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杳杳》 1. chapter1 傍晚时分薄暮沉霭,与雪天一色的庄园连成静谧的线,轿车停在院外,随着引擎熄火声响,深色短靴踏过枯松的雪,如同踩断枯枝咔擦作响。 穆嫂披上外套,手里握着把伞走出门,男人走近时肩膀处已经落了些薄雪。 “晏先生,回来了?” 晏清殊应声进屋,将身上厚重的驼绒大衣脱下,随口问道:“楚骞呢?” “他呀,昨晚又没回。” 穆嫂替他接过外套搭在手臂,顺嘴回答。 曦景园最近冷清不少,北岩老师和夫人出去继续环球旅行已经一个月有余,晏先生偏偏又出差,家里没了能管得住他的人,楚骞整天到晚不知着家,要是知道叔叔提前回来,大约也不敢这么疯玩。 晏清殊不置可否,目光扫了眼大院东侧的房间,这场雪下得突然,窗户那串常年挂着丁玲作响的风铃已然冻得绳线僵硬结冰。 似乎是看出来晏清殊的目光所及,穆嫂及时说道:“杳杳今早晨和朋友出去了,说叫你放心,会在傍晚前回来。” 晏清殊收回目光,没再追问,对穆嫂说道:“我回来取份文件,今晚不在家用餐。” 晏清殊每次这么说就说明公司有几天忙的时候,只要不是出差,就会住在离公司近的那套单身公寓。 只是这次刚回来就走,穆嫂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回屋去给他准备换洗衣物。 晏清殊视线再次移向那间屋子。 看来得出来房主人离开之前走得匆忙,连门没有关严实,胡桃木门虚掩,还只留着一条小缝。 虽然曦景园的安保系统完善得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不必过分担心安全问题,但这一行径可以说毫无防范意识。 那道缝隙仿佛给了他一个合适的理由,晏清殊脚下迈开步伐走近,稍用力,门便为他敞开。 房间布置温馨干净,柔软的长毛地毯铺满整片屋子,屋子的主人身子骨娇气又怕冷,因此做了个壁炉,即便是人走了屋子依旧暖烘烘的。 女孩偏爱浅绒鹅黄,所以无论是零星装饰还是床品家具都爱同色系,只是不如看着那样细腻整洁,蓬松的云被马马虎虎团成略微凌乱一团,明显是早晨起来时忘记折了。 晏清殊垂落的眼里柔软几分,下意识伸手将被子抻平。 窗外的光漫进来,在男人挺直的鼻梁投下浅影,指腹在刚触到云被柔软的绒面时,鹅黄被褥间那点雪色滚落在鞋尖前。 通体圆润的物什,弧度流畅,憨态的海豚轮廓,尾鳍弧度精巧,偏又带着种隐秘的、属于她的娇气,此刻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他眼底。 空气里暖烘烘的壁炉热气似乎陡然滞涩了几分。男人惯常松弛的肩背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绷出一道极淡的、近乎僵硬的线条。 垂着的眼皮微动,眼底像被寒潭冻住的石子。 “杳杳,你穿这身真合适。” 雪在街道角落一层一层铺积,反射温暖的阳光照在玻璃橱窗,纪思文来来回回欣赏一圈由衷赞叹,担心女孩感受不到似的,对着镜子比着手势夸张地表达这份赞美。 偌大落地窗前,宋明杳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由年轻的销售员替她整理腰后的珍珠扣,直到看到纪思文夸张的手部动作才噗嗤笑出声。 过阵子雁城艺术展,宋明杳的作品入选参展,晏楚骞特地让纪思文陪宋明杳过来挑一条好看的裙子出席。 那小子还挺有心,这套简直一尺一寸仿佛为她量身定做,淡白色的束腰裙摆,层层叠叠落在膝盖,勾勒她珍珠白润的小腿曲线。 一束奶黄色的德瑞尔玫瑰递到面前,纪思文凑近深吸了一口沁人花香,酸溜溜地说道: “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这束鲜花,大冬天恐怕不好找吧。 宋明杳被塞过来的鲜花簇拥个满怀,明黄色映得她的脸孔更加雪玉可爱。她抿着一抹清浅微笑,取下花束丛中那张香薰卡片,贴在掌心仿佛还带着微微熨贴的暖意,只是在看到落款时睫毛轻轻垂折了下。 纪思文靠在按摩椅惬意眯眼:“那你下午还回学校吗?” 宋明杳摇头,今天是他出差的最后一天,她想早点回去。 换下试好的礼服,柜姐替她们包装好让人送回曦景园,纪思文非要拉着宋明杳去试最近新开的网红甜品店。 但她发现宋明杳的心思明显不在眼前精致的甜点上,只能不痛快地敲诈一块慕斯蛋糕和大杯的焦糖奶芙才肯放她回去。 车内暖气开得足,玻璃雾蒙蒙地映着窗外稀疏飘零的绒雪,天色愈发昏暗,宋明杳的心情却不禁明亮起来,司机将车开进地库,下车看到院内落了雪的车辙印,宋明杳脚步愈发轻快,直到推开门,穆嫂刚好从厨房探出头。 “杳杳回来了?” “今晚做了你最爱的黄油蟹,楚骞还没回来,说让你先吃,先去洗手吃饭。” 玄关处熟悉的皮鞋不在,没有看到预料当中的身影,宋明杳扬起的眼睫翕动,不禁有些失望。 穆嫂转身进了后厨,少女将怀里抱着的黄玫瑰放在玄关处,弯腰换上柔软的毛绒拖鞋,才取下围巾和外套抱着花走回自己房间。 瞥见客厅茶几上安静摆放那套心仪已久的意大利皮质刀具时,她忽然脚步顿住。 穆嫂端着菜出来时,见宋明杳仰起脸眼神惊喜,也忍不住心坎柔软起来,温柔道:“晏先生下午回来过,公司有急事先走了,茶几上是带给你的礼物。” 宋明杳松了口气,唇边抑制不住地轻轻扬起。 小叔叔没有生她的气。 —— 「送你的礼物有没有试试?」 卧室壁炉燃烧暖烘烘的,宋明杳摘下助听器放在床头柜走进浴室,洗漱完湿漉漉的头发包在毛巾里才缩进被子。 手机里是纪思文发的消息。 提到这个,宋明杳脸颊立刻腾地烧起来。 像是想起什么,扑腾一下坐起来,掀开被子,那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就这么被裹挟藏在被子里。 幸好穆嫂没有进来打扫房间,否则被看到了,她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前不久她二十岁生日,纪思文最后一个送她礼物,说是送真正的成人礼,还神秘兮兮让她在没有人的地方打开,宋明杳没想到这个“成人礼”是字面上的意思。 纪思文在这事儿上向来看得开——就算没谈恋爱,正常的生理需求也该被坦然对待,她担保宋明杳没有尝过个中美妙的滋味。 因此前一天晚上,她专门打了个视频教她如何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宋明杳倒不是对那方面的事一无所知,跟纪思文耳濡目染学习了不少知识,只是对于亲身实践,她始终有些下不去手,怕被人发现闹出些尴尬,宋明杳将它放回柜子,连用了好几本书盖住。 摸到柜子最下方硬皮纸壳的本子,她手指顿了片刻,从里 面拿了出来。 里面都是这些年随手画的,有些时间久远,画风稚嫩,干燥的碳粉沾上白皙的指尖,她拇指和食指对捻,有些失神。 跟着北岩学了许多年绘画,看过各类艺术名展,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作品也能展出。 作为在业内颇具名气的绘画界大师,北岩在国内外所办作品展不计其数,带过的弟子却屈指可数,对于宋明杳,他却不仅仅只是传授技艺的师父那么简单。 北岩本名晏清和,晏家家大业大,他却醉心艺术,天赋极高,与宋明杳的父亲是旧交,宋家出事那会儿,北岩与妻子辛檀将她带回晏家。 宋明杳仍旧记得,她随辛檀来到晏家的那天,雁城刚下第一场雪。 她的祖籍在雁城,但随南下做生意的父母在南方长大,常年气温湿热,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雪。 宋明杳来到雁城后遇见的第一场雪让她感受到了雁城的惊艳独绝,也让她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望向窗外,走过去推开窗户,冷风刮进屋子让她瑟缩一阵,鹅绒质地的雪花顺着窗扑在眼皮,她忽然注意到挂在窗柩风铃不知所踪。 “在找什么?” 远远的声音传来,宋明杳抬起头,脑袋上就忽然被敲了一下。 晏楚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支着胳膊靠在窗边埋怨地看她衣衫单薄的模样,低声责备了一句: “不是让你多穿点吗?” 晏楚骞毫无意外地继承了晏家的良好基因,年轻的五官俊气逼人,夜色中单边银色耳钉更加映得眉眼张扬叛逆,见她茫然的表情,莹白耳廓上空空如也,指指自己身上的衣衫,比了个冷的手势,提高音量问道:“不冷?” 宋明杳含唇笑了笑,梨涡浅浅露了点影子,轻轻摇头:“屋子里太闷热了,开窗散散二氧化碳。” 为了发音清晰,她平时说话语速习惯性地慢吞吞的,声音绵软,听着更好欺负了。 “那也不行。” 晏楚骞板着脸伸出手,宋明杳大半张脸立刻被睡衣毛绒领子瞬间裹紧,一张小爷脸臭得很,动作说得上粗鲁,但宋明杳依旧傻傻笑着,只是脸颊缩了缩任他摆弄,语气也乖: “知道了。” “……” 晏楚骞觉得她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一点脾气都没长,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小屁孩,真没出息。” 晏楚骞爱嘴上逞强,宋明杳一般不跟他计较,但在年龄这一点上却十分较真地纠正:“准确的来说,我比你还大一点。” “几分钟也叫大?” 晏楚骞嗤之以鼻,“更何况,我本来就该比你大才对。” 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两家结缘也是因为彼此的母亲生产时在同一个医院。原本辛檀的预产期要早些,却不想宋妈突然胎动早产。 出来替妻子换热水的晏清和看见眼前扶着走廊栏杆活动的孕妇突然捂着肚子有早产迹象立刻叫来护士。 这事也玄乎,辛檀就像是有感知似的,在病房外忙做一团时顿时感觉腹部疼痛异常,两名孕妇双双被推进产房。 彼时宋爸还在外地监工无法及时赶到,连手续都是北岩代签,晏老太太着急忙慌带着当时十一岁的晏清殊赶过来探望待产的孙媳妇时紧张得不行,甚至连产房都没分清。 所以说起来,宋明杳出生时第一个见到的异性不是宋爸,而是多年前素不相识的晏清殊。 2. chapter2 晏楚骞从来不承认宋明杳在出生时间上比他险胜几分钟的事实,默认晏家最小的是宋明杳。 但宋明杳比他聪明有天赋,又深受他那个艺术家爹看重,十七岁就考入全国顶尖的艺术学院,而他因为高考失败甚至又苦逼地复读了一年。 成了宋明杳学弟这件事晏楚骞到现在都觉得是奇耻大辱。 晏楚骞没有继承父亲的艺术细胞,反而被小叔逼着学了商科,将他当作继承人培养,但偏偏晏楚骞是个不思上进的,所以日常没少让晏清殊头疼。 晏楚骞知道自己不是块可造之材,自从前不久二十岁生日时小叔宣布让他去公司学习更是觉得压力巨大,平时也就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的时候能抛却烦恼真正做回一下自己。 但事情坏就坏在下午在朋友山顶别墅派对上接到小叔的电话,他忍不住随口吐槽了一句:“小叔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生个孩子鸡娃多好,我真不是那块料……” 电话那头只有混杂电流声凝滞的静,派对潮热气氛到达顶峰,晏楚骞抱怨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沉默了几秒,他立刻滑跪道歉:“我错了,小叔。” 晏清殊放下眼镜,指腹揉了揉眼眶骨,说道:“今晚上回家住,不要让我亲自回来逮你。” 你回来了不着家,就会逼着我回去? 晏楚骞满腹忿然,嘴上却只能屈服于淫威之下,毕竟手里所有卡的额度都掌握在小叔手里,除了他妈,小叔就是这个家最有话语权的人。 派对开到一半,他接过侍应生手里的钥匙,脚踩油门从郊区疾驰到家,多少带点私人恩怨。 到家之后晏楚骞才想起自己那对不靠谱的爸妈又不告而别外出旅行了一段时间,小叔出差的这几天,他如脱缰野马不着家,家里只有宋明杳,少了人气,连曦景园都显得冷清了许多。 蓬松的枯雪让庭院更加静谧,只有东院屋子的灯还亮着,开着窗户身影单薄地在找着什么。 晏楚骞不由得想起很多年以前刚认识她的时候。 宋明杳还没转到他们学校之前晏楚骞就听说过她,辛檀早早就跟他说过,她旧时好友的孩子,让他在学校多照顾人家。 晏楚骞不以为意,他厌烦温温吞吞的性子,尤其是女孩子。 宋明杳果然不出他所料,正是他最讨厌的那种类型,娇气难搞,一旦缠上了就很难甩开,所以即使她在班上过得不顺,晏楚骞也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初有交集,是课后有男同学抢了她的东西,以宋明杳的瘦弱身板面对高个子男生故意扬起手臂为难她时只能急得红着眼睛干着急。 青春期男生惯用的无聊做派,用这种低智的方式引起姑娘注意,晏楚骞根本没打算管,径直走过,却听见脚下咔嚓一声。 助听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在脚边,被他一脚踩裂。 女孩眉眼中的焦急难掩,却一声不吭,殷红的唇瓣紧紧抿着,迅速蹲下身捡起收进口袋里。 晏楚骞两手揣兜站在原地,有些僵硬,想开口道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她有听力障碍。 平日里留着乖巧齐耳的波波头不是为了装乖,而是为了掩盖耳朵上与人不同的助听器,说话迟钝总是慢半拍,以及下意识露出的友善得近乎讨好的笑容,原来只是因为比人要多些反应的时间,担心别人不耐烦而习惯性的表情。 如果早知道,晏楚骞觉得自己也不至于混蛋到对于她的窘境视而不见。 这件事被辛檀知道后自然少不了一顿狠狠教训,并且与丈夫亲自带着他登门道歉。 也是那次,他见到了处境更加窘迫的宋明杳。 他因此得知她从南方锦城来到雁城的原因。几个月前,宋叔叔的合作伙伴因为挪用款项导致工地出了重大事故,害怕担责连夜出国,连累公司被查封欠下巨款,宋叔叔也因此锒铛入狱。 世交亲戚生怕沾上关系,小姑娘成了谁都不想接手烫手山芋。 他们上门时,几个亲戚正为了小姑娘的来去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宋明杳坐在沙发中间,安静地望着他们上下嘴唇翻飞几乎碰出花儿来,已经放弃去理解那些复杂的唇部动作,像当初坐在父亲最后一次开庭旁听席只等最后宣判的结果。 她探视父亲时坐在对面仿佛萎靡苍老许多岁的男人,一直以来都是意气风发的男人,上一次看到他这个模样还是母亲去世的那段时间。 宋明杳知道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无论什么结果,她都可以接受。 只是没想到肯为她站出来的,是一个从来素未谋面的女人。 “她画画有天赋,如果不介意,我丈夫想收她当学生。” 辛檀在赵家人互相推诿时挺身而出,主动提出小姑娘由他们管,这一下不光解决了眼前棘手的麻烦事,晏家在雁城本就有头有脸,还能跟这样的人家搭上关系,赵家人自然是求之不得。 宋明杳一直以为师母让老师收她为徒只是那时替她解围找的借口,毕竟他们以前从来都不认识自己。 但她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也听过北岩这个名字,更知道北岩收学生是件多稀奇困难的事。 在南城时上学时宋明杳就有个同学,听说是上过北岩的课,花大价钱想继续跟着他学习,离开去雁城时满是以后考上名校的向往,后来宋明杳就不知道如何了,只记得她只呆了一个星期就回来上课,说什么都不肯再走绘画这条路。 对于这件事,北岩只笑道:“你师傅我眼光毒辣,谁能吃这碗饭,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旭包工头出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却将宋明杳养得很好,全部得益于老婆赵景仪生前对宋明杳的培养方式,她从来不会因为女儿的先天缺陷而约束她,将她送到普校而不是特校,也是希望她能像正常人一样自由生长。 宋明杳没有系统学过绘画,宋旭不希望条条框框将她框住,甚至觉得她不必像其他孩子一样通过艺考考进一所多好的大学,所以即使老师多次做工作让他送女儿接受专业训练,宋旭始终尊重女儿的意愿和想法。 宋明杳只将绘画当成爱好,平时涂涂画画的东西,能够抚平她和外界接触不畅时的焦躁,但一旦捆绑太深,反而失去了她握笔的兴趣和欲望,所以仅仅去上过一次课,她就甩开笔再也不愿意再去。 可是当辛檀和北岩问她愿 不愿意跟他们走的时候,宋明杳却点点头。 晏楚骞扭扭捏捏半天,直到上车,才将一个沉甸甸的盒子塞在她手里,“赔给你的。” 宋明杳双手放在膝盖,两手间莫名被硬塞了东西,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晏楚骞用口型说道:“对不起。” 盒子里是一对崭新的、市面上价值不菲一款的助听器。 她立刻明白眼前男孩的意思,展开眉眼笑眼弯弯:“谢谢。” 女孩笑起来时眼下浮现两个浅浅柔软的凹陷,唇红齿白,衬得白皙可爱的脸颊显得更加乖顺。 又这样。 晏楚骞心里嘀咕一句,这人怎么一点脾气和骨头都没有,他以为她占了理,至少要气他一阵,或者得寸进尺地敲诈他点什么。 这样反而让他不知道怎么接,轻哼一声扭过脸没再吭声。 两个小孩别别扭扭地打了交道,也算是正式握手言和,坐在前座的两口子相视一笑。 雁城的天气凛冽,车内却暖意融融,忽然,北岩语气轻快地说了句: “快看,下雪了。” 这是宋明杳戴上新耳蜗听到的第一句话。她抬起头,脸颊贴近车窗,窗外近在咫尺的景色仿佛拢在有形的烟雾当中,指甲盖般大小的绒毛雪花袅袅娜娜地自高空飘散而下,是她从未在南方见过的景象。 比起从赵家出来时处处小心、端正拘谨的模样,此刻的她整个人舒展松快许多,辛檀扭过头望向小姑娘的侧脸:“第一次见到北方的雪?” 宋明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幅度地挪了挪身坐回原位,怕别人笑她见识短浅,连稀松平常的雪都要大惊小怪。 但女人并未说什么,车窗摇下,寒冷的风卷得人呼吸微微不畅,她仰头,一朵干燥的雪花透过车窗飘进她手心。 暖的。 她的一颗心怦怦跳着。不知缘由,只知道这是父亲出事以来,心脏跳得最鲜活的一次。 宋明杳被接回曦景园,没有提前与家里打招呼,辛檀只简单打了个电话,交代家里会来一位客人。 车慢慢往院子里开,由远及近,雪落得密了些,院子里已经攒起薄雪,车子熄火,晏楚骞眼前一亮,率先下了车。 宋明杳跟着下车,车内温暖的热气与寒风交替,冷空气迅速灌进单薄的衣服,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还没沾地,目光就撞进了那片白—— 一道沉黑身影站在铺白的雪地里。肩线笔挺,落了雪的深色伞面衬得侧脸轮廓清晰利落。 “小叔!” 晏楚骞飞扑过去,男人宽厚的手掌搭在他的脑袋上阻止了他毛躁的动作,顺手捋了把他毛茸刺人的脑袋,唇畔温凉似水的笑容,晃得宋明杳怔了神。 晏清殊才缓缓注意到远处的女孩: “这位是?” 松软雪地吸收噪声,空旷的环境让助听器的效果差了许多,宋明杳脸颊被吹得红彤彤的,看见晏楚骞朝她招招手说了什么,她将耳边碎发挽至耳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抿出一抹温润的笑。 “小叔,这是我同学。” 晏清殊听见晏楚骞小声说道:“她耳朵有些听不清。” 3. chapter3 下课的人流涌满了整条校道,喧嚣声此起彼伏。宋明杳臂弯里摞着书本,和纪思文一同走出教学楼,肩头骤然传来一阵钝痛,是有人快步经过时狠狠撞了过来。 那群女生头也不回地往前,纪思文当即蹙起眉,出声不满:“撞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吗?” “对不起噢——” 走在中间的女孩故意拖长语调,听不出半分诚意,同伴连忙拽着她加快步伐,一行人走出几步后频频回头,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清晰飘来。 “那就是宋明杳?听说她入选艺文展了?” “这有什么稀奇,换做我有背景,我照样能上。” 话音不高不低,恰好尽数落进纪思文耳中。她一听便知对方是有意找茬,心头火气直冒,当即就要拉着宋明杳上前理论,手腕却被身旁人轻轻按住。 纪思文忿然不平:“拦着我干什么,你听他们说那些话不火大?” 宋明杳轻眨双眼,朝她伸出手。 手心里的是早已摘下的助听器。 还真听不见。 纪思文一怔,满腔火气顿时泄了大半。 难怪她这么淡定,原来从始至终那些闲言碎语她半个字也没接收。回想公共课的课堂上,还以为就她难得认真听了一节课,感情老师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宋明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纪思文时常感慨,她的艺术天分是拿先天的缺陷换的,轻易与世界断联,天才似乎总是这样的。 “对了,晏小叔叔回来了对吗?” 纪思文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好久不见晏家小叔叔了,怪想他的。 纪思文最崇拜的人之一就是晏家小叔叔,因此当初得知嫂子展允曾经踹了晏小叔叔跟她哥在一起的时候,纪思文连夜给嫂子挂了眼科。 提起他,宋明杳眼皮垂了下,自从出差回来,他一直没有回过曦景园。 “你说晏小叔叔是不是谈恋爱了?” 纪思文踩着花坛边的白色线条,脚步轻快晃悠,像只活泼的雏鸟。她自顾自分析起来,越说越笃定:“你想啊,公司再忙,也不可能不着家吧?他以前有这样过?” 没有的。 即便是再忙,他每周必定会有几天回曦景园住,即便是再没时间,也会回家用完晚餐再回公司。他不想回来,也可能是有不想见到的人。 思及此,她脚步骤然顿住,眉宇间悄然蒙上一层淡淡的郁色。 