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甩三次又何妨(女尊)》 1. 他又要晕了? “央璃军攻下益州,玉阙战败,全军听令,退守龙峡关!” “玉阙三皇子私自离京,如今下落不明,全力追寻!” 宋锦棠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人,面露茫然。 怀中男郎身形清瘦,衣裳破烂,脸上沾了泥,额头、鬓边都脏兮兮的。 阴沉沉的天幕挥洒下道道密集的雨帘,顺着宋锦棠的斗笠边缘往下淌着雨水,冲刷掉了他脸上的些许泥土,露出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儿。 男郎面皮白净,不似寻常流民,鼻尖上那点未冲干净的泥不仅没挡住他的容貌,反倒成了点缀。 他双眸紧闭着,整个人倚靠在她怀里,宋锦棠连喊了几声都没回应。 一刻钟前。 瓢泼大雨将黄土路浇成泥泞,无处躲雨的流民都纷纷挤进了路边的一个废弃茶棚里。 “又打起来了,打了五年了,如今益州也失守了……这仗何时是个头?” “十八年了,央璃军当年弃了我们,五年前又打回来,有何用?我儿都已嫁入玉阙了。” 只这一句,茶棚里静了一瞬。 十八年前央璃军战败而去,十三年后又打了回来,一个月前,益州彻底沦陷,五座城池的百姓重新被划入央璃。 一位老者也跟着哀叹一声:“若是有的选,还是想回央璃,毕竟……” 他没继续说下去,茶棚里又重新嘈杂起来,一时间分不清是雨声更大,还是怨声更大。 雨没停,从益州逃窜过来的流民,流水一样地挤进茶棚里。茶棚不大,随着人越来越多,空间被逐渐积压,叶明疏已经退到最里面的角落了,却还是被人踩了一脚,不悦地哼了一声。 踩他的是个女人,听见声音后回过头来,叶明疏瞧她年轻气盛,警惕地忙偏开了头,不动声色地抹了把裙摆上的泥,把本就脏兮兮的脸又涂厚了一层。 女人面露怪异,无甚在意地瞥开了视线,因长时间未进食,肚子发出一声怪叫,紧接着,茶棚里接二连三地传来异响,与嘈杂的雨声交叠、融合在一起。 叶明疏觉得脑袋有些发沉,四肢也开始脱力,背贴着墙壁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抱膝,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人喊了一声:“快看前面,那是车队吗?她们一定有粮食!” 话音落,叶明疏便感觉周遭骚动起来,原本拥挤的空间随着人影离去变得十分开阔。 他扶着墙壁站起,才发觉双腿虚浮,步子都迈不动了。循着声音望去,不远处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女子,骑着马、戴斗笠、穿蓑衣、身后的大车上堆满了货物,车架上插着旗帜,上面写着“镖”字。 宋锦棠看着突然围过来的一群流民,立即勒停了马,她们身上狼狈不堪,神情充满惊恐和胆怯,但很快又被活着的渴望掩盖过去,纷纷伸出双手,凄苦哀求:“大人,给口吃的吧,求求大人了……已经好几天没吃一口东西了……” 宋锦棠眉头紧皱,转头吩咐人把干粮都拿出来分发下去。 “别抢,都有。”她淡声道,余光注意到茶棚里还有一个清瘦身影,如风雨中摇曳的柳絮,正扶着柱子,欲坠不坠。 她拿了干粮和水壶走过去,站定在茶棚外几步远处观望,男郎身躯微躬,垂下的青丝遮挡了大半张脸,宋锦棠看不清他的模样。 “你可还好?我这里还有些干粮,你拿着吧。”她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 叶明疏闻言微怔,抬起头看向她,一双柳叶眼蒙了层水雾,在她身上定了瞬息后又极速瞥了下去,抬袖似在擦泪。 宋锦棠不明所以,只是手往前递了递,重复一遍,“拿着吧。” 这回语气有些冷硬了,穿过雨帘钻入叶明疏耳中,他想当听不见都难。踌躇片刻,抬脚往前走,只是一个不稳,脚下踉跄,整个人朝宋锦棠倒去。 “小心!”宋锦棠眼疾手快地扶住,手掌触碰到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到他身上不似寻常的温度,同时也注意到他额头上的伤。 伤口不大,却是新伤,被雨水冲刷后渗出一些血水来,若是不及时上药处理,恐怕会加重伤情。 宋锦棠二话不说摘下斗笠戴在他头上,一边从怀里摸出药一边问:“你从何处来?可是要去龙峡关?” 闻言,叶明疏摇摇头,又点点头。 宋锦棠摸不清他的意图,干脆也不问了,把食物和水都塞入他手中,转身欲走。 谁知脚步刚迈出去,衣袖便被拽住了。 “等等!” 身后之人的语气略显焦急,宋锦棠回过身来,瞧见他无助恳求的眼神,有些于心不忍。 但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刚准备寻个理由解释一二,话还没说出口,只见他艰难地走近一步,眉头皱得很紧,忽然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就这么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她怀里。 宋锦棠身子僵了僵,反应过来后,抬手在他额头一探,烫得惊人! “公子?公子!” 怀里人失了力气,软得像团握不住的流水,宋锦棠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同行的颜珍此时走了过来,见此状况,讶异道:“发生何事?这小郎怎么了?” “身上烫得很,应当是受了风寒。” “那要如何……”颜珍话还未说完,宋锦棠已经弯腰抱起人,朝着车队走去了。 她扶额轻叹,紧跟上去。 货车上载满了货物,没法坐人,更别提一个昏迷的男人了。宋锦棠只好与他共骑一匹马,让人靠在自己怀里,驱赶着马缓慢前行。 车队朝着龙峡关一点点靠近,雨断断续续地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宋锦棠的斗笠、蓑衣都盖在了叶明疏身上,后背被雨水浸透了,风一吹,冷津津的。 可她的身前却十分的火热。 二十五年来,她从未与男郎这般亲近,隔着衣衫紧贴着,浑身不自在。她微躬身子欲往后退,他却软了过来;她抬手去扶正他,他又歪歪地倒向了另一边,险些摔下马。 宋锦棠无奈,只能不再动作,任由叶明疏靠在自己怀里。 路行一个时辰,雨渐停了,宋锦棠把斗笠蓑衣收了起来,许是动作太大,弄醒了怀里的人。 叶明疏揉了揉眼睛,动作十分缓慢地仰起头,定定地看着宋锦棠,水雾的眼眶泛着红晕,充满迷茫和无措。 “醒了?”宋锦棠放轻声音询问,她自问这应当不算是很疏离的语气,但好像还是把他吓到了,只见他忙垂下头,坐直了身怯声问:“这……我为何会在这儿?是娘子救了我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屋檐下雨水垂滴青石的声音,清脆但不吵闹,温润而不黏腻。 宋锦棠看了眼两人之间隔出的空隙,方才黏糊一片的温热被风尽数吹散,她紧跟着松了一口气,回道:“你受伤了,还受了风寒,前面就是龙峡关,到了那里,你可去寻你的亲信。” 话落,叶明疏脑袋更低了,声音也低低的,染上了一丝哽咽,“我、我无人可投奔……” “……”宋锦棠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打仗并非她的意愿,可她身为央璃人,拿回失地是她身为将领的使命,那五座城池的百姓盼着回家盼了十八年,如今终于实现了。 只是,这无可避免地会连累无辜百姓。 而他也是其中一个吧? 沉默片刻,宋锦棠才道:“如今时局纷乱,你一男郎独行太过危险,可在我那儿养伤几日,待伤好些再做打算。” “那就……多谢娘子了。”叶明疏侧眸,细长的眼尾弯了弯。脸上的泥泞并没有洗净,眼睛却十分清亮,倒让人生出一种隐隐的期待来,期待他的真实模样。 宋锦棠不自觉盯了两眼,随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日头逐渐西沉,夕阳混着雨后的清新水汽落在了云非小院的大门处。 宋锦棠翻身下马,一身玄色劲装被雨浸得发亮,她径直去敲门,完全忽略了僵直在马背上的人。等转过身来时,正对上他一副无辜恳求的可怜模样。 “……”对视片刻,宋锦棠猜测他应当是不会骑马,只好走过去扶他下马。 此时,小院大门打开,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形微胖,穿着褐色对襟短卦,睁眼便瞧见这一幕,茫然问道:“三娘,这是谁?” 嘴上在问小郎,眼神却在质问宋锦棠,平日里慈祥的眼眸严厉起来,仿佛在说:“你怎么能带人回来呢?” “师傅……”宋锦棠嘴唇微张,她想说,人都倒在她怀里了,总不能把他扔半路不管了吧?可还没开口,小郎率先说话了。 “娘子恕罪。”他先朝末雨行了一个晚辈礼,虽然穿着破布衣裳,姿态、动作却十分周到,语气恭敬又带着令人怜惜的柔弱,“是我不好,逃亡多日,又体弱多病风寒缠身,如今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幸得小娘子相救,赠我吃食,这才不至于曝尸荒野……”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两滴清泪便落了下来。 末雨有个儿子,也是这般年纪,见不得这啪嗒啪嗒的眼泪,她瞪了宋锦棠一眼,忙安慰起来,“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别哭,有话好好说。” 宋锦棠头一回见这阵仗,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条手帕,只是手帕浸透了雨水,湿哒哒的,她二话不说拧干水分,递到了他面前。 “……”叶明疏撩起眼皮,看着面前皱巴巴的手帕,没接。 宋锦棠以为他嫌脏,又往前送了几分,道:“干净的,我没用过。” “……多谢。”叶明疏微微一笑,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在即将触碰到时,眉头迅速皱起,身子摇晃似要倒下去,情急之下连忙抓住宋锦棠衣袖。 宋锦棠一愣,她还没见过如此柔弱的人,生怕他又要晕过去,忙问:“你没事吧?” 叶明疏头低着,缓了半天后才抬起头,勉力一笑,“没事……” 他白净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脊背绷得笔直,但若是细看就会发现,要不是他抓着宋锦棠的衣袖,恐怕就真要倒下去了。 末雨打量他一眼,一咬牙,“别在门口站着了,赶紧进去吧。” 闻言,叶明疏目露感激,连连道谢:“多谢娘子~” 宋锦棠把他带入后屋,“我和师傅住前屋,你就住这儿吧。” “多谢。”叶明疏再次道谢。 宋锦棠颔首,转身出去了。 一出门,便被末雨拉到一边,“你带人回来作甚?我们的身份又不能……” 宋锦棠无奈,“他受伤了,又孤苦无依,我……” “你什么你,你是活菩萨啊?” 末雨气不打一处来,又拿她没办法,宋锦棠七岁便跟了她,见她的面比见儿子都多,什么性子也最是明白,休说是重伤昏迷的人,就算是路边的一条狗饿晕了,她也得抱回来仔细照料。 末雨叹息:“你呀,面上冰疙瘩似的,心里比谁都软。” 作为一国副将,很不该是这个性子的。 宋锦棠失笑,“那还不是随了师傅?不过等他伤好了,就送去官府,我们不是也打算在这儿住几日的吗?就当顺手做件善事了。” “行吧行吧。”末雨斜睨了她一眼,摆摆手打算去帮颜珍卸货,临了,她又道:“治风寒的药家里还有些,锅里烧了热水,你们洗漱一下吧。” “嗯。”宋锦棠应了一声,钻进厨房煮了一碗治风寒的药,煮好后,端起来走向后屋。 后屋的门虚掩着,宋锦棠叩了叩门,一时没收住力,门开了,她干脆走了进去。 2. 她竟这般养眼? “把药喝了吧。” 宋锦棠把药和一个小瓷瓶一同放在桌上,环顾一圈,里间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隔着薄薄的帘幕,小郎的声音传来:“多谢娘子,放着就好,我稍后喝。” 宋锦棠没说话,屋里静了下去。 叶明疏揉了揉发疼的肩膀,穿好衣服走出去。屋里已没了人影,桌上一碗黑漆漆的药还泛着苦涩的热气。 他拿起一旁的小瓷瓶,指尖摩挲两下,淡然扫一眼药,端起来,面无表情地一口饮尽。 无力地呆坐一会儿,宋锦棠又回来了,这次手上拿了套干净的衣服,她照旧放在桌上,语气不冷,却淡得像碗白开水,“厨房烧了热水,你稍后洗漱一下吧。” “好……”叶明疏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宋锦棠已经出去了,动作如风,只有地上的脚印证明她来过。 “……”叶明疏愣在原地,面上说不出的古怪。 这个女人很可靠,是个可以暂时庇护他的人,只是为何如此难接近? 前屋里,宋锦棠身上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黏糊难受,又湿又冷。她迅速脱下,倒了热水洗净全身,换上干净衣服后才算舒服了。 此时天色已暗,末雨和颜珍去镖局卸货,大概率晚饭也是在那儿吃。宋锦棠便下了两碗面,边煮边想心事。 十八年前,她与末雨途径益州,恰逢玉阙皇帝御驾亲征,攻城略池,那年她不过七岁,亲眼目睹央璃军溃败而逃,五座城池连同数十万百姓一夜之间归了玉阙。流民四溢,纷纷往京城逃去,宋锦棠与末雨混入其中,在京城一藏就是十三年,白日在各地走镖掩人耳目,夜里挑灯苦读钻研兵法,只为有朝一日拿回失地。 终于在五年前,她暗中回到央璃,连克四城,最难打的益州,也在一个月前彻底收复,从此她一战成名,玉阙人只知骁勇善战、以面具示人的“宋副将”,却从未有人见过她真容。正因这点,皇帝密令她再次潜入玉阙,护送潜伏多年的暗探回家。 首要撤离的,便是龙峡关和京城两处的暗探。 此行凶险,她本不该带人回来的。毕竟身份一旦暴露,将会殃及池鱼,可那人倒在她怀里时,她终究是没能狠心把他丢下…… “娘子在想什么?” 一道男声陡然响起,宋锦棠回神,淡然扫他一眼,心中暗忖:他何时站在她身后的? 叶明疏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举着油灯走了过来,昏暗的厨房里亮堂了些。 “煮了点面,你……”宋锦棠的话戛然而止,方才视线太暗,看不清叶明疏的样子,现在靠近了细瞧,她平静的眼眸悄然亮了几分。 眼前男郎约莫十七八岁,不完全是玉阙人的长相,眉眼处有点央璃人的影子,身形高挑但不瘦弱,看人时眼睛清纯无辜,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多看两眼莫名就被吸引住。笑容温婉,体态端庄,虽穿着粗布衣裳,但难掩姿色,往那儿一站,小小的厨房似乎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这样的长相,宋锦棠也不觉得奇怪,十八年前那场战役后,也有许多央璃人和玉阙人成亲的。 这呆愣的功夫,叶明疏已经走到她身前来,指着锅里问:“娘子,这是不是好了?” 宋锦棠收回目光,面上云淡风轻,捞起面条,加了点青菜和鸡蛋,两碗青菜鸡蛋面算是做好了。 看起来十分清淡,叶明疏坐在堂屋里,拿着筷子盯了很久都没动。宋锦棠没管他,坐在了饭桌的另一侧,自顾自吃起来。 等她都快吃完了,叶明疏却只是把筷子放在碗里搅了搅。 “没毒。”宋锦棠冷不丁开口,叶明疏这才把视线从碗里移开,讪笑:“我怕烫。” 宋锦棠看了眼自己的碗,摸了摸碗壁,一股温热从指尖传来。 好像是有点。 她向来偏好热气腾腾的吃食,倒是忘了也有人不喜欢的。 不免心里泛起嘀咕,她似乎真的带了一个“麻烦”回来。 “那就放凉了再吃吧。”宋锦棠很贴心地说,端起碗三两口吃完,想到什么,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叶明疏搅筷子的动作一顿,小声回应:“疏儿。” “家在哪儿?从何处来?”宋锦棠缓了缓,声音低了些,“可还有亲人?” 一连串话问完,叶明疏彻底呆住了,他眉头拧成一团,双手缓缓抱住头,面色十分痛苦,“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他神情似乎是痛苦极了,宋锦棠虽疑惑,但也不再问,转而看向他的额角,伤口红肿,没了脏污掩饰,与他白净的小脸一对比,显得有些狰狞。 她不禁皱眉,“你怎么还没上药?” 叶明疏指尖轻触额头,头低垂着,无措道:“我不会。” 这点宋锦棠还真没想到,心中忍不住猜测,眼前之人一定是个富家公子,这才如此的娇气。 至于忘却往事,她也曾听说过,若头部受到重创,对记忆会造成某种影响。 此时,小郎突然开口:“娘子可否帮我上药?” 他双眸直勾勾盯着她,宋锦棠犹豫一瞬,起身拿了药过来。 清凉的触感从额头传来,药味渐渐在屋内弥漫开。叶明疏握着筷子的手逐渐收紧…… 宋锦棠在军营里时,时常帮伤兵上药、包扎伤口,顾及到叶明疏是男子,她刻意放轻了力道,还十分贴心地说:“疼你就说。” 话落,手腕便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叶明疏双眸里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委屈地喊:“疼~” “……”这样子可怜极了,像头受了欺负的小鹿,无人撑腰,还不敢吭声。 宋锦棠动作微顿,被他握住的地方似乎在发热,她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叶明疏眼睫轻颤,实在是太疼了,他强忍着才没把眼泪掉下来。本以为这样说,宋锦棠会下手轻一点,会轻声哄他。 万万没料到,宋锦棠转身出去找了一面铜镜过来。 “你对着镜子,把药一点点往伤口上涂,再拿布包扎一下就好了。”说完她就走了,没有半分留恋。 更没有要哄他的意思。 “……” 叶明疏看着宋锦棠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愣了半晌才收回目光。 这世上竟有这种女人?如此的不解风情,还不怜香惜玉。 他目光缓缓转到铜镜上。 伤口的位置很显眼,若是处理不好,可能会留疤,他只能自己对着镜子上药,边涂边吸着凉气,笨拙地包扎好了伤口。 看了眼桌上冷掉的面,肚子叫了一下,似在催促。他只好拿起筷子挑起一根咬了一口, 细嚼慢咽后,眼睛骤然亮了亮。 好吃! 他狐疑地端起面看了好几圈,很是不可置信,这么清淡的面,味道竟然不比宫里的膳食差。 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个空掉的碗上,心中微动,碗是冷的,盛的面却很热,倒像她这个人。 夜深了,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起来,正值梅雨季,三天两头就要下一场,到处都是潮湿的气味。 叶明疏喝过药后沉沉睡去,只是被雨声吵得时不时惊醒,迷迷糊糊盯着帐顶喊:“爹爹……” 雨连下了一整夜才停,第二日一早,金光破开厚重的云层挥洒下来,照得整个小院都金灿灿的,风轻轻一吹,院子里的玉兰树沙沙作响。 小院的门开着,末雨把牛车停在门口,她买了一些米面粮油、家用伤药等日常物什,喊宋锦棠帮忙搬进去。 “我先去做饭,这牛车是我问隔壁林娘子借的,你记得还给人家。” 宋锦棠应了一声,开始干活。 这个小院是她和末雨走镖时的临时居所,一般住不久,但多年来往返各地,时不时帮邻居带些书信,帮个小忙,久而久之也就和这村子里的人混熟了,借个牛车、斗笠什么的都是小事。 搬东西的时候,听到路过的乡亲讨论战事。 “这益州失守了,下一个就是龙峡关了,要是真打过来,我们可怎么办?” 旁边的中年夫男劝道:“没那么容易,龙峡关易守难攻,守了玉阙上百年了,不会有事的。” “那谁知道呢,央璃军此番气势如虹,玉阙节节败退,是一点都挡不住……” 两人谈论声渐远,宋锦棠眼眸低垂,喃喃自语,“不会的,央璃只是想拿回失地,不会再打下去了。” 想到这儿,她目光坚定,把好几大袋东西一起扛在了肩上,搬进屋里。 每回在这个小院住都要添补很多东西,把坏的丢了,换上新的。宋锦棠忙活好一阵才弄完。不累,但有些热,她扯了扯领口透气。 叶明疏此时从后屋出来,站在前屋的檐下,瞧见这一幕。 阳光下,宋锦棠笔直地站着,肩宽背挺,在地上映出一道挺阔的身影。衣着朴素,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眉头不知为何拧在一起,倒平添了些许沉稳,令人安心。与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女不同,她们身上总挂着股懒散劲儿,不是谦谦君子,就是风流书生。 叶明疏一个都看不上。 反倒是面前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像块被风雨磨砺过的磐石,坚硬但不咯人。撸起的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脸颊的肌肤似是常年在风沙中游走,带着一股糙劲儿,眼睛却很明亮,眉目五官都是极好看的,是纯粹的央璃人,比他见过的每一个央璃人都好看。 叶明疏视线从她的下颌移到了脖颈,手指不自觉地绕着一缕头发转了起来。脑中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她身上的每一处都这么养眼吗? 宋锦棠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醒了?正好一起用饭吧。” 叶明疏极速收回视线,款步走近,抬眸刚想说话,便注意到她的衣领是松开的,左侧锁骨上有一颗痣,汗水滑过,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如同一个摄人心魂的钩子。 惹得叶明疏莫名有些耳热,他顿了顿,低低应了一声,悄然移开了目光。 3. “棠棠。” 今日天气好,末雨便招呼两人在院里的石桌上用饭,头顶的玉兰树枝繁叶茂,挡住了刺目的太阳,又不会觉得阴凉。 饭桌上,末雨试探问小郎一些事,他只是摇头,同昨夜一样,神情痛苦,“我只记得自己叫疏儿,旁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末雨目露怜悯,感叹一声:“是个可怜孩子。” 宋锦棠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问道:“听你口音是京城的,想来是京城人士,不如去县衙,托她们帮你寻亲吧。” 叶明疏一听,面色惶恐起来,“娘子是要弃了我吗?” “……” 这话听着像是在指责宋锦棠是个抛夫弃子的负心妇一样,她一时无言以对。 叶明疏接着说:“听娘子口音也是京城的,你也是京城人士吗?何时回京城?可否带上我?说不准等我伤好后就想起来了,现在流民太多,官府可没功夫管我,到时候指不定把我丢在哪儿,任我自生自灭了,我又手无缚鸡之力,谁也敌不过……” 他越说越可怜,说到后面宋锦棠满脑子里都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少男,流落街头,任人欺凌的画面,嘴里的饭菜都没味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费力的,到京城后,我会尽全力补偿你。”叶明疏伸手过来抓住了宋锦棠的衣袖,从语气到姿态都是一副恳求、小心的模样:“我知道娘子是个很好的人,若是我自己能行,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可是我实在没办法……” 宋锦棠不自在地想抽回袖子,叶明疏却拽得更紧了,两个指尖紧紧捏着,就是不肯放手。转头看向末雨,眼尾耷拉着,仿佛只要现在把他赶出去,他明日就活不成了。 末雨很不忍心地偏开了视线,低声对宋锦棠道:“人是你带回来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她埋头专心吃饭,不再看两人。 宋锦棠面上不动,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眼下刚打完仗,四处都是流民,玉阙官府最紧要的就是搜查细作、加强防范。人手都不够,更别说是管流民了,能每日按时发放粮食都是奢侈。 来之前,宋锦棠已经拿到了龙峡关各处暗探的代号,只是现下玉阙密探搜查太过严密,想要成功联络没那么容易,恐怕要在这里耽搁上一段时日,去京城的日子无法定下。 她思虑再三,还是斟酌道:“那等你伤好之后再议吧。” 伤好了,也能想起往事,届时离开也有个去处。 闻言,叶明疏脸上荡开笑意,“多下娘子,对了,还不知道你贵姓呢,娘子可否告知?” “宋棠。”她随口道。 叶明疏点头,低低地念了两遍,忽然笑盈盈喊了一声:“棠棠?” “噗——” 末雨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 叶明疏见状,连忙将桌上的手巾递了过去,关怀道:“没事吧?” “无妨无妨。”末雨狼狈地用袖子擦嘴,眼睛打量着宋锦棠。 叶明疏不明所以,循着视线望去,只见宋锦棠面容僵滞,神色怪异,才恍然大悟,赶紧低下头,“娘子恕罪,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末雨头一次见宋锦棠这副模样,哈哈一笑,“你这小郎,算是拿住她的命门了,还从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女子之间的称呼多是称名道姓,亦或是亲近些的长辈会直呼小名,很少有这样把字叠起来喊的,放在妻夫之间也过于亲昵了,更遑论还只是一个认识不到三日的陌生男郎。 听末雨这么说后,叶明疏头更低了,“我只是觉得“棠棠”叫起来很好听,没想到惹得娘子不快……” “……”宋锦棠心中咯噔一下,生怕他紧接着要掉下两滴泪来,于是急忙道:“一个称呼而已,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嘴上这么说,可端着碗的那只手有些僵硬。 得到肯定,叶明疏抬起头粲然一笑,方才的怯懦一扫而空,“从前不曾有人这么叫过你吗?” 宋锦棠摇头,“不曾。” “那我是第一个咯。”叶明疏眼睛弯得更好看了,阳光透过玉兰树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树影。 宋锦棠看得恍惚一瞬,垂眸若无其事地吃饭。 末雨敞怀一笑,这小郎不扭捏,直来直去的性子倒是挺有趣,夸道:“敞亮。” 吃过饭后,末雨拍拍衣摆起身,道:“我去县城里看看有哪些人家要送货的,天黑前回来。” 宋锦棠与她对视一眼,没说话。心里明白,末雨是要去暗中联络暗探,这样的事人多了容易暴露,况且院子里若是人都不在,日子久了,容易惹人怀疑。 碍于宋锦棠的身份,末雨也从不让她亲自涉险,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这样的小事还用不着宋锦棠出马。 而宋锦棠也需要在小院等益州传来的情报,并为后续的撤离做准备。 她只好叮嘱:“路上小心。” 末雨应了一声走了。 叶明疏主动承担了洗碗的活儿,宋锦棠便进了屋。 一个月前受的伤还没好全,宋锦棠后背隐隐作痛,她解开衣服,伸手摸了摸,指尖黏糊一片,许是方才搬货的时候扯到了,伤口有些撕裂,往外渗着血水。 她拿来一块干净的手巾轻轻擦拭,准备自己上药,奈何伤在后背,平日里都是末雨帮她换药,她一人实在有些吃力。 “你受伤了?” 叶明疏的声音陡然在门口响起,宋锦棠才想起来是自己忘了关门,平时她和末雨女人对女人的,也不在意,突然多了一个男人,一时都不习惯。 叶明疏毫不遮掩地走了进来,满脸关怀地查看她的伤势。 宋锦棠强装镇定,“走镖时不小心伤的,无妨。” 叶明疏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上的药,“我帮你吧?” 宋锦棠眼底划过一丝震惊,面前的男子令人捉摸不透,明明胆怯柔弱,但举止却十分大胆,见到她褪去上衣,也完全没有躲避羞怯之意,似乎不懂什么叫女男大防。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她伸手去夺药瓶,谁知叶明疏却躲开了她的手,温婉一笑,“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昨日你也帮我上药了,只是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就当是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他说得头头是道,宋锦棠找不到理由反驳,况且他一个男子都不害羞扭捏,她若因此发怒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于是欣然接受:“那就麻烦了。” 外头日光和煦,宋锦棠却觉得屋内有些阴凉,尤其是背后的那只手。 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肌肤,像是战场上被风吹起的尘土,一点一点地滑过磐石的表面,传来奇怪又陌生的酥麻感,宋锦棠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脊背绷得笔直。 叶明疏指尖一顿,“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宋锦棠压住呼吸,“你继续。” < p>叶明疏一边感慨伤势太重,一边问道:“如今世道不太平,走镖又如此凶险,棠棠为何不换个营生?” 宋锦棠想也没想道:“做一件事若是因其凶险就弃了不干,人人都这样,那货物该如何运送?生意也做不成了,相隔万里的家人也许会因此收不到信件。” 叶明疏似懂非懂地点头,“想不到棠棠还有这番志向,能文能武,当真是令人佩服。” 宋锦棠没觉得这有什么好夸的,淡声道:“我的职责而已。” 叶明疏又问:“棠棠官话说的这样好,想来是常居京城?出来这么久,家中人定要思念了。” 话落,宋锦棠垂眸“嗯”了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家人了。在玉阙待了十三年,除去五年前回京见了一次,之后便一直征战沙场。 叶明疏侧眸,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一边包扎一边道歉:“是我又说错什么了吗?娘子莫怪。” “……”宋锦棠抬眸看他,眼里的低沉一时没收住,“没有怪你,只是不太喜欢被问及家事。” 叶明疏连连点头,局促道:“我知道了,不会再问了。” 默了会儿,宋锦棠又道:“以后,不要随便进入我的房间。” 她语气冷硬,叶明疏身子一僵,没再说话。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宋锦棠后知后觉自己态度有些强硬,正欲开口缓和一下气氛,背后的动作停了。 叶明疏轻声说:“包扎好了,你好生歇息,我先出去了。” 他脚步很轻,走得也快,顺带关上了门。 宋锦棠盯着门看了会儿,揉了揉眉心。 她刚刚好像……吓到他了。 晚上,宋锦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棠棠”两个字,以及白日里叶明疏胆怯惊恐的眼神,烦躁地叹了口气。 末雨翻了个身问:“叹什么气啊,没见你这样心烦过,难道是因为他?” 宋锦棠没答话,转移话题,“你今日联络到了人吗?” 这下轮到末雨叹气了,“别提了,新增了许多官差巡城,底下的人根本不敢冒头。” “一直拖下去不是办法,益州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央璃大军驻扎在益州,负责同时联络玉阙和央璃两边的情报,出发前已经商议好,宋锦棠负责带人潜入玉阙,而益州辅助她撤退暗探。虽然已经知道了暗桩的大致方位,但时局混乱,暗桩为躲避搜查,有些已经暗中转移,和原来的情报有误差。 而她要等的就是益州传来的有关暗桩的最新情报。 末雨劝慰:“只能等了,求急不如求稳,这几日我多去联络联络,虽说搜查严密,不过是多费些功夫。” 宋锦棠有另一个担忧,“只怕京城那边等不得。” 末雨沉默了,京城里的暗探潜伏最深,但也最危险,天子脚下,时刻提心吊胆,时间拖得越长,刀离脖子就越近。她想了会儿,道:“那也没办法,想要快,就只能等益州那边的消息。” 宋锦棠思虑万千,道:“还是要抓紧时日进京。” 提起进京,宋锦棠想起叶明疏的路引已经没了,进入龙峡关那日是运气好,恰逢城门大开,许多流民涌入城中,兵卒没有细查,这才混了进来。 他如今没了路引,若没人带着,他自己连龙峡关都出不去。 届时等撤离暗探后,宋锦棠也要离开这儿了,那他该何去何从? 4. 入不了她的眼? 翌日,宋锦棠想到一个法子——补办路引。 她提及此事,叶明疏垂着眸问:“我如今什么都不记得,如何补办路引呢?” “可先在府衙登记,再补办临时路引,能不能成,先去问问看吧。”宋锦棠说罢,已经抬脚往外走了。 叶明疏抿唇,小步跟上。 宋锦棠没骑马,而是去隔壁借了牛车,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一顶帷帽。 “这是给我的?”叶明疏看着怀里的帷帽,神色讶异,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 “嗯。”宋锦棠没多话,转身上了牛车,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过来。 叶明疏戴好帷帽,小心爬上牛车,隔着薄纱看向宋锦棠,唇角的笑意还未勾起,牛车突然往前驱动,他身形不稳,连忙抱住了宋锦棠的胳膊,整个人倚在了她身上。 宋锦棠身躯一震,手上的鞭子都失了准头,斜斜地打在了木板上。 “坐好,不会摔。”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但耐不住叶明疏抱得太紧,他晃着脑袋,怯声道:“我害怕~” 宋锦棠无奈,“不会有事的,实在害怕就抓着我的衣服吧,你这样……我没法赶车。” 闻言,叶明疏缓缓松开手,他往后挪了挪,一手扶住旁边的木栏,一手拽住宋锦棠的衣摆,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准备好了,走吧。” 见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宋锦棠不禁失笑,忍不住问:“这么害怕吗?以前没坐过?” 叶明疏眉头蹙成八字,弱弱地说:“大抵是没有吧。” 宋锦棠也没深究,驱着车朝县城去。她们所在的村庄是秋林县管辖下的秋林村,离县城不算很远,步行要两个时辰,赶车就快多了。 到了县城,两人径直奔向县衙,县衙里的人忙得头脚倒悬,一听说要补路引,十分不耐道:“办不了办不了!赶紧走,别耽误我办事。” 她说着推了宋锦棠一把,但却没推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宋锦棠稳稳站着,余光悄然打量着四周,几个衙役眼袋乌青、面容憔悴,唉声叹气地往外走,“走了走了,去筹粮。” “这粮都筹完了,还能去哪儿筹来粮食?百姓不得留口吃的吗?” “没办法,央璃军都打到家门口了,广朔王下了令,必须筹满十万旦粮食送往前线,定了这个月底就要上交,这不得想法子去收嘛,我们这种小喽啰是躲不了清闲了,赶紧干活吧。” 筹粮?玉阙还想打? 宋锦棠眼神变得凛冽,面前的衙役见状,“哎哟”一声,“你还敢瞪我?说了办不了就是办不了,你瞪我也没用!” 她挺直了腰板也才到宋锦棠下巴,宋锦棠睨她一眼,迅速敛了神色,淡笑道:“不敢,只是想求得一块临时留城牌。” 叶明疏什么都不记得,宋锦棠也不指望真能把路引办下来,而她终究是要走,无法一直带着他,若有留城牌,叶明疏可继续在小院住着,官府查起来,也少了许多麻烦。 衙役哼了一声,埋头翻了翻册子,“想要留城牌?可以,找个本地担保人。” “本地担保人?”宋锦棠皱眉,“我记得之前……”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衙役毫不留情地打断,“办不办?不办就赶紧走。” 她气势汹汹地就要赶人,宋锦棠还欲说什么,叶明疏忙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劝道:“无妨的,办不了就办不了吧,棠棠,我们走吧,不要和她说了。” 宋锦棠被他拽出来,站在县衙门口,隔着帷帽打量他,不确定地问:“真的没事吗?没有路引你哪儿也去不了,随时会被当做流民抓走。” 叶明疏勉力一笑,“这些官差这么忙,哪里管得着我这种小喽啰的事啊,我还是不给她们添乱了,我们回去吧。” 他走下了台阶。 宋锦棠抱胸沉思,她发现这个小郎似乎并不在意路引一事,换做寻常男子,得知自己回不了家,该神情焦急,亦或是担忧无措。而他却异常的淡然,这绝不是一个久居深闺的男子该有的反应。 他到底是什么人?还是说,是因为没有记忆,所以才如此吗? 她站在原地没动,似是发现她没跟上,小郎转身回眸,撩起薄纱冲她一笑,“棠棠为何这样看我?” 他长睫煽动,微风吹得薄纱在光影里沉浮,一身素衣站在台阶下,干净得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笑得纯粹灵动。 宋锦棠指尖微动,迈步朝他走去。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道:“你这身衣服是问隔壁男郎借的,既然来了县城,就去衣铺买几身新的吧。” “买新的?是给我的吗?”叶明疏眼眸亮了亮。 宋锦棠视线移向地面,走下台阶,“嗯,给你的。” 叶明疏看着她的背影,笑着跟了上去,边走边夸:“棠棠你真好,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 宋锦棠瞟他一眼,没说什么。 她自小便常被人夸,务实的话听多了,也腻了。这样甜言蜜语的夸赞虽没什么用,却很新鲜。 两人在街道上走着,一步步朝衣铺靠近,暗处的小巷子里,几双眼睛频频往这边盯。 衣铺里人不算多,一进去,店家便匆忙迎了上来,宋锦棠直言道:“给他挑几身衣裳。” “好嘞。”店家是个中年夫男,笑得和蔼,见叶明疏摘下帷帽后,笑意更深了,“小郎随我来,前些日子我这儿到了几匹好料子,刚做了成衣,你试试看,保你满意。” 叶明疏随店家进了里间。宋锦棠则在前厅候着,目光平静地扫视一圈。 前厅不算宽敞,两边的架子上挂着几件成衣,皆为男子服饰,中央设立两排柜子,上面放着首饰玉佩等物。 宋锦棠看着看着就走了神,脑中思索起广朔王筹粮一事。 龙峡关过后是广朔王的封地,如今益州沦陷,玉阙定然以为央璃还会继续打下去,这才着急忙慌地筹粮备战。 不过按照央璃目前的兵力,就算玉阙打回来,也完全守得住。 不用担心。 “棠棠?”叶明疏忽然喊她,宋锦棠循声望去。 一袭水蓝色身影晃入眼帘,小郎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乖巧,笑容温婉,如同这身衣服一样,夺目而不刺眼。 但宋锦棠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又 移向了别处。 “……”叶明疏垂眸看了眼衣服,布料算不上多好,花纹样式也很粗俗,他尽可能地选了个不太艳俗的颜色,却还是入不了她的眼吗? 店家站在一旁,瞧见他逐渐拉下去的脸色,忙道:“再试试其它的?” 于是叶明疏又换了身月白色的衣服,够清新雅致,只是一点纹样都没有,过于素了。 果然,宋锦棠看都没多看一眼。 店家陪笑:“再换,再换。” 更衣间的门再次打开,叶明疏穿着藕荷色衣衫走了出来,他这回没等宋锦棠看过来,而是直接走过去。 “棠棠。”他轻声喊。 宋锦棠看向他的时候,人已经站至身前。 他猝不及防地伸出一只手,动作十分自然地捋了捋宋锦棠鬓边的碎发,宽大的衣袖滑至手肘处,露出白皙嫩滑的手臂。 宋锦棠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一愣,随即闻到了一股淡香,垂眸注意到他腰间的香囊。 “哪来的?” 叶明疏解下香囊,举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店家给的,说是与这衣裳相配。” 宋锦棠接过来看了两眼,香囊做工粗糙,配衣裳,却实在配不上他。 叶明疏凑近几分,真诚发问:“棠棠,我这身衣裳如何?” 宋锦棠细细端详一番,由衷地赞扬:“好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衬你。” 叶明疏嘴角弯了弯,“原来棠棠喜欢这个颜色,早知如此,我应当一开始就穿这件,也不用白费那么些功夫了。” 宋锦棠方才在想旁的事,没顾得上他,听他这么一说,倒像是自己白白辜负了他的心意。 于是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首饰柜上,挑了一枚青莲玉佩过来,手指勾住他的腰带,顺手系了上去。 动作迅速自然,旁若无人。 叶明疏眼眸微颤,呼吸一窒,腰间的系带仿佛活了一样,灵蛇般缠绕腰身,玉佩坠下时,激起一阵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痒意。 “不错。”宋锦棠满意点头,转头对店家道:“方才的那几身,再拿两匹新布,加上这些,一共多少。” 店家满脸笑意,乐呵呵道:“一共五两。” 宋锦棠大方掏银子,店家人也敦厚,大手一挥,将叶明疏手上的香囊送于他了,一边包着衣服一边道:“这香囊里都是些安神的香料,晚上放在枕边可睡得安稳,来,您拿好。” “多谢。”宋锦棠接过包袱,扭头对叶明疏道:“走吧。” 叶明疏头低垂着,闻言抬眸看了宋锦棠一眼,细长的眼尾微挑,宋锦棠似乎觉得有根看不见的丝线黏在了身上,眨了眨眼再看时,他已经转身走出衣铺了。 回去的路上,叶明疏出奇的安静,乖巧地扶着木栏坐稳,也没再拽她的衣摆。宋锦棠正觉省事,可安心赶车了。 路不平,牛车有些颠簸,宋锦棠放慢速度,走得慢了些,路过一片小树林,一股阴凉之气裹挟周身。 草丛里发出怪异声响,宋锦棠神情一凛,停下牛车,下一瞬,四个黑衣人跃身而出,迅速包围了她们。 5. 她眼光好 黑衣人各个手持长刀,脸上蒙着面巾,眼神犀利,扬声道:“交出银钱,还有他。” 那人指了指叶明疏,后者慌张地看向宋锦棠。 “坐好别动。”宋锦棠跳下牛车,扫了几人一眼,观看眉眼,她们都是玉阙人,为首的这个,脖子上还有一道刀疤。 战乱年间,流寇作乱是常有的事,她挑了挑眉,冷声道:“不给。” 黑衣人怒啐一声,蜂拥而上,长刀直直劈向头顶,宋锦棠侧身躲过,钳制住黑衣人的手腕,反向一扭,黑衣人痛得惨叫一声,松了手,宋锦棠夺过长刀,利落地将人拍晕,一个扭身,避开左侧砍来的刀,横刀格挡,抓住空隙,抬脚猛地踹向来人腹部,黑衣人被踹得闷哼一声,怒不可遏:“去你的,给我上!” 小树林里一时刀光剑影,几番来回下,几人趴倒在地。而宋锦棠还稳稳站着,连衣角都没脏一块。手腕一翻,长刀垂直插入地面,溅起一圈尘土,吓得几人一哆嗦。 “滚。” 黑衣人咽了咽口水,看了眼坐在车上的男人,一咬牙,道:“撤。” 宋锦棠掸了掸衣摆,重新坐上牛车,手还没摸到鞭子,叶明疏就扑进了她怀里,肩膀微颤,声音又急又怕:“棠棠,我害怕,不要丢下我……” “……”宋锦棠很不自在地想推开他,奈何他抱得实在太紧,似是怕极了,不由分说地往她怀里钻。 他的身子软得像块米糕,仿佛一用力就能被捏碎,宋锦棠不敢太用力,只能僵着手臂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有我在。” “棠棠,我以为我要死了。”他吸着鼻子,异常委屈。 宋锦棠手握着他的肩膀,试图用巧劲将他扶正,“不会的,她们已经走了。” 叶明疏擦了擦眼泪,闷声道:“还好有你在,若是我一人,恐怕早就被她们掳了去,许是卖给人牙子,亦或是卖进山里,生不如死……” 他越说越害怕,越说越可怜,抱着宋锦棠的胳膊怎么都不肯放。 宋锦棠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轻声安慰:“不会的,现在不是没事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是早上她去隔壁借帷帽时,隔壁男郎给她的,“给。” 叶明疏细线一样缠人的话被剪断了,他木木地盯着宋锦棠掌心的那颗糖,茫然问:“给我的?” “嗯,吃吧。” 叶明疏眼睫的泪水还没干透,就被甜腻的糖果甜弯了眼,笑盈盈问:“这是哪儿来的?” “隔壁男郎给的。” 话落,叶明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牙关稍一用力,糖在嘴里咬得咯嘣响,但还是微笑道:“真好吃,谢谢棠棠~” 宋锦棠也笑了,一颗糖就哄好了?早知道方才也买一些。 牛车颠簸,回到院子的时候,叶明疏腰疼得不行,他扶着腰缓慢下来,反观宋锦棠,像个没事人一样,赶了一路的车也浑身轻松。 他不禁幽怨地瞪了瞪牛,扶着腰走向院子。 宋锦棠转头瞧见他这副模样,关心道:“怎么了?” 叶明疏讪笑一声:“腰有点疼。” 宋锦棠眉头微皱,以为是刚才那群歹徒伤到他了,下意识伸手摸向他的腰部,“是这儿吗?” 她的手太快,叶明疏来不及阻止,陡然间被触碰后,浑身发痒,整个人软在她怀里,笑得声音都在发抖:“好痒~” 此时路过的几人纷纷往这边看,一副看戏的神情。 宋锦棠也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把叶明疏扶进去。关上院门后,她才细细询问:“是伤着了吗?” 叶明疏摇头,“是路太颠簸了。” “那就好。”宋锦棠放了心。 叶明疏眨眨眼,笑意飞上了眼尾,不同于外头人的看戏,倒是带了点戏谑的意味,“棠棠是在担心我吗?害怕我受伤?” “若是我受伤了,棠棠可会心疼?”他移近了一步,眼神魅惑如丝,逼得宋锦棠后退一步,被盯得不自在,她偏开了头,“我去还车。” 说罢,她转身走了,步子都比平时迈得大了些。 叶明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指缠着发丝绕了几圈,轻笑一声进了屋。 村里消息传得快,谁家有点芝麻小事,一顿饭功夫就传得到处都是。 傍晚大雨瓢泼,末雨回来的时候听到村头的传闻,满脸狐疑,一进屋就把宋锦棠拽至一旁,“你们怎么回事?” 宋锦棠茫然:“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都听说了。”她朝后屋抬了抬下巴,“那村子里都传遍了,你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我跟你说,我们不能……” “我知道。”宋锦棠解释了一遍,“都是误会。” 末雨放了心,“那就好,女男有别,你注意点,万一人家已经有婚事在身呢?” 宋锦棠无奈摇头,“放心吧,他比我小那么多,我可没那么混账。” 末雨也不是想阻止宋锦棠,毕竟年岁到了,只是现在军务缠身,实在无暇去顾及旁的事。 她叹息一声,“吃饭吧。” 饭桌上,末雨瞧见叶明疏身上的新衣服,顺嘴夸道:“你穿这身真不错,像个贵公子,改日我也给我儿子买一身。” 叶明疏笑道:“棠棠给我选的,是她眼光好。” 宋锦棠夹菜的动作一顿,轻咳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叶明疏碗里,提醒道:“这菜不错,你多吃些。” “谢谢棠棠~”他眼眸里泛着星光,说话的声音像蘸了层薄薄的蜜糖,甜而不腻。 末雨也不想多想,但是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多嘴问道:“今日都发生什么了?” 宋锦棠想了一下,军机要务不便在这儿说,便说了黑衣人的事,“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流寇,身手一般,没受伤。” “那就好。”末雨感叹,转而叮嘱叶明疏:“外头太乱,你没事也别往外跑,就待在院里,有三娘在,你不会有事的。” 叶明疏微笑应下,垂下的眼眸闪过一丝晦暗。 吃过饭后,宋锦棠和末雨说了筹粮一事。 末雨笑了笑,道:“听闻广朔王庸碌无能,每日只知饮酒作乐,看来是真的。现在这个时节,想要筹集十万旦粮可没那么容易,把老百姓惹急了,引发暴乱,于我们反而有利,说不准,这龙峡关也要改姓央璃了。” “师傅!”宋锦棠严厉打断她,“说好了,只是拿回失地便住手的。” 末雨看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知道你心系百姓,我也不想看到更多的人流离失所,咱们就听陛下的,只接应暗探回家,别的不管。” 她压低了声音,“白日里城西那头有流民作乱,我趁机和龙峡关掌办黑鱼联络上了,不过没见着面,官府加强了巡逻,依我看,要不我们也弄出些动静来,好浑水摸鱼?” “不妥。”宋锦棠立刻否定,“这样风险太大,只会让玉阙加强防备,还容易暴露暗探们的行踪,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吧,慢虽慢了些,至少安全。” 末雨颔首:“好。” “宋姐姐?”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宋锦棠听出是隔壁男郎的声音,她撑伞去开门。 男郎名叫林桑,十五六 岁的模样,提着竹篮站在门外,瞧见宋锦棠,脸上挂起笑,“宋姐姐,这是我家刚摘的青梅,摘得有些多吃不完,来送些给你,做成脆梅或青梅酱都好吃,收下吧。” “多谢。”宋锦棠笑着接过。 林桑没急着走,而是往里瞟了一眼,目光探究。 前几日宋锦棠问他借衣服,他还疑惑,他自小就与宋锦棠相识,从未见她身边有过其他男郎,今日又听到村里传闻,忍不住好奇,能被宋锦棠带回来的人长什么样? “还有事吗?”宋锦棠见他半天没走,只好开口询问。若是白日还可请进来一坐,但现在是晚上,实在不便。 林桑踌躇半晌,借口道:“前几日的衣服……” 话未说完,他就瞥见一个纤细身影撑伞走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东西。林桑一眼看出来,那是他的衣服,灰蓝的粗布衣服上还放着一块新布,料子极好,做手帕或荷包都是极好看的,林桑家里也有一块这样的,可他爹说要留着给他当嫁妆。他每每翻出来也只是看两眼,根本舍不得用。 以至于现在一看到,眼睛不由得亮了亮,尽管天黑,但他依旧看得清。 “多谢小郎的衣裳,这是回礼,算不得多好的东西,你莫要介意。” 叶明疏把东西塞到他手上,笑得温婉端庄,说话行事让人挑不出错。 林桑目光落在他藕荷色的新衣上,衣服没什么花纹,但料子是好的,颜色也好看,穿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温婉贵气。与宋锦棠站在一起,让人一眼便觉得二人十分般配。 宋姐姐竟然对他这样好? 与叶明疏一对比,他瞬间觉得自己穿得十分寒酸,像道灰扑扑的墙,伫立在原地,连话都没回应,只是扯着嘴皮笑了两下。 叶明疏倒也没和他计较,反而指着青梅说:“这梅子果大,拿来做糖渍青梅定然好吃,或者酿酒,棠棠喜欢喝酒吗?我酿酒给你和雨娘子喝,如何?” 棠棠?他竟然这样称呼宋姐姐?林桑不禁睁大了双眼。 宋锦棠同样讶异,但却不是因为这个称呼,亦没注意到林桑脸上的不对劲。 她问叶明疏,“你会酿酒?” 叶明疏思索了一下,坦然一笑,“不会,但我可以学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注意到林桑逐渐难看的神情。 叶明疏见他头低了下去,像是才反应过来,歉意道:“瞧我,忘了弟弟还在这里站着,这雨大,快些回去吧,莫要打湿了衣裳,染了风寒就得不偿失了。” 林桑抬起头看他一眼,咬牙微笑,终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路上当心。”叶明疏轻声叮嘱,目送他离开,举止温柔,处处体贴周到,令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雨声很大,打在油纸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听得人心烦躁,此刻混进了他的声音,竟觉得变得好听起来。 宋锦棠没发觉自己盯着叶明疏看了很久,直到他回眸,冲她眨眨眼,“棠棠在看什么?” “……”宋锦棠轻咳一声,低头看了眼青梅,问道:“这个好吃吗?” 说罢,随手拿起一颗塞进嘴里,酸涩的汁水立马在嘴里炸开,酸得她眉头皱成一团。 叶明疏想要阻止都来不及,忍俊不禁道:“刚摘下来的青梅又酸又涩,倒是没想到棠棠好这一口,若是喜欢,我明日也去摘一些来?” 宋锦棠强撑着背过身咽了下去,摆摆手,“不用了,还是拿来酿酒吧。” “好,那洗干净了,一半拿来酿酒,一半拿来做糖渍青梅。” 宋锦棠点头,快步进屋喝了一大碗水。 6. 陪我回房好不好? 深夜,雨停了,屋檐上的残水凝聚成团,一滴一滴砸入水缸,发出滴答声响,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除此之外,还有几声低声细语和不易察觉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传入宋锦棠耳中。 “……走吧……他很担心……” “……她想要我死……我还走不了……你先帮我……” 宋锦棠迷迷糊糊地睁眼,意识清醒的那刻,方才听到的声音在脑中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只余簌簌的风声和水滴声。 她疑惑地坐起身,隔着浓重的夜色看向门口的方向,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她打起精神,缓慢下床移至房门处,一手摸向腰间匕首,一手开门…… 门缝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力推门掼了进来,逼得她后退一步,紧接着一个黑影扑进了她怀里,宋锦棠眉心拧起,抬手将匕首朝着他的脖颈刺去,千钧一发之际,响起了一道软糯熟悉的声音。 “棠棠,我做噩梦了,害怕得睡不着……” 手臂顿时悬在半空,宋锦棠闭了闭眼,极轻地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移开了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 只差一毫便可要了他性命。 “你怎么在这儿?” 话落,屋内熟睡的末雨翻了个身,有要醒的迹象,宋锦棠一把将人推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棠……” 叶明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宋锦棠捂住嘴,拉到了院中。 宋锦棠环顾一圈院子,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松开叶明疏,借着微薄月色打量他,他只穿了件里衣,夜风一吹,冷得肩膀微微缩着,显得更瘦弱了。 宋锦棠移开视线,问:“夜深露重,你为何在这儿?” 叶明疏抿唇,走近一步拉她的衣袖,弱声道:“方才不是说了吗?我做噩梦了,梦到白日那帮恶贼将我掳了去,要杀我、虐待我,我害怕……” 说着,没等宋锦棠反应,他不由分说地抱住宋锦棠,恳求道:“棠棠可以送我回房吗?我一个人实在不敢……” 这么亲昵的举动,今日发生了好几次,宋锦棠再如何镇定也有些招架不住,她想推开,但又碍及叶明疏或许真的是被白日之事吓到了才会这样,深呼吸一口气,问道:“你是何时从屋里出来的?方才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叶明疏茫然地眨眼,眼神清澈无辜,闷声道:“许是我梦呓了吧,实在太吓人了,棠棠不在,我实在害怕……” 宋锦棠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发颤,只好先送他回屋,她点了烛火坐在床边,“睡吧。” 叶明疏躺在床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棠棠会走吗?” 宋锦棠顿了会儿,“等你睡着。” “那我要是睡不着呢?” 叶明疏翻身侧躺,单手撑着头,里衣贴着身形垂落,勾勒出诱人的曲线,他没盖被子,就这么静卧着,里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墨发遮挡下,胸膛肌肤若隐若现,姿态自然得似乎没把宋锦棠当外人。唇角挂着笑,眼尾弯着勾人的弧度,眼中烛光潋滟,方才的胆怯、柔弱,全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捉摸不透的魅惑。 宋锦棠不自然地侧过身,突然否定掉了之前对叶明疏的猜测,他一点都不像个规矩守礼的贵公子,行为大胆到令她这个女人都自愧不如。 “怎么不说话?”叶明疏的手又伸了过来,被宋锦棠巧妙地躲开了。 她真怕自己一时糊涂干出蠢事来。 “不会的。”她道:“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言罢,宋锦棠双手扶额闭上了眼,面上镇定如常,呼吸却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屋里静了几息,正当宋锦棠刚要把心放下去时,叶明疏又说话了,她能听到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他似乎靠近了些,近到仿佛是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棠棠为何对我这么好?” “……”宋锦棠没回话。 确切来说是从未想过,她也奇怪为何自己这么纵容他,每一次的近距离接触都让她不自在,但她却狠不下心来用力推开他,她们相识不过短短数日,若说是爱慕那根本够不上,那会是什么呢? 她思虑良久没找到缘由,于是随口胡诌道:“可能……你比较像我弟弟吧。” 她是有一个弟弟,但不是亲弟弟,而是末雨的儿子,从小便看着他长大,乖巧懂事,今年满十五了,仔细想来,她觉得非常合理,因为他们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一样的温顺。 宋锦棠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应,转头看去,发现床上人已经睡着了,手却还拽着她的衣袖,她扯了扯,没扯开,反而拽得更紧了,连带着哼唧两下,眉头紧皱着,似乎是做了很可怕的噩梦。 像个小孩子一样。 宋锦棠无奈叹气,伸手去扯里边的被褥帮他盖上,不料倾身时,胳膊忽然被抱住了。 “……” “疏儿?”宋锦棠推了推他的肩膀。 没醒。 她半撑着身子,姿势很不舒服,没过一会儿手臂麻了,有些不耐道:“松手。” 一声低斥,把梦中人吓得一抖,宋锦棠瞥见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嘴里喃喃低语,凑近去听,声若细蚊:“爹爹……我好怕……” 他是想家人了吗…… 宋锦棠想起他也是从益州逃过来的,而益州正是她亲自带兵打下的。也就是说,他的处境是她造成的…… 空荡的屋内响起一声叹息,宋锦棠没再动了,顺势躺下,闹了这么一通,也困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天光大亮,宋锦棠猛地坐起,身旁已经空了,她慌忙起床,走到前屋的时候有些心虚,发现末雨没在屋里才松了口气。 昨晚她还和末雨保证绝不会和叶明疏有什么牵扯,今日若是被她看见自己从他屋里出来,就算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厨房传来动静,宋锦棠走了过去,一道倩影正在厨房里忙活,袖子被撸至手肘处,露出白皙的手臂,纤长的手指将盆里的青梅一个个洗净,放进盘子里码好。 动作算不上利落,但却看得很舒服。 似是察觉到她来了,转头冲她微微一笑,“棠棠醒了?早饭在 锅里热着呢,雨娘子已经出门了。” “哦。” 提起末雨,宋锦棠莫名心慌,她若无其事地从锅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啃了一口,还是忍不住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呀,她说让你好好吃早饭。”叶明疏把脏水倒掉,末了补了一句,“还说让你别睡太晚……” “咳——”宋锦棠一口馒头噎在喉咙里,十分懊悔自己为何要多嘴一问。 叶明疏连忙倒了一碗水过来,温柔地给她顺背:“慢点,不着急。” 宋锦棠瞥他一眼,清澈如水的眼眸仿佛能洗净世间尘埃,与昨晚的样子截然不同。她想起昨晚耳边的呓语,不经意问道:“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有想起什么?” 叶明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伤口已经结痂了,但他依旧一脸苦恼地摇头:“还是不记得……” “不过。”他话锋一转,“多谢棠棠昨夜肯陪我,让我睡了一个好觉,我后半夜都没再做噩梦呢,这都是棠棠的功劳。” 他双眸弯成了月牙,皎洁明亮、清纯无邪这几个字仿佛就是为他而生的。 宋锦棠更心虚了,换做平常男子,与一女子同床共枕,醒来后不把人打得满地找牙都算心怀善念,而叶明疏竟然还觉得她好? 他明不明白什么叫女男有别,分不分得清黑白善恶呢? “疏儿。”宋锦棠正色道:“昨晚的事不要说出去。” 她猜测许是无人同他说过这些,亦或是忘却往事才这般行事,世道险恶,还是要好好教导一番。 叶明疏闻言,思索一瞬,认同地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给棠棠添麻烦的……” “不是我。”宋锦棠打断他,语重心长道:“这种事传出去,我一个女人最多被指摘两句,不痛不痒,少不了二两肉,可你就不同了,你这一辈子就毁了,知道吗?” 叶明疏愣了愣,长睫微颤,头慢慢低了下去。 宋锦棠疑惑,她话说重了?果然是小孩子需要哄,可她身上已经没有糖了。 她只能放轻语气,像长姐一样宽慰:“疏儿,我说这些不是在怪你,只是……” “只是在关心我、爱护我对吗?”叶明疏抬起头,唇角微弯,眼里透着一股得意。 “……算是吧。”所幸他能明白,宋锦棠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 叶明疏却双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棠棠的心意,不过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俗话说,救命之恩,应当以身唔——” 宋锦棠料到他接下会说什么话,心中惊跳,抬手就把手上没吃完的馒头塞进了他嘴里,肃声警告:“这种话、以后不许乱说。” 