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构史记》 1. 序言 各位公民们!今日是共和234年花月十六日,聚合草日。昨日为蚕日,我原本计划将这部作品在公民波拿巴逝世之日发表,但考虑到在一个值得庄重纪念的日期里发表关于公民波拿巴的野史故事似乎并不合适,而且会有可能被老近卫军找上门来,到时候国民卫队也救不了我。慎重考虑后,我决定后移一天,也就是今天。 今天的意义同样非同凡响,是我们庭园的天使长、公民罗伯斯庇尔的生日。生与死的间隔竟然可以如此巧合!他们的命运曾因公民奥古斯丁有过短暂交叉,后续走向不同的终点。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在庭园里,死亡并无意义。即便如此,我仍衷心祝福公民罗伯斯庇尔在庭园中继续享受永恒的安宁,祝愿你们、我们都能够如他一般所愿皆成。 现在,我想简要说明一下这部故事的前情提要与创作动机。在阿布斯泰戈娱乐子公司创作的游戏作品《刺客信条:大革命》中,公民亚诺.维克多.多里安,奉兄弟会的命令潜入杜伊勒里宫寻找米拉波与国王沟通的书信。在那里,他与公民波拿巴初次相遇,之后经历种种历史的节点,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但公民多里安的经历波折,他先因冲动行事被兄弟会除名,忧郁之下逃到德.拉塞尔旧宅酗酒度日,后被公民艾莉丝劝回巴黎。 与此同时,公民波拿巴在攻占杜伊勒里宫日不久后就回到他的故乡科西嘉。在那里有他少时就曾敬仰的民族英雄公民保利,但公民保利与他的政治立场并不相容,一系列权力斗争失败后,他不得不与家人一起离开故乡,返回法国本土。 我们的故事,正是从这一阶段开始。出于对游戏故事及角色的喜爱,我竭尽全力,以自己的思路构思了传言中夭折的亚诺三部曲中的第二部故事。但请注意,本篇故事并不打算为阿布斯泰戈娱乐一些离奇古怪的情节逻辑擦屁股。 在我看来,尽管在游戏的主线剧情里,亚诺看似与大革命的主体政治事件毫无深入关系。但在“巴黎故事”等支线任务中,游戏文案和任务设计处处彰显在阿布斯泰戈娱乐子公司中的编剧团队中,疑似存在阴暗爬行的保王党分子、收了热月党黑钱的科幻作家,试图将革命中的爱国市民渲染成敌对分子、无脑暴民。最离谱的还是写公民圣鞠斯特穿人皮制成的马甲!对公民罗伯斯庇尔与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曼的联系设定,也显得毫无逻辑与事实支撑力,只是需要一个反派,所以公民罗伯斯庇尔成了这个最终的反派。 如是种种,思之令人发笑。为尊重原本的游戏剧情,我只简要提一下结局,不会详细解释真实历史上深刻而复杂的演变。因为以阿布斯泰戈娱乐子公司对政治立场的谨慎表态,公民多里安必然是一个温和自由主义者,既然本篇故事主要以公民多里安的视角展开,那自然的我不会借着公民多里安的口吻,明确评判大革命谁为正义,谁为邪恶。不奢求所有人的理解,只求能够得到公正的展现。 本篇故事的主要参考文献,以顺序排序: 《自由与毁灭》彼得.麦克菲 《法国大革命史》阿尔贝.索布尔 《帝国之路:通往最高权力的拿破仑》帕特里斯.格尼费 《拿破仑大帝.上卷》安德鲁.罗伯茨 《罗伯斯庇尔传》热拉尔.