纪思文转过身,煞有介事道:“我可跟你说,要是晏小叔叔有情况,你得要小心了。” 为什么?宋明杳神情不解。 “如果真是,你当然要未雨绸缪呀!”纪思文对于这里面的门道再清楚不过,宋明杳现在在晏家可以说是集宠爱于一身,但如果家里有了新的女主人,她有委屈都没地儿哭去。 纪思文暗自撇嘴,她现在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以前纪大小姐在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公主,自从展允嫁进来,家里人的心思便全倒了戈,人人都围着嫂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转,张口闭口都是那未出世的宝贝。 反倒是她,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她姓纪都这样,更何况宋明杳还不姓晏。 宋明杳静静听着,一言不发。零下的寒风刺骨冰冷,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凉意,冻得人心头发沉。 暖意骤然包裹住双手,纪思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路边甜品店捧回两杯可可锡兰。她含着吸管,眼睛亮晶晶地开口:“要不咱们去打探打探?” 纪思文哥哥纪思乔与晏清殊是多年的好友兼合作伙伴,平时两人走得近,纪思文自然而然也就和晏家和十分熟络,纪思文跟晏楚骞光着屁股的时候就不对付,每次打完架纪思文就会撸着袖子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说以后是要嫁给晏清殊的,当他婶婶狠狠教训他。 纪思文要当他婶婶的恐惧支配懵懂未开智的晏楚骞直到他读完小学,才明白纪思文绝不可能嫁给他小叔。从那以后,这句话反而成了晏楚骞嘲笑纪思文的谈资,但纪思文脸皮厚,小时候不懂事的胡言乱语,长大之后还能笑嘻嘻地面对被曾经自己造谣过的晏家小叔。 正比如现在,纪思文眨着圆润无害的双眼卖萌,浓密的假睫毛闪闪,暗中打量着晏清殊身边栗发蓝眼的混血女人。 “晏小叔叔,不介绍一下吗?” 纪思文在心里尖叫。她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真被自己一语成谶了。 他们刚来到公司大楼下,就见到晏清殊为一个女人披外套,举止亲密,纪思文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一激动,直接就拉着宋明杳上来对峙了。 混血美女显然也被她们俩来势汹汹的气势吓到,挑眉惊讶用不甚标准的中文问道:“殊,这两位是?” 晏清殊视线掠过站在纪思文身边的宋明杳,仅仅小段时间不见,她似乎没好好吃饭,消瘦了些,圆润的下巴出了尖,显得脸颊更小五官占比更大。 晏清殊仅与她对视片刻便离开。 “这是思乔的妹妹,这位,是家里小辈。” 心中几天不见的欣喜与雀跃在这一刻硬生生压了下去,宋明杳望着他微微一怔,但除了这,她也想不出来别的什么能够快速概括她的身份。 “怎么办?杳杳,看来这次真的有危机了。” 望着两人同乘一辆车离开,纪思文捧着脸颊一脸苦恼。 天下还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偏偏跟晏小叔叔的画风如出一辙,仿佛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且她模样看起来高傲极了,大概不那么好相处的。纪思乔轻声叹息,扭头见宋明杳神色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忍不住问道:“杳杳,你有没有在听?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 宋明杳还在想着刚才隔着车窗见到的画面,晏清殊俯身体贴仔细地替女人系好安全带,即使绅士如他,却从未对其他人有过的亲昵举止。 她想过晏清殊会拒绝她,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跟其他人约会、牵手、亲吻,甚至做一些更亲密的事……思绪不受控制,心口发闷,愈发向下沉,她猛地站起身来。 纪思文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思文,我想先回家,可以吗?” 女孩明眸黯然,脸颊苍白得透明,几乎像是失去了血色。纪思文一愣,是不是自己有点过了,把事情说得太严重,吓到她了? 暮色来得极快,飞雪漫卷间,夜色转瞬就吞没了整座城市。宋明杳浑浑噩噩,记不清自己怎么走回卧室,甚至没在意穆嫂担忧的眼神。 伸手摘下助听器,世界轰然陷入死寂般的安静。 她埋进被窝,手臂收紧,摸到了枕头底下那件冰凉的衬衣。她把衣衫搂紧在怀中,鼻尖抵住柔软微凉的布料,淡淡的香气漫开。 清浅的木质调香味。 是晏清殊房间内常用的熏香。 宋明杳觉得自己坏掉了。 明明不久之前,一切都还不是这样。 不久前宋明杳刚过二十岁生日。 两个孩子同时出生,这些年大人都是将他们的生日放在一起庆祝,即便是现在家里两个长辈懒得再操心张罗他们自己的事,晏楚骞也习惯和宋明杳一块过生日。 晏楚骞爱热闹,朋友多到数不清,二十岁生日宴那天几乎所有的朋友同学都邀来了,除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家伙。 “明杳,生日快乐。” 学长将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递上。宋明杳身着一袭及膝小洋裙,模样清秀可爱,眉眼安静柔和,她抬手接过礼物,轻声地道了句谢谢。 晏楚骞满脸不高兴,“我有邀请他来吗?” 纪思文轻切:“人家是来参加杳杳的生日会,只准你认识新朋友,不准她有?” “那能一样?” 他的朋友不管宋明杳熟不熟悉,来参加生日派都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必须准备两份礼物。 晏楚骞有的,宋明杳从来都有一份。 这家伙不懂规矩。 并且看起来别有用心,一到这里就在宋明杳面前献殷勤,这让晏楚骞十分不悦。 尤其瞥见宋明杳那不值钱的笑容,他更是莫名气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再看这边。被身旁同学连声催促,他干脆转身扎进热闹的桌游局里。 宋明杳不爱吵闹,但也从不会扫兴,换作平时只看着纪思文和晏楚骞玩,适当时候在纪思文和晏楚骞赢下一局时给他们些崇拜的目光和反应,但这次为了不让学长感到被冷落,她没凑近,而是坐在沙发边远远瞧着,目光时不时向门外游弋,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即使晏清殊不常参加小辈之间的聚会,但他们的生日,他总是不会缺席的,可这次却一直没有出现。 她望向快堆成小山的礼物,每一年,无论收到多少礼物,她最期待的都是他送的。 她捧起杯壁抿了口气泡水,可能是因为情绪所致,连带着味觉也变得苦涩。 “学妹,你喝的这杯是我的……有度数的。” 去洗手间折返回来的学长停在她身前,昏 暗暖光揉碎在他眉眼间,神色带着几分担忧。 可宋明杳听不真切。 周遭喧嚣吵闹尽数隔在体外,耳边人声遥远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与她的感官彻底剥离。 难怪。 闷的,热的,奇怪的有些难受。 宋明杳深吐一口气,忽然感觉肩膀一沉,温热厚重将她的世界包裹。 熟悉的香水味道侵袭浸没。 派对的鼓点仍在耳边沉闷撞击,欢呼声一浪浪,隔着一层旧放映机里朦胧磨砂般质感涌来,宋明杳动了动发麻的肩膀,心里想着,要是思文能把声音关掉就好了。 沉重的眼皮费力掀开,却忽然怔住。 昏暗的灯光揉在一团浓稠的雾色里,男人侧身倚靠沙发小憩。他单手抵着额角,眉眼轻阖,平日里凌厉克制的轮廓被夜色柔化,却依旧极具压迫感。高挺锋利的鼻骨、垂落的浓睫、线条薄冷的下颌……每一寸都完美得不近人情。 宋明杳莫名想起杜教授在课上讲罗丹时顺带提起的一位女艺术家,卡米耶·克洛岱尔。 杜教授对罗丹抱有十分激进的看法,认为他虽然在艺术造诣上很深,一生登峰造极,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巅峰,大半踩着女人的血肉与天赋堆叠而成。 他将卡米耶奉为毕生缪斯,却贪婪吸食她的灵气、热忱、爱意,把她当做滋养自我艺术的养分,耗尽、榨干,最后弃如敝履,任由她坠入永无天日的精神地狱。 彼时听课只觉唏嘘,可此刻望着眼前男人,宋明杳觉得自己也一样的卑劣。 爱意、贪婪、觊觎、不甘,都是活着的本能。 她想触碰他。 想亲手触摸这幅在她眼里近乎完美的皮囊。 念头升起的瞬间,便再也压不住。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这么想,她便这么做了。 微微支起身子时,发丝轻扫过小臂,泛起一阵细碎的痒意。宋明杳心跳凶猛剧烈,每根指尖发麻。 她整个人靠得极近,几乎能看清他皮肤每一颗细致的毛孔。 因此,在晏清殊毫无征兆地睁开眼时,她看到男人澄明无比的眼底清晰映出自己一瞬间的慌乱模样。 宋明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捂住那双令人心神不宁的眼睛,身体失重前倾,整个人都压向他,送到跟前的唇瓣重重撞在男人的嘴角,磕得太用力,贴合处传来酸痛地麻意。 明明都称不上是亲吻,宋明杳却觉得快要把氧气烧干了。 “叩叩——” 门外骤然叩响。 事情似乎根本收不了场,她也似乎根本没料想过后果。 她双眼紧闭,额头磕在他胸前冰凉纽扣的瞬间,宋明杳能感觉到晏清殊胸口坚实有力的心跳,紧接着身后传来晏楚骞的声音: “小叔,杳杳醒了吗?” 昏暗的包间卡座里,只有门缝漏进一线微弱的光。皮质L型沙发足够深,恰好能将角落里的动静遮得严实。身前的人儿忽然脑袋一软,眼看就要栽下去,晏清殊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头。 他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她漆黑柔软的发顶,以及眼底下不住轻颤、藏不住情绪的睫毛,声音低沉平缓,对外面道:“让她睡会儿,我送她回去。” “噢——好。” 晏楚骞没再多问,轻手轻脚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包间很快重新坠入安静,只剩隔壁隐约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模糊又遥远。 好丢人。 即使她确实偷偷喜欢他,却从没有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鲁莽、冒犯、毫无情调地被他发现。 他肯定讨厌她了。 满心挫败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凝固,她几乎能听见一点一滴流逝的声音,放大的羞愧将她一点点吞吃啃食,甚至顾不上拙劣的装晕会不会被人拆穿,鼻尖一酸,连带着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涩意,竟真的无声哭了出来。 好在晏清殊并没有毫不留情地伸手将她拽起质问,也没有戳破她这拙劣又狼狈的伪装。昏暗房间里,始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她这般蜷缩着,直到情绪耗尽,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重新醒来,宋明杳已经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她以为晏清殊会责骂她,骂她不知羞耻,骂她痴心妄想。 从忐忑、懊悔到在脑海中演练过一遍无论什么都决心接受,不待她想好怎么面对撞破自己心思的晏清殊,迎来的却是他要出差一周的消息。 4. chapter4 落地窗外雪意阑珊,夜幕深浓,写字楼内却灯火明亮。 晏清殊连着几天在公司办公到深夜,摘下眼镜,指腹压了压眼周的干涩与疲惫,看向电脑上的时间。 已经小半个月没有回去过。 想到公司大楼下宋明杳见到他时犹如见了鬼一般的眼神,以及那天哭得泪流不止的模样,他不禁又有几分头疼。 小姑娘脸皮薄能理解。 所以他自请出差了几天,是为了让她自己缓一下上次意外后的情绪波动,但显然,今天见纪思文拉着她过来时看到自己时的躲闪黯淡,显然还没有从错吻他的阴影当中走出来。 这件事情扪心自问,他大约也有些责任。 大哥嫂子天性自由散漫,明明连自己孩子都没管过多少,却好管闲事地将别人家孩子带回家养,到头来却将俩孩子丢给他一个未婚男人。 全天下大概也只有这对夫妻做得出来。 在这之前,晏清殊只觉得顺手照拂一个跟楚骞差不多大的孩子,还自以为将人照顾得不错。 但现在想想,他似乎从来没给过小姑娘物质以外的关注,以至于根本没发觉以往温良胆小的宋明杳能做出这样大胆的行径——从她如梦初醒错愕惊慌的神情以及哭成泪人的反应来看,对象显然不是他。 但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发觉她不知不觉和人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当纪思乔听到晏清殊问起纪思文的时候咳了一声:“这丫头又惹祸了?” “不是。”晏清殊抿了口咖啡,“就是想问问,他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是不是都该谈恋爱了?” “她啊,大概从小学的时候知道男女之别就开始谈了吧。”提起这,纪思乔还有几分好笑,照他老爹的话说,他们老纪家就没出过一个省心点的,“我倒还希望她能正经谈一个,不像你们家杳杳,听话又懂事,不让人操心。” 晏清殊不置可否,想到那个晚上,她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急促而强硬地吻上来时的大胆举止,纪思乔如果知道大约要被吓死。 回到曦景园时已经是深夜,其余人都睡了,只余东边的房间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 屋主人怕黑,夜里总习惯不熄灭灯,暖色的光线罩在窗帘里,幽幽重重,像引诱人过去。 晏清殊踱步朝那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把话摊开了谈,总好过小姑娘往后一直躲着自己,甚至做出些别的出格的错事。 颀长身形在门口站定,房门没有关紧,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窄缝浑然不觉。 屋内壁炉火势正旺,暖融融的橘色火光摇曳起伏,柔和的光晕漫遍整间屋子,细碎光影轻轻晃动,衬得一室暖意融融。 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敲门,却被里面一声压抑的低泣声阻住了脚步。 晏清殊眉心微蹙,正要开口叫她,耳畔忽然飘来两道字音—— “小叔……” 模糊、却又清晰地敲击他猝不及防的神经。 女孩半张脸颊埋在柔软枕头里,整个人陷在蓬松被褥间,殷红唇瓣几乎溢出水。 她眉头紧紧蹙起,细碎微弱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像茫然无措的小兽,浑身轻轻发颤。 片刻过后,晏清殊面色沉郁地从偏厅折返,太阳穴阵阵发胀,钝痛感愈发强烈。 女孩到了年纪该怎么样他不太清楚,但从青少年时期过来,作为男性,他明白x幻想对象有时候并不固定,可能是某个画报上的女星,可能是现实某个有好感的女性,但绝不能、也不应该是长辈一类的对象。 事情发生得突然,原本想好的说辞跑了偏,晏清殊在书房坐了整晚,没想明白哪个环节没对。 宋明杳一个上午没有从房间出来。 穆嫂担心宋明杳,敲房间门没人回应,才急匆匆打电话告诉晏清殊,晏清殊正在处理事情,语气平淡地回道: “没事,让她自己好好静静。” 穆嫂格外诧异,以前要是听到杳杳不舒服,晏先生怎么都不会是这个反应,今天是怎么了? 她还是放心不下,请了家庭医生过来,敲半天门,里面才终于有些反应。 她神情恹恹地打开门,藏在黑发间苍白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绯红,测量过后,发现有些发烧。 至于发烧的原因,她有些难以再回想。 她心虚地瞥了眼书桌柜门,再次包装完好的东西被死死压在最底层。她决定再也不信纪思乔的鬼话,超出她能够承受的感受到现在都还令她有余悸,可心口愈发空乏的塌陷却怎么都无法弥补。 昨晚发了汗,身上汗水湿了又干粘腻得难受,但穆嫂不许她洗澡,怕她受凉感冒加重,打了水说帮她擦身,但宋明杳不肯,非要自己来,穆嫂只好无奈放下热毛巾出去。 穆嫂送家庭医生出门时听见他接了电话,听回话的口气像是晏先生打来的,大约是她打电话之后叮嘱了让他过来看看,晏先生面冷心细,许多时候她以为不会放在心上的事,实际上都记着,更何况是杳杳的事。 宋明杳又昏昏沉沉躺了一个下午,烧已经褪了,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不知道是不是助听器摘下的缘故,整个曦景园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极大的失落与孤独感将人包裹,宋明杳抿了抿几乎缺水干涩的嘴唇。 她厌恶这种感觉。 飘忽的视线忽然一怔,落在窗户上,烧了一天,她才发现原本不见的风铃,不知什么时候又好端端出现在上面。 她坐起身,戴好助听器的瞬间门被急促的敲门声敲响,她起身穿上鞋走过去开门,晏楚骞单手搭在门框,另一只手伸过来探上她额头,皱眉思索道:“病了?” 宋明杳忙摇摇头。 晏楚骞抓住她后退的肩膀结结实实盖住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将她松开,忽然咧嘴一笑: “有没有胃口?想不想吃点东西?” 不提还好,一提宋明杳空荡荡的胃脏像是苏醒了似的适时发出低响,仿佛在提醒她一整天都没有进食,宋明杳有点不好意思,点头应下。 晏楚骞倒不是突然良心发现,原本大早就出了门,如果不是今天小叔叔跟装了定位器似的发现他正打算去4s店取保养完的爱驾,这会儿早在盘龙山跟朋友飙车,但见到小鬼苍白可怜的模样,晏楚骞心理生出来点莫名的愧意,这几天也确实冷落了她,所以发自真心实意想要好好补偿补偿。 刚出门,司机吴哥以为他又要开溜,正要拦他,晏楚骞晃了圈车钥匙,将厚重保暖物品裹得只剩下露在外面两只眼珠子的宋明杳拉过来,“我带她出去吃点东西,有问题?”