说完,她脚下生风,逃也似地离开了厨房。 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大口气,才镇定下来,她不明白叶明疏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脑中猛然回荡起昨夜的谈话: “棠棠为何对我这么好?” 误将好意当成了爱慕吗? 宋锦棠扶额闭眼,决心要和叶明疏保持一定的距离,至少绝不能再有身体上的接触。 7. 你先松开我 想起昨晚听到的异样,宋锦棠依旧有些不放心,她围着院子走了一圈,在院外的篱笆墙下发现了一双脚印,尽管被雨水冲刷掉了许多,但依旧能辨认出是女子的脚印,且对方身量较大。 盗贼半夜潜入农户家中窃取钱财,乱世之下是常有的事,难不成是昨日遇到的那群流寇,心怀怨念,想要报复? 以防万一,宋锦棠加强了防范,尤其是叶明疏的屋子,她多安了两道门闩,叮嘱道:“晚上一定要锁好门。” 叶明疏连连点头,夸赞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宋锦棠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什么。 她发现自己说一句,他能说十句。为了少些纠缠,尽量闭口不言。 门外,末雨急匆匆赶了回来,神情焦急:“出事了,连着几日的大雨,河水暴涨,把村口的石桥给冲塌了,现在村子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这可如何是好?” 秋林村三面环山,一面是河,出行全靠石桥,如今桥一塌,彻底断了村子与外界联系的通道。 “怎么会这样?”叶明疏听到这话,满脸担忧。 宋锦棠沉声问:“现下情况如何?” “乡亲们都聚在村头商议,按里长的意思,大家合力把桥修了,有钱出钱,没钱出力,反正县衙是肯定不会管了。” 村口的石桥不在官道上,县衙正忙着筹军粮、抓细作,能派人来看一眼都算是有官德。 桥一日不修好,撤离暗探的日子就要拖一日。 宋锦棠思索一瞬,“村子里的人一起修,应当费不了多少时日。” 末雨颇为认同地点头。 “你要去吗?修桥是很危险的。”叶明疏眉心拧成一团,面露不安。 宋锦棠安抚一笑,“我先去看看,你在家把门关好,别出门。” 说罢,她便和末雨一起出门去查看情况。 叶明疏目送她们离开,一直等到了天黑都没等到人回来。 心中升起不安,他把蜡烛都拿了出来,一根根点着,照亮了整个屋子,自己则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院门的方向出神,手上的蜡油一圈圈堆叠在手上,他也毫无察觉,就这么呆坐着,直到院门传来动静,两个身影推门而入,他的目光才重新聚焦起来。 宋锦棠踢了踢鞋上沾的泥,抬眼便瞧见屋檐下站着的人,以及身后满屋的蜡烛。 “哎?”末雨瞧着亮得发光的屋子,惊叹道:“小祖宗,你点这么多蜡烛作甚?不要钱啊?”她赶忙跑进去一根根吹灭。 宋锦棠走近,注意到他手上的蜡烛,蜡烛还差一小节便要燃尽了,蜡油裹满了他半只手,忍不住皱眉,“不烫吗?” 叶明疏没说话,眼角耷拉着,下一瞬便扑过来抱住宋锦棠,蜡烛在相撞间熄灭,掉落在地上。 宋锦棠身上很脏,她下意识想推开,叶明疏却不让,他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棠棠,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的,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你别为这个躲着我……” 宋锦棠一愣,他竟然知道自己在躲着他,心虚地开始狡辩:“我没有……” “你有!隔壁的林娘子也去帮忙了,可她早就回来了。”叶明疏的哭腔变成了埋怨,“里长也不可能独让你摸黑修桥……” 宋锦棠噎住了,修桥的队伍早就散了,而她是和末雨去探了一下周围的山况和路线,也不是成心躲他。 辩无可辩,宋锦棠只好道:“你先松开我。” 叶明疏没动,“松开了,你会走吗?” 宋锦棠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对她有这么深的依赖,而她终究无法给他确切的回答。 离开,是迟早的事。 “你们怎么回事?”末雨拿着蜡烛走出来,瞧见搂搂抱抱的两人,眼睛瞪如战鼓。 宋锦棠摊手,十分无奈。不是第一次被叶明疏这么抱着了,她也认了。 而叶明疏则道:“雨娘子,我害怕,我想让棠棠陪陪我。” 末雨眼珠子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最终长叹一声走开了。 “现在可以松手了?不然我可生气了。”宋锦棠俯视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叶明疏这才缓缓松开手退开一步,垂着眸不敢看她,“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知道啊?”宋锦棠毫不客气道,走到石阶上坐下。 叶明疏走过去,坐在低一阶的石阶上,歉意道:“对不起,我不想的,可是从棠棠救我的那日起,我就对你……” 话还没说完,一个圆鼓鼓的东西送到了面前,宋锦棠打开手帕,里面包着一个大包子。 “没吃饭吧?给你的。”宋锦棠往他面前递了递。 叶明疏木讷地接过,包子还是温热的,他喉结滚动两下,问:“只给我带的?” “嗯,我和师傅都吃过了。”宋锦棠料到他不会自己做饭,里长夫郎正好做了包子,她便问他买了一个。 见叶明疏开心地吃起了包子,没再说那句话,宋锦棠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打断得够快。 她救他并不图什么回报,在她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若是他因此把感激之情当□□慕,那才令人头疼。 趁着他在吃,无暇顾及旁的,宋锦棠道:“接下来几日我和师傅都要去修桥,早出晚归的也不在家里吃,你不会做饭就去隔壁林家吧,我会给林娘子一些银钱,拜托林夫郎照顾你。” 叶明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良久后,点了点头。 “外面冷,你进屋吃吧。”宋锦棠站起身,去厨房烧热水洗漱。 末雨早就在厨房等她了,“说吧,怎么回事?” 宋锦棠在灶台旁蹲下,往里添了一把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斟酌半晌,道:“他还小,分不清什么是恩情。” 末雨作为过来人,一眼便瞧了个明白,“莫要怪我多嘴,先不说我们有要事在身,他是何身份如今都不知晓,虽说央璃和玉阙成亲的人也有不少,但我们终归身份不同,麻烦事不是一般的多,总归不好……” 她说着神色暗淡了下去,宋锦棠明白她的担忧,末雨的夫郎就是玉阙人,她的经历就是前车之鉴。 不过她觉得末雨过于担忧了,“总不会是皇亲国戚吧?” “那可说不准,总之你心里有数就好。” 宋锦棠起身看了眼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的水泡炸开,往上冒着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轮廓。 “放心,我心里有数。” 灶台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宋锦棠强调一遍,“我只是把他当弟弟。” 第二日一早,宋锦棠把叶明疏托付给林家后就去了村口。林夫郎得了银钱,乐呵呵地拉着叶明疏的手就进屋了,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 正在吃早饭的林桑瞥他一眼,抿了抿嘴没说话。 林夫郎却催促道:“桑儿,别坐着了,快去给客人盛碗粥来。” “客人?什么客人啊?”林桑不悦道:“他不是托付给我们家的吗?” 碍于宋锦棠给的实在太多,林夫郎嗔怪起来:“你这孩子,哪儿那么多话?让你去就去。” 林桑气得鼓起腮帮子,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叶明疏突然开口,温声细语道:“林叔太客气了,怎好劳烦弟弟,还是我自己来吧。” 林夫郎原以为他娇气不好相处,毕竟谁家男郎这么大还不会做饭呢?如今见他这懂事的模样,眼里露出笑来,“不用,你坐着吧,我给你盛去。” “那就多谢了。”叶明疏半推半就地坐下,淡淡扫了眼桌上的咸菜,几不可察地蹙眉,又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落在林桑脸上。 他笑了笑,和林桑话起了家常:“弟弟可过了潮礼?” 潮礼,男子初次来信潮后需举办的仪式,意在宣告到了适婚年龄,可婚配嫁人。由于每位男子初潮时期不同,于是便约定俗成了一个固定的年龄,男子满十六岁皆需要举办潮礼。 叶明疏是在问他的年龄。 林桑不喜欢叶明疏,从上次雨夜见面后,他就觉得叶明疏不像表面这般乖顺无辜,是故意让他在宋锦棠面前难堪的,回来后他越想心里越烦躁。如今一见他,更是不耐地用筷子戳咸菜,“关你什么事?” 叶明疏假装没看见他的动作,“我今年十七,比你虚长些,棠棠有大事要忙,顾不上我,只好将我托付给林叔,接下来几日只盼着能与弟弟好好相处。” 林桑戳得更用力了,“谁是你弟弟!你别一口一个……” “桑儿你做甚!”林夫郎此时端了粥走过来,看见林桑把咸菜戳得乱七八糟,面上有些挂不住,他重新换了一碟咸菜,把林桑拽到一边数落:“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显得没家教,我平日里是这样教你的吗?” 林桑转头看向屋里,叶明疏正端坐着,小口小口地吃粥,举止优雅,慢条斯理。林桑撇了撇嘴,“瞧他那样儿,以为自己是什么贵公子呢,爹爹,我们为什么要答应收留他?” “什么收留?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宋小娘子以往帮了我们家许多,你不是也……”林夫郎顿了顿,转而笑道:“你马上要过潮礼了,待过些日子让你母亲去探探口风,试试她的意思。” 林桑听到这儿,脸红了起来,“爹爹……” 知子莫若父,林夫郎知晓自家儿子的心思,在他还小的时候,只要宋锦棠走镖回来,他便要凑上去围着人家喊“宋姐姐”,如今年岁到了,也是时候替他打算了。 屋里,叶明疏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不屑轻哼。 接下来的几日,叶明疏除了吃饭的时候待在林家,其余时间都在院子里琢磨如何做糖渍青梅。 这日,林桑照旧来喊他吃饭,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愿意,叶明疏根本没放进眼里。 饭桌上,林夫郎道:“我做了些鱼汤,桑儿吃完饭后去给你娘和宋娘子她们送些吧。” 叶明疏是客人,他不好使唤他,只能叫林桑去。 汤汤水水的东西最是难拿,林家离村口又远,林桑是想见宋锦棠的,但是一想到要走那么远的路,提着篮子十分不便,小脸就皱了起来,“爹……” 林夫郎刚想数落,叶明疏率先开口:“既然弟弟不愿,那就我去送吧。” 他笑得温婉,林夫郎有些不好意思,“那怎么能行呢?你这小身板怕是拿不动。” “无妨的。”叶明疏一副毫无怨言的姿态,饭都没吃完就起身准备收拾。 林桑见状,忙站了起来,“谁说我不愿,我也去。” 8. 离开她 开始修桥之后,天气也逐渐好转起来,只是偶尔下一场雨,不大,但也把土路浇得滑溜溜的。 林桑提着鱼汤走得格外艰难,生怕一个不稳摔一跤把鱼汤洒了,转头看叶明疏,他姿态轻松,走路又轻又稳,没有看他一眼,也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鱼汤是他方才抢着拿的,现在他也找不到理由塞给叶明疏。一时又气又委屈,想要转身回去,可是已经走了一半了…… 叶明疏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了,才慢悠悠转身,关怀道:“怎么了?” 林桑气得眼眶发红,面对他的关心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干脆把鱼汤放下,揉了揉手腕。 叶明疏淡笑一声,“原来是累着了?那你早说嘛,哥哥帮你拿。” 说罢,叶明疏上前,提起篮子往前走。离村口越近,路上的泥泞越多,叶明疏因提着重物,鞋陷进泥里,不一会儿就沾满了湿哒哒的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林桑见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踌躇半晌才开口询问:“要不换我拿吧。” “不用了,快到了。”叶明疏好心拒绝了。 村口的一块空地旁,刚吃完午饭的村民正席地而坐休息,叶明疏一眼便瞧见人群中那抹熟悉的身影,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宋锦棠也瞧见他了,起身迎了过来,“你们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鱼汤。”叶明疏双眼微弯,语气轻快。 宋锦棠接过篮子,瞥见他沾满泥的鞋,不由得皱眉,而叶明疏只是笑了笑,“无妨,我洗一洗就干净了。” 反观林桑的鞋面要好很多,只有零星几块泥点子,明眼人一瞧便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林桑想解释一二,可宋锦棠已经带人往空地那边走了。 他只好泄气地跟了上去,暗自瞪了叶明疏一眼。 宋锦棠找了块干净的草地让两人坐下,由于叶明疏鞋上的泥太多,实在太惹眼,想不注意都不行。 林桑觉得刺目得很,但还是小声解释:“我没想到后面的路这么难走……” 叶明疏温和一笑,“没事的,回去擦擦就好了。” 话落,一块帕子递到了面前,宋锦棠示意道:“擦擦吧。” 叶明疏讷讷地接过,“棠棠给我了,你用什么?” 宋锦棠不甚在意,“我无所谓,你用吧。” 叶明疏思索片刻,像是下不去手,还是把帕子重新塞回了宋锦棠手中,“棠棠留着吧,我回去洗洗就好。” 林桑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矫情什么?遍地都是草,蹭一蹭不就干净了。 下雨天走路,鞋上沾泥是常有的事,农户人家都这么干。 他注意到手帕上还绣了流云花纹,一看就是新的。 宋姐姐竟然这么惯着他!竟舍得拿新帕子给他擦鞋? 林桑气得干脆不去看两人,蹲下身打开瓦罐盛鱼汤。叶明疏见状,主动道:“我来帮你。” 宋锦棠看着被塞回来的帕子,心底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悻悻然放进怀里,再抬头时,两碗鱼汤同时递到了面前。 “棠棠,尝尝这鱼汤。” “宋姐姐,这是我爹爹炖的鱼汤,你尝尝。” 二人异口同声,宋锦棠左右为难,眼见着两碗鱼汤越递越近,正想都接下,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将林桑那碗拿了过去。 “哎呀,这鱼汤真香,是你爹爹做的吧?”末雨喝了一大口,满口夸赞,“三娘也尝尝,真的不错。” 宋锦棠便接过叶明疏手里的鱼汤,喝了一口,认可道:“确实不错。” 林桑睨了叶明疏一眼,笑道:“我爹爹特意叫我送来给你们和我娘……” 说到这儿,林桑才想起自己的老母亲,“哎哟”一声,忙提着篮子去寻林母了。 末雨哈哈一笑,坐在了宋锦棠旁边,“这孩子自小便这样,小的时候可淘气,常被林夫郎教训,捂着耳朵躲到你身后来,你还记得吧?” 宋锦棠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叶明疏眼尾微挑,“原来棠棠与林弟弟很早便相熟了吗?” 宋锦棠不置可否,“嗯,我到秋林村的时候,他才四岁,我也只是把他当弟弟一样看待。” 弟弟么…… 叶明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落在末雨腰间的海螺玉坠上,成色不算多好,但形状却不是市面上多见的,于是好奇道:“雨娘子,这是何物?” 末雨低头瞥了眼,解释:“这是我十多年前走镖时,瞧着新鲜买的。” 叶明疏笑道:“怪不得在县城的铺子里没见过这个样式的,原来是娘子在别处买的。” “是啊。”末雨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个地方,我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宋锦棠垂眸没说话,末雨说的地方是她的家乡,在那里,遍地的海螺玉坠,她手上的不过是最平平无奇的一个。 “为何不去了呢?”叶明疏懵懂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沉思,“是那个地方没生意做了吗?” 见二人都没回话,他讪笑道:“我不懂这些,随口胡说的。” 末雨没和他计较,反而侃侃而谈起来,“我后来遇到了一个人,和他成了亲,生了个儿子,便没往那处去了。” 成了亲,安了家,多数人便不会离家太远,就算是出使她国的使者,也总有归家的一日。 叶明疏十分理解:“原来如此,夫郎孩子在家盼着,雨娘子确实不该去太远的地方呢,不然他们该日日挂念着。” 末雨忽然干笑了两声,“你这小小年纪,心思倒是细,不过你说得对,确实不该离家太久,日子久了,情分就淡了,他也跟人走了,算起来已有十年了。” 说罢,她一口喝完了碗里仅剩的鱼汤。 叶明疏看了宋锦棠一眼,见她没否认,忙歉声赔罪:“娘子恕罪,我不是有心的。” 末雨摆摆手,叹息道:“无妨,都过去了,我是个粗人,他嫌弃我也正常,跟着我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跟着别人,日子应当会好过吧。” 她脸上再次扯起笑意,“这鱼汤不错,多谢你送来。说起来,三娘做的鱼汤也是一绝,改日让她做给你尝尝。” “真的吗?”叶明疏转头看向宋锦棠,目露期待。 宋锦棠轻笑应下,“好。” 鱼汤喝完了,大伙休息好后便继续干活。叶明疏 则和林桑提着篮子往回走。 宋锦棠负责挑沙石,刚一铲子下去,旁边凑过来一人,和她一起铲。来人和她差不多年岁,长相平平,丢进人堆里,眨眼就找不着了。宋锦棠这几日把人都认了个大概,唯独对她没什么印象。 她没说话,宋锦棠干脆也没开口。 过了会儿,突然听到那人问:“娘子可知现在什么时辰?” 宋锦棠浑身一震,问时辰是最寻常不过的话,可顶上太阳高悬,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是何时辰。 专挑这个时候来问,只有一种身份,宋锦棠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那句暗号:“酉时三刻。” 话落,那人唇角极轻地勾了勾。 日头一照,泥地干了大半。叶明疏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林桑撇了撇嘴,难得主动和他搭话:“你和宋姐姐都说了什么?” 方才见他和宋锦棠有说有笑,林桑害怕叶明疏多嘴说自己的坏话,想过去插话却被林母拦住了,只能厚着脸皮问叶明疏。 叶明疏淡淡扫他一眼,直言道:“说了些你儿时的事。” 林桑脸一红,羞赧地低下头,而后像是想到什么,又仰起鼻尖,道:“我自小便与宋姐姐相熟,已经十几年了。” “哦。”叶明疏不紧不慢道:“棠棠都与我说了,她说,她很高兴认识你这个弟弟。” “当真?”林桑眼睛一亮,看清叶明疏的表情后,立马意识到不对劲,“你胡说,宋姐姐她才不会说这样的话,一定是你编出来骗我的。” “哦?”叶明疏挑眉,“那你想听什么?想听她说她喜欢你?” 林桑没想到他说话这么直接,脸更红了,又羞又气,“你、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 叶明疏神情淡漠,脚步没停,也没回他的话。 林桑急得跟上来,气愤道:“你就是想挑拨离间,宋姐姐看不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种人,嘴上抹了蜜似的,实则心肠最坏了,宋姐姐才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叶明疏轻笑一声,对于这种孩子心性的人,他根本懒得搭理。 林桑还在继续:“也不知道你从哪儿来的,这么好命被宋姐姐救了,但我告诉你,她是不会接纳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的,你要是识趣,就趁早离开这儿,别再纠缠她……” “你以为我离开,你就有机会了吗?” 叶明疏停了下来,脸色阴沉地盯着他,林桑被他陡然转变的脸色下了一跳,“你,你想干嘛?” 叶明疏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声音一句比一句沉:“她如果连我都不接纳,就更不会看上你,我当你是小孩儿,不跟你计较,但你要是再敢对我出言不逊,我会叫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说罢,叶明疏甩开他,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桑怔在原地,整个身子僵得像块木板,恐惧占据心头,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叶明疏的背影。 太可怕了…… 那双眼睛,透露出一股他难以企及的未知力量,将他整个人摁在原地动弹不得,让他无法忽视那几句话的威慑力,仿佛只要叶明疏想,便能用一根手指头捏死他全家。 9. 给他寻个去处 临近傍晚又下起了一场大雨,修桥队伍早早散了,宋锦棠回到小院的时候浑身湿透,但她顾不上换衣服,而是回房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小竹筒,里面装着益州传来的情报。 她小心地掏出来,不出意外,还是湿了一部分,好在字迹没有受到影响,只是上面的路线和暗桩的方位变得有些模糊。 她仔细辨认信息,末雨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问:“如何?” “益州会在二十三号巳时正刻派人在城外观音庙接应,那时城门口换防松懈,是出城的好时机。” 末雨算算时间:“今日初八,没多少时日,得抓紧了。” 情报湿了,宋锦棠只能等晾干后再细细研究,于是她将纸小心摊开放在书案上,用镇纸压住。转头对末雨道:“颜珍她对龙峡关不熟,明日你与她换一下,尽早与黑鱼取得联络。” “好。” 此时门被敲响,叶明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棠棠,雨娘子,我煮了些姜汤,你们喝一些吧。” “哎好,换好衣服就来。”末雨应了一声,低声问宋锦棠:“过些日子就要走了,他怎么办?” 宋锦棠拿了本书压在情报上,沉吟片刻,“我会为他寻个去处的。” 叶明疏盛了两碗姜汤放在桌上,温声道:“雨太大了,怕你们受寒,便煮了点姜汤,娘子喝点暖暖身子。” 末雨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挂着笑,“劳你费心了。” “论做饭我或许不行,但煮姜汤这样的小事还是能做的,棠棠喝点吧?”叶明疏催促道,注意到宋锦棠鬓边一缕未擦干的头发,正往下淌着水,于是掏出一条手帕,伸手去擦…… 动作自然熟稔到末雨不禁张大了嘴。 好在宋锦棠反应快,先一步握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叶明疏挣了挣手,面露无辜,“我……我只是想给你擦一擦。” 宋锦棠看了眼手帕,随后松开了手,“我自己来就好。” 末雨喝完了姜汤,把碗一放,“我先回房了,你们也早些休息。” 空荡的堂屋剩下两人,叶明疏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宋锦棠,“棠棠可是不高兴?” “有吗?”宋锦棠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语气不冷不淡。 叶明疏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毕竟你的心事从不和我说,我只能猜咯,若是猜错了,棠棠也别生气,饶我一回。” 他双手合十,做出求饶的模样,宋锦棠被逗笑,“我没生气。” 她只是在想,该如何安排他的去处。 见她笑了,叶明疏双眼弯弯,道:“等我一下。” 说罢,他起身快步出去,没一会儿端来一碟东西放在她面前。白瓷盘里,青色果肉裹满糖粒,看起来清脆可口,勾人味蕾。 “这是?” 叶明疏拿了一根签子,戳起一块递给她,道:“糖渍青梅,尝尝。” 鉴于上次被青梅酸怕了,宋锦棠拿到手上有些犹豫,迟迟不敢往嘴里送。 “这个不酸的。”叶明疏失笑出声,见她还是不动,于是握住她的手,倾身靠近,张嘴衔过青梅。 距离骤然拉进,宋锦棠脊背微微一僵,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他的唇上,粉嫩的唇瓣微张,温热的呼吸喷在手上,热意顺着肌肤传遍全身,带来一阵颤栗。 宋锦棠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硬是被他唇边残留的白色糖粒吸引,只见他腮帮子鼓着,眼睛眯成一条线,笑盈盈道:“话说满了,还是有一点点酸的。” 宋锦棠咽了咽喉咙,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擦拭。不经意间掠过唇瓣,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两人同时一愣。 叶明疏神色茫然,长睫飞快煽动着,紧接着脸上升起一抹薄红,他微微垂眸,握住宋锦棠的手,声音略显羞涩:“棠棠,我……” 宋锦棠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然抽回手,强装镇定起身,“很晚了,早点睡,我先回房了。” 叶明疏想说什么,却连她的影子都抓不住。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宋锦棠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堂屋内异常安静,静到能听见青梅在嘴里咬碎的脆响。 一声又一声,直到把盘里的青梅都吃完,叶明疏才缓缓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宋锦棠又一次没睡着,沾了糖粒的指尖变得黏糊、发热,浆糊一样糊住了心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干脆穿衣出门,站在廊下看着浓重的夜色出神。微凉的夜风吹散了脑中的胡思乱想,指尖伸入雨幕中,清凉的触感将躁动的心逐渐按了下去。 她很不该如此,被人这样牵动着心绪,她竟毫无办法。 为何会这样? 从前她救助过的人里,不乏也有这样的,可她自问冷静自持,每回都能够平静对待,唯独这次却有些不一样。 她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她往后屋的方向看了眼,掐紧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见面就好了,赶紧修好桥,找户人家把他托付出去。 对,就这样。麻烦的事赶紧丢开,麻烦的人也一样。 接下来的几日,宋锦棠天不亮就出门,天黑后一回来就躲进房间,埋头设计撤离计划,彻底避开了和叶明疏的照面。石桥马上可以竣工,末雨那边也有了新的进展,离开指日可待。 被阴云裹挟多日的思绪,如同外头的天气一样,逐渐晴朗起来。 这日,宋锦棠回到院子,刚准备像往常一样,径直进屋,却突然听到厨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她假装没听见,往前走了两步,临到房门口还是转了个弯,朝厨房走去。 厨房点着一盏油灯,光线微弱,只瞧着一道瘦弱背影正对着她,肩膀微颤,低声哽咽。 “怎么了?”宋锦棠站在门口,轻声问。 突然出现的声音似是把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白净的脸被泪水打湿,长睫上挂着的泪珠欲坠不坠的,像是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儿,茫然无措道:“棠棠?” 宋锦棠视线下移,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月白的衣袖,砧板上的刀还残留着刺目的液体。登时皱起了眉,走过去欲查看他的伤势,谁知叶明 疏却背过了手去,急忙解释:“不碍事的,小伤而已……” “我看看。”宋锦棠坚持要看,叶明疏只好伸出手,眼睫的泪再也挂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宋锦棠仔细查看一番,所幸伤口不大,已经不往外流血了,她拿出手帕开始包扎,这次刻意放轻了力道,边包扎边问:“你在厨房做什么?” 叶明疏抹了把眼泪,回道:“做饭。” 宋锦棠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给林家的钱足够你吃到月底,为何要自己做饭?” 叶明疏不敢抬头,另一只手紧紧揪着衣服,“林家弟弟说我只会吃饭,旁的什么都不会,白长他这些岁数,又赖着你不走,白吃白喝的光费银钱,说我不要脸……我想着,左右我在家无事,便学着做一些给你和雨娘子吃,也算替你们分忧。” 他微微抬起头,嘴唇紧抿着,十分愧疚道:“只是我没想到自己这般无用,连切个菜这种小事也做不好,对不起棠棠,害你担忧了……” 宋锦棠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没想到眼前人心性竟如此良善,旁人随口说两句就叫他这般折腾自己。她打湿了手巾,慢慢擦去手上干涸的血迹,耐心劝说:“不用在意他说什么。” 话落,她猛然想到,在这乱世,连隔壁相识多年的林家都这般,更何况是别户人家呢? 实话说,她与他非亲非故,就算一走了之,旁人也指责不了什么,当初救他不过是一时心软,如今…… 她盯着他的眉眼,那里有央璃人的影子,他的双亲之一竟然是央璃人,是她这二十多年来都想要守护的人。 况且他只是无力自保,她若是因麻烦弃他而去,任他自生自灭,那她和那些抛夫弃子的负心人有何区别? “嘶——”叶明疏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痛问:“棠棠会不会也嫌弃我无用?会……将我丢弃吗?” 他含着湿意的眼眸看着她,眼中充满胆怯和恐惧。 宋锦棠微微偏开了头,余光瞥见他的头慢慢低了下去,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不会。” “真的吗?”叶明疏不确定地问。 “嗯。”宋锦棠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她从来没觉得承诺一件事需要下这么大的决心,仿佛只要她一点头,这个人的一生便绑在了她身上,可是,当看见他脸上如玉兰花般绽开的笑意时,一瞬间竟觉得值得。 “谢谢棠棠不弃之恩。”叶明疏笑意满满,脚步轻移,悄无声息地拉进距离。 宋锦棠思索一瞬,还是补了一句,“在你恢复记忆之前,我不会赶你走,等你想起来之后,我会派人送你去寻你的亲信。” 叶明疏立刻顿住,脸上迅速划过一抹失落,“哦……” “没事。”他话锋一转,眼睛又弯了起来,宛若一颗永不熄灭的小太阳,说出的话带着纯粹的灼热,猝不及防地击中宋锦棠的心。 “能遇见棠棠,已是我此生之幸。” 宋锦棠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明明眼前只有一人,却胜过千军万马,让她束手无策。 10. 他是个狐狸精! 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宋锦棠早上出门晚了些,路过林家时,碰到了站在门口的林桑。 刚准备打声招呼,林桑朝她招手,做贼似的说:“宋姐姐,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宋锦棠不明所以,走近了问:“什么事?” 林桑环顾一圈左右,才道:“宋姐姐,你院里的那谁,他不是好人,你别看他表面乖顺,其实他可凶了,就……总而言之,他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宋姐姐你别被他骗了!” 宋锦棠想起昨晚叶明疏说的话,不禁皱眉,原本她还不信林家真的会那样对他,如今林桑竟然当着她的面编排他,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宋姐姐你要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林桑嘴上没停,宋锦棠已经没心思听下去了,越听越觉得叶明疏可怜,她不耐道:“你说的这些,我没听过,也没见过,疏儿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有判断,往后这些话也不要再说了,旁人听了,要乱嚼舌根的。” 言罢,她抬脚离去。 林桑话卡在嗓子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气得只能跺脚,“宋姐姐是眼瞎吗?怎么就看不出来呢!气死我了。” 这口气憋在心口出不来,林桑一整日都拉着个脸,林夫郎怎么都叫不动他,忍不住开始数落,“你这孩子,都快过潮礼了,怎么还这么不听话,到底是年纪小,不如疏儿乖巧懂事。” “他懂事个屁!”林桑气急了,怒道:“不许和我提他!你也是,你和宋姐姐都被他骗了!” “哟,怎么了这是?火气这么大?”门口站着一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着布匹针线,径直走了进来。 “李叔,你来了。”林夫郎脸上怪异,瞪了林桑一眼。 这位叫李叔的男人,村子里有名的管不住嘴,谁家有点芝麻大的事被他听了去,转头就传得沸沸扬扬。偏他路子广,常能接到一些绣手帕之类的活计,也热心肠带着村里人一起做,大家伙见着他都给三分薄面。 林夫郎昨日托了他要新的花样,不曾想今日就送来了,林桑马上就要过潮礼议亲了,可不能被传出个不好的名声。他拉着在院里李叔坐下,又添了杯茶水。 李叔笑着说:“莫要客气,今日是给你送花样来了,只是这次的花样有些难,我是瞧着你手艺好,专给你留的。” “我看看。”林夫郎接过一瞧,脸色有些犯难。 叶明疏方才在屋里听见了林桑的嚎叫,此时见到林夫郎满面愁容,略一思量,转身去拿了一碟糖渍青梅,敲响了林家的门。 “林叔,我闲来无事做了点小吃,您尝尝。”他笑得温婉得体,林夫郎一见着他就笑。 “哎哟,你这么客气,快来坐下,桑儿,倒杯茶水来。” 林桑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去倒水。 叶明疏没坐,而是把目光聚集在他手里的花样上,道:“这个牡丹花样好看,想绣倒也不难。” 李叔闻言,惊讶道:“你会绣?”他正愁找不到人接手。 叶明疏坐下,温声道:“我试试。” 林桑端了茶水出来,往他面前一撂,茶水不慎溅在桌面上,叶明疏却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李叔一瞧他这不计较的模样,眼里更喜欢了,忍不住打听,“小郎多大了?可有中意的人家?” 叶明疏手上没停,略显羞赧道:“我的事,需得棠棠做主。” 此话一出,李叔就没再问,林夫郎脸色有些不好看,林桑更是气得腮帮子鼓得老大,拿起绣棚开始瞎戳。 午后日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温和舒适。叶明疏手法娴熟,不过一个时辰就绣好了,李叔拿过去一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当真不错,我还没见过绣工这么好的,比那镇上的绣郎都要好上不少。” 林夫郎也夸,林桑狐疑地凑了过来,牡丹花图案在日光下栩栩如生,怎么看都挑不出错来。他撇了撇嘴,想到什么,将手上的绣棚递到叶明疏面前,不客气道:“你也帮我绣一下吧。” 叶明疏看了眼,轻飘飘道:“这个是最简单的样式了,弟弟竟不会吗?” 林桑一时噎住,余光瞥见李叔看戏的神情,梗着脖子道:“你不是绣得好吗?那你帮我绣一下怎么了?” “帮?”叶明疏转了转手腕,语气渐冷,“我今日累了,就不想绣了。” 左手的无名指还绑着手帕,林桑一眼便认出上面的流云纹,那是宋锦棠的手帕! “你、你为何……”他指着手帕支支吾吾。 叶明疏像是才注意到他说的是手帕,神情柔和地摩挲着上面的流云纹,“昨日不慎伤了手,棠棠于心不忍,就亲手帮我包扎了一下,她还说让我以后都当心些。” 几人一听,皆是瞠目结舌。一女一男同住一屋檐下,举止如此亲密,很难不让人遐想。 林桑听得脸都红了,急得什么话都往外说:“你、你简直就是个狐狸精!你对宋姐姐用了什么妖术?竟将她迷得神魂颠倒,还这样……你真是不要脸!” “谁不要脸?”门口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锦棠正板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棠棠?”叶明疏站起身,头迅速低了下去,指尖稍一用力,手帕洇出暗红色块。 林桑有些茫然,林夫郎忙把他拉过来,自家儿子性急,他方才想拦都没拉住,只能尬笑:“宋娘子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宋锦棠没回话,而是走到叶明疏身边,瞥了眼他手帕上的血迹,眉头微皱:“绣一条手帕多少钱?” 李叔斟酌了一下,道:“他手上这条三十文。” 林夫郎睁大了眼睛,他平时绣的不过才十到十五文,这牡丹花竟然能有三十文? 宋锦棠问叶明疏:“是你自己想绣,还是替他们绣的?” 叶明疏轻声回道:“是替林叔绣的。” 林夫郎闻言,眼里划过一抹喜色,没有反驳。白给的买卖不要白不要。 宋锦棠平静地看向林夫郎,道:“既然是帮林叔,那就没有白帮忙的道理,今日就把这条手帕的工钱,以及剩下的伙食钱退回来吧,从明日起,疏儿就不麻烦你们了。” 林夫郎一愣,“啊?这是何意?” 林桑急道:“宋姐姐,是他自己非要帮忙的,又不是我爹爹逼他的,你别被他蛊惑了,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他或许不是我想的那样的,但你却是我看到的这样的。”宋锦棠冷声打断他,“还有,他负伤替你们绣手帕,工钱得给双份吧?李叔,你说呢,是不是这个理?” 李叔屁股都离凳准备走了,突然被她叫住,只能笑着打圆场,“宋娘子,都是邻里邻居的,确实是这小郎自己说要帮忙,我们也不知道他手上有伤啊……” “是啊是啊。”林夫郎忙附和,“我们要是知道就不会让他动手了。” 两人一唱一和,端着长辈的架势开始关怀叶明疏,谁都不想出多一份的钱。 叶明疏扫了两人一眼,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确实是我不好,只想着为林叔解一时之忧,倒忘了自己手上还有伤,我想着都是邻居,林叔又对我这么好,没想那么多就帮了,只是高估了自己,让棠棠担忧了……” 宋锦棠不愿与那两人做场面功夫,直言道:“他收了钱,对你好是应该的,你既大发善心,帮了他这个忙,他若是通情达理之人,应当也会体恤小辈,不会占这个便宜吧?” 话落,林夫郎脸色十分难看,他没料到宋锦棠竟然这么不顾多年来的邻居情,把话说得这样直白让他下不来台,僵着脸说:“宋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占他的便宜?不就是工钱嘛,我稍后清点一下,拿给你就是。我们林家是清白门户,可不会做那没皮没脸的事。” 这话意有所指,再继续下去恐怕要吵起来,李叔眼珠子滴溜一转,托着长辈的姿态,劝道:“宋娘子年轻气盛,一时情急说话失了分寸,都是相熟多年,你林叔不会与你计较,只是也别太咄咄逼人了,大家各退一步,往后也好相见。” 宋锦棠目光落在林桑身上,道:“既然林叔是长辈,那就请林叔先做个表率,请令郎为方才的失言,向疏儿赔礼道歉。” 一直沉默的林桑怔在原地,“我为何要向他道歉?” 叶明疏亦是惊讶地看向宋锦棠,顶头的日光很是耀眼,却盖不住她眼中坚定的目光,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能这样认真。 而这件小事是为了他。 叶明疏唇角微微扬起,他已经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了,只觉得有股暗流从心底涌起,在平静的心湖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等回过神来,抬眸便瞧见林桑双眼红红的,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是我错了,不该那样说你。” 叶明疏脸上荡开笑意,“林弟弟能认错已经很好,你还小,等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自然就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了。” 林桑终是气不过掉下眼泪来,转身跑进了屋。 宋锦棠见他被欺负了还笑得这样开心,十分不解,“走吧,回家。” 叶明疏乖巧跟上,出了林家院门,他才注意到宋锦棠手里提着的鱼,问道:“这鱼哪儿来的?” “河里抓的,给你做鱼汤。” 宋锦棠在河边洗手,顺手抓了这鱼,打算先拿回来养着,没想到就碰上方才那一幕,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赶回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这像绵羊一样软糯的人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她走进厨房,往木桶里倒满清水,把鱼放了进去,鲫鱼得了活水,没一会儿就游了起来。 叶明疏蹲在木桶旁,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鱼身,鲫鱼受惊,尾巴胡乱扑腾着,溅起清水洒在他脸上,惹得他紧闭双眼害怕地往后退了退,又实在好奇,不死心地反复挑逗,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宋锦棠见他像个小孩一样,摇头失笑,瞥见桌上的糖渍青梅,随手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刚入口很甜,下一瞬便被酸得皱起了眉。 身后响起叶明疏清脆欢喜的声音,“棠棠,你真好,我好喜欢你。” 11. 表明心意 宋锦棠脊背一僵,嘴里的酸涩麻木了她的头脑,一时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叶明疏见她呆愣住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他才问:“棠棠是头一回被男郎表明心意吗?” 宋锦棠转过身背对着他,艰难地咽下青梅,“嗯”了一声。 这样直白的爱慕之词,确实头一次听见。以至于她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把视线放向窗外,强迫自己镇定。 可下一瞬,叶明疏就闪到了她身前,笑道:“棠棠不必为此感到烦忧,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我想做第一个和你说这句话的人。” 宋锦棠不解,“为何?这有什么好争的?” 叶明疏摇头,眼里盛满了碎金流光,“当然要争啦,因为棠棠只有一个呀。” 棠棠……只有一个。 宋锦棠嘴唇微张,却没说出一个字来,心墙似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道裂缝,发了芽,生了花。 她眼神闪烁,视线聚集在他受伤的手指上,手帕因为方才的玩闹,被水打湿了些,她握起他的手,拆开手帕,温声道:“去屋里上点药,重新包扎一下。” “你帮我包扎吗?”叶明疏明知故问。 宋锦棠点头,“嗯。” 叶明疏笑意更深,举着手坐在桌边,乖乖等宋锦棠拿药过来。 宋锦棠轻捏住他的手指,“疼就说。” “好。”叶明疏刚点头,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嘟囔:“疼~棠棠下手还是这样没轻没重呢。” “……”宋锦棠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再轻点,药都涂不上去,可他又确确实实在喊疼,只好对着指尖轻轻吹气,边吹边涂。 叶明疏果然没再喊疼了,而是一口一句地夸赞,“棠棠真贴心,什么事都能做好。” “棠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对你动心了怎么办?” “棠棠想要的夫郎是什么样的?你觉得我怎么样?” 宋锦棠只当他是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无奈道:“别说奇怪的话。” “哦……”叶明疏闭上嘴,过了会儿又道:“棠棠是不喜欢听我说话吗?” “……不是。” “那是不喜欢我?” 宋锦棠失笑扶额,“你为何会这样想?” 叶明疏另一只手绞着桌上带血的帕子,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怕你会随便找个人打发了我,更怕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锦棠垂眸,拿起干净的布带缠绕他的指尖,“不会的,等你恢复记忆,我会帮你找到你的亲人。” “那要是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会想起来的。” 叶明疏握住她的手,正色道:“若是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棠棠会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吗?” 宋锦棠顿了顿,缓缓抬眸,触及到他那双灼热又赤诚的眼睛,仅一瞬,便极速撇开了,重复道:“你一定能想起来的,我也会帮你的。” “……”叶明疏失落地收回手,低低应了一声。 之后两人便没再说话,只有布带的摩擦声在堂屋里一声一声地回响。 宋锦棠包扎好后,叮嘱一句就出门了。 桥还得继续修,她左右不了什么,也不能左右。 可脑子里的话怎么也挥之不去,有一瞬间,她竟然真的希望他不要想起来。 或许那样…… 没有或许。 她一拍脑门,深呼吸一口气,埋头继续干活。一直干到天黑,队伍散了,大家伙都累得浑身酸痛,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 宋锦棠却没觉得累,回去的路上,静默的心又滚烫起来。 她有些害怕见到他。 他的喜欢太赤·裸,胜过她过去收到的所有崇拜,可笑的是,她没有直视的勇气。 她头一次体会到了当逃兵的滋味,一次又一次地逃走,仿佛只要看不见,就可以永远不用面对了。 但是……她总会想,她不看他的时候,他会做些什么呢? 不知不觉走到了院门口,堂屋点了灯,不像上次那般亮得夺目,只是微弱的光,却让她不敢靠近。 她害怕在屋檐下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可内心深处又生出一丝隐隐的期待。 期待什么?她说不清,双腿驻足在原地,迟迟没有动。 “愣着干嘛?怎么不进去?” 末雨老远就看见门口傻站着一个人,走近了瞧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更是疑惑,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才把魂唤回来。 宋锦棠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没什么。” 她闷头走进院子,忽然问道:“想喝鱼汤吗?” 末雨摸了摸嘴,笑道:“确实好久没喝了,有点想。” 宋锦棠唇角勾起淡笑,转身进了厨房,利落地开始杀鱼,末雨则帮忙生火,用暗语和她交代事情进展。 大致意思是,见到黑鱼了,只是鱼太多,网太密,广朔王筹粮一事,闹得各处都有些不满,近日大大小小的动乱不少,巡防的官兵又增加了一批,但对她们也不完全没好处,动乱中才好钻漏洞。 宋锦棠偶尔附和两句,眼睛一直盯着锅里。香喷喷的鱼香从厨房飘了出去,院门处响起几声敲门声。 末雨去开门了。 “林娘子?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吗?” 林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宋娘子在吗?” “我在这儿,林娘子找我何事?”宋锦棠从厨房里出来,末雨把人往院里请。 林娘子为人憨厚,说话也温和,提起白日之事有些惭愧,直说林桑年纪小不懂事,顺便将工钱及多余的伙食钱退给了宋锦棠。 宋锦棠稍一掂量,便知林娘子没有暗自克扣。她有意放低姿态,宋锦棠也顺着台阶下,去厨房盛了碗鱼汤给她。 “刚做的,林娘子尝尝。” 林娘子接过喝了一口,由衷地夸赞,“想不到宋娘子还有此等厨艺,当真是一表人才、内外兼修,只是为何还未婚配呢?” 对于这种问题,宋锦棠一向不愿回答,干脆看向末雨,后者顿了顿,随口胡诌一句,“那个……三娘,她有婚约在身,只是人在京城,待这次回去后就成亲了。” “……”宋锦棠转回了厨房,这样的谎话,末雨不知道编排了多少,要么说她身有隐疾,不便成婚,亦或是她夫郎因病早逝,伤心过度不愿再娶。这会儿又凭空多出一桩婚约来。 虽是瞎说,但也有好处,成功阻挡了想给她说亲的人家。用末雨的话来说,她往那儿一站就容易招蜂引蝶,以至于上战场都要她戴着面具。 美其名曰:凶猛一点才有威严,才镇得住手下。 林娘子又聊了会儿才走,末雨进来连喝了两碗鱼汤,边喝边说:“过几日林家办潮礼宴,左右我们也走不了,林娘子既开口邀请,也不好拒了,你替我去吧,明日我去镇上买两盒却月糖回来送礼。” 却月糖,俗称避子糖,千百年来,民间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新婚妻夫需度过两年养婚期,期间不提倡孕育子嗣,却月糖由此兴盛,节日往来送盒却月糖成了一种习俗,母父也常为未出嫁的儿郎准备一些放进嫁妆箱里,以示珍重。 宋锦棠盛起一碗鱼汤放在一边,“桥修得差不多了,我去买吧,你忙你的。” “行。”末雨喝完了鱼汤,拍了拍圆鼓的肚子,回屋了。 宋锦棠盯着鱼汤发了会儿愣,听到门口的动静后,转头望去,只见来人轻倚在门框上,手指绕着一缕头发,面色看不出喜怒,轻声问:“棠棠要去吗?” “嗯?”宋锦棠不确定他问的是什么。 叶明疏走近了,在她面前站定,又问了一遍,“潮礼宴,你要去吗?” 宋锦棠点头,“林娘子亲自相邀,不去不好。” 主要是怕惹人生疑,议论多了,麻烦就来了。 叶明疏垂下眼睫,目光缓缓落到那碗鱼汤上,“这是给我的?” “嗯。” 宋锦棠端起来递到他面前,“尝尝味道怎么样。” 叶明疏抬起一只手,没立即接过,而是碰了碰碗壁。 “放心,不烫。” 鱼汤已经放了一会儿,没有那么烫了,现在入口刚刚好。 叶明疏指尖微顿,眼里极速划过一抹羞赧,“没想到棠棠竟然记得。” 宋锦棠没察觉到他的神情,不以为意道:“我记性向来不错。” 他怕烫,从吃面那次就记住了。 叶明疏失笑,接过鱼汤轻抿一口,双眸眯成了一条线,“好喝!” “棠棠好厉害!竟然做得这么好喝?赶上宫廷御宴了。” 宋锦棠挑眉,“哪有那么夸张?” 叶明疏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宋锦棠只当他是恭维自己,轻笑摇头,看着他喝。 他喝到一半,忽然抬起头,举着碗往他面前送。 “不喝了?” 叶明疏摇头,“这是最后一碗了,分你一半。” 宋锦棠抿唇,谁说是最后一碗了?但她终究没说出口,而是把碗推了回去,“我喝过了,你喝吧。” 叶明疏头垂了下去,神情有些失落。 “又怎么了?”宋锦棠发觉眼前之人和三岁孩童差不了多少,转眼之间便能由笑转哭,又能从哭变笑。 若论麻烦,没有人比他更麻烦了。 叶明疏的声音低低的,他踌躇半晌才挤出一句,“原来你不肯答应我,是早就有了婚约?” “……” 宋锦棠默默侧过身,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她认下这个谎,或许就不用害怕他的纠缠了。 他应该也不会纠缠了吧…… “是吗?”他抬头追问,眼眸里闪烁的水光仿佛下一瞬就要化身成硕大的泪珠,擂鼓一样敲砸她的心。 “……不是。” 终究是不想看见那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宋锦棠解释:“她骗人的。” 叶明疏眼中的水光咽了回去,问道:“为何要骗人呢?” 宋锦棠无奈编出一个理由,“因为她怕我娶的夫郎不孝敬她,所以要精挑细选,挑到一个满意的才行。” 叶明疏似是没料到会是这个说法,不禁笑了起来,“雨娘子真有意思。” 顿了顿,他又道:“棠棠也很有意思。” 宋锦棠拿他没辙,只好笑了笑,“喝完了就早点回房睡觉吧。” “好~”叶明疏一口饮尽剩下的鱼汤,转身准备离开,临到门口又突然转了回来,凑到宋锦棠跟前问:“棠棠不讨厌我吧?” 宋锦棠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茫然地摇头:“不会。” “那是不是也有点喜欢?” ……喜欢么? 宋锦棠更加迷茫了,又怕辜负了他的心意,诚恳道:“我不知道。” 叶明疏愣了一瞬,被她的坦诚逗笑了,“你果然很招人喜欢呢。” 不等宋锦棠回应,他凑近一步,双手勾上她的脖颈,细长的眉眼扬起好看的弧度,“那你想不想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靠得太近了,宋锦棠想躲,奈何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都动不了,只木讷一句,“什么?” 话音刚落,微弱的烛火晃了一下,纸窗上的两道剪影重合在一起,蜻蜓点水般触碰过后,又迅速拉开。 叶明疏耳垂泛起红晕,眼中水光潋滟,说话的声音发着颤,“知道了吗?” 宋锦棠只觉得脑中有惊雷闪过,炸得耳内嗡嗡作响,唇瓣上转瞬即逝的触感,像枚失了箭头的箭矢,有力又轻柔地挑动着她的心弦。 他…… “你……”宋锦棠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只能皱了皱眉。 叶明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羞涩地往后退开,“我失态了,娘子恕罪。” 说完,他马不停蹄地跑走了,独留宋锦棠一人呆愣在原地。 又是一个辗转难眠的夜…… 12. 你知道三皇子吗? 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罕见地没有见着叶明疏,末雨奇怪道:“他不舒服吗?怎么还没起来?” 宋锦棠淡淡回应:“可能想多睡一会儿吧。” 末雨没在意,吃完后放下碗筷,“我先走了,天黑前回来。” “嗯。” 宋锦棠坐了会儿,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她索性整整衣襟,起身出门了。 镇上离得不远,她是走去的,两道杂草茂盛,葱葱绿绿中夹杂着白色黄心的小花,高低错落,铺满了整条路,一阵风一吹,送来阵阵清香。 宋锦棠随手薅了根杂草,衔在嘴里嚼,嚼着嚼着,脑子里蹦出昨晚那个吻。 从七岁开始,她不是在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就是日夜警醒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从来没有经历过像昨晚那般柔软、放松过的瞬间。 他就像此刻的山风,给她沉闷的生活带来一股清香,只是这股风里有着梅雨季特有的潮湿闷热,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太浓烈的感情反而让人窒息。 不知不觉到了镇上,她径直走向糖铺,店家是个年轻女人,正喜笑颜开地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吴娘子来了?听说你夫郎要生了,这满月糖可得安排上了,这次新进的口味,你尝尝看?” 被称做吴娘子的吃了一颗糖,满意点头,“你家糖着实不错,上个月我买回去的添喜糖,他三两天就吃完了,吃了还想,这次一并多称些。” 店家一边称糖一边笑说:“咱们这秋林镇,就属您最疼夫郎了……来您拿好,常来昂。” 宋锦棠走进店铺打量一番,这家糖铺只卖三种糖,添喜糖、满月糖、却月糖。前两种不用说了,谁家夫郎有了孕,生了孩子,或者有其他喜事,都会买些糖回去庆祝一二。不想生的,或要拿去送礼的,便都直接冲着却月糖去了。 店家眼力好,见宋锦棠往却月糖前一站,瞧她通身不俗的气质,忙问道:“娘子是自己吃还是送人?” “送人。” “若是送人,我这儿有几盒上好的,不仅功效棒、口味还好,您不管是送人还是自留,那都是不差的。”她说着,转身去拿了个木匣过来,盖子打开,精致小巧的木胎漆盒整齐摆放成一排,盒盖上印着夹竹桃和栀子花等当季花纹。 店家笑得两颊的肉高高堆起:“这几款,镇上的富户常买,除了最基本的避子功效,其中滋味也各有不同,不伤身,乐趣多着呢,只是近来不太平,外头的货不好进了,就剩这几盒,娘子若中意,我给你包起来?” 只是送人,宋锦棠自己用不上,她道:“拿两盒吧,就这两个。”她指了指栀子花和夹竹桃的盒子。 “好嘞,可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店家包好后拿给她。 宋锦棠掏钱的动作一顿,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因为一颗糖而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的人,真是可爱。 宋锦棠提着两个包裹出了糖铺,她没急着回去,而是去了一趟茶摊。棚子里,一群女人打着赤膊,吃着花生米,高谈阔论。 宋锦棠找了个角落坐下,凝神细听,多半和末雨告诉她的大差不差,只是有一条消息倒十分新鲜。 “近日当真是不太平,连禁军黑甲卫都出动了,奉劝各位还是少出门吧。” “怎么?可是又有大事发生?” “你没听说啊?三皇子失踪了快两月,圣上都急疯了。” “在我们这儿?” “那倒不是……” “那为何黑甲卫要来我们这小地方?” “说是在益州没了踪迹,估计要把沿途都翻个底朝天吧?” 茶棚里静默了一会儿,有人又道:“这皇子也是,不好好在皇宫里待着,跑出来作甚?如今这世道,都不知道能不能囫囵个儿回去……” 正说着,一队身穿玄色盔甲,手提佩刀的兵卫踏着步子走来,各个面色沉静,气势磅礴,每走一步,地上都得震三震。行人吓得纷纷避开,茶棚里瞬间如鸦雀般静了下去,埋着头不敢言语。 宋锦棠亦是低头喝茶,侧边的碎发挡在脸上,隔绝了兵卫们冷冽的扫视。 几息后,兵卫们没察觉到什么异样,转身走了。待走远后,茶棚里又热闹起来。 “你说她找皇子,看我们这群大老娘们作甚?” “哼,看你多嘴,把你舌头割了拿去喂狗。” “去去去。” 几人又扯了些别的没头没尾的话,宋锦棠不再听了,起身走人。 看来玉阙京城也动荡了,这于她们而言是好事,等龙峡关里的人都撤退了,就立刻进京。 宋锦棠心中细细思索着,快到云非小院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身形壮实的青年女人,穿着粗布短打,与她擦肩而过。 稳健的步伐,浑厚均匀的呼吸声,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宋锦棠瞧着她们的背影,眼眸中闪过那日树林里的流寇,其中一人脖子上的刀疤印象十分深刻! 竟然是她们!而她们来的方向,正是云非小院。 宋锦棠心中一紧,拔腿往小院飞奔。 院门开着,她蹿了进去,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糟乱景象,家具物什都一如往常地摆放着,金光云影照拂在院中各个角落,玉兰树下,一小郎坐在石墩上,纤纤素手捏着针,埋头缝着衣物,墨发被风卷起又落下,美得像一幅画卷。 似是听到她的动静,他抬眸看了过来,脸上倏地出现一抹喜色,又像是想到什么,双眸含羞垂了下去。 宋锦棠走近了,问:“方才可看到什么?有人来家中,或在门口路过吗?” 叶明疏茫然地抬起头,“未曾。” “哦。”他话锋一转,“方才林夫郎来了,我向他借了针线,帮你缝衣服。” 他举起衣服给她看,这件衣服是宋锦棠修桥时不慎把袖口划破了,她脱下来后丢在一边没管,不曾想他竟然帮她缝制,还缝得看不出破过的痕迹。 宋锦棠心中一暖,“多谢。” “不用谢,为棠棠做点什么是应该的。” 宋锦棠笑了笑,坐在石墩上,心中思虑万千。那日遇见的流寇要钱要人,被赶跑时很是不甘心,这次乔装到了村子里来,却什么都没干? 什么时候流寇也大发善心了? “这是什么?”叶明疏盯着宋锦棠手中的包裹问。 宋锦棠把其中一个包裹给他,“镇上买的柑橘糖。” “给我的吗?”叶明疏惊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的糖果都用糖纸包着,打开后散发出一阵柑橘的清甜香气,他塞了一颗入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甜腻腻地说:“谢谢棠棠~” “棠棠你真好,事事都想着我。” 宋锦棠看 着他单纯无辜的模样,心中极速闪过一个念头,她捻起一颗糖在指尖转动,忽然问道:“你知道,十八年前的那场战役吗?” 叶明疏脸上的笑意定了定,“什么?” “没听说过吗?当年玉阙皇帝御驾亲征,打破三国和平盟约,主动对央璃发起进攻,夺下五座城池,一夜之间,生灵涂炭。” 叶明疏手上的糖纸捏成一团,讪笑道:“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你好像没和我说过,你是什么时候忘却往事的?” “大约是……一个半月前吧。”