□□ 《为平等而密谋》菲利波·朱塞佩·玛丽亚·卢多维科·邦纳罗蒂 《TwelveWhoRuledTheYearoftheTerrorintheFrenchRevolution》R.R.PalmerIsserWoloc h 《LETRIBUNduPEUPLE,OULEDéFENSEURDESDROITSDEL'HOMME》GRACCHUsBABEUF 《VoyagesdansBasseetHauteEgypte,pendantlescampagnesdeBonaparte,en1798et1799》Dominique-VivantDenon 《Danton》Hampson.Norman 《HistoireparlementairedeRévolutionfran?aise:ouJournaldesassembléesnationales,depuis1789jusqu'en1815,Volume38》PhilippeJosephBenjaminBuchez·Roux-Lavergne 《CamilleDesmoulins,LucileDesm》JulesCretie 《Terror:TheFrenchRevolutionandItsDemons》MarisaLinton 本参考目录仍会随着后续进度不断扩张,对剧情中关于历史部分的内容也可能随时进行修正。但有些细节问题,可能不得不向整体的情节需要而妥协。别忘了,我是虚构史学家。 特别鸣谢:法国国家数字图书馆 Z-Library 于NehehRessootTaa玫瑰诗社分社 庭园叙诗者 2. 博凯尔的晚餐 革命已经产生了狂热,几乎无法看透任何人。你必须小心避开别人设计好的圈套。你必须谨言慎行,不要从你的口中说出任何可能用来指责你的话。——罗萨莉.朱利安 土伦,6月19日 我亲爱的亚诺。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是去年八月的事了,英勇的巴黎市民冲进杜伊勒里宫,将王冠打翻落地。在国王书房里,我们各取所需。之后我听说了鲁耶意外身亡的消息,我知道以您的决心与勇气,没有任何可以阻拦您的困难,不知您现在在巴黎过得如何? 雅各宾派的崛起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风波也波及到我的故乡科西嘉。为安全考虑,我的家人们搬迁至土伦的拉瓦莱特暂时生活。这里刚刚入夏,粮价还在持续上涨,每日还不一定能买到足量的面包。据说有来自巴黎的布里索派残余分子逃亡到土伦,而土伦市政厅还存在可疑的叛国者、保王党分子,他们收容庇护布里索派,谣传对巴黎心怀不满。 由于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我的家人们暂时无力离开拉瓦莱特前往更安全的地方。我本不愿在这样的时刻向您开口,但思来想去,仍然只能想到您。如果您在巴黎尚有余力,如果您愿意对暂居异乡的友人伸出援手,我将感激不尽。日后有回归巴黎的机会,我想再去剧场咖啡馆探望您,一起喝个悠闲的下午茶。 对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我拥抱您 拿破仑.波拿巴 亚诺放下信,思索片刻,下楼找书记官要了最近一月的账本。 布里索派倒台没多久,雅各宾派一直忙着四处抓捕政敌,虽说口头上承诺打击囤积居奇的行为,但迟迟不见真正的行动。日常面包的消费就足以让人捉襟见肘,因此剧场咖啡馆也一直是勉强维持的状态,即将到亏损的边缘。要说借钱……如果用自己积攒下来的小金库里挤挤,差不多能挤出四百多里弗尔,这还是指券没有贬值得太厉害的情况下。 拿着整理好的钱,亚诺回到书桌前思考着如何写回信。 巴黎6月28日 亲爱的拿破仑 很抱歉这么晚才看到您的寄信,原谅我,我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巴黎现在的确不算太平,粮价同样在上涨,由于政变风波,咖啡厅的常客少了许多,人们都变得更谨慎了。我不清楚您一家人在拉瓦莱特一日的开销是多少,所以只准备了四百二十里弗尔,这点钱不算什么,只希望能帮助你渡过一段更轻松点的时间。如果后续还需要,请及时寄信给我告知你的情况。等你回到巴黎,就来找我吧,无论剧场咖啡馆能否和以前一样热闹,我都随时欢迎你的到来,为你沏一壶你最喜欢的浓咖啡。 