吴哥瞅向宋明杳,有几分犹豫,晏先生只说盯紧让晏小少不要到处瞎混,带上杳杳去吃饭,应该不算瞎混吧? 不待吴哥多思考,晏楚骞已经拨开他大步走向跑车,示意宋明杳去副驾,宋明杳拉开车门熟练地系好安全带,刚想朝吴哥挥手告别,就被一股强劲的后坐力拉回座位。 每次坐楚骞的车都没什么安全感,她张了张唇,身旁少年人下颌线紧绷兴奋桀骜的模样,宋明杳默默拽紧安全带。 跑车引擎骤然爆发出低沉轰鸣,轮胎擦着地面划出浅痕,盘龙山的风裹着料峭寒意撞在车窗上,宋明杳听不见外界的喧嚣,只看得见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才后知后觉——他哪里是带她去吃东西,分明是要去盘龙山赴那早就约好的局。 车径直驶进盘龙山庄后山的越野营地,炭火味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几辆改装跑车横七竖八停在草坪,几个穿潮牌的青年立刻挥着酒瓶起哄。 “楚哥你可算来了!还以为你被家里扣下了——” 领头的男生话音顿住,目光落在副驾裹得严实、只露一双清浅眼眸的宋明杳上,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楚哥,破天荒带家属赴局?” 打趣的话一句接一句,众人眼神暧昧,早把宋明杳归成了晏楚骞的女朋友。 晏楚骞早就习以为常他们的不着边际,懒得费口舌解释,只把宋明杳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少贫嘴,烤点软和的给她先暖暖胃。” 宋明杳捧着温热的烤红薯,指尖终于缓过一丝暖意,抬头看向和朋友勾肩搭背、眉眼轻狂的晏楚骞,没等炭火燃尽,晏楚骞就拍了拍大腿起身,眼底燃着对飙车的亢奋:“我热身两圈,很快回来。” 不等她反应,少年已经大跨步坐进驾驶位,再次发动引擎。盘山赛道上,两辆跑车齐头并进,很快隐没在山道消失不见。 半个多小时后,深褐色布加迪甩着尾焰冲回营地,晏楚骞赢下比赛,停车时意气风发地捶了下方向盘。他扬起眉,刚想给宋明杳发个视频炫耀一下战绩,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赫然是晏清殊。 脸上的轻狂瞬间僵住,接起电话时语气都弱了半截:“小叔叔?” 电话那头平时温和清越的嗓音此时透着阴沉:“从车里滚过来。” 晏楚骞心下一紧,匆忙下车走向营地。瞥见不远处那道挺拔高大的身影时,心头瞬间悬得更紧:“小叔……” 男人目光没看晏楚骞,而是径直看向一旁的宋明杳。营地晚风凛冽,吹得她额前刘海凌乱。晏清殊一出现,她便下意识站起身,仿佛也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与他对视的瞬间低下头去。 晏楚骞下意识向宋明杳投去求助的眼神,但对方接收信息失败,只好认命地绷紧身子,硬着头皮开口:“就……就开了两圈,没多大事。” “没多大事?” 晏清殊的声音被山风裹得寒意更甚,“她发着低烧,出了事你负责?” “要是再敢由着性子胡闹,以后别想碰家里任何一辆车了。” 晏楚骞眼瞧着晏清殊头也不回地将女孩带上自己那辆刚到手不久的爱车,顿感天塌下来的挫败。 他侥幸以为带杳杳出来一个小时,过把瘾就回去了,却没想到这也能被小叔叔发现,难道真在他身上安监控了? 5. chapter5 晏清殊人高腿长,步伐迈的很大。 宋明杳加快了脚步跟上他,有些忧心忡忡地回头看向晏楚骞,直觉告诉她,这次小叔叔是真的生气了。 刚才没收了楚骞的手机车和钱包,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警告谁都不许载他,那些围着楚骞打转的富家子弟,家里还要仰仗晏家,哪敢忤逆他的意思。 但岂不是意味着要让他一个人徒步走下山? 宋明杳望着早已落下山头的日幕,咬了咬嘴唇,思索着该不该在这个时候为楚骞求情,脚下没留神,冷不丁撞上坚硬挺直的后背,鼻梁骨疼得瞬间飙泪。 晏清殊回过头:“怎么?” “没、” 见他伸出一只手过来要查看情况,宋明杳连忙放下捂着鼻子的手,扯出来一个笑,利索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晏清殊两个人。连日来刻意回避的疏离与尴尬在此刻无处躲藏。宋明杳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其他。 车内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冷息,车子却迟迟没有发动。忽然,身旁男人高大的身形朝她缓缓倾来,清冽冷淡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宋明杳愣愣仰头,下意识紧闭上眼,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却只传来一声轻响——“啪嗒”。 她睁开眼,男人已经正襟坐回原位,低头一看,才恍然反应过来是自己半天没有系好安全带。 耳边轰然发烫。 她在想些什么?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或许上次那个吻,于他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只有自己一直耿耿于怀、暗自揣测,宋明杳的脸因为羞惭顿时刷地一下变得绯红。 “在学校,有没有交什么新朋友?” 晏清殊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她还陷在方才的难堪里心绪纷乱,只闷闷应了一声:“嗯。” “上次那个?” “嗯?”宋明杳迟钝地抬眸,茫然看向他。 “生日会的那位。” 宋明杳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顾原学长。她语气含糊小声:“嗯,算是吧。” 晏清殊透过镜片,视线扫过她低垂的侧脸。 他本不该过问这些,如果是正常交往,他无权干涉,至少眼下有件更为棘手的事情,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的是,她前一晚上、在那种情境下叫自己名字的缘由。 辛檀曾经说养女孩不如养男孩省心,但比起晏楚骞,杳杳是她无数次感叹生下来替父母报恩的程度,性格乖巧,做事有分寸不让人操心。 但他现在却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 唯一能解释的,是她跟某些人学了些不好的东西。 车流停下,红灯在黑夜跳闪,晏清殊的嗓音温和而清晰: “下次有空,请那位朋友来家里坐坐。” …… “晏小叔叔要请学长去你家?!” 纪思文惊异的声音划破安静的环境,宋明杳立刻捂住她的嘴巴,示意这里是图书馆。 “为什么?难不成他误会了什么?” 纪思文趴在桌子底下,压低了嗓音,又意识到她听不清,用手机迅速打了一行字。 宋明杳也不明白晏清殊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她不敢往别的地方想,只觉得苦恼,他这么说的时候不容辩驳的语气,自己就不争气地答应了。 但是要请学长来家里坐,以什么理由? “你先邀请试试,说不定就答应了呢?” 纪思文觉得这是他们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学长名叫顾原,是两人参加就业分享会时认识的,纪思文作为学生会会长负责组织分享会内场,因为人手不够把宋明杳拉去当劳动力,顾原作为当时优秀毕业生发言人,机缘巧合下相互加了微信。 纪思文倒是觉得,这个顾学长对杳杳确实有点意思,毕竟上次来生日会,还是他主动向自己打听的。 “你们在聊什么?” 说曹操曹操就到。 顾原捧着书出现在图书馆自习区,见到熟人,春风和煦地笑着走过来,纪思文一只手遮着脸颊对宋明杳用力使眼色。 宋明杳朝顾原笑了笑算是向他打招呼,对于纪思文的暗示当做没看见。 但顾原脚步在她们的位置停下来。 “不介意一起坐吧?” “不介意!” 不待宋明杳说话,纪思文立刻替她回答,将自己凌乱摆在桌上的书拨到一边,给他腾出位置。 自习完后,三人一同图书馆去食堂吃饭,纪思文恨铁不成钢,怕宋明杳错过这次机会,于是率先发话:“顾学长这么努力,都找到工作了跑还来图书馆学习?” “嗯,毕业设计还没有定稿。” 顾原笑得有些无奈。 顾原作为表白墙常驻嘉宾,性格却一点也不端着,这纪思文更是对他心生几分好感。 也不难想晏小叔叔见他一面就怕拱了晏家的好白菜,两人站在一起分明就是青春校园最佳couple。 所以纪思文随口找了个由头,说要去舞房取东西,让他们俩先去食堂等她。 顾原与宋明杳并肩走在斜阳里,校园步道边的花坛还有未化的冰雪,沉默片刻,他忽然侧过头,低声问:“上次回去后,没有头疼吧?” 宋明杳轻摇了摇头。 顾原指尖不自觉蹭了蹭耳根,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拿错饮料,还离开那么久,害得你家里人担心。” 那日情形实在尴尬,男人从他手中接过她时眼神锐利得发紧,大约是把他当成了蓄意灌醉、不怀好意的人,他当时其实很想解释一下,可惜没有机会。 这事确实怎么都怪不到顾原,是她心不在焉喝错饮品,宋明杳不想他太有心理负担,“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原因,而且上次也没能好好招待你……” 想到晏清殊说的话,她停下脚步,忽然问道:“学长,你会想来我家坐坐吗?” 顾原脚步猛地一顿,眼廓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出这样的邀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当然,如果你不方便——” 宋明杳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刚才也只是因为一直想着这件事情脱口而出,话一出便想收回,却听到顾原爽快地回答了一声“方便的!” “就这么答应了?” 纪思文吸溜了一口红糖珍珠,嘬得奶茶杯呼噜呼噜响,腮帮子一扁一扁声音含糊:“我说嘛,这事八成有戏。” 宋明杳托着脸颊心事重重,可她怎么觉得事情这么别扭呢? 她猜不透小叔让自己邀请学长来家里的意图,如果是思文想的那样,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对不对宋明杳不知道,但自从这天以后,顾原与她偶遇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了,公共课下课、图书馆内、去食堂的路上,甚至是傍晚从雕塑室赶完小稿出来,都能遇见顾原的身影。 校门口,纪思乔下车抽根烟,眯眼随意往不远处一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那个,是不是杳杳?” 见到小姑娘和陌生男孩走在一起,倒确实是一件稀罕事。 “恋爱了?” 他回头诧异问坐在车内的晏清殊,难怪上回问他些奇怪的问题,原来是杳杳有情况。 晏清殊抬头,视线越过车窗落在不远处那对人影,宋明杳鸦黑长发用蓝色发带乖顺地别在脑后,头垂着,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阳光下瓷白肌肤弹性中透着微微的红润 ,嘴唇轻轻翘着,仔细地倾听身边人说话。 纪思乔抚着下巴打量,评价道:“模样长得倒是挺端正,杳杳眼光不错。” 宋明杳原本和顾原一道顺路走出校门,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抬起头脚步忽然停住,望见那辆熟悉的车以及车窗后的人影。 纪思乔朝她用力晃了晃胳膊,两人从公司出来,特地顺路来接她们俩去吃饭,纪思文晚上有形体课,又因为这阵子放纵餐吃太多重了几斤,被老师要求加练,只能含泪在电话叮嘱宋明杳替她多吃两口。 “一起?”纪思乔好奇看向宋明杳身边的男生。 不等顾原开口,晏清殊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改天吧。” 宋明杳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那双眼依旧是摄人心魄的琥珀色,沉、冷、又亮,像深夜里凝着光的碎玉,只一瞬,便将她那天晚上所有慌乱的记忆全数勾回。 她飞快将视线错开,指尖都微微发僵。 顾原原本还想说好,见此只好十分识趣地回答:“好,改天我再登门,拜访您和明杳。” 宋明杳坐进车里,纪思乔在副驾,她与晏清殊同坐后座。她原以为他会开口问些什么,可一路沉默,反倒纪思乔在前面遗憾打趣:“怎么不把你朋友一块儿叫上?反正你小叔买单,还真怕他心疼钱?” 宋明杳轻轻别过脸,看向窗外。街道覆着厚厚一层积雪,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湿黑的印子,寒意在玻璃上凝出淡淡的雾。 车子停在路易斯大酒店门前,刚踏入包间,一道身影便迎了上来。棕发混血女人径直走到晏清殊面前,身姿优雅地倾身,在他左右脸颊各落下一记轻吻,在他两侧脸颊各落下一记吻,语气里带着熟稔笑意:“Ichhabessongeaufdichgewartet(我等你很久了).” 女人身着墨绿披肩长裙,成熟明艳又自带贵气,耳畔中式翡翠在水晶灯折射下流转冷艳光泽,宋明杳一眼认出,是上次在公司楼下撞见的那个混血女人。 纪思乔在旁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遗憾:“可惜我享受就不到这种最高待遇啊。” 女人妩媚一笑,用中文说道:“Joe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以往不那么正式的商务局,偶尔也会带他们小辈过来凑数,纪思乔美其名曰早点见些世面。只是这次楚骞在家禁足,思文又有课脱不开身,只剩她一个,宋明杳则没法那么自如,他们说话的语速很快,中德夹杂,伴随着一些专业术语,她听不懂,索性放弃,埋头吃着碗里的东西。 直到瓷勺轻碰碗沿,一声极轻的响。 一只剥得干净完整、膏黄饱满的头手黄油蟹静静卧在她的碗中,蟹肉莹润,油光微亮,连蟹脚都拆得细致妥帖。 宋明杳猛地抬头。 晏清殊正垂着眼,指尖素白冷净,慢条斯理用纸巾擦去指尖残留的细碎蟹膏与油渍。男人侧脸线条优越清晰,听着身旁女人滔滔不绝、热情洋溢地说着话,唇边裹着淡淡笑意,仿佛刚才的举动再随意寻常不过。 看着碗里鲜嫩流油的蟹,她忽然觉得饶是最喜欢的食物也是食髓无味。 “噢dear!所以那是你吗?” 劳伦忽然惊喜地看向宋明杳,她没跟上他们的话题转换,不知道他们怎么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 直到晏清殊解释宋明杳才明白,她上半年的雕塑作品曾获得了国际青年艺术奖项,大约是机缘巧合被看到,有个国外的买家在前不久联系想买下她的作品。 艺文馆的这次展览收录了她的创作,只是她的作品数量本就不多,因此打算等展出结束正式交易自己的作品。 “那是我父亲。” 劳伦望着她,碧眼笑意深深,“他非常喜欢你的作品。” 6. chapter6 宋明杳大学没有继续学习传统绘画,反而选择了雕塑专业,北岩也是十分支持,带她亲自拜师。 和北岩多年好友的杜丙玉恰好是美术学院的雕塑系教授,不同于北岩的随性,对学生出了名的要求严厉。 雕塑本就是五年制,课业重而繁杂,宋明杳这几年大多时间都耗在雕塑室里跟泥巴、石膏打交道,尽管她的功底和艺术天赋已经算是极好,但出来的作品却几乎很少得到杜丙玉的认可。 《归筑》是唯一一个得到杜教授许可送去参赛的作品。宋明杳拉开厚重的防尘布,工作室柔和的光线下,女性雕塑侧首咬着笔杆,短发,穿着新式裙,身上的纹理犹如真实的布料,宋明杳之所以想要雕塑这样一个形象,是因为曾经在晏家相册的惊鸿一瞥,女人的相片并不清晰,年代久远,但笑容灿烂,让她记了许久。 北岩跟她说过,这是沈令仪,他父亲第二任妻子,也是晏清殊的母亲。 提起她时,北岩眼底忍不住流露一丝钦佩,在当年的时代,她应该算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沈令仪曾经是地主家佣人的孩子,从小在大院长大,和地主儿子青梅竹马,见她聪明、记性好,字也写得端正,便求父母让她跟自己一同上私塾。主人家不是顽固不化的旧思想,给了沈令仪读书的机会,让她陪读、识字,算是半个家人。 两人朝夕相处,年岁渐长,少年恋爱是真,但到了心爱的人向她求婚的时候,沈令仪却退缩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是下人女,他是地主少爷,门第如天堑,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当时的新派教会女校有jiao员修女看中沈令仪聪明、肯学,性格坚韧,因此,当时她瞒着所有人,偷偷写信、争取能够出国的名额,把自己偷偷做工攒的私房全部凑上,只够买一张统舱的船票。 少爷知道她想走,半夜偷瞒着家人来找沈令仪,挽留无果,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却被沈令仪拒绝。她说,我若用你的钱,出去了也还是你的依附,我要自己走出去。 沈令仪说要靠自己走出去,也真的做到了。她只身漂洋过海,吃过不少苦头,在国外学习建筑学。不算是偶然,这是她一生的执念。沈令仪见过太多被房屋、院墙、阶级困住的人,她想造能让人站直、能安居、能自由的空间,造不被束缚的容身之所。 她在异国求学时半工半读,在图书馆整理资料、在事务所做助理,熬得极苦,受尽歧视白眼,却从未回头。 熬了整整七年,才拿到建筑师执照在当地站稳脚跟,后来遇见了同系的外国同学,对方欣赏她的坚韧与东方审美,两人因陪伴与契合结婚。却在婚后数年,因文化差异、工作理念最终和平分手。 她留在海外执业,成了当时小有名气的建筑师,有了自己的事务所。 九十年代国内大兴建设,建筑人才紧缺,国内设计院多次发函邀请,她思虑许久,收拾行李回了国。 她没想过会再遇见初恋情人。 彼时他也已四十五岁上下,经历世事,地主倒台,家宅变迁,男人早年曾有过一段婚姻,早已离异、孤身多年。 再见时彼此都已没有少年的怯懦与身不由己,她体面、独立、有风骨;他是历经沉浮的成熟男人,沉稳、温和,眼底仍留着当年的情意。 两个人迅速走到一起,孩子出生那天,男人给他取名“殊”,说是世事难得,幸好他们辗转半生还是终得圆满。 但只可惜在相守不过十年的日子里,沈令仪在前往在建工地复核结构、勘查地基细节,因为阴雨连绵,临时脚手架年久失修、湿滑泥泞,她一脚踩空,便猝然倒在了她为之倾注一生的建筑现场。 而晏老先生这一生少年时门第相隔错失挚爱,直至中年历经波折才将人寻回,以为往后余生皆可相伴,却不料短短十年便天人永隔,得之太难,失之太快,他心中那口气骤然散了,再也提不起半分精神。 沈令仪去世之后他不再过问外事,时常守在她的书室里摩挲着她未完成的图纸,不到五年就积郁成疾而终。 宋明杳仔细端详着经由自己双手捏成的五官,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自己也能够拿捏她七八分的神韵。 晏清殊的长相随了沈令仪年轻的时候。 那些日子宋明杳常常见晏清殊静坐在书室。他降生在父母最相爱的年纪,本该在温情与偏爱里安稳长大,却在他们最爱彼此的时候丧失双亲,作为两个人遗留下的痕迹,晏清殊又在想些什么? 月色淌进窗内,透过门口敞开缝隙渗入皮肤的寒意让她后知后觉。 她原本只是赶回系楼取落下的物件,系楼有严格的门禁时间,必须快一点。 宋明杳蹲下身,打算匆匆收拾地上杂乱的绘稿和草图就走,脚下却不慎踩中摊开的盖布。 “哗啦——”工具与纸张散落一地。 二十分钟后,走廊尽头,硬质皮鞋踩在地板沉重又略带急促的声响清晰入耳。 没有看到其他身影一同出现,宋明杳轻松了口气。 方才饭局散场,劳伦有些微醺,提出要晏清殊送她回酒店。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明杳忽然开口,说自己有东西落在了系楼,必须回去一趟。 这是她第一次自私地提出不合时宜的要求,又不敢让自己太过任性,低声补了句,自己回去就好。 虽是这样,她心中还是升起些隐秘的期待,希望晏清殊会以她的事情为先。 但晏清殊却并没有坚持,只叮嘱纪思乔将她安全送过去。 那点期待瞬间落空,再想起那日纪思文在楼下说的话,心口一点点沉下。 她承认自己存了些小小的私心。 不希望他们独处的时间太长,所以崴了脚以后给他打去了电话。 晏清殊果然来得很快,看着孤零零坐在雕塑室小凳上的宋明杳,白纱棉裙裙摆垂落遮住了整双脚,一脸无措的模样。 他神情冷肃,眉心微蹙起,缓步蹲下身,手掌迅速而准确地握住她的脚腕,目光落在裙下微微红肿的踝骨上,感受到他指腹的凉意,宋明杳垂着的双肩紧紧绷着。 半晌后,低而无奈地叹息在头顶悄然漫开:“怎么这么不小心?” 晏清殊嗓音温和包容,一瞬间消解了这些天两人之间刻意的隔阂与疏远。宋明杳鼻尖一酸,委屈与酸涩忽然涌上心头。 肩膀微沉,一件带着男人体温的羊绒大衣覆上肩头,宋明杳感觉自己身躯一轻,下一刻被晏清殊稳稳打横抱起。 鼻尖萦绕淡淡的气息让她心跳如鼓,她垂眸只能看见自己的裙摆轻轻擦过他腕间在他手臂轻晃。 饭局上劳伦笑着问是否也能受邀参观她的作品。 她友好、热情、大方,举手投足间成熟的韵味,魅力浑然天成。 宋明杳忍不住想:在晏清殊心里, 理想的伴侣该是不是也应该是这种模样? 无论是什么模样,总归不会是她这样的。在他眼中,她永远只是需要照看的晚辈,从来都没有被真正当成一个心动的、可以靠近的女人看待过。 思绪纷乱,她手臂不自觉收紧,虚空攥紧他的衣角,声音细得像一缕风: “小叔。” “嗯。” “上次,对不起。” 晏清殊脚步略顿,垂眼看她,眼神略微奇怪,“哪次?” 宋明杳微微愣住,稚嫩的脸颊滑过一瞬间的困惑,哪次?不是……只有一次? “生日会那次,我不小心弄错了。”她有些心虚地撒谎。 “弄错?”晏清殊重复一遍,语气若有所思,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弄错成谁?” 宋明杳一时语塞,意识到自己越描愈黑,只好闭紧嘴唇装死。 晏清殊没再继续追问,步伐依旧稳健从容,俊朗面孔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对这件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回到家时,家庭医生早已等候。检查过后,确认只是普通扭伤,未伤及骨头,简单上药,叮嘱她近期少走动、多静养。 宋明杳回到家情绪不高,整个人蔫蔫的。晏楚骞只当她是脚疼难受,把游戏手柄递过来,邀请道:“陪哥打两把,转移下注意力?” 他在家闷了一整天,几乎要发霉。小叔叔也实在狠心,禁足就算了,还让助理送来厚厚一摞报表学习,简直泯灭人性。 深夜,晏清殊冲完澡出来,周身还带着未散的水汽,深色柔软的家居服更凸显天生矜贵优雅的气质,他出卧室倒水时,客厅灯还亮着。晏楚骞正对着屏幕打得忘我,一旁的沙发上宋明杳窝在柔软靠垫里早已睡熟。 镜片底下的视线凉测测的,男人端着水杯从客厅经过:“今晚的报表看完了?” 晏楚骞被这冷不丁的声音惊得手一抖,屏幕里联机小人瞬间倒地,苦着脸委屈:“小叔,我都看一整天了,总得放松一会儿吧?” 晏清殊拇指摩挲杯壁,若有所思地淡淡开口:“今晚不看完,你的车明天让林助送去销毁……” “看得完!我马上就看!” 晏楚骞瞬间认怂,内心滴血,郁闷地瞥向身旁睡得安稳的宋明杳。室内暖气充足,睡着后他顺手给她盖了条薄毯,正想叫醒杳杳让她回屋睡,却被晏清殊抬手制止。 接收到男人颇具威严的眼神,晏楚骞垂头丧气地回屋。 门合上的一瞬间,客厅才彻底安静下来。 晏清殊站在沙发旁,垂眼看向沙发上睡熟的女孩。 宋明杳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长发松松散落在肩颈,睫毛纤长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平日里总是温软带笑的眉眼此刻安静得像一捧静谧的雪。身上裹着薄毯,只露出小截白皙脖颈,手里还紧紧攥着游戏手柄,指节微微蜷着。 明明不擅长这些,却还是耐着性子陪晏楚骞熬到深夜。 似乎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以其他人的感受为先,懂事迁就。 所以今天执意要回学校,又是因为什么? 