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大雪团子当老婆》 1. Chapter 1. 序章 四月,M大。 祝桉偏头,表盘显示距离下课还有三分钟,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春假刚结束,这时候的天气最舒适,不像盛夏会被该死的故障空调气得昏厥,也不像冬天每次探手拿粉笔都冷得打颤。 祝桉侧过身,换了只脚支撑。 ......并没有说现在干站着就是能忍受的意思。 快下课吧,祝桉在心里默默祈祷,对课件上题目的讲解却丝毫没乱。 教室里很安静,在春假刚结束的枯燥习题课上,这样的安静显然不正常。 这是间是能容纳三百人的大教室,环形阶梯布置,祝桉被环在中央圆心里,后排高大的男生肩膀挤着肩膀,甚至有人带着橄榄球过来待了一节课。 讲台上的人温软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是能顺利传到教室最后,几个溜进来的旁听生对视一眼,心想,论坛上说的话果然是真的,Elena那个小亚裔助教,声音像有魔力一样。 祝桉的个人信息在M大里传得广泛,大家都知道An看着游刃有余,实则跟他们差不了一两岁。 年轻,同龄。 意味着许多的可能性。 讲台上的声音突然停了。 “那今天的习题讲解到这里就结束了,Pro.Volkov在下周一会正常到课。”祝桉把做满标记的习题册立在讲台,眼尾扬起一丝愉悦的弧度:“对于今天的讲解,还有同学有疑惑的吗?” 正常来说应该没有的。 祝桉客套着,手上却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收拾东西。 他自信自己今天的讲解绝对是通俗易懂,简单分明,课堂上大家的反响也很好。 祝桉只是依惯例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有人举起了手。 就是最后排那个带着橄榄球来上课的高大男生。 下班的时间又要延后了。 祝桉停顿两秒,板着脸推了一下眼镜。 银白无框衬得他本来圆润的鹿眼稍微狭长几分,削减了一些少年感。 祝桉近视度数其实很低,不戴眼镜也不会影响正常生活,他配眼镜后只有开车时会戴。 但当初他第一次给大老板代课时,台下学生怎么都不相信他是过来讲课的助教,甚至还有胆子大的直接上来叫他sweety...... 闹剧是靠最后连线Elena才解决的。 课后祝桉痛定思痛,总算理解了Elena为什么每次都故意在上课时穿得严肃板正。他本来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去上第二次,但Elena又是他老板又是他导师,威逼利诱下祝桉只能妥协。 他决意挑选一副突显年纪的眼镜,要足够锐利严肃,于是就有了这副银白无框。 幸好,再次见面时学生确实安分了不少。 艰难回忆结束,祝桉抬起目光看向那名稍显激动的男生,对方站起来的身高估摸着有一米九几,祝桉走神几秒,随即面带鼓励地问:“你有什么问题?” 男生深深呼出一口气,远如祝桉都能看出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 OhMyGod,祝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男生鼓足勇气,声音从教室最后一排破空而至。 “An,areyoufreetonight?Itakeyououtfordinner?”(你今晚有空吗?我想和你共进晚餐。) 教室里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哄闹声,吵得祝桉脑瓜子嗡嗡的。 专门在他的课上直接发出邀约,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更早的时候,问联系方式,问邮箱,问性取向,问感情状况......这些问题都已经翻过几翻了。 祝桉刚来的时候还傻乎乎地回答那些不怀好意的学生,没想到他们后来的问题越来越过分。 他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祝桉抿了抿嘴角:“抱歉哦,我今天还要回实验室。” 得体又合理的回答,是祝桉琢磨出来的最优解。过于直接和过于委婉都不适合这些精力旺盛、尤其喜欢“迎难而上”的学生,但幸好,他还有实验室这个万年借口。 或许也不是借口。 祝桉是M大有名的天才,他大三时在国内顶尖学府申请了M大的交换生,作为visitingstudent进入Volkov实验室,直接被大魔王ElenaVolkov看中,大四延长交换,在Elena帮助下远程完成国内论文答辩后留M大直博深造。 学院内戏称他是Elena的“掌上明珠”,但又为他的天赋和成就惊叹。 今年他24岁,开年就作为第一且唯一作者在《Cell》发刊,本院学生全都主动或被动拜读过他那篇关于靶向NF-κB通路的基因编辑的文章,方向实在小众,但应用成果前景可怕,不否认领域选择运气的同时,所有人都得为他的天赋和努力折服。 小何:师兄我来学校取东西,现在要回实验室,你需要顺风车吗?(龇牙) 这周Elena不在,点名祝桉帮他代课,这件事全实验室都知道,刚出教室就收到信息,祝桉按下语音键立刻回复:“等我五分钟。” 小何:好嘞。 他绕道去买了何堇明爱喝的奶茶。 “给我的?这么客气啊师兄!”何堇明开心得冒泡,殷勤地帮他放下副驾驶的遮阳板,祝桉开玩笑说:“当然是为了后面在项目里狠狠压榨你。” 小何装模做样地抖了三抖。 看到祝桉开始补觉,他乖巧闭麦老老实实开车,开年发刊可不只有表面上那些光鲜亮丽,小何是去年下半年来Volkov实验室的,Elena点了祝桉带他,能进M大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子? 祝桉当时也才来实验室一年半,他年轻,长得又显小,一开始何堇明还觉得是老板敷衍放养自己,直到进项目了才发现,祝桉在学术上完全就是童脸狼来的。 他是特别少见的那种天赋绝佳却没什么傲气的人,平时对待组员有多友善耐心,在项目里要求就会有多严苛。 何堇明完全服气了,服气过后就明白为什么实验室的人都那么喜欢亲近An,连大魔王Elena都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后来就成了Volkov实验室庞大An吹军的一员。 先前团建的时候大家有幸见识过祝桉的车技,知道他最近忙没休息好,来学校的时候是大师姐Rian捎过来的,回实验室又派出小何来接。 An肯定也知道大家的好意,何堇明看了眼中控扶手台上的奶茶,又调了下空调风速。 “下车了下车了。” 何堇明停好车,祝桉也刚好醒了过来,车内温度比较高,何堇明还给他扯了条毯子盖过,把他的脸烘得红彤彤的,眼镜拿下来后圆溜溜的眼睛就露出来了,此刻半眯着眼睛跟何堇明道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何堇明忙不迭去帮他开车门。 “好、累、啊......”祝桉扭扭脖子伸了个懒腰,“果然还是回到实验室才安心。” “等老板回来了我撺掇他请大家吃饭....东西我自己拿就好啦。” “快走吧师兄。”何堇明拿着祝桉的包就往电梯方向跑。 祝桉笑得无奈:“等下Rian看到了又要说我奴役你。” “对了,师兄,你明天下午的汇报准备好了吗?你的汇报老板必来看,我都有点紧张呢。” Elena平时是慈母,等验收成果的时候就变成严母,毕竟手下人的成果汇报关系着实验室的变现能力,Elena不仅是优秀的科研学者,也是精明的商人,她即将交给祝桉的下一个项目有非常大的产业化潜力,是一定要做专利申请的。 所以祝桉这段时间到底有多忙可想而知。 “没问题。”提到学术相关,祝桉语气立刻严肃几分,他走在前面,双手握拳做了个前推的姿势,抬上去又变成了伸懒腰,下一句就又变得软绵绵的,“Believeinme.” “聊什么呢?”Rian踩着高跟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但显然她也不是真关心这两个亚洲小鬼是不是在密谋夺取她实验室一姐的地位,一手扶着祝桉的肩膀,一手甩动手里几张薄薄的票。 RianKim是Volkov实验室的大师姐,美韩混血,家境好、玩得开也不摆架子,是实验室名副其实的socialter. “什么票啊Rian姐?” Rian大方地拍到何堇明手上,另一只手不老实地戳戳祝桉的脸:“能是什么票,看帅哥的票呗。” 祝桉也是从小被人揉脸揉到大的,对这种把他当小孩的行为忍耐度很高,直到何堇明突然失声大叫一句:“这是什么!UFCFightNight!!!” 祝桉下意识扭头,Rian的手落了空。 旁边另外两个实验室的师兄显然已经惊讶过了,此刻笑眯眯地欣赏着小何混杂震惊、渴望、兴奋、难以置信的精彩表情。 “An你怎么这么平静?” “我天你不会不知道吧,Sys还是从亚洲OneChampion打上来的。”说话的人跟何堇明对视一眼,两个人异口同声:“亚洲轻重量级无冕之王。” 何堇明笑着“呸”了一声:“什么‘无冕之王’,周时野已经拿到ONE冠军赛金腰带了好不?”他激动地甩了甩票:“UFC!看到没?人已经在冲击UFC排名了!” 说完他一个华丽的转身,双手合十面向此刻身影分外威武的Rian:“大师姐!” “选一张票。” “Onyes!!师姐我永远追随你!!Kim门永存!” 凭Rian的家世,弄到这么多UFC格斗之夜头条主赛的门票不奇怪,作为美男收割机,她关注到Sys也不奇怪。因为Sys作为MMA综合格斗的明星选手,完全不符合众人对拳手的刻板印象。 他背景强大,相貌英俊,和普通MMA选手“草根逆袭”“贫民窟斗士”的包装完全背道而驰,一开始进入外网视野中,他被称为“绅士”“贵族”,但他在ONE的比赛视频流入,尤其在他开始冲击UFC后,这类形容就变少了。 但他过分优越的外形和量身打造的人设让他吸引了大量非格斗迷的关注,这让他成为亚洲MMA选手中商业代言收入最高的选手。 拿到票的几个人还在尖叫,从手机上翻出来的是周时野西装革履、冷眉亮相赛前发布会的照片,几乎抵到祝桉眼前。 照片里的男人身形高大,眉眼锐利,定制西装让他身体上每一块肌肉都得到恰到好处的展示,他从容站立,不苟言笑地和格斗之夜的对手握手,没有媒体能拍到他的笑容,Sys对待比赛的态度从不随意。 即使这场的对手安排不至于威胁到他的排名爬升计划,他也没有一丝的轻慢。 傲人的眉骨打下阴影,因为身量过高,以至于在回答媒体发问的时候,男人需要微微欠身。 Sys在采访中话很少,对于这次比赛地点为什么会定在A国B市这个问题,他只是耸了下肩:“因为这里风景很好。” 没有人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所有做过准备工作的媒体都知道Sys社交软件上一条更新的动态。 那是一张B市天际线的照片。 在飞机快落地时发送,配文:到了。 · “桉桉?桉桉?”Rian拍了他两下,“怎么发呆呢?” 旁边几个师兄弟也围过来关心地看着他:“这两天给An累傻了,原地站着都快要睡着了。”一个师兄打趣道,“也不知道老板为什么非要让你去代课。” 何堇明有些无措地举着剩下的票,他挠挠头:“师兄你真不知道周时野啊。” “桉桉平时基本上三点一线,也不跑健身房也不看体育赛事,不了解正常。”Rian笑着打圆场,“我还有多的票,要不你就跟我们一起去看看,权当放松了。”大家还是很想和桉桉一起出去玩的。 祝桉苦恼地笑了笑:“我明天还有汇报,还有项目......” “唉。”Rian心疼道,“太拼了啊,那你就回去好好休息知道吗?下次再找你玩。” 祝桉忙不迭点头,人群一哄而散,祝桉绕有心事地跟在何堇明后面,看着他的票从兜里飘下来,祝桉上前两步捡起,目光从票面一掠而过,接着松了口气。 “小何,票掉了。” · Volkov在第二天回到实验室,第一件事就是要听祝桉的汇报。 格斗之夜就在同天,何堇明从昨天拿到票就一直兴奋到现在,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换做以往他肯定是要被祝桉说的,但也不知道是因为祝按今天太忙还是大老板的压迫感太强,居然一整天没纠他错。 何堇明照例在祝桉的汇报现场小声惊叹。 确实就像M大那群学生所说,祝桉有着一副好嗓音,天生就让人想要把他的话听下去。何堇明猜过他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专门训练,就像国内流行的播音班那种,但他又觉得不像。 大概是天赋吧,祝桉流利的汇报,清晰的思路,总给人一种未经雕琢的天赋感,让人觉得是后天训练换不来的。 实验室每个人都投去赞赏的目光,汇报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祝桉收尾喝水的功夫,大忙人Elena已经评价完了。 她的评价很简单,就像她说的,“An一直是最让我放心的那个。” 显然今天祝桉也没有让她失望:“就这样做下去吧。”Elena笑着说。 祝桉出了点汗,再抬头时眼睛亮亮的,少见地露出几分少年意气:“不会让您失望的。” 临走前何堇明不死心,又想过来争取一下,但祝桉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这比他平时离开实验室的时间早多了,肯定是迫不及待要回家休息。 何堇明叹了口气:“好好休息吧,我会给你带纪念票根和美食。”他垂了垂胸口,做口型道:“Believeinme。” 祝桉哭笑不得。 他今天也没开车,直接打了Uber去他租的房子里。 刚进门就收到信息:“我让顾铭去接你。” 老天,这个点顾铭应该忙死了吧。 祝桉至今不知道顾铭是怎么说服UFC的赛事配对官把比赛场地选在B市的,但他确信某人的任性要求一定给顾大经纪平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此刻,祝桉觉得自己可不能继续不懂事地给顾铭添麻烦了。 祝桉撇撇嘴,他随便填了点肚子,在洗澡后穿了一套近乎纯黑的套头衫,跟他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接着他摸出一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戴上口罩和鸭舌帽。 六点十分,本应在家“好好休息”的祝桉掐着点摸出门。 这场UFC排名赛在B市最大的市内体育馆举办,祝桉手机频频亮起,他看着排成长队的检票通道,做贼般压了压帽檐。 他走的是赞助商特殊检票通道,是顾铭特意给他留的。 座位号是Se1,Row1,Seat7,就在八角笼边第一排,选手通道出口的正对面。 在帮何堇明捡票的时候祝桉特意看过,Rian给他的票是Se2,Row6,Seat32,事后他看了下座位分布图,和他的座位离得很远。 而按照Rian的性格,大概率拿到的是连票,知道一个位置,也就知道了实验室众人的大概范围,所以只要不那么倒霉,直接在入口或者检票处撞上,就不会碰到。 祝桉小心翼翼落座,这才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大屏正在放两位选手的赛前采访视频,Sys的额发背梳,露出优越的五官,面对记者提问,他神情冷淡,甚至称得上爱答不理,被问到他对于今晚的比赛是否有信心时,他的眉明显皱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 于是他反问那个记者:“你会说对今天的采访有信心吗?” 当然不,采访只是他的日常任务,他有提前备稿演练,确保每一个问题和回答都落到他的预测里,结果只会是既定的。 记者愣在原地,突然就理解了Sys的意思。 今天这场比赛,对他而言不过就是日常,那也就无所谓信不信心了。 “我会赢,会站在这里。”周时野直视屏幕,像是想要穿透镜头,诉说什么。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两侧大屏分别瞄准两位选手的状态。 Sys的对手是一位风格强硬的加拿大籍摔跤手,UFC排名第十。 Sys和UFC签约已经有两年,他和顾铭清楚UFC此次安排的用意,开赛前顾铭叮嘱他许多次:“这次是试水,不要有压力。” 顾铭作为经纪人,最了解Sys训练的刻苦程度,以及他现在究竟能做到哪一步,这一次格斗之夜,只是为了让他在B市赢一场漂亮的,为之后挑战排名前五积蓄势能。 毕竟周时野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比赛一触即发。 顾铭一点不担心周时野,就如他所料,Sys在第二回合TKO获胜。 他在第二回合控制住局面后利用笼边起身,成功拿到了上位,接着迅速开始连续地面砸拳,对手无法有效防守,裁判在第四拳时介入终止比赛。 欢呼声、叫好声,当然也有唏嘘声被周时野扔在身后,他沉默地向休息室走去。 虽然周时野刚赢了比赛,但来接祝桉的顾铭表情依旧严肃,不苟言笑。 祝桉一直有点害怕顾铭,而周时野时不时的发疯操作又让祝桉对顾铭一直有些微妙的愧疚。 大概是打工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祝桉被引到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其实更像是高级套房,祝桉敲门的时候,已经距离周时野退场过去了二十分钟。 门开了。 几乎一瞬间,他就被人拉了进去,好像那人一直在门口等着一样。 屋内很黑,但自上而下将他整个人覆盖住的气息尤其灼热,祝桉被压得抵在墙上,一直大手抵着墙壁护住他的后脑勺。 房间里开始响起急促的喘息声。 周时野需要安抚。 大概是小时候粘得太紧,周时野一直没有习惯他们居然要因为长大被迫分离这件事,每每在长时间分离后的重逢时刻,他总会在第一面的时候表现出呼吸过度的征兆。 祝桉乖巧地上仰了脖子,以便男人能埋得更深,他熟练地抬手环住周时野,慢慢地拍着他的背。他洗过澡了,但热水舒缓肌肉的效果有限,以至于此刻祝桉依旧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个大石块。 他本来有点想笑,但又觉得不太厚道,刚露出一点声音,就被周时野抓住机会狠狠吻住了。 原本揽住他腰的两只大手不老实地上下滑动,一直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摸,另一只居然想往他裤子里钻! 祝桉气得边踮脚边打他的手,这会儿缺氧的变成他了,周时野痴迷地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也明亮的眼睛,用鼻尖抵着他脸上的软肉,再去咬他的下巴。 活生生的祝桉于他而言跟一块肉没什么区别,至于他为什么要主动放过那两片果冻一样柔软的唇瓣...... “为什么不说话?” “桉桉,不要不说话。” 那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使是在快被欲望浸透的时刻也无法忘记。高大的男人摩挲着祝桉腰两侧的软肉,毫无芥蒂地缓缓跪下。 周时野仰视着他。 Sys在仰视他。 他亲了下祝桉的肚子,有些着急地又重复了一遍。 这种时候拒绝周时野是很难很难的事情,但久经沙场的祝桉太知道这人做起来是多么没完没了了,不提他今晚刚比赛完还有一堆事情要做,祝桉明天也还要去实验室,他可不想明早下不来床。 唇齿间泄露一句艰难的:“......今天不做。” 这话让周时野顿了一下,随后他闷声笑起来,贴着祝桉的小肚子,让人都能感觉到湿气和热气纠缠着扑上来。 周时野又亲了他一口,觉得桉桉单纯得可爱。 对他来说,让桉桉快乐,其实是比让他自己快乐更让他感到饕足的事情。 于是祝桉下一秒就发现,周时野的吻又继续往下了。 2. Chapter 2 周时野直到六岁才知道自己有个亲弟弟。 比他小两岁,但和自己不同的是,弟弟出生在国外,一直被父母带在身边。而周时野长这么大,却几乎没怎么见过一直在国外忙碌的父母。 此刻他被爷爷握着肩膀,双眼瞪得很大,因为是听到消息后一刻不停从武馆跑回来的,他的额发被汗水沾湿,外套也扣得歪七扭八。 跟此刻在妈妈身边紧贴着的弟弟形成鲜明对比。 弟弟靠在妈妈腿边,从头到脚都整整齐齐,那身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他妈妈设计的,周时野知道,妈妈是个很有名的设计师,但他从没穿过妈妈设计的衣服。 弟弟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小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连站姿都乖乖巧巧。周时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扣子系错了位,鞋上还沾着武馆的灰。 天气冷,小儿子身体不好,谢容姿画着精致的妆容,看着面前一脸警惕的周时野,笑容有点勉强。 她干巴巴地跟大儿子寒暄了几句,顺手又紧了紧小儿子的衣领。 “Felix身体不好,喝点水。”她转身去拿桌上的杯子。 周老爷子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可就在谢容姿转身的那一刻,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周时野没看懂爷爷那个眼神,但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火。 这股火窜上来,他什么都来不及想。 “砰——” 周时野毫不犹豫地踹翻了桌子。 两杯茶水是他刚才亲手倒的,满心欢喜端上来,想给爸爸妈妈喝。还有桌上那个大花瓶,爷爷说很贵,那些爸爸妈妈带来的大包小包,说是送给他的礼物。 全都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周时野站在客厅中间,地上的水漫过来,浸湿了他的鞋。再抬头时,他攥着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他仿佛变成了一只择人而噬的小狮子,小小年纪,力气大得出奇,眼里丝毫没有五六岁小孩对成年人的恐惧,没有儿子对父母的尊重,更没有哥哥对待亲弟弟的友好。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仿佛和对面一家三口形成对峙之势。 而在他身后,周振邦依旧向下扶着他的肩膀,没看出阻拦的意思,反而像一种支撑。 周振邦是西南军区炮兵部队出身,年轻时在部队里就以果决闻名,光荣退休后创办了振邦实业集团,靠自己的人脉和眼界在当初的下海浪潮里干出了一番事业。 但他很早就退居二线,回到当初为了安置高级军官及其家属的军区大院里颐养天年,接手集团的是他的大儿子,也就是周时野的父亲周靳。 周总和军人出身的父亲又不同,他更像商人,目光敏锐,直指国际化市场,迅速扩大周家的商业版图。 而周时野,就是在周靳事业心最强的那一年出生的。 他和谢容姿新婚,两个人年轻气盛,不甘心被孩子束缚在国内,于是周时野一出生就被丢给了爷爷,和父母聚多离少。 而两年后在夫妻俩事业稳定期出生的弟弟更加剧了这种分割。 谢容姿是中意混血,事业心比丈夫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怀孕也放心不下工作,怀着Felix的时候,带着肚子跑外勤一直到孕晚期,结果就是出事了。 万幸是孩子保住了,但谢容姿本人却在生死关走了一遭,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孩子更因此天生带着弱症,根本离不开人。 夫妻俩对弟弟有愧疚,对彼此也有愧疚,又加上医疗条件种种原因,一连两三年,他们干脆带着小儿子定居在国外。 等到周时野五岁了,周家的生意慢慢转回国内,周靳回来得多了些,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大儿子开口。 一直拖,拖到总部彻底搬回来,他们不得不面对这件事了。 可他们没想到,周时野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我没有弟弟!”周时野大声喊道,“我不喜欢他!他抢走了我的爸爸妈妈!我没有这样的弟弟!” 小孩子并不傻,他看见那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那种氛围密不透风,自己根本挤不进去。 周时野明白了,原来每一个他想爸爸妈妈的晚上,他们都在陪着弟弟。 “时野.....”谢容姿是真的心中有愧,心情复杂,解释的话卡在喉咙说不出,却还下意识庆幸小儿子听不懂中文。她忙给丈夫递了个眼神。 周靳硬着头皮站起来,想拍拍大儿子的肩膀。结果他的手刚伸过去,周时野就一巴掌拍开了,连着退了好几步,脸上的厌恶一点没藏。 周靳僵在那儿,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 您倒是说句话啊! “咳。” 周振邦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上了二楼。 老爷子心里清楚,自己要是开口,周时野肯定会听。可就是因为阿野听他的,他才更不能开口。 当初他就说过,阿野性子烈,这事不能瞒,要早点说。儿子儿媳怕麻烦,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拖到现在,如今这个局面,怪不了别人。 对面一家三口团团圆圆,他这个当爷爷的,只能站在阿野这边。 更何况,委屈孩子为大人的错买单,无论哪一辈都没有这个道理。 · 周时野六岁那年,把自己爸妈连带着亲弟赶出了老宅。 字面意义上的赶出去。 因为确是自己亏欠在先,周时野又有老爷子撑腰,总之一时间,周总和国际知名设计师谢女士,一时间真进不了家门。 他们几次上门都是这个结果,不带小儿子也许还能暂坐片刻,要是带着,他们连周时野的面都见不到。 “你真这么不喜欢弟弟?”爷爷敲了敲他的玩具车,笑眯眯地问他。 周时野抓过爷爷的手指甩开,扭过头不理他。 周老爷子一挑眉:“连爷爷都不理了?” 大厅安静半刻,只有车轮摩擦瓷砖的刺啦声。过了好半天,周时野才闷闷地开口:“不喜欢”。 “谁让他抢了我的东西。” “爷爷一早就知道吧,却不告诉我,也和他们一起瞒着我。”周时野控诉道,“爷爷也做的不对!” 周老爷子不反驳,大厅就继续回荡着周时野稚嫩的声音:“爷爷还想劝我接受弟弟,但我是不会接受他。” 他放下玩具车站起来,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他要爸爸妈妈,那我就让给他,但从今以后,他绝对不能跟我抢爷爷。” “爷爷做错了事情,那为了补偿我,爷爷也绝不能被任何人抢走。” 这才是他死活不让弟弟进门的原因,周时野什么都不要,只要爷爷。 周振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孩又精明又笨。 从大人的角度想,这买卖太亏了,一个不知道还能活几年的老头子,换一对会好好补偿他的亲生父母。 可周时野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不要被抛弃第二次。 