叶明疏眉头蹙了起来,可怜兮兮道:“棠棠,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若是想起来,一定告诉你,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说着伸手来扯宋锦棠的衣袖,苦苦哀求。 宋锦棠忽然握住他的手,白皙嫩滑的手指和她布满厚茧的手天差地别,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 精湛的绣工,娇贵的身子,不俗的气质,一半央璃人的长相,又在差不多的时间落难,就算是京城的贵公子,也没有几个能这么贴切的。 她缓缓开口,“我方才去镇上,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叶明疏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很紧,怎么也抽不出来。 “黑甲卫正在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宋锦棠故意卖了个关子。 叶明疏皱了皱眉,“黑甲卫是干什么的?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宋锦棠握着他的手在指尖轻轻揉搓,慢悠悠解释:“黑甲卫乃宫中禁军,只听皇帝号令,这次派她们出来是为了找失踪的三皇子,巧得很,他也在益州失踪,你说他现在还活着吗?” 叶明疏茫然地摇头,忽地反握住宋锦棠的手,指尖抚摸着她掌心的厚茧,心疼道:“你手上这么多茧子,平时一定很累吧?” “习武之人都是如此。”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摩挲着,激起丝丝痒意,宋锦棠不自在地想收回来,谁承想却被他握住,贴在了他的脸上,嫩滑的肌肤覆盖了整个掌心。 他道:“棠棠,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想,我家中应当是不差钱的,等我想起来了,找到母父,到时我给你很多很多钱,你就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不用再风吹日晒地走镖了,好不好?” 宋锦棠咽了咽喉咙,没说话。 他抿了抿唇,接着说:“我知道你还无法接受我,不过没关系,喜欢棠棠这件事,我自己知道就好了,你若不想听,我以后不会再说,我会藏在心里,藏到天荒地老,昨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等,等到你愿意的那天。” 他脸上绽开羞涩的笑,宋锦棠只觉得掌心十分的火热,感觉下一瞬就要烧起来了。同时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他说得那样真诚,不掺杂一丝假意,还处处为她着想,自己却因为听来的三言两语就怀疑他,对比之下,实在不堪。 不管他是何身份,至少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没有实证就胡乱将他判刑,实在冤枉。 “我……”宋锦棠抽回手,十分生硬地转了个话题,“糖好吃吗?” 叶明疏一愣,莞尔道:“好吃,很甜,你尝一个。” 他贴心地剥了一颗,送到她面前。 宋锦棠指尖捏起,塞入口中,柑橘味在嘴里四散开来,酸酸甜甜的,正是小孩子最爱的口味。 看来她没买错。 13.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潮礼宴规模不大,通常是邀请亲友、左邻右舍相聚一堂,摆上个四五桌热闹一番。席间有热心的阿叔阿伯打听家世,撮合姻缘,这都是常有的事。 宋锦棠很少参加宴席,更是第一次参加潮礼宴。她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拿起却月糖准备出门,叶明疏抱着一个罐子跟了上来。 “棠棠,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我做了一些青梅露,想着席间饮酒吃肉会腻,用这个泡水喝可以解腻,就算是我给林家弟弟的贺礼了。” 宋锦棠本来也想带他的,但一想到上次林桑那样对他恶语相向,就作罢了。 叶明疏像是看出她的想法,坦然一笑,“我想林家弟弟一定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我相信他是无心的,此番我也是想表示一下我的诚意,希望他能对我改观,你带我去好不好?” 宋锦棠定定地看了他两眼,无声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心善的人?被人欺负了,不哭、不喊疼,还要热脸贴冷屁股,这要是没人护着,可怎么办是好? 他眨巴着眼恳求,宋锦棠只好答应了。 走到林家就两步路,院子里已经有许多人坐着等了,陆陆续续地还有不少人拿着东西进来,林娘子不识字,拜托了里长帮忙登记来往客人送来的礼。 宋锦棠将手上的东西放在长桌上,示意里长登记。 林娘子打眼一瞧就知道贵重,是她平日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买的,加上前些天才闹了不愉快,忙推拒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无妨,一点心意,收下吧。” 宋锦棠不甚在意,奈何林娘子为人实在憨厚,怎么都不肯收,“你人来就好,往日里帮我们家不少忙,不能收你的礼。” “……”宋锦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恨不能立刻掉头就走。 叶明疏此时温声开口:“林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这个是棠棠的心意,往日里相互帮衬,那是邻里间的情分,今日不同,是林弟弟头等重要的日子,棠棠特意去镇上买的,为的是祝林弟弟有个好前程,你这要是驳了,可不是拂了棠棠的心意吗?若林婶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待会儿多饮两杯就好,也算全了大家的兴致。” 他小嘴叭叭的,一张一合把大家说的心服口服,围观的阿叔阿伯们连连赞叹,“这小郎识大体,会说话。” 宋锦棠看向他的眼里流露出一股钦佩,论打仗她在行,但这嘴上七弯八绕的功夫还真没他来的顺溜。 林娘子也不好再过推拒,不过她只拿了一盒,另一盒送还给了宋锦棠,“一盒就够,一盒就够,你也别推了,赶紧去坐下吧。” 宋锦棠正烦这种弯弯绕绕,也不和她扯了,院里人多,下意识地牵起叶明疏的手去找空位。 叶明疏眼睫一颤,任由她牵着。 一旁的林桑见状,气得噘起了嘴,从刚才宋锦棠进门开始,他就注意到她了,本来高高兴兴地穿了新衣裳,一见后头还跟着个人,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宋姐姐为什么还要带他啊! 这边宋锦棠带着叶明疏在角落的一桌坐下,席上的几位娘子她都认识,修桥的时候常坐在一处话家常。今日都带着夫郎孩子来吃席,瞧见两人坐下,女人们眼露笑意,夫男们脸色倒有些怪异。 尤其是看向叶明疏的眼神,带着怜悯和心疼。旁边的一位阿叔,更是频频往他身上看。 叶明疏被看得不耐烦,实在是受不了才开口询问,“阿叔可是有话说?” 阿叔正抱着孩子哄,借着哭闹声,他低声和叶明疏说:“我都听说了,宋娘子她有了婚约,你跟着她做不了正室,何必受这个苦呢?我看你相貌如此的好,外头大把人求娶,别死心眼在一棵树上吊着,听阿叔一句劝,都说宁为良家夫,不做贵人侍,更何况是外室,不如找个好女人嫁了,一辈子还是守着一人好。” 叶明疏哭笑不得,宋锦棠有婚约一事当时只对林娘子说了,但林娘子为人憨厚,想必只是和家里人说说,不会到处胡言乱语,诽谤他的另有其人。 男郎未出嫁,却先做了外室,这已经不是清不清白的事了,简直是令祖上蒙羞。 但…… 叶明疏转念一想,现在满村子里都在传他和宋锦棠的事,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只是名义上的外室,当就当了吧。 见他没说话,阿叔可惜地摇头。 宋锦棠被旁边的娘子拉着说话,完全没注意到这边说了什么,瞧见叶明疏看她,还对他笑了笑,其余夫男见状,更是暗自唏嘘一声。 旁边的娘子原本还在和她聊修桥、流寇、关外战役一事,话说到一半陡然转了弯,感慨道:“话说妹妹,这小郎你从哪儿带回来的?” 宋锦棠如实回答,言简意赅:“路上捡的。” 那娘子哈哈一笑,“我就没这个好运,捡还能捡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外室。” 外室? 宋锦棠听出些不对劲,“什么外室?” 养外室终究是不太好听,更何况是有婚约在身还未成亲的,多少会遮掩一二,那娘子一副了然的神态,“妹妹不必多言,同为女人,我懂我懂。” 宋锦棠更迷惑了,“姐姐,且说清楚些。” 娘子笑意更深了,煞有要传授经验的姿态,“我虽没养过,但也提醒你一句,男人都善忌,你这小郎虽好,放在这儿养没什么,可千万别叫家中未过门的夫郎知晓了,否则定要闹出一番事来。” 宋锦棠听明白了,这是把小郎当她的外室了。 这哪来的谣言? 天大的误会! “不是姐,你听我说……” “哎呀,不用多说,我同你说的,你记住就好。”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这确实不太好听,我不会说出去的。” 宋锦棠无奈解释:“我确实救了他,但我们之间并没……” 话说到一半,宋锦棠忽然想起那个吻,她还真无法辩解自己和他完全没有瓜葛。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的差不多了。 莫名心虚起来…… 那娘子一瞧,露出心领神会的神色,拍拍她的肩膀,“若实在给不了名分,也别负了人家的心。” 她下巴扬了扬,宋锦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小郎手托着 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与她四目相对后,绽开一个甜美的笑。 宋锦棠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时跳得更快,更猛烈些。 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宴席开了。 林娘子带着林桑一桌一桌地敬酒,到宋锦棠这儿的时候,林娘子给桌上的女人都敬了一圈,本来要走了,林桑却忽然对着叶明疏说:“哥哥,上次是我不好,不小心说错话了,我敬你一杯,给你赔罪。” 林桑主动给叶明疏添了一杯酒,满到快要溢出,这对一个不会饮酒的人来说,一杯下去就要醉了。 宋锦棠略一皱眉,“心意到了就行,酒就免了吧。” 这么明晃晃的袒护,林桑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他掐着嗓子道:“宋姐姐~这是我的诚意,我也是希望弥补过错,哥哥不喝,是不是看不起我?还是说不想和我重归于好?”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叶明疏身上,大家都是看着林桑长大的,也都知道他心直口快,纷纷劝道:“小孩子家家没什么过不去的,小郎也别和桑儿计较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劝他喝酒,宋锦棠看不下去,伸手欲夺过他手中的酒,却被他按住了,声音依旧轻柔:“莫要担心,这是我与林弟弟之间的事,就让我自己来吧。” 他举起酒杯站了起来,笑着说,笑着饮,一举一动间书写出八个字: 温柔坚韧,不卑不亢。 宋锦棠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又如何呢?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酒过三巡,大家伙都有些腻了,叶明疏拿出他带来的青梅露,冲了水,一人一碗,看似清淡如水,喝到嘴里酸酸甜甜的,很是解腻。 “这玩意儿新鲜,还挺好喝,小郎是如何做的?也教教我家夫郎呗。” 叶明疏腼腆一笑,“这不难,等回去我写了方子送给大家。” 林桑本来想用酒灌醉他,好叫他不再折腾,没料到不仅没醉,还获得了一声接一声的称赞,气得他一跺脚,转身回屋了。 林夫郎见他这样,心里暗骂不成器,不出钱,不出力,还让大家伙高兴,这天大的好买卖,瞎子都看得明白。他忙跟着叶明疏一起招呼大家。 宋锦棠注意到叶明疏的步伐有些不稳,等走到近处,脸上的红晕更甚,她不忍道:“若是难受,别强撑。” 话落,叶明疏一个踉跄,手撑在了她的肩膀上,宋锦棠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滚烫。 “你没事吧。”她忙起身扶住他。 叶明疏轻轻倚靠在她肩上,还在强撑:“我没事……” 一旁的阿叔连连关怀,“这怕是醉了,快扶去休息吧。” 宋锦棠也是这么想的,和林娘子打声招呼后准备回去。 “还能走吗?”她低声问。 叶明疏点点头,被她扶着往外走,可还没走到门口,忽然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宋锦棠眼疾手快地揽住他。 软糕一样的身子就这么倒在了她怀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走回云非小院。 14. 你不愿意? 叶明疏双眸紧闭着,像是很不舒服。 宋锦棠快步回屋,将人放到床榻上,掖好被角,准备去弄碗醒酒汤,不料刚转身,腰间忽然一紧,低头一看,一双手臂正环抱着她的腰。 “别走……”叶明疏低声恳求。 “我去给你倒杯水。”宋锦棠欲扒下紧抱着她的手,没想到却缠得更紧了。 叶明疏哽咽道:“棠棠是不是讨厌我?” 宋锦棠没动了,“怎么会?我从未那样想。” “真的吗?”叶明疏又贴近了些,“那棠棠是怎么看待疏儿的?” 他贴得太近了,宋锦棠能感受到背后的火热,连带着她的肌肤都烧了起来。 “我……” 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只觉得他醉了。 “疏儿,你醉了,先休息吧。” 叶明疏不肯,“我不,现在外头都是我们的传言,你今日若不说明白,就别想走,反正我是出不了这个门了,也没脸见人了……” 他啜泣起来,委屈极了。 宋锦棠忙拉下他的手,坐在床边正视他,歉疚道:“是我不好,没想到会传出那样的言论,我这就去解释清楚。” 叶明疏摇头,二话不说一把抱住她,脑袋埋进她的颈窝,“你只需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好,外面怎么传的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宋锦棠愣了,她扶正叶明疏坐好,这些天她想了很多,她不是不能接纳他,只是她的身边太危险,她怕无法护他周全。 可若因为害怕而退缩,伤了他的心,她也不忍。 指尖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她问:“你是怎么想的呢?” “棠棠还不明白吗?”叶明疏握住她的手,倾身靠在她的肩膀上,“从遇见你时,疏儿便芳心暗许了,棠棠若不嫌弃,疏儿愿意把自己交给你。” 能把身心都交给她,这意思很明显了,宋锦棠再迟钝也也能感觉到他如火一样燃烧的滚烫情意。 她回抱住他,“疏儿在我心中,亦是不同。” 闻言,叶明疏笑了,微微坐直身子,对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宋锦棠浑身一震,看向他的眼眸幽幽转深。 叶明疏没停,柔软的唇瓣掠过她的脸、眉眼、鼻尖,在她的唇上欲停不停,欲蹭不蹭,呼出的热气一阵一阵,撩拨着宋锦棠最后一丝心防。 压抑的情绪迸发而出,她抬手握住叶明疏的后颈,吻了下去。 唇齿交战,湿滑的舌尖相互挑逗,浅薄的酒气和淡淡的青梅露香在口腔中肆意蔓延,柳叶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搭在宋锦棠肩上的手缓缓下移,探入她的衣襟。 “唔……等等!”宋锦棠一把抓住他的手,喘息道:“不行。” “为何?”叶明疏不解,他都那样说了,怎么还不愿意? 宋锦棠觉得未成婚还是不太好,“疏儿,等找到你的母父,我自会上门提亲,到时……” 叶明疏眼眸垂了下去,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在紧要关头,竟然败在了这儿,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死心眼?临门一脚的事也能忍得住? “可是,还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呢……” “会找到的,我会帮你,相信我。”宋锦棠安慰他。 叶明疏抿唇,还想争取一下,他双手勾上宋锦棠脖颈,软声道:“棠棠喜欢疏儿吗?” 在今日之前,宋锦棠或许还不能确定,但经过方才那番纠缠,那种心底滋生出的渴求,以及对面前之人的喜爱,冲散了脑中所有的疑虑,她确信,她喜欢。 “嗯。”她正色点头,“喜欢。” 闻言,叶明疏倾身靠近了些,又亲了亲她,糯声糯气道:“我也喜欢棠棠,我信你定不会负我,所以我也愿意先把自己交给你,不用等那天,就现在……” 他捧着宋锦棠的脸,深情又迷恋地吻着,身前的衣襟不知何时松了,披散的墨发遮挡住大片潋滟春光。 宋锦棠心跳如擂鼓,耳垂的温度一节一节攀升,她搂着叶明疏软下去的腰,一边享受着这个吻,一边又极尽克制地压住心底奔腾的欲望。可奈何某人却在疯狂撩拨,刚拉上来的衣服又垂了下去,露出雪白光滑的肩颈。 或许…… 或许…… 两种念头在宋锦棠脑中剧烈撕扯着,扶在腰部的手缓缓下移…… “三娘!” 末雨的声音在门外陡然炸响,宋锦棠瞬间清醒,连忙拢上叶明疏凌乱的衣衫,见鬼一样飞奔了出去。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太荒唐了,她从未这样失控过。这种感觉很可怕,但可怕过后,却莫名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畅快。 身心都忍不住迷恋、沉沦…… “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好久。”末雨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一看就是跑回来的。 宋锦棠镇定下来,“发生何事?” “有人要见你。” 约定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避免见面,是谁非要这个节点找她? 宋锦棠没多问,正欲和她走,却被人叫住。 “棠棠。” 叶明疏已经穿戴整齐,规矩地站在廊下,看向宋锦棠的眼眸饱含不舍,“你要出门吗?” 宋锦棠的心狂跳起来,先是害怕被末雨察觉出二人有什么异样,但转念一想,迟早要知道的,干脆走上前去摸了摸叶明疏的脑袋,温声道:“天黑前回来,你在家等我。” 末雨陡然睁大了眼睛。 叶明疏乖巧点头,突然近身在宋锦棠脸上落下一吻,“等你回来。” 末雨忙转过身,没眼看…… 宋锦棠也略略吃惊,轻咳一声,揽过末雨的肩,推着她往外走。 “哎呀呀~”末雨出了院门,一路咂舌,“说说吧,怎么回事?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宋锦棠扶额失笑,“师傅,你要骂就骂吧,但事实确实如你所见。” 末雨咂了咂嘴,“你还真打算带着他?带他上京城去?” “他是京城口音,想必也是京城人士,带着他……也无不可吧?” 末雨担忧的倒不是这个,她叹息道:“主要是不知他是何身份,若按我说,还是娶个央璃的男郎好。” 宋锦棠轻笑一声,打趣道:“您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臭妮子,我说的是这个吗?”末雨给了她一记重拳,语重心长道:“我们终究是要回央璃去的,有几人会为了一时的情爱远嫁她国?我是怕你陷太深,到时难舍难分,伤得不还是你自己吗?” 宋锦棠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这话不无道理,既决定了要接纳他,那就要思虑后头的路该如何走。 “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接头的地点是一个茶棚,里头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只有角落里的一桌是一个人坐着,是个卖书娘的打扮,正在闷头剥花生。 宋锦棠走过去,礼貌询问:“可否拼个桌?” 那人抬头打量两人一眼,将一旁的斗笠拿开,让她们坐下。 宋锦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瞥了眼一旁的书箱,问道:“娘子卖的什么书?可否一观?” 那人拿出一本《桃花簪》,眯着眼睛笑,“书是好书,只是价钱是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宋锦棠转了转茶杯,“只要书好,价钱都好说。” “若要好书,就随我来。”那人把书箱一合,背起来就走,宋锦棠与末雨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两人跟着她七弯八绕到了一个小巷子里,四下无人,卖书娘突然跪了下来,“属下龙峡关掌办黑鱼,见过提调大人!” 掌办,是管辖一块城区所有情报的接头人。 “快起来。”宋锦棠扶她起身,“你我都为央璃效力,本无区别,无需多礼。” 黑鱼摸出一本书,恭敬地递上,“这是龙峡关内所有的情报,现在就全权交由您了,将军恕罪,不是属下不信任执事,只是亲眼见到您,将东西亲手交到您手上才放心。” 执事,负责联络、行动等任务,她说的是末雨。 宋锦棠接过书,一看书名,《金瓶玉露十二香》,往下一翻,里面写着《春风渡面俏儿郎》 她虽然知道交接大量情报时会用一些杂书来伪装,但是看到这书名时,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毫无半点雅正可言。 她默默塞进了怀里。 “新身份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届时按计划行事,记住,走的时候要干干净净,别留下点什么东西来。” “是!”黑鱼憨厚一笑,忽然道:“将军,我这还有一本,我珍藏许久,烧了怪可惜的,送你吧。” 她又掏出一本《墨色销魂枕中藏》。 “哟,这书好啊。”末雨接过,随手翻开两页,眼睛微睁,“这可是孤本,你从哪儿搞来的?” 黑鱼面露得意,“我花了好大价钱从一个货娘手中得来的,只此一本,我都没舍得动它。” “真好真好,借我看两眼……” “咳!”宋锦棠此时轻咳一声,从末雨手中夺过书,正色道:“师傅,你就留下来协助她们一起销毁证据吧。” “哎好。”一提到正事,末雨收敛了笑意,只是十分不舍地看着宋锦棠将书拿走,并塞进了怀里。 胸前鼓鼓囊囊的塞了两本书,宋锦棠觉得很不舒服,但是光天化日的她又不好拿出来,只能忍着回到了院子。 刚一进去,一个人影就扑了上来,抱着她糯声糯气地喊:“你回来啦。” 15. 你是女人,你怕什么? 叶明疏一脑袋埋在宋锦棠怀里,却贴上了一个硬梆梆的物什,疑惑道:“这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上来,宋锦棠一把挡住,“没什么。” 不给看? 叶明疏略显失落,“不能看吗?” 他能感觉到,是四四方方的东西,应该是本书,有什么书他不能看? 宋锦棠神色有些不自然,“没什么好看的,我有点口渴,可以帮我倒杯水吗?” 叶明疏没动,而是伸出指尖摸上了她的唇,眼神暧昧,倾身靠近,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逐渐贴上…… 下一瞬,手伸进了宋锦棠的衣襟,掏出了一本书。 宋锦棠心中一紧,待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后,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是情报,是《墨色销魂枕中藏》,他想看就看吧。 叶明疏看见书名的那刻愣了一瞬,不死心地翻开一页,画师功底深厚,寥寥几笔勾勒出大好山水,杏色人间。 宋锦棠眼瞧着他白皙的小脸儿迅速飘上两坨红晕,哆嗦着合上书,支支吾吾起来,“我去……去倒水。” 说着就要溜。 难得见他这幅模样,宋锦棠起了逗弄的心思,一把将人捞回来,圈在怀里,坏笑道:“不是想看吗?我陪你一起看。” 她拿过书,作势要在他面前打开,叶明疏连忙抬手按住,轻哼一声,“棠棠真坏,平白无故地拿这些东西教坏人。” 宋锦棠很无辜,“我没有啊,这可是你自己非要看的。” “我……”叶明疏哑口无言,忽然转过身,撩起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她,“那看完了之后呢?” “……” 这种书看完了之后还能干啥?那自然是翻云覆雨,颠鸾倒…… 宋锦棠预感不妙,试图想转移话题,被他扳了回来。 叶明疏趴在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喷在耳侧,压低的嗓音透出一丝妩媚,“你若想看,我便陪你看,你若想做……我也陪你。” 宋锦棠咽了咽喉咙,心里后悔为什么方才非要逗弄他,现在好了,反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也看清楚了,他确实和寻常男郎不同,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显得尤为大胆。 她宋锦棠也不是个扭扭捏捏的,只是想起末雨说的话,她还是把叶明疏从身上扒了下来。 “我有话和你说。” 突然正经,叶明疏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带进了堂屋里,按在凳子上坐下。 “怎么了?” 宋锦棠思索片刻,道:“疏儿,你看我的长相应该能猜到,我是央璃人。” 闻言,叶明疏笑了笑,“我知道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呢。” “所以……我终究是要回央璃的,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叶明疏笑容一僵,“可是……你家不是在京城吗?” 宋锦棠摇头,“十八年前,我和师傅在益州经历了那场战役,被迫随流民上京,留在玉阙十几年,如今益州已归央璃,我自然也是要回去的。” “是吗……”叶明疏搭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攥紧。 “嗯。”宋锦棠郑重点头,问出了那句话,“疏儿,倘若我要回央璃,你愿随我去吗?” 见他没说话,宋锦棠淡笑一声,“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太唐突了,你还没有找到你的亲人,所以我不逼你,等之后……” 话未说完,叶明疏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棠棠在说什么啊。” 他站了起来,挨着宋锦棠坐下,脑袋倚靠在她的肩上,“妇唱夫随,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你问我这些做什么呢?我只怕,是你不要我。” “怎么会。”宋锦棠心里又惊又喜,连忙解释,“我们既然已经……我就不会不要你,你放心,待我办完了事,便带你回家,我家人一定也会很喜欢你的。” 叶明疏笑了笑,没说话。宋锦棠看不见的表情,但也跟着笑了。 晚上,宋锦棠把那本《金瓶玉露十二香》藏在了床榻的暗格里,和一个木匣子放在一起,里面放着她的面具和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她指尖拂过面具上的纹路,脑中闪过战场上厮杀的画面。上战场需要戴面具,但她希望永远不要再戴上这个面具。 所幸,一切都朝着她预期的样子发展。 “棠棠。” 叶明疏的声音在前堂响起,宋锦棠铺好被褥,关门过去。 堂屋里点了蜡烛,叶明疏正在倒酒,一见她就招手,“棠棠快来。” “这哪儿来的?”宋锦棠刚坐下,一股淡淡的青梅香就钻入鼻尖。 叶明疏给自己添了一杯,“李叔找我绣帕子,我没收他工钱,就找他换了一坛酒,上次答应你的青梅酒没做成,只能偷懒换一坛了。” 他神色歉疚,不好意思道。 “你不说我都忘了。”宋锦棠端起酒轻抿一口,味道清甜,口感润滑,终于没有那种咬人的酸涩了。 叶明疏与她碰了碰杯,“答应棠棠的事我当然要记得了。” 宋锦棠想起他白日醉酒的模样,提醒道:“少喝点。” 话说晚了,他已经一杯酒下了肚,品鉴道:“还不错,棠棠觉得呢?” “尚可。”宋锦棠见他神色自然,又想这青梅酒应当不会醉人,便没再劝。 叶明疏殷勤地给她添酒,试探问:“可以和我说说你的家人吗?听雨娘子喊你三娘,可是还有姐妹兄弟?” 宋锦棠娓娓道来:“我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姐姐,大姐自小身子不好,脾气又差,我小的时候她没少揍我,二姐就温和多了,所以我更喜欢二姐。可偏偏我父亲最疼爱大姐,总是帮她说话。” 叶明疏笑了,“那你没有弟弟吗?” “没有。”宋锦棠斩钉截铁,又忽然转了个弯,“不过我许久未回去了,也不知我娘有没有给我新添个弟弟。” “哈哈哈哈哈——”叶明疏撑着发红的脸笑:“那棠棠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我父亲啊。”宋锦棠眼里染上柔和,“他是一个很温柔,很善解人意又很坚韧的人。” 末了,她看向叶明疏,“就像你一样。” 叶明疏一顿,眼眸里的光在烛火 下流转,张了张嘴,最终羞涩一笑。 宋锦棠挑挑拣拣地和他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见闻,叶明疏时不时被逗笑,偶尔恭维两句,气氛一时十分融洽。 只是一说起家人,宋锦棠难得的话多了些,叶明疏轻声问:“棠棠是想家了吗?” 想啊,怎么会不想呢? 宋锦棠看着杯中的倒影,仿佛还是十八年前的样子,她勉力一笑,“虽然我很久没有回家,但是我和师傅在这里也有一个家,我们生活了很多年,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叶明疏迷迷糊糊地点头,“那很好啊。” 说罢,脑袋摇摇晃晃的,似要撑不住了。 宋锦棠忙扶住他,看着他红透的脸就知道,他又醉了。 “疏儿,你醉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嗯……”叶明疏抱住宋锦棠,火热的脸贴着她的颈窝磨蹭,低声嘟囔:“我不要走,你也别走……” 宋锦棠不舒服地躲了躲,弯腰将他抱起,“我不走,我送你回房。” 不知是不是他的身体太烫的缘故,宋锦棠觉得自己身上也燥热了起来,不同于寻常的闷热,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像是藏了一团急躁的火焰,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急于寻找一个发泄口。 怎么回事? 她把人放在床榻上,看着他紧皱的眉头,问:“疏儿,你这酒是正经的吗?” 叶明疏难耐地扯了扯衣襟,水雾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我也不知道……棠棠,我好难受……” 他拽住宋锦棠的手直往他胸膛上按,掌心的厚茧摩挲着细腻的肌肤,激起阵阵颤栗,惹得宋锦棠也有些神志不清。 她忙抽回手,强迫自己冷静,二话不说出了门,不一会儿拿了块打湿的巾帕回来,不由分说地盖在了叶明疏的脸上。 并关心地问:“好点了没?” “……” 叶明疏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这么不解风情的女人? 他一把拽下帕子,扯着宋锦棠的衣袖攀了上来,勾着她的脖子亲,循循善诱,“棠棠……你是女人,你怕什么?” 宋锦棠闭上眼,体内的燥欲在脑内疯狂跳动,浑身的血液都朝着某一处涌去,她张了张口,发现嗓子都哑了,“我只是……顾及你。” “不用顾及我。”叶明疏语气不稳,手明明在发抖,却抓着宋锦棠的衣襟不肯放。 胸前的衣襟已经被扯开,不知是不是酒劲过了头,宋锦棠忽然笑了起来,握住面前之人的手调侃,“疏儿,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怎么比她还着急? “我……”叶明疏脸一红,微微夹紧双腿,“我难受……” 或许是初次的缘故,越到紧要关头反而慢了下来,宋锦棠抚上叶明疏的脸,问:“想要吗?” “想。”叶明疏脸贴着宋锦棠的手蹭,眼尾的红晕分外勾人。 这个样子,当真是可爱。 宋锦棠手指慢慢探入他柔顺的发丝,握住他的后颈,猛地拉近,吻住他粉嫩的唇,另一只手顺着腰线探入下裳……。 16. 也这样哄过别人? 叶明疏被擒住命脉,浑身一颤,整个身子软在了宋锦棠怀里,嗓子里溢出来的声音风情万种,柔若无骨。 宋锦棠的笑声回荡在耳边,“这就受不了,嗯?” 叶明疏摇摇头,强撑起半边身子,捧起宋锦棠的脸,她刚才洗过脸,点点水珠还黏在她脸上,顺着掌心传来丝丝冰凉,鬓边的发丝还向下淌着水。滴在锁骨的红痣上,慢慢化开…… 他吻了吻她的唇,又一点一点地吻掉她脸上残余的水渍,细声细语道:“棠棠,我好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我也是。”宋锦棠一边回应着他,一边从生涩到熟稔。 《墨色销魂枕中藏》掉在了地上,窗户没关紧,顺着缝隙钻了进来,一页一页地翻动,沙沙翻书声在屋内回荡。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宋锦棠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拿回失地,让那几十万百姓回家。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以后,准确来说,是不敢奢望。 而现在,她竟然在想,自己和他的以后会是怎样的? “棠棠。” 这个称呼真好听,叫她心神荡漾,一声又一声,像温泉,像甘露,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的心里,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扎了根。 她暗叹一声:宋锦棠,你完了。 夜深人静,窗外的风声停了,叶明疏枕在她的臂弯里,指尖捏着一颗却月糖在她唇上摩挲。 宋锦棠轻笑一声,一口衔住,扭头喂进了他的嘴里,柔声劝道:“乖乖吃了,店家说味道不错,功效也好。” 叶明疏细细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棠棠想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吗?” “什么味道?”宋锦棠配合着问。 下一瞬,叶明疏就扑了上来,清新的桃子味在嘴里绽开,又是一番胡闹,等终于折腾够了,才渐渐睡去。 宋锦棠是被阵阵痒意弄醒的,睁开眼时,叶明疏已经醒了,正撑着脑袋侧躺在她身边,指尖绕着一缕青丝在她脸上绕圈,她轻轻握住,“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一刻吧。”叶明疏翻身趴上她的胸膛,双腿在身后摇摆,笑盈盈道:“我想喝你做的鱼汤了,做给我喝好吗?” 宋锦棠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脸部轮廓描摹,“好啊,正好今日无事,我去抓鱼。” 销毁证据需要时间,这种小事不需要她来做,但她要进行最终确认,所以能陪他的时间也不多。 “我也去。”叶明疏撑起身准备起来,宋锦棠伸手将人捞回来,抬腿一压,把他整个身子拢在了怀里,下巴顶着他的头发蹭了蹭,拖着懒懒的声音道:“时辰尚早,再睡会儿。” “好。”叶明疏脸埋进宋锦棠的胸膛,不一会儿面皮红润起来,酥酥麻麻的痒挠得宋锦棠心痒难耐。 “别闹。”她轻声警告。 只是没用。 眸色一沉,翻身将人压下…… 这个时节的日头不算闷热,两人吃过午饭后,慢悠悠朝河边走去。连着多日没有下雨,河水清澈得像面镜子,倒映着水蓝色的天,风一吹,又掀起金色波澜。 河边屹立着一颗硕大的槐树,站在树下,能听见簌簌的风声,混合着河水的潺潺水声,带来一股山间独有的清凉与宁静。 叶明疏走到河边蹲下,手指探入水中,清润的触感在指缝间流淌,偶尔游过几只还没指甲盖大的小鱼,惹得他忍俊不禁。 “棠棠,这水好清凉。”他扭头冲着宋锦棠笑,树影光斑落在他身上。 与这山间美景一样,宁静美好。 宋锦棠脱了鞋袜,走入水中,朝他扬扬下巴,“想不想试试?” 叶明疏眼睛一亮,“可以吗?” “有何不可?” 叶明疏略显局促地观望了下四周,见没有人往这边来,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他,在宋锦棠的怂恿下,他小心地脱下鞋袜,试探性地踩了踩水,凉丝丝的触感顺着小腿爬了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宋锦棠见他磨磨蹭蹭的,朝他伸出了手,叶明疏不解地搭了上去,随即被握紧,下一瞬整个人被一股巧劲拽着往前走,哗啦的水声响起,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站在了水里,脚下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子,小鱼小虾米绕着脚踝游动。 叶明疏满脸的惊奇又欣喜,宋锦棠觉得好笑,“没玩过水?” “没有。”叶明疏下意识地回答,眼睛盯着水里,一只小鱼停在了他雪白的脚背上,他屏息凝神,指尖指了指,大气不敢出。 宋锦棠哭笑不得,弯下腰,看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入水中,仅一瞬,一只指节长的小鱼躺在了手心,拍着鱼尾挣扎。 叶明疏满脸赞叹之色,小心翼翼地捧了点水接过小鱼,看着它在掌心里游来游去,脸上的笑意如这波光粼粼的河水,荡开一圈又一圈。 宋锦棠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等到他手里的水一点点漏完了,他才不舍地把鱼放走。 “不玩了?” 他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它该回去找爹爹了。” 这么有善心? 宋锦棠挑眉,故意逗他,“那还喝不喝鱼汤了?” “喝!”叶明疏毫不犹豫道:“鱼汤是鱼汤,小鱼是小鱼,小鱼要找爹爹,但爹爹的爹爹估计早就投胎了。” 宋锦棠配合地叹了口气,“说的这么凄然,我都不忍心下手了。” “那我不说了。”叶明疏赶忙捂嘴,眨巴着眼往后退,给宋锦棠腾地方。 但退着退着,突然脚下一滑,一阵刺痛从脚心传来,疼得他立马弯下了腰。 宋锦棠眉心立刻拧起,在他倒下去之前扶住了他,弯腰将人抱起来,靠着槐树放下,低头查看他的伤势。 红色血迹在脚心蔓延,是被石子划破了。 宋锦棠今日没带手帕,只能撕下一块衣角包扎伤口,嘴上调侃:“这下是真吃不成鱼了。” 话落,没人回应,抬头一看,小郎皱着脸,硕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宋锦棠心一慌,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纠结半天问了句废话,“很疼吗?” 不问还好,这一问,一声声的委屈从喉咙里溢了出来,“棠棠,我疼……” 宋锦棠只好把人揽进怀里,轻拍肩膀哄,颇有一副哄小孩的架势,动作熟稔得令叶明疏惊叹。 “棠棠也这样哄过别人?” “嗯,算是吧。”宋锦棠解释:“师傅的儿子比较胆小,经常会被吓到,不过每次这样抱在怀里哄一哄就好了。” “哦。”叶明疏立刻收了 哭声,垂眸没再问了,抬手抹了抹眼泪,勉力一笑,“我们回去吧。” 宋锦棠点点头,问:“你能走吗?” 叶明疏扶着树试了下,可还没站起来,又失力跌了回去,抿着唇看着宋锦棠,可怜兮兮的。 宋锦棠摇头失笑,穿好鞋袜,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上来。” 叶明疏小心地爬上她的背,感受着她宽阔结实的后背,一股心安涌进心里,忍不住收紧双臂,“棠棠,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宋锦棠想起过去那些如蝴蝶一样扑上来的男郎们,笑了笑,“可能……我长得比较俊?” “哈哈哈——”叶明疏笑得肩膀颤抖,不可否认道:“是呢,棠棠最好看了,笑起来更好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午后的村民们大多不在家中,都在地里忙活,偶尔几个瞧见了她们也只当没看见。 宋锦棠原本还有些心虚,但一想言论都已经传开了,自己若是还不承认,那也太不是人了,索性坦然接受。 回到院里,宋锦棠拿了药过来替叶明疏上药,奇怪的是,这次他竟然没喊疼,而是盯着药罐出神。 “在想什么?”宋锦棠问道。 叶明疏回神,犹疑道:“雨娘子的儿子芳龄几何?” 宋锦棠头都没抬,“十五。” “棠棠是一直与雨娘子一家住在一起吗?” “嗯,怎么了?” “没什么……”叶明疏眼眸闪动,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疼~” 宋锦棠拿着布条的手一顿,上药的时候没喊疼,这又喊疼了? 无奈,只能放轻了动作。 包扎好后,宋锦棠站起身问:“要不要回房休息?” 叶明疏刚开口,院门口晃进来一个身影,末雨回来了。 她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眼,欲言又止。宋锦棠立刻领会,转身叮嘱叶明疏别乱动,随后和末雨出去了。 两人进了厨房,末雨用暗语表述:“事情都办妥了,后日便可按照计划出城,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宋锦棠需要亲自确认一遍所有路线和撤退途中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找出没有察觉到的破绽,并推演一遍意外发生后的应对措施是否合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城中的戒备是否有新的变化。 末雨:“据这几日的观察,一切如常。” 宋锦棠颔首,“你在门口等我。” 她转回了房间,从枕下掏出匕首别在腰上,并把那本春宫图贴身放好。又拿了一把小点的匕首,转去了堂屋,放到叶明疏面前,“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这两日都不会回来,你一人在家要当心,我还是会拜托林夫郎照顾一下你。” 叶明疏抓住她的手,面色焦急,“你要去哪儿?不能带上我吗?” 宋锦棠垂眸,“我不能带你,你就在家等我,放心,我答应你的,一定不会丢下你,事情办完就回来。” 说着她起身,转身离开,叶明疏伸手去抓,短一截的衣摆从手中溜走,就这么看着她的身影一步步走远。 直到院门关上,他才跌跌撞撞地挪到门口,倚在门框上,盯着远方出神。 良久,身旁蹿出一个人影,恭敬道:“殿下。” 17. 应当是三皇子,叶明疏吧?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身形比一般男子要圆润,但脚步轻盈,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动静。 他躬身道:“殿下,您让我去查她,小的已经查过了,身份没有问题,就是个走镖的,您为何还要留在这儿?” 叶明疏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冷冷的,“几日不见,周叔倒是管到本宫头上来了。” “不敢。”周叔忙跪了下去,垂首伏耳。 叶明疏嘴角勾起浅淡笑意,放软了语气道:“别这样,周叔自小看着我长大,总是动不动就跪,倒是折煞我了。” 周叔是母皇给的人,自叶明疏出生时就一直护在身边,算是他半个爹爹了,只是有的时候手伸得太宽,令他不喜。可好歹念着情分,他也不会无端折辱。 叶明疏伸出手,周叔立刻顺着台阶下,起身扶他,“是小的多嘴了,只是殿下在此耽搁良久,怕主子担忧。” 他口中的主子指的是从四品柔令人,他的父侍,一提到他,叶明疏神情柔和下来,“爹爹身子如何?” “还是老样子,只是十分担忧您,刚听闻您失踪时,急得好几日没进食水。” 叶明疏冷哼一声,他的失踪完全是太女叶启缘搞的鬼,谎称益州有神医,想要请动她为父侍治病,只能由叶明疏亲自去请,结果才到益州没两日,央璃军就打了进来,害得他与近卫失了联系,只能混在流民堆里东躲西藏。 “她就是想要我死在这儿。”叶明疏挪到桌边坐下。 周叔叹了口气,“眼下殿下如何打算?” 直接回京,他没有叶启缘的把柄,京中势力大多被她笼络了去,天长地久,他和父侍早晚被她和皇夫磋磨死。 “如今能和叶启缘抗衡的只有广朔王,可她却是个扶不上墙的,央璃军都打到家门口了,也只会当缩头乌龟,若不是一直有皇祖父给她撑腰,恐怕早就醉死在哪个温柔乡里了。 龙峡关过后就是她的封地,征粮都征到这儿来了,想必朝中大臣都想让她打吧?她若是死在战场上,那叶启缘岂不是一手遮天了?” 周叔点点头,“那殿下……” 叶明疏慢悠悠倒了一杯水,清水在杯中晃荡,倒映出他阴沉的眼眸,“都已经这么乱了,不如再乱些……” 局势够乱,他和父侍才有喘息的空隙。 宋锦棠一日一夜未归,期间林夫郎来了一趟,被他应付走了。 入夜后,夜风渐起,院里架起了摇椅,叶明疏躺在摇椅上,双眸盯着门外出神,旁边的石桌上摆放着金碟器具,里面盛着各种精细小吃,他捏起一块糕点轻咬一口,听着周叔讲述外头发生的事。 “城中各处流民暴乱,官兵锁了城门,强行镇压,死伤无数。” 叶明疏咀嚼的动作一顿,“死的……都是流民?” 周叔思索了会儿,“没听说有别的,不过也没听到敌国奸细的消息,殿下说的计策行得通吗?” 叶明疏脸上升起不悦,“广朔王废,她的手下也这么废,是让她们去捉细作,杀流民作甚?” 就这个德行,不如趁早让叶启缘捏死算了。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再睁眼时,眼里淬了一丝冰冷。思虑良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周叔,“去吧。” 身旁的人走了,他仰头看了眼黑沉如墨的天,眼前浮现出宋锦棠的脸,以及这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棠棠……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宋锦棠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迹,护着一众流民躲进了一间铺子里。 她所在的位置距离城门很近,按照计划,明早便可出城,只是昨夜不知为何,流民突然暴动,在城中烧杀抢掠,官兵强行镇压,不分黑白,一律处置,一夕之间,血流成河。 宋锦棠只能先隐匿在暗处,护着一群无辜的老弱流民躲起来。 铺子里满满当当地挤了一群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儿,宋锦棠守在门口,心中无比沉重。 她忽然了想起叶明疏,不知他一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圆月被云层覆盖,一丝光亮都透不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血泪交杂的气息,宋锦棠靠着墙坐下,缓缓闭上眼,却不敢休息,凝神听着四周的动静。直到天边泛起了一点亮光,城中的动静渐息,城门处终于有了响动。 城门开了。 一辆辆板车往城外拉,车上物什堆积如山,仅用一块粗麻布盖着,车轮子被压得吱嘎作响,留下道道深色的车辙。 守城的官兵脖颈、袖口都沾了血污,神情疲惫,眼神呆滞,挥着手让板车快速出城,对于要出城的人只是匆匆查验路引就让过了。 戒备比平日里要松懈许多,是出城的好时机。 宋锦棠立刻给藏在对面铺子的末雨传递暗号:时机正好,通知所有人,出城。 按照计划,十九位暗探会乔装成农民、商贩等混在人群里分批出城。宋锦棠转身上了店铺二楼,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盯着城门口的动向。 一个、两个、三个…… 宋锦棠在心里默念安全出城的人数,数量越多,四肢绷得越紧,逐渐麻木到没了知觉。 十四……十五…… 还有最后一批。 黑鱼换了一副绣娘的装扮,她提着篮子给官兵检查,官兵大致看了两眼,不耐地挥挥手,“走走走,后面的跟上。” “哎好,谢谢大人。”黑鱼点头哈腰,加快脚步往外走。 宋锦棠紧绷的心渐渐松懈。 “等等!” 忽然一声高呼,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穿玄色盔甲的黑甲卫正齐步朝城门口而来。麻木的守城兵忙打起了精神,躬身问:“上差怎来了?可是要查什么人?” 为首的黑甲卫睨了她一眼,转而将目光落在了黑鱼的背影上,“奉上命,即日起严查出城人等。” 奉上命?奉谁的命? 守城兵心里直犯嘀咕,一边要她赶紧放人,一边又要严查,她一个小兵到底听谁的?为难地指了指身后排了一个长队的板车,“上差,上边下令,要……” “嗯?”黑甲卫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守城兵赶忙去倒了一碗水过来,两边僵持不下,等在门口的老百姓瑟缩成一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宋锦棠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颜珍此时赶来蹲在身侧,问:“这下如何是好?” “我给的身份没有问题,想来查不出什么错 来。” “话是这么说,可是……” 可是黑甲卫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沓画像,正一个一个地对。 这是有备而来! 宋锦棠咽了咽喉咙,转头看向颜珍。后者一下读懂了,正色道:“我去掩护。”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动静,“走水了!快救火——” 两人眉头一拧,心往下沉了沉,楼下末雨率先行动,将一个巷子里的杂草点着了,周围人群四处逃窜,黑甲卫拔出腰间佩刀,呵斥道:“都别乱动!” 守城兵一瞧这架势,慌乱挥手让板车出城,其余人纷纷低头捂嘴,趁乱跟着板车往外走。 所有人都出城了,宋锦棠放了心,扶着栏杆起身,匆匆下楼。 以末雨对城中路线的熟悉,完全可以逃走,但世事难料,四处突然冒出了许多官兵和黑甲卫,她们手上的刀都沾满了血,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层层包围,将她逮捕。 宋锦棠看到末雨被两个黑甲卫押出来时,脑中嗡地一声,麻到刺痛的双腿险些站不住。 “棠姐。”颜珍忙过来扶她。 宋锦棠摆摆手,看着黑甲卫拿着画像一张一张地比对,心脏像是被刀一片片凌迟。 她不能说话,不能出手,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看着!看着末雨透过散乱的发对她摇头,看着她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刮走,看着她被人五花大绑地带走。 等到所有士兵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她才咬着牙,低低地喊了声:“师傅……” 头顶的日光很刺眼,刺得她的四肢百骸针扎一样疼。 颜珍亦是气得一拳捶在了柱子上,“我去救她!” “站住!”宋锦棠一把按住她,拉进角落,双目通红斥责,“一个不够还要送俩儿?” “我……”颜珍垂下了头,愧疚道:“早知如此,我应该一直守着她的,有人掩护也不会这样。” 宋锦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冷静道:“去查一下把人关在哪儿了,我回去取东西,切记,勿冲动,一切从长计议。” “是。” 宋锦棠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村子,还没到小院,路边已经聚集了一堆围观的人,路的尽头是云非小院,门口停着一辆十分奢华的金顶朱轮车架,两排候立着宫侍,身后还有一队士兵。 是黑甲卫! 宋锦棠心中一紧,快步冲进了院子。 刚一进去,主屋的门正巧打开,里头的人被扶着走了出来。头点珠翠,腰环禁步,身着锦袍,一身华贵之气,与那个担惊受怕,弱小无助的人形成天壤之别。 宋锦棠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双腿瞬间被钉在原地,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眼前变得恍惚,两道身影在来回交叠、闪烁,最后定格在了这个她不认识的人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愣了愣,随后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缓步走近,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眼神疏离得像是从未相识。 “……” 宋锦棠张了张口,沙哑地喊出一句熟悉又陌生的称呼:“疏儿?” “不。”她立刻摇了摇头,嗤笑一声,“应当是三皇子,叶明疏吧?” 18. 我们身份有别 叶明疏定住脚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边的内侍镜竹率先开口:“放肆,尔岂敢直呼三殿下名讳?来人——” “住手。”叶明疏出声打断,冷声道:“我乃玉阙三皇子,可不认识什么三教九流之辈,你们何必与她多言?走吧。” 宋锦棠眼里的光一层层暗了下去,三教九流?这么多天的真心相待,就换来一句三教九流? 一句话,把她整个人,连同她对他的真心都踩进了泥里,反复蹂躏。 “好……好的很。”她自嘲一笑,“三殿下如此尊贵,与我这等草民过了这些时日,想来也是不耻得很吧?临行前,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叶明疏沉默良久,才道:“我们身份有别……就此别过吧。” 身份有别? 呵…… 宋锦棠闭了闭眼,一股不甘、悔恨、夹杂着痛楚的情绪一同涌了上来,刺得头脑发胀。她一把拽住叶明疏的胳膊,质问道:“你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耍我?还是只是觉得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亦或是……你从来就没瞧得上我?” “我……”叶明疏嘴唇紧抿。 宋锦棠抓得很紧,他挣不开,双眸憋出泪花却迟迟没有落下,只是偏开头去,重复刚才的话:“我们身份有别,别再纠缠了。” “纠缠?”宋锦棠眼眸里溢出一丝苦涩,“你觉得我在纠缠?” 那些甜言蜜语,耳鬓厮磨在他眼里竟然是纠缠? 她微微使力,把人拉近一步,咽了咽喉咙,声音掺杂着难以察觉的颤栗:“我只是想问你要个说法,但凡你说,我都认……” 嫌她身份低微,她认。 海誓山盟作废,她认。 过去的一切随风扬了,她也认。 她只要一个说法,一个让她死心的说法。 “我没什么好说的,往事一切,都忘了吧。”叶明疏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她。 宋锦棠手上力道不由得加重了些,“忘了?是谁说不要离开,不要走,不要丢下他的?现在你跟我说忘了?那发生的一切都算什么?都可以视而不见吗?是你瞎了还是我聋了?还是说,你从头到尾就没有过一丝真心?” 一声声愤怒的质问到最后竟成了委屈,她就没受过这种委屈!问到最后反而觉得可笑,她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栽过的跟头,数都数不清,自问早就身经百战,刀枪不入,竟没想到如今栽在这么一个人身上。 说到底还是自己自负妄想,起了不该有的奢望。 叶明疏不说,她也懒得再问了。看着他红着眼眶掰她的手,忽然释然一笑松开他,只见他揉着胳膊,头也没回地被宫侍簇拥着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淡雅奢贵的脂粉香从车窗里飘了出来,车轮缓缓滚动,黑甲卫步调整齐划一地跟在车架后面,逐渐远去。 围观的村民七嘴八舌议论开,“哎哟,这这这,竟是宫里的贵人吗?” “我就说瞧着通身的气派不一样,幸好没给得罪了,不然小命可保不了。” 有人不屑,“贵人又如何?养了这么些日子,也不留下点什么,要我说啊,这路边的男人,甭管长什么样,都别乱捡。” “就是就是……” 宋锦棠紧绷在身侧的手泄了力,眼神盯着逐渐远去的队伍,忽然眼神一凛,目光聚集在最后一人的脖颈处,那儿有一处刀疤。 这刀疤她见过三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黑甲卫是来找叶明疏的,第一次树林里扮作流寇,第二次乔装进村,还有城门口抓末雨的黑甲卫,以及现在这个…… 宋锦棠脑中白光一现,思绪万千。 叶明疏是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所以故意接近她? 可若是这样,为什么不揭穿她呢? 末雨是他派人抓的吗? 如果不是,为何一切都那么巧?黑甲卫若是不听他的,那会是谁授意的? 他的失忆是装的,还是后来想起了但是继续伪装? 那些和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到底有几分真心? 好乱…… 宋锦棠捂着发疼的头进了主屋。 屋里,被换下来的衣裳堆叠在一处,桌上散放着用过的胭脂水粉,以及几个零零碎碎的金银首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走得倒是干脆,一丝一毫想要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宋锦棠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苦笑一声。 宋锦棠啊宋锦棠,你识人不清,你有眼无珠,大发善心反倒害了自己、害了师傅。 想起末雨的告诫,更是气得一拳捶在了桌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手臂发麻。 眼下还有正事要做,宋锦棠收敛了心神,在院中洗了把脸,随后回屋把所有要紧的物什通通装好,不重要的全都一把火烧了。 包括叶明疏留下的一切。 火光燎起的瞬间,她眼中的光芒更甚,心中推算起了局势,以玉阙节节败退的战况来看,玉阙已无能将,无兵力再打下去,要么求和,要么继续僵持。 但末雨被抓,局势将会扭转,玉阙是想通过暗探来获取情报好反制央璃吗? 如果是这样,末雨暂时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烧完了东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宋锦棠背着包裹,在之前暗探藏匿的地方,和颜珍汇合。 颜珍细细禀告今日打听到的情况,“她被黑甲卫送到了广朔王手里,挨了几道拷问,不日广朔王将亲自押送进京。” 果然和她猜测得差不多。 “我们先行入京。”宋锦棠当机立断。 如今孤立无援,只能先入京,届时再联合京城的暗探共同商议救人。 “好。”颜珍重重点头,见宋锦棠神色萎靡,打不起精神,她出声安慰:“小姐别太担忧,不管您去哪儿,奴婢都一直陪着您。” 宋锦棠闭着的眼微睁,对上颜珍诚挚的眼神,回了一个安心的笑。 颜珍比她小一些,是她从侯府带出来的,自小便跟着她,一路上一起吃过的苦,经历过的生死,多如牛毛,早就数不清了。 二十多年了,遇见的人无数,如今能陪在她身边,也还是她。 “睡吧。”她拍了拍颜珍的肩,颜珍见她笑了,稍稍松了口气,转身睡觉去了。 两人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出发,快马跑了一日,途径客栈,停下来喂马休息。 好巧不巧,一下马就瞧见了隔壁驿站门口的阵仗。 那金顶朱轮的车架,整齐有素的黑甲 卫,不正是那大名鼎鼎的三皇子吗? 瞧这样子是刚到驿站没多久。 宋锦棠只瞥了一眼就转身进了客栈,心里直默念四个字:冤家路窄。 说来也可笑,短短一日,两人就从鱼水之欢,成了相看两厌。 分开也好,他有一点说的很对,她们身份有别,央璃的枪终究是刺入了玉阙的大门。 夜色渐深,此处为重要官道,除了客栈和驿站比邻而居,四周还聚集了饭店、肉铺,各种大小不一的摊位。人来人往的,一直到深夜才渐渐消停。 宋锦棠和衣而卧,手枕着脑袋,盯着帐顶迟迟没有入睡。 末雨被抓那日,她身上的东西都被黑甲卫搜罗了去,包括那枚海螺玉佩。 京中暗探联络需要三样东西,人、暗号、信物。海螺玉佩就是其中一个。她离京太久,没有末雨在,信物和暗号就缺一不可。 黑甲卫会把东西上交给玉阙皇帝吗?若是那样,该如何拿回来? 思忖良久,越想脑子就糊得像团浆糊,长叹一声,终究是闭上了眼不去想。 模模糊糊地睡了会儿,几声兵刃交接钻入耳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嘈杂。她猛地睁开眼,起身打开窗,动静是隔壁驿站传来的,隐约瞥见几道黑影迅速掠过。 她掀了掀眼皮,默默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听着打闹声入眠。 刺客啊……敢袭击皇子车架,胆子够大。 兵刃交接声还在继续,驿站里头已经乱成了一团,叶明疏把桌椅都推到门口挡住,身旁的镜竹已经吓破了胆,抱着他的腿哭泣,“殿下,我们要死了,呜呜呜……” “闭嘴!”