晏清殊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放下水杯,晏清殊微弯下腰,动作极轻地将人从沙发捞起。 怀间人呼吸均匀浅浅,温凉脸颊自动贴向他锁骨,梦呓般呢喃一声,听不得太仔细,晏清殊脚步一顿,停顿片刻,才径直朝她房间走去。 7. chapter7 落雪后的中式庭院覆着一层素白薄雪,层叠回廊蜿蜒纵深,显得得华贵又静谧。 屋内穹顶高悬,顾原感到有些拘谨。 对于宋明杳家境好这件事他早有心理准备。能考入他们这所学校的艺术学院并且主修雕塑的学生本就需要成绩与天赋兼备,而其中绝大多数,家境皆非富即贵,但顾原却没料到他们家好到竟然能在地价昂贵的雁城有这么大一片庭院庄园。 面对眼前的男人,他更是有点不知所措。男人骨相冷峭清隽,眉骨高挺利落,眼窝浅浅陷着,瞳色偏沉,明明是极礼貌客气的姿态,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我该叫您小叔还是…?” “我姓晏。” “好……晏先生。” 原本收到宋明杳的邀请来家中做客,顾原满心欢喜,还特意精心打理过发型,抹了发胶,露出俊气十足的五官。但对比眼前的男人,他一向以来的自信有些偃旗息鼓。 刚才阿姨沏茶时他因为过分紧张起身接茶时不小心泼在身边宋明杳的衣服上,这让他更加忐忑于自己的失礼。 偌大的空间忽然陷入死寂。 这份尴尬直到宋明杳换好衣服出来才被打破,顾原如遇救星般抬起头,虽然早知道她长得好看,可这时抬眼望去仍有一瞬间的惊艳撞进眼底。 她换了一身浅杏色的低领毛衣,毛呢裙摆柔顺,衬得她皮肤莹白。她眉眼生得清灵,眼瞳澄澈,眼底漾着淡淡的温软,惹人不自觉地想亲近。 “学长,你要出去走走吗?” 听见这声解围般的询问,他更几乎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声。 宋明杳邀请顾原去环廊散步,却是有点心不在焉,小叔让她邀请朋友来家里玩,却什么也没问,所以真的只是让她多认识些人而已? 顾原却完全沉浸在一波接一波的震惊当中,他望着环廊上的画作,没有想到网上颇有名气的画家北岩竟然是她师父。 “你喜欢北岩?” 见顾原望着画作一件一件仔细观摩,显得十分感兴趣,宋明杳轻声开口,“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替你问师傅要一幅。” 顾原又惊又喜:“真的吗?那怎么好意思?” 宋明杳笑着摇摇头,如果北岩知道有人真心欣赏他的作品,大约会很高兴,以前晏楚骞对外说自己父亲是大画家,并且偷了北岩许多的作品带到学校炫耀,却被同学嘲笑。 北岩技法涉猎极广,风格先锋大胆,后期隐退创作的作品更是随心随意,甚至可以说抽象。自从那以后晏楚骞再也不跟其他人提及自己父亲,甚至一度觉得父亲那些过分抽象艺术的作品是些不知所云的鬼画符。 宋明杳原本以为顾原不会对艺术类的东西太感兴趣,但却意外地发现两个人挺有共同话题,顾原顺势欣然开口,既然她都替自己要画了,作为回报,他请她看电影。 顾原邀请宋明杳时,晏清殊正站在二楼书房窗柩前,静静望着环廊下的两人,看不出来情绪。 书桌上手机振动不停。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晏楚骞带着求饶认错的声音:“我真的知道错了小叔,我到现在都还没吃一口饭,你也不想我爸绝后是不是?我保证再也不出去瞎混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林助放我我回家行不行——” 他大清早就被林助从家里揪去了医用高分子材料车间,跟着老工人一起上工,学着认识那些用于医学辅助器械的特种材料。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化学试剂味,枯燥又熬人。一上午下来,他连手机都没机会碰。 紧接着,林助又扔给他一摞供应商资料,让他下午自己跑遍产业园对接。他以前哪受过这种罪,又累又饿,只觉得眼前发黑,终于忍不住拨通晏清殊的电话。 “可以。” 晏楚骞原本还以为自己要多卖些惨才会让小叔心软准许自己回家,正准备趁热打铁再多说几句,没料到小叔答得这么干脆,话卡在嘴边,愣了一下。 晏清殊说道:“现在,回来一趟。” / 顾原坐在汽车后座,和旁边晏楚骞大眼瞪小眼,内心有些说不出来的苦涩。 他本来私心想着,借着看电影的机会可以和宋明杳单独相处。谁料到,好好的二人约会,硬生生变成了三人行。 宋明杳坐在副驾,翻着屏幕挑了几部新上映的电影,回头问道:“你们想看什么?” “都可以。” “随便。”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后座的晏楚骞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身旁的顾原,很快认出来,这人就是上次生日会把杳杳灌醉的那个学长。 那会儿就觉得他没安好心,没想到居然还敢惦记她? 他刚到家门,就见宋明杳跟着这来路不明的家伙上出租车,想到这里,晏楚骞觉得自己回来得十分是时候,索性跟过来,他到想看看这家伙想做什么。 顾原倒是想有些什么,女孩主动邀请他回家做客,他本以为两人能顺理成章地多些相处机会,现在二人独处成了三人约会,他们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到了最近的电影院。 晏清殊难得放假在家,原本宋明杳问了他要不要一起,虽然明知道会被拒绝,但她还有些隐约期待他能一起来看电影。 以前师傅师母会经常带一家人去电影院,但晏清殊总以忙而拒绝,在宋明杳的记忆里,她只和晏清殊看过一次电影。 因为新年春节档爆满,一家人没有买到连着的座位,但宋明杳和晏清殊的票挨着。影片是温情向灾难片,她本来预备跟着剧情动情落泪,可电影刚开播没几分钟,肩头忽然一沉。 她偏过头,就见晏清殊阖着眼,轮廓分明的眉眼近在眼前,带着一丝浓重倦意。 年前一整段时间,他埋首处理公司事务,连轴转到除夕夜前夜,几乎没好好合过眼。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散场时观众全都哭成泪人,唯独晏清殊醒来时神清气爽,问及剧情,宋明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是什么。 他们两个人都不选,只好宋明杳来定夺,于是从最近上映的电影里选了一部比较热门的的悬疑片。 选好位置,取票时晏楚骞率先从宋明杳手里拿走了位于中间那张票,顾原只好拿旁边那张,晏楚骞从售货台抱了一桶巨大的爆米花和两杯饮料过来。 他走到顾原面前,故作惊讶地挑眉,语气里的刻意毫不掩饰:“套餐里只有两杯,要不你自己再买一杯?” 宋明杳一眼便看穿晏楚骞在故意排挤冷落顾原,立刻将自己手里那杯递了过去,轻声道:“我再去买一杯就好。” 学长接过那杯被她捧过的 饮料,心动与感动交织,“谢谢。” 晏楚骞白眼都要翻上天。 悬疑片开头就氛围感拉满,宋明杳有点后悔没叫思文过来,她最爱看这种类型的电影,上回还说想看来着,而晏楚骞也有点后悔,后悔没看一眼剧情简介就进来了。 他晕血,看不得一点杀人分尸的情节,但碍于顾原在场,死活不肯丢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看完。 三个人走出来,晏楚骞第一个冲出去,抱着垃圾桶眼泛金星地恶心干呕,看得顾原一头雾水,忍不住疑惑,有那么恐怖吓人吗?明明凶手最后已经绳之以法。 “屁话,老子那是生理性晕血,不是害怕!” 晏楚骞咕咚咕咚猛灌水漱口,半点不给顾原再约宋明杳的机会,伸手就拉住她往电影院外走,急着打车回家。 外头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刺再加上刚看完那部让人反胃的狗屁电影,晏楚骞连一秒都不想多逗留。 顾原望着晏楚骞的背影,心头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你和他……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宋明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摇摇头:“不是。” 她望着晏楚骞步履烦躁的身影,心里清楚,他不过是担心她才勉强自己来看这场电影。 杳杳唇角微微扬起,梨涡在灯下若隐若现:“他是很重要的亲人。” 听到她否认,顾原一直以来沉甸甸的大石总算落了地,既然不是男朋友,那他还有机会。 顾原忍着想替眼前令自己心动的女孩拉紧围在脖颈间围巾的冲动,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晏楚骞煞风景的声音就响起, “喂,车到了——” 宋明杳闻声回头,朝晏楚骞应了一声,转头对着顾原温温软软地笑了笑,轻声道别。 “学长,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 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轻轻散开,睫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顾原望着她干净柔和的眉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依依不舍地点头:“路上小心,到家记得告诉我一声。” 不待宋明杳回答,手腕就被晏楚骞不由分说地攥住半拉半拽将人塞进车里,关门时还不忘朝窗外的顾原递去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幼稚又护短。 车子缓缓驶动,宋明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忍不住轻轻戳了戳晏楚骞的手臂。 “你别生气了,学长人挺好的。” 晏楚骞撇过头,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胃里还残留着电影带来的不适感,语气却理直气壮:“好什么?好会让你故意喝醉?上回如果不是小叔我还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呢,今天我一看他那眼神就不对劲,以后少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单独来往,小叔也不会高兴的。” 提到晏清殊,宋明杳笑着的嘴角固了一瞬,心绪微沉,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要阻止她和学长来往的意思。 车厢里的暖气似乎忽然变得有些闷,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多说顾原的好话。 车子平稳地驶回曦景园,灯火通明的庭院里,那道疏朗挺拔的身影早已立在寒风中等候。深色大衣的下摆被夜风卷得轻扬,晏清殊抬眸望来,目光落向她被围巾裹得严实的小脸。 他淡淡开口:“电影好看吗?” 8. chapter8 “挺好看的。” 宋明杳答得飞快,几乎是立刻逃离一般将脸往围巾深处埋了埋,低头错身越过他,快步往院内走去,背影单薄而清倔。 晏楚骞也完全愣住。难得见向来温顺的小鬼敢对小叔摆脸色,心里莫名暗爽一瞬,却半点不敢表露在脸上。他指尖挠了挠下巴,故作苦恼地圆场:“……可能是到叛逆期了?” 宋明杳的叛逆期来得有点晚。 那天之后,宋明杳好几天没有在家。但也有另一个原因,艺文展展期越来越近,装置、布展、灯光、细节核对,桩桩件件压下来足够让宋明杳焦头烂,连胡思乱想的空隙都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好在纪思文帮了她大忙,物料采买一并帮她张罗妥当,见人手不够,转头便喊来了顾原。 “人我给你搬来了,能干能跑,随叫随到。” 纪思文冲她挤挤眼,宋明杳正带着手套布置艺术装置,抬眼时,恰好对上顾原含笑望来的目光。 “学长,谢谢你来帮忙。” 冬日寒意尚且凛冽,顾原来回奔波赶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鬓边细碎的发丝被汗水濡湿,服帖贴在肌肤上。宋明杳刚给帮忙的工作人员递完饮品,当即走上前,将一瓶水递到了他身前。 “不客气。” 顾原抹了把汗,接过水朝她笑,上次看完电影之后一直还苦恼找什么理由约她,纪思文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你的作品很有意思。” 顾原的夸奖是真心的。 他其实不是在宣讲会和宋明杳第一次见面,早在从学校的一次学生作品展就认识了她。宋明杳的创作风格跳脱又割裂:一尊是圆润可爱的唐代小童陶像,眉眼玲珑、童趣稚气;另一幅却是暗沉粗粝、氛围压抑的写实泥塑,裂纹遍布,带着荒芜阴郁的破碎感。 一暖一冷、纯真诡谲,风格反差到顾原当时站在展品前,完全没法联想到是同一个人创作。 这些年在杜丙玉的教导下宋明杳雕塑功底扎实,她的创作天分很高,作品放在整个展厅内中与其他业内成名已久的前辈同场展示都毫不逊色。 属于她的个人展区已经布置完毕。艺文展前一夜,杜丙玉赶回了雁城。 宋明杳昨晚在工作室睡了一晚,大约是太累了,她睡得很沉,醒来时肩膀上盖了件薄毯。 这个工作室是杜教授的私人领域。 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她与杜教授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因为这段时间杜教授一直在到处飞在外讲学,平时几乎打不上照面。 即便行程繁忙,她依旧专程回来见证宋明杳的首场展出。 女人一头短发干净飒爽,气质锐利突出,比起温和随性的艺术家,她更像沉稳果决的女企业家。她到场颇早,正与几位前辈说笑,目光扫到宋明杳,随意抬手唤她上前。 带着她与其他前辈一番简单寒暄后,杜丙玉让她自己去忙,宋明杳刚转身,纪思文便捧着鲜花出现: “杳杳,祝贺你!” 宋明杳被两大束鲜花塞了个满怀,险些抱不住,鼻尖萦绕着清甜花香,心弦也不禁松了几分,莞尔笑道:“谢谢你,思文。” “别只谢我,还有晏楚骞那家伙拜托我送过来的一束。” 晏楚骞早早就给她发了消息,因为要在公司学习,所以连去观展的机会都没有,但是保证自己会在公司看线上展出,好声好气求的纪思文代他送上鲜花。 “快带我好好逛逛!” 纪思文笑着挽住她。话音未落,展厅另一侧猛地传来器物碎裂声,现场顿时一阵骚动。 佩戴对讲机耳麦的工作人员闻声快步赶去,宋明杳心头一沉那个位置,恰好是她的作品展区。 两人挤到现场,工作人员过来解释被碰碎的只是旁边另一件普通展品,看到《归筑》完好摆在警戒线内,宋明杳悬在半空的心脏才稍稍落回原处。 还没等她松口气,一道尖刻又轻蔑的声音便直直扎过来:“什么破展,我看是专门讹人碰瓷的吧!” 出声的正是失手碰碎展品的年轻女孩。她毫无愧色,反倒满眼嫌恶地扫过满地碎片,神情傲慢又蛮横。 宋明杳看着对方,只觉面熟,很快想起这就是此前冲撞过自己的人。身旁的纪思文脸色瞬间沉下,怒火翻涌,上前便要去揪她的衣领。 挡在前面的人却是顾原。 他刚赶过来恰好撞见这一幕,当即上前,语气愤怒中带着笃然:“不管怎么样,打碎了别人的作品,你首先该道歉。” 瞧见顾原出面,对方先前的盛气凌人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委屈又不甘的扭捏:“本来就值不了几个钱,我又不是存心碰倒的。” 女生咬着唇,视线怨愤地扫过宋明杳,“再说,这展本来也就一般,凭什么……”那女生盯着顾原维护宋明杳的模样,欲言又止的不满。 顾原神色沉下来,语气添了几分严厉:“先道歉,这事就到此为止。” 这话却彻底戳炸了女生,她当即拔高声调厉声反驳:“我凭什么道歉?我又不是有意的!一堆廉价破烂,还真把自己当成艺术家了?” 充满愤怒的目光变得尖锐地扫向站在顾原身后的宋明杳,话音未落,便猛地大步冲向一旁写着她名字的展品。 她的意图太明显,宋明杳心头一凛,刚要上前阻拦,对方却骤然转身,狠狠一掌推在她肩头。 “杳杳!”纪思文惊呼想去抓她的手。 但已经来不及,宋明杳身子失控前仰,瞥见玻璃展柜棱角锋利,她心弦一绷,恐怕要破相的—— 她睫毛狠狠颤了下。 几乎要摔扑上去的刹那,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环住她的腰,稳稳托住了失衡的身体。 宋明杳迎面结结实实撞进男人怀里,鼻尖擦过柔软细腻的羊绒面料,清淡的冷香先一步裹挟住她。 凛冽、干净,是独属于晏清殊的气息。 “这事凭什么到此为止?” 晏清殊冷淡的眸从宋明杳移落到顾原身上,只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顾原一时语塞,想要开口解释:“我……” 宋明杳心神未定,仰头怔怔看向晏清殊,满心疑惑他什么时候赶到的。 余光忽然扫到晏清殊身后半步之遥妆容得体、气质出众的女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是陪劳伦一起来的。 晏清殊扶她站稳,垂眸扫过那个被工作人员按住的闹事女生,声线低沉冷静,问宋明杳:“你想怎么处理?” 晏清殊全然偏向她,宋明杳是知道的。她望向女生,皱紧了眉。 女孩看起来比她小,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今天如果不是小叔,她的脸可能要撞破在这里。 “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 听说要报警,女生脸色瞬间青白交错。不多时,艺术展负责人与接到通知的民警相继赶到,将女孩带回警局做笔录,并对接后续赔偿事宜,才算彻底落下帷幕。 好在影响不大,展馆内很快恢复秩序。 宋明杳被留在休息区,纪思文却觉得生气,一是气那个女生才刚成年,轻易被从轻处置,上回就针对过她,这次分明就是故意的,二是气顾原不争气,这么好的表现机会被他浪费了。 她不懂顾原到底站哪边的? 反观身为当事人的宋明杳,反倒早已沉静下来。她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双腿并拢,安静靠坐在沙发椅上。 余光扫向不远处,那位棕发碧眼的女人正举着手机打视频电话,镜头稳稳对着展出陈列的展品,大约是在和那位收藏家父亲聊天。 忽然,女人调转镜头,对准身侧的晏清殊,示意他朝镜头打个招呼。 两人自然的相处状态刺得宋明杳心口微微发闷。 他们之间竟然这么熟稔?可是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她的存在。 像是刻意的巧合,晏清殊的大衣恰好与女人的穿搭是同一种低敛质感的色系。展厅柔和的灯光缓缓洒落,两人并肩而立,身姿相配,气质相融,远远望去格外登对。 宋明杳齿尖麻木地咬着吸管,明明隔的不算远,她已经用尽了全力去捕捉两人交谈的声音,似乎也不济于事。 耳边依旧一片模糊,什么也听不真切。 纤长睫毛轻轻垂着,精巧的助听器在手指间把玩,自我厌弃式地感受着这层世界的隔膜,连身旁纪思文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厚重朦胧的一层。 “顾原也太不靠谱了,这时候干什么去了?” 纪思文没发觉身边人的异常,四处张望不见人影,给顾原发消息问他怎么回事。 宋明杳从洗手间出来,望着镜子里自己厌厌神色,指尖掬了冷水扑在脸颊上,刺骨的凉意稍稍压住了心底翻涌的闷窒。 今天本该要很高兴才对,不应该这副模样,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些真心为她欢喜的人。 宋明杳强打起精神往外走,刚转过走廊,忽然听见一道惊呼的女声仿佛被风掐断的线短促而戛然而止。 抬头的刹那,她余光骤然扫到一抹裙摆转瞬一闪,消失在消防通道的拐角深处。 心头一紧,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步,快步追了上去。 消防通道的门虚掩半开,缝隙里泄出一缕昏暗稀薄的光线。门后光影重叠,模糊纠缠的两道身影紧紧贴合,男人高大的身躯牢牢压着身前的女人,低头深深桎梏着亲吻。 光线太暗,两人的眉眼面容尽数隐在阴影里,分辨不出分毫模样和表情,只看得见交错的剪影,以及男人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瞬间压住了宋明杳的心跳。 撞见这种事情,宋明杳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模糊破碎的声音落入耳朵辨不清晰是欢愉还是痛苦,她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自己的助听器落在了休息区沙发上。 她指尖刚 搭上冰凉的门板,正要推门上前,女人柔软缠媚的手臂忽然抬起,熟练地环紧了男人的脖颈。 方才隐约的抗拒陡然变成变调的惊呼,一声慵懒又勾人的喘息揉碎在静谧的通道里:“eha……honey,begentle!” 本就不佳的听力此刻隔着门板更是模糊不清。宋明杳努力竖起耳朵捕捉门内的声响,那些模糊暧昧的语调在心里拼凑还原清晰,她才猛地捂住嘴。 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的耳朵也确实坏掉了。 入耳的声调缱绻缠绵,只剩浓烈的亲昵与纠缠,意识到自己差点多管闲事,宋明杳脸颊热热地刚想退开,却瞥见男人怀中女人露出的一只鞋尖。 那样式,分明是劳伦今日穿的高跟鞋。 门内刺目暧昧的画面交织着细碎喘息,宋明杳浑身猛地僵住,四肢瞬间冰凉。 暧昧不清的调情和喘息,朦朦胧胧,缠缠绕绕,撞得她耳膜发疼。