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冰山O怀了我的崽》 1. 重逢前女友 今日天气,大雨。 从清晨开始,这场雨就没有停过。 半山别墅前豪车如云,各色超跑穿过灰白雨雾,一尘不染的玻璃上流淌着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 “听说今天A市首富宋宴月也会来,这些有钱人要是你随便攀上一个,别说区区两百万医疗费,你这辈子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一步登天啊!” 女人兴奋的语调近乎狂热,顿了顿,发现身旁没有回应,提高了音调:“方执?方执!” “嗯,刘姐,我在听。” 少女回过神,漆黑的眼睛眨了眨,把视线从窗外那片被雨雾模糊的山景中收回来。 “我刚刚说的那个首富是谁,你记住了吗?” “……” 少女没心没肺地抿唇笑了笑,没有回答。 中介刘姐恨铁不成钢,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记住了,是宋宴月!顶级豪门掌权人的含金量你懂吗,最重要的是她还是单身Omega,我花了大力气才把你弄进来的,多少人做梦都想和宋宴月攀上关系,宋宴月她可是……!” 那个名字又被念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之前更清晰,一下下刺在心上。 方执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绞住外套的衣摆,指节掐得发白。 “刘姐,我记住了,但是可以不要再提这个名字了吗?” “怎么了,你认识宋宴月吗?”刘姐狐疑地盯着方执。 从一开始介绍豪门少女就浑身不对劲,哪怕微笑看着你,目光却好像穿透身体,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不认识,我怎么可能接触到这种阶级的人?”方执自嘲地笑了笑。 逃避了两年的名字,就这样在几分钟之内,被对方像念咒似地念了无数遍。 她当然不认识什么首富。 只是很不巧,首富竟然和她的初恋前女友同名同姓。 当年是她提出分手,把话说得又狠又绝,大概将人伤得很彻底,从未想过还要再见面。 何况现在她都落魄到来卖信息素了,更是一万个不想在这种难堪的境地遇到前任。 刘姐敏锐地捕捉到方执一瞬间的走神。 那双漆黑眼眸又在向下看,表情止不住的落寞。 “不认识你干嘛这个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宋宴月呢,不过哪怕你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丢人,那可是宋宴月啊!” 少女捂住心脏,深呼吸,终于严肃地转向她:“……我仇富。一想到那么多钱都不属于我,我就非常忧郁。” 刘姐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立马把自己的宝马车钥匙捂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仇富好啊,你要把它转化成拜金的动力,多想想你妹妹,她还在icu等你赚手术费呢!姐去给你借套小礼服,等会儿站上拍卖台大大方方的,多赚点钱。” 听到“妹妹”两个字,方执嘴角的笑意收敛,很轻地应了一声。 “对了,这个破眼镜也别戴了。”刘姐抬手捏住方执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一把摘下来,正准备再絮叨几句注意事项,却在看清那双眼睛时微愣。 白衬衫,黑色条纹外套被风吹动,勾勒出清瘦脊背。 少女的穿着很朴素,当她戴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看起来迂腐,沉稳,素净一张脸,很刻板的理工书呆子形象。 没想到古板镜框下,竟然是这样一双灵动的多情眼。 清澈,干净,琥珀瞳,像是夏夜水天一色的蓝调远景,被泛白的拍立得相纸定格,缱绻而温柔。 很像某位国际巨星,看狗也深情。 方执轻轻挑了下眉,习以为常地冲着刘姐微笑,勾起唇角,一点点的得寸进尺,温声问: “谢谢姐姐,不过礼服可以不要露肩吗?” 肩膀上有一道很长的伤,不想被别人知道,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她分明知道自己这样很有魅力,一声“姐姐”喊得好乖,直哄得刘姐心花怒放。 “我懂我懂,小姑娘嘛……” 刘姐专职干的黑市中介买卖,早已经见过太多生活所迫,对上少女灿烂的笑容,还是没忍住生出了些多余的怜爱和同情。 方执,A大计算机系硕士,ACM金牌得主,本该前途无量,如果不是因为妹妹患有严重的心脏病,急缺钱做手术,也不会沦落到售卖信息素的地步。 她的信息素非常特殊,具有普适性安抚作用,可以治疗信息素紊乱,珍惜程度堪比熊猫血。 将方执送进晚宴大厅之前,刘姐多瞄了几眼她身上的衣服。 除了阿迪外套,其他都没有明显logo,但料子很好,应该都不便宜,想来以前日子过得应该还不错。 要是她妈妈还在,哪会舍得让孩子走这条路。 刘姐又重重叹了口气。 方执并不知道刘姐在想什么,也分不清自己穿的衣服是什么牌子,这些其实都是前女友买的。 她的视线远远穿透衣香鬓影,一眼就看见了茶歇区的华丽甜点。 焦糖布丁上凝着一层琥珀色的脆壳,巧克力慕斯被做成精致的半球形…… 漆黑眼眸亮起来。 她今天只在赶早班车的时候匆匆吃了两个馒头,饿了大半天的胃隐隐作痛。 中午在医院食堂蹭了护士小姐的员工折扣,还没来得及吃就遇到医闹,她上前阻止,不小心受了点伤。 餐盘里的两荤一素也不幸牺牲,好可惜。 她还以为打完葡萄糖就不会饿了呢。 水晶灯、香槟塔,在所有人都忙着交际的高档私人晚宴,方执愉快地吃上了甜品自助。 她的吃相算不上好,胡乱咀嚼几下便吞入腹中,几乎带着些某种未经驯化的野性。 惹得周围人频频侧目,暗自揣测着她的身份。 上流社会,阶级分明。 该和什么人聊天,该说什么话,聪明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而方执心中有一碟小蛋糕。 角落突然传来骚动。 方执咽下最后一口黑森林,抬眸看去,只见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子正在骚扰别人。他满脸傲慢,不断将手搭在Omega的一字肩礼服上。 女孩似乎是某位当红明星,看着有些眼熟,大概在什么广告牌上见过。 她涨红了脸,不断往后缩,肩膀因紧张而微微耸起,礼服的领口被扯歪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泛红的皮肤。已经快要哭了。 其他宾客却仿佛没看见一般。 肩膀上的伤抽痛着,警告方执不要再多管闲事。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助人为乐是需要有资本的。 她的境地也没有比女孩好多少,等会儿就要上台参与拍卖,现在得罪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那纨绔露出将要得逞的坏笑,他就是享受这种将普通人踩在脚下过程,践踏别人的尊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女孩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妥协。她猛地推开纨绔,含泪道歉,转身就要往外走。 胖子却被激怒了。被当众拒绝,对他来说是不能接受的羞辱。 他一把攥住女孩的胳膊,五指深深陷进肉里,掐得女孩痛叫出声。 交涉无果,胖子的 脸涨成了酱紫色,恼羞成怒,抡起拳头就要打人。 女孩瑟缩着闭上眼睛。 “不好意思。” 清冽嗓音响起,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截住拳风。 方执将自己的外套给女孩披上,漆黑眼眸转向胖子,“你不知道宋宴月今天也会来吗,竟然在这里动手?” 胖子听见名字迟疑了一瞬,但随即就不爽地瞪向方执,“你谁啊?” “我是宋宴月的朋友。” 方执狐假虎威地沉下脸色,挺拔身形硬凹出几分贵气。 “你应该知道,宋宴月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事。” 她说这话时眼中的笑容完全消失,隐隐带着压迫感,竟将气势汹汹的胖子吓得退后一步。 胖子悻悻准备敷衍了事,上下打量方执几眼,目光却忽然定在少女沾着泥水的鞋上,怎么看也不像有钱人。 他有些恼羞成怒,皮笑肉不笑地推了方执一把,大骂道:“一股穷酸味,还敢自称是宋宴月的朋友,有本事你就把她叫出来啊,否则我连你一块揍!” 大家都知道,宋宴月很少出席这种娱乐活动。 方执皱起眉,将不安的女孩往身后挡了挡。 西装革履的保镖向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大步向这里靠拢,气势汹汹的架势显然不是主持正义的。 方执攥紧拳头,下意识去数对方的人数,很快又无力地松开。 对付无赖的最好方法就是一拳砸在他脸上,物理超度,方执自幼混迹街头,对此很有经验。 可是一旦动手,妹妹的医药费怎么办…… 一片死寂中,不知道谁率先惊呼:“宋总!” “宋宴月竟然真的来了,她那么高冷的人,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晚宴吗?” “天啊,真是宋总,我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她!” 胖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不可置信地看向方执身后。 那双被脂肪挤成两条缝的小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大脑还没有从愤怒中切换过来,脸上已经堆满谄媚。变成一个扭曲的表情。 方执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糟糕,说谎被正主抓包了。 不知道这位和前女友同名的首富性格怎么样,听见那番话会不会为难自己? 不过首富应该年纪挺大的吧,伸手不打笑脸人,不如她嘴甜一点,直接死皮赖脸喊姐姐,争取蒙混过关。 方执勾起灿烂的笑容,顺着众人的目光回眸,却在对上那双浅灰色眼睛后,猛地僵在原地。 扑通、扑通。 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 怎么会是她…… 一如当年初见的惊鸿一瞥,却是她现在最不想再见的人。 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那人身上。 高定西装勾勒出冷艳身段,黑色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价值千万的翡翠珠链衬得肤白胜雪,那颗珠坠静静地躺在锁骨上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清冷眉眼间,那颗标志性的泪痣轻轻颤了一下。 和当年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嫌穷甩掉的初恋前女友,竟然是顶级豪门掌权人? 方执极为缓慢地眨眨眼睛,掐了自己一把。 痛…… 这次不是做梦。 梦中人真切地站在面前,狭长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恨意。 窗外的雨轰隆隆落下。 众目睽睽之下,向来高傲冷漠的女人主动上前一步。 薄唇轻启,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磁性嗓音冷笑: “好久不见。” 2. 没谈过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方执讨厌下雨天。 高雅钢琴曲仿佛也停止,女人的视线穿越重重人海,在金色大厅下晦涩明灭,令人头晕目眩。 所有人自动为宋宴月让开一条宽敞道路,路的尽头是脸色苍白的方执。 像是命运执着于戏弄。 宋宴月穿着她这辈子都买不起的礼服,被豪华宴会厅的权贵簇拥着,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这样冰冷锐利的眼神,杀伤力比胖子充满恶意的挑衅还要大很多。 方执习惯性地想笑,却只能勉强挤出唇角的一点。 A市首富,顶级豪门继承人…… 方执听见那些人惊叹地介绍着,她曾经最为熟悉的枕边人,如此陌生。 原来我也不太了解你。 耀眼灯光也随着宋宴月的一举一动倾斜,许多人目光如炬,揣测着她们关系,高岭之花宋宴月竟然主动和方执打招呼。 胖子两腿颤颤,当场变脸,满脸堆笑地打着哈哈,说只是和她们闹着玩的,扭头就用哀求似的眼神看着方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啊。” 前后反差之大,荒谬得令人想笑。 而这仅仅是因为她认识宋宴月。 现在方执终于知道。 原来她和宋宴月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她强求了一段孽缘,又以最不堪的方式结束。 但宋宴月为什么要隐瞒她的真实身份? 方执注视着眼前金尊玉贵、气势凌然的女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宴月,却又本能地感觉,她好像就应该是这样。 站在高处、万众仰望。 可你为什么瘦了呢? “好久不见。” 方执垂眸,热情递出手,“宋总。” 178的挺拔身段,曾经她弯腰恰好能够吻到她的唇。 现在谄媚地向权势低头,与大献殷勤的旁人别无二致,不见半点当年不屈的风骨。 方执知道宋宴月讨厌那种人,但她和那种人也没什么区别。 不论宋宴月主动打招呼是因为什么,她低头,认输,示好。 宋宴月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她悬在半空的手,连半分停顿都没有,脸色愈发冰冷,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径直移开视线,转头看向她身侧的女孩。 那只手尴尬地僵在原地。 “宋总您好!我是演员沈之瑶。”女孩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身后挤上来,撞在她的伤处。 方执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掐住胳膊。 她清晰地看见,刚才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的宋宴月,矜贵回住握沈之瑶,轻轻地一触即分。 眼尾的余光,还淡漠地扫了方执一眼。 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原来她主动开口,并不是因为她。 沈之瑶的眼睛骤然亮起来:!!! 她惊喜地将握过宋宴月的那只手贴在发烫的脸颊。 方执低头看着落空的手,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似是意料之中。 宋宴月讨厌她也是理所当然。 方执完全理解。 理智告诉她应该毫不在意,心脏却还是不争气地涌起一阵闷痛,快要喘不上气。 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就不应该再感到委屈。 她们之间早就断了,也不可能再有新的进展。 “这位是你的女伴?” 宋宴月看向沈之瑶,眼尾泪痣好似摇曳的流星,眸光微闪。 清冷嗓音又轻又薄,这样一位权势通天的人放缓语气,成熟韵味随着长发间的紫罗兰香气蔓延,竟显出些哄小孩似的温柔。 曾经这是方执的专属待遇,现在她站在一旁,迟钝目光定格在沈之瑶闪耀的红宝石耳钉上。 和宋宴月的翡翠相得益彰,同样精致、昂贵,刺眼。 沈之瑶受宠若惊,脸色爆红,磕磕绊绊道:“不是的……我、我们刚认识。” 宋宴月神色不明地眯起眼睛。 暗潮涌动,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观察着宋宴月。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喧哗的场景,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没说几句话转身就要走。 沈之瑶不甘心就这么错过机会,咬了咬唇,半褪下方执为她披上的外套,将香槟一饮而尽。 精致脸蛋染上绯色,女孩踉跄着突破那一圈真空地带,扑到宋宴月怀中,“对不起,宋……姐姐,我头有点晕,好热。” 沈之瑶身上的外套滑下来,朝着地上落去。 是宋宴月送给她的那件。 方执垂眸不想看见两人依偎的画面,本能地去捡。 低头,弯腰,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早已经习惯这个动作。在无数个被房东催租、攥紧妹妹医院缴费单的夜里,她就是这样把尊严和脊椎一起弯折,祈求片刻的喘息。 那件衣服同时被修长手指先一步勾住。 两端收紧,扯得微微变形。 方执抬眸,正撞上宋宴月冰冷的眼神,沈之瑶夹在她们中间,目光闪烁。 宋宴月:“这种廉价的衣服不适合你。” 嘲弄的语气。 廉价的又何止是衣服? 方执松开手。 她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像个罪人在接受审判。 宋宴月也松开手指。 外套轻飘飘落在方执面前。 下一秒,那双高定红底皮鞋,重重踩在外套上。 鞋尖慢条斯理地碾过。 “过时的东西,就该扔掉。” 方执放得很低的心也被一同踩踏。 她没有奢求原谅,只是想捡走这件穿了两年的衣服。 阿迪达斯不算便宜,当时她有查过这件外套的价格,也尽力送了同等价位的礼物,只是宋宴月并不在意。 当时她羞愧地以为是自己的回礼不够好,不符合宋宴月的心意,但现在看来,宋宴月或许永远不会对她满意。 方执看着那件被踩脏的外套,喉咙深处又干又涩,将头压得更低。 没关系的。 只要熬过这场晚宴,拿到钱治好妹妹,以后她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数秒后,方执抬起头,向着宋宴月笑笑,“您说得对,丢了吧。” 沈之瑶有些不忍,试图去拉宋宴月的手,紧张道:“宴月姐姐,您别怪她……别为了我伤了和气。” “玩得开心,”方执转身,故作潇洒将自己的位置让给沈之瑶。 她向来演得很好。 宋宴月的脸色越发差劲,只一个眼神就吓得沈之瑶脊骨攀上寒意,没骨头的身子瞬间支楞起来,害怕地屏住呼吸。 女人径自离开,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小心让开一条路。 沈之瑶犹豫再三,又扭头快步跟上方执,“姐姐,你别生气,宴月她就是这个脾气……你们是朋友吧,闹别扭了吗?我替她向你道歉。” 你凭什么替她道歉? 方执单手插兜,心情很乱,抿着唇没说话。 大家不敢去骚扰宋宴月,便围着方执打转,都暗自猜测,方执一定来自某个底蕴极深的老钱世家,神秘而低调,才会和宋宴月认识。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有大胆的女孩直接就上手挽着方执,亲昵将掌心贴近。 一时间方执身边热闹非凡,年长的女人捏捏她的脸,起了逗弄心思,询问是否单身,还想再邀请她跳一支舞。 宋宴月浅灰色的眸子彻底暗下去,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 这就是方执混进来的目的? 她甚至是打着自己朋友的旗号在勾三搭四。 宋宴月生平最恨欺骗,最讨厌别人因为钱才接近她。 然而她第一次隐藏身份交付真心,就被方执嫌穷甩了! 当初她竟然也会蒙蔽双眼,喜欢上方执这种廉价卑贱的骗子。 真是……恶心。 宋宴月气质冰冷,过于优越的脸上明晃晃写着“生人勿近”,大家都知道她性情孤僻高冷,没人敢去触霉头。 这种级别的晚宴门槛很高,权贵们最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直到刘姐匆匆赶来,踮起脚扫视一圈,立刻锁定人群中最有钱的宋宴月,双眼放光,直勾勾就冲着人奔去。 “诶呀!宋总,久仰久仰!” 刘姐利落掏出方执的简历往宋宴月手 里塞,语速飞快,“我是参与今晚拍卖的负责人,您看看这个Alpha——书香世家,A大硕士,情史干净,从没谈过恋爱,顶级优质信息素,比尖端抑制剂还好用呢!” 怎么还有推销的? 她讨厌Alpha不是圈子里的共识么? 宋宴月不耐烦地抬起手指,暗处保镖立刻上前。 然而目光在掠过纸上的名字时猛地一顿。 向来冷静淡漠的女人不可置信地皱眉,咔擦,险些捏断掌心的高脚杯。 她只当方执是来攀权富贵,从未想过,方执竟然是来卖的! “从未谈过恋爱?”咬牙切齿的冷笑。 方执装什么贞洁烈A,她们那些缠绵悱恻又算什么? 没谈过,只做过是吗。 难道没有标记,就能够一笔勾销? 怪不得那时方执迟迟不愿意碰她,原来是要待价而沽,卖个好价钱。 刘姐被架走时还在兴高采烈地附和:“对对对,这孩子打小就老实,洁身自好,特殊信息素当然要造福社会,对不对?帮助Omega义不容辞啊,这也是做善事嘛,多多益善!” 宋宴月阴沉下脸。 好一个多多益善。 …… 从包围圈中脱身,方执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她不属于这里,只想赶快筹集一笔救命钱,以后就和这些富家子弟老死不相往来。 宴会厅里溢出高雅舞曲,方执在长廊尽头独自俯身,将那件外套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舞会结束就是拍卖环节,届时她就要站在聚光灯下,以一件拍卖品的身份。 方执抱着外套,指尖无意识蹭了蹭,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紫罗兰香气。 宋宴月会参加吗?应该不会,那些人说了,宋宴月不喜欢那种场景。 真可笑,她竟然只能从别人口中去了解她的初恋。 却也由衷地庆幸,还好宋宴月不会看见她最狼狈的样子。 方执小心将外套拍干净,想扶着墙站起来,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狠狠抵在墙壁上。 冰冷瓷砖撞上背部的伤口,方执忍不住低低喘息,眼前发黑。 水晶灯光刺得睁不开眼,鼻腔里却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紫罗兰信息素填满,冰冷、愤怒,穿透记忆,瞬间席卷所有的感官。 是宋宴月。 女人一只手掐着她受伤的胳膊,冰冷嗓音怒斥:“方执,你怎么变得这么不知廉耻、不择手段……!” “你先放开。” “你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接近我么?” 宋宴月冷着脸,泪痣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你当年甩了我,不就是嫌我穷吗,现在知道我是谁,又用这种方式来博眼球?” “我没有……”心脏的钝痛愈发强烈,方执挣扎道,“我来之前,根本不知道你会在这里,更不知道你是……” “怎么,你还想攀上谁?刚才那个小明星?”女人眯起狭长的眼睛,语气愈发嘲弄,“今天我就在这里看着,谁会拍下你。” 宋宴月怎么知道的? 方执面色惨白,没心没肺的笑容再也难以维系。 妹妹的病情很严重,小医院的条件难以支持手术,最好的胸科医院已经排队到了七个月以后。 她在遇到医闹时挺身而出,不慎受伤,这才破例给妹妹争取到了转院手术的机会。 她知道主治医生自己都搭了不少人情进去,很多人都在为她奔走。只差这笔钱了,她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让妹妹活下去的机会。 沉默片刻,方执握住宋宴月纤细的手腕,瞬间便逆转攻势,高挑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强势将女人覆盖。 宋宴月呼吸一滞。 彼此久违地靠得这么近。 近到好似将时间也压缩,回到过去,少女青涩眉眼间全神贯注倒映着她的影子。 逼仄的角落,呼吸交缠。 阴霾也如黑纱,仿佛她们正在相爱。 方执哑声说:“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是宋宴月……” 她的心也被勾起。 “——能不能先借我两百万?” 3. 羞辱 两百万,区区两百万。 这些年宋宴月无数次想过重逢的场景。 无论如何,她绝不会原谅方执的背叛。 你应该解释,求饶,后悔你所做出的最愚蠢的决定。 少女那双多情眼眸总是给人爱的错觉,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最真挚的谎言。 可她甚至没有多余伪装,太快图穷匕见。 ——方执的眼睛里分明只有钱。 两百万,宋宴月无声默念,单薄唇瓣忽地扯出一点冷笑。 这点钱宋宴月呼吸之间就能赚到,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这里就会有上百万入账,美金。 狭长眼睛微微眯起,磁性嗓音透出讥讽:“A大天才,这么多年连两百万也没有存到,要靠着卖身乞讨?” 初遇时,大一的方执青涩而单纯,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一个人默默啃着包子。 