愿你和你的家人平安 亚诺.维克多.多里安 写完信,亚诺将信和钱交给信差。信落入信差的大包里,目送信差消失在街道另一头,心情随之黯然落地。 雅各宾派崛起已是不争的事实,不知道兄弟会怎么看待……算了,反正我早就不是组织的一员,还是回去操心一下咖啡馆的账本吧。 接下来的日子在忙碌和来往的书信中度过。巴黎的政局稍显安定后,咖啡馆的人流回暖了一些,一些人因为参军选择离开,空缺的人力只能由亚诺自己补上,意外地吸引招揽了不少女客上门。她们在咖啡厅里喝咖啡,悄然谈论震荡的局势,偶尔会挑逗端咖啡过来的亚诺。在得知他已经心有所属后,又热烈地怂恿想见见那位在他口中热情似火、最娇艳的玫瑰都无法与之比拟的红发女孩。 “我很乐意让我的客户们在咖啡厅自由地谈论她们的所思所想,但最近局势正在往严峻的方向发展。” 亚诺还是很担忧艾莉丝,艾莉丝最近一直在忙自己的事,而她利落的长裤装扮、举手投足的贵族气质,很有可能让她成为被革命共和女性俱乐部成员的攻击对象,她们最近闹得很厉害。为防止可能的攻击,亚诺和咖啡馆的员工们全天佩戴三色徽和自由帽,在客户即将谈到禁忌的话题时及时委婉地打断。 巴黎的气氛太紧张、太令人窒息了,亚诺有时会为自己回来的决定感到后悔。巴黎缺粮的状况日益严重,一些面包店都不开门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是即便各种生活必需品的价格都在上涨,唯独葡萄酒的价格还比较稳定,烦闷的时候可以多喝两口。 烦心的事说多了也不好。亚诺想想,决定换个话题:“你最近过得如何?土伦是否还好?” 拿破仑很快回信:“土伦暂时还算安定,多亏你的支援,我的家人们短时期内可以不必为生活发愁。我最近路过了博凯尔,在那里,我和几个商人畅聊了一番,聊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我打算好好整理聊天内容,再找个印刷商出版,暂定先印个一百份。我觉得这本册子一定可以流行起来,至于我为何对它抱有如此大的信心,就让时间来证明吧,相信不会让你久等。真想立刻让你看到啊,只可惜这张信纸太短,写不全。等印刷厂的成品出来了,我会马上寄给你一份。” 亚诺立刻去附近的报刊摊跑了一趟,没看到作者为拿破仑的小册子。想想也是,即便阿□□翁到巴黎邮寄需要十几天时间,一个籍籍无名的军官自费出版的读物肯定没那么快流行起来的。 册子买不到,亚诺顺手买了份《巴黎-凡尔赛报》,看看国民公会最近又出了什么新法令。夹着报纸回到咖啡馆,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呼唤他:“亚诺!” 打招呼的年轻人是亚诺还在兄弟会时结识的小朋友,安托万.勒菲弗尔,再过三个月才满十六岁。一脸稚气未脱,吵吵闹闹。因为太过年轻,导师几乎不给他什么任务,放学了便时常跑来咖啡馆蹭吃蹭喝,要么让亚诺教他两手剑术。 “亚诺,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安托万手上拿着一本棕灰色封面的小本本,用无文字的背面对着亚诺,“猜不出来。” “噢?鹰眼也看不出来吗?” 亚诺坐下来打开报纸:“谁告诉你鹰眼可以透视文字了?” 安托万好失望 :“导师们都说你鹰眼天赋很高啊,所以我想试试。” “现在你知道了,没有那么神奇。” “好吧好吧。”安托万凑过来将册子放到报纸上,“喏,这是我哥哥从阿□□翁那边带来的,公民罗伯斯庇尔的弟弟奥古斯丁都很欣赏呢!发行量不多,我哥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真是巧了。亚诺忍不住笑起来。《博凯尔的晚餐》,拿破仑.波拿巴著,就这么到手了。安托万看到他的笑容,不解又惊奇地问:“怎么,你早就读过这本了?不应该吧,我保证这是巴黎头一本!” “没有。”