《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 第一章 正是猛女扑汉时 月黑风高夜,正是柔弱女子脚底打滑一头栽进俊俏郎君怀里的好时辰。 相府东跨院·松竹院,书房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烛火,半掩的门扉透出暖光,隐隐约约能瞧见“苏予白”正端坐在案前看书,侧影清隽。 沈知糯站在院落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 那薄如蝉翼的**骗得了别人,可绝对骗不过她这双阅男无数的眼睛。 里面坐着的哪里是苏予白?分明是那身材绝佳、自带少年意气、鲜衣怒马的少将军宋砚舟! 至于她那位夫君? 呵,早已与昨日带那怀了身孕的心上人登上南下的游船,快活潇洒去了。 沈知糯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的第一颗盘扣,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经过这几天的了解,她已经知晓,苏予白一共找了三人帮忙,权倾朝野的靖王赵峥,清冷禁欲且智多近妖的未来阁老谢疏白,第三个就是纯粹赤忱的宋砚舟。 既然夫君这么体贴,亲自把极品兄弟送上门,那她这个“老实本分”的相府少夫人,怎么能不含泪收下呢? 对比三人,明显宋砚舟是最好下手的。 沈知糯低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她眼神迷离,眼角挂着欲落不落的泪珠,貌若天仙的脸上染着大片不正常的薄红。 她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般跌跌撞撞地朝书房走去,推开门的瞬间,反手“啪”的一声将门栓死死落下。 听见动静,案前的男人下意识抬起头,视线还未聚焦,怀里便闯入一团温热柔软,“夫君~救我~” 宋砚舟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书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犹如见了鬼一般,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可沈知糯哪里会给他逃跑的机会? 她死死搂住男人劲瘦结实的腰肢,脑袋直接埋进了他宽阔的胸膛。 哇!不愧是自幼习武的武将!这胸肌,这手感,果然比苏予白那个白斩鸡强了一百倍! 沈知糯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却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夫君~” 宋砚舟哪见过这场面,顿时耳尖通红。 一双大手僵直地悬在半空,想推开她,又死活不敢碰她那娇软的身子,一张戴着**的脸憋得通红,连声音都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嫂……夫人,你、你怎么了?” “好热……我好难受……” 沈知糯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一双小手无意识地拉扯着自己领口的衣襟,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烛光下若隐若现。 宋砚轴耳根子瞬间红得仿佛要滴血,飞快地撇开眼,根本不敢再看怀里衣衫半解的绝色。 “今晚送来的膳食里被夫人下了药……” 纤细的指尖抚上他的衣襟,隔着布料都能感到沈知糯掌心滚烫的温度,“夫君,我好难受,求你怜惜怜惜妾身吧……” 这话一出,宋砚舟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你先忍着!”宋砚舟只觉得额角冷汗一层叠一层,他结结巴巴地想要站起身,“我、我这就去街上帮你喊个大夫回来!” 想跑?门都没有!沈知糯眸光一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双腿一跨,直接结结实实地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轰——” 宋砚舟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成了一块铁板,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知糯顺势攀住他宽阔的肩膀,两只玉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把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耳畔,声音软糯又委屈,“我明明有夫君,为何还要生生忍着?” “夫君宁愿去喊大夫也不愿碰我分毫,可是心里厌恶极了我?” “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干净!” 话音未落,她作势就要松开手,身体软绵绵地往旁边那根坚硬的实木柱子上撞去。 宋砚舟哪敢真让她寻短见,长臂一伸,大掌一把扣住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将人原封不动地捞回了怀里。 他将沈知糯死死禁锢在怀中,惊出一身冷汗。 “别做傻事!我怎会厌极了你?” 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娇怯美人,宋砚舟心口一颤,脸上、脖子、耳朵都已经通红。 其他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沈知糯见他半天不吭声,又往他怀里凑了凑。 没开过荤,有点犹豫是正常的。 那她就来主动调教调教。 “夫君骗人……”沈知糯一边呜咽着,一边攀紧了他的脖颈,她毫不客气地将柔软的红唇凑上去,急促温热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他戴着面具的下巴和侧脸上。 那双不安分的小手更是顺着他紧绷的胸膛一路往下煽风点火,“夫君既没有厌恶我,为何连亲都不愿亲我一下?” 第二章 嫂嫂,其实我是…… 宋砚舟整个人如遭雷击。 苏予白明明,明明说他家娘子端庄温婉,木头到了极点啊! 这……这哪里木头了?! 被她亲得浑身血液乱窜,宋砚舟又不敢真的动手伤了她,一双手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只能偏过头躲开要害处,却还是被亲到了喉结上。 当下就哑了嗓子,哽住了。 “亲、亲了……你先冷静点……” 沈知糯没动静了,宋砚舟总算放下点心,转过头本意要劝阻她,却被早就盯好了的沈知糯一口咬住了薄唇! 得手了! 沈知糯心下一喜,得寸进尺地微微仰头,主动迎了上去。 双腿轻轻环住男人劲瘦的腰身,牢牢将他禁锢在身前。 到了嘴的肥肉,她可不会放过。 看出他还在挣扎,沈知糯状似无意地用手敲了两下桌子,然后就听到房门“咔哒”一声脆响突兀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紧接着,相府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夫人心里挂念少夫人,特派奴婢来瞧瞧。” “您中的那药性子极烈,寻常法子根本压制不住,若不及时排解,恐怕会伤及根本、弄坏身子。” 她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门窗奴婢都已替您锁严实了,明早才会打开,公子就别白费力气往外闯了。” 紧接着,“砰”地一声闷响响起,是窗户落锁的动静,外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没了动静。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宋砚舟那只举在半空的手彻底僵住了。 “夫君……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吗?” 沈知糯故意轻轻吸了吸鼻子,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娇弱模样,小手无力地揪着他的衣襟,委屈道:“要是夫君觉得碰我恶心,那不如现在就给我个痛快,直接掐死我算了!” 嘴上喊着让他掐死自己,可沈知糯的身子却半点不肯安分,不知不觉间便伸手褪去了他的外衫。 指尖抚过紧实的肌理,一路慢慢向下探寻…… 趁着宋砚舟红眼愣住的空挡,沈知糯直接生米煮成熟饭,主动捅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 “嘶——” 沈知糯倒吸一口凉气,知道第一次疼,没说这么疼啊…… 宋砚舟也终于回过神来,满眼震惊又无措:“你!你竟是初次?他……你……怎么能!”说是这样,可要哭不哭的,好似他才是第一次的那个姑娘。 震惊让他宕机。 沈知糯却还不放过他,含着泪往软了叫唤,“夫君……” 屋中暗香浮动,暖香萦绕,悄然撩动人的心弦。 宋砚舟的眼底渐渐染上浓重的燥热,神色愈发深沉。 终于,在沈知糯力气不支,身形险些滑落的瞬间,他长臂一伸,猛地将那娇软的身躯紧紧揽回怀中。 手掌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圈在怀里,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灼热。 下一刻,他俯身狠狠覆上她的唇。 起初还带着几分笨拙的迟疑,可一旦尝到了甜头,骨子里的掠夺本能便瞬间苏醒,吻得又 深又急,仿佛要将人拆吃入腹 “夫君……”沈知糯软软低吟着,双臂顺势缠上他的脖颈,温柔地回应着他的亲吻。 昏暗的书房里,衣帛碎裂的窸窣声伴着交缠的呼吸渐渐升温,衣物一件件褪下,散落一地。 一室旖旎,床上的动静生生折腾到了后半夜。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沈知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稍稍一动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她心里暗自懊恼,先前还想着这宋砚舟看着纯情,性子也纯粹,想来是极好掌控的,就算情到深处只要自己软声示意停下,他必定会心疼体恤、乖乖克制。 却万万没想到这厮动了情竟像头脱了缰的饿狼,霸道又执拗,半点也听不进劝阻。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却撞进了一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眸里,宋砚舟竟然还没走? 他依旧戴着那张**,神情被遮得严严实实,可那红透的耳尖却出卖了宋砚舟的心思。 床上那抹红像火一样烧在他眼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低哑的一句,“……都怪我。” “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夫君,你这一大早的是在说什么胡话呢?” 沈知糯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语气里带着三分无辜七分揶揄,“你我本就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何来负不负责一说?” 宋砚舟身子一僵,嘴唇颤了颤,“嫂嫂,其实我是……” 第三章 体验感不错 沈知糯哪能让他把实话说出来? 她扶着腰做起来,故意倒抽一口凉气,原本苍白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夫君,你叫我什么?”她别过脸,带着几分哭腔,“昨日我让你停你不停,今日又这般乱叫。” “夫君对我果然是不喜欢的,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再上赶着。” 说着,她就一副强忍着疼的样子要下床。 提及昨夜的事情,宋砚舟耳根通红,也顾不得解释真相:“……我、我下次轻点。” 然后,他欲言又止。 人已经睡到了,体验感不错。 沈知糯心情不错,但是昨夜他确实不听话,今早还想说出真相,该罚! 她没理他。 仍佯装生气,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连翘!快进来伺候我回房梳妆——” 在外面守了一夜的连翘立马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拿来衣物给沈知糯披上,扶着她就往门外走。 主仆俩一阵风似的回了正房,只留宋砚舟一个人光着膀子在书房的小榻上风中凌乱。 沈知糯反手关上门,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宋砚舟够纯情,不然就要看出她是装疼了。 虽然是有那么一点疼吧。 但爽更多! 随即她又想到,可不能让他挑明真相,不然她这个“老实本分”的相府少夫人,以后还怎么名正言顺地睡他?还怎么光明正大地占他便宜? 连翘扶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自家小姐那一身青紫交加的痕迹,眼圈顿时红了,“这也太不知怜惜了!这宋小将军属狗的吗,把您给咬成这样!” 再想到苏予白做的那些事情,心里那是替自家小姐一万个委屈。 整日不着家,还让外面女人怀了孕。 现在带着那女人游山玩水不说,还让他的好兄弟们轮流戴上面具来府里假扮他,企图敷衍小姐! 这哪是娶妻?分明是把小姐当成挡箭牌、当成摆设! 连翘越想越难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一边给沈知糯上药,一边道:“小姐,姑爷对你不上心,夫人又一门心思只要孙子,那药说下就下,对你是一点都不怜惜。” “你看看你被折腾的,这身子……这得受了多大的苦啊!” 沈知糯:…… 她坐在梳妆台前,听着连翘这番义愤填膺的控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受苦? 她回想起昨夜在书房小榻上的疯狂。 宋砚舟那肩宽窄腰的极品倒三角身材,那硬邦邦的手感极佳的八块腹肌,还有那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惊人体力…… 不得不说,这位常年习武的少将军,不仅长相是她的菜,这身段和爆发力更是极品中的极品。 虽然一开始动作确实生涩了些,像个毛头小子只知道横冲直撞,但人家学得快啊。 到了后半夜,那叫一个花样百出,简直让她欲罢不能。 沈知糯悄悄回味了一下,感觉自己甚至还有点食髓知味。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的滋润模样,实在是没法违心地对连翘说自己受苦了。 她清了清嗓子,微微垂下眼眸,用极其平淡且大义凛然的语气说道,“连翘,莫哭。” “为了咱们日后的好日子,这些苦……你家小姐我,受得住!” 连翘一听这话,顿时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小姐!您真是太委屈了!呜呜呜……” 沈知糯强忍着上扬的嘴角,拍了拍连翘的手背,“好了,时辰不早了,再不去主院给母亲请安,又要落人口实了。” 梳妆完毕,主仆二人出了正房。 沈知糯刚迈出院门,腿根处便传来一阵难以启齿的酸软,险些让她一个踉跄。 连翘赶紧心疼地扶住她,“小姐慢点。” 沈知糯在心里暗暗咬牙,宋砚舟这厮属实是个没开过荤的饿狼,昨夜真是把她往死里折腾! 不过好在她常年扮猪吃老虎,这会儿借着腿软, 正好把那副娇弱不胜风力的模样演了个十成十。 主院里,丞相夫人苏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子。 身边的姑姑凑在她的耳边正眉飞色舞地汇报着今早的情况,“夫人,老奴去看过了,书房那张小榻上,落红可鲜亮着呢!” “昨夜里书房的灯亮了大半宿,那动静翻来覆去地折腾到了后半夜才停歇。” “公子这回可是真开了窍了!” 苏母闻言,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笑意。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传:“少夫人来请安了。” 沈知糯由连翘扶着,步履缓慢地跨过门槛,苏母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去。 当她看到沈知糯那略显怪异、虚浮无力的走路姿势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加深了。 落红也许能作假,可儿媳妇这副被狠狠疼爱过的模样,是半点也装不出来的。 苏母的目光顺势下移,落在了沈知糯那平坦的小腹上,眼神热切得仿佛已经看到了白白胖胖的大孙子。 照昨晚那般激烈的架势,抱孙子简直就是指日可待啊! 沈知糯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儿媳给母亲请安。” “快免礼,坐下吧。”苏母破天荒地和颜悦色起来。 沈知糯乖巧地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完全是一副老实本分、唯唯诺诺的标准儿媳模样。 苏母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随即端起婆婆的架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提点,“知糯啊,你嫁入咱们相府也已经半年了。” “我听说这段时间予白总是一个人宿在书房里,这成何体统?”她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不过好在昨夜你们也算是圆满了。” “我已经做主,让人去把书房那张小榻给搬走了。”说到这儿,肃穆的语气陡然带上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往后啊,予白再想睡书房也是没地儿可睡了——” 第四章 苏予白他娘……可真善呐 苏母微微抬下巴,声音笃定,“他只能回你的正房歇息!” 沈知糯低着头,装出一副羞涩难当的模样,心里却乐开了花。 干得漂亮啊婆婆!把小榻搬走,他们以后要假扮苏予白,就只能被迫跟她回正房睡大床了! 这简直是神助攻! 苏母看着她这副三脚踹不出一句话的老实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知糯,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也得学着聪明些,学学怎么笼络男人的心。” “你是咱们相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以后这偌大的相府是要交由你来掌家的。” “可你若是连自己男人的心都笼络不住,连个子嗣都怀不上,我怎么能放心把掌家的钥匙交给你?” “我又怎么能放心把相府的后宅交托于你?” 这番话说得恩威并施,沈知糯立刻站起身,恭顺地低头应答,“母亲教训得是,儿媳谨记在心,定会好好侍奉夫君。” 苏母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虽然挑不出任何错处,但确实觉得乏味得很。 不过转念一想,沈知糯毕竟是侯府嫡女,身份尊贵,模样也是京城里拔尖的,最难得的是性子温婉、听话懂事。 这样的儿媳妇好拿捏,只要能生出嫡孙,就是最完美的相府未来当家主母。至于予白那小子觉得她无趣,那就在这闺房之乐上多下点功夫便是。 苏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着身旁的刘姑姑使了个眼色。 刘姑姑心领神会,立刻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手里便端着一个罩着红绸的托盘走了出来。 “拿给少夫人看看。”苏母吩咐道。 刘姑姑走到沈知糯跟前,一把掀开了红绸。 沈知糯下意识地抬眼看去,这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托盘里,赫然放着几本装订精美的**册,封面上绘着的男女交缠之态栩栩如生,姿态之繁复让人面红耳赤。 而在那几本**的旁边,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薄如蝉翼的肚兜和丝滑半透的寝衣!那肚兜上绣着的图案是极其露骨的交颈鸳鸯,布料少得可怜,带子更是细得仿佛一扯就断。 这……这这这!! 沈知糯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鹿眼里,瞬间写满了震惊。 苏予白他娘……可真善呐! 苏母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语重心长地开始现场教学,“知糯啊,你这性子太端庄了,在外面做当家主母自然是极好的,但在男人的榻上,这性子可不得男人喜欢。” “这男人啊,不管在外面多正经,关起门来,都喜欢妖娆些的。” “这几本册子,是你当初出嫁时,你娘亲没好意思给你塞的,我这个做婆婆的今日便替她补上。” “你拿回去仔细翻看,上面有多少花样,你就学多少花样。” “还有这几件寝衣和肚兜,今晚予白回房,你就穿上这些。” 苏母说着,眼神变得极其直白,甚至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闺房里,你得放得开!” “别像根木头一样躺着,该出声的时候就要出声,该缠人的时候就要缠人!” “你得拿出狐媚子的手段来,把他的魂儿给勾住,让他天天往你房里跑才行!” “明白了吗?” 沈知糯:??? 沈知糯:!!! 她一直以为自己偷偷摸摸看几本话本子就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了,结果这看似端庄严肃、高高在上的丞相夫人,私底下竟然这么放得开的嘛?! 谁能想到,她竟然连“该出声就出声,该缠人就缠人”这种虎狼之词都能当着丫鬟婆子的面,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京城的贵妇圈子原来玩的都这么野的吗?! 沈知糯深吸了一口气,脸颊瞬间红透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被这位婆婆的聊天尺度给惊着了。 她结结巴巴地答道:“儿……儿媳省得了。” -- 夜幕微垂,打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悠悠回荡,相府东跨院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宋砚舟顶着那张属于苏予白的清隽面容,脚步沉重地踏进了松竹院的大门。 他在校场督训了整日,这于寻常少将而言本是家常便饭,可偏偏他这心里头虚得慌,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便不受控地重演起昨夜那场荒唐疯狂的缠绵。 那娇软的身段,那带着哭腔的细碎娇吟,还有那抹刺眼的落红…… 宋砚舟狠狠甩了甩头,只觉得耳朵根子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带着喉结都剧烈地滚动了两下。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将满腹杂念都一并呼出。 打定主意今夜定要亲手将书房门闩死,任谁也别想叩开半分,绝不给沈知糯半点可乘之机! “吱呀——” 微凉的夜风灌入书房,宋砚舟借着月光往里一瞧,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座石雕。 空的?! 原本摆在屏风后的小塌,竟是不翼而飞了?! 不仅小塌没了,屏风也不见了!连带着靠窗的短塌、以及上面铺着的被褥、引枕,全都被搬得干干净净! 整个书房空荡荡的,连个能躺下人的地方都没给他留! 宋砚舟傻眼了,这什么情况? 正当他满头雾水时,院子里值夜的小厮提着灯笼走了过来。 见他杵在书房门口,忙躬身赔笑,“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夜深露重,您快回正房歇息吧。” 宋砚舟一把拉住小厮,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我书房里的小塌呢?!” 小厮弓着腰答道:“回公子的话,夫人今日白日里亲自带人来发了话,说您既然已经与少夫人圆了房,这书房的小榻留着也是碍事,便做主让人给劈了当柴烧了。” “劈……劈了?!”宋砚舟如遭雷击。 “是的,”小厮继续尽职尽责地传达着丞相夫人的最高指令,“不光书房的小榻没了,连几间厢房的床也都搬了个干净。如今整个松竹院只剩正房一张床,夫人还特意交代了,公子以后不管多晚回来,都必须回正房睡——” 第五章 世子难道是不喜欢我这样打扮吗? “若是您去了别处,松竹院上下定当家法伺候!” 宋砚舟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丞相夫人是在防贼还是在防亲儿子啊! 他下意识就想转身往外跑,“我突然想起翰林院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完……” “公子留步!”小厮眼疾手快地拦住他,苦着脸哀求,“夫人说了,若是公子今夜敢踏出相府大门半步,明儿个一早,就把我们松竹院上下所有人的腿都打断!” “公子,您就可怜可怜奴才们吧!” 宋砚舟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他常年带兵,最是重情重义,哪里能因为自己牵连无辜的下人? 他僵硬地转过身,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扇透着暖黄色烛光的正房门扉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滑了一下,迈着千斤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到了正房的门前。 他在门口深呼吸了足足十次,才颤着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刚一迈进去,还没等他站稳脚跟。 “咔哒——”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宋砚舟霍然回头,只见沈知糯身边的贴身丫鬟连翘正隔着窗棂朝他笑,“姑爷,夜深了,您和小姐好好歇息,奴婢就在外头守着,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说完,连翘手腕一翻又将一把铜锁稳稳扣在了窗扇上,彻底断了他的退路。 宋砚舟心头一沉,冷汗几乎要渗出来。 他抬脚朝卧房走去,在心中盘算着要跟沈知糯把话说清楚,可刚走近屋内,隔着朦胧氤氲的水汽,目光瞬间就定在了原地。 只见屋内的屏风后方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响动,随即一只白皙纤细的玉足缓缓踏出,轻轻落在绵软的地毯上。 沈知糯刚刚沐浴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与幽香,款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身上松松披着一件轻薄柔软的寝衣,料子通透顺滑,被水汽微微打湿,柔柔贴在身上,将曼妙玲珑的身段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内里衬着精致的贴身抹胸,细细的红绳轻轻系在颈间与腰侧,款式精巧雅致,胸前绣着栩栩如生的比翼鸳鸯纹样,随着她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衬得肌肤莹白如玉,格外惹眼。 再加上她沐浴过后因为氤氲了水汽而显得越发娇艳欲滴的脸庞,眼波流转间自带几分柔情媚态,看得人心头猛地一跳。 宋砚舟呼吸一滞,“你、你穿的这是什么?!” 他慌乱地闭上眼睛背过身去,手足无措地抬手乱挡,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身后的妖精给吸走魂魄。 “夫君~” 身后传来一声软糯娇嗲的呼唤,尾音轻轻发颤,温柔得能化开人心底所有防备。 不等宋砚舟回过神,一具温热柔软的身子已然从身后轻轻贴上他的脊背。沈知糯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小脸亲昵地在他宽厚的后背轻轻蹭了蹭,柔声撒娇:“夫君,你可算回来了,妾身等你好久了。” 她刻意放软了语调,娇柔中带着几分妩媚缱绻,听得宋砚舟浑身瞬间僵硬紧绷。 “你……你先放开我!” 宋砚舟红着脸,两只大手僵硬地去扒拉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小手,想把她往外推。 可他哪里敢用力?生怕自己这练家子的力气一不小心就折断了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嫂……夫人,你别这样!”情急之下,他连称呼都差点叫错。 沈知糯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不仅不松手,反而转过身,泥鳅似的直接钻进了他的怀里。 她微微仰头,绝色容颜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拂在宋砚舟的下颌边上。 “夫君,别哪样呀?” 她踮起脚尖,红润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紧绷的下颌。 “是这样吗?” 话音刚落,柔软的唇瓣顺着他的下颌缓缓向上,在他戴着**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轻柔浅淡的吻。 沈知糯指尖不安分地挑开他外袍的衣襟,一只微凉的小手毫无阻隔地贴上了他温热紧实的胸膛,轻轻按了按。 手 感真好!这武将的身材就是极品! 宋砚舟被她这大胆的触碰激得浑身一颤,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原本清亮的眼眸因为极力的克制而泛起了一层骇人的红:“沈知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咬牙切齿地喊出她的全名,声音沙哑得可怕。 “知道呀。”无辜地眨了眨眼,沈知糯那双澄澈的鹿眼里水汪汪的看着他,“母亲今日教训了妾身,说妾身不够懂事,不懂得笼络夫君的心。” “这身衣裳,还是母亲特意赏给妾身的呢。” 她委屈巴巴地撅起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夫君难道是不喜欢妾身这样打扮吗?” “不喜欢的话,那妾身脱了便是。” 说着,她的小手极其自然地勾住了系在颈后的细细红绳,轻轻一拉—— “别!” 宋砚舟瞳孔骤缩,急忙伸手牢牢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下意识将她紧紧拢进怀里。 两人身子紧紧相贴,温热柔软的触感扑面而来,宋砚舟呼吸瞬间乱了节奏,胸膛不住起伏。 原本还想推开她的双手,早已不受心神控制,反倒紧紧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掌心触到细腻温润的肌肤,暖意层层蔓延,撩得他仅剩的理智摇摇欲坠。 被他拥入怀中的那一刻,沈知糯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笑意。 她顺势松开腰间松垮的衣带,指尖若有若无地轻蹭着他温热的腰侧,微微仰头靠近,不给他半点闪躲的机会。柔软的唇瓣轻蹭过他紧绷的下颌,带着水汽的清甜气息裹着幽香一点点缠上他的呼吸。 见他浑身一僵,眼底猩红更甚,沈知糯胆子更大了些,鼻尖轻轻蹭过他滚动的喉结,随即踮起脚尖,将柔软唇瓣轻轻覆上他微凉的薄唇。 与此同时,她的小手也悄悄探入他衣衫之间,在他后背轻轻摩挲,撩拨着他的心绪。 见他还是没有推开,沈知糯微微眯起眼,轻轻抿住他的唇瓣浅啄了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几分勾人的情意…… 第六章 现在知道求饶了? 宋砚舟再也无法克制,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沉闷哼,方才还在极力隐忍、连触碰都带着几分迟疑的克制,此刻尽数崩塌,他不再有半分收敛,反客为主,猛地含住她的唇。 指尖摩挲着她纤细的后颈,动作也从最初的急切,渐渐变得缠绵又强势,再也藏不住眼底的汹涌。 沈知糯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唇齿间的纠缠越来越密,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将周遭的空气都烘得滚烫。 宋砚舟彻底抛却了所有理智,眼里只剩下怀中人的眉眼,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紧紧贴着她的肌肤,力道重得几乎要将这怀中的柔软刻进骨子里。 沈知糯还没来得及扯开他的里衣,整个人便突然腾空而起! “呀!” 她惊呼一声,下一秒,便被宋砚舟大步流星地抱到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毫不客气地压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床下的迟疑与隐忍。 红纱帐暖,春光微泄。 谁能想到,方才还满脸写着“非礼勿视”、极力推拒、连指尖都不敢多碰她半分的纯情少将军,一旦破了戒便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再不掩饰半分掠夺的本性。 铺天盖地落下来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那床笫之间的克制顷刻间土崩瓦解,皆化作密不透风的侵占,将那一腔压抑已久的欲念尽数倾泻。 “唔……夫君,你慢些……” 沈知糯原本还在心里暗自得意自己勾引成功,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哪里是被她拿捏的纯情小奶狗?这分明就是一头饿狼! 男人的体力好得惊人,那横冲直撞的力道虽然仍带着几分生涩,却野性十足,逼得她连连败退,只能攀着他的肩膀泣不成声。 “现在知道求饶了?” 宋砚舟眼眶猩红,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她白雪般的肌肤上,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浓情。 “晚了。”他低吼一声,再次俯身,将她所有的呜咽都吞入腹中。 摇曳的烛光在墙上投射出两道交缠的人影,拔步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直晃荡了大半夜。 门外,夜风微凉。 连翘蹲在廊下的台阶上,听着屋里传来的那动静,心疼得直掉眼泪。 “呜呜呜……小姐真是太苦了……” “为了在这个**的相府里站稳脚跟,竟然要被迫迎合这种粗鲁的武夫!” “那宋小将军看着人模狗样的,下手这么没轻没重!听听小姐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连翘一边抹眼泪,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多给小姐炖点补品,好好补补这被摧残的身子! 次日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拔步床上。 沈知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几匹马拉着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狂奔了三天三夜。 腰酸,腿软,连抬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倒吸一口冷气,在心里把宋砚舟骂了八百遍。 床下装得比谁都纯情,连多看她一眼都脸红脖子粗的,一到了床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年纪小,火力壮,还没轻没重的,昨晚她嗓子都快喊哑了,那厮竟然还觉得她是在欲迎还拒,硬是拉着她折腾了好几回! 不过…… 沈知糯闭上眼,悄悄回味了一下昨夜的细节,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骂归骂,但平心而论,这宋砚舟的体力是真的没话说,那八块腹肌不仅看着养眼,用起来也是真带劲。 这种极致的舒爽,简直比她看一百本话本子还要来得刺激! 床边已经没了人影,宋砚舟想必是趁着天还没亮就心虚地跑去替她那便宜夫君当值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正现在书房连榻都没了,他今晚还不是得乖乖回到她这张床上? 沈知糯得意地哼了一声,唤来连翘伺候梳洗。 连翘看着自家小姐脖子上那密密麻麻的红痕,眼圈又红了,“小姐,您受苦了。” 沈知糯清了清嗓子,强压下心头的暗爽,摆出一副隐忍大度的做派,“无妨,为了侯府的颜面,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梳妆打扮完毕,沈知糯由连翘扶着,步履缓慢地前往主院去给丞相夫人请安。 一进门,丞相夫人锐利的目光便 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 虽说沈知糯刻意放缓了脚步,装出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但那眉眼间流转的春情,那面若桃花、白里透红的好气色,却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 被狠狠滋润过的女人,那是由内而外散发着光彩的。 再想到今早下人来报,说昨夜松竹院的动静大得吓人,比她之前下了药还要大,苏母满意地笑眯了眼。 孺子可教也! 看来她准备的那几本画册、那几件寝衣和肚兜,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这木头一样的儿媳妇终于开了窍,懂得在榻上勾着男人的心了! 沈知糯乖巧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知糯啊,快坐下,一家人不必拘泥这些虚礼。”苏母笑吟吟地端起茶盏,语重心长地说道,“予白这孩子到底是年轻,气血方刚的。” “他初尝这闺房之乐,有了新鲜感,自然是要得狠了些,难免不知节制。” 说到这,苏母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知糯的腰身,笑意更深了,“你是个懂事的,这夫妻之间的事,你多学学,多顺着他些,这男人的心啊,自然就留在了你的房里。” 沈知糯低垂着头,双颊配合地飞上两抹红晕,细声细气地答道:“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好,好孩子。”苏母放下茶盏,大手一挥,直接给了特权,“你昨夜辛苦了,我看你这身子骨也需要好好调养。” “往后这早上的请安,你不必这么早过来了。” “若是晚上累了,早上便好好在房里歇息,睡到日上三竿也无妨,只要你能早日为我们相府开枝散叶,那便是大功一件!” 沈知糯听得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 不用早起请安?还能名正言顺地睡懒觉? 这婆婆也太上道了吧! 她赶紧站起身,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感激涕零的模样,盈盈下拜,“多谢母亲体恤,儿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母亲所望!” 苏母笑着拍她手背,“昨儿个辛苦,本该让你歇着,可今儿是观音诞辰,大慈恩寺的香最灵,你去代我上炷香罢,多求一求,好让相府早得麟儿——” 第七章 老实人哪能当街跟人撕破脸? 出了主院,连翘扶着沈知糯往回走,小声嘀咕着:“夫人也真是的,明知道您昨儿被折腾得连下地都发软,还非逼着您这会儿就赶去寺里。这刚圆房,子嗣哪有那么快怀上的……” 沈知糯微微侧头,看着连翘那愤愤不平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怀子嗣? 苏予白那个软骨头,这辈子都别想让她沈知糯生他的种! 至于肚子里以后会揣上谁的崽…… 沈知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空,脑海里划过宋砚舟那张纯情的脸,还有那权倾朝野的靖王、清冷禁欲的谢学士…… 她这相府少夫人的日子,可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呢! -- 大慈恩寺建在半山腰上,今日正逢观音诞辰,人声鼎沸,山脚下的青石板路上各府的豪华马车早早就排成了长龙。 沈知糯在连翘的搀扶下,强忍着双腿间那股难以言说的酸软无力,脚步虚浮地挪到山门前,一路上她在心里将宋砚舟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 若不是那厮昨夜变着法子折腾到三更天,她今日何至于走路都打飘? 要是早知今日要来这深山老林里上香,她昨夜说什么也不该由着他胡来那么多次! 主仆二人在山门前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便传来一声冷笑。 “哎哟,我当是谁呢,走路这般娇弱无力,原来是相府的苏少夫人啊?” 沈知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娇俏少女正满脸鄙夷地看着她。 此人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李蓉蓉。 这李蓉蓉在京城里可是出了名的骄纵,更是苏予白的头号狂热追求者,明里暗里求嫁无数次,却连他一个正眼都没得到。 沈知糯至今记得,大婚那日,满堂红烛高照,她正与苏予白在拜堂,这李家小姐在喜宴上气得摔了三个茶碗,那动静甚至压过了满堂的丝竹喧闹,事后更成了京中权贵圈里的谈资。 后来趁着苏予白去前厅敬酒时,这李蓉蓉更是不管不顾地直接闯到了新房**,被拦下后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李蓉蓉捏着帕子,上下打量着沈知糯那张白里透红的娇媚脸蛋,眼底妒火中烧,“苏少夫人今儿个也来拜观音?” “也是,成婚半载肚子里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是得赶紧来好好拜拜,多磕几个响头,求菩萨开开眼赶紧显灵才对。” 连翘气得握紧了拳头,当即就要上前替自家主子出头,就被沈知糯不动声色地按住手腕。 沈知糯面上半分恼怒也无,只微微垂下眼睫,露出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她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老实人,老实人哪能当街跟人破口大骂? “李姑娘说笑了。” 沈知糯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怯意,像是生怕惹对方不高兴,活脱脱一副老实好惹的模样,“子嗣之事本就讲究个缘分,强求不得的。” “不过我家夫君体贴,总说我还小,身子骨弱,不急着要孩子,怕我吃苦受罪。” “倒是让李姑娘这个外人,平白跟着操心了。” 她抬起头,那双澄澈的鹿眼里满是真诚,语气温柔得像春水,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带刺,“李姑娘如此挂念别人家房里的事儿,日后若是嫁了人定是个极贤惠大度的主母!” 这番话连消带打,表面上端庄大度,实则字字都在往李蓉蓉的心窝子上捅。 既秀了一把苏予白对自己的宠爱,又讽刺了她多管闲事、恨嫁的心思。 都是贵女圈里混的,李蓉蓉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绵里藏针? 她脸色一僵,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你——” “沈知糯,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姑?”李蓉蓉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伸手指着沈知糯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以为演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能掩盖你长在乡野的粗鄙了?” “不过是靠着有几分姿色勾的予白哥哥把你捧在手心里,少在这儿牙尖嘴利!我告诉你……” 李蓉蓉的话还没有骂完,旁边突然传来一声 清越如**般的女声,“呀!这可真是奇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苏少夫人,竟是个牙尖嘴利的?” “这事你知道吗,哥哥?” 这声哥哥叫的又甜又脆,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知糯顺着声音偏头望去,只见山门旁的石阶下不知何时停了一顶两人抬的青绸软轿,轿身绣着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四周的香客大多都是三步一喘、五步一歇地步行爬上来的,各个都额角沁着薄汗,衣衫微乱,而那顶轿子却稳稳停在石阶旁,显然抬轿之人脚力极稳,这份气定神闲,已隐隐透出轿中人身份不凡。 此时,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挑开,紧接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弯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云纹锦袍,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清冽的冷光,银线暗绣的竹叶随着他的呼吸若隐若现,似有风过竹林的清响。 那是一张极其出众的脸,五官清隽绝伦,仿佛是女娲耗尽了心血的炫技之作。 眉如远山含雪,眸若寒星入夜,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与疏离——宛如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可偏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又藏着万卷经纶与千重机锋,冷静而锐利,深不见底,仿佛只需一眼便能看透人心。 似是要回应方才那女子的问话,他目光微微一瞥,朝着声音来处望了过来,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了沈知糯的脸上。 四目相视的瞬间,沈知糯只觉呼吸一滞,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此人沈知糯再熟悉不过——谢疏白,当朝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子,帝师家族最出色的后辈,年纪轻轻便在朝中担任侍读学士,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未来阁老人选,便是苏予白的父亲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也正因这般家世与气度,沈知糯当初初见他时便一眼沦陷。 这长相,这气质,简直完美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第八章 当朝首辅谢疏白 好帅!好清冷! 好想一把扯下他的衣领,将他从神坛狠狠拉下! 但沈知糯心里门儿清,对付这种智商奇高、清高自傲的文臣,绝不能像对付宋砚舟那种纯情武将一样简单粗暴。 这种男人,防备心极重,眼神又毒辣,若是一上来就生扑,只会被他当作不知廉耻的**厌弃至极。 所以,对付谢疏白得徐徐图之,要让他那颗冷硬如磐石的心,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为她跳动,最后心甘情愿,深陷泥潭。 此时从沈知糯的侧后方走出来一个穿着鹅黄色云纱裙的明艳少女,正是谢疏白的嫡亲妹妹,谢清瑶。 谢清瑶原本还盼着兄长能开口帮衬两句,可谢疏白方才那一眼掠过沈知糯后便淡漠收回目光,眼底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她当即明白自家这位清冷寡情的哥哥是半点忙都不会帮的,索性自己上前,径直无视了一旁气鼓鼓的李蓉蓉。 她语气清亮坦荡,字字掷地有声:“李姑娘慎言。京中谁不知苏少夫人温顺老实?不过是几句口角,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当众欺辱于人?” 说罢,她转头看向沈知糯,眉眼弯起一抹和善的笑:“苏少夫人,我是谢清瑶,我兄长与苏大人乃是同窗好友,咱们两家也算世交,论起来咱们可是一家人。” 谢清瑶性格直爽,最不喜李蓉蓉这般当街刻薄骂人的做派,自然要坚定站在自家兄长好友的妻子这边。 “苏少夫人也是来上香的?此刻人多杂乱,不如你我结伴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沈知糯抬眸,目光在谢疏白那张冷峻疏离的脸上飞快一掠,又迅速垂落,故作端庄守礼,露出几分进退有度的为难之色:“谢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 沈知糯欲言又止,目光带着几分犹豫,看向了站在几步开外的谢疏白,“有谢大人在,到底是外男在场,于礼不合。” “恐冲撞了大人,也怕引来旁人闲话。”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挑不出半点错处,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谨小慎微的老实妇人。 谢疏白原本正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听到这话微微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了沈知糯身上。 传闻中苏予白的妻子木讷老实,是个没主见、任人拿捏的蠢物,今日一见,似乎与传闻不太一样。 方才她反击李蓉蓉时,那三言两语间的绵里藏针可不是一个愚笨之人能说出来的,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从她眼底捕捉到了一抹狡黠的光芒,但此刻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又规矩得像个挑不出毛病的木头人。 谢疏白心头掠过一抹嫌恶,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 他最是不喜那些满腹算计、娇柔做作的后宅女子。 “无妨。”谢疏白声音极冷,像是碎玉落入寒潭,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并不与你们同路。” 谢清瑶立刻心领神会地挽住了沈知糯的胳膊,笑眯眯地解释起来,“谢少夫人你别怕,我哥哥他这人啊就是个闷葫芦,最喜清静了!” “他今日来大慈恩寺可不是为了上香,他纯粹是为了去找后院的慧明那老和尚念经的,才没那个闲工夫陪我逛呢!” 说着,她晃了晃沈知糯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一个人在这前院拜佛无聊得很,好嫂嫂,你就当行行好,陪陪我嘛~” 一声“好嫂嫂”,叫得沈知糯心花怒放。 这小姑子,上道! 但她面上却依旧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仿佛推辞不过,“既然谢姑娘不嫌弃我笨嘴拙舌,那我便厚颜与姑娘同行了。” “太好了!” 谢清瑶欢呼一声,直接拉着沈知糯就往寺门走。 被晾在一旁的李蓉蓉气得直咬牙,却又不敢在谢疏白面前放肆,只能恨恨地一甩帕子,带着丫鬟灰溜溜地走了。 谢疏白负手 立在原地看着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清晨的阳光洒在沈知糯那纤细柔弱的背影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但很快他便收回目光,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着从容的步伐独自朝着寺庙清幽的后院走去。 大雄宝殿内,梵音缭绕,檀香氤氲,金身佛像在摇曳的烛光中低眉垂目,俯瞰着众生。 沈知糯与谢清瑶并肩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叩拜。 但沈知糯早就将丞相夫人的交代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求子?下辈子吧! 她这辈子绝不会为那个不讨喜的夫君生一儿半女,更不会让相府的血脉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 苏予白?呵,她才不稀罕。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对着佛祖许下最真实的心愿:“信女沈知糯,不求子嗣,更不为相府开枝散叶,只求佛祖保佑信女早日集齐京城四大美男,日日做新娘,夜夜换新郎!” “若是佛祖能成全,信女必定给您重塑金身!” “啊不对,三大美男,苏予白那个白斩鸡我不要!求佛祖保佑他醉死在温柔乡,晚点回来,最好是别回来了!” 拜完菩萨,两人携手走出大殿,在寺庙后山的桃花林里散步。 谢清瑶本是个活泼性子,原本还担心这老实的苏少夫人是个闷葫芦,聊不到一块去。 可没想到,沈知糯说起话来温声细语,不仅耐心极好,而且见解独到。无论谢清瑶说起京中的哪家趣事,还是哪本新出的游记话本,沈知糯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而且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谢清瑶的心坎上,聊得她满心欢喜。 “知糯姐姐,你真的太懂我了!” 不过半个时辰,谢清瑶连称呼都变了,直接从生疏的“苏少夫人”亲昵地变成了“知糯姐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以前听外头那些人乱嚼舌根,我还以为姐姐是个……” 第九章 她竟然睡了? “以为我是个木讷无趣的呆子,对吧?” 看着谢清瑶支支吾吾的模样,沈知糯大度地笑了笑,善解人意地替她解围。 谢清瑶脸颊微红,连连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是觉得姐姐其实聪明得很,只是不爱与那些俗人计较罢了!” 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我懂你”的共情,“我都明白的,姐姐自小流落在外,规矩体统都不如旁人,若是不表现得老实本分些,多做事少说话,又如何在侯府立足呢?” “世人只看表面,只当姐姐木讷老实,却不知姐姐的心里藏着多少逼不得已的心酸。” 沈知糯:………… 她的嘴角抽了抽,内心极力的憋着笑。 原来京中贵女是这样看待她的? 看来她这些年刻意装出的老实模样立得十分到位,连谢清瑶都信了十足十。 她十岁便已被接回侯府,府里的规矩体统、琴棋书画,她学得比谁都扎实,甚至比那个假千金还要精通几分,哪里来的不如旁人? 看着谢清瑶这副满眼心疼的模样,沈知糯压下眼底的促狭,抬眸时,眼底已泛起一层莹莹水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轻声道:“还是妹妹最懂我。” 两人在桃林里说说笑笑,直到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地顺着青石板路往山门处走去。 山门外,谢府那顶暗生光泽的青绸软轿依然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 沈知糯经过大半日的走动,早已经是**之末,全靠连翘在暗中稳稳托着她的半边身子。 谢清瑶眼尖,一眼就看出了她脚步虚浮,当即亲**拉住她的手,“知糯姐姐,你这脸色怎么瞧着有些泛白,可是累着了?” “你今日没带软轿,这走下山可怎么受得了,同我一道坐轿子回去吧!” 沈知糯心里简直想给这贴心的妹妹竖起大拇指,那青绸软轿里铺着的厚实软垫,此刻在她眼里简直就是救命的活菩萨。 但她可是个老实本分的规矩妇人,面上自然不能表现出半点急切。 于是她微微后退了半步,一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为难,“这……这如何使得?” “谢大人方才乘坐这顶软轿而来,想来也是要同你一同回去的,我一个已婚妇人怎能与外男同乘一轿?” “这若是传了出去,不仅坏了侯府与相府的名声,更会辱没了谢大人的清誉,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看着沈知糯这副谨小慎微、生怕越雷池一步的老实模样,谢清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你这满脑子的规矩体统,真是快要把自己给绑**!” 谢清瑶笑着将她往轿门前推了推。 “你放心好啦,哥哥跟后院的那老和尚一聊起佛理来没个两天是拔不出腿的!” “他今晚肯定是要留在寺里的,这轿子现在就我一个人坐,哪里来的外男?” “你若是再推辞,那就是嫌弃我这轿子不够宽敞,不肯认我这个妹妹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沈知糯自然是顺坡下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柔顺地点了点头,“那便多谢妹妹体恤了。” 两人同乘一轿下山,又在谢清瑶的盛情相邀下同乘马车一路说笑回城,到了相府门口,谢清瑶还依依不舍地掀开帘子,再三叮嘱沈知糯改日一定给她下帖子。 夜幕降临,相府书房内的烛火摇曳,宋砚舟戴着苏予白的**,正坐在桌案前发呆。 经过两日的“深入”交流,他已经十分了解自己好兄弟这位传说中老实本分的妻子了。 什么木讷无趣?什么端庄守礼? 那女人在床笫之间简直就是个妖精! 他今日难得没有公务缠身,早早地便回了相府,但他特意在书房磨蹭到现在,就是为了晚点回房。 他觉得,今夜只要他一踏入那扇门,那女人肯定又会像前两日那样软声软语地扑进他怀里,用那套“都是母亲的意思”说辞来缠着他。于是,宋砚舟硬生生地在书房里干坐着,直到更漏指向了戌时,他才故作镇定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正房走去。 他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屋内漆黑一片,连一盏迎门的小夜灯都没有留。 宋砚舟愣在了原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色,依稀看见拔步床上锦被高高隆起,里面的人呼吸绵长均匀,显然是早就已经睡熟了! 他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那个睡得连发丝都透着安逸的女人。 她竟然睡了?! 宋砚舟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落,本来不用再面对她那些不知羞耻的索求,他应该是觉得轻松、觉得如释重负才对,可此刻他胸腔里翻涌得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定定站在床头看了熟睡的沈知糯半晌,终于脱去外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到她身侧。 怎奈他身形太高,一躺下便占了大半床铺,床榻受力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瞬间惊醒了睡梦中的沈知糯。 她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身子习惯性地像前两夜那样熟练地朝着宋砚舟散发着炽热体温的宽阔怀抱里滚去。 细软的手臂软绵绵地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小脸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夫君,你回来了?” 宋砚舟身子瞬间一僵,他冷着脸,高冷地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许是觉得这一声回答太过于冷淡,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今日你怎睡得这么早?” 沈知糯累的连眼皮都没力气掀开,她今日去大慈恩寺爬了一趟山,为了跟谢清瑶拉近关系还耗费脑细胞陪了她整日,再加上昨晚这厮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她这具身子早就透支了。 “唔……”小脑袋往他怀里拱得更深了些,沈知糯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白日里去了大慈恩寺……好累……” 第十章 以后她可以随意出门了?! 说完,沈知糯直接将宋砚舟结实有力的胳膊当成了抱枕,彻底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一息,两息,三息…… 整个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更漏的滴水声。 怀里的女人除了把他当成天然的**抱枕外,竟再无半点多余的动作,那绵长均匀的呼吸显然是已经沉睡。 他平躺在床上,怀里拥着个香软的娇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淡淡幽香,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了一下。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那毫无防备、全然依赖地蜷在自己怀中的睡颜上时,宋砚舟的呼吸在最初那阵紊乱后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鬼使神差地,他原本平放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怀里揽得更深了些,让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怀抱…… -- 次日清晨,沈知糯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只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甜的。 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榻,她有些懊恼的拍了怕脑袋,昨晚睡得太沉,宋砚舟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压根没察觉,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做的对。 对于刚开荤、单纯又血气方刚的男人,计谋其实很简单—— 先给他一点甜头,让他知道这滋味有多销魂,再在他情欲最上头、最贪恋的时候晾一晾。 这人一馋,心就会乱,等他馋的心痒难耐时,再顺势喂他一回,让他从身到心都沉沦其中;到那时他不仅会在生理上离不开你,更会在潜意识中将你与极致欢愉绑定,心甘情愿地献上忠诚与爱意。 而昨夜,恰是宋砚舟轮值的最后一夜。 她很期待下次见面时,他是否还会维持着这副纯情的模样。 洗漱梳妆完毕后,沈知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水碧色裙子,只在发髻间簪了一支并不打眼的素银玉兰簪,完美地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毫无攻击性的老实模样,这才慢条斯理地去往主院给丞相夫人请安。 苏母正坐在花厅喝茶,抬眼瞧见沈知糯规规矩矩地走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满意的神色。 “你这孩子,不是早跟你说过了不用日日来请安么?怎的还来得这般早?” 沈知糯微微福了福身,低眉垂眼,声音温和软糯:“伺候母亲是儿媳的本分,况且夫君昨日回来得也早,体恤儿媳,没让儿媳累着,儿媳自然该早起来给母亲请安。” 她这番话说得巧妙,既表了孝心,又隐晦地传达了昨夜小夫妻俩琴瑟和鸣的假象,直把苏母听得眉开眼笑。 她心中暗道,这儿媳不仅好拿捏,更是聪明得紧,不过是给几本**册提点一下,就能把儿子给哄得早早回房。 “好!好!你是个懂事的。” 苏母招了招手,示意她在旁边的红木椅上坐下。 待沈知糯落座后,苏母目光微微一闪,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探问道:“我听府里的下人说,你昨日去大慈恩寺上香,是同谢家的姑娘一起坐着谢府的马车回来的?” 沈知糯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在盘问她的社交圈子了。 她依旧是那副老老实实的模样,连头都没有抬得太高,如实答道:“回母亲的话,儿媳昨日在山门前确实偶遇了谢姑娘。” “本来只当是萍水相逢,谁知在寺里多聊了几句,竟觉得颇为志趣相投。谢姑娘心善,见儿媳走得乏了,下山时便顺路捎了儿媳一程。” 苏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志趣相投? 就她这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木讷老实性子,还能跟别人志趣相投?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谢家那位嫡出的姑娘,性格爽利,最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她怎么可能跟自家这个像截木头似的儿媳妇玩到一块去? 苏母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了沈知糯几眼,见她目光清澈不似在撒谎,心里便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相府和谢家同为朝廷重臣,表面上同朝为官、客客气气,可实则内里一点也不亲近。 谢学士那一家子都是清高孤傲的文臣骨气,生性冷淡得 很,予白当初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与谢家长子谢疏白攀上同窗之谊。表面上看,两人交情似乎不浅,可真要论起什么实质性的便利却是半分也讨不着。 但若是后院的女眷能搭上线,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谢清瑶作为谢家唯一的嫡女,出身清贵,容貌又好,日后指婚的门第绝对差不了,以谢家在文臣中的地位,那可是极有可能会入主中宫,成为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的! 若是自己这个傻愣愣的儿媳妇真的傻人有傻福,能同未来的中宫娘娘交好,那对相府、对予白的仕途,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啊! 想到这一层,苏母看着沈知糯的眼神顿时变得火热起来,连嘴角的笑意都真切了三分。 “你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谢家那是书香门第,规矩极好,谢姑娘也是个品行端正的大家闺秀。你能同她交好,母亲心里十分高兴。咱们相府与谢家本就是世交,小辈们之间多走动走动也是应当的。” 说着,丞相夫人微微倾身,语气温和地交代道:“以后啊,你要好好同谢姑娘相处。” “你嫁入相府也有半年了,整日里闷在后宅里算怎么回事?以后闲暇时候,不必拘束着,多下帖子约谢姑娘出去喝喝茶、听听戏,逛逛首饰铺子。” “出行的马车和银钱,你只管去账房支取,就说是我的意思。” 沈知糯听到这话,微微抬起头,那双澄澈的鹿眼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错愕与惊讶。 她是真的惊讶! 高门大户里的新媳妇平日里哪有那么自由?嫁入相府半年,除了按例归宁那一日,以及昨日被遣去去大慈恩寺求子,她几乎连相府大门的边儿都没沾过。 每天就是在这个四方天地里,简直要憋出病来。 可现在,母亲这话的意思是……以后她可以随意出门了?! 不仅给她自由,还给她报销出去玩的经费?! 第十一章 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了沈知糯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天大惊喜,差点没让沈知糯当场笑出声来! 她用尽了所有的定力才死死压住不断疯狂上扬的嘴角,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颤抖着声音,装出一副感动得快要落泪的模样,“多谢母亲体恤,儿媳定不负母亲期望,定会好好与谢姑娘相处的!” 沈知糯在心里疯狂尖叫。 太好了! 她终于不用再强撑着那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老实人模样了! 沈知糯前脚刚回到松竹院,门房后脚就送了一张洒金的粉色请帖进来,“少夫人,谢家姑娘遣人送了帖子来,说是今日天气大好,邀您去游湖呢。” 沈知糯正由着连翘捶着酸软的腿,闻言一愣,清亮的鹿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她惊讶地看向连翘,“这谢家妹妹的精力也太旺盛了吧?昨日爬了山,又逛了一整天的大慈恩寺,今日竟然还要去游湖?” 连翘欲言又止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说道,“小姐,谢家小姐昨日是乘着软轿上的山,压根儿就没自己走几步路。” 沈知糯:“……” 她嘴角微微抽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隐隐发酸的小腿肚,好嘛,昨日实打实地哼哧哼哧爬山的只有她。 沈知糯没忍住捏了捏自己的腿,深深觉得自己这个相府少夫人混得简直是太差劲了! 人家上山有软轿代步,她堂堂一个相府少夫人竟然全靠两条腿和丫鬟的搀扶? 不过吐槽归吐槽,如今她可是有了名正言顺出门放风的大好机会,沈知糯立刻换了一身外出的衣裳,带着连翘兴冲冲地去赴约了。 到了约定的地方,谢府那辆宽敞华丽的马车早就停在了那儿。 谢清瑶一见她,二话不说,神神秘秘地一把将她拉进了马车里,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却并不是朝着城外栖霞湖的方向。 沈知糯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繁华热闹的街市,满脸疑惑,“清瑶妹妹,我们不是去游湖吗?这是要去哪儿啊?” 谢清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做贼般的兴奋,“哎呀,游湖哪天都可以游,今天有个更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开开眼界!” 沈知糯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什么好玩的地方?” 谢清瑶压低了声音,凑近她道:“今日‘云栖阁’有一场三年一度的竞珍会!” “听说这次有不少好东西,甚至还有从西域和海外番邦运来的绝世珍宝呢!” “最关键的是,我那个平日里只知道看书理政、对这些俗物从来不感兴趣的哥哥,今日竟然也去了!” “连他都被惊动了,说明这竞珍会肯定非比寻常,咱们一起去凑个热闹!” “云栖阁?那可是三教九流汇聚、抛头露面的地方!”沈知糯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端着老实人的模样,“这如何使得?女子是万万不能去那等地方的,更何况你还未出阁,若是被人撞见……” 谢清瑶早就料到她这副老实本分的性子定会推辞,笑眯眯地从马车的暗格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边缘垂着长长白纱的帷帽,“知糯姐姐,你放心,我早就打点好了。” “我弄到了三楼天字号的厢房,那里不仅视线极佳,而且极其隐蔽。咱们戴上这帷帽直接从后门进去,待在厢房里不走动,绝对没人能认出我们是谁!” 看着谢清瑶信誓旦旦的模样,沈知糯抿了抿唇,一双小手不安地绞着手帕。 面上是一副被逼上梁山的无措,可她的心里却在此刻疯狂地冒出了兴奋的小泡泡! 她骨子里本就是个爱好刺激的,这种老实人偷偷干坏事的感觉简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叫嚣着沸腾了起来。 “那……那我们可说好了,只是去看看,看完就走。”沈知糯咬着下唇,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谢清瑶见她终于松口,高兴得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姐姐最好了!” 马车很快在云栖阁隐蔽的后巷停下,两人戴上帷帽,在云栖阁管事的亲自带领下悄无声息地上了三楼,到了天字号厢房门前,管事恭敬地退下。 谢清瑶兴奋地搓了搓手,一把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姐姐快进来,我跟你说,这天字号的厢房可是……” 兴奋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沈知糯跟在她身后走进去,顺着谢清瑶僵硬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也瞬间僵在了原地。 宽敞奢华的厢房内并非想象中的空无一人,靠窗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正慵懒地倚靠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着一袭玄色暗金**纹锦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结实的锁骨。 他单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 听到门响,男人缓缓抬起眼眸,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凌厉与压迫感,眼波一转却又漫出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流。 哪怕只是懒洋洋地坐着,他周身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也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着整个房间。 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次子,手握京畿三营兵马的靖王殿下——赵峥! 谢清瑶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声音都在发抖,“靖……靖王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儿?!” 赵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 “叩、叩、叩——” 每一下都沉实有力,像敲在人心口,压得人连呼吸都发紧。 “谢清瑶,你打着本王的名号,用本王的腰牌定了这间天字号厢房……”他凤眼半眯,目光如实质般朝着两人压下来,“现在,你反倒来问本王为何会在这里?” 谢清瑶欲哭无泪,她明明昨日亲耳听到他跟哥哥说,他对这种无聊的竞珍会毫无兴趣!她这才大着胆子,趁他不注意,顺走了他随手扔在桌上的腰牌,想着借靖王的名头订个天字号的好位置,在知糯姐姐的面前风光风光。 谁能想到,这尊活阎王今天竟然吃错药跑来了?! 此刻,赵峥的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像猫戏老鼠般盯得谢清瑶心头发紧,连呼吸都乱了。 就在她快要吓跪的瞬间,赵峥的目光却是一闪,缓缓地、极具侵略性地落在了她身侧沈知的糯身上。 第十二章 躲到了靖王的衣袍下 哪怕隔着帷帽的白纱,沈知糯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正一寸寸地描摹过她的肌肤。 沈知糯心里一紧,这靖王长得实在是极品,那股子成熟男人散发出来的危险荷尔蒙简直爆表! 但现在可不是犯花痴的时候啊! 这变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慌忙低下头,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绝对不能被认出来! 一个规规矩矩的“老实人”,怎么可能踏足这种地方? 赵峥看着那躲在白纱后垂头瑟缩着的纤细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自你们踏进这扇门开始,本王就已经派人去通知谢疏白了,算算时间,他这会儿该到了。” 谢清瑶:“!!!” 这简直是五雷轰顶! 要是让哥哥知道她胆大包天跑来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顶多就是罚她抄几百遍女戒,再痛骂她一顿;可要是让哥哥知道,她不仅自己来了,还把相府素来以老实本分著称的少夫人也给带坏了…… 那她绝对会被打断腿的!家规里肯定要加一条不允许她谢清瑶再出门的!完蛋了!真的完蛋了! “快走!”谢清瑶一把拉住沈知糯的手,转身就想往门外冲。 可刚一拉开房门,谢清瑶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只见走廊的尽头,一袭月白锦袍的谢疏白正朝着这边走来。 跑不掉了! 谢清瑶手忙脚乱地关上门,“怎么办怎么办!哥哥来了!”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厢房里团团转,想要找个地方把沈知糯给藏起来。 可这是云栖阁的天字号厢房,为了方便客人纵览一楼的拍卖大厅,设计得极其开阔通透,除了几套名贵的桌椅和一张用来休息的软榻外,连个能藏人的衣柜或者屏风都没有! 沈知糯这下也是真的慌了。 她平日里装老实人装得滴水不漏,要是今天在这被谢疏白和靖王当场抓包,再传到婆母耳朵里…… 她刚得到的自由出门权绝对会被立刻收回! 门外,沉稳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正一步步逼近,门外传来了随从的通报声,“靖王殿下可在里面?”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慌乱之下,沈知糯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目光死死锁定了坐在窗边、双腿随意交叠的赵峥。 他今日穿的锦袍下摆极其宽大,层层叠叠的暗金玄绸垂落下来,刚好形成了一个绝佳的隐蔽角落。 “得罪了!” 趁着门把手被转动的千钧一发之际,沈知糯身子猛地一矮,像一只滑溜的泥鳅般直接钻进了赵峥宽大的衣袍底下! “???” 谢清瑶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还能……还能这样躲?! 这简直是不要命了啊!那可是靖王殿下啊!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靖王殿下,身子瞬间僵硬成了一块铁板。 一阵清幽的女儿香裹挟着温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扑在了他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发抖的柔软身躯,正紧紧贴着他最为敏感危险的地带! 赵峥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狭长的凤眼里骤然翻涌起一阵极度危险的暗沉欲色。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袍子底下的女人,可手刚碰到那柔软的背脊,厢房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谢疏白裹挟着一身清冷如霜雪的气息走了进来,他容貌生得极好,眉眼如画,神情疏离,仿佛是九天之上不可亵渎的谪仙。 然而,当他看清屋内的情景时,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自己的亲妹妹正贴着墙根站着,活像个被雷劈了的木头人,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与心虚。 而那位素来高高在上的靖王殿下…… 此刻正死死地捏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俊美邪肆的脸上透着一股诡异的紧绷,一 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要**,呼吸更是粗重得有些不正常。 谢疏白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清冷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如碎玉击冰,“你们……” “怎么都是这副表情?” 谢清瑶僵硬地贴在墙根,一动也不敢动。 她惊恐地转动着眼珠子,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的靖王殿下。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靖王那张俊美邪肆的脸此刻黑得如同锅底,下颌骨因为极度用力而崩出冷硬的线条,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地捏着紫檀木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那坚硬的木头给捏得粉碎,分明是气急了的模样! 可是…… 可是他没有动? 这位向来杀伐果断的靖王殿下,竟然没有直接掀开他那宽大的暗金玄绸衣袍? 竟然没有直接把胆敢钻进他**的知糯姐姐给揪出来当场大卸八块? 谢清瑶脑子嗡的一声,劫后余生的狂喜混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像潮水一样冲上心头,她瞬间明白过来,靖王殿下这是看出来了知糯姐姐身份特殊,在帮她打掩护! 没想到啊没想到,传闻中不近人情的靖王殿下竟然也有如此菩萨心肠的胸襟! 谢清瑶朝着靖王投去感激的目光,道友安全了。 现在,轮到贫道要**。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僵硬地转回身看着自家那宛若高岭之花般的哥哥,努力挤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一百倍的苦笑:“哥……哥哥……” “好巧哦,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谢疏白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用那双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眸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冰冷的音节,“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挑吧。” 三个没头没脑的数字一砸下来,谢清瑶的脑子瞬间宕机了,她傻愣愣地张大嘴巴,“啊?什么意思呀哥哥?” 第十三章 一动也不敢动 谢疏白理了理宽大的月白袖口,语气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家法。” 轰——!!! 谢清瑶只觉得耳边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都被劈得外焦里嫩。 第三十六条:罚跪祠堂三日,期间只给清水! 第三十七条:手抄《女诫》与《列女传》各一百遍,字迹不端者重写! 第三十八条:禁足半年,断绝一切零花月例,由姑姑十二个时辰贴身教导规矩! 这几条可是专门用来惩罚家族顽劣子弟的酷刑啊!这哪是挑啊?这明明是让她选个自己喜欢的死法好吗! 谢清瑶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膝盖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她赶紧解开帷帽,嘴巴一扁,眼眶瞬间红了,试图撒娇,“哥~” 那尾音山路十八弯,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平日里只要她犯了错,这撒娇**百试百灵,可如今她才刚发出一个娇软的音节,谢疏白那道极具压迫感的冰冷目光就如利剑般刺了过来,直接将她钉死在原地,“外男在场,如此不顾礼数,不知羞耻。” 谢疏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罪加一等。” 谢清瑶:“!!!” 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敢说话了。 彻底闭嘴了。 她甚至恨不得把自己当场变成这天字号厢房里的一根柱子。 而此时此刻,真正“不知羞耻”的沈知糯正缩在靖王那宽大厚重的衣袍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黑暗中,男人的衣袍里充斥着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沉水香,混着男子滚烫的体温,丝丝缕缕地渗进她的呼吸,将她从外到内都彻底裹挟进独属于他的气息与温度里。 外头谢疏白那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沈知糯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 传言果然不虚,这谢疏白当真是清冷到骨子里的人,连教训起亲妹妹,都像在断案,半分情面也不留。 什么家法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光是报数就听得人头皮发麻!幸亏自己机灵躲进来了,这要是被他当场抓获,她这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老实本分”的人设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演? 心中虽暗自庆幸着,可身下的姿势实在是太难受了,沈知糯为了不让衣袍鼓起来露出破绽,只能拼命地蜷缩着身子。 而她此刻所在的位置,正是不偏不倚地卡在靖王那双修长结实的**!她的脸颊距离男人那不可言说之地的危险地带,仅仅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只要她稍微呼吸重一点,那温热的吐息就会毫无阻碍地隔着薄薄的锦裤,喷洒在男人的肌肤上。 沈知糯的鼻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男**腿肌肉紧绷时散发出来的惊人热量。 前些日子他扮作苏予白时,总是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仿佛她是会咬人的洪水猛兽,她还以为他是有什么毛病才刻意避着她。 可此刻,看着某处惊人的轮廓,沈知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还好,靖王的实力如他的身份一样强。 这荷尔蒙简直是在狂飙! 沈知糯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她本能地想要往后稍微挪一点点,就一点点。 可她才刚刚动了一下,头顶上帷帽边缘垂落下来的长长白纱就不偏不倚地擦过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 “唔……” 头顶上方男人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到了极点的闷哼。 沈知糯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 靖王此刻的感觉简直是生不如死,他本就是个重欲的男人,且夜夜梦中在身下缠绵的那道身影从来都只有她。 那些荒唐的梦境是他从未与人说过的秘密,而此刻她就这样带着满身甜腻的香气,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最私密、最敏感的领地。 哪怕是隔着意料,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小巧挺翘的鼻尖因为紧张而轻轻蹭过他的大腿内侧。 那一下,就像是一粒火星子直接砸进了 一堆干柴,“轰”的一声,靖王只觉得有一股邪火从他的小腹深处破闸而出,且直冲脑门! 他狭长的凤眸里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翻涌的欲念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将人吞噬,理智告诉他现在就该一把掀开袍子,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拎出来,可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的叫嚣着…… 他不想掀开。 甚至想…… 方才他喉间溢出的那声闷哼虽压得极低,可在这落针可闻的厢房里却是清晰可闻,谢疏白素来耳力过人,又心思缜密,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丝异样。 他抬眼看向靖王,清冷的眉宇间浮起一抹探询,“殿下?” 靖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那双捏在扶手上、手背已经青筋暴起的大掌,竟然鬼使神差地松开了。 “腿麻了。”他低低地应了一句,没抬头,只抬手撑住脑袋,上半身轻松自然地换了个更慵懒的靠姿,斜靠在椅背上,宽带的衣袖垂落挡在怀中。 “你训你的,看本王做什么?” 靖王漫不经心地看了谢疏白一眼,像是在应付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回眸时那双半阖的凤眸却是微微一眯,然后,慢慢地、克制地将原本随意交叠着的双腿又微微收紧了半分。 就这半分的距离,落在外人的眼里只会觉得他是腿麻了随意换个舒适的姿势,谁能想到,这“无意”的收紧,实则是不动声色地将沈知糯的脑袋更加牢固地卡死在了他的**,再也无法退开分毫。 敏锐地察觉到了男**腿肌肉的变化,那硬邦邦的触感像铁钳一样夹着沈知糯,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狗男人! 他不仅不找借口支开谢疏白、掩护自己离开?居然还趁机把她给锁住了! 他这是想干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这光天化日的,而且旁边还站着两个大活人吗?! 她虽是个爱好刺激的,但不代表她想在这种情况下被当场发现啊! 第十四章 你很热? 好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 “咚——咚——咚——” 楼下的竞拍大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紧接着,云栖阁管事充满煽动性的高音穿透了楼层传了上来,“诸位贵客!云栖阁三年一度的竞珍会,现在正式开始!” 随着这声高呼,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沸腾了起来,叫好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谢清瑶本就是个爱看热闹的性子,哪怕此刻正处于被亲哥随时处决的死亡边缘,听到这动静,她的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窗外的一楼大厅。 为了这竞珍会她可是连靖王的腰牌都敢偷,要是不亲眼去看一眼,她就是死也闭不上眼! 这细微的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谢疏白的眼中,他那冷如冰雪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顽劣不堪,好奇心重得能害死猫。 既然今日是奔着竞珍会来的,她绝不会甘心就这么被押走。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谢疏白径直走到位于主位对面的客席,从容坐下,待衣摆落定,他侧过脸,用那把一贯清冷的嗓音对谢清瑶道:“过来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不为例,回去再罚。” 谢清瑶眼睛一亮,如蒙大赦,她手忙脚乱地搬了张圆凳,几乎是飞奔过去,哧溜一下挤到两人中间坐下。 她坐得极快,坐下时还不忘小心地把两人中间的四方茶几往旁边挪了半寸,身形恰好挡住靖王的下半身,生怕被自家哥哥发现靖王衣袍下那不寻常的轮廓。 谢疏白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素来不喜她在人前这般无礼,尤其还是在靖王面前。 可床边总共就只有两个位置,她想看热闹,自己搬凳子过来也算是合情合理,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算是警告。 谢清瑶冲他吐了吐舌,又飞快地扭过头,朝着靖王的方向,悄悄投去一抹感激的眼神。 竞拍甫一开始,楼下的大厅便如油锅泼水瞬间炸开,管事站在高台一侧,声如洪钟,每报出一件拍品,便有伙计高高举起托盘,绫罗绸缎、古玩玉器、镶嵌宝石的佩饰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 “第一件,前朝官窑青花瓶,起价纹银三百两——” …… “第八件,百年老参一株,起价五百两——” 楼下叫价声此起彼伏,可谢清瑶却对这前几轮的拍品兴致缺缺。 那些个瓶瓶罐罐、金玉饰物,再稀罕也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拿得出手的玩意儿,她知道这等竞珍会,前面都是热场,真正的好东西一定是在最后。 谢清瑶懒懒地支着下巴,眼睛半眯,一副“这些也就看看”的漫不经心。 她无聊的转眸看向靖王,实则是想看看沈知糯如今怎么样。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靖王殿下虽然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坐姿,但是他周身的气场却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玄色锦袍的领口敞开着,冷白色的肌肤上竟然覆着一层极其细密的汗珠! 喉结更是不受控制地疯狂上下滚动,呼吸粗重得连胸膛的起伏都清晰可见,那双向来锐利凌人的凤眼刺客虽半阖着,眼尾处却泛着一抹不正常到了极点的猩红。 那眼神…… 那姿态…… 谢清瑶的目光顺着靖王紧绷得下颌线一路往下,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垂落在地、堆叠得有些异常宽大的暗金玄绸衣袍上。 那衣袍的布料极好,垂坠感极佳,可是刺客两腿之间厚重的衣摆处却有着一个极不自然、圆润的隆起。 并且,那个隆起还正在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等等! 她刚刚是亲眼瞧着知糯姐姐掀开靖王的衣服,一头钻了进去没错,可她到底藏哪儿了? 谢清瑶本漫不经心的眸中瞬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她的教养、她的礼义廉耻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看这形状、还有靖王的反应,难道知糯姐姐藏在了靖王殿下的**! 腾—— >意识到衣袍下面两人的姿势,谢清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脸瞬间红了个透。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谢疏白的眼里,他的的眉头瞬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结,周身的清冷气息几乎要凝结成实质,视线在谢清瑶和靖王之间一转,冷声问:“你很热?” 离得这般近,他自然也察觉到了靖王的不对劲。 虽隔着谢清瑶,又有那张不大的四方茶几挡着,可他只要稍稍侧身就能看到靖王那泛着红意的眼尾,和压在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欲色。 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游移,谢疏白想起方才妹妹虽然害怕,眼神却总是下意识地往靖王那边飘。 那神情里除了心虚,似乎还藏着一丝……庆幸? 此时再看,两人脸颊都红得不正常…… 谢疏白微微顷身,修长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两人的耳边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眸,那双清冷如寒潭般的黑眸直截了当地撞进了赵峥那双猩红隐忍的凤眸里,淡声道: “殿下满头大汗的……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谢疏白的声音清冷如碎玉,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他的目光极其缓慢的从靖王那张紧绷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往下移。 最后,直直地落在了那鼓起一团的暗金玄绸衣袍上。 衣袍之下,沈知糯听得这句话,紧张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完了完了! 这谢疏白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惊恐地瞪大了一双清亮的鹿眼,呼吸都乱了,因为过度紧张,她本能地咽了一口口水。 “咕咚。” 这声音极轻,几乎瞬间就被楼下的喧闹吞没,可落在靖王耳中却被无限放大,那要命的震动直接顺着大腿根部酥酥麻麻地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狭长的凤眼骤然眯起,眼底血色翻涌,唇线绷得死紧。 这该死的妖精!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十五章 隔着衣服肆无忌惮地摸她的肩膀 靖王喉结滚了滚,长指勾住领口用力扯了扯,“这云栖阁今日人未免太多了些。” 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透着一股强压下去的暗火,“闷得慌。” 听着这毫无说服力的借口,谢疏白冷淡的目光在靖王敞开的领口和微红的眼尾上停顿了一瞬,以他的敏锐自然察觉到了靖王异样绝非是因为“闷”。 但他向来是个知情识趣、不爱探究他人私事的人,既然靖王不愿不说,他便没再多问。清冷的眸子敛了敛,骨节分明的手指松开茶盏,从容地收回了目光。 “咚——!” 楼下竞拍台上又是一声清脆的锣响,本就喧闹的大厅此刻更是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只见两个娇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上高台,红绸掀开,一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掐丝赤金头面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那头面做工极其繁复精巧,正中的凤穿牡丹步摇上,镶嵌着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毫无杂质的极品红宝石,在四周上百盏琉璃灯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华丽光芒。 “哇——!” 谢清瑶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好美啊!竟然是玲珑阁老师傅封山前打的最后一套‘凤凰于飞’!” 她激动得双手捧心,连刚刚差点被亲哥扒皮的恐惧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只顾着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套首饰感叹。 衣袍底下,沈知糯本就对这些亮晶晶、华美精致的东西毫无抵抗力,听着谢清瑶那夸张的惊叹,她虽然看不见,但光听名字也能想象到那有多奢华。 心底的好奇像小钩子挠着她,她忍不住微微扭了扭脖子,想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同时悄悄竖起耳朵,想听清外面的动静。 这一动,柔软的发丝如绸缎般滑过男人的大腿内侧—— 靖王本就处于失控边缘的身体猛地一僵,深邃的眼底燃起两簇幽火。 在这等要命的绝境下,居然还有心思惦记首饰? 他眸光微闪,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故意坐直了身子,原本撑着额头的大掌状似随意地挪到交叠的大腿上,那宽大的手掌隔着厚重的布料,不偏不倚地按在了沈知糯纤薄圆润的香肩上。 靖王修长的指节带着灼人的温度,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肩头,沈知糯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死死咬住下唇。 头顶上方男人那低沉沙哑、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本王一个粗人,对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向来不懂。” 他顿了顿,指尖又故意在沈知糯的肩窝处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套头面,有什么特殊的?” 谢清瑶一听靖王殿下居然有兴致发问,如竹筒倒豆子般兴奋地讲解起来,“殿下您有所不知!这套‘凤凰于飞’可是用了整整三斤二两的赤足真金,那上头镶嵌的红宝石,更是百年难遇的极品!” “这做工、这成色,绝对是世间孤品!” “毫不夸张地说,这世上绝没有哪个女子见了这套头面会不喜欢的!”谢清瑶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站起身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要是放在后宫里啊,绝对能让各位娘娘为了它挤破脑袋去陛下面前争宠!” 谢清瑶这番话说得信誓旦旦,靖王闻言,浓密的剑眉微微一挑,“哦?” 他拖长了尾音,那沙哑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没有女子不喜欢?” 说着,按在沈知糯肩头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道,甚至惩罚性地揉捏了两下,男人微微低下头,目光深邃地盯着自己鼓起的衣袍,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是吗?” 隔着布料,男人的手指像带着火星子烫得沈知糯肩头一阵阵发麻,那声“是吗”,低沉喑哑,几乎像贴着她耳根在问,热气拂过耳廓,激得她背脊一颤。 沈知糯藏在黑暗中的小脸瞬间红透了,她此刻正被卡在男人极其危险的领域里,无处可退,被迫感受 着他惊人的热量和变化。而这个男人,不仅没有推开她,反而还隔着衣服肆无忌惮地摸她的肩膀! 他这语气、这动作、这姿态…… 跟上一回在侯府里那个戴着**扮作苏予白、唯恐对她避之不及的男人相比起来,完全就是两副面孔! 他到底是认出自己了?还是没认出? 沈知糯的思绪飞速转动着,他可是权势滔天的靖王,这京城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耳目?连谢清瑶用他的腰牌定这间天字号厢房的事都能摸得一清二楚,既提前侯在这里守株待兔,肯定是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份。 那他既然明知她的身份,为何还要如此恶劣地逗弄她? 想到这里,沈知糯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楼下大厅里的竞价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前面几件拍品大多是楼下那些富商在凑热闹,楼上厢房里的达官贵人们都不屑开口,可这套“凤凰于飞”一出,就连二楼厢房里的贵客们也忍不住开始频频叫价了,可见这套头面的确是非同凡响。 谢清瑶急得直跺脚,她猛地扭头,用一种极其可怜、楚楚动人的目光祈求地看向谢疏白,“哥哥~” “我想要这个~你给我买好不好嘛~” 她已经打算好了,用哥哥的银子把这套头面给拍下来,等下个月她生辰的时候就戴着它惊艳全场! 反正她生辰就要到了,哥哥一定会买给她的! 那套流光溢彩的头面上,指尖刚要抬起示意加价—— “五千两。” 慵懒的嗓音突兀地在厢房内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靖王靠在窗边的阴影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句话。 此言一出,整个云栖阁瞬间鸦雀无声,刚刚才叫到两千五百两,这位爷居然一口气翻了一倍?! 楼下的管事激动得嗓子都破音了:“天字一号房的贵客出价五千两!还有哪位贵客加价?!” 第十六章 莫不是对本王有什么非分之想? 全场死寂,没人敢跟天字一号房里的贵客抢东西。 “五千两一次!五千两两次!五千两三次!成交!” 伴随着一锤定音,这套天价头面被靖王轻描淡写地收入囊中。 谢清瑶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得小脸通红。 靖王殿下竟然花五千两拍下了这套头面?而且还是在她刚刚说完那番话之后! 这……这难道是看她喜欢,特意拍下来送给她的吗?! 她羞答答地低下头,绞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殿下……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如此贵重之物,臣女、臣女其实可以让哥哥拍下的……”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可她那双眼睛却恨不得现在就把那套头面给戴在自己的脑门上。 靖王冷笑了一声,薄唇吐出毫不留情的话语,“谢二小姐有些自作多情了。” 谢清瑶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是被人在三九天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本王只是觉得府中库房有些空,买回去占个地儿罢了。”靖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漫不经心又透着股狂妄。 衣袍底下,沈知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狗男人,嘴巴可真是够毒的。 自这套头面之后,接下来的每一件拍品皆是价值连城,厢房的贵客们叫价声此起彼伏,一次次举牌、落槌,将气氛推向更高的沸点。直到最后一件拍品被两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绫罗铺底,锦盒护持,光是那架势就透出一股非同寻常的贵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幅看似极其普通的字画,画风怪诞,色彩浓烈诡谲,线条扭曲如藤蔓,显然并非中原之物。 管事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惊掉众人下巴的底价,“此乃压轴拍品,起拍价——三千两黄金!” 话音未落,全场哗然。 三千两黄金?买一幅画?! 不少宾客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更多人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幅诡异的古画,心中暗自揣测这画究竟是何来历,竟值如此天价? 谢清瑶撇了撇嘴,满脸的嫌弃,忍不住嘀嘀咕咕起来,“这破画竟然敢要三千两黄金?傻子才会买呢!” 她话音刚落,一直漫不经心靠在太师椅上的靖王,突然坐直了身子,那双原本染着情欲的猩红凤眸瞬间恢复了清明与冷锐,锋利如刀地射向那幅画卷。与此同时,坐在一旁的谢疏白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清冷的目光紧紧锁定高台。 两人在空气中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谢疏白微微颔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了月白长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时辰不早了,王爷,微臣先告辞。” 他抬步走向房门,推门而出,冷声吩咐守在门外的谢家小厮:“送二小姐回府。” 谢清瑶正看得起劲,哪里肯走,刚想撒娇**,“哥哥!我还没……” “三十九。”谢疏白连头都没回,直接丢出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谢清瑶所有的不甘和**瞬间被掐死在喉咙里,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愤愤地抓起帷帽扣在头上,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小厮离开了厢房。 “咔哒”一声轻响,原本就不算热闹的厢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靖王半眯着狭长的凤眸,目光沉沉地锁在那扇已然紧闭的房门上,他突然抬起修长的手臂,宽大的暗金玄绸衣袖猛地一挥,一股浑厚霸道的内力瞬间席卷而出。 “砰!” 面前那扇正对着楼下喧闹大厅的雕花窗棂被这股强悍的内力“啪”地一声狠狠关上,将外头的鼎沸人声尽数隔绝在外。 厢房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空气里只余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声。 靖王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团依然鼓起的巨大轮廓,喉结剧烈 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仿佛掺了沙子,带着浓浓的侵略性,“还不出来?” 他修长的手指准确无误地隔着布料捏住沈知糯小巧的下巴,语调慵懒又恶劣地打趣道,“一直赖在本王的腿中间不肯走……” “沈姑娘莫不是对本王有什么非分之想?” “什么非分之想!殿下快松手!” 沈知糯简直要被这狗男人气笑了,这到底是谁在占谁的便宜! 她被闷在那逼仄又充满着强烈雄性气息的衣袍下,早就热得浑身冒汗,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体统,一把推开男人钳在自己下巴上的大掌,奋力地从那让人窒息的暗金玄绸下钻了出来。 就在她即将完全探出头的那一瞬,靖王的手指却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状似无意地在她的帷帽边缘重重一按。 “哎呀——” 沈知糯惊呼一声,本就戴得不稳的帷帽彻底脱落,连带着固定发髻的几支簪钗也松脱开来,刹那间,原本束紧的青丝倾泻而下,散落在了她雪白的颈侧。 先前被闷在他**太久,,她此刻发髻微乱,几缕碎发已被汗水濡湿,紧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尾还带着一抹因为闷热而逼出来的潋滟水光;原本白皙素净的小脸此刻红透得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滴出水来。 这副衣衫不整、气喘吁吁、双颊酡红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副刚刚被人狠狠疼爱过的娇媚姿态! 这等致命的风景,毫无保留地落入了靖王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之中——一如他夜夜梦中的画面。 男人本就因为强忍着某种冲动而泛红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猛地缩紧,空气中那股冷冽的沉水香顷刻间变得极具侵略性,仿佛要将眼前的猎物死死缠绕。 靖王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着,发出一声暧昧的吞咽—— 第十七章 本王能有什么好处? 靖王不过是想逗弄沈知糯一番,没成想这女人哪怕只是随便喘两口气,都能精准无误地拨动他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 强行压下眼底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欲念,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错愕”。 “哟。”靖王拖长了尾音,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本王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竟敢躲在本王的衣袍底下。”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凤眸微挑,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竟是相府的少夫人啊。” 沈知糯心头猛地一跳,暗自咬紧了后槽牙。 这狗男人,明明早就认出她了! 靖王微微俯下身,极具压迫感的身躯瞬间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嘴里发出一声充满恶意的“啧”声,目光放肆地在沈知糯娇媚入骨的脸蛋上打转,“相府少夫人……沈、什么来着?” “沈……知……糯?”他故意一字一顿,嗓音拖得又慢又懒,仿佛在舌尖反复琢磨这个名字,却又偏偏不肯轻易吐全。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坊间不是都传定安侯府的真千金是个端庄温婉、老实本分的木头美人吗?”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凤眸微眯,修长的食指挑起沈知糯的一缕长发,语气越发危险,“可今日一见,沈姑娘这钻男人裙底的本事,可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他微微倾身,气息逼近,嗓音压得更低:“一点儿也不像传闻中那般‘老实’啊。” 沈知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在威胁她!他在用她的名声、用她苦心经营的人设威胁她! 靖王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说,若是本王现在就派人去相府告诉苏予白,他那刚过门半年的夫人衣衫不整地待在本王的怀里……”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沈知糯渐渐发白的脸色,“再顺便让丞相夫人好好瞧瞧,该如何教导儿媳这男女大防的规矩。” “哦,对了,还得去问问定安侯。得去问问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教养女儿的……” 沈知糯:!!! 王八蛋! 算你狠! 她在心里把靖王的祖宗十八代都亲切地问候了一遍,可面上却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一场变脸。 前一秒还羞愤交加的眸子,下一秒瞬间就盈满了盈盈的泪光,“殿下……” 她扑通一声跪坐在地毯上,双手死死地攥住靖王那名贵的暗金玄绸衣摆,仰起头,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殿下明鉴!臣妇真的是被逼无奈,一时情急才躲在殿下这里的!” 她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带着浓浓的哭腔,“臣妇在相府本就步履维艰,若是殿下将此事宣扬出去……那臣妇……臣妇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一边说,一边怯生生地拉了拉靖王的衣袖,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哀求。 靖王没有抽出自己的衣袖,只垂眸清瞥了一眼她拉着衣袖的手,挑了挑眉,“不说出去?” “本王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少夫人空口白牙就想让本王替你保守这么大的秘密……”他凑近她的耳畔,“本王能有什么好处?” 沈知糯咬着下唇,做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颤着声音问:“那……殿下想要什么好处?” “只要是臣妇能做到的……臣妇定当竭尽全力……” 靖王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小模样,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从他宽阔的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致命的性感。 他抽出自己的衣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她弄乱的衣摆,语气慵懒至极,“本王现在还没想好。” “这笔账本王先给你记下,等哪天本王想到了要什么好处……”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本王自会亲自登门找沈姑娘讨要。” 说完,他竟是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房门走去。 “沈姑娘,后会有期。”靖王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心情极其愉悦地 离开了厢房,只留下一地冷冽的沉水香。 沈知糯瘫坐在地毯上,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脸上的柔弱和惊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呸!” “还登门讨要?讨你大爷!” ———————— 回到相府,沈知糯气呼呼地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大床上,一拳狠狠地捶在鸳鸯交颈的软枕上。 越想越气!越想越亏!她沈知糯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该死的靖王!摸了她的肩膀不说,还敢威胁她! 连翘刚端着新沏的茶推门进来,就被自家小姐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茶盏凑上前来替沈知糯顺气,“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这么大气啊?” “还能有谁!靖王!你都不知道我在那厢房里受了多少苦!”沈知糯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一双美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连翘,去给我查查这个靖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悄悄的,绝不能被他的人察觉到半点风声!” 连翘当时被拦在门外,根本不知道厢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眼尖,见谢大人、谢小姐先后离去时面色皆是一片阴沉,便猜到里头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她心头一凛:“是!奴婢明白!” 因为被靖王搅乱了心绪,又怕他拿此事做文章,沈知糯既懊恼自己的失态,又担忧日后被他拿捏,在心里一遍遍盘算防备的对策,一下午都闷在房里没敢出门。 就连晚膳都只是兴致缺缺地扒拉了两口就让人撤下去了,直到夜幕降临,沈知糯在净室里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玫瑰花瓣浴,这才觉得郁结的心气散了不少。 可刚一披上寝衣,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沈知糯懒洋洋地靠在贵妃榻上,一边用干毛巾绞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吩咐道:“连翘,去让小厨房做些吃的送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请安的声音,沈知糯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向外望去,只见从院门处走进来一个欣长清瘦的身影—— 第十八章 门外站着的是他从心底里瞧不上的女人 那人一袭天青色锦袍,正是苏予白平日最常穿的颜色。脸上戴着毫无破绽的**,五官轮廓与苏予白一般无二,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气质,却与苏予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如高山积雪般的清冷,不染尘埃,禁欲到极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能拥有这般气质的,普天之下,唯有谢疏白。 在他的身后一个小丫鬟端着一个朱红色的漆盘,正低着头匆匆往正房走来。 小丫鬟差点撞上他,吓得赶紧屈膝行礼,“公子,您回来了。” 谢疏白微微颔首,目光在丫鬟手中托盘上轻轻一扫,便要转身离去。 小丫鬟是个机灵的,见他要走,连忙多嘴补了一句:“少夫人今日晚膳胃口不好,没用多少,这会儿说是饿了,奴婢去小厨房端了些莲子百合羹汤来。” 说到这儿,她胆子大了些,试探着问:“公子用过了吗?要不要奴婢再添一副碗筷,您也用些?” 谢疏白今日在云栖阁和暗探处来回奔波了一下午,连晚膳都没顾得上用便急着赶来相府假扮苏予白,此时听小丫鬟这么一说,确实觉得腹中空空。 他生性清冷,不喜与人多言,只淡淡颔首:“另送一份到书房去。” 言下之意就是不必同桌共食,也不必添碗筷,他自个儿用。 窗棂内,沈知糯趴在窗台上,借着院子里朦胧的灯笼光晕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走向书房的背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今日在云栖阁里那一身月白长袍、不染尘埃的清冷模样。 再一想那个在床上任她拿捏的宋砚舟,虽然身材好、体力棒,但他武将出身,动作利落,要什么就直给,像抡刀砍柴,爽则爽矣,,终究是少了点情趣。 而眼前这位,清冷,禁欲,高高在上。 可越是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才越让人心痒难耐、越让人想亲手撕开那层冷冽的外壳,看看他失控时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沈知糯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只要一想到今晚会是这位清冷禁欲的谢大人陪她睡觉,心中那被靖王威胁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她随手丢开擦头发的毛巾,葱白的手指轻轻勾开寝衣的领口,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随即起身走到屏风旁那面半身高的菱花铜镜前,镜中映出的女子,衣衫半敞,春光乍泄,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那眼神那身段活脱脱一个专吸人精气的女妖精。 沈知糯对着镜子扬起一个颠倒众生的笑,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正欲转身,脚步却蓦地一顿。 “不行!” 她猛地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点旖旎的念头彻底摇走。 今夜这位可是谢疏白!出身帝师世家,自幼饱读诗书,清冷禁欲到了骨子里,京中公认的高岭之花、未来阁老继承人。这种文臣清流,最是重规矩、守礼法,骨子里清高得不可一世,若是她真敢这般衣衫不整地凑上去,谢疏白绝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只会觉得她粗俗不堪。 别说占他便宜了,怕是当场就能被他用一通“圣人微言大义”训得狗血淋头,再无情地逐出书房。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对付这种清冷如谪仙的人物,不能急,只能慢。要像温水煮蛙,一点一点剥下他那层高高在上的外壳,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跌落神坛! 心中打定主意,沈知糯毫不犹豫地将刚刚拨开的领口重新拉了上去,不仅将寝衣的盘扣系得严严实实,还转身走到紫檀木衣柜前翻出一件月白色对襟外衫披在身上,镜子里的妖媚妇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端庄温婉、规矩本分、甚至略带几分木讷的女人。 “完美。” 沈知糯对着镜子满意地拍了拍脸颊,将眼底那抹算计的精光尽数敛去,转身出了内室。 她先走到一旁,亲自生了小泥炉,将备好的明前龙井投进壶中,茶叶在滚水里慢慢舒展,茶香渐渐溢出。 小几上丫鬟送来的莲子百合羹还冒着丝丝热气,她坐下来,不急不缓地将一碗羹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最后一口甜香都咽下,胃里有了饱腹感,连带着心绪也舒缓了几分。 不多时,壶中茶汤清亮,沈知糯提起壶将热茶稳稳注进茶盏,再将那盏热茶端到漆盘上妥帖放好。 夜风微凉,书房的窗户半掩着,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 谢疏白此刻正负手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尽管脸上戴着**,可那双清冷的眼眸却依旧透出独属于谢疏白的深邃与凝重。 他的面前正平铺着一幅画,若是谢清瑶此刻在场定能一眼认出,这正是今日在云栖阁竞珍会上最后那副压轴的画卷! 谢疏白的眉头微微蹙起,修长的手指在画卷边缘轻轻摩挲,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这宣纸看穿,却始终未能参透其中隐藏的玄机。 “叩、叩、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柔、规矩的敲门声。 “夫君,是妾身。”沈知糯刻意压低了嗓音,声音听起来温顺又带着几分拘谨,“妾身给您添壶热茶。” 谢疏白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素来喜静,最厌恶在思考时被人打断。更何况,门外站着的是他从心底里瞧不上的苏家少夫人。 在他看来,这位定安侯府流落在外的千金,不过是个乡野长大的村姑,粗鄙无知,连基本的谈吐都透着土气,既配不上苏予白,更担不起未来相府主母的身份。 若不是苏予白行事荒唐,死乞白赖地求着他们帮忙遮掩,若非靖王一锤定音硬是将这桩荒唐事应下,他堂堂翰林院侍读学士,怎会沦落到在这深宅大院里假扮别人的夫君,还要应付这样一个愚笨无趣的女人? 谢疏白动作极快地将桌上的画卷卷起,随手塞进了一旁堆成小山的书卷之中,随后抽出一本《策论》,在书桌前正襟危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进来。” 第十九章 才情初露 门被轻轻推开,沈知糯端着茶盘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步履轻缓到连裙摆都未带起半分弧度,行至书桌旁动作极轻地将茶盘放下,提起茶壶,手腕微倾,澄澈的茶汤便如细线般滑入白瓷盏中,不溅不溢,分毫不差。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倒完了茶,她也没有像寻常深闺妇人那样借机凑上前去嘘寒问暖,而是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羊脂玉般白皙纤细的手腕,静立砚台前,执起墨锭不疾不徐地研磨。 一下,两下,力道匀稳,墨香在静谧中缓缓晕开。 谢疏白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他本以为这女人深夜来访许是借机邀宠,没成想她竟这般安分守己,不仅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连研墨的力道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没有发出半点刺耳的噪音。 但即便如此,谢疏白依旧没有给她任何好脸色,他全程盯着手里的书,连一个正眼都没有施舍给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的闲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沈知糯将墨研好,见他始终没有开口吩咐,便自觉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开始替他整理散乱的书卷。 她动作极轻,将那些看过的、没看过的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整理完了书架,她又转身抱起案上那堆成小山般的书卷,打算挪到一旁继续归整。 就在这时——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原来是那幅被谢疏白仓促塞进书堆里的画卷,因为失去了支撑,从桌角滚落了下来,在地毯上骨碌碌地铺展开来。 “呀,夫君恕罪,妾身笨手笨脚的。”沈知糯像是受了惊吓,慌忙蹲下身去捡那幅画。 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幅展开的画卷上,这绝非什么清雅传世的名家山水,整幅画用色浓烈诡谲,石青、赭红与焦墨撞得刺目,线条扭曲盘结,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作一团,画里的山石歪歪斜斜,屋舍东倒西歪,连草木都长得毫无章法,笔触横斜乱扫,一眼看去,只觉得丑怪粗陋,全无半分笔墨意趣。 沈知糯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疑惑:“咦?” 这画是顶级军机,谢疏白连府中旁支亲眷都未曾示众,见她一个内宅妇人贸然窥看,本想冷声训斥她不要乱碰,听到这一声“咦”,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咽了下去。 他抬眼,冷冽的目光扫过她纤弱的身影,“你看得懂?” 没人知道这幅看着粗陋不堪看似并非中原之物的画作,是北境暗线以忠魂为代价、绕开层层耳目、辗转半年之久才借着拍卖会鱼龙混杂的掩护送入京中的唯一信物! 北境战事胶着已两年有余,敌方凭一座孤悬边塞的坚城死死扼住粮道咽喉,大梁边军屡战屡败,折损了数万将士,却始终摸不透这座边城的布防底细。而这幅画正是靖王安插在北境敌营的密探拼死送出的城防总图。 前线的统兵将军、随军谋士、堪舆大家翻来覆去拆解研究了整整半月也没能勘破半分玄机,只敢笃定这画里藏着北境破局的唯一希望。 他今日一拿到画便直奔靖王府,召来了靖王心腹的幕僚,连同京中顶尖的堪舆国手,一群人围着这幅画枯坐钻研了整整一个下午。可任众人翻遍了古今书画典籍、堪舆秘录,抠遍了每一笔线条、每一处墨色细节,最终也只得出同一个结论: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幅丑怪粗陋、全无半分笔墨章法的废画,绝无可能藏着什么军机机要。 沈知糯被他冷硬的语气吓了一跳,慌忙缩回了刚要碰到画轴的手,局促地绞着袖口,怯生生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帘,长睫簌簌发抖,声音细得像风吹柳絮:“妾身只是……只是觉得这画看着,好生奇怪。” 她葱白的指尖悬在画纸上方,隔空轻轻点了点那几处扭得最乱的盘结线条,声音依 旧怯生生的,“夫君您看,这些看着像乱画的藤蔓线条,看着歪扭无章,实则首尾相接,一圈圈围得严丝合缝,这不是山石草木,倒像……倒像妾身小时候见过的寨子外墙和圈起来的堡楼。” 见谢疏白并没有要打断自己的意思,沈知糯顿了顿,指尖又移向那些刺目的色块,语气依旧懵懂,“还有这些红一块青一块的颜色,看着杂乱无章,可浓色都聚在地势高的地方,淡色散在路口要道,该是放哨和守路的地方。妾身小时候在山边的寨子里住过些时日,跟守寨的阿婆相熟,那寨里的布防章法,就是这般先把住高地,再卡死要道的。” 谢疏白搭在案沿的手猛地收紧,清瘦的指节瞬间泛出青白,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半分。脑子里像有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困扰了他整整一下午、难住了前线一众能臣半个多月的迷雾,竟就这样散了?他和无数名家都困在笔墨章法的窠臼里,却没人想到这画的玄机根本不在丹青,而在布局! 可这滔天的震骇只沉在眼底深处,他清冷的面上分毫未露,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沈知糯像是全然没察觉他翻涌的心绪,依旧垂着眼小声地往下说,指尖又点向画里几处看似画师手抖、晕开的墨团:“还有这些,旁人看着是画坏了的败笔墨渍,可您看,它们都藏在墙角的死角里,两两相对,中间还有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线连着……这不是画坏了,该是寨子里藏人的暗道,还有能前后包抄的躲身之处。” “还有这几处歪倒的屋舍,对着这些暗道的出口,正好是寨子大门的方位,若是攻寨的人从正门闯进来,正好落进这四面合围的陷阱里……”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惊觉自己失了言,慌忙捂住嘴,脸瞬间白了大半,扑通一声屈膝半跪下去,声音里带着慌慌张张的哭腔:“妾身胡言乱语,不懂装懂乱说了浑话,夫君恕罪!” 第二十章 这是沈知糯写的? 谢疏白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这个一直被他视为草包的女人身上,看着沈知糯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真的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胡诌出来的。 一个乡野长大的,竟能有这份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他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面上依旧冷冽淡然,只淡淡扫了那画卷一眼,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起来吧。不过是幅别人托我暂存的废画,什么寨子布局,全是你在乡野待久了,瞎琢磨出来的胡话。” 他俯身随手将画卷收拢起来,锁进了案头的樟木匣子里。 待锁好匣子,他才抬眼看向还垂着头手足无措的沈知糯,“今日你进书房见过这幅画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记住了?” 沈知糯忙不迭老实点头,声音软懦:“是,妾身记住了,绝不对任何人提起。” “行了。”谢疏白的语气依旧疏离,却比刚才少了几分尖锐,“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沈知糯暗自挑了挑眉,这就下逐客令了? 不过她也不恼,这种男人绝不能逼得太紧。方才那画里的门道她一眼便看穿是幅精密至极的军事城防布局图,今晚这颗惊雷已经稳稳埋下,足够他彻夜难眠、翻来覆去地琢磨了。 “是,夫君也早些歇息,熬夜伤神,莫要熬坏了身子。” 沈知糯乖巧地福了福身,没有半分纠缠和留恋,转身退出了书房,还体贴地为他带上了房门。 看着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谢疏白冷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只一瞬便消散无踪。他转身重新打开樟木匣子,将那幅画卷再度铺开。 这一夜,谢疏白都没有离开书房半步,书房里没有床榻,他便伏在冰硬的书桌上和衣将就了半宿。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相府。 —————— 靖王府。 靖王还穿着寝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全然没了平日里朝堂上的端严模样,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幅刚铺开的画卷,一双虎目瞪得溜圆,语气里是压都压不住的狂喜,“扭曲盘结的线条,是瓮城与内外城墙的完整走势!” “浓淡错落的色块,是营寨布防与哨卡关卡的精准排布!” “看似败笔的墨团,实则是暗藏杀机的暗道与藏兵洞的精确方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北境坚城我们拿定了!此战我大梁必胜!”他哈哈大笑几声,重重拍了拍谢疏白的肩,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赞叹:“疏白!你真是我大梁的定海神针!前线那么多能臣猛将抠了半个月都没摸透的东西,你一夜就勘破了!待北境大军得胜归朝,本王定亲自去御前,为你讨一份天大的封赏!” 谢疏白却没接下这份盛赞,只抿紧了薄唇,神色平静地开口:“勘破这画中玄机的不是我。” “你说什么?”靖王脸上的笑猛地一顿,满脸难以置信,“不是你?那是谁?” “是苏少夫人。”谢疏白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可,“昨夜我将画带回相府,是她无意间撞见,一眼点破了这画里的布局门道。” 靖王彻底愣住了,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眸子里瞬间涌上满满的惊艳与诧异。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谢疏白才拖着几乎被抽空的身躯回到相府。为了核对那幅堪舆图上暗道的方位与走向,他与靖王几乎耗尽了心神,反复推敲每一处线条、每一笔扭曲的痕迹,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他连外袍都未及解下,便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的那一刻却蓦地僵在了原地。书房里不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张宽大的书桌。昨夜被他翻得乱七八糟、堆积如山的各部卷宗,以及他昨夜带过来的常看的策论孤本都被分门别 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案头。 不仅如此,每一摞卷宗的侧面都夹着一张小小的宣纸书签,上面用极其清秀的小楷标明了卷宗的年份和要点。 谢疏白快步走上前,随手抽出一本他看了一半的《盐铁论》,在他用朱砂笔画了圈的几处政策疏漏旁竟然多了一行极细的墨字批注。 那字迹娟秀内敛,语气更是谦卑到了极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若以民夫代役,开渠引水,是否可解此地盐碱之困?” 这是沈知糯写的? 她不仅认字,不仅懂画,竟然还能看懂这艰涩难懂的朝政要务,甚至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所在? 谢疏白一直以为她除了姿色,别无长处,不配苏予白与相府主母之位。如今看来,她不是蠢,而是藏拙。 心底最后一点鄙夷悄然散去,虽未生出好奇,他却无法再像之前那般笃定地轻视她。 就在这时,书房外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夫君,妾身给您送茶来了。” 谢疏白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盐铁论》轻轻合上,他抬起头,那张清冷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进来。” 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少了之前的厌烦。 门被推开,沈知糯依旧是那副规规矩矩的打扮,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低着头正准备像昨晚一样,放下茶盏就退到一旁去当个透明人,可就在她放下茶盏的一瞬间,谢疏白清冽的嗓音却在安静的书房里突兀地响起:“这些卷宗,都是你理的?” 沈知糯心头一跳,鱼儿咬钩了! 她立刻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肩膀微微发颤:“夫君恕罪!妾身……妾身白日里见书房太过凌乱,便自作主张整理了一番。” 她仰起那张素净的小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翼翼,“那些批注是妾身胡乱写的,若是妾身逾越了规矩,夫君责罚便是,千万别生妾身的气……” 第二十一章 她可不信他能守得住 “起来吧。”谢疏白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上,清冷的嗓音难得带了几分赞许,“整理得很好。” 听到他的夸赞,沈知糯低垂的眼眸猛地抬起,里面仿佛瞬间亮起了璀璨的星光。 她定定地看着谢疏白,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一抹羞涩又惊喜的笑意,“多谢夫君夸奖!” 谢疏白看着她那张明媚生动的笑脸,他想,苏予白真是瞎了眼。放着这么个懂事又安分守己的正妻不要,非要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私奔,甚至弄出这么荒唐的找人假扮的把戏。 沈知糯得了夸奖,似乎很是满足,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刚回到主屋卧房,连翘便迎了上来替她解下外衫,小丫头往书房的方向瞄了一眼,看着那依旧亮着灯的窗户,忍不住咂舌,“小姐,今晚谢大人也要歇在书房吗?” 沈知糯走到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拔下发簪,点了点头,“大抵是的。” “啧啧。”连翘一边替她梳头,一边感叹,“这书房里除了那张硬邦邦的桌子和几把椅子,连个榻都没有,什么也没有啊!” “谢大人竟然能连续睡两晚?”连翘满脸钦佩,“真是克己守礼到了极点,知晓您是相府的少夫人,这两夜都死死守着分寸呢!” 沈知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忍不住轻笑出声,她转过头看着连翘,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那你猜,他明晚还能不能守得住?” 连翘眨了眨眼,想都没想便答:“谢大人应该直到姑爷回来都能守得住吧?” 沈知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瞄了一眼半开的窗户,夜风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吹了进来,天际隐隐有闷雷滚过。 “今夜怕是要下雨了。”沈知糯轻声呢喃。 书房里连床被褥都没有,夜里风寒露重,谢疏白是文臣,身子骨远不如武将硬朗,她可不信他能守得住。 就算他真能咬着牙守得住,她这个做“夫人”的也不允许他守住! 果然,下半夜—— “轰隆——” 一道惊雷平地炸响,震得窗棂嗡嗡发颤,倾盆大雨如瀑布般砸了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疯狂拍打着屋瓦。 沈知糯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来了。 她迅速翻身下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白寝衣,连头发都没绾,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男款的玄色大氅,一手撑着油纸伞,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门外,她故意将大半边身子探出伞外,让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半边肩头。 推开门,冷风裹着湿气瞬间灌进书房,谢疏白竟然还没睡。他正伏在案前挑灯夜读,昏黄的烛火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昏黄的烛火映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肩头因寒意而不自觉地微微瑟缩。 听到动静他眉头微蹙,抬起头来,只见沈知糯浑身湿透站在门口,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像是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娇花。 “夫君……”她声音发着抖,眼眶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谢疏白的心口莫名被猛地撞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这般大雨……” “妾身见夫君书房的灯还亮着,夜里风寒,不放心……”沈知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她手里死死攥着那件厚重的大氅,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语气近乎哀求。“夫君,夜深了,回房休息吧,这椅子怎么能睡人呢?” “我还不困,你先回。” 沈知糯却没像往常那样听话地退下,只见她红着眼眶,默默地走到他身后,没有再多说一句劝慰的话,只是踮起脚尖将手里那件带着体温的大氅,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她微微俯身,带着水汽的馨香瞬间包裹了谢疏白,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夫君要注意身体,莫要熬坏了。” 说罢,她没有半分纠缠,转身便走。 “嘭 。”门被重新关上。 谢疏白僵坐在椅子上,肩上的大氅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他微微侧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海中全都是她刚才那双蓄满泪水、委屈又心疼的眼睛。 次日一早,雨停了,晨风一吹,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凉意。 沈知糯起了个大早,梳妆完毕正要去主院请安,刚走出正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匆促的脚步声,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从书房的方向匆匆走出来,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行走间正低声与身侧的丫鬟交代着什么。 沈知糯脸色一变,一把抓住跟在那老大夫身后的丫鬟,“怎么回事?” “回少夫人,公子他发了高热,都烧迷糊了!” 沈知糯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拎起裙摆不顾形象地朝着书房狂奔而去。 谢疏白还靠躺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往日里清冷高傲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眉头痛苦地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是病得不轻。 沈知糯扑到他身边,冰凉的小手贴上他滚烫的额头。“夫君!” 谢疏白勉强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别碰我……我没事……” “都烧成这样了还没事?!”见他睁眼,沈知糯心疼得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夫君跟我回正房休息好不好?这椅子硬邦邦的,你身子受不住的!” “这书房甚好,我只在这里歇息。” 沈知糯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她猛地站起身,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一改方才的柔弱温婉,转过身,她目光一厉,冲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小厮们被少夫人这陡然爆发的气势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探头进来,“少夫人。” 沈知糯抬手指向谢疏白,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分商量余地,“你们两个,进来,把公子给我抬回正房去!” 第二十二章 不如将就着挤一挤? 谢疏白猛地瞪大眼睛,“你敢!” “妾身有什么不敢的!”沈知糯红着眼瞪回去,“我是你的结发妻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病了还这样糟蹋身子!” “动手!”她一声娇喝。 被点名的两个小厮面面相觑,但看着少夫人那要**的眼神,再看看自家公子确实病得起不来身,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得罪了,公子!” 就这样,堂堂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子、清冷如谪仙的谢疏白,在高烧无力的情况下被两个小厮连拉带拽、半强迫地给抬出了书房,直接塞进了正房那张柔软的拔步床上。 卧房内,药香袅袅。 谢疏白躺在散发着淡淡幽香的软榻上,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这是沈知糯和苏予白的床! 被褥上全都是沈知糯身上那种清甜软糯的香气,无孔不入地往他鼻子里钻,他觉得自己的高热似乎更严重了,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沈知糯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在床畔坐了下来,她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夫君,喝药了。” 谢疏白偏过头去,一贯清冷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刺客写满了抗拒,“放下,我自己喝。”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过分亲昵的距离。 沈知糯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泪光又要往外涌,但她这次没有哭,而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夫君若是不愿喝药,那妾身这就去请母亲过来,让母亲亲自喂你。” 谢疏白猛地转过头,“你!” 他脸上贴着的**做得极真,远看近看都无破绽,寻常人纵有怀疑也瞧不出端倪,可偏偏瞒不过苏予白的母亲,丞相夫人疼儿子入骨,苏予白脸上哪怕多了一颗痣、一道浅疤,她都能一眼识破。若是她今日真凑到跟前来,这面具定然藏不住! 想到此,谢疏白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却只能僵硬地张嘴,就着沈知糯的手,将一勺勺苦涩的药汁咽下去。 药汁苦得他眉心紧蹙,可喂药的那人却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指尖稳,动作轻,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 好不容易将药喂完,沈知糯取出素帕轻轻替他拭去唇角的残渍,她将药碗递给连翘,微微颔首示意其退下,自己却并未起身离开,反而在床畔坐下。 “夫君,妾身知道你从心底里瞧不上我。”沈知糯苦笑了一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手背上,“妾身不傻,知道你的意思,也不敢奢求什么夫妻恩爱。” 她抬起头,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直直地撞进谢疏白的眼底,“妾身只想安分守己地做好相府的少夫人,侍奉公婆,为你打理好后宅。” “可是夫君……”她的声音里压着委屈,“这些日子,你一直躲在书房里不肯回来。” “母亲已经很不高兴了。” “这几日,她明里暗里敲打妾身,问是不是妾身哪里伺候不周,惹得夫君厌弃。” 沈知糯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攥住他寝衣的袖口,指尖微微发抖,“求夫君体谅体谅妾身在后宅的难处吧。” “你就算再厌恶妾身,晚上也回正房睡好不好?” 她声音更低,几乎像哀求:“哪怕……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给外人看一看呢?” 谢疏白听着她这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话,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他突然反应过来,苏予白走了已经有些时日,那前面代替苏予白的靖王和宋砚舟肯定也是为了避嫌,天天睡在书房。 如此一来岂不是满府上下都知道公子成婚不过半年,便夜夜宿在书房,连碰都不愿意碰自家夫人一下? 难怪丞相夫人会给她脸色看,做母亲的哪个不盼着儿子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如今儿子连正房都不肯进,她又怎会不迁怒于她这个新妇?而她又生性老实木讷,估计连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利索。 谢疏白看着她那张泪痕未干的小脸,心底那股清冷孤高的气焰,终究是化作了一丝浓浓的愧疚。 他叹了口气,“别哭了。” “我答应你便是。”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真的?”< br>“只是,”谢疏白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如今我病着,不好过了病气给你……这些时日,我在地上打地铺便是。” 沈知糯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那一笑仿佛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满室的阴霾。 “谢谢夫君!”她欢天喜地地应下,眼底却飞快地划过一抹狡黠的暗光。 打地铺? 想得倒美! 到了晚上,谢疏白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茧自缚。 他洗漱完毕站在正房宽敞的卧房里,看着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拔步床,和空了一半的柜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被褥呢?”他转头看向沈知糯。 沈知糯只穿着一身轻薄的寝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抹着香膏,听到问话,她一脸无辜地转过头,“什么被褥?” 谢疏白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问,“打地铺用的被褥!” “没有多余的被褥了呀。”沈知糯眨了眨眼,语气要多纯真有多纯真。 “怎么会没有?” 沈知糯无奈地摊了摊手,“夫君您忘了?母亲早就吩咐了,为了咱们早日诞下嫡子,整个松竹院只能留一床被子。” “整个相府上下,谁敢忤逆母亲的吩咐,给咱们送多余的被褥来?” 谢疏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想要召唤自己的暗卫,凭谢家暗卫的身手,悄无声息地送一床被褥过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可他刚准备抬手捏个暗哨,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不行。 这是相府,若是轻功潜入或许能避开相府护院的耳目,可若真抱着被褥在相府的屋顶上飞檐走壁…… 这等行径靖王和宋砚舟想必早已试过,否则他此次轮值,书房就该有现成的被褥。 “夫君?”沈知糯已经走到了床边,掀开一半鸳鸯锦被,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 她歪着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他,语气轻软又无辜,“夜深了,外头还下着雨呢。” “地上凉,你病还没好透。” “不如将就着挤一挤?” 第二十三章 一夜未眠 谢疏白长身玉立地站在床榻边,死死盯着那张宽大的拔步床,红色的鸳鸯戏水锦被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刺痛了他这双看惯了圣人四书五经的眼。 沈知糯将他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发笑,面上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惶恐。 “夫君可是觉得为难了?” “妾身知道夫君心底里瞧不上我,也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她猛地从被窝里坐直身子,连连摆手,甚至急切地竖起了三根白嫩的手指,做出对天发誓的模样,“妾身心里有数的,夫君肯留下是为着妾身的名声着想,这份情妾身感激不尽,断然不会逾矩半分、冒犯夫君丝毫!” 谢疏白看着她那双急的红彤彤迫切解释的眼睛,欲转身离开的脚步顿了顿。 他正欲开口,却见沈知糯已经手脚麻利地从床尾抱起了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软枕,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软枕放置在床铺的正中央,就这么生生地在宽敞的床榻上,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夫君,您睡外面,妾身睡里面,有这个枕头隔着,绝碰不到一起。”她仰起头,像是生怕他拒绝,眼神乖巧又带着几分讨好,“这样可好?” 谢疏白看着中间那个突兀的帛枕,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松。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案台前吹灭了烛火,屋内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衬得夜色越发寂寥。 谢疏白摸黑走到床榻外侧,连外衫都未曾脱下,就这么合衣躺了上去。 刚一沾上枕头,一股极其馥郁、清甜的女儿香便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那是沈知糯身上的味道,清而不腻,甜而不艳,像是春日里新采的嫩蕊蒸出的第一缕甜香,又带着一丝干净的皂角清气。这香味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渗进他的四肢百骸。 谢疏白活了二十多年,身边连个伺候的通房丫头都没有,何曾与女子这般近距离地躺在一张床上过?何况这还是好友的妻子! 他的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每一块肌肉都硬邦邦的,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部,犹如一尊躺平的石佛。 为了避开那股勾人的幽香,他不动声色地往床沿挪了又挪。直到大半个身子都悬空在了床榻边缘,半边肩膀更是直接漏在了微凉的空气里。 他觉得只要自己稍微翻个身,就会直接滚到地上去。 可即便是隔得这么远,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 黑暗中,谢疏白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听见沈知糯每一次翻身时寝衣布料与锦褥摩擦发出的窸窣轻响;能听见她偶尔因不适而咽下口水的细微声响。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他忐忑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生怕惊扰到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传来了沈知糯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谢疏白这才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试图放松僵硬到发麻的身体,可那股清甜的女儿香却如影随形,怎么也挥之不去,像一把极软的细刷子,时不时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那么一下。 于是,他就这么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听着身侧女子平稳的呼吸,在这馥郁的香气里一夜无眠。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沈知糯在一夜好眠中慵懒地睁开眼,身侧的床铺早就空了,连一丝温度都没留下。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唤道,“连翘。” “小姐,您醒啦!”房门被推开,连翘端着洗漱用的铜盆,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她一边将帕子拧干递过去,一边忍不住凑到沈知糯耳边八卦,“小姐,要不怎么说谢大人是翰林院的清流呢,这做派就是和咱们这种凡夫俗子不一样!” 沈知糯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闷声问:“他怎么了?” “谢大人今儿个寅时就起了!”连翘满脸都是不可思议,“起那么早也就罢了,他竟然还在书房里看了一个时辰 的书!” “看完书,连早膳都没用几口,就匆匆忙忙出门去上值了!” 沈知糯擦脸的手猛地一顿,“他有病吧?”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顶着的是谁的脸?!” 沈知糯简直要被气笑了。 苏予白是个什么货色?那就是个顶着六品翰林院编修名头的清贵公子,虽仗着相府的门第他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看似每日勤勉,出入翰苑、与人辩经论文,实则不过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他的那份勤勉都是做给人看的,文章写得漂亮、场面话滴水不漏、待人接物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谦和模样。可骨子里都是一股被富贵养出来的懒散,只要维持住这副青年才俊的体面皮囊他便心满意足。 现在倒好! 这谢疏白大清早的就在书房里苦读一个时辰,然后精神抖擞地去上值?! “他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努力,这么上进,他就不怕母亲怀疑吗?” 沈知糯头疼地扶住了额头,“母亲若是知道她儿子突然这般用功,估计第一反应不是欣慰。” “而是要怀疑他是不是在翰林院闯了塌天大祸,正在这儿头悬梁、锥刺股地补窟窿呢。” 连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说得极是,这谢大人也是当官当魔怔了。” 沈知糯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连翘替她绾发。 “这帮男人演起戏来简直破绽百出,若不是本小姐在后头替他们描补,这相府的天早就塌了!” 腹诽归腹诽,戏还是要接着往下演。 沈知糯收拾妥当后,便去主院给丞相夫人请了安。 因着前日陪谢清瑶出游,丞相夫人心情颇佳,言语间满是慈爱,临了还特意赏下了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玉手镯,温润通透,一看便是压箱底的体己物件。 沈知糯自然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乖巧模样,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叩谢了恩,这才缓步退了出来。 刚回到松竹院,便有下人来报,说是谢大小姐递了帖子来。 第二十四章 七公主,赵明姝 沈知糯打开那张洒金名帖,看清上面的字迹,不由得挑了挑眉。 帖子上的内容很是直白,还是邀请她去栖霞湖游湖。 似乎是怕她因为云栖阁的阴影而心生抗拒,谢清瑶还在帖子的末尾特地用朱笔加粗了一句话:“姐姐莫怕,今日是真的游湖!绝无半点虚假!” 沈知糯捏着帖子不由得摇头失笑,这谢清瑶与谢疏白虽是亲兄妹,性子却南辕北辙,一个冷得像终年不化的雪,一个闹腾得似春日枝头叽喳的雀儿,半点相似也无。 不过也好,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 等沈知糯回房换了衣服带着连翘走出相府大门时,便瞧见谢清瑶的马车早就停在了石阶下。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撩开,露出了谢清瑶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知糯姐姐!” 她笑得热络极了,仿佛两人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姐妹,甚至等不及丫鬟搀扶,便亲自探出身子,热情地拉着沈知糯的手,将她迎上了自己那辆宽敞奢华的马车。 刚一在马车内的软榻上坐定,沈知糯的目光便被车内小方桌上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套赤金镶东珠的头面。 金丝缠枝细密,东珠圆润硕大,衬以鸽血红的血玉髓,流光溢彩,即便在昏暗中也华贵逼人。 这套头面用料顶级,价值不菲,少说千两。 谢清瑶紧紧握住沈知糯的手,语气里满是自责,“姐姐,这是妹妹特意为你准备的赔罪礼。” “前日都怪我行事鲁莽带姐姐去云栖阁,害得姐姐在靖王殿下面前丢了颜面。” 提到靖王这两个字,沈知糯的后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想起那日厢房的情形,她就那样亲密地伏在他膝间,整个人几乎嵌在他**,若是那副画面被人瞥见半分,她只怕名节尽毁早被相府休弃。 沈知糯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却做出一副后怕的瑟缩模样,“那日……那日确实凶险。” 她低下头,声音细细小小的,“我都不敢回想。” 谢清瑶见她这副后怕的模样,更加心疼了,“姐姐受委屈了!” “我一回府便被哥哥罚去祠堂跪着思过,今日一早才解了禁。” “这不,我一能出门便备了厚礼来找姐姐,就怕姐姐心里怨我。” “姐姐放心,你的名节妹妹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替你保住的!昨日在祠堂里,我就已经悄悄写了密信送去靖王府。” “靖王殿下他亲口答应了会保密,姐姐曾去过云栖阁的事情,绝对不会泄露半分!” 靖王答应保密? 呵,若他真那么好说话,当初就不会以此要挟她了! 沈知糯心中明白此事绝不会轻易揭过,但那份被真心维护的暖意,却也实实在在地涌上心头。 “清瑶……”她反手握住谢清瑶的手,声音微微哽咽,仿佛感动得无以复加,“我都懂得,你也是中了靖王的计,我怎么会怪你呢?” “在这京城里,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可以交心的好姐妹。” “你为了我的名声,连靖王殿下都敢去求,我……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见沈知糯没有要怪自己的意思,谢清瑶忐忑了两天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既然是好姐妹,那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说着,她将那套头面推到沈知糯面前,“只要姐姐不生我的气,妹妹就心满意足了。” 马车穿过繁华的长街,不知过了多久,车窗外渐渐传来了鼎沸的人声和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小姐,栖霞湖到了。”外头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 连翘上来掀开车帘,一股带着水汽的微风拂面而来,沈知糯探出头去,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宽阔的栖霞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随风摇曳。 时值游湖的好时节,湖面上星罗棋布地停靠着数十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每一艘画舫上都挂着彩绸灯笼,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岸边更是人头攒动,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衣香鬓影,好不热闹。更有不少穿着清凉、身姿曼妙的舞姬在船头翩翩起舞,引得岸上传来阵 阵喝彩。 谢家的画舫静静地停靠在柳树下,船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牡丹,处处透着清贵世家的底蕴。 “知糯姐姐,咱们这便上船吧。”谢清瑶熟络地挽着沈知糯的手臂,明艳的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兴奋。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茜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在一众踏春的贵女中尤为扎眼,活脱脱一朵怒放的人间富贵花。 相比之下,沈知糯的打扮便显得“本分”极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云锦织金百蝶穿花长裙,色泽温吞内敛,头上只斜斜插着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如意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跳脱的亮色。再配上她低垂眉眼,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规矩老实、呆板无趣的人。 沈知糯正欲提起裙摆踏上跳板,就在这时,旁侧的水波突然一阵剧烈的荡漾。 一艘比谢家画舫足足大出两倍、通体漆着描金朱红彩绘的三层豪华大船破开水面,稳稳地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两排佩刀的带刀侍卫,气势森严,硬生生将周围那些小画舫逼退了数丈远。 紧接着,二层雕花绮窗的轻纱帘幔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一道清脆中透着几分娇纵与高高在上的声音,穿透了湖面的丝竹声精准地砸了过来。 “咦?清瑶?” “本宫见谢家的画舫动了,还当是谁来游湖呢,只你一人?” 听到这声音,谢清瑶原本明媚的笑容微微一僵,拉着沈知糯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沈知糯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那画舫二层的凭栏处倚着一个梳着飞仙髻、头戴赤金衔红宝石凤钗的俏丽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宫里才有的缂丝流光锦,下巴微微扬起,眉眼间全是皇家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傲气。 正是当朝最受宠的七公主,赵明姝。 七公主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沈知糯脸上,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几艘画舫都听得真切—— 第二十五章 不喜 “本宫当是谁呢,这不是苏少夫人吗?” 这讥诮的语气一出口,谢清瑶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拉着沈知糯退后半步,隔着水面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臣女见过七公主。” “行了行了,在外面就免了这些虚礼吧。”七公主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苏绣团扇,笑得有几分张扬,“本宫今日好不容易才求了父皇恩典,得了空出宫透透气,船上正巧有几位世家姐妹作陪,原本还嫌不够热闹呢,既然在这儿碰上了,你便一起过来吧!” 七公主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完全是上位者发号施令的口吻。 谢清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下意识地侧过身将沈知糯挡了挡。 若是平时,她自然乐意去公主的画舫上凑凑热闹,可今日她是专门来给知糯姐姐赔罪的! 更何况,谁不知道七公主的心思?先前追着哥哥跑,被哥哥拒绝后,不知怎得又瞧上了苏予白。听说贵妃娘娘那边都已经动了赐婚的念头,相府却与定安侯府先定下了亲事,这桩亲事才黄了。 七公主心里能痛快?她心里估计正憋着口气没处撒呢,如今见着了正主,指不定要怎么变着法儿地给知糯姐姐难堪。 而那画舫上的一众贵女,哪个不是见风使舵、惯会捧高踩低的? 主子不待见,奴才自然要作践。知糯姐姐性子这般老实软糯,若是去了,还不得被她们那群人给生吞活剥了? “公主殿下好意,臣女本不该辞。”谢清瑶面露难色,咬了咬唇瓣,硬着头皮回绝道,“只是臣女今日还带了客人,只怕冲撞了公主的雅兴,还是……” “客人?”七公主挑了挑精致的眉毛,目光这才顺着谢清瑶的遮挡,又斜斜地落在了沈知糯的身上,“相逢即是缘,既然苏少夫人也在这儿,那便一起上来吧。” “本宫的画舫大得很,难道还容不下你们两个人不成?来人,将跳板搭下去。” 七公主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拒绝那便是公然抗旨不尊了。谢清瑶急得额头都冒出了一层细汗,转过头满眼歉意地看向沈知糯。 “姐姐,这……” 沈知糯却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回了一个极其温顺的笑容,“既是公主相邀,那便依公主的吧。” “我一介妇人,能得公主赐座已是天大的福分,万不敢有违。” 她这番话刻意放软了声调,听起来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简直将一个封建礼教下逆来顺受的呆板少妇演绎得入木三分。 两艘画舫的跳板搭好,沈知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清瑶身后小心翼翼地上了七公主的船。 一踏进画舫的内舱,一股浓郁的苏合香便扑面而来,熏得沈知糯差点没忍住打个喷嚏。 她微微蹙了蹙眉,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了云栖阁那间幽暗厢房里靖王身上那股冷冽的沉水香,相比之下,这满屋子的脂粉香气简直俗不可耐。 舱内铺着西域进贡的波斯羊毛地毯,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雕花圆桌,桌旁已经围坐了三个衣着华贵、珠翠满头的世家贵女。 看到谢清瑶和沈知糯走进来,原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尤其是看到沈知糯那身素净的打扮和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时,几个贵女毫不掩饰地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甚至有人偷偷用帕子掩住嘴,发出了几声轻嗤。 “清瑶来啦,快过来坐。”七公主端坐在主位上,如同众星捧月一般,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 谢清瑶拉着沈知糯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这才挨着边缘的两个位置坐了下来。 沈知糯只坐了三分之一的绣墩,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头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绝不乱瞟一寸,这副拘谨的模样,更是显得格格不入。 侍女奉上了新沏好的雨前龙井和精致的糕点,七公主端起茶盏,并没 有喝,而是将目光凉凉地落在了谢清瑶身上。 “清瑶啊,本宫今日倒真是奇了。” 七公主故意拖长了尾音,用一种极其奇怪的口吻问道:“咱们今日在座的,可都是待字闺中、未出阁的女儿家。” “大家聚在一起,左不过是聊聊京中哪家铺子又出了新款的胭脂,哪家绣房又来了时兴的料子,再不济便是扑扑蝶、作作诗,图个轻松快活。”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眼神直勾勾地刺向了坐在一旁宛如泥塑木雕般的沈知糯,“你怎的与苏少夫人一道出来了?” “这苏少夫人可是嫁了人的内宅妇人,平日里最是端庄贤淑、恪守妇道,连大门都不迈出一步的。” “咱们这些女儿家玩闹的把戏,像苏少夫人这般老实本分、规矩大如天的人,应该不喜欢才对吧?” 这话一出,画坊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娇笑声,“公主说得极是,我可听说苏少夫人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生怕惊了院里的蚂蚁呢。” “可不是嘛,苏公子那般风流倜傥的人物,怎的偏偏配了……” 一个穿着鹅黄裙子的贵女阴阳怪气地附和着,话说到一半,又故意用帕子捂住嘴,只留下一串充满恶意的笑声。她们言语间明里暗里都在讥讽沈知糯性子木讷、呆板无趣,根本不配融入她们这个年轻鲜活的圈子。 谢清瑶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来:“公主!知糯姐姐她性子温婉,待人极好!是臣女硬拉着她出来散心的!你们怎可如此……” “清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谢清瑶的手腕,将她还没来得及发作的怒火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沈知糯缓缓抬起头,白净温婉的脸上不见半分恼怒,甚至连眼圈都没有红一下,她只是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冲着七公主和在座的贵女们深深地福了一礼,“公主教训得是,是妾身唐突了。” 第二十六章 似曾相识的白腻 沈知糯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后颈,声音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卑:“妾身笨嘴拙舌,确实不懂这些风雅的趣事。” “今日若不是清瑶妹妹看妾身可怜,怕妾身在府里闷出病来,妾身也是万万不敢出来扫了各位妹妹雅兴的。” “若是公主嫌弃妾身晦气,妾身这便退下,绝不敢扰了公主的清净。” 说罢,她便要做出一副泫然欲泣、掩面离去的凄苦模样。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直接把七公主和刚才还在嘲笑她的贵女们给整不会了。 她们原本是想看沈知糯难堪、无地自容,或者干脆恼羞成怒地发脾气,这样她们就有更多的理由去贬低她。 可谁能想到,这苏少夫人居然真是个软脚虾? 人家不仅躺平任嘲,还自己把自己贬到了泥埃里,句句都在附和她们的嘲讽。这就像是她们铆足了劲挥出一记重拳,结果却软绵绵地打在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憋得自己胸口一阵气闷。 若是这个时候七公主真的把她赶下船,传扬出去,倒显得堂堂皇家公主心胸狭隘、恃强凌弱,竟当众折辱相府少夫人了! 她怎么也是相府的嫡长媳,正经的少夫人,又出身定安侯府,纵使公主金枝玉叶,这般行径传出去,也难免落个跋扈刻薄的骂名。 七公主看着沈知糯那副逆来顺受的窝囊样,眉头拧得死紧,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站住!” 她烦躁地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本宫何时说要赶你下去了?!” “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坐着吧!” 沈知糯闻言,立刻乖顺地停住脚步,再次屈膝谢恩:“多谢公主体恤,妾身定然安分守己,绝不乱说一句话。” 就在沈知糯谢完恩欲转身坐下之时,一道冷冽中透着几分散漫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传了进来:“本王才刚来,七皇妹怎么就开始赶人了?”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抬头循声望去,只见轻纱帘幔被人一把挑开,靖王赵峥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道修长挺拔、气质迥异的身影:一个是清冷如谪仙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谢疏白;另一个则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骠骑将军宋砚舟。 京中传说的四大美男,今日竟在这小小画舫里聚了三位。刚才还阴阳怪气的世家贵女们,此刻全都看直了眼,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知糯依旧保持着那副低眉顺眼的鹌鹑模样,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可那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正兴奋地微微蜷缩着。 好家伙,这是什么神仙运气,她的“夫君”今天居然凑齐了?! 七公主最先回过神来,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提着裙摆,像只翩跹的红蝴蝶般迎了上去,声音甜得能掐出水来,“皇兄,你怎会在此?” 靖王随手合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敲掌心,深邃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本王今日得空出来游湖,听闻谢家的画舫布置得极为风雅,本想去瞧瞧。” “谁知一来,就瞧见你这艘招摇的三层大红画舫霸道地堵在湖心。” “怕你在这湖上胡闹生事,便上来看看。” 说到这儿,靖王的目光在舱内那一圈精心打扮、花枝招展的贵女身上转了一圈,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戏谑,“你倒是会享受,找了这么多人来捧着你。” 七公主被当众揭穿,不由得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皇兄惯会打趣我,我好不容易才求得父皇恩典出宫一趟,人少了多无聊嘛!” 她一边娇嗔着,一边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瞄站在后方的谢疏白,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袍,愈发显得禁欲出尘,仿佛连这画舫里的凡尘俗气都沾染不到他半分。 七公主红着脸,大着胆子提议道:“既然皇兄、谢大人还有宋小将军来都来了,不如就一起坐下喝杯茶再 走吧?” 靖王本就对这些莺莺燕燕的聚会毫无兴趣,眉宇间已经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罢了,本王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女儿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藕荷色身影。 那是个只敢坐三分之一绣墩的女人,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得晃眼、纤细得仿佛一掐就断的脆弱后颈。 这似曾相识的白腻,让靖王的脑海中瞬间炸开了一段暧昧的记忆。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极具倾略性的黑眸死死地盯着沈知糯那截白皙的后劲,眸底翻涌着浓烈的暗色。 沈知糯被这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盯着后背发毛,只能把头埋的更低。 “不过,既然七皇妹盛情相邀,本王若是就这么走了倒显得不近人情。”唇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靖王口中那句拒绝的话硬生生地转了个弯,“那便留下来讨杯茶喝吧。”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宋砚舟顿时皱起了好看的剑眉。 他平日里最厌烦这种脂粉堆里的聚会,嫌这些娇滴滴的世家小姐做作麻烦,连闻着她们身上浓烈的熏香都觉得呛鼻。 七公主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来之前明明说好只是上船打个招呼,看看她有没有惹事,没事便走,这怎么还坐下喝茶了? “这画舫里全是些未出阁的姑娘,咱们留在这里于理不合吧?”宋砚舟压低了声音,不耐烦地扯了扯谢疏白的袖子,“殿下若是要留,就让他自己留在这儿听这些女人叽叽喳喳。” “疏白,咱俩走,去隔壁船上喝酒去。” 说罢,他拉着谢疏白就准备转身下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可就在他转身之际,视线不可避免地掠过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藕荷色身影。 宋砚舟的脚步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瞬间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第二十七章 凑个数 别人看到的是一个老实本分、唯唯诺诺的无趣女子,可在宋砚舟脑子里轰然炸开的却是前几日的深夜,在那昏暗的拔步床里,沈知糯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软糯娇吟的画面。 在外她是规规矩矩、半句话不敢多说的相府少夫人;可在自己的夫君面前、在闺房之中她却大胆主动的很。 脑海中的画面与眼前的极致反差将宋砚舟钉在了原地。 “嗯。”谢疏白抽出自己的衣袖,率先迈开步伐,算是答应了同他一起离开的提议。 然而,刚才还叫嚣着要走的宋砚舟,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这次不再是急躁着要离开,而是眼神闪躲,“那个……我突然觉得也有些口渴。” “跑来跑去的也挺累,咱还是留下来一起喝口水吧。” 谢疏白微微蹙起眉头,眼神冷冷地扫过突然变卦的两人,清俊绝伦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凡尘俗事都入不了他的眼。 “微臣不喜这等喧闹的场合。”谢疏白的声音清冷如碎玉,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殿下与宋将军自便,微臣去外面的甲板上等候。” 说罢,他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有施舍给在场的任何一位贵女,转身便掀开帘幔,大步走出了内舱。 眼看着谢疏白就这么走了,七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她想追出去,可碍于皇家的颜面和矜持,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七公主咬了咬唇,目光在画舫内扫视了一圈,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谢疏白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情,唯独对嫡妹谢清瑶有几分宠溺。若是借谢清瑶的手,定能将那座冰山重新引回这舱内! 打定了主意,七公主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重新换上了一副亲热的笑脸,招呼着众人重新落座。 众人各怀心思地喝完了一盏茶,茶盏方才撤下,七公主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光喝茶多没意思,不如咱们来打叶子牌吧?” 她笑盈盈地看向坐在身侧的靖王,熟练地撒着娇,“皇兄,我平日里打牌老是输给她们,今日有你在这里坐镇,帮我瞧着些,我肯定能大杀四方,赢光她们的彩头!” 靖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白瓷茶盖,“好,本王倒要看看,你平日是怎么输的。” 七公主见靖王答应了,顿时大喜过望,立刻转头看向谢清瑶,“清瑶,你牌技好,你来陪本宫打几圈!” 谢清瑶被七公主点名,心里暗暗叫苦。 她哪里是牌技好?分明是深知七公主争强好胜,每次都得绞尽脑汁地故意放水、想方设法地输罢了。这些把戏在七公主面前能糊弄过去,可若是在靖王的眼皮子底下必能被一眼识破。 “公主,臣女……” 她刚想找借口推辞,就见七公主别有深意地挑了挑眉:“怎么?你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本宫?” 谢清瑶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但她一人面对这局面实在发怵,便下意识地转过头,一把拉住了沈知糯的手臂:“知糯姐姐,你也一起打吧。” 突然被点名的沈知糯身子猛地一缩,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她慌乱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连连摆手,眼神里全是无助:“不行的,我……我不会打叶子牌,而且,我今日出门急,也没有带什么像样的体己小物……” 京中世家贵女打叶子牌向来讲究个风雅,多用私藏的簪环、香囊、绣帕做彩头,从不沾染银钱,免得落个贪财的俗名。 沈知糯今日两手空空,倒真像是拿不出手而非故意推诿,把一个手头拮据的内宅妇人演绎得淋漓尽致,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七公主看着沈知糯这副登不上台面的穷酸样子,心里更是鄙夷到了极点,她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大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施舍一个叫花子,“无妨,本宫借 你本钱。” 说着,她随手从腕上褪下一支赤金缠丝玛瑙镯,随意往桌上一搁,“你就在这儿坐着凑个数便是了,反正本宫今日是要赢回来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知糯若是再拒绝,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她只能“万般无奈”地被谢清瑶拉到了紫檀木雕花的圆桌前坐下。 桌子是圆的,七公主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身侧坐着气场强大的靖王, 谢清瑶坐在了对面的位置,沈知糯则被迫坐在了右侧夹在两人中间。 叶子牌得四个人凑一桌才有趣,七公主环顾四周,一双美眸在画舫内滴溜溜地转。 其余的世家贵女们哪个敢在靖王面前造次?纷纷把头垂得极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生怕被点名。 七公主见状,心里暗骂了一声没出息。她美眸流转,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了正慢悠悠喝茶的宋砚舟身上,纤纤玉手一指:“宋小将军,不如你来凑个手?”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谢清瑶平日里虽然也经常输,但总爱端着世家贵女的架子,自诩聪明。今日若能将她的彩头赢个精光,逼得她急眼了,她定会去把谢疏白叫进来撑腰。到那时,谢疏白一进来看见宋砚舟也在牌桌上,顾及同僚之谊,多半就不会再冷脸拒绝了。 突然被点名的宋砚舟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堂堂骠骑将军,平日里握的是饮血的红缨枪,哪有闲工夫陪这群闺阁女子打什么叶子牌? “公主殿下,末将是个粗人,实在不懂这些精细玩意儿,还是……” 宋砚舟推辞的话还没说完,坐在主位上的靖王突然掀起眼皮,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含着三分警告,七分不容置喙的威压,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冷冽沉水香的气息,硬生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砚舟只觉得后背一凉,到了嘴边拒绝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屈地一抱拳:“末将遵命。” 第二十八章 这局若是再输,你拿什么赔? 宋砚舟大跨步走过来,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圆桌上。 好死不死,这个位置正是沈知糯的对面,只要他一抬眼就能把她那副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小模样尽收眼底。 牌局正式开始,沈知糯捏着手里薄薄的叶子牌,手指微微发抖,活像个被推上刑场的倒霉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一局,七公主身子时时刻刻贴到靖王的面前,撒娇问:“皇兄,这张牌我该怎么出呀?” 靖王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无聊,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修长的手指随意在那牌面上一敲。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散发着致命的成熟男人魅力。 沈知糯余光瞥见那只手,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了两声,这手,这力度,若是在榻上定是极有花样的。 不出所料,在靖王的指点下,七公主第一局赢得毫不费力。 “哎呀,本宫赢了!”七公主开心地咯咯直笑,纤长的玉臂一伸,毫不客气地将桌上的彩头悉数揽入怀中。 沈知糯面前那只赤金缠丝玛瑙镯子,连温热都还没焐出来就被七公主原封不动地顺了回去。 第二局紧接着开始,七公主得意洋洋地洗着牌,目光扫过穿着素雅的沈知糯:“苏少夫人这手头实在是不宽裕,本宫也不好强人所难。” “这样吧,这一局你若是输了,本宫也不要你的东西,你就替本宫抄半卷《女诫》权当彩头了,如何?” 此话一出,画舫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抄《女诫》?这不是当众打这位相府少夫人的脸,暗指她不知妇德、上不得台面吗? 沈知糯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是死死咬住下唇,声音细若蚊蚋:“臣妇遵命。” 坐在对面的宋砚舟听着她这受尽委屈的软糯嗓音,心里猛地一揪。 他下意识地抬眸看去,这才发现沈知糯今日梳着个最简单的妇人髻,发髻上光溜溜的,竟只有一根簪子孤零零地插在那里。 视线落在那颗低垂的脑袋上,他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前几日深夜,在那摇晃的拔步床里,也是这颗小脑袋,当时是如何汗湿了鬓发,又是如何在他身下扬起天鹅般的脖颈,红着眼尾,一边勾着他的脖子,一边软声娇吟着求他再重一点的。 宋砚舟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小腹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耳根发烫。 同一时刻,靖王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极具侵略性的黑眸微敛,视线同样落在了沈知糯那素净得过分的发髻上。 那根破簪子,简直配不上她那白皙如玉的肌肤。 靖王深邃的眼底翻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暗火,他向来信奉好物不可贱用,只一眼,他就在脑子里将这根碍眼的簪子拔了下来,仿佛已经看到那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如瀑布般散落在自己的枕榻上,而她只能伏在他的怀中,无助地喘息流泪。 “发什么愣?出牌。”靖王冷厉的声音在桌上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暗哑。 众人被这冷冽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继续打牌。 第二局,毫无悬念,靖王仅仅扫了一眼牌局,七公主又是大获全胜。 接下来的第三局、第四局,七公主就像是开了挂一样,在靖王的提点下杀得牌桌上片甲不留。 “皇兄,你简直就是明姝的福星!”七公主赢红了脸,激动得不行,她娇嗔着往靖王身边凑,言语间满是炫耀:“只要有皇兄在,我今日定能将这桌上的彩头全赢光!” 说着,她还不忘故意瞥向坐在一旁的谢清瑶,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哎呀,清瑶,你今日这手气似乎很不怎么样嘛。” 谢清瑶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气得双眼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发誓,她今天真的没有故意放水! 是真的打不过七公主和靖王联手的牌局啊! 刚刚输的那对红玉蝴蝶鬓钗可是 母亲刚给她打的,她自己都还没舍得戴几次! 谢清瑶越想越委屈,大家闺秀的涵养也绷不住了,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咬着牙说道:“公主殿下好本事,臣女不才,这就去请兄长来坐镇!” 说完,她也不等七公主答话,提起裙摆就怒气冲冲地跑出了内舱。 七公主看着谢清瑶匆匆离去的背影,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嘴角险些就要咧到耳根。 成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耐心地等待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帘幔再次被人从外掀开,谢清瑶回来的脚步明显慢了许多,面色也有些许不自然的潮红,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并不轻松的对峙。 谢疏白跟在谢清瑶身后,踏着清冷如霜的步伐走了进来,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只那双清透如琉璃的眸子,在画舫内极淡地扫了一圈。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谢清瑶身后,撩起月白色的长袍下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目光垂落,冷冷地扫过桌面。 只看了一眼桌上的局势,他便心下了然——清瑶这丫头今日怕是真被逼到了墙角,输得没了章法,才会不守规矩跑来求自己相助。?? 只见七公主的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彩头,珠光宝气,晃瞎人眼,其中竟有一半都是谢家的首饰。 有了兄长坐镇,输红了眼的谢清瑶显然也兴奋了起来,眼底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火苗:“继续!” 七公主见谢疏白真的坐到了牌桌旁,两颊顿时飞上红晕,她今日必须要在谢疏白面前狠狠地赢一把,展现自己的聪慧与无双的运气,好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 “最后一局了,咱们玩把大的吧!”七公主高傲地扬起下巴,气焰极其嚣张。 她眼神不屑地扫向沈知糯:“苏少夫人,你欠本宫的《女诫》怕是要抄断手了,这局若是再输,你拿什么赔?” 第二十九章 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沈知糯的手猛地一抖,在七公主的注视下,她慌乱地摸遍了全身,最后,颤巍巍地抬起手摸向了自己头上那根唯一的白玉如意簪。 她眼眶里瞬间泛起一层晶莹的水雾,要落不落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得不隐忍吞下。 “臣妇……臣妇今日出门,只带了这支发簪。” 沈知糯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指尖在簪尾摩挲了许久,才恋恋不舍般将它拔了下来。一头柔顺的青丝失去了束缚,有几缕顽皮地滑落下来,垂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边。这不经意的散落,衬得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愈发惹人怜爱,透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她抖着手,将那根通体无瑕的白玉如意簪,轻轻放在了紫檀木桌面上。 “这是臣妇的彩头……” 话音未落,侍立在沈知糯身后的连翘看着自家小姐的表演,一秒入戏,瞬间换上一副又急又心疼的模样,惊呼出声:“小姐!这怎么能行?” 小丫头往前凑了半步,满脸忧色,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支簪子可是您及笄时夫人亲手赠的,您平日里连睡觉都不舍得摘,若是把它当了彩头,万一输了可如何是好?!”” 沈知糯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连翘那副急得要哭的模样,心里十分满意——这丫头如今越发懂事了,戏路宽得很。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无妨的,连翘。” 伸出纤细的指尖,眷恋般轻轻抚过簪身上那流畅的如意纹路,语气里满是自我安慰:“应该……应该不会那么倒霉,真把这支簪子输掉吧?” 沈知糯说完收回手,乖顺地等待继续,轻轻的一句话,就这样飘进了对面两人的心中,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痒痒的。 靖王的目光绞在那几缕垂落的青丝上,冷冽的沉水香在此刻变得浓郁而霸道,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好一副青春可欺、我见犹怜的模样!真想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强悍而哭泣求饶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楚楚可怜? 七公主没察觉到身侧的暗流涌动,她嘴角讥诮一勾,懒洋洋地催促:“既然彩头都押上了,还愣着做什么?继续。” 她信心满满地摸起牌,习惯性地往后靠了靠,等着靖王像前几局一样,低声告诉她出哪一张。 然而,等了半天,身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七公主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刚刚还运筹帷幄的靖王,此刻竟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他骨节分明的手正端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过牌局。 “皇兄?”七公主急了,压低声音娇喊了一声。 她可是要在谢疏白面前大显身手的啊,这时候皇兄怎么能撒手不管呢?! 靖王轻轻抿了一口茶,深不见底的黑眸越过七公主,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对面那个正低头捏着牌的小女人身上,而后目光轻轻扫过七公主手中的牌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本王乏了。” 冷酷无情的四个字就这样从他的口中蹦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偏偏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明姝,自己的牌,自己打。” 七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彻底慌了神。 这可是有谢疏白坐镇的最后一局! 如果她输了,之前赢来的风光岂不是全成了笑话,反倒显得她愚笨? 这算什么?她费尽心机把谢疏白带进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坐在那儿,冷眼瞧着自己输得一败涂地不成?! 思及此,七公主顾不得公主的仪态,扯着靖王的袖子小声哀求:“皇兄!你就再帮明姝看这一把吧!” 说话时她眼角的余光还不断地往谢疏白那边瞟,生怕被他看了笑话,急得眼圈都红了。 可不论七公主如何拽着衣角娇声撒娇,靖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始终没有半分动容,他甚至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专注地盯着指尖那盏茶杯,仿佛里面盛着什么琼浆玉液。 七公主撅着嘴,心里纵有万般不甘,也知道自己这位皇兄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 “不帮就不帮,本宫今日手气这么好,自己来一样能赢!”她冷哼一声,赌气般地抓起桌上的叶子牌,气势汹汹地开始码牌。 牌局再次拉开帷幕。 沈知糯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不安地扑闪着,小手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牌,指尖都在泛着白。 她不仅手抖,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哎呀……”她一声惊呼,手里的牌一个没拿稳,稀里哗啦掉下两张在桌面上。 她慌忙去捡,手忙脚乱地重新塞回牌堆里,结果越是着急,原本理好的牌序反而被搅得一团糟。 不仅如此,到了她出牌的时候,沈知糯更是磨磨蹭蹭,好几次该碰的牌她视而不见,该胡的牌她硬生生错过,硬是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碎。 七公主坐在主位,将沈知糯这副蠢钝如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就这草包一样的牌技,连叶子牌的规矩都没摸透,怎么可能赢过自己? 她又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宋砚舟,只见这位名震京城的少年将军此刻正死死盯着手里的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活像是在研究排兵布阵的兵法。 一个只懂得舞刀弄枪的粗人,能懂什么牌技? 算来算去,桌上唯一的威胁就只剩下谢清瑶了。 谢清瑶平日里就不好对付,如今身后还坐着个智近多妖的谢疏白,这块骨头确实难啃。 但七公主摸了摸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彩头,深吸了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 怕什么?她今天可是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前面赢了谢清瑶那么多次,这最后一局,她定要让谢疏白看看,她赵明姝不仅貌美倾城,更是个冰雪聪明、运筹帷幄的女子! 第三十章 啊?臣女……臣女不知道呀 七公主急于在谢疏白面前显摆,一出手便攻势凶猛,铁了心要做一把清一色的大牌。她打牌的速度越来越快,每甩出一张牌,都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傲气。 坐在沈知糯对面的宋砚舟,此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虽然牌技不佳,但好歹也看懂了七公主这气吞山河的架势,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不能直接开口说话,急得在桌子底下直搓手。 眼看着七公主又打出了一张极具试探性的关键牌,宋砚舟终于忍不住了。 “咳咳!”他猛地清了清嗓子,故意发出一声极不自然的咳嗽。 紧接着,他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长腿一伸,用脚尖在桌底重重地踢了一下沈知糯那侧的桌腿。 “嗡——”沉闷的震动感顺着紫檀木的桌腿传了过去。 宋砚舟心跳如鼓,这可是他冒着得罪公主的风险给她传递的信号,她那么聪明,在榻上不用他教就知道怎么换着花样迎合他,这会儿总该懂了吧? 然而,沈知糯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桌子的震动一般,她全程睁着一双清澈的杏眼,一脸懵懂地在自己的牌堆里扒拉。 “唔……出哪张好呢……”她小声嘀咕着,随手捏起一张牌,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像个愣头青一样,直接把那张牌扔了出去。 好死不死,这张牌正是七公主刚刚打出的那张“关键牌”的同色,而且是一张足以让七公主牌局活络起来的牌,却被她当成废牌一般轻飘飘地打了出去! 七公主眼看着自己马上就要听牌了,满心欢喜地等着摸下一张,结果定睛一看沈知糯打出来的这张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张牌一出,她原本完美无瑕的牌路,就像是被人在七寸上狠狠砍了一刀,瞬间断得干干净净! 七公主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那张牌尖声质问:“你怎么……你怎么会打这张?!” 沈知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一哆嗦,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无辜地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眼睛,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啊?臣妇……臣妇不知道呀。” 她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怯生生地指着那张牌上精美的仕女图,委屈巴巴地解释:“这张画着美人儿的牌看着这么好看,臣妇以为……以为它是不能吃的呢。” 这装傻充愣的本事简直浑然天成,站在她身后的连翘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自家小姐这演技,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屈才了! 七公主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神**看着好看就不能吃!这是打叶子牌,又不是在选美! 眼看着自己精心筹谋的清一色就这么被一个草包给毁了,七公主急火攻心,眼珠子一转,立刻想要耍赖。 “不行!这张牌不算!”她蛮横地伸手就要去把那张牌拿回来,“本宫刚刚没看清,重新打一张!” 就在七公主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张牌的瞬间,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嗤,一直置身事外的靖王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微微倾身,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在牌桌上投下一片阴影,冷冽的沉水香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轻飘飘地落在了七公主的脸上:“叶子牌讲的就是个眼疾手快,落子无悔。” 靖王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淡,却偏偏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狠厉,“七皇妹既然看清了,那就按规矩来。” 一句话犹如一记重锤,死死地堵住了七公主所有耍赖的退路,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皇兄,眼眶里满是委屈的泪水,却在接触到靖王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时,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牌局因为这段小插曲,气氛变得异常诡异,谢清瑶是最会察言观色的,她一眼就看出七公主此刻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为了讨好七公主,也为了在以后的宴会上能多得几分照拂,她暗自咬了咬牙,打 算放下自己的好胜心。 谢清瑶故意将手里的好牌拆散,试图把七公主最需要的那几张牌喂过去,好让她赢下这最后一局。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防备身后那道冷若冰霜的视线。 因为靖王始终抱臂旁观,未曾相助七公主,谢疏白自然也不便明着帮衬谢清瑶,他端坐谢清瑶身后的椅子上,清冷的目光透过琉璃般的眸子将桌上的暗流涌动看得一清二楚,当他看到自己的妹妹居然试图放水去讨好七公主时,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愚蠢至极! 谢家的人就算是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这般谄媚逢迎,简直丢尽了谢家的脸面! 他眼帘微垂,一道冷厉如刀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地刺向谢清瑶的后背。谢清瑶原本正捏着一张放水牌准备打出去,突然感觉到背后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自家兄长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 “啪嗒。” 那眼神里的冰冷警告太浓,吓得谢清瑶浑身一抖,手里的几张牌瞬间脱手散落在了桌面上,不仅暴露了自己的底牌,更是彻底打乱了她原本放水的计划。 她面色惨白,慌乱地理着手中的牌连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地解释:“啊……我……我手滑了……” 牌局终于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 沈知糯手里捏着最后两张牌,她微微低着头,一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掌心干爽无比,甚至连心跳都没快上一拍。 她眼角的余光淡漠地扫过牌面,心中早已了然:只要她打出左边这张,就能截胡七公主那把清一色的大牌,不仅能赢回自己前面输掉的彩头,还能把七公主面前堆积如山的彩头赢走一半;但若是打出右边这张……那就是胡了谢清瑶的一把小牌,刚好能保住自己的簪子。 倒不如…… 第三十一章 他厌恶极了 沈知糯在心里权衡了一番,若是赢了七公主,这刁蛮公主肯定不依不饶,她今日这副老实本分、唯唯诺诺的戏演了整整一下午,早已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为了这点彩头陪她们耗下去了。 指尖停留在左边那张万贯上犹豫一二,沈知糯最终拿起了右边的那张索子。 她抬起头,眼神怯懦地瞥了一眼如坐针毡的谢清瑶,又飞快地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我……我出这张……” 啪。?6?7 叶子牌轻扣在紫檀木桌上。 这张牌一出,谢清瑶眸光一闪,这正是她手里缺的那一张!眼下有哥哥盯着,放水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好好打。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吃这张牌:“这张我收了。” 谢清瑶将那几张牌并在一处,迅速整理好自己手中的牌型,然后从手牌中摸出一张,略一犹豫,轻轻推出去:“我出这张。” 牌刚落地,沈知糯便将手中仅剩的另一张牌反扣在桌上,眸中满是恰到好处的懵懂与不可置信:“我……胡了?” 谢清瑶愣了一瞬,随即眼底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欣喜,而坐在主位的七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宋砚舟垂眸看了一眼桌上沈知糯的牌,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小笨蛋,真是傻人有傻福,居然靠着运气稀里糊涂地赢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知糯是靠运气赢的时候,坐在谢清瑶身后的谢疏白却突然眯起了那双清透如琉璃的眸子。 他的目光并未在牌面上停留,而是越过桌面,淡淡地落在了沈知糯那张看似无辜的小脸上。 不对。 谢疏白脑海中快速地回放着刚刚整局牌的走向: 第二轮,她手忙脚乱掉牌,正好打乱了七公主记牌的顺序。 第四轮,她故意装傻打出的那张美人牌,不仅断了七公主的清一色,更是在无形中逼迫谢清瑶改变了牌路。 她每一步看似荒诞不经的失误,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手抖,都在极其精准地控制着牌局的走向。 她在控分,用最精湛的演技,将所有人都**于股掌之中。 他凝视着沈知糯那副劫后余生、正拍着胸口顺气的娇弱模样,素来古井无波的心绪罕见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他厌恶极了这种深藏算计、表里不一的把戏。 果然,这京中贵女,终究都逃不过一个“伪”字。 牌局终了,画舫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七公主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剧烈起伏,那口憋在心口的浊气无处宣泄,只能死死盯着桌面。 谢清瑶想为沈知糯贺喜,可眼角余光瞥见七公主要**的模样,立刻将笑意压回,借着整理袖口偷偷朝着沈知糯投去一个恭喜的眼神。 在这无人敢出声的氛围中,一直冷眼旁观的靖王却突然动了。 只见他慵懒地往后靠了靠,骨节分明的大手漫不经心地探向腰间,解下了那枚象征着亲王身份的极品羊脂玉佩。 “苏少夫人今日这手气,当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靖王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他微微倾身,“啪嗒”一声轻响,那枚带着男人体温的玉佩就这样随意地丢在了沈知糯面前的牌桌上。 “这枚玉佩,便当是本王赏你这‘傻人有傻福’的彩头了。”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惶恐,她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声音软糯得发颤:“殿下,这、这太贵重了,臣妇不敢要……” 靖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她白皙修长的脖颈,眸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度危险的暗芒。 “本王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靖王的语气不容置喙,随即便直起身子,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尔等继续,本王乏了。” 说罢,他毫不留恋地转身,暗黑色**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谢疏白依旧是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他站起身,目光 极其凉薄地掠过沈知糯的头顶,不发一言地跟上了靖王的步伐。 宋砚舟则是如蒙大赦,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招呼都顾不上打,逃也似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直到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画舫门口,沈知糯才缓缓收起脸上那副受惊吓的表情,她低垂着眉眼,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那枚价值连城的玉佩。 连翘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借着替她绾发时凑到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姐,这靖王殿下竟把贴身的玉佩都赏了,莫不是真看上您了吧?” 沈知糯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繁复的纹路。 看上她? 那当然最好不过了。 —————— 谢家的画舫上。 门刚一关上,宋砚舟便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椅子上,长腿大咧咧地敞开着,“呼——憋死老子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张俊脸上写满了后怕,“王爷,这种事情以后您可千万别逼我了!” “我就是个只懂舞刀弄枪的粗人,哪里会打什么劳什子叶子牌?”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一脸苦相地抱怨,“那画舫里满是脂粉味,熏得我脑壳生疼,简直比在漠北杀个三天三夜还要命!” 靖王闻言不禁轻笑出声:“出息。” 他斜睨了宋砚舟一眼,眸中满是打趣,“你这般讨厌女人身上的脂粉味,日后成婚了难不成还要把新娘子给赶出房门不成?” 宋砚舟急得梗着脖子反驳:“那怎么能一样!”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娇软的身影,其实,也不是所有女人身上的脂粉味道都那么刺鼻的。 比如……苏家少夫人。 她身上就没有那种冲头的脂粉味,反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雨后初晴般的清甜香气,闻着就很舒服。 宋砚舟的耳根子突然红了,他下意识地挠了挠脑袋,低低嘟囔了一句:“那……那我日后定要找一个像苏少夫人那般香香的娘子。” 第三十二章 靖王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此话一出,画舫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靖王刚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杯中的茶水险些晃出来,他缓缓抬起眼眸,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危险地眯了起来。 “嗯?” 靖王的声音陡然沉了几个度,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意味:“你怎么知道苏少夫人身上是香香的?” 宋砚舟被他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这才惊觉自己一时嘴快说漏了嘴,棱角分明的俊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解释:“就……就是晚上在书房的时候……” “她……她常来书房给我送宵夜,还……还替我红袖添香来着……” 说到“红袖添香”四个字的时候,宋砚舟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忽了一下。 靖王的脑袋“嗡”的一声,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宋砚舟明显是心虚的模样,后槽牙咬得死紧,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晚上去书房送宵夜?!红袖添香?! 怎么他去苏府替苏予白顶包的那几天,连她的头发丝都没见着?! 他那几天可是老老实实地遵守兄弟契约,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书房,别说红袖添香了,连口热茶都没喝上! 凭什么这傻狗就能有这种待遇?! 就在靖王心里极度不平衡,准备开口盘问细节的时候,一直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谢疏白突然开口了。 “那个沈知糯并不如她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愚笨。” 谢疏白的声音极冷,像是淬了冰的玉石,“今日在牌桌上的每一次失误,她都是算计好的。” “这种心思深沉、表里不一的女子,最是擅长伪装,你们莫要被她那副楚楚可怜的表象给骗了。” 他缓缓睁开清透如琉璃的眸子,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今晨我已经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让予白抓紧回来了。” “什么?!”宋砚舟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怎么这么快就让予白回来?” 话音刚落,宋砚舟便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可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靖王猛地放下茶盏,“砰”的一声闷响在画舫内回荡。 “疏白,你胡闹!”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语气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焦躁:“予白离开京城还不到半月!” “他与那心上人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这么匆忙叫他回来,他怎么可能愿意?” “况且,我们当初可是答应过他,要帮他在这府里撑过三个月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岂可出尔反尔?!” 谢疏白却不为所动,“并非我出尔反尔,而是苏府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再胡闹下去了。” 说着,他站起身,素白的衣摆未染一丝纤尘,谢疏白的声音清冷而严肃:“昨日我去苏府轮值,发现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 “苏母为了撮合予白和苏少夫人圆房,已经命人撤走了松竹院里所有的床榻,除了正房的那张拔步床,别无他处可安置。” 他顿了顿,似乎连提起这件事都觉得有辱斯文,眼神中满是维护礼法的刻板:“为了男女大防,也为了苏少夫人最后的清白,我们断不可再留宿苏府,必须让予白尽快赶回来!” 唯有正房有床?! 靖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而后目光渐渐变得幽深,一抹几乎无法克制的兴奋从眼底疯狂涌出。 只有一张床,那岂不是意味着……要同榻而眠?! 他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故意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声音却有些发哑:“哦?竟有这种事?” 靖王转头看向宋砚舟,锐利的目光盯着他:“砚舟,你前几日在苏府,可有此事?” 宋砚舟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哪里敢说自己不仅睡了那张床,还把人给睡了个透彻? 他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 点了点头:“是……是真的。” “就是从我去顶包的时候开始的。”宋砚舟抓了抓头发,试图替苏母找补,“苏老夫人可能……可能是见我们几个天天早出晚归,还死赖在书房睡硬榻,对我们这冷落娇妻的举动极其不满……” “所以才下了这种狠手,直接让人把书房的榻给撤走了……” 听到这句话,靖王的心里简直在滴血! 懊悔!极度的懊悔!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为什么他是第一个去顶包的?! 他去的时候,苏母还没发癫,书房的小榻还好好的,他当时可是故意晚归、老老实实地在书房睡了三天! 三天啊!他连沈知糯的房门都没敢迈进去一步,连她身上的香气都没闻着! 结果他一走,苏母就把小塌给搬走了,便宜全让宋砚舟这个傻大个给占了? 靖王深吸了一口气,鼻尖似乎又萦绕起了沈知糯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馨香,喉间干渴得厉害。 不行,在苏予白回来之前,这便宜他非得占一占不可! 他稳了稳心神,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谢疏白,只见他此刻正紧紧蹙着眉头,眉宇间满是对苏府那腌臜事儿的抗拒。 他太了解谢疏白了,出身帝师家族,骨子里清高得要命,最是瞧不上女子用手段,更别提让他去和一个自己打心底厌恶的虚伪女子同屋而眠。 原本谢疏白能答应替苏予白顶包就是被他所逼,如今见识了沈知糯这番深藏不露的演技,恐怕更是对踏入苏府唯恐避之不及。 靖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说起江南,本王突然想起一桩事。” “江南科考舞弊的案子,那几份关键的卷宗据说被人暗中截留在了通州,刑部那些废物办不了这事。” 说着,靖王叹了口气,目光殷切地看着谢疏白:“原本本王是打算明日亲自去一趟,但眼下京中事务繁杂……疏白,不知你可否替本王跑这一趟通州?” 第三十三章 被窝里藏着女子的贴身之物 谢疏白正愁怎么躲过今晚去苏府的差事,一听有公务,清冷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殿下所托,臣自当尽力。”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拱手道:“这案子拖不得,臣这便立刻出城,连夜赶往通州。” “你办事,本王向来放心。”靖王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宋砚舟看着谢疏白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靖王,“王爷,疏白这就走了?” “那……那今晚谁去苏府顶包?” 他心里还暗戳戳地打着小算盘,既然疏白不在,王爷又公务繁忙,那是不是又轮到他了? 然而,下一秒,靖王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摆出了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义凛然,语气更是无奈到了极点:“予白未归,疏白又去办差了。” “你这几日也累了,总不能可着你一个人使唤。” “罢了。”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既然疏白是替本王去的通州,今晚的苏府本王去吧。” —————— 靖王府,夜幕微垂。 洒扫丫鬟小翠正战战兢兢地给王爷铺床,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传闻中靖王殿下杀伐果断、脾气暴戾,这卧房平日里是不许生人进的,若不是原本负责的半夏突发恶疾,也轮不到她来顶班。 小翠用力抖了抖床上那价值千金的苏绣锦被,想要将其铺平,就在这时,一个轻飘飘的物件从被窝的夹层里掉了出来,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竟是一方素白柔软的女子丝帕,角落里用金线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山茶花图样,更要命的是,帕子上还沾染着大片干涸的污秽痕迹! 靖王殿下尚未娶妻,府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这被窝里怎么会藏着女子的贴身之物?! 而且看那痕迹……分明是王爷夜里将这帕子当成了…… 小翠一脸惶恐,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深知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将那方手帕重新塞进被褥里,全当自己是个瞎子,什么都没看见。 铺好床铺后,小翠再不敢多看一眼,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往外退去,谁知刚跨出门槛,便迎面撞上了一堵结实的人墙。 “哎哟!”靖王身边的贴身小厮长风被撞了个趔趄,站稳后立刻皱起眉头,厉声斥责道,“你这丫头怎么走路没长眼睛!” 小翠吓得浑身一抖,慌忙低头,“给长风爷请安,您吉祥!” “你是什么人!”长风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抖如筛糠的小丫鬟,眼神瞬间警惕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擅自进王爷的卧房?!” “扑通——” 小翠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回应:“回长风爷的话,奴婢是院子里的三等洒扫丫鬟小翠,半夏姐姐病了,实在是起不来床,眼看天色已晚,便让奴婢来替她帮忙的,奴婢绝不敢有半点逾越啊!” 长风眯着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这才隐约记起,这张脸确实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见过,是自己人。 他这才松开握剑的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王爷马上就要回来了,**手毛脚的,赶紧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小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夜幕彻底降临,沈知糯刚刚沐浴完毕,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柔软的月白色寝衣,慵懒地坐在梳妆镜前任由连翘拿着一块干燥的布巾,仔细地替她绞着湿漉漉的长发。 听完连翘从靖王府安插的眼线那里传回来的消息,沈知糯缓缓抬起眼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精致的柳叶眉:“女子的手帕?上面绣着山茶花?” 连翘一边擦头发一边点头如捣蒜,压低声音八卦道:“是呢小姐,听说那帕子上还有那等腌臜痕迹呢!” “想来那帕子的主人,定是靖王殿下藏在心尖尖上 的心上人,这才……” 连翘的话才说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她顺着自家小姐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缓缓看向了梳妆台,铜镜旁正静静地躺着一方沈知糯今日用过的手帕。 洁白的丝帕角落处,赫然用金线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含苞待放的山茶花! 连翘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脑海里如同炸开了一道惊雷。 自家小姐素来最爱山茶花,她所有的手帕、贴身衣物上,从不按照京中贵女的规矩绣什么闺名,而是只绣一朵金线山茶! 那方刚从靖王榻上扫出来的脏污丝帕……也是金线绣的山茶! “!!!” 连翘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姐!靖王他、他不会是真的喜欢您吧?!” 那可是权倾朝野的靖王爷啊!陛下的嫡次子,手握京畿三营兵马,是从北疆尸山血海里杀回来的活阎王。如今陛下龙体欠安,特敕令他以监国身份坐镇京城,虽无储君之名,却有储君之实,在这京城里,除了宫里的那位,谁敢不给靖王一个面子? 而这样一位只手遮天的靖王爷……竟然私藏了自家小姐的贴身手帕?! 看着镜子里连翘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沈知糯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朵金线山茶,唇角勾起一抹潋滟的弧度,“是真是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惦记好兄弟的妻子,这位靖王爷还真是有意思。 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道请安声,“公子,您回来了!” 是“苏予白”回来了。 然而,让主仆二人意外的是,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书房的方向,而是径直朝着正房这边来了! 沈知糯和连翘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疑惑。 今天谢疏白怎么这么主动?前两日他可是连这正房的门槛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宁愿在书房里干坐一宿的。 正惊疑间,门帘被人一把撩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夜风的凉意,大步跨了进来。 第三十四章 下点猛药 男人身形极高,几乎要碰到门框,即便身上穿着苏予白常穿的月白色青竹长袍,也掩盖不住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凌厉气场。 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沉水香,瞬间霸道地充斥了整个房间。 男人站定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看着梳妆台前那道纤细身影,喉结微微滚动:“夫人。” 他轻轻唤了一声,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哑。 他虽然极力伪装,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可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还是彻彻底底地暴露了他的身份,沈知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靖王,赵峥。 她眸光微微一闪,立刻换上了一副老实本分的温婉模样,连忙站起身,莹白的脸颊上适时地染上两抹羞涩的红晕。 沈知糯柔声细语的问道,水润的杏眼里满是欢喜:“夫君今日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其实一点都不早,都已经到了戌时了。苏予白在翰林院当编修,那是个清闲的差事,每日申正便会散值,早该回府了。只不过自打换了这几位来轮值后,他们一个个公务繁忙,回来的时间那是一个比一个晚,还从未在府里陪她用过晚膳。 靖王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沈知糯的身上,呼吸不可抑制地重了几分。 她刚刚沐浴完,单薄的寝衣紧紧贴合着玲珑有致的身段,湿漉漉的乌发披散在圆润的肩头,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滑进那引人遐想的深渊,像极了一朵任人采撷的娇花。 靖王挥了挥手,眼神凉飕飕地扫过一旁碍眼的连翘:“退下。” 连翘被他那不怒自威的眼神扫过,浑身一哆嗦,连忙俯身告退,临走时还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屋内烛火一暗,只剩下两人。 靖王极其自然地走上前,从梳妆台上拿起那块布巾,随后双手按住沈知糯单薄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了圆凳上。他就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粗糙的大手隔着布巾,一下、又一下,动作虽略显生涩笨拙,力道却放得极尽温柔,细细擦拭着她湿漉漉的长发。 “今日不忙。” 他刻意模仿着苏予白那种温润的声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后面几日都会比较闲。”顿了顿,靖王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这几日公务繁杂,冷落了夫人,为夫心里甚是愧疚。” “往后这几日,为夫都会早些回来陪你。” 沈知糯眼底迅速掠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惊喜神色,猛地回过头。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靖王深邃的眼眸里,“夫君说的可是真的?” 看着她这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靖王那颗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心,仿佛瞬间被泡进了一汪温水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头顶柔软的发丝,“当真。” “往后我都会早些回来陪你,明日便可早些回来陪你用完膳。”他低声承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交织的呼吸,沈知糯清楚地看见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翻滚着浓烈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占有欲,和一闪而过的暗色。 为了彻底验证心中的猜想,沈知糯决定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要下点猛药。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一般,伸出手怯生生地揪住了他腰间的衣摆。 随即,她身子前倾,主动朝着他宽阔坚实的怀里凑近了几分,顺势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脑袋轻轻搁在了他温热宽阔的胸膛上。 “能得夫君如此怜惜,妾身心中……甚是欢喜。”她闭上眼睛,嗓音娇媚入骨。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知糯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原本放松的身躯骤然紧绷,耳畔紧贴着的胸膛下,那颗原本沉稳 有力的心脏,也以一种失控的频率疯狂跳动。 “扑通——扑通——” 一声声,沉重、急促,如同战鼓擂动,昭示着主人此刻内心的天翻地覆。 女儿家独有的娇软馨香如同最醇厚的烈酒,疯狂灌入靖王的四肢百骸,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汹涌的墨色吞没,猛地伸出手,粗粝的指腹用力捏住沈知糯小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盯着她因惊讶而微张的红唇,他没有任何迟疑,低头便狠狠吻了下去! 这一吻,起初还带着几分试探的缠绵。 他用舌尖轻轻描摹着她柔软的唇瓣,小心翼翼地探入,贪恋地汲取着她口中的清甜。 但很快,那压抑已久的渴望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化作了狂风骤雨。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带着近乎凶狠的力道,强势地掠夺着她的呼吸,辗转厮磨,不留任何余地。 “唔……” 沈知糯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嘤咛。 这声呜咽仿佛点燃了靖王最后的理智,他的一只大手猛地扣住她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用力将她按向自己。 下一秒,他长臂一挥,直接将她整个人从凳子上抄了起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抵在了冰凉的梳妆台上。 “哗啦——” 桌上的胭脂水粉、珠花步摇被扫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却丝毫无法打断男人疯狂的索取。 靖王高大的身躯将她娇小的身子完全笼罩在阴影下,吻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放肆,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不得不说,靖王的吻技实在是好得惊人,沈知糯原本只是想撩拨他一下,却没想到这男人的攻势竟如狂风骤雨般猛烈,竟让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沉沦了进去。 她双臂无力地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眼神迷离,任由他索取,直到胸前突然传来一阵凉意,沈知糯才猛地从那令人窒息的深吻中清醒过来—— 第三十五章 我也很想糯儿 沈知糯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本就单薄的寝衣不知何时已经被扯得松松垮垮,大半个雪白的香肩和精致的锁骨都已经暴露在了空气中。 就在她惊愕的瞬间,靖王已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张雕花拔步床走去,那急不可耐的步伐,仿佛生怕晚一步怀里的猎物就会飞走一般。 “呀!”沈知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夫、夫君……”做戏做全套,她小声地**着,“我的头发还没干呢……” 靖王的脚步未做任何停顿,甚至连身形都未曾晃动一下,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墨色,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低低吐出两个字:“干了。” 沈知糯:“?”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长发,刚才明明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现在竟然奇迹般地变得干爽顺滑,连一丝水汽都摸不到了?! 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恍然明白了过来。 难怪刚开始亲吻时,他的大手总是不安分地在她发间穿梭,当时她只当是爱抚,只觉头皮传来一阵阵诡异的暖意。 如今想来,哪里是爱抚?怕是这家伙动用内力硬生生把她的湿发给烘干了! 为了睡她,居然连内功都用上了?! 这得是急到了什么丧心病狂的地步,连擦干头发那点琐碎时间都等不得?! 还没等沈知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靖王已经走到了床边,将她重重地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紧接着,他腾出一只手猛地一拽。 “撕啦——” 床幔上传来一声裂帛的闷响,层层叠叠的厚重床幔被他急躁地扯下,昏暗的床幔内,光线被彻底隔绝,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灼热呼吸。 靖王高大的身躯覆在她的上方,像是一头终于将猎物逼入死角的孤狼,眼神幽暗得骇人,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沉水香铺天盖地地将沈知糯裹挟其中,避无可避。 炙热的目光犹如实质,一寸寸地扫过她莹白如玉的面颊,最后落在那精致脆弱的锁骨上,男人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似有若无地顺着沈知糯的锁骨一路往下游移。 每滑过一寸,便带起一阵战栗的电流。 她身上那本就被扯得松松垮垮的寝衣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彻底向两边敞开,大片大片晃眼的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沈知糯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扯衣襟。 “别动。”靖王低哑着嗓音开口,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暗流,“夫人这几日,可想为夫?” 老实本分的侯府大小姐,哪里听得这种露骨的情话? 沈知糯瞬间羞红了脸,那抹绯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修长的脖颈,甚至连圆润的肩头都泛起了淡淡的粉,清澈水润的杏眼因这话无措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洁白的贝齿死死咬着下唇,愣是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这副娇羞到了极致、欲语还休的模样,简直比任何烈性**还要致命,靖王喉结狠狠一滚,胸腔里溢出一声低沉醇厚的闷笑。 “不说话?” 他没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强势地压下身子,下一秒,直接吻住了她那被咬得殷红的唇瓣。 这是一个极其霸道、毫无保留的深吻,根本不给沈知糯任何喘息的余地,舌尖强悍地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贪婪地扫荡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甘甜。 男人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一并瞬息殆尽。 如此霸道强势的深吻是沈知糯从未招架过的,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身子更是软得像是一汪春水,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推开那压着自己的硬邦邦的胸膛。 可她 那点猫儿一样的力气在常年征战沙场的靖王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似乎是生怕她做出什么拒绝的动作,他猛地伸出大掌,一把攥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 “唔!” 沈知糯的双手瞬间被他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死死地按在了头顶上方的锦被里,手腕被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桎梏,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靖王就这么压着她,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狂热,沉重粗暴的喘息声在静谧的床幔间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知糯呼吸不畅憋红了脸时,男人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她的唇。 两人皆是气喘吁吁,沈知糯的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靖王却没有起身,依然保持着将她双手按在头顶的姿势,如墨般翻涌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暗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得逞的欣喜:“夫人的答案,为夫听到了。” 沈知糯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蒙着水雾的眸子疑惑的眨了眨,嗓音因为刚才的深吻而变得异常沙哑:“嗯?” 什么答案?他听到了什么?她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啊! 看着她这副茫然无措的娇软模样,靖王眼底的欲色更浓,他腾出一只手,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来不及吞咽的银丝,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疑的霸道:“夫人很想我。” 还没等沈知糯反应过来,男人的大手已经顺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滑了下去,然后——猛地一勾! “呀!” 娇软的身子瞬间被往上一提,沈知糯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紧在了靖王宽阔坚实的怀抱里,隔着薄薄的衣料,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充满了侵略性的滚烫温度。 坏笑着低头凑近她的耳畔,男人的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圆润小巧的耳垂,“我也很想要夫人,夫人感受到了吗?” 第三十六章 小姐,咱们不演了行不行? 沈知糯:“!!!” 她的脑海里顿时如同炸响了一记惊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这么直接的吗?!完全不演了?! 苏予白是个什么德性他能不知道?哪怕是平日里装模作样,那也是端着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架子! 可靖王如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野性,这露骨的荤话、这蛮横的力道,哪里有半分苏予白的影子?! 这活脱脱就是一个饿了八百年的土匪头子! 他是不是生怕她发现不了他不是苏予白? 见沈知糯瞪大了眼睛,目光震惊且慌乱地到处躲闪,却死活不敢再接话的模样,靖王心里清楚自己这般行径定是吓到这个老实本分的女人了。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仅不在乎,他甚至还要更加恶劣地撕破伪装,他就是要让她这具身体、让她的脑子,都清清楚楚地记住自己给她的感觉!记住属于他赵峥的烙印! 心中这样想着,靖王松开按着她手腕的大手,一把捉住她柔若无骨的右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径直摸向了自己腰间那条冰冷的玉带。 男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蛊惑人心的妖魔,谆谆善诱:“解开。”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玉带扣,沈知糯吓得像是摸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般,本能地想要往回缩:“不、不要……” 她故意装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推拒着,眼角的泪珠将落未落。 可她越是这样欲拒还迎、娇柔易碎,就越是激发了男人骨子里那股暴虐的征服欲。 “乖,听话。” 靖王的大掌强势地包裹住她的小手,不顾她的挣扎,强硬地按着她的手指。 “咔哒”一声脆响,玉带扣被他借着她的手粗暴地扯开了,玄色的外袍瞬间滑落,露出内里深色的中衣。 这注定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夜晚,拔步床不堪重负地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吱呀声,层层叠叠的锦被在剧烈的动静下如波浪般翻滚,帐幔剧烈摇晃。 沈知糯如同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她哭泣、她求饶,染着丹蔻的指尖无意识划过男人宽厚紧实的脊背,留下浅浅几道泛红印痕。 可落在男人的耳中就是最动听的催情剂,反倒让他更加变本加厉。 他就像个终于尝到甜头的**,将多年的克制彻底抛诸脑后,只剩最原始的本能…… 他贪恋她的味道,一遍又一遍,沉沦其中,食髓知味。 一夜光阴流转,两人就这般依偎缠绵到了天亮 ……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进屋内,沈知糯正陷在深沉的睡眠中,却感觉身上传来一阵阵湿热的触感。 密密麻麻的吻从她的额头一路向下,带着令人心悸的灼热,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酸痛得要命,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要了……” 她哑着嗓子,双手无力地抵在那具像火炉一样滚烫的胸膛上,绝望地推拒着,“真的不要了……求求夫君……” 她是真的受不住了!这男人是铁打的吗?! 靖王停下动作,长臂一伸,直接侧身将那娇小柔软的身躯整个儿捞进了怀里,牢牢地抱紧。 “乖。”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大手从她腰间穿过,掌心贴着她酸软的腰眼,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一下又一下,试图缓解她昨夜过度承欢后的疲惫。 可揉按的同时又悄悄地调整角度,另一只大掌缓缓向下滑去,“糯儿继续睡,我轻一点……” 说完,他便真的放缓了动作,动作温柔的要命。 然而…… 只维持了一会儿,床榻便再一次陷入剧烈的摇晃…… …… 日上三竿,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近日来勤勉的公子破天荒地没有起床,松竹院上下静悄悄的,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长风抱着剑,像一尊门神一样面无表情的守在正房门口,眼神犀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丫鬟婆子。 连翘手里端着热水盆,已经是第三次试图往 里闯了,嘴里还赔着笑脸:“少夫人该去给夫人请安了,奴婢来伺候……” “公子和少夫人还没醒。” 连翘气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真的硬闯,只能在心里把靖王给骂了无数遍。 直到晌午时分紧闭的房门里才隐隐约约传出一些动静,就在长风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家殿下终于打算起身离开时,只听房内又传出女子刻意压抑的娇泣声。 长风:“……” 他听着那动静,默默地抬起头,生无可恋地望向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殿下哎!我的亲主子哎!知道您好不容易得到了心上人,心里头高兴,可您也不能如此开心吧?!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这是一顿饭要把这辈子的肉都给吃回来吗?! 您那是在**堆里练出来的金刚不坏之身,可苏少夫人那娇娇滴滴的身板,哪里能受得住您这么没日没夜的折腾?! 您就不怕把人给弄死在床上吗! 事实证明,沈知糯确实受不住。 当傍晚时分,吃饱喝足、又睡了一觉的靖王殿下终于神清气爽地离开后,连翘这才得以端着热水冲进屋里。 一撩开床幔,连翘的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只见自家娇滴滴的小姐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柔软的锦被上,不盈一握的腰肢上全是青紫色的指痕,雪白的后背满是被狠狠疼爱过的痕迹。 “小姐,咱们不演了行不行?靖王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再这么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知糯趴在枕头上听着连翘的痛骂,原本还有些迷离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不演了? 怎么可能不演! 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周身处处都透着酸胀疲惫,显然是昨夜纵情过后留下的,可酸痛之余,她心底却莫名萦绕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男人昨夜失控沉沦的模样,他强势的靠近、霸道的占有,一遍遍低唤着她的名字…… 虽然次数多得吓人,虽然力气大得让她害怕,可是…… 第三十七章 竟然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沈知糯微微眯起眼,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泛着酸软慵懒的暖意。 身体的疲惫是真的,可心底那份萦绕不散的悸动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沈知糯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艳弧度,狭长眼眸里漾开点点微光,经历过昨夜的近身相处,她心里已然笃定——靖王赵峥,早已对她心生执念,默默惦念许久。 他权倾朝野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他沉溺情欲,执念深重,早已藏无可藏。 此前**靖王的心思,在他第一次轮值时只一味避之不及,想着拿下他应当安徐徐图之,如今沈知糯看透一切自然要换一番路数。既然他心悦她且早已觊觎良久,又深陷情欲难以自拔,那她便绝不再任由他予取予求。 欲擒故纵,张弛有度,这才是拿捏他最好的法子。 靖王越是惦记她、越是食髓知味,她就偏不叫他轻易得偿所愿,更不会让他次次餍足。 她偏要吊着他、勾着他,让他看得见、碰得着,却再也吃不饱;她要让监国摄政的靖王为她牵肠挂肚、朝思暮想。 身求不得,心更难求。她要让他费尽心思、步步迁就,疯了一样渴求她的靠近,却永远执念于得不到她的真心。 眸底掠过一抹狡黠的光,沈知糯吩咐道,“连翘,把夫人准备的那些衣物仔细收起来。” 连翘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姐!您可算是想通了!” 她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相府夫人准备的那几件布料少得可怜的轻纱寝衣一股脑地往箱底塞,一边兴奋地喋喋不休:“奴婢早就说嘛,这代价也太大了!” “姑爷他算个什么东西啊?他压根就不值得您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他把您当什么了?把咱们侯府当什么了?” “既然现在不演了,那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连翘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床榻边,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知糯,“奴婢这就去磨墨,您赶紧修书一封回侯府,把姑爷干的龌龊事全都告诉夫人!” “夫人可是最疼您的,要是知道您在相府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定会带着侯爷打上门来为您做主!” 听着连翘这义愤填膺的连珠炮,沈知糯轻轻摇了摇头,牵动了后背的肌肉,又是一阵倒吸凉气:“嘶……连翘,别冲动。” 她的声音透着股被狠狠蹂躏过后的沙哑,“如今娘本就为兄长的事情心力交瘁,我怎能再让她为我烦忧?” 连翘一怔,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陡然回过神来。她险些忘了,大公子前些日子获罪被打入大牢,虽说所犯并非什么杀头的大罪,可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最容易被人借题发挥,稍有不慎便能彻底拖垮整个侯府。 听说侯爷这段时日为了大公子整日四处求人奔走,早已忙得焦头烂额;夫人日日烦闷憔悴,也早已身心耗竭;若是小姐破相府的丑事,得罪的不仅仅是相府,还有与姑爷交好的那三位,这非但帮不到侯府,还会平白让侯府与相爷结下死仇,对大公子一事更加不利。 “小姐,那就只能忍着了吗?”连翘鼻尖酸涩,看着沈知糯的目光满是心疼。 自家小姐素来聪慧隐忍,本该是侯府最耀眼的明珠,却偏偏命途多舛,颠沛多年好不容易认祖归宗,却所遇非人。 沈知糯的脑海中浮现出苏予白离开前那副高高在上虚伪至极的嘴脸,她身在相府,爹娘有意瞒着兄长一事,她本是不知晓的,还是苏予白大发慈悲地告诉她的。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知糯,你既是我的妻,你兄长的事相府自会帮着周旋,你只管在府中安分守己地做你的少夫人,外头的事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插手的。你若是擅自生事、肆意插手,休怪我撒手不管,让你兄长自生自灭。” 呵,好一个安分守己。 他以为用哥哥的事就能拿捏住她?就能让她乖乖地当个聋子瞎子,任由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逍遥快活? 做梦! 她沈知糯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所以我不能闹。”沈知糯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坚韧,“我不仅不能闹,我还得在这相府里牢牢地站稳脚跟。” “只有我在这儿稳住了,侯府才多一分助力。” 连翘听完这番话,眼眶又红了,“呜呜呜……小姐,这世道对您也太不公平了。” 她折返回床边,颤抖着手为沈知糯涂抹药膏,越想越憋屈:“先前那位宋小将军,看着身姿俊朗,一身英气,骨子里却莽撞粗钝,行事只凭蛮力,半点不知体恤您的感受。” “谢大人虽恪守礼法、清冷端正,可他在府中不过逗留两日,便淡漠离去,走得那般干脆。” “昨夜见来的是靖王,奴婢还心存侥幸,想着靖王殿下身份尊贵,首轮之时对您避而远之,这一回定也不会碰您。” “谁能想到,他竟然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不,他连羊皮都没披!他就是个活脱脱的土匪!”连翘捂着脸,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极度非礼勿听的画面,连脖子都红透了,“昨夜里屋动静就没停过,奴婢都生怕榻架禁不住折腾!” “您哭得嗓子都哑了,王爷却半点不知怜惜!早晨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儿,结果没过多久又开始了!” “他简直不是人!” 原本还强撑着坚强人设的沈知糯,终于忍不住破防了。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扶着快要断掉的腰,满脸悲愤地跟着一起吐槽:“是的是的!你说得太对了!他根本就不是人!” “我后来实在撑不住,只能软声跪在床上求他!” 连翘猛地瞪大双眼,慌忙捂住嘴:“那后来呢?王爷有没有放过您?” “放过个屁!”沈知糯爆了句粗口,平日里端庄温婉的形象荡然无存,语气带着几分气恼,“当时我看他眼睛都红了,还以为他总算心软,懂得体恤我了! “结果!你知道这禽兽干了什么吗?” 第三十八章 张嘴 沈知糯气得捶了一下枕头,完全不把连翘当外人,“他居然一把掐住我的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糯儿真乖,既然你喜欢这个姿势那我们就试试’!” “他大爷的!谁要主动换姿势!我是真的跪下求饶啊!!!” 昨夜那**又疯狂的画面再次在脑海中炸开,沈知糯崩溃地捂住脸。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这男人的脑回到底是怎么长的?满脑子除了那点带颜色的废料,就不能有点人类的正常思维吗?! 听到自家小姐的遭遇,连翘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眼泪决堤而出:“呜呜呜……小姐!您受苦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留着点力气给我捏腰。” 沈知糯被连翘哭得脑仁疼,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照他对我的心思,这两日他必定还会寻着机会来爬我的床。” “连翘,你去准备些清心降火的汤药,越苦越好,今晚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先喝三大碗!” 连翘一听是要去干这种“坏事”瞬间就不哭了,不仅不哭了,她整个人还跟打了鸡血似的,瞬间来了精神。 “小姐您就放心吧!”连翘拍着胸脯,笑得像个小反派,“奴婢这就去药房抓药,给咱们这位‘姑爷’好好熬一锅十全大补的清火汤!” “我非得把黄连、莲子心、苦参全给他熬咯!苦得他连舌头都找不到,看他晚上还拿什么来折腾您!” 看着连翘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沈知糯勾了勾唇,不得不说,关键时刻还是连翘最懂她的心意。 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将整个相府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层暧昧的橘光之中。 靖王果然如昨夜他所承诺的那般,早早地便回了府,一进松竹院的拱门,便脚步生风,迫不及待地直奔正房而来。 沈知糯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窗边看账本,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神情专注。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动静,连头都没抬。 然而,下一秒,一股夹杂着冷冽沉水香的气息便强势地扑面而来,靖王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后,宽阔的胸膛直接贴上了她的后背。 还不等沈知糯做出反应,他强壮的手臂便猛地一伸,直接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发力一勾,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腾空抱了起来。 “啊!”沈知糯短促地低呼一声,手里的账本险些脱手落地。 靖王顺势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将她牢牢地按在自己的怀里,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两人就这样在椅子上紧紧相贴,姿势极其亲昵。 男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熟门熟路地探入她的外衫,精准地覆在她酸软的腰肢上,掌心带着灼热的温度,他微微低着头,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廓与颈侧,声音里混着几分心疼:“糯儿,腰还酸不酸?”” 这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勾人的磁性,要是换了别的女人怕是早就被迷得七荤八素了。 可沈知糯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酸不酸?你昨晚跟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似的摇了整整一夜,你现在来问我酸不酸?! 她紧紧抿着唇,故意做出一副生闷气的委屈模样,垂下眼眸,既不看他,也不答话。 见怀里的小女人不搭理自己,靖王也不恼,眼底反倒漾起了一抹极淡的宠溺笑意,但目光落在她手里紧紧捏着的账本上,剑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下一秒,修长的手指霸道地一伸,直接抽走了她手里的账本,随手“啪”地一声扔在了旁边的高几上。 他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不是让你好好在床上躺着休息,看这些劳什子做什么?” 沈知糯终于有了反应,她有些气恼地挣扎起来,两只小手抵着他坚硬的胸膛,推拒着想要从他的怀中起来。 “你还给我!” 这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沙哑,听在靖王的儿子不仅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见靖王的眸光变得幽深 ,沈知糯立刻别过脸,做出一副极其认真且固执的模样:“这些账本已经有段时日没看了,今天无论如何都必须得看完,否则铺子里的掌柜们该不知道如何做账了!” 其实,那些是她娘家陪嫁过来的铺子,地段极好,营收更是日进斗金,手底下的掌柜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能人,根本不需要她去操心查账。 但她今晚必须得找个合理的借口,所以才特地命连翘去将这些账本搬了过来,就是为了营造一种“我很忙、我没空搭理你”的错觉。 “那些外头的营生,自有下人去打理,若离了你就不会做账,相府养这群废物何用?” 靖王显然不吃这一套,大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着她的腰身,根本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沈知糯挣扎了几下,发现不仅没能挣脱,反而让他抱得更紧了,两人身体摩擦间,那股冷冽的沉水香越发浓郁地将她包裹。 她只能搬出她那套老实本分的规矩:“你放开我,现在天还没黑透呢,若是被下人们瞧见了,成何体统!” 靖王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你我是明媒正娶的妻,我们在自己房中亲热,谁敢多嘴?” 他厚颜无耻地顶着苏予白的身份,理直气壮地说着极其暧昧的话,就这样一直黏在沈知糯的身边,寸步不离,拼命地在刷存在感。 直到外头暮色四合,膳房的丫鬟们提着食盒送来了晚膳,原本按规矩,主子们用膳,自然是要分坐两旁的。 可靖王偏不。 他不仅不松手,反而就着紧密相贴的姿势,双臂用力,直接将沈知糯整个人抱起,连体婴似的挪到了饭桌前。 “张嘴。”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一双**箸,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仁,径直递到了沈知糯的唇边。 沈知糯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虾仁,又瞥了一眼周围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丫鬟们,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糯儿更甜 沈知糯结结巴巴的**,伸手去夺筷子,“我……我自己吃!” “你手酸,为夫喂你。”靖王不仅不给,反而将虾仁往前凑了凑,大有她不吃就一直举着的架势。 周围伺候的下人们见到这一幕,一个个全都低下了头,可那低垂的眉眼却抑制不住八卦的精光。 少夫人这般温婉老实的人,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笼络住了公子的心啊! 沈知糯若是能听到这些下人的心声,怕是能当场呕出一口老血来。 笼络个屁! 她很想直接推开某人,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维持自己“端庄柔顺”的人设,沈知糯只能红着脸,极其不情愿地微微张开嘴,将那块虾仁含了进去。 靖王看着她这副憋屈又不得不乖乖听话的小模样,眸底的暗色越发深邃,喉结不可遏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似乎极其享受这种投喂的过程,一口接着一口,硬生生将沈知糯喂得小腹都微微鼓胀了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膳结束,丫鬟们极有眼力见地迅速撤下了残羹冷炙,顺手将房门贴心地掩了个严严实实。 屋内只剩下几盏红烛摇曳,光影昏黄,靖王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糯那因进食而愈发水润红艳的唇瓣上,眼底的墨色瞬间翻涌,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他正要起身,准备将怀里的人儿直接打横抱起,朝着屏风后的浴桶走去—— “等等!”沈知糯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正打算解自己衣带的大手。 靖王乖乖地停下了脚步,眸光有些疑惑,“嗯?” “连翘!”沈知糯没解释,只是朝着门外唤了一声。 连翘收到信号,双手端着一个黑漆彩绘的托盘,快步推门走了进来。 “姑爷,小姐,该用药了。”连翘笑嘻嘻地说着,将托盘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托盘上,赫然放着一个青瓷药碗,随着碗盖被揭开,一股极其浓烈、苦涩刺鼻的中药味,瞬间像炸开的毒气弹一般,飘散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那味道别说是喝了,光是闻一下,都觉得舌根发麻、天灵盖发苦! 靖王原本已经染上情欲的眸子瞬间一滞,高挺的鼻梁微微皱起,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人,又瞥了一眼那碗黑得像墨汁、还冒着可疑气泡的汤药,眉头紧锁成山。 “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嫌弃,随即又闪过一丝担心,“你病了?” 沈知糯仰起白皙精致的小脸,眼睛里水光潋滟,满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心疼”与“体贴”。 她伸出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覆在靖王的胸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柔声细语地找起了借口:“夫君,这是妾身特地命连翘去城里最好的药铺抓的补药。” “昨夜……昨夜夫君那般辛劳,妾身看着实在心疼。”沈知糯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红了脸,做出一副羞赧得不敢看他的模样,“大夫说这汤药极好,能清心降火,固本培元,最适合夫君这种……这种血气方刚、火气过旺的男子服用了。” 清心降火。 这四个字一出,靖王的脸色瞬间黑了半寸。 “我不喝。”靖王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冷硬。 “夫君~”沈知糯却不依不饶,她反手勾住他的脖子,将软绵绵的身子彻底贴紧了他。 她故意将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这可是妾身亲自在炉火旁守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熬好的,夫君连这点心意都不肯领吗?” 一双水汪汪的杏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有着对丈夫满满的崇拜、依赖,还有那么一丝丝随时会掉下眼泪的脆弱。 靖王被她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得心底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他看着那碗冒着苦味的黑汁,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对上沈知糯那双满含期盼 的眼睛,那句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在沈知糯的盈盈秋水下,说一不二的靖王殿下只能咬紧牙关,认命地端起了那个青瓷药碗。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将那碗苦得令人发指的汤药一饮而尽。 “咳……”药汁刚一下肚,靖王便忍不住低咳了一声,戴着**的脸庞瞬间皱成了一团。 强忍着那股直冲脑门的苦涩,他声音沙哑地抱怨了一句:“太苦了。” “哎呀,良药苦口嘛。”沈知糯见计谋得逞,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立刻装出一副贤惠的模样,转头冲着连翘吩咐道:“连翘,快,去把那碟子蜜饯甜枣端过来,给姑爷压压苦味……”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落下。 靖王突然将手里的空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便死死地扣住了沈知糯的后脑勺,力道大得让她根本无从挣脱。 在一声极低的轻笑中,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下身,狠狠地攫住了她的红唇。 “唔——!”沈知糯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睛。 唇齿相依间,那股极其浓烈的、混杂着莲子心与黄连的苦涩药味,瞬间在两人口腔中炸开。 沈知糯苦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推搡着他的胸膛,可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铁钳般的手臂纹丝不动,根本不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他就在那片苦涩中强势地攻城略地,贪婪地攫取并品尝着属于她口腔深处的那一抹甘甜。 过了许久,直到两人口中的苦味全部消失,只余下甘甜,靖王才心满意足地稍稍松开了她,分离时两人唇间拉扯出一缕暧昧的银丝。 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沈知糯那被吻得红肿不堪的唇瓣,男人幽暗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而又邪肆的光芒。 “不用拿甜枣了。”靖王的声音低哑得要命,带着一股子让人腿软的蛊惑,“糯儿更甜。” 第四十章 恶心不死这个狗男人 突然砸下来的情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沈知糯的耳根,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绯红,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跳都跟着猛烈加速起来。 沈知糯就这么呆愣愣地出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这张脸,依然是记忆中属于苏予白那张温润白净的面容,不同的是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全然没有了往日里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炙热,以及极具侵略性的强势。 透过这双翻涌着墨色的眼眸,沈知糯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在云栖阁的情景,那一日,高高在上的靖王殿下,就是用这样一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问他有什么好处。 “哗啦——” 正当沈知糯想的出神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水声,温热的水汽混杂着冷冽的沉水香铺天盖地地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猛地回过神来时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被扒得干干净净!不仅她是光溜溜的,就连身旁的罪魁祸首,也是同样不着寸缕! 两人此刻正极其亲密地、面对面地坐在了宽大的浴桶里,水波荡漾间,男人强壮有力的手臂正霸道地圈在她的纤腰上,不盈一握的腰肢被他死死扣着,根本动弹不得。 靖王微微眯起危险的眸子,另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则慢条斯理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精致的下巴。 “糯儿方才那样看着为夫,可是觉得为夫很好看?” 水汽氤氲了他眼底的暗色,压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净室里回荡,带着水汽的湿润和致命的蛊惑,“糯儿,就这般喜欢为夫的脸么?” 沈知糯在心里暗暗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心想谁稀罕苏予白那张小白脸啊! 但表面上,她却极迅速切换到了老实本分的人设,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两下,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垂下眼眸,不敢去直视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飞上脸颊,她咬着下唇,极其害羞、顺从地轻轻点了点头。 “喜欢……” 细若蚊蚋的两个字,瞬间导致了浴桶里的低气压,靖王原本还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靖王咬着牙,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暴戾,一字一句地逼问:“京中好颜色的男儿多的是,比为夫俊朗百倍、权势滔天的也大有人在!” “为夫算得了什么?” 他的追问步步紧逼,呼吸粗重地喷洒在她的脸上:“糯儿,你究竟为何喜欢为夫?嗯?” 沈知糯被他捏得下巴生疼,眼底瞬间泛起了水光,她怯生生地抬起头,一副受了极大委屈却又不敢反抗的可怜模样。 “妾身……妾身心悦夫君,并非只贪图夫君的容貌。” “自古女子出嫁从夫,夫君便是妾身的天,是妾身的全部仰望。” 水汪汪的杏眼深情款款地注视着靖王,沈知糯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死心蹋地:“在妾的心中,这世间任凭谁再好、再俊朗,也无人能与夫君相比。” 靖王只觉得心口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嫉妒的毒蛇正在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 这简直比刚才那碗加了黄连和莲子心的苦汤还要让他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生疼。 因为这深情的目光,是透过他看向苏予白的;那被自己刚才狠狠吻过、此刻还红肿不堪的娇嫩唇瓣,吐露出的每一句爱意,全都是给苏予白的! 靖王的眸中快速地闪过一抹阴翳,突然恶劣地勾了勾唇角,“是吗?” “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喜欢你了呢?” “若是我喜欢上了旁人,甚至为了那个人,刻意冷落你、厌弃你……” 男人修长的手指顺着沈知糯的下巴缓缓滑落,停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处,语气森冷如地狱修罗,“到了那时,夫人,也还是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一出,沈知糯只觉得背脊一凉。 狗东西!竟然通过这些话来试探自己!但戏都演 到这个份上了,必须得一条道走到黑。 她原本还带着些许羞怯的脸蛋瞬间变得惨白一片,眼眶里迅速蓄满了豆大的泪珠,沈知糯立即换上了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真的被这句话伤透了心。 紧接着,又像是突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慌乱地低下了头,将老实本分、逆来顺受的窝囊模样拿捏得死死的。 “若是……若是真有那一天……”沈知糯哽咽着,“妾身……妾身会亲自出面为夫君张罗,将夫君喜欢的那个女子风风光光地迎入相府。” 靖王揽着她腰的手臂猛地一僵,眼底的墨色疯狂翻涌。 还没等他发作,沈知糯令人心碎嗓音又继续响起,“若是夫君心疼那位心上人,觉得让她做妾委屈了她……” “妾身……妾身也可以自请下堂,或者自贬为妾,将这正妻之位让与她。” “反正妾身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迟迟未能为夫君诞下子嗣……妾身不愿耽误夫君绵延子嗣的大业。”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绝,“妾身……愿意主动请饮避子汤,介时以无子之名将妾身贬为妾室,如此一来,外头的人便不会说夫君闲话,定然不会损了您的清誉和名声。”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懂事地将脸颊贴近了男人坚硬的胸膛,泪水无声地滑落,没入水中。 “妾身什么都不求。” “只要能让妾身继续留在府里,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夫君,陪在夫君身边……” “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这一字一句堪称大梁第一女德典范,沈知糯边说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演技疯狂鼓掌,她就不信,这番毫无底线的贤惠言论,还恶心不死这个狗男人! 果不其然。 靖王听到这番话,搂着她腰肢的大手几乎克制不住地发着抖,骨节泛出森冷的白。 他咬碎了一口银牙,硬生生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夫人,可真是……贤、良、淑、德!” 第四十一章 本王与苏予白相比,究竟如何? 沈知糯乖巧地窝在靖王的怀里,听着头顶传来的咬牙切齿的声音,嘴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顽劣地上扬。 她依旧保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柔弱无骨的小手甚至还极其贴心的抚上了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夫君息怒,可是妾身哪里说错了、惹得夫君不痛快了?” 靖王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想要掐死她的冲动死死压下。 好一个大度贤良的苏少夫人!好一个宁愿自请降位、喝避子汤,也要死守在苏予白身边的痴情种! 这女人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的,怎么对苏予白那个窝囊废如此死心塌地?! 他原本那满脑子翻滚的、想要将她在浴桶里狠狠欺负的旖旎情欲,此刻已经被滔天的嫉妒尽数取代! 他现在只想**!想把苏予白千刀万剐、**万段!他到底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她如此毫无保留的纵容?! 见他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不说话,沈知糯怯生生地抬起眸子,“夫君?” “没有。” 靖王冷硬地吐出两个字,豁然从浴桶中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花。他抓起旁边的布巾随意地裹在身上,连看都不敢再看浴桶里娇艳欲滴却满心都是别人的女人一眼。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现在就派人去暗杀了苏予白! “为夫突然想起书房还有几份重要的公文未处理。” 伴随着房门被大力摔上的“砰”然巨响,包裹在沈知糯身上的冷冽的沉水香终于散去,沈知糯靠在浴桶边缘,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精致的眉眼间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委屈与卑微。 她掬起一捧温水,漫不经心地浇在自己白皙圆润的肩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狗男人,还真是经不起半点刺激。 没了那具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躯挤在身旁,宽敞的浴桶瞬间变得无比舒服,沈知糯悠哉悠哉地靠在木桶边缘,白嫩的手臂在水里漫不经心地扑腾出几朵水花。 “连翘。” 守在门外的连翘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而入,手里捧着干爽布巾:“小姐,奴婢瞧靖王气冲冲走了,您……给他气受啦?” “被我恶心跑了,估摸着今晚要在书房跟自己置气。”沈知糯毫不在意地摆手,起身跨出浴桶,“管他呢,反正今晚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换上一身柔软寝衣,沈知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头发都未绞太干,便一头滚进拔步床里。 被褥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沉水香,但在排山倒海的困倦面前,这点气味根本不值一提,她将被子一卷,翻了个身,美美地闭上了眼睛。 …… 与此同时,松竹院的书房内。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狠狠踹开,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夹杂着滔**火的高大身影,瞬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靖王的贴身小厮长风见状,赶紧手脚麻利地将书房的门死死关上,生怕自家主子这副**的模样被相府的下人们看了去。 关完门他一扭头,就看到自家王爷正烦躁地撕扯着什么。 “刺啦——” 那张做工极其精细、完美复刻了苏予白面容的**,就这样被靖王一把扯下,随手甩在了书案上。 面具离脸的刹那,男人原本轮廓分明、俊美无俦却又透着极致危险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摇曳烛光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深邃凤眸布满骇人红血丝,周身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千刀万剐的暴戾之气。 长风:“!!!” 我的老天爷啊!这可是在当朝宰相的府邸里! 殿下就这么把面具摘了,这要是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丫鬟小厮撞见,这“夜入相府、图谋不轨”的罪名可就洗不清了! 长风吓得肝胆聚餐,赶紧冲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严严实实地关紧,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到书案前,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道:“殿……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可是那苏少夫人察觉出了什么端倪?惹得您 发这么大的火?” 靖王双手撑在书案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根根暴起,宛如盘踞的虬龙。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淬了剧毒般的眸子死死锁住长风,盯得长风双腿直打颤,恨不得当场跪下。 “长风。” 靖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你老实告诉本王。” “本王与苏予白相比,究竟如何?” 长风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当场愣住,但他毕竟是跟着靖王在**堆里爬出来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大晚上的,自家主子开开心心的来相府,却突然怒气冲冲地跑回书房,还问出这种拈酸吃醋的问题……此事绝对、肯定与苏少夫人有关! 自家王爷这是假扮心上人的夫君,痛并快乐着,结果在美人那里受了窝囊气,跑到他这儿来找场子了! “殿下!您这简直是在折煞您自己啊!”长风瞬间戏精附体,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充满了对苏予白的不屑和对自家主子的盲目崇拜,“苏公子算个什么东西?他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为了增加说服力,长风开始掰着手指头,全方位、无死角地进行拉踩: “论身份地位,您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嫡次子,是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靖王殿下!苏公子不过是个靠着父荫混吃等死的相府嫡子罢了;” “论权力,您手里握着大楚最精锐的铁骑,一句话就能让京城抖三抖!苏公子不过是个小小的从六品,整日在翰林院里做些誊录校勘、磨墨添水的琐碎活;” “论武功,您能于万军丛中单枪匹马取敌将首级,苏公子不过是个连剑都提不动的文弱书生,恐怕连只野兔都逮不着,一阵风就能给刮跑了;” “论头脑智谋,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长风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总而言之,在这全天下的男儿当中,殿下您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苏公子在您面前,那就是地上的烂泥和天上的皎月的区别!” 第四十二章 派些人手去江南给苏予白制造些麻烦 靖王听着长风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眼底的阴鸷稍微褪去了几分,但那股子如鲠在喉的憋屈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直起身子,又问了一句:“那容貌呢?” 长风的声音戛然而止,额头上的冷汗又渗出一层。 他偷偷觑了一眼自家主子那极具攻击性、眉眼间带着三分邪肆与七分戾气的俊脸,又回想了一下苏予白那白净斯文的面庞。 长风:“……” 完了。 依他们这种糙汉子的眼光来看,自然是英武绝世的王爷更加耀眼,可……可苏少夫人是女子啊! 还是温温吞吞、柔柔弱弱的女子,像她那种老实人,偏爱的都是苏公子那种看起来白净、斯文的读书人吧? “殿下,您的……容貌,自然更是甩了苏公子十条街不止啊……”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绞尽脑汁地编织词汇,“您看您这剑眉星目,您这高挺的鼻梁,您这犹如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多有男人味!” “再看看您身量,宽肩窄腰大长腿,更是实打实的在军营里练出来的阳刚之气!” “苏公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能比得上殿下您魅力四射?!” 听到这些夸赞,靖王的脸色并没有像长风预期的那样多云转晴,相反,他的周身却再次泛起了低气压。 “既然如此……” 靖王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那她为何只喜欢苏予白?!” 只要想起沈知糯那副为了苏予白甘愿喝避子汤、自甘降妾的的痴情模样,靖王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还用力地搅和了几下! 长风在心里默默擦了把汗,硬着头皮开始胡说八道:“殿下……这、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您想啊,自古女子出嫁从夫,这苏少夫人既然已经嫁进了苏家,那苏公子就是她的天!” “她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自幼受的都是‘夫为妻纲’的本分教养,这苏公子是她的夫君,她这辈子就必须喜欢他,也只能喜欢他啊!” “这……这并不是因为苏公子有多好,完全是因为礼法使然!是苏少夫人她太重规矩、太守妇道了!” 靖王听着这番话,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其关键的信息,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烁起一丝异样的光芒:“你的意思是……” 他微微眯起眼睛,“倘若她当初嫁的人是本王,她也会像这般,死心塌地、毫无底线地只喜欢本王一个人?” 长风:“……” 啊?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刚才只是为了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啊!这怎么就扯到倘若上去了? 但看着自家主子那张充满期待、甚至可以说是疯狂求认同的脸,长风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不管了!当是吧!就算不是也得是! “那是自然!”长风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若是苏少夫人当初嫁的是殿下您,以殿下您的天人之姿、盖世威风,她定然会被殿下迷得神魂颠倒!” “她只怕会整日缠着殿下,急着为您开枝散叶,生怕您多看旁的女子一眼!” “她对苏公子那是出于本分,若是对殿下您那绝对是发自内心的倾慕!” 长风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就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靖王在听到“整日缠着殿下”、“发自内心的倾慕”这几个字眼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知糯依偎在自己怀里诉说爱意的画面,只是一瞬间的遐想,就让他原本紧绷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翘了起来。 刚才那股子想要毁、天、灭、地的情绪就这样奇迹般地被长风的鬼话给抚平了。 “算你小子会说话。” 靖王轻哼了一声,走到书案前坐下,虽然语气依然冷硬,但眉眼间的阴郁已经散去了大半。 既然她是个只认死理的蠢女人,因为嫁了苏予白才对苏予白死心塌地,那只要让苏 予白从她的世界里消失,让她成为他的女人,那她这份深情自然就会全部转移到他身上。 靖王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长风。” “属下在!” 靖王的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派暗卫去把谢疏白的信拦下来。” “另外,再派些人手去江南给苏予白制造些麻烦。” “让他多耽搁些时日,越晚回京越好。” 他绝不允许这颗老鼠屎这么快回来坏了他的好事,既然苏予白要把鱼目当珍珠,那他自然要趁此机会把相府里这颗真正的珍珠好好地润一润…… —————— 夜色渐深,整个相府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松竹院,正房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琉璃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拔步床的纱帐上。 沈知糯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可睡着睡着,她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就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不仅如此,身上还隐隐传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异样感,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那种密不透风的贴合简直就像是被一条体温极高的巨**给死死缠住了一般,越收越紧。 最要命的是,昨夜那霸道又清冷的沉水香,正一丝丝往她鼻尖里钻。 这味道……怎么这么真实? 沈知糯迷迷糊糊皱起眉,昏沉的神智被拉回几分,下意识抬手,想推开身上那团滚烫的身躯。 然而,就在她意识回笼,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双眼的瞬间,娇嫩的下唇突然传来一阵痛意—— “嘶——” 沈知糯轻嘶了一声,下意识微张了唇。 下一瞬,带着灼热温度的吻便强势覆了上来,霸道又急切地缱绻厮磨,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沈知糯的大脑瞬间宕机,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第四十三章 不如糯儿也心疼心疼我,可好? 男人原本温润的面容此刻因为情欲而显得有些邪气,那双在暗夜中亮的惊人的黑眸正一瞬不顺地盯着她,修长有力的大手正死死地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任何退缩的可能;而另一只手则极其熟练地探入了她半敞的寝衣内…… 沈知糯:“???” 什么情况? 他这个时候不应该正憋着气睡书房吗?怎么又回来了?! 见她醒来,靖王的吻愈发浓烈霸道。 沈知糯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干了,双手死死地抵着靖王的胸膛想要推开他,却像是在推搡一座高山,非但没能把他推开分毫、反倒更像欲拒还迎的邀请。 感受到她的挣扎,男人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愉悦的闷哼,气息越发灼热,身子也靠得更近了。 “唔……放……”沈知糯好不容易从唇齿交缠的缝隙中挤出一个字,却又瞬间被男人更深的吻给堵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知糯以为自己会窒息而亡时,男人终于大发慈悲地稍稍退开了一寸。 他抵着她的额头,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暗中,男人深邃的眼眸亮得惊人,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深情:“糯儿……” 靖王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温热的薄唇沿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一路细碎地吻到沈知糯的耳侧,轻轻舔抵着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呢喃道:“给我生个孩子,可好?” 他早就查的清清楚楚,苏予白为了他那个救命恩人守身如玉,近几个月来连沈知糯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而月前相府的府医来请平安脉时她的身子并未有孕。 只要他趁着苏予白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日日夜夜地努力耕耘……以他这般强健体魄,总有一日能让她怀上属于自己的骨肉! 只要她有了他的孩子…… 这女人是个死脑筋,把三从四德看得比天还大。一旦怀了他的骨肉,哪怕以后知道了真相,为了孩子她也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他。 到时候他再连人带孩子一起光明正大地抢回靖王府,让她做风风光光的靖王妃! 靖王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再好不过,心底的占有欲如同野草般疯狂疯长。他眼底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呼吸也变得更加灼热急促,粗粝的大手轻轻抚过她身前衣衫,一步步靠近…… “夫、夫君!” 沈知糯吓了一跳,这狗东西来真的! “别……”沈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往床榻内侧缩了缩,纤细的手指揪着靖王的衣襟,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夫君,妾身不舒服……” “昨夜……昨夜夫君好凶,妾身现在还疼得厉害。” 她微微仰起头,漂亮的水眸里氤氲着一层水汽,仿佛只要他再稍微用点力,眼泪就会断了线般砸下来。 “求夫君……怜惜怜惜糯儿~” 这一声“糯儿”尾音微微发颤,仿佛一把裹着蜜糖的小刷子狠狠扫过靖王的心尖。 靖王动作骤然一滞,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昨夜情难自控的模样。 那是他第一次拥有她,一朝沉沦便念念不忘,昨夜也确实太过急切,不知轻重,委屈了她。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靖王沉吸了一口气,大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腿间,动作克制又小心翼翼。 指尖能明显感受到她身子的不适。 靖王心头骤然一紧,满心怜惜瞬间盖过了心底的欲望,纵然他对她执念深重、满心贪恋,但也见不得她受罪。 “是我不好。” 他低低叹了口气,原本染着炙热情愫的眉眼缓缓柔和了下来。 他知道今夜是不能急于这一时了,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将她轻轻揽回怀中,如同呵护世间珍宝一般,温柔吻过她的眉眼、鼻尖,还有泛红的唇瓣。 直到将沈知糯浑身上下都吻了一遍,靖王这才稍稍解了些馋。 男 人长臂一收,将她娇软的身子紧紧地嵌进自己滚烫的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试图靠着这种相拥的姿态来平复自己凌乱的呼吸。 沈知糯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但好歹这狗男人总算是歇了心思。 她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折腾了大半夜,她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了。 既然危机解除,她便安心地闭上眼睛,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个回笼觉,可就在她刚酝酿出一点睡意的时候—— 一只滚烫的大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索过来,一把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包裹进掌心。 沈知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手便带着她的手,一路往下…… 直到触碰到他紧绷滚烫的身躯,沈知糯瞬间睡意全无,整个人都僵住了。 “糯儿……”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几分,“我难受……”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蛊惑的意味,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低声呢喃:“不如糯儿也心疼心疼我,可好?” 沈知糯:“!!!” 她心里把靖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羞愤欲绝的模样,咬着下唇,认命地充当起了没有感情的捣药童子。 …… 次日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沈知糯坐在梳妆台前,连翘正帮她梳着发髻。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生无可恋地揉着自己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的右手腕。 那狗男人简直就是个不知疲倦的牲口!昨晚硬是抓着她的手折腾了整整大半个时辰!弄得她现在手腕子都快断了,掌心甚至都磨红了一片! “小姐,您这手腕怎么了?”连翘看着她不停地揉手,疑惑地问。 “没什么。”沈知糯面不改色心不跳,“昨晚起夜不小心摔了一跤,杵在床柱子上了。” 只是这根床柱子,稍微有点烫手罢了。 第四十四章 进宫 梳洗完毕,沈知糯换上了一身端庄素雅的藕荷色流仙裙,便带着连翘去主院给苏夫人请安。 刚踏进主院的正厅,就看到苏夫人正端坐在上首,她今日的脸色看起来格外红润,甚至连眼角那几道常年不散的细纹此刻都舒展了开来。 一看到沈知糯走进来,苏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知糯来了,快,快到母亲身边来坐。” 苏夫人热络地招了招手,甚至主动拉住了沈知糯那只酸痛的右手。 “嘶——”沈知糯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哎哟,这是怎么了?”苏夫人关切地问。 沈知糯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羞涩难当的模样,声音细若蚊蚋:“回母亲,儿媳无碍,只是……只是昨夜有些累着了。” 苏夫人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带上了几分“我都懂”的暧昧。 她可是听底下的人来报了! 这两日予白散值回来就火急火燎地去正房,可是连书房都不去了!前个夜里更是叫了好几次水! 苏夫人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啊! “累着好,累着好啊。”她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沈知糯的手背,“见你们夫妻二人和睦,感情甚好,母亲这心里啊比吃了蜜还甜。” 她语重心长地看着沈知糯:“知糯啊,你是个好孩子,予白能娶到你是我们相府的福气。” “如今你们正是恩爱的时候,可得再努努力争取早日为咱们相府开枝散叶,母亲还等着抱大胖孙子呢!” 沈知糯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开枝散叶? 生个带着皇室血脉的相府嫡孙吗? 那场面,想想都觉得刺激。 不过面上,她还是乖巧地垂下眼眸,脸颊恰到好处地飞上两抹红晕:“儿媳……儿媳一切但凭夫君做主。” 苏夫人对她这副柔顺听话的模样满意极了,这就是大家主母该有的气度!不争不抢,一切以夫君为尊。 “好孩子!”苏夫**手一挥,“来人,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还有那对水头最好的翡翠玉镯拿来!” “知糯啊,这些都是母亲赏你的,你拿回去好好补补身子,这开枝散叶是个体力活,可不能亏了气血。” 沈知糯看着丫鬟端上来的贵重补品和首饰,眼睛微微一亮。 挨了一晚上的累,总算是听到了点响。 她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儿媳多谢母亲赏赐。” 从主院出来,沈知糯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连翘手里端着那些赏赐,笑嘻嘻地跟在后面:“小姐,夫人今日出手可真大方。” 沈知糯轻哼了一声:“她那是高兴她儿子终于开窍了。” “只可惜,她那个好大儿这会儿估计还在外室的被窝里打滚呢。” 主仆俩边走边聊着,刚走到松竹院的门口,一个门房的小厮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少夫人!少夫人留步!” 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外头……外头来了宫里的马车!” 沈知糯脚步一顿:“宫里?” “是!是七公主身边的姑姑亲自来的!”小厮咽了口唾沫,“说……说是七公主请少夫人立刻进宫一趟!” 沈知糯眉头微蹙。 七公主?赵明姝? 昨日画舫打叶子牌,这位刁蛮公主当着谢疏白的面输时气得得脸都绿了,怎么今日突然宣她进宫? 难不成是输不起,要借着公主的身份找她秋后算账? 沈知糯心里隐隐有些忐忑,但皇家召见,她一个臣子之妻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 半个时辰后,皇宫,锦华宫。 还没等沈知糯踏进正殿的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伴随着的,是七公主娇纵暴躁的怒骂:“没长眼睛的东西!这茶这么烫,是想烫死本公主吗?!” “滚!都给我滚出去!” 几个宫女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一个个面色惨白。 领路的姑姑进去通传后,里面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七公主稍显平稳的声音:“让她进来。” 沈知糯深吸一 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这才迈着莲步走了进去。 殿内一片狼藉,上好的青花瓷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混着茶叶泼在名贵的地毯上,七公主赵明姝正坐在红木圆桌前,一张明艳娇俏的脸上布满了寒霜,她手里还抓着一本看起来像是经书的东西,正烦躁地来回翻扯。 沈知糯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臣妇苏沈氏参见七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七公主听到声音眼皮猛地一撩,她冷哼了一声,随手将手里的经书扔在桌上,“沈知糯,你怎么这么慢?!” “本公主的马车都派出去快一个时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相府的门槛比我皇宫的还要高呢!” 沈知糯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声音温婉柔顺,挑不出半点错处:“公主恕罪。” “臣妇接到公主旨意,便立刻更衣入宫,只是路上马车颠簸,不敢惊扰了凤驾,这才慢了些。” 七公主看着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包子样,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更觉得憋屈。 昨日在画舫上她可是亲眼看着谢疏白居然对这个女人多看了好几眼! 更可气的是,连她最忌惮的皇兄,都莫名其妙地赏了这女人一块玉佩! 她赵明姝堂堂大楚最受宠的公主,容貌比这老实巴交的女人胜出千倍万倍,谢疏白瞧不上她也就罢了,凭什么连苏予白那个废物也敢瞧不上她,反倒娶了这么个呆木头?! 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起来吧,别在本公主面前装这副可怜样,看得本公主心烦。” 沈知糯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不知公主今日召臣妇入宫,有何吩咐?” 七公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她指了指勉强桌上堆着的几本厚厚的经书,下巴高高扬起,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母妃近日身子不爽利,太后命本公主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为母妃祈福,本公主手腕酸痛,实在抄不动了,你过来给本公主抄,抄不完,你今日休想踏出这皇宫半步——” 第四十五章 守孝三年,苏无妄 七公主指着桌上的经书,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沈知糯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那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经书,心里顿时冷笑连连。 这是拿她当免费的抄书苦力了。 昨日输了牌,今日就找借口来折腾她,这七公主的报复心简直是不加掩饰,也难怪私下里旁人会背地里嚼舌根称她为刁蛮公主。 七公主见沈知糯不说话,以为她是不愿意,立刻拔高了音量:“怎么?不愿意?” “你昨日赢的时候手脚不是挺麻利的吗?!”她随手抓起最上面的一本经书,直接扔到了沈知糯的脚边,“今日,你就在这锦华宫里把这些经书全部抄完!” 沈知糯低垂着纤长的羽睫,不吵不闹地弯下腰,将砸在脚边的经书捡了起来:“臣妇遵命,定当为太后与贵妃娘娘诚心抄录。”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柔顺,带着一股子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端庄。 可垂下头的瞬间,沈知糯的眼底却划过一丝冷冰冰的嘲弄。 抄书是吧? 行啊。 反正方才进宫时她看见了宫门外停着的那辆独属于靖王的玄底金纹亲王马车——正好,昨夜被折腾了半宿手腕正疼得使不上劲,若等会儿他能“恰巧”撞见自己在七公主这儿受这份罪,那场面……想必会很精彩。 —————— 与此同时,御花园内。 阳光穿透郁郁葱葱的枝叶洒在铺满鹅卵石的曲径上,陛下负手走在前面,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正是靖王赵峥。 靖王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织金**袍,身姿挺拔如松,深邃的眉眼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老二啊。”陛下走着走着,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帝王的无奈。 靖王微微侧首,嗓音低沉清冷:“父皇有何烦心事?” “还不是明姝那个丫头!”陛下揉着眉心,“前几日缠着朕要出宫,朕允了,昨日回来却不知受了什么气,竟发了通天大火。” “不仅砸了锦华宫,今早慈宁宫请安,还敢顶撞太后!”陛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太后一怒之下罚了她抄经,这会儿估计正躲在锦华宫里生闷气。” 说到这,陛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靖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姝这丫头平日里最黏着你,但也最怕你。” “朕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你去锦华宫替朕哄哄她,让她别再闹腾了。” 靖王听罢深邃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心知肚明,父皇特意在他面前提及此事,绝非是让他去简单的哄哄,尤其是赵明姝那种被宠坏了的性子根本不缺人哄,也不需要他哄。 “父皇。”靖王语气淡淡,眉宇间划过一抹无奈,“明姝也不小了,她这般任性妄为,若是再不寻个人家管束着,日后怕是要惹出更大的祸端。” 眸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陛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年前贵妃就一直在为明姝相看驸马,她原本是一眼相中了相府的大公子。” “贵妃觉得他才貌双全,温润如玉,是个极好的驸马人选。” “奈何这旨意还没下,相府就已经抢先一步与定安侯府下了聘、定了亲!” “没等朕来得及插手,人家的婚事都办得八**九了!” 陛下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贵妃因为这事儿,可是足足心塞了许久,连带着明姝,也跟着一直闹脾气。” “朕就在想,明姝喜欢这苏予白,莫非是看中了他的才学与容貌?”陛下摸了摸下巴,锐利的眸光落在靖王的脸上,“若真是如此,朕倒是想起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靖王极配合地问了一句:“父皇说的是何人?” “相府二房的那位嫡子。”陛下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靖王眸色微深,低声问道:“父皇说的,可是那位在边关为双亲守孝三年的二房嫡子,苏无妄?” 相府虽 以文臣起家,但这二房却是出了名的异类。 那位二老爷早年不顾家族反对毅然投笔从戎,成了驻守边关的副将;而其夫人更是个奇女子,出身医药世家高嫁相府,不仅没有留在京城享福,反随夫远赴苦寒之地,做了悬壶济世的军医。 三年前边关大捷,军中却突发罕见烈性疫病。苏副将为掩护将士撤退,血战沙场;苏夫人则为救满营将士,以身试毒,熬了三天三夜终得解药,可她自己却因为感染过深,力竭而亡。 二房夫妇皆葬于边关,只留下独苗苏无妄。 这少年本该留在京城舞文弄墨,却硬是远赴边关,在那风沙漫天之地为父母结庐守灵,整整三年一步未离。 “正是。”陛下颔首,神色间染上一抹凝重的追思,“苏家夫妇为国捐躯,乃社稷之臣;那孩子不远**归葬双亲,亦是有名的孝子。” “算算日子,这几日他也该回京了。” 靖王静静地听着,心思早已在脑海中转了千百回。 “父皇此举,是为了安抚军心?” 他一语道破天机,让皇家最受宠的七公主下嫁给战死沙场的忠烈遗孤,这不仅是天大的恩赐,更是向天下人昭示皇家对边关将士的重视与抚恤,这一步棋走得极妙。 陛下见他一点就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重重地拍了拍靖王的肩膀:“知朕者,峥儿也!” 笑过之后,他眉头又微微蹙起,沉吟道:“不过,这二房虽也是相府嫡脉,论相貌也不输苏予白,但以明姝那骄纵性子,眼高于顶,怕是未必看得上一个刚回京、毫无根基的武将……” 靖王秒懂,陛下这是让他去跟明姝透透口风,恩威并施,务必让她应下这门亲事。 “儿臣明白,父皇且宽心回去歇息。” 陛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摆驾回了寝宫,靖王则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昨夜沈知糯被他压在身下的模样—— 第四十六章 撑腰 食髓知味,这四个字简直要了他的命。 一想到她昨晚红着眼眶,颤抖着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被迫握着他那处火热,替他纾解的模样……靖王的喉结就忍不住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一股邪火直窜小腹。 那触感实在太销魂了,以至于今早他在朝堂上听政时,都忍不住走了神。 她那般娇气,手腕子肯定酸得不行了吧?这个时辰怕是已经起身了,得回去哄哄。 靖王越想心里的那股子急切就越压不住,他甚至想立刻插上翅膀飞回相府的拔步床,把人捞进怀里好好亲上一口。 他脚步飞快,刚疾步走过一片繁茂的海棠林,就听见假山后两个偷懒的宫女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七公主今日可是发了狠了!” “怎么没听说?那可是整整一摞《地藏菩萨本愿经》啊!苏少夫人今日就算是把手抄断了,一天也抄不完啊!” “谁说不是呢?听说苏少夫人一早从相府赶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公主按在案桌前抄经。” “我听去添茶的宫女悄悄说,她往里头一瞄,那位苏少夫人的脸都白了,右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看着怪可怜的。” “嘘!你小声点!七公主这是拿她撒气呢,咱们可别触了霉头!” 宫女的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瞬间冷到了冰点,一股浓烈到近乎骇人的沉水香猛地席卷而来,压得两个宫女几乎喘不过气。 她们惊恐地回过头,就看到一身玄色**袍的靖王犹如一尊煞神般站在她们身后。 靖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幽深的黑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苏少夫人?沈知糯?! 赵明姝竟然把她弄进宫里来折磨?! 还让她抄经?她那双柔若无骨的手是拿来抄经的手吗?! “放肆!”靖王厉喝一声,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过两个宫女的耳膜,“皇家内院,也是你们这等低贱奴才敢随意编排主子的?!” 两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王爷饶命!奴婢知错了!王爷饶命啊!” “长风!”靖王连看都没多看她们一眼,“拖下去,掌嘴五十,打入辛者库!” “是!”长风立刻上前,将两个宫女拖了下去。 凄厉的惨叫声在假山后响起,却丝毫无法平息靖王心头的怒火,他大步跨上台阶,要离宫的脚步一顿,直接拐去了锦华宫,连通报都省了,直接一脚踹开了正殿的大门。 “砰——!” 沉重的雕花木门狠狠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殿内的宫女太监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 靖王猩红着眼,目光如雷达般迅速在殿内扫视,穿过满地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瓷片,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了偏殿角落里的一张矮桌旁。 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那个纤细单薄的背影上,沈知糯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流仙裙,此刻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堆着如小山般高的经书。 听到踹门的巨响,她似乎是被吓了一跳,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起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原本嫣红的唇瓣此刻也被她自己咬得毫无血色。 可最让靖王目眦欲裂的是她的右手,那只昨晚被他按着、强迫着折腾了大半宿的小手,此刻正紧紧攥着毛笔,手腕因为长时间的悬腕抄写,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颤。 而那原本白皙如玉的皓腕上,赫然有着一圈刺目的红痕——那是他昨夜情动失控时,不小心捏出来的! 靖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昨夜那些温存尚在心头,他还满心愧疚地吻着她的手指,暗暗发誓往后定要轻些、再轻些。 结果一转眼,他满心呵护的女人竟被赵明姝叫进宫里,当成撒气的苦力一样作践?! 靖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骨节泛白。 “皇……皇兄?”正慵懒地躺在美人榻上喝茶看书的七公主,乍见满身煞气的靖王,吓得手中的琉璃盏差点脱手,声音 都变了调,“你怎么来了?” 靖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她,他径直走到沈知糯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 沈知糯适时地眨了眨眼,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漂亮的水眸里氤氲起一层绝望又无助的水雾。 她强忍着颤抖,想要放下笔起身行礼:“臣、臣妇见过靖王殿下……” “别动!”男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的厉害。 沈知糯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眼眶里,看着可怜极了。 靖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把她揉进怀里安抚的冲动,转过头,犹如寒潭般深不可测的眸子落在了赵明姝的身上。 “赵明姝。”他连名带姓地叫了七公主的名字,“谁给你的胆子,敢动她?!”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死寂之中,唯有七公主慌乱急促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原本明媚张扬的小脸此刻煞白如纸,她瞪大了眼睛望向靖王,眼底写满了活生生的惊恐。 七公主是真懵了。她完全搞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能让二皇兄特地赶来锦华宫发这么大的火? 更搞不懂面前这个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苏少夫人,到底有什么特殊的?皇兄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外人,居然连名带姓地吼她?! “皇……皇兄……”七公主咽了口唾沫,她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明姝只是在跟苏少夫人开个玩笑……” 靖王冷嗤一声,“玩笑?” 没有更多的话语,可那话音中的怒意甚浓。 沈知糯适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紧紧咬着下唇,纤弱的肩膀微微发着抖:“殿、殿下……不关七公主的事,是臣妇愚笨,手拙,拖累公主了……” 七公主一见她这副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拼命维护自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就骂:“你闭嘴!装什么可怜!在这儿装什么可怜!谁准你替本公主开脱了?!”” 第四十七章 难道皇兄对沈知糯有心思? 骂完沈知糯,七公主又赶紧转头看向靖王,急切地解释起来,“皇兄你听我说,真不是我要故意折磨她!” “这是昨日我们在画舫上打叶子牌,她连输了好几局,亲口答应输给我的彩头!” “我不过是让她兑现承诺,把昨日欠我的彩头给讨要回来而已!” 靖王听完,不仅没有怒火平息,反而怒极反笑:“彩头?” 他一步步逼近七公主,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犹如一座大山,“太后罚你在锦华宫禁足抄经,你不仅不思悔改,反而找命妇进宫借着打牌的彩头为由,让她替你代笔?” 七公主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倒抽了一口凉气。 见鬼了! 二皇兄怎么知道太后罚她抄经的事的?! 靖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赵明姝,你是觉得太后罚得不够重?” “还是觉得,你这七公主的身份,已经大过天去,连太后的懿旨都可以公然违抗、阳奉阴违了?!” 最后一句,靖王陡然拔高了音量,如平地惊雷般在殿内炸响。 “不……不是的……皇兄,我没有……” “我没有违抗皇祖母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手酸……”她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解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企图以此来唤起靖王对自己的怜悯心。 可靖王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冷冷地偏过头,厉声喝道:“长风!” 守在殿外的贴身侍卫长风立刻如鬼魅般闪了进来:“属下在!” “从现在开始,你亲自守在锦华宫,监督七公主,一笔一划,亲自把这些经书抄完。” 长风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靖王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记住,她若是抄不完,就不许吃饭,也不许睡觉。” “就算是熬瞎了眼睛,也得给本王抄完!” 这句话一出,七公主彻底崩溃了,“我!我不干!” “皇兄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凭什么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折磨我?我要去告诉母妃!我要去告诉父皇!” 她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企图以这种撒泼打滚的方式来挽回局面,只可惜,平日里对她宠溺非常的皇兄今日却异常冷漠,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可以,”靖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抄完再去告。” 他转身,对着殿外森然下令:“来人,在七公主抄完经书之前,不许她踏出锦华宫半步!” 七公主被他眸中那抹鲜少落在她身上的冰冷寒意钉在原地,所有叫嚣瞬间卡在喉咙里,她怔怔地看着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大权在握的靖王,而不是那个只会纵容她胡闹的皇兄。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敢再说出来,乖乖地闭上了嘴。 见七公主不再闹腾,靖王眸中的冷意这才消散了些:“还有。” “苏少夫人今日在锦华宫受了的惊吓,伤了身子,”开口的声音虽然依旧冰冷,但已经少了那份森然,“改日,你亲自备上厚礼,去相府登门赔罪。” 此话一出,不仅是七公主,连整个锦华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靖王:“皇兄,你说什么?!” 要她亲自登门赔罪?!她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沈知糯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相府里不起眼的少夫人,也配让她这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屈尊降贵去登门赔罪?! 这要是传扬出去,她这张脸往哪儿搁?那些公主郡主们还不得拿这事当笑话讲?到时候她岂不是要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怎么?没听清本王的话?”靖王的眼神如刀子般甩了过去,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需要本王再重复一遍吗?” 七公主被他那阴鸷的眼神吓 得一哆嗦,刚涌到嘴边的**硬生生地被咽了回去,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地点了点头:“明姝……明姝记下了。” 沈知糯站在一旁看着七公主那副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的憋屈模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爽! 太爽了! 这靖王虽然是个精虫上脑的混蛋,但这护起短来还真是挺好用的。 不过,戏还是得演全套,她连忙装出一副惶恐万分的模样,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殿下折煞臣妇了!” “七公主乃千金之躯,臣妇怎敢劳烦公主殿下登门赔罪?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她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真诚的惶恐,因为起伏的动作太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截凝脂般的锁骨,更要命的是,那只红肿的手腕就这么不经意地闯入了靖王的视线。 靖王的呼吸瞬间沉了几分:“苏少夫人不必多言。” 他大步上前,这一次,他没有再给沈知糯躲避的机会,宽厚温热的大掌极其霸道又不失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烫得沈知糯心里微微一颤。 “既然伤了手腕,就该早些回去传太医看看,本王正好要出宫,便顺路送苏少夫人一程。” 说完,根本不给沈知糯拒绝的机会,靖王手腕微微一用力直接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大半个身子几乎都被男人强行拢在了怀里,那浓烈冷冽的沉水香瞬间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沈知糯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殿、殿下……这不合规矩……” 靖王没有回答,只是手上力道不减,就这样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半拖半抱地将人往外带,在锦华宫众宫女太监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殿门。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七公主呆愣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回过味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难道……皇兄对那个沈知糯有心思? 第四十八章 本王送你回去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七公主就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若是皇兄真对谁上了心,以他平日里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性子,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把人从她宫里带走?甚至还当着她的面拉拉扯扯? 这太反常了,反常到连一向骄纵的七公主都觉得心头发毛。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几乎要抓狂的时候,殿外匆匆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来人正是她母妃、当朝贵妃娘娘身边的得力心腹,崔姑姑。 崔姑姑见殿内的惨状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挥退了周围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 她压低了声音,快步走到七公主身边:“我的公主哎,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七公主正一肚子委屈没处撒,见着亲近的人,眼眶顿时红了:“二皇兄他疯了!他竟然为了一个外人罚我,还要我去相府给沈知糯那个鹌鹑赔罪!” 崔姑姑闻言神色变了变,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这才凑到七公主耳边压低声音道:“公主息怒,老奴这趟来正是为了相府的事儿!” 七公主一愣,“相府?相府能有什么事?” “娘娘刚得到的消息,就在半个时辰前,陛下与靖王在御花园里散步。” “陛下言语间,提到了您的婚事。” 七公主心头猛地一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父皇怎么说?” “陛下说公主您年纪也不小了,该早做打算。”崔姑姑顿了顿,眼神闪烁,“而且,听打探消息的小太监说,陛下和殿下的话头里……隐约提到了相府。” “相府?!”七公主猛地拔高了音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放眼整个相府,能配得上她身份的,除了嫡长子苏予白还能有谁?! 可是……苏予白明明已经成婚了啊! 七公主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去年宫宴初见,苏予白一袭白衣立于梅树下,温文尔雅、光风霁月,是个一眼就令人沦陷的翩翩佳公子。 那时她被谢疏白屡次拒了心意,便将满腔爱慕转移到了苏予白身上,她觉得这样温软的性子总比那块冰山强上百倍,甚至私下里还在母妃跟前撒娇求嫁,母妃也确实动了心思,甚至悄悄去探过父皇的口风,父皇当时也是点了头的。 若不是后来定安侯府拿着当年的信物横插一杠突然与相府议亲,这相府少夫人的位置早就是她赵明姝的了! 