老爷子叹了口气,把周时野拉进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 在周时野看来,这就是答应了。 既然答应了,那从此以后,他不允许任何人来跟他抢爷爷。 这次谈话还没过几天,爷爷突然要带他去参加一个葬礼。 周时野本来不想去,他最近新得了个相机,是他好朋友补给他的生日礼物,才送到,他正在兴头上。 可是爷爷坚持让他去,周时野撒泼无果,最终只能听爷爷的话。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参加葬礼。 这几年,爷爷的老战友走了一个又一个。周时野不懂葬礼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每次参加完葬礼,爷爷都会沉默好几天,在阳台发呆的时间变得尤其长。 年幼的周时野不理解为什么爷爷可以一动不动坐着那么久,后来他觉得这可能是大人的一种特殊能力,毕竟他反正做不到,他身边的朋友也都像好动的猴子一样,根本静不下来。 他换上肃穆的黑色制服被带上轿车,管家爷爷帮他撑着伞,他却伸手去接外面的雪。 冬天很冷,身旁的爷爷比以往更加沉默,周时野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罕见地安静了一路。 周时野会根据宴会厅面积、宾客人数和穿衣举止来判断宴会的规格,以此作为判断自己能不能偷跑的重要依据。 这个习惯也被他带去判断别的场合,比如现在,他觉得这个葬礼“普普通通”。 面积不大,周围甚至有点嘈杂,一进来,人们像苍蝇一样围住他爷爷,周振邦点头示意,周围人开始感谢他的到来。 周时野觉得他爷爷很不高 兴。 没人注意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像一尾鱼一样溜出包围圈,逆着向他爷爷围拢过来的人流往前走。 黑白灰的世界里,灵堂放着巨大的遗像。 不是一幅,是两幅。 周时野不懂生死,毫无敬畏之心,甚至抬眼去评价相纸上人的样貌。 他觉得这两个人都很好看,尤其右边那名女性,眉毛细长,眼里好像泛着温柔的水光,和他隔着薄薄的相纸对视。 周边人来人往的,周时野个子小,突然被撞了一下,他往前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那照片一下子变得很高很高。周时野抬头望过去,像是半空悬着一个脑袋。 他突然有点害怕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只觉得这个大小的照片,只有头和肩膀实在太奇怪。他刚想爬起来,扭头却突然注意到一团小小的身影。 只有一丁点大,一个人跪在小小的蒲团上,正正面对着两张照片,一动也不动。 周时野的角度看不到正脸,但是那细软的黑发下露出的耳朵尖却明显得很,比他今早抓住的的雪还白,看上去凉凉的。 周时野没见过这么白的小孩。 他心里一个个疑惑往上冒,那个雪团子为什么要跪在那里?是什么时候开始跪在那里的?要跪到什么时候? 周时野难以置信,一个看上去比他还小的小小孩居然能像他崇拜的爷爷一样,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待那么久。 这可是被他认定只有很厉害的大人才能掌握的特殊技能。 他生生扼制住想过去摸摸对方耳朵尖的冲动,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开始跟对方比赛。 周时野是个被幼儿园老师评价有多动症的孩子,没过一会就开始抓耳挠腮,他简直把自己从记事到现在所有好玩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但似乎只勾起他想去玩的念头,并没有丝毫缓解此刻的无聊。 “小野。” 爷爷在叫他。 像是紧箍咒被解开,周时野大吐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朝爷爷跑过去,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爷爷我要无聊死了”。 “.......” 爷爷欲言难止地看着自己的孙子,突然有点共情一直瞒着他的儿子儿媳,他一挥手,让周时野出去玩,并跟司机说,要是周时野想回去就先带他回去。 周时野莫名其妙,因为他来了这什么都没干,那为什么非要带他来?疑惑归疑惑,对相机的好奇最终战胜了一切。 周时野冒着雪先回了大院。 大院里有哥哥会用相机,周时野呼朋引伴,几个人把暖气开到最大,他只穿一件毛衣,兴奋地研究,他学得很快,在大家的鼓励下,给大厅每件家具都来了一件特写。 他觉得自己可以拍人。 拍谁呢?管家爷爷还是司机叔叔?还是刚才教自己的哥哥或者是做布丁最好吃的那个姐姐? 刚巧有人过来告诉他,爷爷的车回来了。 周时野喜笑颜开,第一张人物照他当然是要拍他最爱的爷爷了! 周时野捧着照相机就往玄关跑,仆人拿着他的外套边喊边追。 真是好冷的冬天啊!周时野觉得这是他过得最冷的一个冬天。 他正对着玄关大门,调整好相机和角度。 “咔哒”一声,门开了。 风霜寒气丝丝缕缕又势不可当地渗透进来,让周时野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却没迟缓他按下快门的动作。 相机定格。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相片内容,立刻放下相机,顶着乱蓬蓬的脑袋抬头看向大门。 “爷爷——” 他的声音被风雪淹没。 面前一个雪精灵般的小小孩,像是被相机的声音吓到,被施了木头人魔法一样愣在原地。 他的脸冻得发红,长长的睫毛卷曲着,带着星星点点的霜白,卡其色的背带裤被洗得发白,裤腿还有两个补丁,风雪直往里面灌。 “桉桉,快进去。” 此刻爷爷才终于出现,看向周时野的眼神里带着惊讶,却避开视线低身跟门口的小小孩说话。 那个小小的雪团子下意识贴紧了爷爷,看向周时野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害怕。 相机被扔在地上,因为有毛毯所以声音并不大。 周时野的目光冷了下来。 3. Chapter 3 这几天过得好快,像有一只大手推着他不断往前走。 祝桉还在发呆,突然真的有一只大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是那个自称是他爷爷战友的爷爷,他把自己带回家了。 祝桉的行李很少很少,他背着个蓝色的小书包,其实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只能更用力地攥紧了书包带子,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些勇气。 他抬头看向面前那个小哥哥,觉得对方好像很不开心,他不太敢往里面走,刚往后缩了一点,就被爷爷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来,突然跨过了门槛。 “桉桉太瘦了。”爷爷干枯但有力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祝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蹲下去,自己把沾着泥点的鞋子脱下来放在一边,两只脚踩在瓷砖上并得紧紧的,要多局促有多局促。 仆人在老爷子的示意下从鞋柜最下层拿来一双周时野没穿过的毛绒拖鞋,连标签都还在上面,还没放下去,突然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周时野不客气地拍落了那双鞋,接着用脚踢到一边。 他比祝桉大两岁,却比他高一个头还多,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小小的不速之客。 “你是谁?” 祝桉没说话,怯生生地又想往后退,没想到被周时野一把抓住手腕。六岁的周时野跟头小狮子一样,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力道,眼前一幕和父母带着弟弟回来时候莫名相似,无疑在挑拨着他的神经。 周时野大声质问道:“你说话!你是谁!你为什么跟我爷爷一起回来!” “时野!” 周老爷子罕见地呵斥了自己最疼爱的孙子,眉眼里是深深的疲惫,他拉开周时野,半蹲在祝桉面前,把那双拖鞋又拿回来。 “地上凉,桉桉乖,先把鞋穿上。”他看着祝桉换,牵着他往里走。 “在二楼收拾一间客房出来给桉桉住。”他边吩咐边看了眼后面跟上来的人,叹了口气,“收拾最靠西的那一间。” 周时野的房间在最靠东边,周家老宅东西有两个楼梯,这样安排,即使连上下楼梯他们两个都碰不上。眼下最要紧的是跟周时野说清楚,爷爷安抚了祝桉几句,让管家带着他上了二楼。 祝桉的爷爷年轻时跟周振邦是战友,在半年前去世,而半个月前,一场车祸又带走了祝桉的父母,祝家剩下的亲戚没一个好货色。 在祝桉父母的葬礼上走了一遭,周老爷子深知一个四岁的小孩留在这样的狼窝会遭遇什么,于是他选择把祝桉带回来养。 “阿野,桉桉他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亲爷爷了.....” 周老爷子想把祝桉的身世讲给周时野听,可惜周时野并不同情祝桉,他的脸色没有半分缓和,只是问:“他没有爷爷,那他就可以来抢我的爷爷吗?” 周老爷子神色一凝,对上了周时野黑沉的眸子,他没有想到周时野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怎么会这么想?”周振邦皱眉,按着周时野的肩膀把人拉到面前,“桉桉家里剩下的那些亲戚都不是真心想抚养他的,他才四岁,留在那里可能命都保不住!阿野,你不一样,留下桉桉并不代表着爷爷就不爱你了,你始终是爷爷最爱的孩子....” “那为什么不把他送给爸爸妈妈。”周时野无所谓地说,“让他去跟弟弟分爸爸妈妈的爱不行吗?” “毕竟我只有爷爷,弟弟有爸爸妈妈两个人。” “......” 周振邦仿佛今天才认识自己的孙子,他不明白自己一向开朗的孙子为什么此刻会变得这样冷血。 周老爷子言尽于此,下了最后通牒:“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已经决定了,桉桉一定要留下来。” “周时野。”爷爷罕见地叫了他的全名,下一秒他听见爷爷沉了语气,几乎是训斥道:“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想法。”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良善之心和容人之量缺一不可,但今天看来,你是一样都没做到。” 周时野被关了禁闭,连带着周振邦自己都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教导孙子的方法出了问题。 虽然家里多了一口人,但却比以往更加沉默。 周时野压根不相信祝桉会老老实实地不跟自己抢爷爷。被关在房间里第一天他狠狠流了一把眼泪,脑子里已经幻想出爷爷和祝桉在客厅里和和 美美一起看电视的场景,往常爷爷就总是嫌弃他闹腾,现在好了,来了个跟哑巴一样的祝桉,爷爷别提有多喜欢了吧。 他越想越生气,觉得自己被关禁闭都是祝桉耍的小手段,想他看上去小小一只,跟个纯白的雪团子一样,心里居然这么黑。 坏祝桉,迟早咬死祝桉,周时野愤恨地咬了一晚上被子,第二天管家爷爷来看他,他装作不经意地打探祝桉的动静。 “祝桉小少爷?”管家给周时野布置好午饭,皱着眉头想了想,“他一天没下楼。好像昨天着凉了,今天不太舒服,一直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只看着好可怜的。” 说完他还略带责备地看了周时野一眼,给周时野气的得点没掀桌。 他愤恨地想,祝桉真是好手段,这么快连管家爷爷都偏心他了,要是自己继续被关着,那等他出去了,这家里还有他的一席之地吗?! 周时野撒泼打滚七十二般招数全用上了,爷爷也知道关着他就跟要了他命一样,最终还是同意把他放了出来。 周时野蹬蹬蹬跑下楼,还没进客厅就看到背对着他跪坐在羊绒毛毯上的小小身影,在他面前,仆人正拿着一个迷彩车模型。 好啊!居然趁他不在偷偷玩他的玩具! 周时野登时火冒三丈,他跟个小火箭似的三步并两步一冲上前,像抓获犯罪分子的警察一样一把抓起祝桉的手! “谁让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玩我的小车!我要告诉.....” 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穿着白色毛衣的雪团子,本来眼睛已经闭上了,大概是客厅暖气开得太足,让他有点犯困。 他手里空空如也,根本没像周时野以为的那样偷拿了他的玩具。 周时野突然冲上来抓住他的手,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他一大跳,雪团子小眉头一皱,似乎是被他抓得疼了,下意识想挣脱,但他那点力气怎么可能挣得开壮得跟个小牛一样的周时野。 挣脱不开,恐惧瞬间就泛上他的面庞。他轻轻地把手放下,不说话也不辩解,眼睛一颤一颤的,仔细看才能发现他身体在颤抖。 他以为周时野要打他。 4. Chapter 4 “时野少爷。” 仆人实在看不下去,连忙出声道:“桉桉小少爷没有想拿您的玩具,是我在收拾您的玩具!” 顺着仆人手指的方向,能看到他们之间果然还放着一个不小的玩具箱,只是刚才被祝桉挡住,周时野没看到。 冤枉人了。周时野把祝桉的手放开,看着他跟个哑巴一样也不知道解释,心里的火顿时又冒了出来。 “你没拿我东西你干嘛不解释!你是哑巴吗?” 被叫做“小哑巴”的祝桉依旧沉默着低着头,仿佛已经被这般指责过无数次,巴掌大的小脸上近乎显出一种麻木,旁边的仆人心疼不已、欲言又止。 周时野的心跳瞬间加快几分,他慌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做错了事,也许他现在该做的不是质问,而是.....而是什么? 周时野过去六年的生命里没出现过“道歉”这两个字。 他眨了下眼睛,有些紧张地伸手想去拂开祝桉垂着的额发,想看看他有没有哭。 突然一只手向前,大力抓住了他的手,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周时野,你刚才在做什么?” 解除禁闭不到一小时,周时野又被关回了房间。 直到爷爷反锁了房门,周时野还有些懵,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而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错过了解释的时机,周老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孙子,浑浊的眼里布满失望。 何至于此?为什么阿野就这么容不下桉桉?甚至到了辱骂和伸手打人的地步? 他容不下自己亲弟弟就算了,毕竟是他父母有错在先,可是祝桉,他又做错了什么? 老爷子眉心布满冰霜,沉声说:“把你的手伸出来。” 这绝对是周时野第一次被打,满腔的羞愤和真切的疼痛让他恍恍惚惚,放声大哭了一整晚,可惜他的房间离祝桉太远了,祝桉并不知道周时野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一顿打对从小顺心如意的少爷来说是多大的耻辱。 小祝桉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他不喜欢动,没办法像周时野一样上蹿下跳让身体自己热乎起来,只能加衣服或者把自己缩在被子最里面,盖住整个身体。 冬天真的好冷啊,感觉冬天死去的灵魂都会飘不动离不开,所以只能滞留在人间找上那些活着的亲人。 祝桉迷迷糊糊,感觉爸爸妈妈来找自己了,虽然他们的身体那么冰凉,但是祝桉还是很愿意抱着他们。 祝桉半夜被冻醒了,脑袋昏昏沉沉,发现空调的供暖好像停了。 桉桉不冷,桉桉不怕。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蜷着身子从被子里钻出来,想开灯看看是怎么回事。 啪嗒。啪嗒。 灯没有反应,他好半天才思考过来,难道是停电了吗? 周爷爷给他的房间里全铺上了暖融融的地毯,祝桉悄无声息地踩下去,感觉自己在往里面陷。他强打起精神,像只带壳的小蜗牛一样,裹着被子挪到门口,双手推开了门。 走廊一片漆黑,不远处顺着楼梯,一楼却隐隐透出光亮。 没有停电吗?他略带迟疑地往有光的地方走。 旋转楼梯顶慢慢冒出一个小脑袋,他顺着光往下看,客厅里,周爷爷和周时野围坐在一起,一边桌子上花花绿绿散落着擦伤药,小少年的手被绷带缠好,此刻还是气鼓鼓的,一口一口喝着爷爷喂过来的汤。 顶光暖融融的,照得一幕分外温馨,尤其是周爷爷看向孙子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疼爱。这样的眼神曾经也重重地落在祝桉身上过,它来自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因为祝桉经历过,也设身处地地站在周时野的角度想过,所以他不怨那个哥哥不喜欢自己,换作祝桉,他可能也没法做到那样大方。毕竟亲人的爱,那是小小的祝桉最大的宝藏啊。 没有人注意到祝桉,他向来很安静。 他不会说话,一举一动都缓缓的,也笨笨的,连感情都好像比别人慢半拍。 但此刻心里的那份难受好像来得有些过于迅速,顷刻间席卷了蹲在角落愣住的小孩,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脸色红润得不正常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只觉得自己好像半寸都挪不动。 祝桉好羡慕周时野,也好想要那些,曾经会无条件站在他身后、支持他的人回来。 可惜再也不能了。 祝桉小声地吸了吸鼻子。桉桉不能躺在这里。会给他们添麻烦的。 于是祝桉转身,慢慢地挪回了黑暗里。 · 隔天一早,周时野觉得不太对劲。 他难得没在寒假赖床,早早起来等着管家爷爷给他送早饭——因为他还在禁闭中。 他喝了一口粥,假装不经意地问:“程爷爷,您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的吗?” 管家爷爷在给他铺床,听了少爷的话还真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番,得出的回答是:“没有。” “没有?昨天晚上没发生什么事情吗?一点点小事也算的哦,就比如有人半夜出来找人帮忙这种也算。” “没有。”管家肯定地说。 一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周时野心头,他砰地一下扔下了汤勺,转过身有些急切地拉住人:“昨晚上祝桉没出来找人?” “没有啊。”管家见他神色不对,追问道,“怎么了吗?桉桉小少爷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动静,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动静? 周时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这种猝然而急剧的的变化管家只在重病之人脸上见过,立刻吓了一大跳,慌着神就要上前来摸他的额头。 周时野上下唇直打哆嗦,脑子里仿佛被塞进一坨烂泥巴,让他的思考无尽迟缓。 没动静.....是什么意思?祝桉昨天没出来让人把他房间里的电恢复吗?还是,他 根本没醒过来啊。 “呕。” 胃里急剧痉挛收缩,感觉像是被扔进洗衣机里搅和,巨大的惊恐直接从他的胃逼上喉咙,让周时野很想吐,但是吐不出来。 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胸腔剧烈打鼓,整个人不适到了极点。 零点一秒的天旋地转,他突然猛得推开管家,拔腿就往二楼最西边的房间跑过去。 周时野从来没有觉得老宅二楼的的走廊这么长,长得他能把自己和祝桉的几次见面想了好几遍,然后一点点勾勒出那个很可怜的小孩在最冷的冬天一个人躺在断电的房间的景象。 周时野在那一刻想把自己咬死。 “祝桉!祝桉!” 周时野边跑边叫名字,惊恐的声音瞬间吸引了一楼忙碌的仆人和早早起来的老爷子。 门是微微敞开的,里面一丝暖气都没有,还穿着睡衣的周时野顿时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冷的。 “这房间温度怎么这么低?”跟着过来的管家眉头一皱。 羊绒毛毯深深浅浅,大床上缩着一个过于瘦小的身影,几乎连脑袋都看不见了。他一动不动的,跟冬日里的寒霜一样没有生气。 周时野狂奔到床头,一把把祝桉扒拉过来,小小一张脸暴露在空气中,整张脸滚烫得灼人,呼吸却很微弱。 周时野有些无措地去抓他的手,才发现被子里也是一点温度都没有。祝桉已经失温了,他的体温根本没办法在密闭的空间里形成供暖,整个人都失去了血色。 就好像周时野那天在葬礼上看到的遗照。 “祝桉.....祝桉!” 周时野少见地暴露出了作为小孩子的无措和脆弱,只能慌张地想把人从冰冷的被窝里拉出来。 “去医院......去医院.....”周时野大哭出声,“快带他去医院啊!” 这注定是一个不安宁的早晨。 周时野哭得停不下来,手忙脚乱地要去给祝桉拿衣服,管家爷爷抱起病恹恹的小人往外走,他一边吩咐人开车,一边跟闻讯赶来的老爷子解释情况。 玄关的门一打开,周时野才发现昨晚下了一场大雪,到现在雪也没停。祝桉整个人都融进了雪里,周时野下意识就要跟,被人一把拦住。 “少爷!您还穿着睡衣!” “祝桉!放开我,让我过去!” 祝桉被塞进了车里,跟着上车的周老爷子满脸担心,车门关闭的一瞬,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拦在房间里的周时野。 周时野如坠冰窖,他隐隐有一种感觉。 要是自己不跟上去,可能这辈子都再见不到祝桉了。 先前的恐慌还紧紧围困着他,他立刻冲上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套好衣服,回到玄关的时,他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现在带我去医院,现在立刻马上!” 5. Chapter 5 周时野很少来医院,他从小到大身体很好,无病无灾,而他爷爷身体硬朗,平时有家庭医生专门调养,也基本不会去医院。 仆人带他找到了爷爷。 抢救室闪着的红灯,在整片肃白的墙上显得分外刺眼,只看一眼就让周时野紧张起来,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嗅觉,来来往往的人带着口罩,行色匆忙,空间像是覆盖着莫名的磁场,嘈杂又安静,让周时野感觉被排斥在外。 他走过去拉住周振邦的衣角,神色有些茫然:“爷爷,怎么不在?.....祝桉在哪里?” 向来疼爱他的爷爷连头都没抬,甚至连一向顺着他的管家此刻神色都称得上冷淡。片刻后,管家爷爷把周时野拉到旁边,指着那扇恐怖的门跟他说祝桉现在就在里面,等小孩子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管家才把手机递给一旁拄着拐杖的老爷子。 是昨晚的监控。 其实大人都已经从周时野今早的表现里猜到一二。但当他们真的看到监控,真的站在祝桉的病房门口,亲眼目睹那个造成如此严重后果的举动被他们从小疼到大的孩子以恶作剧的方式、不带犹豫地做出时,两位老人深深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监控里,六岁的周时野轻轻一拨,电闸弹开,轻松而精准地断掉了祝桉房间的电。活了这么多年,周振邦头一回觉得心里如此空茫,脑子里好像有针芒在扎,让他一阵晕眩。 周时野回头看了一眼,突然觉得爷爷好像一下子苍老了,突然跟这座医院的磁场契合起来。 他转头面对抢救室,突然觉得嘴巴咸咸的,他愣神一摸,发现自己原来还在哭。 · 祝桉高烧到四十度,所幸最终脱离了危险。 听完医生的嘱咐,周时野亦步亦趋地跟着祝桉转进vip病房。 他此刻眼睛还紧闭着,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躺在医院病床上,看上去比洗得褪色的床单还要白。 医生还要跟大人交代事情,等老爷子回到病房,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孙子直挺挺地跪在桉桉床头,盯着床上人的脸发呆。 周时野向来无法无天、谁的面子也不给,但此刻他跪在床边,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痕,衣服穿得乱七八糟。 从小到大,在爷爷的悉心照顾下,周时野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但周振邦的脸色并未因眼前一幕而和缓。等他走近了,才听见周时野颤抖着声音问:“爷爷,祝桉为什么还不醒?” 周老爷子示意管家去给他拿个小凳子。 · 周时野跟祝桉一起住进了医院,谁来劝也不肯挪半步,只能在祝桉床边给他支了一个小床,让他一扭头就可以看到祝桉。 于是周时野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祝桉又瘦了。 他先前两次握到过祝桉的手,知道他本来就很瘦,如今昏迷着,无法进食,每天只能靠输营养液,几天就变得皮包骨头了,周时野看得头皮发麻。 “你动一动啊......”周时野趴在床头小声地喊祝桉的名字。 被带到葬礼第一次看见祝桉的时候,他那么小一个,在川流的人群中定定地跪在那儿,不声不响,无声无息;被带到周家后,他还是不说话,难得出一次房门,周时野好不容易看到他一次,他也像一个漂亮但飘忽的瓷娃娃一样,静静坐在毛毯上;而此刻又是这样,他就在周时野面前,却好像和周遭一切牵系甚浅,一阵风就可以轻易把他带走。 心电图的红线变平直意味着死亡,而死亡要比现在,比周时野每天提心吊胆祝桉会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突然没有呼吸,没有起伏,死亡比周时野每个噩梦醒来、哭着去看祝桉是不是还活着的那一刻还要痛一万倍。 祝桉短短的生命里,已经经历了爷爷的死亡,父母的死亡。 现在,他差一点因为周时野,要自己去经历一遍死亡。 这么痛吗?比周时野意识到自己不是被父母偏爱的那个孩子的时候,还要痛苦好多好多啊。 “......我不是想让你这样。” 周时野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可以有多脆弱,就像落到他手心就开始融化的雪。而这样的生命,却那么沉重,重到一个人真的会因为另一个人的离去,余生长痛。 “呼.....” “祝桉...?” 周时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祝桉的耳朵尖,像第一次见到他时想要去做的那样,他喃喃道:“......桉桉。” 周时野小声地说:“对不起,桉桉。” 他总是觉得祝桉身上好凉,好像那天那个冰冷的房间还如影随形地框住他们。 房间的温度分明已经很高了,尤其对体热的周时野来说,他没发现自己鼻尖一直在冒汗。周时野目不转睛地看了祝桉好几眼,面对着他倒退几步拿到桌子上的空调遥控器,又调高了几度。 “桉桉,你睁开眼睛好不好?”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赶你走了.....我把我所有的玩具都送给你,我把阿煜给我的照相机也送给你。”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让给你,我再也不会欺负你,爷爷也可以喜欢你...爷爷可以最喜欢你,我.....”他说着说着又带上哭腔,轻轻捉住祝桉的小手:“其实我根本不讨厌你。” “我还没告诉你,你好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朋友...” “桉桉,你别睡觉了。” “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跟你一起回家。” · “桉桉房间离不开人,你们还是要一直有个人待在里面。” 透过房门顶窗,周振邦看着周时野趴在祝桉床头不停说话,他没有阻止,但表情依旧没有和缓半分。 管家听了他的话,下意识问:“那时野少爷?” 走廊安静了一瞬,随之传来稍显疲倦的声音:“你不用试探,我就是那个意思,尽量不要让他单独和桉桉待在一起。” 是因为怕时野少爷又干出什么伤害桉桉小少爷的事情吗?管家听懂了周振邦的意思,但一个更大的疑问立刻从他脑海中冒出: 那如果周时野真的又做了,怎么办? 禁闭从来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体罚用在亲人之间只会成为不够疼爱的证明进而徒增怨怼,所以还能怎么办?管家不敢问。 但周振邦却看出了他的疑惑。他只是反问:“程锋,你说,桉桉做错了什么?” “没有。” 事实上,桉桉什么都没做。” “没错啊。”周振邦长叹一声,“做错事情的是阿野,再往前推也该是你,是我,但桉桉是无辜的,既然一件错事,根源在阿野性子顽劣容不下人,根源在我无能没有教导好他,那你说解决方法应该是什么?” 程管家心下一惊,但他跟了周振邦这么多年,多少也能理解,他做 出这个决定的原因。 即使桉桉才来几天。 但如果桉桉和阿野再发生冲突,错在阿野,那被送走的,也只会是阿野。 “我明白了,老爷。” · 周时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最亲近的两位爷爷列入了危险管制名单。他整天忙着和护工抢工作——踮着脚要亲自给祝桉擦额头、擦小手。每天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凑到祝桉的小脸前,仔细听听他的呼吸声,然后把自己梦里见到的新风景、早上想到的趣事,都用气音悄悄说给祝桉听。 因为怕在房间里发出声响打扰桉桉恢复,周时野破天荒地一个玩具都没带,反而认认真真捧起管家爷爷给他准备的故事书。他拖着自己的小板凳紧挨着病床坐下,翻开书,用稚气却清晰的声音轻轻念起来。 他今天念的,是一个关于花朵、蝴蝶、小熊和春天的故事。 冬眠的小熊在万物复苏的春天醒来,迎接它的是崭新而美好的世界。 周时野希望等桉桉醒过来,也能像那只小熊一样幸福快乐。 “为什么花朵和蝴蝶都喜欢春天呢?小熊牵着妈妈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洞外。阳光暖暖地照在它身上,草地上开满了花,蝴蝶在花间跳舞。小熊高兴地在草地上打了个滚,闻到了青草和花朵的香味。” 念到这里,周时野悄悄停顿了一下,歪头看了看祝桉安静的睡颜,才继续念完最后一句:“小熊说,啊,原来我也喜欢春天。” 合上故事书,周时野轻手轻脚地趴到床边,脑袋凑到祝桉耳边,像分享一个最珍贵的秘密一样,用气声轻轻说:“桉桉,我也喜欢你。” 他顿了顿,脸颊微微发烫,又小声补充:“特别喜欢你,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春天的小熊好不好?” 说完这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臂弯里,心里想着反正桉桉睡着了,现在也听不见。可等他低着头往后挪开一点,头一偏,怔然发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眨巴眨巴盯着他看。 周时野:“.......” 祝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 桉桉什么时候醒了?!...那他是不是听见了啊! 周时野的脸刷得一下爆红!天哪,这种话他连爷爷都没有说过! 但他的害羞终究被看见小雪团子醒过来的巨大欣喜淹没,周时野跳起来拍响床头铃,转身就跟护工小姐姐说:“桉桉醒了!” 房间里又兵荒马乱起来,医生护士鱼贯而入在小小的祝桉身边形成包围圈,周时野刚要被挤出去,突然有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一把拉住他。 小祝桉眼里满是对陌生人的害怕,紧紧抓住周时野的手不敢放开。 那一瞬间,被选中、被相信、被依赖的感觉让周时野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努力缩着身体贴近床头,在尽量不影响医生们检查的同时紧紧贴着小祝桉,赶紧把他的小手塞进了温暖的被窝。 “桉桉不怕。”周时野专注地看着他,一只手在被窝里紧紧握着祝桉,另一只手在被子外面轻轻拍:“叔叔阿姨是来给你检查身体的,检查完了你就好了,我在这里陪着你,不怕不怕。” 身体还虚弱着,转醒是好预兆,但是没过一会儿,小祝桉又睡了过去,被窝里抓着自己的手慢慢松开了,周时野抿唇,默默反手、自己用力抓紧。 6. Chapter 6 市中心高档住宅区。 飘窗很大,周时晏抱着泰迪熊蹲坐在拖地的窗帘上,静静看着楼下忙碌的绿化工人。 这一片住宅区是周总打定主意回国发展后新开发的,落户很少。 夫妻俩本来决定回国后就把周时野接回身边,也让他跟弟弟周时晏培养一下感情,但没想到,他们甚至连提出这个建议的机会都没有。 周时野到现在都不愿意见他们。 听到门口靠近的脚步声,周时晏熟练地站起来,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蜡笔,桌上摆着一幅上色到一半的涂鸦,画的是他在M国的家。 谢容姿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玻璃杯碰上桌面发出清脆响声,谢容姿温柔地摸了摸小儿子他的脑袋。母亲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 “Felix,momhassomethingtoaskyou.”(Felix,妈妈有些事想要问你。) Felix中文名叫周时晏,虽然出生后一直被父母带在身边,但其实忙碌的双亲也并没有很多时间陪他,等他们发现小儿子已经过了逗趣的年纪,周时晏已经在保姆管家的影响下熟练地用英语交流了。 汉语并不适合作为第二语言学习,尤其当时周时晏太小,周遭也没有训练中文的环境,因此谢容姿一直是用英语跟小儿子交流,本来想回国后再给他找中文老师,现在她又有点迟疑了。她看着沉静的小儿子,认真地问他,是想待在国内还是回国外。 “ImissMissLi’cookie。” 半晌,周时晏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是从小照顾Felix的保姆,跟他很亲近。 谢容姿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周父匆忙推门而入,皱着眉头拉过妻子说了几句话,谢容姿诧异地捂住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是意外吗?” “只能等具体了解情况才能知道了,不幸中的万幸,程叔说那个孩子已经脱离了危险。” “那我们必须得过去看看,我现在让Sarah去买些东西。” 他们立刻开始穿外套,回国一段时间已经习惯中文交流的两人走到玄关才意识到周时晏还在家。 “把Felix带上吧。”谢容姿拍了板,迅速帮小儿子穿好保暖外套,间隙间跟他解释刚才爸爸妈妈在说什么。 周时晏皱起了眉头,其实他并不是完全听不懂中文,就比如第一天他那个哥哥那句毫不客气的话:“我不要弟弟!我不喜欢他!他抢走了我的爸爸妈妈,我没有这样的弟弟!”他其实听懂了。 巧了,其实他也很不喜欢这个哥哥。 刚才他也大概听到,这次的事情,又跟他那个哥哥有关。 他不想去。 赶紧回M国吧,周时晏有些麻木地套上围巾手套。 · 等到祝桉能稳定苏醒已经是三天后。 一开始他还很奇怪,为什么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那个很凶的哥哥,直到某天听周爷爷说了房间电闸被关掉的前因后果,祝桉才隐约从周时野寸步不离守着他的举动中察觉到那种异样感是什么。 小哥哥觉得对不起他。 祝桉还太小,听不懂停电失温什么,只明白自己现在躺在医院就是因为周时野,但是祝桉从小到大去医院的次数太多了。 并不是所有小孩子都像周时野从小身体健康几乎不生病,几岁的年纪,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完全,热一点冷一点,吃食不好消化,水喝多了喝少了,随便一点小事都可以让他这么大的小孩三天两头住进医院。 住院能怪谁呢?爸爸第一次给他泡奶粉时比例没注意,妈妈加班回来后忘记定时关空调让他受凉,保姆没办法事先预知他没查出的过敏原。 桉桉记事早,其实知道有时候追责是没有意义的,而且人都会犯错,无法预见的错误只是意外,疏忽大意的错误也可以体谅,只要有一颗诚心悔过的心。 所以桉桉一点也不生气。 爷爷吩咐过,即使周时野天天在病房照顾小祝桉,也抵消不了他做的错事,所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一定要清楚地告诉祝桉,至于祝桉原不原谅他,那是祝桉的权利。 周时野紧张地趴在病房的玻璃窗口,看着爷爷皱着眉头跟小祝桉说话,病床上雪团子安安静静坐着,还带着病气,但模样看上去却很专注。 等桉桉念书了一定会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乖乖学生,周时野不禁想到。 病房里爷爷说了多久,周时野就看了多久,但桉桉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他根本看不出来对方到底有多生气。 他倒是不指望祝桉不生气,只想着他能少生气一点,不要完全不理他了。 病房门从里面开了,暖气扑出来。 周时野徘徊不定,一下子不敢进去,直到爷爷拍了他一下,说小祝桉找他。 找我吗?周时野拧着眉头,一步步挪到了病床旁边,他动作慢得像只蜗牛,心里却狂跳不止,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起码应该当面认认真真地跟祝桉道歉,并且保证以后肯定不会再犯。这些话其实在祝桉还没醒的时候他说过很多次了,照理说应该很熟练了。 但是等他对上祝桉水灵灵的大眼睛后,一下子就卡壳了。 他觉得上下嘴唇在不听话地打架,等会儿说出来的话肯定每个字都是抖的,而且语言那么无力,谁都能说,一点可信度都没有。说不如做。 还不如让祝桉打他一顿,或者他自己打自己一顿。 周时野脑子里正天人交战,突然,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伸到他眼前,抓住了他两根手指。 祝桉垂着眼睛,慢慢地把周时野的手牵过来,然后,塞进自己的被子里。 他往下蛄蛹两下就缩进了被子,侧面躺着面对周时野这边,轻轻闭上眼睛。 就这样还抓着周时野的手准备睡觉了。 周时野呆愣了足足十分钟,等到祝桉都睡熟了,他心里才浮现出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猜测。 祝桉好像不跟他生气。 啊? 他愣在原地,心脏怦怦地跳。 · 桉桉住院期间,周父周母带着周时晏来探望他。 收养祝桉的事,周老爷子事先跟他们通过气。至于周时野干的混账事,夫妻俩虽也震惊,但都了解老爷子眼里揉不得沙子,猜到他定会狠狠教训阿野,便没再多嘴。 而且就算他们说了,周时野大概也不会听。 生病的小孩见不了太多陌生人,周父周母只在门口简单望了一眼,心里也很纳闷,这么小又这么乖的娃娃,阿野是怎么下得去手欺负人家的? 谢容姿心情复杂,一转身,正瞧见抱着水壶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周时野,小男孩认出他们后,神情立刻冷淡下来。 谢容姿一直想找大儿子好好聊聊,得了周老爷子的示意,她把周时野带去另一个空房间,Felix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父亲在和爷爷谈话,没有人看他,他无聊地站起来,晃了一个来回后,推门进了祝桉的病房。 祝桉醒着。周时野在他能下床后,就下令给他房间的地板铺上巨厚的毛毯,此刻桉桉正盘腿坐在上面,一摇一晃地等着哥哥倒水回来。 可是好久了,周时野还没回来,祝桉有点无聊,于是从地上爬起来,开始收拾玩具。 自从他醒了后,周时野就让管家爷爷搬过来一箱又一箱玩具,祝桉本来以为他是在这里待得闷,没想到他摇摇头,说要践行自己的承诺:“这些玩具,全部要送给桉桉。” 桉桉......桉桉不太想要。 周时野的玩具,全是他这个年纪小少年的心头宝,赛车模型、遥控器械、拿刀持枪的小人,要么尖尖楞楞扎眼睛,要么像灰扑扑的色块糊在一起,桉桉不是很感兴趣。 但阿野哥哥卖力给他介绍的样子实在有趣,最后祝桉还是勉强点头,允许他把那些丑丑的大块头堆在自己床边。 然后再后来,这些玩具就出现在各个角落。 祝桉一个个把他们塞回玩具车。 没一会儿,他就累得呼呼喘气。于是祝桉想了主意,他没再蹲下捡,改用小脚把地上的玩具全拨拉到车旁,聚成一堆后一屁股坐下,拉过小箱子挨个往里装。 听到身后脚步声的时候,他还以为周时野回来了,结果一回头,发现是个完全陌生的小男孩。 也不是很陌生.....祝桉觉得他眼熟, 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亲近。 愣在原地的周时晏却吃了一惊,因为他认出祝桉手里拿的、还有脚边散落的,好像都是他那个讨厌哥哥最喜欢的玩具。 甚至还有他跟爸爸妈妈一起在M国给他挑的。 不愿意给自己亲弟弟玩,却愿意给别的小孩玩? Felix在那一瞬间是有点生气的,气鼓鼓地扭头就要出去,没想到身后突然追上来一阵暖融融的热气。 是祝桉跑过来牵了他的手,周时晏正要甩开,手心里却被塞进两颗奶糖。 抬头一看,刚才还坐在地上的奶娃娃正仰着小脸,冲他浅浅一笑。 Felix一下子愣住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比他还小的小孩,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身上还飘着一股奶香味,像个雪娃娃一样。 祝桉松开手后退了一点,他以为这个精致得像娃娃一样的小哥哥也想要玩玩具,但是这些玩具都是周时野的,祝桉不能没有经过他同意就给别人玩。 糖不一样,之前祝桉把糖偷偷分给管家爷爷被周时野发现了,但是他都没生气,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小祝桉打心底里觉得阿野哥哥是个很大方的人,相信他也很愿意把糖果分享给面前这个小哥哥。 小祝桉弯着眼睛对Felix笑,脸上露出甜甜的小酒窝,活脱脱一团软乎乎的棉花小雪人。他看Felix愣在原地,以为他不会剥糖纸,又把糖拿过来剥好了塞进他嘴里。 Felix措不及防,被塞了一嘴奶味,要知道,现在连妈妈都不怎么喂他吃饭了。而他现在居然被一个比他还矮的奶团子喂了! Felix小脸腾地红了,嘴里却甜丝丝的。 他有点想跟面前的小朋友说话,可他知道这里没人听得懂他的语言。他急得不行,生怕雪团子一开口,发现自己听不懂,就把他当笨蛋。 但Felix的担忧落了空,因为祝桉一个字也没说。 Felix先是松了口气,可没过一会儿又不庆幸了,因为他突然想听雪团子说话是什么声音。 祝桉当然不会跟他说话。俩小人儿只好像两只小鹌鹑似的安安静站着,没多久祝桉就累得坐下,Felix挣扎片刻,也学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一会儿,小祝桉又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这次是水果糖,Felix乖乖被喂了。 另一边,惦记着给祝桉喂水的周时野迅速敷衍完母亲,踩着风火轮似的跑回来。推门时,祝桉正挑了一颗酸奶糖要往Felix嘴里送。“砰”的一声把他吓了一跳,见到周时野的瞬间,伸出去的小手嗖地缩回来,连糖带手一起火速藏进小口袋。 祝桉眨眨眼,小手在口袋里慢慢摸着周时野上午给他放的糖还剩几颗。 周时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因为他的注意力都被突然出现的Felix吸走了。 但他没发火,因为刚才谢容姿跟他谈话的时候说,她很快就要带Felix回M国了。 火已经发了那么多次,况且这是祝桉的病房。种种原因交织,周时野按下心中烦闷,快步插到他们两个中间,牵起祝桉往里面走了几步,一下子拉开距离。 Felix慌慌张张跟着站起来,他看见周时野凑近雪团子嘀嘀咕咕说了一串,但他一句都听不懂,旁边小祝桉估计是听明白了,不赞同地晃了晃他胳膊,又摇摇脑袋。 周时野反手牢牢牵住他的小手,脾气一下子就软了,他不想为着便宜弟弟惹桉桉不开心,于是把小祝桉拉到怀里从后面抱着,挑衅地看了一眼周时晏。 Felix难得烦躁起来,小拳头紧攥,嘴唇也抿起来。 他很不开心。 旁边是周时野在说话,在他听来就跟嗡嗡嗡的蚊子没两样,可恶的是他说的话雪团子能听懂,他俩能聊到一块儿去,自己却半个字也弄不明白。 焦虑之余他又有点担心,他觉得周时野准在趁机跟雪团子讲他坏话。 周时野其实没说他坏话,但Felix也没机会知道了,直到妈妈带着他走了,他都再没跟祝桉说上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闷闷不乐。他开口叫了妈妈好几次,却没把话说出来。 毕竟他才跟妈妈说想回M国的。 7. Chapter 7 去医院那天下大雪,回来的这天也是。 祝桉身子弱,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帽子围巾手套一件不落,只剩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露在外面。 他穿的太多,胳膊够不着腰,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像只小企鹅。周时野觉得他可爱得要命,想摸摸他的脸但又不敢把手伸进去,怕自己的手会冰到他。 祝桉觉得这件事情很奇妙。 上一次他从这个大门进去的时候,周时野在玄关打掉了管家爷爷给他拿的拖鞋,看上去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他拎着丢出去,那时候他只觉着这个小哥哥凶巴巴的,肯定很难相处。 今天他又来到这里,周时野却紧紧贴在他身边,书包里装着他的小衣服和小水杯,替他开门,帮他拿鞋。 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呢。祝桉藏在围脖里抿起嘴巴笑。 他穿得太厚蹲不下来,只好坐在小凳子上翘着脚。管家爷爷一边逗他一边给他换鞋,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祝桉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小喷嚏。 声音不大,已经换好鞋走到前面的周时野却立刻转身,如临大敌:“感冒了?回来的路上冻着了?” 怎么可能冻着。室内温度高,祝桉已经有点热了。周时野体热,暖炉一样的手心伸进来摸他的额头和脸蛋,祝桉就躲他。 倒不是不舒服,毕竟五六岁小孩哪个手不是嫩嫩的,祝桉就是热。而且这么多人围着的,周时野老摸他,他怪不好意思的。 周时野哪知道他心里这些小九九,祝桉越躲他越追着摸,后来干脆掐住祝桉两颊的软肉,把人脸蛋抬起来看。手上力气没个轻重,祝桉小脸一下红了,也不知是掐的还是气的。管家爷爷赶紧上来把他俩拉开。 “没热呢。”管家就笑周时野:“你再贴过来桉桉被你挤得发汗了。” 为着这个祝桉半天没理他,等他那阵气过去开始找周时野的时候,才发现周时野又被关禁闭了。 还是为着祝桉生病那事。 小祝桉不生气,不代表周时野逃得了罚,先前没动静是因为要他在医院陪床,这下回来了,该有的惩罚可不得补上。寒冬腊月天关电闸,害人烧到40度,往大了说跟谋杀也没什么两样了,不管周时野主观怎么想,事做出来了,就得罚到他打心底明白有多不该。 看爷爷的架势可能要罚到开学,祝桉连忙去求情。他不说话,就这么拽着爷爷的袖子,在爷爷看他的时候,小心地指一指楼上周时野的房间。 周爷爷总是会摸摸他的小脸或者后脑勺,但也没下一步动作。 爷爷不松口,祝桉也没什么办法。就只好去周时野房间门口蹲着,不时敲一敲门板。 他力气太小了,里面听不到,收不到回应他也不着急,继续拿他那小力气敲着,反正也没人管他。 管家爷爷路过好几次想拉他下去玩玩具,祝桉只是摇头。 管家爷爷叹口气,帮他敲响房门。 里面立刻窸窸窣窣,不多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桉桉吗?桉桉在外面?” 回应周时野的是又一阵轻飘飘的敲门声,这下周时野终于听到了。 俩小孩就这样隔着门敲了一下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研究摩斯密码呢。 管家上楼给祝桉搬了把小椅子,看到他敲门敲得手指都红了,又给他找了把小锤子,是周时野敲积木用的。 祝桉疑惑地握住小锤子,在管家爷爷的示意下,举起来代替手指轻轻一敲。“咚”的一声,居然比里面周时野敲得还响亮!桉桉惊讶地张圆了嘴巴。 阿野以前也被关过禁闭,回回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气。可这次爷爷一开口,他就一声不吭地进了房间。 “真知道错了的。”管家帮他在爷爷面前说好话。 但老爷子显然铁了心要让周时野吃足教训,谁来劝都不松口。 管家爷爷叹口气,安慰自己,阿野这回这么安分,兴许关几天,老爷子看他态度好,心一软就放了。 但他没想到周时野就安分了一下午。 入夜,等大家都睡了,阿野突然发疯似的使劲拍门,大声嚷着要出去。 他声音太大,除了最远的祝桉,其他人都被吵醒了。管家还以为他了出什么事,正想开门,接着就被周老爷子一拦。 “你要出来干什么。” 门外,本来就一直在观测孙子是不是真心悔过的老爷子语气都带着几分警觉。 “我想去找桉桉......” “大半夜的,找桉桉干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不多时传出一声哽咽,周时野忽然哭得稀里哗啦,边抹眼泪边努力组织语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刚梦到家里停电了......” 门外两个老爷子都愣住了。 二楼另一边,祝桉睡得正香。 梦里原是个和煦的暖阳天,太阳高高远远地挂着,日光柔柔的,风也柔柔的。可忽然,“砰”的一声,太阳掉在他脚边,炽热的光芒像只大暖炉,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裹起来。 桉桉身上发不出什么热气,而冬天夜晚的冷,又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样。跟白天躲着人不同,此刻梦里的他虽然感觉奇怪,却还是不自觉就往暖源靠,然后就被越搂越紧,直至坠入更深的梦境。 祝桉年纪小,觉多,又没作业,早上起来的就迟。 周时野晚上被解禁了,但白天照样要关,并且因为前段时间都荒废在医院里,他作业丁点没动,每天一满七点就被管家叫走,关进房间开始补作业。 没有人主动说的情况下,祝桉还真以为自己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睡的。 · 等桉桉再见到周时野,已经是除夕夜了。 大团圆的日子,桉桉又求了好久,爷爷才允许周时野短暂地解除禁闭。 太久没见到醒着的桉桉了,周时野一被放出来,就跟脱缰的小狗似的,循着味儿就要找祝桉。 边上管家爷爷身子一让,他就看到雪团子站在不远处冲着他笑。 过年啦,桉桉今天穿了一身红,柔软的黑发从红色针织帽下露出来,白净的小脸被养的水灵,像是荔枝壳下晶莹的果肉。 他被周时野冲过来抱住他的劲怼得往后退了几步,但还是乖乖伸出胳膊抱住了他。 因为他也想周时野啦。 祝桉喜欢吃糖,会在刚起床睡眼惺忪的时候,把小脑袋埋进第一个往他兜里塞糖果的人怀里,然后一整天,他闻起来都会像一块甜甜的小蛋糕。 此刻这股香味让 周时野觉得牙痒痒,有一种小狼换牙期想要往嘴里塞东西磨一磨的冲动,他搂着桉桉还不够,还想像大人那样,把祝桉整个抱起来挂在自己身上。 这就太危险了,管家怕他俩摔着,赶紧上前把他俩分开。 除夕夜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关于要不要让周父周母和周时晏在除夕夜来老宅这件事,周时野在爷爷面前坚持了自己的态度,周振邦没有以他最近表现差或者闯祸为由强迫周时野更改决定,但同样,他也向自己的孙子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周时野不能一辈子不让他们回来过年。 “况且人犯了错不是一定不能被原谅的。就像这次你做错了事,但桉桉也原谅了你,是不是?如果以后爸爸妈妈跟你道歉,承认错误,说不定你可以在消气之后,给他们一个机会,对不对?就像桉桉给你机会一样。毕竟我们都是一家人。” 阿野低着头,没有作答。但爷爷知道,他把话听进去了。 周时野回到沙发上。一旁的桉桉已经昏昏欲睡,白天被带着玩了太久,刚一坐下他就开始东倒西歪。瞧见周时野耷拉着眉眼、不太开心的样子,桉桉揉了揉小脸,强打起精神,本想剥个小橘子给他吃,结果一个没留神,直接把橘子捏烂了。 弥散在空气里的橘子香气稍微唤回了周时野的意识,他一低头,就看见桉桉攥着个烂掉的小橘子,低头盯着裤子上洇开的水渍,小嘴一撇,快要哭出来了。 周时野一惊:“桉桉你要吃橘子跟我说就好了呀!” 桉桉一听这话,哭得更大声了。 