叶明疏低声冷斥,“你再哭,就真的要死了。” 镜竹立马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堆到门口了,叶明疏退至窗前,才发觉浑身都在颤抖。 怎么办?难道真要死在这儿? 脑中突然冒出一个身影,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棠棠……” 镜竹被吓过头了,反而安静了下来,听他这么一喊,奇怪道:“殿下在喊谁?” “砰”的一声,门外传来身体重重砸地的声音,脚步声、厮杀声越靠越近。镜竹吓得忙扑到叶明疏身上,死死咬着唇不敢哭。 叶明疏反应过来,推开窗往外看了眼,外面没人,从这儿爬出去,往马厩那边跑,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拽着镜竹往外推,“走,快走!” 镜竹慌忙摇头,“我不敢……” “再不走就要死在这儿了!快!”叶明疏冷声命令,镜竹不敢违抗,只能往外爬,跑了几步就摔倒了,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个黑衣人,挥刀朝他砍去,幸而一个黑甲卫及时出现,护住了他。 此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猛踹,桌椅摇晃倒地,叶明疏爬上窗沿,在门被破开的一瞬间,爬出了窗,掉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个黑影极速靠近,长刀泛着凌冽的寒光朝他劈来,他害怕地闭上眼,“哐当”一声,黑甲卫横刀挡在他身前,“殿下,快跑!” 叶明疏心有余悸地站起身,慌忙往后退去,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不料,暗中突然出现一只手,从他身后缓缓伸来,捂住了他的嘴。 19. 再信你一次 “唔——” 叶明疏奋力挣扎,待看清来人之后,憋了许久的眼泪瞬间滑落。 “棠棠……” “是我。”宋锦棠做了个噤声手势,带着他往客栈后门走。 叶明疏想拽她的手,不让牵,只能抓着她的衣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偶尔几个扑上来的贼人,都被宋锦棠轻松制服了。她蹲下身,在贼人身上搜罗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们是冲你来的,你得罪什么人了。” 叶明疏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他愤愤道:“一定是叶启缘。” 当朝太女? 宋锦棠将沾血的手在贼人衣服上擦了擦,“你抓着她把柄了?” 这些黑衣人身手不凡,能和黑甲卫打得有来有回,是要他的命来的。 可叶明疏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和父侍一直都是忍辱负重,如履薄冰,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平日里被她们处处挤兑不说,如今竟还想要我的命,也不知父侍现在如何了……” 他的声音略显可怜,宋锦棠扫他一眼,眼神暗了下去,猛然想到末雨,又凌冽起来。 眼前的人,说不准又在装呢。 她一把扯过衣摆,冷声问:“东西呢?” “什、什么东西?”叶明疏的手还维持着捏她衣服的动作,眼神清澈无辜。 宋锦棠直言:“我师傅被黑甲卫抓了,送到了广朔王手里,不日便入京,她的东西都被黑甲卫搜去了,你没拿?” 叶明疏摇摇头,“我没拿。” “当真?”宋锦棠走近一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吓唬道:“你若敢骗我,我现在就把你交出去。” 叶明疏整个身子被她笼罩在阴影里,闻言,惊恐地抓住她的衣服,“别,我说真的,我真的没拿,可能是手下拿了没交给我,我回头问问。” 黑甲卫只听皇命,若是皇帝有旨,自然不会交给他。 宋锦棠希望破灭,一把拉下他的手,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我问你,是不是你通风报信,让人拿了画像,抓了我师傅?” 叶明疏挣了挣手,眼神闪烁:“棠棠,你听我解释……” “我没功夫听你解释,我就问你是不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心中一股怒火似要冲破胸膛。 “我……”叶明疏抿紧唇,哽咽道:“我是派了人,但我没想到抓的是你师傅……我只是想随便抓一个细作,好让广朔王……” 他吸了吸鼻子,“棠棠,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宋锦棠偏开头,握在身侧的拳头松了又紧,苦笑道:“还真的是你,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怎么不揭穿我呢?那么多黑甲卫,直接把我抓了便是,好给你三殿下接风洗尘!” “不……”叶明疏摇头,“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棠棠,我对你是真心……” “放你的狗屁!”宋锦棠一把松开他,毫不客气道:“不是你说的吗?我们身份有别,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从今以后,只当没见过。” 她转身欲走,叶明疏一把抱住她,顺势蹲下身抱着她的大腿,拖着她不让走,哭泣道:“棠棠,别这样,我说那些话是有苦衷的……” “苦衷?什么苦衷?”宋锦棠问出这句话之后,心里把自己狠狠鞭笞了一遍。 她竟然还对他存了一丝妄想? 不管他是有意无意,末雨都因他被抓了,从那一刻开始,她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路人,战场上见面,只有你死我活。 “松开!”宋锦棠往前走了两步,叶明疏被拖着往前走,嘴里呜咽不停,“棠棠,呜呜……事情很复杂,我跟你解释不清,但是我真的不是有意伤你的……呜呜呜……” 宋锦棠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说了,松开,否则别怪我会做出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明疏只好松开了手,见宋锦棠毫不留情地离开,他脑中灵光一闪,大声喊道:“你不是想要东西吗?我可以帮你。” 宋锦棠脚步一顿,叶明疏立刻凑上前去,想扯她的衣袖,被躲开了,只好乖乖收回手,道:“是什么东西?重要吗?我可以帮你拿回来,母皇最疼我了,若不是什么紧要的物什,只要我开口要,她定能给我。” 宋锦棠犹疑道:“海螺玉坠,你真能拿回来,没骗我?” 叶明疏立刻道:“我发誓,我说真的,你再信我一次。” 闻言,宋锦棠才缓缓看向他,深邃地眼眸紧盯着那双柳叶眼,无辜清纯,也曾在她面前绽放万千柔情,可现在…… 她移开视线,“好,我再信你一次。” 话落,余光瞥见叶明疏眼尾微扬,“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入京了,你来朝安府找我。” 宋锦棠没再看他,抬脚离去,丢下一句:“等你能安全抵京再说吧。” 叶明疏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拍了拍衣摆的灰,转身回到驿站。黑衣人被尽数制服,黑甲卫伤了几个,没有太大的损失。 稍稍休息了会儿,醒来的时候已天光大亮,派人去隔壁一问,宋锦棠已经走了。 他盯着面前的米粥发愣,镜竹问道:“殿下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吗?” 叶明疏没说话,想起了昨晚宋锦棠说的海螺玉坠一事。 从京城带来的黑甲卫分了两队,一队护着他回宫,一队跟随广朔王押送央璃细作进京了。 两队黑甲卫自分开后就没汇合过,想要找玉坠只能等入京。 可问题是,一入京,黑甲卫必定面圣,到时候东西自然也会到母皇手里。 只要不是什么重要物什,他应该能要回来吧…… 玉阙背靠北地,从龙峡关一路北上,路上景色变迁,群山褪去,逐渐露出广阔的平原。 宋锦棠进入京城时已经入夜,长青街上熙熙攘攘,灯火璀璨,她牵着马朝泉水巷走,脚步异常沉重。 她已经五年没有见过末雨的儿子了,如今一回来,末雨就被抓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交代,以至于到了家门前也不敢敲门。 颜珍叹了口气,“不然先瞒着好了。” “哎?是三娘吗?你回来了?”路过的大叔瞧见宋锦棠,惊喜道:“好几年没见了吧?这几年你去哪儿了?” 大叔姓柳,是末雨夫郎的弟弟,就住在隔壁,末雨外出走镖时,常常拜托他照顾儿子。 宋锦棠讪笑,开始扯谎:“家中有人病重,回去了一趟。” 柳叔很有眼力见地没再提,四周瞧了瞧,疑惑道:“我嫂子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宋锦棠脸上笑容僵住,此时门开了,一个模样十五岁的男郎举着油灯,睁着杏眼打量众人,看清几人面容后,惊喜地喊:“姐姐!珍姐姐!你们回来了?” 五年足够一个男郎从含苞待放长成亭亭玉立了,宋锦棠险些没认出来,轻轻点头,“阿宁。” 男郎叫柳宁,因着末雨身份的缘故,就让孩子随着夫郎姓了。 柳宁看了眼宋锦棠身后,笑意骤减,“我娘呢?” “她……”宋锦棠张了张嘴,面对他,终究是连谎话都说不出口。 颜珍立刻拍了下手,抢先道:“有个东家太难缠,就那么一点货,说好了送到货栈即可,临了改口非说要送到她家中去,大姐不想跟她犟,就说她去送,让我们先回来。” 她说完看了眼宋锦棠,“棠姐,大姐让我们先回来,是为了照顾阿宁的,你就别愧疚了。” “是这样吗?”柳宁询问宋锦棠。 宋锦棠扯出一抹笑,“嗯。” 柳叔一听,“哎哟”一声,“好了好了,别在门口站着了,还没吃饭吧?我炒两道菜给你们。” 他推着两人进门,随后就进入了厨房,“阿宁,来搭把手。” “好。”柳宁应了一声,跟着一块儿去了厨房。 颜珍把马牵去喂草了,宋锦棠则循着记忆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开门,点着蜡烛,环顾一圈,房内整洁干净,和离开时一样,一猜就知道有人时常打扫。 想到这里,宋锦棠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样难受。她泄力地坐在椅子上,脑袋后仰,盯着房梁出神。压抑许久的憋闷涌上心头,她抬起胳膊盖住眼睛,空荡的房间回荡着她苦闷自责的声音。 “师傅……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我娘,她怎么了?” 门没关,柳宁的声音出现在门口,宋锦棠浑身一震。 月光拉着柳宁的影子缓缓走近,覆盖住宋锦棠的脸,他颤着声音又问了一遍,“姐姐,我娘她怎么了?” 宋锦棠垂着头不敢看他,嗫嚅道:“她被广朔王抓了。” “什么?”柳宁跌倒在椅子上,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被抓呢?呜呜……娘怎么会被抓呢……” 宋锦棠走过去抱住他,一遍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回京的路上,她总在想,倘若没有遇见叶明疏,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倘若自己早就识破了他的身份,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没有用,她只能尽快找到办法救出末雨。 柳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终累得睡了过去,宋锦棠将他送回房,出来的时候被柳叔追问,她只能用同样的话术和他说一遍,并提出要搬家一事。 末雨的身份一直藏得很好,只要她咬死不认,广朔王没有证据也拿她没办法。但就怕会找柳宁的麻烦,所以要带他换个地方藏起来。 柳叔一听,一拍大腿,“我在城西还有个小院,你带着阿宁搬那儿去吧,明天就搬。” 第二天,宋锦棠带着柳宁收拾行囊开始搬家,城西的小院地处偏僻,又很久没有人住,搬家打扫花了几日功夫。 等全部安置妥当了,宋锦棠也听到了叶明疏抵京的消息。她打听了朝安府的位置,但是却没有急着去,而是坐在面摊里点了碗清水汤面。 旁边一位大婶吃着面,神秘兮兮道:“哎,我听说这三皇子找回来了,昨日刚回京。” 另一人讶异道:“当真?我可听说他失踪好几个月了,这乱世还能囫囵个儿回来?没断手断脚吧?” “没,好着呢,陛下还要给他赐婚呢,这是生怕他再跑出去吧?” “赐婚?”另一桌的大娘转了过来,“我怎么听说是他要招面首呢?陛下一气之下才说要给他赐婚的。” “什么?招面首?” 不光众人惊压,宋锦棠拿筷子的手一顿,仅一瞬,便若无其事地开始吃面。 一人舔了舔嘴唇,“你们说这皇子长什么样?听说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不若我们也去试试看,虽说这面首听起来是有些不耻,但好吃好喝,还有美人在怀,这何乐而不为啊?” “啊哈哈哈哈哈——”众人纷纷附和,“说得在理,往后若是富贵了,各位贵卿可要相互提携,勿相忘啊。” “一定一定!来来来,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宋锦棠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面,也听了一耳朵的狂语,默不作声付了银钱,在街上转悠了两圈,脚步朝着朝安府走去。 他要成亲,关她什么事。 他要招面首,又与她何干。 她不过是去拿师傅的海螺玉坠的。 只要一拿到手,从此和他再无瓜葛。 宋锦棠这么想着,脚下的步伐变得轻松起来,顺着路线来到朝安府大门处。 门前聚集了一群青年女人,来干什么的,可想而知。 她悄无声息地混进人群,门前有负责拿着册子登记姓名、年龄的常使,正皱着眉,提着笔,十分不耐地问:“叫什么?” “宋棠。” 话落,常使猛地抬起了头,在看清她的长相后,眼睛又亮了几分,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这位娘子,请随我来。” 其余人纷纷疑惑,“她怎么就进去了?这怎么回事?比身长吗?” 20. 别叫我这个 宋锦棠被人领着进入东侧花园,路过一道笔直的青石甬道,穿过月洞门,几竿翠竹疏疏落落地摇晃着,紧接着走上一条□□,潺潺水声跃入耳中,不知道拐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小池横在眼前。 常使将她带入池中凉亭,恭敬地给她添了茶水,“娘子请坐,殿下稍后就来。” 说完她就快步走了。 宋锦棠坐在石墩上,面前的石桌上刻着棋盘,她顺手摸出棋子下了起来,只是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啪啪声响,莫名勾起一丝烦躁。 几手过后,远处回廊传来动静,抬眸瞥去,一众宫侍围着一人走了过来。距离越近,脚步声、珠钗玉环相撞的叮铃声争相跳入她的耳中,扰乱着她下棋的动作。 “棠棠~” 九曲桥上,人还没到,声音倒先传了过来。 宋锦棠捏了捏手中的棋子,随后重重地拍在了棋桌上,冷眼看着走到面前的人,“别叫我这个。” 她现在听不得这两个字,一听脑子里就浮现出过往的那些荒唐事,鞭子一样来回抽得她的脸火辣辣的疼。 叶明疏敛了笑意,嘟囔道:“棠棠真绝情,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翻脸不认人? 谁先翻的脸?谁提上裤子就走人? 宋锦棠被气笑了,“论翻脸,我应当是比不上你。” 叶明疏挥手退下所有人,倒了一杯茶递到宋锦棠面前,“先前是我不对,但再怎么样也要容我辩解一二吧?棠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吗?” “不想。”宋锦棠斩钉截铁,伸出手道:“东西呢。” 叶明疏抿唇,握住她的手,自顾自道:“棠棠,就听我说一句吧,只一句都不行吗?” 宋锦棠毫不留情地抽回手,“叶明疏,你若是不想给,大可以直接和我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我没功夫陪你玩儿。” “我没有!”叶明疏急道:“只是我刚一回宫,母皇就说要给我赐婚,我无暇顾及其他的。” “哦。”宋锦棠淡然一笑,“那真是要恭喜三殿下了。” 叶明疏一愣,“棠棠,你不关心我吗?你不在乎我嫁给谁吗?” 宋锦棠不想和他扯,“你嫁给谁,与我何干?我不关心,不在乎,更不想知道,我只想要拿回我师傅的东西。” 叶明疏没说话了,咬着唇红了眼眶,好半天憋出一句,“棠棠,你真狠心。” “是,我狠心。”宋锦棠微微倾身,直视他的眼睛,吓唬他,“你不知道吗?我杀人如麻,我若是不狠心,早就喂了狗了,这样的我可怕吗?你还敢说喜欢吗?” 她的语气一句比一句重,叶明疏眼中水光闪烁了两下,忽然笑了起来,二话不说勾上了她的脖子,“喜欢啊,我的棠棠英明神武,卓尔不群,这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宋锦心头被堵得慌,拉下搭在身上的手,她觉得简直和他说不通,干脆起身欲走,谁知却被一双手抱住。 叶明疏从背后抱着她,死死拽着不肯放手,“难道说喜欢你也有错吗?” “没有错,但你的喜欢我承受不起,放手!”宋锦棠去掰他的手,白皙的指尖被扯得扭曲、通红也不松开,她真怕一用力把他捏碎了。 叶明疏的哭泣声从身后传来,“棠棠,我没想嫁人,是那该死的叶启缘让母皇给我赐婚,想让我嫁给一个登徒子,那是皇夫的父族,我嫁过去,只有被磋磨死的份……我劝了母皇好久她才没有下旨……” 宋锦棠手上的力道松了,她不懂朝廷党争,更不明白叶明疏一个皇子,到底做了什么,让当朝太女对他如此忌惮,又是灭口又是折腾的。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她也管不了。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一个外人,可管不了你玉阙皇室的事。” “不……”叶明疏绕到了她面前,“有法子的,我想了一夜才想出这个招面首的法子,只要我名声一坏,自然不会有人敢娶我了。” 伤敌皮毛自损万钧? 亏他想得出来,宋锦棠一时无言以对,“所以呢?” “所以棠棠就能名正言顺留在我身边了。” 像是怕被拒绝,他伸手捂住她的嘴,语速极快道:“你听我说,你要的东西如今在母皇手里,等过几日,这风头过了,我就去替你拿回来,你就以面首的身份住在我府里,这样我们日日都能见面了,也不会引人怀疑,如何?” “不如何。”宋锦棠拉开他的手,很不赞同。 “为什么?”叶明疏不可置信,“难道棠棠不想要东西了吗?” 宋锦棠没答话,而是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反问:“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不帮我了吗?” 这…… 他确实是想用这点来要挟宋锦棠的,但显然被她看穿了。 宋锦棠冷笑一声:“我从不受人胁迫,如若你不能拿回来,我大不了夜探皇宫,被抓也好,被杀也罢,反正都和你没关系了。” 说罢,她从叶明疏身侧擦肩离去,一丝一毫做戏的意思都没有。 叶明疏心中一慌,急道:“我帮,你别做傻事!” 夜闯皇宫可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要下黄泉,走奈何桥了。 他扯下腰间令牌塞到她手中,“这是我的令牌,你拿着可自由出入朝安府。” 宋锦棠看了眼腰牌,眼中充满复杂,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为什么?”她问。 ——叶明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叶明疏双眸弯弯,“因为我想要见你啊,棠棠这么好,我可舍不得就这样和你分开呢。” 宋锦棠撇开目光,将腰牌塞进怀里,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叶明疏目送宋锦棠离开,转身回到凉亭,棋桌上黑白棋子串连成线,拼成了一个大大的“烦”字。 “…………” 朝安府外,宋锦棠盯着朱漆大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这个男人,明明才相识不过短短一个月,可每次见面都能乱她心神。 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却不揭穿她,还让她自由出入他的住所,还说要帮她拿回海螺玉坠。 这一切都是为何?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说的喜欢吗?太荒诞了,这一切都不合常理。 回去的路上,路过长青街,一阵人群骚动,听到有人喊:“广朔王进京了,说是抓了央璃细作!” “哎哟那可厉害,从前都说这广朔王昏聩无能,如今竟然能抓着细作,真是让人开了眼。” 广朔王进京了,那末雨会被送往哪里? 宋锦棠隐匿进人群,跟随人流一路来到广朔王府,门口广朔王的亲兵和黑甲卫分列两旁,中间是囚车,里面的人瘦了一圈,头发潦草,面容脏污,无力地瘫坐着。 正是末雨。 宋锦棠握了握拳头,心里一阵绞痛。 双方似是起了争执,穿着亲王衣袍的女人对着黑甲卫校尉高声怒斥:“本王说了还没审出来,是不是细作尚未定夺,此等小事,就不劳烦陛下亲自审问了。” 说罢,她甩袖进府,王府亲兵护着囚车从侧门入府了。 看样子,广朔王不打算交人,不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只关押在王府地牢,戒备要松懈许多。 只是这样借口拖延的法子撑不了太久,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必须要快点联络其他人一起想办法才行。 宋锦棠暗暗思忖,心里琢磨起了夜闯皇宫的计划。 可这个念头刚一出口,就被颜珍否决了。 “不行!要去也是我去,您若是有事,我还怎么和侯府交代?”她扑通一声双膝下跪,一脑袋磕在了地上。 宋锦棠绑着束袖,道:“你掩护我,不会有事。” 颜珍又磕了一个头,“光靠我们两个人怎么够?我们都不知道宫里戒备如何,一进去,那无异于是羊入虎口!您若是被抓,那央璃这么多年的心血都白费了!将军!莫要冲动啊……凡事都有万一……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宋锦棠一愣,法子是有,可她不想求他。 月上中天,朝安府四处灯火通明,寝殿内,叶明疏被伺候着拆了钗环头发,洗漱更衣,室内安神香四处缭绕,他钻进被褥,榻上的纱帐缓缓放下,宫侍熄了灯,关门退了出去。 叶明疏双眸紧闭,两刻钟后,他又睁开了眼。 睡不着。 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莲花图样,品质低劣,做工也十分粗糙,握在手里,只觉得咯手。 他举起来晃了晃,浅淡的月光勾勒出玉佩的轮廓,泛着薄而淡的光泽,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反复捏在手里看了许久,似是非要找出个特别的地方不可,看久了,竟看顺眼了。 他浅浅一笑,把玉佩塞回枕下,准备入睡,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晃动的人影。 “谁!” 叶明疏惊坐起来,“谁在外面?来……” 话还没喊出口,窗户被人打开,从外探进来一个脑袋,来人微微侧身,半边脸浸在月华里,夜风恰在这时起了,撩起她鬓边碎发,几缕青丝拂过眉骨,掠过眼眸,在脸颊上打了个旋儿,又缓缓落下。 瞳仁极深的眸似藏了星火,在夜色中缓慢轻柔地瞥了过来,叶明疏呆了一瞬,随后惊喜地跳下床榻,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 “棠棠!” 21. 做我的面首 叶明疏飞扑过来,宋锦棠稍稍侧身,躲过了他的拥抱。叶明疏尴尬地收回手,转而笑道:“棠棠怎么来了?” “不欢迎?那我走。” “哎哎——”叶明疏一把抓住她衣袖,嗔怪道:“棠棠真坏。” 宋锦棠拂掉他的手,翻身坐在窗沿上,单腿屈着,一手搭在膝上,漫不经心地问:“你说你要帮我拿回玉坠,可是真的?” “棠棠不信我吗?” 宋锦棠盯着他没说话,仿佛在说:“你觉得呢?” 叶明疏一手撑在窗沿,凑近了问:“你若是不信我,为何深夜前来?” 宋锦棠垂眸看着近在迟尺的脸,长而密的羽睫在月光下轻颤,双眸清亮,泛着媚骨柔情。 她自岿然不动,“帮就是帮,不帮就不帮,我不做交换,你若想拿这点让我留下,那不行。” 闻言,叶明疏眼睫缓缓落了下去,指尖勾起宋锦棠身前的一缕发丝绕了两圈,轻笑道:“棠棠还真是霸道呢,一点余地都不留给我,不过……我越来越喜欢了。” 他眼尾撩了起来,踮着脚尖贴近,附在宋锦棠耳边低语:“我会帮你,这朝安府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全凭你心意,绝无半分强迫,如何?” 虽这么说,宋锦棠心里还是不好受,论身份立场,叶明疏身为玉阙皇室,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可她如今为了救师傅,却在此处与他…… 这和蝇营狗苟有何区别? 可她今夜来此,不止为了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答应:“好。” 叶明疏笑了,伸手抚上了她的脸,宋锦棠及时按住他的肩,将他推远了些,沉声道:“我话还没说完。” “什么话?” “广朔王回京了。”宋锦棠神色严肃起来,“你与她,可算亲厚?” 叶明疏思索了会儿,道:“母皇与广朔王同为皇祖父所出,只是皇祖父不喜母皇,更偏爱广朔王一些,碍于我父侍的身份,按理说她应当是不喜欢我的,不过她与叶启缘不对付,叶启缘又容不下我,我夹在中间,她反倒愿意见我。” 宋锦棠听得直皱眉,“你们皇室真复杂。” “是啊。”叶明疏笑了笑,“所以棠棠是想见我姨母吗?” 宋锦棠颔首,“她没有把师傅送进大理寺,而是关进了王府地牢,我想见师傅。” “这样啊。”叶明疏倚着窗沿,有些为难道:“我倒是能进入王府,只是……你以何身份进去呢?” 宋锦棠早就想好了,“你帮我打探王府地牢戒备是否森严,我暗夜潜入。” “不成。”叶明疏摇头否决。 “为何?” “王府戒备虽不如大理寺和刑部,但底下的亲兵可不是吃素的,朝堂上,叶启缘呼吁一众大臣让广朔王夺回益州,广朔王庸庸碌碌,只知饮酒作乐,哪里懂行军打仗?叶启缘这是存心把她往鬼门关送,她岂能甘心?好不容易抓住央璃细作,这可是她反制的好机会,她自然是要派人牢牢守着,里三层,外三层,连个苍蝇也别想放进去。” 宋锦棠沉默了。 叶明疏看着她逐渐消沉的脸色,轻声安慰道:“别急,我有一计。” 宋锦棠抬眸看他,眼底充满不确信,果然就听他说:“你当我的面首,我带你入王府。” “……” “没别的选择了吗?”宋锦棠有些不死心,“比如,护卫之类的。” 叶明疏摊手,“府里的护卫都是母皇给的,不缺人手,况且进府流程十分繁琐,等你真进来了,你师傅早就……” 看出宋锦棠的不情愿,他拽着她的衣袖,循循善诱,“只是个身份而已,不会让你伺候我的,我说了,一切全凭你心意,嗯?” 宋锦棠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他没穿鞋的脚上,妥协地叹了口气,弯腰将他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叶明疏又惊又喜,“棠棠是答应了?” 宋锦棠将人放在床榻上,单手撑在叶明疏身侧,“我可以答应你,但要约法三章。” “你说。”叶明疏顺手勾上了她的肩。 “第一,没我的允许,不准对我动手动脚。” “怎样算动手动脚?” 宋锦棠瞥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现在就是。” 叶明疏悻悻然收回手,“我答应。” “第二,我不会执行你下达的任何命令。” “这个简单,我也不会强迫你。”叶明疏一口答应,话不说满:“除非……是你自愿的。” 宋锦棠移开视线,“第三,我随时有权离开。” 叶明疏犹豫了会儿,轻轻点头,末了又可怜兮兮道:“只是棠棠真的舍得吗?” “舍得。”宋锦棠毫不犹豫道。 “……” 叶明疏抿唇瞪她,眼里充满气愤,活像一位被妻主抛弃,独守空房,幽怨的小夫郎。宋锦棠觉得好笑,忍不住多欣赏了两眼,就这愣神的功夫,被叶明疏猝不及防地捧着脸亲了一口。 “你!”她猛地后退,下意识舔了舔唇。 叶明疏抱着被褥往里缩了缩,据理力争,“你、你现在还不是我的面首,所以约法三章还不算数,再说了,你只说了不能动手动脚,又没说不能动嘴……” 宋锦棠彻底气笑了,“叶明疏,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倒真让我刮目相看。” 叶明疏钻进被褥,背对着她,“这样的我,棠棠不喜欢吗?” “……”宋锦棠没回。 叶明疏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她说话,于是悄悄转了个身。 月光下,她身形修长,逆光而立,身后的纱帐被风吹得轻轻飘荡,他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听见她说:“为什么不揭穿我?” 叶明疏摇摇头,“我不想你受伤。” “不想我受伤?可我们身份有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是玉阙皇子,她是央璃将领,她们之间勾结,就是在通敌卖国,一旦事发,叶明疏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啊。”叶明疏眨了眨眼,语气正经,不像是玩笑。 宋锦棠十分不解,“知道你还……?” 叶明疏坐了起来,正视她,无奈笑了,“可是我忍不住嘛,我就是想见你。” “……”宋锦棠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没再回话,转身走了。 “棠棠!”叶明疏急得站起来:“明日比试你会不会来?” 宋锦棠已走至窗前,手撑在窗沿,犹疑一瞬,扭头看他。 夜风轻拂,吹起她的碎发,顺着纱帐飘进来一个字,“来。” 话落,她已经走了,叶明疏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下床走过去关上了窗。 第二日,日上三竿了,叶明疏撑着困眼被镜竹从被褥里扶出来,瞧见他的脸色,担忧道:“殿下昨夜又没睡好,定是内廷司香处送来的安神香偷工减料了,总是这样怠慢,小的定要告诉柔主子去,让陛下好好斥责一番。” 叶明疏手伸进温水里,神智清明了些,轻叹道:“何至于为了这点小事生气?显得没见识,能花银钱摆平的事,就别去烦父侍了。” 镜竹点头,“是。” 叶明疏又想起今日的选拔比试,问道:“比试一应事务都准备妥当了吗?” “殿下放心,周叔看着呢,一切周全。”镜竹小心递上打湿的巾帕,面色犹疑,“只是殿下,若真是这么做了,您经营多年的名声可就毁了,陛下和柔主子也定要斥责您了。” 叶明疏冷哼一声,“斥责怕什么?名声又有什么要紧?从前要好名声是为了活着,若是连好好活着都不能,那不要也罢。” “别多话了,替我梳妆吧。 ” “是。” 前院空地,几十名面容姣好、高大健壮的年轻女子,整齐有序地并排站着。这都是经过昨日初选剩下的,按规矩,需再经过一轮选拔,才能见到皇子,可叶明疏今日便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不自觉朝回廊那头瞟去。 整条回廊的帘幕被放下,叶明疏被宫侍簇拥着走到回廊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拿着扇子,透过薄薄的帘幕打眼往人群里一瞧,并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不免疑惑。 难道她不知道时辰? “殿下,时辰已到,开始吗?”周叔上前来问。 叶明疏端起茶轻抿一口,点点头,“开始吧。” 她不知道时辰没有关系,反正她只要来,他就能将她留下。 这轮比试为文试,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总要有一样拿得出手。若是都不行,退而求其次,歌舞,厨艺,或是其他能上的了台面的也说得过去。 一个个轮番上阵,叶明疏从坐着,变成倚着,最后打了个哈欠,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每上台一个,他就忍不住和宋锦棠做对比。 果然没有一个比得上的,还是他的棠棠最好了。 可是为何还不来…… 正沮丧着,余光里闯进一个人影,他转眸望了过去,玄色劲装,一身凌冽之气内敛于身,脚下步伐沉稳,正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叶明疏登时坐直了身子,把一旁的镜竹都惊到了,“殿下可是渴了?” “咳……”叶明疏装模作样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黏在宋锦棠身上。 宋锦棠隔着帘幕都感觉到了那股灼热的视线,她朗声道:“抱歉,来晚了。” 实在是柳宁病了,她照顾了会儿,哄着他入睡了才过来。 还没见过比试来迟的,剩下的十几人面露不满,目光齐齐在她身上扫视一遍,“这来迟了,就没有资格了吧?” “是啊,光是这不守时、不守信,这样的人,还如何服侍好皇子殿下?” “就是,殿下可不能就这样放过了她。” 宋锦棠微一挑眉,透过帘幕直视里面的人,仿佛在说:“这可怎么办呢?她们叫我走哎。” 叶明疏心里咯噔一下,他好不容易求来的人,这群蠢材竟然要将她赶走? 咬着唇怒瞪一眼周叔,“你都选的什么人?” 周叔一脸茫然,“我这就让她走。” “回来!”叶明疏气不打一出来,清了清嗓子,对着底下闹哄哄的人群道:“这位娘子是昨日便已入选,只是本宫并未亲面,所以让她今日复试。” 此话一出,没人敢再说什么。 周叔瞬间了然,扬声道:“比试继续。” “慢着——” 门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去,一位身着高等宫侍服饰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小宫侍走了进来。 叶明疏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皇夫身边的一等内侍,张同。 他来做什么? 张同走上前来,对着叶明疏福身行礼,端着和蔼慈祥的笑,“老仆给三殿下请安,皇夫听闻殿下选拔面首,怕您年轻不经事,错过良人,特派老仆来协助一二。” 协助一二? 叶明疏内心冷嗤,分明是监督一二,看看他是真的招面首自毁前程,还是在做戏给旁人看。 皇夫这招够狠,不管他是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今日张同踏入了这个院子,再出去时,那便是坐实了这件事。日后他就算想反悔,皇帝也没有为他转圜的余地了。 他目光转向宋锦棠,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些。宋锦棠本就不愿配合,能来都是他百般恳求的,原本打算糊弄两下便罢,这下张同在,想糊弄都不行了。 若是她不愿陪他演了,转身走了怎么办? 难道真要让他去面对剩下的那群蠢货吗? 22. “试用” 还不等叶明疏发话,张同便道:“比试继续吧,就从……你开始好了。” 他指了指宋锦棠,其余人纷纷退开,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块空地。 周叔扬声道:“诗词歌赋,你要展示哪个?” 宋锦棠盯着叶明疏看了会儿,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懂。” 周叔见她人高马大,一副糙妇模样,不懂吟诗作赋也正常,于是换了一个,“那琴棋书画……” “不知。” “这……那歌舞,做饭,总得会一样吧?” 帘幕里,叶明疏双手合十,作连连拜托状,宋锦棠假装没看见,淡声道:“不会。” 话落,场内响起一阵唏嘘和嘲弄,“什么都不会还来比试?白瞎这大高个和这张好皮囊了。” 叶明疏气得鼓起腮帮子瞪她,她还真一点都不演啊?! 周叔见状,躬身请示叶明疏的意见,按照规矩,这种是不能要了,长得再好都不行。 谁知叶明疏来了一句,“换个题目。” “哎好……嗯?什么?” 周叔生怕自己听错了,叶明疏咬牙压低声音道:“换个题目。” 尽出些她不会的题给她作甚?她能答出来才有鬼。 周叔点点头,末了又问:“换什么?” 叶明疏稍一思虑,拿出纸笔写了两个字:投壶。 投壶,射之细也,讲究姿态优雅、礼数周全,不考力气,但考风骨,重在“从容安息,养智游神”,能不能投中是其次,落落大方才显修养。世家豪门中人闲暇时常拿出来摆弄一二,旨在治心修身,但放在比试里,不仅求雅,还要求胜。 叶明疏表示:“此乃最后一题,胜者留,败者退。” 题目突然变了,许多人准备好的才艺打了水漂,于是纷纷退却,只剩零星几人还算从容地站着。 宫侍摆好壶,一青衫女子自告奋勇,“我先来。” 她拿着壶矢,十投九中,脸上露出得意神色,拱手道:“各位,承让了。” 剩下几人有些忐忑,出手也是不如她,叹气一声退下台,但是却没走,而是把目光投向站在一边的宋锦棠,眼里充满好奇与戏谑。 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人竟然没有惊慌逃走? 纷纷猜测起来,“别看她面上看着镇定,没准是个空架子,企图殿下能一眼看中她的皮囊,好做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我看也是,且看她怎么出丑。” “到你了。” 宋锦棠被催促着上前,她慢悠悠拿了一……把壶矢,抬手一掷,“哗啦啦——” 壶矢和壶壁相撞发出声响,场上静默一瞬,随之而来的是热烈沸腾。 “这这这……这是中了一、一把?” “这怎么可能呢?壶口那么小,这如何能中?” 投壶十分讲究技巧,能十投九中已是一流水准,但那也是要常玩常练才能达到的水平,面前这人竟然能投中一把? 谁能这么玩?谁敢这么玩?从来没人这么玩过啊! 叶明疏摇扇的手一顿,随即嘴角扬起了弧度,对上宋锦棠从容自得的眼神,眼底笑容更甚。 胜负已分,他正要开口宣布结果时,那青衫女子突然道:“这犯规!殿下,投壶如此风雅之事,她这般行事,实在鲁莽,太粗俗了,不合规矩。” 叶明疏险些翻了个白眼,“贵卿言重了,从来没有规定说不能一把投中。” “说、说不得是她运气好。”青衫女子很不服气道:“总之,她这样比,我不认。” 有人低声附和:“说的也是,没准运气好……” 张同突然出声:“三殿下,既然大家都有异议,不然就让这位娘子重新投一次吧,也省得落人口实。” “……”叶明疏转头看向宋锦棠。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拿着壶矢在指间转了个花,照旧抓了一把,平静地扫了众人一眼,随后慢慢转过了身去。 底下人面面相觑,“瞧这架势,可是要背身盲投?” 话落,一支壶矢从宋锦棠手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咣当”一声稳稳落入壶中。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直到满满当当插满了整个壶身,众人才缓过一口气来,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掌声。 宋锦棠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望向青衫女子,拱手回礼,“承让。” 叶明疏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愧是他的棠棠!就是这么威风凛凛,就是这么英姿飒爽! 就这样让所有人都闭嘴! 他轻咳一声,“如此,诸位可还有话说?” 自然无人敢有异议了。 叶明疏示意周叔退散众人,一旁的张同又说话了,“三殿下,胜出者只有一位吗?老仆担忧她不能服侍好殿下,在场还有众多佼佼者,不若再挑选一二?” 叶明疏脸色拉了下来,“张公公,本宫选谁,选几个,还轮不到你来说嘴,我想皇父也不是如此多管闲事之人吧?” 张同笑了笑,“殿下言重了,皇夫身为后宫之主,自然是记挂着各位小主的婚姻大事的,正妻要好好选,身边伺候的人也要好好挑不是?只一个怎么够?除非殿下是有心推拒婚事,拿这阵仗糊弄人呢?” 他躬着的腰直了直,看向叶明疏的眼里少了几分恭敬。 又拿这个威胁他! 叶明疏紧咬下唇,看了眼宋锦棠,只见她双手抱胸,脸上看不出喜怒。无奈随手一指那青衫女子,“就她吧。” 还算能入眼。 青衫女子连忙跪地叩首,喜笑颜开,“谢殿下,谢公公。” “这样总行了?公公也可向皇父复命了。”叶明疏一副送客的姿态。 张同非但没走,反而道:“殿下,老仆没记错的话,应当还有一道比试。” “什么?” 面首的最后一轮比试是:试用。 叶明疏反应过来后,一股灭顶的羞耻直冲天灵盖,怒道:“张同,你敢如此羞辱本宫!” 张同面上依旧笑笑:“老仆只是奉命行事,这也是按规章办事,何谈羞辱?” 场面一时僵住,按照规矩,无需叶明疏亲自试,派个小宫侍即可,但他怎么可能让别人碰宋锦棠? 他自己都碰不到! 宋锦棠观察良久,也看明白了,这个张同今日是一定要看到叶明疏自毁名节才肯罢休。再继续下去,叶明疏只会被羞辱得更惨。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脚朝叶明疏走去,众目睽 睽之下撩开帘幕,在叶明疏的怔愣中,轻抬他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清冽奢华的熏香钻入鼻尖,柔软的唇瓣相互交缠、摩挲,离开时,她还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以作补偿。 动作一气呵成,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帘幕垂下的瞬间,她看见叶明疏脸上的薄怒转变成了羞赧的潮红,手中的扇子半遮半掩,露出一双快要滴出水的柳叶眼,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旋即背过了身去不敢看她。 宋锦棠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扭头看向张同时立刻消散,眼中淬了冷意,“可以滚了吗?” 张同在二人身上扫视一圈,满意地拂袖离去。 一场闹剧散去,叶明疏走出帘幕,抬手让周叔将那青衫女子领去了住处,待没了外人,他才含羞带怯地看向宋锦棠。 只是手中的扇子一直没有放下,挡着大半张脸,双睫扑朔扑朔地扇着。 这个模样,宋锦棠还是第一次见。 她伸手欲拿开扇子,谁知叶明疏却不让,退着步子往后躲。 这是什么招数?欲擒故纵? 宋锦棠觉得没意思,干脆收了手往前走,“我的住处在哪儿?” 嗯? 就不继续了? 真是不解风情! 叶明疏没意思地把扇子一丢,提着裙摆追了上去,“棠棠等等我~” 宋锦棠果真就停下了脚步,刚一转身,就和他撞了个满怀。 叶明疏一头扑进她怀里,惊讶地笑了,“竟然真的等我啊?这么好?” “哦、不是。”宋锦棠淡然撇开目光,“我不认路。” 叶明疏:“……” 眼看着他脸上残留的潮红彻底褪去,逐渐变成了愤愤的苦瓜脸,宋锦棠朗声笑了起来,叶明疏气得捶她一拳,默不作声走在前面带路。 朝安府很大,宋锦棠的住处被巧妙地安排在了寝殿东边单独隔出来的一间暖阁里。 多么让人“难以察觉”的心思啊。 宋锦棠漫不经心地看向叶明疏,后者灵巧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关怀道:“若是缺什么,尽管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折腾了大半日,他也累了。 转身欲走,不料被宋锦棠拽了回来,他顺势张开手环抱住了她的腰,笑盈盈道:“怎么啦?棠棠是舍不得我走吗?” “……”宋锦棠微微皱眉,“约法三章。” “哦……”叶明疏悻悻然退开一步,隔了一臂的距离,乖巧地问:“这样可以吗?” “嗯。”宋锦棠满意点头,“说回正事,什么时候去广朔王府?” “这个不急啊……”叶明疏不甚在意道。 “叶明疏!”宋锦棠一眼就看出他乖巧面皮下的意图,神色严肃起来,“说好了的,我再信你一次,你要是再敢耍我,我不会放过你,听清楚了没有?” 叶明疏敛了神色,低声嘟囔,“棠棠,你吓到我了……” 宋锦棠闭了闭眼,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去?” “明日,我下了帖子,明日用过早饭便去,今日实在是累了,姨母也没空……” “好。”宋锦棠应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身进屋,将叶明疏关在了门外。 “……” 23. 别碰我 宋锦棠把隔扇门关得紧紧的,但她突然发现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这两道隔扇门都没有门锁,连门闩都没有。 “……” 她索性不管了,径直走向床榻躺着。 叶明疏的话不能全信,她打算夜探王府,就算一时找不到地牢的位置,多探几次总能成。 她闭着眼假寐,只是有些睡不着,脑子里浮现出叶明疏泛着红晕的脸,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很少见,意外地令人留恋。 怎么又想起他了? 宋锦棠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一股清淡宁静的草木香顺着门缝飘了进来,温暖柔和、沁人心脾,仿佛置身于静谧的山林之中,意识逐渐沉沦,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晚上。 宋锦棠睁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便觉得腰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惊得她连忙坐起,退居一旁。 巨大的动静吵醒了身旁的人,叶明疏揉着眼睛嘟囔,嗓音略显沙哑:“棠棠躲那么远做什么?” 他这般胡搅蛮缠,宋锦棠心里十分窝火,说出的话也带着刺,“三殿下金尊玉贵,倒不想如此自轻自贱,也甘与我这等三教九流之辈同卧一榻?” 叶明疏坐直了身子,“棠棠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骗了你,气我那日对你说的话?” “可不敢,你是堂堂三殿下,我怎敢?我怎配?” “棠棠气我便气我,为何要说这样让人伤心的话,亦不肯听我辩解……” 宋锦棠不是没想过叶明疏会有苦衷,可末雨被抓了,什么苦衷能抵消她被抓这件事? 但她还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洗耳恭听。” 叶明疏往前挪了分毫,随即便感受到一股冷意透过漆黑的夜射了过来,瞬间定在原地不动了,垂着头老实交代:“我的父侍是后宫的柔令人,他是央璃人,十八年前被我母皇带回宫,一年后生下我,那时他宠冠六宫,不过两年便又有了身孕,听太医说是个女胎,只是父侍身子弱,孩子没能生下来……从那以后,父侍身子就垮了,常年卧榻,我寻遍名医也没能治好他的病。” 他顿了顿,又道:“直到几个月前,叶启缘告诉我益州有位隐居多年的神医,制得一种灵药,能活死人肉白骨,只是她从不轻易出山,需得我亲自去请才行,我这才冒险离京,却没想到碰上央璃军杀了进来,益州失守,我与手下失散,只能跟着流民四处逃窜,再后来便遇见了你……” 宋锦棠缓缓握紧了拳头,脑中回忆起初遇叶明疏时的模样,心里竟然为他捏了一把汗,庆幸他没有死在乱军的刀剑之下。 同时心里有了另一个疑问,叶明疏到底知不知道她就是央璃将领? 他还在继续说,只是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令人怜惜的委屈:“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只是乱世之下,我的身份实在是太惹眼,我怕遇到歹人,才谎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宋锦棠沉吟了会儿,旁敲侧击地问:“关于央璃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叶明疏一顿,摇摇头,“棠棠,我真的不知道了,雨娘子的身份,我也只是猜测,误打误撞才……你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是么?” “嗯……” 真不真的又有什么要紧,末雨被抓已是事实。 只是她还有些气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骤然靠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问你,你派人抓我师傅是为了什么?为何要送给广朔王?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明疏挣了挣手,“棠棠,疼~” 宋锦棠手上力道松了一分,但是却没放开。 叶明疏挣脱不开,只好和盘托出,“棠棠以为玉阙因何连连战败?如今的玉阙早就不是十八年前的玉阙了,太女叶启缘势力庞大,大半个朝中大臣都被她笼络了去,另一半则归了皇祖父麾下,而皇祖父又十分喜爱广朔王,双方党争多年,国库日渐空虚,如今的朝堂早就是一盘散沙,母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更遑论我? 我的父侍是央璃人,我自小便是不被喜爱的,在这宫中如履薄冰多年,因着母皇对父侍的宠爱,皇夫视我们父子俩为眼中钉,屡次为难、折辱父侍,我们也只能忍着……” 他吸了吸鼻子,“若是有朝一日叶启缘上了位,我和父侍只有被磋磨死的份,所以我只能借广朔王的手搅浑这水,让她们互相制衡,我才有苟延残喘的空隙,只是无奈要用暗探当筹码……” 宋锦棠沉默了,他说的朝政和她知道的大差不差,他没有说谎。 只是没想到他在后宫活得如此艰难。 可是不管如何,她能接受叶明疏从一开始就站在她的对立面,相互厮杀。但不能接受他接近她,欺她,骗她,又恩将仇报,将她的真心践踏进泥里! 她甩开他的手,语气染上怒意,“就算是这样,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我师傅因你被抓,现在生死未卜……” 叶明疏闻言,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我可以帮你,帮你救出你师傅。” “什么?”宋锦棠不解。 叶明疏正色道:“我说真的,抓你师傅并非我本意,我只是无奈之举,我不想看见你伤心……” “……”空气静默一瞬,宋锦棠缓缓道:“我如何信你?” “你不是说了要再信我一次吗?况且你现在也只能信我。” 宋锦棠思虑再三,“我要见师傅。” “那不行。”叶明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叶明疏!” 宋锦棠一口气噎在嗓子里,叶明疏忙道:“你是也想暴露身份,然后进去陪她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她就是生气,气得想把他揉成一个皮毱,扔到九霄云外去! “不过我可以帮你传话。”他凑了上来,贴心地帮她顺背。 宋锦棠强行镇定下来,“你为何要帮我?” “嗯……我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广朔王上位于我同样无益,就当是我们联手了。” 宋锦棠没说话,侧身躺下了。叶明疏拉过被褥给她盖上,顺势躺在她身边。 “别碰我。” 伸出去的手还没挨着人,就被制止了,叶明疏只好收回手,乖乖躺好,嘿笑一声:“棠棠可以碰我。” 宋锦棠被他的无赖给震惊到了,冷笑道:“你就不怕我掐死你?” “掐死我就见不到师傅了。” “…………” 夜半时分,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宋锦棠缓缓睁开了眼。 她小心转过身,轻轻喊道:“叶明疏?” 连喊两声没有回应。 又用手戳了戳他的脸,一下、两下、三下…… 叶明疏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看来是真睡着了。 宋锦棠坐起来,翻身下床,脚步轻移,几步来到了寝殿外头。 此时月上中天,朝安府内四下寂静,她顺着白日的记忆摸到一处墙角,准备翻墙出府。却突然听到一阵窸窣声,她耳力不错, 隐约辨别出是有人在低声交谈什么。 犹豫一瞬还是找了过去。 朝安府院落众多,西边的院落厢房多用来招待外来客人,照叶明疏所说的,他如今的处境应当是没什么客人的,那会是谁? 院门关着,但不妨碍她听清里头人的谈话。 “好不容易才把你保进来,可要藏好了,记得找到那个东西。” 另一年轻女子懒懒道:“放心吧,不就是个皇子吗?还能让他翻了天?劳烦您回去禀告皇夫,一切交给我,就是答应我的事……” “这个你不用操心,安心办好你的事,好处自然少不了。” 宋锦棠神情一凛,这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正是白日那个青衫女人。 她们要找什么? 莫不是叶明疏真拿了皇夫和太女的把柄? 宋锦棠心里五味杂陈,玉阙的事情她不想参与,有关叶明疏的事更是不想有太多牵扯,但是一想到叶明疏白日被羞辱的模样,就有些不忍心。 况且,抓住了皇室中人的把柄,虽说不能直接换末雨出来,但也算多了一件趁手的兵器,没准哪日就用上了。 正这么想着,听见有人朝院门处走来,她闪身躲进一个拐角。 青衫女子名叫展仪,白日里端的一副好姿态,夜里没人了就放荡起来,提着一壶酒,边走边摇,还哼着曲儿,慢悠悠朝着寝殿的方向去了。 宋锦棠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到了寝殿门口,只见她端正了仪态,扯着嗓子喊了声:“殿下!展某求见殿下。” 守夜的宫侍忙走了过来让她闭嘴,“殿下已入睡,没有通传,娘子来此作甚?” 展仪笑了笑,对着宫侍抛了个媚眼,“我这不是服侍殿下心切嘛,殿下不找我,我心痒难耐,一刻都等不得……” “去去去!”宫侍被她恶心到了,连连赶人。 “哎哎——真不需要我啊?不然你还是替我通传一下吧——”展仪被推着走,见怎么都不成,十分扫兴地甩甩袖,愤愤离去。 到了没人的地方,她突然把酒壶一扔,收了浪荡不羁的步伐,四处打量一圈,猫着腰进了书房。 方才那些竟是做戏,目的是为了进书房。 难道把柄是书信之类的? 宋锦棠透过窗户观望,瞧着展仪在书架上东翻西找,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陡然睁大,仔细端详起来。 这么快就找到了? 宋锦棠半信半疑走近,趁其不备,抬手劈向她的脖颈,将她打晕,拿过她手中的书一看。 两眼一黑。 哦不,是两眼一……雾色漫漫巧连天,水声潺潺妙引泉,试问儿郎芳几许,且看柳腰俏云烟。 “……” 怪不得方才见这人突然睁大了眼睛,叶明疏的书房竟然藏着这种东西? 宋锦棠翻看了两眼,默默放回了原位,举着油灯从头开始一本本翻找。 只是翻找了一夜,什么都没找到,外头已亮起一线天光,她只好吹了灯赶回寝殿。 暖阁里,叶明疏还没醒,宋锦棠盯了他一会儿,思索着要不要将他叫醒,又想起他百般纠缠的模样,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能消停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弯腰,轻手轻脚将他抱起,出门送回他自己的床榻,谁知刚掀开被褥,把人放在床榻上,一垂眸就对上一双扑朔迷茫的眼眸。 叶明疏醒了,正眨巴着眼望着她。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24. 又不给,又要耍 既然醒了,她也没必要小心了,松了手准备起身,不料叶明疏眼疾手快伸出手抱住了她。 “……松手。” “我不。” “叶明疏。”宋锦棠声音冷了下去,“一大清早的别闹。” 闻言,叶明疏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双手双脚缠了上来,不满道:“棠棠太不讲理了,明明是你先抱我的,还不准让我抱你了?” 宋锦棠被他的倒打一耙,胡搅蛮缠给气笑了,她又问了一遍,“放不放手?” 叶明疏晃着脑袋,坚决道:“不放。” “好,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不讲理。” 说罢,宋锦棠双手负在身后,直挺挺站了起来,叶明疏就像个猴子一样挂在了她的身上,只是他没猴子灵活,手上没劲抓不住,整个身子直溜溜往下滑,他只能更加卖力地往上爬,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哼哼唧唧的,样子十分滑稽,可就是不肯松手。 宋锦棠看笑了,“这都不松手?” 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她斗气一样,叶明疏梗着脖子道:“就不松!” 宋锦棠站得稳如泰山,叶明疏反复攀爬几次就没了力气,气喘吁吁的,眼看着就要掉下去,谁知一只大手突然托住了他的臀。 惊得他整个人往上蹿了几分,耳垂不知是累的还是羞的,红得能滴血。 “棠……”他说话的声音发着颤,咬着唇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头低垂着,身体僵得像块铁板。 宋锦棠感觉到夹在两人之间的异样,轻笑一声,抱着他转身,一屁股坐在了床榻上,双手后撑,眉头一挑,“想要?” 叶明疏坐在她的腰腹上,有些不舒服地夹了夹腿,眼神飘忽不敢看她,支支吾吾道:“想……就能……” “不能。” 他就知道! 宋锦棠就是在耍他,气得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腹部上。今时不同往日,宋锦棠还在生他的气,他就算有再多的法子也无济于事,只能对着她干瞪眼。 “瞪我也没用,你自己不是有手吗?” 此话一出,叶明疏的脸瞬间红得冒烟,埋头扑进了她的怀里,娇嗔埋怨:“棠棠真坏,你坏死了!” 耍他就算了,还要说那样不入耳的话,过分! 宋锦棠计谋得逞,笑得肩膀都在颤抖,手掌一滑,摸到了枕下的一块硬物,拿出来一看,一枚青莲玉佩晃荡在眼前。 垂下的青色穗子在叶明疏脑袋上扫了几下,他抬起头,伸手就要来夺玉佩,宋锦棠往后躲了躲,问:“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你管我,快还给我。” 叶明疏伸手来够,宋锦棠就举高了些,左手换右手,右手倒左手,就是不给他,气得叶明疏眼尾都泛起了红晕,勾着她的脖子软声道:“给我吧,好棠棠,求你了。” 宋锦棠没答应,盯着他的眼睛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何留着这个?这玉佩品质低劣,想来尊贵的三殿下应当瞧不上才是。” “我……”叶明疏咬唇,轻声细语道:“这是棠棠送我的,我想留着。” 宋锦棠愣了愣,眼中的戏谑淡了几分,转身一翻,将他放在了床榻上,随后将玉佩塞进了自己怀里,“这是我花钱买的,我现在收回了。” “送出去的东西还能收回?”叶明疏不可置信。 “说出去的话都能收回,东西为何不能?” 叶明疏不说话了,沉吟半晌问:“棠棠要怎样才能不生我的气?” “救出我师傅。”宋锦棠斩钉截铁。 叶明疏嘴唇微张想说什么,肚子却忽然叫了两下,他转而笑了笑,“饿了,吃早饭去吧。” 他下了床,朝门外喊了声,镜竹带着一众宫侍走了进来,伺候他洗漱上妆。 宋锦棠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会儿,眼神意味不明。 此时,一个小宫侍端着水盆躬身跪在她面前,“娘子请用。” 他头垂得极低,只能看见一个圆圆的脑袋,宋锦棠拧干巾帕洗了把脸,“起来吧。” 她常年在外走镖,许多事都是亲力亲为,很不习惯这么精细的伺候。 “是。”小宫侍说话声音又轻又软,低低应了一声站起来,宋锦棠扫他一眼,才发觉他的脸庞十分稚嫩,瞧着十三四岁的模样,比柳宁还小一些。 宋锦棠微微皱眉,把巾帕放回水盆里,“下去吧,我不用你伺候。” 闻言,小宫侍立刻跪下了,端着水盆的手都在发着颤,“小的伺候不周,娘子恕罪。” 嗯? 宋锦棠眉头皱得更深了,伸手去扶他,“我没怪你,我是说用不着人伺候,你也别跪了,起来吧。” 小宫侍被吓得不轻,迟迟不肯起来,拉扯间,水盆里的水洒了出来,泼到了宋锦棠身上,小宫侍脸上霎时血色全无,又急又怕,忙拿着巾帕去擦。只是打湿的地方在下裳,宋锦棠拦住他的手,“我自己来吧。” 这边的动静太大,引得梳妆台那边的叶明疏频频往这边看,见状,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喜,但很快他就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他撩开纱帐进来,小宫侍连连求饶,“殿下恕罪,小的笨手笨脚的打湿了娘子的衣裳,小的是无心的……” 宋锦棠掸了掸衣摆,替他求情,“无妨,不怪他。” 叶明疏亦是笑了笑,整了整宋锦棠的衣裳,温声道:“好,棠棠最是心善,听你的,下去吧。” 小宫侍忙不迭端着水盆退了下去。 叶明疏的手从衣襟处顺势落在了宋锦棠的腰带上,作势要解开,宋锦棠额头直跳,一把握住,“干什么?” “自然是换身衣裳了。”叶明疏理所当然道:“他们服侍不好你,我来。” 这意图就差写在脸上了,宋锦棠轻笑一声,将计就计,“好,你来。” ——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镜竹很有眼力见地派人拿了几身女子衣裳进来,随后便带人退了出去。 叶明疏的手灵活地解开宋锦棠的腰带,脱去外衣,随后是中衣、里衣,最后一层是束胸。 习武打仗之人,为了方便,常用一块布裹胸。 “这个就不用了吧?”她握住叶明疏作乱的手。 