一个大胆到不可思议的猜测,在七公主的脑海中疯狂生根发芽,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瞳孔在剧烈地收缩着。 难道说……父皇心里还是向着她的?!父皇是不是想要替她做主,要拆散沈知糯和苏予白?! 这个念头一出来,七公主只觉得醍醐灌顶,仿佛任督二脉瞬间被打通了。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崔姑姑被她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公主,您明白什么了?” “皇兄是在帮我!这一切都是皇兄的美男计!”七公主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委屈,“我就说嘛!以皇兄那般冷面冷心的性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去管一个已婚妇人的闲事?!” “他这两日对沈知糯的反常,还有今天这般雷霆震怒,甚至还要我亲自去相府登门赔罪!” “他这分明就是在做戏!是在故意接近沈知糯!”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简直天衣无缝:“只要皇兄把沈知糯勾搭上手,那沈知糯在相府就彻底没了立足之地!” “到时候,皇兄再借着让我去相府赔罪的由头,名正言顺地给我和苏予白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只要沈知糯犯了七出之条被休弃,我再以公主之尊下嫁,那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七公主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满脑子都是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嫁入相府的风光画面。 放眼这偌大的京城,世家公子虽千千万,可入得了她眼的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谢疏白那张脸固然是绝 色,可那人简直就是块捂不热的万年寒冰!她堂堂公主也曾放下身段,热脸贴了不知多久的冷屁股,直到最后碰得满鼻子灰,才不得不死心——她棠棠公主,金枝玉叶,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去求一个永远冷冰冰的人。 算来算去这京城里能入她眼的,也就只有温润如玉的苏予白勉强能凑合了。 更何况,松竹院的下人早就被她买通,苏予白成婚半年根本就没有圆房!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苏予白心里也是嫌弃那个乡下丫头的,夫妻二人同床异梦!那这桩婚事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 此时,皇宫高耸的朱红宫门外,宽敞的青石板路上,唯余一辆由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奢华亲王马车。 沈知糯来时是搭了七公主派来的马车,此刻宫外并没有相府的马车。 行至宫门外,靖王那只宽厚炽热的大掌再次如铁钳般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冷冽的沉水香气混合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 他腿长步子大,沈知糯被他半拖半拽着走了几步,眼看着就要走到那辆奢华的马车前,她猛地停下脚步,脚底像生了根似的,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殿、殿下……”她使劲往后缩着身子,试图把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软糯的声音中带着惊慌,“臣妇的手无碍……可以自己回去……” “自己回去?” “走回去?” 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笼罩下来,“上本王的马车,本王送你回去。” “多谢殿下美意,但……这真的于理不合。”沈知糯死死咬着下唇,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满是戒备,“臣妇乃是有夫之妇,若是上了殿下的马车,传扬出去,臣妇的名节事小,若是连累了殿下的清誉,臣妇万死难辞其咎。” 靖王听着她这番拒绝,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名节?她昨夜在他身下娇喘连连的时候怎么不提名节? 现在倒是跟他分得清清楚楚了! 第四十九章 大庭广众之下拉手 “呵呵!”靖王冷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苏少夫人多虑了,本王与令夫乃是莫逆之交的好友,见弟妹在宫中受了委屈,替他照拂一二,有何不可?” 沈知糯在心里疯狂翻白眼。 去你大爷的莫逆之交!替兄弟照拂弟妹?有你这么照拂的吗?照拂到床上去?! 心里虽然把靖王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沈知糯面上的功夫却做得滴水不漏,她不仅没有顺势答应,反而神色更加惶恐了,“殿下既然与我家夫君是好友,那更应该避嫌才是。” 她使出一股巧劲,终于从他的掌心中挣脱了手腕,连忙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随即恭恭敬敬却又疏离至极地冲靖王福了福身:“我家夫君性情刚正,最是看重规矩体统。若是让他知晓臣妇不知避嫌,贸然上了殿下的马车,必定会雷霆震怒。” “臣妇……不想惹夫君生气……” 沈知糯一口一个“我家夫君”,一口一个“惹夫君生气”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靖王的心窝里。 “时候不早了,臣妇告退。” 话落,她根本不给靖王再次开口挽留的机会,微微低头又福了福身,拎起裙摆便步履匆匆地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沈知糯才悄悄回眸瞥了一眼。阳光下,靖王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依旧定定的站在原地,他没有追上来,只是保持着那个被她甩开手的姿势,暄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那只空落落的大掌在半空中僵硬许久,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她腕间细腻温软的触感。 可此刻,掌心抓到的,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冷风。 靖王缓缓收拢手指,将那点残留的余温死死地攥进掌心里,他深邃冷硬的五官绷得极紧,幽深的黑眸死死盯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流。 哪怕是走出去了很远,沈知糯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的钉在她身上,灼热、霸道,还带着几分猎物脱逃后咬牙切齿的怒火。 连翘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快步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彻底看不见宫门前那辆奢华的亲王马车了,才敢大口喘气,“小姐,这靖王殿下也太不收敛了吧!” 连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小声嘟囔,“他今日可是当着那么多宫女太监的面,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您的手腕!” “这要是被哪个嘴碎的传出去了,您的名声可如何是好?” 沈知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脚步却依旧走得端庄规矩,“传出去?”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你放心,绝对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连翘一愣:“为何?” “依靖王殿下的本事和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哪个不长眼的敢拿他的事出去嚼舌根?”沈知糯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道:“怕是舌头还没动,九族就已经在黄泉路上排队了。” 皇宫距离相府本就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沈知糯没了马车代步索性也就不着急了,领着连翘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一路走走停停。 不仅如此,她还特地拐去了西街,去自己名下的几家陪嫁铺子里查了账本,核对了这几日的进项。 等到把正事都办完了,日头已经偏西,她这才慢悠悠地往相府的方向走。 刚一迈进松竹院的院门,沈知糯的脚步便是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顿,只见书房的门窗今日全都大敞着,她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窗前紫檀木太师椅上的男人。 男人已经换上苏予白平日里最爱穿的月白色锦袍,脸上戴着那张完美无缺的**,就连束发的玉冠都和苏予白如出一辙。 可唯独那坐姿、那气场简直是破绽百出。苏予白是个标准的文弱书生,平日里看书都是脊背挺得笔直,规规矩矩的。 可眼前这位呢?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一条修长的大腿随意地屈起,手里虽然拿着一卷书,可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冷硬压迫感 简直能把书房给掀了,尤其是在看到沈知糯走进院子的那一瞬间,男人微微眯起的狭长黑眸里瞬间迸射出两道极具侵略性的暗芒。 沈知糯在心里差点没笑出声来,他怕是早就回来在这儿守株待兔呢! 心里虽然觉得好笑,但沈知糯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快步走上前去:“夫君!” 她娇娇地唤了一声,眼底闪烁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夫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听到那声甜腻腻的夫君,靖王赵峥的眸色陡然一沉,眼底深处快速划过一抹烦躁,他冷冷地放下手里的书卷,看着她这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满脑子都是在宫门口她避如蛇蝎般甩开他手的画面。 “过来。” 靖王将声音刻意压低,模仿着苏予白的声线,却掩不住骨子里的不容置喙。 沈知糯极其配合地红了脸颊,羞涩的捏着帕子走到他跟前:“夫君……” 刚一靠近,还没来得及站稳,靖王就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猛地将她往前一拽。 “啊——” 沈知糯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跌入了一个宽广、坚硬、带着冷冽沉水香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仅仅只是这一下,便乖顺地软下了身子不再动弹了,甚至,她还柔若无骨地靠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小脸绯红,一副任他施为的模样。 可这一瞬的顺从非但没有让靖王感到丝毫愉悦,反而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尖最敏感的那处。 凭什么?! 凭什么她面对自己的时候,就满嘴的名节、体统,躲得比兔子还快? 凭什么她面对苏予白的时候,就能这么乖巧,这么柔顺,让抱就抱,连挣扎都只是做做样子?! 哪怕现在用的是苏予白的脸,哪怕明知道怀里的身子属于另一个男人,也根本无法平息靖王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 第五十章 糯儿,记住这个感觉 这区别对待,让靖王心里的怄火达到了顶峰,他得寸进尺地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大掌,铁臂如钳,直接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让她跨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极致,隔着薄薄的衣衫,沈知糯能清晰地感觉到男**腿肌肉的紧绷与火热。 “夫人今日去了何处?”靖王盯着近在咫尺的樱唇,声音里透着几分危险的沙哑,“怎的回来这般晚?” 沈知糯委屈地撇了撇嘴,眼底瞬间蓄满了盈盈水光,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夫君不知,”她娇滴滴地唤了一声,顺势将纤细的手腕举到他眼前,那截皓腕白得晃眼,此刻却透着几分不正常的僵直,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今日宫中来旨,是七公主被太后罚抄经,特意召妾身进宫作陪的。” “妾身在偏殿陪着抄了好几个时辰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一刻也不敢停歇呢……”她顺势将身子软绵绵地往他怀里一靠,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夫君,妾身的手腕好酸呀~” 那拖长的尾音,带着钩子似的挠得人心里发痒,要是换做往常的靖王,听着心上人这般委屈撒娇怕是早就心疼的嘘寒问暖了。 但很可惜,此刻抱着她的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靖王,看着她对苏予白这般不设防的撒娇模样,靖王心里的酸水直往外冒。 他冷哼一声,故意沉下脸来。 为了给她添堵,他刻意模仿着苏予白那文人清高、假道学的口吻,毫不留情地训斥道:“胡闹!” “七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能给公主殿下抄经那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你身为相府少夫人,不想着如何尽忠皇室、为夫分忧,竟还敢在这里抱怨喊酸?简直是不识大体!” 这番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沈知糯脸上的娇羞和委屈瞬间僵住了,她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煞白了一片。 望着眼前这个神情冷肃、言辞刻薄的“夫君”,沈知糯那双水汪汪的杏眸里迅速凝聚起受伤的泪光——不得不说,靖王这番模仿惟妙惟肖,险些让她真的以为眼前这个刻薄寡情的男人就是她那渣夫苏予白。 但面上,她依旧完美演绎着一个被丈夫无情苛责的妻子,她身子微微发颤,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夫君教训的是……” 她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是妾身不懂规矩,让夫君失望了。” 说罢,她撑着男人的肩膀,作势就要从他身上下来,“既然夫君不喜,妾身这就告退,回房去好好反省……” 可她刚一动弹,腰间那只大掌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猛地一个收紧,靖王紧紧抱着她,将她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不许她动弹分毫。 男人低喝一声,彻底装不下去了:“跑什么!” 看着她因为苏予白的几句重话就红了眼眶、伤心欲绝要跑的模样,靖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把,又闷又疼,还夹杂着滔天的烦躁。 他抬起眼眸,幽深的黑眸里翻滚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靖王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喑哑,“糯儿,你夫君不心疼你,但、我、心疼你。”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我”字。 沈知糯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惊愕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情实感,还没等她做出反应,男人的大掌已经握住了她喊酸的细腕。 刚才还冷言呵斥的男人,此刻却像对待易碎的稀世珍宝一般,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极尽温柔地在她的手腕上细细揉捏。 “酸吗?我给你揉揉。” 他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苏予白那种温润的语调,而是恢复了低沉冷冽的本音。 沈知糯的呼吸瞬间乱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夫、夫君……你……” 她结结巴巴地想要抽回手,手腕却被男人握得更紧。 靖王垂下眼睫,高挺的鼻梁压下来,他低头,薄唇极其自然地贴上了她葱白如玉的指尖。 温热的唇瓣印在微凉的指尖,带来一阵触电般的战 栗,沈知糯纤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着,身子也跟着僵硬起来。 可男人却并没有停止,他吻过她的指尖,而后顺势往下,温热的唇印在了她娇嫩的掌心。 那正是脉搏跳动的地方,脆弱、敏感,随着她慌乱的心跳疯狂跳动,男人的唇在那里流连,舌尖甚至坏心眼地轻轻舔舐了一下那跳动的脉搏,就像是猛兽在确认猎物的心跳。 沈知糯只觉得一股酥麻从手腕处炸开,顺着四肢百骸一路疯窜直冲天灵盖。 “唔……” 一声极轻极媚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她整条手臂都软得使不上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要顺着男人的身体滑下去。偏偏靖王还故意抬起眼,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锁住她,舌尖又在她脉搏处暧昧地打了个转,含糊低语:“这就坐不稳了?” 沈知糯又羞又急,猛地抽回手,脸颊红得几乎滴血,“才……” 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靖王猛地抬起头,大手一把扣住沈知糯的后脑勺,迫使她仰起头,下一瞬,狠狠地吻住了那张他肖想了一整天的红唇。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没有半点温柔可言,惩罚的痛感与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欲交织在一起,冷冽的沉水香瞬间将沈知糯彻底包围,剥夺了她所有的呼吸。 男人在她的唇上辗转、啃咬,霸道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扫荡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甘甜。 沈知糯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双手本能地抵在他的胸膛上,欲拒还迎地推拒着:“唔……夫、不要……” 她越是推拒,男人就吻得越深、越狠。 那只揽在她腰间的大手更是滚烫得吓人,仿佛要隔着衣料将她的肌肤灼烧。 靖王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直到沈知糯再也支撑不住,他才稍稍退开一分,唇瓣仍摩挲着她的唇角,滚烫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声音沙哑:“糯儿,记住这个感觉,现在抱着你的人,是我——” 第五十一章 让她操持接风宴 “唔……” 沈知糯轻哼一声,身子瞬间软了下来,整个人几乎倚不住险些从靖王怀中滑落。 这一声娇软的呢喃撩得男人心头一颤,靖王眼底情愫翻涌,再也压不住心底的躁动,理智瞬间消散大半。 他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打横抱起,铁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抬脚径直踹开书房门,大步朝着内室走去。 “夫君……现在还是白日,万万不可……”沈知糯靠在他怀里,眉眼含着几分慌乱,偏偏那眼角还泛着媚人的红晕,这副欲拒还迎的小模样把靖王心中的火烧的更旺。 “白日又如何?”靖王嗓音沙哑低沉,唇瓣轻蹭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霸道执拗:“我想何时疼你,便何时疼你。” 冷冽的沉水香霸道地将沈知糯浑身裹满,可就在靖王一脚刚迈进主屋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将人丢到榻上时,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夫人!少夫人您在吗?”主院那边的大丫鬟翠竹站在松竹院门口,拔高了嗓门喊道:“夫人有请,让您去荣华堂一趟呢!” 靖王的脚步猛地一顿,沈知糯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他怀里挣扎着跳了下来。 “夫君,母亲叫我呢!”她胡乱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红着脸连退了三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靖王的脸黑得比锅底还要难看三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再感受着身下那处明显昂首的肿胀,深吸了一口气。 “非去不可?”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沈知糯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子,一副老实巴交的温顺模样,“长辈有召,妾身不敢不从。” “妾身去去就回,夫君先歇着。” 半柱香后,主院,荣华堂。 沈知糯进去的时候,苏夫人正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盏上好的武夷岩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见她进来,苏夫人忙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了一抹慈爱的笑容:“知糯来了,快,到母亲身边来坐。” 沈知糯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在下首的绣墩上只敢坐半个屁股。 她声音细若蚊蚋,脊背微弓,“母亲安好,不知母亲唤儿媳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今日进宫,可还顺利?”苏夫人笑眯眯地试探道,眼底却藏着审视。 沈知糯老实巴交地点头,“顺利的,七公主殿下很是和善,留儿媳在锦华宫待了许久。” 苏夫人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她可是早就听闻,今早七公主特意派了皇家的马车来接这丫头进宫! 不仅如此,前几日谢家邀她游湖,正巧结识了七公主,谢家嫡女都说那位金枝玉叶对沈知糯这个老实孩子十分满意。 这可不是一般的皇家恩宠啊! 如今予白在朝中前程大好,若是能再通过这儿媳妇攀上皇室公主的关系,那予白的地位岂不是更加固若金汤? 想到这儿,苏夫人看沈知糯的眼神都热切了几分:“你是个有福气的,能得公主殿下青眼也是咱们相府的荣耀。” 沈知糯立刻低下头,“都是母亲平日里教导有方,儿媳不敢居功。” 这句不动声色的马屁拍得苏夫人通体舒畅。 “你是个懂规矩、识大体的,母亲自然信得过你。”苏夫人笑意更深,话锋却陡然一转,切入了正题:“知糯啊,你嫁入相府也有些时日了,作为长房长媳,这管家理事的规矩也该慢慢学起来了。” 沈知糯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微微收紧:“母亲的意思是……” 嫁过来半年,苏夫人从未提过让她沾手中馈,如今见她得了公主青眼,便迫不及待地要将管家权柄递到她手里,这哪里是信任?分明是嗅到了价值的味道,要把她当成一块砖砌在相府通往更高处的阶梯上! 苏夫人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揉了揉眉心,“二房的嫡子过几日就要回京了。” >“这些年他在边关为二弟二妹守灵,如今期满,是?6?9?6?9?6?9?6?9?6?9要将灵位请回府中入祀宗祠的大日子。” “咱们大房身为长房,理当挑起担子,办一场风风光光的接风兼祭祖家宴,一来告慰亡者在天之灵,二来也让阖族亲眷聚一聚,显一显咱们相府的孝悌之风。” 说到这儿,苏夫人深深地看了沈知糯一眼:“这差事,母亲思来想去觉得非你莫属。”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满脸的惶恐与无措,“我?” 沈知糯垂下眼帘,试图示弱:“儿媳愚笨,从未操持过这等大事,万一搞砸了……” “怕什么?!”苏夫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威压,“谁都有第一次,你只管放手去做,母亲会在背后替你撑腰的。” “只是……”苏夫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相府如今各处都要用银子,账房里现银吃紧,你办这场家宴,开销不可超过五百两。” 五百两? 沈知糯在心里冷笑出声,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五百两银子要办一场体面的相府家宴,还要笼络所有的族亲,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她! 明面上是给她长媳脸面、让她学着管家,实则是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她,既想看她在大房二房的夹缝中出丑,又想试探她能不能从娘家的嫁妆里掏钱贴补中馈。 更深层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大房与二房面和心不和,苏夫人不想出大头银子给二房嫡子办接风,但长房的体面又绝不能丢,于是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就顺理成章地砸在了她这个老实的新媳妇头上。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苏夫人不容置喙地摆了摆手,端起茶盏作势要喝,“三日后无妄便归来,时间紧迫,你且回去好好筹备吧。” 端茶送客。 沈知糯只能应下,躬身行礼:“是,儿媳遵命。” 第五十二章 亮着便亮着 夜幕降临,松竹院内烛火摇曳,沈知糯洗漱完毕,却迟迟不上床歇息。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雪缎寝衣,坐在红木圆桌前,双手托着腮,对着摇曳的烛火愁眉苦脸;而早就洗得干干净净的靖王正靠在拔步床上等得心焦气躁。 这女人,从主院回来后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靖王的耐心终于宣布告罄,他一把掀开床幔,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 男人从身后霸道地揽住沈知糯不盈一握的纤腰,下巴自然地搁在她的颈窝处。 冷冽的沉水香混合着男人独有的雄性荷尔蒙瞬间将她严严实实地包围,“夜深了,还不歇息?” 靖王的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丝丝缕缕的蛊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他甚至坏心眼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她的耳垂,暗示意味十足。 “唔……”沈知糯瑟缩了一下,耳根瞬间通红。 这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男人! 她一把推开他不老实的大掌,转过身,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夫君,我睡不着。” 她扁了扁嘴,眼泪说来就来,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母亲今日交代了我一桩差事,我……我害怕做不好。” 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小可怜模样,靖王心头那股要将人拆吃入腹的邪火顿时被浇灭了一半,他眸色微暗,在她身旁的锦杌上坐下,长臂一伸,顺势将人捞进怀里,指腹有些粗粝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 “什么差事能把我们家糯儿愁成这样?” 沈知糯顺势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小手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衣襟上画着圈圈,声音闷闷的:“母亲说,二房的堂弟三日后就要回京了,让**持一场接风家宴。” “而且……而且母亲只给了五百两的预算……”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挫败:“夫君,你知道的,这是我第一次操持中馈,心里实在没底。还要请那么多族亲,若是办砸了,我丢了脸面是小,连累大房丢了脸面是大啊!” 靖王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女人,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了然的精光。 大房虽占着嫡长之名,但二房这些年在外征战,军功赫赫,苏无妄在边关守灵三年积攒的声望与人心更是不容小觑。苏夫人这分明是既想打压二房的威风,又不想落人口实,所以才拿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当枪使,去趟这浑水。 不过,这也恰好说明怀里的这个小女人并非真的愚笨,她能一眼看穿其中凶险,甚至能精准算出五百两银子的死局。 “糯儿莫慌。” 男人修长的手指穿过沈知糯柔顺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安抚着,“母亲将这等大事交给你,那是对你的看重。” “五百两虽少,但重在笼络人心,重在维护家族表面的团结。” 沈知糯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夫君的意思是?” 被她这般直白崇拜的目光注视着,靖王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嘴角微勾,大掌在她纤细的腰间暧昧地摩挲着,索性把的局势给她透了点底:“二房的苏无妄在边关守灵三年,此番归来,名义上是扶灵入祠,实则是奉诏回京效力,陛下对他很是看重。” 说着,靖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耳垂,“你想想,若是此时相府传出大房苛待守孝归来的二房,陛下会怎么看咱们大房?” 沈知糯瞳孔微微一缩,心里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苏无妄这次回来不是简单的扶灵入祠,而是深得圣心,即将入朝为官! 陛下要用二房的人,大房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绝不能生事,反而要表现出极度的和睦,这场家宴就是向外界、向当今圣上展示相府一门和睦、兄友弟恭的最好证明! 苏夫人虽然给了五百两的死预算,但这不仅是考 验,更是逼着她这个儿媳用自己的嫁妆去填补这个窟窿,以此来保全相府的体面! 大房既不想出钱,又想博得宽厚的好名声这算盘打得,算珠子都崩到她的脸上了! 沈知糯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冷嘲,但面上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夫君真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场家宴根本不是为了吃什么山珍海味,是为了笼络族亲,更是为了向外界展示咱们相府上下一心,绝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 她猛地搂住靖王的脖子,在他那张戴着**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既然是为了展示咱们相府上下一心,那五百两虽少,但只要场面热闹、气氛和睦,想必也是够了的!” 靖王被她这般突如其来的主动贴近,身形瞬间一僵,方才勉强压下的心头燥热,顷刻间又如星火燎原般翻涌上来。 “既然想通了,那我们便该做正经事了。” 男**手骤然扣住她的后脑,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与炙热的情愫,不等沈知糯应声回应,便俯身强势吻住她娇嫩的唇瓣。 这个吻霸道又缱绻,细细纠缠描摹,极尽深情,将她牢牢笼罩其中。 “唔……夫君,灯、灯还亮着……” 沈知糯被他吻得呼吸错乱,一双小手软软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带着几分羞怯的抗拒,却没有半分力道。 “亮着便亮着。” 靖王气息愈发粗重,抬手轻柔褪去她身上单薄的衣衫,露出一身莹白细腻的肌肤。他俯身将她稳稳圈按在红木圆桌上,滚烫的唇瓣顺着纤细的脖颈缓缓滑落,在肩头与锁骨间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亲昵印记。 “桌子太凉了……” “凉吗?” 靖王动作微顿,低低轻笑一声,非但没有松开她,反而将她拢得更紧,让她轻轻贴合微凉的桌面。 他嗓音沙哑低沉,裹挟着几分戏谑: “捂热了就不凉了。” 第五十三章 王爷公主亲临相府 房内春光旖旎,温度节节攀升。 沈知糯紧咬着下唇,强忍着喉间的娇吟,这狗男人的体力简直可怕得异于常人。 “叫出来。”靖王不满她的隐忍,张嘴在她白皙的肩头上轻轻咬了一口。 “疼……”她娇媚地抱怨,眼角渗出细碎的泪光。 “知道疼就乖一点,张嘴。”他低喘着,动作越发强势不容拒绝。 可沈知糯却总是半推半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每当他以为自己完全掌控了她时,她又巧妙地溜走了一分。 这种抓不住、吃不透的极致拉扯,让靖王越发疯狂。 他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却又被她这副模样拿捏得死死的,根本舍不得真的弄伤了她,只能在这不上不下的折磨中,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逼向渴望的深渊。 —————— 三天时间对于深陷情网的男人来说,简直比三年还要难熬,尤其是对靖王这种刚开荤、正食髓知味的肉食动物。 可这三天,沈知糯简直就像个陀螺,连轴转个不停。 每一次,当靖王满心火**想要将人压在身下好好疼爱一番时,迎来的都是小女人软糯可怜的拒绝: “夫君,不行,明日要核对各大酒楼的采买单子,我得早起……” “夫君,别闹,这绸带的系法我还得再去前院盯一遍……” “夫君,我真的太累了,腰还酸着呢,唔……你乖一点一点好不好?” 她睁着那双水汪汪的杏眸,眼底盛满了疲惫,小手轻轻推拒着他坚硬的胸膛。 这谁受得了?! 靖王纵然有满腔的邪火也只能硬生生地憋回去,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三日,家宴当天。 京中酒楼的一处隐秘厢房内,宋砚舟一身利落的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嘴角噙着一抹风流倜傥的笑意,正伸手从靖王手中接过那张属于“苏予白”的**。 “这些时日,殿下辛苦了。”宋砚舟桃花眼微挑,“您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天,也该让兄弟替您分担分担了。” 靖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似乎很迫不及待?” 宋砚舟慢条斯理地将面具贴在脸上,原本那张英气逼人的少年将军脸,瞬间变成了苏予白那副温润白净的模样。 “那是自然,今日可是二房苏无妄入京的大日子。”宋砚舟理了理衣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二房的灵位今日要入相府的宗祠,如今予白不在,总不能让王爷您去代替吧?” 说着,宋砚舟拍了拍胸膛,“我早就准备好了,这差事非我莫属。” 苏无妄送二房灵位入祠,按照大梁的礼法,苏相作为相府家主,必须亲自主祭。而苏予白作为大房嫡长子、相府未来的家主继承人,必须在侧陪祭执事。 这在礼仪上叫‘收族’,代表长房接纳弟弟妹妹回宗族,以示宗族一体。 看着靖王瞬间黑透的脸色,宋砚舟笑了笑,“殿下您可是堂堂亲王,天潢贵胄,苏家那小小的宗祠可承受不起您的跪拜!” “若是您要拜,苏家祖坟怕是都要吓得冒青烟了。” 靖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的冲动。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若非如此,他怎么舍得把自己好不容易才揽入怀中的稀世珍宝拱手让人? “这几日你给本王安分点!”靖王冷声警告。 宋砚舟顶着苏予白的脸,笑得灿烂又刺眼:“王爷放心,我知道分寸,今日定会帮予白把长子的面子做足,也绝不给嫂夫人惹麻烦。” 白日里的灵位入祠大典繁琐而庄重,宋砚舟规规矩矩地陪祭了一整天,总算熬到了傍晚的接风家宴。 夜幕初垂,华灯初上。 相府前厅早已挂满了素纱琉璃灯,灯火通明,将那靛青色的绸带映照得流光溢彩,乍一看去,倒也有几分体面。 苏夫人挽着相爷的手臂,端坐于紫檀木雕花椅上,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端庄笑容,正准备领着一众族亲移步正厅落座,就在这时,门房突然 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厅中央:“相爷!夫人!宫、宫里来人了!” 苏夫人猛地站起身,头上的步摇剧烈晃动,“什么?!” 门房喘着粗气大喊:“陛下感念二公子守灵有功,特命靖王殿下和七公主殿下前来宣慰!銮驾已经到门口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苏夫人的腿瞬间软了,若不是身旁的翠竹死死扶着,她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一个位高权重的靖王爷,一个陛下最宠爱的七公主,这两尊大佛竟然亲自来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巴交模样的沈知糯,手里死死攥着帕子,掌心全是冷汗。 五百两银子办一场几十口族亲参加的接风兼祭祖家宴,本就是个“看似能成、实则难办”的死局,她的本意是要看看这个刚进门的新媳妇是会自掏腰包填窟窿,还是会把场面搞砸。 可千算万算,她没算到靖王和七公主会亲临! 若是让王爷和公主看到那一桌子寒酸得连寻常富户都不如的席面,这哪里是简单的丢脸?这分明是“藐视天颜”、“苛待忠良”的大不敬之罪!届时别说沈知糯,就连相爷和她这个当家主母都要跟着吃挂落! 苏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颤巍巍地跟着相爷去前院接旨迎接贵人,从花厅到前院的这段路,从未显得如此漫长,她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脖颈上像是架了一把无形的铡刀,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直到靖王和七公主在主位落座,众人移步宴会正厅,苏夫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她不敢去看桌上的菜色,心如擂鼓,却已在电光火石间想好了退路——若是王爷和公主怪罪下来,她只能舍车保帅,将今夜这预算不足的罪责,全都推到沈知糯这个“小家子气、丢了相府百年门风”的儿媳身上。 为了相府的前程,这步棋,不得不走。 “这……”身旁突然传来七公主惊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五十四章 直勾勾地落在了沈知糯身上 苏夫人心头一颤,完了,公主发怒了! 她猛地睁开眼,正准备下跪请罪,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宴会大厅时,却彻底愣住了。 没有她想象中的寒酸落魄,更没有廉价食材堆砌的粗俗,整个宴席竟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与高贵。 映入眼帘的是满室清冷的月白锦缎,搭配着几扇水墨淋漓的青竹屏风,透出一种世家大族的沉静与风骨。 每张桌上不见昂贵的金银器皿,唯有用粗陶烧制的古朴梅瓶,里头随意斜插着几枝带露的白玉兰,清芬暗吐。 空气中没有刺鼻的脂粉香和酒肉浊气,只有清茶袅袅与花香交织。 再看桌上的菜色,没有大鱼大肉,也没有山珍海味。 正中央摆着一道名为“踏雪寻梅”的素菜,竟是将廉价至极的冬瓜,雕琢成冰清玉洁的梅花,浸润在澄澈如水晶的上等高汤之中! 旁边是一道“高风亮节”,用的不过是最应季的春笋,切成细丝,搭配着翠绿的芥菜,宛如一幅意境深远的泼墨山水画。 每一道菜都用最便宜的食材,做出了皇室也难得一见的清雅与意境! “妙啊!”七公主忍不住抚掌赞叹,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夫人,“本公主在宫中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偏偏觉得相府今日的宴席最是合心意!” 她今日随靖王前来,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刻见这宴席布置得如此清雅脱俗,既不逾制又显格调,于是就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音量,好让坐在下首的苏予白也能听到:“父皇常说,二公子在边关苦寒之地守灵三年,最是清苦孝顺。” 她顿了顿,笑容甜美:“今日相府这接风宴,不尚奢华,却处处透着高洁脱俗的雅致,可见相府上下一心,是真心体恤二公子的孝行!这份深明大义,实在令本公主佩服!” 这一番话句句都在夸相府治家有方,她这般卖力地捧场,就是要博得苏夫人的欢心,好让她们母子觉得她懂事,识大体,是个绝佳的良配! 七公主这一番话直接将这场宴席的格调拔高到了体恤圣意的高度,坐在上首的靖王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角那一抹深深的纵容:“不错。” 幽暗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下方的沈知糯,靖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他的女人,果然是个聪明绝顶的。 知道预算不够买昂贵食材,便索性以“孝悌”和“守孝”为名,大搞素雅清淡的风尚,这一招,堪称绝妙。既省了钱,又迎合了皇帝赞赏二房孝顺的圣意,还能堵住所有族亲想要挑刺的嘴。 如今再加上七公主的金口玉言,此宴已是完美无缺,再无人敢置喙半分,哪怕是陛下亲临,也只能赞一声相府懂礼。 苏夫人此时已经完全傻眼了。 她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些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冬瓜、豆腐、竹笋,再听着七公主和周围族亲们连连的夸赞,心跳如擂鼓。 这老实巴交、只知道低头点头的儿媳妇,竟还有这等七窍玲珑的心思? 五百两银子,她不仅办下来了,还给大房挣足了天大的脸面! 苏夫人看向沈知糯的眼神,瞬间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惊喜。她原本只是想借家宴试探试探,没曾想,这丫头竟是深藏不露! 这哪里还是什么木讷的新媳妇?有此等手段和心思,若假以时日让她掌管中馈,何愁大房不能凭借贤名死死压制住二房和风头正劲的三房? “好孩子,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苏夫人拉着沈知糯的手,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亲热,“母亲明日便将库房的对牌钥匙交给你,以后这府里的大小事情,你便跟着母亲慢慢学起来。” 沈知糯立刻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水灵灵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受宠若惊:“儿媳愚笨,都是母亲教导有方,儿媳定当尽心竭力。” 低下头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这相府终究是现实的,但也正因为现实,才让她这番心血没有白费 。 但不得不说,这苏夫人办事太对她心意了——一旦看清局势,就能立刻给予相应的回报,不磨叽,不虚伪。这种“你办事漂亮,我就给你权柄”的行事风格,简直太对她胃口了! 比起虚头巴脑的亲情道德,她更喜欢这种明码标价的交易。 对牌钥匙?这相府的财权她只能笑纳了。 宴席渐入佳境,觥筹交错间,忽闻一阵极轻却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喧闹的正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鸦雀无声。 沈知糯下意识地抬眸望去,首先撞入眼帘的是来人极具压迫感的身形——来人身姿颀长,肩宽窄腰,面容极其清隽苍白,鼻梁高挺,薄唇透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冷淡。 待视线再往上移,便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眼尾狭长,瞳仁极黑,眼窝微微凹陷,透着一股仿佛刚从边关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阴翳与冷戾,让人不敢直视。 此人正是今日宴席的主角——二房嫡子,苏无妄。 他显然是为了避讳贵人特意回房更衣,此刻身着一身深靛青色的素布直裰,素白玉簪束发,腰间仅系一条白色棉布带,未佩任何环饰。可即便如此,那身极素净的青衣穿在他身上却依旧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冷感。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酒,步履从容地走到主桌前,先是向靖王和七公主敬了酒,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一敬酒后,最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了坐在沈知糯身侧的宋砚舟,“大哥,这三年,二弟身在边关守灵,劳烦大哥在京中以长房嫡子之尊,代为照拂家中事务,维系宗族体面了。” 宋砚舟立刻摆出一副兄长般温润的笑脸,举起酒杯:“二弟言重了,你我兄弟何分彼此?你能平安归来,大哥甚感欣慰。” 苏无妄没有笑,只是微微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当他放下酒杯时,那双幽深如古井般的黑眸却越过了宋砚舟,直勾勾地落在了旁边的沈知糯身上—— 第五十五章 憋着一肚子坏水 沈知糯心头猛地一跳,这眼神……太奇怪了。 没有对长嫂的尊敬,也没有初见的疏离,反而像是一匹孤狼,在幽暗的雪原里锁定了一只猎物,阴翳、放肆,带着一股子侵略感。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可等她凝神细看的刹那,苏无妄却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再度抬眼时,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只剩下一片陌生的平静,望着她的眸光里也只有合乎礼数的对长嫂的淡漠打量:“这位想必就是大嫂了?” 苏无妄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久闻大嫂持家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大嫂费心了。” 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老实本分的模样,沈知糯回之一礼,“二弟谬赞,一切都是母亲和夫君的安排。” 宋砚舟看着二人这生疏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往前侧了侧身子,用自己挺拔的肩膀将沈知糯挡在了身后,笑眯眯地拉着苏无妄坐下,“二弟,你刚回京,多吃些菜,今夜咱们兄弟不醉不归。” 苏无妄顺势坐在他的身侧,“好啊,不醉不归。” 夜深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喧闹声渐渐低了下来,族亲们虽然吃饱喝足,却一个个僵直着后背,谁也不敢先挪动半步。 原因无他,只因坐在上首的那两尊大佛——靖王和七公主,还没发话要走呢。 主座上,靖王单手支着下颌,骨节分明的长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莹润的白玉酒盏,他那双深邃幽暗的狭长眼眸,看似在看杯中的酒水出神,实则余光一寸寸地从下首那道柔弱温婉的身影上刮过,冷冽的沉水香随着夜风若有似无地飘散,带着男人身上特有的危险与深沉。 这几日,他被这个小女人用各种借口吊着,看得见吃不着,憋得难受。如今看着她坐在宋砚舟身侧一副眉眼低垂、乖顺得任人揉捏的老实模样,他喉结滚了滚,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将她狠狠欺负到哭的画面。 “砰。”靖王将酒盏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瞬间死寂。 “本王不胜酒力,这厅里闷得慌。”靖王霍然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给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出去透透气。” 苏相一听赶紧狗腿地站起身,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王爷贵体怎可独自吹风?老臣这便为您引路,去后花园的暖阁歇息片刻……” 靖王没搭理他,那双幽深的眸子状似无意地瞥向了坐在一旁的七公主身上,冷冷开口道:“明姝,夜深了,你也该回宫了。” 猛地被点名,七公主吓了一跳,她不情愿地绞着手帕,“皇、皇兄……” 她今日可是带着大计划来的,事儿还没办成呢,怎么能走呢?! 靖王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气质阴寒的苏无妄身上。 “苏二公子。”靖王薄唇微启,语气不容置喙,“苏二公子既已回京,这身子骨想必也歇过来了,正好,替本王送送公主,务必将公主安全送达。”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随即响起了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在座的都是人精,靖王这话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 二房的几位族亲几乎要喜形于色。 靖王这是明摆着要抬举二公子!联想到二公子与七公主皆未婚配,这莫非是天降的姻缘?陛下难道有意将七公主赐婚给二公子? 苏夫人眼皮猛地一跳,心中警铃大作。 她原以为沈知糯这场宴席办得漂亮,能让大房扳回一城,没曾想这靖王竟如此偏爱二房,竟要亲自撮合苏无妄与七公主? 若是二房攀上了七公主这座金山,那她们大房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是都要沦为泡影? 想到此处,苏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在所有人的目光隐隐注视下,苏无妄缓缓起身,他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没有去看七公主,只是垂首恭敬地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礼:“遵旨。” 七公主直接傻眼了:“???”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怀疑皇兄是不是喝多了叫错名字了! 她看上的是温润如玉的苏予白,谁要这个刚从**堆里爬出来、一身晦气的二房苏无妄送啊! “皇兄!”七公主急了,她霍然起身,一张娇俏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本公主又不急着回宫,这宴席还没散呢……” 靖王眉头一皱,冷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射过去,“休要胡闹,宫门快下钥了。” 七公主被他看头皮发麻,但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能硬着头皮找借口,她的目光在席间疯狂搜寻,最后“唰”地一下,盯住了正端着茶盏装鹌鹑的沈知糯。 “我不走!我还要跟苏少夫人说话呢!”七公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一把挽住了沈知糯的胳膊,“皇兄,我和苏少夫人好几日没见了,还有体己话没说完呢!” 她扬起下巴,大声宣布,“苏二公子刚回家,想必也累了,就不必劳烦他相送了,我一会儿自己带护卫回宫!” “走走走,嫂嫂,我们去后院散散步!”七公主根本不给沈知糯拒绝的机会,拉着她就往外走。 沈知糯差点被她拽个踉跄,心头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靖王眸色骤然一沉,刚要发作呵斥,可目光触及那抹被七公主强行拽走、略显仓皇的柔弱背影,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怒斥咽了回去。 罢了。 靖王冷哼一声,终究是没有勉强,苏无妄见状,也不声不响地重新坐回了原位,只是那双如狼般阴鸷的眸子在沈知糯被拽走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沈知糯表面上一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的老实模样,嘴里连连说着:“公主折煞臣妇了,臣妇带您去……” 可她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七公主哪是想跟她散步?那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分明是肚子里憋着坏水呢! 至于是什么坏水,她目前还未知,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五十六章 给宋砚舟下药了! 相府大部分下人都被调去了前厅伺候,此时的后院的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羊角灯在夜风中摇曳。 初春的夜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得树影婆娑,七公主拉着沈知糯在回廊里瞎转悠,一路上却出奇的安静,根本没什么体己话要说。 不仅不说话,她还一直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合适的地形,又像是在等什么暗号。 沈知糯乖巧地跟在旁边,内心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贵妃娘娘能盛宠不衰,靠的是八面玲珑的手段和深不见底的心机,怎么养出来的女儿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白甜? 七公主这做贼心虚的模样,就差把“我要干坏事”五个大字写在脑门上了,这演技,连路边卖菜的婆子都比她藏得住事。 两人七拐八拐,终于走到了后花园深处一处四下无人、幽暗僻静的八角凉亭里。 “哎哟,走了这么半天,本公主都渴了。”七公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假模假式地拿手帕扇了扇风。 跟在她身后的贴身宫女秋雁闻言,就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般,立刻不知从哪儿端出了一套精致的茶具。 “公主稍歇,奴婢这就为您烹茶。”秋雁手脚麻利地生起了小红泥火炉。 沈知糯垂下眼睑,遮住了眸底的一抹戏谑。 来别人家做客,走到这种荒凉偏僻的凉亭里,宫女还能随身带着红泥火炉和茶水? 不愧是公主啊,真讲究。 没过一会儿,茶香袅袅升起,秋雁端着托盘上前。 她先是恭恭敬敬地将一杯茶双手奉给七公主:“殿下,您走了这一路,润润喉。” 待七公主接过,她这才转向沈知糯,笑得一脸殷勤,“苏少夫人,您陪公主走了这么久,也辛苦了,快润润嗓子吧。” 七公主也跟着帮腔,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的催促:“是啊苏少夫人,这可是宫里上好的明前龙井,你快尝尝!” 沈知糯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心头冷笑连连,这主仆俩是真觉得她老实可欺,还是当这相府后院是她们宫里的御花园了? 不过,既然人家搭了台子,她这个老实人怎么也得配合着唱下去啊。 “多谢公主赏赐,臣妇惶恐。”沈知糯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双手捧起茶杯。 在七公主和宫女期盼目光中,她将茶杯送到唇边,极为斯文地、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茶水刚一下肚。 沈知糯突然脸色一变,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肚子。 “哎哟……”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痛苦地佝偻了下去。 七公主眼睛一亮,强压着嘴角的窃喜,故意装作关切地问:“苏少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回、回公主的话……”沈知糯咬着苍白的嘴唇,额头上配合着渗出几滴冷汗,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臣妇、臣妇突然觉得腹痛难忍,怕是今晚席面上吃坏了肚子……” 她艰难地扶着石桌站起身,“实在是在公主面前失仪了,臣妇想去一趟净房……” “去去去!快去!”七公主简直求之不得,连连摆手,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催促,“人有三急嘛,苏少夫人你快去,不用管本公主!” “那……那公主……”沈知糯假装犹豫,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担忧。 “本公主就在这儿坐着吹吹风,等你回来便是,你快去快回!” “是,臣妇告退。”沈知糯捂着肚子,扶着连翘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凉亭,那踉跄的背影,活像个真的腹痛难忍的弱女子。 然而,刚跑出凉亭的拐角,被几棵茂密的桂花树一挡,沈知糯脸上的痛苦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利落地站直了身体,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裙摆,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随即,她蹑手蹑脚地贴着树干绕了回去,将身子隐入凉亭后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凉亭内,见沈知糯那个碍事的女人终于消失不见,七公主立刻急不可耐地从石凳上蹦了起来。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秋雁邀功似的低声回禀道 :“公主放一百个心!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包春风醉全下在了苏公子的酒杯里!” “他喝下去了?” “奴婢亲眼瞧见的!”秋雁信誓旦旦,“苏公子不仅喝了那杯酒,刚刚还在前厅陆续安置了些难缠的族亲,替相爷挡了不少酒,算算时辰,那春风醉的药效约莫已经发作,正燥热难耐呢!” “奴婢刚才已经吩咐了咱们自己的人,借口苏公子醉酒,把他半扶半架地带去了前院最偏僻的西厢房,那儿四周无人,正是行事的好地方。” “好!太好了!”七公主激动得直搓手,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只要今晚生米煮成熟饭,她便一口咬定是苏予白仗强迫于她,苏家为了保全皇家颜面和相府清誉,除了休了沈知糯那个蠢女人、迎娶她为正妻外还能有什么选择?那个蠢女人,注定只能给她腾位置。 “快!前面带路!”七公主一甩袖子,迫不及待地命令道,“本公主这就去慰问慰问不胜酒力的苏公子!” “是,公主随奴婢来。” 主仆俩做贼似的,提着裙摆,匆匆忙忙地朝着前院西厢房的方向摸了过去。 躲在桂花树后的沈知糯,将这番对话听得一字不落,夜风吹过,她头上的发带微微晃动,她整个人却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下药? 春风醉? 西厢房? 沈知糯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这七公主脑子是不是有那个大病?!你个皇室贵女,居然干这种下三滥的生扑勾当?! 宋砚舟那个二愣子,仗着自己酒量好今晚可是没少替相爷和苏无妄挡酒,谁敬他他都喝!他哪里会防备宫里带出来的无色无味的极品媚药?! “靠……” 沈知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平日里伪装出来的端庄老实瞬间碎了一地。 七公主要是想睡苏予白,她倒是可以隔岸观火,可今晚顶着那张脸的是宋砚舟啊!她沈知糯看上的男人,她自己还没睡够呢,哪轮得到赵明姝去糟蹋?! 第五十七章 同看一轮月亮 更要命的是,要是宋砚舟今晚真稀里糊涂地被七公主给睡了,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以他那认死理的性格,绝不会提着刀去拼命,而是会认命。 哪怕心里再抗拒,他也会为了所谓的名节和责任,硬生生扛下这桩婚事,给七公主一个交代。 不行! 绝对不行! 老娘的盘中餐,谁敢动一筷子试试?! 沈知糯眼神一凛,身上那股子世家贵女的娇弱瞬间荡然无存,她一把撩起碍事的长裙下摆,在腰间利落地打了个结,露出里面绣着祥云的衬裤。 “连翘!”她压低声音冷喝了一声。 “小姐,奴婢在!”连翘一看自家小姐这副准备干架的架势,眼睛都亮了。 “走!”沈知糯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抹护食的凶光,杀气腾腾地指着西厢房的方向,“去西厢房!去救你家那差点贞操不保的假姑爷!” 夜色深沉,沈知糯提着那被自己挽成个结的裙摆,脚下生风,走得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什么端庄?什么温婉?什么京城第一老实人? **!现在谁敢动她的男人,她就敢跟谁拼命! 连翘紧紧跟在自家小姐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主仆俩急匆匆地顺着抄手游廊,朝着偏僻的前院西厢房一路狂奔,眼看着只要穿过前面的月亮门,就能抵达前院客房的院落了,沈知糯刚要一鼓作气冲过去,脚步却猛地一顿。 只见前方那幽暗的月亮门前,静静地伫立着一道修长的黑影。 那人身形极高,宽肩窄腰,背对着她们,正负手而立。 初春的凉风吹拂着他的暗色锦袍,在清冷的月光下,平白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阴寒之气。 沈知糯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哪位族亲吃饱了撑的,不在前厅待着,跑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来赏月? 眼下救人如救火,多耽搁一秒,宋砚舟就有可能被七公主给生啃了! 沈知糯不想节外生枝,脚尖一转,刚准备带着连翘从旁边的假山小路绕过去。 “嫂嫂。” 一道低沉中透着几分沙哑的男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幽幽响起,那黑影缓缓转过身来。 沈知糯借着惨淡的月色,瞬间看清了那人的脸。 剑眉入鬓,鼻若悬胆,五官轮廓深邃且俊美,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眸里仿佛淬了冰碴子,阴鸷得让人脊背发凉。 正是今日才回京的苏家二公子,苏无妄。 既然被当面叫住了,这要是再躲反倒显得她这个做嫂嫂的心里有鬼,沈知糯反应极快,手腕翻转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腰间打结的裙摆扯开,行云流水般地抚平了裙角上的褶皱。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身上的那股子杀气腾腾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柔弱无骨、温婉贤淑的标准名门贵女做派。 她微微垂下纤长的睫毛,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迈着细碎的步子,怯生生地走上前去。 “原来是二弟呀。” 她微微福了福身子,恰到好处地展露出一抹担忧的神色:“夜深露重,二弟今日刚回京,一路舟车劳顿,怎的不早些回房歇息,反倒孤身一人在此处?” 苏无妄没有立刻答话,他那双如狼般锐利的眸子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和审视意味,慢条斯理地从沈知糯的脸上扫过,目光一寸寸下移,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在她有些凌乱的衣襟处停留了一瞬,最后,定格在她刚刚慌忙放下的裙摆上。 苏无妄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挑起,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夜色不错。” 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弯月,声音幽冷飘渺: “只是突然想念起一位故人。” 沈知糯低眉顺眼地站着,心里却已经翻了无数个大大的白眼。 故人? 你一个在边关给双亲守了三年灵、好不容易才回京的孝子,大半夜不睡觉,不在灵前尽孝,跑我这捉奸的必经之路上悲秋伤春? “也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苏无妄转过头,那双幽深 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沈知糯,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出答案: “想来,此时此刻,她应该也如我一般,正在同看这一轮月亮吧。”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我无心睡眠,便出来赏赏月,权当是慰藉相思之苦了。” 相思之苦?! 沈知糯下意识地抬头,跟着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这苏无妄怕不是在边关守灵把脑子给守傻了吧?这月黑风高的,乌云都快把月亮给生吞了,赏哪门子的月? 再说了,前厅接风宴刚散,多少族亲等着送别或安置,身为这场宴会的主角,他这个正主不好好守着应酬,反倒跑出来对着半个月亮发什么骚? 真是晦气! 耽误老娘去救人,要是宋砚舟那傻子真被七公主给糟蹋了,老娘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心里虽然已经骂出了花,但沈知糯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体贴的长嫂模样。 她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唇,笑得十分温婉可人,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宽慰:“二弟当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你这般挂念那位姑娘,那姑娘若是泉下有知……啊不,若是心有灵犀,一定也会在这月色下满心满眼地思念着你的。” 苏无妄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张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脸,忽然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压迫感骤降: “是吗?” 沈知糯毫不退让,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当然是呀。” 听着她这斩钉截铁的回答,男人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大约是吧。” 他直起身子,瞬间收回了那种让人如芒在背的审视目光,仿佛刚刚那个满怀相思的痴情种只是沈知糯的一时错觉。 “时辰不早了。”苏无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漠,“今日府中接风宴,人多且杂,后院乱得很。”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嫂嫂这般……柔弱,还是莫要四处走动的好,早些回房歇息吧。” 第五十八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多谢二弟关心。”沈知糯立刻打蛇随棍上,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二弟也是,切莫在风口里站太久,当心着了凉。” 两人十分默契地互相颔首致意,客套得仿佛一对真正情深义重的叔嫂。 道别后,沈知糯带着连翘,头也不回地快步穿过了月亮门。 刚走出没多远,确定苏无妄的视线再也捕捉不到她们了,连翘终于憋不住了。 她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小姐,这二公子是不是在边关这几年,把脑子给待坏了?” “他今日才刚回京,前厅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在等他巴结,他倒好,竟然有闲心跑到这荒院子里来赏月?” 连翘撇了撇嘴,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还什么睹月思人?听他那语气,看来是在边关那三年里养了位心上人啊!” “啧啧啧,他倒是潇洒,一边给双亲守灵,一边还能在灵前养出个红颜知己来?” “管他在边关养了几个心上人,哪怕他养了一窝狐狸精,现在也跟我们没关系!” 沈知糯一把扯起刚刚放下的裙摆,再次熟练地在腰上打了个结,脚下的步伐比刚才还要快上几分。 “这个瓜等以后有空了咱们慢慢嗑。” “眼下最要紧的,是去救宋砚舟!” 一想到宋砚舟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还有他那隐藏在衣物下极具爆发力的八块腹肌,沈知糯的心就揪得生疼。 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在床下可是个连被她摸一下手都会红透耳根的纯情小奶狗啊! 他懂什么春风醉? 他懂什么女人的算计? 他若是真的在药力的驱使下,和赵明姝那个女人…… 沈知糯简直不敢想下去,宋砚舟是她好不容易才捕获的第一个猎物,也是目前为止她最满意、最合心意的一个。 那可是她的私有财产! 就算要被吃,那也只能是被她沈知糯吃,哪轮得到赵明姝来尝鲜?! “快快快!找找哪个屋子里有动静!” 主仆两人终于摸进了西厢房的院落。 相府的西厢房平日里是用来堆放杂物和安置闲散客人的,院子极大,房间一间挨着一间,足足有十几间之多,且因为偏僻,此刻更是连盏灯都没点,黑漆漆的一片。 “小姐,这怎么找啊?”连翘看着那一排排紧闭的房门,有些傻眼。 “一间一间找!” 沈知糯咬了咬牙,一脚踹开了第一间厢房的门。 “砰!” 门开了,里面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空无一人。 沈知糯毫不气馁,转身走向第二间。 “砰!” 连翘也学着自家小姐的样子,踹开了旁边的一间。 没有。 还是没有。 主仆两人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偏僻的西厢房里接连找了五六个房间,除了一堆破烂家具和陈年灰尘,连宋砚舟的半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该死!不是说把人弄到西厢房来了吗?”沈知糯越找越烦躁,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春风醉那种极品媚药发作极快,算算时间,若是宋砚舟真的喝了下去,现在恐怕早已经神志不清、燥热难耐了。 若是赵明姝已经找了过来…… 沈知糯的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就在她准备去踹第七间房门的时候。 “啊——!走水啦!快来人啊!走水啦!” 一声尖锐的惊呼声突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从西厢房尽头的另一处院落传了过来,沈知糯心里猛地一咯噔,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前院的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如同一条黑色的恶龙朝着夜空中翻腾而去,原本安静的相府瞬间炸开了锅。 杂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呼喊声、铜锣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借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火光,沈知糯隐约看见几个相府的下人,正提着木桶和水盆,神色慌张地顺着连廊,跌跌撞撞地朝着起火的方向狂奔。 “这是……怎么回 事?”连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沈知糯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跑在最前面的小厮的衣领,厉声喝道:“站住!” 那小厮被揪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木桶差点砸在地上,他满头大汗地抬起头,刚要发火,待看清面前之人的脸时,赶紧恭敬地行了个礼: “少、少夫人!” “前面怎么回事?哪里起火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沈知糯死死盯着他,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小厮咽了口唾沫,指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结结巴巴地回禀道“回少夫人的话……是七公主!” “七公主在那边的偏院里歇息,不知怎的,那屋子突然就走水了!” “火势极大,小的们正赶着去救火呢!少夫人您快避一避,莫要伤了千金之躯!” 听到七公主三个字,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五雷轰顶。 小厮见她愣神,也不敢再耽搁,提着水桶匆匆忙忙地跑远了。 火光映照在沈知糯煞白的脸庞上,她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不好! 这简直是大大地不好! 赵明姝那个疯女人,若是单纯的想要爬床,怎么可能蠢到在房间里放火?这分明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沈知糯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脑海中瞬间将整件事串联了起来。 七公主肯定是已经找到了中了春风醉的宋砚舟,在这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他被下了药失去理智的绝佳时机,她不仅要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要把事情闹大! 还有什么比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引来全府的人围观,更能将这桩丑事彻底坐实的办法呢?! 只要相府的族亲和下人们冲进火场,亲眼目睹七公主衣衫不整地和“苏予白”抱在一起,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到时候,为了保全皇家的颜面,为了平息陛下的怒火,相府除了立刻休了她沈知糯,八抬大轿将七公主迎娶进门之外,别无他法! 好狠毒的算计!好不要脸的手段! 第五十九章 她的八块腹肌保住了 “小姐!现在怎么办啊?!”连翘也反应了过来,急得直跺脚,“那火烧得那么旺,要是宋小将军在里面……” 沈知糯一把撩开额前凌乱的发丝,往日里温婉柔和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比冲天烈火还要浓烈数倍的怒意,她猛地转过身,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甚至连那打结的裙摆都嫌碍事,直接撕下了一大块拖沓的裙边。 “连翘,准备好麻袋和棍子!” “我倒要瞧瞧,是她赵明姝的火烧得旺,还是我手里的棍子硬!” 她毫不犹豫,一把抠起花坛里湿润的泥巴,反手就往自己那张吹弹可破的脸上抹去。 “连翘,快,换衣服!” 主仆俩动作麻利,顺手从旁边晾衣杆上扯下两套粗使丫鬟的外裳,胡乱套在身上,提着棍子就朝火光冲天的地方狂奔。 夜风在耳边呼啸,沈知糯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赵明姝那个疯女人真的得手了,若是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那她别无选择,只能忍痛割爱牺牲宋砚舟保全大局。 到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抢先撕下宋砚舟脸上那张**。 只要当众证明与赵明姝纠缠的男人不是宋砚舟,那她这个相府少夫人就不会被休,相府的名声就能保住,苏予白那个渣夫也能继续给她当完美的挡箭牌。 对不住了,宋小将军。 虽然你的八块腹肌很迷人,可我不能为了你放弃整片森林。 你务必撑住,等着我,我很快就来救你。 着火的偏院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相府的下人们提着水桶,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跑来跑去,火光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沈知糯和连翘混在人群里,借着夜色和脸上的泥巴做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偏院的后墙根。 “小姐,咱们从这儿翻进去!”连翘指着一扇半开的窗户,压低声音说道。 沈知糯咬了咬牙,正准备撩起裙摆往窗台上爬,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她动作一顿,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靖王赵峥双手负立身后,容颜俊美如神,脸色却冷得像块万年寒冰,静静立在院墙外。 而在靖王的对面,七公主赵明姝正像只斗败的鹌鹑一样,耷拉着脑袋,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正乖乖挨训。 看她那灰头土脸的模样,分明是刚从火场里被救出来没多久。 沈知糯眼神立马亮了,上上下下把赵明姝来回打量了好几遍,虽然发髻有些凌乱,脸上沾了不少黑灰,可身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一粒扣子都没乱! 看样子,根本没得逞! 沈知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的八块腹肌保住了! “连翘,脱衣服,擦脸!” 她反应极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散发着皂角味的粗使丫鬟服,掏出帕子飞快地将脸上糊的泥巴擦了个干干净净,几乎是一秒钟的时间,她就无缝切换成了那副端庄温婉、楚楚可怜的模样。 沈知糯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宛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扑簌簌往下落,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朝着赵明姝跑了过去。 “公主!七公主!”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满是惊惶与后怕:“臣妇听闻偏院走水,吓得魂都没了!” 她踉跄着扑到赵明姝跟前,仔细地查看着她有没有受伤,泣不成声:“若是公主在相府出了什么闪失,臣妇就是有十条命也赔不起,唯有一死才能谢罪啊!” 七公主被靖王当众训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无处发泄,此刻看着沈知糯这副满头大汗、娇弱可怜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冷哼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本公主才不要你担心!” 说罢,她上下扫视了沈知糯一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语调变得阴阳怪气:“苏少夫人有这闲工夫在这儿哭,倒不如快些回你的松竹院吧。” “本公主今日高兴,可是特意在你房里,给你备了一份大礼呢!” 沈知糯心里门清,七公主口中的“大礼”,十 有**就是中了春风醉的宋砚舟。 但她表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眨了眨沾着泪珠的睫毛:“公主这话何意?臣妇愚钝……”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喊声传来:“公主!公主殿下!” 相爷和苏夫人在一群下人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赶到了现场。 两人一看到赵明姝,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那叫一个整齐划一。 相爷老泪纵横,连连磕头:“微臣救驾来迟!让公主受惊了!” 苏夫人也跟着抹眼泪,连台词都跟沈知糯刚才说的一模一样:“若是公主在相府出了事,臣妇唯有一死谢罪啊!” 七公主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张嘴就想把心里的邪火发泄出来,好好刁难刁难这苏家人,“既然知……” 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靖王便冷冷地横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具威压,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七公主吓得脖子一缩,嘴里的话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干巴巴地改了口:“都起来吧。” “本宫……本宫今日是有些乏了,便在此处歇息。” 她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是本宫自己不小心打翻了烛火,才引燃了这屋子。” “此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也不怪你们。” “本宫现在身子无碍,只是受了点惊吓,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声张!” 相爷一听这话,简直是如蒙大赦,这可是保全相府名声的大好事啊! 他赶紧磕头如捣蒜,连声应下:“微臣遵命!微臣定当严守秘密,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七公主摆了摆手,掏出帕子捂着满是烟味的鼻子:“行了行了,本宫累了,要立刻回宫!” 相爷哪里敢留,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去安排护卫和马车,恭恭敬敬地护送这尊瘟神离开。 靖王也没有多留,转身跟在七公主的身后,准备一同离去,只是在经过沈知糯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狭长黑眸,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第六十章 惊!被靖王撞破! 应付完这群牛鬼蛇神,沈知糯带着连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终于回到了松竹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值夜的丫鬟都没有,这显然是被人刻意支开了。 沈知糯揉着酸痛的脖子,伸手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嘎吱——” 房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甚至连盏烛火都没点,黑漆漆的一片,还没等她来得及喘口气,一只炽热如铁钳般的大掌猛地从黑暗中探出,一把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 沈知糯惊呼一声,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猛地扯进了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里。 那胸膛硬得像石头,带着野性十足的滚烫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仿佛能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耳边传来男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那呼吸犹如喷发的火山,烫得惊人,全喷洒在她的颈窝里。 是宋砚舟。 他体内的春风醉药性显然已经发作到了极致,所有的理智都被原始的欲望彻底吞噬,没有给沈知糯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双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砰!” 他将她毫不怜惜地丢进了柔软的床铺里,紧接着,极具爆发力的高大身躯便如泰山压顶般欺身而上。 床下的纯情小奶狗,此刻彻底化身为一只失去理智的饿狼! “夫、夫君?”沈知糯故意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声音发着颤,“你怎么了?你弄疼我了……” 男人根本听不进她的话,他眼尾猩红,像是一头完全被本能支配的野兽。 他死死地将她压在身下,修长的手指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襟,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渴望和掠夺。 “知糯……” 他低吼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知糯……想你……” 他像个不知餍足的孩子,又像个凶狠的掠夺者,一个劲儿地在她身上卖力,每一寸肌肤的碰触都带着烫人的火星。 沈知糯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了唇角,七公主啊七公主,多谢你送的这份“大礼”了,那她可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与此同时,回宫的马车里,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靖王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堂堂大梁公主,金枝玉叶,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猛地一拍小几,怒火中烧地痛斥道:“放火?下春风醉?你到底有没有把皇家的颜面放在眼里!” 七公主原本还强撑着,被他这一吼,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得直掉眼泪:“皇兄,你以为我愿意吗!” 她抽噎着反驳道:“我分明知道,你和父皇都有意成全我和苏予白!” “我也知道,你为了我,竟然打算让牺牲色相去勾引沈知糯那个木头疙瘩!” 七公主越说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怎么忍心看着你为了我去对别的女人献殷勤?沈知糯她压根就配不上您!” “我这才出此下策,只要今晚我能和苏予白生米煮成熟饭,再借着火势闹大,沈知糯就只能被休出门!”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理直气壮地看向靖王:“我这也是为了早日将她逐出相府,名正言顺地嫁给苏予白啊!难道我有错吗?” 靖王简直气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了咬后槽牙,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长脑子是用来显个高的吗!” “你既然想让沈知糯被休,那你就应该把春风醉下给沈知糯!让她去跟别的男人苟且,被当场抓奸!” “你何须赌上自己清清白白的公主之躯,去跟一个男人在这后院里玩什么生米煮成熟饭的把戏?!” 七公主的哭声猛地一顿,她挂着眼泪,呆呆地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靖王的话。 “……对哦。” 她怎么没想到?直接给沈知糯下药不就完事了吗!自己干嘛要搭上清白啊? 看着她这副蠢样,靖王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疯狂地突突直跳 。 他揉了揉眉心,强压着想把她踹下马车的冲动,继续骂道:“对?!沈知糯是什么人?” “她是相府名媒正娶的少夫人,更是定安侯流落多年才找回来的嫡亲血脉!” “你以为动了她,侯府会善罢甘休?相府会善罢甘休?” 靖王深吸了一口气,干脆直接将实情和盘托出:“你不要再在苏予白身上费心思了!父皇有意将你许配给苏家二公子,苏无妄!” “什么?!” 七公主如遭雷击,猛地站了起来,脑袋“砰”地一下重重撞在了马车顶上。 她却顾不上疼,满脸不可置信地大喊:“我不嫁!我死也不嫁!我要找父皇闹!” “闹?”靖王冷笑一声,“你以为本王今日为何要带你来相府?” “这本就是父皇授意,让你二人借家宴之机亲近,若能生情,赐婚便水到渠成。” “可你倒好!放火爬床,自作聪明!” “事已至此,为了防止你再闹出丑闻,明日圣旨便会下达。” “你若是不满,现在就回宫找你母妃哭去吧!” 说完,马车刚好停在了一个路口,靖王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直接气呼呼地掀开帘子,大步跳下了马车。 听着马车里七公主的崩溃哭声,他烦躁地皱了皱眉。 今日若非他及时发现并阻止,那傻子怕是已经酿下大错。 想到这里,他心中猛地一沉—— 宋砚舟中了春风醉,此时人呢? 他猛地调转脚步,避开巡逻的侍卫,施展轻功,像一只黑色的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朝着相府松竹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他便轻巧地落在了松竹院的屋顶上。 夜风微凉,他刚准备翻身跃下,去窗边探一探,可就在这时,底下的那间主屋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娇喘和男人粗重的低吼。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锤子一样,狠狠地砸在靖王的耳膜上—— 第六十一章 我想亲、亲你 靖王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原本冷厉的眸子瞬间沉了下来,眸底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她在里面,和别的男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紧接着那股凉意便化作了烧心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宋砚舟!他怎么敢?! 他竟敢染指她? 他竟然染指她!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现在就一脚踹开那扇门,把里面那个男人**万段! 可是,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冲动。 他不能。 宋砚舟顶着的是苏予白的脸,他若是现在闯进去,她若是知晓真相,知道自己失了名节,怕是没颜再活在这个世上…… 想到她可能会寻死觅活,想到她那张仙姿玉貌的脸可能会挂满绝望的泪珠,靖王那颗快要**的心硬生生被碾成了粉末。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血红渐渐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没关系。 她不会知道的。 到时候,他会从里到外、一点点、狠狠地覆盖掉宋砚舟留下的所有的痕迹,让她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只属于他。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在马车上教训赵明姝的那番话。 “给她下药……” 男人的唇角极度冰冷地向上勾起,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与强取豪夺的狠戾。 似乎,这真的是个极好的主意。 这似乎……真的是个极好的主意。 ——————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凌乱的床幔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沈知糯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马车来回碾压过几百遍似的。 “嘶……” 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娇娇软软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声音还没在空气里散尽,一双滚烫的大掌便覆上了她不盈一握的楚腰,小心翼翼地替她揉捏着。 那掌心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略显粗糙,他此刻近乎笨拙的轻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夫人可是哪里疼?” 低哑的男声紧贴着她的耳畔响起,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毫不掩饰的慌乱。 沈知糯微微偏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她无比熟悉的属于苏予白的温润如玉的面容,可那张**下透出的一双眼睛,却与这张脸的气质格格不入。 往日里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此刻耷拉着眼角,像只犯了错的幼犬,湿漉漉的黑眸里满是懊恼与无措。 “对不起,都怪我。”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洒在她布满红梅的锁骨上,心虚地避开那些他昨夜留下的杰作:“是我昨晚太放纵了,没控制住力道。” “夫人,你骂我吧,打我也行。” “求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讨好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颈窝,姿态卑微得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掏出来捧到她面前。 只有宋砚舟自己清楚,昨夜并非全然失控。 春风醉虽烈,但以他深厚的内力,其实是不至于彻底丧失理智的。 起初,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是药劲没过,是身不由己。 可到了后半夜,当药效早已退去时,那股想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冲动却愈演愈烈。 理智告诉他该停了,可他的身体和灵魂却在呐喊着继续。 他不舍得停下。 她在他怀里的每一声呜咽,每一滴眼泪,都让他疯狂。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只想和她做这种事,生生世世,只和她一个人。 即便顶着苏予白的脸,即便要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替身,他也认了。 而此刻,沈知糯软绵绵地靠在引枕上,脑子里还有些发懵,看着眼前这个眼巴巴望着自己、仿佛连尾巴都在疯狂摇晃的男人,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 说实话,这落差感实在太大了。 就在昨夜之前,她应付的可都还是靖王那个重欲的疯批,他骨子里就带着皇家的强势与霸道,在床上更是恨不得将她揉碎,导致她这 几日都已经习惯了那种霸道、蛮横、高高在上的侵略感。 事后他虽然也细致呵护,但从来没有像宋砚舟这种眨着小鹿眼可怜巴巴软软的看着自己。 昨晚在床上凶狠得像头恶狼,现在居然就无缝切换成了这种纯情小奶狗的模式?用这种可怜巴巴、湿漉漉的小鹿眼,眨巴眨巴地看着自己! 这反差萌谁顶得住啊? 反正她是绝对顶不住的! 沈知糯心念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吸了吸鼻子,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水雾,楚楚可怜地咬住了下唇。 然后,她身子一歪,软软地靠在了宋砚舟宽阔的肩膀上。 “夫君……” 她拉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和刻意拿捏的委屈。 “你昨夜好凶,我哭着求你,你都不理人家。”她一边撒着娇,一边伸出白嫩的指尖,在他的胸膛上画着圈圈,“我的腰现在好像断了一样,你就是欺负我老实。” 宋砚舟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轰”的一下,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那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甚至染红了他脖颈上凸起的青筋。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垂下眼眸,目光锁在她那张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此刻的她,青丝慵懒地散落在他的臂弯,眼尾还带着昨夜欢愉留下的微红,像雪地里落下的胭脂,又媚又纯。 越看,他越觉得她美。 美得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奢侈,美得让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捧到她手里,只为博她一笑。 “夫、夫人……” 堂堂少将军,平时在军营里发号施令连个磕绊都不打的宋砚舟,此刻竟然结巴了。 他紧张得连手心都出了汗,眼神热烈却又透着极致的纯情,像只第一次见到主人的大型犬。 “我、我……” 他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像个讨要糖果的孩童般小声呢喃:“我想亲、亲你。” 第六十二章 给她准备避子药 话音刚落,他似乎又猛地想起了昨夜自己那番禽兽不如的行径——也是这般哄着她“只是亲一下”,结果亲着亲着就变了味,将她欺负狠了。 生怕沈知糯误会他又要故技重施,宋砚舟立马松开了一只手,他将那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并拢三指,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对着皇天后土立下军令状:“我发誓!这次真的只亲亲,绝对不做别的!” “我若是再混账,就叫我……” 那句“天打雷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一声娇软的轻笑打断了。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却又认真的要命的憨傻模样,沈知糯实在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如春风化雨瞬间扫去了满室的局促。 主动抬起双臂一把勾住了宋砚舟僵硬的脖颈,借着手臂的力道,沈知糯微微仰起头,在宋砚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将自己柔软的红唇,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薄唇。 宋砚舟的手指骤然一紧,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他整个人都懵了,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木雕,呆傻地任由她温软的唇贴在自己的唇瓣上。 她的吻很轻,很温柔,像是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若即若离地扫过,没有丝毫的急躁,只是一点点地、试探性地深入。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子清甜的馨香瞬间充斥了宋砚舟的整个鼻腔,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是她微阖的双眸和长长的、颤动着的睫毛。 看着她这副全情投入、仿佛将整颗心都交托出来的模样,宋砚舟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么好的夫人,生得这般娇媚动人,在外面看着木讷老实、端庄守规矩,可关起门来,在自己夫君面前,却是这般的乖巧主动。 这种毫无保留的、娇怯又热烈的反差,本该只有苏予白一个人能看到。 一想到这朵娇花如今是在自己的怀里绽放,宋砚舟眼底的无措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炙热的幽火。 他猛地松开了那被攥得皱巴巴的床单,反手一把搂住她不盈一握的楚腰,立刻反客为主,强势地加深了这个原本清浅的吻。 “唔……” 沈知糯被他突然的猛烈攻势逼得往后仰了仰。 可下一秒,男人的大掌便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两人在这雕花拔步床上耳鬓厮磨,硬生生地赖了许久。 直到外头的日头都升得老高,苏予白身边的贴身小厮丁柱在门外轻咳着催促了第三遍,宋砚舟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一步三回头地去上值了。 沈知糯在被窝里又磨叽了一会儿,直到浑身的酸痛感稍稍褪去些许,才慢吞吞地爬起床,由着连翘伺候着洗漱用膳。 就在她吃饱喝足,正准备让丫鬟将残羹撤下去时,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面生的二等丫鬟。 那丫鬟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浓黑汤药。 那药碗刚一端近,一股浓烈刺鼻的苦涩味便直冲天灵盖。 “夫人,”丫鬟微微福了福身,低眉顺眼地说道,“这是公子出门前特意吩咐奴婢熬的。” 沈知糯挑了挑眉,没说话。 丫鬟继续道:“公子说,昨夜他没控制住力道,伤了夫人的身子,特意交代奴婢熬了这碗汤药,给您好好补补身子。” 沈知糯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补身子? 沈知糯的鼻子从小就灵,更何况她对这些后宅里的腌臜东西早有耳闻。 红花、桃仁、当归、川芎……这哪是什么补身子的补药?这分明是一碗药效极猛的落胎药! 她原本还带着几分事后慵懒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好看的眉头也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宋砚舟竟然吩咐丫鬟给她准备落胎药?! 她立刻就明白了宋砚舟的用意。 苏予白还不知道在哪里和救命恩人双宿**,归期未定,若是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上了孩子,这事儿一旦捅出去,根本解释不清楚。 这不仅会直接暴露他们几个兄 弟合谋李代桃僵欺骗她的事实,还会让宋砚舟背上淫辱兄弟妻的千古骂名,他们必然反目成仇。 于情于理,为了大局着想,这碗药,她都必须得喝。 道理她都懂,可理解归理解,看着眼前这碗黑漆漆的药汁,沈知糯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舒服。 这个男人,昨晚在床上把她翻来覆去地折腾,早上还红着脸像条小狗一样求亲亲。结果一转头,理智得可怕,直接端来一碗落胎药。 男人啊,果然都是提上裤子就无情的冷血动物。 “知道了,先放在那儿吧,我等会就喝。” 那丫鬟不敢多留,赶紧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连翘凑上来看了一眼那药,又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脸色,立刻心领神会地端起那碗药,悄无声息地倒进了窗外的牡丹花盆里。 到了晚上,华灯初上,暮色四合。 宋砚舟刚一踏进松竹院的内室,敏锐的直觉便让他察觉到了屋里气压的不对劲。 沈知糯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那张白皙娇艳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高兴。 “夫人……”没见过这场面的宋砚舟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去!” 沈知糯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哼。” 她没理他,只是娇哼了一声,然后直接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这一声“哼”,直接哼得宋砚舟心里麻麻的,他非但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她这闹小脾气的模样可爱得紧,比平日里那副端庄死板的假面具生动了一万倍。 “夫人莫恼,夫人莫恼。”宋砚舟赶紧上前两步,像献宝似的,将一直藏在背后的双手抽了出来。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雕工略显粗糙的紫檀木盒子。 “虽然我不知道夫人为何事不高兴,但我一回府就想着,一定要哄夫人高兴——” 第六十三章 庆幸靖王殿下脑子抽风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打开了那个木盒子。 盒子盖一掀开,饶是沈知糯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倒不是因为贵重,而是因为这股子扑面而来的“宋砚舟式”的混乱。 只见那盒子里堆满了各种女子的首饰,没有成套的头面,也没有金玉满堂,而是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有镶嵌着莹润贝母、雕成山茶花形状的小巧银簪; 有一对线条流畅、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的白玉耳坠; 还有几支小巧精致的黄金累丝小簪,簪头缀着细小的珍珠,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胜在工艺精细; 甚至还有一把用来解闷的湘妃竹折扇坠。 有一看就沉甸甸、俗气得能把人压出颈椎病的赤金掐丝大凤钗。 每一件单拎出来都精致非凡,但胡乱堆在一起,完全不成套,毫无章法。 一看就是他这个只懂舞刀弄枪的大老粗,下值后自己亲自跑去首饰铺子里挑回来的。尤其是那枚山茶花银簪,显然是记得她喜欢此花,特意为她寻来的。 沈知糯心中的那点子郁结,在看到这盒首饰的瞬间,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她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笑意。 “夫君……为何突然送我首饰?”她故作不解地问道。 宋砚舟的目光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上爬,最终落在了她发髻上那根素净的白玉如意簪上。 “想送便送了。” “你生得这般貌美,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京城里那些贵女都比下去才好!” 他这话倒是不假,这满京城世家林立,佳丽如云,但若论起姿色,沈知糯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听着他这直白的夸赞,沈知糯眼珠子微微一转,她微微侧了侧头,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音调打趣他:“哦?夫君的意思是……” “我若是平日里不打扮的时候,便不漂亮了?” 宋砚舟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僵,大脑瞬间当机。 “没、没有!”他猛地拔高了音量,连连摆手,一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那红晕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脖子根,连带着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也……也漂亮的……”他结结巴巴地憋出了一句,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看着他这副纯情到极点的模样,沈知糯眼依旧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那夫君倒是说说看,是我打扮的时候漂亮?还是不打扮的时候更漂亮?” 她站起身,故意往前逼近了一步。 宋砚舟被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贴在了屏风上,退无可退。 “都……都漂亮……”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沈知糯却不肯放过他,她踮起脚尖,将嫣红的唇凑近了他的耳畔:“既然都漂亮,那你……更喜欢什么样的我呢?”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钩子,像羽毛一样挠得人心痒难耐。 宋砚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头战马同时奔腾而过,彻底炸成了一团浆糊。 他红着脸,瞪大了眼睛像看妖怪一样看了沈知糯一眼。 然后,他一句话也没回答,“嗖”的一下转过身,竟然像个被流氓调戏了的黄花大闺女一样,落荒而逃了! 看着他那几乎是同手同脚、仓皇跑出房门的背影,沈知糯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连手里握着的桃木梳都差点拿不稳,只能顺势撑在梳妆台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从那个杂乱的木盒子里挑出那支山茶花银簪,拿在手里随意地把玩着,铜镜里映出她眉眼弯弯的模样。 真纯情啊。 前几天应付那个满脑子只有睡觉、稍微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靖王时,她的神经总是绷得紧紧的,一下子换成了这么个个一撩就脸红、连句情话都不会说的纯情小奶狗,这简直就像是在吃了一大桌子油腻的荤菜后,突然上了一道清爽解腻的甜点。 沈知糯本以为,宋砚舟是被自己逗得害羞了,不 好意思回答,所以才落荒而逃的。 可事实证明,她对男人的劣根性还是了解得不够透彻。 到了夜里。 屋内的烛火被一股粗暴的掌风尽数熄灭,只留下一室的黑暗。 沈知糯被重重地压在柔软的被褥里,疲累的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纯情小奶狗此刻彻底撕下了伪装,化身成了一头不知餍足的狼狗。 男人的攻势凶猛而霸道,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强悍体力,完全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的青丝被汗水浸湿,在极致的晕眩与沉沦中,沈知糯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粗重而炙热的喘息。 紧接着,男人低哑到了极点、带着浓浓情欲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垂,一字一顿地重重砸进她的耳朵里。 “最喜欢……” 他惩罚性地咬了咬她的耳垂,惹得她身子猛地一颤。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被翻了个身。 沈知糯伏在柔软的锦被间,连指尖都在发颤,眼泪再也受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男人滚烫的手掌覆上她的腰际,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低哑的声音里带着餍足的喟叹,贴着她湿漉漉的耳廓,一字一顿地重重砸进她的耳朵里: “你此时此刻……” “被我弄哭的模样……” 他今日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一字一句响在她的耳边,“知糯,别忍着。” 吻着她汗湿的鬓角,宋砚舟诱哄着:“你的声音很好听……” 沈知糯没力气说话,只知道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泛红的脸颊往下滑。 男人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的泪珠,低声呢喃:“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有多美……” 沈知糯听了,哭了更凶了,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却被他小心翼翼地烹煮连,男人俯身极轻地吻上她颤抖的眼睫,看着她这幅任他施为的模样,第一次生出了庆幸。 庆幸苏予白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 更庆幸靖王殿下脑子抽风,非逼着他和谢疏白答应来扮演替身。 第六十四章 赐婚 次日清晨,天光乍破。 沈知糯是被一阵尖锐的喜鹊叫声吵醒的,浑身上下的骨头跟被马车碾过似的,酸痛得连抬根手指头都费劲。 她这头刚咬着牙勉强坐起身,外头便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小姐!不好了,不对,是大喜事!”连翘像个炮仗似的冲了进来,两眼放光。 沈知糯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规矩呢?大清早的,什么事值当这般大呼小叫?” “哎呀小姐,是宫里来人了!”连翘的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陛下身边的御前大太监李公公亲自来宣旨!前厅都已经跪满了!” 沈知糯瞬间坐直了身子,慌忙就要下床,“什么时候的事?都跪满了?父亲和母亲都到了?快给我梳妆,去前厅!” 连翘赶紧上前按住她,“小姐您不用去!宋小将军特意跟李公公说了,说您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让您在屋里好生歇着,这会儿都宣完旨了。” 沈知糯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瞬间,心头像是被最轻柔的羽毛拂过,泛起一层暖意。他竟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想到了,知她昨夜劳累,就不让她去应付前厅的场面。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客气了。 沈知糯重新坐了回去,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示意连翘过来,神色坦然地接话:“哦?给谁宣旨?” “给二房那位刚回京的二公子!” 连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陛下赐婚啦!把七公主许配给了二公子,还当场赐了个官职!” 沈知糯的眼神瞬间亮了,这倒是有点意思。 “什么官职?” “听前院传话的小厮说,是从五品的宁远将军!手握实权,体面得紧呢!” 从五品的武将啊……沈知糯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她那个新婚半载就跟着救命恩人私奔的渣夫苏予白,如今在翰林院熬破了头,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编修。 这苏无妄在边关苦寒之地替父母守了三年孝,一回来不仅成了驸马爷,官阶还直接压了苏予白一头? 二房这是彻底要翻身了啊。 此时的前院正厅,简直是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昨儿个家宴上那群还没来得及散去的苏家族亲们,此刻一个个红光满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呀,我就说无妄这孩子打小就有出息!二老爷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可不是嘛!咱们苏家竟然能迎娶公主进门,这可是光宗耀祖、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啊!” “从五品的宁远将军,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族老们互相吹捧着,大厅里溢满了喜气。 可坐在这喜气正中央的主位上,相府的当家主母苏夫人,此刻的心情却比吃了黄连还要苦上百倍。 她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假笑,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袖子底下的手却死死攥着那条苏绣帕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嫉妒! 疯狂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在苏夫人的心里啃噬着。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二房那对清高傲气的夫妻,原以为他们**,二房就彻底绝了户,那个苏无妄也被打发去边关吃沙子。 谁能想到,这小畜生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一步登天! 官职压了她引以为傲的儿子一头不说,竟然还娶了七公主! 一想到这里,苏夫人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大梁最重规矩,公主下嫁,那也是君! 这七公主若是日后嫁进相府,住在一个屋檐下,按着尊卑规矩,她这个做伯母的,岂不是每天都要反过来去给侄媳妇请安磕头?! 要是那刁蛮任性的七公主再故意给她立规矩、穿小鞋…… 苏夫人越想越觉得窒息,以至于回到荣华堂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都隐隐扭曲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少夫人来请安了。” 沈知糯袅袅婷婷地跨过门槛,姿态端庄,步履轻缓,“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金安。” 沈知糯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声音温婉柔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今日的苏夫人,心里正憋着一团无名火没处发,看谁都不顺 眼。 尤其是一看到眼前这个老实木讷、出身侯府却半点没有权贵做派的儿媳妇,心里的落差感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同样是儿媳妇,人家二房娶的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她大房娶的却是个流落在外十年、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 苏夫人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冷冷地睨着沈知糯。 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最后死死地钉在了沈知糯平坦的小腹上。 沈知糯何等敏锐,她低着头,感受到那股子带着怨毒的视线,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知糯啊,”苏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声音不咸不淡,“你嫁入咱们相府,也有小半年了吧?” “是,母亲。”沈知糯依旧保持着福身的姿势,乖巧应答。 “予白对你这般疼爱,怎么你这肚子,至今还没有一点动静?” 沈知糯在心里狂翻了个白眼,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 动静?什么动静?! 才半个月啊!你当我是村口下崽的母猪吗,说怀就怀?! 心里虽然把苏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沈知糯的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羞愧与惶恐。 她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眼眶瞬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是儿媳无能……还请母亲责罚。” 看着她这副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窝囊样,苏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以前她还觉得这定安侯府的真千金老实本分,好拿捏,是个做正妻的好苗子;现在有了二房那风光无限的对比,她只觉得这个儿媳妇处处透着一股子穷酸的小家子气! “罢了罢了,起来吧,动不动就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做婆婆的刻薄了你。” 苏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丫鬟把她扶起来。 沈知糯借着翠竹的手站起身,依旧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她知道,这通邪火发完,必然是有所图谋。 果不其然,苏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画风突然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第六十五章 不拿白不拿 “知糯啊,你也是看到今日这阵仗了。” “无妄如今是从五品的将军,又即将成为驸马,二房算是彻底起来了。” “可咱们予白呢?还在翰林院里熬着,连个能帮衬的助力都没有,我这做娘的看着心疼啊。” 沈知糯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脸的心疼:“母亲说的是,夫君他……确实辛苦。” 苏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娘家有个侄子,名叫赵显,是个极有才华的读书人。” “这孩子今年参加了春闱,文章写得是锦绣华丽,才气逼人,按理说,殿试拿个一甲是不成问题的。” 说到这里,苏夫人顿了顿,咬牙切齿道:“可是!这届殿试的主考官偏偏是政事堂的李大人!” “那李大人与相爷在朝中向来政见不合,我担心他公报私仇,故意把显儿的排名压下去!” 沈知糯静静地听着,心里已经把苏夫人的算盘拨得叮当响。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想借定安侯府的势去走后门啊。 “母亲的意思是……”沈知糯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果然,苏夫人身子微微前倾,一把握住了沈知糯的手,“知糯啊,你父亲是定安侯,这殿试的主考李大人当年可是侯爷麾下的参军,他是受过侯爷恩惠的。” “虽然如今侯爷交了兵权,不再管朝堂之事,但只要你回一趟娘家,让你父亲递个话,李大人总要卖侯爷三分薄面的。” 苏夫人的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只要显儿能中进士,入朝为官,那他就是咱们相府的门生,也是予白日后在朝堂上最坚实的助力啊!” “你这做妻子的,也该为自己夫君的前程尽一份心力。” 好一个道德**! 好一个全是为了夫君! 沈知糯在心里冷笑连连。 苏予白那个渣男,也配让她回娘家去求人拉关系? 不过嘛……她嫁来相府半年,除了归宁那日便再没机会回府探望,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母亲为了大哥的事急火攻心,病倒了三个月,家里怕她在相府受气,一直瞒着,父亲也是为了大哥的前程愁白了头。 如今既然苏夫人开了口,她正好回去一趟,她得回去看看母亲的病情,也得问问大哥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至于求人? 求人哪有不带礼的道理? 这相府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宝贝,她正好借着“回家求人”的名义,大大方方地往娘家顺一顺。 打定了主意,沈知糯脸上的惶恐瞬间化作了一抹坚定,她反握住苏夫人的手,眼眶湿润,语气真挚得能挤出水来:“母亲说得是!夫君的事就是儿媳的事!只要能帮到夫君,哪怕是让儿媳去跪在父亲门外三天三夜,儿媳也绝无怨言!” “儿媳这就回屋收拾打点,立刻回侯府去求父亲!” 见她这般顺从好拿捏,苏夫人眼底的嫌弃终于散去几分,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 “库房里还有两支百年老参,你等会带上,算是孝敬你父亲的。” 沈知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老参好啊,不拿白不拿。 这相府的羊毛,她必须得狠狠地薅! —————— 次日一早,晨光微熹。 沈知糯刚起身,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少夫人,管家福伯在外头候着呢,说是给您送回侯府的礼品来了。”连翘端着黄铜水盆进来,压低了声音禀报,眉眼里藏不住的机灵。 沈知糯由着连翘伺候梳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倒要看看,这相府的管家能抠出几两肉来。 到了厅堂,管家福伯正弓着腰,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头放着相府公中库房的对牌钥匙,还有一张红纸礼单。 “给少夫人请安。”福伯笑得一脸褶子,恭敬地将托盘递了上去,“这是夫人吩咐老奴准备的礼品,另外,这库房的对牌钥匙,夫人说还是交还给少夫人您来保管。” 沈知糯接过对牌,目光在那张红纸上轻轻一扫。 四色织金 锦缎,是给侯爷、夫人以及兄嫂的; 百年老参两支,鹿茸、上等阿胶各两盒,算作补品; 相府名厨做的几匣子精致点心吃食,和时令瓜果; 还有给大哥家两个侄子侄女的文房四宝两套,湖州产的锦缎新衣两套。 平心而论,这礼单挑不出大毛病,体面、合规矩。 可沈知糯看着这单子,好看的柳叶眉却一点点蹙了起来,原本红润的面庞也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她轻叹了一口气,葱白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红纸,眼底尽是懊恼。 “福伯做事向来妥帖,这礼备得极好。” “只是……”她欲言又止,贝齿轻咬着下唇,活脱脱一个为娘家忧心、又不敢给婆家添麻烦的懂事小媳妇。 福伯一愣,“少夫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沈知糯幽幽叹息,“我许久未曾回府,这趟回去,说到底……也是为了表哥的事,有求于父亲。” “偏偏母亲近来身子大不如前,病骨支离的,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这礼要是按寻常的走动来送,倒是无妨。” “可如今我是回去求人的……”说到这儿,她转头看向连翘,语气坚决了几分,“连翘,你去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 “我记得我私库里还有几盒极品的血燕,还有一株成色极好的天山雪莲,你都找出来,一并添进来。” “胡闹。” 一道低沉且带着几分清冽的男声,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沈知糯装作受惊的模样,柔柔弱弱地唤了一声:“夫君?” “你方才说什么?你要动用自己的私库填补这探望的礼品?”宋砚舟的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不悦。 沈知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显得分外委屈:“夫君莫气,妾身也是想着,不能让夫君和母亲的事落了空……” “那也不能动你的私库!”宋砚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义正言辞,“堂堂相门,难道连给少夫人回娘家的礼都备不齐,还要少夫人自己掏嫁妆?” 第六十六章 狠狠地薅! “这事要是传出去,满京城的人该如何笑话予……我?!” 他转头看向一旁已经吓得不敢吱声的福伯,冷声吩咐:“既然岳母身体不适,库房里的名贵药材补品,就该多挑些好的带上。” “就当是我这个做女婿的一点心意。” 福伯连连点头称是,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库房再添置!”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夫君……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这是相府的公中库房,母亲若是知道了……” 宋砚舟不以为意地轻嗤一声。 公中库房怎么了? 儿媳妇回娘家,多带点礼怎么了? 既然相府抠抠搜搜不舍得拿公中的,那就拿苏予白的! “你放心挑便是,有什么事我担着。”宋砚舟看了身后跟着的苏予白的心腹小厮丁柱一眼:“公中若是没有合心意的,就带少夫人去我的私库里挑。” 他顿了顿,补充道:“里头的东西,随便拿。” 丁柱的脸瞬间绿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敢吭声。只能回去取来苏予白的私库钥匙。 沈知糯也愣住了。 她是真的惊了。 宋砚舟也太靠谱了吧?! 这不仅让她光明正大地薅相府公中的羊毛,还直接把苏予白的底裤都给她扒出来随便拿?! 这简直是财神爷下凡啊! 沈知糯努力压抑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夫君待我……真好。” 宋砚舟看着她感动的小模样,心底那点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岳母病了,你多带些好药是应该的。” “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你回去了。” “路上当心些。”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福伯才悄悄擦了把冷汗,满脸感慨:“少夫人,公子对您可真是太重视了!” “老奴在相府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公子对谁这般大方过呢!” 沈知糯握紧了手里的两把钥匙,偏过头,和连翘交换了一个极度兴奋的眼神。 那还等什么? 开搞啊! 她现在不仅有相府公中的对牌,还有苏予白的私库钥匙。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夫君”亲自下的令,她这个做妻子的,总不能拂了夫君的一片孝心不是? “福伯,”沈知糯理了理裙摆,“走吧,咱们去库房重新清点清点。” 不到一刻钟,沈知糯就站在了相府的公中库房里,看着那一排排堆到顶的红木架子,她眼底的精光简直要化作实质。 “我记得母亲唤有咳疾,大夫说要用上好的灵芝入药。” 沈知糯指着架子最上头的一个紫檀木匣子,“把那个极品血灵芝包上。” 福伯嘴角抽了抽,“少夫人,那是相爷准备送给……” “嗯?”沈知糯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夫君方才怎么说的来着?” 福伯瞬间闭嘴:“……老奴这就包上。” “还有那个,长白山的野山参,看着个头不小,切片泡茶定是极好的。” “那几盒燕窝也一并拿了,母亲吃不惯别的,就爱吃这南洋进贡的极品燕盏。” 沈知糯就跟进了自家后花园似的,一指一个准儿。 福伯跟在后头,抱着匣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拿完了药材,沈知糯又溜达到了布匹区。 “父亲最是喜爱舞刀弄枪,寻常的料子穿着嫌闷。”她的目光锁定在最角落里两个被严密保护的锦盒上,“这两匹东海鲛绡纱,轻薄透气,刀枪难入,正适合给父亲做两身练功服。” 福伯倒吸一口凉气,“少、少夫人!那可是先皇御赐的……” “哦,那算了。”沈知糯一脸遗憾。 福伯刚松了一口气。 就听沈知糯紧接着说道:“那等夫君回来了问问他,他要是愿意给,就明日再回来拿。” 福伯两眼一黑。 等公子回来?公子现在被少夫人迷得五迷三道的,要星星绝不给月亮! 万一要是让公子知道他多嘴阻拦,怕是明天就把他发卖了! “少夫人说笑了,这鲛绡纱放着也是落灰,正好给侯爷添光添彩 !”福伯咬着后槽牙,亲自把锦盒搬了下来。 从公中库房出来,沈知糯意犹未尽。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私库钥匙,脚步一拐,直接奔向了苏予白的私库。 相府嫡子的私房,那是真肥啊,沈知糯刚踏进去就被里面琳琅满目的古董字画闪瞎了眼。 不过她对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不感兴趣。 她一眼就相中了正中央摆着的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座高达三尺的南海**树! 通体赤红,晶莹剔透,枝丫繁茂,简直是稀世珍宝! 沈知糯走上前,摸了摸那冰凉温润的珊瑚枝,眼睛都直了:“哎呀,父亲书房里正好缺个摆件!” “这珊瑚树看着精神,红彤彤的,多喜庆!” “父亲若是瞧见了,心情必定舒畅,这心情一舒畅,表哥的事儿不就解决了吗?” “使不得啊少夫人!这万万使不得啊!” 他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劈叉了,“这可是公子最宝贝的东西,是寻遍了江南才得来的孤品啊!” 沈知糯看着他,一脸的无辜与纯良:“福伯,你这是做什么?” “夫君可是亲口说了,里面的东西随便挑的呀。” “你这般拦着,难不成是觉得夫君在说谎哄骗我?” 福伯被这话一堵,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哑口无言,他回眸,看了悄摸跟在门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丁柱一眼。 福伯:送? 丁柱:…… 接收到那眼神,丁柱有苦说不出,脸上只能装死,干脆闭上了眼睛当自己是空气。 他心里苦啊! 这顶包的宋小将军当然不在乎,反正烧的不是他的钱,但正主在乎啊!这珊瑚树可是公子的心头肉! 可他一个做下人的怎么办?宋小将军话都说了,难道要他一个下人冲上去拦着主子吗? 罢了罢了,由少夫人去吧,大不了回头挨板子的时候,他也闭着眼扛着。 见两人都不说话,沈知糯只当他们默认了,扬了扬下巴:“连翘,去叫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来,仔细着点,别把这珊瑚树磕着碰着了——” 第六十七章 这是搬空相府了? 半个时辰后。 相府的角门大开,两辆套着高头大马的黑漆平顶马车停在门前,后面那辆特制的宽大马车尤为显眼,车厢极高,四角用粗铁箍加固,为了防止那株几乎要顶破车厢顶棚的南海珊瑚树受损,车厢顶部特意做成了可拆卸的活板,那株红艳似火的珊瑚树被厚厚的锦被严密地包裹着,只在缝隙间偶尔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红,稳稳地立在车厢正中,任凭路面颠簸也稳如泰山。 打头的马车里,沈知糯端坐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心满意足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很好。 这就叫借着相府的东风,送她侯府的人情。 更绝的是,这花的全是渣男的钱! 爽!太爽了! 马车辘辘地穿过长街,稳稳地停在了定安侯府的大门前。 侯府门前早早地洒扫过了,听闻出嫁的二小姐今日要回来,定安侯夫人和大嫂早就在门房处翘首以盼了。 “糯糯!” 刚一下马车,侯夫人便红着眼眶迎了上来。 “母亲!”沈知糯也红了眼,上前一把抱住侯夫人。 “我的儿,在相府可曾受委屈?身子可好?怎么看着清瘦了?”侯夫人拉着沈知糯的手,上下打量,满眼都是心疼。 站在一旁的大嫂也笑着附和:“糯糯总算是回来了,母亲这些日子可是日盼夜盼呢。” “劳母亲和大嫂挂心了,我在相府一切都好。” 寒暄不过几句,大嫂的目光便被那辆特制的马车吸引了去。 只见几个健壮的相府下人正费力地从车厢里往外搬东西,那车厢极高极深,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留一丝缝隙,一箱箱、一匣匣,摞得比人还高,把个宽敞的车厢填得严严实实。 “妹妹这趟回来,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大嫂有些吃惊。 沈知糯微微侧身,示意连翘指挥下人小心搬运,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幸福:“都是夫君的一片孝心。他说我许久未归,母亲身子又不好,特意让我多带些好东西回来,让家里放心。” 随着一个个红木箱笼被抬进院子,盖子逐一揭开。 极品血灵芝、百年野山参、天山雪莲、东海鲛绡纱……一件件稀世珍宝,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晃眼的光芒。 侯府的下人们全都看直了眼。 侯夫人也惊呆了,“这……相府竟如此豪气?” 她原以为不过是多带了些寻常补品,没想到竟是这等压箱底的宝贝?看来知糯在相府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然而,这还不算完。 几个相府家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辆特制马车的顶棚,将那株三尺高的南海珊瑚树显露出来。 红艳似火,晶莹剔透,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大嫂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胸口,“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一株**,得值多少银子啊!” “哪怕是宫里娘娘过大寿,也不过如此了吧?!” 侯夫人更是嘴唇都在哆嗦,猛地抓住沈知糯的手,眼神里透着一股惊惧:“糯糯,你……你这是把相府的库房给搬空了吗?” “今儿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回来探亲,姑爷怎的备了这般贵重的厚礼?” 她心头猛地一沉,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哪里是探亲?这分明就是行刑前的断头饭啊!饭是好吃,可吃完就要没命了! 沈知糯看着她们震惊的神情,心里爽得简直要冒泡了。 但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恭顺、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是呐,母亲。” “夫君说了,母亲近日身子不适,父亲又为大哥的事烦心,特意让我多带些好药、好物件回来。”沈知糯脸不红心不跳地给苏予白脸上贴金,“这珊瑚树可是夫君私库里最宝贝的物件了,他说父亲是武将出身,最爱这般雄浑大气的东西,说是让父亲放在书房里看着宽宽心呢。” 侯夫人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好!予白是个好孩子啊!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糯糯能嫁得这般如意郎君,母亲这病好了一大半了!”< br>沈知糯笑吟吟地扶着侯夫人往里走。 是啊,真好。 不知道等“好孩子”回京,看到自己私库里那块空荡荡的地砖时,会不会感动得当场吐血呢? 她可真是太期待了。 又在正院陪着母亲和大嫂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侯夫人催她去书房给父亲请安,她这才起身,由连翘扶着,不紧不慢地往书房走去。 刚走到定安侯的书房门外,还没让人通报,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啧啧啧!” “乖乖隆地咚!” “这红通通的,竟然连一丝杂色都没有!” 沈知糯偏头给了连翘一个眼神,连翘心领神会,立刻把周围伺候的小厮全赶去院门口吹风。 沈知糯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瞧见威风凛凛的定安侯沈越,正毫无形象地撅着屁股,围着那株三尺高的南海**树打转。 那双常年握刀生了老茧的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比划着,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把它给碰掉了一块皮。 听见推门声,定安侯头也没回,两眼依旧放着光:“糯糯啊,为父活了大半辈子,跟着先皇打江山的时候,也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宝贝啊!” “还是相府底蕴深厚,家底子是真厚实啊!” 说到这儿,定安侯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珊瑚树上**,看向自己的闺女,满脸疑惑。 “不过,女婿他平日里看着也不像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怎么舍得把这种传家宝级别的东西让你带回来?” 身后的书房门被连翘从外轻轻合上,落栓声刚落,沈知糯那原本挺得笔直的纤腰便瞬间垮了下来。 几步蹭到太师椅前毫无形象地往上一瘫,顺势翘起了一条嚣张至极的二郎腿,懒洋洋地哼道:“他舍得才怪!” 沈知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顺手从桌上捞起一个水灵灵的贡梨,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 “这玩意儿可是他私库里最值钱的宝贝,他既然大方地让我随便挑,那我当然得先挑最贵的拿。” 第六十八章 阿蛮,野蛮的蛮 “反正不拿白不拿。” “不仅这珊瑚,血灵芝、野山参,全是他相府公中最好的货色,我专门挑最贵的拿!” 此时的沈知糯哪里还有半分外头传言的端庄、温婉、老实本分? 那翘着二郎腿、边啃梨边抖腿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刚劫完道的山大王! 可定安侯看着自家闺女这副德行,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当年他在乡间找到这流落在外的骨肉时,看到的景象—— 那个自称“阿蛮”的小丫头,正蹲在田埂上,指挥着几个半大少年,把隔壁村的恶霸坑得只剩一条裤衩,还让人家千恩万谢地给她磕头。 那时候她叫阿蛮,野蛮的蛮。 为了压一压她的性子,他绞尽脑汁给她取名“知糯”,“知”是知书达理,“糯”是温润如玉,盼她像个软糯的糯米团子,安分守己。 为了把这块顽石打磨成器,他不仅请了当世大儒教她经史子集,还特意托关系请了宫里致仕出来的掌事姑姑,手把手地教她礼仪规矩、琴棋书画。 那半年,他亲眼看着女儿从那个撒泼打滚的乡野丫头,一点点学会端起架子、拿捏腔调,?6?7定安侯心里很是欣慰。 他哪里会天真到以为这丫头的野性真能被磨平??6?7他欣慰的是,这丫头为了这个家,竟能如此隐忍,装得这么像! 于是他逢人便夸她乖巧懂事,帮她把这老实的人设立得死死的。 也正因为如此,沈知糯从不在定安侯面前装。 毕竟,在她把恶霸坑得只剩裤衩的时候,这老头就在旁边看着呢。 装给谁看? “你这丫头……” 听完她洗劫相府的壮举,定安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忧愁,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这样……不好吧?” “毕竟你才嫁过去半年,要是女婿闹起来,你婆婆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定安侯一边嘴上说着不好,一边已经开始盘算要把这珊瑚树摆在哪个方位最显眼了。 沈知糯冷笑一声,把果核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废纸篓里:“搬都搬来了,难不成他还有脸来侯府要回去不成?” “收下吧爹!这都是女儿凭本事从渣男手里抠出来的精神损失费!” “您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当这是他孝敬您的棺材本,提前给您花花!” 定安侯被闺女这句棺材本噎得直翻白眼,但手底下抚摸珊瑚的动作却越发轻柔了。 沈知糯环视了一圈书房,忍不住撇了撇嘴,“相府库房的宝贝是真多啊,不像咱侯府里面一堆破铜烂铁……” 定安侯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立即吹胡子瞪眼地反驳:“你懂个屁!没眼光!” “什么叫破铜烂铁?那可是跟着老子出生入死、饮过外敌鲜血的绝世神兵!” “你们这些妇道人家,根本不懂兵器的浪漫和用处!” 沈知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哦,是吗?” “那您以后在朝堂上要是求人办事,可千万别送金银玉器了。” “您就直接去库房里挑把七环大**,或者提个狼牙棒去送礼。” “您看看人家文官会不会当场把您当刺客踹出门去!” 定安侯被噎得老脸一红,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蹦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这死丫头,嘴还是这么毒! 突然,定安侯眼珠子一转,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猛地回头盯住沈知糯。 “等等!” 定安侯眯起那双锐利的眼眸,打量着气定神闲的女儿:“咋地?你今儿个回来,带这么重的礼,是相府那边让你回来求我办事的?” 沈知糯打了个响指,顺手比了个大拇指。 聪明啊老爹! 到底是上过战场、杀过敌、也在朝堂上跟文官斗过法的武将,这敏锐度还是在的。 沈知糯立刻收起了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正了正神色,将身子微微前倾:“还真让您猜着了。” 她压低了声音,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定安侯听完,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就这点事啊?好办!” 带这么贵重的礼,他还以为是什么牵扯到党争掉脑 袋的大事呢! “我和李大人那可是有过命的交情,不过就是我递一句话的事儿!” 说到这儿,定安侯又看了一眼那株价值连城的**,没好气地瞪了沈知糯一眼,“以后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别搬这么厚的礼回府了!你整得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相府是让你来忽悠老子去带兵**呢!” 沈知糯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您?” “您有那个胆子吗?” 定安侯脖子一梗,回答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当然没有!” “老子好不容易拼来的荣华富贵,还没享受够呢,去**?我疯了不成!”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突然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气氛稍微沉静了一会儿,沈知糯收敛了玩笑的心思,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真正的担忧:“爹,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问问大哥的事。” 定安侯一听,方才还得意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事儿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确实难。” 他在书房里背着手来回踱步,声音沉闷:“你大哥也是被人下了套,牵扯进了一桩地方官的贪墨案里头,证据链咬得太死,一时半会儿很难洗清。” “不过你放心,为父在朝中也不是吃干饭的,我已经想到破局的办法了。” “你在相府顾好自己就行,你大哥的事,你一个出嫁的姑娘家就别跟着操心了。” 沈知糯看着父亲眼底的乌青,以及那鬓角新添的白发,知道事情肯定没他说的那么轻松,但她也清楚自家老爹好面子的性格。 “行吧,既然爹您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嘴了。” “不过,”她顺从地点点头,随即站起身,直视着定安侯的眼睛,语气认真,“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给我递信。” “晓得了,晓得了,真要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爹肯定拉下这张老脸去找你帮忙。” 沈知糯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心里稍安。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不出三日她就收到了侯府的求助信,定安侯嘴里的“有办法”,竟是把自己折进了靖王府! 第六十九章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大哥涉及的那桩案子,原本已被三司强行压了下来。 可这压案的衙门,好死不死正好隶属于靖王的管辖范围! 官场上的规矩沈知糯懂,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只需打点一下底层的书吏,这事儿也就蒙混过去了。可她那位一根筋的爹,竟直接单枪匹马闯进了靖王府?! 不仅闯了,还闯出了大祸! 沈知糯捏着母亲侯夫人亲笔所写的信笺,指尖发凉。 信纸上的字迹凌乱不堪,墨迹深浅不一:“糯糯,予白平日里与靖王有些交情,你能不能去求求他,让他去靖王府替你爹和大哥求求情?哪怕是散尽家财,只要能留他们一条命就行啊!” 盯着信纸上晕开的泪痕,沈知糯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求苏予白? 他要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沈知糯将信纸紧紧揉成一团,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劲。 这事儿绝对不对劲。 就在这时,大嫂在连翘的带领下进来,一进门便扑上来,死死抓住沈知糯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妹妹,你可要为咱家做主啊!” 沈知糯连忙扶着她坐下,顺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大嫂,你先别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知大哥被三司收押,怀疑是监守自盗,这具体是怎么回事?爹又如何得罪靖王了?” 大嫂接过茶盏,手抖得厉害,热茶泼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她猛地抓住沈知糯的手,眼含泪水,“什么监守自盗!你大哥是被人下了套!” “你大哥如今是户部云南司主事,奉命押送二十万两滇银(税银)进京。可谁曾想,就在路过淮西道边界时,竟遭遇了悍匪袭击!” 沈知糯心头一震:“滇银被劫了?” “可不是!”大嫂面目狰狞,“那伙匪徒凶残至极,护卫们死的死,逃的逃,乱成一团!你大哥身负重伤,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逃回京城!” “三司那帮黑心肝的不问青红皂白,咬**是你大哥纵兵劫饷!” “他们抓捕了几个逃回来的护卫,那几个一口咬定是你大哥通匪!证据链咬得太死,三司想压都压不住!”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司不是已经压下来了吗?” “是压下来了,可这事儿没完!”大嫂摇了摇头,满脸绝望,“起初父亲只当是你大哥无能,才让人钻了空子,便四处打点,想方设法让三司压一压。” “可前些时日父亲实在不甘心,私下派人去淮西道一查,这一查,竟查出了天大的冤枉!” 大嫂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不知道,淮西道今年发了大水,朝廷早先拨了二十万两河工银下去修堤坝。眼看汛期将至,你爹派人去看,那堤坝竟然是豆腐渣!” “原来那银子早被淮西道总督和知州层层盘剥,贪了个干净!为了填补这个巨大的亏空,他们才敢在这节骨眼上劫杀你大哥,劫走滇银去填那无底洞啊!” 沈知糯听得浑身发冷:“所以父亲是拿到了淮西道贪墨的铁证,才去找靖王?” “没错!”大嫂说到这,声音都在发颤,“这淮西道是靖王的管辖地界。父亲以为拿着证据去找靖王,他总会秉公处理,就算他要包庇起码也能给你大哥一条活路……” “结果靖王根本不是要秉公处理!他把父亲直接扣在王府分明是要包庇淮西道那帮狗官!” 沈知糯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靖王这是要一锅端? 沈知糯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猛地拽住,直直地沉到了冰冷的湖底。 在此之前,她仅从苏予白那厮嘴里听过几句轻描淡写的安抚,只道是大哥惹了麻烦,关进了大牢,相府自会从中周旋打点。 爹也将这事儿捂得死死的,生怕她一个出嫁女操心。直到今日从大嫂口中得知真 相,她才真切地意识到,侯府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二十万两滇银! 纵兵劫饷! 这哪里是什么麻烦?这分明是诛九族的**大罪! 苏予白那句轻飘飘的周旋,此刻听来简直就是笑话!难怪当初他警告她不许插手,他分明是怕侯府这把火烧到相府来,怕她这个出嫁女把祸水引回娘家,连累了他苏家的百年清誉! 沈知糯气得浑身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迅速抽出袖中的素色丝帕,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擦去大嫂脸上的泪痕:“大嫂,你先别慌。” “父亲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既然敢拿着证据单枪匹马闯进靖王府,心里必然是有成算的,绝不会做毫无把握的无用功。” “我们侯府的男儿,没那么容易倒下!”沈知糯反手紧紧握住大嫂颤抖的双手,“现在侯府群龙无首,你作为宗妇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乱了阵脚!” “母亲的身子本就孱弱,大嫂,你现在立刻回府,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无论外面传什么风言风语,你都咬**告诉她,就说相府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大哥和爹很快就回来了!” 大嫂满眼泪花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婉安静、毫无主见的小姑子,不知为何,看着沈知糯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她慌乱无主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好……好!”大嫂用力反握了一下沈知糯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看着母亲!” 送走了六神无主的大嫂,沈知糯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去,转身折回内室,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肃杀。 她没有坐下,而是在宽敞的内室里来回踱步。 绣花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可她的大脑却在以极快的速度疯狂运转。 不对。 这整件事的逻辑,根本说不通! 第七十章 去求谢疏白 她开始在脑海中,将大嫂给出的信息一条条拆解、重组。 首先,是三司。 大哥的案子既然能被父亲花银子、托关系暂时压下来,这就说明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三司手里,根本没有能一锤定音的铁证! 如果大哥真的是纵兵劫饷,这种谋逆大罪,别说父亲托关系了,就算是把整个侯府的家底都塞给三司,他们也绝对不敢压案不报! 既然能压,就说明所谓的证据链咬得很死其实只是表面看着吓人,实则千疮百孔,根本经不起细查。 既然如此,父亲派人查到了淮南道总督和知州贪墨河工银的账本和证据,这就应该是洗清大哥冤屈的最强利器。 父亲拿着这足以翻盘的铁证去找靖王,按理说,就算靖王不帮忙,也该顺水推舟彻查此事,以彰显他皇子的贤明。 可结果呢?靖王竟然直接把她爹给扣押了! 扣押一个立过汗马功劳的定安侯,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说……淮西道那帮狗官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包天,是因为背后有靖王在指使? 是因为靖王需要这笔钱,所以才默许甚至授意他们劫杀大哥,抢走滇银来填补亏空? 沈知糯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眉头紧锁,随后又极其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绝不可能蠢到这种地步。” 她太了解当今朝局了,靖王赵峥,那可是陛下正儿八经的嫡次子。 嫡长子暴毙,太子之位悬空已久,而靖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深受陛下宠信,不出意外的话,大梁未来的龙椅就是为他准备的。 这样一个即将登顶九五之尊的人,会为了区区二十万两银子,去贪墨修堤坝的救命钱? 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去落下一个纵容手下劫杀朝廷命官、抢夺税银的千古骂名? 他怎么可能为了捡几粒芝麻,就去砸了自己储君之位的西瓜?主动给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递上一把能置他于死地的刀?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去指使淮西道贪墨。 可如果贪墨案与他无关,他扣押父亲,包庇那些贪官的举动,就彻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除非…… 除非这二十万两银子背后,藏着比储君之位更大的图谋?! 又或者,靖王扣押父亲根本不是为了包庇贪官,而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连环套?借父亲的手引出淮西道的贪墨,再用贪墨的由头把父亲扣下,一石二鸟? 父亲虽已交出兵权在朝中做个闲散侯爷,但他那张老脸还在,昔日的旧部还在,那股子宁折不弯的硬骨头还在。靖王若是要对付某些人,父亲这种不肯轻易站队的老顽固,必然是要被拿来开刀祭旗的。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朝堂上的水太深,她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根本拼凑不出靖王真正的目的。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先弄清楚父亲在靖王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是,她该找谁去探这个口风呢? 苏予白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死渣男现在还在外面跟他的救命恩人风花雪月,根本不在府里。 沈知糯走到多宝阁旁,翻开一本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暗册,纤细的手指在今晚的日子上点了点。 今晚轮值的人,是谢疏白。 “难道,我要去求他吗?” 沈知糯喃喃自语。 求谢疏白出面,去靖王面前替侯府求情?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沈知糯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且不说谢疏白愿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就算他愿意,以他那冷傲的性子,如果她去求他,必定会被他一番尖酸刻薄的**利益分析给怼得体无完肤。 与其去求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还不如她自己亲自去一趟靖王府呢! 可就在这时,她猛地顿住脚步。 可大嫂慌慌张张来相府求助的事,动静闹得那么大,根本瞒不住府里的下人,估计这会儿,相府的各个院子都已经传开了,说定安侯府出了大变故。 作为定安侯府的嫡女,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却不哭不闹,甚至不开口向自己的夫君求助,这绝对会引起谢疏白的怀疑。 谢疏白那个狐狸,只要有一丝不对劲必 然会盯上她。 “唉……” 沈知糯仰起头,对着虚空长叹一口气。 明明心里不想求他,偏偏剧情走到这儿了,不得不演。 那就只能勉为其难,给这位未来的谢阁老,好好唱一出苦情戏了。 …… 夜幕降临,相府里掌起了灯。 谢疏白回来的很晚,虽然顶着苏予白那张温润的脸,但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孤高,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他甚至没有朝主院的方向看一眼,便径直走向了书房。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紧紧关上,仿佛多看一眼这座院子里的女人,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主卧内,沈知糯坐在梳妆台前,通过半开的窗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默默给谢疏白记上了一笔。 “连翘,”沈知糯立刻进入了状态,声音陡然变得虚弱无力,“给我梳头。” “别梳那么整齐,挑两缕头发散下来,要营造出那种因为家里出事而焦虑不安、憔悴无力的破碎感,懂吗?” 连翘心领神会,立刻上手,三两下就把沈知糯原本端庄的发髻,弄得楚楚可怜。 “小姐,光发型不够,眼睛还不够红。”连翘极其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姜汁,涂在了沈知糯的帕子上。 沈知糯接过帕子,往眼睛底下轻轻一熏。 “嘶——” 眼泪瞬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眼眶通红,鼻尖微粉,配上那副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简直是我见犹怜的典范。 “完美。” 沈知糯吸了吸鼻子,亲手沏了壶安神茶,端着红木茶盘,在连翘的搀扶下朝着书房走去。 夜风微凉,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越发显得她形单影只,柔弱可欺。 走到书房门外,沈知糯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酝酿到了极致,才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叩响了房门。 “叩、叩、叩。” 敲门声极轻,极缓,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卑微和讨好。 “夫君……” 第七十一章 不见 沈知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娇软中夹杂着压抑的哭腔,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怜惜,“夫君歇下了吗?妾身给夫君泡了茶……” 书房内一片死寂,暖黄色的烛光透过窗户纸摇曳着,将里面那个挺拔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 谢疏白端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卷古籍,身姿笔挺得宛如一竿翠竹,那双狭长清冷的眼眸连抬都没有抬一下。 白天侯府来人的事,他自然早就知晓了。 定安侯不知死活地揭发淮西道贪墨案,还敢去招惹靖王,这女人这个时候端着茶来找他,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哭哭啼啼,下跪哀求,让他出面去靖王府捞人。 谢疏白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门外,沈知糯维持着柔弱的姿态,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加重了哭腔,再次敲了敲门:“夫君~” 书房里终于传出了动静,没有脚步声,只有一个清冷、孤傲、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男声,隔着薄薄的门板,无情地砸了出来。 “不见。” 短短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沈知糯端着茶盘的手猛地一僵,被姜汁熏得通红的眼眶里,蓄满的泪珠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半道,退不回去,也掉不下来。 不见?! 老娘用姜汁熏了的眼睛,端着滚烫的茶水在这儿吹冷风,演得这么卖力,你连门都不开?! 要不是为了维持人设,她真想现在就一脚踹烂面前破门,把这壶滚烫的茶水全浇在谢疏白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 沈知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行。 不见是吧?清高是吧?瞧不上我是吧? 谢疏白,你最好永远这么硬气。 沈知糯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光亮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红着眼眶、跪在这扇门外,求着我看你一眼! 谢疏白端坐在书案后,微垂着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指节分明的大手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卷。 门外一片死寂。 定安侯府如今大厦将倾,满门抄斩的利刃都已经悬在了脖子上,沈知糯一个毫无根基的内宅妇人,除了死死抓住丈夫这根救命稻草还能有什么出路?他原本以为今夜会不得安生。 回府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迎接她长跪不起、哀婉啼哭的心理准备,可是竟然没有? 没有他预想中的撒泼打滚,也没有低声下气的苦苦哀求,那道单薄的身影,就那样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安安静静地伫立在的门外。 谢疏白翻书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纸,看向门外那片模糊的阴影。 有点意思。 这女人竟比他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就在这时,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可那声音却并非是对着他这扇紧闭的房门,而是低低地响在廊下。 “丁柱,这茶你端进去吧。”沈知糯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散了似的,里面还夹杂着极其明显的沙哑和压抑的鼻音,显然是刚狠哭过一场,连嗓子都哭哑了。 “少夫人,这……”丁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我知道夫君近日公事繁琐,每日起早贪黑地在朝堂上周旋,已经是极度辛苦了。” “我这做妻子的帮不上他什么忙,这壶茶是我亲自守在炉子边,用小火慢慢煨出来的安神茶,里头加了宁心静气的药材,对夫君的身体是极好的。” “你端进去,切记要提醒他趁热喝。” “还有,夜里寒凉,你务必要好好照顾夫君,劝他早些安歇,莫要为了公务熬坏了身子。”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微弱,若是寻常的读书人坐在屋里,隔着门板断然是听不真切的,可偏偏,谢疏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自幼习武,五官六识远超常人,门外沈知糯说的每一个字,连同她话音尾端那微微颤抖的破碎感,都清清楚楚地飘进 了他的耳朵里。 只听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是沈知糯交代完这些话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丁柱端着那盏热气腾腾的安神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谢公子,”丁柱将茶盘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书案的一角,“这是少夫人让属下送来的茶。” 谢疏白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目光依旧落在手中晦涩的古籍上,只淡淡吐出三个字:“放着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门外发生的一切,都不足以在他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 丁柱退下后,书房重归死寂。 谢疏白并没有去碰那杯茶,他今夜本就没打算回正房,只准备在这书房里看一夜的书,顺便复盘一下从通州带回的科考舞弊案卷宗。 可天不遂人愿,他还没看进几页,门外又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丞相夫人身边的得力心腹刘姑姑,亲自挑着灯笼站在了门外:“公子,老奴奉夫人之命,有几句话要同公子讲。” 谢疏白将手中的古籍随手搁在案上,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冷冷吐出一个字:“进。” 刘姑姑推门而入,见自家“公子”背对着自己端坐在书案前,并未多想,只当他是因为定安侯府变故而心情烦躁。 她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表明了来意:“公子,定安侯的事情,夫人和相爷都已经知晓了。” “夫人知道您心里不痛快,觉得那定安侯行事鲁莽,给相府惹了麻烦。” “但夫人说了,定安侯府到底与咱们相府是名媒正娶的姻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公子放心,相爷那边,自会在朝堂上留意动向,断不会让相府平白受了牵连。” “不过……”刘姑姑的话音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夫人特意叮嘱老奴来,是要给公子提个醒,咱们苏家可是百年清誉的诗书簪缨之族,最重脸面。” 第七十二章 她与预想中的不一样 “如今定安侯府遭了难,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咱们相府呢!公子您今晚若是把少夫人晾在一边,让她独守空房,明日这风声传出去,外头那些人该怎么嚼舌根?” “他们会说,相府势利,见侯府倒台便立刻冷落正妻。公子背不得这凉薄寡情的名声,相府也担不起这落井下石的恶名啊。” 见自家公子依旧背对着自己不吭声,刘姑姑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补充道:“夫人还让老奴提个醒,表公子就要殿试了。” “夫人疼爱娘家,有意让表公子来您身边做个助力,将来也好有个照应。” “公子是个聪明人,莫要因为一时意气冷落了少夫人,若是寒了定安侯的心,断了表公子在朝中立足的根基,那便是坏了夫人给公子铺的后路啊!” 谢疏白听完这番话,心中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甚至忍不住想冷笑出声。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既想撇清干系,又想要好名声,甚至还要榨干定安侯府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谢疏白模仿着苏予白那温润中透着一丝烦躁的嗓音,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回去禀告母亲,我自有分寸。” 刘姑姑见状,也不敢再多嘴,恭敬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打发完了刘姑姑,谢疏白站起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案的边缘。 他知道,刘姑姑虽然走了,但院子里必然还有苏母的眼线盯着他的动静,若是他今晚真的宿在了书房,明日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麻烦事来。 罢了。 谢疏白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推开书房的门,大步流星地朝着正房走去。 走在抄手游廊上,谢疏白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推开门后即将面对的画面,沈知糯大概会红肿着一双眼睛,凄凄惨惨地坐在床榻边等他,等他一进去,便抓着他的袖子哭天抢地,求他去救她的父兄。 只要想到那个画面,他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抗拒而紧绷了起来,猛地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带进一阵冷风。 屋内的烛火已经被吹熄了大半,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没有哭声。 没有扑上来的女人。 谢疏白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荡荡的拔步床外侧,透过半透明的烟罗帐,他隐约看见一团娇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外侧,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被窝里。 她竟然……已经睡下了?! 那张清冷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谢疏白的目光冷淡地扫过空旷的卧房,依旧如他上次来一样,没有软榻,没有多余的被褥,甚至连个能容人躺下的贵妃椅都没有。 看来王爷和砚舟还是没能解决这个麻烦。 就在谢疏白眼神发冷,准备直接转身去外间的太师椅上将就一夜时,床榻上那团被子突然动了动。 紧接着,沈知糯那闷闷的、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厚厚的锦被底下传了出来:“夫君不用找了。” 谢疏白的身形骤然定住。 被窝里的沈知糯连身子都没翻一下,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如死灰的平静:“妾身知道夫君心里厌恶我,不想与我同床共枕。” “白日里,我已经让连翘偷偷在床底下塞了一床干净的被褥。” “夫君若是实在觉得跟我躺在一张床上恶心,若不嫌弃地上凉,便……打个地铺吧。” 这番话一出,谢疏白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错愕的裂痕,随后便化作了浓浓的探究。 他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背影,试图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一丝欲擒故纵的破绽。 可是没有。 她的声音太冷了,冷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就好像躺在那里的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谢疏白没有说话,他抿紧了薄唇,迈开修长的双腿走到床榻边,微微弯腰,修长的手指探入床底,果然摸到了一团柔软的物件。 用力一扯,一床崭新的、绣着连理枝的锦被被 他拽了出来,男人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沉默地将那床被子铺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外衣都没有脱,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全程未发一言。 躺在床上的沈知糯,听着底下传来的布料摩擦声,在黑暗中猛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知道,对付这种自视甚高的男人,你越是贴上去,他越觉得你廉价。 对付这种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冷,比他更狠,彻底颠覆他的认知。既然他刚才在书房给了她一个“不见”,那她现在就还他一个“不求”。 沈知糯缓缓睁开眼睛,凝视着帐顶的繁复花纹,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却冷淡到了极点:“夫君不必将妾身视作蛇蝎。” “既然夫君连看都不愿多看妾身一眼,连碰都不愿碰妾身一下……”沈知糯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那日后,妾身也不会再自讨没趣。” “婆母那边,妾身会帮着夫君打掩护,绝不让夫君因为冷落妾身而在长辈面前为难。”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不仅是内宅的这些琐事……” “定安侯府的案子,哪怕是抄家灭门、诛连九族的大罪,妾身也绝不会连累相府半分。” “夫君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妾身就算是死,也不会拿娘家的事让夫君为难。” 卧房内静得落针可闻,沈知糯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晚风,可说出的话却瞬间揪紧了男人的心脏,让人心头猛然一惊。 躺在地铺上的谢疏白,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微微偏头,清冷的目光如实质般穿透烟罗帐,打量着床上那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短暂的死寂过后,谢疏白终于打破了今晚的沉默。 黑暗中,那道清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细听便能辨出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仿佛精密运转的齿轮突然卡进了一粒沙子: “你有办法?” 第七十三章 改观,她不是虚伪,而是藏拙 房间内只有更漏的滴答声在幽幽作响,沈知糯躺在床榻上,依旧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一动未动。 可那因为哭过而带着浓重鼻音、沙哑得厉害的声音,却条理清晰地响起:“父亲既然敢去靖王府,定是已经掌握了淮西道总督**河工银的铁证。” “可靖王殿下却将父亲强行扣押在了王府,此事若是闹大,一旦传到陛下的耳中,陛下定然会怀疑。连父亲这样一个不问朝政的老臣都能查出淮西道的猫腻,堂堂靖王殿下会不知情?” “到时候,陛下疑心一起,这淮西道**渎职的大罪,便要结结实实地扣在靖王头上,他也休想洗清了。” “靖王若真想要这笔银子,何必大动干戈派人去劫押送滇银的队伍,平白惹得一身腥?” “他只需要暗中下一道密令,让淮西道的官员乖乖将银子当做年敬上供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除非……” 说到这里,沈知糯的声音顿了顿,“除非,这笔钱根本就不是靖王殿下要的。” “是有人在背后做局,想把这盆贪墨巨款的脏水结结实实地泼到他的身上。” “只要靖王背上了‘纵容下属劫掠税银’的恶名,惹了陛下的厌弃,那便是彻底阻断了他的登基之路。” 谢疏白的呼吸在这一瞬猛地放轻了,黑暗中,他微微偏过头,那双清冷如霜雪的眸子深深地看向了床上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娇小身影。 不再是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审视,而是隐隐透出欣赏的探究。 感受到背后那道犹如实质般灼热的视线,沈知糯的唇角往上勾了勾。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其实刚开始得知父亲被扣押时,她确实乱了阵脚,怎么也看不懂靖王究竟是何用意。 起初她以为靖王是看上了侯府的什么东西,要下死手,可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后,瞬间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于是,她继续不疾不徐地往下说,声音虽哑,却字字珠玑:“父亲鲁莽,带着证据去闯靖王府,落在旁人眼里,那是自投罗网,蠢钝如猪。” “可实则,这却是给了靖王殿下一个人赃并获的绝佳借口。” “靖王扣着父亲不放,不是要**灭口,而是在钓鱼。” 沈知糯的声音越来越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只要父亲在靖王府多待一日,那躲在幕后真正贪墨、真正想陷害靖王的人,就会多一分恐慌。” “他们不知道父亲究竟对靖王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靖王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牌。” “恐慌之下,必生乱谋。” “届时,幕后之人必会在慌乱中露出马脚。” “所以,父亲在靖王府,不仅不会有事,反而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话音落下,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影婆娑。 谢疏白躺在冰冷的地砖上,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深邃的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打叶子牌那日的情景,那时的沈知糯,看似手忙脚乱,实则步步为营,他坐在清瑶身后,一眼便看穿了她那拙劣又精湛的演技。 他记得当时自己是如何厌恶地看着她——第二轮,她“手抖”掉牌,打乱七公主节奏;第四轮,她“犯傻”打出美人牌,断了清一色,逼得清瑶改路;她用最完美的蠢笨将所有人**于股掌之间。 那时,他厌恶极了这种深藏算计、表里不一的把戏,认定她虚伪至极,与京中那些工于心计的贵女毫无二致。 可如今,听着这番关于靖王意图的精妙推演,谢疏白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实质性的火光。 一个深宅大院的妇人,仅凭着几条零碎的消息,就能将朝堂上这盘波云诡谲的夺嫡大棋,看得这般骨肉匀停、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 原来那日的控分与演技,并非是为了争一时长短的虚荣,而是她赖以生存的铠甲。 她不是虚伪,而是藏拙,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着 床上那个有着顶级头脑、却甘愿蛰伏的背影,他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底竟产生了一种棋逢对手的隐秘兴奋。 过了许久谢疏白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可若细听便能听出那声音中少了几分散漫,多了一分郑重:“你倒是看得通透。” “既然如此,你如今打算如何?” 他在试探她,试探她会不会得寸进尺,借着这几分聪明要挟相府去蹚这趟浑水。 沈知糯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机锋?她依旧没有转身,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心灰意冷的平静:“妾身不敢如何。” “朝堂上的事是男人们的战场,妾身一个后宅妇人,哪有资格插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自嘲:“只是如今侯府出了事,这相府之内难免人心惶惶,妾身身为苏家的少夫人,会约束好松竹院的下人,紧闭院门,绝不让相府里生出半点闲言碎语。” “夫君大可放心,不管外头怎么闹,妾身都不会让外人看了相府的笑话、损了相府的体面。”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圆融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没有哭着求他去救侯府、也没有仗着自己看破了局势就邀功,而是用最平静的语调,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知道外面的局势怎么走,我也知道你不想惹麻烦,所以你放心,我会替你守好后院,绝不拖你后腿。 谢疏白听完沉默了片刻,这个女人进退有度,理智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不知为何,她这种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将他完全推开的态度,竟让谢疏白那万年如一日冷寂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这感觉很陌生。 在他的预设里,她应当会哭求,会攀附,会用尽一切办法缠上他这位“夫君”,并以此作为筹码,可她没有。 他沉吟半晌,忽然毫无征兆地开腔,声音低沉,却犹如平地惊雷:“如果……” “如果你可以配合靖王演一出戏,早日捉出幕后真凶,你父亲和大哥自然也能少受几分苦楚。” 第七十四章 为了她去向二公主破例 这话一出,黑暗中的沈知糯猛地攥紧了被角,心头一阵狂喜。 猜对了! 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谢疏白是谁?他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子,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侍读学士!更是未来的阁老! 他能和靖王玩得那么好,这就说明陛下心里有意偏袒靖王,将来靖王若真能登基,他必定是左膀右臂。 靖王既视他为心腹,必会将计划和盘托出,甚至让他参赞机宜。 而他此时此刻,他用苏予白的壳子,将这个天大的秘密透露给自己……就是在帮她! 沈知糯知道,谢疏白对自己改观了。 若是换做以往那个清高孤傲、对她嗤之以鼻的谢疏白,别说指明道路了,他绝不会对她多说一个字。 攻心之计,终于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知糯压下疯狂上扬的唇角,迫不及待地从床榻上坐起了身,锦被滑落,露出她只穿着单薄亵衣的纤弱肩膀。 她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目光灼灼地盯向地铺上的男人:“夫君允许妾身插手?!” 女子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像是原本枯萎的花瞬间被注入了鲜活的生机,谢疏白原本就偏着头在看她,沈知糯转过身来得太过突然,他竟一时忘了避让。 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卧房内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谢疏白眸光微凝,他一直知道她长得美,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的眼睛很漂亮,不是寻常那种木讷的怯懦温婉,而是透着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一丝近乎野性的狡黠。 周遭的空气,谢疏白那颗常年如止水般的心湖,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痒,也不是热,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寒意,就像是冬夜里的冰面,被人用指尖轻轻一点,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纹路。 但他极快地反应过来,猛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冷冷地哼出一个音节,“嗯。” “……”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可沈知糯哪里肯放过这个乘胜追击的好机会?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床沿,“可是……” “妾身只是个内宅妇人,与权势滔天的靖王爷根本就不相识。”方才还冷静的出奇的嗓音如今变得又软又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措,“他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妾身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又该如何配合他演戏呢?” 问完这句,沈知糯便安静地等着。 卧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沈知糯以为他又要装聋作哑,不会再回答自己的时候。 地铺上,男人那清冷禁欲的嗓音缓缓飘了上来:“后日二公主在别院设赏花宴,靖王会露面,你随我一同去。” 沈知糯自然是知道二公主设赏花宴一事的,相府早在一个月前便收到了帖子,只不过那请帖上明晃晃只写了苏南枝的名字。 苏南枝是苏予白一母同胞的嫡妹,年方二八,正当韶华,且尚未定亲,正是京中贵女里最拔尖的那一拨 京中谁人不知是皇后娘娘在背后授意,其真正的目的,表面上是二公主办的一场附庸风雅的赏花,实则,是为了那位权倾朝野的靖王殿下择妃。 也正因如此,这张帖子只精准地送到了京中各府适龄未婚的贵女手中,像沈知糯这样嫁入相府的新妇是完完全全被排除在外的。 按照常理,她连别院的门槛都摸不到,可谢疏白方才却用那般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会带她去。 这就意味着,这位向来清高孤傲、最不屑于利用职权徇私的未来阁老,要为了她,去向二公主破这个例。 沈知糯藏在被子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太清楚谢疏白这一句话背后的分量了。 可她却没有如常人那般感恩戴德,更没有激动得痛哭流涕,黑暗中,她只是将下巴往锦被里缩了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嗯。” 随即,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里 平静的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夫君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谢疏白紧闭的双眸,在黑暗中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在他的预设里,她应当会欣喜,或者至少会流露出几分诚惶诚恐的感激,可结果,她竟然比他还要淡定。 那副用完就丢、毫不拖泥带水的模样,就像是他上赶着要去帮她似的。 谢疏白倏地睁开眼,那双清冷如霜雪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像审视一件器物一般落在了她单薄的背上。 半晌,床上人儿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是睡着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缓地转过身,背对着她,重新阖上了双眼。 —————— 第二天下午,相府的门房便急匆匆地捧着一张帖子送到了松竹院。 那是二公主府上特意派人送来的,上面指名道姓,邀请相府少夫人沈知糯明日赴宴。 连翘捧着那张烫金的帖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像献宝一样递到沈知糯面前:“小姐,谢大人办事还真是靠谱呢!” “他若是顶着咱们姑爷的身份贸然带您去那种场合,肯定会被那些嘴碎的小姐们说闲话。可如今二公主单独给您递了帖子,那身份可就不一样了,谁也挑不出您的错处来!” 沈知糯靠在贵妃榻上,伸手接过那张散发着幽香的帖子,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 整整一年,她已经整整一年没去过那种莺莺燕燕、勾心斗角的宴会了,自从成婚前她就以备嫁为由,闭门谢客,推掉了京中所有的帖子。 嫁入相府这半年,她更是安分守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相府后院这片一亩三分地里过得像个真正的透明人。 眼看着日子过得多舒坦,这下可好,又得去那贵女云集的宴会上,把老实人的面具给给焊死在脸上了。 “靠谱是靠谱。”她揉了揉眉心,满脸都写着抗拒,“可这也意味着,你家小姐我又得出门去演戏了——” 第七十五章 当一片绿叶 次日一早,相府的大门口便稳稳当当地停了一辆华盖马车,沈知糯在连翘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上了车,刚挑开帘子便瞧见苏南枝已经稳稳地端坐在里面了。 为了今日的赏花宴,苏南枝显然是精心准备了的。 她身上穿着一件流光溢彩的缠枝莲云锦长裙,外面罩着一层轻如烟雾的软烟罗,将她那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头上梳着精致的飞仙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步摇,随着马车的轻晃,那红宝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衬得她那张原本就娇俏的脸庞越发明艳动人。 真不愧是相府娇养出来的嫡女,这通身的气派光华灼灼,明艳的不可方物,活像是一朵正值花期、倾尽天下春色的牡丹,只看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眼。 见沈知糯掀帘进来,苏南枝那精心描绘的柳叶眉微微一挑,她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位置,嘴里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真不知道二公主是怎么想的,竟然还单独给你递了帖子。” 苏南枝上下打量着沈知糯那身素雅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色暗花缎裙,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嫂嫂,你该不会不知道今日这赏花宴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吧?” 她拿帕子掩着唇,笑得有些刻薄:“那可是为了给靖王殿下选妃的,邀请你一个成了婚的新妇去,也不怕惹了笑话。” 沈知糯不仅没生气,反而温婉的笑了笑,她大大方方地在苏南枝对面坐下,理了理裙摆,用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柔软嗓音开了口:“妹妹说得是,我一个已婚妇人,自然是没什么看头的。” “所以我今日赴宴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一片绿叶,好生衬托妹妹这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呀。” 苏南枝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沈知糯,仿佛在看一个脑子不太清醒的傻子。 “???” 她没忍住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靖王殿下选妃,那看的是各家贵女的家世、才情和样貌!” “我苏南枝天生丽质,才冠京华,需要你一个成了婚、处处不如我的女人来当绿叶衬托?”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妹妹误会了,这是母亲特意交代的。”沈知糯依旧保持着那副老实巴交的微笑,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慢条斯理道:“母亲说,妹妹为了今日的赏花宴,足足在府中练了一个月的六幺舞,怕外头的乐师配合不好,让我去给妹妹弹曲做配呢。” 苏南枝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知糯那双纤长而稳定的手上,眼中的嫌弃这才稍稍褪去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来了,沈知糯从定安侯府带过来的嫁妆里有一把名动京城的紫檀琵琶,那是前朝太常寺卿的遗物,据说是稀世珍宝,音色清冷绝伦,非大师不可驾驭,想来她是擅长的。 京中此前也有传闻,这位侯府真千金虽然性子木讷不讨喜,但那一手琵琶却弹得出神入化。 她心下了然,“原来如此。” 想来是母亲为了确保她今日能在靖王面前一舞倾城、艳压群芳,为了保险起见,绝不让外头的乐师坏了她的好事,这才特意安排了沈知糯这个软柿子去给她当伴奏的。 想通了这一层,苏南枝冷哼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既然是母亲的吩咐,那嫂嫂届时可得给我好好弹,千万别在殿下面前出了什么岔子。” 苏南枝斜睨了沈知糯一眼,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咱们相府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今日我能拔得头筹,顺利成了靖王妃,将来自然也会提携哥哥。” “到时候,让哥哥在朝堂上步步高升,也能为你这个不讨喜的妻子挣个诰命夫人当当,让你在京中也抬得起头来。” 沈知糯听着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心里差点没笑出声来,但表面上却是做足了戏 ,她低下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感激涕零的模样:“好的呢,妹妹。” “那嫂嫂以后就全仰仗妹妹的提携了。” 马车在姑嫂俩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中,一路摇摇晃晃地驶向了城郊,二公主设赏花宴的别院建在半山腰上,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皇家园林,里头引了山泉水做活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更是奇花异草无数。 等相府的马车抵达时,别院外头已经停满了各府的马车,沈知糯跟在苏南枝身后,微微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进了园子。 花厅里已经**了不少衣香鬓影的贵女,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娇声笑闹。 坐在上首的二公主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正端着茶盏与人寒暄。 沈知糯和苏南枝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妇/臣女,拜见公主殿下。” 二公主放下茶盏,目光在苏南枝身上随意扫过,最后却直勾勾地落在了沈知糯那张低垂的脸上,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稀罕物件。 沈知糯知道,二公主定然是接到了谢疏白的暗示,这才对她这个平平无奇的相府少夫人产生了兴趣,但她依旧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保持着最老实本分的频率,绝不逾矩半分。 二公主看了半晌,见她真的如传闻中那般木讷无趣,这才收回了目光,淡淡地开了口:“都起来吧,今日只是赏花,不必拘礼。” “眼下时辰还早,你们姑嫂俩便先去后头的园子里四处逛逛,赏赏花吧。” 得了恩准,苏南枝迫不及待地拉着沈知糯就往后院走,生怕晚了一步那些好位置就被别人占了去。 两人刚穿过一片盛开的芍药花圃,还没来得及感叹这皇家园林的富贵迷人眼,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穿着大红罗裙、满脸娇纵的少女。 那少女原本正带着几个贵女在前面有说有笑,一转头瞧见两人,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第七十六章 啊……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来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织金云锦罗裙,头上戴着赤金打造的红宝石步摇,随着她怒气冲冲的步伐,步摇上的珠串撞得叮当响。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李蓉蓉。 李蓉蓉在京城贵女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娇纵跋扈,但她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头——相府嫡子苏予白的头号狂热追求者。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李家大小姐爱惨了苏予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也正因为这份明目张胆的喜欢,李蓉蓉以前可没少巴结苏南枝,两人常常同进同出,好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李蓉蓉只当这小姑子是自己未来的内应,掏心掏肺地宠着。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南枝这个好闺蜜,竟然能把苏予白早已定亲定安侯府的事,瞒得滴水不漏。 直到相府和侯府大张旗鼓地下聘那天,李蓉蓉才如遭雷击,知道了真相。 自己掏心掏肺讨好的好闺蜜,竟然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娶了别人! 从那天起,李蓉蓉便彻底同苏南枝撕破了脸。哪怕苏南枝后来好几次登门去哄她,给她送各种奇珍异宝,李蓉蓉却连正眼都不曾给一个,直接吩咐下人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扔了出去。 如今在这皇家别院狭路相逢,她一眼便锁定了苏南枝,更瞥见了她身旁那个一身月白、低眉顺目、看着就好欺负的身影。 李蓉蓉的脸瞬间就拉长了,原本还算明艳的五官因为嫉妒和愤怒而微微扭曲。 她猛地冲上前,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苏南枝的鼻子,声音尖锐:“苏南枝,你还要不要脸了?” “你凭什么和她站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原本还在聊天的贵女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拢了过来,眼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苏南枝也是一愣,看着气势汹汹的李蓉蓉,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虽然她心里也有一万个看不上沈知糯,但毕竟这是在二公主的赏花宴上,大家族的面子还是要顾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试图安抚这颗行走的**包:“蓉蓉,你先别闹。” “她毕竟是我嫂嫂,我不跟她在一起,又能跟谁在一起呢?” 不提这两个字还好,一听“嫂嫂”二字,李蓉蓉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你放屁!” 李蓉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红了,“你以前明明亲口对我说过,你这辈子只认我一个人做你的嫂嫂!” “现在呢?” “你竟然当着我的面,叫她嫂嫂?” “苏南枝!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这一番毫不留情的控诉,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苏南枝的脸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难得地沉默了,看向李蓉蓉的目光里甚至浮起了一抹愧疚。 毕竟当初她确实没少画大饼,多少是有些心虚的。 苏南枝张了张口,正准备说几句软话把这尴尬的场面糊弄过去,“你先……” 可就在这时,像个隐形人一样缩在苏南枝身后、半天没吭声的沈知糯却突然动了,她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双手不安地绞着手里的绣帕,用那种唯唯诺诺的声音,怯生生地开了口:“可是……” “可是妹妹她现在,确实只有我这一个嫂嫂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牡丹花圃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众人脑子里炸开了。 苏南枝猛地转过头,见鬼似的瞪大眼睛看着沈知糯。 李蓉蓉也是浑身一僵,原本要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在场那些原本只是为了看戏、与李蓉蓉交好的贵女们,更是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 以前她们只听说侯府这位流落在外十年才找回来的千金,是个老实巴交、木讷寡言的泥腿子,如今看来,这哪里只 是木讷?分明是蠢笨到了极点!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蓉蓉现在正在气头上,苏南枝都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这种时候,只要是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选择闭嘴装死,免得引火烧身。可这位倒好,不仅不躲,还直接贴脸开大?精准地往李蓉蓉的肺管子上狠狠戳了一刀! 什么叫“确实只有我这一个嫂嫂”? 这不是明晃晃地在告诉李蓉蓉:你梦碎了,你没戏了,我才是苏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你是个连门都进不去的失败者! 在所有人那种像看**一样的目光注视下,沈知糯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尴尬地低下了头,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两抹无措的红晕,声音更小了,仿佛快要哭出来似的:“啊……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她慌乱地摆了摆手,一副急于解释的笨拙模样,可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把涂了剧毒的温柔刀,轻轻巧巧地捅在了李蓉蓉的心窝:“我只是想问,难道李姑娘……是喜欢我家夫君吗?”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大家心知肚明却绝对不能摆到台面上的私情,竟被她这样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扯开了遮羞布? 可沈知糯还没完,她眨了眨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满脸都是真心实意地替对方着急,继续往那伤口上撒盐: “可是,李姑娘若是真的喜欢我家夫君,今日又怎会出现在这别院里?” “难道李姑娘不知道,今日这赏花宴真正的目的,是二公主为了给靖王殿下选妃而办的吗?” “若是李姑娘心里已经有了我家夫君,那还是快趁着宴会还没正式开始,赶紧回去吧。” 她苦口婆心地劝道,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误入歧途的少女操心,“免得一会儿被靖王殿下看中,到时候连累了家里,还要嫁给自己不愿嫁的人,那岂不是——” 第七十七章 得光明正大地去 沈知糯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语气真诚地补上后半句:“那岂不是一辈子的遗憾?” “……” 静。 死一般的静。 一阵微风吹过,拂落了几片娇艳的牡丹花瓣,却吹不散李蓉蓉头顶上那几乎具象化的熊熊怒火。 李蓉蓉:!!! 她要被气**! 她真的要被这个看似老实巴交、实则字字诛心的贱女人给活活气**! 沈知糯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她,可实际上处处都是雷,处处都在将她往死路上逼! 这可是二公主办的宴会,是皇后娘娘亲自授意为靖王选妃的场合!在这里承认她喜欢一个已经成了婚的男人?这哪里是情根深种?这分明是对皇室大不敬,是蔑视皇家威严! 若是这话传到皇后娘娘或者靖王殿下的耳朵里,轻则她身败名裂,重则连累整个礼部尚书府,得罪那权倾朝野的靖王! 李蓉蓉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双目赤红地盯着沈知糯,像看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本小姐的闲事!” 她咬牙切齿,索性撕破了脸皮,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你别以为你现在顶着个相府少夫人的名头,就能在这里跟我摆谱!” “谁不知道你们定安侯府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 “你大哥弄丢了朝廷的滇银,被三司定了个通匪的死罪,你爹那个老匹夫,现在更是自身难保!” “瞧你这副窝囊样子,平日里闷的像个葫芦,如今死到临头了,竟然还在我面前变得伶牙俐齿起来了?” “呵!你现在伶牙俐齿有什么用?”李蓉蓉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恶毒的快意,“等靖王殿下查明了你们定安侯府的罪证,把你们一家老小全都送上断头台的时候,我看你这个相府少夫人还保……” “蓉蓉!” 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打断了李蓉蓉的话,苏南枝吓得脸都白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疯了,李蓉蓉真的是疯了! 那可是靖王殿下!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活阎王!在皇家别院里,她竟敢如此大声地妄议靖王办案、诅咒朝廷命官灭门,这若是被隔墙的耳朵听了去,别说礼部尚书府,恐怕就连相府都要跟着被连累问责! 苏南枝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地挽住李蓉蓉的胳膊:“蓉蓉,别说了!” 她用力捏了一把李蓉蓉的胳膊,试图让她清醒一点,脸上勉强挤出假笑,“我们姐妹真是好久没见了,我刚才还念叨着你呢!” “走走走,我有一肚子体己话要与你说呢,咱们去那边亭子里慢慢聊……” 苏南枝一边说着,一边不容拒绝地拽着李蓉蓉就往反方向走。 李蓉蓉本来还想发作,但被苏南枝狠狠掐了一把,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越界,只能愤愤地甩了一下袖子,跟着苏南枝快步离开了。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贵女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原本还堆在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她们虽认得这位相府少夫人,但此刻定安侯府惹下这等泼天大祸,,谁也不愿为了这点旧情去触靖王的霉头,更何况今日还是靖王选妃的场子。 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似的,这群衣香鬓影的贵女们连个招呼都没打,纷纷用帕子掩着唇,步履匆匆地散去了。 诺大个花圃旁,顿时就只剩下了沈知糯和她的贴身丫鬟连翘两个人。 连翘看着那些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小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呸!什么玩意儿!” “咱们好好的来赏花,又没碍着谁的眼,是那李家小姐自己发疯跑来挑衅,她们倒好,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刚才还围着您一口一个少夫人地献殷勤,现在倒是避瘟神一样避着咱们!” 沈知糯闻言,嘴角终于不再绷着那副老实委屈的 弧度,而是微微往上挑了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轻笑:“随她们去。” 她理了理刚才被风吹乱的衣袖,声音不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颤音,而是恢复了那种清脆悦耳的本音,“大概是人一旦落了难,连呼吸都是错的。” 只是可惜,她沈知糯从来都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她今天来这赏花宴,可不是为了跟这些小丫头片子玩争风吃醋的把戏的,如今周遭清净,反倒方便她行事。 沈知糯抬起头,她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 这别院的园子极大,四处都种满了名贵的花草,此时正值盛放,整个园子里香气扑鼻,那些被二公主打发出来赏花的贵女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各个亭台楼阁里,笑闹声隐隐传来,热闹非凡。 可既然是为靖王选妃,那那位正主现在又在哪里呢? 沈知糯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花木,越过喧闹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园子最北边的一处建筑上。 那是一座极高的阁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高高地耸立在半山腰上,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摘星阁。 沈知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摘星阁的位置极佳,不仅能将整个别院的风光尽收眼底,更是能清清楚楚地俯瞰这园子里每一个走动的贵女。二公主故意把她们这些适龄贵女都打发到园子里来赏花,摆明了就是把她们当成了一群待价而沽的猎物,放养在这片花丛中,好让高处那个真正的猎手肆意挑选。 靖王此刻必定就在那摘星阁上。 谢疏白带她来,是要借她的手配合靖王演一出请君入瓮的戏,揪出那个陷害定安侯府的真凶,而要想入局,她就必须先去求靖王。 而且,不能是偷偷摸摸地去,得是光明正大地去。 心中打定主意,沈知糯突然收回了目光,唇角的笑意越发浓烈,她伸手扶了扶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轻声吩咐道:“走,咱们也去逛逛。” 第七十八章 过来,给本王捏捏肩 沈知糯非但没有刻意避人耳目,反倒领着连翘,堂而皇之地穿行在园中最惹眼、最为空旷的通衢小径上,慢悠悠绕了偌大一圈。 她步履悠然,身段温婉雅致,面上看似闲散赏花,实则步步都刻意落在众人视线中央。方才还在私下议论、疏远排挤她的一众贵女很快就发现了她,就这么看着被众人冷落疏离的她这般坦荡自若在众人眼前悠然漫步。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却是时不时地扫向高处的摘星阁,随后,她一转身,带着连翘径直踏上了通往摘星阁的清幽石阶,明目张胆地朝着那处走去。 摘星阁之所以叫摘星阁,便是在于它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度,哪怕此刻还是白日,站在这阁楼的最高处,也仿佛一伸手便能触摸到云端。 顶层的视野极度开阔,穿堂风徐徐吹过,卷着一丝冷冽而幽深的沉水香,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正中央放着一把铺了昂贵雪狐皮的紫檀木摇椅,伴随着“吱呀——吱呀——”的轻微摇晃声,一个身形修长、慵懒至极的男人正躺在上面。 男人的五官实在生得太好,是那种哪怕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挪不开眼的俊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利落得像是精心雕琢出来的,偏偏神情懒散,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这正是当今陛下的嫡次子、手握京畿三营兵马、权倾朝野的活阎王——靖王,赵峥。 人长得已经够招眼了,偏偏他还不肯好好穿衣服,象征着皇室威严的玄色外袍被他嫌弃地剥了下来,随意地扔在一旁的软榻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极其轻薄、甚至微微透着光的绯红色暗纹云丝内衫。 这绯红色若穿在寻常男子身上难免显得艳俗,可穿在他身上,却被他那一身冷冽的气场压得死死的,反倒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感。 最要命的是,他的领口故意敞开着,大片结实且线条分明的小麦色胸肌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空气中,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性张力简直要从这阁楼顶上溢出去了,摆明了就是一只正开屏孔雀,骚包得没边了。 距离摇椅不远的雕花木窗边,靖王的贴身暗卫长风正抱着剑,面无表情地往下看,他这个视角绝佳,正好能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长风眼睁睁地看着连翘假装迷路,三言两语外加几个看似笨拙实则极具巧劲儿的动作,就把守在阁楼底下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护卫给忽悠到了假山后头。 紧接着,一抹月白色的纤细身影,提着裙摆,就像一只溜进别人家菜园子的小白兔,径直踏上了摘星阁门前的石阶。 长风收回视线,转过身,对着摇椅上仿佛已经睡着了的男人恭敬地抱了抱拳:“殿下,苏少夫人来了。” 摇椅轻晃的动作微微一顿,靖王没有睁眼,只是那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嗯。” 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慵懒的鼻音,“退下吧,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摘星阁半步。” “是!”长风低头应声。 随即,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踏着轻功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屋脊之上。 阁楼顶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似有若无的沉水香在空气中发酵。 没过多久,寂静被一阵逐渐逼近的、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吧嗒——吧嗒——” 外面的楼梯上,沈知糯正提着碍事的裙摆,像个苦力一样,吭哧吭哧地一层层往上爬。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装什么温婉端庄的千金闺女,她只想骂娘! “这该死的靖王!” 沈知糯在心里疯狂地蛐蛐着,一张白皙的小脸因为剧烈运动而涨得通红,“他是属猴子的吗?!没事爬这么**嘛?!” “九层楼啊!整整九层楼!爬这么高,他是存心想累死谁啊!” 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每抬起一步,都仿佛在小腿肚上绑了十斤重的沙袋。 早知道这活儿这么费体力,她 就不穿这么繁琐的裙子出门了! “呼……呼……” 终于,在沈知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九层台阶上时,视线里总算出现了顶层那扇雕着繁复花纹的红木大门。 门虚掩着,没关严。 她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了,只能双手死死撑着膝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倚在门外的墙壁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倒气,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沈知糯累得连推门的力气都没了,她双手死死地扶着膝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髻散乱,鬓角湿透,脸色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得像只刚被捞上岸的死鱼。 不行,不能就这么进去。 沈知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高处微凉的空气,努力平复着自己那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等心跳平复了些,她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又理了理胸前有些凌乱的衣襟,这才换上一副柔弱无依的表情。 透过那道门缝,她小心翼翼地往里瞄了一眼,只见靖王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睡觉! 沈知糯的后槽牙瞬间就咬紧了,她哼哧哼哧地爬了九层楼,这狗男人倒好,在这儿吹着小风睡大觉? 深吸一口气。 忍! 为了定安侯府,为了大哥的命,也为了把那个贪墨河工银的真凶揪出来,她今天就是孙子,得装到底!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知糯轻轻推开了那半扇门,放轻脚步,像做贼一样一点点挪了进去。 可她双脚才刚刚踏进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请安,一道低沉磁性、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嗓音,便猝不及防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来了?” 沈知糯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只见摇椅上的男人依旧闭着眼睛,连长长的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在说梦话。 “过来,给本王捏捏肩——” 第七十九章 不如本王让你摸个够? 沈知糯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 捏肩?! 她堂堂定安侯府嫡女,相府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少夫人,他居然把她当按摩丫头使唤?! 她咬紧了后槽牙,抬眼看向那个斜倚着的男人,光影里,男人的侧脸线条完美,神情却是一片漫不经心的冷酷。 理智终究还是把那点骨气按回了肚子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她今日前来,本就是来求他的。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小碎步,不情不愿地挪到了摇椅的后方。靠近了,那股冷冽的沉水香便越发浓郁,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柔软无骨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男人的肩膀上,入手的瞬间,沈知糯只觉得手底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她腹诽着,手指微微用力,开始在那宽阔的肩膀上揉捏起来。 可按着按着,沈知糯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顺着男人那故意敞开的领口,一路滑了下去。 从她站着的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那件被随意扯开的内衫根本遮不住什么,反倒像是个欲盖弥彰的邀请,绯红色的丝绸因为敞开的动作,在两侧堆叠着,中间露出了两块饱满结实的胸肌,随着男人的呼吸,散发着灼热的荷尔蒙气息。 沈知糯的喉头悄悄滚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地继续往下—— 再往下,是线条如同刀刻般锋利的八块腹肌,块块分明,甚至还能隐约看到那充满力量感的人鱼线,正嚣张地隐没在玄色的腰带之下。 哪怕他此刻只是慵懒地躺着,并没有发力,但那截腰身,依然看起来充满了惊人的……爆发力。 “咕咚。” 寂静的阁楼里,沈知糯极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口水。 老天爷作证,她真的不是那种好色之徒! 可是,谁让她是个正常的成年女子呢? 更何况,这副身体,她不仅看过,她还……亲身体验过啊! 沈知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男人滚烫的肌肤上打着圈,脑海里却如同走马灯一般,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些少儿不宜的狂野画面。 那天晚上的记忆是破碎的,但那些最原始的感官刺激,却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刻在她的骨子里。 那强有力的腰身…… 那如同狂风骤雨般不给她留一丝喘息机会的重装…… 还有那将她翻来覆去、在她哭着求饶时却依然不肯罢休的恐怖体力…… 沈知糯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股陌生的燥热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有一说一,抛开这男人那强势霸道、非要将她揉碎了才算完的性子不谈,单说在床上,他的技术是真的好,是她活了这么多年体会过的最极致的快乐。 如果他能稍微克制点那股不知餍足的劲儿,如果他不是每一次非要折腾得她下不来床才肯罢休……她摸着良心说,她其实是很乐意天天跟他在榻上切磋武艺的! 就在沈知糯盯着男人的腹肌,想入非非、春心荡漾的时候,意外,突然降临! 靖王那双原本紧闭着的狭长凤眸,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黑沉沉的眸底没有一丝睡意,反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孤狼,终于等到了猎物送上门。 下一秒。 男人的大手犹如铁钳一般闪电般地探出,一把死死扣住了沈知糯那只正在他肩膀上作乱的小手,沈知糯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只觉得腕骨处传来一阵无法撼动的力道,紧接着,一股天旋地转的蛮力袭来。 “啊——” 她惊叫出声,整个人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那股蛮横的力量拽得猛地往前一扑,紧接着,便结结实实地跌进了一个宽厚滚烫的怀里。 沈知糯只觉得自己的鼻子狠狠地撞在了那块硬邦邦的胸肌上,剧痛伴随着酸涩瞬间冲上眼眶,疼得她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 等她从晕眩中回过神来时,赫然发现—— 她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暧昧、极其羞耻的姿势,跨坐在了靖王那两条修长有力的大腿上! 而男人的那双大手,正牢牢地箍在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上,掌心的温度仿佛能将她的肌肤点燃。 沈知糯:!!! 轰的一声,她的脑子里仿佛有上万只土拨鼠在同时尖叫! 疯了疯了疯了! 这狗男人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们俩现在可是明牌啊! 他是大梁国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靖王殿下! 而她,是定安侯府的嫡女!是相府少夫人!是苏予白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今天光明正大地爬上这九层楼,是来求他合作、演戏抓凶手的,不是来跟他干这种苟且之事的! 他现在这张脸是靖王赵峥的脸!不是那个顶着苏予白面具陪她在相府演戏的夫君啊! 他怎么能…… 怎么敢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随时可能有人闯上来的摘星阁里,这样肆无忌惮地对待她?! 他不打算演了?!直接改戏路,要硬抢?! “殿……殿下……”沈知糯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双手慌乱地抵在男人的胸口,试图拉开两人之间那危险到让人窒息的距离,“您……您这是做什么……” 她努力维持着那副快要被吓哭的柔弱模样,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尾泛起了一抹诱人的绯红。 靖王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白兔,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暗的光,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手臂猛地收紧,那一截被他握在掌心的细腰,几乎要被他折断。 他微微俯身,那张冷峻逼人的脸骤然压近,阴影将沈知糯完全笼罩。冷冽的沉水香混杂着他身上滚烫的雄性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她包裹,灼热的气息贴着她敏感的耳廓游走。 “不是喜欢看么?”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欲念,“离这么远怎么看得清?” 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掠夺感,扣在她腰间的五指微微用力,将她更狠地往那坚硬的胸膛上按去。 “不如本王成全你——” “让你……摸个够?” —————— 沈知糯:紧急插播一条通知!!! 宝宝们,咱书昨晚上被关小黑屋了!(;ω;) 审核大大说我“出轨”……我直接抱着作者大大和编辑大大痛哭流涕!(;??????Д????`) 作者大大:冤枉啊!是婆婆太急,不是妹宝太浪!(╥﹏╥) 连夜改了设定,在这里给2026年5月22日追读到这里的宝宝们简单概括一下: 1、关系变更:??妹宝和渣男没结婚!只是有婚约! 2、身份升级:??渣男现在是睿王世子,在光禄寺当少卿(纯纯摸鱼闲职)。 3、剧情微调:开篇还是婆婆下药,但她纯纯助攻,想让儿子争气、早点把媳妇娶进门,所以才搞事情 其余的没有变哦,核心就是成婚设定改了,这样就没有出轨这一说~~~ 新来的宝宝们不影响~~ 给大家添麻烦了,祝大家看文愉快~~~ 呜呜继续码字去了,爱你们!(っ????╭╮????)っ 第八十章 承认吧,你就是喜欢本王 “让你……摸个够?” 男人的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都要酥掉的慵懒和恶劣,直直地往沈知糯的耳朵里钻。 轰——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直往脸上涌! 摸个够?! 谁要摸他了! 就算她真的馋他的腹肌,馋他那能折腾**的腰力,那也不能是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啊! 更何况,老实女人怎么能随便摸男人的胸肌?! “殿下!您别开玩笑了!” 沈知糯一张白皙透粉的小脸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双手抵在男人那坚硬如铁的胸膛上,拼了命地想要推开他:“臣女……臣女逾矩了,这就下去!” 她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纤细的腰肢在男人的大掌中不安分地扭动着,试图从他那充满侵略性的大腿上翻身下去。 可她不仅没能挣脱,反而因为这慌乱的动作,让两人原本就紧紧贴合的身体摩擦得更加厉害。 原本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那种体温的传递就已经足够危险了。 更别提她现在就像一条刚被打捞上岸的鱼,在他那修长有力的腿上扑腾个不停。 “嘶——”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夸张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紧接着,扣在沈知糯腰间的那双大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腰给勒断。 “别乱动。” 靖王的声音瞬间沉了八度,原本就沙哑的嗓音此刻更是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欲念。 他毫不客气地将怀里那具柔软馨香的身子往下一按,让她更加严丝合缝地贴紧了自己。 滚烫的体温透过绯红色的云丝内衫,毫无保留地熨帖在沈知糯的肌肤上。 沈知糯被他这一按,整个人直接僵成了一块木板。 她不敢动了。 因为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变化。 救命啊! 这狗男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就在沈知糯浑身僵硬、欲哭无泪的时候,头顶上那个始作俑者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胸腔的震动透过两人相贴的肌肤,酥酥麻麻地传到了沈知糯的心口。 “承认吧,沈姑娘。” 靖王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那股冷冽幽深的沉水香,将她整个人牢牢圈禁。 他用一种笃定到了极点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就是喜欢本王。” 沈知糯:??? 她满脑子的惊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卡壳了。 她猛地抬起头,红着脸,眨巴眨巴那双水雾蒙蒙的无辜大眼睛。 整个人彻底懵了。 喜欢他? 她什么时候喜欢他了? 她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看着怀里小女人这副傻愣愣、仿佛被雷劈了的呆萌模样,靖王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愈发扩大了。 “怎么?敢做不敢当?”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慵懒地倚在靠背上,狭长深邃的凤眸里却满是戏谑的兴味。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腰间那块软肉,就像在盘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开始一字一句地给她剖析起来。 “第一次在云栖阁相见的时候,那么多地方可以躲,你哪儿都不去,偏偏像只耗子似的,直接钻到了本王的衣袍底下。”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笃定,“当时,你就是故意在勾引本王吧?” 沈知糯惊得瞪大了眼,嘴唇微张,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大哥! 云栖阁厢房里那么光亮的一个地方,她能躲到哪里去? 可不就只有你衣袍宽大,能勉强藏个人吗!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她故意勾引了?! 还不等沈知糯开口反驳,靖王又慢悠悠地抛出了第二个“证据”。 “还有刚刚……” 他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自己那故意大敞着的领口,理直气壮地说道:“今日天气炎热,本王不过是觉得有些燥,便将这衣襟稍微敞开了些许。” “结果你一进来,那两只眼珠子就跟黏在本王身上了似的,一直盯着本王的胸口瞧。” 说到这里,他甚至还非常做作地叹了口气,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本王原本睡得正香呢。” “硬生生是被你那火热得快要烧起来的目光,给生生烫醒的。” 沈知糯:……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到底是谁不要脸大白天敞着衣服搁这儿开屏啊! 明明是你自己骚包,怎么全赖到她头上了! 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憋得小脸通红的模样,靖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恶劣又痞气的笑。 缓缓抬起一只手,带着粗茧的拇指和食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了沈知糯那精巧白皙的下巴。 微微用力,强迫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说实话吧,沈姑娘。”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致命的蛊惑,“就这么喜欢本王?” 他的视线像是一把带着钩子的火,一寸寸扫过她那因为羞愤而嫣红的脸颊、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那张被她自己咬出了一排清晰牙印的娇嫩唇瓣上。 “你是喜欢本王这张脸……” 他故意顿了顿,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气:“还是……馋本王的身子?” 轰—— 沈知糯的脸蛋瞬间爆红! 如果刚才只是像煮熟的虾子,那她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快要**的红灯笼! 一股难以名状的羞耻感和心虚,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因为…… 虽然前面那些“故意钻衣服”、“蓄意勾引”全都是这狗男人血口喷人、脑补出来的! 但…… 但最后这一句,他确实说对了! 她不仅喜欢他这张俊美得的脸,她还真的、非常地惦记他的身子。 毕竟,老实女人这辈子也没吃过几回好的,尝过一次,那滋味能记一辈子。 更何况,那八块坚硬如铁的腹肌、那不知疲倦的腰力,她可是实打实地领略过的! 食髓知味,谁能不惦记?! 但是! 馋归馋,这种事打死她也绝对不能承认! 第八十一章 给你亲一口,你不得乐死啊? 一旦承认了,她苦心经营的老实本分侯府嫡女的人设岂不是要当场崩塌?! 以后她还怎么装傻拿捏他们?还怎么扮猪吃老虎? “才……才没有!” 沈知糯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她羞愤交加地别过脸,用力挣脱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眼眶一红,雾气瞬间弥漫上来,那副泫然欲泣、被人轻薄了却无力反抗的娇弱模样,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殿下休要这般折辱臣女!” “臣女是正正经经的闺阁女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生出那种不知廉耻的心思!” 她一边哭唧唧地说着,一边再次用力地推搡起他的胸膛。 身体也随之剧烈地扭动挣扎起来,似乎想要从这个危险的男人身上逃离。 可她忘了,她现在是跨坐在哪里的。 她这一扭,那柔软无比的一团,就不偏不倚地、重重地碾过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地方。 “嘶——” 靖王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夸张做作的逗弄,而是实打实被刺激到了的倒吸气。 男人的身体瞬间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原本就硬邦邦的肌肉,此刻更是像石头一样硌人。 沈知糯被他这一声带着浓重喘息的低嘶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顿住了。 靖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已经彻底暗沉下来,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令人胆寒的狂野欲念。 浓烈的沉水香瞬间变得侵略性十足,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那灼热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沈知糯正坐着的那片区域。 再抬起眼时,他的嗓音已经彻底哑了。 “还说没有?” 男人的大手死死卡在她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进皮肉,激得沈知糯浑身战栗。 他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眸色暗沉得吓人,死死盯着她那张清纯无辜、写满了我没错的小脸,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都这样勾引本王了……” 他微微挺了挺腰。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她这下是真的一动也不敢动了,连呼吸都停滞了,生怕胸口稍微起伏一下,就会蹭到那具烫得吓人的身躯。 这……这真的不能怪她啊! 谁知道这男人这么不经撩?她不过是稍微挣扎了两下,他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 看着怀里小女人被吓得僵成一块石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靖王眼底的暗色却越发浓郁了。 这副表面上清纯无辜、老实巴交,身体却柔软得不像话、随便一碰就能燃起滔天大火的模样,简直……该死的对他的胃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属于她的淡淡冷香直往鼻子里钻,像是最烈的酒,烧得他下腹那股邪火疯狂乱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直接将她拆吃入腹。 可偏偏,他忍住了。 靖王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楼里震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他倏地俯身,薄唇几乎是贴着沈知糯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廓,恶劣地、一下一下地往里吹着热气。 “本王闲来无事时,倒是看过不少市井流传的话本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书上说,女人啊,向来是口是心非的。” “你们说‘不要’,那便是‘要’。” “你们说‘不是’,那便是‘是’。” 指尖挑起一缕沈知糯散落在耳边的碎发,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股淡淡的幽香让他眼底的暗芒更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哦——” “本王懂了。” 他的视线极具侵略性地从她因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一路扫过她因惊讶微张的唇瓣,最后死死锁住她慌乱无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砸下来: “刚才沈姑娘说没有,说不是。” “那意思就是……” “你不仅极其喜欢本王的脸,还非常、非常地馋本王的身子,对不对?” 沈知糯:!!! 如果不是现在实力悬殊,如果不是有求于人,她真的很想一 巴掌扇在这张俊美无赖的脸上! 哪里来的歪理! 他到底是怎么能从她的严词拒绝中,顺理成章地推导出她馋他身子的?! 还不等沈知糯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反驳这个厚颜无耻的逻辑,靖王又开始了新的表演。 他微微蹙起眉头,故作懊恼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里七分是演戏,三分是恶劣,听得沈知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罢也罢。” 男人宽厚的手掌在她的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哄一只不听话的小猫:“想来,沈姑娘确实是爱煞了本王,极喜欢本王的。” “否则,你堂堂一个侯府嫡女,怎么会放着脸面不要,这般主动地往本王怀里钻?” “甚至还不惜牺牲清誉,用身体如此肆意地撩拨本王……” 他越说越顺嘴,甚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推理:“行吧。” “看在你对本王如此痴情、如此煞费苦心的份上。” “恰好本王今日心情也不错。” 靖王突然坐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欠揍的弧度。 “本王就破例施舍你一次。” “若是让你亲一口……”……” 他微微俯身,俊脸凑到了她眼皮子底下,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又嚣张:“沈姑娘,你这会儿,不得当场乐死过去啊?” 沈知糯:?????? 她懵了。 她是彻底懵了。 她就这么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跨坐在他腿上,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放大后依然俊美、却欠揍到了极点的脸。 一阵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她凌乱的发丝在风中狂舞。 也吹散了她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 沈知糯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迷茫。 她非常严肃、非常认真地怀疑…… 这摘星阁建得这么高,是不是容易招邪祟?!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靖王吗?! 今天怕不是被哪个不要脸的自恋狂给附身了吧?! 第八十二章 沈姑娘求人就这个态度? 靖王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看着怀里这个往日里端庄温婉,此刻却因为极度震惊而大脑当机的小女人。 看着那双平时总是垂着、显得格外老实本分的水眸,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看着那嫣红饱满的唇瓣此刻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着,像是清晨刚绽放的带着露水的海棠,散发着无声的邀请。 看着看着,男人那双深邃狭长眸中逐渐燃起了一簇暗火。 原本只是想逗逗她,可看着眼前小女人呆滞懵懂的模样,竟让他心底的野兽蠢蠢欲动。 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简直…… 可爱到了极点。 可爱到想要一口将她吞下去。 喉结难以自控地剧烈滚动了一下,靖王顺从了身体最原始的本能,俊美妖孽的脸庞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压。 一点一点,连带着他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沉水香,朝着她那张微张着的唇瓣压了下去。 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她颤动的睫毛,近到他甚至能预感到下一秒唇齿相依的触感。 就在两人的双唇只剩下不到半寸距离,靖王甚至已经微微偏头张开了唇,准备细细品尝这份甜美时—— 沈知糯原本迷蒙的瞳孔骤然收缩,就像是在梦里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她瞬间从失神中惊醒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在看清眼前即将压下来的吻时,纤细的脖颈猛地往旁边一偏。 唰—— 滚烫的薄唇就这样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白皙细嫩的脸颊,蹭了过去。 那一瞬间,微凉的肌肤与灼热的唇瓣相触,激起了一阵令人战栗的电流,直窜向两人的四肢百骸。 两人皆是狠狠一愣。 靖王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似乎完全没料到,这煮熟的鸭子都到了嘴边了,竟然还能飞了。 而沈知糯则是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趁着他愣神的空档,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猛地抵住他坚硬的胸膛,用力一推! 紧接着,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他那充满危险气息的大腿上翻了下去。 动作之慌乱,身手之敏捷,活像是一只甩腿挣脱了捕兽夹急于逃走的兔子。 噗通—— 一声闷响砸在地板上,她双膝一软,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上揉一下磕疼的膝盖,便结结实实地跪伏在地。 她死死低着头,双手交叠贴在额前,直接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殿下恕罪!”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用一种极度诚恳、带着几分惶恐的语气,急急忙忙地开始说明来意。 “臣女知道,今日这摘星阁,是二公主特意为殿下安排相看京中贵女的地方。” “臣女万死,绝非有意擅闯,更不敢有丝毫惊扰殿下雅兴的心思!” 她把老实人的姿态摆到了最低,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了一丝颤抖:“臣女今日厚颜爬上这九层高阁,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臣女忧心家父,他带着证据前往靖王府,却被殿下扣押,生死未卜。” “臣女更忧心兄长,他押送滇银遇袭,反被三司污蔑通匪,如今身陷囹圄,命悬一线!” 说到这里,沈知糯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仿佛在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悲痛。 “臣女别无他法,只能斗胆在此拦截殿下,求殿下高抬贵手,网开一面,给定安侯府一条生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甚至把声音掐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 然而。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偌大的摘星阁内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静到沈知糯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砰砰砰”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声。 静到除了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再没有任何一点声音。 没有怒斥,没有嘲讽,甚至连一声冷哼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是让她毛骨悚然。 沈知糯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头顶 上方,正有一道犹如实质般炙热、幽深、且充满危险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就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正顺着她的脊椎骨,一点一点地往下爬,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等了一会儿。 见上面那位爷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只能咬了咬牙,将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毯上。 “求殿下垂怜……” 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乞求。 可是,还是没人说话。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远比劈头盖脸的打骂更让人心里发毛。 沈知糯的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 这狗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是怪她刚才躲开了那个吻,伤了他那不可一世的自尊心?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给定安侯府留活路,只是在这儿逗她玩呢? 未知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抓紧了布料,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又僵持了片刻。 沈知糯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凌迟般的折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大着胆子,极缓慢、极小心地,抬起了一点头。 想要偷瞄一眼这位爷到底是个什么脸色。 然而—— 一抬头,她就毫无防备地望进了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靖王不知何时已经改变了姿势,他不再慵懒地靠着,而是微微弯下腰,单手撑着下巴,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以一种极度放松、却又极度压迫的姿态,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视线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长睫的阴影,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热气,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戏谑。 四目相视的瞬间,仿佛有火花在空气中炸开,噼里啪啦的作响。 靖王看着她那双受惊的眸子,薄唇缓缓勾起:“沈姑娘求人……”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让人猜不透的笑意,“就是这个态度?” 第八十三章 分明就是来勾引本王心软的 沈知糯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眼前这个男人,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传闻里的靖王,是喜怒无常、杀伐果决的活阎王。 而那个假扮苏予白的靖王,哪怕装得温润无害,骨子里也始终是强势霸道的。 可现在呢? 眼前这个笑的邪气、浑身散发着浓烈荷尔蒙的男人,简直就是个妖孽! “咕噜。” 沈知糯没忍住,极其没出息地咽了一下口水。 白皙纤细的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滑动了一下,这细微的风景,惹得对面的男人眸色瞬间又暗了三分。 沈知糯强行稳住心神,努力维持着老实本分的人设,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那王爷……想要臣女什么态度?” 靖王没有立刻回答她,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静静地、深深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就像是高明的猎手在审视着已经落入陷阱、还在做着最后挣扎的漂亮猎物。 就在沈知糯快要被这眼神烫得落荒而逃时,他缓缓伸出了那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大手。 修长的手指微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挑起了她尖细白嫩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沈知糯动弹不得。 男人指尖微一用力,强迫她仰起头,迎上他赤裸裸的目光。 “求人,要……用心求。” 男人的声音极低,语调也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着钩子的小刷子,轻轻刮过沈知糯的心尖。 他一边说着,带着粗糙薄茧的指腹,一边极其放肆地按上了沈知糯刚才被他的吻擦过的脸颊。 然后,顺着脸颊的轮廓,一路缓缓下滑,最后停在了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咬着的饱满唇瓣上。 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在那娇嫩的红唇上恶劣地、反复地摩挲着,将那原本就嫣红的唇瓣揉按得越发艳丽。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靖王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幽深,里面的欲色浓烈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盯着那被自己揉红的唇,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冷笑:“哪里是来求本王办事的?” “你分明,就是来勾引本王心软的。” 轰! 沈知糯的脸颊腾地一下瞬间烧得通红,羞愤交加之下,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躲开他那充满亵渎意味的抚摸。 可她才刚一动弹,靖王的另一只手已经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紧接着,男人手臂微微一个用力。 “啊!” 沈知糯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猛地往前一倾。 原本跪在地上的身体,直接扑进了他早已等待着的宽阔坚硬的怀抱里。 这一拉,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归零。 靖王顺势欺身而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她惊恐的瞳孔中无限放大。 灼热的呼吸混杂着浓烈的沉水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毫无保留地罩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你爹如今被扣在本王的王府大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男人的声音低哑到了极点,在她耳畔幽幽响起。 “你那个好大哥马上就要被三司会审,掉脑袋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他每说一句,温热的唇息就扫过她的耳廓,激起一串酥麻。 “全家都快死绝了,沈姑娘……” 他微微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你这个时候,不该哭吗?” 沈知糯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仰,拉开这危险的距离:“哭?” “对,得哭。” 靖王的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那笑声随着两人相贴的胸腔微微震动。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沈姑娘,求人,总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要多惨,就得哭多惨。” “若是哭得不能让本王满意,不能让本王这颗石头做的心软下来……”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那你父兄的命,本王可就不管了。” 沈知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弯。 不就是演戏吗,这可是她的老本行! 她秒懂了他的意思,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臣女明……” 那个“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靖王却突然抬手,指腹压在她唇上,止住了她的话。 “ 不过,本王看沈姑娘这般硬气,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沈知糯:??? 不啊。 我能。 只要想哭,她能秒哭出三种花样来。 然而,还不等她张嘴辩解,就听男人那带有几分笑意的嗓音再次响起:“没关系。” “既然你求到了本王面前,本王一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 “本王帮你……” 话音未落—— 在沈知糯满是疑惑、甚至还没读懂那抹恶劣笑意的目光下,靖王突然松了手。 紧接着,铁臂强势而蛮横地勾住了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往上一提。 “啊!” 沈知糯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竟然被他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毫不费力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下一秒,她又被重重地按回了那个充满危险和灼热的大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和失重感,让沈知糯彻底慌了神,“殿下!你……” 她一边惊呼,一边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死死抵住他的肩膀,扭动着腰肢想要逃离, 可已经到了嘴边的猎物,靖王怎么可能再让她跑掉第二次? “别乱动。” 男人粗喘着气,大掌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深深插入她的发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的脑袋狠狠往前一按! 与此同时,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犹如狂风骤雨般,又猛又急地碾压上她的红唇。 没有任何试探,只有纯粹的掠夺。 男人的气息瞬间将她彻底吞没,那种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狠,让沈知糯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唔!” 沈知糯被他吻得发懵,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这狗男人不仅亲得狠,那只扣在她腰侧的大掌更是骤然收紧,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牢牢钳制住她腰肢最敏感的那一处软肉。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掌控感,将她死死锁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 突如其来的禁锢让她本能地惊喘出声,紧闭的牙关也不受控制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而这,正中靖王的下怀。 几乎是在她呼吸紊乱、唇齿微张的瞬间—— 第八十四章 真娇啊,竟然能被本王亲哭 迎接她的,是更加深入、更加霸道到令人窒息的侵犯! 他如同巡视领地的君王,蛮横地撬开她的防线,长驱直入,肆意地席卷着属于她的每一寸芬芳。 呼吸被尽数掠夺,空气变得稀薄。 沈知糯就像是一条被迫搁浅的鱼,只能在他的风暴中无力地承受,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捶打在他胸口的小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最后只能软绵绵地揪住他胸前散开的衣襟。 不知道吻了多久。 久到沈知糯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久到她的脑海里已经炸开了无数绚烂的烟花; 久到那激烈的纠缠让她的身体都开始不自觉地发软发颤; 这个如同暴风骤雨般的吻,才终于有了一丝停歇的迹象。 靖王终于大发慈悲地稍稍退开了几分,但他的薄唇依旧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唇角。 沉重的呼吸毫无保留地交织在一起。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沈知糯仰着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副老实本分的刻板模样? 白皙的小脸早已是绯红一片,如同熟透的蜜桃,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更要命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水眸此刻红彤彤的,蒙着一层潋滟的、被欺负狠了的水光。 眼角处,更是因为刚才那近乎窒息的亲吻,被生生逼出了几滴晶莹的泪珠,挂在卷翘的睫毛上,要落不落的,看着要多勾人有多勾人。 靖王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看着她这副被自己狠狠欺负过、眼含热泪、衣衫凌乱的娇弱模样, 只觉得小腹处那股压抑许久的邪火,烧得更加旺盛了。 那股想要将她彻底揉碎、融入骨血的冲动,几乎快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缓缓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按了按沈知糯那已经被他亲得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 “啧。”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柔软至极的触感,靖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抹满足又邪肆的笑,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真是水做的身子。” 他凑近她的耳畔,声音里带着一丝恶劣的调笑。 “真娇啊。” “就这点力道,竟然被生生亲哭了?” “啪——!” 一道极其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猝不及防地在死寂的摘星阁内炸开。 沈知糯羞愤交加,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男人俊美如妖孽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靖王那张脸打得偏了过去。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就连此刻正毫无形象躺在摘星阁房顶上偷听的长风,听到这声清脆的动静,都忍不住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长风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牙酸。 这沈姑娘看着软绵绵的?竟然连王爷的脸都敢打?! 她莫不是与定安侯有仇,所以才……盼着她爹早些人头落地,好来个一了百了? 还是说她知晓了王爷对她的心意,才敢如此放肆? 阁楼内,沈知糯打完那一巴掌的瞬间,其实就后悔了。 刚才被亲得太狠,大脑缺氧,羞愤上头,身体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在反抗。 可这会儿巴掌打完了,理智渐渐回笼,她看着男人偏过去的侧脸,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完了。 这可是传说中**不眨眼、最喜怒无常的活阎王! 她是不是把定安侯府全家的命,彻底给扇没了? 恐惧犹如潮水般涌来,沈知糯吓得小脸一白,手忙脚乱地就要从他的大腿上翻滚下去。 然而,她才刚往外挪了半寸,腰间那条铁臂便猛地收紧。 “去哪儿?” 男人低哑的嗓音里,竟然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 沈知糯僵硬地回过头,只见靖王缓缓转过脸来,那张完美无瑕的左脸上,赫然浮现着几道清晰的红指印。 可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用舌尖极其邪肆地顶了顶被打痛的腮帮子。 随后,在沈知糯惊恐的目光中,他竟然微微倾身,将完好无损的右脸也凑到了她的面前。 男人深邃的黑眸里燃烧着令人心悸的暗火,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至极的邪笑。 “喏。” >“这边也空着,沈姑娘要不要再来一巴掌?” 男人的声音低沉魅惑,带着一种纵容。 还没等沈知糯反应过来,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便再次抚上了她的腰侧,恶意地揉捏了一下。 “不过咱们可得说好。” “打完这一巴掌,是不是就能让本王再亲一遍?” 沈知糯:!!! 这狗男人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被打了还上赶着求打,他堂堂一个皇子,竟然是个受虐狂吗? 沈知糯气得浑身发抖,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狠狠瞪圆了,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颤着声音控诉:“殿下自重!” “臣女乃是睿王世子的未婚妻!” “殿下怎可对朋友之妻,做出如此无礼之举!” 靖王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眼神依旧肆无忌惮地在她那被亲得红肿的唇瓣上流连。 “未婚妻?”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不是还没成婚么。” 沈知糯猛地一怔:“嗯?” 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彻底摸不透这男人的路数了。 他怎么突然就不按套路出牌了? 靖王看着她呆愣的小模样,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招人疼,眼底的欲色又浓重了几分。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青丝,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沈姑娘今日冒死爬这摘星阁,不就是想救你们定安侯府么?” “可以。” 男人微微凑近,带着冷冽沉水香的鼻息尽数喷洒在她的颈窝: “只要你答应本王一个条件,本王便保定安侯和沈主事,平安无恙地走出大牢。” 沈知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什……什么条件?” 靖王没有立刻答话。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像带着实质的温度,一寸寸地扫过她雪白的脖颈, 在精致的锁骨处流连片刻,最后死死定格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空气仿佛被点燃。 男人忽然低笑一声,喉结滚动,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取悦本王——” 第八十五章 答不答应? 轰——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唇瓣泛白,眼眶瞬间红透了。 那层晶莹的水光在眸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王爷……怎可如此羞辱臣女!”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将一个端庄老实、遭受奇耻大辱却又无力反抗的闺阁千金,演得入木三分。 可靖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极其冷血地靠回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优雅。 “哦?” “既然觉得羞辱,那沈姑娘现在就可以滚了。” 他语气淡漠得仿佛刚才那个强吻她的人根本不是他。 “回去早点把白布买好,等着给你爹和你大哥收尸吧。”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那双蓄满泪的眸子瞬间燃起愤怒的火焰。 她死死瞪着他,声音因愤怒而尖锐:“你……你这是趁人之危!” “你在威胁我!” “嗯。” 靖王极其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冲她极其恶劣地笑了一下。 “本王就是在威胁你。” “怎么样?答不答应?” 这理直气壮的无耻模样,差点没把沈知糯的后槽牙给咬碎!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但她硬生生地把它压了回去。 不能发火,不能撕破脸。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用疼痛强行换回一丝清明,在心里对自己咬牙命令: 忍! 沈知糯,你是个成大事的女人,你得忍! 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洗脑,再抬起头时,眼角的泪珠已经恰到好处地滚落了下来。 “殿下……” 她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瓣,一副隐忍到了极致的破碎模样,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臣女与睿王世子婚期将近,这门亲事是圣上早就知晓的……” “世子与殿下亦是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殿下难道真的要为了臣女,伤了你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吗?” “求殿下高抬贵手,放过臣女,也放过定安侯府吧……” 她凄凄惨惨地哭诉着,软话说了一大堆。 然而。 等她哭得嗓子都快哑了,靖王却依然只是那副冷眼旁观的姿态。 他甚至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块上好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着,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直到沈知糯的声音终于力竭停下,满室只剩她压抑的抽噎声。 他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嗯,说完了?” 指尖一顿,把玩玉佩的动作停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微微亮了: “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 沈知糯:“……” 淦!白哭了! 狗东西油盐不进真是浪费她的眼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只要王爷能信守承诺,放过父亲和大哥……” 她再次睁开眼,眼底满是**的泪水,声音却异常清晰: “王爷让臣女做什么,臣女都……” “……悉听尊便。”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听到这个回答,靖王终于满意地笑了。 那是猎手终于将最心仪的猎物套牢时的愉悦,毫不掩饰。 他微微倾身,带着粗糙薄茧的指腹再次按上她那被咬出深深齿印的娇嫩唇瓣。 一点点将那齿印抚平,像是在安抚: “真乖。” ………… 片刻后。 当沈知糯红着一双兔子般的眼睛,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地哭着逃离摘星阁时, 她跑得太急,连发髻都散了几缕,却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那道目光像火一样烧着她的背。 窗外一道黑影闪过。 长风极其利落地翻身进屋,一落地,就看到自家主子正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荡漾的笑意。 长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实在没眼看。 “殿下,属下说句不该说的。” 长风啧啧两声,“您看看您现在这副笑得不值钱的模样。” “您要是早点拿出今天这强取豪夺的霸王硬上弓架势,哪还有那个苏予白什么事儿啊!” “我看沈姑娘刚才都快被您给吓死——” “咳,迷**!” 靖王原本荡漾的笑意瞬间一收,一记冰冷如刀的眼神狠狠 甩了过去: “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长风立马闭嘴,做了个给嘴巴上锁的动作,灰溜溜地退到了阴影里。 靖王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搂过她纤腰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沈知糯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 他捻了捻指腹,只觉得心底那股燥热不仅没有因为刚才那个吻而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还不够。 一个勉强的顺从,一次被迫的亲吻,怎么可能够? 指尖还残留着她刚才那点温软,这点甜头非但没解馋,反而把他心底那头野兽彻底勾了出来。 他要的可不是这些。 他要她从战战兢兢的顺从,到半推半就的默许; 从被迫承欢的**,到哪怕有一丝丝依赖的动心; 再从那一点点的动心,演变成再也离不开他的深陷! 他要她从认命,到习惯,再到哪怕在万人中央,只要他一个眼神,她就会红着脸、乖顺地靠过来! —————— 另一边。 沈知糯刚跑到阁楼下,一直焦急等候的连翘就赶紧迎了上来。 看着自家小姐红肿的嘴唇和哭花的妆容,连翘大惊失色。 听完沈知糯简单的复述后,更是震惊得一把捂住了嘴巴。 “小姐!这靖王莫不是中邪了吧?!” “他怎么突然不按套路出牌了?” “装世子占您便宜还不够,现在干脆跟您玩强取豪夺了?” 连翘压低声音,小声蛐蛐:“他……他难道是为了您,才故意扣押侯爷的?” 沈知糯没答话,只低着头,用帕子死死按着眼角,顺势将脸埋进掌心,借着连翘的肩膀,闷声哭了好一会儿。 哭声是真,眼泪是假。 不管他玩什么花样,这戏她都得陪着演下去。 心里约莫着时间,她缓缓直起身,将帕子攥得死紧,声音沙哑又疲惫: “别说了,先回宴席上。” 沈知糯压低声音,脸上却仍挂着那副饱受摧残的悲戚模样,拉着连翘低头匆匆往宴席赶去。 这一幕,丝毫不落地上全落在了沿途不少正在赏花的京中贵女眼中—— 第八十六章 看样子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众人看着沈知糯那副哭得凄凄惨惨的模样,立刻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 “看那方向,定安侯府的大小姐刚是从摘星阁下来的吧?” “定是去求靖王了呗!看她哭成那副德行,估计是被殿下骂了!” “看样子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嗤,真是不识抬举!” “沈主事犯的可是贪墨的大罪,她竟然还敢妄想去求活阎王?” “就是!谁不知道靖王从不留情面?” “前阵子户部尚书的嫡孙犯了事,尚书大人亲自跪在王府门口求都没用,她算个什么东西!” 那些嘲笑与讥讽的窃语,像一群甩不掉的苍蝇,一路追着沈知糯叫。 沈知糯仿若未闻,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肩膀还在微微抽动,将走投无路的形象演绎得完美无缺。 直到她回到宴席上,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一直挨到宴席快开席,四面八方依然不断有轻蔑的目光投射过来。 苏南枝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沈知糯这幅窝囊的模样,眉头顿时厌恶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虽然打心眼里讨厌沈知糯这个出身乡野、老实木讷的准嫂子。 但如今两家毕竟已经定亲,沈知糯丢人,丢的也是他们睿王府的脸面! 苏南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后重重地倒了一杯热茶,一把推到了沈知糯的面前。 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行了!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苏南枝压低声音,语气极其恶劣,但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旁边几个贵女的探视。 “要难过也得回家再难过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还不把眼泪擦干净?别让别人看了我们苏家的笑话!” 沈知糯心底微微一挑眉,暗道这小姑子虽然说话不好听,倒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她乖巧地端起茶盏,小声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苏南枝被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面团性子气得够呛,刚想再刺她两句。 突然,门口传来下人高亢的通报声。 “二公主驾到——!” “睿王爷驾到——!” 这通报声一出,偌大的宴席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猛地站起身,沈知糯跟着众人一起起身,借着袖子的掩护,飞快地抬眸瞥了一眼。 只见一身华服的二公主走在前面,笑意盈盈。 而她身侧落后半步的,正是刚刚还在摘星阁里把她亲得七荤八素的靖王赵峥! 男人换了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肃杀气。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位主冷戾逼人。 可谁能想到他刚才在阁楼里有多衣冠禽兽! 二公主走到主位前,目光环视了一圈,笑意盈盈地开口:“诸位不必拘礼,都坐吧。” “今日也是凑巧,睿王刚好来别院找本宫议事,本宫便顺道留他用膳了。” 二公主掩唇轻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席间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 “诸位妹妹,想必不会介意吧? 介意?在场众人哪个不清楚今日这场赏花宴的真正用意? 再说了,谁敢介意睿王这位活阎王? 底下的贵女们早就被靖王那张俊美绝伦的脸迷得七荤八素,此刻更是娇羞不已,纷纷柔声附和。 “王爷能来,是我们姐妹的福分。” “正是,殿下肯赏脸同席,我等求之不得。” 在一片虚伪又热烈的奉承声中,二公主笑着与靖王一同落座。 靖王随意地往那儿一坐,身姿松散却透着股不容冒犯的劲。 他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可就在掠过沈知糯的头顶时,极具侵略性地停顿了一瞬。 沈知糯只觉得被他看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燎了一样发烫,赶紧低下了头。 随着一盘盘精美的珍馐佳肴被流水般端上来,宴席的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酒过三巡。 二公主放下手中的酒盏,目光在席间那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女身上溜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几个名声在外的小姐身上。 “今日春光大好,这满园的春色若是只顾着吃吃喝喝,未免也太单调了些。” 二公主似笑非笑地开口,直接将话题引到了重头戏上: “本宫可听说,今日到场的妹妹们,个个都是色艺双绝。” “不如趁着睿王在这儿,都上来露两手,也让本宫和皇弟好好开开眼。” “如何?” 二公主话音刚落,席间 便响起了一阵按捺不住的骚动。 今日这场赏花宴的名头,大家心知肚明,明摆着是给靖王殿下选妃。 即便当不成正妃,能在这位手握重权的冷面阎王面前露个脸,那也是通天的富贵。 当即便有一位穿着嫩黄色烟纱散花裙的贵女率先站起身,羞怯却又大大方方地朝主位行了个礼。 “殿下既然发了话,那臣女便斗胆抛砖引玉,给殿下和王爷献上一曲古琴,还望殿下和王爷莫要笑话。” 此女是光禄寺卿的嫡次女林夭夭,在京中以琴技闻名,一双手生得如削葱根。 随着侍女将一具上好的焦尾琴抬上来,林夭夭素手轻扬,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一曲《凤求凰》弹得哀怨缠绵,确实当得起京中一绝的名头。 二公主夸赞道:“好!林姑娘这琴技是愈发精进了,本宫听着,只觉得余音绕梁。” “若说这京中琴技,林姑娘当属翘楚。” 待琴音刚落,便见武安侯府的嫡长女霍惊羽起身。 此女性子豪迈,最擅剑舞。 只见她红衣翻飞,手中长剑挽起朵朵剑花,寒光凛凛,英姿飒爽,引得席间阵阵喝彩。 接着上场的是吏部尚书之女柳绯。 她不爱舞刀弄枪,专攻丹青。 铺开宣纸,不过片刻功夫,一幅《锦鲤戏莲图》便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尽显大家风范。 随后,镇国公府的嫡女姜暮吟也怯生生地上了场。 她虽性子柔弱,却练得一手好字。 只见她凝神静气,笔锋婉转,写下了一幅簪花小楷,字体清秀挺拔,颇有几分傲骨。 几位贵女各显神通,席间脂粉香气混杂着墨香琴音,好不热闹。 二公主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笑意盈盈,时不时侧头跟靖王低语几句,试图挑起他的兴致。 可靖王却像块捂不热的冰,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瓷酒盏,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看着镇国公府嫡女献上的簪花小楷,二公主连胜称赞: “好!姜姑娘这字,颇有卫夫人之风!” 姜暮吟含羞带怯地退下,眼神在靖王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勾缠了一瞬。 二公主赞叹完,目光流转,忽然落在了坐在下首的苏南枝身上,掩唇笑道—— 第八十七章 乡下丫头,能通什么音律? “本宫早听闻睿王府的南枝妹妹舞技一绝,尤其是那一手《六幺舞》,宛若惊鸿。” “今日难得聚得这么齐,不知本宫可有这个福气,能一饱眼福?”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 贵女们的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无数道探究、嫉妒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苏南枝。 今日二公主是奉了皇后的命办这场赏花宴,说白了就是初步筛选。 二公主如今主动提及苏南枝,难道……是皇后娘娘中意苏南枝当靖王妃? 一想到这里,众人的心思都变了。 睿王府二房前阵子才刚被赐婚了七公主,若是大房的苏南枝再攀上靖王这尊大佛,那睿王府从此以后在京城可真是水涨船高,要成了人人都要巴结的香饽饽了! 酸溜溜的目光在苏南枝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了坐在她身侧、低着头装木头的沈知糯身上。 一时间,贵女们掐死沈知糯的心都有了。 这沈知糯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自己是个乡下长大的土包子也就罢了,偏偏定亲的未婚夫是温润如玉的睿王世子! 如今连未来的小姑子,都要一飞冲天嫁入靖王府了! 这种泼天的富贵,怎么偏偏就砸在了这个老实巴交的呆子头上? 苏南枝听到二公主点名,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大大方方地站起身,仪态万千地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谬赞了,臣女这点微末技艺,怎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苏南枝嘴上谦逊,眼角眉梢却带着世家贵女的矜骄,她微微一顿,道: “不过殿下既开了口,臣女自当遵命。” 说着,那双美眸一转,忽然落在了身侧的沈知糯身上,“只是,单舞未免有些单调。” 苏南枝声音清脆,像是随口一提: “臣女听闻,沈姐姐平日里也是个极通音律的。” “不如今日便由沈姐姐抚琴,臣女伴舞,共同为殿下和王爷献上一曲,殿下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周围的贵女们顿时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谁不知道沈知糯是个十岁才被接回来的乡下丫头? 她平日里在宴会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能通什么音律? 苏南枝这招可真够毒的。 她舞跳得越好,就越显得沈知糯这个琴师笨手笨脚。 她负责光芒万丈,沈知糯负责出洋相。 往后整个京城都会传遍,定安侯府的嫡女,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沈知糯身上,那眼神里有幸灾乐祸,有鄙夷,还有等着看她怎么下不来台的期待。 二公主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目光掠过沈知糯那张老实本分、甚至隐隐有些局促的小脸。 又看了看身侧依旧面无表情的靖王,勾唇一笑:“哦?” “那自然是极好的,准了。” 沈知糯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慌乱,怯生生地站起身: “臣女……臣女技艺粗鄙,恐污了殿下和王爷的耳……” 看着她这幅模样,苏南枝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 她可是睿王府未来的世子妃,一荣俱荣,在场的各位都是人精,她既然主动开口点名让沈知糯抚琴,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她们私下商量好的。 这会儿还在这儿推三阻四地演戏给谁看?简直画蛇添足。 苏南枝直接打断了她,“沈姐姐何必自谦,去准备吧。” 沈知糯只能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吩咐连翘去取乐器。 片刻后,连翘抱着琴囊进来,那琴囊裹得极厚,丝缎边缘绣着繁复的暗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待沈知糯不紧不慢地解开系带,露出里面那把通体紫黑、木质细腻如玉的琵琶时,席间安静了一瞬。 最先献艺的光禄寺卿嫡次女林夭夭看见这把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凝固,失声道: “那是……紫檀琵琶?!” “难道是前朝太常寺卿的遗物——幽泉?!”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天?!竟然是幽泉?!” “那可是稀世珍宝,据闻音色清冷绝伦!” “但这把琴不是弦硬身重,极难驾驭吗?怎么会在沈 知糯手里?!” “这有什么奇怪的,肯定是因为她会弹,特地收藏的啊!” 一位衣着华贵的贵女慢悠悠地接过话,“你们忘了?她刚回来时在成安伯府的私宴上,不是弹过一回吗?” “那时还没用这把琴,指法就已经极精妙了。” 林夭夭死死盯着那把琵琶,眼眶瞬间有些发红。 她方才弹奏的琵琶虽然也是名器,但跟这把幽泉比起来,无论是年份还是来历,都瞬间被压了一头! 沈知糯抱着琵琶坐定,深吸一口气,瞬间将周遭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隔绝在外。 她微微垂眸,纤细白嫩的指尖搭在冰冷的琴弦上。 下一瞬。 “咚——!” 一声清冽如山涧鸣泉、温润如珠落玉盘的琵琶声,骤然在别院内荡开。 原本还带着几分嘈杂的宴席,瞬间鸦雀无声。 苏南枝也是一愣,但她反应极快,当即顺着这股极具韵味的琴音翩然起舞。 沈知糯的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琴音时而如潺潺流水,时而如穿林打叶,清雅又不失大气,将《六幺舞》的节奏托得恰到好处。 苏南枝的舞本就惊艳,此刻在沈知糯这极尽烘托的琴音里,更是如虎添翼。 那琴音仿佛给了她一双隐形的翅膀,让她每一个旋转都更加轻盈,每一个拂袖都更具风情。 两人配合得宛如天成,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台下的贵女们早已看得呆住,先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心思,此刻全被这完美的配合给堵了回去。 尤其是林夭夭一张俏脸白了又青,死死盯着沈知糯那双在琴弦上飞快舞动的手,嫉妒得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扯烂。 这弹奏的指法、这高山仰止的意境,分明把她刚才那一曲秒得连渣都不剩! 一旁的二公主眼中的震惊同样无法掩饰。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的亲弟弟。 只见原本一脸冷漠、仿佛对万事万物都不感兴趣的靖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盏。 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正一动不动地死死锁在沈知糯的身上—— 第八十八章 分明就是冲着人来的 二公主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是成了婚的过来人,太懂男人的这种眼神了。 那哪里是在看琴师?分明是把人当成私有物了。 她是懂她这个弟弟的。 挑剔到了骨子里,平日里京中这么多贵女送上门,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次赏花宴,本来他是死活不肯来的,可昨日却突然变了卦,不仅主动说要来,还特意叮嘱她,一定要给沈知糯发帖子。 当时二公主还纳闷,又联想到定安侯府近日的那些流言,只当他是要借着这场宴席,跟沈知糯私下有事相商。 尤其是两人在摘星阁待了那么久,更加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可如今瞧着靖王那恨不得把人活生生吞下去的眼神,哪还有什么相商? 分明就是冲着人来的! 二公主愁得直揉太阳穴。 沈知糯可是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还是睿王世子。 这要是真抢了,御史台那帮老家伙的唾沫星子能把靖王府给淹了。 可一想到母后先前的交代,二公主又觉得一阵头疼。 母后说了,只要他能对哪个姑娘流露出半分兴趣,就得趁热打铁赶紧把亲事定下来,省得他时间久了又突然没兴趣了。 毕竟几年前靖王也玩过这么一出。 那会儿他突然跑去跟皇后说,看中了个人。 皇后一听大喜过望,结果一问,那姑娘年纪还小,别说成婚了,连及笄礼都没办。 但毕竟是儿子破天荒头一回开口,哪有不给的道理? 皇后喜滋滋地把这事儿告诉了皇上,打算先下旨赐婚,免得被别人抢了去。 结果隔天再问他是哪家姑娘,这混账玩意儿居然来了一句:“哦,已经不喜欢了。” 直接把皇后气得心口疼了三天。 二公主叹了口气,看着身边神色自若、仿佛根本没注意沈知糯的靖王,心里暗骂: 装,你接着装! 一曲终了。 苏南枝一个优美的收势,微微喘着气,脸色红润。 而沈知糯则抱紧琵琶,再次恢复了那副温婉老实的懦弱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艳四座的演奏,不过是场幻觉。 “好!” 二公主率先抚掌大笑,打破了场中的死寂。 “南枝妹妹这舞,当真是惊鸿一瞥!” “而沈姑娘这琴技,更是让本宫叹为观止,真真是深藏不露啊!” 两人上前跪地谢恩。 二公主也是个爽利人,当即一挥手:“赏!” “南枝妹妹这舞跳得极好,赏南海东珠一斛。” “琴技超群,赏金丝软枕一对,金步摇两支。” “臣女谢公主殿下赏赐。” 沈知糯规规矩矩地叩头谢恩。 只是在起身的瞬间,她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极其放肆地在她的后颈上流连了一圈。 她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却瞬间换上一副受惊的表情,慌乱地避开了目光,跟着苏南枝退回了座位。 而一旁,林夭夭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知糯怀里那把名贵的紫檀琵琶,又落在她那双毫无厚茧、白嫩如葱的根上。 凭什么? 她苦练十几年琴,指节都磨出了茧子,也换不来这样一把稀世珍宝。 可沈知糯呢? 不过是个乡野里出来的土包子,凭什么能抱着幽泉招摇过市? 那眼底翻涌的嫉妒,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将沈知糯戳出个窟窿来。 席间那些或惊讶、或嫉妒的目光,沈知糯自然是一一感受到了。 不过,她全都视而不见。 她低着头,抱着怀中的琵琶,静静地跟在苏南枝的身侧一起退下。 苏南枝亲**挽上她的胳膊,面上笑得真切,“你今天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过誉了。” 沈知糯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身子还配合地瑟缩了一下,完美演出了一个老实人的局促。 两人刚回到席边,沈知糯正要将怀中那沉重的紫檀琵琶递给身后的连翘。 “咻!” 变故,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发生了。 一声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数名身穿紧身夜行衣、手持长剑的黑衣人,自别院四周的假山与屋顶上飞掠而下!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直逼 坐在主位上的靖王! “有刺客!保护殿下!”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风雅的赏花宴顷刻间沦为修罗场。 那些平日里娇养惯了的贵女们,何时见过这等血腥?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提着裙摆四处逃窜,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桌椅碰撞声、瓷器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守护别院的侍卫们被混乱的人群冲散,一时间竟无法在第一时间形成合围。 主位之上,靖王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降。 “砰!” 他掌心运力,面前沉重的红木案几应声炸裂。 数枚碎木片宛如暗器般飞射出去,瞬间击穿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的喉咙。 血雾炸开,惨叫声更烈。 可刺客实在太多,根本不似寻常江湖客,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们以伤换命,配合默契,层层叠叠地将他围在核心。 靖王武功虽高,可身后还挂着个死死拽着他衣袖、抖如筛糠的二公主,空有一身武艺却施展不开。 他知道这帮人是冲着他来的,为了不波及二公主,他眸色一沉,反手震开扑来的刺客,借力腾空,朝庭院中央掠去。 这一走,果然将大半刺客都引了过去,他瞬间陷入了十数名高手的重围之中。 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另一边,苏南枝死死拽着沈知糯,跟着人群一路退到了庭院的角落。 苏南枝吓得声音都在发颤,“快躲起来!” 沈知糯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可那双抱着琵琶的手却稳得惊人。 她看到靖王在重围中游刃有余,虽然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但绝无性命之忧。 啧,不愧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活阎王,身手确实不凡。 那宽肩窄腰,在打斗时紧绷的线条,真真是极品…… 正当她心里胡思乱想时,眼角余光猛地扫过北面的阁楼屋顶——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手中的**正闪着幽绿的冷光。 而**的准心,正死死对准了背对阁楼迎敌的靖王后心! 第八十九章 为靖王挡箭 那是一支淬了剧毒的暗箭! 沈知糯心头猛地一跳。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怀中紫檀琵琶的市价,心疼了约莫半秒钟。 下一刻,她猛地甩开了苏南枝的手。 “殿下小心——!” 凄厉的娇呼划破长空,沈知糯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抱着怀中的琵琶,不顾一切地朝靖王的方向扑了过去。 她没有武功,但她对力道和角度的计算,早已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 在刺客扣动**的瞬间,她整个人已经合身扑到了靖王的身后。 “崩——!” 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夹杂着琴弦崩断的刺耳巨响,在空中炸开。 那支原本直取靖王后心的**,狠狠撞在坚硬如铁的紫檀木上。 琵琶瞬间四分五裂,木屑与断弦在空中飞舞。 箭矢被带偏了方向,斜斜地擦着靖王的肩膀飞了出去,没入泥地。 可那**的冲击力何其巨大? 沈知糯不过是个弱女子,当即被那股力道撞飞了出去。 “哗啦——!” 她重重地砸在了一侧盛满酒水杯盏的八仙桌上。 桌子轰然倒塌,无数精致的碎瓷片在空中划过,其中几片锋利至极的碎片,深深地扎进了她右肩的皮肉里。 鲜血如同盛开的曼珠沙华,瞬间在她的月白色暗花缎裙上晕染开来。 靖王猛地转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该死!”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在一瞬间变得猩红一片,暴戾之气冲天而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竟然会用命来替他挡箭! “都给本王死!” 男人彻底暴怒,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残影,剑气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面前围堵他的刺客一个个倒了下去。 直到这时,剩下的刺客才终于被这修罗般的煞气震慑住,心中惧意顿生,开始仓皇后退。 此时,侍卫们终于迟迟赶到,看着满地尸体,急忙提刀去追那些逃跑的刺客。 靖王根本顾不上身上的血迹,他提起轻功,几步便跨到了沈知糯的面前。 她正躺在支离破碎的八仙桌残骸与锋利的碎瓷片中,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右肩上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 她疼得浑身发抖,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 “沈知糯,你疯了!” 靖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抱她,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狠狠揉进骨血里,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胆子。 可看着她那满身的碎瓷片和伤口,竟一时间不知该从何下手。 沈知糯疼得发抖,眼底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无力地揪住了他玄色**袍的衣角。 “殿下……” “臣女……护驾有功……求殿下” 她每说一个字,唇色便淡一分: “求您……看在臣女这条贱命的份上……准我进府……见……父亲一面……” 靖王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暴戾压了下去。 他冷眼看着她,薄唇微启,吐出两个不带一丝温度的字: “准了。” 听到这两个字,沈知糯那张惨白的小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了一抹满足的笑意。 随后,她手一松,眼皮重重合上,那抹满足的笑意还僵在惨白的唇边。 靖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一眼。 他没有抱她,甚至没有弯腰查看伤势,只是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对身后的长风冷声下令: “清理现场,封锁别院。” 说罢,他拂袖而去,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只留下一道冷酷至极的背影。 周围退回来的贵女们见状,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天呐,靖王殿下未免也太冷血了吧?” “可不是!沈姑娘为了救他命都快没了,他就扔下两个字就走?连看都不看一眼! “嗤,你们懂什么。靖王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她今日能为殿下挡这一箭,就算是**,也是她的福分。” “就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殿下肯受她这一救,是抬举她,她还敢真指望殿下怎么样不成?” “就是,挟恩图报,真是没规 矩。”林夭夭在一旁冷哼,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那把碍眼的幽泉废了,沈知糯也快**,真是老天有眼。 “沈姐姐!沈姐姐你醒醒啊!” 苏南枝这时才扑了过来,看着沈知糯肩头那狰狞的伤口,急得眼泪直掉。 “快!来人,备车,送沈姐姐回府!” 二公主此时也在侍卫的护送下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血迹和昏迷不醒的沈知糯,心里五味杂陈。 她虽然不清楚沈知糯在摘星阁私下与靖王到底谈了什么,但这毕竟是在她的别院宴席上出的事,且不论缘由,沈知糯这一箭实打实地是替皇室挡下的。 人是在她这儿受的重伤,她若是撒手不管,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何况,弟弟赵峥那个性子,向来是有恩必报、有仇必报的。 他对她的心思本就昭然若揭,如今又添了这一重救命之恩,只怕更是深种心底,再也拔不出来了。 “拿本宫的令牌,去宫里请两位最好的太医,立刻去睿王府候着!”二公主厉声吩咐身边的贴身女官。 女官接过令牌,匆匆离去。 ———— 天色向晚,王府内外渐次掌灯。 睿王府,松竹院。 谢疏白一身月白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清冷挺拔,宛如谪仙。 他刚推开松竹院的院门,便见院中侍奉的下人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何事如此慌张?” 谢疏白眉头微蹙,声音清冷如碎玉。 他最厌恶下人****躁躁,没个规矩。 “世子,是沈姑娘!” “她……她今儿在二公主别院受了重伤,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成了个血人!” 小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解释了一番别院发生的事情,急声道: “太医说,沈姑娘当时被那力道震得五脏俱损,肩头又被锋利的碎瓷片扎得太深,伤了筋骨,失血过多……” “如今高热不退,嘴里一直喊着胡话,梦魇得厉害。” “太医说若是今晚热度退不下去,怕是……怕是撑不过明早了!” 谢疏白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第九十章 呜,哥哥凶我 谢疏白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了一抹错愕。 受伤? 她怎么会受伤? 那个女人,明明生了一颗玲珑剔透的七窍玲珑心,最是懂得趋利避害。 她怎么可能让自己伤到濒死的地步? 难道……是她的苦肉计? 他站在月色下,长身玉立,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发丝。 听着正房隐隐传出连翘的哭声,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迈开修长的双腿,朝着正房走去。 药香与血腥气交织在半空中,卧房内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谢疏白迈步进屋,拂袖在床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只见沈知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右肩处缠着厚厚的药帛,隐隐还有血迹渗出来。 平日里那双温润低垂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脆弱得仿佛一片随时会消融的春雪。 “别院里发生了什么。” 谢疏白转头看向连翘,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的闲事。 连翘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回世子,小姐是为了救靖王殿下……” “当时有刺客放暗**,小姐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用琵琶硬生生替靖王挡了一箭。” “琵琶当场就碎了,小姐也被那力道震飞,整个人砸进了碎瓷片堆里……” “小姐昏迷前,还死死拽着靖王殿下的衣角,求殿下准她见侯爷一面……” 连翘抹着眼泪,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谢疏白听完,长睫微垂,目光落在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先前让她去接近靖王,是看中她行事稳妥,想着以她的聪慧,定能与殿下达成一笔双赢的交易,以此解定安侯府之困。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用了这般下乘的法子。 用自己的命去赌殿下的片刻动容,何其愚蠢。 靖王是何等人物? 那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活阎王,心硬如铁,喜怒无常。 她这一扑,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冲动,鲁莽,毫无章法。 谢疏白在心里冷斥。 到底是在乡野里摸爬滚打长大的,看着稳重,骨子里却还是这般不知轻重的女儿心性,遇事却只会用这种自损八百的笨法子。 “好生照料着吧,挨过后半夜若是还不醒……” “就让丁柱去谢府拿帖子,去请太医院的张圣手过来。” 谢疏白冷声吩咐了一句,随手拂了拂衣袖,转身便准备离开。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衣袖却蓦地一紧。 谢疏白脚下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不知何时从锦被里探了出来,正死死地攥着他的月白衣袖。 那力道极大,指关节都隐隐泛着白。 “别走……” 病榻上的沈知糯依旧双眼紧闭,黛眉紧蹙,无意识地呢喃着。 谢疏白眉头微蹙,伸手搭上她的手背,正欲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来。 手指触碰到她滚烫的肌肤,那股灼人的热度顺着指尖直往心里钻,让他极不舒服。 “放手。”他声音微沉。 可榻上的人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了,身子也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像是极度缺乏安全感。 “哥哥……” 微弱、沙哑,却软绵绵的一声呢喃,极其突兀地钻进了谢疏白的耳朵里。 谢疏白浑身猛地一僵,那只正欲掰开她手指的手,就这么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哥哥? 清瑶撒娇耍赖时,也曾这样软着嗓子喊过他。 可她性子爽利,那点娇气不过是浮在面上的,哪像这般…… 哪像这般,明明气若游丝,却偏偏像带着钩子,冷不丁地直往人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挠了一下。 哪怕他明知道,她这一声哥哥唤的绝不是他。 可那两个字落在耳中,却比清瑶任何一次撒娇都要来得磨人。 谢疏白俊脸一沉,快速抽回了衣袖,低斥了一句: “荒唐。” 他抬脚欲走,可身后的沈知糯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眼角“唰”地流下两行清泪。 她苍白的嘴唇瘪了瘪,带了哭腔哼哼唧唧地抱怨: “哥哥凶我……” “呜……哥哥不疼糯糯了……” 那声音委屈极了,可 怜巴巴的。 连翘见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连忙以头贴地,急切地说道: “世子息怒!小姐定是魇住了。” “小姐在侯府时,最是依赖大少爷。” “如今大少爷生死未卜,小姐日夜忧思,此时烧得迷糊,定是因为太担心大少爷,这才把您错认成了大少爷。” “求世子千万别怪罪小姐……” 连翘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打量着谢疏白的神色。 见谢疏白身形虽僵硬,却并未走远,心中暗喜,赶忙又抹了一把眼泪,补充道: “以往在府里,小姐若是生了病,大少爷总会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 “只有大少爷陪着小姐,小姐才肯乖乖吃药的。” “如今大少爷不在,小姐一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真是太可怜了……”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要叹一声兄妹情深。 谢疏白站在原地,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沈知糯那张冷汗浸得湿漉漉的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声哥哥还在耳畔缠着,竟让他恍惚间想起清瑶幼时高烧不退,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袖不放。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折了回来,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都退下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连翘大喜过望,赶忙磕了头,忙不迭地领着屋里伺候的几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刚一退出正房,合上房门,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睿王妃。 “王妃万安。”连翘连忙跪下行礼。 睿王妃满脸焦急,发髻上的步摇都在跟着晃动,一见连翘,便急急问道: “知糯身体如何了?可醒过来了?” 连翘老老实实地答道: “回王妃,已经喂了药。” “可太医说伤势太重,这高热若是退不下去……” 连翘哽咽了一下,红着眼圈低声道,“能不能熬过今晚,全看天意了。” “怎会严重至此?”睿王妃心中一惊,满脸疼惜。 “快,带本王妃进去瞧瞧!” 第九十一章 放了哥哥就不要糯糯了 连翘面上露出一抹犹豫,身子看似往旁边让了半步,实则死死堵住了房门。 她这会儿脑子嗡的一声,全明白了。 刚她还惊喜,谢首辅竟会留下照料小姐,原来是怕出来撞上睿王妃。 哪有当娘的认不出自己儿子的? 这一照面,那张**在睿王妃眼里就跟没戴一样。 绝不能让睿王妃发现世子不在府中! 连翘心里慌得要命,面上却强撑着,欲言又止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睿王妃一眼便瞧出了端倪,眉头微挑:“谁在里面?” 连翘咬了咬唇,低下头小声道:“回王妃……是世子。” “世子今儿一回来,得知小姐受了重伤,便急匆匆赶了过来,如今正亲自在里面照料呢。” “世子还吩咐……不许、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予白在里面?” 睿王妃先是一诧,随即,那张满是担忧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她一拍手,欣慰道:“好,好啊!” “这孩子,平日里瞧着对知糯不咸不淡的,没想到关键时刻,心里竟装得这般紧。” “既然予白在里面守着,那本王妃便不去打扰他们了,明早再来看她。” 说着,睿王妃转过身,搭着身侧刘姑姑的手,开开心心地往院外走去。 一边走,还忍不住一边对刘姑姑乐呵: “你瞧瞧,予白真对知糯上了心。” “等定安侯府这桩事了结了,便即刻让他们成婚!” 刘姑姑却有些发愁,压低声音道:“王妃,可如今外面那些风言风语……” “你懂什么。” 睿王妃斜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定安侯那是跟着先帝从尸山血河里爬出来的大功臣。” “他手中有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只要不犯谋反叛乱的大罪,顶多罚俸削爵,这命是绝对丢不了的。。” “如今侯府落难,那些个眼皮子浅的都等着看笑话,恨不得踩上一脚。” 她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可你瞧瞧,事情都过去好几日了,陛下可曾表过态要治定安侯的罪?” “就连沈易尘,不也至今还在大牢里好端端地关着,连审都没审过一次?” 说着,睿王妃拍了拍刘姑姑的手,眼中精光一闪: “更何况,知糯受伤,来的可都是宫里的太医,还是陛下身边的那几位。” “这说明什么?” 刘姑姑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老奴愚钝!竟没往这深里想!” “王妃您瞧得通透,若陛下动了杀心,哪还会派太医来救命?” “这不是明摆着保着定安侯府嘛!” 睿王妃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指尖点了点刘姑姑的额头:“行了,少拍马屁。” “去把我库房里那支百年长白山参拿出来,送进松竹院给知糯吊着气。” “这儿媳妇,本王妃是要定了。” —————— 屋内。 谢疏白正弯着腰,指节微用力,用温热的帕子拭去沈知糯额角的冷汗。 这双手素来只批阅生死奏章,此刻却做着最精细的活计。 动作虽生涩,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直到院外脚步声渐远,直至听不见,他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耳力极佳,虽然院门隔得远,但睿王妃和刘姑姑的对话,还是只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到外头睿王妃那句“上了心”、“即刻让他们成婚”。 帕子悬在半空,骤然停住。 成婚? 和苏予白? 他此时恐怕还带着白月光在江南逍遥快活。 留下了这么个烂摊子,却还要眼前的女人被睿王府当作换取圣心、稳固王府前程的筹码? 锁进这高门大院里磋磨一生,去换睿王府的锦上添花? 真是可笑。 从前他只觉她出身乡野,资质平庸,配不上睿王府世子妃的之位。 可此刻,看着她那毫无血色的脸,他却只觉得—— 是苏予白不配让她去守这空洞的婚约,更不配让她卷入这场夺嫡的漩涡。 他将帕子狠狠掷回铜盆,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素白的袖口。 谢疏白坐直了身子,面色冷沉,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袖。 那只手,依旧固执地抓着他的衣角。 他抽了抽,没能抽出。 “沈知糯。” 谢疏白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还在昏迷的女人,冷声唤她的名字。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沈知糯。”男人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贯的威严。 依旧没有理会。 “沈知糯,睁眼。” 他索性伸出修长的手指,去掰她紧扣的指节。 本以为她会吃痛松开,却不想沈知糯突然在床榻上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原本拽着他衣袖 的手顺势一滑,却不是松开,而是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随后整个人像是找到了什么依偎一般,整个人像藤蔓般缠了上来。 两条纤细的手臂直接抱住了他的整只胳膊,滚烫的小脸贴在他微凉的袖口上。 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跟只温顺的小奶猫似的。 “哥哥别走……糯糯好疼……”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滚烫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他的手臂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得有些烫人。 谢疏白浑身一僵,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尊石雕。 他活了这么大,何曾与女子这般亲近过? 更要命的是,她抱得极紧,那娇软的身躯隔着被褥贴着他的手臂,若有似无的馨香直往他鼻翼里钻。 “我不是你哥哥。”谢疏白嗓音有些沙哑,板着脸,想要把手臂抽出来。 可沈知糯却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在耍赖,手臂圈得死死的,嘴里还撒着娇: “哥哥就是哥哥!” “哥哥、哥哥……” “就是糯糯的哥哥……” 谢疏白低斥:“放手,成何体统。” “不放……放了哥哥就不要糯糯了……” 沈知糯干脆把脸埋进他的衣袖里,甚至还赌气似的,用那没受伤的左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抓了一下。 指甲划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酥麻。 谢疏白低头,看着那张埋在他袖口的小脸。 他向来智计百出、运筹帷幄,朝堂之上,便是面对天子也是面不改色。 可如今,面对这么一个高烧昏迷、满口胡话的女人,他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你——” ???? ????———————— 看到好多暖心评论,抽两个宝宝回复一下呀(づ ̄?? ̄)づ 1、给【小甜心??琪,烨宝贝】 有大号哦,这里就不说啦,缘分这东西很奇妙的,说不定哪天我们就在大号惊喜相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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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谢疏白浑身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那并不是真正要见血的撕咬,她烧得浑身软绵绵的,这一口下去,倒更像是小奶猫没长齐牙齿时的磨牙。 温热的舌尖无意间扫过皮肤,带着湿漉漉的触感。 湿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他最敏感的脖颈处,那微弱的刺痛混杂着奇异的酥麻,瞬间化作电流,顺着脊椎骨一路狂奔,直冲脑门。 他那素来引以为傲的定力,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了一角。 喉结在她细密的齿尖下难以自抑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动,反倒让她的牙齿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泛着暧昧水光的牙印。 “你不许去看她!听见没!” 沈知糯磨了磨牙,凶巴巴地命令道,那股子野蛮而霸道的本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谢疏白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始作俑者。 她已经咬完了,此刻正满足地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里。 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几声有些得意的气音。 “沈知糯,放手。” 谢疏白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 可怀里的人不仅没放,反而变本加厉地收紧了手臂。 “不放不放就不放!”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股子无赖的蛮横,“蛮蛮最喜欢爹爹了!” 说完,她仰起滚烫的小脸,在那线条冷硬的下巴上“啾”地亲了一口。 亲完了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老头子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你还要长命百岁呢,死不了。” “你……成何体统!” 谢疏白刚想发作要推开她,怀里那作乱的小东西却又凑了上来。 这一次,温软的唇瓣精准地贴在了他的下巴上。 不是咬,也不是啾的一下,而是实打实的亲吻。 她甚至伸出指尖摸了摸那处,迷迷糊糊地嘟囔:“爹,你胡子哪儿去了?” “怎么没扎人了……” 被捏住下巴又被亲了一口的谢首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凝固,又瞬间逆流。 整个人僵硬得宛如一尊刚出土的玉雕。 外表看似还维持着冷硬的轮廓,内里却早 已被这道不合礼数的亲吻凿开了一道裂缝。 尤其是那双耳廓,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胡闹!” 他猛地伸手,有些粗暴地抵住她的额头,将那颗乱蹭的脑袋推远了几分。 喉结剧烈地翻滚了几下。 “沈知糯!”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强撑的威严,“你已经……长大了!” “不可……”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说出口都丢人。 “不可亲……亲什么爹爹!” 被推开的脑袋又像块牛皮糖似的凑了回来。 沈知糯眨了眨眼,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混沌的茫然: “嗯?” 这一通折腾下来,她身上出了层薄汗,高热总算是退下去了一些。 但意识还是模糊的,此时的仍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 看着眼前的谢疏白,还是重影叠着重影。 “渴……” 沈知糯哼哼唧唧地嘟囔着,无意识地砸吧了一下嘴。 干涸的唇瓣上起了几道细小的皮屑,看着怪可怜的。 “爹爹,要喝水~” 这一声唤得又软又糯,带着股撒娇的意味。 谢疏白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与病人计较。 这才冷着脸,有些僵硬地从她怀中抽出自己的胳膊,去拎床边的温壶。 倒水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温热的水流在白瓷杯里激起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给你。” 他端着杯子递过去,声音依旧冷硬。 “不要这个……” 沈知糯嫌弃地嘟囔,声音娇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要爹爹喂——” ———————— 【小剧场·儿童节**】 谢疏白(冷脸):本官公务繁忙,没空陪你们胡闹过节。 沈知糯(裹着纱布):我刚挡完箭,血条都快空了,也没心情过节。 作者(举着喇叭):那就祝看书的各位大朋友、小朋友节日快乐! 愿诸君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无论几岁,开心万岁! 六一快乐,永远做个快乐的小孩! MUA!?0?2(?0?7?0?6?0?7)?7?3(?0?7?0?6?0?7)?7?3(?0?7?0?6?0?7)?7?3 第九十四章 沈姑娘咬人的时候,挺勇猛 谢疏白危险地眯起了双眼:“沈知糯,你别得寸进尺。”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警告。 可榻上的小东西显然没把这警告放在眼里。 沈知糯不耐地哼了一声,也不知哪来的蛮力,竟强撑着身子支起来。 右肩的伤口疼得她额角冒汗,她也全然不顾,左手猛地一探,死死揪住了谢疏白的衣领。 那力道极大,猝不及防间,堂堂首辅大人竟被她拽得身形一晃,不得不顺着那股蛮力俯下身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谢疏白还未来得及发作,沈知糯已凭着本能凑向那端着杯盏的手。 可她烧得浑身发软,眼神更是重影,哪里还对得准杯口? 她这么一凑,唇瓣非但没碰到杯沿,反而不偏不倚,擦过了谢疏白修长的指节。 “……” 温热、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 谢疏白本能地想要抽手,可渴极了的沈知糯,已经就着他的手急促地吞咽起来。 温水入喉,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几滴水珠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打湿了他的手指,也浸湿了他的袖口。 “哈……” 喝饱了水,在沈知糯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咂咂嘴,似乎在回味,半眯着眼嘟囔了一句:“爹爹喂得水就是甜……” 评价完,她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子一软,脑袋一歪。 极其顺理成章地将整张滚烫的小脸,直接埋进了谢疏白那还沾着水渍的手心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掌心,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她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睡死过去。 屋内霎时静谧,只剩下她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疏白维持着那个被强行拽下的姿势,右手仍被她死死抱在怀里,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脸颊。 他垂眸,看着指尖那点晶莹的水渍,再看看怀里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甚至还带着一丝嚣张满足的小东西。 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却终究是没有将手再抽出来。 这一守,便守到了后半夜。 东方微明,晨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洒下一片斑驳的碎金。 沈知糯是在一阵清凉的舒适感中醒来的。 高热退去后,身子虽然有些酸痛,但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舒服地舒了口气,刚想翻个身,却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体的触感有些奇怪。 她的左手紧紧搂着一截精壮的腰身,整条左腿还不客气地横搭在对方的腿上。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树袋熊,严丝合缝地挂在一个人身上! 而且,这个**垫子身上,还散活着一股极淡极好闻的雪松香气。 这香气……怎么这么熟悉? 沈知糯的脑子瞬间当机了。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视线先是掠过那大喇喇敞开的领口。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精美诱人的锁骨,以及…… 在喉结侧面,一个清晰可见、甚至还带着点点红痕的……牙印! 再往上,是谢疏白那张冠绝京华、此时却黑得能滴出水来的俊脸。 他正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整夜未眠。 可即便如此,他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知糯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轰—— 昨夜那些荒诞、娇蛮、无法无天的碎片一点点涌入脑海。 “拿开!勒死老娘了!” “你既然找到我了,就只能当我爹!” “你要是敢偏心那个沈昭华,我就咬死你!” 还有……她亲他下巴、咬他喉结、甚至还夸他的水甜…… “……” 沈知糯绝望地闭上眼,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去。 她不仅把他当成了爹,还当成了磨牙棒?! 她兢兢业业演了这么多年的温顺老实,一夜之间全毁了! 药丸。 真的药丸。 沈知糯咽了口唾沫,试图在不惊动这位大佛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手脚从他身上撤 退下来。 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往后挪动。 “醒了?” 一道略带沙哑、却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 沈知糯的动作瞬间卡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谢疏白缓缓睁开眼,那双素来清冷的黑眸里,此时不带半点睡意,幽深得宛如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僵硬的姿势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她那张瞬间涨得通红的脸上。 沈知糯僵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只能干笑两声,试图挽回一下自己摇摇欲坠的人设: “世……世子……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昨晚烧糊涂了,没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情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神飘忽,却还是忍不住往他喉结上的那个牙印上瞄。 那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怎么看怎么暧昧。 谢疏白自然没有错过她的目光。 他微微扬眉,也不拆穿她拙劣的演技,只是慢条斯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她抓得有些凌乱的衣领。 修长如玉的手指掠过喉结,将那个暧昧的牙印严严实实地遮挡在月白色衣领之下。 “沈姑娘咬人的时候,挺勇猛。” 谢疏白嗓音沙哑,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可偏偏是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让沈知糯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座定安侯府来。 “咬人?啊……呵呵,有、有吗?” 她眼神飘忽,干巴巴地笑着,“可能是梦到……额……在啃酱肘子……” 声音越说越小,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烂得抠脚。 看着她这副活色生香、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鲜活模样。 谢疏白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比起平日里那个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得像具提线木偶的沈大小姐。 如今这个满脸尴尬、古灵精怪的她,显然要生动得多。 谢疏白长身而起,月白色衣袍垂落,瞬间将室内的光线都压暗了几分。 第九十五章 亏大发了 谢疏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沈知糯身上。 不过,他并未多言。 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漠地朝门外唤了一声:“连翘。” 一直守在门外的连翘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您终于醒了!” 连翘一进来,就红着眼眶扑到床边。 谢疏白神色冷清,不再停留,转身便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房间。 那背影依旧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首辅大人,若非那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红痕,沈知糯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大梦。 “呼——” 等谢疏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沈知糯才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软枕上。 她一把攥住连翘的手,压低声音急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跟谢疏白……” “小姐,您昨夜真是吓死奴婢了!” 连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昨儿个夜里您烧得糊涂,一直说胡话。” “偏巧那时,睿王妃带着人来了,要进来看您。”” 