她省下生活费去买书,约会时请宋宴月喝咖啡,自己只喝白开水,为省十块钱打车费不惜绕路一小时,全年无休地兼职。 那时宋宴月说她一定前途无量,以她金牌操盘手的眼光绝不会出错。 而两年后,方执混入豪门要拍卖自己。 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你不是虚荣、拜金么,怎么依然过得如此糟糕? 宋宴月面无表情,近乎恶劣地欣赏着少女的窘态。 方执紧张时耳朵就容易泛红,“卖身乞讨”极大地刺激了她的自尊心,清澈眼眸中似有水波在颤。 尴尬,委屈,一闪而过的不甘锋芒,最后把头埋得更低。 她比宋宴月高,此刻整个人却矮下去,清瘦脊椎弯曲,背着手,像所有好学生第一次被罚站那样别扭,还要装作不在意。 方执:“我会还你的,打欠条,按照银行利息算,用什么抵押都可以。” 宋宴月揪住衣领,勒令少女弯腰靠近,逼迫她抬起眼睛与自己对视,更好地观赏她的情绪。 “抵押?呵呵,你有什么资产可以抵押?用你自己么。” 冰冷指尖从下巴滑至锁骨,宋宴月像最严苛挑剔的古董商那样,翻看、检查着商品,最后抵在方执心脏处。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值两百万?” “我……” 一道慵懒女声插入:“嗯哼,宴月你还不知道吧,这位很值钱的,她的信息素可是按照毫升售卖的呢,起拍价十万。” 戏谑咬着价格,抱胸的女人撩动红宝石耳坠,叮当作响。 她不知在一旁听了多久,明显是看好戏的姿态。 “方执,小刘没有教过你要怎么招待贵客么?这样粗暴对待Omega,可不讨人喜欢。” 红宝石女人踩着高跟鞋,步步逼近,“还是说,我应该叫你D217号?这样会更有身为货物的自觉么?” 宋宴月的神色彻底冷下去:“这就是你极力邀请我来的目的?” 女人笑吟吟看向方执,轻蔑地从上到下扫视,“不喜欢吗?我也很想见见这位宝贝,什么样的Alpha,竟然能甩了我们宴月……” 最不愿想起的记忆再次被提及,宋宴月冷漠呵斥,“周珩。” 珠光宝气的女人夸张捂住嘴,在宋宴月身边站定。 她正是这场晚宴的主人,周家大小姐周珩,宋宴月的青梅竹马。 “过来。”周珩与宋宴月年纪相仿,她伸出手,轻拍两下,像唤狗那样勒令方执靠近,轻佻地勾住下巴。 周珩不紧不慢道:“先前太忙,还没来得及亲自接见,你当初就是靠着特殊信息素勾引宴月的吧?” “怎么一点也闻不到你的信息素?这么稀薄,难道需要给你注射催.情剂才行?” 周珩的信息素等级是罕见的S,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企图完全将方执压制。 同为Alpha,她们天然存在竞争的本能。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 劣等、贪婪的平民就该跪下,向她们摇尾乞怜。 周珩洋洋得意用余光去瞥宋宴月,隐秘期望宋宴月对自己的信息素产生哪怕一点点的反应。 我可是S级Alpha,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哪点不比方执这个穷鬼强? 而方执乖乖将下巴抵在她手掌,没有一点反抗的意图。甚至勾起唇角,温柔无害地微笑。 窥见宋宴月厌恶的眼神,周珩不得不收敛信息素。 事实上她们都知道,宋宴月从不会被信息素影响,甚至非常讨厌Alpha的气息,导致不少人怀疑她可能是OO恋。 今天的Omega小演员沈之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周珩漫不经心挑起侍从捧着的小吊带裙,随手扔给方执,“你穿这个,小刘为你这套衣服到处求人呢……马上拍卖会就要开始了。” 方执深知赚钱很难,也早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心理准备,却还是在看见这件衣服时微愣。 与其说是吊带裙,那更像是情.趣睡衣,只有薄薄的几块破布,紧身裙子,她说了不希望露出肩膀,这一件偏就完全相反,只有窄窄的两根带子吊着。 要她穿成这样上台? 方执攥紧双手,“女士,我只卖信息素……” 周珩笑道:“当然,只卖信息素。可你的信息素那么淡,一点购买的欲.望都没有,谁知道你的信息素怎么样呢?小朋友,钱不是那么好赚的啊。” 方执定定看着她,撩起脖颈间散乱的头发。 不自量力。 周珩轻蔑的视线落下,只见方执撕下了后颈的白色软贴。 刹那间,极为强势的竹叶清香铺天盖地涌出,海浪一般层层叠叠,浓郁得近乎令人迷醉。 “你……该死的!”方执竟然一直戴着抑制贴! 这种东西只有易感期失控的Alpha才会贴上压抑,而方执一年四季都戴着,脖颈间那一块的肤色都与别处不同,显得格外白皙柔软。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么强烈……难道一直在发.情吗? 周珩被反向压制得竟有些腿软,恼羞成怒,一脚踹向少女的膝盖,厉声呵斥,“你这个低贱的Alpha,你是野狗吗?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好!” “抱歉。”只有短短几秒,方执又将抑制贴压了回去,“我只是想向您证明。” 她故意没有躲,被踹得身形一晃,险些摔倒,脸上却依然挂着招牌式的笑容。 这种笑意几乎带着某种隐秘的得意,周珩愈发火大,“谁让你在这里释放信息素的,你想勾.引谁?” 她前呼后拥惯了,还想继续踹,发泄内心的不爽。 始终沉默的女人却抬起纤长眉眼,那颗泪痣轻晃,透出彻骨寒意。 方执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真是令人感到恶心,为了这么一点钱,她怎么还有脸笑得出来的? 宋宴月冷声打断:“周珩,别在这发疯。你现在哪里还有一点周家大小姐的样子。” 宋宴月竟然为了方执训斥她?周珩恨恨瞪向方执,你给我等着! 随后想到了什么,又立刻扭头观察宋宴月。还好,至少宋宴月一视同仁,毫无异色,是真的性冷淡。 周珩看向方执:“seeu,拍卖场见。我和客人都在等你。” 方执沉默片刻,捏紧那套衣服,走向换衣间。 宋宴月沉下脸色:“你就这么……” 方执轻轻挑眉,接下她的话:“不知廉耻?嗯,是的。您还是快点离开吧,接下来会更难看的。” 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应对宋宴月的冷脸,成功将女人气得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她早就该知道了,方执就是这样,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的Alpha。 卑贱,无耻,不择手段。 贵宾换衣间里,悬挂着实时拍卖的大屏。 周珩很快就出现在镜头中,笑吟吟强调这场私人拍卖只会上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她刻意看着摄像头,与方执遥遥对视,恶劣地打了个响指。 红丝绒拍卖台上灯光大亮,镜头推进聚焦,宋代瓷瓶上的每一缕冰纹都清晰可见,完美呈现在大屏幕上。 马上被肆意放大观赏的,就是她了。 上次面对这么亮的聚光灯,还是斩获ACM金牌。 方执在耀眼灯光中眯起眼睛,想到的不是远大前程,而是尘埃落定,还有某人在等她回家。 回家。 “……” 肩膀上的刺痛终于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方执垂眸给朋友发去消息。 方执对着镜子揉了揉脸,直到苍白面色勉强变得红润,这才将那件吊带裙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咔哒。 重重的脚步声落在地毯上。 方执回眸,对上宋宴月锐利、厌恶的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方执笑了一下:“宋总改变主意了吗,借我点钱?” 女人颀长优雅的身姿斜靠着金丝楠木柜台,就这么凝视着,没有开口。 方执破罐子破摔,无赖道:“不买别看,慢走不送。” “我看的还少么?” 宋宴月干脆坐下,修长双腿交叠,就连这副满怀恶意凝视的样子都很好看,仿佛正在参加一场高雅展览,冷冷下令,“继续。” < p>脱。 方执:“这是另外的价钱。” 话音未落,女人屈指敲了敲一旁的银白色手提箱,箱子咔哒弹开,露出明晃晃、刺眼的钞票。 整个箱子里排列着一捆捆崭新的钱。 视觉冲击力极大。 方执瞪大眼睛,第一次意识到,宋宴月是认真的。 曾经那个温柔的宋宴月、会为她流泪的宋宴月……最后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厌恶和羞辱。 她们何至于此呢? 方执贫瘠的身材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白衬衫之下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肩膀上的那道伤口似乎开裂,又痒又痛,直往肉里钻。 咚咚。急促的敲门声。 大屏幕上提醒着她应该上台参加拍卖。 周珩恶趣味的命令,方执必须亲自登台自我介绍。 她还没有上场,光凭主持人一句“特殊信息素”,那些纨绔就已经笑嘻嘻叫嚷着开始加价,十五万,四十万,七十万……她是众多拍卖品中的‘便宜货’。 “五百万。” 宋宴月扬手,将钱砸到方执脸上。 漫天大红钞票飞舞,好像她曾经许诺给她的烟花秀。 锋利一角滑破脸颊,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伤口,缓缓流出一滴殷红血珠,脸上火辣辣的痛。 小指抑制不住地颤抖。被这么一笔巨款砸脸,她应该立刻蹲下去捡起来,痛痛快快地换衣服给宋宴月看。 方执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尊严竟然这么值钱。 可是对上女人讥讽的目光,她想起的却是初恋的那个盛夏。 宋宴月细腻的手指滑过肌肤,带着空调的冷意和紫罗兰香气。她替她调节好肩带的松紧,胡乱交错的银扣变得整齐排列,紧张和不好意思渐渐被一种奇妙的舒适取代。 在那之前她一直凑合,将就,连自己的胸围和罩杯都不知道。 不合适的胸罩总是勒得很紧,勒出深深的红痕,像是她的铠甲,维护着那颗“无所谓”的心脏。 “没有人告诉你这些,不过从今天起,你就知道了。” 宋宴月没有嫌弃,浅灰色的眼眸中满是怜爱。 现在一点点的,那些温柔被锐利、厌恶的凝视覆盖。 宋宴月砸了五百万,要看她脱衣服。 制止医闹被菜刀砍到胳膊时她都没有想哭,积蓄了一天的委屈和难过却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在这双曾经爱过她的眼睛的注视下。 如果没有被爱过,她本可以忍受。 方执唯独接受不了宋宴月这样看她,更不愿意宋宴月看见衣服下的伤而可怜自己。 “我不要。” “我参加拍卖。” 少女扯出一个笑容,胡乱将那件吊带裙套在衣服外面,看起来滑稽又可笑,在纨绔们一片竞价声中转身就要出去。 始终淡漠的女人腾一下站起来,强势拽住方执的手,掐住她的胳膊,咬牙切齿道: “方执,你宁可去被那些陌生人羞辱,就这么急着攀高枝?” 靠近的瞬间,方执的鼻腔里撞进浓郁紫罗兰香气。 不同于往日的清冷淡雅,此刻的信息素浓烈得近乎荼蘼,带着顶级Omega抑制不住的强势占有欲,铺天盖地将她包裹。 信息素能真实反映主人的心情。 所以方执很轻松地就能察觉到……厌恶。 深深的厌恶。 室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宋宴月就站在她面前,高定西装衬得肩线利落,面若冰霜,浑身都写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禁欲与矜贵。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恨意,似要把方执钉在十字架上,反复凌迟审判。 无人知晓,在这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里,晶莹的水渍已经渐渐打湿了高定西装裤的内侧,洇开一小团深色痕迹。 轻薄布料包裹着修长饱满的曲线,极淡的水渍顺着线条蜿蜒而下。 湿透了。 走廊上方执释放的那一点信息素,对宋宴月造成了致命影响。 她的信息素紊乱多时,每次易感期都靠着意志力强撑,却完全无法抗拒方执的诱.惑。 方执摆出这幅讨人厌的劲劲笑容,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可那双温柔眼眸蒙上浅浅雾气,有些忧郁、哀伤地低垂。 是方执为了钱就可以出卖自己,却表现得仿佛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一方。 她向来擅长演戏。 “嫌少?” 女人强压下眼尾翻涌的恨意,泪痣颤动,薄薄的唇呼出热气,磁性嗓音一字一句咬着: “五千万。” 4. 信息素紊乱 金色大厅里,各色豪门还在兴致勃勃地叫价。 有人春风得意,有人志得意满,镜头之下尽是富丽堂皇,却在此刻乱糟糟地混合成背景音,透过音响实时传达。 方执听不清。 女人淡漠微哑的嗓音压倒全世界,曾经是诉说爱语,现在是冰冷报价。 “值得吗?” 方执收敛起浮于表面的笑意,用宋宴月的话反问。 一掷千金,就是为了换取一个羞辱她的机会? 方执无法理解。 有钱人究竟在想什么? 又或许她从来就不知道,宋宴月究竟在想什么。 这样一位亿万豪门掌权人,以前竟然愿意陪她玩穷人过家家。 宋宴月:“你不是喜欢钱么?” “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明晃晃的钞票散落在脚边,方执用手背擦了擦脸,那一小滴血珠晕开。 毫无疑问,宋宴月这么做是为了报复,报复她当初的嫌贫爱富。 是只要看见她受辱就会开心吗? 那么,看见她的伤,应该也会开心吧? 而不是同情。 方执短暂沉默几秒,弯腰将散落的钞票捡起放到桌上,随即慢吞吞开始脱衣服。 全身镜中,少女那件吊带裙贴身很紧,罩在衬衫外面不伦不类。 她身后的女人衣冠楚楚,微卷长发垂落在肩头,像所有成功人士那样,举手投足都透出凌冽贵气。高不可攀。 吊带裙滑落,骨节分明的手去解第二颗扣子。 宋宴月的目光一眨不眨。 方执从镜子向女人勉强微笑,那是一张特别虚伪僵硬的脸。 她很敬业,知道拿钱就要办事。 第三颗扣子。 半敞的衣衫,隐隐露出黑色运动背心。 “你一直穿到现在?”女人终于开口,微哑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狭长的眼睛轻扫,方执全身上下,都是属于她的。 方执摸到边缘,像是才想起来,“噢,是你买给我的衣服,要还给你吗?” “……” 女人没有说话,淡漠的呼吸重了几分。 又生气了。 方执叹了口气,犹豫着加快速度。 肩膀上的伤让她动作迟缓,只好先解开腰带。 “方执,”女人从背后用力掐住她的胳膊,磁性的嗓音紧绷成一条线,“为了钱,你真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样能让你开心吗?”方执问得很认真,清澈眼眸就这样纯良地说着最无耻的话。 女人的呼吸愈发急促。 方执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她明明已经尽力顺着她的心意。 “可以松手吗?真的很疼。” 宋宴月的手纤细而修长,一看就没怎么干过活,力气却比两年前大了许多,赌气似地故意一拧,疼得方执倒吸一口凉气。 纱布下传来潮意,闷闷的,皮肉似乎粘在了细纱网格上,半边身子都被疼痛贯穿。 以前的方执吃苦耐劳,她说自己的感官比常人更迟钝,骑车摔在水泥地上都一声不吭。 直到宋宴月慌张将人扶起,少女迟钝的表情才会绽放出灿烂笑容,小狗似地扑到女人怀中。 同样是这双看似无害的狗狗眼,已经失去了昔日灵动的光彩。 宋宴月掐紧指尖,嗤笑:“别装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方执咬了下唇。 伤口似乎开裂。 她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颤抖的小指。 宋宴月身形高挑,比例优越,一米七的个子站在这里便气势逼人,凌冽不可侵犯。 但方执骨架偏大,平时经常运动,八厘米的体型差非常明显,宋宴月这样压在少女身前,就像优雅黑猫和大金毛的区别。 很疼。想要挣脱很容易。 可是触及到女人眼中的恨,还有她泛红的眼尾,方执就不动了。 她迟疑着从口袋里掏出叠好的纸巾,正正方方叠了两道,虽然不像那种高档香水手帕纸,却也很整洁利落,“干净的。”方执温声说。 细腻、熟悉的触碰,纸巾轻轻擦拭女人压下的眼尾。 一滴泪落得猝不及防。 宋宴月全身紧绷,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在手上,全靠掐着方执的力道支撑着。 该死……为什么她偏偏面对方执这么敏感?一定是受信息素的影响,这令人厌恶的、动物般的激素控制。 宋宴月冷漠而理智的想着。她的心犹如寒冰,却依然抑制不了身体上的渴.求。 绯色还在蔓延,在女人白腻的肌肤上分外明显。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宋宴月又羞又恼,更加讨厌这个让她失控的存在——方执凭什么? 抬起狭长泪眼,恨恨盯着方执,宛如蛰伏在花丛中的水蛇。 蒙着露水的紫罗兰香气摇曳,Omega诱人的信息素铺天盖地,越是克制压抑,越馥郁醇香。 女人贝齿间殷红的舌抵着唇瓣,竭尽全力才没有发出失态的声音。 恐怕这就是方执的目的,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勾.引她、占.有她……的钱。 方执贴着强效抑制贴,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想扶宋宴月坐下,可指尖刚触及到宋宴月冰凉的肌肤,女人便猛地一颤,森森道:“别碰我。” “好,我不碰你,让我帮你好不好?你是我的……老板。我发誓,要是我趁乱占你便宜,就不得好死。” 方执胡言乱语惯了,这样的毒誓却让宋宴月眉心一跳,愤恨抬眸。 方执将拍干净的外套盖到宋宴月腿上,半蹲着,很自然地去摸她的额头,“发烧了吗?我去给你叫医生。” “别。”宋宴月下意识紧紧握住方执的手,面色潮.红,清冷嗓音压抑地颤抖,“没有用,是……信息素紊乱……” 方执惊讶地眨眨眼,她并不知道宋宴月也患有这样的顽疾,分手前宋宴月明明还很健康。 难怪宋宴月会花重金买下她…… “我明白了。”方执撕下脖颈后的抑制贴。 “我说了,别碰我——!”宋宴月浑身颤抖,冰冷气质也变得湿漉漉的。 “这样廉价的靠近只会让人感到恶心……” 方执面不改色,径自欺身而上,并拢两根手指,隔着纸巾轻轻按压女人泛红的腺体。 “乖一点,不会疼的。” 这里是Omega最敏.感的地方。 方执动作很轻,却还是惹得宋宴月颤颤流泪。 女人勉强维持着最后的清明,松开攥紧的指尖,咬牙训斥:“我真后悔当初认识你……” “对不起,”方执垂眸,沉默了很久,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没有停下。 “唔……你刚刚明明发誓……!” “别紧张,这个我有经验,安静一点,很快就好了。”方执说得轻松,甚至分神冲她笑了一下。 安抚性地拍拍。 女人短促惊呼,压在舌尖,愤恨地咽下去。 方执说她有经验……?! 少女按摩腺体的手法异常熟练,指尖的薄茧即使隔着纸巾也能感受到,晶莹汗珠渐渐浸润发丝。 宋宴月死死咬着唇,不愿发出羞.耻的声音,脊背仍骄傲地挺直,趁着少女不断逼近时猛地抬手。 啪! 脸上火辣辣的疼。 笑脸被耳光打得偏移,僵在脸上。 “你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买我的信息素呢?”方执的语气有些委屈。 “但你付了很多钱,我还是会对你负责的。”< /p>方执深呼吸,退开几步,从背包里取出抽取信息素的医用仪器。 保护帽下的针头闪烁出寒光。 受伤的胳膊太影响操作,她难得有些对不准,针头刺入自己的腺体时偏移了一点。 嘶…… 失去抑制贴的压制,淡淡草木清香与紫罗兰交融,很快就变得旖旎而浓烈,像是某种陈年佳酿。 仪器中抽取出的信息素被浓缩,小小的一管,变成深绿色液体,生机勃勃的流动。 苦艾酒,绿色缪斯,这才是方执真正的信息素。 她将这些晶莹液体涂在掌心,覆上宋宴月微肿的腺体,缓缓搓揉。 高浓度信息素瞬间涌入,无异于将烈酒灌入唇齿。 宋宴月意志力极强,以前都是强撑着渡过,却难以承受这么温柔而强烈的冲击,淡漠瞳孔骤然收缩。 她斜倚在沙发上,像一轮潮湿的月亮,白皙指节无意识攥紧外套。 叮铃铃。 红色内线电话响起,特意做了复古造型。 方执跌坐在地,气喘吁吁,脸色白得不像话,瞥见拍卖场上的实时转播,还是撑起身去接通电话。 “D217,衣服换好了吗?快一点,大家都迫不及待要见你了。”周珩戏谑的声音传来。 她想要羞辱方执,故意外放接入音响,电话和大屏幕中的声音一起传来。 你不是很骄傲、很能装么? 门外的侍从敲门很久,周珩难得有耐心,她想象着方执磨磨蹭蹭耻辱换上情.趣吊带的场景,就忍不住想笑。 这是一场无处可逃的猫鼠游戏。 小人得志。方执当然看得出来,这人对自己的恶意和对宋宴月的觊觎。 一整天的波折已经让她精疲力尽,腺体抽痛着,少女撩起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很不爽地对着大屏幕竖中指,无声勾起唇。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我有钱了。 方执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用力一拽。 宋宴月单手捂住少女的唇,夺过电话,磁性嗓音冷冷道: “五千万,买断,还有高价我跟到底。” 不稳的喘.息也变成了某种克制韵味。 原本热闹的金色大厅瞬间安静。 人们面面相觑,等确认这道禁欲嗓音来自于谁,所有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宋宴月,那位高傲禁欲的冰山女王,正在一个低贱拍卖品的房间里? 周珩脸色巨变,还想再仓促说些什么,耳畔却只传来刺耳盲音。 滴! 方执脱力地摔在宋宴月身侧,捂着她唇的手好软,带着湿漉漉的花香,是很令人安心的味道。 缓慢地眨眨眼,她下雨的世界也被小刷子轻轻地刷过,露出一块干燥柔软的青青草地。 “蠢货。” 宋宴月意识到她们的距离太近,立刻松手,改为拽紧方执的衣领,居高临下地冷冷训斥: “公然暴露自己的特殊信息素,无异于自寻死路,任何人只要想,都能直接剜下你的腺体,那才是治疗信息素紊乱最快的办法。” 绝对的上位者。 即使磁性嗓音沙哑,即使气息因过快的语气波动,那一点浓烈的苦艾酒渍溅在她脖颈间异常显眼,空气也染上醉意。 宋宴月的手依然很稳,掌控着一切。 少女在她掌下乖乖点头,脸上却明晃晃写着对自己安危的不在意。 西装革履的女人单手拽着方执,力道不大,少女半敞的衣衫轻轻晃荡,黑色背心内侧露出半截烫金小字。 那是宋宴月的英文名。 苍白脸颊上的巴掌印还没消退。 方执咀嚼着这为数不多的甜,随着女人收紧的指尖凑近,一双温润狗狗眼笑得好明媚: “你担心我啊?” 5. 上门捉奸 说错话了!!! 方执将脸抵在副驾驶前沿,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舍友关春洺一边开车,一边担心地戳戳方执:“你没事吧?真晦气,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前任啊,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关春洺和方执小时候是邻居,大学碰巧同校,现在是合租关系。 拍卖会前方执担心沈之瑶玩得太过分,只好拜托她来接一下自己。 “没有。”方执歪过头,把关春洺的手拎回方向盘上,“是我的问题,我说了不该说的。” 她为什么非要自取其辱? 方执越想越绝望,摘下眼镜,揉了揉脸。 恨不得当场手搓时光机,穿越回一个小时前掐死自己。 或许是室内的氛围太暧昧,紫罗兰香气霸道地缠上发丝,又或许是宋宴月替她接电话时真的很耀眼,方执情不自禁…… 你会担心我吗? 少女久违地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只拽着衣领的手并不温柔,却莫名让方执想起小时候,也有一只修长、柔软的手,就这样牵着她走过窄窄的小巷。 细腻,可靠,短暂地为她遮蔽风雨。 休息室的沙发很软,她靠近时感到自己的手指陷入沙发里,轻微震颤。 “宋宴月骂你了?!”关春洺听出方执状态不对劲,倏地提高嗓音,义愤填膺。 “没有,她不是那种人。” 宋宴月只是用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看着她。 像无机质的钻石,璀璨,冰冷,毫无感情。 她甚至没有推开她。 投下的视线带着审视意味。 突然安静的空气好似横跨几个世纪,而方执是漫无目的的水手,在茫茫大海上找寻一片可以着陆的奇迹。 炽热的期待最后撞上一声冷笑。 宋宴月只是漠不关心地冷笑。 她就这样在激流礁石上搁浅了,撞得支离破碎。 方执不愿意去细想那声冷笑的含义,女人淡淡的嗓音却一遍遍徘徊在耳畔。 耳朵烧得厉害,连带着脸颊都发烫。 心脏却像是沉进了冰水里,一点点变冷,变硬。 原来自作多情,是这种滋味。 那时她的黑色外套盖在女人的大腿上。 方执从下往上看,即使是这样狼狈状态的宋宴月,依然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凌然威严,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沾染着生理性泪珠,浅灰色眼眸却是那样的冷。 