叶明疏眨巴着眼问:“棠棠是在与我见外吗?” 情动之时,她也不曾解下来过,他实在好奇。忍不住将手轻覆在那隆起的山坡上,面上红晕渐起。 宋锦棠唇角勾笑,“想看?还是想吃?” “……”叶明疏脸色更红了,想要收回手,却被宋锦棠抓住手腕,一把按在了胸膛上。 叶明疏往回抽了抽,很不舒服道:“棠棠……” 又不给他,又要耍他。 憋得双眼通红,眼中水光闪烁,勾着宋锦棠的脖子苦苦哀求,“棠棠~别这样好吗?” “好啊。”宋锦棠毫不犹豫答应,叶明疏眼睛亮了亮,随即就听到她说:“那就去吃饭吧,正好我饿了。” 宋锦棠把他从身上扒下来,径直走到衣架旁穿衣服,叶明疏就这么被她晾在一边。 他想要帮忙,她顺手接过,他想要上手,她毫不留情撇开。 叶明疏只能站在一边,身上的热情逐渐褪去,小脸板着,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锦棠穿好衣裳、戴好护腕,转过身就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拿着抹额递给他,“有这么委屈吗?不让你服侍还生气了?” 叶明疏抿唇,见她又把抹额往前递了递,才顺着台阶下,接过抹额垫脚替她戴上。 宋锦棠顺势弯下腰,让他摆弄。 点翠云纹抹额端正戴在额头上,叶明疏细心地挑出她额间的碎发,又小心理好、理顺,随后满意地笑了,“我的棠棠真好看。” 宋锦棠站直了身子,象牙白云雷纹织金锦袍透出股温润儒雅的气质来,额上的抹额与头上的玉冠相衬,平添了几分贵气,乍一看,与京中的世家贵女一般无二,只是与她们不同的是,她往那儿一站,像一柄收鞘的刀,锋芒不露。 沉稳内敛,安静温柔。站在她身边,就觉得莫名的心安。 叶明疏双眸弯弯,什么好词好句一骨碌往外说,把她当天仙儿似的夸了一遍。宋锦棠摇头失笑,摸了摸肚子,“小祖宗,我真的饿了。” 昨夜忙活了一晚上,今早还陪他闹腾了一番,当真是饿得前胸帖后背了。 早膳已备好,饭桌上,宋锦棠忽然问道:“你和太女有何仇怨?” 提起她就不高兴,叶明疏咽下口中吃食,“皇夫不喜父侍,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太女又是皇夫所出,自然视我如眼中钉。” “不止吧。”宋锦棠放下碗筷,试探道:“若只是后宫争宠,何需到了要人性命的地步?” “我不知道……许是哪里得罪了她吧。” “你不生气?不去告状?” 叶明疏无奈摇头,“没有证据,怎么告啊?” 宋锦棠压低了声音,“你想不想除掉她?或许我可以帮你。” 叶明疏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垂眸笑了笑,“棠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那么想?” “她是当朝太女,确实不好动她,但若是有她的把柄在手,说不准能一举扳倒呢。” 叶明疏埋头喝了一口米粥,“我怎么会有她的把柄呢,棠棠真看得起我。” 宋锦棠有些看不懂他了,不知是他不信自己,还是真的没有把柄。 但若是后者,太女又为何那般笃定?还专程派人前来寻找? 一定有猫腻,而叶明疏不肯说实话。 “也罢。”她站起身,“那就去广朔王府吧。” 既然叶明疏不愿她掺和,那她也懒得管了,专心救师傅为上。 按规矩,面首是没资格骑马的,叶明疏也没有要给她备马的意思,美其名曰:“做戏要做全,棠棠就与我共乘一辆马车吧。” 25. 她是我的人 马车里,叶明疏难得的安静,盯着手帕不说话。宋锦棠犹豫要不要将昨晚之事告诉他,就算合作不成,也当做个提醒。 正想开口,叶明疏忽然凑了过来,抱着她的胳膊恳求:“棠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想你走,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 “……” 一对他心软就得寸进尺。 宋锦棠瞬间打消了念头,掰开他的手,“叶明疏,你不信守承诺,说好的约法三章呢?我随时可以离开。” “我知道……”叶明疏抱不成,改成扯她的衣袖,“我只是舍不得你……” 拒绝合作的是他,不肯说实话的也是他,现在又缠着不让走。 宋锦棠当真是看不透他,她扶额叹气,“叶明疏,我想我们之间应当没什么情意才对,不然你怎么会如此表里不一?” “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过去发生的一切,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也请你别再纠缠。” 她直视叶明疏的眼睛,将“纠缠”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叶明疏退开一步,脸色有些难看,“棠棠就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吗?” 说起这个,宋锦棠更气了,“先撇清关系的不是你吗?” 末了,她又觉得没必要和他争吵下去,无端地消耗心力,长舒一口气,镇定下来,“我们之间只办事,不论情。” 车厢内沉默了很久,叶明疏缓缓点头,“好。” 到了广朔王府,宋锦棠率先下了马车,叶明疏被人扶着下来,什么都没说,径直往前走,宋锦棠紧跟其后。 经过通传,府内常使为她们带路。宋锦棠余光悄然打量四周,默默记下路线。 广朔王没在前院正厅招待,而是让常使领着她们去了后院花园西北角的六角凉亭。 亭子临水而建,连着抄手游廊,还未走近就听到丝竹歌舞声伴随着男郎们的欢声笑语,飘进众人的耳内。 不用想都知道在干什么。 叶明疏在距离凉亭十几米开外站定,等着常使去通传。不过多时,歌舞声停了,一众衣着薄如蝉翼衣衫的男郎从回廊的另一头退去,叶明疏才端起笑意,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往前走。 “姨母~”他扯着甜嗓走进凉亭,“疏儿来看您了。” 凉亭内,广朔王倚靠在软榻上,胸前的衣襟散乱,见他进来,拢了拢衣襟,稍稍坐正,“疏儿来了。” 她把叶明疏全身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许久不见,倒真是长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年郎了,来来,到姨母这儿来。” 伺候广朔王的侍从有眼力见地让开位置,退至一旁,叶明疏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坐了过去。 宋锦棠则站在亭外,视线淡淡扫过座上的中年女人。广朔王离京多年,这次是抓了末雨才进京的,叶明疏与她多年未见,她能让叶明疏见末雨吗? 叶明疏带来的人不多,但宋锦棠是个女人,还是个身形高大的女人,十分扎眼。广朔王寒暄完就把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这就是疏儿新得的美人?当真是好眼光。” 叶明疏脸一红,“姨母~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他被赐婚一事,广朔王自然也听说了,闻言哈哈一笑,十分赞同道:“疏儿做的没错,你可是我的亲侄子,怎么能去填他姚氏的坑?等改日,姨母亲自为你挑选一门好亲事,定求得一个事事如意的好妻主。” 叶明疏甜甜一笑,“谢谢姨母。” 闲聊了几句家常话,叶明疏自然地把话引到敌国细作一事上,“姨母可问出些什么?” 广朔王谨慎地看了眼宋锦棠,对着身旁的人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叶明疏给了宋锦棠一个眼神,宋锦棠心领神会,跟着众人一起退下。 站得远了,听不见里头人谈话,她便借口更衣离开。 叶明疏不一定能成,她得找机会摸清地牢的位置。 宋锦棠一路上避着人走,除了些打杂的仆役,没瞧见护卫模样的人,又往深处走了些,过了几道月洞门,花草树木褪去,出现大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来往的仆役骤然减少,四周都静了下来,脚下的石子路似乎都泛着阴森冷意。 “你这妮子,又在偷鸡摸狗,当心被殿下发觉,剁了你的手!” 前方传来一声呵斥,宋锦棠闪身躲入一块假山石后面。 “哎呀,我才刚歇一会儿,只要你不说,殿下不会发觉,再说了,不就一个人嘛,她还能逃得出这王府啊?” “哼,这可是殿下从龙峡关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让我等在此看守是看得起我们,若是出了差池,你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看着呢。” 情况如她所料,戒备不算森严,宋锦棠转身原路返回,心中思虑着破局之计,不料刚过一道门,就迎面撞上一个护卫打扮的人,她立刻握紧腰间佩刀,肃声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糟了。 宋锦棠后退一步,开始扯谎,“我要找净房,一时走岔了路,一不小心就到了这里。” 护卫不听辩解,重复质问:“我问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我……” 一想起“面首”这两个字,宋锦棠有些说不出口,眸色渐冷,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准备趁她不备给她一击。 护卫眯着眼压近一步,刀已出鞘三寸,“再不交代,我就砍了你。” “她是我的人。” 一阵脚步声靠近,宋锦棠循声望过去,只见叶明疏弯着双眸冲她笑,走近了又板起了脸,装模作样地训斥道:“怎么跑这儿来了?若是不认路,找个人领你去便是,还要本宫亲自来找你,丢人现眼。” 宋锦棠低垂着眼配合道:“是我错了,殿下恕罪。” 叶明疏微微一笑,“知错就好,回去吧。” 他伸出了手,宋锦棠暗自睨他一眼,却对上了他挑衅的眼神,唇角勾起的弧度仿佛在说:“逢场作戏,你识点儿趣。” 无奈,她只能伸手去扶他。 护卫眼睛来回在二人脸上滴溜一圈,被叶明疏呵斥回去,“哪来的奴才?这般不懂规矩,还不快把刀收了,是想让本宫教教你何为规矩吗?” “属下不敢!”护卫连忙低下了头,收刀入鞘,退到一旁。 叶明疏领着宋锦棠离去,等过了拐角,扶着他的手立刻撤了,他讪讪地收回手,道:“棠棠真无情,我刚刚可帮了你。” 宋锦棠冷笑一声,反讽:“我可不是一个 随便把恩情挂在嘴边的人。” 叶明疏被噎住,不再说话。 两人一路默默无言,等出了府,上了马车,宋锦棠才再次开口:“如何?” 能让她主动关心的只有末雨,叶明疏如实道:“如今朝堂上劝和劝战的分属两派,争吵不休,母皇也问姨母要人,但她没给,我劝她先拖着,好生照料你师傅,人在,就还有一博之力,她听了我的话,但是她也没让我去见,不过我可以安插一人进入地牢,你想传什么话?我可以帮你。” 他歪了歪头,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不必了。”宋锦棠只是想确认末雨是否安全,传话就算了。 她现在根本不敢信叶明疏。 至于他刚刚说的这番话,她也要晚上亲自验证一番才行。 “棠棠不必疑心我,我没道理要骗你,你师傅活着于我们所有人都有利,就算不为了你,我也会保住她的。” “……”宋锦棠转眸看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仿佛今日才真正认识他,这个外表甜言蜜语、蛊惑人心,实则绵里藏针、城府极深的三皇子——叶明疏。 不是她认识的疏儿。 一股深深的失落笼罩心头,宋锦棠咽了咽喉咙,别开了眼。 到了朝安府,宋锦棠自顾自下了马车入府,头都没回。叶明疏也不恼,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她快,他便小跑跟上,她慢,他也放慢步子,始终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根甩不掉的狗尾巴草。 一路走到寝殿门口,瞧见一个青衫身影,正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两人回来后,凄凄哀哀地扑了过来,“殿下~您怎么才回来啊~我等你好久~” 叶明疏见鬼似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你站住,你干什么?”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眼宋锦棠,奈何宋锦棠面无表情,甚至都没多看两人一眼,转身就要进入寝殿,他一把拽住她的衣袖,“等我一起进去。” 展仪见两人拉拉扯扯的,叉着腰不满道:“殿下真偏心,凭什么出门带她不带我?” “……”叶明疏面露不悦,“我带谁出门,还需禀告你一声?” “哎呀殿下~”展仪跺了跺脚,一脸伤心道:“我这不是心里记挂着你,想要时时刻刻侍奉在您身侧嘛~她这个木头疙瘩,怎么服侍得好你啊~” 她一个女人,学着男人夹着嗓子撒娇,叶明疏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不想再听她说任何一个字,转身欲走,不料却被人抓住了袖子,登时气得想打人。 “给我松手!”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无助地看向宋锦棠。 谁知宋锦棠竟扯着嘴角退到了廊下,靠着柱子看好戏。那神情好像在说:“叶明疏,你也有今天,让你也尝尝被人纠缠的滋味儿。” 叶明疏没辙,冷声道:“你再这样以下犯上,就去领罚。” 展仪不情不愿松了手,正色了几分,“殿下别气,我是有要事禀告。” “何事?”叶明疏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问,心里却在想,何时寻个法子将眼前这泼皮无赖打发了。 展仪神经兮兮道:“殿下,咱们府里闹贼了,您不知道,昨晚上我被人打晕了。” 闻言,宋锦棠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正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 26. 今夜陪你 贼? 叶明疏看了宋锦棠一眼,轻咳一声:“胡言乱语,府里夜间都有护卫巡逻,哪来的贼?” “是真的!”展仪撩开衣襟,露出脖颈,“殿下您看,青紫的,就是那贼打的。” 末了她又哭哭啼啼地往前凑,“殿下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呜呜……” 叶明疏头疼地闭上眼,喊道:“周叔——” 周叔忙不迭赶来,“殿下。” “去,将府里上下,各处都搜查一遍,务必要找出那贼人。” “是。”周叔领命去了。 “这下你可满意了,回去吧,无事别来烦我。” 叶明疏再次要走,展仪又道:“殿下,这贼人一日不除,我心里难安,夜里不敢入睡,可否让我入住寝殿,陪同殿下身侧……” “不允!”叶明疏立刻拒绝,并下逐客令,“来人,送展娘子回西院。” “别啊殿下,您忍心让我一人空守寂寞吗?我想你想的紧啊——” 展仪被两个护卫架着胳膊拖走了。 叶明疏揉了揉被污浊的耳朵,看向廊下时,宋锦棠已经没了人影。他抬脚入殿,走向东暖阁,隔扇门紧闭着,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勿扰!” “………………” 入夜,宋锦棠伸了个懒腰,身旁没有人打搅,睡醒都神清气爽。 她换了一套夜行衣,蒙着面溜了出去,直奔广朔王府。 如白日所见,王府地牢四周的守备严密,甚至更甚。她躲进假山后面,用四周的杂草丛遮蔽身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来往进出的守卫,隐约能听见她们的谈话。 一个守卫提着食盒交给另一个人,“给,里面有伤药,看着她用。” 那人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看了眼,“哟,这伙食不错,殿下忒大方,对个囚犯还这么好。” “废话什么,殿下说了,不能让她死在里边儿,好吃好喝养着,日后大有用处,赶紧拿进去吧。” “好好,知道了。”言罢,那守卫提着东西进去了,另一人则四处巡逻。 宋锦棠观察了好一会儿,守卫交叉巡视,几乎毫无空隙,想要溜进地牢是不可能了,不过好在叶明疏没说谎,广朔王真的有派人好好照顾末雨。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懈了些。 不过,宋锦棠在想另外一件事,叶明疏只是个皇子,身后又无势力,广朔王凭什么听他的? 揣着疑惑,她东摸西走地来到了广朔王的寝殿,守卫都被派去守地牢了,其余地方反而没什么人,宋锦棠蹲在了一个墙角,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依旧是嘈杂的歌舞声,夹杂着几声交谈,一男一女的声音,听得不太真切。 男人:“殿下心烦什么……抓住这个央璃细作,只要别让她死了,往后……” 女人:“是没错……可拖不了太久,陛下那边不好回话,朝中众臣弹劾我的帖子都堆成山了。” “没有证据的事……交给大理寺,她们也没辙。” 广朔王哀叹一声,“谁说不是呢,这娘们真嘴硬,本王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殿下莫急……留着她不光是为了问话,而是……再说,三殿下不也给您出主意吗?” 广朔王不屑冷哼,“他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成什么事?不过是看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赏他几分颜面罢了……左右他不会帮叶启缘对付我,走动走动也无妨……” 宋锦棠蹲得腿都麻了,拢共就听到这么几句,和叶明疏说的大差不差,玉阙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包括叶明疏也深陷其中,只不过也是个被利用的棋子而已。 皇室之间狗咬狗,她管不着,也懒得管,只要末雨暂时无碍就好。 宋锦棠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无意再听下去,转身离开。 三更时分,朝安府寝殿内,叶明疏翻了个身,模糊中听见窸窣声响,像是有人在翻箱倒柜找什么。 他渐渐转醒,细细听来,当真是有人在寝殿里! 脊背瞬间绷直,睁着眼去寻那人的身影,奈何夜色浓重看不清,只能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左到右,从前至后,围绕着他的床榻转了一大圈,随后停了下来,静默几息后。 竟朝着床榻走来了! 叶明疏攥紧被褥往里缩了缩,眼瞧着黑影逐渐靠近,马上撩开纱帐进来,他登时坐起身,抄起枕头朝她扔了过去。 “你是谁!敢擅闯本宫寝殿,来人——” 那人被枕头砸中,不气反笑,“原来殿下早就醒了呀,害我还那般小心翼翼的,白费劲了。” 叶明疏认出她的声音,“你是展仪?你来这里作甚?我允许你进来了吗?滚出去!” 展仪踢开脚边的枕头,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我来这里做什么?自然是担忧殿下一人寂寞,前来作陪啊~” 说着,她竟然开始解腰带…… 叶明疏急得大喊:“来人!快将这狂徒撵出去!” “别叫了,没用的。”展仪舔了舔唇,外头的人都被她迷晕了,没有几个时辰醒不来。 书房,寝殿四周都被她找遍了,也没找到要的东西,她心里猜测是在床上,亦或是被叶明疏贴身放着。 既然如此……春宵一刻,不可辜负。 “殿下,你怕什么?是不喜欢我服侍吗?别躲那么远啊……” 叶明疏心里反胃,手摸向枕下,将匕首握在手里,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展仪已经走到了床边,马上便要爬上来,叶明疏手心都在冒汗,蓄势待发。 下一瞬,面前黑影突然闷哼一声,朝他倒来,还没等他拔出匕首,黑影就被人拽住往外一拖。 等他反应过来时,床侧的灯被人点亮,照出一张熟悉的脸,那双眼眸里浸满了令人安心的柔和。 “棠……” 叶明疏刚要开口,宋锦棠却没看他,而是突然转身,拖着人往外走,打开门往外一丢,再关上门。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拍了拍手回到床边,意外的没听到哭声,只是看见床上之人眉头紧皱,眼泪一直在流,心里掠过一丝隐痛,她张开了手,“来。” 话落,叶明疏立即扑 进她怀里,低低的呜咽声响起,充满了委屈,“棠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不管我了……呜呜……不要走,不要走……” 他越抱越紧,勒得宋锦棠都要喘不过气,可她不忍心推开他,只能一遍遍地轻抚他的后背,轻声安慰:“没事了,我来了。” “呜呜……”叶明疏越哭越凶,不住地往她怀里拱,肩膀发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怕得不行。 宋锦棠有些愧疚,若是她提前告诉他,早些防备展仪,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把他吓成这样。 所幸她回来的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没事了,别哭了。”宋锦棠抬手给他擦泪。 叶明疏眼眶发红,哽咽道:“棠棠,我害怕……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 他拽着宋锦棠的衣襟,样子可怜极了,惹人心疼。 宋锦棠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好,我陪你。” 闻言,叶明疏眼角荡开笑意,抱着她不肯撒手,“棠棠最好了。” 宋锦棠抱着他躺在床上,用被褥包裹住他,柔声道:“睡吧,我在这里。” 叶明疏枕在宋锦棠的臂弯里,手环抱着她的腰,嘟囔道:“我醒来后,棠棠会不会就离开了?” 宋锦棠犹豫一瞬,“不会。” “你骗人。”叶明疏可不好骗,一下子就听出她语气里的犹豫,“我就知道你在哄我……呜呜……” 宋锦棠叹了口气,发生这种事,对寻常人来说不亚于杀人放火,更何况叶明疏还只是个十七岁的男郎,再怎么有心机、有城府,也是怕的。 她摸了摸他的脸,承诺道:“我不走,今夜就陪着你,真的。” “就只有今夜啊。”叶明疏的脸在她的掌心蹭了蹭,略略不满,“万一她明日还来怎么办?” 这话实在太小孩子气了。 宋锦棠又好气又好笑,“夜半三更,擅闯皇子寝殿,她还能有明日?” “嗯……”见借口不行,叶明疏把脸埋进她的胸膛,“我就是怕嘛……棠棠不要走好不好?你忍心留我一个人吗……” “不忍心。” 这是宋锦棠的心里话,她确实明白了叶明疏的难处,但是……终归殊途。 叶明疏听后,抬起头来,凑近亲了亲她的脸,弱弱恳求,“那不走好不好?我知道棠棠心里还是有我的。” 那你心里有我吗? 宋锦棠看着他的脸,眉头因害怕一直皱着不敢松懈,被泪打湿的羽睫还未干透,整个身子就这么靠在她身上,一丝一毫都不肯分开。 他明明那么怕,那么需要她,那么依赖她,可他照样能够谎话连篇,连她都骗。她分不清他现在的害怕和恳求又有几分真心,所以她犹豫良久,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默默移开目光,淡声道:“看情况。” 叶明疏眼眸微垂,不再多言,只是抱着宋锦棠的脸亲,雨点般绵密的亲吻落在她的脸上,除了唇,其他地方都亲了个遍,连鬓角都没放过。 宋锦棠唇角微勾,故意逗他,指了指唇,“这儿怎么不亲?” 27. 爽爽 叶明疏盯着她的唇看了会儿,咬唇垂眸,“我不敢,棠棠说过要经过你允许才可以碰你。” 宋锦棠失笑,“那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这约法三章,他就没认真遵守过。 “刚刚那……你不也没反对吗?”叶明疏鼓着腮帮子嘟囔。 宋锦棠捏了捏他的脸,“好了,不闹了,睡吧。” 叶明疏没答应,腰部上下蹭了蹭,声音细弱蚊蝇,“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宋锦棠感受到了。 但她假装没听见,扯过被子盖在身上,闭眼睡觉。 “……” 叶明疏僵着身子看了她半晌,她不想,他也没办法。 可是真的很难忍! 从那次过后,他的身子像是被人破开的莲蓬,开了口子,强摘了莲子,从此那里边空落落的,再难收回去了。 每次一见着宋锦棠,心底就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 他控制不住地又动了动,闷声喊:“棠棠……我难受……” 宋锦棠忍了会儿,还是睁开了眼,她不是圣人,叶明疏身上带着一股热气,贴着她来回磨蹭,钢铁也得捂热了。 她压低嗓子问:“想要?” “嗯……” “嗯是何意?”宋锦棠单手撑着脑袋,冲他挑眉,“说出来。” “我想要……”叶明疏脸憋得通红,贴着宋锦棠的脸亲了又亲,哼哼唧唧的,满脸渴求。 宋锦棠将他的神情看了又看,最后满意地点头,“我帮你。” 说罢,手伸向他的衣裳下摆。 叶明疏闷哼一声,抓着宋锦棠衣襟的手紧了紧,双眸很快泛出了水花,嗓音也变得沙哑,断断续续地喊:“棠……棠棠……嗯……” 他双手勾上了宋锦棠的脖子,嘴唇贴着宋锦棠的唇摩挲两下,见她没有拒绝,才吻了上来,轻柔的,缓慢的,一点点蚕食、侵略…… 宋锦棠握住他的后颈,反亲了回去,叶明疏的手不老实,被她双双擒住,抵在头顶。 几个来回后,叶明疏泄了力,宋锦棠甩甩手,作势要往叶明疏身上擦,被他一把拦住。 “怎么?你自己的东西还嫌脏?” 叶明疏有些不好意思,摇着头不肯。小脸儿上的红晕还未散去,此刻在烛光下异常引人陶醉。 宋锦棠忽然捏住他的下巴,黏腻的指尖探入他的口中,坏心思地搅了搅。 “唔——”叶明疏扭头撇开,眼角逼出了泪花,想要吐却已经咽了下去,瞥见宋锦棠眼底的玩味儿,愤愤道:“棠棠真坏!不理你了。” 他气愤地转过身去,扯过被褥盖在自己身上。 宋锦棠笑了,“我又坏了?光让我伺候你,还不让我爽爽?” 嗯…… 叶明疏无话可说,把头埋进了被褥里。 宋锦棠下床走到桌边,倒出茶水给自己洗了个手。随后又从床边小几上的玉壶里倒出清水,打湿手巾,回到床榻。 扯下被褥将人翻出来,“擦擦。” 叶明疏接过手巾没动,眼眸闪烁不敢看她。 “还要我帮你?” “不。”叶明疏摇头,突如其来的羞耻感涌上心头,红着脸道:“你转过去,别看。” 转过去,别看? 宋锦棠不可置信,“三殿下的羞耻心,是说有就有,说没就没的吗?” 方才求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叶明疏咬唇,“你别管,转过去。” “我若是不呢?” “……”叶明疏也没跟她犟,而是钻进被褥,自己摸黑擦拭。 宋锦棠看着鼓成一个山包的被褥,还一动一动的,笑得肚子疼。 等她笑够了,叶明疏也擦好了,他裹着被褥安静躺好,看向她的眼眸纯真清澈,全然没了方才那股子娇柔靡靡的劲儿。 “棠棠为何这样看我?还不睡吗?” 看不透。 真的看不透。 宋锦棠索性不再去想,吹了灯躺下,刚挨着枕头,身边人就凑了上来,抱着她的胳膊,手指钻入她的指尖,十指相扣。 “棠棠。”他轻声说:“有你在真好,我好喜欢你。” 宋锦棠闭着眼没说话,心底的声音却问了一遍又一遍。 ——叶明疏,你的喜欢,我到底该不该信?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穿过廊下,发出怪异的闷响。宋锦棠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的人,浅薄的月光落在他的眉心,照出他酣睡的模样,清艳动人,十分可爱。 只是,仅仅是这个时候。 叶明疏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空了,眼里极速地闪过一抹失落,呆愣地坐起,门外传来动静,他抬眸看去,目光触及到门口进来的人时,脸上立刻绽开浅淡的笑意。 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过去抱住来人,“棠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宋锦棠瞥了眼他的脚,无奈抱起他放回床榻,“穿鞋。” 叶明疏乖乖照做,穿好后站起来转了一圈,笑道:“穿好了。” 模样乖巧的像个孩子,宋锦棠伸手捋了捋他睡乱的头发,“展仪已经被关起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叶明疏想也不想道:“赶出府去。” 宋锦棠顿了顿,还是问道:“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什么人?” 宋锦棠将那晚所见所闻告诉了他,叶明疏仅呆愣了一瞬,就咬牙切齿道:“这个叶启缘,我到底哪里得罪了她,竟这般不放过我!” 宋锦棠打量着他的神色,试探问:“你当真不知?” 叶明疏垂眸摇头,“不知。” “这简单,展仪一定知道,问问她不就行了?” “她……她能说吗?” 宋锦棠意味深长道:“她不说,我自有法子让她说。” 叶明疏双眼微睁,“你要杀她?” 宋锦棠被他逗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放心,都是些吓唬人的手段,伤不了要害。”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叶明疏说着就要走,却被宋锦棠拽了回来。 “审问的事交给我,你去宫里要玉坠。” 宋锦棠态度坚决,叶明疏只能点头,“好。” 柴房里,展仪被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一见宋锦棠进来,就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扬道:“你是谁啊,敢绑我?那夜打晕我的人也是你吧?你知道姑奶奶我是谁吗?” “你是太女的人。”宋锦棠漫不经心地在椅子上坐下。 展仪瞬间噎住,梗着脖子否认,“胡、胡说八道!瞎说什么,什么太女的人?我都不认识。” 嘴硬的人,宋锦棠见过很多,在军营里的那几年审问过不少人,练就了一手的好手艺,保管动筋不动骨,伤皮不伤身。 她让人抬进来一套家伙,形制大小各不相同,一字在展仪面前排开。 展仪咽了咽口水,额头冒 出一层细汗,“你、你敢对我私下用刑?” 宋锦棠没说话,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周叔,叶明疏特意把他留下来辅佐,场面话自然也由他来说。 “按律,凡夜无故入主家,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你夜闯皇子寝殿,没把你当场打死已是恩赐,劝你老实交代,否则有的苦头吃。” 展仪看着面前的几十种器具,眼中溢出惊恐之色,但很快,她便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不过是一心想要服侍殿下,何错之有?” 宋锦棠轻笑一声,“也罢,该走的过场少不了,周叔,关好门。” “是。”周叔转身出去,关上了门,安静守在门外。 外头晴空万里,金色日光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青绿色的璀璨光芒,偶尔几只鸟雀停下来栖息,只是刚落下,就被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惊飞。 “啊!!!啊————” “我说!!!!!我说——————” 宋锦棠拿着巾帕擦了擦手,静静地看着柱子上狼狈不堪,大汗淋漓之人。 展仪缓了好一会儿,才顺气道:“是太女,她许我好前程……和我说、只要找到东西……就交给她……” “什么东西?” “她没细说……只说是、只要和她相关的,提到她的……都给她带回去……” 她抬起头,瞧见宋锦棠伸手又要去摸那些器具,吓得赶紧道:“我说的是真的!没有骗你,只是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皮厚骨头软的人多的是,展仪就是一个。 宋锦棠见她实在说不出什么了,掸了掸衣袖出门,对周叔道:“先关着吧,等……等殿下回来再做处置。” “好,您还有何吩咐?” 因着叶明疏对她的态度,周叔对她也着实恭敬。 宋锦棠看了眼身上不慎沾上的脏污,微微皱眉,“我想沐浴。” 平日里,宋锦棠习惯拎桶水冲冲便罢,可府里规矩多,周叔更是按照叶明疏的惯例给她准备好了一切,将她请进了寝殿西暖阁里。 “这是殿下平日沐浴的地方,殿下说了,您有任何吩咐都尽管告诉我,我就在外头候着,您请用。” 宋锦棠扫了一眼,花露、香粉、棉帕、丝巾等物什在紫檀木架格上摆得方方正正,一旁的红木衣架上放着沐浴后更换的衣物,浴桶里鲜花飘荡,边上摆放着一张小几,几上的白瓷小香炉里正飘出缕缕青烟,与蒸腾的水雾交织在一起,满室幽香。 除了这些必要的,还有两位宫侍规矩地站在浴桶两侧,殷勤地上前要为宋锦棠更衣。 宋锦棠疑惑地张开手,心想:“这也是叶明疏安排的?” 叶明疏回来的很快,刚踏入寝殿,两位宫侍捧着衣物从西暖阁出来,见到他恭敬行礼,“殿下。” 叶明疏一眼认出衣物的主人是谁,最上层的那件白色布带,还是他想脱却怎么都没脱下来的束胸。 他仔细打量了拿衣服的小宫侍,正是那日清晨将水洒到宋锦棠身上的人。 登时有些不悦,冷声问:“她在沐浴?” “是。” 叶明疏走近两步,“你伺候的?” 小宫侍感受到一股森冷的威压,立刻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娘子嫌我们服侍得不好,便叫我们拿了衣物退出来。” 叶明疏将目光移向另一个宫侍,见他连连称是,便缓缓收回视线,“下去吧。” 说罢,他抬脚走向西暖阁。 28. 哄哄我 西暖阁里云雾缭绕,水声哗啦。 门没关严,叶明疏推门走了进去。入眼是一扇四曲墨竹屏风,隐约能见屏风另一侧晃动的人影。 叶明疏忽然心快跳了两下,攥紧衣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侧身绕过屏风,十分不经意地往里瞟…… 第一眼,没看着。 提着心又往前走了两步。 第二眼,什么都没有…… 人呢? 一声轻咳从身后响起,叶明疏猛地转身,撞上宋锦棠戏谑的眼神。 “我竟不知三殿下还有这种癖好,喜欢偷窥人沐浴。” 被抓包了,叶明疏也不恼,只是看见宋锦棠身上的穿着后,耳垂升起薄红。 她应当是刚从浴桶里出来,身上的水珠还未来得及擦拭,只披了一件寝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身前的肌肤还泛着红,锁骨处的红痣被水珠浸泡后,更加饱满、圆润、诱人…… “我刚从宫里回来,是想着赶紧来告诉你。”他边说边走近,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宋锦棠的腰,仰着脑袋眨眼,委委屈屈道:“棠棠说这话,我可太冤了……” “是么?那是我错了。” “嗯。”叶明疏连连点头。 宋锦棠捏了捏他鼓起来的腮帮子,伸出手,“东西呢?” 叶明疏脸瘪了下去,垂眸低声,“没拿到。” 感受着四周的温度渐冷,他连忙道:“母皇说东西还在查验,现在还不能给我,等过两日我再进宫去拿,她一定给,真的!” 查验? 宋锦棠心中暗忖,海螺玉坠虽说是央璃特产,但十八年来,央璃人在玉阙扎根的不计其数,引入的珠宝更是遍地都是,而海螺玉坠平平无奇,料想她们也查不出什么。 “好,那我就再等两日。” 身前的衣襟微敞,叶明疏忍不住看了过去,透过松垮的衣襟看见了…… “看够了没?” 宋锦棠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叶明疏当即双手捂脸,支支吾吾道:“我……我没看,我什么都没看见……”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从指缝里露了出来,十分无辜地望着她。 宋锦棠见他脸都没红,想要装害羞又装的不像,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胸膛震颤。 室内的幽香迷乱了意志,宋锦棠忽然觉得心口处一热,她倒吸了一口气,低头一看,迎上叶明疏蒙着水雾的眼眸。 她微微蹙眉,眼里闪过震惊,随之而来的是一抹玩味儿,嗤笑出声,“你真敢啊?” 叶明疏含糊回应:“嗯……因为是棠棠啊……” 宋锦棠呼吸一重,眼眸渐渐转深,她捏住叶明疏的下巴抬起,一根银丝顺着他的唇角扯了出来,连着心口一端,她指尖一抹,低头吻住他的唇。 “唔……”叶明疏双手搭在了宋锦棠的肩上,胡乱地去扯她的衣衫,被宋锦棠按住负在身后。 室内的雾气渐渐散了,叶明疏脸上逐渐升起红温,宋锦棠欣赏了会儿,笑道:“这才是真的害羞。” 叶明疏眼睫微颤,轻靠进宋锦棠怀里,喘着气问:“棠棠喜欢这样的?” 宋锦棠不答反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你就能是什么样的?” 叶明疏抱紧了些,“只要棠棠喜欢,我都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 都?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宋锦棠脸上的笑意淡了,她掰开叶明疏的手,开始穿衣服。 叶明疏不明所以,“棠棠?” 他想要帮忙,不出意外地被宋锦棠撇开了,“我喜欢的是疏儿,不是三皇子叶明疏。” 叶明疏愣住了,脱口而出,“我就是疏儿啊,疏儿不就是我吗?棠棠若是喜欢,我可以……” “你不是疏儿。”宋锦棠打断他,望着他的眼睛道:“我心中的疏儿,只活在秋林村。” 闻言,叶明疏脸上血色尽褪,看着她离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锦棠径直走出寝殿,拿了令牌出府,在城中左弯右绕,最后进了城西的杨柳院。 柳宁病了两日,经过颜珍的细心照料,如今已经好很多了,此刻坐在院子里绣着帕子,听见院门处的动静,他起身迎了过来,“姐姐回来了?用过饭了吗?” 宋锦棠打量了眼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皱眉道:“怎么在院中坐着?外头风大,进去吧。” 柳宁摇头,“在屋里躺了好些日了,想出来透透气。” 说起他的病,宋锦棠心中愧疚,若不是末雨出事,他也不会病。 她摸了摸柳宁的头,关怀道:“还是要多穿些,不可将病情加重了。” “嗯。”柳宁乖巧点头,勉强扯出一抹笑。 懂事的模样让宋锦棠更心疼了。 “棠姐回来了。”颜珍从门外进来,手上抱着一笼小鸡仔,正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柳宁见状,上前去捧起一只,脸上扬起笑意,“珍姐姐说要去买鸡,结果买了一堆小鸡仔?” 颜珍笑道:“我本是要买活鸡的,但见这小鸡仔着实可爱,就买了几只来给你养着玩。” 她将笼子递给柳宁,让他抱走。 宋锦棠见他一心扑在小鸡身上,不似方才那般失魂落魄了,稍稍安心了些。 “颜珍,我此次回来,是有事要你去办。” 颜珍立刻敛了神色,两人进入屋内。 宋锦棠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她,“如今广朔王和太女打擂台,我怕太女会做出什么事,不利于师傅安危,我现在的身份不好做什么,就只能你去暗中盯着东宫的消息和动向,一有异动,立刻禀告于我。” “是。” 宋锦棠拍拍她的肩,正色道:“切记,别擅自行动,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知道,放心。”颜珍点点头,转而问道:“小姐拿到玉坠了吗?何时才能与京中其他暗探联系?” 宋锦棠叹了口气,没说话。 颜珍立刻明白了,没再多问。 宋锦棠没立即走,而是和颜珍一起搭了鸡窝,围了篱笆,陪着柳宁喂小鸡吃米。 柳宁抓了一把小米,小鸡啄着他手中的米,惹得他咯咯笑,“姐姐你看,它吃的好快。” 他笑得双眼弯弯,宋锦棠也跟着笑了,脑中鬼使神差地闪过叶明疏的脸,那个用手戳鱼,又被鱼拍水溅了一身,还笑得欢快的少年郎。 曾经也是这样,甜美纯真得令人完全不会去猜忌,可如今…… 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宋锦棠回神 ,原来是手中的米没了,小鸡急得啄她的手指,她才反应过来。 明明是该好好陪柳宁的时候,自己竟然会想起他,怎么会想起他呢? 她今日从朝安府离开的时候,他好像脸色不太好。 …… 宋锦棠是吃了晚饭才回去的,此时天已经黑了,街道上人来人往,许多商贩叫卖着。 “卖糖葫芦咯~好吃的糖葫芦~” 宋锦棠走着走着,没瞧见卖糖葫芦的老妪,不慎将她的糖葫芦架给撞倒了,红彤彤的糖葫芦掉了一地。 “哎哟,我这……你这人怎么走路的?没看着吗?”老妪捡起地上散落的糖葫芦,满脸可惜,“这下都吃不成了。” 宋锦棠十分歉疚,开始道歉、赔钱,老妪见她掏出银子,又不好意思起来,“我这要不了这么多,你给点就行。” 说着,她还从草垛上拔了根糖葫芦塞到宋锦棠手里,笑得和蔼:“我家糖葫芦味道可好,整条长青街就属我这糖葫芦最好吃了,你尝尝!” 宋锦棠笑了笑,可惜她不爱吃这些,柳宁倒是爱吃,只是走出这么远了,她也懒得返回去了。 不知道叶明疏会不会喜欢。 脑中突然闪出这个念头,宋锦棠暗暗吃惊,拿着糖葫芦走了。 朝安府门前,一辆皇女马车刚刚离去,宋锦棠疑惑地看了眼,问了下门房,说是四皇女前来拜访。 四皇女? 不怪宋锦棠陌生,实在是这位四皇女太过低调,生父早逝,自小便深居简出,十多年来安静到几乎要查无此人,就连叶明疏的名气都比她要大些。 不知不觉到了寝殿门口,前方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喊:“棠棠回来了?” 叶明疏迈着碎步走过来,“我还以为你今夜不回来了呢。” 他目光落在宋锦棠手中的糖葫芦上,眼睛亮了亮,“这是给我的?” “嗯。”算是吧。 宋锦棠递给他。 叶明疏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谢谢棠棠~” 宋锦棠不自在地偏开视线,他白日不是不高兴吗?怎么不生气? 可转念一想,他有什么好生气的?该生气的是她。 于是,开口便是:“吃这么快,你也不怕我下毒?” 叶明疏咬下一颗糖葫芦,腮帮子鼓的圆圆的,说实话,甜得粘牙,但他还是仰着脸笑道:“你舍得毒死我吗?” 明知道答案还非要问,这次得到的回答依旧是千篇一律的——“舍得。” 看着宋锦棠转身进殿的背影,他追了上去,哼道:“我不信。” “那你不信吧。” “……”叶明疏顿了会儿,“棠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哄哄我嘛~” “哄你作甚?为何要哄?”宋锦棠慢悠悠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叶明疏在她身边坐下,安静地吃着糖葫芦,没再说话了。 宋锦棠想起方才府外见到的车驾,问道:“四皇女来找你干什么?你与她很亲厚?” 叶明疏耷拉着的眼尾扬了起来,“想知道啊?那你说句好听的话来听听,我高兴了就告诉你。” 宋锦棠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得寸进尺,忘乎所以。 29. 我能信你吗? 叶明疏见她没说话,当即降低了要求,“只一句就行。” “只一句?” “嗯。”叶明疏连连点头,眼中闪过希冀。 宋锦棠指着他手中的糖葫芦,淡淡道:“不想吃就拿去喂狗。” “……”叶明疏眼中希冀之色瞬间消失殆尽,山楂核在嘴里转了几圈后,直接咽了下去。 “四妹比我小几个月,她生父早逝,母皇便将她放在父侍宫里养着,我自小同她一起长大,情谊还算深厚。听闻我回京后便来看我,只是她身子弱,不好常在外走动,我便让她回去了。” 宋锦棠颔首,想起了展仪,“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就先让她关在府里吧,日后再想法子处置。” 宋锦棠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你有没有想过要反将一军?” 叶明疏咬糖葫芦的动作一顿,泄气道:“她是太女,手眼通天,我能怎么办?” “我可以帮你。”宋锦棠循循善诱,“若是她倒台了,往后就没有人欺负你了,要不要试试?” 闻言,叶明疏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道:“棠棠别胡说,当心隔墙有耳,岂知不会有下一个展仪?” 末了,他又握住宋锦棠的手,轻叹道:“我知道你担忧我,可如今时局纷乱,四处危险重重,我不想你涉险,棠棠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啦~” 他歪头,将脸贴进宋锦棠的手心,笑意盈盈,眼中星光灿烂。 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宋锦棠目露诧异,“你不想我插手,是不想我遇到危险?” “那是自然。”叶明疏重重点头,“我可不想看见你出事。” 他说的那样真挚,那样诚恳,宋锦棠僵着手微微放松,贴着他的脸揉了揉。 “行吧,你决定。”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叶明疏前后拒绝了她两次,宋锦棠也不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她放下茶杯,起身欲回东暖阁,不料衣袖被人拽住了。 叶明疏嘟嘟囔囔的说:“棠棠今夜不陪我吗?” “我似乎并有没答应要陪你。” 叶明疏抿抿唇,转而笑道:“那我陪你好不好?” 宋锦棠微微一笑,礼貌而不失尴尬地回绝,“不好。” 一计不成,叶明疏又使出一计。来回拉扯几个回合,最终败下阵来,老实地回自己的床榻,抱着枕头躺着。 在熄灯前还不死心地喊了一句,“棠棠……” “睡觉。” “哦……” * 接下来的两日,宋锦棠每日只做两件事,一是催叶明疏去拿玉坠,二是在京城之前的联络点和暗桩走动,试图联系上潜藏的暗探。 只是和预想中的一样,不是暗桩换了地方,就是没有人露面。 看来还是得拿到玉坠才行。 她悻悻然回了朝安府,一进去就听到一个消息:展仪跑了。 “不追吗?”她问。 叶明疏正拿着鱼食,蹲在池边的台阶上喂鱼,听后摇头,“不追了,留着也没用。” “可她这一跑,岂不是放虎归山?” 叶明疏笑了,“棠棠有所不知,我那位太女姐姐可不是个心善的主,她这一跑,活不成了。” 宋锦棠坐在石阶上,闻言缓缓看向他,他一手端着瓷罐,一手捻着鱼食,碎屑纷纷扬扬地落进水里,池中锦鲤都涌过来,红的白的挤成一团,倒像他今日穿的衣裳,白底红纹,裙摆的石榴纹样,透着沉甸甸的红,原本是俗的,但被白底一衬托,反而生动起来,艳而不俗。 池中涌动的锦鲤将他围了一圈,你推我搡地在池边铺开一匹流动的锦,似把他裙上的石榴纹给搅活了。有几尾锦鲤拱到最上头,张嘴时露出一点朱砂色,恰如他脖颈处垂下的一颗红宝石坠子,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 笑靥如花,明艳生动,说出的话却如此冰冷。 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叶明疏转头看了过来,带笑的眼眸里像洒了一层碎金,他递来瓷罐,“棠棠要喂鱼吗?” “……”宋锦棠犹豫一瞬,还是接过鱼食喂了起来。 锦鲤被养得很好,各个圆润润的。叶明疏忽然聊起了家常,“我爹爹他最喜欢的就是锦鲤了,宫里的鱼缸里养了许多,所以我也喜欢。他常和我说央璃的景色,山川湖海,水清河浅,尤其是那一望无际的海,他说,海边的空气是不一样的,是咸的,海藻、鱼虾和海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是闻一次就不会再忘记的味道。棠棠见过这样的美景吗?” 见过,因为末雨的家就在那边。 但宋锦棠没说,只是撇开了目光,“你父侍家住海边?当年玉阙只是打到了益州一带,你父侍怎么会被带进宫里?” 叶明疏的声音低了几分,“因为父侍的娘爹儿子多,日子又过得苦,这才将他卖到了益州,他在乱战中逃亡遇见了母皇,就被带了回来。” 气氛突然低沉,宋锦棠垂下了头,“对不起。” 叶明疏笑笑,“都过去了,母皇一直很宠爱父侍,他也觉得遇见母皇是此生所幸。”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就像我遇见棠棠一样。” 宋锦棠捻鱼食的手一顿,此生所幸? 她可不这么觉得。 焉知他这副乖巧的面容下,藏着一颗怎样的心肠? 与蛇共舞,早晚有一日会毒侵肺腑、肝肠寸裂。 她道:“你若是想要感谢我,就尽快去取得玉坠。” 叶明疏眼眸缓缓垂了下去,“是不是拿到玉坠,棠棠就要离开了?” 是。 她一拿到玉坠,她就离开。 叶明疏见她没说话,心中了然,他耸了耸肩,“没关系,虽只和你度过了这短短时日,可我已然知足。” 池中锦鲤雀跃,水面波光粼粼。宋锦棠没有看他,可她却觉得每个不平静的水面都倒映着他的身影。 夺目的红珠,殷红的裙摆。 十分的刺眼。 手中的鱼食喂完了,她将空罐子塞回给他,起身离去。 不听、不看、不想便是了。 ——央璃的水土容不下玉阙的沙石,深蓝的海与蔚蓝的天,中间相隔了十万八千里,叶明疏,我和你,终归是两条船上的人。 为了少和叶明疏碰面,宋锦棠把自己关在了东暖阁里,研究起了那本《金瓶玉露十二香》,这本书里 记录的是龙峡关内的所有重要情报,还有一条与京城暗探接头的线索。 “每月初五,东街玉石街珠翠行,找掌柜田千,对暗号‘一斤黄山毛峰送到’。” 这是唯一一个她不用拿玉坠,仅靠这本书就能联络上的暗探了,可今日才初三,还得等两日。 也罢,到时等拿到了玉坠,正好走人。 入夜,宋锦棠准备睡了,二门上传话过来,“府外有人找宋娘子,是个十五六岁的男郎,来人自称是宋娘子的弟弟,叫柳宁的。” “阿宁?” 他怎么来了? 宋锦棠二话不说就出了寝殿,直奔西角门。叶明疏本来已经卸下了钗环,见她这么急匆匆地出门,忙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棠棠等等我!” 角门外,柳宁提着灯笼,神色焦急地来回踱步,等宋锦棠赶到的时候,眼眶憋着的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姐姐!” 宋锦棠心中一紧,忙给他擦泪,轻声问:“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柳宁抹着眼泪,抽抽搭搭的:“珍姐姐她……她一夜一日没回来……我等了她很久,她昨日说出去给我买个针线,结果一直没回来……我害怕,只能来找你了……” 宋锦棠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颜珍行事稳重,绝不会把柳宁一人丢在家中这么久不管,一定是出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是要去找人,可柳宁一人在家她不放心。 此时叶明疏走了过来,关怀道:“是出什么事了吗?棠棠脸色为何这样难看?” 柳宁看着他走近,瞥见身后站着的一排宫侍,有些害怕地往宋锦棠身后躲。 “别怕。”宋锦棠安慰他,“我先送你回去。” 刚准备走,叶明疏突然开口,“这位就是棠棠的弟弟吧。” 他走上前来,握住柳宁的手,亲切得像位大哥哥,“看来棠棠说的没错,当真是比我小两岁呢。” 柳宁有些局促地看了眼宋锦棠,出于尊敬,他还是行了个男儿家的礼,“哥哥安好。” 叶明疏笑意更甚,“真乖,不用和我多礼,你是棠棠的弟弟,自然也是我的弟弟,今日既来了,天黑路滑的不好走,干脆就在我府上住几日,我亲自招待你。” 说着,他就要拉柳宁往里走,宋锦棠一把拦住,“你干什么?” 她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叶明疏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叶明疏不明所以,“棠棠,夜里风大,弟弟在门外站了这许久,有什么话不能入府说?” 宋锦棠把他拽到一边,“叶明疏,你有什么招数尽管冲我来,别动他。” 叶明疏拉着她的衣服凑近一步,低声道:“棠棠说这话,我能对他做什么?你不是有要事要忙吗?与其让他一人在家令你牵挂,不如把他交给我,我定给你照顾得好好的,嗯?” 宋锦棠看着他清亮澄澈的眼眸,心中摇摆不定。 若是叶明疏心怀不轨,那一切都完了。 “叶明疏,我能信你吗?”她不小心说出心里话。 叶明疏双手捧着她的脸,郑重点头,“棠棠,我以我父侍的安危和我的性命做赌,信我这一回。” 30. 没什么补偿吗? 夜色浓重,鸦雀掠过琉璃瓦向墨色高空飞去。 寝殿里,叶明疏拉着柳宁在软榻上坐下,贴心询问饿否?困否? 柳宁局促摇头,攥紧小手打量这富丽堂皇的寝殿,许多器具物什见都没见过,脊背绷得更直了,老老实实地坐着,活像个小板凳。 这倒把叶明疏看笑了,他走过去挨着他坐,“你不用这样害怕,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对了,我听棠棠唤你阿宁,我也这样叫你,如何?” 柳宁乖巧点头,“好。” “阿宁乖,夜深了,我们就寝吧?” 柳宁摇了摇头,面露担忧,“我睡不着,不知道姐姐能不能找到珍姐姐。” “放心吧,棠棠那么厉害,一定可以的,倒是你,不睡觉想干什么?你说,我陪你。” 叶明疏句句贴心。 柳宁睁着杏眼,瞥见桌上的棋盘,眼眸亮了。他平日里乏闷时常摸棋子,只是碍于无人对弈,只能自己瞎琢磨。 如今一见这上好的白玉棋盘,忍不住心痒难耐,又不敢乱动。 叶明疏看出他的意图,笑道:“想下棋?来,我陪你下。”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男红骑射,叶明疏从小到大练到麻木,只是这下棋是他十分不喜欢的,可偏偏母皇擅弈,为了讨欢心,他没少在棋艺上下功夫。 如今面对柳宁这个半入门的新手,简直是老叟戏顽童,不过几手就叫他束手无策。 本想着让他知难而退,谁知他越下越起劲,越是想不明白的地方,越要钻那个牛角尖。 叶明疏是真的困了,手撑着桌沿打瞌睡,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一觉睡到了天亮。 另一头,宋锦棠忙活了一夜,得知两个消息。 一、颜珍入了东宫就没再出来。 二、京城有位画师是潜伏的暗探,近几年名气大涨,现已做了太女门客。 可靠她进入东宫,只是需得有海螺玉坠。 宋锦棠回到朝安府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叶明疏正坐在后院凉亭内煮茶,偶尔打个哈欠,见到她,撑着精神笑:“回来了?” “嗯。”宋锦棠没闲情坐,直言问:“今日可帮我去拿玉坠了吧?” 再拖下去,她可真要夜闯皇宫了。 叶明疏倒了一杯茶给她,“尝尝?” 宋锦棠没了耐心,“叶明疏。” 叶明疏敛了笑意,走到她面前哄道:“莫气莫气,你看这是什么。” 他往袖子里掏了掏,一枚海螺玉坠出现在眼前。 “母皇方才派人送来的,这下你可安心了。” 宋锦棠伸手欲拿,叶明疏却忽然握住玉坠,背在身后,同时朝她伸出手。 “什么?”宋锦棠不明所以。 “一物换一物,玉佩给我。” 叶明疏不依不饶,宋锦棠懒得纠缠,从怀里摸出玉佩给他,但还是问了一句:“你非要这个玉佩做什么?” 在她看来,过去的就过去了,还心心念念,不知是矫情,还是自作多情。 叶明疏拿过玉佩,大大方方地别在了腰上,仰头叉腰,哼道:“我喜欢。” 这青莲玉佩颜色极淡,质地又差,和他腰间的其他配饰放在一起,十分地突兀显眼,可以说是难看。 宋锦棠皱了皱眉,到底是没说什么。 她将海螺玉坠揣进怀里,又问道:“阿宁呢?” 叶明疏打了个哈欠,“他昨夜下了一夜的棋,如今已经睡了,在西院厢房,你若是不放心可去看他。” 他敢这么说,柳宁自然是没什么事。 宋锦棠端起桌上的茶饮尽,转身欲走,不料却被拽住,转头见叶明疏正瘪着嘴瞪她。 “又怎么了?” 他一会儿功夫就换了一张脸,宋锦棠无奈又好笑。 叶明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满道:“我可是陪柳弟弟熬了大半宿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棠棠心里挂怀着他,就一点都不关心我吗?” 他眼底泛着淡淡乌青,比起昨日确实憔悴了不少,宋锦棠方才就看见了,只是拗着性子假装没瞧见。 被他这么一指,她只能配合地细看两眼,语重心长道:“辛苦了。” “就……就没了?”叶明疏眨着眼不敢相信。 “那你还想要如何?”宋锦棠十分不解风情道。 叶明疏咬唇,摇着她的胳膊,嗫嚅道:“就没有什么补偿吗?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越说越小声,但宋锦棠听清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引诱道:“想要什么?直接说。” 叶明疏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道:“我想要——” “唔——” 话未说完就被堵了回去,唇上的柔软被覆盖住,叶明疏双眼微睁,看着面前突然凑近的人,眼睫不由得发颤,四周的景物变得模糊,只剩下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咽了咽喉咙,等反应过来时,唇上的温度已消散,眼中是她离去的身影,耳边飘荡着她留下来的一句话。 “下次别这么扭捏了,装得也不像。” 他摸了摸唇,粲然一笑,提着裙摆追了两步,喊道:“棠棠~等你回来吃晚饭!” 宋锦棠脚步一顿,回眸冲他摆摆手。她没说话,心里却不自觉地应了一声“好”。 为什么? 明明是下定决心要走,可这种感觉却令她留恋,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眼。 只见他跑到了一块石墩上站着,双臂挥动得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一点都不像个皇子该有的样子。 宋锦棠略略腹诽,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出了府,她径直去了一家画铺——墨缘斋。 店铺里进进出出的多是文人墨客,宋锦棠将海螺玉坠挂在了腰间,进去后找到掌柜,“劳问,方鹤方大家可在?” “何事?”掌柜的头都没抬。 宋锦棠轻咳一声,低声道:“先前我姐姐找方大家订了一副画,只是她南下走镖去了,如今不得空,便叫我来拿,劳烦您转告一二。” 她拱了拱手,掌柜的这才抬起头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娘子,面生得白净,听后撂下手中的笔,打量她一眼,道:“随我来吧。” 宋锦棠便跟着她上了楼,这家店铺共两层,一楼来客多,纷乱嘈杂,一上二楼,四周登时静谧下来,清雅幽香在廊间飘荡,几声沉静悠扬的管乐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掌柜将她带到一间雅间门口,叩门问道:“方大家,有人找您。” 里头默了一会儿,响起一声温润似水的声音,“进来吧。” 这声音,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过了。 在玉阙潜伏的十三年,宋锦棠每日只顾着钻研兵法,一心只想着回到央璃,拿回失地,所以和京城的众多暗探联系不深,仅仅 只是见过几面,平日里都是末雨在联络,而末雨也为了保护她,不让她插手太多,只为了让她的身份保持“干净”。 方鹤是她见过的第一位暗探,当时她便觉得这位娘子很亲切,可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声音,竟有些忐忑起来。 是她弄丢了师傅,想必这位方娘子已经知道了。 掌柜推开门请她进去,入目便是一扇屏风,清淡的幽香便是从这间屋子飘出来的。她绕过屏风,一张长案对窗放着,案后站着一人,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好,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正执笔挥毫泼墨,身着白衣,一身儒雅之气,虽未抬头,但开口的话温润入耳,“客官稍坐。” 宋锦棠没动,轻声道:“今日天气尚好,我来取一副画。” 方鹤执笔的手一顿,缓缓扭头看向她,先是在她脸上停顿了会儿,又注意到她腰间的海螺玉坠,不由得微微皱眉,放下了笔,回道:“你要的画早就画好了,为何现在才来?” 宋锦棠面露惭愧,“师傅被抓了,我……” 闻言,方鹤叹了口气,走近拍了拍她的肩,“好孩子,别难过,事情我都听说了,所幸如今玉阙朝中党争激烈,她暂时不会有事的。” “但……”她话锋一转,“想要在这群如狼似虎的人眼皮子底下救人,绝非易事。自从两国开战后,京城的搜查就更紧密了些,大家伙的日子也都不好过。如今局势未明,更是不便出手,非但容易打草惊蛇,还会牵连一众人的性命安危。” “我知道。”宋锦棠眸光暗了下去,“我今日来,是为着另一件事,颜珍入了东宫,没再出来。” 方鹤听完她讲的来龙去脉,顿时了然,“太女和广朔王不对付,你让她去盯着本没错,只是这位太女的心性,你有所不知……” 她顿了顿,干脆道:“你随我入东宫吧。” 说罢,她转身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张缠枝纹银制面具,“你如今身份不便,戴上这个。” 宋锦棠一下子明白她在说什么,心里有些臊得慌,接过面具戴上。 面具从下巴一直覆盖到了颧骨上方,边缘雕刻着缠枝纹,枝叶纤细流畅,从侧边蜿蜒至眉骨,面具很薄,贴合面部曲线戴在脸上,竟无半分不适。 一看就是老行家了。 “走吧。” 方鹤领着她下楼,换了身小二模样的衣裳,又取了几幅画,上了马车,朝东宫驶去。 方鹤是太女的门客,一个月总要来几次,算是常客,可就算这样,也要经过繁琐的查验才肯放进去。 而宋锦棠戴着面具更是十分惹眼,守卫在她脸上定了又定,“这是?” 方鹤笑了笑,语气温和平常,“新收的徒弟,手巧,帮我研墨理纸,这孩子面皮薄,前几日生了疮,怕过了病气给殿下,便戴了面具。” 守卫又细细扫了宋锦棠两眼,见她卑躬屈膝的,也没再多问,挥了挥手,“进去吧。” 两人进入东宫,被常使带入偏殿内等候,“殿下有政务要忙,先生在此稍候。” 方鹤颔首,常使退了出去。 介于上次在广朔王府差点暴露之事,宋锦棠这回老老实实地待着没动。 只是没过多时,门外传来一声浪荡的笑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青衫身影,打眼往殿内一瞧,“哟,有贵客啊?” 