沈知糯眉头一皱:“睿王妃?” “是啊!”连翘连连点头,“当时谢大人就在房里,奴婢吓得心脏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那后来呢?”沈知糯急忙问,“她见到谢疏白了?看穿他身份了没有?” “没有。”连翘摇了摇头。 “谢大人昨晚刚回来时,一副不愿多待的模样,可不知怎的突然就留了下来。奴婢正奇怪呢,出去就撞见了睿王妃。” “睿王妃听到是世子贴身守在您的床边,她乐见其成,当即就带着人走了,说是今早再来看您。” 沈知糯听到这里,微微一怔。 她看着自己还残留着雪松香气的被褥,抿了抿唇,轻声问: “所以……昨夜,是他照顾了我整夜?” 连翘重重地一点头:“嗯呐!” “你……” 沈知糯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她猛地翻过身,懊恼地直锤床板,嘴里直哼哼: “连翘啊连翘,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我生病是个什么鬼样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 “你怎么能让他留下来照顾我?!” 连翘吓得赶紧去拦她乱动的手,“哎哟,我的好小姐,您可仔细着身上的伤!” 她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着:“那昨晚情况紧急嘛……奴婢当时脑子里一团乱……” “再说了,是谢大人自己要留下的,奴婢哪敢赶他走啊。” 话音未落,连翘猛地回过神来。 她瞅着自家小姐那副恨不得撞墙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弱弱地问: “小姐,您昨晚……该不会是对谢大人做了什么吧?” 沈知糯动作一僵猛地扯过被子把脸捂了个严实,发出绝望的哀嚎。 “简直是形象尽毁啊!” 被窝里传来她闷声闷气的控诉,“他本就不喜我,如今恐怕更是厌恶我厌恶到了骨子里!” “啊?”连翘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么严重?!小姐您到底干啥了?” 沈知糯掀开被子,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悔得肠子都青了:“我把他当成了我爹,还把他当成了磨牙棒!” “最要命的是,我还说胡话,威胁他,甚至还调戏般地说他喂的水甜……” 完了,这下是真的把这位清冷孤傲的首辅大人给得罪了个透底。 沈知糯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这种懊恼的情绪在沈知糯脸上仅仅维持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只见她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一拍大腿,扼腕叹息道:“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小姐?”连翘一脸懵。 “我亏大了啊!” 沈知糯痛心疾首:“既然昨晚我都已经不清醒了,既然便宜都占了,人也被我得罪光了……” “我昨晚怎么就没趁机多占点便宜呢?” 连翘:“……?” “那可是谢首辅!” 沈知糯双眼放光,脑海中浮现出清晨瞧见的那一幕—— 月白衣衫半敞,精致的锁骨,还有 那劲瘦如柳的腰身。 “那张脸,那身段,平日里多瞧一眼都是亵渎。” “我昨晚要是手脚再利落点,直接把他给……” “啧,反正以后是再也没这种机会了。” “失策,简直是生平第一大失策!” 连翘无力地抚了抚额头,彻底无语了。 自家小姐这色胆包天的毛病,真是一生病就原形毕露。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丫鬟通传的声音,说是睿王妃过来了。 沈知糯瞬间收敛了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 眨眼间便恢复了平日里老实温婉的病弱模样。 “哎呦,我可怜的孩子,可好些了?” 睿王妃还没进门,那关切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她一身华贵锦衣,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忧色,快步走到床边坐下。 “多谢伯母挂心,已经好多了。”沈知糯声音虚弱,眼眶微微泛红,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丝受宠若惊。 “你这孩子,真是个傻的!” 睿王妃叹了口气,佯装嗔怪道:“那别院刺客突袭,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好,竟用身子去替靖王挡箭?” “你若是出点什么事,可让我怎么向你爹娘交代?” 这番话,看似是责怪,实则是试探。 沈知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面上却做出一副后怕的模样: “母妃教训的是,我当时也是吓傻了。” “瞧着那箭直冲着靖王爷去,我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想着殿下乃万金之躯,断不能有失。” “更何况南枝心心念念要嫁给靖王,若是殿下有个闪失,妹妹只怕也要伤心欲绝。” “脑子一热便冲了上去,如今回想起来,也是后怕得紧……” 听到这话,睿王妃眼底露出一抹满意的笑:“你这孩子,倒是个识大体的。” “虽说莽撞了些,但总归是护驾有功。” 睿王妃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今儿一早,二公主和靖王府都送了不少赏赐过来。” “就连陛下都——” 第九十六章 抄家流放一条龙 话说一半,她顿了顿,眉眼愈发舒展,眼底满是赞许: “连陛下都夸你忠勇可嘉,咱们睿王府这次也跟着长了脸。” “你且安心养病,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吩咐下人。” “多谢伯母。”沈知糯乖巧应下。 睿王妃陪着说了会儿贴心家常,眼神里满是温和关照,再三叮嘱她务必好生歇息,这才离去。 待人走后,沈知糯只觉得应付这一遭比挡箭还累。 加上刚吃的药药效上来,脑袋昏沉得厉害,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屋外的日光已经偏了西,暖融融的金色洒在窗棂上。 “小姐,您醒了?” 连翘端着温水进来:“谢家的小姐来了,已经在外厅等了好一会了。” “奴婢瞧您睡得香,便没叫醒您。” “清瑶?”沈知糯撑着身子坐起来,“快请她进来。” 话音刚落一道灵动的身影便如同一阵风般刮了进来。 “知糯!”谢清瑶红着眼眶,一脸急色。 她几乎是飞扑到床边,一把死死抱住了沈知糯的胳膊。 “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有多担心你!” “嘶——!” 她抱得正是沈知糯受伤的右肩,剧痛袭来,沈知糯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瞬间褪去血色。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的伤!” 谢清瑶吓得像触了电似的猛地松开手,手忙脚乱地去查看她的伤口,“怎么样?疼不疼?” “伤口有没有裂开?都怪我太**躁了!” “没事没事。” 沈知糯缓过那阵钻心的疼,勉强挤出一抹安抚的笑,“不怪你,你别急。” 谢清瑶自责地咬着唇:“我昨日来看你的时候,听御医说你伤势极重。” “若是昨夜高热退不下去,恐怕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当时吓坏了,立马回府想找我哥哥拿他的令牌,去请太医院的张圣手来。” “可奇了怪了,昨天我左等右等,也没见我哥哥回来。” “派去的人回话说,他下朝后便不知所踪,整整一夜未曾归府。” 谢清瑶纳闷地皱了皱眉,有些烦躁:“他极少在外夜宿的,偏偏昨夜就是没回来……” 听着谢清瑶的嘀咕,沈知糯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你哥哥不回家,是因为在我这当“爹”和“磨牙棒”呢。 当然,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清瑶,我真的没事了。”沈知糯拉着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你看,我现在热也退了,精神也好多了。” “小伤而已,养段日子就好了。” “哪里是小伤啊!” 谢清瑶后怕地拍着胸口:“听说,昨日那刺客的箭上可是淬了见血封喉的**!” “还好那箭被你的琵琶挡了一下,碎裂开来,你只是被碎木片和瓷片划伤。” “若是真中了那一箭……”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紧紧攥住了沈知糯的手。 沈知糯心中猛地一沉。 淬毒的箭? 不对啊,昨天她和靖**明是演戏……那箭怎么会有毒? 沈知糯眼眸微眯,心中飞速盘算。 难道是靖王为了把戏做足,故意放出的风声? 毕竟那箭若是真有毒,她此刻也不可能安稳地躺在这里喝茶了。 又或者…… 她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包扎好的右肩,心头猛地一凛。 难道昨天除了靖王安排的演员,竟真的混进了刺客? 看出了她的惊惧,谢清瑶连忙拍了拍她的手,“不过你放心,那些幕后黑手,这回一个也跑不掉!” 沈知糯眉梢微挑:“哦?怎么说?” 谢清瑶凑近了一些,压着嗓子道:: “你还不知道吧?昨日靖王殿下回府之后,简直像发了疯一样!” “听说他连夜审讯了活捉的刺客,动用了靖王府最严酷的刑罚。” “那惨叫声,说是隔着条街都能听见!” 她比划了一下,神色愈发激昂:“不光审人,他还亲自带兵封了半个京城,挨家挨户地搜捕余党!” “那阵仗,简直要把整个京城掀过来!” 沈知糯眼皮跳了 跳,脑海中浮现出那男人阴鸷冷戾的侧脸。 他出手向来狠绝,这般雷霆手段,倒也在意料之中。 “然后呢?” “然后啊,就在今日寅时,天还蒙蒙亮,靖王殿下就披甲上殿了!” 谢清瑶语速加快,“直接参了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白行简一本!” “白行简?”沈知糯在脑海中飞速检索这个身份,却一无所获。 只觉得这官职与滇南挂钩,透着一股不祥的预感。 “靖王殿下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铁证往那儿一甩!” 谢清瑶绘声绘色地比划着,“控诉那白行简勾结滇南的铜商。” “在运送铜矿和白银时,虚报铜价,每斤竟生生高出了三钱!” “四年下来,他们侵盗国库白银达三十万两之巨!” “三十万两……”沈知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这数目,足以抄家灭族。 “对,三十万两!”谢清瑶重重地点头,“人证、账册、过磅底单,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那白行简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沈知糯心中暗惊。 可一个户部郎中,怎么会和滇南扯上关系? 等等……滇南?! 一道灵光在她脑海中炸开,她大哥沈知礼,不正是因为押送滇银遇袭击而被认定通匪的吗? “陛下震怒无比,当场就下了旨意。” 谢清瑶拍了拍手,继续说道,“抄没家产,主犯斩立决,余党流放!” “今天上午,靖王就亲自带着玄衣卫去抄了白家。” “就在刚刚,午时三刻——”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那白行简已经被押赴午门,当众斩首示众了!” 沈知糯整个人都愣住了。 “斩……斩了?这么快?” “对啊!” 谢清瑶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我来找你时就听到那白行简的脑袋已经落了地,现在指不定还在午门外挂着呢。” “京城里的百姓都去瞧热闹了,人人人都在夸靖王殿下铁面无私,雷厉风行。” 第九十七章 撞了个正着 沈知糯坐在病床上,背后莫名渗出了一层冷汗。 昨日下午**,昨夜严审,今日一早**,中午便抄家斩首。 前后不过短短一整天的时间,一个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就这样连根拔起,丢了性命。 这雷霆手段,这索命的速度…… 沈知糯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她总算知道赵峥为何会被称为“活阎王”了。 这索命的速度是真快啊。 对付这样的人,若是行错半步,怕是连**的都不知道。 想到认识他后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沈知糯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 幸好他喜欢自己,不然当初在云栖阁,只怕她还没来得及钻进他衣袍底下,就已经人头落地了吧? 见沈知糯拍着心口、半晌没有言语,谢清瑶只当她是被这血淋淋的雷霆手段给吓着了。 体贴地握住沈知糯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 “知糯,你别怕。” “靖王殿下虽然在朝堂上冷酷了些,手段也确实狠辣,但他这个人……其实心底不坏的。” “哦?”沈知糯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疑惑,长睫微颤,轻声问道:“清瑶,你似乎很了解靖王殿下?” 谢清瑶抿了抿嘴,拉着沈知糯往床内侧坐了坐,压低声音道:“倒也不算特别了解。” “只是他与我哥哥自小一同长大,两人算是总角之交。” “我小时候爱缠着哥哥,便也经常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 说起往事,谢清瑶神色有些唏嘘: “在我的记忆里,殿下以前虽然性子有点冷,不爱说话,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睚眦必报、阴沉沉的模样。” “他以前……” “也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会在上巳节买一大捧花,见着相熟的姑娘就送一枝,顾及大家体面的意气少年。” 沈知糯挑了挑眉,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面上却只是乖巧地听着。 “那后来呢?殿下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唉,还不是因为先太子。” 谢清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刚想继续说下去,“自从五年前,先太子病逝,殿下他——” 咚咚咚! 话音未落,房门被敲得一阵乱响,紧接着院里传来小丫鬟惊慌失措的行礼声。 沈知糯心里咯噔一下,抬眼便见连翘几乎是挪着步子蹭了进来,那张圆脸惨白得像纸一样。 “小、小姐……”连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世子……世子爷回来了。” 世子爷? 沈知糯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 哪个世子?!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朝连翘使眼色:哪个世子?! 连翘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不敢出声,只能靠眼神疯狂交流。 她视线先是在谢清瑶的后脑勺上扫过,又飞快收回。 对着沈知糯一阵挤眉弄眼,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连翘:是靖王! 沈知糯头皮一麻:你确定?! 连翘:我怎么不确定?我敢拿脑袋担保!来的就是靖王! 他哪是走路,简直是带着寒气来的! 那股杀气隔着二里地都让人打哆嗦,院子里跪倒了一大片,大家都吓得魂飞魄散! 沈知糯呼吸瞬间一滞,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完蛋了。 谢清瑶刚才还说,她和靖王自小一同长大。 对于真正熟悉的人,根本不需要看清整张脸,有时候仅仅是一个身形、一个背影,甚至是一声咳嗽,都能在瞬间认出来! 若是让谢清瑶瞧见靖王顶着苏予白的脸出现在她的卧房…… 那睿王府,甚至是谢府,都得炸开锅! “知糯,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谢清瑶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关切地凑上前。 沈知糯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手心里全是冷汗: “没、没事,就是伤口突然有点扯着疼……” 她搜肠刮肚,试图想出一条应对之策,可越是着急,脑中越是乱作一团。 千万别进来……千万别进来…… 想不出对策,沈知糯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若是这两人此 时碰面,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靖王怎么会不进来? 今日本该是谢疏白轮值,他这个时候顶着苏予白的脸出现,必然是仗着身份,特意来探望自己的。 怎么办?怎么办? 沈知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耳畔只余下心腔里那擂鼓般的狂跳声。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几乎是在连翘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已经大步迈进了内室。 “知糯——” 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凛冽的沉水香气瞬间席卷了整间卧房。 沈知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她眼睁睁看着谢清瑶闻声而起,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 完了。 沈知糯死死闭上眼,藏在被下的手早已抓住锦被,甚至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只刚刚踏进房门的靴子,猛地钉在了地上。 靖王在看清那道纤细背影的瞬间,周身血气仿佛瞬间倒流,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凤眸骤然一沉,瞳孔在刹那间急剧放大。 谢清瑶?! 她怎么会在这里?! 赵峥心头巨震。 昨日他便按捺不住想来探视,可谢疏白守了沈知糯整整一夜,他寻不到半点空隙。 今日处理完白行简一案,他心急如焚,特意支开谢疏白,想着趁他回府前偷偷赶来瞧她一眼,亲眼确认她平安无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清瑶居然会偏偏挑这个时候前来探病,撞了个正着! 此时,听见门口急促的脚步声,谢清瑶连忙起身,转头望向门口,正要躬身行礼。 可视线撞上门口来人的瞬间,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 行礼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骤然凝固。 方才还漾着浅笑的杏眸,此刻因巨大的冲击而骤然瞪大,瞳孔深处映出那个不可思议的身影—— 第九十八章 世子好像在躲着我呀? “给世子爷请……” 就在谢清瑶抬眸的刹那,靖王那只已经踏进门槛的脚,硬生生地钉在了地上。 随即猛地向后一撤,硬是退了回去。 与此同时,他迅速调整了呼吸,将平日里那股冷冽高傲的将帅之气收敛得一干二净,连脊背的线条都在一瞬间变得柔和。 身侧跟随而来的丁柱心领神会,一个箭步跨前,恰好挡在了靖王与谢清瑶之间。 他冲着谢清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床榻上,沈知糯认命地闭上双眼,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息,二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中静得吓人。 她试探着掀起一只眼皮朝门口瞟去—— 只见谢清瑶那福下去的身子僵在半空,行礼的话语也只吐出了半截便卡在了嘴边。 此刻的靖王喉结剧烈滚动,胸膛微微起伏。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那温润柔和,带着几分慵懒绵软,甚至刻意模仿了苏予白那招牌式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既有客在此,那本……本世子晚些再来……”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急促得近乎凌乱的衣料摩擦声。 那道墨色身影转瞬便退出门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清瑶缓缓直起身,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满是错愕。 她转身时,视线恰好撞上丁柱那张大脸,只来得及看到世子侧身隐入朱红大柱和**架阴影里的身影。 以及那渐行渐远、慌得不能再慌的脚步声。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又转头看了看一旁同样石化的连翘, 最后把困惑的目光落在了沈知糯身上。 “咦?” 谢清瑶纳闷地皱起眉头,“知糯,我怎么感觉……” “世子好像在躲着我呀?” 何止是躲,刚才那架势,简直像是撞见了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有、有吗?” 方才靖王仓皇逃窜的画面还在沈知糯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方才那短短一瞬,她几乎以为真的要当场暴露。 尤其是谢清瑶回头时,她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好几拍,又硬生生剧烈跳动起来,慌乱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费力扯出一抹笑容: “可能……可能是世子他,瞧见屋里有女客,” “顾及男女大防,觉得多有不便,所以才刻意避嫌的吧。” “避嫌?” 谢清瑶立刻撇了撇嘴,满脸都是不赞同。 她眼底的疑惑半点未消,反而更浓了几分。 “这说不通啊,他常去靖王府,我们以前常常碰面,从未见他这般刻意避嫌过。” “再说了,他平日里不是最温和体贴、最是懂礼数的吗?” “怎么今日……走得跟后头有恶鬼在追似的?” 她回想方才那仓促的一幕,苏予白脚步仓促、身形慌乱。 那分明是落荒而逃,哪里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 谢清瑶微微歪头,细细回想方才那逃也似的离开的墨色背影。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语气也越发古怪: “而且……怎么感觉世子他比往日看着高大不少?” “肩背也宽阔硬朗了许多,全然不像平日里那般清瘦的……”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沈知糯心头! 最害怕的事被人当面提起,她瞬间心神大乱。 来不及思索半点说辞,沈知糯猛地捂住嘴,爆发出一阵剧烈又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这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她咳得浑身发抖,整张脸颊涨得通红。 细碎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被逼了出来,看起来难受又虚弱。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一旁的连翘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抬手熟练地替沈知糯顺着后背,轻拍抚气。 她刻意拔高了音量,语气满是焦急慌乱: “哎呀谢小姐,您瞧瞧,我家小姐定是方才动了身子,不小心扯到伤口了!” “这额头上全是冷汗呢!” 谢清瑶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看着沈知糯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哪里还顾得上研究什么背影? 她吓得连忙凑上前,伸手去探沈知糯的额头: “怎么突然咳成这样?是不是刚才起身太猛了?快,快扶她躺下!” 虽然暂时混了过去,但沈知糯心里清楚, 谢清瑶方才的怀疑并非一时兴起。 她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 方才那一眼,怕是已经将那违和的背影刻进了眼里。 这颗怀疑的种子,今日算是种下了。 “都怪我不好,在你病着的时候还拉着你东拉西扯,害你伤口疼。” 谢清瑶自责地扶着沈知糯躺下,语气满是自责: “你快歇着,我不打扰你了,明日再来看你。” 她叮嘱了连翘好几句好好照顾,这才离开。 直到那抹灵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整间卧房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呼——” 沈知糯如同脱了水的鱼一般,猛地瘫倒在床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手一摸后背,一身中衣早就被冷汗给浸透了。 “小姐……” 连翘也是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毫无形象地擦着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我的娘诶,刚才奴婢这魂儿都快被吓飞了!谁能想到啊——” “这靖王殿下,平日里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以为他们要碰面嘞!” “结果他竟然一见着谢大小姐,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知糯躺在床上,回想起刚才赵峥那副惊慌失措、却还要强行捏着嗓子装温柔的模样,突然有些想笑。 他居然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不过,笑过之后,沈知糯脸上的神色又凝重起来。 “清瑶怕是起了疑心。” 连翘脸上的轻松瞬间收了起来,凑近了些:“那怎么办?” “要不……” 沈知糯戳了戳连翘的脑门,“要不现在追出去,跟她说‘噢,世子最近骨骼二次发育,不仅个头拔高了三寸,连肩膀都拓宽了半尺’?你猜她信不信?” 连翘摸着脑门,讪讪地笑了笑:“听着像吃邪药了。” “这事儿不能刻意去解释。”沈知糯理了理被角,眼神清明,“越描越黑,越解释越是欲盖弥彰。” “左右她也只是瞧见了个背影,又没瞧见正脸。” 话虽如此,沈知糯心里却也直打鼓。 还没等主仆二人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外头的院子里,便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第九十九章 怎么?现在就非要不可? 那脚步声极大,且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听便知来人压根没有刻意收敛。 沈知糯心里一惊,暗骂一声。 这煞星怎么又折回来了?! 果不其然,门帘被一把撩开,带进了一股冷冽的沉水香气。 靖王顶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苏予白的脸,面色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天知道他刚才在隔壁书房里急成了什么样子。 若非极力克制,他恨不得在谢清瑶踏出院门的瞬间,就把那碍眼的人给扔出去。 如今好不容易盼着人走了,他连一刻都等不得,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世……” 连翘刚要行礼,就被靖王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出去。” 连翘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缩了缩脖子,连忙退了出去。 顺手还贴心地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靖王两步跨到床前,带起一阵急风。 他二话不说撩开衣摆往床沿一坐,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便直接探了过来,不由分说就要去解沈知糯的衣襟。 “你干什么?!” 沈知糯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肩上的伤,右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 一双杏眼瞪得圆滚滚的,满是惊恐与防备。 “不可!世子,这大白天的,外头还有丫鬟守着呢!” 她声音压得极低,因为紧张,尾音还带着一丝颤。 靖王原本满心焦灼挂念她的伤势,可此时瞧见她这副如临大敌、防贼似的娇怯模样,心里那股阴鸷瞬间散了大半。 还能有闲心想这些有的没的,说明这丫头伤势并无大碍。 心中那点焦躁霎时化作一股浓烈的逗弄之意,他手上动作顿住。 没再继续撕扯她的衣裳,反而顺势俯下身去。 高大的身躯瞬间压了下来,将沈知糯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两人额头几乎相贴,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纠缠、交融。 他身上那股标志性的冷冽沉水香,瞬间侵占了沈知糯所有的感官。 “不可?” 靖王挑了挑眉,深邃的凤眸里荡开一抹戏谑的笑意,声音沙哑而低沉: “知糯,我不过是想瞧瞧你的伤口换药了没有。” “你这般护着衣襟,是在想些什么不正经的事儿?”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痒痒的。 沈知糯的脸登时火烧火燎地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她尴尬地移开视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能怪她吗?! 主要是他平日里那副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饿狼样实在太明显了! 每次看她的眼神都恨不得立即扒光她的衣服,她怎么可能不往歪处想? 瞧见她莹润白皙的脸上染上这般诱人的红晕,靖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真是爱极了她这副羞恼交加的模样,比平日里那副老实本分的木偶样子要鲜活万倍。 “乖。”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绯红的面颊,低低笑出了声: “我知道你想要。” “不过你现在身上还带着伤,等过两日伤势大好了,我定会好好满足你。” 沈知糯一口气好悬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气得直咬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谁想要了?世子请自重!” 靖王瞧着她又羞又怒、一双美目水汪汪直勾勾瞪着自己的模样,只觉得浑身血气直往下腹涌去。 他非但没退,反而低头笑得更欢,胸腔微微震动: “怎么?” “现在就非要不可?” 他故作忧愁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纵容与无奈: “行吧,既然你这般心急,那我……一会儿小心些便是了。” “你——” 沈知糯刚要开口痛骂这个不要脸的无耻之徒。 然而才刚张嘴,余下的字眼便悉数被吞没在了一个炽热而霸道的吻里。 靖王封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带着他隐忍了一整日的焦灼。 沈知糯唔了一声,本能地想要挣扎。 可男人的动作极快,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一个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稳稳地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坐着。 “唔……” 他的吻技实在太好,攻城掠地。 舌尖不容拒绝地叩开她的贝齿,极尽缠绵地瞬息着。 沈知糯的双手原本抵在他的胸前想要推开他,可随着这个吻渐渐深入, 鼻尖充斥着他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只觉得浑身发软。 原本抗拒的力道,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虚虚地揪着他的衣襟。 她整个人,软得就像一滩水,彻底瘫软在他宽阔温热的怀里。 等到沈知糯迷迷糊糊地找回一丝神智时,只觉得身上一凉。 她一惊,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中衣不知何时已被他剥了干净。 连同里面的小衣也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臂上! 大片如雪般白皙的肌肤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缠绵的一吻终是停下,靖王呼吸粗重地抵着她的额头,久久未动。 可当那双凤眸微微侧移,落在右肩那缠绕着的白色纱布上时。 靖王眼底那一抹浓重的欲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疼惜。 只见那包裹得极好的纱布,渗出了丝丝刺目的殷红。 血迹虽已干涸凝成赭色,可那洇开的痕迹仍在无声地宣告的这次的伤不轻。 带着薄茧的大掌轻轻覆在伤口边缘。 男人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重了一丝一毫。 “疼吗?” 靖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浓浓的心疼。 见状,沈知糯眼底那点迷蒙的情意瞬间收敛,化作一汪恰到好处的委屈。 她微微垂下眼睫,两滴晶莹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 要落不落的,惹人怜爱。 她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疼……” “世子,好疼……” 靖王的心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避开她的伤口,他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指腹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问道: “既然知道疼,昨日在别院,为什么要冲上去替靖王挡箭?” 第一百章 加更一章,请各位笑纳 看着她的眼睛,靖王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可知道,那箭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若是当时箭头偏上一寸,你现在恐怕已经……” 说到此处,他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 他根本无法想象,若是昨日她当场毙命,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沈知糯靠在他的颈窝里,听着他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眸光微闪。 来了。 男人的疑心病。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飘飘的: “当时情况危急,我哪还顾得上想毒不毒的?” “只想着……靖王殿下乃是陛下的嫡次子,位高权重。” “若是出了事,朝堂必将大乱……”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 随后,她有些依恋地环住了靖王的脖。 将头软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里满是深情: “更何况……我知道,靖王殿下是世子在京中最要好的朋友。” “世子往后要在朝中立足,少不得要仰仗靖王殿下。” “我救了靖王,便是帮了世子。” 她吐气如兰,声声切切: “为了你,别说是一支**,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闯一闯的。” 屋里静了片刻。 靖王的身子在这一瞬间僵硬如铁。 他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钢丝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疼。 为了他。 却不是他。 她是为了苏予白,才去挡箭。 靖王闭了闭眼,眼底瞬间翻涌起一丝近乎自虐的暴戾,夹杂着无处发泄的自嘲。 他在嫉妒,嫉妒得五脏六腑都像被碾碎了一样。 可偏偏,他现在只能顶着这张脸,借着苏予白的名头,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她堂而皇之地抱在怀里,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为了我?” 靖王缓缓低下头,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试图从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真的不是为了你大哥?” “也不是为了……你父亲还在靖王府这件事?” 沈知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迷茫而受伤地看着他。 眼眶瞬间就红了: “世子是不相信我吗?”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得像一碰就碎: “我只知道,嫁鸡随行,嫁狗随狗。” “自打住进睿王府的那一天起,我的心里便只有世子一人罢了……”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大哥和父亲的陷阱,只是挂着两行清泪,泪水汪汪地望着他。 看着她眼眶里打着转,摇摇欲坠的泪水,靖王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长叹一口气,双臂猛地收紧,将她死死按进怀里。 那动作看似粗鲁霸道,可落在她背上的手掌,却透着无尽的怜惜。 “是本……是我的错。” 他艰涩地改了口,下巴抵在她发顶,“我不该疑你。” 沈知糯趴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男人啊,果然都吃这一套。 —————— 与此同时,谢府门前。 一辆看似低调,实则用料极考究的马车静静蛰伏在阴影中。 谢疏白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绸衫,外罩一件玄色暗花鹤氅。 衣料虽不张扬,却触手生温,流转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 他身姿笔挺如松,清冷矜贵,正抬脚准备上马车。 “哥!” 谢清瑶的马车恰在此时停稳,帘子一掀,她提着裙摆跳下车,几步便凑了上来。 谢疏白上车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清冷如谪仙的俊脸上素来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清亮的眸子,在触及自家妹妹时,才微微柔和了一瞬。 谢清瑶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么晚了,哥哥还要出府?” 谢疏白并未答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马车。 他反手一拂袖,语气古板依旧: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成何体统。” 谢清瑶心虚地吐了吐舌头,上前挽住他的袖子撒娇: “我去睿王府看望知糯姐姐啦。” “她昨日为了护驾挨了一箭,伤得那么重,我这个做姐妹的,总不能不管吧?” 听到“知糯”二字,谢疏白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昨夜她高烧呓语、死死拽着他衣襟胡乱啃咬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他喉结微不 可察地滑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只淡淡道: “嗯。” “定安侯府遭逢大难,她在睿王府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你既与她交好,往后确实该多去走动,替她解解闷。” 说罢,他抽回衣袖,转身便要登上马车。 “哥,你等等!” 谢清瑶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扯住他的鹤氅一角。 谢疏白眉头微蹙,有些无奈地回头: “还有何事?” 谢清瑶四下环顾,见左右无人,才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眉头紧锁: “哥,我今日在知糯屋里,撞见苏世子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一眼的违和感,语气越发古怪: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瞧着跟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好像一下子长高了不少,身形也健硕了,走路带风的。” “总之就是怪怪的,说不上来。” “哥,你最近……有见到他吗?” “以前常见你们和靖王一道去茶楼,怎么近两个月来,反倒没见他跟你们走动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疏白那只即将踏上脚凳的脚,在空中略一停顿,旋即稳稳地收了回来。 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清冷凤眸,骤然缩了缩。 一抹极深的厉色自眼底一闪而过。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连晚风都停止了流动。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清瑶,声音压得极低: “你……见到了予白?” —————— 评论区都有看!催更的小喇叭我也都收到啦! 直呼救命! 爆更80章真会要了老命。 臣妾做不到啊!臣妾真的做不到呐! 这种高强度输出的感觉,简直比沈知糯挡的那一箭还要命(捂胸口) 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灵魂都已经被榨干了(╥﹏╥) 但是!但是! 看着大家这么热情的呼唤,为了不负各位的厚爱…… 咱们打个商量? 比如……打个骨折? 童叟无欺! 加更一章! 么么么么哒! 第一百零一章 殿下支开我,是为了去见沈姑娘? “你……见到了予白?” 谢疏白的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夜色中激起了一阵无形的波澜。 清冷如雪的眼眸微微眯起,藏在广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是啊,见到了。” 谢清瑶并未察觉到自家哥哥的异样,只是苦着一张脸,有些苦恼地绞着手帕: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他看见我,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 “连个招呼都没打,急匆匆地就往书房里躲!” “哥哥的几个朋友中,就属他最懂礼数,每每见了我少不得要温声细语地问候几句。” “可今日,他那步子迈得飞快,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他一样!” “太奇怪了!” 说到这里,谢清瑶突然凑近了些。 她眨巴着大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盯着谢疏白: “哥,你老实交代。” “你们是不是在背后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要不然,他怎么一瞧见我就躲?” “心虚得连正眼都不敢瞧我?” 谢疏白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翻涌的暗芒。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毫不客气地在谢清瑶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敲。 啪的一声,极脆。 “成天在脑子里戏说些什么?” 谢疏白声音清冷,带着几分训诫: “他是睿王世子,行事自有他的章法。”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盯着旁人的行踪,成何体统。” “哎哟!” 谢清瑶捂着额头,吃痛地低呼一声。 她委屈巴巴地直哼哼: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嘛!” “他是真的很奇怪嘛……” 她揉着额头,有些不死心地追问: “哥,你最近到底有没有见过他啊?” 谢疏白敛了下眼睫。 淡淡道:“见过。” 听见自家哥哥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谢清瑶这才勉强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既然哥哥说见过,那定然是没出什么差错的。 可她心里,总觉得那股说不上来的古怪劲儿挥之不去。 眼见着谢疏白再次转过身,抬脚准备登上马车。 谢清瑶忙扬声问道: “哥,你这又是要去哪儿?” “今晚也不回府了吗?” 车内传来谢疏白冷淡的回应,只隔着车帘丢了冷冰冰的三个字出来: “嗯,不回。” 随即,马车微晃,帘子落下。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启动,渐渐驶离了谢府门前。 “神神秘秘的……”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尽头。 谢清瑶站在台阶上,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直到那车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敢小小声地嘀咕起来: “还说我不成体统呢!” “你自个儿才是,天天夜不归宿,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依我看,你才最不成体统!” 她一边嘟囔,一边跺了跺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反正他也听不见了,这会儿就算骂两句,也不算不敬兄长吧? 只是她心里清楚,哥哥这般反常,多半是朝堂上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整个京城笼罩在内。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谢疏白闭目养神。 可只要一闭上眼睛,昨夜温香软玉入怀的场景便会排山倒海般袭来。 高热中的沈知糯,像是一只黏人的小猫。 死死拽着他的衣襟,哭着,喊着,甚至还…… 咬了他。 想到这里,谢疏白长睫微微一颤。 他缓缓睁开双眼,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贝齿的温度,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酥麻。 荒唐!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的心神不宁。 明明是个满腹心机、惯会演戏的女子,他怎会对她产生这般莫名的情绪? 马车一路前行。 然而,所去的目标方向却并非睿王府,而是靖王府。 花厅内烛火通明。 靖王大步跨进门槛时,一眼便瞧见了坐在主位上的谢疏白。 那人正慢条斯理地端着一盏茶,指尖轻抚杯沿,神色淡漠。 显然已在此处枯坐了许久。 见他进来,谢疏白并未起身,只是缓缓将茶盏放回桌面。< br>“嗒。” 杯底轻触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眼,那双仿若能洞穿人心的清冷眼眸,直直地锁住了靖王。 “殿下今日特意在内阁将我拖住,让我替你批阅那堆无关紧要的折子。” 谢疏白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便是为了腾出空来,好去睿王府见沈姑娘?” 靖王脚步一顿,眉梢微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狐狸真精”。 面上却瞬间堆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他大喇喇地走过去,袍角一掀,坐在了谢疏白身侧的椅子上,姿态慵懒。 被当场戳穿,靖王的面色也不见半点尴尬。 反而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摊了摊手: “瞧你这话说的,多见外。” “那小姑娘好歹也是为了替本王挡箭才伤成那样的。” “算起来可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本王顺路去瞧上一眼,看她**没。” “这面子功夫总得做做足吧?” 然而,在谢疏白那冷若冰霜、毫无波澜的目光注视下。 靖王那点强装的漫不经心,终究是撑不过三息。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败下阵来。 语气也软了几分: “行了行了,本王说实话还不成么?” “上次去睿王府,不小心落了一封要紧的公文在书房里。” “本王今日去,主要是为了取公文。” “顺带着,看看她的伤势罢了。” “谁曾想,竟然那么不凑巧,正巧碰上了你妹妹。” “差点露馅!” 提起谢清瑶,靖王啧啧了两声,语气颇为新奇: “说起来,清瑶和沈姑娘那性格天差地别的,没想到私底下关系还挺不错。” 听到“性格天差地别”几个字,谢疏白捏着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天差地别吗? 他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昨夜沈知糯娇蛮地赖在他怀里的模样。 骄纵、蛮横,偏又带着股让人说不出重话的娇软。 其实……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们倒也挺像的。 难怪能玩到一块儿去。 第一百零二章 要搅黄他和沈姑娘的婚约 见谢疏白沉吟不语,神色冷淡。 靖王主动转移了话题: “成了,别说本王了。” “这么晚了,你不在府中研读圣贤书,跑本王这儿来作甚?” “总不至于是特意为了来寻本王兴师问罪的吧?” “出什么事了?” 提到正事,谢疏白面上的那点异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侧过身,神色凝重: “我前些日子派人送去江南的密信,被人动了手脚。” “……啊?” 靖王佯装讶异,身子瞬间坐直了些:“什么意思?” “予白在江南,恐怕是出事了。” 谢疏白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 “算算日子,他已有半月未曾有消息传回。” “我派去的暗线,至今也没寻着他的下落。” “若是平安无事,绝不至于音讯全无至此。” 靖王垂眸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 “害,他能出什么事?” “保不齐是他在江南美人在怀,过得乐不思蜀了。” “他啊恐怕是故意躲着,不让我们烦他呢。” “毕竟,他那白月光可金贵得很。” 谢疏白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他不会。”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殿下心知肚明。” “他虽荒唐,却极重名利。” “他放不下京中的大好前程,更放不下睿王府的荣华富贵。” 顿了顿,谢疏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光有些深: “他在江南玩了一个月,这心,也该收了。”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让他回来。” 靖王的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抹晦暗之色。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谢疏白: “你就这么讨厌去睿王府假扮他?” 谢疏白捏着杯盏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垂下眼睫,声音冷硬如铁: “殿下明知,若非先前你执意要求,我是断然不会答应帮这个忙的。” “假扮旁人,本就是有违圣贤书的荒唐行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 脑海中莫名闪过沈知糯红着眼眶、满脸委屈的模样。 一股莫名的烦躁,在胸腔里悄然蔓延开来。 “若只是回府应付一下,或许还能再拖延些时日。” “可眼下的情况,实在是有损沈姑娘的名节。” “她毕竟是定安侯府的嫡女,身份尊贵。” “我们这般轮流戏耍于她,将她蒙在鼓里,实在是……” 谢疏白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薄唇微抿,吐出四个字: “欺人太甚。” 话音落下,花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靖王并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嬉笑怒骂地打岔。 他沉默了片刻,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骤然收敛,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谢疏白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欺人太甚? “本王也觉得,苏予白那小子确实太不是个男人了。” 靖王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把自己尚未过门的未婚妻,就这么大剌剌地丢给自个儿的兄弟,算怎么回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你方才那句名节,倒是提醒本王了。” 靖王俯下身,双手猛地撑在谢疏白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人牢牢困在自己的臂弯与椅背之间。 那张俊美却邪肆的脸上,此刻满是志在必得的深意。 他目光如炬,直逼谢疏白眼底。 “沈姑娘如今怎么说也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为了她的名节着想,我们要做的事,不该是劝予白回京。” “而是……” 他盯着谢疏白的眼睛,一字一顿,满是志在必得: “要彻底搅黄他和沈姑娘的这门婚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疏白那张向来清冷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惊诧。 他瞳孔猛地缩了缩,看着眼前的靖王,眸光一片骇然。 —————— 睿王府,松竹院内静谧无声。 屋里燃着定神的安息香,混着淡淡的草药味。 烛火在青铜兽首灯罩里微微跳跃,将床幔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知糯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右肩处的伤口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麻痒交加。 她微微蹙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 子里干得像要冒烟。 “水……” 细微的呢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几乎在沈知糯出声的瞬间,守在床尾打盹的连翘便猛地惊醒。 她本就睡得浅,这会儿打了个激灵。 也顾不得揉眼睛,慌忙从脚踏上撑起身。 急急忙忙倒了杯温水,快步凑到床前。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沈知糯的后颈,将杯沿轻轻抵在她干裂的唇边。 沈知糯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 温水流过喉咙,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渴感才算勉强压了下去。 她无力地靠回软枕上,微微喘着气,问: “连翘,今天的世子爷回来了吗?” 连翘把空水杯放回桌上,回头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都快三更天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依奴婢看,那位今儿个晚上怕是不会来了。” “小姐您先睡吧……” 连翘正准备扶着沈知糯躺下,寂静院落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外头守夜丫鬟的请安声: “见过世子爷。” 屋内的主仆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带进来一阵深夜的寒凉,以及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 这味道…… 沈知糯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指微微一动。 是谢疏白。 沈知糯垂着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哎呀,真没想到。 经过昨晚那一遭,她本以为这尊大佛今夜肯定要避嫌。 怎么也得换个旁人来应付才是。 没成想,竟然回来的还是这尊高岭之花。 谢疏白换了一身极素雅的宝蓝色织锦长袍,本是极寻常的世子装束。 可穿在他身上,硬是被那通身清贵冷傲的气度,衬出了一种高不可攀的谪仙感。 一进屋,抬眼便看见沈知糯靠坐在床头,膝上摊着一本书。 烛火摇曳,暖光打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将那副病中的倦色晕染得柔和许多。 连翘在一旁伺候着。 谢疏白清冷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他微微驻足,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第一百零三章 你是在关心我吗? 沈知糯听到声音,似乎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书往连翘怀里一塞,小声道: “连翘,你先下去吧。” 连翘接过书,指尖一触便觉出了不对。 那书脊分明是朝下的,定是刚才情急塞给小姐,塞反了。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领神会地将那倒拿的书往怀中一拢,牢牢护住。 “奴婢告退。” 连翘恭敬地福了福身,转身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直到连翘的脚步声远去,沈知糯才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瞬间的配合若是慢上半秒,怕是就要露馅了。 毕竟,对面那位可是谢疏白。 他自幼饱读诗书,于细节处洞察人心更是家常便饭。 书有没有拿反,他只需瞥上一眼,便知方才皆是假象。 “世子,你回来了。” 沈知糯怯生生地抬起眼,看着站在屏风旁的谢疏白。 “白天睡得有些久了,这会儿倒有些睡不着。” “世子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谢疏白面无表情。 他走到屏风后,动作优雅地脱下身上的鹤氅,挂在衣架上。 听到她的询问,他只冷淡地丢出四个字: “公务繁忙。” 多一个字都没有。 沈知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演戏真是一点敬业精神都没有,连多说两句温存话都欠奉。 谢疏白脱了外袍,折返回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糯。 烛光下,女子的脸色比昨夜红润了不少。 想到昨夜那温香软玉在怀的荒唐场景,谢疏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避开沈知糯的目光,弯下腰,长臂一伸,动作极其熟练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套干净的被褥。 铺地铺。 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沈知糯看着他那矜贵的双手在地上铺被子,心里乐不可支。 堂堂大梁首辅,背地里却要窝在她的房里打地铺。 这要是传出去,京城那些贵女们的眼泪怕是要汇成一条长江。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昨夜发生了那种事,沈知糯心里直打鼓。 她根本不敢正眼看他,生怕在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到一丝嫌弃。 只好乖乖躺下,把被子拉高,半遮着脸,只偷偷从缝隙里瞄他。 这点小动静还是被谢疏白了听在耳里。 他已经铺好地铺躺下了,闻声忽然转过头。 正好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她偷看的视线。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深邃。 他没动,只是淡淡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伤口还疼吗?” 沈知糯做贼心虚,吓得立刻缩回了被子里,连脑袋都蒙住了。 低沉冷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在被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疼……” “疼得厉害。” 她其实是故意装可怜的。 这会儿除了伤口有些拉扯的痛,倒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但面对男人,尤其是自己的未婚夫,示弱永远是最好的武器。 听到她那声娇娇软软的“疼”,谢疏白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丝异样的酥麻。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太医说了,你这伤口不可崩裂,需得好生静养。” “若是平日里觉得无聊……” 谢疏白的声音顿了顿: “可以向谢府下一封帖子,请清瑶……” “请清瑶姑娘来陪你解解闷。” 清瑶? 沈知糯一愣。 她从被子里探出小脑袋,有些诧异地看着谢疏白。 迎着沈知糯那明晃晃写着“诧异”的目光,谢疏白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言了。 他垂下眼睑,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破天荒地开口解释了一句: “我与谢大人有些交情,。” “已经托了他,让他交代清瑶姑娘,若是得空,便来睿 王府多走动走动。” “左右你们都是女子,说起话来也方便。” 沈知糯看着他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眼底荡漾起层层波光。 她微微撑起身子,顾不得肩膀上的伤口。 半个身子探出床沿,期待地看着地铺上的男人。 “世子……” 她拉长了尾音,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你是在关心我吗?” 谢疏白身子微微一僵。 他闭上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佯装没有听到她的话,只留下一个冷漠倔强的侧脸。 “睡吧,夜深了。” 他声音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沈知糯分明瞧见,他那掩在发丝下的耳垂,竟在微弱的烛光中,悄悄泛起了一抹极其可疑的微红。 口是心非的男人。 沈知糯无声地笑了。 看着这朵高岭之花被自己一句话说得耳根泛红,她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因子瞬间炸开,得意得不行。 这老古板平时端得比谁都正,昨天她又是咬又是抓的。 他也只是沉着脸,没真把她怎么样。 看来,她现在的待遇,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啊。 那她是不是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 “世子,明儿个休沐吧?” 沈知糯歪着脑袋,声音软糯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 谢疏白依旧闭着眼,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显然是打定主意不理她。 这就是拒绝了。 你装死,那我就主动出击。 “世子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沈知糯唇角一勾,悄悄掀开了温热的锦被。 她动作极轻地挪下床,连鞋也顾不得穿。 一双莹白如玉的小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得她微微缩了缩脚趾。 谢疏白耳力极好,被褥刚一窸窣作响,他就察觉到了。 可还没等他完全睁眼,一阵温热的药香夹杂着淡淡的少女体香,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他睫毛一颤,猛地睁眼—— 正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精致俏脸。 “你做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隔着锦被,连人带被一同抱起 谢疏白神色大变,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他整个人如临大敌般坐了起来。 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慌乱。 沈知糯笑得灿烂,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迎春花。 “来找世子说说话呀。” 她不仅不退,反而顺理成章、动作极其自然地,一屁股坐到了谢疏白的地铺上。 甚至,还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谢疏白视线一扫,呼吸骤然凝滞。 她不知何时坐到了他的地铺边缘,身上只着了件单薄的寝衣。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更要命的是,她那双纤细的小腿露在外面! 赤裸的纤足就踩在他铺好的褥子上! 这成何体统! 谢疏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俊脸瞬间沉了下去。 “沈知糯!” “回去!” “成何体统!”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古板。 可那双耳朵,却诚实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沈知糯不高兴地噘起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你凶我……” “我伤口疼,睡不着,就想找你说说话。” “再说了,我坐我未婚夫的床榻,怎么就不成体统了?” 未婚夫。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疏白的心口。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 可他方才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她不该坐他的地铺。 而是介意她衣衫单薄、赤着脚,毫无防备地凑到一个成年男子面前。 以他的脾性,在她坐上来的那一瞬,就该冷着脸将人拎下去。 甚至该拂袖而去,从此避嫌。 可他竟然只是坐在这里,僵硬地呵斥几句。 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他竟然……纵容了她的胡闹。 “世子,你就陪我说说话嘛~” 沈知糯见他沉默,立刻打蛇随棍上。 温软无骨的小手顺势抱住了他的胳膊,轻轻地摇晃着,拖长了音调撒娇。 “你就理理我嘛~~~” “放手。” 谢疏白声音沙哑,试图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可沈知糯抱得极紧,柔软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着他。 见他不配合,沈知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小脑瓜一歪,直接将额头贴在了他冰凉的颈侧。 刹那间,谢疏白整个人僵硬如石。 温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他脆弱的颈项间,带起一阵让人战栗的酥麻。 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失了控的心跳声。 他声音沉得吓人:“沈知糯……” “好啦好啦。” “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给你讲故事听。” 沈知糯得逞地眯起眼,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开始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在乡下,可好玩了。” “上山掏鸟蛋,下河摸螃蟹……” 她就这样靠着他的手臂,断断续续地讲着乡野的趣事。 讲溪水里亮晶晶的鹅卵石,讲夏夜里震耳欲聋的蝉鸣。 沈知糯语调平缓,带着点忆往昔的恍惚,仿佛真的沉浸在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 谢疏白浑身僵硬,任由她靠着。 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少女特有的甜腻。 听着她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紧绷的心弦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甚至在某一刻,荒谬地觉得这样的夜晚也还算……不错。 直到她讲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时候,我也有个特别好的玩伴。” “他笨手笨脚的,却总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 “后来我走了,他还哭着追着马车跑。” “说等以后考取了功名,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抬着八抬大轿把我给娶回去呢!” 这话一出,谢疏白原本略微松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未动怒,也未置评。 只是那原本垂在身侧、因隐忍而微微蜷起的手指,此刻缓缓松了开来。 良久,他才薄唇轻启。 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平直,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年少无知,行事孟浪。” “乡野之地,难免礼数不周,见识浅薄。” 沈知糯听着他这古板又客观的评语,心里的那点小得意却没处发了。 她只好俏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仰着小脸,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顺势改口道: “是是是,世子说得对!” “年少无知,私定终身最是不该了!” “还是得像我们这般,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们 在娘胎里就定了亲,这才是天作之合,对不对?” 她温软的身体贴着他,说出的话比浸了蜜还要甜上几分。 谢疏白没有接话,只抬起手,略显生硬地推开了她凑过来的脑瓜。 这一夜,沈知糯缠着他说了好些话。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声音由轻快渐渐变得绵软。 到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谢疏白垂眸,看着面前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终于安静下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真会胡闹。” 他低声斥了一句,声音却放得极轻。 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小心翼翼地抽回被她压麻的手臂。 动作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俯下身去。 并未直接触碰她,而是隔着锦被,连人带被一同抱起。 动作极稳,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不过须臾,他便将怀里这团温热安稳地放回了床榻之上,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地铺重新躺下。 闭着眼,却再没了半分睡意。 —————— 翌日,晨光熹微。 沈知糯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地铺早已收拾得干净整齐,空气中那股清冽的雪松香也淡了去。 而此时的谢首辅,早已回到了谢府。 原本今日是休沐的,他本该留在睿王府继续假扮苏予白。 可一大清早,心腹小厮砚墨便急匆匆赶来禀报: “公子,出事了。” “户部的人不顾门房阻拦,硬生生闯进了府。” “这会儿正跪在院子里不肯走,口口声声要求见公子。” 谢疏白穿过二道门,抬眼便见松柏苍翠的院中跪着一人。 那人衣衫洗得发白,身形清瘦,面生得很。 “公子,此人名叫许惊蛰。” 砚墨低声禀报,“去岁新科进士,分在户部观政,籍贯江南道常州府。” “因家乡水患,他坚持**减免赋税。” “得罪了上峰,在京城备受排挤,颇为不顺。” “常州府?” 谢疏白原本正欲跨入院子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昨夜的记忆。 昨夜沈知糯伏在他肩头,半梦半醒间软着嗓子嘟囔的乡野往事里,恰好提过那个地方。 她说,她小时候住在常州府的乡下—— 第一百零五章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谢疏白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石板路上的年轻官员。 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朝中如今正推行漕运改制,此举动了江南那些皇商和退休老臣的利益。 那帮人四处寻隙,联合起来在朝堂上给他发难。 没想到,明枪暗箭使得不耐烦了。 如今竟撺掇了一个新科进士来当前卒! 思及此,他冷哼一声,厉声喝道: “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君分忧,反倒甘愿做那些贪官污吏、豪强乡绅的鹰犬,来本官府中哭天抢地?!” 许惊蛰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 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额头上已是青紫一片,隐隐渗出血迹。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 “大人!” 许惊蛰再次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地上。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下官并非那些贪墨之人的鹰犬!” “下官今日前来,非是求大人不改制。” “而是求大人暂缓改制!” 许惊蛰的身子颤了颤,犹豫了一下。 却还是咬着牙,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用油纸包裹着的、已经有些泛黄的本子。 他双手将那本子举过头顶: “这是下官私下里走访江南道十七个县。” “由上百位漕工、船老大亲口所述,一笔一划记下的账目。” “请大人过目!” 谢疏白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递了个眼神,一旁的砚墨立刻会意。 他快步上前将那油纸包接了过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恭敬地呈到谢疏白手中。 修长的手指翻开那本子,谢疏白只扫了一眼,神色便微微一变。 纸上并无半句废话,全是密密麻麻、甚至有些歪斜的数字。 但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某年某月、哪只船、装了多少石粮、损耗几何、过闸税银几许…… 数据之详实,条理之清晰,简直比户部那些老油条呈上来的漂亮折子强了百倍不止! “大人,如今正值梅雨季节,阴雨绵绵,江水暴涨。” 许惊跪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漕帮的船大多老旧漏雨。” “朝廷若是此时强推漕运新法,严控运费、加征过闸税。” “他们为了省下那点税银,定会铤而走险,让那些老旧破船超载负重!” “一旦在江心遇上急流,旧船吃水太深,极易沉船!” “到那时,不仅漕工性命不保,朝廷的漕粮更会尽数沉江!” “粮食沉了江,百姓就要挨饿。” “朝廷无粮可调,江南必乱啊大人!” 谢疏白捏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震惊于这份民间数据的精准。 更震惊于眼前这个被排挤得几乎无处容身、衣衫洗得发白的芝麻绿豆官,竟然有这般穿透迷雾的眼界。 满朝文武,只顾着在朝堂上为各自的利益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说改,有人说不改。 却唯独没有一个人,真正去算过江南的一条旧船,究竟能载多少重,又经得起几场风雨。 谢疏白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许惊蛰,清冷的眸子里隐隐浮现出一丝激赏之色。 “你叫许惊蛰?” 他缓缓合上账本,声音依旧清冷。 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凌厉斥责: “如今在户部,居何职?在何处当值?” 许惊蛰忙不迭地叩头: “回大人,下官去岁登科,现于户部清吏司观政,不过是个无品无级的见习小吏。” “一介观政小吏,倒操心起天下粮仓来了。” 谢疏白淡淡吐出一句,随即将那账本负于身后。 “本官知道了。” “这账本本官先收下,你且回去。” 许惊蛰一愣,随即大喜。 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有声: “下官叩谢首辅大人恩典!” ———— 睿王府,松竹院。 谢疏白将许惊蛰献上的账本带回了书房。 漕运改制如今在大梁朝廷就是个死局。 不改,国库空虚,漕帮中饱私囊; 改,则动了无数权贵和底层漕工的利益,极易激起民变。 许惊蛰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强行推行,船沉粮毁,民不聊生。 到底该如何破这个局? 谢疏白双手负后,在书房里转来转去,清俊的眉宇拧成了一个结。 窗户大开着,清风徐徐吹入。 正烦躁间,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说话声, 夹杂着女子的娇嗔。 谢疏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走到窗前,顺着视线往院子里望去。 只见院中的假山水池边,沈知糯正蹲在那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娇嫩的鹅黄色薄绸裙。 小脸虽还带着病后的苍白,气色却明显好了许多。 此时,她正伸出莹白的指尖,不客气地一下下轻戳着身前连翘的额头。 “你呀!真是个榆木脑袋!” 沈知糯鼓着腮帮子,看似在责怪,语气却软绵绵的: “我让你把后院那几条好看的锦鲤捞些来松竹院养着,解解闷。” “你倒好,风风火火地过去,生生把这一池子水都给搅浑了!” “这水都成泥浆子了,鱼在里头怎么喘气?” “不都得闷**么?” “想要鱼活,得先把水澄清了,等沙泥落了底,再安安稳稳地动。” “你这般急躁,不是存心糟蹋东西么!” 连翘缩着脖子,有些委屈地吐了吐舌尖,小声嘟囔着: “奴婢这不是一时着急嘛……” “想着小姐病着闷得慌,想快点把好看的红鱼拿来给小姐看。” 沈知糯作势又要戳她: “你还顶嘴!” 书房里,谢疏白的身形猛地顿住了。 他深邃的眸子死死锁在池边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耳畔不断回响着她那几句清亮的碎语。 “水都搅浑了,鱼不就都闷**么?” “想要鱼活,得先把水澄清了再动。” 澄水……移鱼…… 水浊鱼死! 这简单的八个字,像是一记洪钟大鼓,狠狠地撞击在谢疏白布满阴霾的思绪中。 这不就是如今死局般的漕运改制吗?! 朝廷急于求成,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手段强硬得近乎粗暴,正如连翘捞鱼一般,把整个江南的水生生搅浑了。 水一浑,底下的百姓和漕工这些“鱼”,可不就先闷**么? 改制断不可急功近利,须得先“澄清”局势。 稳住民心,方能徐徐图之。 谢疏白定定地望着院中的沈知糯。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他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继而疯狂地跳动起来。 第一百零六章 世子爷亲自来给您送药了呢 这是一种在智力上得到意外共鸣的极致吸引力,比任何绝色美貌都要来得让人战栗。 首先是画中窥破北境城防,上一次是洞悉靖王囚禁定安侯的意图。 而这一次,是池中锦鲤点破了漕运死局。 上次是画中玄机,再是侯府危机,这次是池中锦鲤。 谢疏白深吸一口气,眸色渐沉。 他终于第一次卸下了所有成见,真正地审视眼前之人。 世人皆道她平庸老实,可这接连三次的洞见…… 这究竟是璞玉未琢的天成通透,还是…… 这满身的锋芒,竟只为让一人得见? 谢疏白按捺住心头的悸动,抬脚迈出了书房。 他径直朝着水池边的那抹鹅黄走去。 恰逢此时,一个端着药碗的小丫鬟从长廊经过。 “世子爷。”丫鬟忙俯身行礼。 谢疏白面色冷淡,微微点了点头。 视线扫过那碗黑漆漆、冒着苦气的药汁,鬼使神差地抬手接了过来。 “下去吧。” “是。” 小丫鬟有些诧异地退下了。 谢疏白端着药碗,看着不远处还在跟连翘说笑的沈知糯,又看了看手中热气腾腾的药。 向来古井无波的俊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懊恼。 他怎么就顺手把药接过来了? 堂堂首辅,假扮人家未婚夫已是荒唐。 如今竟还干起了端茶送药的伺候活计? 他轻咳一声,试图挽回些许体面,扬声唤道:“连翘。” 他想将药碗递给连翘,让她伺候沈知糯喝药。 结果,听到动静的连翘一回头,瞧见他端着药碗站在那儿,一双大眼睛瞬间亮得跟两盏灯笼似的! 她的脑子一向单线条,见状立刻一拍大腿,扯开嗓子就喊: “小姐!您快瞧啊!世子爷亲自来给您送药了呢!” 这一嗓子清脆嘹亮,瞬间传遍了整个松竹院。 沈知糯惊讶地回过头。 就见那一身月白长袍、清冷如仙的“苏世子”。 此刻端着个药碗僵在原地,俊脸紧绷,神色别提多精彩了。 而院子里四处洒扫、修剪花木的丫鬟婆子们,此刻也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世子爷对沈姑娘也太体贴了吧?” “可不是,竟然亲自端药。” “就是寻常高门显贵,谁肯降尊纡贵到这等地步……” 听着周围下人们压低声音的艳羡和偷笑,谢疏白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往脸上涌。 何止是尴尬,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窘迫。 可这会儿药在手里,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好直接把药碗搁下走人。 只能黑着一张俊脸,硬着头皮朝旁边的石亭走去。 “过来。” 他背对着沈知糯,语气有些生硬。 沈知糯眨了眨亮晶晶的杏眼,嘴角憋着笑。 搭着连翘的手,慢吞吞地挪进了石亭里。 沈知糯坐下,仰着小脸,声音甜得发腻: “世子,您可真疼我。” 谢疏白冷着脸将药碗递过去,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 “药快凉了,喝了。” 连翘在一旁瞅了瞅空荡荡的石桌,再看看谢疏白冷冰冰的俊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哎呀,奴婢该死!这药这么苦,奴婢竟忘了准备糖块!” “奴婢这就去给小姐拿些蜜饯来!” 说罢,根本不等沈知糯开口,连翘脚底抹油,刺溜一下就跑得没影了。 亭子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药汁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苦涩味。 谢疏白看着沈知糯盯着药碗、眉头拧成小疙瘩的模样。 薄唇微抿,淡淡开口:“怕苦?” “可不是嘛。” 沈知糯苦着一张脸,委委屈屈地抱怨道: “这药闻着就让人舌根泛酸。” “比我小时候在江南喝的那个什么陈仓米汤,还要难喝上百倍!” 谢疏白眉梢微挑:“陈仓米汤?” 本着能拖一时是一时的心里,沈知糯悄悄把药碗往旁边推了推,解释道: “就是以前运河码头上的那些苦力喝的东西呀。” “那时候家里 穷,买不起干净的精米。” “就去运河码头,专门捡那些因为沉船漏雨、在江水里泡发霉了的烂米。” “带回家熬成稀汤喝,大家就叫它陈仓米汤。” 她咂了咂嘴,似是回忆起了那股怪味: “那米虽然发了霉,有一股子馊苦味,但胜在便宜,甚至不要钱。” “而且只要把上面那一层漂着油污和霉烂杂质的坏水撇掉,底下的米其实还是干净的。” “能吃饱肚子,饿不**。” 撇去油污…… 谢疏白的脑海中,原本那条死死拧着的漕运改制思路,在听到“撇去油污”这四个字时,犹如黑夜中划过了一道闪电,天空瞬间大亮! 许惊蛰提到的漕帮冒险超载,根源在于成本。 漕帮为了省钱,才会用旧船,才敢铤而走险去超载。 而朝廷要解决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直接取缔漕帮。 更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强行提税或者直接补贴。 只需要朝廷颁布一道新法—— 凡承运官粮,船舱必须增设隔水底板,且舱门须加设验水孔。 ?6?7朝廷派员在始发港核验,合格者发放净舱牌。 途中若发现舱底积水浑浊溢出,即重罚并剥夺承运资格。 如此一来,漕帮若想保住这碗饭, 便不得不砸钱修船、换船,以应付朝廷的查验 旧船老化,修修补补的费用,甚至会超过换新船的钱。 在利益和规矩的驱使下,他们自会自发淘汰那些漏水的破船。 这般做法,既不触动民生,亦不动用国库分毫。 既治了粮食霉烂之疾,又未在明面上加重漕帮负担。 更是巧妙避过了官民对立的死局! 真真是……撇去油污,独留清流! 谢疏白心中狂喜,一双清冷的眸子亮得惊人。 “世子?世子?” 耳畔传来少女娇软的呼唤声。 谢疏白猛地回过神,这才发觉沈知糯不知何时已凑得极近。 白嫩的手掌正悬在他眼前,指尖微蜷,几乎要触上他的睫毛—— 第一百零七章 白长了这么一张好看的嘴 谢疏白的视线往下移。 只见那碗黑乎乎的药,竟不知何时已被她喝得一干二净。 此时她正捏着一颗蜜饯含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跟只小松鼠似的。 不仅如此,石桌上还不知何时多了一碗甜品。 细瓷碗里盛着乳白的酪物,上头撒着一层金灿灿的桂花,正散发着浓郁的奶香与清甜。 “世子方才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沈知糯收回手,笑眯眯地将那甜品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见你近日似乎有些疲累,这双皮奶是我闲来无事亲手做的。” “世子尝尝?” 谢疏白这人,平素里极挑食。 大鱼大肉不爱,甜腻之物不碰。 可看着眼前的白瓷小碗,卖相精致诱人。 再对上沈知糯那一双满含期待、亮晶晶的杏眼。 他喉结微动,鬼使神差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奶香醇厚,伴着桂花的清香,竟是没有半点他平日里厌恶的甜腻,反倒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爽。 “……如何?” 沈知糯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疏白垂眸,掩去眼底的惊艳,淡淡道: “不错。” “世子喜欢就好!”沈知糯顿时乐开了花。 一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新月: “其实我在乡下闲着无事的时候,最爱折腾这些了。” “回了侯府规矩多,我都许久没下过厨了。” “世子若是喜欢,以后我常做给你吃,好不好?” 沈知糯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俗话说得好,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她早就打听到谢疏白这家伙挑食得很,吃得比猫都少。 只要她用这一手绝顶的厨艺套牢他,不愁他不沦陷! 然而,谢疏白听了这话,却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勺子。 他抬起头,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已经重新挂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府中有下人伺候,这等事往后不必亲自动手。” 谢疏白声音依旧清冷,目光却落在她方才沾了些许奶渍的指尖上。 语气虽淡,却少了往日的苛责: “你如今既要养伤,又是待嫁之身,还是多歇着罢。” “这等厨艺小道,偶尔解闷即可。” “莫要因此累着,更不可因此失了该有的规矩。” 沈知糯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她撇了撇嘴,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个不解风情的老古板! 大榆木脑袋! 她大清早爬起来折腾半天,满脑子想着怎么勾搭他。 他倒好,一开口就是“有下人伺候”、“要守规矩”! 看来,抓住男人的胃这条路,在这尊清冷的大佛面前是彻底走不通了。 沈知糯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拿下谢疏白,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有些泄气地趴在石桌上,脸颊枕着手臂,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可那双杏眼却悄悄抬起,不动声色地往谢疏白脸上瞧。 透过苏予白那张温润的面皮,谢疏白清俊隽永的面容渐渐浮现在她眼前。 虽说他嘴毒性冷,但这副皮囊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勾人。 眉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如孤峰峙立。 尤其是那张薄唇,削薄而红润。 此刻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禁欲感。 沈知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那两片薄唇上。 喉咙忍不住滚了滚,心里莫名有些发痒。 好看,真是好看**。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想亲了。 这清冷禁欲的高岭之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她彻底拉下神坛,让她舒舒服服地一亲芳泽啊? 看着她那一副备受打击、却又贼心不死地悄悄拿杏眼瞄着自己的娇憨模样。 谢疏白心头蓦地一跳,只觉那视线像带着钩子,竟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倏地拂袖起身,避开她的目光: “莫要贪凉,早些回房休息。” 丢下这句,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背影竟透着一丝罕见的仓促。 “啧,真是不解风情。” “白长了这么一张好看的嘴。” “用来亲嘴多好,偏生要用来气人。” 看着他那修长挺 拔的背影进了书房,沈知糯有些挫败地撇了撇嘴。 她嘴里小声嘟囔着,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小姐,您就别瞧啦,谢大人的背影都快被您盯出个窟窿来了。” 连翘凑上前嘿嘿直笑,打趣道,“奴婢瞧着,谢大人刚才走的时候,耳朵尖好像红了呢。” “就你话多。” 沈知糯白了她一眼,正要扶着石桌站起身。 就听松竹院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嘈杂的脚步声。 环佩叮咚作响,气势张扬。 一个小丫鬟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一瞧见沈知糯便急得大喊: “沈姑娘!不好了,门外……门外七公主来了!” “七公主?” 沈知糯起身的动作硬生生一顿,柳眉微微蹙起。 这尊大佛来睿王府做什么? 而且还是直奔这松竹院? “小姐,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连翘脸色一沉,悄悄捏紧了拳头,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奴婢待会儿要不要……” “这里是睿王府,她再霸道也是皇家公主。” 沈知糯低声提醒了一句。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的脊背便微微塌了下去,嘴角也抿成了一个有些怯懦的弧度。 双眼迅速蒙上一层惊惶不安的水雾,活脱脱一个受了惊吓的老实人。 “连翘,快,扶着我,我这身子骨还虚着呢。” 沈知糯压低声音,娇弱无力地往连翘身上一靠。 连翘心领神会,立刻换上一副心疼焦急的表情,扶住了自家小姐。 很快,院门口便走进来一大群人。 当头的一位少女,穿着一身海棠红织金缂丝长裙,头戴攒珠累丝金凤钗,腰间系着九环白玉佩,走起路来昂首挺胸,下巴抬得极高,正是七公主赵明姝。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七公主身后竟然还跟着长长一串抬着箱子、捧着锦盒的宫女太监。 那队伍浩浩荡荡,足足有十几个人。 手里捧着的不是极品的血燕、人参,就是成箱的蜀锦、缎子。 甚至还有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摆件,在阳光下闪烁着富贵逼人的光芒。 第一百零八章 能不能分得清? 这一幕,直接把连翘给看傻了眼。 这哪里是来砸场子的? 七公主这架势,简直像是来送聘礼的! 沈知糯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得更加诚惶诚恐。 她挣扎着从连翘怀里站直身体,作势就要跪下去行礼: “臣女沈知糯,参见七公主殿下,殿下万……” “行了行了,少给本公主整这些虚礼!” 七公主柳眉一倒,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 “快起来快起来!免得回头旁人又说本公主欺负你!” 她快步走到石亭里,大喇喇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一双美目上上下下打量着沈知糯,语气虽然硬邦邦的,但神色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本公主既然在二皇兄面前答应了会来,就绝对不会食言!”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环胸,傲娇地扬起下巴: “本公主今儿个来,是来给你道歉赔罪的!” 沈知糯闻言,一双杏眼微微睁大。 她连连后退了半步,双手揪着手绢,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殿、殿下折煞臣女了!” “臣女惶恐,怎敢劳动殿下御驾亲临……” “行了,你别在本公主面前装那副可怜相!” 七公主瞧着她这唯唯诺诺的模样就来气,撇了撇嘴道: “那日让你进宫抄书,是本公主的不是——” “虽然本公主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但既然二皇兄发了话,本公主也只好来走这一趟。” 提起靖王,七公主的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惧色,但很快又被骄横压了下去。 “本公主原本是想空着手来的。” “哼,能得本公主亲自登门,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不过——” 她的视线落在沈知糯右肩处,有些不甘愿地嘟囔道: “看在虽然蠢了点、木了点,但好歹还有几分骨气。” “在别院肯替二皇兄挡那一箭的份上,本公主便勉为其难赏你点东西。” 说着,她有些心疼地指了指身后那一排宫女捧着的宝贝: “瞧见没?那可是天山雪莲,还有南洋进贡的深海珍珠,最是定惊养颜的!” “这些,全便宜你这个乡下丫头了!” 沈知糯垂着头,暗暗心惊。 天山雪莲?深海珍珠? 虽然这人嚣张跋扈了些,但这出手……是真阔绰啊! 她推拒着,连连摆手: “不、不可!殿下万万使不得!” “宫里和靖王殿下先前已经送了无数的赏赐来了。” “臣女不过是顺手护驾,哪里当得起殿下如此厚礼?” “这太贵重了,臣女实在不敢收!” 七公主一见她这副推三阻四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石桌站了身。 “给你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怎么?你瞧不起本公主送的东西?” “臣女不敢!臣女绝无此意!” 沈知糯吓得娇躯一震,小脸煞白,大有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架势。 连翘在后头忙不迭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 “本公主一瞧你这副木讷窝囊的样子就心烦!” 七公主越看越看来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本公主的礼送到了,歉也道了,你自己在这好生歇着吧!” 说罢,她像是忽然想起了正事,有些急切地转过头,开始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当视线扫过不远处那扇紧闭的书房大门时,七公主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原本刁蛮的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娇羞。 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世子……是不是在书房?” 沈知糯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 面上却依旧温顺地答道: “回殿下,世子今日休沐,确是在书房处理公文……” “那就好!” 七公主面色一喜,又嫌弃地瞪了沈知糯一眼,警告道: “本公主找世子有要事相商。” “你这身子骨还病恹恹的,赶紧回房躺着去,不许跟过来凑热闹,听见没有!” 沈知糯顺从地低下头: “是,臣女遵命。”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七公主哪里还顾得上沈知糯? 她连多看一眼都嫌烦,转过身,兴冲冲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跑去。 她今日特地挑了苏予白休沐在府的日子,大张旗 鼓地来送礼,哪里是为了给沈知糯这个乡下丫头道歉? 说白了,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想见一见她心心念念的人。 好在沈知糯这丫头还算识相,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看着七公主那欢快的背影,石亭里的沈知糯和连翘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沈知糯脸上那副怯懦惶恐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悠哉游哉地坐回石凳上,顺手从食盒里端起一碗新的双皮奶,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小姐,您慢点吃。” 连翘贼头贼脑地往书房那边张望着,瞧见七公主已经站在书房门口,正有些娇羞地整理着衣角,准备亲自抬手敲门。 她忙凑到沈知糯耳边,八卦兮兮地眨眨眼,压低声音道: “小姐,您说……这七公主待会儿进去了。” “能分得清里头那位到底是苏世子,还是谢大人吗?” 沈知糯咽下口中的双皮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白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思索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听闻,这位七公主先前可是心悦谢大人的。” “苦苦追了两年,香囊、字画、奇珍异玩,流水似的往谢府送。” “甚至不惜在大雪纷飞的冬日里,守在谢府门前苦等。” “只可惜咱们这位谢大人清冷孤傲至极。” “自始至终,连正眼都不曾瞧过她一次。” 说到这里,沈知糯微微一顿,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苦求无果,心灰意冷之下,这才将目标转向了温润如玉的苏予白。” “一个是她轰轰烈烈爱而不得的旧爱,一个是她势要拿下的新欢。” “你说她能不能分得清?” 连翘歪着脑袋想了想,坚定地摇头:“应该不能吧?” “二公子的接风宴那日,宋小将军不过穿了件世子的衣裳,七公主便硬是凑在跟前‘予白哥哥’长、‘予白哥哥’短的,丝毫没察觉出不对劲来。” 连翘有些同情地往书房门口看了一眼: “更何况,这会儿七公主怕是魂都要丢了,哪里还能注意到里子换了人?” 沈知糯低笑出声:“那可不一定——” 第一百零九章 书房的门闩插得死紧 沈知糯将最后一口白嫩软滑的双皮奶咽下,拿着帕子矜雅地压了压嘴角。 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戏谑: “宋砚舟那傻小子虽然是个骠骑将军,但年纪轻,心思单纯。” “他身形和苏予白有**分相似。” “接风宴那天,他离睿王和睿王妃远远地,自然能蒙混过关。” “毕竟,他身上有些**躁的少年气,只要不开口,粗看确实像那么回事。” 说到这里,沈知糯顿了顿,一双杏眼微微眯起。 “可谢疏白,那能一样吗?” “他是大梁最年轻的首辅,出身帝师家族,自幼浸淫在圣贤书与权力之巅。 “他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清高与孤傲,是能随便装出来的?” “就算换上了苏予白的衣服,用着苏予白的调子说话,可那举手投足间的威压,还有那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冷气场,是绝对掩盖不住的。” “七公主若是真敢凑近了,哪怕不看脸,心里也得直打鼓。” “当朝首辅的威势,可不是她一个养在深宫的娇慢公主能受得住的。” 连翘听得直点头,深以为然: “也是,谢大人往那一站,奴婢都觉得脖子后面冒凉气。” “也就小姐您胆子大,还总想着……” “咳。” 沈知糯轻咳一声,打断了连翘即将出口的带颜色的话。 她其实挺期待谢疏白的反应。 毕竟,这位高岭之花做谢疏白的时候。 七公主在他屁股后面追了两年,被他冷眼拒绝。 如今他被迫做了苏予白,七公主居然又追了过来。 这算什么? 这不就是命中注定的,逃不开的烂桃花嘛! “走吧,扶我回房。” 沈知糯懒洋洋地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柔弱的笑: “既然七公主让咱们回房歇着,咱们做老实人的,自然得听话。” “连翘,你待会儿可得给我盯着书房那边的动静。” “好嘞,小姐,您就放心吧!” 连翘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了半天,结果—— 七公主连谢疏白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刚抬起手叩门,甚至还没来得及捏着嗓子自报家门,就被里头传出的一声冷喝给堵了回来: “正在处理朝中要务,甚为机密,闲人免进。” 哪怕她说了自己是公主,里头依旧是那副冻**的腔调: “公主金枝玉叶,更当以大局为重,切勿扰了政务。” 那书房的门闩插得还死紧! 任凭七公主怎么推搡,竟是纹丝不动! “砰!” 没过多久,松竹院主屋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七公主气冲冲地跨了进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身后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气敛声,生怕触了这位小祖宗的霉头。 “气死本公主了!真是气死本公主了!” 七公主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 也顾不得什么皇家仪态,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啪!” 她将白瓷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摔,直震得杯盖嗡嗡作响。 “他一个光禄寺少卿,撑**也就是个五品官!” “能接触到什么朝中机密?!” “居然敢用这个借口来敷衍本公主!” 沈知糯赶忙露出一副惊惶无措的模样,怯生生地缩在榻上,小声且顺从地说道: “公主殿下息怒……世子平日里公务繁忙,许是……” 她表现出一副在极力找借口的模样。 “许是千秋节临近,世子正在筹备千秋节的事宜,这才不敢有所懈怠。” “千秋节?” 七公主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她轻嗤了一声,满眼不屑: “沈知糯,你果然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 “千秋节乃是国之大典,向来是由礼部尚书挂帅亲自操办。” “光禄寺不过是在旁边配合,打打下手罢了。” “世子顶多就是个跑腿的,这会儿连采买的旨意都还没下达呢,他能忙什么?” 说到这里,七公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拍了拍桌子: “而且,这次的千秋节,父皇特意指派了母妃与礼部尚书一同操办!” “母妃那边连流程和章程都还没定下来呢,他能有什么机密 要处理?”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七公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用狐疑而愤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知糯。 以前的苏予白待她虽然算不上多么热烈。 但也绝对是温柔体贴、有求必应的。 怎么偏偏今日如此冷淡? 甚至连面都不愿见上一见? 思来想去,症结必然在沈知糯身上! 两人的婚期一天天临近,苏予白定是为了避嫌! 为了不让这个乡下丫头多心,才故意对自己如此疏离! 想到这里,七公主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将这门婚事搅黄的念头在脑海中愈发强烈起来。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顺顺当当地成婚! 她眼珠骨碌一转,想起上次密谋的下药之事,脸上那股怒容瞬间收敛。 转而换上了一副审视的神情,上下打量着沈知糯。 “本公主瞧你这气色倒是不错,身子骨可还行?” “这腿,没伤着吧?” “能下地走路吗?” 沈知糯乖巧地垂下眼睑,柔声答道: “承蒙公主殿下关怀,臣女那日受的多是外伤,内腑并无大碍。” “调养了这几日,如今已无大碍,正常行走是绝无问题的。” 七公主挑眉追问: “哦?那伤口可结痂了?” “回殿下,已经开始结痂了。” “太医说只要按时擦药,不日便能痊愈。” 这几日,宫里的太医天天按时来诊脉。 宫中和靖王府送来的也都是千金难求的良药,她的身体早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这事儿不是秘密,她自然不好在七公主面前撒谎。 “如此,甚好。”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七公主的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她抚了抚衣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糯: “本公主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既然都来了这睿王府,自然不能白来。” “总该去见一见未来的驸马。” 听到“未来的驸马”这五个字,沈知糯脑中警铃骤响。 这女人好端端地,突然提起别的男人,必定有诈! 第一百一十章 这厮分明是对沈知糯存了龌龊心思 果然下一秒,就听七公主的声音响起: “只是,本公主一人去见,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到底是不合礼数。” “沈姑娘,你既然身子骨无碍,那便陪着本公主一同走一趟吧。” 沈知糯下意识便要推拒: “这……公主殿下,臣女尚在病中,形容枯槁……” “行了,少在本公主面前装。” 七公主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转过头对身边的贴身宫女秋雁吩咐道: “去,去后花园备下棋局。” “就说今儿个春光大好,本公主要与沈姑娘在后花园切磋棋艺。” “顺道听闻苏二公子棋力超群,想向苏二公子讨教一二,去请他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 秋雁领命,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七公主回过头,挑衅般地看了沈知糯一眼: “沈姑娘,你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本公主吧?” 话都说到这个这份上了,沈知糯深知,君命难违。 若是再行推拒,便是抗旨不遵。 她微微垂眸,温顺地敛去眼底的精光。 行啊,既然这位公主上赶着要折腾,那她便舍命陪君子。 正好这几日养病憋得发慌。 她倒要看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臣女遵命。” 沈知糯虚弱地福了福身,在连翘的搀扶下,慢腾腾地跟着七公主往后花园走去。 —————— 睿王爷整天游手好闲,除了养花遛鸟啥也不干,一门心思全花在了这后花园上。 也亏得他这么折腾,后花园被拾掇得极美。 亭台楼阁藏在花柳深处,湖光山色,处处都是景致。 此时的凉亭内,早已设好了精致的棋盘与茶点。 七公主当先坐下,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缂丝长裙,在艳阳下熠熠生辉。 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张扬而美艳。 而沈知糯身着娇嫩的鹅黄留仙裙,她微微低着头,青丝仅用一只简单的白玉簪挽起。 出门前她还特意拍了粉,脸上带着几分病态般的苍白。 整个人显得越发柔弱无骨,犹如一朵盈盈带露的娇花。 一大红,一鹅黄。 一高傲张扬,一楚楚可怜。 两人并肩坐在凉亭里,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生生将这满园的春色都给压了下去。 “踏、踏……”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竹林小道间响起。 沈知糯微微侧眸,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回廊转角处,缓步走来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约莫弱冠之年,穿着一身天青色宽袖长袍。 身姿修长,肩宽窄腰。 面容生得与苏予白有六七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比起苏予白的温润端方,这位二公子苏无妄,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从边关风沙里带回来的凛冽。 他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尾上挑。 瞳仁极黑,深不见底。 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仿佛带着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戾,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起路来不疾不徐,那身极素净的青衣穿在身上,非但没有半分儒雅,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冷感。 瞧见亭中二人,苏无妄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 身姿虽恭,眼底却是一片漫不经心的冷。 “微臣苏无妄,见过七公主殿下。” 随后,他的视线在沈知糯那张柔美娇弱的脸上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薄唇轻启,慢悠悠地跟了一句:“见过嫂嫂。” 这二字一出,凉亭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啪!” 七公主猛地一拍石桌,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 “苏无妄!你胡乱叫些什么呢?!” “她跟世子的婚事还没成呢,你现在叫哪门子的嫂嫂?” 没得平白叫人误会!给本公主改口叫沈姑娘!” 苏无妄被她这么一吼,倒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顺从地直起身,双手拢在袖中,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沈知糯。 那目光,深邃、戏谑,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尖发颤的滚烫。 “公主殿下教训的是,倒是无妄失礼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天青色的衣角若有似无地擦过沈知糯的鹅黄裙摆。 随即,苏无妄微微俯身,凑得极近,视线强行与沈知糯平齐。 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在她 耳畔,声音故意拖得极慢: “您说呢……沈姑娘?” 看着苏无妄那近乎逾矩的俯身姿势,坐在对面的七公主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的眼底毫不掩饰地掠过一抹嫌恶。 撇了撇嘴,心中暗骂: 果然是边关滚出来的野小子,粗鄙无礼,半点世家规矩都不懂! 当着她的面,竟也敢如此放浪形骸。 可嫌恶不过一瞬,当七公主的视线落在苏无妄紧盯着沈知糯的黑眸上时。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瞬间清明了起来! 等一下! 这眼神…… 七公主可是实打实当过两年“舔狗”的人。 当初她追着谢疏白跑的时候,虽然没得到一个正眼。 但她太懂得一个人瞧着心上人时,眼里那股子藏都藏不住的热烈了。 苏无妄这眼神,哪里是平日里小叔子看嫂嫂的清白模样? 这厮,分明是对沈知糯存了龌龊心思! 七公主险些在心里笑出了声。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天助她也! 既然苏无妄这野小子本就觊觎沈知糯…… 那她顺水推舟、推波助澜一把,岂不是更加问心无愧? 反正苏无妄与苏予白是亲兄弟,又同为嫡出。 虽是一武一文,但这位刚在边关立功,如今的官职可比当世子的苏予白还要有用些。 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乡下丫头,配一个边关回来的野小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等生米煮成熟饭,这两人指不定还得跪下来,敲锣打鼓地感谢她这个大媒呢! 心中一盘算,七公主心里那点子因为要使手段而升起的心虚瞬间烟消云散。 她挺直了腰杆,整个人都神气了不少。 甚至觉得眼前的苏无妄此刻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 她微微侧头,朝着身旁的贴身宫女秋雁使了个极为隐晦的眼色 秋雁是个机灵的,跟在七公主身边多年,当下便心领神会地低下了头。 她轻手轻脚地上前,将桌面上原本有些杂乱的黑白棋子一一收回玉盒中,摆放得整整齐齐。 七公主顺势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腕,娇声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又是这招,真是服了 “哎呀,本公主许久不曾下棋。” “瞧着这复杂的棋局,竟是连怎么落子都不知道了。” 她笑吟吟地看向苏无妄,指尖轻轻点着棋盘边缘: “苏二公子既来了,便过来帮帮本公主。” 说罢,她又转向沈知糯: “二公子是本公主的未来驸马,夫妻本为一体。” “由他代劳下一局,想必沈姑娘不介意吧?” 沈知糯在心里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好一个夫妻本为一体,当真是把无耻发挥到了极致。 还让他代下棋?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有诈。 可戏既然开场了,总得演到底。 她柔柔弱弱地撑着石桌作势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惑: “既然二公子要代劳,那也该臣女让让位给殿下与二公子对弈才是,臣女在旁……” “你坐回去!” 七公主见她要起身,登时柳眉一倒。 她几步跨过去一把按住沈知糯的肩膀,生生将她按回了石凳上。 许是觉得自己力道重了些,七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强挤出一抹笑意。 她凑到沈知糯耳畔,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恳切: “沈姑娘,本公主先前可从未与苏二公子下过棋,摸不准他的棋路脾性。” “你先坐着替本公主同他下一局,帮本公主摸摸他的底。” “省得待会儿本公主在他面前输得太惨,丢了脸面。” “毕竟……成婚之前,总得在他心里留个娴淑聪慧的好印象。”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可沈知糯是什么人? 她那双杏眼微微往下一瞥,就瞧见七公主交叠在腹前的手指正紧紧绞着帕子。 而那双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眼眸,此时更是左右飘忽。 心虚得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 这演技拙劣得令人发指,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撒谎似的。 沈知糯看破不说破,温顺地垂下眼睑,轻轻柔柔地点了点头: “既然公主殿下有命,那臣女便斗胆,向二公子讨教几招了。” 苏无妄闻言,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撩起衣摆,极为自然地在沈知糯对面坐下。 长指伸进白玉棋罐中,夹起一枚冰凉的白子。 声音低沉喑哑:“沈姑娘,请。” 沈知糯也不客气,指尖夹起黑子,不急不缓地落在了棋盘上。 然而,不过短短一个回合交锋下来,沈知糯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无妄的棋风极为凌厉,犹如他在边关带兵打仗一般。 大开大合,招招致命,不给对手留半点余地。 再这样下去,不出两个回合,她就会惨败。 沈知糯蹙着眉,指尖捏着一颗黑子,在棋盘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她正凝神盯着棋盘琢磨招数,可没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了。 奇怪…… 手心怎么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指尖捏着的这枚黑子,明明是上好的墨玉打磨的,刚才摸着还冰凉刺骨。 怎么这会儿捏久了,竟像是捂热了一般? 甚至还透着一股烫人的劲儿,顺着指尖就往身上钻。 难道是日头晒的? 今天太阳是有些大,可风明明是凉的,说不通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股子邪火猛地从心口窜了出来。 这股热意来得又急又猛。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她那张因敷了粉显得苍白的脸上,便诡异地染上两片不正常的红晕。 沈知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感觉…… 太熟悉了! 这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腿软心慌的燥热,分明是中了媚药的症状! 真是服了! 堂堂大梁公主,除了这下三滥的手段就没别的招数了吗? 七公主上一次来王府是给宋砚舟下药。 这回倒好,直接算计到她头上了? 沈知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替身轮值,谢疏白明天才到期。 也就是说,今晚留在睿王府扮作苏予白的,还是那位清冷矜贵的谢大人。 这要是平时中了药,找宋砚舟或者靖王,连哄带勾搭,顺理成章也就解了。 可偏偏今晚是谢疏白! 那男人清高得跟天边的月亮似的,要是瞧见她这副模样凑上去…… 怕不是得直接把她扔进冰窖里冷静三天! 她正心烦意乱地想着对策,一抬头 ,余光猛地扫到了对面的苏无妄。 只见他也停了了落子的手。 那张刚毅冷冽的脸庞上,居然也浮起一层不太正常的红晕。 狭长的桃花眼里,原本的戏谑与玩味早已被一丝挣扎的欲色所取代。 瞳孔深处,燃着一簇几乎要把人融化的熊熊烈火。 他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甚至无意识地扯了扯那天青色长袍的领口。 沈知糯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七公主的用意。 难怪! 难怪七公主非要撮合她和苏无妄下棋! 这毒妇是想一石二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强行换亲,把他们两个一起锁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暗中观察的七公主,瞧着两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红晕,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狂喜。 她拿帕子捂了捂嘴,装模作样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 “哎呀,这凉亭里日头也太毒了些。” “沈姑娘大病初愈,苏二公子也刚从边关回来,可晒不得。” “不如咱们去旁边的暖阁里,那儿凉快,也避风。” 说着,她转头吩咐秋雁: “你们几个,动作轻些,仔细着这棋局上的位置。” “把这棋盘和茶点都搬去暖阁。” “咱们去那儿继续下。” “是。” 秋雁带着宫女垂着头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去端石桌上那两罐黑白玉棋子和棋盘。 沈知糯看着秋雁端棋盘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知道这药是怎么中的了。 棋子上。 难怪七公主刚才起身之后,连桌角都不肯碰一下。 茶杯也故意放得老远,更别提沾那棋子半分了。 这药,准是刚才秋雁收拾的时候抹在棋子表面的。 人在思考棋路时,指尖会反复摩挲棋子。 药就顺着皮肤,悄无声息地渗进身体里了。 现在棋局一收,趁着没人注意把棋子一擦,死无对证。 她刚才还骂七公主没脑子。 现在看来,倒是她小瞧人了。 这一招,当真是好深的心机,好高明的手段! —————— 评分让我心碎,求五星好评啊啊啊啊啊啊 没结束后面还有一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制造独处 指尖的热度在不断攀升,体内的燥热叫嚣着要寻找宣泄的出口。 沈知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体内那股那股翻涌的空虚和热浪。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袖子,在旁人瞧不见的角度,一把精准地握住了身后连翘的手。 在她的掌心里,用指尖急促而用力地,连续点了三下。 连翘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平日里瞧着单纯无害的圆眼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深的异色。 七公主出门向来讲究排场,今日又是打着上门赔罪的名头,前前后后带了十几号人。 除了两名贴身大宫女,还有十来个搬抬礼物的太监宫女,,外加四名带刀护卫守在凉亭外的各条路口。 这帮人全是她的心腹,一个个垂着头装聋作哑,哪怕瞧见亭子里三人神态不对,也没人敢多瞧一眼。 也正是仗着人多势众,七公主才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下药,笃定了没人能坏她的好事。 七公主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主仆二人黏糊糊的拉扯在了一起。 描摹精致的柳叶眉挑了挑,她偏过头,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一个身形富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当即心领神会,一挺胸膛,挂着满脸虚伪的笑意强行挤了过去。 “哎哟,沈姑娘大病初愈,身子骨最是娇贵,可千万当心脚下!” 话音未落,她那肥硕的身子便狠狠往里一别,硬生生将连翘从沈知糯身侧挤开。 她顺势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沈知糯的胳膊:“来,奴婢扶着您走。” 这一撞力道极大,连翘猝不及防,整个人朝旁边一歪。 “哎呀!” 连翘惊呼了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地。 那宫女却连眼皮都没抬,搀着沈知糯又往前迈了一步。 厚实的鞋底精准地踩在了连翘的脚踝上,还碾了碾。 “我的脚……” 连翘痛得小脸皱成一团,捂着脚踝直抽冷气。 沈知糯停下脚步,“连翘?” “方才奴婢不小心踩了她一脚,不妨事的,让她在这儿歇会儿。” 那胖宫女嘴上说着抱歉,手上却如铁钳般箍着沈知糯,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姑娘还是快些去暖阁吧,这儿风大。” 沈知糯被她架着,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连翘跌倒在地。 还没等连翘爬起来,她身后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一道黑影。 那是个面容阴鸷的瘦高宫女,看着不起眼,出手却极狠。 趁着连翘低头揉脚的空档,她五指并拢成掌刀,裹挟着一股劲风。 狠辣无情地一掌就这样劈在了连翘的后颈窝上。 “砰”的一声闷响。 连翘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两眼一翻便软软地瘫倒在了花丛旁。 沈知糯藏在袖中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好个七公主,真是无法无天! 在睿王府里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只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任由那个力道极大的宫女半搀半架着,与同样面色潮红的苏无妄一起,快步朝着不远处的暖阁走去。 暖阁建在湖畔,四面开窗,本是为了夏日纳凉消暑所用。 此时窗子大开,湖面上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纱幔狂乱地飞舞。 按理说,这样的地方该是极凉快的。 可沈知糯刚一踏入,只觉得体内的那股子燥热非但没有被冷风吹散。 反而像是被风助了火势一般,愈发疯狂地在四肢百骸里游走、叫嚣。 秋雁端着白玉棋盘,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暖阁中央的黄花梨木大案上。 她直起身子,朝着搀扶着两人的那两个宫女使了个阴恻恻的眼色。 那两个宫女当即会意,手上微微用力。 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将沈知糯和苏无妄按在了同一张宽大的贵妃榻上。 两人挨得极近,衣料摩擦间,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正不断攀升的滚烫温度。 七公主随后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她走到棋盘边,装模作样地用指尖拨弄了一下白玉棋子。 “呀,这一局瞧着可真是惊喜连连。” “苏二公子,沈姑娘,你们快些继续下呀。” “本公主今儿个倒要好好瞧瞧,谁……”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在桌案旁坐下 。 可是她刚一动,原本红润的俏脸瞬间有些发白,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一旁的秋雁见状,忙凑上去,满脸焦急地惊呼道: “哎呀!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七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官微微扭曲。 她声音颤抖,戏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本公主肚子疼得厉害……” “许是吹了冷风,动了肠胃……” “那可耽误不得!” 秋雁忙不迭地搀扶住她,连声道:“奴婢这就扶您去后厢房更衣,便传个太医瞧瞧!” 七公主临走前,还不忘转过头,对着榻上的两人演戏。 她情真意切地交代着:“你们且慢些下,本公主去去就来。” 主仆二人行色匆匆地出了门,暖阁内的太监宫女们也都退了出去。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从外侧被重重合上。 紧接着是门闩落锁的清脆声响。 不过眨眼功夫,整个屋子便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两道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滚烫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室内交织回荡。 沈知糯此时的神志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 那股子邪火顺着血液循环,直冲脑门。 烧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出现了重影。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靠着这股子刺痛维持住了一丝清明。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苏无妄。 比起她的狼狈,苏无妄的状态瞧着要好上一些。 却也绝对称不上轻松。 只见他的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额角青筋暴起。 那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里,此刻所有的散漫尽数褪去。 只剩下隐忍到极致、仿佛蛰伏已久的寒芒。 苏无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震荡出来,粗粝沙哑,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显得尤为勾人: “七公主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他戏谑的眸光落在沈知糯的脸上。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贵人,心胸就是宽广。” “这还没过门呢,就急不可耐地往我的房里塞人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这个骗子,能骗到沈姑娘的心吗? “苏二公子,火都烧到屁股了。” 沈知糯本就难受得紧,听得他这风凉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说风凉话?” 她这一瞪,因着药力的缘故,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 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像是一把钩子,在苏无妄的心尖上狠狠抓挠了一下。 而沈知糯,也因着这一眼,结结实实地看清了苏无妄此时的模样。 不得不说,这野小子生得是真极品。 比他那个整日里只知道装腔作势的世子哥哥苏予白,苏无妄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蓬勃而张扬的雄性荷尔蒙。 此时他的领口散开,露出大片麦色的结实胸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那流畅的下颌线,那高挺的鼻梁,还有那薄厚适中、此时正紧紧抿着的薄唇…… 沈知糯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她有理由怀疑苏无妄这是故意敞开衣襟诱惑自己。 但她没有证据。 她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随即,强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往榻的另一头挪去。 试图离这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美男远一些。 “你会医术吗?” 沈知糯一边挪,一边沙哑着声音问道。 “若是不会,就想办法把门弄开。” “或者……去窗户那儿吹吹风。” 苏无妄瞧着她那防他如防贼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长腿一迈,缓缓地逼近了她。 “说话就说话,沈姑娘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他凑得极近。 近到沈知糯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野性的男子气息。 这股气息像是一种催化剂,瞬间将她体内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药效,以排山倒海之势给勾了上来。 沈知糯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乱了套。 她慌乱地伸出绵软无力的双手,抵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试图阻止他的靠近。 可那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却烫得她浑身一颤。 “说话就说话……” “你……” “你离我远些!”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娇滴滴的,听得苏无妄小腹猛地一紧。 “可是,我难受啊。” 视线落在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上,苏无妄的声音低沉得不像话: “沈姑娘身上香得很。” “离得近了,似乎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说着,身子又往前压了压。 滚烫的大手还状似无意地拂过她散落在榻上的衣角。 男人目光灼灼地紧锁着她:“沈姑娘……” “我还想,更近一些。” 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该瞧出不对劲了。 沈知糯此刻脑子有些混沌,但那玲珑剔透的心思还在。 她看着苏无妄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 “你和七公主是一伙的?”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难怪他刚才在凉亭里,看她的眼神就那么不对劲! 难怪他中了药,非但不急着寻求解法,反而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调戏她! 苏无妄看着她那防备的眼神,心里莫名一软。 他微微垂下眼睑,掩去了眸底那一抹一闪而逝的阴鸷。 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 “沈姑娘这话可冤枉死我了。” “我若是早知七公主有这等计划,定然不会……” 定然不会,只用这种下三滥且药效如此缓慢的破药! 若是他来安排,他定要用塞外最烈的春风一度。 让她在药效发作的第一瞬间,就哭喊着、彻底失去理智地扑进他的怀里,任由他予取予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能咬着牙,用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满是防备地瞪着他。 七公主这药当真是次品! 苏无妄在心里冷嗤一声,面上却依旧是一片坦荡。 沈知糯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无辜的俊脸,心里是一万个不相信。 睿王府里出来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骗子!” 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想要从 榻上爬起来,往门口冲去。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此时的体力。 也低估了一个在边关待了三年的武将的手段。 苏无妄看着她挣扎着起身的身躯,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他作势要坐回去,可修长有力的右腿,却看似极其自然地往外一伸—— 刚好,精准无误地绊在了沈知糯绵软无力的脚踝上。 “啊——” 沈知糯惊呼一声。 本就酸软得不像话的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苏无妄那宽阔温热的怀中跌了过去! 苏无妄斜倚在宽大的贵妃榻上,单腿曲起,大喇喇地占了半边江山。 他那张俊俏的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眼见着沈知糯身子一歪,朝自己怀里栽过来,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又扩大了几分。 他缓缓张开双臂,眸中满是蛊惑人心的亮光,嗓音低沉沙哑: “那我这个骗子,能骗到沈姑娘的心吗?” 沈知糯看着眼前那张不断放大的俊脸,鼻尖全是男人身上蓬勃的荷尔蒙气息。 药效烧得她脑子发懵,可理智却在疯狂拉响警报。 投怀送抱?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要是今天真栽在这儿,这辈子的前程也就跟着一起交代了! 沈知糯一咬牙,发狠地用贝齿在唇瓣上狠狠一咬。 刹那间,一股血腥味在口中洇开,剧烈的刺痛让她的神志瞬间清明了一瞬。 眼看着就要跌进苏无妄的怀抱,沈知糯愣是凭借着这一丝清明,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了腰身,拼了命地往旁边倒去。 可这贵妃榻就这么大点地方。 往旁边倒,那可就是结结实实的地面了。 沈知糯绝望地闭上眼睛,心里暗骂了一句:摔死也总比被这野小子占便宜强! 她已经做好了摔得鼻青脸肿的准备。 苏无妄见状,嘴角的笑意一滞。 原本慵懒坐着的腰身猛地一直,他长臂一展,便要朝着沈知糯的纤腰勾去。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上她的衣角。 空中忽然划过一道残影——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谢疏白来了 一阵极轻却极快的破空声擦过耳畔。 预想中摔落地面的疼痛并未袭来。 沈知糯只觉得腰身蓦地一紧,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扣在了她的腰际。 下一秒,整个人便跌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那衣襟上传来的热度几乎要将她灼伤,激得她浑身一颤. 可那滚烫之中,却裹挟着一股清冽好闻的雪松香。 冷冽,干净,不染一丝尘埃。 嗯? 这味道…… 谢疏白! 沈知糯心中猛地一喜,原本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抬眸望去。 入眼的,果然是“苏予白”那张温润白净、熟悉无比的脸庞。 可那双隐藏在温润面具下的黑眸,此时却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里面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惊涛骇浪。 谢疏白一手紧紧勾着她,将她绵软无力的身子扶稳。 低头对上她那双因药效而显得有些迷离的杏眼时,眸中飞快地划过一抹极深的异色。 “世子……” 沈知糯软糯地唤了一声,嗓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 谢疏白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 下一秒,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把接过身后气喘吁吁赶来的连翘怀中的宽大斗篷。 “哗啦——” 温热的斗篷兜头盖脸地落下,将沈知糯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在外面。 谢疏白动作算不上温柔,极快地将她整个人推回了连翘怀里。 连翘眼疾手快,顺势一把扶住自家小姐。 当即扯开嗓子,那眼泪说来就来: “呜呜呜!小姐!您没事吧?!” “吓死奴婢了!呜呜呜……” “小姐你要是出事了奴婢该怎么办呐!” “呜呜呜……” 沈知糯本就燥热难耐,被这厚实的斗篷一捂,更是热得浑身冒汗。 她不满地在里面扭了扭,悄悄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往外瞧。 这一瞧,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只见谢疏白沉着一张脸,周身散发的冷意几乎要将这暖阁里的空气都给冻住了。 他甚至没正眼看榻上同样面色潮红、眼神阴鸷的苏无妄,只是冷冷地盯着虚空。 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不带一丝温度: “守住门口,**息。” “是!” 谢疏白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苏无妄。 清冷的嗓音如玉石撞击,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把二公子架到旁边去,用冷水泼,泼醒为止。” “苏予白!你敢!” 苏无妄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挣扎着想起身反抗。 可不知为何,对上那双冷漠到近乎残忍的眼睛时,他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那根本不是他那个温吞的大哥会有的眼神。 还没等他想明白,两名身强体壮的护卫已经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一左一右,像拎麻袋似的将他架了起来,拖死狗一样拖向一旁。 处理完苏无妄,谢疏白这才转头看向哭得稀里哗啦的连翘。 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带沈姑娘回去,莫要声张。” “我会派大夫过去。” 说罢,他朝站在暖阁门口的心腹砚墨递了个眼色。 砚墨心领神会,当即拱手,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然而,还没等连翘搀着裹成粽子的沈知糯迈出暖阁的大门—— “砰!”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苏予白!你给本公主站住!” 七公主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她本是在后厢房得意洋洋地等着好戏开锣。 可谁曾想,守着暖阁的护卫和太监,竟然在眨眼间被人放倒了个干净! 得知消息的她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带着一众宫女太监,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 一进门,正瞧见连翘扶着沈知糯要往外走。 “给本公主拦住她们!” 七公主尖叫道。 然而,还没等她身后的护卫动手。 谢疏白已经负手而立,静静地挡在了路中央。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骄横的七公主,眼神淡漠得令人发指。 “公主殿下若想嫁个废人,臣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七公主心口。 “但若因此牵连朝局……” 谢疏 白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直视着她: “不知贵妃娘娘在宫中,是否还能睡得安稳?” 七公主嚣张的气焰瞬间一滞,脸色唰地白了。 她弱弱地缩了缩脖子,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苏予白”。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竟恍惚在那张温润的面庞下,看到了谢疏白那张冷酷无情的脸。 冷酷,无情,运筹帷幄。 她有些心生退意。 可一想到自己的计划就这么功亏一篑,七公主又实在不甘心。 她硬着头皮,拔高了音量。 指着旁边衣衫凌乱、面色潮红的苏无妄叫道: “苏予白!你少在这儿吓唬本公主!” “本公主也是为了你好!” “你瞧瞧你这个未婚妻!” “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 “苏无妄见色起意,沈知糯半推半就,他们早就暗通款曲了!” “你当真还愿意娶这样一个失了贞洁的残花败柳?” 七公主越说越兴奋,自以为抓到了痛脚,得意地扬起下巴: “依本公主看,倒不如趁此机会,互换了这门姻亲!” “本公主嫁你做世子妃。” “至于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直接塞给苏无妄,岂不两全其美?” 听着这荒谬绝伦的话,谢疏白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眼底最后一丝客套彻底消散。 “公主殿下,慎言。” 谢疏白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我来时,沈姑娘与二弟克己复礼,并无半分逾矩。” “倒是二弟突发癔症,神志不清,险些冲撞了沈姑娘。” “胡说八道!” 七公主气得直跺脚,指着沈知糯喊道: “本公主不信!那药……” “那苏无妄分明已经衣衫不整了,沈知糯怎么可能没事?” “定是你们在合伙欺瞒本公主!” “把她的斗篷解开!本公主偏要瞧瞧,她里面是不是早就被剥干净了!” 话音未落,七公主便急不可耐地要冲上前去掀沈知糯的斗篷——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抱抱我,好不好? “公主殿下!请自重!” 连翘咬着牙迎了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沈知糯身前。 “滚开!”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公主!” 七公主柳眉倒竖,奋力去推搡连翘。 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睿王府的下人们投鼠忌器,一时间竟没人敢真对她动手。 七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秋雁见状,也忙不迭地上前。 她借着身子往前一撞,狠狠往连翘肩头一推。 连翘本就在演戏,可这一下力道极大,加上她要护着身后的沈知糯。 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朝旁边摔去。 “啊!”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连翘痛呼出声,这一次,那张圆脸瞬间惨白。 没了连翘的阻挡,七公主面露狂喜。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尖尖的指甲狠狠一扯。 “刺啦——” 沈知糯身上的宽大斗篷,瞬间被无情地扯落在地。 “苏予白,你好好瞧瞧,她……” 七公主得意洋洋的叫嚣声,在看清沈知糯模样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只见沈知糯静静地站在原地。 小脸确实红得有些不正常,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碎发略显凌乱。 可是,她身上的衣衫…… 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立领扣得一丝不苟,甚至连最上面的那颗盘扣,都严严实实地扣在喉头。 哪里有一丝一毫被侵犯、被拉扯的痕迹? “这……这怎么可能?” 七公主傻眼了,脑子一片空白,喃喃自语: “那药分明是……怎么会这样?” 谢疏白看着呆若木鸡的七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并未上前,只站在原地,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公主殿下,眼见为实。”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半点风声,坏了沈姑娘的名声……”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七公主。 “定安侯府与睿王府,定会联名上折!” “届时,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罚一个在臣子府中、对重臣之女下药的公主?” 七公主浑身狠狠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骇人的男人,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的压迫感,终于让她感到了害怕。 “本……本公主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她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七公主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既然沈姑娘没事,那本公主就……” “就……” “就” 她“就”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完整的词儿来,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先回宫了。” 说罢,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仪态,几乎是带着人逃出了暖阁。 暖阁内,瞬间清静了下来。 谢疏白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连翘: “带你家姑娘回房。” 连翘苦着一张小脸,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世子爷……奴婢,奴婢这脚好像是真的动不了了……” 她试着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就疼得直抽冷气,又跌了回去。 “小姐身上的药怕是耽搁不得。” “这副模样,也万万不能被外人瞧见。” 连翘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抬头看向谢疏白: “还请世子爷速速带我家姑娘回房!” 谢疏白眉头瞬间紧锁。 他那双向来清明、智计百出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丝挣扎与慌乱。 他是谢疏白,不是苏予白。 他是大梁朝最年轻的首辅,自幼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帝师教育。 克己复礼这四个字,几乎是刻在他的骨子里。 更何况,眼前的女子,名义上还是他朋友的未婚妻。 他怎么能…… “我去叫其他仆妇来。” 他一边冷声说着,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 那是理智在抗拒身体的本能。 然而,还没等他转身。 “唔……” 一声娇柔、带着无尽委屈的低吟,在安静的暖阁里突兀地响起。 下一刻,一团带着滚烫热意、无比柔软的身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谢疏白整个人如遭电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沈 知糯此时体内的药力已经彻底爆发,那股子燥热烧得她几乎失去了理智。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好凉、好舒服,像是一块寒玉。 像是一条濒死的鱼终于找到了水源,她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前襟。 整个人毫无保留地贴了上去,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凉意。 “世子……” 沈知糯仰起那张红透了的小脸,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亮晶晶地望着他。 “我难受……” 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一丝哭腔,和无尽的依赖: “你抱抱我,好不好?” 谢疏白那张清冷的脸上,刹那间裂开了一道极深的缝隙。 看着沈知糯那张因为药效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小脸, 听着那软绵绵、带着鼻音的哼唧, 谢疏白不得不承认,他的心,结结实实地乱了一拍。 此时暖阁外虽暂时清净,但七公主那蠢货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带人杀个回马枪。 更重要的是,沈知糯此时的模样实在是太不妥了。 衣衫虽然整齐,可眼尾含春,面若桃花,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中了不干净的药。 若是叫外人瞧见,她的清誉便彻底毁了。 来时为了掩人耳目,他从松竹院带的都是苏予白的心腹。 清一色的糙汉子。 让他们来抱? “罢了。” 谢疏白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自嘲般地叹了口气。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弯下腰,妥拾起地上那件宽大的斗篷,动作有些僵硬。 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再次将沈知糯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罩了进去。 隔着厚实的斗篷,谢疏白长臂一展,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 “唔……热……” 刚一入怀,被斗篷捂得严严实实的沈知糯便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她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在谢疏白怀里拼命地挣扎着,试图把作乱的手臂从斗篷里伸出来。 柔软的身躯不断地摩擦着他的胸膛。 即便隔着数层衣料,那滚烫的温度依旧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烫得谢疏白喉结微微一滚,呼吸一滞。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他逃,她追 “别动。” 他声音低沉得可怕,隐隐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紧绷。 “热……” “好热啊……” 沈知糯哪里听得进去?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只觉得抱着自己的这个“大冰块”舒服极了。 沈知糯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她一边哼哼唧唧地撒着娇,一边用小脑袋使劲儿往他颈窝里拱。 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敏感的锁骨处。 谢疏白的身子瞬间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升腾起的热意。 咬着牙,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忍着。” 说罢,他不再耽搁,抱着沈知糯,沉着脚步,快步朝着松竹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谢疏白将步履迈到了极致,甚至顾不得衣袂翻飞会惊动旁人。 只埋头穿过回廊与花径,避开了所有巡逻的侍卫和丫鬟。 等到了松竹院的主屋,他反手将门关上。 这才几步跨到床前,将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呼——” 刚一沾到床,被闷了一路的沈知糯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掀开了头上的斗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角细密的汗珠已经将额前的碎发打湿,黏糊糊地贴在她白皙的小脸上。 那双原本清亮灵动的杏眼,此时满是迷离与控诉。 眼眶红红的,瞧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谢疏白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窗棂招进来,正好落在她因燥热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那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晃得人眼晕。 他羽睫狠狠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视线。 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大夫很快就来,你且忍一忍。” 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此时的他,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若是在平日,沈知糯清醒时听到这话,定要暗自盘算如何继续装柔弱扮无辜。 毕竟,她心里门儿清,对付谢疏白这种清冷孤傲的男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 得像温水煮青蛙,步步为营,急不得。 可现在,沈知糯体内的药效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那股子燥热像是一把火,将她所有的理智、矜持、甚至连平日里最擅长的伪装,都烧得一干二净。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热! 好热! 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好凉快,味道好好闻! 她要抱抱! “大夫?” “不!” “……我不要大夫!” 沈知糯嘟囔着,嗓音里带着不自知的娇嗔。 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谢疏白,只觉得那人像是一块行走的寒玉,散发着诱人的凉意。 下一秒,在谢疏白惊愕的目光中,她竟手脚并用地爬下床—— 毫不犹豫地朝他怀里扑去! 谢疏白眉头一皱。 身为文臣,他虽然不似武将那般大开大合,但身手绝不迟钝。 眼见着沈知糯扑过来,他几乎是本能地身形微侧。 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她的投怀送抱。 “扑通。” 沈知糯扑了个空,险些栽倒在地上。 她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有些哀怨地转过头,看着已经挪到一旁的谢疏白。 “你……你躲什么呀……” 她委屈巴巴地咬了咬下唇,眼里噙着水光,不甘示弱地再次爬起来。 张开双臂,像个要抱抱的小孩一样,执着地继续往他身上扑。 谢疏白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脚尖微点,再次轻飘飘地躲了开去。 沈知糯扑了个空,踉跄一步,转身又扑。 谢疏白只稍一移步,便再次避过。 一连数次,她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药效的燥热、身体的疲惫,加上这接二连三的挫败,终于让沈知糯彻底崩溃。 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呜哇——!” 沈知糯仰着头,扯开嗓子便哭了起来。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瞬间在红扑扑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泪痕。 “你个冷面冷心的石头!” 她一边哭,一边用小 拳头狠狠地砸着地面,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 “我都快难受**……” “你还躲……” “你是不是嫌弃我……” “呜呜呜……你这个没良心的……” “你是不是不行啊……” “没用的男人!呜呜呜……” 沈知糯撒娇耍赖,嘴里吐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反正此刻神志不清,她只管把心里的委屈全发泄出来。 谢疏白听着她嘴里那一句句控诉,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听着一个女子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地骂自己“不行”、“不是男人”。 饶是谢疏白修养再好,此时也有些绷不住脸上那副清冷的面具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跳动了两下。 “无理取闹。” 谢疏白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他转过身,抬脚便往门外走去。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一个中了药、且铁了心要吃豆腐的女人的执念。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原本还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沈知糯,哭声戛然而止。 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儿般,从地上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朝前一扑! 这一次,谢疏白没能躲开。 他只觉得后背一热。 一具滚烫、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身躯,就这样结结实实地贴了上来。 沈知糯的一双玉臂,死死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就像是一根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了他这棵大树上。 “抱到了,嘿嘿……” 沈知糯发出一声得逞的笑,声音黏糊糊的。 她趁着谢疏白僵硬的空档,灵巧地从他身后钻进了怀里。 勾着他的脖子纵身一跳,整个人便挂在了他的身上。 谢疏白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推开。 那张红扑扑、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便已经近在咫尺。 沈知糯仰着头,看着眼前那张满是错愕的脸庞,咧嘴傻乐了两声。 下一秒,她竟直接闭着眼睛。 不管不顾地朝着眼前那两片薄唇狠狠吻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直接把她给扔池子里去了 谢疏白瞳孔骤然紧缩。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防卫,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偏过了头。 沈知糯那滚烫、娇嫩的唇瓣,堪堪擦着他的下颌滑过。 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迹,像火星燎过干草。 没亲到! 沈知糯不满地蹙起眉头,那双软唇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谢疏白只觉得一股火直往脑门上冲。 他咬紧牙关,抬起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试图将这个疯女人推开。 “沈知糯!你清醒一点!” “放手!” 他难得地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然而,他刚一用力—— “啊——!” 沈知糯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嘶疼疼疼……” “疼死我了……呜呜呜……” 她的小脸瞬间白了几分,眼泪汹涌而出。 “肩膀……肩膀要裂开了……” “好疼啊呜呜呜……” 谢疏白按在她肩膀上的手,瞬间僵住了。 谢疏白按在她肩头的手指猛地一僵。 肩膀? 他心头巨震,这才猛然想起她右肩还有伤! 方才情急推拒,竟忘了这一茬! 那股升腾的怒火瞬间被冰水浇熄。 “伤口裂开了?” 他原本推拒的双手力道骤松,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 目光急切地落向她的右肩:“让我看看,流血了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拨开她凌乱搭在肩上的头发,想要查看伤势。 然而。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 原本还疼得直哼哼的沈知糯,眼角眉梢却极快地掠过一抹狡黠的流光。 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哪里还有半点痛苦? 满是狐狸般的狡黠与得逞的狂喜。 只见她双手如电,猛地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借着谢疏白低头的姿势,使出浑身力气,仰头往上一迎。 “唔!” 谢疏白的身子,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死在原地。 唇上,传来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温热与柔软。 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她身上特有的甜腻体香。 他被亲了个正着。 谢疏白那双向来清明冷静的黑眸,此刻剧烈地震颤起来,瞳孔涣散。 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震得他魂飞天外。 他自幼修**圣贤书,恪守礼教,何曾与女子有过这般近身接触? 这些日子,虽然她闹腾得厉害,他也确实多了几分纵容。 但在他心底,是将她当作清瑶那般,是个生了病、糊涂些、需要照拂的小妹看待的。 可现在,这丫头不仅缠着他不放,竟然还…… 那一瞬间,震惊、错愕,还有来自骨子里的羞涩与无措。 瞬间如潮水般将谢疏白给淹没。 他,堂堂大梁首辅,竟然被一个女子,强吻了? 而且,还是用这种耍赖撒泼、卑劣狡黠的手段! 沈知糯的唇极热。 像是一团火,不仅仅灼着他的唇。 更是顺着那一丁点的触碰,直直烧进了他的心底。 她吻得笨拙,却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侵略性。 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一般,甚至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啧啧声。 谢疏白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成拳。 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暴起,宛如虬龙盘踞。 每一根紧绷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昭示着他此刻内心正经历着怎样惊天动地的海啸。 与此同时,连翘一瘸一拐地总算挪回了松竹院。 一进门,她就扯开嗓子咋呼起来: “哎哟——我的脚喂——” “疼死我了……” “哎哟,这路怎么这么长啊……” 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可那双贼溜溜的大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院子里乱转。 一边环顾四周,连翘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时候差不多了,小姐那边怕是快成了。 她得去拦住大夫,绝不能让他坏了小姐的好事! 小姐馋谢大人那么久,今天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想到这,又见院里伺候的下人已经被支开过了。 连翘也顾不得装腿疼了,一溜烟向内院奔去。 然而。 还没等她朝着主屋走去,一阵清脆的、巨大的落水声,突然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响! “哗 啦——!” 水花四溅。 连翘僵在原地,有些懵圈地眨了眨眼。 这声音…… 怎么听着像是有什么重物掉进院子里的莲花池了? 她有些惊疑不定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松竹院后院,假山旁边就是一处荷花池。 此时正值初夏,池水冰凉刺骨。 连翘清清楚楚地看到—— 自家那位平日里端庄温婉的小姐,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在水里扑腾着! 沈知糯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而在荷花池边。 谢疏白静静地立在那里,周身死寂得可怕。 他身上的衣袍有些凌乱,原本一丝不苟的领口被扯开了一截。 甚至隐约可见几道鲜红的抓痕。 最要命的是,那张平日里清冷如玉的脸上,此刻竟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嘴角处还隐隐有些红肿破皮! 他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近乎毁灭般的、咬牙切齿的寒气。 连翘:“……” 药效太猛,小姐这是烧糊涂了,自己跳池子降温了? 可…… 看着谢大人那副仿佛刚被土匪蹂躏过的模样。 再联想到刚才那震天的落水声…… 连翘默默地咽了口唾沫。 不对,跳水降温这种事,绝不是她家小姐的风格。 以她对小姐的了解,这时候小姐该做的,分明是趁火**、趁人之危才对。 完了。 小姐这波操作,怕是不仅没讨着好。 反倒把那位高岭之花给彻底惹**了! 被人家直接给扔池子里去了! 谢疏白站在荷花池边,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水里扑腾的沈知糯。 这池水虽深,可她双臂划水的姿态舒展利落,分明是熟稔得很。 是,她自幼在江南长大,通水性也再正常不过。 既是个会水的,自然淹不死。 眼角余光瞥见一瘸一拐折返回的连翘,他再无一言,猛地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明明是初夏艳阳高照,可他离去时那挺直的背影,却硬生生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了几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取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一旁装瘸的连翘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那抹清冷修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她才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我的小姐喂!”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脚腕扭伤了,连翘扑通一声,直接扎进了荷花池里。 一阵水花四溅,连翘连拖带拽。 好不容易才把沈知糯从池子里给捞了上来。 初夏的池水凉意彻骨,沈知糯被这么一激,体内的药效顿时散了大半。 脑子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坐在岸边,浑身湿透,额前的湿发黏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连翘急急忙忙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不知是谁拿来的宽大斗篷,往沈知糯身上一罩,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小姐,您没事吧?” “冷不冷?” “有没有呛着水?” 连翘急得眼眶都红了,一边帮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问道。 沈知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浑身湿淋淋地打着哆嗦。 “死不了!”她咬着牙道,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幕,沈知糯简直恨得牙痒痒。 她活了这么大,在京城里向来是无往而不利。 哪怕是面对人人惧怕的靖王赵峥,她也能拉扯得游刃有余。 可偏偏在谢疏白这个清高孤傲的死心眼身上栽了跟头! 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又是苦肉计又是强攻。 总算是啃上了一口。 不过是嫌他僵着不动,她有些急躁地动了手脚,想多占点便宜。 结果呢? 那男人竟然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像拎一只毫无分量的小鸡仔似的,掐着她的腰便将人提了起来! 她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走你。” 就这么毫不留情地被扔进了池子里! 毫不怜香惜玉! 简直不是个男人! 简直比石头还硬心肠!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温良恭俭让! 沈知糯死死盯着谢疏白离去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谢!疏!白!” “好!你真好样的!” “老娘跟你势不两立!”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书童砚墨领着气喘吁吁的大夫一路小跑着进了松竹院。 一进门,砚墨就瞧见沈知糯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池子边,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那场面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砚墨顿时僵在了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这…… 这是怎么回事? 沈姑娘怎么掉进水里了? 再看看不远处书房那扇紧闭的门,苏世子的小厮丁柱守在门口。 显然他家公子在书房里面。 与砚墨对上视线,丁柱无声地回了个口型。 砚墨一怔。 什么样情况下,自家公子会把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毫不留情地扔进荷花池里?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实在是不敢深想,那画面太美,他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会被灭口。 砚墨赶紧一路小跑过去,朝着守在书房门口的丁柱使了个眼色。 低声道:“大夫请来了,你先带大夫去给沈姑娘瞧瞧。” “我去书房伺候公子。” 丁柱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引着大夫往沈知糯那边走去。 这阵子,他算是把这辈子攒下的惊吓都尝遍了。 以前跟着世子,他觉得自家世子爷温润如玉是没错。 可也是真的讲究,规矩多,伺候起来半点马虎不得。 可自从世子爷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把他这个心腹留下来应付局面,让他轮流伺候了那几位大佛后, 丁柱这才惊觉,他以前过的那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靖王殿下,阴晴不定,发起火来能把房顶掀了; 谢首辅光是坐在那儿不说话,那股子寒气也能把人的骨头缝冻裂; 就连看着爽朗的宋小将军,脾气也是一点就炸,一句话就能送走世子爷半个库房。 这一对比,丁柱突然觉得,自家那位温润守礼、讲道理、从不随意拿人撒气的世子爷,简直就是菩萨转世! 太好伺候了!太让人安心了! 看着丁柱迫不及待离开的脚步,砚墨心里咯噔一下。 料定自家公子此刻心情必定糟到了极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怀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 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的门,闪身溜了进去。 一进书房,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气。 砚墨缩着脖子抬眼望去,只见谢疏白正端坐在书桌前。 他身上的衣袍皱巴巴的,原本一丝不苟、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此时微微敞开。 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上面隐约可见几道暧昧的红痕。 最要命的是,那张平日里清冷如玉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极其诡异的潮红。 两片薄唇红肿得不像话,唇角处甚至还破了皮,隐隐渗着血丝。 谢疏白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可他的力道大得惊人。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宣纸制成的书页,在他指尖的蹂躏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沙沙”声。 砚墨眼皮狂跳。 还好自家公子是个文臣,平日里也就练些强身健体的拳脚,不曾修**过什么深厚的内家真气。 否则,就凭公子现在这股恨不得**的力道。 这本珍贵的孤本,此刻怕是早就变成一捧齑粉了。 听见动静,谢疏白连头都没抬。 只从齿缝里冷冷地挤出几个字,不带一丝温度: “备水,我要沐浴。”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还有,” 谢疏白猛地合上手中的书,啪的一声重重扣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跟着晃了晃。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 “回府去,取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砚墨哪里敢多问半个字? 他连连称是,低着头,**着悄悄溜了出去。 另一边,卧房内。 大夫隔着帕子为沈知糯诊了脉,又在她几处穴位上迅速施了针。 随着银针落下,沈知糯只觉得体内那股如附骨之疽般的燥热和痒意,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 紧绷的神经一松,整个人便虚脱般地陷进了软枕里。 老大夫慢悠悠地收起针囊,捻着胡须沉吟道: “姑娘体内的药力极猛。” “老夫虽用针灸暂时压制住了势头,但此毒入体颇深,余邪未尽。” “恐怕还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怎么不拿把铁刷子把自己洗秃噜皮 老大夫顿了顿,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字句,半晌才接着道: “这药效猛烈,恐有反复,若想彻底清除,恐怕还得……” 话到此处又止住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未尽之意,屋里的人都懂。 看着沈知糯苍白的脸色,老大夫叹了一口气,叮嘱道: “接下来的两三日里,还会有些反复。” “老夫开几副清热解毒、温养心脉的药,这两日姑娘务必按时服用。” “切记,莫要再像今日这般贪凉去泡冷水了。” “姑娘右肩的伤口本就未愈,今日又裂开了些。” “若再受寒,怕是要落下病根的。” 连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怠慢,连连应下,千恩万谢地将大夫送了出去。 折返回来时,她已经指挥着小丫鬟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 此时房内的闲杂人等都已被屏退,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连翘挽起袖子,亲自试了试水温,这才上前伺候着沈知糯宽衣沐浴。 热气氤氲,沈知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右肩的伤口上了药,用防水的油纸仔细护着。 她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谢疏白那张被她亲得红肿、最后气急败坏将她扔进池水的脸。 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冷冽如松雪般的气息。 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是文人独有的矜贵。 只可惜,这人气量太小,手段太狠,半点不怜香惜玉。 沈知糯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破皮的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执拗的光。 谢疏白,你越是避我如蛇蝎,我便越是要将你拉下这滚滚红尘。 看你还能在这高台之上清冷几时! 沐浴完,沈知糯换了一身干爽的月白色里衣。 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外衣,坐在梳妆镜前。 连翘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条干燥的布巾,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小姐!那个谢大人,真是太会侮辱人了!” 沈知糯透过镜子扫了她一眼。 方才在木桶里泡澡的时候,她们主仆二人已经噼里啪啦地把谢疏白全家上下, 连带着他的清高脾气一起骂了整整半个时辰。 能骂的词儿几乎都用尽了。 这会儿连翘又突然这么义愤填膺,显然是外面又出了什么新的幺蛾子。 沈知糯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问: “他又做什么**人怨的事了?” 连翘将手中的布巾狠狠一摔,双手叉腰,气得直哼哼: “奴婢方才去小厨房给您端姜汤,路过院子的时候,瞧见他身边那个小厮,正蹲在花圃旁边烧衣服呢!” “烧衣服?”沈知糯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可不是嘛!” 连翘咬牙切齿地说道,“奴婢瞧得真真切切,烧的就是谢大人方才穿的那一身!” “连内衫带外袍,烧得那叫一个干净,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还有!”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沐浴!” “打从奴婢去给您提热水开始,到现在都快一个时辰了,他还在里面洗呢!” “搞得好像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洗给谁看啊?” “嫌弃谁呢?” 连翘越说越气,小嘴叭叭个不停: “小姐能亲他一口,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倒好,嫌弃成这样?” “怎么不拿把铁刷子把自己洗秃噜皮啊!” 沈知糯听着听着,原本因沐浴而泛着粉晕的脸颊,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在大梁,活人烧衣服可是极大的忌讳! 寻常人家,只有人**,或者沾染了什么极度秽气、不祥的东西,才会把衣服烧掉以求驱邪避凶。 谢疏白这一把火,哪里是洁癖? 简直就是把她沈知糯当成脏东西在处置! 这不仅是嫌弃,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活人烧衣服?他也不怕折寿!” 沈知糯猛地一拍桌子,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子都跟着震了震。 她气极反笑,一双杏眼里满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好一个清高自许的谢首辅!” “嫌我脏?呵!” “我当时就该多咬他几口,把他的嘴唇咬烂!” “看他明日怎么去翰林院见那些同僚!” “怎么端他那副清高的 架子!” 连翘在一旁赶紧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她挥舞着小拳头,跟着一起开骂 “祝他洗澡水里长虱子,洗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祝他以后娶个夜叉,天天拿擀面杖追着他打!” 沈知糯冷哼一声,看着镜子里自己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眼底掠过一抹狠劲儿: “我要让他这辈子,眼里只有我,却碰不到我一根手指头。” “我要让他跪着求我睡他,我都不稀得碰他!” “对!拿下他!馋死他!” 连翘挥了挥拳头,大声应和。 主仆二人正骂得痛快,松竹院外,却隐隐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知糯神色一敛,原本满脸的咬牙切齿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眨眼间便换上了一副病弱又饱受惊吓的可怜模样。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连翘也立刻收声,麻利地拿起布巾为沈知糯擦拭着头发。 “沈姑娘,您歇下了吗?” 门外响起一道温婉从容的女声,正是睿王妃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翠竹。 沈知糯给连翘使了个眼色,连翘会意,小跑着过去开了门。 翠竹身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鸭蛋青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得体笑意。 然而,那双精明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在跨进门楣的一刹那,视线便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屋。 看似随意一瞥,实则已将屋内凌乱的床榻、倒了的屏风、沈知糯未干的鬓发和桌上的杯盏位置,全都细细查探了一番。 丝毫不漏。 连翘有些防备地问道: “翠竹姐姐,可是王妃有什么吩咐?” 翠竹朝着沈知糯微微一福身:“给沈姑娘请安。” 她笑意盈盈道: “王妃听闻后花园闹了些动静,心里挂念得紧。” “特地让奴婢来请沈姑娘去荣华堂坐坐,叙叙话。” 叙话? 把一个刚落了水、受了惊、还带着伤的未婚儿媳妇叫去“叙话”,这算哪门子的体贴? 这分明是敲山震虎,是借着慰问的名头,来兴师问罪了。 第一百二十章 睿王妃的心思 沈知糯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来,今日暖阁里发生的事,终究还是没能瞒过睿王妃的耳朵。 她心思斗转,瞬间便想明白了关窍—— 谢疏白今日带去暖阁的,名义上可都是苏予白的心腹。 看来,那群所谓的“心腹”里,早就掺了睿王妃的眼线。 否则,这消息怎会传得如此迅速? “瞧我,真是不省心,又让王妃跟着操劳了。” 沈知糯扶着桌角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细弱蚊蝇,还带着几分事后的余悸。 她转头对连翘吩咐道: “连翘,快,扶我重新梳洗一下。” “莫要过了病气给王妃,也免得失了礼数。” “是,小姐。” 连翘心领神会,扶着沈知糯坐回镜前。 镜子里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唯独眼眶和鼻尖带着一抹因隐忍而逼出来的微红。 右肩处的衣襟隐隐有些不自然的紧绷,显然是伤口未愈。 沈知糯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副惨样,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贞烈与无辜。 —————— 荣华堂内。 即便是在午后,满室的光亮却透不出半分暖意,反而将那股子压抑沉闷的气氛衬得愈发沉重。 沈知糯刚跨进门槛,眼角余光便精准地捕捉到了跪在厅堂正中央的身影。 是苏无妄。 他身上的衣衫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整个人显得有些颓丧。 主位上,睿王妃端坐着。 照例还是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用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漂浮的茶叶。 瞧见沈知糯进来,这次睿王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怎么只你一个人过来了?世子呢?” 翠竹连忙上前,垂首恭敬地回道: “禀王妃,奴婢去请的时候,世子正在沐浴。” “世子传话来,他晚些时候再来给您请罪。” 站在沈知糯身后的连翘,听到谢疏白还在沐浴,险些没当初喷出笑来。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在心里疯狂地蛐蛐着。 洗洗洗,还在洗! 这都洗了一个时辰了吧? 真当自己是金子做的呢? 再洗怕是真要秃噜掉一层皮了! 嫌弃成这样,真是不识好歹的死酸儒! 沈知糯目不斜视,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 谢疏白根本就不会过来。 他那张脸虽然假扮得天衣无缝,可睿王妃毕竟是苏予白的亲生母亲。 上次宋砚舟趁着宴会人多、隔着距离也就罢了。 可今日出了这等丑事,睿王妃必定要当面问话。 谢疏白扮得了皮相,却演不出苏予白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温润神韵。 他何等聪明,绝不会冒这个险。 果不其然,睿王妃听了翠竹的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随手将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罢了。” 目光从沈知糯和苏无妄的身上扫过,睿王妃朝着身侧伺候的刘姑姑使了个眼色。 刘姑姑瞬间心领神会。 她转过身,朝着厅内侍立的丫鬟婆子们摆了摆手: “都随我退下吧,在院外候着。” 连翘心头一紧,担忧地看向沈知糯。 沈知糯垂着眸,面不改色,只不动声色地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连翘这才咬着唇,跟着刘姑姑退了出去。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合拢、落栓。 诺大的荣华堂内,顿时只剩下了睿王妃、苏无妄,以及沈知糯三个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睿王妃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开门见山地冷声道: “说吧,今日在后花园的暖阁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沈知糯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便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伯母……” 刚唤了一声,沈知糯的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她死死攥着衣角,单薄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风雨中随时会折断的娇弱白莲花。 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多说。 只是一个劲儿地隐忍抽泣,将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苏无妄跪在一旁,忍不住侧过头 悄悄瞥了她一眼。 瞧见沈知糯这副梨花带雨的惨相,他心里忍不住暗暗咂舌。 难怪稍一打听京中人就都说她老实本分,怯懦胆小,没想到演起戏来还真是这样。 “王妃,您就别为难沈姑娘了。” “今日这事,是我们遭了算计!” 苏无妄主动将话头揽了过来。 他跪直了身子,三言两语便将今日的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庆幸道:“幸好世子及时赶到。” “及时为嫂嫂请了大夫,又用冷水把我泼醒。” “我与嫂嫂之间,清清白白,连片衣角都没碰着。” 睿王妃原本端坐高堂,脸色阴沉如铁,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此前她只听了底下人的片面之词,只知道七公主将两人关在了一处。 可此刻听完苏无妄这一番解释,睿王妃那双精明的眸中,快速地闪过一抹亮光。 她没有去安抚沈知糯受了多大的惊吓。 也未曾苛责苏无妄行事不慎,中了计。 她的脑子里,此时只盘旋着一个极度兴奋的念头—— 竟然是七公主主动设的局?! 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七公主,竟不惜蠢到亲自上门,也要设计让沈知糯失贞? 她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把沈知糯和老二家的凑成一对? 难道是…… 睿王妃的心脏猛地一颤,紧接着便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一股难以自抑的狂喜如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全身。 让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唇角的笑意。 七公主看上她儿子了! 这简直是枯木逢春,天大的喜事! 虽说大梁并无明文规定驸马不能入仕,可历来驸马多被投闲置散,难掌实权。 但七公主赵明姝不同! 她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其生母兰贵妃的母族更是西北望族,权势滔天! 睿王府早已败落,予白身为世子,也不过屈居光禄寺做个五品的少卿。 光禄寺那是什么地方?不过是掌管膳食祭祀的闲散衙门。 若是没有天大的机缘,这辈子顶天了也就熬个四品。 想要再进一步,简直难如登天。 可若是予白成了七公主的驸马——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尽快把婚事给办了 睿王妃的手指紧攥着袖口,身子因激动而隐隐颤抖。 若是做七公主的驸马,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便是攀上了贵妃一族的巨树! 予白从此便能仕途坦荡,扶摇直上! 届时,睿王府在京城的地位,必将更上一层楼,成为真正说得上话的顶尖权贵! 想到这里,睿王妃的目光滴溜溜地在底下跪着的两个人头顶上扫了扫。 她看着沈知糯那单薄颤抖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和算计。 虽然之前她对知糯这个未来儿媳挺满意的,也是真心待她。 但要是能用她,换个金尊玉贵的七公主进门…… 这笔买卖,怎么算也都还是赚翻了天! 睿王妃强压下嘴角几乎要咧开的笑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副震惊又愤怒的模样。 故意拔高了声音:“什么?!” “七公主竟然敢设计你们?!” “那她这不就是想把你塞给老二?!” 砰! 睿王妃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几案上,震得茶盏盖子叮当作响。 她霍然站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意,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荒唐至极!” 说着,她快步走到沈知糯面前,亲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语气心疼得不行:“好孩子,快起来。” “瞧这膝盖,定是跪疼了吧?” “你与予白可是打娘胎里就定下的亲事,谁也撼动不了你的位置。” “我们两家早就过了纳征大礼,人人都知你是予白的世子妃,是我过门的正牌儿媳!” “那七公主就算再尊贵,也不能干出这种**姻缘、夺人夫婿的下作事来!” “这皇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睿王妃骂得慷慨激昂,胸口剧烈起伏。 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扶着胸口直喘粗气。 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她猛地扭头,狠狠剜了跪在一旁的苏无妄一眼。 “还有你!” 睿王妃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眼底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戾气: “你这个没出息的废物!简直是个木头脑袋!” “陛下早就下旨为你和七公主赐婚,那是多大的机缘?” “你倒好,半点本事没有,连七公主的心都笼络不住!” “你若是稍微有些手段,七公主又怎会生出这等歪心思?” “放着你这个现成的驸马不要,偏要来算计我们睿王府里的人?” “她这是明摆着瞧不上你这棵歪脖子树!” “这才动了心思,想换个睿王府根正苗红的来嫁。” “她盯上的,是予白!” 苏无妄被骂得狗血淋头,只低着头默不作声。 睿王妃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脑海中百转千回。 这事儿虽然荒唐,但绝不能闹大。 否则第一个倒霉的还是睿王府。 “行了,都把嘴巴给我闭紧了!” 她冷着脸,厉声警告两人:“此事非同小可,涉及皇家颜面。” “要是传出去半点风声,坏了王府的名声,我唯你们是问!” 两人连忙点头应下。 看着沈知糯满脸泪痕的模样,睿王妃神色一软。 用帕子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慈爱与无奈: “如今的情势你也瞧见了,七公主那性子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她如今分明是盯上了予白。” “不过你放心,你是我认定的儿媳妇。” “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也绝不能越过了你去!” 沈知糯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伯母……知糯害怕。” “傻孩子。” 睿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副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模样。 “本想着等你父亲的事儿了结了,我再与他好生商议你与予白的婚事。” “可如今看来,这事儿是宜早不宜迟了!” “若是再拖延下去,指不定那七公主还要使出什么手段来。” “到时候万一闹到陛下跟前,咱们反而被动。” 睿王妃眼中精光一闪,一锤定音道: “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一趟大慈恩寺。” “请慧明方丈亲自为你们测算八字、定下婚期。” “挑一个最近的吉日,咱们尽快把婚事给办 了!” “只要你过了门,成了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七公主便也不好再强抢人夫!” 沈知糯美眸圆睁,眼中迸发出浓浓的感动。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伯母……您……” “您对知糯真是太好了!” 她紧紧反握住睿王妃的手,声音哽咽,神情要多真挚有多真挚。 “知糯何德何能,能得伯母如此庇佑……” “一切全凭伯母做主!” “今生今世,我只认伯母这一个婆母!” 睿王妃见她如此乖巧听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温声吩咐道: “嗯,你回去写封信给侯夫人,请她尽快归京。” “毕竟是成婚的大事,女方高堂总要在场的。” 沈知糯乖巧应下:“是,知糯回去便写。” 安抚完沈知糯,睿王妃一转头,看向苏无妄时,脸色又瞬间拉了下去,语气严厉: “还有你,别整天跟个木头似的戳在府里!” 睿王妃恨铁不恨钢地戳了戳苏无妄的脑门: “虽然驸马不好当,可你若是能尚了公主,那便是给咱们睿王府找了个现成的大靠山,往后在这朝堂上还愁没有依仗?” “从明儿起,你多备些心思,多邀七公主出去走走。” “投其所好,送些精巧玩意儿,把她的心给我牢牢笼络住!” “莫要再让她生出什么换个睿王府男子嫁的心思来,听明白没有?!” 苏无妄苦着脸,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侄子记下了。” —————— 沈知糯刚回到松竹院,还没进屋,便见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紧接着,几个粗使下人抬着浴桶,正哼哧哼哧地从里面走出来。 那木桶里还在往外冒着袅袅热气。 水面上甚至还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花瓣。 沈知糯的脚步猛地一顿。 连翘也傻眼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主仆二人站在院子里,直勾勾地盯着那桶刚被抬出来的洗澡水。 一时间,空气静止了。 “小姐……” 连翘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这……他不会是……一直洗到现在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两人都揣着去睡对方的心思见面 沈知糯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洗到现在?! 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吧?! 她是身上有毒还是有瘟疫啊? 她不过是往他身上扑了几下,顺便啃了几口。 至于嫌弃成这样吗?! 他这是皮都不要了,非得搓掉三层不可?! “死脑筋!瞎讲究!” 沈知糯咬牙切齿道,只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本姑娘天生丽质,多少人求着盼着抱一下都得烧高香。” “他倒好,洗到现在?” “怎么没把他那身皮给搓秃噜了!” 沈知糯越想越气,拎起裙摆,气势汹汹地就准备往书房里冲。 “嫌弃我是吧?” “行!” “我今儿非得再往他身上蹭几下,恶心死他!” 然而,还没等她跨出两步,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姑娘!沈姑娘请留步!” 来人是睿王府门房的小厮。 他一路小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沈知糯止住脚步,转过头:“何事这般慌张?” 小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恭敬地行礼。 “沈姑娘,府外来人了!是靖王府的马车!” “靖王?”沈知糯秀眉微挑,原本堵在心口的闷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小厮连连点头:“正是。” “来人传话,说靖王殿下得知沈姑娘身上的伤口已无大碍。” “念及当日亲口许下的承诺,特地派了人来请姑娘去仙乐楼用午膳。” “再带姑娘去探望被扣在府上的定安侯!” “如今靖王府的马车就停在门口候着呢!” 听到这话,沈知糯眼中的怒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自抑的喜色。 “此话当真?” 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本来按规矩明日才轮到他来,没想到这厮半刻也等不及,竟急吼吼地要将她引出府去。 想来他是知晓了七公主做的蠢事,知道谢疏白在府中他不便行事。 这才借机邀她出府,再假借苏予白的身份占她便宜。 也好! 她正愁体内的药效没散干净,那老大夫开的破药苦得要命,她一点都不想喝。 现在倒好,这解药自己长腿送上门来了。 “千真万确!” 小厮忙不迭地道,“那拉车的马都是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气派得紧,路过的百姓都围着瞧呢!” “驾车的侍卫手里还拿着靖王府的令牌呢,谁敢冒充啊!” 沈知糯嘴角微微上扬。 不得不说,靖王办事是真的体面,还知道怎么往她脸上贴金! 今儿个可真是个好日子啊。 上午七公主亲自登门赔罪; 这下午,靖王便大张旗鼓地派了马车来接她。 这落在京城那些捧高踩低的贵人眼里,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她沈知糯救驾有功,如今在靖王面前正得脸,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往后,她在京中贵女圈里的地位也必定水涨船高。 谁还敢轻视她半分? 书房内。 谢疏白正用干净的棉布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 他的肌肤因长时间的热水浸泡而透着一抹不自然的绯红。 听到院子里沈知糯欢快离去的脚步声,擦拭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清冷矜贵的俊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眼底似有风云翻涌,却又在顷刻间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 仙乐楼作为京中最大、最奢华的酒楼,向来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的**之地。 顶层的雅间更是布置得极尽奢华典雅。 推开窗便能看到栖霞湖,风景绝佳。 此时,长风正将一只精致的香球小心翼翼地置入角落的香炉中。 炉盖合拢的瞬间,一缕淡青色的香烟袅袅升起。 那是御贡级别的奇楠沉香。 冷冽中裹挟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顷刻间便弥漫了整座雅间。 长风站在香炉旁,偷偷瞧了眼窗边的主子,欲言又止。 靖王正端着白玉酒盏,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织金长袍。 领口微敞,隐约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透着几分野性与不羁。 那张英俊得近乎妖孽的脸上,神色慵懒,唯独眼底沉色如墨。 仿佛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长风纠 结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压低声音道: “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靖王斜了他一眼,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酒盏,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说。“ 长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 “大夫已经诊断过了,沈姑娘体内的那股子药效并未完全散尽。” “此时她身子还虚着,应最是敏感。“ “您若是想成事,只需待会儿见面时,稍加勾引……” “沈姑娘定然抵挡不住您的魅力。” “您又何须再多此一举?“ 长风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嘀咕: “属下是怕,万一被沈姑娘瞧出了端倪,岂不是坏了您在她心中的形象?“ 听到这话,靖王捏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 “形象?“ 靖王微微侧过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长风,你觉得在她心里,本王能有什么好形象?“ 长风微微一愣,脑海里瞬间闪过摘星阁的那些画面—— 自家殿下把人箍在怀里强吻,甚至还逼着沈姑娘答应取悦他…… 长风默默地闭上了嘴。 行吧。 在沈姑娘心里,自家殿下估计早就跟“土匪”、“流氓”、“恶霸”画上了等号。 这形象,确实……没救了。 靖王收回目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意未上头,体内那股燥热倒是先窜了起来。 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杯沿,指腹下的触感微凉,却压不住血脉里翻涌的滚烫。 只要想到那只看似老实、实则狡黠如狐的小白兔,待会儿要在他的身下红着眼眶、娇喘连连地求饶,他体内的血液便忍不住开始沸腾。 什么世子?什么苏予白? 等会儿,她身体里淌着的、眼睛里装着的,只有他靖王赵峥! 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靖王眼底暗潮翻涌: “本王今日,便陪她好生演一出强取豪夺的戏码。”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小厮恭敬的声音: “殿下,沈姑娘到楼下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任何人都不许上楼来打扰 听得门外小厮的通报,靖王的黑眸中瞬间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暗芒。 他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撑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躯裹在玄色织金的长袍里,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矫健黑豹。 他抬手,啪的一声将正往外送着清风的雕花木窗给关的严严实实。 随着窗户被关上,那顺着风往外散的青烟,瞬间被拦在了厢房内。 冷冽的奇楠沉香在密闭的空间里迅速发酵, 裹挟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越发浓郁。 “长风。” 靖王微微侧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亲自在楼梯口守着。” “任何人都不许上楼来打扰。” 长风一听,立刻领会了自家殿下的意思,脸上露出一抹我都懂的暧昧笑容。 他忙不迭地躬身作揖: “殿下尽管放心,属下办事您还不清楚吗?” “早就跟掌柜的交代过了,整个顶楼都是您跟沈姑娘两个人的。” “没您的允许,便是连只苍蝇也休想飞上来扰了您的雅兴。” 靖王听着这话,唇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他随意抬手,将领口扯得更开。 大片紧实饱满的胸肌连同利落的肌肉线条一并暴露在空气中,野性十足。 随后,他敛去眼底的邪肆,正了正神色,沉声道: “传膳吧。” “是,属下这就去接沈姑娘上来。” 长风嘿嘿一笑,**着出了厢房。 他刚哼着小曲儿晃到二楼拐角,迎面便撞上一个神色慌张的黑影。 来人一身睿王府侍卫打扮,见了他就跟抓救命稻草似的扑上来。 “长风大人!” 那侍卫一把拽住长风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匆匆说了句什么。 长风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扭头看向大门—— 只见马车已然停稳,沈知糯正搭着连翘的手,袅袅婷婷地跨下车辕。 长风目光在她那张娇柔绝美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无比挣扎了看了眼身后的方向。 ———— 此时,仙乐楼大门口。 连翘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知糯下了马车。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有些诧异地嘀咕了一句: “真难得,今儿个仙乐楼人怎么这么少?” 沈知糯抬眸扫了一眼。 确实。 这仙乐楼作为京城第一酒楼,门前向来是车马喧嚣,贵人如织。 想要个雅间,不提前个十天半个月预定,连门槛都摸不着。 可今日,大厅里冷冷清清,只坐了三两桌行商模样的人。 楼上更是安静出奇,瞧起来人也不多。 沈知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忍不住暗自好笑。 以靖王的脾性,没把整栋楼清空算他低调了。 “清静些不好吗?” 她勾了勾唇角,掩下眼底的狡黠,换上一副温婉老实的模样。 “既然是靖王殿下赏光,自然是要讲规矩的。” 主仆二人刚迈步走进大门,掌柜殷切地迎了上来。 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极低: “哎哟,沈姑娘,您可算来了!” “殿下已经在楼上等候多时了,姑娘请随小人来。” 沈知糯微微颔首:“有劳掌柜。” 仙乐楼总共有五层。 一楼二楼是普通宴饮的地方,多是些富商和寻常文人**,喧闹嘈杂; 三楼四楼则是高级雅间,非世家子弟、朝廷重臣不可入,清幽雅致。 沈知糯以前来过几次,最顶天也就是在三楼的雅间里用膳。 可今日,掌柜领着她,过了三楼没停。 过了四楼依旧没停。 反而继续带着她往那幽深的楼梯上方走去。 沈知糯的脚步微微一顿,秀眉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什么情况? 还要往上? 五楼? 她一直以为仙乐楼的五楼只是个摆设,或者是堆放杂物的阁楼呢,合着那上面竟然也能待客? 果然,跟赵峥那厮见面,就少不了爬楼梯。 本来,沈知糯体内的药性压制得差不多了。 这一路上坐着马车过来,吹着风,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可这一连爬了四层楼,浑身气血一翻涌。 原本被压制在丹田处的那股 子燥热,隐隐约约竟又有了抬头之势。 热。 一股细密滚烫的酥麻从小腹窜起,顺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来。 沈知糯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尾不自禁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 她暗骂了一声。 七公主下的那劳什子药当真是霸道得紧。 再加上她这些日子因为养伤一直“素”着,此刻在那股子药效的撩拨下,她心底深处那股子渴望,瞬间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她现在…… 非常馋。 馋得想找个身强体壮、长相俊美的男人,狠狠地啃一啃。 而靖王无论是身材还是长相,都完美地踩在她的审美上。 沈知糯只觉得口干舌燥,连上楼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通往五楼的楼梯,与下面几层截然不同。 这里的楼梯是用名贵的檀木打造,上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红毯。 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仅如此,这楼梯的每一个拐角处,都笔挺地站着两个身形彪悍的黑衣侍卫。 个个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冰冷肃杀的气息。 沈知糯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这哪里是来偷情的? 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登基临朝的呢。 终于爬到了五楼。 沈知糯微微喘着气,双颊酡红,只觉得体内的燥热又来的猛烈了些许。 “连翘姑娘,请在此处歇息片刻。” 五楼楼梯口,长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心虚的笑容。 他指了指身后布置典雅的偏房,对连翘说道: “殿下与沈姑娘有要事相商,闲杂人等,不便打扰。” 连翘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沈知糯不着痕迹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连翘立刻会意,乖巧地福了福身: “是,那奴婢便在此候着小姐。” 打发了连翘,长风转过头看向沈知糯,那眼神心虚极了。 “沈姑娘,请吧。”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热意,踩着红毯走向长廊尽头。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宋小狗心机截胡 五楼静得吓人,整层楼只有一扇门。 沈知糯走到跟前,发现门口竟连个侍卫都没有。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精光已经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她最擅长的、老实巴交又带着几分怯懦的模样。 然后,她指尖微颤,推开了面前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臣女沈知糯,参见殿……” 沈知糯怯生生地迈步入内,话音未落便僵在了原地。 那句请安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只见雅间内,原本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大敞开来。 滚滚的清风从栖霞湖上吹拂而来,将屋子里残留的那一缕冷冽的奇楠香气吹得烟消云散。 而在那靠窗的小榻上,此刻正懒洋洋地坐着一个男子。 雪白的绸缎长衫衬得他儒雅出尘,楼高风急,将他脑后束起的马尾吹得肆意飞扬。 听到门口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肤白胜雪,鼻梁挺翘。 在看清沈知糯的瞬间,那双清澈如小鹿般的眸子里迸出无尽的惊喜。 俊美儒雅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纯真无邪的灿烂笑容: “知糯!你来了!” 沈知糯:“?????????” 她脸上那副精心伪装的柔弱面具,差点当场裂开。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 没错。 没有看错。 眼前这笑得一脸纯良、宛如谪仙的祸害,顶着一张苏予白的脸。 可却并不是靖王。 而是镇北侯府那个纯洁的像张白纸一样的宋砚舟! 沈知糯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不是…… 说好的靖王相邀呢? 她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在脑海里设想好了怎么演,就等着跟他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拉扯。 结果一开门。 迎面撞上了一只摇着尾巴、满脸写着“求抚摸”的纯情小奶狗?! 沈知糯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世子?” “你怎会在此?” 宋砚舟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得厉害。 他今日这一出,可真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有了上次被七公主下药的前车之鉴,宋砚舟现在对她那是严防死守。 一听说她去了睿王府,他立马就嗅到了不对劲。 果然!那女人又下药了! 他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后来听说谢疏白把她扔湖里了,还请了大夫,他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庆幸。 本以为这关算是过了。 结果又听说那药效根本没解,只是压住了,还得生生扛着。 那得多遭罪啊? 所以他赶紧想办法,派人把谢疏白支开,准备进府给她当解药。 谁知刚安排妥当,又听说靖王请她去仙乐楼。 这哪能行? 万一知糯当着靖王的面发作了,失了仪态惹恼了那位活阎王。 宋砚舟毫不怀疑,那家伙能直接砍了她的脑袋! 他不敢让他的知糯去冒险。 所以他火急火燎地跑回家求了爹,逼着老爹进宫以北境军情为由,硬生生让陛下下了道急诏,把靖王给召进宫了。 这会儿,总算把那两个碍手碍脚的都支开了。 他当然得赶紧来给她解药。 宋砚舟看着眼前的沈知糯,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这绝对不是趁人之危,他是实在舍不得她受那份罪。 嗯,仅此而已! 他绝对没有任何私心! 宋砚舟轻咳一声,学着苏予白平日里的腔调: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便想着来陪陪你。” 不自在地避开沈知糯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明眸,扯谎道: “谁知我刚到这儿,就瞧见靖王殿下被陛下急召进宫了。” “殿下临走前行色匆匆,只来得及交代一句,说是让你去靖王府里等他。” 沈知糯闻言,乖巧地眨了眨眼。 “原来是这样,” 她温顺地点了点头,作势便要转身往外走。 “那我这便去王府候着,免得耽误了王爷的要事。” “哎!等等!” 见她要走,宋砚舟顿时急了,忙不迭地长腿一迈,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 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温度。 宋砚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又赶忙松开手。 脸上迅速爬上了 一抹可疑的红晕,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那、那什么……” “王爷进宫,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不如……不如先在这儿用了午膳。” “待会儿,我陪你一起去靖王府。” 沈知糯看着他连脖根都红透了的模样,心里简直要笑翻了。 她垂下眼睫,温顺地在桌旁坐了下来。 “那便听世子的。” 可刚一落座,沈知糯就觉出不对劲。 体内药效本就被牵引,坐下这一会儿非但没缓解,反而更甚。 再看对面的宋砚舟,也是一副不对劲的样子。 沈知糯心中一动,吸了吸鼻子。 外头的风呼呼往里灌,可空气里还是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 她目光一扫,落在角落那尊紫铜香炉上。 炉内显然刚被人泼了水,还冒着几缕残烟。 她顿时看破了一切。 体内的药效已经被彻底勾了出来,沈知糯看了眼对面低着头正克制着的某人,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靖王,她少不得虚与委蛇地演上一演,玩点欲擒故纵的把戏。 可眼前这个,是宋砚舟。 她还装什么? 于是,在宋砚舟茫然的目光中,沈知糯缓缓起身。 将那扇大敞的窗户哐地一声合上,顺手还落了锁。 下一刻,宋砚舟只觉眼前一花。 他还没反应过来,沈知糯已经一抬腿,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少女温软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着他。 宋砚舟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压得跌回小榻。 “知糯,你……” “唔!” 沈知糯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低头便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同时手上的动作不停,扯着他的衣襟一通乱撕。 宋砚舟浑身一震,脑子嗡的一声。 这……这么直接的吗?! 他有些晕乎乎地想,可转念一想,也是。 她对苏予白,向来都是这般主动又热烈的。 既如此,那他也不必再忍。 宋砚舟眸色一暗,瞬间反客为主,大掌猛地扣住她的细腰,发狠地吻了回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过几日我再补偿你,好不好? 宋砚舟吻得又凶又急,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与嫉妒。 这丫头,在旁人面前是一副面孔,唯独在苏予白面前是另一副模样。 每次对着他都是这般主动热烈。 一想到她也会这般不管不顾地勾着苏予白的脖子,宋砚舟心口就像被猫爪子狠狠挠了一把。 恨不得现在就赶去江南把苏予白给痛揍一顿。 可此刻,他到底是许久没碰她了,酸涩只在一瞬被彻底被欲念所取代。 而沈知糯也憋了些时日,体内的药效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两人这一吻,便是烈火遇上了干柴,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烧得不可收拾。 沈知糯起初还算衣衫整齐。 她跨坐在他怀里,一双小手急切地去扯他的衣襟。 可越急越乱,那盘扣死活解不开。 “嘶啦——” 沈知糯索性发了狠,使蛮力直接将宋砚舟的外袍撕开一道口子。 衣襟散乱,露出里头精壮的胸膛。 肌肉线条流畅紧绷,在昏暗的厢房里蓄满了蓬勃的张力。 宋砚舟低喘了一声,眼里燃起两簇幽火。 “知糯,别急……”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大掌却极其熟练地在她身上游走。 论起脱衣服,沈知糯的动作到底不如他行云流水。 没一会儿,等宋砚舟的外袍刚被扯到肩头。 沈知糯自己却已经被剥得只剩下一件绣着并蒂莲的红色小衣了。 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泛着诱人的粉红。 宋砚舟喉结剧烈滚动,一把将她按倒在身下的小榻上。 他欺身压了上来,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睫。 最后停留在她红肿的唇瓣上,亲了又亲。 男人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的笑意: “这般急躁,待会儿,我可不听你哭。” 沈知糯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体内的燥热叫嚣着要更多。 她有些迷糊地偏过头,急切地想去捕捉他的唇。 宋砚舟低笑一声,顺从地将唇送了过去,任她索取。 却不忘在她唇齿间低声交代: “这般主动,待会儿我可不会留情。” “你……小声些。” “外面都是殿下的人,不好让他们听见。” “嗯?” 见她不应,他惩罚性地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 沈知糯疼得轻哼一声,只觉得这男人真是烦**。 她有些急切地凑了上去,含糊道: “……啰嗦!” “嘶——” 宋砚舟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 床下那只纯情小奶狗,在这一刻彻底化身为不知餍足的恶狼。 仙乐楼五楼的厢房,摆设皆是极品。 身下这小榻由整块上好的紫檀木打造,沉重且结实。 任凭如何剧烈颠簸,竟愣是没发出一丝晃动的声响。 可屋内的动静,却依旧让人面红耳赤。 宋砚舟是个极体贴的。 饶是是失控的状态下,他全程依然盯着沈知糯的神色。 只要瞧见她眉头微微蹙起,或是红唇微启要发出羞人动静时。 他便会立刻俯下身,温柔却强势地吻住她的唇。 将她所有的呻吟、低泣,全都严严实实地吞入腹中。 “唔……砚……” 沈知糯险些喊错名字。 好在宋砚舟此时也有些意乱情迷,并未听清那微弱的音节。 他只知道,怀里的人是他的。 这一刻,她完完全全属于他。 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砸在她锁骨上。 这场由药效与积攒已久的欲望交织成的风暴,在这方寸厢房内疯狂肆虐,将两人彻底吞没。 而此时,后厨里。 掌柜的盯着已经回锅热了两次的招牌菜,急得直擦汗: “这都热两遍了,菜又要凉了,殿下还没传膳吗?” 小二也是一脸茫然,直摇头: “没呢掌柜的,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不……小的上去问问?” “你不要命了!”掌柜的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斥道。 “那里面伺候的可是靖王殿下,借你十个胆子敢去敲门?” 掌柜的叹了口气,看着面前那盘热气将散的菜肴,正摆手准备让人撤下去再热。 就在这时,楼梯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传膳吧。”下来传话的侍卫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哎,好勒!马上来!” 掌柜的如释重负,赶紧招呼伙计们将温着的酒菜如流水般送了 进去。 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此时,屋内那股子旖旎的气息早已被窗外的湖风吹散得干干净净。 沈知糯正襟危坐地坐在圆桌前,面色红润。 宋砚舟衣冠看似齐整,可若仔细瞧去,便能看见他那藏在墨发下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方才到底顾忌这是在仙乐楼,外面还守着靖王的人。 哪怕要了她两回,他也始终束手束脚,没能尽兴。 小二们低着头布完菜,战战兢兢地退下、关紧了门。 沈知糯扫了一眼,秀眉微挑。 桌上的菜式,全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还有一碗炖得极烂的燕窝粥。 “尝尝这个,我记得这道清蒸鲈鱼是招牌。” 宋砚舟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筷子。 细心地将鱼肉上的刺一点点挑干净,然后放进沈知糯面前的碗里。 看着碗里的鱼肉,沈知糯心尖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些发痒。 “知糯……” 见她不动筷子,宋砚舟以为她还在意刚才没尽兴的事,脸更红了: “过几日……” “过几日我再补偿你,好不好?” 沈知糯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为何要过几日?” “今晚不行么?” 宋砚舟被她问得一噎。 俊脸顿时涨得通红,有些狼狈地别过了头去。 他总不能说,他们兄弟三个定下了轮班规矩,得过几天,才轮得到他扮苏予白吧? 宋砚舟转回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讨好的意味: “这几日朝中事务繁忙,我……” “我实在有些抽不开身,冷淡了你。” “你千万莫要怨我,等过几日忙完了,我一定好好陪你!” 沈知糯看着他这副明明心虚得要死,还要强撑着找借口的模样,心里简直要笑翻了。 这个傻子。 她面上却温顺地笑了笑,反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朝廷大事要紧,我怎会怨你?” “世子快吃些菜吧,莫要饿坏了身子。” 看着她如此温婉体贴,宋砚舟只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暗暗发誓,等过几日轮到他的时候,他一定要加倍疼她! 第一百二十六章 莫不是忘了答应过本王什么? 日头已过正午,天色阴沉,风里裹着凛冽的寒意。 靖王面色铁青地从御书房出来。 今日父皇不知听了何人撺掇,揪着他细问北境军饷。 又急召镇北侯与兵部尚书入宫议事,生生将他扣留了两个时辰。 一想到仙乐楼里还候着的沈知糯,他心头便无端烦躁起来。 快步行至宫门,他一眼便瞧见了候在马车旁的长风。 靖王脚步一顿,眉头倏地拧紧: “本王不是让你在仙乐楼守着她?你来此作甚?!” 长风见主子脸色不佳,连忙躬身: “回殿下,您刚离开,镇北侯府的宋小将军便去了仙乐楼。” “宋将军陪着沈姑娘用了午膳,后又亲自将沈姑娘送去王府。” “这会儿沈姑娘正与定安侯叙话。” “属下想着人已安顿稳妥,便赶来接应殿下。” 靖王瞳孔骤然一缩,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混着怒意直冲顶门。 宋砚舟? 那小子怎会去仙乐楼? 还陪她用了膳? 广袖下的双拳悄然攥紧,他声音里带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他们……在厢房里可……” 长风愣了一瞬,显然未料到主子问得这般细。 他细想片刻,笃定摇头: “属下依殿下吩咐将香料浇灭、大开窗户通风。” “此后属下一直守在廊下,并未听闻半点异样。” 闻言,靖王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松。 也是,宋砚舟素来纯粹,何况沈知糯还是苏予白的未婚妻。 他们又能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更何况上次那档子事纯是药物催出来的意外,宋砚舟事后臊得几日不敢出门。 压下心头那点无名躁动,靖王大步跨上马车。 “回府!” 马车一路疾驰,稳稳停在靖王府门前。 靖王几乎是立即跳下马车,撩开衣摆,大步往安置定安侯的偏僻院落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瞧见那抹纤细的身影正缓步从里头走出来。 沈知糯今日穿了身烟青色长裙,衣裙剪裁合度,不松不紧地收着腰线,恰到好处地衬出她纤细却不失丰盈的身段。 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罗纱,轻薄通透,在日光下仿佛拢着一汪清水。 宽大的衣袖随动作如水波荡漾,清丽温婉,浑然天成。 靖王眸光一亮,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 他唇角微动,“糯……” 沈知糯却恰好抬起头,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 她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慌,身子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靖王的心陡然一凉,像是被三九天的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地清醒过来。 如今他没戴那张苏予白的**。 在她眼里,他不是那个可以由着她撒娇胡闹的未婚夫。 而是手握重权、冷酷无情的靖王殿下。 靖王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酸涩的失落,原本欢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沈知糯连忙敛裙,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臣女沈知糯,参见靖王殿下。” 靖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冷淡地“嗯”了一声: “起来吧。” “谢殿下。” 沈知糯低着头站直,规本分矩地退到一旁。 “可见完定安侯了?” 他负手而立,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知糯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了三分感激: “见过了。” “家父虽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好。” “臣女多谢殿下恩典,若非殿下首肯,臣女恐难见父亲一面。” 靖王看着她这副生疏拘谨的模样,胸口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发慌。 他冷哼一声,语气愈发傲慢冷淡: “你既舍身替本王挡了一箭,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是你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不必谢我。” “能为殿下挡箭,是臣女的福分。”沈知糯垂首应道,声音温顺得挑不出一丝错。 靖王瞬间眉头拧得死紧:“本王瞧你脸色差得很。” “既然来了,便让太医给你瞧瞧,看看伤势恢复得如何。” “免得传出去,倒叫人说本王苛待了救命恩人。” 沈知糯一愣。 她这伤早 就好得七七八八了,能有什么事? 可不等她拒绝,靖王已经不由分说地转过身: “跟本王来。” 沈知糯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穿过重重回廊,越过假山流水,沈知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路,怎么瞧着不像是去前院的? 等走到一处种满了苍松翠竹、戒备森严的院落前,沈知糯眼皮狠狠一跳。 这分明是靖王自己的主院。 院子里的下人们正各司其职,冷不丁瞧见自家王爷竟然带了个女子回来,一个个惊得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尤其是管家张伯,一双老眼里顿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张伯揉了揉眼睛,激动得直抹眼泪。 老天爷开眼啊! 王爷今年都二十有二了,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这还是王爷破天荒头一次带姑娘回来! 沈知糯刚跟着靖王迈进屋,身后的雕花大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严严实实合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长风威严的声音: “所有人都退下,守好院子。” “张伯,你现在拿着殿下的腰牌,立刻进宫请太医来给沈姑娘诊治。” 沈知糯:??? 请太医? 还现在去? 大梁皇宫离靖王府可不近,这一来一回折腾下来,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 更何况,请个大夫至于大张旗鼓地清空院子,还把门给锁上吗? 靖王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那抹来不及收回的错愕。 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沈姑娘莫不是忘了,先前答应过本王什么?” 修长如玉的手指随意搭在衣襟上,漫不经心地解开了那颗精巧的盘扣。 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冷白的肌肤,散发着极致的荷尔蒙诱惑。 随即,他将那双笔直的长腿随意一伸,姿态看似慵懒,眼神却炙热得像是要把她给吞了。 沈知糯被这副极具诱惑的模样晃了晃神。 她佯装慌乱地低下头,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衣角: “臣女……臣女愚钝,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宝贝儿,你这是生怕我忍得住啊? 见沈知糯装傻,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靖王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装傻?” “不想救你父亲了?” 沈知糯身子微微一颤。 “还有你那个大哥。” “他涉嫌滇银案,如今案子迟迟没有结果,三司那边已经压不住了。” “本王今日在宫里听说,陛下已经打算将此案移交诏狱,亲自审理。” 靖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惊雷: “诏狱是个什么地方,沈姑娘想来应该很清楚。” “进了那里的人,可从来没有能活着走出来的。” 沈知糯这下是真的有些急了。 大哥沈易尘虽然平时呆板了些,但对她这个妹妹却是极好的。 诏狱那种地方,脱层皮都是轻的,大哥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她咬了咬红唇,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的,瞧着好不委屈。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走到他的面前。 “求殿下……”作势就要跪下。 靖王眉头一皱,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 “啊!” 沈知糯惊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直直扑进他怀里。 冷冽的沉水香瞬间将她包裹。 靖王顺势揽住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将人稳稳按在自己腿上。 “沈姑娘,在本王这儿,可不兴跪拜这一套。” 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眼底隐隐燃起两簇幽火。 沈知糯被迫坐在他腿上,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滚烫的温度。 “大哥是冤枉的……” 她睫毛颤得厉害,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 “求殿下救大哥一命。” 靖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丫头,每次哭起来都这般勾人。 他掐在她腰上的大掌不由自主地收紧,声音低沉得不像话: “该怎么求人,本王没教过你?” 靖王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摘星阁那日的对话蓦的浮现在两人脑海—— “只要你答应本王一个条件,本王便保定安侯和沈主事,平安无恙地走出大牢。” “什……什么条件?” “取悦本王——” 迎上他炙热的眸光,沈知糯面上露出一副被逼到绝路的模样。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睛,颤巍巍地凑了上去。 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清香,轻轻贴上了靖王那微凉的薄唇。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碰,沈知糯便急切地想要撤开。 “求殿下……” 可进了狼窝的羊,哪里还有逃跑的道理? 男人黑眸骤深。 在她想要退开的那一瞬,大掌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往前一按。 “唔……” 沈知糯未尽的话语瞬间被吞没。 男人的吻来得又凶又狠,带着一股子压抑许久的疯狂与占有欲。 他长驱直入,蛮横地扫荡着她口中的每一寸领地,汲取着属于她的甜美。 “嗯……” 沈知糯有些招架不住,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只能软绵绵地攀附在他肩膀上。 靖王搂在她腰上的双手轻松一托,将她整个人往上抱了抱,让她更紧密地贴合着自己。 这个吻持续了极久。 直到沈知糯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靖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唇齿间牵扯出一条银丝,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暧昧。 靖王粗重地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的欲望浓烈得惊人。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嘴角带着一丝得逞的低笑。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沈姑娘,这可是你主动送上门的。” “亲了本王,往后便是本王的人了。” 说着,掐在她腰间的手掌缓缓游移。 他俯身咬住她软嫩的耳垂,热气氤氲: “本王想要什么,沈姑娘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沈知糯软倒在他怀里,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暗自咬牙。 自从上次不按套路出牌之后,这家伙是一点儿伪装都懒得维持了。 虽然摸不透他的真实用意,但她清楚,自己的人设绝不能崩。 沈知糯眼波流转,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 “殿下……太医……” “太医快来了……要是让人瞧见,臣女,臣女就没法活了……” 靖王低笑一声,咬 着她的耳垂轻吮: “想找借口也不找个像样的。” “王府离皇宫来回少说一个时辰。” “管家这会儿怕是连宫门都没摸到。” 细密的吻沿着耳垂渐渐向下: “还有没有别的借口了?嗯?” “本王给你机会再想一想。” 话虽如此,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腰带已被扯开一角。 沈知糯吓得眼泪直掉,拼命推拒:“殿下,不要这样……” 她这副又怯又媚的模样,愈发勾得靖王心痒难耐。 “勾引我?” “宝贝儿,你这是生怕我忍得住啊?” 话落,他猛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内室的床榻走去。 沈知糯这下是真的慌了神。 “殿下,不可……放开臣女……” 靖王将她抱到内室,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扔在宽大的拔步床上。 沈知糯惊呼一声,小脸吓得惨白,身子下意识地往床角缩去。 但靖王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上来。 冷冽的沉水香瞬间侵袭了她所有的感官,将她死死禁锢在身下。 他的吻铺天盖地落下,带着惩罚性的力道,凶狠地咬着她的唇瓣。 “不、不要这样……” “哪样?”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喘息。 “是这样?” 修长的大掌极其熟练地飘过,只听撕拉一声轻响。 江南新贡的云罗纱衣襟便被扯开,露出里面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她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还是这样?” 沈知糯原本还在做戏般地推拒,可当他的手抚上敏感的地方时,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潮,猛烈地从丹田小腹处涌了上来。 该死! 沈知糯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中午在仙乐楼虽跟宋砚舟亲热过,可那小子到底纯情。 又顾忌着在外头,生怕弄出动静。 他根本没敢用力,浅尝辄止地就收了兵。 她体内那股药性非但没散,反倒被勾得不上不下,憋得浑身难受。 这会儿被靖王这般熟稔又霸道的撩拨,那股被刻意压制的燥热瞬间死灰复燃。 第一百二十八章 看着靖王的真容醒来 “唔……” 沈知糯的抗拒渐渐弱了下去。 原本推在他坚硬胸膛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失了力道。 软绵绵地攀上他的肩膀,最后紧紧勾住了他的脖颈。 虽然嘴里还呜咽着不要,身子却诚实地贴向他微凉的躯体。 无意识地蹭动着,渴求汲取更多凉意。 察觉到怀中人儿这反常的主动,靖王浑身猛地一震。 他倏地停下动作,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 只见沈知糯双颊绯红,眼波迷离。 那双平日里清澈老实的眸子此时盛满了春水。 眼角还挂着要落不落的泪珠,勾魂夺魄。 她无意识地扭动着身子,嘴里溢出猫儿似的娇哼,像是无声的邀请。 靖王激动得心尖发颤,浑身的血液都往一处涌去。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俯身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没有了先前的粗暴,而是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狂喜。 吻得极深,极久,几乎要将她的呼吸全部夺走。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 “糯儿,睁眼,看着我。” 沈知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撞入一张俊美绝伦的脸。 只是那张素来冷硬矜贵的面容,此刻因为极致的隐忍,线条绷得紧紧的,透着极强的克制。 她头脑昏沉发胀,身体发软,手却凭着本能勾住了他的脖颈。 她轻轻唤着,嗓音又软又娇:“靖……靖王殿下……” 听到这个称呼,靖王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烈的狂喜。 可这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叫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平日的冷厉,藏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渴求。 目光紧紧锁着她朦胧的眉眼,不肯挪开分毫。 “糯儿!叫我的名字!” “名字?” 沈知糯像是彻底被体内的燥热扰得神志不清,懵懂地歪了歪头。 “赵……赵峥?”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靖王的心脏狠狠一颤。 巨大的喜悦瞬间将他淹没,连眼眶都红了。 “再叫一遍!” “赵峥……唔!” 就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靖王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俯身将她牢牢圈住。 沈知糯眉头一蹙,两人彻底合二为一。 “是我!” “糯儿,记住,此刻,是我。” 靖王的声音激动的不成样子,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他看着身下意乱情迷的小姑娘,心里很清楚—— 她此刻是因体内药性被诱发失了神志,才会这般乖顺地在他身下承欢。 等她清醒过来,或许会恨他入骨。 但他不在乎! 哪怕被她怨恨,他也要在她身上刻下属于他赵峥独一无二的印记。 苏予白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拥有她? 他不想用蛮横霸道的方式强行占有她,那样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他要的是温水煮茶般的慢慢渗透,一点点走进她的生活,融入她的一切。 先让她接受,自己早已是他赵峥的人这个既定事实; 再一步步攻陷她的真心,彻彻底底将她从苏予白身边抢过来。 哪怕这个过程漫长又煎熬; 哪怕手段上不得台面,不光彩,惹人诟病; 只要到最后,她的眼里、心里,唯独只有他赵峥一人; 所有的苦楚,他都甘之如饴。 念及此,靖王眼底的情愫愈发浓烈,带着终于得偿所愿的滚烫与急切,温柔又强势。 床幔轻轻晃动。 细碎的喘息与破碎的娇吟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 “赵峥……” 沈知糯眼眶通红,泪水簌簌往下落,嗓子都哑了。 她深谙驭男之道,知道对付靖王这种强势霸道的男人,绝对不能一味迎合。 唯有张弛有度、若即若离,让他求而不得、意犹未尽,他才会心心念念。 于是,她一边无意识地迎合着他的动作。 一边又哭哭啼啼地推拒,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不要了、停下。 这般半推半就、楚楚可怜的模样,最是勾人, 轻而易举就撩动了靖王所有的心弦。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被她这副哭唧唧的模样勾得心口发烫。 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微微收紧,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糯儿,求我。” 他的声音低沉蛊惑,带着沉沉的哑意,一遍遍诱着她: “求我。” “我就停下。” “求你……赵峥……求你……” 她顺着他的话软声哀求。 可这软糯的求饶,非但没能让他收敛半分; 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情愫,将他最后一丝克制焚烧殆尽。 屋内的温度持续攀升。 原本清冷的沉水香气息里,也渐渐缠上了浓郁缱绻的温柔暖意。 靖王像是不知疲惫一般,任她如何哭喘讨饶,依旧小心翼翼又执着地不肯放开她,一遍遍贪恋着。 直到窗外天光彻底褪去,这场漫长的纠缠才缓缓归于平静。 ……………… 沈知糯是在一片温热的怀抱里醒过来的。 身侧的男人已经沉沉睡去,修长的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紧紧扣在怀里。 半点缝隙都不留,占有欲十足。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唇角也微微上扬,眉眼舒展。 是极致餍足、心满意足的模样。 沈知糯轻轻动了动身子,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 之前他戴着苏予白的**,也没少在松竹院同她胡闹。 她在他的怀里醒来过无数次,可看着他的真容醒来,却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不得不说,同样是他,看着他真实的眉眼,感受全然不同。 靖王本就生得极好,轮廓深邃利落,鼻梁高挺笔直,薄唇线条冷硬,平日里眉眼清冷,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没了面具的遮掩,他明显兴奋得过了头,举止比平日热烈狂野许多。 全程禁忌感拉满,远胜过此前任何一场戴着面具的时候。 果然,美色就是最好的佐料。 不过…… 沈知糯瞥了眼窗外早已黑透的天色,心里猛地一咯噔。 天色不早了,她必须尽快回睿王府了。 况且,戏已经演到了这份上了,她这个被迫失身的弱女子,也该适时收尾了。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扫过身上的痕迹,慢慢酝酿好情绪。 下一秒,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盈满了眼眶。 沈知糯颤抖着抬手,一把扯过身旁的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 随即扯开嗓子,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 “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赵·倒打一耙·峥 尖叫声在空旷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靖王猛地惊醒,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揽身侧的人。 “糯儿!怎么了?” “可是做噩梦了?”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那片温热,沈知糯便像避瘟神一样, 死死揪着锦被缩到了床榻最里侧的角落。 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挂着泪痕的小脸。 那双平日里端庄温婉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惊恐、羞耻与难以置信。 看着她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靖王的心尖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扎了一下。 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但那股子心疼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眼神微微一暗,不急不缓地撑着床榻,慢条不理地坐直了身子。 被子全被沈知糯扯了去,他这一起身,上身便毫无遮掩。 那具久经沙场练就的精悍身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宽肩窄腰,麦色的肌肤上此刻红痕遍布。 尤其是胸膛和肩膀上,几道暧昧的抓痕,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都是沈知糯情动时无意识留下的杰作。 内室里,欢爱后的沉水香气尚未散去,混着淡淡的石楠花香,无声昭示着方才的荒唐。 靖王也不遮掩,反而好整以暇地屈起一条腿, 他胳膊随意搭在膝上,斜睨着她: “本王还没叫,怎的沈姑娘倒先叫起来了?” 他嗓音还带着事后的低哑,尾音微微上翘,透着股说不出的无赖劲儿。 沈知糯死死咬着下唇,泪水终于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她颤抖着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指着他: “你、你……你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 “厚颜无耻?” 靖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 “本王向来听闻,这天底下的女儿家多是口是心非。” “这嘴上说着不喜欢,心里其实喜欢得紧;” “这嘴上喊着不要,身子却诚实得紧。” 他顿了顿,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沈知糯那张红白交错的小脸。 “从前本王对这些市井传言,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但今日本王,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欢爱时,沈姑娘一声声赵峥唤的那样动听;” “说喜欢本王,夸本王厉害,如今倒说起本王厚颜无耻了?” 沈知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裹着被子又往墙角缩了缩: “你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你强行……” “本王强行?” 靖王打断她,俊美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极其无辜的神色。 “沈姑娘,做人可要讲良心。” 他撑着身子,缓缓朝她逼近。 冷冽的沉水香随着他的靠近再度压了过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本王承认,本王确实倾慕你。” “可本王也知晓你与睿王府有婚约在身,平日里便是再想,也只能生生忍着,不敢真的唐突了你。” 靖王叹息一声,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出的话却能把人活活气死。 “下午,本王也不过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欢喜。” “想逗逗你,亲一亲,解解相思之苦。” “本王本想着,亲过之后便送你回去。” “绝不叫旁人瞧见,坏了你的名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谁知沈姑娘你……竟然如此热情主动。” “你那双手,可是一直死死勾着本王的脖颈不肯放呢。” “本王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面对心上人的主动投怀送抱,哪里能经得住这般勾引?” “这一时失了分寸,也是情理之中吧?” 沈知糯瞪大了眼睛,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整个人都懵了。 倒打一耙? 这男人竟然还能这般颠倒黑白?! 她知道靖王这人重欲又霸道,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在事后竟然能如此不要脸! 什么叫她热情主动? 明明是他先动手扒的衣服! 虽然…… 虽然她确实顺水推舟地配合了一下。 但那也是被他勾起来的,怎能全算在她的头上? “沈姑娘,你瞧瞧。” 靖王凑得极近,气息几乎喷在她耳廓,指尖虚虚点过自己肩头那道清晰的齿痕。 “你看着柔柔弱弱、老实本分,这下手挠人咬人,可是一点不含糊。” 他语气里竟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回味: “这里,还有这里……” “啧,疼得紧。” 靖王低笑一声,眸底暗流涌动。 “沈姑娘在床上的样子热情的紧,缠得本王险些招架不住。” 沈知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闭嘴!” “本王不闭。” 靖王痞气一笑,身子又往前倾了倾,一字一顿道: “本王活了二十二年,这第一次可是清清白白地给了你。” “沈姑娘,你得对本王负责。” 沈知糯脑子里嗡的一声。 负责? 见她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写着“你疯了”的模样, 靖王俊脸一垮,竟然露出了几分委屈的神色。 “怎么?” “沈姑娘这是打算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天下竟有这般道理,强睡了良家妇男,便想一走了之?” “若是如此,本王少不得要去那顺天府击鼓鸣冤,请公堂上的大人们给本王做个主了。” 沈知糯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受害者的人设。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声音尖锐了几分。 “你休要血口喷人!” “明明是你强行占了我的便宜!你如今竟然还敢……” “证据呢?”靖王双手一摊,笑得像只得逞的老狐狸。 “什么?” “本王问你,证据呢?” 说着,他指了指这间奢华宽敞的内室: “这里是靖王府,是本王的卧房,本王的床。” “若非你觊觎本王美色,蓄意勾引,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靖王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望入自己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 “本王啊……” 他低叹一声,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是经不起沈姑娘勾引的可怜人罢了~” 第一百三十章 还说不喜欢本王? 沈知糯被他这无耻逻辑彻底气笑了,狠狠瞪他一眼,猛地偏头甩开他的手指,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呐,瞧瞧。” 靖王低笑出声,嗓音里浸满了浓稠的愉悦, “又在勾引我了。” 沈知糯霍然转头,“我没有!” 可她刚一转头,男人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便在眼前放大。 “吧唧”一声轻响,一个温热的吻重重落在了她绯红的脸颊上。 “你这般欲迎还拒、欲理不理的模样,最是勾人。” 话音未落,靖王已顺势将她连人带被子整个捞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满足地喟叹一声: “几次三番这般撩拨本王,本王便是不想动心,也难啊。” 沈知糯挣了两下,发觉他抱得死紧。 只大型犬般黏人,偏生身上那股冷冽的沉水香又实在好闻。 她索性便不动了,任由他抱着,只是脸上仍摆出委屈不甘的神情。 靖王感受着怀里人儿渐渐软下来的身子,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好了好了,不气了。” 他温柔抚着她柔顺的长发,声音低沉宠溺, “放心,本王向你保证。” “大哥和父亲这次在京中虽有些波折。” “但有本王在,定保他们安然无恙。” 沈知糯身子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杏眼里盛满了怒意,咬牙切齿道: “那是我大哥!我父亲!” “殿下叫得未免也太顺口了些!” 瞧着她这副气鼓鼓的生动模样,靖王只觉得可爱极了。 “本王说错了吗?” 靖王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得像个无赖。 “本王如今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了。” “你既要了本王的身子,那你的父兄自然就是本王的父兄。” “本王护着自家人,有什么不对?” 沈知糯怒目而视:“无赖!” “嗯,本王是无赖。” 靖王顺杆爬,俊脸凑过去,黏人地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从此以后,本王就赖上你了。” “你休想甩开。” 沈知糯别过脸去,不理他。 靖王却不依不饶,修长微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无法挣脱,硬是将她的视线扳了回来。 那双深邃的黑眸此刻褪去了平日里的慵懒,盛满了灼热滚烫的温度。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糯儿,承认吧。” “你心里早就有了本王。” 沈知糯:“???” “若非如此,那日在别院,你又怎会冒着性命危险替本王挡那一箭?” 沈知糯简直要被他的厚脸皮给气笑了。 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把不要脸发挥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那分明是合作!!各取所需!” “你先前明明说会安排刺客做戏,我不过是配合你演戏罢了,谁知道……” 她越说越气,挣扎着要推开他: “谁知道那箭竟然是真的!” “所以本王当时才吓疯了!” 靖王突然拔高了音量,猛地打断她的话。 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知糯猝不及防地被他勒得生疼。 耳边清晰地传来他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急促、剧烈,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 “那日的刺客不是本王安排的。”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来,沙哑得厉害,透着一丝至今未消的后怕。 “本王是想做戏,可本王绝不会拿你的性命去赌。” “当看到那支箭射向你的时候,看到你在我眼前倒下………” 靖王喉结剧烈滚动,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丝间。 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戾与疯狂: “不管是谁在背后动了手,只要敢伤你分毫。” “本王定要他,还有他身后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沈知糯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心底却因那番话微微一颤。 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刻,这个男人确实该死的迷人。 尤其是伤重醒来的次日,从谢清瑶口中听闻,靖王连夜彻查刺客的来历,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甚至雷厉风行地将白家连根拔起、抄家流放一条龙走完了时。 她就知道,他这绝非是哄她的空话,而是一道即刻便会执行的承诺。 但沈知糯很快 便冷静下来。 她伸手推了推他,眉头微蹙: “他们的目标是你!” “你该查清是谁想要你的命。” 靖王被她推开也不恼,反而顺势捉住她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放在唇边细细吻着,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还说不喜欢本王?” “你瞧瞧,这都开始关心本王的生**。” “我没有!”沈知糯急急否认。 “你有。” “你就是喜欢本王。” 靖王低笑出声,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浓稠的愉悦, “放心,既然做了你的人,本王定会活得好好的。” “往后,本王就是你的靠山。” “有本王在,谁也别想欺负了我的糯儿去。” 沈知糯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飞快。 不行,不能让他太得意。 男人这种生物,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会珍惜。 眼思及此,沈知糯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你如今却毁了我的清白!” 她猛地推开赵峥,作势就要往床柱上撞去,声音凄厉: “我如今这般,有何颜面面对睿王府的婚约?” “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还是让我**干净!” “糯儿!” 靖王吓了一跳,瞬间从背后将她拦腰抱住。 沈知糯挣扎得厉害:“放开我!” “你让我**!” 见她这般决绝,靖王深知一味地哄劝怕是没用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冰冷瞬间爆发出来。 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强硬与威胁: “死?” “沈知糯,你以为你**,这事就结了?” 沈知糯动作一僵,红着眼眶怔怔地看着他。 靖王将她转过身来,双手死死按着她的肩膀,一字一顿道: “你若今日死在这里,本王保证,今晚定安侯和沈主事就会畏罪自尽。” “还有你那在淮南养病的母亲,本王亦能让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沈知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绝望—— 第一百三十一章 破防了 “你拿我父兄和母亲威胁我?” “你无耻!” 看着沈知糯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成了灰,靖王的心口微微一缩。 有些疼。 但他面上却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是,本王无耻。” “只要能得到你,本王不介意更无耻一点。” “所以,给本王好好活着。” 沈知糯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还是绝望地闭上眼,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这副被迫低头的隐忍模样,极大地取悦了靖王。 一切正如他所料,她虽恨他入骨,但顾念父兄安危,终究还是妥协了。 “好了,不哭了,本王伺候你穿衣。” 靖王放柔了声音,作势便要来抱她。 沈知糯却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他的触碰。 眼圈还红着,声音却冷硬得很。 “不用殿下费心,臣女自己会穿。” 她扶着床柱,忍着浑身的酸痛,一点点把自己收拾整齐。 又理了理鬓发,直到衣裙平整,看不出丝毫异样,才冷着脸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一抬眼,便见靖王已换了一身墨绿常服。 他正捧着个精致的紫檀木托盘,含笑立在旁边等她。 靖王走上前,将托盘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沈知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殿下之物贵重,臣女不敢受。” 话虽如此,可当她的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托盘时,整个人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掐丝赤金头面。 做工繁复精巧到了极致。 每一根金丝都细如发丝,却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凤穿牡丹图案。 最夺目的,是正中那支步摇。 上面镶嵌着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毫无杂质的极品红宝石。 别的不说,就那赤足真金的分量,一看就值老鼻子钱了! 沈知糯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惊艳。 虽只是一瞬,却被靖王牢牢捕捉到了。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谢清瑶那丫头说得果然没错,这世上就没有女子能拒绝得了这一套头面。 靖王把托盘往她怀里一塞,趁势凑近了些。 语气依然是那副无赖的调调:“行了,别闹脾气了。” “方才下人来报,说你在府中遭人暗算,中了药。” “这才神志不清对本王上下其手。” “虽说你早就喜欢本王,不好意思开口。” “但对亏了这药,给了你胆子。” 看着沈知糯越来越黑的脸色,靖王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蹭着她的衣角: “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本王既已成了你的人,自然要对你负责。” “既然有人要害你,今日的事本王会守口如瓶的,绝对不让你陷入两难得境地。” “放心,本王不要名分。” “只要你心里有本王就够了。” “今日有人要害你,这事儿本王会守口如瓶,绝不让你难做。” “这头面你收着,” 他把托盘往她怀里又推了推,语气逐渐变了调调, “就当是……本王太不知轻重,弄疼了你的赔礼,嗯?” 沈知糯差点被气笑了,正要同他理论一场。 恰好门口传来连翘的声音,“小姐,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沈知糯便“勉为其难”地抱住托盘,冷着脸哼了一声。 转身就走,摆出一副一刻也不想多待的决绝模样。 目送着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一旁的老管家抬手拭了拭眼角,感叹道: “难怪殿下先前特意派人拦下老奴,不许老奴进宫请御医。” “原来是殿下医术通神。” “您瞧沈姑娘这气色,比来时红润多了。” “殿下当真是神医在世啊!” “噗嗤!” 长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素来古板的张伯竟这般会说话? 靖王瞪了两人一眼,眸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只有满溢的春风得意。 连声音都透着股预约:“你俩很闲?” 管家张伯立马摇头,背着手踱步离开。 走时嘴里还念念有词: “老奴哪敢闲呀。” “咱这府里怕是要有女主子和小主子了。” “老奴得去收拾出两位主子的院子呢,这活呀多着呢。” 听着这话,靖王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眼前仿佛已浮现出一家三口的温馨和睦的美好画面。 长风看着主子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实在忍不住,上前泼了盆冷水: “殿下,恕属下直言。” “您这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手段虽是高明。” “但怕是短时间内很难捂热沈姑娘的心。” 靖王眉梢一挑,眸中透出几分危险的光,看向他:“哦?” “你觉得本王这法子不妥?” 长风硬着头皮拱手道:“属下不敢妄议殿下手段。” “只是沈姑娘性子老实本分,又重家族荣辱。” “殿下如今这般强取豪夺,虽能困住她的人,恐难收服她的心。” “若长此以往,怕是会适得其反,让她愈发厌弃……” 话音未落,靖王飞起一脚,精准地踹在了长风的屁股上。 力道大得将他踹得往前趔趄了两步。 “滚!” “现在才来跟本王讲这些?” 靖王气得脸色发黑,指着他怒叱: “本王动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非要等生米煮成了熟饭,你再来告诉本王火候过了?!” “本王说要下药做戏的时候,在一旁点头哈腰的是谁?” 他又补了一脚,咬牙切齿道:“你这个马后炮!” “给本王滚出去,少在这儿碍眼!” 长风捂着屁股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心里却是一万个委屈。 呵,中午在仙乐楼下药时他明明拦过,是殿下执意要下! 计划原本多完美啊! 沈姑娘身上药性未解,殿下只需稍微勾引一下,让她误以为是自己神志不清、强行轻薄了殿下。 到时候她心怀愧疚,这事不就圆过去了? 结果殿下干了什么?直接把人困在床上一下午! 人早就清醒了,她还不知道是殿下蓄意为之? 他还威逼利诱拿父兄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审犯人呢。 长风回头悄悄瞥了一眼。 只见自家殿下还杵在门口,满脸写着:老子没错。 他无声叹了口气。 得了,这追妻的路,怕是还长着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这人最是老实安分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睿王府门口缓缓停下。 连翘撇了眼自家小姐那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蛋,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盒子。 “小姐,到了。” 沈知糯此时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脑子里全是靖王那副黏人又霸道的模样。 一会儿咬牙切齿地对着空气挥拳头,一会儿又看着怀里的盒子莫名其妙地弯起嘴角。 连翘看得眼角直抽抽。 她家小姐自打从靖王的卧房里出来,一路上就是这副模样。 她怀疑是靖王在床上把小姐给折腾傻了。 不过她没有证据。 “小姐?”连翘又唤了一声。 沈知糯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啊?” 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收起脸上的异样,恢复了平日里温婉老实的模样。 回到松竹院。 卧房内点着烛火,将屋内的陈设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沈知糯推门而入,却在看清屋内情形时微微一怔。 谢疏白竟然在。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儒衫,**在窗前的光影疏离处。 手里拿着一卷书,清冷如雪,孤傲得不染半点尘埃。 沈知糯心中诧异。 他竟还愿踏入这卧房? 听到动静,谢疏白微微抬眸,那双清冷如玉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目光先是在沈知糯微微红肿的唇瓣上停顿了一瞬。 最后落在了连翘手里抱着的那显眼的紫檀木盒子上。 他并未言语,只是神色平静地合上手中的书卷,复又翻开一页。 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沈知糯摸不透他的心思,加之今日被靖王折腾得狠了,身子早已累极。 她也懒得去演戏试探,便径直去了耳房沐浴。 温热的水流冲刷去一身的疲惫,也冲淡了身上那股属于靖王的冷冽沉水香。 等沈知糯换了一身素净的寝衣出来时,却发现谢疏白居然还坐在窗前看书。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衬得他越发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沈知糯打了个哈欠,委实没有精力再去招惹这位清高的首辅大人。 便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见她躺下,谢疏白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 他站起身,走到床前蹲下,抽出藏在床底的被褥,动作熟练地在床榻旁边的地上铺好地铺。 一室静谧,唯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就在沈知糯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黑暗中,突然传来了谢疏白清冷低沉的声音: “沈姑娘,你可认识许惊蛰?” 许惊蛰? 那是谁? 沈知糯昏沉的脑子猛地一激灵,瞬间清醒。 谢疏白绝不会无缘无故问起一个名字,这背后定是有什么。 她迅速在脑中将自己曾经招惹过、甚至只是多看了一眼的男人都盘了个遍, 硬是没把这个名字跟任何一张脸对上号。 别说对不上脸了,这个名字对她来说都陌生的像是第一次听。 沈知糯眼珠子转了转,瞬间敛去眼底的清明。 她翻了个身,用一种带着浓浓睡意的迷糊声音嘟囔道: “不认识……那是谁啊?” “世子怎么大半夜的突然问起这个?” 地铺上的谢疏白微微睁开眼。 月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凌厉的线条。 那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俊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静静地看着虚无的黑暗,淡声道: “去岁新科进士,籍贯江南道常州府。” “此人入京后便四处打探,要找他自幼一同长大的未婚妻。” 听着这介绍,沈知糯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有些好笑地撑起下巴: “自幼一同长大的未婚妻?” 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既是自幼长大,怎大老远跑到京城来找?” “走丢了?” 谢疏白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嗯,几年前随父回京,便失了联络。” 随父回京? 失了联络? 沈知糯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了一下,猛地一下坐起身来。 身上的薄被顺势滑落,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小脸愈 发文静。 在昏黄的烛光下,透着一股平日里罕见的柔美。 只可惜,黑暗中某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知糯盯着地铺上的谢疏白,试探性地问道: “世子大半夜的特意提起这事,莫非是觉得……那人是我?” 她有些好笑地撇了撇嘴,摆出一副无辜模样: “是,我幼时确实是住在常州府的乡下。” “可我回京前,身边除了连翘,就没有旁人了。” “更别提什么自幼定亲的未婚夫了。” “世子可别冤枉好人,我这人最是老实安分了。” 谢疏白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老实? 若她真的老实,又怎会带着一身靖王身上那冷冽的沉水香,唇瓣红肿地回到这松竹院? 他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升腾起的情绪,淡声开口: “不是你。” “他那未婚妻,也姓许。” “名,蛮蛮。” 轰隆—— 沈知糯整个人瞬间石化。 许……蛮蛮?! 这这这…… 这不就是她吗?! 当年她被抱错,流落在常州府的乡下许家村。 因为整个村子的人都姓许,她自然也就跟着姓了许。 而“蛮蛮”这个小名,是她养母随口起的。 回京之后,她成了定安侯府的嫡女沈知糯,那个埋在常州乡野里的旧名,连同那段过往,早被彻底封存,无人知晓。 可如今,竟冒出一个叫许惊蛰的新科进士,跑来京城寻什么“许蛮蛮”? 还说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未婚妻?! 沈知糯心头警铃大作,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有人特意设了局想要害她? 若是冲着定安侯府来的,是想借此败坏她的名声,从而拆散她与睿王府的婚事? 可若是这样,动静未免太小,且手段太过迂回。 还是说……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 沈知糯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幻莫测。 她下意识地向床下望去,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渊的黑眸。 谢疏白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沈昭华 那目光清冷、审视,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沈知糯心里一虚,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迷茫。 对上她这副愣怔的目光,谢疏白淡淡地收回视线。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没再多说一个字。 一室寂静。 沈知糯躺回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不行,这事儿太诡异了,她必须得查清楚。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沈知糯便起身了。 连早膳都没心思吃,只带着连翘悄悄从后门溜出了睿王府。 马车在晨雾中疾驰,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在西郊的一处庄子前缓缓停下。 这庄子依山傍水,环境清幽。 可四周却隐隐有黑衣护卫巡逻,戒备森严。 这里,是沈昭华养病的地方。 两年前,这位侯府的假千金因为身子不适,被送到了这处庄子里静养。 沈知糯轻车熟路地进了主院。 刚一进门,就瞧见沈昭华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色织锦羽缎斗篷,正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逗弄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 晨光落在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映得她眉眼鲜活,美得很有侵略性。 听到动静,她懒洋洋地侧过头来,瞧见是沈知糯,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瞬间一亮。 “哟,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沈昭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甜得发腻的笑,语气里满是戏谑: “咱们定安侯府最最老实本分的大小姐,怎么跑到我这荒郊野外来了?” 沈知糯没心思跟她斗嘴,冷着脸抬了抬手。 连翘心领神会,立刻带着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退了下去。 顺便关上了院门,亲自守在门口。 见这架势,沈昭华也收敛了嘴角的嬉笑。 她拍了拍裙摆,将怀里的白猫往地上一放,走到树下的石椅上坐下,挑眉看着沈知糯: “出什么事了?” “拉着张脸,跟谁欠了你万两黄金似的。” 沈知糯走到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可认识一个叫许惊蛰的人?” “许惊蛰?” 沈昭华秀眉微蹙,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神暧昧地在沈知糯身上扫了扫: “怎么,又是你在哪儿勾搭的新目标?” “长得俊不俊?” “身材如何?” “能比得过你那白斩鸡一样的未婚夫?” 沈知糯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敲了敲石桌: “跟你说正经的呢!别打岔!” “这人是去年的新科进士,籍贯江南道常州府。” “最重要的是,这人正在京城里,寻找他自幼定下婚约的未婚妻。” “而他那未婚妻的名字。” 沈知糯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叫许蛮蛮。” 沈昭华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虽一直养在京城,但对沈知糯在乡下的那段经历一清二楚。 “许蛮蛮?” 她身子微微前倾,神色严肃了起来: “那不是你以前的名字吗?” “对。” 沈知糯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可我脑子里根本没有这号人。”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许惊蛰,在乡下也没有什么自幼长大的未婚夫。” “所以我怀疑,是有人特意针对我设的局。” “对方指不定是想用这个许惊蛰,来败坏我的名声。” “好让我跟睿王府的婚约彻底作废,甚至危及整个定安侯府。” 沈昭华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却突然咯咯娇笑了起来。 “我说沈知糯,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啊?” “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人多了去了。” “常州府那么大,有个叫许蛮蛮的姑娘跟人定亲有什么好奇怪的?” “指不定人家只是恰好同名同姓。” “你倒好,自己先吓出一身冷汗来。” 沈知糯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同名同姓,还刚好是常州府?” “还刚好几年前跟父亲回京失联?”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挂着睿王世子未 婚妻的名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 沈昭华撇了撇嘴:“睿王世子妃有什么了不起的……” 被沈知糯凌厉的目光一扫,她这才收了笑,漫不经心道: “行行行,就算有人设局害你,你怕什么?” “你让爹和大哥去查不就好了。” “尤其是爹,对你可宝贝得紧呢,你的事他绝对放第一位。” 沈知糯神色一黯,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连声音都低哑了几分: “大哥涉嫌滇银案入狱,爹为了救他,求到了靖王府……” “结果,被靖王给扣在府里了。” “什么?!” 沈昭华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她猛地从石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甜美笑容的俏脸,此刻一片惨白。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来告诉我?!” “你怎么不早写信给我?!” 沈知糯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 “如今局势不明,我不想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沈昭华却听不进去,她在院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平日里那副从容优雅的贵女姿态荡然无存。 “爹那个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那靖王府是什么地方?” “这些年落在靖王手里的人,有几个能有好下场?!” “爹落在他手里,那不等于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吗?!” 沈昭华越说越急,猛地停下脚步。 “我走之前,不是把安插在靖王府的暗探联络方式都给你了吗?” “你联络上没有?” “爹现在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受刑?!” 沈知糯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她该怎么说? 说爹被扣在靖王府是赵峥蓄意为之的圈套? 说昨日她在王府见到爹,老人家的第一句话竟是劝她退掉睿王府的婚事,改嫁靖王? 要怎么告诉她,凭她现在和靖王的关系,爹非但没受刑,反而被好吃好喝地供着? 第一百三十四章 美女的事情你别管 见沈知糯沉默不语,沈昭华还以为事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狠狠一跺脚,决绝道: “不行!我不能在这儿待着了!我得立刻回京! “爹那个脾气,在靖王手底下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我必须回京,去把爹和大哥救出来!” 沈昭华作势就要往外冲,然而,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却在此时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沈昭华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那可是爹和大哥!” “你平日里装傻充愣也就罢了,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坐得住?” 沈知糯叹了口气,拉着她重新坐回石椅上。 低声道:“我昨日才见了爹。” “你见过爹了?” 沈昭华双眼猛地睁大,“他怎么样?” “爹好得很,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在靖王府被好生伺候着呢。” 沈知糯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你确实需要回京,但不是现在。” “爹有事要你去办。” 沈昭华神色一怔,脸上的焦急渐渐褪去。 她老老实实地坐好:“爹让我做什么?” 沈知糯没有立刻回答。 她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院门紧闭。 这才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到了沈昭华面前。 那是一块墨绿色的玉佩。 玉质算不上极品,甚至有些粗糙,但上面雕刻的纹路却极其古怪。 似龙非龙,似虎非虎。 沈昭华在看清那块玉佩的瞬间,脸色大变。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是……” “……爹给你的?” 沈知糯静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爹亲手给我的。” 沈昭华死死地盯着那块玉佩,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那双平日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挣扎、犹豫。 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 过了许久,她才像是做出了某种极大的决断。 颤抖着伸出手,一把将那玉佩夺了过去,死死攥在手心, “我知道了。” 沈昭华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发红,“权当是为了爹。” 沈知糯瞧着她这副神情,心里的好奇像猫抓似的挠个不停。 身子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问:“爹到底让你做什么呀?” 昨日在靖王府,定安侯掏出这枚玉佩递给她时,脸上也是这副视死如归的沉重表情。 当时沈知糯就问了。 可那老头子脾气倔得很,硬是吹胡子瞪眼,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只说把东西带给昭华,昭华自然明白。 沈昭华看着沈知糯那张写满了“我想听八卦”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她迅速将玉佩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妥帖放好。 随后,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美女的事情你别管。” 沈知糯:“……” 过河拆桥是吧? 她嘴唇一抿,水汪汪的眼睛里瞬间盛满了委屈。 沈知糯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哭腔: “果然……” “我这个亲生的,终究是比不上养在身边十几年的亲热。” “爹和你有秘密,连你也有事瞒着我。” “我一个在乡下吃尽了苦头才回来的可怜人,终究是个外人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真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沈昭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她太了解沈知糯了,这女人要是演起戏来,能把九重天上的神仙都给骗过去。 “行了行了!” 沈昭华头疼地打断她,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收起你这套哭哭啼啼的把戏,留着回去哄你那位温润端方的未婚夫去吧。” “在我这儿,不管用!” 沈知糯见被拆穿,也不尴尬。 她瞬间收了眼泪,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然而,沈昭华却是收敛了所有的笑意, 她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大哥入狱,爹被扣押,如今连这枚玉佩都动用了。 定安侯府这一次,要么飞黄腾达; 要么就是一步踏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想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沈知糯的肩: “糯糯,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你回京之后,万事小心。” “若是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想做的。 ” “该做就去做,别犹豫。” 沈昭华看着她,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没准以后……就没机会做了……” 沈知糯心头一震。 她看着沈昭华那张明艳却苍白的脸,眉头紧紧皱起。 “什么意思? 沈昭华却别过头去,显然是不打算再多说一个字。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故作轻松: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村口的石头了。” “石头?”沈知糯一愣。 “对啊,就是你在乡下时,那个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转、脏兮兮的小泥猴。” 沈昭华勾了勾唇角:“若他还活着,这京城里,指不定真有个来寻妻的未婚夫呢。” “那小子以前不是一直嚷嚷着,等长大了,要赚好多好多银子,然后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么?” 听到石头这个名字,沈知糯眼中的灵动瞬间黯淡了下去。 可惜,他**。 在沈知糯被认回侯府的前三个月,他为了给家里换一石烂米,去帮大户人家运粮。 结果连人带船,溺毙在了湍急的江里。 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捞上来。 那一石烂米,在京城贵人们眼里,连喂狗都嫌脏。 可就是在那样的穷乡僻壤里,却硬生生换掉了一条十六岁少年鲜活的人命。 ----------------- 回城的路上。 马车里一片死寂。 沈知糯靠在软榻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一旁的连翘瞧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里急得不行。 她家小姐平日里最是鲜活,何曾像现在这般,浑身散发着沉闷死寂的气息? “小姐……” 连翘小心翼翼地挪近些,刚想开口宽慰几句。 她刚一开口,整辆马车猛地一震,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狠狠甩向一侧。 连翘顾不得自身,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护住沈知糯的头。 用自己的后背撞在冰冷的车壁上,硬生生替她扛下了这一击。 沈知糯慌乱中死死拽住车窗边的帷幔才稳住身形。 就在这一瞬—— 哐当! 在车辕断裂的巨响中,车帘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掀开! 第一百三十五章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暖风带着扬起的灰尘灌入车厢,一张刀疤横生的脸堵在门口。 那双浑浊的眼珠阴鸷地扫过车内,最终钉在沈知糯的脸上。 连翘强忍着后背的剧痛,撑着身子挡在沈知糯面前。 声音虽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厉色: “大胆狂徒!可知我家小姐是定安侯府大小姐?!” “敢拦侯府车驾,不要命了吗!”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定安侯府?那就对了。” “小的们正是奉命,特来请定安侯府的大小姐一叙。” 说着,他侧身一让。 透过掀开的车帘,沈知糯的视线越过车前被轻易制服的护卫,落在了不远处的小山坡上。 时值初夏,日头正烈。 坡头站着一个女子。 烈日底下,她一身石榴红绣金蝶长裙格外扎眼。 轻薄的衣料贴着身形,勾勒出她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极尽妍丽的轮廓。 她生得娇俏,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傲慢轻蔑,正隔着飞扬的尘土,冷冷地睨着车厢内的沈知糯。 光禄寺卿的嫡次女,林夭夭。 也就是苏予白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之女。 沈知糯一眼便认出了她。 前几日的赏花宴上,从她抚琴的第一个音起,背后就有一道视线死死黏着她。 那目光阴冷、嫉恨。 即便隔着满园的姹紫嫣红,也让人脊背生寒。 便是来自林夭夭。 “连翘。” 沈知糯拉了拉连翘的衣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既是林姑娘相邀,我们就过去吧。” 她扶着连翘的手下了马车,顶着烈日朝那山坡走去。 山坡上有一个凉亭,沈知糯到时,林夭夭已经坐在了亭子里。 亭子四周都站着护卫。 看着沈知糯走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瞬间闪过一抹几乎压抑不住的怨毒。 二公主素来爱琴,靖王时常赴公主府听琴。 爹爹也常言靖王偏爱琴音。 林夭夭自幼**琴,自认是京中闺秀里琴技第一人,早已笃定靖王妃之位唾手可得。 她筹划多年,本该顺理成章,谁知半路杀出个沈知糯! 那日赏花宴,沈知糯不过随手抚琴,便惊艳全场,压得她数年苦功毫无颜色; 后来,她又舍身替靖王挡箭,深得殿下另眼相待; 尤其昨日,听闻靖王竟亲自邀约! 让这乡野丫头入府抚琴半日! 整整半日! 妒火焚心之下,林夭夭终于按捺不住。 她打探到沈知糯今日一早独自出城,便提前带人守在此处。 存心要在这荒郊野外,好好折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夭夭的目光落在沈知糯搭在袖口外的手上。 那双手,生得极美。 骨肉匀称,十指纤纤,皮肤白皙得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林夭夭的眼底闪过一丝歹毒的暗芒。 若是毁了这双手,看她以后还怎么在靖王面前装腔作势,还怎么拿那把破琴去勾引人! 烈日当空,山坡上的凉亭里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 林夭夭坐在石凳上,轻飘飘地抚了抚自己那身华贵的石榴红长裙。 她抬眸,看着沈知糯走上台阶,脸上堆起一抹虚假至极的关切: “丁伯是我从山匪手里救下的,早年落草惯了,行事粗鄙,没个轻重。” “我吩咐他去请姑娘,没料到他手脚太重,竟把姑娘的马车给弄坏了。” “没吓到沈姑娘吧?” 她口中的丁伯,正是那个满脸刀疤、此刻正抱胸守在亭外的大汉。 丁伯听到主子叫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朝沈知糯看过来。 还故意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啪啪的脆响。 沈知糯听了这话,身子猛地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山贼两个字吓破了胆。 她一张俏脸白了又白,先是慌乱地摇了摇头。 接着又似想起了刚才车厢剧烈震动那一幕,有些后怕地咬着下唇,怯生生地轻轻点了点头。 林夭夭将沈知糯这怯懦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浓浓的嫌弃。 果然是个乡下找回来的野丫头,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不过是被吓了吓,就跟个鹌鹑似的发抖,哪里配得上让靖王殿下多看她一眼 ? 一想到昨日靖王竟亲自邀约沈知糯入府抚琴半日,林夭夭心头的妒火就烧得更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嫌弃,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眼眶说红就红,摆出一副难过自责的样子: “实在是无心惊扰沈姑娘,实在是情急,我才出此下策。” 说着,她侧过身,指了指面前石桌上放着的一把古琴。 那是一张蕉叶式古琴,琴身漆色温润,隐隐泛着幽光。 琴徽皆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看着那把琴,林夭夭的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哭腔: “本想着今日天色好,寻个清幽之地练琴。” “可刚才调音时,发现琴轸似乎有些松动。” “这可是圣上御赐之物,我怕一个不小心修坏了,担待不起。”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沈知糯,柔声道: “正巧,刚才我在亭中看到了姐姐的马车。” “一时心急,这才让丁伯去拦下的。” “姐姐一向宽宏大量,定不会怪我吧?” 沈知糯静静地看着她演,心里直呼精彩。 瞧瞧这眼泪,说来就来,连眼眶红的程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还有这声姐姐,叫得可真是甜。 不知道还以为她俩很熟呢。 沈知糯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局促模样。 她绞着手里的帕子,细声细气地吐出两个字: “不会。” 林夭夭一听,立刻破涕为笑。 她打蛇随棍上,一把拉住沈知糯的手,亲**说道: “我就知道姐姐人好,断不会怪我的!” “姐姐向来是个稳妥的,可否帮我按住这琴尾?” “让我好腾出手来紧一紧这琴轸。” 沈知糯在微微扯了扯唇角。 狐狸尾巴这不就露出来了? 拿圣上御赐四个字来压她。 她若是拒绝,那就是对御赐之物不敬。 林夭夭转头就能去皇后面前告她一状,说她恃宠而骄,连圣上的东西都不放在眼里。 可她若是答应了,这明显就是个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第一百三十六章 沈知糯,你装得可真像啊 琴是好琴。 凡是真正擅长琴艺的人,都是极度爱琴的。 林夭夭笃定沈知糯懂琴,也笃定沈知糯不敢拒绝。 连翘一听林夭夭提出这个要求,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林夭夭具体要使什么坏,但直觉告诉她,这绝对没安好心。 “小姐,这琴是御赐之物,万一……” 连翘急急开口,想要阻拦。 “连翘,退下。” 沈知糯轻声打断了她。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怯生生地往前挪了两步,走到了石桌旁。 “那我……便帮林姑娘按着吧。” 沈知糯抿了抿唇,伸出右手,轻轻地按在了那光滑冰凉的琴尾上。 触手一片温凉,木质细腻。 确实是极好的琴。 可惜了,落在了坏人手里。 就在沈知糯指尖触碰到琴身的一刹那,林夭夭猛地发力! 只见她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右手猛地抬起。 不是去拧琴轸,而是用藏在袖口的尖锐护甲,狠狠地刮向琴弦! “铮——” 琴弦瞬间崩断,巨大的回弹力带着尖锐的劲风,狠狠地抽向沈知糯按在琴尾上的手指!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 哪怕沈知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林夭夭没安好心。 也万万没想到这女人使的竟然是这样下三滥的阴招。 她急忙缩手,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幸好躲得快,并未伤到筋骨。 这段日子她养伤,大补的药膳没断过,气血补的极旺。 伤口虽不深,这血珠却渗得急。 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渗了出来。 一滴,两滴,砸在温润的古琴漆面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小姐!” 连翘惊呼一声,刚要冲上前。 要是换了寻常高门里娇滴滴的大家闺秀,此刻怕是早已疼得缩手尖叫,乱作一团。 可沈知糯是谁? 她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实人。 只见她眉头紧蹙,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招牌式的惊恐与茫然。 她非但没有往回缩手,反而像是被吓傻了。 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用那只流着血的手按住琴身。 “琴……”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这可是御赐的琴啊……” 将那副宁可自己手废了,也要死守皇家御赐之物的愚忠模样,演得天衣无缝。 连翘冲上来的脚步一顿,在旁边看得眼角直抽抽。 林夭夭看着沈知糯流血的手指,眼底闪过一抹快意。 她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堆起一抹虚伪的惊慌。 “哎呀!姐姐!你的手流血了!” 她一边惊呼着,一边假模假样地伸出双手去扶沈知糯那只受伤的手。 然而,在衣袖的遮掩下。 她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摸向了石桌旁那块用来**琴谱的汉白玉镇纸。 那镇纸足有两指宽,分量极重。 若是砸在指骨上,必碎无疑。 林夭夭眼底闪过一丝狠毒,借着扶人的姿势,高高举起镇纸。 嘴里却惊恐地尖叫着:“姐姐小心!” “这琴要裂了!我来帮你!” 这一招借刀**玩得极漂亮。 只要镇纸砸下,沈知糯为了保护御赐之物,必然会本能地伸手去挡。 到时候,这汉白玉镇纸砸下去,这只手也就彻底废了。 一个连琴都抚不了的残废,拿什么去勾引靖王殿下? 然而,就在林夭夭以为胜券在握,镇纸挟着风声狠狠砸下的瞬间—— 那只原本瑟瑟发抖按在琴尾上的手,动了。 沈知糯没有去挡镇纸,也没有去护琴。 只见她那只流血的右手猛地一翻,原本按在琴尾上的手掌化作一道残影。 猛地反扣而上,精准地扣住了林夭夭拿着镇纸的手腕! “嗯?”林夭夭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沈知糯五指微微收拢,狠狠一捏! 咔嚓—— 一声极为细微的骨裂声响起。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坡。 林夭夭猝不及防,剧痛让她脸上的伪笑瞬间扭曲成一团。 她手上一脱力,手中的镇纸应声落地,砸在坚硬的青石板砖上,摔得四分五裂。 林夭夭疼得整张脸瞬间扭曲,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 沈 知糯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原本写满了惊恐、怯懦的俏脸,此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疼得直哆嗦的林夭夭。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笑意。 沈知糯的声音依旧轻柔,细细软软的。 可那话里的寒意,却顺着林夭夭的脊梁骨一路爬了上去: “林姑娘,这御赐的琴还没坏,你的手腕倒先断了。” “我好心帮你扶着琴尾,你却非要拿镇纸砸这御赐的琴身。” “这可是圣上御赐的蕉叶琴,你竟要毁了它?” “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啊。” 她顿了顿,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林夭夭扭曲的丑态,“林姑娘,你怎么能如此糊涂呢?” “你……你血口喷人!” 林夭夭疼得直吸凉气,面色惨白,尖叫着想要挣脱。 “沈知糯,你这个**,快放开我!” 沈知糯不仅没放,反而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 精准地碾在那处碎裂的腕骨上。 “啊!疼疼疼!放手!” 林夭夭惨叫连连,感觉自己的腕骨真的要被生生捏碎了。 剧痛与愤怒交织,她面色狰狞地瞪着沈知糯,声音都变了调: “沈知糯,真是小瞧你了。” “你装得可真像啊!全京城的人都被你给骗了!” “你这个满嘴谎话的**!” 沈知糯闻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一红。 那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柔弱可怜的小白兔,声音哽咽: “林姑娘,你在说什么呀?” “我听不懂……” “我只是想保护御赐的古琴啊,你怎么能骂我呢……” 看着沈知糯这秒变脸的绝活,林夭夭气得浑身发抖。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来人!都死绝了吗?!” “把这个**给我拿下!” “谁把她打死,赏一千两银子!” 守在凉亭外的护卫们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整懵了。 听到自家主子的惨叫和命令,丁伯率先反应过来。 脸色一沉,带着几个护卫,气势汹汹地就朝着凉亭里冲了过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加更一章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官道上。 “驾!驾!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郊外的宁静。 漫天烟尘中,几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自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领头那人身着一袭绯色暗纹织金劲装,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流光, 腰间悬着一柄玄鞘嵌宝的钢刀,墨发用一根金冠高高束起。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唇角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此时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映得那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正是镇北侯府的小公子、现任骠骑将军——宋砚舟。 “将军,前面翻了辆马车。” 身后的副将指着前方喊道。 宋砚舟挑了挑眉,勒紧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辆陷在路边的马车。 马车很朴素,上面没有任何徽记。 可那车辕却断得齐整利落,分明是遭了外力被硬生生弄断的。 车夫和几个随从正围在旁边满头大汗地修着车。 这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当他的视线掠过那几个随从的脸时,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一凝。 虽然他们穿着寻常劲装,毫无标识,但宋砚舟是何等眼力? 这段时日三天两头往松竹院跑,那几张脸,他在回廊下、竹林边见过无数次。 虽叫不出名字,却绝对是松竹院里专司护卫的那批人。 这就怪了。 睿王府的人出行各个讲究排场,恨不得把尊贵二字刻在车辕上。 怎会坐这种连半片绸缎装饰都没有的马车出门? 宋砚舟心头猛地一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仙姿玉貌的小脸。 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艳色,却干净得像雨后初霁。 眉眼弯弯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偏偏那双眼又清清凌凌,看人时仿佛含着一汪秋水。 “吁——!!” 宋砚舟猛地一拉缰绳,胯下的千里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 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那辆破损的马车旁。 “睿王府的人?” 正在修车的车夫一抬头,认出了这位京城里声名赫奕的骠骑将军。 赶紧跪地行礼: “小人见过宋将军!” “这……这确实是睿王府的车。” 宋砚舟眉头一皱,目光扫过那断裂得异常整齐的车辕。 沉声问道:“车里坐的是何人?” 车夫战战兢兢地答道: “回将军,车里坐的是定安侯府的大姑娘,也是我们世子爷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一出,宋砚舟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莫名有些泛酸。 呸,苏予白那王八蛋也配? 但眼下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看着空荡荡的车厢,再看看那明显是被外力暴力破坏的车辕。 宋砚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急切的问道: “她人呢?可曾受伤?!” 车夫被他突然的变脸吓得一哆嗦,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小山坡。 “沈、沈姑娘没事……” “只是刚才,有一伙人把沈姑娘请到那边的凉亭里去了……” 宋砚舟顺着车夫手指的方向猛地过头望去。 他目力极佳,一眼便看见几个身强体壮的护卫正满脸凶光地朝着凉亭里逼近。 而在亭角,沈知糯正捂着右手,指缝间隐约透出血迹。 她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凉的石柱上。 “该死!” 宋砚舟脑子里嗡的一声,怒火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只见他足尖在马镫上一踏,整个人瞬间掠起。 他直接施展轻功,脚尖点过路旁的石头。 不过眨眼功夫,一道绯红色的残影裹挟着凌厉的劲风。 朝着半山坡的凉亭疯了一般狂掠而去! 凉亭内,气氛剑拔**张。 眼见着丁伯带着几个护卫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连翘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她往前迈了一大步,横跨挡在沈知糯身前。 藏在袖中的双手已然悄悄攥成铁拳。 正当连翘准备动手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 沈知糯捂住自己受伤的右手,柔柔弱弱地往后退了一步。 顺势在林夭夭看不见死角的背后,轻轻扯了扯连翘的衣角。 连翘一愣,微微侧过头。 只见自家小姐眼皮微抬,只一个极淡的眼神扫过前方。 连翘瞬间福至心 灵。 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护主心切的忠仆模样,扯着嗓子干嚎: “你们不要过来啊!”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丁伯狞笑着,压根没把这主仆二人放在眼里: “王法?” “我们姑娘的话就是王法!给我抓——” 他口中的抓字还没完全吐出口,异变突生。 只听得头顶上方忽地传来一阵刺耳的破风之声,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凌厉气劲,如泰山压顶般席卷而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一道耀眼夺目的绯红色身影自半空中掠过。 那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那道红影极其精准地踏在了冲在最前面的丁伯头上! 丁伯只觉得脑门一震。 整个人被这股巨力踩得膝弯一软,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而那红影却借着这一踏之势,在空中一个轻盈翻身。 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沈知糯与连翘的身前。 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落地的一瞬间,那人甚至连头都没回。 顺势便是一记横扫回旋踢,重重地踹在了丁伯的胸口上。 “咔嚓——” 那是胸骨不堪重负断裂的声音。 “啊——!!” 丁伯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直接砸向了后面紧跟而上的那群护卫。 人仰马翻间,他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老血。 丁伯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胸口在地上直打滚,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横行霸道半辈子,何曾吃过这种大亏? 当即暴跳如雷,刚要张口大骂: “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敢打老子!**……” 他一边骂着,一边挣扎着抬起头。 然而,当他看清挡在沈知糯身前那人的模样时,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 今天我生日,奖励自己加更一章(?2?9?6?1?0?7?6?1?6?1?0?6?2?9) 怎么样?我厚道吧(此处有个臭屁表情包)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宋将军,请自重 来人一袭绯色暗纹织金劲装,腰佩宝刀,身姿挺拔如松。 年轻俊朗的脸上此刻乌云密布。 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明晃晃的杀意,正盯着他。 那目光如同再看一个**。 丁伯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隐隐察觉此人身份不凡,可转念一想自家主子身份也不简单,顿时又硬气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指着宋砚舟,对身后的护卫叫嚣道: “还愣着做什么?” “上!” “都给我上!” “砍了这个多管闲事的杂种!” 宋砚舟冷笑了一声,眼底尽是不屑。 “不知死活。” 他甚至懒得拔出腰间的佩刀。 眼见一名护卫举刀劈来,宋砚舟身形微微一侧。 避开锋芒的同时,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微微一用力,那护卫便惨叫着松了手。 宋砚舟顺手夺过他手中的刀,手腕一抖,刀背便狠狠地抽在对方的脸上。 “将军!” “保护将军!” 此时,后方紧赶慢赶的副将终于带着人马冲了上来。 他们虽然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行军打仗的规矩很简单—— 自家将军都动手了,那还犹豫个屁? 打就完了! “弟兄们,上!”副将一挥手。 “给这帮孙子开开眼!” 林夭夭带来的这些家宅护卫,平日里倚仗主势、欺压良善尚可。 但在这些真正上过战场的军汉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不过片刻功夫,凉亭外便只剩下骨头断裂声和一阵阵凄厉的哀嚎。 林家的护卫们便全都被打趴在地,一个个被踩在黑靴底下,动弹不得。 宋砚舟踱步上前,极其自然地踩在了丁伯的脸上。 足尖微微用力,碾了碾。 “咔吧。” “啊——!!” 丁伯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着。 宋砚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谁给你的胆子,敢伤她?” 丁伯的半边脸被踩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嘴巴被鞋底挤压得完全变形,连带着牙齿都在打颤。 他疼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只能含糊不清、语调极其古怪地求饶: “鹅……鹅莫油……” “鹅莫油啊……” 宋砚舟脚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丁伯疼得直翻白眼,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地把眼珠子往旁边斜。 试图看向凉亭里早就吓傻了的林夭夭: “啾鹅……姑娘……快啾鹅……” 这含糊的嗓音在安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滑稽。 宋砚舟顺着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这才发现凉亭里还有另一个人。 目光落在了愣在原地的林夭夭身上。 林夭夭此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撞见宋砚舟。 更没想到,宋砚舟一上来就大开杀戒,把她的人打得落花流水。 直到听见丁伯那变形的求救声,林夭夭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宋砚舟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她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急忙提着裙摆小跑了过来。 “砚舟哥!你来得正好!” 林夭夭捧着自己那只红肿变形、软绵绵垂着的手腕。 眼眶一红,指着沈知糯大声告状: “砚舟哥,你快帮我教训这个**!” “她不仅拧断了我的手腕,还故意毁坏了圣上御赐给我的古琴!” “她还要杀我灭口!” “你看看我的手,都被她废了!” “你快把她抓起来,送进大牢!” 林夭夭喊得理直气壮,底气十足。 毕竟,她是光禄寺卿家的嫡次女。 而她的亲姐姐,早在两年前就嫁进了镇北侯府,成了宋砚舟的大嫂。 因为这层姻亲关系,两家往来甚密。 她与宋砚舟也算得上半个自家人。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宋砚舟既然是她姐夫的亲弟弟,那自然就是她这一边的人。 如今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宋砚舟理所应当要为她出头,狠狠惩治沈知糯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然而,林夭夭预想中的撑腰并未到来。 宋砚舟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半分。 他一步步迈向凉 亭深处。 身上所有的杀伐气焰在触及沈知糯身影的瞬间,尽数冰消瓦解。 当目光落在沈知糯鲜血淋漓的右手时,眼底翻涌起近乎破碎的心疼。 “知糯!” 宋砚舟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长臂一伸,急切地攥住了沈知糯的手腕。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疼不疼?” “伤得重不重?” “快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他的指尖刚触及那片温热。 沈知糯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身子猛地一缩。 她红着眼眶,惊慌失措地将受伤的手藏进了衣袖里。 连连往后退了三步,生生拉开了与宋砚舟之间的距离。 “宋将军,请自重。” 沈知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疏离。 “臣女无碍,不劳将军挂心。” 掌心里空落落的,一缕冰凉的空气带着她手上的香气从指缝溜走。 宋砚舟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了颤。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 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闷得发慌。 他看着沈知糯这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是了。 这里不是松竹院。 他也不是苏予白。 他是镇北侯府的宋砚舟,是外男。 她恪守礼教,为了保全名声与他划清界限,本就该如此。 道理他都懂,可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疏离的眼睛。 宋砚舟心里却又酸又胀,难受得要命。 “砚舟哥!你在干什么啊!” 一旁的林夭夭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尖锐的嗓音瞬间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默: “你疯了吗?居然去关心那个**?!” “她拧断了我的手!” “你快教训她啊!” 宋砚舟缓缓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负在身后,十指紧紧攥成了拳。 当他转过身看向林夭夭时,方才还盛满心疼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翻涌的戾气。 “本将军做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栽赃?那我也栽赃 宋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林夭夭被他眼底的戾气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甘心地咬牙道: “可她……” “她真的伤了我……” 宋砚舟理都没理她,只是转过头,放柔了声音问沈知糯: “沈姑娘,莫怕。” “今日之事,究竟因何而起?” “你且细细说来,我替你做主。” 沈知糯微微抬起头,清丽脱俗的小脸上此时挂满了泪痕。 一双大眼睛红通通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今日乘车回城,行至此处,林姑娘突然命人拦下了车驾。” “林姑娘说……” “说圣上御赐给她的蕉叶古琴有些不妥,非要我帮她瞧瞧。” “我自知愚钝,本不想僭越。” “可林姑娘言辞恳切,不敢推辞,便跟着进了凉亭……” 说到这里,沈知糯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似乎心有余悸。 “谁曾想,刚一碰琴,那琴弦便突然断了。” “我当时吓坏了,只以为是意外。” “可林姑娘她……” “她却突然情绪失控。” “竟然举起镇纸,作势就要往那御赐的古琴上砸去!” 说到这里,沈知糯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满脸的后怕。 “那可是圣上御赐的宝物啊!” “若是真被砸毁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情急之下,我哪里顾得上许多?” “只想着绝对不能让林姑娘犯下如此大错,便拼了命地冲上去阻拦……” 她一边哭,一边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宋砚舟,委屈到了极点: “拉扯之间,我的手被琴弦割伤,林姑娘的手腕似乎也……” “也不小心磕碰到了石桌上……” “宋将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保住御赐的琴……” 这一番话,沈知糯说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不仅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为了保护皇家御赐之物不惜受伤的忠勇之士。 还顺便给林夭夭扣上了一个“意图毁坏御赐宝物”的帽子。 至于林夭夭那断掉的手腕? 那对不起,是她自己行为过激,在拉扯中不小心磕到的。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掰断一个成年女子的腕骨呢? 宋砚舟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诉说。 再看着她右手那刺目的鲜红。 只觉得自己的心尖像是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他声音哑得厉害:“别怕,我这就带你包扎。” 说罢,他猛地扭头,冲着身后的副将厉声喝道: “药!快拿药来!” 他们这些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糙汉,身上最不缺的就是跌打损伤的灵药。 “将军,药来了!” 副将急匆匆地捧着一个白瓷药罐和一卷干净的白棉布小跑了过来。 宋砚舟一把夺过药罐,甚至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 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执起沈知糯受伤的手。 他的动作极轻:“我先替你包扎。” 揭开染血的衣袖,看着那原本白嫩纤细的指节如今满是血,宋砚舟的眼尾也禁不住有些泛红。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嗯?” “砚舟哥!!” 一旁的林夭夭看着宋砚舟对沈知糯那副视若珍宝的模样。 而自己被彻底晾在一边。 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你别被她给骗了!” “她是装的!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这个**刚才力气大得很!” “我的手腕就是被她生生捏断的!” “她是在演戏!” “不信你问他们!” 林夭夭原本还算清秀的脸蛋因为愤怒而彻底扭曲。 她甚至一时间忘记了手腕上钻心的疼,猛地抬起指向凉亭外被打趴下的护卫们。 “你们!” “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快说话啊!” “把刚才这**怎么对我的,一字不落地告诉砚舟哥!” 她气急败坏地尖叫着,恨不得现在就撕开沈知糯柔弱伪善的假面具。 然而,凉亭外那十几个平日里在街上横着走的林府护卫,此时却一个个像死狗一样被踩在地上。 宋砚舟带来的那些亲兵可都是在军营里真刀**拼杀出来的。 下脚的力道很重,稍微一用力,护卫们就疼得龇牙咧嘴。 说话? 现在谁敢轻易开口啊! 刚才凉亭里发生的一幕,他们确实是瞧见 了一些。 可在他们的视角里,分明是自家小姐弄断了琴弦。 接着,也是小姐举起镇纸,作势要往那御赐的蕉叶古琴上砸过去。 而定安侯府的沈姑娘,从头到尾都在好心好意地帮忙。 最后甚至不顾自身安危冲上去夺镇纸。 至于自家小姐断掉的手腕,好像是拉扯间被镇纸砸到了。 那镇纸不也掉地上摔碎了么。 沈姑娘说的都没错啊! 他们看到的确实是这样啊! 更何况,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宋将军一颗心偏得都快没边了,明摆着就是要给沈姑娘撑腰。 他们要是这会儿顺着小姐的心意撒谎,指控是沈姑娘干的,宋将军能信? 别说宋将军信不信了。 光是踩在他们脸上的这群煞神,那脚底下的力道,活脱脱就是一副“瞎指控,老子当场就送你上西天”的架势。 他们哪敢啊! 一时间,整个凉亭外安静得诡异,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林夭夭见状,气得浑身发抖: “哑巴了?” “你们都哑巴了吗?!” “林家真是白养你们这群废物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缩在沈知糯身后的连翘。 突然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跪地的声音清脆响亮,听得旁边的副将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苍天啊!” “天底下哪有这样空口白牙冤枉好人的呀!” 连翘双手撑地,扯着嗓子便大哭了起来。 她深得沈知糯的精髓,眼泪也是说来就来。 “我家小姐好心好意帮你,不顾危险去保那琴。” “结果不仅被你弄伤了手,现在还要被你往身上泼这种脏水!” “林姑娘,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这么做对得起谁啊!” 连翘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用控诉的眼神瞪着林夭夭: “明明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你说你嫉妒我家小姐在赏花宴上抢了你的风头!” “你说这京中琴技第一人的名头本该是你的!” “你怀恨在心,今天设局拦车,就是为了毁了我家小姐的手,让她这辈子都再也无法抚琴!” 林夭夭:??? 第一百四十章 傻眼了 林夭夭整个人都傻了。 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连翘压根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哭得更凶了。 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奴婢胡说?” “这些话,分明是林姑娘您刚刚亲口说的!” “怎么,无人时您敢对我家小姐说,如今宋将军在了,就不敢承认了?” “你心狠手辣也就算了。” “现在眼看着事情败露,竟然还想嫁祸给我家小姐!” “你不但想毁了我家小姐的手,还要让我家小姐替你背上毁坏御赐之物的罪名!” “林姑娘,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你这分明要把我家小姐往死路上逼啊!” “我家小姐性子温良,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与你更无冤无仇,你怎能因为一时的嫉妒,就想出如此歹毒的法子来害人?!” 这连珠炮似的一番控诉,直接把林夭夭给砸懵了。 林夭夭活了十几年,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里也算是个中翘楚,平日里明里暗里的挤兑没少见。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知糯身边这个看起来傻乎乎、毫无心机的丫头,颠倒黑白的本事竟然比她还要厉害百倍! 什么嫉妒? 什么抢风头? 虽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没错。 但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不是这样的!” “砚舟哥,你别听这个贱婢瞎说!” 林夭夭急得直跺脚。 慌乱之下,她转过头,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身后自己拿早就吓得缩成一团的贴身丫鬟一眼: 死丫头! 你还愣着干什么? 你看看人家的丫鬟! 你再看看你! 还不快滚过来给本小姐作证! 然而,这一眼落在宋砚舟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宋砚舟本来正小心翼翼地捧着沈知糯那只受伤的手。 粗粝的大手与柔嫩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正用干净的白棉布,一点点擦去她指节上的血迹。 伤口不深,只是浅浅的一道。 这在他们糙汉子眼中只是皮外伤,,吐口唾沫搓搓都能长好。 可这伤落在沈知糯身上,宋砚舟要心疼**。 