亚诺摇头,翻开小册子,“我和册子的作者认识。” 安托万兴奋起来:“这么巧的吗!哎,怎么认识的?” 亚诺将他凑过来的脸按到一边去:“这是大人之间的私事。” 安托万气鼓鼓的:“我也不是小孩了好不好!” “你都没成年,就是小孩。”亚诺专心看起小册子来,安托万倍感没趣,又去骚扰别人了。 “我在博凯尔集市的最后一天,碰巧与两位马赛商人、一个尼姆人和一位蒙彼利埃工场主共进晚餐。大家互相简单介绍后,他们得知我刚从阿□□翁来,是个军人。这帮生意人平时满脑子都是赚钱,但眼下局势动荡,他们更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们渴望了解我的看法,以便将其与自己的判断进行比较,从而修正观点,并尽可能推测未来的走向,因为未来变化对我们各有不同影响。” 亚诺对阿□□翁那边的战况了解不算多,只知道军队在那边镇叛,士兵生活困难,仔细看军人——也就是拿破仑的话。嗯,没打成胜仗,战略性撤退、战略性包围。虽然但是,马赛孤立无援,单靠自己无法长久维持,等国民公会调动更多兵力支援,马赛的徒劳反抗定然会土崩瓦解! 亚诺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隐隐明白了拿破仑为何能对这篇短文如此有信心的原因。对话其实是有点避重就轻的。它一笔带过暂时没能取得胜利的事实,着重分析马赛未来状况,从周围政治形势、军事力量对比上入手——即便国民公会的军队状况没比马赛的新兵好到哪里去,好歹背后是能调动整个共和国力量的巴黎,抵抗巴黎即是叛国,要碾压马赛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看来,能博得奥古斯丁的欣赏也是理所当然了。雅各宾派一向擅长操纵新闻舆论,当战局焦灼糜烂,更急需舆论武器的力量来提振公民和士兵的信心,拿破仑的著作投其所好,这是一场明晃晃的政治投机。他决定押宝雅各宾派了?但愿这册子能为他带来荣耀和称心的职位吧。 没过多久,亚诺再次收到来自阿□□翁的信件,大大的信封里多了一本印刷精致的小册子,扉页龙飞凤舞地写着拿破仑的签名。 “亲爱的亚诺,我的著作获得了公民奥古斯丁和萨利切蒂的欣赏与帮助,国民公会已经决定大批量印刷,相信此时的你已经在街头的报刊摊上看到了。收下这份礼物吧,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 3. 马赛曲 两年来成百上千的人由于背叛和软弱而被屠杀,对叛徒的软弱正在毁灭我们。人们为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和将祖国置于敌人刀剑之下的人感到难过;对于我来说,一个软弱地宽容邪恶行径的慷慨民族正惨遭屠杀,这才值得同情——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8月10日,共和国统一与不可分割节,亦是巴黎市民攻占杜伊勒里宫的周年纪念日。亚诺本想邀请艾莉丝去看看雅各宾派会在节日里搞些什么活动,又想到这个节日对艾莉丝这样的贵族来说实在称不上什么值得高兴的日子,便放弃了想法,打算在咖啡馆里继续过上寻常的一天。 当古兹夫人问他为什么不去革命广场参与节日时,亚诺搪塞道:“咖啡馆还缺人呢,我还不能离开。” 古兹夫人笑了:“亚诺,今天咖啡馆的客人很少,我们几个足够应付的。” 亚诺有点无奈:“夫人,难道你自己不想去看看吗……”正说着话,蓦然而起的直觉让他扭头看向窗外,正巧看到路过的艾莉丝的脸,她有些意外,随即俏皮地歪头招手。 亚诺匆忙丢下一句:“不好意思。”立刻冲出咖啡馆,惊讶地发现艾莉丝今天换了一身浅色的细布高腰连衣裙,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发髻一侧贴着缩小版的红色自由帽,胸前佩戴三色徽,非常标准的革命女性装扮。 “艾莉丝,你……”亚诺左看右看,还是有点惊讶,艾莉丝居然会顺从大革命的潮流打扮…… “惊讶什么,要出来参与节日,当然要打扮成符合节日氛围的样子,这样才算安全,不是吗?”艾莉丝眨了下眼,亚诺下意识点头,回头看咖啡馆,古兹夫人倚靠在门口,微笑着:“去吧,年轻人。” 艾莉丝拉着亚诺的手奔向街道边上的马车,从圣路易岛到革命广场的路途并不畅通,想来参与节日的人太多了,马车花了比平时一倍长的时间才抵达革命广场附近的圣奥诺雷街。前方人山人海,马车再也不能前进半步,乘客们纷纷下车,融入拥挤的人流。 妇女们都穿出了自己最好的衣裳,怀抱花束,一手紧紧牵住想要乱跑的孩子。亚诺护着艾莉丝费劲挤到围观人群颇为前头的位置,革命广场中央建起了巨大的火堆,正在焚烧权杖、十字架、贵族徽章和从前的地契文书,不断有人将新的可燃物抛进火堆,飞扬的余烬与浓烟冲上天空,军乐队反复演奏《马赛曲》、《一切都会好!》等爱国歌曲,激动的民众相拥着跳舞欢歌。亚诺看到熟悉的德拉塞尔家徽也被扔进了火堆里,担忧地看向艾莉丝,艾莉丝神色不变,悄声说:“亚诺,那只是一堆腐朽的木头。” 所有旧时代王国贵族的象征物都被扔进火堆,火堆旁竖立起崭新的自由女神像,上千只鸽子从广场边缘哗啦啦起飞,穿过烟雾缭绕的天空,落下纷飞的碎羽,亚诺伸手摘下艾莉丝髻边的羽毛,艾莉丝抬头微笑,踮脚快速亲了一下亚诺的脸颊,亚诺的心甜蜜得要化了,此刻即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时刻。 游行欢庆的队伍来到革命广场,国民公会主席埃罗.德.塞舍尔先生向人群作了简短的演讲:赞颂统一的共和国,专制暴政的封建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国民公会将秉承人民的期望,捍卫革命成果,消灭一切共和国前进的阻碍,向其他还深受专制毒害的国家传递自由的希望。 “尽情庆贺吧,自由的法国人民,你们的美德与勇气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宪法!”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起,公会主席演讲结束,游行队伍要前往下一站了,艾莉丝无意跟上去。虽然官方仪式已经结束,革命广场上的人群与喧嚣仍未散去,不断有人向自由女神像献上花束。艾莉丝打算去卢浮宫看看,这座宫殿过去是国王的专属地,现作简单的修复工作后,特意选择在今日揭幕开放成为共和国中央艺术博物馆,里面陈列上百件没收自王室、教会、贵族的财产,人人皆可进入王宫参观。 亚诺对卢浮宫的印象止步于童年,再度进入辉煌壮丽的卢浮宫,复杂的心绪难以言说。艾莉丝倒比他更自然放松,她认得出来陈列的展品原本属于哪位。藏品的原主人绝大部分被砍了头,少数嗅觉灵敏的幸运儿早早逃出法国,由于流亡贵族法令,他们再也无法踏上法国的土地。 卢浮宫作为博物馆的修缮工程尚未完全结束,开放展览区域不算大,两人很快走遍了。出了卢浮宫,在普罗可布咖啡馆暂作休息,咖啡厅人员爆满,等待咖啡上来的间隙,亚诺问:“艾莉丝,今天还想去哪里?” “嗯……”艾莉丝托着下巴,“去看剧吧?” “你想看多久呢?” “看多久都行。” 今日是属欢庆的节日,巴黎在庆祝,远在法国边境尼斯港的炮兵团刚刚齐响过一轮象征庆祝的炮声,士兵们齐唱《马赛曲》,军官宣读宪法的人权与公民权宣言,拿破仑也上台向宪法与国家宣誓效忠,节日的庆祝就到此结束了。马赛尚未收复,叛国者仍在活跃,战争不会因节日停下脚步。 军中的状况还是很严峻,哪怕炮兵团作为精锐力量,能分配到稍多一点的物资,落到每个人头上的份额还是偏少。拿破仑吃完晚饭,干了一会活就觉得饿了,想去整点吃的。 “吉拉尔。”