宋锦棠眼皮一跳,这不是展仪吗?她竟然没死? 叶明疏又骗她! 31. 你让我亲的 展仪摇着扇子进来,只是不知为何,迎上一道冷冽的目光,令她浑身一颤,前几日的遭遇还在心里挥之不去,下意识地看向宋锦棠。 见她低着眉,垂着头,和那个冷酷似阎王的人完全不同。她怪异地抚了抚胸口和脖子,稍稍松了口气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方鹤温和地朝她笑笑,“敢问贵卿贵姓?” “展仪。”她拱手笑道:“早就听闻方大家大名,传闻不如亲见,敬仰敬仰。” 方鹤回礼,两人一来二去的说着场面话,方鹤巧妙地问起了她的来历,又顺水推舟地聊起了东宫近况,夹着几句老练、润物细无声的夸赞,展仪被哄得兴致勃勃,嘴上没个把门。 从她嘴里得知,东宫里进贼了,只是贼还没抓到。这无疑就是颜珍了。 可东宫这么大,颜珍会藏在哪儿? 宋锦棠伸手按了下椅背,示意方鹤继续问下去。可还没开口,门外进来一个常使,对着展仪道:“娘子,太女有请。” “好,我这就来,方大家,我先告辞了。” 她随常使出去了。 没人问话了,光坐在这里可不行。 方鹤与宋锦棠对视一眼,站起身,对着门外候着的常使道:“上次殿下去我那儿说我煮的茶不错,我今日也带了些茶叶来,准备亲手煮一壶给殿下送去,劳烦带我去茶室。” 宋锦棠挑眉,这行得通吗? 谁知常使恭敬应了一声,就开始带路了。 宋锦棠不明所以地跟在身后,进了茶室,方鹤又说:“这炭不好,去取些炭来,另外再取些新鲜的泉水。” 她对常使道:“都是些粗活,不劳烦您亲自走一趟了,就让我这傻徒儿去吧。” 这是找着借口让她离开去找颜珍,只是这借口实在拙劣,能答应吗? 常使是三等宫侍,这等粗活确实轮不到她来干,方鹤是太女的贵客,平日里要好好敬着,可现在她亲自发话了,那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锦棠莫名其妙地出了茶室,在宫中自由行走,被问话了,报上方鹤的名字就被放过了。 不禁感叹,方鹤潜伏得很好,这是好事。 她先去库房取炭,一路上观察四周状况,库房属于紧要地方,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偶尔还有守卫巡逻,颜珍不可能在这附近。 那只能往外围走走了。 她拿了炭,扭头朝厨房的位置去。还没走近,就听到里头有人吵架,一顿锅碗瓢盆的敲砸声,像是打得不可开交。 一男人尖锐的声音响起:“前日才进火腿,昨日就没了,晚上的两只烧鹅,今日又不见了,你敢说不是监守自盗?” “你放屁!想往我头上扣帽子,说不得是你贼喊捉贼呢!” 宋锦棠站在远处观望了会儿,心里猜出个大概来——颜珍干的。 这里人多,杂物多,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说不准她就在这附近。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风声,宋锦棠敏锐地侧身一躲,一颗石子滚落在脚边,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只瞥见角落消失的一块衣角。 她登时心中一紧,谨慎地环顾四周,悄声跟了上去。走到一间杂货间,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入,迎面破风挥来一拳,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旋身躲开,并使巧劲扭了回去。 来人哈哈一笑,“是我是我,小姐手下留情。” 宋锦棠松开她,看她四肢胳膊健全,还有心思笑,就知道没什么大碍,心里松了口气,抱胸问道:“说吧,发生何事?” 颜珍正经起来,交代了这两日的情况。 “我在东宫这两日,发现了一件大事,太女似乎与乌策暗中有来往。那日我见着她的亲信与一位商人密会,而那商人竟与乌策来往密切,说的什么没听见,但神神秘秘的。于是我就混了进来,只是进来容易出去难,无奈被困在这儿了。” 乌策国位于玉阙和央璃的西侧,多年来三国实力并存,除了玉阙和央璃打得难舍难分之外,乌策向来与她们井水不犯河水。 太女竟然与乌策有勾结吗? 宋锦棠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叶明疏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太女才会对他赶尽杀绝? 正思索着,厨房那头的动静没了。宋锦棠与颜珍交换了个眼神,齐齐透过门缝往门外看去。 几声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在不远处游走。 是巡逻的守卫来了,估计是为着厨房争吵一事。 两人本想着等守卫走了再离开,不料守卫竟朝着这边来了! 糟了…… 宋锦棠思索一瞬,示意颜珍躲起来,在守卫即将到门前时,她开门出去了。 一众守卫的视线登时汇聚在她身上,为首的肃声道:“干什么的!” 宋锦棠正想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斥责,“哎呀,你说说你,让你取个东西这么久不回来,是想让殿下等你吗?” 守卫一见着方鹤,脸色缓和许多,“方先生,这是?” 方鹤一通解释,守卫没再多问,带着人往别出去了。 “幸亏我来的及时。”方鹤捏了把汗。 宋锦棠下巴往屋内一扬,方鹤瞬间了然,“等着。” 说罢,她转身走了,没多久就搞了一套常使服回来,递给颜珍,“换上吧,等会儿跟我出去。” 宋锦棠惊讶于方鹤的行动自如,简直把东宫当自己家了。同时也暗暗惭愧,前十几年没把心思放在潜伏和经营暗探网的事儿上,往后得好好恶补一番了。 按照计划,方鹤面见完太女就回去,可方鹤这一去,几个时辰都没回来,眼见着天逐渐黑了,宋锦棠终是坐不住了,起身想要走出茶室去看看情况,门口的常使将她拦住,“劝姑娘莫要随意走动。” 两人态度十分冷硬,宋锦棠无奈,只能退了回去。 又等了两盏茶的功夫,方鹤终于回来了。 她步伐有些虚浮,宋锦棠忙上前扶住她,关怀道:“你怎么回事?她对你干了什么?” 方鹤摆摆手,“无妨,太女为政务烦忧,无非是让我们多站了会儿,腿有些酸罢了,没什么大碍,走吧。” 太女还赏了东西,让她身边的一等宫令使送来,方鹤趁机说让常使帮忙送出去便好。 颜珍听后,垂着头上前接过东西。几人往宫外走去。 一路上战战兢兢,等出了宫门才各自松了口气。 刚与方鹤道谢,分道扬镳之时,宫门处出来了一众守卫,正朝这边而来,方鹤低喝一声,“快,分头走!” 宋锦棠推着颜珍上了马车,看着二人离开,随后孤身引开追兵,岔入了另一条街。 没跑几步,前方一辆马车横在眼前,车帘掀开,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冲她焦急喊道:“棠棠,快来!” 叶明疏? 他怎么在这儿? 不管了,宋锦棠不管三七二十一,三两步跳上马车,撩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立即调头离开,将一众守卫甩在了身后。守卫后头走出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狭长的眼眸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守卫,怒斥道:“废物,这么会儿的功夫就让人跑了?” 为首的守卫忐忑道:“殿下,那马车好像是三皇子。” 马车内,银制缠枝纹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幽 幽光泽,叶明疏稀奇地看了两眼,随后伸手抚了上去,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他熟悉的脸庞。 宋锦棠任由他摘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有意隐藏扮丑,旁人应当认不出来才是。 “因为你是棠棠啊。”叶明疏不由分说地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得意道:“我就是能一眼认出你。” 宋锦棠抹了把脸,桃粉的胭脂残留在指尖,她挑了挑眉,“谁让你亲的?” “你啊。”叶明疏不仅不害臊,还十分理所应当,“不是你说的,让我不要扭捏的吗?” 宋锦棠失笑出声,竟无法反驳。 她捻了捻指尖,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叶明疏靠了过来,抱着她的胳膊软声道:“我等了你一日,见你还没回来,担心你,就来找你了。” “所以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你跟踪我?” 宋锦棠刚问出口就否定了这个可能,如果她被人跟踪,就算她一时没发觉,方鹤也绝不可能不知道。 “棠棠说这话,我倒是想知道你每日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恨不得把你捆在我身边,哪也不去才好,只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所以我不会做,也不想让你生气。” 这话听着倒乖,宋锦棠继续听他说下去。 “是柳弟弟告诉我的,他说你去找珍姐姐了,我就打听了一下,猜到你来这儿,担心你有危险,就来接应你咯。” “怎么样,我好不好?你喜不喜欢?”叶明疏说着已经坐在了宋锦棠腿上,双手捧着她的脸直视自己,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似的。 宋锦棠没立即回答,任何时候她都习惯了背后身无一人,凡事都要自己担得住,立得住,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站在她身后的竟是位柔弱的男郎。 说起来,叶明疏已经替她解了两次围了,虽说没有他在,她也能逃脱,可就是这样一份意想不到的柔软,让她忍不住想要伸出双手接住它。 见她没说话,叶明疏催促起来,“快说嘛~棠棠喜不喜欢?嗯?” 宋锦棠宠溺地笑了,承认道:“喜欢。” 叶明疏清亮的双眸瞬间盛满了星河,桃粉的胭脂印满了宋锦棠的唇,他轻舔唇角,不客气道:“这是我应得的好处,棠棠可没理由拒绝。” 对于这种“无理取闹”,宋锦棠心想,她真要研究出一套应对的法子才是,她握住叶明疏的后颈,咬了回去,以示惩罚。 叶明疏直言怕了,哼哼唧唧地要推开她,可手上一点力道都没有。 宋锦棠配合着他演了两下,笑骂道:“少装了。” 叶明疏不服,“你明明喜欢。” “是吗?”宋锦棠不承认。 “是啊。”叶明疏十分肯定。 “不是。”宋锦棠再次否认。 “就是!” “不是。” “就是!!我不管……你就是喜欢我这样的!” 叶明疏无理取闹了一路,下了马车,脸上还红扑扑的,反观宋锦棠,一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 要不是脸上残留的胭脂印,叶明疏真以为方才是他一人在做梦呢。 “我做了鱼汤,棠棠尝尝?” 宋锦棠想起之前叶明疏做饭的模样,忍不住发问:“你做的……能吃吗?” 叶明疏闻言,面露不满,正要开口,宋锦棠突然神色严肃起来,凝神细听,有马蹄声,正迅速朝这边靠近! “嘘,快进府!” 大街上,叶启缘带着一众亲卫策马而来,在朝安府正门前停下,扬着鞭子道:“开门,否则别怪孤硬闯。” 32. 把她交出去 门卫哆嗦道:“太女殿下,我们三殿下已经睡了……” “啪”的一声,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吓得门卫立刻跪了下去。 叶启缘眉梢微扬,不紧不慢道:“再不开门,下一鞭,孤可不保证会落在哪儿。” 话落,中门大开,宫侍提着灯分列两旁,叶明疏站在前院中央,毫不避讳地看着门外的人,丝毫没有要上前去迎的意思。 叶明疏扬声问候:“不知皇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叶启缘下了马,带着一众亲卫入内,身旁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侧首看展仪一眼,道:“近日东宫失窃,我的人看见贼人上了你的马车,孤怀疑有贼人躲入了皇子府,还请弟弟行个方便,让孤的人搜查一番。” 场面话说完,也没等叶明疏点头,挥手就让人去搜。 “住手!”叶明疏冷声道:“无凭无据就要搜府?皇姐这么做,不怕百官弹劾?” 叶启缘嗤笑:“弹劾?若是轻易被三两句唾沫淹死,孤这储君也不必当了,搜!” “谁敢?”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宋锦棠已换了一身衣裳,带着府中护卫前来,拦住了想要搜府的亲卫。 她负手立在他身后,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叶明疏皱起的眉心迅速抚平,顺道赞扬了一声她的衣裳,“你穿这身真好看。”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孤面前叫嚣?”叶启缘转了转手腕,手上的鞭子也跟着抖了抖,又对着叶明疏冷嘲热讽,“我说三弟啊,是最近日子过得太顺,被女人哄得心花怒放,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也敢拦我?!” “你擅闯我府,还有理了?” “自然是有理。”叶启缘抓住身边之人的衣领,往前拽了拽,“说,是不是你瞧见了贼人,上了他的马车?” 展仪突然被拎了出来,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又看看周围的亲卫,“我、我吗?” 她哪只眼睛看见了!她不过是觉得方鹤的面具徒弟有些奇怪,结果这祖宗不仅不去追方鹤,倒是逮着机会冲进了皇子府? 这脑子是怎么当上储君的! 心里怒骂千百遍,但看见叶启缘的眼神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上次千方百计从朝安府逃出去,谁知一入东宫差点脑袋搬家,要不是她机灵,恐怕早就见阎王了。 “嗯?”叶启缘发出一声鼻音催促,她之前便怀疑叶明疏握着她的把柄,找了这人潜入府内,结果什么都没找到还被抓了,不过没成也不要紧,只要今日搜了府,再将罪证反扣在叶明疏头上,他往后就别再想作妖,只能老老实实地任她摆布。 展仪硬着头皮点头,“是是是,是我看见了,就是她。” 她伸手在宋锦棠脸上指了指,触及到她的目光后,又转向了叶明疏,“上了他的马车。” 叶启缘唇角微勾,“听见了吧?这便是人证,三弟可还有话说?” “……” 宋锦棠眸光渐沉,叶启缘这是铁了心要搜,她方才换下来的行头还未来得及销毁,若是被搜到,不光要连累方鹤,叶明疏还会被扣上一个勾结贼人、偷盗东宫的罪名。 被在身后的手腕缓缓转动,翻出袖箭,可下一瞬就被她按了回去,若是太女在皇子府出事,叶明疏照样难逃罪责。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交出去。 她看向叶明疏,只见他紧咬牙关,恶狠狠地瞪着前方的人,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看样子是被逼急了,没有办法了。 宋锦棠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瞬就听见一声委屈至极的哭泣,只见叶明疏捻帕低眉,道:“我知皇姐平日里不喜欢我,只是不知哪里得罪了姐姐,竟处处要与我作对,又是派人在我府中东翻西找,又是在我回京的路上刺杀我,我竟不知,皇姐竟如此恨我,恨不得将我赶尽杀绝?我们都是一同在宫里长大,得母皇的疼爱,如今姐妹兄弟相残,母皇知道了怕是要伤心的……” “你、你胡说什么?”叶启缘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她不怕事情败露,但事情不能捅到皇帝面前。 “你胆子大了,竟然污蔑孤?少装出这副样子,看着就恶心,不就是仗着母皇疼爱你吗?没规矩的东西,小贱种,孤今日就教训教训你!” 叶启缘眼里布满怒意与杀气,挥鞭上前,朝着叶明疏就要打去,叶明疏吓得闭了闭眼,在鞭子即将碰到他的瞬间,横空伸出一只手,稳稳抓住了鞭子。 “不知道躲吗?”宋锦棠皱眉,一把扯过鞭子看着他。 叶明疏害怕地摇头,两滴清泪落了下来,那样子可怜极了,宋锦棠感觉心脏被捏了一下。 明明这么害怕,明明被欺负成这样了,还不肯把她交出去? 为什么? ——叶明疏,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叶启缘被夺了鞭子,终于眯着眼睛正眼打量宋锦棠,随即冷哼,“以下犯上的东西,来人,给孤拿下。” 一声令下,十几位亲兵涌上前来,宋锦棠顺手拔出一旁护卫的佩刀,轻声对叶明疏道:“躲远点。” 高大的身躯挡在他身前,叶明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没动,而是道:“棠棠,你若是动手了,我可就保不住你了。” 宋锦棠微微侧眸,轻笑一声,“那我大不了就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叶明疏眼睫煽动,脸上干涸的泪痕再次被打湿,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想丢下我一个人走?你坏死了。” 坏不坏的,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宋锦棠收了笑意,握紧手上的刀横在身前,摆出作战的姿态,眼神冷冽,周身透出一股杀伐之气,只是淡淡在一众亲兵脸上扫了眼,就逼得她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叶启缘见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上啊!” 话落,府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皇姐这么做,可是得了母皇应允?” 一位身着天青色水波纹锦袍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周叔。叶明疏瞧见她的瞬间,登时松了口气,抹干眼泪将宋锦棠拉了回来。 宋锦棠看见周叔的瞬间,顿时了然,抱胸站在一旁,睨了叶明疏一眼,“早就算好了?” 叶明疏神情闪烁地撇开目光。 叶启缘见着女子走近,面露不屑,“四妹身子不好 ,何时这般爱凑热闹了?” 被称为四妹的上前行礼,“小妹启音见过长姐。” “不过……”叶启英话锋一转,“我可不是来凑热闹的,我是来传母皇口谕的。” 话一出口,在场众人面色都变了变,叶明疏规矩上前下跪,“儿臣听旨。” 叶启缘瞪他一眼,咬碎了牙,跟着跪下。 其余无关人等退居一旁,低头肃静。 叶启英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姊妹兄弟,当以和为贵,朕听闻东宫与三皇子府近日不睦,甚为忧心,疑心是有人借此生事,动摇宫闱,已下令派黑甲卫查探一二,太女身为储君,又是长女,当有长姐之风,树立表率。” 一骨碌话听下来,叶启缘脸黑了又黑,说的好听是来劝架的,实则就是来敲打她的。说了一长串,没一句是为她说的。 母皇竟这般偏袒叶明疏? 偏偏在事情快要成的关键时刻出来插手,她堂堂一国储君竟被他摆了一道。 听这口谕的意思,想必是叶明疏已经将刺杀的事告诉母皇了。 还要派黑甲卫查? 呵。 查吧,她做得天衣无缝……叶启缘脸色陡然一僵,若是皇帝真心要查,没准会查出旁的事来。 登时安静如鸡,想要发作的心思消散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说,掸了掸衣摆就带人走了。 大半个庭院的人撤走,四周空荡起来,叶明疏缓缓站起身,脸上面无表情。 叶启英走近,叹息道:“母皇的意思……” “我知道。”叶明疏笑了笑,“母皇向来公正,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也不能硬安在她头上。” 叶启英颔首,“那三哥早些歇息,四妹告辞了。” 朝安府的大门重新关上了。 宋锦棠见叶明疏还呆立着,以为他被吓到了,走过去安慰:“有了这道口谕,想来她也会安分些时日,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叶明疏低着头没动,宋锦棠疑惑地去抬他的下巴,不料却被他张口咬住,不疼,但痒,惹得她发笑,“干什么?松口,你属狗的吗?” 叶明疏幽怨地瞪了她一眼,双手叉腰哼道:“要不是四妹及时赶来,你还真打算与她们厮杀,然后亡命天涯吗?” 宋锦棠很无辜,“保护你还有错了?” “有。”叶明疏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胸膛,眨着眼委屈道:“因为你想丢下我自己走。” 眼见着他的眼泪又要掉下来,宋锦棠忙道:“这不是有你算无遗策,力挽狂澜,扭转局势了吗?” 说到这个,叶明疏有些没底气地别开眼,“棠棠会不会觉得我心机深沉,是个坏男人?” 宋锦棠不置可否,和叶明疏相处的这些时日,对他的看法,确实是变了又变,她觉得他不似寻常男郎,可这一点,貌似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只是有一点,她很疑惑。 “若是四皇女未及时赶到,你应该明白,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我交出去吧?” “为何不把我交出去?” 你又真的会把我交出去吗? 33. 再坏两下? 叶明疏怔怔地看着她,漆黑的瞳仁转了转,“棠棠是在试探我吗?” “……”宋锦棠认真地想了想,不算试探,但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不等她开口,叶明疏将脸埋进了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怎么舍得把你交出去呢?你若有事,我怎么办?” 宋锦棠心中一软,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就算你真的把我交出去,我也不会怪你的。” 叶明疏明显身体僵了一瞬,抬起脸时眼眶红红的,“棠棠,我不想你走,不离开好不好?” “……”宋锦棠沉默了,她很想说“好”,可是她身不由己。 叶明疏抿抿唇,忽而笑了,转而道:“对了鱼汤!这么久了,肯定不好喝了,我让人重新做一份来。” 他转身叫来镜竹,一通吩咐下去,又扭头对她道:“我们回去吧?”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阿宁睡了没。” “做鱼汤的时候他也帮了不少忙呢,若是没喝到,定要伤心了。” 他嘟嘟囔囔地说了一路,宋锦棠就静静地听他说,时不时应一声,心里某块地方却说不出的不舒服。 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可她、没法说出来。 前院的事没传到后院来,柳宁年纪小,撑不住睡了。 叶明疏颇为惋惜道:“可惜了,这么好喝的鱼汤,只能我和棠棠享用了。” 他亲手盛了一碗放到宋锦棠面前,“快尝尝,与你的厨艺相比如何?” 宋锦棠浅尝一口,不吝啬夸赞,“味道不错。” “是吗?”叶明疏也尝了一口,细细品尝,摇头笑道:“还是棠棠做的鱼汤最好喝了,改日让我再尝尝?” 宋锦棠张了张口,她想说,如今已经拿到了海螺玉坠,她要带着柳宁离开了。可面对他恳求的目光,话到嘴边终究是转了个弯,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叶明疏笑意更甚,两人就着烛火谈天说地。 洗漱完后,宋锦棠准备回东暖阁,叶明疏却说要给她看一个东西。 寝殿内,烛火被灭了两盏,剩下的不算亮堂,宋锦棠忽觉腰间一紧,低头一看,一条红丝绸缠在了腰上。 “什么东西?”宋锦棠茫然地被叶明疏按到了椅子上坐下。 红绸的另一头被叶明疏牵着,细长的眼尾撩起动人的弧度,纤细的手拿着红绸,一步步往后退去,红绸一截截放长,赤金色裙摆转出水波纹,一个旋身进入屏风后,烛火映照下,勾勒出婀娜身姿,几缕幽香伴随着细柳腰身翩跹起舞。 若白日里见到的是灵动的蝴蝶,此刻就是摄人心魂的灵蛇。 无毒,但浸满了美酒,散发着醉人的芳香。 宋锦棠背靠椅背,静静地欣赏面前的美景,脑中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在春宫图上看到的:雾色漫漫巧连天,水声潺潺妙引泉,试问儿郎芳几许,且看柳腰俏云烟。 当真是一模一样,甚至眼前的景色,更胜一筹。 含苞待放的莲花被一层一层剥开,花瓣褪去,露出最中心的花蕊,展现出最本真的模样。 手上的红绸因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宋锦棠手指绕着红绸转了两圈,微微使劲一拽,红绸被一圈圈缠紧、缩近,缠住灵蛇的小腹,红白相间,在空中舞动,下一瞬落进了宋锦棠怀里。 温热的掌心紧贴着腰身,灼目的红在眼前挥洒,随着宋锦棠的视线,逐渐攀升上了叶明疏的脖颈、耳垂、脸颊、眼尾。 雾蒙蒙的眼眸低垂着,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颤音,贴着宋锦棠的耳廓滑溜溜地钻进了她心里,“棠棠,夜深了,今夜留下来好不好?” 宋锦棠闭着眼轻嗅,呼吸渐沉:“今晚的香,不是安神的吧?” 叶明疏眼神闪躲,“安神香……用完了,此香名为醉红颜,棠棠可知这香的来源?” “略有耳闻,你细说,我听听。”宋锦棠目光在他脸上游走,又缓又慢,最后落在了那张翕合的唇上。 叶明疏勾着她的脖子,娓娓道来:“相传有位制香师,她能调百香,信这世间万物皆有气味,可唯独不信情,因而落得一个华而不实的名号,她不信,遍寻名贵香料,试了千百次都不得其神,正当她快要放弃时,偶然在山中遇见了一位为寻野草而笑的男郎,那一刻的心动,被她用一枝干枯桂枝封入香炉,此香名为醉红颜,它不为求欢,只为纪念惊鸿一瞥的心动。” 叶明疏的声音低了些,唇瓣略过宋锦棠的唇角,带着丝丝魅惑,“棠棠对我……可有心动?” “醉红颜,好香。”宋锦棠故意左顾而言他,扭头去寻他的唇,却被躲开了。 叶明疏一根手指挡在她的唇上,娇嗔道:“不说就不给亲。” 宋锦棠挑了挑眉,拉下他的手,凑近他的耳边,道:“那你再问一遍。” 叶明疏清了清嗓子,郑重问:“棠棠对我有没有唔——” 宋锦棠没给他问完的机会,等亲得面色泛红,胸膛起伏,叶明疏也没了再问的力气。不轻不重地捶了她一拳,将脸埋进了她的怀里。 “棠棠真坏。” 只此一句,来回说了八百遍,宋锦棠抱着他朝床榻走去,“那不如,再坏两下?” 叶明疏没说话,哼哼唧唧的同意了。 墨色长发水瀑般在枕上铺开,腰间缠绕的红绸被一圈圈拆下,昏暗烛光在浮动的纱帐上映出明暗光影,暗香缭绕,渐梦渐沉…… 恍若听闻有人在吟词唱曲:“帐暖风轻细细,枕皱丝缠密密。莺啭不知羞,化雨凝云成泣。休泣,休泣,桃满一园春闭。” 听得叶明疏脸上的红晕就没下来过,惹得宋锦棠附在他耳边调侃,“当真是醉红颜,好看极了。” 叶明疏羞得以发遮面,“棠棠再这么说,我可没脸见人了。” “是吗?我看看。”宋锦棠一点点拨开他的头发,认真端详了一番,不以为意道:“没看出来。” “你!”叶明疏又气又羞,捂着脸笑骂,“不解风情的女人,不理你了。” 宋锦棠被逗笑,动了动腰身,叶明疏的嘤嘤声顿时转了个调儿,人也不羞了,话也不骂了,婉转莺啼声中溢出万千风情,直至醉红颜烧完了才停歇。 月亮西沉,叶明疏躺在宋锦棠的臂弯里,指尖 轻点她的鼻尖,小猫似的在她脸上四处挠。 宋锦棠闭眼养神,有些无奈握住他的手,“还不困?” “不想睡,我怕睡着了,棠棠就走了。” “……”宋锦棠缓缓睁开眼看他,明明困得眼皮下垂却还强撑着,轻笑一声:“不会,答应你,不走。” “是一直不走吗?”叶明疏追问。 宋锦棠无法回答,伸手捋了捋他鬓边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良久才道:“明疏,我现在没办法答应你,但你可愿等我?” 等她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再来接他。 叶明疏顿了会儿,随即笑了,“好,我等你。” 末了他又道:“不要叫我明疏,太生疏了,换一个好不好~” “那……疏儿?” “不要不要!”叶明疏立刻否定,“这个称呼不好,过去了就不要再叫了,再换。” 宋锦棠一连说了好几个,都是在他的名字里打转,叶明疏也认了,“就叫疏疏吧,我喜欢这个。” “好,那就这个。”宋锦棠捏捏他的脸,“那疏疏可以睡了吗?” 叶明疏甜甜一笑,乖乖闭眼躺好。 宋锦棠去熄了灯,回到床榻上时,叶明疏又钻进了她的怀里,抱着她,说着甜腻腻的话,“棠棠,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嗯,知道了。”宋锦棠亲吻他的额头,柔声道:“睡吧。” 翌日天光大亮,叶明疏睁眼第一件事便四处张望,触及到身侧躺着的人,立即笑着扑了过来,雨点一样密密麻麻的亲吻落在宋锦棠脸上。 宋锦棠无奈笑出声,捧着他的脸制止,“好了,该起了,我今日要把阿宁送回去。” “为何?阿宁在这儿挺开心的,不然多住几日?” 宋锦棠摇头,“不了,还是把他交给颜珍,有她照看着,我放心些。” 叶明疏点头,“棠棠既决定了,那我也不多说了。” 两人又黏糊纠缠了会儿,才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 用过早饭后,宋锦棠就准备送柳宁回杨柳巷小院了。意外的是,柳宁竟有些不舍,拉着叶明疏的手说:“明疏哥哥,我下次还能来找你吗?” 叶明疏笑道:“当然可以,只怕棠棠不舍呢,我准备了些小玩意儿,你拿回去把玩解闷。” 叶明疏吩咐宫侍,让人把一盒一盒的东西堆上了马车,“东西有点多,棠棠,让人给你们送去吧?” 东西不是一般的多,堆在马车上十分显眼,宋锦棠微微皱眉,婉拒了,“东西就算了,马车也不用,我送他回去就好。” 柳宁的身份不便暴露,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拿过一顶帷帽盖在柳宁头上,“走吧。” 柳宁和叶明疏挥手道别,小跑着跟上宋锦棠的步伐。 叶明疏目送着两人离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算是知道,柳宁在宋锦棠心中是何等地位了。 身旁的周叔见状,忽然道:“殿下,不然派个人跟上?” 叶明疏手中的帕子被扯变了形,良久才道:“不必了。” 她不喜欢。 34. 一个贱民 宋锦棠将人送回小院后,颜珍二话不说把她拽进了屋,“昨夜我从墨缘斋离开时,太女的亲兵突然闯进去把方鹤带走了。” “怎会如此?”宋锦棠面露担忧,“她现在如何?” “放心,我方才去街上打听了,人已经回来了,没什么大碍。” 宋锦棠松了口气,说了昨夜发生的事,猜测道:“叶启缘不傻,恐怕已经对方鹤起了疑心了。” 颜珍想不明白,“若是起了疑心,为何又放回来?” “不好说。” 宋锦棠本想着借方鹤联络上京城暗探掌办,如今这形势,怕是不能再见了。 多见一面就多一分危险,按兵不动,两下相宜。 “今日可是初五?”她问。 “是。” 宋锦棠拿过一顶草帽戴在头上,叮嘱:“照顾好阿宁。” * 东街玉石街,招牌上“珠翠行”这三个字已有些老旧,字迹沉稳不张扬。放眼整条玉石街,这家最不起眼了。 宋锦棠提着一包茶叶,迈步进入,左边曲尺柜台后站了个人,穿着半旧的蓝布衫,头发松松垮垮地簪着,正拿着一块绒布,眯着眼擦珠子。 那是南珠,质地细腻凝重,光润晶莹,乃央璃特产,后引进玉阙,不过玉阙人多喜玉石,对这个倒是兴致一般。 宋锦棠走过去搭话:“这珠子好卖吗?” 那人缓缓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回道:“好不好卖,总有人喜欢,客官要点什么?” 宋锦棠递上茶叶,“我是来送货的,田掌柜可在?一斤黄山毛峰送到。” 那人放下珠子,正眼看她,“我就是,里边请。” 田千在前头带路,宋锦棠跟着她拐了个弯进入后院仓库,一排排的架子上放满了五颜六色的玉石。 田千关了门,恭敬道:“属下见过提调大人。” 宋锦棠扶她起来,“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田千笑了笑,“我本是只负责和龙峡关掌办联络,如今她已有近两个月未传消息过来,属下猜想定是提调已经护送她们出城了。” 宋锦棠颔首,“我今日来找你,是想联系上京城掌办。” 田千听后,转头去拿了执笔,快速写下一串暗语,随后塞到了她手中,“大人按上面的地方去寻便是。” “好。”宋锦棠看了眼,记住后便烧掉了,“我还有一事,玉阙太女似乎与乌策有来往,她的亲信曾与一商人密会,你可知道些什么?” …… 日头逐渐西斜,宋锦棠在店铺里坐了一下午,从仓库里挑了一块红翡,雕刻成一条锦鲤模样,再细细把表面打磨光滑。 手上不停,脑中亦是思绪万千。 如今的局势:末雨被抓,方鹤被疑,玉阙各方势力盯着,救也不是,撤也不是。 看来只能搅局了。 按照田千说的,叶启缘曾和一位通事来往密切,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换人了,那位通事再也没有在京城出现过。 所以……叶明疏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宋锦棠轻叹一声,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得问他。 而他心思又太绕,想要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怕是得好好哄一哄才行。 手中的玉佩做好了,她举起来对着窗外投进来的一缕夕阳瞧了瞧,半飘红的料子,红色部分占据鱼头,像一滴朱砂滴进水里,沿着鱼背自然晕染开来,腹部和鱼尾过渡为无色,整体水润通透。 被夕阳的金色余晖一照,边缘泛起橘红的柔光,鱼身呈现出锦缎般的质感。 她又取了一颗南珠,串成穗子坠在鱼尾处,莹润珠光反衬得玉石更好看了。 勉强配他。 他应该会喜欢吧? 宋锦棠把玉佩揣进了怀里,离开了珠翠行。 回到朝安府的时候,天已擦黑,寝殿内掌起了灯。 宋锦棠刚一进去,一个桃粉色的团子就扑了过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两步,一个不防备,被地上的绒毯拌了一下,踉跄几步跌坐在毯子上,叶明疏顺势趴在她身上,脑袋直往她怀里拱。 宋锦棠干脆躺下了,失笑道:“你当真属狗的。” 叶明疏抬起头,鼓着腮帮子哼道:“谁让棠棠回来这么晚,我都等了你一日了。” “等我作甚?” “等你吃饭啊。”叶明疏趴在她身上不肯下来,“不等你还能等谁?” 叶明疏头上的钗环珠坠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的,扫在宋锦棠的脸上有些难受,她伸出手一个个拔去,墨色长发散了下来,在指尖流淌,顺滑得像是动物的毛发,宋锦棠忍不住摸了又摸。 “以后别等我了,许多时候我都说不准。” 别说能不能每日按时到家,有时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 叶明疏垂着眸嘟囔,“我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呢。” “这不是回来了吗?”宋锦棠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又亲了亲嘴,叶明疏双眸亮了几分,脸上闪过不可置信,缠着她各种亲。 宋锦棠也认真回应了,等叶明疏累得趴在她胸前喘气时,她才问:“我今日打听到一些消息,叶启缘曾和一名通事相熟,那名通事叫蒙晓,你可知晓此事?” 叶明疏抬起头看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这神情一看就不是个局外人,宋锦棠有些想笑,“我打听到的消息不会有假,你若是想骗我,可得掂量掂量。” 叶明疏忙摇了摇头,“我没想骗你,我只是怕你生气……” “生气?为何?” 叶明疏老实交代,“棠棠之前问我,我没有告诉你,可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那蒙晓早已没了踪迹,想要拿她对付叶启缘,怕是不成。” “所以叶启缘和乌策勾结是真的,而你知晓此事,她才要对你赶尽杀绝对吗?” 叶明疏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没实证,物证人证都没有,也拿她没办法。” 宋锦棠明白了,看来局势比她想的还要复杂些,叶明疏若是拿到了证据还有一搏之力,偏又无实证,还知道了此事,叶启缘不会放过他的。 她在他身边,既能护着他,但她的身份也会害了他。 “棠棠问这个做什么?” 宋锦棠扶着他坐起来,正色道:“找到蒙晓,就算不能扳倒叶启缘,也要让她乱上一阵子。” 她好趁机先送走方鹤。 叶明疏叹气,“找过了,我亲自追去了益州也没找到,说不得,她已经死了呢。” 宋锦棠皱眉,“你不是说你去益州是为了寻名医吗?” 叶明疏局促起来,一副心虚的模样,“我是寻名医没错,顺便找人嘛……” 见宋锦棠没说话,他忙扑上来搂着她的脖子撒娇,“是真的是真的,当时棠棠正生我的气,这才没有全盘相告,你别生气……” 他哼哼唧唧地亲宋锦棠的脸,满脸求饶,“不生气好不好?棠棠最好了,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求你了……” 其实没什么好生气的,立场不同,自然不会将背后轻易交出去。可宋锦棠乐意看他委曲求全,这小模样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不过他太能闹腾,宋锦棠憋了会儿,终是憋不住地笑出了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不让动,“好好好,不生气。” “当真?” “嗯,当真。” 叶明疏笑了,连带着肚子也“咕咕”叫了两声,他噘嘴道:“饿了。” “不会是在等我吧?” 叶明疏没说话,眨巴着无辜的双眼,无声控诉。 宋锦棠彻底没辙,只好陪他一起吃饭。 < p>临近熄灯了,叶明疏缠人的劲儿又上来了,宋锦棠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哄睡着。 她下床捡衣裳,锦鲤玉佩从衣服堆里滚了出来,在烛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宋锦棠想了想,决定明天再给他。 叶明疏被折腾了半宿,困得不行,宋锦棠醒来后喊了两声没叫起来,就任由他睡了,转身去了厨房。 她不确定还能在这儿待几日,叶明疏想喝鱼汤,这点小事就先满足他好了。 宋锦棠精挑细选了一条鲜肥的鲫鱼,动作利落地开始杀鱼、去鱼鳞、煎鱼、炖汤…… 做好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叶明疏还没醒,她掀开纱帐,俯身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催促:“该起了。” “嗯……”叶明疏眉头微蹙,不满地哼唧两声,“累……” 有这么累吗? 宋锦棠暗叹一声,看来还是得收着点力气。 “真不起吗?我做了鱼汤,再不喝可就凉了。”她又催促一遍,语气依旧轻柔。 闻言,叶明疏才勉强睁开眼,扯着绵软沙哑的声音问:“鱼汤?” “嗯,快起来吧。”宋锦棠掀开被褥,不等人反应就将他捞了出来,放在梳妆台前坐好。 叶明疏一开始还不情不愿地洗漱、梳妆,等到喝鱼汤的时候眼睛又弯了起来。 宋锦棠无奈摇头。吃过饭后,她又出了门。 按照昨夜叶明疏说的,蒙晓失了踪迹,那之前的事呢?不管她是否还活着,之前做的事总会留下痕迹,她总得打听一番才行。 而京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便是——芳月楼。 芳月楼主楼三层,后连两幢二层小楼,屋宇连绵,占地极广,坐落在京中朱雀大街东头、临近漕运码头,车马往来如织,就算是白日也不绝喧嚣。 原因无他,只因这楼里不仅有淸倌儿作陪,还有说书弹词、吟词听曲、畅谈诗词歌赋等风雅之事可做,来这儿的人多为消遣,称之为京中雅俗共赏第一处也。 宋锦棠没急着进去,而是在外头的茶棚里坐下了。一边喝着茶,一边观察着进出芳月楼的人。 达官贵族、文人雅客、三教九流……数不胜数。 果真是海纳百川。 宋锦棠喝了一肚子茶水,放下银钱离去。 想要见掌办有两个法子,一是在每月的十五,去城外的灵台观真人座下上一炷香;二是混进来往客人之间,在戌时正刻点一位叫“紫衣”的清倌儿陪酒。 十五她等不了,只能找这位“紫衣”小郎了。 宋锦棠摸了摸怀中的锦鲤玉佩,竟莫名有些心虚。 可千万不能叫他知道了。 回了朝安府,宋锦棠拿着玉佩进入寝殿,却没见着人,她转头问小宫侍:“你家主子呢?” “回娘子,二殿下登门拜访,三殿下正在东边的瑶园凉亭招待呢。” 二殿下? 没记错的话,这个二殿下和太女叶启缘都是皇夫所出,太女被训,这二殿下骤然登门怕是不怀好意。 宋锦棠二话没说去了瑶园。 园子里的池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里头的锦鲤似乎比上次还肥了些。而凉亭就位于池的正中央,用九曲桥连着岸边。宋锦棠远远一瞧便看见亭子里交谈的人。 想起上次差点落到他脸上的鞭子,心中担忧更甚,快步走过绿荫小径,绕了大半个池子步上九曲桥。 叶明疏背对着她,没瞧见她来,但说的话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宋锦棠的耳朵里。 “你说她啊?她不过一个贱民,讨个新鲜罢了,等劲儿过了,随手丢开便是,届时再劳烦二哥给我多送几个好的。” 宋锦棠站住不动了,一股寒意从脚底蔓上心口。她目光下移,落在他的脚边,几块碎玉片散落在地。 是那块青莲玉佩。 35. 你跟我谈什么真心? 一刻钟前。 叶明疏用帕子从白瓷盘里捏起一颗红彤彤的樱桃,送到二皇子叶明郁怀中的男孩面前,语气温柔,“小元来,吃颗樱桃。” 男孩四岁,是叶明郁的第一个儿子,养得胖乎乎的,性子躁,不耐烦地在叶明郁怀里动来动去,看见递过来的红樱桃,更是一把伸手打开,“不要不要!”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皮,下手没轻没重,一掌打落樱桃,叶明疏白皙的手腕也泛了红。 叶明郁忙歉意道:“哎哟,这孩子闹腾惯了,三弟莫在意。” 叶明疏笑了笑,毫不在意道:“怎么会,二哥难得来,我该高兴才是。” 叶明郁抱不住孩子,干脆把他放下了,任由他自己闹腾,转而道:“三弟说这话,做哥哥的我却不敢信呢。” “这话如何说起?”叶明疏亲自添了一杯茶往叶明郁面前送。 叶明郁接过茶,轻叹一声,“你失踪那几个月,大姐可是担心坏了,特派人去寻你,可没想到你一回来就这么挤兑她一番,害得她昨日被母皇数落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满朝文武怕是都看尽了她的笑话了。” “什么?”叶明疏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急忙解释:“二哥听我一言,我并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只是那日大姐姐突然闯了进来,说要搜府,我……我好歹也是皇子,若是真搜了府,我还有何颜面?就是顾着母皇还有父侍,我也不能啊……劳烦二哥替我和大姐姐解释一二,我并非此意。” 叶明郁有些嫌恶地躲开他伸过来的手,“也不是我不帮你,但你当真是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明知广朔王向来与我们不对付,你还去帮她?你让我如何帮你说的好话?” 他指的是叶明疏帮广朔王抓暗探一事。 叶明疏揪了揪帕子,委屈道:“我原以为大姐姐不明白我,但二哥定是能谅解我的,没想到却也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将我质问一顿。” “哎?”叶明郁面露不悦,“这从何说起?” 叶明疏刚想说话,腰间突然一紧,低头一看,一只肥胖的小手正拽着他腰间挂着的青莲玉佩,叶明疏想抽回来,“小元,这个不能……” “我就要!爹爹我就要!”他拽着玉佩不肯放,眼瞧着就要躺在地上哭。 叶明郁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催促道:“不是什么玩意儿就给他吧。” “好……”叶明疏解下玉佩。 小孩子拿走在手上转了两圈,登时嫌弃起来,“这是什么,丑死了。” 叶明疏正想拿回来,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玉佩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摔,当心伤着。”叶明郁把他拉过去查看一番,看似数落,实则关怀。 “对了,你方才要说什么?” 叶明疏攥了攥衣袖,脸上重新挂起笑意,压低声音道:“二哥以为那广朔王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是每日饮酒作乐,就算是央璃军打到了家门口,除了落荒而逃,一点法子都没有,偏皇祖父又如此疼爱她,定能保她性命无忧、半生无虞,届时你们能耐她何?” 叶明郁神色稍霁,觉得好像有点道理,“那又如何?” “自然是引她入京啊,放在眼皮子底下,总好找错处不是?”叶明疏诚恳道:“二哥,我可是一心都向着你们的啊,毕竟我和父侍,常年受皇夫的照料,若没有你们,以我父侍的身份,早就被奸人毒害了,我这是诚心投诚,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姐着想,只是碍于广朔王盯着,不好同你们说,如今我把心里话告诉你,你可要替我和大姐多多说几句啊。” 叶明郁被他左一言右一语的说得有些发愣,想到什么后,立刻反应过来,“你若是真心投诚,那为何要招面首而不肯嫁人?” “哎呀~”叶明疏有些不好意思地以帕掩面,“不瞒二哥,我不过是还年轻,还想再玩两年罢了。” “玩儿?”叶明郁不太信,“若是玩儿?为何只选了那一个?怕是伺候不了弟弟吧?不然改日,我亲自为弟弟挑两个好的。” 叶明疏眼尾微挑,眼中透出不屑,“我是皇子,我喜欢谁便选谁,今日可以是她,明日也可以是别人,她不过一个贱民,讨个新鲜罢了,等劲儿过了,随手丢开便是,届时再请二哥给我多送几个好的,只怕哥哥别嫌烦才好。” 话落,叶明郁没接话了,而是朝着他身后看去,叶明疏疑惑地转过身,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棠…… 他缓缓站起身,走出亭子,日光将他从阴影中剥了出来,照出眼睫下的晦暗。 “你怎么来了?”他还在笑。 宋锦棠没说话,只是冷着脸看着他。 叶明疏目光下移,落到她手上的锦鲤玉佩,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他伸手欲夺,在即将触碰到时,那只手突然抬起,殷红的穗子从眼前划过,下一瞬,玉佩被砸入池中,溅起一圈水花,惊得池中的锦鲤登时四散开来。 “……”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身后忽然传出一声嗤笑。 叶明疏脸上有些挂不住,怒道:“给你脸了?你……” 他话还没说完,宋锦棠已经转身走了,留他一人曝露在刺目的日光下。 叶明郁见没好戏看了,扯过身边的儿子,笑道:“三弟怕是有要事要忙,我就不多叨扰了,改日若得闲,定要去我府上坐坐才是。” 叶明疏叹息一声,“让二哥见笑了,我送送你。” 他把人送出园子,就让周叔去送了,见人走远后,这才加快脚步去追宋锦棠。 寝殿东暖阁,宋锦棠换回了自己的衣裳,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就出了门。 一抬头就瞧见跑过来的人影,她扭头朝另一边离去。 “棠棠!你别走!” 叶明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头上的珠钗都歪了,断断续续问道:“你、你要去哪儿?” 宋锦棠看都没看他,“贱民,自然是要回贱民该回的地方。” “我……”叶明疏一把拉住她,“你就这么走了?你什么意思?” “不走,难道等着你玩腻了,再一脚把我踢开吗?” 宋锦棠垂眸看他,她的声音很冷,眼里没有了昔日的温情。 叶明疏紧张地一把抱住她,“你听我解释,我并非那个意思,实在是她们步步紧逼……你不知道,她们从来都是看不惯我的,若是……若是她们知道我是故意和她们作对,定然不会放过我,我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周旋,不是有意折辱你……棠棠,你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周旋?”宋锦棠冷笑一声,一句一句重复。 “贱民。” “讨个新鲜。” “腻了便踢开。”“这些话都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和我说的话,前后都不一样,我到底该信哪句?” 叶明疏摇头,眼里染上红丝,大颗大颗的泪往下掉,“我没有骗你,这次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那上次呢?”宋锦棠垂眸看他,眼里满是失望,“上次并没有人逼你,你不也是那么说吗?三教九流、贱民,自然是配不上你三皇子了!” 她强硬地掰开叶明疏的手,大步离去。 “宋锦棠!”叶明疏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不也是骗我吗?铁甲覆面宋副将,谁人不知宋锦棠,你从一开始也是在骗我,不是吗?你与我又有何区别?”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宋锦棠脚步一顿,心中压抑的怒火喷涌而出,猛地回身,“是!我确实也骗了你,可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掺杂半分假意!你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我,可转头就把我踹到泥里,叶明疏!你每次总有理由,你总叫我信你,可一转头,你就告诉我这是假的,这全都是假的!我又岂知……你对我的喜欢不是你装出来的?” “不……不是的……”叶明疏小心地来扯她的衣袖,被她一把甩开,怯懦道:“棠棠,我真的是不得已,我没办法,我只能这么做!” “好一个不得已!你骗我是不得已,你每日装得情深意切是不得已?你前一刻甜言蜜语,下一刻恶语伤人也是不得已?明明有那么多种方式可以选,可你偏偏选择了这一种!让我最伤心、最心痛,你让我怎么信你?又如何再敢信你?” 宋锦棠仰头咽泪,哽咽道:“我想为你找理由开脱,可怎么……都骗不过我自己。” 回首这些时日,宋锦棠只恨自己为什么会被他三言两语给蒙骗,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还要选择一次一次地相信? 她宋锦棠就这么贱?! “棠棠……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你别走……”叶明疏泪流满面地上前。 宋锦棠后退一步躲开,深吸一口气道:“叶明疏,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怎样?我都不想再听,不想再信,也不想知道了。你这种人就是这样朝三暮四,今日喜欢便可以捧上天,明日不喜欢了就随便践踏,你知道何为真心?又跟我谈什么情意?!” 她狠下心道:“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你听我解释,我有我的苦衷……” 宋锦棠气极反笑,眉心凝着苦涩,“好啊,我理解,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难处,那我们就此别过吧,反正我对你……不过也是一时兴起罢了,我宋锦棠今日栽了便栽了,是我识人不清,是我鬼迷心窍,我认,我都认!” “三殿下,叶明疏,后会无期。”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话落,宋锦棠不再留恋,大步离去。 叶明疏急忙去追,可没跑两步就跌倒在地,地面磕着膝盖钻心的疼,被日光烘烤的地砖传来滚烫的热意,灼烧着发闷的胸口喘不上气。 眼中泪光模糊了视线,注视着宋锦棠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走得飞快,一步都没回头。 镜竹见状,忙上前关心:“殿下……” 后面的话还没说,叶明疏眼里的泪光陡然转化成了怒意,扬声道:“让她走!本宫不差她一个!” 话喊完了,宋锦棠依旧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停。 36. 等等我 叶明疏在地上坐了很久,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眼底的怒意早已消散。 他缓缓爬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寝殿,猛地想起什么,他扭身朝瑶园跑去,跑到池子边,“来人,下去把玉佩捞上来!” 一众仆役纷纷跳下水,捞了一个多时辰,池水被彻底搅浑,在大家都精疲力竭时,一常使忽然喊道:“找到了!我找到了!” 锦鲤玉佩被她高高举起,垂下的南珠在阳光下摇曳。 叶明疏怔愣地接过,玉佩上的水珠还未被擦净,灼红的颜色如燃烧的火焰,十分耀眼夺目。他指尖轻抚鱼背,有几处线条并不算流畅,手法略显青涩,一看就不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这是……她亲手给我做的?” 玉佩有定情之意,亲手雕刻的玉佩更是意义非凡,叶明疏心痛得揪成一团。 一滴清泪滑落,滴在鱼身上,顺着脊背线条化开。握着玉佩的手微微发着颤,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从喉间溢出。 他弯腰蹲了下去,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膝间,一声接一声的哭泣,坠着整片天穹下垂。 阴沉沉的云逐渐盖住了金灿灿的光,街道上的商贩纷纷支起了雨棚,走妇贩卒都往家中赶去。 宋锦棠回到了杨柳巷小院,她知道自己脸色很差,面对柳宁的追问,勉强应付了两句就进屋了。 她怕自己会在他面前彻底撑不住。 关上门后,她把自己蒙进被子里,睡了大半日。 说是睡,其实只是闭着眼,半边身子躺麻了,再换另一边。心里一遍遍地鞭笞自己,骂了千万遍。 她自问自己还算冷静自持,心性坚韧,能分清是非对错,辨别人心,可唯独叶明疏将她骗了又骗,她也天真地信了又信。 一步错,步步错,到头来是满盘皆输。 搭了师傅,也送了自己。 宋锦棠啊宋锦棠,你怎么如此痴傻?竟看不破他的虚情假意? 活了二十多年,付出的真心竟被如此玩弄,可笑至极、愚蠢至极! 她嗤笑起来,咬着牙没有留下一滴泪。 他不配。 她起身坐起来,靠在床沿冷静了很久。 窗外的亮光逐渐消逝,夜里下起了瓢泼大雨,一股凉风钻进了屋内,吹得宋锦棠的后背起了一身冷意,混沌的头脑也清明了些。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捡到了他。 她不是个喜欢回首过往的人,有些事做了便做了,错了便错了,做得不好再做就是,她从不说“倘若”。 可唯独遇见他这件事,她想说,倘若那日没走那条路,没路过那个茶棚,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只是世间从无倘若。 宋锦棠走到院子里打了盆冷水洗脸,雨还没停,外头看不见一丝月色。她定了定心神,拿了把伞出门了,大步朝着芳月楼走去。 刚过戌时,与白日不同,此刻的芳月楼门庭若市。欢笑声中混杂了些脂粉味扑面而来,宋锦棠微微皱眉,收了伞,被侍者迎了进去。 因时辰未到,她在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 堂中有人说书,但她似是来迟了,说书人已收了家伙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抱着琵琶的小郎。 他一上台,就引起底下众人一阵欢呼,只见他盈盈一礼,便坐在椅子上开始弹唱。 小郎声音清丽如莺啼,唱的曲却催人心肠愁断断,宋锦棠本无意听,奈何这曲子像长了腿似的直往她耳朵里钻。 婉转凄凉的歌声回荡在堂中各处:“梦里人去心未还,酒后春烟,旧事难言。泪湿枕巾休说尽,烛滴漫漫,雨透窗沿。 若过往回眸重现,叹浮生不醉红颜。心也低头,眉也低头,脚下万千,一步一远……” 一曲终了,堂内众人皆唏嘘叹气,“怎么唱这曲儿?也太凄凉了,换一曲吧。” “对对对,换个好听的来。” 宋锦棠听完了曲,杯里的茶也喝完了,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苦味,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那股回甘,于是默默放下茶杯,起身去找楼主。 这位叫“紫衣”的清倌儿,虽不是头牌,但也不是一般能够用银钱呼来喝去的,需得经由楼主同意,最后还要看他愿不愿见。 一来二去的折腾了一番,宋锦棠被带到了一间雅间门外。 门是开着的,只是一扇屏风挡着,看不见里头的布局。一缕淡淡的幽香从里头飘出来,不同于一楼的脂粉气,这香要好闻很多。 她抬脚进去后,身后的门便立即关了,随即便听见里间传来一声男子的说话声,绵绵如细雨,“娘子请稍坐,小艺梳妆好便来。” 声音很年轻,听着不过才二十出头。 宋锦棠心中捉摸不定,这位“紫衣”是对接人,还是只是个传话的中间人? 她在外间的桌边坐下,眼睛盯着窗外,指尖不自觉在桌面轻叩。 没过一会儿,轻盈地脚步声靠近,空气中的幽香加重了几分,紧接着是珠帘被挑动的声音,一袭紫衣跃入眼帘。 “小艺紫衣,见过娘子。” 他盈盈一礼,宋锦棠这才看了过去,紫色轻薄的衣衫贴着身形垂落,青丝随着步伐轻微晃动,面覆轻纱,额角的一缕发丝打着圈儿贴着,与其它柔顺规矩的头发不同,倒显出一股倔强劲儿来。 宋锦棠微微颔首,说出暗号:“上月十五有事没来,今夜来晚了。” 紫衣一愣,双眸里泛着的柔情瞬间淡了下去,垂眸注意到她腰间的玉坠,缓缓摘下面纱,露出真容,“不晚,娘子何时来,紫衣都在。” 对上了。 “你叫什么?”宋锦棠压低声音问。 暗探之间来往无需知晓真名,只是宋锦棠要找掌办,需要确定面前这人的身份。 男子往门外瞟了一眼,掩面轻笑,“娘子又忘了,我方才明明告诉你了,小艺名唤紫衣。” 他嘴上这么说,却牵过宋锦棠的手,在她手心写下自己名字。 孟殷殷。 宋锦棠微怔,京城的掌办竟是位年轻的男郎。 她敛了神色,笑道:“忙活一日,累得记性都不好了,你可得好好陪我解个闷儿。” 孟殷殷撩开珠帘,“娘子里边请,让紫衣为您弹一曲。” 袅袅琴音从雅间传出,宋锦棠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字,简洁明了地说了来此处的缘由。 “方鹤已被疑,暴露是迟早的事,当务之急是先将她撤离。” 不能再搭一个进去。 孟殷殷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宋锦棠读出他的唇语,“听凭大人调令。” 宋锦棠继 续道:“太女盯得紧,方鹤不易脱身,我需要你帮我打听一个人,此人名叫蒙晓,是一名通事,曾与太女相熟,帮助太女暗中与乌策来往,现已无踪迹,我要知道与这人相关的所有事。” 孟殷殷点点头,“此人我知晓不多,大人可等几日,待我查探一番,再行告知。” 一曲毕,宋锦棠离开了芳月楼。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街道上比来时更热闹了些,宋锦棠又遇到了上次卖糖葫芦的老妪,脑中浮现出叶明疏鼓着腮帮子,笑意吟吟的模样。 一想起那些都是假的、装的,宋锦棠顿时觉得反胃,生出一股厌恶来。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随意地把“喜欢”挂在嘴边。 图什么呢? 她想不通,也无意去想了。 过了两日,孟殷殷递来消息:“蒙晓是玉阙人,五年前入京,替玉阙和乌策来往的商人介绍生意,五个月前京中就没了她的消息,究其缘由已不得知,疑似有人刻意抹除了和她相关的所有痕迹。 然,皇商肖家长女肖纪曾与她来往密切,肖氏一族又归入当朝皇太父一党,与太女不睦,或许她能知晓蒙晓失踪一事。田千常年为肖家二公子打造金银首饰,大人若要查探详情,可令其协助一二。” 太女有意抹除蒙晓的踪迹,但肖家是站在皇太父和广朔王那边的,没准真能知道些什么。 宋锦棠拿了消息,找到田千,准备进入肖家探查一番。 因着田千常与肖家来往的关系,进肖府并不难。一小厮在前头带路,宋锦棠便跟着田千,拿着东西走在后头。 宋锦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心中暗叹,整座府邸的布局和装潢,可用两个字概括:豪奢。 非财大气粗能比,都快赶超公侯府了。 经过迂回曲折的长廊,进入后院,又是一阵弯弯绕绕,到了一扇院门前,经由小厮通报,随后将两人请了进去。 院门打开的瞬间,宋锦棠看见了几个身穿宫侍服饰的人,眼皮猛地一跳,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走近了,听见里头的谈话声,宋锦棠闭眼叹气,她把手上的东西递给田千,语气都不自觉染上了丝不悦,“我在外头等你。” 送首饰不过是个幌子,她真正要找的人是肖纪,见不见这位二公子都无所谓,更何况里头还有她不想见的人。 宋锦棠在院外等了会儿,估摸着田千没一会儿出不来,她便向一位小厮旁敲侧击地打听肖纪的消息。 小厮见她虽穿着朴素,但长相实在俊美,忍不住红了耳根,声音细弱蚊蝇,“大小姐她……她在前院正堂招待贵客。” 若不是宋锦棠耳力好,只怕是要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多谢。” 宋锦棠按照来时的路径往前院走,转过了几个拐角,穿过一道八角门,前方石径小道上站着一道烟青色身影。 周围柳暗花明,万紫千红中点出这一抹淡雅之色。 “……” 那人冲她一笑,宋锦棠面色淡淡,不作反应,脚步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哪条路不能走?偏偏走了这一条。 “哎?”叶明疏见她转身就走,急得提起裙摆追了上去,“棠棠,等等我!我有话和你说。” 宋锦棠步子迈得更快了。 37. 好巧,又遇见了 “棠棠……你慢点,我真的有话和你说。” “我没话和你说。” 宋锦棠的声音顺着风吹了过来,依旧冷得像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扎了叶明疏一下。 他咬着牙加快脚步去追,不料脚下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沉闷的响声传进了宋锦棠耳朵里,她慢下脚步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一双楚楚可怜的泪眸。 又在装了。 宋锦棠冷哼一声,见他掀开了袖子,露出一截手臂,白皙的手臂处有一道又长又醒目的红痕。 受伤了? 就摔这么一下就伤着了? 怎么这么娇气? 她走了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没有要扶的意思。 叶明疏可怜兮兮的看着她,“棠棠……” 宋锦棠避开他的目光,问:“还能走吗?” 叶明疏没说话,伸手扶着膝盖揉了揉,“疼……” 疼?所以呢?想让她扶? 做梦。 宋锦棠环顾一圈,周围除了肖府的仆役,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宫侍,疑惑问:“你身边的人呢?” 叶明疏这种身份,到哪儿都会有人跟着,怎么可能让他一人落单? 宋锦棠立即反应过来,他故意的! 又想使这种手段来骗取她的同情。 宋锦棠连退两步,眉心凝着怒意,“叶明疏,有意思吗?总是使这样的手段,你以为我还会再上当吗?” “我……我没有。”叶明疏狂摇头,见她要离开,踉跄着爬起来抓住她的衣服,“我刚刚是真的摔了,不是要骗你。” 宋锦棠甩开他,“既然受伤了,就赶紧回去休养吧。” “我……” 叶明疏抓不住,只能边跑边说:“棠棠为何不肯多听我说一句?为何就是不信我呢?” 宋锦棠没看他,“什么原因你应当心知肚明才是。” “……是不是我无论怎么说,你都不会信了?” “是!” 叶明疏静默一瞬,又道:“我今日是来找肖纪的,我打听到了她曾经与蒙晓有来往,棠棠一定也想知道吧?不然你不会来这儿。” “与你何干?” “是,你做什么,是与我无关,只是棠棠以何身份会见肖纪呢?就算见着了,恐怕她也并不会真言相告。” 想见着人倒是不难,可要让人吐真言却不是件容易事。 这也确实是宋锦棠担忧的,她身上没有可交换的筹码。 但法子总是有的,不过就是多费些心思罢了。 宋锦棠没说话,叶明疏大跨一步拦在她面前,“我能从她嘴里问到话,你知道的,我与广朔王明面上还算亲近,肖纪就算看在我姨母的面子上也会告诉我。” 宋锦棠怕撞到他,已经停下了脚步,垂眸看着他。 叶明疏眨了眨眼,“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你这样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也不是个法子,不如跟着我,亲自去听一听,信不信由你,白捡的便宜不要,棠棠没这么傻吧?” “……”宋锦棠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这是在激我?” “我没有啊。”叶明疏面露无辜,“我只是将利弊说与你听,你又没亏,再说了,你们行军打仗不是讲究不能意气用事吗?棠棠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掩唇低语,“这可不是一个将军的做派,棠棠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些。” 意气用事?小家子气? 宋锦棠气笑了,论倒打一耙的功夫,叶明疏当真是鼻祖。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套到消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要白不要。 “行。”她扬了扬下巴,“带路吧。” 叶明疏揉了揉手腕,走在了前面,宋锦棠跟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他慢她便慢,他快她也快,始终这么不远不近的走着。 叶明疏忍了会儿,终是忍不住出声,只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话:“棠棠近日可好?” 宋锦棠瞥他一眼,“你若是想和我说这些废话,就请免开尊口吧。” 叶明疏被噎住,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那棠棠可知,这肖娘子是何人?” “肖家长女,皇商继承人。” “没错,这肖纪面上敦厚,实则是个人精,惯会见风使舵,哪边苗头好就倒向哪边,不过好在这肖母是归顺了皇祖父,不然四妹怕是不好套话呢。” 四皇女?肖纪接待的贵客是四皇女。 有两位皇女皇子在,肖纪是不敢说鬼话框人的。 不过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在说叶明疏他自己呢? 宋锦棠视线在他身上定了两息,叶明疏很快捕捉到,扭头盈盈一笑,“棠棠是在看我吗?” “……” 论厚脸皮,他也当属第一。 前院正堂,叶启英先是和肖纪说了些场面话,只是令她想不到的是,这肖纪实在太能说,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东拉西扯个没完,可细听下来,又没两句重头话,轻飘飘的像是拿着鸡毛掸子扫过,毛都没留下一根。 听得她双眼逐渐无神,等到叶明疏进来,她才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眸光重新亮起。 叶明疏带着宋锦棠入内,他在椅子上坐下,宋锦棠则站在他身后。 肖纪对他同样是恭恭敬敬,生意上的事她能侃侃而谈,男儿家的事,她竟也如数家珍,从胭脂水粉谈到钗环首饰,没一个落下的,连叶明疏都自愧不如。 他想说话都找不到机会插嘴。 同样的静默出现在了叶明疏脸上,他缓缓看向叶启英,后者面露无奈,仿佛在说:“你能明白我了吧?” 实在是太难听了,他头一次感到坐不住。 宋锦棠看不下去,悄摸从叶明疏满是珠翠的头上拽下一颗珠子,指尖一弹,瞬息之间,肖纪手边的茶盏“砰”的一声碎裂,茶水四溅,惊得她的话戛然而止。 堂内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肖纪忙使唤人来收拾,叶明疏生怕她再继续说下去,忙道:“肖娘子真是见多识广,听闻你一直和乌策有生意往来,两国言语不通之处,都由通事转介,有一位叫做蒙晓的通事,我们寻她有些要事要问,肖娘子若知晓此人,还请尽数相告。”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肖纪方才滔滔不绝了那么多,若是现在说不知道,那就是故意装傻了。左右蒙晓如今已没了踪迹,况且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干脆如实说了。 宋锦棠听下来就两件事,其一,肖纪和蒙晓是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但是她觉得蒙晓此人精明诡诈,左右摇摆,之后便断了合作,后来如何失踪的她并不知晓,不过确实是与太女来往甚密。 其二,蒙晓是孤身一人来的京城,身旁并无好友亲信。也就是说,蒙晓绝不可能会藏身京城,而她们也无法通过其他方式得知她的消息。 宋锦棠脑中闪过一个猜测,她不会真的被叶启缘灭口了吧…… “我知道的就这么些了。”肖纪说的嘴巴干了,端起茶喝了一口,“若是二位殿下还想知道些什么,倒是可以去她的住处看一看。” 她说了一个地方,是城外的一个庄子。 “她平日里住京城,城外的庄子鲜少有人知道,不过……” 她话没说完,面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在座的几人都明白,叶启缘一定派人搜过了,去了大概也找不到什么。 但宋锦棠还是决定去一趟。 出了肖府,宋锦棠头也不回地走了,叶明疏却跟了上来,“棠棠要去吗?我随你一起。” 宋锦棠脚步没停,“我为什么要带着你这个累赘?” 叶明疏抿抿唇,“或许我能帮你呢?” 宋锦棠睨他一眼,戳破他,“你若想查,派人去,或自己去都好,只是别跟着我。” 言罢,她大步离去。 她没直接回小院,而是去买了一匹马,简单收拾、修整了一番,穿上夜行衣,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 月黑风高,夜风簌簌,马蹄在官道上飞驰,溅起一阵尘土。 肖纪说的地方是二三十里外的一个庄子,庄子上的农户都住得散,隔得远,蒙晓的住处四周空荡荡的,放眼望去,竟只有这一户。 宋锦棠翻身下马,借着浅薄的月色推开院门。“吱嘎”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刺耳。 长久没住人,院中的角落里都长了些杂草,桌椅被推翻在地,锅碗瓢盆散落各处。 点了火折子,进了主屋,更是一团乱麻,一看就是被大肆搜过,门框上都残留着刀痕。 宋锦棠迈过散乱的物什,找到一根蜡烛点着,屋内亮起微光。她围着四周墙壁绕了一圈,看看是否藏有暗格或者其他的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找着,外头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外停下了。 宋锦棠随即吹灭了灯,躲在门后,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团微黄的光源逐渐靠了过来。 她抽出腰间短刀,准备给来人杀个措手不及,没承想,门外一人忽然道:“殿下,你且躲我后面,待我去查探一二。” “……” 宋锦棠默默把短刀插了回去,走到桌边坐下,双手抱胸,眼睛盯着被推开的门。 月光顺着门缝在屋内缓缓铺散开来,将她整个人暴露在月光中。她抬起眸,对上一双迷茫又惊喜的眼睛。 “棠棠?好巧啊,又遇见了。” 38. 我不会再上当了 不巧。 一点都不巧。 她根本不想遇见。 叶明疏挥挥手对其他人道:“你们在外头守着。” 几位护卫对视一眼后退了下去,顺带贴心地关上了门。 屋内又暗了下来,宋锦棠重新点着了蜡烛,火光亮起的瞬间,叶明疏已经凑到了跟前。 他屈膝蹲在宋锦棠膝边,仰着脑袋眨眼看她,“棠棠可别误会,我没有跟踪你,只是碰巧遇见,应当算是缘分吧?” 他今日卸了钗环,穿着便衣,勒出纤细的腰身,倒显得他更加娇小了。 “只怕是孽缘吧。”宋锦棠偏开了头,起身走到书架边开始翻找。 叶明疏跟了上来,和她一起翻,“棠棠这么说,我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正好,少说话,多做事。” “……” 屋内陷入了一阵沉默,只剩下杂乱的翻书声。 宋锦棠大致翻了一遍,希望逐渐破灭,若是有用的书信藏在书里,早就被太女的人搜罗去了,她扭头准备去其他地方看看。 叶明疏却突然“哎呀”一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怎么了?” 叶明疏手上拿着一本册子,啧啧称叹,“这个蒙晓对吃倒是颇有研究,竟是个行家呢,棠棠你看。” 他将册子递到面前,宋锦棠接过翻了翻,每页都详细记载了各种食材的多种做法,换着法子搭配,就连最简单的豆腐都有十六种吃法。 叶明疏脑袋凑了过来,笑道:“这个蒙晓是有多爱吃?竟这么费心思地钻研这个。” 宋锦棠没接话,合上册子塞进了怀里。 “哎?”叶明疏疑惑,“棠棠拿这个做什么?莫不是里头有什么玄机?” “没有。”宋锦棠淡淡道:“食谱不错,我拿回去研究一下,做给阿宁吃。” 叶明疏登时愣住,脸色变幻了好几下,勉强扯出笑意,“那阿宁可有口福了。” “是啊。”宋锦棠掠过他,完全没在意他的脸色。 叶明疏僵在原地好一会儿,小声道:“棠棠,你送给我的玉佩,我让人捞起来了,现在已经好生收着了。” 提起玉佩,宋锦棠真觉得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被人耍得团团转,竟然还巴巴的去给他做玉佩? 送他做什么? 被他拿出来一遍遍地耻笑吗? 笑她是个有眼无珠、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蠢货? 她背对着他,叶明疏看不清她的神情,走近一步,继续道:“棠棠,之前是我不好,说话做事没和你商量,让你误会了,我不知道你竟将我看得那样重……” “够了!” 宋锦棠猛地转身,眼里的冷意淬着怒火升腾,“叶明疏,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我不管你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反正从今以后我跟你都没有半分瓜葛,从前是我发了懵,我认!但那都过去了,就当是一把火烧了,随风扬了,你我之间一刀两断,从此别再纠缠。” “不……不要……”叶明疏想要来拽宋锦棠,无奈抓了个空,气得跺脚,“为什么?为什么我都这么说了你还是不信呢?” “信,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但那又怎样?还是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数都数不清的欺骗,不是吗?” 她甚至分不清他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叶明疏摇着头落泪,“不是的……我不会再骗你了,我也没有想骗你……” 宋锦棠深吸气,道:“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知道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叶明疏哭着去追,走到门口时,宋锦棠忽然停住了,低声道:“别出声。” 哭声戛然而止。 凝神细听,兵刃相接声越来越清晰,箭矢的簌簌声在空中穿梭。此起彼伏的闷哼惨叫响起。 有埋伏! 宋锦棠压低声音问:“你带了多少人?” “不、不算多,就七八个。” 皇子府的护卫虽不如黑甲卫精壮,但也不是闲人,此刻都受了伤,开始吃力了。 宋锦棠透过门缝看着外头乱成一团的战况,来的都是蒙面的黑衣人,看身手像是死士,再这样下去,护卫们会撑不住的。 “待着别动。”宋锦棠交代一句,拔出短刀,开门出去了。 才踏出一步,迎面飞来一根精巧的袖箭,蛇信子一样在空中发出轻响。她侧头,箭擦着耳边发丝钉入身后的土墙。 紧接着迎上来一个黑衣人,宋锦棠抬起短刀格挡,刀锋相撞,火星子在刀刃间迸发而出,这人力量不强,却十分会用巧劲,压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宋锦棠眼眸一凛,脚下一用力,将她往身后的刀尖攮去。 黑衣人反应极快,旋身躲过,也松了对宋锦棠的钳制。宋锦棠立刻与护卫统领背靠着背站着,第二支暗箭又飞了出来,贴着她的脚踝钉进地面。宋锦棠一边应对着面前的攻击,一边寻找着暗箭的位置。 一个分神间,黑衣人凑到了面前,她抬手一刀划开黑衣人的喉咙,浓稠的血液破开沉重的夜,与之而来的是第三支暗箭,穿过血珠插在了一根木柱上。 宋锦棠循着对角方位看了过去…… 找到了! 她手腕一转,翻出袖箭,对着远处的草丛射出一箭,草里的人闷哼一声,黑影栽落。 解决了一个,还有另一个。 同时身侧两道黑影夹来,宋锦棠后退两步,忽然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灰往两人脸上甩,左边那个眼睛还没闭上,宋锦棠的刀已经捅进了她的腹部,随后借力转身,肘击右边之人的面门,骨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她又抓住两人的衣领,相互猛猛掼了好几下,直到晕厥倒地。 “你们拖住她们。”她喘息着对护卫统领说。 “好!”统领瞬间明白,她们不是打不过,只是暗箭难防,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接二连三的箭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宋锦棠连连格挡、躲避,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 她手上的箭数量有限,而对方的却是连珠箭,一支接一支,没完没了! 她必须要找准方位,精准打击。 余光间,一个黑衣人朝着正屋而去。 糟了! 宋锦棠未及多想,人已经闪到了黑衣人面前,短刀贴着她的脖子绕了一圈,黑影应声倒地。 箭矢也随着她的移动聚集过来,宋锦棠捡起一块木板挡了两下,借着身后房屋的阻挡,箭明显少了,她看清了方位。 左边厨房,右边的草垛,还有一个在屋脊后面。 她心中算好路线,一个矮身躲避迎面飞来的箭矢,随后往前冲了一步,纵身一跃,同时偏头,两支箭擦着她的肩头和腋下穿过,她抬起手臂对着草垛处射出一箭,箭头正中黑影眉心,后仰倒地。 宋锦棠一个侧身滚落至草垛后,立即又朝着厨房那头射出一箭,百发百中,黑影倒下了。 如此,只剩屋脊后 头的了。 宋锦棠定了定心神,微微侧头,冷箭“簌”的一声,毫不留情地划破她的肩头衣服,好在躲得快,没受伤。 她抓了一块石头,朝着远处一丢,利箭跟着石头飞走,宋锦棠趁机对着屋脊后头的人发出致命一击。 刹那间,空气中只剩下打斗声,但也逐渐消停。 风呼呼地吹着,黑衣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护卫们都累得大喘气,相互扶持查看伤口。 叶明疏已经从屋里出来了,他看向众护卫,关怀道:“大家没事吧?” 统领禀告:“禀殿下,都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外伤。” “那就好。”他转向宋锦棠,只见她蹲在黑衣人身旁,伸手在她们身上摸了一圈,他凑了过去,“可有发现什么?” 宋锦棠摇头,“她们很谨慎,什么都没找到。” 她目光落在地上的箭矢上,拔了出来,箭身小而短,箭头十分精巧,在月色下流淌出类似于羽毛的浅淡纹路。 “这是何物?”叶明疏不解的问。 宋锦棠解释:“这是一种特殊的钢材,名为“乌羽纲”,产自乌策国,硬度极其坚韧,用这样的钢打造的刀,削铁如泥。只是每年产量极少,能卖给玉阙的数量更是十分之一,且每批都会登记造册。” 闻言,叶明疏惊讶地捂嘴,“这进钢的渠道,貌似是大姐在把控。” “所以,这黑衣人背后之人是太女。”宋锦棠与他对视一眼,轻笑道:“如此说来,她也还没找到蒙晓。” 叶明疏瞬间明白了,“叶启缘若是找到了人就一定会灭口,那样就万事大吉了,根本不会派人埋伏在这儿,如今这样正说明了有问题。她不想蒙晓活,所有和蒙晓有关,想要打听她的人,自然也别想活。” “不错。”宋锦棠站了起来,箭矢在指尖转了一圈,脑中思绪渐渐通了,“这样好的钢材,多是用于刀枪,用在这样的箭上,简直是暴殄天物。能这么肆无忌惮用的,只能说明她府上多的是。” 而怎么来的自然是不必多说。 这也证实了叶启缘与乌策来往密切的消息不假。 “这能算作证据吗?”叶明疏指了指箭矢。 宋锦棠看他一眼,默了两息才道:“你在和我装傻吗?” 平时鬼精一样把人骗得团团转,现在又装得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儿。 忽悠鬼呢? 叶明疏抿抿唇,声音弱弱的,带着些撒娇的语气,“我自然是不如棠棠明白得多,想让你说给我听嘛~” “……”宋锦棠移开视线,指尖的箭矢快速转了好几圈,轻咳一声,“只这个还不够,需得查清账目,钢材的流向、用处都有记录,拿到账本,就是铁证如山。” 顿了顿,她补充道:“如果能找到蒙晓就更好了,人证物证俱在,她便无可抵赖了。” 叶明疏了然点头,“我会派人去查的。” 末了,他又目露崇拜地夸赞,“棠棠好厉害,果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若不是你,我今日可要死于这乱箭之下了,谢谢棠棠~” “少说这些废话,我不会再上当了。”宋锦棠冷哼一声侧过身,举着箭矢横在两人之间,单方面切断叶明疏投来的灼热视线。 叶明疏悻悻地接过箭矢,突然,“咻”的一声,一支箭矢挟着冷冽的寒风破空而来,直指二人面门! “小心!” 叶明疏率先一步挡在宋锦棠面前,害怕得紧闭双眼。 39. 怕他死 “小心!” 叶明疏率先一步挡在宋锦棠面前,害怕得紧闭双眼。 一阵冷风穿透眉心,惊起鬓边的发朝两边飞散。 千钧一发之际,尖锐的箭尖悬停在叶明疏眉心处,只差分毫,他便会命丧在这暗箭之下。 而箭的另一端,一只手牢牢握住箭的末端,就这么僵在空中,一动不动。 “你不想活了?”宋锦棠低斥一声,但她却不敢动。 因为只差一点,箭就能从她手中溜走,刺穿他的头颅。 统领立刻反应过来还有余孽未除,带着人冲了出去追。 叶明疏惊魂未定,反应过来后,眼眶立即红了,害怕得扑进她的怀里,紧紧抱着她。 宋锦棠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传来,“呜呜棠棠……我害怕……我好害怕呜呜……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我更怕你死了……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呜呜……” 宋锦棠缓缓垂下手,箭矢掉落在地,一股后怕爬上脊背,心脏剧烈跳动着,冲得脑仁都有些发晕。 打仗她不怕死,遇到刺杀也不怕,可是方才,她竟然怕了。 她怕了……她怕他死。 为什么? 她明明应该恨他才对,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他怕死,可他更怕她死。 一股沉重的痛恨涌上心头,刺得眼眶又酸又涩,她伸手抚上叶明疏的肩背,轻轻拍了拍,嗓音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没事了,不会死,不会了……” 叶明疏的哭声渐渐小了,但仍抱着她不肯松手。宋锦棠心想他一定是怕极了,也没狠下心推开他。 谁知他突然说了一句,“棠棠,你心跳得好快,是为着我吗?” 他仰着脸,眨巴着眼望着她,那残留着泪光的眼睛澄澈得像面镜子,在她心底反射出刺目的光,映照出她最不堪面对的一面。 只对视一眼,她便想起了过往种种,同样是这样的眼睛,看着她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叫她深信不疑。 她若是再信,那就是其蠢如猪。 可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为他担忧,简直讽刺至极。 她自嘲一笑,推开了他,“少自作多情了,不过是谢你方才挺身挡箭的心意罢了。” 叶明疏不明所以,“我、我说错话了?” “怎么会?你说的话不都是你算计好的吗?” “算计?”叶明疏不可置信,“棠棠觉得我对你一切都是算计?” 宋锦棠冷笑,“不然呢?你是不是要说,骗我、瞒我是不得已,但对我的情意是真的,是吗?” “我……”叶明疏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话来。 宋锦棠的心一阵阵冷了下去,她没等到解释,甚至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此时,护卫们回来了,统领歉意道:“是属下失职,人没抓到,让她跑了。” 叶明疏道:“算了,回去吧。” 统领神色更难看了,“我们的马……都被她们杀了。” 宋锦棠眉头一皱,去院外一看,果然如此。 这个庄子离城区可有二三十里,没有马只能靠步行,可护卫们都受了伤,走回去要走一晚上,能不能走到是一回事,撑不撑得住是另一回事。 “啊——”有护卫中了箭,伤口处的血滋滋地往外流,疼得倒地大喊。其他护卫焦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出门急,都没带伤药啊。” “要不求助一下这附近的农户吧?”有人提议。 宋锦棠当即否定了,“这么多的伤员,先不说她们会不会收留,万一那些黑衣人折返,岂不是会害了她们?” “那可如何是好?”一片哀怨声四起。 宋锦棠估算着距离,“出城三十里有一家驿站,应当离这里不远,没受伤的,拿着身份令牌去驿站求援,其余人原地休整。” 她负手而立,面色看不出喜怒,但做决断的样子和说话的语气,如同军令一般自带威严,令众护卫忍不住臣服,同时又像是一座稳固的大山,牢牢伫立在身后,让人心安。 “我去!” “我也去。” 两个只受了些皮外伤的护卫主动站出来,宋锦棠目光掠过两人的脸,各自给了她们一柄袖箭,“这是从那些人身上搜下来,你们拿着,切记,保命要紧。” “是!”两人齐齐应声,拿着叶明疏的身份令牌离去。 宋锦棠收回目光,对着众人道:“进屋,关门,别出声。” 三句话,言简意赅,众人没有一句质疑,相互搀扶着进了屋内。 宋锦棠看向叶明疏,“你也进去。” “那你呢?”叶明疏担忧地问。 “我不会有事,你快进去。”宋锦棠没看他,语气却不容拒绝,叶明疏只好照做。 进屋前,叶明疏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宋锦棠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身看了过来,那双眸里的冷意似乎淡了些,如同初遇时的那次对视,只是静静看着,便叫叶明疏安了心。 他进屋关上了门,屋内空间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叶明疏靠在窗边缩着,外头很安静,除了呼呼的风声,再也没有别的了。 等待救援的时刻很煎熬,可护卫们却没再呼喊,因为都知道,有她在。 宋锦棠围着院子巡视一圈,基本确定,黑衣人不会再回来了。 稍稍放了心。 没过多时,远处亮起火光,护卫带着救援的人回来了。 两辆板车,四五个帮手合力将伤员一起抗上车,没有多余的位置可坐了,统领看着叶明疏,有些不知所措。 叶明疏主动道:“无妨,你先带着她们去疗伤,我和棠棠走去驿站。” 他都这么说了,宋锦棠只好留了下来。 等众人都走了,叶明疏才缓缓看向宋锦棠,小声解释:“她们都是女人,走路又快,我跟不上,只能拜托棠棠留下来陪我了。” “可我也是女人。”宋锦棠瞥他一眼,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叶明疏忙跟上,“那怎么能一样,棠棠与我不同……” 宋锦棠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想和他继续扯些没有意义的废话,干脆闭口不言。 可走着走着,突然衣袖被一道力拽住,她耐着性子扭头看去。 叶明疏一脸惊恐地看看四周,又看看她,“棠棠,我害怕……你让我抓着你的衣服好不好?” 宋锦棠扫了眼周围,黑漆漆一片,杂草被风吹得簌簌的动,时不时还发出一声怪叫,惊得叶明疏整个人都贴在了她身上,眼睫快速颤着。 此时此刻,宋锦棠真的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害怕,还是装的。 如果连这种本能的恐惧也能装出来的话,那这人也太可怕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让他牵着自己衣服,两人一点点地朝着驿站挪动。走得十分缓慢,到驿站的时候,护卫们都已经被安排妥当。 驿卒领着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推开一扇独院的月洞门。 这个院子不大,却是独门独院,正北三间上房,朱漆门窗,檐下挂着灯笼,东西两边各三间厢房,窗户纸都是新的。院中还有一颗大槐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树下的石桌上铺着一层槐花。 这样的规格,是专门拿来接待三品及以上官员,和叶明疏这等身份的人的。 护卫们都被安排在了西边的厢房里,叶明疏住正房,宋锦棠则自然地转去了东厢房。 虽是厢房,但一应设施都很齐全。宋锦棠暗暗感叹,叶明疏的身份还真是好用,到哪儿都是顶好的待遇。 简单洗漱过后,已是深夜。宋锦棠躺在床上,刚准备入睡,门被敲响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她闭着眼,假装没听见。 门外沉默了一下,又敲了两声,宋锦棠依旧没动。 又是一阵寂静,等宋锦棠以为他走了的时候,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棠棠,我知道你还没睡,我有事找你,你若是再不开门,我可就进去了?” “……” 宋锦棠不得不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微亮的火光照了进来,映出叶明疏要哭不哭的小脸。他拿着蜡烛,只穿了里衣,外头松松地罩着一件外袍,头发随意披散着,全身上下可以用慌乱来形容。 见她开门,着急忙慌地要进来,宋锦棠一把拦住,淡声问:“找我何事?” “棠棠……”叶明疏不安地看了眼正房的方向,悄声道:“我房里有奇怪的声音,我害怕……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好拙劣的借口。”宋锦棠不信。 这样的谎话她听得多了。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叶明疏满脸恳求,“棠棠你信我一次吧,求你了~” “信你,然后呢?”宋锦棠抱胸,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 叶明疏咬唇,讪讪道:“然后、然后让我住你这儿行吗?” 宋锦棠沉默一瞬,气极反笑,“叶明疏,你无不无聊?当真闲的睡不着就去外头跑两圈。” 说罢,她抬手准备关门。 叶明疏急了,急忙道:“不是的棠棠,我没有骗你,你别关门啊——” 蜡烛被撞掉在地,火光瞬间熄灭,叶明疏捂着手腕、蜷着身子后退。 宋锦棠忙打开了门,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你没事吧?” 她方才太情急,没注意到他伸过来的手,就这么不巧地被门夹了。 她想握住叶明疏的手查看一二,谁知叶明疏却往后缩了缩,含着泪,害怕又委屈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棠棠若是不信,为何就是不肯去看一眼呢?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宋锦棠哑口无言,她也不知为何,叶明疏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下意识地往最坏的地方想,不敢相信一个字。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屋里真有什么东西会伤着他呢? “棠棠……”叶明疏小心地勾住她的衣角,姿态卑微,“只看一眼好不好?许是我听错了,若是什么都没有,我不会再来烦你。” 40. 怎么哪儿都有他? 宋锦棠轻叹一声,点头答应:“好,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叶明疏乖乖地伸出手。 宋锦棠掀开袖子,借着月光也能看清,他白皙的手臂上横着一道醒目的红痕,眉头皱得更深了,“抱歉。” “没事的,我知道棠棠不是故意的。”叶明疏拉上袖子,勉力一笑,“上点药就好了,棠棠若是觉得实在过意不去,不然就帮我上药吧?” 见宋锦棠没立马答应,他又很体贴地道:“不愿意也没事,我自己来就好了,只不过……我伤的是右手,左手怕是不好涂药……” 这还说什么呢?宋锦棠只能答应。 毕竟是她弄的,不帮他涂好药,她还真就过意不去。 “走吧。”宋锦棠捡起蜡烛,送他回房。 屋里点着灯,宋锦棠找到伤药,坐在桌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叶明疏在她身旁坐下,很老实地隔了点距离,没像往日那样紧挨着她。他露出手臂,轻声道:“那就麻烦棠棠了。” “嗯,不麻烦。”宋锦棠打开药膏,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帮他上药。 叶明疏时不时皱眉,抿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一句疼都没喊。 这个样子,让宋锦棠心里更愧疚了,手上力道也不自觉放轻,轻轻吹着气,缓解他的疼痛。 叶明疏见状,紧皱的眉心舒展开来,夸道:“谢谢棠棠,你还是这么细心,我的手好像一下子就不疼了呢。” 闻言,宋锦棠的眉心却皱得更厉害了,他若是喊疼、死缠烂打地提要求,她心里反而好受些,如今这样不喊不作,还反过来夸她,让她根本无处发作,更找不到理由弃他于不顾。 借着吹气的功夫,偷摸叹了好几口气。 哎…… 哎…… 哎…… 真是怕了他了。 涂好了药,宋锦棠让叶明疏去床榻上安静坐着,自己则在屋内各个角落转了一圈。 实话说,她从进来到现在,并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叶明疏是不是又在骗她? 正当她准备走的时候,叶明疏忽然道:“棠棠你听!” 他指了指衣柜,面露惊惧,用气音说:“在那里。” 这下宋锦棠也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从衣柜里传出来,她循着声音走近,靠近衣柜的时候,声音却突然没了。 凭着多年四处走镖,住小破屋的经验,她立刻认出来,是老鼠。 打开柜门,果不其然就蹿出一道黑影,速度极快,风一般朝着床榻的方向去了。 叶明疏登时惊叫一声,跳下床榻就朝宋锦棠扑了过来,一脑袋扎进她的怀里,又急又怕,“棠棠救我!” 宋锦棠一手揽住他,一手拔出短刀,朝着飞窜的小黑影掷去,“吱”叫声瞬间戛然而止,屋内安静下来。 “没事了。”宋锦棠拍了拍怀里人的肩膀,示意他松手。 叶明疏不甘地撅了噘嘴,说话的声音都发着抖,“棠棠,这屋里不会还有其它的吧?它的母父会不会来报复我啊?我好害怕……你别走好不好?” 说来说去,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吧? 所以铺垫那么久,甚至不惜让自己受伤,竟还是为了让她留下? 宋锦棠定定看了他几息,忽然起了一个坏心思,想试探一二。 她点了点头,十分严肃地认同:“你说得没错,这类鼠多群居,你现在只看到了一只,这屋内怕是有成千上百只。” “啊~”叶明疏小脸“唰”的一下白了,搂宋锦棠搂得更紧了,苦苦哀求,“棠棠不要走……不要走……” “我不走?” “嗯。”叶明疏猛猛点头,“不要走。” “留下来陪你?” “嗯,陪我好不好?”他的声音都染上了一丝喜悦。 宋锦棠唇角微勾,继续加码,“一起睡?” “好啊。”叶明疏抬起头,脸上绽开笑意,“棠棠说真的?” 果然啊…… 宋锦棠笑意更深,神秘兮兮道:“你知道吗?这种鼠有一种习性。” “什么习性?” “人多的时候会咬人。”宋锦棠刻意咬重后面两个字,开始胡编乱造,“尤其是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男郎,它们最喜欢了,趁你睡着的时候,爬到身上,咬咬脸啊,啃啃手指啊……” “啊~棠棠不要说了,吓死人了。”他嘴上说着害怕,眼里的光芒却一点都没减少,“那我们不要在这屋里睡了,去你屋里吧?有棠棠陪着我,我就不害怕了。” 宋锦棠又道:“它会寻人的气味,我刚刚杀了它,其他鼠定会跟过来,我们去哪儿,都逃不开。” “这鼠竟这么有灵性?那怎么办?” “放心,还没那么有灵性,它只知道我们在这儿,又不知道你会去哪儿,最好的法子就是,我在这儿守着,你去东厢房住,它便找不着你。” “啊……那、那我要和棠棠分开了……” 叶明疏满脸失落地看着她,注意到她眼底的玩味儿,登时反应过来,鼓起腮帮子,道:“原来棠棠在耍我。” “你不也在耍我吗?扯平了。”宋锦棠扒开他,催他离开,“走吧。” 叶明疏垂着眸定在原地,明显不想走。 宋锦棠脸上的笑意散了,“你不走,那我走。” “哎等等!”叶明疏一把拉住她,害怕地看了眼四周,“我走、我走。” 他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东厢房。 宋锦棠躺在枕头上,长呼出一口气。如此折腾一番,终于可以睡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可过了一会儿,一抹极淡的幽香钻入鼻尖,这香气很熟悉,是叶明疏身上的。 这是他的房间,有他的味道很正常。 宋锦棠不甚在意地翻了个身,香味浓了些,她这才发现,香气是枕头上传来的。 想假装没闻到,可脑子里却不停地蹦出他的身影、笑脸、声音…… 简直无孔不入。 怎么哪儿都有他? 气得宋锦棠一把抓过枕头扔向床尾,枕头撞到床边栏杆又滚回了她的脚边。 习惯了睡觉要有枕头,突然没了,睡得十分难受。 宋锦棠辗转难眠,最后只能默默把枕头捡回来…… 不出意料,第二日睡到了太阳照屁股才起来。 宋锦棠揉了揉有些发沉的脑袋,起床洗漱后打开门,一眼便瞧见坐在院中石桌上用早膳的人。 他穿了一身缃叶色衣衫,斑驳树影落在身上,好似暖阳洒白纸,宁静淡雅。垂落的青丝半挽着,不知何时沾了几瓣槐花,微风一吹,轻轻洒落。 宋锦棠眼前恍惚一瞬,像是回到了云非小院,见到了那个坐在玉兰树下,穿着粗布衣裳,可爱又温顺的疏儿。< /p>她揉了揉鼻尖,似乎觉得,这整个院中都飘散着他的气息。 “棠棠醒了?” 叶明疏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身来,扬眉浅笑,“快过来用早膳吧。” 宋锦棠走了过去,碗筷早已备好,吃食还冒着热气,像是等着她来一样。 “你也刚醒?”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叶明疏撑着下巴点头,“嗯,棠棠昨晚几时睡,我便几时睡,所以你几时醒,我也几时醒咯。” 宋锦棠拿起一块羊肉饼啃了一口,认同地点头,对于昨夜几时睡这件事,只字未提。 “护卫们先回去了,晚点府里派人来接我,棠棠与我一道回去吧?”叶明疏眨巴着眼主动邀请。 宋锦棠直接拒绝,“不必,我骑马就好。” 提起骑马,她又想起一件事,初遇的时候,叶明疏连马都不会下,那他昨晚是如何去的庄子? 这么一想,他竟然从一开始就在演。 宋锦棠本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此刻黑了几分。 叶明疏也明显感觉到她脸色不好,立刻软声道:“好,我给棠棠备好马……你别生气,我也不是想要强迫你与我一道,只是有些事想与你商议。” “有什么事就现在说吧。” “……好。”叶明疏顿了顿,道:“我只是有一事不明,我找蒙晓是为了扳倒叶启缘,棠棠是为何?莫不是为了……” “不是你。”宋锦棠脱口而出。 叶明疏听后,抿抿唇,露出一个十分端庄的笑容,“我知道啊,没关系。” 末了,他又转口道:“虽不知你的目的是什么,但至少我们都想对付叶启缘,为何不联手呢?” 宋锦棠喝了一口热汤,缓声道:“你错了,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扳倒她,太女乃一国储君,动她如蜉蝣撼树……况且等我救出师傅后就要走了,实在没必要去费那个力气。” “什么?”叶明疏双眼微睁,不敢相信地问:“你要走了?去哪儿?” “自然是回央璃。” 宋锦棠看向他,她觉得,好歹相识一场,怎么说也要好好道个别,于是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往事不论,从今往后也只当没见过,今以茶代酒,祝三殿下往后……祉猷并茂,顺遂无虞。” 她举起茶杯,叶明疏没动,她便自顾自饮了。 “棠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叶明疏抬起头,眼眶染上一圈红晕。清风拂过,吹起他鬓边的碎发,遮挡了大半容颜。 宋锦棠心想,若是以往,她一定会伸手帮他捋好吧? 可是现在没必要了。 往后都没必要了。 “叶明疏。”她喊他,说话的语气不重,却十分地清晰有力,“你知道的,我们之间是最不该有牵扯的,继续纠缠也不会有结果,与其相互消耗下去,不如就此作罢,好聚好散。” 感情的事情是最难说清的,但她还是想保留最后的体面,没必要闹得很难看。 叶明疏没说话,宋锦棠本想掏出帕子递给他,但手伸到一半,想想还是算了。 不合时宜的体贴,不过是徒增烦恼。 她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院子。 院门合上的瞬间,叶明疏像是才反应过来,他看向紧闭的院门,眼中的红晕骤然转化为怒火,一巴掌拍掉茶杯。 瓷片碎裂,茶水向四面八方流淌开来,收也收不住。 41. 占了便宜 宋锦棠回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孟殷殷。 谁知,孟殷殷却率先带来一个坏消息,“这两日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方鹤那边的动静,就在昨夜,她被太女带走了,如今情况如何还不知晓。” 宋锦棠心猛地一沉,“东宫可还有我们的眼线?” 孟殷殷摇头,“东宫戒备森严,方鹤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得了太女的青睐,除她之外,再无旁人了。” 宋锦棠沉吟良久,她本来还打算稳妥一点,慢慢商议再行动,如今情况迫在眉睫,不得不铤而走险了。 她从怀里拿出那本食谱,“这上面的东西,你找人勘破。” 孟殷殷疑惑地接过,“这是?” “这是我从蒙晓住处找到的,我原本以为她只是个通事,但从这本食谱上看,恐怕她的身份不止那么简单。勘破里头的东西,看看哪些能为我们所用。” 孟殷殷翻了翻食谱,瞬间了然,这本食谱暗藏玄机,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来。而写这本食谱的人,也定然不是个普通人。 “好,我尽快。” 勘破机密需要时日,而宋锦棠等待的间隙也没闲着,准备好所需物什,和颜珍商议计策。 “两边同时行动?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些?”颜珍略显担忧。 宋锦棠拿着抹布擦刀,面色从容沉静,“机不可失,再拖下去,她们都会没命的。” 她抱出一个盒子,打开,里头摆放着一瓶瓶白瓷小罐,拿出一瓶递给颜珍,“这是迷涣散,分发下去,紧要关头有用。” 迷涣散不是什么神奇的灵药,而是一种特别研制的药粉,能致幻,迷人心智,一瓶下去,顷刻间便让人倒地,进入梦境呼呼大睡,但也分人,意志力强些的,就不容易放倒了,反而容易发狂,或有别的反应。是以,不到紧要关头,绝不会轻易使用。 颜珍抱着盒子出去了。 等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孟殷殷也传来了消息:“这本食谱里记录了一条货物的运输路线,只是到城东沿河道四十里处便断了,据了解,那里是先朝巡检司的旧址,后来废弃,至今都未再启用。” 果然和她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如此,便万事俱备了。 宋锦棠写下一张字条,卷成细卷,从袖子里抽出那根乌羽钢箭,将字条塞进箭杆中,递交给颜珍,“想办法把这条消息送去广朔王府,另外再派人把消息泄露给太女,告诉她,有人发现她的老巢了。” “是。”颜珍领命去了。 宋锦棠将短刀插入刀鞘,看了眼时辰,接下来就是等。 入夜。 颜珍急匆匆来报,“出动了,先是广朔王带着一众亲卫出了城,直奔城东去了,太女得到消息后,也带着人跟了过去,现在两边都是守备松懈的时候。” 宋锦棠颔首,“按照商议好的,分头行动,你熟悉东宫地形,带上人去把方鹤接出来,我去广朔王府救师傅。” “好。” 天穹浓重如墨,上弦月被阴云遮住了大半,偶尔两声乌啼,炸出暗处蛰伏的黑影。 宋锦棠翻过王府高墙,轻巧落地,钻入假山后面,暗中观察着地牢四周的守卫。 比起上次,确实少了很多。 此时一位守卫提着食盒过来,宋锦棠眼神一凛,闪身至她身后,趁其不备将她打晕,随后拖至暗处,换上了她的衣服,提着食盒,垂头进去。 门口的守卫就两个,夜深了,都打着哈欠犯着懒,见宋锦棠低着头,也没多瞧,只是懒懒道:“走一下规矩。” 她走了过来,准备打开食盒,宋锦棠屏息凝神,打开瓷瓶,洒出粉末,面前的守卫恍惚一瞬,摇摇晃晃倒了下去。另一个守卫见状,立刻握住腰间的刀,张嘴欲喊人,下一瞬,颈肩一痛,眼睛翻了翻,倒在了地上。 宋锦棠立刻从她们身上掏出钥匙,打开铁链大门。 面前是一条幽森阴冷的长阶,她打开火折子,飞奔直下,鼻尖钻入潮湿的血腥味,心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 ——师傅,我没来晚吧。 地牢不大,几间牢房紧挨着,但都空空如也。 宋锦棠提起来的心又猛地沉了下去,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每间牢房的各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查探了一遍。 没人…… 到处都没有。 她来晚了? 不,可能是转移了。宋锦棠安慰自己,强行镇定下来。 外头的地面响起一阵脚步声,应当是换班的守卫来了。 宋锦棠快速出了地牢,在守卫发现的前一刻躲进了假山山洞里。 很快,外头便响起了守卫的惊呼,“有刺客!快来人!” 一阵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了过来,原本昏暗的四周,亮起了层层火光,一簇接着一簇,扫射着每一个隐秘的角落。 逐渐朝着假山围了过来…… 宋锦棠抽出腰间短刀,往里缩了缩,退到了一个岔路口。她进来的地方离守卫最近,而守卫也正踏着步子朝这边靠近。 另一头出口则有些隐秘,洞口小,还被草丛挡着,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好机会。 宋锦棠半蹲下身子,钻出洞口。外头杂草丛生,她匍匐前进几步后,正准备起身离开,不料半路突然蹿出一个身影,飞身朝她扑了过来,惊得她立刻握住短刀朝来人的脖颈处刺去,可下一瞬,一股熟悉的清香袭来。 宋锦棠顿时泄了全身的力,无力地躺在了草地上。 又是他。 叶明疏瞧见宋锦棠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疑惑地戳了戳她的脸,“棠棠为何看都不看我,你不高兴见到我吗?” 宋锦棠不想搭理他,“你为何在这儿?” “我来救你啊。” “……”宋锦棠起身撇开他,“别拦着我,逃命呢。” 要不是他这一扑,她都已经爬到墙头上了。 “等等!”叶明疏一把按住她的肩,将人按了回来,与此同时,一阵火光亮起,守卫的呵斥声传来,“谁在那儿!” 宋锦棠还及反应,面前人就凑了上来,堵住了她的唇,将她整个人按进了草丛里。 “唔~唔~唔!” 你疯了! 绿油油的草一阵疯动,守卫们摸不准是什么东西,都纷纷拔出了刀,举着火把靠近,“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当心我刀下不留——” 话未说完,一道雪青色身影坐立起来,风吹得衣袍鼓动,勾勒出纤细腰身,烈焰火光下映照出一张清艳至极的容颜,双眸弯弯,素手捋了捋纷乱的发丝,对着众人含羞一笑,“是我~” 妍姿妖艳,含娇流媚。 守卫们登时不知所措,咽了咽口水,随即转过了身,为首的讪笑道:“怎、怎么是三殿下?殿下在此作甚?” 叶明疏轻笑一声,“你说呢?自然是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啊。” “这……殿下好兴致。” “怎么?娘子也想要试试?” 守卫笑了笑,“我、属下还有要事……” 叶明疏声音立刻冷了下来,“那还不快滚!” “是是!” 守卫们一哆嗦,提着脑袋走了。 等四周都安静了,宋锦棠动了动腰身,“还不下来?” “ 哦……”叶明疏点点头,却磨蹭了半天都没起来。 宋锦棠看不下去,握住他的肩膀将人从身上拎起,拍了拍屁股上粘着的草屑,转身欲走。 “棠棠别走!”叶明疏一把拽住她,“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怎么帮?就像刚才那样?”宋锦棠抹了抹嘴唇,头一次觉得自己一个大女人被人占了便宜。 察觉到宋锦棠不高兴,叶明疏扬起的嘴角立马压了下去,“当然不是了,方才是情急之下,逼不得已,往后我一定征得棠棠的同意再亲,好吗?” 她想问的是这个吗? 宋锦棠无奈闭眼,“再不说我走了。” “我说我说!”叶明疏拦住她的去路,“你就不好奇,你师傅为何不在地牢里吗?” 闻言,宋锦棠眉头紧锁起来,“为何?快说她现在在哪儿?” 叶明疏舔了舔嘴唇,“那棠棠再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叶明疏!”宋锦棠气不打一出来。 “错了。”叶明疏飞快道歉,“你别生气,我现在就说。” 宋锦棠耐着性子听。 “姨母猜到会有人打雨娘子的主意,所以把她换到了后院的厢房里,留了人好生伺候着,这里就继续派人守着,混淆视听。” 原来是这样。 王府里没有央璃的内线,这样重要的消息竟然是从叶明疏嘴里听到的。 宋锦棠只觉得荒唐。 “那里守卫如何?”她问。 “比这里多得多,棠棠就别冒险了。”叶明疏面露担忧,抓着她的衣服劝,“姨母是不可能让任何人靠近的,连我都不能,你去只有白送的份。” 宋锦棠又何尝不知,眼下已经错过了最佳时辰,广朔王那边不会被太女纠缠太久,一旦两人反应过来折回,她就算是带着末雨杀出了一条血路,也逃不开层层围剿。 只能等下次了。 宋锦棠无力地叹气,突然回过神来,“你为何会在这儿?你如何知晓我今日会来?” 叶明疏扭捏起来,“我知棠棠还在生我的气,可我心里有话不吐不快,所以就每日都来姨母这儿请安……” 宋锦棠听明白了,这是存心来堵她的。 “我上次说得还不明白吗?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宋锦棠绕过他,大步朝前走。 “棠棠~”叶明疏哼哼唧唧地跟了上去,“你那是气话对不对?你明明在前一夜还帮我涂了药,灭了鼠,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我不信你就这么放下了……” “我就是放下了。”宋锦棠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叶明疏,你一个字一个字听好了,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 言罢,她没再看他,大步离去。 可没走几步,身后响起了一阵呜咽哭泣,“呜呜……呜呜……” “……” 宋锦棠堵住耳朵继续往前走。 谁知哭声更大了。 恐怕她还没等她走出王府,守卫就会被哭声吸引过来,到时想跑都跑不掉。 无奈,她折了回去,低声道:“别哭了。” 面前的人双手捂着脸,闻言把手从脸上挪开,满脸泪痕,委屈又可怜地看着她,喊道:“爹爹~” “?” 宋锦棠眉头一跳,“你说什么?” 叶明疏抽抽搭搭的,“爹爹不要我,爹爹坏……呜呜……” 宋锦棠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不可置信道:“叶明疏,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呜呜……”叶明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爹爹不许不要我,疏儿乖……疏儿什么都听你的……” 42. 你是不是心里没我? 宋锦棠见他不像装的,疑惑地握起他的手查看。 掌心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但指尖还残留着细腻的粉末,登时明白过来,是迷涣散。 她方才从瓷瓶里倒出来时沾了些在身上,叶明疏又与她那般纠缠,定是不小心沾到了,还好分量少,不至于晕厥。 但现在的情况,反而似乎更糟一些。 叶明疏哭着喊着抱着她,一个劲儿地喊“爹”。 言行举止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孩童那么大。 所谓的半大的孩子离不开爹,宋锦棠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现在好了,师傅没救出来,还带个拖油瓶。 “叶明疏。”宋锦棠扶他立正站好,试图和他好好商量,谁知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见叶明疏撅起了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登时无措,“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疏儿呜呜……” 宋锦棠两眼一黑,叫全名也有错?可是疏儿…… 她十分无奈道:“是你不让我叫的。” “啊?”叶明疏哭声骤停,满脸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 宋锦棠冷哼一声,扯着笑咬牙道:“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叶明疏头低了下去,小声道:“我是不是惹爹爹生气了?” “没有。” “那是我太不乖了?” “……对。”宋锦棠脑中灵光一闪,装模作样地教训起来,“谁让你乱跑的?为何不好好待着偷跑出来?罚你在这儿面壁思过,不许乱动。” “哦……”叶明疏十分不服气地应了一声,自觉走到假山面前,面壁思过。嘴里嘟嘟囔囔的好似在说:“明明是爹爹的错……” 宋锦棠听见了,但管不了那么多,悄声往后退去,还不忘叮嘱,“别乱动,没我的允许,不准离开。” 迷涣散时效不算长,叶明疏沾的不多,过不了多久就能清醒了。 她得趁现在赶紧离开。 刚转身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惊呼:“爹爹要去哪儿!” “……” 叶明疏小步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爹爹是不是不要疏儿了,要丢下疏儿了?” 宋锦棠扶额,中了迷药还能这么难缠,叶明疏当真是头一个了,真想把他打晕丢在这儿不管,但是一想到方才那些守卫看他的眼神…… 还是不放心。 宋锦棠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我现在有点事要办,你在这里等我可好?” 叶明疏眨了眨眼,雀跃道:“爹爹要做什么?疏儿帮你啊。” 宋锦棠看着他紧抓着自己衣服的手,陷入沉思,看来甩是甩不掉了。 无奈,她弯腰,将人扛在了肩上。 “啊……爹爹!你要做什么?”叶明疏四肢挥舞,扑腾起来。 宋锦棠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闭嘴,再喊把人喊来了。” 叶明疏顿时老实了,“爹爹是在捉迷藏吗?” 宋锦棠观察四周,胡乱应道:“嗯对。” 经过方才的闹剧,四周增加了些守卫,想要带着他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叶明疏听后,兴奋起来,“我知道躲在哪里,我带爹爹去。” “不去。”宋锦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叶明疏语气失落,“爹爹不想和我躲在一起吗?” 宋锦棠无奈解释,“我不躲,我要出去。” “哦!我知道了,有一个地方可以出去,还不会被人发现。” “当真?”宋锦棠眼里闪过希冀,叶明疏熟悉广朔王府,定然是知道一些门路的。 叶明疏猛猛点头,“爹爹信我!” “……” “这就是你说的出路?” 宋锦棠看着面前的狗洞,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信了他的鬼话了! 叶明疏蹲在狗洞旁,扒开遮挡的杂草,兴致勃勃道:“对呀,这个地方,只有我知道呢,连姨母都不知道。” 宋锦棠抓了把头发,看了眼四周的高墙,旁边有几个废弃的大水缸,借力还是能爬上去的。 她抬脚走向水缸,丢下一句,“这狗洞就留给你钻吧,我另寻出路。” 刚转身,衣摆就被拽住,宋锦棠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下一瞬就对上一双泪眼婆娑的眸,他哽咽道:“爹爹是不是心里没有疏儿了?疏儿在你心里不重要了是不是?” 宋锦棠眉头拧成了一股绳,“这话从何说起?” 怎么又扯上这个了,这都哪儿跟哪儿? 叶明疏故作坚强地抹了把眼泪,“那爹爹为何不跟我一起钻狗洞?” 你还知道是狗洞啊。 宋锦棠生无可恋,“一定要钻吗?不钻行不行?” 叶明疏摇了摇头,脸上倔强地写了两个字:“不行。” 理由冠冕堂皇:不钻就是心里没他。 结果就是:哭得稀里哗啦。 宋锦棠安慰了自己良久,一切都是为了出去。 “你、你先。”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叶明疏先出去。 叶明疏乖巧点头,“那爹爹要快点跟上哦。” “好……” 叶明疏身量小,一下子就钻出去了,从洞中探出一个脑袋催促,“爹爹快点。” 宋锦棠深吸一口气,蹲下身,道:“疏儿,你……把眼睛闭上。” 叶明疏面露不解,但还是乖乖闭上了。 宋锦棠站起身,手扶着脖子扭了扭,朝着水缸走去。 钻狗洞? 她才不钻。 这狗洞这么小,万一卡住了岂不是要“名垂千古”? 宋锦棠脚下加速,一用力,踩着水缸,飞身一跃爬上了高墙,翻身灵巧落地,稳稳落在了叶明疏面前。 “可以睁开了。” 叶明疏刚睁开眼,就瞧见宋锦棠半蹲在面前,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拍手道:“爹爹好厉害,一下子就钻出来了,比疏儿快多了。” “……” 这夸赞…… 不要也罢。 “走吧。”宋锦棠站起身,大步离开。 走了几步,发现没人跟上来,扭头看见叶明疏还站在原地,一脸受伤的模样。 “又怎么了?”宋锦棠认命地走回来。 “爹爹为什么不牵我?是不是心里没唔……” 猜到他要说什么,宋锦棠一把捂住他的嘴,揽着他走了。一口气走出好远,直到远离了广朔王府才把人放开。 她懒得装,也懒得演了,指着朝安府的方向,道:“顺着这条街往前走,拐个弯一直走,就到家了,你走吧。” “那你呢?” 宋锦棠随口胡扯,“我……我去买个东西,你先自己走回去。” “不要,我要等爹爹一起。” 叶明疏不肯走,宋锦棠只好把他带到一颗柳树下,折了一条柳枝塞到他手里,“我考考你 ,数一下有多少片叶子,数到一百,我就回来了。” “好!”叶明疏保证道:“我一定不会数错的。” 这傻傻的模样还是挺有趣的。 “乖。”宋锦棠摸了摸他的头,“那我先走了。” “嗯。”叶明疏挥着柳枝目送她离开,还提醒道:“要快点回来,我会一直等你的。” “好。” 宋锦棠满口答应,心里却道:“叶明疏,别怪我狠心。” 她走出老远,走到一个拐角后转了进去。 叶明疏看不见了人影,才缓缓放下手臂,蹲坐在地上,开始一片一片地数叶子。 “一、二、三、四……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没了?” 柳枝光秃秃的,叶子都被他摘没了,他嘟囔一声站起身,折了一枝继续数:“七十五……八十八……九十三……九十九、一百。” 空荡荡的街头,没有任何人影,叶明疏抿抿唇,重新捡起地上的树叶,又开始数:“一片、两片、三片……” “爹爹有要事要办,我要慢慢数。” “第三十三片……第四十一片……第……” 宋锦棠躲在角落阴影里,看着他乐此不疲地数着,不禁疑惑,为何他还没清醒?按理说,沾了那么点,正常人早就清醒了。 如果她不回去,叶明疏不会真的一直等下去吧? 宋锦棠决定再等一会儿,等他清醒了,自然就能自己走回去了。 大概过了一炷香,叶明疏终于不再数了,而是蹲在地上,良久都没有动。 这是醒了还是没醒? 若是醒了,怎么不回去? 若是没醒,按照方才那些举动来看,发现她没及时回来,应当会哭闹才对,怎么会这么安静? 夜风微凉,吹得柳枝摇摆,雪青色衣衫随风舞动,叶明疏手上拿着光秃秃的柳条,一截一截地掰断了,掰了一地稀碎。 双腿蹲麻了,但依旧没起身,青丝被风吹得遮住了双眼,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道人影。 “我回来了。” 宋锦棠无奈叹气,不知是她心太软,还是看他太可怜,怎么就回来了呢? 叶明疏顿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扑到她身上,呜咽哭泣:“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呜呜……”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宋锦棠摸了摸他的头发,开始顺毛。 叶明疏哭声渐停,嘟囔道:“那你还会走吗?” “……不走了。”宋锦棠略显心虚,反正是在他不清醒的状态下,一切都是为了安抚,应当不作数吧? “那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好,不丢下。”宋锦棠一口答应。 “那抱抱我。” “这不正抱着吗?” “那亲亲我。” 叶明疏仰起了脸,白嫩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眶还红红的,宋锦棠心里闪过一抹愧疚,这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她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轻声道:“闭眼。” 叶明疏乖乖闭上了眼。 宋锦棠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好了,这下可以回去了吧?” “嗯。”叶明疏脸上绽开笑意,眼底星光灿烂,他抱着宋锦棠,脸埋在她胸口蹭了蹭,“我好开心。” 这语气……不太对。 宋锦棠推开他,看着他清明如镜的眼睛,问道:“你清醒了是不是?” 43. 对谁都可以 “什、什么?” 