拒人于千里之外,被迫斜倚在她身前。 像一只短暂停留的飞鸟。 如果不是因为正好需要信息素安抚,宋宴月恐怕都不会多看她一眼吧? …… 关春洺的声音越来越大声,见方执毫无反应,不放心地用力地拍拍,将人扒拉起来: “喂,怎么不说话,你在偷偷哭吗?” 方执抬起头:“没有,我不会再因为女人流眼泪了!” 关春洺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方执幽幽道:“只是我的肩膀好像在流血。” 关春洺:“噢……啊?那你这么淡定,在骄傲什么啊!!!” 猛踩油门,两人兵荒马乱地回到家,老小区早已入睡,剩下一盏半亮不亮的路灯闪烁。 方执没力气再走,只能拜托关春洺扶着上楼,一手环着腰,一手牢牢架住胳膊,关春洺酒红色的头发垂在少女肩膀。 三楼的灯啪嗒亮起,凌晨的雨夜,这是唯一的暖黄色。 关上门,方执习惯性地反锁两道。 她倚着铁门,无力地向下滑,黑发淋了雨,变得湿漉漉的,那双深邃眼眸却显得格外的亮,像是被人遗弃的可怜小狗。 分手两年,她刻意地不去想,再次见面却控制不住地把宋宴月当成两年前的那个人,她们曾经是可以互相安抚依赖的关系…… 而现在的宋宴月恨她。 这段感情是她晦涩前半生最耀眼的回忆,像是贫瘠少年时期唯一的漂亮玻璃弹珠,却也被她亲手摔碎了。 方执没有玩具,拥有的东西很少,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些破碎的东西,就只好装作不在意。 明天要向导师和公司请假,帮妹妹处理转院手续,感谢之前医护人员的照顾,预缴完医药费,剩下的钱先存起来,还能拿一点利息。 方执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思绪填满自己,简单给自己处理起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等关春洺翻出医药箱,只见少女已经解开绷带,在艰难自己用毛巾擦拭溢出的鲜血。 方执下意识用毛巾挡住狰狞伤口,转移话题,“对不起,不知道有没有弄脏你的车垫,明天我给你洗车吧。” “洗你个头!” 关春洺看得胆颤心惊,怒极反笑,急忙上前帮忙。 “方执,别骗我,”关春洺的语气难得严肃起来,“都分手两年了,你还喜欢她吗?” 方执趴着的动作一顿,“我不知道,但我和她不可能了。” 谈恋爱都讲究门当户对,两年前她们并不对等,现在更是云泥之别,还加入了冰冷的金钱关系。 关春洺知道这人嘴硬好面子,宽慰道:“没事儿,俗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穷!以后你找个比她更好,更年轻的!” 方执更沮丧了:“那完蛋了,我好像才是欺负她少年穷的那个,人家现在发达了。”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笑声越来越轻。 关春洺涂完药,将方执埋在枕头里的脑袋挖出来。 看看少女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再看看枕巾上明晃晃的两团泪。 “……” 还挺能装。 关春洺向着方执黑白分明的眼睛指指泪痕,酷似按着干了坏事还不愿意承认的狗,指认案发现场。 方执这会儿倒是泰然自若,伸出两根手指,在关春洺的眼皮子底下将哭湿的枕巾叠起来。 假装无事发生。 方执想了想,很冷静而克制地开口分析:“我以前就猜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有点还没准备好。” 顿了顿,实在抑制不住有些哽咽: “她说后悔认识我。” “那也是我的初恋,我真的尽力……搞砸了。” 关春洺递来纸巾。 方执没有接,她戴上眼镜,厚厚镜片隔绝眼底的思绪,便又恢复了那个古板,木讷,没什么情绪的书呆子形象,低声说: “但是我不后悔。” 不后悔认识宋宴月,不后悔与她相爱,也不后悔那场分手。 摄像头在楼下无声闪烁。 直到天亮,隐藏在夜色中的两辆车才先后驶出老小区。 方执并不知情。 昨夜宋宴月冷眼旁观着她的离开,夹紧双腿,黑色外套下尽是春色泛滥,直到她关上门的瞬间,一声压抑的喘.息不堪重负,从喉咙深处溢出。 薄薄的唇被咬破了。 宋宴月强撑起身,在落地窗前看着方执上了关春洺的车,红色宝马张扬而轻狂。 年轻,俗气,愚蠢。 腿还是软的,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监控,独自冲了个冷水澡。 晶莹水渍拉扯出银丝,仿佛也沾染上属于方执的气息,从里到外。 宋宴月嫌恶地将皮肤搓到泛红,也没能洗掉那股深入骨髓的味道。 方执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 那间屋子,还是方执在和她热恋时租下的,她们也曾一起幻想过美好未来。 现在另一位主人,变成了关春洺? 果然如此。 相比于当初那个‘贫穷’的自己,暴发户关春洺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 只可惜,现在看来关春洺也无法满足方执的胃口。 她曾经都打算放过她了。 可偏偏,方执又出现在面前,还是那样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轻车熟路,为了一点钱就能够出卖自己。 彻夜无眠的宋宴月看着镜中眼下的淡淡乌青,眸子彻底暗下去。 …… 转院的过程异常顺利,方执预先缴纳了一大笔钱,奢侈地请了最好的陪护。 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妹妹睡着时安稳的侧脸,悬了两年的心终于落地。 她掏出手机,给关春洺发消息,“今晚回来吗?别点外卖,我发财了,亲自下厨请你吃点好的。” 关春洺秒回一个欢呼的表情,毫不客气报出一串菜名。 方执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似乎一切都在好起来。 中介刘姐从五千万里抽了10%的佣金,乐 得不行,昨晚第一时间帮她处理好了全部手续,拍着胸脯保证全程作为中间人,方执只管提供信息素就好。 几天前她没有钱也找不到关系,始终生活在会失去血亲的恐惧中,现在妹妹的病情有了着落,卡在瓶颈期的研发项目也渐渐有了眉目,一旦成功就能拿到丰厚的奖金分红。 甚至偷偷想,只要她工作足够努力,是不是能在妹妹成年之前,买下一套属于她们的小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掐灭了。 方执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目标太过遥远,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她也只能祈祷一切顺利。 下午五点,方执提着塑料袋去了一趟菜市场。 夕阳把巷口的青石板路染成金色,儿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卖菜大娘熟稔地往她袋子里塞了一把小葱。 方执嘴甜,街坊邻居都很喜欢她,隔壁阿婆远远叫住,硬塞了一个刚煮好的玉米。 方执笑眯眯收下,转头悄悄把刚买的嫩笋放到阿婆门口。 时间还早,少女咬着甜糯玉米,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走。 风里有夏天的味道,温热的,带着青草和花香。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好像只要转过这个扶梯,打开那扇门,就能回到两年前,那些普通又宁静的夜晚。 然而当她抬起头,却看见自家的防盗门大敞。 里面传出阵阵嘈杂的脚步声。 啪。 塑料袋砸到地上。 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方执面色骤变,她几乎是本能地扭头就想走,又硬生生停下,将手机调到报警界面。 清朗面容紧绷,方执攥紧拳头,先给关春洺发去消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关春洺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方执:别回家。】 【关春洺:真见鬼了,你先别回来。】 【方执:你在家?】 心脏急速跳动,方执咬牙快步冲上楼梯,一脚踹开虚晃大门。 “砰!” 老旧楼梯间发出一声刺耳巨响。 屋内所有人都齐刷刷转过头。 黑衣保镖面无表情地挡在前面,关春洺气得满脸通红,房东正点头哈腰地赔笑,说着什么。 房间正中央的木椅上,铺着雪白羊绒软垫,端坐一道矜高背影。 “……宋宴月?” 她今天换了一身灰色西装,戴着同色系的塔夫绸手套,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豪门晚宴。 她怎么会来这里? 宋宴月缓缓站起身。 红底高跟踩在斑驳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每一声都踩在方执心上。 那双浅灰色眼睛直直地锁定。 “顺路来看看,刚买下的资产。” 清冷嗓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正是下班的饭点,几个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窥探视线编织成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执僵在门口,血液冲上头顶,下意识看向气得面红耳赤的好友。 她骗了关春洺。 她告诉所有人,那笔救命钱是新拉到的个人投资,大家这才稍稍放心,感叹真是苦尽甘来。 她不敢让关春洺知道真相。 两百万,五千万,对宋宴月来说也许不值一提,却是能压垮普通人脊梁的天文数字。 关春洺为人仗义,只要她开口,一定会砸锅卖铁帮她想办法。 但方执不能这么做。 仗着情谊肆意索取,是世界上最恶劣的事。 她宁可去卖信息素,低声下气任人戏弄,也不想让朋友为难。 宋宴月出现在这里,将一切粉饰太平都撕碎。 宋宴月看着少女煞白的脸,还有惊慌失措望向别人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 她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完全挡住两人交汇的视线。 紫罗兰气息随着女人的靠近幽幽缠上发丝,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清冷嗓音异常轻柔,是方执曾经最为熟悉的语调。 此刻却带着微妙嘲讽,令人遍体生寒,漫不经心蹭过耳畔: “怎么,她还不知道你把自己卖给我了?” 6. 晕倒 宋宴月脸上没有表情,微抬起下巴,那是一种居高临下俯视的表情。 曾经方执很喜欢她这幅志得意满的样子。 外人眼中冷酷的模样在她眼中却很可爱,像高傲的猫咪,带着不动声色的笑意,抬起下巴,界限分明,划分出两个世界。 一个是“我们”,一个是“外人”。 现在,她也被排除外。 泾渭分明,咫尺天涯,她站在她的对立面。 方执不想与她对视,习惯性地低头,可她个子比宋宴月高,这样低垂下眼睫,投下淡淡的影,像是大型犬叼着缰绳,把自己主动送到宋宴月面前。 不安,惊慌,还有淡淡的心虚。 以前方执的表情就写在脸上,非常好懂,现在全部藏在了僵硬的笑容里,但宋宴月还是能够从她咬唇的动作读懂。 尖尖的牙齿咬着唇肉,少女一焦虑就会咬得很用力,紧绷的下颚线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凶。 “卖给你的只是信息素……不是我。” 方执深呼吸,清朗嗓音有些沙哑,僵硬的唇角重新扬起,“不要说得这么暧昧好不好……” “不然我会怀疑你还喜欢我。” 话音刚落,宋宴月果然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方执拍卖信息素的行为完全踩在她的底线上,和出轨没有任何区别。 更何况方执那么熟练地使用医疗器材抽取信息素,显然不是第一次。 “喜欢?谁会喜欢上一支抚慰剂。别忘了,你的信息素我已经买断,至少一个月一次供给……” 提及这种难以启齿的需求,宋宴月的脸色愈发难看。 那么多Alpha求着她多看一眼,偏偏她只对方执的信息素有感觉。 如果不是因为当初方执在标记前停下,她根本不可能信息素紊乱! 现在却只能靠着肮脏的金钱交易买断她的信息素,要求方执洁身自好很难吗? 狭长眼眸瞥向一旁的关春洺,酷似正宫捉奸的凌冽气势。 她们靠得太近,关春洺没听见两人在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宋宴月的杀气,急得不行,在保安手中咕蛹,试图挤过来,大声嚷嚷: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们租期还没到呢,要卖房子也得等到我们到期再说!” 方执微愣:“房子?” 精明干练的李秘书上前一步,温柔而强势道:“你们并没有续签完整租赁合同,口头确认不具备法律效益,这是人道主义赔偿金,还请一周之内,搬出去,否则我方将采取强制手段干预。” 黑衣人保镖扶扶墨镜,不动声色亮出肌肉,明晃晃的威胁。 配上老房子斑驳的环境,并不明亮的昏黄灯光,她们侧身让出淡漠狠厉的宋宴月,俨然一副西西里教母的姿态。 方执这才反应过来,宋宴月刚刚所说的‘资产’并不是指自己。 “差不多得了吧,干嘛这么赶尽杀绝,一点都不顾及曾经的情谊吗?” 看着宋宴月居高临下的表情,关春洺越想气,“之前你勾勾手指她就要绕路很久去见你,冒着大雨也要出去给你排队买甜品,打工一整天回来还要哄你,还不够吗,她是你的保姆还是佣人啊?” 宋宴月冷冷抬眸,语气毫无波澜:“是她自愿的。” 她在众星捧月中长大,这些事情都很不值一提。上位者早已经习惯的傲慢,是方执自己眼巴巴捧着一颗不知真假的心。 如果不是因为当时方执表现得热烈而赤忱,宋宴月根本不可能考虑和方执恋爱,她都已经纡尊降贵包容她的低劣了。 是啊,方执是自愿的,没有任何人要求她那么做。 爱情中的付出不应该强求回报,但是听见宋宴月毫不在意地那么说,方执还是有些难过。 方执对于「家」有很深的执念,唯有躲在安静的容器里才能感到安心。 她曾经告诉过宋宴月,自己小时候做错事就会被赶出家门,站在黑黑的楼道里,贴着墙罚站。 那时宋宴月抽空怜爱地亲了亲她的唇角,说以后要去海南给她买大别墅,两个人一起倚靠着白墙看日落,那里的白昼非常漫长,晚上点燃长廊的灯,大片海滩上只有她们两个人,不锁门,方执随时都可以回家、找到她…… 宋宴月总是能够轻而易举描绘描述出灿烂而温柔的世界,是方执曾经连做梦都梦不到的样子。 可现在,宋宴月也将她赶出家门。 我又做错事了吗? 少女最后一次看向宋宴月,隔着好几位黑衣保镖,女人冰冷完美的表情没有任何涟漪。 她自嘲地笑笑,松开深陷在掌心的指甲,打开秘书递来的信封,很厚的一打钞票,里面还装着一张白金名片。 方执数了数钱,比想象中还要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张名片。 “嗯,就这样吧,赔偿金很丰厚,可以租个更好的。” 关春洺也迅速打开自己的那份,但里面没有名片,取而代之的是律师函威胁,瞬间气得七窍生烟。 反正都要搬走了,关春洺也不怕宋宴月,干脆铁了心破罐子破摔,指着女人那张过分好看高傲的脸怒斥: “这破房子谁爱住谁住!但我告诉你,方执没有对不起你,你凭什么对她那么过分,有钱很了不起吗?你们谈了那么久,她有得到什么好处?” “春洺,别说了……”方执试图阻拦,但只能勉强把她的手按下,双手牢牢扣住。 关春洺被按住,声音更大了,恨不得用眼神点燃炸弹,和宋宴月同归于尽: “我看你们早该分手了,也就只有方执能够忍受你这种烂脾气,她跟着学校出国参赛,拿到金牌也是第一时间关心奖金,人生地不熟地跑去给你买了巧克力,你倒好,咬一口不喜欢直接整盒都扔了!六百多的巧克力总不算廉价了吧?” 那是方执第一次出国,独自走过最远的路,说着磕磕绊绊的英文,满怀期待给宋宴月买了一盒手工巧克力。 从奖金里支出的六百块,是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宋宴月只闻了一下就嫌弃太甜太腻,随手将心形礼盒丢进垃圾桶。 方执偷偷捡出来,吃了一颗。包装都还很完整。 非常美味,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香甜浓郁的味道现在都还记得。 剩下的没舍得吃,小心保存起来,一周后坏掉了。 那时方执抱着盒子,呆呆地想不明白很多事。 她并不知道手工巧克力的保质期很短,太过珍视的东西反而会错过。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旧事重提,方执比宋宴月还要窘迫,只能捏捏关春洺,捂住她的嘴巴,哀求似地,“别说了,拜托,是我自愿的。” 这种事情听起来很蠢,很丢脸,心甘情愿和一厢情愿很难区分。 宋宴月原来那么有钱,看不上她的巧克力也很正常。 而宋宴月只看见两个人当着她面就在搂搂抱抱,关春洺又是以什么立场在指责她? 方执竟敢甩了她,这就是死罪。 宋宴月从不会觉得自己错了,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她只是静静看向方执,那种眼神冷漠得令人心碎。 最后冷酷地笑了:“所以,还是因为钱?”只是没从我身上得到实质性的好处罢了。 “想要钱就直说,何必当面拒绝,背后又和别人抱怨。”上扬的尾音,平淡语气也显得讥讽。 方执咬着唇,又委屈又难过,想要解释又说不出口。 她还能说什么呢,苍白地重复我没有? 如果对方不会相信,那么解释就毫无意义。 方执把酸酸的委屈咽下去,就像咽下一颗浸在白酒里的梅子,火辣辣地刺着嗓子。 但至少,看样子关春洺还不知道她卖信息素的事,宋宴月也算是给她保留了最后的颜面。 无论如何,她应该感谢那笔救命钱。 今天天气晴朗,她以为能够回到那种平静的生活,只是普通地和朋友一起吃饭庆祝。 这样短暂的平静好像也是种奢望。 宋宴月走后,方执独自将散落一地的菜捡起,绿色叶子也不知道被谁故意踩了一脚,蔫蔫地垂头丧气。 方执用手拨弄着,把它薅起来。 没关系,洗洗之后还是一样地吃,生活照常。 “不好意思啊,连累你了,还要搬家。” 方执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装作无事发生,吃不完的可以分装,放在冰箱里,后面忙起来热一下就可以吃,省钱方便。 关春洺是厂二代,虽然没什么积蓄,但也不缺钱,方执清楚她和自己合租只是为了帮忙减轻负担。 关春洺只有上学图方便才会在这里歇脚,大部分时间还是回家住,开车半小时 的距离。 有家能回……真好。 “那你干脆和我一起走吧。”关春洺咬着筷子,“我妈前几天还念叨你呢,让我向你学习,学习又好还会做饭,真能干啊,你要是跟我回去她肯定开心死了……噢,是不是离你实习的地方太远了?” 她风风火火打开地图,很快皱起眉,“诶呀,确实太远了,地铁通勤要接近两个小时。” “不用担心我,还有赔偿金啊,发财了,”方执笑笑,“我重新找找单人间吧,最近房价跌了,说不定还更便宜。” 关春洺哀叹:“也是,可惜那样我就吃不到你做的饭了。” 话锋一转,她又碎碎念骂道,“那个女人真是疯子,分手两年了还要这样记仇,你可千万离她远点啊!有事一定找我,就算我不行,还有我妈呢!” “我会的。”抽取信息素的针孔隐隐作痛,方执咬着唇冲关春洺笑了一下,“分手确实是我的错,等她消气应该就好了,我们……本来也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三天后。 关春洺的妈妈亲自来接她搬家,欢天喜地的,特意问方执呢?一起吃个饭吧。 关春洺挂在妈妈身上:“她出去看房啦,刚打电话说已经看好几套,就不一起了,位置和价钱都不错,也算因祸得福。” 烈日下,方执走到树荫处,攥紧手机,那双清澈眼眸也隐入黑暗,僵硬的笑容散去。 她是刻意避开关阿姨的。 关春洺母女都是很好的人,因为曾经邻居的情分,总会默默帮助自己。 关阿姨和方执的妈妈是朋友,她曾经不止一次夸过方执的眼睛和妈妈很像,然后流露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方执不希望关阿姨睹物思人,看见自己就会难过。 她跑了几天,确实看中了几套房子,但每次聊到最后,中介或房东都会急匆匆找理由搪塞,不能租给她了。 这很明显是宋宴月的手笔。 再过几天要是还找不到房子,她就只能流落街头了。 繁华地段住宿很贵,方执特意去问了几家便宜的青旅,但都不适合久住。 肩膀上的伤还没好,经常搬东西容易开裂,她一个人搬家很麻烦,更别说等妹妹康复出院,又要住在哪里? 探病,跑毕业材料,完成导师交代的项目,公司那边还要赶进度,太多事积压在清瘦肩膀。 宋宴月,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胸口很闷,方执弯腰撑着膝盖试图缓解,习惯性想要从口袋里勾出薄荷鼻吸,指尖却先一步触碰到冰冷卡片。 是那张白金名片。 她盯着上面笔锋锐利的“宋宴月”三个字,看到眼睛发酸发涩,脑海中想起的,竟还是两年前女人温柔的笑颜。 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吗…… 搬家这天,宋宴月特意派了人来监督,又或许是来看她的笑话。 真正收拾起来,方执才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多要带走的。 今天天气,阴。 方执沉默地回望一眼,这个曾经被她视为新起点的房子,原来如此老旧斑驳。 她独自把东西挪下去,提前站在路边等车。 天空突然下起大雨。 雨越下越大,仿佛没有尽头,雾蒙蒙吞没整个世界。 已经没力气再把东西搬回楼道了。 少女狼狈地用伞遮住行李,风很大,这样也是无济于事,便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给它挡雨。 她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仿佛也要融化在这茫茫大雨中。 不远处,暴雨中,迈巴赫沉默地注视着。 宋宴月看着方执掏出手机,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垂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机。 一秒,两秒,三秒。 方执很急切地对着手机说些什么。 可是宋宴月的手机并没有响。 “走吧,看来她有新家了。” 宋宴月死死盯着手机。 是啊,她早该想到了,是方执的哪个好姐姐收留了她? 是关春洺吗?她现在应该自顾不暇才对。 落雨疯狂砸着玻璃窗,一声惊雷炸响。 身形单薄的少女猛地一颤,迟钝抬眸,随后慢慢弯折腰肢,压抑喘息,湿透的衬衫晕开一片艳红血迹。 “BOSS,不好了,方小姐晕倒了!” 7. 拜金小狗 潮湿,黏腻,冰冷刺骨的暴雨。 落雨砸在身上,仿佛也蒸腾起一层薄薄的雾,衬衫贴着皮肤,说话时都会有苦涩雨水滑入眼睛和嘴。 方执倔强地抱着怀里的塑料收纳袋,敞开外套也要徒劳地护着,像张开翅膀的母鸡,却没有温暖毛茸茸的羽翼。 心脏钝痛,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她也没有松手,硬是牢牢护着身前的行李。 恍惚间,她只觉得身体很轻,细腻温润的触感落在头顶,带着淡淡的紫罗兰香气。 与雨水的冰冷截然不同,那只手很轻的滑过,像是冰块,也像是美玉,很温柔舒服的感觉,瞬间便将方执从困境拉进回忆的旋涡。 ……应该怎样形容那场初遇呢。 方执讨厌下雨天。 似乎她人生中每一段灰暗的记忆都伴随着一场暴雨,将所有期待希望都冲刷殆尽。 除了遇到宋宴月的那天。 方执匆匆冲进地铁站,将布满水珠的眼镜摘下,粗糙地用衬衫角擦了擦。 右眼皮一直跳,她弹开发丝上的水珠,自己用手捂住眼睛,不让这种不好的预兆延续。 等到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松开手,右眼的视野从暗到亮。 模糊的世界里,身形高挑的女人站在墙边,狭长的眼睛恰好与她对上。 繁忙的三号线,晚高峰,行色匆匆的人流挤满整个地铁站,可彼此的注视却是那样清晰。 骤然加快的心跳取代一切。 咚、咚、咚。 怎么会有那么一双漂亮的眼睛? 浅灰色的狐狸眼,淡漠倒映着人群,清冷出尘的气质让她在昏暗地铁站格格不入。 明明是很普通的衣服,也被高挑优雅的身形衬得异常疏离贵气,透出柔和的光。 女人眯起眼睛,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却偏偏穿透人群,与素不相识的方执久久凝视。 完美、冰冷的一张脸,像是遥不可及的雪山,漂亮到近乎梦幻,眼尾那颗泪痣却骤然将她拉入红尘中,仿佛流星也曾坠落于此,泛起泪的涟漪。 美玉有瑕,方执很突兀的想到这一点,但泪痣放在这张脸上并不算瑕疵,反而……很性感。 太冒犯了!方执手足无措,被这个突然闯入脑海的词吓了一跳。 喉咙剧烈滚了滚,耳朵发烫,方执从眼睛捂到心脏,迷茫地环顾,飞速流转的人潮中只有她们停下驻足,像是俗世之外定格的一瞬。 除了自己难道没人能够看见她吗? 方执像是误入桃花源那般拘谨,小心翼翼看了又看,怀疑自己遇到了妖精。 然后清冷淡漠的女人忽然抬起下巴,轻轻冲她笑了一下。 刹那间,方执阴雨连绵的世界天光乍破,春和景明。 18岁的方执,就这样稀里糊涂将无处可去、连手机都没有的宋宴月捡回了家。 那时宋宴月24,比她大六岁,仿佛知道世界上的一切奥秘。 