周时野知道桉桉爱干净,以为他是嫌脏,赶紧把他手里烂掉的小橘子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两张湿巾,把他小手擦得干干净净。 他一边擦一边教育桉桉,说他还太小了,不能自己剥橘子。结果一偏头,桉桉哭得更凶了。 阿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疑惑地挠挠头:“手不黏了呀......”可桉桉还在哭,周时野皱着眉,试探着又擦了擦桉桉光洁的小手心,这时候,他才看见桉桉裤子上被橘子汁洇湿的痕迹。 “裤子也弄到了啊.....”阿野着急地去抹他的眼泪,“桉桉别哭,别哭。” 阿野左右看看,帮桉桉套上小拖鞋,牵着他回了房间。 他把空调调到最高,三下五除二,把还愣在床上的桉桉的裤子扒了下来。里面的小裤子没湿,阿野就没再动。 接着,他把还傻呆呆的桉桉抱到床中央,盖上被子就把他搂在了怀里:“桉桉乖,脏东西已经消灭干净啦。桉桉乖乖睡觉觉。” 在外面接了一个又一个祝福电话的周老爷子终于回来,结果在一楼找了半天都没见着两个孩子。他一脸疑惑地推开二楼周时野的房门,才发现两个小家伙已经抱成一团,呼呼睡着了。 此刻,窗外的烟花像是听到号角声一样,忽然争先恐后地在夜空中绽放。 “烟花都没看到。”爷爷笑了一声,他走上前去,看着周时野紧紧把祝桉护在怀里,连睡着了,嘴里还在含糊地喊“桉桉”。 直到这一刻,周振邦才是真正相信,阿野是真心想好好照顾桉桉的。 “有点做哥哥的样子了。” 烟花秀在整个后半夜都没有停歇。而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8. Chapter 8 周老爷子带着周时野长大的“大院”,位于城市近郊,比起喧闹的市中心,这里多了几分清幽与僻静。 大院最初是为建国后安置高级军官及其家属而建,后来慢慢演变成一个保密性极强的特殊社区。 大院武馆里,郑宏军正带着十来个年纪各异的少年,做基础的散打定点动作。 “胳膊抬高,不要抖。” “后腿打直!” 只听“啪”的一声,教官的大巴掌不知又落到了谁背上,大家都不敢扭头看。 郑宏军从前是侦察兵,办这个武馆是为了让大院的孩子们强身健体、继承和发扬艰苦奋斗精神,当然,他私心也是想给部队体工队挑几棵好苗子。所以他的要求格外严格。 可最前排最左侧那个小不点,动作和神情都懒洋洋、软趴趴的。郑宏军瞧见了,既不纠正,也不骂他。 休息时间,池卓煜甩着胳膊、撇着嘴挤到最拐角。旁边大孩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要么聊游戏,要么吐槽郑教官太严。只有池卓煜一屁股坐到泡沫垫上,鸭舌帽往下一压就开始装睡。 突然,他的帽檐被人叩了两下。 “干嘛?” 小男孩的声音乍一听清清亮亮,带着点不耐烦的眉眼,在看清蹲在面前的人时,一下子舒展开来:“......郑叔。” “不开心练就回去玩儿,别杵在这儿别别扭扭的。” 一听还以为骂他,可池卓煜心里明白,郑叔早就清楚他不过是顺带过来学着玩的,对他压根儿没什么要求。郑叔真正“有要求”的,另有其人。 想到这个人,池卓煜突然愤愤地咬了咬唇,眼里带了几分幽怨。 “不会吧。”郑宏军挑眉,“别告诉我你是来我这儿找那小子的,他有段时间没来了,都没跟你说?” “.......” 可不是吗,不仅没说,自从他把相机送过去后,那小子就再没联系过他。他要不是实在联系不上对面,怎么可能跑来武馆受这份罪。 郑宏军也迷糊了:“什么情况啊?你俩小子不是天天黏在一块儿,跟橡皮糖似的?咋的,你把他惹着了?” “啥啊!你就护着他把锅往我身上甩......就周时野那狗都嫌的臭脾气,只有他气我的份好不好!” 池卓煜气得直跺脚,像是要证明自己没说谎一样,他急急忙忙把之前周时野跟他吐槽的话添油加醋全倒了出来—— 两分钟后,郑宏军:“啥?!周家那个大儿子瞒着阿野和他老子,在国外又搞了个儿子出来?!”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但一时间好像又纠不出来错误,池卓煜迟疑地点了点头:“然后这段时间他爸带着那个便宜弟弟回大院,逼着阿野接受这个弟弟,阿野那个臭脾气,估计要把家里闹个天翻地覆,所以他这段时间不理我,肯定是在处理这些糟心事!” 他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笃定。郑宏军却仍心存怀疑:“周靳小时候不是这种人啊,去国外被带坏了?怎么出去搞了几年公司还搞出个私生子来?那小子妈妈是谁?不会是那种金发碧眼的洋人吧?这次一起回来没有?周靳干出这种事儿还敢带回来给他老子看,就他爹那脾气,也不知道他还能剩下几条腿......” “啊?” 饶是池卓煜再迟钝,毕竟也是家里有财产要继承的富家少爷,对于“私生子”这类字眼还是十分敏感的,他一下子明白郑宏军误会了个大的。 “不是啊!”池卓煜连忙摆手,“他们是一个妈!” 整个休息时间,池卓煜都在跟郑宏军解释到底怎么回事。郑宏军还是没弄明白,这么点儿事,怎么就能把周时野气成那样。 后半节课结束,郑宏军先一步拎着池卓煜的帽檐往他头上一扣:“别在我这儿七想八想了,你这软绵绵的样子老子看见就烦。”他朝池卓煜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你直接去找那小子,去他家找!怕他爷爷干嘛?难道还能吃了你——” “还有,阿煜,你顺便帮我问问那混小子,问他到底还打不打拳,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一想到就烦。” 池卓煜把教官的话听进去了。主要他也觉得周时野最近无声无息的,太不正常了。况且寒假都快结束了,按往常这个时间点,阿野不应该正敲锣打鼓呼朋引伴地赶作业吗?他特地留着作业一个字没写,就等着和周时野一块儿补。 这么够哥们儿! 没办法,谁让周时野是他最好的兄弟。 隔天下午,池卓煜带着自己所有的作业来到了周家。 保姆认得他,直接放他去客厅等,听说周老爷子不在家,池卓煜在心里小声地“耶”了一声。 保姆上楼去叫周时野,池卓煜心里疑惑更盛。 大好下午,他的兄弟居然不在宽敞的一楼肆意玩耍,然而藏在二楼卧室?事出反常必有妖。池卓煜吃掉桌子上不知被谁拆开的半包饼干,还没嫌弃周时野口味变得这么甜不拉几的,突然,从旋转楼梯上慢慢吞吞走下来的一个小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小孩穿着干净的米色毛衣,右手攥着一把小锤子,左手扶着楼梯扶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祝桉是下来找他上午拆开的小饼干的,他从不浪费粮食,更何况小饼干甜滋滋的,很好吃,他只是胃口小,没办法一次性吃完一整包。 而且年一过完,哥哥就又被关回房间了,也没有人能和桉桉分享。 没关系!刚好他跟哥哥玩了好久的敲门游戏,现在有一点点饿了,正好能把小饼干吃完。 祝桉每一步都跨得稳稳的,等到了平地,步子才美滋滋地轻快几分,没想到刚往前走了几步,他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他的小饼干,嘴边还沾着碎屑。 0.0。 桉桉的小饼干.....被别人吃完了。 没关系,管家爷爷给他买了好多,桉桉还可以再拆一包。 那个小哥哥.....他应该也是饿了,桉桉要大方。 与分量刚好能填满桉桉小肚子的饼干失之交臂,桉桉难过了半分钟,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另一边,偷吃饼干的池卓煜却在见到祝桉的那一刻,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这个人.....难道就是?! 池卓煜瞪大了眼睛。 传说中阿野那个横刀夺走父母之爱的亲弟弟! 什么!阿野居然有一个如此可爱的亲弟弟!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周家从上到下,从周爷爷开始,个个都是浓眉大眼、嘴角下撇的凶相脸。阿野那张脸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吓哭过的小孩能排一条街!可眼前这个小团子......白白软软的,跟阿野放在一起,简直像一小团棉花糖掉进了一堆棱角锋硬石子里。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人啊! 呜呜呜他好可爱.....不行!他对阿野横刀夺爱!.....可是他那么可爱,阿野拿什么跟他抢,要是换他他也更喜欢萌萌团子啊......不行!池卓煜使劲甩了甩脑袋,在心里对自己大喊:池卓煜你清醒点!你可是周时野最好的兄弟!你看看他如今的处境,他的弟弟恐怕已经 用这张脸攻略下整个周家,你最好的兄弟可能现在就在二楼的房间里抱着自己伤心痛哭,他只有你了!你怎么可以背叛他! 你绝不可以背叛他! 快想一想!想一想怎么样才能帮阿野摆脱如今的困境! 在祝桉走到他面前这一分钟里,池卓煜来回转了两回念头,一下子有了主意。 不得不说,池卓煜和周时野这俩小孩能从小玩到大,不是没理由的。周时野睚眦必报,可他想不出阴招;池卓煜习惯躺平,可一到关键时刻,肚子里那点坏水就蹭蹭往外冒。 他们都不是讨喜的那种小孩,成长环境使然,也做不到什么为他人着想。 “砰——” 客厅桌面的古董花瓶被突然扫落,砸在地面摔了个粉碎,祝桉被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地后退几步,闻声赶来的保姆越过他的小身影,惊讶大呼:“我的天!才换上去的花瓶,这只还是老爷特地挑的!” ——上一只自然是被周时野扫桌子那天砸碎的,这第二只的命运也没好到哪去。 “桉桉,这怎么回事....” 保姆阿姨突然想起来,祝桉不会说话,问了也是白问,她连忙提醒两位小少爷远离碎瓷片,一边转头问池卓煜。 居然问到他嘴边了都不说?要是阿野这个弟弟直接开口说是他砸的,那他还要费点心思。可现在...... 池卓煜避着保姆对祝桉做了个鬼脸。 抱歉了小团子,谁让你惹到了阿野。 “阿姨,我刚才看见,是——” “池卓煜!!!” 二楼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因为太过急切,声音都变了调。池卓煜的话被生生打断。他疑惑地回过头,正想看看这古怪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下一秒,一道身影飞快地冲到一楼。周时野瞥见一地碎玻璃,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 他把还愣在原地的桉桉抱起来,带进了一楼书房的小沙发上。 “桉桉?桉桉?没事了,你有没有被扎到?” “安安”?什么“安安”,池卓煜跟在周时野身后,一脸困惑地挠头,他怎么记得阿野的弟弟好像叫“时晏”,里面有“安”这个字吗? 而且看阿野这个紧张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很痛恨这个弟弟的样子。 他跟着阿野到鞋柜重新拿了一双拖鞋,桉桉坐在小沙发上,因为腿短挨不到地,干愣愣地翘在半空,阿野一脸凝重地脱下桉桉的鞋子,又伸手把他的袜子前前后后摸了个遍,确认没有碎玻璃留在上面,他这才松了口气,给桉桉换上新拖鞋。 “你拿到小饼干了吗?”阿野边换边问。 桉桉眨眨眼睛,这才回了神。他先是摇了摇头,被哥哥抱下来后又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地指了指池卓煜手上的包装袋。 “哦,被这个人吃了。” 这回桉桉没点头,他感觉有点像告状,可他之前已经在心里原谅这个陌生哥哥了。 “这个人?!”没想到池卓煜是反应最大的那一个,他完全没想到,他们从小到大一起补作业、一起被郑叔叔骂、一起在大院里人人喊打的宝贵经历,落到周时野口中就是一句陌生的....“这个人”! 这么多年的真情实感,他终究是错付了! “桉桉再去拆一个小饼干吃吧,阿姨打扫完之前不要回客厅哦。” 看着周时野的样子,池卓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桉桉乖乖地点点头,像只小企鹅一样一摇一晃地走了。至于池卓煜,他一脸愤愤地被阿野带回了二楼房间。 9. Chapter 9 “你刚才想做什么?”刚回房间,周时野强压着怒气问。 池卓煜还沉浸在周大少爷刚才蹲在那儿给人换鞋的巨大震惊里,脑子没转过来,嘴巴一秃噜,把计划全倒了出来。 听到他兴致勃勃地说“嫁祸给你那个弟弟”的时候,周时野脸都黑了。 池卓煜还在说:“你那个弟弟一看就跟我表哥家那个私生子一样,专在大人面前装无害扮可怜,我跟你说,我当初给我表哥出过主意,有经验,这种小孩最怕的就是人设崩塌。不过你那个弟弟是不是有点傻啊,保姆都问到他嘴边了,他也不知道答个话,他不会是个哑巴吧哈哈——” “他不是哑巴!” 周时野突然狠狠推了池卓煜一把。 池卓煜本来就歪歪扭扭没站住脚,被这一推直接向后倒去,“砰”的一声,后脑勺撞在了房门上。 他大叫起来,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周时野你干什么啊!” 真疼到自己身上,什么兄弟义气全都抛到脑后了。池卓煜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简直要气炸了。他巴巴地给周时野打电话,巴巴地跑去武馆蹲他,巴巴地想主意给他出气,结果一见面周时野就揍他! 上来就揍他! “你讲不讲道理!我不就是想帮你出口气,你凭什么打我?”池卓煜眼圈红红的,越说越委屈,“我是你跟班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两个小家伙都呼哧呼哧喘着气,一个疼得直抽抽,一个吓得心砰砰跳。 换了别的事,周时野说不定就反思一下了,因为满打满算,他其实也就池卓煜一个朋友。 但是桉桉的事情,不行。 看到池卓煜对着桉桉做鬼脸的时候,他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他不是我弟弟,不是那个‘周时晏’。” 周时野看着地板,闷声道,“他是我爷爷战友家的小孩,之前他父母跟他一起出了车祸,他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车祸留下的刺激太大,所以他暂时说不出话了。” 功能性失声。 这是他问过爷爷和管家后,确认下来的症状。 少年的拳头紧紧握着,他知道自己如此紧张害怕的原因,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哑巴。 “......桉桉他不是哑巴,他只是暂时忘记了怎么说话。” 周时野吸了吸鼻子,重重呼出一口气,然后他又赶紧抹掉快跑出来的眼泪,扭头跟池卓煜确认道,“所以你在他面前说什么了?有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 “没有,还没说就被你打断了。” 一向跳脱的池卓煜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 “对不起啊,我还以为他是你那个亲弟弟。”池卓煜扶着屁股爬起来,犹豫道,“那我下去跟‘安安’道个歉?” “不用了。” 桉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是池卓煜突然跑去道歉,还得解释为什么道歉,绕来绕去又得提起桉桉的伤心事。周时野不想这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 他正色道:“他现在就住在我家,你就可以把他当我弟弟,桉桉不禁逗不禁吓,你这个性格,以后见到他躲远点,今天就算了,但我都跟你说了,你要是下次还做出这种事.....” 周时野举起两只小拳头,用力对碰了一下,然后“唰”地拉开,意思是“掰了”,他朝池卓煜努努下巴,意思是“你懂的”。 池卓煜乖乖点头。可他还是忘不了自家哥们蹲在那儿给小不点穿鞋的样子,一边继续震惊一边打趣道:“没想到阿野你还是疼弟弟的人啊!” 在他看来可不就是这样嘛。周时晏是因为“抢”了阿野东西被踢出了“弟籍”,那现在来了一个没有血缘的小孩,阿野都对人这么好...... “我怎么记得我也比你小啊,阿野。”池卓煜强忍屁股的疼痛,踮脚搭上周时野的肩膀,笑嘻嘻地喊“哥~” “我就不指望你蹲下帮我换鞋了,下次上门,你能帮我拿拖鞋吗?哥。” 周时野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拍开:“滚。” “还有,别叫我哥,怪恶心的。” 他甩开池卓煜就往房间里走。被拒绝了池卓煜也不恼,毕竟在他印象里,这样的阿野才是正常的。 屁股终于不疼了,池卓煜双手往脑后一枕,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哦对,他装满作业的书包还扔在楼下呢。 “欸阿野,寒假都快过完了,咱什么时候开始补作业啊?再不开始估计来不及了。” “今天我把作业都带来了!我可告诉你,为了配合你的进度,我这次可是一个字都没写,嗯?你这书桌上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瞥见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池卓煜一把挤开周时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第一眼看页码,写完了。 第二眼看封面名字,狗爬一样的“周时野”三个大字,确实只能出自面前人之手。 池卓煜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双手颤抖地捧着面前人的暑假作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野....你?你居然找代写吗......哈哈哪里找到的,居然能跟你的字丑得不相上下.....” 周时野白他一眼:“还代写?给我爷爷知道不扒了我的皮。” 天天早上七点被管家爷爷从桉桉被窝里拎出来关房间里写作业,再怎么慢也写完了好吗? “你不是阿野!阿野是不会主动写作业的.....快说你是谁!赶紧从阿野身上下来!” 二楼又鸡飞狗跳了,管家爷爷笑眯眯地带着桉桉搭积木,大概是为了给自家小少爷留点面子,他没有当着池卓煜的面再把周时野关回去。 “桉桉在担心哥哥吗?” 祝桉能听懂大部分人说话,此刻握着一小块积木,迟疑地点了点头。 “不要紧的桉桉,阿煜小少爷打不过你哥哥的,你哥哥虽然学习一般,但是论打架,爷爷还没看见过他输过呢。” 祝桉眨眨眼,惊讶地张圆了小嘴巴。 · 那天之后再见到池卓煜,已经是幼儿园开学前两天了。 这回池卓煜认认真真地跟桉桉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池卓煜,桉桉可以叫我小池哥哥。” 他给桉桉带了草莓小蛋糕和黑巧小蛋糕。桉桉把草莓小蛋糕吃了个精光,黑巧的那个尝了一口就再没动。 池卓煜由此推断,自己上次在周家误吃的那包小零食,应该也是桉桉的。 周时野觉得桉桉一口气吃掉一整个小蛋糕太多了,毕竟他们家对桉桉吃甜食可是有规定量的。可看桉桉吃得那么开心,他又不忍心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儿地朝池卓煜甩眼刀。 等他发现祝桉吃完蛋糕后,还一直盯着池卓煜的脸看,心里的不快立刻飙到了顶点。 他抽空跑去照了照镜子,愤愤地想着自己就是吃了长相的亏,跟他爷爷一样太凶了,不像池卓煜长着一张小白脸。 祝桉确实吃得有点撑,他揉了揉圆鼓鼓的小肚子,收回了视线。 他其实是有点想看小池哥哥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做鬼脸呢,不过好可惜,这次没有。 但直接跟别人说“我觉得你做鬼脸很有趣,我好想看”又很奇怪,祝桉只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哥哥呢?哥哥怎么不来给他揉肚子。 祝桉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跑去厕所,把正在里头独自伤神的哥哥揪了出来,拽着他的手就往自己圆溜溜的肚子上按。 周时野迷迷糊糊地摸了一把,果然吃撑了,小肚子都鼓起来了。 “桉桉,你是更喜欢哥哥,还是更喜欢池卓煜?”他一边认命地揉,一边幽怨地问。 祝按简直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但他还是哼哧哼哧地踮起脚尖,把小脑袋埋进哥哥的颈窝里,两只藕白的小胳膊也费力地举起,用出吃奶的劲儿紧紧地搂住哥哥。 周时野听懂了他的回答,满脸的阴霾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晚饭他都高兴得多吃了半碗,留下来看到的池卓煜满脸惊恐:“阿野你别吃了,你的个子再长下去,我都不愿意跟你站在一块了!” 只有祝桉苦恼地用勺子扒拉着碗里怎么也不见少的米饭,心想自己要是能有哥哥一半能吃就好了。 · 开学对于刚被放出来的周时野来说,简直是个晴天霹雳。 “桉桉不用上学吗?” 前有禁闭后有开学,从没体验过一整天24小时跟桉桉黏在一起的周时野,感觉天都塌了。 管家有点为难地看了一眼两个小孩紧紧牵着的小手,斟酌着开口解释。桉桉确实到了上幼儿园小班的年纪,可他情况特殊,又说不了话,老爷子的意思是让他晚一年再去。 周时野脱口而出“那我也晚一年去上大班不行吗”,直接把管家逗笑了。 但周时野没有笑,也不觉得自己提出的这个建议有什么好笑的。 他闷闷不乐,却也明白去上学、和桉桉分开这件事,好像没有转圜的余地。 晚上周时野趴在祝桉的床边上,轻轻地揉他小手掌关节,祝桉实在乖,被周时野这样捉着手摸揉,从来不反抗,只是睁着自己水玻璃一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桉桉,你想跟我一起去上学吗?” 虽然幼儿园里有很多讨厌的东西,但如果桉桉在那里的话,一定很好玩,而且桉桉搭积木那么快,到了学校肯定也是最聪明的小孩。 周时野摸摸桉桉的头:“到学校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你那么乖。” 桉桉听着他的话,对“学校”这个地方悄悄生出了小小的期待,于是他点了点头。 下一秒周时野就拉着他坐了起来,他牵着祝桉的手,指引他按着自己的嘴巴边边。 “桉桉,叫哥哥。” “哥—哥—” 手指下周时野的嘴角一咧一咧,蹭得他手指痒痒的,祝桉忍不住笑了起来。 10. Chapter 10 幼儿园开学第一天,大雨。 灰蒙蒙的天沉甸甸地压下来,阴冷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 周时野背着书包站在车边,紧紧抓着被管家爷爷抱在怀里的祝桉不放。 幼儿园八点上课,对桉桉来说实在太早了些。 他枕在管家爷爷肩窝里,圆嘟嘟的小脸被挤得微微变形,眼睛一睁一闭,眨得很慢很慢。 明显还没睡醒呢。 周时野牵着他的手,晃都不敢用力晃。 等到司机催了第三次,他才撇着嘴轻轻松开手:“外面挺冷的,程爷爷你带桉桉回去睡觉吧。” “好啦,又不是晚上见不着了。”管家扶着桉桉的背,腾出手来拍了拍周时野的脑袋,“放学回来就能见到桉桉了。” “桉桉,哥哥去上学了。” 周时野一只脚刚踩上车门又折返回来,凑到桉桉跟前踮起脚尖,又说了一遍。 他的嘴角一咧一咧,祝桉能辨析出,他在说“哥哥”。 哥哥。 祝桉努力模仿眼前人的嘴型,想找回过去那种轻轻松松就能发声的感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嘴巴张开,却没有声音出来。 对大多数人来说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对从前的祝桉也是,他甚至开口很早的,可现在,他就是找不到发出声音的办法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不让他表达自己,不让他回应身边人的期待。 一只温热的小手突然轻轻掐了掐他的脸蛋,力道轻轻的。 祝桉顺着看过去,就听见一句:“欸,桉桉抬眼看哥哥了。” 好像这样就很满足了一样。 祝桉愣了一小下,忽然松开管家爷爷的脖子,整个人朝着周时野的方向往下扑。 管家爷爷吓了一跳,连忙跟着弯下腰,祝桉便稳稳落进了周时野怀里,用力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哥哥上学去后,客厅里只剩动画片的声音。祝桉也就听个响,更多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积木上,还有墙壁上的挂钟。 祝桉认得时间。当胖胖的时针指向“4”的时候,他扔下积木,哒哒哒跑到玄关,一把拦住正要出门的管家,然后一声不吭地费力拉开鞋柜,坐上旁边专属的小凳子,开始自己穿鞋子。 四点半,背着书包第一个冲出幼儿园大门的周时野,一眼就看见了被管家高高抱起的祝桉。 他一被放下来,两个小家伙就跟阔别已久似的,紧紧抱作一团。 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一到,玄关门口就会坐着一只穿戴整齐的小企鹅。 接哥哥放学这件事,祝桉居然一天不落地坚持了下来。 周时野有个长得特别乖、特别可爱的弟弟,天天放学都在门口等他。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传遍了整个大(1)班。 六七岁的小朋友,自己都还懵懵懂懂的,家里就算有弟弟妹妹,也多半是一起打架的多。谁听说过弟弟天天接哥哥放学的? 这下子大家好奇得不得了,连那个凶巴巴的周时野也不怕了,都想看看他那个弟弟到底长什么样。 第二天放学铃声一响,小朋友们书包都顾不上收拾,拉着手排成一串,紧紧跟在兴冲冲的周时野后面。 等看到那个平时在上班上谁都看不上的小魔王像只小狗一样冲上去就把小小孩抱住,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那个小小孩被搂在他怀里半天都看不见!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周时野耳朵里,第二天开始,他就不许桉桉在车外等他了。 结果就是一直到周时野从大(1)班毕业,大家都没见到过他那个弟弟长什么样子。 周时野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拉开车门,简直像拆盲盒一样。 初春的时候,开出来的是裹着围巾窝在座位上的小团子,等天气一点点热起来,开出来的就是带着凉气的小冰糕。 夏天到了,体热的周时野就更喜欢黏在桉桉身边。 一天,他正把桉桉抱在身前陪他看绘本,忽然发现桉桉前额的头发好像有点太长了。 周时野还是头一回注意到头发可能会扎到眼睛这件事,连忙把桉桉抱到沙发上,跟管家爷爷提了一嘴。 “确实,桉桉这头发该剪剪了。” 第二天放学,周时野甩开求着他留下来打球的池卓煜,照例趁着体育课提前溜了。门卫叔叔早就认识他了,见他偷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桉桉!” 周时野打球热得要命,迫不及待想跟桉桉讲讲自己是怎么完爆大(3)班那帮小朋友的。 车门被司机拉开,安安静静坐在里侧的小孩穿着天蓝色的背带裤,白白的袜子带着花苞边,两只小脚丫依然只能翘在座椅边沿上。 视线上抬,只见桉桉的额发全被捋了上去,光洁的额头和圆润水亮的大眼睛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额发被一个向日葵发圈朝上绑住,小小的辫子随着桉桉转头的动作一摇一晃。 桉桉扎小辫子了! 周时野直接看呆了。他坐进车里,甚至都忘了像往常一样先把桉桉揉进怀里抱一抱,而是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像摸一朵刚冒出花骨朵的小花似的,轻轻摸了摸桉桉的小辫子。 “桉桉好像一朵小花啊。” 周时野摸了摸,又摸了摸。 他那呆愣愣的小表情,把前排的管家爷爷看得直乐。 “今天本来要带桉桉去剪头发的,早上你王阿姨说他头发软,不用剪,平时先这样扎起来就行。额头露出来,夏天也凉快些。” 王阿姨当时就从围裙里摸出个向日葵发圈,三两下给桉桉扎了个小揪揪。管家爷爷笑着掏出手机,“刚扎好我就拍了照片。你看这张,桉桉在照镜子,伸手去抓小辫子抓不着,小脸都板起来了。” 周时野看着照片,都挪不开视线,他简直要后悔死了,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 桉桉意识到他俩又在聊自己的小辫子,有点不高兴地转过身去,不给周时野摸了。 “但是总感觉还差点什么.....”周时野歪着头想了想,突然说,“程爷爷,我们去商场一趟吧。” 当天,周时野在商场执着地给桉桉扫荡了一袋子小雪人发圈,那架势跟批发没什么两样。 前段时间他刚亲自把关帮桉桉挑了一堆衣服,现在也算是小有心得。 给桉桉买衣服就得买白色的,不光是因为桉桉皮肤白,穿白色好看,更因为白色显脏,脏了一眼就能看出来,看出来了就能立刻换掉,免得什么细菌沾到桉桉身上。 周时野的线性思维贯彻到底,满载而归后,晚上却又有点犯愁。 桉桉扎小辫子太好看了,可桉桉是男孩子呀。 他身边的小男孩,好像没有扎辫子的,要是池卓煜像桉桉这样扎辫子,肯定会被他笑死。 他睡前去找爷爷聊天,把自己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桉桉是男孩子,男孩子扎辫子会不会很奇怪?” 周爷爷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说:"长发短发,不是男孩子的规矩,也不是女孩子的规矩。爷爷以前见过一位年轻叔叔,留了很长很长的头发,也不妨碍他是个特别棒的人。这件事,最终要看桉桉自己喜欢不喜欢。他选的,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只要支持他就好了。” 周时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陷入了新一轮纠结:桉桉到底喜不喜欢扎辫子呢? 要是喜欢的话......那他岂不是每天都能看到桉桉扎小辫子的样子了? 第二天一早,周时野鬼鬼祟祟溜进桉桉的房间。 他先是皱着眉把桉桉趴着睡的姿势轻轻扳正,然后凑到桉桉枕边,悄声问:“桉桉,你喜欢小辫子吗?” 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桉桉眼睛一睁开,就对上了周时野乱蓬蓬的大脑袋。 他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看见阿野指着自己脑袋上方,只勉强听清了“喜不喜欢”几个字,还当他在问自己喜不喜欢那些小雪人发圈。 桉桉揉了揉眼睛,两只小手往上一盖,遮住自己的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哥哥买的东西当然是喜欢呐,但是桉桉现在好想睡觉..... 周时野得到回答,兴奋得一蹦而起。 到了周末,他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要给桉桉扎辫子。 早上九点半,周家二楼爆发出响亮的哭声。 桉桉泪眼汪汪,两只小手紧紧捂着脑袋顶,躲周时野躲得远远的。 管家一上楼,就看见自家少爷一手拿梳子一手拿发圈,满脸涨红地站在拐角处,像棵被罚站的小树苗。 辫子风波是祝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生哥哥的气,而且持续了整整一周。 那几天周时野一出现在他面前,祝桉就叉着小腰扭过头去,就是不看他,更别说给抱抱了。 周时野每天在学校急得抓耳挠腮,甚至拿这事去问池卓煜。很可惜,池卓煜压根没有弟弟,也憋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幸好,暑假很快就到了。 周大少爷终于有了完整的时间,可以24小时黏着自己的宝贝弟弟。 祝桉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闭眼前最后看到的也是他。对此周时野简直倍感荣幸,连桉桉悄咪咪使坏往他身上扔积木,他都乐滋滋的。每天待在家里,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武馆也不去了,球也不踢了,马术班击剑班礼仪班,一个也不想去了。 周老爷子破天荒地也没拦他。后来周时野回想起来,这简直是他从小到大过得最完美的一个暑假。 暑假一结束,一件不容忽视的事就摆在了周时野面前。 桉桉要去上幼儿园了。 而算数一向不灵光的周时野,这才迟钝地意识到—— 桉桉开始上幼儿园小班这一年,他刚好从幼儿园毕业了。 11. Chapter 11 “好了阿野,想点高兴的嘛!听说幼儿园这学期新开了个菁苗班,还要考试呢!咱们等于是完美躲过这一劫啊!” 刚从高尔夫球课堂回来的池卓煜还顶着一脸汗,一手扶墙一手换鞋,刚跨进周家大门就嚷嚷开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时野郁闷得没边,恶声恶气道:“你又来干什么?” 他最近简直掉进了一个怪圈里,白天压根没办法放开桉桉的手,晚上还做噩梦。 如果他再长大一点,就会知道这叫分离焦虑。 可不是嘛。等到开学,他可就再也体验不到一放学就拆盲盒、抱着桉桉回家的快乐了。 再瞅瞅眼前这只花里胡哨的白孔雀。 池卓煜今天戴了顶英伦风海军帽,浑身上下穿得乱七八糟,周时野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一脸嫌弃,拉着桉桉就要走。 结果没拉动。 他一回头,发现桉桉正一脸专注地盯着池卓煜的帽子,空着的那只小手悄悄摸了摸自己脑袋顶上的小啾啾。 可以藏在帽子里。 “桉桉喜欢那个帽子?”周时野不确定地问。 还没等桉桉回答,他已经三两步蹿上前,一把薅走了池卓煜脑袋上的帽子。 池卓煜被他的力道带着一晃,脑袋一空,满头凌乱的发丝“嘭”地炸开来,像只被拔了毛的孔雀。 像他这种从一点点大就开始讲究外表的小孩,最受不了阿野这样虎了吧唧的作派。 他还没骂出口,就听见周时野嫌弃地把帽子往旁边一丢。 “桉桉别要,都是池卓煜的汗,又闷又臭,你喜欢回头我们去买新的。” 白孔雀气得脸都绿了。 原来戴着会很热啊.....桉桉失望地收回视线,那他还是不把小啾啾藏起来了。 他拽拽哥哥的袖子,小眉头皱起来,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意思是让哥哥别老欺负小池哥哥。 可惜他的劝阻基本没用,越长大周时野就越看池卓煜不顺眼,非要伸出爪子把人闹得孔雀毛满天飞才肯罢休。 以至于等他们长大后,祝桉完全没办法都把外人口中风风度翩翩的池家大少和他记忆里被哥哥追得满屋乱窜的狼狈白孔雀联系在一起。 · 不送桉桉去特殊学校,是爷爷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 在暑假最后一段时间,家里专门给桉桉请了个手语老师,阿野每天陪着学,但大两岁的他学习速度居然完全比不上小祝桉。 一楼书房,结束阶段教学的手语老师在和爷爷谈话。 “桉桉爷爷,您看这个。” 她摊开祝桉的手语词汇记录册,上面画满密密麻麻的勾。 “桉桉的词汇量其实已经超过了很过同龄健听孩子的口语词汇,也就是说,桉桉对语言的理解、组织能力是完全没有问题,甚至是很优秀的。” 趴在桌边的周时野努力消化老师的话,适时插嘴:“桉桉平时看好多绘本。” 爷爷也点点头:“桉桉喜静,坐得住。” 爷孙俩一唱一和,如出一辙的骄傲表情,藏都藏不住。 手语老师笑了笑:“我在过来之前就了解过桉桉的情况,也很支持你们把他送进普通学校的决定,但除了学校之外,我真心希望你们在家里也不要停止和他交流,当他用手语表达的时候,请不断引导他开口,一定要让他心里始终装着‘想说话’的念头。” 她的语气温和却郑重:“我很期待看到这个孩子站在大家面前,流利地表达自己的那一天。” 周时野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一向神经大条的他,此刻却敏感地捕捉到了老师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不要让桉桉接受自己不能开口说话这件事,一定要让他知道,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盼着和他说话。 周时野加上了那位手语老师的联系方式,然后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原来教桉桉说话不应该按着自己嘴角,而应该带着他按着自己的喉咙。 “声带位置,感受震动。” · 九月一号,艳阳天。 诺汀幼儿园大门口挤满了各式豪车。即将入学小班的小不点们哭天喊地,拽着爸爸妈妈的手死活不肯往里迈一步。 “宝贝,昨天答应妈妈什么了?今天乖乖上幼儿园,妈妈就给你买十个你最想要的玩具!” “我不要上幼儿园!我要回家!玩具也不要了呜呜呜!” 哭声响成一片,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直响。幼儿园老师恨不得长出五个脑袋十只手来哄。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管家爷爷把桉桉从车上抱下来。一直在旁等候的园长一眼认出那辆车,连忙恭敬地迎上来,把他们带进一间安静的会议室。 园长偏头时,从还没合拢的车门缝里瞥见一道苍老却威严的身影,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再一扭头,又看到在诺汀霸道了三年的小魔王周时野。 今天应该也是小学开学,这小魔王难道是特地请假过来的?他家里人居然也同意? 园长心里七上八下,更摸不准周家送来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总之不管什么身份,都得小心对待着。 管家放下桉桉,让两个孩子在一旁玩,自己开口第一句就堵住了园长的客套:“老爷子不想给你们压力,所以没亲自来,派我过来的。” 园长端着茶壶的手一顿,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我们家桉桉的情况,之前已经跟您说过了,相信您也跟桉桉未来的老师转达了。家里的要求只有一个,安全第一,麻烦老师多费心照顾。” “但同时,我们也不想大张旗鼓。对外,像当年阿野一样,不管是老师之间还是小朋友之间,没必要过多传播桉桉的信息。” “那我们桉桉就交给你们了。” 园长连连点头,一直等候在旁的年轻女教师在他的示意下立刻上前,蹲下身跟桉桉介绍自己。 周时野警惕地盯着她,在她伸手牵住桉桉时,下意识皱眉想伸手把人揽回来。 身后的管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阿野,我们该走了,你爷爷只允许你请两个小时的假。” 祝桉听到这句话,主动从哥哥手里接过自己的小书包,轻轻推了下哥哥。 然后他“哈”地张了张嘴,点点头又拍了拍小胸脯,最后朝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我很棒,哥哥不用担心我。” 管家牵着满脸土色的周时野往外走,边走边跟他保证,另一个司机会留在幼儿园盯着,桉桉一有情况,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他。 周时野绝望地扭过头,就看见祝桉安安静静被老师牵着小手,一边书包带子顺着他瘦弱的小肩膀滑落下去。 瞧见哥哥回头,他立刻亮起两只大眼睛,使劲朝他挥手。 桉桉那么可爱那么乖,幼儿园里所有的老师和小朋友都会喜欢他的。 他们都会友好地陪他玩,给他分享玩具和好吃的,中午在睡觉的时候也会有人检查桉桉是不是又趴着睡,有没有按时喝水或者趁人不注意偷偷倒掉不喜欢的蔬菜。 桉桉会被照顾得很好。 可是.....这些他都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他一个人就能把桉桉照顾得很好。 桉桉如果有很多“别人”来照顾了,那他还会需要自己吗? 一年级开学第一天,周时野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忧伤地发呆。 老师叫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甚至只站起来绷着脸吐出“周时野”三个字。 前排男生女生小声惊呼“好高冷”,只有他前桌池卓煜扶额暗叹,得,周大少爷又在分离焦虑了。 诺汀幼儿园小(2)班,祝桉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紧张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坐中间的话,身边就会有八个人,坐在这里——很好,只有五个。 他轻轻地把新买的文具盒和小水壶掏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正中间。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老师们哄完这个哄那个,压根抽不出空来排座位。 祝桉对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绘本正要翻开,忽然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 是同桌! 祝桉想起哥哥和爷爷的叮嘱,略微思考后放下绘本。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包自己最爱的小饼干,带着点期待,慢慢地推到同桌手边,然后“嗖”得一下收回手,紧张地关注着,像只第一次钓鱼的小猫。 他的同桌好像也在发呆,手掌碰到小饼干的时候愣了一下。 祝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结果对方居然一句话没说,拆开就吃完了。 嗯??? 祝桉眨眨眼,简直不敢相信。 他有些挫败地耷拉下眉眼,巴巴地收拾着碰壁的破碎心情,正准备重新摸回绘本,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慢吞吞的声音。 “好好吃哦......欸?”小男孩拎起空空如也的包装袋,后知后觉地左右张望,“这个小饼干......是从哪儿、来的啊?” 吃完了才反应过来吗! 祝桉悄悄摸摸地观察完对方慢半拍的全程,还没来得及合上惊讶的小嘴巴,同桌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林煦宁一歪头,下意识问:“你,你也要吃,吗?” 完了,祝桉想,这该怎么解释啊。他的小同桌好像有点笨,明明这儿就他们两个人,居然还猜不到饼干是他给的。 可是怎么说呢?打手语?万一听不懂怎么办? 早知道就不悄咪咪给了,祝桉有点后悔地往墙边缩了缩。 结果面前这个说话很慢、反应更慢的小同桌,花了足足三分钟,自言自语一般,一个人愣是把事情从头到尾还原了一遍。 他说一句,祝桉就愣愣地点一下头。 说到最后,小男孩有些腼腆地笑了:“我叫林煦宁,我妈妈说我有点笨,说话也慢,希望你不要嫌弃我。” 祝桉又点了点头。然后林煦宁就花了十几分钟,慢吞吞地跟他做完了一整套自我介绍,大到之前摔了腿晚一年上幼儿园,小到今天早饭吃了两个白水煮蛋。 祝桉乖乖地听着,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小同桌难道一点儿都没发现,自己一直在自言自语吗? 他也没问自己为什么不说话呀。 祝桉只能猜是小同桌还没反应过来。 他很有耐心地等着,但没过一会儿,终于安抚好所有小朋友的老师笑着开始调座位了。 祝桉就这样因为个子矮,成功跟他的小同桌,还有他心心念念的位置分开了。 好可惜呢。 祝桉抱着书包走到新位置上,突然想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林煦宁自己的名字呢。 小同桌反应那么慢,下次还能记得起来他是谁吗? 12. Chapter 12 下午四点半。 周时野挎着书包,火急火燎地冲进家门。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开始横冲直撞地找人。 最终他在一楼书房找到了又在搭积木的桉桉。 祝桉一身衣服还是雪白干净的,跟早上没什么差别,让周时野觉得他好像没有出去上学一样。 “桉桉,今天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 周时野又长高了,比桉桉大了好大一只。他在旁边一坐下,桉桉搭到一半的积木“哗啦”晃了一晃。 桉桉不满地看了哥哥一眼,小手一拨,把积木挪远了几寸。 周时野没注意到他的嫌弃,还兴奋地把桉桉搂过来,像每次坐车一样搂在怀里,桉桉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打手语告诉周时野:“挺好的。” 功能性失语限制了他的分享欲,但周时野一直谨记手语老师的嘱托。 他很细致地询问了桉桉今天在幼儿园做的每一件事,首当其冲就是“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这个问题让桉桉迟疑了一下,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祝桉后来换到的新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跟林煦宁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先是给祝桉挨个介绍了自己桌上所有芭比娃娃的名字和家世背景,然后认真地问祝桉可不可以做她的娃娃。 还没等祝桉回答,她又自顾自地给他列了一大串好处清单,例如每天可以换三套不同的小衣服,还能和她一起分享可乐味棒棒糖。 听得前桌的小男孩都心动了。 但小男孩的自告奋勇没有成功,被羊角辫拒绝后他哭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是祝桉默默地递过去一包小零食,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才算把人哄好了。 结果刚一止住,他又被羊角辫数落了半小时。 直到后来老师发玩具了,两个人才不吵了。 但一天下来,谁也没有问祝桉的名字,他也没有来得及去告诉林煦宁自己的名字。 这样算交到朋友了吗? 祝桉别别扭扭,觉得直接告诉哥哥有点丢脸,他以为哥哥肯定希望自己交到很多好朋友,却没注意到周时野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脸就变了。 周时野努力压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没有追问下去。 他捉住祝桉的手往后引,轻轻按在自己的喉咙上。 祝桉知道,周时野又在教他喊哥哥了,指腹传来微微发麻的震动感,祝按听着,感受了一会儿,试探地张嘴,发出一点类似“额”的声音。 这么一点进步已经足够让周时野惊喜地夸他好久了,祝桉被哄着说了好几声,他敏感地觉得自己说得不对,声音也不好听,脸颊涨红一片。 最后害羞地转身埋进哥哥怀里,怎么都不愿意开口说话了。 · 小(2)班的小朋友很快就被老师告知了祝桉的情况。四岁的小豆丁们听完,一个个心疼得直叹气。 “祝桉好可怜啊,就跟我的娃娃一样,如果我给她穿了不喜欢的衣服,她连‘我不要’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小男孩挠挠头:“不对吧?祝桉还可以摇头,或者干脆不穿。他比你的娃娃好多了。” “......那也是。” 小朋友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刚上幼儿园,祝桉虽然不会说话,可跟那些胆小缩在角落的小孩比起来,差别也没那么大。 大家偶尔想起来会叹口气,课间凑过来问:“祝桉,你以后长大了还不会说话怎么办呀?” 祝桉摇摇头,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我以后会学会说话的。” “我...后...”凑过来的小朋友趴在本子上,认了半天,“祝桉写的啥啊,你认得这几个字吗?” 祝桉:“.......” 很快,当小朋友们高高兴兴地度过开学过渡期,结束每天都只要玩玩具吃零食的日子,开始学习后,大家对祝桉“好可怜”的印象立刻扭转了。 周时野是最受刺激的那个。 从桉桉上幼儿园第一天起,他就天天问:“桉桉,老师给你布置作业了吗?” 幼儿园哪来的课后作业。往常桉桉都是摇头,周时野锲而不舍,终于有一天,桉桉点了头。 那天他们刚接触算术。 祝桉妈妈还在的时候教过他简单的数字,家里的绘本里也有不少算数知识。 去年寒假,周时野和池卓煜补作业的时候,祝桉就在旁边看着。 那时候他就发现了一件事。 虽然哥哥的作业写完了,可真要比正确率,好像还比不上最后几天狂补的小池哥哥。 还有哥哥的字。 祝桉从没见过那么丑的字,歪七扭八的,像喝醉的小蚂蚁在纸上爬。 当然,为了照顾哥哥的自尊心,祝桉一个字都没提过。 等到在幼儿园花了一整周才认完十以内的数字,终于开始学算数时,祝桉心里冒出了一个巨大的疑惑。 小班学“1+1”,大班的寒假作业是“21+31”。 难道幼儿园三年,大家都在学一样的东西吗? 他完全看不出这两道题的任何区别。 书房里,周时野看到桉桉点头说有作业,兴奋得两眼放光,满屋子翻桉桉的书包。 祝桉一头雾水地指了指客厅,就被哥哥一把拉起来,被迫离开他心心念念的小积木,连拖带拽地带上了二楼。 两个人的书包并列放在桌子上,一高一矮。 周时野兴奋地拉开桉桉的书包拉链,嘴里还在不停念叨:“老师布置的什么作业?桉桉居然不告诉哥哥,你要是不会写,哥哥可以教——” 拉链拉开。 “嗯?” 周时野疑惑探头,本来就小巧得不行的书包里空荡荡的,没有一本书一支笔,只有零零散散的各种零食,不少都明显不是家里给他买的。 祝桉有点心虚地往书包后面缩了缩。 哥哥一般是不许他乱吃别人给的零食的。 但显然,零食的事暂时被另一件事盖住了。周时野扭头问:“桉桉,你的作业呢?没带回来?” 祝桉摸到书桌前,学着哥哥的样子拉开他的大书包,刚好借书包挡住脸上那点心虚的表情。 一只白净的小胳膊从书包后面伸出来,打了一串手语:“我在学校写完了。” “写完了?” 周时野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床边,努力回忆自己幼儿园的时候有没有提前写完过作业。 没有,完全没有。 他往往是还没放学心就已经飞到外面去了,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根本静不下来在班上写作业。 “桉桉,你们作业....很简单吗?” 祝桉神色平静地点点头,又缩回脑袋,悄咪咪翻着哥哥的书包。 小学生的书确实比幼儿园多太多了。 每天看着哥哥背着这么大一个书包还能跑得飞快,真是想象不出里面装了这么多东西。 ......甚至还有一个球。 祝桉熟练地翻出周时野的数学书,翻开目录。 “十以内的加减法” 祝桉:....... 怎么还学回去了。 他撇了撇小嘴,“啪”得把书盖上。 “哥哥,我下去去搭积木了。”祝桉冒头指指外面。 周时野看着他家小团子的背影,不禁深深 怀疑,自己真的有仗着多上两年学在桉桉面前教他写作业的那天吗? 而小(2)班的同学们,也经历了和周时野差不多的心路历程。 期中考试轻轻松松拿下双百后,祝桉在平时作业中就积累的威名得到指数级增长,再也没有小朋友在他面前说“好可怜”之类的话。 大家都觉得真正可怜的是算术学不明白、跑去请教祝桉、结果发现连祝桉写在本子上的汉字都不认识的他们自己。 期中考试后,池卓煜曾经提到过的菁苗班被提上了日程。 教育内卷的风终究是吹到了幼儿园,赞同和反对,在教师和家长群体里都各占一半。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幼儿园难道有什么升学压力?弄这一套,不过是为了选出所谓“天才儿童”,作为未来他们招生宣传的噱头。 选拔考试来临之际,小(2)班的哀嚎此起彼伏。 连老师都不忍心地说:“到时候大家就量力而行,不用有任何压力,写不出来画画也行,当成一场游戏就好。” 据园长说,这个班估计就只有20个小朋友,老师也是外聘的,教学内容和模式完全超纲脱节。 平摊下来,每个班可能只有四五个小朋友可以进,老师完全没打算鞭策大家,甚至觉得挤进去未必是好事。 在一片不看好声中,菁苗班考试还是来了。 祝桉握着哥哥给他新买的笔,安静地答完了卷子。 交卷的时候,他看到旁边的小男孩在卷子上画了一头喷火龙。 两天后的周日,小(2)班家长群里发出通知。 他们班进入菁苗班的一共只有两个学生,祝桉和林煦宁。 而祝桉,甚至是这次所有参与考试的小朋友里的最高分。 周时野高兴坏了,把桉桉背在背上满屋子疯跑,嘴里喊着“小天才小天才”。 之前担心教不了桉桉的失落一扫而空,反而觉得自家团子简直争气得不得了。 两个人闹到很晚才睡。 结果周一,菁苗班分班后的第一天,祝桉发烧请假,又去医院躺了两天。 幸好这次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因为当初的车祸,桉桉的免疫力比别的小孩弱一些,换季就容易中招。 请假两天后,桉桉坚持要回学校上课。 周时野撒泼打滚又赖来两个小时的假,硬是要送桉桉去幼儿园。 “脸还有点红红的,真的要去吗?”周时野不放心地凑过来,用手背贴了贴桉桉的额头。 