听到林夭夭尖锐的呵斥声,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恰好看见她瞪了自家丫鬟一眼。 在他看来,林夭夭这副凶狠的嘴脸,分明是被戳穿了阴谋后的气急败坏。 那一记瞪眼,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想要指使自家丫鬟串供,好继续往沈知糯身上栽赃嫁祸。 宋砚舟眸色一沉,周身的杀伐气瞬间弥漫开来。 “够了!” 声音不大,却似惊雷炸响在林夭夭耳边。 林夭夭被这一声冷呵吓得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责骂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宋砚舟一边细致地替沈知糯缠绕着白布,动作轻柔。 一边头也不抬,冷声说道: “林姑娘,今日之事究竟是谁是谁非,我无意在此与你做口舌之争。”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沈姑娘伤了你;” “而沈姑娘又说你意图毁坏御赐圣物……” 说到这里,宋砚舟终于抬眸看她: “那我只能将此事一字不落地禀报给顺天府了。” “是非曲直,顺天府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听到顺天府三个字,林夭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虽然骄纵,但毕竟是高门府邸里养出来的姑娘,哪里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对于她们这些京城高门贵女来说,名声和脸面,往往比命还要重要。 一旦顺天府介入此事,这就彻底变成了官非。 就算她父亲是光禄寺卿,她姐姐是镇北侯府的大少夫人,两家联手能把她捞出来。 可只要进了顺天府的大堂。 她意图毁坏御赐之物的污点,就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一个身上背着毁坏御赐之物罪名贵女,名声便彻底臭了。 以后京城里哪个高门大户还敢娶她? 她这辈子都别想踏进靖王府的大门,更别提靖王妃之位了! 林夭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绝不能让这事闹大! 不能是公案,只能是私怨! 只要把这归结为两个姑 娘家因为口角而起的私底下争执,哪怕闹到长辈面前,也不过是各自挨些罚。 至于这琴毁了,有爹爹在中间转圜,应当也能不了了之。 想到这里,林夭夭深吸一口气,看着宋砚舟,凄声道: “砚舟哥,你当真要为了她,不顾念两家的情分,将我逼上绝路吗?” 她冷静了下来,分析利弊。 “你要是把我送进顺天府,传扬出去,旁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镇北侯府的小公子,为了给苏世子的未婚妻出气,竟然把嫂嫂的亲妹妹送官治罪!” “他们会说,镇北侯府的小公子,竟然为了巴结睿王府,连姻亲都不认了。” “到时候不仅我的名声毁了,宋家也要跟着蒙羞。”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沈知糯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林夭夭这番话,倒是说得挺溜。 见硬碰硬讨不到好,冷静下来后,立刻就搬出两家的姻亲关系和宋家的名誉来。 打蛇打七寸,软硬兼施。 这京城里养出来的贵女,果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其实她说的很对。 宋砚舟为了她这个朋友的未婚妻,去跟自家大嫂的娘家死磕。 若是传出去,御史台那帮文臣的唾沫星子能把镇北侯府给淹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把自己的手从宋砚舟的手里抽回来,息事宁人。 可谁知,她才刚动了动手指,那只粗粝的大手便骤然收紧。 力道霸道,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伤口。 “别乱动。” 宋砚舟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慢条斯理地扯平最后一截白布。 在沈知糯那根纤细白嫩的手指上,极其耐心地缠绕了最后一圈。 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宋砚舟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掌心残留的止血药粉。 他缓缓站起身,将沈知糯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当他转过头看向林夭夭时,原本面对沈知糯时的那抹温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小爷我行事,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的脸色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这毫无杂质的偏袒烫得沈知糯心口发麻 宋砚舟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不仅要报顺天府。” “待会儿还要亲自押着你,去那顺天府大堂上走一遭!” 林夭夭脸色一白,尖叫道: “宋砚舟!你疯了?” “我嫡姐可是你大嫂!” “大嫂是林家的女儿,可我姓宋。” 宋砚舟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淡漠。 “至于你口中所谓的两家情分。” “等顺天府把这桩案子结了,我自会亲自备上厚礼,登门向林世伯请罪。” “届时,要杀要剐,小爷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连镇北侯府半分!” 沈知糯站在他身后,微风吹拂着她的裙摆。 看着眼前这具如高山般沉稳、将所有风雨都替她挡在身外的宽阔脊背,她整个人有些失神。 她原以为,像宋砚舟这样出身显赫、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的世家子弟,多多少少都会权衡利弊。 在面对两家联姻、家族名誉这种大是大非时。 他应该会选择和稀泥。 给她几分补偿,然后轻易揭过此事。 可他没有。 他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这边。 甚至不惜为了她去面对林家的怒火,去独自承担那未知的风暴。 沈知糯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在这个人人算计、虚伪至极的京城里,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 这傻子……怎么就能傻得这么……让人心疼呢? 林夭夭彻底慌了。 她本以为搬出嫡姐和宋家的名声,宋砚舟怎么着也得向着她。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砚舟竟然是个油盐不进的! 亲自登门谢罪? 哈!他哪里是去谢罪,这分明是去林家宣战! 是要在她爹和面前,彻底撕破脸皮! 林夭夭的目光在宋砚舟和沈知糯之间来回转悠。 看着宋砚舟那副恨不得把沈知糯捧在掌心护着的模样。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一个荒谬却又极度合理的念头猛地蹦了出来。 “你们……” 林夭夭指着他们,声音尖锐得近乎变形: “好啊……原来如此!” “你们之间有私情!” 她脸上那种濒临绝望的神色瞬间转为一种恶毒的得意。 “沈知糯,我真是小瞧你了!” “没想到你表面上装的那么老实,背地里却是个不知廉耻的!” “你明明与睿王府的苏世子有婚约,如今却勾搭上了砚舟哥!” 找到了宋砚舟的软肋,林夭夭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 “宋砚舟,你要是敢把我送进顺天府,” “我就把你们这对狗男女的**传遍整个京城!” “我倒要看看,睿王府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更要看看,定安侯府的老实人变成一个人尽皆知的**后,还要怎么活下去!” “轰——” 一股凛冽至极的杀意,如实质般在凉亭内炸裂开来。 宋砚舟的脸色在刹那间黑沉如墨。 眸中翻涌的不再是怒火,而是从战场上带出来的嗜血杀气。 林夭夭不过是个深闺娇养的小姐,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森然杀意? 几乎是瞬间,她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双腿一软,直接就瘫倒在了地上。 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宋砚舟上前一步,靴底碾过碎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林夭夭,你大可试试。” “但凡让我在京城里听到半句对沈姑娘名声不利的话,” “不管是不是你传的,我都算在你头上。” 他微微弯下腰,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到时候,我保证,你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且掂量掂量,你脖子上有几颗脑袋,够不够我拧的。” 林夭夭这下是彻底被吓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宋砚舟,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看得出来,宋砚舟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杀了她! 为了沈知糯,他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不告了……” “我不告她了还不行吗?” 她崩溃大哭,双手撑着地拼命往后缩,声音里全是恐惧的颤音: “算我倒霉!” “是我自己摔断了手。” “是我自己弄坏了琴。” “跟沈知糯没有任何关系!” “求求你……砚舟哥,你别杀我。” “别杀我……” 然而,宋砚舟却只是冷漠地看着她。 吐出两个毫无温度的字:“晚了。” “现在,不是你告不告沈姑娘的问题。” “而是我,要告你意图谋害定安侯府嫡女,毁坏御赐之物。” 宋砚舟冷哼一声,拂袖道: “这事儿,我管定了!” 沈知糯看着他那副为了自己可以对抗一切的嚣张模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 下,漏跳了一拍。 宋砚舟平日里是被侯府娇养惯了的,纯洁像张没染过墨的白纸。 可他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哪里是不懂权衡利弊? 他分明是根本没想过后果。 这毫无杂质的偏袒,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要滚烫。 烫得沈知糯心口发麻。 可她心里也清楚,宋砚舟到底是个武将,行事直来直去。 若是真把事情闹大,林家在朝堂上少不得要参他一本“苛待姻亲、目无尊长”。 他如今刚当上骠骑将军,根基未稳。 实在没必要为了她落下这种话柄。 她也不想让他为了自己,去承受那些指责。 想到这里,沈知糯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宋砚舟的衣袖。 “宋将军。” “算了吧,别去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宋砚舟身形一僵。 他转过头,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怎么?你怕她?”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天塌下来,我也替你顶着!” 沈知糯摇了摇头,微微仰起头看着他,澄澈的杏眼里盛满了担忧。 “我不怕她。” “我是不能让你为了我,背上苛待姻亲的骂名。” “你若真把林姑娘送官,你大嫂在侯府该如何自处?” “你父兄又该如何看你?” “为了我,闹得你们家宅不宁,不值得。”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红红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宋将军,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连累你。” 听着这番字字句句都在为他着想、为他担忧的话语。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从宋砚舟的心口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她在心疼他! 她在为了他的前途、他的家族着想! 宋砚舟心花怒放,刚才还冷着的脸上,险些要憋不住笑意。 若非场合不对,他身后的尾巴怕是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指不定还要得意洋洋地摇上几圈。 听着二人的话,林夭夭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总算逃过一劫时,沈知糯却倏地转头。 她唇角极缓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沈知糯轻声细语地提醒: “林姑娘,你方才说,这琴是圣上御赐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是在心疼我吗? 林夭夭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御赐的,那又如何?” 沈知糯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容格外的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单纯: “林姑娘怕是糊涂了。” “御赐之物乃是天家恩赐,受赐之人只有保管之责,却无所有之权。” “换言之,这琴,可不是林姑娘的私产。” “既非私产,如今这琴受损,无论是林姑娘自己不小心,还是旁人有意无意。” “这罪名都顺天府能定夺的。” “按规矩,得由宫里的内廷司亲自派人来查。” 说着,她转过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向宋砚舟: “宋将军,臣女见识浅薄,但也知道御赐之物出事是天大的事。” “是不是该直接递折子到宫里,请内廷司的公公们来走一遭?” 林夭夭整个人都傻了。 报顺天府也就罢了,他们竟然还要报给宫里?! 那可是御赐之物! 真要是较起真来,她大不敬的罪名坐实。 别说她自己,就是整个林家都要跟着吃挂落! 沈知糯哪里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老实人,这分明是要把她往死里整! 是她小瞧了她。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林夭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和手腕上的剧痛。 她脸色惨白,膝盖一软,朝着沈知糯福身行礼,连声道: “沈姑娘!沈姐姐!” “是我糊涂,是我猪油蒙了心!” “这琴……这琴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坏的!” “对,是我不小心!” “我会自己写折子呈给宫里,就说……” “就说这琴弦年久失修,这才不慎断裂。” “我自己去向圣上请罪,绝不连累旁人!” “方才是我害怕被责罚,这才一时糊涂,反咬了沈姐姐一口。” “都是我的错,是我卑鄙无耻!” 林夭夭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沈知糯被包扎好的手。 咬着牙道: “沈姐姐的手因我而伤,我回去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赔罪!” 接着,她又捂着自己软绵绵垂着的手腕,大声道: “我的手腕,也是我自己不小心磕断的。” “和沈姐姐没有任何关系!” “求求你们,别报给宫里……” 沈知糯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瞧瞧。 这就是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贵女,能屈能伸。 前一刻还能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生吞了她。 这一刻发现踢到了铁板,也能做到笑着赔罪。 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 赔罪、破财消灾。 这确实是高门大户处理这种棘手事最常用的手段。 沈知糯心中冷笑。 她倒也不是真的想把林夭夭逼上绝路。 毕竟,林夭夭的父亲是光禄寺卿,是她名义上未婚夫苏予白的顶头上司。 虽然她巴不得苏予白在外面倒大霉。 但问题是,如今苏予白跟白月光跑了。 若是林父在光禄寺给苏予白使绊子,到头来,收拾烂摊子的可是替他应付差事的三人。 况且,如今这个节骨眼上。 若是因此惹得睿王妃生怨,反倒坏了她后面的大计。 想到这里,沈知糯瞬间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林姑娘快别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 她上前一步,作势要去扶林夭夭。 却又碍于手上的伤,有些为难地缩了回来: “既然是一场误会,说开了便好。” “林姑娘也是一时心急,我又怎会怪罪?” “这登门赔罪就不必了,只要林姑娘伤势无碍便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撞。 林夭夭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多谢沈姐姐大度。” “夭夭这就告退,日后定当登门致谢。” 沈知糯微微颔首,声音温软依旧: “林姑娘慢走,回去好生养伤。” 寒暄至此,皆是虚情。 林夭夭再不敢多停留一秒,带着丫鬟和护卫灰溜溜地离开。 凉亭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宋砚舟低头看着沈知糯,眼里亮晶晶的。 “沈姑娘,你方才……” “是在心疼我吗?” 沈知糯脸色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只是不想让将军因为我而惹上麻烦。” “那也是心疼我!” 宋砚舟嘴角疯狂 上扬,若不是理智还在,他恨不得在这凉亭里打两个滚。 “今日你受惊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雀跃,陪着她往回走。 可一到马车前,看着那辆歪在一边、车轴断裂的破车,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们的马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若是等府里重新派车来,这一来一回的,天都黑了。” “不如坐我的马吧!” 他指了指不远处自己那匹神骏的黑马,红着脸提议道: “你上马坐着,我在下面给你牵马,护着你回城。” “你放心,我的追风温顺得很。” “绝不会摔着你。” 让一个闺阁女子骑着外男的马,他在下面牵着。 这要是传出去,便是有违男女大防,形同私会。 到时候满城风雨,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知糯心中暗笑宋砚舟的单纯。 面上却是一惊,连连摆手,做出一副羞怯矜持的模样: “这……这如何使得?” “若是被人瞧见,宋将军的名声就毁了。” “我还是在这里等府里的车吧。” “名声哪有你重要!” 宋砚舟急了,猛地上前一步,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 迎上沈知糯那双瞬间躲闪起来的眸子,他心头一慌。 他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我、我的意思是……” 他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她,粗声粗气地补救道: “看在予白的面子上,我才送你一程。” “毕竟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又受了伤。” “我若是把你一人丢在这,他知道了不得跟我拼命?”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再说,我既帮了你,自然要帮到底。” 两人在凉亭里拉扯了半天。 沈知糯无奈之下,只得咬着下唇,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 “那……那便劳烦宋将军了。” “不劳烦!一点都不劳烦!” 宋砚舟乐的找不到北,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知糯,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扶着她上马。 就在这时,身后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第一百四十三章 赖上马车 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车檐下悬挂的铜铃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随着马车停下,那车铃的摇晃也戛然而止。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娇俏美艳的脸蛋。 “知糯?!” 谢清瑶惊喜地叫了一声。 “你怎会在此处?” “呀,你的手怎么了?” 她瞧见沈知糯手上包扎的白布,顿时急了,拉着她一阵嘘寒问暖。 沈知糯连忙温声解释了一番,只说是方才马车坏了,不小心擦伤了手,幸得宋将军相助。 谢清瑶松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宋砚舟。 又看了看那匹黑马,顿时明白了什么,掩唇笑道: “骑马回城风沙大,知糯如今又受了伤,怕是受不住。” “知糯,你坐我的马车吧。” “咱们姐妹俩刚好同乘,一路上还能说说话。” 一旁的宋砚舟整死死地瞪着谢清瑶,眼神幽怨得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这个谢二小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牵马护送的机会,就这么被这个不长眼的电灯泡给搅黄了! 宋砚舟气得牙痒痒,可偏偏他又反驳不得。 因为谢清瑶说得对。 沈知糯身子娇弱,如今又受了伤。 这郊外的风大,骑马确实没有坐马车舒服。 他虽然想跟沈知糯多待一会儿,但到底还是舍不得她受罪。 宋砚舟泄了气,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巴巴地站在一旁。 她们女子同乘,他一个大男人再在旁边骑马跟着也不妥,显得有些刻意了。 但宋砚舟眼珠子一转,打定了主意。 不妥就不妥! 他今天偏要骑马跟在马车旁边! 哪怕只能隔着车窗跟知糯聊上两句,那也是好的! “谢姑娘说的是。” 宋砚舟闷声道,走上前对沈知糯道: “沈姑娘,那你便坐谢姑娘的车吧。” “我骑马在后面护送你们回城。” 看着他那副明明气得要死,却还要强装大度的模样,沈知糯笑着看向他: “那便有劳宋将军了。” 连翘搀扶着沈知糯走到马车旁。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拉开谢家马车的车门。 然而,车门一打开,里面的景象却让两人愣在了原地。 车内,一炉雪中春信正温在银叶之下。 那香初闻清冷如雪,再嗅时已有暗香浮动,恍若万株寒梅于雪中悄然绽放。 一道清冷出尘的身影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神色淡漠。 那人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儒衫,眉目如画,却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正是当朝最年轻的首辅,谢疏白。 听见动静,他微微抬眸。 古井无波的眸子,先是淡漠地扫过车外的人,最后落在沈知糯那只包扎得手指上。 如画般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疏白?!” 原本还蔫巴巴的宋砚舟,在看到车内之人的瞬间,一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你竟然也在车里?!” 宋砚舟瞬间支棱了起来。 既然谢疏白也在车里,那这马车可就不是什么女子同乘的私密空间了! 谢疏白坐得,那他宋砚舟自然也坐得! “哈哈哈,真是太巧了!” 宋砚舟哈哈大笑,动作极其自然地一弯腰,便已经顺溜地钻进了马车里。 他一屁股坐在了谢疏白的身边,还用胳膊肘拐了拐他,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既然疏白都在,那多我一个也不多。” “走走走,咱们一起回城!” 谢清瑶看着自说自话、大喇喇钻进马车的宋砚舟。 再看看还站在车外的沈知糯,整个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宋小将军,原来脸皮这么厚的嘛?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地往里挪了挪,给沈知糯腾出个宽敞的位置。 谢家的马车是特制的,内里空间极大,比寻常官宦人家的马车要宽敞上一倍不止。 别说坐四个人,就是再添两个,也绰绰有余。 “知糯,我扶你上来。” 谢清瑶隔着车门,朝着沈知糯伸出了手,笑容甜美。 沈知糯对着她感激一笑,由连翘扶着,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内的布局一目了然。 谢疏白独占着最宽敞的主位,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 不请自来的宋砚舟,此刻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左手边,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去。 而沈知糯则和谢清瑶一起,并排坐在了谢疏白的右手边。 这个位置很微妙。 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对面宋砚舟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 而她眼角的余光,只要稍稍一瞥,就能将主位上那位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沈知糯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上车的那一刻起,车厢内的气压就更低了。 她偷偷抬眼,只见谢疏白握着书卷的修长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绷紧了。 无声地昭示着他此刻的不悦。 宋砚舟哪里会看不出他的不悦。 可他没有半分收敛,反而长腿一迈,半个身子都快赖到谢疏白的座椅边上去了。 那张俊脸笑得肆意张扬: “哎呀,疏白,别这么小气嘛。” “外面日头那么毒,热**!” “我今天也想偷个懒,坐坐马车,不行吗?” 说完,他也不等谢疏白回答,直接扒开身侧的车窗。 对着外面正一脸懵逼的副将和亲兵们使劲挥手。 “都别愣着了!本将军今日不骑马了!” “你们自己回去,不用管我!我跟谢首辅一道回城!” 车外的亲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领命,齐齐拱手:“是,将军!” 谢疏白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算是看出来了,宋砚舟今天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赖在这车厢里不走了。 他冷着脸,顺着那洞开的车窗,目光淡漠地扫向路边。 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断裂的车轴支棱出来,显然是被外力破坏。 随即,他收回目光。 谢疏白并未言语,只是缓缓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叩。 马车在车夫平稳的驾驭下,缓缓启动,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还是宋砚舟先开了口。 “哎,我说疏白。” 他用胳膊肘拐了拐谢疏白,后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砚舟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凑得更近了些。 “你这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出城来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没有收到帖子呀 还不等谢疏白回答,宋砚舟的视线就落在了车厢中间小几上放着的一个精致的木盒上。 那盒子上烙着一个熟悉的标识,正是京郊大慈恩寺的。 “哟,又去听慧明那个老和尚念经了?” 宋砚舟挑了挑眉: “我说你这人真是奇了怪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 可那音量,足够让车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年纪轻轻的,要钱有钱,要貌有貌,要权有权。” “怎么就没点别的喜好呢?” “京城里那么多好玩的地方,画舫听曲,跑马游猎,哪样不比听老和尚念经有意思?” “你倒好,但凡得空,不是在翰林院看书,就是往寺庙里跑。” “你这日子过得比慧明还清心寡欲,我都替你愁得慌。” 宋砚舟絮絮叨叨,嘴跟机关枪似的。 “我跟你说,人生在世,得意须尽欢……” “是我让哥哥陪我去的!” 眼看着宋砚舟越说越离谱,谢清瑶实在听不下去了,生怕他把自家兄长带坏了,连忙开口截住话头。 她瞪了宋砚舟一眼,嗔道:“我哥哥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 宋砚舟饶有兴致地转过头,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神情:“那是哪样?” 谢清瑶被他盯得脸颊微热,却仍梗着脖子鼓着腮帮子瞪回去。 “明日宫里不是要设宴嘛!”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 “我听闻皇后娘娘近来凤体欠安。” “夜里总是心神不宁,睡不安稳。” “慧明方丈乃是得道高僧,他亲手开光加持的安神香囊最是灵验。” “是我执意要哥哥陪我走一趟,想着能在明日的宫宴上进献娘娘,聊表一份孝心。” 她说着,指了指那个木盒。 “喏,那里面就是我刚从慧明方丈那里求来的。” “用的是百年老山檀,佐以几十种静心安神的药材。” “经由慧明方丈诵经七日方才制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求得到的。” 谢清瑶一番话,既解释了兄长的行为,又捧了慧明方丈。 还顺带表达了对皇后的一片孝心,可谓滴水不漏。 宋砚舟一听,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几乎要越过小几。 “宫宴?” “什么宫宴?” “我怎么没听说?” 不对劲! 大不对劲! 镇北侯府可是武将世家,他宋砚舟也是陛下亲封的骠骑将军。 乃是一品武官世家,位列权贵。 宫里但凡有宴,断没有绕过他家发帖的道理。 他怎么一点也没听说? 除非…… 这宴席根本就没打算请他们镇北侯府! 见他神色肃杀,仿佛天塌下来一般,谢清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摆手安抚: “哎呀,想哪儿去了!” “是靖王殿下的选妃宴。” 她歪着头,冲他眨了眨眼,打趣道: “怎么,你还想去凑热闹不成?” “那你可得赶紧拾掇拾掇,男扮女装或许还能混进去瞧瞧。” 宋砚舟一愣,随即那张俊脸由阴转晴,再染上一层被戏耍后的薄红。 镇北侯府子嗣颇丰,正妻侧室生的全是带把儿的。 三个嫡子,四个庶子,愣是没一个姑娘。 这选妃宴自然不会给满门男丁的侯府发帖子。 在谢清瑶戏谑的注视、以及沈知糯那抹似笑非笑的眸光笼罩下,宋砚舟只觉得后颈发烫。 他强撑着面子冷哼一声,故作潇洒地偏过头去,嘴硬道: “我若是肯扮上,凭这张脸,混进去拿个靖王妃当当还不是手到擒来?” “到时候,本将军封你做我的贴身大丫鬟,日日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看你还敢不敢拿这种话笑话我!” “噗嗤——” 谢清瑶第一个没忍住,笑得直不起腰。 沈知糯也连忙用袖子掩住嘴角,眉眼弯弯,清冷的眸子里漾开如春水般的暖意。 就连一直端坐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谢疏白,眼底也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 车帘晃动,光影斑驳。 原本冷寂的车 厢此刻暖意融融。 谢清瑶凑近了些解释着: “二公主亲自筛选了一轮,刷下去了大半。” “这剩下的,都是二公主瞧得上眼的。” “画像已经都送进宫里去了,由皇后娘娘亲自过目。”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 “我猜,明日这靖王妃的人选,八成就要定下来了。” 沈知糯原本半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端坐在那里,姿态依旧温婉娴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悄然攥紧。 原来如此。 难怪林夭夭今日会发了疯似的,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来拦她。 她原本还觉得奇怪。 林夭夭针对她,无非是嫉妒她琴艺高过一头,又或是恼恨她得了靖王的青睐。 可这些,都不足以让她如此草率下这样的狠手。 现在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林夭夭定然也是明日宫宴的受邀者之一,是靖王妃的热门人选,。 在她眼里,如今的自己恐怕早已不是什么睿王府未来的世子妃; 而是她通往靖王妃之路上,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毕竟,满京城谁人不知,她沈知糯为靖王挡了一箭? 那一箭,不仅射穿了皮肉,更将靖王青睐这四个字烙在了她身上 这份殊荣,足以让任何一个觊觎靖王妃之位的女人,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 沈知糯垂眸,看着缠绕着白布的右手,心底无声地泛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知糯,” 谢清瑶见她半天不说话,只当她是在外男面前羞怯,便凑近些,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明日的宫宴,你去吗?” 此话一出,车厢内另外两个男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沈知糯身上。 一道炙热如火,带着毫不掩饰的忐忑。 另一道清冷如月,看似淡漠,实则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锁定。 沈知糯缓缓抬起头,迎上谢清瑶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软: “我没有收到帖子呀。” 第一百四十五章 当头一棒 沈知糯答得坦然。 这倒是实话。 她确实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宫宴的帖子。 “那肯定的啊!” 宋砚舟立刻扬声接过了话头: “靖王选妃,关沈姑娘什么事?” “沈姑娘可是予白兄的未婚妻,是未来的睿王世子妃。” “名花有主的人了,当然不在选妃之列。” 谢疏白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的景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咦?” 谢清瑶心下狐疑。 按理说,沈知糯曾为靖王挡箭,那是何等大功,又是何等深的情分? 虽说这些时日,宫里陆陆续续赏了不少东西下来,以示安抚。 可皇后娘娘身为靖王生母,又是六宫之主,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召见沈知糯。 当面温言抚慰一番,再厚赐些什么,才算得上是重视。 宫宴设在明日,正是众目睽睽之下扬名立万的好时机,怎么能不邀请她呢? 这不合常理。 不过,这些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毕竟涉及到皇家,她看了一眼自家兄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一时间,车厢内再度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这压抑的沉默,一直持续到马车在睿王府门前停下。 沈知糯由连翘扶着,安安稳稳地踩着脚凳下了车。 她对着车内的谢家兄妹福了福身,柔声道:“今日多谢谢首辅、宋将军与清瑶妹妹,知糯先行告辞了。” 谢疏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倒是谢清瑶,热情地探出头来,对她挥了挥手:“我们改日再约!” 沈知糯含笑点头,转身正要往府里走。 谁知刚一转身,就看到睿王府的管家正领着一名眼生的内侍,满脸堆笑地从府里迎了出来。 那内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宫服,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用锦缎盖着什么东西。 “沈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管家一见她,连忙小跑着上前,喜气洋洋地说道。 “宫里来人了!” “是皇后娘娘派人给您送赏赐来了!” 沈知糯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眼望去,只见那名内侍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尖细而恭敬: “见过沈姑娘。” “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为姑娘送东西。” 说着,他将手中的托盘往前一送,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上面的锦缎。 刹那间,满目华光。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套华美至极的宫装。 水红色的云锦上用金线绣着一对振翅欲飞的鸾鸟,口中衔着如意灵芝,寓意吉祥。 裙摆上缀满了米粒大小的珍珠,流光溢彩。 宫装旁边,还放着一整套与之相配的赤金点翠头面。 一支金累丝鸾鸟步摇尤为夺目,鸾鸟口中衔着一滴殷红欲滴的鸽血红宝石,随着内侍的动作轻轻晃动,熠熠生辉。 这……这哪里是赏赐? 分明是参加顶级宴会的礼服! 果然,下一秒,就听那内侍笑眯眯地开口道: “皇后娘娘口谕:” “闻定安侯府嫡女沈氏知糯,温婉贤淑,蕙质兰心。” “特赐云锦鸾鸟宫装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一副。” “着其明日入宫,参加长乐宫宫宴,不得有误。” “奴才恭喜沈姑娘了。” 尚未走远的谢家马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露出宋砚舟写满了震惊的俊脸。 他的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直勾勾地盯着沈知糯,以及她面前那套流光溢彩的宫装。 “这……”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在车上,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沈知糯是名花有主的人,靖王选妃与她无关。 言犹在耳。 皇后娘娘的口谕就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不,这已经不是耳光了。 这是当头一棒! 他眼睁睁看着沈知糯对着内侍盈盈一拜: “臣女沈知糯,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声音温软,一如既往。 “……靖王这是什么意思?” 宋砚舟猛地扭头,求助地看向身侧的谢疏白。 然 而,映入眼帘的却是谢疏白那**寒冰般的脸。 那双一向深沉沉看不出心思的眼睛,此刻半点情绪都没有。 谢疏白一言不发,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宋砚舟却莫名觉得,这人是动了怒。 —————— 沈知糯带着连翘,不紧不慢地往松竹院走去。 “小姐……” 连翘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朱漆托盘,小脸上满是担忧。 “这……这可怎么办呀?” “皇后娘娘这意思,难不成是要您撮合您和靖王?” “可您跟世子爷的婚约还在呢……” 沈知糯脚步未停,声音清清浅浅地飘了过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侧过头,冲着自家丫鬟眨了眨眼: “这宫装和头面,不好看吗?” 连翘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 水红的云锦,璀璨的赤金,耀眼的宝石…… 她老实地点了点头:“好看是好看……” “那不就得了。” 沈知糯轻笑一声: “白得了一身行头,还能进宫见见世面,吃顿御宴,怎么算都不亏。” 连翘被她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担忧,竟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是啊,小姐说得对。 天塌下来有小姐顶着,她一个小丫鬟急什么? 连翘捧着托盘,正要跟着进内室,却被沈知糯抬手止住。 “放着吧,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连翘应是,将那套华贵的宫装与头面小心搁在妆台,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合拢,将外间的光景隔绝。 沈知糯这才掀帘,独自踏入卧房。 一股熟悉的、冷冽而霸道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她的的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窗边临案处,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绾,侧脸线条温润,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下一秒,沈知糯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往前一拽! “啊——” 她低呼一声,稳稳地落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这意图也太明显了些! 浓郁的沉水香瞬间将沈知糯包裹。 “去哪儿了?” 男人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这么晚才回来。” 他的手臂如铁钳一般,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知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世子……”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发力,将她整个身子往上一托,面对面跨坐在他的腿上。 天旋地转间,沈知糯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 男人扣着她的后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 “我等你好久了。” 他哑声道,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独有的馨香。 沈知糯停止了挣扎,顺从地任他靠着。 按规矩,今日是谢疏白轮值的最后一日。 也是靖王该**的日子。 以往他们白日会碰面对口风,待到夜色四合,再由靖王扮作苏予白的模样回府。 从前皆是如此。 可今天,他居然大白天就坐在这儿? 谢疏白身为百官之首,公务繁忙; 便是宋砚舟也有操练兵马的差事缠身; 这二人,哪一个不是忙得脚不沾地? 怎么偏偏他这个王爷当得这么清闲? 以前就属他回来得最早,现在更过分,大白天就跑来她房里干坐着? “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沈知糯软声哄着,指尖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补充道: “以后你有空回府,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便不出门,留在家里陪你。” 靖王愉悦的扬了扬唇,正想低头再亲亲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素白纤细的手上,赫然缠着一圈厚厚的白布。 他深邃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 “手怎么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方才那点温存荡然无存。 所幸他方才拉的是她的左手。 靖王小心翼翼地松开她的腰,将她的左手攥在掌心,另一手则极轻地托起她受伤的右手。 指腹隔着白布,摸到那一片不正常的肿胀。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眸底翻涌起骇人的暗色: “谁做的?” 明明是平静的三个字,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沈知糯心头一凛。 她抬起眼,撞进他那双风暴欲来的眸子里,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去。 她言简意赅地将白日里在京郊被林夭夭拦路,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别担心,只是被琴弦划破了点皮。” “伤口沾了灰,这才包得厚了些。” “其实无碍的,就是一点小伤。” “林家的嫡女?” 靖王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垂下眸,看着沈知糯手上那圈刺目的白,眸光越来越冷。 没再多问,他只沉默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缓地放在床榻上。 靖王替她掖好被角,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缠着白布的手腕,声音低哑: “你今日受惊了,先好好歇着。” 他顿了顿,眼底寒意未散,却对她放柔了语调: “我有事出去一趟,去去就回。” “晚上回来陪你一起用膳。” 说罢,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随即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沈知糯:“……” 她看着他那阵风似的背影,大概能猜到他要去做什么。 看来,林家今晚要倒霉了。 ———————— 沈知糯一觉醒来,窗外天色尚明。 她便先去沐浴,换了身轻软的寝衣。 温热的水汽蒸得她脸颊绯红,眼尾都透着慵懒的水汽。 她一边用布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推开了卧房的门。 然后,她就愣住了。 只见床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靖王不知何时回来的,显然也已洗漱过,换上了一身玄色丝质寝衣。 寝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大片线条分明的肌肉和精致的锁骨。 墨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不听话地黏在敞开的领口上。 一路滑过线条凌厉的锁骨,没入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单手支颐,侧身陷在锦被间。 那双 深不见底的黑眸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姿势,这眼神…… 充满了刻意的、毫不掩饰的勾引。 沈知糯拿着布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这男人…… 这意图也太明显了些! 这般作态,分明就是南风馆里挂牌的头牌,摆个香艳姿势等着恩客上门! 虽然他的身子她再熟悉不过。 可此时亲眼看着颜值和身材都都顶配的男人对自己使出美男计,那冲击力依旧非同小可。 尤其是他眼底那汪深不见底的暗色,深邃得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 脸上却只摆出一副懵懂茫然的的模样。 她佯装没看懂他眼里的钩子,施施然转身,慢悠悠地走到了妆镜台前坐下。 铜镜映出她姣好的面容,也映出了床上男人逐渐变化的表情。 沈知糯拿起梳子,一下,又一下。 有条不紊地梳理着半湿的长发。 那动作优雅又缓慢,仿佛要将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到极致顺滑。 时间,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安静中一点点流逝。 起初,靖王还有耐心等。 他喜欢看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像只慵懒的猫,一举一动都挠在他的心尖上。 更何况她刚出浴,浑身裹着水汽。 那股清甜香气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尖钻。 可等着等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女人,分明是故意的。 那梳头的动作,慢得比宫里绣娘穿针还要磨人。 他姿势都摆僵了,她却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靖王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俊朗的眉心微微蹙起。 原本噙着笑意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 “方才出去吹了风,头有些疼。” 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喑哑。 “糯儿,过来帮我瞧瞧,可是发热了?” 沈知糯的动作一顿。 来了。 她就知道这尊大佛不会安安分分地躺着。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白天的还特意沐浴 沈知糯放下梳子,从镜中看向他。 只见靖王的眉宇间确实染上了一丝疲色,不似作伪。 想着他或许真是为了林夭夭的事奔波劳累,心头不自觉地松了些。 “世子怎如此不爱惜自己身子?” 她嘴上嗔怪着,还是站起身,温顺地走了过去。 沈知糯俯下身,伸出微凉的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靖王却忽然将头往后一移,恰恰好躲开了她的触碰。 沈知糯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 靖王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沈知糯只得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整个人几乎要趴到他身上去。 “世子?” 她柔声唤道。 谁知,靖王又往后移了移。 沈知糯:“……” 这人是泥鳅吗? 滑不留手! 她正要直起身子不伺候了,却听见他再次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也更蛊惑。 带着一丝卖惨的意味。 “眼睛也不舒服。” “糯儿,你再近些。” 他低声诱哄,气息喷在她额前:“看看我的眼睛,是不是有些红?” 沈知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头疼装病不成,又开始装眼疾了? 她犹豫了一下,耐着性子,再次俯身凑近。 这一次,她的脸离他极近。 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又霸道的沉水香。 沈知糯正想仔细看看他的眼底究竟是红是白。 靖王却毫无预兆地,猛地仰头。 “唔!” 温热柔软的触感,在唇上一闪而过。 如羽毛拂过一般,轻柔,却带起一阵战栗的电流。 一触即分。 靖王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方才那偷来的软糯触感尚在唇间。 他看着眼前因为震惊而瞪圆了杏眼的沈知糯,眼底的墨色翻涌,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这天还没黑,糯儿怎么就如此心急?” 嗯? 什么叫她心急?! 沈知糯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是气得。 这男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 她又羞又恼,正要起身。 靖王却快她一步,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她的细腰,用力一带。 “呀——” 沈知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整个人便被他搂着一个翻身,重重地压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上。 位置,瞬间颠倒。 男人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身下。 “大白天的还特意沐浴。” 低沉的笑声在沈知糯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酥麻。 “行叭,满足你……” 话音未落,靖王便低头,攫住了那双他惦念已久的唇。 这个吻,与方才的一触即分截然不同。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诱哄的力道,辗转厮磨。 像蝴蝶贪恋花蜜,反复流连于唇瓣的每一寸软肉。 待她气息微乱,他才趁势探入。 一点点撬开她的唇齿。 由浅入深,步步紧逼。 像是要将她肺腑里那点清甜尽数榨取出来。 沈知糯的推拒在他面前显得绵软无力。 指尖抵着他胸膛的力道,反倒更像欲拒还迎的邀请; 最终尽数消融在男人愈发娴熟的攻城略地之中。 亲吻渐深,靖王的那双大手也没闲着。 带着薄茧的指腹滚烫如火,隔着轻薄的寝衣在她腰际游走, 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战栗。 直到那只手无意间蹭过她缠着白布的右手,他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瞬,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处伤处。 转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不容抗拒地将那只受伤的手举过头顶,稳稳按在枕畔。 受伤的右手被妥帖地护住,反抗也随之溃不成军。 所有的顾虑既除,这一吻便彻底失了控。 像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滚烫的岩浆顺着血脉奔涌而下。 沈知糯只觉周身都要被这热度融化。 意识模糊间,仿佛听见他在唇齿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喘息。 “嗯……” 松竹院外,一条青石小径掩映在竹林深处。 翠竹脚步匆匆而来,身为睿王妃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她在王府向来 是昂首挺胸走路的 到了这松竹院,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径直便往正房那扇朱漆雕花门前走去。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靠近。 谁知,她刚踏上台阶,一道高大的黑影便如鬼魅般横在了她面前。 “站住。” 拦住她的是个生面孔。 男子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身形挺拔如松,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出鞘的寒刀,直直剐在她脸上 翠竹心头一颤,险些撞上那人坚硬的胸膛。 她后退半步,强作镇定,站稳后立刻拿出王府大丫鬟的气势。 她柳眉倒竖,尖声道: “好大的狗胆,敢拦我的路!” “可知我是荣华堂的人?!” 长风不为所动,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世子在里面歇息,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世子爷?” 翠竹一愣,显然是没料到这个时辰世子竟会在府中。 她狐疑地探头想往门缝里瞧,嘴里下意识接道: “沈姑娘她……”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极细碎的声响从紧闭的房门内幽幽飘出。 那是女子压抑不住的、带着颤音的低吟。 断断续续,像小猫呜咽。 其间还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以及男子低沉粗重的、模糊不清的喘息…… 翠竹后面的话,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光天化日……门窗未锁……世子爷和沈姑娘…… 这也太荒唐了! 反观长风,依旧面不改色,仿佛早已**以为常。 翠竹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那……那什么……” “王妃娘娘身子不适,想请沈姑娘过去一趟。” “你……你待世子忙完了,务必替我传个话。” “一定让沈姑娘尽快去荣华堂。” 说完,她再不敢多看长风一眼,提起裙摆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跑出老远,她才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 又瞅了瞅门前杵着的长风,微微皱起了眉: “奇了怪了,世子爷身边的小厮不向来是丁柱吗?” “什么时候换了这么个冷冰冰的生面孔——”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可还舒服? 荣华堂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奴婢本想硬闯,可世子爷身边那个新来的小厮,跟门神似的拦着,奴婢实在近不得身。” “只……只隐约听见里头……” “里头的动静不小……” 端坐在上首紫檀木圈椅上的睿王妃,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 闻声转过头,鼻音里透着几分不悦。 “嗯?” “奴婢听见沈姑娘在哭,那声音又媚又软。” “里头还夹着……夹着世子爷的喘息声……” 翠竹实在说不下去,那靡靡之音此刻想来,都让她面红耳赤。 睿王妃的动作一顿,银签停在半空。 “啪——!” 一声脆响,手中的银签被她狠狠拍在桌上,震得旁边茶盏里的水都漾了出来。 她猛地从凳子上站起,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惊愕与怒火。 “你说什么?!” “他们……他们大白天的在……” 后面的话,她气得说不出口,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白日宣淫!” “成何体统!” 睿王妃气得在原地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我原以为她是个知礼数的,没想到竟是这般不知廉耻!简直、简直是……” 她本想骂一句狐媚子。 可一想到这事还是自己一手撮合的,硬生生把话又咽了回去。 “以前瞧着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 “没想到在床笫之间,竟有这等狐媚手段!” “能把予白勾得连青天白日都不顾了!” 翠竹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却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当初不是您一个劲儿地让沈姑娘主动些,争取早日怀上子嗣吗? 怎么这会儿……倒又嫌弃起人家来了?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嘀咕,嘴上是万万不敢说的。 睿王妃发了一通火,总算稍稍冷静了些。 她坐回椅上,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罢了。”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且去厨房一趟,亲手做些枣泥山药糕来。” “要做得精致些。” 睿王妃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森然: “往里头添一味红花,磨成细粉,掺匀了。” “这事办得要干净,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瞧见,明白吗?” 翠竹闻言心头一震。 她瞬间会意,连忙低头应下: “奴婢明白,定会办得妥帖。” 翠竹退下后,殿内只剩睿王妃和刘姑姑。 睿王妃倚在圈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她望着刘姑姑,脸上流露出几分茫然。 “我这一步步走下来,究竟是对,还是错?” 刘姑姑默然上前,布满薄茧的指腹力道适中地按上她僵硬的肩颈。 “老奴不知何为对错。” “老奴只知,您不仅是睿王妃,还是一位母亲。” “天底下哪有不为儿女谋划的母亲?” “世子爷是您的心头肉,您为他铺平前路,思虑周全,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姑姑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况且,世子爷将来是要娶公主的。” “这府里未来的长子,怎么能从旁人的肚子里爬出来?” “那才是真正的祸根。” 刘姑姑的手又往上移了半寸,按在睿王妃最酸胀的穴位上,语气愈发恳切: “您疼爱沈姑娘多年,甚至不惜亲自出面下药成全她和世子。” “如今这般为她谋划,也是想将她安稳地留在府中。” “您早已将她视作一家人。” “这份心意,总有一日沈姑娘会明白的。” 睿王妃听着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皇后今日这番举动,不知是靖王授意还是单纯的感念。 但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沈知糯都必须牢牢按在睿王府里。 一旦她与予白有染的消息传出去,睿王府这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 届时别说予白的前程,便是南枝也要受牵连,从此再难觅得一门高门第的好亲事。 她做的这一切,哪怕手段再不堪,从根子上说,都是为了保住这个家。 想到此处,她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弛下来。 睿王妃抬手 ,轻轻覆住刘姑姑的手背,眼尾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还是你,最懂我的心。” ———————— 松竹院的动静一直持续到天色彻底黑透才堪堪结束。 沈知糯瘫软在锦被间,浑身酸软,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她被喂得太饱了。 从身到心,就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透。 当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榨干,只剩下被灌溉后的酸软与难言的餍足。 反观靖王,却是神清气爽。 看着怀里眼尾泛红,杏眸里水光潋滟,瞪着他却毫无力度的沈知糯,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口,随即打横将她抱起。 “做什么……” 沈知糯有气无力地**,声音又软又哑。 “乖,带你去洗洗。” 靖王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浴房。 屏风后的浴桶里早已备好了温水。 玫瑰花瓣浮在水面,随着涟漪轻轻荡漾,暗香浮动。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沉入水中。 温热包裹住疲惫的身躯,沈知糯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本想撑着浴桶起身,却被他按住了肩。 “别动,我来。” 她本想自己动手,奈何靖王却不肯。 靖王挽起袖口,骨节分明的大手浸入水中。 带着薄茧的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细腻的肌理。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对待稀世珍宝。 沈知糯眯着眼,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像只被顺了**的猫,卸下了所有防备。 “糯儿。” 靖王忽然低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嗯?” 沈知糯懒懒地应着,嗓音沙哑。 “方才……” 他含住她小巧的耳垂,声音喑哑,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可还舒服?” 沈知糯脸颊轰地烧了起来,羞恼地偏过头去。 靖王却不依不饶,齿尖轻轻厮磨着那块软肉, “说话。” 水面下的手悄然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沈知糯无处可逃,只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 “……嗯。”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这么做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男人发出一声满足的低笑。 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后背,清晰地传到她的心口。 这一场沐浴,洗得十分磨人。 等沈知糯被裹着柔软的毯子抱回床上时,只觉得自己又被剥了一层皮。 靖王替她换上干净的寝衣,自己也随意披了件墨色长袍,便扬声对外喊道:“传膳。” 门外,长风恭敬的声音响起:“主子。” 靖王看了一眼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的沈知糯,起身走到外间,“何事?” “荣华堂的婢女来过。” “说是睿王妃今晚设了家宴,请您和沈姑娘务必过去一趟。” 长风顿了顿,觑着靖王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二房的二公子也在受邀之列。” 刚刚还春风得意的靖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处,就这么被打扰了? 他眼底划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悦,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家宴? 关他屁事。 他又不是苏予白,参加劳什子的家宴? 至于糯儿,她姓沈,凭什么去赴苏家的破烂家宴? 他冷着脸,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直接对长风道:“把丁柱叫来。” 丁柱,是苏予白身边最得用的小厮。 片刻后,丁柱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子交织着冷冽沉水香和女子甜香的暧昧气息。 再看到靖王爷衣衫不整的模样,瞬间把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把自己戳瞎。 靖王斜睨着他,懒洋洋地吩咐道: “你去荣华堂回话。” “就说本王身子不适,不得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视线扫向内室: “沈姑娘要留下照顾我,也不得空。” 丁柱:“…………” 身子不适? 殿下,您这满面红光、精神焕发的样子,哪里像是身子不适? 分明是心满意足的模样啊! 他正腹诽着,又听见靖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哦,对了。” “再告诉你家睿王妃,未来几日,本王都要好生将养,都不得空。” “让她莫要再派人来打扰。” 丁柱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 他整个人都石化在了原地。 我的老天爷啊! 殿下!您说得倒是轻巧! 可我们家世子爷,温润如玉,孝顺端方。 别说跟王妃这么回话了,就是大声一点说话都从来没有过啊喂! 这话说出去,王妃怕不是要当场气晕过去! 见他杵在原地,跟个木桩似的半天不动弹。 靖王眼皮一掀,凉飕飕的目光刀子似的刮了过去。 “怎么?” “你有意见?” 那眼神,阴冷,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丁柱一个激灵,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哪敢啊! 他敢说一个不字,这位祖宗怕是能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不不不!属下不敢!” 丁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躬身一揖到底。 “属下这就去!这就去回话!” 靖王这才满意地转身,重新回到内室。 一进门,就见沈知糯已经歪在榻上,眼皮子都快黏在一起了,显然是累得狠了。 他走过去,将人轻轻捞进怀里。 指腹顺着她散乱的长发,低声问: “饿不饿?” 沈知糯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软糯的哼唧,算是回答。 不过片刻,长风便领着人悄无声息地将晚膳呈上。 糖醋小排、清蒸鲈鱼、板栗烧鸡、蟹粉狮子头、碧玉白菜卷……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皆是些清淡滋补又不失鲜美的菜色。 全是沈知糯爱吃的。 靖王弯腰将她抱到桌边坐下,执了银箸,细心地剔去鱼刺。 夹起最嫩的一块,送至她唇边。 “张嘴。” 沈知糯懒得动,便乖乖张开嘴,任由他投喂。 那鱼肉鲜嫩滑口,入口即化。 她嚼了两下,舒服地眯起眼。 靖王见她这副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便是这般,一口一口地喂着,沈知糯一口一口地吃着。 偶尔唇瓣蹭过他的指尖,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一顿饭下来, 沈知糯连指尖都未动一下,小腹却已微微鼓起。 她含糊地推开他又递来的筷子,声音拖得长长的。 “饱了……” 他低声哄着,指腹蹭过她唇角。 “再吃点。” “不吃了,撑。”沈知糯皱了皱鼻子,将脸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便起来走走,消消食。” 靖王不由分说,揽着她的腰将人从怀里拉起,带她向外走去。 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松竹院的每一个角落,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银霜。 沈知糯被他牵着手,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 刚走到院子角落无人经过的六角亭,腰间便是一紧。 亭子的廊柱挡住了大部分的月光,投下一片暧昧的阴影。 男人将她抵在冰凉的朱红柱子上,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廊柱截断了大半月光,只在他们交叠的身影边投下一片暧昧的影子。 “糯儿。” 他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嗓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暗哑。 沈知糯仰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月光从檐角漏下,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那眼底翻涌的,是再也藏不住的侵略。 初见时她站在花树下,眉眼干净得像初春未化的雪。 可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将这人困在怀里,吻到她眼尾通红,连呼吸都只能攀附着他。 “从第一眼见你,我就想这么做了。” 话音未落,滚烫的唇便重重压了下来。 他像是要把那些隐忍的日夜尽数讨回,齿尖细细啃咬着她的唇瓣。 舌尖长驱直入,辗转厮磨,每一寸掠夺都在宣告着占有的**。 沈知糯被他亲得浑身发软。 脊背抵着冷硬的柱子,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膛。 她只能攀着他的臂膀,任由那肆虐的浪潮将自己吞没。 良久,靖王稍稍退开,却仍流连地贴着她的唇角。 沈知糯气喘吁吁,软软地控诉: “……你属狗的吗?” “嗯,” 靖王低笑一声,偏头又在她的唇上啄了一口,语气嚣张又得意: “只咬你——” 第一百五十章 可愿做靖王妃? 次日,天光大亮。 沈知糯是在一阵衣料的窸窣声中醒来的。 连翘正捧着皇后赏赐的那套云锦鸾鸟宫装,满眼惊叹。 “小姐,您快瞧瞧。” “这料子!这绣工!” “奴婢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沈知糯由着她伺候自己穿上。 衣裳仿佛是量身定做的一般,极为合身。 云锦轻软,随着动作流转着华光。 裙摆上用金银丝线绣出的鸾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 再配上那套赤金点翠头面,更是将她整个人衬得明艳不可方物。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是那双眉眼。 却褪去了往日的温顺与寡淡,平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美。 连翘在一旁看得都呆了: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 沈知糯笑了笑,没说话。 收拾妥当,她提步走向府门口的马车。 今日要与她同行的,依旧是睿王府的嫡出小姐、苏予白一母同胞的妹妹,苏南枝。 坊间盛传,今日皇后在赏花宴上便要定下靖王妃的人选。 苏南枝为此特意盛装打扮,一心要艳压群芳。 她提着裙摆,姿态高傲地踏上脚凳上了马车,正准备落座。 一撩开帘子,动作却猛地僵住。 车厢里,沈知糯正端坐其中。 晨光透过车窗,柔和地洒在她身上。 那身华贵至极的宫装流光溢彩,头上的点翠头面更是熠熠生辉。 将她那张本就出色的脸,衬得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女,高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苏南枝眸中先是飞快地划过一抹惊艳。 随即,便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嫉妒。 苏南枝咬了咬唇,扭身坐在沈知糯对面,上下一打量,酸溜溜地开了口: “呵,你这张脸蛋倒真能唬人。” “如今套上这身行头,还真像模像样,山鸡变凤凰了。” 她上下打量着沈知糯,语气里的尖刻毫不掩饰。 “难怪哥哥为了你,连母亲的话都敢顶撞,家宴都不肯去!” 沈知糯:“???” 啥玩意儿? 听不懂思密达。 她一脸懵懂,眨巴着那双清澈无辜的杏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神情。 见她这副半点城府都没有的蠢样,苏南枝心里的火气反倒奇异地消了大半。 她气呼呼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道: “我可警告你,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你是我睿王府未来的世子妃,是我的嫂嫂!” “今日是靖王殿下选妃,你给我安分点。” “莫要太出风头,丢了我们王府的脸面!” 沈知糯看着她这幅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配合着点了点头。 她弯起眉眼,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知道了,南枝妹妹。”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自有内侍上前引路。 苏南枝理所当然地以为,两人会先去御花园与众位贵女一道赏花游宴,待吉时一到再入席赴宴。 谁知那领头的太监却对着她微微一福身,道: “苏小姐,贵女们在御花园的雅集已开始,请随奴才这边走。” 说罢,又转向沈知糯,腰弯得更低,神情愈发恭敬: “沈小姐,皇后娘娘有请,请您随咱家往凤仪宫走一趟。” 苏南枝的脚步一顿,诧异地看向沈知糯。 皇后娘娘? 宴席尚未开始,娘娘竟要单独召见沈知糯? 难不成因她救了靖王,皇后还要单独感谢她不成? 按理说,若是感念她救驾之功,赏赐下来便是; 或在宴席上当众嘉勉一句,已是天大的荣光。 何须私下召见?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反常。 想到此,苏南枝眉头微蹙,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的关切。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知糯,生怕她木讷不通世故,万一在皇后娘娘面前应对不当,惹来祸端。 沈知糯却似浑然不觉,只冲她安抚地笑了笑,便转身随着那太监,从容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几座琉璃瓦顶的殿宇,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气势恢弘的宫殿巍然矗立。 金丝楠木的牌匾上,凤仪宫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 宫殿外是汉白玉的台阶,殿内是紫檀木雕花的落地罩。 地上铺着厚软得能陷进去的地毯,角落里的鎏金狻猊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 顶级的龙涎香清雅幽远,闻之令人心神皆宁。 这里的一器一物,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权势。 沈知糯敛了心神,垂首跟在太监身后,目不斜视地步入正殿。 上首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赤金绛纱九龙四凤袍的女子。 她头戴点翠九龙四凤冠,珠翠流光,步摇轻颤。 虽已不再年轻,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冠绝后宫的风华。 岁月沉淀下的,是母仪天下的雍容与威严。 这便是大梁的国母,当朝皇后。 亦是靖王赵峥的生母。 皇后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坐在上首,一双凤眸沉沉地打量着阶下的沈知糯。 沈知糯垂着眼,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打量。 良久,皇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知糯依言,缓缓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倒是个貌美的,难怪峥儿喜欢。” 皇后的声音平淡,却像一颗巨石投入湖心,在沈知糯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峥儿?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仿佛没有看见沈知糯脸上那瞬间的震惊。 皇后轻捻着手中的东珠佛串,语气平淡无波: “本宫不喜拐弯抹角。” “今日唤你前来,只问你一句话。” 话落她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沈知糯。 “你,可愿做靖王妃?” “!!!!!” 沈知糯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靖王妃? 她是不是听错了? 她一个有婚约在身,父兄前途未卜的待嫁女,皇后问她可愿做靖王妃? 将她所有的慌乱与不可置信尽收眼底,皇后并不急于催促。 只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甜白釉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她淡淡道: “无需考虑任何。” “本宫只问你,可愿意。”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只要她 皇后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只要你点头,其余的一切—— 你的婚约,定安侯府的劫难,你父兄的困境…… 那些所有的顾虑,就都不再是问题。 本宫会为你摆平一切。 那可是靖王妃之位。 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几乎是京城所有贵女梦寐以求的终点。 更何况,皇后还许诺, 这是一个巨大到足以让任何人迷失心智的诱饵。 沈知糯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叫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只要她点头,父兄的性命,侯府的安危,那桩可笑的婚约都将迎刃而解。 只要她点头,便能一步登天。 可脑海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冷静地告诫她—— 不能。 今日她若点了这个头,她将不再是沈知糯,而是靖王的所有物,是皇后手里一枚用来安抚儿子的棋子。 她喜欢靖王那张脸,馋他那副身子,甚至享受与他之间拉扯的刺激。 但她绝不愿意将自己往后的一生,都押在靖王的身上。 她要的,是她去玩,而不是被玩。 电光石火间,沈知糯已然做出了决断。 沈知糯压下心头所有的波澜,将那瞬间的震惊与慌乱尽数敛去。 只余下一片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受宠若惊。 她将额头贴上冰凉的金砖地面,跪得更低了些。 “臣女惶恐。” 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音,却字字清晰: “臣女蒙睿王府不弃,与世子早有婚约,不日即将完婚。” “娘娘与靖王殿下厚爱,是臣女三生修来的福气,然……臣女实在不敢有负睿王府。” 她没有直接拒绝,只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自己与苏予白的婚约。 这便是最委婉,也最坚决的拒绝。 话音落下,凤仪宫内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高压, 沈知糯能感觉到,御座之上,皇后那双锐利的凤眸,正沉沉地落在她的头顶。 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冷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沈知糯的膝盖都开始发麻。 皇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依旧听不清息怒,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罢了。” “退下吧。” 沈知糯如蒙大赦:“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着头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凤仪宫的殿门,被微暖的日光笼罩。 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沈知糯走后,殿内依旧一片沉寂。 皇后端坐在御座上,捻着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对着空荡荡的凤仪宫大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似自嘲,又似无奈。 “瞧见了?” “人家心里没你,一心只记着她的世子爷。” “你让本宫如何凭空给你赐一个王妃出来?” 话音刚落,从内殿的紫檀木嵌螺钿多宝阁后,缓缓踱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显然精心打扮过。 他身着一袭玄色四爪**袍,胸前以金线盘绣的**纹张牙舞爪,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腰间束着赤金镶宝銙带,玉佩流苏随着步伐轻晃。 每一寸布料、每一个纹饰都在彰显着亲王尊贵的身份。 靖王长腿一迈,径直走入大殿,竟是看也未看御座上的皇后一眼。 他大喇喇地便在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了下来,姿态闲散。 一条长腿曲起,靴底毫不客气地搭在了旁边的脚踏上。 这副吊儿郎当、目中无人的做派,哪还有半分亲王威仪? 活脱脱就是个纵马长街、惹是生非的市井泼皮。 “那简单。” 他薄唇一勾,笑得有几分邪气,说出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半死。 “那儿子便不成婚了。” “你——!” 果然,皇后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气得心口一堵。 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薄怒,手中的佛珠被她捏得死紧。 “你平日里霸道些,在外头威胁别人也就罢了!” 皇后凤眸一沉,指尖重重叩在御案上,“本宫是你的母亲,你连母亲也威胁?!” “嗳?” 靖王闻言,那张俊脸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母后,您这话可就诛心了。” “儿子哪敢威胁您?” 他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竟带出了几分无赖的意味: “您 平日里不管父皇,由着他胡闹也就罢了。” “如今怎么连儿子的终身大事也不管了?” “这天底下,哪有您这样做母亲的?” 说着,靖王微微倾身,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皇后。 眼底流光潋滟,竟硬生生挤出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母亲,您这到底是疼儿子,还是存心想看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啊?” “……” 皇后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指着他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这还不叫威胁?!” “你如今是越发长本事了,连打一辈子光棍这种话都搬出来了!” “当然不算。” 靖王理直气壮,甚至还摊了摊手。 “我不管,我是您儿子。” “您知道的,我从小就没王妃。” “儿子打了这么多年光棍,好不容易喜欢一个。” “这鸭子都煮熟了,您就忍心看着她扑棱翅膀飞了?” “再说了,您不是天天念叨着想抱孙子吗?” “儿子不娶王妃,哪来的孙子给您抱?” 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就偏疼的儿子,皇后满心的怒火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终是败下阵来,语气缓和了几分: “峥儿,你告诉母后,就非她不可?” 刚刚还一脸嬉皮笑脸的靖王,在听到这句话后,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收起了所有漫不经心的姿态,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望向皇后。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对。” “非她不可。” 皇后眉头紧锁,试图做最后的劝说。 “可她与睿王世子早有婚约。” “三书六礼都过了大半,就差迎亲入门了!” 靖王神色未动,只淡淡吐出四个字:“我只要她。” “……”皇后蹙眉,试图掰开揉碎了与他讲道理,“峥儿,你听母后一句劝,她的出身终究是硬伤。” “她自幼流落在外,性子瞧着温吞老实,甚至有些木讷怯懦。” “这样的女子,如何配得上靖王妃之位?” “更遑论日后要担起母仪天下的重任……” “母后。” 靖王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我说了,我只要她——”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从小就这样 靖王仿佛根本没听见皇后那些关于出身、关于性子、关于未来的长篇大论。 只当那些话是耳旁风。 他向前倾身,深邃的眸子直直地锁住皇后: “母后。” “只要我赵峥想要,她便是这世上最配得上我的女人。” 看着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执拗,皇后恍惚了一瞬。 他鲜少这般郑重地唤她母后。 这些年,他如寻常少年般承欢膝下,唤她娘亲,陪她用膳。 顾忌着她凤位尊严,从未有过非分之请。 这是头一回,他这般不管不顾,非要不可。 皇后凤眸微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点着。 “既然你主意这么大,那本宫也不管你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凌厉起来, “但你先把定安侯给放了!” “无故囚禁朝廷二品大员,御史台的折子都快将你父皇的御案淹了!” “你父皇已经为此动了真怒,你当真要为了淮西道那些喽啰,连前程都不要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已不是劝说,而是警告。 谁知靖王听了,非但没有半分收敛。 反而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那双桃花眼漾开一丝促狭,像极了幼时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他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都陷进了宽大的圈椅里,姿态说不出的散漫。 “怎么?” 他拖长了调子,语带戏谑: “是父皇趴在您耳边告的状?” “赵!峥!” 皇后猛地拍案而起,紫檀木御案发出一声巨响,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铁青的怒意。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竟混账到了如此地步! “你这孽障!油盐不进的东西!” 皇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本宫苦口婆心,你却句句顶撞!” “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有没有君臣纲常?!” “有啊。” 靖王一脸无辜地摊开手,俊美无俦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母后,儿子这不是正听您训话呢?” 他长腿一伸,换了更惬意的姿势,嘴角那抹邪气笑意却越发深了。 “父皇日理万机,哪有空为这点小事动怒?” “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您耳边嚼舌根,回头儿子就去把他舌头割了给您出气。” 话说的孝顺,内容却血腥至极,听得人头皮发麻。 皇后被他这番混不吝的话堵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靖王见状,这才慢悠悠起身。 他理了理身上的**袍,走到皇后身边,俯下身,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凑到皇后耳边。 “娘,您就别操心了。” “父皇那边,儿子自有分寸。”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他身上那股冷冽沉静的龙涎香,却说着最气人的话。 “至于定安侯……” “他年纪大了,在儿子府上好吃好喝地住着,总比在朝堂上担惊受怕强。”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气得说不出话的皇后,痞里痞气地眨了眨眼。 “儿子还有事,先走了。” “赐婚的事,母后您多费心。” “总之,儿子只娶那一个。” 他退后两步,拱了拱手,语气散漫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您要是敢赐别的,过不了多久,怕是就得传出‘靖**妻’的流言了。” “到时候,这京城里可就没人敢嫁我了,您老人家可别怪儿子不孝。” 话音未落,他便潇洒地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那背影,要多嚣张有多嚣张,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你……” “你给本宫站住!” “逆子!你这个逆子!!” 皇后的怒吼声在空旷的凤仪宫大殿里回荡。 可那道身影却连停顿一下都没有,转眼便消失在了殿门外。 皇后气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身子发软便向后倒去。 “娘娘!” 一直候在旁边的容姑姑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 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背顺气,低声劝慰: “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凤体。” “王爷那性子您还不清楚?” “他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最是孝顺您的。” “孝顺?” 皇后靠在容姑姑的怀里,大口地喘着气。 脸色煞白,怒火却未减半分: “本宫瞧他是存心来讨债的!” “生了这么个孽障,早晚得被他活活气死!” 容姑姑却不慌不忙,她扶着皇后在软榻上坐下。 又奉上一盏温茶,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 “娘娘,您且消消气,仔细想想。” “王爷在朝堂上杀伐果决,在军中威严赫赫。” “在外人面前更是冷面阎罗,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普天之下,也只有在您面前,他才会卸下那身铠甲,变回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顶嘴的孩子。” 容姑姑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追忆: “奴婢瞧着,殿下如今这做派,倒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看中了什么,先是眼巴巴地瞅着您;” “您不给,他就开始撒娇;” “撒娇不成,他便满地打滚,非要闹到您点头才肯罢休。” 容姑姑的话像一缕春风,吹散了皇后心头大半的火气。 她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动。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方才那个混账东西眨着眼、一脸无赖的模样。 明明气得她肝疼,可回想起来,却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是啊,峥儿从小就是这样。 屹儿在世时,他尚知收敛,总跟在兄长身后做个温顺的弟弟; 可自从那场变故,屹儿去了,他便一夜之间长大了。 收起所有稚气,成了这京城人人忌惮的活阎王,再也没人见过他这般任性妄为的模样。 今日,他竟又变回了那个会跟她撒娇、会顶嘴、会为了心爱之物不管不顾的少年郎。 想到这里,皇后紧抿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更多的却是为人母的骄傲。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皇后嗔了容姑姑一眼,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心气已然顺了大半。 “罢了,儿大不由娘,由他去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失了颜色 殿内恢复了平静,皇后捻着佛珠,幽深的凤眸中光芒流转,显然是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宫记得,明姝那孩子,前些日子在睿王府可是闯了不少祸端?” 容姑姑闻言点了点头: “回娘娘,正是。” “七公主先是对睿王世子下药不成,后又在暖阁对沈小姐故技重施。” “这手段,倒是深得兰贵妃的真传。” 兰贵妃。 这三个字一出,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 想当年,她与陛下的感情何其深厚? 陛下待她敬重爱护,后宫形同虚设,除了她这凤仪宫,陛下鲜少踏足其他妃嫔的寝宫。 直到兰贵妃的出现。 那个女人,便是靠着下药的腌臜手段,爬上了龙床,怀上了龙裔,才有了七公主赵明姝。 兰贵妃如今看似宠冠后宫,风光无限。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肚子里,从头到尾也就只出了一个七公主。 这深宫后院,波云诡谲,**的地方,哪里有真正的傻子? 若陛下是真心想护着她,她的身子,还能任由旁人动得了手脚?” 说到底,不过是帝王平衡后宫的一枚棋子,玩物罢了。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她缓缓放下茶盏。 “夺臣妻的罪名,本宫的峥儿,背不得。” “但明姝那孩子,向来骄纵胡闹。” 皇后抬起眼,看向窗外明媚的日光,凤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一个情窦初开的公主,为了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做出些出格的事情,又有什么错呢?” “身为嫡母,本宫……自当成全。”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容姑姑心领神会,恭敬垂首: “娘娘仁慈。” —————— 沈知糯自凤仪宫出来,在宫人的引领下,很快便到了御花园的雅集。 她身上那套云锦鸾鸟宫装本就华贵夺目,头上的赤金点翠头面更是流光溢彩。 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几乎将满园春色都比了下去。 她被皇后单独召见,已是惹人注目。 此刻再这般盛装归来,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更有几分掩饰不住的艳羡。 沈知糯却恍若未觉,步履从容,径直寻了处僻静的角落落座,宛若一株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 “喂。” 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焦躁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南枝抱着双臂站在她身侧,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那眼神,活像是在检查自家货品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皇后娘娘单独召见你,所为何事?” 她语气生硬,眉头紧蹙,眼底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没闯祸吧?” 她怕极了沈知糯这根木头,在皇后面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连累整个睿王府跟着遭殃。 沈知糯在心中轻笑一声。 瞧,这便是苏家人。 永远将家族利益摆在第一位。 所谓的关心,也不过是怕你给他们惹麻烦罢了。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柔顺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南枝妹妹多虑了。” “娘娘只是见我前些日为救靖王受了伤,特意召见问询了一番。” “得知我已无碍,便赏了些东西压惊,让我回来了。” “哦。” 苏南枝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虽落了地,可嘴上仍不饶人。 正想再敲打几句,让她今日莫要再出风头。 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见不远处,一名内侍引着一道纤弱的人影,正缓缓朝这边行来。 那人影一出现,原本有些嘈杂的园子,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来人是林夭夭。 只是,眼前的林夭夭,与往日那个明艳娇俏、被誉为“琴魁”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身上穿着一套月白长裙,料子是顶好的苏绣贡品。 却剪裁得极为宽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藏进去。 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住,散下几缕碎发贴在苍白如纸的颊边 。 那张总是带着傲气的脸,此刻毫无血色。 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衣袖。 那对原本应该随风轻扬的水袖,此刻却被特意加长、加宽,沉重地垂在身侧,即便在走动时也纹丝不动。 风吹袖摆,隐约间,似乎能看到袖口边缘露出层层缠绕的白色棉布。 林夭夭来了之后,谁也没看。 她径直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影子里。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气。 几个平日里与她交好的贵女想上前与她说话,都被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吓退,只能远远地看着。 沈知糯心中微凛。 昨日还张牙舞爪的,怎会一夜之间便凋零至此? 她正望着林夭夭的方向出神,手臂突然一紧。 “姐姐!” 一道清亮如银铃的声音响起,谢清瑶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她像只小考拉似的挂在沈知糯的胳膊上,一双眼睛笑得像月牙儿。 “我远远地就瞧见这边有个仙女,满园子的花都给你比下去了!” “心想这是谁家从未见过的天仙,走近一瞧,原来是知糯姐姐!” 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绕着沈知糯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 “一日不见,姐姐怎么又好看了这么多?” “这身衣裳,这头面,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不行不行,太美了!” “美得我都想把你偷回家藏起来,不给别人看!” 说着,谢清瑶笑嘻嘻地挽紧她的胳膊。 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你要是我嫂嫂就好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苏南枝顿时不乐意了。 她虽然不喜欢沈知糯,但沈知糯名义上可是她未来的嫂嫂,是睿王府的人!怎么能让旁人觊觎? 苏南枝柳眉一竖,胜负欲瞬间暴涨,一个箭步冲上来。 她一把将谢清瑶从沈知糯身上扒拉下来: “这是我嫂嫂!” “谢小姐说话最好注意分寸!” 第一百五十四章 加更一章 谢清瑶被推得后退半步,却也不恼,反而促狭地冲她挤了挤眼。 朝不远处一个穿着海棠红衣裙的姑娘努了努嘴: “哦?知糯是你嫂嫂啊?” “那你敢不敢去李蓉蓉面前,也这么大声嚷嚷一遍?” 苏南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谁不知道,那李蓉蓉曾是她最要好的手帕交? 她深爱着哥哥,本就记恨她瞒着婚约一事,二人早有隔阂。 她若是敢当着李蓉蓉的面认了沈知糯,她们之间那点勉强维系的交情,便会彻底断绝,再无修补的可能了。 “你!” 苏南枝被噎得小脸通红,狠狠剜了谢清瑶一眼,跺跺脚,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待那脚步声远去,亭中只剩二人。 谢清瑶得意地做了个鬼脸,凑到沈知糯身侧坐下。 她神秘兮兮地指了指林夭夭的方向,压低声音: “知糯,你好奇林夭夭怎么变成这样了吗?” 沈知糯端起石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好奇。” 谢清瑶见她这副淡定的模样,急得不行: “你这人怎么半点不惊讶!” “我跟你说,外面传得可邪乎了!” “都说林夭夭昨天下午,没带一个随从,自己一个人偷偷驾车去了城郊。” “结果呢,半路上那马不知道受了什么惊,突然发了疯,拉着马车横冲直撞。” “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控制得住,连人带车直接滚下了山坡!” 谢清瑶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不醒了。” “你猜怎么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的颤音: “她的两只手,正好被翻倒的车轮给压了个结结实实!” “那手腕的骨头,碎得跟渣子似的,根本没法接了!” “就算是勉强接上了,这辈子也是个残废。” “别说弹她最引以为傲的琴了,怕是以后连拿筷子都费劲!” “哐当——” 沈知糯指尖攥紧茶盏,指节泛白。 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心底却翻涌不已。 她知道昨日靖王是去替她出头了。 但她万万没料到,他行事竟这般不留余地。 林夭夭想毁了她的手,废了她弹琴的本事。 他便以牙还牙,直接废了林夭夭一双手,彻底断了她往后依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谢清瑶见她面色发白,以为她是吓到了,连忙拍着她的手背安慰。 “说起来,这林夭夭也真是可惜了。” “她琴弹得好,模样家世都拔尖,不少人押她能拿下靖王妃的位置呢。” 谢清瑶摇了摇头,忍不住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现在好了。” “一个废了的人,别说是靖王妃了。” 她撇了撇嘴,目光扫过远处那道纤弱的身影,“怕是连给靖王殿下做个侧妃,都不配了。” 沈知糯看着谢清瑶那张写满可惜了的小脸,心中忽地一动。 她反手握住谢清瑶的指尖,乌黑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 轻声问道:“那你呢?” “嗯?” 谢清瑶眨了眨眼,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那你呢?” 沈知糯又问了一遍,语气认真,“你想嫁给靖王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谢清瑶脸上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神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沈知糯的心,在问出这句话时,也跟着微微提了起来。 如今的大梁,储君之位悬而未决。 靖王赵峥,手握京畿兵权,又是中宫嫡子,圣眷正浓。 前阵子淮西道**案,明摆着是有人想借此扳倒他。 可事情闹得那般大,陛下却连一句重话都没提过。 那态度,几乎等同于纵容。 这储君之位,十有**,会落在他的头上。 而今日这场选妃宴,名为靖王选妃,实则是通往后位的唯一捷径。 满园的贵女,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挤? 沈知糯清楚,京中早有传言,谢家嫡女,家世煊赫,将来极有可能凤袍加身,入主中宫。 思及此,她眸光一黯。 她可以不在乎苏予白,但她有自己的底线。 倘若清瑶当真对靖王有意,倘若清瑶会成为靖王妃…… 那她沈知糯,绝不会去碰姐妹的男人。 谢清瑶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不想。”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知糯,我不想。” 谢清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跟靖王,还有我哥,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不听话的妹妹;” “在我眼里,他也跟亲兄长没两样。” “再说了,我们谢家本就跟靖王在一条船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根本不需要用联姻这种手段来巩固关系。” “相反,若我真嫁了他,日后诞下嫡子,” “谢家手握从龙之功,外戚势大,你觉得他能睡得着觉吗?” “我们出过的皇后够多了,不差我这一 个。” “我早就跟靖王说好了,这选妃宴,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要是皇后那边实在逼得紧,我顶多配合演场戏。” “过后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耽误谁。” 谢清瑶说着,脸上又恢复了那明媚的笑容。 “我哥说了,谢家的女儿,不需要当筹码。” “他会护着我,让我嫁一个自己真心喜欢、也能真心待我的如意郎君。” 看着谢清瑶眼中那不似作伪的坦然,沈知糯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她紧绷的唇角缓缓上扬,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 “那便好。” 她由衷地说道,“愿你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两人相视一笑,亭中的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轻松。 正当她们凑在一起,小声分享着京中最新的八卦时,不远处的月亮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二公主仪态万方,雍容华贵地步入园中。 而跟在她身侧的,除了靖王,竟还有另一位身形颀长的男子。 那男子一出现,整个御花园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沈知糯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一眼,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滞了一瞬。 好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 加更一章~~~ 另外,抽几个宝宝回复一下呀(づ ̄?0?6 ̄)づ 1、给【甜橙(玥玥)】 其实我也常常写着写着就陷进去,觉得世间怎会有如此深情的男子。 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他不存在于世间,才显得这份文字里的爱格外珍贵吧。 能在书里给你造一个梦,让你觉得“靖王值得”,那我熬夜码字的功夫就没白费~ 哪怕只是书页间的真情,那也是我们共同拥有的浪漫呀~ 谢谢你愿意投入真心来看他们的故事?0?6?9?4 2、给【用户43610757】 能上桌的只有简介里面的三位哦~~ 3、给【故乡月】、【糖心m】 能加更,不定时加更,比如今天?0?9 4、给【爱吃逍遥胡辣汤的金乌】 嘿嘿,我的殿堂粉宝贝! 每次点开后台看到你的ID都觉得超安心~ 不光自己疯狂点赞评论,还帮我回复评论区。 谢谢你不仅爱这个故事,还这么用心地护着它。 爱你!么么哒~?9?4?7?8?0?2 最后感谢所有宝宝的支持和喜欢,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的! 还是会会不定期在书评、评论区随机翻牌哦! 为了方便大家查看,回复同样统一放在正文末尾~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找到玉如意的人就是靖王妃 那人五官精致如画。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偏偏那唇形生得极漂亮。 不薄**,带着一点天然的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肤若冷玉,苍白中透着莹润,本是极易显出女气的底色。 偏偏眉眼深邃,硬是将这份柔美生生压住。 非但不显女气,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沈知糯心头一震。 这张脸,竟然没排进京城四大美男的榜单? 这不科学! 比起苏予白那张清雅端方的脸,此人简直好看了不止百倍! “那,那是……恒王殿下?” “天呐,恒王不是一直在朔关监军吗?什么时候回的京?” “他怎么会跟靖王殿下一起出现?” 周围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 沈知糯这才了然。 原来这位便是贤妃所出、手握西山大营兵权的五皇子,在朝堂上唯一能与靖王分庭抗礼的人物——恒王赵祈。 这时,二公主已款款行至园中水榭,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想必各位都知道今日这宫宴的目的。” 她说着,目光在靖王与恒王脸上一扫,笑意盈盈: “不过呢,好事成双!” “今日入园者,皆是大梁一等一的贵女。” “所以,这园子里,藏了两柄玉如意。” 二公主说着玉手轻扬,指向御花园东侧。 那是一片被特地围起来的区域。 锦缎围幔将半个御花园都圈了进去,四角皆有甲胄森严的侍卫肃立把守。 先前众人入园时,见这片区域封锁得如此严密。 只道是宫中哪位主子在此休憩,生怕冲撞了贵人,无人敢多看一眼。 此刻经二公主点破,众人才恍然大悟。 那里面的并非贵人,而是足以改变她们命运的玉如意。 二公主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惊愕地脸: “一柄,许的是未来靖王妃;” “另一柄,自然就是未来的恒王妃!” “谁能觅得,皇后娘娘便亲自下旨赐婚!” 御花园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嗡鸣。 靖王!恒王! 这可是当今圣上最出色的两个儿子! 是储君之位的最大热门人选! 无论嫁给哪位,都意味着一步登天!未来都有可能成为这大梁最尊贵的女人! 前一刻还端庄矜持、坐着赏花的贵女们,此刻眼睛里全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她们目光在园中逡巡扫视,恨不得透过重重花木,将那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玉如意挖地三尺给寻出来。 沈知糯端坐不动,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开玩笑,她身上还背着睿王府世子未婚妻的名头呢。 这种抢绣球…… 哦不,抢如意的热闹,她就不凑了。 可偏偏,有人不让她安生。 “沈知糯!你还坐着干什么!” 苏南枝急匆匆地回到亭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你还要坐到什么时候!没听见二公主的话吗?” 看着园子里的贵女已经四处翻找起来,苏南枝急得直跺脚。 “赶紧起来!帮我一起找!” “必须找到靖王的玉如意!” 沈知糯无奈地蹙眉:“我身上有婚约,不合适……” “正是因为你有婚约,找到了才得给我!” “睿王府一荣俱荣,我要是当了靖王妃,你也跟着沾光。” “你既然要嫁进我们苏家,就得为我们苏家着想!” “母亲让你进宫就是来帮我的!” “别愣着了,快找!” 不由分说,苏南枝便拖着她往园子里冲: “分头找,你找到了第一时间拿给我!” 沈知糯脚下一个踉跄,被动地被卷入了那片寻宝的热潮之中。 她下意识地回望水榭,靖王的目光正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如影随形,深邃如海。 而他身侧的恒王似有所感,顺着靖王的目光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雌雄莫辨的桃花眼微微一弯,冲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沈知糯:“……” 得,这下想看戏也看不成了。 随行的丫鬟仆役皆被隔绝在外,入园的唯有各家贵女。 这是明摆着要只凭自身本事,谁找到便是谁的,绝不许借外力。 那些平日里娇滴滴的贵女们, 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风骨,四处在花丛中翻找。 沈知糯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找到玉如意便赐婚? 皇子选妃如此草率,未免太过诡异了。 先前皇后娘娘在凤仪宫那番直接了当的试探,再是二公主这突如其来的好事成双,将恒王也一并拉下了水。 这分明是一场阳谋。 借如意之名,行站队之实。 看这满园的贵女身后,究竟都站着京中的哪一派势力。 “你听见了没有,快去找啊!” 在苏南枝的催促下,沈知糯只能摆出一副被说动了的模样。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作势要往另一头寻去。 “知糯。”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谢清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明媚的脸上满是看热闹的笑。 “今日这赐婚的法子可真有意思,” “全凭运气,跟抽签似的。” “说真的,你想要苏南枝嫁给靖王吗?” “你要是想,我若是一不小心找到了那枚玉如意,就偷偷塞给你。” “你拿去给她,怎么样?” 这提议,不可谓不大胆。 沈知糯心中一暖,却又有些好笑。 她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捏了捏谢清瑶的手腕,示意她噤声。 “你当这真是撞大运呢?” 眸光扫过那些在花丛、石径间埋头苦寻的贵女,沈知糯的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这园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人这么多,若真是随处乱放,岂不是早就被人寻着了?” “依我看,这背后定然还有别的考核。” “你自个儿当心些,别着了别人的道。” 谢清瑶是何等聪慧之人,闻言立刻了然。 她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也当心。”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默契地分开了。 虽然她们俩谁都不想被选中,但此刻毕竟是皇家选妃的场合。 若是结伴而行,目标太大,也显得对这桩天赐良缘太过敷衍,是对皇家的大不敬。 因此,所有人都只能分开寻找。 哪怕是装模作样,也得装得像一些。 第一百五十六章 糯儿,选一个 沈知糯不疾不徐,专挑人少僻静的地方走。 她既不想真的找到那劳什子的玉如意,也不想跟那群打了鸡血似的贵女们挤在一处。 她一路沿着园子西侧的抄手游廊慢慢踱步,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湖畔假山嶙峋,几名身着锦缎的贵女正灰头土脸地从山洞里钻出来,发髻微乱,裙摆上还沾着墙灰。 “到底藏在哪儿了嘛,连个影子都没有!” 一名贵女烦躁地跺脚,手里还攥着半截扯下来的珠花,“我连石缝都抠遍了,除了灰就是蜘蛛网!” “就是,净白费力气!” 另一人附和,满脸失望: “我来时听人说方才牡丹园那边有人惊叫了一声,怕是有了动静。” “别在这儿耗着了,这地方我来时就有好几拨人翻过了。” “早被人翻烂了,就算真有也该被拿走了!” 几人一边整理仪容,一边抱怨着,四散着离去。 此处已是御花园的边界,几个贵女一走,周遭瞬间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风过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和假山上藤萝的沙沙声。 绝佳的摸鱼宝地。 沈知糯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正准备绕到假山后面,寻个干净的石凳坐下,磨蹭些时间,等差不多了再出去告诉苏南枝自己一无所获。 然而,沈知糯刚踏入假山的阴影里,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暗处伸出,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凶狠而霸道,带着股蛮横劲,一把就将她整个人拽进了幽深的石洞! “唔!” 沈知糯猝不及防,后背撞在冰冷坚硬的山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天旋地转间,一股熟悉又霸道的冷冽沉水香瞬间将她包裹。 是靖王。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滚烫的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他的唇舌凶狠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肆意掠夺着她口中的清甜。 沈知糯又惊又怒,这里可是御花园!随时都可能有人过来! 她奋力挣扎,抬手去推他的胸膛。 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攥住双手,高高按在了头顶的山壁上。 这个姿势,让她完全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动弹不得。 “唔……放……” 破碎的呜咽刚溢出唇角,便被他更凶狠地堵了回去。 暧昧的水渍声在狭窄的石洞里被无限放大。 混合着两人急促交错的喘息,在这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直到她肺腑中的氧气被抽干,身子软得像一滩春水,几乎要顺着山壁滑落,靖王才稍稍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皆是气喘吁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暧昧的水声在寂静的假山洞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面红耳赤。 男人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 靖王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又带着一丝委屈的控诉: “沈姑娘,你好狠的心。” 他开口,语气里满是怨气。 “本王已经是你的人了。” 沈知糯刚喘过一口气,差点被这句厚颜无耻的话呛死。 她瞪着他,想骂人,却因为缺氧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靖王却不管不顾,俯身逼近。 “你不肯对本王负责也就罢了。” 语气活像个被无情抛弃的怨夫: “如今,竟忍心看着本王娶别人?” “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本王?” 话音未落,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被他强硬地塞进她怀里。 沈知糯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那是一柄通体温润的白玉如意。 顶端雕琢着繁复的龙纹,玉质细腻,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皇家之物。 他竟然直接把这东西给了她! 沈知糯惊得魂飞魄散。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拿谁倒霉! 她慌乱地想要将玉如意塞回去,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 “不要!我不要这个!”她急道。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靖王眼底的怒意渐渐被一抹得逞的笑意取代。 他非但不接,反而趁着她挣扎的空当,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探向了她的衣襟。 领口的盘扣就这样被他熟练地挑开了。 这件云锦鸾鸟宫装领口的设计极为特殊,看似严丝合缝, 实则 只需解开领口那一处暗扣,整件外袍便会失去支撑。 靖王指尖灵活,只听嗒的一声轻响,首颗盘扣应声而开,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随着他修长的指节在其间翻飞挑弄,原本紧裹着身形的云锦外袍,便如花瓣凋零般,倏地散了开来。 华美的外袍瞬间滑落肩头,堆砌在臂弯之处。 “你!” 沈知糯大惊失色,凉意瞬间窜上肌肤。 她还没来得及呵斥,今晚已经低下头,滚烫的唇精准地落在了她精致的锁骨上。 细细密密的吻,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向下蔓延。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响在她的颈侧, “你穿这身衣服,真美。” 沈知糯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这人简直是疯了。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丝不对劲。 靖王他身上穿的,不是方才在水榭时那身绣金线的四爪**袍! 此刻他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衣料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淌着华光。 而那上面用银线绣着的纹样……是鸾鸟! 竟是与她身上一模一样的鸾鸟! 他是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沈知糯的心狠狠一震,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心头。 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 皇后赐衣,也是他故意安排的! 难怪他刚才扣子解得这般熟练! 察觉到她终于发现了,男人在她颈间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笑。 他松开钳制她双手的手,转而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 靖王凑到她的耳边,气息滚烫: “糯儿,选一个。” “是乖乖拿着这枚玉如意,体体面面地走出去,做我名正言顺的王妃。” “还是……” 他顿了顿,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一个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知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假山外,人声渐近。 靖王低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还是,让我就这样抱着你,衣衫不整地走出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丢进了池子里 假山外,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 有人正在靠近! 沈知糯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然而,极致的惊慌过后,反倒是彻骨的冷静。 她很清楚,跟靖王硬碰硬,绝对没有好下场。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电光石火间,沈知糯眼眶一热,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 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瞬间被水汽浸染,雾蒙蒙的,我见犹怜。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王爷……” 她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主动将脸颊贴上他的锦袍,轻轻蹭了蹭。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靖王抱着她的手臂一僵,低头看着怀中忽然变了画风的小女人,眼底的情绪微微凝滞。 “我并非不想对你负责,” 沈知糯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颗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我只是……” “我身上还有与睿王世子的婚约啊!” 她抬起泪眼,目光里将挣扎与痛苦演得情真意切。 “若顶着这层身份与你在一起,世人会如何非议你?” “他们会说堂堂靖王,竟夺臣妻,强占有夫之妇!” “我……” “我舍不得你受这般委屈……” “我是心疼你啊……” “我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靖王深邃的眸子紧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他当然知道她会演戏。 可当这双含着泪的眼睛望着他,说着“心疼你”的时候。 他心中那股被压抑的躁郁,竟奇迹般地平息了大半。 沈知糯见他神色稍缓,立刻趁热打铁。 “你以为我为何一个人躲到这僻静的假山来?” “还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你娶别人!” 她的声音带着苦情控诉: “我心里有你,满满的都是你!”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躲起来……” “我……” 话音未落,沈知糯像是豁出去一般,猛地踮起脚尖,主动攀住他的脖颈。 她仰头,将自己那泛着水光、娇艳欲滴的红唇,主动送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方才他的霸道掠夺,而是带着一种忐忑的讨好。 她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啃咬,舌尖试探着描摹他的唇形。 靖王浑身剧震,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他设想过她哭闹、咒骂,甚至寻死觅活; 却唯独没想过,她竟会主动吻他。 “赵峥……” 一吻结束,她抵着他的额头,软软地唤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哑。 “你相信我,好不好?” “等我解决了婚约,我就……”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靖王喉结重重滚动,揽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头,狠狠地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本王等你。” “若是敢骗我……” 他顿了顿,眼底的占有欲翻涌, “本王就亲自去睿王府,将你抢回来!” 恰在此时,水榭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摇铃声。 叮铃作响,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是二公主在召集众人。 假山外原本渐近的脚步声一顿,随即仓促折返,朝着水榭方向走去。 危机暂解,空气却依旧灼热。 靖王单手稳稳地抱着沈知糯,另一只手则抚上她散乱的衣襟。 他修长的指尖穿梭在盘扣之间,一颗一颗将盘扣扣好。 那动作熟练又亲昵,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如何?” 他将最后一颗盘扣扣上,指腹却未立刻离开。 反而在她微烫的锁骨上暧昧地流连了一下,低头调笑: “时辰到了,这就抱你出去见人?” ———————— 水榭里,二公主放下手中的银铃,笑吟吟地看着陆陆续续归来的贵女们。 “人可齐了?可有人寻得如意?” 满座鸦雀无声。 适才还争奇斗艳的贵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焉巴着脑袋,谁都没说话。 连根玉如意的**都没见着,谁也没脸吭声 。 谢清瑶秀眉微蹙,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心头一紧。 知糯呢? 她怎么还没回来? “咦?沈家姑娘怎的不在?”一个眼尖的贵女小声嘀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苏南枝身上。 苏南枝心里正烦躁,闻言也是一愣。 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就亮了! 对啊! 所有人都没找到,唯独沈知糯不见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玉如意很可能就在她手上! 那蠢货定是找到了宝贝,却因为胆小怕事,不敢拿出来,自己躲到哪里去了! 天助我也! 苏南枝心中一阵狂喜。 只要她抢在所有人发现之前,从沈知糯手里拿到那枚玉如意,靖王妃的位置就是她的了! 她立刻摆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急切地对二公主道: “殿下,知糯姐姐她向来胆小。” “这御花园这么大,许是迷路了。” “还是让臣女去找找她吧!” 这番惺惺作态,岂能瞒得过在场的这群人精? 苏南枝能想到的,别人自然也能想到。 “这园子广袤,苏姐姐一人寻找终是势单力薄,臣女也去助一臂之力!” “我也去!” “算我一个!” 一时间,方才还无精打采贵女们脸上瞬间充满了斗志。 一个个都打着帮忙的旗号,实则都想去抢夺那唯一的胜机。 “我方才好像看见沈姑娘往西边那片假山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苏南枝提着裙摆就朝假山的方向冲了过去,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大群人。 谢清瑶见状,暗道一声不好,也急忙跟了上去。 苏南枝跑得最快,刚冲上湖边的汉白玉拱桥,就一眼看见了前方的沈知糯。 以及,她手里那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如意! 真的被她找到了! 苏南枝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芒,激动地正要冲过去。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到—— 沈知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像是嫌手里拿着东西碍事似的,那柄白玉如意便脱手而出,直直坠入了身后的池水里! 第一百五十八章 赐婚作罢 噗通—— 水声炸响,湖面激起尺余高的水花。 那圈涟漪在碧绿的湖面上荡漾开来。 越来越大,越来越淡,直至归于平静。 苏南枝:“???”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桥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知糯把玉如意给扔了? 扔了??? 就这样给扔了!!! 这时,后面的贵女们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她们看着还在水波荡漾的湖面,面露疑惑: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湖里了?” “咕咚一声老响了。” “我看见是个白色的东西……” 众贵女停在瞧上,顺着声音望去,正好看见沈知糯转过身来。 沈知糯看见她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咦?” “各位姐妹,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她的表情无辜极了,仿佛刚才那个做出惊天动地之举的人根本不是她。 一个性急的贵女指着湖面,大声问道: “沈知糯!你刚才往湖里扔了什么?” 沈知糯眨了眨眼,一脸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没扔呀。” “好像是有个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就掉下去了。” “……” “沈知糯!!!” 苏南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气得浑身发抖。 真是蠢货! 找到玉如意不交给她也就罢了,竟然还当众扔了? 就算怕被人看见,偷偷藏起来或是告诉她位置也行啊,扔什么扔!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那可是靖王妃的信物! 泼天的富贵! 她竟然扔了!扔了!!!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扔! 万幸跑在最前头的人是她。 这要是被人看见了她扔了玉如意,沈知糯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砍的! 苏南枝心头滴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了沈知糯那张无辜的脸,但理智死死拽住了她。 如果现在指认她扔了玉如意,她顶着哥哥未婚妻的名头,睿王府必将受牵连。 更何况,围观的人太多,若是让人知道玉如意在湖里。 这群疯女人万一像下饺子一样跳下去,到时候场面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苏南枝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口快要喷出的老血咽了回去。 转过身,面对那群满腹狐疑的贵女,强行扯出一个僵硬无比的笑容: “无事无事,方才我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掉进湖里了而已……” 苏南枝的话音还未落下—— 噗通—— 湖的另一边,几乎是同一个位置,又是一声清脆的水响,溅起丈高水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对岸的柳树下,身着一袭玄色衣袍的恒王赵祈,正姿态悠闲地收回手。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懒洋洋地抬起头。 对上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俊朗的脸上露出一抹无辜至极的笑容。 恒王摊了摊手:“别看本王。” 他慢悠悠地道:“本王什么都没干。” “就是脚边有颗石子,踢进去听个响儿。” 人群中,亲眼目睹了一切的谢清瑶:“……”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别人或许没看清,但她看的真真切切。 就在方才,恒王从柳树下的花丛里,也摸出了一柄玉如意。 那上面雕得,正是与他身份对应的纹样。 她本以为,恒王找到了自己的信物,也许会送给哪家他心仪的姑娘。 可谁能想到,他拿到手之后,端详了不到两秒。 就用和沈知糯如出一辙的潇洒姿势,把它也给丢湖里了。 看来…… 这位爷也不想娶啊。 谢清瑶再看向远处一脸无辜的沈知糯,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好家伙。 这皇家选妃,硬生生被这俩人玩成了投湖许愿大会。 最终,众女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水榭集合。 结果显而易见。 没人找到玉如意,一柄都没找到,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水榭之中,气氛死一般的寂静。 二公主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 她眼角控制不住地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还怎么赐婚? 两柄玉如意,一柄都没被找到,这叫什么事儿?!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向旁边的靖王与恒王。 然而,那两位爷一个把玩着手中的扳指,一个正欣赏着湖景, 无一人肯抬眼瞧她一下,仿佛这场闹剧与他们毫无干系。 二公主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 她只能扭头,将这股邪火 撒向了身旁负责藏玉如意的礼部尚书身上。 猝不及防对视上二公主瞪过来的目光,李尚书吓得双腿一软。 他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连官帽歪了都不敢扶正。 “殿下!臣有罪!” 李尚书用袖子狂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都是臣的错!把玉如意藏得太刁钻!” “才让各位贵女遍寻不得,空手而归!” “臣错的离谱,错的特别不应该!” “让殿下跟着绕了这么大一个圈,还浪费殿下这么多时间,臣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颤声试图弥补: “要不……” “要不……臣再去藏一次?” 二公主扶额,只觉得头更疼了。 她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 “罢了,罢了。” “天意如此,今日的赐婚便作罢吧。” 她站起身,连多余的场面话都懒得说,“改日再议!都散了吧!” 说罢,便带着宫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看着二公主决然离去的背影,人群中的李蓉蓉,一张俏脸扭曲得几乎变形。 怎么会这样? 今日本没有这寻找玉如意赐婚的环节。 爹爹是被临时叫来,匆匆忙忙才设下的局。 爹爹藏好玉如意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将靖王那柄玉如意的所在之地,偷偷告诉了她。 她本以为,自己废了手,与靖王妃之位再无缘分。 谁知峰回路转,上天竟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 这分明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可她明明第一时间就赶了去,原本藏着玉如意的地方竟空空如也! 一定是有奸人从中作祟,抢了她的机缘,不想让她嫁给靖王! 李蓉蓉正恨得咬牙切齿,两道悠哉的身影从水榭另一侧踱步而出。 为首的正是靖王赵峥。 他不知何时已穿上了玄色金线滚边的外袍,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慵懒中透着一股致命的矜贵。 像是没看见地上还跪着的李尚书,只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榭。 “李尚书,你可真是会藏呐。” 恒王赵祈优哉游哉地跟在他的身后,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 “哎,就是说啊。” “本来今日本王该有王妃的,这下好了,泡汤咯——” 第一百五十九章 ** 说着,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状似无意地从林夭夭的头顶上轻轻扫过,随即又百无聊赖地移开。 这一下,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贵女饱含着怨念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聚焦在了光禄寺卿林飞和林夭夭父女身上。 本来她们今日都有机会成为皇子妃的,现在全完了! 一下子,父女二人成了众矢之的。 “原来是林光禄藏的啊?我说怎么找不到呢!” “害得我们白白在园子里跑断了腿!” “说不定就是林大人故意为之,不想让我们找到,好让他女儿……” “嘘!别乱说!” 话虽如此,但那一道道怀疑、鄙夷的视线,却像刀子一样,一下下剐在林夭夭的脸上。 都怪这对父女! 林夭夭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选妃宴,就这么不欢而散。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苏南枝冷着一张脸,一双美目淬了冰似的,死死瞪着对面安然端坐的沈知糯。 “沈知糯,你可真是好样的!”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知道你今天扔掉的是什么吗?” “那可是皇子妃的信物!你却把它扔了!!” 苏南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扑上去撕了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蠢货!”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你偷偷塞给我,谁会知道?” “你为什么要扔了它?!” 方才一番折腾,沈知糯只觉得浑身疲累。 她懒懒地掀起眼皮,淡淡瞥了苏南枝一眼。 连敷衍都嫌费劲,便又垂下了眼帘,缄默不语。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苏南枝怒极反笑,那笑声里淬着冰碴: “好,好得很。” “沈知糯,你长本事了。”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口,突然一个急刹。 “下去。”苏南枝冷冷地命令道。 外面是条窄小幽深的死胡同,连个人影都没有。 “南枝妹妹这是何意?” “何意?”苏南枝猛地倾身,一把扯开车帘。 “你不是喜欢清静吗?” “这里够清静了吧!” 她转头对车夫厉喝:“把她给我扔下去!” 车夫不敢不从,刚要动手,连翘便扑上来阻拦,却被苏南枝身边的两个膀大腰圆的丫鬟死死扭住手臂,动弹不得。 “小姐!”连翘急得大喊。 苏南枝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推下马车的沈知糯,眼神充满了快意: “连翘就先留在我身边伺候吧,至于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自己走回去!” “然后滚去荣华堂,跪着向母亲请罪!” “走!”苏南枝狠狠放下车帘,隔绝了沈知糯最后一道视线。 马车绝尘而去,只留给沈知糯一地烟尘,和被扣下的连翘焦急的呼喊声。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巷口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昏黄。 苏南枝为了折辱她,特意绕了远路。 这巷子偏僻至极,离睿王府更是隔了大半个京城。 沈知糯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在心里把苏南枝骂了无数遍。 走回去? 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去成全苏南枝的报复心?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她才不会老老实实地走回去。 沈知糯走出巷子,正准备去前面的大街上雇一辆马车。 刚走到巷口,一辆马车恰在此时缓缓驶过。 那马车通体由名贵的紫檀木打造,车壁上并无过多繁复的雕花。 只在四角坠着小巧的银铃,随着马车行进,发出清越微响。 奢华,却又透着一股子清冷的低调。 车前悬挂的灯笼上,一个清隽的“谢”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那个牌匾她认识! 沈知糯心中一喜,以为是谢清瑶回府路过此处。 她几步追了上去,扬声唤道:“清瑶!” 马车应声而停。 驾车的车夫是个面容沉稳的中年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糯。 随即恭敬地对着车帘内禀报道: “大人,是定安侯府的沈大小姐。” 大人? 沈知糯心头一跳,不是谢清瑶? 下一刻,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挑开。 那只手修长如竹,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矜贵。 一张惊鸿绝世的脸出现在沈知糯的眼前。 当朝首辅,谢疏白。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夕阳的余光柔和了他周身清冷的气场,却依旧难掩 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下一秒,他却起身,径直下了马车。 谢疏白身形颀长,站在车边,背对着她,对车夫吩咐道:“你送沈姑娘回府。” 言下之意,是要将自己的马车让给她。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这暧昧的黄昏时分,同乘一车多有不便。 谢疏白此举既解了她的困境,又守足了礼数,可谓周全至极。 沈知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首辅大人……” 她正要推辞,想说自己去前街雇车便可。 就在这时——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寒光乍现,十几支羽箭从两侧屋檐暴射而出,目标直指巷口的两人! 巷口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十几支羽箭如地狱里窜出的催命符,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彻底封死。 沈知糯瞳孔骤然一缩。 她混迹睿王府,周旋于几人之间,靠的是脑子,是演技,是那颗七窍玲珑心。 可眼前这般真刀**的厮杀,却是她此生头一回直面。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就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四肢百骸。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尖叫卡在喉咙里,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 恐惧让沈知糯本能地扑向谢疏白。 她想都没想,直接就躲到了他的身后。 谢疏白没有躲,也没有退,他甚至没有回头。 在沈知糯扑过来的前一刹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微微侧身,将她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宽阔的脊背带着清冽的雪松香,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危险。 噗嗤—— 一支羽箭擦着谢疏白的肩胛骨而过。 力道之大,瞬间撕裂了他月白色的衣袍,溅出温热的血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沈知糯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支箭矢上旋转的尾羽,和谢疏白肩头衣料被鲜血迅速浸染开的深色。 “谢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您……您流血了!” 话音刚落,瓦片被踩动的细碎声响从两侧屋顶传来。 第一百六十章 这把刀,为他而亮 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身而下,手中长刀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嗜血的光。 与此同时,谢家马车后方也涌出七八名劲装护卫。 他们瞬间拔刀,将谢疏白和沈知糯密不透风地护在了中间。 “保护大人!” 为首的护卫厉喝一声,刀光剑影瞬间在狭窄的巷口交织。 喊杀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皮肉被撕裂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刺激着沈知糯的耳膜。 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眼里,只有谢疏白那片迅速扩大的血色, 和他因失血而愈发显得苍白清隽的侧脸。 “别动!” 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沈知糯直接上手去查看他的伤口。 那伤口不深,却狭长。 皮肉外翻,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沈知糯心头一紧,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手忙脚乱地替他按住伤口。 “谢大人,您忍一忍!” 帕子是上好的云棉,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少女柔软的指尖隔着帕子按在他的肩头,温热的触感透过血污和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疏白身子一僵。 他能闻到她发间清甜的花香,能看到她近在咫尺、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长睫。 能看见那双平日里藏着算计与伪装的脸,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 那双清凌凌的杏眼里,映出的全是他一个人的倒影。 按照他的性子,本该推开这逾矩的接触。 可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动。 甚至,连一丝一毫想要推开她的念头都没有。 刺客的人数远超护卫,且招招致命,刀剑上都泛着诡异的蓝光,显然是淬了毒。 谢家的护卫虽个个都是好手,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功夫,便接二连三地倒下。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大人!快走!” 最后两名护卫浑身是血,背靠着背,勉力支撑着,为他们杀开一条血路。 然而,他们刚护着谢疏白和沈知糯冲出两步,就被数名刺客的长刀贯穿了胸膛。 最后的屏障,倒下了。 狭长的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几个虎视眈眈的黑衣刺客。 “**吧!”一个刺客狞笑着,举刀便朝着谢疏白当头劈下。 谢疏白瞳孔一缩,迅速将沈知糯往身后一揽,同时俯身捡起地上护卫掉落的长刀,横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终究是个文臣,虽为了强身健体学过几招拳脚功夫, 但对上这些专业的**,还要分心护住沈知糯,瞬间便落了下风。 谢疏白只能勉强支撑,护着沈知糯步步后退。 肩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眼神清冷如鹰隼,死死锁定每一个敌人的方位,刀势渐趋狠厉。 刺客见强攻不下,互相对了个眼神。 一人佯攻正面,刀势大开大合; 另一人则鬼魅般贴地滑行,目标直指他身后的沈知糯! “小心!” 谢疏白惊呼出声,想要回防却已然来不及。 沈知糯虽没有武功,却反应极快。 她足尖蹬地向后急仰,险险避过这一刀。 刺客见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她小腹! 沈知糯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血便涌了上来。 “噗——” “沈姑娘!” 谢疏白目眦欲裂,他不再防御,一刀劈翻面前的刺客; 随即回身一刀,堪堪挡住砍向沈知糯的另一刀。 就是现在! 他身后的刺客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刺谢疏白的后心。 这一刀,避无可避! “谢大人!” 倒在地上的沈知糯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一刻,天地间万物失色,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抹即将被鲜血彻底染透的月白。 沈知糯咬牙忍痛,猛地抓起地上沉重的钢刀。 她不会武功,不懂招式,甚至握不稳刀。 但她有的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 在刀尖触碰到谢疏白衣角的刹那,沈知糯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借着向前冲的惯性,狠狠地将刀刃送进了刺客的前胸。 “噗嗤——”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 出,溅了她满脸。 刺客身形一滞,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看着那截没入自己胸膛的刀柄,像是想不通这致命的一击竟是来自这样一个弱女子。 他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了下去。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 沈知糯还保持着那个前刺的姿势,双手因为后坐力而剧烈地颤抖着。 温热的血糊住了她的眼帘,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茫然地看向前方。 谢疏白猛地回过身,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毕生难忘画面—— 暮色沉沉,晚风猎猎。 少女一身华美的宫装被尘土和鲜血玷污,发髻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染血的颊边。 她小小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可她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 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星子,倔强、滚烫,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美。 她看着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问的却是: “谢大人……您没事吧?” 轰—— 谢疏白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麻、胀、疼…… 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他知道沈知糯是个聪明人。 但这聪明,全用在如何借势上了。 仗着睿王妃的别有用心,仗着几分颜色,哄得靖王愿意为她撑腰。 可那些所谓的小聪明、小手段,不过是菟丝花攀附乔木的伎俩。 看似繁盛,实则离了依附的树干,便一文不值。 却不想,这朵看似娇嫩的花,竟能在绝境中拔节成刀。 她不是攀附乔木的菟丝花。 而是一把藏于鞘中、不到绝境绝不出鞘的刀。 锋利,且致命。 而这一刻,这把刀,为他而亮。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是巡城的官兵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有刺客!” “快!保护首辅大人!” 刺客们见势不妙,相视一眼,毫不恋战,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危机解除。 沈知糯紧绷的神经一松。 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就要倒下去。 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地接住了她—— 第一百六十一章 保护一个人 谢疏白低头看着怀中人儿惨白的脸色,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上马车。 低声吩咐侍卫速请大夫,务必护送她平安回府,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 直到马车在夜色中远去,他仍独自伫立在清冷的晚风中。 巷子里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息,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件被鲜血染红的月白色衣袍。 衣襟上,除了刺目的猩红,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淡淡馨香。 以及方才她紧紧抓着他时留下的、滚烫的温度。 他这一生,批阅过无数关乎社稷生死的奏折; 见过朝堂上尸骨累累的争斗; 却从未有过一刻,像刚才那样—— 当那柄钢刀刺入刺客体内时,当她满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时,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保护一个人,似乎比那些冰冷的奏章更能熨帖他心底最深处的荒芜。 —————— 睿王府,荣华堂。 名贵的瑞脑香在鎏金仙鹤香炉里袅袅升腾,将满室的富丽堂皇都熏染得有些不真切。 睿王妃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佛珠,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沈知糯,她简直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苏南枝气得直跺脚,将宫宴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个遍。 “这不仅是女儿的终身大事,更是咱们睿王府的好机会啊!” “只要她递过来,这靖王妃的位置就是女儿的了!” “可她呢?” “她竟然直接把玉如意给扔了!” “不是存心不想让女儿嫁给靖王,不想让咱们王府好过吗?” 苏南枝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身为睿王府未来的世子妃,不想着为王府谋划,反而处处拖后腿!” “果然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蠢**!” “女儿气不过,才把她从马车上赶下去,让她自己走回来反省反省。” “这只是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 “母亲,等她回来,您可一定要好好罚她,替女儿出这口恶气!” 啪! 睿王妃将手中佛珠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眼看向苏南枝,保养得宜的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淬了冰的审视。 “南枝,你当真亲眼看见,是她扔了玉如意?” 苏南枝被母亲看得心里一突。 她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女儿亲眼所见!” “就是靖王那柄白玉祥云纹的如意!” “沈知糯她明明只要偷偷塞给我就行,偏偏要扔进湖里,她不是故意的还能是什么?” 睿王妃的脸色愈发阴沉。 她倒不是心疼苏南枝错失了靖王妃之位。 靖王那匹孤狼,桀骜难驯,未必是良配。 她在意的,是沈知糯的忤逆。 她明明千叮万嘱,让沈知糯在宴上全力助南枝选妃。 可结果呢? 这丫头竟敢公然抗命,甚至反过来坏了南枝的好事! 既然这枚棋子不听话,甚至有了自己的心思,那便失去了价值。 看来,那件事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好,好一个沈知糯!” 睿王妃怒极反笑,眼底的寒意却越发浓重。 她猛地一拍桌子,对着门外厉声吩咐:“来人!” “去门口守着!”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回来,立刻让她来见本妃!” “是!” 候在一旁的丫鬟刚应声,还没来得及转身出去,门房的下人就急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王……王妃!不好了!” 睿王妃眉头一皱,斥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门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妃恕罪!” “是……是沈姑娘她回来了!” 苏南枝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冷笑。 回来得正好,看母亲怎么收拾你! “把她带来。” “可……可是……” 门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显然是被吓到了: “沈姑娘……沈姑娘是被人抬回来的!” “还……还是被巡城司的官兵护送回来的。” “坐的……坐的是谢首辅家的马车!” “什么?!” 睿王妃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门房不敢停顿,竹筒倒豆子一般继续说道: “听官兵说,沈姑娘半路遇了刺客!回来时已经昏迷不醒了!” 轰——!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荣华堂里炸开。 苏南枝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什么?” “**?!” 她只是想让沈知糯走几步路,吃点苦头,给她个小小的惩罚而已。 哪曾想竟会闹出人命?! 一瞬间,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如果沈知糯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那她岂不就成了间接的凶手? 她嘴唇哆嗦着,急切地问: “她……她伤得重不重?” “有没有性命危险?” “小、小的没看清……只瞧见沈姑娘脸色惨白,身上全是血……府里的大夫已经赶过去了!” 苏南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再也顾不上跟睿王妃告状,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母亲您好好休息,女儿去看看她!” 苏南枝急匆匆地跑进松竹院,一眼就看到大夫正提着药箱从里屋出来,对着丫鬟低声嘱咐着。 她心头一紧,也顾不上礼仪,直接闯了进去。 内室里,沈知糯安静地躺在床上。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顺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就像是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娇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换下来的那件云锦鸾鸟宫装,被随意地扔在屏风一角。 华美的衣料上,沾满了泥土和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苏南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涩,难受得紧。 她……她真的没想过会这样。 就在她怔忪失神的时候,一道充满恨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身上。 连翘双眼通红,眸中是滔天的恨意: “你来做什么?” “我……”苏南枝张了张嘴,竟被这眼神逼得退了半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滚!” 第一百六十二章 愿意嫁给我吗? 连翘根本不给苏南枝解释的机会,猛地冲上来,双手抵住她的肩膀狠狠一推。 “都是你!” “如果不是你把我家小姐赶下马车,她怎么会遇到刺客?” “如果我家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给我滚出去!” 苏南枝身边的丫鬟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大胆贱婢!竟敢对小姐无礼!” “来人,给我掌嘴!” “住手!”苏南枝猛地喝止了丫鬟。 她看着连翘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心里那点仅存的骄纵被愧疚和后怕彻底淹没。 她推开自己的丫鬟,对着连翘,声音低了下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我没想到……”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遇到危险……” 连翘却根本不听她的辩解,手上力道更重,硬生生地把苏南枝往外推。 “不听不听!” “我们小姐不想看见你!” “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连翘力气极大,苏南枝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女,哪里是她的对手。 被她推得连连后退,最后硬生生被推出了房门。 砰! 房门在苏南枝面前被重重地关上。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连翘压抑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她提着裙摆,失落地转过身,却猝不及防看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色长衫,身形如竹,气质冷戾,不是苏无妄又是谁? 苏南枝愣住了,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二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无妄缓缓上前几步,那张与苏予白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苏南枝,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亦是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伯母命我来探望沈姑娘。” “???” 母亲? 母亲不是刚刚还气得要死,嚷嚷着要把沈知糯绑过去问罪吗? 怎么一转眼,就派二哥来探望了? 且不论男女大防,二哥回府后不喜抛头露面,性子冷淡如冰,母亲怎会偏偏挑他来探望? 苏南枝皱了皱眉,无数个念头在脑中乱撞,却一个也抓不住。 但既是母亲的意思,她纵有万般不解,也不好说什么。 她看着苏无妄那张冷戾的脸,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便福了福身,低声道: “既然是母亲的意思,那南枝便不打扰了。” 说完,她便带着丫鬟,脚步凌乱地匆匆离去。 庭院重归寂静。 苏无妄独自立于夜色中,目光沉沉地锁着那扇窗。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卷起满地落寞。 没人知道,这位一向孤僻冷戾的二公子,在听到沈知糯**昏迷的消息时,那颗平静的心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连翘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她一抬头,看见门外立着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手里的铜盆差点脱手。 “二……二公子?” 连翘赶紧稳住心神,屈膝行礼。 她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二公子平日里深居简出,性子比万年玄冰还冷,怎么会突然跑到松竹院来? 苏无妄的视线从她手中的血水上扫过,眸色又沉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冽:“我来探望她。” 说完,也不等连翘反应,便径直迈步入了屋。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沈知糯的卧房。 屋内的陈设雅致又不失女儿家的温婉,梳妆台上摆着精致的胭脂水粉盒,衣架上挂着几件颜色素雅的裙衫。 可与这些格格不入的,是另一侧书案上那套笔墨精良的文房四宝,以及随意摊开的几卷奏折抄本。 更显眼的,是衣架下层挂着的几件男子常服。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馨香,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男子的清冽皂角气息。 之前他便听闻,为了培养感情,沈知糯与大哥同住在松竹院。 他只当是住在一个院落里,未婚夫妻分居东西厢房,倒也说得过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住的,竟是这松竹院的主屋。 而大哥的东西,竟也堂而皇之地摆在她的卧房里。 他们……当真已经…… 一瞬间,苏无妄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不深,却带着绵密的、尖锐的疼。 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上的人儿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顺笑容的小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了。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缓缓收了回来。 接过连翘打来的热水,浸湿了帕子,拧干。 然后极其自然地,为沈知糯擦拭额上渗出的冷汗。 苏无妄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冷戾气质截然相反的小心翼翼。 连翘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二公子!怎敢劳烦您!” 她赶紧上前想要接过帕子,“这种粗活,还是让奴婢来吧!” 苏无妄像是没听见一般,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地开口问道: “大夫如何说?” 连翘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大夫说,小 姐受了些内伤,又受了惊吓,所以才起了热。” “开了方子,喝几帖药,好生将养着就无碍了。” 苏无妄抿了抿唇,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她的胆子,竟也会受惊吓?” 那语气,笃定得仿佛他认识的沈知糯,根本不是眼前这个柔弱可欺的模样。 连翘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奇怪。 烛光摇曳,光影模糊。 她借着昏黄的灯火,偷偷打量着苏无妄的侧脸。 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这张脸,明明和世子有几分相像,可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等等…… 这感觉……怎么有点眼熟? 连翘皱着眉,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少年,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沈知糯发出一声嘤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眼神还有些迷蒙,看清床边的人时,明显愣住了。 “怎么是你?” 苏无妄放下手中的帕子,神色淡定得仿佛他天天都来照顾她一样。 “伯母命我来的。”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 然后,在沈知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又极其淡定地抛出了一个惊天大雷。 “伯母有意撮合大哥与七公主的婚事。” “今日宫宴一事,她怕是更加对你生厌。” “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寻个由头,毁了你和大哥的婚约。” “沈姑娘,你可愿嫁给我?” 沈知糯:“……” 她没想到,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一睁眼就迎来这么猛烈的消息暴击。 虽然睿王妃那点心思,她早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可被人这么直白地、毫无铺垫地戳穿,她还是有点懵。 她眨了眨眼,迅速进入状态。 沈知糯眼睫一颤,迅速垂下眼帘,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我已经是世子的人了,是你的大嫂……” 这副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怜惜。 然而,苏无妄却不为所动。 他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下一秒,他忽然俯身逼近。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药草味,尽数扑入沈知糯的鼻息。 苏无妄的眸色很深,像寒潭不见底。 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沈知糯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那我换个问法。”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问道: “嫂嫂,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一百六十三章 哎呀,当年还是讹少了! 嫂嫂两个字,被苏无妄刻意咬的极重。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狎昵。 这目光,太过于炙热,也太过于熟悉。 仿佛能穿透所有的伪装,直直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透过这双深邃的眼眸,沈知糯的思绪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回到了十岁那年。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 她从湍急的河水里,捞起了一个浑身湿透、漂亮得不像话的男孩子。 那男孩醒来后,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她。 固执又倔强,不肯说自己是谁,不肯说家在何方。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沈知糯的脑海中炸开。 她瞳孔骤然一缩,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石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眼前男人那双冷戾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苏无妄笑了。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玩味的、讥诮的冷笑。 而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 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他本就生得极好,这么一笑,更是俊美得惊心动魄。 苏无妄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指腹轻轻地、怜惜地,抚过她苍白的脸颊。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失而复得的缱绻。 “好久不见,阿蛮。”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又像是一捧温水,轰然炸响在沈知糯的耳边,又温柔地包裹住她震颤的心。 阿蛮。 许蛮蛮。 这是她在许家村的名字。 一个泼辣、野性,能徒手揍哭半个村男孩、带着小弟上树掏鸟窝的野丫头的名字。 石头,是她给那个从河里捞起来的漂亮男孩取的名字。 那时他湿漉漉地躺在岸边,脸色惨白,却像块石头一样倔。 问什么都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瞪着你。 沈知糯那会儿可没什么耐心。 喂了他几天饭,见他还是不开口,也没人来寻他,便叉着腰宣布: “从今天起,你就跟我姓许,叫许石头!是我许蛮蛮的人了!” 从此,许蛮蛮多了一个俊俏的小跟班。 她指东,他绝不往西。 她叉着腰,勒令全村半大的孩子给她下跪称臣。 在一片敢怒不敢言的稀稀拉拉中,唯有他,率先跪得笔直,清晰地喊出那句:“蛮蛮大王千秋万代。” 就这样过了半年,直到一辆奢华无比的车驾驶入村口,接走了那个脏兮兮的少年。 沈知糯当时看着那排场,才知道这小子家里竟是有钱的。 她凶悍地拽着他的袖子,硬是讹了二十两银子当养他半年的饭钱,还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却没想,他竟是睿王府的二公子。 既有钱,还有权。 哎呀,当年还是讹少了! 就该讹个一百两、一千两的! 看着沈知糯变化莫测的脸,苏无妄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微凉。 “怎么?不认识了?” 苏无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 “还说长大了要当个称霸一方的大王。” “怎么如今倒成了睿王府里任人拿捏的小可怜?” 他含笑的眼睛,像两汪深潭,映着烛火,也映着她此刻呆愣的模样。 这调侃,瞬间把沈知糯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尴尬地干咳了两声,索性也不演了。 既然老底都被揭了,再装那副柔弱小白花的模样,倒显得矫情了。 沈知糯一把挥开他作乱的手,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 “出门在外,总得给自己立个人设不是?” 那股子鲜活又带点小嚣张的劲儿,瞬间回到了她身上。 这才是苏无妄记忆里的阿蛮。 他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眸光却微微眯起,带上了几分探究: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许家村天不怕地不怕的蛮蛮大王,摇身一变,成了京城里这个老实巴交、任人拿捏的木头人?” “咳……” 沈知糯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事儿说来话长,还有点丢人。 “起初吧,我也没打算立什么老实人人设。” 她撇了撇嘴,一脸的无奈: “刚回京 那会儿,我那个便宜妹妹沈昭华,天天在我面前表演病美人。” “就是那种走三步喘五下,风一吹就倒,说两句话就眼圈泛红的调调。” “有次宴会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茶水洒在身上,然后就捂着心口要死要活的。” 说着,沈知糯学着沈昭华的样子,娇弱地捧着心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能怎么办?” “总不能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把一个病秧子给揍了吧?” “我只能比她更绿茶咯。” “我当时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说都是我的错,不该站在这里碍了妹妹的眼。” “结果你猜怎么着?” 苏无妄饶有兴致地听着,顺着她的话问:“怎么着?” “娘亲觉得我真是老实本分、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自己扛。” “她回去就把沈昭华给狠狠训了一顿,还饿了她三天,让她以后不许欺负我。” 沈知糯摊了摊手,眉眼间满是狡黠: “我也就是顺手一演,没想到这招这么好使。” “这人设还挺好用,装起来也挺好玩,就一直演下去了。” 看着她这副鲜活的模样,苏无妄无奈地失笑摇头。 是了,这才是她。 永远都能在任何困境里,找到自己的乐子。 他敛了笑意,神色认真了些许:“那现在呢?” “睿王妃已经欺负到你头上了,还要继续忍?” “忍?” 沈知糯挑了挑眉,“我这叫战略性蛰伏。” “那不如换个策略。”苏无妄的目光灼灼,再次逼近了些,“嫁给我。” 见沈知糯又要开口,他抢先一步,将自己的条件抛了出来。 “嫁给我,以后你就不用演了。” “在家里,你想当蛮蛮大王也好,想当混世魔王也罢,都随你。” “在我面前,你永远都可以做你自己。” “出了门,你要演老实人,我就陪你演受气包的夫君;” “蛮蛮大王指哪儿,小石头就砸哪儿。” “我陪你一起,你想怎么演都行。” “所以,嫁给我,可好?” 第一百六十四章 林家被流放 这个提议,像一颗石子,投入沈知糯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得不说,她心动了。 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的京城,有一个人说,你可以摘下面具,我陪你一起疯。 这诱惑太大了。 可她是沈知糯啊! 她眨了眨眼,故作惊恐地捂住胸口,满脸的不可思议: “苏无妄,你让我为了你这么一棵小树苗,放弃一整片茂密的森林?” “你知道京城有多少美男吗?” “别的不说,就说苏予白那几个好兄弟。”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 “靖王那张脸,那气场,啧啧;” “宋砚舟那身材,那腰,绝了;” “还有谢疏白,清冷禁欲,想想都刺激……” “你让我放弃他们,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 沈知糯一脸沉痛地看着他,“你怎么忍心?” 苏无妄:“……” 刚刚升腾起的那点温情和悸动,瞬间被她这番虎狼之词给打得粉碎。 他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苏无妄缓缓坐直了身子,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失落。 他扯了扯唇角,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就知道你会拒绝。” 也是,在许家村那个巴掌大的地方,就有铁蛋那样的人在眼前碍眼。 如今到了这京城,天地宽了,人也杂了,闯进她生命里的,个个都比当年的铁蛋耀眼百倍。 她随口便能说出三个来。 而他苏无妄,只是其中一个,甚至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沈知糯看着他这副被抛弃的小狗模样,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她刚想开口找补两句,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行礼的声音。 “参见世子!” 靖王回来了? 沈知糯心里一咯噔。 糟了!那家伙占有欲极强,若是撞见苏无妄大晚上的在她房里…… 苏无妄也听到了动静,他迅速收敛起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沈知糯一眼,只低声叮嘱了一句:“多加小心。” 说完,他便转身朝外走去。 门帘掀开,苏无妄迈步而出,正好与一个急匆匆闯进来的人影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高大挺拔,周身气场凌厉而霸道。 仅仅只是一瞥,苏无妄的脚步便猛地顿住,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不对! 这绝对不是苏予白! 苏予白常年浸淫文墨,身上带着的是一股温吞的书卷气,走路都带着文人的端方。 而眼前这个人,步履间沉稳有力,带着的是武将才有的杀伐之气!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苏予白……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苏无妄的脑中炸开。 他猛地转身,透过半掩的门帘朝里看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只见男人几步就冲到了床边,一把将沈知糯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糯儿!” 男人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心疼和后怕, “伤到哪儿了?疼不疼?我看看!” 他的语气焦急万分,大手已经熟练地探向沈知糯的衣襟,检查她身上的伤口。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而被他抱在怀里的沈知糯,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仰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他。 眸中是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安心。 仿佛眼前的男人是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这一幕,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苏无妄的眼睛里,疼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拒绝自己,不是因为那片所谓的森林。 而是因为,她的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 苏无妄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转过身,踉跄着,逃也似的离开了。 夜风凄冷,吹不散他眼底那化不开的痛楚。 ———————— 夜色如墨,将谢府的亭台楼阁都浸染得深沉。 唯有谢疏白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书案上,映着一角清冷的辉光。 谢疏白身姿清瘦挺拔,立于窗前。 他并未看月,而是垂眸看着廊下那几株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翠竹,神情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他眼。< br>肩头的伤口早已重新包扎,只是那抹殷红,似乎还烙印在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和女儿香。 心腹砚墨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 “大人,查清楚了。” “巷口那批刺客,是几个致仕的老臣,联合江南皇商一起安排的死士。” 谢疏白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意料之中。” 他的声音比月色更冷: “漕运改制,断了他们的财路,自然要狗急跳墙。” 几日前,他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破格提拔了许惊蛰为漕运司主事,全权监督新规的实施。 这才短短几日,江南那群人就迫不及待地对他动了杀心。 可想而知,这漕运底下的水,究竟有多深,多浑。 “拨四个暗卫过去,护许惊蛰周全。”谢疏白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告诉他,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我顶着。” “是。”砚墨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夜色。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谢疏白缓缓抬手,触碰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肩胛,目光再次落向廊下的翠竹。 沈知糯卧病在床这几日,谢清瑶简直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据点。 每日准时报到,像只藏不住话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地把京中的风吹草动都搬了过来。 “你这几天不出门肯定不知道,林家倒了!” 沈知糯眨了眨眼睛:“哪个林家?” “你未婚夫的顶头大官,光禄寺卿林飞。”谢清瑶趴在床沿,眼睛亮晶晶地,“他被褫夺了京职,贬为广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即刻赴任,无诏不得回京!” 广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听着官不小,从四品。 可是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山高水长,跟流放也差不多了。 这一去,林家算是彻底凉透了。 沈知糯倒是有些意外:“已经走了?” 谢清瑶点头如捣蒜,“昨日圣旨一下,林家连夜就滚蛋了!” “其实本来不用那么快的,是那林夭夭不愿走,跑去靖王府哭求。” “说什么哪怕是为妾,也要留下侍奉靖王殿下。” 她说到这儿,故意停住,卖了个关子,眨巴着眼睛看沈知糯: “你猜,结果怎么着?” 第一百六十五章 好日子要到头了? 沈知糯配合地凑近了些,眼底闪着好奇的光:“怎么着?” “她连靖王府的门坎都没踏进去,直接就被侍卫给拖出来了!” “你都不知道那场面有多精彩!” “靖王府的侍卫嫌她吵得慌,直接拿麻绳把她手脚一捆,像扔个破麻袋似的,当着满街路人的面,咚的一声就给扔进了马车里!” “林夭夭披头散发地在车里尖叫,那侍卫连眼皮都没抬,反手就是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那马受惊一窜,狂奔而去,车厢里顿时传出砰砰响,她在里面被磕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谢清瑶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被子道: “那场面,啧啧啧……” “堂堂前光禄寺卿的嫡女,这么被当街捆着当街出丑,林家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所以林家才连夜卷铺盖跑路,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沈知糯:“……” 这行为,确实很靖王。 林家这是知道惹怒了靖王,生怕再磨蹭几天就没命走了,这才没敢耽搁。 谢清瑶笑够了,忽然又皱起眉,一脸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说来也怪。” “林家因玉如意一事得罪了不少贵女,朝堂上参劾林光禄的人确实不少。” “可最早发难的,却是靖王的人。” “难不成他也是因为玉如意一事?” “可我明明亲眼看到恒王把他的玉如意扔湖里了,而靖王那柄又是你扔的。” 谢清瑶托着下巴,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两柄如意都没了踪影,大家都没捞着好处,靖王干嘛还要跟林家不死不休?” “我总觉得这事儿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沈知糯摩挲着指上已经结痂的伤痕。 旁人都道靖王性情乖戾,手段狠绝,是个喜怒无常的活阎王。 可她知道,他只是不喜欢把情分说出口罢了。 林夭夭伤了她的手,他便废了林夭夭的手; 她想借林家的势拿捏她,他便直接掀了林家的天。 这般快意恩仇、以血还血的雷霆手段,也难怪京中人人畏惧。 可于她而言,这份偏爱重逾千金。 沈知糯弯起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靖王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呢?” 谢清瑶想不通,索性也不想了,又换了个话题,开始抱怨起来。 “怪的不止是靖王,就连宋砚舟那个家伙,也怪得很!” “他平日里除了年节,轻易不去我们家的。” “可这几天,他简直把我哥的书房当成自己家了!” “天天拉着靖王往我哥那儿跑,三个人也不知道在里面嘀嘀咕咕些什么,一待就是整日!” “我哥被拖得没法办公务,今早用膳时还念叨,说要去大慈恩寺清修几日,谁也不见,躲个清静。” 听着谢清瑶的抱怨,沈知糯嘴角的弧度越弯越深,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前两日靖王借着她受伤,日日守在松竹院,寸步不离。 美其名曰陪她养伤,实则是不让任何人靠近。 宋砚舟进不来,便借谢疏白做幌子,硬是将靖王从她身边引开。 靖王前脚刚走,宋砚舟后脚便扮作苏予白的模样,火急火燎地凑到她床前。 轮到宋砚舟时,靖王也用同样的手段对他。 用是那些鸡毛蒜皮、却非要光禄寺少卿亲自定夺的琐事引他离开。 这几日,日日如此。 之前她还纳闷,苏予白一个闲值,哪来那么多公务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得知林光禄被贬,一下子就全通了。 看来,苏予白离上位接管光禄寺不远了。 等等! 想到这,沈知糯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方才那点子看好戏的悠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予白如果接管光禄寺,那岂不是意味着,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要是回来了,她的好日子不就彻底到头了?! 宋砚舟身强体壮,靖王花样百出,她还没睡够呢。 可最关键的是谢疏白,至今连手都没让她好好摸一把呢! 她费了那么大劲儿,好不容易才在他那颗石头做的心上凿出那么一 丝丝裂缝,眼看就要有进展了,结果现在苏予白要回来了? 那她以后还上哪儿找借口去见谢疏白? 这不等于在赌桌上赢光了对方的银子,正要收钱,却被东家掀了桌子,说时辰到了,散场! 岂有此理! 沈知糯心里的小人急得直跺脚,脸上那点血色也跟着褪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瞬间变得恹恹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谢清瑶见她忽然之间就没了精神,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多,吵着她休息了。 “哎呀,看我,光顾着自己说得高兴了。” 她连忙站起身,体贴地替沈知糯掖了掖被角,“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快躺下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沈知糯现在哪有心思应付她,只虚弱地点了点头,目送着谢清瑶离开。 等连翘送走谢清瑶回来时,就见原本恹恹的自家小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神清明。 “连翘,”沈知糯声音发紧,“苏予白可能要回来了!” 连翘眉头紧锁,低声道:“小姐,您先别急。” “苏世子自打上次在江南遇到刺客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至今下落不明。” “咱们派出去的人,水路和陆路都日夜盯着呢。” “他连个影子都没有,怎么可能说回来就回来?” 沈知糯却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以前不好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光禄寺卿被贬,这个位置一下子就空出来了。” “你信不信,现在盯着这个位置的人,能从睿王府门口排到城门外。” “苏予白在光禄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不上不下,睿王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如今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们会放过?” “更何况,” 沈知糯冷笑一声,“别忘了还有位七公主。” “她对苏予白的心思,恨不得昭告天下。” “如今林光禄倒了,她不去贵妃面前吹吹枕边风,趁机为心上人铺路,再在苏予白和睿王妃面前博一博好感,那她就不是赵明姝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选 “听闻宫里的那位贵妃娘娘在陛下面前向来得宠。” “只要她开口,再有睿王府在后面推波助澜,这个光禄寺卿的位置,十有**就是苏予白的囊中之物。” 沈知糯顿了顿,抬眸看向连翘,一字一句道: “若是圣旨下了,他这个正主,还能不回京领旨谢恩吗?” “就算他不回京,届时睿王和睿王妃也必然要见他。” “你觉得,这事还能瞒得过去吗?” 连翘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那……那怎么办啊?” 随即,她眼珠一转,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安慰道: “小姐您别怕!” “靖王殿下那么在乎您,他肯定不会让苏世子那么快回来的!” 在连翘朴素的认知里,靖王殿下对自家小姐那股子恨不得揉进骨血里的占有欲,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怎么可能容忍另一个男人,还是小姐名义上的未婚夫,回到京城来碍眼? 她本以为这话能安慰到自家小姐,谁知沈知糯听了这话,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傻连翘,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恰恰是因为他在乎,他才是那个最希望苏予白回来的人。” “你想想,以他对我使得那些手段,他会甘心我一直顶着睿王世子未婚妻这个名头吗?” “他不会。”沈知糯自问自答,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他巴不得苏予白赶紧回来,把我们这桩婚事搅黄,闹得人尽皆知。” “他恐怕巴不得将苏予白在江南养外室的事情也一并捅出来,让我彻底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到那时,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将我从泥潭里拉出来,风风光光地娶进靖王府。” “这既全了他的占有欲,还能成为一段佳话。” 连翘张大了嘴巴,彻底被自家小姐这番剖析给惊呆了。 她细细一想,把靖王殿下平日里那些霸道狠厉的行径代入进去,发现……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我的天……” 连翘只觉得后背发凉,“小姐,林家这一倒,您岂不是腹背受敌?” “所以,”沈知糯眼中寒光一闪,下了决断,“绝不能让他这么快回来!” “连翘,你立刻加派双倍的人手,必须给我找到苏予白的下落!” “一旦有消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拦在京城之外!” 她绝不允许苏予白毁了如今的大好局面! 尤其是在她拿下谢疏白之前! “是!奴婢这就去办!”连翘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也燃起了熊熊斗志。 为了小姐的幸福,只能牺牲苏世子在外再多待一阵子了! 事实证明,沈知糯的预感精准得可怕。 就在她和连翘密谋着如何拦截苏予白时,御书房内,一场关于光禄寺卿人选的讨论,也正在进行。 “光禄寺卿一职,事关皇家祭祀与宴飨。” “乃国之颜面,不可久悬。” “众卿所奏的人选,朕都看了,只是拿不定主意。” 陛下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下方站着的靖王身上。 “峥儿,你素有决断。” “依你看,何人可担此任?” 靖王闻言,并未迟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山: “回父皇,儿臣以为,睿王府世子苏予白,堪当此任。” 此言一出,一旁侍立的御前大太监李公公眼皮猛地一跳。 谁不知道靖王殿下与睿王世子颇有交情? 虽不知那苏世子怎么就入了靖王殿下的眼,但私交归私交,与朝政上靖王殿下向来秉公执法,怎会在此刻公然举荐自己的好友? 陛下也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靖王的声音沉稳如山: “其一,睿王世子**禄寺少卿一职多年,于寺中钱粮实务早已驾轻就熟。” “由他接任,可保平稳过渡,不至生乱。” “其二,睿王同定安侯当年浴血沙场,两人凭八百死士 破敌四千,为大梁打下半壁江山,乃开国肱骨,劳苦功高。” “苏予白身为世子,却在五品少卿之位蹉跎多年,朝中难免有功臣之后受冷落的闲言碎语。” “如今光禄寺卿一职空缺,正是顺水推舟提拔他的大好时机。” “此举,既能安抚睿王,又能让朝中那些元老重臣们知晓,父皇您并未忘记他们这些老臣的后代,以此慰藉,彰显父皇仁德。”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显出了他对朝政的通透,又处处透着为君父分忧的孝心。 陛下听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 “你说的,不无道理。” “睿王确实不止一次在朕面前抱怨,说委屈了他那个儿子。” “苏予白这孩子,朕也知道,虽说才能上……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 “他的出身摆在那里,若再不提拔提拔,怕是真要让那些老臣寒了心。” 然而,就在靖王以为圣意已定时,陛下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 他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慢悠悠地抽出了一封。 “你先看看这个。” 靖王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奏折,徐徐展开。 奏折上的字迹,清俊峭拔、风骨凛然,他再熟悉不过。 出自当朝首辅,谢疏白之手。 靖王眸光一扫,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便是一凝,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光。 谢疏白的奏折很长,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痛陈光禄寺掌皇室钱粮,乃国体颜面所在,绝不应沦为世家子弟镀金养老的肥差,当唯才是举,整肃纲纪。 靖王看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辞藻,心底冷笑。 这老古板,又要开始拿规矩压人了。 他原以为谢疏白会顺势推举几个清流子弟做铺垫,再推举苏予白。 他快速地将视线定格在奏折的末尾, 却看见,他并没有提苏予白,甚至没有提任何一个世家子弟。 那里,谢疏白力荐了一个让靖王都感到极度意外的名字—— 第一百六十七章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奏折末尾力荐的人选,让靖王原本笃定的神色骤然一僵。 竟是他? 吏部左侍郎,萧临。 此人年近五旬,是正统的科举进士出身,以刚烈正直闻名朝野。 曾单枪匹马彻查通州织造局亏空一案,雷霆手段震慑通州官场。 首轮谢疏白扮演苏予白时,靖王曾用江南科考舞弊的案子支开他去通州。 便是在那时,谢疏白亲眼见证了萧临单枪匹马杀入织造局,不顾豪绅围堵,硬是撬开柜子、清查账册,将一干贪腐官员连根拔起的雷霆手段。 谢疏白回京复命时,便上折盛赞其:“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有经世济民之才,堪当皇家钱粮重责”。 如今,谢疏白旧事重提,请旨命萧临以吏部左侍郎之职,兼**禄寺卿。 这既是重用,也是立规。 他是在提醒父皇,光禄寺绝非勋贵的私库。 昔日那些胡吃海塞的陋**,也该到此为止,换个清明的规矩了。 靖王默默放下了折子,心中那点因苏予白即将回京而生出的快意,被这封奏折浇了个透心凉。 他的提议确实存有私心——想借此逼沈知糯退婚,再顺理成章地将人娶回府。 这在父皇面前本不算什么大问题,一个官职而已,只要不出格,父皇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谢疏白这封折子一出,性质便截然不同。 他将此事直接拔高到了国之体面、整肃纲纪的高度,令他方才的提议显得短视且狭隘。 父皇特意将这封折子拿给他看,这哪里是商议? 分明就是已经定了决断,顺道敲打他一番罢了。 靖王心中冷笑,面上却恢复了惯常的恭敬沉稳。 他将奏折双手奉还,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 “谢首辅此议,高屋建瓴,确是老成谋国之言。” “光禄寺掌皇室钱粮,关乎国体。” “确实该由萧侍郎这般刚正不阿的纯臣掌管,方能清明风气。” “是儿臣思虑不周,只想着安抚功臣,险些误了大事。” 他既认了错,又顺势捧了谢疏白和陛下的决断,将姿态放得极低。 陛下果然龙心大悦,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折子随手放在一旁。 “你能如此想,甚好。”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儿子,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欣慰与教导: “谢卿虽年轻,却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心怀天下之仁。” “峥儿,你当多与谢卿这般的人交好。” 陛下靠在龙椅上,目光深远: “谢卿为文,宋家那小子为武,此二人,一为治国安邦之笔,一为开疆拓土之剑。” “日后,他们都可成为你最得力的辅佐。” “为君之道,不仅在于权谋,更在于识人、用人。” 靖王垂首恭听,只应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嗯。”陛下满意地颔首。 话锋却又陡然一转,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靖王: “不过,朕倒是好奇,那个苏予白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论才干,他不过尔尔;论性情,更是优柔寡断。” “入了明姝那丫头的眼也就罢了,竟还能入你的眼?” “让你不惜在朝堂之上为他铺路。”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明指他结党。 靖王心头一凛,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尴尬。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含糊道: “父皇说笑了,儿臣与那苏世子……不过是几面之缘,谈不上什么交情” 他总不能坦言,自己当初结交苏予白,看中的根本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未婚妻吧? 陛下见他这副模样,冷哼一声,也懒得再追问。 “罢了。” 陛下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 “恒王此次回京,朕打算让他多留些时日,去刑部历练历练,你也帮衬着些。你以为如何?” 靖王一听,心头寒意顿生。 恒王赵祈,是贤妃所出的五皇子,与他一般皆是手握重兵之人。 三年前,父皇龙体抱恙,这才急召他回京摄政,将朝政大权尽数交托。 如今父皇圣体安康,这第一件事,便是召回了这位虎视眈眈的五弟。 让他入主刑部,明为历练,实为分权。 也是在看看他们兄弟二人,谁才更配坐在那张龙椅上。 靖王心中明镜似的,面 上却无半分异色,只恭声道: “五弟聪慧,去刑部历练一番,于国于己都是好事。” “父皇决断英明。” 见他如此识大体,陛下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可下一秒,他却眸光倏地一厉,盯着靖王: “既然如此,那你也该把朕的定安侯给放了吧?!”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关了这么些时日,朕念你事出有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陛下的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你还打算让朕这眼睛,一直闭着不成?” 在陛下锐利的眸光注视下,靖王单膝跪在了地上: “儿臣绝非有意要私扣朝廷命官。” “实在是淮西道的案子有人蓄意构陷,所有的脏水都冲着儿臣泼来。” “定安侯……他性情耿直,并无多少城府。” “对方稍设圈套,他一头便撞了进去。” “若非儿臣当机立断,将他暂时请回府中护着。” “此刻**儿臣****、意图不轨的奏折,恐怕早就堆满了父皇的御案了!” “呵,”陛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你以为,现在**你的就少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终是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起来吧。” “兄弟之间,你们互相都是对方的磨刀石,小打小闹,朕不管。” “但凡事有个度,各退一步。” “明日,就把定安侯给朕放了。” “此次恒王回京,朔关不可无人镇守。” “朕看,就让定安侯去吧。” 将定安侯调往朔关? 靖王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懊悔瞬间涌上心头。 他废了林家,本意是推波助澜,既为沈知糯出气,也借机推苏予白上位之机,搞砸二人的婚约。 却万万没料到,这一连串的算计,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一调令一下,定安侯便要远赴朔关,山高水远,归期未卜。 他总得看着女儿出嫁,才能走得安心。 可圣命难违,他若再多言一句,反倒显得别有用心。 “……是,儿臣遵旨。”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七公主又双叒下药 是夜,月上中天。 沈知糯对着满桌精致菜肴,却是食不知味,只用了几筷便搁下了。 只要一想到苏予白很有可能就要回来,胸口就像是堵了块石头,气闷得紧。 “连翘,扶我出去走走。” “小姐,您伤还没好利索呢,大夫说要静养。”连翘不赞成地蹙着眉。 “就是躺久了骨头都僵了,才要动一动。” 沈知糯不由分说地起了身,“就去后花园里转转,不走远。” 连翘拗不过她,只得取了件披风替她仔细系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出了院子。 夜凉如水,睿王府的后花园里静谧无人,只有虫鸣声声,和风拂过花木的沙沙声。 沈知糯慢慢地走着,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苏予白的事。 也不知派出去的人,能不能顺利将他拦下。 正出神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游廊尽头,一抹窈窕的身影在灯笼的微光下,一闪而过。 那身影穿着一身娇俏的粉色宫装,瞧着有些眼熟。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引着那身影的人,竟是睿王妃身边最得力的刘姑姑。 而她们去的方向,是睿王妃所住的荣华堂。 沈知糯脚步一顿,眯起眼仔细瞧去。 月色下,那张娇艳明媚、带着几分傲气的脸,不是七公主赵明姝,又是谁?! 沈知糯脑子里瞬间冒出无数个问号。 ??? 七公主? 深更半夜,她不待在宫里,跑到睿王府来做什么? 而且还是来了睿王妃的院子? 沈知糯心中警铃大作,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睿王妃,赵明姝。 这两**晚上的凑到一起,能干什么好事? 一个急着为儿子扫清障碍,一个急着嫁入王府当世子妃。 这两人凑在一起,简直是狼狈为奸,一拍即合! 无非就是密谋着怎么把她这个未婚妻给踹了,好给赵明姝腾地方! 沈知糯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她倒不是怕这婚事黄了,她巴不得赶紧黄了。 可问题是,不能是现在! 更不能是以被算计的方式! 自由采撷美男的快乐生活,绝不能就这么被断送了! 沈知糯眼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连翘急促地吩咐道: “连翘,快!别声张,你立刻去一趟石头的院子!” 连翘一愣:“小姐,找二公子做什么?” “让他看住自己的未婚妻,别让她在别人家里惹是生非!” 赵明姝是他的未婚妻,该让他去处理这烂摊子! 连翘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离去的身影,这才意识到那是七公主。 她瞬间秒懂七公主的来意,重重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绝不让她们得逞!” ———————— 与此同时,一辆青绸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睿王府的大门外。 车内,谢疏白正在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几日靖王和宋砚舟日日缠着他议事,朝堂新政推行亦是阻力重重,便是铁打的人也乏了。 恰好轮到了他扮演苏予白。 他便借故要去大慈恩寺上香,实则是想寻个清静地,好好理一理近来纷乱的思绪。 他屏退了随从,只命砚墨去大慈恩寺那边做个幌子,自己则换了便车,径直来了睿王府。 谁知,刚踏入府门,厚重的大门便在身后轰然关闭。 谢疏白只觉后颈一麻,一股强劲的力道袭来,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跟车的丁柱脑中嗡的一声。 眼睁睁看着他软倒下去,还没来得及拔刀,几名侍卫便已将谢疏白架起。 “贼人敢尔!” 丁柱又惊又怒,佩刀出鞘,寒光映照着他赤红的双眼。 在睿王府**世子,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然而,对方阵仗极大,数十人将丁柱团团围住,却并不急于厮杀,只封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身上穿着的,都是睿王府侍卫的服饰。 一名身着锦缎、气度沉稳的大丫鬟提着灯笼,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是睿王妃身边最得宠的大丫鬟,翠竹。 翠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慢条斯理地开口: “王妃多日未见世子,心中甚是思念,特意命奴婢在此候着,想请世子过去一同用顿晚膳,叙一叙母子之情。” 王妃? 丁柱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妙。 既然是王妃的人,哪怕是强请,他也断不能在府门前拔刀相向。 他只能攥着刀柄,眼睁睁看着谢疏白被那 群侍卫架着,消失在幽深的府道尽头。 丁柱不敢妄动,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他本以为翠竹会把人带去睿王妃居住的荣华堂正厅。 谁知,她们竟在荣华堂的院内一个拐弯,径直走向了西边一处僻静的厢房。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谢疏白被抬了进去。 丁柱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不是王妃要见世子吗? 怎的不请去正堂叙话,反倒送进了西厢房? 正疑惑间,就见翠竹客客气气地对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吩咐了几句,转身便带着大部分人退了出去。 而正厅那边,厅门大敞,能清晰地看见睿王妃端坐在主位上,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这诡异的场景,让丁柱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他正想上前询问,却瞥见西厢房里,走出来一个俏丽的丫鬟。 那丫鬟出来后反手便在门上挂了把铜锁,还警惕地朝他这边冷冷扫了一眼。 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丁柱瞳孔骤缩—— 那哪是寻常丫鬟? 分明是七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秋雁! 秋雁在此,那西厢房里的…… 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王妃这是和七公主联手,要在这里对世子行不轨之事! 他再不敢有片刻停留,甚至不敢回头,转身便朝着松竹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事必须立刻通知沈姑娘! 整个睿王府,眼下能救谢大人的,恐怕只有沈姑娘了! 西厢房内。 烛火摇曳,光影昏黄。 七公主赵明姝一双痴迷的眼,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床上俊美温柔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指尖依旧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从中倒出一粒殷红如血的药丸,七公主俯下身,屏住呼吸,将药丸抵在谢疏白的唇间。 或许是药力催发,又或许是她指尖的微颤,那粒药丸并未滚落,反而顺着他微张的唇缝滑入了温热口腔之中。 七公主不敢怠慢,伸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咽下了那枚烈性的药丸。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男人原本白皙的肌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病态的潮红——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公子问,您可要去捉奸? 床上原本气息平稳的男人,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俊美绝伦的脸上,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光洁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薄汗,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一股陌生的燥热自丹田深处猛地窜起,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叫嚣着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唔……” 谢疏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闷哼。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在无意识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中,此刻染上了一层迷离的猩红。 焦距涣散,却依然残留着几分本能的清冷。 他动了动僵硬的指节,发现浑身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 而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娇俏身影,正含羞带怯,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予白哥哥,你醒了?” 赵明姝的声音娇媚入骨,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双瞬间由迷离转为冰寒刺骨的眼眸。 仅仅只是一瞥,就让赵明姝心头猛地一跳,那股娇媚的劲儿瞬间散了大半。 “七公主?!” 谢疏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和彻骨的寒意。 被人算计到这个地步,他心中翻涌的不是慌乱,而是滔天的怒火和极致的恶心。 赵明姝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刺得一僵。 但旋即又强撑着歪头一笑,努力维持着天真的模样: “多日不见,世子风采依旧。” “世子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宫?” 谢疏白懒得理会她的惺惺作态。 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强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挣扎着坐起身。 目光迅速扫过四周,门窗紧闭,严丝合缝,显然是从外面上锁,又被特意加固过,从里面根本无从开启。 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的设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脑海中混乱的画面。 可那股甜腻的异香混着体内灼人的热浪,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二十余载清冷自持,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正在背叛意志,那股陌生的在疯狂叫嚣着的欲望,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控。 谢疏白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板上。 脚底传来的凉意稍稍压下了几分身体的躁动,他踉跄着起身,不顾赵明姝在场,径直朝着紧闭的房门走去。 “予白哥哥要去哪儿?” 赵明姝并未阻拦,只是好整以暇地倚在床沿,一双美目痴迷地描摹着他因药力而泛着薄红、却依旧冷峻的侧脸。 她勾了勾唇,语气笃定:“你走不掉的。” 谢疏白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猩红的眸子幽深如渊,眼底翻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赵明姝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喂你的,乃天下至烈之药。” “一炷香之内若不寻人纾解,药力便会逆行攻心,届时……” 她顿了顿,欣赏着谢疏白愈发冷沉的脸色,慢条斯理补充上后果: “届时神仙难救,只会七窍流血而亡。” 说着,赵明姝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是近乎疯狂的迷恋。 “予白哥哥,你之前也是喜欢本宫的不是吗?” “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 “是死,还是当本宫的驸马?” 她伸出微颤的手,想要抚上他染着薄红的脸颊。 “只要你从了本宫,父皇和母后也只能认下这门亲事。” “届时,你就是本宫的驸马、未来的睿王,予白哥哥,这难道不就是你之前想……” “滚!” 谢疏白眸底寒芒骤盛,猛地侧首避开了她的触碰。 指尖擦着他耳畔的发丝掠过,只抓到了一缕空气。 赵明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那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如同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了一记。 她强忍着羞辱,将手收回袖中。 “苏予白!” 赵明姝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哪还有半分娇媚? “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本宫面前装什么清高?!” 她气急败坏地后退两步,重重跌坐回床沿。 “好好好!” “本宫倒要看看你的骨头能有多硬!” “一炷香的时间本宫还等得起 ,看你能撑到几时!” “等你药性难耐,求着本宫的时候,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明姝好整以暇地坐着,一双眼贪婪地,一寸寸描摹着谢疏白的面容。 高挺的鼻梁,菲薄的唇,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不同于往日的温润如玉,今日的他,俊美中带着一丝冷冽,反而更加迷人了。 很快,他会对自己热情如火。 会抱着自己,求着自己……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赵明姝就觉得浑身燥热。 —————— 与此同时,松竹院。 水汽氤氲,熏香暖融。 沈知糯正浸在撒满花瓣的浴桶里,温热的水流漫过她纤细的锁骨,只露出一截如玉般的脖颈和湿漉漉的乌发。 “小姐,您这头发长得可真好,又黑又亮。” 连翘正坐在矮凳上,拿着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泡得松软的发尾,嘴里絮絮叨叨,“奴婢昨儿个又新学了个发髻样式,等哪天您……” 正说着,门口突然炸开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 丁柱边拍着门边急急喊道:“沈姑娘!沈姑娘!大事不好了!” 沈知糯和连翘皆是一惊,丁柱向来沉稳,何曾见过他这般失态? 连翘放下布巾,疾步走出内室:“出什么事了?” “世……世子……”丁柱扒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世子被王妃的人带走了!” “就在府门口,直接把人打晕了带走的!” “小的看见……看见七公主的人也在!” “她们把世子爷带去了荣华堂西厢房里里,还把门给锁了!” “怕是……怕是不妙啊!” 沈知糯心头一跳,也顾不得湿漉漉的发,当即让连翘伺候更衣。 刚胡乱套上衣裙,另一道身影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是苏无妄身边的小厮。 那小厮比丁柱镇定些,但脸色同样难看。 他一进来便拱手道: “沈姑娘,我家公子让小的来传话。” “说七公主给世子爷下了药,此刻动静不对,怕是快要成事了。” “公子问,您可要去捉奸?” 第一百七十章 竟然能把清冷禁欲的谢首辅给逼成了这样! ??? 沈知糯的脑门上缓缓冒出三个大大的问号,连带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她懵了。 彻彻底底地懵了。 虽然知道七公主和睿王妃凑一起准没好事,但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次她们的目标还是她。 无非是故技重施,再把她和苏无妄往一块儿凑,来个捉奸在床,彻底搅黄她和苏予白的婚事 毕竟上次她们就是这么干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 这一次,她们的目标竟然是苏予白? 还是让七公主亲自来睿王府,跟他生米煮成熟饭?! 啊? 沈知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她不明白。 睿王妃的心思倒不难猜,无非想要儿子跟七公主绑死。 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饭,七公主就跑不掉了,必须得乖乖嫁进睿王府。 这样一来,贵妃一脉全力扶持,苏予白的前程自然风光无限。 可赵明姝是怎么回事? 沈知糯实在想不通,堂堂一国公主,怎么就这么乐忠于给男人下药呢? 嫁个人而已,何至于一次又一次地赌上自己的清白和名声? 一次两次不够,这都第三次了! 赵明姝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过? “小姐,现在怎么办啊?”连翘也急了,“谢大人他……” 沈知糯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还能怎么办?去救人!” 虽然她心里巴不得看谢疏白那清冷禁欲的壳子被敲碎,但绝不是以这种**的方式。 更不能被赵明姝得逞! 急急忙忙地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裙,沈知糯连发髻都来不及挽,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便提着裙摆,直奔荣华堂而去。 然而,她刚心急火燎地冲出松竹院的院门,还未踏上通往主路的小径,迎面便“砰”的一声,撞入了一个滚烫如烙铁的怀抱。 “唔!” 沈知糯被撞得闷哼一声,只觉得鼻尖瞬间被一股浓烈又奇异的甜香包裹。 那是雪松香混着某种甜腻香气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更要紧的是那温度高得吓人,仿佛撞上了一个移动的火炉。 来人身形高大,被她这么一撞,本就虚浮的步子更是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沈知糯被撞得眼冒金星,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赤红着的眸子。 谢疏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西厢房吗? 此刻的谢疏白,已然是**之末。 他衣衫凌乱,领口被自己扯开了大片,露出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锁骨。 戴着**的脸上,汗水混着不知名的液体,顺着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平日里清冷如雪的眸子,此刻像是烧红的炭。 涣散的瞳孔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和最后一丝挣扎的理智。 在看清面前的人是沈知糯的瞬间,谢疏白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一把将她推开。 力道之大,让沈知糯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幸好被身后的连翘及时扶住。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跌跌撞撞地绕过她,径直朝着书房冲去。 沙哑的、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嘶吼在夜色中响起: “备冰水!” “快!” 看着他几乎是逃命般冲进书房,然后“砰”的一声甩上房门的背影,沈知糯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兴奋,瞬间冲上了她的天灵盖。 哦豁! 七公主她们还挺有手段! 清冷禁欲的谢首辅,竟然真的中药了? 瞧这样子,这药的威力还不小? 连翘比沈知糯还要兴奋,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她激动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小姐!可要奴婢现在就去把他给提溜出来,丢到后院的荷花池里去?” 她还记着当初谢大人把自家小姐毫不留情丢进湖里的仇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叫天道好轮回! 沈知糯闻言噗嗤一笑,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 “傻丫头,报仇哪有你家小姐的幸福来得重要?” “这可是老天爷送上门的好机会。” 连翘捂着额头,看着自家小姐眼底那抹狡黠的亮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就在主仆二人嘀咕的 时候,丁柱已经带着两个小厮,吭哧吭哧地抬着两大桶冒着白气的冰块回来了,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紧接着,书房内传来谢疏白压抑痛苦的声音: “都出去!”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丁柱带人将冰倒进浴桶后,不敢多留,慌忙躬身退了出来。 看着这一幕,沈知糯眸光一闪,压低声音道: “连翘,把院里的人都清干净。” “你守在门口,就算是王妃亲临,也得给我拦住了。” 走到书房的门口,沈知糯停下脚步,理了理微乱的衣裙,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担忧,焦急,心疼。 嗯,完美。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冷气扑面而来,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浓烈又奇异的甜香。 屏风后传来压抑而粗重的喘息。 伴随着的,是急促搅动水波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沈知糯放轻了脚步,绕过屏风。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跳都漏了半拍。 只见浴桶里堆满了大块的冰块,冰水满溢,几乎要没过桶沿。 而那个清冷如高山之雪的男人,此刻正闭着眼,靠在浴桶边缘。 他身上的月白色中衣早已湿透,紧紧贴着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肩膀,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湿发贴在泛着不正常潮红的俊脸上。 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一颗颗滚落,砸进冰冷的桶中,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紧咬着下唇,额唇色已失了血色,额角青筋暴起。 浴桶中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正用尽全身力气,在与体内那股焚身的烈火做着搏斗。 沈知糯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阵狂跳。 赵明姝这次的药也太给力了!竟然能把清冷禁欲的谢首辅给逼成了这样! 这般天赐良机,若是放过,她岂不是傻子?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精光。 随即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怜惜模样,缓步凑近—— 第一百七十一章 加更加更加更一章! 浴桶里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一道缝。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杀意与混沌的欲望,在看清是沈知糯的瞬间,那狂暴的暗流中,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 他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出去!” 沈知糯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逼近,双手撑在桶沿,将那张写满痛苦与挣扎的俊颜,牢牢困在自己与浴桶之间。 一滴冰水溅在她滚烫的指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世子……” 她开口,嗓音刻意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心疼与无措。 “您怎么将自己泡在这冰水里?这般寒凉,会伤了身子的。” “出去!”谢疏白再度低吼,试图抬手推开她,可那手臂却如灌了铅般沉重。 “我不走。” 沈知糯固执地摇了摇头,发丝随之晃动,几缕湿漉漉的乌黑鬓角垂落,轻轻扫过他湿透的锁骨与胸膛,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 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清甜馨香,混杂着浴桶中升腾起的冰冷寒气,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地将他给笼罩其中。 “世子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离开?” 沈知糯一边说着,一边再度微微俯身。 那张仙姿玉貌的小脸瞬间凑到了谢疏白的面前,呼吸可闻。 她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可是病了?我去请大夫来给你看看?” 谢疏白死死盯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眸子,清澈的眼底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猛地闭上双眼,下颌线绷紧如刀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额角青筋暴起,似在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折磨。 “……我让你……走!”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足够严厉,足够冰冷。 可听在沈知糯耳中,却只剩下色厉内荏的虚弱和一丝哀求。 哦? 求她走? 晚了。 沈知糯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面上却依旧是无辜又焦急的神色。 看着他那双逐渐失去焦距、被欲望吞噬的眼眸,她不再犹豫,微微倾身。 在谢疏白瞳孔骤缩、写满错愕的注视下,吻上了他那双因极致隐忍而显得苍白失血的薄唇。 柔软,滚烫。 触感如同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谢疏白的眸光剧烈一颤。 像是被九天惊雷迎头劈中,整个身体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下意识地抽出冰水里的右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脑海中警钟长鸣—— 推开她! 立刻!马上! 这个女人疯了! 然而,身体的反应却彻底背叛了他的意志。 那只本该用尽全力将她推开的掌,在触碰到她纤细肩头单薄衣料的一刹那,力道竟鬼使神差地化作了贪婪的掌控。 他非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指尖收紧,将她的身子用力地往自己怀里压了压。 沈知糯感受到了他身体的战栗,心中那股狂喜愈发汹涌。 她大胆地伸出双臂,主动搂上了他湿滑的脖颈。 撬开他固守的唇齿,带着清甜的诱惑,长驱直入。 “唔……” 这一吻,如同投入烈火的干柴,瞬间点燃了谢疏白体内所有被压抑的、疯狂叫嚣着的欲望。 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原本靠在桶沿的头微微抬起,主动迎合着加深了这个吻。 他吮吸着她的甘甜,舌尖渴望肆意纠缠。 呼吸粗重而滚烫,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那双猩红的眼眸彻底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翻涌的欲色。 冰水随着他激烈的动作哗啦作响,溅湿了她的衣裙,却丝毫浇不灭那燎原的火焰。 谢疏白按在她肩上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带着滚烫的温度,猛地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 随即,手臂猛然一个用力! “呀!” 沈知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桶边抱起。 下一秒,便“扑通”一声,跌入了一个冰火交加的怀抱。 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裙,激得她一个哆嗦。 可抱着她的那具身躯,却烫得像一团火。 她被他整个抱进了浴桶,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坐在了他的怀中。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形势已然逆转。 谢疏白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冰冷的桶壁上,汹涌的的吻如狂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他根本不会亲吻。 二十余年刻在骨子里的清规戒律,让他在这方面生涩得像个初识情滋味的孩童。 他没有章法,没有技巧。 只会循着最原始的本能,疯狂地啃咬、掠夺。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才能缓解那焚心蚀骨的燥热。 “唔……世……世子……” 沈知糯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在他疯狂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嗔怪着。 谢疏白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像一头被困在笼中许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枷锁。 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沈知糯感觉到,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光滑的桶沿。 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风骤雨般的吻终于停了下来。 谢疏白埋首在她的颈窝,粗重地喘息着,滚烫的额头抵着她冰凉的肌肤。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滚烫的呼吸声,和水波晃动的声响。 沈知糯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是一种濒临爆发却又被强行遏制住的痛苦。 她知道,他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谢疏白那只一直死死扣着桶沿的手,终于松开了。 力道卸去得突然,仿佛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理智的支撑。 在短暂的停顿后,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冰冷的水下,缓缓移动。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后,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沈知糯浸泡在冰水中的右手。 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那力道,起初是试探。 随即变得不容置疑,却又不像是纯粹的强迫。 那是一种无声的、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谢疏白牵引着她的手,带着她,在冰水之下缓缓下移。 最终,将她柔软的掌心,抵在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融在骨血里的君子戒律 灼热难耐之上。 沈知糯浑身一僵,掌心随着她的心狠狠一跳。 太突然了,她几乎是本能地缩手,想要撤回。 她抬眼,撞进谢疏白猩红的眸子里。 那里面翻涌着濒临崩溃的黑暗,却在最深处生出一丝近乎脆弱的乞求。 握住她的手,似乎已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此刻见她仓皇缩回,那双眼中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羞耻与懊悔。 谢疏白闭了闭眼,长睫剧烈颤抖,像是无法接受自己方才的孟浪。 随即,他松开了她的手,身体向后撤去。 脊背重新抵上冰冷的桶壁。 他闭上眼睛,声音嘶哑破碎:“对不……” “唔!” 那抹失落与羞耻还凝在眉睫之间,谢疏白的后背刚贴上桶壁,怀中却骤然撞入一团温软。 沈知糯非但没有逃离,反而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无须他任何牵引,她指尖微微蜷起,主动握于掌心。 冰水激荡,喘息交织。 谢疏白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的低吼,身体猛地一颤,脑海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仿佛在这一刻断裂。 他不再克制,任由那灭顶的浪潮将理智彻底吞没。 额头重重抵在她冰凉的肩窝,在冰火交加之中彻底溃败沉沦。 ………… 就在意乱情迷之际,沈知糯的另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试图更进一步。 谢疏白却猛地清醒了几分,那只原本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够了。” 他喘息未定,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此……便已毁你清誉。” “不可……再行差踏错……” 沈知糯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他竟还能坚守那道底线。 哪怕被药性摧折得近乎破碎,那身融在骨血里的君子戒律却依旧不肯毁了她的清誉。 她果然没有看错他。 一瞬间,沈知糯的心底翻涌起难以自持的敬佩,却又紧随其后,泛起一阵酸涩的心疼。 “你这傻子。” 她将自己的手重新塞回他汗湿的掌心,带着诱哄与坚定: “帮都帮了,又何必半途而废?” 她说着,主动收紧了掌心,仰头吻去他下颌的冷汗,语气轻叹: “这药烈得很,光是如此,你熬不过去的。” 见他眸底挣扎,仍欲抽身退开。 沈知糯心一横,忽地屈膝,借着他怀中的力道,改换了相贴的姿态。 那微凉的肌肤取代了掌心的滚烫。 以一种更为亲密、却又不至于真正破防的方式,严丝合缝地熨帖了上去。 谢疏白浑身剧震,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望着她清澈而执拗的眼眸,那眼底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身影。 “既然你不愿彻底毁我清誉。” 沈知糯贴在他耳边,轻轻吻上他的耳垂,“那便换个法子帮你……” 话音未落,便觉掌下的身躯猛地绷紧如铁。 谢疏白死死扣着她的腰,似在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分辨这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沉沦。 最终,那根绷紧的弦还是在她无声的纵容下寸寸断裂。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扣着她腰肢的手臂缓缓收紧,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彻底放弃了抵抗。 任由自己在她给予的救赎里,沉溺到底。 ……………… 书房内的水声与喘息,不知持续了多久。 浴桶里的冰块早已化尽,只剩下半桶温吞脏污的水,再也起不到半分压制药性的作用。 再这么下去,他非得被这药性活活耗死不可。 沈知糯衣衫尽湿,浑身酸软,靠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疲惫的颤音。 她喘息着,强撑着从他怀中坐起,看着满地狼藉,秀眉紧蹙。 书房里没有任何可以休息的地方。 她费力地爬出浴桶,回头看着浴桶里那个已快要失去意识的男人,心头一软,又俯身回去,半扶半抱地将他拖了出来。 他太重了,沈知糯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他高大的身躯架住, 一步步艰难地往卧房挪去。 男人身上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到她的肌肤上,烫得惊人。 好不容易将人弄到卧房的床榻上,沈知糯已是香汗淋漓。 她刚想抽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 清冷如玉的脸埋进她的肩窝,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致命的蛊惑。 “糯糯……” 沈知糯微微一怔,随即轻叹一声,认命地再次伸出手。 早在浴桶中那一遍遍的沉沦里,他脸上用来伪装成苏予白的**,就因沾了水而脱落了。 之后所有的纠缠,所有的亲密,所有的失控与沉沦,用的都是他自己本来的面目。 他就用着这样一张宛如高山之雪的脸,在她面前流露出痛苦、挣扎、以及被欲望吞噬的脆弱模样。 在她耳边发出压抑的低吼,在她怀中彻底溃败沉沦。 他身上的烈性药霸道无比,沈知糯那般大胆的纾解,终究只是扬汤止沸。 每一次短暂的清明过后,便是更汹涌的欲望,反复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 到最后,谢疏白已是彻底虚脱。 他浑身滚烫,意识在清醒、痛苦与欢愉中反复拉扯。 俊美的脸庞上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靡丽的潮红。 他痛苦,她也难受。 谢疏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猩红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直直地望着她。 那根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支撑着他最后的清明,也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颤抖。 又煎熬了许久,久到沈知糯以为自己也要跟着融化在那滚烫里。 终于,随着最后一次浪潮狠狠席卷而过,他喉间溢出一声满足又释然的喟叹。 谢疏白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下来,彻底昏睡了过去。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随之缓缓松开。 卧房内终于归于一片寂静。 沈知糯瘫软在他身旁,手腕酸软得抬不起来。 她侧过头,看着身侧那张褪去了平日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疏离、此刻满是疲惫与脆弱的睡颜,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第一百七十三章 婚约就此作废 睡梦中的谢疏白,眉眼舒展,长睫鸦羽般安静地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薄唇微张,还残留着方才情动的痕迹。 好看。 真好看。 肌肤光洁如上好的冷玉,却又因药性的余威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粉。 沈知糯看得有些痴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这可是谢疏白啊! 那个清冷禁欲,视礼教规矩为天堑的谢疏白! 如今,却这般毫无防备地躺在她的床上! 一想到方才的种种荒唐,沈知糯的心就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今日这番,足以在他那颗比石头还硬的心上,凿开一道永不磨灭的裂痕了。 念及此,她眼底漾开一抹笑,俯下身,顷刻间便吻上了他的唇。 谢疏白的唇触之柔软,带着一丝微凉的润泽。 却又在她细细品尝之下,渗出一股清冽的甜意。 像是雪后初晴的花蕊,又像是陈年的佳酿,那是独属于他的甘甜。 沈知糯心尖发颤,一吻尚不满足,又辗转反侧地加深了这个吻。 她终于将初见他时便深埋心底的渴望付诸了行动,怎么亲都亲不够。 直到气息紊乱,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那片柔软。 指尖顺势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流连于那红润的唇瓣上。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丝亵渎神明般的隐秘快感,却又珍重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餍足过后,沈知糯的目光落在枕下。 她伸手探入,从枕下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 那是方才在浴桶中脱落时,便被她不动声色藏起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面具抚平,对着烛光,轻柔地为他重新戴上。 清冷绝尘的真容被再次掩去,变回了那张熟悉的属于苏予白的脸。 做完这一切,沈知糯才像是完成了某种隐秘的仪式,心满意足地重新窝进他怀里。 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她正欲扯过被子遮住两人。 忽地,门外炸开一声怒吼—— “你这个毒妇!” “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了!” “今天不打死你,老子的沈就倒过来写!” “砰!” 紧接着是拳脚到肉的闷响,夹杂着侍卫惊慌的护驾声:“保护王爷王妃!” 院外骤然喧哗四起,刀剑出鞘的铮鸣与人影攒动的嘈杂瞬间将这片安宁踏得粉碎。 —————— 翌日,天光大亮。 谢疏白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给疼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纱帐,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甜的女子香。 昨夜那些荒唐混乱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一幕幕撞入脑海。 冰冷的池水、滚烫的身躯、她柔软的唇,她无措又大胆的回应,以及自己在她怀中彻底失控的丑态…… 轰的一声,谢疏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随即又化为一片煞白。 羞耻,懊恼,悔恨……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竟会做出如此……如此孟浪出格之事! 谢疏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 身侧的床褥早已冰冷,只留下一些浅浅的痕迹,证明着昨夜的荒唐。 她人呢? 是厌恶他昨夜的失控,愤然离去了吗? 谢疏白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涌了上来。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知糯。 就这么磨蹭了许久,直到日上三竿,他才整理好情绪,僵硬地起身穿衣。 推开卧房的门,院子里空空荡荡,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平日里往来的丫鬟小厮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丁柱一人守在院门口。 见到他出来,丁柱立刻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谢公子。” 这一声称呼格外清晰,谢疏白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丁柱竟半点不避讳“谢公子”这个称呼,想来这院中已无人,自是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他抬眸,喉间干涩,嗓音透着纵欲后的低哑: “……怎么回事?” 眸光扫过空寂的四下,又状似随意地问道,“沈姑娘呢?” 丁柱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迟疑一瞬,低声将昨夜发生 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公子,昨夜出大事了。” “靖王殿下不知何故将定安侯给放了。” “侯爷傍晚时分,邀了咱们王爷去仙乐楼用膳。” “膳后,定安侯亲自送王爷回府,说是要拜别王妃,将沈姑娘接回侯府住。” 谢疏白闻言,眉头微蹙。 丁柱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 “谁知定安侯刚到荣华堂,就撞见了七公主和二公子正在激烈争吵。” “侯爷从二人的口角中,知晓了昨夜七公主对您下药之事。” “待他匆匆赶来松竹院时,您与沈姑娘……已经安歇了。” 丁柱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垂得极低: “侯爷得知,沈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在府中这些时日竟是与世子同住一屋,当即勃然大怒。” “定安侯指着王爷的鼻子破口大骂,斥责睿王府欺人太甚。” “如此作践他的掌上明珠,简直是将沈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谁知王爷对此竟推说毫不知情,只将责任尽数推到王妃安排不周之上。” “更顺着话头道,沈姑娘早晚是睿王府的世子妃,既已生米煮成熟饭,早日过门圆房,反倒省了诸多礼数。” “定安侯闻言更是怒发冲冠,哪里忍得住,当即便挽起袖子,对着王爷大打出手……” 丁柱偷偷觑了一眼谢疏白铁青的脸色,心惊胆战地补充道: “最后,定安侯连夜带走了沈姑娘,连松竹院里所有伺候的下人也一并都带走了。” “侯爷临走前撂下了狠话,说沈姑娘与世子的婚约就此作废。” “沈家绝不会将女儿嫁进这等龌龊人家。” “他还说……” “他会管好带走的这些下人的嘴,若日后京中传出半句有损沈姑娘清誉的闲话,他便拉着整个睿王府陪葬。” 谢疏白听完,面上并无太大波澜,唯眸底那抹惯常的清冷似被投入石子,荡开一圈极淡的寒意。 他静立片刻,指节在袖中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复又松开。 “备马。” “去定安侯府——” 第一百七十四章 她那是良心发现吗?她那是没办法了! 五月的风裹挟着满院栀子花的甜香,穿过半卷的竹帘,拂在人身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热气。 连翘捧着药膏,指尖发颤地撩开沈知糯的裙摆。 待看到那大腿内侧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淤痕与红肿时,眼圈瞬间就红了。 ““小姐,您这……” 她手上的动作又轻又缓,嘴里恨恨地骂出了声: “这谢首辅也忒不是东西了!” “亏奴婢以前还夸他端方君子、克己复礼!” “如今瞧着,什么狗屁礼数!” “这哪里是懂分寸的人做出来的事?” “竟把您伤成这样……” 嘶—— 药膏入肤,沈知糯疼得嘶了一声,她倒抽一口凉气,却又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小姐,您还笑得出来!” 连翘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又气又心疼。 “您瞧瞧这腿,都快没一块好地方了!” “这谢首辅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一口一个礼义廉耻,背地里竟也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沈知糯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眉眼弯弯,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愉悦。 “我都这样了,他又能好受到哪里去?” 只要一想起昨夜那般清冷自持的谢疏白,在她怀里失控沉沦的模样。 那惯常紧抿的薄唇溢出破碎的低喘, 猩红着眼将下颌抵在她肩窝, 绷紧的脊线透着濒临崩溃的隐忍, 连释放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沈知糯就觉得这腿上的疼来的值! 太值了! 她甚至觉得,这淤痕都是她光荣的战绩勋章! 思及此,沈知糯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连翘,你去帮我打听打听,七公主昨夜给谢疏白用的是什么药。” “啊?”连翘一脸茫然,“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沈知糯啧啧称奇,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那药效可真霸道,劲大,来得快,我觉得……日后兴许能用得上。” 连翘的嘴巴张成了“O”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些?!” “当然有心思啊!” 沈知糯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结果牵动了身上的酸痛,又龇牙咧嘴地缩了回去。 她哼哼唧唧,脸上却全是笑意:“我的心情好得很!” “你是没瞧见,昨夜谢首辅那个模样……” 她眯起眼,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唇角,回味着昨夜: “清冷的神明跌落凡尘,染上七情六欲,在你面前脆弱不像话……” “你哄着他,一声声叫你的名字……” “啧,那滋味,可太销魂了!” “喜欢!想再看!爱看!” 连翘:“……” 她默默低头将药膏仔细收好,决定不再讨论这个话题,防止小姐嘴里再蹦出来什么虎狼之词。 待沈知糯换上一身宽松的藕荷色襦裙,正欲起身去前院拜见自家老爹。 却见定安侯沉着一张锅底脸,大步流星地踏进了她的缀锦院。 身后还跟着眼圈通红的沈昭华。 “糯糯!” 沈昭华一见到她,原本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沈知糯,埋在她肩头便开始嗷嗷大哭。 “是我对不住你!” “要是早知道你在睿王府受的是这般折辱,我就不该跑到城郊庄子去躲清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着自己的心口,悔不当初。 “我就该留在府里!我就该跟你争这门破婚事!” 定安侯在一旁听着,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那眼神扫过沈昭华:“你?” “跟阿蛮争婚约?” “你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心里没点数吗?”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昭华的哭声戛然而止,抱着沈知糯的手臂一僵,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沈知糯感觉到怀中人儿的颤抖,秀眉倏然蹙起。 她轻轻拍抚着沈昭华颤抖的脊背,抬眸迎向定安侯,语气里带了明显的不赞同: “爹,您怎么能这么说?” “昭华就算不是您亲生的,可这十几年,也是您当亲女儿一样疼到大的。” “您这么说,太伤她的心了。” “呵。”定安侯闻言,竟是气笑了。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重重落座在黄花梨圈 椅上,椅子腿与青砖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好一个护短的。” “啥也不知道就在这拉偏架。” “老子是你亲爹,还是她是你爹?” 这话里有话,沈知糯心头一跳。 再看看沈昭华那副目光躲闪的模样,立刻就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这父女俩之间,绝对有事儿。 “你们……”她试探着开口,“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昭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只一味将脸埋得更低,不敢看她。 “瞒你?” 定安侯冷笑一声,那双阅尽千帆的锐利眸子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看了恨不得缩在沈知糯怀中的沈昭华一眼,叹息一声。 “阿蛮,你与予白的婚事,是自幼就定下的。” “在你被找回侯府之前,这十来年,昭华与予白也算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你知道为什么,你一回来,她就二话不说,就把这门人人艳羡的婚事还给你了吗?” 沈知糯一怔,下意识接话:“……不是因为昭华觉得,她占了我的身份,心中有愧。” “便不该再占我的姻缘,所以要将一切都物归原主吗?” 那是她刚回家的时候,沈昭华哭得肝肠寸断,跪在爹娘面前,说自己不过是只鸠占鹊巢的假凤凰,愿意将属于她的一切都完璧归赵。 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把爹娘糊弄得心软得一塌糊涂,连沈知糯看着,都忍不住多疼了她几分。 那时许家村的养父母已亡故,沈知糯还特意陪她回了一趟村子,住了几日才把她带回侯府。 爹娘心善,干脆收了她做义女,照样留在府里当二小姐养着。 那两年,爹娘疼爱,兄长呵护,姐妹并肩,侯府里一家五口热热闹闹,回京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恣意安稳的。 直到两年前沈昭华突然病重被送去京郊别院,原来其中竟还有隐情吗? “物归原主?呵!” 定安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满是讥诮。 “她那是良心发现吗?她那是没办法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她那是因为肚子里已经揣了一个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睿王府的人与狗不得入内 “??!!!!” 沈知糯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紧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肚、肚子里……揣了一个?! 谁? 沈昭华吗? 天啦撸! 她一直觉得自己够野的了,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知书达理、弱柳扶风模样的病美人妹妹,玩的比她还大?! 看着沈知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定安侯长叹一口气,将这陈年烂谷子的事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 原来,在五年前的某个深夜,有个身受重伤、浑身是血的男人闯进了沈昭华的闺房。 沈昭华虽惊恐万分,却也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将人藏在自己的内室,为他上药包扎,瞒过了所有人的耳目。 那男人伤好后便悄然离去,却自此与沈昭华暗中往来。 一来二去,竟是生出了情意。 四年前的宫宴上,那男人遭人算计,中了极烈的**。 是沈昭华豁出清白去救了他。 事后,两人谁也没声张。 沈昭华心里害怕,又怕事情败露,刚好那时沈知糯被认回了府。 她便顺水推舟,把一切都完璧归赵,又故意在宴席上针对沈知糯,闹得满城风雨,坐实了真假千金不和,此后躲在府中不愿出门。 那两年,她背着侯府跟那男人私会,直到两年前查出了身孕。 她不敢声张,只将真相告诉定安侯夫妇。 那时她借口身子不适,要去城郊别院静养,实际上是想偷偷把孩子生下来,自己抚养。 谁承想,那男人竟找上了侯府,要带她走。 沈昭华怕连累侯府,更怕毁了那男人的前程,便说了好些狠话,逼他死心。 沈知糯听得心惊肉跳,一个又一个惊天大瓜砸得她头晕目眩。 “那……那孩子呢?”她颤着声问。 “没了。”定安侯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等到了别院,她终日以泪洗面,悲伤难抑,动了胎气……孩子,就那么没了。” 沈知糯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看向一旁早已哭成泪人的沈昭华,心中五味杂陈。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温婉柔弱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一段痛彻心扉的过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爹,那个男人……是谁?” 能参加宫宴,还能在宫宴上被设计下药,身份必然不俗。 定安侯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恒王,赵祈。”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知糯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刹那间,无数纷乱的线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串联起来,所有想不通的关窍,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想起来了,两三年前正是靖王大破北疆、凯旋归京的风光时节。 彼时,在京中风头无两、圣眷正浓的恒王,却突然连上三道折子,自请离京前往朔关监军。 当时满朝文武都惊掉了下巴。 谁也想不通这位素有贤名的皇子,为何要放弃京中经营多年的大好局面,自请去那边陲之地。 这不就是将储君之位拱手相让吗? 如今看来,恒王做这一切原来全是因为昭华。 沈知糯后背倏然窜起一股寒意。 她猛地想起大哥无故卷入**大案、爹被靖王软禁府中,又忆起爹曾让她转交给昭华的那枚玉佩…… 好一场皇子争斗的大戏,她的父兄根本就是恒王与靖王储位之争的棋子! 大哥那桩**,定是恒王在背后谋划。 他想借题发挥,构陷靖王结党营私,顺便卖定安侯府一个人情,以此笼络昭华。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靖王行事如此霸道,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她爹给扣了。 恒王投鼠忌器,因为顾及着昭华,他不敢真的对父兄下死手。 至于别院那日的刺杀,想必是恒王误以为靖王要对爹下毒手,这才狗急跳墙。 而靖王扣下了爹,看似鲁莽,实则是一招妙棋,直接掐住了恒王的七寸。 沈昭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用帕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糯糯,你别担心,我已经去见过他了。” “大哥不日就会被放出来,绝不会有事的。” 一旁的定安侯重重叹了口气,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恒王已经从陛下手中求来了赐婚的圣旨,不日便立昭华为恒王正妃。” “我本想着,这次去朔关前,能亲眼看着你们姐妹俩出嫁,我也好安心地走。” “谁曾想……” 一想到睿王府那档子烂事,定安侯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 “**睿王府!” “苏予白那个小兔崽子!还有那个老虔婆睿王妃!” 定安侯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英雄一世,怎么就跟这么一家子不讲究的玩意儿结了亲?” “这事儿没完!” “老子明天就去把睿王府的大门给拆了!” “把退婚二字刻在他们家门板上!” 他正骂得起劲,门房管事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通报:“侯、侯爷!睿王世子在府外求见!” “……” 空气瞬间凝固。 定安侯的骂声戛然而止,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还有脸来?!” 他怒吼道:“给老子打出去!乱棍打出去!” “告诉他,我定安侯府的大门,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一步!” 吼完,他还不解气,指着管事又道:“去!立刻!马上去门口挂个牌子!” “就写‘睿王府任何人,与狗不得入内’!” 这话一出,沈昭华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了出来。 她红着眼眶软软道:“爹,狗狗那么可爱,为什么要拦着狗狗呀……” 定安侯一怔,吹胡子瞪眼地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家女儿说得在理。 他大手一挥,改口道:“那就改成‘睿王府的人与狗不得入内’!” 这句骂得就更毒了。 沈知糯本来还沉浸在各种惊天大瓜里,闻言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她爹虽然莽,但护短的时候,是真解气!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还未及完全绽放,便瞬间僵在了嘴角。 因为门房管事又一次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惊恐。 “侯、侯、侯爷!” “谢……谢首辅……在府外,求见!” 第一百七十六章 直球选手 “哐当——” 定安侯手一抖,刚端起来的茶盏直接摔地上,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谢疏白? 那个在金銮殿上冷着脸往那一站,一张嘴便能把人驳得哑口无言、恨不得原地告老还乡的内阁首辅? 定安侯一听到这个名字,腿肚子都下意识地抽了抽。 他在朝堂上也算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敢跟陛下拍桌子,敢骂大将军是龟孙子。 可唯独撞上谢疏白,那是真的打心眼儿里发怵。 没办法,这姓谢的小子太**能说了! 他一介武夫,最烦的就是跟文臣掰扯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 偏偏谢疏白身为百官之首,最擅长的就是把你那点错处,从圣贤书里翻出八百条规矩,把你钉死在理亏的十字架上,连还嘴的机会都不给。 这些年,他因为行事莽撞,在金銮殿不知道被谢疏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过、骂过、怼过多少次。 最气人的是,每一次,还都是他理亏! 久而久之,他见了谢疏白都恨不得绕道走,生怕又被他抓到什么错处。 听到谢疏白亲自登门,定安侯的声音都劈叉了:“见、见我的?” 门房管事小心翼翼地看了沈知糯一眼,小声道:“回侯爷,谢首辅说,是特来拜访大小姐的。” “哦!找阿蛮啊!” 定安侯一听,那脸色瞬间由阴转晴,长舒一口气。 他麻利地拍了拍屁股,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摆手: “既然是找阿蛮的,那就跟老子没关系了。” “哎哟,忙了一上午,困了困了,老子回去补个觉!” “要是有人要见我,就说我还没起啊!” 说完,他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谢疏白临时改主意找他算昨晚大闹睿王府的帐。 沈知糯:“……” 爹,您这撇清关系的速度是不是有点过于熟练了? “糯糯,你别怕。” 沈昭华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 “谢首辅与苏世子素有交情,这回八成是睿王府搬来的救兵,来做说客的。” 她顿了顿,凑到沈知糯耳边,贼兮兮地出主意: “你记住,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你占理。” “他若拿那些什么三从四德、妇容妇德的繁文缛节来压你,你千万别跟他掰扯。” “你就哭。” 沈昭华信誓旦旦,“你就坐在那儿,低着头,眼泪珠子使劲往下掉,哭得越惨越好。” “我跟你说,像谢首辅那样的正人君子,最受不了女人这一套了。” “他一看你哭,保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自己就走了!” 沈知糯:“……” 哭? 这招对付宋砚舟那样的纯情小将军,或是苏无妄那般直来直去的愣头青,兴许管用。 可谢疏白? 沈知糯几乎能想象出,自己若真敢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他那张清冷禁欲的脸上,只会浮现出两个字—— “聒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理了理裙摆,朝着前院花厅走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倒要看看谢疏白今日来此唱的是哪一出。 花厅内,下人已被尽数遣退,连廊庑下都空无一人,唯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 沈知糯一脚踏入厅内,便看到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 谢疏白一袭月白常服,身姿如竹,正负手立在窗前,静静地凝视着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榴花。 那火红的花朵,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映得他周身那股子清冷之气都仿佛被染上了一丝暖意。 他姿态看似放松,可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无波,却又像是能洞悉一切。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见她来了,谢疏白直接抬步走到花厅中央的紫檀木圆桌旁。 抬起手,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 是苏予白的面具。 沈知糯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来时路上,她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准备了七八套应对的说辞,甚至连表情和眼泪都酝酿好了角度。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谢疏白连演都不带演的,竟会直接拿出**! 直接,坦荡,不留任何余地。 “昨夜面具脱落时,我神志尚有片刻清醒。”< br>谢疏白的声音是一贯的清越冷冽,像玉石相击,字字敲在沈知糯的心上。 “今晨醒来,见它被人重新贴好,我便确定,你什么都知道。” 轰——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翁的一声炸开,而后变得一片空白。 确定? 难不成……他之前就有所怀疑? 他知道她在装傻,知道她早就看破了替身的把戏,甚至知道昨夜她是在清醒状态下主动把他给……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沈知糯的手脚瞬间冰凉。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见她脸色煞白,一言不发,谢疏白黑沉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无从捕捉。 他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假扮苏予白,是我欠妥。” “我们三人轮番骗你,更是荒唐,欠了考量,辱了你的名节。” 他微微颔首,那双惯常平淡无波的眼眸,此刻沉沉地锁着她,敛去了所有锋芒与她平视。 话音落下,谢疏白也没含糊,腰板一直,竟直接对着沈知糯弯下腰去,结结实实行了个长揖礼。 “这一点,我代他们,先向你赔罪。” 月白常服随着动作垂落下来,勾勒出清瘦挺拔的线条,花厅内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拂过。 沈知糯彻底懵了。 好家伙,当朝首辅,搁这儿给她鞠躬赔罪?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向她道歉的男人,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谢首辅吗? 按常理,他既然早就看穿了一切,不应该是冷着脸审判她,斥责她不知廉耻、**权臣于股掌之间吗? 怎么还道上歉了? 沈知糯脑子嗡嗡作响,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而谢疏白显然没打算给她缓冲的时间,他直起身,又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脸上。 再开口时,那惯常的清冷声线里,竟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哑意: “昨夜那药,只是个引子。” “抱着你的时候,我很清醒。” “我知道是你。” 谢疏白顿了顿,漆黑的眼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紧锁着沈知糯,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也知道,你知晓是我。” 第一百七十七章 我会对你负责,娶你为妻 这几句话,比之前所有的坦白加起来来的都更具杀伤力。 沈知糯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扔在了雪地里。 所有的伪装、心机、算计,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她以为昨夜是她占了便宜,趁着他药效上头,把清冷神仙拉下神坛狠狠欺负了一番。 可现在他告诉她,他清醒着。 他清醒地看着她靠近,清醒地感受着她的亲吻,清醒地……与她沉沦。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瞬间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她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来时想好的那些哭诉、那些委屈、那些梨花带雨的表演,此刻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绝对的坦诚面前,所有的演技都显得可笑。 花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恨不得拿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个定安侯府来。 她活了这十几年,头一回在一个男人面前,尴尬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见她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半天不说话,谢疏白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没有再逼近,就隔着那一步的距离,垂眸看着她。 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像是在分析一桩朝堂要案。 “侯爷昨夜大闹睿王府,将你接回府中,虽是解了一时之气,却并非上策。” “睿王征战沙场,立有赫赫战功,是真正的从龙之臣。” “即便如今赋闲在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非同一般。” “侯爷这般撕破脸面,固然痛快,可一旦睿王府反咬一口,事情便会变得很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他们若是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婚前失贞,或是反过来污蔑侯府仗势欺人、悔婚在先……” “你觉得,以侯爷的脾性,在陛下面前能辩得过睿王吗?” “届时吃亏的,终究还是定安侯府,是你。” 谢疏白说的一个字都没错,这些道理,沈知糯其实都懂。 昨夜事发突然,睡前在松竹院听见老爹那炸雷似的吼声时,她脑子还是懵的。 等回过神来时,院子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她爹是武将出身,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惯了,脾气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住。 睿王府那帮侍卫哪拦得住他? 睿王被揍得满脸开花,她冲上去拦都拦不住,只能被老爹像拎小鸡似的打包带回了府。 那时候那情形,她除了顺着这头犟驴,没别的招。 本来她今日就打算找个机会,好好跟她爹分析一下这其中的利弊,给他那榆木脑袋开开窍。 谁成想,还没来得及开口,先是被沈昭华和恒王那桩陈年旧事震得外焦里嫩。 紧跟着,谢疏白这尊大佛就杀过来了。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点被看穿的窘迫和燥热给压回了肚子里。 怕什么? 他清醒又咋了?她知情又如何? 既然昨夜的事是你情我愿,大家都爽到了,那就谁也不比谁高贵。 他一个大男人,当还是当朝首辅,难道还要她这弱女子给他负责不成? 想明白这一层,沈知糯心里那点慌乱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脊背一挺,她又恢复了惯有的从容。 再抬眼时,眸子里哪还有半分惊慌?早褪得干干净净。 以前那些装出来的委屈怯懦更是收了个彻底,只剩下一双清凌凌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谢疏白。 那眼底没了戏,也没了假,藏着的是明晃晃戏谑和毫不掩饰的野性。 活脱脱一只懒得再装乖,终于肯亮出爪子的狐狸。 沈知糯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提着裙摆,走到花厅上首的主位上,施施然坐下。 这个位置,本该是主人家的长辈坐的。 她这么一坐,无形中便将自己和谢疏白的位置拉到了对等的、甚至隐隐高出一头的位置上。 她顺手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喝,只拿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个被吓得像鹌鹑一样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依然站在厅中的谢疏白,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 “所以,谢大人今日屈尊前来,是来替睿王府当说客,劝我忍气吞声,继续当那倒霉世子妃的?” 谢疏白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着她眼中那狡黠得像狐狸一样的光芒,黑沉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才对。 这才是沈知糯该有的样子。 “不是。”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冷:“我来,是先问你心意。” 沈知糯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哦?心意?” “谢大人指的,是什么心意?” 她把茶盏轻轻搁回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眼底却全是戏谑: “谢大人指的是哪门 子心意?” “是对苏予白的,还是对睿王府的,亦或是……” “……对谢大人你的?” 谢疏白没卖关子,深邃的眼眸静静锁着她。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昨夜之事,起因在我,是我辱了你的名节。” “所以,”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分析利弊时多了一分郑重,“此事如何了结,当由你来定。” 昨夜经定安侯那一闹,松竹院上下,从睿王到洒扫的婆子、巡夜的侍卫,谁不知道定安侯府的大小姐失了清白? 这已经不是什么闺房秘辛,而是睿王府捏在手里、能随时能置沈知糯于死地的把柄。 谢疏白往前迈了几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垂眸看着她,继续道: “若你厌极了我,觉得昨夜种种皆是**……” “我即刻便可安排你离京。” “江南富庶,蜀中山水秀丽,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银两、产业、身份,我会一一为你备妥,无人会知晓你的去向。” “侯府上下,我也会一力保全。” “至于你与予白的婚约,我会借由七公主下药一事,逼睿王府主动提出退婚。” “所有过错都将归于他们,你的名声,分毫不会受损。” 这番话,他说得冷静而条理清晰,仿佛在安排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可其中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他这是在给她铺一条完美无瑕的退路。 让她可以从京城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全身而退,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沈知糯的心,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男人的虚伪与算计,苏予白的欺瞒,靖王的强取豪夺,可她从未见过像谢疏白这样的人。 他明明可以仗着权势将昨夜之事压下,甚至可以反过来倒打一耙,指责她心机深沉,主动勾引。 可他没有。 他不仅坦白了一切,还把选择权、退路、尊严,一并摆在了她面前。 花厅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知糯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谢疏白停顿了片刻,在她的目光注视下,那双一向平稳无波的眼眸里,竟透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紧张。 紧接着,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但……” “若你愿意……” 他漆黑的眼眸紧紧锁着她,“我会对你负责,娶你为妻——” 第一百七十八章 若我不愿退婚呢 轰——!!! 沈知糯眼底那点儿刚亮出来的狐狸似的戏谑,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猛地一僵。 娶……娶她? 谢疏白? 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视她如无物的谢大人,说要娶她?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产生了幻觉? 谢疏白将她那点震惊收在眼底,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那点陌生的紧绷。 还是没给她缓冲的时间,见她这副魂飞天外的呆样,他反倒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神色愈发沉静。 谢疏白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随即,以他最擅长的方式,冷静地、一条条地分析起嫁给他的好处。 “其一,你若嫁我,便是当朝首辅的嫡妻,是谢家主母。” “睿王府上下不仅不敢再有半句闲言,还得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赔罪。” “其二,靖王那边亦会掂量。” “他虽是皇子,却也不能明着与内阁首辅抢人。” “至于侯府卷入皇子之争的隐患,我可从中周旋,保你父兄无恙。” “其三,谢家百年清誉,门风严谨。” “我房中并无妾室通房,日后也不会有。” “你嫁过来,便是这谢府唯一的主母,京中无人敢轻辱你分毫。” “其四……” 谢疏白一条一条说着,声音平稳得像在朝堂上念奏章。 直到第四条,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才终于抬起,牢牢锁住了沈知糯。 那里头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染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灼热。 “其四,谢家主母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无需再伪装愚钝,亦无需再处处算计。” “在谢府,你可以做真正的沈知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精准地砸在了沈知糯的心坎上。 前面的三条,是权势,是地位,是安稳。 而这最后一条,是自由,是懂得。 他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却并未因此厌弃她。 反而告诉她,在他这里,她可以不必再伪装。 沈知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脸上的表情清冷如旧,可说出的话却比她听过的任何情话都要来得滚烫。 他不是在像寻常男子那般软磨硬泡地求爱,而是在用他所拥有的一切—— 权势、地位、智慧、乃至他这个人本身来给她递上一份承诺。 她本以为拿下谢疏白要费上很大一番功夫。 却没想到,如今仅仅只是在他心上撬开一道缝隙,他便已能做到如此地步。 那若是……日后他彻底爱上了她呢? 沈知糯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又明亮的神采。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清冷、禁欲、智多近妖,这是整个京城对谢疏白的评价。 可现在,这个男人竟一改往日作风,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向她推销他自己。 见她眸中光华流转,谢疏白一直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他清冷的唇角极轻微地往上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像冬日枝头将化未化的雪,又像深夜昙花一现的影子,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磁性: “昨夜于我,是意外,也是惊喜。” “我原以为,此生便是孤身一人,于这朝堂之上,耗尽心血,走完这一程。” “如今……”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竟破天荒地染上了一丝期盼的情绪, “如今却想有个家。” “想每日下朝,能有个人在家里等我。”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你……可愿?” 这简直不像谢疏白会说的话。 沈知糯敢打赌,这话要是传出去,整个大梁官场都得抖三抖。 她看着他这副明明能算计天下,却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地剖白心迹的模样,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麻。 意外,太意外了。 她眼珠一转,唇角一弯,迅速将那点悸动压进心底,翻上来的是一个勾人的促狭笑容。 沈知糯故意不答,反而身子前倾。 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眨了眨,调侃道: “谢首辅不愧是智多近妖,今晨这短短的时间,就能思虑得如此周全?” 这番话,不仅 将他刚才那番求娶的分析给定了性,还顺带调戏了他缜密的心思。 面对她的揶揄,谢疏白却并未闪躲,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从睿王府到定安侯府的这一路,我一直在想。” 他坦然承认,承认自己从醒来开始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以及他们两个人的将来。 这份坦诚,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来得更具杀伤力。 沈知糯读懂了他眼底的意味,唇角一勾,索性抬起下颌,将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凑近他。 近到呼吸可闻。 近到能清晰看见他漆黑瞳仁里倒映着自己那双亮得惊人的杏眼。 她满意地捕捉到,他一贯平稳悠长的呼吸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紊乱。 那清瘦挺拔的身躯,也在她靠过去的瞬间,明显僵硬了几分。 很好,看来传说中清冷禁欲的谢首辅,也不是真的坐怀不乱嘛。 沈知糯心中的得意更盛,红唇故意又往前送了半分,几乎要贴上他的薄唇。 “那谢首辅可有想到,”她刻意将声音压的又轻又软,“若我不愿退婚呢?” 谢疏白强行压下心头那点因她过分靠近而掀起的波澜,思绪飞速运转: “睿王府已是泥潭,苏予白更是欺你良久。” “若沈姑娘执意留在睿王府……” 垂眸避开她那过分灼热的视线,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是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东西?” 沈知糯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彻底喷洒在他的唇畔。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欺近一寸。 柔软的唇瓣几乎要蹭上他的嘴角,两人之间仅余一指宽的暧昧距离。 “东西没有……” 她拖长了语调,眼底的戏谑更浓,“人嘛,倒是有一个。” 谢疏白垂下的眸光猛地一凝,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名字。 不等他想明白,沈知糯却已经缓缓撤了那暧昧危险的距离。 她好整以暇地重新靠回椅背,那张明艳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逞笑意,抬眼看向他时眸光亮得惊人。 “谢大人,”沈知糯微微歪了歪头,“你会帮我留在睿王府的,对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在予白回来之前,这婚约不会退 花厅外,定安侯和沈昭华缩在月亮门后头,探头探脑。 眼见着谢疏白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从厅内迈出,面色淡然,步履从容地朝府门外行去。 定安侯才敢直起腰来,摸着下巴直啧嘴。 “不得了,不得了!” “咱家阿蛮现在是真出息了,竟然能跟谢首辅关起门来聊这么久!” 要知道,朝堂之上,能跟那位说上三句不冷场的话,都得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他家阿蛮倒好,一聊就是小半天! 沈昭华却没他这般乐观,秀眉微微蹙起,目光紧紧锁在那道离去的背影上。 那人看似依旧挺拔如松,步伐看似平稳如常。 可细看之下,那肩线的弧度却绷得极紧,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僵硬。 “爹,”她小声嘀咕,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怎么觉得……谢首辅看起来不太高兴啊?” “高兴?”定安侯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他那**不变的冰块脸,横竖就那一个表情。”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还能让你看出来?” 话虽如此,定安侯却也没了刚才的底气,转而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又开始操心: “唉……也不知道阿蛮到底跟他谈得咋样了。” “这婚,到底是能退成,还是不能退啊……” 另一头,谢疏白已经走到了侯府门口。 府门前不知何时聚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正围着右侧门边那块新立的木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不断。 他脚步微顿,侧首瞥了一眼门口那块写着“睿王府的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薄唇微微抿成了一条直线。 有了这块牌子,定安侯府与睿王府**的消息,恐怕早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他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车夫忙不迭打起帘子,谢疏白躬身正欲上车,身形却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瞬。 但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常态,面无表情地弯腰进了车厢。 马车内光线昏暗,早已候着两人。 左侧那人一身戎装,风流不羁,一双桃花眼里写满了急躁,正是宋砚舟。 右侧那位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则是靖王赵峥。 两人显然在此守了许久,一见谢疏白竟顶着真容现身皆是一愣。 这可是睿王府的马车,他竟然没戴**?! “疏白!你可算出来了!” 宋砚舟第一个憋不住凑了上来,“发生什么事了?” “外头都传疯了!说昨夜定安侯那老匹夫大闹睿王府,把睿王揍得半个月都下不来床?” “还有退婚的事,真的假的?” 靖王虽没开口,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显然也是同样的问题。 睿王府的下人昨夜被清理了一遍,松竹院那些知情人全被定安侯带走了,荣华堂的也被谢疏白以苏予白的身份下令关押了。 他们的人只打探到昨夜松竹院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具体原因却是两眼一抹黑。 谢疏白在他们对面缓缓落座,神色淡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没看见二人脸上那快要绷不住的焦灼。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在两人快要**的目光中,言简意赅地开口: “昨夜,七公主与睿王妃联手,在西厢房给我下了药。” “?!” “啥玩意儿?!” 宋砚舟当场就炸了,“又是七公主?她又下药了?!” “她还有完没完了!” 说着,他猛地一把攥住谢疏白的手腕,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药……是沈姑娘帮你解的?你们俩……” 后半句他没敢说出口,但那意思,车厢里的人都懂。 刹那间,车内气温骤降,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靖王那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此刻更是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搁在膝上的手猛地一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面对两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谢疏白的面色依旧淡漠如常。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腕,慢悠悠地掸了 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未曾。”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那凝滞得令人窒息的空气,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宋砚舟和靖王不约而同地、轻微地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我就知道!” 宋砚舟一拍大腿,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疏白你可是正人君子,断不会趁人之危!” 靖王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夜你受苦了。” 谢疏白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暗,并未接话。 紧绷的气氛一缓,靖王便切入了正题。 他没有问下药的细节,也没有问昨他是如何煎熬度过的,只盯着谢疏白,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所以,婚约已退?” 宋砚舟搭在膝上的手也是下意识一紧,脸上却仍极力扯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凑上前问: “对哎,睿王答应退婚了么?” “如今沈姑娘回了侯府住,咱们几个假扮予白要轻松许多了。” 看着这两人明明心急如焚,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谢疏白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道无关痛痒的折子: “定安侯执意退婚,但沈姑娘不愿。” “不愿?!”靖王呼吸猛地一沉,车厢内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 宋砚舟脸上的笑也僵住了,那双桃花眼里极快地掠过一抹藏不住的失落。 “她、她为何不愿?那睿王府如今就是个火坑……” 谢疏白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两张神色各异的脸,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尽收眼底,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贸然退婚,若睿王借此发难,于定安侯府女眷声誉有损。” “定安侯不日便奉旨离京远赴边关,这几日沈姑娘暂居侯府,待侯爷离京后,她还会回睿王府。” 宋砚舟眸光亮,“真的?那意思是……” 谢疏白点了点头:“在予白回来之前,这婚约不会退——” 第一百八十章 还有机会 谢疏白的话音如同一颗定心丸,精准地砸进了车厢内两个男人焦躁不安的心里。 “——在予白回来之前,这婚约不会退。” 此言一出,宋砚舟和靖王几乎是同一时刻再次松了口气。 那感觉,就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被人挪开了半分。 虽然依旧危险,但好歹暂时不会掉下来了。 宋砚舟紧绷的肩线一垮,整个人像卸了力似的斜倚在车壁上: “这才对嘛!出了这档子事,我就说沈姑娘怎会犯糊涂往火坑里跳。”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那双眼睛却不自觉地往谢疏白身上瞟,带着一丝后怕。 幸好,幸好疏白守住了。 车厢内气氛一松,宋砚舟的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哎,说起予白那小子,我前几日刚收到他的信,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见两人都投来视线,才绘声绘色地说道: “那家伙在江南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为了护着他那个白月光,被砸断了腿,伤得不轻。” “他那白月光也受了惊吓,险些小产。” “俩人现在正躲在一个庄子里养伤呢!” 宋砚舟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不爽:“该说不说,他对那白月光倒是真心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会尽量赶在万寿节前回京。” 万寿节乃是当今陛下的寿辰,是六月二十三。 距今还有四十五天。 这个数字在三人心中同时敲了一记闷棍。 四十五天,说短不算短,但对于他们而言却很紧张。 尤其是定安侯离京前沈知糯都要住在侯府,这几日他们再无理由以苏予白的身份与她亲近。 怕是连见着她都困难。 就在三人各怀心思、车厢内陷入沉默之际,一阵沉稳的车轮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高头大马的嘶鸣,马车稳稳停在了定安侯府大门前。 宋砚舟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嚯,好大的排场。” 那是一辆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华盖马车,车身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四角悬挂着流苏璎珞,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 车帘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一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走下马车。 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正是刚从朔关回京不久的恒王,赵祈。 万众瞩目之下,恒王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侯府的门房温声说了几句,就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那抹温润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后,宋砚舟便啪地一声甩下车帘,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 “他来做什么?看笑话?” 谢疏白收回落在窗棂上的视线,目光转向靖王: “恒王在御前为沈二姑娘求来了封妃的旨意。” “若无意外,不日赐婚的圣旨便会送到定安侯府。” “什么?!” 宋砚舟的音量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他猛地扭头盯住靖王: “他一回京就这么迫不及待?!” “背地里耍阴招不够,如今还想要定安侯手中的兵权?” “陛下……陛下竟然准了?!” 宋砚舟越说越激动,他一把按住靖王的小臂,压低了声音,眼神狠厉:“殿下,要不要……”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意思不言而喻。 然而,靖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既没有应允,也没有斥责。 他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宋砚舟按在自己臂膀上的手拂了下去。 “砚舟,”靖王的声音低沉,不带情绪,“**皇子,怎么,你活够了?” 他的目光越过车帘缝隙,看向那紧闭的朱红大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幽光。 “他既想娶,那便让他娶。” ———— 与此同时,皇宫,兰贵妃的昭阳宫内。 “呜……呜呜……母妃……” 七公主赵明姝跪在地上,一头珠翠歪斜,精致的妆容哭得一塌糊涂。 她什么话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啪!” 兰贵妃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上好的官窑青 瓷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哭!哭!哭!” “就知道哭!” “本宫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兰贵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其不争的铁青。 她指着赵明姝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哪里来的胆子?啊?!” “竟然敢给睿王世子下药!你把皇家的脸面、把你自己的清誉都当成什么了?!” “下药也就下了,你倒是成功啊!” “可结果呢?” “人没算计到,反倒为别人做了嫁衣!” 兰贵妃越说越气,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下往赵明姝心上扎。 “现在好了!沈知糯的清誉毁在了睿王世子的手里,成婚更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们本就有婚约,定安侯就算昨夜闹得再凶,这婚也绝对退不掉!” “再加上你闹的这档子事,睿王府为了脸面,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把世子妃的位置腾出来了!” “你这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兰贵妃一番话说完,气喘吁吁地跌坐回椅上,看着地上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女儿,眼中满是失望。 谁知,赵明姝抽噎了半天,竟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有、有机会的……嗝……” 她哭得直打嗝,“母妃……还有机会的……” “机会?” 兰贵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你还在做白日梦呢?” “**这条心吧!” “这次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不!” 赵明姝猛地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笃定的光芒。 “母妃,你相信我!这次的机会大大的有!”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他们两家肯定会退婚!” “而且,还会是定安侯府主动去退!” “沈知糯她绝对不会嫁给睿王世子的!” 赵明姝看着兰贵妃惊疑不定的脸,扬言道:“母妃,您要是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七公主认出了谢疏白 “走着瞧?” 兰贵妃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自信气笑了,“你哪里来的自信,跟本宫说走着瞧?” “来,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 赵明姝却闭上了嘴,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不肯再透露半个字。 她凭什么? 当然是凭昨夜的男人并不是苏予白。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昨夜那个昏暗燥热的西厢房。 起初,赵明姝看着药效发作的苏予白,心中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她极有耐心地坐在床沿,欣赏着他从挣扎到无力的过程。 那药性极烈,唯一的解药便是女人。 她知道苏予白那副温吞性子,看似端方君子,实则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 等药效彻底发作,他定会像条狗一样,抛却所有尊严,匍匐在她脚下,求她垂怜。 她等啊等,盼着他开口求饶,等着他丑态毕露。 可等了许久,房中的那个男人除了粗重的喘息竟再无其他动静。 他背对着她,整个身体因为极力忍耐而绷成一张弓。 汗水浸透了里衣,紧紧贴着那线条分明的脊背。 那背影,挺拔如松,即便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也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傲。 不对。 赵明姝心头猛地一跳。 苏予白没有这样的骨气。 他若是中了药,此刻早该求她了,哪里会这般死撑? 她心生疑窦,悄悄凑近了些,想去看他的脸。 也就在那一瞬,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猛地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苏予白的眼睛总是含着温润的笑意,像一汪春水。 可眼前这双眸子却像是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即便被情欲烧得赤红,那眼底深处透出的,依旧是能将人冻毙的凛冽杀意和彻骨的厌恶。 那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清高与蔑视,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尤其是那彻骨的厌恶,她太熟悉了,她曾在同一个人的眸中看见过无数次。 轰——! 那一刻,赵明姝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 这张脸……这双深不见底、寒意森森的眸,哪里是苏予白? 分明是当朝首辅谢疏白! 那一刻,她心中的期盼尽褪,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敢算计苏予白,是因为苏予白背后只有一个日渐式微的睿王府 可谢疏白是谁? 那是帝师之后,是陛下最倚重的肱骨之臣,是连她父皇都要礼让三分的当朝首辅! 给他下药? 她要是有那个胆子给他下药,早在两年前就把他拿下了,哪里还会心灰意冷找上苏予白? “谢、谢首辅……” 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当下自己该隐瞒识破他的事实。 她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掩饰惊恐,扑通一声从床沿滑跪在地,连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不知道是您……我以为是苏世子……我……” 谢疏白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眸中寒芒一闪。 赵明姝自然看见了那抹杀意,她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认错道歉: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我发誓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字!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谢大人,您就看在我爹是皇帝的面子上,放过我吧?” 谢疏白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了极重的猩红,额角青筋微跳。 显然那药性已然发作到了极致,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在死死压制。 看到他这个模样,赵明姝更害怕了。 若是谢疏白死在她屋里,或者因为此药留下什么隐疾,别说他饶不了她,就是父皇也绝不会轻饶她这始作俑者的! “这药……这药没有解药,只能……只能寻女子纾解。” 她颤声急道,生怕这尊大佛在自己面前出事,连忙吩咐秋雁打开了门。 “谢大人,您……您可有中意的女子?” “我……这就去给您请来!” “哪怕是绑,我也给您绑来!谢大人您千万不能有事啊!” 或许是药性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又或许是他顾念帝王颜面不愿多做纠缠,谢疏白到底没与她计较。 他只深深 看了她一眼,那眼底的寒意比刀锋更利,留下一句“若敢泄密,后果自负”,便猛地转身,踉跄着消失院中。 …… 回忆至此,赵明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 她当时虽吓得魂飞魄散,可事后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不了解沈知糯,也不够了解苏予白,但她知道谢疏白。 那个男人清高孤傲,目下无尘,连她这最受宠的公主都不曾放在眼里。 他又怎会平白无故卖苏予白人情,假扮他出现在睿王府?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根本不是为了苏予白。 而昨夜他中药之后,没有回谢府,没有找旁人,却径直去了沈知糯住的松竹院!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这明显就是说明他是为了沈知糯才去的睿王府!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像谢疏白那样清高孤傲的男人,在那种欲念焚身的境地下,主动去找一个女人……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她绝不相信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定安侯那个莽夫会气得连夜冲进睿王府,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女儿带走? 他肯定是撞破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只要发生了什么,以谢疏白的为人就绝不可能让沈知糯再嫁给旁人。 而定安侯那莽夫与睿王大打出手后,也绝对不会再将女儿嫁进去。 所以,沈知糯和苏予白这婚约必退! 见女儿这副故弄玄虚的模样,兰贵妃失望地皱了皱眉。 她懒得再听她胡言乱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你父皇面前本宫会替你求情,你给本宫滚回锦华宫好好反省!” “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再踏出锦华宫半步!” 赵明姝没有再争辩,顺从地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自己的母妃,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母妃,您就瞧好吧。” “不出三个月,定安侯府和睿王府的婚约绝对能退——” 第一百八十二章 挑衅 恒王那绣着蟠螭纹的锦靴刚跨过定安侯府高高的门槛,定安侯便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声若洪钟: “恒王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侯爷客气。” 恒王微微一笑,嗓音温醇如玉,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往后院幽径扫了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 “听闻沈二姑娘前夜受惊,睡不安稳。” “本王特地带了些宫里的安神香,想着给二姑娘送去,不知她可方便一见?” 定安侯面色微僵:“不巧,小女贪玩,刚嚷着要出府去挑些给老夫随行的物件,这会儿已经溜出后门了。” “殿下若不嫌弃粗茶淡饭,便留下等等,一同用个午膳?” 恒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芒,唇角笑意加深。 “既如此,那本王便叨扰了。” 他从容应下,话题却转得极快: “说来正巧,侯爷不日便赴朔关。本王在那边待了几年,于风土人情、军屯粮草倒积了些心得,正愁无人可诉,今日正好与侯爷详谈。” “哦?那敢情好!”定安侯大喜,“殿下请!书房里刚沏好陈年普洱,咱们边喝边聊,正好让老夫提前讨教讨教!”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的时候,沈知糯和沈昭华已经汇入了京城繁华的街市人流之中。 陛下大约是觉得自家儿子把定安侯关了数日有些过意不去,特旨恩准十日假期,让他收拾行装、与家人道别。 十日后,便是漫长的别离。 姐妹俩此行出来,正是要为他采买些东西。 朔关不比京城,天南地北,风土迥异,行装便容不得半点疏漏。 两人先是去了京城最大的药铺。 金疮药要的是止血生肌最快的铁骨散,里头掺了血余炭、龙骨粉与秘制金创膏,刀口深可见骨也能一敷即凝; 祛风湿的选了虎骨追风丹,虎胫骨、川乌、草乌入药,药力刚猛能透骨驱寒,却以姜汁炙过,又佐白术、茯苓护胃,长途行军空腹吞服也不碍脾胃; 预防瘴气的挑了新制的以苏合香、安息香、雄黄、朱砂、冰片合药研制的清心散,清气开窍、辟秽化浊; 此外还备了雄黄粉驱蛇虫,老姜与红糖各一大包驱寒补气; 一样样仔细问过药性,包了足足两大包。 出了药铺,又拐进军品铺子。 牛皮水囊挑的是双缝线轧死、接口处涂了桐油的那种,滴水不漏; **选了三把,刃口淬过霜,削铁如泥; 火折子特制了几筒,据店家说在朔关那种妖风大作的地方也能点燃。 铺子里的老掌柜一听是往朔关去,又往包裹里塞了两卷油布,说是那边雨雪无常,裹文书火石最管用。 连翘跟在后面,小声嘀咕: “小姐,咱们这是要把整个京城都搬去朔关吗?” 沈知糯头也不回:“爹爹在那边受苦,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少受一点苦。” 买完军需,三人又转入京城最有名的锦绣阁。 朔关苦寒,冬日起风能冻掉人的耳朵,御寒的衣物须得厚实、贴身、耐磨,一样也马虎不得。 锦绣阁的掌柜是个人精,一见两人的穿着便知不是寻常人物,立刻殷勤地将三人迎上了二楼雅间。 “两位贵人瞧瞧,”掌柜抖开一匹黑貂,**色油亮如缎,他言语间满是恭维,“这可是今年新贡的极品,里子又软又厚,做成大氅,任是多大的风雪都吹不透。” 又指向一旁的锦缎:“这江南的暖云锦,看着轻薄如烟,实则是双层丝线并织,最是保暖不过,做里衬是极好的。” 沈昭华眸光专注,手指在几匹料子上轻轻划过,最终拿起掌柜介绍的那黑貂皮,又拎起一匹宝蓝色暗绣云纹的锦缎,侧头对沈知糯道: “姐姐,这块黑貂皮给爹爹做一件大氅,领口和袖口就用这宝蓝色滚边,既沉稳又不会显得过于老气。你觉得如何?” 沈知糯对自己的女红水准心知肚明,不动手的人不发表意见,“都听你的。” 沈昭华唇角微弯,细细规划:“这几块厚实的料子都交给我 ,我手快些,这几日赶一赶,能给爹爹做出两件厚棉袍和一件大氅。” 她顿了顿,抬眸看了沈知糯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姐姐的女红……嗯……惨不忍睹……” “那几件贴身的薄衫和中衣就劳烦姐姐了,那个针脚简单。” 沈知糯一口应下,“好嘞!” 让她做复杂的裁剪,那还不如直接买成衣,缝几件简单的单衣,她还是能应付的。 姐妹俩头挨着头,一个认真比划着尺寸,一个在旁边撑着脑袋笑意盈盈地听着,气氛温馨而美好。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连翘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岁月静好。 自家小姐和二小姐虽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但这感情真是没得说。 然而,这世上总有些不识趣的人,喜欢打破别人的岁月静好。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挑料子。” 一道尖细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雅间内的温馨。 沈知糯和沈昭华同时抬头,只见楼梯口走上来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女,身后跟着两名盛气凌人的丫鬟。 来人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姜暮吟。 她走到两人面前,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沈知糯,帷帽的轻纱遮不住她眸中赤裸裸的讥讽。 “这不是沈大小姐吗?”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跟睿王府闹掰了,如今落魄到连出门买布料都得自己提着了?” 她说着,视线又轻飘飘地落在一旁的沈昭华身上。 “沈二小姐不是患了重病活不长了,才被送到庄子上将养么?” “怎么两年不见,这气色倒是红润得很呐?” 她故意凑近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 “到底是庄子上的风水养人,还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特意离开去避人耳目啊?” 沈知糯微微蹙眉,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疑惑。 姜暮吟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靖王: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沈知糯印象里的姜暮吟,虽然出身国公府,但性子一向柔弱,不爱言语。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待在闺房里练字,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走的一直是与世无争的温婉才女路线。 前几日在二公主的别院,她也是这般,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一整晚都没听她说满三句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上来就开团?战斗力怎么突然暴涨了这么多? 还不等沈知糯想明白,沈昭华已经开演了。 只见她原本捏着貂裘料子的纤指猛地一颤,紧接着便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一般。 她还顺势往沈知糯的怀里缩了缩,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 再抬头时,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已惨白如纸,唇上不见半点血色。 一双本该清亮的杏眼瞬间蓄满了泪水,红着眼眶,声音微弱得像风一吹就散: “姐姐……我们……我们别理她……” “爹爹就要走了,我们莫要……莫要惹事……” 那副我见犹怜、委屈隐忍的模样,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病西施。 然而,姜暮吟显然不吃这一套。 她看着沈昭华的表演,脸上嚣张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呦,瞧着这是给侯爷准备行装呢?” 她慢条斯理地走近,目光扫过桌上昂贵的料子,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 “听说侯爷不日便要启程去朔关了?” “那可是恒王殿下经营了数年的地盘,可不是谁都有本事镇得住的。” 姜暮吟一步步逼近,“如今没了睿王府给你们撑腰,定安侯又要去朔关那种地方吃苦受罪,这往后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一种极其轻蔑又恶毒的眼神上下扫视着瑟缩的沈昭华和沉默的沈知糯。 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沈昭华苍白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道: “若是一个不小心,侯爷死在了那儿……” “就凭你俩这身板,一个胆小木讷,一个病得连风都吹不得,怕是连去给他收尸的本事都没有,也只能在家里干哭吧?” 沈昭华原本病恹恹缩在沈知糯怀里的身子猛地一僵,眸中快速闪过一抹寒芒。 但仅仅一瞬,那寒意便被更深的惊恐所取代。 她抓着沈知糯袖子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姐姐……” 她抬起脸,眼眶通红,声音带着被吓坏的破碎感,“她……她诅咒爹爹……” 沈知糯垂眸,指尖无声地抚过沈昭华微微战栗的脊背。 姜暮吟这番话,无疑是精准地踩在了雷区上。 她正准备反击,然而,姜暮吟却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姿态愈发嚣张。 “诅咒?我这叫好心提醒。” 话落,她抬手就要去夺沈昭华抱在怀里的那匹黑貂皮料子。 “依我看,这貂裘还是别做了,省得到时候没人穿,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貂皮的刹那—— “啊——!” 沈昭华却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被突然推到,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心尖一颤。 这一摔极重,可她即便是摔倒在地,双手也死死地抱着怀中那匹黑貂皮。 她摔倒的姿态太过狼狈,发髻歪斜,几缕青丝散落颊边,衬着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更显凄楚。 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几位贵妇小姐,此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 姜暮吟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懵了。 她……她还没碰到她呢! 这怎么就倒了? 碰瓷啊?!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地上的沈昭华已经抬起了头。 那双盈满泪水的杏眼,无助地扫过周围的围观群众,最终汇聚成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极度的悲伤与虚弱,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夫人、各位姐姐有所不知,我爹奉陛下皇命,即将远赴边疆。” “可姜姑娘……姜姑娘她……” “她不仅当众折辱我与姐姐,竟还诅咒我爹爹此去凶多吉少,死在边关……” 她说到死字时,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料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爹爹还没启程……她就盼着他死……呜呜呜……” 姜暮吟:“???” 沈知糯也懵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哭得梨花带雨、浑身抖得像筛糠,却死死护住布料不放的妹妹,脑子里瞬间闪过三个巨大的惊叹号。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沈昭华这是直接开大招了啊! 而且是完全不给她递眼色,直接临场即兴发挥,放飞自我! 得,白脸的角色已经被她抢了,那自己也只能顺势唱这出红脸了。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迅速进入状态。 她先是脚下虚浮地踉跄一步,像是被姜暮吟的恶毒言语和妹妹的摔倒惊得站立不稳,脸色也配合地变得煞白。 紧接着,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指向姜暮吟,一副明明怕 到了极点,却为了护住家人不得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模样。 “你……你……”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怯弱的颤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这副样子,完全符合她平日里老实本分、胆小木讷的人设。 姜暮吟见她这副怂样,心里的慌乱稍减,刚想张口斥责沈昭华嫁祸,却听沈知糯陡然拔高了音量: “姜暮吟!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怒喝,清亮凛冽,不像方才那般柔弱,反倒带着一股子锐气,瞬间震住了整个锦绣阁二楼。 满堂皆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一向老实巴交的侯府嫡女身上。 只见沈知糯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因为滔天的怒意而烧得通红。 “咒朝廷命官、辱骂即将戍边的侯爷!你好大的胆子!” “这不仅是欺负我沈家,这是藐视皇命,是诅咒我大梁边境不安!”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欺负两个深闺小姐,和藐视皇命、诅咒国家边境,这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定安侯去朔关,是陛下下的旨。 你在这里咒定安侯死,岂不是在暗指陛下用人不当、识人不明? 你盼着他死在边关,是不是就盼着朔关出乱子,盼着大梁的江山不稳? 这罪名,别说一个国公府的嫡女,就是镇国公本人也万万担不起! “你……你胡说八道!”姜暮吟终于反应过来,气得脸色涨红,“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沈知糯步步紧逼,气势竟前所未有的凌厉,“只是随口说说?” “朝廷命官的生死,家国边疆的安危,在你镇国公府嫡女的嘴里,竟成了可以信口开河的玩笑吗?!” 靖王刚踏上二楼,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眸光骤然一凝,目光在场中扫过。 然后,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退回到了楼梯的阴影里。 仿佛刚才那一步,踏入了什么不得了的是非之地。 他屏息凝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又从阴影中重新踱步而出,这一次,他的目光精准地钉在了场中的几位主角身上。 看了一眼。 又定睛看了一眼。 嗯,没看错。 地上那个哭得肝肠寸断、柔弱不能自理的,确实是名动京华的沈二姑娘。 而那个挺直了脊梁,涨红着脸与国公府嫡女对峙,把藐视皇命、诅咒边疆这种大帽子一顶顶往外扔的……是老实本分沈知糯?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只那一眼,便撞进了他心里 靖王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他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隐回了楼梯旁的阴影里。 二楼雅间内,众人皆被沈知糯那番话震得鸦雀无声,一时之间无人察觉立在楼梯口的他。 “我……” 姜暮吟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不过就是嘲讽了几句,怎么就上升到藐视皇命的高度了? 可还不等她争辩,倒在地上的沈昭华,又适时地补上了一刀。 她虚弱地拉了拉沈知糯的裙角,仰起那张挂着泪珠的脸。 