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种近乎窒息的慌乱与酸涩涌上来,几分钟前劳伦还和晏清殊站在一起,那么现在里面的两个人…… 她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明明觉得不可能,却克制不住地想再凑近一点,想听得更清楚一点。 想确认那道与她呼应的男声,究竟是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可是是又怎么样? 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她耳尖快要贴上冰冷门板的刹那,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捂住了她的耳朵,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掰转过来。 宋明杳睫毛剧烈震颤,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晏清殊的身影赫然立于眼前。距离近得触手可及,他衬衣上清冽淡薄的冷香丝丝缕缕侵入鼻息,清晰得无可遁形。 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耳尖薄薄的皮肤渗进来,与方才门板刺骨的冰凉形成灼人的对比,也彻底隔绝了门内那些心慌意乱的声响。 宋明杳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当场抓包的心虚。视线慌乱地往下落,死死盯着他衣襟精巧细致的纽扣,指尖蜷缩在衣袖里,掐得掌心泛白。 她能清晰感受到晏清殊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沉甸甸的,裹挟着一丝淡而锐利的审视,让人无所遁形。 身后门缝里,暧昧细碎的喘息与低语仍断断续续溢出,在死寂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清晰。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宋明杳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窘迫又难堪。 “你在这做什么?” 晏清殊先低声开了口,见她身形僵滞、毫无回应,他似是察觉异常,修长的指尖抚上她的耳廓,拨开厚厚垂落、遮掩住耳朵的碎发。 果然那里空空如也。 可覆在她耳侧的手并未松开,反倒微微收力,捧起她的脸,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缓慢清晰地对着她,复刻口型,又重复了一遍问话。 他知道她能看懂。 宋明杳嘴唇颤了颤,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 里面的人根本不是他。 那刚才她所有的慌乱、失落、酸涩,还有近乎自虐般的偷听,都变成了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她能说什么?说她以为劳伦被人欺负了,所以跑过来救人?还是坦白,她心底偏执又卑劣地认定,门内缠绵的男人是他,所以不甘心、不死心,妄图求证真相? 哪一种,都足够让她此刻无地自容。 宋明杳别开脸,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 晏清殊看着她这副受惊又倔强的模样,捂在她耳朵上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缓缓松开手,却没有将她放开,而是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往安全通道相反的方向带。 “这里吵,换个地方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不容她拒绝。 宋明杳被他牵着走,脚步虚浮,心脏乱跳得快要冲出胸腔,分不清是慌乱窘迫,还是一丝隐秘的庆幸。 至少,站在她面前的人是他,他没有真的在那扇门后。 长廊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晏清殊掌心的温度沉稳有力,但心情显然并不如宋明杳轻松。 视线扫过她苍白紧绷的小脸,捕捉到她泛红的耳尖与紧抿的唇,不禁闪过一丝头疼,更认定了心中猜测—— 是叛逆期来得太迟,还是近来身边来往的人杂了,被教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会做出这样有失分寸的事。 车内落锁,密闭空间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直到完全只剩下两个人,她也没有机会再躲着自己的时候,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 “宋明杳。” 他鲜少叫她全名,语气里带着几分克制的愠怒,沉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谁教你的?上次生日会是一次,这次躲在外面听这些,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 9. chapter9 宋明杳看懂他的唇形变化,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窘迫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没有助听器的帮助,她难以清晰连贯地发音,只习惯说简短的字,她攥紧手指,指尖用力到发白,硬着头皮头皮说道: “因为,学习。” “……学习?” 饶是晏清殊眼底也浮现一丝微微的错愕,眉峰轻蹙,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密闭的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两人浅浅交错的呼吸声,安静得令人心慌。 宋明杳咬着下唇,避开他逼人的目光,小声补充,努力让每一个字都尽力不磕绊,让自己听起来合乎情理: “人体、神态、情绪……都是真实创作素材。” 她把所有逾矩、所有失态、所有控制不住靠近他的心思、全都推给了一个看似合乎情理的理由。 晏清殊盯着她泛红的耳尖,似乎在审视她能够露出来的破绽,他沉默许久,才低低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把这种东西,当成素材?” 他不懂艺术,但北岩教宋明杳画画的时候曾常常带她去街头观察人群,那时她为了吃透动态,大热天坐在街头对着一个路人、一组动作、一种情绪蹲守大半天,执拗得谁都劝不回来。 这份执着与较真落在旁人眼里难以理解,落在熟悉她的晏清殊眼中,却偏偏挑不出假。 他倒不是不信,只是觉得荒唐至极。 她脑袋里都装的是些什么? 晏清殊指尖轻抵在额角,压下莫名的闷躁与喉间翻涌的涩意,良久,终是松了口。 晏清殊的声音缓了些,褪去方才的冷厉,只剩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他抬眼,目光落在她依旧紧绷的小脸上,语气带着重量: “就算要收集素材,也不该这样不合规矩,更不该把自己置于危险里。” 宋明杳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她没想到,他竟真的信了,真的接纳了她这蹩脚又心虚的借口。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松开,小声讷讷地应了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好。” 晏清殊靠在真皮座椅上,阖上眼,胸腔深深起伏,缓缓落下。 宋明杳指尖抠着座椅边缘的皮革,明白这次让他气得不轻。从前就算是晏楚骞再顽劣犯浑,也没见过他这样动怒。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对不起,小叔。” 晏清殊睁开眼,粲然的眸看向她。 这大概是这几天里,她第二次向自己道歉。 年轻女孩头颅轻垂着,鸦黑的发丝扫过纤细颈侧,他忽然想起生日那晚,她凑过来时,发丝垂落拂在脸颊上那点细微又刺痒的触感。 如今乖巧得像是又变回了他所熟知的那个宋明杳。 她所有出格的举动,如果仅仅只是解释于她因为雕塑而对两性构造的好奇,自己的反应反倒显得小题大做。说到底,他从来不是她名正言顺的长辈,即便是,他也没有立场,去管束、去干涉她的一举一动。 气氛有点闷。 晏清殊抬手按下车窗,凛冽的晚风骤然灌进密闭的车厢,吹散了一室沉闷的燥热。 他语气褪去所有愠怒,平缓得近乎疏离:“不必道歉。你有自己的隐私与自由。” 宋明杳卷着衣摆的手指攥紧,垂着的睫细细颤抖了下。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要这份所谓的自由。他总是这样,用最宽容大度的话语,不动声色地划清所有界限,干干净净地撇清和她的所有牵连。 他纵容她的莽撞,谅解她的失态,尊重她的一切选择,唯独不肯看穿、不肯接纳她藏在所有逾矩行为背后的私心。 每次他这样说,她都清晰地感知到,他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又远了一寸。 画展临近落幕,宋明杳才回到展馆。杜丙玉下午要赶飞机,没留下来参加庆功宴,临走前用力抱了抱她。 “祝贺你第一次正式展出,可惜参加不了你的庆功宴了,下回等我回来再聚。”杜丙玉戴着墨镜,唇角弯起一道弧线。 “好。” 宋明杳点头,笑容干净又软和。 她这个学生,让自己绕是再雷厉风,雷厉风行也忍不住软着心肠。杜丙玉抚了抚她的发,转身坐上出租车。 这场庆功宴是晏家夫妇为她安排的。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北岩和辛檀特地反复叮嘱晏清殊好好替他们为杳杳庆祝,晏楚骞也终于得了特赦,从公司赶过来。 纪思乔带着妻子展允赴宴,一进门便将大捧花束送到 宋明杳面前:“你小允嫂嫂今天肚子突然不舒服去医院做检查了,不然我们俩肯定要过来捧场。” “谢谢思乔哥展允嫂嫂。” 宋明杳接过花束,看向展允,忧心忡忡道:“怎么突然不舒服?” “是肚子里的宝宝不舒服?” 纪思文闻言脸色倏地紧张起来,拉着展允问东问西,听得纪思乔都忍不住哂笑:“不知道还以为是你娃怎么了,放心,你小侄子好着呢,大红包早点准备着。” 纪思文朝老哥翻了个白眼,拉着展允吐槽今天遇见的事情。宋明杳目光却瞥见一道艳丽逼人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gratutions,dear!” 话音未落,劳伦便上前一把将宋明杳拥入怀中,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她,亲昵地在她颊侧落下一记轻吻。 “你知道吗?我和我父亲一样,彻底爱上你的作品了。” 女人眉眼明艳张扬,一身驼绒连襟大衣衬得身姿窈窕,棕褐色的卷发慵懒卷曲,气质亮眼出众。宋明杳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令她心惊的是劳伦身侧挽着的男人。 一位身形高大健硕的华裔男性。 从他出现宋明杳就认出来,这身形轮廓,就是白天与劳伦举止亲密的那个男人。 见宋明杳的视线所在,劳伦碧蓝色的眼眸里漾着异样的光,气息从她耳边拂过,语气中带着玩味和深意:“怎么样,我男朋友身材是不是很棒?” 劳伦笑着松开怀抱,留宋明杳怔怔立在原地,配着如遭雷劈的表情,神情错愕到有些滑稽的可爱。 “劳伦。” 一声低沉的警告声自身后响起。 晏清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伸手握住宋明杳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侧,语气里带着淡淡责备,示意她别再这样戏弄人。 劳伦看着他这护犊子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轻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又几分理所当然的熟稔: “不用紧张,我不过是看她似乎误会了我们的关系,跟她开个玩笑而已。” 她话音微顿,看向一脸怔然迷茫的宋明杳,红唇笑得更艳:“我似乎一直都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 “我是殊的姐姐,劳伦·卡特。” 10. chapter10 宋明杳完全没想过,劳伦会是晏清殊同母异父的亲姐姐。 当年沈令仪回国之前,已与前夫育有一个女儿,比晏清殊足足大了八岁,正是眼前这位明艳动人的混血女人劳伦。 在前夫对东方女性的刻板印象里,妻子婚后退居幕后,相夫教女,做他安稳体面的贤内助。可彼时的沈令仪,一身锋芒锐气,心性桀骜不羁,根本不愿被婚姻与家庭困住脚步。 因为理念差异,沈令仪决定回归正常合作伙伴关系,即便前夫极力挽留婚姻,她还是决定离婚。 女儿跟着父亲生活,沈令仪则彻底投身事业,前夫也终于接受现实,不再执着于她不肯困守家庭、疏于陪伴女儿而与沈令仪争吵,两人做回朋友,后来身边换过不少女朋友,却始终没有再婚。 沈令仪回国再婚,劳伦来晏家住过一段日子。 比起父亲,劳伦却很支持母亲再婚的决定。 “我母亲选初恋的眼光比选前夫确实好得多。” 晏老先生儒雅温和,懂得母亲,无条件理解和支持她的任何决定,光能在年轻时还没有得到她的时候愿意放她远走这点,劳伦就觉得,母亲再婚的决定是对的。 晏楚骞见到劳伦十分惊喜,上前亲昵地喊她“劳伦姑姑”,埋怨她来中国不早点告诉他。 宋明杳在一旁听两人的对话,头埋得越来越低。 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就擅自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而她分明能感觉到,劳伦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慌乱与在意。 男人垂着眼帘,长指利落剥掉虾壳,将完整莹润的虾肉轻轻放进她面前的骨瓷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也许连他都没意识到对自己下意识的照顾与偏私。 宋明杳轻抿微涩的唇角,夹起虾肉放进嘴里,还没等细细嚼动,耳畔便落下劳伦带着笑意的嗓音。 “你喜欢殊?” 轻飘飘五个字却像惊雷在宋明杳耳边炸开。 她猛地一呛,差点狠狠咬到自己的舌头,尖锐的痛感传来,她却顾不上疼,下意识瞥向晏清殊,见他没听到,语速极快地否认:“没有,我……” “不用急着否认。”劳伦支着下巴,碧色的眼眸里满是了然,语气随意又坦荡,“我十八岁的初恋情人是我父亲的生意伙伴。” “殊很有魅力,这并不奇怪。” 她神色愕然,抬眼望向晏清殊,男人侧脸线条利落冷硬,下颌线笔直,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指尖随意搭在膝头,姿态沉静疏离。 心底倏然一震。 这并不奇怪是吗? 庆功宴结束,宋明杳脚步虚浮,整个人恍若踩在云端,心神飘忽不定,始终落不到实处。 临别之际,劳伦凑近她耳畔低声嘱咐了几句,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朝她俏皮眨了眨眼,随后身姿优雅俯身坐上了华裔男友的跑车。 “她跟你说了什么?” 晏清殊的声线骤然将宋明杳拉回飘忽的思绪。她慌忙转身,额头险些撞上他的肩膀,眼神微微闪烁,轻声回道:“她说……想让我亲手为她做一副作品。” “她的话听听就行,不必当真。” 晏清殊站在他身侧,目送劳伦离开,宋明杳忍不住望着他的侧脸。 劳伦说,抓紧当下,及时享受。 这句话对她的震撼极大。 直到晚上,她一直没有睡着。 辗转反侧,只得爬起来,却望见客厅处亮着灯,她穿上拖鞋,裹着那件雪绒斑点睡衣,又抱了条毛毯,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走廊暖气系统让人感受不到外面一丝寒意,但幽暗的灯光却让她想到冷清寒意。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晏清殊,他平时都在书房办公,今天大约是庆功宴到很晚,临时在客厅处理事务到现在。 宋明杳呼吸下意识放轻,踮着脚,一步步轻得近乎无声地走近。 男人本就生得清俊雅致,客厅只开了一盏沙发落地灯,暖薄的光落在他侧脸,愈发衬得人疏离清冷。此刻他在沙发上打盹,周身那股不可侵犯的凛冽悄然褪去,多了难得的松懈与毫无防备。 宋明杳的胆子便不自觉大了些,轻轻蹲下身。如果她的眼睛是最细腻的画笔,那么眼前晏清殊的皮囊则是世间最完美的画布,她可以放任目光,一寸寸、毫无顾忌地在他脸上流连。 夜色在窗外漫延。 晏清殊感官敏锐,即便阖着眼,也能清晰感觉到身旁的靠近,还有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灼热得无法忽视的目光。 他睁开眼。 宋明杳依旧蹲在他身前,一双黑白澄澈的眼注视着他,认真的眼底有某种近乎狂热的东西,不等他细辩,一双微凉柔软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轻手轻脚将怀里的毛毯,覆在他的身上。 盖好毯子,她却没有起身,也没有后退。 她声音轻而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能摸摸您吗?” 她用了敬语,却似乎全然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过分的请求。 晏清殊就这么看着她,既没点头,也没拒绝,语气起伏很平:“这次,也是为了观察你的雕塑素材?” 他亲自给了她一个最合情合理的借口。宋明杳声音含糊,带着几分心虚的应承:“嗯……嗯。” 像是得了默许,宋明杳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她伸出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喉结,指腹堪堪触到那处骨骼凸起,带着属于他独有的、微热的体温,坚硬、锋利,线条分明。 随着他喉结微微一动,缓慢耸动的起伏,让她心底骤然翻涌起一阵异样的情绪。 温热的皮肤下是他沉稳的脉搏,每一次轻微的跳动,都清晰地传至她的指尖。 晏清殊始终沉默,垂眸望着蹲在身前的人。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睫毛纤长,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看上去温顺又安静,可指尖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宋明杳呼吸渐渐乱了,睫毛轻颤,视线黏在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微抿的薄唇,一路往下,落回自己指尖所及的地方。她指腹极轻、极慢地,轻轻摩挲过那道锋利起伏的弧度,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品,又像在试探一道不可触碰的底线。 “小叔,”她嗓音轻哑绵软,“你长得真好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微怔,随即耳根悄悄泛红。 明明是用来观察雕塑素材的借口,可此刻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藏着她藏了太久、不敢宣之于口的私心。 晏清殊喉结再度滚动,起伏的弧度更深几分。低沉的嗓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学美术的人都像你这样,对模特上手?” 宋明杳指尖猛地一紧,心跳几乎漏了一拍,慌忙想收回手。 可手腕刚动,便被他轻轻扣住。 力道不重,却稳、准,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恰好将她的手拦在原处,没有再近一分,也没立刻甩开。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又缓缓移回她慌乱闪躲的眼:“摸够了?” “够了。” 宋明杳脸颊发烫,睫毛颤着,再也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仓皇的窘迫:“也不是都这样,我只是……好奇?” 她越说越心虚。 晏清殊缓缓松开她的手 腕,指节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微凉。 “起来吧。” “蹲着像什么样子。” 她仓皇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小半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尖还残留着他肌肤的温度与轮廓。 