桉桉从他怀里爬起来,竖起大拇指:“我可以。” “那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哦。” 祝桉点点头,在幼儿园门口和哥哥挥手告别。 他拉紧书包带子,有点紧张地往新班级走,路过小(2)班的时候,还探头看了一下,有点舍不得。 已经到了上课时间,菁苗班比其他班安静许多,祝桉紧张地敲门进去,讲台上坐着一位扎着马尾的严肃女性。 她正在看表格,听到声音皱了下眉。 “祝桉是吧,晚来两天,进去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她没有让祝桉自我介绍。 祝桉点点头,指尖不自觉地抠了抠书包带子。 教室里只剩下后排还有空位,他抿着唇往里走。 刚走到过道中间,一个胖乎乎的小男生忽然站起来,跟他挤进同一个过道。 祝桉闪避不及,被他撞得身形一歪,胳膊磕在了旁边的桌角上。 他晕乎乎地抬头,有点懵然地看到那个小男生直接走上讲台,和讲台上的老师有说有笑。 应该.....是没注意到我吧。 祝桉想。 13. Chapter 13 祝桉第二天上学又被撞了。 这次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地面铺着泡沫软垫,其实没上次胳膊磕桌角疼。 但是他摔得那么明显,祝桉不相信向宇翰没看见,可那个连续撞了他两次的胖小子,既没道歉也没伸手拉他。 上午交算数本的时候祝桉就记住了向宇翰的名字,更别提姜老师还专门夸过他。 姜老师是菁苗班外聘来的新老师,她个子很高,不像别的老师一样会陪着他们一起玩,只是坐在远远的讲桌上,一个眼神扫过来,菁苗班的小朋友就不敢说话。 大家都有点怕她。 正值活动时间,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往外跑。 祝桉在这个班级还没交到朋友,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正这时,一只白净的小手伸到他面前。 是林煦宁。 “祝桉,起来。”他准确地叫出了祝桉的名字。 祝桉有点惊喜,毕竟后来他们俩几乎没说过话,他一直以为林煦宁已经把自己忘了。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祝桉拍拍屁股坐回座位上,扭头就看见林煦宁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包半碎的饼干。 他看着那包饼干,又圆又黑的眸子睁得老大,似乎不明白明明放在胸口的小饼干怎么就碎成这样了。 林煦宁专注地想了想,跑回座位拿了纸笔。 他写道:“今天上午也zhuang了我一下。” 祝桉微微吃惊,也拿了支笔写上“向宇翰”三个字,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林煦宁则在旁边画了个肚子圆鼓鼓的小人。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同步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祝桉写道。 林煦宁摇摇头,眼里很平静:“小饼干没re他。” 祝桉拿笔帽戳了戳他:“你可以说话,不用跟我一样写字。” 林煦宁又摇摇头:“我一说话,就停不下来。” 祝桉想起开学第一天见识过的那场沉浸式自我介绍,笔尖停住,有点想笑。 又看见林煦宁跟着写道:“我妈妈说我有点笨。” 他在旁边画了个哭脸,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碎掉的小饼干拆开,挑出里面还算完整的半块递给住祝桉。 祝桉发现林煦宁真的有点像小木头人,他毫无芥蒂地接过小饼干塞进嘴里,空着的一只手还给林煦宁画了个小爱心。 “你不笨。” 他指了指“菁苗班”的大门,又竖起大拇指,小木头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两个人写写画画涂满了一张纸,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咬饼干渣的咔嚓声,两个圆圆的脑袋越靠越近,林煦宁终于慢慢笑了起来。 这时候,活动时间结束了,小朋友们像小蜜蜂一样嗡嗡地挤进教室。 向宇翰身边簇着几个精瘦的小跟班,衬得他自己像颗圆滚滚的皮球。 他带领小跟班经过,看到祝桉和林煦宁挨在一起,不屑地嗤笑一声。 “哑巴凑一双。” 细细密密的笑声被这一句话点爆,以祝桉的座位为中心,顿时燃烧起来。 祝桉难以置信地抬头,对面的小胖子叉着腰,分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说得就是你们俩,话都说不清楚的两个小哑巴,还敢考第一第二。” 第一第二?本来有点生气的祝桉瞬间被这句话转移注意力。 他震惊地看着林煦宁:第二?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笨? 林煦宁也瞪大了眼睛:祝桉是第一?妈妈只告诉他自己进了菁苗班,姜老师也从没提过名次。 “喂!你们两个很得意么?”向宇翰龇着牙,圆墩墩的身子猛扑过来。 幸亏他们俩个子都小,慌慌张张钻到桌子底下从侧面溜了出去,反倒是向宇翰冲得太急,差点栽到桌子上,情急之下一左一右拽住两个小跟班,三个人叠罗汉似的摔成一团。 祝桉和林煦宁手拉手躲得远远的,还没喘匀气,门口传来一声厉喝:“都干什么呢!” “快回座位,姜老巫婆来了!” 下一秒,让所有小朋友闻风丧胆的姜宝芬不知看见了什么,脸色一变,踩着高跟鞋噔噔蹬就走到向宇翰身边,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她扫视一周,其他小朋友都缩得和鹌鹑一样,只有(2)班来的那两个手拉手一脸警觉,向宇翰一脸咬牙切齿地看着那边。 姜宝芬不由分说:“祝桉,林煦宁!你们两个,站到座位上去!” · 周宅。 周时野今天被留堂了,跑回来的时候一头汗。 他照例边换鞋边大声嚷嚷祝桉的名字,甩下书包冲进书房,声音才倏然消失。 桉桉穿着幼儿园校服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脸朝下,像一团软趴趴陷进去的面粉团子,脸颊肉挤出圆鼓鼓的弧度,嘴唇微微嘟起,白生生的小手攥成拳头。 周时野愣在原地,直到管家拿着小毯子出现,顺手拍了下他脑袋。 周时野回神,小声嘟囔:“怎么又趴着睡了。” 他走上前轻轻把人拍醒:“桉桉?去洗澡,洗完到床上去睡。” 把迷迷糊糊的小团子从沙发上拽出来,周时野轻声哄了几句,然后就让管家先把桉桉抱去浴室,自己则飞快地跑去卧室找两个人的睡衣。 浴室水汽氤氲,祝桉没骨头似的趴在管家身上,没一会儿就变得光溜溜的。 官家刚把桉桉放进浴缸里,周时野闪身进来,二话不说,胳膊一抬就把上衣脱了。 祝桉懵懵转醒,看到的就是哥哥光着屁股往水里踏。 “今天上学很累吗?” 周时野摸摸桉桉被热气熏得通红的脸,边往桉桉身上撩水边搓。 还没等迷迷糊糊、困倒在自己手心里的桉桉回答,突然,周时野目光一凝。 只见祝桉细白的小胳膊上,赫然一块淤青,白皮肤衬得分外刺眼。 周时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这是怎么弄的?” 祝桉一看,是向宇翰那天把他撞到桌角留下的。 “桉桉,说话,怎么弄的?” 周时野慌慌张张地捏他的脸,桉桉皱着小眉毛,像在费力组织语言,毕竟描述一整件事的手语对现在的桉桉来说还太难。 一个说不了话的小孩,他其实很难把这件事说清。 周时野很心疼,但他等不了了:“程爷爷,我们直接联系老师让他们调一下监控.....监控,桉桉,你还记得这个淤青是哪一天出现的吗?” 周时野心里凉了半截,桉桉自己都不清楚,他要怎么靠监控排查出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伤害了桉桉?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周时野握紧拳头,犬齿微眦,带着点当初在父母面前掀桌的疯狂,仿佛只要祝桉说出一个名字,他就能立刻冲过去把对方撕得粉碎。 “阿野,你冷静点。” 祝桉看着周时野分明过激的样子,只是打着手语道:“不小心碰的。” 他慢慢踩着水划过去,脸蛋贴上周时野的脸颊,轻轻蹭了蹭。 “我没有事。” 桉桉对他笑了一下。 周时野不相信,反复和他确认,最后把桉桉逼得光屁股就从水里逃了出去。 晚上,周时野抱着枕头去敲祝桉的房门,结果从门缝下面递过来一张纸:哥哥,我想玩你的录音笔。 纸上细致地画了池卓煜送他的那支。 周 时野不疑有他,得到道具的祝桉勉强放哥哥进来,靠装睡躲过了一轮又一轮盘问。 第二天姜宝芬的算数课,安静的教室里忽然响起“骨碌碌”的滚动声。 祝桉的笔掉到了地上,他弯腰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钻到课桌下去找,小脑袋东探西探,还是没摸到。 他声音弄得有点大,没一会就听见姜宝芬不耐烦的声音:“祝桉?” 祝桉拽着衣服边局促地从桌子下钻出来。 周围,向宇翰的小跟班都盯着他,看他张张嘴又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姜宝芬把眉一横:“你再弄出动静就出去站着。” 祝桉委屈巴巴地坐下,从笔袋里摸了半天,才又摸出一支笔。 那个在刚开学被周时野塞得满满的笔袋,此刻几乎见了底。 周围冒出“吃吃”的笑声。 而另一边,蘅阳实验小学一(1)班。 周时野被英语老师一个粉笔头丢醒,不知道是起床气还是什么,他眉眼压得很低,四周的学生大气不敢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后面两节课都是体育,池卓煜和另外几个同学抱着球来教室找周时野,大家还没打上招呼,周时野脸很臭地拎着书包,另一只胳膊横过池卓煜的脖子,旁若无人地把他带走。 “勒死我了!有话好好说——” 周时野一路把人拖到医务室,刚好里面没人。 他径直走向室内那台座机。 “你要干嘛?” “等会老师问起来,你说我不舒服去医务室了。” 周时野蹲在地上开始一本本往外掏出书:“我怀疑桉桉在学校里受人欺负了,他不跟我说。” “......所以你要自己去看看?”池卓煜一脸怀疑,“你怎么去?” “接桉桉的司机这个点应该刚出发,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先把我带上。” “你记得你们家司机的电话?” 周时野摊开一本语文书的扉页:“桉桉帮我抄过,他怕我哪天跑丢了,把家里人的电话记在我书上了。” 池卓煜看着那串数字旁边一行娟秀稚气的字:如果捡到这本书,请拨打这个电话哦。 ——其实他是怕你哪天一个不乐意,把书丢了吧。 池卓煜无语死了,既觉得周时野真是自作多情,又觉得小桉桉实在聪明。 再讨厌的书上面如果写了桉桉的字,周时野这个弟控也会恨不得把书收藏一辈子吧。 接下来他围观了周时野打电话给那个倒霉司机并威胁对方不许把这件事透露给管家和爷爷的全过程,他心想这个主意不知道花掉周时野多少脑细胞。 从他睡醒到现在,也就二十分钟吧。 池卓煜头一回有些佩服周时野的执行力。 为兄弟两肋插刀,池卓煜拍拍胸脯:“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三十分钟后,一辆低调的豪车停在诺汀幼儿园,此时周围已经围着不少车和人,三三两两的小朋友从幼儿园里出来,看样子已经打过放学铃了。 周时野翻身下车,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去小班的教室。 诺汀很大,绿化尤其好,主干道修得又宽又平整,两旁的香樟树浓荫如盖。 没过一会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他家桉桉背着小书包,乖巧地走在路的最右边。 周时野正要招手,突然,从桉桉后面冲出来一个小胖子。 他看得分明清楚,那么宽的路,可他偏要横在中间乱走,和身旁的人嬉笑打闹,最后分毫不让的,撞在祝桉身上。 小小的身子往花坛那边一歪,祝桉吃痛地捂住胳膊。 周时野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森寒。 14. Chapter 14 被人撞一下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被那股冲击力带倒,整个人跌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过凸起的桌角,或者像现在这样,失去平衡,狠狠压上花坛边缘那排精心打造的铁架。 真的很疼。 祝桉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眼泪已经先一步被疼痛逼了出来。耳边响起刺耳的笑声,他很想喊谁的名字,可喉咙仿佛被什么死死扼住,像一只折了翅的雏鸟,只能发出短促的“啊啊”声。 宣泄对于不能说话的人很难。疼痛无法言说,只能等待时间一点点啃食带走当时的心悸,等到终于被人看到的时候,已经被迫内化,消失殆尽,情绪似乎消失,而哑巴会被人夸赞乖巧或者叹息木讷。 可事实并非如此。其实在这种时候,一向听话的祝桉也会委屈得想大喊出声。他紧贴着花坛边缘仰头,藏在身后的小拳头捏得指节泛白。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像是发疯般,猛然冲到他面前!那张小脸上冷得几乎结冰,不加任何思考,一脚借力踹出,狠狠蹬在向宇翰身上。被踹的人几乎是垂直砸向地面,尘土瞬间扬起一片灰雾。 现场爆发出杀猪般的哭嚎。 哥哥。 祝桉看清了立在身前那道还不算太高的身影。 周时野浑身都在发抖,光看他此刻的气势,很难相信这个孩子不过七岁。他浑身戾气,像一头被伤到的幼狼,视线冷冷扫过,那几个弯腰去扶向宇翰的小孩齐齐打了个寒战。 这次周时野举起了拳头。 “走走走!赶紧带我走!”向宇翰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在小跟班搀扶下连滚带爬地要跑。 祝桉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周时野,但距离不够。 他刚垂下手,面前的人却像生出了心灵感应,举到半空的拳头停了下来,转身的功夫,身后的几个小孩已经跑得没影。 周时野一言不发,背起桉桉就近找了个空教室。 正是夏天,短袖遮不住的胳膊上,红肿一览无余。小小的身影,细细的两只胳膊,左右都是伤痕,周时野心里涌上无尽的后悔,后悔为什么没在昨天看到淤青的时候就直接去问桉桉的老师,以至于让刚才那个小胖子还有第二次伤害桉桉的机会。 但真的只是第二次吗? 周时野突然愣住,猛地把桉桉扶起来,先是撩开他的衬衫摸了一圈,接着又严肃地开始扒他的裤子。 祝桉的情绪已经消化了大半,此刻满脸不解,伸手推了哥哥一下。 没想到一下子点爆了周时野这个岌岌可危的火药桶。 他情绪瞬间失控,扯开祝桉的手,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有人欺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祝桉我跟你说过什么?你把手撒开!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检查!” 祝桉在那瞬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哥哥眼底的泪光。 他真的好凶,说话凶,动作也用力,可那样子却让祝桉心里空落落的。他有些急了,晃了晃两只胳膊,比划着手势:“没有别的伤了。” 周时野抬头,硬生生把眼泪咽回去,一字一顿:“你不说,我不信。” 他重新背起祝桉:“我把你交给赵叔,我去找你老师。”没走两步,就撞上正慌忙寻人的司机赵叔。 “怎么搞的?哎呦,桉桉你胳膊怎么回事?”赵叔大惊失色。 周时野沉着脸把桉桉放下:“叔,你跟爷爷说一声。”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小班办公室走去。 祝桉脑袋一晃,已经被赵叔拢进怀里。司机刚举起手机要打电话,却见怀里的小孩猛地挣开他,迈开腿追着哥哥的方向跑了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姜宝芬一人,她在整理教案,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抬眼,一个眉眼锐利的小男孩站在门外,周时野在幼儿园就比同龄小朋友高出一截,到了小学长得更是快,乍一眼看,说他是四五年级的小孩都有人信。 姜宝芬一眼认出男孩身上蘅阳实验小学的校服。 “你是谁,到我们幼儿园来干什么?” 姜宝芬到任的时间刚好和周家这个小魔王错开,她不认识周时野,而周时野也看出,面前这个老师不是幼儿园开学第一天,他在园长办公室见到的那位圆脸女老师。 桉桉换班了,自然换了老师。 “我们幼儿园不是可以随便进来的,你家长——” “我是祝桉的哥哥。”他直接打断对方。 周时野从小被教育尊敬师长,他虽然调皮,有时还厌学,但从来不是不尊敬老师的人,但此刻,他察觉不到自己往日的底线在一点点降低。 或者说,他的底线在被一点点重新塑造。 他还站在那儿,但残存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了,桉桉撞上花坛的小小身影、那张痛苦的小脸、捂着胳膊蹲下去的模样,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循环。 此刻能咬着牙挤出最后一点礼貌,平静地说出“我弟弟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我要调班上监控”,已经是他全部的克制。 这点理智悬在一个必然的结局上,摇摇欲坠。 调监控的逻辑在他脑中浮现得如此自然。他想起小时候看长辈用家中监控让手脚不干净的佣人哑口无言的场景。他需要这个画面来稳住自己——他要看到那个小胖子,还有那些潜在的、可能欺负过桉桉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暴露在家长、老师、园长面前,然后给他的桉桉跪下道歉,痛哭流涕,最后抱团从这该死的、不负责任的诺汀幼儿园滚出去,永远永远消失在桉桉面前。 哪怕他清楚,看到那些桉桉被欺负的画面只会让他更心痛、更愤怒。 周时野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恶念涌上来,他就会宣泄、报复。 此刻唯一支撑他还站在姜宝芬面前的,就是那个念头,他要拿到监控,作为报复的依据。 但姜宝芬只是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她似乎是觉得,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学生在异想天开。 诺汀的监控,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一个小学生看,他当自己一个特聘老师很闲吗? 姜宝芬直接无视了他,视线重新落到教案上,声音近乎冷淡:“诺汀的监控不是随便给别人看的,你说祝桉被欺负,有证据吗?就算有,也得等你们的父母过来,才能申请调监控。” 周时野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冠着这个“周”姓,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在外人面前受过这样的冷待,但他此刻第一反应居然是——桉桉这段时间,就是面对着这种老师吗? 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桉桉,在这样一个每天要待足八个小时的地方,被忽视、被剥夺表达的机会、被逼着沉默。他想起刚才祝桉那么 快就从疼痛里抽身,急促地比着手势告诉他“没有别的伤”的样子。 人的情绪可以消化得那么快吗?为什么祝桉不哭不叫,不一头埋进他怀里喊委屈,不打着手语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冲上去报仇,不在见到这个令人讨厌的老师的第一天,就肆无忌惮地跟他抱怨、说她坏话、说不喜欢、说想换老师? 周时野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他和爷爷,还有家里的每个人悉心引导桉桉开口说话,不是为了把他送到幼儿园被人当哑巴欺负的。 “你不管桉桉的事是么?”面前这个人,在他眼里已经不算老师了。周时野天生缺少敬畏,此刻几乎是咄咄逼人:“那我现在去打你别的学生,你管不管?”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姜宝芬一愣,大喊:“你这没礼貌的疯孩子说什么鬼话!”但想到刚才周时野的表情,她莫名心慌,还是踩着高跟鞋跟了上去。 门口,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桉桉刚好跟周时野错开。 他像是一只锚定猎物的猎豹。 一个在诺汀待了三年的孩子王,周时野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个小胖子还有他那群小跟班,现在可能躲在哪儿。 诺汀有一处劳动园,紧邻运动场,此刻两座建筑中间的花架下,向宇翰掀起上衣,露出肚皮上的青痕,龇牙咧嘴地怒骂:“那个不要脸的小哑巴!还有那个疯子!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周时野一记重拳直接把他从跨坐的观赏石上砸落。他半秒不停,揪住对方的脸和嘴,又是一拳接一拳砸下去。 如果池卓煜在这里,就会发现,从寒假开始再没去过武馆的阿野,此刻的狠劲,比之前训练和实战时候只增不减。 而郑教官曾多次警告他不要朝对手脸下死手,这份告诫却完全被他抛诸脑后。 “疼死我了!要打死我了!你们快帮帮我啊!” 向宇翰哭爹喊娘,双脚乱蹬,旁边四五个小孩慌了神,被他一吼,才一起扑上来拉开周时野。 祝桉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哥哥和一群小孩混战在一起的景象。 向宇翰脸肿成了猪头,在周时野被拉开后搬起旁边的石头就往他身边砸,旁边的小孩有样学样,树枝树杈、石块碎石,他们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毫无顾忌地往周时野身上扔、砸。 周时野只是凭着学拳击的本能护着眼睛鼻梁等重要部位,他比那些小孩更疯,为了解放双手根本不屑于弯腰去捡别的工具,只要揪到一个人的领子,就靠蛮力拽到按在地上砸拳,再被围攻上来的其他小孩拉下来。 揪住、砸拳、拉下、围攻、再揪住。 循环往复。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流血了!”所有小孩哭着喊着玩命地打。 祝桉嘴唇发白,眼里印着那点红色血迹,他不知道是谁身上流出来的。 他只觉得好害怕。 别打了。 祝桉在心里默默出声,心声又被拳头砸肉和哭喊声死死盖住。 别打了。 祝桉嘴唇颤抖,发出短促的气音,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视线逐渐模糊。 别打了。 他突然抬头,朝着那道不停挥拳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哥哥!别再打了!” 15. Chapter 15 周时野是没听过祝桉说话的,所以按理说,他应该认不出祝桉的声音。 可当那句生涩的、颤抖的“哥哥”冲进他耳膜的一刹那,就像是长久以来的念念不忘终于迎来了回响,他几乎是本能地扭头去看。 真的是..... “哥哥小心!” 瞳孔里,桉桉惊惧的神情和冲上前来的身影叠在一起,周时野心里却只是在想,桉桉第二句话说得比第一句话更顺畅了。 他在心里点头,没错,他的桉桉是小天才。 而下一秒,一股锐痛从额角炸开,是向宇翰寻机砸过来的小石块。 “桉桉别过来!” 周时野狠狠揪住向宇翰的领子,动作是用力到颤抖的,但是他的面部却几乎没有波澜,这不正常,因为他此刻应该因为被石块砸中痛到龇牙咧嘴。 表情变化并不代表软弱,只是面部神经的下意识反应。 向宇翰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他看到周时野再次举起拳头时,心里恍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求生欲,好像这一拳砸下去,一定会造成他难以承受的后果。 可是那个小哑巴,还有他这个哥哥,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谁吗?他们旁边这座劳动园就是他爸出资建的,这些人如果敢打他,这个结果难道不是他们更难承受吗? 为什么他们不怕? 为什么他们不像别的小朋友一样讨好他、服从他? 为什么他没办法在面前这个人眼里找到一丝的犹豫或者恐惧? 他好像....惹到疯子了。 “你神经病啊!放开我!你....你敢打我你就死定了!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那小胖子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这句威胁时他抖得多厉害,哭得多惨。甚至在他身边,那些小跟班一个个的,都已经丧失了继续上前的勇气。 他们猜测周时野是哪个鬼地方跑出来的流浪汉,因为他们听长辈说过,人穷到绝境会爆发出异乎寻常的狠劲。他们猜想他受尽虐待、颠沛流离,才练出这种野兽般的狠绝。 可他们又打心眼里蔑视他。长辈也说过,这种人面对真正的权势,骨头只有被碾成齑粉的份。 所以是不足为惧的,以他们的身份,没有必要在这里跟他玩命。 他们的命,比这只流浪的疯狗,贵多了。 “把人放开!!” 赵叔和姜宝芬几乎前后脚赶到,看到现场的状况,姜宝芬简直血液倒流。 在幼儿园内发生如此严重的斗殴.....她飞快地扫了一圈,目光落到向宇翰那副惨状上,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难看至极。 她进诺汀走的是向总的关系,平时自然也顺水推舟,多关照向宇翰一些。不过是幼儿园的孩子,她觉得小孩子不敏感、忘性大,察觉不出差别对待。 可眼下,向宇翰被人揍成这样,凶手还是在她眼皮底下溜进来的外校生! 她跟赵叔分别上前拉开两人,刚检查完向宇翰脸上的伤,她就立刻向赵叔追责:“你是祝桉和这个小男孩的家长?” “你们家怎么教孩子的?随便闯进幼儿园把小孩子打成这样?小小年纪一身邪气,这要是告上法庭,你们家小孩要进少管所的!” “我们家孩子也受伤了!” 赵叔还是硬气,他是周家老人,看着阿野长大的,此刻心里一股子火往上冒,甚至没顾得上解释他不是家长,直接就是一句话回怼过去。 “而且我们家阿野从不轻易打人!看你这个样子,也是在这里做老师的,你不妨先问问你的学生,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欺负人的事!遭了打还在这贼喊捉贼!” “你!” 姜宝芬自诩体面人,什么时候被这么怼过,她把向宇翰拉到跟前:“宇翰,你说,你有没有欺负人家弟弟?” 她一手指向祝桉,向宇翰正窝了一肚子火,认定今天挨打全怪那个小哑巴,毫不犹豫张口就来:“我根本没有欺负他!分明是他哥哥,今天莫名其妙冲上来打我!姜老师!我要把他们两个都送进警察局!” “听到没?”姜宝芬冷笑一声,她料定对面两个小孩今天拿不出证据,否则那个大的就不会冲到自己办公室扬言要拿监控。 而拿不出证据,那今天这件事还不是她要怎么追责就怎么追责! 周时野还被赵叔拦在怀里,听到这里简直要冲出去把姜宝芬也打一顿,他大喊:“我亲眼看到他撞我弟弟!” “你拿监控!你敢不敢拿监控!” 姜宝芬不理睬他:“如果你们拿不出证据,那么今天这件事,你们家孩子恶意伤人,我会如实报告给向宇翰家长、幼儿园园长,还有相关单位。” “现在,作为老师,我要求你家两个孩子给向宇翰道歉。” 向宇翰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周时野嗤笑一声,看口型是说了声“做梦”。 赵叔也觉得对面简直愚蠢,毕竟这件事闹大了,绝对是对面更讨不到好处。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最外面的的桉桉突然走了过来。这群打架小孩的书包都丢在旁边,祝桉准确找到一个,静静蹲下在里面翻出一个文具盒。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小孩猛地叫起来:“姜老师!祝桉偷我东西!” 所有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那小孩赶紧跑过去,要抢祝桉从他笔袋里拿出的一只笔,但周时野的动作更快,他风一样掠过去,从祝桉手里接过那支笔然后高高举起。 “你的东西?”周时野看清后冷笑一声,“那我问你,这是什么笔?” 那小孩,也就是祝桉的后桌,他偷偷捡走祝桉不小心掉的东西也不是一两回了,祝桉笔袋里的笔大部分现在都躺在他书包里。 他一点都不怕祝桉这个软包子,但面对比他高不少的周时野,心里却有点犯怵:“就是一只.....就是一只笔啊,你还给我!” 周时野继续把笔举高,不知他按到了什么,突然,清晰的人声从笔身里冒了出来。 “没事,我拿走他那么多笔他一点都没发现。” “祝桉不仅是哑巴,而且很傻,也不知道他怎么考的第一。” “肯定是作弊吧。” “那我们要帮姜老师惩罚他!” “上次宇翰把他撞到地上,今天我们放学把他撞到花坛上好不好?” “可以!花坛上有铁围栏,撞上去肯定很疼!” “撞到地上还是太轻了,要我说还是要像上上次,撞到桌角最好,不然有软垫给他垫屁股,根本教 训不到他!” “.......” 录音还在继续,但放到这似乎已经足够。 周时野料想的事实得到佐证,他粗喘着气,眼眶泛红,空出的一只手紧紧牵住祝桉。 不用监控,这份录音就足够证明今天这场闹剧的真相。 听到自己声音的小孩脸色一个个都白了。 他们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的话会被录下来,但姜宝芬却立刻反应过来,朝祝桉投去诧异又忌惮的一眼。这么大的小孩,如果能想到这一步,那确实称得上一句“多智近乎妖”了。 但她的下一个动作却是去抢周时野手里的录音笔。 姜宝芬心里清楚,祝桉不过是一个聪明的小哑巴,但向宇翰家是诺汀的大投资人,这件事就算有监控佐证,闹到园长那儿也只有一个结果。 毕竟监控是可以坏掉的。 赵叔迅速察觉到她的意图。 就在这时—— “姜老师!” 拐弯处突然出现三个身影,为首的正是一脸惊慌的吴园长,此刻正疯狂地给她使眼色,但又像意识到已经完了,园长的目光最后落在姜宝芬那只悬在半空、与“祝桉家长”僵持不下的手上,随即匆匆收回,再没看她一眼。 而被园长引着向前的,是一个气质凛然的男人,他身量很高,西装革履,下压的眉眼不威自怒。光是立在那里,就让人气势无端矮了一截。 姜宝芬愣住,僵硬地扭头看了看身边那个小疯子的脸。 “周总,两位小少爷在这边。” 园长不动神色地把姜宝芬挤开,没管她脸上怔愣的表情,只一手牵着祝桉,一手牵着周时野,把两小孩拉到来人面前。 周靳看到周时野一脸的青青紫紫,面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为什么是你来?” 周时野照例没给他爹好脸色看。 虽然他妈带着他那个便宜弟弟回国外了,但周靳因为集团总部回迁还是留在了国内。 即使这样,周时野依旧不愿意亲近他。 周靳倒也没生气:“你爷爷年纪那么大了,你们在学校出点事就喊他跑来跑去,他身体扛不住。桉桉在诺汀的家长,当时填的是我的名字。”他伸手摸了摸桉桉的头,声音放缓:“桉桉,叔叔来了,不怕了。” 周靳安慰着两个孩子,他带来的那个眼睛弯弯的秘书则伸手一拦,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园长想要搭话的步子。 “吴园长,周氏集团作为诺汀教育集团的大股东,想调旗下一家幼儿园里某个班级的监控,您说,我们有这个权利吗?” 吴园长连忙点头,汗如雨下。 向宇翰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事实上现场大人里,他只认识一个姜宝芬,此刻他脸还很疼,又很饿,拽拽姜老师的衣摆想让她快点帮自己摆平这件事。 直到一个长相跟他有八成像的中年男人急忙忙地冲过来。 向宇翰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他爸爸跑这么快过,但他还没出声喊“爸”,冲到跟前的向父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至于姜老师。 他们所有人都默认一般,不约而同,没有再花时间讨论这个人。 就像她从没在诺汀存在过一样。 16. Chapter 16 菁苗班的事被递到了集团层面。 高层本以为只有取消菁苗班才能平息周家的怒火,但代周靳出席会议的那位笑眯眯的秘书,却表示不需要。 会议桌上争议了很久,最终决定菁苗班保留建制,但向全园家长开放转班申请,愿意退出的学生可以无条件调回普通班。 这消息出来的时候,祝桉正陪着周时野在医院做检查。 周时野的伤比看上去重,额角只是最浅的一处,上衣脱下后,后背的青紫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侧,擦药的时候他浑身都在颤抖,但因为还记挂着不能在桉桉面前丢脸,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祝桉站在床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周时野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些慌,伸出没输液的那只手去够他的脸:“哎,哭什么?我没事儿。” 祝桉哭得更厉害了。 周时野急了,坐起来一点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桉桉我跟你说,我特别厉害,我学过打拳的,你看今天那么多人,我全把他们打跑了,是不是?” 他说着还晃了晃拳头,动作间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角一抽,但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所以以后不管谁欺负你,你都要告诉我,哥哥会帮你教训他们,帮你报仇。你记住了,有人让你不开心,你不需要自己憋着,你告诉我就行,我帮你宣泄。” 祝桉吸了吸鼻子,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周时野又说:“但你自己也要厉害一点,好不好?你看你今天喊哥哥的时候,喊得多清楚。以后有什么事,你就喊出来,我一准听见,立马冲到你面前。” 祝桉哽咽着点了一下头。 周时野这才满意了,重新躺回去,嘴里嘟囔着:“行了别哭了,再哭我真伤口疼了。” 祝桉连忙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凑过去轻轻对着他额头的纱布吹气。 接着他们就从管家爷爷那里知道了菁苗班的事。 周时野看着祝桉眼泪汪汪的样子,知道他现在心疼自己,于是强撑着坐起来严肃地说:“桉桉,那个菁苗班,我不想你回去。” “你在那个班里,每天学识字、学算术、还要背古诗,虽然你每一项都完成了,但我觉得太累了,幼儿园就是用来玩的,不是用来上课的。” 哥哥的语气太理所当然,祝桉迟疑地点点头。 周时野继续说:“而且那个班里有坏小孩,虽然那个姜老师走了,但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个蒜老师、葱老师?你本来就不爱说话,万一又被欺负了怎么办?” 他说到后面,声音里都带上了一点急,祝桉看着他的表情,慢慢打了一串手语:“我想想。” 周时野赌的就是祝桉现在肯定听他的话,还想趁热打铁,刚张嘴就看到敞开的病房门口,走进来一道严肃的身影。 周爷爷拄着拐杖,朝他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神情:让桉桉自己决定。 爷爷一向不喜欢周时野专横地直接帮祝桉拿主意,他拗不过爷爷,只能闭麦。 不过周时野没担心太久,隔天晚上他躲在房间想新版说词时,祝桉敲门进来,把一张画递给他。 画上是两个小人,一高一矮,牵着手站在太阳底下。 矮的那个旁边写了三个字:小(2)班。 周时野盯着那幅画看了三秒钟,一把把祝桉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闷闷地说了句:“算你聪明。” 转班手续办得很快。 祝桉本来以为整个菁苗班只有他一个人退出,直到他在小(2)班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林煦宁。 小木头人看到祝桉,慢慢地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他们都选择重新回到小(2)班,又因为班上小朋友的座位已经重新调整,祝桉和林煦宁再次成为了同桌。 菁苗班在这群小小孩的生命里告一段落,而在诺汀,很多年以后,菁苗班最终还是被彻底取消。 通知上写的是“因教育理念调整”,但圈内人都知道,从那个班走出去的学生,几乎都淹没在漫长的教育阶段,并不出彩。超前教育带来的不是天才,而是一群疲惫的、失去好奇心的小孩。 当然,这是后话了。 回到那一年,周时野在养好伤第二天就拉着池卓煜去了武馆。 池卓煜被他拽着衣领往前跑,纳闷得很:“你不是说不打了吗?”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需要变得更强。 老远就听到武馆传来响亮的训练声,郑教官站在门口,看见周时野的时候眯了眯眼,他没说欢迎也没说不欢迎,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整整齐齐的拳靶。 池卓煜欲哭无泪地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我不想打拳我不喜欢打拳”,但脚步还是乖乖迈了进去。 郑教官扫了他一眼,冷冷开口:“来都来了,跑不了。先绕场十圈。” 池卓煜哀嚎一声,认命地开始跑。 平时练拳就算了,但好不容易到了暑假,周时野实在不想和桉桉分开。 尤其他最近个子长得很快,每次看到桉桉贴在跟前、仰着小脸看他,周时野就想把桉桉揣在兜里带走。 两天后,祝桉开始跟着他们去武馆。 他太小了,坐在武馆角落的软垫上,两只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看着哥哥和小池哥哥在垫子上挥汗如雨。 郑教官第一次看见祝桉的时候,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他站在这个矮墩墩、眼睛圆溜溜的小团子面前,板了半辈子的脸像被太阳晒化的冰块,边缘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你......你叫祝桉是吧?”郑教官蹲下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好几度,“你就在这儿坐着看,好不好?” 他转身就搬来一张带靠背的小椅子,又翻出一块软垫垫在椅子上,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条薄毯叠好放在扶手边,最后他还专门把空调调高了两度,原因是怕孩子冻着。 池卓煜刚好跑完十圈路过,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震惊了:“郑叔!当年我来的时候你让我先跑十圈,跑完还让我做俯卧撑!你现在给他又是椅子又是毯子又是调空调的!你这是区别对待!” 郑教官背对着他随口糊弄:“你当年几岁他几岁?他比你小那么多,能一样吗?” “可你当年说的是一视同仁不分年龄!” “我改主意了。”郑教官理直气壮。 池卓煜张大嘴巴,一脸悲愤。 后来某天郑教官跟周时野坐在场边喝水的时候,忽然很认真地开口:“阿野,桉桉这孩子看着太乖了,天天看咱们在这儿打来打去,太暴力,对他不好。你给他找点别的兴趣班吧,学个乐器什么的,文文静静的,适合他。” 他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我看跳个小天鹅也挺好。” 周时野当时正仰头灌水,听到“小天鹅”三个字差点呛出来。 他放下水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祝桉穿着白色小裙子踮脚转圈的画面,然后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池卓煜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被周时野一肘子顶了回去。 但周时野真的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后来那个暑假,他带着祝桉跑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兴趣班,第一站就是芭蕾。 那间舞蹈教室全是女孩子,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统一的粉色舞蹈服,扎着丸子头,一个个像小蘑菇似的整整齐齐站在把杆前。 祝桉被塞进一套白色的小舞蹈服里,站在那群小姑娘中间, 矮矮小小的。他太害羞,所以只能板着小脸,像一颗糯米团子装硬实,周时野坐在家长区的小凳子上,心都要化了。 然后老师喊了一声:“小朋友们,我们练一下绷脚背——” 二十几双小脚同时绷起来,脚趾用力朝前顶,脚尖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周时野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些小姑娘的脚背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弓起来,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 “不不不不跳了不跳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教室,一把抱起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祝桉,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这个太疼了!脚趾头会断的!” 祝桉趴在他肩膀上,一脸茫然地回头看那些继续绷脚背的小姑娘们,又看看自己哥哥吓得发白的脸,莫名其妙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第二站是画画。 画室的老师很热情,拉着周时野介绍了一堆课程优势:“我们这里好多孩子学了半年就能坐住三个小时不动,特别培养专注力!家长反馈都特别好,孩子回家都不吵不闹的——” 周时野听到“三个小时不动”“不吵不闹”的时候,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祝桉,祝桉正仰着头看墙上挂的那些色彩斑斓的画,小嘴巴微微张着。 周时野忽然捏了捏他的脸,叹了口气,然后对老师说:“算了,我们不学了。” 走出画室的时候祝桉拽了拽他的衣角,打手语问为什么。 周时野理直气壮:“他不让你说话,这不行,你才刚刚能开口,正该多说的时候,坐三个小时不说话那还得了?” 祝桉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偷偷弯了下眼睛。 后来他们又去试了钢琴,周时野觉得琴太重了,一架钢琴那么沉,桉桉每天要坐在那么重的东西前面,太辛苦;试了小提琴,他说夹在脖子上看着就累;试了书法,他说毛笔那么细,桉桉手那么小,握不住的。 每到一个地方,他总能找到理由,每个理由听起来都一本正经。 池卓煜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给桉桉找兴趣班?还是想给他找罪受?四十多度的天呢,你皮糙肉厚在外面跑就算了,我们桉桉可不行,晒黑了咋办?” 周时野瞪了他一眼:“我这是保护他。”说完他弯腰摸了摸祝桉的小脸,嘀咕道:“没晒黑啊。” 池卓煜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争。 最后那个暑假,祝桉什么兴趣班都没报。 他还是每天跟着去武馆,坐在郑教官专门给他留的那把小椅子上,看哥哥和小池哥哥练拳。 累了就趴在小桌子上搭积木,偶尔抬头喊一声“哥哥加油”。 周时野每次听到那声奶声奶气的“哥哥加油”,出拳都比平时重三分。 暑假结束得悄无声息。 周时野把书包甩上肩膀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安安还小,不着急,等他再大一点,想学什么他自己会说的。 然后时间一晃,就到了两年后。 祝桉从幼儿园大班毕业的那个夏天,天气热得柏油路面都在晃。 周时野和池卓煜并排趴在客厅的茶几上,面前摊着两本暑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写。 距离暑假结束还有一个星期。 池卓煜翻着那本数学练习册,越翻越绝望:“还有六十三页,六十三页啊!我做不完了!” 周时野咬着笔帽,脸上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我比你多。” 两个学渣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上,祝桉盘着腿看书。 他长高了一点,但坐在那里还是小小一团。 听到那两声哀嚎,他头都没抬,只是轻轻说了句:“哥哥们不要吵,好好写作业。” 17. Chapter 17 两个人同时噤声,继续跟作业搏斗。 又过了一会儿,池卓煜突然盯着自己作业上某处皱起眉。 他挠了挠头,刚想继续往下算,一只小手伸过来轻轻点了下他写的那个答案。 池卓煜扭头,就看到桉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一手捧着个空杯子,一指着他本子上那道乘法题,严肃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就端着牛奶走了,去厨房给哥哥拿了一杯。 池卓煜低头盯着那几道题看了三秒钟,突然猛地扭头:“桉桉刚才什么意思?” 周时野连头都没抬,已经接过祝桉递来的牛奶喝了一口,语气稀松平常:“他说你写错了,那你肯定是错了。桉桉中班就帮我检查作业了。” 池卓煜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他扭过头,看着那个端着牛奶杯、走回沙发继续看书的小小背影,喃喃了一句:“......你们周家出变态是吧。” 周时野哼哼一笑,没说话,但眼底那点得意的光简直快溢出来了。 暑假结束,桉桉就要上小学了。 周时野极其兴奋,全程盯完了祝桉在蘅阳实验小学的报名流程,一想到以后他就跟桉桉在一个学校,平时一下课就可以去找他,周时野简直做梦都能笑醒。 唯一可惜的是桉桉上一年级的时候他已经上四年级,这样算起来三年后等他去上初中,两个人又要分开。 周时野深刻吸取幼儿园的教训,仔细规划着桉桉和自己未来上学的重叠路线,简直比期末考试复习还要认真。 临近开学的某一天,周时野正像往常一样,一手拿着祝桉的录取通知书,一手拿着自己的四年级报名通知书,美滋滋地畅想未来。 他视线落在两份通知书的报名地点上,突然愣住。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大事。 蘅阳实验小学中间建了个巨大无比的操场,操场南边是一二三年级,北边是四五六年级。 他三升四,而桉桉上一年级。 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中间隔了一整个操场。 周时野愣了三秒,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慢慢放下。 教学楼到操场也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普通的课间十分钟,是绝对不够跑来回的。 当晚,可怜的池卓煜在游戏打得正上头的时候,被发疯的周时野拉出去加练长跑。 知道原因后他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阿野,桉桉是不会穿衣服还是不认得路?他都一年级了,认识的字说不定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多,你没必要天天这样跟在他身边,而且就算退一步说,他总有一天要自己照顾自己吧。” 周时野没回答。 开学第一天,赵叔开车送他们到南校门门口,周时野牵着祝桉从车上跳下来。 他拉着祝桉走了一遍从校门到教室的路,哪里拐弯,哪里有台阶,厕所在哪里,食堂在哪里,他说得比老师开学讲话还仔细。 走到一年级教室门口,周时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靠窗第二排坐着一个熟悉的小背影。 林煦宁正面无表地把书包里的文具盒掏出来摆在桌角,摆得整整齐齐。 祝桉眼睛亮了一下,松开周时野的手跑进去。 林煦宁看到他,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慢慢笑了,把旁边桌子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周时野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小脑袋凑到一起,稍微放心了一点,他站在门口等到祝桉跟他挥手再见,才转身跨越操场走到四年级教学楼。 但终究还是不放心。 开学第一周,周时野的大课间和午餐时间全部消失了。 广播一响他就往外冲,穿过那个铺着塑胶跑道的大操场,跑到一年级教室门口,气还没喘匀就探进头去喊:“桉桉,吃饭了!” 祝桉从座位上站起来,林煦宁也站起来。周时野看着林煦宁顿了一下:“你也一起。”三个小孩并排往食堂走,林煦宁走在最边上,安安静静不吭声,但每次看到周时野围在他同桌身边乱忙的时候,表情都很奇怪。 能说吗,感觉祝桉他哥哥每次帮他理完衣服,都好像变得更乱了。 但是桉桉看起来还挺高兴的,而且桉桉哥哥每次带零食也不忘记给自己也带一份,久而久之,林煦宁也就不好意思说了。 “哥哥,昨天那个零食你在哪里买的呐,我发现宁宁喜欢吃。” 祝桉被人牵着小手晃来晃去,他看林煦宁又在发呆,悄悄凑到哥哥跟前小声问了一句。 祝桉现在说话已经没什么障碍了,但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留下的习惯还是性格使然,他说话总是很简短,而且不愿意重复第二遍,甚至有时候跟林煦宁交流还是喜欢写纸条,只有在周时野面前才会多说几句。 主要是因为如果不说话,哥哥总会想出奇怪的办法来惩罚他,久而久之祝桉就不敢了,反而会在哥哥面前故意卖乖,把句子拖长一点,或者加一些软软的语气词。 周时野听到他发问愣了一下:“昨天的零食吗?” “我中午给你们带的零食都是从池卓煜抽屉直接拿的,你们还想吃我下午回去问他。” 祝桉的嘴巴缓缓张成一个圈,眉目之间满满都是不赞同。 周时野被他的表情逗得乐:“好了,我又不是不还他,回头我给他钱行吧,也不知道你急什么,池卓煜他缺这点零食?” “那也不行,就是不可以直接拿。”祝桉很严肃地教训他。 蘅阳的食堂很大,每个年级的就餐区域固定,但也有端着餐盘四处窜的,只要老师不发现就没事。 但这对周时野有点难。 每次他端着两份餐盘挤到一年级那个区,不管哪个老师都能准确把他揪出来。 一开始周时野就假装没听见,一边继续低头往祝桉碗里夹菜,一边赶紧加快扒饭速度,还要抽空警告祝桉“不许挑食”。 但是后来实在被盯得受不了了,祝桉在某次偷偷告诉他,周时野的个子实在太高了,在四年级都算突出,扎进一年级小萝卜头堆里,不被抓才怪。 “要不,哥哥,我跟你去四年级那边吃饭吧。” 一般老师会揪出个高得异常的,但如果是个子太小,那老师反而不会管。 祝桉观察几天摸出这个规律,先是很激动地告诉了林煦宁。 林煦宁对着祝桉说话就很直接,他很不理解地问:“ 为什么你们一定要一起吃饭?” 祝桉想了这么多办法,但却是一直默认要跟哥哥一起吃饭的。 “嗯......” 祝桉皱着眉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好像也答不上来。 总之最后,两个人就像打地鼠一样,今天从一年级就餐区钻出来,明天从四年级就餐区钻出来。 两边老师某天一聊天,一起锁定这两个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要黏在一起的小孩,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锁定后,反而不再捉他们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学期。 蘅阳放学是错峰的,一年级比四年级早放十分钟,赵叔第一天就问过,要不要分两趟接,或者让桉桉先上车等着。 