哽咽着,却偏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 “姐姐……别说了……” “姜姑娘……姜姑娘她或许……” 她一边说着,一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那双蓄满泪水的杏眼惶恐地扫了一眼周围,像是怕极了祸从口出: “或许只是心直口快,替恒王殿下抱不平罢了……” 她随即又慌乱地捂住嘴,声音里满是悔意: “呜呜……我不该多嘴的……” “姐姐,我们快走吧,我不敢冤枉好人……” 可这不敢冤枉四个字,恰恰坐实了最深的嫌疑。 一瞬间,在场众人看向姜暮吟的眼神骤然变了。 谁不知道朔关之前是恒王的地盘? 如今陛下派了定安侯去,恒王心里能舒坦? 姜暮吟今日这番作为,是不是得了恒王的授意? 是不是代表了恒王对陛下的决策不满? 而她,一个国公府的嫡女,为何要如此急切地为恒王抱不平? 难不成……这镇国公府,已然暗中投靠了恒王? 众人心底的猜忌如野草般疯长, 靖王倚在墙边,眼底那抹玩味渐渐沉淀为一种幽深的探究。 沈昭华和恒王那点破事,他心里门儿清。 说起来,还得谢谢这俩人,要不是去查他俩私会的真假,他也不会在两年前那晚摸进定安侯府。 那时候,疏白疑心恒王是装风流,实际是想借沈昭华暗中接近定安侯。 明着是私会,暗地里指不定在密谋什么。 他便亲自跟踪,亲眼见着恒王翻墙入府,却并未如预想那般去寻定安侯议事。 而是迫不及待地直奔内院,只顾着与沈昭华耳鬓厮磨、颠鸾倒凤。 他在房顶上听得直皱眉,那动静实在没法听,干脆跳下去透气。 也就是在那晚,他意外撞见了刚被接回侯府的沈知糯。 那时候的她,瘦得像棵豆芽菜,穿着一身明显大出好几号的旧衣,一个人缩在缀锦院的廊下。 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天凉,她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隔着遥远的距离,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只那一眼,便撞进了他心里。 所以说,他心里其实挺感激那俩人的,要不是他俩私会,他哪能那么快见到她? 只不过那俩人的感情,在他看来就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偷偷摸摸、黏黏糊糊,还不加节制,最后还玩出了个孩子。 在得知沈昭华有孕时,他当时就笃定了,为了皇室和侯府的脸面,她除了嫁给恒王,没第二条路可走。 那定安侯府和睿王府早年定下的婚约,是在沈昭华的头上。 可沈昭华嫁不了,这婚事总不能黄了吧? 这么一来,要顶上去嫁进睿王府的,只能是刚回府没多久的沈知糯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打算先下手为强。 他兴冲冲地跑去找母后,想求母后一道旨意,把沈知糯许配给自己。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成亲毕竟是人生大事,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在用权势强迫她。 他想让她先知道自己是谁,想看她为自己动心的模样,然后再请母后赐婚,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 他想给她这世上最好的,而不是在她还不认得自己的时候,甩过去一道冷冰冰的赐婚圣旨。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这一时犹豫,竟成了此生最大的憾事。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找个由头偶遇她,并趁机表明心意的时候,睿王府的动作快得像阵龙卷风。 纳征、 定亲,一气呵成。 三十六抬的聘礼流水般抬入定安侯府,红绸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定安侯府那个老实巴交的真千金,要嫁给光风霁月的睿王世子了。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个屁! 当母后含笑问他,上次说的心仪的姑娘是哪家的小姐时,他靠在廊柱上,看着窗外那棵被风雨摧残得七零八落的玉兰,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喜欢了。” 那四个字,就像是用刀子在割自己的心头肉。 他把这笔账算在了恒王的头上。 于是他明里暗里给恒王下了无数绊子,本意只是想给他添点堵,让他焦头烂额,没空去风花雪月。 却没想到,他这随手一搞,竟直接把恒王和沈昭华这对鸳鸯给搞散了。 也不知怎么搞的,两人莫名其妙就闹掰了。 恒王心灰意冷,自请远赴朔关; 沈昭华肚子里那个孩子也没保住。 听到这消息时,靖王心里头还难得咯噔了一下,生出几分愧意 虽说不是他本意,但终究因他而起。 所以这两年,他一直暗中派人照拂着沈昭华。 前些日子,沈知糯去找过沈昭华后,沈昭华竟主动去见了恒王,这动静他的人第一时间就报了上来。 恒王为了她,连安插在淮西道的棋子都舍得废了,导致借沈易尘**来嫁祸给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他本以为这两人是要重归于好。 再加上恒王去父皇面前求了赐婚的旨意,他以为两人这是准备破镜重圆了。 可现在…… 靖王看着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沈昭华,眼底的墨色愈发浓重。 这女人,前脚刚拿了恒王的好处,后脚就把他卖了,还卖得如此干脆利落。 不是都要成婚了么,还闹什么闹? 靖王懒得去深究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沈昭华和恒王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与他何干? 但眼下,姜暮吟这个不长眼的,惹了他的知糯不高兴。 这,他就不能不管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靖王殿下他护短 就在锦绣阁二楼的气氛微凝,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姜暮吟和沈知糯之间来回逡巡时。 一道清越冷冽,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磁性嗓音,从楼梯口悠悠传来。 “本王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镇国公府的家教,已经可以纵容嫡女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意诅咒朝廷一品侯了?” 这声音! 众人心头一凛,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楼梯的阴影处,缓缓踱步走出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金纹的常服,墨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束着,腰间悬着一枚龙纹玉佩。 面如冠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明明眼底噙着笑,却无端透出一股子迫人的威压。 那张脸俊美得极具侵略性,周身散发出的矜贵与威势,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靖……靖王殿下!” 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地惊呼出声。 扑通—— 扑通—— 满屋子的贵妇和小姐瞬间矮了一截,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臣女/臣妇/民女参见靖王殿下!” 姜暮吟彻底傻了。 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向来不屑于出现在这种女人扎堆地方的活阎王,怎么会在这儿?! 她的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整个人抖如筛糠。 “臣女……臣女参见靖王殿下……” 靖王没理会脚下这群瑟瑟发抖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身形单薄的少女身上。 沈知糯也有些意外。 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而且看样子,他似乎听了有一会儿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知糯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 那眼神分明在说: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啊。 沈知糯:“……” 她默默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臣女沈知糯,参见靖王殿下。” 靖王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这才将目光转向跪在地上抖得最厉害的姜暮吟身上。 “抬起头来。” 姜暮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吓得差点又把头埋回去。 靖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慢条斯理地问道: “方才本王听得真切,你说定安侯此去朔关,凶多吉少?” “臣女不敢!” 姜暮吟魂儿都快吓飞了,急忙磕头,“臣女只是……只是同沈家姐妹开个玩笑!” “对,开玩笑!” “哦?开玩笑?” 靖王轻笑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拿朝廷一品侯的生死开玩笑?” “拿陛下钦点的戍边大员开玩笑?” “拿我大梁的边境安危开玩笑?” 他每说一句,姜暮吟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词……怎么和刚才沈知糯说的一模一样?! “镇国公素来治家严谨,没想到,却养出你这么个不知轻重的女儿。” 靖王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你这胆子,是镇国公给的,还是恒王给的?” 轰! 如果说刚才沈昭华的话是暗中引导,那靖王这句话,就是直接把镇国公府和恒王绑在一起架在火上烤。 姜暮吟彻底懵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殿下明鉴!臣女与恒王殿下毫无瓜葛!” “臣女冤枉啊!” 她哭着磕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靖王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只觉得聒噪。 他转向依旧站在那里,看着低眉顺眼的沈知糯。 “沈姑娘,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 他竟然把皮球踢给了沈知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在了沈知糯身上。 沈知糯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愈发惶恐,连连摆手。 “臣女……臣女不敢擅断,全凭殿下做主。” 靖王语气懒散,眼底却写着不容置喙:“让你说,你便说。” 沈知糯为难地咬了咬下唇,那双杏眼怯生生地扫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姜暮吟,又迅速垂下。 她似乎在极力思索,片刻后,才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又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音量,小心翼翼地开口: “姜姑娘……大约是近来忧思过重,心神不宁,才会一时口不择言。” “不如……” “不如就罚她回府,静思己过,为边关将士抄录百遍《金刚经》,祈福消灾,以此赎过,也算……也算积一份功德。” “愿神明庇佑我大梁边境安宁,爹爹和各位将军平安归来。”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 一愣。 这惩罚……也太轻了吧? 雷声大,雨点小啊。 不愧是老实本分的沈大姑娘,就是心善。 姜暮吟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沈知糯竟会替她求情,脑海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冒头,却听靖王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靖王深深地看了沈知糯一眼,眼底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这哪是心善? 这分明是挖了个更深的坑,笑着请她往里跳。 让镇国公府的嫡女,每日为她口中必死无疑的定安侯抄经祈福? 这不就是让她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而且是按着她的头,连打百遍。 每抄一遍,都是在提醒她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做了什么蠢事。 每抄一遍,都是在加深镇国公府在此事上的理亏,坐实了他们与恒王绑定、咒骂边将的嫌疑。 更狠的是,此事传扬出去,全京城都会知道,堂堂国公府嫡女,因口出狂言被罚为侯爷祈福。 这脸打得又响又持久,**,还要诛心。 够狠,他喜欢。 “准了。” 靖王薄唇轻启,一锤定音:“就依沈姑娘所言。” 他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姜暮吟惨白如纸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一百遍《金刚经》,少一遍都不行。” “抄不完,镇国公府的大门,你一步也别想踏出来。” “来人,”他对着楼下喊了一声,“送姜姑娘回府,好好伺候着,别让她误了给边关将士祈福的正事!” 姜暮吟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几乎是架着拖了下去,满屋子的贵女与夫人还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靖王却像是随手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烦心事,目光一转,径直落在了沈知糯身上。 那眼神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漾起一抹极淡的柔和。 “本王前几日进宫请安,见皇后娘娘气色颇佳,提及你上次进宫所赠的那个安神香囊,甚是喜爱。” “娘娘问起香囊里除了寻常安息香,还配了何物,竟有如此奇效。”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期待: “此地人多嘈杂,不知沈姑娘可方便移步隔间一叙——” 第一百八十六章 嘴真硬,还好亲起来是软的 沈知糯眼睫微颤,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细声道: “殿下既有吩咐,臣女自当遵从。” 靖王满意地勾了勾唇,转身对还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沈昭华,眸中那点难得的宠溺瞬间收敛殆尽,只剩一片淡漠:“来人,送沈二姑娘回府。” 沈昭华被人扶起来时,还抽抽噎噎地想说什么,可一撞上靖王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剩下的话便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借着袖摆的遮掩,匆匆朝沈知糯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被半请半架地拖了下去。 待沈昭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靖王这才施施然朝沈知糯递了个眼色,率先迈步走下锦绣阁。 沈知糯冲着屋里还不敢起身的众人略一颔首,算是告辞,然后才提着裙摆,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靖王走得不快,像是在刻意等她。 玄色衣摆在喧闹街市上划开一道冷峻的边界,周遭百姓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投来敬畏的好奇目光。 两人没走多远,靖王便在街对面一家名为“一壶春”的茶楼前停下了脚步。 这茶馆看着清雅幽静,显然不是普通百姓消费得起的地方。 掌柜的早就得了信儿,一见靖王便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直接将人引上了三楼最里间的雅间。 “殿下,沈姑娘,请。” 掌柜的推开门后便识趣地退下了,连头都不敢多抬。 沈知糯前脚刚踏进门槛,身后便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 她回头,正对上靖王含笑的眼。 他懒懒倚在门边,长臂随意搭在门栓上,那姿势慵懒又霸道,将她所有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本王从来不知道,”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嗓音里带着一丝戏谑,“老实本分的沈大小姐,竟然还有如此牙尖嘴利的一面?”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一路刮到她紧紧抿着的唇。 “方才在楼下,本王听着你那一番话,险些以为你和沈昭华是灵魂互换了。” 他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道: “毕竟,坐在地上胆小怯懦、哭哭啼啼的那个,按理说,该是你才对。” 沈知糯心中想笑。 瞧瞧,这就是口碑的力量。 她扮演了两年多的老实人,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这偶尔露一次爪牙,在别人看来都成了惊世骇俗的奇闻。 她非但不慌,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才抬起眼,杏眸里水光潋滟,“臣女也不知道,我何时有幸竟给皇后娘娘做过安神香囊了?” 她歪了歪头,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而且,娘娘还甚是喜爱?” 一句话轻飘飘地就把靖王的借口给戳破了。 你调侃我演戏,我便揭穿你撒谎。 谁也别想占上风。 靖王闻言,眸光微微一滞,随即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膛微微震动。 这笑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缓缓拨动,沉哑撩人。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眸中那不加掩饰的狡黠与光华,半晌,才哑着嗓子道: “知道本王喜欢你,所以敢在本王面前这么放肆了?” 这话他说得直白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沈知糯心头一跳,这家伙说话也太直接了。 没等她想好怎么接话,靖王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冷冽的沉水香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浓郁,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好了,”他停在她面前,弯腰俯身地锁住她的视线,眼底幽深得几乎要将人吸进去,“没有什么香囊。” 他顿了顿,俯身凑的更近:“是本王想你了。”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沈知糯脊背一麻,下意识想退,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猛地往前一拽。 “呀!”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撞进他坚硬滚烫的怀里。 她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的胸膛,“殿下 ,请自重!” 可那肌肉结实得像块铁板,推不动,半分也推不动。 靖王非但没松手,反而长臂一收,轻而易举将她打横抱起,然后抱着她一同坐进了窗边的太师椅里。 她整个人被牢牢圈在怀中,以一种极其亲昵的姿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嘴真硬。” 靖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指腹在她柔嫩的唇上轻轻摩挲,眼底燃着两簇火,“还好亲起来是软的……”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覆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 唇舌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像是要把昨日积攒的思念与不甘全都通过这个吻宣泄出来。 沈知糯刚开始还想挣扎,可这男人的吻技实在是太好了。 他懂得如何挑逗,如何引诱,时而温柔缠绵,时而又强势侵占。 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抵抗,很快就在他**般的攻势下土崩瓦解,渐渐地,竟也生出了几分沉溺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快要窒息,靖王才稍稍退开。 但并未完全离开,而是用一种极尽缠绵的方式,含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一下又一下地轻吮着。 那力道极轻,也很温柔,却比方才那个深吻更加撩人。 他亲一下,便哑声问一句: “昨晚发生了什么?” 沈知糯脑子昏沉,下意识嗯了一声:“嗯?” 他又亲了一下,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昨夜,”靖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他有没有唐突了你?” 沈知糯这下彻底清醒了。 原来是在盘问这个。 她眼睫轻颤,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再抬眼时已蒙上一层被欺负过的委屈,声音沙哑又软糯。 “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靖王深知谢疏白那清冷如古井、迂腐又刻板的性子,此刻听她亲口证实,心里那块高高悬起的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第一百八十七章 晚上给本王留扇窗? 中了药还能对着这般可人儿坐怀不乱,也只有他那样的木头才干得出来。 倒比宋砚舟那头急色的小狼崽子强多了。 他心底暗叹,当时就该只留谢疏白轮值,那样自己还能多守她几日。 如今倒是平白让宋砚舟那小子捡了便宜,着实可恨! 赵明姝那玩意儿**都挑他不在的时候下药,当真是找死! 靖王眼底还残留着那点醋劲儿未消的暗火,低头又重重在她唇上嘬了一口,发出一声暧昧的水渍响动,然后哑着嗓子道: “本王检查一下。” 说着,那只圈在她腰间的大手便开始不规矩地向上游移,带着灼人的温度,眼看就要探入她衣襟。 沈知糯浑身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 她一把按住他作乱的手,又羞又急,“不可!大白天的,还在外面!” 靖王的手顿住,他挑了挑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羞愤交加的模样,眼底那点暗火瞬间化作了得逞的促狭。 他故意曲解她话里的意思,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坏心眼地吹了口热气: “哦?” 他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摩挲着她的腰侧,语气似悟道般慵懒又危险: “你的意思是……” “晚上在里面,可以?” “……” 靖王的眸色深深,那眼神里藏着点坏,又带着点明晃晃的诱导。 沈知糯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那眼神烫人。 可顺着他那句细细一琢磨,顿时恍然—— 他说的哪里是屋子里面?分明是…… 轰的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点燃了。 她就算再开放,但也只在心里想,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可这人倒好,竟能板着那张俊脸,一本正经地将这种浑话说出来! 沈知糯一张脸烧得滚烫,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垂着眼,盯着自己被他圈在怀里的裙摆,假装研究上面绣着的花纹。 倒不是真被他一句话就问得哑口无言,实在是怕自己一开口,这人嘴里又不知道要蹦出什么更吓人的虎狼之词来。 她可没忘,上回在靖王府,这家伙放飞自我到了什么地步。 整整一个下午,那虎狼之词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有前车之鉴,沈知糯此刻只想当个锯嘴的葫芦,多说一个字都是她输。 可她这副含羞带怯、垂眸不语的模样,落在靖王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景。 他最爱看她这副样子。 一副纯洁无辜、被他欺负狠了的娇怯样。 那微垂的眼帘,那轻颤的睫毛,那粉透的耳垂,那泛着粉色的耳垂,无一不在撩他的心弦。 靖王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只觉心头那股燥意蹭蹭往上冒。 他低笑着俯身,又在她那饱满水润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害羞了?” 他哑着嗓子问,温热的气息夹着那股冷冽的沉水香,霸道地将她裹了个严实。 “嗯?”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那嫩滑的肌肤,语气笃定又无赖,“红着脸不说话,是故意勾引本王?” 这简直是倒打一耙! 沈知糯气得猛地抬头,杏眼圆睁:“我没有!” 她发誓,她这一眼绝对饱含了十二万分的愤怒和控诉。 可她忘了,方才被他吻得太狠,眼眶里本就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此刻被怒气一激,那水光便在眼底荡漾开来,非但没有半点杀伤力,反而像是揉碎了满天星河,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水光潋滟。 靖王只觉得小腹猛地一紧,一股热流直冲而下。 他盯着她那双无辜又勾人的眼,眸色瞬间暗沉如夜,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呵……” 捏着她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 “红着脸勾引本王还不够,现在还用眼神一起勾引?” “好好好,被你勾引到了。” 话音未落,靖王再次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的那一吻还要凶狠,还要急切。 不再有任何试探和温柔,只有纯粹的占有和掠夺。 唇舌交缠间,暧昧的水渍声在安静的雅间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脸红心跳 。 沈知糯被他吻得头晕脑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儿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稳,靖王那仅存的一丝理智才猛地回笼。 他骤然松开了她。 再亲下去,他怕自己会真的在这茶楼里,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 “呼……呼……” 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大口地喘着气。 靖王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情欲烫得惊人。 看着怀中被亲得眼尾泛红、嘴唇红肿、一脸懵懂的小女人,心里又爱又恨。 爱她这副勾人而不自知的模样,恨自己每次在她面前都如此轻易地失控。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欲望压下去。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 他喘着气,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鼻尖,“晚上给本王留扇窗?” 沈知糯的脑子还是一片浆糊,晕乎乎的,没太听清。 靖王见她没反应,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身上,按了按。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点撒娇和恳求的嗓音,在她耳边低低地呢喃: “本王想你。” “很想很想……” 沈知糯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见过霸道的他,见过强势的他,见过戏谑的他,却从未见过这样撒娇的他。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又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自己的渴望。 这要是开了窗,那还得了? 沈知糯张了张嘴,正想找个什么理由严词拒绝,比如侯府家规森严之类的。 “不……” 可她才刚发出一个音节,靖王就像是预判了她的预判。 又飞快地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这个吻不带情欲,只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一触即分。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盯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抛出了自己的**锏: “扔玉如意的时候,你可是亲口哄着本王,说会补偿本王的。” “本王今晚就要——” 第一百八十八章 以后见面记得叫皇嫂 靖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沈知糯脑中轰然炸响。 她想起来了。 上次在宫里为了脱身,情急之下她确实说过会帮他解决那只玉如意,还说要好好补偿他…… 看着沈知糯瞬间僵住的表情和心虚的眼神,靖王就知道她想起来了。 他满意地勾了勾唇,心情顿时无比舒畅。 “今晚本王就要。”他凑得更近,“连本带利,大要特要。” 他确实憋狠了。 赵明姝**都精准地挑他不在的时候下药。 结果呢? 一次便宜了宋砚舟,那小子半点自制力也无,药劲一上来便失了分寸,实打实占了她的便宜。 好在另外两次是撞上了谢疏白那块木头。 可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呢? 没人下药也就罢了,她还总是忙。 不是睿王府忙得脚不沾地,就是**要养伤………… 总之,他每次都只能喝点汤,连肉末都捞不着几粒,根本吃不饱! 好处全让别人占了,养伤全是他在陪着。 不过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好事。 若是以苏予白的身份纵着他那点恶劣心思,床笫之间沉沦起来,他根本装不住。 几回下来,她怕是早就发现他的身份。 如今既已凭着赵峥这重身份得了她的人,他也就没必要再去装什么苏予白了。 原本按那劳什子的轮值顺序,下一次轮到他还要熬上好几天。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回了侯府。 只要他想,夜里翻墙进去还不是易如反掌? 靖王此时此刻的心情,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在他看来,宋砚舟哪怕对沈知糯有想法,最多也是有贼心没贼胆。 他是个世家公子,行事讲究个体面,绝对干不出翻墙爬床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 至于谢疏白…… 呵,那块老古板更是想都不用想。 以他那迂腐刻板的性子,别说翻墙,他怕是连女子闺房外三步之内都不愿踏足。 如今沈知糯回了侯府,不必他再应付,那家伙指不定还要在心里暗松一口气,偷着乐呢。 一个不敢来,一个不屑来。 如此一来,那缀锦院岂不成了他的地盘? 想到此处,靖王心头那股燥意蹭蹭往上冒,垂眸盯着怀里的人,眼底暗火灼灼。 他恨不得此刻天就黑透,立刻就能翻墙**,将人给拆吃入腹。 他越想越激动,忍不住又低头,在她红肿的唇上烙下滚烫一吻。 “听见了么?” 他用鼻尖厮磨着她的,嗓音低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晚上给本王留窗。” 沈知糯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回笼,拒绝的话已经冲到了嘴边,可对上他那双幽深如潭、翻涌着浓烈情欲的眸子,忽然就卡了壳。 那眼神太烫了,像带着钩子,一下又一下地挠在她的心尖上。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动摇,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怀里。 结实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还故意似的,极其缓慢地带着强烈暗示意味地,轻轻蹭了下。 勾引,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勾引。 沈知糯到了嘴边的拒绝的话,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给蹭断了。 她确实也……素了些时日。 罢了罢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看着她紧咬着下唇,脸颊绯红,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不安地颤动,最终,几不可闻地轻轻点了点头的模样,靖王眼底瞬间迸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低笑出声,那笑声愉悦得近乎放纵,胸腔随着笑意剧烈起伏,透过两人紧贴的身体,一下下清晰地撞进沈知糯的感官里。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扣住她的后脑,再一次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一吻充满了得逞后的贪恋,辗转厮磨。 直到她再次瘫软在他怀里,他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指腹摩挲着她红肿湿润的唇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乖。” 他终于松开她,只觉得再抱下去,自己今天怕是走不出这茶楼的门了。 —————— 要回缀锦院,必须得经过沈昭华住的映棠轩。 沈知糯远远便瞧见映棠轩的院门大开着,沈昭华正站在院中的一株海棠树下,而她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气势不凡的男人。 是恒王。 沈知糯眉梢一挑,心中的八卦雷达瞬间滴滴作响。 她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 步,状似不经意地欣赏着路边的花草,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风里送来沈昭华的嗓音,淬满了冰碴子和酸气: “恒王殿下好大的魅力!” “这才刚回京几天,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就迫不及待地为您出头了。” “也是,毕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这么多年了,她心里还惦记着您呢。” 沈知糯心下了然。 难怪今天姜暮吟破天荒的战斗力那么强,原来不是针对她,是为了恒王针对沈昭华啊。 她脚下走得更慢了,佯装弯腰去嗅路边一株开得正盛的花。 恒王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急急传来: “昭华,你明知道本王的心意!” “本王回京后根本没见过她,这两年也早就断了联系!” “本王心里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瞬间变得狠厉,“她竟敢找你的麻烦?” “你等着,本王这就去镇国公府,定要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呵,”沈昭华冷笑一声,语气更加阴阳怪气,“出气?” “哪里还用得着您大驾光临?靖王殿下早就替我教训过她了。” 恒**显一滞,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他定定盯着沈昭华的眼睛,确认她眸光坦然不似作伪,语气瞬间染满了惊疑:“二皇兄?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那么及时地赶到替你出气?” “昭华,你同他……” 他喉结滚了滚,像是想到了某种极可怕的可能,声音都变了调,“难道二皇兄也喜欢你?!” 这个问题,显然是问到了沈昭华的爽点上。 她笑得更冷了,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那可真是太好了!” “若靖王殿下当真对我有意,那我便嫁给他。” “以后见了面,恒王殿下可要记得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喊我一声皇嫂……” “你休想!” 恒王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猛地跨前一步,粗暴地攥住沈昭华的手腕,将她狠狠拽进怀里。 低头便是一记带着惩罚意味的吻狠狠落下。 “唔……” 沈知糯:“…………” 她默默地扭过了头去,没眼看。 第一百八十九章 这像不像我们成婚后的日子 沈知糯无语地摇了摇头,正欲提步开溜,眼角余光却猛地一瞥。 不远处那棵老槐树后头,一截熟悉的藏青色衣角正鬼鬼祟祟地晃动。 不是定安侯又是谁? 她脚步骤然一顿,先是狐疑地扫了一眼自家老爹那看得津津有味的侧脸,又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好家伙,战况升级了。 恒王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亲吻,一边吻着,一边半抱半推地将沈昭华往卧房的方向带。 沈昭华起初还挣扎了两下,后来便软了身子,十指揪着他的衣襟,由着他攻城略地。 两人跟连体婴似的,吻得难舍难分,一路跌跌撞撞地移动,很快就进了屋,关上了房门。 “……” 沈知糯嘴角抽了抽,她几步冲到定安侯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爹,您就干看着?也不管管?” “那是映棠轩!是侯府女眷的院子!光天化日之下,恒王就这么长驱直入,还……还这样那样!您就不怕这事儿传出去,昭华还要不要名声了?咱们侯府还要不要脸面了?” 正常当爹的,这时候不该立刻抄起墙角的扫帚或者是拔出墙上的剑,冲进去把那个登徒子砍出来吗? 定安侯却是不慌不忙,被捅得晃了晃,依旧稳如老狗。 “我管什么?” “你没看见吗,昭华她乐意得很。” 他捻了捻胡须,老神在在地分析道:“昭华两年前就是恒王的人了,这事儿捂严实了是闺房情趣,传出去那就是金童玉女。”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拿剑,而是把嘴给我缝严实了。” 他顿了顿,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动静,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拉着沈知糯就往后退: “走走走,咱爷俩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瞧这架势,这一时半会儿的肯定出不来,看来今日这午膳得晚些时候再用了。” 沈知糯:“……” 行吧,您心态是真稳,心也是真大。 当爹的都不急,她这当姐的瞎操什么心。 她没那听墙角的癖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往缀锦院走:“那我先回去睡会儿,爹,吃饭的时候记得叫我。” “去吧去吧,别睡太久,小心头晕。”定安侯头也没回,摆摆手。 回到熟悉的院子,沈知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连翘,不用伺候了,你也去歇会儿吧。” 打发了连翘,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舒坦。 走到床边,她随手解开外衫系带,脱下衣裙,随手搭在屏风上。 身上只着一件轻薄的藕荷色亵衣,勾勒出少女玲珑有致的曲线。 午间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室暖意。 沈知糯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只想赶紧钻进被窝里好好睡一觉。 她走到床边,习惯性地一掀床幔—— !!! 所有的困意,在这一瞬间,被吓得灰飞烟灭! 只见她那张铺着软锦被褥的大床上,赫然侧躺着一个男人! 玄色锦袍衬得肤色冷白,墨发披散在枕间,不是刚刚才在茶楼分开的靖王赵峥,又是谁?! 他单手支着头,姿态慵懒邪魅,一双深邃的凤眸正含笑看着她。 沈知糯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结结巴巴地开口:“王、王爷……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说晚上才来翻窗吗? 现在才刚到午时啊!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靖王看着她惊得像只小鹿的模样,心情愈发愉悦。 他好整以暇地从床上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薄唇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弧度。 “本王想了想,”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说出来的话却混不吝,“从午时等到亥时,时间太久了。” “左右都是等,与其在王府里对着空气干等到晚上,再费劲巴拉地来翻你的窗户……”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只穿着亵衣的曼妙身段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不如现在就翻进来,躺在你的床上,闻着你的味道,舒舒服服地等到晚上。” 话落,靖王挑了挑眉,视线从她惊愕的小脸,缓缓滑到她光洁的锁骨,最后又回到她脸上,眼神里的侵略性毫不掩饰。 “怎么,要小憩了?” “正好,本王也困了。” 他竟十分自然地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还带着他体温的位置,用眼神示意她。 “过来,一起。” 这几个字他说的自 然又随意,仿佛他不是一个白天闯闺房的登徒子,而是与她成婚多年邀她一同午休的夫君。 沈知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王爷,您是怎么进来的?!” 靖王懒洋洋地靠在她的枕头上,那枕头是她惯用的,上面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清甜馨香。 他满足地蹭了蹭,答得云淡风轻,“走进来的啊。” “翻墙进的后院,一路溜达到你这儿。”靖王慢条斯理地补充,“你们家简直就是个空壳子。” 沈知糯:“……” 倒也并非他夸张,自打爹爹离京数月,定安侯府就几乎成了一座空壳。 丫鬟仆从都放了假、领了银子回乡探亲,只留了几个扫洒的老仆看守门户。 昨夜爹爹刚回复,盘算着过几日又要离京,便懒得再大动干戈将人召回来,只临时从牙行要了几个粗使婆子烧火做饭。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靖王忽然出手,长臂一伸,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拽。 “呀!” 沈知糯猝不及不及,惊呼一声,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着床上倒去。 她没有摔在柔软的被褥上,而是跌进了一个滚烫结实的怀抱里。 靖王顺势将她捞进怀中,一个翻身,便将她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熟悉的冷冽沉水香瞬间将她包裹,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雄性荷尔蒙气息,霸道地钻入她的鼻息。 “不是困了么?”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本王陪你一起睡。” 这姿势太过亲密,太过危险。 沈知糯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推他:“王爷,您快起来!这……这不成体统!” “别动了。”他喟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慵懒,却依言从她身上翻下,可那双臂膀却依旧如铁箍般圈着她的腰,调整成一个相拥而眠的姿势。 他高大的身躯将她娇小的身子完全笼罩,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厮磨着。 “在你家,在你的床上,和你一同午睡……”他低低地笑着,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知糯,你说,这像不像我们成婚后的日子——” 第一百九十章 大哥出狱 身后男人低低笑着,嗓音里带着慵懒地满足,温热的呼吸像羽毛似的挠在沈知糯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人可真行,三言两语,就把一桩强闯民宅的流氓行径,描绘成了一幅温馨缱绻的婚后日常。 沈知糯眼皮都懒得掀,对此早已免疫。 这男人脸皮之厚,怕是连靖王府的院墙都比之逊色,她要是为此争辩,那才是正中他下怀。 罢了,睡就睡吧。 反正又不是没同榻过,甚至比这更出格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她自暴自弃地想着,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真的准备就这么睡过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两人刚酝酿出一点睡意,院子外面便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紧接着,定安侯刻意拔高的大嗓门便响彻了整个缀锦院: “阿蛮啊!睡下了吗?先别睡!先别睡啊!” 沈知糯:“……” 搂着她的靖王:“……” 原本慵懒躺着的靖王呼吸骤然一滞,刚刚还噙着笑意的俊脸,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睁开眼,眸底一片骇人的阴鸷,周遭气压低得骇人。 “爹?您有什么事吗?”沈知糯一个激灵,连忙扬声应道,同时手忙脚乱地想从靖王怀里挣脱出来。 开什么玩笑! 她爹就在院子外面! 要是让他瞧见靖**天化日躺在她的床上,那还得了?! 沈昭华那是早就跟恒王暗通款曲,爹心里跟明镜似的才没管。 可她不一样! 依昨晚的情形来看,以她爹那暴脾气,怕不是要当场拔剑! “好事!”定安侯的脚步停在门外,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宫里传来消息,你大哥他被放出来了!” 沈知糯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惊喜地拔高了声音,“真的?!” “千真万确!圣旨都下来了,说是查明了是遭人陷害,沉冤得雪!” “人这会儿就在刑部大牢门口等着呢!走,快跟爹一起去接他!” 定安侯的声音听起来都带上了哭腔:“关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在里面受了多少苦,瘦了没有……” “你快些收拾,爹这就去吩咐厨房,多加几个那小子平日里爱吃的菜!” “哎!我马上就来!”沈知糯高声应下,心中也是一片欢喜。 她那个倒霉大哥,终于要出来了! 她激动地推了推身后的男人,压着嗓子催促:“王爷,您听见了?我得去接我大哥,您快松手!” 谁知靖王却纹丝不动,反而将圈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一张俊脸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满脸都写着:本王现在很不高兴。 他磨了磨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准去。” 沈知糯气得回头狠狠瞪他,“我大哥是因你和恒王的皇子之争才无辜入狱的!” “那是我要救的人,更是我亲大哥!” 靖王当然知道这些,甚至比她知道的更清楚。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扰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午睡独处时光。 他磨了磨后槽牙,一脸怨气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狠狠吸了口那勾人的甜香,才闷闷地开口: “看在未来岳父和未来大舅哥的面子上,本王这次就不计较了。” 他抬起头,灼灼的目光锁住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但是,晚上你必须补偿我。” “加倍补偿。” 看着他这副满脸写着不高兴,却又不得不放手的憋屈模样,沈知糯忽然觉得心头那点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好笑。 她心念一动,飞快地凑上前,在他紧抿的薄唇上重重地啵了一口。 那声响清脆又暧昧。 “好。”她笑得眉眼弯弯,“晚上加倍补偿你。” 蜻蜓点水的一吻,却像是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靖王眼底的暗火。 他眸色一深,下意识地就想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沈知糯却已经机灵地从他怀里钻了出去,跳下床,麻利地开始穿衣服。 靖王扑了个 空,看着她纤细窈窕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 罢了,来日方长。 反正人已经是他的了,晚上跑不掉的。 -———— 一炷香后,定安侯府的马车刑部街口停下。 此处远离繁华,青石板路被岁月碾得坑洼不平,两侧高耸的赭色围墙投下大片阴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刑部大牢那两扇包着铆钉的黑漆大门紧紧关着,门口站着几名手持长戟、面无表情的狱卒,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阴冷压抑的气息。 而就在这压抑凝重的背景前,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墙角,仰着头,四十五度角忧伤地望着头顶的烈阳。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烂的囚服,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沧桑感,活像一株被暴雨摧残过的小白杨,脆弱又倔强。 马车一停稳,沈知糯扶着定安侯跳下车,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父女俩的心,瞬间就被狠狠地揪紧了。 可怜见的! 这得是在牢里受了多大的罪啊! “我儿——!”定安侯眼圈一红,老泪差点当场飙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声音都哽咽了。 “怎么穿着这身就出来了?” “爹不是托人给你送了新衣裳和银两进去吗?” “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他送进去的可都是上好的锦缎衣袍,吃的用的也样样没短缺,还特意打点过,让里面的人多加照拂,怎么还会如此凄惨? 沈知糯也心疼得不行,鼻头一酸,跟着上前:“大哥,你受苦了。” 然而,那饱经沧桑的沈易尘,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四十五度望天的姿势,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动静。 直到定安侯和沈知糯一左一右地扶住他的身子,才缓缓地用一种带着淡淡忧郁的腔调开口:“这样显得我比较惨。” 沈知糯:“???” 定安侯:“???” 第一百九十一章 相聚 父女俩脸上的心疼和悲伤,瞬间凝固了。 沈易尘仿佛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看着他们,然后极其自然地张开了双臂。 他用一种说书人念白的腔调,深情款款地道:“爹,糯糯。” “快,抱着我哭。” “大声地告诉我,我过得有多惨,受了多少委屈。” “让我好好体验一下,这种蒙冤入狱、受尽折磨,最终沉冤得雪、与家人团聚的激动心情!” “……” “……”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定安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缓缓地放下了扶着儿子的手。 沈知糯嘴角也跟着抽了抽,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无语和嫌弃。 下一秒,两人极其默契地一扭头,理都没理那个还张着双臂等待拥抱的戏精,转身就往马车走。 “走,阿蛮,回家吃饭。” “好的,爹。” 沈易尘:“……哎?哎!爹!糯糯!你们别走啊!” “我蒙冤入狱这么久,过得这么凄惨,你们倒是配合一下啊喂!” 回应他的,只有“啪嗒”一声被放下的车帘,和车夫毫无感情的催促。 “大公子,您还上不上车?不,咱们可就走了啊。” 那声音平铺直叙,仿佛在问今天要不要多买一棵白菜。 沈易尘那精心营造的悲情氛围,瞬间被戳破得像个漏气的皮球。 “上!上上上!怎么不上!” 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慌忙提起那破烂囚服的下摆,也顾不上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蹿进了车厢。 车厢里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定安侯和沈知糯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易尘一屁股坐下,戏瘾还没过完,张开双臂就想给父女俩一个劫后余生的拥抱。 “爹!糯糯!我可算是出来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在里面——”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就嫌弃地按在了他的脸上,毫不客气地将他推了回去。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吧。” 定安侯没好气地瞪着他,“靖王殿下早就说你在里头过得有滋有味,刚开始我还不信。” “如今看来,你岂止是过得好,简直是闲得发慌,还给自己编排起戏本子了!” 沈易尘脸上大写的委屈,抱着膝盖缩到角落里:“我那是苦中作乐!” 他大声辩解,却又透着几分心虚,“我蒙冤入狱这么久,真的很惨!” “你们是不知道,那二十万两的税银窟窿,就是再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贪啊!” 说着,他声音里的颤抖不再像伪装,而是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后怕:“刚开始那几天,我真以为这黑锅背定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我都在草纸上把遗书给写好了,就想着等秋后问斩,让你们别忘了给我烧点纸钱……” 这话一出,车厢里嬉笑的气氛顿时一滞。 沈知糯看着自家大哥那张虽然故作潇洒、眼底却难掩憔悴的脸,心里一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放心吧大哥。” “这黑锅要真结结实实扣在你身上,咱们一个都跑不掉,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 “到时候黄泉路上一起走,谁也别想给谁准备后事。” “……” “……” “……”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不约而同地齐齐长舒了一口气。 定安侯感慨道,声音里是卸下重担的轻松,“谢天谢地,总算是平安出来了。” 沈易尘也跟着点头,心有余悸:“是啊,总算是出来了。” 他简单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是淮西道那边的几个官员监守自盗,想寻个京里来的根基不深的替罪羊,便选中了他。 谁知纸终究包不住火,被陛下派去的钦差查了个底朝天。 “……所以,那几个贪官污吏,陛下已经下旨,就地斩首,家产充公。”沈易尘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然后……然后陛下还给我升了官。” “哦?”定安侯眉毛一挑,“升了什么官?派去哪儿了?” 沈易尘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升任淮西道转运副使,即日……呃,不,是休沐十日后,便要去淮西道赴任。” 让他去自己差点冤死的地方当官,这帝王心术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定安侯闻言,却是抚掌大笑,“好!好啊!这是好事!” 他满脸喜色,“淮西道虽然远离京城,但那可是鱼米之乡,富庶繁华,不是什么穷山恶水之地。” “如今你母亲和妻儿都在淮西道,你此番上任正好一家团聚,也省得两地分居了。” 他拍着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如今那些污吏被清除干净,你去了正好大展拳脚。” “好好做!沈家等着你光耀门 楣!” 听着父亲的话,看着妹妹欣慰的笑容,沈易尘眼眶也有些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能洗刷冤屈,能与妻儿团聚,还能有一方天地施展抱负,这已是劫难后最好的恩赐。 “走!回家!今晚摆宴,给你小子好好接风洗尘!庆祝庆祝!” …… 当晚的定安侯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前厅里摆了满满一桌珍馐佳肴,一家人团团围坐,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沈易尘无疑是今晚的主角。 大难不死,还得了官,又即将与妻儿团聚,几桩喜事叠加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酒过三巡,他已是满面红光,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爹!儿子敬您一杯!”他举着杯,大着舌头道,“这些日子让您担心了!祝您此去朔关一切顺利,若北蛮敢再来犯,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定安侯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他又转向沈昭华,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昭华妹子,也祝你得偿所愿。” “等你成为了恒王妃!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哥哥我啊!” 沈昭华掩唇一笑,娇声应下。 最后,他摇摇晃晃地来到沈知糯面前,“我的好糯糯,这次我和爹遭难,多亏了你在外面奔走求助,靖王殿下一定没少为难你。” “来,哥敬你!” “往后谁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哥,哥帮你揍他!” 沈知糯被他一身的酒气熏得直皱眉,却也笑着由他胡闹,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一家人边吃边聊,把分开这几个月的事儿从头到尾唠了一遍。 从沈易尘在大牢里怎么给自己找乐子,到定安侯在淮西道暗查的见闻,这一唠起来就没个完,酒是一壶接一壶地空,菜也热了好几轮。 等晚宴散时,沈知糯只觉得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晕晕乎乎,眼前的路都在晃。 在连翘的搀扶下,她沿着清幽的小径往缀锦院走。 夜色已深,侯府的喧嚣渐渐远去,晚风带着凉意拂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倒是舒爽。 这条通往缀锦院的石子小径僻静幽深,两侧种满了修长的翠竹,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破碎的银辉。 四周寂静,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细响,伴着她细碎的脚步声。 就在她拐过一道月洞门的刹那,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不远处的竹林阴影下,静静地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第一百九十二章 ……怎就走到这儿来了?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色暗云纹锦衣,玉冠束发,身形挺拔如松。 清冷的月华如水般倾泻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不是那清冷禁欲、智近多妖的当朝首辅谢疏白又是谁? 沈知糯的酒意瞬间被眼前之人刺激得消散了大半。 她眯了眯眼,心下暗自嘀咕,他怎么会在这里? 今夜谁都有可能在此,唯独他不可能! 他可是谢疏白啊! 这三个字代表的不仅是权倾天下的首辅,更是那个恪守礼教到近乎刻板的清冷人物。 回京两年,除了今日他连侯府正门都未曾踏足过,今夜却出现在了侯府内院? 这是在是匪夷所思! 沈知糯迅速压下惊诧,面上挂起平日里那副温婉无害的笑容,提着裙摆,袅袅婷婷地走上前,福了一礼。 “不知谢首辅深夜到访,有失远迎。” 谢疏白没有立刻答话。 他今夜显然饮过酒,那双惯常深潭似的眸子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难测,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极致克制。 他就那般静静立着,目光从她因酒意酡红的脸颊,滑到她迷离潋滟的眼眸,最后沉沉落在她那抹不点而朱的唇上。 最终,当他的视线对上她那双写满疑惑与惊讶的眸子时,眸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抹懊恼。 ……怎就走到这儿来了? 漕运改制初见成效,许惊蛰邀他小酌庆功,一时之间多饮了几杯酒。 许惊蛰醉酒后,趴在桌上嘴里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就念叨着“蛮蛮”。 一会儿问她在哪儿,一会儿又说想她。 甚至还嘟囔着是不是怪他没考上状元,所以她不肯见他,不愿嫁他。 其实早在先前,谢疏白便旁敲侧击地提及沈知糯或许就是他在找的那位未婚妻。 可彼时许惊蛰信誓旦旦,坚称定安侯府那嫡女木讷无趣,与明媚娇俏的蛮蛮绝非一人。 再加上沈知糯亲口否认认识许惊蛰,他便暂且压下了疑虑。 可今夜再听许惊蛰提起,他便笃定沈知糯就是他要找的人。 谢家的婚约好退,可若她早在乡下就跟许惊蛰两情相悦,甚至定了终生……而定安侯又不是那种看重门第的人,再加上许惊蛰如今有了功名,日后必是前程似锦……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心里发堵。 他怕她因此不愿嫁给自己。 可转念一想,许惊蛰之于她是年少时的执念,她至今还以为那人溺毙在江中。这误会若是继续瞒着,未免太残忍。 他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她。 谁知回府路上,手下人来报,说靖王今日不仅见了她,还在锦绣阁为她撑腰,两人在茶楼一待就是许久。 听完他只觉胸中郁气翻涌,等神智回笼时,人已经站在了定安侯府虚掩的后门外。 院里静悄悄的,连个巡夜的影子都没有。 他鬼使神差地迈步进来,心里还在骂自己失态,正想转身离开,偏偏就在这时撞上了她。 夜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场不期而遇的对峙伴奏。 谢疏白心头那丝因失态而生的懊恼,在他对上沈知糯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时瞬间被抚平,继而化为一种更为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迅速收敛心神,又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失神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是玉石相击般的冷冽,听不出半分醉意: “有件事,想来你会感兴趣。” “特来告知。” 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轻描淡写地将一场借酒行事的冲动,粉饰成了深思熟虑的造访。 “哦?” 沈知糯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腰肢一软,索性倚在了身后的廊柱上。 这姿势卸去了所有防备,将醉后的慵懒舒展得淋漓尽致。 她仰起脸,那双被酒气浸润过的眸子波光流转,直勾勾地锁着他,笑意里藏着明晃晃的戏谑:“什么事儿,竟值得谢首辅夜访侯府内院夜,亲自来告诉我?” 她歪了歪头,一缕乌发滑落颈侧,衬得肌肤胜雪,声音又软又糯:“让本姑娘听听,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 看着她这副全然卸下心防、懒得伪装的鲜活模样,谢疏白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暖意。 如今的她在他面前是彻底卸了伪装,木讷是给旁人看的,鲜活狡黠才是留给他的。 心底某处一股隐秘的欢喜悄然漫开,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颜色又沉了几 分。 他言简意赅,将许惊蛰的事情说了出来。 “许惊蛰便是你幼时在乡下时的玩伴铁蛋。”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只是挑了挑眉,便继续道:“当初他落水,人人都以为他**,但或许是被人所救。” “如今他考取了功名,正在四处寻你。” 沈知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铁蛋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许久的石子,突然被人捡起,投进了她看似平静的心湖。 但,也仅仅是泛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沉寂了下去。 她站直了身子,倚靠的姿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冷然:“不可能。” “他早就**。” 谢疏白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似乎想驳斥,却听沈知糯已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刚才那股醉意仿佛只是假象,此刻的她清醒得近乎冷酷。 “谢首辅,”她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廊柱的纹路,语气凉薄,“我从未轻信过死而复生这种戏文。” 她抬眸,直直看向他,眼底毫无波澜:“我早已让昭华派人回村查过,许家村里铁蛋的爹娘至今仍以为儿子早已溺毙江中,日日在家中以泪洗面。” “若他真活着,既能四处寻我,便说明神智清明,并未失忆。” “一个没有失忆、又最是孝顺的人,在飞黄腾达之后,怎么可能不先回去寻自己的亲生爹娘,反而满京城地找一个所谓的未婚妻?” “何况还是在我与睿王府闹退婚的节骨眼上,让你确认了他的身份。” 这番话,问得谢疏白哑口无言。 沈知糯轻轻一笑,眼底却毫无笑意。 她一步步走近谢疏白,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晚风送来她身上清甜的酒香,混合着女儿家独有的馨香,丝丝缕缕地钻入谢疏白的鼻息,扰得他心神不宁。 “所以,谢大人,”她抬起眼,眸中思索的光芒如星辰般闪烁,“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太巧了些?”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我甚至都在想,他该不会是想等到我与睿王府的婚约退了,就拿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所谓婚约,挟着**与名声,赖上我,逼着我非嫁他不可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美男诱惑 话音落下,周遭只剩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谢疏白眸色骤深,显然,这层利害关系是他今夜未曾细想、或者说因那点烦闷而刻意忽略的。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沈知糯却忽然嫣然一笑。 那笑容明媚得晃眼,仿佛刚才那个冷静分析的女子只是他的错觉。 她歪着头,俏皮地看着他,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软糯:“谢大人,你不是说要补偿我吗?” “不如,就先替我将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麻烦解决干净,可好?” 谢疏白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那里面算计分明,却又理直气壮地盛满了依赖,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微微失神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喉结微动,低低应了一声:“好。” “既是沈姑娘吩咐,”他声音沉哑,却字字郑重,不似首辅在处置一桩闲事,倒像一个将领在领受君王不容置疑的密令,“我亲自办妥。” 得到满意的答复,沈知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她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姿态优雅疏离,俨然又是那副无可挑剔的侯府嫡女做派:“那便有劳谢大人了。” “夜深露重,大人请回吧。” 这副用完就扔、过河拆桥的模样,看得谢疏白又好气又好笑,却偏偏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此刻狡黠灵动的模样刻在心底,而后一言不发转身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一直屏息侍立在远处的连翘才快步上前,扶住自家小姐。 “小姐,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沈知糯打了个哈欠,酒劲混合着夜里的凉风,让她有些犯困了。 连翘一边扶着她往缀锦院走,一边不解地小声问道:“小姐,奴婢不明白。” “既然那个许惊蛰可能是个麻烦,咱们直接派人去把他解决了不就好了?” “为何要多此一举,劳烦谢大人出手?” 在连翘朴素的认知里,解决麻烦,便是让麻烦彻底消失。 沈知糯闻言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傻连翘,女人想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心,麻烦自己解决了,那多没意思。” “你得学会给他递刀,给他表现的机会,让他为你奔走,为你筹谋,为你费尽心机。” 她闭上眼,感受着夜风拂面,语气带着一种慵懒:“让他时时刻刻心里都想着你的事,念着你的安危。” “等他习惯了为你解决所有麻烦,习惯了你的存在……” “那他就再也离不开你了。” 攻心为上。 对付谢疏白这种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他为你破例,为你打破原则,为你养成习惯。 连翘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双眼放光,满眼都是小星星:“小姐真厉害!” “那是自然。”沈知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点慵懒里透着十足的娇俏。 主仆二人说笑着,很快便回到了缀锦院的卧房。 刚踏进卧房门,沈知糯鼻尖便是一痒,脚步也猛地顿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而霸道的沉水香,强势地驱散了她房中原有的清雅花香。 而她那张平日里铺着素雅锦被的拔步床,此刻竟换上了一层层如烟似雾的白色轻纱床幔。 纱幔半掩,流苏垂坠,透着一股奢靡又禁忌的味道。 而那纱幔之后,隐约可见一道人影斜倚在床头。 正是靖王赵峥。 男人显然是刚沐浴过,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玄色寝衣,衣襟大敞,丝毫不介意地露出线条分明、肌理紧实的胸膛与锁骨。 墨发未束,如上好绸缎般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冷白,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深邃。 他单手支额,凤眸微眯,目光慵懒却又灼**锁在她身上,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阿蛮回来啦?” 他学着白日里定安侯的唤法,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刚睡醒的鼻音,却又醇厚得像陈年的酒,瞬间将这满室的暧昧因子点燃,“本王等你很久了。” 沈知糯只觉得方才被夜风吹散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轰地一下全数倒灌回天灵盖。 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那敞开的衣襟上,那结实的肌理上,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深眸上…… 男色当前,这招简直太犯规了! 可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被诱惑到了。 靖王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微微俯身,鼻尖凑到她的颈侧,冷冽的沉水香气强势钻入她的呼吸,与她身上清甜的酒香纠缠在一起。 “嗯?”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为了补偿本王, 还特意喝了酒助兴?”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晚归、她饮酒,全都是为了取悦他。 不等沈知糯辩驳,只觉得腰间一紧,下一瞬,整个人便被他轻而易举地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滚烫的胸膛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那坚实肌肉的轮廓与力量感清晰得令人心惊。 “王……王爷……”她佯装慌乱,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醉酒后的沙哑。 靖王却不理会她的挣扎,抱着她,一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锁着她,一边俯首,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辗转厮磨。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霸道,强势,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沈知糯被只感觉自己像一叶扁舟,被卷入了名为赵峥的汹涌浪涛之中,只能随波逐流。 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放进了温热的浴桶里,身上的衣裙也早已不知所踪。 水汽氤氲,蒸腾而上,将靖王俊美无俦的脸庞衬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的欲望毫不掩饰。 沈知糯下意识地蜷缩进浴桶里,双手环胸,水波荡漾,更添几分欲说还休的旖旎。 看着她这幅模样,靖王低笑一声,那笑声自胸腔发出,低沉而性感,震得人心头发麻。 他没有急着进入浴桶,而是单膝跪在桶边,执起她的一只手,引导着,按向了自己那松垮的玄色寝衣衣襟上。 “阿蛮,”他一边俯身,继续亲吻着她的唇角、脸颊,一边用气声诱哄着,“帮本王脱掉,可好?” 沈知糯简直要被这男色诱惑得昏了头,理智告诉她,要推开,要拉扯,要欲拒还迎,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得手。 可身体的反应却诚实得可怕。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应着他的吻,那双被他引导着的手,也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开始去解他那本就松垮的衣带。 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感受着那寝衣下紧实的肌理,她的动作愈发急切。 就在她扯开那最后一丝束缚,将他拉入浴桶的瞬间—— “哗啦!” “叩叩叩” 水声激越,与此同时,敲窗声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一道刻意压低、伪装得温润如玉的男声响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四章 算盘珠子蹦到脸上了 “糯糯?” “糯糯,你睡下了吗?” 这声音…… 虽然说话的人极力在模仿苏予白那种温吞和缓的调子,但那声音里天生自带的一股清亮爽朗,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屋内的水波倏然一静。 沈知糯几乎是瞬间就听出来了,是宋砚舟。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靖王,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一抹极致的惊慌。 戏瘾上头,她连声音都开始发颤:“是……是世子!” 她作势便要从水中站起,水花哗啦作响,那副惊惶模样,活脱脱像被正室捉奸在床的小妇人。 “他、他怎么会来?王爷,他要是知道你我二人在此……” 靖王的脸瞬间就黑了,本来即将到嘴的美味被人打断心情已是恶劣到了极点,此刻见沈知糯这副一心只想撇清关系的模样,心头的无名火更是蹭地一下烧得老高。 他非但不松手,长臂反而一紧,将她湿滑的身躯更狠地按向自己,肌肤相贴,滚烫无比。 “知道又如何?”靖王殿下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和凛冽的占有欲,“你已经是本王的人了!” “不……不行……”沈知糯惊慌失措地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那点力道落在他身上与挠痒痒无异,反而更像是一种变相的调情。 而窗外宋砚舟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模仿着苏予白,先是诚恳地道歉: “沈姑娘,昨夜……,不,是日前所有确是我唐突了。” “侯爷震怒理所应当,昨夜动手之事父王也未曾放在心上,特命我来向你赔罪。” 说着,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等屋里的回应。 没等到,宋砚舟又继续旁敲侧击地开口,“糯糯,我知道,你因这桩婚约受了许多委屈。” “其实……其实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这桩婚事,你若是想退,随时都可以。”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名声受损!” “我定保你清誉周全,许你风风光光退婚,叫满京城无人敢置喙半句!” 听到这里,沈知糯推拒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靖王也眯起了眼,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果然,下一秒,就听宋砚舟用一种隐隐兴奋的语气说道:“糯糯你也不必忧心退婚后的归宿!” “我有一位至交好友,乃是镇北侯府的小儿子,镖旗将军宋砚舟!想来糯糯你也知道他。” “此人仗义疏财,英姿卓绝,最是怜香惜玉!” “我已将你我之间……咳,种种情由尽数告知于他。” 那声音顿了顿,似在回味,又似在强忍羞耻,随即语速加快,急不可耐的推销道,“他丝毫不介意你我已……直言对你钦慕已久!” “只要你点头,与我退婚当日,他便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以正妻之位,风风光光、大张旗鼓地上门求娶!” “定叫全京城都羡煞你,给你挣足面子!” 话音落下,浴桶里水波静止。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糯:“……” 靖王:“……” 两人四目相对,一双美眸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一双凤眸则沉得能滴出墨来。 好家伙,宋砚舟祖上出自王家吧?这也太会自卖自夸了! 这算盘珠子已经不是蹦到脸上了,是直接甩出来砸在他们俩的脑门上了! 靖王眸底那最后一丝克制在“上门求娶”四字落地的瞬间彻底碎成了齑粉,原本只是将人圈在怀里的手臂手臂骤然发力,一手捂住沈知糯欲惊呼的唇,另一只手则死死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一提,脚尖瞬间离了桶底,整个人被迫悬在他滚烫的胸膛与坚硬的桶壁之间,连一丝缝隙也无。 “唔!”沈知糯挣扎一滞,只觉唇瓣被滚烫的掌心熨着,胸前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那急促有力的心跳震得她心跳也跟着加速了起来。 “你只能是本王的!” 他一边说着,大掌一边不安分地在她湿滑的脊背 上缓缓游走,带着惩戒意味的力道,既是一种威胁,也是一种无声的禁锢。 感受到怀中人因这隐秘的侵犯而微微颤抖,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唇贴在她耳后那处敏感的肌肤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磨着牙:“让他走。” 窗外那道声音的主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话给给浴桶里的某人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宋砚舟没听到回应,只隐约听见几道哗啦的水声。 他脑子一转,立刻自行领会了。 哦,糯糯在沐浴呢! 沐浴好啊,女儿家心思重,泡在热水里,听着他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肯定更能听进去! 她不说话,是不是因为对自己还不够了解? 是不是怕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 想到这里,宋砚舟的推销热情瞬间爆棚。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装着苏予白温吞腔调的嗓音开始了第二轮的卖力游说。 “糯糯,你别担心,宋将军此人我最是了解!” “镇北侯府门风清正,没有那些文官世家里弯弯绕绕的腌臜事。” “他爹娘兄长都是顶顶爽朗热忱的人,你性子软,嫁过去保准被捧在手心里疼!” “他对你的心意,更是日月可鉴!此次听闻你受了委屈,又知晓侯爷动了退婚的念头,他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这才急急寻到我,托我来做这个媒,誓要护你周全,予你一世安稳。” “他为人更是没得说!义薄云天,侠肝义胆!在军中威望极高,从不欺凌弱小,最是怜香惜玉!” “糯糯,你信我!他若娶你,必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会给你撑腰,会护着你、敬着你、宠着你。往后在京城再无人敢轻瞧了你!” 那声音越说越亢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知糯嫁入宋家后被全家当成宝贝疙瘩的场景,甚至开始描绘起了婚后生活的蓝图:“到时候,你们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他为你挡风遮雨,你为他红袖添香……啧,绝对是神仙眷侣,佳话一对!” 第一百九十五章 窗外是小狗,桶里是恶狼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若是换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怕是早已听得面红耳赤,心旌摇曳,恨不得立刻应允这桩婚事。 可此刻听在沈知糯的耳朵里,却只觉得荒谬,甚至忍不住想笑。 她算是彻底品出味儿来了。 这傻狗……是以为自己对苏予白情根深重,又笃定依她老实的性子,会自觉身子不洁再不敢奢求什么好姻缘,担心退婚会毁了侯府清誉,故而不愿退婚。 所以,他才急吼吼地顶着苏予白的身份,跑来给自己喂定心丸? 他这是在循循善诱:别怕,你就算失了身,也照样有人要,而且还是个家世人品样样顶尖的骠骑将军,要八抬大轿娶你做正妻!所以你快放心地退婚吧! 想通这一层,沈知糯眸光微滞,水汽氤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虽然方式蠢了点,可这份赤诚和真心却是实打实的。 然而,这副模样落在靖王眼里,却全然变了味。 心动了? 她居然心动了?! 靖王的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瞬间被滔天的妒火席卷。 他知道她对苏予白有情,如今,“苏予白”亲自给她安排后路,这女人恋爱脑一上头,没准还真就傻乎乎地听了安排,真从他身边直接跳到宋砚舟的婚轿里去! 他费尽心思才撬开的蚌壳,凭什么让宋砚舟那小子坐享其成?! 滚烫的占有欲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靖王掐在她腰间的大手猛然收紧,一个强势的挺身,彻底占有了她。 “不许!”男人低沉的嗓音压抑着风暴,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唔!” 沈知糯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闷哼。 尽管方才的调情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地步,她也做好了准备。 可此时窗外还站着个活生生的人,这毫无预警的入侵带来的冲击力远非先前可比。 紧张、刺激、害怕被发现的恐惧、以及那汹涌而来的饱胀感……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喉间再次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的闷哼,尾音婉转,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哗啦——” 水声随之激荡。 窗外的宋砚舟耳朵一动,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异样。 “糯糯!”他的声音瞬间染上了焦急,“你怎么了?可是不小心在浴桶里磕到了?”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确定地揣测:“还是……还是我方才的话唐突了你,吓着你了?” 屋内的沈知糯哪里还顾得上回答他。 靖王这个疯子! 她刚想开口呵斥,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庞便猛地压了下来,精准地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他的吻不再是之前的辗转厮磨,而是带着惩罚性的啃噬,霸道又凶狠,将她的惊呼与呜咽尽数吞入口中。 直到感觉怀里的人儿渐渐放松瘫软,不再紧绷,他才稍稍离开些许。 滚烫的薄唇却并未撤离,而是沿着颈线一路向下,挪到了她敏感到战栗的耳边。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告诉他,”靖王恶劣地按着她的腰缓缓地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命令道,“说你不喜欢宋将军。”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沙哑,性感得要命,说出的话却恶劣到了极点,“说你嫌他吵,让他滚。” 沈知糯的身子猛地一僵,倒吸一口凉气。 她有些犹豫,宋砚舟那傻狗……虽行事荒唐,却是一片赤诚。 那是见了她会红透耳根的纯情少年,是误以为她受了委屈不敢退婚,哪怕冒着风险也要顶着苏予白的名头来给她铺后路的傻瓜。 若是此刻她直言不喜欢宋将军,那不是等于一盆冷水,将他那颗火热滚烫的心浇得透心凉? 这会不会……太伤人了? 她的迟疑哪怕只有一瞬,也清晰地通过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传递给了身上的男人。 靖王的凤眸瞬间眯起,眼底掠过一丝危险至极的寒芒。 好啊! 她是真的心动了? 哪怕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愿拒绝苏予白? 下一瞬,他腰身猛地一个用 力。 “唔嗯!” 水波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狠狠一晃,哗啦响了一声,几乎要泼出桶外。 就在沈知糯即将控制不住发出更大声音的瞬间,靖王再次吻住了她的唇,将那破碎的惊呼尽数吞没。 他吻得霸道而深入,不容她有一丝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滚烫的大手强势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之禁锢。 他微微抬起头,薄唇仍流连在她红肿的唇瓣边,那双在水汽中显得愈发深邃的凤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醋意和威胁: “不说的话,那便让你的好未婚夫好好听听你是怎么哭着求饶的?” “!!!” 沈知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知道,靖王这个疯子从来只做不说,但只要说出口,就一定会做到! 这声音,一声两声,宋砚舟或许会以为她只是不小心滑倒失声惊呼。 可要是再这么继续下去……他必定能听出来! 沈知糯不再犹豫,也不再被动承受,她仰起头主动迎合上去,热烈地堵住了他的唇。 亲吻的同时,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倔强地睁开,就这样直勾勾地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无声哀求着:“别……” 靖王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非但没有怜惜,反而变本加厉。 哗啦—— 哗啦—— 哗啦—— 水波晃荡,有节奏地溅出浴桶洒落在地。 靖王恶劣地勾起唇角,在她怔然的目光下,竟故意撤开了唇,将她的呜咽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 失去了封堵,那令人羞耻的哭腔几乎要冲破喉咙。 沈知糯吓得魂飞魄散,双手动弹不得,只能抿紧唇瓣,将那即将溢出的声音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余下鼻腔里溢出的一声急促又委屈的呜咽。 她只能在他的肆虐下无助地颤抖,用那双蓄满水光的眸子控诉着他恶劣的行径。 就在这时,定安侯暴怒如雷的大嗓门,伴随着踹门的巨响轰然在院中炸开! “该天杀的苏予白,谁给你的狗胆深更半夜来找阿蛮——”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追着打 定安侯那一声暴喝,裹挟着滔**火,仿佛平地惊雷,在缀锦院的上空轰然炸响。 这声音来得太突然,太响亮,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沈知糯紧绷的神经上。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紧。 “嘶——” 靖王猝不及防,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沈知糯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一下应激反应,给身上这个男人带来了怎样沉痛的打击。 她僵着脖子缓缓抬眸,果不其然,撞进了靖王那双瞬间因剧痛而紧缩的凤眸里。 只见他俊美无俦的脸上血色褪尽,眉心紧紧拧成一个痛苦的川字。 方才还噙着恶劣笑意的唇瓣此刻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甚至有些失态地微张着。 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那张因失色而愈发冷白的皮肤上显出几分狼狈。 这副模样,既有被冒犯的愠怒,又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痛楚,硬生生将他身上那股子掌控感冲淡了几分,平添了一丝……可怜。 沈知糯:“……” 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而院子里,被侯爷点名的“苏予白”本人,也就是扒在窗边的宋砚舟,更是吓得魂飞天外。 他做贼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惊愕地转过头,正对上定安侯杀气腾腾的脸。 他的手中提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正朝他狂奔而来。 宋砚舟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定安侯怎么来了?! 还带着剑?!该不会是要砍了他吧? 听闻他昨夜大闹松竹院,将睿王揍得下不来床,不会也是这样提剑砍的吧? 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搅成一锅浆糊,求生的本能让他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 “不,侯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苏予白!” 话一出口,宋砚舟自己先愣住了,不对,他现在就是苏予白! “啊不对,我是!我是苏予白!” 定安侯的脚步因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微微一顿,眼神里的杀气更重了。 好啊,这小子不仅行事龌龊,还敢当面戏耍他! 宋砚舟看着侯爷那副要**的凶相,吓得魂飞魄散,两只手摆得几乎要抡出残影:“不不不!侯爷您听我解释!事情绝非您想的那样!我只是——”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一道清脆又带着哭腔的女声陡然插了进来。 “侯爷!” 只见原本软绵绵靠在廊柱下“昏迷不醒”的连翘,竟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小丫头一张圆脸涨得通红,眼圈说红就红,伸手指向宋砚舟的手指都在发抖,“侯爷!您要为小姐做主啊!” “方才奴婢正要去提热水伺候小姐沐浴,世子爷他……他不由分说,上来就是一记手刀,硬生生将奴婢打晕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还配合地摸了摸后颈,“天可怜见,堂堂睿王府世子爷大半夜竟夜闯侯府,偷看小姐沐浴!” 宋砚舟:??? 不儿,他来的时候,这丫头明明靠着柱子睡得正香,那鼾声打得他在屋顶上都听得一清二楚! 正是见连翘睡得死沉,院子里又没旁人,他才跳下来补了个手刀确保万无一失。 怎么转眼间,她就倒打一耙,成了他打晕丫鬟,扒窗偷窥了?! 宋砚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你血口喷人!” “去你祖宗的苏予白!” 定安侯哪里还有心情听他说什么,他再也按捺不住,手腕一抖便挽了个剑花,手中的长剑带着破风之声,直直朝着宋砚舟的面门劈了过去! 宋砚舟:“!!!”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眼看剑锋及面,宋砚舟也顾不得解释了,脚尖一点,狼狈地向后倒掠,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记劈砍。 “侯爷息怒!这是个误会!” “老子误会你娘!”定安侯怒吼如雷,攻势却是一招狠过一招,剑剑不离宋砚舟要害,“我定安侯府的女儿,也是你这等腌臜小人能觊觎的?!” 宋砚舟身为骠骑将军,武功自然不弱。 可他面对的是 自己未来(自认为的)老丈人,他哪里敢还手?更不敢伤及分毫,只能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徒劳地辩解。 “侯爷!您听我解释!我真没……哎哟!” 院子里顿时上演了一出鸡飞狗跳的追逐大戏。 定安侯身手矫健,剑法凌厉,边砍边骂,中气十足的怒吼声响彻整个侯府后院。 “睿王府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订了婚约就敢夜闯闺阁、行如此下作之事!简直毫无家教!” “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会信了你们的鬼话,把我的阿蛮交给你这种衣冠禽兽照料!” “今日不打断你这两条狗腿,老子就不姓沈!” 这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很快,连隔壁沈昭华的映棠轩都被惊动了。 映棠轩的内室里,帷幔轻晃,空气中满是旖旎。 恒王正在耕地,被隔壁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惊得身形一僵,他蹙眉,嗓音里带着未褪尽的沙哑与明显的不悦,薄唇贴着沈昭华汗湿的鬓角,低斥道:“昭华,你爹这是唱哪出?大半夜的喊打喊杀,是想让本王绝后不成?” 沈昭华原本正迷迷糊糊地攀着他,也被这几嗓子吼得彻底清醒。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听着像是在缀锦院那边,似乎是父亲在骂苏世子。” 她说着便要推开恒王,“我出去看看。” “哎!”恒王被推到了一边躺着,声线里满是幽怨,“哪有人这个时候把人丢下的?” 沈昭华回头,美眸凉凉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不耐:“自己解决。” 说罢,她不再理会身后男人的抱怨,自顾自地穿衣下床,理了理发鬓,便急匆匆地朝着缀锦院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风暴中心的缀锦院内室,同样是一片手忙脚乱。 沈知糯听着外面亲爹的怒骂声,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她一边费力地把靖王往外推,一边急声道:“你快出去!” 靖王却皱着眉,非但没动,反而扣着她的腰,低声警告:“别动,也别+。” 沈知糯:“……”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个!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宋小狗:侯爷您放心,这婚超好退! 院子里的打斗声还在继续。 宋砚舟的身法灵动,在剑光中上蹿下跳。 沈昭华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爹正提着剑追着她的未来姐夫满院子砍,而她那未来姐夫则像只猴子一样,在廊前檐下躲闪腾挪,好不狼狈。 “父亲!”沈昭华快步上前,秀眉紧蹙,“发生什么事了?” 定安侯手上动作稍缓,但依旧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宋砚舟怒道:“这个该天杀的兔崽子!他竟敢跑来偷看你姐姐洗澡!” 宋砚舟一见来了个能正常沟通的,连忙抓住机会,一个闪身躲到一根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急急辩解: “我没有!” “侯爷!沈二小姐!我绝不是那种人!” “我就是来向糯糯赔罪的!我没有偷看,我什么也没看……” 定安侯一听,火气更盛,手里的剑又舞了起来:“我呸!糯糯也是你能叫的?不知廉耻的东西!” 宋砚舟秒改口,“我是来向沈姑娘赔罪的!” “我呸!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是一次赔罪就能解决的吗?!” 定安侯这一声“我呸”,中气十足,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宋砚舟脸上。 宋砚舟却连躲都不敢躲,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心里把苏予白那个混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今日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替那小子来蹚这趟浑水! 眼看侯爷的剑又要刺过来了,宋砚舟求生欲爆棚,语速快得像是在说绕口令:“侯爷!侯爷您息怒!这事全是我的错!是我唐突了!是我混账!你说的对,我下流我无耻我不是个东西!”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能想到的骂自己的话全说了一遍。 “侯爷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您能消气,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今日来此,就是真心实意来赔罪的,只要我能做到,绝不含糊!” 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还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倒让定安侯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眯着眼,提着剑,像审视阶下囚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宋砚舟。 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宋砚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见他收了剑势,心里顿时觉得有戏,连忙趁热打铁。 “侯爷,我真的只是来赔礼道歉的。” “我知晓您因为昨夜的事正生着气,也知晓您今日一家团聚,心里高兴。” “我实在不敢在这个时候上门扫您的兴,这才想着……想着夜里来寻沈姑娘,私下把话说清楚,绝非有意冒犯啊!” 他说着,还心虚地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窗户,“您看这窗户,从里面锁得死死的,我要是真存了那等龌龊心思,直接推门进去不就好了?门又没锁!” “正是因为我心里敬重沈姑娘,不敢唐突,才想着在窗下与她交谈几句,谁知……谁知这丫头……”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红着眼掉眼泪的连翘,想到她是沈知糯的贴身丫鬟,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硬生生改口,“谁知就闹出了这等误会!” 这话听着倒有几分道理。 定安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确实是关的严严的,想来是从里头闩住了,而门半掩着显然是没锁。 他心里的火气稍稍降了那么一点。 但火气降了,不代表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哼,”定安侯冷哼一声,下巴一抬,斜睨着他,“懂礼数的人就干不出翻墙入院这种事!” “是是是!是我的错!”宋砚舟把姿态放得极低,连连作揖赔罪,“侯爷您说得都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说,您要我怎么做才能消气?只要您说出来,我绝无二话!” 他现在只求能赶紧把这尊煞神安抚下来。 “好啊,既然你这么有诚意,”定安侯把长剑往地上一竖,发出一声清脆的锵鸣,“那老子就给你个机会。” “义绝、犯奸、欺瞒失德,这三条,你挑一个犯了。” “让老子能拿着你的错处,堂堂正正地与你睿王府退了这门亲事!” 此言一出,满院俱静。 连翘的哭声都停了,震惊地张大了嘴。 沈昭华也是一脸错愕,她没想到,父亲竟是要让苏予白身败名裂地退婚! 宋砚舟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定安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仅仅是片刻的怔忪之后,他眼中就迸发出一丝狂喜!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契机吗?! 苏予白还需要特意犯事儿吗?光是带着怀孕白月光私奔这一条,就足够把他钉死在千年耻辱柱上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眼底精光一闪,毫不 犹豫,斩钉截铁地应道:“可以!” 话音未落,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这一下跪得又快又实,把定安侯都给看愣了。 只见宋砚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定安侯,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侯爷,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此,正是为了与沈姑娘商议此事!” “这桩婚事,本就是我行事不端,辜负了沈姑娘。” “如今幡然醒悟,悔不当初,只求能弥补一二。” 他压低了声音,说出的话却如惊雷,“请侯爷给我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后,沈姑娘大可在京中任何一处酒楼,捉住我与旁人行苟且之事的错处。”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定安侯府便可拿着这犯奸的由头,名正言顺地退婚!” “不仅如此,”他像是怕定安侯不信,又抛出一个重磅**,“我还与我的至交好友,镇北侯府的骠骑将军,宋三公子商议好了。” “退婚当日,他会备上重礼,亲自上门风光光地向沈姑娘求娶!” “如此一来,既能全了沈姑娘的名声,又能让那些碎嘴之人闭嘴,给足沈姑娘风光和底气!” “侯爷您尽管放心,这桩婚事,退得掉!沈姑娘的退路我也早已为她铺好!” “若是侯爷还不放心,在下明日便可让镇北侯与其夫人亲自登门,与您商议此事!” 定安侯:“???”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乖乖,这苏予白的面子这么大吗? 他自己还没跟阿蛮退婚呢,就能让镇北侯府的小将军上赶着来求亲?还能让镇北侯夫妇亲自登门?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他怎么不知道? 定安侯拧着眉,一脸狐疑地盯着宋砚舟,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小子,不会是在这儿跟他画大饼吧? 他哼了哼,一脸不屑地骂道:“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儿?” “就你这副德行,能交到什么好朋友?” “那姓宋的小子多半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老子瞧不上!” “别跟老子整那些有的没的!你只管老老实实地犯个错,让我们阿蛮能顺顺当当地退了婚就成!” 只要能退婚就成,阿蛮的夫婿,他早已有了新的人选—— 第一百九十八章 比靖王差了十万八千里 宋砚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天雷当头劈下,把他整个人都给劈傻了。 定安侯瞧不上他也就罢了,还说他跟苏予白是一路货色,还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他宋砚舟,堂堂镇北侯府三公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年少成名的骠骑将军,在未来老丈人这里的初印象,竟然是个“不是好玩意儿”的纨绔子弟? 宋砚舟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他今日来,又是赔又是下跪罪,拿出自己所有的诚意,结果……结果定安侯根本就没看上他! 还骂他不是个玩意儿! 他骂苏予白也就罢了,毕竟苏予白那混蛋该骂。 可定安侯都不了解他,上来就骂他不是个玩意儿! 宋砚舟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试图再挣扎一下。 “不不不!侯爷!您误会了!” 他急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也顾不得仪态,双膝跪行着蹭到定安侯脚边,仰着脸急切辩解:“侯爷明鉴!那宋三公子跟苏……跟苏某绝非一路人!” “他为人仗义,品性高洁,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好男儿!” “他是实打实的少年英雄!别的不说,单说箭法,去年秋猎场上一箭贯双雕,满场勋贵谁不竖大拇指?” “马术更是没得挑,十三岁就敢驯服烈马,那是真本事!” “论起刀法枪法,他师从镇北侯,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前几日演武场上还拿了魁首!” “至于品性,那更是没得挑。” “他自幼在军中长大,最是爽朗义气,护短得很,同袍有难,他从来都是第一个冲在前头。” “至于苏某……”他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响亮干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徒有其表草包一个!怎敢与宋三公子相提并论?” 他几乎是搜肠刮肚,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好词儿都堆砌了上去,夸得天花乱坠。 然而,定安侯抱着臂,冷眼瞧着他这副力荐的模样,眼神里的怀疑更深了。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越听越觉得不是个东西了。” “真要是这么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京中早该有他的赫赫盛名,何须你这个做朋友的在这里费尽口舌一再夸赞?” “我看,不是他有问题,就是你眼神有问题。” 宋砚舟:“……”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被狠狠扎了一刀。 “有!怎么没有盛名!”宋砚舟更急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与靖王殿下、谢首辅并称为京城四大美男,这名声还不够响亮吗?” “侯爷您常年在军中,可能对京中这些风月事不太了解,这美男榜可不是光看脸的!” “除了脸要长得漂亮外,更重要的还是……”他试图解释这榜单的含金量,想证明自己是靠实力上榜的。 谁知定安侯听到这话,脸上的不屑更浓了,他冷笑着打断:“呵,四大美男?” “你不也是其中之一?” “结果呢?” “不照样是个为了女人连家族脸面都不要的混账东西?” “连你这样的货色都能混进去,多一个姓宋的混子又有什么稀奇?” 定安侯的嘴,毒得像是淬了鹤顶红。 “要老夫说,这榜单就该废了!”他一挥手,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京中哪里需要什么四大美男,有文武双壁就足够了!” “靖王殿下,皇家贵胄,年少掌兵,战功赫赫,乃国之干城,大梁的屏障!” “谢首辅,帝师之后,颖悟绝伦,仅凭一纸《平疆策》便不费一兵一卒定下北境安宁,二十出头便入主内阁,乃社稷栋梁!” 定安侯抚了抚自己的胡须,一脸的赞赏,最后总结陈词: “这文武双壁才是大梁真正的风流人物,响当当的角色!” “至于旁人……”他拖长了调子,斜睨着宋砚舟,“不过是些硬凑上去的陪衬罢了。” 宋砚舟跪在青石板上,只觉得脸上被无形地扇了两巴掌。 第一遍,是把他和苏予白归为一 类货色。 第二遍更绝,直接把他从四大美男里给开除了。 合着他忙活半天,不仅没给自己脸上贴金,反倒被未来老丈人盖章认证只是个混进去的陪衬? 宋砚舟欲哭无泪,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刚张开嘴:“侯爷,其实宋三公子他……” “行了!” 定安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小子如此卖力替那宋将军美言,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夫看这里面猫腻大得很。” “别再扯这些有的没的,女婿的人选老夫心中有数。” 哼,靖王殿下那可是在他的面前赌咒发誓,连他的私库、封地,乃至能调动大军的虎符,都舍得拿来给阿蛮当聘礼 那姓宋的小子拿什么比? 拿他那张脸? 那也是比靖王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是个莽夫,也配得上他家的阿蛮?做梦! 他蹲下身,剑柄冰凉的金属顶端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宋砚舟的胸口,“给老夫听好了,两个月后,老夫要看到阿蛮能顺顺当当地退了这门亲事!” “若是办砸了,或是敢耍半分花样……哪怕老夫远在朔关,也有的是法子让你身败名裂!” 撂下这句狠话,定安侯嫌恶地拂了拂袖,再不看他一眼:“滚吧!” 宋砚舟僵在原地,膝盖被青石板硌得没了知觉,连带着脑子都有些发麻。 他算是看明白了,定安侯这座山头他是暂时别想攻克了。 老侯爷主意正,性子又刚,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日他再多说一句,只怕在这位未来岳父心里的形象就不是陪衬,而是阴沟里的老鼠了。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暗路了! 宋砚舟深吸一口气,眼底重新燃起斗志。 岳父大人这边行不通,那就从岳父的宝贝女儿身上下手! 只要他用自己真实的身份,把糯糯哄得开开心心,芳心暗许,届时退婚之后,他再上门提亲,有糯糯在里头帮衬着,还怕这老丈人不松口? 第一百九十九章 可要同行? 对!就这么办! 想通了这一点,宋砚舟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他朝着内室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决心,随即整理了一下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袍,对着定安侯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宋砚舟一走,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定安侯依旧黑着一张脸,显然气还没消。 他扫视了一圈不太高的院墙,越看越来气。 这墙矮得跟摆设似的,难怪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翻! “旺福!”他沉声喝道。 一个身形壮硕的家丁立刻从门口走了出来,躬身道:“侯爷,属下在。” “从今晚起,你亲自带人守在这院子里!”定安侯的语气里带着肃杀之气,“给老子盯紧了!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得给老子分出个公母来!” “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翻墙闯进来,先给老子打断他的腿,再拖过来问话!听清楚没有!” 旺福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属下遵命!” 安排妥当,定安侯那口郁气才稍稍顺了些。 他转身大步跨回檐下,大嗓门隔着窗棂一软,像换了个人:“阿蛮!没吓着吧?” “那臭小子爹打发走了!你安心洗你的,明日爹去库房挑支老山参,给你炖汤压惊!” “院子里爹也安排了人,绝不会再有人闯进来。” “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有爹给你顶着。” 说完,他看向一直站在身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的沈昭华,宽厚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想拍拍女儿的肩膀,却又怕力道没控制好弄疼了她,只在半空中停了停,最后只轻轻落在沈昭华的发顶,揉了揉。 “别怕,”他嗓音低了些,“有爹一日,就没人能欺负了你们姐妹去。” 沈昭华心头一暖,亲昵地伸手挽住定安侯的胳膊,“嗯!有爹在,我和姐姐什么都不怕!” 她抬眼,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打量着老父亲眼角的疲惫,又笑道:“时候不早了,爹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您这一把年纪了还半夜爬起来打架,可得养好身子才行。” “你这臭丫头!”定安侯瞪了她一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敢编排你爹?我看你也是皮痒了找打!” 他嘴上骂着,脚步却沉稳,任由女儿挽着往主院走去。 那宽阔的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踏实,方才那股子杀伐气,此刻全化作了寻常老父亲的憨实。 沈知糯还僵在浴桶里,半晌没回过神。 好家伙! 她直呼好家伙! 这宋砚舟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这口才,这脸皮厚度,这临场编故事的能力,简直是天生的戏子! 他竟然当着她爹的面,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给推销出去了? 这还是那个赤诚纯粹的宋砚舟吗? 他这几日是不是偷偷去梨园拜过师,否则这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正当沈知糯在心里为宋砚舟颁发京城第一戏精奖时,院子里最后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关上,旺福魁梧的身影如铁塔般杵在了门口,彻底断了外人爬墙的可能。 沈知糯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我爹派人守院子了,你怎么出去?” 靖王闻言非但不急,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醇厚,带着沐浴后的慵懒沙哑,在静谧的室内一圈圈荡开。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深邃的眸里漾着明晃晃的兴味,薄唇轻启,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不出去。” 顿了顿,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蹭上她的,气息灼热,“本王进来。” 进来? 进来什么? 沈知糯脑子宕机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品出这三个字里头那股子孟浪的含义,一股清冽的沉水香瞬间将她包裹。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剩下的音节便被他尽数吞了回去。 靖王一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湿滑的身躯狠狠揉进怀里,另一只手精准地掐住她的下巴,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他的人一样,霸道、强势,充满了掠夺的意味。 “哗啦——” 水波剧烈激荡,漫出桶沿,泼洒了一地。 从浴桶到床榻,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沈知糯却觉得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锦被陷落,取代了微凉的桶壁,将两人身形一同吞没。 帐内春光浓得化不开,只余下压抑的喘息。 这一夜,沈知糯深刻体会到了何为君王不早朝。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那折磨才堪堪停歇。 靖王在她汗湿的眉心落下一个滚烫的吻,餍足地搂紧了她。 沈知糯瘫软在他怀中,望着帐顶,无比后悔。 惯着这男人,绝对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 定安侯大约是觉得即将远行,对几个孩子亏欠良多,成天变着法儿地补偿他们。 不是带着沈易尘去马场比试 ,指点他枪法; 就是拉着沈知糯和沈昭华去京郊踏青,还笨拙地学着年轻人给女儿们编花环。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仿佛要把过去十多年缺失的亲情全都补回来。 可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城门外,定安侯一身戎装,点兵列阵,旌旗蔽日,即将北上朔关镇守边防; 另一边,沈易尘也在城东长亭备好了车马,即日启程淮西道赴任。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定安侯,沈易尘翻身上马,高头大马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低头俯视着身形纤细的妹妹,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担忧:“糯糯,当真不随我一同去淮西道?你孤身留在京中,大哥如何放心得下。” 一旁的马车帘子被人从里掀开,沈昭华探出半个身子:“是啊姐姐,你何必为了一纸虚妄的婚约,还留在这儿与他们虚与委蛇?” 沈知糯仰头粲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大哥,昭华,我得留下退婚呐。” “我得留在这儿,亲手退了那门婚事,再给自己挑一门称心如意的呀。”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你们放心,说好了的,等我把这桩破事解决了,立刻就去淮西道找你们。” 沈易尘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他想了想,点头道: “也好,左右不过两个月。” “我们先过去,把府邸修缮一番,给你把房间和一应物什都备好,等你来了,就能舒舒服服地住下。” “一言为定!”沈知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挥着手,目送着哥哥和妹妹的马车汇入官道,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 方才还强撑着的笑脸,一点点垮了下来。 偌大的京城,好像一瞬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转身正欲离去,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月白色的锦衣,身姿挺拔如雪中孤松,清冷的气质与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正是当朝首辅,谢疏白。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今日休沐,”他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我欲去城外大慈恩寺上香。” “你……可要同行?” —————————— 啊哈~ 书被下架了(╥﹏╥) 书名和封面都没了(╥﹏╥) 不知道今天的章节还能不能发出来被看见,大概率书名封面和内容都得改,头秃(;′⌒`) 第二百章 被亲傻了? 沈知糯愣了一瞬,随即是心尖一跳。 谢疏白主动邀请她?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心里的那点离愁别绪顷刻间烟消云散,立刻点头如捣蒜:“去!当然去!”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的冰鉴丝丝缕缕地冒着凉气,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 沈知糯侧头打量着身旁正襟危坐的男人。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眉眼疏淡,周身萦绕着一股非礼勿视的冷清气度,宛若一尊刻板精致的玉雕像。 她瞧着好笑,指尖忍不住轻轻戳了戳那股子刻板气,揶揄道:“谢首辅,您可是百官楷模,恪守礼教的典范。” “如今与我这未出阁的女子同乘,就不怕落人口实,毁了清名?” 自始至终,谢疏白那双看似凝在虚空的眸子,余光早已将她笼罩了个遍。 闻言,那抹藏在深处的焦点微不可察地偏转,精准地落回她带笑的脸上。 沈知糯那点揶揄的笑意还未散去,便见他一贯清冷的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笑了。 不是一个礼节性的浅笑,而是谢疏白从未有过的神情。 仿佛万年冰封的雪山,被春风猝然吹开了裂缝,露出底下温润生机的翠色,霎时间万树花开,景致无双; 又似寒潭深处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柔光。 他平日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澄澈得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只盛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坏了正好。” 他看着她,眸底深处是她读不懂的暗涌:“我娶。” 沈知糯只觉呼吸一滞,心跳如擂鼓。 她见过他冷若冰霜,见过他算计深沉,却独独没有见过这样的谢疏白。 这笑容太干净,太惊心动魄,像是把世间所有的清辉都揉碎在了他眼底。 实在是……好看得过分! 自第一眼见他起,沈知糯就觉得这张脸简直长在她的审美骨子里。 清冷如玉,精致如画,每每瞧见都恨不得将他按在墙上狠狠亲到那双漠然的眸子染上水光。 如今,这尊素来冷若冰霜的玉像,竟毫无防备地对着她笑。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沈知糯一个没忍住,凑上前去,在那抹惊艳了自己的笑容消散之前,结结实实地吻上了他的唇角。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谢疏白的唇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丝清冽的质感,像是沾了晨露的玉石。 她做好了被他一把推开,甚至被斥责不知廉耻的准备。 毕竟这可是谢疏白,还是清醒着的谢疏白! 所以她亲得极快,一触即分,如蝶翼掠过水面,涟漪尚在,蝶已惊飞。 做完这一切,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一阵阵发烫。 心跳得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悄悄抬眼,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尊活的玉雕。 谢疏白依然还是维持着方才那个端正的坐姿,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仿佛被人点了穴。 只是那双刚刚还漾着春水般柔光的眸子,顷刻间凝滞了。 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巨石,所有的光影都被定格在了那一刹那。 他薄唇微张,似要斥责,又似想后退。 可那清冷的声线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抹残留在唇角的带着微甜气息的柔软触感,像一道无形的枷索,将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端正风骨,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他只是眸光凝滞地看着她,眸中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 有错愕,有震惊,还有一丝茫然。 沈知糯在心里咂了咂嘴。 好家伙。 这是被亲傻了? 那颗狂跳的心,在看到他这副模样后,非但没有平复,反而跳得更欢了。 他没推开她。 他甚至没有骂她。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戏! 一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起 来,瞬间燎原。 沈知糯那点儿因偷亲而起的羞赧,顷刻间被一股更强烈的、名为色胆包天的情绪所取代。 她看着谢疏白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看着他那双因震惊而显得格外无辜的眼,喉咙忍不住滚了滚。 这玉像,看着凉,亲着软。 太勾人了! 要不,再尝一口? 这个念头实在太过诱人,脑子里那个怂恿她的小人简直要掀翻了天灵盖。 于是,她壮着胆子,再一次倾身向前,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一触即分,而是结结实实的贴合。 柔软的唇瓣压上他微凉的唇,沈知糯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躯瞬间的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坏心眼地没有闭眼,反而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看着他根根分明的长睫轻轻颤抖,像被惊扰的蝶翼。 她伸出舌尖,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轻轻地舔了舔他的唇瓣。 “!!!” 谢疏白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震,那双凝滞的眸子里终于泄出一丝裂痕,震惊与不可思议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他还是没躲,也没推开她。 沈知糯的胆子顿时又肥了一圈,心里的那头狼彻底挣脱了锁链。 她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开始用唇瓣轻轻地厮磨。 含吻住他微凉的下唇,像品尝什么稀世珍馐,一点点温柔地吮吻。 对付谢疏白这种铜墙铁壁,就得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 她一边亲吻,一边用那双盈满得逞笑意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 很好,冰山没有反抗,也没坍塌。 沈知糯在心中给自己比了个手势,攻势愈发大胆。 她开始试探着,用舌尖去撬那道守护着君子之风的牙关。 起初是紧闭的,纹丝不动。 沈知糯也不急,极有耐心地描摹着他的唇形,一次又一次地轻抵着那道防线。 不知是她的耐心起了作用,还是这绵长的攻势瓦解了他的意志,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第二百零一章 亲不够 得逞了! 沈知糯眸中笑意更深,索性不再克制,双臂一伸直接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这个吻骤然加深。 柔软的舌尖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探入那个清冷的、只属于圣贤书与家国天下的领地。 那股子清冽的、只属于谢疏白的气息瞬间被她尽数攫取,与她的气息交缠融合,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一股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气息。 她甚至嫌这个姿势不够尽兴,一边吻着,一边不安分地挪动着身子,膝盖抵着软垫,一点,一点地,朝着他的方向挪过去。 直到最后,她双腿一曲,整个人都坐进了他的怀里,彻底将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首辅,圈进了自己的领地。 月白色的锦衣被她压出褶皱,柔软的裙裾铺陈在他修长的双腿上,形成一幅旖旎又违和的画面。 谢疏白只觉得怀中骤然一重,就被突如其来的温软馨香撞了个满怀。 那双凝滞的眸子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起初的震惊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晦暗的东西,在眼底悄然翻涌。 他以一种近乎叹息的幅度,微微阖了下眼。 那长而密的睫毛,在他白玉般的下眼睑处,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再睁开时,那眸中已没了方才的清明与茫然,而是染上了一层翻涌着的浓稠墨色。 那墨色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恰在此时,车轮轧过一处坑洼,车厢猛地一颠。 沈知糯正全心全意地攀着他攻城略地,冷不防被这一下颠得身子一歪,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滑落。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几乎是出于本能,迅速而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歪斜的身子稳稳地扣回了怀中。 这个吻,也因此而中断。 沈知糯微微喘息着,撤离少许,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亮晶晶地,毫不躲闪地撞进他眼底。 然后她就看见了谢疏白眸中那不再清明、翻涌着浓重墨色的波澜。 看见了他平日里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此刻微微红肿,泛着诱人的水光。 看见了他一贯平稳的呼吸,此刻也带上了几分紊乱的急促。 冰山……真的要化了。 沈知糯心里乐开了花,心里的成就感简直要冲破天际。 她得意地弯了弯唇,像是偷吃到鱼的猫儿,又像是占山为王的小土匪,眉眼间尽是明晃晃的得意。 她看着他,看着这件被自己亲手点化、从刻板礼教里活过来的杰作,心满意足地又一次凑了上去,吻住了那双已然失守的唇。 就这样,吻了一次,又一次。 起初,谢疏白只是僵硬地任由她施为。 可渐渐地,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开始无意识地收紧,将她更密地嵌进自己怀里。 再后来,当沈知糯又一次不知餍足地吻上时,他竟开始生涩地、笨拙地、带着一丝迟疑地回应她。 他的回应很笨。 完全不像靖王那般熟稔霸道,也不像宋砚舟那样热情似火。 他只是学着她的样子,在她吮吻他时,也试探着去触碰她的唇瓣。 那动作生疏得可爱,像个初窥情事的少年,带着一股与他首辅身份截然不符的纯然。 可正是这份纯然,这份生涩,让沈知糯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着他,教会他如何接吻、如何呼吸、如何沉沦。 从城门口到大慈恩寺的山脚下,足足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却早已是另一番光景,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黏稠,混着彼此清冽与甜软的气息。 两人就这么吻着,不知今夕何夕,不知岁月几何。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头恭敬地禀报道:“大人,到山脚下了。” 那旖旎的氛围才被骤然打破。 沈知糯终于舍得放开那双被自己蹂躏得红肿不堪的唇,从他怀里退了出来,重新坐好。 她舔了舔自己同样有些发麻的唇角,回味着方才的滋味。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只是亲吻,竟然能亲这么久。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好像永远都不会腻。 好像只要他不推开,她便能这么一直吻下去,吻到天荒地老。 车帘外的喧嚣将沈知糯从回味中拉回现实。 她舔了舔自己同样有些发麻的唇角,看着对面那尊终于被她亲活了的玉像,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笑得猖狂。 谢疏白显然还没从方才那长达一个时辰的教学中完全回过神来。 古井无波的俊脸上此刻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清隽的脖颈。 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眸子,此刻也 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潋滟着,不敢与她对视。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一声低哑得不成调的:“……嗯。” 那一个字含在嘴里,裹着尚未平息的喘息,烫得惊人。 话音刚落,他便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空间一般,几乎是仓促地掀开帘子,径直下了马车。 那动作快得有些狼狈,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知糯却不急。 她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压得有些褶皱的裙摆,指尖抚过被他掌心烙过的腰际,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余温。 她勾了勾唇,这才施施然跟着下了车。 大慈恩寺建在山顶,从山脚到山门,数百级青石台阶蜿蜒而上,隐入山间云雾。 早有谢家的轿夫候在山脚,两顶软轿一前一后停在道旁,轿身绣着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疏白下了马车,脚步微顿,始终没回头,只低声丢了一句:“跟上。“ 声音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可尾音却压得极低,像是怕人听清似的。 说完他便径直上了靠前那顶,轿帘垂落的瞬间,帘角不经意地晃了一下,沈知糯分明看见他耳尖又红了一分。 沈知糯看着那晃动的轿帘,唇角越扬越高。 她想起上一次来大慈恩寺,被宋砚舟折腾了一夜,穿着层层叠叠的繁复行头,哼哧哼哧地一级一级往上爬,累得跟条狗似的。 而谢疏白和谢清瑶就优哉游哉地坐在软轿里,连一丝呼吸都没乱。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这山还高。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抬眼望了望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又看了一眼侯在原地的第二顶软轿——那是给她备的。 沈知糯正准备迈步过去,身后却传来一道刻薄的女声—— —————— 宝宝们,跟大家同步一下进度: 如果今天这两章能顺利发出来,就说明咱们的书已经恢复正常啦! 内容完全不用改,大家追更到这里的进度也不会受影响,不用回头重刷哦! 书名、封面及简介因审核问题需要重新制作,已经找美工作图啦,出图后会立即更换。 大家别担心,爱你们(??????)?? 等我这两天腾出手,一定给大家加更安排上! 第二百零二章 首辅大人亲自撑腰 “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吗?怎么又来大慈恩寺了?您这来的可真够勤快的。” 沈知糯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这声音化成灰她都认得。 她缓缓转过身,果然看见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李蓉蓉。 李蓉蓉带着两个丫鬟,正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那嘴角咧开的弧度,简直能挂上油瓶。 “啧啧,沈大小姐,这次来又是求什么呀?” 她故意拔高了音量,好让周围还没上山的人都听见。 “我听说,你们定安侯府跟睿王府的婚事,好像要闹掰了?” “侯爷气得都在府门口挂牌子了,哎哟,真是笑**了!” “结果呢?睿王世子也就第一天去碰了个壁,后面就再也没登过门了吧?” 李蓉蓉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你们这欲擒故纵的把戏,玩脱了吧?” “一个乡下回来的野丫头,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能攀上睿王府这门婚事,已经是你撞了天大的好运,自己不知道珍惜,非要作。” “这下好了吧?你就等着被退婚吧!” “到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在京城里待下去!” 李蓉蓉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沈知糯被退婚后哭天抢地的凄惨模样。 “你今天来这庙里是来求菩萨保佑,让你别被退婚的吧?哎呀,真是可怜见的。“ 周围已驻足不少看热闹的香客,对着沈知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沈知糯静静看着她一个人唱独角戏,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李蓉蓉可真是阴魂不散,她总共就来了两次,上次来碰到她,这次来还碰到她。 大慈恩寺山脚莫不是她每日必到的功课? 见沈知糯不说话,李蓉蓉以为她是心虚了,更加得意:“正好,我今天也是陪母亲来上香的,闲着也是闲着。” “待会儿你拜哪个佛,我就跟在你后头拜哪个佛。” “你求菩萨保佑你婚事顺遂,我就求菩萨让你求的全都落空!” “我呀,挨个佛像面前跪过去,把你许的那些愿,通通变成一场空!“ 这话说得又毒又蠢,沈知糯终于有了反应。 她故作苦恼地蹙了蹙眉,长长叹了口气,那神情倒像是在替对方惋惜:“李姑娘,你可能误会了。“ “我今日来此,并非是为我自己的私事。”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而是受了靖王殿下提点。” “殿下忧心皇后娘娘凤体,我感念于心,特来大慈恩寺为娘娘诵经祈福,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万年。”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又无辜地望向李蓉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所以……李姑娘方才说,要让我许的愿望都成不了真……”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一脸为难地看着对方,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惋惜: “你这是要诅咒当朝国母么?” “!!!” 李蓉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了起来:“你胡说!沈知糯,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以前你牙尖嘴利也就罢了,现在竟还学会拿皇后娘娘当挡箭牌了?” “谁知道你来是做什么的,一张嘴就胡咧咧!你以为我会信你?” 沈知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信与不信,不在我。” “李姑娘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靖王殿下。” 李蓉蓉:“???” 去问靖王? 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靖王是何许人也?那是陛下最宠爱、也最令人畏惧的皇子,手段狠厉,说一不二! 别说她一个尚书之女,就是她爹礼部尚书,在靖王面前都得跟个鹌鹑似的。 沈知糯这**,分明是知道她不敢,才故意拿这话堵她的嘴! “你……你少拿靖王殿下来压我!”李蓉蓉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都劈了叉。 “你以为你是谁,靖王殿下会提点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不过是一个从乡下接回来的野丫头,也配跟靖王殿下扯上关系……“ 她还想再骂几句找回场子,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 在二公主的别院,沈知糯曾救过靖王一命,事后殿下赏了她不少东西。 京中多少贵女挤破了头想往靖王跟前凑,却连见一面都难,偏这沈知糯得了如此青睐。 若她为了巴结靖王,巴巴地跑来大慈恩寺替皇后祈福,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 李蓉蓉嘴唇翕动着,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安静停在一旁的青绸软轿窗帘微动。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掀开帘角,露出了谢疏白那张清冷卓绝的脸。 他脸上方才那点旖旎的薄红已经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神情。 只是那双被吻得微微红肿的薄唇,为他平添了一丝说不出的人间烟火气,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不合时宜的桃花。 他的目光淡淡掠过沈知糯,未作停留,最终落在了气急败坏的李蓉蓉身上。 “靖王殿下在锦绣阁,当着众人之面亲口赞过沈姑娘为皇后娘娘所制安神香囊的用心。” “此事稍一打听便知。” 谢疏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压过了这片小小的喧闹。 “沈姑娘感念圣恩,为皇后祈福,乃是臣女本分。” “倒是李姑娘,”他话锋一转,那双清冷的眸子骤然凝了寒气,“你方才口口声声,要让沈姑娘的祈愿全都失灵,是要诅咒皇后娘娘凤体难安?” 这顶大帽子被再次扣下来,李蓉蓉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我……我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疏白却不理会她的辩解,“礼部,掌管天下礼仪教化。” “教化先从家门始,李尚书身为其官所出之女,却公然在佛前诅咒国母,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他顿了顿,清冷的目光看得李蓉蓉浑身发抖。 “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本官倒是想问问陛下,李尚书教出这样的女儿,还堪不堪当这礼部尚书之位!” “还是说,李家对皇后娘娘心存怨怼,早有异心?” “本官记得,宫中丽嫔,正是李尚书的嫡妹吧?” 第二百零三章 沈大小姐是从谢首辅的马车上下来的 轰——! 这几句话,如一道道惊雷劈得李蓉蓉头晕目眩。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嘲讽沈知糯几句出一口恶气,怎么就滚雪球似的滚到了她爹的官位,甚至牵连到了宫里的姑姑! 这已经不是嘴碎的问题了,这是在暗示李家有不臣之心,动摇国本! 这罪名,足够让她们全家万劫不复。 “不!不是的!我没有!” 李蓉蓉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她拼命地朝着谢疏白的方向磕头: “首辅大人饶命!首辅大人明鉴啊!我……” “我就是……我就是看沈知糯不顺眼,嘴贱,胡说八道的!” “我不知她今日来此是为皇后娘娘祈福,我真的没有要诅咒皇后娘娘的意思,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首辅大人,求您看在我爹的面上饶……”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悔得肠子都青了。 周围的看客们也都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谁能想到,一场贵女间寻常的拌嘴,竟引得当朝首辅亲自下场,三言两语就把李家逼到了悬崖边上。 众人看向沈知糯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探究,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 这哪里是什么从乡下回来的野丫头?分明是连首辅都肯为她开口、靖王都曾受过她恩惠的人物! 谢疏白垂眸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李蓉蓉,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放下轿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定论飘出帘缝: “身为贵女,便要为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负责。” 话音落下,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 山脚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李蓉蓉打了个哆嗦,也吹得周围看热闹的香客们脖子一缩,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首辅大人的话,字字如刀,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警告了,这是审判。 李蓉蓉瘫跪在地上,浑身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完了。 她今天逞一时口舌之快,怕是要把整个李家都搭进去了。 轿子里再没有了声音。 众人俯首,大气不敢出,心里都以为首辅大人的轿子下一秒就要起轿上山。 毕竟,以谢首辅的身份,能为这点小事说上几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断没有再停留的道理。 然而,那顶青绸暗纹的软轿却稳稳地停在原地,未曾动弹分毫。 就在众人心中愈发忐忑,猜测首辅大人是不是还有后话时,那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又一次从轿内传了出来。 “沈姑娘还不上轿?”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依旧是那副冷淡的口吻,“为皇后娘娘祈福乃是大事,耽搁不得。” 这一句话,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在寂静的人群里炸开了锅。 众人猛地抬起头,视线在谢疏白那顶纹丝不动的软轿,和还站在原地的沈知糯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沈姑娘……还不上轿? 上哪顶轿? 难道…… “来了呦。” 沈知糯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对着那轿帘的方向清脆地应了一声。 她提起裙摆,步履轻盈地绕过跪在地上已经失了魂的李蓉蓉,步子轻快地走向后头那顶同样绣着谢家暗纹的软轿。 连翘为她打起轿帘,她弯腰坐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 直到两顶软轿的轿帘都稳稳垂落,轿夫们才稳稳地抬起轿子,开始沿着青石台阶蜿蜒而上。 待轿子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原地的人群才像是骤然解了定身咒,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天!我没看错吧?首辅大人这是……在等沈大小姐?” “何止是等!你没听见吗?首辅大人亲自开口催她上轿!” “你们看那第二顶轿子,轿身上的纹样和首辅大人那顶一模一样,都是谢府的轿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沈大小姐坐的是谢家给她备的轿子!” 一个看起来像是早就在此歇脚的行商,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身边的人说: “ 这算什么?” “我来得早,看得真真的!这位沈大小姐就是从首辅大人的马车里下来的!” “什么?!!” 这一下,人群彻底沸腾了。 那可是谢疏白! 二十三岁官居一品、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 出身帝师世家,清冷矜贵,向来视女子如无物的谢疏白! 京中谁不知道?想给他送礼的,连谢家大门朝哪开都摸不着; 想往他身边塞美人的,人连带礼被一并扔出府,连个响都听不见。 就连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七公主,苦追两年,三九天在谢府门前守着都未能得见一面。 他就像一座冰山,不,他就是一座玉山,洁净无瑕,孤绝冷硬,不染凡尘,多少贵女远远望着便自觉配不上,连妄想都不敢。 可今天,这座玉山不仅让一个女子坐了他的马车,乘了他的软轿,甚至还为了她,亲自下场将礼部尚书之女逼得当众下跪! 这沈家大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而瘫跪在冰冷石板上的李蓉蓉,听着周围的议论,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 上回来大慈恩寺,有谢清瑶护着她。 这一次,竟是谢疏白亲自为她撑腰! 这个沈知糯,到底给谢家人灌了什么**汤! 她不甘心,她嫉妒得发狂! 可再多的不甘和嫉妒,也抵不过此刻深入骨髓的恐惧。 今日她算是得罪了谢疏白…… 李蓉蓉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着那已经消失的软轿,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两顶小轿一前一后,在山道上平稳地行进着。 山间清风徐徐,吹动轿帘,送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轿子行至半山腰供香客歇脚的凉亭,轿夫们的脚步骤然放缓,为首的轿夫高喊一声:“公子,到半山亭了,歇歇脚再走。” 轿子稳稳落地,谢疏白正欲掀帘下轿透口气,帘子却被人从外侧轻轻一拨。 谢疏白一怔,抬眸看去,正对上沈知糯那双笑得像月牙儿似的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下一秒,一道香风就扑了过来—— 第二百零四章 这是给你的奖励 沈知糯身形灵活得像只猫儿,提着裙摆一矮身,就这么挤了进来。 这软轿是单人制的,空间本就狭小,只容得下一人端坐。 她这么一进来,整个空间瞬间被占得满满当当。 谢疏白下意识地想往后靠,后背却已经抵住了轿厢,退无可退。 而沈知糯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屁股就结结实实地坐进了他怀里,软轿随着这动作猛地一晃。 谢疏白浑身一僵,只觉得腿上传来的触感柔软又滚烫,隔着几层布料,依旧烫得他心尖一颤。 这、这成何体统! 他刚想开口呵斥,沈知糯却已经伸出双臂,熟稔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耳侧。 紧接着—— “啵!“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亲吻声,甚至带着点弹跳的回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故意亲的又重又慢,柔软的唇瓣碾过他的唇,带着甜腻的胭脂香,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谢疏白的脑子嗡地一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薄粉。 他僵着身子,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那一声啵还在耳朵里来回弹,羞耻得恨不得从这轿子里凭空消失。 而那个罪魁祸首,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僵硬和窘迫。 沈知糯笑嘻嘻地凑到他烧得快要滴血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又甜又软的气音,轻声说道: “谢大人~” “你刚才帮我撑腰的模样好帅哦~” “这是给你的奖励~”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每一声都勾得人心尖发痒。 沈知糯心情好得不得了。 只要一想到山脚下那些人惊掉下巴的模样,想到李蓉蓉那张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的脸,她的心里就爽的不得了,恨不得再低头亲他一口。 谢疏白僵了许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垂下眸,睫毛颤了颤,喉结滚了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胡闹。” 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半分威慑力也无,倒像是被欺负狠了的人在强撑体面。 “这就胡闹啦?”沈知糯弯了腰,凑到他面前,眸中映着明晃晃的得意,“那这样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便再次堵上了他的唇。 不同于方才那记又响又脆的啵,这一次她吻得很慢很慢,唇瓣在他唇上细细厮磨,像在描摹什么珍宝的纹路。 有了马车上那一路的教学,几乎是在沈知糯舌尖抵上来的瞬间,谢疏白便下意识张开了唇齿,配合得近乎本能。 沈知糯笑意更深,手臂收紧,将他更深地扣进怀里,将这个吻碾得愈发绵密。 “嗯……” 忘情处,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谢疏白抬手,指尖堪堪触到她的肩,像是想将她推开,却又在碰到那薄薄一层衣料的瞬间顿住。 五指蜷了蜷,最终只是虚虚搭在那里,进退两难。 “外头……有轿夫。”他偏过头想要躲开这个吻,耳尖却红得愈发嚣张,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若被听见……” 沈知糯追着他的唇,将那未尽的话尽数吞了下去,唇齿相贴间含糊道: “我小声些……不会被人听见的。” 谢疏白浑身一颤,搭在她肩上的手终于猛地收紧,将她死死扣在怀里,像是要用这点力道压下什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色,哑声道:“不可……” 那个“可”字的尾音还在轿厢里打着旋,话虽这么说,谢疏白扣着她的手却半分推拒的意思也无,反倒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这一吻绵长得超出预期。 直到听到外面轿夫的动静,似是要重新启程,沈知糯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唇。 唇瓣分离时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水光。 她垂眸看着身下这人,衣襟微乱,眼若桃花,唇上还印着自己方才碾出的红痕,一副彻彻底底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她又凑上去,在他唇角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嗓音还带着未散的软糯: “谢大人,你莫不是给我下了药?” “不然怎么亲了一路,我还是亲不够?” 话音落下,她便按着轿帘灵巧地钻了出去,没让亭 中任何人窥见帘内男人的失态。 轿夫们瞥见沈知糯从自家公子的轿中出来,皆是一愣,却都极有眼色地垂下了头。 甚至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替那顶轿子挡住了凉亭里几个行人好奇的视线。 轿帘垂落后,里头许久没传出声响。 谢疏白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对面,方才还被那温软的身子占得满满当当的空间,此刻忽然空得让人心头发慌。 可空气里分明还浮着她的气息。 胭脂的甜,衣料的淡香,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她的暖意。 丝丝缕缕地往他鼻腔里钻,无孔不入地侵占着每一寸感官。 他的手还虚虚地停在半空中,指尖蜷曲,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扣住她肩头时,那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细腻触感。 另一手的掌心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拨柔软的带着弹性的弧度。 是她最后凑上来那一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压上来的柔软。 那是什么? 谢疏白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又轰然炸开一片绚烂的烟火,将他那张本就烧得通红的脸又燎上了一层火。 他猛地收回手,五指攥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那触感从掌心里硬生生捏碎。 可越是想甩开,那感觉越是清晰,仿佛已经烙印在了掌心。 喉结滚了滚,谢疏白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自己腿上。 方才,她就是坐在这里。 轿厢逼仄,她整个人都嵌在他怀里,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避无可避。 那么小小的一团,柔软又滚烫,像个不知收敛的小火炉,从腰到腿,将他从头到脚都烧了个遍。 他垂下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袍子上她坐过的那处。 布料早已凉透,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平整。 可腿上却像是还记着她臀线的弧度、腰肢的重量,那温度仿佛渗进了骨缝里怎么也散不去。 他又抬起手,指腹缓缓摩挲过自己的唇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上胭脂的甜香,微微有些发麻,甚至带着一丝被反复碾磨后的微肿。 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 第二百零五章 娘子她图的是我的容貌 谢疏白闭了闭眼,试图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驱逐出去—— 她挤进轿子时狡黠的眼神,她坐在他怀里时得意的晃动,她搂着他脖子时温热的呼吸,唇瓣碾过他时的力道,贴在他耳侧说亲不够时温热的气息,还有她离开时那双仿佛盛满了星子的眼眸…… 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发清晰。 一个摞一个,堵都堵不住。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本该端方自持的心,正跳得毫无章法。 良久,谢疏白睁开眼,那双总是覆盖着一层寒冰的眸子里,此刻竟像是被春风吹化了一角,漾开一点极浅的波澜。 他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指节上被自己掐出的白印还在。 然后,在这方无人窥见的狭小轿厢里,这位权倾朝野、清冷孤绝的谢首辅,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对着空荡荡的对面,无声地笑了。 不是他惯常挂在唇边,用以应付朝堂诸公的那种疏离淡笑。 而是唇角真正地上扬,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实的暖意。 像是冬日里最暖的那一束阳光,骤然破开厚重的云层,照在了积雪皑皑的玉山之巅。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 大慈恩寺香火鼎盛,即便不是初一十五,来往的香客也络绎不绝。 两顶谢府的软轿在寺门前停下,立刻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轿夫训练有素地放下轿子,其中一顶的轿帘被从里掀开,一截皂靴踏出,紧接着,身着月白锦袍的谢疏白走了出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清隽,周身那股不染凡尘的清贵之气,让他即便站在人来人往的寺庙门口,也仿佛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纷纷猜测这是哪家的王孙公子,竟有如此风姿。 然而,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头。 这位公子下了轿,却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静静地站在另一顶轿子旁,垂眸等着。 很快,另一顶轿子的轿帘也被丫鬟打起,一只绣着精致山茶花的绣花鞋探了出来,随即,沈知糯弯腰走下软轿。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男的俊,女的俏。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婉似水,竟是说不出的登对。 周围的香客们都看呆了,窃窃私语声顿时四起。 “那两位是何人?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不认得,但看这气度,定然不是寻常人家。” 两人就这么在众人的注目礼中,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大雄宝殿。 沈知糯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一副虔诚至极的模样。 谢疏白就跪在她身侧,他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目安宁,长睫垂落,指尖合十的姿势端正又柔软,像是与这殿中佛像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契约。 他收回视线,看向莲座上低眉慈悲的金身,也缓缓阖上了眼,将心中那个在深夜里辗转过千百回的念头,一字一句在心里默祷了一遍。 念毕他睁开眼,恰好她也微微侧头。 四目相对,他唇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比殿中长明灯还暖。 拜完佛,谢疏白并未在殿中多做停留,起身引着她往后面走去。 穿过几道月洞门,越走越静,两侧僧舍的门都虚掩着,偶尔传来一两声木鱼轻叩。 沈知糯心里起了疑。 她原本以为谢疏白今日带她来,是看她与家人分别后情绪低落,才陪她上香散心。 可这方向分明是去后山禅房的路。 她忽然想起来,上次在大慈恩寺遇见谢疏白时,谢清瑶说过他每次来都直奔慧明禅房。 慧明方丈她是知道的,大慈恩寺的住持,是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得道高僧,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沈知糯垂着眼,脚步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心里暗自揣度着他今日带自己来此的真正用意。 通往后院禅房的路要经过一片菩提树林,树影斑驳,蝉鸣阵阵,比前殿要清静许多。 刚走到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便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拉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在树下乘凉。 妇人拿帕子给男孩擦汗,那孩子却不安分地扭着身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直勾勾地钉在了走过来的谢疏白身上。 下一秒,那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猛地拽了拽**衣袖,声音清脆又响亮:“娘!娘!快看!好漂亮的哥哥!” 童言无忌,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知糯闻言一愣,随即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谢疏白。 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愈发清隽出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光影交错间,那张本就无可挑剔的脸更添了几分神性,漂亮得不像凡人。 确实好看,可漂亮二字,不是用来形容女子的么? 沈知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春风拂过,百花盛开,明媚得晃眼。 那小男孩的目光瞬间又被她吸引了过去,眼睛瞪得更大了,小嘴张成了个圆圆的“O“型。 “哇!!” 他发出一声惊叹,然后又激动指着沈知糯,奶声奶气地嚷道:“哥哥!哥哥你的娘子好漂亮啊!” “哥哥你是怎么娶到这么漂亮的娘子的?”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娶这么漂亮的娘子!” 这一下连那妇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想去捂儿子的嘴。 沈知糯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就这么带着几分明晃晃的得意和看好戏的神情,看向了身旁的“漂亮哥哥”。 她倒要看看,这位清冷的首辅大人,要如何应对这孩童的问题。 谢疏白侧首垂眸,看向身侧的沈知糯。 恰好就对上了她那双含笑的亮晶晶的眸子,那眼底的促狭毫不掩饰。 他沉默了一瞬,在小男孩期待的目光中,竟真的弯了弯唇角,用一种清冷中带着丝纵容口吻,缓缓开口: “娘子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糯那张绝美的脸上,意有所指道:“图的是我的容貌——” 第二百零六章 谢大人怎么不叫娘子啦? 此话一出,那小男孩瞬间垮下了一张小脸。 他委屈巴巴地摸了摸自己胖乎乎黑黝黝的脸蛋,瘪着嘴道: “可是……可是我长得丑,那我是不是就娶不到这么好看的娘子了?” 他娘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 “你个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才多大就想着娶娘子了?”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一天到晚净想美事!功课做了吗?字认全了吗?” “还嫌自己丑,你也不看看你爹那张鞋拔子脸,你能长成这样都是你娘我基因好!” “赶紧跟我回家,回去晚了你爹又得念叨!” 妇人一口气骂完,拉着自家垂头丧气的儿子,风风火火地走了。 那接地气的骂法让沈知糯在原地笑了好半天,肩膀一耸一耸的,停都停不下来。 等走远了,她还在笑,边笑边转过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疏白看。 谢疏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在经历了轿中那番亲密之后,他根本无法坦然地面对她如此直白大胆的视线。 白玉般的耳根,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泛起了薄红。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呀。”沈知糯笑嘻嘻地答道。 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娇嗔的控诉,“谢大人,你刚刚占我便宜!” 谢疏白的耳朵更红了,他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占便宜指的是什么。 是那一声“娘子”。 见他不答,沈知糯又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凑到他颈侧。 她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过,我更好奇的是……” “谢大人,你怎么知道,我贪图你的美貌?” 谢疏白脚步一顿。 垂眸看向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沈知糯看不懂的暗色。 他看了她许久,从她狡黠微弯的眉眼,滑到她被阳光映得嫣红的唇上。 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马车里、轿子里,她一次又一次主动凑上来时,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和唇瓣碾过他时的温度。 良久,他扯了扯唇角,嗓音低哑:“很难看出来吗?” 自打上了他的马车,她那双不安分的唇就没停过,按着他亲了一路。 后来分乘软轿,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竟也能在中途歇脚时钻进他的轿子里。 这意图,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比那还要明目张胆。 沈知糯听他这么说,非但没有半分羞赧,反而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 “没错!”她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仿佛生怕他看不清自己眼里的真诚,“从第一眼见到谢大人的那天起,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把大人您这样的谪仙人按在墙上,亲个够本。” “……” 迎着她那双毫不掩饰、亮得灼人的眸子,朝堂上能舌战群臣的谢首辅,竟罕见地失了声。 他早知道她那副端庄木讷是装出来的,也猜出她贪图自己的容貌。 从马车里一次次主动凑上来的吻,到轿厢中坐他腿上还不肯安分的手,他哪样没领教过? 可知道归知道,当她就这么直白地仰着脸、在他面前说出这样奔放直白的言语时,他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本就因方才亲昵而泛着薄红的俊脸,轰地一下热度再次攀升,连耳根都从粉转绯,在树影斑驳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谢疏白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过身,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是急于拉开距离。 可那微僵的肩线和迟迟不肯回头的后颈,却把他的狼狈暴露得一干二净。 他试图用山道间穿行的清风吹散脸上和心头的燥热,可风一过,带起的却是她身上那股甜香,反倒把那股火吹得更旺了。 “谢大人,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身后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脚步轻快,沈知糯提着裙摆追了上来,像只围着花朵打转的彩蝶。 她爱极了他这副模样。 平日里高高在上、清冷孤绝的谢首辅,被她三言两语就逗得耳根红透,那份反差感简直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她几步绕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仰着小脸,一双杏眼弯成月牙,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促狭: “哎呀,谢大人你这么乖乖给我亲,莫不是……也贪图我的美色?” 不等谢疏白反驳,她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小嘴叭叭的,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在炫耀自己漂亮的尾羽。 “其实我知道的啦,人家长得本来就漂亮嘛!”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以前京中人人都说明姝是贵女里最漂亮的。” “可我们家里人,从爹爹母亲到哥哥,甚至是小侄子都私下里说我比她要好看得多呢。” “就连明姝自己有时候看着我都会发呆,肯定也是觉得我比她漂亮!” 沈知糯说到这里,得意地挺了挺胸脯,下巴微扬,下了结论:“那我岂不就是京城第一美人了?“ “谢大人,”她笑嘻嘻地凑过去,几乎要贴上他的臂膀,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能被我这个第一美人亲,是你的福气,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肯定高兴!” “毕竟我亲你的时候,你没有躲,也不推开我。” “一遍又一遍的任着我亲。” “……所以你也喜欢的对不对?” 一路上,沈知糯就这么叽叽喳喳围在他身侧打转,口中的话没个停歇。 谢疏白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全是她那娇俏又理直气壮的声音。 他试图维持着自己身为首辅的端方仪态,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可那双耳根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从方才起就没褪过色,此刻在树影斑驳里红得近乎透明,把他心里的不平静暴露得一干二净。 终于,在即将走出这片菩提林的岔路口,谢疏白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垂眸看着眼前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女人,嗓音无奈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沈姑娘。“ 沈知糯立刻噤声,乖巧地站定,双手背到身后,歪着头,笑盈盈地仰着脸看他:“嗯哼?” 然后她眨了眨眼,尾音拖得又软又长:“谢大人……怎么不叫娘子啦?” 第二百零七章 蛮蛮她性子跳脱 那一声娘子被她刻意咬得又软又糯,尾音打着旋儿往上飘,带着一丝撒娇意味。 谢疏白闭了闭眼,喉间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再睁开时,眸中那点被她撩出来的波澜已经被强行压回冰面之下,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突然觉得,你平日里装作老实木讷的样子,是应该的。” 沈知糯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谢疏白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长腿一迈,步子比方才逃开时还快。 那背影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仓促,衣摆被山风掀起一角,像是连风都在帮他逃。 她眨了眨眼,有点懵。 刚刚……谢疏白那话是什么意思? 是嫌她太吵了? 还是……在打趣她? 她将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品了品——突然觉得你装老实木讷是应该的。 这不就是在说,她现在这副鲜活跳脱的真面目,要是让外人见了,太过惊世骇俗,所以还是老实点比较省心? 这这这……这是不是就是变相地在说她有趣?! 他是在打趣她吧?! 是吧是吧是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才那点懵懂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大的喜悦。 沈知糯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简直比头顶那轮盛夏的日头还要明媚。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此时已经临近慧明方丈所住的禅院,方丈喜静,住处极偏,沿途僧舍渐稀,再往里走连香客都见不着了。 四下里除了风声和蝉鸣,再无旁人。 沈知糯眼珠子一转,快速扫视了一圈,确定周围无人。 她脚下加快,几步便蹿到他身后,趁着他尚未回神的刹那,猛地踮起脚尖,对着那线条紧绷的侧脸,“吧唧“就是一口! 清脆响亮。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弄得谢疏白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只留下一片带着湿意的温热,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胭脂甜香。 沈知糯得手后敏捷地退回半步,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得逞笑意,狡黠地冲他扬了扬下巴: “我在别的时候话也是很多的,谢大人要不要试试?” 谢疏白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写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不是恼她胡闹,是恼自己方才那一瞬竟没想躲。 他薄唇微启,刚要斥她胡闹,可目光一撞上她那双亮晶晶、满是挑衅的眸子,喉头一动,那句“什么时候”的问题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绝对是个陷阱。 这种目光下,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别的时候”,绝不会是什么正经时刻。 非礼勿问,非礼勿听。 于是,清冷自持的首辅大人开始在心中默念起了圣人教诲,以此来抵御眼前妖精的蛊惑。 他紧抿着唇,视线狼狈地别开,转身继续朝前走,步伐比方才又快了几分。 衣摆带起的风都透着急促,活像身后真有什么妖怪在追。 沈知糯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问题,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 调戏谢疏白这座冰山,实在是太有趣了! 没过多久,两人便来到了一处极为清幽雅致的禅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袅袅的檀香气息。 谢疏白在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贵疏离的模样,这才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吧。” 一道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谢疏白推开门,引着沈知糯走了进去。 院中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位身穿灰色僧袍、须发皆白的老僧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捻珠。 想来这位便是慧明方丈了。 听到脚步声,老方丈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的、睿智而慈悲的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为首的谢疏白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他身后的沈知糯。 当看清沈知糯的脸时,慧明方丈那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明显地划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诧异。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冲着二人温和一笑:“谢施主,沈施主,请坐。” 两人依言在石凳上坐下。 沈知糯心中有些好奇,这位得道高僧,竟也认得自己? 她正思忖着,便见谢疏白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双手递给了慧明方丈。 “方丈,有劳了。” 慧明方丈接过那张纸,缓缓展开。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随即,他的目光开始在谢疏白和沈知糯两人身上,来来**地打着转。 那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这目光看得沈知糯心里直发毛。 这老和尚的眼神,怎么跟菜市场里挑猪肉似的? 她正腹诽着,便见慧明方丈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那张薄薄的纸笺上。 枯 瘦的指尖在纸面上比比划划,像是在推演什么玄之又玄的命数,口中还无声地翕动着,连胡须尖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眼,目光精准地锁在谢疏白那张清冷无波的俊脸上。 然后,毫无预兆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似得道高僧的慈悲禅笑,倒像是村口看热闹的老翁撞见了什么天大的荒唐事。 笑得肩膀一耸一耸,连那把花白胡子都跟着颤巍巍地抖,偏还要拿袖子掩着嘴,掩了个寂寞。 他只笑,不说话。 笑完了又慢悠悠地低下头,继续研究那张纸。 这一下别说沈知糯,就连一向镇定的谢疏白眉心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和老方丈那极力憋着却憋不住的闷笑声。 这气氛实在是诡异得紧。 沈知糯浑身的汗**都快竖起来了,她悄悄往谢疏白那边挪了挪,借着袖子的遮掩,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嘀咕: “慧明方丈他老人家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你看他,突然笑又不说话,眼神还直勾勾的,怪瘆人的。” 沈知糯一脸真诚地表达着担忧,“要不咱们还是走吧?” “万一他待会儿突然蹦起来打我们怎么办?” “我这小身板可经不住和尚揍啊。” 话音刚落,一直低头看纸的慧明方丈,忽然幽幽地抬起了头,一双老眼精准地瞪向她。 “老衲不聋!”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清晰地回荡在清幽的禅院里。 沈知糯:“……” 完蛋,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了。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说,我自幼礼佛,我乖巧得很”的无辜模样。 谢疏白清了清嗓子,那张方才被她一路调戏而始终泛着薄红的俊脸,此刻倒是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他朝慧明方丈微微颔首,嗓音清越,带着一丝维护之意:“方丈见谅,蛮蛮她性子跳脱,并无冒犯之意。” 谁知,慧明方丈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顺着台阶下,反而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冷哼。 “哼。” 他把手里的那张纸,啪的一声拍在了石桌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没好气。 沈知糯下意识就朝那张纸瞥了过去。 这一眼,正好让她看了个清楚。 那纸上写着两行字,每行八个字,天干地支排得整整齐齐。 笔锋沉稳,气势内敛,一看便知出自男子之手。 其中一行她认得,正是她的八字—— 第二百零八章 谢首辅求着要娶你 而另一行…… 沈知糯的心猛地一跳,她几乎是立刻就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个清冷如玉的男人。 他带她来见慧明方丈,递上的纸上竟写着他们二人的生辰八字? 他为什么会有自己的八字? 他这是想做什么? 合婚?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知糯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撬开了一条缝。 今日的亲吻、撩拨、看他被自己逗得耳根通红却还要强撑体面,在她眼里不过是些零碎的小胜利。 是她一点点试探着往这座冰山里钉钉子。 距离真正攻陷他、让他心甘情愿把她放在心上,还远得很呢。 可他呢? 清冷禁欲、不染凡尘的谢首辅,竟然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两人的八字摆到了慧明方丈的案头?! 她以为自己才摸到门槛,他却已经在推进婚事了? 沈知糯只觉得心跳得像是擂鼓,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麻。 她盯着谢疏白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可那双微微泛红的耳廓,却像是在无声地昭告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慧明方丈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戏谑,印证了她那个几乎不敢置信的猜测: “天作之合,上上大吉!” 老方丈捋了捋胡子,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的八个字。 他先对着谢疏白扬了扬下巴,又看向满脸震惊的沈知糯,指尖点着石桌上那张纸,慢悠悠地念起来: “戊寅对癸亥,寅亥合木,日柱相合,夫妻宫互锁,百年好合之象。” “戊土以乙木为正官,官星在寅;癸水以丙火为正财,财星透干。” “丙癸相合,妻财合夫之官。” “更妙在寅中甲木正官,遇亥中壬水,寅亥合化木,官星入妻座,这叫官随妻转。” 慧明方丈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双老眼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女命癸水坐亥,自坐帝旺,伤官生财,才情外露;男命戊土印旺守礼,偏遇伤官吐秀破印……” “此乃礼法为情所役。” 沈知糯:??? 她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字单个她都认得,凑在一起却一句不懂。 她眨了眨眼,满脸都写着茫然:“方丈,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啊?” “哈哈哈哈哈哈!” 慧明方丈闻言,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的大笑。 他指着谢疏白,笑得前俯后仰,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意思就是,这小子拽了这么多年,清高孤傲,目下无尘,到头来竟是个怕夫人的命!” 沈知糯听着这话,心里的那点震惊瞬间被一股想笑的冲动所取代。 怕夫人的命? 谢疏白? 这个在朝堂上能让百官噤声,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的当朝首辅,竟然是个怕夫人的? 这简直是她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沈施主,你俩夫妻宫互合,缘分深着呢。” “可这合啊,合的是他的官星进你的座。” 慧明方丈枯指点着石桌上的纸笺,眼里精光一闪,“人是主动求着要被你绑住的,往后还得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轰——” 谢疏白的脸瞬间又染上了绯红,从颧骨到脖颈,连领口遮着的那截锁骨都漫上一层薄绯。 他紧抿着薄唇,眸中又是羞又是恼,偏偏对着眼前这个为老不尊的方丈,又发作不得,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 慧明方丈笑够了,才转向沈知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甚至还冲她俏皮地眨了眨。 “沈丫头,老衲再给你透个底。”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压着嗓子:“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朝堂上的刀枪斧钺,也不是圣上的雷霆之怒。” “而是——”老方丈顿了顿,揶揄地看了红着脸僵住的谢疏白一眼,尾音拖得长长的,故意吊足了胃口。 沈知糯配合地往前凑了凑,“而是什么?” “你呀!” 沈知糯下意识地看向谢疏白。 男人依旧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无可挑剔,可垂在身侧那只手,指节早已攥得发白,青筋隐隐在跳动。 慧明方丈却好似浑然不觉, 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顶着谢疏白那快要**的目光,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说:“往后啊,你们俩但凡有了龃龉,他必定会先红了耳朵,嘴上硬撑几句场面话,最后还是得乖乖让步。” “往后啊,每逢你们二人有了争执,他必定是第一个先红了耳朵,然后嘴上硬撑两句,最后还是得乖乖让步。” 他笑得胡须都在抖,声音又压低了一分,“末了,还要想方设法地哄你开心,给你赔不是呢!” 说完后,慧明方丈像是终于把攒了一肚子的八卦倒干净了,他心满意足地坐直身子,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行了行了,老衲也不逗你们了。“ 他抬手指了指石桌上那张纸笺,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沈丫头,这桩姻缘上上大吉,你嫁给他,不吃亏。“ 他顿了顿,又冲沈知糯挤了挤眼,声音里重新染上那股子促狭劲儿: “再说了,人家堂堂首辅,放着满京城的贵女不娶,巴巴地拿了八字来求老衲批,这脸面都搁你脚底下了。” “你说说,多少人求着嫁他都入不了他的眼呢。” “如今倒好,人家反过来求着要娶你。” “你这丫头,捡了天大的便宜还不知道。” “别犹豫了,快答应做他的夫人吧!” 沈知糯听着这话,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可面上还端着一副震惊的表情,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谢疏白那边飘。 谢疏白坐在那里,薄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微颤,像是恨不得当场化成一尊真正的玉雕从此不用再面对这个世界。 在沈知糯目光灼灼的注视下,他极艰难地抬起了眼。 那目光先是落在慧明方丈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嗔意,像是在埋怨这老和尚话太多。 可当视线转到沈知糯身上时,那点嗔意瞬间化开了,变成了一种羞窘。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 “……方丈说得对。” 顿了一拍,他别开脸,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却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是我……求着娶你。” 第二百零九章 无奈又纵容 沈知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脸皮薄得像纸,耳根红得能滴出血,却还是顶着慧明方丈促狭的目光和她灼灼的注视,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这可是谢疏白啊。 他清高、孤傲、不染尘俗,宛如供在神坛上的玉像,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可现在,这尊玉像不仅被她拉下了神坛,亲了、摸了、抱了,甚至还主动俯下身,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承认是他求着要娶她。 这个认知,比方才慧明方丈那句天作之合还要让沈知糯心旌摇曳。 攻陷他,让他为自己沦陷,本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可这进展……是不是快得有点离谱了? 此时看着他认真中带着忐忑的目光,沈知糯脑中嗡地一下,翻涌上来的不是得意,而是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岸边,无情地将中药的她丢入荷花池的画面。 以及那句冰冷的“无理取闹”。 她当时说过什么来着? 她说过,要让谢疏白爱上她,要他跪着来求她。 可现在呢?确实求着了,可她心里那股报复的快意,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搅得面目全非。 不是消散了,是混进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酸又涨。 沈知糯心里的鼓点敲得又乱又急,面上却在瞬息之间完成了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委屈无助的完美切换。 那双方才还闪着狡黠光芒的杏眼,此刻像是被秋雨打湿的蝶翼,脆弱地颤了颤。 她先是看了看谢疏白那张红透了的俊脸,又怯生生地瞥了一眼旁边满脸写着“快答应他,磕到了”的慧明方丈。 下一瞬,肩膀微微一耸,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老实又本分的侯府嫡女模样。 “可是……”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惶恐。 “可是,我……我已有婚约在身了。” 此言一出,禅院里那点子暧昧旖旎的气氛瞬间凝固。 谢疏白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方才还漾着情意与羞窘的眸光,此刻尽数化作了愕然。 慧明方丈那张看好戏的笑脸也僵住了,他捋着胡子的手一顿,差点把胡子给揪下来一根。 沈知糯却仿佛毫无所觉,她低着头,绞着自己的衣角,将一个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坏了,又挣扎于礼教束缚的女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与睿王府世子的婚事,纳征之礼都过了,只差……只差一场婚礼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睿王府未来的世子妃。” “而且……而且我已经在睿王府住了数月,府中上下,都……都将我当做世子妃看待的。” “我……我怎么能嫁给你呢?” 说着,沈知糯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无助地望着谢疏白,仿佛在控诉他为何要将她置于如此两难的境地。 “好你个谢家小子!”慧明方丈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疏白。 他指着谢疏白的鼻子,痛心疾首地道:“老衲就说!满京城的贵女你一个都瞧不上,原来是喜欢抢人家定了亲的媳妇?!” “你身为当朝首辅,百官之首,竟然行此等夺臣妻之事?!” “这名声传出去,你们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你爹那个老顽固,不是最看重礼教与脸面,宁可死也不能丢脸的吗?!” “还有老谢,他要是知道他孙子干出这等事,怕不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揍你!” 沈知糯在一旁听得暗自叫绝,心道这老和尚骂人比她还会找角度。 面上却越发楚楚可怜起来,她红着眼眶,怯懦地看向面色已经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的谢疏白,用气音补刀:“是呀,谢首辅。” “您今日请我来此,我还以为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假装拭泪,声音轻得像是随时要碎掉,“谁知您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还私自拿了我们的八字来合婚……” “您这般行事,与那强抢民女的山匪,又有什么分别?” “您让我的名节何存?让睿王府的脸面何存?” “谢首辅,您位高权重,我人微言轻,可……可您也不能这般欺负人啊!”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谢疏白:“……” 他的眉心突突直跳,太阳穴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这丫头,他要是到现在还看不出她在演戏,是在故意报复他,那他这个首辅也就白当了。 报复他什么? 大抵是报复他方才那句“你平日里装作老实木讷的样子,是应该的。” 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东西 。 谢疏白垂眸看着沈知糯那副我好委屈但我不敢大声哭的模样,心里一半是无奈,一半是近乎认命的纵容。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无奈的情绪压下去。 “方丈,”他先是对慧明方丈微微颔首,“此事是我一人之过。” 而后,谢疏白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知糯身上,“你说得对,是我行事不端,思虑不周。” “但,我心意已决。” -—————— 下山的马车里,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了,连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知糯偷偷觑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谢疏白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张俊脸清冷如霜。 啧,生气了。 也是,任谁被这么当众下了面子,还被指着鼻子骂抢媳妇,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尤其这人还是把脸面和规矩刻在骨子里的谢首辅。 沈知糯悄悄地往他那边挪了挪。 “喂。”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男人没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谢疏白?”她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生气了?” 谢疏白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别过头去,躲开她凑近的呼吸,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没有。” 声音又冷又硬,鬼才信他没有。 沈知糯眼珠一转,干脆从座位上滑下来,跪坐在他面前的软垫上,仰起脸看他。 马车轻轻晃动,她的发丝偶尔会蹭过他的衣袖。 沈知糯坏心眼地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他的膝盖,“气我方才在方丈面前,那般不给你脸面?” “气我演戏捉弄你?” 那双清凌凌的杏眼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狡黠,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这一次,谢疏白没有再躲。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看得沈知糯心里都开始打鼓,以为他要发作了,谁知他却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还是那两个字,语气却比方才软化了许多。 紧接着,在沈知糯惊讶的目光中,他薄唇轻启,说出了一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 第二百一十章 我既认定了你,便不会让你为难 “未经你的允许,擅自取了你的生辰八字,是我失礼。” 谢疏白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清冷的沙哑,却异常真诚。 “你在方丈面前所说的,句句属实。” “是我行事孟浪,心存私欲。”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眸子终于抬起,直直地望进沈知糯的眼底。 沈知糯原本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接,要刺他,要拿捏他,可撞上那道目光时,所有准备好的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眸子里面没有她预想的怒气,只有一片清澈坦然的歉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像是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合体统的事,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去够,够不到,也不恼,他只是有点空落。 “方丈乃我谢家至交,与我而言如半个祖父,今日之事,他不会泄露半分。” “于你的名节、于睿王府的颜面,皆无影响。” 谢疏白说到这里,视线忽然偏了一瞬。 只一瞬。 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底翻涌得太厉害,他来不及将它压回原位,便只能仓促地别开了眼。 那极短的间隙里,他脑海中仿佛快速地经历了什么天人交战,再抬眸时,那道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坦然而郑重: “贸然带你来此,我只是……想多一个能说服你的理由。” 他看着她,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声音几乎低成了一声叹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带着他从不轻易示人的卑微: “对不起。” 这一下,目光躲闪的人变成了沈知糯。 她设想过他会恼羞成怒,甚至备好了七八种应对的话术。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人非但不恼,反倒低了头,认了错? 还是这样坦然、这样郑重的认错。 被这样一双清冽的眸子望着,还长在这么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用这样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说着对不起…… 这谁顶得住啊? 反正她顶不住。 沈知糯只觉得心尖上最软的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她抿了抿唇,忽然生出一股想捉弄他的心思,仰着脸,故作轻佻地挑了挑眉: “你怎么就知道那会是说服我的理由?” “万一方丈批出来的八字,是你我五行相克,八字不合呢?” “是天煞的孤星配地煞的灾星,成婚之日便是谢、沈两家倾覆之时,你要怎么办?” 她本是一句玩笑话,想看看他会如何应对。 谁知谢疏白听了这话竟真的沉静下来,思忖了片刻。 他看着她,眸光专注而深邃,仿佛周遭万物都褪成了背景,只剩她一人立在光里。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每个字都落得极稳: “不会有那样的结果。” “为何?” 沈知糯好奇地追问,想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这么笃定。 “因为——” 谢疏白看着她,那双清冷禁欲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不是泛滥的柔情,而是像一个人守了二十几年规矩,忽然亲手将规矩踏碎,然后在废墟上只写了一个名字。 “若天意注定你我无缘,那便是天意错了。” “我便访尽天下名刹,踏遍世外青山,总会有一个人,能勘破天机,说出实话。” “什么实话?”沈知糯心跳漏了一拍。 谢疏白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的碎发,动作珍而重之,仿佛在触碰一件他此生唯一不敢失手的珍宝。 他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下那片温热,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笃定: “实话就是,我心悦你,只要你愿意,旁的都不必你操心。” “天若不许,我便改天;命若不从,我便逆命。” “阿蛮,不论事天意也好,流言也罢,朝堂风雨、门第非议,乃至谢家祠堂里那几代祖宗的问罪……这些,我自会处置。” “你只需知道一件事:我既认定了你,便不会让你为难。” “你只管安心……” 最后一个心字还带着丝清冷的余韵飘荡在晃动的马车里,谢疏白眸中那抹近乎偏执的认真还未褪去,便突然间被一股温软 馨香的气息撞了个粉碎。 没有任何的预兆,也没有任何的言语,方才还跪坐在软垫上仰望着他的沈知糯,竟是忽然起身,裙摆扫过他的膝头,不偏不倚地坐进了他怀里。 而后她腰肢一拧,跨坐到了他腿上。 谢疏白呼吸一滞。 还不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回神,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便倏然放大,柔软的唇瓣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重重压了下来。 这一次的亲吻与先前那些带着引导的触碰截然不同。 没有了慢条斯理的撩拨,没有了蜻蜓点水的引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激动兴奋、甚至带着一丝蛮横的攻城略地。 她的唇舌滚烫,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急切地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这还不算完。 沈知糯的手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胆放肆。 先前安分垂在身侧的左手,此刻竟一把捞起他僵在身旁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自己腰间。 而她的右手,更是大胆地扯开了他的衣襟,然后沿着他衣襟的缝隙地钻了进去! 布料之下,是男人紧实温热的胸膛。 当沈知糯的指尖第一次触上那片滚烫的肌肤时,谢疏白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木头。 皮下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心跳如擂鼓,隔着一层薄薄的胸腔,疯了似的撞向她的掌心。 “阿……阿蛮……” 这一举动吓得他声音都变了调,尾音几乎破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这里是马车! 外面是官道,往来行人不绝! 车夫就在前面赶车,连翘就跟在车旁,谢府的侍卫也骑马跟在两侧! 这时只要刮起一阵风,哪怕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车帘微微一荡便能掀开一角! 到那时……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谢疏白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不行! 绝对不行! 二十余年浸到骨头里的礼教,在这一刻化作一股近乎本能的危机感,将他从头到脚地裹住,硬生生压灭了所有旖旎的火星。 第二百一十一章 放心,我真的只收利息 谢疏白放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几乎是狼狈地偏过头,躲开了她追过来的唇。 与此同时,那只还搁在他胸口作乱的小手被一把捉住,不容置疑地从衣襟里抽了出来。 沈知糯扑了个空,却毫不气馁,像只衔住了食物便不肯撒口的小兽,立刻又追了过去,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 被制住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挣,指尖仍不死心地往他衣襟缝隙里够,像是铁了心要把方才没做完的事做完。 谢疏白只能继续躲,她进一步,他便退一分。 直到脊背抵上车壁,被她堵在了角落里,退无可退。 谢疏白脖颈绷出一条近乎僵硬的弧线,耳根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不可!” “嗯?“ 沈知糯终于停了动作,却仍旧稳稳跨坐在他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看他泛红的耳尖,看他紧绷的下颌,看他那副明明被拿捏住了还要强撑体面的模样。 她明知故问,“有何不可?” 谢疏白闭了闭眼,努力平复着自己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和身体里那股陌生的燥热。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勉强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 “那夜……那夜在药性的作用下,我已……毁了你的清誉。” “如今,你尚不愿嫁我,便更不能……再行此等孟浪之事,令你清誉受损。” 他以为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表明了心迹,又守住了礼数,足以让她知难而退。 谁知,沈知糯听完,只是眨了眨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 她忽然笑了,唇角弯起,又凑到了他的唇边。 “哦~~~” 沈知糯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你的意思是,只要我答应嫁给你,就可以了?” 谢疏白:“……” 他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她总能找到一个清奇又刁钻的角度,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看着她那副“你看,问题解决了”的得意模样,谢疏白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薄唇紧抿,艰难道:“……也不行。” 为了防止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他立刻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成婚之前,都不行!” 这下,轮到沈知糯不说话了。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腿上,一双澄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马车仍在轻轻摇晃,她柔软的身体随着车身的起伏,与他紧密地贴合着,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像是一簇火苗,在他绷了二十几年的神经上不紧不慢地燎。 突然,她像是觉得这个姿势还不够舒服,又故意往前挪了挪,坐在了…… “!” 谢疏白的身子猛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她绝对是故意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升温,烫得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起了热。 想要推开她,可手放在她的腰上,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谢疏白试着别开眼,可沈知糯的目光就像是带了钩子牢牢地锁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两人就这么僵着。 一个眉眼弯弯,目光灼灼。 一个浑身僵硬,窘迫万分。 直到他的目光终于承受不住那份滚烫,仓皇偏开头,沈知糯才慢悠悠开了口。 “谢疏白,”她轻声唤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方才不是说,心悦我?” 谢疏白喉结滚了滚,没敢看她。 “你不是说,天若不许你便改天?命若不从你便逆命?”她又故意往前凑了凑,“不是说,天塌下来你都顶着,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我为难?” “怎么?”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一点,“现在天没塌,地没陷,我不过就是想亲你一下、顺带着再摸你一下。” “这都不给?” 谢疏白抿紧了唇,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方才那番发自肺腑的告白,转眼之间竟成了她调戏他的利器。 眼看他被堵得说不出话,只是耳根那片红一路蔓到脖颈, 她指尖顺着他衣襟的缝隙轻轻一划:“既知泉源在此,何待渴死方汲?” “你既然要做我的夫君,那我现在不过是提前掬一捧水而已。” “难不成你真要我渴死在泉边,才大发慈悲肯让我喝一口?” 谢疏白被她这一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他闭了闭眼,“礼不可废。” 沈知糯嗤笑一声:“你方才还说要逆命呢,命都逆了,礼倒逆不得了?” “谢大人,你这到底是选择性守礼,还是说……”她拖长了调子,凑到他耳畔,“你其实怕了?” 谢疏白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像冰层下骤然裂开的暗流。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知糯以为他终于要投降了时,他却伸手,掌心覆上她戳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将她的指尖拢在掌中,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不是怕。”他声音哑得厉害,“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让它变成你口中提前收的利息。”他垂眸,目光在她唇上掠过一瞬便仓皇移开,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它应当是新婚之夜的……正礼。” 沈知糯愣了一息,随即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这才恍然明白他是误会了她方才的意图。 她手臂一抬环上他紧绷的脖颈,微微用力,迫得他低下头来看她。 而后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谢大人,我只是想亲一亲,摸一摸,你想哪去了?” “放心,我真的只收利息。” 她顿了顿,唇瓣几乎蹭着他耳尖,尾音拖得又软又坏:“谢大人的第一次,可不能在马车~” 话音落下的同时,沈知糯俯身吻了下去。 柔软的唇瓣相贴,带着一丝凉意,却又在瞬间被彼此的呼吸点燃。 她的手也没闲着,顺势从他的脖颈处向下滑动,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就在她试探着要撬开他齿关时,谢疏白一直被她压制在身侧的手臂忽然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越过她的腰侧探向车壁。 “咔哒——” 第二百一十二章 羞窘 紧接着又是“咔哒”一声脆响。 沈知糯的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看见谢疏白以一种近乎仓惶的姿态,飞快地合上了马车两侧的窗扇,又将内层的木栓一一落下。 他家的马车本就讲究,外层纱帘,内层木窗,栓一落严实便是风雨也透不进来。 车厢内霎时暗了下来,只剩缝隙间漏进的一线微光。 做完这一切,谢疏白像是被抽尽了力气,重重靠回车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 还好他家马车是双层窗扇,内带铜栓。 这下,总算无人得窥了。 沈知糯看着他这一连串操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差点没笑出声。 清冷自持的谢首辅,礼教规矩早已浸到了骨子里。 马车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且安全的状态,谢疏白像是认命了一般,紧绷的脊背一寸寸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推拒,也没有再躲闪,只是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着。 沈知糯对他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表示非常满意。 她重新吻了上去,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唇齿相抵的瞬间,她便长驱直入,不急不缓地碾过他口中每一寸,将那股冷冽的沉水香尽数染上自己的甜软。 指尖顺着早已松散的衣襟滑进去,掌心贴上衣下紧实的肌理,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又在一瞬间颤着软化。 谢疏白搁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已收得极紧,从最初的僵硬,变成了此刻带着颤意的箍抱。 他生涩地回应着,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跌跌撞撞,却又固执地不肯后退。 车厢内温度节节攀升,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清甜的馨香,和他衣间清冽的雪松香,两种味道交织缠绕,酿成了一坛最醉人的酒,熏得人神思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知糯唇瓣都已发麻,她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被吻得红肿的薄唇。 她微喘着垂眸,看身下的谢疏白—— 呼吸已乱,眼尾泛着薄红,衣襟尽敞,锁骨上还印着点点红痕。 那层清冷禁欲的皮囊被撕开一角,露出内里被情欲浸透的底色,实在是秀色可餐。 沈知糯满意地舔了舔唇角,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笑道: “某人嘴上说着不可,身子倒是很诚实嘛。” 她能感觉到某个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坏心眼地腰肢一旋,满意地听到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嘴角的笑意扬的更高,沈知糯就这样趴在他怀中看着他。 那笑容明媚里裹着狡黠,像极了春日里最先探出枝头的那一抹新绿,带着不由分说的生命力,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视野。 “怎么样?”她拖长了尾音,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要不要我……不帮你?” “……”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谢疏白紧闭着眼,脸颊到脖颈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羞愤、窘迫、还有被情欲裹挟的无措,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变成了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一向清明自持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烧尽了所有端方与克制。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而是用行动回答了她。 谢疏白猛地一个翻身,将身上的人儿牢牢压在了身下柔软的锦垫之上。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他主动抱紧了她,滚烫的唇狠狠碾了下来。 不再有半分生涩与犹豫。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像是要把方才被她拿捏的所有窘迫一并讨回来,又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彼此。 原来,原来清冷如谪仙的人一旦动了凡心,堕入红尘,也是一样的疯狂。 马车依旧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地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车内春色无边,旖旎缱绻,锦垫间衣襟 散乱,呼吸交缠。 车外天光正好,街市喧阗,行人来来往往,谁也不敢多看这辆华贵的马车一眼。 他攥得不重,却极坚定,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清明在拦她。 指节扣着她的腕骨,将那只不安分的手牢牢扣在他小腹上方,不肯让它再往下分毫。 他不是不想。 是太想了,反倒怕了。 怕在这方寸车厢里,一松手,就再也收不住。 可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刹那—— “吁——” 马车毫无预兆地一顿,车轮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整辆车像是险些撞上了什么,猛地刹住。 巨大的惯性将车内两人往前狠狠一抛,谢疏白下意识揽紧她的腰,后背撞上车壁,发出一声闷响。 而那只被他攥着的手,在颠簸间猛地往下一滑—— “……嗯。” 一声极低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呼吸。 谢疏白整个人僵住,连揽着她腰的手都骤然收紧。 那不是痛。 是比痛更难堪的东西。 谢疏白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沈知糯整个人趴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见他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砸在她耳膜上。 她微微仰头,撞进他眼底,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狼狈的暗潮。 两人对视了一瞬,她从他眼里读出了被打断的不悦,还有一丝……被撞破了什么的羞窘。 不等他们开口,车外便传来车夫惊慌失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公、公子……靖……靖王殿下在前面拦了路!”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车厢内所有的旖旎与燥热。 谢疏白猛地推开沈知糯的手坐直了身子,几乎是本能地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却先乱了阵脚。 他低头一看,才惊觉自己的衣衫早被剥得七零八落,中衣散敞,腰带不知何时已松垮垮地垂在腰间,再往下…… 第二百一十三章 殿下,还请您往旁边让一让 谢疏白耳根烧得几乎要滴血,手悬在半空,竟一时不知该先提裤子还是先拢衣襟。 先穿里衣? 可外袍还挂在臂弯。 先系腰带? 可裤头还松着。 他的手指此刻笨拙得不像自己的,扣子扣了三次都没对准扣眼。 沈知糯趴在他背后,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蹭了一下,又忍不住想笑。 在他的纵容下,她真的把他欺负得太狠了。 这副鬓发散乱、脖颈红痕遍布、连扣子都扣不利索的模样,哪怕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瞧上一眼,也知道车厢里方才演了哪出,更何况是靖王。 趁着谢疏白手忙脚乱地拽腰带,沈知糯忽然探出身,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蝶翼掠过,却让谢疏白整个人又僵了一瞬,好不容易对准的扣子又啪的一下弹开了。 “谢大人,”她贴着他耳畔,气息温热,声音里裹着未散的笑意,“利息改天我再接着取哦~”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官道上,一辆奢华的马车静静停着。 车帘未掀,车内的人却已将那辆停在路中央的谢家马车盯了许久。 靖王阴沉着一张俊脸,指节扣在窗棂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楠木捏出印子。 那辆车他认识,是谢疏白的。 今日是定安侯北上朔关、沈易尘赴任淮西的日子。 他这几日几乎日日都赖在侯府,对沈知糯的行踪了如指掌。 前几日她被定安侯安排得脚不沾地,不是城外宴饮就是校场看骑射,晚间回府累得眼皮都撑不开,倒头便睡。 他只能忍着,想着她既劳累,便不好太放肆。 待今日送完行,她总算得空,他一大早便起身等着,盘算着连本带利讨回这几日欠下的。 结果呢? 左等右等,眼看着午时都过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派人一问,回来的话几乎将他肺都气炸。 根本就不是定安侯或沈易尘舍不得走耽搁了时间,她一大早就送完了人,径直上了谢疏白的马车,往大慈恩寺去了! 好啊! 真是好啊! 他辛辛苦苦守了好几天的果子,眼看着就要熟透了,居然半路被这根不解风情的木头给叼走了?还叼去了佛门清净地?! 靖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想起十日前明姝下的那不入流的脏东西,虽说不知最后是什么解的,但谢疏白当日狼狈回松竹院、被定安侯堵个正着,这事松竹院上下谁不清楚? 那日谢疏白中了药,神志定然不清。 而知糯素来对苏予白那个玩意儿情根深种,又哪里知道那晚陪在她身边的人根本不是苏予白? 她见心上人药性发作、痛苦不堪,怕是心急如焚,恨不得亲自为他纾解。 以谢疏白那食古不化的性子,见她主动,怕不是觉得天塌了。 他定会觉得她不知廉耻、主动投怀送抱,险些毁了他的清誉。 再联想定安侯大闹睿王府退婚一事…… 靖王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这老古董八成是觉得沈知糯行事出格、德行有亏,根本不配做睿王府的世子妃,要亲自将她引回正途。 什么正途?自然佛门就是他谢疏白眼里的正途! 所以他才趁着定安侯离京,迫不及待将人带走,美其名曰祈福,实则怕是要逼她出家。 靖王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十有**就是如此! 这绝对是谢疏白那根被圣贤书泡得又臭又硬的木头能干出来的事! 他定觉得沈知糯唯有青灯古佛才能洗清污名,才能保全两家的体面。 靖王咬牙切齿,一拳砸在身侧的软垫上,知糯是他的人,他还没捂热呢,谢疏白凭什么替他管教? 怒火攻心之下,他一把攥住车帘就要掀开,恨不得此刻就跨过去把那根木头从车厢里揪出来,当面问个清楚。 若谢疏白真敢把知糯一人丢在寺里,他绝对不轻饶他! 可他手刚碰到车帘,就见对面那辆马车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 紧接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施施然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往这边张望,靖王殿下今日拦了谢首辅的车驾,这可是能嚼上三个月的舌根子的大热闹! 可马车里走下来的不是谢首辅,竟是个姑娘。 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斜簪了一支素银流苏簪子,脸上画着精致的妆,肌肤莹白,眉眼如画,唇上分明未施胭脂,却天生带着一抹 明艳的绯色。 靖王看见她安然无恙地站在日光里,心头那股火忽然泄了一半。 还好,还好谢疏白还有点脑子,没把她丢在寺里。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另一个念头又攫住了他。 既然不是逼她出家,那他把人带去大慈恩寺干了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见沈知糯朝着他盈盈一拜,姿态端方,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 “臣女沈知糯,见过靖王殿下。” “不知殿下拦下谢首辅车驾,所、所为何事?”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戳在了靖王的心上。 她替谢疏白出来问话? 她凭什么替谢疏白出来问话? 她跟他是什么关系,轮得到她挡在前面?! 靖王的舌尖死死抵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想把她拽上车锁起来的冲动压回去,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本王找谢首辅有要事相商。” “请谢首辅移步一叙……” 话音还未落,谢家的车夫忽然一抖缰绳,那辆原本停得稳如泰山的马车竟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车辕一转,大有要绕过他的座驾径直离去的架势。 靖王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好大的胆子! 沈知糯仿佛没看见他能**的目光,往前轻移了一步,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焦急:“殿下,还请您往旁边让一让。”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身后那辆已经开始移动的马车,语气愈发恳切:“谢大人他……他半路突发高热,眼下有些神志不清了,得抓紧回城寻太医诊治。” 此言一出,靖王身侧的车夫手一抖,马鞭险些脱手。 ??? 他没听错吧? 这位沈家大小姐,竟然敢命令殿下给她让路? 车夫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沈知糯一眼,那眼神混杂着同情和惊恐,觉得她怕是活腻了,心里已经给她点了根蜡。 就连旁边看热闹的路人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生怕靖王、震怒之下当场把人拖下去杖毙。 满街人屏息凝神,连风声都像是被掐住了。 然而,下一瞬,靖王那含着怒气、又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噎住了似的极度不耐烦的声音,从车厢里猛地砸了出来: “没听见沈姑娘的话吗?!还不快往旁边让让——” 第二百一十四章 本王在家里等你等得好苦 那声音明明含着怒,尾音却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分明是气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压着性子照办。 “啪。” 车夫手里的马鞭啪地掉在车板上,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僵在那里足足两息才回过神来。 他哆嗦着弯腰捡起马鞭,额角沁出一层冷汗,抖着手便驱车往路边靠去,连余光都不敢再往沈知糯那边瞟一眼。 满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靖王竟真的让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结巴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靖、靖王殿下给、给、给沈家小姐让路?” “我不是眼花了吧……” “老伴,你快掐我一下,我的耳朵好像塞驴**了没听清……” “你没听错,是靖王殿下给沈大小姐让了路。” “乖乖,这沈家大小姐面子也太大了吧?刚从谢首辅车上下来,现在靖王又给她让路……” “嗨,那是给谢大人的面子!当朝首辅病了,让个路怎么了?” “可方才明明是沈姑娘开口求的……” “沈大小姐毕竟曾为靖王殿下挡了一箭,靖王殿下给她几分薄面让路好像也说的过去……”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可没一个人敢把声音放大了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沈知糯身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往后这京城,怕是再没人敢小觑这位沈家大小姐了。 靖王坐在车厢里,指节扣在窗沿上,骨节泛白,眼底翻涌着一层几乎要溢出来的阴鸷。 他让路,不是因为谢疏白的身份,更不是因为他病了,只因为她开口了。 靖王隔着半掀的车帘,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知糯身上。 她正微微侧身,目送那辆马车驶远,侧脸上带着一丝关切的柔和,像是真的在担心。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给点颜色,还真就开起染房了。” 官道本就宽敞,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 实在是靖王的马车停得太招摇,几乎占了路中央,这才显得有些拥堵。 随着靖王府的车驾退到路边,谢家的马车便晃晃悠悠地从旁边驶了过去。 就在两车交错的刹那,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卷过,将谢家马车那半掩的帘子猛地掀起一角。 靖王坐在车内,视线精准地投了进去。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车内的景象。 谢疏白果然是“病”了。 他整个人斜倚在锦垫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袍此刻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段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脖颈。 那张向来如冰如雪的俊脸此刻烧得绯红,双目紧闭,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一绺一绺贴在饱满的额角。 唇色红得过分,整个人看起来虚脱无力,瞧着就是一副中了暑气、高热不退的狼狈模样。 靖王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冷笑。 活该! 让你个老古董装模作样,还想带他的人去寺庙? 这下好了,遭报应了吧!中暑了吧! 他的心里生出一丝庆幸,这木头要是不病这一场,以他那犟脾气,搞不好今天真能把知糯给扣在寺里逼着出家清修! 他轻嗤一声,心里的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眼看着谢家的马车越走越远,靖王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还站在路边的沈知糯身上。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谢家的马车远去,纤弱的背影在宽阔的官道上显得有几分孤单。 靖王心头那点刚熄灭的火,又换了种方式幽幽地烧了起来。 他掀开车帘,露出一张俊美却依旧带着几分阴沉的脸,对着沈知糯道:“上车。” 沈知糯闻声回头,眨了眨眼,故作不解地望着他。 目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张望着这边的路人,靖王耐着性子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回京路远,定安侯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本王身为皇子,断没有让忠臣之女受委屈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着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上来,本王送 你回府。”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皇家的威严与体恤。 路人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瞬间鸦雀无声。 靖王殿下虽然素有手段狠戾、性情阴晴不定的名声,还有个活阎王的名头,可他在军中却是实打实的战神,最是体恤将士、爱护忠良。 定安侯今日启程,那阵仗浩浩荡荡半个京城的人都瞧见了。 听闻如今侯府里就剩这位大小姐一人,靖王殿下亲自送她回府,体恤忠良之后,这简直是君臣相得的佳话啊! 方才那档子让路的事儿,一转眼就被人抛到了脑后,谁还顾得上琢磨?心中只有敬畏。 “殿下仁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方才还站着看热闹的百姓们扑通跪了一片,齐刷刷朝着靖王的马车叩首。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请安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所有人都低着头,沉浸在对这位铁血王爷的敬仰里, 因此,没有一个人看见,就在他们低头跪拜的时候,那被他们敬重万分的靖王殿下伸出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将正要上车的沈知糯给拽了进去。 沈知糯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猛地往前一拽。天旋地转间,她跌进了一个滚烫而熟悉的怀抱。 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沈知糯被他整个圈在怀里,鼻尖瞬间被一股霸道又熟悉的冷冽沉水香所侵占。 这味道比谢疏白身上的雪松香要浓烈得多,带着强烈的侵略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浸透标记。 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一双铁臂便紧紧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了她颈窝里,贪婪地蹭了蹭,鼻尖抵在她颈侧。 “说好的去去就回,怎么去了这么久?” 男人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没了方才的威严冷肃,反而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尾音里全是控诉:“本王在家里等你等得好苦。” 第二百一十五章 首辅惹的火,靖王来灭 靖王一边说,一边将头沿着她的颈窝一路向下,最后埋进了她柔软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既像是在汲取她的气息,又像是在检查什么。 沈知糯的身子猛地一僵。 完了。 她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停止。 方才在谢疏白的马车里,他们厮磨纠缠了那么久,他身上那清冷干净的雪松香怕是早就沾了她一身。 更别提她主动亲了他那么多次,此刻她的唇瓣定然是红肿不堪,带着被蹂躏过的痕迹。 方才在车外靖王隔着距离或许看不真切,可若他近了细看…… 还有那些更隐秘的、身体深处残留的悸动,若是被他察觉…… 沈知糯简直不敢想那后果,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果然,下一秒,她就感觉到埋在胸口的那个脑袋动作一顿,靖王眉心微蹙,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属于他的气息。 沈知糯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 不等他抬头质问,她双手捧住他那张俊美无俦却已然开始凝聚风暴的脸,想也不想,对准那两片削薄的唇就狠狠地亲了上去。 靖王:“???” ……嗯? 他眉心那道褶还没来得及拧紧,满腔的疑窦和质问就悉数被堵回了喉咙里。 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带着细微的颤,像一簇火苗倏地窜进他眼底。 知糯在主动亲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他脑子里所有的疑云。 管他什么雪松香!管他什么谢木头!知糯在主动亲他! 这个念头如燎原之火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眸中刚翻涌而起的阴鸷顷刻间被另一种滚烫的东西取代,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 靖王几乎是立刻就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另一只手则是不安分地顺着她的腰线一路向上攀爬。 这个吻与谢疏白的截然不同。 谢疏白的吻,是克制的,是隐忍的,像寒潭底下暗涌的水,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而靖王的吻,是霸道的,是掠夺的,像夏日最烈的燎原之火,不管不顾地烧过来,带着一股要把她拆吃入腹的狠劲。 他扣着她后脑的手指收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骨血里,唇齿间的力道又重又深。 沈知糯被他亲得几乎要窒息,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只能攀着他的肩,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衣袍的料子。 方才在谢疏白车里被撩起来的火,此刻被烧得更甚。 那些被克制的、被压抑的悸动,在靖王这里找到了出口。 他不需要她解释,不需要她安抚,他只需要她在这里,在他怀里被他一寸寸地标记。 很快,他就不满足于唇齿间的交缠。 手指灵活地解开了她襦裙的系带,扯开她的衣襟,熟门熟路地探了进去。 “唔……” 靖王满足地喟叹一声,手下的力道带着惩罚般的意味,仿佛在报复她的晚归。 他咬住她耳垂,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左等右等都不回,本王想你想得快疯了。” 话音未落,吻已沿着颈侧一路往下,在她锁骨上碾出一个浅浅的印记。 那只在胸前作乱的手,也顺着平坦的小腹往下滑了半寸—— “殿下——” 车厢外,车夫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咱们……可是现在就去定安侯府?“ 靖王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眼底那片几乎要溢出来的火像是被硬生生掐了一把,疼且躁。 “……去!” 他飞快地应了一声,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车帘外传来车夫抖缰驱车的声响,马车缓缓启动了。 就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瞬间,靖王低头,再次封住了沈知糯的唇。 这一次的吻比之前更急更沉,像是要把方才被打断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后背的曲线缓缓抚过,掌心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每一寸触碰都像在点火。 马车颠簸着前行,每一次晃动都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 沈知糯被他困在怀里,呼吸全被打碎了,只能断断续续地溢出几 声低吟,闷在喉咙里,又被他吞回去。 他没越过那条线,但那些撩拨却比真正的越界更磨人。 唇齿间的碾磨,指尖在她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按捏,还在她耳边含混地低语着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浑话。 沈知糯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指尖攥着他后领的衣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现在无比理解谢疏白被自己欺负时的感觉了。 那种明明想要却只能忍着、明明火烧火燎却要维持体面的滋味……太难受了。 可她不是谢疏白。 谢疏白是君子,能忍。 她不能。 她是女子,她一点也忍不了。 可她也不敢像在谢疏白面前那样放肆。 在靖王面前,她还是那个老实本分的沈知糯,是那个端庄娴静的侯府千金,只能偶尔亮一亮爪子。 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去要,不能理直气壮地去撩。 所以她只能……装作是被逼急了。 沈知糯眯了眯眼,仰起脸,唇瓣轻轻蹭过靖王下颌的轮廓。 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潮红,眼睫颤得厉害,像是被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吓到了一般。 她抓住靖王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仰头看他时,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怯生生的,又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明明没有说一个字,可那眼神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明明害怕,却还是颤着身子朝人蹭过来。 靖王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要不是车帘外头是人来人往的官道,要不是车夫就在前面赶车,他真的恨不得现在就……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得发疼,正拼命把那股燥意往回压,就听见她贴着他耳畔,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一点像是羞极了才挤出来的颤: “殿下……”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他后颈缓缓滑下去,在他脊背上极轻地一划,像是不小心,又像是蓄谋已久。 “外面好多人,好吵呀……” 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要不要试试关了窗的马车——” 第二百一十六章 睿王妃亲自来接人 靖王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像被点燃的干柴,轰地烧了起来。 他垂眸,怀中人儿颊绯红,连耳尖都烫得像要滴血,长睫乱颤着,像被暴雨打湿的蝶翼,那双水润的杏眼里满是惊惶,躲闪不及,偏偏又湿漉漉地撞进他视线里。 这副模样,分明是羞到了极致,又像是被逼到了绝境,才豁出去说了这句话。 关了窗的马车…… 这六个字让他的血液瞬间沸腾,刹那间全部涌向某处,心脏如擂鼓般撞着胸腔,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因为她一句怯生生的试探,就兴奋得几乎要失去控制。 沈知糯见他半晌没反应,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自己,心下一慌,垂了眼。 演戏演全套,她像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脸上血色倏地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的苍白。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我……” 她手忙脚乱地往后缩,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襟想推开,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试试!” 靖王的声音喑哑得不像话,将她狠狠拽回怀里,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唇下,迫得她不得不仰面看他。 他不想听她找补,不想给她任何一个反悔的缝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再次低头,近乎凶狠地堵住了她的唇。 “唔!”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吞没在唇齿间。 沈知糯下意识地推他胸口,掌心触到的肌理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她越挣扎,他扣得越紧,那只手从她下巴滑到后颈,五指伸入她发间,将她狠狠地按向他。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封闭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 她感觉到他另一只手蛮横地扯开了她襟前的系带,冰凉的空气顺着敞开的领口灌进来,激得她浑身一颤。 可下一瞬,他滚烫的唇便追了上来,沿着锁骨一路向下,所到之处像燎原的火。 她被他整个翻转过来,后背重重抵上铺了软垫的车壁,退无可退。 靖王单膝挤入她**,将她牢牢固定住,高大的身躯如山一般压了下来,带来了极致的压迫感。 沈知糯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攀着他的肩膀,承受着他狂风骤雨般的侵占。 就在她即将失控的边缘,身上突然一轻—— 靖王竟然退开了些许。 他竟完全抽离,然后一个翻身,自己躺在了马车里。 然后长臂一伸,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腰腹之上。 沈知糯衣衫半褪,发髻松散,面色潮红地跌坐在他腰腹之上,彻底懵了。 靖王仰面躺着,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烁着恶劣的光。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带着蛊惑: “马车里地方小,不方便。” “乖。” “自己来。” 她就知道!论会玩还是他最会! 她狠狠地咬住下唇,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迅速凝聚起一层水雾,看起来既羞愤又委屈,像是被逼到了极致,却又不得不顺从。 将那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演得是真真切切。 靖王看得喉结再次狠狠一滚,眸色暗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他最喜欢看她这副模样。 明明心里野得很,爪子也利,却偏又是一只温顺无害的小白兔模样,只有被逼急了,才肯露出一点点真实面目。 这样的她,旁人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 是只属于他赵峥的沈知糯。 想到这里,靖王眼底那片墨色又沉了几分,像深潭底翻上来的暗流。 ………… 这一日,官道上出现了一桩奇景。 靖王府那辆华贵马车慢悠悠地晃荡着,仿佛车里载的不是人,而是一车珍贵的琉璃,生怕颠簸碎了。 明明一个时辰就能从半道上赶回城内,这马车却足足晃悠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日落西山,城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才不紧不慢地驶入城中。 可进了城,它依旧没有加快速度,反而像是在游街一般,在街道上继续晃悠。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万家灯火亮起,这辆磨磨蹭蹭的马车才终于停在了定安侯府的门前。 车帘掀开时,沈知糯几乎是手脚发软地被连翘半抱半扶的接住的。 她双腿虚浮,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而车内的 靖王则是一脸的神清气爽,眉眼间满是餍足后的慵懒,看她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黏腻。 慢条斯理地扣上腰带,他正欲掀帘下车,却在听到沈知糯的声音时一顿。 “臣女参见睿王妃。” 只见定安侯府的大门前,竟然还停着另一辆马车。 同样华贵非常,车身上悬挂的徽记赫然是睿王府的标识。 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正站在马车旁,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翘首以盼。 不是睿王妃又是谁? 睿王妃一看见沈知糯从靖王的马车上下来,眼睛顿时一亮。 城外发生的事情她早已听说了。 先是当朝首辅亲自带着她去大慈恩寺祈福,后有靖王殿下在半道上主动要将人送回府。 这两位是什么人物? 一个是文臣之首,清贵无双; 一个是陛下最倚重的皇子,储君之相。 这两人竟都围着沈知糯打转! 睿王妃的心思立刻就活络了起来。 如今定安侯父子一个北上朔关,一个远赴淮西,都得了陛下的重用,沈家眼看着就要更上一层楼,而沈知糯是侯府唯一的嫡女,更是定安侯失而复得的命根子。 这样的人,如今还挂着睿王府世子妃的名头。 为了睿王府的将来,为了予白的前程,她必须重新将沈知糯攥回手里,攥得死死的。 “哎哟,我的好孩子!” 睿王妃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亲热又心疼的笑容,一把就抓住了沈知糯的手,将正弯腰行礼的她给扶了起来。。 “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这一家人刚刚团聚没几日,就又要分别,伯母这心里头啊真是替你难受。”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仿佛真的感同身受一般,“你父兄都走了,府里冷清,你一个人在这空落落的侯府里,伯母哪放心?” 睿王妃说得情真意切,“你瞧,伯母特地过来接你。” “你在王府里的院子,伯母一直让人留着呢,日日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就等着你回去住。” “今夜就跟伯母回睿王府吧,哪怕你和予白还未成婚,伯母也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 第二百一十七章 睿王妃的算计 睿王妃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料定沈知糯好拿捏,绝不会拒绝。 十日前定安侯才闹过那一出,她原本的计划是定安侯父子离京、侯府没了主心骨,再上门来软硬兼施,把人哄回王府看管起来。 可今天一听闻她竟得了谢疏白和靖王这般特殊的照顾,她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必须立刻、马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沈知糯接走,向全京城宣告沈知糯依旧是她睿王府的人! 至于七公主那边…… 睿王妃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有的是办法。 予白和知糯那档子事败露,被定安侯堵了个正着,说到底是谁理亏? 是七公主,是她下的药。 她正好借这个由头,把所有责任一股脑推到七公主身上。 就说那日全是七公主捣鬼,才害得知糯和予白阴差阳错…… 如此一来,捏着七公主的这个把柄,她就算再骄纵,也得掂量掂量。 哪怕予白日后成了驸马,也不敢再拦着予白纳知糯进门。 虽然予白错失了光禄寺卿一职,这次是可惜了,但丢了这么个闲职算什么? 只要他娶了七公主、纳了沈知糯,日后还何愁朝中找不到好官职?自是有人给他铺路。 她今天特意大张旗鼓地等在这里,阵仗摆得足足的,就是要让满京城都看见睿王府没弃沈知糯,反倒是大张旗鼓地来接人。 旁人看了,只会道她睿王妃宽厚大度,待未过门的儿媳如珠如宝。 哪怕日后予白娶了公主、将知糯贬妻为妾,谁还能嚼得出睿王府半分不是? 思及此,睿王妃笑得愈发慈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堆满了褶子,手上的力道却不松反紧,像是怕她下一息就要跑了似的。 “我今儿一早便吩咐府里备了你爱吃的菜,琥珀莲子羹煨了两个时辰,快随我回府吧。” 沈知糯在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出情深意切的戏码,若不是她知晓内情,怕是真的要被睿王妃的演技给骗过去了。 当初是谁觉得她这个乡下找回来的野丫头配不上苏予白,价值远不如能带来助力的七公主? 又是谁在得知七公主瞧上了苏予白后,毫不犹豫地安排下药要将她推给二房? 如今看她父亲兄长得了势,又见谢疏白和靖王对她另眼相待,便立刻换了副嘴脸跑来这里堵人,演这出婆母疼儿媳的戏。 真是可笑! 沈知糯垂着眼,任由睿王妃抓着她的手,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受宠若惊。 她抬眼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满脸“慈爱”的睿王妃一眼,小声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开口:“伯母……这……这不合规矩吧?” 睿王妃脸上的慈爱笑容不变,握着沈知糯的手却紧了几分,语重心长地道:“傻孩子,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你父亲离京前,特意嘱托过我,要我多看顾你,若是留你一人在府,伯母怎能心安?” 她信口胡诌,反正定安侯已经走了,无从对证。 沈知糯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惶恐,她飞快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是的……” “父亲临走前与我说,此前已在王府叨扰伯母数月,此次万不可再给伯母添麻烦了……” 她将麻烦二字咬得极轻,再配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谨记父亲教诲不敢行差踏错半步的乖顺女儿。 睿王妃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她没想到沈知糯居然敢拿定安侯的话来堵她。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客套话!”睿王妃的耐心迅速告罄,她懒得再演,手上猛地一用力,不由分说就要将沈知糯往自己的马车上拽,“跟伯母走,伯母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沈知糯本就被折腾得浑身酸软,此刻双腿还打着颤,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猛地一拉,身子顿时一歪,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小姐!” 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连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知糯,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格开了睿王妃的手。 小丫头 的力气大,岂是睿王妃一个深宅妇人可比,她只觉得手腕一麻,像是被铁钳夹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就松了手。 连翘将沈知糯护在身后,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也顾不得什么主仆尊卑,大着嗓子就嚷嚷开了:“睿王妃!我家小姐说了不愿去,您何必强人所难!” 这一嗓子清亮又干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虽已入夜,但侯府门前这条街是主路,尚有三三两两的路人经过。 此刻听到动静都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地朝着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不是睿王府的马车吗?还有睿王妃……” “怎么回事?睿王妃好像在拉扯侯府小姐?” “我瞧着像,那丫鬟都喊起来了……” “前几天不是还闹掰了么,这怎么又上门接人来了?” “谁知道呢?侯爷不是早就把牌子给取了,兴许和好了。” 议论声虽小,却像针一样扎进睿王妃的耳朵里,不疼,但膈应人。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丫鬟顶撞,还被人看猴戏一样围观,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她毕竟是王妃,这点场面还撑得住。 迅速敛去眼底的阴鸷,睿王妃的脸上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对着周围解释般地叹了口气:“唉,你们瞧瞧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些,才让人心疼。” 她看向被连翘护着的沈知糯,语气放得极柔:“知糯这孩子身子骨弱,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 “她父兄一走,我这做伯母的,自然要把她接到身边好生将养着,给她补补身子。” “这丫鬟也是护主心切,误会了我的意思。” 说着,她又要伸手去拉沈知糯:“好了好了,别怕麻烦伯母,就跟伯母回去吧,莲子羹都快凉了。” 就在睿王妃的指尖即将碰到沈知糯的衣袖时——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一辆华贵的马车驶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定安侯府门前—— 第二百一十八章 加更一章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湖蓝色衣裙的少女提着裙摆,笑盈盈地跳下了马车,声音清脆如**出谷。 “糯姐姐!” 来人正是谢疏白的妹妹,谢清瑶。 睿王妃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谢府的马车?谢清瑶? 她知道沈知糯在大慈恩寺攀上了谢清瑶,与她有了些交情,可如今看来,这交情竟深到这种地步? 谢府的嫡小姐,竟会在天黑时亲自登门? 谢清瑶一下车,目光便落在了场间。 她先是看到了靖王府的那辆过分扎眼的马车,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收敛了笑容,对着马车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臣女谢清瑶,参见靖王殿下。”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车内的人听清,“多谢殿下今日在城外官道为家兄让路,家兄偶感高热,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待家兄病愈,定会登门道谢。” 一番话就滴水不漏地将谢疏白生病的戏码给坐实了。 马车内毫无动静,谢清瑶也不在意,行完礼便自然地起身。 接着,她又笑吟吟地转向睿王妃,又是一个标准的贵女礼:“清瑶见过睿王妃。” “数月不见,王妃真是越发年轻貌美了,瞧着倒像是我的姐姐辈呢。” 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任谁听了都舒坦。 睿王妃纵然心里憋着火,此刻也不得不挤出笑来:“是清瑶啊,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 脚下一转,几步便到了沈知糯身侧,亲亲热**挽住了她的胳膊,把睿王妃不动声色地挤开了。 “糯姐姐!” 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她自顾自地说明来意,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女儿家的急切: “昨日我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考校我的琴技,说我弹得跟锯木头似的,罚我好生练习。” “我说我天生愚笨,怕是练不好了。” “谁知皇后娘娘竟说二公主夸赞你一曲惊人,让我多向你请教呢。” 她说到这里开心地扬了扬下巴,像是在宣布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我回去便请示了爹爹,想请糯姐姐做我的琴技先生!爹爹已经允了!” “爹爹说,侯爷和沈大哥都离京了,你一个人住在府里冷清得很。这” “这些时日,便请你搬到我们谢府去住,也好教我弹琴。” “糯姐姐你放心,我们谢府上下定将你奉为上宾!” 她转头看向睿王妃,笑得乖巧:“所以我特地来接姐姐回府呢!” 此话一出满场皆静,睿王妃的脸从白转青,再从青转绿,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去谢府住? 这哪里是请先生,这分明是当众截胡! 而且还搬出了皇后娘娘和谢掌院两座大山! 她要是敢说半个不字,就是驳皇后的面子、打谢掌院的脸! “这……”睿王妃急了,连忙开口,努力维持着体面的笑容,“谢小姐有心了。” “只是知糯身子素来弱,需得静养着。” “若谢小姐想学琴,不如这样,知糯还是随我回睿王府将养着,我每日派人送她去谢府授课,绝不耽误你,你看如何?”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要把人攥在睿王府的手心里。 谢清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她歪了歪头,长睫扑闪,一副天真不解的模样。 她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说出的话却像一把软刀子,直戳睿王妃的肺管子:“睿王妃的意思是……我谢府寒素,会委屈了糯姐姐不成?” 一句话,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谢、苏两府的颜面之争。 你睿王府是王府不假,可我谢家还是帝师世家、首辅门第呢! 论清贵,论底蕴,谁怕谁? 去你睿王府是将养,去我谢家就不行了? 合着满京城就你一家能照顾人? 睿王妃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脸上那层笑几乎要挂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火气压下去,语气依旧端着:“谢小姐误会了。” “并非我信不过谢府的照拂,只是知糯这孩子在我府上住了数月,方方面面都熟悉了,连她爱喝的茶、惯用的熏香,下人们都记在心里。” “她本就身子弱,又怕生,骤然换了地方,我怕她不适应,反倒耽误了将养。” 这话听着滴水不漏,既捧了谢府,又把沈知糯塑造成一个离不开她的角色。< br>谢清瑶却像是没听见那套说辞似的,只撇了撇嘴:“住了几个月都住腻了,换个地方正好换换心境。” “再说睿王妃方才自己也说了,糯姐姐身子不好,两府之间来回奔波授课,那才叫折腾呢。” 她歪了歪头,冲睿王妃笑得人畜无害:“总不好为了教我弹琴,把糯姐姐给累病了吧?” “王妃,你这真是为了糯姐姐好?” “你——” 睿王妃刚要开口,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行了。” 就在这时,那辆从头到尾都沉默着的靖王府马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掀开了。 靖王斜倚在车内的软榻上,一身锦袍可能因马车的颠簸而微显褶皱,领口却很是严整,像是特意整理过,只是方才情急时束得略松的襟带透出几分不经意的凌乱。 他眉眼间那股餍足后的慵懒尚未散尽,此刻却被一层端肃的威仪不动声色地覆了上去。 深邃的目光淡淡扫过场间众人,最后不疾不徐地落在沈知糯低垂的眉眼上。 “两位的好意,本王都看在眼里。” “沈姑娘毕竟与睿王府有婚约在先,且定安侯离京前,也曾嘱托睿王妃照拂于她。” “于情于理,她暂居睿王府都最为妥当。“ 一句话,既肯定了谢清瑶的善意,又用婚约和侯爷托付两道大义把沈知糯钉回了睿王府。 谢清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她没料到靖王会坏她的事。 今日来接人是她大哥亲口吩咐的,若是只身回去,大哥那双清冷的眼睛扫过来,她连解释都不知从何说起。 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地看向靖王:“殿下,可……” 靖王截断她的话,目光淡淡落下来,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清瑶,你爹教你规矩时,没教过你什么是分寸么。” 谢清瑶肩膀一缩,还想争辩,却被靖王那道不容置喙的目光逼得哑了声。 她垂下头,指尖攥着袖口,心里又急又委屈。 大哥交代的事还没办好呢…… 好在大哥留了后手。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靖王的肩,扬声朝车后方向道—— 第二百一十九章 谢家抢人成功 谢清瑶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靖王的肩,清亮亮的嗓音划破了侯府门前这片凝滞的空气,带着几分惊喜,扬声朝车后方向喊道: “娘!您怎么才来呀!” 这一声娘喊得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看见谢夫人的马车缓缓驶来,谢清瑶肩头那股绷了许久的劲儿终于松了。 还好,还好哥哥料事如神,算无遗策。 大哥让她来接人时,她第一个想到的理由就是皇后娘娘提点的让她多跟沈知糯学学琴。 用这理由来接人刚好,毕竟是皇后金口玉言,有源头可溯。 昨日在坤宁宫,她为皇后弹奏新学的曲子,二公主也在一旁。 曲终时,二公主随口提了一句,说定安侯府的沈小姐才是**不露相,那日别院一曲技惊四座。 皇后本就爱重风雅,听了便来了兴致,多问了几句,顺口提点让她多向沈知糯请教。 这话原是长辈对小辈一句玩笑般的勉励,谢清瑶的琴技虽不像林夭夭那般出神入化,但也绝不是什么锯木头的水平,在京中贵女里妥妥排得上中上。 拿这个当由头接人,乍听有理,细想却不妥。 沈知糯是堂堂定安侯府嫡女,与谢清瑶是平起平坐的世家贵女。 以教琴先生的名义住进谢府,传出去算怎么回事? 这不是明晃晃把人往低处踩,让她成了谢家的附庸? 大哥说不能让沈知糯受这份委屈,与其“请”,不如“奉”。 所以他让母亲亲自入宫,求一道皇后懿旨,让沈知糯入翰林院掌院学士府暂居,与谢清瑶为伴,一同修**六艺,以慰侯爷北上之忧。 如此一来,沈知糯是奉旨入住,不是被请去的。 身份上半分未贬,反倒得了皇后青眼,是一份荣耀。 而谢家是奉旨接人,礼数周全,也堵了悠悠众口,两全其美,,体面至极。 只是母亲进宫许久迟迟没有消息,她又得了信说睿王妃堵在了侯府门前,这才急急忙忙先赶来撑场面。 没想到靖王竟站在睿王妃那边! 如今娘亲终于到了,那必然是懿旨到了!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深青地织金翟纹大袖衫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步下车来。 石青霞帔垂落肩头,四翟金坠随步履轻晃,发梳圆髻,斜簪一支赤金嵌红宝凤头簪,珠翠不喧,却自有一股端肃贵气。 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谢渊的夫人、谢疏白与谢清瑶的母亲,谢夫人李氏。 谢夫人一露面,整个定安侯府门前的空气都变得稳重了些许。 如果说睿王妃是王府里养出来的贵气,谢清瑶是少女的娇,那谢夫人身上便是一种书香世家由内而外浸出的雅。 沈知糯垂着眼悄悄看了一眼,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钦慕。 她见过太多贵妇,或骄或媚或端着架子,可像谢夫人这样什么都不必做就自带威仪和气度的,还是头一回见。 她身上那股子从容是从骨子里浸出来的,不端着,却让人不敢造次。 沈知糯忽然有点明白,谢疏白何以是谢疏白了。 有这样的母亲,难怪谢家能培养出当朝最年轻的首辅。 谢夫人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先朝靖王马车的方向微微敛衽行礼。 礼毕,她视线落在睿王妃身上,唇边浮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睿王妃,许久不见。” 睿王妃心里咯噔一下,掌心不自觉收紧。 她与谢夫人品级相同,都是二品诰命,可谢家是清贵世家,当朝首辅的母族,深得陛下信任,鼎盛时的睿王府尚且不及如今的谢家,何况如今这般光景。 睿王妃面上还得撑着那副热络的笑:“谢夫人,您怎么也来了?” 谢夫人没接她的话,径直走到场中,从随行掌事姑姑手中接过了一卷明黄色绢帛,指尖一挑,帛书展开。 “皇后娘娘懿旨——” 几个字一出,如平地惊雷。 周遭看热闹的路人齐刷刷全跪了下去,连翘扶着沈知糯,也迅速跪倒在地。 唯有靖王府那辆黑沉沉的马车,依 旧如山峦般静默,彰显着皇子超然的地位。 谢夫人手捧懿旨,清了清嗓子,端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响起: “定安侯**戍边,忠勤可嘉。其嫡女沈知糯,琴艺夙著,性行端淑,予甚嘉之。今侯爷远出,弱女独守侯府,予甚悯焉。今翰林院掌院学士谢夫人入宫面恳,愿迎知糯暂住府中,与其女清瑶共修六艺。允之。着谢氏妥为照拂,毋负予体恤勋裔之心。” 睿王妃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皇后懿旨便是铁板钉钉,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她敢拦就是抗旨不遵。 “臣女领旨,谢皇后娘娘恩典。”沈知糯俯首拜下,声音恭谨,心里却翻起了浪。 她没料到谢家竟能求来这道懿旨。 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谢疏白的手笔,可他那样端方自持的一个人,竟会为了她让谢夫人进宫求旨? 女子寄居外臣府邸,牵扯男女避嫌、门第声誉,关乎两大世家体面,他竟敢碰这种事? 谢夫人将懿旨小心翼翼地卷好,递与身侧掌事姑姑收着,这才转身,亲手去扶跪在地上的沈知糯。 “沈姑娘,快快请起。”她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重却稳,声音温和,“地上凉,仔细身子。” 沈知糯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多……多谢夫人……” 谢夫人松开手,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侧身面向睿王妃,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温和:“睿王妃放心,我已将后院东南处独立小院收拾出来,知糯入府后日常只与府中女眷往来,出入皆有定例,断不会损了两家体面。” 睿王妃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东南处,独立小院,只与女眷往来。 这话听着是安抚,实则是耳光,谢夫人这话分明是在点她,每个字都在说睿王府没做到的事,谢家做到了。 谢夫人知晓了沈知糯在王府住的是予白的院子,那皇后岂不是也知道了…… 不然怎会有这道懿旨? 睿王妃喉咙发紧,指尖攥进掌心,不敢往下深想。 第二百二十章 都是哥哥的主意! 沈知糯垂着眼,睫毛轻颤,面上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飞快。 好一个谢疏白,真是算计到了骨子里。 这一手玩得比靖王的段位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她偷偷掀起眼皮,飞快地觑了一眼靖王那辆马车。 啧,不知道那位爷现在是什么表情? 此刻,马车之内。 靖王斜倚着的身子已经坐直,深邃如潭的眸子里是凝结成霜的戾气。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被沈知糯体温捂热的玉佩,指尖冰凉,玉佩温润,那点残存的暖意丝毫驱不散他心底翻涌的寒意。 这局面,他没法开口了。 谢夫人代表的是谢家的态度,手中还捏着皇后懿旨,他再怎么于情于理,总不能当众驳皇后的面子。 更何况谢家此举挑不出半点错处,安置勋臣孤女、伴读修**,桩桩件件都摆在台面上,光明正大得让人挑不出半根刺。 可越是挑不出错,他心里那把火越是烧得疯。 谢疏白这个老狐狸,什么教琴,什么共**六艺,全是幌子! 他分明是因着那日明姝下药一事,觉得知糯失了清誉,再不能进睿王府履行婚约,便要趁此机会将人彻底摁死。 今日没能如愿将人带去大慈恩寺修行,便换个法子,借谢夫人的手把人扣进谢府! 靖王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棱角硌进掌心。 他太了解谢疏白了,端方、克制、容不得半点污秽。 在他眼里,知糯已经不配再做睿王府世子妃了。 可废一门婚约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谢疏白不会贸然撕破脸,但他有的是别的法子。 先把人扣在府里,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然后呢?等风头过去,再寻个由头逼她出家,或是找个清净庵堂将她安置终身,对外只说侯府小姐自愿清修,谁还能说什么? 到时候,沈知糯的婚约自然作废,睿王府的体面保住了,明姝也能撇得一干二净。 一股暴戾的占有欲冲上头顶,靖王几乎要控制不住下令,让王府侍卫直接将人抢过来。 可理智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冲动,那是皇后的懿旨。 他可以不给谢家面子,不给睿王妃面子,但他不能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公然驳了自己母后的脸面。 车外,大局已定。 谢夫人温言细语地对沈知糯道:“天色已晚,想必你也乏了。府里都已收拾妥当,咱们这就回去歇着吧。” 说罢,便牵着沈知糯往谢府的马车走去。 睿王妃瘫跪在地上,看着那一幕,心如死灰。 她知道,从今往后,沈知糯这颗棋子算是彻底脱离她的手掌心了。 而靖王坐在车中,目光在沈知糯那道纤细的背影上,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谢疏白,你以为把人关进谢府就万事大吉了? 本王有的是法子,让你自己把人交出来! ———————— 车帘落下,隔绝了侯府门前那场无声的硝烟。 谢清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靠在锦垫上。 随即又一下子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沈知糯的手臂,欢喜道: “太好了,你终于不用再看那睿王妃的脸色了!” “在我们家,绝对不会有人欺负你!” 少女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沈知糯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弯起唇角,配合着拍了拍谢清瑶的手背,用一种全然信赖的语气说:“是啊,多亏了你和谢夫人及时赶到。” “哎呀,这算什么!” 谢清瑶开心地晃着她的胳膊,整个人都快挂在了她身上,“以后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我跟你说,我院子旁边那个小跨院可好了,安静又敞亮,我早就让丫鬟们去收拾了!” “对了,你别真以为是来教我弹琴的啊,那都是幌子,我哥他……” 话音戛然而止,谢清瑶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脸都是说错了话的慌张。 沈知糯歪了歪头,长而卷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扇动了两下,眼神清澈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嗯?清瑶你说什么?” “是谢大人让你来请我入府的吗?” 那语气天真烂漫,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谢清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想要遮掩的小心思顿时溃不成军。 她就知道,糯糯这样玲珑剔透的人,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唉……”谢清瑶泄气地放下手,小脸垮了下来,索性破罐子破摔,“瞒不过你啦!就是我哥的主意!” “今天我哥回来的时候,可把我跟娘亲吓坏了。” “我们想请太医,他硬是不让,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沈知糯想起马车里他滚烫的呼吸,那双被情欲烧得通红的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火气那么大啊?回了谢府还没消 下去? 当然不能请太医了,清冷禁欲的谢首辅怎么能被人看见那副模样? “我跟娘亲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等了快一个时辰,他才开门让我进去。” 谢清瑶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然后……然后他就跟我说今日多亏了你,还说你在睿王府过得不好。” “他说,苏予白那个**子根本靠不住,定安侯爷北上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把你交给睿王府。” “侯爷曾在府里大闹过一场,如今他走了,睿王府指不定怎么为难你。” “哥哥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在侯府孤立无援,更不能让你再回那个狼窝。” “所以才让我拿学琴当由头,去把你接来。” 沈知糯安静地听着,心湖却像被一颗接一颗的石子叩击,涟漪一圈圈漾开。 她没想到,谢疏白竟连爹爹临行前那番欲言又止的不安都洞察到了。 “那……皇后娘娘的懿旨?”沈知糯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 “也是我哥的主意!”谢清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说,若只是我以学琴的名义去请你,反倒委屈了你,平白让你低了一头。” “所以他才让娘亲立刻进宫,去向皇后娘娘求这道懿旨。” “如此一来,你是奉旨入府,是皇后娘娘体恤功臣,是天大的体面。我们谢家是奉旨照拂,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这样才能彻底断了睿王妃的念想!” 谢清瑶说完,看着沈知糯,认真地补充道:“知糯,你别看哥哥那个人平日里清清冷冷的,好像谁都瞧不上,话也少得可怜。” “可他其实心最软了,尤其是对自己看重的人。”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侯爷又为了国事远赴边关,他知道了肯定会放心不下你被人欺负,所以才想着把你接到我身边,让我陪着你。” 少女的话语真挚而热忱,每一个字都在为清冷的兄长描摹着温情的轮廓。 沈知糯听着,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温水缓缓浸泡,一点点变得柔软起来。 “这样说来,”她眼波流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我还真得好好去谢谢你们家首辅大人了?” “哎,你可别!”谢清瑶一听,立马连连摆手,“千万别去!”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住进我们府里,他肯定要避嫌的!” “他平日里连内院都不会踏足,怎么可能会见你——” 第二百二十一章 这简直不合规矩到天上去了! 谢清瑶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一把将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 “再说了,哥哥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我!” “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他才肯出手的。” “所以呀,糯糯你要谢的话,谢我就好啦!” 说完,她又嘿嘿一笑,抱着沈知糯的胳膊蹭了蹭:“其实也不用谢我!你能来陪我,我才是最开心的那个!” 以往糯糯住在睿王府,她每次登门都得先递帖子,还得挑着时辰,生怕冲撞了什么规矩。 更别提几次撞见苏南枝往跟前凑,那副做派让她打从心底里厌烦。 若不是为了见糯糯,她才懒得踏进睿王府一步。 现在好了,定安侯北上不知何时归来,沈大人除了年关述职也难回京,往后糯糯便能在谢府长住! 不用递帖子,不用看人脸色,想见就见,这可比什么都强! 看着谢清瑶那副开心模样,沈知糯唇角轻轻一勾。 原本她的打算是在苏予白回京前,安心做睿王府未来的世子妃,陪靖王、谢疏白、宋砚舟他们好好周旋,夜夜做新娘倒也惬意。 可如今局势陡变,不住在睿王府,看似是断了那些耳鬓厮磨的由头,实则不过是换了个玩法。 她其实很期待。 谢疏白已洞悉一切,靖王也早早明牌,宋砚舟那点心思更是昭然若揭。如今离了睿王府那座处处算计的樊笼,虽说少了些现成的便宜,可没机会,不也正代表着可以创造机会么? 尤其是住进谢家,她倒要看看,端方自持的谢首辅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想到白日马车里他滚烫的呼吸、还有那强撑的克制,沈知糯的唇角便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在苏予白回来之前,她倒是很乐意陪他好好玩玩这场猫鼠游戏。 呵,清规戒律绷得再紧又如何? 她偏要一寸寸磨过去,磨得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里再也藏不住半分欲色。 然后亲手扯下那身官袍,跪在她裙边,眼尾染红地求着她…… —————— 谢府的马车没有直接驶入前院,而是绕到侧门,停在了通往内院的垂花门前。 谢夫人早已在此等候,见她们下车,便亲自引着沈知糯往里走。 与定安侯府的简朴方正、睿王府的奢靡富贵都不同,谢府处处透着一股沉淀了百年的清雅气度。 没有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只有素雅的青砖黛瓦,廊下的梁柱皆是老料楠木,不上朱漆,只以清油细细护着,经年累月摩挲出温润如玉的浆,在夜色里泛着内敛的光。 庭院里没有争奇斗艳的珍稀花卉,多的是苍翠的松柏和挺拔的修竹,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清冽的草木香,混杂着淡淡的墨香。 这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谢夫人为她安排的东南处独立小院名唤听竹轩,果然是个极清净的所在。 院中几丛翠竹,一棵老梅,屋舍三间,陈设一应俱全,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考究,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今夜仓促,先将就一晚。若有缺的少的,只管同你清瑶说,不必客气。”谢夫人声音温和,脸上带着慈爱的笑意。 “夫人安排得已是极好,知糯感激不尽。”沈知糯真心实意地福身行礼。 用过晚膳,谢夫人便让谢清瑶陪着她,自己则以不打扰小辈说话为由先行离去。 谢清瑶拉着沈知糯的手,兴致勃勃地提议:“天色还早,我带你去园子里逛逛消消食吧?我们家园子里的夜景可好看了!” 沈知糯欣然应允。 两人带着丫鬟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行至后花园。 谢家的花园也如其府邸风格一般,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更像是一片自然生长的山水小景。 假山叠石,小桥流水,错落有致,月色如水般洒在园中,给一草一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你看那边,”谢清瑶指着不远处一座临水而建的八角亭,“那是问月亭,我爹最喜欢在那儿看书下棋了。不过这么晚了,他应该早就回书房了。” 两人说着话,信步朝着问月亭的方向走去。 晚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说不出的惬意。 沈知糯正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脚步却随着身旁的谢清瑶一同顿住了。 只见那沐浴在月光下的问月亭中, 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着,身形清瘦挺拔,宛如一株立在水边的玉树。 他面前摆着一张石桌,桌上一壶清茶,两个白瓷杯,正升腾着袅袅热气。 此刻他正侧对着她们的方向,手执茶杯,眺望着湖面上的月影,清冷孤高的侧影在朦胧的夜色里,美好得像一幅写意山水画。 不是谢疏白又是谁? 沈知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扭头看向身侧的谢清瑶,眉梢轻挑,眼底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流光。 ——说好的避嫌,连内院都不踏足呢? ——这内院的后花园他又是怎么来的? 谢清瑶:………… 她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盯着亭中那个本该在书房闭门不出、恪守礼数的兄长,整个人如遭雷击。 谢清瑶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还掐了把胳膊。 嘶,疼,不是梦,确定是哥哥不错。 可哥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谢家家风清正,祖上立过规矩,子孙除非正妻无所出且年过三十,否则绝不纳妾。 也因此,谢家的人丁向来不算兴旺。 到了她爹这一辈,也就生了他们兄妹四个。大哥如今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二哥和三哥早在几年前高中之后,便被外派为官,一年到头也难得回京。 这偌大的谢府内院,常住的女眷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除了娘亲,便是她,再加一位早年孀居、被接回娘家住的姑姑。 姑姑前些年丧夫后无依,便带回了娘家,身边还带着个刚及笄的表妹。 平日里内院见着的都是自家人,即便如此,大哥去给母亲请安,都鲜少踏足内院半步,生怕冲撞了姑姑和表妹,惹人闲话。 至于这后花园……谢清瑶活了这十几年,记忆里大哥别说夜里来闲逛,便是白天路过,也都是目不斜视、快步疾走。 可今日呢? 他明知府里来了客,还是尚未出阁的姑娘,他不避嫌也就罢了,竟还一个人坐在内院深处的问月亭里赏月品茶? 这这这……这简直不合规矩到天上去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是殿下的手笔吧 “糯糯,”谢清瑶扯了扯沈知糯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说我哥他……是不是走错路了?” 沈知糯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配合她:“或许,谢大人是来等谢掌院的?” “不可能!”谢清瑶想也不想就摇头,“我爹这会儿肯定在书房看公文呢,他有事都是去书房说的。” 她绞尽脑汁,又憋出一个离谱的猜测:“那、那你说……我哥会不会是近日公务太过繁重,加上今日生了病,以至于……神志恍惚,误入此地?” 沈知糯:“……” 看着谢清瑶那张写满“我哥品行高洁绝不可能主动来这儿”的纯真小脸,沈知糯差点没绷住。 真是个小可爱。 不过眼下人已经看见了,总不能装作没瞧见就掉头走,那也太失礼了。 “走吧,过去打个招呼。”沈知糯轻轻推了推她。 谢清瑶这才如梦初醒,硬着头皮,拉着沈知糯朝着问月亭的方向走去。 离得近了,月光下的那道身影便愈发清晰。 清风拂过,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袂和几缕墨发,更衬得他遗世独立,风姿卓绝。 “哥。” “谢大人。” 两人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亭中的人像是才发觉她们的到来,缓缓将目光从湖面上收回,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扫了过来,最后落在了谢清瑶身上。 “嗯。”一声极淡的回应,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便没了下文。 谢疏白又转过头去,继续看他的月亮,喝他的茶,仿佛她们只是两团路过的空气。 谢清瑶:“……” 尴尬。 脚趾能在地上抠出三进三出雕花回廊的尴尬。 她就知道!她哥就是这么个闷葫芦!多说一个字都像要他命似的!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刚刚直接拉着糯糯跑路呢! “那、那个……大哥你继续赏月!我、我带糯糯去别处逛逛,听说那边池子里的锦鲤养得特别肥!” 谢清瑶语无伦次地找了个借口,几乎是拽着沈知糯落荒而逃。 沈知糯被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却在转身的瞬间,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背上。 那视线专注而滚烫,与他方才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心念一动,脚下像是被石子一绊,顺势回过头去。 恰好与亭中那人看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沈知糯唇角轻轻一勾。 她非但没有立刻转回去,反而迎着谢疏白的视线微微侧首,卷翘的长睫一颤,眼波流转间瞳仁里映着明月的光,清亮又潋滟。 那哪里是眨眼,分明是蓄意的勾引。 眉梢轻佻,眸光似醉,一抹勾魂摄魄的媚意自眼尾漾开,像一汪春水漫过寒冰,无声却烫人。 那媚眼结结实实抛进谢疏白的眼底,惊艳得让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谢疏白:!!!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雷鸣般的声势疯狂鼓噪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那一瞬,心口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骤然一空,随即疯了一样狂跳起来。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从耳根一路烧透整张脸。 他几乎是狼狈地别开了头,捏着杯沿的指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轻颤,连带着杯中清茶都漾出细密的涟漪。 这个女人! 她怎么敢! 这里是谢府!她怎么敢当着清瑶的面,就这么……就这么…… 谢疏白脑中轰然一响,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她方才那双含情带俏的眼,还有唇边那抹颠倒众生的笑。 直到那两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深处,谢疏白耳边那擂鼓般的心跳才稍稍平息。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手边那个一直空着的白瓷杯斟满,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未褪尽的红晕。 垂着眼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谢疏白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他:“殿下既然来了,蹲在树上多没意思,不如下来喝杯茶?”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蹲在树上的靖王赵峥:…… 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 不过他向来脸皮厚,半分尴尬也无。 片 刻后,旁边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槐树上,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下。 来人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眸中带着几分兴味,懒洋洋地开口:“不错,谢首辅的武功是越发精进了,竟然都能发现本王。” 谢疏白抬眸,目光清淡如水:“自沈姑娘过来,殿下的呼吸便乱了。” 言下之意,不是我武功见长,是你自己露了马脚。 靖王端起茶杯的动作一顿,随即勾唇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像是在压下心头某股躁意。 谢疏白也不急,执起茶壶将靖王面前那只空了的白瓷杯重新斟满。 滚水冲入杯底,茶叶舒展,水汽氤氲,他这才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紧紧锁着靖王: “当初殿下答应苏世子胡闹,让他找人顶替,就是为了沈姑娘吧。” 这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靖王端着茶杯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杯壁,闻言挑了挑眉,没说话。 那副样子,就是默认了。 谢疏白眼底寒意愈深,嗓音也沉了几分:“或者,我该说得更明白些。” “苏世子突然对一个江南瘦马情根深种,执意南下私奔,这其中也有殿下的手笔吧。” 话音落下,亭中气氛骤然一凝。 靖王终于放下茶杯,瓷底与石桌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懒散地往后一靠:“谢疏白啊谢疏白,你这脑子能不能别那么好使?” 他算是认栽了。 “本王可没逼他。”靖王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本王不过是瞧着他那假惺惺的君子做派不顺眼,又恰好知道他喜好哪一款。” “便顺着他的心意,挑了个身世可怜、才情卓绝、又柔弱不能自理的美娇娘。” “再随手导了出再俗套不过的美救英雄的戏码,让那姑娘舍身为他挡了一刀。” “谁知道那个蠢货就这么爱上了呢?” “爱到神魂颠倒,无法自拔,连未婚妻都不要了,非要带着人家远走高飞。” 靖王说着,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讥诮:“本王只是顺水推舟,成全了他的一片痴心罢了。” “这怎么能说是本王的手笔呢——” 第二百二十三章 亭中对峙 谢疏白指尖缓缓收拢,指节抵在温热的杯壁上,那氤氲的热气也熨不平他眼底的寒霜。 “殿下身份尊贵,想要什么,略施手段便能到手,或许觉得这并无不妥。” 他嗓音低沉,一字一句,如冰玉相击冷澈清冽,“利用江南瘦马,编排美救英雄的戏码,诱得苏世子心志动摇,这尚可归结于苏世子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眸光陡然锐利,似要穿透靖王那副漫不经心的表象。 “可殿下千不该万不该,是撺掇那顶替之举!” “沈姑娘是定安侯嫡女,金尊玉贵。殿下为达目的,竟纵容苏世子寻人顶替,此举非但君子不为,亦非皇子该有之仁心!” 靖王听完,终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张俊美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疏白,这些话你早在当初本王耳边念叨过多少回了?” “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名节、仁心那一套。” “本王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谢疏白冷冷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沉声吐出四字:“殿下失德。” 靖王却浑不在意,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石桌: “放心,本王岂会真的不顾她名节?闲话半句也传不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向谢疏白,像是看穿了他藏在仁义道德下的私心:“你今日再提此事,不过是因着明姝胡闹,险些辱了沈姑娘清白,或者她险些毁了你的清誉?” “你怕这事终究捂不住,更怕苏予白回京后以此为借口不认这门亲事。” 靖王倾身向前,定定地看着谢疏白的眼睛,语气透着一股笃定: “你今日急着带她去大慈恩寺,怕不是在祈福,而是盘算着如何逼她带发修行,日后好顺理成章地为她退婚,以此保全你谢家与定安侯府的体面吧?” 谢疏白瞳孔微缩,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以为自己猜中了,靖王勾唇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可惜,算盘打得再响,也得看本王答不答应。”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饶是你真将她逼得出家,本王也有办法让她还俗。” “她,本王娶定了!” 靖王赵峥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与生俱来的霸道,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谢疏白周身的气压一瞬间降到了冰点,那是一种与他平日里清冷疏离截然不同的森寒。 如果说之前的谢疏白是冬日里凝结的冰,那么此刻他就是冰层之下暗流涌动的极寒深海,蕴藏着足以倾覆一切的威力。 那双总是淡漠如古井的眸子也一寸寸沉了下来,里面墨色翻涌。 靖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跟谢疏白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见惯了他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哪怕是朝堂之上唇枪舌战,生死相搏,这人也永远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现在谢疏白是真的生气了。 “咳。”靖王摸了摸鼻子,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了七八分,语气也难得地软了下来,“疏白,你别这么看着本王,怪瘆人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行行行,本王承认,你那事儿是本王没料到。” “本王真没想到明姝那丫头能胡闹到跟睿王妃搅和到一块儿去,更没想到睿王妃一把年纪了,手段还那么下作,差点让你跟着一块儿丢人。” “这事本王代明姝向你赔个不是。” 靖王这番话说得倒是诚恳,可谢疏白脸上的寒霜却未见半分消融。 见他油盐不进,靖王又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别**本王,也想想苏予白那个混账东西。” “你当他是什么好鸟?” “早在本王给他安排那个江南瘦马之前,他就在京郊置了外室。” “就算没有本王从中撺掇,以他那滥情的德性,为了跟心上人逍遥,也照样能干出找人顶替这种事来。” 靖王摊了摊手,一脸的我这都是为了大家好:“就算当时本王不主动找上门,他也会去找旁人。” “若真换了旁人,你敢保证是什么货色?” “万一他尽找些不三不四的纨绔子弟,沈姑娘的名节还要 不要了?” “本王之所以应下这桩荒唐事,不就是想着你和砚舟都是正人君子,最是恪守礼教,断不会行差踏错,有你们俩在,总能护她清誉么?” 这番话既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又顺带给谢疏白和宋砚舟戴了顶高帽。 若是旁人,或许就被他这套说辞给绕进去了。 可谢疏白是谁? 他听完只是冷冷地掀起眼皮,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直直地刺向靖王:“我和砚舟是君子。” “那殿下呢?” 这句话像把刀子,精准无误地捅在了靖王的心窝子上。 靖王:“……” 他瞬间噎住,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狼狈,有些心虚地错开了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本王……本王那不是没办法么!” “本王承认,这手段是下作了点。”靖王梗着脖子,终于还是认了怂。 “可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想来你也知道了知糯那性子!”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回京后步步维艰,对睿王妃那点虚情假意的照拂,竟也感念得不得了!” “别说苏予白只是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就算他真把人抬进府里,只要睿王妃掉几滴眼泪,说几句软话,那傻丫头八成也会为了所谓的大局,咬着牙把这门亲事认了!” “本王不把事情做绝,不把苏予白的名声彻底搞臭,不让这桩婚约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能下定决心退婚?” 靖王越说越激动,身子前倾,眼底泛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然而,谢疏白只是静静地听着。 亭内烛火微晃,映得他眼底寒意愈发深沉, “毁了婚约的方法有很多种。”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地砸在人心上,“可殿下,偏偏选了最伤她的那一种。” 让她在毫不知情中,被三个男人轮流扮作未婚夫蒙骗。 让她成为那个被未婚夫抛弃、还被蒙在鼓里的最大笑柄。 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另一种更诛心的羞辱。 将她的真心踩在脚下,还要她感恩戴德。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最喜欢你这般偷偷惦记我的模样 靖王:“……” 他再次被堵得哑口无言,这次是真真正正的心虚了。 他确实……没想那么多。 彼时满脑子都是如何彻底拆散苏予白与沈知糯,如何趁虚而入,如何将她牢牢攥进自己掌心。 亭中一时死寂,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靖王有些狼狈地抓了抓头发,俊脸上满是懊恼,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咳,不说这个了!” “说到底,本王知道你今日将她带回谢府,也是一番好意,想让她彻底断了同睿王府的往来。” “你这份心意本王记下了,算本王欠你个人情。” 谢疏白闻言,终于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眸光沉静如水。 “殿下若真心喜欢她,便当行君子之道,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他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寒潭,直直撞进靖王眼底:“日后,还请殿下莫要再夜探谢府。” 这话一出,靖王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唰地一下又难看了起来。 “谢疏白!”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本王就知道你特意在这儿堵着我没安好心!” “你这老古板能不能稍微变通一下?” “什么叫夜探?” “本王这是来探望心上人!” 靖王瞬间炸了**,也顾不上什么心虚了,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宣告**:“本王自然是真心喜欢她!同样!她也心悦本王!” “实不相瞒,她早就答应等退了苏予白的婚便嫁给本王!” “本王来此,她不知该有多开心!” 说到这里,靖王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眸中碎光流转,满是得意。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谢疏白道:“你方才瞧见没有?她走的时候,回头那一下,就是看本王的!” “她对着本王笑,还给本王抛媚眼呢!” “那是在跟本王打招呼,说明她心里惦记着本王,盼着本王过去!” “你且等着,这会儿她肯定早已回房,点灯候着本王呢!” 谢疏白的手猛然攥紧成拳,心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抛媚眼是对着他? 那勾魂摄魄的一眼,那颠倒众生的笑,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目光相接的瞬间,那种心脏被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膛的悸动还犹在。 可靖王竟然以为是给他的? 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像是藤蔓一般疯狂地从心底滋生,紧紧地缠绕住了谢疏白的心脏。 那是他的。 那一瞥,那一眼,那抹笑,都是他的。 面上依旧维持着冷若冰霜的模样,谢疏白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潮。 再开口时,声音比月下的湖水更冷,更不容置喙: “不论你们之间如何。” “夜闯闺阁,私相授受,终非君子所为。” “谢家清誉容不得半点污秽。” 靖王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那身影刚消失在月色回廊尽头,一道清瘦影子便悄无声息地从亭外阴影里转出。 是谢疏白的贴身小厮砚墨。 “公子,可要加派人手,守着沈姑娘的院子?” 谢疏白并未回头,望着靖王消失的方向,眸色沉静如夜。 良久,他才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必。” 砚墨一愣:“可靖王殿下他……” “他武功高强,若真存了心要闯,多几个人也拦不住。”谢疏白缓缓收回视线,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叩,“与其徒劳设防,惹他不快,不如……” 他顿了顿,眸光微动,“你去一趟小姐院里,不必声张,只悄悄告诉清瑶,让她这几日搬去与沈姑娘同住。” “!!!” 砚墨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高!实在是高!公子这招简直是妙极了! 拦不住就不拦了,索性敞开大门。 可哪怕靖王殿下真有本事闯了进去,迎面撞见的却是二小姐陪着沈姑娘同榻而眠…… 那场面,别说行什么逾矩之事,怕是连句话都说不出口。 砚墨立刻躬身:“属下这就去办!” 待砚墨的脚步声远去,谢疏白才缓缓闭上眼,将眼底那抹几乎要压不住的暗色尽数收敛。 只是那攥紧的掌心, 却久久未曾松开,指甲在掌心里烙下几道深痕。 他想起方才亭中对峙时,靖王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 可渐渐地,那火气被一种更深沉的后怕所取代。 幸好。 幸好阿蛮知情,甚至乐在其中,顺着他们的局演得津津有味。 若她真如传言那般…… 谢疏白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场景—— 她怀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几分对未婚夫的敬畏,笨拙地应对着他们。 她会把靖王的霸道当成恩宠,把他和砚舟的冷淡当成君子端方。 她会一点点交出真心,哪怕被忽冷忽热的态度变化磋磨得满心伤痕,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直到有一天,真相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地剖开这一切。 她会怎么想? 那双总是含着水汽、怯生生看人的眼睛,大概会在一夜之间彻底枯掉。 她不会哭闹,不会质问,甚至不会怨恨。 她只会觉得是自己不配,是自己蠢钝,然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里,寻一根白绫安静地把自己挂上去。 这念头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扎进他的心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 谢疏白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几道月牙形的痕迹深深嵌在皮肉里。 他抬头望向听竹轩的方向,月光清冷,却照不进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阿蛮……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了一声,那声音轻得连风都吹不散。 谢疏白从袖中缓缓抽出一纸素笺,纸上墨迹清瘦,是他这几日暗中派人细细打探来的沈知糯的喜好。 指尖正欲抚过那句“犹爱山茶花”,身后却响起几步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阵馥郁暖香贴上了他的脊背,柔软的小手从身后探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娇俏又带着几分得逞笑意的嗓音,贴着他耳后响起: “呀!谢大人在研究人家的喜好呢?” “怎么不来问我?我明明最喜欢你这般偷偷惦记我的模样~~~” 第二百二十五章 谢首辅,这茶真甜 谢疏白浑身一僵,那温软的触感与耳畔娇俏的嗓音,像一根羽毛,又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背脊的皮肤,酥麻的痒意直窜天灵盖。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侧身,一把挥开了那双捂在他眼上的柔荑。 “沈姑娘!” 谢疏白猛地起身,一连退后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与她拉开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俊脸上此刻写满了惊疑不定,连带着声音都紧绷了许多,“你……你何时回来的?” 沈知糯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也不恼,反而顺势在他方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石凳尚余温热,是他的温度。 她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那双勾人的眸子在月光下波光潋滟,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沈知糯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又理所当然。 谢疏白眉心紧蹙,眸光里盛满了真实的困惑:“我何时……” 沈知糯看着他这副僵滞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像银铃在夜风里打着转,清脆又悦耳,偏生尾音又拖得绵软。 “谢大人,”她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声音也压得又低又软,仿佛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你的眼神,刚刚明明在说……你想我了。” 谢疏白:“……” 他瞳孔微缩,只觉荒谬至极。 可沈知糯仿佛全然未见他脸上那副不认同的神情,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娇嗔: “你方才那样看着我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又是懊恼,又是想念,又是挣扎,跟演大戏似的。”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摊了摊手,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你那眼神分明是存心诱我,我本就喜欢你,遇上你的美男计,哪里能抵得住?” “所以呀,我只得想法子把清瑶支开,偷偷跑回来寻你。”指尖轻轻点在他僵直的肩头,沈知糯仰着脸,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的光:“毕竟,被首辅大人这般惦记着,若是不来岂不是太不解风情了?” 一番话说得百转千回,既把回来的举动归咎于他的引诱,又顺带夸了他的美色,末了还给自己安了个懂风情的美名。 谢疏白被她这套歪理邪说堵得半晌哑然,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那张素笺已被攥得起了皱。 他抬眼看她,正撞见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笑,像是早就料定了他会有这副窘迫模样。 沈知糯见他俊脸涨红,连耳根都烧透了,心下愈发得意。 她倾身向前,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谢疏白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那股清甜的馨香。 “说吧,谢首辅。” 她嗓音压得又低又软,“你费尽心机,又是请懿旨,又是让你母亲和妹妹出马,把我弄进这谢府来住,莫不是就为了……偷、情?” “胡言乱语!”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谢疏白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圣贤书读了二十几年,头一遭有人敢在他面前吐出偷情二字,还是对着他本人说的! “哦?”沈知糯挑了挑眉,对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丝毫不以为意,“我知道谢首辅的嘴总是硬的,没关系。” “我亲亲就知道了。” 说着,她忽然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他因攥紧成拳而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因常年握笔而带着一层薄茧,此刻却有些微凉。 而她的手又小又软,像一块温热的暖玉,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连带着那股温暖的热度也一并渡了过去。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撒娇似的开口:“你坐下嘛,站着好高,我仰着脖子跟你说话,好累的。” 那软糯的尾音像一把小钩子,不轻不重地挠着他的心尖。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非但没有坐下,反而像是急于划清界限,又往后连退两大步。 这下,两人之间隔了足足五尺的距离,晚风吹过空旷的亭子,连月光都显得疏离了几分。 沈知糯也不追,就那么坐在原处,敛了笑,也不说话了。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目光像是被拉成了丝,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质感, 一寸寸地缠绕上来,让人无处可逃。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势在必得的笃定,还有一丝明晃晃的委屈,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他的无情。 谢疏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燥热感再次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乱了章法,呼吸也开始不受控制。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嚣。 他脚尖一动,身体已经做出了想要逃离的姿态。 然而,那只脚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挣扎着、犹豫着、缓缓地落了地。 然后,在沈知糯那越来越亮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挪了回去,僵硬地坐在了她旁边的石凳上。 虽然刻意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但终究是坐下了。 坐下的瞬间,谢疏白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中了邪。 一股莫名的口干舌燥涌上喉头,他抬手,下意识地就去端面前的茶杯。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他动作一顿。 此时他坐的正是靖王方才的位置,这杯子也是他用过的。 谢疏白正要缩回手去拿沈知糯面前自己的杯子,可她却先一步将那杯子端了起来。 然后,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凑到唇边将里面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她喝得有些急,白皙修长的脖颈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喉间发出细微又清晰的吞咽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亭子里清晰得过分,也暧昧得过分。 沈知糯放下杯子,没有放回原处,而是刻意地转了个方向,朝着他。 只见那白瓷杯沿上,一抹嫣红的唇脂印记清晰地勾勒出一个饱满又完美的唇形,像一枚朱砂印章,霸道地宣告着所有权。 谢疏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抹红痕攫住,随后缓缓移到了沈知糯的唇上。 她的唇形生得极好,唇珠小巧,唇峰精致,因为刚喝过水,此刻泛着盈盈的水光,在月色下像一颗含着露珠的樱桃,鲜艳欲滴,引人采撷。 “谢首辅,这茶真甜~” 第二百二十六章 月下亲吻,被撞破 谢疏白只觉大脑嗡的一声,顷刻间一片空白。 他清楚地知道,沈知糯说的不是茶。 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滚,那点干涩的痒意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一刹那,眼前的身影猛地放大,馥郁的香气铺天盖地而来。 紧接着,唇上一软。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却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 谢疏白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滚圆,一动不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笑靥如花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而就在不远处,问月亭通往后院的小径旁,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后。 “a——!” 一声短促的惊呼刚要冲破喉咙,就被一只手快准狠地捂了回去。 谢夫人一手死死捂住自家夫君险些尖叫出声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夫妻俩像两只受惊过度的鹌鹑,死死将自己贴在粗糙的树干后,连呼吸都屏住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堪比天崩地裂的震惊。 谢渊那双平日里阅尽官场沉浮、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迸出来了。 他……他他他……他看到了什么?! 亭子里那个娇滴滴的姑娘,竟然……竟然强吻了他那个不近女色、清冷如神仙的儿子?! 而他那个端方自持、从小教以圣贤书的儿子,竟然……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人推开?! 谢夫人同样心如擂鼓,她活了半辈子,自认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还是结结实实地超出了她的认知极限。 她只是觉得今日儿子行事反常,帮着清瑶出谋划策不说,还让她去求皇后懿旨,实在是蹊跷。 便拉着夫君屏退下人,想着饭后散步顺便商量一二,谁能想到竟会撞见这么一出惊世骇俗的好戏! 夫妻俩躲在树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嘴巴却不约而同地张成了同样震惊的O形。 那厢,谢家夫妻俩在梧桐树后惊得魂飞魄散。 这厢,问月亭中的气氛却愈发黏腻滚烫。 谢疏白还僵在方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里,便见沈知糯那张娇俏的脸蛋上笑意更深,眼底漾着得逞的波光。 “看吧,”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沈知糯笑得得意又满足。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唇,又点向他,眼神勾人:“这唇,软得很~” 见他只是瞪着眼,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沈知糯的胆子便更大了些。 裙摆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竟直接从自己的石凳上起身,然后……旁若无人地、明目张胆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 这一下,比方才那个吻带来的冲击力还要大上百倍。 谢疏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轰然炸开。 他下意识地想将人推开,可双手抬起,触及到的却是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那惊人的柔软触感透过薄薄的夏衫传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推开她的念头还在脑海中盘旋,可他的手却已经先一步背叛了意志。 非但没有推开,反而收紧,牢牢地圈住了她的细腰。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下的腰肢是何等的不盈一握,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你……” 沈知糯对他的紧张仿若未闻,她稳稳地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这个姿势让她可以毫不费力地平视他。 伸出双臂亲昵地环住他的脖颈,她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似的,软软地贴了上去。 “谢首辅,你心跳得好快呀。”她将脸颊贴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敏感的肌肤上,声音又软又媚,“是在为我心动吗?” 不等他回答,她又笑着凑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这一吻辗转厮磨,从唇角到舌尖。 那股清甜的馨香混合着她唇上胭脂的甜味,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谢疏白心中那最后一道防线,在他那只不听使唤地搂住她腰肢的手落下时,便已然土崩瓦解。 …… 而这一切都一帧不落地映入 了树后那对夫妻的眼中。 谢渊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惊世骇俗的景象给掀飞了! 他看见了什么?! 那个娇滴滴的姑娘,亲了他儿子一下还不够,竟然……竟然直接坐到他儿子腿上去了! 还抱着亲! 更可恨的是,他那个从小刻板守礼、连女子衣角都不肯沾的儿子,非但没推开,那只手……那只手竟然还死死搂在人家腰上?! 反了! 简直是反了天了!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谢渊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抬脚就要往外冲,嘴里几乎要低吼出声:“孽障!给我放开——” 然而,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谢夫人二话不说直接就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顺势一环,将他连拖带拽地往后扯。 她没说话,只是沉着脸,借着树影的遮掩,硬生生将他拽离了问月亭的范围,一直退到了后院深处,才猛地松手。 谢渊这才得以喘过一口气,立刻扒拉开夫人的手,气得胡子都在抖:“夫人你拉我作甚!” “那孽障……那孽障被妖精迷了心窍!我得去打醒他!” “这成何体统!光天……哦不,月下孤男寡女,拉拉扯扯,他可是当朝首辅!怎能做出此等孟浪之事!” “这日后若传了出去,我谢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要罚他跪祠堂,家法伺候!!!” 他气急败坏地跺脚,叉着腰在直转悠。 谢夫人却好整以暇地抱着臂,等他发泄完了,才冷不丁地抛出一个问题,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问你,你是要那点破礼教,还是要儿媳妇?” “我当然是……”谢渊下意识就要说“要礼教”,可话到嘴边却猛地卡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家夫人,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儿媳妇? 他的胡子抖了抖,眸子转了转,脑海里飞速闪过方才亭中那张明媚的脸。 半晌,他才迟疑地问:“那姑娘……就是你方才提起的,定安侯府那位……老实木讷的千金?”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一起用早膳 见自家夫人点头,谢渊的胡子抖了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闪过亭中那惊鸿一瞥的画面。 那姑娘仰着脸,主动凑上去亲他儿子时那副妖精似的模样,哪有半分老实木讷的影子? “京城人的眼睛都瞎了不成?” “还是那丫头的演技太过高明,竟能把满京城的人都给骗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你说清瑶与她玩得好?” “确定不是被她玩的团团转?” “那丫头心眼子怕是比蜂窝还密,她接近清瑶,怕就是为了疏白吧!” 谢渊越说越觉得心惊,“若那丫头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那咱这榆木疙瘩儿子,怕不是会被人骗色又骗心?” “定安侯的女儿,叫沈什么来着?沈知糯是吧?” “这名字倒是与名声相符,这名字一听就是那种听话黏人的软包子……” 听到这儿,谢夫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打断他:“无知!知糯二字取意并非俗物之糯,而是取糯米韧如丝之理!” “定安侯是盼她外似温软,内藏韧性,更盼她知书达理,柔中带刚!” 她顿了顿,想起白日里沈知糯谈及名字来历时的从容,语气愈发笃定:“至于那所谓的老实木讷,不过是她懒得与外人道尔。” 谢渊这才恍然大悟,可紧接着,一个新的、更严峻的问题砸了下来,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若是没记错,她还是睿王府板上钉钉的世子妃吧?” “哼。”谢夫人唇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眸中闪着精光。 “什么睿王府的世子妃?那分明就是我谢家未来的主母!” “什么?!” 谢渊大惊,这下他是彻底无法理解了。 他原地开始转圈圈,一张老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挖墙角?!不可,这万万不可!” “我谢家乃帝师门第,世代清流,怎能行此等夺人所爱之事!” “这要是传出去,我谢家的百年清誉何在?” “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疏白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清瑶还怎么嫁人?”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又想往回走,看样子是真的要去把儿子抓到祠堂家法伺候、棒打鸳鸯。 谢夫人看着他这冥顽不灵的样子,心头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她一个箭步上前,趁着谢渊不备,抬手就是一记结结实实的爆栗,精准地敲在他后脑勺上。 “啪!” 声音清脆,力道十足,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响亮。 谢渊捂着后脑勺,被打得一个趔趄,扭过头,震惊又委屈地看着自家夫人:“你打我作甚?!” “因为你该打!” 谢夫人叉着腰,柳眉倒竖,哪还有半分在定安侯府门前时那端庄稳重的模样? 活脱脱一副护食的猛虎,威风凛凛,“我告诉你谢渊,我好不容易才盼到这棵不开窍的铁树有了开花的迹象!” “你要是敢去搅黄了,把我的儿媳妇给吓跑了……”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谢渊的脑门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李映溪!立刻!马上!就跟你和离!” 谢渊:“……” “不止和离!” 谢夫人步步紧逼,那根手指顺着他的脑门滑下,一下一下戳着他心口,力道不重,却每一下都戳在他心窝子上,“儿子归我!女儿也归我!” “你娘,也归我!” “你就自己个儿抱着你那些圣贤书和破礼教,去祠堂跟祖宗牌位作伴吧!” 谢渊:“…………” 他被戳得步步后退,脑门和心口都隐隐作痛,更痛的是那颗坚守了一辈子的礼教之心。 可看着夫人这副要**的凶狠模样,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回放儿子方才搂着那姑娘腰时那副失了魂的模样,又脑补了一下若真和离,自己不仅没了夫人,还得抱着铺盖卷去冷飕飕的祠堂打地铺,就连在庄子上养老的六十岁老娘都要被带走的凄惨下场…… 这哪是和离?分明是要他老命! 方才还满肚子的大道理瞬间被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更像是卡了鱼刺,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最终,堂堂翰林院掌 院学士兼太子太傅的谢大人肩膀一垮,脊梁骨软了下去。 他委委屈屈地抬手,先是揉了揉被锤痛了的脑门,又悻悻地低下头,拽了拽被夫人戳得皱巴巴的衣襟。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略显窝囊,“都……都听夫人的。” 翌日。 沈知糯一觉睡到自然醒,只觉得神清气爽。 昨夜,她可是把那位清冷禁欲的谢首辅从里到外欺负了个遍,直到他从耳根红到脖子根,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狼狈的躲闪和压抑不住的炙热,她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踏着月色回了听竹轩。 谢清瑶黏得紧,昨夜非赖着同榻而眠,倒是一夜安寝,未被打扰。 晨起梳完妆,回房梳妆完的谢清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糯糯!快些快些!随我去前厅用早膳!” 沈知糯一听到前厅,连忙摆手:“清瑶,我就不去了吧,我在院里用就……” “那怎么行!”谢清瑶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们家有个规矩,逢休沐日爹和兄长都在时,才会聚在一块儿用膳。” “平日里他们各忙各的,人都见不着。” “今儿是你住进来的第一天,,母亲一早便特意嘱咐了,让我务必带你前去,千叮万嘱不许你见外呢!” 沈知糯被她拽着,根本挣脱不开,只得认命地任由她拖着往前厅去。 刚一踏入厅门,几道目光便齐齐扫来。 上首主位坐着谢渊与谢夫人。 沈知糯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悄悄抬眼打量。 她想象中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即便不如他儿子那般清冷如谪仙,也该是个迂腐古板的老学究。 可眼前的谢渊,一身鸦青常服,面容清癯,眉眼间竟挂着几分和煦笑意,哪有半分想象中的严厉? 谢夫人看她的眼神热络得几乎要溢出光来,一把将她拉到身边,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那力道大得像怕她跑了似的。 旁边还坐着一位温婉的妇人,是谢清瑶的姑姑,姑姑身旁则是一个年岁与她们相仿的少女,眉眼弯弯,灵气逼人,正是表妹黎落。 第二百二十八章 想来定是位心思玲珑剔透之辈 见沈知糯看来,姑姑与表妹皆含笑点头。 尤其是表妹黎落,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脱口赞道:“糯姐姐,你真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了!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谢清瑶在一旁立刻哼了一声,腮帮子微鼓,假装吃醋:“好你个落落,前日你还信誓旦旦说我是这世上最美的呢!” 黎落嘿嘿一笑,连忙一手拉住一个,嘴甜得像抹了蜜:“表姐是灵秀之美,糯姐姐是明艳之美,你们俩都是顶顶好看的大美人!这下行了吧!” 一番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连谢渊都忍不住捋须点头,气氛霎时融洽无比。 沈知糯也稍稍放下了心。 正聊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正是谢疏白。 他今日着了件苍青色的家常锦袍,如远山含黛,沉静如水。 