再不敢多留,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我,我先回房间了。” 她丢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转身离开客厅,连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的慌乱。 身后,晏清殊凝望她匆匆逃离的背影,神色若有所思。 …… 晏楚骞熬了个通宵,刚起来时就见到客厅里林助那张一本正经的死人脸,简直是跟他老板如出一辙。 验收完成果,林助提着公文包说道:“小楚,老板交代你醒之后跟他去分部视察。” “生产队的驴都不是这么用的。李哥,你跟我小叔说一下,干脆在公司给我打个地铺,以后我也不用回来睡了,吃喝拉撒都在公司。” 晏楚骞抓了抓蓬乱的头发,瞥见在门口换鞋的宋明杳还没走,立刻将她拉过来对林助说道:“林哥你先去公司,辛苦跟我小叔说一声,我送完杳杳就过去。” 晏楚骞非要顺道捎上宋明杳,却是让宋明杳等他,上午有一节十点钟的早课,昨晚躺在床上心情久久无法平复,结果就是失眠将近一整晚,醒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宋明杳坐在对面看了好几次手表,盯得晏楚骞终于倍感压力地胡乱咽下最后一口早餐,离上课已经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但晏楚骞还是赶在上课之前将她送到了校门口。今天他又换了辆车,虽然不如原来那辆跑车拉风张扬,但足以引起不少人的瞩目。 这也是宋明杳平时不喜欢坐晏楚骞的车上学的原因,不想被人行注目礼,她解开安全带迅速下车。 晏楚骞却也从车上下来,勾住她的肩带不让她走,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在学校记得按照我这个标准交友,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听到没?” 感觉到周围睇过来好奇打量的目光,宋明杳只想让他赶紧离开,硬着头皮抢回书包迅速回复:“知道了!” 纪思文从车上下来,恰巧看到宋明杳从晏楚骞车上下来,快步跟上她,扭头瞧了眼骚包十足的车扬长而去,就知道某个二世祖又出来招摇现世了。 不过纪思文很快就将晏楚骞抛之脑后,因为现在有更加重要的情报。 她紧紧挽住宋明杳压低了嗓音跟她同步自己最新得知的消息:“我跟我哥打听清楚了,昨晚上那个大美女根本不是晏小叔叔的暧昧对象,你猜猜她是谁?居然是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姐姐!” 她今早上因为知道这个消息惊讶了好久,却见宋明杳反应平平,纪思文一愣:“你知道了?” 宋明杳点点头:“知道了。” 并且昨天回去之后,她就收到了劳伦的好友申请和订婚宴邀请。 「下周是我和Martin的订婚典礼,记得让殊带你过来。」 劳伦真是十分热情洋溢且自来熟,她们不过几面之缘,她就邀请自己去参加订婚宴,但时间在下周,宋明杳不知道晏清殊有没有找好女伴,并且他也从来没向自己提过。 “杳杳,顾原在那边!” 纪思文忽然瞥见不远处的顾原,正兴冲冲想拉她过去打个招呼,举着的手还没挥动,却见一个女孩从身后地跟上顾原的脚步。 看清楚那女孩的长相时,纪思文纳闷:“那不是……” 铃声响起,宋明杳回过神,不待纪思文的话说完,拉着她加快了脚步。 “快点思文,上课了。” 11. chapter11 离期末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专业课老师在课上宣布本学年的年度考核形式与本学期期末校庆展一同评比,刚下课,宋明杳身边围了一群想和她组队的同学。 宋明杳专业基础好,上个学年的雕塑联展,和她一组的同学全员评优。跟着她组队,学年考核拿到优等评级,甚至作品拿去冲省展的概率都很大。 经过讨论之后最终小组名单都顺利敲定。宋明杳上报她们组成员时瞥见班里还有薛莱一人落单,迟迟没有加入任何小组,她微微侧身,朝着角落友好邀约:“薛莱,你要不要和我们一组?” 女生正蹲在地面收拾工具包,全程没有抬头,对周遭刚组好队热论热烈的氛围置若罔闻,语气冷淡:“不用。” 话音刚落,薛莱利落地收好所有物件,单手提着沉甸甸的工具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实训室。 “明杳,你别管她,她就是这样。”旁边的同学拉了拉宋明杳的胳膊,小声打圆场。 宋明杳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薛莱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上。 她其实并不意外。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邀请被拒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薛莱不是很爱搭理自己,或者说不爱搭理所有人。 从开学到现在,薛莱永远是一个人占一张操作台,连工具都摆得界限清晰,仿佛周身圈着一道旁人进不去的边界线,包括她在内的其他人全部都被拒之门外。 但对于这件事宋明杳没有特别耿耿于怀,因为小组项目开启,小组其他成员邀请她一起聚餐,顺便讨论期末作业选题。 宋明杳其实并不太善于应付这些,但是显然,合群比不合群能够让她能够更快融入地集体。 同组五个人,两个男生三个女孩,其中一对情侣,还有作为班长的冯珞和宋明杳以及另外一个男生。 冯珞将聚餐地点选在一家离学校不远的餐厅一起讨论,那对情侣中的女生聂晨提议道:“要不我们这次做浮雕吧?很贴合公共艺术作业要求,而且不是快校庆了吗?说不定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入选。” 男友郭逸轩附和:“是啊,我们缺乏中型作品经验,这次不就是正好是机会。” 另一个男生陆宇有些犯难,“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们只有五个人,任务量会不会太重,离期末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来得及吗?” “没事呀,我们有明杳。”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宋明杳,这里只有宋明杳天赋基础最好,而且以前作为学生代表参加过大型作品的制作。 见此,冯珞说道:“好了啊,我当初把你们拉过来组队的时候就说好了,分工明确公平,你们谁也别想占谁便宜。” 被冯珞点出心思,聂晨有点尴尬,靠在男友怀里轻撇嘴角:“我可没说要占谁便宜。” 最后大家把基本想法和分工定好,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异议,吃完饭之后大家一同走出餐厅。 聂晨和男朋友一起离开,陆宇跟他们道别打车离开,宋明杳和冯珞顺路一起走。 “谢谢你,冯珞。” 刚才冯珞有意在饭桌上有意替她解围,宋明杳向她道谢。 “不客气,大家都是同学,而且我们这组都还得靠你带带不是。” 冯珞朝她笑,挽住宋明杳的手语气亲近,宋明杳与她相视一笑。 以前和冯珞交集寥寥,宋明杳对她的印象是个十分努力上进的女生。但走得近些,发现她人也很好。 两人正说笑聊着,一辆黑色保姆车缓缓停靠在身前,车窗徐徐降下。 纪思文坐在后座,视线先掠过一旁手挽手的两人,扫了冯珞一圈,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随后才落回宋明杳身上,问道:“今晚我姑姑的生日宴,我哥让我顺路捎你一程,你上不上来?” 仿佛是察觉到纪思文眼底藏着的敌意,冯珞识趣地松开宋明杳,同她招手道别。 宋明杳刚坐进车厢,纪思文便双臂抱胸,语气酸溜溜地开口:“行啊你,我给你发消息半天不回,原来是忙着交新朋友了。” 宋明杳被她这股明晃晃的酸意逗得有点想笑,又觉得她生气了自己笑不好,低声跟她解释:“刚刚在聊小组期末作品,没看手机。” 纪思文撇了撇嘴,语气依旧不饶人:“聊作业需要这么要好挽这么紧?” “没有,我跟你比较好。” 宋明杳神情认真语气笃定,怕思文再生气,轻轻拉她的衣角。 纪思文确实吃这套,果然话音一落,紧绷的嘴角明显软了下来。 “算你会说话。”她轻哼一声,扭转回头,眼底的醋意早散了大半,“下次再敢不回我消息,我真不理你了。” “不敢了。” 宋明杳咧嘴笑起来,眼瞳亮晶晶的,一副乖巧又温顺的模样,惹得纪思文心头微痒,总是忍不住想伸手蹂躏她的脸蛋。 “走吧,我姑姑还老念叨你呢。” 宋明杳跟纪思文一起来到晚宴会场,纪姑姑纪淼今年五十,保养得却像是三十六七的模样,肤白貌美,发丝盘得溜光水滑,温润的珍珠耳环垂在耳边,站在宴厅与晏清殊聊天。 晏清殊是这些年轻人里唯一一个叫她姐的人,自然就更没有架子,一只手搭载岛台,与晏清殊打趣:“我之前还想着思乔比你难找对象,现在那小子都结婚生子了,你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着急?” 晏清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松弛温和:“急,也急不来不是?” “话不能这么说,你不主动认识,哪来的缘分可言?”纪淼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眉眼带笑,朝着他身后宾客云集的方向示意,“我有个生意伙伴,今晚也带着女儿来了宴会。人家早就托过我,想撮合你们认识,你回头看看,合不合眼缘?” 晏清殊抬眼,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却见到宋明杳正与纪思文并肩从宴厅入口处走来,两人像是匆匆赶来,脸颊泛着层浅色的红晕,眉眼鼻息带着几分未散喘息。 “姑姑,生日快乐,祝您越来越美。”宋明杳走上前,声音软和,眉眼温和地与纪思文异口同声。 纪淼当即放下酒杯,笑意盈盈,又带着几分嗔怪:“你们两个小丫头怎么才到?路上耽搁了吧,吃过东西了吗?” “吃过了。” 宋明杳视线悄悄看向男人,一身深色休闲西装,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隽,依旧是那股淡然沉稳的气场。 方才纪姑姑撮合相亲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落进她耳中。晏清殊没有应下,却也未曾明确拒绝。态度模糊、不置可否,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真实的心思。 这些年亲戚朋友圈子里明里暗里给他张罗的人不在少数。大约是没有长辈强压约束,晏清 殊对婚恋一事始终不急不躁,从容得近乎漠然。 宋明杳所知道的也只有晏清殊以前大学时期谈过一任女友,现在已经成了思乔哥的妻子。 可看他如今对待展允嫂嫂与思乔哥的态度从容坦荡,丝毫没有爱而不得的郁结,让旁人始终看不透,他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 恰在这时,不远处一对父女正朝这边走来,停在晏清殊身前寒暄。 “清殊,久仰。” “久仰。” 中年男人朝晏清殊微微举杯,随即侧身介绍身侧的女孩,“这是小女思佳,你们年纪相仿,应当有不少共同话题。” 岳思佳留着时髦俏皮的日式短发,一身精致名媛风套裙,腕间挎着MiuMiu手包,眉眼间带着几分矜俏。 她落落大方地朝晏清殊伸出手,笑意得体:“你好。” 晏清殊缓缓放下手中酒杯,手指与她轻握便收回,举止有礼有度:“你好。” 岳思佳来之前便听过旁人提起晏清殊,就算老爹夸的天花乱坠自己也嗤之以鼻,这个条件这个年纪都没结婚,总有不为人知的不正常的地方。 可此刻亲眼见了人,她心念微动,忽然觉得,试着相处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宴厅落地窗边灯光璀璨,不远处的两人背影绰绰,相谈甚欢。纪思文忍不住叹气,刚松了口气,转眼又来一位,但她清楚往后这样的场面只会越来越多。 可转念一想,杳杳性情好,又讨人喜欢,只要对方是个不错的人,相信也不会真像她说的那样。 纪思文想用这话安慰好友放宽心,却发现宋明杳始终埋头吃着小食,刚刚从侍应生餐车拿过来的大部分餐点都进了她肚子里。 她惊讶:“杳杳,你不是吃晚饭了吗?!” 宋明杳两腮微鼓,抿掉唇边的蛋糕渣,心不在焉,“噢,我好像有些没吃饱。” 纪思文羡慕嫉妒恨,她必须保持体重,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高热量的食物,拿这些漂亮的小点心也不过只能过过眼瘾。可杳杳不需要刻意注意身材管理,腰却是细溜的一圈,看不出来丁点儿赘肉,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磨了磨牙根,心一横,“我明天再减肥。” 宴会上所有甜品请的是米其林大厨制作,宋明杳不自觉吃多了些,胃里涨涨的,心口却有些发苦,甜腻与酸涩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晚宴临近散场,纪淼叮嘱晏清殊顺路送岳思佳回去。 岳思佳自然地走向副驾,姿态大方又自然,抬手拉开了车门。 宋明杳被她甩在后面,略微顿了下,拉开后车门跟着坐了进去。 一路都是岳思佳在说话,说着圈子里的趣事、留学的经历,语气亲热又熟络。 晏清殊话不多,只偶尔淡淡应一声,目光平视前方,视线掠过车内后视镜。 镜里女孩靠着窗,侧脸安静,长睫垂落,像是睡着了。 送岳思佳到楼下,她笑着挥手道别,语气里满是意犹未尽。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晏清殊低声喊她:“杳杳。” 无人回应。 他眉峰微蹙,熄火下车,绕到后座,想把她叫醒,让她躺得舒服些。 可一伸手,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才发觉她手腕冰凉,还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12. chapter12 晏清殊迅速敛眉,再次叫她的名字。 宋明杳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车厢里的暖意烘得人昏沉,胃里的不适感一点点翻涌上来,她脸色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小叔。” “不舒服?” 她蜷缩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胃,有点疼。” 晏清殊没再多问,俯身将她抱起,换了个舒服些不压迫胃部的位置,动作稳而轻,直接关上车门。 “忍一下,我送你去医院。” 后座的宋明杳被他安置在柔软的车座上,身子微微蜷着,双手轻抵在胃部,眉头紧紧蹙起,每一次轻微的蠕动,都带着细碎的痛楚。她没发出声响,只咬着下唇,额间又冒出新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晏清殊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她难受的模样,光影交错,神色间凝着冷肃,指节攥紧方向盘踩下油门,沿途的路灯飞速掠过。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急诊门口,他俯身将宋明杳打横抱起,大步朝着急诊室内走去,对着赶来的护士开口:“她胃痛,出冷汗,麻烦尽快检查。” 宋明杳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西装布料,胃里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 医生快速触诊后,当即开了检查单,确诊是过量饮食引发的急性胃痉挛,需要立刻输液缓解疼痛。 输液室里开着暖气,稍稍驱散宋明杳身上冷汗蒸发带来的的凉意。晏清殊将她安置在靠窗的病床上,抬手调整输液流速,去接了温热的水放在柜边。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额间残留的冷汗,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女孩眉头依旧微蹙,脸色还未回缓。 晏清殊问:“还疼吗?” 她点了点头。 望向身侧的男人,她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能帮我按按吗?” 晏清殊周身紧绷始终没散去,此时看向她眸底的暗沉深了几分。 宴会上她只顾着闷头吃东西、偷偷走神的模样闪过脑海,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是心里憋着情绪,才不知不觉吃多伤了胃。 但此刻,她仰头时湿润的眼底漾着细碎的委屈和期盼。那点隐晦的小心思藏得极浅,被他一眼看穿,却偏偏让人无从拒绝,生不起心底那点坚硬。 输液管里的药液缓缓滴落,周遭一片安静。他沉默落座,掌心轻覆在她胃部,隔着衣服放缓力道揉按,目光自始至终,牢牢凝在她脸上。 没过多久,不知是他按揉的力度,还是药液渐渐起效,胃部的闷痛慢慢缓和,宋明杳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沉沉睡了过去。 晏清殊坐在床边,她的手指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杳杳怎么了?” 晏楚骞风风火火推门进来,满脸担忧,晏清殊眼神递过去,将宋明杳紧拽衣角的手掖进被窝,才缓缓起身。 “急性胃痉挛,明天放你一天假,在这里好好照顾她。” 一听说放假,晏楚骞眼睛发亮,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办到,见晏清殊起身,奇怪道: “那你呢?这么晚了还回公司?” 晏清殊没说话,只看了眼病床上的女孩。 被子下的指尖无意识抓紧了被角。 晏清殊走后,晏楚骞摸了摸宋明杳的额头,嘴里嘟囔:“没发烧,怎么不醒?” 她没睁眼,也没吭声,就安安静静躺着,听着晏楚骞在旁边来回轻步走动,一会儿替她掖被角,一会儿倒水,絮絮叨叨小声嘀咕:“平时吃饭挺规律的,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胃痉挛……小叔真是,走得那么急,我一个人怎么照顾。” 晏楚骞见她始终没动静,以为她还睡得沉,便放轻动作,坐在一旁低头打着游戏,时不时抬眸望向病床,留心她的状态。 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轻响。宋明杳双眼紧阖,脑子里全是晏清殊转身离开的背影。 换作以往,她有任何不舒服,他总寸步不离守着,可现在……是她太过任性矫情,还是自己的过分要求让他感到不舒服? 想到这里,她忽然感到胃部勉强压下的钝痛此刻再度卷土重来。 … 纪思文听说宋明杳在晚宴上吃到胃痉挛,还连夜去医院挂了生理盐水,这几天都不能吃食堂,特地叫自家厨师给她做了营养餐。 用餐区人来人往,两人寻了处空位坐下。纪思文一边打开餐盒一边惊叹道:“我承认姑姑请米其林大厨做的点心好吃,下次再请他来家里做就是了,哪有你这么夸张吃进医院的?” 见纪思文还特地给她带饭,宋明杳既感动又觉得惭愧,小声道:“下次不会了。” “你最近不对劲。” 纪思文撑着脸颊,忽然盯着她仔细打量。宋明杳气色向来好得令她嫉妒,如今眼下浮着淡淡的乌青,看起来惨兮兮的可怜。 “老实说,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宋明杳心虚地躲开她如炬的目光,借口道:“可能是因为最近期末,没睡好。” 明显就不是。 以前从不见她因为这些事忧心过,纪思文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样子,“不许打马虎眼,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见宋明杳不说,纪思文不依不饶,两人来回推搡正要闹起来,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你们都在呢?” 宋明杳从纪思文牢牢禁锢的手臂里钻出来。 没曾想在这里偶遇许久不见的顾原,纪思文却一反常态,拉住宋明杳,对顾原态度冷淡,“我们这里有人了。” 顾原一愣,正要放下餐盘的动作停住,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宋明杳见此,出声替他解围,“这里没人,学长你坐吧。” 纪思文不悦地瞪宋明杳一眼。 顾原坐到对面之后,全程纪思文都没说一句话,只有顾原和宋明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他走后,纪思文才说道: “你还搭理他做什么?” “怎么了吗?”宋明杳有些不明所以,以前她不是还主动拉着人一起坐,怎么这会儿一转态度对人家这么大的敌意? “他这人不地道!还来招惹你干什么?” 宋明杳纠正:“他没有招惹我。” “是,你觉得他没有招惹你,但人家女朋友不这么觉得呢!”纪思文双手抱胸,“你知不知道上次为什么那个女生故意来找事?” 宋明杳闻言心微微惊讶,就听纪思文憋着怒意开口:“一切都是因为顾原!” 