叶明疏还想装傻,宋锦棠可不陪他玩了。 从刚才她出现时,他就连一句“爹爹”都没再喊过了。 亏她还心软回来看他,早知道就一走了之。 还被骗了一个吻! “叶明疏,离我远点。”她快步离开,脚下生风。 叶明疏在后面紧追:“棠棠,你不是答应我,不会丢下我的吗?你是在骗我吗?” 骗?他竟好意思说这个字。 宋锦棠心中涌起怒火,“是,我就是骗你了!你现在明白了,别跟着我了。” “……没关系的,棠棠骗我就骗我吧,但是……但是你总得承认你心里是还有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为什么会亲我、抱我、哄我?” “那又如何?”宋锦棠停了下来,唇角勾着戏谑,“不过是亲一下,抱一下,哄一哄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我对谁都可以,只要我喜欢。” 她后面几个字咬得极重,叶明疏瞬间呆愣在原地。 “什么……” “棠棠在说什么啊?你对谁、你都对谁做过这些事?” 宋锦棠挑了挑眉,“你猜。” 她俯下身,直视他的眼睛,漫不经心道:“在遇见你之前,多的是。” 叶明疏艰难地扯了扯唇角,“我不信,你定是因为生我的气,才故意说这些来气我的。” 宋锦棠冷笑一声,朝前走去,“信不信随你,不过你也知道,我是最不喜欢说谎的。” 叶明疏愣了愣没说话,想追上去,身后却亮起了一堆火把,一群宫侍围了过来,朝他喊道:“殿下!您为何在这儿?让老仆好找啊。” 周叔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在他面前,等他回过神再去看的时候,宋锦棠已经没了身影。 小巷暗处,宋锦棠无力地靠着墙壁,说谎不是她的强项,如今竟也被逼的张口就来,实在荒谬。 ——叶明疏,你真的是太厉害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西沉的月亮。 不知道颜珍那边如何了。 宋锦棠回到小院的时候,颜珍已经回来了,比她动作还快些。 “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 宋锦棠率先摇摇头,“师傅被转移了。” 颜珍立刻明白,“没事,那就等下次摸清了再去。好在方鹤已经被安全接出来了,我们将她藏在了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等明日一早出城。” 宋锦棠拍了拍她的肩,欣慰道:“辛苦了。” 好歹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两人忙活了一夜,都累了。洗漱洗漱就各自回房休息。 宋锦棠闭目躺在床上,忽然坐了起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末雨怎么会突然被转移?是不是叶明疏搞的鬼? 虽然很不想把他往坏的地方想,但是又觉得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可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拖延局势? 想不通…… 和叶明疏有关的一切,她都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如今重要的是,王府里没有央璃的内线,那么不管多少次都是被动的。 她明日得去找孟殷殷商议一下这件事才行。 翌日。 宋锦棠正和孟殷殷商议如何在王府插入内线一事,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 两人走至窗前一看,一大群人正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东宫失窃,说是太女门客里出了贼人,且去瞧瞧怎么回事。” 东宫? 宋锦棠立即反应过来,那个方向,正是墨缘斋! “怎么回事?不是说今日出城吗?”孟殷殷疑惑。 护送方鹤出城之事,宋锦棠交给颜珍去办了,但看目前这情况,怕是出事了。 “我去看看。” 宋锦棠转身出门,孟殷殷跟了上来,他拿了一顶帷帽带上,“我同你一起。” 两人随着人群来到了墨缘斋附近,只见门口被两位亲兵拦着,四周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根本看不到里头什么情况。 正当宋锦棠想另辟蹊径时,从门里传来一声呵斥,紧接着出现一道身影,几乎是被踹了出来,滚落台阶。 那人正是方鹤。 白色衣衫上横着几道刺目的鞭痕,头发散乱不堪,脸上残留着几块淤青。 台阶上站着的人华服加身,挥着鞭子一步步走下台阶,刺耳的挥鞭声在空中炸开,惊得一众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后挤,宋锦棠也被迫往后退。 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方鹤,心中焦急万分。 不是已经准备好出城了吗?又回来作甚? 孟殷殷忽然握住她的胳膊,低声道:“方鹤在墨缘斋待了多年,与里头的人早就亲厚如家人,想来是这太女以她们的性命为要挟,迫使方鹤回来。” 宋锦棠捏了捏拳,最终是无力地松开了。 换做是任何有情有义之人,都会做出和方鹤同样的选择。 叶启缘已经走到了方鹤面前,她缓缓蹲了下来,用鞭子一端挑起方鹤的脸,眼里扬起一抹笑,又骤然凶狠起来,一把掐住方鹤的脖子拎起,“孤不是说过吗?不要随便乱跑,嗯?孤是不是告诉过你?你走了,孤会让那些人给你陪葬,你是听不懂吗!” 她手上力道加重,方鹤的脸逐渐变得通红发紫,眼角逼出泪来,她看着店铺里那些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艰难地咽下喉间苦涩,“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殿下……我发誓,往后只……只为您一人、效力……不会再跑了……还、还请放了她们,她们是……无辜的……” “是吗?”叶启缘眼底露出玩味儿,把人往前拉进了几分,拿着鞭子一点点挑开她脸上的乱发,语重心长道:“你呀,真是不识好歹,当狗都当不明白,孤若是今日不来,你是不是早就跑了?嗯?” “不……不敢。”方鹤握住她的手,已经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在即将失去意识时,叶启缘突然松开了手。 “行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也得表表忠心吧?”叶启缘掏出一个小瓷瓶,在方鹤面前晃了晃,“吃了它,之前的事,孤可以既往不咎。” 白瓷瓶在日光下泛着刺目光泽,虽然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但一定不能吃。 方鹤定定地看着瓷瓶,随后拿了过来,倒出里头的小黑粒,犹豫一瞬,准备送入口中。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腕间一痛,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药丸滚落在地,一眨眼滚入人群中,被人不小心踩扁了。 叶启缘 登时皱起眉看向人群,与此同时,孟殷殷抓着宋锦棠的衣襟,将人拽进了自己的帷帽内,“大人,得罪了。” 他的声音贴着宋锦棠的耳郭滑入,宋锦棠瞬间了然,抬手轻挨着他的肩,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她刚刚忍不住出手了,虽救了方鹤,但同时也让自己成了靶子。而孟殷殷这么做,是为了掩人耳目。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幕,被会叶明疏撞见。 叶明疏刚下马车就瞧见宋锦棠低头钻进了一个男人的帷帽里,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人正在卿卿我我,乐不思蜀呢! 他气冲冲地挤进人群,“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阵怒吼引得叶启缘看了过来,“哟,孤当是谁呢,是什么风把三弟给吹来了?” 叶启缘朝他走了过来,人群以二人为中心散开,宋锦棠趁机揽着孟殷殷退至角落,借着街道旁的摊位遮挡身体。 叶明疏一眨眼便没看见了两人,面对叶启缘的质问,只好强装镇定道:“听说大姐已经抓到了东宫失窃的罪魁祸首,我自然要来看看,好为我自己洗清冤屈啊。” 他说的是上次叶启缘以失窃为由搜府,被皇帝斥责之事,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叶启缘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勾着唇冷笑,“原来三弟是来看孤笑话的,只可惜啊,你来晚了,这里没贼。” “哦?”叶明疏故作不解,指了指地上的方鹤,“那她是?” 叶启缘看了过去,不甚在意道:“哦,一条不听话的狗罢了,正教训着呢,你就来了。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孤就不献丑了,免得让各位看了笑话,来人,回宫。” “是!”一众亲兵齐刷刷列阵,架上方鹤塞上马车。 方鹤脏污的手握住马车门框顿了一瞬,随后泄了力般地钻了进去,镶金的门框上留下了几道暗色指痕。 叶启缘抬脚准备上马车,临走前,忽然折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明疏,道:“对了三弟,过几日,孤会办一场游舟宴,帖子会派人送到你府上,届时你可定要来啊。” 她拿着鞭子,在叶明疏肩头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看似姐弟亲厚,实则警告意味明显。 太女亲自邀约,若是不去,就是在打她的脸,叶明疏不会有好果子吃。 四周静悄悄的,无一人敢吭声,连头都不敢抬。 叶明疏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是自然。” “这就对了。”叶启缘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登上马车。 车身远去,寂静的人群才重新骚动起来:“哎哟,吓死人了,早知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 “谁说不是呢,晚上可要睡不着了……” 叶明疏平静地扫了眼人群,那里还能找见那个身影? 方才那个紫色的身影是谁?宋锦棠为何与他如此亲密? 是柳宁? 不,不是,一看那身段就不是一般男郎。 定是哪个勾栏瓦舍里的妖精。 棠棠竟喜欢那样的! 叶明疏的脸黑一阵白一阵的,镜竹看了都怕,小心翼翼道:“殿下,我们回吗?” “回。”叶明疏冷着脸上了马车,突然撩开车帘,“镜竹,你去查一下,方才那人是谁。” 44. 我要你陪我 为免惹人注意,宋锦棠和孟殷殷在一个巷口分开了。 回到小院后,宋锦棠倒了一杯水,拿在手里没喝,只是一直坐着。 方鹤被欺辱的画面在她脑中一遍遍呈现,每一次都揪着心往下坠了几分。 她本以为事情快成了,马上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救出师傅、撤离暗探、离开京城,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甚至更糟。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压着她,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向前踏出一步。 这京城的阴云,比别处的都更厚重些。 颜珍回来了,亦是一脸颓丧的模样,她在桌边坐下,“我都听说了,不怪她,大不了再救一次。” 可她也知道,再想要进去救一次,要难上百倍。 宋锦棠也没泼她冷水,而是道:“蛇打七寸,既然进不去东宫,就想办法让她自己送出来。” “什么办法?” “方才在大街上,我听到她说,过几日要办一场游舟宴。” 游舟宴,乃是将宴饮与泛舟结合的水上奢华盛宴。世家贵族,文人雅士欢聚一处,主宴船如楼台,前有歌船倒行献艺,后携庖厨随行。宴上觥筹交错,水殿风来,实为京都第一风雅盛会。 颜珍不解,“可是这等宴席,她未必会带方鹤出来,就算真如愿带出来了,若是想硬抢,怕是也不成。” 宋锦棠指尖转着茶杯,沉吟道:“她今日那般折辱方鹤,定然是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却留着不杀,你当是为何?” “为何?”颜珍愣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将死的鱼不会吃,而是拿来做饵,这是鸿门宴!万万去不得!” “不去……难道眼睁睁看着她丢性命吗?” 一个两个的,她都这么弃之不顾,袖手旁观,那她还当什么提调,做什么将军? 底下的人,又岂会不寒心? 宋锦棠主意已定,“接下来,听我说,你去把方鹤的身份放出去,最好闹得满朝文武都知道,届时,百官必定会合力弹劾太女。” 颜珍担忧道:“这、这会不会太铤而走险了?” 一旦身份暴露,方鹤必定成为众矢之的,危在旦夕啊。 “此招虽险,但胜算极大。” 就算不散播,等到太女利用完了方鹤,还是死路一条。 宋锦棠缓缓道来,“方鹤是她的门客,在东宫多年,她的暗探身份就如同烫手的山芋,太女是不会承认的,否则就是通敌卖国,最差也要谣言四起,动摇她储君的位置。 再则,她与乌策勾结的事是板上钉钉,只要顺藤摸瓜,不怕查不出来,她怎么会允许别人将眼睛落在她身上?她或许会杀掉方鹤,可这样又容易落人口实,到时死无对证,她更是无从辩驳,所以她只能将人推出去,要么送走,要么换种方式灭口,而我们正好将计就计。” 颜珍似懂非懂地点头,捋了捋思绪:“太女若是想灭口,那定然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而是换个地方,或换个人来动手,说不得她还想要利用方鹤来引诱我们出手,好为她正名?是以,游舟宴那日,她一定会带方鹤入宴,而我们只需浑水摸鱼,可是谁来搅浑这水呢?” 宋锦棠转了半天杯子,终于喝了一口水,“昨夜我诓了广朔王一次,她没抓到太女的把柄,定然气急败坏,这一次,就再送她一礼好了。” 颜珍彻底明白了,“要我做什么,你说。” 宋锦棠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交代。 …… 窗外天清气朗,江边绿柳如烟,一排排船只停靠码头,好似柳叶小舟,衬得中央的画舫格外壮大。船身雕梁画栋,挂着锦帐绣帘,三层轩窗尽数推开,江风穿堂而过,吹得人衣袖翻飞。 岸边车马如云,各府马车次第停稳,身着华服的世家贵女、男郎们从容下车,或执扇轻摇,或环佩叮当。侍者在前头引路通传,甲板上已有人相聚一处,拱手寒暄。 人多却不乱,轻柔的笑语声和衣料的窸窣声混着江风水汽荡漾开来,一派贵气从容。 后舱厨房,宋锦棠身着舟娘的服饰,端着几壶酒进入中舱,作为主舱,这里极为阔朗,名为宴息堂,设有可供筵席的精雅桌椅,四面开敞,帷帘半卷,端的是一座水上厅堂。 她将酒壶一一放在桌上。 窗户开着,抬眼望去,一眼便瞥见了一抹葱倩色身影,正从马车上下来,青色油纸伞撑在头顶,却依旧没遮住斜打下来的日光,照在他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惹得他抬手挡了一下,宽大的袖子下滑,露出里头雪青色的衣衫,衬得手臂肌肤更加白皙。 见他正缓缓扭头朝这边看来,宋锦棠便侧过了身去,三两步钻进了后舱。 叶明疏怔愣地眨了眨眼,心中微动。 是她吗? 那身影好像…… “殿下?”镜竹轻声喊道:“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进去吧。” 中舱里已有了些人,见到他后皆纷纷行礼,叶明疏扫视一圈,皇子里竟只有他来了。叶启英本也在受邀之列,但今日身体不适,只能缺席。 时候尚早,叶明疏便先上二层,去备好的厢房休憩。 房门一关,坐在窗边吹着江风赏景,颇有一番惬意。 可坐着坐着就走了神,一手搭在窗沿,衣袖如流水般铺开,他枕在手臂上,从怀里摸出一块锦鲤玉佩,举在面前端详,船身微荡,玉佩也跟着摇晃。 红色穗子在风中飘扬,扯着他的心神也往远处飞走了。 突然,他坐直了身子,对镜竹道:“去把船上的舟娘都叫来,一个都不能落下。” 镜竹不解,但自家主子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便不再多问,领命出去了。 没过多时,一阵脚步声靠近,在厢房门口停下,舟娘们一排排站好,垂首不语。 叶明疏持扇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眼眸缓缓下垂,语气淡淡:“散了吧。” “是。” 众人莫名其妙地上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一路不言,进入后舱才敢说话:“把我们叫上去,却什么都不说?尽瞎折腾。” 另一人道:“闭嘴吧,皇子也敢议论?小心脑袋。” 角落里,宋锦棠嚼着一根面条,默默听着她们嘀咕。 还好方才没上去,叶明疏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哎,别闲着。”一道粗狂的嗓音喊了一声,“说你呢,就知道偷懒,还不快把菜装盘,马上要开宴了。” 这话是对着宋锦棠说的,她吐掉嘴里的面条,走过去拿起了一边的果盘,“我上菜。” 说着便从后舱出去了,把身后之人的不满扔在脑后,“嘿~这小妮子,就知道 捡松快活儿干。” 宋锦棠把果盘放在桌上,从侧边的门出去,绕着游廊走。这艘船很大,她方才转了一圈,才大致摸清这一层的布局。 人太多了,想要安全带走方鹤,得用巧计。至少得在广朔王赶来之前,拖住太女。 走到拐角处,迎面撞上来一个人影,宋锦棠紧急止步,看清来人后,果断后撤。 “棠棠。”叶明疏眼角带笑,一步步靠近,“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我方才果然没有看错。” 宋锦棠略显无奈,“你堂堂三殿下,何必追着我一个粗人不放呢?传出去,可是要有损名声的。” “名声?”叶明疏一把拽住她的腰带,阻止她后退,“我的名声早就没了,棠棠应当最是清楚。” “……”宋锦棠理亏,只好默默掰他的手。 叶明疏紧抓着不放,委屈地喊:“疼~” “疼就放手。” “我不放!” 也不知他哪来的倔气,惹得宋锦棠心中也蹿起火气来,“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叶明疏破罐子破摔,“你喊吧,把人都喊来,到时你更跑不掉。” 宋锦棠彻底没辙,“你想要怎样?” “我想要你陪我。”叶明疏走近一步,仰着脸看她,“你上次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就是骗我的,想要叫我知难而退?我偏不。” 宋锦棠垂眸看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憋了半天,说出一句,“你很有毅力。” 叶明疏勾了勾唇,“那是,我对你是志在必……” 话未说完,他忽然两眼一闭,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宋锦棠接住他,另一只手缓缓放下,贴着他的脖颈探了探。 她方才刻意收了力道,应当不会把他送入阴曹地府。 弯腰抱起人,朝着二层厢房而去。 推开门,将人放在床榻上,盖上被褥,关门离去。动作一气呵成,把一旁的镜竹都惊呆了。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扑到床榻边一边焦急地喊叶明疏,一边查探他的情况,发现没什么事后才放下心来。 而宋锦棠出了厢房后,顺势在二层查探一番,突然听见下面传来一阵喧嚣。 “见过太女殿下,殿下千岁。” 叶启缘来了。 宋锦棠透过窗缝看去,一群宫侍簇拥之下,叶启缘身后站着一白衣女子,正是方鹤,她脸上的伤好了许多,只是唇角还残留着些许淤青。 此刻正端着不出错的笑,随着叶启缘登船了。 叶启缘一上船,宴席便开了,船也开始动了,顺着江流缓缓驶去。 她在中舱环顾一圈,忽然道:“我三弟呢?他没来吗?” 有人回道:“我方才好像见着三殿下上去了,似乎是醉了酒,被一个女人抱上去的。” 那人说得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的,引得在座的人都议论纷纷起来。 叶明疏名声本来就不好,这么一谈论,更是碎得连渣都不剩。 宋锦棠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叶启缘语气戏谑,“宴席还没开始就先醉了,这可不大合规矩啊,来人,去请三殿下入席。” 糟了。 这哪里是要请他,这分明是故意要让他在众人面前丢脸。 叶明疏还晕着,还不知道叶启缘要怎么拿这件事做文章呢。 45. 怎么就躲不过你呢? 宋锦棠眼见着几个侍女上来,转身回了叶明疏的厢房,关上了门。 “镜竹,把门堵上,别放人进来。” “啊?”镜竹呆愣在原地,但转眼看见气势汹汹过来的侍女,下意识地锁上了门,背靠着挡住,然后眼睁睁看着宋锦棠走到了床榻边,俯身靠近床上的人,惊得他忙捂着嘴不敢出声。 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不是,只好偏过头去。 宋锦棠捏了捏叶明疏的脸,轻声唤他:“叶明疏,明疏,醒醒。” 床上人毫无反应。 宋锦棠又摇了两下,依旧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明明下手很轻啊。 “奉太女殿下之命,请三殿下入席。”门外传来侍女的催促声。 镜竹焦急地看了眼宋锦棠,只见她摇了摇头,硬着头皮道:“三、三殿下身体不适,尚不能入宴,还请太女殿下谅解。” “谅解什么?快开门。”外头的人踢了下门,不耐道:“太女殿下诚心相邀,三殿下故意不去,是不给面子吗?” 平白无故扣了罪名,镜竹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疯狂否认,“不是的,殿下真的是身体不适……” 门口在掰扯着,宋锦棠也没闲着,掐人中、拍脸、甚至端了杯茶水想泼他脸上。 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实在不行,她就认了,反正之前她的身份是他的面首,叶明疏名声再坏也不能比这个更坏了。 最主要的是,不能让叶启缘抓住他的把柄。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只能自己认了。 她盯着门口,镜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门外人使了劲地往里推,镜竹被一股力强行推倒在地。 侍女们大步闯了进去,绕过屏风,一个杯子砸了过来。 “放肆!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为首的侍女侧身躲过杯子,抬眼瞧见叶明疏正好端端坐着床榻上,凝眉冷眼瞪着她们。 几人环顾一周,哪里见着什么旁的女人? “看什么看!擅闯厢房,是活腻了还是当本宫死了?” “啊不。”侍女忙跪了下去,“殿下恕罪,是太女殿下听说您醉酒,被一女子送回房,太女殿下是为着您的名声着想,怕有歹人误入,特让我们来瞧瞧,如今见着您没事,奴婢们也好回去交差了。” 叶明疏皮笑肉不笑,“那真是多谢大姐关怀了,不过大姐也太危言耸听了些,一句捕风捉影的话,竟也当真?我不过是有些乏了,回来歇会儿罢了。” “是关心则乱。”侍女们低着头,眼睛却四处乱瞟。 这个厢房不大,屋内陈设都是简单的物件,藏不了人,面面相觑后都没再说话。 叶明疏差点翻了个白眼,“那还不滚?” 侍女们站了起来,又道:“既然殿下无事了,就请入宴吧,太女殿下正等着您呢。” 此话一出,叶明疏不好再说什么,“待我梳妆一番,即刻就去。” 几人退了出去,叶明疏忙跑到窗前一看,下面已经没了人影,眼底顿时划过一抹失落。 随即舔了舔唇,又笑了起来。 宋锦棠抹着唇上的胭脂,钻进了后舱。 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明明是帮他,怎么感觉自己吃了个大亏? 宴席已开,中舱传来丝竹管乐和觥筹交错之声。宋锦棠躲在一个帘幕后,观察着里头的情况。 叶明疏被人搀扶入席,一进去便能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宋锦棠都能感受到聚集在他身上的不善目光,看得她浑身刺挠。 但叶明疏却似乎是没感觉到一样,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举止端庄,令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是以,应对完叶启缘的几句“关怀”后,议论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酒过三巡,有人忽然提议,“听闻方大师画功一绝,不若展示一二?也当是为在座的诸位助助兴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上座的叶启缘,只见她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去吧。” 这话是对着方鹤说的,她跪坐在叶启缘身旁,听后站起身,只是站起来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侍女抬了书案放在正堂中央,方鹤缓步走过去,拿起笔准备作画时,方才那人又开口道:“方大家声名远扬,又得太女殿下赏识,既然画技如此高超,那用左手也是可以的吧?” 左手作画? 这分明是在刁难,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若是不答应,那便是名不副实,给太女丢脸;若是答应,画得不好,依旧是丢脸。 叶启缘这是算好了,不管怎样,都有一百种法子处置方鹤。 宋锦棠握紧拳,看了眼远处的江面,除了跟随的几艘游船,什么都没有。 她让颜珍去给广朔王递消息,不管成与不成,颜珍都会想办法来给她报信,届时再接应方鹤离开。 现在还没来,她只能等,不能轻易出手。 席中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附和那人,“虽说左手作画是有些难,但这对大师而言,应当不算什么吧?” 而叶启缘始终一言不发,任由事情愈演愈烈。 方鹤无奈,只能换了左手,可还没下笔,手就开始发抖,她按住了左手手腕,那里有伤,伤了筋骨,连握笔都难,更遑论作画? 逼得她额头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后面的人或许看不见,但叶明疏离得近,就算隔着帘幕也瞧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收回目光,抿了一口酒。 “怎么还不开始啊?”有人催促起来,“莫不是我等没这个资格?” “哈哈哈哈哈——”一阵狂笑,充满讽刺戏谑的意味,听得人头疼。 叶明疏放下酒杯,轻声开口:“只说作画,又没说题,这让大师如何下手?” 他这一开口,席间寂静一瞬,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宋锦棠也皱了皱眉。 “三殿下说的是啊,是我等疏忽了,不然三殿下觉得,该以什么为题好呢?” “哎?我倒想到一个,‘美人泛舟’如何?” “这倒是不错,舟有了,可谁做这个美人呢?” “若论容貌,那自然是三殿下当属第一啊。” 话落,调笑声如同水浪般裹挟了叶明疏全身。镜竹气得脸都红了 ,“住口,尔等岂敢当面议论三殿下?” “哎哟~”那几人像是才反应过来,“是在下失言了,三殿下大人大量,可别同我们计较啊。” 嘴上赔着罪,脸上却毫无半分悔改之意。 “……” 宋锦棠无奈扶额,心中五味杂陈。 叶明疏啊叶明疏,说你什么好,平时鬼精一样,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多管什么闲事? 这下可好,被人当猴耍了。 要拒绝也容易,随便找个由头丢出去就是。 一直沉默的叶启缘却突然发话了,“既然诸位都有这个兴致,三弟也别扫兴了,来人,搬个椅子。” 一通命令下完,椅子都放好了,叶明疏只能站了起来。 他拿着扇子,撩开帘幕走了出去,脸上看不出半分不悦,反而微微一笑,“不然,我为诸位舞一曲吧?” 底下顿时一阵哗然,“殿下好意,是我等的荣幸,如此便却之不恭了,请吧。” 那些人脸上笑开了花,“大师可要好好画啊,别把殿下盛世容颜给画残了。” 方鹤点点头,忍着疼痛作画。 悠扬乐声奏起,叶明疏一手执扇遮面,一手捏着兰花指,宽大的袖袍展开,腰身轻动,宛如一只舞动的蝴蝶。江风穿堂而过,吹动青丝飘扬,衣袂翻飞,腰间禁步轻响,伴随着乐声传入众人耳中。 葱倩色裙摆旋转出一圈圈水浪波纹,团扇下的面容若隐若现,露出的那双眼睛满含柔情,一阵一阵的秋波,悄无声息地朝角落里的宋锦棠送去。 宋锦棠不自觉咽了咽喉咙,移开目光,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藏这儿了。 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架子上摆放的花瓶里插着几支荷花,开得正盛,清新淡雅,又莫名摄人心魂。 宋锦棠随手拔出一支,指尖拂过花瓣,滑嫩如肌肤的触感传入心头,激起一阵颤栗。 曲未停,叶明疏还在跳,宋锦棠再次看了过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恰似春风舞艳阳。 宋锦棠捏着荷花的手指微微收紧,鬼使神差地摘下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咀嚼,好似这样就能阻止心底那暗流涌动的情绪。 ——叶明疏,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我怎么就……躲不过你呢? 思忖间,曲子渐渐接近了尾声,曲声弱了下去,与此同时强起来的是一种格格不入的声音。 脚步声,沉稳有力,缓步靠近。 宋锦棠顿时警觉,看向堂中,余光瞥见对面游廊一角的玄色身影,正躲在柱子后面,手上的袖箭对准堂中央的人,“咻”的一声飞射出去。 动作十分迅速,宋锦棠脑中闪过一阵嗡响,还未及反应,手中的花已经扔了出去,砸中袖箭一端,以分毫之差,擦着叶明疏的头发而过,插入旁边的柱子,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堂内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声,“啊——有刺客!快来人!!!” 原本优雅端庄的脸,一个个都裂了一条缝,惊慌逃窜。 叶明疏一个不稳被撞到在地,下意识看向角落,那里已经没有了宋锦棠的身影,不禁心下一寒。 46. 想见你啊 宋锦棠快速回了后舱,从水桶底下抽出短刀,走到船尾远望,几艘小船正在靠近。 是广朔王的人。 她们还未登船,那船上的刺客是谁的人? 来不及多想,宋锦棠蒙了面,迅速折回中舱。 中舱已经乱成一团了,许多人纷纷往二层跑,叶启缘已经没了人影,同样的,叶明疏也不见了。 宋锦棠只好一边躲避乱箭,一边在纷乱的人群中寻找方鹤的身影。 大致算了下刺客的人数,少说有十几个,但只顾着放乱箭,没伤着任何一人,看来目标不在这群人当中。 是方鹤?还是叶明疏? 宋锦棠绕后解决了两个刺客,找了大半艘船,才在船头找到方鹤,只见她正直愣愣地站着,也不躲起来,脸上生无可恋。 一刺客正挥着刀朝她砍来,宋锦棠抬脚踹飞,刺客掉入水中,溅起一圈水花。 “你在这儿做什么?跟我走。”她一把将人拽走。 方鹤满脸凄然,“大人,你不该来救我的。” “少废话,跟我走就是。”情况危急,宋锦棠没工夫和她多说,抓着她往后舱走。 广朔王的人已经靠近,在另一边爬了上来,正撞上那群黑衣刺客,四目相对,双方混打了起来。 这说明,接应的人已经在水底下潜伏着了。 宋锦棠把人拉进后舱,快速脱下外衣,露出玄色劲装,随后将衣服塞给她,“衣服换了,我会找人替你,待会儿趁乱跳水,颜珍会在水底接应你,送你出城。” 方鹤瞬间明白过来,宋锦棠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于是打起精神,照着她的话做。 两边的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乱箭横飞,水性好的纷纷跳水中,不会水的只能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 二层,长廊里的花瓶皆被撞落,瓷片碎了一地,花朵被踩得稀碎,尖叫声和哭声在各处回荡,不绝于耳。 唯独没有听见叶明疏的声音。 宋锦棠加快了脚步,沿途将各个厢房都找了一遍。 没有…… 没有! 到处都没有!! 叶明疏,你在哪儿!!! “别过来!”一声惊叫从顶上传来。 顶层狂风大作,叶明疏头发乱飞,遮住了半张脸,衣裙宽大,不慎踩到裙摆摔倒在地,面前的黑衣人拿着刀逼近,“三殿下,路上走好。” 叶明疏一步步往后挪,质问:“是谁命你来杀我的?”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淡笑一声,眼底流露出的是无奈的怜悯,下一瞬,就转变为狠厉,举起手中的刀极快、极准地朝着叶明疏的脖子刺去。 “唔……” 一声闷哼,夹杂着破裂的风声袭来,黑衣人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自己的胸前,鲜红的刀刃刺破胸膛,瞬息间拔出,她手中的刀还没落下,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咣当”,刀掉落在叶明疏脚边。 叶明疏看着她死不瞑目的眼睛,害怕地往旁边缩了缩。 “没事吧?” 宋锦棠蹲下身询问,语气染上担忧。 叶明疏怔怔地看着她,轻晃了下脑袋,眼底的泪滑了出来,哭声刚到嘴边却陡然转了个弯,“小心!” 他飞身扑了过来,宋锦棠被按倒在地,翻了个身看见楼梯口处上来的黑衣人,她眼疾手快地将刀朝着对方的心口扔去,黑衣人侧身躲过,紧接着,宋锦棠袖口一翻,一枚袖箭刺穿了黑衣人的头颅,应声倒地。 叶明疏趴在她身上,神情担忧,一把抱住了她,“棠棠,有人要害你,你快走!” 宋锦棠反问:“你抱着我,我怎么走?” 叶明疏不舍得放开,手却还揪着她的衣服。 宋锦棠觉得好笑,“自己都要进鬼门关了,还有空担心我?” “我就是担心你怎么了?”他理直气壮的,忽然扯下宋锦棠的面巾,深深地吻了下去,短暂又缠绵,随后又推开,“你走,快走!” 宋锦棠握住他的手,沉声道:“今日这局,你不该来。” 叶明疏却摇了摇头,“我可不这么想,我庆幸我来了,不然我可就见不到你了。” 闻言,宋锦棠感觉心脏被捏了一下,许多混乱的情绪涌了进来,可她来不及细想,楼梯处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追上来了。 她拉起叶明疏,贴着墙站着,等到黑衣人从楼梯口处一探头,迅速用刀切开了她们的咽喉。 一割一踹,通道瞬间清理干净。 “走。” 两人顺着楼梯来到二层,刚没走几步,碰见从房间里出来的人,叶启缘探头探脑的,看见叶明疏后,面露狐疑,“哟,三弟,你竟然在……” 宋锦棠一个手刀将人拍晕,不听任何废话。 “走。”她跨过叶启缘的身体,叶明疏跟在身后,临走还踹了叶启缘两脚,铆足了劲儿往脸上踩,硬生生在她脸上留下两道分明的鞋印。 “可恶的叶启缘,我踩死你。” 他嘟嘟囔囔地咒骂,要不是情况危急,宋锦棠还真想让他多踩几下。 通往一层的楼梯已经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没法走了。 过道两头的黑衣人,一瞧见她们,立即涌了过来,宋锦棠调转了头往后退。 现在船上太混乱,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可这群黑衣人的目标却很明确,都是冲着叶明疏来的。 除掉一个,还有一群,早晚被耗死。 宋锦棠二话不说,拉着叶明疏走到船头,问:“叶明疏,你可信我?” “我信。”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话落,宋锦棠已经翻身跳了下去,在一层船头的甲板上落定,随后朝他伸出手,“下来。” “?!”叶明疏迟疑了片刻,害怕地抓紧了栏杆。 “快啊!”宋锦棠一脚踢开已经苟延残喘,还想搏命一击的黑衣人,对着他催促道。 身后的黑衣人逐渐逼近,叶明疏心跳到嗓子眼,眼一闭,一咬牙跳了下去。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还不等把悬着的心放下,人已经被这股力拽着往船头走。 “跳水。” 依旧命令,依旧不给他思索的时间。 “棠棠,我不……唔……咕噜咕噜……” 我不会水!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微凉的江水灌入口鼻,叶明疏四肢疯狂挥动,本能地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脚变得沉重开始下沉…… 他要死了吗? 叶明疏脑中闪过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腰间一紧,唇被堵住,轻而缓的气息渡入口中,模糊的意识清醒了些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连忙伸手缠上了面前的人。 宋锦棠带着他潜了一段,浮出水面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后,又接着潜,一潜一浮,来回几次,终于游到了岸上。 叶明疏瘫 倒在地,捂着胸口咳水喘气,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不解……风、风情……不怜……怜香咳咳……惜玉……咳咳!” 宋锦棠没工夫听他说话,目光落在江中心的画舫上,眉头皱得极深。 烈焰火光冲天而起,整艘船被火焰围绕着,若是方才她们再晚点,恐怕就逃不出来了。 不过……宋锦棠转念一想,这一把火,正好能彻底淹没掉方鹤的踪迹。 “叶启缘这是打算毁尸灭迹,真是狠毒。” 叶明疏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宋锦棠扭头看他,“你好了?” “嗯。”叶明疏将黏在脸上的头发捋至耳后,露出洁净的脸庞,笑道:“多谢棠棠的救命之恩,小郎愿以身……” 宋锦棠一把捏住了他的嘴,两个指尖掐成小鸭嘴的形状,将他的话堵了回去,“想得美。” “嗯~~~”叶明疏努了努嘴,眉头蹙在一起,一副求饶的模样。 这样子实在是太过好笑,紧绷了太久,宋锦棠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终是松开了他。 叶明疏捂着嘴揉了揉,愤愤地瞪了她一眼。 宋锦棠不再看他,而是把目光落在江面上的一艘艘小船上。那些涂了红漆的小船是救生会的,正将人一点点地往岸上护送。 “也不知道镜竹怎么样了。”叶明疏忽然担忧道。 宋锦棠宽慰他,“有她们在,船上的那些人都会平安无事的,别担心了,我们也回吧。” 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城郊的一片树林里,所幸宴席并没有持续很久,船没有漂很远,不然天黑都走不回去。 到时城门一关,就进不去了。 只能风餐露宿。 她倒是无所谓,只怕叶明疏这个娇气的身子撑不住。 宋锦棠在前头走着,叶明疏在后头跟,她忽然问道:“你方才说有人要害我,从何说起?” 叶启缘想用方鹤钓暗探现身,这她是知道的,叶明疏是从何知晓? 谁知叶明疏哼了一声,“棠棠是当我傻吗?方鹤是暗探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叶启缘没杀她,反而大摇大摆地将她带出来,明摆着就是钓你呢,偏你还往鱼钩上撞。” “我若不撞这鱼钩,你能见着我吗?” 叶明疏一愣,快步走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棠棠是为着我?” 坏了,宋锦棠心道,嘴快什么? “想多了。”她撇开视线,转移话题,“所以说,那群刺客是太女的人,早就埋伏在船上了,可她冲我来就罢了,怎么还要杀你?你查到什么了?” 叶明疏有些泄气,“哪有那么快,不过才摸到点蛛丝马迹,就被她发觉,赶尽杀绝来了。” 宋锦棠沉吟道:“叶启缘这是又想利用方鹤钓鱼,又想趁乱对你下手,最后一把火毁尸灭迹,一箭三雕,好阴狠的手段。” 叶明疏十分认可地点头,顺势又骂了叶启缘几句。 宋锦棠笑了,“这局也算是专为你布的,你还往里头钻,不是傻是什么?” 叶明疏想也不想道:“因为我想见你啊。” 宋锦棠顿住,缓缓扭头看向他,“就为了见我,连命都不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出这句话,明明他谎话连篇,就算得到了答案又怎样?她又如何确定真假? 可她还是忍不住地问出来了。 万一这一刻,他是真的呢? 47. 心乱的像盘散沙 树叶的光影在叶明疏的脸上晃了晃,他仰头笑了起来,眼睛清澈得像波光粼粼的江水。 “因为我相信棠棠一定不会弃我不顾的。” 他没回答。 宋锦棠眼底几不可察地划过一抹失落。 她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问? 有什么好问的,问的意义是什么? 问了又怎样?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他说了,可她却……不满意。 宋锦棠心里自嘲一笑,她对他竟然一直抱着这种不可奢求的奢望。 更生出一种隐隐的恨意,她竟然……还是在意他。 狠话说出去了,却做不到,又无法抛却一切重新拿起,心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就这么堵着,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的心竟然会为了一个人而变得这么乱。 叶明疏完全没发觉她的异常,跟在身后问道:“叶启缘是很坏,可是为何后来又上来一拨人?那些人倒不是冲我来的,是棠棠的主意吗?” “嗯。”宋锦棠如实道:“我派人给广朔王报信,表明太女抓住了央璃暗探,并想要杀人灭口,她没从师傅嘴里套出消息,一定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下手。” “所以两拨人就撞上了,都以为对方是来和自己抢人的,于是打得不可开交。这叶启缘派了刺客,但没算到广朔王会插手,也没算到你会将计就计反将一军,而广朔王更是不会想到这是一个局,稀里糊涂地就搅活在了一起。叶启缘一定还不知道是谁干的,没准还会把锅扣在广朔王头上呢。等她们累得眼冒金星了,发现人早就跑了,白忙活一场,费了半天劲,倒是让你钻了个大空子。” 叶明疏一顿分析,捂着肚子直笑,“这叶启缘,也有被人当猴耍的一天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声清朗,宋锦棠也弯了弯唇角,算算时辰,方鹤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了。 “不过。”叶明疏话锋一转,“最厉害的还是棠棠。” 他弯着眉眼看她,满脸仰慕崇拜,头发散乱,还滴着水,身上的衣衫紧贴身躯,所幸是夏日,否则定要害风寒。 自己都是个落汤鸡了,还满心欢喜地恭维她。 宋锦棠忍不住笑了,问道:“冷吗?” “啊?”叶明疏愣了愣,像是才察觉到自己身上是湿的,双手摸了摸胳膊,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可怜兮兮地点头,“冷~” 宋锦棠看了看天,日头正盛,就算走慢点,也能在天黑前进城。 她道:“把衣服脱了。” “?”叶明疏茫然地抬头,略显慌张地看了眼四周,“做、做什么?” 宋锦棠不用想就知道他想歪了,不禁失笑,伸手轻弹他的额头,解释:“把外衣脱下来晾干,里面的衣服不用脱,穿在身上,日头一晒,过不了多久就能干了。” “哦……”叶明疏红着耳朵点头,末了又笑道:“棠棠懂得真多,你怎么这么厉害呢,我好喜欢你啊~” 说着他就要凑上来,宋锦棠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肩头,强装镇定,“快脱。” “快~脱~”叶明疏怪声怪气地学着她说话,挤眉弄眼地反问:“这是一个娘子该对一个男郎说的话吗?棠棠是不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宋锦棠挑眉,笑出声来,“这荒郊野岭的,我若真有那个心思,你怕是连骨头都不剩。” 她有意吓唬他,叶明疏却完全没在怕的,反而笑嘻嘻地握住她的手,“那棠棠可要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呀,我若是变成鬼魂了,那就要一辈子跟着你了,这是不是叫‘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宋锦棠发觉自己越说越是被他绕进去了,干脆道:“你不脱,我可就动手了。” 叶明疏顿住,抿唇垂眸,脸上升起两坨红晕。宋锦棠心想这下总被唬住了吧? 谁知他缓缓闭上了眼,张开双手,含羞带怯道:“来吧~棠棠要轻一些哦~” “……” 没辙。 彻底没辙。 宋锦棠默默转过了身。 叶明疏等了好一会儿,疑惑地睁开眼,面前已经没了人影,转眼望去,人已经走出十米开外了。 哎? “棠棠!”叶明疏紧追上去,又气又急,“怎么又不等我,坏死了。” “不听话的人,等他作甚?” “我听我听。”叶明疏忙认输,伸手就开始解衣服,“你看,我脱好了。” 他十分乖巧地拿着衣服,献宝一样送到她面前,画面十分诡异,好像是她非逼着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她只能若无其事地接过,指着一块石头道:“去那儿坐着吧。” 这是一块空地,临近江边,没有完全被绿荫遮蔽,头顶的日光垂直洒下,照得野草和岸边的石头都泛着金灿灿的光,旁边伫立着一颗粗壮的树,叫不上名字,树干前有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勉强可做休息的地方。 她把叶明疏的衣服挂在树枝上,风吹得衣服鼓动,再加上阳光一照,过不了多久就能干了。 宋锦棠打算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挂上去晾,手刚摸到腰带,余光就瞥见一道直勾勾的目光盯着自己。 叶明疏正坐在石头上,双手捧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宋锦棠无奈道:“转过去。” 叶明疏不肯,“棠棠是女人,你怕什么?” “歪理,是女人就要被随意观看吗?” 叶明疏不情不愿地转过去,嘟嘟囔囔道:“可是我都被你看了呢……我都没说什么,棠棠真小气!” “随你怎么说。”宋锦棠已经把衣服挂在了树枝上,坐在了叶明疏旁边的石头上。 叶明疏转过身来,入眼的是她的侧脸,几缕碎发垂下,却没挡住她英气的眉峰,眼睛看着前方,就算是盯着一个不要紧的物什,依旧沉静,但却不冷,像潭静默的湖水,抛颗石子,能惊起微小的波浪。 就是这样,沉静又温柔,安心又可靠。 叶明疏忍不住走了神,宋锦棠扭头侧身与他对视。 她身上只穿着单衣,动作间领口微敞,隐约能见被裹住的紧致线条,叶明疏视线下移,脸上逐渐升起燥热。但眼睛却没挪开半分。 “棠棠……”他咽了咽喉咙,搭在膝盖上的手蜷起,攥起一片褶皱。 宋锦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想看?” “没、没有。”叶明疏急忙否认。 宋锦棠真的抓不住他的羞耻心,平日里满口的亲亲抱抱喜欢,也不见半分害羞。但遇见那种事,就变得满脸娇羞,扭扭捏捏,仿佛是个未经人事的小男郎。 她干脆一把扯开了衣襟,将身前肌肤大片展露出来,就这么暴露在日光下。 这一举动惊得叶明疏慌忙看向四周,手忙脚乱地拉起宋锦棠的衣服,急得快要哭出来,“不行不行,赶紧穿上,这光天化日的,被人瞧见怎么办?” 宋锦棠觉得好笑,“打个赤膊而已,况且不是你说了,女人不怕被看吗?” “那怎么能一样?”叶明疏一边给她系带,一边嘀咕,“只能给我看……” “只给你看?” “嗯,只给我看。”叶明疏重重点头,给她穿好衣服后,顺势跨坐在了她的腿上,勾着她的脖子强调,“棠棠的身子只能给我看,不许给别人看!” “凭什么?你是我什么人?给别人看了又如何?” 宋锦棠一连三问,问的叶明疏不知所措,他沉默了很久,宋锦棠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等到后面逐渐没了耐心,她动了动腿,“下去。” “我不。”叶明疏反而往里蹭了蹭,抱得更紧了些,趴在她的肩上嗫嚅道:“棠棠,你听我说,只说几句,不然我就一直缠着你,你走到哪儿,我就缠到哪儿,做鬼也不放过你。” 宋锦棠无言以对,“这句话……貌似是威胁人的吧?” “我不管,总之你听我说。” 说什么呢? 说了又怎样? 自那日分别后,宋锦棠想过很多,叶明疏骗她是真,可奋不顾身替她挡箭也是真,她分得清恩怨,也拎得清爱恨,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无法安心地接受,也无法彻底地放弃。 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犹如一盘散沙,洒在无垠的心田,种不出温饱的稻穗,亦堆不成稳健的堡垒。 但她还是道:“你说。” 只是两个字,宋锦棠能感觉到叶明疏陡然升腾的喜悦,他语速快了些,“这些天我总是做噩梦,梦到棠棠不要我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又背对着我,不理我,我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可不管我怎么解释你都不听……” 他的声音逐渐染上悲伤,“棠棠,你知道吗?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一定不会再说那些话了,我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可以应对的,可我却说了那样的话,惹得你伤心,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可不可以……重新回到我身边?” 他又抱紧了些,勒得宋锦棠快要喘不过气,“你先松开我。” “松开了就能答应我了吗?” 宋锦棠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推了推,“再不松开我就要被你勒死了。” 闻言,叶明疏立马松开手,改成捧着她的脸,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48. 知错 宋锦棠对他的执着感到无奈,叹息道:“一定要这样吗?” 她想问的是,一定要是她吗? 可她问不出口,也不想问出口。 她怕得到的答案都不真。 但偏偏叶明疏千方百计地说:“一定要,我就是想要和棠棠在一起,我心里只有你。” 身上的衣服还未干透,半干不湿地互相熨贴着,潮湿的体热蒸腾着猛烈跳动的心脏,一层一层地剥开了多日的阴郁。 宋锦棠再一次斥骂自己的无能,她自以为拼尽全力筑起的牢固心防,却挡不住他的随手一击。 仅一句话,就能把她打得溃不成军。 宋锦棠啊宋锦棠,你什么时候也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她垂着眸,很久都没有说话。 叶明疏害怕起来,“棠棠?怎么了?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哪句不好,我重新说……” 宋锦棠摇了摇头,抬眼时,眼眶泛了点红。 叶明疏急得抬手去摸,又怕弄疼了她似的,只是指尖轻触眼尾,后有垂头轻轻吻着,似乎只要宋锦棠落下一滴泪,都能被他稳稳接住。 他卑微进了尘埃里,只为求得她的一句同意。 宋锦棠深吸一口气,将他扶正坐直,“叶明疏,我可以答应你。” “真的吗?”叶明疏眼底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喜悦,“棠棠答应回到我身边了?” 宋锦棠点点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极轻极慢地说:“但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我什么都告诉你。”叶明疏举起手保证,“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好。”宋锦棠顿了顿,“那我问你……我师傅突然被转移出地牢,是不是你的主意?” 广朔王有多精明她不知道,但时机怎么会那么巧? 偏偏赶在了她要去救人的那个档口?叶明疏还刚好出现在假山后面,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她不信。 果不其然,她瞧见叶明疏眼底的光逐渐黯淡了下去,整个身子僵坐着,举起的手一动不动。 呵…… 宋锦棠苦笑一声,“还有话说吗?我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 叶明疏张了张口,嗫嚅半晌,没挤出一个字。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却异常安静。 结果显而易见,所有的甜言蜜语都化为了一柄利剑,狠狠戳破了她方才的痴心妄想。 “下去吧。”宋锦棠声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明疏缓缓放下手,“棠棠,我……” “自己下去,别逼我动手。” 她语气冷了几分,叶明疏无奈,只能起身离开,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宋锦棠自顾自拿了衣服穿好,随后将他的衣服丢在了他的身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沿河道一直走便能入城,宋锦棠走在前面,脚步没停,也没回一次头。 江面上树影波动,人影随波而行,潺潺水声将两道身影越拉越远…… 宋锦棠目视前方,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她知道。 早就猜到了。 但她还是心存侥幸,必须要亲眼见到,亲口听见才愿意相信。 她不知道在叶明疏身上放了多少个万一。 可这个万一实在是太难实现了,叶明疏从始至终都不肯给她一次说服自己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次呢? 她也会为他找两个、三个,甚至更多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只是……没有。 她赌了无数次,每次都输。 她相信叶明疏对她的喜欢是真的,但那又如何呢? 这样的感情轻的像朵蒲公英,风一吹便散了。 她不想每次遇到困境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人都是他。 不是因为思念,而是害怕。 害怕又是他动的手脚。 对一个朝夕相处的人整天提心吊胆,疑神疑鬼,这样毫无信任的感情有什么继续的必要? 宋锦棠抬头看了眼天,忽然在想,央璃的天是不是也一样的蓝? 她好想回家啊。 什么时候可以快点离开这里,回她的家呢? 或许很快,也或许还要很久…… 回去的路越来越暗,入城时已经天黑了,街道上又亮起了和往日一样的灯火,宋锦棠只瞥了眼,转头就钻进街坊小巷,眨眼间消失在人群中。 她快步走回小院。 至少这里还有一个家。 进了院子,柳宁已经睡了,堂屋的灯还亮着,是颜珍在等她。 她进去后,颜珍担忧地上前,见她无事,便又喜笑颜开起来,“走了,沿途都有人护送,她不会有事。” 总算有一件算得上高兴的事,宋锦棠勉力一笑,“大家都辛苦了。” 不能像打了胜仗一样犒赏三军,只有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还需要一层一层地传到每人的耳朵里。 就算是刚出炉的热菜,传到手里时也早就凉透了。 可还是得吃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这样的日子,她们过了十几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探路,探出一张蛛网般的情报网,洒出的每一滴血泪都是为了夺回失地。 如今回到央璃指日可待,她怎么还能把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船被烧之后,还听到些什么?”宋锦棠坐了下来,倒了杯茶水,入口微甜,带着点清香,是柳宁用金银花泡的,说是天气炎热,喝这个能降火。 她一口饮尽,茶已经冷了,喝进肚里却莫名觉得安心。 颜珍露出看戏的神情,“太女大发雷霆,跑去广朔王府闹了一番,后又被叫进了宫,听说这百官弹劾的奏折堆满了整个御书房,皇帝罚了她禁闭哈哈……” 她笑到失声,宋锦棠却没跟着笑,反而有些担忧。 叶启缘不蠢,过不了多久就会明白,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而她打晕叶启缘的时候,脸上的面巾被叶明疏扯掉了…… 她的身份没有暴露,可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但凡是有点头脑的都会怀疑到她身上。 叶启缘一定会派人来查她…… “我不能住这儿了。”宋锦棠放下茶杯,看向颜珍,“你好好照顾阿宁,我出去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颜珍瞬间收敛了笑意,“你能躲哪儿去?” “我回之前的住处,她就算想拿我也要有实证,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宋锦棠连夜收拾了东西离开。 泉水巷大门紧闭着,她推开门进去,院内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 看来广朔王派人过来搜查一遍了。 她 把东西摆正,随后回了自己的屋,点上灯,把屋里仔细打扫了一遍,洗漱过后躺床上时,已至深夜。 外头刮起了风,听这风声,怕是要下雨了。 宋锦棠长叹一声闭上眼,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厌恶上了下雨天。 潮湿的,黏腻的,到处湿哒哒,甩不干,拧不尽,空气都变得压抑,阴郁,令人心情烦躁。 像他一样。 “啪”的一声,宋锦棠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怎么又想起他了? 为什么他就这么无孔不入呢! 宋锦棠气得坐了起来,末了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好不容易安抚好自己,重新躺下继续睡,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有人在敲院门。 宋锦棠登时警觉起来,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她从枕下摸出短刀,走出门,站在院中盯着院门,她没立即回应,而是等。 敲门声持续且有规律,隔一会儿就敲两下,却一直不说话。门外还有火光,看样子不是一个人。 宋锦棠握紧短刀,缓步靠近院门。 她在脑中猜测了一遍,不会是熟人,可若是来抓她的,怎么可能会敲得这么客气? 到底是谁? 她走到距离院门五步之外,敲门声突然停了,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火光渐渐远去。 走了? 宋锦棠面露疑惑,也不打算出去看个究竟,转身欲回房。 可刚到房门口,敲门声又响了。 “……” 无奈,她只好去开了门。 看看到底是哪个吃饱了撑的,大半夜不睡觉,胡乱叨扰人? 门打开的一瞬间,宋锦棠愣了愣,随即二话不说地关上了门。 木板门“砰”的一声合上,发出剧烈声响,像一声怒吼,逼出她的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叶明疏伸出去的手险些被门夹到,他极速地缩了回来,“棠棠,我……我有话和你说。” “我没话和你说,你走吧。” 叶明疏推了推门,却怎么都推不动,急道:“你就这么狠心?就这么急着和我一刀两断吗?” “狠心?”宋锦棠气笑了,懒得辩驳,“是,我就是这么狠心,那也好过你满口谎言,虚情假意!赶紧滚,别再来烦我。” 门外静默了会儿,响起低低的啜泣声,“对不起棠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不想要你离开……” 错了? 现在才认错,是不是太晚了些? 宋锦棠咽了咽喉咙,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这头顶的阴云,一团一团地压在一起,急慌慌地要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可她却无处发泄,或者说,她连对他发泄都觉得是在浪费精力。 她把门闩扣得死死的,不再听他废话,转身回了房,躺在床上睡觉。 没过多时,噼里啪啦的暴雨落了下来,伴随着阵阵惊雷,横扫整座都城。 宋锦棠把头蒙进被子里,不去听,不去想。 这样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了。 门外,叶明疏全身被暴雨浸透,头脑昏沉,脚步虚浮,无力瘫倒在地,面前的门紧锁着,无论他怎么推都推不开,眼前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