只在衣襟与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疏落有致的山茶纹样,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那暗藏的浮光。 他一进来,厅内原本热络的笑语声都不自觉地低缓了几分。 黎落和谢清瑶立刻凑到沈知糯耳边,小声道:“糯糯你别怕,哥哥他就是在外头看着冷,在家里其实……嗯,相对没那么冷的。” 沈知糯:“……” 她能说你们这位相对没那么冷的哥哥,昨晚差点被她亲得背过气去吗? 正思绪飘飞,忽觉一道视线落下,沈知糯抬眼恰好撞进谢疏白看过来的眸中。 四目相对,他眸光一颤,飞快地移开了,只留给众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颌线。 这一幕,精准地落入了上首的谢渊和谢夫人眼中。 夫妻俩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渊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故作镇定实则心虚的模样,再看看对面那个垂眸浅笑、一脸无辜的姑娘,昨夜那点觉得自家儿子是被妖精迷了心窍的怒气,已经像被春风吹散了一般,无影无踪。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嗯,一个敢撩,一个敢受,甚好,甚是般配! 而谢夫人更是满意得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一个是自己清冷如玉、难得开窍的长子,一个是明艳灵动、进退有度的未来儿媳,只觉得怎么看怎么般配。 她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这两人往那一站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这儿媳妇她李映溪要定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抢不走! 随着丫鬟们鱼贯而入,精致的早膳被一一摆上桌。 一家人依长幼次序落座,沈知糯被谢夫人亲**安排在了她与谢清瑶中间,正对着谢疏白。 这位置实在是妙,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张俊脸,沈知糯在心底给热情的谢夫人点了个大大的赞。 “来,糯糯,尝尝这个水晶虾饺,后厨新做的,皮薄馅大。” 谢夫人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进沈知糯碗里,又指了指另一道点心,“还有这个桂花定胜糕,甜而不腻,女孩子家都爱吃。” 正说着,谢夫人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目光在满桌琳琅的菜肴上扫了一圈,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 “今儿个的早膳,倒是比往日丰盛了不少,还多了好几样新菜式呢。” 她拈起筷子,指向一碟色泽金黄的蟹粉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张妈妈,这几样我记得府里平日是不做的?” 旁边伺候的张妈妈是府里的老人,闻言立刻躬身回话,脸上也带着笑意: “回夫人的话,这可不是奴婢们自作主张。” “是今儿一早,后厨的王大起身开门,就在案板上瞧见了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一张纸上,清清楚楚列着沈姑娘爱吃的菜式,从主食到点心,从汤羹到小菜,应有尽有。” “另一张纸上,则写明了沈姑娘的忌口,标注得一清二楚。” 张妈妈笑得合不拢嘴,“王大说,他做饭这么多年 ,头一回见着这么详细的单子。” “这不,他一大早就带着人照着单子赶着做出了这几样新菜式,给沈姑娘尝尝鲜呢。”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谢清瑶第一个惊呼出声,她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一个蟹粉酥,恍然大悟:“哎呀!我说今儿的早膳怎么这么合我胃口,原来是沾了糯糯的光!” 她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昨日光顾着拉糯糯说话,我都把这茬给忘了!” “还是底下人做事有心,回头我可得好好赏他们!” 说着,她豪气地一挥手:“张妈妈,你告诉厨房去,今儿这事办得好,本小姐通通有赏!” “是啊,”谢夫人慢悠悠地接过了话头,那双含笑的眸子却轻飘飘地朝着自己儿子坐的方向瞥了一眼,“真是个有心人。” 她顿了顿,尾音拖得绵长,意有所指:“待会儿仔细打听清楚,究竟是哪位如此细心周到,本夫人也有重赏。”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渊,也适时清了清嗓子,端足了一家之主的派头。 他捋着胡须,开团秒跟,“如此用心,思虑周全,想来定是位心思玲珑剔透之辈。” “赏赐是小,这份心意难得。” “依我看,不如直接提拔,加些月俸,也好激励下人。” 谢夫人立刻点头附和,与丈夫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老爷说的是。” 她放下茶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幽幽地补了一句:“这般好的心思,办事又如此周到,是该多给些银钱傍身,不然啊……将来拿什么去讨女孩子欢心呢?” “???” 沈知糯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差点没忍住呛出来。 这……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吧?! 她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悄悄掀起眼皮,飞快地觑了一眼对面的谢疏白。 怎么感觉谢父谢母这话里话外,隐隐都是说给她听的? 难道是昨晚的事被发现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遇见许惊蛰(加更) 不,不可能。 她昨晚回来时悄无声息,连清瑶都不知道她和谢疏白在亭子里私下见过面。 可是,若不是被发现了,这一家子唱双簧又是演给谁看?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谢疏白却依旧是那副清风朗月、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坐得笔直,脊背如松,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从始至终,除了最初进门时与她对视的那一瞬,他再没看过她一眼。 此刻,他仿佛完全置身于喧嚣之外,神色如常,连夹菜的节奏都未曾乱过分毫。 那份超然物外的镇定自若,让沈知糯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真的只是府里哪个下人机灵,想讨好她这个新来的贵客? 沈知糯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谢家的膳桌上并不安静,原以为像谢家这样的书香门第,会是食不言,寝不语的典范。 可实际上,这里的气氛比睿王府的松竹院还要轻松自在。 谢清瑶和黎落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京城新开的成衣铺子和首饰楼,又比对着彼此簪子上新得的珠花样式。 谢夫人时不时地给沈知糯布菜,温声细语地问她住得是否习惯。 就连谢渊也会偶尔就着一道菜的典故,掉两句书袋。 大家吃得都很慢,举手投足间是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从容。 沈知糯也不好意思吃得太快,便也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地品尝着碗里明显是为她特意准备的菜肴,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种感觉,是她在规矩森严的睿王府从未体会过的。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匆匆入内,在门口垂手站定,恭声禀报: “启禀老爷、夫人,大公子。” “靖王殿下驾到,说是有要事与大公子商议,人已经越过前院,径直往书房去了。” 谢疏白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帕子,从容不迫地擦了擦嘴角。 厅内原本融洽的气氛瞬间凝滞了片刻,谢渊夫妇对视一眼,神色皆有些微妙。 沈知糯则是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桌下的手。 谢疏白站起身,朝着上首的父母微微颔首,嗓音清冷如常:“父亲,母亲,儿子先行告退。” “去吧。”谢渊沉声应道,面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殿下亲至,不可怠慢。” “是。”谢疏白应声,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苍青色锦袍上的山茶暗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踏出厅门的刹那,又一道身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是另一位值守前门的家丁: “大公子!镇北侯府的宋将军也来了!此刻正在府门外,说是求见大公子。” 沈知糯:“……” 她端着汤碗,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一个靖王还不够,又来一个宋砚舟? 他们是商量好的吗? 一个堵书房,一个堵大门? 这是要把谢家当成什么了? 已经走到门口、一只脚都迈出了门槛的谢疏白,闻言身形骤然定住。 他缓缓侧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低着头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沈知糯身上。 那眼神幽深复杂,深处藏着一丝怨念。 那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快得仿佛是沈知糯的错觉。 谢疏白收回视线,清瘦挺拔的身影没有半分迟疑,只在迈出门槛时朝候在廊下的门房淡声吩咐:“带宋将军去书房。”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一直安安静静的表妹黎落才像是终于敢喘气了似的。 她轻轻耸了耸肩,小声感叹:“表哥可真是个大忙人,就算是休沐这朝堂上的事儿也没落下,就是换了个地处理罢了。” 谢清瑶立刻点头如捣蒜,深以为然:“就是说啊!我哥这人一心只有公务!”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黎落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地教育道:“黎落我跟你说,以后嫁人可千万别嫁我哥这样的,他忙起来半个月一个月都见不着人影,那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 沈知糯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差点又喷出来。 “胡说八道什么呢!”谢夫人嗔了女儿一眼,“疏白那是没成婚,才把心思都扑在公务上。”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正襟危坐、假装认真喝汤的沈知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满桌的人都听清。 “等他成了家,有了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嘘寒问暖,你看他是不是天天削尖了脑袋往家跑!” 这话一出,谢清瑶奇怪地看了自家母亲一眼。 娘今天是怎么了? 谢渊也慢悠悠地捋须点头:“夫人言之有理。” 谢清瑶又倏地转头,奇怪地看了自家父亲一眼。 爹又是怎么了? 他不平日里不是最推崇男儿当以国事为重吗? 再说了,这可不像是哥哥的性子。 她那个清冷孤傲的哥哥,哪怕是娶了天仙回家,怕是也要把书房当卧房,把公文当新娘的。 眼看这话题竟然绕到了自己的婚事上,黎落赶紧晃 了晃谢清瑶的衣袖:“表姐,你昨天可答应今日带我出府去听曲的。” “现在糯姐姐来了,咱们的约定还作不作数呀?” 一听到听曲,谢清瑶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把拉过沈知糯的手,兴冲冲地说道:“糯糯,正好!我们一起去!京城里新开的那个广和楼,请了南边儿最红的班子,唱腔身段那叫一个绝!可热闹了!” 说着,她冲着沈知糯眨了眨右眼,带着一丝狡黠。 沈知糯心头一跳,她立刻就明白了这绝不是一场寻常的听戏。 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婉乖巧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好啊,正好我也许久没听戏了。” “太好了!”黎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我们快些吃!吃完就走!午膳我们也在外面吃!就去广和楼对面的松鹤楼,我听说他们家新出了一道芙蓉鸡片,鲜嫩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站在沈知糯身后的连翘,默默地低下头,拼命憋着笑。 靖王和宋小将军一大早就登门,定是冲着小姐来的。 结果呢? 谢姑娘三言两语就把人给拐出府去听戏了。 要是那两位知道了,会不会气得当场拆了谢家的门,再来找谢姑娘算账? 连翘觉得,这京城的话本子都没她家小姐身边的日子精彩。 三人用完膳,一路往府门走去。 谢府的园林修得极好,一步一景。 穿过挂着“翰墨流芳”匾额的垂花门,再绕过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假山,前院便在眼前了。 阳光正好,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都带着草木的清香。 就在这时,一直兴冲冲走在最前面的黎落,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最后竟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个……表姐,糯姐姐……”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支支吾吾道:“我……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今日便不去了。” 谢清瑶和沈知糯皆疑惑地看向她,只见她脸颊微红,眼神飘忽,一副心虚的模样。 沈知糯何等玲珑剔透的心思,顺着她躲闪的目光一瞥,便瞧见了游廊下立着的那道清瘦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青色长袍,身形清瘦,面容白净,手中捧着一卷书册,眉宇间带着一股干净温润的书卷气。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容貌,却像是春日里的一汪清泉,静静地立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周遭的喧嚣都沉淀下来,只余心安。 沈知糯压低声音,凑到谢清瑶耳边,悄声问道:“那位是?” 谢清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了抹果然如此的笑。 “他啊,新上任的漕运司主事,许惊蛰——” 第二百三十章 还打算另寻佳配吗 “是哥亲手提拔上来的人才,前些时日为了新规的推行,天天往府里跑。” “一来二去的,我们家落落这颗心啊,就落在人家身上,收不回来了。” 谢清瑶促狭地挤了挤眼睛,“还说什么去听戏,你当她真有那闲情逸致?” “这位许大人是个戏痴,凡是休沐,只要无事,必定会去广和楼听上一下午的戏。” “落落这是打着听戏的幌子,去制造偶遇呢!” 沈知糯听到许惊蛰这三个字,眉心几不可察地狠狠一蹙。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游廊下的男子,一身天青长袍料子虽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净挺括,透着股读书人的清贫傲气。 他身形清瘦,眉眼温润,一袭天青长袍浆洗得干净挺括,连袖口磨损的痕迹都透着股读书人的清贵气。 分明是自幼饱读诗书、纵是家贫也傲骨铮铮的寒门君子,半点不见为了生计奔波折腰的潦倒之态。 而铁蛋,却是为了给家里换一石烂米,甘去做运粮的苦役,最终溺毙在浑浊的江水之中。 眼前这人十指修长不染纤尘,怎么可能是那个手指粗糙、脏兮兮的小泥猴? 就在沈知糯暗自思忖的当口,许惊蛰似也察觉到了这道直白的目光。 他抬起眼来,视线恰好与沈知糯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他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艳,亮得有些灼人。 但他修养极好,很快便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抹失态。 这时,黎落已经鼓足了勇气,一步一步挪到了他的面前。 她微微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欢喜:“许大人,您怎么在此处站着?” “表哥正在书房议事,恐怕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却还是鼓起勇气轻声提议,“外头日头晒,您若不嫌弃,不如移步前厅,让下人奉杯凉茶解解暑,也好歇歇脚。” 许惊蛰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温润的笑意,拱手还礼,嗓音清朗:“有劳黎姑娘费心,在下在此候着便可。” 他说完,目光极快地扫过黎落,便顺势转向了一旁的谢清瑶和沈知糯,微微颔首示意。 这一眼礼数周全,却也疏离客气。 眼看着这难得的偶遇就要变成尴尬的路过,谢清瑶一把拉住黎落的胳膊,“哎呀,这日头是越来越毒了,” 她夸张地用手在额前扇了扇风,“走这么几步路,我感觉我都要被晒化了。” “什么广和楼,不去了不去了!”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就拉着两人往回走,嘴里还嚷嚷着:“走走走,一起前厅喝杯冰镇酸梅汤去!这大热天的,谁受得了!” “落落,糯糯,你们说是不是?” 黎落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脑子还有些懵,只能下意识地点头附和。 沈知糯则是看破不说破,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配合地应道:“清瑶说的是,这日头确实毒得很。” 谢清瑶拉着两人,路过许惊蛰身边时,脚步一顿,像是才想起他来似的,扭头道:“许大人,书房那边还不知道要议到什么时候,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前厅坐坐?” “您站在这儿,回头我哥出来了,怕是要怪我招待不周,晒坏了朝廷命官呢。” 这话说得热情又自然,仿佛她真的只是单纯怕人晒着了。 许惊蛰本想推辞,可对上谢清瑶那不容拒绝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略一思忖,便再度拱手:“如此,便……叨扰了。” 前厅里,冰盆镇着的酸梅汤泛起丝丝凉气,驱散了暑热,却驱不散那份凝滞的尴尬。 谢清瑶、沈知糯、黎落三人坐在一侧,许惊蛰独自坐在另一侧。 黎落低着头,双手捧着那盏白瓷碗,视线就没离开过手里的碗,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许惊蛰亦是正襟危坐,姿态端方,浅啜了一口酸梅汤后,便将碗搁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非礼勿视的君子做派。 “咳!”谢清瑶清了清嗓子,决定亲自下场,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她目光落在许惊蛰身上,笑吟吟地 开了口,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我听哥哥说,许大人并非京城人士,在乡下还有一位自幼定下的未婚妻?” “噗——” 黎落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酸梅汤,差点没控制住喷出来,被呛得连连咳嗽,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许惊蛰也是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 他原本温润的眸光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异的黯然,但还是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 谢清瑶仿佛没看到黎落那快要急哭了的表情,继续追问:“许大人来京赴任,算来也有一年了吧?” “这都一年了,竟还未将人寻到吗?” 这话问得就有些尖锐了,许惊蛰脸上的神情更添了几分萧索,他端起茶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碗壁,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便是默认了。 “这就奇怪了。” 谢清瑶故作惊讶地挑眉,话锋却是一转,像是好心替他分析利弊,““观许大人年岁,该有二十了吧?” “既是自幼定亲,想来那位姑娘也早该及笄。” “京中闺秀,及笄之后若非家中长辈刻意留人,多半很快便要议定亲事。” “饶是她如今尚待字闺中,恐怕这半年一年的,也早被别家盯上,重新议定人家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许惊蛰,抛出了最终的问题,“许大人可曾想过,若是一直寻她不着,或是她当真已另聘高门……您还打算另寻佳配吗?” 黎落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双手死死攥着裙摆系带。 她知道表姐句句都是在替她问的。 她的心高高悬起,一双杏眼一瞬不瞬地望着许惊蛰,既害怕听到那个最不想听的答案,又忍不住抱着一丝希望。 此话一出,连厅角侍立的婢女都忍不住悄悄竖起了耳朵。 只见许惊蛰缓缓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谢清瑶,也像是透过她,看向某个虚无的所在。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会。” 第二百三十一章 确定他不是铁蛋 许惊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在下离乡之时,曾对她发过誓,此生唯娶她一人。” “纵使沧海桑田,佳人难觅,这位置也永远只会为她空着。” “若是寻不到她,亦或是她当真嫁了人,”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眸中的痛色一闪而过,但语气却依旧执着得可怕,“那在下便一直等。” 这番话,让整个前厅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黎落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蓄满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温润的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痴情之人?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她若嫁了人,你也一直等?” 许惊蛰迎上她含泪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等。” 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只余满心苍凉。 “若她过得幸福安康,我便在远处遥祝一声,此生绝不叨扰。” “若她……过得不幸福,倘若有一日和离归家,我便守着她,护她余生安稳,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情深意重。 厅中侍立的几个小丫鬟,早已听得眼眶泛红,纷纷低下头,悄悄用帕子拭眼角,心中无不感慨这位许大人当真是世间难寻的痴情种。 谢清瑶也愣住了,她本意是想替表妹打探清楚,给这朦胧的情愫一个痛快,却万万没想到,竟问出了这以一生为赌注的誓言。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心疼地看了一眼身旁双眼通红的黎落,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痛快是真痛快,可这一刀捅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心口疼。 定了定神,谢清瑶换上了一副更为柔和的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好奇。 “早就听闻许大人一直在寻找未婚妻,今日得见,才知大人用情至深,实在令人感佩。” “左右现在也无事,不知许大人可愿意将她的故事,说于我们听听?” 谢清瑶找了个由头,“我们实在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奇女子,能让许大人这般念念不忘,牵挂至今。” 这话给得极是漂亮,既给了许惊蛰一个宣泄的台阶,也给了黎落一个深入了解的窗口。 提及那个“她”,许惊蛰周身疏离的气场仿佛瞬间融化了。 原本沉寂的眸中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那涟漪里,满是温柔的回忆与缱绻的爱意。 他淡淡开口,声音也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追忆的恍惚: “她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他一边说,一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那笑容干净又纯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乡下少年。 “我们一起在村口的歪1脖子树下荡过秋千,一起去后山掏过鸟窝,被护窝的大鸟追得满山跑。” “我们还一起下河摸鱼,结果两个人都摔进了水里,变成了泥猴。” “我们还偷过村东头王大娘家的红薯,躲在草垛后面烤着吃,结果火升得太大,把草垛给点了……” 他说的,都是些乡野间的寻常小事,没有半分风花雪月,却透着一股鲜活而真挚的暖意。 谢清瑶和黎落都听得入了神,仿佛眼前已经浮现出了一对青梅竹马在田埂间肆意奔跑的画面。 许惊蛰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更有趣的事,眼底的笑意更深,竟带上了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纵容: “若说调皮捣蛋,十里八乡没人比得上她。” “她是我们村的大王,手里总攥着几颗弹弓石子,谁敢欺负人,她准第一个冲上去。”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秋收刚过,她带着我们几个半大少年,蹲在田埂的草丛里,硬是把前来偷粮食的恶霸给坑惨了。” “那恶霸被她设计得团团转,最后不仅粮食没偷着,连身上的外袍、鞋袜都被扒了个干净。” “只剩下一条裤衩在秋风里打摆,还让人家千恩万谢地给她磕头。” 许惊蛰说到这里,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叉着腰一脸嚣张的小丫头。 “那时候,整个许家村都被她闹得鸡飞 狗跳,可偏偏人人都拿她没办法,又人人都宠着她。” 这番话一出,沈知糯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许惊蛰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了她记忆最深处的锁孔里,将那些遥远的往事尽数翻涌了上来。 许家村。 村口的歪.脖子树。 后山的鸟窝。 浑浊的河水。 还有王大娘家那甜得流蜜的红心薯。 恶霸张麻子那条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破裤衩…… 还有张麻子那张既惊恐又不得不谄媚的胖脸……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那个在泥地里打滚、叉着腰欺负人的野丫头,那个收了一群小弟、威风凛凛的小霸王,可不就是她吗? ……他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刃一般钉在许惊蛰的脸上。 她的铁蛋,是个黑黑瘦瘦的小泥猴。 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华,少年的身形已然抽条,肩膀变宽,喉结微凸,不再是孩童的模样。 他笑起来会露出一口晃眼的大白牙,被她欺负了也只会憨憨地挠着头,露出被太阳晒得发黑的后颈。 而如今,不过短短四年未见。 四年,不足以让骨骼重塑,更不足以让眉眼彻底改换。 眼前这人,肌肤白净,十指修长如玉,通身是寒门学子的清贵气,与那双曾在泥水里摸爬滚打、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污泥的手毫无干系。 他不是铁蛋。 尤其是她,她沈知糯是等比例长大的,这张脸从幼时稚嫩到如今明艳,骨相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苏无妄隔了近十年都能一眼认出她,为何朝夕相处的铁蛋会认不出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沈知糯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个许惊蛰到底是谁? 他又为何要顶着铁蛋的身份上演这出情深意重的寻人记? 正思索间,厅内原本明亮的光线倏然一暗。 三道挺拔的身影几乎是同一时间,填满了前厅的门框——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这是什么福气啊? 那三道身影高大挺拔,甫一出现,便将前厅门口的光线尽数吞噬,投下大片迫人的阴影。 厅内原本因许惊蛰的故事而升起的几分温情,瞬间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冲刷得一干二净。 靖王站在最中央靠前,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云纹锦袍,金线绣成的暗纹在衣摆间若隐若现,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气势逼人。 他右侧半步,是清冷如玉的谢疏白,依旧是那身苍青色的锦袍,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他左侧半步的,则是骠骑将军宋砚舟。 宋砚舟不过双十年华,正是少年意气最盛的时节。 他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利落的玄青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嵌宝铜扣的革带,勾勒出少年将军挺拔如松的腰身。 乌木簪将半长的墨发束得干净利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 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而坚毅,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沈知糯,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思念。 宋砚舟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十日了! 整整十日了!他都没能跟糯儿说上一句话! 这十日,定安侯把糯儿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他连个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每日里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她跟着侯爷出入,看着她言笑晏晏,看着她神采飞扬,就是摸不着碰不到,心里跟被猫爪子挠了一百遍似的。 昨日好不容易把定安侯给熬走了,他心想着,这下总能去睿王府顶替予白跟糯儿亲近亲近了吧? 昨夜新一轮轮值,刚好排到了他! 他特意焚香沐浴,将寝衣熏得清爽宜人,早早便回了松竹院,就等着睿王妃派人将糯儿接回府。 结果呢?! 谢疏白那个死木头,净会坏人好事! 竟然直接把人带回了相府! 他昨夜不死心,摸黑过来想见她一面,结果谢疏白不当人,直接让清瑶跟糯糯同住! 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夜闯姑娘家的闺房吧? 没办法,他只能忍着一肚子火,今儿一大早便寻了个由头过来。 想着今日就算厚着脸皮,死缠烂打,怎么也得混进去见上一眼。 谁知靖王殿下竟也来了! 还拉着他俩在书房大议什么新政改革! 他一个领兵打仗的武将,懂个屁的改革! 在书房里干坐了快一个上午,屁股都快坐出茧子了,还是突然聊到漕运沿线的补给问题,才想起外面还有个漕运司的主事在候着。 本来宋砚舟还挺同情这位许大人,大热天的在外面干等了一个上午。 结果一出来,下人回禀说,三位小姐怕许大人晒着,早将人请去前厅,正一同喝茶解暑。 宋砚舟当时就觉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过去。 这是什么福气啊? 来得晚不仅不用在书房里听那两个家伙聊天书,还能跟他的糯儿坐在一起聊天喝酸梅汤? 他嫉妒**! 尤其是此刻,看着厅内谢清瑶和黎落那副听得入了神的模样,再看看他心心念念的糯儿,那双漂亮的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盯着许惊蛰,仿佛那姓许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宋砚舟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早知道他也晚点再来了! “下官许惊蛰,见过靖王殿下,谢首辅,宋将军。” 许惊蛰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他虽是寒门出身,但规矩礼数上却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清瑶和黎落也慌忙站了起来,跟着沈知糯一同屈膝行礼。 靖王从进门开始,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就没离开过沈知糯。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见她自始至终都垂着眼帘,连个余光都吝于给他,靖王好看的薄唇微微抿起,眼底掠过一丝与冷峻面容极不相符的幽怨。 沈知糯只觉得头顶像是骤然压下了三座大山。 一道来自靖王,那目光滚烫而极具压迫,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去; 一道来自谢疏白,清清冷冷,看似无意扫过,却能 让她从心底窜起一股没来由的心虚; 还有一道来自宋砚舟,那目光糅合了委屈、不甘、嫉妒,还有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念。 压力好大。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咳!” 还是谢清瑶机灵,眼看厅内气压低得能凝出水来,她连忙扬起笑脸,上前一步打圆场: “兄长既有要事相商,我们这些女儿家便不在这儿添乱了。”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拉起身边还处在失魂落魄状态的黎落,又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沈知糯的肩膀,暗示她赶紧跟上。 “我们先告辞了。” 沈知糯如蒙大赦,立刻跟着谢清瑶往外走,三人低着头脚步匆匆,活像是后面有恶鬼在追,一刻也不敢多待。 直到走出了前厅,绕过曲折的抄手游廊,那几道如芒在背的视线终于被建筑隔绝,消失不见。 沈知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糯糯,”谢清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双目无神、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黎落,秀眉紧紧蹙起,“落落这个样子,我不放心,我先送她回房,陪她说说话。” “你先带着连翘回听竹轩吧?还认得路吗?” 沈知糯看着黎落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揪着疼。 她点了点头,柔声道:“我认得的,你快去吧,好好劝劝落落。” “嗯。” 谢清瑶应了一声,便扶着黎落,往另一侧回廊去了。 转眼间,偌大的花园小径上,便只剩下了沈知糯和连翘主仆二人。 “小姐,”连翘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凑到沈知糯耳边小声道,“那个许大人说的故事……怎么听着那么像您啊?” 沈知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眸光却清明一片。 “他不是铁蛋。” “啊?”连翘一愣,“可他说的那些事……” “连翘,你记着,”沈知糯脚步未停,“铁蛋或许会变,变得白净,变得文质彬彬,但他绝不会认不出我。” 第二百三十三章 她说不熟,小狗难过 连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想起方才前厅那剑拔**张的气氛,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小姐,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尤其是那个靖王,他看您的眼神,跟要**似的。” 沈知糯脚步一顿,她轻咳一声,强作镇定:“别胡说,我们快回去吧。”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这谢府委实太大,亭台楼阁七拐八绕,她来时又是被谢清瑶领着,压根没留心记路。 这会儿让她独自回听竹轩,还真有些难度。 日头正毒,暑气蒸腾,连个过路的婢女影子都瞧不见。 主仆二人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园中石径上胡乱穿行,倒像是两只没头苍蝇。 天 主仆二人凭着模糊的记忆,在花园里瞎晃悠。 绕过一丛比人还高的翠竹,穿过一道雕花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临水的柳树林。 浓荫匝地,暑气顿消。那些柳树皆是百年老树,枝条垂丝如瀑,碧绿得透不进光,只有细碎的金色日光在叶隙间跳跃。 池塘里荷叶田田,偶有红鲤摆尾,荡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沈知糯和连翘就瞧见了这样一幅画面—— 宋砚舟一袭玄青色窄袖劲装,腰束嵌宝铜扣革带,正以一个自认为极其潇洒不羁的姿势,单手负后,侧身倚在一棵婀娜的垂柳下。 他微微扬着下巴,目光呈四十五度角仰望树冠间漏下的那片蓝天,剑眉微蹙,星目里硬是挤出几分忧郁深沉,仿佛在思考什么关乎天下兴亡的终极难题。 沈知糯:“……” 连翘:“……”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无语。 ……这傻子。 沈知糯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正想假装没看见,拉着连翘绕道走。 谁知宋砚舟的耳朵尖得很,已经听到了动静。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沈知糯的瞬间,那双原本努力凹造型的忧郁眸中瞬间迸发出小狗见到主人般的惊喜光芒。 他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三两步就跨到了沈知糯面前,方才那副高深莫测的忧郁气质荡然无存,“糯儿!” 这一声“糯儿”喊得是又轻又软,带着惊喜,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委屈。 宋砚舟那双亮得惊人的星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锁在沈知糯身上,里面盛满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小狗般的孺慕。 他甚至下意识地张开了双臂,摆出一个迎接的姿态,就等着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像往常那样,笑着扑进他的怀里。 他等啊等,等啊等。 想象中温香软玉的触感没有传来,反而是一道惊惶后退的脚步声。 他眼睁睁地看着沈知糯被他这一声呼唤吓得猛地一颤,非但没有如他所愿扑过来,反而还惊恐万状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直接躲到了连翘的身后,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眼神陌生疏离,还带着一丝戒备,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宋……宋将军?” 沈知糯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颤抖,她紧紧抓着连翘的衣袖,努力将自己藏得更深一些,“您……您认错人了吧?” “我、我们……不、不熟……” 宋砚舟:“……” 他张开的双臂,在半空中尴尬地停滞了片刻,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垂落下来。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带着那身英气都萎靡了几分。 是了。 他怎么忘了。 他现在不是睿王世子苏予白。 他现在是宋砚舟。 她的主动,她的娇嗔,她那些狡黠又勾人的小花招……所有的一切,都是给苏予白的。 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她那副老实本分、低眉顺眼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连指尖微蜷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 处,寻不出一丝破绽。 可这副模样却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明明是同一个人,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喜欢与依赖,如今却只剩下陌生的戒备与疏离,这巨大的落差,叫他如何不心如刀绞? 宋砚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受伤,努力端起骠骑将军该有的威严。 可他本就不是个擅长伪装的人,尤其是在她面前。 那张俊朗非凡的脸上,硬挤出来的严肃表情显得格外别扭,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宋砚舟憋了半天,想找个由头跟她说说话。 可搜肠刮肚,才悲哀地发现,他以宋砚舟的身份与她唯一的交集,竟然只有很久之前在城外石亭那一次。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她还记不记得都难说。 可除了这个,他再也找不到任何能与她搭上话的理由了。 宋砚舟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尽可能显得自然的语气问: “城外石亭一别已多日未见,不知……沈姑娘的手,可好些了?” 看着他这副明明难过得要死,还要强撑着摆出将军架子笨拙地找话题的模样,沈知糯的心尖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说不心疼是假的。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宋砚舟了,也鲜少见到顶着自己脸的宋砚舟。 摘了**的他,一身玄青色窄袖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日光下,眉眼间既有少年人的澄澈张扬,又有武将特有的凌厉英气,这两种气质在他脸上奇妙地共生,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更添鲜活。 可偏偏,那双赤诚的星眸里此刻盛满了无处安放的委屈,少年气与委屈交织,形成一种极具反差的脆弱感。 若非场合不对,沈知糯真的很想立刻扑上去,吻去他眼底的委屈,告诉他,她很想他。 但现在不行,这里是谢府,谁知道哪个角落里就藏着一双眼睛。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不熟那就换个马甲(加更) 沈知糯压下心头那点涟漪,连忙将双手背到身后,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垂着眼,声音依旧怯生生的:“多谢宋将军挂心,早已无碍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我们就不打扰将军赏景了。”说完,她福了福身子,拉着连翘就要走。 宋砚舟:“……”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匆匆绕过柳树林,转眼便消失在小径尽头。 风里甚至隐约送来她催促连翘的细碎嗓音,“快走快走……” 一阵挫败感涌上心头。 宋砚舟抬手,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毫无遮掩的脸。 他有这么可怕吗? 连多看一眼都不肯,一句话都不愿多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特意挑选的,最能衬出他少年将军挺拔如松的身姿。 又想起方才在柳树下,自己努力凹出的那个自以为深沉又潇洒的姿势…… 难道……糯儿不喜欢这个类型的? 少年将军杵在原地,眉宇间的英气都被一股子委屈的茫然取代,活像只被主人嫌弃了的大型犬,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 另一边,沈知糯拉着连翘,在园子里又绕了两圈。 “小姐,咱们好像又迷路了。”连翘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假山,一脸苦相。 她们绕来绕去,还没绕到垂花门呢,过了垂花门才算真正进了内院。 “别慌。”沈知糯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心里也有些发愁。 这谢府的园子,简直跟迷宫一样。 幸好,这次没走多远,她们便迎面遇上了一个端着托盘的婢女。 “见过沈姑娘。”那婢女显然是认得她的,恭敬地行了一礼。 “劳驾,请问听竹轩该往哪个方向走?”沈知糯温声问道。 “姑娘随奴婢来便是,小姐方才还吩咐了,让奴婢去瞧瞧姑娘怎么还没回来,怕您在园子里迷了路呢。” 婢女笑着在前头引路,七拐八绕,很快便将她们带到了一处极为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听竹轩”三字,笔锋清隽,颇有风骨。 “多谢。”沈知糯道了谢,领着连翘迈步入院。 那婢女行了一礼,便悄然退下了。 屏退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沈知糯领着连翘朝着卧房走去。 连翘跟在身后,将房门合拢,门闩落下的那一刻仿佛一个信号。 沈知糯身上那股子温婉柔顺的气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热**!”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边抱怨着,一边抬手便去解颈间那排细密的盘花纽扣。 为了扮好端庄贵女,她身上这件绣着淡雅兰草的浅碧色褙子层数繁复,此刻便成了累赘。 她毫不留恋地将它褪下,随手就丢在了外间的软榻上。 内里只着一身轻薄柔软的抹胸长裙,夏日里最透气的料子贴着肌肤,因暑气蒸腾而泛起的薄红顿时显了出来。 那抹胸的系带松松垮垮,衬得她脖颈愈发文雅修长,精致的锁骨下覆着一层细密的香汗,在窗棂透进的碎金光影里,莹润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透着一股子鲜活又慵懒的媚意。 她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朝着清凉的内室走去。 “小姐,您慢点,当心着凉。”连翘连忙捡起外衣,跟了上去。 沈知糯走到一半脚步却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连翘,“连翘。” “怎么了小姐?” “退下。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连翘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应了声,可随即又觉得不对劲。 这光天化日的,小姐要做什么,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地让她守门? 她疑惑地抬起头,顺着自家小姐的视线朝内室望去。 只一眼,连翘的眸子倏然瞪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衣衫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什么都没问,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砰。” 门关上了,屋内一片静谧。 沈知糯立在窗下光影交界处,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一眨不眨地锁着内室的方向。 方才在园中偶遇宋砚舟时那副老实本分的怯懦模样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她面上无波,眼底却翻涌着三分惊骇,七分荒谬。 她缓步踏入内室,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漾开浅浅涟漪。 绕过绘着山水田园图的紫檀木屏风,拨开叮当作响的珍珠帘子,床榻边那道身影便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帘。 沈知糯的眉心没忍住突突狂跳起来。 只见宋砚舟竟就站在她的床榻边,身形依旧是那般高大挺拔,可那一身玄青劲装早已不知所踪,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雪白中衣。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结实紧致的蜜色胸膛,肌理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斜阳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可荒谬的是,他头上那根束发的乌木簪没变,利落的马尾也没变,分明还是方才园子里那个英气逼人的少年将军! 偏偏,他脸上还严丝合缝地贴着那张苏予白的* *。 冷硬的将军身形,配上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再加上那双亮得惊人、此刻正闪烁着毫不掩饰期待的星眸,形成一种诡异又滑稽的割裂感。 哪有人这样的? 直接脱了外衫,再顶着一张面具就敢大喇喇地闯进别人姑娘的闺房,还妄图假扮成另一个人? 他当她沈知糯是瞎子吗?!还是傻子?! 他们才刚在园子里见过面!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宋砚舟这个憨憨,是生怕她认不出他来吗? 沈知糯心中有一万句吐槽的话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她甚至能想象到,他是如何趁着她和连翘在园子里迷路的时候,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悄无声息地潜入听竹轩,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脱掉外衣,戴上面具,就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沈知糯看着宋砚舟这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尖上还泛着一丝丝酸软。 这傻狗。 宋砚舟见她进来,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他紧张地捏了捏衣角,那双星眸直勾勾地盯着她,里面盛满了不安和期待。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万马奔腾的吐槽悉数压下。 下一秒,她脸上的无语和无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揉杂着震惊与狂喜的表情。 她的眼睛蓦地睁大,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先是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即迅速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所笼罩,像是随时都能落下泪来。 “世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声世子喊得是百转千回,娇软里带着颤音,跟方才在园子里那句疏离的宋将军简直是天壤之别。 宋砚舟心头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又酸又胀,疼得厉害。 只有苏予白才能得到她这样毫无保留的热情,而他宋砚舟只能换来她的惊恐躲闪和一句我们不熟。 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甚至让他忘了闯入内室的荒唐初衷。 那张温润的面具下,他原本紧抿的唇不自觉地就噘了起来,连带着那双英气的眉眼都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委屈得像个没讨到糖吃的孩子。 “想你了。” 就这三个字就像是往烈火上浇了一勺油。 沈知糯眼中的水汽瞬间更浓,她甚至没去细想世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没去计较他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扮,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提着裙摆就朝着他飞奔而去。 宋砚舟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下一秒,心心念念的温香软玉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第二百三十五章 想你就是想你,哪有什么真的假的? 少女馨香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隔着薄薄的中衣,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微战栗的身躯,以及胸腔里那颗与他同样失控狂跳的心。 她抱得那样紧,纤臂环着他劲瘦的腰身,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掐进了他背后的衣料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恨不得将自己揉进骨血里。 宋砚舟下意识地想要回抱住她,可手臂抬到一半,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理智与情感在脑中厮杀,最终化为一股翻江倒海的酸涩。 只听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闷闷地传来:“我也想你,好想好想……” 宋砚舟只觉得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要窒息。 他气! 气她对着一张假脸说想念! 气她心里念着的是那个对她始乱终弃的苏予白! 他更气自己,气自己没出息。 明知她想的不是自己,当她真的扑进怀里,当她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当她用那又软又糯的声音说想他时,他还是不可抑制地心跳如雷,浑身滚烫,甚至产生了一种卑劣的窃喜。 “真的?”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那张温润的面具后传出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冷硬,像是在质问。 他想看到她慌乱,想看到她心虚,好证明她的情意并非全在苏予白身上。 然而,沈知糯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别扭和抗拒,没有如他预想般退缩,反而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 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近在咫尺地望着他,里面没有谎话被拆穿的狼狈,只有满满的受伤和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委屈的控诉,仿佛在问:你怎么能怀疑我? 宋砚舟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窒,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对……” 唇齿微张,刚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可沈知糯却没有给他道歉的机会。 她只是微微仰起脸,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带着微凉的湿意,精准地印上了他的。 “轰——” 宋砚舟只觉得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片绚烂的烟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嫉妒、所有因那张**而生出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撞得粉碎。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根被雷劈中的木头桩子,连指尖都酥麻得失去了知觉,只能任由她施为。 沈知糯的吻起初是温柔的,带着试探和安抚,像羽毛般轻轻扫过。 但宋砚舟的僵硬和不回应,似乎点燃了她骨子里的某种执拗。 她不退反进。 宋砚舟心底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不想做苏予白的替身,不想她用对待苏予白的方式来对待自己。 他猛地回神,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推开她。 可宋砚舟的手才刚刚抵上她的肩头,还没来得及用力,怀里的人儿却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一般。 沈知糯双臂猛地收紧,将他更紧密地锁向自己,非但不退,那吻反而变得霸道起来。 不再是温柔的安抚,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贝齿轻咬,撬开他因震惊而微张的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她一边亲,一边推着他的身子往后退。 宋砚舟被她吻得晕头转向,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反抗意志都在那纠缠的唇舌间消融殆尽,只能凭着本能,被动地随着她的力道,踉跄着一步步向后。 “咚。” 小腿肚撞上了床沿,那坚硬的触感让他一个趔趄,重心不稳,不受控制地坐在柔软的床褥之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知糯便极其自然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跨坐着,这个姿势让她比跌坐在床沿的他高出一些。 沈知糯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 她在他唇边低喃,气息灼**扑洒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丝嗔怪: “想你就是想你,哪有什么真的假的?” 话落话落,她不再给他任何喘息或辩驳的机会,低下头再次吻住了他。 这一次吻得更深,更投入,带着一种要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般的急切,仿佛要将他每一寸气息都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br>唇齿交缠间,她攻城略地,掠夺着他口中的每一寸气息,用强势的姿态诉说着她的思念。 宋砚舟彻底缴械投降了。 去他爹的苏予白,去他爹的嫉妒,去他爹的替身! 这一刻,抱着她的是他宋砚舟,被她坐在腿上亲的也是他宋砚舟! 他能感受到的是她滚烫的体温,是她急促的呼吸,是她柔软的唇舌的纠缠。 这就够了! 原本抵在她肩头的手猛地收回,转而紧紧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他急切地回应着。 少年人的热情一旦被点燃,便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窗外蝉鸣聒噪,却再也掩盖不住室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与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沈知糯才终于舍得放开他。 她并未完全退开,只是与他鼻尖相对,微喘着气。 那张明艳的脸上泛着动人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精致的下颌线滑落。 一双水眸亮得惊人,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浓情蜜意,像两汪被春风吹皱的深潭,只倒映出他的影子。 宋砚舟也痴痴地仰望着她,面具下的脸早已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绯。 他咧开嘴想笑,又觉得在这般旖旎的时刻笑不合时宜,最后只能傻乎乎地看着她: “我……我想你,糯儿。” “分开的这些日子,每日每夜,我睁眼闭眼全是你的影子……” 沈知糯闻言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世子,那日……那日是爹爹糊涂了。” “他、他下手是不是很重?你受伤了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想要去检查他的身体,“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这些天我好担心你,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可是爹爹他……他把我看得紧紧的,不许我去看你……” “我好怕,好怕你生我的气,再也不理我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真的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要落不落的,看得人心都碎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纯情小狗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听得宋砚舟心头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齐齐往上冒。 那夜在侯府挨揍的明明是睿王! 疏白说得明明白白,糯儿被带走时,他还泡在冰水里抗药性,是糯儿进去要帮他,才刚好被侯爷撞见,导致睿王挨了那一顿好打。 她全程在场,心里跟明镜似的,此刻却心疼起“世子”来? 可看着她急得眼泪汪汪,指尖在他肌肤上慌乱游走的样子,他心里有个声音飞快地替她辩解: 糯儿定是以为,她被侯爷带走后,睿王会将满腔怒火发泄在苏予白身上。 眸中快速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宋砚舟猛地抓住她那只在他身上检查的小手,紧紧地按在自己左边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中衣,沈知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强劲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像是擂鼓。 宋砚舟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双明亮的星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嗯,受伤了。” “糯儿你走后,父王将我揍了一顿,好疼好疼。” 沈知糯果然慌了神,急道:“哪里疼?快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宋砚舟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另一只手覆上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背,将她的手掌更紧地压向那滚烫的肌肤,声音低哑,“这里,心好疼。” 沈知糯着实是懵了一下。 她跨坐在他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顶着苏予白面容的脸,此刻正因为情动而泛着薄红,那双属于宋砚舟的亮得惊人的星眸里,明晃晃地写着“我受伤了,求安慰,求抱抱”几个大字。 纯情小狗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 还会说这种酸溜溜的情话了? 她离开侯府那日,当值的却是该是宋砚舟,方才看他那委屈巴巴、仿佛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她还真以为这憨憨是被睿王迁怒,替人挨了一顿好打。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厮平日里看着耿直,演起戏来竟然也一套一套的。 沈知糯心里哭笑不得,动作时却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她脸上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原本紧紧抱着他脖颈的手也松开了,甚至扭着身子别过头去,不肯再看他那双狗狗眼。 方才还是主动投怀送抱的架势,此刻却成了羞恼欲拒的模样。 “世、世子学坏了!” 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羞恼,却更像是在撒娇。 怀里一空,那温香软玉的触感瞬间消失,宋砚舟哪里肯依,捂着胸口的手顺势加重了力道,俊朗的眉峰紧紧蹙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嘶——” 这一声又哑又沉,还带着点可怜的颤音,听得沈知糯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就想扭回头去查看。 “糯儿……” 见她有所动摇,宋砚舟立刻乘胜追击。 他伸出另一只手,精准地握住她刚才挣脱的纤细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又拉回了怀中。 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可怜巴巴的祈求,另一只手还死死捂着心口,仿佛那里真有个窟窿。 “真的好疼……” “这里,扑通扑通的,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握着她的手,又一次按回在自己左边的胸膛上,那强劲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清晰地传到她的掌心。 “糯儿不信?你再仔细摸摸。” 沈知糯:“……” 她挣扎了一下,那手腕却被他铁钳似的攥着,根本挣脱不开。 掌心之下那颗心简直要撞破胸膛,越跳越快。 “糯儿疼疼我,可好?”他仰头望着她,眼底的星光碎成了潋滟的水光,几乎要将她溺毙在其中。 声音又低又哑,像裹了蜜糖的钩子,拖曳着诱哄的尾音。 说着,他扣着她手腕的大掌还故意往下滑了半寸,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精准地按在了他紧实紧绷的腹肌上。 那肌理线条分明,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将一股灼人的热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她的掌心。 对着这身材,尤其是这双祈求的狗狗眼,谁能不心软?谁能不迷糊? 沈知糯僵了片刻,终究还是慢慢地转回头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水眸里还氤氲着未散的羞涩,此刻却染上了一丝不确定的询问。 宋砚舟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那点得意简直要冲破天灵盖,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但他硬是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将它压成了一抹可怜兮兮的弧度。 “糯儿,” “你……你叫声夫君来听听,兴许我一高兴,就不疼了。” “!!!”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血液瞬间涌上脸颊,烫得惊人。 “不可!”她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我们……我们还未成婚!这、这成何体统!” 这话 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都坐在人家腿上亲了半天了,现在来说成何体统,是不是有点晚了? 宋砚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胸腔里发出来,顺着她按在他胸口的手掌,一路酥麻地传遍她的四肢百骸。 他笑着缓缓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角,痒痒的。 “又不是没有叫过。” 他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带着一股子致命的蛊惑。 “难道……只有在那种时候,糯儿才肯叫我夫君?” 他故意咬重了“那种时候”四个字,眼底的星光瞬间转为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幽光,提醒她他们之间早已逾越了寻常男女的界限。 轰—— 这一句话带着某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轮到他顶替苏予白时,他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纯情得让她都有些于心不忍。 可谁能想到,一旦到了床上,这人就像是解开了什么了不得的封印。 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来哄她,动作生涩却又带着本能的凶狠,不知餍足,更不懂得何为怜香惜玉。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最喜欢做的,便是在她意识涣散之时,逼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叫他夫君。 不叫? 他便更狠、更深。 当然,叫了也一样。 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索取,哪怕她哭着求饶也不停。 每每醒来,她的腰仿佛就不是自己的。 看着沈知糯瞬间红透的脸颊,宋砚舟就知道她想起来了。 他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眼底的墨色也愈发浓郁。 很好。 他就是要她想起来。 想起来他们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亲密,想起来是谁能让她在极致的欢愉里失控哭泣,又是谁能让她用那般破碎又甜腻的嗓音一遍遍地唤着夫君。 是他是他只有他! 见沈知糯红着脸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羞又恼地瞪着他,宋砚舟心头一热,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紧接着一个天旋地转—— “呀!” 沈知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他压在了柔软的床褥之上。 “谢家的午膳还有半个时辰。” “不如……” 宋砚舟撑在她上方,声音嘶哑: “我们先用点别的——” 第二百三十七章 谢府的守卫是不是也太差了?!! “不……” 沈知糯刚吐出一个字,余下的呜咽便尽数被他吞没在炙热深吻之中。 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强行压制的思念与醋意尽数发泄,唇舌纠缠间带着几分惩罚性的凶狠,却又在触及她颤抖的瞬间流露出怜惜。 窗外蝉鸣聒噪,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内室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春色无边。 久违的亲密让宋砚舟彻底失了控,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尽数给她,他忘了情,也发了狠。 结束时,沈知糯觉得自己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宋砚舟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餍足地趴在她身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将两人紧贴的肌肤都浸得黏腻,空气中弥漫着情动后特有的旖旎气息。 “连翘……”沈知糯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又哑又软,毫无气势,“打……打水来,我要沐浴。” 连翘在外面守着,听着里面的动静从激烈到平息,早就心领神会。 待到内室重归安静许久,这才端着温水轻手轻脚地进去伺候。 等沈知糯在温热的水中洗净一身黏腻,换上一身清爽紫襦裙再回到内室时,宋砚舟早已没了踪影。 床铺被重新整理得整整齐齐,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纠缠从未发生过。 她刚坐到梳妆台前,让连翘给她重新梳理头发,外面便有谢府的丫鬟前来传话,说是午膳已经备好,请她一同去后院的花厅用膳。 “前院的靖王殿下和宋小将军他们还没走吗?”沈知糯一边由着连翘在她发间簪上一支素雅的玉簪,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那丫鬟恭敬地回道:“回沈姑娘,宋小将军约莫半个时辰前便告辞离府了。” “靖王殿下与许大人还在书房议事,这会儿怕是还没完呢。” “夫人吩咐了,老爷和公子在前厅陪着贵客,让姑娘们在后院自在用膳,不必拘束。” 沈知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待她走出听竹轩,便见谢清瑶正陪着眼睛红肿得像桃核的黎落等在回廊下。 “咦?” 谢清瑶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像探照灯似的,瞬间就锁定了沈知糯的新衣裳,绕着她转了半圈,“糯糯,你怎么换了身衣裳?” “我记得上午你穿的不是这件紫色的呀。” 此话一出,连一旁出神的黎落也下意识地朝她看来,呆呆地补了一句:“……好看。” “方才在园子里走了走,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不舒服。” 沈知糯脸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薄红,故作娇嗔地抱怨了一句,“都怪这天儿,实在是太热了。” “我便想着左右无事,不如先沐浴一番,也清爽些。” 谢清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抱怨起今年的夏日确实酷热难当。 用罢午膳,谢清瑶便拉着黎落和沈知糯往阴凉处走,提议道:“晌午的日头太毒,我们先回去小憩片刻,等过了未时,再去西市逛逛,陪落落散散心。” 黎落依旧是闷闷的,摇着头低声道:“我不想出门……” “哎哟,”谢清瑶挽住她的胳膊,循循善诱道,“你不是说想看看西市那家新开的云锦斋吗?里头不光有上好的螺子黛和口脂,听说还新到了一批南海珍珠,成色极好,做出的首饰最是衬你!你不去我可就都包圆了,到时候你可别眼红!” 这话果然管用,黎落眼底那点灰暗瞬间被点亮了几分,虽然还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 与谢清瑶和黎落分别后,沈知糯扶着自己那快要断掉的腰,慢悠悠地往听竹轩挪。 宋砚舟那厮,真是食髓知味,越来越不知节制。 从前还只是个凭着本能横冲直撞的愣头青,如今竟也学会了些花样,偏偏她还就吃他这套。 唉,男色误人。 沈知糯在心里一边美滋滋地回味,一边又忍不住暗暗叫苦。 刚走到听竹轩的门口,便见两个谢府的小厮抬着一个硕大的木桶,正往里走。 木桶里装满了大块的冰块,丝丝白气氤氲而出,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沁人的凉意。 见她 回来,小厮连忙躬身禀报:“沈姑娘,这是二小姐特意吩咐送来的。” “二小姐说您怕热,特意让我们再送一桶来,给您屋里镇着。” 连翘喜笑颜开,忙上前掀帘:“咱们屋里原本就有一桶了,这又来一大桶,这下可凉快了,小姐回来小憩正正好。” 沈知糯心里一暖,清瑶的心思倒是比谁都细。 她冲着那两个满头大汗的小厮温和一笑,对连翘使了个眼色。 连翘心领神会,立马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子,笑嘻嘻地塞到两人手里:“辛苦两位了,这是我们姑娘赏的,拿去喝杯凉茶解解暑。” 小厮们起初连连摆手不敢收,但在连翘的坚持下,最终还是千恩万谢地揣进了怀里,脸上乐开了花。 打发了小厮,沈知糯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我去睡会儿,你也别在这儿守着了,回屋好好歇歇,等未时咱们还得出门呢。” “好嘞!”连翘脆生生地应下,替她打起帘子,“那小姐您好生歇着,有事儿就叫我。” 沈知糯点点头,揉着酸疼的后腰,径直走进了内室。 她随手解了外衫,懒洋洋地朝着那张雕花海棠的拔步床走去,伸手一掀—— 然后,沈知糯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本该空无一人的锦帐之内,赫然躺着一个人。 男人墨发如瀑般铺散在锦被之上,一身墨色云纹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许是听到了动静,他缓缓睁开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视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薄唇微启,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回来了。” 沈知糯:“???”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甚至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宋砚舟折腾得狠了,以至于神思恍惚,竟出现了离奇的幻觉。 她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探头看了看窗外的景致,没错啊,是听竹轩,是谢府,是她的房间。 那床上这位……不是前院里正被谢家父子好生招待着的靖王,又是谁?! 谢府的守卫是不是也太差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怎么?你不愿意?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把她这当成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还有谢疏白!他到底在搞什么? 这个点前厅不该是正在用膳吗,这么大个人怎么就跑到她床上来了? 沈知糯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瞬间切换成了受惊过度的惊恐。 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连连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道:“殿、殿下?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靖王见她这副强装镇定、眼底却漫上惊惶的模样,眼底那抹深沉的笑意瞬间化作了实质性的火光。 他没有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床上坐起,随即长腿一迈直接下了床。 冷冽的沉水香瞬间霸占了她所有的呼吸,强势又霸道,和他的人一样。 沈知糯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一把扣住,下一瞬,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了过去,撞进一个坚实又带着凉意的怀抱。 “唔!” 没有任何前奏,靖王低下头急切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吻得又深又重,薄唇碾过她的柔软,舌尖撬开她的贝齿,攻城略地。 沈知糯被他吻得头晕目眩,腰肢被他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扣住,双脚几乎离地,整个人被迫承受着他近乎凶狠的索取。 良久,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唇齿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靖王才稍稍退开些许,却没有放开她,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粗重地喷洒在她潮红的脸颊上。 “本王担心你……”他低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未平息的欲念。 他的手掌抚摸在她后腰酸疼的位置,极具暗示性地摩挲着那处敏感的肌肤,眼底暗潮汹涌。 “谢疏白已经都知道了,他昨日与本王……摊牌了。” “知糯,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什么? 沈知糯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冰水兜头浇了一盆。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疏白……居然主动跟靖王摊牌了? 把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有他们三个替身她这个正主儿早已知情、甚至默许配合的事,全都说了? 不,不对。 以谢疏白的性子,他断然做不出这种背后告状的事。 那靖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不通,沈知糯决定先试探一番,她仰起一张布满惊惶与不解的小脸:“殿下……您在说什么?谢首辅他……他知道什么了?” 一双水眸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像受惊的小鹿,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脆弱。 靖王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荡,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扣在她腰间的力道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他要怎么说? 说谢疏白早已洞悉了他暗中设计苏予白私奔的局? 他当然不敢说,要是把苏予白找替身、轮流应付她这种荒唐事说出来,那无异于把自己也卖了个干净。 宋砚舟那小子今日一直赖着不走,多半也是对知糯起了心思。 他得让她彻底断了对其他人的念想,只看到他的好,只依赖他一个人。 “他……”靖王微微眯起眼指腹带着薄茧,极富占有欲地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他知晓了我们之间的私情。” “他知晓了本王心悦于你,也知晓了你答应做本王的靖王妃。” 沈知糯:??? 靖王看着她瞬间瞪大的眼睛,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继续编织着这番半真半假的谎言: “他那个人,死板得紧。” “你住进谢府,本就是他的手笔。” “他总觉得你当初险些毁了他的清誉,是在存心报复。” 他顿了顿,拥着她一起躺倒在床上,“不过你放心,本王已与他全部说清楚。” “这几日,你便安安心心地在谢府住下。” 靖王低下头,温热的唇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碾磨着她的唇瓣,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盖上专属于他的印章。 “至于你与睿王府的婚约……”他低笑一声,满是不屑,薄唇顺着她的唇角下滑,“最迟两月,本王便能让你彻底摆脱。” “届时,本王会去求陛下赐婚,风风光光迎你入靖王府,让你做这天下最尊贵的王妃。”沈知糯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飞速运转,将他的话拆解、拼凑。 好家伙,这信息量有点大。 两月退婚?求陛下赐婚? 苏予白回京之日,就是退婚之时,这本就在她的计划中。 可是嫁进靖王府? 她可从来没打算把自己关进那金碧辉煌的笼子里去! 她承认,靖王这张脸,这副身段,还有那股子床笫之间不容置喙的强势,确实让她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可喜欢归喜欢,享用归享用,成婚又是另一码事了。 嫁给他做靖王妃,听着是风光无限,可也意味着她往后就只能对着他这一张脸,再也不能左拥右抱,享受其他美男的温柔乡了。 再说了,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漏的比说的多。 以谢疏白的性子,他既去跟靖王摊牌,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存着试探之意。 凭他如今对自己的心意,他会眼睁睁看着她嫁给靖王? 绝不可能。他只会从中作梗,想方设法地阻挠,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思绪至此,沈知糯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唐又诱人的念头。 要不……干脆不退婚了? 谢疏白、宋砚舟、还有靖王哪一个不是手握实权、跺跺脚京城能震三震的主? 不论她嫁给谁,再跟别的男人纠缠就是找死。 可三个她都想要,一个都不能少。 既然明面上没法全都要,那就干脆钻个空子,不如就嫁给苏予白,再去收买他那个心上人将他给拐走,然后,让这三个替身继续顶替下去? 夜夜做新娘,日日换新郎。 这日子,光是想想就…… 若这等贪得无厌、悖逆人伦的心愿真能实现,她高低得去一趟大慈恩寺,给菩萨重塑个金身! 靖王见她半天没反应,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自己出神,眸色不由得一沉。 他低下头,薄唇不满地落在她细嫩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暧昧的红痕,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怎么?你不愿意?” 第二百三十九章 (加更) 牙齿厮磨肌肤带来的微麻刺痛感,瞬间将沈知糯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求生欲瞬间爆表,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一双小手更是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愿意愿意!我怎么会不愿意!” 她仰起一张绯红的小脸,眼底迅速蓄起一层水光,看起来既委屈又激动,活脱脱一副被天大的惊喜砸晕了头的模样。 “殿下……我……我这是高兴得昏了头!” “我……我不敢相信……我真的可以……可以嫁给殿下吗?” 靖王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那双深邃的凤眸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对视半晌,他开口:“可本王怎么觉得,你不大情愿?” 指腹带着薄茧缓缓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靖王的动作缱绻,眼神却冰冷, “知糯,莫不是你之前说的话都是在骗本王?” “怎么?如今定安侯和你大哥都平安了,你便想过河拆桥,不愿嫁了?” 沈知糯心头一凛。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是在提醒她,他能保她父兄平安,自然也能让他们再次陷入险境! 这个男人果然是骨子里的霸道和掌控欲! 沈知糯张口正要编排出一套更具说服力的说辞,靖王的唇却毫无预兆地再次压了下来。 这个吻比之前更加凶狠,带着惩罚和宣示**的意味,霸道地攫取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空气。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不给她任何辩解和喘息的机会。 直到她浑身发软,瘫在他怀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哑声开口,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偏执与疯狂。 “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情愿还是被迫。” “哪怕是骗本王,你也得给本王骗一辈子!” “由不得你不嫁!” 说罢,他再次封住了她的唇,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揉进骨血里,再也无法逃离。 …… 午后的西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沈知糯、谢清瑶和黎落三人从马车上下来时,几乎是立刻就被这股热闹包围。 一下午就在“这个好看”、“那个我要”、“买了买了都买了”的节奏里嗖地一下过去了。 等太阳快下山,准备往回走的时候,那辆原本宽敞的谢府马车已经被塞满了。 从绫罗绸缎到珠钗首饰,从精巧的摆件到时兴的香膏,应有尽有。 连翘和谢清瑶、黎落的丫鬟们一起,吭哧吭哧地往车上搬着最后几个盒子,一边搬一边捂着自己的荷包,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肉痛。 “我的天老爷,”连翘小声地嘀咕,“小姐们凑在一起,花钱比土匪还猛啊!” “我跟着小姐这么久,从没见一口气买过这么多东西!” “这一下午花的银子,赶上咱们府上吃半年的了!” 黎落的丫鬟小蓝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就是,我们家小姐也是。” “平日里买支簪子都要挑半天,今日倒好,看见喜欢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主要是三位小姐太合拍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拦都拦不住。”谢清瑶的丫鬟书韵更是叹气,她正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书籍孤本,感慨道:“刚才我家小姐多看了这书一眼,沈姑娘二话不说就把银子拍桌上了。” 的确如此。 这场购物堪称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消费盛宴。 好比黎落在一个摊前多站了两秒,盯着一对羊脂玉耳坠看,正捏着荷包犹豫这月钱不够,沈知糯和谢清瑶已经一人掏了一半银子,直接让掌柜的包起来,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她手里。 又好比谢清瑶对着一套孤本摸了又摸,想买又没钱,在那儿纠结。沈姑娘二话不说就把银票拍在了柜台上。 一来二去,只要谁对什么东西多瞧了一眼,剩下两人立马心照不宣地凑钱买下。 这种“你喜欢,我就买单”的快乐,让三个姑娘都笑得眉眼弯弯,之前的那些阴霾仿佛也在这场尽兴的挥霍中消 散了不少。 “逛累了,走,我们吃冰酪去!”谢清瑶兴致高昂地提议。 “好啊好啊!” 三人寻了家京城有名的铺子,在二楼寻了个靠窗的雅座坐下。 凉风****,刚端上来的冰酪冒着丝丝白气,甜香扑鼻。 黎落刚挖了一勺莹润的冰酪送到嘴边,脸上的笑意还没漾开,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沈知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隔壁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坐着喝茶,不是许惊蛰又是谁?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抬眸望了过来,四目相对,三人都有些惊讶。 黎落的脸色瞬间又黯淡了下去,刚才还因为买买买亮起来的眼睛,顷刻间又蒙上了一层灰,嘴角耷拉下来,连那冰酪的甜味儿都闻着发苦了。 “没胃口了,我们走吧。” 谢清瑶见状,二话不说,直接拉起黎落的手就往楼下走,连冰酪都顾不上了。 沈知糯连忙跟上,路过许惊蛰那桌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脑海中倏地掠过午睡后谢疏白派人悄然递来的信,她唇角极淡地一勾,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隐去。 只在空气中极轻、极快地留下一句话,像一阵风似的刮过他的耳畔: “铁蛋,你不认识我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惊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僵在原地。 他手里的青瓷茶杯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桌上,上好的云雾茶溅了他一身,湿了衣摆,他却跟没感觉似的。 那张一贯温润的脸上,表情瞬间裂开了。 震惊、茫然、不可置信……种种情绪像开了锅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最终化为瞳孔的骤然紧缩。 铁蛋…… 这个埋在记忆深处,连他都快要遗忘的名字,除了“他”的家人怕是不会有人再知道了。 他不可置信地猛然回头,只看到一抹纤细的倩影消失在门口的转角。 许惊蛰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霍然起身,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仪态,大步流星地追下了楼—— 第二百四十章 许惊蛰的身份 “沈姑娘!” 一声略显急切的呼唤,让正要踏上马车的沈知糯停住了脚步。 她佯装讶异地转过身,看见追出来的许惊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许大人?您叫我……有何事?” 那双清澈的杏眼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礼貌而客气。 许惊蛰被她这副模样看得心头一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脑中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是在下唐突了。”他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公事公办,“在下听闻沈姑娘似乎曾在常州府居住过?” “是。”沈知糯点了点头,神色无波。 “不瞒沈姑娘,下官近来正经手漕运改革一事,其中有几处关隘正在常州府地界,想向姑娘请教一二。” 这个借口找得合情合理,既能搭上话,又不显得突兀。 然而,沈知糯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又客气,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她轻轻福了福身,声音柔和地婉拒道:“许大人言重了。” “我一介闺阁女子,常年居于深院,对外间俗务一窍不通,更遑论朝堂国事。” “大人的问题,我怕是帮不上忙。” 一旁的谢清瑶却凑过脑袋,俯耳轻声道,“糯糯,别急着回。” “这位许大人一身的才学,哥哥很是赏识。” “如今漕运改革困难重重,甚至惹来不少刺杀,上次你们一起**便是为此事。” “哥哥有意提拔他立功,若是能帮衬些,也是好的。” 沈知糯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面上却换上一副勉为其难的温和,轻轻颔首:“既如此,许大人不妨问罢。” 许惊蛰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底翻涌着太多沈知糯看不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碍于街上人多眼杂,最终只是将那份急切按捺下去,对着她深深一揖。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沈姑娘可否移步,到隔壁茶楼一叙?” 沈知糯侧头看向谢清瑶和黎落,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谢清瑶立刻会意,爽快地一挥手:“走走走,正好逛累了,咱们也去喝杯茶歇歇脚。” 她一手拉着还有些闷闷不乐的黎落,率先朝着不远处的茶楼走去。 “许大人,请吧。” 闻香居是京中有名的茶楼,清幽雅致。 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一间临窗的雅间。 谢清瑶和黎落很识趣地没有跟进去,只在雅间外不远处的大堂另寻了一桌坐下,隔着一道珠帘,既能看到雅间门口的动静,又不至于听到里面的谈话。 雅间内,熏香袅袅,茶香四溢。 许惊蛰亲自为沈知糯布好了茶具,这才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她便是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在下许惊蛰,见过沈姑娘。”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文人特有的清润,可那双眼睛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沈知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慢条斯理地走到桌边坐下:“许惊蛰?” “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个名字?” 许家村那种穷乡僻壤,识字的人都没几个,给孩子起名图的就是个好养活,越贱越好。 她叫许蛮蛮,他叫许铁蛋。 哪来的什么惊蛰? 一听就是读书人附庸风雅的名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许惊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遇见她的可能,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种堪称审判的开场。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安然地坐在那里,明明是一副娇弱闺秀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锐利和压迫感,却让他心头发慌,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京中传言果然误人! 什么老实本分,什么温婉愚钝,全都是假的! 一抹浓重的懊恼和惊惶划过他的眼底,许惊蛰心中那点试探的心思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沈知糯面前的地板上。 “在下……在下沈惊蛰,见过沈姑娘!”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沈知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终于舍得将目光完完整整地落在他身上。 她唇角轻轻一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子凉意。 “哦?你也姓沈?” “既然姓沈,为何要冒用他人的身份?” “是何人指使你,在京中四处散播那些子虚乌有的流言,给自己痴心苦等的人设!” 她微微俯身,盯着他那张冷汗涔涔的脸,声音陡然转厉, “说!你到底有何目的?!” 许惊蛰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头大乱,他没料到沈知糯竟半句弯子也不绕。 他忙解释道:“并无人指使,在下也绝非存心散播流言!”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急切和惶恐。 “说,”沈知糯指尖点在桌沿,不容置喙地逼问,“你到底是谁!” “在下……在下本是常州府富商沈家的嫡子,四年前,家中遭奸人陷害,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我一人侥幸逃脱。” “为了活命,我混上了一艘运粮的漕船做苦力,就是在船上,遇见了……铁蛋。” 提到这个名字,许惊蛰的声音艰涩了几分,眼眶也微微泛红。 “我们俩年纪相仿,他为人热心仗义,知道我无处可去,便拍着胸脯说,等下了船,就带我去许家村,他罩着我。” “只可惜……只可惜那艘船行至半途却……” 他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要杀我灭口!” “船毁人亡之际,是铁蛋他拼死把我推上了一块浮木,他自己却……” 听到这里,沈知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可她面上依旧没有半分动容,只是眼神更冷了: “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顶着他的身份,享受着他用命换来的安稳,却对他的家人不闻不问?” “不是的!”许惊蛰猛地抬头,急急辩解。 “船毁之后,追杀我的人并未罢休!” “铁蛋的尸首被他们误认作是我带走了,我……我只能将错就错,借着这个身份苟活下来,一边发奋读书,考取功名,一边暗中调查,为我沈家满门报仇!” “铁蛋临死前唯一的遗愿,就是让我一定要去许家村,照顾好他的阿蛮,还有他的爹娘。” “我去找过许家村!” 铁蛋只说他是许家村人,天知道常州府有多少个许家村! 他没找到许家村,倒是找到了上许村、下许村、前许村、后许村,还有大许村、小许村…… 他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找,拿着自己画的铁蛋的画像挨家挨户的问。 可根本没人认识他,也没人认识一个叫阿蛮的姑娘。 “后来科考在即,我盘缠也用尽了,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暂时搁置,先入京应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当面不相识 沈知糯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圈。 原来如此。 她当年被接回侯府时,侯府对外只说是从庄子上接回来的,并未提及许家村。 那许家村在常州府东南角,靠着内河支流尽头,四周全是纵横的圩田和水荡,离最近的县城若是走陆路得绕路一天一夜才能到,哪怕坐着水路乘船,也得花上一日。 外头人若没个熟识的船家带路,恐怕连岔河口都摸不着。 他找不到,倒也情有可原。 许惊蛰见她神色稍缓,连忙继续说道: “铁蛋在船上时,时常同我提起你。”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姑娘,又聪明又厉害,谁都欺负不了。” “还说他非你不娶,一定要考上功名,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家。” “他还提过,说你其实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千金,身不由己才流落在外,很快就要被接回去了。” “所以,自我考中进士,在京中任职后,就一直在暗中寻找。” “我也曾怀疑过定安侯府的沈姑娘你,可是……”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懊悔。 他曾远远地见过她一次,是在宫宴的角落里。 那时的她跟在沈昭华的身后,低着头,温顺又木讷,与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像一尊没有脾气的瓷娃娃。 和铁蛋口中那个能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叉着腰打架骂人的阿蛮,简直判若两人。 “我便……我便以为是自己想错了,排除了这个可能。” 沈知糯听着他这番话,心底百感交集。 因为她过于成功的伪装,才让许惊蛰当面不相识,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那眸中一片赤诚,只有急于剖白的真挚,寻不到半分作伪的痕迹。 她想起今日午睡后谢疏白递来的密信。 此前她疑心许惊蛰别有用心,便让谢疏白替她解决了这个麻烦。 按照她的意思,就该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可谢疏白却说杀了一个许惊蛰,还会有下一个,得揪出幕后主使,弄清他的真正目的。 这些时日,谢疏白顺藤摸瓜,已经查到了常州府沈家那场灭门的旧案。 信中言明,这位新科进士及第后,除了暗中接触并处决了当年陷害沈家的几户仇家外,余下时日竟全都埋首政务,夙夜辛劳。 他入京一年,除却必要的公务往来,再未与朝中任何一派有过私下接触,更无结党营私之举。 所有的行迹,只围绕着一件事:那就是寻找未婚妻。 凡是有未婚妻半点消息,他都会第一时间亲往查证,哪怕次次扑空、受尽欺瞒,也绝不放弃一丝可能。 谢疏白由此断定,这许惊蛰的身份必与当年的沈家干系莫大,问她可认识常州府沈家。 沈知糯自是不认识的,她今日表明身份本是想试探虚实,没成想,他竟合盘托出。 她原以为他是包藏祸心的豺狼,没成想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差一点。 沈知糯指尖微凉,差一点,她就要将铁蛋用命换来的人给杀了。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沈惊蛰。 “你的故事,我暂且信了。” 她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 “至于你冒用铁蛋身份,在京中寻找未婚妻这件事……” “沈姑娘!”许惊蛰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急切地打断道,“在下的命,是铁蛋兄用命换来的!” “这身皮囊,这个名字,乃至如今的一切,无一不是他给予的。” “他在浮木上托付于我,让我照顾好许家村的爹娘,照顾好……您。” “这个誓言,在下日夜不敢忘!” 沈知糯闻言,唇角却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与铁蛋并无婚约,那些话,不过是儿时过家家时的戏言。” “整个许家村的半大少年,过家家时哪个没当过我的新郎官?” “难不成,他们也都跟我有什么婚约不成?” 许惊蛰被她问得一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却仍固执地低声辩解:“可……可铁蛋兄临终前言之凿凿,说您是他的未婚妻。” “他叮嘱我,若考取了功名,定要风风光光地去娶您……” 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将满腔的执念都挤出来,“沈姑娘,您可知,这一路走来有多难?” 一个亡命之徒,要从乡野草芥变成朝堂进士,要手刃仇敌、洗 雪沉冤,何其不易?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寒冬腊月里冻裂的手指,酷暑蚊虫中昏厥的噩梦,还有那些受人白眼时、只想拔刀自尽的绝望时刻…… 是铁蛋兄口中那个阿蛮,支撑着他熬了过来。 他虽从未见过她,但在他心里,阿蛮早已不是一个名字,而是救命恩人拼死托付的半生念想,是他心中洁净的神龛。 他不是在冒认,是在替他活着,替他去爱她。 沈知糯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虔诚与痛苦的表情,知道他这是要赖上自己了。 “呵。”沈知糯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讥诮,“许大人,铁蛋除了当过我的新郎官,还当过我的儿子,甚至孙子。” “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是也该唤我一声祖奶奶?” 许惊蛰:“……” 他彻底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满腔的、支撑着他活下来的信念与痴情,在她轻飘飘的几句话里就这样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脸上青白交加,最终,所有的言语和挣扎都化作了无声的颓然与羞愧。 “……是在下逾越了,沈姑娘教训的是。”他默默地低下头。 “未婚妻一事,是在下僭越妄念,日后绝不敢再提。但……” “但在下心中,您始终是我的恩人,是铁蛋兄拼死托付的人。” “只要沈姑娘不弃,从今往后,在下这条命便是您的。” “日后沈姑娘但凡有用得到的地方,哪怕是龙潭虎穴,在下也定当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至于铁蛋的爹娘……” …… 走出茶楼,坐上回府的马车,谢清瑶和黎落都好奇地看着她,却又默契地没有多问。 马车一路平稳地回了谢府。 晚膳时分,谢府的膳厅里一派和乐融融。 谢渊与谢夫人坐在上首,看着底下三个小姑娘凑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一顿饭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接近尾声,下人正准备上些饭后消食的茶点。 满室温馨中,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沈姑娘。” 第二百四十二章 沈姑娘,你要负责(加更) 三个字明明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正准备布茶点的丫鬟手微微一顿,谢清瑶刚搁下筷子,闻言愣怔地看向自家大哥。 黎落正捏着一块枣泥山药糕,指尖僵了僵,下意识地也望了过去。 就连上首的谢渊和谢夫人,也齐齐停了手中的动作。 一时间,整个膳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谢疏白的身上。 沈知糯本人也有些发懵。 她抬起头,迎上谢疏白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 长睫轻颤,旋即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首辅大人……叫我?” 谢疏白迎着全家人的注目礼,神色却依旧清冷如常。 “方才,漕运司的许大人来过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知糯,“他言及对漕运改制新规的推行有了些新的想法,颇有见地。” “我问起时,他却说,是得了沈姑娘的几句提点,才茅塞顿开。” 此言一出,谢清瑶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看看沈知糯,又看看自家兄长,满脸的不可置信。 乖乖!这也太神了吧! 下午她和落落可是在茶楼亲眼看见的,那许大人听完糯糯的提点,都激动得跪下了! 这才过了两个时辰,人家不仅拿着新策见了哥哥,还被一向眼高于顶的哥哥夸了颇有见地? 这哪里是提点?分明送上了青云梯。 这许惊蛰命也太好了吧! 一瞬间,谢清瑶看着沈知糯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喜欢,飙升到了近乎崇拜的境地。 谢疏白仿佛没有看到自家妹妹那闪闪发光的星星眼,继续用他那清冷的语调说道: “此事事关国计,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不知沈姑娘现在可否方便,随我去书房一叙?” 话音落下,膳厅里已经静得落针可闻。 谢夫人的嘴角已经快要压不住咧到耳根了。 书房? 那可是疏白的核心重地,什么时候让姑娘家进去过? 没等沈知糯开口,谢夫人已经抢着发话了,她笑得一脸慈爱,“糯糯啊,既然是正事,你快跟疏白去吧。” 沈知糯站起身,对着谢渊和谢夫人盈盈一福,“是,那知糯便去了。” 她跟在谢疏白身后,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膳厅。 一路上,两人一言不发。 谢疏白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苍青色的长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清冷得像一尊会移动的玉雕。 沈知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欣赏着他宽肩窄腰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到了书房门口,砚墨面无表情地推开雕花木门。 谢疏白侧身进去,沈知糯紧随其后,裙摆扫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门便吱呀一声合上,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砚墨冷着脸守在门口,身形如松。 院里的几个洒扫婆子和小厮瞧见了这一幕,忙不迭地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砚墨,那是谁呀?怎的让进书房了?” “是住在府上的那位沈姑娘吗?” “她好美啊!跟公子站在一块真般配!” “别瞎说!沈姑娘可是睿王府世子的未婚妻!” “可公子的书房除了夫人和二小姐还从未有女子进去过!连表小姐上次想借本书都被挡在门外了,她竟然能进去……” “瞎打听什么。”砚墨目光如刀般扫过去,那几个下人便噤了声,只敢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像是看着什么百年难遇的奇景。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瞬间将外界所有喧嚣彻底隔绝。 沈知糯抬步踏入书房,一股清冽干净的雪松香裹挟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沉静、清冷,又透着极致的雅致。 果然,和谢疏白这个人一模一样。 书房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黑檀木书架,满满当当陈列着各类典籍、策论与官卷宗卷,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本书的间距都分毫不差,规整得近乎苛刻。 屋内陈设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装饰,无珍玩点缀,无花香暖意。 青石板地面一尘不染,干净得发亮。 暮色透过木窗斜斜落进来,昏柔的夕光浅浅铺在书卷与案几上,冲淡了几分冷硬,却衬得满屋愈发安静肃穆,透着沉沉的暮色清冷。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的奏折文书堆积如山,却被打理得井然有序,层层叠叠、条理分明。 案头干干净净,只立着一方玄砚、一支素笔和一叠雪白笺纸。 整间书房目之所及尽是书卷,严苛的秩序感萦绕四周,清冷孤绝,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谢疏白走到书案后方,没有落座,只是静静转身看向她,身姿挺拔清冷,默然伫立着,等着她先开口。 沈知糯却半点不慌,她迈着轻盈的步子四处看了看,像只慵懒巡视领地的猫,施施然走到他面前。 下一瞬,她忽然抬手,食指带着浅浅的试探,轻轻戳了戳他紧实平坦的胸膛。 “首辅大人,您这书房可是朝廷机密重地,就这么放我一个小女子进来……” 沈知糯仰着头,清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着: “这万一要是有什么东西丢了,您该不会……要怪罪到我头上吧?” 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瞬间发酵、升温。 谢疏白只觉得被她指尖戳中的地方,仿佛是被一簇火苗点燃,那火星顺着血脉一路蔓延,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他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攥紧成拳。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张巧笑倩兮的脸,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狡黠和引诱。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可偏偏,他甘之如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确实丢了东西。” 沈知糯挑了挑眉,哦?还真接招了? “啊?”她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无辜地眨着眼,“丢了什么?我可是刚来啊,连案角都没碰一下。” 谢疏白看着她,眸光幽幽沉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咫尺距离瞬间归零,暧昧的气息也骤然收紧。 “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你必须得负责。” 嗯? 空口碰瓷? 沈知糯眼睫轻颤,还没来得及开口辩驳,指尖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住。 谢疏白并未将她的手移开,反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那根戳弄他心口的手指牢牢拢在掌心。 暮色透过窗棂浸满了整间书房,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晦暗不明的光晕。 谢疏白垂眸,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低沉的声线带着致命的蛊惑, “我的心丢了。” “沈姑娘,你当为此负责——” 第二百四十三章 就准你亲我,不准我摸你? 沈知糯愣怔地眨了眨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谢疏白刚刚说了什么? 不是碰瓷,竟是情话? 心丢了? 让她负责? 眼前这个男人,还是那个被她亲了一下便如临大敌、连退三步的谢疏白么? 沈知糯觉得有些割裂。 可心底涌上的,却是一种猫儿终于等到老鼠敢回头咬钩的恶劣兴奋。 她压下心底的那点雀跃,故意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茫然,软着嗓子装傻:“您丢了心?” “那可怎么是好?” “要不要我帮您报官……” 说着她作势便要抽回手指,仿佛真要转身去替他报官。 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骤然收紧,将她那点不安分的试探牢牢攥在掌心,不容她有半分挣脱。 谢疏白垂眸,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看着她好看的眉眼,看着她眸中狡黠的光华,看着她微微嘟起的、泛着水光的红唇。 他知道她在装。 从她踏进这书房起,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在一寸寸地撩拨他紧绷的神经。 那轻戳在胸口的手指,便是点燃引线的星火。 圣贤书教他克己复礼,教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可从她住进谢府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礼都成了笑话。 他不想再忍了。 在沈知糯故作惊讶的注视下,谢疏白俯身,那张清冷如玉的俊颜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带着雪松香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畔,下一瞬,他低头,精准地攫获了那片昨夜在他梦中纠缠了一夜的温软。 “唔……” 沈知糯的眼睛倏然睁大,长而卷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着,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 落在唇上的吻,很温柔,也很生涩,甚至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轻颤。 没有靖王那种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的侵略感,也没有宋砚舟那般熟稔又缠绵的技巧。 他只是轻轻地贴着,试探性地辗转、厮磨,小心翼翼,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这青涩的技巧,分明是那日在马车上,她亲自教他的。 只愣怔了一瞬,沈知糯眼底便漾开了笑意,那笑意从眸心溢出,染得眼波潋滟。 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仰头,心安理得地享受起这个由猎物主动献上的吻。 谢疏白吻她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 他贪婪地描摹着她每一寸细微的神情,当看到她长睫垂下,闭上了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甚至开始回应他时,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泄出一丝近乎虔诚的喜色。 仿佛一个在荒漠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触到了甘泉。 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吻得更加温柔,更加投入。 另一只手臂顺势抬起,有力地箍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带进了自己怀里。 清冽的雪松香与她身上甜软的馨香交织在一起,混着书房里沉静的墨香,发酵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暧昧气息。 两人吻了很久,很久。 从最初的试探,到渐渐变得急切,像濒死的鱼终于得水,他笨拙却又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谢疏白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沉,眉心渐渐蹙紧,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煎熬。 就这样忍了又忍,终于,他像是受不了了一样,猛地撤开了唇。 一道暧昧的银丝在两人唇间拉长,最终断裂,在昏昧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沈知糯正沉溺其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抽离弄得有些懵。 她睁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眼尾泛着动情的薄红,不解地看着他。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被扫了兴致的娇嗔:“做什么嘛~” 话音未落,那只原本在他胸膛上游移、此刻已滑至腰腹的纤手,便被一只滚烫的大掌隔着衣料猛地按住。 谢疏白的整张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一层薄红。 他喘着粗气,眸光狼狈地躲闪,却死死扣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不、知、羞……” 这四个字与其说是斥她,不如说是骂他自己。 骂这具因她一个吻便彻底失控的躯体,骂这早已土崩瓦解的礼教。 沈知糯闻言非但不怕,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眨着那双无辜又勾人的眸子,故意又凑近几分,温热的吐息尽数洒在他的唇上。 “不知羞耻?”她轻笑,尾音上扬,带着丝戏谑,“方才是谁先亲的谁?嗯?” 说话间,她的唇几乎贴着他的,随着口型一张一合,唇瓣一下又一下地蹭着他的唇,“谢首辅,你这可有点不讲道理了。” 她腕间微微使力,趁他心神震荡之际,如鱼一般从他掌中滑脱,指尖带着燎原的火,顺着他紧绷的腰线向下,继续去完成她的探索大业。 谢疏白被她撩得浑身僵硬,理智的弦绷到了极致。 他步步后退,直至后腰抵上冰凉的书案边缘,退无可退。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自己因方才的亲吻而不知何时被她扒拉开的衣襟。 那动作,活像个抵死不从的贞洁烈女。 “不可……”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 再让她继续摸下去,他真的要在这庄严肃穆的书房里,在这圣贤书卷的注视下,彻底失态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知糯却愈发来了兴致。 她最爱看的,便是这清冷谪仙为她跌落神坛的模样。 仗着他断不会伤她,沈知糯整个人索性贴了上去,踮起脚尖再次将唇凑到他的唇边。 随着唇瓣若即若离的擦碰,那柔软的触感在他唇上碾磨出一阵酥麻。 “就准你亲我,不准我摸你?”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她的语气娇蛮又理直气壮,“谢大人,你这叫什么?”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软软的身体紧贴着他,温香软玉在怀,少女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息,谢疏白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你……你……你……胡搅蛮缠!”谢疏白咬着后槽牙,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却因气息不稳,半点威慑力也无。 你了半天,也只勉强拼凑出这一句胡搅蛮缠。 “我就是胡搅蛮缠了,怎么样?” 沈知糯得寸进尺,双臂顺势环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将他牢牢锁在自己与书案之间。 她仰着脸,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哪有半分惧色,满是理直气壮的控诉:“你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现在倒想赖账?” 第二百四十四章 阿蛮,你是女子,当矜持 “……” 谢疏白显然被这理直气壮的控诉给砸懵了,一时之间忘了反应。 就是这一瞬间的怔愣,沈知糯得逞地勾了勾唇,小手迅速钻进他敞开的衣襟,重新覆上了紧绷的腰腹,指尖还故意在他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挠了一下。 “嘶——” 谢疏白浑身剧颤,像被电流击中,脊背窜上一阵酥麻,险些软了腰肢。 在绝对的诱惑和不按常理出牌的胡搅蛮缠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自持力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从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 沈知糯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摸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作乱的小手,顺势握住他修长的手指,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谢疏白眸光有些茫然,但被她抵在桌沿的腰身硌得生疼,便顺着她的力道,有些木然地向前迈了两步。 下一瞬,他眼睫猛地一颤。 只见沈知糯竟就着这个姿势,顺势坐上了宽大的紫檀书案。 她双腿曲起,脚尖有意无意地晃了晃,然后趁他不备猛地一勾,将他牢牢锁在她的领地之内。 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眸中方才那点戏谑忽而一收,眸光流转间,媚意横生。 她仰起头,主动将唇凑到他的唇边,“呐,这个高度刚刚好。” “不白摸,给你亲~” 她话音未落,谢疏白便已俯身攫住了那抹樱色。 这一吻再无方才的试探与生涩,只剩下了急切。 他扣住她的后脑,唇舌交缠间,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仿佛要将她方才撩起的火尽数吞吃入腹。 沈知糯被他吻得向后仰去,悬空的腰肢弯成一道诱人的弧线,青丝如瀑垂落,眼看便要触及案上堆积的奏折。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滚烫的大掌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止住了下坠之势。 谢疏白借着这个姿势,手臂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从案上抱起。 两人唇齿依旧未分,他就这样抱着她,步履有些踉跄地转了几步,最终跌坐在书案后那张宽大的紫檀太师椅上。 他坐在椅中,她则被他圈在怀里,动作自然又熟练地跨坐在他腿上。 这个姿势比站着更亲密,也让他能更深入地攫取她的甘甜。 沈知糯双手攀着他的肩,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微敞的衣襟,从喉间溢出一声似痛似欢的呜咽。 这一次,她的手再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她一边吻着他,一边光明正大地在他身上游走,从他宽阔的肩膀,到结实的胸膛,再到紧绷的腰腹……一寸寸地感受着首辅大人衣袍之下与外表那份清冷截然不同的滚烫温度。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窗外只有稀疏的虫鸣和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书房内未曾燃灯,浓稠的夜色成了最好的遮掩,自然也无人能窥见这紫檀书案之后,两道交叠的身影是何等的缱绻与放肆。 谢疏白正沉溺于她唇齿间的甜美,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吧嗒——”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脆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 他浑身一僵,缠绵的吻戛然而止。 他缓缓睁开那双因情动而染上水汽的墨眸,有些迟钝地低下头,视线顺着她那只作乱的小手往下看去。 只见腰间玉带上精致的玉扣,不知何时已被她灵巧的手指给解开。 谢疏白:“……” 她怎么能这么熟练?!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精准地扣住了那只正顺着腰带缝隙往里钻、意图不轨的手。 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腕骨,带着一丝隐忍的力道。 “阿蛮……”他无奈地移开唇,气息微乱,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是女子,当矜持。” 沈知糯非但没有半点被抓包的心虚,反而慢悠悠地抬起头。 她眨巴眨巴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无辜地扇动着,“可是……” 她尾音拖得又软又长,视线故意向下,极慢地扫过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他在邀请我呀。” 轰—— 谢疏白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竟……竟用这般露骨的方式,点破了他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咳……咳咳……” 谢疏白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张本就红透了的脸,此刻更是烧得像要滴血,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修长的脖颈都无一幸免。 他窘 迫到了极点,只能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往后放了放,试图拉开一丝能让他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距离。 “没、没有!” 他嘴硬地反驳,声音却因为方才的咳嗽而带着一丝不稳的颤音,听起来更像是欲盖弥彰的辩解,毫无威慑力可言。 沈知糯也不挣扎,就那么顺从地被他拉开了些许距离,好整以暇地歪着头看他。 那双漂亮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眸光炙热得仿佛能将他点燃。 她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狼狈地喘息,看着他无措地躲闪着自己的目光,看着他那副想推开她又舍不得、想靠近又不敢的矛盾模样。 良久,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首辅大人,难不成您修的是忍……” 话还没说完,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滚烫温度的大手便猛地抬起,覆在了她的眼睛上,彻底隔绝了那道让他无处遁形的炙热视线。 掌心带着薄茧,还有一丝淡淡的雪松香。 “莫要这样看着我。”谢疏白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哑。 再被她这样看下去,他真的会疯。 沈知糯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她轻轻扒拉下他捂着眼睛的手,顺势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到唇边,在手背凸起的青筋上落下了一个轻吻。 “唔……”她亲完,还意犹未尽地用唇瓣蹭了蹭他的指节,“谢首辅的手真好看。” 她像是突然对他的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再去撩拨腰间的禁区,而是双手捧着他的手,细细地把玩起来。 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你的手好大。” “手指也好粗。” 她喃喃自语,将自己的小手覆在他的掌心上,一会儿点点他的掌心,一会儿又像是丈量尺寸一般,一根一根地比对着手指的长度。 谢疏白本来是任由她把玩的,以为她只是换了个法子闹他,这总比直接解他衣带要安全些。 可渐渐地,他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只见沈知糯比划了一阵,最后,柔软无骨的小手竟是慢慢收拢,握成了拳,然后…… 牢牢地攥住了他的一根中指。 不轻不重,恰好将整根手指包裹在温软的掌心之中—— 第二百四十五章 撩拨 谢疏白浑身猛地一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清明寸寸碎裂,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暗色所吞没。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同一个地方。 他不是不经世事的少年,纵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可有些事情是男人生来便懂的。 她这个动作分明是…… 人人都道谢郎如玉,风光霁月,清心寡欲,是那高山之巅不染凡尘的雪。 却无人知晓那双执笔安天下的手,曾在梦中如何放纵失控。 可如今,梦境成了现实。 梦中那个让他失控的人,就坐在他的怀里,用最天真无邪的表情,做着最惊世骇俗的暗示。 绷紧的下颌线勾勒出凌厉的弧度,额角甚至有青筋在隐隐跳动。 谢疏白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他想斥她胡闹,想让她松手。 可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非但没有抽回,反而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 察觉到他这细微的动摇,沈知糯唇角微勾,就着这个姿势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吻带着掌控全局的强势,舌尖轻易撬开他早已失守的齿关,攻城略地,肆意搅动着他脑中最后一丝清明。 与此同时,握着他手指的那只柔荑,像是握着一支笔,缓缓地向下探去。 “唔……” 谢疏白猛地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身体如弓弦般绷紧。 扣在她手腕上的大掌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就这样硬生生止住了她继续向下的动作。 无法再动弹,沈知糯便索性加深了这个吻。 …… 不知过了多久,当唇分之时,两人已不在书案之后。 书房幽深的内角,紫檀木雕花屏风投下浓重的阴影,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屏风之后是一张宽大软榻,那是谢疏白平日休息的地方,偶尔批阅政务至深夜时,他便歇在此处。 此刻,榻边并未燃灯,只有远处书案上不知何时点亮的一盏灯。 因着屏风的遮挡,只漏过来一丝昏黄微弱的光,将这方小天地的氛围烘托得暧昧又隐秘。 谢疏白的长衫、中衣、乃至玉带……从书案边一路散落到了塌前,凌乱地铺了一地。 他闭着眼,整个人仰躺在软榻之上,满面潮红,那张向来清俊无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情动的迷离与极致的隐忍。 额前几缕墨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颊侧,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狼狈,以及一种濒临失控的脆弱感。 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伏在他胸膛上的沈知糯。 她除了衣襟微乱、发丝稍散之外,依旧穿戴得整整齐齐。 沈知糯慵懒地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感受着他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那被吻得红肿、因喘息而微张的唇,“谢大人~” 可以将的声音压的又软又媚,沈知糯又往他怀中凑了凑,“你就让我帮帮你嘛~” 谢疏白猛地睁开眼,深不见底的墨眸中此刻氤氲着一层浓重的水汽,底下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欲望。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却像是被那汹涌的情潮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又像是为了逃避她那过于灼人的视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昏暗中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微微颤抖着,他不说话,只是强制着全身的肌肉忍耐,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破碎。 沈知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要换作是靖王,怕是早就像头饿狼般将她生吞活剥了,哪里还容得她在这里说三道四; 若是宋砚舟,这会儿也早就哼哼唧唧地缠上来了。 偏偏他是谢疏白。 无论她怎么撩,怎么逗,明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却依旧用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守着最后那道防线,不让她越雷池一步。 沈知糯心中佩服的同时,一股莫 名的胜负欲也油然而生。 比话本子里的佛子还能忍,她就不信他今天破不了这个戒! 心中憋着一股气,她手指不安分地在他紧绷的腹肌上画起了圈。 “嗯……” 谢疏白又是一声闷哼,身体绷得更紧了。 沈知糯像是没听见,指尖在他的腹肌上流连忘返,一块一块地点点按按。 “一块,两块,三块……” 她的指尖微凉,所过之处却像是点燃了燎原的火。 “哇,八块耶!” 沈知糯故作惊奇地感叹着,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谢大人,你一个文臣,平日里不是只执笔批奏章的吗?” 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练就了这样一副好身材,真是深藏不露。”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激得谢疏白浑身一颤。 他已经没法说话了,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破碎闷哼。 沈知糯见状,指尖顺着肌理缓缓下滑,语气里满是崇拜:“你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会呀?” 话音落下,不等他回应,她便低头,温软的唇瓣精准地印在了他滚烫的喉结上。 “嗯……” 谢疏白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紧绷的弧线,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沈知糯却像是起了玩心,指尖在他腰腹间打着圈,每夸一句,便落下一记轻吻。 “字写得好……”吻落在他剧烈起伏的锁骨。 “文章做得好……”吻落在他滚烫的胸膛。 “朝堂上运筹帷幄……”吻徘徊在他心口,感受着那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 “还长得这般好看……”唇最终回到他紧抿的薄唇边。 呼吸交融间,她轻叹一声,“谢疏白,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她每说一句,谢疏白的身体便绷紧一分,仅存的理智也在这一刻被她用最柔软的方式寸寸瓦解。 他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这甜蜜的凌迟,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一直扣在她腰间的大掌猛地向上,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试图撤离的唇狠狠地堵了回去。 第二百四十六章 反被撩 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沈知糯热情地回应着他的吻,刻意徘徊在腰腹间也在这一刻趁他失神渐渐向下…… “啪!” 手腕又双叒叕一次被谢疏白一把握住。 这次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像是铁钳一般,不容她有半分挣扎的余地。 沈知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腕已经被他攥出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可见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死守着。 她试着挣了挣,没挣动。 她又开始撒娇卖惨:“疼……谢大人,你弄疼我了……” 可他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闭着眼,牙关紧咬,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直线。 沈知糯一恼,干脆破罐子破摔,整个人直接趴了下去,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嗯!” 这一回,谢疏白的闷哼声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痛楚,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沈知糯这才心满意足地从他身上稍稍撑起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娇俏的鼻尖发出一声轻哼。 “死脑筋!” 她不满地嘟囔,“就算你现在把我赶出去,你不也得自己用?????” 谢疏白原本死忍的脸色瞬间裂开(╯°□°)╯ “你的??和我的??,又有什么区别?” 这番大胆直白甚至有些粗俗的话,令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精彩纷呈。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个侧身,顺势将她从身上推下,就着侧身的姿势将她反扣进怀里。 “阿蛮。”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如今是侯府嫡女,金枝玉叶。” “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这般……已是失了分寸。” 又来了。 沈知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 谢疏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像是要把毕生所学的圣贤书都搬出来,企图用那些条条框框的礼教说服她: “一时情动是小事,可流言蜚语一旦传出,损的是侯府门楣,毁的是你终身名节。” “女子立身,贵在自持守礼,若清誉有瑕,往后何以立足世间?” 烦。 真烦。 她最讨厌听人拿这些大道理来压她。 什么门楣,什么清誉,都是拿来捆人的绳子。 于是,她做了一个最直接也最有效的选择。 她仰起头,对准那张喋喋不休的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带着一种要把他那套礼教都吞吃入腹的狠劲儿。 叽里呱啦的,懒得听。 闭嘴吧! 这一吻霸道又蛮横,谢疏白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他闭着眼,长睫微颤,乖乖张开嘴,任由她攻城略地,甚至给出了回应。 沈知糯亲够了,喘着气稍稍退开些许,唇瓣还带着水光,正想得意地扬起眉梢。 谁知,她刚一退开,那张薄唇便又张开了。 谢疏白的呼吸还有些不稳,声音也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故而,女子当以贞静为德,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阿蛮,你方才之举,便……唔!” 沈知糯气极反笑,看着他那副明明动情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讲道理的清冷模样,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再次堵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再留情,尖利的贝齿直接咬住了他那片喋喋不休的薄唇,带着惩罚的意味,将他的说教碾碎在唇齿间。 讲!继续讲!我看你讲! 谢疏白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扣着她腰肢的手也猛地收紧,甚至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可即便被咬得唇上渗出血珠,他的回应依旧温柔,舌尖甚至安抚般地轻舔过她的贝齿,将那点腥甜卷走。 当沈知糯再次退开时,谢疏白只静静地看着她,没再说话了。 沈知糯得意地用指腹擦了擦他红肿的唇,“以后再啰嗦就这样亲死你!” 谢疏白垂下了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氤氲着水汽,声音轻得像叹息:“阿蛮,你我之间尚无婚约,名分未定……你便如此肆意轻薄于我。” 他顿了顿,指尖 却悄悄摩挲着她的腰侧,带着一种勾引般的力道。 “你若是无心相守,何必屡次三番,用这等举动撩拨、欺辱我?” 他抬眼,眸光幽深地锁住她,“我虽心里有你,可也不是你能随意随意消遣之人。” “你要是真心待我……” 说着他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便答应嫁我。” 同时,那只作乱的大掌缓缓上移,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脊背,制造着让她心痒难耐的触感。 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谢疏白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 “你我交换信物,定下婚约……” “到了那时,你想怎么轻薄我,便怎么轻薄我,我都随你……” 沈知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谢疏白便主动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吻,与之前所有的吻都不同。 不再是被动承受,也不再是情动之下的失控反击。 他像是终于撕下了那层清冷禁欲的伪装,将她整个人更深地按入怀中,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腰肢,让她无处可逃。 他学着她方才撩拨他的模样,细致地、一寸寸地描摹、侵占她的唇齿。 “阿蛮,”他在亲吻的间隙,滚烫的唇瓣贴着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方才说,我什么都会……”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敏感的背脊上轻轻画着圈,精准地复刻着她方才撩拨他的手法,一下,又一下,将燎原的火一路点燃至四肢百骸。 “可我还有许多不会的……” 他低语着,温热的指腹从她的后颈轻轻滑过,最终停留在她颈后那根细细的系带上,带着无限暗示地按了一下。 “比如,我不知你这衣带如何解开……” 唇从她的唇角一路向下,吻过她小巧的下颌,最终停留在她随着喘息微微颤动的脖颈上,留下湿热的痕迹。 “也不知,你夜里睡觉,是喜左侧,还是右侧……” “更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心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第二百四十七章 谢首辅是个男妖精 谢疏白每说一句,便落下一记湿热的吻。 像朱砂批注,一字一句,皆烙在她的心口上。 沈知糯浑身都软了,她本以为自己是纵横情场戏弄人心的猎手,可今天她才发现自己遇上了真正的天敌。 宋砚舟是纯情小奶狗,一撩就倒,毫无挑战性。 靖王是头饿狼,目的明确,直接又霸道,她只需欲拒还迎,便能**于股掌。 可谢疏白偏生有着一双1洞悉一切的眼。 他明明知道她馋他的身子,却偏偏死守着那层窗户纸,就这么若有似无地吊着她,勾得她心痒难耐,抓心挠肝的难受。 现在风水轮流转,这人复刻着她往日撩拨他的手段,反过来将她逼得方寸大乱。 明明以前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端得那叫一个克制守礼。 可现在倒好,冷着那张谪仙似的脸,嘴里却说着最蛊惑人心的话。 用最合乎礼教的婚约做饵,引着她一步步踏入那张织得又密又柔的网。 这男人太会了。 他知道她想要,就是不给,非得逼着她自己上钩。 那种明明就在跟前,却偏不让你吃干抹净的吊着,简直比直接扑上来还要命。 沈知糯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清冷首辅,这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专门在这儿等着拿捏她呢! 她彻底软倒在了他的怀中,被他亲得晕头转向,脑海中最后一丝理智也摇摇欲坠。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温泉里,水波荡漾间带着细密的电流,烧得她又麻又痒,难耐至极。 “嗯……”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下意识地握住那只在身上游移作乱的大手,沈知糯声音带着哭腔,软绵绵地控诉:“谢疏白……我难受……” 谢疏白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墨眸里,情潮翻涌,几乎要将她溺毙。 看着她被自己吻得红肿不堪的唇,看着她那双水汽氤氲写满迷离的杏眼,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握着,甚至顺着她的力道,将那只温热的大掌,覆在了她自己滚烫的小腹上。 “难受?”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谢疏白低下头,薄唇贴着她汗湿的鬓角,呼吸灼热,“阿蛮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他一边说着,那只覆在她小腹上的手却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力道拿捏得极准,既缓解了那股燥热的痒意,却又带起一阵更深的酥麻。 指尖甚至若有似无地,隔着衣衫在她肚脐下方那处敏感的软肉上,打着圈地研磨。 全是她方才撩拨他的手段! 那点坏心眼,那点不着调的力道,如今竟被他这双执笔安天下、端方自持的手,学了个十成十! 还青出于蓝! 此刻,那修长如玉的指节,正用她亲手教他的方式,不急不躁地,将她往失控的边缘推。 明明知道她受不住,却偏偏要慢条斯理地,把她的手段原封不动地还施彼身。 “我……”沈知糯被他揉得脑子一片空白,哭腔里不知不觉掺进了一丝难耐的媚意。 谢疏白看着她迷离的杏眼,看着她被自己撩拨得溃不成军的样子,那双清冷的墨眸里,终于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 “你想要我,我都知道。”他的唇终于贴上了她的,不是吻,只是若有似无地贴着,厮磨着,在这种时候比任何实质性的亲吻都更让人心痒难耐,“答应嫁我,现在就答应。” “你我交换信物,定下婚约……” 指尖的动作忽然变得极轻,像是在安抚,却又像是在吊着她,让她在渴望的巅峰徘徊,不得解脱。 “到了那时……” 谢疏白重新凑近,薄唇终于覆了上来,却不是深吻,只是含着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阵酥麻。 随后才用那蛊惑人心的至极的语调,吐出最后一句:“我便是你的人了,这腰,这手……你想怎么轻薄,便怎么轻薄……” …… 书房外,连翘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已经打了第八个哈欠。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角,看着天色彻底黑透,心里直犯嘀咕。 从晚膳后到现在,都 一个多时辰了。 谢大人那个清冷性子,今日竟肯把小姐单独留在书房这么久? 孤男寡女的,他那一世清名是不要了?还是被小姐给吃了? 可是不对呀,没听见动静呀。 “吱呀——”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连翘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 可还没等她行礼,自家小姐便猛地从门里冲了出来。 巴掌大的小脸红得不像话,她一把攥住连翘的手腕,也不说话,拽着人就往前疯跑。 那脚步虚浮又急促,踉踉跄跄的,活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哎?哎!小姐,慢些!您这是怎么了?” 连翘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地跟上。 两人一口气冲出老远,穿过月洞门,拐进了回听竹轩的小径,沈知糯才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一棵桂花树上,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连翘也累得够呛,弯着腰顺气,担心地凑过去:“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沈知糯抬起头,咬着红肿的下唇,狠狠地瞪向书房的方向,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一股子羞恼的颤音:“……腿软!” “啊?”连翘没听清,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说我腿软!” 沈知糯气急败坏地一跺脚,结果脚下一软,差点又是个趔趄,全靠身后的桂花树撑着。 她伸手扶住连翘的胳膊,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懊恼和羞愤:“谢疏白那个混蛋!他就是个男妖精!” “明明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撩拨,占着主导的……” 沈知糯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可到最后……到最后竟然攻守互换了!” “都怪我!” “都怪我馋他的身子,根本没抵住那点诱惑!” 她越想越觉得没脸见人,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非但没把他怎么着,还……还缠着让他帮了我……”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这种读书人最阴了! “完了,连翘。” 沈知糯放下手,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家丫鬟,“他让我负责,这下可怎么办?” 连翘这下总算听明白了,一双杏眼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了什么惊天秘闻。 “小、小姐……”她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把谢大人怎么了?” “负责?怎么个负责法?难道您真把当朝首辅给……给办了?” 沈知糯气得又是一跺脚,这回倒是站稳了,“办什么办!” “就……亲了个遍,摸了个遍……” “还被他反手按着,没讨到半点便宜!” 连翘闻言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胸口,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嗨,奴婢当多大的事儿呢!”” “这有什么?亲就亲了,摸就摸了,只要您不认账,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证据?” “总不能赖上门来吧?” 在连翘朴素的认知里,这种事吃亏的永远是姑娘家,只要自家小姐不认,谢大人一个位高权重的首辅,总不能为了点风月小事,就上门逼婚,那也太丢人了。 谁知,沈知糯听了她的话,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哭丧着脸,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证据……” 连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家小姐那截皓白如玉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镯子。 乃是稀世和田原生红玉一体掏琢而成,色如鸡冠凝脂,那抹红韵并非浮于皮肉,而是由玉芯向内缓缓漾开,透着一股子血脉流动的生机,绝非那些靠外皮沁染的玛瑙能比。 玉质油糯缜密,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宝光,没有半分浮艳之气。 古籍有言,赤玉为玉中之极,这般通体一色、无绺无裂,足以开出整支玉镯的大料,更是千百年来寥寥无几。 连翘的眼睛抖了抖。 她虽然不懂玉,但也看得出这玩意儿很贵,非常贵,贵到能把定安侯府给卖了都赔不起的那种。 “这……这是……” “谢家的传家1宝。”沈知糯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是只传给谢家主母。” “他说,这红玉如火,正好锁住我这颗不安分的心。” 连翘的眼皮又是一阵狂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梗着脖子道:“没事!一个镯子而已!” “您就说您捡的,或者说是他硬塞给您的!反正咱不认!” “他一个当朝首辅,总不能为了个镯子,就上门逼婚吧?多丢人啊!” 沈知糯幽幽地叹了口气,再次绝望地捂住了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挤出来:“镯子是小事……” “他……他拿了我的肚兜……” 连翘:“……” “他说,这是交换的定情信物。” 连翘:“!!!!” 我的个老天爷! 连翘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肚兜? 定情信物? 这这这……这哪里是定情?这分明是把柄!是铁证! 这简直就是谢首辅用来逼婚的天大的把柄!!! 过了好半晌,连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一把抓住沈知糯的胳膊,气得直跺脚,声音都尖利了起来: “这种读书人最阴了!” “靖王殿下胆子够大了吧?他也就只敢偷小姐您一方帕子。” “谢首辅竟然直接拿了您的肚兜做信物?!” “小姐您等着!”连翘越想越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她义愤填膺地一撸袖子,转身就要往回冲,“我这就去帮您把东西给偷回来!” 那架势,活像是要去跟人拼命。 “回来!” 沈知糯脑中一瞬间闪过谢疏白拿走肚兜时,那双清冷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笑意,那分明棋手落下制胜一子时的淡然与掌控。 “你现在去,才是真的着了他的道!” 她咬着唇,又羞又恼,却又不得不佩服那个男人的阴险高明,“他就是算准了我会恼羞成怒,会派你去偷。” “书房是什么地方?是谢府的重地!你前脚摸进去,后脚就会被人赃并获!” “到那时惊动了谢掌院和谢夫人,这私相授受便坐实了!” “除了嫁给他,我还能有第二条路?” 沈知糯咬牙切齿,越想越后悔,“他真是用最正经的门风,做最无赖的事!一步步将我算计得死死的!” 都怪她没能抵住美男计的诱惑,反倒着了他的道!连翘听得一愣一愣的,那股子冲劲儿像是被针扎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让他这么拿着您的……” “此事需从长计议。”沈知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股燥热羞愤中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 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跟谢疏白这种智近多妖的人玩心眼,她还是嫩了点。 以前是她仗着他克己复礼,端方自持,才敢肆无忌惮地撩拨。 现在人家不忍了,还用她教他的手段反过来将了她一军,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不就是个肚兜么? 她不信他真敢拿出来,他是要脸面的,是要清誉的,那东西若是拿出来,丢的不仅是她的脸,更是谢家的门风,是他自己的名声。 想通这一层,沈知糯反倒不慌了。 她要是乱了才是真中了他的计,只要她稳坐钓鱼台,他那个所谓的最正当的理由,就是个屁。 他要是敢拿出来,她就敢说是他偷的,看谁更无赖。 —————— 听竹轩里灯火通明,窗大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谢清瑶和黎落正坐在窗边的凉榻上,一人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边还放着冰湃过的瓜果,两人时不时地朝门口张望。 见到沈知糯的身影,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糯糯!你可算回来啦!” 谢清瑶丢开团扇,趿拉着鞋就迎了上来,一把攥住沈知糯的手腕,触手一片黏腻湿汗。 她一边把人往凉榻上拽,一边啧啧称奇:“你跟我哥哥聊什么呢,竟然聊了这么久?从晚膳后到现在,快一个半时辰了!” “真难得,我长这么大,就没见哥哥跟哪个姑娘家能待这么久。”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下了结论:“果然,他心里就只有朝政。也只有跟你聊常州府的民生,才能让他一口气聊这么久。” 沈知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是啊……谢大人对常州府的民生很感兴趣,问了许多细节。” 一旁的黎落端着茶杯,笑盈盈地眨了眨眼,“我瞧着,怕不是对常州府感兴趣,是对糯姐姐感兴趣吧~” 第二百四十九章 这张脸他认识!(加更) “胡说八道什么!” 黎落的话音还没落地,谢清瑶立刻扬起巴掌,啪地一下拍在她脑门上,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她双手叉腰,义正辞严地维护着自家兄长的清誉:“黎落!你这张嘴真是没个把门的!” “朝堂上那些死对头想找我哥哥的错处,找茬都编不出这么污蔑人的话来!” 她一脸严肃,杏眼里满是护短的怒意: “哥哥是何等端方君子,眼里除了朝政就是圣贤书,半点风流心思都无。” “你竟敢拿这种浑话编排他,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拿家法来伺候你!” 谢清瑶越说越气,手指头差点戳到黎落鼻尖上: “再说了!糯糯可是睿王府的未来世子妃,名分早定,满城皆知!” “我哥哥最重礼数,断不会做出这种夺人所爱、罔顾伦常的腌臜事!” “你把哥哥当成什么人了?啊?当成那起子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吗?!” 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训斥,轰得黎落晕头转向。 她立马缩了脖子,双手合十求饶:“哎哟我的好姐姐,我错啦!” “我胡说的,玩笑话,全是玩笑话!” 黎落一边求饶,一边偷偷去拽谢清瑶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晃了晃,“我嘴欠,我嘴欠还不行嘛?” “表姐你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气坏了我会心疼的……” 看着黎落那副可怜巴巴、缩着脖子求饶的模样,谢清瑶心里那点火气瞬间就散了。 但还是板着脸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呀,就是欠收拾!这张嘴迟早得让人给你缝上。” 沈知糯见状,指尖下意识地往衣袖里一缩,不动声色地将玉镯藏进了宽大的袖摆里。 她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隔在了两人中间,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清瑶你别气,落落也是随口一说。” “对了,落落,”她顺势拉住谢清瑶的手,又看向黎落,语气轻快地转移了话题,“我这儿有个关于许大人的好消息,想不想听?” 黎落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凑过来:“什么好消息?” 谢清瑶也凑了过来,眼里满是探究:“关于许大人的?快说!” 沈知糯压低声音,“我方才同谢大人提起许大人的事,谢大人说,许大人已经想通了。” “想通了?” “嗯,”沈知糯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他多方查探,找到了那位未婚妻,得知她早已另嫁他人,儿女绕膝,生活美满得很。” “那位姑娘还托人带话,劝慰许大人莫要执着于年少时的戏言。” 她轻描淡写地给那桩旧事定了性:“那桩婚约啊,只是儿时过家家时的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而且,”沈知糯继续加码,“为了彻底放下过去,也为了不负圣恩,许大人已经向朝廷**,将亲自前往江南,督办新规的实施事宜。” “啊?” 此话一出,谢清瑶和黎落的反应截然不同。 谢清瑶是惊喜,她猛地一拍手,高兴道:“太好了!他不再执着于那桩婚约,那落落你岂不是有机会了?” 她凑到黎落身边,眉飞色舞地分析道:“你别看许大人如今只是个从六品的主事,出身也微末了些,但我哥哥亲口夸过的,此人有经世之才,日后必有大作为!” “落落,你要是真有心,等他这次回来,我就去同哥哥说,让他帮你保媒!” 而黎落的反应,却是肉眼可见的失落。 她方才还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去,小嘴微微嘟着,带着点委屈:“可是……他就要走了……” 这一走,山高水远,江南路途迢迢,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沈知糯见状,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安慰道:“傻丫头,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只是去勘察布署,短则一月,多则两月,他就会回京的。” 见黎落还是蔫蔫的,沈知糯便晃了晃她的胳膊,凑过去笑着哄道: “你就当他这两个月是出去散散心,把心里那个人的影子彻底腾干净。” “等他回来,心里空荡荡的,你不就正好住进去了?” “我……”黎落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羞得一把推开沈知糯,从软榻上跳下来,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早了!我……我该回去休息了!”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便捂 着脸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谢清瑶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喂,瞧瞧这出息!” “这就跑了?脸皮子薄成这样,将来怎么嫁人呀?” “我看等许大人回来,她怕是连句整话都不敢说!” 沈知糯也跟着笑。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靖王和宋砚舟像是说好了一般,再没来谢府叨扰。 沈知糯乐得清静,每日便与谢清瑶、黎落待在后院读书、练琴、学画,日子倒也惬意。 她与谢疏白,自那夜书房一别后,再未单独见过面。 只是每日在饭桌上,总能感觉到一道清冷又灼热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尤其会扫过她的手腕。 —————— 与此同时,自京城通往江南的官道上,一辆朴素的马车正辘辘前行。 行至一片寂静山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吁——” 车夫猛地勒紧缰绳,马车堪堪停下,“大人,前方有人拦路!”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许惊蛰探出头来,眉头微蹙。 只见前方路中央,竟倒着一男一女。 男子衣衫虽沾了尘土,料子却极是华贵; 女子伏在他身侧,发髻散乱。 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正围着他们,急得团团转。 “怎么回事?”许惊蛰沉声问。 一个家丁看见他的马车,像是看见了救星:“这位公子!求您救救我家公子和夫人!” “我们路遇**,银钱被洗劫一空,我家公子和夫人一路奔逃,又受了伤,昏死过去了!” 许惊蛰眉心蹙得更紧,通往江南的官道上,竟有**如此猖獗? 他立刻下车,快步走了过去:“我略通医术,让我看看。” 许惊蛰俯下身,伸手欲拨开那男子额前散乱的发丝,想探一探鼻息。 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肌肤,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极为俊秀温润的脸,眉如墨画,即便此刻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也难掩其清雅矜贵的气质。 许惊蛰的瞳孔骤然紧缩,这张脸他认识—— 第二百五十章 苏予白即将回京 在户部观政时,这张脸许惊蛰曾远远见过。 此人正是睿王府世子,苏予白,是沈知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许惊蛰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他不是应该在京中安分当值,筹备着迎娶阿蛮吗? 为何会出现在这离京城足有半月路程的官道上? 还带着个女人,搞得如此狼狈? 许惊蛰的目光僵硬地移向伏在苏予白身侧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髻虽乱,却插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碧玉簪,面容清秀温婉。 此刻她也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然而,许惊蛰的视线却死死地钉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方才那些家丁哭喊着求援时,喊的是什么? 夫人?! 苏世子尚未成婚,哪里来的夫人? 所以,这是苏世子养在外面的外室? 看那肚子的大小,月份已然不浅,少说也有五个月了。 也就是说,沈姑娘的未婚夫不仅早就有了心上人,还珠胎暗结,甚至在外连夫人的名分都给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轰”地一下从许惊蛰心底烧到了天灵盖,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好一个睿王世子! 好一个清雅矜贵! 沈姑娘还未进门,他倒先让外室怀了孩子! “这位公子,您……您怎么了?”一旁的家丁见他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许惊蛰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冷声道:“没什么,看样子是中了暑气,又兼饥渴劳累。” “你们将人抬到我车上去,先喂些水,前面不远就有驿站。”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沈姑娘! —————— 谢府,听竹轩。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糯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江南加急送来的信,信纸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漂亮的眉尖蹙着,眼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派了那么多人手暗中寻找了许久,连苏予白的半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结果倒好,这人竟自己撞在了许惊蛰手里。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是玄妙得让人想骂爹。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指腹按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许惊蛰信中说,遇上苏予白的地方是在唐县,离京城约莫半月的路程。 看来苏予白这个渣男,是打算带着他的白月光和肚子里的娃回京? 算算日子,万寿节还有不到二十日,他确实该回来了。 “小姐,”一旁的连翘见她神色肃杀,连忙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煞气,压着嗓子道,“要不要奴婢安排几个手脚利落的,去半道上把他给……” 她说着,做了个干净利落的“咔嚓”手势。 沈知糯被她逗得气都消了,抬手就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没好气地嗔道: “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他可是睿王府的世子,是你能说杀就杀的?” “你当京兆府和大理寺都是吃干饭的?” 连翘捂着额头,委屈地瘪了瘪嘴:“可他那样欺负小姐……” “他欺负我,我自然会百倍千倍地讨回来。”沈知糯哼了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她现在更好奇的是,许惊蛰信中说,苏予白途中遭遇了刺杀……是谁下的手? 靖王?宋砚舟?总不能是谢疏白吧? 正思忖着,门房的丫鬟碎步走了进来,恭敬地递上一张烫金的帖子。 帖子做得极为精致,连翘出去接过帖子。 “小姐,是睿王府送来的帖子,说是世子爷邀您中午去仙乐楼一起用膳。”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今日是哪位世子爷呀?” 沈知糯手指在光洁的梨花木小几上轻轻点了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按照他们那雷打不动的轮值表,今天轮到宋砚舟了。 离开睿王府的这些日子,宋砚舟多是在军营操练,轮到他也是晚上去刷个存在感,今日怎么 用睿王府的名义,大张旗鼓地请她去仙乐楼了? 稀奇。 沈知糯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平淡:“更衣。” ———— 沈知糯由小二引着,推开天字号包厢的雕花木门时,预想中那张温润如玉的“苏予白”的脸并未出现。 临窗的位置上,一个男人正懒洋洋地倚着。 他今日没穿素色锦袍,更没戴那张属于苏予白的**。 那张脸是完完全全的妈生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午后的光线下。 他穿了一身极为招摇的烈焰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墨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额前。 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见她进来,宋砚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笑的阳光又灿烂。 “知糯!” 沈知糯脚步一顿,脸上的从容瞬间裂开一道缝:“……???” 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仓惶地后退了一步,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门框,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写满了震惊和无措。 “怎、怎么会是宋将军?” 沈知糯一秒入戏,声音都在发颤,“世子爷呢?” 宋砚舟脸上那灿烂得能晃花人眼的笑容,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僵硬在嘴角。 他脸上的阳光散去,整个人都恹恹的,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大狗狗,桃花眼里满是委屈。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都低了八度:“……是我约你用膳。” 沈知糯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她脸色煞白,眼眶泛红,一副受到了惊吓的老实人模样,“男女有别,既然世子爷不在,小女……小女先行告退!” 说完,她提着裙摆,转身就要走。 “别走!” 宋砚舟急了,一个箭步从椅子上弹起来,三两步就冲到了门口。 “砰”的一声闷响,他反手将雕花的木门拍上,高大的身躯像座山似的,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她唯一的去路。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我是宋砚舟,你怕我? 宋砚舟比沈知糯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俯身,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极具压迫感。 可这威压还没持续一瞬,他就先怂了。 他不敢真的逼得太近,只能虚虚地拦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急切地盯着她,眼尾都快耷拉到了嘴角。 “沈姑娘,你……你就不好奇吗?”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你就不好奇,为何明明是予白邀你用膳,来的却是我?” 沈知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死死地咬着下唇,贝齿在娇嫩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 她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小声地,带着一丝颤抖地问:“……为何?” 宋砚舟见她没急着走,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放软了声音哄道:“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聊。” 见沈知糯不动,他又赶紧补了一句:“……予白他一会儿就来!” 听到苏予白会来,沈知糯仿佛才找到了主心骨,那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 她像是大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绕过他走到桌边坐下。 宋砚舟看得心里又酸又涩。 为什么她对着那张假脸就能言笑晏晏,对着他这张真脸就避如蛇蝎? 他这张脸,难道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小将军心里委屈极了,但还是认命地走过去,提起桌上的白玉瓷壶,给她倒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水。 他将杯子推到她面前,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很温和的笑容: “这是仙乐楼新出的青梅玉酿,用冰镇过,夏日里喝最是解暑,你尝尝。” 沈知糯接过那只茶杯,指尖触到杯壁,一股沁凉顺着指腹蜿蜒而上。 她依着“老实人”该有的样子,低眉顺眼地道了声谢,将杯子送到唇边浅啜。 酸甜的梅子味混着清冽的茶香在舌尖炸开,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嗯?还挺好喝。 沈知糯眸光微亮,眉眼间那股刻意绷着的局促,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她又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酸甜的滋味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宋砚舟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桌边,像个傻大个儿,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见她似乎很喜欢自己点的饮品,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口白牙在屋里亮得晃眼。 他就这么看着她喝,也不说话,目光灼灼,毫不遮掩,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滚烫傻气。 沈知糯:“……” 大哥,你这眼神,就差把“我喜欢你”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这谁顶得住啊! 饶是她脸皮再厚,也被这毫不掩饰的热烈目光看得有些吃不消。 可戏还得演,她依着“老实人”的性子,白皙的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像是被这灼人的视线烫伤了。 她有些无措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只留一个发顶对着他。 这副羞怯无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像根针,狠狠扎进了宋砚舟的眼里。 够了。 他真的受够了。 受够了只有戴上那张苏予白的假脸,她才肯展露一丝鲜活; 受够了她对着那张假脸巧笑倩兮,对着他这张真脸却避如蛇蝎; 更受够了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只能隔着面具,偷一点她施舍的亲近。 凭什么? 他宋砚舟,镇北侯府的公子,堂堂骠骑大将军,要人有人,要貌有貌,哪里比不上苏予白那个道貌岸然的**子? 他要让她看清楚,真真切切地看清楚,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他宋砚舟! 是那个会在她被欺负时替她出头、会在她耍赖时无奈纵容、会在夜里偷偷潜入她房间,只为看她一眼的宋砚舟!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宋砚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他绕过桌子,几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她的椅子扶手上,形成一个绝对的包围圈。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带着滚烫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逼近。 近到沈知糯能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卷翘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着淡淡皂角和阳光味道的干净气息。 “沈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裂口,“你看看我。”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潋滟的波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期待。 “我是宋砚舟。” “你……怕我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却又害怕被推开的大狗狗。 那股子属于少年将军的锐气全无,只剩下赤诚到近乎笨拙的脆弱。 沈知糯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撞进那双盛满了忐忑的桃花眼里。 这张脸真是漂亮 得过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是恰到好处的饱满,组合在一起是那种张扬明艳的帅气。 可就是这样一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纯粹又笨拙的小心翼翼。 沈知糯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眸中的小心翼翼,是演的。 而他的小心翼翼,却是真的。 这个在战场上人人敬畏的少年将军,在用自己的真面目面对她时,竟然如此忐忑,如此没有安全感。 怪让人心疼的。 沈知糯看着他,眼底那层刻意营造的薄雾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真诚。 她看着他眼底的倒影,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宋砚舟几乎是立刻就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连撑在扶手上的手臂都软了几分。 他眼里的光瞬间亮了好几度,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连声音都轻快得飞扬起来: “真……真的不怕?” 他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往前又凑近了半分,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那股子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滚烫气息,将她牢牢锁住。 他追问:“那你为何要躲着我?” 沈知糯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般,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 她重新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沉默着。 她能怎么说? 说“宋将军,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几个在演,你演的苏予白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还是说“其实我只是在配合你的演出?” 宋砚舟眼里的光随着她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心里又酸又涩,像是打翻了一整坛的老陈醋。 他见过她在他怀中、把他当成苏予白时的模样。 会娇纵地掐他的腰,会狡黠地算计他,会用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瞪他,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子,又灵动又鲜活,坏得明明白白,也可爱得坦坦荡荡。 他也见过她在众人面前的模样。 老实、木讷、温顺得像一只没有爪牙的小兔子,永远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不喜欢那个看起来毫无生气的沈知糯。 他觉得那不是她。 他心疼眼前这个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把自己藏起来的她。 “知糯。” 他换了称呼,声音闷闷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你明明那么有趣,那么好看,为什么要装成一个闷葫芦——” 第二百五十二章 笨拙却滚烫 沈知糯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 宋砚舟像是没看到她瞬间僵硬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满是为她不值的愤懑。 “我知道,侯府那种地方,后宅里弯弯绕绕多,人心复杂。” 他顿了顿,那双桃花眼灼灼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可你也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 “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怎么说你?” 不等她回答,他自己先替她答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替她憋屈的火气: “他们说,定安侯府的沈大小姐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木讷、温顺、没脾气。” “正是因为你老实,谁都能上来踩一脚,谁都敢欺负你!” 他的情绪上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连带着胸膛都起伏起来。 “就说那个林夭夭,她爹不过是个三品的光禄寺卿,你可是侯府嫡女!” “论门第,她只配给你提鞋!” “那天若不是我恰好赶到,她是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废了你的手?!” 宋砚舟越说越气,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杯盘一阵脆响。 沈知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气得俊脸通红,眉峰拧在一起,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活像那种被人抢了骨头还要替她打架的大狗。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有点暖,又有点想笑。 宋砚舟气呼呼地喘了几口气,余光瞥见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心里的火气又莫名其妙地被浇熄了。 他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那股子张牙舞爪的劲儿散了个干净,声音也软了下去: “知糯,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是不是在府里有人欺负你,给你委屈受了?” “是你们定安侯府的那个假千金?” “还是你娘更疼她不疼你?” “所以你才不得不在外面装成这副样子,好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不那么招人恨?” 沈知糯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宋砚舟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声音里多了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一字一顿,说得又慢又认真: “知糯,你听我说。” “以后……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当面骂回去!” “不用怕得罪人,也不用怕丢脸面。” “你要是骂不过,你就跟我说,我替你骂!” “你要是不会骂,我……我教你骂!保证骂得她们三天吃不下饭,看见你就绕道走!” 这位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骠骑将军,此刻能想到的最狠的报复手段,竟然是如此朴素又直接的——教她骂人。 沈知糯:“……” 她看着眼前这个俊脸涨红、目光灼灼的少年将军,心里那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之后就归于平静的弦,又一次被狠狠地撞响了。 一股暖流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她忽然很想伸出手,像安抚一只炸了**的大狗狗一样,揉揉他那头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 宋砚舟像是生怕她不信,又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他认真地看着她,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千钧: “知糯,以后不管谁欺负你,不论是谁,不论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 “不管是你对,还是你错。不管你是先动的手,还是你先招惹的人。哪怕……哪怕是你故意惹了事,哪怕全天下都说你不对……” 他喉结滚了滚,那张俊美张扬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战场上的杀伐果决,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 “我都帮你。”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沈知糯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滞了一瞬。 宋砚舟啊,他就是如此。 他见过她鲜活的模样,所以笃定她现在这副温顺的样子是装的。 可他没有像谢疏白那样,用一种审视探究的目光去剖析她; 他只是笨拙地告诉她:别怕,我知道你装得很辛苦,我为你撑腰,你只管做你自己就好。 明明他以真实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这才只是第三面。 可他就这样,捧着一颗笨拙却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人的真心,毫无保留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像一只 叼着最心爱的骨头,跌跌撞撞跑来放在你脚边的大狗,尾巴摇得都要断了,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知糯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澄澈的困惑与茫然。 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宋将军……”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宋将军为何要这般帮我?” 轰—— 明明是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却像是一颗投入油锅里的火星,瞬间在宋砚舟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帮她? 这还用问吗!因为老子喜欢你啊! 可这话……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他跟她才见了三面,连朋友都算不上,要是一张口就是我喜欢你,那跟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一股热血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宋砚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方才还撑着她椅子扶手、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的少年将军,气势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维持着那个双臂撑在椅子扶手上的姿势。 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两个念头在疯狂打架——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该怎么说?” 最终,羞窘压倒了所有。 宋砚舟猛地直起身,动作有些仓促,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结果一不留神,左脚绊了右脚。 “哎哟!” 他踉跄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差点当场给沈知糯表演个五体投地。 沈知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宋砚舟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猛地一屁股坐下,动作重得像是要把椅子坐穿。 他不敢看沈知糯,抓起桌上那杯青梅玉酿,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试图以此来压下心里的慌乱。 “噗——咳咳咳!” 许是喝得太急,他被呛了个正着,剧烈地咳嗽起来,俊脸憋得通红,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沈知糯还是那样看着他,不说话,嘴角却悄悄地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二百五十三章 尴尬,求娶被听见! 宋砚舟手忙脚乱地放下茶杯,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为了掩饰那点狼狈,硬着头皮挤出一句:“这、这茶……还挺好喝的。” 沈知糯依旧看着他,那双清凌凌的杏眼像是一面无波的古镜,将他所有的窘迫、慌乱、无措都照得一清二楚。 那目光并不锐利,也没有半分嘲讽,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可偏偏就是这份安静的注视,比任何审问都更让他无所遁形。 他的脸越来越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子。 眼睛四处乱瞄,看窗棂、看桌角、看墙角那盏灯的花纹,就是不敢和沈知糯对视。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宋砚舟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不就是被问了一句为什么吗! 你在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眼皮都不眨一下,怎么到了她面前就怂成这副德行! 喜欢就说啊!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豁出去了!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猛地涌了上来,宋砚舟心一横,牙一咬,猛地闭上眼睛,像是奔赴什么生死决战场似的,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因为我心悦你!!!” 吼完之后,宋砚舟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紧紧闭着眼,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紧张地等着她的审判。 整个雅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一个轻轻的、带着几分茫然和不敢置信的声音。 “嗯?” 沈知糯像是被他这声惊雷般的告白震懵了,杏眸微微睁大,长睫扑闪了两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就一个字,一个轻飘飘的“嗯?” 可这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宋砚舟心里的那把锁。 话已经说出口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反正最丢脸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反倒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 宋砚舟猛地睁开眼,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因紧张和羞赧而泛着水光,却又因为下定了决心而亮得惊人。 他索性心一横,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我心悦你!知糯,我心悦你!我想娶你为妻!” 他身体微微前倾,眸光牢牢地锁着她,清晰而郑重: “予白那个混账做的糊涂事,我全都知道,他配不上你!” “侯爷离京之前,就已经与他约定好了退婚之事,他也答应了会退婚。” 宋砚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怕她觉得他在多管闲事。 “可我怕……我怕退婚之后,外面的流言蜚语会损了你的名声……”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乞求,“知糯,我想娶你。” “等你们退婚当日,我就带着聘礼上定安侯府提亲,堵住所有人的嘴,好不好?” 他与苏予白之间,其实一直有书信往来。 他在信中告知,侯爷坚持要退婚,予白回信只说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这便是默许了退婚一事。 可宋砚舟心里清楚,苏予白答应退婚,不代表沈知糯就好过。 想退婚的是定安侯,知糯的心里一直都是有苏予白的。 她一直以为予白心悦她,才与她有了夫妻之实。 可若是让她知晓,这几个月予白根本不在京中,他为了外面的女人将她丢下,如今又爽快退婚……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会不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被弃如敝履? 更让他夜不能寐的,是他们之间早已生米煮成熟饭,她一直以为他是予白。 若是真相揭开,她以后该如何自处? 他怕她会想不开。 所以他不能等,他要在退婚的那一天,带着八抬大轿、三书六礼,当着全京城的面,把聘礼抬进定安侯府。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知糯被退婚不是没人要,他宋砚舟求之不得。 沈知糯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想过他会支支吾吾找借口,想过他会脸红到落荒而逃,也想过他或许会鼓起勇气,隐晦地表达一下好感……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砚舟竟然也是个打直球的选 手。 告白、求娶,一步到位,连提亲的时间和流程都规划好了,就等她点头。 这……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 按照她对宋砚舟性子的判断,他不应该是那种小心翼翼、慢慢刷存在感,等她习惯了才敢扭扭捏捏提亲事的人吗? 怎么今天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 其实,这本来也确实是宋砚舟的计划。 他原本的打算,是先用自己的**在她面前多晃悠几次,让她慢慢习惯自己的存在。 等她不再躲着他了,再找个合适的时机表达自己的心意。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谁能想到,他会被她那双清澈又安静的眼睛看得方寸大乱,一紧张,就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雅间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沈知糯与宋砚舟四目相对,一个错愕未散,一个脸红未退,谁都没先开口打破这层尴尬又滚烫的沉默。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三声不紧不慢的鼓掌声,从窗边幽幽传来。 两人同时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窗畔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靖王半倚半靠地坐在那里,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窗台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 沈知糯:Σ(っ°Д°;)っ 宋砚舟:o((⊙﹏⊙))o 靖王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方才只顾着对视,竟连窗扇何时被推开都毫无察觉! 宋砚舟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跳而起:“殿、殿下……” 靖王的目光先是放肆地在沈知糯身上扫了一圈,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到那双还残留着错愕的杏眸,再到她因紧张而攥得指节泛白的茶杯。 他眸色暗了暗,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随即又抬眼看向宋砚舟,嘴角那抹弧度愈发深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好感动呦~~~” “本王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扰了二位——” 第二百五十四章 继续啊,当本王不存在 “扰了二位——” 靖王拖长了尾音,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慵懒,“……的雅兴?” 宋砚舟方才告白时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勇气,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好不容易才褪去一点的红色,轰的一下又以更汹涌的势头烧了起来。 这次不只是羞,更多的是慌。 靖王似乎很满意两人的反应,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 长腿一收,身形矫健如猎豹从窗台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雅间内。 他没有理会已经石化在原地的宋砚舟,径直迈开长腿,步伐从容不迫,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慢悠悠地走到了桌边。 然后,在沈知糯惊愕的目光中,他极其自然地在她左手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方才宋砚舟坐过,可他坐下却和宋砚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宋砚舟是少年人的局促,而靖王则是侵略者的占有与审视。 他长臂一伸,从桌上拿起一个干净的杯盏,提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青梅玉酿。 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漾起一圈圈涟漪。 他端起杯子,送到唇边,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嗯,”靖王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随即抬起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看向还傻站着的宋砚舟,懒洋洋地评价道,“不错,这茶挺好喝的。” 这语气,这神态,这说的话,简直和方才宋砚舟为了掩饰尴尬而挤出来的那句一模一样。 **诛心,莫过于此。 宋砚舟的脸瞬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靖王却像是没看见,他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地对着宋砚舟抬了抬下巴。 “继续啊。” “爱慕说完了,接下来不是该提亲了吗?本王听听你的章程。” 靖王顿了顿,目光斜斜地飘向宋砚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三分讥诮,“你们就当本王不存在。” 当他不存在? 这话说得,就像阎王爷坐在你床头让你继续睡,可谁还能睡得着啊?! 宋砚舟呼吸一窒,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末将参见靖王殿下!” 沈知糯:“……” 她本来是没打算行礼下跪的。 可宋砚舟堂堂骠骑将军都跪得这么干脆利落,她一个侯府贵女要是还稳如泰山地坐着,若传出去可就不是不懂礼数四个字能说清的了。 就在她准备起身行礼时,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从旁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胳膊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将她起身的动作硬生生压了回去。 沈知糯一愣,侧头看去。靖王依旧是那副慵懒的姿态,目光甚至都没往她这边瞟一眼,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宋砚舟,淡淡地开口: “行了,起来吧。” “本王早就同你说过,私下里不用在意这些虚礼。”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落下来的目光,却像两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宋砚舟的背上,压迫感十足。 宋砚舟的后背已经隐隐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跪姿,急急地解释:“殿下!今日此事皆是末将一厢情愿,与知……与沈姑娘无关!” 他生怕靖王误会沈知糯水性杨花,一边与睿王府有婚约,一边又与他在此私会。 “末将今日斗胆约沈姑娘见面,也只是想表明心意。” “此事,予白他也是知晓的!还请王爷明鉴!” 他把苏予白也搬了出来,试图让靖王意会他是借苏予白的身份才将沈知糯给约了出来。 可谁知靖王听完,非但没有半分释然,反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意味深长的—— “哦~~~”他拖着调子,尾音拐了十八个弯,充满了嘲弄。 “苏世子也知道啊。” “啧。”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下奇闻,咂了咂嘴,慢悠悠地评价道:“让自己的好兄弟,来求娶自己的未婚妻。” “苏世子可真是……大方啊。” 这阴阳怪气的话,这毫不掩饰的讥讽,沈知糯光是听着都替地上跪着的宋砚舟感到脚趾抠地。 太尴尬了。 这简直是把宋砚舟那点少年人的赤诚真心放在地上来回碾压。 宋砚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他下意识地朝靖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在沈知糯面前聊这些。 可靖王像是没长眼睛似的,压根不接招。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在宋砚舟身上转了一圈。 “宋将军,你怎么不继续了?” “方才那股子‘我心悦你,我想娶你为妻’的劲呢?” 他看向宋砚舟,嘴角噙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继续啊。” 宋砚舟的头垂得更低了,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艰难地挤出一句:“殿下……沈姑娘她……她脸皮薄,您在此,让末将……” 这让他怎么说得出口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靖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哦,她害羞,你不好意思说是吧?” 靖王点了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你不说,那可就到本王说话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迫人的气势瞬间笼罩了整个雅间:“本王记得,你今日该在城西大营操练新兵吧?” “无故擅离职守,这若是让御史台那帮人知道了,你说,他们会参你几本?” 宋砚舟一听,膝盖跪得更直了,连忙辩解:“殿下!末将是利用午膳的歇息时间出来的!绝不会耽误下午的操练!” “是吗?” 靖王只是冷笑一声,“擅离职守,跑来仙乐楼同沈姑娘用午膳。” “宋砚舟,这事若是传了出去,你猜会怎么样?” 顿了顿,不等宋砚舟回答,靖王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宋小将军,年少气盛,顶多落个不知轻重、行事孟浪的名声。” “可她呢?” 靖王抬起下巴,朝沈知糯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侯府嫡女私下与未婚夫的好友在酒楼会面,还闹得你擅离职守。” “宋砚舟,你那颗所谓的真心,就是让她经受流言蜚语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 还敢不敢了 轰—— 最后几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宋砚舟的脸色瞬间一僵,血色褪尽变得惨白。 靖王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那点满意藏得很深,快得像是错觉,可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行了,走吧。” 宋砚舟身子一震,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沈知糯。 那双明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懊恼,有担忧,有歉意,还有那份来不及好好诉说、就被无情掐灭的滚烫爱意。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碍于靖王在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靖王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下,宋砚舟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对着靖王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低哑: “殿下教训得是,是末将思虑不周,还请殿下莫要为难沈姑娘。” 靖王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淡了几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嗯,本王今日心情尚可。” 这便是答应了。 宋砚舟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来。 他这才又看向沈知糯,目光里带着未散的歉疚和不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抱歉,沈姑娘。我……我已经吩咐人备了你爱吃的饭菜,不如你先去隔壁雅间用膳,我再派人送……” 靖王轻笑一声,直接截断他:“不用。本王找她有事,你先走。” 宋砚舟没动,眉头拧成了结,目光在沈知糯和靖王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是不放心。 靖王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怎么,本王找沈姑娘说几句话,也要你批准?” 宋砚舟咬了咬牙,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那股子不甘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可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敢,末将告退。“ 他深深地看了沈知糯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来不及说,也说不得,只能转身走了出去。 “咯吱——” 雅间的门被拉开。 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亭亭玉立地站着,似乎正为该进哪一间房而犹豫。 宋砚舟拉开门的动作,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一愣。 苏南枝?她怎么会在这儿? 宋砚舟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瞬,意识到靖王今日来此是来帮他善后的。 他打着苏予白的名义约沈知糯来仙乐楼,却以真面目示人。 待会儿小二上菜,若是看到雅间里坐着的是他宋砚舟和沈知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不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而靖王特意邀苏南枝来此,是在替她遮掩。 用苏南枝做幌子,让人以为今日在这雅间里陪沈知糯用膳的是苏南枝,而非他宋砚舟。 他朝苏南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大步离去了。 走廊里,苏南枝正一头雾水。 她今日收到靖王传信,约她来仙乐楼天字号雅间一叙。 可仙乐楼的掌柜将她领到这儿,只说前面那间就是,却没说清到底是左边这间还是右边这间。 她正想让丫鬟再去问问,左边这间的门就开了,走出来的竟是镇北侯府宋小将军。 苏南枝认得他,知道他与靖王往来密切。 难道靖王今日也约了他?那应该就是这间了。 她心中正犯着嘀咕,面前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靖王身边的贴身小厮长风,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她恭敬地抱了抱拳。 “苏姑娘,您来了,请进吧。” 苏南枝见状,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想来是殿下知晓她来了,才让宋将军先离去。 她微微颔首,提着裙摆,仪态万方地走了进去。 宋砚舟走到楼梯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着苏南枝进了那间厢房,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落了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殿下自有安排,是他多虑了。 ———— 雅间内。 苏南枝一进门,便闻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青梅香,桌上摆着三个明显用过的杯子。 “殿下呢?”她环视一周,柔声问道,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长风躬着身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 “回苏姑娘,殿下本早就到了,只是方才宫里来了人,陛下临时召见,殿下不得不即刻进宫面圣。” “啊?”苏南枝的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既是陛下召见,自是 国事为重。” “殿下临走前特意交代,说会尽快赶回来,让您务必在此等他。” “苏姑娘想吃些什么,尽管吩咐,今日都记在殿下账上。” 长风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盒,双手呈上。 “这是殿下给您备下的小玩意儿,聊作赔礼。” 这番话,既解释了靖王的缺席,又给足了她面子,苏南枝心中那点失落立刻被甜蜜所取代。 她缓缓打开长盒,柔软的锦缎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点翠嵌珠步摇。 簪头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以细密的翠羽层层叠叠铺就,花蕊处嵌着几颗圆润的东珠,日光一照,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更重要的是,这是靖王殿下送的! 苏南枝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簪子,指尖轻轻抚过那朵牡丹,娇羞与喜悦在她眼底交织。 “殿下……太客气了。” 她抬起头,看向长风,目光坚定了几分,“既是王爷吩咐,我一定会在这里等他回来的!” 而此时,被陛下临时召见进宫的靖王,正在顶楼那唯一的雅间内,将沈知糯压在窗边亲。 沈知糯被他抵在窗边,后背贴着冰凉的窗棂,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他的唇压下来时又凶又急,舌尖不容抗拒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在她的口腔里肆意搅动。 唇齿间还残留着方才那杯青梅玉酿的清甜,此刻却被他吻出了一股烈酒般的灼热。 沈知糯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脑子一片混沌,她用力地推着他的胸膛,那胸膛却硬如铁铸,纹丝不动。 她的挣扎似乎更加激怒了这头失控的野兽,靖王空出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她乱动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用一只手便将它们牢牢禁锢住。 他的吻愈发深入,带着惩罚性的啃咬,从她的唇瓣,一路向下,落在那截因仰头而绷紧的脖颈上。 “嘶……” 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沈知糯倒抽一口凉气。 这个疯子!他竟然咬她! 靖王松开齿尖,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那处新鲜的齿痕,像是在给自己的标记消毒。 他抬起头,眸色深得吓人,声音哑得不像话:“还敢不敢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是本王错了 这是沈知糯第二上仙乐楼的顶楼,上一次来也是因为靖王。 如今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整座仙乐楼,都是他的地盘。 方才,宋砚舟的脚刚踏出门槛,原本还端坐在桌边的靖王便动了。 他长臂一伸,直接揽过沈知糯的腰,打横将她抱起,径直冲向窗边。 窗外是三层楼的高度,他连半分犹豫都没有,长腿在窗棂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只优雅而迅猛的猎鹰,拔地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沈知糯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有过一瞬间的失重感,下一刻,他们已稳稳落在了顶楼的露台上。 靖王抱着她,几个起落便闪身从顶层雅间的窗户翻了进去。 沈知糯余光扫过窗台,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靴印,窗扇也微微敞着一条缝,很显然他方才就是从这里翻出去的三楼。 一桩桩,一件件,全在他的算计里。 赶走宋砚舟,用苏南枝做幌子,再把她带到顶楼来。 这人定是从她收到睿王府帖子出府时就开始谋划了! 沈知糯还没来得及辩解,靖王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滚烫的怀里,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咬牙切齿地冷斥:“沈知糯,你当真是好样的!” “有个糟心的婚约还不够,如今竟然还敢去招惹镇北侯府的人!” 沈知糯被他斥得一懵,随即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水汪汪的杏眼猛地瞪向他,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没有!” 这一声我没有又软又糯,带着被冤枉的颤音,像一只被大灰狼咬住后颈、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靖王心头一梗,怒火却烧得更旺。 “还说没有?” 他冷笑一声,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拇指蹭过她微肿的唇瓣,“你当本王是聋的?还是瞎的?” “他方才亲口说,要娶你!” 沈知糯被他凶狠的模样吓得肩膀一缩,眼里的水汽越积越厚,终于凝成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的虎口上,烫得他手指一颤。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无辜:“他要娶我,是他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眼睛望着他,每一个眼神都在控诉他的不讲道理。 “今日……今日是睿王府递的帖子,说是苏世子邀我相见。” “我们毕竟尚有婚约在身,我不好博了他的面子,这才出来的。” “我哪里知道,来的人会是宋小将军……” 她说着,仿佛又想起了宋砚舟那番直白热烈的告白,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我与他也就只有过数面之缘,话都没说过几句,哪里知道他会说那种话!” 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像一把柔软的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了靖王的心上。 “砰”的一声,靖王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敲得七零八落。 是啊。 沈知糯并不知道他们三人轮流顶替苏予白的事。 在她眼中,宋砚舟的出现,本就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意外。 是宋砚舟那臭小子自己动了龌龊的心思,打着苏予白的名义,行的却是自己的勾当! 她从头到尾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是无辜的。 她有什么错? 她不过是来赴一场她以为的未婚夫之约,却被人堵在雅间里告白。 他怎能……怎能将这股邪火发在她的身上? 一瞬间,方才的暴怒与嫉妒尽数化作了浓浓的懊悔与心疼。 看着她脸颊上那道清晰的泪痕,靖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松开禁锢着她的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方才还如钢铁般坚硬的手臂,此刻却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的软榻。 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自己则单膝跪在榻边,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显得有些局促。< br>靖王伸出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指尖却在快要触碰到她肌肤时微微一顿,仿佛怕自己身上的戾气会烫伤她。 “……对不起。” 靖王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狼狈与笨拙,“是本王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承认: “本王……只是见你与他单独在一起,听他说要娶你……吃醋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却又清晰地落入了沈知糯的耳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哪里只是吃醋两个字能说清的。 他曾亲眼见过宋砚舟中药后,将她按在榻上,一遍一遍地要她。 那夜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拳头攥出了血,却一步也迈不进去。 **她心里有没有宋砚舟。 毕竟宋砚舟那小子,生了一副好皮囊,嘴又甜,最是招女孩子喜欢的。 他怕。 怕她虽然面上不显,可那夜的肌肤之亲、耳鬓厮磨,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什么; 怕宋砚舟今日把那夜的事摊开来说,怕她真的会答应; 更怕她不选自己。 靖王低着头,高大的身躯单膝跪在榻边,那副平日里杀伐果决、让人不敢直视的模样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像一只做错了事、正等着主人发落的大狗,连眼神都不敢太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 沈知糯偷偷瞄了他一眼,心里那点小得意简直要藏不住了。 看吧,先动怒的人,总是先低头的那一个。 但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委屈地扭过头去,将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留给了他。 靖王看着她耍小脾气的模样,心里非但没有不耐,反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麻。 他一直都知道她表面温顺,内里却藏着自己的小爪子,只是这爪子轻易不伸出来。 从前她在他面前,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胆怯,小心翼翼的,不敢露出半分鲜活。 如今这般鲜活地对他使着小性子,他竟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第二百五十七章 本王这是在赔罪 靖王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绕到另一边,伸手想将她倔强的小身子板过来。 “好了,别气了。” 沈知糯“啪”的一下拍开他的手,动作又快又干脆。 靖王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干脆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双手扣住她的腰,强迫她面对着自己。 “糯儿,” 他低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鼻尖,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要怎样才肯原谅本王?” 沈知糯感受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又霸道的沉水香,心跳漏了一拍。 “哼。” 但她却着脖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娇娇的哼,就是不说话。 这一声哼又软又糯,像一根羽毛,直接搔在了靖王的心尖上。 这半个月来谢疏白把她守得密不透风,谢清瑶又日日黏在她身边,他半点空子都寻不到。 如今她就在他怀里,软软的,香香的,还对着他使小性子。 靖王喉结滚动了一下,再也忍不住,低头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方才窗边的狂风骤雨,而是带着安抚与讨好,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细细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舌尖轻轻舔过她方才被自己咬了的地方,像是在为自己的粗暴道歉。 沈知糯被他吻得有些发蒙,推拒的手也渐渐失了力气。 靖王见她不再挣扎,胆子便大了起来。 亲着亲着,他的手脚就开始不老实了。 一只手依旧牢牢地扣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从她衣襟的缝隙钻了进去,精准地覆上了一片柔软。 沈知糯浑身一僵,猛地清醒过来,用力推着他坚实的胸膛。 “唔……”你放开……哪有你这样哄人的?”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一丝羞恼。 靖王这才稍稍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的墨色已经浓得化不开,里面跳跃着两簇炙热的火苗。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偏偏还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本王这是在赔罪。” 沈知糯:“……?” “方才咬了你,凶了你,还吓出了你的眼泪。”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指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打着圈。 “是本王的错,本王该罚。”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便罚自己以身抵债,好好伺候糯儿,直到糯儿肯原谅本王为止……” “糯儿觉得如何?” 这番歪理邪说,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 沈知糯气得想笑,却又被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和思念烫得心头发颤。 “本王想你。”唇瓣落在她的颈边,靖王手上的动作带着刻意的撩拨,“糯儿,这半个月,本王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沈知糯最后的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靖王太了解她了,他清楚的知道她的敏感点在哪儿。 颈侧那块肌肤,耳后那片软肉,腰窝那个位置…… 他碰过,尝过,记得每一处会引她颤栗的地方。 此刻他的唇落在颈侧后,舌尖轻轻一舔,她的呼吸便全乱了。 素了半个月的身子在他手下渐渐发烫、发软,每一寸肌肤都在诚实的回应着他。 “唔……” 沈知糯呜咽一声,最后的挣扎也化作了绵软的推拒,毫无力道,反倒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靖王眼底的墨色翻涌得更厉害了,那股冷冽的沉水香混杂着他身上灼人的体温,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地困在其中。 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从她的颈侧,到小巧的耳垂,再到精致的锁骨。 每落下一处,便引得她一阵战栗。 那只在她衣襟内作乱的手更是得寸进尺,熟练地解开了她内衫的系带,滚烫的掌心毫无阻碍地贴上了她细腻的肌肤。 “赵峥!” 沈知糯被他掌心的热度烫得一个激灵,总算找回了一丝理智,羞恼地喊出他的名字。 “嗯,我在。” 靖王从她颈间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唇上沾着水光,显得异常性感。 他看着她那双水汽氤氲的杏眼,里面满是控诉和羞愤,却偏偏又染上了一层动情的绯色。 这副模样,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他疯狂。 “哪有你这样赔罪的!”沈知糯气喘吁吁地控诉,声音软得毫无威慑力。、 靖 王低低地笑了,“这样不行吗?” “那……” 他缓缓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 “……这样呢?” ……………… 三楼天字号的厢房里,苏南枝已经坐了快两个时辰了。 桌上的午膳从热气腾腾变得冰冷僵硬,她一口未动。 窗外的日头从正当空,一点点挪到了西边,靖王殿下还没有回来。 苏南枝捏着茶杯的手指,几乎要将那上好的青瓷捏碎。 她出身睿王府,自小便被教导要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她心中的烦躁几乎要冲破那层优雅的面具。 说好了邀她一叙,却将她一个人晾在这里一下午! 这算什么? 就在她快要忍耐不时,雅间的门终于被敲响了。 长风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苏姑娘,陛下留王爷在宫中用晚膳,特命属下来告知姑娘一声,请姑娘先行回府。” 苏南枝强撑起一抹得体的微笑,声音温婉:“无妨,殿下公务要紧。” “有劳你告知殿下,南枝再请殿下品茶。” 说完,她站起身,仪态万方地带着自己的丫鬟离开了雅间。裙摆曳地,步履从容,背影挺得笔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狼狈。 苏南枝走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天字号厢房的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推开。 沈知糯从里头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缓了缓,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回耳后,又低头理了理衣襟,做完这些,她才抬步往外走。 步履不疾不徐,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在里面只是用了一顿安安静静的下午茶。 若有人看见,只会以为她是来赴苏南枝的约,两个姑娘在雅间里叙了一下午话,前后脚离开罢了。 ———— 晚膳时分,沈知糯刚踏进膳厅,便感觉到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谢疏白。 今日是黎落的母亲,也就是谢清瑶的姑姑谢婉君的生辰。 膳厅里张灯结彩,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比平日丰盛了不止一倍。 饭过三巡,气氛正酣,谢婉君忽然神神秘秘地拍了拍手,让丫鬟们抬上一个小巧的酒坛—— 第二百五十八章 牙印 谢婉君笑得爽朗:“今儿我生辰,高兴!把我去年酿的青梅酒拿出来了,大家不醉不归!” 黎落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道:“我娘酿的酒可好喝了!入口甜丝丝的,一点都不辣!” 谢清瑶早就馋这一口了,立刻附和,“姑姑每年就只在生辰这日才肯拿出来,我可盼了一年了!” 一时间,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沈知糯被这热闹的气氛一烘,也跟着喝了不少。 那青梅酒确实如黎落所说,入口绵甜,带着果子的清香,让人不知不觉就一杯接着一杯。 等察觉到不对时,头已经有些发沉了。 晚膳结束时,沈知糯已经觉得脚下有些发飘,看东西都带了重影。 她晕晕乎乎地被连翘扶回听竹轩,吩咐道:“连翘,去……去备水,我要沐浴。” “小姐,您都醉成这样了,还沐浴呢?”连翘不放心地扶着她。 “要洗……”沈知糯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她没说假话,下午靖王被那番伺候,她身上确实留了不少痕迹,黏腻的让她浑身不舒服。 连翘拗不过她,只好去准备热水。 热水一泡,酒劲上涌得更快了,沈知糯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上,晕乎得更厉害了。 她胡乱擦了擦身子,套上一件素白的寝衣,被连翘扶着回到内室。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可她刚一踏进内室,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窗边的梨花木圆桌旁,竟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身姿笔直如松,他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 沈知糯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谢疏白? 幻觉!一定是幻觉! 谢疏白是何等注重礼法之人,怎么可能会夜入她的闺房? 她悄悄地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嘶——” 疼!不是幻觉! 沈知糯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谢疏白听见了动静,缓缓地转过头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如玉石般冷硬又完美的线条。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可那眼底深处却像是藏着一场暴风雪。 沈知糯面上不动声色,只朝着连翘摆了摆手,声音带着醉后的绵软:“连翘,你先下去吧,在门外守着就好。” 连翘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又偷偷瞟了一眼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犹豫道:“是,小姐……”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一瞬间,沈知糯那颗玲珑剔透的心肝就转了八百个弯。 眼睛咕噜噜一转,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 她脸上的清明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醉眼迷蒙的憨态。 脚步一个踉跄,像是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便直直地朝着谢疏白的方向扑了过去。 谢疏白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有此举动,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便站起身,双臂一伸。 下一秒,温香软玉的身子就结结实实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少女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混着淡淡的青梅酒香和她自身清甜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他包裹。 谢疏白浑身一僵,抱着她的手臂都变得僵硬起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寝衣下温热的体温,能闻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幽香。 这太近了,近到他只要低头,唇就会碰到她的额角。 他垂眸,正对上少女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面像是盛满了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亮得惊人。 怀里的人儿仿佛才看清他是谁,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些困惑,随即又舒展开来。 她红润的唇瓣微微嘟起,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 “谢大人~” “你怎么又出现在我的梦里了呀?” 谢疏白喉结滚了滚,声音哑了几分:“……你醉了。” “我才没有醉呢!”沈知糯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谢大人,你身上好热……” 夏夜闷热,她刚沐浴过,身上只着了件单薄的寝衣,柔软的布料之下,是少女温热又细腻的肌肤。隔着两层衣料,那惊人的热度还是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烫得谢疏白四肢百骸都有些僵硬。 他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团温软的火。 沈知糯动来动去,似乎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她微微仰起头,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就这么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底。 “谢大人,”她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困惑,“你今天怎么不亲我了呀?” 月光是最好的点缀,将她眼里的醉意、水汽、还有一丝浑然天成的懵懂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极致的清纯,却又偏偏透着能将人理智焚烧殆尽的诱惑。 她眨了眨眼,长而翘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羽扇,轻轻扫过谢疏白的心尖。 “……” 谢疏白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被这一句软糯的问话砸得粉碎。 书房那夜失控的吻,是他二十多年来循规蹈矩的人生里最大的一次越界。 这半月来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想起那晚的月色,和她唇上柔软的触感,随之而来的便是滔天的懊悔与挣扎。 可她现在,却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寻常口吻,问他为什么今天不亲了。 仿佛这是他们之间,一件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 谢疏白的心跳如擂鼓,慌乱地别开了目光,不敢再看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眼睛。 他怕再多看一秒,自己就会重蹈覆辙,做出更出格的事来。 然而,就是这慌乱的一瞥,让他看到了更让他心神俱震的画面。 沈知糯刚沐浴过,夏日的寝衣本就轻薄,领口开得有些低。 她又是仰着头的姿势,纤细白皙的脖颈在月光下如同一截上好的羊脂白玉,优美的线条一路延伸,没入那片引人遐想的阴影里。 而就在那片白玉之上,锁骨的旁边,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印子。 像是一朵被揉碎的桃花瓣,浅得几乎快要看不见,边缘只泛着一点点未褪尽的红。 可谢疏白就是看见了。 那是一个牙印,落在那里,不深也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占有意味,嚣张地宣告着**。 第二百五十九章 蛮蛮教教我,可好? 这半个月他守着她、避着她、用尽理智压制自己不要逾矩;却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肆无忌惮地留下了痕迹。 谢疏白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回心脏,撞得他胸口一阵闷痛。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强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烦躁,缓缓地将目光移回到她的脸上。 “蛮蛮,”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还要低沉沙哑几分,“你今日去了仙乐楼?” 沈知糯在他怀里乖乖地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是那副迷迷蒙蒙的样子。 “嗯。” “见了谁?”谢疏白放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听到这个问题,沈知糯像是努力地想了想,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忆一件很费解的事情。 “是睿王府的帖子呀,”她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世子说……说有要事相见。” “可是…… “可是去的人却是镇北侯府的宋小将军……”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仿佛真的被这件事困扰到了极点。 “我与他……只有过几面之缘,好奇怪哦。” 沈知糯心里门儿清,以谢疏白的本事,只要他想查,今天下午仙乐楼发生的事他绝对能查得一清二楚。 与其等他查出来,不如自己主动坦白。 真话掺着假话,再配上这副醉酒憨态,才是最高明的伪装。 沈知糯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地补充道:“他说……说要娶我……” 这句话如同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谢疏白心中那座压抑已久的火山。 原本只是虚虚扶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大掌隔着薄薄的寝衣,清晰地感受着掌下纤细柔软的腰肢。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谢疏白心底冒了出来:好软,好细。 那触感像是一种无声的蛊惑,让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 但他很快便将这丝旖旎的情绪压下,眼底的风暴愈演愈烈: “你答应了?” 沈知糯没有立刻回答。 她仿佛是嫌他抱得太紧,不舒服似的,在他怀里不老实地扭了扭。 那一下下的摩挲,带着酒后的热度,像是一簇簇火苗,从他手掌接触的地方,一路烧到了心底。 就在谢疏白被那阵酥麻感扰得失神的这一刹那,怀里的人儿忽然有了动作。 她半趴半推着,竟借着力道将他整个人压得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少女踮起脚尖,柔软的手臂顺势环上了他的脖颈。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醉酒之人特有的不管不顾,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羞怯。 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没有一丝缝隙,仿佛天生就该嵌在他怀里。 温热的呼吸,混着青梅酒的甜香和沐浴后的皂角清气,尽数喷洒在他的下颌。 “我已经有谢大人了呀,”她娇嗔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怎还会答应他?”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谢疏白混乱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什么叫……已经有他了? 谢疏白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清亮眼眸,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 沈知糯见他呆呆地不说话,不满地嘟了嘟嘴。 “谢大人今日怎么话这么多?” 她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醉后的娇憨和一丝理直气壮的控诉:“以前的梦里,你可不是这样的。” 谢疏白垂眸,怀中人儿她脸颊绯红,眼尾洇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唇瓣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咬得嫣红。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身子发飘,眼神涣散,连站都站不稳,全靠攀着他的脖子才没往下滑。 这副醉醺醺的模样,和那个平日里在他面前三言两语就能把他堵得面红耳赤的沈知 糯判若两人。 眸中闪过一抹极浅的笑意,谢疏白垂眸看着她:“你经常梦见我?” “当然啦!”沈知糯仰着小脸,笑得甜腻腻的,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夜的星星,“每天都能梦见!” 谢疏白的心尖被这句软糯又笃定的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就想顺着她的话,看看她这小脑袋瓜里,究竟藏了些什么光怪陆离的景象。 于是,谢疏白故意将头低了些,清隽的俊脸在她眼前倏然放大,彼此的呼吸近到几乎要交融在一起。 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她根根分明的长睫,以及睫毛上沾染的细小水珠,那些水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清晨花瓣上凝着的露,颤巍巍的,随时会坠落。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蛊惑声线问道:“那……蛮蛮梦中的我,是怎样的?” 这声音低沉微哑,沈知糯笑得更甜了,眸光里盛满了甜蜜。 “梦里的谢大人呀……”她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期待,“他很少说话,只会亲我~” 说完,她仿佛从梦里跌回了现实。 那点子期待瞬间变成了委屈,嫣红的唇瓣不自觉地撅了起来,水光潋滟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再次发出来自灵魂的拷问: “谢大人,你今日怎么不亲我了?” 这个问题今晚她已经问了两次。 谢疏白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一扬。 明明醉成这样,却还惦记着他该亲她。 这小丫头馋他的心思,简直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他故作苦恼地蹙了蹙好看的眉头,清冷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随即,他将头又低了些,温热的鼻息几乎要喷洒在她的唇上。 “往日在梦中,我是如何亲你的?” 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要低,还要哑,就像是一坛被埋在树下刚刚启封的陈年佳酿,醇厚又醉人。 “蛮蛮教教我,可好——” 第二百六十章 巡吻 这一句话险些让沈知糯眸中的委屈当场碎裂,精心伪装的醉意差点破功。 她严重怀疑,谢疏白是趁她“醉酒”,在光明正大地色诱她! 把脸凑得这么近,声音压得这么低,鼻息都快贴上她的唇了,眼神还这么勾人! 他绝对是故意的! 但是沈知糯心里又很清楚,若是她此刻清醒着扑进他的怀中,绝对会立刻退避三舍,重新端起他那清冷首辅的架子,用大道理把她教训一顿。 能让他放下防备和规矩主动靠近,甚至说出这种话的,只有醉酒的自己。 而这幅模样的谢疏白她还挺喜欢的。 既然是他自己要求的,那可就怪不得她了。 沈知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她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教学任务,歪了歪头,随即小脸一扬,踮起脚尖,便不管不顾地朝着那近在眼前的薄唇亲了上去。 “唔……” 她踮脚的姿势本就不稳,加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这猛一抬头,重心顿时失衡,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谢疏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环在她腰间的大手猛然收紧,另一只手迅速托住她的后背,将人牢牢地扣回自己怀里。 可这一下的力道不小,他自己也被带得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砰!”脊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沈知糯的吻也在这跌跌撞撞间,印在了他的唇上。 没有章法,甚至有些笨拙,只是单纯的唇瓣相贴,不似往日清醒时那般带着明火执仗的侵略性。 清醒时的沈知糯亲起人来又凶又急,不管不顾地咬着他的唇,舌尖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非要攻城略地、将他逼到退无可退才肯罢休,连呼吸都不肯给他留半分。 而此刻她只是软软地贴着他,唇瓣温温热热的,毫无章法地蹭着,偶尔笨拙地抿一下。 “站……站不稳……” 亲吻的同时,沈知糯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更密实地贴了上来。 唇与唇厮磨着,她又去亲他,他便微微侧头承受着。 可她踮着脚,身子本就虚浮,贴得越紧越是站不稳。 谢疏白察觉到她身子发软,下意识地扣紧她的腰想要稳住她。 谁知沈知糯却借着这个力道,脚下虚晃一步,带着他往后退。 一步,两步…… 她像是真的站不稳,又像是醉得不知东南西北,踉踉跄跄地引着他往内室的方向挪。 唇没离开过他的,吻也没断过,可脚下的方向却始终朝着那张床。 两人就以这样一种极其亲密又跌跌撞撞的姿势,边亲边朝着内室的床边挪去。 终于,谢疏白的小腿撞到了床沿,再也无路可退,整个人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 而这个姿势的变换,让一直挂在他身上的沈知糯,极为自然地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依旧是双臂环着他脖颈的姿势,依旧是鼻息交缠的距离。 内室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一些,只有一缕月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糯就这样没有半分扭捏地跨坐在他的腿上,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有些散乱的眼神,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唇角。 教学正式开始。 她微微直起身子,柔软的指尖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随即,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落在了她方才点过的地方。 “先亲这里。” 谢疏白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顺从地闭上了眼。 “再亲这里。” 沈知糯的吻开始下移,落在了他高挺的鼻梁上。 “然后是这里。” 这一吻落在了左脸,温热的唇瓣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谢疏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次亲吻,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稀世珍宝,值得她一寸一寸地、仔仔细细地膜拜。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很陌生,却又让他心底生出一种隐秘的满足。 吻一路向左,来到了他的耳垂。 沈知糯没有立刻亲上去,而是先用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拂着,引得他耳廓一阵酥麻。 紧接着,她张口,用贝齿 轻轻咬了一下。 “嘶……” 谢疏白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扣在她腰间的手情不自禁地收紧了几分。 那一下不重,甚至算不上疼,但那细微的刺痛混着湿热的触感,却像是一股电流瞬间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沈知糯却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咯咯地笑了一声,随即又将吻印在了他的颈侧,沿着那性感的线条,一路滑到了他凸起的锁骨。 她伸出舌尖,在那骨骼分明的凹陷处,极轻极慢地舔了一下。 谢疏白的身子瞬间僵直。 吻还在继续,沿着锁骨来到了喉结的位置。 这一次,沈知糯只是将唇瓣贴在那凸起的喉结上,只是贴着,久久没有动作。 谢疏白闭着的眼睛微微颤抖,呼吸瞬间就乱了。 喉结因紧张而上下滚动着,像一颗熟透的蜜桃,在薄薄的皮肤上不安地滑动,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溢出甜汁来。 几乎是在滚动的同时,沈知糯张口轻轻嘬了一下,用舌尖不轻不重地打了个转。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谢疏白喉间溢出。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从容镇定的表象,猛地仰起头,绷紧了下颌线。 可沈知糯显然不打算就这样离开。 她在那里停留许久,一点点吮吸,慢慢地品尝这颗熟透了的蜜桃。 唇舌交缠间,又轻又缓地嘬着那颗不安分的果实,时而用舌尖拨弄一下,时而又轻轻吮吸,仿佛要将那甜汁一滴不剩地吸出来。 谢疏白又是一声闷哼,比刚才更沉、更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酥麻感从喉间炸开,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窜,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烧穿。 搂在她腰间的手又是一紧,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的收紧,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松开。 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太过了…… 沈知糯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震颤,也感受到了那双手臂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更让她心尖一颤的,是隔着衣料清晰传过来的变化。 第二百六十一章 反客为主 烫得惊人,也咯人。 沈知糯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这人怕是真的要绷不住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唇从他喉结上离开了些许,将吻落在他的右锁骨。 谢疏白喉结又滚了一滚,呼吸久久没能平复。 沈知糯似乎对他的反应极为满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随即才施施然地将吻印在了他的右颈,右耳垂,右脸…… 一路往上,像是一场庄严又神圣的巡礼,将每一寸都盖上了自己的印记。 这漫长又磨人的吻,终于来到了最后一站。 沈知糯的唇,重新覆上了谢疏白的。 她微微张口,用贝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不重,像叼住了什么心爱的食物,叼住了,却不急着吞下去,只是用牙齿尖磨了磨,似有若无地碾了一下。 谢疏白几乎是本能地张口,想要回应、想要加深这个吻,想要将她方才加诸于他身上的所有撩拨尽数讨回来。 可就在他的气息已经彻底缠上来、手已经扣紧她的后脑、舌尖已经抵了上去,只差一寸就能攫住她的唇舌时—— 沈知糯却突然撤开了唇。 就差那么一点点。 “嗯?” 谢疏白睁开眼睛,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此刻赤红一片,眼底翻涌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扣在她腰上的手力道又大了几分。 沈知糯微微喘着气,眼里还带着醉意的水光,却偏要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软软糯糯地来了一句: “谢大人,学会了吗?” 声音又轻又飘,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不轻不重地搔在他心口最痒的地方。 她乖巧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微光下投下一片好看的剪影。 “我教完了。” “谢大人,到你了呦~” 谢疏白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他才不管那些磨人的招数。 像是生怕她再撤,他一手勾着她的腰将她的身子往上一提,另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猛地俯身吻了上去。 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探了进去。 谢疏白的吻同她方才那细腻的教学截然不同。 他的舌蛮横地闯进她的口腔,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终于挣开了锁链,不管不顾地扫过她每一寸柔软的领地。 舌尖抵着她的,缠着,绞着,吮吸着,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沈知糯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呜咽了一声,想退,可他的手牢牢地扣着她的后脑,半分退路都不给她留。 谢疏白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他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把她方才加诸于他身上的所有撩拨、所有折磨、所有那种挠到了却又不挠透的痒,尽数讨回来。 唇齿交缠间,他忽然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舌尖,引得她又是一声细碎的呜咽。 这声音在此刻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谢疏白扣着她腰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更密实地按向自己。 他的吻也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下颌一路啃咬到颈侧——像她方才对他做的那样. 但比她凶得多,狠得多,每一处落下的吻都带着灼人的占有欲,像是要把她身上所有的气息都覆盖成自己的。 沈知糯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只能攀着他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他背后的衣料,细细地喘着,连呜咽都变成了软绵绵的哼唧。 不知过了多久,谢疏白终于稍稍松了力道,唇又回到了她的唇上。 这一次,吻变得慢了些,深了些,他含着她的唇瓣,一点一点地吮,像在品尝什么舍不得一口吞下的珍馐。 一吻终了,他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地喷在她的脸上。 两人皆是气息不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沈知糯的唇瓣被吻得红肿饱满,眼尾洇着湿漉漉的水光,脸颊上是从未有过的绯色。 谢疏白看着她,眼底的赤红还未褪去,喉结滚了一滚,声音哑得不像话: “学会了。” “还要吗?” 沈知糯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这双赤 红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着浓烈到近乎失控的情绪,像是被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终于在今夜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而她,就是那个出口。 还要吗? 当然要! 沈知糯喘息着,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噼啪作响。 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或许是她贪恋他此刻的失控,又或许是他不甘心就此罢休。 下一瞬,两人便不管不顾地又一次吻在了一起。 酒意与情意交织,在唇齿间发酵成更醉人的醇酒。 沈知糯依旧跨坐在他的腿上,这个姿势让她能更好地掌控主动权。 她攀着他的肩,仰着头承受他狂风骤雨般的吻,指尖却不安分地顺着他的衣襟向下滑。 可这个姿势对她有利,对谢疏白而言却是一种极致的折磨。 尤其是当她为了加深这个吻,无意识地轻轻挪动了一下时…… “唔……” 谢疏白的身子骤然绷紧,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带着几分难耐的隐忍。 她却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适,又故意挪了一下。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引线。 谢疏白眼底的赤红更深,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她掌控在股掌之间,连身体反应都无所遁形的局面。 搂着她腰肢的大手猛一用力,一个迅疾而流畅的翻身,两人的位置瞬间天旋地转。 “嗯?” 沈知糯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他牢牢地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后背陷入锦被的瞬间,她还有些发懵,但身上男人那滚烫的体温和沉重的呼吸,让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吻再次落下来,比之前更凶,更急…… …… “叮——”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 是谢疏白腰间的玉带扣,不知何时被蹭开了。 紧接着,男子的外衫从床榻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一件,又一件。 衣衫渐褪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伸出,一把扯下了床幔—— 第二百六十二章 谁说……我不愿的 月白色的床幔应声而落,彻底隔绝了透过未关的窗户洒落在室内的那一缕清辉,也遮住了内里春色无边的旖旎光景。 小小的天地里,只剩下彼此纠缠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喘息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那越来越灼人的体温,都变得无比清晰。 过了许久许久许久…… 床幔内响起谢疏白暗哑又慌乱地声音:“蛮蛮……不可éè!” ‘可’字的尾音还没彻底发出,在喉咙里就变了调。 谢疏白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声压抑的闷哼里,防线崩塌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像是被雷劈中了,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死在了原地。 那只本该推开她的手还僵在半空,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尊骤然被冰封的石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敢相信,又像是不敢接受。 谢疏白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空白过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眸子里的愣怔还未散去,深处却已经翻涌起了浓重的欲色,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神看起来近乎破碎。 从未有过的感受从连接的地方传来,他咬紧了牙关,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谢大人~”沈知糯娇娇地开口,气息拂过他的耳畔,“这听竹轩的院子里,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你……可以出声的,不必这么忍着。” 回答她的,是更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布料被抓紧的细微声响。 谢疏白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用他那强大到可怕的自制力,对抗着身体最诚实的欲望。 不能出声。 不能动。 不能…… 就这样,传说中清冷禁欲的首辅大人,被人压在床上这般那般,却咬着牙愣是一声不吭。 落下的床幔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两道剪影纠缠起伏,像风中摇曳的枝蔓。 谢疏白闭紧了眼,喉结疯狂地滚动,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只一小会儿,晃动戛然而止。 “嗯……” 谢疏白又是一声沉沉的闷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沙哑,也更失控,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濒临极限的颤抖。 床幔彻底停止了晃动。 死一般的寂静后,纱幔内传出沈知糯的声音,她凑到他的耳边,声音轻轻地,带着点小心翼翼: “谢大人……” 顿了顿,她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后只是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紧绷的下颌线,用那种软得能掐出水的语气哄着: “那个……” “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你已经很厉害了……” 谢疏白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震惊、错愕、羞恼、还有一丝被彻底颠覆三观的茫然。 他缓缓抬眸,看着趴在身上哄着自己、还冲他眨了眨眼睛的沈知糯,又看了看自己…… 有什么东西在他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认知里,轰然倒塌。 他竟然…… 竟然就这么…… 谢疏白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下、去!” 看着他这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沈知糯反而生出了一丝心虚和愧疚。 虽然刚才也算是水到渠成,但确实是他不愿,是她……强行硬来的。 沈知糯凑过去想哄他,先是极轻地亲了亲他的唇角,然后微微撑起身子,软着声音哄道: “谢大人,我知道你不愿,刚才……” 话还没说完,腰间扣着的那只大手猛地一紧,力道大得让她险些跌坐回去。 只见谢疏白飞快地调整了几下呼吸,他没说话。 只是扣着她的腰,一个翻身,天旋地转间,两人的位置调换。 沈知糯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她反应过来时,后背就已经陷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他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赤红还未褪去,呼吸仍有 些乱。 此刻的他额发微乱,唇上还留着被她咬出的痕迹,活脱脱一个被撩拨到失控、又被逼到崩溃的男人,哪里还有半分清冷的样子?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一滚,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谁说……我不愿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吻便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像是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不再管什么规矩、什么克制,只想把她方才加诸于他身上的所有折磨,一寸不落地还回去。 沈知糯被他吻得几乎要喘不过气,脑子里那点愧疚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玩脱了。 “谢……唔……谢大人……” 沈知糯在他密不透风的吻里艰难地寻找着一丝喘息的空隙,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却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 他的心跳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掌心,像一面被擂得发疯的鼓。 谢疏白置若罔闻,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不给她半分退避的余地,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下移,所过之处,仿佛燃起了一串细小的火苗。 抵在他胸前的手渐渐失了力道,软软地滑落下来。 床幔之内,春色无边,旖旎缱绻。 ……………… 廊下的夜风微凉,吹得人昏昏欲睡。 连翘抱着膝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重地睁不开。 就在她即将彻底睡过去的时候,内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又轻又软女子嗓音。 像是被捂住了嘴,又像是故意压着,只漏出了一丝尾音,软得不像话,带着点细细的颤意。 紧接着,是一声男子的闷哼。 那声音极低,极哑,开始还压抑着,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可后面便一声又一声地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哑,听得人耳根子都跟着烧了起来。 连翘一个激灵,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声音……这这这…… 第二百六十三章 是你家公子主动来小姐房里的呦~ 连翘噌地一下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激动地差点原地蹦三尺高。 我的老天奶! 小姐她……她该不会是把谢大人给…… 不会吧?不会吧?! 那可是谢首辅啊! 连翘激动得脸颊通红,刚想凑到门边去听个究竟,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同样写满了震惊的眸子。 砚墨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平日里那张毫无表面的**脸,此刻龟裂得十分精彩。 震惊,错愕,不敢置信,最后全都化作了面红耳赤的羞愤。 他显然也听到了。 两**眼瞪小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就在这时,内室里那断断续续的动静又响了起来。 女子娇媚入骨的喘息,和男子沉重压抑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偶尔还夹杂着几声…… 连翘虽然单纯,但跟在自家小姐身边耳濡目染,这点事她还是懂的。 小姐她真的把谢大人给办了! 而且听这动静,战况还相当激烈! 砚墨整个人如遭雷击,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他一片空白。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刀光剑影、朝堂争斗、血溅三尺……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比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他头皮发麻。 公子他…… 里面的动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廊下的夜风都凉透了,久到砚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石化了。 然后,那声音停了一会儿。 连翘和砚墨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里面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竟然又继续响了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激烈几分。 砚墨:“……”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张俊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回了涨红,跟开了染坊似的。 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连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她悄悄挪到砚墨身边,压低了声音,“喂,那个谁……这里是谢府,你熟门熟路的,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去提一桶热水来?” 迎上砚墨茫然地视线,连翘解释道:“等会儿……怕是里面要叫水。” 意识到这水的用途,砚墨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家小姐真无耻!竟敢……竟敢强逼公子!” 在他心里,自家公子光风霁月,清冷自持,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定是沈姑娘不知廉耻,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连翘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认真地纠正他:“第二次可是你家公子主动的。” 她听得真切,一开始确实是她家小姐主动。 但后面这两次,分明是谢大人反客为主,那架势,凶得跟要把小姐吞下去似的。 “你!” 砚墨被她一句话噎住,憋得脸通红,半晌才怒道:“那也是她手段下作!诡计多端!” 连翘不跟他争辩,只是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然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你家公子口耑的真好听。” 那压抑的、沙哑的、带着磁性的闷哼声,简直太带劲了! 砚墨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过去。 “你你你……你……”砚墨你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无耻!” 连翘歪了歪头,继续一脸真诚地评价:“嗯,但你家公子口耑的真的很好听。” 砚墨:“……”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怒火和羞愤都无处发泄。 跟这个丫头根本说不通道理!她的关注点到底在哪里啊! 最终,砚墨深吸一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恶狠狠地瞪了连翘一眼,转身就走。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去,或者被这丫头给活活气死。 “你去哪儿?” 砚墨没回头,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去备热水!” 看着他那几乎带着几分悲愤的背影,连翘忍不住又在他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笑嘻嘻地补充道: “哎,是你家公子主动来我们家小姐 房里的呦~” 砚墨的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个狗吃屎。 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砚墨的武功确实靠谱,一炷香后就提着一个木桶回来了,桶里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把水桶往廊下一放,板着脸道:“我回公子的院子烧的,用的是小炉,绝不会有人发现。” 连翘探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先放着吧。” 她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咂了咂嘴,“听这动静,一时半会儿怕是尽兴不了。” “眼下条件有限,也不好备太多水,等彻底结束了再送进去吧。” 连翘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对了,刚才你家公子又主动了呦~” 砚墨闻言,脸色又是一阵青白交加,最后索性转过身去,双手捂住了耳朵。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寅时,谢疏白溜回了自己的清霄院。 他几乎是扶着门框才跨进内室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脊背抵上冰凉的门板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 他反手闩上门,缓缓滑坐在地上,仰起头,闭了闭眼。 昨夜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帧一帧,清晰得让他耳根又烧了起来。 他不敢再想,强迫自己将那些荒唐的画面压下去,撑着门板起身,踉跄着走到榻边,和衣躺下。 只眯了一炷香的功夫,砚墨便在门外低声问:“公子,今日您还上朝吗?“ 内室里没有回应。 砚墨等了片刻,正要再问,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进来。” 盥洗更衣,一气呵成。 等谢疏白站在铜镜前时,一身清隽的官袍已穿得齐整,衬得他身姿挺拔,清贵无双。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步离开,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镜中的自己。 然后,他的动作倏然一顿。 谢疏白缓缓地转回头,目光死死地锁在铜镜中的脖颈处。 只见那修长的颈项之上,喉结的位置赫然印着一抹刺目的艳红—— 第二百六十四章 痕迹 不是一个小点,而是很大一块。 颜色极深,像是最上等的胭脂被狠狠地按在了雪白的宣纸上,又像是寒冬腊月里,于皑皑白雪中骤然绽放的一朵红梅,夺目又张扬。 谢疏白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抖地碰了碰那块痕迹。 指腹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昨夜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记忆,瞬间以一种汹涌的方式冲垮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想起了她趴在自己身上时,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想起了她凑到他耳边,用那软得能掐出水的嗓音,一声声地喊他谢大人。 更想起了她埋首在他颈间时,那温热的唇舌是如何一寸一寸地覆盖上来,不紧不慢地吸…… 她是故意的。 谢疏白猛地收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脖颈上带着罪证的自己,额角隐隐跳起一根青筋。 他今日还要上早朝。 这副样子,如何去见同僚?如何去面见陛下? 他忽然很想回听竹轩,把那个始作俑者从被窝里拎出来,在她颈间也留下同样的印记!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谢疏白强行掐灭。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走向衣柜,打开柜门,修长的手指在里面飞快地翻找起来。 官袍的领子都是固定的制式,立领虽高,可那块印记的位置偏偏卡在喉结正上方,只要一抬下巴就暴露无遗。 常服……夏日的常服为了凉快,领口一个比一个开得低。 他的手指停在一件月白色的秋衫上,这件领子倒是够高,能把下巴都遮住一半。 可…… 谢疏白看了一眼窗外,时值六月,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蝉已经开始叫唤了,预示着今日又将是一个酷暑。 穿着秋衫去上朝? “砰!” 谢疏白烦躁地合上衣柜门,力道之大,让整个柜子都跟着震了震。 “砚墨!” “属下在。”砚墨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身后,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可他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不敢与自家公子对视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昨夜……他可是在廊下听了一整晚的墙角。 “去……”谢疏白喉结滚了滚,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取些脂粉来。” 砚墨:⊙?0?6⊙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玩意儿? 脂粉? 他家公子,当朝首辅,最清风霁月的谢大人,一大清早的要脂粉?! 砚墨的表情瞬间裂开,震惊到失语:“公、公子……咱、咱们大男人家,哪有那玩意儿?” “我让你去取!”谢疏白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燃着两簇火。 那眼神里的杀气,仿佛在说:你再多问一个字就给我滚去领罚。 砚墨一个激灵,求生欲瞬间爆棚。 “有!有!属下这就去!” 他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公子,眼下这个时辰,街上的铺子……恐怕都还没开门啊。” 天还没大亮呢,哪家的胭脂铺会这么早开张? 谢疏白又是一个眼刀飞了过去,不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的压迫感,比三九天的寒冰还冻人。 砚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他立刻改口,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开了!开了!” “公子您放心,就算没开,属下这就去把掌柜的从被窝里薅起来!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帖帖!”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那速度,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于是,天色未亮,京城最大的胭脂水粉铺“颜如玉”那紧闭的店门,就被人砸响了。 砚墨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一边砸门一边扯着嗓子喊:“开门!开门!” 掌柜的被从媳妇的被窝里薅出来时,还一脸的睡眼惺忪和起床气。 可当他看清砚墨腰间的谢府令牌,以及砚墨丢过来的一大锭银子时, 那点起床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哎哟,是谢府的爷!您要点什么?您吩咐!” 砚墨板着一张**脸,站在柜台前,盯着满屋子的瓶瓶罐罐,脑子一片空白。 可他一个大男人,平日里连胭脂水粉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瞧过,哪懂这些? 他低头看了看,什么鹅蛋粉、什么桃花胭脂、什么螺子黛……只觉得眼花缭乱,满目琳琅,全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盒子小瓶子,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后砚墨索性一咬牙,手一挥,豪气道:“店里每样都给我来一套!要最好的!” 掌柜的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大生意啊! 他连忙招呼伙计,把店里最顶级的货色一样一样地往外搬。 珍珠粉、玉容散、鹅蛋粉…… 胭脂用的是上等的玫瑰膏和石榴汁调的,色泽鲜亮; 口脂挑了最润的蜜蜡膏; 眉黛备了螺子黛和铜黛,还有画眉的石砚和眉笔; 面脂用的是西域进贡的蔷薇露调的,香气馥郁; 遮瑕用的是最细的铅粉,掺了珍珠末,敷上去白得透亮; 还有敷在脸上的花钿、额黄、斜红,贴的翠钿、金箔、云母片…… 凡是能往脸上涂的、抹的、点的、贴的,掌柜的全都一股脑儿地打包了起来,装了满满一大个梨花木的妆匣,沉甸甸的。 砚墨付了钱,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妆匣,用上了轻功,火烧屁股似的往清霄院赶。 …… 另一边,玉瑶院。 谢清瑶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她扶着额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水……” 她刚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脑子里突然“咯噔”一下,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糟糕! 谢清瑶猛地一锤自己的脑袋。 哥哥特意交代了,让她每天晚上一定要去听竹轩陪着糯糯睡! 结果她昨晚喝多了青梅酒,脑子一昏,竟然下意识就回了玉瑶院! 昨晚糯糯一个人住,万一哥哥知道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不是温柔,是不会 谢清瑶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跳,鞋都来不及穿好,抓起外衫就往身上套。 “小姐,您醒啦?” “慢点慢点,别急。” 丫鬟书韵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这火急火燎的样子,连忙放下水盆过来伺候。 “快帮我梳洗!我得赶紧去糯糯那儿!” 谢清瑶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一边焦急地说道。 就在这时,另一个丫鬟抱着一个硕大的梨花木妆匣,喜滋滋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小姐小姐,您快看!” 谢清瑶抽空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是大公子给您的!”书韵连忙去接过,将妆匣放到了桌上,“小姐,大公子对您可真好!天还没亮呢,就派砚墨去给您买了这些胭脂!” “啊?” 谢清瑶愣住了,满脑子的焦急瞬间被巨大的困惑所取代。 她那个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视金钱如粪土、视俗物为敝屣的哥哥,一大早给她买胭脂?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她狐疑地走上前,伸手打开了那个妆匣。 “嚯——” 饶是谢清瑶见惯了好东西,也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只见那妆匣里,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整套女子用的脂粉。 从最基础的香膏、面脂,到各色各样的水粉、胭脂、眉黛、口脂,甚至连那种用来遮盖瑕疵的玉容膏,都备了深浅好几个色号。 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而且每一样,都是颜如玉铺子里最顶级的货色,有几样还是限量供应的。 突然得到一整套顶级化妆品的谢清瑶,彻底懵了。 “⊙▽⊙” 她呆呆地看着那满匣子的宝贝,又扭头看向书韵,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你……你说,这是哥哥一大早给我买的?” 她指了指外面还只是蒙蒙亮的天色,“颜如玉什么时候开门这么早了?” 书韵用力地点点头,一脸的与有荣焉:“可不是嘛!砚墨大哥亲口说的,他说大公子吩咐了,务必要让小姐您一醒来,就能看见这份惊喜!” 谢清瑶:“……” 惊喜? 这可太惊喜了。 大清早,天都没亮透,派砚墨去买胭脂?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谢清瑶盯着那妆匣,眉头微微蹙起,可指尖一触到妆匣上那些精致的瓷盒,那点疑虑瞬间就被冲得烟消云散。 谢清瑶“嗷”的一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个沉甸甸的妆匣,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管他呢!这可都是哥哥买给她的! 女孩子哪有不爱这些亮晶晶、香喷喷的小东西的? “快看快看!这个色号的口脂我上次去就断货了!还有这个玉兰香膏,掌柜的说一年就出那么几盒!” “我哥这是把人家铺子给搬空了吧!” 谢清瑶抱着妆匣,在屋子里蹦蹦跳跳,开心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哪里还顾得上想什么不对劲。 她打开匣子,一样一样地翻看,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颜色我早就想买了!” “啧,这个色号也太艳了……果然男人买脂粉的眼光就是不行。” “这个也好丑,掌柜的这是故意坑哥哥吧!” “这个嘛……算了,搭配衣服也能用。” “这个我从来不用,哥哥怎么也买了?” 她翻着翻着,又美滋滋地搂紧了妆匣,心满意足地感叹: “不管什么颜色,不管我用不用得着,反正我都得有!” “绝世好哥哥!” “快快快,书韵,就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帮我梳妆!” 谢清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晕头转向,早就把要去听竹轩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 天光大亮,沈知糯是被窗外的蝉鸣给吵醒的。 她动了动,只觉得浑身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又酸又软,没有一处是自己的,腰更是酸得厉害。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疯狂的、失控的、极致缠绵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眼前闪过. 他扣着她的腰,眼底翻涌着暗火,声音哑得不像话,一遍又一遍地…… 沈知糯瞬间红了脸,下意识地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谢疏白他……疯起来也太可怕了! 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台走马灯,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谢疏白失控的模样。 平日里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昨夜却燃着燎原的火,烫得她心尖发颤。 他吻得生涩又凶狠,甚至连换气都不知道,有好几次都憋得俊脸通红,却固执地不肯松口。 直到她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推开他的脸,他才茫然又羞赧地看着她,眼尾泛着水汽。 想到这里,沈知糯忍不住在被子 里蜷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起来。 清冷禁欲的首辅大人,在床上竟然是这个样子的,这要是说出去,怕是整个大梁的女子都要心碎了。 “吱呀——”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她的回忆。 沈知糯立刻收敛了笑意,屏住呼吸,将自己伪装成一团安静的被子。 脚步声很轻,是连翘,“小姐,您醒啦?” 连翘将铜盆放到架子上,快步走到床边,看着那鼓起的一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小姐,别装啦,奴婢都听见您在笑了!” 沈知糯这才慢吞吞地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皙,眼波流转间还带着几分欢喜的笑意。 连翘看得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去: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愿望实现,京中四大美男,您这一下子就拿下了三个!” 她掰着手指头,一脸与有荣焉地数着:“宋小将军、靖王,现在连清冷如谪仙的谢首辅也成了您的人!” 沈知糯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又嫌弃地哼了一声:“最后那个,白送给我也不要!” 连翘一听也连忙摆手,脸上写满了嫌弃:“哎哟,小姐您可别提那个晦气玩意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替沈知糯宽衣,目光落在沈知糯光洁如玉的肌肤上时,不由得“咦”了一声。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家小姐的脖颈、锁骨和手臂,随即感叹道: “还是谢大人温柔,小姐您瞧,身上半点痕迹也无。” “不像宋小将军和靖王殿下,又啃又咬的,还得奴婢花心思去用脂粉遮。” 听到这话,沈知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确实,肌肤细腻白皙,除了正常的疲惫酸软,竟真的没有留下半点暧昧的斑驳痕迹。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谢疏白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模样,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傻丫头,他那不是温柔,是不会。” 连接吻都是她手把手教的,他哪里会留什么吻痕? 连翘一听,瞬间想起了什么,捂着嘴笑了起来。 确实,昨夜她守在廊下,虽然听不清里面的具体内容,但那断断续续传出来的谈话声,她可是听了个真切—— “是……是这里吗?” “可以吗?” “会弄疼你吗?” 第二百六十六章 出游 连翘凑到沈知糯耳边,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奴婢昨晚在外面听着,谢大人连……连在哪儿都要问小姐您呢……” 一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当朝首辅,在床笫之间竟然纯情至此,这反差也太大了! 沈知糯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行了,快伺候我梳洗。” “是,小姐。” 连翘憋着笑,一边给她梳妆,一边又想起一件趣事,神秘兮兮地说道: “对了小姐,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呢,谢首辅就派砚墨去颜如玉买了脂粉,满满当当一大箱呢,直接送去了清瑶小姐的院子。” 沈知糯噗嗤一笑,她当然知道谢疏白买脂粉的真实用途。 昨晚她留下的痕迹可不少,想到谢疏白那张清冷自持的俊脸,看到那些痕迹而方寸大乱的模样,沈知糯就觉得好笑。 她对着镜子,微微仰起头,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脖子。 只见白皙修长的颈侧,有一处浅浅的红痕。 很浅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用上好的胭脂淡淡晕染开的一抹霞色。 昨夜他抱着她不睡觉,一直亲吻那个地方,想来亲的久了,不小心留下了印记。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恰恰遮住了靖王留下的牙印。 沈知糯伸出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那处痕迹,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像一朵在春风里悄然绽放的桃花,明媚又动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又欢快的脚步声。 “糯糯!糯糯!你快看我!” 人未到,声先至。 谢清瑶像一只漂亮的蝴蝶,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掐腰襦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随着她的动作,漾开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张脸。 今天的谢清瑶,一改往日的清丽素雅,化了一个极为明艳动人的妆容。 眼尾用金粉勾勒出上扬的弧度,显得一双杏眼妩媚又灵动; 脸颊上扫着桃花色的胭脂,娇艳欲滴;唇上点着口脂,色泽水润饱满,宛如熟透的樱桃。 她兴高采烈地冲到沈知糯面前,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满头的珠翠叮当作响。 “糯糯,我今天好看吗?” 沈知糯被她这副光彩照人的模样结结实实地惊艳到了,眼睛都看直了。 她由衷地连连点头,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好看!太好看了!清瑶,你今天简直像天上的仙女下凡一样!” 这妆容明艳却不俗气,将谢清瑶原本就出众的五官衬托得更加精致夺目,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张扬又自信的美。 得到好友的肯定,谢清瑶更是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凑过来,挽住沈知糯的胳膊,撒娇道:“这么美,待在府里也太无趣了!” “糯糯,我带你出去逛街!你也赶紧打扮一下!”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沈知糯的脸上,准备催促她快点梳妆。 可当她看清沈知糯的嘴唇时,却突然“咦?”了一声,伸出手指,好奇地指了指。 “糯糯,你这嘴巴怎么了?” 谢清瑶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又红又肿,还破了皮?你这是……上火啦?” 沈知糯:“……” 她猛地捂住嘴,耳根“轰”地一下烧了个透。 连翘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嗯,上火。“ 谢清瑶信以为真,还认真地叮嘱道:“那你可得多喝点菊花茶,别吃太辣的。” 沈知糯乖乖点头:“……嗯嗯(?7?2?6?1?5?1?6?1?7?2)。” 都怪谢疏白那个又菜又爱玩的! 吻技烂得要命,偏偏还亲个不停,啃了她一整夜,嘴唇能不肿吗? 至于那处破皮,是她昨夜霸王硬上弓时,他急着避开,不小心磕到了牙齿上。 谢清瑶又恢复了那副兴冲冲的模样,拉着她坐到梳妆台前:“快快快,别耽搁了!连翘,赶紧给糯糯梳妆,今天我们俩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 是。”连翘忍着笑,手脚麻利地铺开妆奁,开始为沈知糯梳妆。 谢清瑶则兴致勃勃地凑到旁边,看着沈知糯的首饰匣子,打算亲自为她挑选搭配的饰品。 沈知糯透过镜子看着她那副比自己还上心的模样,不由失笑:“落落呢?不叫上她一起吗?” 听到黎落的名字,谢清瑶翻找的动作一顿,头也不抬地回道:“落落去大慈恩寺上香了。” “姑姑每年生辰过后都会去寺里小住几日清修,她都陪着的,今年也一样。” 沈知糯“哦”了一声,便没再多问。 谢清瑶嘴里继续嘟囔着:“这对耳坠子不错,配你那身裙子正好……哎,这个步摇也……” 话音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知糯疑惑地从镜中看去,只见谢清瑶保持着一个姿势,呆呆地愣在原地,手里正捧着一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摇,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首饰匣的底层。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整套华贵的头面。金丝为底,点翠为羽,凤凰口中衔着一颗红宝石,在日光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华。 “这……这不是……”谢清瑶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不是靖王殿下在云栖阁拍下的那套凤凰于飞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套头面谢清瑶印象太深刻了,玲珑阁老师傅的封山之作,整座京城多少贵女的梦中物,却被靖王以五千两的天价拍下。 当时她还自恋地以为殿下是要送给她的,结果靖王面无表情地说——库房有点空,摆着玩。 没想到,竟然送给了糯糯?! 沈知糯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连翘粗心,面上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浅笑,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哦,你说这个啊。” “是之前我在别院救了靖王,他派人送来的谢礼。” “谢礼?”谢清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随即又变成了两汪满满的羡慕,“靖王殿下出手真大方!” 第二百六十七章 再遇七公主 当时靖王送了很多谢礼她知道,没想到这套头面也在里面。 想来靖王是挑了库房里女子用的东西都送去了,这一套大概也在其中。 谢清瑶捧着那套头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满是艳羡,半晌才有些发愁地把它放了回去,叹了口气: “可惜啊,这东西太贵重了,平日里根本没法戴。” “也就是宫宴那种大场合才撑得起来,可真到了宫宴,戴这么一套出去,风头都要盖过宫里的娘娘和王妃们了,那不是上赶着找不痛快吗?” 她托着腮,一脸苦恼地总结道:“哎,我瞧着,这头面恐怕也只有等糯糯你嫁去睿王府,成了世子妃,哪天由你做东操办宴会的时候,才有机会戴一下了。” 听到这话,沈知糯只是弯了弯唇角,笑而不语。 嫁去睿王府?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头面她将来总有机会戴的。 …… 一番精心打扮后,两人终于出了谢府。 马车先是在京中最有名的绸缎庄停下,谢清瑶拉着沈知糯,不由分说地让掌柜把新到的料子全都抱了出来。 “糯糯,你试试这匹雨过天青,衬得你肤白。还有这匹海棠红,你穿上一定明艳动人!” 谢清瑶像个操心的老母亲,在她身上比划来比划去,最后拍板买了好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 “你呀,就是平日里穿得太素了,难怪京中人人都说你老实本分。”她一边让伙计包起来,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沈知糯的额头,“要是你肯好好打扮一下,以后就不是京中有名的老实人了,该是京中有名的绝色美人才对!” 沈知糯笑着任由她数落,心里却暖洋洋的。 逛完了绸缎庄,两人又去了首饰铺,临近午时,两人才满载而归地去了仙乐楼用膳。 用完午膳,两人在雅间里歇了会儿,眼看日头不那么毒了,谢清瑶便提议去栖霞湖画舫游湖。 栖霞湖是京郊有名的景致,湖面开阔,烟波浩渺,两岸垂柳依依,是京中贵族子弟最爱来的消遣去处。 谢家在湖边常年备着自家的画舫,雕梁画栋,装饰雅致。 谢清瑶拉着沈知糯,熟门熟路地登上了那艘雕梁画栋、装饰雅致的画舫。 船夫撑着篙,画舫缓缓离岸,向湖心驶去。 湖上清风徐来,吹散了午后的燥热,带来一阵阵清新的水汽和荷香。 谢清瑶惬意地依靠在床边,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嘴里还不忘跟沈知糯闲聊:“上次带你来真是倒霉,偏偏就遇上了七公主,打了一下午的叶子牌都没能好好游湖。今日我们……”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从旁边一艘擦身而过的、更为华丽的画舫里,传来一个无比熟悉、又尖锐愤怒的声音—— “你凭什么瞧不起本公主?饶是本公主做的再过分,娶本公主也是你高攀了!” “本公主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那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嫌恶与怒火。 “你放心好了,本公主绝对不会嫁给你!” 谢清瑶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和沈知糯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怎么又是她? 她们总共就来了两次!两次都精准无误地遇上了七公主! 谢清瑶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急急吩咐:“快!快走!离远点!” 然而,已经晚了。 七公主也看见了她们,“清瑶?” 谢清瑶的身子一僵,认命般地缓缓回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画舫的窗边,七公主那张娇俏又带着几分蛮横的脸探了出来,一双杏眼在看到谢清瑶时瞬间一亮,“真的是你!你也出来游湖?” “恰好本公主闲得无趣,你过来与本公主一道!” 谢清瑶:“……”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就是她们陪着打了一下午的叶子牌。 可对方是公主,她的命令谁敢不从? 谢清瑶哀 怨地看了一眼沈知糯,两人只得吩咐船夫,将画舫朝着七公主靠了过去。 两船并拢,宫人搭上跳板,谢清瑶和沈知糯一前一后地登上了七公主的画舫。 一进画舫,沈知糯的脚步便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七公主身边临窗的位置,正坐着一个男人。 面容清隽苍白,鼻梁高挺,薄唇透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冷淡,待视线再往上移,便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 不是苏无妄又是谁? 几乎是在她看过去的同时,苏无妄也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沈知糯的那一刻,眸光便黏在了她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今日的沈知糯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裙衫,外罩一层金线绣海棠暗纹的薄纱对襟,日光一照,隐隐泛着流光。 发髻梳得精致,斜插一支累丝金凤衔珠步摇,耳上坠着谢清瑶给她挑的赤金镶南珠耳环,衬得她脖颈修长如玉。 面上更是精心妆点过,略施薄粉,眼尾扫了一抹桃花色的胭脂,唇上点了些许殷红的口脂,衬得那本就饱满的唇瓣愈发娇艳欲滴,那一身不经意流露的风情,像是六月里盛放到极致的牡丹,华美张扬,勾得人心尖发痒。 苏无妄只觉得喉头一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知糯,原来……她打扮起来,竟是这般模样。 七公主见到沈知糯也讶异了一瞬,目光在她那一身华艳的打扮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一反常态地没有摆出公主的架子,反而热络地走上前,一把拉住了沈知糯的手,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 “哎呀!沈姑娘也在呀,快请坐,快请坐!” 这一番操作,直接把旁边的谢清瑶给看懵了。 七公主这是……转性了? 她不是一向最瞧不上糯糯,觉得她上不得台面,连带着对自己这个和糯糯交好的闺中密友都爱答不理的吗? 上一次碰见了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今天怎么跟见了亲姐妹似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七公主转性了? 谢清瑶脑子飞快地转着,目光在七公主、沈知糯和苏无妄的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七公主喜欢苏予白,可糯糯偏偏是苏予白的未婚妻,按理说七公主见了糯糯,该像上次那般横眉冷对才对,毕竟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可今日七公主这副热络劲儿,反倒像是刻意讨好。 她虽喜欢苏予白,可赐婚的是苏无妄,圣旨已下,更改不得,想来她这是在苏无妄面前做样子呢。 谢清瑶心中不免感叹,女儿家的婚姻半点不由人。 哪怕贵为公主,金枝玉叶,也得嫁给不想嫁的人,那般骄傲的一个人如今也得在未来驸马面前装一装。 她又想到桌案上近来母亲为她挑好的庚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 那些帖子,她连看都不想看。 沈知糯倒是心知肚明七公主为何态度大变。 谢疏白早已同她坦白过,下药那夜七公主识破了他的身份。 她痴恋谢疏白多年求而不得,才退而求其次,转头去打苏予白的主意。 堂堂公主竟用那种下作手段,还偏偏被曾经的心上人撞了个正着,如今她又隐约知晓沈知糯与谢疏白关系不简单,再见面时哪能不心虚? 沈知糯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对着七公主福了福身,声音一如往常温软:“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四人各自落座,画舫二层的雅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 谢清瑶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茶点; 沈知糯端起茶杯,微微垂眸,小口小口地抿着,姿态温顺安静; 苏无妄的目光则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沈知糯身上,深不见底的寒眸里翻涌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而七公主此刻简直如坐针毡,她想赶苏予白走,可她不敢。 她因为上次下药的事,被禁足至今,今日还是皇后以让她和苏无妄培养感情为由,才得以解了禁足出宫。 要是她现在把苏无妄赶走了,回头传到皇后耳朵里,别说再出宫了,怕是连锦华宫的门都别想再迈出去一步。 可不赶走他,这气氛……简直能把人活活憋死! “咳!”七公主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瞪了苏予白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苏无妄!你一个大男人跟我们几个姑娘家待在一处,不觉得别扭吗?” 苏予白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七公主一眼,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冷淡,让七公主心头又是一堵。 这画舫统共三层,一层是随行的宫女侍卫在备点心茶水,二层是他们此刻坐着的地方,三楼空着。 七公主强忍着怒气,指了指楼上:“你到上面去待着!没有本公主的吩咐不许下来!”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在赶人了。 谢清瑶听得心惊肉跳,生怕苏无妄当场翻脸。 谁知苏无妄非但没生气,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正好,我与沈姑娘有些私事要谈。” “你!”七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 私事?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私事? 她正要发作,却对上了苏无妄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那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把薄而锋利的刀,轻轻抵在她咽喉上。 七公主心头一跳,脑海中瞬间就浮现他刚才威胁自己的那些话,气焰顿时就矮了半截。 到底还是心虚,她咬了咬唇,不甘不愿地改了口,语气生硬地说道: “管你们有没有事要谈,本宫同清瑶有些体己话要说,你们两个去楼上!” “没本宫的允许不许下来偷听!” 说罢,她一把拉过谢清瑶的胳膊,像是急于宣示什么似的,扭头道:“清瑶,过来坐!” 谢清瑶被拽得一个趔趄,满头问号,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懵圈的状态。 她看看被七公主拽住的胳膊,又看看施施然准备上楼的沈知糯和苏无妄,脑子里仿佛塞进了一团乱麻。 这是什么情况? 她原本以为, 七公主对糯糯这般热络,是为了在未来驸马面前装装样子,表现得大度贤淑,毕竟糯糯顶着苏予白未婚妻的名头,七公主又痴恋苏予白,这关系怎么看怎么尴尬。 可她对苏无妄这呼来喝去、恨不得一脚踹飞的态度,哪里有半分装样子的意思? “吱呀——” 一声轻响,通往三楼的木门被关上了,彻底隔绝了楼下的视线。 几乎是在门关上的同一瞬间,谢清瑶感觉到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猛地一紧,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噎。 谢清瑶一愣,扭头看去,只见刚才还骄横跋扈的七公主,此刻竟双眼通红,死死地咬着下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那副模样,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清瑶……”七公主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谢清瑶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下,彻底把谢清瑶给整不会了。 她不敢多问,也不敢乱动,只能任由七公主的眼泪蹭了自己一身昂贵的云锦,然后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用哄孩子的语气笨拙地安抚着:“殿下……殿下别哭了……” -———— 画舫三楼。 与楼下压抑的哭声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湖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沈知糯一踏上三楼,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这里比二楼更为雅致,四面都开了轩窗,糊着轻薄的鲛人纱,既能将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又能隔绝外面窥探的视线。 她走到一扇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湖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荷香。 沈知糯顺势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侧身倚着窗棂,垂眸看向楼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任由风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起。 刚坐定,身后的苏无妄便上前一步,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阿蛮。”他的声音很低,目光黏在她身上,怎么都挪不开,“多日不见,我很想你。” 第二百六十九章 你护着他?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最新章节、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砚然、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全文、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免费、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砚然 《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简介: 沈知糯是定安侯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及笄才被正式接回府。侯爷为她取名知糯,人如其名:她端庄温婉、老实又本分,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人人都说她好福气,能嫁给温润端方的相府嫡子是撞了天大的好运。可唯有沈知糯自己清楚,成亲不过半载,她的好夫君就为了陪白月光救命恩人,找了一群兄弟轮流假扮自己来敷衍她这个“蠢笨好骗”的夫人。渣夫躲在暗处看着兄弟们替他周旋,看着沈知... 第二百七十章 有人落水 沈知糯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甚至没有看他那双写满了受伤的桃花眼。 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与两人都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覆着一层寒霜,语气疏离而客气。 “宋小将军,我与苏公子在此好好议事,您何故破窗而入,不分青红皂白便对人动手?” 宋砚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一阵“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 “吱呀——” 门被猛地推开。 “糯糯!你们……”谢清瑶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和七公主,以及身后跟着的几名侍卫,全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了原地。 只见三楼一片狼藉,桌倒椅翻,碎瓷遍地。 七公主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里写满了错愕。 她看看衣衫凌乱、发冠微歪的苏无妄,目光落在一身煞气、脸色黑如锅底的宋砚舟身上,脱口而出:“宋砚舟?你怎么会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宋砚舟身上。 宋砚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知糯,又看了一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的苏无妄,心中那股刺痛感再次翻涌上来。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能说什么? 说他得知七公主与知糯同处一室,担心她又对知糯不轨,所以翻窗上来查看? “抱歉,我方才在追查一名刺客,见其身影蹿入此画舫,情急之下,误将苏公子当成了那贼人,多有得罪。” 他微微颔首,语气生硬地补充道:“还请苏公子勿怪。” 苏无妄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那抹挂在唇边的笑意,嘲讽的意味更浓了。 “呼——原来是误会啊!”谢清瑶长长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后怕,“吓死我了!刚才楼上这动静跟拆房子似的,我还以为糯糯和苏公子你们打起来了呢!” 她这话一出,气氛反而更尴尬了。 七公主到底是皇家出来的,反应极快,她立刻对着身后的侍卫沉声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那刺客说不定还藏在船上,快!给本公主一寸一寸地搜!” “是!”侍卫们领命,立刻四散而去。 支开了侍卫,七公主才转向宋砚舟,“让宋小将军见笑了。”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方才……方才本公主与苏公子因一些私事闹了些不愉快,心情不佳。” “沈姑娘和谢姑娘好心,便分开来劝慰我们。” 这话便是特意解释沈知糯为什么会和苏无妄单独待在三楼了。 宋砚舟闻言一怔,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七公主那双红彤彤的眼睛上,再联想到方才冲进来时,看到苏无妄半跪在沈知糯面前的场景…… 一个荒唐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念头,猛地蹿进了他的脑海。 七公主和苏无妄吵架,知糯作为苏予白的未婚妻,未来的嫂嫂,出面调停。 苏无妄言语冲撞了知糯,于是知糯便端出长嫂的款儿,责罚苏无妄下跪?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宋砚舟就自己先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知糯怎么会做出罚人下跪的事? 可……若不是这样,苏无妄为何会跪在她面前? 宋砚舟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但无论如何,七公主这番话无疑是递过来一个完美的台阶。 他若揪着不放,不仅是驳了公主的面子,更是将沈知糯置于尴尬的境地。 宋砚舟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声音低沉地应道:“原是如此,是我冒失了。” “追捕刺客要紧,宋某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宋砚舟抱了抱拳转身便走,脚步飞快,几乎是逃一般地从三楼下到二楼,又从二楼冲出到甲板上。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不远处“噗通”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了栖霞湖的宁 静。 “小姐落水了!” 这动静不小,画舫上的几人自然也听见了,纷纷跟着下了二楼,涌到甲板上看热闹。 只见不远处的一艘画舫旁,水花四溅,一抹红色身影正在水里拼命扑腾,显然是溺水了。 谢清瑶踮着脚往那边张望,满脸看戏的兴奋:“哎呀,怎么还有人掉湖里去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那画舫甲板上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正趴在船边,冲着水面凄厉地哭喊:“靖王殿下!我家小姐不会凫水,还请殿下救救小姐!” 几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靖王的船? 那可有好戏看了。 沈知糯饶有兴致地看着,只见那丫鬟喊得声嘶力竭,却迟迟不见有人下水救人,仿佛没听见一般。 “大庭广众之下殿下要见死不救啊?活该他名声那么差。”谢清瑶嘀咕着,“……我怎么觉得那丫鬟有点眼熟?” 宋砚舟看了水里扑腾的身影一眼,“是镇国公府姜暮吟的贴身丫鬟,柳儿。” 他本是与靖王一同在此议事,东陵近来小动作频发,靖王特意邀了兵部陈侍郎来画舫商议,是派兵征讨还是暂且按兵不动。 刚议完事,陈侍郎前脚刚走,姜暮吟后脚便偶遇上了。 镇国公有意将嫡女姜暮吟嫁入靖王府,靖王今日游湖偏偏就偶遇了姜暮吟,这偶遇里头有多少文章不言而喻。 他不想掺和,便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谁知刚出画舫,就无意间看到沈知糯和谢清瑶上了七公主的画舫。 他担心七公主又对沈知糯不利,便想着到这三楼守着,以防万一,谁知却撞见她和苏无妄单独待在三楼。 画舫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懒洋洋地掀开,身着玄色织金**袍的靖王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美无俦,一双深邃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水里挣扎的身影,非但没有半分焦急,反而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惋惜的感叹: “姜姑娘落水,本王自然心急如焚。” 第二百七十一章 忌恨 靖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周围几艘船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靖王殿下倚在船舷的栏杆上,姿态慵懒而矜贵,他看着在生死线上徘徊的姜暮吟,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只是姜姑娘乃是大家闺秀,如今衣衫尽湿,身形毕露。” “本王若是下水相救,肌肤相亲,难免会唐突佳人,毁了姜姑娘的清誉。”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在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船只上扫过,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 “万一姜姑娘因此赖上本王,非本王不嫁,那可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靖王这番言论给震住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能这样直接说出来? 沈知糯站在船舷边,看着靖王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却微微一动。 他这话哪里是说给水里那个快淹死的姜暮吟听的?分明是说给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听的。 周围此刻围了不少船只,其中不乏年轻男子。 靖王这话一出,等于是明晃晃地提醒了所有人:谁若是下水救了姜暮吟,便是看了她的身子,以镇国公府的门第,姜姑娘醒来后,这门亲事十有**便要落在救命恩人的头上。 他不愿娶姜暮吟,便用这番话逼出个英雄救美的人来,顺水推舟把这桩婚事推给别人。 果然,靖王话音刚落,周围几艘船上便有了动静。 几个年轻男子面面相觑,眼神里从方才的观望变成了跃跃欲试。 他们虽不知那水中挣扎的女子究竟是何身份,但能跟靖王殿下扯上关系的,出身还能低得了吗? 若是救了,便是白捡个攀高枝的机会! 有人已经脱了外袍,有人正往船边挪,眼神里燃着算计的光。 水中挣扎的姜暮吟满脸惶恐,哀求着看向靖王:“求殿下救我!” 靖王看着蠢蠢欲动的人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姜姑娘,不是本王不救你,与其救你一时,毁你一世,不如……你再坚持片刻,等侍卫寻来长竿搭救。” 他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湖面,忽然话锋一转: “倒也不是本王怕你赖上,是本王早已有了心上人,不想让她吃醋。” 说着,他那双淬了墨似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朝沈知糯这边看了过来。 那目光像带着钩子,隔着湖面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沈知糯的脸上。 没有丝毫的遮掩,充满了毫不讲理的霸道和赤裸裸的占有欲。 沈知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骂了一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这样看她?她默默移了移脚步,不着痕迹地往七公主身后一缩,借她的身子挡了挡那道灼人的视线。 七公主见靖王朝自己望来,脸色沉了沉,她抬了抬手,吩咐道:“下去救人。” 她身侧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宫女立刻应声,一个猛子便扎进了水里。 那宫女水性极好,不过片刻,就拖着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姜暮吟游了回来。 很快,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姜暮吟被拖上了画舫的甲板。 另有宫女手脚麻利地拿来一条毯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总算没让她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 姜暮吟呛了好几口水,趴在甲板上咳得惊天动地,一张俏脸惨白惨白的,毫无血色。 七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淬着一层冰冷的讥诮。 她等姜暮吟咳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蹲下身, “姜姑娘,你这出落水求怜的戏码,唱得可真是不错。” “只可惜啊,你挑错了人。” 七公主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二皇兄那个人,你越是上赶着往他身上贴,他越是嫌你脏。” “你瞧,你这又是落水又是哭喊的,他可有看你一眼?” “咳……咳咳……”姜暮吟被她这番话刺激得又是一阵猛咳,一张脸涨得通红,“我……我没有……我只是不小心……” 她虚弱地辩解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看起来好不可怜。 “哦?不小心?”七公主挑了挑眉, 笑得更开心了,“看来这栖霞湖的水也懂得成人之美,知道给你创造机会呢。” “只可惜啊,二皇兄早已有了心上人。” 七公主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精准地扎进了姜暮吟的心窝。 姜暮吟趴在冰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靖王的那艘画舫。