宋明杳并不知道顾原有女朋友,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思文说得对,他们少来往会比较好,她沉默了下: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那个女生现在在外面怎么散播你的谣言的?” 听纪思文这么说,宋明杳更一头雾水了,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谣言的? 纪思文见她是真不知道,气愤地拿出手机,登陆学校校园论坛,然后将帖子找出来给她看。 这篇匿名发送的帖文热度还不小,转载量过万,标题暗讽美术学院某学生私交甚乱,甚至贴出她上好几辆不同豪车的背影照片,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像素很糊,但是她的侧脸轮廓却清晰。 “连我上次去接你都能拍上,还故意模糊处理,这人是不是太恐怖了?” 帖子没有点出姓名,但只要认识宋明杳杳的人都能知道说的是她。 评论里有不少认识宋明杳的同学帮她说话,说宋明杳家境本身就好,家里有几辆车不稀奇,她上豪车有什么不正常的? 但也有人在下面跟楼说她根本算不上家境好,这些年全靠晏家,实际上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说到底,不过是寄人篱下、一直靠着晏家养。 纪思文见宋明杳滑到这条评论,立刻有点后悔告诉她,今早她看到帖子时她哥就警告过她不要在杳杳面前乱说,结果自己一个激动全抖出来了。她抢回手机,说道:“不过也无所谓啦,这种莫须有的东西,假的总变不成真的,咱们不要管了。” 宋明杳抬起头,弯了弯唇,没多说什么,只是任纪思文抽走手机。 见她似乎没有被这些刺耳的流言影响到心情,纪思文才松了口气,暗自拍了拍她这不经大脑思考的嘴。 在晏家的这些年,晏家人从来就没把她当成外人过,杳杳既然不在意,自己干嘛还要提起这个。 下午上课的时候,劳伦给她发来消息,说有份礼物要送给她,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袭薄荷绿的改良旗袍,清新俏丽又别致。 劳伦喜欢中国文化,因此订婚宴也定在国内举办,全程依照中式礼节操办。她特意为宋明杳定制了这件手工旗袍,叮嘱她订婚宴当日穿着出席。 回到曦景园已经是傍晚,宋明杳没想到晏清殊竟也在家。他一身宽松家居服,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茶几上静静放着一只精致的方形礼盒。 “劳伦托我交给你,穿上试试。” 她抬手拆开礼盒,旗袍面料细腻软糯,触手是沁人的微凉。她拿回房间试穿,完完全全是按照自己的尺寸来的,胸腰贴合得一丝不差,宋明杳惊讶于劳伦竟然知道自己的尺码。 转瞬,一个答案忽然窜进心底。 除了晏清殊,不会有别人。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她的身形尺寸,细致到分毫,面面俱到。温凉的面料贴着身体,意识到这一点时,宋明杳忽然感觉到身上一阵发烫发紧。 见她许久不出来,门外缓缓响起轻叩门板的声音。 晏清殊嗓音隔着门板漫进来,低沉缓和:“穿着合不合身?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宋明杳慌忙敛住翻涌的心绪,连忙应答:“不用改,刚刚好,特别合身。” 那头似是沉默了下,“换好了就出来。” 宋明杳抿了抿唇,抬手拉开房门。 晏清殊垂着眼眸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稍稍一顿。薄荷绿旗袍裹着纤细身躯,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剔透,柔嫩的耳尖透着淡淡的绯色,鲜亮的绿衬着珍珠般润泽的白,好看且清新。 他的视线沉静,缓缓从她腰肢掠过,说道:“好。” 宋明杳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声好是在夸她穿着好还是认为尺寸没问题,晏清殊已经收回了视线。 “这周五下午,你和楚骞一起去。” “不能和你一起去吗?” 宋明杳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晏清殊深深看她一眼,“我也会去。” 宋明杳愣愣地回了句好。 “甜心,你这样简直太美了,殊看了你的这身装扮吗?” 劳伦与她视频通话,见到她穿旗袍的模样简直两眼冒星星,如果是她,恨不得扑上来剥开这新鲜的外壳,要是殊无动于衷,那真是太不解风情了。 宋明杳被她毫不吝啬的夸赞说得面热,如实回答:“他说了好。” “好?我精心挑选的礼物,他竟然用这么无聊的评价?” 劳伦并不太满意,但知道中国小姑娘内敛含蓄,自己也不能吓着了她,于是说道:“没关系,期待订婚宴和你见面!” 挂断和劳伦的视频通话后,宋明杳抬手小心翼翼褪下身上的旗袍,轻轻抚平褶皱,整齐挂进衣柜,她望着那抹明亮清新的薄荷绿,想到可以和他一同出席,心情不自觉明媚了几分。 13. chapter13 劳伦订婚宴这天,恰好北岩和辛檀提前结束了环球旅行的上一站,听说正好赶上劳伦在中国订婚,于是便打算参加完订婚宴再走。 时隔许多年,上一次见劳伦还是清殊刚毕业不久,北岩与辛檀以兄嫂之礼特意给劳伦备了丰厚红包。 劳伦身着一身艳丽红调订婚礼服,蓬松卷发缀满细碎繁花,明艳又热烈。她亲吻辛檀的脸颊,说她还和以前一样美丽。 这话没哪个女人不爱听,辛檀摸了摸脸失笑:“这些年天南地北地各处跑,疏于保养,还真不如当年了,倒是你父亲,多年如一日。” 她说着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外国男人,都说外国人显老,可杜克已是古稀之年,身上却不见半分苍老疲态。一身牛仔外套与帅气长靴,骨子里依旧带着擅与人交际的浪漫随性。 即便是此时也不忘散发自己的魅力。 宋明杳被吻了下手背,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 劳伦见此立刻快步上前,用德语制止老爹:「Duke,erschricksienicht(别吓到她了).」 宋明杳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一时根本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 “抱歉,初次见面,我实在太激动了。”杜克浓密的胡须下牙齿整齐洁白,用眼前含蓄腼腆的中国姑娘能接受的礼仪朝她伸手。 “他是劳伦的父亲。” 晏清殊手掌不着痕迹地托了下她的腰,令她站稳。 宋明杳这才惊觉退避间自己早已整个人缩进他的怀里,后背几乎是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 她慌忙侧身退开,上前与杜克握手:“您好。” “谢谢你为我创作了这么好的作品,让我还能再次见到沈。”提到沈令仪,杜克方才轻浮热烈的神色褪去,换而郑重认真的语气。 时隔多年,有人能凭着手艺与心意重塑出沈令仪的神韵样貌。于他而言,宋明杳不止是一个晚辈,更像是终于找到了帮他留住旧人的知音。 周遭宾客笑语喧闹,杜克向宋明杳讲了些曾经的过往。他深爱沈令仪,也将她当作挚友,并没有什么爱而不得的纠葛或者耿耿于怀的遗憾,只是千帆过境,依旧隔着岁月令他念念不忘。 杜克外表随性不羁,看起来不甚靠谱,可说起亡故的前妻时眉眼便变得深情又温和,眼底翻涌着怅然与怀念。 他越说情绪越触动,嗓音渐渐有些哽咽。宋明杳不由得对眼前的男人有所改观,即使是旁观者,也会不禁为这份冗长的感情动容。 杜克中文表达能力很好,大约是当年向沈令仪学了不少,这些年也没有太生疏退化。 一旁的劳伦双手环胸握着酒杯,有些看不下去,她老爹也就能骗骗善良心软的小姑娘。 她放下酒杯,眼神示意身旁的未婚夫。 Martin也很会看未婚妻眼色,拦肩以敬酒为借口带走这位外国老丈人。 “他中文很好是吧?在与我们的母亲分手后,他又交往了十多任中国女友。”劳伦似乎看出宋明杳心中所想,耸肩解释道。 “……”前一秒有多动容这一刻宋明杳脸上就有多震惊,刹那间似乎有什么轰然碎裂,她脸上的表情如泥塑般凝固,嘴唇轻抖了下,抿紧不再说话。 “你习惯了就好,杜克嘴里说出来的话,半个字也不能轻信。”劳伦不忍打破小姑娘的美好幻想,但还是想忍不住提醒。 “否则为什么我当初赞成母亲再婚?” 宋明杳望着劳伦洒脱的模样,眸光微微闪动。 但她还是佩服劳伦的,无论如何,那时的她那么小,没有母亲的陪伴的日子一定过得不容易,就像她当初和爸爸相依为命的时候。 可即使这样,劳伦依旧开朗洒脱,支持母亲追求自己的幸福。想来,她骨子里应该承袭了沈令仪自由勇敢的性格。 劳伦见此失笑,染红的指尖在她额头点了点,压低声音道:“别这样看我。这种眼神,你留住对付殊就够了。” 劳伦轻缓的语调裹着几分戏谑。 宋明杳立刻轰然脸红。不待她反应,一张房卡被劳伦塞进手里。 “殊刚才喝了不少酒,现在正在房间休息,这是好机会,好好向他诉说你的心意。” …… 宋明杳紧握着手中房卡,掌心不断发烫,热意蔓延至心底。 订婚宴还在继续,楚骞和伯父伯母都在宴厅。 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对。 她不应该贸然上来,宋明杳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站在电梯间感到一阵忐忑后悔,可真让她就这么折返……又不甘心。 “叮——” 电梯楼层跳动停止,宋明杳垂 眸看着掌心的感应卡,唇瓣紧紧抿起,横了横心迈出去。 温斯特大酒店是雁城规格最高的顶奢酒店。三十层往上是专属贵宾套房,走廊宽阔漫长,望不到尽头。脚下地毯绵软厚实,落步悄无声息,宋明杳几乎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剧烈的心跳。 看清楚门牌号码,她才抬手敲门。 无人应答。 她心里默念,然后刷开门。 套房是一室一厅格局,她走进去时,身后感应门自动合上,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过于做贼心虚,以至于连小小的动静也让她提心吊胆。 “小叔?” 宋明杳声音不大,不见应声。 宋明杳站在,听到淅淅沥沥水声响起,脚步顿住。 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浴室玻璃门是磨砂质地,朦胧透光,隐约映出男人的身形轮廓,窄长腰线向下,长腿笔直矫健。 她呆立在地,顿时感觉血气上涌,所有热度聚集在一个地方,鼻腔有些痒,她摸了下鼻子,感觉到不对,一点猩红刺眼,无意识再摸了一下。 滴答—— 滴答——滴答——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的温热,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血从鼻腔中涌出来。 门内似乎感觉到房内有人,晏清殊问道:“谁?” 宋明杳脑袋一阵沉甸甸的发空,浑身气血骤然下沉,眼前阵阵发黑。还没等她开口,一股温热的腥甜骤然自喉咙漫开。 鼻血来得又急又猛,殷红的血迹顺着指尖不断滴落,转瞬就染透了身前的衣襟,落米白色的地毯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潺潺不断的浴室水声突兀地戛然而止。 晏清殊迅速围了条浴巾,黑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周身还带着未散的温热水汽。抬眼的瞬间,视线骤然锁定地上蜷缩的身影,以及那片刺眼灼目的红。 见是宋明杳,他大步上前,几步跨到她身前,蹲下身稳稳扶住她的身体。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看着不断涌出的鼻血,他动作又快又轻。 “低头,别抬头,不准咽血。” 他抬手按住她出血的一侧鼻翼,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微微将她的头部垫高。 温热的血从指缝溢出,宋明杳看着染上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红白相衬,格外惊心。 14. chapter14 北岩夫妇始终放心不下宋明杳,索性暂且搁置了旅行计划,打算等宋明杳身子彻底调养好了,再动身出发。 他们在这段日子,宋明杳觉得自己体重明显上升了。 虽然平时穆嫂也会经常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但没人要求她吃多少,晏清殊更是向来随性,只叮嘱她饱腹即停,不必勉强自己。 但北岩和辛檀却像是生怕她吃不下,宋明杳不想拂了师父师母的好意,硬着头皮将熬好的药膳补品全部吃下。 公共课的时候,纪思文实在有些忍不住,捧起宋明杳的脸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肉,笑嘻嘻道:“杳杳,你长肉了,看着更好蹂躏啦。” 这段时日,顾原也来找过她几次。大概是也知道了校园墙上的帖子,也清楚整件事因他而起,便主动前来向宋明杳道歉。 宋明杳被他拦在实训室外,听他的来意,轻轻皱眉道:“那个帖子并没有对我造成多大的影响,你不用特地来道歉,但是学长,如果你有女朋友,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顾原微愣:“她不是我女朋友。” 眼见宋明杳眼底带着生疏的误解,他心头一紧,慌忙解释:“真的不是,她只是我带的家教学生,我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天她对自己避而不见,不希望宋明杳因为这件事情误会疏远他,他急切地解释清楚,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们还算朋友吗?” “我们是朋友,只是……”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顾原听到前半句,心头瞬间一松,只要还是朋友便足够。没等她将话说完,他便绽开笑意。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不打扰你了,先去上课吧。” 他朝宋明杳轻快挥了挥手,转身快步离开。 望着顾原的背影,宋明杳微抿嘴角,他特地找自己说明情况,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看不出他的心意。 可顾原似乎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她转过身,冯珞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背着工具包走到教室门口,意味深长地笑道:“明杳,真羡慕你噢。” 见她似乎误会,宋明杳连忙摆手:“你误会了……” “让一下。” 冷漠的声音陡然传来。 薛莱站在面前,宋明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路。薛莱全程没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教室。 这节课是金属工艺实操课,他们小组打算创作浮雕作品,但在选料方面还没有确定下来,铜雕也是他们想尝试的用料之一。 此前课堂上,老师早已逐一讲解过各类金属的密度与材质脆性。但今天才是众人第一次真正上手打磨金属原料。 教室内整齐摆放着一块块平整铜板,泛着冷冽沉静的金属光泽。 手轻抚上铜板表面,她能清晰感知金属独有的韧性,不同于陶泥的柔软,也不像石材的粗粝,铜料触感温润厚实,触手冰凉却不刺骨。 罗丹的《地狱之门》就是使用的铜雕铸件,那时年轻的卡米耶进入罗丹工坊,既是他的学生、情人,也是《地狱之门》关键助手。 全门最难的人物手掌、脚掌、肢体细节基本都是由卡米耶塑形完成,罗丹大量参考她的泥塑小样完善浮雕动态,耗时三十多年也只是半成品。只可惜后人只熟知罗丹和他的地狱之门,极少知晓这份作品里藏着她漫长的付出。 这门课实在比较难,虽然有老师的讲解,但大部分人因为从来没接触过类似的材料而不得要领。 在其他人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时候,薛莱却似乎很得心应手,她姿势利落干脆,落锤精准,冷漠的眉眼专注低垂。 一节课下来,其他同学都在吐槽,比上其他任何实操课还要累,宋明杳意识到,铜料的敲打、锻錾要比其他的难上许多,他们在一个月之内根本不可能完成。 她看了一眼薛莱,速度迅速地收拾好离开,留下其他同学围观她位置上已经初步成型的青铜雕件作业。 “薛莱好厉害,怎么这么快就上手了?” “我的一节课下来还是块废料……” 上完课后,小组在咖啡店里开了一个短会,他们原本想用特别一点的金属雕塑,可这次实操课后,都打起了退堂鼓。 宋明杳建议道:“真正纯青铜流程太慢了,但是我们可以做仿青铜浮雕。” 真正纯青铜流程极慢,除了正常翻模以外,需要铸铜、打磨、做旧,錾铜技术对他们来说更是难短时间掌握,工期最少三个月到半年。但他们可以用高强度树脂灌浆作为胚体,人工做青铜氧化做旧达到一样的效果,一些小的细节方面再用青铜雕件装饰。 “我们要不要让薛莱加进来?” 见其他人惊讶的眼神,她解释道: “她的基础很好,而且我能看出来,她应该有这方面的制作经验。” 冯珞略微犹豫:“但是她能加入咱们吗?” “我们可以试试。” 聂晨立刻接话:“那你先去探探口风?” 宋明杳愣住,但确实是她提出的,只好点点头说道:“好。” 一行人商量完,坐在咖啡厅内等车。宋明杳独自去洗手间洗完手,擦干指尖走出回廊,刚靠近门帘,就清晰听见了里面的低语。 聂晨语气带着不耐和吐槽,声音压得不低:“干嘛非要做那么难的啊,就她厉害了,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郭逸轩抬手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懒散敷衍:“她自己提的方案,难题就由她来解决,我们安心当甩手掌柜就行。” 宋明杳脚步一顿,唇瓣微微抿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握紧。 她缓步走出去,两道话音骤然戛然而止。 聂晨和郭逸轩看见迎面走来的宋明杳,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慌乱又尴尬地站直身子。 “我提出的方案,我来解决问题,薛莱我会去说服,这一周之内,你们至少要给我学会基础手法,如果做不了的话,我和其他组员另外找其他的人一起做。”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也没说什么都不做吧。” 聂晨闻言脸青一阵白一阵,在旁边的冯珞立刻打圆场,“别生气明杳,我盯着他们学。我们肯定全力配合你。” 宋明杳没应声,转身准备离开。 她才刚走 出两步,身后就飘来聂晨压低的、带着讥讽的碎语: “她耳朵不是不好吗?这会儿就好得跟正常人似的了?摆什么架子啊,还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了。” 话音钻进耳中,宋明杳身形微僵,心头轻轻一沉。 她没有回头争辩,也没有驻足停顿,只是脚步不自觉加快。 前脚刚踏出店门,凛冽的寒风瞬间裹住周身,天空骤然落起密集的雪沙。细碎坚硬的雪霰噼里啪啦砸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打在皮肤上微微发疼。 北方的雪沙干冷刺骨,唯独风里裹挟着细碎的冰雾潮气。宋明杳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出门没带伞。她心头微紧,助听器精密怕潮,一旦渗入冰雾水汽很容易故障。她立刻抬手取下耳上的助听器,小心放进包里收好,快步拦车回了住处。 车子停稳,她护着包快步跑进院子。 “哎呀,杳杳!” 穆嫂撑着伞急匆匆从院里小跑迎出来,看见她发丝沾着细碎雪粒、一身寒气的模样,连忙伸手接过她的单肩包,语气满是心疼:“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让小吴去接你,冻坏了可怎么办?” 宋明杳重新戴上助听器,弯眼笑了笑,轻声道:“没事的,不冷。” 穆嫂看着她,神色迟疑,欲言又止,轻声嘱咐:“你先回屋里玩一会儿,暂时别去客厅。” 宋明杳疑惑:“家里来客人了?” 穆嫂轻轻点头:“你舅舅过来了。” 宋明杳眉心微颤,快步走进大厅,走过玄关处,客厅内,忽然止住脚步,她听见里面嗓音说道: “那丫头在晏家叨扰这么久,这些年也没回去过,我和我妈也怪想她的。” 宋明杳听出来是二舅舅赵玉林的声音。对于他说的话,宋明杳怎么听都觉得有点牵强,赵家和晏家都在雁城,前后距离不到四十分钟距离,如果他想,早可以叫她过去,但是赵家这么多年没有想起过自己,她不清楚他现在突然造访的原因。 客厅里,辛檀语气淡然,“我们从来不限制杳杳出行,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至于不想去的地方,我们从来也不强求。” “至于为什么不想回去看你们,我想你们自己心里也应该清楚?” 赵玉林似乎有点尴尬,刻意缓和语气,“我们也不是非要把她接走,就是想着两家平常可以常走动。” “而且现在杳杳年纪也不小了,一直寄住在晏家,总归是不太像话,外人不知道要怎么看她。” 赵玉林摆出一副为杳杳着想的长辈姿态,话里话外字字句句却都在施压。 