拿破仑趁四周暂时没人,悄声对相熟的上尉吉拉尔说,“你觉得饿吗?” “你想去抓青蛙?”吉拉尔表情像吃到一口烂面包,“我不想吃青蛙了,你上次没烤熟吧,搞得我拉了好几天。” “上次是你自己吃烂果子吃坏了肚子!怎么能怪到我头上!试试吧,今天下午下过雨,晚上一定有很多蜗牛爬出来,我们去抓点蜗牛吃,有吃的总比没有的要强。” 吉拉尔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先去把我的事安排好。” 拿破仑点点头,抓紧时间把自己负责的事务干完,再叫下属过来看着点,他出去有要事,回来会给他带点好东西来 物资供给困难时期,私自出去觅食已成为默认的习惯,士兵点点头,敬礼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兵营的事安排妥当,拿破仑和吉拉尔带着工具偷偷出营。兵营附近可吃的差不多被搜刮一空,只能前往尼斯城区附近的野地里碰 碰运气。今夜月光明亮,空气清新,蜗牛数量不少。吉拉尔嘴上说着打死他也不再吃青蛙,实际听到一声寥落的蛙叫就跳起来到处找,那劲头比战斗时拉炮绳还猛。 拿破仑找了一兜子蜗牛,点点数觉得可以了,吉拉尔也抓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青蛙,他提着青蛙斗志昂扬,说这次要亲自烹饪,决不能让拿破仑坏了如此宝贵的食材。拿破仑嗯嗯哦哦的点头,看时间也不晚了,得赶紧回兵营去。 吉拉尔走到半路,忽然改了主意,他说这附近住着一群农民,有面积不小的田地,没准可以进菜田摸点土豆或是胡萝卜,蜗牛和青蛙分量还是太少,不够吃。 “你疯啦?他们养了狗,还有鹅!你怎么进去?” 吉拉尔信心满满:“这还不简单,你去引开那群畜牲,我进去挖一点东西就走。” “我不干。”拿破仑拒绝,“我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的。” “没吃的就要饿死,我们是为共和国的自由而战,吃点东西怎么了!只要别被人民代表抓住,怎么样都好。”吉拉尔将半死的青蛙装进腰间的挎包,腰上再系上绳子,另一头交给拿破仑,“要不这样,你帮我翻过去,我挖了菜直接丢给你,然后分头跑路,在兵营汇合。” “……行吧。” 农夫的菜园修了一圈高大的围墙,不过对想偷的人来说构不成太大的困难。拿破仑和吉拉尔加一起刚好凑活翻过去,吉拉尔刚翻过去刨了一会土,隔墙丢过来两个土豆,狗醒了,鹅也叫起来,拿破仑拼尽全力才拉动吉拉尔,吉拉尔艰难地翻过墙落地,狼狈地踉跄几步爬起来:“你左我右!” 拿破仑在吉拉尔落地的时候就扔绳子跑了,鹅已经呱呱大叫着飞过墙头冲着人飞来,拿破仑根本不敢回头看,凭着对周围地形的熟悉一直狂奔,鹅的行动力不如狗,很快被远远甩下。一直狂奔至兵营墙下,拿破仑一屁股坐下喘气,往怀里一摸:还好还好,土豆都在。丰收的喜悦充斥胸膛,今晚可以加餐了! 坐着休息一会,吉拉尔也到了,他除了脑袋上多了几根鹅毛、一直捂着屁股外,看上去没受什么伤。揣着收获回到兵营,抓紧时间给青蛙扒皮,料理蜗牛和土豆,热乎乎的食物!没什么能比食物更让人感到满足和幸福的了。 应付过这一夜,又有下一个明天。尽管《博凯尔的晚餐》在表忠心这一块是大获成功,周围人都说他很快就能调任升职了,只是不知道那份调任会何时到来。在调任下来之前,他还是得为稍显拮据的生活费用发愁。母亲最近搬迁到博凯尔,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大哥给出的支援也很少,这月的薪水还得登上一阵子才能发下来。所以…… “亲爱的亚诺,我的挚友。《博凯尔的晚餐》已经在南法彻底流行起来了,它造成的影响比小规模的胜仗还要大,比我料想的还要更深远,我的战友们都开始替我庆祝起尚未到来的升迁,虽然明确的调令还没下发,但我对前途充满了信心,共和国不会埋没任何杰出的人才。