因着她被救起,画舫已经缓缓朝着这边靠了过来。 玄衣**袍的靖王依旧倚在船舷,姿态慵懒,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这边。 他好像在看自己…… 不。 顺着靖王的目光,姜暮吟看见了沈知糯。 凭什么? 凭什么她费尽心机,赌上性命和清誉,都换不来他的一次回眸? 而沈知糯就能得到他全部的注视? 就因为她曾在别院替他挡了一箭? 那日在别院,靖王**,箭矢破空而来的时她就在沈知糯身侧,她明明也要冲上去的,明明也伸出了手!是沈知糯一把将她推了回去,自己挡在了那支箭前面! 若不是沈知糯,靖王殿下的救命恩人该是她! 一股极致的痛苦与怨毒从心底疯狂滋生,瞬间吞噬了姜暮吟所有的理智。 七公主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失了兴趣,撇了撇嘴,拉着谢清瑶转身便要回船舱,“看着就晦气,清瑶,我们走。” 宋砚舟和苏无妄也跟着转身,没人再多看甲板上那个可怜的女人一眼。 沈知糯走在最后面,她刚一转身,还没迈开步子,就感觉手腕被一道冰冷湿滑的力道猛地攥住!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回头。 只见刚刚还瘫在地上仿佛只剩一口气的姜暮吟,此刻眸中迸发出骇人的疯狂与狠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甲板上一跃而起,死死拉着沈知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往船舷外拖去。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噗通——” “哗啦——” 伴随着巨大的落水声,水花四溅,两人齐齐坠入了湖中—— 第二百七十二章 要嫁宋砚舟? “糯糯!” 谢清瑶的尖叫声划破了天际,她惊恐地扑到栏杆上,只看到湖面上翻涌着水花。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噗通!” “噗通!” “噗通!” 接连三声落水声响起,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三道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从不同的方向一跃而下,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沈知糯落水的方向游去。 是宋砚舟、苏无妄,还有不远处正靠过来的画舫上的靖王。 旁边围观的船上上发出阵阵惊呼,数不清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湖面上。 时值盛夏,湖水本该是温热的,可被姜暮吟死死拖住、连呛几口水的沈知糯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叫什么事儿?她就安安静静看个戏,这也能被拖下水?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她会水,落水的瞬间便本能地往上游去,可偏偏姜暮吟两条胳膊像铁箍似的死死箍在她腰上。 沈知糯刚蹬一下腿,就被硬生生拽了回去,活像腰上拴了块石头。 “放开!”沈知糯在水下怒极,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对着缠在自己身上的姜暮吟又推又踢。 可任凭她怎么挣,姜暮吟都像块牛皮糖似的抱得死死的,两人一起不断往下沉。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肺里的氧气一点点耗尽,眼前开始发黑,沈知糯的力气也渐渐流失。 她索性不再白费力气挣扎,憋住一口气,打算就这样耗着。 等姜暮吟先脱力,她再趁机挣脱。 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破开水流,迅速游到了两人身边。 是宋砚舟,他离得最近,反应也最快。 见姜暮吟在水里死死缠住沈知糯的样子,宋砚舟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腾起一团骇人的戾气。 他毫不留情地伸出长臂,一把攥住姜暮吟的后衣领,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往后一扯! 姜暮吟哪里是他的对手,整个人被拽得从沈知糯身上脱离,连呛了好几口水,狼狈地在水中扑腾着下沉。 宋砚舟看都没看她一眼,正准备伸手去抱沈知糯,却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没了束缚的沈知糯仿佛瞬间活了过来,身子灵活得像一条美人鱼,在水里轻巧地一蹬腿,调整好方向,连换气都顾不上,朝着画舫的甲板飞速游去。 那速度,那姿态,哪里有半点溺水的样子? 画舫边上,连翘不知何时已经拿了一条毯子,正一脸平静地守在那儿。 她看着自家小姐破水而出,非但没有半分着急,反而像催贪玩的孩子回家似的,脆生生地喊道: “小姐快上来!这大太阳底下湿着衣裳晒,回头又要晒黑了!” 宋砚舟:“……” 不远处,正全速游来的靖王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眯起,随即,前进的动作一顿,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朝着七公主的画舫游了回去。 既然糯儿会凫水,那便用不着他了。 苏无妄也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已经快爬上甲板的沈知糯,又看了一眼在水里扑腾的姜暮吟和呆若木鸡的宋砚舟,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直接转身游回了七公主的船上。 于是,偌大的湖面上,只剩下宋砚舟和被他拽开后又开始胡乱扑腾的姜暮吟。 宋砚舟的脸彻底黑了。 他也想转身就走,可余光一扫,姜暮吟已经扑腾得没了力气,身子正一寸寸往下沉。 众目睽睽之下,这毕竟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他刚刚还“救”了她一次,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淹死在这里。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宋砚舟烦躁地骂了一声,认命地游了过去。 他一把拽住姜暮吟的手腕,毫不怜香惜玉,连拖带拽地往画舫游去。 力道大得毫不掩饰,姿态粗蛮得像在拽一把缠人的水草,恨不得直接甩到甲板上。 姜暮吟被他拽得生疼,呛了好几口水,却也只能死死攀着他的手臂。 好不容易到了船边,宋砚舟根本没有抱她上船的意思,直接一用力,将她往甲板上一推。 “咳咳咳!” 姜暮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再次狼狈地摔在了甲板上,咳 得惊天动地。 宋砚舟自己则利落地翻身上了船,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俊朗的脸颊和紧实的肌肉往下淌,黑色劲装紧贴在身上,引得周围船上不少女子红了脸。 可他此刻半分风流倜傥的自觉都没有,只觉得憋屈又恼火。 谁知,他这边的火还没发出来,那边刚缓过一口气的姜暮吟,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举动。 她看着黑着脸的宋砚舟,非但没有因为他粗鲁的举动而生气,反而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光。 靖王殿下是没指望了,可眼前这位…… 镇北侯府的三公子、骠骑将军宋砚舟,家世、样貌、前途,样样都是顶尖的。 既然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他救了自己…… 姜暮吟心一横,也顾不上擦脸上的水了,她扶着船舷,虚弱地站起身,朝着宋砚舟盈盈一拜。 “宋小将军对暮吟有救命之恩,暮吟无以为报……“ 她顿了顿,抬起一双泪眼,楚楚可怜地望着宋砚舟,“愿以身相许。” 姜暮吟的声音不大,带着水汽的颤抖,却像一道惊雷在湖面上炸开。 周遭画舫上看热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宋砚舟俊脸上的不耐与烦躁,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他缓缓眨了眨眼,眸中满是纯粹的茫然。 “???” 紧接着,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好心把她从水里捞上来,她反手就要赖上自己一辈子?! 这是恩将仇报啊! 就连刚裹上毯子,准备进船舱换身干爽衣裳的沈知糯,都惊愕地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姜暮吟。 这姜暮吟,脑子是被湖水泡坏了吗? 靖王那条路走不通,就想来碰瓷宋砚舟? 她也不看看宋砚舟是在哪里长大的。 他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性子直来直去,被家人护得纯粹,但不代表他蠢。 果然,宋砚舟短暂的错愕过后,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笑意。 第二百七十三章 六婿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暮吟:“你刚说什么?”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听得人头皮发麻。 姜暮吟被他眼里的寒意骇得一哆嗦。 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咬了咬牙,强撑着开口:“宋小将军救了暮吟,暮吟的清……” “想清楚了再说。”宋砚舟打断了她,语气里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 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太过骇人,姜暮吟几乎要撑不住。 但一想到自己今日的处境,若不能抓住宋砚舟这根救命稻草,她往后在京城只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噗通——” 心一横,牙一咬,姜暮吟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地磕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哭得泣不成声: “宋小将军,今日之事,众目睽睽。” “暮吟被您从水中救起,已、已经失了名节……” “求宋小将军垂怜,娶了暮吟吧!” “否则,暮吟……暮吟只能一死,以证清白了!”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周围已经有心软的贵女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京中女子,名节重于性命。 落水被男子救起,哪怕对方不愿,于礼于法,也该给个交代。 若对方执意不娶,那被救的女子要么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要么便只能以死证清白,免得拖累家中姐妹的婚嫁前程。 这是规矩,也是枷锁。 然而,宋砚舟听完却不怒反笑。 他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又轻又冷。 “好啊。”他点了点头,“既然姜姑娘这么在意清白,那本将军就再帮你一次。”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一把拎起姜暮吟的后衣领,手臂一扬—— “噗通!” 又是一声巨大的落水声。 刚刚才被捞上来的镇国公府嫡女,就这样像个破麻袋似的,被他毫不留情地又丢回了栖霞湖里。 全场倒抽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什么操作?! “这……这也太……” 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不知是该震惊还是该替姜暮吟不值。 “宋小将军怎的如此……如此……” 旁边一位年岁稍长的贵女斟酌着用词,半晌才憋出一句,“如此不怜香惜玉?” 可话虽这么说,她们心里却明白,姜暮吟那番话听着是求,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拿自己的命逼宋砚舟就范。 她赌的就是宋砚舟不敢背负一条人命,不敢让宋家背上逼死贵女的骂名。 可她没料到,宋砚舟根本不吃这一套。 当着满湖人的面,宋砚舟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手,目光扫向七公主画舫上的几名侍卫,随手一指: “你,下去救。” 被点名的那个侍卫当场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主子。 七公主此刻也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接收到侍卫投来的询问目光,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刚从湖里爬上画舫、浑身湿透的靖王。 靖王正拧着袖口的水,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七公主心领神会,收回目光,冲那侍卫使了个眼色,懒洋洋地开口: “没听到宋小将军的话?去吧。” “是!“ 侍卫得了令,不敢耽搁,立刻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三两下游到扑腾的姜暮吟身边,一把将她拖了上来。 可怜的姜暮吟刚被拽上甲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宋砚舟那张俊美却如同阎罗的脸又出现在她面前。 然后,她整个人又一次飞了起来。 “啊——” “噗通!” 宋砚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向另一个侍卫:“你,去救。” 被点名的第二个侍卫:“……” 围观群众:“……” 这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宋小将军这哪是要救人,分明是在报复啊! 这也太损了! 姜暮吟在水里呛得头昏眼花,她终于意识到,道德**对宋砚舟根本没用。 被第二个侍卫捞上来后,姜暮吟眼皮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软绵绵 地倒在甲板上。 装晕总行了吧? 他总不能把一个晕过去的人再丢下水吧?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宋砚舟。 宋砚舟瞥了一眼她那不省人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晕了啊?” “肯定是呛水呛多了,得再下去换换气。” 说着,他再次把姜暮吟拎起来,第三次丢进了湖里。 冰冷的湖水一激,姜暮吟哪里还装得下去,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 “你看,这不是醒了么?” 宋砚舟好整以暇地站在船舷边,像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杂耍。 然后又指向第三个侍卫,“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就这样,丢下去,捞上来。 再丢下去,再捞上来。 栖霞湖上,上演了这史无前例的一幕——镇国公府的嫡女,被当朝的骠骑将军,一次又一次地当成沙包丢进湖里。 起初还有人觉得宋砚舟太过分,可看到后来,所有人都麻木了。 看向姜暮吟的眼神,也从同情变成了看笑话。 直到姜暮吟被第六个侍卫从水里拖上来时,她已经彻底没了力气,连挣扎的本能都消失了,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甲板上,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宋砚舟这才满意地踱了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拍了拍姜暮吟湿透了的脸颊,他笑得春风和煦,“他们六个,都救了你。” “姜姑娘,按你的规矩,嫁吧。” 湿漉漉跪在一旁的六个侍卫闻言,身子齐齐一震。 姜暮吟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中看到的就是宋砚舟那张带笑的俊脸,以及他身后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同样浑身湿透的精壮侍卫。 嫁给这六个……侍卫? 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姜暮吟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晕了过去。 “哟,又晕了?” 宋砚舟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意更深,“看来是高兴坏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姜家的六位姑爷,亲自送姜姑娘回府吧。” 第二百七十四章 (加更一章) 七公主本冷眼旁观这处闹剧,突然接收到靖王投来的目光,便彻底没了顾忌。 她嗤笑一声,对着那六个侍卫扬了扬下巴:“去吧,好生送姜姑娘回镇国公府。” “能够攀上国公府这门高亲,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懂了吗?” 侍卫们接收到自己公主的眼神示意,一个个眼睛都亮了,激动得脸庞涨红。 这可是镇国公府的嫡女! 就算今天这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了,那也是国公府的千金! 只要能娶到,这辈子就飞黄腾达了! 第一个被点名的侍卫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一步,抱拳道: “殿下!属下以为,该由属下护送姜姑娘回府!” “方才姜姑娘落水,属下为救她心切,情急之下,已经不小心碰了姑娘的身子……” 他话还没说完,第二个侍卫抢着说道:“殿下!” “属下救她时,姜姑娘已经没了力气,整个人都牢牢搂着属下的脖子,早已、早已肌肤相亲!” “按理说,该嫁给我才是!” “你们那算什么!”第六个下水的侍卫最为激动,他梗着脖子喊道,“我救她时,姜姑娘在水底已然昏迷。” “无奈之下,属下只能以嘴渡气,这才救回姜姑娘一命!” “要论亲密,谁能比得过我?姜姑娘理应嫁给我!” “姜姑娘在水里还摸了我!” “你那算什么,我的衣服都被姜姑娘拽开了!” 六个侍卫当场就为谁更有资格娶姜暮吟争执了起来,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七公主暗暗赞赏地点了点头,这一个个的,都挺上道。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这……这倒真是难以抉择了。” “也罢,你们也别争了,就把刚才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去告知镇国公吧。” “姜姑娘是他最疼爱的女儿,相信国公爷一定公正地从你们几人中,择一位佳婿的。” 这话一出,六个侍卫更是打了鸡血一般,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往镇国公府冲。 就在这时,靖王原本乘坐的画舫靠了过来,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少女急匆匆地跳上画舫,正是姜暮吟的贴身丫鬟柳儿。 她一路寻来,刚踏上甲板就听见七公主那句“择一位佳婿”,再一抬眼—— 自家小姐像条死鱼似的瘫在地上,湿发黏在脸上,衣衫凌乱,气息微弱。 而旁边竟围着六个浑身滴水、面红耳赤、正争得不可开交的精壮侍卫。 一个个还嚷嚷着什么碰了身子、肌肤相亲、以嘴渡气…… 来时想好的哭诉求情的说辞,此刻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柳儿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便学着自家小姐的样子,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也晕了过去。 宋砚舟瞥了一眼晕倒的柳儿,“哟,又晕一个,一起送回去吧。” 就这样,六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抬着主仆二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镇国公府提亲去了。 连翘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着那六人远去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自家小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出谋划策:“小姐,您要不要……也晕一个?” 沈知糯掀起眼皮,斜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您下次当着靖王、宋小将军,还有谢首辅的面也落水晕一个!” “三个人都在场,那不就是三个救命恩人?” 连翘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好主意,激动得差点拍手:“按姜姑娘那个规矩,您到时候直接嫁三个!” 沈知糯:“……” 她沉默了三息,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地点在连翘的脑门上:“我会凫水,晕什么?” 连翘悻悻地闭了嘴。 沈知糯懒洋洋地拢了拢肩上的毯子,心里却在想,今日这事一出,怕是京中贵女们除了琴棋书画,又要添一门必修课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一语成谶。 自“栖霞湖六婿临门”一事后,京中大半的贵女都学起了凫水。 生怕哪天自己也倒霉催地被哪个死 对头推进水里,落得个被六个侍卫抬回家的福气。 一时间,京中教**凫水的女先生身价倍增,供不应求。此为后话。 这边主仆二人正嘀咕着,一旁的谢清瑶总算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 她看着沈知糯湿漉漉的样子,心疼得直蹙眉,急急地走了过来。 “糯糯,你这浑身都湿透了,这么下去非得染上风寒不可!” 她一边说,一边吩咐自己身边的丫鬟书韵,“快!快去成衣铺里买一套干净的衣裳来!要快!” 她们今日出门只为游湖赏景,压根没料到会出这档子事,谁也没带换洗衣物。 先前在绸缎庄也只是买了料子,并未买成衣。 书韵领了命,正要转身去办,一个清朗的声音却从画舫的接驳处传来。 “不必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靖王身边最得力的侍卫长风,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他身形挺拔,面容冷肃,怀里抱着两个用锦缎包裹的衣包。 长风几步上前,先是对着靖王行了一礼,而后将其中一个衣包递出,恭敬道:“殿下,这是从附近成衣铺子临时买来的,您先将就穿一下,回府再换。” 靖王淡淡地点了点头:“赏。” 说罢,又将另一个衣包递给连翘:“沈姑娘,这是殿下命属下去买的换洗衣物。” “匆忙之间不知姑娘确切尺码,若有不合身之处,您先将就一下。” 书韵顿时愣在原地,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众人都看向靖王,谁也没想到,他竟能细致到这个地步。 靖王浑身湿透靠在一旁,墨发披散,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滚落,划过喉结,没入微微敞开的衣襟。 迎着众人的注视,他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一番安排不过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 他随手拨了一下肩上的湿发,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沈知糯身上,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 “本王的船上已备好热水,随本王过去更衣沐浴吧,以免着凉——” 第二百七十五章 情侣装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靖王那双深邃的眸子从沈知糯身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在了宋砚舟身上: “砚舟,今日这出戏,玩得不亦乐乎啊。” 宋砚舟被他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梗着脖子道:“我这是替天行道!” “本王看你身上的衣衫也干的差不多了。”靖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驱逐之意,“热闹结束了,麻烦也惹下了,还不速速回府跟你爹汇报一下?” 宋砚舟心头猛地一跳。 爹要是知道他把镇国公的嫡女当沙包一样丢了六次,还给她指了六个侍卫当夫君,回去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今日这出事闹得满湖皆知,镇国公府那边若是一怒之下闹到御前,宋家便是百口莫辩。 靖王这句话分明是提醒他,赶紧回去找爹通个气,先想好应对的法子。 “……知道了。” 他闷声应了一句,嘟囔着转身,可脚步刚一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知糯。 她裹着毯子站在那儿,湿发贴在脸侧,唇色微微发白。 宋砚舟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憋出一句:“沈姑娘,你……记得喝姜汤。” 说完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大步走了。 可走出几步后,还是没忍住,侧过身悄悄回了下头。 沈知糯正低头拢着毯子,没看他。 宋砚舟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了一块,只能闷头加快步子往府里赶。 赶走了宋砚舟,靖王的目光又淡淡地瞥向另一侧的苏无妄。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也快滚。 苏无妄本不想走,可余光扫到沈知糯一个极淡的眼神示意,心下了然,只得压下心头那点不甘。 他先是对着靖王拱了拱手,而后转向七公主:“公主,臣送您回宫。” 闹了这么大一出,七公主也得回宫跟皇帝复命。 她深深看了沈知糯一眼,又瞥了瞥靖王,倒也没多说什么。 湖面上的画舫三三两两地散去,很快,这片水域便只剩下谢家和靖王的画舫。 “糯糯,你快去沐浴更衣,我去备好姜茶等你们。” 谢清瑶感激的看向靖王,既然他那么周到的连热水都备好了,她也总得做些什么。 索性也是要等着糯糯,便打算去船舱里煮姜茶。 两家的画舫靠在了一起,沈知糯跟在靖王身后,踩着搭好的跳板,登上了他的画舫。 二楼雅间内,水汽氤氲,屏风隔出了一方私密的天地。 手脚麻利地伺候着沈知糯脱下湿透的衣衫,湿衣黏在身上,剥离时带起一阵凉意. 连翘动作极快,用一张厚实的棉布大巾将她整个人裹住,从头到脚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将身上的水渍和寒意一并抹去。 “小姐先泡一泡,驱驱寒气。” 她伸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这才扶着沈知糯跨进桶中。 热水一漫过身子,沈知糯便轻轻舒了口气,阖上眼,任由暖意从四肢百骸缓缓渗透进去。 手里的软毛巾沾了皂荚,搓出细密的泡沫,在她光洁如玉的背上轻轻打着圈。 又换过干净的热水,一遍遍浇淋在她肩头和长发上。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屏风上精致的绣样,也模糊了主仆二人的眉眼。 “小姐,宋小将军今天这招也忒神了!” 连翘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我活这么大,就只听过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 “还真没见过怕被人赖上,一口气找了六个英雄去救的!”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得亏今日七公主出宫只带了六个侍卫。” “这要是带了六十个,镇国公府那门槛,今天怕不是得被准女婿给踏破了?” 沈知糯懒懒地靠在桶壁上,闻言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说实话,宋砚舟这操作,确实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在水里被姜暮吟死死缠着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就已经转过了好几套报复的法子。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宋砚舟就替她办了。 而且办得比她想的任何一种都狠。 直接把姜暮吟的脸和镇国公府的颜面,一并扯下来扔在栖霞湖里,还狠狠踩上了六脚。 “这么一来,姜家今日可真是丢尽了脸面。”沈知糯轻声道,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痛快。 “活该!”连翘哼了一声,“谁让她打靖王殿下的 主意,还敢把小姐您往水里拖!” “也就是您会凫水,不然今天指不定要吃多大的亏!” 顿了顿,连翘忍不住替宋砚舟说起了话。 “不过话说回来,宋小将军这么做,肯定不单单是因为怕被姜姑娘赖上。” “奴婢瞧着,他那火气有大半是为您出的。” “他是报复姜姑娘拉您下水呢。” 沈知糯阖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嗯,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宋砚舟那个人,看着风流不羁,实则骨子里比谁都纯粹。 他不会拐弯抹角地试探,不会权衡利弊地算计,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明晃晃地摊在脸上。 他**,是因为他以为苏无妄在画舫里欺负了她; 他下水,是想要救她; 他那般折辱姜暮吟,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她拽她落水。 少年的情意,滚烫、赤诚,藏都藏不住。 想到他临走时,那副想看她又不敢看的模样,沈知糯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时日,她确实有些冷落他了。 热水渐渐凉了下去,连翘伺候着沈知糯从浴桶中起身,用一张干燥柔软的棉巾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这才拿起一旁长风送来的衣包,一层层展开。 “小姐,您抬下手,奴婢给您系腰带。” 连翘绕到她身前,低头去系腰间的丝绦。 她刚打了个结,正要收紧,雅间的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踏了进来。 连翘下意识地将头探出屏风外,门口,靖王已然换好了一身干爽的衣袍,负手而立。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暗金卷云纹的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整个人渊渟岳峙,偏那双眸里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危险又勾人。 这本没什么。 可连翘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回了自家小姐身上。 沈知糯正穿着那套桃夭襦裙,上好的云锦料子,柔软贴身,裙摆和袖口处,用一模一样的暗金色丝线,绣着和靖王袍角一般无二的卷云纹。 一白一粉,那料子,那绣工,那别无二致的暗金卷云纹分明就是一套的! 这哪是临时买的,分明是暗戳戳的宣示**! 第二百七十六章 面圣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最新章节、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砚然、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全文、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免费、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砚然 《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简介: 沈知糯是定安侯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及笄才被正式接回府。侯爷为她取名知糯,人如其名:她端庄温婉、老实又本分,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人人都说她好福气,能嫁给温润端方的相府嫡子是撞了天大的好运。可唯有沈知糯自己清楚,成亲不过半载,她的好夫君就为了陪白月光救命恩人,找了一群兄弟轮流假扮自己来敷衍她这个“蠢笨好骗”的夫人。渣夫躲在暗处看着兄弟们替他周旋,看着沈知... 第二百七十七章 对峙 那人一身绯色官袍,玉带束腰,衬得他肤白胜雪,眉目清隽如画。 正是当朝最年轻的首辅,谢疏白。 他似乎是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淡淡地越过众人,漫不经心似的扫了过去。 靖王与沈知糯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分明没有挨着,可那月白与粉色两袭衣袍往那一立,暗金卷云纹一暗一明,纹路分毫不差。 月白是靖王的,清冷如霜; 粉色是她的,柔艳似春。 金线绣的云纹在两色衣料上浮浮沉沉,像是谁把一朵云生生撕成了两半,偏又故意拼回一处给人看。 谢疏白眸底倏地沉了沉,一抹不悦如墨滴入清水,又迅速洇开。 他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只一瞬便将笔搁回笔山,站起身,对着上首的皇帝躬身行礼。 声音清冷如旧,听不出半分情绪: “陛下,臣已将今日的奏本分批整理完毕,若无他事,臣先行告退。” 这张紫檀木桌案,是陛下两年前特意为他备下的。 彼时陛下身子不好,朝政却一日不可荒废,便准他入御书房,一同批阅奏章。 一个朱批,一个票拟,事毕便准他回府,两年来一向如此。 可今日,陛下却没让他走。 “谢爱卿莫急着走。” 陛下锐利的目光在底下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疏白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今日有些热闹,你便留下陪朕一起听听。” 谢疏白本能地想拒绝。 他不想听,更不想看。 不想看那月白与桃粉如何交相辉映,不想看那两片被撕开的云纹如何在他眼前明目张胆地拼凑成一对。 可还不等他开口,陛下又道: “谢爱卿,你午膳时就没用多少东西。” “朕已经吩咐御膳房备下晚膳,特地让他们做了你爱吃的几样,待会儿事了,你便留下,陪朕一同用膳。”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镇国公刚酝酿出几分悲痛的老脸,瞬间僵住了。 他跪在地上,忘了哭,也忘了说辞,只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陛下留谢首辅用晚膳? 还……还特地吩咐御膳房做他爱吃的菜?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信任谢首辅、倚重谢首辅。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份信任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这是臣子能有的待遇吗? 这简直比皇子还亲! 宋砚舟也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看看面无表情的谢疏白,又看看一脸“朕的爱卿朕心疼”的陛下,心里直犯嘀咕。 好家伙,他一直以为陛下最宠靖王,没想到谢疏白这家伙背着他们这么受宠! 陛下连他爱吃什么菜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宠得也太没边儿了吧! 沈知糯心里同样是惊讶不已,她知道谢疏白圣眷正浓,却也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今日这事,说白了是镇国公府和镇北侯府的私怨,是勋贵之间的丑闻,闹到御前已是难看。 可陛下不仅让谢疏白留下旁听,还要与他共进晚膳,这份信任和亲近早已超越了君臣。 她不由得抬眼,偷偷觑了那紫檀木桌案后的男人一眼。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沈知糯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似乎比方才更重了些。 谢疏白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入深不见底的墨眸中,躬身应道: “是,臣遵旨。” 他重新坐回了那张紫檀木桌案后,却再没有拿起笔。 在他坐定的刹那,镇国公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一鼓作气将宋砚舟拿下,往后就更没机会了。 “陛下!” 镇国公一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声嘶力竭,老泪纵横。 “求陛下为老臣做主,为我姜家做主啊!” “宋小将军他……他在栖霞湖上,当着满湖权贵的面,公然辱没小女!” “他命六名侍卫将小女一次又一次地从水里捞起,又一次又一次丢回湖中!” “陛下啊!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 羞辱!” 他一边说,一边捶着胸口,一副随时要气绝身亡的模样: “是将我镇国公府百年清誉,狠狠地踩在脚下,揉进泥里啊!” 一旁的姜暮吟也立刻配合地哭倒在地,柔弱的肩膀不住颤抖,声音凄切。 “陛下……臣女……臣女的清白尽毁,如今已是生无可恋……” “臣女只求一死,以证清白……总好过……” “总好过被人如此轻贱,毁了一生……” 她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眼神却直直地射向宋砚舟。 话里话外,句句都是暗示,字字都在逼皇帝表态。 好一出父女情深、贞洁烈女的戏码。 镇国公父女打得什么算盘,御书房里没人是傻子。 逼皇帝治宋砚舟的罪,最好是夺官贬去边关; 退一万步,至少也要逼宋砚舟当众赔罪、下聘娶她过门,给镇国公府一个天大的脸面。 宋砚舟、沈知糯、靖王三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沈知糯心里啧啧称奇,悄悄看了身侧的靖王一眼:他们在陛下面前好会演啊。 靖王目不斜视,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算什么。 你是没看到他们在朝堂上为了各自利益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那才叫会演。 两人的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上首陛下的眼睛。 陛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瞬间转为盛怒,一拍龙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宋爱卿!” “你好大的胆子!镇国公所言,可属实?!” 帝王雷霆之怒,吓得殿内众人齐齐一颤。 宋砚舟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回陛下!臣承认,是臣把姜姑娘一次又一次丢回湖里的!” 镇国公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被宋砚舟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他梗着脖子,一脸的桀骜不驯: “可臣那也是被逼无奈!” “臣是看她落水,好心跳下去救人。” “可谁知道,她一被救上岸就抓着臣不放,口口声声说臣毁了她的清白,逼着臣娶她!” 第二百七十八章 换成您,您气不气? “陛下您是知道的,臣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 “她这分明是恩将仇报,想赖上臣!” “臣一时气不过,才想着让她在水里好好清醒清醒!” 话音落下,宋砚舟偏过头,耳根隐隐泛红。 不是怕的,是臊的。 堂堂骠骑将军被女子当众逼婚,传出去确实丢人。 他恼羞成怒之下做出些出格的举动,于情于理,倒也不是说不通。 这是他回家后和头脑简单的爹商量出来的方法。 镇国公一听这话,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他抓住了宋砚舟话里的重点,情绪激动地指着他,向陛下施压: “陛下!您听听!您听听!” “他亲口承认了!他亲口承认是他把小女丢下水的!” “此等嚣张跋扈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平民愤啊陛下!” 宋砚舟被他指着鼻子骂,那火爆脾气也上来了,气得当场跳脚。 “臣后悔了!” “陛下,臣真他爹的后悔救她了!” 他跪在地上,仰天长叹,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 “早知道她这么个德性,我就该听靖王的,压根儿就不该跳下去救她!” “直接让她淹死在湖里算了!也省得现在这么多麻烦!” 此话一出,整个御书房的空气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到了气定神闲的靖王殿下身上。 连谢疏白都忍不住抬起了眼,看向赵峥。 陛下锐利的目光缓缓转向自己的儿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哦?” “峥儿,”陛下缓缓开口,“是你让人不救的?” 镇国公几乎要喜极而泣。 太好了!宋砚舟这个蠢货,为了脱罪竟然把靖王也拖下了水! 陛下何等宠爱靖王?他几乎能想象出靖王被皇帝训斥、宋家被治罪的画面了。 沈知糯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疯狂给宋砚舟点蜡。 好兄弟,你这操作,真是卖队友卖得清新脱俗。 可视觉中心的靖王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抬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梁。 甚至还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模样,不像是被帝王质问的皇子,倒像是在跟自家老爹抱怨邻居家熊孩子的顽劣。 “回父皇的话,儿臣确实这么说过……” 此言一出,镇国公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落井下石—— 然而,靖王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父皇您是不知道,儿臣本与宋小将军在画舫上饮茶。” “是姜姑娘说有要事相商,自己乘着小舟就靠了过来。” “儿臣以为真有什么急事……” 靖王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烦恼,“谁知她一上船,话还没说两句,就直直往儿臣身上扑!” “扑”这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儿臣当时就躲开了!” 靖王摊了摊手,“然后她……她就自己掉进了湖里。”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当时的场景,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讥诮。 “掉下去便掉下去了,她偏偏还口口声声只唤儿臣的名字,让儿臣救她。” “父皇,您说,这儿臣敢救吗?” “儿臣若是救了,回头是不是就说不清了?” “儿臣生怕被赖上,这才想着让她在水里先冷静冷静,儿臣好去找人寻根长杆子搭救她,保全她的名节。” 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为何说不救,又把姜暮吟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女儿家心思给揭了个底朝天。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这言外之意? 姜暮吟这分明是投怀送抱不成,便想演一出以身相许的戏码,结果靖王不配合,没演成。 “说起来,还好明姝心善。” “儿臣还没找到长杆,明姝身边的宫女就已经跳下水去,将姜姑娘救上了画舫。” “也算是保住了姜姑娘的清白,没让镇国公府蒙羞。” 几句话,就将自己给摘了个干干净净,还顺带夸了七公主。 陛下的脸色缓和下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靖王一眼,随即锐利的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姜暮吟。 “既然明姝已经将你救上了画舫,你为何又要宋小将军负责?” 姜暮吟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陛下,后来……后来臣女又落了水……”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宋砚舟的喉咙里溢出。 他跪在地上,却挺直了腰板,一双桀骜的桃花眼里满是嘲讽。 “你不好意思说了是吧?” 他看着姜暮吟,笑得凉飕飕的,“来,本将军替你说。” 他猛地转向陛下,“回陛下!七公主身边的宫女确实好心将她救上了画舫!” “可 她呢!她心思歹毒,蓄意**!” “她趁着所有人不备,故意将无辜的沈姑娘给拽下了水!” 轰—— 镇国公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响雷。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宋砚舟,又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只见姜暮吟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宋砚舟却不管他,继续痛斥道: “实话告诉你,姜暮吟!你这般歹毒的心肠,本将军当时跳下水,压根就不是为了救你!” “本将军是为了救沈姑娘!” 说着,宋砚舟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龙案后的陛下,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臣冤枉啊!” “臣跳下水后,亲眼看见姜姑娘在水里死死缠着沈姑娘!” “沈姑娘本是会凫水的,可被她这么一缠,手脚都施展不开,呛了好几口水,险些就……险些就性命不保!” 宋砚舟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都蹦了出来。 他喘了两口粗气,又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终于把憋了半天的火全倒了出来: “臣是看这毒妇快淹**,才顺手,真的只是顺手捞了一把!” “结果呢!”他咬牙切齿地瞪向姜暮吟:“她一上岸就反咬一口,非说臣毁她清白,逼着臣娶她!” “陛下!” 宋砚舟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委屈和愤怒,直直地看着上首的陛下: “这要是换成您,您气不气?!” “……” 陛下沉默了。 他靠在龙椅上,捋了捋自己保养得宜的胡须。 换位思考了一下…… 嗯,好心救人,结果被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给讹上,非要嫁给他…… 确实,挺气的。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谢首辅,缓缓从那张紫檀木桌案后站起了身。 他身形挺拔,一袭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绝。 方才御书房内还充斥着哭嚎与叫骂,可他一站起来,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那抹绯色无声地压了下去。 就连陛下的神情都专注了几分:“谢爱卿有何见解?” 谢疏白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依律追究姜姑娘蓄意谋害定安侯府嫡女之罪——”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处置 定罪?! 镇国公猛地扭头看向谢疏白:??? 进宫告状的不是我吗?! 怎么就突然要给我女儿定罪了?! “嗬嗬……”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两声破碎的气音,气得浑身发抖。 迎着满殿惊愕的目光,谢疏白抬起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冷硬的法理。 “定安侯如今正在朔关,为我大梁抵御外敌,镇守国门。” “而他的嫡女,却在京中无故遭人蓄意谋害。” “姜姑娘此举,看似是女儿之间的意气之争,实则影响极其恶劣。”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镇国公,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此事若是传到边关,传到军中,让那些为国戍边的将士们如何作想?” “他们为国舍生忘死,家人在后方却连身家性命都得不到保障。” 谢疏白抬起眼,直视龙案后的陛下,一字一顿: “此举,是要寒了天下武将的心。” “为一己之私,动摇国本军心,此等行径实在罪大恶极!” “陛下!!!” 镇国公终于从窒息般的震惊中挣出一口气,猛地往前一扑,老泪纵横: “谢首辅此言差矣!” “小女她……她只是一时糊涂!” “她年幼无知,与沈姑娘不过是些闺中龃龉,何至于上升到动摇国本?!” “谢首辅这是、这是欲加之罪啊陛下!”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可谢疏白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然后转回身重新坐回了紫檀木桌案后。 连辩驳都懒得给他。 满殿死寂。 陛下沉默着,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声叩击在镇国公耳中,不亚于催命的鼓点。 就在这死寂中,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忽然响起。 “父皇。” 靖王向前走了两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气: “儿臣当时也在。” 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姜姑娘是特意扑过去拽住沈姑娘一起跳的。” “满湖画舫,数十双眼睛都看着。” “儿臣可以作证,谢首辅方才说的蓄意谋害,姜家一个字都不冤。” 闻言,陛下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从头到尾都安静如鸡的沈知糯身上。 “沈家丫头。” 声音里的威压不知何时散了大半,听起来甚至带了点长辈的温和。 沈知糯立刻往前挪了两步,盈盈跪倒在地,身姿纤弱,肩头微微发着颤。 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先红了眼圈,一滴清泪恰到好处地从眼角滑落,挂在卷翘的睫毛上,欲坠不坠。 那模样,当真是柔弱无助,我见犹怜。 “回陛下……” 她开了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 “臣女……臣女也不知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姜姑娘,竟要惹来这般杀身之祸……” 她没有直接指控,只是抬起眸子怯生生地、茫然地看着皇帝,像是真的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人往死里害。 陛下眸光锐利地盯着她:“哦?你当真不知?” 沈知糯像是被那目光吓到了,肩膀一缩,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臣女……” “只是……只是前些日子在别院,靖王殿下**,臣女恰巧挡了一箭。” “后来殿下赏了臣女一套头面……” “姜姑娘她……她似乎……” 她没有说完,只是将目光怯怯地垂了下去,纤细的手指绞着粉色裙角,好似不知该如何开口。 满殿的人都不是傻子。 姜暮吟落水想嫁靖王,结果靖王当众拒绝,又当众说有了心上人,再联想到那套五千两银子的头面。 姜暮吟这是嫉妒得发疯,所以拖她下水,想让她淹死在湖里,一了百了。 动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陛下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姜暮吟,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好一个姜家女!” “为了争宠嫁人,不惜谋害他人性命!” “镇国公,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女儿?” 镇国公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的!” “陛下!不是这样的!” 姜暮吟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沈知糯尖 声喊道: “是这**诬陷我!” “臣女根本就不知道靖王赏了她头面!” “她这是编排!是构陷!” 她越说越急,毫无贵女半点端庄的仪态,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人的耳膜。 “陛下明鉴!” “臣女与她无冤无仇,毫无来往!拽她落水纯属意外,是她恰好站在臣女的旁边,臣女这才……” 陛下冷冷地打断,“够了!” “镇国公。”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如刀,直直落在瘫坐在地上的镇国公身上。 “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蓄意谋害侯府嫡女,若不严惩,朕如何对得起边关那些为国戍边的将士?!” 镇国公浑身一颤。 他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事情怎么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明明是来告状的,他明明是受害者,他明明占着理。 宋砚舟当众把他的女儿丢进湖里六次,这是奇耻大辱,皇帝怎么都该给镇国公府一个交代。 可现在…… 现在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老泪纵横: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姜暮吟,蓄意谋害侯府嫡女,依律当斩。”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镇国公,“然朕念其年幼,法外开恩,便禁足三年,抄写《女诫》三百遍。” “另,既以清白相逼,那便六名侍卫中择其一,择日完婚,镇国公府不得推辞。” “镇国公教女无方,御前混淆视听,险些动摇军心。罚俸三年,削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一职,闭门思过半年。” “此事记入档案,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镇国公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谢陛下”都说不出来。 他的爵位还在,可实权已去,脸面尽失,连女儿都要嫁给一个侍卫了。 姜暮吟更是如坠冰窟,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哭都忘了。 “拖出去。”陛下摆了摆手,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父女二人架了起来。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凝滞。 宋砚舟挠了挠头,“陛下,那……臣还有罪吗?” 第二百八十章 朕给你赐婚 他这一问,把龙案后刚刚平息了怒火的陛下,又给问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挺机灵,怎么关键时刻就犯浑? 陛下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把人丢回湖里六次,你跟朕说你有没有罪!” 宋砚舟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不是她先讹我的嘛……臣又没真想淹死她,就是让她清醒清醒……” “罚俸半年。”陛下一锤定音,“再有下次,朕就把你丢去边关当先锋!” “滚吧!” 宋砚舟一听不用挨板子也没被降职,立刻喜笑颜开:“得嘞!” 他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说完,他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生怕陛下反悔似的。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陛下的目光缓缓从溜走的宋砚舟背影上,移到了靖王的身上。 “赵峥!” 他猛地一拍龙案,震得上面的镇纸都跳了一下。 “今日这事,追根究底,罪魁祸首就是你!” 靖王:“?” 靖王俊美无俦的脸上,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他刚刚才帮着父皇把镇国公给锤死,怎么一转眼,自己就成罪魁祸首了? 他抬眸望向陛下,眸光三分无辜,七分不解:“关儿臣什么事?” “就是因为你!” “皇后为了你的婚事,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给你办了多少次赏花宴?安排了多少名门贵女与你相看?” “你倒好,至今连个王妃人选都定不下来!” 陛下越说越气,伸出手指着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要是早早成了婚,定下了靖王妃,今日还会有这档子破事吗?!” “还会有女子为了你争风吃醋,寻死觅活,甚至不惜谋害人命吗?!” 靖王:“……” 这逻辑,好像……无法反驳。 沈知糯垂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疯狂点头。 对对对!陛下您说得太对了!就是他!万恶之源! “既然你方才也承认了,有了心上人。” 陛下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靠回龙椅,语气缓和了些: “说吧,那人是谁?哪家的姑娘?可曾婚配?” “朕今日就给你赐婚,省得你再给朕惹是生非!” 此言一出,沈知糯的心猛地一跳。 她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从身侧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甚至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眼神,那眼神就是猎人盯住了势在必得的猎物,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沈知糯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别看我,别看我,千万别看我! 靖王确实在看她。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黏在了沈知糯的身上,喉结滚了滚。 父皇要赐婚,只要他现在开口,说出她的名字。 这只狡猾又甜美的小狐狸,就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从此以后,她便是他的靖王妃,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她护在羽翼之下,谁也抢不走。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看到了沈知糯微微发颤的肩膀。 若他今日借着父皇的势强行赐婚,固然能得到她的人,却也等于是在她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来日方长。 他不急。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投入他的怀抱。 思及此,靖王收回了目光,对着龙案后的陛下抱拳躬身,声音沉稳: “父皇,儿臣的婚事,还是交由母后定夺吧。” “你——!”陛下刚缓下去的脸色瞬间又黑了。 这混账小子,在外面敢承认有心仪之人,回来就跟他打太极! 承认了又不说是谁,还直接将皮球踢给皇后! “滚!” 陛下指着殿门的方向,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也给朕滚!麻溜地滚!” “儿臣告退。”靖王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随着靖王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偌大的御书房,便只剩下了陛下、谢疏白,以及还跪在地上的沈知糯。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陛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沈知糯身上。 许是刚刚骂完儿子,火气散了大半,他的眼神和语气又温和了许多。 “沈家丫头,起来回话吧。” “谢陛下。” 沈知糯柔声应了,缓缓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朕记得,你与睿王府那个孩子,是早早便定下了婚约的吧?” 陛下看着她,语气带着长辈的关怀,“好像是,快成婚了?” 沈知糯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福了福身子,低声回道: “回陛下,婚期未定。” “臣女想等父亲回京之后,再与睿王府商议。” “嗯。”陛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等你父亲回京再议,应当的。” 他靠回龙椅,目光在沈知糯低垂的头顶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 “今日之事,你受了惊吓,也算是无妄之灾。” “朕看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这样吧,”他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施恩的意味,“朕亲自为你们赐婚,允你从宫中出嫁,风风光光地嫁入睿王府。”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份恩典已经足够厚重:“也算是朕给你的一点补偿,你看如何?” 轰——!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赐婚?! 陛下要亲自给她和苏予白赐婚?! 救命啊! 这要是下了圣旨,板上钉钉,她还怎么退婚? 她这辈子岂不是就要跟苏予白那个渣男锁**?! 一瞬间,沈知糯的脑子转得飞快,无数个念头闪过。 拒绝? 不行,抗旨不遵是死罪。 直接说要退婚? 更不行,那不是当众打睿王府和皇家的脸吗? 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也失了血色,那模样,看在陛下眼里倒像是受宠若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陛下心情颇好地笑了笑,“怎么?高兴傻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三辆马车都在等她 陛下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亲自赐婚、从宫中出嫁,每一句都是给她脸面,给她恩典。 她要是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就是辜负天恩,就是打陛下的脸。 可她不能嫁。 至少……不能现在嫁。 沈知糯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厚爱,臣女……臣女惶恐!” 她先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句句往皇帝心窝子上戳: “臣女何德何能,竟劳陛下为臣女动雷霆之怒?” “陛下身在庙堂之高,日理万机,却连边关将士家中女眷的安危都放在心上。” “父亲若在边关听闻,定然热泪盈眶,恨不得多杀敌寇来报陛下隆恩。” 一句话,把皇帝今天处置镇国公的事捧成了体恤全军的明君之举。 “你这孩子……”陛下看着她,语气里的冷硬彻底化开了,像是看着自家一个乖巧懂事的小辈,“朕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知糯垂着头,声音轻轻的: “在陛下心中是该做之事,在臣女心中,却是再造之恩。” 拍完,她才话锋一转,泪眼盈盈地抬起头: “只是……恳请陛下,能否将赐婚一事稍缓一缓?“ “哦?” 陛下眉梢一挑,“为何?” “你们两家既有婚约,朕亲自赐婚,成就一桩金玉良缘,岂非美谈?” “为何要缓?” 沈知糯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抬起头时,眸中带着小女儿家的娇羞。 “回陛下,臣女……臣女从小未曾在父亲母亲身边长大,和世子能得陛下赐婚,心中自然是欢喜的。” “可越是欢喜,越是想让父亲母亲亲眼见证、亲自操办……“ 她声音低了下去,耳根微红,像是害羞: “臣女想风风光光地出嫁,想让父亲牵着臣女的手,亲手将臣女交到苏家去。” “若父亲不在,臣女……臣女舍不得嫁……” “陛下赐婚是天大的恩典,臣女不敢推辞。” “只是求陛下开恩,容臣女等父亲回京后,再由陛下赐婚。” 看着女儿家娇羞的脸颊,陛下哈哈大笑,摆了摆手,“你啊你,朕准了。” “定安侯年底总要回京述职的,此事不急,待他回来,朕再为你们赐婚便是。” 沈知糯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 总算是暂时拖过去了! 距离年底还有一段时间,最多两个月,她一定能把这该死的婚给退了!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女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陛下看着她,越看越顺眼,“天色也晚了,你受了惊,便留在宫中用膳吧。” “谢爱卿,一起走吧。” 一直安静如背景板的谢疏白闻言起身,躬身行礼:“臣,遵旨。” —————— 晚膳用得十分和谐。 陛下心情尚佳,席间与谢疏白随口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朝务,言语间颇多倚重。 又转头问了沈知糯几句定安侯的近况,语气和蔼,像寻常长辈般关切。 沈知糯一一乖巧答了,席间气氛融融。 用完膳,陛下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了。 沈知糯与谢疏白并肩走在出宫的宫道上。 夜色已深,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宫墙两侧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身后隔着几步远,跟着两个提灯的宫人,垂着眼,目不斜视。 谁都没有说话。 沈知糯偷偷觑了一眼身旁的谢疏白。 他今日穿了绯色官袍,她以前从未见过他穿官服的模样。 平日里在府中,他总是一袭素色常服,清清冷冷的,不染尘埃。 可此刻这一身绯红,衬得他眉目如画,肤白胜雪,端方清贵的气度里竟透出几分灼人的艳色来。 在宫灯的映照下,沈知糯看得有些呆了。 从前只知他好看,却不知穿着官袍竟能好看成这样。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谢疏白微微侧过头,清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在想什么?” 他的 声音像冷泉玉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知糯弯了弯眼睛,借着宫道转角处灯影的遮蔽,身子看似不经意地朝他那边倾了倾。 只一瞬。 但她凑得极近,近到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雪松香,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那道被宫灯映出的轮廓线。 “在想……”她压低了声音,尾音拖得轻轻软软的,“首辅大人今日,好生威风~” 他在御书房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每一句,都像一把精准的刀,稳、准、狠,直接剖开问题的核心,一击毙命。 说完,她立刻退了回去,规规矩矩地站好,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谢疏白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只是那向来抿得一丝不苟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下。 两人一路无话,终于走到了宫门口 然而,宫门外的情景,却让沈知糯的脚步结结实实地顿住了。 只见巍峨的宫门之下,昏黄的灯笼光晕里,赫然停着三辆马车。 最左边一辆,是镇北侯府的徽记。 宋砚舟正懒洋洋地倚在车壁上,一看到沈知糯出来,桃花眼瞬间就亮了。 他立刻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大狗狗。 中间那辆,通体由黑沉沉的紫檀木打造,四角悬挂着银丝流苏宫灯,车帘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低调中透着极致的奢华。 靖王一身月白衣袍负手立于车前,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深沉的夜色,但那周身散发的强大气场,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片区域都笼罩在他的掌控之下。 而最右边,则是谢府的马车,砚墨正守在车前。 三辆马车,三个男人。 一个炙热如火,一个霸道如鹰,一个清冷如月。 在两人出现的瞬间,几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知糯的身上。 宋砚舟率先开了口,他几步上前,笑得一脸灿烂:“沈姑娘,我送你回府!” 第二百八十二章 算无遗策 宋砚舟话音刚落,看似漫不经心的靖王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目光越过宋砚舟的肩膀,精准地锁住沈知糯,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今日是本王带她进的宫,清瑶托了本王照拂,送她回去自然也该是本王。” 他搬出了谢清瑶,字字句句都在说名正言顺。 而站在沈知糯身侧的谢疏白,只是淡淡地扫了那两人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垂下眼眸,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清清冷冷,不急不缓,像是在等她自己做选择。 可那目光里却藏着一种无声的笃定,仿佛在他心里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争,她就该上他的车。 沈知糯:“……” 三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尽数汇集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救命,这让她怎么选? 选宋砚舟,靖王和谢疏白的面子往哪儿搁? 选靖王,宋砚舟怕不是要当场表演一个委屈垂耳,谢疏白那边也不好交代。 选谢疏白……虽然她现在住在谢府,名正言顺,可看着另外两人那“你敢上他的车试试”的眼神,她毫不怀疑自己前脚上车,后脚宫门口就能打起来。 站在宫门口一直没敢上前的连翘,看着这堪称京城顶配男子的对峙场面,脚趾已经在绣花鞋里为自家小姐抠出了一座皇宫。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僵,连翘知道自己不能再装**。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主动当那个恶人。 “小姐,夜深了,咱们如今……如今是叨扰在谢府,要不……还是劳烦谢首辅送咱们一程吧?” 这是最合情合理的选择了。 毕竟寄人篱下,总不好让主人家干等着,自己跑去坐别人的马车。 然而,她话音刚落,两道冰冷的视线就齐刷刷地钉在了她身上。 连翘:“……” 她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这几位爷跪下。 谁来救救我这个小丫鬟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求生欲在瞬间爆发,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都高了八度: “——可是话又说回来!” “谢二小姐可是亲口叮嘱了靖王殿下,要殿下务必好好照拂小姐。” “殿下今日带您入宫,又为您周旋至此,若是不将您安安全全地送回府,怕是没法跟谢二小姐交代呢!” “殿下送您回府,也是理所应当,合情合理哈!” 说完,她还冲着靖王的方向,用力地点了点头。 果然,靖王周身那股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气瞬间消散了。 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眸中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矜贵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单音节,却充满了算你识相的意味。 靖王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沈知糯身上,语气理所当然:“来时便是本王送的,回去自然也该由本王送。” “不然清瑶那丫头知道了,怕是要追着本王闹腾许久。” 宋砚舟:“!!!”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踢出局,他长腿一迈,又上前了一步。 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急切和真诚:“不行!今日之事,多亏了沈姑娘在御前为我说话,我才能免于重罚。”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为了报恩,这一程必须由我来送!” 他这话一出,靖王和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疏白,几乎是同时向他投去了带着疑问的目光。 她何时为你说话了? 宋砚舟梗着脖子,强行解释:“她……她为我求情了!就在心里!我感受到了!” 沈知糯:“……” 她尴尬地抬手抚了抚额角,简直没眼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正要开口,想着干脆谁的车都不坐,自己走回谢府算了,反正也不远。 “吱呀——” 身后那扇刚刚关上不久的朱红宫门,竟又一次缓缓打开了。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容姑姑提着一盏宫灯,正小跑着从门内快步而出。 她一眼瞧见站在宫门外的靖王,像是见到了主心骨,脚步都快了几分: “殿下!奴婢正要去靖王府寻您!” 靖王见她神色慌张,不由得眉头一拧,沉声问道:“容姑姑,何事如此惊慌?” 容姑姑跑到他跟前,福了福身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皇后她病了!您快随奴婢进宫去看看娘娘吧!” 此言一出,靖王脸色骤变。 他上前一步,扶住容姑姑的手臂,“病了?昨日母后不还好好的?怎会突然病了?” “回殿下的话,娘娘许是昨夜贪凉吹了些风,今晨起身时便有些不适,但怕殿下您忧心,便没让奴婢们通传。” “谁知入夜后竟发起热来,魇着了,嘴里一直唤着殿下的名字……” 容姑姑说着,眼圈都红了。 靖王 心中猛地一揪,那点子与人争风吃醋的心思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知糯,而后对谢疏白沉声道:“疏白,有劳。” 说完,他大步随容姑姑进了宫。 随着靖王的身影消失,宋砚舟瞬间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呲着一口大白牙,殷勤得不行: “沈姑娘,谢首辅向来不喜旁人乘坐他的马车,尤其您还是位姑娘家。” “还是在下送您回去吧!” “我的车宽敞!舒适!保证把你安安稳稳地送回谢……”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速度极快地朝着宫门冲来,一个急停,稳稳地停在了宋砚舟的马车旁。 车帘猛地被掀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正是镇北侯,宋砚舟他爹。 镇北侯一下车,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谢疏白,微微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几分客气,拱了拱手: “谢首辅也在此?失敬失敬。” 打完招呼,他一转头,目光就落在了自家小儿子身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怒火。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扬起手就想往宋砚舟后脑勺上招呼,但顾忌着有外人在,又硬生生忍住了。 只听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个臭崽子!没事了怎么不滚回府?” “害得老子在家里坐立不安,还以为你被陛下押入天牢了!” “老子连夜把家里的免死金牌都翻出来了,正准备进宫去捞你呢!” 宋砚舟脖子一缩:“爹,这光彩吗,小声点……” “还知道要脸面?行!回去再揍你!” 镇北侯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人往马车里塞。 “哎哎哎……沈姑娘!我改日再去看你!”宋砚舟扒着车门框,伸长脖子冲沈知糯喊了一嗓子,随即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彻底塞进了车厢里。 马车绝尘而去。 宫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沈知糯和谢疏白。 沈知糯扭过头,看向从始至终一脸淡定的他。 他站在宫灯的光晕里,绯色官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忽然明白了他方才那抹无声的笃定从何而来。 他早就知道,不用争。 沈知糯弯了弯眼睛,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谢首辅,你这算无遗策的本事,竟用在了争宠上?”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不给旁人留下把柄的机会 迎上沈知糯那双含着促狭笑意的清亮眼眸,谢疏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 只一瞬,他便淡漠地收回视线,转身,姿态优雅地撩起袍角,径自上马车。 车帘被他掀开,却没有立刻放下。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随意搭在车帘边缘,指尖微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在昏黄的光线下,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他什么都没说,却用一个无声的动作,表明了等她的姿态。 在外人眼里,首辅大人只是正常上马车而已。 可她知道不是。 沈知糯看着那只手,心尖没来由地痒了一下。 她回头瞥了一眼宫门口那几位目不斜视、却明显竖着耳朵的守卫,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还真是滴水不漏,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半分把柄都不给人抓。 沈知糯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转向马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身后那几位守卫听清: “今日有劳谢大人相送,知糯谢过。” 语气得体疏离,像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在对好友兄长的道谢。 说完,她才提着裙摆,姿态轻盈地走向马车。 就在她矮身钻入车厢,车帘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她没有去扶车门,而是顺势握住了里面那只帮她撩着帘子的手。 温软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覆上谢疏白的手背。 他的手指猛地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她五指收拢,不轻不重地扣住。 车帘“啪”地一声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视线。 “启程。” 谢疏白清冷的声音从车厢中传出,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 马车应声而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首辅大人平日上朝所乘的马车,四平八稳,行驶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可就在马车转过一个街角时,车厢里的沈知糯却像是没坐稳似的,身子猛地一歪,伴随着一声小小的惊呼,整个人便跌进了身旁谢疏白的怀里。 柔软的馨香撞了个满怀。 谢疏白的身子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 他垂眸,只能看到她乌压压的发顶,几缕发丝调皮地蹭在他的下颌,带着若有似无的清甜香气。 “坐好。”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可怀里的人却不动,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开口。 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谢大人好凶~~~” 那软糯的调子,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 谢疏白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头顶,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反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想将她从怀里拉起来,扶到旁边的软垫上坐好。 “别闹。” 可沈知糯却像没骨头的似的,不依不饶地缠着他,赖在他的怀里分毫不动。 “谁闹了?” 她抬起头,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噘着嘴,满脸都是控诉,“你就是凶嘛!” 见谢疏白不说话,只是耳根越来越红,沈知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忽然松开抱着他腰的手,双臂顺着他的胸膛往上,柔若无骨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贴得更紧了,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 呼吸交缠,近到她能看清他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沈知糯故意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软声呢喃: “唔……我方才说错了……” 谢疏白呼吸一滞,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慢悠悠地,贴着他的耳垂补充道: “是~谢大人昨夜,好凶~” 凶字的尾音打着转,又软又媚,像一滴蜜糖,直直地坠进了谢疏白的心口。 轰—— 谢疏白脑海中那根本就摇摇欲坠的弦,裂开了一道细缝。 白日那些在马车上、在御书房里,在宫道上被他强行按了一整日、不许自己多想的画面,在此时此刻,终于冲破堤坝,汹涌地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敛心神,偏就在这时,耳垂一热。 被她轻轻han住了。 紧接着,又 听到她幽幽地、带着无限委屈地补充了一句: “把人家~都欺负哭了呢~~~” 尾音还在马车中打着旋,沈知糯便感觉唇上一热。 谢疏白再也无法忍受她这般撩拨,猛地低头,用自己的唇,狠狠堵住了那张专门惹他心乱的小嘴。 这只是一个上头的动作,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意味,只是单纯地堵住,不让她再说话。 可沈知糯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长睫颤了颤,微启朱唇,甚至还调皮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唇瓣。 谢疏白呼吸骤乱。 她又故意在他怀中动了动,只听到谢疏白闷哼一声,彻底失控。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更深地按入自己怀中。 原本只是封堵的吻,瞬间化作狂风骤雨。 清冷的雪松香与她身上的甜香彻底交融,在狭小的车厢内酿成最醉人的酒。 …… 马车外,车辕上。 连翘和砚墨并肩坐着,一个负责望风,一个负责赶车。 起初还能听到车厢里传来几句自家小姐娇滴滴的说话声,可说着说着,里面就彻底没了动静。 安静得有些过分。 连翘悄悄地往砚墨那边挪了挪,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砚墨目不斜视,冷着脸:“做什么?” 连翘没出声,抬起手,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嘴,然后用口型无声地问他: ?2?3(?0?0?7?0?0?9)?2?4:你猜你家公子晚上会不会去我家小姐房里? 砚墨的眼角狠狠一抽,终于舍得偏头,瞪了她一眼,同样用口型,斩钉截铁地回道: (ー_ー)!!:绝不会! 开什么玩笑! 他家公子是何等清风霁月的人物,端方自持,怎么可能做出夜探女子闺房这等孟浪之事! 昨夜那只是个意外,肯定是姑奶奶酿的酒有问题! 连翘看他这副笃定的样子,撇了撇嘴,她继续用口型道: ?2?3(?0?0?7?0?0?9)?2?4:我觉得会,要不要打个赌? 第二百八十四章 今晚一起睡 砚墨冷哼一声,把头扭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赌!” 连翘扑哧一声,差点笑出来。 她连忙捂住嘴,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你不敢赌,就说明连你自己心里都没底了。” “你肯定也觉得你家公子栽了!他今晚肯定会去!” 砚墨的脸更黑了,握着缰绳的手都紧了几分。 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瞥了身边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丫鬟一眼,“激将法对我没用。” 嘴上这么说着,可他的耳朵却诚实得像两只探路的兔子,竖得笔直,恨不能穿透厚重的车厢板,去一探究竟。 习武之人,耳力本就异于常人,更何况他此刻全神贯注,凝神细听。 先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细微却急促。 紧接着,便是一两声压抑至极的、带着鼻音的闷哼,分不清是谁的。 再然后,便是水渍般的轻响,伴随着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砚墨的脸轰一下一路红到了脖子,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 他猛地一抖缰绳,马儿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车身随之晃了晃。 车厢内似乎传来一声带着嗔意的低呼,然后一切又归于细碎的声响。 砚墨:“……” 他觉得自己完了。 不,是公子完了! 这沈姑娘到底是什么狐狸精转世?怎么就把他家那清心寡欲、不染凡尘、视礼教如生命的光风霁月的公子,给勾成了这般孟浪的模样! 不行,回头一定得拉着公子去拜拜,驱驱邪! 连翘在一旁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她强忍着笑意,用手肘又捣了捣他。 砚墨浑身一激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怒目而视。 连翘没说话,只是朝他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说: ??(??????)??:看吧,我就说吧! 砚墨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头转回去,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他决定了,从现在到谢府,他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聋子。 …… 马车终于在谢府门前停稳,先是砚墨跳下车,恭敬地立在一旁。 片刻后,车帘被掀开,谢疏白率先走了下来。 他已然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一身绯红官袍一丝不苟,面色淡然,仿佛方才在车厢里失控沉沦的人不是他。 只是,那依旧泛着薄红的耳廓和染了口脂微微有些红艳的薄唇,还是泄露了几分春色。 他站在车边,并未立刻离开。 沈知糯从帘内探出身来,目光与他交汇一瞬,唇角微弯,自己提着裙摆稳稳地踏下马车。 她落地时,脚步虚浮了一瞬。 谢疏白的手几不可察地抬了半寸,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沈知糯将那半寸的动作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今日多谢大人相送,知糯先行告退。” 她福了福身,态度疏离得体,仿佛两人真的只是顺路同行,点头之交。 “沈姑娘早些歇息。” 谢疏白颔首,声音清冽,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穿过后院的月洞门,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一个往清霄院,一个往听竹轩。 看着两人泾渭分明的背影,连翘和砚墨面面相觑。 连翘:“……” 砚墨:“……” 这演技,不去戏班子唱对台戏真是可惜了。 沈知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踏入听竹轩的院门。 刚一进屋,一道倩影就猛地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糯糯!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谢清瑶焦急的声音显然是等了许久,担惊受怕得不轻。 沈知糯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抚:“我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谢清瑶拉着她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见她确实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 沈知糯摇了摇头,简单地将御书房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最后陛下罚姜暮吟禁足三年,抄三百遍《女诫》,再从那几个救她的侍卫里挑一个嫁了。” 谢清瑶听完,畅快地一拍巴掌,脸上满是解气的神色: “活该!” “真是自食恶果!”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靖王殿下也是她能肖想、能算计 的?” “这下好了吧,偷鸡不成蚀把米,名声尽毁,还得嫁个侍卫,看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出门!” 她骂得痛快,又拉住沈知糯的手,一脸惊奇地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竟然会留你和哥哥一起用膳,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沈知糯笑了笑,没接话。 谢清瑶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垮下小脸,耸拉着耳朵: “哎,我跟娘打了个赌,输得好惨。” “嗯?赌什么了?” “回府后,我就想着派府里的马车去宫门口接你。” “可娘说哥哥就在宫里,他肯定会送你回来的,让我别多此一举。” 谢清瑶撅着嘴,满脸都写着不高兴,“我当时还不信呢!” “这半个月来用膳时,哥哥连看都不看你一眼,更是一句话都不跟你说,怎么可能会送你回来?” “我就跟娘打赌,说要是哥哥送你回来的,就把白日里新买的那套头面送给她。” 说到这里,她幽怨地看了一眼沈知糯:“结果,没想到真的是哥哥送你回来的。” 沈知糯忍着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啦,一套头面而已。” “改日我陪你去珍宝阁,再买一套更好看的。” “那不一样嘛!”谢清瑶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算了算了,输了就输了。” “我得赶紧去跟母亲说一声宫里的情况,她也一直悬着心呢。” “你先去沐浴解解乏,我晚点就回来陪你一起睡!” “清瑶,”沈知糯拉住她,“今日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着吧,不用特意跑一趟了。” “明日我们再一起睡。” 她今晚可是有“要事”要办,谢清瑶杵在这儿那还得了? 谁知,谢清瑶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 那怎么行?! 哥哥叮嘱了让她每天都得守着糯糯睡的! “我不累的!”谢清瑶头摇的像拨浪鼓,“我走得快,跟娘说一声就回来!你等我哦!” 说完,她便像只小兔子似的,一溜烟跑出了院子,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大声叮嘱: “糯糯你安心沐浴梳洗,等你收拾好,我肯定就回来啦——” 第二百八十五章 直接把她抱走 看着谢清瑶匆匆离去的背影,连翘从内室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愁容: “小姐,清瑶小姐今晚要是歇在这儿,那……那谢大人他怎么过来呀?” 沈知糯走到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解下发髻上的珠钗,对着镜子里那张娇艳欲滴的脸蛋,勾唇一笑。 “放心。” “他应该会有办法的。” 谢疏白的算盘打得精,让谢清瑶来陪她,明面上是来陪她,实则却是为了断了旁人夜探她闺房的可能。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有一天自己会监守自盗。 …… 事实证明,规矩这东西,一旦破了第一道缝,后面便再难守住。 谢疏白向来克己守礼,二十四年来不曾逾矩半步。 可偏偏,那道缝是他自己亲手撕开的。 所以此刻,他才会做出夜探闺房、与人私会这等事来。 食髓知味,哪里还管什么清规戒律。 沈知糯舒舒服服地沐浴完,换上轻薄的寝衣,正坐在窗边让连翘给她擦拭着湿发。 谢清瑶果然守时,几乎是踩着点回来的。 “糯糯我回来啦!”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踢掉鞋子,直接滚到了柔软的床榻上,满足地喟叹一声,“真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你的床比我的舒服。” 她滚了两圈,侧躺着撑着脑袋,兴致勃勃地跟沈知糯说着话。 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 “……然后我娘就说……说你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陛下他……这次算是记住了你……以后……呼……呼……” 话未说完,谢清瑶的脑袋一歪,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竟是直接睡熟了过去,呼吸均匀绵长。 连翘看得目瞪口呆:“……清瑶小姐这就睡着了?” 沈知糯也有些诧异,但随即,她鼻尖微动,闻到了一股清甜的异香。 那香味像是某种安神香,却比寻常的安神香见效快得多。 她不动声色地朝窗外瞥了一眼。 月光下,一根比筷子还细的竹管,正从窗户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沈知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果然,有办法。 她对连翘使了个眼色,连翘会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谢清瑶均匀的呼吸声。 沈知糯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谢疏白已经换下了那身绯红的官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着,身上还带着沐浴后淡淡的皂荚清香。 少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冷肃,多了几分清隽的文人雅气,连眉眼间都柔和了几分。 他先是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掌宽的缝隙,让夜风吹散房中残留的香气,然后才转身,目光落在了床上。 当他看到正襟危坐、笑吟吟地看着他的沈知糯时,饶是智多近妖的谢首辅,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龟裂。 显然没想到,她竟然没中招。 而当他的目光移到睡得人事不省的谢清瑶身上时,那丝龟裂瞬间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尴尬和不自在。 那香是寻常安神香的配方,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量,对身体无害,醒来后也不会头疼。 他算准了时辰,砚墨该吹完香了,两人都该睡熟了才对。 可她偏偏坐在那儿,清醒得很。 “咳。”他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沈知糯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她歪了歪头,明知故问:“谢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谢疏白:“……” 他抿了抿唇,目光在自家妹妹和沈知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他的理智在挣扎,可脚步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大步走到床边,俯身一把将沈知糯打横抱了起来。 那动作带着一丝僵硬,像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手臂绷得极紧,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散落的发丝,生怕弄疼了她。 珍视中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仓皇,连耳根都红透了。 沈 知糯愣了一瞬。 在他来之前,她想过他会说什么,也许是把清瑶送去外间软塌上,让她动静小一点; 或者是把昏睡的谢清瑶送去偏房,甚至送回玉瑶院。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的法子竟是这样。 直接把她抱走? 沈知糯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指尖触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谢大人,”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带着笑意地呢喃,“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谢疏白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脚步放得极轻,绕过床榻,朝门口走去。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沈知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将脸颊轻轻往他温热的胸膛上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抱着她的男人身形猛地一僵,脚步都顿了半拍。 咚、咚、咚……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更快了,像是在擂鼓。 沈知糯无声地弯起了唇角。 真好听。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仿佛被这寂静的夜色吞没了。 谢疏白显然早有安排,从听竹轩到清霄院的路上,别说巡夜的家丁,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有砚墨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 他低着头,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眼观鼻,鼻观心。 直到回了清霄院,他快步走到廊下守着,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根柱子”的模样。 可那不停抖动的肩膀和快要烧起来的耳朵,还是无情地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公子……他竟然把沈姑娘给抱回来了?! 还是当着二小姐面?! 砚墨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然后被碾成齑粉。 他家那个视礼教为生命,多看女子一眼都觉得是冒犯的公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这只狐狸精给勾了魂的? 完了,谢家的列祖列宗怕是要从地底下爬出来,拿着家法追着公子打了。 谢疏白目不斜视地抱着沈知糯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真的只是一根柱子。 第二百八十六章 明日可还遮得住 这是沈知糯第一次踏足谢疏白的清霄院。 方才在夜色中被他抱着一路行来,只觉得这院子极大,曲青石甬道笔直延伸,两侧栽满了苍劲的古松,夜风一过,松针簌簌作响,沉厚如低吟,比侯府主院那边还要开阔气派几分。 此刻置身于他的正房之内,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正厅开阔得近乎冷清,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玉石板,一尘不染,烛光落在上面,泛着如水般的冷色。 厅中只设了一套黄花梨的圈椅和一张小几,空旷得连脚步声都有回响。 一侧的多宝格上随意摆着几件汝窑瓷器和前朝古砚,件件都是旁人求而不得的珍品,在这儿却像是随手搁的。 另一侧墙上挂着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墨宝,笔法苍劲,意境深远,一看便知是大家手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夜风送来的凉意,形成一种清冷疏离的气息,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 谢疏白并没有在正厅停留,而是径自抱着她径直穿过穿堂,入了里间的卧房。 他先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沈知糯轻轻放在了床上,那动作珍视得仿佛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一抬眼,就对上了沈知糯那双笑吟吟的眼睛。 他整个人顿时透出一股不自在,竟下意识地想逃。 谢疏白忙转身去落栓锁门,又将窗户检查了一遍,窗栓扣上,又留了一指宽的缝隙透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没那么慌了。 可一转身,沈知糯已经在床上打起了滚。 这床可真大,比她在听竹轩的大了一倍不止。 床褥是新换的,带着皂荚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触感细腻柔滑。 被子更是讲究。 夏日炎炎,谢疏白盖的并非寻常的薄被,而是一床鲛绡纱被。 此纱薄如蝉翼,触手生凉,在角落里冰鉴散发的丝丝冷气加持下,盖在身上像是触着一捧清凉的月光,舒爽无比。 不愧是当朝首辅,真是会享受。 沈知糯摸了摸被子,又伸手去够枕头。 枕头是玉枕,入手冰凉,正好消解夏夜的燥热。 她把枕头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正准备放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床头的位置。 那里的床板似乎有些不对劲。 在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床头正中,有一块小小的暗格,像是匆忙之中没有关好,留下了一道缝隙。 沈知糯心中好奇,伸出手指,对着那道缝隙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暗格应声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武功秘籍,只静静地躺着一抹艳丽的绯色。 是一件肚兜。 丝质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并蒂莲。 正是那日在书房,谢疏白亲手从她身上脱下的那一件。 沈知糯:“……” 她看着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宝贝似的藏在暗格里的肚兜,整个人都呆住了。 而谢疏白关好窗户,一回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正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他的玉枕,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藏着秘密的暗格。 “轰——”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谢疏白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引以为傲的从容镇定,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合上暗格,动作仓皇得指尖都在抖。 沈知糯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出声。 她想过那暗格里藏什么,密信、珍宝,怎么都想不到是那个。 还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收得严严实实。 她忽然觉得耳根也有点热了。 可看着他僵在那儿、耳根红得滴血、眼神飘忽不敢看她的模样,那点热意反倒化成了别的什么。 痒痒的,像猫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把。 沈知糯不害羞了,反而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她把玉枕放回原处,慢悠悠地挪了挪身子,朝他勾了勾手指。 “谢大人~”她声音懒懒的,带着笑,“我还以为~你会把它藏在被窝里,然后夜夜~”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暧昧与旖旎,却比说出来更要命。 “不许说!” 谢疏白终于忍无可忍,一声低吼,猛地扑了过来。 他本意只是想用吻堵住她那张没羞没臊、什么虎狼 之词都敢往外冒的小嘴。 可唇瓣相接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智便再次宣告阵亡。 柔软的触感,清甜的气息像是最烈的酒,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的克制。 这个吻比在马车里的更加凶狠,更加急切,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恼羞,和再也无法克制的沉沦。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握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高高举过头顶,按在柔软的床褥上。 攻城略地,辗转碾磨,不留一丝缝隙。 直到沈知糯被吻得浑身发软,呼吸不畅,在他怀里发着抖。 他才稍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急促地喘息着。 卧房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谢疏白漆黑的眼眸里,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紧紧地盯着她: “为何不戴镯子?” 他哑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情欲,听起来格外性感。 沈知糯没急着答,目光先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以及喉结上那个,被她亲手种下的,已经变得有些青紫的吻痕。 在御书房时,他穿着官袍,她偷偷瞧了几眼,那抹春色被脂粉遮得严严实实。 可此刻,它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她眼前,像一枚胜利的勋章,烙印在这位清冷首辅的脖颈上。 沈知糯弯起眼眸:“谢大人都知道要把吻痕藏起来,我当然也知道要把那镯子藏起来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一丝狡黠的得意。 谢疏白被她这句话噎得一滞,脸上刚刚褪去的一点红晕,又重新烧了起来。 他竟无言以对。 沈知糯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中更是愉悦。 她微微抬起上身,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道青紫的痕迹。 指腹的温度比唇瓣更烫,像一小簇火苗,沿着他的皮肤一路烧了进去。 谢疏白浑身一僵,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了。 烛火在此时晃了一下,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沈知糯的唇瓣贴着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狡黠的得意: “若再添些,明日可还遮得住——” 第二百八十七章 好哥哥 那句带着钩子的话,尾音还飘在空中,谢疏白眼底的最后一丝清明便被彻底焚烧殆尽。 他喉结重重滚了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遮不住,那便不遮了。” “明日休沐……” 话音未落,谢疏白再次俯身,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唇舌交缠。 他的吻带着燎原的烈火,从她的唇,一路向下,吻过她小巧的下颌,流连在她纤细的脖颈。 沈知糯浑身一颤,只觉得他唇瓣所过之处,都像被点燃了一般,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战栗。 那片雪白的肌肤上原本什么都没有,可此刻,他像是存了心要盖个章,唇齿所及之处,一点一点,染上了绯色。 从浅粉到深红,慢慢洇开,像雪地里落了一瓣又一瓣的梅。 他要在这片干净的领地上,烙下满满的、再也无法遮掩的痕迹。 烙完了,他重新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比之前更凶、更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谢……谢大人……” 沈知糯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偏偏又舍不得推开。 谢疏白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另一只手却沿着她的腰线,探入了微敞的衣襟。 寝衣本就单薄,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在那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游走。 所到之处,激起一片滚烫。 ………… 烛火不知何时又晃了一下,帐内光影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轻薄的纱帐上。 影影绰绰,模糊而缠绵,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 又是一个小动作,沈知糯只觉得浑身像过了电。 她下意识想躲,腰肢刚一扭动,却被他的大掌一把扣住,牢牢地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这是她第二次体会到,清冷得如同谪仙一般的谢首辅,褪去所有衣冠与端方之后,在情动之时竟是这般模样。 “蛮蛮……”他埋在她的颈窝里,含糊不清地唤着她的名字。 谢疏白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诱哄般的低喘:“……叫我的名字。” 沈知糯微微偏过头,发丝凌乱地散在玉枕上,衬得她肌肤如雪。 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半睁半阖,迷离地看着身上这个快要失控的男人。 “疏白。”她轻轻唤了一声。 这两个字仿佛是什么绝妙的咒语,让身上男人的动作猛地一顿。 谢疏白抬起头,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有痴迷,有沉沦,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偏执。 像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亮出了獠牙,他眼底翻涌的不再是克制,而是要将她一口一口吃干抹净的饥渴。 “再叫一遍。” 他哑声命令,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疏白~” 沈知糯弯起唇角,眼底漾开一抹狡黠又柔软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故意的甜腻: “谢疏 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声:“好哥哥~” 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谢疏白低头狠狠地吻了下来。 ………… 凤仪宫。 寝殿内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宫灯,光线暗沉,连影子都拉得模糊不清。 鎏金博山炉里燃着安神香,甜腻的烟气在帐幔间游走,可床榻上的皇后娘娘,却睡得极不安稳。 她眉头紧锁,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抓着身上华贵的云锦被,指节都泛了白。 梦里是化不开的血色,她那英年早逝的长子赵屹,浑身是血地倒在她的面前,一声声地唤着母后。 那双曾经清亮璀璨的眸子,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屹儿!” 皇后想扑过去抱住他,身子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画面一转,那张脸变成了次子赵峥。 他同样倒在血泊里,用一种怨怼的眼神看着她,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要……峥儿!” 皇后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迷迷糊糊中,她只觉得有道炙热而专注的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心中一凛,她猛地睁开眼。 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就这么近在咫尺地出现在她的床前。 昏暗光线里,那双深邃的眸子幽幽盯着她,像暗夜里蛰伏的猛兽。 Σ(??д?? 第二百八十八章 谢大人这是后悔了? 皇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靖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京中贵女多才情卓绝,温婉贤淑。” “母后凤体抱恙,正需要人日夜在床前侍疾解闷。” “不如明日便下一道懿旨,宣几位品行出众的贵女进宫为母后分忧。” “若有合眼缘的,留在宫中时常陪您说说话,岂不美哉?”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孝心更是日月可鉴。 皇后:“?” 她听着听着,渐渐就品出了不对劲。 看着自家儿子那张掩不住得意的俊脸,皇后眯起了眼。 她盯着他,语气不紧不慢: “说了这么一大通,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想让本宫把你那个定安侯府的心上人,给召进宫来?” 靖王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他凑近了些,眸子里的光更加得意:“知子莫若母也。” “啪!” 又是一巴掌,清脆响亮地落在了他另一边肩膀上。 “想得美!” 皇后气得柳眉倒竖,“本宫贵为六宫之主,岂能与你这臭小子同流合污,行此等以权谋私之事!” “你就**这条心吧!门儿都没有!” 靖王被打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把脸凑到了皇后抬起的手掌下。 他眉眼弯着,嘴角翘着,一副任打任骂的无赖模样。 皇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都来不及,哪里还下得去手,正想把巴掌收回来。 谁知,靖王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印下一吻,随即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皇后:“……” 她深吸一口气。 呼出。 又深吸一口气。 再呼出。 好,很好。 她这个儿子,真是把她的软肋拿捏得死死的! 皇后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靖王笑了:“母后凤体抱恙,儿臣自当留在宫中照料。” “母后一日不好,儿臣便一日不出宫。” “这些时日,儿臣就住在偏殿,日夜照料母后,以尽孝心。” 皇后娘娘被靖王这番无赖操作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刚退下去的热险些又翻涌上来。 她抬手想再给他一下,却见他梗着脖子把脸往她掌心里凑,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 手掌悬在半空,终是没落下去。 皇后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瞪着他:“你住偏殿?” “你一个成年的皇子,住在本宫这凤仪宫的偏殿,像话吗?!”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宣进宫里来侍疾的贵女们住哪儿?” “住你隔壁吗?!” “赵峥!你还要不要脸了!” 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个皇后的脸还要不要了? 靖王闻言,竟还真就认真思索了一下。 随即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凤仪宫又不是只有一处偏殿……” “东西配殿那么多,随便收拾一间不就完了……” 话音未落,他便迎上了自家母后那道充满杀气的目光。 那眼神,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靖王立刻噤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底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住,眸中还盛着明晃晃的讨好。 “好吧好吧,儿臣不住偏殿了。” “儿臣去皇子所住,这总行了吧?” 皇子所虽也在宫内,但离后宫远着呢,出了后宫还得再走一截路,规矩上倒是说得过去了。 皇后看他总算说了句人话,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靖王心里却在笑。 住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把沈知糯从谢府那个狼窝里给捞出来。 一想到谢府规矩森严,他连翻墙进去见她一面都难,靖王心里就一阵窝火。 苏予白那个废物不日就要回京了,退婚之事也该正式提上日程。 正好趁着这些时日,让母后在宫里好好给糯儿洗洗脑,让她明白,谁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待时机成熟,一道赐婚圣旨降下,看谁还敢惦记他的女人! 靖王越想唇角的弧度便越发上扬,眼底翻涌着 势在必得的暗光。 —————— 寅时。 沈知糯睡意朦胧中听到些窸窣的动静,迷迷糊糊地,好像有人在拨弄她的衣襟。 这样的动静昨夜发生过不止一次。 每次胡闹过后,谢疏白都会抱她去沐浴,老老实实地替她穿好衣裳。 可刚躺下没多久,那衣裳又会被他亲手剥落。 她哼哼唧唧地在谢疏白怀里蹭了蹭,呢喃:“不要了……” 可那人却没停,手指仍在她衣带上拨弄。 沈知糯便搂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吻他,声音软得不像话: “谢大人,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柔软的触感覆上来,轻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温热。 谢疏白闭了闭眼,喉结重重滚了一滚。 他的手抬起来,几乎要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按进怀里。 可就在唇舌纠缠的那一刻,他却骤然停住了。 猛地往后一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那双燃着烈火的眸子,在清醒过来的瞬间,被最后一丝意志力生生拉了回来。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沈知糯身上爬起来,退到床边背对着她,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刚是……” 沈知糯这下彻底清醒了。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目光落在他僵直的背影上。 她故意用一种委屈巴巴的语气问道:“谢大人这是后悔了?” 谢疏白的身形又是一僵。 后悔? 他怎么可能后悔。 天快亮了,他得送她回去,不过是想替她拢好衣襟,谁知她醒了,还凑上来吻他…… 他闭了闭眼,耳根烧得厉害,喉结滚了滚。 “不悔。”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时辰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那点君子风度在昨夜就已经碎得找不回来了,此刻要是再装,只会徒惹人笑。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她微红的唇上,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若想……今晚我再去寻你——” 第二百八十九章 奖励你的~ “谢大人,这样纵欲过度可不好哦~” 沈知糯抱着谢疏白的腰,脸埋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蹭了蹭,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促狭。 谢疏白耳根又是一热,手忙脚乱地掰开她的手,弯腰去够地上的鞋,拿鞋的动作恰好挡住了他烧得通红的脸。 可手伸出去,床前空空。 他愣了一瞬,才想起来昨夜她是光着脚被他抱来的,鞋还落在听竹轩。 谢疏白直起身,转身便要去抱她,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她的脖颈。 那里,昨夜他失控时留下的痕迹,好几个,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沈知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意识到什么,赤着脚从床上滑下来,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铜镜里映出脖颈上斑驳的痕迹,红梅落雪一般,触目惊心。 “……谢疏白!” 她回头瞪他,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怒,倒像是被气笑了,“都怪你你昨晚不知收敛!” “这要是回去被清瑶瞧见了,我怎么说?” 她指了指自己脖颈上斑驳的红痕,又指了指他。 谢疏白衣领微敞处,锁骨上也有好几道,深的浅的,全是她昨夜失控时咬的。 两人脖子上各自一片狼藉,像是约好了似的。 沈知糯仰起头,把脖颈送到他面前,眯着眼哼了一声:“我不管,你得想办法把它给遮住。” 谢疏白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盒白日里用的脂粉,指尖沾了些,俯身凑到她面前。 沈知糯乖乖仰着脖子,睫毛轻轻颤着。 谢疏白的指尖落在她颈侧,动作轻得不像话,粉点上去的瞬间,指腹也跟着贴了上去。 没有急着涂开,而是先在那片肌肤上停了一息。 粉在他温热的指腹下慢慢化开,一层一层地盖住那些痕迹。 谢疏白的指腹沿着红痕的边缘缓缓打着圈,粉和体温混在一起,将那片肌肤捂得微微发热。 沈知糯感受着他的指尖在自己颈侧游走,每画一个圈,她的呼吸就轻一分。 喉间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刚好落进他耳里。 谢疏白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唇上,也跟着咽了口唾沫。 两人谁都没说话。 卧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知糯闭着眼,唇角怎么也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涂完了。 沈知糯睁开眼,睫毛掀开时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仰头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奖励你的~” 说完还故意蹭了蹭他的唇角。 谢疏白被她这一下啄得心尖发麻,浑身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意又往上涌了涌。 他喉结滚了滚,却还是板着脸,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残夜未晓,清霄院到听竹轩的路不短,他却故意走得很慢,恨不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 谢清瑶睡得很沉,安神香的效力极好。 谢疏白将沈知糯轻轻放在床上,替她把薄被拉到肩头,指尖在被沿多停留了一息,替她掖了掖角。 手要收回来时,却顿住了。 他弯下腰,又替她把散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就这样俯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她的模样一笔一笔刻进脑子里。 看着她睡意朦胧的脸,他忽然觉得,昨夜那些失控都不算什么了 那目光烫得沈知糯即便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声音带着困意,软软的: “谢大人,回去记得补觉哦~” 谢疏白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耳根又红了。 他直起身,转身。 一步,又回头。 再一步,又回头。 直到沈知糯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笑他,他才终于推门出去,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 锦华宫内。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夏日的风裹着荷香从窗外溜进半开的窗缝。 七公主歪歪斜斜地靠在铺着青纱薄垫的贵妃榻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小几上的一盘水晶葡萄。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那张明媚娇俏的小 脸愈发神采飞扬。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 父皇传来消息,姜暮吟今日要从栖霞湖里捞她的六个侍卫中,挑一个嫁了。 她连早膳都未用,便赶到了锦华宫正殿。 殿下,整整齐齐地跪着六个身材挺拔、盔甲鲜亮的宫中侍卫。 这六位,正是昨日跟着七公主出宫,从水里把姜暮吟捞起来的幸运儿。 “你,抬起头来。”七公主纤纤玉指随意一点。 被点到的侍卫浑身一僵,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 七公主懒洋洋地问,眼底的兴味却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叫什么,多大了,家里什么情况,都说说。” 那侍卫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上坟般的沉痛语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回禀公主殿下,属下名叫王大锤,今年二十有八,家中……” “家中情况比较复杂。” “属下上有八十高龄、卧病在床的老祖母;中有四十来岁、腿脚不便、常年需要汤药供养的瘸腿老爹;下有七个弟弟、五个姐姐尚未婚配,全家二十来人,就指着属下这点俸禄过活!” “噗——” 七公主刚塞进嘴里的一颗葡萄差点喷出来。 她硬生生憋住笑,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凝重的表情:“唔,确实……比较复杂。下一个。” 第二个侍卫是个面相憨厚的青年,他苦着脸道: “回殿下,属下李二牛,刚满二十。” “属下……属下去年刚丧妻,留下三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最大的四岁,最小的还不会走路。” “属下发过誓,要为亡妻守节三年。” 七公主点点头,表示理解:“有情有义,下一个。” 第三个侍卫一脸精明相,闻言立刻磕了个头,哭丧着脸道: “殿下明鉴!属下张三,不瞒您说,属下……属下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赌债!” “要是让债主知道属下要娶国公府的小姐,还不得把姜小姐的嫁妆拿去填窟窿?” “属下烂命一条不要紧,可不能连累了姜小姐啊!” 第二百九十章 “关照” 第四个侍卫面色苍白,“殿下……属下家中……已有婚约……是小时候爹娘定下的。” “虽未过门,但那姑娘性子烈,若知道属下要娶别人,怕是会闹上门来,惊了姜小姐的安宁……” 七公主:“……” 好家伙,一个比一个惨。 她身边这都是什么侍卫? 她原本还盘算着,怎么从中挑个最不济的,好让姜暮吟嫁过去受罪。 可眼下看来,根本不用她费心使绊子。 她强忍着笑意,目光落在了第五个侍卫的身上,“你呢?” 第五个侍卫长得倒是周正,身形挺拔,闻言抱拳,声音沉稳: “殿下,属下家中父母健在,皆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在城西开着一间布庄,薄有家产。” “属下今年二十二,未曾娶亲,月俸皆交与家中,平日里除了当值便是帮父母打理铺面。” “若蒙姜小姐不弃,属下此生定当敬她护她,绝无二心。” 七公主皱了皱眉。 这人是六人中长得最好看的,容貌出挑,言谈也周正,家里清白,条件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她偏偏不想让姜暮吟嫁他。 她将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那侍卫一直低着头,身形在六人中最为挺拔,肩宽腰窄,盔甲裹着的轮廓利落得很。 “他们都说完了,该你了。” 那侍卫闻言,身子又往下低了几分,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沉闷:“回殿下,属下郑航,不敢欺瞒殿下。属下实在配不上姜小姐。” 他这话一出,旁边跪着的五个兄弟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废话!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就配得上一样! 七公主挑了挑眉:“哦?怎么个配不上法?说来听听。” 郑航似乎是豁出去了,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破了皮,活像刚被人揍过。 他一脸的生无可恋,沉痛道:“殿下,属下家中已有悍妻。” “悍妻?” “是。”郑航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我那娘子……善妒,且……武艺高强。” “当年属下全家遭难,是她单枪匹马救了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对我家有救命之恩。” “为报恩,属下娶了她。是以,属下万万不能休妻,更不能贬妻为妾。”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浑身都哆嗦了一下。 “我那娘子……是只母老虎。” “她不许我纳妾,不许我收通房,府中连个长得好看点的丫鬟都留不住。” “平日里,我回府要是敢跟哪个丫鬟多说一句话,她……她不仅揍我,还连我爹娘一起揍!”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属下昨日救了姜姑娘,回去就被娘子揍了。” “娘子说,她的人,她家里的狗,都只能看她一个!” “若是……若是姜小姐嫁过来,只能做妾。” “可属下敢保证,成婚当晚,我那娘子就能提着刀把属下给砍了,再把姜小姐打包扔出府去!” 郑航说完,又重重磕了个头,“殿下,让他们娶吧,属下实在是配不上姜小姐。” 他身边的五个同袍听完,齐刷刷侧目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同情。 顺便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以后娶妻,绝对不能娶比自己能打的。 然而,就在这悲壮的气氛中,七公主却猛地一拍大腿,从贵妃榻上直起了身子。 她双眼放光,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 “好!太好了!” 七公主激动地一拍掌,指着郑航,“就你了!你这条件,简直是为姜暮吟量身定做的啊!” 该死的姜暮吟,竟敢算计到二皇兄的头上去,还敢把沈知糯拉下水。 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就该配一个家有悍妻、自己还得天天挨揍的男人,看她嫁过去还怎么作妖。 反正父皇金口玉言,说了必须从这六个人里挑一个嫁。 她亲自挑的,国公府敢不认? 郑航整个人都懵了,“殿下!殿下三思啊!” “属下家中那悍妻,是真的会动刀子的啊!” 七公主柳眉一竖,凤眼微眯,那股子皇室天生的威仪便倾泻而出: “本宫说你配得上,你便配得上。怎么,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一顶抗旨的大帽子扣下来,郑航顿时如坠冰窟,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七公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身侧的宫女秋雁递了个眼色,“都记下了?” 秋雁立刻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小心翼翼地将纸上的墨迹吹干,恭敬回道:“回公主,都记下了。” “郑侍卫家有悍妻,善妒且武艺高强,曾救郑家满门,有大恩,不可休弃。” “姜小姐若嫁过去,只能为妾。” 七公主点了点头:“回去带上你那位…嗯…武艺高强的娘子,再带上这张纸,去靖王府找二皇兄。” “就说这是本宫亲自为你和姜小姐选的良缘,剩下的事,二皇兄自会安排。” 七公主说到这,促狭地眨了眨眼,用一种看好戏的语气悠悠道:“等着当你的国公府女婿吧,你呀,福气还在后头呢。” 郑航抖着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看看七公主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再想想自家娘子那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拳头,欲哭无泪。 这福气给他,他要不起啊! 他都能想象到,娘子得知他要娶姜小姐时,会如何“奖励”他这份天大的福气了。 郑航认命地磕了个头,声音悲壮如奔赴刑场:“……属 下,遵旨。” 说完,他便如同被抽了魂的木偶,僵硬地起身,一步一顿地退了出去。 七公主的目光在殿内剩下的五个侍卫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长相周正、家世清白的第五个侍卫身上。 “你既是在本宫身边伺候的,本宫也不能亏待了你。” “若你有心上人,只管告诉本宫,本宫为你们赐婚; 若是没有,日后你的婚事,本宫也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那侍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感激,重重叩首:“谢殿下恩典!” 七公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待殿内只剩下自己和秋雁时,她才懒洋洋地重新歪回贵妃榻上,捏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秋雁,你说,本宫这事办得怎么样?” 秋雁忍着笑,低声道:“公主英明。” “姜小姐若嫁了旁人,说不得还要作威作福。唯有郑侍卫家这位连公婆都敢揍的夫人,才能镇得住她。” “正是这个理。”七公主哼笑一声,眼底闪着冷光,“二皇兄昨夜派人来,让本宫好好关照,务必给姜暮吟挑个好夫婿。” “本宫这便好好关照她,她不是想攀龙附凤吗?本宫就让她去当个妾,还是个天天要看主母脸色、挨主母拳头的妾!” 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她跪着都够不着的。 敢算计二皇兄?哼,这就是代价! ———— 谢府,听竹轩。 谢清瑶在一片静谧中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舒爽,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惬意。 这一觉,是她近来睡得最沉最香甜的一次。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往身侧看去。 晨光熹微,透过纱窗,在沈知糯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睡得很沉,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小小的阴影。 许是睡梦中有些热,白皙的脸颊透着一层浅淡的酡红,唇微微嘟着,娇艳欲滴,像熟透了的樱桃,引人采撷。 谢清瑶看呆了。 她一直都知道糯糯好看,可从未像今日这般。 说不上来,就像是一朵花原本已经极美了,偏生夜里落了一场雨,花瓣上坠着水珠,被浸润得愈发鲜活透亮,美得不可方物。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羡慕苏予白能娶到糯糯这样的世子妃。 每日一睁眼,就能看到这样一张脸,怕是做梦都会笑醒吧? 见沈知糯睡得香,谢清瑶也不忍打扰,准备拉过被子再躺一会儿。 可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丫鬟慌张的叫喊—— “小姐!沈姑娘!快醒醒!” “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下了懿旨,让您和沈姑娘速去前厅接旨——” 第二百九十一章 是为靖王选妃? 书韵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丝惊慌,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谢清瑶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 身侧的沈知糯也蹙着眉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惺忪睡意。 “皇后懿旨?”谢清瑶掀开被子,一边急着找衣裳一边问,“这么早?可说是为了何事?” “奴婢不知啊!只听说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李公公亲自来的,人已经到前厅了。” “老爷夫人和公子都已经在那儿候着了!可李公公点名说要让沈姑娘也一起过去接旨!” 一听李公公亲自来的,谢清瑶更是不敢耽搁,两人在丫鬟的伺候下,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更衣,便匆匆赶往前厅。 谢府前厅,气氛肃穆。 谢渊端坐主位,神色凝重; 谢夫人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绢帕; 谢疏白站在下首,一身月白常服,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厅中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的内侍,手持拂尘,正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李公公。 见她二人进来,李公公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意,微微颔首。 沈知糯与谢清瑶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垂首立在一旁。 “人既已到齐,那便接旨吧。”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用那独特的尖细嗓音,朗声宣读: “皇后娘娘懿旨:兹闻定安侯府嫡女沈氏知糯、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太子太傅之女谢氏清瑶,性情温顺,秀外慧中,堪为贵女表率。今逢凤体违和,特召入宫侍疾,以彰柔嘉。钦此。” 谢清瑶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懿旨,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李公公,”她将懿旨交给一旁的丫鬟,这才抬头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切,“不知皇后娘娘凤体如何?病的重不重?” 李公公拂尘一甩,笑得慈眉善目:“有劳谢小姐挂心。娘娘只是偶感风寒,凤体疲乏,并无大碍。” 沈知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的冷光。 偶感风寒? 如果只是偶感风寒,又怎会到召贵女入宫侍疾的程度?怕没有这么简单。 谢清瑶又问:“不知此番入宫侍疾的,除了我们二人,还有哪几位府上的姑娘?” 李公公笑道:“除了二位,还有礼部尚书府的李三小姐,吏部尚书府的柳二小姐,以及武安侯府的霍大小姐,共是五人。” “还请二位小姐今日好生收拾一番,明日一早,宫里便会派马车来接。” 该说的都说完了,李公公便不再多留,客套了几句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直到传旨的队伍走远,前厅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谢夫人拉过谢清瑶和沈知糯的手,眉头紧锁:“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召你们进宫侍疾?” 谢清瑶也是一脸茫然:“女儿也不知。女儿许久未入宫了,未曾听闻娘娘凤体有恙。” 今日休沐,本是谢家雷打不动的一起用膳日。 往常膳桌上总是欢声笑语,可今日却比平日安静了些。 桌上摆着精致的早膳:蟹黄包、虾饺皇、牛乳菱粉香糕、莲子羹、碧粳粥…… 样样都是御膳房出来的水准,香气袅袅。 谢渊慢条斯理地夹了个蟹黄包,神色如常,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的女儿。 谢夫人心事重重地搅着碗里的碧粳粥,那粥熬得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可她喝在嘴里,却越喝越觉得没滋没味,寡淡得像白水。 她将手中的白玉勺搁在碗沿上,“我这心里头啊,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对劲。” 谢夫人秀眉紧蹙,目光扫过一旁默不作声的谢渊,“老爷,您说,这好端端的,皇后娘娘怎么就突然想起要召贵女入宫侍疾了?” “偶感风寒?这种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怎么可能惊动到要下懿旨召人的地步?” 谢渊放下手中的银箸,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眸,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烁着洞察世事的光。 他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夫人猜的不错,此事恐怕并非侍疾那么简单。” “方才李公公念的那几家,礼部尚书李家,吏部尚书柳家,还有武安侯霍家,你可瞧出什么门道来了?” 谢夫人并非愚钝之人。 她嫁入谢家多年,丈夫常在耳边提点朝中局势,她虽不参政,却也耳濡目染,懂得看门道。 她略一思索,便蹙眉道:“这三家,在朝中向来是中立派,从不参与党争。” “他们的女儿,品行在京中也都是有口皆碑的。” 谢清瑶:??? 沈知糯:??? 两人齐齐抬头,而后对视了一眼。 其余几家她们不便置评,但礼部尚书府的那个李蓉蓉,可跟品行有口皆碑几个字完全不沾边。 两次在大慈恩寺都撞见了李蓉蓉,上回她出言不逊,还是谢疏白亲自出面教训的。 那样的人,也配用品行二字来形容? 沈知糯垂了垂眼,唇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谢疏白一直用余光看着她,将她那点小表情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勾了勾。 他自然猜得到她和清瑶对视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上次他随手弹劾了一本,算是给李家一个不轻不重的警告。李尚书在朝中确有才干,为官也算清正,他本无意赶尽杀绝。 可若那李蓉蓉再敢欺负蛮蛮,那就别怪他不讲情面了。 谢渊没留意到几人的小动作,目光只落在妻子的脸上,继续道: “而我们谢家,自先太子离世后,便与靖王绑在了一处。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皇后娘娘此番召人,偏偏将这几家都圈了进来,其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谢清瑶本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靖王二字时,瞳孔骤然一缩,像是忽然被点通了什么关窍。 “父亲的意思是……皇后此番召我们入宫,名为侍疾,实则是为靖王选妃?!” 她捂住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以侍疾为名将人召入宫中,近身观察品性言行,这确实是皇家惯用的手段! 谢夫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安静得像个瓷娃娃似的沈知糯,然后对着女儿点了点头: “是从你们四人中,挑选一人。” 第二百九十二章 抢个未婚妻算什么?祖宗会理解的 “四人?”谢清瑶一怔,随即也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向沈知糯。 是啊,糯糯怎么能算在内呢? 糯糯与睿王府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皇后娘娘再如何,也不可能选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子做靖王妃。 此番将糯糯召进宫,怕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顺手为之。 毕竟糯糯是奉了皇后旨意来谢府教导自己琴技的,如今自己要入宫侍疾,总不好将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地撇在谢府。 皇后娘娘素来仁慈,将她捎带着一同召入宫中,既全了谢家的颜面,也给了糯糯体面。 想通了这一层,谢清瑶心里松了口气。 她拉住沈知糯的手,柔声安慰道:“糯糯,你别怕。” “皇后娘娘待我极好,她召我们入宫,定不会为难我们的。” 她想起沈知糯说的,昨夜靖王被皇后宫里的姑姑急召入宫的事。 知道皇后的病是真的,并非托词。 “等用完早膳,我们一起去大慈恩寺上柱香吧?”谢清瑶提议道,“为皇后娘娘祈福,再求个平安符。” “你不是说,昨夜出宫时,靖王殿下被急召入宫,想来娘娘的病是真的。” “我们做臣女的,理应为娘娘分忧。” 沈知糯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就在这时,清冷的嗓音毫无预兆地的响起:“我与你们同去。” 满桌的人都齐刷刷地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谢疏白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碗筷,一身月白常服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清冷出尘,只是那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情绪。 “?” 谢清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自家兄长。 “哥,你没搞错吧?” 她指了指窗外毒辣的日头,“这大夏天的,你半月前才去庙里听过那老和尚念经,还去?” “以前你不都是两三个月才去一次的么?” “你这……” 谢疏白抬起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谢清瑶脖子一缩,瞬间就把后面一长串的吐槽给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不敢再吱声了。 呜,哥哥的眼神好可怕。 而谢渊和谢夫人,却是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夫人的目光在自家儿子那张清俊的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底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她怎么瞧着,儿子今日的气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好? 往日里,他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峭之气,整个人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可今日,他面色红润,唇角似乎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弧度,那股子积郁的寒气都散了不少,整个人瞧着鲜活了许多。 前些日子她还纳闷,儿子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糯糯,谢夫人一度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错点了鸳鸯谱。 可现在看来,哪里是她会错了意? 分明是这小子情窦初开,自己跟自己较劲呢! 听闻昨晚他是与糯糯一起回府的,定是相处得极好,这才一大早心情都跟着明媚起来了。 如今一听糯糯要出门,二话不说就要跟着去。 这分明就是个初尝情爱滋味,舍不得心上人离开自己视线半步的毛头小子! 想到这里,谢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去吧去吧,有疏白跟着,我也放心些。”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皇放进沈知糯的碗里,语气温和慈爱: “糯糯啊,你太瘦了,多吃点。” “进宫不比在家里,凡事都要小心,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我说,别委屈了自己。” 这番话说得亲昵又自然,俨然已经将沈知糯当成了自家的准儿媳。 谢渊在一旁抚着胡须,看着自家儿子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耳尖已经微微泛红的模样,眸中也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睿王府又如何? 抢人未婚妻,说出去确实违背礼法、有辱门楣。 但…… 疏白是他谢渊的儿子,是谢家的麒麟儿,满京城最聪明的脑袋——二十二岁便做了首辅,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 对谢家而言,这是光宗耀祖到了顶。 族中早早就为他单开一页族谱,旁批“吾族之光,旷世奇才,谢氏门楣之最”。 祖宗们若是在天有灵,想的也定不是什么礼法,而是谢家得后继有人、门楣光大。 若不是糯糯,这世上恐不会有第二个女子再能入疏白的眼。 换言之,若他不成全,这小子便不会成亲,更不会留下后代。 这么聪明的儿子生出来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 祖宗会理解的。 祖宗们要是知道自家出了这么个麒麟儿,怕是半夜都要笑醒,哪还顾得上计较什么礼法不礼法的? 怕是巴不得他赶紧留下几个聪明的后代呢,抢个未婚妻算什么? 毕竟,不抢,这麒麟儿可就要绝后了。 用过早膳,三人便一同往大慈恩寺去了。 到了寺前,知客僧早已候在石阶旁,合十见礼。 谢清瑶先下车,回头伸手扶了沈知糯下来。 她看向知客僧,道:“我带香囊去药师殿,装香、点灯、写签、请住持诵《药师经》回向皇后娘娘,一应规矩按旧例来。” 知客僧低头应道:“施主有心了。” 说罢便引着她往后殿去。 谢清瑶常来,每次都是她一人进殿,知客僧早已熟稔,不多问也不多看。 她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额角薄汗被风一吹,有些担忧的看向沈知糯: “糯糯,你别在殿外干站着,外头日头毒,碑林那边树荫深,你先去逛逛。” “我弄完这一套少说小半个时辰,回头找你。” 沈知糯并没有带香囊,她心里明白分寸,也懂得自处。 清瑶绣香囊为皇后祈福,是她的赤诚,她本就常来; 而自己此番只是陪清瑶来的,不献同样的东西是她的分寸。 明日入宫,她只备了一份补品,礼数到了便可,不至于抢了清瑶的风头。 沈知糯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谢疏白却先开了口: “外头日头大,随我一同去慧明方丈那吧——” 第二百九十三章 谢大人的小胆子 谢清瑶一愣,猛地扭头看向自家兄长,眼睛倏地睁圆了。 哥哥要带糯糯去找慧明大师? 他平日里每次来,都是关起门来和慧明不知聊些什么,连她想蹭进去听一耳朵都不让。 今日怎么主动要带人了? 可转念一想,哥哥是怕糯糯一个人晒着,帮自己照顾呢。 毕竟糯糯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领回家、处得最最要好的朋友! 她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冲兄长用力点了点头,又凑到沈知糯耳边,压低声音悄悄道: “你要是不想跟我哥待一块儿,就自己去碑林逛逛,别勉强啊。” 说完她直起身,笑嘻嘻地说:“不过慧明大师看相算卦极准的,平日里轻易不给人看。” “我之前就是蹭哥哥的面子让他帮我瞧过。” “大师说我二十岁定亲才美满,我娘一听,觉得之前相看也是白搭,从那以后就不逼我相看了呢!” 她顿了顿,冲沈知糯挤了挤眼:“你今日也蹭哥哥的面子去问问呗,正好看看与苏世子的姻缘,好挑个良辰吉日~” 沈知糯耳根一热,下意识去看谢疏白。 那人面色如常,只是眸光微沉。 “走吧。”他转身,月白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沈知糯跟着谢疏白,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后山深处走。 大慈恩寺香火鼎盛,前殿人声鼎沸,可这后院却清幽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蝉声远了,檀香味淡了,只剩脚步落在石板上轻微的回响。 慧明方丈的禅院在后山一处极僻静的地方,院中种着两棵参天的菩提树,枝叶繁茂,几乎将整个小院都笼罩在浓荫之下。 只是,禅院那扇古朴的木门上,却挂着一把明晃晃的铜锁。 谢疏白上前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施主,不必推了。” 扫地的小沙弥恰好路过,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慧明师父半月前便出门云游了,说是要去南边讲经,归期未定。” 云游了? 归期未定? 沈知糯眨了眨眼,这可真是不巧。 她偷偷觑了一眼身旁的谢疏白,只见他眉头微蹙,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懊恼。 小沙弥见两人站在原地,又好心补充道:“师父临走前留了话,说若有贵客来访,不必等候。” 言下之意,就是可以打道回府了。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沈知糯正琢磨着要不要主动提议去碑林那边逛逛,给他个台阶下,就听见他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 “后山那片竹林里有道山泉,很是清凉。” 谢疏白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映着她小小的身影,也映着头顶漏下来的碎光。 “去走走?” 他的语气听着是询问,但沈知糯却莫名觉得,他其实很想她答应。 她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好呀,都听谢大人的。” 后山的山林果然比别处凉快许多。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将那毒辣的日头筛成了细碎温柔的金光,斑驳地洒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 山风习习,带着草木独有的清冽香气,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惬意舒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起初还隔着一步远的距离。 谢疏白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疾不徐,月白色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清雅的弧度。 沈知糯跟在他身后,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前面那道挺拔清隽的身影。 走着走着,她发现,他的脚步好像慢了下来。 从一开始领先她一步,到后来与她并肩。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近。 沈知糯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清冽好闻的冷冽雪松香,似冷月浸霜雪,清寒中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衣袖偶尔相触,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沈知糯能感觉到,每一次触碰,他的身子都会有瞬间的僵硬。 然后,他的手,开始不经意地、一次又一次地,擦过她的手背。 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每一次擦过,都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心尖上轻轻燎过。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沈知糯在心里默数着,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这人……真是纯情得可爱。 明明想牵她的手,却偏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来来回回地试探。 这要是宋砚舟,怕是二话不说直接十指紧扣; 若是靖王,更是早就把她整个人都搂进怀里,宣告所有权了。 偏偏这位在朝堂上能把一众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谢首辅,在情爱之事上,却笨拙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沈知糯觉得好玩极了。 她决定,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果然,谢疏白的手又一次“不小心”地碰了过来。 在两人的手即将再次擦身而过时,沈知糯忽然反手一握,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 谢疏白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住了。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 沈知糯抬起头,仰着一张明媚娇俏的小脸,眼波流转,眸子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谢大人,你的胆子好小哦~”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故意拖长了语调,软软糯糯地开口: “想牵人家的手,怎么还要犹豫这么久呀?” 轰—— 谢疏白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耳尖直冲脖颈,烧得他整张脸都开始发烫。 尤其是耳根,烫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她的手很小,很软,握在掌心里那细腻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尖,让他连心跳都失了控。 谢疏白喉结滚了滚,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着他那副想维持镇定、偏偏耳根通红的窘迫模样,沈知糯心里的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也不再逗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谢疏白被她牵着,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僵硬地迈开了步子。 可他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将她柔软的小手牢牢地包裹在掌心之中,指节微微用力,仿佛生怕她会跑掉一般。 第二百九十四章 哄哄你呀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在静谧的山林里慢慢地走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温馨与和谐在两人之间流淌。 走了许久,谢疏白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总算稍稍平复了些。 他侧头看着身旁的人儿,眸光前所未有的温柔。 “蛮蛮。” “嗯?”沈知糯应了一声,抬眼看他。 “明日入宫侍疾一事,你怎么想?” 谢疏白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紧握着她的手,指节微微收了收,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 “皇后召你入宫,定是靖王从中作祟。” “此番,不过是借着为皇后侍疾的名头将你从谢府调开,方便他行事罢了。” 沈知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些,她又何尝不知? “我知道。”她轻声说。 “那你……” “可这是天大的机遇,不是吗?”沈知糯打断他,“皇后娘娘总共就点了五个人,满京城的贵女,不知有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得到这个机会。” “别人都去了,唯独我不去,不管是什么理由,你觉得,皇后娘娘会怎么看我?” “其余那几位贵女,又会怎么想我?” “到时候,我恐怕就成了满京城的众矢之的了。”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理智又清醒。 谢疏白看着她,眼底划过一丝心疼。 她总是这样,将所有事情都看得太透,逼着自己去算计,去权衡。 自己最初那些瞧不上她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吃人的京城里,努力地活下去。 “我自有办法让你不受任何非议。”谢疏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你不想去,我便能让你全身而退。” 他堂堂内阁首辅,若是连心爱的姑娘都护不住,那他还算什么男人? 沈知糯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眸中不再是以往的疏离淡漠,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担忧和珍视。 两人对视了许久。 沈知糯忽然眼睛一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吐气如兰:“谢大人……” “你是舍不得我吗?” 这一次,谢疏白没有再脸红,也没有再迟疑。 他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眸色深沉,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掷地有声。 沈知糯眸中划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还以为,以他木头的性子,定会嘴硬地否认。 没想到……这次竟承认得如此坦然? 这份坦然,像一捧温热的泉水,轻轻漫过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知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 “谢疏白,我要去。” “当今皇后,是陪着陛下一路从微时走过来的结发妻子,两人感情极深。” “这么多年,满后宫没有一个女人能越过她去。” “你瞧,饶是传言中那位宠冠后宫、目中无人的贵妃,在皇后面前,不也得乖乖收敛爪牙?” “七公主被陛下娇惯成了那般骄纵的性子,却也对皇后娘娘敬重有加。” “所以,不管此番入宫的真正目的是为何,这都是一个能与皇后娘娘交好的绝佳机会。” “这样的机会,我不会放过。” 她的话,冷静、理智,充满了对未来的规划和野心。 她不是一朵需要人庇护的娇花,而是一株坚韧的藤蔓,懂得如何借力攀附,向上生长。 谢疏白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光芒,喉咙有些发干。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甚至为她这份清醒和聪慧而感到骄傲。 可心底深处,那股名为失落的情绪,却像藤蔓一般疯狂地滋长,缠得他心脏阵阵发紧。 他多想将她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不让任何人觊觎。 可他也知道,她不属于任何人。 谢疏白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神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好。”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微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沈知糯敏锐地感觉到,他说完这个字后,周身那股清冷温和的气场瞬间就变了。 那只紧握着她的手,连带着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像一只被人戳破了美梦,却又故作坚强的猫猫,连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这是不开心了。 就在谢疏白迈开步子,准备继续往前走时,沈知糯忽然挣脱了他的手,一个轻巧的横跨,稳稳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下一瞬,一双柔软的手臂便环上了他劲瘦的腰身,将他牢牢抱住。 馨香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隔着薄薄的夏衫,那惊人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滞了滞。 沈知糯仰起明媚娇俏的小脸,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你不开心?” 谢疏白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对上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线条优美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泄露了他此刻不平静的心绪。 他抿紧了薄唇,有些狼狈地将脸转向一侧,避开她过于直白的视线。 “没有。”他嘴硬道,声音却比方才还要干涩几分。 “哦~~~” 沈知糯故意拖长了尾音,那调子拐了十八个弯,带着明显的促狭和不信。 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他身上,慢悠悠地说道: “没有吗?” “我还想着,要是我们谢大人不开心了,我便亲亲你,哄哄你呢~” 谢疏白只觉得一股热浪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方才好不容易才褪下红晕的耳朵,瞬间又一次烧成了血色,并且有朝着整张俊脸蔓延的趋势。 亲、亲他? 哄、哄他? 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一般,在谢疏白的脑子里反复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几乎是凭着本能,一点一点地要把头转回来。 可就在他的视线即将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眸子时,却听见怀里的人儿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 沈知糯的声音里充满了遗憾。 “这里可是佛门圣地,光天化日之下,拉拉小手已是极限,可不能再做什么更亲密的事情了,不然就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 谢疏白转到一半的头,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看着她那副故作正经的小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耍了。 又羞又恼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纷呈。 偏偏沈知糯还不知死活地补充了一句:“谢大人,你说对不对呀~” 第二百九十五章 撞破野鸳鸯 谢疏白薄唇微抿,被戏弄的羞恼还未散去,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挽回一点自己岌岌可危的颜面,忽然—— “嗯……” “啊……” 一阵若有似无的暧昧声音,顺着山风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那是一道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压抑的娇吟和细碎的喘息。 像是痛苦,又像是极致的欢愉。 声音不大,混杂在哗啦啦的山泉流水声和飒飒的风吹竹叶声里,显得不太真切。 但那调子,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人想入非非。 沈知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谢疏白那即将出口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忘了反应。 “别……别去那里……” “啊!” “宝贝,你好坏……” 女子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次清晰了些,其中还夹杂着几声男子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笑声。 啪! “Σ??κωσεψηλ??του??γλουτο????σου!” “……” “Αγ??πημου,αυτ??ακριβ??????θελε???” “……” “Κο??ταπ????θασεσκοτ??σωσ??μερα!” “……” “……” 男人压低了嗓子,说的却尽是些不堪入耳的浑话。 哗啦—— 伴随着一声更大的水花四溅声,女子的惊呼和男子的粗笑混杂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活色生香的靡靡之音。 饶是沈知糯自诩在谢疏白面前,对于情爱之事是完全放得开的那一个。 乍然听到男子那一句又一句的浑话和动静,一张小脸也腾地一下红了个通透。 这、这也太奔放了吧!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谢疏白,只见这位清冷禁欲的首辅大人,整个人已经完全石化了。 他那张俊脸从耳根到脖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惊、错愕,以及一种被生生玷污了耳朵的羞愤。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清净庄严的佛门圣地,听到这种污言秽语。 “噗……”沈知糯看着他那副像是被雷劈了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可一笑,又觉得不合时宜,她连忙一把捂住自己的脸。 却故意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几分夸张的惊恐: “天呐!佛门圣地,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有人……有人在此行此苟且之事!简直、简直伤风败俗!” 话是这么说,可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哪里有半分惊恐,分明是燃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说着,那双小腿就跟有了自己的主意似的,踮起脚尖,悄咪咪地朝着声音来处探了过去。 谢疏白:“!!!” 他震惊地看着沈知糯的动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看着她就要猫着腰溜过去,谢疏白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瞪着她,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你要过去? 沈知糯被他拽住也不恼,回过头冲他挑了挑眉,脸上是明晃晃的理直气壮:当然了! 这可是现场版的捉奸! 还是在皇家寺庙的后山! 来的时候谢疏白就说了,这片后山竹林是慧明方丈清修之地,等闲人等根本进不来。 他也是因为与慧明私交甚好,才得了允准,可以自由出入。 那么,此刻能在这里当野鸳鸯的,身份定然非富即贵! 大夏天的,光天化日之下,跑到这山泉边上做这种事,胆子也太大了! 她倒要看看,是哪对狗男女这么会玩! 这可是天大的把柄! 日后不管是拿来要挟,还是当个笑话看,都是极好的。 这等送上门来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谢疏白被她那理直气壮的眼神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拉着她的手,坚决不放,用眼神示意:不许去!非礼勿视! 沈知糯见他不放手,也不说话,就那么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他。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小奶猫,明明气得尾巴都要炸了,却偏要忍着不挠人,只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控诉你欺负它。 沈知糯不撒娇,也不说话,就用那种控诉的眼神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谢疏白在她那执拗又带着点委屈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会陪着她一起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宠溺。 罢了罢了。 自己选的人,除了纵着,还能怎么办呢? 谢疏白松开了紧攥着她的手腕,俯下身,在沈知糯惊讶的目光中,温热的薄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眼皮上。 像一片羽毛拂过。 “嗯?” 沈知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抖,像受惊的蝶翼。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混杂着夏日的温热气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蛮蛮乖,”谢疏白低沉的嗓音响在她的耳畔,气息温热,“只许看一眼,不许多看。” 得了首肯,沈知糯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她笑着重重点了点头,小鸡啄米似的,乖巧得不行。 “嗯嗯!就一眼!” 沈知糯嘴上答应得干脆,动作半点都不含糊,反手就握住了谢疏白的手腕。 那力道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拉着他径直往声音源头悄咪咪地摸了过去。 谢疏白:“???”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被她牢牢抓住的手,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以为,他松口让她自己去,已经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让步了。 结果……她还要拉着他一起去?! 蛮蛮她……要让他陪着一起去偷看别人行苟且之事?! 谢疏白惊悚地看着沈知糯兴致勃勃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然后被她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刚想挣脱,沈知糯却忽然回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是明晃晃的兴奋和催促。 那双狐狸眼里盛着两簇跃跃欲试的火苗,无声地催促着。 谢疏白薄唇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最终,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她拉着。 罢了。 疯就疯吧。 第二百九十六章 撩完就跑,不负责任 沈知糯拉着谢疏白,走得极小心谨慎,每一步都确认脚下没有树枝和石子,没发出半点声响。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边的动静也愈发清晰了 男人的粗喘,女子的娇吟,还有山泉哗啦啦的水声,交织在一起,顺着风直往人耳朵里钻。 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随意堆叠着几件衣物。 黑色的男子长衫和水粉色的女子襦裙,凌乱地交缠在一起。 而在那最顶上,一抹刺目的赤色赫然入目。 那是一件绣着鸳鸯戏水图样的女子肚兜。 谢疏白一直闭着眼,刚想抬手捂住耳朵,耳边便传来沈知糯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一眼便瞥见石头上那抹鲜艳的赤色,烫得眼皮一跳, 他连忙别开视线,转而看向身侧的人儿。 只见沈知糯微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不远处那对野鸳鸯,在石头挡着的山泉边,若只是沿着正路经过,根本看不见什么。 偏生两人走的是竹林一侧的小径,恰好在石头的斜后方,角度刁钻,将石头后面那活色生香的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个身材极为魁梧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宽肩窄腰,古铜色的肌肤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汗。 流畅的肌肉线条从背脊一路延伸至劲瘦的腰腹,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感。 而在他身前,一截雪白纤细的腿被高高托起,与他形成了极为刺目的肤色差与体型差。 男人低沉地说着话,嗓音粗粝沙哑,带着一股子野性难驯的糙劲。 他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糙,仿佛深谙此道,且极懂得如何取悦女人。 沈知糯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声泄露出来。 我的老天奶! 这男人……这身材…… 这情绪价值……这体验感…… 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啊!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男人身上来回逡巡,眼底的惊艳和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那结实的背,那紧窄的腰,还有那……咳咳! 这位不知名的姐姐,吃的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沈知糯在谢疏白面前向来不加掩饰,此时那点小心思,全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谢疏白几乎是在她眼神发亮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她竟敢当着他的面,用那种仿佛发现了绝世珍宝的眼神,去欣赏另一个男人的身体?! 谢疏白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那股清冽的雪松香里,平白多了一丝危险的酸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沈知糯柔软的腰肢,用力将人往后一带。 “哎!” 沈知糯正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被人从后面偷袭,整个人都撞进了他怀里。 她不满地回头,压低声音抗议:“干嘛呀!我还没看清他们是谁呢……” 谢疏白不说话,只垂眸盯着她,那眼神沉得像寒潭封了冰,又隐隐有什么在底下烧着。 他二话不说,手臂一收,竟是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 沈知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可男人像是没听见一般,抱着她转身就走,步履又快又稳,没有半分迟疑。 很显然,他对这片后山的地形熟悉到了极点。 他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抱着她,径直穿过茂密的竹林,朝着更深更僻静的地方走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竹叶的清香混杂着他身上那股愈发浓烈的雪松香,将沈知糯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抱着她的这个男人,生气了。 而且,气得不轻。 很快,谢疏白抱着她停在了一间掩映在竹林深处的精巧竹屋前。 那竹屋看起来是供人歇脚避雨用的,样式简单,却极为雅致,门前挂着一把大锁。 谢疏白抱着她绕到窗边,伸手在窗棂下方摸索了片刻,竟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他将她放下,开了锁。 下一秒,沈知糯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进了屋里。 砰! 身后的竹门被重重关上,屋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还不等她适应,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便迎面而来。 谢疏白将她抵在墙壁上,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危险的情绪。 然后,他低头,狠狠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充满了惩罚性的啃噬和霸道的掠夺,急得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用牙齿磨着她的唇瓣,力道大得惊人。 “唔!” 沈知糯没见过这样的谢疏白。 那个永远清冷端方、高不可攀的首辅大人,此刻却像冰面彻底碎了,浑身都散发着强烈的占有欲和侵略性,滚烫得吓人。 为她失态、为她动醋、为她露出獠牙的谢疏白……喜欢!喜欢!好喜欢! 沈知糯的心底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兴奋,她故意哼唧了几声,抬起手捶打着他的胸膛,像是在反抗,更像是在火上浇油。 “唔……轻、轻点……谢大人……你弄疼我了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果然,男人吻得更凶了。 他一把抓住她作乱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用一只手就牢牢地禁锢住。 然后以一个绝对强势霸道的姿态,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攻城略地。 屋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许是两人情意正浓,又许是方才那场现场版的活色生香太刺激。 吻着吻着,一切就都失了控。 吻着吻着,一切就都失了控。沈知糯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衣襟,将那繁复的衣带一层层解开。 夏衫本就轻薄,顺着肩头滑落,很快便散落了一地。 衣襟散开的瞬间,她整只手都贴了上去。 掌心下是紧实滚烫的肌理,随着他压抑的喘息起伏着。 两人跌跌撞撞地,齐齐倒在了竹屋里那张简陋的小床上。 就在沈知糯以为一切都将水到渠成时,谢疏白的手却忽然停了。 那手原本覆在她腰侧,指尖已经碰到了亵裤系带,却硬生生僵在了那里,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角力。 下一瞬,谢疏白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佛门圣地,不可!” 沈知糯:“……” 她躺在床上,衣衫不整,发丝凌乱,一双水汪汪的眸中先是错愕,随即漫上浓浓的不满。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不满地撅起了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控诉: “人是你抱过来的,亲也是你先亲的……” 她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他僵硬的后背,“谢大人撩起了火,却不负责!” 谢疏白被她戳得浑身一颤,那股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燥热,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转身,手忙脚乱地去拢她散开的衣襟,指尖碰到她肌肤时,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缩了缩,又硬着头皮覆上去。 “我……”他喉结滚动,嗓音喑哑,“我没有……” 沈知糯偏不放过他,仰着小脸,噘着嘴,控诉地瞪着他:“你有!你就有!撩完就跑,不负责任!” 谢疏白被她看得狼狈不堪,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俯下身,用那双因为情动而泛着水光的眸子看着她。 “蛮蛮,是我不好。” “但是在这里……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撅着的唇上,耳根又烧了一层: “等……等晚上回府,你想怎么样……都依你。” 第二百九十七章 连长公主的秘事都往外抖? 沈知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点子坏心思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只见她撑起身子,凑到谢疏白耳边,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烧得通红的耳廓上。 “谢大人,那我要……”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动情后的沙哑,像裹了蜜的钩子,勾得人心头发颤。 谢疏白身子一僵,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沈知糯却不管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他耳边飞快地嘀咕了几句。 那内容……简直是离经叛道,荒唐至极。 说完,她便退开些许,一双亮晶晶的狐狸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盛满了期待,活像一只等着主人投喂的小狐狸。 谢疏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颈,连带着锁骨那一片都泛着薄红。 那双向来清冷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羞耻,还有一丝被她的大胆给弄得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薄唇紧抿,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似乎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理智在说不行,身体却在说凭什么不行。 沈知糯也不催他,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耐心十足。 她知道,鱼儿已经咬钩了,现在收线,只会把鱼吓跑。 果不其然,在长久的沉默后,这位向来以礼法和规矩为天的首辅大人,在一片旖旎的红晕中,几不可闻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音节。 “……嗯。” “耶!” 沈知糯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 昨天晚上她软磨硬泡,他都死活不肯,说什么有辱斯文、不成体统。 结果今天,就因为自己多看了别的男人几眼,他竟然就答应了?! 醋意,果然是这世间最好的催情剂! 沈知糯瞬间对今晚充满了无限的期待,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各种活色生香的画面了。 看着她那副喜不自胜、恨不得立刻就到晚上的模样,谢疏白又是无奈又是羞耻。 罢了,只要她开心,不成体统就不成体统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绮念,伸手将她散乱的衣襟仔细拢好,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指,在系上衣带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好了。” 帮她理好衣衫,谢疏白自己则是迅速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三两下便将自己穿戴整齐,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只是那依旧泛红的耳廓,出卖了他尚未平复的心绪。 谢疏白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被自己吻得红肿微翘的唇瓣上,眸色又是一暗。 “时间差不多了,清瑶那边想必也该结束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你的口脂花了,我把连翘唤来,给你补一下?” 沈知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可见刚刚这人下嘴有多狠。 她抬眼看了看门外那片幽深的竹林,疑惑道:“连翘和砚墨没跟来?” 按理说,这两个人向来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身后的。 谢疏白神色有些微妙,淡淡道:“我们走后,他们二人……留在原地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想来,是为了看个究竟。” 言下之意,那两人也留下来看那对野鸳鸯的热闹了。 沈知糯:“……” 好家伙,原来不止她一个爱看热闹的。 谢疏白又道:“他们此时应该也知道那两人的身份了。” 话音刚落,竹屋不远处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推门而出。 只见砚墨和连翘一前一后地从竹林小径里走了出来。 两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砚墨一张俊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往谢疏白和沈知糯的方向看。 而跟在他身后的连翘,也是面红耳赤,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手足无措的羞窘。 “怎么了这是?”沈知糯明知故问,笑眯眯地迎了上去,“可知道那两人的身份了?” 连翘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用力地摇了摇头。 “看见……看见脸了,”她红着脸,“但是奴婢不认识……” “光天化日,佛门清净地,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单纯的连翘显然是被那过于奔放的场面给冲击到了世界观,小脸涨得通红,满眼都是对伤风败俗之事的谴责。 沈知糯憋着笑,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既然连翘不认识,那么…… 瞬间,沈知糯、谢疏白和连翘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的砚墨身上。 砚墨浑身一僵,感受着三道灼热的视线,头皮都快炸了。 他求救似的看向自家主子,快步凑到谢疏白身边,压低了声音耳语道: “主子,这……这能说吗?这不好说啊!” “那可是长公主和……” 谢疏白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退开两步,走到沈知糯身边,语气平淡无波:“无妨,蛮蛮不是外人。” 砚墨:“……” 主子,您清醒一点! 您忘了您以前是怎么评价沈姑娘的吗? 您现在为了她,连长公主的秘事都往外抖? 您的原则呢?您的底线呢? 砚墨内心在疯狂呐喊,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违逆。 他知道,自家主子一旦做了决定,那就没有更改的余地了。 “是……”砚墨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他紧紧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飞快地说道:“是长公主和赵濯!” 长公主? 沈知糯眨了眨眼,长公主她自然是知道的。 陛下的幼妹,长公主赵灵曦。 这位长公主是先皇的老来女,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岁,是先皇晚年最疼爱的掌上明珠。 赵灵曦并非太后所出,而是愉贵太妃所生。 说起这位愉贵太妃,也是一位传奇人物。 她本是猎户之女,在先皇当年还是皇子时遇刺坠落山崖,恰巧被其所救。 先皇感念其救命之恩,便将她收入府中。 只是她出身低微,最初只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妾,多年来一直不受宠,在府中寂寂度日,连面都难得见上先皇几回。 第二百九十八章 真真是鲜衣怒马,少年意气 转机出现在先太子身上。 先太子是当今陛下与皇后的嫡长子、先皇的皇长孙,年少聪慧,深得先皇器重。 先太子尚在髫年时遭人算计,身陷火海,是愉贵太妃冒死冲入火场,将人救出。 先皇感其舍命护孙之勇,从此对她另眼相待,恩宠日盛。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有了身孕,诞下赵灵曦后便血崩而亡。 赵灵曦出生便被抱到了太后膝下抚养,由太后亲自带大。 陛下与皇后也一直将她视如亲妹,疼爱有加。 先皇驾崩、陛下登基后,感念舍命救子的深恩,追封她为愉太贵妃,封赵灵曦为长公主,封地是最富饶的州府,还特许她住在京城的长公主府中,恩宠之盛满朝皆知。 只是……赵濯是谁? 沈知糯在脑海里飞速地过了一遍京中权贵的名单,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但“赵”可是国姓,皇家的姓氏啊! 难道是哪位不出名的宗室子弟? 可宗室子弟,怎么敢和长公主在佛门圣地行此等苟且之事? 这可是乱了纲常的大罪! 她心里充满了疑问,正想开口细问。 他们这一路边走边聊,此时已快要回到慧明禅院的范围了。 “糯糯!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谢清瑶正提着裙摆,一脸焦急地朝他们跑来。 “可算找着你们了!” 谢清瑶跑到跟前,见他们四人神色各异,不由得有些奇怪。 她拉着沈知糯的手抱怨道:“我在前面祈福时,就从师傅口中听说了慧明大师离京的消息。” “想着你们许是在寺里等,便找了好几处,连藏经阁和偏殿都去寻了,可找了半天都不见踪影!” “没想到你们竟然还在慧明这儿!” 她这么一打岔,沈知糯到了嘴边的问话,也只能暂时咽了回去。 她笑了笑:“慧明不在,寺里又人多嘈杂,我们就去后山竹林纳凉了。” 谢清瑶一听,立刻捂着肚子,苦着脸道:“我找你们找得肚子都饿扁了,快别在这儿站着了,一起去用膳吧!” 谢疏白在大慈恩寺确实有他专属的客院,名曰静心居。 院落不大,却极为雅致,一松一石,一桌一椅,都透着主人清冷绝尘的品味。 素斋很快被送了上来,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盅菌菇汤,一碟罗汉斋,清淡却不寡味。 饭桌上,谢清瑶是唯一的活跃分子,从京城新开的首饰铺子,聊到哪家书坊又出了新话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浑然不知对面两人正借着她的话头,眉来眼去。 沈知糯含笑听着,姿态端庄温婉,偶尔轻声应和一两句,夹菜的动作都赏心悦目。 可当她替自己舀了一勺菌菇汤时,另一手却在桌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谢疏白的腿侧。 谢疏白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沈知糯正低头用勺搅着汤,长睫微垂,唇角压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做。 他喉结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替她将汤盅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指尖却在收回时在她手背上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 沈知糯耳根一热,没敢歪头看他,只将那勺汤喝得极慢,像是在掩饰什么。 桌下的那只手却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虚虚地搭在膝头,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故意勾着他来。 谢疏白果然没让她等太久。 这一次,他的指尖先是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从腕骨到指节,慢条斯理的,像在描摹什么珍宝的轮廓。 然后才覆上她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拇指还在她软肉上暧昧地摩挲了半圈,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沈知糯被他捏得心痒痒,藏在桌下的脚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鞋尖抵着他的靴边,轻轻蹭了一下。 谢疏白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瞬。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袖子的遮掩,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按了按。 一下,两下,像是在数她的心跳有多快。 沈知糯垂着眸,长睫颤得厉害,耳根从方才的一截红,蔓延到了整片颈侧。 …… 用了素斋,三人又在寺中稍作盘桓。 谢清瑶先是拉着沈知糯去大雄宝殿前上了香,又去后院的放生池边喂了会儿鱼,直到日头偏西,三人才乘上谢府的马车,缓缓下山。 马车行驶在宽阔的官道上,连翘和砚墨坐在外面的车辕上,车厢内只有他们三人。 谢清瑶玩了一天,终于耗尽了精力,靠在软枕上没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沈知糯则靠在窗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 夏日的官道两旁树荫如盖,蝉鸣阵阵,远山笼在薄薄的暑气里,夕阳将天际烧成一片灼热的橘红。 忽然,一阵整齐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滚滚,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官道上,行人商旅纷纷避让,神色敬畏。 “吁——” 车夫急忙将马车赶到路边停住让行。 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将沈知糯手边的车帘猛地掀起一角,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去—— 只见一队铁骑从官道前方迎面奔涌而来,马蹄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卷起漫天黄土。 为首一面大旗猎猎作响,上书“宋”字,旗下兵卒个个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而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有一骑格外扎眼。 那人一身玄色轻甲,内衬暗红软袍,腰束革带,悬着长剑,骑在一匹乌黑的骏马上。 夏日暑气蒸人,他却没有半分狼狈,反而将那身戎装穿出了旁人学不来的味道。 甲片贴合着肩背的线条,该宽的肩、该窄的腰,都被那身冷硬的甲胄衬得分明。 一张脸更是俊美得过分,桃花眼灿若星辰,鼻梁高挺,唇角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性。 风将他的发带吹得飞扬起来,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孔愈发桀骜夺目。 真真是鲜衣怒马,少年意气。 不是宋砚舟又是谁? 铁骑呼啸而过,尘土飞扬间,就在宋砚舟骑马即将与马车擦身而过的一瞬—— 他本一直目不斜视地向前,可偏偏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了一下,突然转头。 目光穿过漫天黄土,穿过呼啸而过的铁蹄声,落在了那扇半掀的车帘后。 四目相对。 就那么一眼,宋砚舟猛地一勒缰绳—— 第二百九十九章 知糯,等我回来就去定安侯府提亲 沈知糯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攥着车帘一角,一双眸子清凌凌地望着他。 旁边避让的行人正窃窃私语,顺着热风飘进了车厢: “是宋小将军!这么大的阵仗,难道是边关有战事了?” “不是边关,我听我太姑婆的外孙媳妇的堂兄的表叔公说,漕运改制后水匪没了活路,那些官匪勾结的贪官被许大人一锅端了。这帮人走投无路,集合残部在沿岸烧杀抢掠,成了匪患。陛下这是派宋小将军带兵去剿匪呢。” “谢首辅推行的漕运改制确实是好事啊,河道通了,商船也通畅了。我表姐嫁去了江南,写信回来说,以前走一趟漕运要被盘剥三四道,如今一道关卡都不用停,运费降了,米价也跟着落了,老百姓是真得了实惠。” “可不是嘛。匪患一平,往后这漕运沿线才算真正安稳,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就宋小将军带这么一队宋家军去,够用吗?他看着好年轻……” “够用?宋家军你没听说过?当年镇北侯在漠北一仗打出了威名,那是百战之师。如今小将军青出于蓝,去年在青州平叛,三千人对阵上万流寇,硬是杀得对方丢盔弃甲、跪地求饶。这帮水匪再猖狂,还能比得上青州那帮亡命徒?等凯旋那日,咱们还得去城门口接呢!” 话音刚落,宋砚舟已经驾马行至马车旁。 他端坐在马上,身形挺拔如松,居高临下地看着车窗,目光灼灼,精准地锁在沈知糯的脸上。 仿佛周围喧嚣的兵马、避让的人群,统统化作了虚无的背景。 沈知糯这些时日住在谢府,出门坐的是谢家的马车,宋砚舟并未多想。 他眼里此刻只看得见她,并未留意被她身形挡住的谢疏白和靠在车厢上昏昏欲睡的谢清瑶。 离京前他翻墙去谢府想同她道别,却得知她出府了,心中还遗憾了好一阵。 没成想竟在这官道上撞见了她。 四目相视,见沈知糯没有像往日那般躲闪,只是愣愣地望着自己,少年脸上倏然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笑容里带着势在必得的张扬,和毫不掩饰的爱意:“知糯,等我回来就去定安侯府提亲!” 这次剿匪他势在必得,回来时差不多能赶上苏予白回京。 他早已暗中布好了局,只等一个时机,便能让苏予白和那个外室的事情彻底败露,让这桩荒唐的婚约作废。 届时,他手握军功,求陛下一张赐婚的圣旨,再上门提亲,风风光光地将她娶回镇北侯府,让京中所有人知道是睿王府眼瞎! 怀着这滚烫的期盼,他缱绻地看了沈知糯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等我!” 而后,他不再停留,猛地一夹马腹,缰绳一扬,如一道离弦之箭带着身后的大军朝着远方呼啸而去。 “?????” 谢清瑶刚睡醒,就听到了刚才那番话。 她先是怀疑自己在做梦,然后凑到沈知糯身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宋家军的旗帜正消失在视线尽头。 不是梦吗,是真的。 她一寸一寸地扭过头,看向身旁的沈知糯,又扭过头看向对面的哥哥,眼睛瞪得像铜铃。 “哥……哥!我……我刚才没听错吧?” 谢清瑶的声音都变了调,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宋砚舟他……他说……他要跟糯糯提亲?!” 不等谢疏白回答,她自己就先炸了毛: “他怎么能这样呢?!他疯了吗?!” “谁不知道糯糯和苏世子两情相悦?他们俩的婚书早就下了,早就送去礼部了,就等成亲后盖章了!” “宋砚舟和苏世子不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吗?” “朋友妻不可欺啊!他怎么能挖自己兄弟的墙角?这也太不厚道了!” “亏我还一直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什么从小一起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什么过命的兄弟——呸!全是假的!” “表面上称兄道弟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背地里惦记人家未过门的未婚妻,这算什么?” “这跟那些当面叫兄弟、背后捅刀子的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哥,你以后离他远点!这种人最恶心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真是人品败坏!跟那些贪官污吏一个德行!” “哦不对,贪官污吏好歹不偷兄弟的女人!他连贪官都不如!” 谢疏白:…… 他原本正慢条斯理地看书,听到谢清瑶的怒斥,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无误地扎在他的心窝上。 两情相悦? 他想起她一次次主动凑上来撩拨他,吻他时眼里盛着明晃晃的渴念,指尖勾着他的衣襟不放,哪有什么身不由己。 朋友妻不可欺? 他想起来昨晚那一整夜的缠绵与荒唐,她在他身下颤抖、喘息,眼尾泛红,到后来连嗓子都哑了,满身都是他留下的痕迹的模样。 可此刻她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回绝宋砚舟的情意,也没有反驳清瑶口中那桩两情相悦的婚约。 他垂眸,指节微微收紧,将书页捏出了一道褶皱。 谢清瑶还在滔滔不绝地输出:“而且他刚才那什么态度?” “当着我们的面喊提亲?他问过糯糯的意思了吗?他问过苏世子的意思了吗?他问过……” 她忽然感觉到车厢内的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谢清瑶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家兄长那张已然面沉如水、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 哥哥平日里最沉得住气,今日这副模样,定然也是被宋砚舟那番话气得不轻。 当街冲着人家姑娘喊提亲,幸亏方才声音不大,这若是被旁人听了去,还以为糯糯与他有什么牵扯呢,这公然求爱也太不知收敛了! 她愤愤地举起拳头,“哥,保护我方糯糯,咱们不能让宋砚舟得逞!” 谢疏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缓缓合上书,淡淡地开口: “说完了?说完了就安静一会儿。” 第三百章 世界上最甜的一颗 谢清瑶瘪了瘪嘴,把后面一长串对宋砚舟的声讨全都咽了回去,缩回角落里,不敢再吭声了。 她知道,哥哥是真的生气了。 也是,哥哥向来最重规矩,肯定也瞧不上宋砚舟这种挖兄弟墙角的行径。 车厢内的气压低得吓人,谢清瑶从袖中摸出一包 蜜饯,取出一颗塞进嘴里,像是要把那颗蜜饯当成宋砚舟,狠狠地嚼碎。 嚼了两下,她又觉得一个人吃独食不太好,便偷偷摸摸地探过身子,捏着颗蜜饯抵到了沈知糯唇边。 沈知糯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裙摆,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绣花,对周遭的低气压毫无所觉。 感觉到唇边一暖,她抬起头,对上谢清瑶挤眉弄眼的表情,不由弯了弯唇角,微微张口,任由那颗蜜饯落入口中。 是颗裹着糖霜的杏脯,甜得恰到好处。沈知糯没有立刻咬碎,只用舌尖轻轻抵着,任由那股甜意在唇齿间慢慢化开。 离回京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方才睡了一觉,这会儿谢清瑶精神得很,可这沉闷的气氛又让她坐立难安。 她眼珠子转了转,决定找点事做。 谢清瑶蹑手蹑脚地挪到马车内壁嵌着的暗格前,背过身去翻找里面的东西。 指尖翻了翻,她摸出了几本装订精致的薄册子,封皮上写着诗集的名目,可翻开里头却藏着话本子。 她背对着车厢,将脑袋探进格子里,兴致勃勃地翻找起来,一时间,车厢里只听得见她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一堆册子里,她挨个翻开检查。 当打开一本诗集封皮下赫然是话本子时,眼睛顿时亮了,又赶紧压下去,像做贼似的。 先将那本放在膝上,她又挨个翻找了几本,显然正纠结要看哪本。 专心挑话本子的谢清瑶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厢内那几乎凝固的空气,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沈知糯瞥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谢疏白。 面沉如水,浑身散发着冷气,手里虽还拿着那本书,书页却半天没有翻动过一页。 他正垂着眼,视线虽落在纸面上,可那眉头微蹙,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的模样,哪里是在看书,分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 沈知糯看了一眼正全神贯注沉浸在挑话本子里的谢清瑶,确定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头。 她抿了抿唇,将口中那颗杏脯轻轻抵到舌尖,然后飞快地凑了过去。 比杏脯先到的是沈知糯身上的香气,谢疏白下意识地转过头,还未来得及看清她的意图,一片温软便精准地覆上了他的唇。 沈知糯一只手撑住他身侧的靠垫,整个人倾身过来,几乎贴在他身上。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僵住。 她没有立刻深入,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然后舌尖极轻地扫了一下他的唇缝,见他没有推开,便撬开了他的牙关,亲吻的同时,咬下半颗杏脯渡进他的口中。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的瞬间,谢疏白闭上了眼。 他攥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下颌线也绷得更紧了。 可唇齿间却不由自主地han住了她递来的那半颗甜。 沈知糯没有急着退开,唇还贴着他的,微微偏头,换了个更深的角度吻着,像在安抚。 谢疏白浑身滚烫,从指尖烧到耳根,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当着清瑶的面……做出这等……这等孟浪之事?! 这简直是……荒唐…… 心里虽这么想,可他的身体却诚实地没有推开。 震惊,羞耻,被投喂的荒唐,还有一股根本压不住的、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狂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乱了。 唇上柔软的触感、口中酸甜交织的滋味如此清晰,让他心跳如擂鼓。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柔软的唇瓣在他唇上轻轻碾磨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当谢清瑶合上暗格的时候,沈知糯已经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胆大包天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垂和水光潋滟的眼眸,泄露了方才的痕迹。 “清瑶,”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却被她巧妙地掩饰成了慵懒的腔调,“你这蜜饯真甜。”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扫过身旁已然石化的男人,然后用一种极其缠绵缱绻的语调,轻轻地补充了两个字。 “喜欢~” 谢疏白当然听懂了。 她说的不是蜜饯,她说的……是他。 她说喜欢,喜欢这偷偷摸摸的刺激,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从脖颈到耳根,再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通透。 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本价值不菲的孤本被他生生捏出了几道清晰的褶皱。 而另一边,谢清瑶终于从几本话本子里选定了一本,她抱着书转过身来,恰好听见了沈知糯那句喜欢。 “是吧是吧!”她献宝似的将袖中那整包 蜜饯都推了过去。 “这家‘甘味斋’的蜜饯是京城一绝!糯糯你喜欢吃的话,这包都给你!我改日再让丫鬟去买。” 沈知糯却笑着摇了摇头,推了回去。 “不用啦,”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目光却越过谢清瑶,落在了对面那个红着脸、僵着身体的男人身上,“刚刚那颗,已经是我吃过的世界上最甜的一颗了。” 再多的,就不是独一无二了。 谢清瑶:“???” 她眨了眨眼,世界上最甜的一颗? 有这么夸张吗? 但看着沈知糯那含笑的眉眼,她很快自己脑补出了答案。 哦!糯糯的意思是,因为刚才那一颗是自己亲手喂她的,所以她才觉得是世界上最甜的! 哎呀!糯糯怎么这么会说话! 谢清瑶的脸“腾”地一下也红了,心里像是被灌了蜜一样甜。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又从纸包里捏起一颗,亲手递到了沈知糯的嘴边。 “那……那这颗也是我喂你的,你再尝尝,是不是也一样甜?” 少女的心思单纯又直接,充满了毫无保留的喜爱。 看着递到唇边的蜜饯,沈知糯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顺从地张口。 酸甜的滋味再次在口中蔓延,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嗯,清瑶喂的蜜饯,最甜了!” “哎呀你……” 谢清瑶的脸更红了,像熟透了的苹果,可爱得紧。 人在害羞又紧张的时候,眼睛总会下意识地四处乱瞄,以掩饰自己的无措。 于是,谢清瑶的目光就在车厢里飘啊飘…… 飘过了绣着精致花鸟的软枕,飘过了角落里小巧的香炉,然后……不经意地,落在了自家兄长的脸上。 下一秒,谢清瑶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第三百零一章 心里爽得冒泡 她……她看到了什么?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就算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哥哥,此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书卷,姿势端正得像个准备接受夫子考校的学生。 可他那张脸…… 那张脸,竟然比自己还要红上三分! 那不是薄红,是熟透了的红,从修长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廓,连那平日里清冷如雪的肌肤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像是被人用上好的胭脂精心晕染过一般。 谢清瑶:“…………???” 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糯糯夸她,她害羞脸红,这很正常。 可哥哥跟着脸红个什么劲儿啊?! 难道是车厢里太闷,给热着了? 谢清瑶下意识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冰鉴,丝丝凉气正往外渗着,车厢里分明凉丝丝的,半点闷热也无。 那……总不能是害羞的吧? 她蹙起眉,一双杏眼在自家兄长和沈知糯之间来回打转,试图从这诡异的气氛里揪出点蛛丝马迹。 可沈知糯正含笑看着她,眉眼弯弯,神情坦然,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在夸蜜饯。 而她哥……脸上的红潮已经褪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平日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谢疏白垂着眼,视线落在书页上,脊背挺得笔直,指节分明的手捏着书卷,姿态优雅,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张俊美的脸上只剩玉石般的冷色,若不是亲眼所见,谢清瑶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幕是自己眼花了。 可……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谢清瑶哼唧了一声,抱着话本子身子一歪,软软地靠在了沈知糯的肩上,将脑袋也枕了过去,摆出一副要专心看书的架势。 “糯糯,我靠着你看会儿书哦。” “好呀。”沈知糯笑着应了,还体贴地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谢清瑶表面上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话本子上,可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地就往对面扫一眼。 她哥太淡定了,淡定得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翻书的动作从容不迫,偶尔抬眸扫过窗外,眸光清冽,不起波澜。 谢清瑶盯了半天,盯得自己眼睛都酸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她泄气地撇了撇嘴,终于放弃了侦查,把注意力彻底转回了话本子上。 马车很快就到了谢府,砚墨恭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公子,小姐,沈姑娘,到了。” 谢清瑶一个激灵,从话本子的世界里抽身出来,揉了揉眼睛,率先跳下了马车。 沈知糯随后,提着裙摆,姿态优雅地由连翘扶着下来。 最后是谢疏白,一袭月白长袍,身姿挺拔如松。 往常这个时候,谢清瑶早就叽叽喳喳地拉着沈知糯往府里冲了,可今天她却站在原地没动。 “哥。”她站得笔直,一脸严肃地看着谢疏白,“我有话同你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郑重。 谢疏白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与她对视了片刻,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沈知糯何等玲珑剔透,一看这架势便知是兄妹俩的私话,立刻福了福身:“那我先回房了。” 朝着谢疏白和谢清瑶分别颔首示意后,她带着连翘,步履轻盈地往自己院落走去。 直到沈知糯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谢清瑶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疏白。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府里走。 谢疏白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他本以为,清瑶是要与他去书房,毕竟,以往她有什么正经事,都是在书房。 可谢清瑶在前面带路,纤细的背影绷得紧紧的,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却绕过了去往书房的岔路,径直朝着内院深处走去。 越走,周遭越是安静,游廊两侧的翠竹在暮色里投下交错的暗影,脚下的青石板被两人的脚步踏出清晰的回响。 一轻一重,两人的脚步一个急一个稳。 谢疏白垂眸,看着妹妹绷得笔直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穿过一座种满了四季花卉的花园,晚风送来清幽的香气,可这香气压不住祠堂方向飘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最终,谢清瑶停在了一处院落前。 那是一座独立的院子,青砖黛瓦,院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镇守,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厚重牌匾,上书“谢氏家庙”四个大字。 这是谢家最庄严肃穆的地方,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平日里除了祭祀和族中大事,无人会轻易踏足。 连谢清瑶自己,一年也不过进来两三次。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挺直了小腰杆,上前一步,亲手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陈旧的檀香和木质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跨过这道门槛,便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谢清瑶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谢疏白站在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清冷的眸光微微闪动,心中已然猜到了她带自己来此的用意。 他抿了抿薄唇,抬步跟了进去。 祠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檀香,一排排黑漆牌位在供桌上静静矗立,无端地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谢清瑶走到供桌前,熟练地点了三支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稳稳地插进面前的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笼住她微绷的侧脸。 做完这一切,她猛地转过身,往旁边一站,双手往纤腰上一叉,昂着下巴,摆出了一个她自认为极有气势的姿势,喝道: “跪下!”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在空旷的祠堂里甚至带起了一丝回音。 谢疏白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下一刻,他撩起月白色衣袍前摆,没有丝毫迟疑,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蒲团上。 谢清瑶心里爽得冒泡。 从小到大哪次不是她犯错,被哥哥罚抄书、罚禁足? 可今天!她!谢清瑶!罚了哥哥跪祠堂!!! 谢家未来的家主被她罚跪了!!! 他还二话没说就跪了!!! 这事儿说出去够她吹一辈子了! 谢清瑶极力压住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拼命板起一张严肃的小脸,学着平日里兄长训她的口吻,沉声问: “说!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第三百零二章 不敢想,完全不敢想 谢疏白跪在蒲团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谢氏家规第七条:身为大家子弟,当守礼持正,非礼勿视,非礼勿动。为兄对蛮……糯糯生了不该生之念,行止逾矩,此为一错。” “家规第四十八条:与人交往,当持身以正,进退有度,交友以信,待人以义。为兄心有偏私,明知糯糯已有婚约在前,却未能断此念,此为二错。” “家规第十二条:身为兄长,当为弟妹表率,行止端方,持身以严。为兄今日未能恪守,令清瑶忧心,此为三错。” “为兄违背家规,甘愿领罚。” 他一口气报出三条家规,条条清晰,款款认罪,连认错都认得端方坦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 谢清瑶怔了一下,她本来以为哥哥会装糊涂,或者拿什么失仪之类的浑话敷衍过去。 可他没有。 非但没有,他还认了? 认得干脆,认得坦然,连对糯糯生了不该生之念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就这么卡在喉咙里,忽然问不出口了。 他认得明明白白,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你、你……你简直把我们谢家的脸都丢尽了!” 谢清瑶哼了哼,心里那点小得意被挫败感冲淡了不少。 她背着手,在他面前踱了两步,努力板着脸,可那双杏眼里明明藏着心虚。 她哪敢真动家法啊? 哥哥再怎么说也是首辅,是未来的家主,她这个当妹妹的最多也就嘴上凶凶。 踱到第三圈,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奶凶奶凶地放狠话: “你是兄长,我不敢打你。” “你就在这儿好好跪着,给我反省!好好反省!”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顿住脚,瞪向缩在门边偷听的砚墨和书韵。 她没理她们,目光一转,落在守门的两个侍卫身上: “你们两个,给本小姐看好大公子!”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二小姐罚大公子跪祠堂,这简直倒反天罡! 可小姐的语气又分明不容违抗。 两人哆嗦着躬身:“是、是,小姐!”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给他送水送饭,听见没有?”谢清瑶叉着腰,拿出嫡女的气势,“让他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是。”两个侍卫低头应了,等谢清瑶一走,对视一眼,连忙往主母的院子里去了。 谢清瑶走出祠堂,晚风一吹,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回到玉瑶院,她反手合上雕花木门,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顺着门板滑下去,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我的天爷啊,小姐!” 书韵也跟着跌坐在地,抚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声音都在发颤:“您……您是哪儿来的胆子啊?那可是大公子!您居然罚大公子跪祠堂?!” 这简直是太倒反天罡了! 谢清瑶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哪儿知道……”她声音发虚,也想不通自己怎么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可能是……被鬼附身了吧。” 书韵挪过来一点,压低了声音:“小姐,大公子他……这要是让老爷和夫人……” “闭嘴!”谢清瑶猛地捂住她的嘴,眼神里满是惊恐,“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她不是傻子,马车里那一幕,根本藏不住。 她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端方自持,清冷如玉,谢清瑶活了十七年,就没见过他脸红是什么样。 可今天就因为糯糯一句夸蜜饯的话,他整张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活像煮熟的虾子。 一个男人对着一个姑娘羞成那样,除了心怀鬼胎,还能是什么? 谢清瑶瘫在地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倒带。 大慈恩寺用午膳时,哥哥抬手将汤碗移开,收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糯糯的手背,看似无意,实则贪那一瞬的肌肤相触…… 还有后山竹林,她找到他们时,糯糯小脸绯红…… 还有当初,是哥哥主动提议将糯糯接来谢府…… 从接人进府,桩桩件件串起来,哪里是巧合?分明是他一步一步,精心算计好的! 谢清瑶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自己的软塌上,把脸深深埋进锦被里,发出了一声几近崩溃的呜咽。 不敢想,完全不敢想! 她那个平日里连多看女子一眼都嫌麻烦的兄长,竟然会对糯糯做出这种事! 糯糯那样老实,性子软,又从小在侯府长大,哪里见过哥哥这种人的手段? 他清冷端方,满京城谁不夸一声谢家大公子君子如玉? 在糯糯眼里,他大概就是值得信赖的兄长,她就算觉得哪里不对,也只当是自己多心,哪里敢往那个方向想? 可糯糯越是不设防,他越方便下手。 他怎么敢?! 糯糯是她最好的朋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怎么能对糯糯生出这种心思?! 这要是被爹知道了,以爹那个脾气,绝对会打断他的腿。 谢家百年清誉,岂不是要毁在哥哥手里! “呜呜呜……”谢清瑶越想越怕,越想越气,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气哥哥的孟浪不知检点,更怕事情败露后整个谢家跟着蒙羞。 可她一个做妹妹的,总不能真的对兄长动用家法,更不敢捅到爹娘那里去。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把哥哥罚去祠堂。 列祖列宗的牌位就在那儿看着,她希望那里的肃穆能让被色令智昏的兄长清醒清醒。 哥哥做事一向有分寸,今日定是情难自已才泄露了心思。 让他一个人跪着好好反省,他那么聪明,肯定会明白她的用意。 他应该……会把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好好藏起来的吧? 谢清瑶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气哥哥,更心疼糯糯,那么好那么单纯的一个人,被她亲手接进谢府,结果引狼入室,这头狼还是她哥! 她简直没脸再见糯糯了。 不行,糯糯不能再住在谢家了。 谢清瑶庆幸地想到,明日她们几个贵女就要奉皇后懿旨入宫侍疾了。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等从宫里出来,她就亲自把糯糯送回定安侯府。 对,就这么办!必须离她哥远点! 心里打定了主意,谢清瑶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算稍稍落回了原处。 “小姐,晚膳时间就要到了,您……要去用吗?” “……去。” 谢清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她现在担心得要死,一点胃口都没有,但饭总还是要吃的。磨磨蹭蹭地梳洗换衣,顶着一双微肿的眼睛,慢吞吞往膳厅挪。 一路上,她还在咬牙切齿地想,就该让哥哥饿着! 让他跪在祠堂好好反省,连口水都不给喝,饿他个三天三夜,看他还敢不敢对糯糯起那些歪心思! 等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自然就知道什么叫清心寡欲了! 膳厅里灯火通明,长长的紫檀木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谢清瑶耷拉着脑袋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端坐的父亲母亲。 她正要行礼,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旁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袭绛紫色锦衣,身姿挺拔如松,正端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一盏清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第三百零三章 这桩婚事,必须争 他神情淡然,仿佛方才只是出门散了散步,而不是刚被亲妹妹罚跪了祠堂。 谢清瑶的脚步猛地顿住,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仿佛见了鬼一般。 “!!!” 哥怎么会在这里?! 她走的时候明明吩咐了侍卫,没有她的命令不许放人,不许送水送饭! 这才过去多久?半个时辰都不到! 他不仅出来了,还换了衣服,施施然坐在这里喝茶?! 谢清瑶气得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她罚他跪祠堂,是为了让他知错!让他反省! 可他呢? 不知悔改,还敢跑出来!阳奉阴违!前脚刚跪下,后脚就穿戴整齐地坐在这儿喝茶! 他把她的苦心放哪里?把谢家的家法放在哪里?他眼里还有没有列祖列宗了! 她连跟爹娘解释的说辞都想好了! 结果呢?他倒好! “谢、疏、白!”谢清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正要上前理论,“你简直……” “好了,清瑶,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上首谢夫人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白玉瓷盖与杯沿一声轻响,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格外突兀。 谢清瑶一愣,满腔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浇得“滋啦”一声,冒起了一股白烟。 不对劲。娘这个反应,很不对劲。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谢夫人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抛出了一个惊天巨雷: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就没必要再遮着掩着了。” 谢夫人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自家儿子那张波澜不惊的俊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的态度就是,这桩婚事,必须争。” “糯糯必须是我的儿媳妇。” “轰——” 谢清瑶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嘴唇发抖:“娘……您、您说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娘不仅不罚哥哥,反而还支持?! 谢疏白放下了杯盏,起身朝谢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冷却笃定: “娘,您放心,儿子定将人给您抢到手。” 他对蛮蛮的心意,本就没打算遮掩。 从将人接入府中那一刻起,便是步步为营,处心积虑。 只是那小狐狸爪子利得很,始终不肯松口答应嫁他,他才不好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告知父母。 今日在马车上失态,被清瑶撞破,他便知道瞒不住了。 他坦然跪祠堂,是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向父母坦白一切,甘愿领受任何家法惩处,但——绝不悔改。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如何说服父亲,如何安抚母亲,如何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等近乎夺人之妻的行为,有违祖宗家训,有损谢家百年清誉的事,父亲和母亲非但没有雷霆之怒,反而是旗帜鲜明的支持。 不支持的,变成了谢清瑶。 她先是看看认定了婚事的娘,又看看信誓旦旦要抢人的哥哥,最后目光呆滞地转向谢渊。 “爹!”她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哭腔,“爹,您管管哥哥啊!” “哥哥他……他对糯糯……您就由着他吗?!” 谢渊沉稳地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了儿子一眼,又落回女儿身上: “夫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 信息量太大,谢清瑶身子一晃,直直就要往后栽倒。 “小姐!”还是书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你们……”谢清瑶被书韵撑着,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在爹娘和兄长之间来回指着,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震惊和被全世界背叛的委屈,“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就只瞒着我一个人?!!” 合着她又是害怕又是生气,又是罚跪祠堂又是自我检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结果她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上蹿下跳的傻子?! 她以为自己是保护小白兔不被大灰狼叼走的英勇卫士,搞了半天她竟然是给大灰狼递笼子、还帮忙关门的那一个?! 谢清瑶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 沈知糯按着往常的时辰走进膳厅,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怪异得很。 她来得不算晚,可他们到的更早。 谢伯父和谢伯母端坐上首,神情…emmmm…高深莫测。 谢疏白端坐着,看不出情绪,但周身的气场似乎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 谢清瑶坐在旁边,身子僵得像块木头,一副摇摇欲坠、三观尽碎的模样。 怎么回事?清瑶这是被伯父伯母训斥了? 她定了定神,提着裙摆袅袅娜娜地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伯父,伯母,谢大人,清瑶。” 看向谢清瑶时,她悄悄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你没事吧? 接收到信号的谢清瑶,深吸一口气,脸上那悲愤欲绝的表情瞬间一收。 只见她对着沈知糯露出一个甜到发腻的笑容,亲热地上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糯糯,你来啦!” 这格外热情的声音让沈知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谢清瑶亲密地拉着一路走到长桌旁,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谢疏白的旁边。 “!!!” 沈知糯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对劲啊,这大不对劲! 按照谢府的规矩,她作为客人,又是女子,通常是和清瑶坐在一起,离谢疏白这个外男远远的。 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换回自己原本的座位。 可她屁股刚抬起一寸,旁边的丫鬟已经开始上菜布筷。 谢渊和谢夫人正含笑看着她们,目光慈爱得让沈知糯心里直发毛。 碍于长辈在场,她实在不好再大动干戈地起身换位,只能浑身僵硬地坐了回去,后背挺得笔直,恨不得和身旁的谢疏白隔出一条银河来。 一顿饭,吃得沈知糯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往日同桌用膳,谢疏白向来目不斜视,连余光都不曾落在她身上,端方守礼得近乎刻意。 可今日,身旁那道目光却一次又一次地落过来。 而另一边,谢清瑶殷勤得简直过了头,脸上笑容灿烂,看得沈知糯心惊胆战。 清瑶平日里跟她再好,也从没这么殷勤过啊! 这两人,今天集体中邪了吗?! 第三百零四章 躲什么? 好不容易用完了膳,沈知糯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告辞。 谢清瑶也跟着站起来,依旧是那副甜得腻人的笑: “糯糯,我今晚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去你那儿陪你了,你早些歇息哦。” 说完,还对她眨了眨眼。 沈知糯:“……” 她现在可以确定,谢家绝对出大事了。 回去听竹轩的路上,月色清冷,石子小径上只听得见主仆二人的脚步声。 “连翘。” “嗯?小姐怎么了?” 沈知糯蹙着眉,神情严肃,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今晚大家都怪怪的?” 从谢伯父谢伯母,到谢疏白,尤其是清瑶,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那种感觉,就好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守着一个和她有关的秘密,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连翘闻言,认真地歪着脑袋想了想。 她回想了一下晚膳时,谢夫人和谢大人慈祥的目光,谢首辅虽然没说话但周身柔和的气场,还有谢小姐那热情的笑脸。 每天用膳时不都是这样嘛? 谢家人很好,都把小姐当自己人疼爱。 除了谢首辅往日冷硬,今日柔和了一些,别的没区别啊。 于是,连翘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耿直地回答:“奴婢不觉得啊。” 沈知糯一噎。 连翘见她这副模样,眼珠一转,忽然福至心灵,凑过去压低声音道: “小姐,您是不是觉得他们今日太热情了?” “可明日咱们就要走了,他们定是舍不得您,所以今晚才格外殷勤的。” “谢夫人多看了您好几眼,谢小姐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夹给您,谢首辅平日冷着一张脸,今日都柔和了。” “这不就是舍不得嘛?” 沈知糯听着,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也有道理。” 明日就走了,以后怕是难得再回谢府,清瑶怕她以后吃不到谢家的饭菜,才那般殷勤地给她夹菜布汤。 伯母待她如亲女,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谢疏白…… 想到他答应的今晚的事情,沈知糯耳根一热,加快脚步往前走:“好热好热,回去回去,我要沐浴!” 连翘应了一声,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前走,拐了个弯,便到了通往她院子的那条竹林小径。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给翠绿的竹叶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霜。 竹林掩映的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 沈知糯的脚步倏地顿住。 她见过谢疏白穿官服时的清冷肃穆,见过他穿白衣时的雅致出尘,却从未见过他穿紫色。 今夜,他穿了一身极为考究的暗紫色锦袍,金线在衣襟和袖口绣出繁复的云纹,在月光下折射出低调而华贵的光。 那颜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如玉,墨发如瀑,少了几分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多了几分月下妖神般的魅惑。 脚步声惊动了竹林里的人,谢疏白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深邃如夜,仿佛带着某种引力,要将她的魂魄都吸进去。 “蛮蛮,我有事同你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连翘听到这话,脚步识趣地一顿。 她四处瞅了瞅,见砚墨守在很远的地方,便也很懂事地退后了几步,远远避开了。 沈知糯以为他是真的有事要说,提着裙摆走到他面前,“何事?” 谢疏白垂眸看着她,月色从他身后漫过来,将她的眉眼笼在一片柔光里。 她仰着脸,嘴唇微抿,耳根泛着淡淡的红。 他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一本正经道:“很重要的事。” 沈知糯心头一跳。 他神色这般肃然,又特地在此等候,莫不是真出了什么大事?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什么事?你快说。” 谢疏白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朝她又走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干净的雪松香瞬间将她包裹。 沈知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快得不像话。 见他迟迟不开口,她想也不想就凑了上去,小声道:“你说,我保证不说出去。” 话音刚落,便感到他胸腔里传来一声极低的闷笑。 下一瞬,谢疏白微微俯身,直接凑到了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他的手抬起,似是无意地拂过她散在肩侧的一缕发丝,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颈侧,惹得她浑身一僵。 他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 “今晚去我那?” 轰—— 沈知糯的脑子瞬间炸成了一片绚烂的烟花,从耳根到脸颊,烧得滚烫。 她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算哪门子的要事! 她又羞又恼,抬手去推他坚实的胸膛,“你……” 刚一抬手,手腕就被他精准地扣住。 谢疏白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掌心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笑声愉悦又缱绻,像羽毛似的,挠得她心尖发痒。 下一刻,他拉着她的手,转身就往清霄院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掌心温热干燥,牢牢地包裹着她的手,然后自然而然地将她的五指纳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理直气壮,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沈知糯被他牵着,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从竹林到清霄院,有一段不短的回廊,月光透过廊外的花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交握的掌心传来的温度。 沈知糯的心跳得厉害,她偷偷侧过脸,去看身旁的男人。 谢疏白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隽完美,神情淡然,好像牵着她的手夜游,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的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 就在这时,回廊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个提着灯笼的小丫鬟说笑着走了过来。 沈知糯的神经瞬间绷紧,猛地甩开他的手,还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谢疏白脚步一顿,侧头看她,黑眸里带着一丝不解。 沈知糯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心虚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心脏砰砰狂跳。 那两个丫鬟走近了,看见谢疏白,连忙停下脚步福身行礼:“大公子。” “嗯。”谢疏白淡淡地应了一声,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异样。 丫鬟们不敢多留,行完礼便低着头匆匆走了。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沈知糯才悄悄松了口气。 刚一抬头,就对上谢疏白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似乎带着几分无奈,又好像有几分好笑。 不等她反应,他已经重新走上前,再一次,不容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知糯几乎撞进他怀里,谢疏白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尖,拇指在她手背上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原来方才你主动凑过来,说保证不说出去,就是转头见人就躲?” 沈知糯的脸“腾”地红了,她又羞又气,抽回自己的手,压低了声音瞪他:“你正经一点!” 谢疏白垂眸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我很正经——” 第三百零五章 蛮蛮,我舍不得你走 他哪里不正经了? 他想娶她,想和她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想每日饭后都这样牵着她在回廊上走一走。 和自己的妻子恩爱,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正经的事? “你!” 沈知糯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说不出话,抬脚就朝他那双价值不菲的云纹锦靴上踩了过去。 她没敢用力,只是轻轻一下,泄愤似的。 谢疏白身子未动,喉间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笑。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 沈知糯挣了挣,没挣开,只好红着脸,半推半就地被他牵着往前走。 一路走来,简直像过关斩将。 刚绕过假山,迎面就撞上两个端着点心的小丫鬟。 沈知糯瞬间甩开他的手,低头往旁边一闪,假装去瞧路边的花。 谢疏白神色如常地站着,等丫鬟走远,才重新牵住她。 没走几步,廊下又碰见个小厮提着灯笼过来。 沈知糯这次干脆往他身后躲了躲,谢疏白垂眸瞥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步伐放慢了些,替她挡住了大半身影。 没走几步,廊下又碰见个小厮提着灯笼过来。 沈知糯下意识要松手退开,谢疏白这次却反手一揽,带着她旋身闪到廊柱的阴影后,将她圈在了怀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没站稳,仰头一瞬,唇恰好擦过他的喉结。 谢疏白呼吸一滞,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替她挡住了小厮的视线,也挡住了大半的月光。 就这样,两人一路躲躲藏藏,心跳一路狂飙,直到终于被他牵进卧房。 “啪嗒——” 落锁的声响刚落,沈知糯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陈设,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推着后退,后背猛地抵在了门板上。 下一秒,高大的身影覆了上来,谢疏白一手撑在门上,将她困于他和门板之间。 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指缝陷入她的发间,低头便吻了下来。 这个吻又深又急,带着一路强压下来的迫不及待,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 “唔……” 沈知糯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他,掌心抵在他胸口,却像是推在一堵滚烫的墙上,纹丝不动。 推不开,索性就攥住了他的衣襟。 谢疏白吻得越来越深,像是要将她一路上攒下的那些躲闪全都讨回来。 沈知糯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双腿几乎站立不住,最后只能靠他撑在门上的那条手臂借力,整个人软绵绵地贴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知糯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他才终于稍稍松开了她。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皆是急促而滚烫。 沈知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双水眸氤氲着雾气,隔着一层朦胧去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清冷,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她缓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欺负人!” 声音又软又哑,没有半点威慑力,倒像是在撒娇。 谢疏白看着她这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眼底的墨色翻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低地笑了,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她嫣红的唇角,动作温柔得要命,声音却哑得不像话: “嗯,欺负你了。” 他说着,低头又亲了一下她的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又回到唇上。 这一吻很轻很慢,和刚才的急切截然不同,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在他怀里。 沈知糯被他亲得晕晕乎乎,揪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又紧,最后索性闭上了眼,任由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沈知糯被他抱着,两人一起歪倒在软榻上,她缩在他怀里,长发铺了满枕,身上还带着未褪的热意,脸颊贴着他心口,听着他胸腔里同样未平的心跳。 她缓了半晌,忽然撑着他的胸膛坐起身来,低头瞪他。 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还蒙着雾气,嘴唇微肿,瞪人的样子毫无威慑力,倒像只被rua狠了的猫猫。 “我不管你是谁,快从谢疏白的身上下来!” 谢疏白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着她撑在他胸膛上的手掌都跟着颤。 他抬手一把将她捞回怀里,扣住她的腰,让她趴在自己身上。 “是心悦你的谢疏白。” 然后他没再解释,低头又要去吻她。 “不知羞!”沈知糯偏头躲过,按住他的脸,小声吐槽:“亲不够了你还!” “这就不知羞了?” “那今晚你想要的……” 他红着脸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还做吗?” “谢疏白!” 沈知糯又羞又恼,挥着拳头就朝他身上砸去。 谢疏白笑着侧身躲开,任由她的小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不痛不痒。 他也不还手,只是在她追打过来时,顺势抓住她的手腕,轻松地在下了软塌往旁边一躲。 就这样,两人一个追,一个躲,闹成了一团。 宽大的衣袖在空中翻飞,像两只追逐的蝴蝶。 闹着闹着,沈知糯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就朝着一旁的床上栽了过去。 谢疏白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带倒在床上,自己则俯身压了下来。 他没有再做别的,只是俯下身,双臂环住她,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 方才还激烈追逐的两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卧房里只听得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地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快一些。 良久,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嗓音,“蛮蛮,我舍不得你走。” 沈知糯愣了愣。 她趴在他心口,听着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今天是她在谢府的最后一晚了,明日一早她就要进宫,再出宫,不是去睿王府就是回定安侯府了。 谢府,她大概再不会来了。 难过只有一秒钟,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一秒,沈知糯忽然一用力,双手撑住他肩头,翻身便将他压在了身下。 谢疏白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微微一愣,仰躺在床上,黑眸里满是错愕。 沈知糯已经开始扒他的衣服。 “别浪费时间了,”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解着他腰间的系带,“春宵一刻值千金。” 方才还从容不迫的谢疏白,一下子慌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去挡她的手,却被她三下五除二扒开了外衫,急得喉结都跟着颤:“等、等一下——” “蛮蛮……” 他声音里带着点不自觉的软,耳根也烧了起来,“不、不先沐浴嘛……” 第三百零六章 谢首辅人设崩塌 被温热的池水包裹的时候,沈知糯才知道他为何那么坚持要先沐浴。 这浴房与谢疏白的卧房相连,中间只隔着一道雕花木门。 房间宽敞,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石板,正中央是一个用上好的汉白玉砌成的汤池,池水清澈,水面上漂浮着鲜艳的玫瑰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池边设了一张小榻,榻边的紫檀木矮柜上叠着两套白色寝衣,料子是顶级的冰蚕丝。 她能认得这个料子,还是被接回侯府那年,母亲从箱底翻出一方帕子给她。 那是父亲立功时陛下赏的,整个定安侯府就那么一件。 她记得指尖碰到它时的凉意,像雪水化在皮肤上,母亲说这料子价比黄金,一方帕子便已是天恩。 可眼前的这两套寝衣,垂感更柔,光泽更润,显然是用了整匹的顶级冰蚕丝。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圈住谢疏白的脖子,整个人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 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眉眼弯弯:“这池子不错。” 沈知糯的声音在浴房里带起一丝回响,显得格外娇媚,“那边的小榻,看起来也不错。” 谢疏白身子一僵,不敢动弹,只觉得她说话时喷洒出的热气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沈知糯似乎嫌不够,又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地问: “谢大人晚膳吃饱了吧?体力应该受得住吧?” 轰的一声,谢疏白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然后,他很快就明白了,她那句“池子不错”和“小榻也不错”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他被她按在光滑如玉的池壁上,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温柔而强势的侵占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女人,怎么这么会…… 后来,当场景从池子里转移到那张小榻上时,谢疏白才后知后觉地悟了。 高度……确实很合适。 …… 等两人终于回到卧房时,月已上中天。 沈知糯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那件冰蚕丝寝衣,领口大开,露出大片被水汽蒸得粉嫩的肌肤和星星点点的暧昧红痕。 她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歪在谢疏白怀里,由着他抱着自己。 谢疏白将她轻柔地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坐下,正准备拉下床幔,沈知糯却忽然撑着他的手臂坐了起来,盯着他。 谢首辅的皮肤其实很娇,冷白皮,稍微用点力碰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譬如此刻,他身上就布满了她方才情动时留下的各种痕迹。 从锁骨到胸膛,再到紧实的腰腹,斑斑点点,像是在一块上好的白玉上印满了红梅。 可沈知糯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的膝盖上,那里,有两片尚未完全消退的、很明显的青紫印记。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心里跟着一沉。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皮肤,抬眸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你跪谁了?” 谢疏白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声音有些不自然:“……在祠堂跪了祖宗。” 沈知糯眨了眨眼。 也是,他可是谢疏白,怎能与别人有私。 刚才压在心口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松了一口气,连肩膀都跟着软了下来。 “哦~”她凑近他,故意将调子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跪了祖宗啊~” 然后她下巴一抬,娇蛮又理直气壮地命令道:“跪下。” …… 一墙之隔的门口,连翘和砚墨像两尊门神,一个守在左边,一个守在右边,大眼瞪小眼。 夜风吹过,带来卧房隐隐约约的声响。 连翘的耳朵动了动,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 以前小姐经常哭,尤其是面对宋小将军和靖王的时候,第二日身上总是青紫一片。 她那时不懂,只当是小姐受了委屈、吃了苦头,心疼得要命。 可今日在后山看了现场版,以前那些似懂非懂的事情,忽然就全懂了。 原来小姐所说的这种苦她受的住,是这么一回事。 但往日也没这动静啊……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实在是没忍住,悄悄挪到砚墨身边,压低了声音,一脸求知地问:“我问你个事啊。” 砚墨正闭着眼睛扮演木头,被她吓了一跳,板着脸道:“什么事?” “就是……”连翘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家小姐她……她平时也玩这么大的吗?” 砚墨一张俊脸瞬间涨得通红,昨夜倒是正常,今夜这实在是……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的动静和对话,耳根都跟着烧了起来。 想到房内的情形,指着连翘就痛斥道:“粗鄙!你家小姐简直粗鄙!不知廉耻!” 他家公子何等清风霁月的人物,如今竟被这妖女这般……这般折辱! 连翘翻了个白眼,正想反驳,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晰又响亮,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再配合着对话和动静。 很明显,是谢首辅被扇了巴掌 砚墨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一脸悲愤。 连翘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家公子好像被打爽了。” 因为那声脆响之后,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道压抑又难耐的、带着一丝奇异满足感的闷哼声。 砚墨:“!!!” 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道天雷滚过,把他心中那点关于主子清冷人设的认知给劈得粉碎。 连翘看着他一副三观尽碎的模样,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瞪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打的你家公子。” “还不快去烧水?难道你还指望我去?” 砚墨几乎是咬着牙根说道:“不用!公子他提前都备齐了!” “啊?” 连翘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还能提前备?果然是当朝首辅,这脑子就是不一样!” 砚墨:“……” 他不想说话了,他想静静。 今晚过后,他是真的再也无法直视自家那位光风霁月的公子了。 …… 次日一早,天光微亮。 沈知糯是被连翘半扶半架着送上进宫的马车的。 她双腿发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榨干了的疲惫,一沾到马车里柔软的坐垫,便立刻倒头就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连翘看着她这副模样,再想起昨夜守在院外听了一宿的动静,忍不住凑到她耳边,促狭地低声笑道: “小姐,奴婢有一事不明。” “嗯?”沈知糯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您和谢首辅都是一夜没睡,为何他今早去上朝时,依旧是神清气爽,瞧着比平时还精神几分。” “您……您怎么就废成这样了?” 第三百零七章 加更一章 沈知糯:“……” 她猛地睁开眼,狠狠地瞪了自家丫鬟一眼,却因为浑身酸软,连瞪人都没什么力气,瞧着倒有几分欲语还休的娇嗔。 她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那是垂死挣扎!” 说完,便拉过一旁的软枕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大概是觉得没脸见人。 “哈哈哈……”连翘看着自家小姐鸵鸟似的行为,笑得更开心了。 沈知糯把脸埋在软枕里,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倒不是害羞,只是单纯的没力气反驳。 谢疏白看着清风霁月,一副随时要羽化登仙的禁欲模样,谁知道内里是那样的光景。 昨夜她本是存了心要好好教导一下,离开之前让他知道什么叫凡人的快乐。 一开始也确实是她占着上风,可到了后半夜,这人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无师自通,反客为主,把她折腾得够呛。 她严重怀疑,他是不是在祠堂里对着谢家列祖列宗发了什么宏愿,比如要让她下不来床之类的。 否则,怎么解释他那惊人的学习能力和体力?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轻轻一晃,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道明媚的身影轻盈地跳了上来,“糯糯!我来啦!” 谢清瑶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明眸皓齿,整个人像是一朵迎着朝阳绽放的娇花,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一上车,就看到了瘫在软垫上一动不动的沈知糯。 只见她整个人陷在软枕堆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发丝微乱,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媚意,瞧着又像是没睡醒。 谢清瑶歪了歪头,好奇地凑过去,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咦?”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沈知糯软嫩的脸颊, “你怎么这副样子?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做贼去啦?” 沈知糯被她戳得痒痒,有气无力地挥开她的手,眼睛都懒得睁,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嗯,当了一夜的采花贼。” “!!!” 谢清瑶瞬间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采……采花贼?! 看着她这副惊恐的模样,沈知糯终于舍得睁开一条眼缝,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她慢悠悠地撑起身子,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才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想什么呢?你昨日给我的话本子太好看了,我一时没忍住,熬夜看到了丑时才看完。” “感觉自己一夜之间丑了好多,都快没脸见人了。” “……” 谢清瑶愣愣地看着她,眨了眨眼,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了回去。 原来是看话本子啊……吓死她了!她还以为……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知糯,随即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反驳道: “不对啊,你哪里丑了?” “糯糯,你快自己照照镜子,”谢清瑶盯着她瞧,满眼都是惊艳,“你现在面色红润,眼波流转,眸光里像含着一汪春水。” “这气色,跟话本子里那些得了天地灵气的仙女似的,又娇又艳,美极了!” 她一脸向往,甚至带着几分嫉妒:“我也好想丑成你这样啊!” 沈知糯:“……” 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这明明是纵欲过度还没恢复,怎么到了谢清瑶嘴里就成了值得羡慕的美貌了? 这丫头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 谢清瑶完全看出她的无语,反而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掏出厚厚一摞书册,神神秘秘地小声说: “这次进宫侍疾,不知道要待多久,我昨日特意吩咐丫鬟去书肆挑的,都是最新的话本,到时候咱俩换着看!” 她献宝似的拍了拍那摞书:“《冷面大理寺卿的冲喜小娇妻》、《霸道侯爷的落难娇娘》、《将军府大小姐的柔弱轿夫》……各种类型的都有!” 沈知糯的眼睛唰地亮了,有这些话本子,在宫里不会无聊了。 她随手翻着那摞书册,忽然抽出一本封面画着折梅图的,翻开扉页扫了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这本好像是禁书,没收!” 谢清瑶:“???” 她脸一红,怎么还有禁书呢?连忙低头去翻包袱,想看看还有没有。 j结果手指刚翻开几本,忽然碰到一本装帧不一样的。 她翻开后只扫了一眼,便像被烫着了似的,“啪”地合上,耳根瞬间红得滴血。 她想也没想就扔到了沈知糯怀里,嘴里还小声骂了句:“死书灵乱买些什么!” 扔出去的瞬间她又觉得不对,这东西怎么能给糯糯看! 谢清瑶赶紧又一把捞回来,攥在手里不知该往哪儿塞,左右看看,最后红着脸转手塞进了连翘怀里。 连翘:“???” 她翻开一看,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也“轰”地烧了起来。 书韵好奇地凑过来:“书灵买了啥呀,吓得你们扔来扔去的。” 连翘手忙脚乱地想挡,却没挡住。 书韵探头一瞧,也瞪大了眼睛,随后猛地缩回脖子,两只手捂住眼睛,指缝却还开着一条缝。 三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直到车外传来车夫的提醒:“小姐,宫门到了。” 几人这才手忙脚乱地把书收好,下了马车,她们是到的最早的。 宫门前的侍卫验过腰牌,便让她们在外头候着。 又过了一会儿,另外三位受召入宫的贵女也陆陆续续到了。 分别是礼部尚书府的嫡女李蓉蓉,吏部尚书府的嫡女柳绯,以及武安侯府的嫡女霍惊羽。 五人到齐后,便由一位年长的宫女引着,一同往皇后居住的凤仪宫走去。 一路上,除了谢清瑶偶尔凑到沈知糯耳边说几句悄悄话,其余人各怀心思,气氛有些沉闷。 沈知糯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总是在往她身上瞟。 这目光没什么恶意,只是充满了好奇和打量。 连一向有些大大咧咧的谢清瑶都察觉到了,她不动声色地拉着沈知糯落后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的主人,正是吏部尚书府的柳绯。 柳绯似乎没想到会被抓个正着,脸颊一红,有些慌乱地收回了视线。 谢清瑶秀眉一挑,直接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柳绯,语气算不上好:“柳姑娘,你这一路上鬼鬼祟祟的,一直盯着糯糯做什么?”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宫道上却格外清晰,走在前面的李蓉蓉和霍惊羽也停了下来,好奇地回头看。 被这么多人盯着,柳绯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绞着帕子: “我……我没有……我只是觉得……” 谢清瑶不依不饶地追问,“觉得什么?” 柳绯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红着脸,小声说道:“我……我只是觉得沈姑娘今日……很漂亮。” 她说完,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还觉得……沈姑娘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话一出,沈知糯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百零八章 明珠乍现 谢清瑶也是一愣,随即更加警惕地瞪着她:“哪里不一样了?我家糯糯一直都这么好看!”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柳绯急的快哭了,连忙摆手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连忙将话说完整,生怕再造成误会: 以前京中传言都说,定安侯府的大小姐是个……嗯,老实木讷的女子。” “我以前也只是在宴会上远远见过沈姑娘几面,没有接触过,那时……那时也觉得传言是真的。” “但是今日一见,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我才发现传言都是假的!” 柳绯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真诚,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 “沈姑娘你分明是个性情明媚的女子,哪里有半分木讷的样子?” 这番话,让沈知糯和谢清瑶都愣住了。 坏了! 沈知糯心中暗叫不妙。 她在谢府住了这大半个月,因为谢清瑶是她最好的朋友,为人又聪明剔透,她便从未在她面前演过戏。 再加上面对谢疏白时,那人看似清冷,实则对她纵容到了极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想做什么便也由着她。 可以说,在谢府的这段日子,她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在做自己。 这种感觉太过舒适,以至于她都快忘了,在外面,她的人设还是那个“端庄温婉、老实本分”的沈知糯。 习惯了本性,一时竟忘记演了! 进宫之后得把面具重新戴起来了,否则五个人住在一起,不出三天,她的事就得传遍整个京城! 沈知糯脑子飞速转动,正想着该怎么把话圆回来。 可还没等她开口,柳绯已经一脸恍然大悟地,给她找好了完美的借口。 “我明白了!” 只听柳绯用一种既羡慕又敬佩的语气说道:“谢家是真正的帝师家族,家风清正,底蕴深厚。” “我爹常说,世家门第和暴发户最大的区别,不在金银田产,而在底蕴。” “底蕴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举手投足间教人一眼便知高下。” “沈姑娘在谢府住了这些时日,想必是受了谢府书香门第的熏陶,又时常与清瑶你这样的妙人儿相伴,性子自然而然就变得开阔明朗了。”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谢清瑶身上飘了飘,语气愈发感慨: “说起来,谢首辅也是谢府教出来的,那般端方持重、光风霁月,京中多少贵女倾心,可不就是因为这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气度?” “唉,谢府的家教和底蕴,果然名不虚传,真是让人羡慕。” 柳绯说完,还对着沈知糯露出了一个羞涩又友善的微笑,仿佛在为自己之前对她的评价而感到抱歉。 沈知糯:“……” 谢府的……熏陶? 沈知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谢府的底蕴确实深,深到她今早浑身酸软下不来床,深到她脖颈上盖了三层脂粉才勉强遮住。 柳绯口中那个端方持重、光风霁月的谢首辅,后半夜把她按在窗边折腾到天明的时候,可半点看不出什么清贵气度。 这要是让柳绯知道她口中的谢府底蕴到底是怎么熏陶人的,怕是能当场晕过去。 她这边腹诽得正欢,一旁的谢清瑶却像是被点通了任督二脉。 她抱着沈知糯的胳膊用力晃了晃,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对啊!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她这段时间日日与糯糯在一处,只觉得相处得开心,竟没留意她身上那些一点一滴的变化。 今日经柳绯这么一提,她才恍然大悟。 犹记得两个月前在大慈恩寺初见时的糯糯,那时她被李蓉蓉欺负,明明占着理,却连反驳都带着颤音,低着头不敢看人,瞧着可怜极了。 可现在呢? 现在的糯糯,眼波流转间是藏不住的灵动与狡黠,说话时带着娇蛮的理直气壮,被调侃了会红着脸瞪人,高兴了会毫无顾忌地大笑。 她能面不改色地调侃自己是采花贼,也能在宫道上被人当面议论时依旧气定神闲。 就像是一株被移错了盆的花,从前在睿王府那方贫瘠的土里,只能蔫蔫地垂着; 如今被人好好养着、好好护着,日日有阳光照着,才慢慢舒展开枝叶,开出花来。 谢清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糯糯她以前在睿王府,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她不敢细想,可哥哥定是知道的。 哥哥那样通透的人,一定是看出了她从前那些小心翼翼的隐忍,看出了那副老实木讷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是怎样一个鲜活明媚的姑娘。 所以哥哥才会用那样的手段,把糯糯从睿王府抢到谢家来。 糯糯住进谢府之后,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是哥哥一点点把糯糯从那副老实木讷的壳子里哄出来,养成了今日这般鲜活的模样。 她心里又酸又甜,哥哥让这颗明珠终于露在了人前。 可明珠太亮了,亮到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好,亮到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喜欢她。 难怪昨日哥哥向她坦白一切,感情在这里等着呢! 这是让她进宫护着嫂子,别被人觊觎了去! 想通了这一点,谢清瑶看柳绯都顺眼了不少,甚至觉得她今日简直立了一功。 若不是柳绯多嘴提了这一句,恐怕她还后知后觉地蒙在鼓里呢。 “柳绯,”谢清瑶松开沈知糯的胳膊,转过身去,笑吟吟地看着那头还红着脸的姑娘,“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今日一瞧,你还挺会说话的嘛!” 柳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不知所措,脸颊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又新添了一层: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 “沈姑娘……很、很好……” 谢清瑶拍了拍她的肩,“行,你这朋友我交了!” 柳绯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换来这么一番热情的回应。 她讷讷地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谢……谢谢谢姑娘。” 沈知糯在一旁听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行吧,台阶都递到脚边了,好像也没必要再演了。 那以后……就不演了吧。 她正想着,却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李蓉蓉脚步已经挪到了她的面前。 第三百零九章 算盘珠子都快蹦到她脸上来了 “哼!” 一道不合时宜的冷哼声响起,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李蓉蓉正用眼角瞥着沈知糯,鼻子翘得快要上了天,满脸都写着不屑与鄙夷。 “山鸡就是山鸡,就算在凤凰窝里待上几天,拔根凤凰毛插在自己身上,也变不成真凤凰。” 她这话刻薄至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清瑶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你……” “几位姑娘。” 一直走在前面沉默不语的领路宫女忽然转过身来,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凤仪宫就在前头,皇后娘娘还等着呢,莫要在此耽搁,误了时辰。” 她目光沉沉地扫过李蓉蓉,那眼神像是在警告。 李蓉蓉被她看得心头一凛,到底还是不敢在宫里造次,悻悻地闭上了嘴。 只是那淬了毒似的眼神,还死死地黏在沈知糯身上。 沈知糯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击都更让李蓉蓉气得心口发堵。 谢清瑶见状,也只好暂时作罢,狠狠瞪了李蓉蓉一眼,才重新挽住沈知糯的胳膊。 她凑到沈知糯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糯糯,你别往心里去。” “她瞪我我无所谓,可若是敢欺负你,我绝不答应。” 她稍稍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轻声细语地慢慢铺垫,有意无意地提起谢疏白: “我回头就写信告诉哥哥,你别看哥哥平日里冷清,其实最是护短了。” “只要是他放在心上的人,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谢清瑶一边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沈知糯的小臂,语气愈发恳切,“谁要是敢为难你,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要常常这般有机会就在糯糯耳边念叨哥哥的好处,一点点在她心底留下好印象。 只等沈知糯对原先的婚约死心,顺利退婚之后,她哥哥才能名正言顺,将人留在身边。 沈知糯:“……” 她很想装作不懂清瑶的意思,但是没办法,太明显了。 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岔开话题道:“好了好了,凤仪宫就在前头,皇后娘娘还等着呢。” “咱们还是低调些,别跟她一样刚进宫就惹人不满。” “哦。”谢清瑶悻悻地哦了一声,挽着她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各怀心思,终于抵达了凤仪宫。 皇后娘娘身边的容姑姑亲自出门相接,穿过回廊,引着她们进了寝殿。 与外面的金碧辉煌不同,皇后娘娘的寝殿内布置得雅致而温馨,大红缎面的帐幔高高挽起,沉香木拔步床上挂着杏色纱帐,床边小几上搁着药盏和暖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安神香混合的味道,让人心安。 皇后正双目紧闭,面色憔悴地靠坐在床上,而床边,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正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执着银匙,小心翼翼地将药汁递到皇后唇边。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暗纹常服,金线在领口袖间勾勒出繁复的云纹。 长发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人子的温顺。 他微微俯着身,眉骨高挺,侧颜在烛光里投出一道利落的阴影。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看人时带着三分倨傲的模样,此刻却只低垂着,目光落在皇后唇边。 动作轻柔,语调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母后,再喝一口,太医说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 “哐当——” 不知是谁的脚步一个踉跄,碰到了身后的多宝阁,发出一声轻响。 靖王喂药的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门口站着的五人,当视线落在沈知糯身上时,极快地停顿了一瞬,快到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随即,他那双在外总是噙着冷意的眸中,竟漾开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像是冬日破冰的春水,瞬间让整个沉闷的内殿都明亮了几分。 五个姑娘全愣住了,几颗心同时漏跳了一拍。 传闻中性情冷冽、连对着陛下都鲜少有笑脸的靖王殿下,此刻正对着她们笑? “你们来了。” 靖王放下药碗,对着几人微微颔首,“母后凤体抱恙,劳烦各位妹妹进宫侍疾,本王在此替母后谢过大家。” 他的声音清越磁性,是她们从未听过的温和:“这几日本王也会留在宫中陪伴母后,你们不必拘束,一切自在便好,只当本王不存在就是。” “!!!” 此话一出,除了沈知糯,其余的四位贵女全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在收到皇后懿旨的时候,各家府里都紧急开了会,把皇后的意图翻来覆去分析了无数遍。 结论只有一个:皇后娘娘这是要为靖王选妃了! 召她们入宫侍疾,名为侍疾,实为考察。 既能看出身,又能看品性,还能看心性,一举多得。 她们早就做好了要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脱颖而出的准备,可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靖王殿下竟然会亲临! 更让她们心尖发颤的是,靖王方才那般温柔,还对她们笑了。 这是不是说明……殿下对她们,至少第一印象,是满意的? 只要表现得好,就有可能成为靖王妃? 一瞬间,几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原本只是暗流汹涌的平静水面,此刻已是惊涛骇浪。 她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已经走到榻边,正巧笑嫣然地将锦盒递给皇后的谢清瑶身上。 谢清瑶出身帝师之家,容貌家世皆为顶尖,性子又活泼讨喜,俨然已经占了先机。 毫无疑问,她就是这次选妃之路上最强的竞争对手! 等她们拜见完皇后,简单寒暄了几句,容姑姑适时地走上前: “几位姑娘,寝殿这边气闷,奴婢先带你们去偏殿歇息。” “稍后轮值时辰到了,自会来唤你们。“ 五人跟着容姑姑穿过回廊,到了偏殿,每人一间房,各自安顿下来。 容姑姑将值宿的时辰一一分派,每人侍疾两个时辰。 柳绯谢清瑶是辰时和巳时(7-11点),沈知糯是末时和申时(13-17点),谢清瑶是戌时和亥时(19-23点),李蓉蓉是子时和丑时(23-凌晨3点),霍惊羽是寅时和卯时(凌晨3-7点)。 午时和酉时留空,由靖王殿下亲自侍奉。 李蓉蓉眼前一黑,后半夜皇后早就歇下了,她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看见她的品性了! 沈知糯低头理了理袖口,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已翻起了浪。 末时和申时,不耽误她上午睡懒觉,入夜后也不用过去,单看这个时辰确实舒服。 靖王的单独看也没问题,午时陪皇后用午膳,酉时陪晚膳。 说是侍奉皇后,可把她俩的合一起看,明显是算好了她值守的时间,刻意错开,又刚好衔接上。 末时她去的时候,靖王可能还没走;申时她走的时候,靖王可能刚好到。 一前一后,卡得分毫不差。 就连前半夜,都特意把谢清瑶安排在皇后跟前值守,直接把人支开。 算盘珠子都快蹦到她脸上来了。 这时辰安排是谁的主意,那人前半夜要干嘛真的好难猜哦~~~ 1 —————— (1)最近好多宝宝问是1v1还是1v3,这里统一回答—— 是1v3!结局三人全都上桌! 封面只有一位男主不是因为最后只留一个,纯粹是因为多男主的封面太贵了(穷鬼落泪orz) 而且这个封面是编辑帮我做的,我俩都爱得不行,所以——誓死守护! (2)有且只有3个男主,不多不少刚刚好(????????-)?? 至于苏无妄能不能上桌—— 其实他本来能上桌的,大纲最初设定里他个病娇是四人中阴暗爬行的那一个,结果跟编辑聊完大纲,他当场惨遭出局(摊手) 只能说他果然是曾经的男主命,我都没怎么写他,评论区竟还有姐妹希望他上桌哈哈哈,你们比编辑心软多了! 所以最终就是三位男主,苏无妄就当个暗线里的意难平吧~ (苏无妄:???我那么大一个男主呢(;??????Д????`) ) 第三百一十章 糟糕!药没带进来! 分配完时辰和侍疾事宜,几人又在偏殿用了些茶点。 容姑姑这才对着她们微微福身:“姑娘们一路劳顿,随奴婢去清晖院安顿吧。” 清晖院在凤仪宫西院深处,本是与西暖殿一脉相连的附属小院,前头就是皇后礼佛休憩的静室,院子不大,却极为雅致。 容姑姑引着她们穿过月洞门,指着东边一溜排开的厢房道: “院内沿东廊并排设了四间厢房,柳姑娘、谢姑娘、李姑娘、霍姑娘便居于此,彼此相隔不过数步,平日里也好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院子西南角,那里隔着一丛茉莉和一条碎石小径,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屋子。 “西南角另有一间静室,本是院中读书小憩之所,不和其余厢房相连,便委屈沈姑娘了。” “沈姑娘值的是下午的差,届时从这儿过去,需得比旁人多走上几步。” 这话一出,李蓉蓉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乐。 凑数的就是凑数的! 嘴上说着委屈,实际上就是把她打发到最偏的角落,给她个体面,让她别碍眼罢了。 其余几位贵女心思各异,但看向沈知糯的眼神里,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了然。 谢清瑶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沈知糯暗暗拉住了袖子。 只见沈知糯对着容姑姑盈盈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反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姑姑言重了,这儿清幽,我喜欢得紧,多谢姑姑费心安排。” 容姑姑多看了她一眼,又指了指院中正中的一间敞厅:“那是花厅,平日里姑娘们用膳、闲坐都在此处。” “午膳时辰,娘娘会赐膳,届时还请姑娘们在此一道用。” 正说着,有内侍领着各家的丫鬟并宫里派来的宫女,捧着行李物件过来了。 “姑娘们先各自安置,奴婢便先告退了。”容姑姑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她一走,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松快了些。 谢清瑶担忧地看着沈知糯:“糯糯,你住那儿多走一截路呢,要不,我去跟容姑姑说说,咱们换一换?” “傻清瑶,”沈知糯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我真喜欢那儿,一个人住,多自在。” “倒是你,住李蓉蓉旁边,可得当心她半夜说梦话骂人,吵你睡觉。” “噗嗤。”谢清瑶被她逗笑,心里的担忧也散了大半。 “那我先过去收拾了,你若是有什么事就让连翘来喊我。”她不放心地嘱咐道。 “知道啦,管家婆。” 送走了谢清瑶,沈知糯才带着连翘,沿着那条碎石小径,朝自己的静室走去。 屋子确实比东廊那几间小了些,但胜在五脏俱全,布置得也格外用心。 窗外一丛茉莉正值盛夏,白花星星点点缀在绿叶间,风一吹,香气便送了进来。 沈知糯关上门,转头看向连翘:“怎么了?从方才开始就蔫蔫的。” 连翘眼圈一红,嘴唇动了动,目光往门板的方向瞟了一下。 门外候着个宫女,是宫里派来伺候这间静室的,叫春桃,约莫十五六岁,低眉顺眼地垂手立在廊下,一步不挪。 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模样,沈知糯笑了笑,拉着连翘走到床边,假意收拾床铺,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说。” 连翘压低了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进宫门的时候,内侍查行李查得太严了……” “药瓶没带进来!” 沈知糯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药瓶?哪个药瓶? 自然是她花了重金特制的避子丹!!! 睿王府也好,谢府也好,都人多眼杂,日日熬避子汤根本不现实,一个不慎就会露馅。 所以她制成丹丸,混在养荣丸的瓷瓶里,事后及时服下一粒,便万事大吉。 昨晚收拾行李时,她跟连翘还特意商量过,宫中检查严格,不必要的东西都舍了,只带了最要紧的。 她本就担心避子丹带不进宫,没想到还真没带进来。 连翘攥着帕子,声音发颤:“方才进宫门,李姑娘也带了养荣丸,内侍说要拿去给太医检查。” “奴婢吓坏了,怕连累小姐,就赶紧拿出来了……” 沈知糯心里一紧,“没被人发现吧?” 连翘点头又摇头,脸色煞白:“多亏碰见了谢大人,奴婢来不及多想,顺手塞给了砚墨……” 沈知糯闻言松了一口气,但很快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猛地直起身,走到窗前和门边,挨个去试闩锁。 先是试了试窗户的插销。 “咔哒。” 插销很结实,是黄铜所制。 又走到门后,仔仔细细地检查门栓。 门栓是厚重的实木,嵌在门框里,看着也十分牢固。 连翘看着自家小姐一系列反常的举动,不明所以:“小姐,您这是……”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连翘,你听着。” “今晚开始,睡觉前要把所有的门窗,全部从里面锁死!” 靖王今晚就很有可能摸过来,没了避子丹,她现在就是个行走的活靶子, 连翘用力点头:“小姐放心!我一定把门窗全锁死,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入夜。 沈知糯沐浴完,只着了件单薄的寝衣,她坐在床边,看着连翘把门闩插了又拔,拔了又插,确认纹丝不动后,又去窗边检查了两遍,最后拍着胸脯保证: “小姐您放心睡!奴婢就在门后打地铺,绝不让靖王进来!” “嗯。” 沈知糯躺回床上,一合眼,靖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便浮了上来。 那男人就是头饿狼,还是最没耐心、最不讲道理的那种。 今晚……他会来吗? 连翘在门后铺好了被褥,躺下前还特意把铺盖往门边又挪了挪,半个身子都快抵住门板了。 春桃睡在廊下,连翘睡在门后,院子里各家丫鬟都在,还有守夜的宫女太监,他总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吧? 沈知糯静静等了一会儿,四下只有窗外茉莉被夜风吹动的细微沙响,再无其他动静。 她盯着帐顶的绣纹看了半晌,又侧耳听了听,门后连翘的呼吸已经匀净下来,廊下也安安静静。 看来今夜无事。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阖上了眼。 第三百一十一章 姑爷,您请进 夜渐渐深了,静室外的茉莉花丛里,响起几不可闻的虫鸣。 一道颀长的黑影如鬼魅般落在院中,月光下,男人一身绯红暗绣银纹寝衣,衣襟松散地敞着,露出小半截锁骨,湿漉漉的黑发随意拢在脑后,周身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 他身后,长风无声地给廊下正蜷在廊下的地铺上打盹的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猛地跳起来,捂着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哎呦!肚子痛!” “这……这怕是吃坏了肚子,奴婢得去茅房待到什么时辰呢?” 她自言自语般念叨着,悄悄看了靖王一眼。 靖王没理她,目光压根没往她那边偏一下。 春桃撇撇嘴,又给长风使了个眼神,这才弯着腰、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溜了。 偌大的院角,瞬间只剩下主仆二人。 靖王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静室的门板上,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木门,看到里面那让他惦念了一整天的人儿。 他走到门前,伸手一推。 嗯? 没推动。 他微微挑眉,又加了三分力。 “咯吱——” 门板晃了晃,依旧纹丝不动。 靖王也不恼,唇角反而勾了一下,绕到窗边,修长的手指搭上窗棂,十分自信地轻轻一推。 他甚至连脚尖都微微抬了起来,已经想好了落地的位置。 “咯吱——” 窗户晃了晃,也没动。 靖王:“……?” 他不信邪,又加了力。 还是没动。 靖王眯起眼,凑近了些,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了窗户内侧那明晃晃的黄铜插销。 锁得还挺死。 “呵。” 看着紧闭的窗棂,赵峥被气笑了。 好你个沈知糯,长本事了,知道跟他玩这手。 他侧耳贴在窗缝上,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两个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一个在床榻,一个……在门后。 门后,连翘睡得正不安稳,背后的门板晃了晃,吓得她猛地一个激灵。 又静静听了一会儿,门外没了动静,她立刻小声唤道:“小姐,小姐,您睡了吗?” 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自家小姐,又希望能得到一点回应,好安抚自己被吓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 沈知糯压根就没睡着,正竖着耳朵听动静,刚要开口—— 就听见门外响起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磁性撩人的男声,他学着连翘的语调,懒洋洋地拖长了音: “还~没~睡~” “!!!” 沈知糯猛地睁开眼,连翘更是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来。 是靖王!他真的来了! 紧接着,门缝里又挤进来那个懒洋洋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 “你家小姐还没睡,你倒是睡得挺沉。” “怎么,拿自己当门神了?” “还是觉得本王连你这么个小丫头都挪不开?” 门后一片安静。 靖王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语气沉了下来:“识相点,自己把门打开,滚出来。” 连翘吓得脸都白了,但一想到自家小姐的嘱咐,心一横,牙一咬,索性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 “小姐,奴婢也睡着了呢。” “……” 门外的靖王显然噎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蹲下身,凑到门缝边,语气放软了些:“连翘,打地铺多辛苦。” “本王给你备了间耳房,里头铺盖都是新的,比你在门后打地铺强多了。” “你过去睡,本王明日赏你一对赤金镯子。”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一句,“以后你每天都去那边睡,本王每天都赏你。” 连翘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地拉过被子,一把蒙住了自己的头。 拒绝诱惑! 靖王的耐心终于告罄,“长风。” “属下在。” “拆门。” 沈知糯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一双美目瞪得溜圆。 拆……拆门?! 他疯了?!这可是凤仪宫! “拆完门,把里面那个装死的,给本王扔到御花园的荷花池里去。”男人的声音里满是戾气,“让她好好清醒清醒,看看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连翘:“!!!” 下一秒,她猛地掀开被子弹跳起身,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的铺盖卷成一卷夹在腋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麻溜地拔掉了门栓。 “吱呀——” 门开了,连翘顶着一头凌乱的鸡窝毛,直挺挺地迎上了靖王那张黑如锅底的俊脸。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三秒,靖王抬起了脚,那高度,不像是单纯的进门。 连翘脸上瞬间绽开一朵无比谄媚的笑,抱着铺盖后退,腰弯成了九十度,“姑爷,您请进!” 靖王正准备踹出去的那一脚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他眯起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开始往上翘,却还要故作威严地沉下脸,嗓音压着笑意:“唤本王什么?” 连翘抬起头,眼神无比真诚,又重复了一遍:“姑爷!” 靖王的嘴角已经咧到耳根了,但他还是不满足,下巴微微一抬:“什么?” 连翘捏了捏拳头,为了不被扔进荷花池,她豁出去了! “姑——爷——” 这一声喊得是情真意切,荡气回肠。 靖王终于满意了,对着身后的长风一抬手,“带她去,按她的喜好打一对金镯子。” 连翘瞬间笑开了花,扭头看向床榻上已经石化的沈知糯,挥了挥手,语气欢快: “再见了小姐!今晚我要去别处睡!” 说罢,她抱着自己的铺盖卷,跟着长风麻溜地跑了。 那背影,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决绝有多决绝。 沈知糯:“……” 好一个见钱眼开、卖主求荣的连翘! “咔哒。” 靖王反手将门从里面锁上,他转过身,他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来。 走动的间隙,他漫不经心地抬手,将本就松垮的绯红寝衣又扯开了几分。 衣襟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大片紧实的肌肤,肌理分明的腰腹在月色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若隐若现。 沈知糯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上去,又猛地别开脸。 靖王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低低地笑了,他停在床前,俯身,一只手撑在床柱上,另一只手将散开的衣襟又往两边拨了拨,几乎把那片肌理送到了她眼前。 “糯儿,”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薄茧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下巴,眸子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色,“多日不见,想本王了吗——” 第三百一十二章 日思夜想 沈知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墙,试图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可她退一寸,他便进一尺 手也撑到了她耳侧,将她整个人笼进那股冷冽的沉水香里。 靖王俯下身,俊美无俦的脸庞在眼前无限放大,那双深邃的眸子像两个漩涡,要将她的神魂都吸进去。 眼看那微凉的薄唇就要贴上来,沈知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他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她会躲。 男人眸色暗了暗,手掌抚上她的后脑,指腹刚要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转回来,指腹却触到了一片微湿的凉意。 靖王的动作顿住了,他捻了捻她散在颈侧的发梢,指腹间沾了水汽,眉头瞬间蹙起。 方才还满是欲色的眸子此刻沉了下去,带上了几分不悦。 “连翘怎么伺候的?”他沉声问,“头发没干透就让你睡?” 沈知糯一愣,这场景,似曾相识。 在睿王府那会儿,谢疏白还躲着她、不愿去轮值的时候,有一次她独自熬到深夜,沐浴完头发半湿着便睡了过去。 结果第二日醒来头痛欲裂,偏巧那天靖王来轮值,撞见她抱着脑袋哼了一整天,从此便记在了心上。 自那以后,他便格外注意此事,每次事后,哪怕再晚,也非得帮她把头发彻底弄干才准睡。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记忆轻轻敲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不等她回答,靖王已经直起身,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将她从床榻上捞了起来,顺势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坐好。” 他单手托住她的腰,随即双掌贴上她的后背。 下一刻,一股浑厚温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渡了过来,透过单薄的寝衣,熨帖着她的肌肤,暖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待她周身暖了,靖王的手掌才从她后背移开,转而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头轻轻按向自己肩窝。 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发间,内力改道,自掌心缓缓渡入发梢。 沈知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暖流正沿着头皮游走,她浑身一僵,伸手握住了他正在输送内力的手。 “别!” 靖王歪头看她,眸中带了点询问的意味:“嗯?” 沈知糯仰起脸,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望着他,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王爷习武多不容易,练就这一身深厚内力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拿来给我烘头发,也太……太大材小用了。” 她顿了顿,眼睫轻轻颤了颤,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心疼:“我心疼~” 靖·大材·王听了,果然受用。 他唇角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将她往怀里又揽紧了几分。 “心疼本王?” 他歪过头,温热的唇寻上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边维持着内力的输出,一边细细密密地吻着她颈侧,像品尝一块入口即化的甜糕。 “本王的内力,就是给糯儿用的。” “这点消耗,算得了什么。” 他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唇齿厮磨间含糊不清地呢喃: “糯儿心疼本王,待会好好疼疼我,可好……” “唔……” 沈知糯被他亲得浑身发软,痒得不住歪头躲闪,手指攥着他的寝衣布料,想推又使不上力。 她今天可是故意没让连翘把头发彻底擦干的,为的就是防着他万一真的来了,好找个由头拖延时间。 谁知道这人竟直接动用内力,简直作弊! “你拿布巾帮我擦干,”她抓住他的手,躲闪着提议,“好不好?” 靖王追着她躲闪的唇瓣,在她偏头躲开的间隙终于偷到一个轻吻。 舌尖扫过她唇角,沙哑道:“改日。” 嗓音沙哑,带着一丝急不可耐,“改日再帮你擦。” 说着,顺势将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拨到一边,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颈。 吻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上,不急不缓,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知糯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身子往后仰了仰,偏头想躲:“就今日……” 她越是躲,他越要追,这躲闪在他眼里不是拒绝,更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他一手仍贴着她的头发上渡内力,另一手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让她连躲都躲不出他的范围。 “糯儿可知,你在谢府的这些天,本王是怎么过的?” 说话的间隙,他的唇仍贴着她的肌肤不肯离开,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 “本王日日想……”他含着她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又松开。 唇瓣贴着她耳畔厮磨,“夜夜想。” 沈知糯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被面。 他的唇又追上来,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上,吻到唇角时停了一瞬。 没急着去碰她的唇,只贴着那片肌肤低低地笑: “糯儿的帕子,都快被本王捻破了……” 话落,吻上她的唇。 沈知糯想躲,可他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后脑,内力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渡入她的发间,暖流裹着她的头皮,舒服得她浑身都在发麻。 躲不开,推不动,就这样被他圈在怀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这推拒拉扯之间,他唇没停,手没停,内力也没停。 “糯儿……” “这些时日你想本王吗?” “大抵是不想的,你将本王关在门外。” “小没良心的……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很想很想……” 她躲一下,他便追一下,追到了便亲一下,亲完了又接着说。 那些话断断续续地落在她耳畔,混着他温热的呼吸,一句比一句低,一句比一句哑。 沈知糯觉得自己像被架在温水里慢慢煮,浑身都软了,连偏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靖王忽然顿了一下,指腹探入她的发间,从发根到发梢,一寸寸地揉过去检查,蓬松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发丝干爽蓬松,再无半点水汽,只有淡淡的清香从指缝间漫出来。 他满意地撤了内力,顺势将她往后一推。 沈知糯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脊背陷入了柔软的锦被之中。 下一秒,高大的身影便覆了上来,将所有的月光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第三百一十三章 拱火 靖王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饿了许久终于捕获了猎物的狼,眸光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恨不得立刻将人拆吃入腹。 隔着薄薄的寝衣,沈知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有多饿。 她伸出双手,抵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用力地推着,声音都急了: “不行!赵峥,你起来!” “明日……明日一早我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且不说身边没有避子丹,就他这饿了许久的急躁样子,今夜若是开了荤,哪里会轻易结束? 明日几位贵女约好了一起去给皇后请安,她若是顶着一身痕迹,或是精神不济被人瞧出端倪,那可就糟了! 靖王的动作果然一顿。 他俯下身,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迁就,几乎是在哄着她: “就一次。” “本王保证,就一次。” 沈知糯差点气笑了,这种时候男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靖王坚持着,一边说,一边低头去亲她的唇,像是在用行动软化她,“本王轻一点,保证不……” 温热的唇瓣辗转厮磨,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知糯被他亲得有些晕眩,但还是用力地偏过头,继续往外推他:“你什么时候轻过!” 这倒是句大实话。 想到了什么,靖王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着,那笑声又沉又磁。 他停下亲吻的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轻过。” “但是……”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不喜欢……” “!!!” 沈知糯的脸轰的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她想起某次被他折腾得狠了,哭着求他轻点。 结果他真的轻了下来, 可那慢条斯理、磨人至极的劲儿,简直是…… 沈知糯又羞又恼,一双美目圆瞪,气呼呼地瞪着他。 看着她这副模样,靖王心尖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股想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冲动几乎压不住。 他又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嗓子里挤出几分软意还想哄:“糯……” 可这一次,沈知糯是真的铁了心。 她紧抿着唇,眼神里没有半分欲拒还迎的媚态,只有不容置喙的坚决。 半晌,靖王终于察觉到了她不是在跟他玩情趣在半推半就,是真的不愿意。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唇角的弧度也慢慢拉平。 靖王眸色深了几分,那双沉黑的眼瞳里,方才还闪烁的星光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又长又沉。 他缓缓闭上眼,将头轻轻埋进了她的颈窝,“好了。” 闷闷的声音从她怀中传来,“不做了。” 他顿了顿,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让我抱会儿。” 沈知糯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懈。 她没说话,也没动,任由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静室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他真的没有再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呼吸紊乱。 隔着薄薄的寝衣,沈知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越来越烫了。 靖王把脸埋得更深,鼻尖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轻轻蹭了蹭。 “糯儿,”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沙哑,“你身上好香。” 那呼吸热得惊人,像羽毛一样拂过她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沈知糯浑身一僵。 靖王察觉了她的僵硬,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故意又蹭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用鼻尖,而是用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耳后。 声音更是压得低沉,闷在她的发间,像情人间的呢喃:“茉莉味的?” 沈知糯又羞又恼,伸出手抵着他坚实的肩膀,用力推了推:“起来,重死了。” 可那推拒没什么力道,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撒娇。 靖王低笑一声,胸膛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顺着她的力道,就着这个姿势侧过身躺了下来。 可手臂却没松开,反而顺势一捞,把她整个儿都卷进了自己的怀里。 靖王手脚并用地将她圈住,像抱着一个大型抱枕,下巴舒适地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别动。” “再动,本王可不敢保证什么。” 沈知糯:“……” 她立刻僵成了一块木头,一动不敢动了。 见她果然老实了,靖王满意地喟叹一声,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抱得更舒服。 抱了一会儿后,他就开始得寸进尺,低头去寻她的唇。 沈知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吻并没有落下。 那温热的呼吸停留在离她唇瓣只有毫厘的地方,若即若离,撩拨着她。 呼吸交缠间,靖王低沉带笑的声音在咫尺之间响起: “糯儿,你刚刚闭眼了。” 沈知糯猛地睁开眼,一下就撞进了他那双含笑的眸子里。 她顿时又气又窘,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狠狠瞪着他,控诉着。 靖王的喉结滚了滚,眼底的墨色又开始翻涌。 感受到他身体愈发紧绷的变化,沈知糯心里警铃大作,“你、你往后退退。” 靖王却将她抱得更紧,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膛上,不让她看自己此刻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燥意,“本王说了只抱一会儿,就不动你。” …… 谢府,清霄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谢疏白端坐于书案后,指间捏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神情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 砚墨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托盘中央,放着一个白玉小药瓶,正是上午连翘塞他手里的那一个。 药瓶旁边的小碟子里,盛着一些碾碎了的棕褐色粉末。 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养荣丸,大夫查后才知竟是将芸苔子、蚕故纸、益母草三味避子主药,配伍当归、白芍、茯苓、红枣、甘草五味调养辅药,研磨成粉后以炼蜜为丸,裹上糯米纸制成外观与养荣丸无异的药丸。 避子兼调养,一攻一补,药性温和,不伤身子。 砚墨强忍着自己窃喜的语气,趁机拱火: “公子,这东西沈姑娘进宫侍疾都贴身带着,可见这几日……是用得上的。” “属下这就悄悄给沈姑娘送去——” 第三百一十四章 认定的主母 砚墨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 沈姑娘进宫竟然还带着避子丹! 这能是用来干嘛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他可是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这两日靖王以探望皇后为由一直住在宫中! 这药是为谁准备的,还用说吗?! 砚墨越想越兴奋,好啊!真是太好了! 他早就看沈姑娘不顺眼了。 一个流落在外、举止轻浮的女子,凭什么让他家光风霁月的主子动了凡心? 若非主子之前拦着不让查,她和靖王的那点首尾早就该大白于天下了。 这下好了,连翘亲手把这避子丹塞到他手里,人赃并获,她和靖王之间的事已经无需再查。 主子那样清冷自持的人,从前定然是不知情的。 他素来不近女色,若非被蒙在鼓里,怎会为她动了凡心? 如今看清了这女人的真面目,主子定然会拂袖而去,从此对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不屑一顾。 到时候,别说再让她住在谢府了,怕是连多看她一眼都会觉得脏了眼睛! 想到此处,砚墨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压着掩不住的雀跃:“主子放心,属下已命人按照原样制了一颗填了回去,大小分量一般无二,沈姑娘发现不了少了一颗。”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沈姑娘也是够贪心的,有了靖王还不够,竟还来招惹主子!” “脚踩两条船,把主子的真心当什么了?属下想想都替主子憋屈……” 砚墨刻意挑拨的话像针一样扎进耳中,书案后,谢疏白仍端坐在那里,神情清冷,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可那只握着书卷的手,青筋隐隐,分明在颤抖。 昨夜那疯狂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翻涌。 她搂着他,一声声说着喜欢,软着声音哄他的样子…… 她待靖王,也是这样么? 那今夜…… 这个念头一起,心口那只无形的手便攥得更紧,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捏碎。 胸腔里翻涌的除了那阵阵闷痛,更多的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谢疏白闭了闭眼,喉结滚了滚,将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胸腔深处。 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手中被他捏得变了形的名家孤本,抬起仍在微微发颤的手,指尖捻起碟中一点棕褐色的粉末,凑到鼻尖。 一股混杂着草药和蜜香的复杂气味传来,他不懂药理,却能从这气味中分辨出几味熟悉的药材。 “这药……当真对身子无害?” “啊?” 砚墨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自家主子,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不是,我搁这儿声情并茂地上了半天眼药,主子您就只关心这药对沈姑娘身子好不好? 这关注点是不是歪得有点离谱了? 砚墨张了张嘴,感觉自己一肚子的愤慨和憋屈都堵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 “主子!这可是避子丹啊!她跟靖王……” 谢疏白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捻着那点粉末,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帕子,仔仔仔细细地将指尖擦拭干净。 “拿着我的腰牌,去太医院找刘院判。” 谢疏白将腰牌放到桌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让他制一味更好的。” “药性要更温和,用料要更精纯,务必做到对女子身体有益无害。” “做成一模一样的药丸换进去,莫要让她察觉。” 砚墨:“???” 这是什么操作? 主子不仅不生气,不觉得受了欺瞒,反倒要换一味更好的,确保她身子无碍? 他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主子!您何至于此!” “她沈知糯一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子,一边吊着靖王,一边又来招惹您!” “您这样清风明月般的人物,怎能被她如此玩弄于股掌之间!属下替您不值!” “砚墨。” 谢疏白终于抬眸,那双素来清冷的眸里,此刻像是凝了千年不化的寒冰。 视线如刀,直直地刺向砚墨:“编排未来主母,该当何罪?” 砚墨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主母? 就沈知糯那样的女人? 谢疏白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日后,再让我听到你对她有一丝一毫不敬之言,便不必再留在我身边伺候了。” “现在,自己下去领罚。” 这一刻,砚墨心中所有的不甘、愤懑、委屈,都在谢疏白那冰冷刺骨的眼神中寸寸冻结。 他知道,主子是认真的,他从未见过主子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砚墨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猛地攥紧。 最终,他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颓然。 “……属下,遵命。” 月色如水,砚墨搬出一条长凳走到院中,面无表情地放平,然后自己趴了上去。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厚实的刑杖板子。 是谢疏白身边暗卫,墨辞。 墨辞看着趴在凳子上的砚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八十仗?你小子犯什么事了?” 这罚得也太重了,由他打的八十杖,足以打死人,哪怕放水,也能让砚墨一个半月下不来床。 砚墨闭着眼睛,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在公子面前,说了沈姑娘的坏话。” 墨辞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他掂了掂手里的板子,语气平淡无波:“哦,那你活该。” 砚墨:“……”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墨辞一眼,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愤不平。 “我只是觉得她那样的女子,配不上公子!” 墨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女子配得上主子?” “当然是永安郡主!”砚墨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第三百一十五章 债主和欠债的 永安郡主赵玉,太后幼子晟王的独女,自幼养在宫中。 姿容绝世,气度不凡,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就连马术和剑法也是一绝。 是京中多少世家子弟求而不得的富贵花。 “那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京中贵女的典范!”砚墨越说越激动,“公子向来不近女色,可唯独对永安郡主不同!” “五年前,晟王夫妇先后离世,郡主悲痛欲绝上吊寻死,是公子闯进去将人救下来的。” “后来公子又亲自将她送去封地安置,一路护送,寸步不离。” “公子自幼在宫中做先太子伴读,与郡主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这样的救命之恩,这样的金玉良缘才配得上公子!” “沈姑娘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野长大的,举止轻浮,不知检点,她凭什么!” 墨辞听完他这一长串的慷慨陈词,沉默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砚墨,那眼神,比看傻子还要复杂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说完了?” “说完了!” “嗯,”墨辞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板子,“我觉得八十仗有点轻了,你等着,我去跟主子申请一下,打你一百仗吧,凑个整。” 砚墨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你疯了?!” “你这是也要帮沈姑娘出气?” “你也被她灌了迷魂汤了?你觉得她配得上主子?” 墨辞摇了摇头,月光下,那张常年隐在暗处的脸上神情异常认真。 “我不站在沈姑娘那边。” 砚墨一喜:“那你——” “我只站在主子这边。”墨辞打断了他,“主子认定的,就是好的。” “主子喜欢的,就是未来的主母。” “其余人,不管她是郡主还是公主,也什么都不是。” 砚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忽然愣住了。 脑中翻涌的愤懑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截断了,然后一点点沉下去,渐渐清明。 是啊,他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替主子去评判一个女子的好坏? 他以为的般配,在主子眼里,或许根本一文不值。 砚墨眼中的愤懑和不甘一点点褪去,化作一片深深的颓然。 他重新趴回长凳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我知道错了,你打吧,不必留情。” 墨辞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了刑杖。 院中,只剩下板子落在皮肉上那沉闷的声响。 —————— 翌日,天还未亮,清晖院便已有了动静。 所谓侍疾,说白了也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她们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贵女,谁不想在娘娘面前挣个好印象? 谁表现得最孝顺,最贴心,最不辞辛劳,谁就能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拔得头筹。 于是,人人都开始卷了起来。 卯时三刻的请安,卯时一刻就有人到了。 侍疾也明明排好了时辰、定时交接便可,偏一个个都去得极早,若踩着点到,反倒成了不合群。 沈知糯无奈,只好提前一盏茶的时间抵达皇后的寝宫。 她刚站定,内殿便走出一个宫女,给她奉了茶: “靖王殿下正在里头陪娘娘说话,劳烦姑娘在外间稍候片刻。” 内殿的门并未关严,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出来。 “这凤仪宫里不知安插了多少各宫的探子,你昨夜那般行事,翻墙去找沈家丫头,是生怕别人抓不住你的把柄吗?!” 沈知糯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是靖王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笑意:“发现了母后就给儿臣赐婚呗。” 里面沉默了一瞬,随即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得发颤: “本宫倒是想给你赐婚!” “可你瞧瞧你选的人!人家有婚约在身!礼部过了明路的!”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催着立太子,你倒好,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去觊觎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储君之位你就别想了!” 内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片刻后,靖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儿臣不做这个太子,是不是就可以立刻把人抢过来了?” “你——!”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滚!你给本宫滚!” “你是要活活气死本宫才甘心吗!” 沈知糯坐在外间,听得心口发闷。 靖王为了她,连太子之位都不要了? 这哪里是示爱,这分明是在给她拉仇恨,把她架在火上烤! 可那阵闷意底下,又隐隐泛起一丝酸胀的热意,他敢当着皇后的面说这种话,不是不知轻重,是要让皇后知道他到底有多在乎她。 “母后息怒,您可千万不能死。” 靖王的声音又换上了那股哄人的懒调子,还伴随着手掌轻轻拍抚后背的声音: “儿臣还等着娶糯儿过门呢,您要是没了,儿臣还得守孝三年,那多耽误事儿啊。” “您不想早点抱皇孙吗?” “皇祖母在您这个年纪的时候,皇兄都会跟人打架了。” “你——!” "咳……咳咳咳!” 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 沈知糯听得心惊肉跳。 靖王在外头是什么名声?冷冽威严,杀伐果决,可眼前这位……跟亲娘撒娇耍无赖,拿抱皇孙堵皇后的嘴,活像个讨债的。 这哪里是母子,分明是债主和欠债的。 很快,内殿的门帘被掀开,靖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金线蟒纹常服,身姿挺拔,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刚刚跟亲娘吵完架的痕迹,反倒像是心情颇好。 在经过沈知糯身边时,他还特意放慢了脚步,眸中含着笑,朝她递了个得意的眼神。 沈知糯气不打一处来,顾不得周围还有旁人,抬起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惹祸精!” 靖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薄唇微动,正想用口型说些什么—— “沈姑娘,娘娘传您进去。” 容姑姑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 沈知糯立刻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裙摆,垂着头,恭恭敬敬地跟着锦书姑姑走进了内殿。 内殿里,皇后正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鬓发微乱,显然是气得不轻。 地上还散落着碎裂的瓷片,一个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 见沈知糯进来,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下胸口的起伏。 她挥手让宫女退下,然后朝沈知糯招了招手,“糯儿,过来。” 沈知糯依言上前,屈膝行礼。 皇后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宫这里没什么要你伺候的,就是这头疾犯了,离不开药。” 皇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既有审视,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你去替本宫煎上一副,本宫睡一会儿,待本宫醒来,正好服用。” “是,臣女遵命。” 沈知糯恭顺地点头应下,退了出去。 午膳时她特意问了柳绯,上午轮值时便是帮娘娘煎药、伺候娘娘用药,再陪着说了会儿话。 偏殿里支着几口药炉,是贵女们轮班时煎药的地方。 此时不是煎药的时辰,殿中空荡荡的,只有炭火余温混着草药苦涩的气味。 沈知糯找到药方和药材,一一放入瓦罐中,加水,架在红泥炉上。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药炉前,一边看着火,一边想着心事。 