辛檀闻言轻笑一声。即使从公司退下多年,周身沉淀的凌厉气势依旧压得人抬不起头。 “外人怎么说我不管,我当初把她从你们家接走,就是做好了决定把她当成女儿养,你现在在我面前说这些,到底想说什么?” 赵玉林被堵得哑口无言,瞬间讪讪无言,他局促地顿了顿,终于磨磨蹭蹭道出真实来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依我看,不如让杳杳和楚骞早点把婚事定下来。订了婚,她留在晏家名正言顺,自然也就没人再说闲话了。” 15. chapter15 宋明杳终于看明白二舅舅来晏家的意图。 赵家早年一直做生意,赵景从小家境殷实,所以得知她要嫁给宋旭,全家都不同意,大哥赵启森和二哥赵玉林更是不同意妹妹嫁给一个一穷二白没学历工地上打工的。 后来赵景执意要嫁,与赵家决裂,也正是因此宋旭觉得十分愧疚,才南下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没想到宋旭包工地真的逐渐有了起色,甚至开起建筑公司,赵景才带着女儿回过一两次雁城,但好景不长,赵景突然病逝,后来的那些年,即使宋旭每年拜访赵家也始终大门紧闭。 宋明杳和赵家感情并不深,直到后来出事,她才被送去赵家。 面对妹夫一堆巨额的债务以及女儿,赵启森和赵玉林两家都始终不愿接下这个烂摊子。 直到宋明杳被接去晏家,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过问过这个外甥女的状况。 宋明杳知道,赵家这几年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一路走下坡。大舅舅身体状况逐渐不好,二舅舅又心性浮躁、不善经营,家里生意早已摇摇欲坠。 可宋明杳没想到他大概是看中了她寄居在晏家、与晏家亲近的关系,想借着她这层微不足道的牵连,攀住晏家这棵大树,为赵家的生意助力。 甚至还提出联姻这种馊主意。 冷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漫上来,宋明杳五指悄然收紧,指尖攥得微微泛白,掌心攥出一片微凉的湿意。 她和楚骞同年同月长大,朝夕相处,只有纯粹的亲情与亲近。 她从来没料到,他们会打这个主意。 可是有一点二舅舅没有说错。 她在晏家这么多年,无亲无故,吃晏家的、住晏家的。以前是她还小,不足以独立生活,可现在,她早已经成年,于情于理,她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一直留在这里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啪嗒——” 轻微的落锁声划破客厅的谈话声,细碎却清晰,瞬间吸引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 北岩与辛檀神色微滞,这才恍然察觉,杳杳早已在玄关静静立了许久。 晏清殊抬眼望来,目光落定在她身上。 女孩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僵冷的倔强,一身寒意未散。脚上的绒边麂皮靴沾着雪沙潮气,鞋面洇出一圈深深的湿痕,狼狈地贴在脚面。 他嗓音平稳,低声开口:“怎么不进去?” 宋明杳倏然回神,睫羽轻轻颤了颤,轻声唤:“小叔。” 辛檀意识到宋明杳的存在,收起锋芒对她说道:“杳杳,你二舅舅来看你,这是他给你带的礼物。” 宋明杳扫向茶几上摆放的各式精致礼物,件件贵重体面。 “谢谢二舅舅。” 赵玉林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眼底堆起刻意的亲热笑意:“这么多年不见,杳杳都长这么大了,越来越漂亮了。” 他顺势抬手,想要亲热地拉她上前叙旧,却见宋明杳没有要上前的意思,尴尬收回手,然后让身边助理将礼物带上来: “这些是给你带的礼物,有些是你外婆给你亲手织的,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在宋明杳记忆里在赵家的时候只有外婆对她不错,只是很多年不见她,宋明杳对她印象很浅。她没有上前接,只向赵玉林道谢:“谢谢二舅舅。” 辛檀不愿让她夹在长辈的功利算计里为难,叮嘱道:“杳杳,你先回房休息,我们和你二舅舅说几句话。” 赵玉林:“你表妹也来了,你们俩差不多大,到时候可以叙叙旧。” 晏清殊看向她湿漉漉的鞋面,说道:“先回去换身衣服,鞋子湿了,别着凉。” “嗯。” 宋明杳轻轻点头,单肩背包贴着手臂,转身顺着长廊往卧室走去。 长廊暖气充足,融融暖意一点点烘散了她身上沾染的寒意。 她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屋内亮着暖黄的灯光,推门而入,才发现房间里早已站了一个陌生身影。 “你是谁?” 闻声,屋内的女孩转过身。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宋明杳微微一怔。 是上次艺文展上闹事的女生,她高高扬起眉毛,满眼的意外和不高兴: “你真的认不出我了?” 听她这么说,宋明杳才终于将她这张眼熟的脸和记忆里那个胖胖凶狠的小女生联系在一起。 她是赵含珠。 大舅舅的独生女。 一瞬间,左手虎口那道浅浅的旧疤莫名隐隐发麻、发痒。她始终记得,刚到赵家时,赵含珠仿佛看入侵者似的看她,大哭大闹不允许她在自己家,一口一个乡巴佬、臭聋子地叫自己。 宋明杳没忍住,推了她一把,结果被赵含珠逮着左手狠狠咬了一口。 虎口血流不止。可在场所有长辈,无一过问她的伤势,全都围着哭闹不止的赵含珠柔声安抚。也有心软的亲戚,劝她懂事忍让,否则舅舅不会肯收留她。 年幼的宋明杳只能僵在原地,愣愣看着被众人簇拥呵护的赵含珠,一声不吭地将渗血的手藏起来。 过往的刺痛犹在四肢百骸蔓延,宋明杳猛地回过神,眉头紧蹙起:“不招呼进别人卧室很不礼貌。” 赵含珠全然无视她的警告,抬眼打量着这间精致用心的卧房,语气酸得发涩:“你命可真好。” 一屋子量身定制的家具设备,桌上许多她缠着父母许久都没给她买的大牌护肤品。更别说满屋子的玩偶摆件,随便一个大IP的限量款玩偶都是她羡慕了很久的东西。 “你房间为什么有男人的衣服?” 她忽然手里抓着一件干净的男士衬衣,高高扬起,故作惊诧地看向宋明杳。 宋明杳心口骤然一沉。 她竟然把自己的房间翻了个彻底,连悄悄收好、放在枕下的衬衣都被翻了出来。 她目光黯下,声音不自觉加重了几分:“放下。” 赵含珠非但不听,反而愈发肆无忌惮,挑眉讥讽:“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你留在晏家,根本就是跟晏家人不清不楚?既然这样,你当初还去招惹顾原哥干什么?” 不堪的揣测刺耳又恶意,狠狠戳着宋明杳的底线。 她抬手去夺那件衬衣,赵含珠却死死攥着不肯松手,指尖用力撕扯,两人瞬间扭扯在一起。 时隔多年,赵含珠依旧深谙如何戳她的痛处。 拉扯之间,赵含珠抬手径直朝着她的耳朵狠狠挥去。 尖锐的力道狠狠撞在耳部,刺耳的嗡鸣瞬间炸满耳道,尖锐刺骨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宋明杳瞬间失力,疼得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控制不住地蹲下 身。 赵含珠趁势狠狠一把将她推倒。 失重感袭来,宋明杳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床头柜棱角上,剩下的她已经不清楚。 只记得晏清殊忧心忡忡的眼眸。 再次睁眼时,视里是柔软的乳白天花板,她安稳躺在柔软的被子里。 床边围满了人。见她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眼,晏楚骞立刻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欣喜:“杳杳醒了!” “杳杳,好些了?” 辛檀下意识问,才想起助听器坏了,她大概率听不清楚,于是放慢语速,配合简单的手语询问。 宋明杳坐起身,轻轻点了点头。 辛檀想起刚才的事还气得心口疼:“那孩子实在太没教养了。借口去洗手间,偷偷溜进你的房间闹事,我真是低估了他们家的脸皮。” 北岩替妻子顺气,“怪我,开始应该让人看着她。” 晏楚骞气自己不在场,要是自己在场,非让赵含珠当面亲自给她道歉。 被他们这样关心维护,宋明杳心头一暖。但还没感动完,宋明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摸向枕头下—— 她的心微微一惊。 衬衣已经不见了,但师父师母也并没有问起。她下意识慌乱抬眼,视线直直撞进一道深邃的目光里。 晏清殊正安静站在床尾,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不知看了她多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 宋明杳心脏猛地一跳,神经瞬间绷紧,指尖微微发颤。 心道,完了。 辛檀让她今天先好好休息,等定制的助听器好了让人送过来,今天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宋明杳点点头,乖乖应下。 没多久,众人陆续退出房间,房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归于安静。 她死死攥着柔软的被面,心口纷乱得厉害,毫无半点睡意。 所以……衬衣被他拿走了? 他是不是什么都发现了? 那件衬衣是他前段时间出差时,她失眠,焦躁得难以入睡,她从他衣柜偷偷拿的,闻着跟她相同洗衣剂的香味、带着他独有气息,她翻涌焦躁的心情才好受些。 晏清殊衣柜里类似的衬衣很多,多到宋明杳笃定他肯定不会发现少了一件。 这不可理喻的举止,在他看来是不是令人厌恶的,宋明杳心乱如麻。 该坦白还是装作不知道。 她陷入无尽的挣扎与纠结,宋明杳不敢想,小叔因为这件事,彻底厌烦她、疏远她,从此再也不理她。 她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死死蜷缩着身子,胸口堵得发闷,酸涩的情绪层层堆叠,难受到了极点。 窗外冰雹已经停了,凛冽刺骨的北风撞在玻璃上嘶吼,可屋内暖光融融,暖意铺遍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都是晏家多年来给她的偏爱与优待。 可越是安稳温暖,她心里越是空落落地心慌。 赵家人这一趟登门,像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她。 她终于清清楚楚明白—— 自己再也不能这样心安理得地赖在晏家了。 一旦她离开这里,也意味着她再也没有任何名正言顺的理由靠近晏清殊半分。 没有寄居的身份,她和他之间本就稀薄的牵连就会彻底断掉。 16. chapter16 曦景园突然停电,瞬时间,四下没入沉寂的黑暗。 天寒地冻,深夜寒气侵骨,穆嫂冻醒后裹上外套,持手电外出查看情况。 原来是矗立在外的供电塔被大风拦腰刮倒,线路也随之受损断裂。 家用供电系统只够基本用电运作,供暖系统不起作用,打了电话还要一阵子才能恢复供电。 北岩和辛檀已经睡下。 只有小宴先生的卧房还亮着灯,她走过去敲了敲门,跟他说道:“宴先生,还要十二点才能来电,如果冷的话我给您送暖水袋过来?” 屋内静默许久,才缓缓传出应答:“谢谢穆嫂,我快睡了,您也休息吧。” “好。” 穆嫂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棉袄,转身朝自己卧室走去。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晏清殊压下额间剧烈跳动的筋,垂眸。 女孩穿着棉麻质地的单薄睡裙跨坐在他膝上,发丝凌乱,衣衫单薄不整,因为激烈表白而气喘吁吁,雪白微仰的脸颊泪流满面。 一瞬间头晕眼花地晕眩。 十几分钟前。 晏清殊坐在书桌前,靠在椅子上凝视手里那件衬衫。 上次怎么都找不到的衬衣,出现在一个女孩子的卧房。 晏清殊再怎么样也无法再说服自己一切都只意外,告诉自己只是他无端过分的揣测。 衬衣已经完全浸染属于女性清甜隐秘的香气,蔓延到触碰过衬衣地手指,似乎紧紧缠绕上,怎么都抹不去。 下午察觉到她的状态不是很好,本想去看看情况,却不料撞见两人争执的那一幕。 赵含珠意识到自己闯祸,又遇上眼前的男人,顿时消了气焰,怯怯地站在一边。 当发现两人争抢的对象竟然是自己的衬衣,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生气。 而是扣下了罪证,甚至替她掩埋干净。 只是见到她醒来时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突然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反应。 是会到他面前来一五一十地认错,还是继续装鸵鸟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所以当听见敲门声响起时,晏清殊将衬衣放在椅子扶手边,说道:“进来。” 想起来她助听器坏了,大约隔着门板听不到他的声音,他转过身,起身去开门。 宋明杳站在门口,头发垂在肩膀,身上衣服单薄无比,露出一截空荡荡的纤细脖颈,室内供暖的时候穿一件已然足够,但因为刮风骤然停电,这个温度穿这么些显然过分单薄。 晏清殊松开门把手,转身回屋。 宋明杳在门口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在开门见到晏清殊的一瞬间就什么都不剩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的房间温度格外地低,冷得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容不得她再后悔,她推开门走进去。晏清殊转身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宋明杳知道他是替自己倒的,晏清殊就是这样,即便生气也维持该有的风度,所以宋明杳摸不清楚,对于这件事情,他的怒气程度究竟有多少。 可在瞥见靠椅扶手上的衣服时,她两手一颤,差点将水杯里的水撒出。 晏清殊正倚靠沙发,神情淡定,没有半点咄咄逼人,也没有丝毫要兴师问罪的意思。 宋明杳手指摩挲杯壁,将水杯放回桌上。 周遭陷入绵长的沉默,见她迟迟不出声,晏清殊方才缓缓开口。 “你有什么话想说?” 宋明杳的视线牢牢凝在他开合的唇上。 失去助听器的辅助,她的天地便被一片模糊嗡鸣包裹,分辨不清真切的音色与语调。可常年习惯观唇辨意,仅凭唇形起伏的弧度,她心底悄然拼凑出他说话时的语气。 她垂下眼,深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道:“我……能和您做一次吗?” 她的声音一出,世界陡然寂静,比她依靠助听器感知的安静,还要荒芜、沉寂。 宋明杳颤抖着闭上双眼。 看不见周遭,听不见声响,所有感官尽数封闭,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孤勇, “我喜欢您。” “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喜欢了。” “那件衣服是我私自藏起来的,在您不知道的时候,我偷偷肖想过您好多次。我知道您会生气,打心底厌烦我,再也不理我也没关系,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没有助听器反馈,宋明杳的语气又快又急,第一次一股脑说出这么多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 她的睫毛狠狠抖动,明明已经胆怯到了极致,说出来的内容却愈发大胆过分。 他笃定她来认错,却听到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晏清殊太阳穴骤然抽痛,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伸手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跟前,迫使她不得不抬起眼,而不是不管不顾胡言乱语。 男人语气沉得发寒: “你清楚自己刚刚在胡说些什么吗?” 他平日里宠爱、甚至是溺爱的小姑娘,现在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荒唐的浑话? 宋明杳睁开眼,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知道,可是再不说我就没有机会再说了,” 晏清殊突然沉默,“为什么?” 宋明杳眼眶红肿,泪流不止,“因为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能霸占不属于我的东西,总要回我该回的地方。” 晏清殊越听眉心皱得越紧,他就知道,赵家人口中的屁话,只有她听进去了。 空气当中骤然凝滞,窒息般的低温漫开。 他深深眯起双眼,镜片折射冷冽的光裹挟摄人心魄的威严,唇边却忽然浮现诡谲艳色的弧度。 “既然知道自己早晚要走,还敢提出这种要求,摆出一副以退为进的姿态,你是笃定我会怜惜你的委曲求全而退让?” 男人嗓音有种陌生的冷意。 一瞬间,宋明杳泪意朦胧的眼睛停止了哭泣,她从没见过晏清殊这个样子。 没等她回过神,腕间力道收紧,她被 他径直拽跌在他腿上。 男人大腿筋骨结实,重重一撞,震得她臀尖发麻发疼,微凉修长的指腹顺势扣紧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正对自己。 宋明杳觉得此刻的他异常陌生,心却克制不住地怦怦跳动。 “小叔……” “所以你理解什么是做?” 他长臂骤然收紧,一掌合拢,牢牢箍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膝盖微微向上用力。宋明杳身形一歪,猝不及防伏落在他肩头,腰一下泥泞般软下来。 凛冽厚重的檀木气息将她密密裹挟,将她所有思绪搅得支离破碎。她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陡然乱了,胸口起伏着,急促地喘息。 当陌生的浪潮朝她涌来的时候,轻微的嘲弄自头顶传来,“光这样就受不住了?还敢跟我提出这种要求?” 宋明杳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大着胆子提出了过分无理的要求,确实如晏清殊所说,她在赌。 她心中所想的,现在不说,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 晏清殊拒绝她,她也就可以死心,或者最多他再心疼怜惜她一些,给她一个吻,或者是一些安抚,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晏清殊会给她的最大限度的反应。 她吃准了晏清殊会疼惜她,却从没有期待过晏清殊会真的回应她,他的人格和风度不允许。 可事实是完全不是意料当中,宋明杳双唇微微翕张,大脑一片空白,迟迟回不过神,朦胧的眼里还泛着泪光。 这幅可怜的样子落入眼底,晏清殊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 廊外穆嫂的脚步声渐渐消散远去,周遭重归安静,他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臂。 宋明杳双腿依旧泛着绵软的虚软,浑身还残留着未散的悸意,面容怔怔,俨然一副被彻底吓到了,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 下一秒,蓄不住的泪水骤然滚落。 大滴大滴的眼泪啪嗒砸落,带着宋明杳的委屈与无措,坠落在他的手背上。 晏清殊手腕一顿,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明明胆子小得要命,稍稍受惊便红了眼眶,偏偏骨子里揣着一股执拗的莽撞,敢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翻涌的复杂心绪尽数被他压回眼底深处,他伸手捞过椅上搭着的外套,裹住她因为寒冷而发颤的双肩,将宋明杳送出房门。 回到房间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灯亮了,供暖系统重新恢复运作。 宋明杳只想趴在床上痛哭一场。 积压的委屈、难堪、与暗恋无望的酸涩,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不是因为他这么对自己而哭。 而是他为了断她的念想,竟狠心做到这般地步,用最决绝的姿态划清界限,一丝一毫回旋的余地都不肯留给她,硬生生掐灭她心底所有不切实际的期盼。 心脏一阵阵尖锐抽痛,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是他分毫不会动摇的清醒。 她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清晰地感知到,这场持续了许多年的暗恋,要彻底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