不过你知道的,最近军队供给稍微有些困难,所以……你能借我点钱吗?” 4. 土伦围攻战 内部的危险来自资产阶级,为了战胜资产阶级,必须联合人民。既然此前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要把人民置于资产阶级的枷锁之下,让共和国的捍卫者们死在断头台上。他们在马赛、波尔多、里昂取得了胜利;若非当前的起义,他们本也会在巴黎得逞。目前的起义必须持续下去,直到采取了挽救共和国所必需的措施——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卖报卖报!前线最新战报!该死的叛国贼把土伦出卖给了英国佬!土伦失陷!土伦失陷!" 亚诺买份《国家公报》看最新报道,昨日国民公会还在争议个不停,觉得土伦被攻占是假消息,今天终于确认了:人民代表与卡尔托将军一同进入马赛;信中宣布,土伦各区已经接受了豪勋勋爵的提议,佩戴白色徽章,并宣布路易十七为法国国王。卡尔托将军正在采取措施,准备向这座叛乱城市进军。马赛俱乐部已由国民公会特派员重开,共和派社团已经恢复。 又一起战争,又是反法同盟。敌人不费吹灰之力占据一个重要的军事港口,港内的英西联军、那不勒斯人总计有一万多人,不仅掌握土伦所有重要的制高点,还拿到了港口停泊的30艘法国军舰,加上反法联军本身拥有的军舰,总计超过七十艘,停泊在港口的大量舰船对陆地有相当大的火力优势。 卡尔托带领的部队刚收复完马赛,转头开始向土伦进发。拿破仑觉得自己运气从此好起来了:负责指挥炮兵部队的马尔丹上尉已经负伤,副官也不在队,指挥炮兵的位置空缺出来。而卡尔托将军不懂炮兵布置,正急需一人补上。同为科西嘉老乡的人民代表萨利切蒂立刻向卡尔托推荐了拿破仑,在萨利切蒂的监督下,拿破仑顶上了马尔丹的职位。 “我所属的卡尔托部共有八千余人,而位于土伦另一侧的拉普瓦佩将军则是可怜的三千人。即便敌方人多势众,火力强大。但真正的勇士不会畏惧这些,共和国的军队已经收复马赛、镇压里昂,土伦港的收复也是迟早的事。敌人越强大,战胜他们所攫取的荣耀也更闪耀。 “我相信此战共和国必胜,为了胜利,对土伦的围攻需要足量的火炮。我向里昂、布里扬松、格勒诺布尔、意大利军团,所有能拿到加农炮和炮弹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但是炮弹还是不够用,很不够用,火药数量严重不足,而且征集来的弹药筒尺码都不一样,军队的补给完全看运气。 "亚诺,原谅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求援,为了能征集到足够数量的火炮,我给陆军部长布绍特写信,给救国委员会写信,凡是能听到我呼唤诉求的门路我皆已尝试过,我甚至不知道我的信是否被部长和委员会成员拆开看过。我知道你在巴黎认识一些人,有些人脉,我无意探寻你背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秘密,如果你有能力帮助我,如果你愿意帮助我,能否让布绍特和委员会重视这些信?就当是为了法国。土伦的军事战略意义过于重大,如果我们不能夺回土伦,后续英西联军以此为突破口攻入内陆,大革命的成果很有可能化为泡影。” 拿破仑的猜测是对的,不过他不知道自己早就不是兄弟会的一员了,也许兄弟会真的有盟友伙伴在救国委员会就职?亚诺在兄弟会时没关心过这个,现在更没资格知晓相关内情。面对拿破仑的请求,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装作回信寄丢了蒙混过去吗?似乎只能这样。 