她有着冰冷、修长的手指,会弹奏所有方执能够想象到的乐器。 从乐器行的钢琴到吉他,轻按撩拨,最后那只手覆在了方执的手背上。 滑过手腕,描摹着血管的脉络,牵着她的手,一路向下。 …… 紫兰罗香气渐渐蔓延,这个梦也变得好真实。 方执甚至可以感受到女人发丝的滑落,是像丝绸一样的微凉质感,落在锁骨间。 少女眷恋地蹭了蹭指尖,甚至大胆地想要握住那只泛着淡淡凉意的手。 然而只是一瞬的触碰,女人立刻离开,温热气息顷刻间散去,连一点温存也不肯留。 ……就这么讨厌我吗?即使是在梦中。 方执沮丧地握住自己的手,可这样的触感分外真实,她又试探性掐了自己一下。 疼。再掐一下。 不是梦。 意识昏昏沉沉,所有感官都在挣扎着复苏,脑袋抽痛着,肩膀上也传来阵阵刺骨痒意。 方执勉强睁开眼,看见女人颀长冷漠的背影。 真的是你吗? 姐姐…… 就连方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宋宴月时她的疼痛就会被放大,整个人都变得很娇气,眼睛发酸。 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不要用那样冷漠的眼神看着我,我已经知道错了,惩罚我吧,但是不要离开我。 这种没骨气的话方执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她们已经分手了,她凭什么再说出这种话呢? 头好疼,方执缓慢地眨眨眼。 这个房间大得惊人,低饱和的北欧色调非常有质感,温暖柔软的被子,仿佛陷在母亲的怀抱,还有那种会令心脏变得柔软的紫罗兰香气…… 方执猛地反应过来,她好像躺在宋宴月的床上。 即使是热恋期宋宴月也没有提过自己的家庭背景,更别说是让方执登堂入室,这里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那么,刚才短暂的温柔靠近,是真的吗? 心底不自觉生起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宋宴月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讨厌自己…… 方执偷偷注视着宋宴月,女人拉开拉链,塞满东西的塑料收纳袋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糟糕! 那里面装的,全部都是宋宴月以前送给她的东西,占据她行李的绝大部分。 心跳加快,隐藏多时的少女心事就这样明晃晃暴露在正主面前。 衣服、背包,还有一些漂亮小饰品,每一件方执都保管得很好。担心搬家会压到,她特意将这些东西放在最上面。 分手两年,方执从来不会提到宋宴月,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喜欢着宋宴月。 但这和宋宴月无关。 女人拿起收纳袋最中间精致的木偶小狗,方执也紧张地屏住呼吸。 这是宋宴月送给她的唯一一件手工制品,也是方执最喜欢的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把它放在枕头边。 方执眼巴巴的看着女人白皙的指尖落下,恍然间,自己似乎也和小狗一样被她轻轻抚摸。 下一秒,宋宴月随手将它扔掉。 ……不要! 方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手臂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又牵扯到伤口,抑制不住地低低呜咽。 宋宴月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视线冰冷,梦中那一点温柔的错觉荡然无存。 方执急迫地想要捡起那只木偶小狗,却被宋宴月挡住去路。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只能勉强撑起身,咬着唇,第一次恶狠狠瞪向女人:“别动我的东西!” 宋宴月挑眉:“你的东西?” 弯下腰,宋宴月难得愿意愿意以这种姿态平视,说出的话却异常冷漠,“这里哪一样不是我买的?” 被方执视若珍宝的旧物,就这样被宋宴月随意踢到一边,厌恶地皱起眉。 原本方执还在羞耻地幻想,说不定宋宴月看见这些,至少会想起那么一丁点的旧情…… “蠢货。” “嘴上说着不认识牌子,宁可自己淋雨也要护着这些奢侈品,何必呢?” “穿着这些已经过时的衣服,被人追捧,会让你可怜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么?” 宋宴月的语调很冷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她只是好奇地在拷问方执。 天然的上位者气息压得少女喘不过气来,她瞪大眼睛,做梦也没有想到宋宴月竟然会这么认为。 她小心翼翼保存的真心,在宋宴月眼中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拜金。 紧紧咬着的唇颤了颤,把苦涩的眼泪咽下去。 羞愤,耻辱,她真的不知道那些衣服包包是什么牌子,又值多少钱。 她只是、只是…… 为什么不能早点自己买新衣服呢?为什么非要把这些东西带走。 放不下的东西最后压垮了肩膀上的伤口,心脏钝痛得厉害。 宋宴月低低道:“说话。” 沉默是上 位者的特权,以前方执总会屁颠颠地第一时间回答她,连此刻的沉默回避都像是一种挑衅。 不敢回答,还是心虚? 刚撑起身的少女摔在枕头上,一点点向下滑,露出的眼睛泛出泪光,然后完全躲进被子。 方执僵硬地滑下去,白色被单盖过头顶,很不吉利。 宋宴月眉心一跳,掀起被子,但是方执用力揪着被子的两只角。 发烧到40°的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宋宴月一时间竟然无法撼动这只倔强的坏狗。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被子里安静地哭到发抖。 “还给你,我不要了,你别凶我……” “没人让你还,你哭什么?”成年人了,还这样没出息。 方执哭得很小声,可是抽泣的动静更加惹人烦躁,宋宴月清冷的嗓音愈发严厉,听起来就像是在训斥下属。 命令的口吻:“松手,从被子里出来。” 以前的方执一直很听话,都是宋宴月让她干嘛就干嘛。 但此刻方执铁了心要和过去划清界限,直接把被子卷成一团,完全将自己裹成蚕蛹。 “对不起,我真的很不舒服,休息一下,马上就走。” 宋宴月几乎要气笑了,“去哪?” “你要去见什么人?” 方执默不作声,拒绝回答。 还敢对她隐瞒?宋宴月冷脸拍拍被子,“你是我花五千万买下的资产,我有权知道。” “说——” 拖长的尾音,极具压迫感。 宋宴月越是严厉,方执就偏不想说,闷闷地埋在枕头里:“我把腺体割给你治疗还债,那样我们就两清了,我去死你也管不着。” “方执……!”女人的嗓音彻底冷下去。 腺体非常脆弱,是控制信息素、激素的重要器官,一旦摘掉会严重影响健康,甚至可能会死。 方执总将死挂在嘴边,毫不在意地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又或者是在威胁她? 真是……晦气。 “随便你。” 方执躲在这片柔软的黑暗中,用手背擦着眼泪,外面静悄悄的,宋宴月没有再说话。 是对她失望了吗?已经离开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方执试探性探出头,宋宴月原本站着的地方空无一人。 木偶小狗呢? 方执紧张地起身,想要先找到这个,其他东西她都可以不要。 只要找到小狗,她就直接跑路…… 这个月的信息素已经给过了,刘姐答应过只需要提供信息素就好,她会帮忙交涉的。 落地窗外一片漆黑,方执赤脚踩上柔软地毯,偌大房间异常安静,只有她急促的心跳声回响。 被扔掉的木偶小狗不见了,地上散落着打包好的衣服。 方执先打了个电话,为自己的失约道歉,对面非常耐心地表示没关系,叮嘱方执注意身体,随时都可以派车来接她。 此时已经接近十二点,窗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 手机里的成熟女声温柔道:“你的健康状态非常重要,不要勉强,生病时信息素容易不稳定,明天再来也可以,我们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定位只能设置到别墅区大门口,方执小声说:“我现在立刻就想走,麻烦您了。” 冰冷的紫罗兰气息自身后萦绕,凉飕飕的风吹上脖颈。 心跳声变得斑驳、重叠。 一道冰冷的触感忽然抵上手背。 瞳孔颤抖着回转,年长的女人正掐着长长戒尺,浅灰色眼眸微微眯起。 半透明的艺术品偏移了原位,里面还有一扇暗门,似乎是单面玻璃。 宋宴月一直在暗处,不知道这样注视了多久,她是一位很有耐心的捕猎者,以观察猎物为乐。 戒尺从手背滑到腕间,冰冷,威严,带着雨夜的湿冷。 “长本事了,方执。” “她……们?” “是谁。” 8. 色诱? 竹制戒尺上刻着文字,边缘凹陷处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 竟还是她们热恋时买的那一把。 以前宋宴月会用它帮方执矫正一些不好的习惯,犯错时打手心,打不自觉弯曲的脊背,吊儿郎当翘起的腿…… 戒尺打人很痛,往事历历在目。 方执几乎是下意识举起手,作投降状。 但那时是甜蜜的训诫,方执心甘情愿,宋宴月现在又是凭什么打她? 方执立刻把摊开的手握紧成拳,看着像要宣誓似的,少年骨非常硬气: “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宋宴月面无表情,只是抬起那把戒尺。 “诶!”方执慌了,将自己的骨气攥在手里一起背到身后,老老实实回答,“是医疗控制中心,我之前有捐信息素给她们做研究和应急,负责人说那边空房间很多,可以让我借住一段时间……” 她还在发烧,混沌思路越说越理直气壮,还有点委屈。 如果不是宋宴月赶尽杀绝,她也不至于落魄到要麻烦那位负责人帮忙。 她们稳定合作了很久,医控中心也会定期访问,逢年过节送些牛奶米面,就连负责人都比宋宴月更关心自己。 义务捐献,当然是一件光荣的事。 妹妹患有遗传性心脏病,方执作为亲属,比常人更了解这些特殊医疗物资的重要性。 挺起腰板,可是对上女人愈发晦涩冰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想要夸奖她的意思。 宋宴月:“什么医疗控制中心?全名,隶属哪个部门,出示你的捐献证书。我要看到凭证。” 方执眨眨眼,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你连这种事都要怀疑我?” 眼眶发烫,她憋着一口气,立刻刷刷找出之前医控中心发来的短信,还有各种凭证,荣誉红本上盖着大大的公章,恨不得贴到自己脸上。 证明了清白,她眼巴巴瞪着宋宴月,想要等到一句道歉。 但宋宴月仔细看完,神色没有丝毫改变,语气依然凌冽,“谁允许你捐献信息素的,我之前明确告诉过你……” 方执更委屈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之前你可没买断我的信息素。” 啪。 “还敢顶嘴?” 冰冷戒尺打在掌心,十指连心,火辣辣的疼,少女疼得飙出生理性泪水,可她偏不想在宋宴月面前哭,清澈眼眸硬是蓄着一汪泪,明晃晃的不服气。 宋宴月冷下脸。那就罚到她服为止。 “她们给了你多少钱,信息素管控一直处于灰色地带,你知道多少人盯着你的腺体么?” 证书上明明写了是无偿捐献,昔日恋人的怀疑是最大的侮辱,方执犯了倔脾气,死死咬着唇,不再回答。 啪。啪。 连着两戒尺又快又准,都落在掌心同一片红肿的地方。 女人微抬起下巴,仍是那种居高临下审视的眼神。 握着戒尺的骨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透出一点薄红,珍珠袖扣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露出小半截手腕,青紫色血管蜿蜒,显然是用了狠劲。 唯有疼痛才能让人清醒,意识到错误并反思。 宋宴月性子冷,眉眼永远绷得笔直,连笑都带着三分疏离,此刻面无表情,终年不化的冰雪也染上尖峭怒意。 方执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又为什么要惩罚自己,她明明没有做错事。 下意识压低的视线从女人青筋凸起的手腕一路向上,不甘永远只是仰望,可触及宋宴月眼底尖锐的厌恶,掌心火辣辣的疼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盖了过去。 只剩下心口那点密密的、说不清是怨是恨还是奢望的痒,顺着后颈的腺体一路烧上来,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麻。 有些人生来就高不可攀,光是直视都像一种亵渎,但方执不愿后退,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眼尾轻颤的泪痣。 像是羽翼未丰的狼崽,不再是热恋时期嗷嗷待哺的乖顺、仰慕,只等一朝长大,就猛地扑倒最为严厉冷漠的年长执法者。 手掌已经红肿,狼崽再怎么凶也是幼崽,抑制不住的泪水啪嗒啪嗒往外掉,泪眼朦胧间看起来可怜极了。 宋宴月不耐烦地皱起眉,只觉得她这样沉默无声哭得很吵。 以前方执可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讥讽的呵斥道:“闭嘴,怎么这么爱哭?哪里还有半点Alpha的样子。” 方执也不想哭的,她向来坚强,流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母亲离开的那个雨夜,也只是安静地躲在门后。 怎么偏偏遇到宋宴月就泪失禁了,没出息! 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还遭到这种对待,少女眼眶泛红,心想: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不然怎么会这么在乎你说出的话。 方执听话地忍住呜咽,冰冷空气陷入短暂沉默,宋宴月垂眸看见她红肿的掌心,轻轻地“啧”了一声。 方执抬起那只手,利落解开扣子,露出年轻矫健的身体,漂亮锁骨上还落了一滴泪。 宋宴月:……? 色诱? 宋宴月压下抽痛的眉心,刚才打方执手心,听着少女低低的喘息,她就已经条件反射般的有了反应,暗暗叠着双腿。 难道被方执看出来了,伺机勾引? 如此费尽心思,不知廉耻! 但宋宴月也没有制止。 只是冷眼旁观,方执做人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她花了钱,方执要讨好她也是理所应当。 既然拜金就要拿出相应的态度。 而不是像拍卖会那晚,故作清高,提高价格,还要装作不情愿地羞辱、恶心她,擅自用信息素安抚。 不,不是安抚,那恐怕也是方执计划中的一环吧?用下作的手段吸引注意。 少女炽热的眼神几乎透出某种攻击性,狼崽也会露出獠牙,与她平日里故作温润的伪装截然不同。 这种眼神轻易就能点燃躁动的夜。 方执肩膀上还缠着崭新雪白的纱布,伤痕、看不清的阻隔,反而给她平添了某种野性的魅力。 恰到好处的薄肌,分手两年后方执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还不懂得大人世界的情趣法则,只是这样直率、毫无章法的甩开衬衫。 冷若冰霜的女人攥紧戒尺,喉咙轻轻颤动,深深闭上眼睛,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与厌恶。 白皙指尖扣住桌沿。 如果方执胆敢再用信息素蛊惑她,那么她一定会用戒尺狠狠地教育她,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少女从收纳袋最下面翻出皱巴巴的工装白T,一只手勉强套上,还有一条不合时宜的青色秋季长裤。 这两件是她自己买的,已经是好几年前的衣服,现在穿有些小,白T完全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坚韧清逸的身形。 轻薄,莽撞……是谁教她的这些? 宋宴月眼神晦涩,也不由得暗下去。 方执就这样直勾勾的上前,充满了侵略者的气息。 宋宴月寸步不让,戒尺在空中“唰”地掠过,却在打到皮肤之前,被少女用那只红肿的手握住。 掌心很痛,可是心脏更痛。 “宋宴月……这个月的信息素我已经给过你了,下个月的量我也会按时供给。”少年人沙哑的嗓音。 “这些东西,我都还你。”包括你曾经给过我的爱和眼泪。 “除此之外……你没资格管我。” 年轻气盛的Alpha气息几乎冲破抑制贴,方执红着眼睛抽出戒尺,双手用力,“啪”地一声脆响,硬生生掰成两半。 随后径自推门离开。 宋宴月愣在原地,掐紧指尖,不可置信地皱起眉。 几分钟后,安保系统亮起,保镖犹豫着问:“总裁,方小姐她还发着烧,是不是……” “让她走。” 宋宴月撑着桌子,透过屏幕冷声威胁,“方执,你今天走出这扇门,就再也不要想回来!” 久违的,事情超出掌控,宋宴月心底首先燃起的就是愤怒。 方执怎么能、怎么敢反抗她? 她以为她自己是谁?不过是个花钱买下的玩物。 她都已经仁至义尽将她带回了家,难道方执真以为能够凭借这样低劣的手段左右她么? 热恋两年,方执都没能够走进这间屋子。 市中心寸土寸金的豪宅,是她努力一辈子也买不起的地段。 方执扭头,毫不犹豫地淋着雨主动离开。 重逢的短短几天之内,她被从住了两年的出租屋赶走,然后是宋宴月的家。 她确实还在乎宋宴月,但也有自己的尊严。 否则两年前她也用不着以那么拙劣的谎言分手……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并不想博得谁的同情,更怕再被宋宴月质疑。 摇摇欲坠的生活仅靠清瘦傲骨撑着,曾经这是宋宴月最欣赏她的点,可她也只是个满口谎话、不被信任的骗子。 保镖战战兢兢汇报,方执上了一辆白底牌照的车,宋宴月正冷脸吞下药片,额角的青筋仍在跳动,抬手呵斥: “不要和我说这些废话。” 关于方执,她一个字都不想再听到。 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紫罗兰香气,Omega显然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保镖站在卧室外,不敢猜测发生了什么,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是。” 宋宴月有着很严重的洁癖,尤其是对于卧室,领地意识极强,很少有人能够被允许踏入。 她都已经为方执破例了,方执怎敢如此不知好歹? 如果是仗着自己生病,就想让她主动追出去,那就大错特错了。 方执要去见什么人,又为什么偏偏晕倒在她面前,成年人发烧到40°真的会毫不自知么? 她连下雨都会笨拙地用身体护着这些东西,现在却毫不犹豫地丢下。 方执一定是在赌她心软,企图用这样极端的方式逼她低头。 宋宴月的眸色暗下去,她不可能容忍这种卑劣的手段,更不会轻易原谅方执。 年轻人总是这样的自以为是,这一次必须要让方执吃点苦头,才知道低头认错,回来求她。 宋宴月将手机开启静音,扔到一边,走进浴室。 断断续续的水声中,低调黑车与豪华别墅渐行渐远。 半山绿植在深夜的狂风中变得张牙舞爪,黑暗渐渐吞没灯光,这场雨似乎永远也不会止歇。 隔着车窗玻璃,方执死死咬着唇,将连埋进臂弯,不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哭出声。 她没能找到被宋宴月随手丢掉的木偶小狗,就连她也把它丢下了…… 那是她们的定情信物,方执不知道宋宴月是否还记得,关于木偶的故事。 如果已经不记得了,说明她并未将它放在心上。 可如果宋宴月记得……她还是那样残忍地丢掉了。 因为她恨她。 分手时方执都没有这样绝望,压抑多时的痛苦似乎在重逢后才后知后觉的爆发。 可她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痛哭的地方。 就像流浪狗一样四处漂泊,又被赶走。 负责人坐在副驾驶,亲自来接人,精明的视线透过后视镜,定定打量着方执。 “怎么,和朋友吵架了?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还是不要让人家担心的好。”循循善诱的语调,不动声色刺探。 “仇人。”方执咳嗽着压低嗓子,在宋宴月面前呜咽的哭腔早已经消失不见,只是沉默地抵住钝痛的心脏,“我欠她的东西,已经归还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这里本来就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何必自取其辱。 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在雨夜被赶出家门,少女看着异常狼狈落魄。 医疗中心负责人不动声色勾起唇角,白大褂下是名利场上纸醉金迷尚未消散的酒气,心底最后一丝忌惮也烟消云散,低低地重复: “仇人啊……”那就好办了。 也是,像方执这样清贫无能的哭包Alpha,怎么可能认识这片别墅区权势滔天的大佬呢? 出生底层,怀璧其罪,方执有着这样珍贵稀少的信息素。 无权无势就只能—— 任人宰割。 9. 顶级Omega抚慰剂 凌晨,蓝调时分。 宋宴月从梦中惊醒,压住抽痛的眉心,指尖触及发梢,竟已被冷汗打湿。 她久违地梦到了以前的事。或许是近日和方执接触过多的缘故,就连安眠药都没能让她安眠。 天光透过白纱,是无边无际的蓝,投在地板上影影绰绰,如海浪吞没沉沉的呼吸。 远远的有鸟鸣,她只觉得聒噪,仿佛某人在耳边轻声细语的叽叽喳喳。 “闭嘴。” 熟悉之后,方执似乎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清晨偶遇的流浪猫,便利店新出的抹茶味巧克力,下班路上撞见的双彩虹,连风拂过树叶的声音,她都能兴致勃勃讲上半天。 好像她的时间多得漫无边际,甘愿全部耗在这些毫无意义的琐事上,再一股脑捧到她面前来。 花言巧语,油嘴滑舌,方执那点春心萌动的小心思早就昭然若揭,却还要旁敲侧击顾左右而言他。 她从来不说喜欢,只说:你好,早上好,晚安,要一起去散步吗,你喜不喜欢吃巧克力,我听到一首很动听的歌,在便利店躲雨的时候看见了彩虹,拍下来的照片你喜欢吗,拜托,可不可以理理我……我会很高兴的。 闭嘴! 梦里的少女捂住嘴,只用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忧郁地注视着她,那是十分令人烦躁的眼神,像是无声、柔软的控诉。 但方执有什么资格控诉,她不是已经给过钱了么? 方执最喜欢的就是钱,偏偏要伪装成一副博爱的样子,方执分明为了钱可以放弃一切,包括她。 面对宋宴月的质问,少女一直保持着捂着嘴的姿态,深邃眼睛似有千言万语,却对她闭口不答。 就连梦中都变得这样善于演戏,惹人生气,以前方执明明很听话…… 哪怕是装的,她为什么不能继续装成以前那副样子? 宋宴月冷脸撑起身,将床头柜上的温水一饮而尽,强压下莫名的焦躁不安。 打开屏幕,果然有一条未接来电。 呵呵,方执一定刚离开就后悔了吧?欲擒故纵,实在不是高明的招数。 她堂堂宋宴月,怎么可能会看不穿这种低劣的手段? 指尖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转了半圈,终究还是没回拨。 不急。她想。多晾一晾,方执才会懂规矩。 重新躺回床上,宋宴月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是脑海中却莫名充斥着方执离开前的眼神。 悲愤,委屈,还有某种宋宴月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真烦,闭嘴,用眼睛说话也不允许。 幻影听话地消散了。 很奇怪,即使吃了安眠药,宋宴月依然睡不着,微妙的不适如鲠在喉。 但她还是保持着稳定优雅的姿势,直至天亮,按照每天严密的日程起床。 因为方执的困扰,今夜没有达成计划中的完美睡眠。 宋宴月从早上踏入公司就很低气压,凌冽气质几乎凝成实体,所到之处都凉飕飕的。 摸鱼的员工远远看见,就连仓皇逃离的时候都不忘抬头挺胸端正姿态,生怕触怒这座冰山。 早上九点,高层阳光刚好映照到窗边的龟背竹,折射出碎金似的影,秘书已经准备好手磨咖啡,将整理好的晨报摆在桌前。 宋宴月戴上金丝眼镜。她没有近视,这副眼镜只用来挡一挡屏幕的光,也顺便挡一挡偶尔泄露的情绪。 虽然她多数时候都是那样面无表情,但秘书钻研多年,还是能小心翼翼从微表情中解读一二。 秘书轻手轻脚走出办公室,向着外面的行政主管打了个手势,总裁的心情也像天气预报,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层层传遍整栋大厦。 只是今天有件事很奇怪。 宋宴月难得将手机摆在右手边,秘书反复看了很多遍日程表,才确认今天应该没有重要电话会晤,或者是贵客邀约。 她在等什么? 处理公务时,宋宴月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分心,自她从母亲手中接过权柄开始,就像一座精密的仪器,从未出过任何错误。 身为宋家嫡长孙,她生来就是胜利与完美的代名词。 午休时分,秘书进来整理文件,轻声提醒预定的餐厅已经备好了。 