当时祝桉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比手语:“我等哥哥。”赵叔没办法,跟老爷子汇报后,只能由着他。 于是每天下午四点半,祝桉就坐在自己座位上等周时野来。 他看着窗外的太阳变成暖融融的金色,斜斜地照进来,把当天的作业写完了,又从书包里掏出课外书翻几页。 教室里的小朋友一个个被家长接走,脚步声踢踢踏踏响起。 四点四十五左右,教室里只剩祝桉了,最后一个同学走出门的时候还疑惑地问了一句:“祝桉你又不走哇?” 又过了七八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跑步声,教室门被一把推开,周时野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走,回家了。” 祝桉站起来把课外书塞进书包,周时野伸手接过甩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牵住他,两个人走出教室,沿着走廊慢慢往校门的方向走。 这样过完了一整年,夏天又来了。 临近期末的某一天,太阳毒得柏油路都发颤。 祝桉放学后照例在教室里等着,窗外的蝉鸣吵得人耳朵嗡嗡响,直到被更重的脚步声打乱。 周时野跑进来的时候白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脸被晒得发红,他推开门的时候胸口还在起伏,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走吧,太热了今天。” 祝桉愣了一下。 他看着哥哥满头满脸的汗,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整整一年,周时野每天上午大课间跑来看他,中午跑来找他吃午饭,每天放学再冲过来接他。 冬天下雪也是这么跑的,春天刮风也是这么跑的,夏天太阳这么毒,他还是这么跑。 祝桉好像又找回当年那种开不了口的滞涩感觉,他只能低下头,从书包里摸出纸巾给面前人擦汗。 “可以跑慢一点的。”祝桉闷闷的。 “那怎么行。”周时野把脸伸过去,笑得很灿烂,“我想快点见到桉桉啊。” 祝桉撇嘴,他就知道哥哥会这样说。 那天回到家,祝桉的书包里多了一张纸,是班主任发给每个家长的期末通知,上面写着:蘅阳实验小学跳级制度。 祝桉趴在书桌前看了很久。 第二天,林煦宁一进教室,就发现自己桌子上多了块造型漂亮的小蛋糕,还有整齐摆放的小零食,恰好都是他之前觉得很好吃的。 一抬头,他看见祝桉正眼睛亮亮地盯着自己。 18. Chapter 18 林煦宁今天觉得桉桉很不对劲。 先不说早上那些在他桌角堆得整整齐齐的零食,全是他喜欢吃的。第一节课下课铃刚响,祝桉就一把抢过他的小水壶,非要帮他接水。 更奇怪的是,祝桉居然在老师发数学作业本的时候,指着他本子上的红勾勾,一脸崇拜地说:“宁宁,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林煦宁一脸懵,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抬眼盯着祝桉看了好几秒,眉头轻轻皱起。 下一秒,他伸手探进祝桉的桌肚,三两下就掏出祝桉的数学作业本,翻开到最新一页。 页面上满是工整的红勾,角落还盖着一枚大大的五角星,比他的还要醒目。 林煦宁没开口,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页作业,抬眼静静看着祝桉,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不也全对吗? 祝桉被戳穿,带着几分尴尬傻笑了一下,可他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没过多久,老师又发了上周的数学小测卷。祝桉一眼扫过林煦宁卷子上的九十八分,又凑过来,小声音里满是赞叹。 “真的太棒了。” 林煦宁低头看了眼祝桉卷子上鲜红的一百分,简直觉得桉桉今天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实在没办法,一向不爱说话的他难得开口问:“桉桉,你到底怎么了。” 祝桉被问得一顿,他别别扭扭半天,才把自己想跳级的事说了出来。 林煦宁听完,整个人更懵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跳级这件事,妈妈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他觉得一级一级往上读就很好,而且听高年级的哥哥姐姐说,跳去更高的年级,功课压力会大很多,完全没有必要。 他看着祝桉,语气依旧简短。 “原因。” 祝桉整张小脸涨红,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和哥哥的事慢慢说出来。他不想让哥哥再这么辛苦,想跳级到四年级,和哥哥在一边的教学楼,不用再让哥哥跑那么远的路。 林煦宁听完,小脸瞬间皱成一团,满是惊讶。他完全不能理解祝桉为什么和哥哥这么黏糊,自己的妈妈现在都没有这么黏着他。可他又想起祝桉哥哥每次来班里找祝桉的样子,眼里的在意和紧张藏都藏不住,跟他哥哥对比下来,祝桉今天的表现好像也算正常。 他慢慢接受了这件事,可新的苦恼又冒了出来。 他挠了挠头,看着祝桉,刚要开口。 “可是我妈妈说......” 话还没说完,祝桉突然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祝桉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这回事。” 祝桉知道他要说什么,林煦宁总爱说妈妈觉得自己不太聪明,可祝桉每次听都觉得无语。林煦宁的成绩一直很好,只是偶尔比自己差一点点,怎么可能不聪明。 他松开手,对着林煦宁认认真真地夸他做题又快又准,写字工整,而且上课特别认真。 祝桉平时很少说这么多话,今天一通话讲下来,把林煦宁夸得脸颊发烫,耳朵都红了,整个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最后只问了一句:“你肯定要去吗?” 林煦宁心里把祝桉当成最好的朋友,如果祝桉要去四年级,他也想继续和祝桉在一起。 祝抬眼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一早,林煦宁一到教室,就小声告诉祝桉,他已经和妈妈说过了,也说服了妈妈同意他一起跳级。可说完,他又耷拉下小脑袋,心里满是没底。他们要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中间隔了一整个年级的知识,跳级考试怎么可能顺利通过,他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 祝桉听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突然伸出小手,一把抱住林煦宁,小身子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激动。 “谢谢你,宁宁。” “考试的事,我来想办法。” · 又到了假期,池卓煜照例赖在周家写作业。 祝桉的作业早就写完了,安安静静躺在沙发上看绘本。夏天的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蝉鸣,他穿着短短的小白袜子,脚丫轻轻晃着。 哥哥在家里不准他不穿袜子,说他脚底容易着凉,他也乖乖听话,一双白袜子衬得小脚丫格外小巧可爱。 他抬眼看过去,周时野和池卓煜正抓耳挠腮地对着作业发愁。祝桉合上书,小脚丫轻轻踹了一下周时野的后背。 周时野立刻放下笔,回头看着他,刚对着作业一脸烦躁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桉桉,要喝水吗。” 祝桉眨了眨眼,软乎乎地说:“哥哥,我想喝橙汁。” 周时野没有多想,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就往厨房走。 祝桉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池卓煜面前。他仰着小脑袋,快速地跟小池哥哥说出自己的打算。 他想要往届四年级的跳级试卷,这件事告诉周时野当然也行,但是祝桉决定给哥哥一个惊喜,于是他打算找别人帮这个忙。 池卓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眼前小小的祝桉,满脸意外。 “你要跳级?” 祝桉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告诉哥哥,我想给他惊喜。” 池卓煜一直跟周时野一个班的,当然也清楚阿野平时为了多见桉桉几面跑得有多累,此刻看着桉桉认真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拿一套试卷悄悄给你。” 祝桉立刻摇了摇头:“不要一套,要两套。” 池卓煜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现在已经上五年级,五官慢慢长开,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的风流倜傥,笑容里还藏着一点痞气。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祝桉的头顶:“怎么,你们一年级的小豆丁,还有人和你一起跳级到四年级?” 祝桉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池卓煜也不再追问。 跳级考试的事,他们全程瞒着周时野。考试那天,正好赶上周时野去拳馆练拳,祝桉跟他说想留在家里睡觉,偷偷和林煦宁一起去学校参加了跳级考试。 考试的过程很顺利,两个小孩都发挥得很好,没过多久,结果就出来了。 两个人都顺利通过,等假期结束,就可以直接去四年级报道。 周时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他从拳馆练完拳回家,白T恤上沾着薄薄的汗,一进门就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张通知书。他走过去拿起,看清上面的字,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祝桉成功通过跳级考试,升入四年级。 周时野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原地看了好久。 突然,他大叫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转身就往祝桉的房间冲。 祝桉正窝在沙发椅里看书,被门推开的动静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 已经被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周时野抱着他,直接扑到了床上。弹簧床垫弹了一下,两个小孩一起陷进被子里。周时野的鼻梁埋下来,陷进祝桉软软的脸颊肉里,像小动物一样拱了一下又一下,鼻尖全是祝桉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祝桉被他抱得有点痒,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小脸上露出几分嫌弃。 “哥哥,身上都是汗。” “去洗澡,洗完再上床。” 周时野没动。他闷在祝桉的脸旁边,仿佛又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后只是用额头抵着他软乎乎的头发,闷闷道:“桉桉什么时候去考的?” “上周二。” “你瞒着我。” 祝桉被他压得只剩半张小脸露在外面,一只手还在推他的肩膀,推不动。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小了:“我想给你惊喜的。” 周时野没再说话了,但他舍不得放开桉桉,又抱着他蹭了好一会儿,才乖乖起身去洗澡。 · 新学期如期而至,蘅阳实验小学的操场依旧热闹。 祝桉和周时野终于不用再分开,从同一个侧门走进学校,不用再让周时野跑过整个操场,才能回到自己的教学楼。 赵叔开车送他们到学校门口,祝桉背着小书包,和周时野挥手再见。家里早就和学校打过招呼,把他和林煦宁安排在同一个班级,还特意调成了同桌。 祝桉坐在座位上,看着身边的林煦宁,嘴角轻轻扬起弧度。 他个子本来就不算高,在二年级里都是偏小的那一个,如今跳到四年级,同班同学都比他大一岁甚至更多,他站在人群里,小小一只,像个误闯进来的小团子。 班里的同学看到他,眼神里都满是惊奇,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个年纪小小的新同学。 中午,周时野一放学就往祝桉的教室跑。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群男孩子严严实实把祝桉围在中间,他心里一紧,脑子里瞬间闪回诺汀幼儿园花坛边的画面,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下来。 结果刚要冲过去,就听见班里的男生七嘴八舌地开口。 “你几岁呀,看起来好小。” “你的脸好软啊,能不能掐一下。” “掐一下会不会哭呀。” “你真的是跳级上来的?你太厉害了吧。” 祝桉坐在椅子上,被围在中间,脸有点红,表情不知所措。但那些男生没有一个在欺负他,只是一个个凑得很近,还有人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往祝桉手里塞。 见祝桉接了,软软说一句“谢谢”,其他人都啧啧称奇,有样学样地也掏出糖果或者别的零食塞过去,祝桉两只手都快攥不下了。 周时野站在原地,原本龇牙咧嘴准备打架的样子瞬间僵住,心里的警惕和怒气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人注意到了他:“你谁啊?” 周时野还没开口,祝桉已经从人群缝隙里看见了他。小孩仰起脸,两只手捧着满满当当的糖,喊了一声:“哥哥。” 那五六个男生齐刷刷转头看向周时野,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是他哥?” 周时野挑了下眉,心里有点爽又有点不爽,语气硬邦邦的:“嗯。” 说话那男生哦了一声,居然没走,反而把手伸进口袋又摸了一颗棒棒糖出来,递到周时野面前:“那给你也吃一个。” 周时野看着那颗糖,整个人像被什么噎了一下。 19. Chapter 19 可能谁都难以抵御软糯乖巧的奶团子,跟林煦宁一起跳级到四年级后,除了因为个子太小被安排在第一排、天天在老师眼皮底下之外,班上同学都对祝桉好得不得了。 蘅阳的四年级在一楼,五年级在二楼,所以每天放学,依旧是祝桉乖乖待在教室里等哥哥下来接他。 表面上看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周时野却怎么都不习惯。从前他下课过来,一年级教室往往只剩祝桉一个人,可现在呢,教室里总要剩下好几个小学生,而且绝大多数时候,这些留下来的孩子都团团围在祝桉身边。 原因无他,都在问祝桉问题。 祝桉学习好,做起卷子来尤其细心,从幼儿园到现在,第一名几乎没从他手里掉下来过。周时野自问自己和爷爷从没给家里这个雪团子施加过丁点压力,可桉桉小小年纪就特别会push自己,就拿这次跳级来说,刚觉得有一点点吃力,他就立刻要全身心扑进去学。 还记得那天桉桉带作业回家写,周时野本来还挺高兴的。 毕竟他才从四年级毕业,总以为这回总算有机会在桉桉面前大展身手了。 结果凑过去一看,发现桉桉做的是奥数。 周时野:“......” 该死。他怎么忘了蘅阳实验小学从二年级就开始让学生接触奥数了?可惜他跟池卓煜两个,平时作业都做得一知半解,奥数?边儿都没沾过。 到底是谁给桉桉拿的奥数练习册?他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好吗?周时野咬牙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房间时,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 国庆假期刚过,正是周时野戒断反应最猛的时候。有整整七天寸步不离的相处在前,如今他连一只猫多蹭桉桉两下都要吃醋,更别提这一大群把祝桉围得密不透风的小学生了。 周时野才不管对面是不是比他还小的小朋友,一进门就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还好祝桉一看见他便立刻从座位上跳下来,一边歉意地说着“我哥哥来啦,明天再跟你们说”,一边飞快收拾好书包,噔噔蹬地朝他跑来。 周时野最爱看他迈着小短腿冲进自己怀里的样子。 “别跑那么急。”他伸手拎过祝桉的书包,祝桉便像块小黏豆包一样,熟门熟路地抱住他另一只胳膊。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周时野引着祝桉说说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 秋初昼夜温差大,白天穿着夏季短款校服正好,可到了放学时分,晚风一吹便觉凉意袭人。方才还黏在身侧的豆包忽然不见了,周时野一回头,就听见一声软绵绵的“阿嚏”,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当初那场车祸后,祝桉的身体一直比普通小孩弱上不少,跟周时野这种一年到头也生不了一次病的更是没法比。 家里佣人都说,自打桉桉小少爷来了,全家上下做事都精细了许多。 尤其是空调。 但凡温度低了或者风速大了,周时野轻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emo一整天,重则雷霆暴怒逮谁咬谁。 凶起来连祝桉小少爷都逃不了骂。 想到这,再看见哥哥骤然阴沉下来的脸,祝桉绞着手指,怯怯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早上把外套落在家里了,原以为今天不会这么冷的。 “哥哥.....”祝桉嚅嗫着想去拉周时野的手,却被一下躲开。小孩一愣,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下一秒,就看见周时野黑着脸,颇为粗暴地从自己书包里扯出那件早上落在家里的薄外套。 他一声不吭,拽着外套往小哭包身上套。 动作看着粗鲁,力道却放得极轻,祝桉顺着他手上的力气东倒西歪,掀起薄薄的眼皮偷偷瞧哥哥的反应。 “哥哥,我错啦......” 祝桉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别人给的奶酪棒,笨手笨脚地剥开包装纸,踮着脚往周时野嘴里塞。 周时野垂眼看清包装纸,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到底还是张开嘴含住了,含含糊糊道:“没有下次。” “嗯!”祝桉立刻喜笑颜开,又黏黏糊糊地贴了回去。 周时野这才注意到,桉桉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奶酪棒的棍子在嘴里转了一圈,他把祝桉的书包往肩上一甩,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祝桉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哥哥圆圆的后脑勺,心里觉得新奇,正想伸手戳一戳,就听见一声熟悉的“阿野!” 不远处,池卓煜夹着个篮球,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三个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真是野哥啊。” 一向刺头的周时野居然蹲在地上给一个小豆丁系鞋带,路嘉明和罗聿航本来都不敢认,等看清周时野嘴里居然还叼着一根他从来不吃的奶酪棒时,两人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谁啊这是?”罗聿航偏头就想往祝桉跟前凑,被起身的周时野严严实实挡住:“贴这么近干什么?一身臭汗。” 祝桉有点认生,配合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只剩池卓煜一个人站在旁边笑。路嘉明用胳膊肘捣了捣他,他面上看着还算镇定,眼底的惊讶却怎么也藏不住。 “阿野弟弟,念四年级。” “弟弟?!”罗聿航立刻嚷嚷起来,“野哥你有弟弟怎么还藏着掖着?就在我们楼下,怎么不带过来跟我们一起玩?” 路嘉明显然知道得更多一些,比如周大少爷那位亲弟弟现在应该跟着母亲在国外,再比如,周时野是从去年开始,一有空就老往操场对面教学楼跑的。 上四年级的弟弟?那面前这个小孩在蘅阳待了四年了,怎么可能他们到今天才发现? 池卓煜站在几步开外,把手里的球抛给他,也顺势打断了他的猜疑。 他笑了一声,带点骄傲的样子看得周时野有点牙痒痒:“是弟弟,叫祝桉,跳级上来的,所以年纪比较小。”他打趣道,“周家捧着的小天才,怎么可能放过来跟我们这群学习差的一起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祝桉有些不好意思,拽着哥哥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极有礼貌地喊了一声:“哥哥们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除池卓煜以外周时野的朋友,不免有些好奇,可还没看两眼,就被周时野摁着头塞了回去。 “回家了。”周时野生硬地掐断话题,牵起祝桉就往校门口走。 罗聿航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阿煜,嘉明,你们有没有觉得,野哥越来越沉默了。” 他长叹一声,“我还以为我们永远有话说。”结果一转身,另外两人早已走远,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感伤。罗聿航大叫一声,边骂边追了过去。 晚饭后,祝桉洗过澡,穿着小雪人睡衣,拖着枕头溜进哥哥房间。 他往周时野床上一扑,整个人像一块香喷喷的小蛋糕,乖乖等着哥哥上床。 浴室门一开一合,周时野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现在门口。 祝桉看了一眼,不 赞同地皱起眉:“哥哥,吹头发。” 周时野认命地退回浴室。等他再回到床上,桉桉手里那本新书已经翻过三分之一了。 在这个周时野从小到大只愿意看漫画的房间里,骤然多了一个对着《昆虫记》里诡异插图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团子,有时候周时野觉得这画面挺吓人的。 幸好他的桉桉从来不逼着他一起看书,只是萌萌地把周时野当成靠垫,窝在他怀里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坐定,一门心思沉浸到书里去。 而且这种时候,周时野亲亲他的脸蛋、头发,或者揉他小肚子上的软肉,祝桉都不会有太大反应。除非周时野把口水弄到他脸上,那桉桉会非常生气,毕竟他是个从小有着洁癖的雪团子。 此刻周时野正抱着祝桉享受“福利”,怀里的小团子软绵绵香喷喷的,让他特别想咬上一口。 这可是个会甜甜地叫他“哥哥”的奶团子啊。 周时野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张开嘴。 可忽然间,白天祝桉在罗聿航他们面前那声脆生生的“哥哥们好”猛然蹿进脑海,周时野浑身都不对劲起来。 他一直等到祝桉看完《昆虫记》里《埋葬虫》那一章,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才像潜伏许久的幽灵一样幽幽开口:“桉桉,你今天.......为什么要叫罗聿航和路嘉明哥哥?” 祝桉正要翻下一页的小手顿住了。 周时野托着他的小肚子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埋进祝桉软乎乎的小脖子里。 祝桉盯着天花板:......哥哥又在纠结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祝桉学聪明了,他知道这种时候得把自己的动机往哥哥身上引,于是认真道:“因为哥哥你跟我说,要多叫人、多说话,所以今天我就想着哥哥的要求喊人了。” 完美。祝桉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 可今天周时野居然对这个回答还不满意。 他说不出自己到底哪里不满意,只能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祝桉已经快快乐乐地继续读《昆虫记》了,周时野却整整纠结了一个晚上。 到了第二天,他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走进教室。前座的池卓煜精神抖擞,扭头嘲笑他昨晚做贼去了。 周时野捂着脸长叹一声:“阿煜,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病。” 池卓煜乐了:“你今天才知道?” 周时野白了他一眼:“我不得劲。” “桉桉现在说话越来越顺溜了,可听到他喊你,还有喊罗聿航和路嘉明,喊他们哥哥,我心里特别难受。” 周时野一脸幽怨:“你我勉强还能忍。昨天听桉桉叫他们两个,我当时就想把他们揍一顿。” “还有那群老是找桉桉问题目的小学生,他们自己上课不听讲的吗?不能去问老师吗?桉桉平时上学已经很累了,为什么还要教他们?” “我真的很想把所有人都赶走,最好只有我一个人留在桉桉身边.....” 周时野正陷在悲伤的情绪里出不来,刚抬起头,就听见“砰”的一声。 池卓煜椅子一歪,整个人摔到了地上。 这一瞬间,从小没什么同情心的周时野简直要犯厌蠢症了,虽然最后他还是伸手把好兄弟、好发小拉了起来。 可池卓煜坐起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阿野,你确定你这是把桉桉当弟弟养?我怎么觉着,你把他当童养媳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