靖王刚才那番话,无疑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可皇后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满意的。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慌。 若是她与苏予白退婚后,皇后不打招呼就赐婚,一道旨意下来,她该怎么办?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靖王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他反手将偏殿的门关上,还顺手落了锁—— 第三百一十六章 让您好好反思一下 清脆的落锁声在空寂的偏殿里显得格外突兀,沈知糯心尖猛地一跳。 她猛地回头,正对上靖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炙热。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沈知糯心跳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光天化日,这是在凤仪宫,您……” “本王做什么,你不知道?” 靖王缓步逼近,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糯儿,”他低低地唤她,嗓音喑哑,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昨夜睡得好吗?” 沈知糯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 这人怎么好意思问的? 昨夜虽说没到最后一步,可他抱着她又是蹭又是亲。 她推也推不开,躲也躲不掉,被他撩得浑身发软,最后还是他先受不住,回去打冷水沐浴了。 可他走了,她却一身的火没处散。 翻来覆去到天亮,脑子里全是不可描述的画面! 越想越烫,越烫越想。 没睡好?何止! 晨起请安时,李蓉蓉还笑话她是一副被熬干了精气神的模样! “托殿下的福,睡得很好。”她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么?”靖王轻笑一声,忽然俯身,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知糯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放在了窗边的矮柜上。 矮柜冰凉,硌着她的腿,而他就站在她两腿之间,抬手撑在她身侧的窗框上,将她牢牢圈住。 他微微俯身,俊美无俦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面颊,“可本王没睡好。” “本王想你想到天明……” 说着,他抬起右手,五指修长,掌心朝上,送到她眼前晃了晃:“你看,想得手都红了。” 沈知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那手白白净净,骨节分明,哪有什么红? “你……”她猛地抬头瞪他,眼底的羞恼还没弥漫, 靖王低笑,拇指在她腰侧轻轻一捏,趁她张嘴的瞬间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清冽的茶香,他方才似在皇后宫中用了茶,上好的蒙顶甘露,茶汤清冽,回甘绵长,此刻全渗在他唇齿之间。 沈知糯下意识抿了一下唇,那股茶香便顺着舌尖蔓延开来,像昨夜他亲她时落在身上的温度一样,清清浅浅的,却怎么都散不掉。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殿。 容姑姑正用沾了清凉油膏的指腹,轻柔地为皇后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娘娘,您消消气,”她低声劝慰着,“老奴方才去瞧了,李公公没能拦住殿下,他脚下一拐就进了偏殿,还把门从里头反锁了。” 皇后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听闻此言气得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起伏。 “作孽啊!真是作孽!” 她恨恨地捶了一下软枕,“本宫这是生了个什么儿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要是传出去,沈家丫头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容姑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破罐子破摔似的说道:“娘娘,事已至此……既然殿下铁了心,那……那清白辱了便辱了……” 皇后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心腹。 只见容姑姑神色平静,继续道:“咱们把事情捂严实了,不让半点风声传出去。” “等沈姑娘嫁进来,您是婆母,多疼她一些,多宠着些,补偿她也就是了。” “总好过殿下为了她,真跟陛下拧着来,连储君之位都不要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皇后的心坎里,是啊,只要人是她儿子的,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 “罢了罢了,”她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去从本宫的私库里,把那套赤金累丝嵌红宝的七件头面,西域进贡的凤血玉簪,还有江南织造局新送来的那几匹云锦,一并给沈家丫头送去。” “是。”容姑姑点头应下。 “对了娘娘,还有一事。” “方才小安子那边传来消息,说恒王殿下偷偷溜出京了。” 皇后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他又作什么妖?” 容姑姑垂下眼帘,“说是去了淮西道,寻沈家那位二姑娘去了。” “听说沈二姑娘已经有了身孕,恒王怕是想去把人接回来,准备成亲了。” “什么?!” 皇后霍地一下从软枕上坐直了身子,扭头盯着容姑姑,眼里满是震惊。 “沈家这到底是什么家教?!” “一个在外面长大的也就罢了,怎么这在家里金尊玉贵养大的,也……也这般……” 话还没说话,皇后自己就噎住了。 她想骂沈家家教不好,可一转头想到自家儿子正锁着门,在偏殿里欺负人家女儿呢。 骂沈家不懂规矩,那她儿子算什么? 一个储君之位的候选人,光天化日锁门困住人家姑娘,这叫什么规矩? 骂沈家,跟骂自己有什么区别。 容姑姑眼观鼻,鼻观心,垂着头,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半句话不敢接。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皇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缓过劲来,愤愤道:“恒王干的好事,去悄悄透给贤妃知道。” “让她也晓得晓得她儿子在外面干的好事,不能总让本宫一个人为儿子糟心!” 容姑姑闻言,忍不住开口提醒:“娘娘,这不一样。” “恒王殿下和沈二姑娘,是有陛下赐婚圣旨的。” 皇后:“……” 容姑姑仿佛没看到皇后瞬间僵硬的脸色,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早在恒王回京前,贤妃娘娘就在陛下面前吹了枕边风。” “恒王这才能一回京,就求来了赐婚圣旨。” “只等挑个好日子送去定安侯府呢。” 皇后:“……” 她盯着容姑姑看了半晌,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将她戳穿。 “这话,是峥儿让你跟本宫说的?” 容姑姑见瞒不住,屈了屈膝,忍着笑意回道:“殿下给了奴婢一千两,让奴婢瞅准时机,在您面前这么提一提。” “他还说什么了?”皇后的声音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了。 容姑姑清了清嗓子,学着靖王那懒洋洋的腔调,道:“殿下说,要让您好好反思一下。” “为何别人的母妃三言两语就能办成的事,您身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皇后,反倒要让他这个做儿子的操碎了心。” “您该反思反思,是不是该好好努力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出宫 皇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绿了。 她捂着心口,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努力?她还不够努力吗?! 她堂堂中宫之主,为了他这个不省心的儿子,连脸都不要了! 默许他去欺负人家小姑娘,结果他倒好,反过来嫌她办事不力?!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皇后气得锤了锤心口,憋了半天,才对容姑姑道:“你现在就去小厨房做几样陛下爱吃的点心,亲自送去御书房!” 容姑姑:“……” 难怪殿下来用膳时便吩咐她备好点心,刚临走前又特意嘱咐送去御书房,合着这是早就算准了。 这心思若是用在夺嫡上多好,偏偏全花在沈姑娘身上了。 ………… 偏殿内。 “咕嘟咕嘟……” “哐啷哐啷……” 药炉上的瓦罐冒着腾腾热气,罐盖被顶得直响,浓郁的药香伴着水汽弥漫了整个屋子。 沈知糯被靖王压在窗边的阴影里,唇舌被他霸道地攫取,连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找不到。 她一边徒劳地推着他坚实的胸膛,一边偏过头去躲闪他密不透风的吻。 “药……药要扑出来了……” 她呼吸急促,从唇齿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火……火太大了……” 再不去看火,这罐给皇后娘娘的药就要熬干了! “是啊,火太大了。” 靖王终于稍稍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双深邃的眸子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死死地锁着她。 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嫣红饱满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可糯儿……” “你不能只心疼那炉子里的药,不能只想着给那炉子灭火。” “也得心疼心疼本王,管管本王的火,嗯?” 这话说得直白又露骨,偏生被他用那般蛊惑的语调说出来,竟不显得粗俗,反而像情人间的痴缠呢喃,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沈知糯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的温度烫得惊人。 这人简直就是个妖孽! 掌心下的肌肉贲张有力,心跳声隔着衣料传来,沉稳而强劲,一下一下,仿佛要与她的心跳合二为一。 “殿下,您别闹了!”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这里是凤仪宫,万一被人瞧见……”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推他,可男人的身躯纹丝不动,将她牢牢地困在方寸之间。 靖王垂眸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炙热渐渐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失落。 就像是没讨到糖吃的孩子,连平日里上扬的嘴角都耷拉了下来。 他这副样子,活脱脱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狗,看得沈知糯心头一软。 她最受不了这个。 明明是头凶狠的狼,偏要做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博取同情。 沈知糯在心里暗骂一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抵在他胸前的手松了力道,转而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襟。 她微微仰头,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好了,下午我还要陪着皇后娘娘,您在这儿待得够久了,快走吧,再不走真要被人发现了。” 靖王眼底的失落一扫而空,但依旧不肯放手,反而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糯儿,我真的很想你。” “昨夜不行,现在也不行,那什么时候才行?” 生怕他赖在这儿不走误了煎药,沈知糯只能顺着他的毛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这几日我都要在宫里侍奉娘娘,不能出岔子。” “等……等出宫了,出宫以后再说。” 靖王的表情明显又不悦起来,眉心微蹙,下巴抵着她的肩窝,闷闷地不动了。 “到时候……殿下想如何,便如何……” 沈知糯无奈,仰起脸在他下颌上轻轻亲了一口,想快点把他哄走。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猛地一紧。 靖王那双方才还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亮得惊人。 像是黑夜里陡然炸开的两簇烟火,灼灼地盯着她,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当真?” “糯儿,等出了宫,本王想如何便如何?” 沈知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谁知,她这个头刚点下去,靖王抱着她的腰,一个旋身就想往外走。 “那我们现在就出宫!” 他兴冲冲地说道,那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儿,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她扛回靖王府。 “不行!!!!”沈知糯大惊失色,连忙手脚并用地扒住他:“我要给皇后娘娘侍疾!” 这人疯了吗!说一出是一出! 靖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是全然的掌控和得逞的笑意:“放心,今日谁都不用给母后侍疾了。” 沈知糯疑惑地看着他,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恰在此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尖细悠长的唱诺声—— “陛下驾到——!” 外面响起一阵窸窣行礼声,紧接着是帝王爽朗的笑声,吩咐所有人退下,他要亲自陪着皇后。 沈知糯浑身一僵,靖王心情大好,在她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她。 他转身走到药炉边,将炉火拨灭了些,又揭开瓦罐的盖子看了看。 里面的药汤色浓郁,火候刚好。 他又守了片刻,待药汁温下来,才倒入早已备好的白玉瓷碗中。 端着碗,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沈知糯脑子还有些懵,下意识地接过那碗药,一步步走出偏殿。 刚一出门,容姑姑就满脸带笑地迎了上来,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药碗。 “哎哟,可算是熬好了,辛苦沈姑娘了。”容姑姑笑得和蔼可亲,“今日这里不必沈姑娘伺候了,陛下刚来了,正陪着娘娘说话呢。” “娘娘特意吩咐了,让您去七公主那儿走一趟。” “七公主?”沈知糯有些意外。 “是呢,”容姑姑点头道,“七公主说想在万寿节上为陛下献上一曲,这不,听闻沈姑娘琴技卓绝,特意来求了娘娘,让您这几日得闲时,过去指点指点她。” 说着,容姑姑便朝身后身后的春桃招了招手:“春桃,你引沈姑娘过去。” 春桃引着她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偏僻小殿。 殿内空无一人,只在桌上放着一套宫女的衣裳和一顶帷帽。 “沈姑娘,得罪了。” 沈知糯正不解时,只见春桃手脚麻利地开始解自己的宫装,迅速地换上了她身上的衣裳,又将帷帽戴好,薄纱垂下,遮住了面容。 做完这一切,她朝着沈知糯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沈姑娘只管玩得开心,宫中一切有奴婢在,定不会出任何差错。” 沈知糯这才惊觉,春桃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竟都与自己相似。 只要戴上帷帽,根本难以分辨! 春桃将那套宫女服饰递给了她:“姑娘快换上吧,王爷还在等着呢。” 沈知糯换上那身略显粗糙的宫女服,在长风的引领下绕到后进的御膳房夹道,从菜库角门出去悄然溜了出去。 门外,一辆外表朴实无华的青帷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角落里。 沈知糯提着心,快步上前,刚一掀开车帘,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她跌入一个滚烫而结实的怀抱,还未坐稳,下巴就被人轻轻捏住抬起。 昏暗的车厢里,靖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近在咫尺,眸子亮得像饿狼盯住了猎物。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的审视: “大胆宫女,竟敢觊觎本王,妄图爬上本王的马车——” 第三百一十八章 这人又在玩什么? 说着,靖王拇指腹缓缓摩过她下颌的轮廓,指腹带着薄茧,从耳垂下方一路蹭到下巴尖 “说,是谁指使你的?嗯?” 沈知糯:“?” 这人又在玩什么? 不等她反应,靖王挑起她的下巴,轻轻一抬。 他算计好了角度,抬起她下巴的时候,她的唇瓣便擦着他的唇角掠过,似蹭非蹭,差了毫厘。 “别以为你长得有几分姿色,就可以勾引本王。” “本王早已心有所属,这靖王妃的位置,从来都只为一人而留。” 话音一落,他便手臂一收,勾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捞起来,侧按在自己腿上。 一手牢牢箍着她腰肢,另一手的指腹则暧昧地沿着她脸颊的弧度慢慢描摹,语气傲慢又矜贵: “今日是本王心情好,不同你计较。” “出去,本王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糯:“?” 马车晃了一下,缓缓起步。 看着他一本正经演戏的样子,迎着他投来的炙热目光,沈知糯眨了眨眼,索性陪他演下去。 借着马车起步晃动的幅度,她顺势往他怀里一靠,双手环上他脖颈,仰起脸,露出一副痴迷又卑微的神情,柔声道: “奴婢不敢肖想王妃之位……” “只求王爷垂怜,让奴婢留在跟前,哪怕做个端茶递水的丫头,日日能见着王爷的面,奴婢便知足了。” 靖王显然很吃这一套,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几乎都要压不住,却还是硬端着架子,从鼻腔里轻哼一声。 “哦?你喜欢本王?” 沈知糯仰起脸,一双眼睛水盈盈地望着他,“喜欢~” 这两个字她刻意咬得又轻又软,尾音几乎化在了嗓子里。 靖王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指尖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极力克制着想将她压倒的心。 “喜欢本王?”他重复了一遍,嗓音已经哑了,“有多喜欢?说给本王听听。” “要多喜欢有多喜欢~” 沈知糯垂下眼,像是羞极了,半晌才又抬起来,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她压低了声音,吐气如兰: “王爷,奴婢昨夜闭上眼睛梦里都是您,整整一夜都没有睡好呢~” 靖王身子猛地一僵,呼吸肉眼可见地重了,连胸腔起伏的幅度都大了一圈,扣在她腰上的手也骤然收紧,指尖几乎要掐进她衣料里。 沈知糯由着侧坐的姿势慢慢挪动,膝盖抵着车垫,一点点蹭到了他的腰间,改成了跨坐的姿势,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她仰起脸,下巴搁在他怀中,离喉结不过寸许,眼睫一掀,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像含着两汪化不开的春水。 偏偏面上又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像是全然不知自己此刻仰着脸看他这个动作本身就有多要命。 手指也不老实,食指勾着他衣襟上的系带,从尾端挑起来,慢条斯理地绕上一圈,再绕一圈。 指腹偶尔蹭过他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薄薄的衣料,带起细微的摩擦。 绕够了,就用指甲尖轻轻刮了一下带子的边缘,像逗猫似的,一下又一下。 靖王低头对上那道目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呼吸又沉了一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得吓人,扣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了白,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妖精!胆敢勾引本王?” 沈知糯没答话,她偏了偏头,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嘴角。 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一触即分。 吻完她退开半寸,眼睛弯着,声音又轻又软:“那王爷……给不给勾引嘛~” 靖王盯着她,喉结又滚了一下,眸子里那点强撑的冷意碎了个干干净净。 沉默了三息。 他呼吸粗重得不像话,胸腔剧烈起伏,扣在她腰上的五指收了又松、松了又收,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本打算路上就这么逗逗她,等到了地方再…… 可眼下人就在怀里,软香温玉贴了个满当,还不停地勾引他。 这谁忍得了? “沈知糯,你真是……” 话没说完,猛地伸手扣住她后腰往上一提,将她整个人箍得更紧,下巴一扣,俯身便压了下来—— 唇舌交缠,攻城略地。 这一吻带着狂风骤雨般的侵略性,不给她任何喘息和思考的余地。 沈知糯那点儿想要继续逗弄他的心思,瞬间被撞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驶离了宫墙的僻静角落,汇入了京城熙攘的车流中。 车厢外是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午后的人间烟火,热闹非凡。 而车厢内,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随着靖王愈发失控的动作,这辆外表朴实无华的青帷马车,变成了大海上一叶被浪头抛起的小舟,颠簸得厉害。 …… 车身每一次晃动,都牵着两人贴得更紧一分。 沈知糯被他按在腿上,每一次车辙碾过路面的坑洼,整个人便随着车身的起伏而颠簸一下。 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从唇齿间溢出,却被他尽数堵了回去,化作更沉、更绵长的纠缠。 车厢的帘子密不透风,昏暗的光线里,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赶车的长风脸都快绿了。 我的王爷诶! 这可是在大街上!人来人往,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您倒好,在里头折腾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听着身后车厢里那几乎要将车板颠散架的动静,和时不时漏出来的泣音,又脆又碎,听得他头皮发麻。 长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耳朵根烫得能烙饼。 为了盖过那些要命的动静,也为了把车厢里那过于激烈的晃动掩饰成马车跑得快,长风只能一咬牙,狠狠一扬马鞭。 “驾——!” 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四蹄猛地腾开,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骤然向前一窜。 车厢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被颠得撞上了什么。 “糯儿……糯儿……糯儿……”紧接着是靖王低哑的声音,和更重的喘息。 第三百一十九章 被苏予白撞见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飞驰起来,车轮滚滚,发出“咯噔咯噔”的巨大声响,震得路边摊贩的箩筐都在颤,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淦!赶着去投胎啊!” “会不会驾车!”一个挑着两筐活鱼的汉子被逼得连退三步,冲着马车背影破口大骂,“眼睛长头顶上了是不是!老子这筐鱼……” 话没骂完,鱼筐一歪,两条大鱼甩到路中央扑腾起来,汉子顾不上理论,蹲下去满地捞鱼,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一个小丫头拽着母亲的袖子,仰着脸瞪大了眼睛,“娘,那车跑的好快……” 妇人抱着她往后退了两步,侧身让开道,“可能有要紧事赶着出城吧。” 小丫头歪了歪脑袋,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刚刚好像听到马车里有姐姐在哭。” 妇人愣了一下,又往远处望了一眼那辆绝尘而去的青帷马车,“那肯定是出了要紧事,愿佛祖保佑……” 路人的咒骂和议论声被车轮声碾碎,远远甩在身后,长风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只能寄希望于这飞快的车速和巨大的车轮声,能把车厢里那些动静盖得一干二净。 车厢内又传来一声失控的呜咽,长风头皮一炸,想都没想,马鞭又是一记狠抽。 “驾——!” 马车猛地向前一窜,像离弦的箭似的飞了出去,车轮碾过石板缝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辆车几乎要腾空起来。 他恨不得给马儿插上翅膀,立刻飞出城去。 赶紧出城!赶紧出城!!赶紧出城!!! 车厢内,沈知糯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颠得差点咬到舌头。 可靖王半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马车每颠一下,他便借着力道更深一分。 路面的坑洼完全成了他的帮凶,沈知糯尝试着推开他,反而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按回原处。 “别动。”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再动,到了庄子你也别想下这辆车。” …… 不知过了多久,疯狂飞驰的马车终于慢了下来,剧烈的颠簸骤然停止。 “吁——” 长风勒住缰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紧接着,一道粗声粗气的嗓音传来: “车上拉的什么人?去哪儿?路引拿出来看看!” 城门口到了。 这突如其来的停顿,仿佛将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 沈知糯浑身一僵,理智瞬间回笼。 她衣衫凌乱,发丝汗湿,凌乱地贴在滚烫的脸颊上,一双水眸里还氤氲着未曾散去的水汽,眼尾泛着一层靡丽的红。 车厢里安静了三息,靖王的动作也停下了。 他呼吸依旧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中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欲望。 他气息不稳,像是硬生生把自己从什么地方拽回来的,哑声道: “……出城再继续。” 外面传来长风与守城卫兵的交谈声:“官爷,行个方便,车里是给城外庄子上送的急用物件。” “什么东西?打开看看!” “官爷,都是些不值钱的布料家什,这是小的一点心意,您和兄弟们拿去喝杯茶。” 一阵细微的银钱碰撞声后,守卫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 “行了,过去吧!” 长风应了一声,正准备扬鞭离开,一个清润又熟悉的声音却毫无预警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惊喜: “长风?!” “!!!”沈知糯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声音…… 这声音是苏予白!!!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京了?! 马车外,刚松了口气的长风猛地抬头,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正从城外驶入,而苏予白一袭月白锦袍,正站在车辕旁含笑看着他,眉目温润,姿态从容。 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没把手里的缰绳给扔了。 乖乖! 王爷在车里正跟苏世子未婚妻……这会儿正主儿从外头回来了! 这要是被撞见——不,这已经被撞见了! 长风心脏狂跳,脑子里只剩两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撞: 求求了!里面的两位祖宗!别再出声了! 求求了!外面的这位世子爷!别再往前走了! 可苏予白偏偏没察觉到他脸色不对,含笑往前迈了一步,离车厢又近了三尺,“你这是要出京?” “王爷在何处?可还安好?” 长风头皮发炸,他攥紧缰绳,刻意提高了音量转移话题,好让车厢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苏世子!您怎么会在此处?不是说您亲自去运河码头督办江南鲥鱼了吗?” 临近万寿节,江南进贡的鲥鱼最为金贵,需得活鱼入京,沿途换水加冰,一刻都耽误不得。 按光禄寺的规矩,这种事派个主簿去城外码头接应就行。 但自打沈知糯住进谢府后,几人全都没了去睿王府演戏的心思。 除了宋砚舟每逢轮值时兢兢业业回睿王府,靖王和谢疏白都是干脆找个由头把人弄走。 这不,这一轮本该到了谢疏白,偏巧他这几日跟沈知糯正腻歪得紧,晚上哪肯离开谢府? 便以“恐下面人办事不力、误了圣上寿宴”为由,让“苏予白”亲自出城督办去了。 长风这话表面是寒暄,实则是飞快地跟苏予白本人对口供。 苏予白一听便知其意,温和地笑了笑,声音不疾不徐,顺着话头接得滴水不漏:“正是。如今鲥鱼已稳妥交接,我便先行回京复命了。” “倒是你,这般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儿?” 马车外就这样聊了起来,车厢内,沈知糯难耐地皱起了眉,身体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 刚才长风准备走的时候,靖王扣在她腰上的手已经收紧,眼看就要继续刚才未完的事。 可苏予白的声音一响,他便停了。 彻彻底底地停了下来! 靖王垂眸看着她,眸色深得不像话,却没有再动一分一毫,反而好整以暇地撑着身子,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看一出极有趣的戏。 沈知糯快被他逼疯了。 这不上不下的滋味,像悬在半空踩不到实地,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只剩一颗心在胸腔里乱撞。 外面是她名义上的前未婚夫,可靖王正在里面! 完全的聊天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沈知糯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仰起脸,眼睫湿漉漉地望着他: “你动一动……” 第三百二十章 找存在感 靖王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微滚,眼底那点墨色深得几乎要溢出来。 尤其是见她现在满心满眼都只装着他,对外面苏予白的声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底那点因苏予白的突然出现而泛起的阴霾,瞬间散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恶劣的、掌控一切的愉悦。 他勾了勾唇角,非但没动,反而抬起手,修长的食指轻轻抵住她那张想要凑上来讨吻的唇,将她堵了个严实。 刻意将嗓音压得极低,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一字一字地磨:“糯儿乖,忍一忍,外面还有人呢……” 沈知糯:“……”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刚才车轮声大得整条街都在骂的时候他可没停,长风在外面甩鞭子甩得劈啪响他照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怎么苏予白一开口,就装起规矩来了?! 她瞪大了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控诉地看着他。 靖王却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质问,甚至好整以暇地偏了偏头,视线从她微红的鼻尖慢慢滑到她颤动的睫毛尖上,不紧不慢地欣赏起她此刻的表情来。 明明难受得浑身都在颤,却因为被他捂着嘴发不出声,只能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明明浑身都软了,偏还要竖起尾巴装凶,瞪他的时候眼睫还在抖。 好可爱。 可爱得他几乎要压不住嘴角了。 靖王自喉底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闷在胸腔里,但紧贴在一起的她很明显的感觉到了那点震动。 外面苏予白还在说话,声音隔着上了锁拉了帘的车窗传进来,很明显地离车厢越来越近了。 “王爷在马车上?” 怀里的人因为这句话,连呼吸都乱了。 沈知糯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锁骨,不敢抬头了。 靖王垂眼看她,掌心还捂着她的唇,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热气一下一下地烫着他指腹,急促的、乱的、像擂鼓。 他忽然觉得,这比刚才那些失控的纠缠有意思多了。 他就是要让她当着那个人的面,求他。 不是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地要,是明知道外面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明知道只要她出一声那人就会听见,却依然把渴求交到他手里。 求他继续。 求他怜惜。 靖王低下头,唇贴着她发顶,拇指在她唇上缓缓摩了一下: “糯儿要是难受,不如~求求我?” 他顿了顿,气息又烫了一分:“求我,我就继续~” 求他? 沈知糯气得浑身发抖,这人简直是恶劣到了骨子里! 可偏偏,身体的感受是骗不了人的。 那不上不下的折磨,像无数细小的羽毛在撩拨,让她几乎要疯了。 被他捂着嘴,沈知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仰着脸,张嘴,对着他温热的掌心,不轻不重地合了一下齿。 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用牙尖细细地磨了一下,力道刚好卡在疼和不疼之间,带着点湿热的痒意,从掌心一路蔓到腕骨。 像只被顺了毛还不肯消停的猫,拿牙尖蹭你手心,不真下口,却非要你感觉到她的存在。 控诉的意思明明白白,撒娇的意思也明明白白。 紧接着,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声破碎的闷哼,堵在嗓子里,闷闷地撞不出来: “赵……峥……” 两个字被他的掌心尽数吞没,含混得几乎辨不清,可靖王听见了。 他额角那根青筋猛地一跳,呼吸骤然一滞。 原本游刃有余地撑着身子看她,唇角还噙着那点恶劣又得逞的弧度,可此刻那点笑意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倏地僵住了。 他本就在失控的边缘苦苦支撑,全凭着意志力在强撑着,想到听到她求自己。 可她没求,她只是仰着脸,用那双湿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他,牙尖抵着他掌心不轻不重地磨,然后叫了他的名字。 这杀伤力简直比千句万句求饶都大。 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翻涌上来的墨色彻底吞没,他猛地松开捂着她唇的手,俯身,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不管不顾地,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他不再有任何克制,随着马车外苏予白温润的嗓音一声声传进来,身下缓缓地、却极具存在感地碾了一下。 “唔——” 沈知糯猝不及防,秀气的眉头瞬间蹙紧,眼尾沁出一点水光,顺着脸颊滑下去,没入鬓角。 他低头看她,看着她蹙眉咬唇的模样,俯身又吻了下去。 车厢外,长风的身子已经僵成了石头。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听着车厢里漏出来的那声闷哼,和他家王爷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魂儿都快吓飞了。 苏世子还在外面站着呢! 离车厢就一步远! 得亏他不会武功,不然肯定能听见沈姑娘刚才叫的那一声殿下的名字! 可就算不会武功,再这么下去,苏世子就算是个聋子也能听出不对劲了! “长风?”苏予白的声音又近了一步,带着一丝疑惑。 长风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回世子!王爷在宫里伴驾呢!” “小的这是奉了王爷的命,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出城去办!” “若是耽搁了,王爷怪罪下来,小的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声音又急又亮,几乎是拿嗓门硬生生把车厢里那些要命的动静盖过去的。 说话时手里马鞭已经高高扬起,根本不给苏予白任何再开口的间隙。 “走了啊……” 话音未落,长风手腕猛地一抖,“驾——” 马鞭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那匹被折腾了一路好不容易可以歇一歇的马,再次发出一声悲愤的嘶鸣,四蹄刨地,猛地向前蹿了出去。 马车轰隆轰隆瞬间提速,擦着苏予白的衣角就冲出了城门,连一丝缓冲都没有。 苏予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劲风逼得后退了半步,袍角被车带起的风掀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城门外的官道上,只留下一地扬尘和渐行渐远的车轮声。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看了两息,有些莫名地摇了摇头,失笑道:“这长风,几个月不见,倒比从前毛躁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不能让靖王一个人占尽了便宜 苏予白并未多想,只当靖王当真有紧急军务要长风去处理,拂了拂袖上沾的尘土,转身回了自家的马车。 车内熏着清淡的安神香,布置得雅致舒适。 他一掀帘进去,一道娇软的身影便立刻迎了上来,软若无骨地靠进他怀里。 “白郎~”女子声音又甜又糯,带着几分委屈,“方才孩儿又踢我了,踢得我好疼……” 这女子正是苏予白带去江南游玩的心上人,虞荷。 苏予白去年出城替靖王办事,半道上遇了刺客,昏死在官道旁的乱石岗上。 等他醒过来时,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凑在他跟前,手里攥着半截撕了裙摆的布条,正笨拙地往他伤口上缠。 当时虞荷自己也在逃命。 她本是江南六品小官虞家的女儿,父亲病死后进京投奔未婚夫。 偏巧那未婚夫是个混账,见她孤身入京又带着一笔银钱,转头就把她卖进了青楼。 贴身丫鬟拼了命护她逃出来,两个人在京城大街小巷里躲了三天,银钱散尽,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几天自己都没吃饱饭,却把讨来的半碗粥喂给了他。 男人骨子里都藏着那么点救风尘的梦,尤其是虞荷这种险些落入泥沼、却还去救别人的江南贵女。 虞荷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张扬的艳,是江南烟雨养出来的柔,又长在书宦人家,偏偏命运把她扔进最脏的泥里,她爬出来,身上还带着那股子清贵气。 落难贵女,又是救命恩人,人还生得这样好,苏予白很快便沦陷了。 处置了她未婚夫一家,将她安置在京中别院,本想认作妹妹遮掩一二,可一夜酒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日日宿在别院,连府里都很少回,直到她有了身孕,夜里缩在他怀里哭着说想家,头脑一热,便带她去了江南。 如今三个多月了,虞荷的肚子大得比寻常孕妇显怀早得多。 大夫说是双胎,且极有可能是龙凤胎,苏予白欢喜地不行。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到软榻上,手臂托着她后腰,等她坐稳了,才松了手,转而将掌心轻轻覆上她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 “乖,莫踢你娘了,她昨日才吐过。” 话音刚落,掌心下的肚皮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 苏予白愣了一息,随即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荷儿,这几日你还是先在别院住下。” “等我回府便立刻向母妃言明一切,以平妻之礼,娶你入府。” “平妻?”虞荷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白郎,万万不可!” 她抓住苏予白的手,连连摇头,“世子娶平妻,于礼不合,于宗室更是大忌!” “我……我不求什么名分的,只要能陪在白郎身边,哪怕是做个没名没分的丫鬟,我也心满意足了!”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处处为他照相,任哪个男人听了都得心疼。 苏予白果然被她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将虞荷揽入怀中,又是心疼又是怜爱:“傻荷儿,你为我受了这么多苦,又曾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还怀着我们苏家的长孙,我怎能委屈你?” “你放心,母妃最是疼爱我,她盼孙子盼了这么多年,只要我开口,她一定会答应的。” 虞荷伏在他怀里,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可……可世子妃那边……” 她口中的世子妃,自然指的是沈知糯。 “她?”苏予白嗤笑一声,语气轻慢,“你不用担心她。” “沈知糯那个人,木讷愚钝,性子柔顺得很,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你进府后,她非但不会为难你,还会好好待你。” “日后,你就安心辅佐她打理内宅之事便可。” 他顿了顿,低头吻了吻虞荷的发顶,许下自以为深情的诺言:“荷儿,虽然我会给她正妻的身份和体面,但我的心、我的爱、从始至终都只会是你一个人的。” 怀里的虞荷,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无人看见她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和眼中对这番话的极度不屑。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再抬起头时,已是满脸的感动和幸福,泪光盈盈地仰头,主动吻上了苏予白的唇。 “白郎……你待我真好……” 这主动的亲近,瞬间点燃了苏予白体内的火。 他呼吸一沉,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可手刚要不规矩地探入虞荷的衣襟,便又猛地停住。 他喘着粗气,强行拉开两人的距离,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荷儿,别……别招我……”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欲望,“你还怀着身子,不可胡来。” …… 城门旁的酒楼三楼,雅间临窗的位置。 谢疏白正端着一盏清茶,姿态清雅地坐在那里。 他神情淡漠,长长的眼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让人窥不清他眸中的情绪。 从靖王那辆疯狂的马车被拦在城门口,到苏予白与那女子旁若无人地温存软语,这一切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墨辞站在他身后,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亲眼看着苏世子如何与那外室女子亲昵,又如何说出那番贬低沈姑娘、抬举外室的混账话。 墨辞气得拳头都捏紧了,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把苏予白那张伪善的脸皮给撕下来! 他家公子何等人物,竟扮演了这种蠢货,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心惊的是,沈姑娘竟然就在方才那辆狂奔的马车里! 还是和靖王一起! 墨辞心中翻江倒海,再看自家主子,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街边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半晌,墨辞到底没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神算,郭先生已经到了,咱们可要现在启程去山庄?” 昨日靖王的人便往城外昭明山庄送了好几趟东西,公子当即便猜到了——沈姑娘今日必出宫,靖王要带她去庄子。 当年两人一同出游,见城外那处山头风景极好,便一道包了下来,建了两个山庄。 两个山庄都是谢疏白一手设计的,依着同一脉山势水向,却按两人的性子裁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致。 引水、开窗、小径、花木,无一不是他亲手排布。 后院的温泉池更是同一脉活水从山腰泉眼分下来的,一左一右淌进两座庄子,热气蒸腾时两池的水汽在墙头汇作一处,中间值隔着道墙。 谢疏白垂着的眼睫终于动了动,茶盏搁下,指尖在桌沿上无声敲了两下。 “走吧。” 他起身,拂了拂袖。 “总不能让靖王一个人,占尽了便宜还落个清净——”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世外桃源 青帷马车在一个时辰后,终于停了下来。 “殿下,到了。” 长风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吱声戛然而止。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静谧,只剩风过林梢的松涛,和远处隐约的溪水声。 车厢内却还滞着未散的暖意,沉水香冷冽的底调裹着清甜的女儿香,纠缠在一处。 沈知糯软软地靠在靖王怀里,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似的,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双颊的潮红未褪,眼尾洇着薄红,湿漉漉的,长睫像两把被雨打湿的蝶翼,微微颤着。 她半阖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片混沌里捞回一丝神智。 一低头,视线便落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那里,那里,一堆衣物横七竖八地摊在车板上。 最上头是套浅青色的宫女衣衫,衣襟被从中间撕成两半,布料边缘毛糙地翻卷着,丝线根根绽开,明显就是被硬生生扯开的。 腰封不知去向,裙子前摆被攥出几道裂口,从胯侧一直撕到大腿,里裤的素白边角都从裂缝里翻了出来。 小衣的肩带断了一根,前襟歪斜,勉强挂在另一根细带上。 最底下压着一件玄色锦袍,衣襟处的盘扣一颗不剩,全被扯落了,散落在衣物堆里。 袍子前襟被攥出深深的褶皱,胸口那一片布料拧得变了形,一只袖口被反拧了一圈,是被人从手腕处抓住狠狠拽脱的。 里头的白色中衣领口撕豁了,贴身的亵裤腰头松垮垮地翻着,系带被拽断了,松松垮垮地堆在旁边。 一件件衣物横七竖八地摊在车板上,像是一场无声的证物,破碎得连收都收不拢。 沈知糯的瞳孔猛地一缩,也顾不上什么浑身酸软了,一把推开还圈着她的男人,杏眼圆瞪: “赵峥!” “我的衣服!” 靖王正姿态闲适地靠在车壁上,单手支着头,墨色长发散了几缕下来,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邪性。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深邃的眸中浸着餍足后的慵懒,唇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赤裸着的上身,在墨发的遮掩下,露出一整片结实饱满的胸膛和壁垒分明的腹肌。 蜜色的肌理上红痕斑驳,锁骨处一枚咬痕深得几乎见了血,胸肌上几道抓痕纵横交错。 他半点不遮掩,反倒就着这个敞开的姿势懒洋洋伸了个腰,手臂上肌肉线条绷出好看的弧度,又缓缓落回去,目光在那堆破碎的衣服上扫了一圈,随即落回她气鼓鼓的小脸上,眼神无辜又坦然。 “没办法,谁叫糯儿穿这身太刺激,本王一时没忍住。” “你——!” 沈知糯气得磨了磨后槽牙,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胸口那道咬痕上瞥了一眼,又像被烫着似的飞快移开,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靖王看着她那副想咬人又无处下口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条斯理地捞起散落在车板上的衣物,在里面挑挑拣拣地翻了半天。 中衣领口撕豁了?勉强套上。 亵裤系带断了?将就着系了个死结。 锦袍前襟盘扣一颗不剩?他索性敞着,拿腰带胡乱束了束,倒也勉强能穿。 只是这样穿着,胸膛上那些红痕就只能斑驳地露着,他却浑不在意。 勉勉强强收拾完自己,他又往那堆浅青色里翻了翻,指尖只拨了两下,便放弃了。 没法穿,拼都拼不回去。 他有些心虚地朝裹着毯子的沈知糯笑了笑,那笑里三分歉意七分得意,怎么看都欠揍。 靖王倾身向前,从暗格取出一件玄色绣金线的披风,不由分说地扯开毯子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气呼呼的小脸。 “好了,别气了。”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泛红的脸颊,靖王哄着,“先将就裹着,等下赔你二十件。” 长臂一伸,他轻轻松松将裹成粽子的沈知糯打横抱了起来,一掀车帘,稳稳跨了出去。 被抱离车厢的瞬间,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扑面而来,夹杂着草木的清新,瞬间驱散了车厢内所有的燥热和暧昧。 沈知糯下意识地往披风里缩了缩,这才发现,外面竟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京中初秋暑气未消,白天依旧热得像个蒸笼。 可这里,却凉爽得像是另一个季节。 眼前是一座气势恢宏却又不失雅致的山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掩映在一片苍翠的松林之间。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庄门前潺潺流过,水声叮咚,悦耳动听。 空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尘土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能洗涤肺腑,让人心旷神怡。 沈知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去过侯府的别院,也见过皇家园林的奢华,却从未见过哪一处地方,能将磅礴大气与清幽雅致结合得如此完美。 这哪里是山庄,这分明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喜欢吗?” 沈知糯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双总是盛满侵略和占有欲的眼睛里,此刻竟映着漫山遍野的绿意,和她小小的倒影。 她愣愣地看着,“喜欢!” 这两个字,是发自内心的。 听到她肯定的回答,靖王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唇角的弧度也愈发上扬。 他抱着她,步履稳健地穿过山庄的月亮门,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一路向里。 这山庄极大,亭台楼阁,回廊曲水,一步一景,处处都透着主人家非凡的品味和财力。 最终,靖王在一处名为“揽月轩”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他抱着她直接进了主屋,将她轻轻放在了铺着柔软锦垫的贵妃榻上。 沈知糯刚一坐稳,目光便被屋内的景象吸引了。 这……这是给她准备的房间? 紫檀木雕花的梳妆台上,一整套的羊脂玉梳具和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首饰匣子摆得整整齐齐,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靠墙立着一排黄花梨木的大衣柜,柜门微敞,能看到里面挂满了各色各样的衣裙,从布料到绣工,无一不是上品中的上品。 这哪里是给她备了一个房间,这分明是把整个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和首饰楼都搬过来了! 靖王见她看得目不转睛,便拉着她的手,走到衣柜前,随手打开了一扇柜门。 “这些都是按照你的身量备下的,看看喜不喜欢。” 第三百二十三章 这难道也是你给我的惊喜? 沈知糯的目光在一排排华美的衣裙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件月白色为底,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枝写意山茶花的襦裙上。 靖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伸手将那件取了下来,走到她身边,抖开给她看。 那山茶花绣得栩栩如生,银线勾勒出花瓣的轮廓,花蕊处缀了极细的米珠,在阳光下微微一闪,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山茶花?” 靖王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知糯几乎要躲开那道视线,才低声开口: “你猜。” “我才不猜!”沈知糯别过脸,从他手中一把抽过那件衣裙,耳根又烧起来,“我……我去换衣服。” “嗯。”靖王松了手,指尖在她掌心多留了一息,才收回去,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连翘留在了宫中,这偌大的庄子里竟连一个伺候的婢女都没有。 沈知糯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动手。 换上那件山茶花衣裙,料子上好的云锦丝滑地贴着肌肤,尺寸竟是分毫不差。 只是这头发…… 她对着妆台前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犯了难,平日里都是连翘帮她梳那些复杂的发髻,她自己只会挽最简单的那种。 罢了,简单就简单吧。 她随手拿起一根白玉簪,将一头青丝松松地挽了个堕马髻,任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未施粉黛的脸颊在月白衣裙的映衬下,更显得清丽脱俗,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 她推开门时,靖王正背对着门凭栏远眺。 听见身后门响,他转过身来。 他不知何时也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月白色暗银云纹的直裰,腰间束着同色的缎带,连靴子都换成了月白缎面。 清清爽爽往廊下一站,日头打在他的肩上,跟她裙摆上那几枝银线山茶一个颜色。 沈知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这人……是故意的吧。 靖王看她的眼神明显顿了一瞬,喉结滚了一下,“很美。” 他朝她伸出手,沈知糯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宽大的掌心。 靖王顺势将她拉到身边,引着她走到窗边的小几旁坐下。 小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纸,推到她面前。 “喜欢这里的话,以后想来就来。” 沈知糯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朱砂官印盖在上面,契文上写着昭明山庄坐落方位、四至边界、田亩山场数目,一行行列得密密麻麻。 末尾买受人一栏,墨迹未干地写着她的名字。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靖王,“送、送我了?” 从山庄到后山都写在上头,价值何止万金,他说送就送了? 真不愧是靖王啊,出手就是这么的阔绰,这么蛮不讲理。 她不过惊艳的多看了这山庄两眼,他就把契立好了,名字也填上了,连让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这男人,真是该死的有魅力! 沈知糯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勾住他脖子,踮起脚尖,对准他薄唇吧唧一口,亲得又响又亮。 “谢谢!” “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扬了扬手里那张契书,下巴抬得高高的:“殿下放心,以后我得了空,会常带你来我这庄子里玩的!” 靖王被她撞得往后仰了半步,下意识抬手扶住她腰,唇上还留着她蹭过来的温度。 这小狐狸,得了便宜还卖乖,得了他的庄子,转头就说要带他来玩。 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 他一把将人捞回来,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便是一个深吻,辗转碾磨,不依不饶。 直到怀里手指攥着他前襟站不住了,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他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喑哑,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 “好啊。” “那现在,就请沈庄主带本王逛逛你的庄子?” 两人手拉着手,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地走,这昭明山庄确实是人间仙境,比沈知糯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美。 每一处景致都独具匠心,假山叠石,流水淙淙,奇花异草随处可见。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草木香,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行至后山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亭。 从这里望出去,视野豁然开朗,半个京郊的景致都尽收眼底。 沈知糯扶着栏杆,任由山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摆,惬意地眯起了眼。 “哇……” 她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指着旁边山庄的院子,“那是什么花?好漂亮!” 靖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隔壁山庄里开着一大片木芙蓉,花朵硕大,层层叠叠,满树都是娇嫩的粉色,如云似霞。 “那是木芙蓉,也叫醉酒芙蓉。”靖王在她耳边低语。 “醉酒芙蓉……”沈知糯喃喃着,目光却很快被旁边的景色勾走了,“咦?那不是山茶吗?” 她指着木芙蓉旁边一片浓绿,那树形和叶片她绝不会认错。 “……可现在不是山茶开的季节,怎么都开了?” 靖王闻言,也微微蹙起了眉。 他顺着她的目光仔细看去,果然,隔壁院子里一株株山茶树青葱翠郁,浓绿的叶片厚实油亮,本该是光秃秃的枝头上,此刻竟真的开满了各色山茶。 红的似火,粉的像霞,白的如雪,一朵朵,一簇簇,与旁边那片醉酒芙蓉争奇斗艳。 山茶花期在冬春,这初秋时节,绝无盛开的道理。 沈知糯感叹道,“能让山茶在秋天开花,这主人家可真有本事。” 靖王眸色沉了沉。 隔壁山庄的主人他虽认识,但那人喜静,性子清冷,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催生花木的奇特癖好。 他牵着她下了观景亭,熟门熟路地拐进一道月洞门,穿过那道门,便是隔壁岫雪山庄的地界。 一入院,沈知糯便被眼前的情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正站在那片山茶花林下,离得近了这才发现这些开得热烈的山茶花,竟全都是假的。 每一朵花都是用蜀锦薄纱捻的,辅以金丝银线,花瓣的层次、颜色的渐变、叶片的脉络,无一不精妙绝伦,不凑到跟前摸根本看不出是绢花。 沈知糯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朵白山茶的花瓣:“两座山庄相通,殿下,这难道也是你给我的惊喜……”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花林深处响起,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懊恼: “哎呀怎么又输了!疏白你就不能让让老夫!” 沈知糯循声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那满院绚烂的山茶树下,设着一方案几,一方棋盘。 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临案而坐,手里捏着一枚黑玉棋子,淡然抬眸。 清冷的眸光越过交错的枝影,正正撞上她的—— 第三百二十四章 晚膳前还给你 那一眼撞过来,沈知糯连呼吸都忘了。 谢疏白美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一身胜雪的白衣,不是寻常的衣料,是那种在日光下会泛出极淡极淡月色光泽的白,料子垂坠如水,裹着他清瘦的肩骨,袖口松松搭在案沿,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雪水里。 墨发只以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束着,额侧滑下几缕碎发,被风轻轻吹动,拂过眉尾。 眉如远山淡扫,眼似寒潭蓄星,鼻梁挺直,唇色极淡,顶着这样一张脸,只是坐在那里,便衬得身后绚烂的山茶都成了他的背景,连日光都不敢太亮,怕晃了他。 沈知糯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心跳突然就不听使唤了,咚咚咚地撞在胸腔里。 靖王的面色在看到谢疏白的一瞬间,快速地划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沈知糯挡在了自己身后,隔绝了谢疏白投来的视线。 “疏白?”靖王的生意充满了防备,“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岫雪山庄虽是谢疏白的,但他最爱此处的春日繁花与冬日雪景,也只有在那两个时节才会来小住几日。 这不冷不热的初秋,他鲜少踏足。 谢疏白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对着靖王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回殿下,郭先生今日进京,京中府邸闷热,先生住不惯,疏白便带先生来此避暑小住。”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解释得合情合理。 郭先生? 沈知糯从靖王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看向棋盘的另一侧。 那里背对着他们坐着个老者,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头发花白,身形清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就在此时,背对着的老者仿佛听到了谢疏白的话,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转过身来。 老者一回头,靖王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师父?!” 老者打量了靖王几眼,先是一愣,随即抚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乖徒儿,好久不见啊。” 靖王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就松了,方才那点冷硬和防备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他快步上前,对着老者便是一个晚辈见长辈的大礼:“师父!” “您何时进京的?怎么也不派人通知本王一声,本王好去接您!” 郭长渊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郭长渊,前礼部侍郎致仕,早年却是以武职起家,曾任京营武学教头。 靖王六岁开蒙习武,便被送来他门下,一学便是六年,从开蒙握刀到十二岁能跟他过三十招不倒。 后来郭长渊因得罪世家被排挤,主动请辞归乡,这一走便是十年。 归乡途中受人暗算与女儿走失,他寻了女儿十年,辗转多年才终于在两年前寻到。 可赶到时女儿女婿均已病故,只留下一个外孙女,又下落不明。 他又接着找外孙女。 他四处打听,线索几经辗转,才打探到外孙女因貌美被卖到了京城青楼,来此便是找外孙女。 他没敢声张,一来外孙女若真在那地方,传出去名声就毁了,他宁可自己一张老脸不要,也不能让孙女日后抬不起头; 二来他一个致仕多年的老臣,在京中没有实权,硬闯硬问只会打草惊蛇。 来京前他便暗中修书一封,托了谢疏白帮忙。 谢疏白是他当年在书院最得意的学生,亦师亦友,如今他贵为首辅,论能力论交情都再合适不过,这桩事交给他,郭长渊放心。 于是他只敷衍着摆了摆手:“我来京中处理点私事,办完就走。” “听闻你在宫中为皇后娘娘侍疾,此乃大孝,便没让人去说。” 说着,他眸子在靖王身上打了个转,又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的沈知糯,眼底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呦,护得这么紧……”他笑眯眯地拖了个长音,“是徒媳妇?” “师父!”靖王耳根腾地烧了起来,下意识又把沈知糯往身后挡了挡。 又觉得这动作太此地无银三百两,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郭长渊哈哈大笑,抚着胡须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瞧把你紧张的。” 他笑够了,一把拽住靖王的袖子,不由分说把人按到棋案对面。 “来来来,陪我下两盘。” 他瞪了谢疏白一眼:“疏白这小子太不地道,连赢我五盘,一步不让!” 谢疏白垂眸理着棋子,面无表情:“先生棋力不济,怪不得人。” “放屁!” 靖王无奈起身,“师父,改日我再陪您下个够,今日先让疏白陪着,我还要陪……” “不行!”郭长渊一巴掌拍在棋盘边上,震得几枚棋子跳了跳,“重色忘师的东西!刚见着面就要跑?” 他吹胡子瞪眼,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可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一转,落到沈知糯身上时,瞬间就化成了春风细雨。 郭长渊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语气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丫头啊,你可真漂亮,比这满院子的花都好看。” 沈知糯:“……” 这老先生,变脸比翻书还快。 夸完了,郭长渊便开始卖惨,指着靖王,对沈知糯诉苦: “丫头你瞧,我跟他,我们师徒俩可是十年没见了,” “老头子我想他想得紧呐。” “这次好不容易进京,也待不了几天。” “你就行行好,把他借我一会儿,陪我这孤寡老头下下棋,叙叙旧,成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还朝沈知糯挤眉弄眼,生怕她不答应。 “疏白这庄子大得很,刚听你说喜欢这山茶是吧?” “这院子里都是,你随便赏,慢慢赏!” “后山还有很多别的花花草草,风景美得很!” “哦对了,还有温泉,你要是走累了,去泡泡脚也成啊!” 最后,他拍着胸脯保证:“晚膳前,我一定把这小子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沈知糯嘴角微微抽搐。 这话说的,怎么跟借了东西要按时归还似的。 她下意识地瞥了不远处的谢疏白一眼。 只见他静静地立在山茶树的疏影下,白衣清绝,宛如谪仙。 眼睫低垂着,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薄唇轻轻抿成一道冷直的线。 明明是一副事不关己、淡漠疏离的模样,可沈知糯就是能感觉到那股子清冷里,透着一丝幽怨。 第三百二十五章 有了我,为何还要找别人? 沈知糯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绽开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对着郭长渊福了福身。 “殿下与先生十年未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若在旁,殿下和先生恐怕也说得不尽兴。” 她转头看靖王,声音轻轻的:“殿下,我去旁边院子逛逛,来时瞧见了那边也有一片山茶,开的很好。” 靖王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歉意:“你先去逛,我陪师父下几盘就来找你。” “嗯。”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绕过月洞门,郭长渊才收回目光,一巴掌拍在靖王肩膀上,力道不轻,拍得靖王身子一晃。 “眼光不错。”他眯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漂亮又懂事,啥时候成亲?” “到时候老头子我可要好好闹闹洞房。” 靖王耳根子又烧起来了,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窘迫,轻咳了一声,伸手去拢棋盘上的散子:“师父,下棋,下棋。” 郭长渊嘿嘿笑着,也不追着问,自顾自坐下来摆棋。 …… 一局终了。 郭长渊瞪着被围杀得片甲不留的白子,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怎么又输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扭头,瞪向坐在靖王旁边石凳上,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品茶的谢疏白。 “都怪你!”老人家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你坐在这儿,害得老夫心神不宁,紧张得手都抖了!” “肯定是你偷偷给这小子使眼色,指点他了!” “你走开,快走开!” 靖王无奈地扶额,哭笑不得:“师父,您这棋品……是真差啊。” 谢疏白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将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摆,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无波。 “也好。” “我也去逛逛。”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朝着沈知糯离开的方向走去。 沈知糯走到一株开着粉色花朵的山茶树下,凑近了仔细研究起来。 这花做得比隔壁院子的还要精致,花瓣是用极薄的鲛绡染就,一层一层叠上去的,边缘还用金线勾勒出自然的卷曲弧度,花蕊则是细碎的黄玉珠子一颗颗粘上去的,在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风一吹,连花瓣的颤动都跟真的一模一样。 谢疏白当真是下了血本。 她看得新奇,微微弯了腰,伸出指尖去碰那花瓣,指腹刚触上鲛绡的滑凉,忽然,一阵极淡的雪松冷香从身后漫过来。 那味道清冽干净,像冬日里踏雪寻梅时,雪粒子落在松针上化开的气息,凉而干净,沁进骨缝里。 沈知糯指尖一顿,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她刚要回身,一双修长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收得很紧,紧紧地圈住了她的腰。 后背瞬间贴上了一个微凉却坚实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和心跳,一下一下的。 紧接着,一个带着凉意的下巴轻轻搁在了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从后颈一路窜到脊背上。 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幽怨,在她耳边低低响起: “蛮蛮。” 谢疏白声音喑哑,“有了我,为何还要找别人?” 沈知糯的心脏咚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瞬间漏跳了半拍。 紧接着便如擂鼓般狂跳起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隔壁院子一起陪着郭先生下棋吗? 虽然隔着一个月洞门,还有些花木遮掩,但万一靖王或者郭先生一抬头…… 沈知糯头皮一阵发麻,惊惧与心虚交织在一起。 她下意识要挣脱开,可圈在腰间的手臂如同铁箍,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她一挣又收紧了一寸。 “没、没有……”她磕磕巴巴的,“我没有找别人……” 这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噎住了。 她这不就是刚跟“别人”在马车里亲热完,又跟着“别人”来逛他家的山庄吗? 谢疏白听了她的辩解,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带着一丝嘲弄,又透着一股子委屈。 他松开了一点力道,却没放开她,掌心从腰间移到她肩上,将她整个人扳转过来,面对面。 沈知糯被迫仰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淡漠,仿佛盛着一捧寒潭秋水的眸子,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里面有薄怒,有受伤,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谢疏白俯下身,俊美无俦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蛮蛮在说这话时,”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抚上她的唇瓣,从唇珠一路慢慢蹭到唇角,“知道你的唇,还肿着吗?” 轰—— 沈知糯脸上血色倏地褪尽,又在下一瞬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锁骨。 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唇瓣内侧,那又麻又胀的感觉清晰地提醒着她不久前在马车里的放纵。 靖王那个混账! 许是多日未曾亲近,他今日确实过了头,啃咬得又凶又狠。 何止是唇瓣肿,舌根到现在还泛着麻意。 看着她眼神躲闪,一副做贼心虚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模样,谢疏白原本就沉郁的目光又暗了三分。 搭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微微往上一提,让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上来。 下一瞬,他低头,攫住了那双微微红肿的唇。 这个吻,与靖王那充满掠夺意味的狂风骤雨截然不同。 谢疏白的吻又轻又柔,像初春落在梅枝上的第一场雨,不急不躁,一滴一滴地渗进干裂的土里。 他的唇微凉,动作极缓,耐心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又像在临摹一幅被弄花了的字帖,一笔一笔,重新写过。 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在那些被蹂躏过的地方轻轻安抚,像是在替她把别人留下的痕迹一寸一寸盖掉。 沈知糯被他吻得有些发懵。 以为他会质问,会用那张凉薄的嘴说出最刺人的话。 没想到他竟是用这样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吻她,温柔里裹着委屈,怜惜里藏着不甘,像一个人守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碰了,不砸不摔,只是默默擦干净,再抱紧一点。 心中她那点愧疚被这温柔泡得发胀,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知糯的心里乱成一团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任由他一点点抚平她心里的慌张,也一点点烙上属于他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知糯觉得自己的双腿都有些发软,谢疏白才终于退开。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彼此的呼吸还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愈发红润水亮的唇,像在摸一片刚被雨洗过的花瓣。 然后,又在那唇上重重地印了一下,才哑声问道: “除了这儿,他还碰了哪儿?” 第三百二十六章 勾着她,让她愧疚,让她心疼 沈知糯睫毛一颤。 还碰了哪儿? 那可太多了……从脖颈到锁骨,再往下…… 靖王属狗的,就爱在她身上留印子,跟做标记似的,一处都不肯放过。 她方才换衣裳时对着铜镜数过,颈侧两枚,锁骨上一枚,再往下…… 要是让他看见那些痕迹,她简直不敢往下想他会是什么反应。 谢疏白此人,清冷自持,连亲吻都克制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圣物。 起初他根本不懂,唇瓣只是轻轻贴着,不敢用力,更不知该落在哪里,只会笨拙地跟着她的节奏走。 被她带着,一点一点学会怎么呼吸、怎么靠近、怎么在方寸之间收着那点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哪怕偶尔被她逼急了,失控时也会在她颈侧留下印子。 可即便那样,第二天他先看见时,眉心还是会微微蹙起,指腹轻轻覆上去,像在后悔,又像贪恋它的存在。 那点痕迹是他失控的证据,也是他舍不得否认的私心。 他就是这样的人,下面的动作再凶,吻她时依旧温柔得像捧着一捧雪,生怕烫了人。 就像现在,明明气得眼底都结了冰,却还用那样温柔的吻来安抚她。 他越是这样,沈知糯心里的内疚便越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他不是不介意,是太清楚自己没名没分,才把所有酸涩碾碎了往肚子里吞。 才这样暗戳戳地勾着她,让她愧疚,让她心疼。 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一眼就拆穿了,可她偏偏就吃这套。 更何况,这事儿本来就是她理亏。 沈知糯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神情,主动伸出双手,软软地握住他搁在自己腰间的大手,轻轻地晃了晃。 声音也跟着放软,带着一丝刻意讨好的甜糯:“疏白哥哥,你别生气嘛~” 她很少这样叫他,这一声疏白哥哥喊得又软又糯,像一块裹了蜜的糖糕,甜得腻人。 然而,这块糖糕非但没能灭火,反而像是往烧得正旺的柴堆里添了一把火。 谢疏白的眸子骤然又沉了下去,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她这副娇娇软软、撒娇讨好的模样,平日里或许能让他心软,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她用这副样子,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画面。 谢疏白眸光一厉,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再没有半分温柔。 他的吻变得凶狠而急切,像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裂开一道缝,岩浆倾泻而下,带着灼人的热度和不容拒绝的力道,狠狠碾过她的唇瓣。 不再是安抚的吻,而是纯粹的占有和覆盖。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着她的舌激烈地纠缠,仿佛要将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从她口腔里一寸一寸清出去。 “唔……” 沈知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吓了一跳,呜咽一声,下意识偏头想躲。 后脑勺却被他一只手掌牢牢扣住,指节嵌进她发间,动弹不得。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带着惩罚的意味,直到她被吻得浑身发软,几乎要站不住,只能攀着他的肩,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借力。 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攥得发皱。 谢疏白的身子猛地一僵,扣在她腰间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收紧,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松了松,再收紧。 反复两次,像在跟自己拔河。 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了些,隔着层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擂鼓,一下一下撞过来。 跟她自己的撞在一处,分不清谁更乱。 谢疏白猛地松开她,后退半步,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可当他看到沈知糯被他吻得眼尾泛红,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双颊烧得绯红,微微张着嘴无声地喘息,那副被欺负狠了却又不知反抗的模样——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清冷自持已经碎了个干净,底下翻涌的东西又深又烫,像寒潭底下突然翻起的暗流,要把人卷进去。 下一刻,他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将沈知糯打横抱了起来。 “啊!”沈知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谢疏白,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大步往花林深处走去,步子又快又稳,像怕自己再停一秒就会后悔。 沈知糯在他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谢疏白穿过几道回廊,最终停在了一处极为雅致幽静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潺潺的水声,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温热的雾气。 是温泉。 这处院子显然是整个山庄里隐私性最好的地方,四周种满了高大的翠竹和枝叶繁茂的树木,将内里的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谢疏白一脚踢开院门,抱着她走了进去。 院子中央是一个用白玉砌成的巨大温泉池,池水清澈见底,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水面上浮着不知名的花瓣,显然是提前撒上去的。 他抱着她在池边的玉阶上坐下,把她放在膝上,仍环着她的腰,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她后腰,不轻不重地压着,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他就这样抱着她坐着,不说话。 四周只有温泉水汩汩涌动的细响,和树叶被水汽洇湿后偶尔垂落一滴的轻响。 这些声音平日里该是安神的,此刻却衬得这沉默愈发厚重。 这沉默比方才那个凶狠的吻更让沈知糯心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和垂着的睫毛投下来的一小片阴影。 她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喉头滚了滚,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破一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就感觉衣襟一凉。 谢疏白竟然在解她的衣襟! 沈知糯低头,看见那双平日执笔写字、落子博弈的手,此刻正搭在她的衣襟上,不急不缓挑开第一枚盘扣,第二枚,第三枚…… 第三百二十七章 蛮蛮,他没我伺候的好 沈知糯心头一惊,连忙抬手按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尖都带着几分慌乱的力道,“谢疏白!你做什么!” 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却熨不透他眼底沉沉的暗色。 谢疏白的目光沉沉敛着,视线牢牢定格在她被松开些许的领口处,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完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点微弱的阻拦,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谢疏白轻轻一转手腕,就轻易拨开了她的手,动作看着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指尖缓缓下移,干脆利落地挑开了她衣襟上的第四枚玉扣。 清冷低沉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裹挟着一丝压抑至极的恼意沉沉响起:“他真该死。” 沈知糯浑身一僵,,怔怔地愣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错愕。 谢疏白的动作没停,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清晰,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胡闹了那么久,为何不服侍你沐浴?” “???” 这就是首辅的脑回路吗? 谢疏白的关注点未免也太…… 难道是她身上沾了什么味道? 沈知糯微微皱起眉,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可她这一低头,原本松开的衣襟彻底滑落下来,顺着纤细的肩头滑开,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谢疏白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那里一枚红痕深而艳,边缘还泛着薄紫,直直扎进他眼里。 他眸色猛地一沉,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冰冷与炙热交织在一起又沉又烈,让人根本不敢直视。 “蛮蛮。” 他抬眼看向她,眼眸深邃得像寒潭,直直望进她慌乱的眼底。 声音低沉沙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他伺候的没有我好。” 话音落下,不等她开口,谢疏白抬手,动作温柔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却又不容抗拒。 指尖顺着衣襟滑下,外衫、中衣,一层一层,无声地滑落。 沈知糯耳根烧得通红,浑身紧绷,浓烈的羞耻感席卷上来,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躲闪。 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腰,动弹不得。 待身上衣衫尽数褪去,肌肤上深浅交错的淡淡红痕,再也遮掩不住,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那些遍布在雪白肌肤上的红痕,顺着纤细的脖颈蔓延开来,落在胸前,又隐隐没入深处。 深深浅浅,杂乱又嚣张。 谢疏白的眸色瞬间沉到了极致,深得像不见底的深渊,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固,压得人透不过气。 他缓缓抬起手,素来沉稳镇定的指尖此刻竟微微发颤。 指腹轻轻拂过她胸口那处浅浅的咬痕,目光灼热滚烫。 那眼神,像是要将那块皮肤灼穿。 “呵。”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寒凉又酸涩,藏着满满的占有欲。 下一瞬,他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抱着赤裸的她,一步步走进了温热的池水中。 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全身,漫过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她浑身的紧绷与疲惫,也冲淡了几分心底浓烈的羞赧与无措。 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全身,漫过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她浑身的紧绷与疲惫,也冲淡了赤裸相对的羞赧感。 可周遭的气氛依旧低沉得厉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阴郁。 沈知糯靠在他怀里,能清晰感受到身后男人周身紧绷的线条,还有那久久散不去的低气压。 她在水里转了个身,双臂软软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疏白哥哥~” 声音又轻又软,尾音拖得长长的,黏糊糊地往他心口蹭。 可谢疏白却没应。 沈知糯便仰起脸,拿指腹去抚他紧绷的下颌线,一下一下,慢慢地揉。 指尖从颌骨滑到唇角,轻轻点了点:“别生气了,好不好?” 谢疏白垂眸望着她,墨色的眼底依旧沉沉的,只淡淡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嗯。” 音色低沉,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却依旧透着闷闷的疏离。 沈知糯不气馁,又凑近些,嘴唇贴着他喉结下面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要哭又不像:“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嗯。” “是我不好,我做错了。” “嗯。” “我不该由着他胡来。” “嗯。” “你别只嗯呀……说句话好不好?” “好。” “你骂我两句,你打我也行,别这么闷着,你这样我心里好难受。” “……” 她叹了口气,干脆微微仰头,凑过去,唇角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疏白哥哥……你理理我嘛……” 沉默了片刻,谢疏白的呼吸微微沉了一沉才开口,“他少时便去了边关,是个粗人,不懂得怜香惜玉。” 顿了顿,又道:“我舍不得在你身上留下这些痕迹,也不会不顾及你的感受。” 这话听得沈知糯心头微顿,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晚窗边的荒唐画面。 她下意识小声拆台,“可是……你那晚将我按在窗边的时候,也很用力啊……” 谢疏白抬眼看向她,墨黑的眼眸里竟飞快掠过一丝浅浅的委屈,像是被她直白的话戳中了心事,隐忍又无辜地望着她。 沈知糯立刻闭嘴,搂紧他的脖子,连声哄道:“对对对!你最好了!你最温柔了!你从来都不会弄疼我!” 她又凑上去蹭了蹭他的唇角,语气极尽讨好:“还是你最好!最疼我、最顾着我的感受!没人能比得上你。” “我最最最最最喜欢你了~” 听到这句顺耳的话,谢疏白眼底的郁色才稍稍散去些许。 他稳稳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里,抬手舀起一捧温热的水,耐心细致地替她清洗。 起初是正经的清洗,沈知糯安安静静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浑身的疲惫都慢慢散去。 直到他的手洗到她脖颈,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去,淅淅沥沥地落在池面上,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谢疏白低头,唇落在她颈侧那片被啃咬过的肌肤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和这些痕迹较上了劲,固执的一点一点,温柔又强势地把靖王留下的印记覆盖成自己的。 他的唇沿着那些红痕一寸一寸地走,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 不知温存了多久,谢疏白才直起身,伸手稳稳将她从温热的池水中抱了出来,轻轻安置在光滑微凉的池边玉阶之上。 他并未上岸,依旧立在池水之中,温热的泉水堪堪没过他的腰际。 浸透了水汽的衣袍紧紧贴在他挺拔的身形上,利落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褪去了平日朝堂之上的端方肃穆,添了几分慵懒缱绻的随性。 阳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他身上,光影斑驳,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动人。 他微微仰头,定定望着她,墨色眼眸里盛满了细碎的光。 下一瞬,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抬起,反手牵住她的手腕。 力道轻柔至极,缓缓引着她的手,落在自己浸在池水里的腰间。 “蛮蛮。” 他低声唤她,嗓音低沉沙哑,缱绻又撩人。 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虚虚按着,没有半分强迫的力道,只是温柔地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腰带上,像在等她自己决定。 可他抬眼望来的目光,墨眸沉沉,翻涌着细碎的情愫,直直缠上她的视线,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勾引。 “衣裳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 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微微拖了一点,带着几分隐忍的缱绻,轻轻示弱:“你帮我脱了,好不好?” 第三百二十八章 涂药 谢疏白清冷禁欲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怎样蛊惑人心的妖孽魂魄,沈知糯此刻算是领教了。 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示弱和引诱轻轻巧巧地缠上来。 这谁顶得住啊? 反正沈知糯顶不住。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温泉氤氲的热气蒸得失了神,又像是被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摄了魂。 耳根烧得发烫,心跳擂得又快又乱,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整。 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永远比脑子快。 等沈知糯回过神来时,指尖已经不听使唤,顺着他的力道,轻轻攀上了他浸在水中的腰侧。 指腹精准贴上那根被池水浸透的玉色腰带,原本清浅的色泽被水汽晕染得更深,湿软的衣料贴着肌肤,薄薄一层,隔着那点布料她能摸到他腰线的弧度紧绷着。 谢疏白全程一动不动,就这么垂着眼,安静地看着她。 谢疏白没有动,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像早就预知了她所有的反应,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还有毫无底线的纵容。 他越是这般淡定从容,沈知糯心里的那点逆反和征服欲就越是被勾得高涨。 指尖微微用力,灵巧一挑,利落拆开了腰带的活结。 绳结松散开来的瞬间,像是被眼前的美景吸引,又或是被他眼底的纵容蛊惑,猛地仰头,主动凑上去,狠狠吻住了他微凉的薄唇。 谢疏白墨色的眸底终于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沉寂的深潭投入一颗石子,层层涟漪散开,融化了眼底积压的所有郁色。 他就静静立在水中,微微俯身,全然纵容地任由她胡闹。 任由她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在他唇上细细厮磨、轻啃乱吻,也任由她那双作乱的小手,一点点褪去他湿透的衣衫。 外袍滑落,中衣松解…… 层层湿衣顺着肌理滑落,将要坠入池水的前一秒,被谢疏白指尖一挑,捞了起来。 他纵容着她的吻,同时动作慢条斯理,将自己的衣物一件一件叠盖在她散落于池畔的衣衫之上。 先是宽大的外衫严严实实地覆上去,稳稳压住她的衣物; 紧接着是贴身中衣层层叠落,一丝不苟地盖住边角,将她原本的衣衫完完全全遮掩; 一件叠一件,一层压一层,就这样,谢疏白的衣服彻底覆住了她的,将沈知糯的一群尽数笼在自己的衣物之下。 正如此刻,他修长有力的双臂伸出,稳稳一捞,便将坐在玉阶上的她牢牢揽进怀里。 腰身微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稳稳抵在温润光滑的池壁之上。 沈知糯的后背贴上白玉,凉意沁进来,而他的胸膛压过来,热意覆上去,两人之间再不留一丝缝隙。 谢疏白的手臂撑在她耳侧,肩膀挡住了她头顶的光,整个人笼下来,从肩到腰到腿,一寸一寸地覆住她,像他的衣裳覆住她的衣裳一样。 “唔……” 亲吻的主动权瞬间易主。 谢疏白吻得又深又急,温热的池水在他们身边漾开一圈圈波纹,水汽蒸腾,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得朦朦胧胧。 他的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游走,时而用力将她按向自己,时而又放缓力道,指腹细细摩挲,像是在确认她的每一寸真实。 沈知糯被他吻得意乱情迷,浑身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肩膀,承受着这铺天盖地的亲密。 就在一切都将顺理成章地发生时,谢疏白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滚烫的唇瓣离开了她的,额头却依旧抵着她的额头,彼此的呼吸都粗重而滚烫。 “嗯?”沈知糯迷蒙地睁开眼,不解地望着他。 只见谢疏白微微蹙着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方才翻涌的情潮尚未完全褪去,又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心疼。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抚过她被他吻得愈发红肿的唇瓣,又顺着往下,在那处轻轻碰了碰,感受到她肌肤下意识的轻颤。 “有点肿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压着隐忍的不悦,尾音微微发紧,像是在咬着后槽牙说话。 “没关……”沈知糯正想凑上去重新吻他,就感觉颈窝一痛。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 谢疏白竟然在她颈窝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不疼,但那点细微的刺痛和麻痒,却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他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他松开齿关,声音清清冷冷地上眼药,“只顾自己快活,弄疼了你也不知道。” 沈知糯:“……” 你刚才咬我的时候,好像也没多温柔。 谢疏白松开她,将她从水里抱起来,放在池边的玉阶上坐着。 她的身子一离水,秋风拂过湿漉漉的肌肤,微微打了个颤,被他拢进怀里,用旁边的毯子裹住。 他转身从池边一个早已备好的白玉托盘里,取过一盒青瓷小罐,拧开盖子,用指腹挑出一点碧绿色的药膏。 薄荷混着草药清香的气味散开来,淡淡的,被秋风一吹,更显凉意。 “别动。” 谢疏白单膝半跪在池边,低头去给她涂药。 指腹蘸了药膏,落在那片红肿处,手却微微抖了一下。 “嘶——” 沈知糯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缩了缩腿,手抬起来要推他,却在半路停住了。 她垂眸,看见谢疏白低垂的侧脸耳尖已经红透了,从耳廓一路蔓到颈侧,像玉里沁了朱砂,几乎要滴出血来。 推人的动作变成了指尖轻轻点在他耳垂上。 “疏白哥哥~~~”这一声叫得又软又长,尾音拖着转了好几个弯。 谢疏白听到她的声音,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眼底的情愫又深了几分。 他看了她两息,又飞快地垂下眼去,睫毛颤了颤,指腹重新蘸了药膏,俯身,继续涂。 动作比方才更轻了,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像在描一幅工笔画,落笔时连呼吸都放浅了。 末了,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知糯唇角一弯,故意凑到他的耳边,“涂了药,可就不能做……” “唔!” 话没说完,便感觉唇间一甜。 谢疏白还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一手撑在她身侧的玉阶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颗圆润的药丸,指尖抵在她唇边。 药丸入口即化,裹着蜂蜜的甜,是她熟悉的味道。 是她的避子丹。 他竟然连这个都替她备好了。 沈知糯咽下药,喉咙动了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怔怔地看着他。 第三百二十九章 还望你,不要插手 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看着他垂着的睫毛,看着他捏着空了的手微微收紧。 看着他额角隐隐浮起的青筋,看着他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在最关键的时候停下,他明明呼吸粗重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失控,明明忍得快要碎了,却还一心一意地给她涂药、喂她吃药。 这份极致的温柔和克制搅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的心牢牢网住,越收越紧,紧到发疼。 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个傻子。 沈知糯心一软,主动凑过去,在他紧绷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然后她的手顺着水流往下游移。 她想帮他。 然而,指尖刚刚触碰到那紧绷炙热的边缘,院外就猝不及防地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踩在碎石小径上,不急不缓,却一步比一步近。 还夹着说话声,一高一低,正朝着温泉院这边走来。 “……这岫雪山庄也忒大了些,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正常。” 是郭长渊先生略带笑意的声音,“兴许是跑到后山看风景去了,要不我们去后山瞧瞧?” 紧接着,是靖王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笃定:“不必,她走不远。” “哎,这边好像是温泉院吧?”郭先生的声音听起来离得更近,“老夫之前跟那丫头提过一嘴,说她若是乏了,可以来泡泡脚,解解乏。” “莫不是真来这儿了?” 沈知糯的手僵在了水底,指尖一动也不敢动。 谢疏白撑在玉阶上的指节收紧,泛了白。 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郭先生又自言自语般地感叹道:“哎呀,我就是随口说说,她不会真来吧?!” “谁不知道疏白不近女色,要是被他知道一个姑娘进了他的池子……” 郭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他怕是得连夜扒了重建!连那池边的石头都得一块块换过!” 靖王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糯儿心里有数。” “她若真要泡温泉,也只会回本王的昭明山庄去。” 话是这么说,但当他们走到温泉院门口时,靖王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走啊,不是急着找人嘛?” 沉默了一息。 然后是靖王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本王不放心,还是看一眼。” “不行!”郭先生连忙拉住他,袖子扯着袖子,脚步声乱了一瞬,“哪有君子跑去偷瞧姑娘家沐浴的!” “她要真在里面,你这突然闯进去看了不该看的,这这这……往后她还肯见你?!” 下一秒,靖王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嗯,本王不是君子。”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沈知糯脑子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之间,身体的本能再次战胜了理智,她想也不想,直接潜进了水里。 双手下意识地抱住了身前那条笔直修长的腿,整个人蜷在他膝前。 怀中一空,紧接着腿上便缠上了一团温软。 谢疏白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图,他顺着她的动作,在池水中缓缓坐了下来。 脊背靠上池壁,姿态从半跪变成了倚坐。 这一个动作,方才因她下潜而荡开的水波瞬间平了,水面恢复如镜,只余几圈极淡的涟漪慢慢散开。 铺满水面的花瓣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随着他坐下的动作,无数花瓣被水流带动,迅速向他身边聚拢过来。 再加上池中袅袅不散的热气蒸上来,白雾混着花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水下的一切。 从外面看,水面之上只有他一个人,水面之下什么都瞧不见。 靖王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脚步猛地顿住。 靴底碾在碎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英挺的剑眉不受控制地挑了起来。 温泉池中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花瓣,粉的,红的,被水汽一蒸,颜色艳得晃眼。 谢疏白正闲适慵懒地倚靠着池壁,神色淡漠从容,眼底无半分波澜,整个人慵懒又松弛。 墨发半湿,随意披散在肩头与后背,几缕柔软发丝被水汽打湿,服帖地贴在修长颈侧,衬得肤色愈发清透白皙。 蒸腾的水汽覆在他肌理之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柔光,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晶莹的水珠顺着紧实的胸膛缓缓滑落,一滴接着一滴,缓缓沉入水下,被层层密密的花瓣尽数遮掩,不露分毫。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池边玉石台沿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拨弄着水面浮动的花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消遣这无趣的光景,闲适得过分。 靖王定定定定望着眼前这极尽割裂的一幕,眉心骤然狠狠蹙紧。 不是?这是谢疏白? 世人皆知谢首辅清冷自持、刻板端方,结果,他一个大男人,大白天的在这泡花瓣浴? 这画面违和又怪异,颠覆了靖王对他的固有认知。 似是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谢疏白动作未停,只淡淡侧过头瞥了一眼。 目光精准对上靖王满脸错愕别扭的视线,清淡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听不出丝毫情绪:“怎么,你也被赶出来了?” 靖王瞬间收回心底所有纷乱的诧异,无奈地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师父连着输了好几局,掀了棋桌,不愿再下了。” “左右无事,我们便一同来找糯儿。” 话音落下,他脸上随性的神色尽数收敛,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神情变得郑重又严肃。 “疏白。” 他定定直视着池中人慵懒淡然的模样,干脆挑明话语:“既然今日刚好被你撞见了,那本王就直说了。” “本王对糯儿,志在必得。” 谢疏白指尖拨花瓣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冷淡自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靖王早已习惯他这副淡漠性情,并未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 “你素来守礼、最讲规矩,眼界极高,从前便觉得糯儿配不上予白。” “我知道你向来瞧不上她,也定然觉得,我如今为了她失态荒唐,很不值当。” “但她真的很好。” “她心思通透、聪慧机敏,自有一番处世手段,绝非旁人眼中那般浅薄无知。” “靖王妃的位置,她担得起。” “未来那个位置,她也担得起。” 谢家是朝堂最坚定的保皇派,根基稳固、话语权极重。 谢疏白自开蒙起便入宫做了先太子伴读,在先太子薨逝后,陛下又特意将他安排在自己身边栽培,其中扶持的用意,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如今朝堂大半势力皆追随自己,靖王妃的人选从来不是他一人满意便可。 这个位置,不仅要合他心意,更要能堵住悠悠众口,让麾下一众老臣、世家权贵尽数信服。 定安侯府门第显赫,足以撑起王妃的家世底气,可沈知糯本人的名声、才情,在他们眼中,她根本担不起未来母仪天下的身份,不足以坐稳靖王妃的位置。 他若迎娶沈知糯,必定会掀起老臣非议,阻力重重。 可只要谢疏白点头认可,朝堂之上便再无人敢阻拦分毫。 这也是他以前就坦诚相待、提前交底的真正缘由。 靖王抬眼,直直望向池中淡漠慵懒的人影,语气沉而有力:“疏白,本王认定了她,你也必须认可她。” “婚约一事,你可以不帮本王。” “但本王最怕的,就是你固守礼法道义,念及与予白的旧情,觉得本王悖礼越矩,从而出手阻拦。” 他望着谢疏白沉静无波的眉眼,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几分年少情谊的恳切: “疏白,你我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兄弟一场,我从未求过你什么。” “唯独糯儿,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 “届时我动手拆散她与苏予白,还望你,不要插手——” 第三百三十章 谢·倍受折磨·疏·一忍再忍·白 无人知晓氤氲的暖池之下,藏着另一番隐秘光景。 沈知糯整个人隐在层层花瓣与温水之中,牢牢环抱着谢疏白的小腿,屏息敛气,侧脸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膝侧。 水面之上,谢疏白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听着靖王剖白心事、坦露野心,神色淡漠从容,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半点波澜不起。 水下的身体,却早已诚实出卖了他。 沈知糯贴得极近,能清晰感知到他腿部肌肉微微收紧,带着一丝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克制颤意。 极致的隐忍,和面上的漫不经心形成极致反差。 上方,靖王的声音还在沉沉继续,朦朦胧胧地落进水中: ——“你素来守礼、最讲规矩,眼界极高,从前便觉得糯儿配不上予白。” 这句话像一根钥匙,打开了沈知糯尘封的记忆。 过往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她忽然真切记起,从前的谢疏白是如何瞧不上她的。 他清冷刻板、恪守礼法,觉得她配不上苏予白,为了避开睿王府的轮值,他甚至主动自请出京; 昔日她中了药、神志不清之时,他更是毫不犹豫把她扔进来荷花池…… 沈知糯后知后觉地忆起,她曾经可是豪言壮志放话说,定要让高高在上的谢疏白跪着求她来着。 可真到如今他彻底倾心、甘愿俯身迁就她的时候,她反倒舍不得磋磨他了。 虽然跪是让他跪过,但并不是原先想看的那种跪。 思绪翻涌间,沈知糯抬眼,透过晃动的水光悄然望向上方。 谢疏白看似散漫地拨弄着水面的几个花瓣,指尖轻抬轻落,动作慵懒又随意,看似在玩,可他每一次抬手拨花,都是刻意拂开遮挡视线的花瓣,借着动作垂眸往下望。 隔着一层晃荡的温水与层层艳色花瓣,与水下的她四目相视。 面对靖王的嘱托,他语气轻浅,淡得像一潭无波的静水,字字疏离:“与我无关。”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仿佛真的对这场婚约争夺、对她这个人,毫不在意。 水下的沈知糯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存心不想让他这般安稳演戏。 她屏着气息,微微凑近,故意张口衔住。 “唔……” 谢小白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眉心骤然狠狠一拧,原本悠然拨弄花瓣的指尖猛地攥紧,平稳的呼吸骤然一滞。 池水被他骤然绷紧的身形带动,轻轻一晃,荡开细碎层层的涟漪,打乱了满池浮动的花瓣。 他强压下心口骤然翻涌的燥意,手臂猛地抬起,稳稳搭在冰凉的池沿上,借着撑住池壁的动作,完美掩饰了方才一瞬的失态。 腕间青筋隐隐一跳,克制隐忍的力道几乎绷到极致。 这细微的一幕落在对面靖王眼中,全然变了意味。 他心头一紧,以为是自己抢人的话触怒了素来守礼的谢疏白,语气愈发诚恳: “今日本王出京时,恰好撞见了予白回京。” “如今他回来了,往后便不劳你再费心去睿王府遮掩周旋。” “昨日糯儿入宫,母后说她性情、眼界都变了许多,本王知道,这其中皆是你的苦心。” “疏白,你放心。我分得清轻重,绝不会因儿女情长误了朝堂大事。” “退婚之事我早已暗中安排妥当,绝不会伤及她半分名声,也不会不让她落半句闲话诟病。” “我知晓,此事终究是我对不起予白。” “婚约在前,私情在后,是我横插一脚,坏了他的姻缘。” “但感情之事从来无对错,我心悦糯儿,便不可能再拱手相让。” “他日我定会补偿他,弥补亏欠。” “只要你……” 靖王再三表态,语气恳切,生怕谢疏白到时出手阻拦。 可他话音还未彻底落下,身后就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利落,气息凌厉,是习武之人独有的矫健气场。 郭先生常年习武,耳力远超常人,方才守在院门外,靖王和谢疏白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进了他耳朵里。 他大步跨到靖王身后,扬手便是一记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背上。 “啪——” 一声脆响,靖王被拍得往前踉了半步,肩胛骨生疼。 郭先生气得面色铁青,花白的胡须都在抖,一根手指直直戳在靖王后脑勺上,语声严厉: “你以前口口声声说无心情爱、一心只有大业!” “老夫信了你的话,替你铺路搭桥,得罪世家。” “如今呢?!” “朝堂大业你不谋,沉溺儿女情长,还干出强抢旁人未婚妻、背弃道义的荒唐事!” 他气得胸膛起伏:“我方才听你们提到睿王府,怎么,那丫头还是跟睿王府定下的婚约?!” 睿王定下的儿媳,那身份能差? 恒王一党恐怕正愁抓不住他的把柄、找不到由头攻讦他,他倒好! 巴巴地把自己脖颈送到人刀口底下,还往上凑了凑。 郭先生怒意难平,又是一拳锤在靖王后背上,这回没留力,靖王闷哼一声。 “别说疏白断然不会答应!老夫也不答应!” “你身负重任,系着朝野局势,系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你沾上这夺人姻缘的污点,让背后替你卖命的人怎么想?”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不仅毁你声誉,更会牵动朝局,后患无穷!” 靖王被他锤得脊背发麻,终于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郭先生一记眼刀劈了回去。 他无奈揉着发疼的肩胛骨,暗自叹了口气,语气放低,耐着性子跟郭先生解释。 他细细说了沈知糯的处境,又将睿王妃、苏予白从前做下的那些混账事一一道出。 郭先生原本满脸怒容,听着听着,脸色慢慢松动下来,眉头紧锁,眼底的怒气渐渐化作动容,最后只剩一脸唏嘘。 他狠狠啐了一口:“呔!瞎了眼才要嫁过去!难怪定安侯铁了心要退婚,搁我我也退!” 见他态度松动,靖王立刻趁热打铁,连忙补了一句: “师父,这事母后早就知情,也点头应允了。” “只等糯儿顺利退婚,她便会亲自下旨,为我们二人赐婚。” 第三百三十一章 蛮蛮,你怎么敢的? 闻言,郭先生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眼珠悄悄转了两圈,心里瞬间盘算得明明白白。 “虽说这丫头婚约未彻底了结,就与你牵扯不清,于礼法上确实不合。” 他顿了顿,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彻底偏向靖王,“但你这事办得稳妥周全,没伤她半分名声,皇后又点头了,那这靖王妃的位置,她自然担得起。” 说完,他立马转头看向池中的谢疏白,乐呵呵劝道:“疏白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古板、太较真了。” “依我看,靖王这事……” 他秒速加入靖王的阵营要一起劝谢疏白,看见池中的景象,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疏、疏白?” 郭先生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劈了叉,眼神在谢疏白和满池玫瑰花瓣之间来回扫。 “你……你在这泡花瓣浴?” 别说亲眼看见,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谢疏白会做这种全然不合他刻板性子的事。 他下意识定睛细看,这一看,心头猛地一震。 只见往日里永远清冷自持、神色无波的谢疏白,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端方淡定。 耳廓红得几乎要滴血,从耳尖一路蔓到颈侧,连脸颊都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绝非是水汽熏蒸的那么简单。 他额角隐隐绷出几道青筋,原本平稳轻浅的呼吸彻底乱了,粗重的气息他隔着几步距离都能清晰听见。 尤其是搭在池边的那条手臂,线条绷得笔直,肌理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指节扣在玉石边缘泛了白,连小臂上的血管都微微凸起。 整个人的气场沉到了极致,像暴风雨来临前压低的沉沉乌云,闷得人喘不过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掀起一场汹涌的风浪。 郭先生下意识抬脚,半步刚堪堪踏出。 池水微微一晃,谢疏白倏然抬眸。 漆黑的眼眸沉沉扫过来,带着刺骨的冷戾与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只一眼扫过来,郭先生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一个眼神逼得后退。 脚下一个急转,他硬生生把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甚至不受控制地往后连退两步,回到靖王的身边。 吓人! 太吓人了! 难怪靖王方才站在那么远的地方说话,不敢靠近呢。 这当了首辅的人就是不一样,动起气来太吓人了。 肯定是靖王那番抢人毁约、执意求娶的话,彻底戳怒了这位最讲礼法、最守规矩的谢首辅的逆鳞。 郭先生甚至毫不怀疑,要不是谢疏白此刻身处池中,碍于没穿衣服,以方才那一眼里的戾气,怕是会当场起身,一手一个把他们俩直接扔出院门。 也顾不上劝和了,郭先生反手一把拽住旁边的靖王,压低声音,连扯带拽地拖着人往门外退: “走走走!快走!别在这儿触他霉头!” 靖王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皱眉要挣开手,“师父……” “别嚷!”郭先生死死摁住他,“疏白这是真动了气,明显是被你气狠了。” “他看着刻板不讲情面,实则一直都是为了你、为了朝堂大局着想。” “你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他没直接驳回,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你也别再当众逼他表态惹他不快了,先藏住你们早前就有情分的事,退婚的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名正言顺了,他顶多冷你一阵子,到时候你再好好赔罪。” “只要你做的事对得起朝堂,他还是会支持你的。” “可你要是现在把他逼急了,他转头去陛下跟前参你一本,你哭都来不及。” 靖王脚步不由自主地被拖出了院门,身后,院门“吱呀”一声,被郭先生反手带上了。 温泉院内,一时间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池水荡起的波澜。 人走了,安全了。 水波之下,无人窥见的隐秘角落里,沈知糯的动作愈发不知收敛。 “唔……” 一声极度压抑、几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被谢疏白死死咬碎在了齿关。 她竟然在…… 她怎么敢…… 他搁在池边的手臂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泛白。 攥了又攥,松了又松。 ……原来……还可以这样…… 一个全然陌生、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崭新世界,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在他面前轰然打开了大门。 清冷禁欲的谢首辅,脑子里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羞耻、无措、以及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剧烈的愉悦…… 无数种矛盾的情绪在他心头交织冲撞,将他二十多年来恪守的礼义廉耻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紧紧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水汽中不住地颤抖,试图将所有的失控都关在眼皮底下。 水下的那只手臂像是失了控,猛地探下去,精准地按住了沈知糯的后脑。 可就在他的手掌刚刚覆上她发丝的那一刻,那作乱的源头却忽然消失了。 膝前一松,那团温软骤然撤离。 谢疏白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猩红,带着一丝骤然停止的茫然。 他下意识垂眸,想看清水下的那道身影。 “哗啦——” 沈知糯白玉般的肩头破水而出,整个人像一条离了水的鱼,软软地趴在池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灌进空气的瞬间,她甚至咳了两声,咳得眼尾都泛了红。 在水下憋了那么久,还要分心去做那么耗费体力的事,还要顾忌着他的反应、以及不能被发现。 此刻她只觉得肺里像着了火,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趴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看着她这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谢疏白心头那股被撩拨起来的邪火非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长臂一伸,直接将趴在池边的人儿一把捞进了自己怀里。 结实的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让她整个人都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被急促的呼吸吹得乱颤,等她一点点喘匀了气。 等到她脸上的潮红稍稍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谢疏白猛地低下了头,狠狠吻了上去。 霸道,凶狠,充满了掠夺的意味,仿佛要将方才所有的隐忍和失控,都加倍地讨要回来。 唇齿纠缠间,沈知糯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她微微一怔。 他竟咬破了自己的唇? 是为了忍住她在水下那些要命的动静吗? 是为了在靖王和郭先生面前,死死忍住那一声声几欲脱口而出的闷哼吗? 两人在水汽氤氲的池中吻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知糯觉得自己又要喘不过气来了,谢疏白才终于舍得放开她。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那双一贯清冷的墨色眼眸,此刻燃着两簇幽幽的火,灼热得能将人烧成灰烬。 “蛮蛮,”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敢的?” 怎么敢当着靖王的面,那样……那样大胆妄为…… 第三百三十二章 ……你坏 天知道他方才忍得有多辛苦。 方才靖王和郭先生在旁边叽里呱啦说了半天,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不想听,是根本腾不出半分心神。 谢疏白所有的知觉和注意力,全都被水下的沈知糯抓得死死的。 眼前反反复复都是她的动作,以及她抬眼看向他时,那双湿漉漉、又乖又坏的眼睛。 一开始他只觉得荒唐,觉得自己成了她口中的一盘菜 就这样被困在池水里,一动不敢动,硬生生被她在底下肆意撩拨。 可没一会,这点荒唐感就彻底变成了要命的沉沦。 明明知道不该、不能、危险,却偏偏扛不住…… 刚刚那短短一会,对他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谢疏白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定力与克制,才把喉咙口那点快要溢出来的异样死死堵回去。 靖王和郭先生常年习武,两人耳力皆是顶尖。 但凡他刚刚漏出一点动静、半点失态,那两个过来人当场就能看穿一切。 可偏偏始作俑者明知凶险,还敢这么大胆。 仗着他纵容她,就肆无忌惮地闹他,故意看他隐忍紧绷、束手无策的样子。 “它在邀请我呀。” 沈知糯眨了眨被水汽濡湿的睫毛,无辜地看着他。 谢疏白:“……” 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沈知糯看他抿着唇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于是又往他怀里凑了凑,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轻轻晃了晃。 “我想哄哄你嘛。” “别生气了好不好嘛~疏白哥哥~” 最后一声称呼拖得又软又长,甜丝丝的,带着点刻意的撒娇。 谢疏白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火,又有了燎原的趋势。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强迫自己别过头,不敢再去看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 他嗓音哑得厉害,刚挤出一个字:“你……” 沈知糯索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小脸凑得极近,追过去盯着他的眼睛。 她认认真真问他:“你刚刚不舒服吗?” “不喜欢吗?” 谢疏白的呼吸骤然粗重滚烫。 怎么可能不喜欢。 他简直……快要疯了。 那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几乎让他失控的体验,让他上瘾,让他……想要更多。 可这样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见他依旧紧绷着脸,耳根却红得几乎要滴血,沈知糯唇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她等了片刻,趁他垂眸调息的间隙,猛地仰起头,在他紧抿的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然后乖乖缩回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胸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得意洋洋地宣布: “我从来没这样对过旁人呦。” “只有你~” 短短两句软糯的话,轻飘飘落在耳边,却精准撞进谢疏白心底最软的地方,彻底搅乱了他仅剩的理智。 他抬眸望着怀里的人,眼底是两潭看似沉静的寒潭,可池底早已翻涌着燎原的烈火,滚烫焦灼,压都压不住。 他一瞬不瞬锁着她笑意盈盈的小脸,盯着她那双狡黠又得意的眼眸,目光沉沉。 下一秒,谢疏白骤然低头,狠狠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他吻得又急又狠,彻底失了平日的章法和分寸。 像在荒漠里困顿许久、濒临干涸的旅人,终于寻到唯一的绿洲,不顾一切地汲取、贪恋、占有; 像是想要把这些年的克制、此刻的悸动、满心的偏爱,全都尽数倾泻出来。 温热的池水轻轻荡漾,层层涟漪铺开,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揉碎在粼粼波光里,朦胧又缱绻。 沈知糯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吻得发懵,下意识微微仰头想要后退换气。 可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力道温柔却强势,牢牢固定着她,不让她退后半分。 另一只手臂箍紧她的腰肢,将她完完整整揉进自己滚烫的怀里,肌肤相贴。 这一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霸道,裹挟着极致的占有欲,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包裹。 素来清冷自持、刻板规矩的谢首辅,此刻正用如此热烈的方式,宣泄着自己从未对外展露过半分的滚烫情绪。 对那句“喜欢吗”“舒服吗”的回答,尽数都藏在了这个失控的吻里。 一遍又一遍,像在说很喜欢,又像在说不止是喜欢……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温泉水都仿佛被他们的体温烧得更加滚烫,谢疏白才终于喘着粗气,稍稍松开了她。 他依旧用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 那双素来清冷温润的墨色眼眸,此刻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猩红,褪去了所有淡漠疏离,眼底翻涌着沈知糯从未见过的汹涌情绪。 有极致的迷恋,滚烫的渴望,还有一丝藏得极深、小心翼翼的乞求。 看着她被自己吻得红肿微翘的唇,谢疏白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燥热再次翻涌上来,心底的悸动迟迟无法平息。 “是我的荣幸。” 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喘息,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缱绻。 “蛮蛮,方才……” 谢疏白清俊的脸上再次升起一抹可疑的薄红,连带着那早已红透的耳根,愈发显得艳色逼人。 他活了二十多年,饱读圣贤诗书,深谙礼法规矩,可从未有一本书教过他,当一个姑娘对他做了那样……那样的事之后,他该如何回应。 他窘迫地抿了抿唇,艰难地拼凑着笨拙的字句,目光却不受控制再次落回她水润泛红的唇上,贪恋又炙热。 “方才很舒服……” 话音轻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坦诚与直白,羞得他几乎不敢抬眼。 “……喜欢。” 沈知糯静静看着他这副纯情又窘迫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环在他腰间的手渐渐往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谢疏白呼吸一窒:“你……” “我怎么了?”沈知糯微微挑眉。 看着她这副坦荡狡黠、明目张胆逗弄他的模样,谢疏白心底又无奈又纵容,还有一丝浅浅的羞恼。 所有的心动、渴望、被拿捏的窘迫,最后尽数揉成两个轻轻浅浅的字,从他沙哑的嗓音里溢出。 “……你坏。” 这两个字又轻又哑,软得离谱。 明知她在故意逗他,明知她坏得通透,可他偏偏沉沦的心甘情愿。 望着她眼底明媚张扬的笑意,谢疏白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与羞耻。 挣脱了多年礼法的束缚,此刻他终于顺从了自己的本心,幽深墨黑的眸子牢牢锁住眼前的沈知糯,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渴望。 “蛮蛮……” “像、像刚刚那样……” “……能不能,再、再来一次?” 第三百三十三章 他刚刚……有吻得这么用力吗? 靖王与郭长渊已经将整个岫雪山庄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从东院找到西院,从回廊找到假山,连池塘边的石缝都没放过。 出了院子到了后山脚下,还是没能寻着沈知糯的影子。 “不……不行了,不行了!” 郭先生一屁股瘫在山脚下那座凉亭里,整个人歪在石凳上,两手撑着石桌边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摆着手,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这把骨头是真的不行了……真不行了……你自个儿……自个儿去找吧!” 他实在是想不通,那沈家的小丫头,瞧着娇滴滴软绵绵的一个人儿,怎么这么能跑? 他们从园子里出来顺着小路找,把整个岫雪山庄的院子溜达了个遍,连个衣角都没瞅见。 这都快半个时辰了!她到底跑哪儿去了?! 靖王沉着一张俊脸,眉心紧蹙。 他倒不是累,只是心中那股担忧和烦躁像滚雪球似的越攒越重。 天色渐晚,山风一起,凉意渐浓,她一个姑娘家,身上衣裳又单薄,若是真去了后山迷了路、摔了碰了…… 他越想脸色越沉,也懒得再搭理赖在亭子里死活不肯动的郭长渊,转身便要往山坡上走。 可刚迈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不对。 以他对沈知糯的了解,下午她受了累娇气的很,断然不会自己一个人跑到后山那么远的地方去。 方才只顾着在岫雪山庄那一片兜圈子,满脑子想着她是不是躲起来了、是不是故意跟他玩捉迷藏,却偏偏忽略了最简单直白的一条路。 靖王眸光一闪,不再迟疑,转身大步流星地拐回主路,直奔昭明山庄的院子。 穿过一道雕花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灿烂的紫薇花林在夕阳的余晖下开得正盛。 粉的、紫的、白的,层层叠叠,被秋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的目光在林中一扫,很快,便在不远处的一片茵茵绿草地上,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就那么随意地躺在草地上,脸上盖着一方粉色的丝帕,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着,看样子是睡着了。 靖王紧绷了一路的心,在看到这副景象的瞬间,倏然一松。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猜到她定是累了,走不远,却没想到她竟懒到了这个地步。 看这位置,分明是从隔壁岫雪山庄那片山茶花林直接拐过来的,连逛都没逛,直接就地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了。 而自己和师父像两个傻子似的,在岫雪山庄绕了那么大一圈。 靖王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他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她身侧,撩起衣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沈知糯几乎是在他坐下的瞬间就听到了动静,她一把掀开脸上的帕子,露出一张睡眼惺忪、却难掩欣喜的小脸。 “赵峥!”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整个人顺势一滚,脑袋便稳稳当当地枕在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她仰躺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我是在做梦吗?” “刚刚才梦到你,你就出现了!” 女子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小腹,隔着衣料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 靖王心头一荡,他勾起唇角,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笑意: “哦?” “那糯儿梦见本王什么了?” 沈知糯闻言歪了歪头,认认真真思索了片刻,随即轻巧一翻身,软软趴在他腿上。 双臂顺势环住他劲瘦利落的腰肢,小脸亲昵地在他衣料上蹭了蹭,撒娇的意味十足。 “唔……” 她扬起眉眼,嘴角高高扬起,脸上的欢喜快要溢出来,“梦见你怎么这么好呀,送我这么大、这么漂亮的一个山庄!” 她声音清甜软糯,字字句句都裹着真切的雀跃,抬眸望他的眼神亮晶晶的,纯粹又热烈。 这般毫无保留、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狠狠取悦了靖王。 他喜欢她这样,躺在他的怀中,把满心欢喜坦荡直白地送给他。 靖王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眼底笑意层层漾开,深邃又温柔。 “这算什么。” 他顺势将她从腿上抱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怀里,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轻抚着她的背。 “等你我大婚之后,本王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微微低头,唇凑在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私密承诺:“本王,也是你的。” 当然,还有这万里江山、锦绣天下,也是你的。 最后这句话,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闻言,沈知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不嘻嘻。 心底默默撇嘴,她不喜欢这个回答。 不过,她面上依旧是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二话不说,主动凑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行动永远是表达爱意,和堵住对方继续长篇大论的最好方式。 靖王对她主动的亲近十分受用,他唇角弧度愈发深邃,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反手扣住她的后脑,顺势反客为主,强势地加深了这个吻。 暮色温柔,夕阳绵长,暖融融的余晖穿过枝叶缝隙,将两人相拥相吻的身影拉得纤长缱绻。 微风拂过,紫薇花林间落英轻晃,氛围感温柔到极致。 一吻终了,靖王抱着怀里微微喘息、眉眼泛红的人儿,眼底翻涌着未散的燥热与意犹未尽的贪恋。 他垂眸凝着她,拇指轻柔摩挲过她的唇角,指尖触感温软细腻,还残留着方才缠绵亲吻的温热余温。 可指尖蹭到唇珠时,他动作微微一顿。 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怎么记得,换完衣服吻她时,她的唇好像没有这么……肿? 按理说都过去这么久了,就算当时有点红肿,也早该褪干净了。 他刚刚……有吻得这么用力吗? 靖王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落去,此刻她的衣襟微敞着,露出白皙细腻的颈肩。 上面零零散散落着不少吻痕,深浅不一。 其中一处颜色鲜明,格外扎眼—— 第三百三十四章 早被谢疏白一颗一颗重新覆了过去 那处痕迹正落在锁骨下方,被松垮的领口半遮半掩,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扎眼得很。 靖王眸色倏地沉了。 马车里失控时他留下的痕迹不少,可那都过去多久了?再深的印子这时候按理说也该开始泛紫了才对。 这颜色,分明是新的。 甚至像是刚烙上去没多久的。 可她脖颈间其余那些红痕,确实都是他留下的,颜色也艳,和他记忆里差不太多。 她皮肤素来娇贵,碰一碰就泛红,重一点能留两天。 从前他还会收着点力道,怕她第二天穿不了高领的衣裳叫人看出来。 今日实在是忍了太久,昨夜从她房中离开他就一直压着,到马车上才终于没忍住,是过分了些。 尤其是抱她回房换衣裳时,那时候满脖子都是他弄的,明艳得很。 可那都是一个时辰前的事了。 靖王皱着眉,目光钉在那处锁骨下方的痕迹上,想不通。 他哪里知道,那些他的痕迹,早被谢疏白一颗一颗重新覆了过去。 旧印子上叠新印子,颜色当然鲜亮,位置当然熟悉,连形状都和原来分毫不差。 沈知糯察觉到他的视线,心头猛地一咯噔。 坏了,他起疑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谢疏白那张清冷又失控的脸。 明明是那样清清冷冷的一个人,疯起来简直要命。 靖王他们走后,他就像是不知餍足的兽,唇齿碾过她身上每一寸,一寸都没放过。 走的时候仓促,他替她穿衣裳,穿到一半又把她按回去亲了许久,扣着她腰,像是要把那些痕迹烙进骨头里。 这会儿她身上怕是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再联想到方才靖王摩挲她唇瓣时那个顿住的动作…… 沈知糯的大脑飞速运转,求生欲瞬间飙到了顶峰。 解释? 怎么解释? 说自己刚刚和当朝首辅在隔壁泡了个鸳鸯浴,顺便交流了一下感情? 这话但凡说出口,靖王怕是会当场提刀冲到隔壁,把谢疏白砍成十八段。 不行,绝对不行! 电光火石之间,沈知糯非但没有心虚地拉拢衣襟,反而主动迎上靖王那双沉沉审视、暗藏危险的眸子。 纤细柔软的手臂轻轻一抬,熟练又亲昵地缠上他的脖颈,整个人像只黏人狡黠的小猫,软软往他怀里一偎,彻底贴紧。 下一秒,她仰起头,再一次主动吻了上去。 毫无铺垫,直白又热烈。 靖王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主动。 这小狐狸向来最会勾人,平日里总爱撩拨逗弄、若即若离,吊足他的胃口,鲜少这般热情直白地主动亲近。 仅仅愣了一瞬,他眼底的疑虑瞬间被燎原的野火彻底吞噬。 立刻反客为主,一手牢牢扣紧她的后脑,不让她有半分退缩闪躲。 另一只手臂铁钳般箍住她的腰肢,将人死死揉在怀里。 下一瞬,他狠狠加深了这个吻。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紧紧交缠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密密匝匝揉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沈知糯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胸口气息翻涌得凌乱,只能软软抬手抵在他胸膛,溢出细细浅浅的呜咽,带着几分佯装的娇弱求饶。 靖王这才才意犹未尽地稍稍松开了她,却依旧牢牢圈着她,不肯放手,眼底满是未散的燥热。 沈知糯软软地倒在他怀里,脸颊绯红,水光潋滟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起来又纯又媚,勾得人心尖发痒。 她微微喘着气,葱白纤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越发红肿发亮的唇瓣。 随即抬眼,湿漉漉的眸子直直望向靖王,眼底盛满委屈,率先倒打一耙,“赵峥!” “您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她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一丝刚刚被欺负过的沙哑。 这一声直接喊出他的名字,让靖王的心里莫名舒坦。 全天下敢直呼他名讳的,也就只有父皇母后。 旁人别说喊了,平日里连提都战战兢兢,半点不敢僭越。 以前的沈知糯胆小又拘谨,叫他一声殿下都怯生生的,更别说直呼他名字,要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哄,她才肯松口叫一次。 现在倒好,被他彻底宠得胆子飞上天,敢直接叫他名字,还敢理直气壮跟他撒娇控诉。 可他心底仅剩的那点疑虑与不快,就这样被这一声软糯的抱怨冲得一干二净,只剩满心的愉悦。 哪里有人天生就懦弱老实? 不过是从前没人给她撑腰,没人护着她,才事事畏手畏脚、谨小慎微。 现在有他宠着、惯着、护着,她才敢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肆无忌惮地撒娇、跟他龇牙耍赖。 靖王心底那点纵容,漫无边际地涨着。 只要敢在他面前张牙舞爪、敢跟他置气争辩,日后自然也有底气对抗旁人。 她越张扬、越大胆,往后这世间就再没人能随意拿捏、欺负她半分。 转念一想,苏予白也好,宋砚舟也罢,终究都只是两个没用的东西! 银样镴枪头! 就算她从前眼瞎糊涂,喜欢过苏予白又怎样? 他们护不住她,给不了她这样肆无忌惮的底气。 往后有他撑腰,有他纵着,她只会越来越娇、越来越横,横到这世上除了他没人受得住,横到她自己都离不了他。 到最后,她心里、眼里,就会只剩他一个人。 沈知糯偏头见这人盯着自己发愣,压根没在听她方才那番撒娇耍赖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叉腰,腮帮子一鼓,伸手戳上他胸口,一下一下的,带着明显的不满控诉道: “我的唇都肿成这样了,这让我待会儿怎么回宫见人呀!” 靖王回过神来,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伸手握住她那只不老实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拉到手里把玩着,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指节。 “既然如此,”他含笑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那糯儿今夜就陪在本王身边,谁也不见,如何?” 沈知糯闻言,整个人一愣。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今夜……不送我回宫吗?” “不回了。” 靖王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甜的香气,心情愉悦到了极点。 “父皇明日一早才会离开,这昭明山庄里安安静静,没人打扰。”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蛊惑的笑意:“糯儿,留下陪我,可好?” 留下陪他? 沈知糯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说自己这么无故离开,难道不会被发现吗? 别的暂且不说,谢清瑶要是找不到她,必定会四处寻人。 可转念一想,有春桃那个替身在,再加上七公主帮忙打掩护,似乎……也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皇宫,那地方规矩大,束缚多,空气都透着一股沉闷。 城外这山庄山清水秀,自在得很,留下来当然好。 就是……要是谢疏白没住在隔壁岫雪山庄就好了。 要是让他知道,今夜她和靖王在一起…… 光是想象一下谢疏白那双清冷眼眸里可能会出现的,那种幽怨又受伤的神情,她就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第三百三十五章 美好的近乎刺眼 沈知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重重点了点头:“好!” 两人又在草地上温存了片刻,直到夕阳慢慢沉落,天边铺开大片暖融融的晚霞。 初秋山风渐凉,晚风卷着草木花香吹过来。 靖王牵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慢慢往后山走去。 “山庄后山种了不少果树,这个时节枣子刚好熟了。” 靖王牵着她,不紧不慢地走着,声音温和,“带你去尝尝。” 山路被修整得很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各色秋花零零散散开在草丛间。 初秋的风穿过枝叶,裹着草木淡淡的清香,吹得人浑身舒坦。 靖王眼尖,很快就在路边一棵不知名的矮树上,摘下一个约莫有拇指大小、红彤彤圆滚滚的果子。 那果子皮很薄,透着光能看到里面饱满的果肉,像一颗小小的红玛瑙。 他甚至没看那果子,只是用自己宽大的袖口,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然后递到了沈知糯的嘴边。 “尝尝。” 嗓音低低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宠。 沈知糯看着那颗红彤彤的、看起来就甜丝丝的果子,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就张嘴咬了下去。 下一秒,她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唔——!好酸!!” 极致的酸涩瞬间在味蕾上炸开,激得她口水直流,生理性的泪花都飙出来了。 她捂着腮帮子直哼哼,舌头在嘴里直打转,恨不得当场把那口果肉吐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靖王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息,随即胸腔里爆出一阵朗笑。 “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直抖,胸膛不住地起伏,眼里全是逗弄的笑意。 “娇气包。” 他笑着抬手,用袖子替她擦去嘴角溢出的一点晶亮汁水,指腹蹭过她腮帮子时还故意捏了一下,惹得她瞪他。 沈知糯含着满嘴酸水,泪眼汪汪地瞪着他,那双杏眼湿漉漉的写满了控诉。 然后她眼珠一转,一把抓过剩下的半颗果子,抬手直接往他嘴边塞。 “不许笑,你也尝尝!” 靖王猝不及防,唇齿被她塞了个正着,果子碎了一半在他嘴里,酸涩瞬间漫开。 他眉心猛地一跳,英挺的眉拧成了结,腮帮子绷了两息,到底还是没绷住。 “呸呸呸!”两人并排站着,一起偏头,把果肉吐到草丛里。 沈知糯酸得直吐舌头,靖王站在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捂着嘴,也跟着呸呸呸,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靖王吐完,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一脸正气凛然地转头看向那棵无辜的矮树,义正辞严: “沈庄主。” “这树不能要,砍了吧!” 沈知糯还在呸呸呸,闻言猛地抬头,酸得泪花儿还挂着,却已经小鸡啄米似的点起头来: “砍!必须砍!留着祸害谁呢!” 说完两人抬眼对上视线,看着对方还带着点酸涩的表情,齐齐愣了半秒。 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沈知糯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沁了点水光,靖王也笑,伸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还在震。 “小没良心的,”他闷在她发顶笑,声音嗡嗡的,“自己酸了还要拉本王垫背。” “彼此彼此!”她在他怀里仰起脸,鼻尖还红着,眸中满是傲娇,“谁让你先坑我的!” 风穿过枝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那棵即将被砍的野山楂喊冤。 两人笑闹了片刻,继续往前慢悠悠走着,就看见一大片枣树,枝桠上挂满青红相间的枣子,沉甸甸垂下来。 秋风吹过,枝叶沙沙,几颗熟透的枣子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草地上,滚出老远。 沈知糯眼睛一亮,她最爱吃枣。 方才的酸味还在口中没完全散干净,舌尖还泛着涩,这会儿看见满枣树,方才还蔫蔫的劲儿瞬间回来了。 她松开靖王的手,提起裙摆就小跑了两步,踮起脚尖去够最低的枝桠。 枝头颤了颤,几颗枣子晃了晃,没掉下来。 她又蹦了一下,指尖堪堪碰到一颗,拨弄了两下,终于把它摘了下来。 她低头吹掉枣子表面浮尘,正要送进自己嘴里,手却忽然顿住。 口中的酸涩还在提醒着自己刚才的教训,沈知糯转头把枣递到靖王唇边,眼睛亮晶晶地等着看他反应。 靖王挑了挑眉,没说话,低头就着她的指尖咬住了那颗枣。 牙齿轻轻擦过她的指腹,微微蹭了一下。 “甜。” 他嚼了两口,眉眼缓缓舒展,轻声重复,“很甜。“ 这话听着是说枣,可眼底的情意却落在她身上。 沈知糯被他咬指尖那一下弄得耳根一热,她悄悄收回手,抿着唇压住上扬的笑意,转身继续去够枝头。 “上面的更红更大,我够不着。”她背对着他,踮着脚,“你托我一下。“ 靖王快步走到她身后,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腰,掌心收紧,轻轻向上一送。 双脚离地,沈知糯整个人轻飘飘悬在他掌心,伸手便能触到更高的枝桠。 她细细挑拣,专挑个头最大、红透的枣子摘下,全都兜进裙摆。 落日的暖光从西边漫过来,给她侧脸镀了一层蜜色的绒边,连睫毛尖上都沾着金粉,温柔得不像话。 沈知糯下意识伸长脖颈去够最顶端的枣子,下巴微微扬起,纤细白皙的脖颈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整片细腻的后颈全然暴露在靖王眼底。 那片雪白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红痕从耳后一路蔓延到颈窝,深浅错落,在暖光映衬下泛着浅浅的艳色。 尤其是耳后那一处,颜色最深、印记最清晰,位置刁钻又惹眼。 那一瞬间,靖王呼吸顿了半拍。 他仰着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那些痕迹,从耳后到颈侧,从颈侧到锁骨边缘被衣领半掩的地方。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先前亲密纠缠的画面,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他的,都是他的,每一颗都是他留下的印记。 沈知糯兜了满满一裙摆的枣,轻声喊他放自己下来。 双脚刚落地,她一时没稳住,脚步踉跄着差点踩到裙摆绊倒。 靖王反应极快,长臂一收,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慢点,”他嗓音低哑温柔,带着纵容的笑意,“又没人跟你抢。” “就有!你就会跟我抢!” 沈知糯仰头瞪他一眼,俏皮又娇蛮,嘴里已经飞快吃起一颗红枣,咔嚓咬得清脆作响。 靖王低笑出声,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稳稳笼罩住她:“嗯?本王怎么抢的?” 说着,他微微偏头,作势要去咬她嘴边的枣。 沈知糯眼疾手快,立刻把枣整个含进嘴里躲开。 可下一瞬,靖王顺势扣住她的后颈,温柔又霸道地吻了上来。 落日余晖温柔缱绻,将相拥的两人紧紧裹住,勾勒出缠绵亲昵的轮廓,画面安静得近乎美好。 而不远处的石径旁,谢疏白和郭长渊并肩走着。 郭先生正低低诉说着这些年来找人的不容易,就见身侧的人脚步突然顿住—— 第三百三十六章 棋子,也该有棋子的野心了 谢疏白的目光穿透层层树影,遥遥落在不远处的枣林草坡上。 漫天落日霞光铺洒下来,暖融融裹着整片林子,沈知糯裙摆兜满红枣,腮帮子鼓鼓,娇俏鲜活。 身旁的男人俯身拥她入怀,低头吻上去,满眼皆是独属于她的宠溺与温柔。 这般温情脉脉、甜蜜缠绵的画面,美好得刺眼,让他心口瞬间沉涩一片。 谢疏白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方才在温泉池里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余温,那些绷到极限又松了一半的弦,忽然又紧了起来。 可他面上却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眉目如霜,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分。 他淡淡扫过远处那道纤细身影,只一瞬,便若无其事移开视线,看向石径尽头的古树。 脚步甚至没停,仿佛方才那一息的凝滞,那半步的迟疑,全是郭长渊的错觉。 恰好郭长渊也朝着那边的方向抬眼,一眼就撞见枣林下相拥亲吻的两人。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眼前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两个小年轻在枣树底下啃得难分难舍的场面,还是让他老脸一热,脚下猛地顿住了。 “哎呦呦!” 他倒抽一口凉气,像是被烫着了似的,一把拽住身旁谢疏白的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上好的云锦料子给扯变形。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走走走,咱们去那边!” 郭长渊一边念叨着,一边跟躲瘟神似的,拉着谢疏白就往另一个方向的湖边走去,那花白的胡子都羞得微微发颤。 谢疏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并未挣扎。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顺着郭长渊的力道,转身迈步离去,仿佛方才远眺枣林的那一眼,真的只是随意一瞥。 郭长渊拉着他走了好几步,离那片是非之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又偷偷回头望了一眼,见那两人还黏在一起,忍不住连连摇头,压低声音感慨: “哎,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一点都不讲究,太放肆了!” “大庭广众的,也不知避讳些。” “虽说这后山没旁人,可好歹是山庄,万一撞见下人……”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路,见谢疏白始终不接话,便换了口气,压低了声: “不过话说回来,这郎情妾意的,倒也难得。” “帝王家哪有什么真心?他能为沈姑娘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天大的体面和优待了。” “日后只要她安分守己,掌管后宅后再宽容大度一点,这辈子荣华富贵是跑不了的。”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谢疏白听着,步子不疾不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应了一句: “先生说的是。” 可清冷的眸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连带着唇角都轻轻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讥似讽。 郭长渊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该传到蛮蛮耳朵里才对。 没一个字是她爱听的。 她那性子,最听不得旁人替她安排前程、替她定义福分。 你越说她该安分守己,她越要蹦起来咬人;你越说这荣华富贵是她该知足的东西,她越要掀桌子。 他承认,靖王强势霸道,在她被苏予白伤透了心时,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搅得天翻地覆,或许也闯进了她心里。 可那又怎样。 在她心里,他定然是不一样的。 怪只怪他从前不懂情爱,白白错失了先机,反倒让靖王抢在了前头。 如今,也只能徐徐图之了。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郭长渊只当他也是认同自己的话,这孩子向来不近女色,男女情爱的事从不感兴趣。 他松开了他的袖子,长长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疏白啊,”他神情一肃,眼里的八卦之火瞬间熄灭,换上了焦灼与期盼,“你方才同老夫说的,可是当真?” “那苏世子的外室……当真就是我的外孙女?” 从他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至京城给谢疏白,到今日他自己风尘仆仆抵达,前后不过十日。 他本以为寻人如大海捞针,饶是谢疏白再有本事,怎么也得花上半月甚至数月才能摸出个模糊头绪。 却万万没想到,短短十日,人不仅找到了,连当年女儿走散后的人脉网络、外孙女被辗转贩卖的路线都查得一清二楚。 甚至派人潜入了青楼,将外孙女如今的下落查了个一清二楚。 这通天的能耐,快得让他心惊,也悔得他肠子都青了。 郭长渊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懊悔不已,“老夫真是糊涂!” “早知你这般有能耐,当年玉儿走失,我就该来求你!” “何至于……何至于蹉跎了这十年,还让外孙女……让她吃了这许多苦!” 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被卖入那种腌臢地方,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 “先生不必过分自责。” 谢疏白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语气平淡:“她很聪明,身边的丫鬟也忠心。” “刚被卖入京城,就设法逃了出去。” “并且,在城外救了重伤的睿王世子,给自己寻了个依靠。” “这半年来,苏世子待她不错,她……生活得很好。”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处处透着算计。 他刻意隐瞒了虞荷之所以会被人从江南寻来、卖入京城,本就是靖王在背后一手操办,只为寻一个合苏予白心意的女子,送去给他当解语花。 更隐瞒了那所谓的逃亡,所谓的偶遇,从头到尾都是靖王精心安排的一出戏。 从虞荷被卖入青楼,到她在绝境中恰好逃脱,再到苏予白恰好在城外遇刺、被她所救…… 环环相扣,皆是算计。 在查到虞荷真实身份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暗中命人去郭长渊的身边,引导他来向自己求助。 郭长渊来得比他预想的晚了些,但也正好。 如今,虞荷刚刚回到京城,被苏予白安置在别院,腹中也已经有了苏予白的骨肉。 谢疏白眸色微深,眼底划过一抹冷冽的暗芒。 既然她是郭先生唯一的外孙女,又怀着睿王府的血脉,那她便不再是靖王手中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棋子,也该有棋子的野心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钻首辅大人的被窝 靖王的吻霸道又灼热,带着枣子的清甜和独属于他霸道的沉水香,铺天盖地地将沈知糯包裹。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最后几乎是挂在了他身上,下巴尖儿无力地搁在他的肩窝里,细细地喘着气。 视野里一片模糊,水光潋滟。 她眯着眼,好不容易才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也就在这一瞬,她眼尖地瞥见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渐行渐远。 其中一个,身形清瘦挺拔,一袭月白长衫,不是谢疏白又是谁? 沈知糯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方才还因亲吻而泛起潮红的脸颊,瞬间白了几分。 他怎么会来后山? 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多少?! 她只觉得今天这日子简直是跟她八字犯冲! 她就不该出宫! 先是撞见了苏予白,现在又被谢疏白抓包了她和靖王的私情! 虽然谢疏白早就知道她和靖王不清白,可知道归知道,亲眼撞见又是另一回事! 不行! 沈知糯心里警铃大作。 必须得去哄哄他,这要是不哄,后果不堪设想! 谢疏白不仅知道她所有的秘密,还一手提拔了许惊蛰,甚至连许惊蛰离京南下的路线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那条路线,不偏不倚,正好能让许惊蛰偶遇并救下被追杀的苏予白和虞荷。 这份救命的恩情,就这么被他不动声色地送到了她手里,做日后与睿王府退婚时的筹码。 这么一个心思缜密、又对自己有求必应的绝色美男,她怎么舍得让他伤心? 更何况,他才刚刚对自己动了心思,正是情意最浓、也最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候。 这时候要是让他误会了,以后再想哄回来,可就难了! 沈知糯越想越急,搁在靖王肩上的指尖都忍不住蜷缩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跟他解释。 “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靖王低沉悦耳的嗓音,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沙哑。 他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大掌依旧牢牢地扣在她的腰上,宣示着所有权。 “在想~你这颗枣子真甜。”沈知糯仰头冲他甜甜一笑,飞快地在他唇上又啄了一下。 靖王眸色一深,显然对她的主动很是受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要低头加深这个吻,却被沈知糯用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唇。 “殿下,我饿了。”她眨巴着眼睛,软声撒娇,“咱们去用晚膳吧?” “好。”靖王捏了捏她的腰,这才松开手,牵着她朝山庄的饭厅走去。 用完晚膳,他便要去外头的温泉沐浴。 白日里在马车上“颠簸”劳累,他本是兴致勃勃地想拉着沈知糯一同去洗鸳鸯浴,好洗去一身疲乏,再顺便解锁新地点。 可两人刚走到温泉,就听见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池子里,传来郭长渊中气十足的笑骂声。 “嘿!你家公子可真会享受!” “难怪你家公子大白天的都要跑来泡这花瓣浴,舒坦,真是太舒坦了!” “花瓣多撒些,对,撒满!” “酒和水果都端过来,老夫要边吃边泡!” 赵峥的脸当场就黑了。 郭长渊是习武之人,耳力何其敏锐,这温泉又是露天的,只隔着一道墙,真要把沈知糯带进去,万一发出点什么动静…… 或者师父他老人家一个轻功跳过来…… 于是,靖王只能黑着脸,让沈知糯先回房,自己一个人憋着火去泡清心寡欲澡了。 沈知糯乐得清静,哼着小曲儿回了靖王在昭明山庄的卧房。 她好奇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只巨大的紫檀木衣柜上。 靖王泡澡前神神秘秘地让她待会儿看看,帮他挑一件明日穿的衣服。 她带着几分好奇,伸手拉开了沉重的柜门。 只见偌大的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男式袍衫。 单看每一件,无论是云锦、蜀绣还是贡缎,都是顶级的料子,做工精良,华美无比。 赤橙黄绿青蓝紫,颜色齐全得像个绸缎庄的样衣架;龙纹、云纹、竹纹、八吉祥,各种花样更是琳琅满目。 可问题是…… 沈知糯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挑好的明日要穿的天青色襦裙,又缓缓抬头,看向衣柜里那件同样天青色、同样料子、同样在裙摆处绣着兰草的锦袍。 甚至这里面的每一件,跟她衣柜里的都是一对! 从头到脚,从裙到衫,从居家到骑射,都是配好的一对儿一对儿的! 沈知糯的表情,一言难尽。 难怪让她自己挑,挑什么挑,横竖都是一对儿。 这是生怕她不知道他那点昭然若揭的心思,非要穿着明晃晃的招摇,幼稚! 但……又有点该死的甜。 沈知糯撇了撇嘴,随手把柜门合上,像是眼不见为净。 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靖王回来时,沈知糯已经换上了寝衣,正斜倚在床头,懒洋洋地翻着一本游记。 烛光下,她青丝如瀑,肌肤赛雪,神情慵懒,自成一派风情。 他只觉得白日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三两步跨到床边,带着一身清新的水汽和热度,急吼吼地俯身抱住她就要亲。 “唔……” 沈知糯被他扑得往后一倒,连忙伸出双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偏头躲开了他的吻。 “殿下,”她软绵绵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白天又是坐车又是玩闹的,我累得紧,今夜……咱们早些歇息吧?” 靖王的动作一顿,俊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失落二字。 但他看着沈知糯倦怠的神色,也知道自己白日里在马车上确实有些过分了,把人折腾得不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燥意,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听你的。” 他躺了下来,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甜的馨香。 刚开始,他还觉得有些心猿意马,烙铁似的大手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可白日里的确劳累,再加上温泉舒解了筋骨,没过多久,这位在战场上能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王爷,竟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沈知糯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直到耳边传来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她悄悄睁开眼,借着昏暗的烛光,看了一眼他沉睡的英俊侧脸,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小几上,那尊麒麟香炉里正袅袅升起的青烟。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床。 ———— 另一边,岫雪山庄里。 谢疏白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前朝孤本,可他却眼神空空落落,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后山枣林的那一幕。 她被靖王牢牢圈在怀里,仰着头、闭着眼,乖乖承受那个霸道又缠绵的吻。 他没心思再看书,干脆合上书册,起身回了卧房。 罢了,谢疏白干脆合上书,起身回了卧房。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洒落,铺了满室银霜,衬得他身影孤冷清寂。 他没有重新点灯,借着夜色掀开被褥躺下去。 下一刻,身子猛地一僵。 不对! 被子里……有人! 谢疏白正要起身,身上的锦被鼓鼓囊囊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温香软玉的小脑袋,从他胸口的被子底下,一点一点地钻了出来—— —————— 中秋快乐呀~(づ ̄ 3 ̄)づ 月亮圆圆,故事甜甜,你们也要甜甜的圆圆的哦! 不管是轰轰烈烈还是徐徐图之,愿你们都有人放在心尖上,月圆人圆,岁岁长安! 第三百三十八章 可我没有丢香囊 黑暗中,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望进他眼底。 “首辅大人~” 沈知糯的声音又软又糯,裹着一丝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闷意,“我捡到了大人的香囊,特地来归还~” 尾音微微一扬,软软地拐着弯往人耳朵里钻,钻得人心尖一阵阵发痒。 谢疏白紧绷僵硬的身子,听见这话慢慢松了下来。 夜色里那双寒星似的眸子牢牢锁着她,半点不肯移开。 静了好一会儿,低沉的嗓音才在安静的卧房里缓缓响起。 “哦?”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原本搭在锦被上要掀被下床离去的手,悄无声息往下滑,稳稳环住她纤细不堪一握的腰肢。 稍一用力,就把人拽得更近,紧紧扣进怀里。 满怀温香软玉,她身上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可他鼻尖敏锐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沉水香,混在她本身甜软的香气里。 那味道极淡,几乎要被她身上自带的甜软馨香所覆盖,可他还是敏锐的闻见了。 谢疏白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涌,面上却依旧看不出波澜。 指腹贴着她腰侧细嫩软肉缓慢又轻柔地摩挲了一下。 “可我没有丢香囊。” 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疾不徐。 沈知糯:“……”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被他这一句堵了回去。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夜深人静时,喜欢的人投怀送抱,正常男人这时候不是该顺势接话、递台阶,再顺水推舟把她搂进怀里哄两句就完了吗? 可谢疏白偏不。 抬眼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眼底,清晰捕捉到那抹藏不住的戏谑笑意,沈知糯瞬间了然。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沈知糯心里暗暗磨了磨牙,顺势往他温热的怀里又缩了缩,软软贴紧他的胸膛,一副耍赖撒娇的模样。 “你再好好想想嘛~” 她温热细碎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细碎的痒意顺着肌理蔓延开来,惹得谢疏白身子几不可查地轻颤。 夜色浓稠,卧房静谧无声。 谢疏白眸底的笑意愈发浓郁,沉沉眸光落在她娇俏的小脸上,温柔得像揉碎了满室月光。 他当真顺着她的话,微微蹙起眉峰,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的腰,节奏慵懒又散漫,故意吊足她的心思。 沉吟片刻,他才慢悠悠抬眼:“我想起来了。” 沈知糯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看吧,她就知道,他终究会心软配合她! 然而,她眼底的光亮还没彻底绽开,就听见谢疏白带着几分揶揄,慢悠悠补完后半句: “我真的,没丢香囊。” “……” 沈知糯那点得意的笑意,彻底僵在了脸上。 这人简直油盐不进,又倔又坏! “你再想一想!” 她抿紧唇,鼓着圆圆的腮帮子,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气鼓鼓地瞪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嗔怨。 谢疏白再也压不住眼底的笑意,一声低笑从胸腔深处溢出。 低沉的笑声贴着相贴的肌肤传来,震得她心口也酥酥麻麻的。 他终于收敛了逗弄的心思,搂着她腰肢的手臂悄然收紧,牢牢将她锁在自己怀里,生怕她恼羞成怒转身跑掉。 清润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字字都藏着隐忍的心意: “翰林院有个同僚,日日腰间都挂着同一个香囊,从不离身。” “那香囊针脚粗糙,样式也寻常,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可他却宝贝得紧,总是挂在腰间最显眼的地方,日日显摆,生怕旁人瞧不见。” “同用午膳时,有同僚好奇问起,他才满脸得意地告诉大家,那是他的未婚妻,熬了好几个通宵,亲手为他绣的。” 谢疏白的声音顿了顿,漆黑的眸子定定落在她脸上,清冷疏离的眼底,盛满了独属于她的缱绻。 仿佛揉碎了漫天星辰,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说,睹物思人。” “看到香囊,便如同看到她一般。” 沈知糯:“……” 她哪里还不明白? 这只老狐狸,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明里暗里地跟她要名分、要福利! 什么同僚的故事,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心思! 他这是在点她,在告诉她,他不要这种偷偷摸摸的安抚,他要独属于自己的偏爱,要一个光明正大的念想。 沈知糯心里又气又笑,没想到清冷禁欲的首辅大人,吃起醋来竟这般迂回。 罢了罢了,谁让她理亏在先呢。 “知道了知道了,回头亲手给你做一个!” 她伸出手指,没好气地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戳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 听到这句承诺,谢疏白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漾开,像春日冰雪消融,霎时间满室生辉。 他低笑一声,顺势抬手,稳稳攥住她在他胸口作乱的小手,低头在她纤细的指腹上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他慢条斯理的改了口: “嗯,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在下确实丢了个香囊。”他一本正经道。 见他终于肯配合了,沈知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却没有挪开,反而贴着他平整紧实的衣襟,慢悠悠地轻轻画圈。 一下,又一下。 温热细腻的指尖带着浅浅的暖意,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肌肤,像一簇细碎的火苗,缓缓顺着肌理蔓延,烧得人心头发烫。 她的指尖缓缓向上,划过他线条利落的腹肌,掠过轮廓清晰的锁骨,最终轻轻停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指尖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骤然一窒,身躯微微紧绷。 沈知糯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坏笑,指腹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轻轻按了按,声音刻意放缓拉长,尾音勾着浓浓的暧昧: “那……首辅大人丢的,是什~么~样~的香囊呀?” 软糯撩人的嗓音缠在静谧的夜色里带着致命的钩子,勾得人心神震颤。 谢疏白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染上浓重的暗色,原本平稳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腔起伏微微加重。 第三百三十九章 蛮蛮可以全都奖励给我吗? 谢疏白只觉得被她指尖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被滚烫烙铁轻轻熨过,灼热的温度顺着喉间一路往下烧,直直落进腹间,燃起燎原般的燥热。 他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沈知糯这轻轻一撩之下,彻底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压不住的燥热浸透嗓音,让他的声线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颤意。 “蛮蛮……你捡到的是什么样的,我丢的,就是什么样的。” 眼底的暗色层层翻涌,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话音刚落,便看见日思夜想的小脸,缓缓朝他俯落下来。 女子身上清甜软糯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沉水香,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笼罩。 酸涩、燥热、贪恋、偏执,万般情绪瞬间缠在一起。 他的蛮蛮要吻他了…… 谢疏白带着期待,缓缓闭上了双眼。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落下来,铺在他白皙清隽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紧紧阖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像蝶翼一般,不安地轻轻颤抖着,泄露了他此刻心里的紧张和期待。 然而,预想中温软的唇瓣,却迟迟没有落下。 唇前空空如也,唯有晚风似的细碎呼吸拂过。 他只感觉到,方才在他颈侧流连的手,悄然滑开,擦过他发烫的耳畔,悄无声息地探向了他枕着的枕头底下。 谢疏白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失落,像是期待了许久的珍宝,在即将到手的那一刻忽然不翼而飞。 他睫毛一颤,带着几分茫然与不解,缓缓睁开了眼。 月色清亮,恰好落在沈知糯的脸上。 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水光潋滟的眸中盛满了得逞的狡黠,弯弯的眉眼带着几分坏笑,鲜活又灵动。 见他睁眼,沈知糯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手中拿着的香囊。 左手捏着两只,都是京中铺子里最常见的款式,崭新崭新的,吊着的流苏穗子还绑着封绳没拆。 一只是明黄色,绣着规整的祥云纹路,端庄大气; 另一只是粉嫩柔和,绣着一朵荷花,虽也是铺子里的绣娘手笔,花瓣却故意绣得松散写意,不似寻常那般规整拘谨,倒多了几分灵动的生气。 而右手单独捏着的那只,是月白色的。 料子温润,上面绣着一朵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拢得紧实,花心一簇嫩黄,针法细密老道,一看就是好绣娘的手艺。 可那月白缎面已经微微泛了柔光,边角有些磨损的痕迹,穗子也旧了,分明被人贴身戴过许久。 三只香囊,两新一旧,风格各异。 沈知糯微微歪头,清脆软糯的嗓音裹着戏谑的笑意。 “可我捡到了三个香囊呢~” 她眼底狡黠更甚,故意放慢语速,“首辅大人,哪个才是你丢的呢?” 谢疏白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清浅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去接她手中的任何一只香囊,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用那清润如玉石相击的嗓音一本正经地扯谎: “都是我丢的。” 沈知糯:“???” 这人怎么又双叒叕不按套路出牌?! 拿着香囊的左手带着几分薄嗔,伸过去捏了捏他清隽俊逸的脸颊。 触手温润,肌肤细腻,手感好得惊人。 沈知糯没忍住,轻轻揉了两下,才板起小脸,用自以为很有威严的语气警告道:“我只捡到一个,不许贪心!” 谢疏白任由她柔软的指腹在自己脸上作乱,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可蛮蛮分明是捡到了三个。”、 他微微眨了眨眼,嗓音里裹着低低的笑,听起来无辜又理所当然。 “谢疏白!!!” 这下沈知糯是真有点气急败坏了。 “呵呵……” 低沉悦耳的笑声从谢疏白的胸腔深处溢了出来,贴着她紧靠的胸膛,震得她心尖都跟着酥麻了一下。 他终于歇了逗弄她的心思,抬手握住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小手,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 然后,他那双盛满了温柔月色的眸子,缓缓从她气鼓鼓的小脸上移开,落向了她的右手。 “这个,”嗓音很笃定,“是我丢的。” 沈知糯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把手收回来,却被他牢牢攥着。 她挑了挑眉,强行压下心底那丝异样,嘴上却不饶人:“确定?不反悔?” “嗯。” 谢疏白眸光缱绻,视线落在那只月白香囊上,“上面有蛮蛮的味道。” 沈知糯一愣。 这只月白色的香囊是她上午佩戴的,下午出宫时宫女的衣裳不适合挂,她便随手解下来塞进了袖袋里。 他怎么闻出来的? 她将信将疑地把香囊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清甜的暖香,是她惯用的熏香料子,淡淡地浸在月白缎面里,不凑近根本闻不到。 他居然隔着那么远就闻见了,这家伙是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沈知糯眼珠一转,把左手那两只崭新的香囊往他面前一递,明黄的祥云纹和粉嫩的荷花绣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确定不选这两个?” 她凑近了些,声音拖得慢悠悠的,循循善诱:“说不定,有惊喜哦?” 谢疏白闻言,眸光微动,视线终于从那只旧香囊上挪开,落到了她脸上。 月光底下她眼睛亮得不像话,狡黠灵动,自以为设了个好局,就等着他往里跳。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顺着她的话锋,轻声反问了一句, “那蛮蛮可以……全都奖励给我吗?” 沈知糯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怎么知道香囊里面装的是奖励? 见果然猜对了,谢疏白眸底的笑意愈发浓烈,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就那样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情意绵绵,缱绻得快要溢出来。 这般直白又滚烫的深情目光,沈知糯哪里扛得住这个。 她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心跳乱了节拍,不敢再对上他的眼眸。 慌慌张张抬手,将左手两只无关的香囊随手丢出去,紧接着飞快把月白香囊塞进他的掌心。 入手微沉,随着她塞进来的动作,香囊里发出细碎轻响,像是里头藏着什么圆润的小东西在互相磕碰。 都不用沈知糯引导,谢疏白修长的手指便熟稔地捏住系绳,轻轻一扯,解了开来。 他很好奇她在香囊里藏了什么奖励。 随着囊口被拉开,他微微倾斜手腕,一堆圆润晶莹的小东西便从里面滚落出来,堆在了他的掌心。 月光下,那些东西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竟是一把米粒大小的珍珠面靥。 颗颗饱满,光泽上乘,显然是一颗一颗精挑细选出来的。 谢疏白看着掌心这一小捧珍珠,清冷的眸子里浮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 面靥? 女儿家贴面的妆饰之物,她塞给他做什么? 沈知糯看着他那副全然不解的模样,自己反倒扭捏起来。 这人什么都能一眼看穿,唯独这种事,就是一张白纸。 不明说,他能捧着那把珍珠面靥研究一整夜,最后汇报:共计三十六颗,产自南海,成色上佳。 可这种事情,直白说出口实在是难为情。 沈知糯咬着唇,正犹豫着,见他已经低头捏起两颗珍珠在比大小,眉心还微微蹙着,一副认真钻研的模样。 全然懵懂,根本就半点都没往那边想。 沈知糯忍无可忍,干脆豁出去了。 她微微倾身,凑到他耳畔,低声讲了玩法。 谢疏白:(⊙_⊙)??? 手里的珍珠“啪嗒”滚落了两颗,他整张脸骤然爆红—— 第三百四十章 一颗一颗 绯红的血色瞬间席卷谢疏白整张清俊的脸庞,顺着下颌线条快速蔓延,染红耳廓,浸透耳垂,剔透得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渗出血色。 热意顺着脖颈一路往下蔓延,渐渐蔓延至四肢,连带着浑身都泛起滚烫的热。 他捏着珍珠面靥的手控制不住发抖,掌心一松,那把珍珠差点全滑落在床上。 他呼吸骤然停滞,素来缜密冷静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 方才她软糯又大胆的低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搅得他心神震颤。 这些精致的珍珠面靥,竟、竟然不是贴在脸上的…… 她说…… 说想让他亲手将这些珍珠,一颗一颗贴在她身上…… 想贴哪里便贴哪里…… 譬如…… 谢疏白的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直直落向了沈知糯胸前。 寝衣的领口本就松散,随着她方才凑近的动作,已然微微敞开,露出底下精致的月白色抹胸,以及…… 那一道引人遐想的深邃沟壑。 他甚至能看到抹胸边缘勾勒出的柔软弧度。 如果将那些珍珠,一颗一颗…… “咕咚。” 谢疏白听见自己喉结重重滚动的声响,清晰得如同耳边擂鼓。 他猛地攥紧手掌,掌心的珍珠硌得生疼,可这点痛感,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燥热。 手止不住发颤,紧张、激动、羞耻、还有一丝丝……不可告人的期待,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困住他,叫他手足无措。 沈知糯望着他这副纯情得快要烧起来的模样,方才心底那点忐忑,渐渐漫开一层隐秘的欢喜。 哼哼,小样儿,这就不行了? 要知道,这珍珠贴身的玩法,还是她从青楼的秘戏图册里看到的。 比起图册里那些真正惊世骇俗的玩法,这个已经算是最含蓄、最雅致的一种了。 她特意挑了这个,本就是顾及谢疏白在情爱一事上如同白纸,只能慢慢试探,不敢一上来就太过孟浪,生怕惊着他。 可就算是她主动提起,此刻心口也砰砰跳得厉害。 毕竟,纸上看的终究只是空谈,落到实处又是另一回事。 她也是第一次玩这种游戏,心里既有期待,又有些女儿家的羞怯。 两人就这样,一个僵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个趴在他怀中,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四下安静,只剩两人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在夜色里轻轻撞响。 谢疏白只觉脸颊烫得吓人,心底反复念着荒唐、有辱斯文。 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撞上沈知糯眼底时,忽然发现那双总是狡黠灵动的眼睛里,此刻竟然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泛着淡淡的粉,像初春枝头的桃花瓣。 原来她也在害羞。 她不像平日里调戏他时那般游刃有余、得心应手。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谢疏白脑中的混沌。 原来……她也是第一次。 这个发现瞬间驱散了他心头所有的羞耻和慌乱,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连同隐秘的占有欲,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 原来他不是唯一一个被搅乱心神的人。 她为他,也同样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 谢疏白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在无人察觉的月色里,缓缓加深,悄悄染上一层前所未有的侵略性。 下一瞬,沈知糯只觉得天旋地转。 方才还被动承接她撩拨的男人,不知何时搂住了她的腰,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两人位置瞬间调换。 她被牢牢地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而他则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知糯惊得瞪大了眼。 谢疏白没有留给她喘息反应的余地,缓缓直起身,小心托着掌心那一把险些滑落的珍珠,尽数轻倒在身侧枕头上。 方才的慌乱已经褪去大半,只剩墨色眼底翻涌着滚烫的光,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她。 骨节分明的手仍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轻颤,一点一点,探向了她寝衣的系带。 沈知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指尖很烫,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热度仿佛要将她的皮肤灼伤。 随着解衣的动作,谢疏白的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规划贴图的路线。 譬如她的锁骨纤细白皙,那一处浅浅的骨窝,恰好能稳稳当当嵌进去一颗。 从锁骨开始,顺着往下…… 起伏处可以缀成一弯新月…… 小腹之上可以拼出一朵梅花…… 念头越清晰,他的呼吸便越是粗重,目光也愈发灼热。 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一寸寸地,在她身上烙下滚烫的印记。 沈知糯被他看得浑身发软,脸上烧得厉害,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去,不敢再迎上他的目光。 “蛮蛮。” 他低声唤她,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她脸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的脸轻轻转回来,强迫她看向自己。 “看着我。” 话音刚落,滚烫的吻便压了下来。 这一吻裹挟着压抑许久的心动,缓缓深入,卷走她的气息,也搅乱她所有思绪。 沈知糯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在亲吻的间隙,谢疏白腾出一只手,捏起一颗小巧的珍珠,凑到唇边对着珍珠背面轻轻哈了口热气。 鱼鳔熬成的底胶遇热变软,生出黏性。 他眸色一深,一边继续吻着她,另一只手拈起那颗带着他唇间温度的珍珠,轻轻落在他方才心念已久之处。 微凉的珍珠,贴上滚烫温热的肌肤。 “唔……” 沈知糯身子轻轻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哼声。 这一声轻响,瞬间点燃了谢疏白心底积攒许久的情愫,眼底的热意骤然翻涌得更盛。 他凝望着锁骨处静静嵌着的那颗珍珠,心底又紧张,又藏着满满的期待。 接下来,他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一边用深吻堵住她所有可能溢出的惊呼,一边有条不紊地慢慢描摹。 谢疏白并没有再急着贴,而是捏着珍珠,细细感受贴上肌肤的触感,慢慢摸索试探。 第三百四十一章 恶劣 先是落在了右边对称的锁骨窝。 然后沿着她优美的脖颈线条,缓缓往下延伸。 指尖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她身上点燃一串细小的火花。 他慢慢摸索、细细探寻,很快便摸清了她身上格外敏感之处。 珍珠贴在耳后那一瞬,她身子猛地蜷了蜷;落到腰窝时,她不受控地弓起了身子…… 这些细微的反应,全都被谢首辅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他发现,她比他想象中还要敏感。 于是,他接下来的动作,便带上了几分故意的坏。 三十六颗珍珠,被他玩出了三十六种花样。 或连成线,或散作星,就这样,一颗一颗,被他尽数分散在了那些他刚刚摸索到的,能她轻颤的地方。 贴到一半的时候,沈知糯其实就已经后悔了。 她简直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她千算万算,偏偏漏了最重要的一点,谢疏白此人虽然纯情,心思却聪慧得可怕。 刚开始他还慌得手足无措,像个误入盘丝洞的唐三藏,拘谨又惶然。 可现在呢? 现在的他,分明已经成了那个最懂得如何织网的蜘蛛精! 不对!狐狸精! 终于,最后一颗珍珠,被他轻轻按在了她的心口上。 三十六颗珍珠缀在莹白如玉的肌肤上,铺成一幅艳而不靡的画卷。 谢疏白停下动作,也缓缓退开了那个绵长的吻。 他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素来清冷的眼底漾开志得意满的笑意,好似费尽心力终于解开一道世间最难的谜题。 沈知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颊绯红,眼含水光,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抬眼瞪他,目光里满是委屈的控诉。 谢疏白望着她又羞又恼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沉闷笑。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那清润又染上了情欲沙哑的嗓音,一本正经、又无比诚恳地问道: “蛮蛮,都贴完了。” “然后呢?” 声音里明晃晃地含着笑意,眸中更是闪烁着得逞的精光。 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明明已经蓄势待发,他偏偏还要这样问。 沈知糯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狠狠瞪着身上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男人。 这个腹黑的混蛋! 她一把将他推下去,捞过旁边的云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谢疏白被她推得顺势滚到一旁,侧躺在床上,单手支着头,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 “嗯,这就睡。”他应着。 可话音刚落,手已经伸过去了,慢条斯理地拽着沈知糯身上的被子。 被子里立刻传来闷闷的抗议声,沈知糯死死攥着被角,就是不松手,“你拽我被子做什么?” 谢疏白手上力道未松半分,语气却端得一本正经,全然是一副关切至极的模样: “蛮蛮不热吗?” “方才你的体温越来越烫……” “我险些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病了。” “我不热!”沈知糯又羞又恼,立刻出声反驳。 这个男人怎么能用这样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如此令人面红耳赤的话! 她何止是热! 她现在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他点燃了! 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一个成年男子,尤其是她现在浑身难受、软的没有力气。 谢疏白只轻轻一扯,柔那床云被便毫无阻力地从她指尖滑脱,尽数抽离。 沈知糯猝不及防,整个人彻底暴露在清冷皎洁的月色之下。 她惊呼一声,慌忙抬手想去夺回被子,谢疏白却抢先一步,抬手扬臂,将那床碍事的锦被随手丢落在冰凉的地面。 方寸床榻之间,再无半分遮掩。 月色倾泻而下,落在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上, 三十六颗珍珠错落点缀,是他方才亲手排布的模样,随着她急促起伏的呼吸微微起伏,在月色下折射出细碎温润的光泽。 谢疏白眸色骤然深暗下来,目光如实质般一寸寸地,重新描摹过那副由他亲手绘就的画卷。 他俯身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完整整笼在自己的身影之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羞赧躲闪的模样,低低轻笑出声。 “不是蛮蛮要玩的游戏吗?” 清冷的声线染上层层沙哑戏谑,褪去了往日的克制清冷,满是纵容的坏:“怎么反倒自己先害羞了?” 不等她张口辩驳,谢疏白俯身吻上了她纤细的锁骨。 准确来说,是吻上了那颗稳稳嵌在锁骨浅窝里的珍珠。 温热的唇瓣包裹住微凉的珠子,舌尖带着滚烫的湿意,若有似无地打着圈。 “唔……” 沈知糯浑身骤然一僵,一阵细密的战栗顺着肌理瞬间蔓延全身。 唇齿间的滚烫热度透过珍珠层层渗透,落在肌肤上,化作星星点点的火种,顺着血脉肆意蔓延,转瞬便燎原至四肢百骸。 他耐心十足,久久流连不舍。 直到珍珠背后鱼鳔熬制的底胶,被持续的温热彻底烘软融化,失了黏性。 谢疏白缓缓抬起头,薄唇之间,恰好衔着那颗晶莹圆润的珍珠。 将珠子落进掌心,随即俯身落下一记缠绵深吻,当作自己完成这一步的嘉奖。 吻罢,他稍稍退开些许,垂眸望着身下浑身绵软的人。 漆黑眼眸亮着细碎的光,像得偿所愿的少年,藏不住那几分洋洋自得的邀功意味。 “接下来,是这样吗?” 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清辉如水,透过未曾糊纸的轩窗,毫无遮挡地洒在床榻之上。 床幔未曾拉下,两人在月光下几乎能看清对方每一根颤动的睫毛。 自然也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缀在她身上的珍珠。 游戏,还在继续。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谢疏白变得愈发得心应手。 每取下一颗珍珠,他都要用一个深吻来讨要奖励。 不止如此,他还恶劣地不再按照顺序来。 时而是胸前那弯新月中的一颗,时而是小腹上那朵梅花的一瓣,时而又是腰窝处,那个能让她瞬间弓起身子的敏感点。 每一次触碰,都精准拿捏她的软肋,惹得她控制不住地轻弓脊背。 指尖温柔游走,唇齿缠绵追逐,他刻意将这场缱绻的时光,无限拉长、放慢。 沈知糯几乎快要被这极致的磋磨弄疯了。 她浑身紧绷,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细碎的哼声尽数被他的吻收走。 她躲闪、轻推,可他依旧温柔地继续着,只专心取下一颗颗珍珠,并不越出游戏的边界。 这种感觉实在是煎熬,她心底盼着得到他,他却故意吊着她。 每当以为会更进一步时,他却又退开去取珍珠。 终于,当他缓缓吻向耳后第四颗珍珠时,沈知糯再也撑不住。 “谢……唔……” 带着哭意的呼唤刚响起,便被他吻住。 “疏白哥哥……”她呜咽着环住他的脖颈,主动迎合,“要你……” …… 这场游戏,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颗珍珠终于被取下时,沈知糯正被他抵在那扇未关的窗边。 窗外是呼啸的山风,窗内是无尽的春色。 她慌到了极点,生怕被人窥见半分,可身后的人却像是故意一般,每一次都让她在失控的边缘,发不出半点声音—— 第三百四十二章 怎么还能双双把自己给折腾病了? 她慌到了极点,生怕被人窥见半分。 可身后的人却像是故意一般,每一次都让她在失控的边缘,发不出半点声音。 靖王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暖融融的晨光透过窗棂,漫进内室。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臂,一低头,便看到怀里安然沉睡的人儿。 她似乎是累极了,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粉软的唇瓣微微抿着,呼吸轻浅。 靖王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想托着她,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些。 可怀里的人却像是被惊扰了,沈知糯不安地蹙了蹙眉,下意识往他怀中钻得更深,小脸紧贴在他胸口。 靖王只觉得怀里的温度比寻常高了些,隔着衣料烫得他心口发热。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他心头一阵火热,昨夜被她撩拨起来却不得纾解的欲望,此刻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微微俯身,试探着贴上她的唇。 怀里的人含糊地哼了一声,偏了偏头,唇间漏出几个气音:“……哥哥别闹了。” 声音又哑又软,带着浓重的睡意。 靖王的喉结滚了一下,唇从她嘴角慢慢滑下去,沿着下颌线,蹭过耳根,落在颈侧。 牙齿轻轻衔住一小块软肉,舌尖抵着那片薄薄的肌肤,想把她从梦里叫醒。 可刚贴上去,他就顿住了。 不对,太烫了。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温热,是实打实的灼烫。 靖王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的欲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 忙伸出手,用掌心探上沈知糯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糯儿?糯儿!”他慌了神,连忙轻晃她,“醒醒!” 怀里的人只是难受地蹙了蹙眉,哼唧了一声,丝毫没有要转醒的迹象。 靖王猛地掀开被子,也顾不上穿戴整齐,随便抓过一件外袍往肩上一披就冲到门外,急的声音都变了调: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回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这才猛然想起,为了能和沈知糯享受二人世界,他特意将这昭明山庄里所有的下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了长风和几个心腹暗卫在山庄外围守着。 该死! “殿下。”一名暗卫先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 靖王语气急促,满脸焦灼,“这附近有没有医馆?立刻去请大夫!” 长风匆匆赶来,听到问话,忙答道:“殿下,最近的医馆也要到三十里外的镇上。” 三十里!等赶到镇上,人都要烧傻了! 靖王咬了咬牙,看向跪着的暗卫,沉声下令:“你速去镇上请大夫,快马加鞭!” “是!”那暗卫领命,转身便掠出院墙。 “备车!” 靖王迅速返回屋内穿好衣物,又细心替昏沉的沈知糯穿好衣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卧房。 与其坐等大夫赶来,不如直接抱人赶路迎过去,速度更快,也更稳妥。 一行人匆匆赶到山庄大门口,车马刚刚备好,靖王余光瞥见旁边的岫雪山庄,脚步一顿。 靖王抱着怀中烧得滚烫的人儿,心头一动。 谢疏白那个人,心思缜密,行事素来妥帖周全,出门在外,山庄里安排了大夫是极有可能的。 即便没有,他的人也必然比自己这帮只会打打杀杀的暗卫靠谱。 “长风,”靖王侧头,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去旁边敲门问问谢首辅可有常备的大夫,或退热的汤药。” “是!”长风领命,正要提步上前。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砚墨还在养伤,走不了远路,这趟便换了墨辞当差。 他从门内跨出来,背上稳稳背着一个人。 而他背上那个用一件玄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的人,不是谢疏白又是谁? 靖王瞳孔微缩,只见平日里清冷矜贵、一丝不苟的谢首辅,此刻竟是双目紧闭,面色带着几分不正常的潮红,向来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墨发有几缕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罕见的狼狈与脆弱。 看这模样,竟也是病了。 墨辞一出门,抬头就看到了抱着沈知糯的靖王,以及他身后严阵以待的马车和暗卫。 目光在靖王怀里同样双颊绯红的沈知糯脸上转了一圈,又回头看了看自家背上这个烧得稀里糊涂的公子。 墨辞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 好家伙。 这两人昨晚是干嘛了? 怎么还能双双把自己给折腾病了? 靖王此刻满心都是怀里的人,没空去细究墨辞那复杂的眼神,只皱眉问道:“疏白这是怎么了?” 墨辞立刻收敛心神,垂下头,恭敬回话:“回殿下,公子昨夜受了山间风寒,晚间喝了姜汤便早早歇下了,谁知今晨竟发起热来。” “属下正要护送公子回京诊治。” 靖王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睡得并不安慰的沈知糯,不再耽搁,“既然如此,那便一道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赶去。 马车行至半路,官道拐弯处,迎面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马上坐着两人,是一身劲装的暗卫,身姿挺拔稳控马速,怀里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 老大夫身形干瘦,整个人几乎挂在马背上,怀里死死搂紧药箱,生怕颠簸摔落。 他一张老脸皱成一团,满脸痛苦,身子颠得摇摇欲坠,苦不堪言地嚷嚷: “慢一点!你小子能不能骑慢些!” “没等到地方,老夫这把老骨头都要先交代在马背上了!” 暗卫马不停蹄,沉声安抚:“老先生再忍忍,快到了!” “你方才也说快到了!老夫的胯骨都要颠散架了!”老大夫疼得龇牙咧嘴,中气十足地哀嚎。 靖王掀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迎面疾驰而来的两人。 “殿下!”暗卫一勒缰绳,“大夫请来了!” 靖王精神一振,立刻扬声道:“快!让大夫过来!” 第三百四十三章 这般吃法,伤身 暗卫直接单手一提,像拎只小猫似的把老大夫从怀里拎起来,往靖王马车的踏板上送。 老大夫踉跄两步才站稳,药箱差点磕在地上,忙不迭扶住车框爬上车。 掀开车帘的瞬间,一股冷冽沉水香便扑面而来,他定了定神,抬眼便见一个俊美无俦、气势迫人的男子,正满脸焦灼地抱着个昏睡不醒的绝色女子,那少女双颊通红,显然是病了。 “大夫,快给她看看!”靖王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老大夫不敢怠慢,连忙放下药箱,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为沈知糯诊脉。 他捻着胡须,闭目凝神,半晌才松开手。 “夫人这是偶感风寒,加上忧思劳累,气血有些虚,才会发起热来。” “问题不大,老夫开一副疏风清热的方子,喝两剂便能好转。” 听闻无大碍,靖王高悬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大夫一边从药箱里翻捡药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老朽来时说了个大概,姑娘是夜里着了风寒,烧得急。” “老朽来前就提前备好了药材,疏风清热、益气养阴,刚好对症,不用现开方子。” 他将几味药分包包好,用麻绳捆成一小捆,递出去给长风。 正准备下车,起身时又看了一眼昏睡不醒的沈知糯,老大夫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捻了捻胡须,语气也委婉了许多: “公子,恕老夫多嘴一句。” “夫人的身子,底子是极好的,只是……到底还是女儿家,娇嫩着呢。” 他顿了顿,捻着胡须,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语重心长的慈祥:“年轻人血气方刚,情难自禁也是常事。” “老朽行医四十载,见得多了,不怪你。” 靖王:“……” 他摇了摇头,拍了拍药箱,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房事还需适度,这初秋夜里山风凉,汗出当风,最易伤寒。” “像你们这般折腾……铁打的身子也经受不住啊。” “下回记得关窗。” 靖王俊脸一阵红一阵白,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最后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罢了。 被误会成没关窗,总比让这老头知道真相强。 想来是昨日在马车上折腾得太狠,她出了那么多汗,又没盖被子,傍晚上了山又吹了山风,才酿成这场病。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烧得双颊通红的沈知糯,心头一阵酸一阵疼。 昨夜就该让她也去泡个温泉,暖暖身子再睡的。 大夫见他这副羞赧又默认的模样,心中了然,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转身下了马车,提着药箱便上了旁边谢府的马车。 一进车厢,抬眼便见素来清风霁月的谢首辅静静躺着,双目轻阖,面色潮红,明显是高热未退。 他身上只松松搭着一件披风,许是方才赶路太过颠簸,又或是因为发热难受,披风系带早已散乱开来,连内里单薄的丝质寝衣领口也敞着大半,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锁骨。 老大夫的目光不经意地一扫,然后,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绿了。 只见那片清冷苍白的肌肤上,星星点点遍布着错落红痕。 有几处颜色深些,甚至隐约带着浅浅的牙印。 细碎的印记从颈侧一路蔓延下来,没入衣襟深处,瞧着简直触目惊心。 这……这战况也太激烈了吧! 老大夫行医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出现在男子身上这么多的暧昧痕迹,还是让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药箱差点没拿稳。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谢疏白那张脸。 眉目清绝,气质冷冽,就算烧得两颊泛着潮红,薄唇褪尽血色,依旧是不染尘俗的绝色。 单看这张脸,天生就是一副生人勿近、不敢亵渎的禁欲模样。 可视线往下一落,瞥见胸前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痕,方才那清冷出尘的观感瞬间破碎。 老大夫的目光,在谢疏白清冷如玉的面容,和衣襟下那些惹眼的痕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悄悄咽了口唾沫。 长成这般模样的郎君,家里的夫人把持不住,倒也……情有可原。 他不敢多想,连忙收敛心神,颤着手搭上谢疏白的腕脉,凝神诊脉。 脉象与隔壁那位夫人大同小异,都是风寒入体,只是这位……虚耗得更厉害些。 大夫快速翻腾药箱配好药,递给一旁的墨辞时,特意压低了声音,神色复杂,带着几分同情、又几分委婉谴责的语气,悄悄叮嘱: “咳,这位小哥。” “你家公子这身子……需得好生将养。” “你……你回头劝劝你家夫人……” “你家公子这般长相,夫人情难自禁,老朽理解。”大夫顿了顿,语气沉痛,“但再怎么理解,也不能往死里造啊。” 墨辞一瞬僵在原地,脸颊轰地爆红,比他家公子发烧的面色还要滚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对上老大夫那副“我都懂,你家公子真可怜”的悲悯眼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大夫叹了口气,拍了拍墨辞的肩,又补了一刀:“你也不容易,伺候这样的主子,平日里追来的莺莺燕燕不少吧。” “有这么好看的郎君,是得藏起来。” “一个看不住,没准就被外面的狐狸精勾了魂去。” “你家夫人不节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压低声音,“估计也是怕他在外头偷吃,才变着法儿地折腾,让他没力气去招惹旁人。” 墨辞:“……” 这老大夫的脑洞简直比他家公子的棋局还离谱! 他手忙脚乱地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几乎是怼进大夫手里的,“老先生辛苦了!还请您嘴严些。” “药钱!多的您拿着喝茶!“ 老大夫一掂那锭银子,少说十两,眉开眼笑,脸上的悲悯瞬间换成了生意人的精明,“哎哟,老朽什么都没看见!” 他拢着银子下了马车,临了还回头冲墨辞挤了挤眼,“不过小哥啊,还是得跟你家夫人说一声,这般吃法,伤身——” 第三百四十四章 妥妥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 老大夫刚下了马车,长风手里捏着一锭银子,笑眯眯地就递了过来:“辛苦老先生跑这一趟了,这是我家主子的一点心意。“ 老大夫愣了。 他低头看看左手里墨辞塞的那锭,再看看长风递的那锭,又抬头看看长风,再扭头看看靖王的马车。 “……这是?” 长风语气诚恳:“今日之事,还望老先生莫要往外说。“ 老大夫:“……” 他沉默了三息,缓缓把长风手里的银子也接了过来,掂了掂,两手各攥一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到狂喜,层层递进,最后整张脸皱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哎哟放心!” 他忙不迭地把两锭银子塞进怀里,拍了拍,又按了按,生怕掉了。 “老朽眼瞎耳盲,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他比了个封嘴的手势,嘿嘿笑着,揣着沉甸甸的银子离去,步子轻快得完全不像个五旬老翁。 这一趟虽然颠得他老骨头快要散架,但两锭银子到手,顶他平时出诊两年的诊金! 简直是血赚! 这买卖,就是让他再被折腾十回也值啊。 老大夫哼着歌,脚步飘忽,一溜烟转过山道弯角,没了影。 两边马车都得了药,便不再耽搁,只在路边寻了个开阔平坦的背风处停下。 暗卫们训练有素,动作麻利得很,几人去附近捡了干柴,几人寻来石块搭了个简易的灶台,轻功最好的去镇上买陶罐,长风又亲自去打了干净的水来。 不一会儿,火就生了起来,陶罐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两份药都是一样的方子,长风图省事,干脆倒进一个罐子里,一锅给煮了。 药香混着草木的清香在山道间弥漫开来,沈知糯是被这股浓郁的苦味给熏醒的。 她睡了一觉,出了一身的汗,热度退了不少,脑子也清明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靖王一直守在旁边,见她眼睫动了动,连忙递上一杯温水,手臂虚扶在她背后,怕她起身头晕。 沈知糯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才哑着嗓子道:“好多了。” 她动了动身子,低眼看了一眼自己,衣裙被汗浸得半湿,贴在身上黏腻难受,领口松松垮垮,锁骨上还留着几道红痕。 她下意识拉了拉衣襟,耳根微热:“就是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本王去让长风打点热水来,给你擦擦身子。”靖王声音低了些,目光移向车窗外。 “不用了,我下去透透气。” 沈知糯掀开车帘,外头天光大亮,山间空气清冽,比闷在车里舒服多了。 她扶着靖王的手下了马车,脚踩在地上还有些发软,靖王揽着她的腰稳住她。 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那堆篝火,和围在药罐边神色肃穆的几个暗卫。 仿佛他们煎的不是寻常的风寒退热药,而是什么绝世神药。 长风眼尖,见她下车,立刻盛了一碗刚熬好的药汤,恭恭敬敬地端了过来:“沈姑娘,药好了。” 沈知糯伸手去接,指尖还没碰到碗壁,却见长风另一只手掌心贴着碗壁,运了一股内力进去。 不过三息,碗沿上原本腾腾的热气肉眼可见地收了回去,烫手的瓷碗也变得只是温热,刚好入口。 沈知糯:“???” 内力还能这么用? 她端着那碗温凉适口的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长风,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你们习武之人,平时都拿内力干这个?” “回沈姑娘,属下们走南闯北,经常遇到没条件等药凉的时候。” “这不算什么,内力控温是最基础的小把戏。” “最基础?!”沈知糯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这还叫不算什么?” “那内力还能怎么用?” “点火?” “能不能隔空把水烧开?” “能降温,那能制冷吗?” “夏天热的时候……” 她越问越兴奋,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仰着脸看长风,眼里全是崇拜的光。 长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刚要开口—— “咳。” 一声轻咳从身后传来,靖王站在旁边,脸色已经黑了一半,目光凉飕飕地落在长风身上。 长风后背一凉,瞬间清醒了。 殿下那眼神都快把他的脑袋瓜给盯穿了。 他立刻垂首,退后半步,“沈姑娘,殿下的内力比属下高出不知凡几,属下会的这些都是殿下从前随手教的。” 靖王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伸手把她手里的碗往她嘴边推了推,语气淡淡的:“药要凉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再看下去,长风今晚就得去山里巡夜。” 沈知糯:“……” 她耳根一热,赶紧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靖王忍着笑,塞了颗蜜饯到她嘴里,那股苦涩味才被压下去几分。 沈知糯含着蜜饯,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不远处另一辆低调停着的马车。 谢家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儿,车帘紧闭,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恰在此时,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角,墨辞端着空药碗从里面出来。 一抬头,正对上沈知糯的目光。 四目相对,墨辞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尴尬、窘迫、无奈,还有一丝替自家主子丢人的羞愤。 沈姑娘都能下来走路了,精神头瞧着也不差。 而他家那位清冷自持的主子呢? 还在车里昏睡着,烧得厉害,连药都得人撬着嘴喂。 这对比,扎心。 靖王随口问了一句:“疏白如何了?” 墨辞端着碗,垂首拱手,“回殿下,公子他烧得厉害,还没退,这会儿又昏睡过去了。” 靖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墨辞冲着两人飞快地拱了拱手,把空药碗塞给旁边的暗卫,一缩头回了马车,唰地一下把车帘拉得严严实实,生怕被沈知糯瞧见自家主子的狼狈。 她默默地转过身,明明已经喝了药,身上的热度却“腾”地一下窜上了脸颊,比方才发烧时还要烫人。 昨夜的一幕幕,像是失控的走马灯,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 都怪谢疏白那个狗男人! 一开始他坏得要命,明明自己也忍得难受,偏要装得云淡风轻。 故意逗她。 就是不肯给她。 妥妥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 第三百四十五章 这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两人都熬得浑身发烫,谁都不好受。 她主动凑上去一次又一次,才一点点磨掉他的底线。 结果就是,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一旦断裂,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便都喂了狗。 因为前面忍得太难受,以至于后面两个人都放肆得没了边。 当然,更放肆的那个人,是谢疏白。 从床榻到桌上,再铺着锦毯的地面到窗边…… 他好像要把昨天缺失的全都补回来。 一整夜几乎都在出汗。 尤其最后在窗边,刚开始她特地关上了窗,后面也不知是谁推开了窗,山间凉飕飕的夜风猛地灌进来。 汗湿的脊背被冷风一吹,她当时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冻得想找被子裹住。 结果那厮……以为她还想要! 以为她是想去地上的被子上! 昨夜谢疏白实在是亢奋过了头,会哄,但不停。 不仅不知节制,最后送她回房时,更是骚包得不行。 寝衣的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胸前被她啃咬得斑驳错落的红痕。 清冷月光洒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眼尾泛着红,嗓音哑得厉害,贴在她耳边一句又一句说个不停。 “方才不还嫌我太快。” “现在又嫌我走的慢?” “就这么急着回去找靖王?” 不是平日里那个端着一副清风霁月的架子的谢疏白,倒像是被什么狐 媚子上了身。 她当时脑子昏沉,只觉得好笑,又觉得要命,伸手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换来他一声闷哼,然后,变本加厉。 后面的话一句比一句更过分,让她险些以为昨夜的谢疏白真被狐狸精给掉了包。 现在想来,果然,清冷禁欲挂的男人,不开窍则已,一开窍那火能把人烧死。 而放纵的代价,就是这突如其来的高烧。 …… 马车并未径直入宫,而是先绕道去往了靖王府。 沈知糯路上就退热了,浑身虚汗涔涔,衣衫黏在肌肤上,浑身不适,总不能这般模样去见皇后。 靖王小心翼翼将她抱入府中,让人悉心伺候她沐浴更衣。 待她换上一身清爽干净的衣裳,又亲手替她将长发擦干,打理妥当,这才才重新扶着她上了马车,往宫中赶。 到凤仪宫时,皇后早已端坐在主位上,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一个神清气爽,容光焕发,怎么看都是吃饱喝足的模样。 一个病恹恹,软绵绵,一瞧就是被狠狠榨干了元气! 皇后手里的茶盏顿在了唇边,眼皮突突地狂跳起来。 太过分了! 这也太过分了! 就算再喜欢,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啊! 这还没成婚呢,就把人欺负成这样,这要是娶进了门,那还得了? 她这个儿子,平日里瞧着挺稳重,怎么一沾上这事,就跟饿了八百年的狼似的! “母后。”靖王扶着人,几步走到皇后面前,眉头紧锁,“糯儿她染了风寒,还请母后宣个太医来看看。” “还用你说!”皇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沈知糯的额头,果然比寻常的热了些。 她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压着火,心疼地拉过沈知糯的手,“怎么还病了?” “快,扶沈姑娘进去歇着,马上去太医院请当值的院判过来!”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沈知糯扶进偏殿安置。 靖王想跟进去,被皇后一把拽住。 “你给本宫站住!”皇后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问。 “赵峥!你跟母后说实话,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靖王一愣:“……没有。” “还说没有!”皇后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胳膊,“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姑娘!” “你当本宫是瞎的吗?” “你那一脸吃饱喝足的样儿,就差把‘我很高兴’四个字写脸上了!” 靖王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儿子知错了。” 皇后气得肝疼,又不好真把他怎么样,只能甩袖道:“在人家姑娘病好之前,你不许再胡来!” 靖王:“……” 他没接这话,只是默默朝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膳食就摆在偏殿的小花厅里,菜色清淡雅致,都是些易克化的。 沈知糯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小口地喝着燕窝粥。 皇后坐在上首,看着病恹恹的未来儿媳,再看看坐在旁边殷勤得过了头的儿子,眼皮又开始突突地跳。 只见靖王十分自然地把一盘清蒸鲈鱼都端到自己面前,夹了一大块鱼腹上最嫩的肉,放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低头,慢条斯理地挑起刺来。 细小的鱼刺一根根被剔出来,码在碟沿,排得整整齐齐,像在做什么精细活。 不过几息,一块雪白完整的鱼肉,干干净净,被他稳稳放进了沈知糯的碗里。 “吃这个,没刺。”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跟在皇后面前时判若两人。 皇后:“……” 她儿子……会给人挑鱼刺? 她怎么不知道? 哪次不是宫人伺候他?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又见靖王夹了一筷子碧梗菠菜,刚要往沈知糯碗里放,看清她下意识蹙起的眉头后,极其自然地将那筷子菜转了个弯,放回自己碗里。 转而夹了一筷子她面前的蟹粉豆腐。 “这个合胃口吗?” 沈知糯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嗯。” 于是,那盘蟹粉豆腐就被靖王直接端到了沈知糯的面前,连犹豫都没有。 整个用膳过程,靖王几乎没怎么动自己的碗筷,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沈知糯。 她多看了哪道菜一眼,他下一瞬就夹过去了; 她眉头微微一皱,那道菜立刻从她面前消失。 最后,沈知糯实在吃不下了,摇了摇头。 靖王便拿起她面前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燕窝粥,舀了一勺,吹了吹,直接递到了她的唇边。 “再喝几口,嗯?”那哄人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知糯脸上一热,当着皇后的面被他这么喂,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但看他坚持,只好微微张嘴,小口小口地喝了。 皇后坐在上首,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不得了。 这……这还是她那个杀伐决断、八岁就能面不改色砍人脑袋的儿子吗? 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皇后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低头装看不见,门外传来一阵匆匆地脚步声,环佩叮当—— 第三百四十六章 热烈又耀眼 “启禀娘娘,”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长公主殿下听闻您凤体欠安,特进宫来探望。” 长公主? 皇后愣了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的靖王,又瞥了瞥沈知糯。 她这个皇妹,性子跳脱活泼,最会看热闹,也藏不住话。 若是让她瞧见赵峥这副恨不得把人含在嘴里的模样,不出半日,整个皇宫都会知道。 皇后定了定神,“让长公主在偏殿稍候。” “是。”李公公应了声是,脚步声远去。 靖王也知趣,见沈知糯放下了勺子,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俯身凑到沈知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警告: “今晚不许锁门,也不许锁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本王。” 沈知糯耳廓一麻,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缩了缩脖子,轻轻点了点头。 靖王这才满意了,直起身,面上那层温柔瞬间收了个干净,恢复了平日里冷峻的模样,朝皇后行了个礼,大步流星地离去。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皇后才松了口气,对身边的宫女道:“去请长公主过来吧。” 宫女领命退下,不过片刻,外头便传来一阵清脆连绵的环佩叮当。 人还没进来,悦耳又张扬的金玉碰撞之声就由远及近,先一步传了进来。 “叮当——叮当——” 一步一响,声声清脆,衬得来人姿态张扬夺目。 沈知糯抬眸望去,只见一道明艳的紫色身影走了进来。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紫色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随着她的走动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头顶赤金衔珠步摇轻轻晃动,流光熠熠;耳上悬着一对圆润硕大的东珠耳坠,莹润生光。 纤纤细腰层层叠叠挂满暖玉佩、锦绣香囊与精巧金铃,走起路来配饰一动,环佩齐鸣。 就连脚上精致的绣鞋上都缀着小巧的银铃铛,一步一响。 这是个将明艳与张扬刻进骨子里的女子,容貌艳丽夺目,热烈又耀眼。 沈知糯只看了一眼,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大慈恩寺后山,水边大石头后面,那条被男子身子半遮半掩的、修长白皙的腿。 当时她没能看清女子的身段和样貌,只瞥见那男子宽肩窄腰的背影,和男人惊人的天赋。 身材好,糙汉,活儿好,还会给情绪价值,心里还暗自感慨长公主她吃的极好。 可如今亲眼见到这张明艳张扬的面容、凹凸有致的身段,再加上上长公主的尊贵身份。 沈知糯在心里默默修改了之前的看法。 哪里是长公主吃的好,分明是那男人吃得太好了。 怪不得在佛门清净之地都能把持不住。 “皇嫂!” 长公主赵灵曦一进门,就欢快地叫了一声,像只花蝴蝶似的张开双臂就朝皇后扑了过去。 “灵曦想死您了,快让灵曦亲亲……” 她整个人挂在皇后身上,撅着嘴就要往皇后脸上凑。 皇后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又好气又好笑,连忙递了个眼色过去。 赵灵曦的动作猛地一顿,这才发现,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方才还笑得花枝乱颤的脸,瞬间就变了。 不着痕迹地从皇后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自己身上叮当作响的挂饰,清了清嗓子,端端正正地站好。 前一秒还是个撒娇的没长大的小姑娘,后一秒,就端起了皇家长公主该有的最贵气端庄的架子。 长公主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沈知糯一眼,语气平淡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 “你就是此次入宫侍疾的贵女?” 顿了顿,她矜持地点了点头:“不错,倒是个美人坯子。” 说完,她便不再看沈知糯,挽住皇后的胳膊,身子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用自以为很小的音量悄声道: “皇嫂,您瞧她那脸色,惨白惨白的,病气比您还重呢。” “您确定是她给您侍疾,而不是您给她侍疾?” “可别让她把病气过给您了。” 皇后:“……” 沈知糯:“……” 这话……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长公主还在说悄悄话:“依我看,还是早点赶走为好。” “皇嫂您是不是不好意思说?我帮您!” 长公主像是生怕沈知糯多待一秒,皇后就会被传染似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皇嫂这里有本宫伺候着就行了,你先退下吧。” 沈知糯看了皇后一眼,见皇后点头,连忙起身行礼告退。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长公主脸上那副端庄的假面瞬间碎裂,又变回了方才那副黏人的模样。 她迫不及待地抱住皇后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摇晃,“皇嫂,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呀?” “我一听您凤体欠安,饭都没吃就跑进宫来了!”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孝顺?” 她仰着脸,一双漂亮的凤眼眨巴眨巴,明晃晃地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是是是,我们灵曦最是孝顺了。”皇后被她晃得头晕,却还是满脸宠溺,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发鬓。 长公主赵灵曦是先帝最小的女儿,也是当今陛下的皇妹。 虽说是皇妹,可论起年纪却比她的长子还要小上一岁。 说是皇嫂皇妹,其实更像是母女,赵灵曦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 “对了,皇嫂,”赵灵曦撒够了娇,这才想起方才的事,好奇地问道,“刚刚那个病美人是谁家的女儿啊?” “瞧着面生得很,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那张脸…… 赵灵曦皱了皱眉。 那张脸她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呀,”皇后提起沈知糯,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怜惜,“是定安侯府前些年才找回来的嫡女,沈知糯。” “早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头,快及笄了才被接回京城。” “算起来,回京也有四年了。” “四年了?”长公主惊讶地瞪大了眼,“四年了,我竟一次也没见过她?”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京中大大小小的宴会,赏花宴、马球会、诗会……她哪次不是最积极的那个? 怎么会对这张脸一点印象都没有? 长公主撇了撇嘴,得出一个结论:“这姑娘平时也太低调了吧?简直跟个隐形人似的。” 第三百四十七章 李蓉蓉喜欢沈知糯? 此刻刚过午膳时分,清晖院花厅里正传来一阵低低的笑语声。 沈知糯踏入清辉院时,谢清瑶、柳绯、霍惊羽和李蓉蓉四人刚用完午膳,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闲话家常。 “糯糯,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最先看到她的谢清瑶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凤仪宫,给皇后娘娘侍疾吗?” 柳绯和霍惊羽也跟着站起身,看向沈知糯的目光里满是询问。 唯有李蓉蓉凉凉地瞥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撇了撇嘴。 沈知糯由连翘扶着,声音比平日里哑了几分,朝谢清瑶点了点头,便要转身往自己静室去。 “我身子不大舒服,皇后娘娘体恤,让我先回来歇着。” 见她脸色确实不好,唇色淡白,眼下还泛着一层薄青,谢清瑶连忙道: “那你慢些走,要不要再叫个宫女跟着伺候?” 沈知糯摆了摆手,“不用,有连翘便好。” “哼。” 她正转身要离开,一声不大不小的冷哼从对面传来。 李蓉蓉放下茶杯,她斜睨着沈知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尖酸刻薄: “有些人就是不合群,我们姐妹几个在这儿一同用膳,增进感情。” “偏她要搞特殊,独来独往,连顿饭都不肯跟大伙儿一块儿吃。” “现在倒好,回来也不坐坐,扭头就走。” “合着我们这些人,是沾了她的贵气,凑都凑不上去呗。” 柳绯和霍惊羽对视一眼,默默地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谢清瑶皱起了眉,正要反驳,却见沈知糯轻轻抬起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只见沈知糯慢条斯理地走到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面容,也掩去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轻轻吹了吹茶沫,才抬起眼帘,看向对面一脸得意的李蓉蓉。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需要我合群,和你一起抢靖王妃的位置?” “噗——” 谢清瑶一个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忙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花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蓉蓉脸上的鄙夷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血色一寸寸褪尽,又一寸寸翻上来,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得能开染坊了。 她……她怎么敢说得这么直白?! 皇后召大家进宫侍疾,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竟就这么被她赤裸裸地摊在了台面上! 李蓉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想起来反击的关键点:“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还敢妄想——我知道了!” 像是突然抓到了什么把柄,她冷笑一声,双臂环抱在胸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审问姿态。 “哎呀,这世上总有些人心比天高,有了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 “怕是有些人觉得自己进了宫、见了王爷,便以为自己有了倚仗,想要争一争了。” “你这两天独来独往,还去讨好七公主,就是为了在靖王面前显你的特殊吧?” 见沈知糯眼神怪异地望着自己,李蓉蓉只当是自己戳穿了她的真面目,越发得意,下巴微抬。 “沈知糯,你敢当着我们大家的面发个誓吗?” “你敢发誓,你对靖王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思吗?” 柳绯和霍惊羽也忍不住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是啊,睿王世子妃和靖王妃,这道选择题,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沈知糯如今尚未与苏予白完婚,一切都还有变数。 她若真对靖王有意,攀上这根高枝,也未必没有可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知糯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沈知糯并没有急着发誓,也没有恼羞成怒地辩解。 她只是轻轻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蓉蓉,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李姑娘,”她歪了歪头,神情认真,“其实……你真正喜欢的人,是我,对吧?” 李蓉蓉:“???”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像是听见了这辈子最荒谬的一句话。 不止是她,谢清瑶、柳绯、霍惊羽,甚至连旁边侍立的几家的婢女,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沈知糯完全无视了众人的惊愕,自顾自地坐直了身子,端起那杯尚有余温的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直到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了,她才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来捋一捋。” “我与苏世子有婚约在身时,你就处处看我不顺眼,时时找我的麻烦。” “那时候,京中人人都传言,你心悦苏世子,爱而不得,所以才将一腔怨气都撒在了我这个未婚妻身上。” “对此,我从前深信不疑。”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蓉蓉,带着一丝探究:“可是,如今你既然进了宫,来参加靖王殿下的选妃,按理说,就该对苏世子彻底歇了心思才对。” “但你却依旧这般针对我。” “不仅针对我,还疑心我为什么不同你抢靖王殿下。” 沈知糯说到这里,微微蹙起了眉,“所以,你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我。” 她目光清亮地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李蓉蓉,笃定地得出了结论: “你做这一切,不过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是故意在我面前找存在感,对不对?” “……” “……”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清瑶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死死地用帕子捂着嘴,脸都憋红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笑出猪叫。 柳绯和霍惊羽则是一副天雷滚滚劈在头顶的表情,世界观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而当事人李蓉蓉,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精彩纷呈来形容了。 沈知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无奈: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如今,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蓉蓉惨白的脸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放心。” “不论我将来是嫁给苏世子,还是嫁给旁人,我都会说服我的夫君,将你纳进门来。” “到时候,我为主母,你为妾。” “这样,你就可以日日来我房中请安,日日都能见到我。” “想来,你一定会很欢喜的,对吗?” 话音落下,沈知糯还对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温柔的、充满善意的微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 谢清瑶再也忍不住了,惊天动地的爆笑声响彻了整个清晖院。 李蓉蓉喉头一甜,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身子晃了晃,竟直挺挺地朝着后面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花厅门口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长公主赵灵曦整个人僵在门槛上,眼睛瞪得溜圆,红唇微张,半晌才挤出一句: “什么?李姑娘竟然……喜欢沈姑娘?” 她眨了眨眼,消化了片刻,“好家伙!这叫什么?断袖?” “不对,这叫……” 搜肠刮肚了半天,她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一个俊美太监,满脸兴奋:“宝宝,这叫什么来着?” 第三百四十八章 宝宝? 那俊美太监微微弯起唇角,朝着长公主的方向,露出一个堪称颠倒众生的笑。 他生得极好,是一种近乎妖冶的俊美。 凤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含着笑的,却偏生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绯红,比女子精心描摹过的还要艳丽几分。 一身靛青色的内侍官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折损他半分颜色,反倒因那沉郁的底色,衬得他一张脸愈发肤白貌美,俊逸出尘。 那衣料的质地一看便知是上好的云锦,比院中其他宫人身上的料子,不知高出了多少品阶,显然是个有品级的内官。 此刻崔珏一笑,仿佛春日里最艳的那一枝桃花瞬间绽放,竟让这花厅里的珠翠钗环都失了颜色。 “殿下,”他开了口,声音竟不是想象中的阴柔,而是如玉石相击,温润清越,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 “您不是还急着出宫么?” “何必为了这些闺阁女儿家的趣事扰了心神。” 他这话说的巧妙,既点明了李蓉蓉方才的失态不过是小趣事,又不动声色地提醒了长公主正事要紧。 长公主定定地瞧了崔珏几眼,这才懒洋洋地收回了目光,转而投向了从头到尾都安然稳坐的沈知糯。 “本宫听闻,你过了皇嫂的病气,也跟着病倒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味,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知糯。 沈知糯微微垂下眼帘,“劳长公主殿下挂心,臣女昨夜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既是病了,便不好再到皇嫂跟前伺候了。” 长公主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喙,“本宫听闻你琴技卓绝,之前教了清瑶,昨儿又指点了小七,个个都赞不绝口。” “恰好清梧,正缺个教琴的先生。” “本宫已经向皇嫂讨了恩典,你便不必再待在宫里了,即刻出宫,去本宫的长公主府上养病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左右你身子不爽利,便当是去府上散散心,顺道指点指点那丫头的琴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柳绯和霍惊羽的嘴巴都张成了小小的圆形,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们没听错吧? 长公主竟然亲自向皇后讨人,就为了让沈知糯去府上教琴? 她们是在二公主的赏花宴上见识过沈知糯的琴技的,那确实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好。 可……可也不至于让这么多贵人都对她的琴技如此青睐吧? 先是谢首辅的妹妹谢清瑶,再是陛下最宠爱的七公主,如今长公主又为清梧县主亲自讨要。 一时间,柳绯和霍惊羽看向沈知糯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从前那点若有若无的轻视和嫉妒,此刻尽数化为了高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琴技好了,这分明是一种备受认可的资本。 沈知糯自己也有些意外,她下意识地觉得,教琴绝对是个幌子。 可皇后娘娘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放人了,难道是靖王后悔把她弄进宫里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思索着,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应该啊。 靖王为了让她进宫,都特意住进宫里了,又怎会这么快放她出去? 那……是谁想让她出去? 无数个念头在沈知糯脑中飞速闪过,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长公主亲自发话,又是得了皇后的点头,她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沈知糯缓缓起身,福了一礼,“臣女遵命。” “连翘,快回去收拾东西。” 连翘脆生生地应了,连忙转身回静室收拾行李。 长公主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在花厅里坐了下来,目光悠悠地从刚刚被人掐着人中救醒,正眼神涣散的李蓉蓉脸上扫过,又落在了谢清瑶、柳绯和霍惊羽三人身上。 “这几日,有劳你们几位陪着皇嫂了。”她语气客套,却带着皇室独有的威仪,“都是好孩子。” “等出了宫,若是在京里觉得烦闷,随时可以来本宫府上玩。” 说着,还颇为真诚地补充了一句:“本宫一个人在府里,也时常闷得慌。” 谢清瑶:“…… 柳绯:“……” 霍惊羽:“……” 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闷得慌? 长公主殿下,您说这话,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谁能有您过得快活啊! 沈知糯起初还不明白她们三人脸上那古怪的神情,直到她跟着长公主的鸾驾,一路到了位于朱雀大街的长公主府。 当那两扇朱漆嵌金钉的厚重府门缓缓打开时,饶是见过了皇宫奢华的沈知糯,也结结实实地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只见庭院深深,假山叠石,亭台错落,无一不精致华美。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回廊下、假山旁、花树间,竟三三两两地站满了……男人! 一个个身形挺拔,眉眼各具风情,像是一整座活的春宫图摊在了大太阳底下。 左侧廊下,一个穿月白锦袍的青年倚着朱柱,手中一卷书半开不合,眉目温润,偏那眼尾微微上挑,洇着一抹似有若无的风情。 庭中空地上,一个着墨色劲装的男子正挽剑而舞,剑锋破空,身法矫健利落,收势时额前碎发微湿,抬眼看过来,野性十足。 再远处石桌边,两个青年对坐,一个抚琴一个吹着箫,指尖翻飞间眉眼流转,顾盼生辉,那股子风流韵致几乎要从骨子里渗出来。 这……这哪里是公主府? 这分明是大型美男观赏园啊! 沈知糯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点不够用了,她身后的连翘更是小嘴微张,整个人都看傻了。 长公主已经仪态万方地走了过去,张开双臂,对着满院子的莺莺燕燕,扬起了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 “宝宝,想本宫了吗?” 沈知糯:“?”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 崔珏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目不斜视,仿佛眼前这满院春色都是过眼云烟。 虽然不知道这个太监是什么身份,为何能跟着长公主出宫。 但在马车上,她可是叫了他好几声宝宝的,那语气黏糊得能拉出丝来,两人之间怎么看都有奸情。 他不是就在这么,那长公主这声宝宝是叫谁? 第三百四十九章 赵濯 “殿下!”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 “想!想的紧!一个时辰不见如隔三秋啊殿下!” 满院子的青年们顿时活络起来,一张张或清秀、或俊朗、或妖孽、或阳光的脸庞,瞬间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那个舞剑的跑得最快,一个箭步冲到长公主跟前,直接单膝跪地,执起她的手便往唇边送。 长公主也不避,由着他印了一吻,那青年抬起眼来,眼神灼得能烫人:“殿下,您再不回来,我都要思念成疾了。” 抚琴的紧随其后,立在长公主身侧,幽怨地瞥了她一眼,指尖似有似无地拂过她袖口: “殿下,您昨日说好要听我新谱的曲子,一走便是半日,害得我抚琴都失了音准。” 还有几个更是夸张,直接挤上前来,眼眶红红地看着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殿下,您不在,我们茶不思饭不想,人都清减了……” “您摸摸,腹肌是不是都瘦没了?” 说着竟真有人拉了长公主的手往自己的腹肌上贴。 长公主被围在当中,笑得花枝乱颤,一手揽一个,这边捏捏腹肌,那边拍拍胸肌,嘴里连声道:“好好好,本宫错了,本宫认罚,今晚一个个都补上。” 沈知糯站在门口,整个人都麻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长公主说她闷得慌时,谢清瑶她们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也明白,原来宝宝不是对某一个人的爱称,而是对这满院子男宠的统称。 因为人太多,名字记不住,所以干脆全都叫宝宝。 这可真是……高端,太高端了。 她和连翘,以及从头到尾都像一尊玉雕般冷峻的崔珏,三个人杵在门口,就像三根误入盘丝洞的木桩子,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连翘的小嘴就没合上过,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小声在沈知糯耳边抽气: “小姐……这、这……这比话本子里写的还活色生香!”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这要是被御史知道了,弹劾的奏章怕不是能把金銮殿的屋顶给掀了! 沈知糯深以为然。 她现在只恨自己没有隐身术,恨不得原地消失。 就在这尴尬到几乎凝固的空气里,身后猛地传来一声粗狂的断喝: “让让!” 声音雄浑有力,紧接着,一只古铜色的粗壮手臂从沈知糯身侧伸了出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在了崔珏的肩膀上。 崔珏身形清瘦,被这股大力推得一个踉跄,往旁边退了两步才站稳。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裂痕,凤眼微眯,看向来人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沈知糯也吓了一跳,连忙拉着连翘侧身避开。 只见一个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宽皮带,勾勒出结实得惊人的腰身。 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虬结,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才能养成的麦色,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一进来,先是冷笑着斜睨了崔珏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哟,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怎么,这才多久就失宠了?” 崔珏只是淡淡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仿佛刚才被推搡的不是自己,也仿佛没听到那句刻薄的嘲讽。 那男人见他不做声,嗤笑一声,便不再理会,目光越过他们,直直地投向了被美男们包围在中央的长公主。 他浓眉一拧,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声音里带着质问的火气: “赵灵曦!你费尽心思地传信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有多快活?” 这一声夹枪带棒的质问,瞬间让院子里原本喧闹的气氛为之一静。 沈知糯的眼睛却在瞬间亮了。 是他!是那日在大慈恩寺后山的男人,赵濯。 虽然当时只看到一个背影,并未看清脸。 但就是这股子扑面而来的野性气息,这魁梧如山的身材,还有这健康得发亮的麦色肌肤,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姐,是他。” 连翘也认出来了,激动地抓住了沈知糯的胳膊。 听到赵濯的声音,原本还被美男们围着调笑的长公主,脸上那明媚的笑容瞬间一收。 她几乎是毫不留恋地一把推开了面前正拉着她手要往腹肌上贴的那个,又拨开另一个想凑上来邀功的美男,提着裙摆,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朝着门口的男人飞奔而来。 前一刻还对众男宠笑语盈盈的女王,下一秒就化作了乳燕投林的小鸟。 “小叔!” 长公主直接扑进了赵濯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结实的腰,仰起一张明艳的脸。 “小叔你别生气嘛,你知道的,我跟他们都只是玩玩解闷。”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脸颊蹭着男人坚实的胸膛,语气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只有你才是我心里最爱的那一个啊,小叔!” …… 片刻后,花厅里。 沈知糯忐忑不安地垂手站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厅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赵濯坐在最上首那把紫檀木大椅上,肩宽得几乎把椅背撑满,两条手臂搁在扶手上,小臂上虬结的肌肉把袖料绷得发紧。 而长公主此刻正毫不避讳地坐在他的腿上,纤瘦的身形嵌在他怀里,像一只栖在猛兽臂弯里的小白兔。 沈知糯悄悄抬了抬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个男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长公主叫他小叔,而不是宝宝,一个称呼的差别,便是枕边人与玩物的距离。 “小叔,你这几日怎么不刮胡子呀,都扎人了。” 长公主丝毫不顾忌沈知糯这个外人在场,纤指捏着赵濯线条刚硬的下巴,仰起脸就要凑上去,语气里那股子娇嗔能腻死人。 赵濯却不解风情地微微偏头,抬手把她凑过来的脸推开,动作不算重,但很果断。 “少来这套,说正事。” 长公主被推开了也不恼,趁他侧脸的间隙,飞快地在那带着青茬的颊边响亮地亲了一口。 偷袭得逞,她心满意足地靠回他肩窝里,下巴一扬,指尖点了点厅下站着的沈知糯,“喏,小叔,你瞧瞧她,眼不眼熟?” 沈知糯心头猛地一跳。 她这才明白,这才是长公主带她出宫的真正目的。 随着长公主的话音落下,赵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才第一次落在了沈知糯的身上。 刚开始,那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可当他的视线清清楚楚地描摹过沈知糯的眉眼、鼻梁时,他脸上的神情变了。 那份漫不经心像潮水一样退去,先是困惑,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似曾相识的轮廓; 继而震惊,瞳孔微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最后化为一种近乎失态的难以置信。 他那如同山峦般稳固的身躯,竟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嗯?” 赵濯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甚至无意识地推开了怀里的长公主,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双虎目死死锁住沈知糯,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 “姑娘,你……今年多大?!” 第三百五十章 俄是嫩爹 花厅里静得可怕,就连窗外风扫树叶的沙沙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知糯能感觉到,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灼热的视线,牢牢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上首那如山般魁梧的男人,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震惊、狂喜,还掺着几分惴惴不安的激动,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是件稍不留神就会碎掉的稀世珍宝。 另一道则来自他怀里的长公主,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这俩人……什么情况? 沈知糯心里打起了鼓,后背的寒毛都快竖起来了。 她自认演技不错,可眼下这阵仗,她完全摸不着头脑,演都不知道该从何演起。 她实在想不通,二人这份突如其来的浓烈情绪从何而来。 但人家问话,她不能不答。 沈知糯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微微屈膝,“回……” 她顿了顿,瞥了眼上方正忐忑望着自己的男人,一时猜不透他身份,话锋一转,对着长公主回话: “回长公主,臣女今年十八。” 十八岁。 这个数字像是一颗火星,“轰”地点燃了赵濯眼底所有情绪。 “十八……” 他低声重复,激动之色爬满面庞,一双虎目更是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向怀里屏息等待的长公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灵曦,年龄对得上!” 长公主赵灵曦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鼻尖泛酸,热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重重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咽:“嗯!” 赵濯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什么,粗壮有力的手臂将怀里的长公主更紧地搂了搂,像是在汲取力量。 片刻,他重新抬眼,忐忑又滚烫的视线再次落回沈知糯身上。 这一回,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还要小心翼翼: “姑娘,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你腰侧,还有大腿内侧,是不是各生了一颗红痣?” 轰——! 沈知糯脑中仿佛平地炸响一声惊雷。 如果说方才还只是心底惊疑不定,此刻直接化作滔天惊骇。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强撑出来的温顺神态险些当场崩裂。 这……这么私密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腰侧的那颗红痣,她是从小就知道的。 她在许家村长大,养母为她搓背洗澡时,总爱笑着点一点那粒小巧的红痣,说这是腰缠万贯的福痣,她家蛮蛮将来必定衣食无忧,富贵安稳。 可大腿内侧那颗…… 那颗痣的位置藏得极深,她自己从前都从未留意过,甚至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直到不久前,在谢府的清霄院,谢疏白在情动难忍的边缘,曾若有若无地划过那处肌肤。 她还记得,当时他呼吸紊乱,嗓音里藏着一丝浅浅的讶异:“此处……竟还有一颗朱砂痣。” 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谢疏白俊美沉静的面容,眼底压抑不住的情愫,还有指尖微凉的触感,一幕幕撞进脑海。 沈知糯猛地回神,心跳如擂鼓一般砰砰狂跳,惊羞交织,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但那瞪圆了的双眼,以及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的模样,已经给了赵濯最明确的答案。 只见眼前这身形如山的糙汉,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从虎目中滚落,顺着刚毅的轮廓,滑过古铜色面皮,一滴滴砸在玄色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先是无声地流泪,不多时肩膀便剧烈耸动,最后再也绷不住,压抑的呜咽声“呜呜”从胸腔里涌出来。 这般看着能一拳劈碎石磨的铁血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沈知糯整个人都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 赵濯兀自哭了许久,巍峨高大的身躯不住抽噎颤抖,粗犷的肩膀一耸一耸地。 良久,他才抬起布满厚茧的粗糙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纵横的泪痕,大步踉跄着朝沈知糯奔来。 浓重沙哑的哭腔混杂着颤声响起:“女……女儿……俄、俄是嫩爹啊!” “……” 沈知糯脸上的表情彻底崩裂,僵硬得无以复加。 还没等她从这声“嫩爹”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一旁的长公主提着裙摆快步冲过来,一把抱住沈知糯的胳膊。 她抬手死死捂住泛红的唇角,泪眼婆娑,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好孩子……我是你娘啊!” 沈知糯:“???” 她呆呆立在原地,脑子疯狂宕机。 等等! 等等等等! 信息量太大,她脑子险些要转不动了! 她目光呆滞地在赵濯那张虽然粗犷、胡子拉碴,但细看之下五官极为英挺帅气的脸上扫过,又扫过。 这张脸,怎么看也就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顶天了三十出头。 爹? 开什么玩笑! 他能生出她这么一个已经实打实过了十八岁生辰的女儿? 他十岁就当爹了吗?! 简直荒诞至极! 而再看一旁梨花带雨的长公主,就更离谱了! 长公主赵灵曦虽然是当今陛下的妹妹,但是是先皇最年幼的女儿,比之靖王也就只大了三岁而已。 靖王今年二十有二,那长公主满打满算,也还不满二十六! 二十六岁,生一个十八岁的女儿?! 她八岁就生孩子了?! 沈知糯勉强扯出一抹笑,用力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竭力想要从这场荒诞离奇的闹剧里挣脱出来。 “殿下……你们、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恭敬地后退一步,悄然与他们拉开几分距离。 “臣女是定安侯府的嫡女。” “我爹爹是定安侯沈越,娘亲是前都司章烈的嫡次女章令仪。” “身世族谱、户籍卷宗皆有据可查,断断不会出错。” 听到她提起定安侯夫妻,长公主赵灵曦的抽噎一顿。 她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下那两人的长相,随即,唇边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 “定安侯夫妇?” 长公主轻轻挑眉,语气笃定又坦然,“那二人容貌也算端正,虽说生出的女儿模样不会差,但绝不可能生出你这扬绝色倾城的女儿来。” 第三百五十一章 滴血验亲 长公主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怜爱地虚虚描摹着沈知糯的脸部轮廓。 “你这双含情潋滟的眼眸,眉眼间独有的灵动神 韵,像极了你的生母!” “还有这鼻子,又高又挺,跟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笃定地指了指旁边还在激动抹泪的赵濯,“你绝对是小叔的骨肉,错不了!” “对!对!错不了!” 赵濯已经从极致的悲喜激荡中稍稍回神,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他大步上前,围着沈知糯缓缓踱步,左看右看,越看越欣喜,越看越笃定。 那张历经沙场风霜、素来冷硬肃穆的脸庞,此刻绽开一抹坦荡又憨厚的灿烂笑容。 “哈哈哈哈!我的好大儿!” 他一嗓子吼出来,声如洪钟,震得花厅梁柱都跟着嗡了一声,檐角挂着的铜铃都被声波荡得叮当作响。 “茵茵!咱们的明珠终于找到了!” 沈知糯:“……” 她心底默默无语,手脚却比脑子诚实。 面上依旧端着礼数,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温婉得体的浅笑,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脚下却已经悄悄后退了两步,诚实地往门口挪了半尺距离,暗中拉开安全距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病。 这两个人都有病。 得赶紧跑,离这对自我感动的有情人远点。 她强压着心底的荒诞感,又从容后退一步,找着脱身的由头:“长公主殿下,这位大人,想来清梧县主已等候许久,怕是心急了。” “臣女不便久留,这便前去拜见。” 话音刚落,她转身便欲离去。 下一瞬,一道巍峨高大的身影骤然上前,如同厚重坚实的高墙,稳稳堵死了她所有去路。 “站住!女儿你别急着走!” 赵濯抬手挠了挠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茬,咧嘴一笑,眼底满是淳朴又执拗的笃定,全然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我知道你不信,但你肯定就是我的女儿!” “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喜欢,军中同僚说了,老父亲看女儿就是这种心情!” “口说无凭,这样,我证明给你看。” 说罢,他猛地转头,再度朝着门外朗声大喝,气势十足:“来人!” “给老子备一盆、哦不对,一碗清水来!” “再取一根针!要粗的!细的扎不出血!” “是。” 门外候着的小厮被这雷霆嗓门吓得浑身一激灵,半点不敢耽搁,躬身应下后抬脚便狂奔而去,生怕慢了半分。 赵濯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目光,落在沈知糯身上。 他笑得纯粹又雀跃,眉眼间满是期待,“咱当场滴血验亲!” “是亲骨肉,血水便会相融;” “不是,便即刻作罢!坦荡利落!你敢不敢验?” 沈知糯:“……” 她脸上维持许久的温婉笑意已经彻底绷不住了,唇角几不可查地僵硬下垂。 心底反复默念:礼貌、冷静、得体,切勿失态。 可身体却格外诚实,脚尖又悄悄往后挪了一小步,求生欲直接拉满。 沈知糯她现在不仅想跑,她还想报官,告这两个光天化日之下强行认亲的疯子! 片刻功夫,方才那小厮便捧着托盘,快步走入花厅。 托盘中央摆着一碗清水,澄澈见底;一旁横放着一根针,粗粗的针身,瞧着像是纳鞋底用的大针。 沈知糯:“……” 赵濯满意地看了一眼,随手抄起那根粗针,看也不看,就往自己布满老茧的食指上扎去。 他大概以为凭自己的力气,扎个针眼跟玩儿似的。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针尖狠狠抵在布满厚茧的食指上,只听轻微一声闷响,粗针直接被硬邦邦的老茧顶得弯了,指尖皮肉分毫未破。 针弯了,皮都没破。 赵濯:“……” 长公主赵灵曦:“……” 立在一旁的连翘看得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掌心。 天呐,这位大人的手,是铁做的吗?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赵濯那张古铜色的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他梗着脖子,恼羞成怒地将弯掉的针往托盘里一扔,“他娘的,这针太软了,不中用!” 他嘴里骂骂咧咧,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匕首一看就不是凡品,刃口锋利,寒气逼人,一看就是饮过血的凶器。 沈知糯眼皮狂跳,脚下又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只见赵濯握着匕首,对着自己那根戳不破的食指,眼一闭,心一横,手起刀落—— 指尖立刻裂开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来。 他龇牙咧嘴甩了甩手,献宝似的把淌血的手指伸到沈知糯跟前,憨憨咧嘴一笑:“嘿嘿,这下有血了!” 沈知糯望着那道深口,嘴角狠狠抽了抽。 ……真是个狠人。 “到你了!”赵濯催促道,一双虎目亮晶晶地,满是期待。 沈知糯顿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深吸一口气,瞥了眼托盘里那根被顶弯的粗针一眼。 她可没这位壮士的铁指神功,也没他自残的勇气。 连翘见状连忙从袖袋摸出自带的针线小包,挑出一枚纤细的绣花针,递上前:“小姐,奴婢这里有绣花针!” 沈知糯指尖轻轻一捻,针尖在指腹浅刺一下,一粒小巧的血珠立时冒了出来。 “快!滴入水中!”长公主赵灵曦比谁都心急,连忙凑近,一双美目紧紧盯住那只瓷碗,不肯错开半分。 赵濯毫不迟疑,直接将手指往碗上一甩,一滴硕大的血珠啪嗒落进清水里,缓缓晕开一团浅红。 沈知糯也小心将指尖抵在碗沿,轻轻一挤,一滴小巧的血珠随之坠入水中。 她本不想看,觉得自己陪他们俩闹这一通已经很给面子了,可心底又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脚步一时没能挪动。 于是,三个脑袋,六只眼睛,就这样齐刷刷地凑到了那只青花瓷碗上方。 花厅之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气息都放轻了。 就见水中两滴原本分开的血珠,似有一股无形力量牵引,慢悠悠、稳稳地互相靠拢。 在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缓缓相融,不分你我,化作一片均匀淡红。 沈知糯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是? 这对吗?! 她真的是他的女儿?! 第三百五十二章 真是个猛人 沈知糯呆呆地看着碗里那片融洽的淡红,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又从困惑到怀疑人生。 “哈哈哈哈哈哈——!” 震耳欲聋的狂笑声猛地在头顶炸开,震得花厅梁上那铜铃又叮叮当当乱颤起来。 赵濯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沈知糯的肩膀上,“看吧!我就说你是我女儿!” “老子的种,错不了!” “嘶……” 沈知糯被这一巴掌拍得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险些当场跪了。 半边身子瞬间麻了,脑袋更是被震得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这一刻,她才是真的开始怀疑人生了。 物理意义上的。 这爹……要是真的,将来相处怕是有点费命啊。 连翘连忙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自家小姐摇摇欲坠的身子,暗暗使劲把她往旁边拽,硬生生拉开了三尺远。 她看着小姐皱起的小脸,又偷偷瞟一眼赵濯那巴掌大的手掌,默默咽了口唾沫。 小姐小时候那么彪,原来不是随定安侯,而且随了眼前这位。 “你……” 沈知糯揉着发麻的肩膀,抬抬着眼茫然看向面前咧嘴傻乐的壮汉,“你是谁?” 赵濯直接端起碗怼到她眼皮子底下:“我是你爹!” “你看,血都融在一处了!” 沈知糯:…… 看见了,她眼睛没瞎。 她想问的是他的身份! 还有,她怎么就成他女儿了?这人看着明明这般年轻。 长公主无奈按了按眉心,伸手怜惜地替沈知糯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你爹娘的事,说来话长。” “他是太上皇的十九皇子,赵濯。” 沈知糯心头一震。 虽然当初从砚墨的口中听到“赵濯”这个名字时,她心里已经隐隐有猜测。 赵乃国姓,她以为此人是宗室子。 可万万没料到,对方居然是皇子? 这人瞧着更像山匪头子,哪里有半分皇子模样? 还是太上皇的儿子? 那他和长公主岂不是……亲叔侄?! 对上沈知糯震惊望过来的眼前,长公主连忙摆手:“不是亲的,不是亲的。” 她轻轻叹口气,缓缓讲起这段皇家秘闻。 赵濯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妃子宸妃所生,宸妃入宫十三年一直没有身孕,好不容易怀上赵濯。 却子大难产,生他的时候血崩,人当场就没了。 太上皇悲痛万分,便把赵濯放在身边亲自教养。 长公主瞥了眼赵濯如山一般魁梧的身形,忍着笑继续说:“小叔从小就和别的皇子完全不一样。” “旁人三岁还在蹲地上玩泥巴、追猫逗狗,他三岁已经能单手举起小石锁了。” “上课的时候趴在案头呼呼大睡,打架倒是次次拔得头筹,宫里一众皇子没少挨他揍。” “太上皇越看心里越不喜。” “尤其是小叔渐渐长开后,既不像宸妃那般温婉柔媚,也不像太上皇那般方正面阔,活像个外头行伍里出来的粗胚。” “太上皇嫌他丢了皇家的体面,干脆把他送去给当时没有子嗣的越妃抚养。” “还特意叮嘱越妃,要控制他的食量,不要把他养得那么壮。” 长公主抬眼看向沈知糯,笑意又浮上来。 她一指赵濯那堵墙似的身板,语气里满是揶揄,“结果越妃越养越壮,跟地里的野草似的,压都压不住。” 赵濯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老子那是长个,又不是存心气他。” 越妃对他寄予厚望,一门心思盼着他将来能争下大位,给自己争光。 宫里皇子到了年纪,司寝司便会派女官前去启蒙人事。 赵濯生得高大壮实,发育也比旁人早得多。 还没满十三,越妃就急着给他安排了司寝女官,想要早些为他议亲。 “可那晚踏进他房间的,根本不是司寝女官……” 长公主顿了顿,看向沈知糯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是你母亲,傲月国的嘉茵公主。” 嘉茵公主?! 傲月国?!! 她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傲月传奇女帝最疼爱的皇太女,当年在大梁做质子,如今是傲月女皇。 沈知糯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想起小时候养母跟她说起的旧事。 嘉茵公主当年回傲月走的是水路,途经江南。 那日江岸万人空巷,全城百姓都挤在江边翘首以盼,争相目睹傲月皇太女的风采。 养母当时说的时候,满眼都是羡慕,跟她说傲月不一样,女帝当家,女子也能做官掌权。 那艘大船甲板上站满女护卫,一身红衣黑甲,挎刀持戟,排得整整齐齐,看着比那些男护卫还要威风利落。 她、她的娘亲,竟然是如今傲月国的女皇?! “当年,傲月与西玄开战,国力不济,傲月女帝便向大梁求援。” “太上皇出兵的条件,就是把当时的皇太女嘉茵送来大梁为质。” “可怜嘉茵孤身来大梁,她那些觊觎皇位的姐妹,早在她动身之前,就偷偷给她下了一种阴毒的情毒。” 说到这里,长公主眼底浮起一丝怜悯,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 这毒要么终身不近男女之事,靠药物勉强压制,却终生都要忍受烈火焚身之苦; 要么阴阳调和,须得四年日日不断,方能彻底化解。 可这毒发起来极猛,寻常男子根本受不住解毒的频率,久了便会泄了元气,重则折损阳寿。 而大梁风气保守,女子一生只能嫁一人,她若与旁人有了肌肤之亲,便得嫁人,还得为他失节,此生再难回傲月做她的皇太女。 她便只能咬着牙硬忍,不肯破身,只靠药物一日日熬着,想撑到回国之后再行解毒。 傲月女帝心疼女儿,悄悄派了五名身强体壮的男子过来,让她暗中解毒,万万不能在大梁留下把柄。 “谁知,就在她准备行事的当晚,遭人暗算,阴差阳错闯进了小叔的寝殿……” 沈知糯听到这里,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是十三岁、情窦未开的少年皇子,一个是中了情毒、身不由己的异国公主。 那晚发生的混乱,几乎可以想象。 长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爹嘛……咳,虽说年纪小,可初次尝人事便食髓知味……” “身子又格外强悍,他一个人,就抵得上那五名暗卫。” “嘉茵便索性顺水推舟,又哄又骗拿住了他的心,此后夜夜去找他解毒。” “本该要四年才能清干净的毒,你爹他……咳,不到两年,就帮你娘彻底解了。” 赵濯在一旁听着,一张糙脸红了又红,只能一个劲儿地挠头,嘿嘿傻笑。 沈知糯:“……” 她爹真是个猛人。 第三百五十三章 好好看看我是谁 毒素彻底清干净没多久,嘉茵公主便查出怀有身孕。 那时候傲月和西玄的战事已经快要落幕,顶多半年就能彻底平定。 “小叔是大梁皇子,断然没有入赘傲月后宫的道理。” “而嘉茵当初为了家国甘愿只身来大梁做人质,心性刚强,满心都是自己的国家和江山,更不可能为了情留在大梁。” “她最后还是执意把你生了下来,算是留给小叔唯一的念想。” 赵濯脸上的憨笑慢慢敛了下去。 他望着沈知糯那张和嘉茵有几分相像的眉眼,眼眶又一点点泛红。 沈知糯刚出生那会儿,他才刚十五岁,孤零零一个人带着襁褓里的孩子。 太上皇与越妃都不清楚孩子来历,只当是他和司寝女官胡闹生下的。 越妃一心想让他迎娶高门贵女,哪里容得下这么一个孩子,绝不能让未婚生子的丑闻坏了大事。 为护住孩子,他直接和越妃与太上皇决裂,隐姓埋名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奔赴边关。 他力气大、个子状、武功也高,上阵打仗的时候,他都把小小的沈知糯背在身上。 四年来,他在边关立下不少战功,太上皇慢慢开始看重他。 可就在这时,一桩秘事被查了出来——赵濯根本不是太上皇的骨肉。 宸妃一直没有孩子,根本不是不能生,是她压根不想怀上太上皇的骨肉。 赵濯,是她和心上人所生。 太上皇得知真相,为了掩盖皇家丑闻,当即派人奔赴军中,要悄悄除掉赵濯。 赵濯带着孩子一路逃命,追兵紧咬不放,情急之下只能把孩子托付心腹,两人分头跑路。 “我和父皇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救下小叔,带你走的心腹彻底没了消息。” “小叔足足找了你一年,最后在一处地窖找到两具骸骨。” “就是那个心腹,怀里死死护着个婴孩,两个人就这么倒在地窖里。” 那时候赵濯以为沈知糯没了,万念俱灰,回京杀了太上皇为女儿报仇,又杀干净一众争权的皇子,送先皇坐稳皇位。 听到这里,沈知糯鼻尖一酸,眼眶不由得发涩。 长公主伸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哄她:“太上皇本就罪有应得。” “他儿子一大堆,我父皇当了二十年太子,半点实权都捞不着,整日如履薄冰,连出宫踏青都要递折子请旨。” “他为了皇位,放任子嗣残杀算计,眼睁睁看着几个皇子死在夺嫡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当年宸妃,也就是小叔的生母在大婚之日被他强抢进宫,硬生生被圈禁在皇宫,熬干了精气神,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她顿了顿,搂紧了沈知糯,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小叔杀他,是为你报仇,也是为民除害,更是救大梁江山。” 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人,赵濯站在三步开外,一动不动。 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在失而复得的女儿面前,所有的坚硬都化作了绕指柔。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大手,想要碰一碰她,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肩头,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怕自己力道没轻没重,再像刚才那样一巴掌差点把她拍跪了。 手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颤抖,汹涌的愧疚和疼惜淹没了他。 豆大的泪珠再次从虎目中滚落,这个巍峨如山的男人,对着她笨拙地弯下了腰,压抑的哭腔从胸膛里迸发出来,“女儿……是爹……是爹没有保护好你……” 赵灵曦见他这副怂样,又心疼又好笑,直接伸手,拉住他那只无处安放的大手,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扯。 “你个傻大个,站那么远做什么!女儿在这儿,还不快抱抱!” 赵濯被她一拽,踉跄着上前,咧着嘴,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就将长公主和沈知糯一并搂进了怀里。 这一下,沈知糯感觉自己彻底成了一块夹心饼干。 还是被两座移动的大山死死嵌住的那种。 左边是长公主馨香温软的怀抱,右边是赵濯坚硬如铁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她被挤在中间,呼吸都有些困难。 更要命的是,耳边还环绕着三百六十度立体声的二重唱式哭泣。 赵濯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声若洪钟,毫无章法,眼泪鼻涕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时不时还抽噎一下,震得沈知糯耳膜嗡嗡作响。 长公主也在哭,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啜泣声细细碎碎。 “糯糯……我的儿……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女儿……爹对不起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哭声,沈知糯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场景,何其熟悉。 她想起及笄那年,被定安侯从许家村接回京城时。 那一日,也是这样,娘亲和大哥大嫂,也是这般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 那时的她,惶恐、不安,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以为自己找到了家人。 可如果赵濯才是她的生父…… 那爹娘真正的女儿呢,又在哪里?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当年定安侯是循着线索,一路找到了许家村,她养母手中的信物,也与侯府丢失的对得上。 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她是定安侯流落在外的嫡女。 可长公主方才说,当年赵濯的心腹带着她逃亡,最后被找到的,只有两具骸骨…… 孩子的骸骨…… 难道…… 难道当年,那心腹为了保住她,在途中……偷梁换柱了? 用侯府真正的千金,换了她? 如果是这样,那她还有什么脸面面对爹娘?! 沈知糯拼命地摇头,想要把这个可怕的猜想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那些线索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沈知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身上吃了药退下去的热度,这会儿像是又卷土重来,烧得她脑子昏昏沉沉。 对于七岁之前的记忆她都是模糊的,所有关于小时候的事,全都是阿娘讲给她听的。 阿娘抱着她,一遍遍地念叨,说她三岁时有多调皮,四岁时有多可爱,五岁时生了场大病差点没熬过去…… 可现在,昏昏沉沉之间,那些早就忘掉的画面,一下子如潮水似的涌了上来。 她看见一道宽厚如山的脊背,小小的她被牢牢绑在身后,在刀光剑影里来回冲杀。 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那人却用哄小孩子睡觉的温柔语气低声哄:“明珠别怕,爹在。” 她看见军营里噼里啪啦烧着篝火,一堆披甲的叔叔伯伯围着她,抢着把手里的肉干往她嘴里塞。 她又看见一个暴雨夜,破破烂烂的土地庙里,抱着她的叔叔浑身淋透,撕下身上唯一一件干爽里衣,小心翼翼裹住她。 庙门被推开,一个同样抱着孩子的妇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妇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扑通跪下苦苦哀求:“大爷,求求你行行好,赏口吃的吧,我这孩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可她怀里那小孩,小脸乌青,嘴唇发黑,身子僵成一团,分明早就没气了。 沈知糯看着叔叔迟疑许久,掏出怀里最后半块干饼递过去。 接着,她看着叔叔把她和那个死去小孩的衣裳、信物全都调换。 妇人拿了饼,又收下碎银,抱着她一路走到许家村。 最后,妇人抱着她站在一户门前,对着里面面容和善的女人开口:“大妹子,这孩子是我在路上捡的,我实在养不起。 “你要是心善,就把她收了吧……” 阿娘伸手,把她接了过去,“好俊的孩子,他爹,我们养着吧!” 一大堆记忆碎片轰然炸开,沈知糯猛地睁眼,“阿娘!” 入目是陌生的青色帐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揭下她额头上的湿布帕。 沈知糯顺着这只手慢慢往上抬眼,看见了一张俊美至极,却也苍白得过分的脸。 往日里那双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正安安静静看着她。 沈知糯的大脑宕机了片刻,差点以为自己还困在梦里。 就在她愣神之际,一张放大的俊脸忽然凑了过来,谢疏白眉眼含笑,指尖捏着一块拧得半干的温帕,不紧不慢地在她额角拭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 “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叫娘,好好看看我是谁?” 第三百五十四章 我去把那绣花枕头给杀了? 沈知糯张了张口,沙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音,“你怎么……” 话未说完,门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伴随着一道压抑着紧张的女声: “那个,谢、谢首辅……本宫来送药……” 赵灵曦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明明是在自己的公主府,可她此刻站在门外,脚尖朝里、身子却微微后倾,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局促。 谢疏白并未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进来。” 长公主像是得了特赦令,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连忙端着药碗快步走进来。 将托盘往谢疏白手边一递,趁他抬手接药的刹那,目光飞快地在沈知糯和谢疏白的脸上一扫。 只见他那双往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寒冰的眸子,此刻竟像春日融雪的湖面,漾着浅浅的波光,连眼尾都柔了几分。 谢疏白接过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明明什么都没说,可那个眼神、那气场,分明是在赶人。 “药、药得趁热喝啊。” “这里有蜜饯。” “劳烦谢首辅!” 连忙把手中的蜜饯递了出去,长公主不敢多耽搁,快步退出房间,简直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似的。 院子里,赵濯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一看见她出来,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前,高大的身躯堵在她面前,语气急得不行: “怎么样?醒了吗?” “醒了醒了,瞧着精神还行。”长公主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等会儿喝完药再睡上一觉,应该就稳了。” 赵濯满脸的担忧稍稍压下去一点,可两道浓眉还是死死拧成疙瘩。 他伸长脖子,一个劲儿往半开的房门里瞅,满心都是想见女儿的心思,却又不敢进去。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憋屈和无奈,最后只能蔫蔫地走到院边石桌旁坐下,像两个被老师赶到门外罚坐的孩子。 真的离谱!这叫什么事儿啊! 回想半个时辰前的场面,长公主到现在都觉得魔幻得不行。 方才沈知糯好端端的,突然就直直栽倒在她和赵濯怀里,浑身烫得吓人。 两人当场就慌了神,尤其是赵濯,急得团团转,又是喊人又是翻冰帕子,差点没把房顶给掀了。 还好连翘足够镇定,连忙解释说自家小姐晨起就高热不退,中午本该静养歇息,结果不仅没好好休息,还出宫折腾了一大圈。 紧接着又经历认亲大事,情绪大起大落,心神彻底绷不住,这才直接扛不住晕倒了。 长公主又悔又急,半点不敢耽误,揣着腰牌就打算亲自进宫去请太医。 她风风火火冲出府门,没曾想迎面刚好撞上了谢府的马车。 车帘晃动,里面坐着的居然是太医院院使、素有圣手之称的张太医! 要知道张圣手身份尊贵,平日里只专供帝后诊脉,寻常王公贵族都未必能请动。 长公主心下一合计,直接带人上前就把张太医给抢了过来。 谁知道,抢人抢到铁板上了。 张太医前脚刚踏进长公主府,谢疏白后脚就亲自登门了。 她心里瞬间警铃大作,以为对方是专程上门问罪的,连腹稿都打好了: ——先软后硬,实在不行就搬出皇兄来压他。 可万万没想到,谢疏白非但没有半分问责的意思,还带来好几盒珍贵补品,语气清淡温和,直言是特意上门赔罪的。 赔罪? 赔什么罪? 他说,糯糯的病是因他而起,他来探望致歉。 信息量太大,长公主一时半会儿有点处理不过来。 尤其是,他今日对着她和赵濯说话时,语气温润平和,半点没有往日的冷硬凌厉,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长公主心里直犯嘀咕,这哪是她认识的谢疏白啊! 往日里,只要她稍有出格举动,谢疏白便要上书弹劾,当面更是毫不留情,次次把她训得下不来台。 她受过他不少斥责,还因他挨过不少罚,是打心底里怵这位首辅大人,看见他就头大。 可今日这人,客气得不像话,温和得反常。 赵濯不敢问,长公主不敢赶人,就这样,他俩被谢首辅一个眼神从房里“请”了出来。 屋里就谢疏白和沈知糯两个人,孤男寡女,两人压根不敢走远,只能老老实实守在院子里。 长公主坐在石桌旁,从这个角度,恰好能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见房里的情形。 谢疏白端坐在床沿,将沈知糯的上半身小心扶正,让她靠在叠好的软枕上。 他侧过身,一手稳稳托着药碗,另一手执了汤匙,舀了一勺药汁,还极有耐心地在唇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沈知糯嘴边。 动作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满眼的专注与柔和,仿佛世间万物此刻都不及眼前人分毫。 长公主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悄悄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赵濯,压低声音:“小叔啊,你看见没?” “嗯?”赵濯正跟个望女石似的盯着房门,闻言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看见什么?” “窗户那,”长公主朝那扇半开的窗户努了努嘴,“咱女儿跟睿王府那个绣花枕头不是有婚约吗?” “可你瞧这模样……” “我怎么瞅着,女儿喜欢的人好像是谢首辅啊?” 赵濯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那柔情蜜意的一幕,堪比铜铃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处理这个复杂的信息。 过了半晌,他将脑袋凑过去,同样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那,我去把那绣花枕头给杀了?” “……” 长公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行!” “你把他杀了,万一外面的人说咱女儿八字硬,克夫怎么办?” “哦。”赵濯眉头皱了皱。 他脑子一转,又出了个主意:“那你进宫去求你哥,让他下旨,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 长公主闻言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愁绪。 “我哥现在是皇帝了,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我胡闹的太子哥哥了。” “他现在一言一行都要顾及朝堂内外,为了这点儿女私情下旨退婚,会落人口实,说他偏私。” “这事儿不能让他为难,我来想办法。”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那扇窗上,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不管怎么样,女儿是绝对不能再记在定安侯府名下了。” “沈越那个莽夫根本就不会养女儿!” “你看看,好好的一个金枝玉叶,被他养得在京城里落了个什么名声?” “老实本分?说得难听点,那就是木讷、无趣、上不得台面!” “我女儿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长公主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定。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赵濯,眼神灼热:“小叔……” 第三百五十五章 谢大人,我想亲你 长公主一把握住赵濯的手,神情期待,“你娶我好不好?” “你娶我,把女儿记在我名下。” “到时候我再让我哥下旨,封她当县主……不!直接封郡主!”她越说越兴奋。 赵濯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不行!” 拒绝的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长公主被他这反应刺得心口一疼,指尖还维持着刚才握他手的姿势僵在半空。 一股委屈从心口涌上来,她眼圈一红,贝齿轻轻咬住下唇,就那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小叔~” 赵濯被她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那块肌肉都绷紧了,喉结滚了滚,心头莫名一软。 可一想到那荒唐的提议,又立刻板起脸,猛地将头扭到一边,“看我也没用。” “这事没得商量。” 长公主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没掉下来,却把眼睫沾得湿漉漉的。 “为什么不行?” 赵濯不吭声。 她往前凑了凑,仰着脸追他的目光,语气执拗,“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行?” 院中的两人陷入诡异的僵持,屋内,沈知糯正靠坐在床上,一双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床边的人。 “咳……咳咳……” 谢疏白一手端着药碗,另一手拿着汤匙,手腕却在微微发颤。 他时不时会忍不住低咳几声,每一声都闷在喉底,像是在拼命压着,可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俊脸,此刻却因咳意泛起一层薄红,反倒比先前的苍白多了几分病态的艳色。 沈知糯一口一口咽着药,心里却在慢慢消化他方才说的话。 原来清晨分别后,他回房便病倒了,本不想让她担心,只吩咐墨辞送他回京。 至于在山庄外遇见了他们,还一起用了药,他对这些半点印象都没有,昏沉间只隐约记得在马车里睡了很久。 回府后他一直昏睡,午膳未进,只勉强咽了府医新开的汤药,醒来没多久便又迷糊睡过去。 谢夫人放心不下,便让墨辞拿了腰牌进宫去请太医。 谢府与长公主府离得很近,只隔了一条街,太医被长公主拦下后,墨辞立即去打听了府中的情形,自然也知晓了沈知糯的身份。 他一刻不敢耽搁,回禀了谢疏白。 他拖着病体,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沈知糯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 她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看着他因咳嗽而泛红的眼尾,在他将又一勺药递到她唇边时,她微微偏了偏头。 “谢首辅,”她看着他,眼底认真,嘴角却勾着一丝促狭的弧度,“你有点虚。” “!” 谢疏白端碗的手猛地一顿,那张本就因咳意泛着薄红的脸,唰地一下从脖颈烧到了耳根。 一个男人,怎么能被说虚! 尤其,还是被她说。 “咳咳……咳……”他狼狈地别开眼,喉结急促地滚了两下,忍不住又咳了起来,想到她说自己虚,又生生忍住。 “咳咳……咳咳……” 可越想压越压不下去,越压咳得越厉害。 “以后……” 他死死攥着药碗边缘,嗓音哑得几乎变了调,尾音还带着一丝没压住的咳意。 “……不会再那般胡闹了。” 沈知糯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到他的脸上,“哪样?” 想到昨夜的种种放肆,想到那一颗颗先是绽放在她身上、后又绽放在他身上的珍珠,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耳廓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双向来清冷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羞赧。 他不敢看她,只能僵硬地将汤匙再次递到她嘴边,用行动催促她喝药。 沈知糯见好就收,乖乖地张嘴将药喝完。 一碗漆黑的药汁见底,她却像是被苦得不行,整张小脸皱成一团,鼻尖都跟着皱了皱,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 “苦~” 水润的唇瓣微微嘟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尾音拖得又轻又软。 谢疏白的心瞬间就软了,他连忙放下药碗,拈起长公主备下的蜜饯,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边。 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那吃点甜。” 沈知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修长手指,指节分明,干净漂亮,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张开嘴,咬住那颗蜜饯,舌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还故意用贝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不重,只是蹭了一下。 温软湿热的触感一闪而过,像一道细小的电流,从指尖窜入,沿着经脉一路烧到心口。 谢疏白猛地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惊心动魄的触感,连指节都在微微发麻。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喉结急促地滚了一下,心跳如擂鼓。 沈知糯慢条斯理地嚼着蜜饯,舌尖将那甜腻的滋味在口腔里滚了一圈,咽了。 然后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甜。” 谢疏白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剩下的小半碟蜜饯,眉头微蹙。 这是御赐的点心,宫里最好的蜜饯,用的是上等蜂蜜渍的,怎么会不甜?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这蜜饯不合她的口味,立刻道:“那我派人去买城东你爱吃的那家……” “不必了。” 沈知糯打断了他,苦恼地皱了皱眉,一双眸子却直勾勾地锁着他。 “我已经吃过世界上最甜的那一颗了。” “再吃别的,都不甜了。” 她的话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谢疏白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怎么都平不下来。 世界上最甜的那一颗……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摇晃的马车里,那颗在两人唇齿间辗转滚动,最终融化在彼此呼吸里的蜜饯。 ……确实甜的要命。 见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终于透出几分明了,沈知糯满意地弯了弯唇,身子又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仰着头,目光炙热又大胆,“谢大人,我的意思是,我想亲你——” 第三百五十六章 胜在腰细 “咳咳……咳咳咳!” 谢疏白像是被口水呛住了,猛地偏过脸去,咳得肩膀都在抖。 他只觉得脸颊滚烫,耳朵嗡嗡作响,浑身的血全都往脑门上冲。 长公主和赵濯还在外面呢!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视线正透过窗棂,胶着在自己背上,恨不得把他后背给戳出两个洞来。 可眼前沈知糯的目光,让他觉得比背后的更灼人。 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又猛地攥紧。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该拒绝,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知糯见他迟迟没有动作,眸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 她撇撇嘴,轻哼一声:“没意思。” 说罢,便不再看他,直接转身作势要躺回去,一副爱搭不理的失落样。 就在她刚抽开身后的靠枕,要躺下的那一刹那,谢疏白却“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沈知糯动作一顿,挑眉看过去。 只见谢疏白深吸一口气,涨红的俊脸奇迹般找回了几分平日的清冷淡然。 然后转身,迈开长腿,快步走到窗边。 “啪嗒”一声,干脆利落地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了个严严实实。 院子里,正伸长脖子当望女石的赵濯和长公主,“???” 关窗户干嘛? 屋里冷? “啪!” 还没等两人想明白,又传来一声更响亮的关门声。 紧接着,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赵濯:“???” 长公主:“???”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震惊。 关窗户又关门,还落了闩? 这是在防谁? 防他们吗?! 屋内,沈知糯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门后的男人。 谢疏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紧闭着眼,给自己做了足足两息的心理建设,才终于缓缓睁开。 那双方才还清冷如古井的凤眸,再睁开时就像是燃着两簇火,灼得惊人。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床边。 沈知糯挑了挑眉,刚想开口再逗他一句,下一瞬,眼前的光线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 谢疏白俯下身,一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不给她任何闪躲的机会,低头便狠狠地吻了下来。 “唔!” 这一吻又凶又急,唇瓣相贴的瞬间,沈知糯甚至能感受到他牙齿磕上来的力道,带着一丝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谢疏白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带着一股要把方才那口憋着的劲全撒出来的凶悍。 沈知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弄得一愣,眼睫颤了颤,脑中电光石火间便串起了他方才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很快便猜到关窗关门,是因为外面有人在看着。 所以刚才的沉默不是拒绝,是顾忌到外面有人? 关门关门,是为了隔绝窥探,为了能放肆地、毫无顾忌地回应她的需求? 在明知她亲爹和长公主就在门外的情况下,他还愿意陪着自己这般胡闹。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偷着吃的糖,比正大光明吃到的更甜三分。 他一直以来恪守的那些规矩、底线、分寸,在她面前早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沈知糯眼底浮起浓浓的笑意,那笑意很快从眼底漫到眉梢。 她不再被动,抬手便勾住了谢疏白的脖颈,指尖顺着他后颈的短发轻轻蹭了一下,仰头,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心安理得地,接住了他这份豁出去的勇气。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唇齿间湿润的声响。 这一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知糯觉得自己的舌根都有些发麻,久到谢疏白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混杂着淡淡的药气,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他的吻也从一开始的凶狠急切,慢慢变得温柔而缠绵,所有的情意都被揉碎在了这个吻里。 就在谢疏白吻得情动之时,沈知糯的手也开始不老实了起来。 纤细白皙的手顺着他紧实的腰线,悄无声息地往上游走,灵巧地越过腰带的束缚,就要往他微敞的衣襟里探去。 指尖刚碰到一片温热紧实的肌肤,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按住。 唇分。 一根丝线啪的断成了两段。 谢疏白气喘吁吁地按着她作乱的手,眸中水光潋滟,眼尾泛着动情的红晕,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可……” 他的耳根红得能滴血,眼睛却直直盯着她,喉结滚了滚,半天憋出一句,“……你还病着。” 沈知糯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个主动撩拨的人不是她。 “我不做什么,”她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我就摸摸。” “……” 谢疏白的喉结又狠狠滚了滚。 就摸摸? 这话她说出来,自己能信吗? 可看着她那双清亮又无辜的眸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像是认命,又像是投降。 最终,他松开了那只阻止她的手。 “那……”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无奈地妥协,“你摸吧。” 沈知糯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大。 她凑到他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吐气如兰:“随便摸?” “摸哪都可以?” 温热的气息激得谢疏白耳根一颤,那片薄薄的软骨瞬间红得透明。 他依旧闭着眼,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薄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嗯。” 谢疏白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羞愤地补充道:“……反正你哪里都摸过了。” 言下之意,也不差这一次了。 沈知糯被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羞窘模样逗得不行,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她还真就没客气,指尖顺着他衣襟的缝隙滑了进去,掌心如愿以偿地覆上那片温热紧实的肌理。 其实三人中,谢疏白的腹肌不是最好的,比不过靖王和宋砚舟的块垒分明。 但他胜在腰细。 谢疏白的腰线窄得惊人,从肋骨末端收下来,两侧凹陷出漂亮的弧线,再往下便是紧实的髋骨,线条利落得像画里走出来似的。 更别提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细腻得不像话,像上好的白瓷浸了温奶,每次指尖划过,都觉得像在摸一块暖玉,细腻、温润、毫无瑕疵,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多蹭两下。 她爱极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好像在勾引他 掌心的肌理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薄薄的腹肌跟着她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又强压着不敢乱动。、 谢疏白偏过头,呼吸明显乱了,耳尖的红更是一路烧到脖颈,偏偏那副端方清冷的壳子还在硬撑着。 沈知糯慢悠悠地抬眸,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 指尖顺着腰线懒懒地滑了一圈,感受着掌下越擂越快的心跳,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里全是促狭: “真的可以随便摸吗?” “可是,我亲爹就在外面哎,长公主是不是也在?” 谢疏白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又很快被他给压了下去。 “嗯。” 他喘着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糟糕了……他们肯定知道咱俩的关系了。” 他越想越愁,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清隽绝伦的脸上明晃晃地出现了慌乱的情绪。 “蛮蛮,他们要是为难我,怎么办?” 沈知糯:“?” 为难你? 就方才长公主进来时的那模样,恐怕该害怕被为难的,另有其人吧?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轻轻一勾。 谢疏白一个不察,整个人便失了平衡,朝前扑去,直直地趴在了床上,也趴在了她的身上。 沈知糯顺势往床里让了让位置,空出一大块地方,轻轻松松地将这个高大的男人拽上了床。 她一个翻身,顺势趴在他的身上,双臂撑在他的脸颊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瀑般散落,有几缕调皮地垂下来,带着她发间的淡淡香气,扫过谢疏白滚烫的脸颊,擦过他颤抖的睫毛,痒痒的。 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 沈知糯微微俯身时,呼吸几乎要落在他唇上。 谢疏白能清晰感觉到她温热的吐息洒在自己脸上,一下,又一下。 衣襟早在方才的动作里散开了大半,露出他一片线条清隽的胸膛,起伏得有些急促。 沈知糯感觉他在暗戳戳地勾引自己,但她没有证据。 她伸手,指尖轻轻拨了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你怕?” 谢疏白脸颊红得一塌糊涂,连脖子都染上了薄红,他狼狈地别开眼,“嗯,怕。” “?”沈知糯的目光里充满了怀疑。 谢首辅的字典里,有这个字? 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只见身下的男人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他不敢看她,眼神飘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羞赧。 半晌,他小声道:“女婿,都是怕岳父的。” 沈知糯眼皮猛地一跳,他这角色进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连女婿的身份都自己安上了?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主要是,身下这男人此刻的模样,实在是太犯规了。 清冷禁欲的首辅大人,如今衣襟半敞,墨发凌乱地铺散在锦被上,颠倒众生的俊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汗,眼尾的红晕尚未褪去,眸中水光潋滟,偏偏还要强作镇定,摆出一副任她采撷的羞赧模样。 又纯又欲,简直是在她的心上疯狂蹦迪。 沈知糯喉咙动了动,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他,看他失控的模样,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失控了。 罢了。 送上门的美色,不吃白不吃。 沈知糯不再犹豫,俯下身,再次堵住了他的薄唇,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 攻城略地,手上的动作也越发不老实起来。 谢疏白得逞地勾起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里,藏着一丝算计成功的狡黠。 他闭上眼睛,乖乖地回应着她热烈的吻。 “唔……” 好似有一声压抑不住的声音从他喉间溢了出来,下一秒又被沈知糯堵住。 …… 门外,秋风萧瑟,吹得树影摇曳,也吹得赵濯心头火起。 他听着屋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一张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这都多久了?! 从关门落闩到现在,起码有一炷香的功夫了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有谢首辅那时不时发出的声音,这能干什么好事? “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赵濯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就要往门口冲。 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一脚把门踹开。 “你疯啦?!” 长公主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你也不看看里头是谁!那可是当朝首辅谢疏白!” “你这一脚踹进去,是想一脚踹进阎王殿吗?” “谢首辅又怎么了?里面还有我刚认回来的女儿呢!”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宝贝女儿,身子还病着,怎么能被一头披着人皮的狼给叼了去! “你小点声!” 长公主看着赵濯那副护犊子的暴躁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分析道: “你先冷静点。” “凭我对谢疏白的了解,就他那清高孤傲的性子,八成,是咱们女儿强迫人家的。” 赵濯一愣,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可能!我女儿温婉贤淑……” “得了吧你,”长公主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才认她多久?你知道她什么性子?” “你常年不在京中,有所不知。” “谢疏白那张脸,可是被誉为‘京中第一绝色’,想嫁给他的贵女,能从谢府门口一直排到朔关去!”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就连我,都对他动过几分心思。” “就说明姝,她为了引起谢疏白的注意,用尽了浑身解数,结果人家连个正眼都没给过她。” “他绝不可能主动去招惹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子。” “所以,八成是咱女儿招惹的人家。” 赵濯虽然常年在边关,但对谢疏白这位权倾朝野的年轻首辅,还是如雷贯耳的。 三年前北境战事吃紧,边关连丢三座城,朝堂上下吵成一锅粥,谁都没辙。 结果一封三千字的《平疆策》从京城送来,献上奇谋,他照着布防,愣是没折损多少兵马就解了北境之围。 那一仗打完,军中上下谁提起谢疏白,都得竖个大拇指,都羡慕他那颗聪明的脑袋。 赵濯下意识又想了想谢疏白那张确实过分出挑的脸,又想了想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首辅高位,再联想到他背后那出过三代帝师、门生遍天下谢氏…… 赵濯沉默了。 确实,光风霁月、前途无量的谢首辅,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一个有婚约在身的侯府嫡女不清不楚的人。 所以……还真是自家女儿见色起意,主动下手的? 赵濯拉着长公主的手,鬼鬼祟祟地摸到窗边。 门被闩死了,可这窗嘛,他刚才可听见了,方才谢疏白关得急,只锁了一扇,另一扇只是虚掩着。 他隔了一段距离站定,运起内力,手掌轻轻一推—— 一阵无形的“大风”凭空卷过,直奔那扇半掩的窗。 “吱呀——” 窗户被吹开一条缝。 长公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攥着赵濯的袖子。 “吱呀呀——” 又一阵风袭来,那扇窗户晃了晃,开得更大了些。 长公主和赵濯立刻屏住呼吸,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透过窗缝往里瞧。 然后,下一秒,两人就都石化了。 只见光风霁月、端方守礼、平日里在朝堂上一个眼神能把人吓出冷汗的谢首辅,此刻正被自家闺女压在身下! 身上的外袍和中衣都被褪到了臂弯处,凌乱地堆在身侧,露出大片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腰腹。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隐忍和动情,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第三百五十八章 此子心机深沉,城府极深!绝非良配! 而反观压在他身上的沈知糯,衣衫齐整,发髻一丝不乱,甚至连领口都没有一丝褶皱。 她正挑着谢疏白的下巴,低头亲吻着他,姿态娴熟,动作强势,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正在强抢良家妇男的女恶霸! 这这这!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赵濯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长公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屋内,谢疏白那双清冷孤傲的眸子此刻正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挣扎,无力地要推开身上的人。 可那手刚抬起,就被沈知糯捉住,她甚至没用什么力气,便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手腕按了回去,便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手腕按了回去,压在了枕侧。 腕骨被她扣住的瞬间,谢疏白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砰——” 房内不知从哪里起了一阵风,窗外恰好也灌进来一阵风,床上的幔帐飞扬,床幔飞扬而起,那扇半掩的窗被这阵倒灌的风猛地合上。 关上的一瞬,幔帐翻涌间,谢疏白眼睫轻颤,偏过头去,白皙的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透着一股无声的勾引。 屋内的旖旎春色,连同那压抑的喘息声,被彻底隔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赵濯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 “走!” 长公主当机立断,一把拽住赵濯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就往院子外走。 赵濯人高马大,常年征战的身躯壮硕如山,长公主那点力气,按理说是拽不动的。 她紧紧抱着赵濯的腰,哪怕使出吃奶的劲儿,纤细的双臂也只将将搂住了他腰腹的一半。 饶是如此,赵濯却意外地没有反抗,任由她半拖半抱地拉着自己,脚步沉重地跟着她往外走。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直到两人快步走出了院子,彻底远离了那间屋子,赵濯才猛地停下脚步。 他一把甩开长公主的手,转身,对着院门口一棵碗口粗的桂花树,狠狠一拳就砸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树干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簌簌落下几片的叶子。 “淦!” “他肯定是故意的!” 赵濯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女儿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身子还病着,那样娇娇弱弱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压制得住他谢疏白?” “他一个文臣,看着清瘦,可到底是个男人!” “他要是不愿意,我女儿能把他怎么样?”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我们看见那一幕!又故意把窗户关上!” 长公主抱臂靠在另一棵树上,肩头懒懒地抵着树干,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梢一挑,尾音拖得慢悠悠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那语气,三分了然,七分看戏。 “当然是这样!” 赵濯越说越气,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院中那扇紧闭的窗,骂了一句:“心机男!” 他不是傻子。 尤其是见过了长公主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之后,他对这等弯弯绕绕的门道,嗅觉比猎犬还灵。 方才那一幕,乍一看,是自家女儿强迫了谢首辅,他被按着、被亲着,眼睫颤着偏过头去,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可细细一想,处处都是破绽! 尤其是谢疏白抬手推拒的时候,那手抬到一半就软了,力道虚得跟挠痒似的,分明就是故意递出去等人捉的! 还有那扇窗,好端端的,怎么就自己关上了? 外头哪来的倒灌风?这都秋天了,风向早该往西北走,哪来的风能精准地从院中灌进屋里把窗扇撞上?! “再有,他偏头那一下,脖颈拉得那叫一个好看,喉结滚得那叫一个恰到好处,跟戏台上排练了八百遍似的!” 赵濯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手指直直戳着那扇紧闭的窗,像在指着千里之外一个看不见的仇人。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勾引我女儿!” 连赵濯这个粗人都看出了破绽,更别提长公主那双早就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饶有兴致地垂眸欣赏着自己手上新做的蔻丹,十指纤纤,丹蔻艳红似血,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拿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拨了拨甲面,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又怎样?” 赵濯一噎,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半晌才憋出一句:“什么那又怎样?!” “此子心机深沉,城府极深!绝非良配!” “哦。” 长公主淡淡地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在听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拨弄蔻丹的动作都没停。 “我绝不答应!” “我的女儿,绝不能嫁给这种满肚子算计的男人!” 赵濯斩钉截铁地宣布,态度强硬无比。 长公主闻言,终于舍得将视线从自己新做的蔻丹上移开,慢悠悠地抬起眼,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嘲弄。 “小叔。”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濯的心上,“你没有资格。” “……” 赵濯瞬间僵住,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是啊。 他没有资格。 在世人眼中,女儿是定安侯府的嫡女,跟他赵濯没有半点关系。 错过了她成长的这么多年,他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她的婚事?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方才的滔天怒火,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连烟都不冒了。 赵濯抿了抿唇,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深深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眼底情绪翻涌,不甘、懊悔、心疼、无奈,搅成一团,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他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靴底碾在石板上的声响又重又闷,像是在发泄什么。 “喂,你去哪儿?” 长公主追了一步,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赵濯的脚步没有停,只留下一句闷闷的声音随风飘来,“去给嘉茵写信。” “告诉她,女儿找到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分明是在要名分 长公主的脚步一顿,没再追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赵濯那落寞的背影越走越远,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 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沈知糯的贴身丫鬟连翘,另一个则是墨辞,因为砚墨受伤,这几日一直是他跟在谢疏白身边。 看到这一幕,长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糯糯和谢首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连丫鬟和长随都配合得这般默契,他们之间的私情,恐怕比他们撞见的这些还要……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笑意从嘴角蔓到眼底,带着几分纵容。 不愧是嘉茵的女儿。 哪怕在乡下长大,身上流着的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 玩的比她还大。 她赵灵曦那一院子的人,哪个敢跟她要名分? 哪个敢在她面前露出半分觊觎的心思? 她要了便是要了,不要便是一拍两散,谁也不敢多吭一声。 而谢首辅今日这般做派,分明是在要名分。 这心机,这手段,这步步为营的耐心……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糯这丫头,跟外头传的那些话半点不一样,连皇嫂都对她不一样,苏予白那个绣花枕头实在不是良配,至于谢家…… 勉勉强强吧,规矩是多了些,可有一条好——谢家家主不许纳妾。 糯糯真要是嫁过去,那就是谢家唯一的当家主母,后宅里再没人能越过她去。 真受了委屈也有她撑腰,她撑不住的,上头还有皇兄、皇嫂呢。 这么一想,倒也不是不能嫁。 既然是糯糯自个儿喜欢的,她这个当未来继母的,总得有点表示。 “来人。” “备车,本宫要去睿王府。” ……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长公主回房换了一身繁复华丽的衣裙,重新描了眉,点了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皇家长公主的威仪与气场。 正当她扶着婢女的手,准备登上马车时,一辆玄色嵌金丝楠木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帘子被掀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匆匆从车上下来。 来人一身墨色蟒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周身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迫人的威压。 靖王快步走到长公主面前,收敛了身上的凌厉之气,恭敬地行了一礼:“姑姑,您这是要出门?” 长公主点了点头,“峥儿,你来找本宫?” “侄儿听闻,姑姑今日……从谢府‘请’走了张太医?” 他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读音,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长公主何等人物,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来意。 御史台那帮老匹夫三天两头弹劾她这个不守规矩的长公主,折子一摞一摞送到御前,全要过谢疏白的手。 他过目还不算,每次都要亲自批上几句附议,骂起她来更是字字诛心,把她的脸按在地上磨擦。 长公主以前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能让她低头的人不多,谢疏白算头一个。 偏偏当今陛下对他俩都极为看重,一个是从小宠到大的妹妹,一个是肱股之臣,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他都偏袒,两个他都不想得罪。 闹得最凶那阵,为了不让陛下夹在中间为难,长公主咬牙把府里养的那一屋子男宠全遣散了,一个不剩,还老老实实登门给谢首辅赔了罪。 明面上,陛下训归训、罚归罚。 背地里,该疼还是疼——前脚刚把长公主训完,后脚又偷偷往她府里塞了几个人回来。 谢疏白明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转头,就揪着陛下别的差错,联合御史台一起骂上了。 陛下被骂得一个头两个大,这才学乖了。 往后长公主再捅篓子,他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插手,怕又被谢疏白抓着辫子连带自己一起骂,都习惯派靖王来当这个和事佬。 靖王与谢疏白有自幼的交情,私下比旁人亲厚得多。 由他出面,谢疏白总归要卖几分薄面,闹得再难看,也能各退一步。 所以今日,长公主当街抢了谢府请去给谢疏白看病的太医,还把病得起不来床的首辅本人气得亲自登门问罪的消息一传进宫,陛下生怕明日御案上又会堆满弹劾长公主的折子,二话不说,又把靖王给派了过来。 以往每一次,靖王过来都是好说歹说,连哄带劝。 先让长公主收敛几分,再转头去谢疏白那儿卖几分薄面,最后两边各退一步,收工回府。 他早已习惯了长公主的胡闹,也习惯了谢疏白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 这套流程他早就烂熟于心。 他习惯了长公主的胡闹,也习惯了谢疏白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 如今见长公主盛装打扮要出府,以为她是受了谢疏白的气要进宫去找陛下撑腰,靖王叹息一声,上前道: “姑姑,谢首辅乃国之栋梁,如今抱病在身,您还……” “行了行了,这些陈词滥调本宫都听腻了。” 长公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她下巴微微扬起,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自信:“流程就不用走了,你回去告诉皇兄,这次,他不必头疼了。” “不仅他不必头疼……” 长公主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点了点自己华美的裙摆,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以后,御史台那帮老匹夫,也再不会有弹劾本宫的折子了。” 靖王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深邃的眸子上下打量了长公主两眼,视线又越过她,扫向她身后的长公主府。 “您……把那些人都换地方藏起来了?” “跟这个没关系。” 长公主嗤笑一声,摆摆手,“不过这次,本宫是真的打算把他们都遣散了。” “你回去顺便也告诉皇兄,往后别再费心给本宫塞人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难得带上几分认真:“这次是真的。” “本宫,可能要成婚了。” “他愿意娶您了?”靖王眼睛一亮。 提到赵濯,长公主眼中那点得意瞬间黯淡下去,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牡丹,幽幽叹了口气。 “还是不愿意。” “那您……” “但是!”长公主话锋一转,眼中又重新燃起那种志在必得的光,神秘一笑,“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有人能让他愿意。” 靖王满头雾水,还想再问,长公主却已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了。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你来得正好,随本宫一道去一趟睿王府。” “定安侯府那个沈知糯,你认识吧?” “听说她还救过你,本宫打算认她当干女儿。” “走,陪本宫去给她撑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