宋宴月单手摘下金丝眼镜,淡漠面容终于泛起一丝涟漪,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解锁。 第二条方执的未接来电。 没有新的了。 宋宴月皱起眉。才两通就不打了?就这点耐心? 心里冷哼,方执果然是没什么诚意。 她计划等到第三通电话再接。 消息框的小红点倒是叠了一堆,宋宴月随手点开,以为会是方执发来的软磨硬泡,入目却是“周珩”。 办公室内紧绷的气氛刚冰雪消融,又杀出一个春寒料峭。 宋宴月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回桌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些,懒得看,不爽地轻按眉心。 过了片刻,敲门声响起,周珩越过秘书,大摇大摆走进办公室,看见被扔在一边的手机,颇为得意。 “我就知道你太忙还没来得及看消息,所以亲自送上门了,前几天拍卖会的事对不起啊,宴月,我真不知道你会这么生气。这是我带给你的赔罪礼物,你一定喜欢……” 她有意卖个关子。 闭目养神的女人睁开狭长的眼,连最后的礼节都懒得维持,只从鼻腔里哼出一道淡漠的音节,“嗯?” 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周大小姐完全不在意,反倒夹起嗓子,献宝似地将冷冻医疗箱摆到宋宴月面前。 “这是最新的通用型顶级Omega抚慰剂,听说效果很好,研究院与M国的合作成果,第一次出售,全球首发,比Alpha的脏信息素好多了,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搞到。有了它,你就不需要再忍受那个恶心的方执了!” 保险栓咔哒弹开,朦胧雾气中,一管祖母绿液体悬浮在冰块中央,神秘而深邃。 腺体隐隐发烫,宋宴月心底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顶级Omega抚慰剂? 每个人体质不同,Omega对信息素安抚的匹配度要求很高,通用型抚慰剂从技术上来看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像方执那样的特殊信息素才显得弥足珍贵。 斜倚着的女人握着那管试剂,倏地直起身,“出去。” 啊?周珩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宋宴月冷下脸,“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周珩慌忙弹起来,她本来就是上门道歉的,只能悻悻而归,“行,你要是喜欢和我说啊,我再——” 砰。 大门毫不留情地关上,秘书在一旁默默划了个十字。 宋宴月雷厉风行拿起手机,回拨那个号码,随后是漫长的等待,烦人的音乐不断重复。 方执竟敢不接她的电话? 滴、滴、滴…… 纯白色房间里,身形单薄的少女穿着不合身的工装白T,蜷缩在医疗器械稳定的播报声中。 “把束缚带绑紧一点,别再让她跑了。” “技术部检查,排除一切风险,看监控她有使用手机。” “放心吧,电话没有打通,她没有家人,和孤儿也差不多。” 负责人站在床边,声音阴恻恻的,报复性将束缚带勒至最紧。 她换了副眼镜,却还是遮不住眼角的乌青。这是方执的杰作。当着那么多下属的面丢了脸,这笔账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她后背有伤,压太紧会开裂的……” 年轻的医生迟疑着想要上手调整,被负责人一把拍开,不耐烦道: “一点皮外伤,死不了,提取要紧,上面催得急,耽误了进度你负责?” “她这个月已经擅自提取过了,你没告诉过她这个过程很伤身吗?” “别管那么多了!只是超额几次,不会有事的,她还年轻,Alpha体质都很好。” “可是、可是……她说她认识宋宴月,万一是真的呢,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宋宴月。这个名字一出,所有人的动作都迟缓下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即使她们奉命于首都,在A市也不得不忌惮宋家。 负责人冷笑:“她要是真和宋宴月关系好,还会无处可去流落街头?” “何况她签署过自愿捐献协议,就是宋宴月来了又能怎么样!” 她做事向来稳妥。实际上,为了万无一失,她在动手之前不但检查了方执的手机,还给那个号码打了第二通,所以才这样胸有成竹。 那时是上午十点,今日天气:晴朗。 窗外阳光明媚,宋宴月正放下咖啡,余光漫不经心扫过震动的手机,故意没有接。 不论是家庭背景还是升学履历,方执贫瘠的人生和宋宴月天差地别,她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原本永不该交汇。 宋宴月…… 病床上的少女轻轻动了动指尖。 她完全没有想到,在和负责人提出以后恐怕无法继 续捐献了,温文尔雅的负责人竟瞬间变了幅面孔。 “你不捐了研究怎么办、那些病人怎么办?你太自私了,方执!你的信息素是属于国家、属于公共的,你怎么能为了一点钱就不捐了?” 冠冕堂皇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砸得人喘不过气。 “对不起,要不你们照常抽取,但我要保留一些给我的朋友,她生病了,需要这个……可以吗?” “不行!”负责人彻底阴沉下脸,“你没资格擅自使用我们的财产。” 高烧还未退去,太阳穴跳得厉害,方执紧张地捂住腺体,偷偷给宋宴月打去电话。 这是白金名片上新的号码,安静躺在通讯录顶端,备注是Abandon。 漫长的等待后,她听见了一串冰冷的电子女声。 对面没有接。 方执只能硬着头皮,装作电话接通了的样子,对着听筒自顾自地说话,试图唬住对方。趁负责人愣神的间隙,她拼尽全力推开人,往门外跑。 急促的喘息,脚步越来越重,她迷迷糊糊地期盼宋宴月能够回电话。 虽然宋宴月也没有搭理她的义务。 但是,哪怕是为了信息素…… 她收了五千万,答应过要治疗好她。 方执躲在角落,看着负责人的脚步慢慢逼近。 最后是弯下的眼睛,负责人讥讽地开口: ——“看来我比宋宴月先找到你。” 方执拼命挣扎,然后冲上来五六个保安,勉强才将她按倒在地。手臂磕在冰冷瓷砖上,疼得眼前发黑。 失去意识前,脑子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委屈,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没有自己的安抚治疗,宋宴月再信息素紊乱怎么办? 姐姐,你也会这样痛苦吗? …… 负责人咧开嘴笑了:“这家伙就是个小骗子啊,开始吧。” 尖锐针头刺入柔软脖颈,腺体在强烈的刺激下迅速红了一片,浓郁的苦艾酒气息沿着伤口流出。 苦涩,痛苦的深绿色。 像绿宝石一般在寒冷灯光下闪闪发光。 少女的身体无意识紧绷到极致,在剧烈挣扎中被束缚带牢牢绑定,深陷肌肤,勒出道道红痕。 恍惚间,她又看见初恋时女人温柔的笑颜。 宋宴月会用最为细腻温柔的臂弯,将她揽在怀中,轻轻啄吻着伤口。 方执、方执…… 那样清冷动听的嗓音,只有她会那么细细地咬着音节,很有韵味地在耳畔低唤。 ——方执,你今天走出这扇门,就再也不要想回来! ——刺耳的盲音,无人接听。 好冷啊,像她们分手那天一样冷,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下雪了吗? 身体好沉重,动弹不得,她不能像往常那样搓搓自己的胳膊取暖。 在灵魂深处,方执的世界下着终年不散的雨,阴冷,潮湿,纯真美好的初恋是她唯一可以依偎的热源。 以前她靠着回忆苟延残喘,揉揉脸就又是新的一天。 可现在,就连记忆中满怀爱意的眼睛也渐渐想不起来,转而被女人居高临下的厌恶覆盖。 是她亲手毁了这一切,是她把宋宴月逼成这个样子的…… 再也没有立场说出“我爱你”,那么道歉可不可以代替? 在深深浅浅混乱的记忆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寒冷终于褪去,她嗅到温暖的、春天的气息。 花开了,是令人安心的紫罗兰。 方执闭上眼睛,轻轻喘息。 幸好妹妹的病已经有了着落,她预先缴纳了一大笔医药费,欠朋友的钱也都已经还清…… 思来想去,她唯一亏欠的就只有宋宴月了。 最后的最后。 方执勉强揪住面前女人的衣角,上天垂怜这次不再是不可触碰的幻影,她真切地触碰到了那样柔软的布料。 骨节分明的手起初很轻,只是虚虚地描摹,害怕再次落空。 安全着陆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攥紧衣角,保留着这样纯粹而强烈的私心。 宋宴月…… 苍白唇瓣动了动,近乎于呓语。 密不透风的纯白房间里。 女人迟疑垂眸,看着方执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随着它的滑落,一点点俯身去听。 方执说的是: “信息素……全都给你……” 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我想全都给你。 10. 未婚妻 来得太急,宋宴月没来得及摘下那副金丝眼镜。 薄如蝉翼的镜片后,是一双狭长的浅灰色眼睛。 冷白的实验室灯光落在上面,折射出无机质的锋利光泽,像是极地万年不化的冰川,连眼波流转都带着刺骨寒意。 方执疯了吗。 这种时候还提信息素做什么? 她是故意恶心人,还是在威胁自己? 宋宴月凝视着少女昏睡的侧颜,眉梢紧锁,淡漠冰层破开无数道裂痕,就连一贯的优雅从容都难以维持。 混乱的实验室里,惊慌失措的研究员被保镖拦在安全线外,医疗器械的监测声此起彼伏,唯有病床边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安静的。 方执蜷缩着,即使已经失去意识,指尖仍死死攥住宋宴月西装外套的下摆,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小狗,叼着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不肯松口。 她甚至不敢去握宋宴月的手。 只是攥紧那片冰凉衣料,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虚无缥缈的温暖。 秘书站在一旁,冷汗浸透后背的衬衫。 她很清楚宋宴月有多厌恶肢体接触,宋宴月连被朋友突然靠近都会皱眉,现在却那样站着,任由方执抓住她一尘不染的衣角,攥出皱褶。 宋宴月抬起手。 这只签下百亿合同、一个签名就能搅动整个城市经济命脉的手,此刻竟迟疑得不像话。 虚虚悬在方执苍白的脸颊上方,距离少女的皮肤只有一厘米,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像一片雪花的靠近那样缓慢。 克制,疏离,不愿轻易落下的触碰。 整个世界的喧嚣仿佛都被这刹那的静止隔绝了。只剩下实验室仪器运转的嗡鸣,和宋宴月自己失序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真是疯了。 方执凭什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时间似乎只在她们之间凝固,而在旁观者眼里,这悬停的动作被拉得很长很长,溢出太多奇怪的意味。 秘书看着宋宴月紧绷的下颌线,和镜片后晦暗不明的眼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上一次宋宴月眼中出现类似的波动,还是在敲定那桩足以搞垮死对头的跨国并购案。 但即便是那时,也只是凛冽的杀伐果决,而不是现在这种……令人不安的失控。 秘书真怕这只手下一秒就会狠狠扇在方执脸上,命令她清醒过来。 按照常理,宋宴月现在的表情绝不是什么友善的表达。 生硬、晦暗的,像是用冻土掩埋着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带走。” 宋宴月终于收回了手,向着保镖微抬下巴。语气冷酷得近无限接近于港匪老大让手下处理尸体,正常人绝不会想要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负责人硬着头皮上前:“等等,您不能带走她,她是我们实验的志愿者,已经签署过……” 宋宴月淡漠的目光扫过,盯着负责人脸上的伤看了几秒,大概可以猜到这是方执干的,压抑的杀气终于找到宣泄口,语气愈发冰冷: “我是她的监护人,没有我的许可,她擅自签的不算。” 负责人笑脸僵硬,想起昨夜方执狼狈离开的样子,这两个人怎么看也不像什么亲密关系。 雨夜离开,从晚上到今天上午,一整夜的失踪和两次没能拨通的电话,如果宋宴月真的在乎,怎么可能连条消息都不回? “方执已经成年了,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负责人不死心,搬出最后的底牌,“这是中科院重点扶持的项目,上面非常重视。如果您是对她的信息素感兴趣,我们可以协商,把您加入优先使用白名单……” 协商?和宋宴月协商属于她的东西? 秘书在旁边吓得魂都快飞了,拼命给负责人使眼色。可这位执拗的负责人已经冲昏了头脑,还在喋喋不休。 宋宴月终于抬眸,第一次正眼看向她。 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很轻的气音,你立刻就能感受到那种来自于上位者的轻蔑,仿佛听见了什么并不好笑的笑话。 她懒得再和负责人废话,垂眸看了一眼时间,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室内冰冷的气氛微妙的变了。 负责人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强撑着喊道:“您擅自闯入高危手术,已经构成违法,我已经报警并且报告首都领导,您没资格阻止国家项目推进!” 宋宴月面无表情地收起一根手指。 压迫感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的眼神锐利如狙击枪的准星,牢牢锁定在负责人身上。 收起手指,扣动无形扳机。 三、二、一。 咚——!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警察破门而入。 为首的警官举起搜查令,声音洪亮:“接到举报,这里涉嫌非法进行人体实验,所有人不许动!” 混乱中,宋宴月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倒在地上的负责人,声音平静: “方执是我的未婚妻,现在我有资格管了么?” “身为方执的Omega伴侣,我有权依照婚姻法支配她的信息素。” 宋宴月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更甚,凌厉气势随着红底皮鞋恶狠狠地碾压下去: “牵涉灰色地带还敢和我谈法律,你算什么东西?” 负责人不可置信地瞳孔震颤,最后一点希望仿佛也被她踩灭,面如死灰。 就连沉稳的李秘书也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作为宋宴月的贴身秘书,她怎么不知道啊? 虽然很不可置信,但宋宴月真是方执的意向监护人,证明材料现在就装在她的公文包里。 可监护人是一回事,未婚妻……完全是另一回事啊! 宋宴月最讨厌背叛,她怎么可能会和一个爱慕虚荣甩掉自己的拜金前任延续关系?! 仅仅是一夜过去,这个方执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能撼动宋宴月的底线。 ……她们睡了吗? 李秘书微妙地推了推眼镜,在心里默默把方执的危险等级调到了最高。 还不等她想明白,宋宴月已经伸手,用力扯了扯被方执攥住的外套。没扯开。 皱了皱眉,干脆直接脱下外套,动作带着明显的嫌弃,随手扔在方执身上。 昏迷的少女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将它整个团在怀中。 即使冷得指尖发颤,也舍不得把它盖在身上,只是把脸埋进去,像小动物一样轻轻蹭了蹭,毫无血色的唇瓣竟然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满足的、近乎虔诚的笑容。 秘书:“……” 她刚刚还在暗自揣测这两人会不会是暴君与妖妃,现在来看——没错,完全就是这样! 难道冷酷无情的冰山BOSS竟然吃这一套吗? 宋宴月的目光也落在方执的脸上,漂亮的眉毛紧皱,神色复杂又晦涩。 她也是来的路上才拿到完整的实验报告,知道抽取信息素痛苦且伤身。那天方执表现得太过于熟练淡定,她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看到方执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嘴唇咬得全是血痕,却硬是没有掉一滴眼泪。 那昨晚怎么哭成那样? 不过是打了几下手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果然只是为了博取同情吧? 宋宴月压下心底悸动,不爽地啧了一声,别开视线。 方执什么都不知道,她正沉浸在一个温暖的梦里。 梦里没有冰冷的实验室,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刺骨的疼痛。 只有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像是一叶漂泊的舟,终于在这个夏日短暂找到归宿,便紧紧将自己藏进有宋宴月的世界。 在梦中,宋宴月不会用嫌恶的眼神看着她,也不会将她赶走。 在这片永恒的盛夏,宋宴月有着温柔细腻的手指,她斜倚着,在她的手背上弹钢琴。 方执依然记得,她弹奏的是《梦中的婚礼》。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宋宴月忽然转过头,轻轻与她十指相扣。 她的指尖暖暖的 ,带着淡淡的紫罗兰香气。 “要不要考虑和我结婚?未婚妻。” 未婚妻,我吗?! 那时方执手足无措地说不出话。 婚姻在方执心目中是一件特别神圣的事,意味着要将自己的灵魂切割一半,彼此交换,就像是即使知晓会被赶出伊甸园,她们也会共同咬住清脆多汁的禁果。 那样轻盈美好,又是那样沉重。 但不等她回答,女人轻轻挑眉,淡漠地抽出手,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致,只是随口一提。 梦中宋宴月的表情越来越淡,离她越来越远。 她竭尽全力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白色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腺体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眼前的光影破碎,梦境轰然倒塌。 方执猛地睁开眼睛。 首先闻到的,是熟悉的紫罗兰香气,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低头,看到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迟钝地抬起头。 宋宴月就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离她很近。 冷白灯光从身后照过来,给女人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像一尊不可亵渎的神像。 她真的来了。 方执的心脏猛地收缩,酸涩和喜悦交织在一起,堵得喉咙发紧。 她想起凌晨在负责人面前假装打通电话,假装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而现在美梦成真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能来…… 这还是方执第一次生病醒来,能够看见有人陪在身边。 这个人还是宋宴月。 于是努力清醒,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注视着宋宴月,偷偷用手指去勾她的影子。 就在快要触及时,宋宴月背对着她,冷酷地站起身: “让姑母那边彻查,我要知道方执究竟在这个案件里扮演什么角色。” “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妻,她是我花五千万买下的资产,在信息素紊乱治疗好之前,我不希望流传出任何丑闻。” “尽快处理干净,明白么?” 清冷嗓音依然那么动听,方执迟钝的思绪一时间无法处理这么庞大的信息,胸口闷闷的。 ……什么意思? 宋宴月收起眼尾余光,刻意在最后一秒拉开距离,就连影子都不允许她擅自触碰。 侧过身,居高临下冷冷一瞥。 “既然醒了,就不要继续装了。演技不错,恭喜你得偿所愿。” 过量抽取信息素本就是一件非常伤身的事。腺体上还插着特殊的输液管,镇静药物在血管里缓慢流动,让思考也变得迟钝而沉重。 方执艰难开口:“我不明白,咳……什么……?” 宋宴月俯身,逼近。 近到方执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尾那颗泪痣的晃动,和镜片后冰冷的眼神。 与梦中截然不同的是,那双浅灰色眼眸中除了厌恶,还多了一层堤防。 “信息素交易和将要出台的新法规有关,你费尽心思将我卷入其中,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宋宴月直起身,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夹,高高在上地扔到方执面前。 “签了它,记住,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妻,配合治疗是你的义务。” “你是我的资产,不要妄图靠信息素左右我,更不要奢望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 不要奢望我会爱你,因为你这种拜金女不配。 方执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契约,又抬头看看宋宴月冰冷的脸。 怀里的西装外套还残留着女人的体温和香气,可方执却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离开那个冰冷的雨夜。 啪嗒,啪嗒。 无边无际的寒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方执慢慢松开攥着外套的手指。 心目中最神圣的婚姻关系变成了一纸冰冷契约。 五千万买下的天价未婚妻,会比信息素安抚剂更好听吗? 方执沉默片刻,清亮眼眸低垂。 “我明白了。” 如果没有醒来就好了。 11. 喊Mommy 摆在方执面前的,是一份婚前财产分割协议。 腺体还在一跳一跳地抽痛,她伸出手去翻页,冰冷纸页边缘刮过掌心未消的戒尺伤痕,刺得她瑟缩了一下。 不想去看,又无处逃避。 因为低垂着脸,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泛红的鼻尖。 如果抛开所有前尘往事不谈,这份协议真的很像只是普通的婚前协议。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连婚后各自的居住空间、社交边界都写得一清二楚。 要是放在几年前,方执能收到这个,一定会激动得哭出来,能成为宋宴月的合法伴侣,会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宋宴月从来没和她说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使她们谈了很久的恋爱。 方执不愿意提及自己那个烂透了的原生家庭,便天真地以为宋宴月也和她一样。 她那时总说,过去不重要,我只在乎我们的未来。 可她们哪里有什么未来。 这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方执并不知道宋宴月所说的‘新法规’是指什么,但她隐约明白,贩卖信息素和卖血差不多,也许更私密、更见不得光。 宋宴月那样好面子的人,又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豪门Omega,怎么可能容许自己患有信息素紊乱的污点暴露在外。 她当众拍下自己,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宋宴月是高悬在天上的月亮,永远完美无瑕,容不得半分尘埃。 而自己,不过是她迫不得已的选择。 年少时真挚的初恋,如今成了名义上的未婚妻。 说起来多可笑。 以前她们连牵手走在人多的街上都要小心翼翼,宋宴月总是戴着帽子和口罩。 方执那时心疼她,觉得是因为宋宴月的家教严格,谈恋爱都要偷偷摸摸。 现在才知道,宋宴月大概只是怕被人发现,堂堂豪门掌权人竟然和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在一起,会很丢脸吧? 协议上的条款冰冷而刺眼,大多是方执早已习惯的规则。 不能在任何社交平台提及两人的关系,不能擅自发布她的照片,不能带任何人去她的住处,不能在公共场合和她有过于亲密的举动…… 这些,方执以前就一直都在做。 热恋那两年多,她的朋友圈干干净净,连一张宋宴月的背影都没有。 唯一见过宋宴月的朋友,只有关春洺。 就连那次见面,宋宴月也戴着墨镜,全程都在低头发消息,最后甚至没等吃完饭,接了个电话就丢下方执匆匆离开。 关春洺当时压着脾气调侃,说方执谈了个不能官宣的大明星,搞得像地下党接头似的。 方执替宋宴月辩解,说她工作忙,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很不容易。 晚上回到出租屋,宋宴月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工作上有事”,就算是解释了。 但宋宴月也有给关春洺准备见面礼,是一套非常昂贵的护肤品。 方执便认为她也很重视自己的朋友,只是生活所迫,都怪那个压榨宋宴月的王八蛋老板。 她当时既开心又心疼,抱着宋宴月的腰蹭了好久,心疼她太破费了,要加多少班才能买得起这么贵的东西啊? 宋宴月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揉揉她的头发,没有回答。 那时宋宴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看她……骗她很好玩吗。 不,宋宴月从未向她说谎掩饰过什么,也不屑于那么做,原来那些蛛丝马迹那么明显,只是迟钝的她并没有发现。 恋爱使人盲目,她总是会不自觉给宋宴月找补。 说谎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她自己。 方执咬着唇,目光落在协议的那串数字上。 五千万,真是好大一笔钱,要屏住呼吸才能一次性数完那串零。 以前宋宴月捧着她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说她是无价之宝。 现在,她终于给自己开出了价格。 用一种施舍般的、买断的方式。 以前……何必再谈以前呢? 更讽刺的是,协议上标注的不是购买信息素,而是彩礼,仿佛她们真的要结婚。 方执讨厌彩礼这个词。在看见的第一眼,它就尖锐得像一根针刺入眼球,却又控制不住,自虐般地反复去看。 直至将钝痛心口扎得鲜血淋漓。 快要无法呼吸,她又想起那天。 逼仄的出租屋,男人突然出现,厉声呵斥如果不是因为她没接到妹妹的求救电话,妹妹就不会病危。 “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要个几十万彩礼怎么了?我看见她在大公司上班,肯定不缺这点钱。” “把你养这么大,老子花了多少钱,那可是你亲妹妹!你要害死她吗?” 从小到大,方执听了无数遍这种话,仿佛她生来就是一件商品,就是为了换这笔钱用的。 她曾经那么厌恶这种行为,发誓绝对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可现在,她和那个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挣扎了两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可是方执没得选。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离开。 方执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 也好。 宋宴月讨厌她,竟然能在这种时候成为一种慰藉。 无关感情,她没有靠着过去情谊绑架宋宴月,她们只是拿钱办事,各取所需。 这样就很好。 捏紧笔杆,笔尖抵在纸上,因为用力,指节都微微泛白。 宋宴月的签名在左边,是一手漂亮的瘦金体,笔锋锐利,行云流水,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又骄傲。 方执的字却歪歪扭扭,因为手抖,最后一笔还洇开了一小团墨渍。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的人,被强行拼凑在了一张纸上。 刚迟缓落下最后一笔,文件就被宋宴月无情地抽走,丢给一旁的秘书好好备份保存。 “因为你擅自离家出走,才会遇到危险。” “我很忙,不要再耍小脾气,安分一点,少给我惹麻烦。” “嗯。” 方执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没有再看宋宴月一眼。 宋宴月却皱起眉。 她讨厌方执以前那种黏糊糊的、像小狗一样追着她跑的目光,更讨厌她现在这副死气沉沉、沉默不语的样子。 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今天吗?现在目的达到,又开始装清高了。 想了想,宋宴月取出一张黑卡,指尖一弹,薄薄卡片落在方执面前。 “不限额。”担心方执这个穷鬼不认识,她特意贴心解释。 方执终于抬起脸,唇角挂着奇怪的笑,是她招牌式的温柔笑容,但是很僵硬。 逆着光,她能清晰地看到宋宴月的轮廓。 金色阳光落在她的发 梢,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剪裁利落的白衬衫勾勒出纤细腰线,下颚线紧绷,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和疏离。 关春洺曾经说过,宋宴月分明是一个非常恶劣、傲慢的人,只有方执这种笨蛋才会用“可爱”形容她。 那是一座神秘、致命、高不可攀的雪山。 方执曾经拼尽全力爬上去,摔得遍体鳞伤,可她只记得第一眼看到日照金山时的震撼。 那么灿烂,那么耀眼。 值得用一切去交换。 那是独属于18岁的勇气。 现在已经被生活消磨殆尽。 “谢谢老板。”方执说得很轻,就好像她也并不在意。 宋宴月优雅的表情倏地沉下去。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显然对老板这个称呼非常不满意。 方执揉了揉脸,把脸埋在掌心里停顿了几秒。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异常明媚的笑容。 很有服务精神地学着明星的样子,对着宋宴月比了个心。 “谢谢金主妈妈!” 她的演技很好。好到可以把所有的难过、羞耻、不甘,都藏在这个灿烂的笑容背后。 她们只是冰冷的金钱关系,既然拿了钱,她就会乖乖满足宋宴月的要求。 虽然这样拙劣的谄媚一眼就能看穿,酷似小笨熊学着人类的动作拱手讨蜂蜜。 宋宴月的脸色果然缓和了很多。 一股隐秘的报复快感涌上心头。 果然是为了钱。早说不就好了? 昨夜还装得那么铁骨铮铮,宁死不屈,原来是因为价码没给够? 亏她以前还相信过方执的品格……不过是待价而沽的低贱手段。 方执一直在小心翼翼观察着宋宴月的表情,见她又皱起眉,心里那根弦再次紧绷。 相比早已经破碎的尊严,她更害怕惹宋宴月生气。宋宴月付了钱,她就应该讨她开心。 方执犹豫着,试探性开口: “谢谢Mommy……” 妈咪,Mommy,这样你会开心一点吗? 少年人还是很不好意思,羞耻的将尾音咬得很软,清朗嗓音微哑,撒娇般落在宋宴月耳畔。 下巴被冰冷手指扼住,掐得很痛,方执被迫抬起头,直视女人冰封的表情。 愠怒,讥讽,淡漠的浅灰色瞳孔因惊讶而微缩,第一次出现非常浓烈的情绪。 “方执,这么不知廉耻,你的家教呢?” 但是宋宴月笑了。 冷若冰霜的唇角极淡地勾起,呼吸也比往常更重一点。 这还是重逢之后方执第一次看见宋宴月笑。 冰冷指尖下滑,女人周身冰冷的气息充斥着压倒性的威严,压到少女颤抖的喉间。 方执情不自禁注视着宋宴月眼尾的泪痣,紧紧咬着唇,喉咙剧烈地滚了滚。 紫罗兰气息从鼻尖渗透,就连咽下去的口水仿佛也带着幽幽花香。 手指越来越用力,皮肤上已经出现红痕。 Alpha体能优越,可以轻松挣开她的桎梏。 却只是抬眸,握住这只掌控一切的手。 掌心滚烫,带着戒尺留下的红肿伤痕,和宋宴月冰冷如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一点点将宋宴月的手覆盖、包裹。 装作很乖的模样,收敛起眼底异样的不甘和羞耻,哑声说: “Mommy,我确实不懂,你可以教我,要怎么做……” 12. 成人教育手册 错位的环境,错位的时间,错位的称呼。 一滴晶莹汗珠顺着方执滚动的喉结滑落,浸润在女人滚烫的指尖。 宋宴月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说话时声带细微的颤动,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窜上心尖。 方执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里是医院,半开放的公共场所,她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勾.引。 为了方便治疗,方执长年累月贴着的抑制贴已经撕掉,白皙纤细的脖颈暴露在空气里,线条流畅柔和,仿佛天生就该被人轻轻掐着,掌控在手心。 方执知道宋宴月不喜欢Alpha的信息素,所以拼尽全力压制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用最笨拙的肢体语言去示好。 依然僵硬,但比初恋时的生涩懵懂熟练很多。 都是她教的好。 气氛微妙的变了。 宋宴月浅灰色眼眸暗下去。 以前她就喜欢靠坐在方执身上。 看电影时斜倚在沙发上,一条腿翘在方执身上,或者靠在坚实柔软的肩膀,随手喂一口冰淇淋,方执低头去咬时头发垂落,毛茸茸的蹭在耳廓。 还有…… 方执抿着唇,仿佛也在女人漂亮的眼睛里看见昏昏沉沉的往事。 还有是面对面的拥抱,宋宴月的皮肤冰冰凉凉,柔软得像水玉,她喜欢这样居高临下欣赏的姿势。 即使被动,也是全然掌控、占据的姿态。 是骄傲女王巡视领地,方便宋宴月随时观察方执的表情,她偏爱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爱慕,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可每次快要失控时,宋宴月又会本能地抬起下巴,别过脸去,不肯让方执看见她泛红的眼尾和紊乱呼吸。 于是方执也只能暗自猜测她的表情。 想象着,这座冰山也曾为她融化过。 …… 也许Mommy这个称呼真的有取悦到宋宴月,清冷呼吸愈发的重。 吹得少女心事如羽毛飘摇,晃晃悠悠。 紫罗兰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带着甜腻的冷香,将方执整个人包裹住。 少女的心跳急促如盛夏蝉鸣,毫无章法,闷热的在胸腔回响。 她确实没什么家教。 自幼缺少了家长的陪伴,懵懵懂懂像野狼养大的孩子,初入社会小心谨慎地学习,又恰巧在十八岁遇到宋宴月。 礼义廉耻都是宋宴月教的,无数个日月建立起的秩序,就在这个微妙的称呼间轰然崩塌。 却又微妙的熨贴。 方执还不能很好的理解,喊姐姐和喊Mommy的差异,前者是恋爱时的爱称,而后者…… 是羞耻,是禁忌,是一种全新的服从关系。 但她还是这么叫了,仿佛是刻意想要将两段关系划分清楚。 她只是在做好自己的工作,只是这样…… 宋宴月握住她的那只手忽然向上弯了弯。 拇指替代了冰冷的戒尺,轻轻压在掌心还未消退的红肿上。力道不重,却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真该好好教管你……” 宋宴月皱起眉,神情晦涩,那是要惩罚她的表情。 方执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李秘书缩在墙角,恨不得当场挖洞钻出去,这些是她能听的吗?! 察言观色是秘书的基本技能,她赌上性命,极为小心地转动门把手,想要偷偷离开。 主动离开,为爱站岗,升职加薪易如反掌! 老旧门板的动静已经降到最低,刚推开一条口子。 “诶诶!家暴不可取啊!”洪亮的声音响起,房门被猛地推开。 头发花白的老医生风风火火冲进来,将贴得极近的两人分开。 宋宴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冰冷眼刀直直射向秘书。 秘书绝望地举起文件夹,试图挡住自己不幸的命运。 方执尴尬地滑进被子,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老医生:“看看,看看,把你家Alpha吓成什么样子了,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报警了!” 方执又尴尬地探出头:“没有,没有……” “别不好意思,大都市,这种事情我见多了,很多妻妻关系不和又追求刺激,就私自用这种医疗抽取器,很伤身呐!家属不能太自私,光顾着自己,看她这个情况,Omega是一次也没有帮忙疏导过啊?再这样压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方执的脸更红了,摆着手语无伦次:“不是,真的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没有Omega帮方执疏解过?宋宴月轻轻挑眉,又压下过于明显的眼尾,平静地转移话题:“很多人,用这种抽取器?” “是啊,我们医院肯定是不提倡的,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流行,还好新法要出台管控了,我上周才去开大会,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懂事,把信息素当儿戏!” 老医生非常严厉的训斥。 宋宴月警告性瞥了方执一眼,对医生的态度出乎意料的礼貌,微微点头附和,“确实,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像话了,必须严加管教。” 俨然一副家长的姿态,看得方执茫然无措地眨眨眼。 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护士将宋宴月请出去。 临走前,老医生特意叮嘱:“家属回家之后记得帮她定时上药,多按摩按摩腺体,促进恢复。” 宋宴月“嗯”了一声。 病房里只剩下老医生和方执两个人。 老医生帮她拔掉留置针,然后神神秘秘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本彩色封面的小册子。 方执正襟危坐,双手去接,声音干涩,“医生,我的情况很严重吗?” 医生微微一笑。 方执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翻开册子。 两秒后。 “啪”的一声。 她猛地将册子合上,整张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连带着白皙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好看的粉色。 这、这竟然是一本全彩插画的……性.教育手册! 老医生被她这副惊慌的样子逗笑了: “性.生活不和谐很严重啊,这本不要钱,政府免费发的,很多年轻Alpha都会遇到这种问题,你什么都不懂,关了灯就在那装傻,妻子怎么给你好脸色啊?” 方执两只手一起压着那本书,用尽全力封印,生怕里面突然钻出个淫.欲之神似的。 老医生语重心长地摇摇头:“妻妻哪有隔夜仇?她把你送来的时候担心得不行,有这份情谊在,好好学,说不定明年就来我们医院接生了,也为新时代做点贡献嘛!” “……” 真的吗,宋宴月会担心她吗? 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中,但亮起的眼睛很快又黯淡。 方执有些难以启齿了,“不是的,她很讨厌我……” 老医生恨铁不成钢:“就是因为你这样,妻子才讨厌你啊!跟个木头似的。” 方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没有再辩解。 因为抢救及时,她的病情并不算很严重,只是短期内抽取了大量信息素,对身体伤害很大,加上发烧和连日的奔波,需要慢慢调养。 当天晚上,老医生就以“不要占用宝贵医疗资源”为由,把她们赶出了VIP病房。 方执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能乖乖跟宋宴月回家。 她想起宋宴月那句“再也不要回来”,一路上都很紧张地偷瞄着女人冷漠的侧脸。 宋宴月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很忙碌地回复着什么消息。 到了门口,方执还是有些迟疑。 执勤的保安恰好还是那天拦住方执的那一位,当时方执很有骨气地冲进夜色。 此刻两人面面相觑。 抬起的脚步又收回。 宋宴月斜瞥方执一眼,很自然地拉住她衣服上的细绳,头也没回地轻轻勾动手指,把人拽了进来。 方执的眼睛亮起来,宋宴月不松手,她就小鸭子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将那本小册子紧紧抱在怀里,用宋宴月白天脱给她的那件西装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看见。 别墅里灯火通明,佣人早就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满满一桌子,全是她们以前爱吃的家常菜。 方执愣了一下。 是巧合吗? 她不敢多想,低下头,默默地扒着饭。 太久没有吃到这么对胃口的菜品,她一不小心就吃了三大碗。 宋宴月吃得很少,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她撑着下巴,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执。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凌厉冷酷的轮廓。 “撑了?” “嗯……” “饭后消食半小时再去洗澡,八点来我房间。”“嗯嗯……啊?!” 宋宴月冷笑:“怎么,你还想找谁帮你上药,打电话叫关春洺过来?” 方执察觉到杀意,惊慌失措,连连摆手:“不不不。” 宋宴月瞥了一眼方执唯唯诺诺的样子,刻意和自己保持的半米距离,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 白天在病房里那样大胆地勾引她,现在又装出这副纯洁无辜的样子。 “欲擒故纵。” 冷笑一声,宋宴月径自转身上楼。 方执迷茫地看着她的背影。 事实上,她只是在严肃执行协议,听话的和宋宴月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不能擅自靠近,除非,宋宴月要求她。 八点整。 方执洗好澡,准时出现在宋宴月的主卧门口。 睡衣是管家准备的,宽大两件套遮得严严实实。 又回到了这里,想起那只被丢掉的木偶小狗,方执的情绪很低落,将脑袋抵进掌心。 毫无疑问,宋宴月留下她,只是为了信息素。 可是医生说,不能再用医疗抽取器了。 那以后要怎么帮宋宴月治疗呢? 要那样吗…… 紧张地绞着手指,光是想到待会儿要让宋宴月帮自己的腺体上药,心脏就已经跳得飞快。 等了很久,宋宴月都没有出现。 整个世界安静得好像只剩下嘈杂苦恼的少女心事。 那些温柔、甜蜜的回忆,总是在这种夜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方执只能一遍遍告诫自己。 不要自作多情。 不要抱有期待。 你们只是交易关系。 可是耳畔又响起老医生的话。 “她把你送来的时候,担心得不行。” 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落在了床边的西装外套上。 她记得自己放在了沙发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这本来就是宋宴月的衣服。 那本小册子呢?! 方执鬼鬼祟祟地一摸,书还完完整整地包裹在里面。 幸好还在……偷偷拿走销毁吧,反正也用不上。 指尖刚碰到那本光滑的册子,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你在做什么?” 方执猛地抬头。 宋宴月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药瓶,浅灰色眼眸沉沉地看着她。 做贼心虚,方执惊慌失措地将小黄画册往被子里塞。 宋宴月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她最讨厌别人瞒着她,最讨厌这种遮遮掩掩的样子。 “方执!” 清冷严厉的语调,宋宴月压低眉眼,“交出来。” 方执咬着唇,用力摇头。 要是被宋宴月看见了,一定会以为她是个不知廉耻、图谋不轨的Alpha,然后更讨厌她! 方执不断后退,将黄色册子压在身下。 她越是羞耻紧张,宋宴月便偏要看个清楚。 新戒尺就摆在床头。 “你还想挨训?” 膝盖抵上柔软被单,女人眯起狭长的眼,步步逼近。 方执不知不觉间便挪到床的另一侧。 退无可退。 她想起自己随意翻看的那几页,目光所及全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动作,甚至还特别放大,标注了指法。 绝对不能让宋宴月看见! 焚书坑儒的时候怎么就没把这本书先烧了呢! 情急之下,方执摊开双手,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宋宴月。 将脸埋在女人颈窝,软声求饶: “Mommy,你还是打我吧……” 方执破罐子破摔,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制止,以前她对宋宴月撒娇还是挺管用的。 宋宴月任凭方执抱着,伸出修长手臂,指尖灵巧一抽,面无表情在方执背后翻开小册子。 “不要看,求你了。” 方执偷偷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想要趁着宋宴月不注意将书推到地上。 慌乱中,手指摸索着,触碰到女人冰凉的皮肤。 细腻、柔软的触感……乱蹭的手指被反向握住。 方执瞳孔骤缩。 宋宴月冷漠垂眸,黄色画册映入眼帘,小人衣服交叠,一如她们现在的样子。 第一步:拥抱,让伴侣放松。 “……” 13. 上药 宋宴月生了一张清冷疏离的脸,拥抱起来却很软。 纤瘦腰肢不盈一握,平日里凌冽逼人的气质也变得非常令人安心,她的怀抱像妈妈一样温暖可靠。 嗅到女人发丝间幽幽的香气,方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行为有多冒昧。 她们早就分手了,也不再是可以拥抱的关系。 宋宴月没有立刻推开她。 面目表情地快速翻了翻这本黄色画册。 神色淡漠,就好像她真的毫无波动,完全不感兴趣。 这片刻的纵容,已经足够让方执受宠若惊。 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热恋期那些蝉鸣聒噪的盛夏,鼻子发酸。 宋宴月喜欢这样拥抱的姿势,就像是把彼此当做大型抱枕,下巴轻轻抵在肩膀,什么都不做都能这样消磨一整个下午。 “另一只手。”女人淡淡开口,气息扫过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方执听话地背过去,把两只手都交到她掌心。 宋宴月的手很软,和她这种常年干活有着薄茧的手不一样,指尖圆润细腻,带着一点玉器般温润的肉感,摸起来很舒服。 保持着这样极近的距离,宋宴月空着的那只手抬起,解下自己的紫色发绳。 乌黑顺滑的长发散落下来,丝绸般轻轻滑过方执的肩膀和脖颈,若有若无的香气将少女完全笼罩。 方执鼻尖动了动,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不见宋宴月在身后做什么,只能感觉到冰凉指尖在自己的手腕间穿梭、缠绕。 心脏也随着细微触碰变得酥软。 方执就这样乖乖被反剪住双手,像罪人一般被铐住。 但勒在手腕间的并不是无法挣脱的银手铐,仅仅是一根丝质发绳。 “腰直起来。”宋宴月抽身前在耳边呵斥。 冷淡的风吹过敏感耳廓,方执一个激灵,立刻抬头挺胸,将自己毫无防备地送到女人面前。 她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至少,她成功转移了宋宴月的注意力。至少,宋宴月应该没有看到那本小册子。 下一秒,领子被宋宴月揪住。 方执紧张地闭上眼,下意识想要抬手护住脑袋,却被手腕上的发绳轻轻一扯,僵硬地停止动作。 这是以前经常打架锻炼出的本能反应,她一直在宋宴月面前装乖,此刻露了馅,尴尬且不安地掀起眼帘,正好撞进宋宴月微蹙的眉眼。 “别动,好好上药。” “如果挣脱,自己领罚。” 那只手解开领口的扣子,将脖颈完全露出来,方便上药。 针孔有些红肿,违背生理本能、强制抽取信息素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再往下,纱布缠过肩胛骨,边缘隐隐透出更深的疤,狰狞地盘在白皙皮肤上。 “……” 呼吸变得很轻。 指尖沾了药膏,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宋宴月压制着翻涌的情绪,冷声质问: “怎么弄的?” 方执如梦初醒,不自然地扭了两下。 伤口只有在被人看见的时候,才会格外的疼。 制止医闹那件事,她能和关春洺吹牛说自己是中国队长,也能在面对医院领导关心的时候适当挤出两滴眼泪,给妹妹争取更好的医疗资源。 但唯独面对宋宴月,她不想说。 不想卖惨,不想用伤口换半点怜悯,更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故意博关注。 含糊其辞道:“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了石头……” “方执,你觉得我的智商有问题吗?” 方执咬着唇笑了一下,立刻改口:“嗯,好吧,撞到了金属……” 刀也算金属嘛。 宋宴月沉下脸,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她其实已经调查得知了全部过程,但还是想听方执亲口说出来。 偏偏方执什么都不说,她嘴里好像永远吐不出一句真话,永远把她推在界限之外。 “不说谎你会死么?” 指尖收紧,惩罚性地掐了一下方执的腺体。 方执:……!! 浑身一颤,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死死咬着唇,直至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忍住。 药膏被指尖揉得发热,慢慢渗进皮肤里,胀痛的腺体泛起酥酥的痒意,混着微妙的疼痛,勾得人心尖发颤。 手腕上的发绳也被她挣得紧绷到极限,勒出两道浅浅的红痕。 “错了,Mommy,我知道错了……”方执哑着嗓子求饶。 “这句也是谎话。” 宋宴月冷静地判决,捏着Alpha敏感的腺体,逼迫她与自己对视,浅灰色眼睛里满是晦涩寒意。 “方执,你发誓,再也不要对我说谎。” 方执抬起的睫毛颤了颤。 压抑已久的信息素,在女人冰冷的目光下彻底失控。 略带苦涩的苦艾酒气息铺天盖地,霸道地填满整个房间。 因为情绪过于浓烈,信息素竟凝成深绿色液体,沾染上宋宴月白皙的指尖。 每一滴都在诉说着委屈和“我爱你”,和热恋时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更加浓郁。 清冷眉眼闪烁出不可置信,宋宴月很短暂地停下动作,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却还是太晚了。 她从床头柜上抽出厚厚的湿巾,反复擦拭着手指,动作粗暴又嫌弃,仿佛沾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的皮肤都被搓得发红,才停下动作,将皱巴巴的纸巾扔在地上。 “对不起……!” 手腕上的发绳“啪”一声弹开。 方执手忙脚乱地捂住腺体,努力压制着失控的信息素,“你没事吧?我立刻就贴抑制贴,别生气……” 话音未落,那本彩色的小册子就被狠狠砸在脸上。 硬壳封面撞在高挺的鼻梁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册子掉在她的腿上,书页散开,那些露骨的插画和文字,就这样赤.裸裸地撞进两人交错的视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宋宴月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她,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她把刚才所有的心神不宁,全都归咎于这本册子,归咎于方执处心积虑的勾引。 “这个是医生给的伴侣手册,我正准备拿扔掉。”方执急忙爬起来去捡。 宋宴月看着她慌乱掩饰的样子,极轻地嗤笑一声。 “方执,你真恶心。”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会控制好信息素……” “不要再让我听见对不起这三个字。” 方执心脏一紧,只能将头压得更低,掐着刺痛红肿的掌心,借着疼痛去压制眼底的湿意。 “记住你的身份,你不过是我花五千万买下的玩物。” “稍微对你和颜悦色一点,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伴侣?”宋宴月嗤笑一声,弯腰,审视地凝视着这张脸,残忍道,“你配吗?” 看着少女处心积虑又故作可怜的表情,宋宴月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更恶心的是,她对方执竟然真的有一瞬心软,又被这样廉价的信息素勾得险些失态。 转身,快步走进洗手间,“砰”的一声砸上门。 冰冷的淋浴声立刻响起。方执呆呆坐在床上。 鼻梁还在隐隐作痛,后背的伤疤也跟着凑热闹。 她迟疑地将捂着腺体的手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苦艾酒天然带着一点苦涩的木植气息,是度数很高的烈酒,她一时失控,竟然让信息素沾到了宋宴月的手上,弄脏了她的手指。 一点都不好闻。 不像紫罗兰,清冷又优雅。 原来她的信息素,这么令人讨厌吗? 方执沮丧地将脸埋进掌心。 她知道宋宴月讨厌Alpha的信息素,可她不知道,竟然会讨厌到这种地步。 宋宴月那么骄傲的人,现在却不得不靠着她的信息素来治病,一定觉得很屈辱,很痛苦吧? 以前她并不知道宋宴月患有信息素紊乱,她们的初恋纯洁而美好,走到牵手那一步都花了很久很久。 每一次亲密接触都短暂而克制,却留下了最深刻的记忆。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宋宴月就在忍耐她了。 忍耐她笨拙的讨好,忍耐她劣质的信息素,忍耐她的贫穷…… 淋浴的水声也像是一场大雨。 在这场雨中,方执乖乖地抱着膝盖,尽可能压制着信息素,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一墙之隔。 宋宴月仰起脸,任冷水哗哗冲刷过骤起的欲/念。 方执……她将这个音节恨恨咬在唇间。 指尖搅动水波,将沾染的那一点信息素吞没。 当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女人痛苦地微抬起下巴,让多余的呜/咽随着水流一起滑落。 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跳,像有团火在皮肤下烧。 她们的匹配度很高,Alpha炽热的爱意无异于催/情剂。 信息素如此真实的传递着方执的心意,难道就连这种心情也能够伪装? 宋宴月不相信方执当年是真的爱自己,否则她怎么可能那样云淡风轻地甩了自己。 而现在方执的信息素更浓烈了,果然是因为钱吧? 抵着洗手台,指节攥得发白,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贴着掌心,却压不住四肢百骸里乱窜的渴.望。 太恶心了。 这该死的信息素紊乱,该死的激素控制。 她堂堂宋宴月,怎么可能对这种廉价、肮脏的信息素成瘾? 简直是耻辱。 冰山上的理智摇摇欲坠,身体的反应却诚实得可恨。 抑制不住地并拢双腿,羞愤和厌恶一起涌上心头,几乎有些站不稳。 她甚至主动去找了方执三次,也相当于被方执甩了三次。 她竟然允许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她的尊严! …… 宋宴月一个人在浴室里呆得太久,方执有些不放心。 她走到门口,眼巴巴保持着安全距离,像小狗一样敲了敲门框,温声说: “你别担心,我发誓以后不会再犯了,已经重新贴上抑制贴,开窗通风得差不多,现在卧室里没有我的信息素,都处理干净了。” “我就在走廊等你,你要是不舒服,随时叫我。” 宋宴月仓促咽下破碎的气息。 磨砂玻璃外,隐约能看到少女愧疚拘谨的身影,随时可能推门而入。 指尖颤抖着,深深一顿。 终于图穷匕见。 叫你进来做什么? 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变得这么狼狈? 宋宴月紧咬牙关,磁性嗓音一字一句咬着,淡漠而狠戾: “滚出去。” “我有说你可以留下么?” “不仅仅是信息素,你的存在就很令人恶心,还不明白吗?” 14. 小嫂嫂 对不起。 方执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下齿,又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 这句话宋宴月也不喜欢。 可是除了对不起,她们之间竟然没什么好说的。 从曾经的无话不谈,到现在尴尬的沉默。 方执一直低垂视线看着自己的鞋尖,轻声回答:“我明白了。” “谢谢你帮我上药。” 哗哗的水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只是这么一点触碰,宋宴月就已经嫌弃到立刻去洗澡了。 方执将干净毛巾摆到门边,蹲下身,一个个捡起宋宴月刚才扔在地上的纸团。 不能扔在这里,这上面也沾染了她的信息素,她会收拾干净的。 视线忽然一顿,瞥到垃圾桶里的药品盒,白盒上用英文标注着“Quviviq”。 这是什么? 不安漫上心头,鬼使神差的,方执将废弃药盒和纸团一起拿出了房间。 走到暗处,她才做贼一般拿出手机拍照搜索。 安眠药。 盒子已经空了,宋宴月在长期服用。 可是,宋宴月怎么会吃这个? 她的作息健康且规律,有着近乎严苛的时间表,像她这样优秀完美的人生,也会因为什么苦恼的事失眠到需要吃药吗? 有些恍惚地走下楼,管家正很有边界感的等候,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她手里抓着的垃圾。 “方小姐,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好。” 态度礼貌而疏离。 管家简单带方执转了一圈,盯着她将垃圾丢掉,洗手,然后才开始介绍各种各样的规则。 “二楼及以上是主家的私人领地,特别是主卧左手边那间书房,是这栋房子的禁地,除了宋总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这里配有24h无死角安保监控,请您暂住在一楼客房,有任何需要按床头铃就好,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即使是一楼尽头最偏僻的客房,这里也大得夸张。 像是电视剧里的总统套房,有着大片景观落地窗,纱帘晃动间能够看见外面错落的园林。 方执在空荡荡的床边坐下,床垫也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里的奢华程度已经有些超出她的理解范畴,以至于看着墙壁上的古典画作发呆时,想到的不是这些东西值多少钱,而是…… 习惯了这些的宋宴月,曾经竟然愿意和她一起挤出租屋。 初遇时,她所租住的甚至不是老破小,而是拆迁房一楼的车库,租金很便宜,整套房子加起来还没有这里的厕所大。 但宋宴月还是跟她回家了,像梦一样。 如果那里能称之为家的话…… 方执揉了揉脸,试图将那些多余的情绪统统甩在脑后。 安静下来,就非常清晰的听见了水流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迷茫地找了大半天声源,方执站在窗前,终于迟钝地明白,为什么宋宴月要把自己安排在这个房间。 窗外就是园林的人造流水,小池里还有荷叶,落水的声音分外清脆。 宋宴月知道她讨厌下雨天,于是这里潮湿的雨季永远也不会止歇。 她是罪人,活该一辈子被讨厌阴郁的噪音环绕。 原来宋宴月还记得啊…… 她也曾在雨夜捂住她的耳朵,温热掌心干燥而柔软。 方执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也会尽力记住的,记住这些对于自己的惩罚。 她们的夏天早就结束了,现在只是冷冰冰的金钱关系。 谈爱恨都太浓烈,那是有钱人的消遣。 而她没有钱,正如宋宴月所说,她也只是个玩物罢了。 明天还要照常上班,这里距离公司很远,第一次走不熟悉的路线,她最好提前两个小时出门。 按照医生叮嘱的睡眠时间推算,她应该……应该在一个半小时之前入睡。 无奈地笑了一下,方执撕下纸巾一角,揉成团塞进耳朵,这样就能减缓水滴的噪音。 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那盒安眠药,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恶,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多了……饿了一整天,晚上又突然吃下那么多,胃疼也是她咎由自取。 因为不确定下一顿会在什么时候,她每次都是吃到撑才会停下。 曾经宋宴月训斥她的吃相很差劲,有意控制调整过一段时间。 但分手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饥饿感愈演愈烈。 必须填饱填饱肚子,才能填满空荡荡的内心。 强撑起身,想要翻找胃药,才想起来药品也放在之前装衣服的包裹里,被一起扔掉了。 ——都是过时的旧物,没有留下的必要。 她弯下腰,用掌心压着肚子,慢慢搓揉,试图缓解尖锐的刺痛。 冷汗从额间滑落,她又在此刻不合时宜的想起,宋宴月帮她按摩时温柔的手法。 然后是女人冰冷厌恶的眼神,突然刺入脑海。 更疼了…… 寄人篱下,方执不想增添没必要的麻烦。 忍一忍就好了,也许她只是需要一杯热水。 摸索着来到厨房,方执面对琳琅满目的厨具有些手足无措。 好不容易找到恒温的热水,倚着橱柜猛灌一大口。 热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濒死的刺痛感,终于稍稍缓解了一点。 方执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黑暗中,粗重的呼吸变轻,随后轻轻与什么东西重叠。 微妙的气息吹拂着发丝。 方执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双放大的狐狸眼,正兴致勃勃地盯着自己。 “……!!” 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高高束着马尾,穿着一身酒红色机车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 莫名有些眼熟,但这样轻佻危险的气质,一旦见过就绝对不可能忘记。 “嘘,别叫。”女人很自然地捂住方执的唇。 “你是谁?”笑眯眯逼近,捂着唇的那只手点上下巴,“三更半夜,为什么会在这里?” 膝盖已经抵上少女两腿之间,她的手上有淡淡的烟味,似乎将方执错认为了Omega,故意释放出侵略性极强的Alpha信息素。 这是一种很不友好的姿态。 深呼吸,方执猛地掐住女人的手腕,用力一拽。趁着女人重心不稳的瞬间,屈膝顶在她的肚子上。 “你……!”女人夸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女反将一军。 “麻烦把信息素收回去。”方执低声说,“公共场所,宋宴月讨厌Alpha的信息素,也讨厌烟味。” 女人眯起眼睛,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却像搭讪一般眨眨眼,“我是宋焱君。” 方执迟疑地松开手,确认她不是宋宴月带回来的其他Alpha,语气软了下来,“抱歉。” 宋焱君是宋宴月的表妹,她之前有听宋宴月提起过,两人的关系似乎很复杂,是从小到大的竞争关系。 方执有些走神,趁着这个间隙,宋焱君突然出手,反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脆响。 剧痛从手腕传来。 方执闷哼一声,被狠狠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 “现在,轮到你自我介绍了,小美人。” 方执特意放轻动作,没敢 弄疼这位陌生人,宋焱君却一上来就下了死手。 “我是方执,宋宴月的……客人。”呼吸因疼痛而放缓,背上刚愈合的伤口又有开裂的趋势。 这次她用上了敬语,“我背上有伤,还请您放手。” “方执?”宋焱君深深地注视着她,语气一下子变得很玩味,“是你啊。” 方执微愣:“你认识我?” 宋宴月竟然还有向她的家人提起过自己吗? 宋焱君发自内心地笑了,并没有回答,反而轻轻摸上方执的脊背,“伤到哪里了,怎么弄的?宴月姐还真是……” 那是一种非常越界、冒犯的眼神。 “没有,和她没关系,请您松手。”方执皱起眉,语气变得强硬。 宋焱君盯着她让认真的表情看了几秒,摇摇头:“真是难以想象,她是怀着怎样恶劣的心情在报复你呢?好嫉妒宴月姐啊,竟然找回了这么有趣的玩具。” “……” “说话,宴月姐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你也陪我玩玩吧?虽然我对Alpha不感兴趣,但你挣扎愤怒的样子意外的很有趣呢,尤其是这双眼睛。” 轻佻刺耳的嘲讽。 方执可以想象自己在宋宴月家人心目中的形象了,胃疼到近乎想要干呕。 这种生理性的恶心不是因为别人的羞辱,而是因为,她真的拿了宋宴月的五千万。 只能苍白地反驳:“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宋焱君挑眉:“怎么,你没有和她上床吗?我可是听说你们匹配度很高呢,她那样冷若冰霜的Omega,不知道……” 越来越露骨的言辞。 “闭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不许你这样说!” 方执厉声打断,执拗地抬起头,哪怕伤口开裂、胳膊被拧到脱臼也在所不惜,恶狠狠地瞪着宋焱君。 她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一个温驯的人,就像野兽误入钢筋水泥的城市,一直在小心翼翼伪装平和,却在此刻亮出爪牙,锋芒毕露。 “哈。” “你总不会爱上她了吧?” 短促的嘲笑,宋焱君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但直到她压到眼前,方执才看清,女人深邃的眼睛里分明没有丝毫笑意,和宋宴月的冷漠如出一辙。 宋焱君:“我劝你先搞清楚,宋宴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理智,冷血,睚眦必报——” 不,不对,宋宴月不是那样的人。 方执咬着唇,在心里反驳。 她见过宋宴月最温柔的那一面,她知道宋宴月也有一颗柔软的心。 是她自己有错在先,才把宋宴月逼成了这样…… 当年是她先推开了宋宴月。 宋焱君似乎看穿了方执的想法,弯起狐狸眼: “你知道上一个背叛宋宴月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十几年的青梅情谊,因为一些小问题闹掰了,那位小姐拦在车前,然后呢,宴月姐面无表情倒数了三个数,就这样一脚油门踩下去……” “砰。” 她一拍方执耳畔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少女面色惨白。 宋焱君笑起来,很满意方执的反应,笑眯眯松开手,慢条斯理将她的发丝撩至耳后,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宋家人绝不可能犯两次同样的错误,宴月姐说过,和你在一起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让我们拭目以待,别太快被玩死了。” 宋焱君抽走方执的手机,自顾发送了好友申请,玩味戏谑地轻笑: “当然,如果你后悔了,欢迎随时找我。” “小嫂嫂——” 15. 相亲 宋焱君恐吓完方执,得意洋洋地离开。 就像路过仇人家的狗,故意用鞋尖踢一下,会很好玩。 手臂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方执沉默了一会儿,站在原地目送那个与宋宴月有几分相似的背影离开。 她面无表情按住胳膊,熟练的,“啦擦”将关节接回原位,指尖还抑制不住地有些发颤。 自虐一般强行握拳,感受着力量渐渐恢复,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把宋焱君刚加上的联系方式删了。 这一声小嫂嫂她担不起,也不想再和多余的人产生接触。 她是对宋宴月有所亏欠,但并不代表谁都可以来欺负她。 而且宋宴月和宋焱君关系不太好,要是被她知道了会很麻烦…… 为了逃避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方执开启了高强度工作模式。 凌晨天不亮就起床赶项目,晚上加班到地铁末班车,中午硬挤时间去医院看望妹妹,周末回学校处理毕业材料,顺便指导学妹参加竞赛、修改论文。 她和宋宴月健康严谨的作息完美错开,按部就班,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只是夜深人静,听着窗外潮湿的雨声,方执时常从噩梦中惊醒。 按着胀痛的太阳穴,又想起那盒安眠药…… 你也曾在深夜时辗转反侧吗? 她不知道要怎么补偿宋宴月,她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宋宴月信息素紊乱需要治疗,也许这辈子她们都再也不会产生交集。 可这样的治疗也让宋宴月受尽委屈。 宋宴月那么讨厌她,却要长期依靠她的信息素才能根治。 使用抽取器很伤身体,但不靠这个,她还要怎么为宋宴月治疗呢? 方执不希望昔日的恋人是为了治疗才委曲求全,被迫和自己有更亲密的接触。 她是卑劣的骗子,但她的爱不是。 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偿还这笔债务。 哪怕是……摘除腺体,通过手术提取治疗。 “学姐?学姐……!” 烤肉店里,女孩伸出手,在方执眼前轻轻晃了晃。 方执正撑着下巴发呆,猛地回过神,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琥珀色眼睛。 她推了推眼镜,遮掩住眼底混沌的思绪,打了个哈欠,“抱歉,昨晚又加班了,有点困,这顿还是我请吧。” “那怎么可以!” 女孩立刻摆手,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是有学姐的指导,我根本过不了HX的终面。现在我拿到第一笔工资,当然要请学姐吃饭!这家店的和牛很火哦,我排了好久的队呢。” 女孩是方执的学妹,何棠,有着一头栗色卷发,向着方执微笑时会露出尖尖的虎牙。 她学着方执的样子托起下巴,盯着对面的人看,语气里满是心疼: “难怪我看学姐脸色不太好,要注意身体呀,导师说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开口呀!别老自己憋着。还有,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和我说……最近项目还顺利吗?” 方执举起可乐,笑了一下。 “都挺好的,有学妹请吃饭,一整周心情都会很好。” 她总是戴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看起来就像民国时期死板的教书先生。 但一笑起来,眼尾弯弯,有种别样温柔的魅力。 烤肉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瘦的下颌线,干净而清爽,非常秀色可餐。 何棠看得有些出神,咬着筷子尖尖,不直接看她,只抬眼偷偷的瞄,时不时戳戳手机,一分钟八百个小动作。 方执穿着简单的白T,外面披了一件浅蓝色格子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手腕。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烤夹,翻动着滋滋冒油的五花肉,油星溅起,她手腕微微一偏,动作利落又好看。 “学姐,你的手真大啊,比我大一圈呢,一看就很能干。” 何棠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在她掌心旁边比划了一下,“手指也好长,真好看,学姐你学过乐器吗?” 方执下意识蜷了蜷手指,避开肢体接触,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朋友教过一点点,但是我的手比较笨,学不会……” 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轻轻笑着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莫名的骄傲,“她弹钢琴很厉害,拿过很多国际大奖。” 何棠不服:“学姐的手哪里笨啦!你焊的电路板超级规整漂亮,不论什么东西上手都超级快,学姐完全是天才好吗!”很孩子气地叉腰,“连你都学不会,说明那个人教的不好!” 方执哑然失笑,摇摇头。 宋宴月教的怎么会不好呢,她是天才呀。 那时宋宴月手把手带着教她弹钢琴,她的手冷白,纤细,像羊脂玉雕出来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蜿蜒着,也透出某种成熟韵味。 光线落在琴键上的时候,她的指尖也跟着发光,非常好看。 ……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逃避了这么久,突然回想起来,她竟然连她手背上血管的脉络都记得清清楚楚。 方执有些恍惚。 我们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同一时间。 邻座不远的小包间内,出现在方执回忆中的那双手狠狠掐紧酒杯。 宋宴月面无表情隔着装饰物看向方执,周身的冷气压几乎凝成实体。 “真没想到,你竟然愿意陪我来吃烤肉。”唐映雪恍若未觉,笑眯眯地将一碟精致的甜点推到她面前,语气亲昵,“看来这两年,你真的改变了很多。” 她们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宋宴月自幼孤僻,觉得同龄人都是笨蛋,比她大两岁的唐映雪是为数不多聊得来的朋友。 她们同样聪明,理智,具有野心。 唐映雪母亲走得早,父亲不善经营,将祖业败了不少,还搞出一堆私生子竞争家产。 处境艰险,就只能另谋出路。 唐映雪格外讨长辈的喜欢,之前宋宴月的奶奶险些给两人定下娃娃亲,因为她们都分化成了Omega才作罢。 宋宴月讨厌Alpha是人尽皆知的,反倒是她喜欢Omega的传言愈演愈烈,这次唐映雪回国,老太太干脆勒令两人再见一面。 美其名曰叙旧,实则就是相亲。 一场无聊透顶的应酬。 宋宴月神色淡淡,不置可否,恶狠狠将甜品搅碎。 玻璃那头。 何棠笑着把手收得更近了些,指尖几乎要碰到方执的掌心。 “我弹钢琴也很厉害噢,学姐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教你。学姐手型这么好,不学乐器可惜了,你看——” 她引导着方执摊开手,想要顺势握住。 就在掌心快要触碰上时。 方执忽然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与她碰拳,笑道: “手上有油,小心蹭到你。” 没能达成目的,但何棠还是倏地红了脸,为这一点细微的触碰心跳加速。 她暗恋方执很久,今天 好不容易将人约出来,连花都订好了,等会儿服务员就会送过来,趁着这个机会告白。 消息提示音嗡嗡作响,方执拿起手机。 已经是晚上八点,工作群里还在不断弹出消息。初创公司就这点不好,职权混乱,所有人都在拼命的卷,她一个人就要负责好几个模块。 方执叹了口气,先下意识地划到最上面,点开对话框。 宋宴月依然没有任何回复,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方执的上班打卡。 热恋时期宋宴月回得就很少,往往方执发十句,她只会回答一句。 方执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吵了,所以现在发送内容之前都要斟酌再三,打了又删,缩成很简洁正经的一条。 像工作汇报似的。 极力克制,冷静自持,连个可爱表情包都没有。 这种消息在宋宴月看来毫无意义,反倒是很能展现方执前后的差异。 方执装什么?就这样敷衍她。 等到方执放下手机,何棠深吸一口气,大声问,“学姐,你谈恋爱了吗?” “嗯?”方执抬眸,有些迟疑,“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和宋宴月当然不算恋爱关系,只是…… 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这样算什么。 包养的未婚妻? 邻座的宋宴月彻底沉下脸色,狭长的眼睛闪出冷光,将银勺掐得变形。 方执没有谈恋爱,那她算什么,她堂堂宋宴月很见不得光吗? 旁边的唐映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端起果汁抿了一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情晦涩地盯着方执,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 唐映雪状似无意地开口:“春心萌动,年轻真好呀。” 她说着,侧头看向宋宴月,“她们可以自由恋爱,不像我们,家族利益至上。前几天奶奶还和我念叨,你也三十岁了,按照计划该要孩子了……你是怎么想的呢,宴月?” 宋宴月烦躁地微抬起下巴。 唐映雪不死心,又往她那靠了靠,温声说:“我知道你烦这些事,其实在国外有最新的技术,可以让Omega结合。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能原谅我吗,宴月,其实我也一直想要个孩子……” 你想要孩子? 关我什么事。 宋宴月不耐烦地抬手打断,将面前劣质的酒一饮而尽。 过了片刻。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方执苦恼地皱起眉,却在看清来电备注时微愣。 竟然是宋宴月。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宋宴月需要信息素安抚了吗? 心脏砰砰乱跳,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方执以最快的速度出门,找了个安静的角落。 “你在哪?” 女人清冷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达,微微有些失真,但至少听起来是健康的,应该没有生病。 紧绷的心脏稍稍放松,方执捂住话筒,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在加班,有什么事吗?我随时可以回去。” 趁着方执离开的间隙,服务员笑吟吟捧着一大束漂亮的鲜花出现,兴致勃勃和何棠讨论着接下来的告白事项。 宋宴月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方执所谓的加班,加到学妹饭桌上去了。 隔着玻璃,宋宴月眯起狭长的眼睛,像是蛰伏在水中的蛇,手指敲击着桌面,极冷地笑了一声。 “方执。” “别说谎,想清楚了再回答。” 16. 和Mommy接吻 方执舔了舔干燥的唇,被宋宴月这声名字喊得心跳加速。 “……对不起Mommy,我在和朋友聚餐。” 宋宴月意味不明地重复:“朋友?” “那你们好好玩。” 她的咬字很特别,伴随着极轻的敲击声,方执莫名想起戒尺落下的瞬间,掌心一紧。 方执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味着宋宴月的话,反思了很久,还是决定乖乖回家。 这样太对不起学妹了,她愧疚地先去买单,报完桌号后,前台八卦地前倾身子,低声道:“有位穿黑西装的女士,已经替你们这桌结过账啦。” “……?!” 宋宴月就在附近,一直在看着她吗。 冷汗攀上脊背,方执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谎言可以省去很多麻烦,方执从小就知道,人们更想听见自己想听见的内容,所以顺着她们的话说就好了。 但宋宴月最讨厌欺骗,她要求绝对的坦诚。 “抱歉,我有急事必须先走了,改天再请你吃饭赔罪。”方执强装镇定,匆匆与何棠告别。 何棠刚绽放出的灿烂笑容僵在脸上:“诶,学姐你脸色很不好诶,一个人没关系吗?要不然我送你出去。” “不用。” 方执第一次这样强硬地拒绝,看见学妹受伤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何棠咬咬牙,勉强笑着,“没关系呀,学姐你先忙你的好了。” 喜欢一个人,怎么舍得让她为难。 方执走得太急,注意到一旁她落下的背包,落寞的女孩眼前一亮,立刻捡起来,追了出去。 远远的,她看见方执在拐角处停下。 是在等我吗?何棠惊喜地加快脚步,却在靠近时才看见,在方执的对面,还站着一位气质斐然的女人。 方执低垂着脸,双手背在身后,又被训斥着直起腰。 她分明比女人高许多,却垂头丧气,被压制得死死的,像只犯错的大型犬。 女人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就有一种绝对掌控的气场。 忽然间,女人敏锐的视线转了过来,那是一双冷到极致的浅灰色眼眸。 何棠吓得呼吸一滞,也下意识抬头挺胸,像是早恋遇到教导主任。 不对啊,她干嘛要这么害怕?她可是有正当理由的! 何棠深呼吸,抱着方执的斜挎包小跑过来,“学姐,你的包落下了。” “谢谢,麻烦你了,你先走吧,我们还有事……” “这位就是你朋友?”宋宴月似笑非笑看向方执,清冷嗓音淡淡打断,“丢下朋友一个人吃饭可不太礼貌,方执,我是怎么教你的?” 她的气场太强大了,一颦一笑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都流淌着绝对权力与支配感。 何棠咽了咽口水,立正,高声道:“阿姨您好,我是何棠,今年二十岁,A市本地人,和方执学姐同一个导师,请多指教!” 拘谨,热情,甚至弯腰鞠了个躬,主动递出双手。 阿姨?为什么要说这些啊? 方执瞳孔震颤,来不及阻止,就听见何棠继续甜甜道: “请问您是学姐的妈妈吗?学姐经常提起您呢,您气质真好,刚才我还以为偶遇了哪个大明星,好紧张。” 方执窘迫地羞红了耳朵,连忙摆手:“不是……” 她们私下喊Mommy是一回事,被人错认成妈妈又是另一回事,好羞耻。 何况宋宴月还那么年轻,怎么会有她这么大的女儿,被错认成这种关系,她一定会生气的吧…… “幸会。” 出乎意料的是,宋宴月勾起唇角,非常优雅地与何棠握手。 宋宴月今年29,方执23,她比方执大六岁,比这位所谓的小学妹大整整九岁。 也许在这种幼稚的小孩眼里,她已经成熟年长得要并入“上一代”里,算是迂腐的老东西。 宋宴月不介意被叫做阿姨,也不介意被错认为方执的妈妈。 方执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那么方执和别人提起的事,只可能是化用的自己,毕竟她之前那么依恋她。 宋宴月如此自信地想着。 但是…… 你怎敢用那种眼神,觊觎我的资产? 是女儿,是金丝雀,是固有资产,方执生来就应该是她的东西。 哪怕她不要了,随手丢弃,也轮不到别人来捡。 “方执朋友不多,既然来了就一起逛逛吧。” 何棠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方才那个冷到骨子里的女人,笑起来竟然这样好看,可是这样凌冽的美丽,却莫名让人更紧张了。 “怎么会,学姐人缘很好呀,我们都很喜欢方执学姐,今天还是我拜托其他人不要来,好不容易抢到的约会。” 方执绝望地推了推眼镜,别过脸,已经不敢去看宋宴月的表情了。 宋宴月轻笑:“谢谢你们喜欢她,那我就放心了。” 方执:啊? 她小心翼翼偷瞄宋宴月,只见女人淡淡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也是噢,她们只是交易关系,宋宴月没有理由会吃醋。 她应该只是生气自己欺骗了她吧…… 再次清晰地意识到,她们早就不是之前那种亲密的关系,方执沮丧地低下头。 不过宋宴月怎么会正好来大学城的商场? “走吧,逛逛,给你买几件新衣服。” 那只泛着凉意的手抚上腰际,一阵酥酥的电流沿着脊椎向上窜,是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态。 刚才的疑惑变成一片空白,方执顺着那只手的控制,靠得这样近,才从女人垂落的发丝间嗅到了极淡的酒味。 她喝酒了……和谁? 方执本能地猜测,咬下舌尖,这个问题太过逾越,她没资格去管宋宴月的动向。 宋宴月领着她们就近走入爱马仕,这还是方执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 店长惊喜地迎上来,不需要任何指示,便利落地指挥店员清场,专为她们服务。 窃窃私语在这里仿佛也会有回音,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吞没。 方执拉了拉宋宴月的衣角,凑近一点,小声说:“不用了吧,我刚买了新衣服……” 方执穿的是自己网购的衣服,不是管家提前准备好的配套搭配,摸起来陌生又粗糙,蹭得掌心刺痛。 在宋宴月眼中,方执穿这种不知道有没有三位数的廉价品,和裹了个垃圾袋也没什么区别。 是在卖惨吗? 厌恶归厌恶,她又不是没有给她钱。 更重要的是,这些衣服都没有经过宋家专门的护理,上面没有专属于宋宴月的紫罗兰气息,所以才会招蜂引蝶。 宋宴月很 不喜欢。 抚在腰部的指尖轻点,沿着背部上划,宋宴月眯起狭长的眼,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气音低声说: “把这些垃圾扔了,你非要穿成这样出来给我丢人现眼?” 外衬这么薄,若隐若现透出里面的衬衫和宽肩窄腰的轮廓,吃饭时还故意撩起袖子,太轻浮了。 “你想勾引谁?方执。” 指尖收紧,磁性嗓音异常温柔,却令人遍体生寒。是一种非常嫌弃的语调。 “……对不起。”方执收敛起笑容,还有那些多余的妄想。 宋宴月随手一指,给方执搭配了几套衣服,顺便送了何棠一个可爱的小马挂件。 富贵迷人眼,光是这一个小小的挂件就要七千多。 即使何棠家境不错,还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捏了捏小马挂件,又惊又喜,拘谨地跟在方执身后,和她窃窃私语咬耳朵道: “学姐,你妈咪对你真好,这太贵重了!” 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阿姨是不是也看出来她喜欢方执了,并且也很满意她呀? 何棠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眼神越发炽热,花被丢在了餐厅,但等会儿告白也不晚。 她亲昵搂住方执的胳膊,感激地望向宋宴月,恨不得马上就改口喊岳母。 宋宴月完美的微笑僵硬了一瞬,眯起眼睛,随即语气愈发迟缓、温柔: “既然是方执的朋友,不用客气,再去挑个包来搭配这个挂件吧。” 方执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和何棠拉开距离,不安地勾了勾宋宴月的衣角:“Mommy,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宋宴月神色未变,微笑着下达指令,“进试衣间,把这些廉价的东西脱掉,换衣服。” “Mommy……” “嗯?”充满威胁的气音。 方执立刻乖乖跟上,门刚虚掩,宋宴月那张清冷端庄的脸就阴沉下来。 “我错了……” 冰冷指尖掐上后颈,即使隔着抑制贴,方执也能够察觉到宋宴月厌恶的情绪。 脆弱的腺体被女人握在掌心,针孔隐隐作痛,方执迟疑地伸出手,想让她打手心惩罚自己。 然而下一秒,冷若冰霜的女人控制着她低下头。 冰凉的肌肤,薄薄的唇,霸道地压上来。 “……!” 紫罗兰混合着酒香,女人殷红的舌好软,那是一种与她冰冷外表截然不同的炽热。 方执非常清晰的察觉到宋宴月喝酒了,她的鼻尖也染上酒气,耳尖红得发烫。 掐在脖颈间的手不断收紧,方执不得不用双手环拥着宋宴月,手背抵上试衣间的墙壁,将女人圈在怀中。 灯光亮得刺眼,从头顶直直打下来,让她头晕目眩。 宋宴月的嘴唇是软的,身体也是软的…… 这样激烈缠绵的吻,仿佛用唇齿渡了一口醇香烈酒,缺氧的大脑也醉醺醺的。 好突然,像做梦一样。 在将要溺亡的温柔彼岸,透过那扇虚掩的门缝,方执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撞上学妹震惊的视线。 店员被支走了,宋宴月是故意没有关门的。 用这样疯狂的方式宣誓主权。 让所有人都看见。 方执正在和她的Mommy接吻…… 她是她的所属物。 17. 心脏病 人在亲吻时,大脑会变成一片空白。 鼻腔里被紫罗兰的冷香彻底填满,发丝交缠在颈侧,带着微凉的触感。 所有味蕾都在品尝着对方的甜蜜,像含着一嘴绵密奶油,顺着颤动的喉咙,一点点将彼此吞咽入腹中。 残存的理智一遍遍告诫着方执,门外有人在看。 学妹会怎么看待她们呢? 宋宴月是她表面上的“妈妈”,名义上的未婚妻,实际上的Mommy…… 她们的关系扭曲,并不平等。 应该推开她,或者,至少,应该先把门关上。 但手指触碰到宋宴月冰冷的皮肤,忽然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指尖只是眷恋地蹭了蹭女人漂亮的蝴蝶骨。 两年前她已经推开过宋宴月一次。 无论如何,她做不到……她甚至连松开手都做不到。 只要宋宴月需要,她就会做出回应。 哪怕是饮鸩止渴。 少女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宋宴月的眼睛,宁愿自欺欺人地沉溺,在动荡不安里,贪恋这一瞬的呼吸。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宋宴月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仿佛听见雨声滴答,刺骨又滚烫的水落在衬衫上。 虽然有些羞耻和不安,但在别人面前,这样光明正大的接吻,还是第一次。 方执的手臂越收越紧,将宋宴月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微微俯身,热烈地回应,这样真实的触感让她疲惫的灵魂也飘摇落地,久违地感受到温暖。 那只掐着方执后颈的手,从最初的强势掌控,渐渐变成了被动的承受。 宋宴月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方执灼热的呼吸里,破碎得一干二净。 不自觉地仰起头,双手抓着少女的衬衫,指尖深深掐进她的脊背。 身体比思想更诚实。 冰冷的防御被亲到土崩瓦解,紊乱的呼吸不自觉下滑,又被少女揽着腰肢抱起,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仅仅是亲吻,她竟然被方执诱惑到腿/软。 小腹升起一股熟悉的热流,悸动在四肢百骸蔓延。 想要并拢双腿,却被方执更用力的拥抱着,动弹不得,逼入绝境。 真是疯了…… 这个该死的、恬不知耻的坏狗! 她怎么敢用膝盖轻蹭自己的小腹,谁教她的? 方执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亲吻指尖都会脸红心跳的小孩,陌生的侵略性让宋宴月一时间难以忍受。 冷空气一点点将她们隔绝,方执睁开眼,才发现宋宴月早已经停下。 那双漂亮的浅灰色眼睛低垂,成熟女人泪痣颤动的瞬间,仿佛是被自己欺负狠了。 宋宴月后退一步,靠在墙壁上,皱着眉,轻轻喘/息,再抬眸时已经是一种极其厌恶的眼神。 宋宴月讨厌她说对不起,所以方执抿了抿唇,轻轻道: “Mommy……” 粗暴而强硬的吻,喊人的时候偏又软得不行。 她在试着撒娇,讨好。 小心翼翼抬起手,指尖悬在女人微微泛红的眼尾,给她拭去那点生理性泪水。 一片死寂中,这样细微的触碰却仿佛跨越了某种禁忌,打破了微妙平衡。 又湿了。 一定是信息素紊乱的缘故,方执一定是故意的吧?谁知道她在研究所接受了哪些培训。 宋宴月羞耻的不愿承认,她对方执的触碰格外敏感。 被少女触碰过的地方都在发烫,宋宴月抵在墙壁上,蝴蝶骨压抑着颤抖。 方执敏锐地捕捉到,女人泪痣的颤动,她如寒潭星月的眼眸也在此刻泛起涟漪。 滴答,滴答。 冰山融化,滴入池塘,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只有方执能够听见。 她时常愧疚的想到,那也许是宋宴月的眼泪,化作深夜梦魇中潮湿不绝的春雨。 宋宴月再次抬起手。 是要摸脸吗?还是头发? 方执还沉浸在那个吻的余韵中,脑袋晕晕乎乎。宋宴月不喜欢她强势,她便克制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几乎是将自己捧到宋宴月面前,像是最虔诚的殉道者。 啪。 黑框眼镜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次等来的不是亲吻,而是巴掌。 宋宴月也没有想到,方执会蠢到完全不知道闪躲,她明明没有真的想打她,方执却自己撞了上来。 处变不惊的女人第一次流露出慌乱,但是方执低着头,捂着脸颊,并没有看见。 在明亮冰冷的试衣间里,只有宋宴月自己注意到了这种失控的情愫,她觉得自己也被方执传染了,变得愚蠢。 随即这种失控和不安揉杂在一起,变成了更深的烦躁,冷声训斥: “真恶心,谁允许你亲我的?” “可是……”是你先亲我的呀。 方执捂着刺痛的脸,在女人冷漠的注视下,乖乖将后半句咽下去。 有什么好问的呢。 亲她是真的,嫌她恶心也是真的。 前者大概是宋宴月一时兴起的占有欲,是做给外人看的宣示主权。后者是刻在骨子里的嫌弃,是冷静下来后的本能排斥。 两者原来并不矛盾。 是她自己太蠢,每次尝到一点甜头就错认成了爱。 方执舔了舔唇,浓郁的紫罗兰气息几乎在唇齿间凝成实体,宋宴月留下的津液也是甜的。 信息素不会骗人。宋宴月的信息素里,写满了混乱颤抖的“恶心”。 相比这个巴掌,方执更难接受毫无爱意的亲密接触,仿佛她真的是为了钱就能够出卖自己。 ……也许在宋宴月眼中就是这样。 她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用来泄愤的玩具。 哪怕是打骂也好,怎样都好,方执唯独不希望宋宴月用亲密的方式羞辱自己。 先前缠绵悱恻的吻变成碎玻璃,随着呼吸吞咽下去。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口腔,渐渐淹没紫罗兰的馨香,方执摸了一下唇角,才发现这里也被咬破了。 宋宴月的吻那么用力,那么缠绵。 就好像……她也爱她。 方执抵住钝痛的心脏,将血咽下去,深呼吸。 宋宴月厌恶地掏出手帕,用力擦拭着嘴唇,“收起这种令人作呕的可怜表情,没人会同情你。” 她刻意地偏移开视线。 因为这个吻而燃烧的心脏,明灭闪烁,终于被潮湿的大雨浇灭,簌簌跌落深渊。 少女垂下眼睫,最后一点光也黯淡。 再抬眸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熟练的,灿烂且无所谓的笑容。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却更让宋宴月烦躁,心里莫名燃起一股无名火。 眼前的人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坚韧、明 媚阳光的方执。 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愚蠢,目光短浅,一事无成,为了一点钱就能够抛弃自尊,摇尾乞怜。 太让人失望了。 宋宴月冷着脸,让店长取来口罩和新的衣服。 回头才发现方执靠着墙壁,慢慢地蹲下去,按压着胸口,狼狈喘息。 少女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唇红得分外刺眼。 宋宴月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一拍。 如果这也是装的,那么方执的演技未免太过惊人。 “起来吧,你的小学妹已经走了。” “她喜欢的那只Birkin包包我会派人送到你们学校,以你的名义送给她,想必她不会乱说。” 游刃有余的安排,既是安抚也是威胁。 宋宴月习惯于用钱去解决所有麻烦,等待片刻,方执依然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似乎完全没有听她在说什么。 宋宴月不安地俯身探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 “又怎么了?” 少女像刺猬一样蜷缩着。 连日的高强度工作,加上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方执的心脏本就有些刺痛,现在似乎抵达了临界点,难以再装作无事发生。 妹妹是遗传性心脏病,医生很早就警告过,让她定期体检,不要过度劳累。 身体很不舒服,但方执不想说。 说出来,只会被当成又一次卖惨的把戏。 宋宴月说得对,没人会同情她,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喝点水,很快就会好了。 她早就已经习惯这样,为什么还是会感到难过? 方执始终低垂着脸,指尖摸索着,捡起地上的眼镜,哑声说: “眼镜腿坏了。” 还是没忍住,带上了一点呜咽。 这副眼镜,是她们认识的那个夏天配的。 古板,笨重,其实不太适合方执。 镜框太宽,长时间低头看书会往下滑,材料也不够轻便,戴久了耳朵会痛。 但这是宋宴月为她选的。 那时宋宴月勾着她的手指,笑眯眯说“这样呆呆的,很可爱,能遮住勾人的眼睛,省得招蜂引蝶。” 又在夜晚,那只擅长弹钢琴的手交叉着,变成轻盈蝴蝶,落在少女的眉骨间。 一触即分,将她迷得神魂颠倒。 为此方执戴了整整五年。 重逢后,宋宴月只当这是她勾引自己的小手段,拿回忆作为筹码,扮演初恋时的样子。 现在回忆断裂变形。 方执松开徒劳握紧的手,那截支架便“啪嗒”从指尖滑落。 宋宴月眉心一跳,莫名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正在失控。 为了掩饰这种不安,她皱起眉,居高临下地训斥: “这么点小事,也要哭?你多大了。”买副新的就是了。 “宋宴月。”方执久违地这样叫她,连名带姓,听起来好陌生,压抑地哽咽,“我有点看不清。” 在她蹲下前的那几秒,心脏刺痛着,眼前发黑,世界出现了重影。 怎么办啊,宋宴月,我有点看不清。 看不清这个世界,也看不清你的表情、你的想法…… 如果我也生病了,还能给你治疗吗? 如果失去了唯一的价值,你会把我赶出去吗? 我现在还不起妹妹的医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