亚诺跟兄弟会唯一若有若无的联系就是时常跑来蹭饭的安托万了,亚诺曾担心过安托万频繁来找他会不会招惹老师训斥,安托万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示没人因此找他麻烦,老师对他好着呢,对亚诺,他老师的建议是静心休养,思考一下属于自己人生的意义,不必强求,更不必被复仇强绑。 又是寻常的安托万来蹭午间咖啡的一天,他不在咖啡厅老实待着,跑到后厨看亚诺清洗咖啡餐具,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亚诺!我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巴黎的好日子要来了!” 亚诺忙着洗碟子:“什么好日子?” “国民公会正在起草最高限价法,等法令宣布实施,巴黎的面包就不会像今天这么贵了,从今以后,谁敢卖高价,委员会就砍谁的脑袋!” 这倒真算一个难得的好消息,不过亚诺有点怀疑法令是否真的能执行到位:“你从哪听到的消息?你老师跟你说的吗?” 安托万叉着腰一脸得意:“那当然了!” “法令还要多久才能出来?” 安托万开始挠头:“呃……我还不知道呢,可能是月底吧,反正是快了。” 月底……亚诺想了下,今天是28日,如果真的像安托万说的,也就这两天的功夫。 洗干净碟子,将餐具摆放整齐待用,擦干净手上的水渍,亚诺觉得可以问下安托万试试看:“兄弟会在委员会有盟友吗?” 安托万眨眨眼,用夸张的语调嬉笑:“噢亲爱的亚诺老兄,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这种事呢?” 亚诺识趣地放弃打听,正巧咖啡厅来新客人了,指定叫他来泡咖啡,亚诺应一声就到前台忙活去了,刚端上咖啡,抬头就看到艾莉丝大步流星地走进咖啡厅,他惊讶得还来不及打一声招呼,艾莉丝就先抓住他的手,眨眨眼。 亚诺知道艾莉丝这是有秘密急事要说,回头冲客人致歉一声失陪,跟随艾莉丝来到安静的地方,先开口问:“艾莉丝,找到杰曼了?” 艾莉丝摇头:“不,我接到可靠消息,国民公会明天就会颁布新的全面最高限价法。” 亚诺有点不明所以:“这不是好事吗?”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亚诺。”艾莉丝叹口气,“国民公会把价格定的太低了,农民是不愿意贱卖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的,他们宁可把粮食藏起来都不会收天天贬值的指券。我来是为了提醒你,趁法令还没正式公布,赶快去囤一些东西,所有的生活必需品,所有!不然你以后只能在黑市里看到它们了。” 艾莉丝说完就匆匆地走了,留亚诺原地发愣,就为了说这一件事啊……好吧,事关明天能不能吃到面包,确实事态紧急,得去准备了。 亚诺心情有些怅然,转身看到安托万趴在窗户上双手托着脸颊,估计什么都听到了,不过他看样子一点都不为面包着急:“你都听到了,不去买点什么?” “我手上没钱啊。”安托万的回答理所当然,“老师说我年纪小,不可以乱花钱。” 亚诺笑了:“你十五岁了,一点零花钱都没有吗?” 安托万撇撇嘴:“那点钱够买什么啊……” 亚诺跟古兹夫人说了一声要去采购,匆忙带钱去市场上买东西,把能买到的全买了,分批次运回 咖啡馆的储藏室,一直忙到市场关门,看着储藏室里的东西,感觉还是不够,用不了几天,囤货就会消耗一空,到时候……到时候去黑市上看看吧。 入夜,咖啡馆打烊闭店,亚诺打扫干净地面,搓搓手准备休息。回到卧室,短时期没能入睡,思绪乱糟糟的,为明天的面包,也为前途未卜的世界。 巴黎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共和国的军地能打赢吗?指券天天都在贬值,经济濒临崩溃,看拿破仑的陈述,连军队的供给也很糟糕。如果共和国输了,那个传闻中的王太子应该也会跟着联军进巴黎吧?到时候…… 亚诺想来想去,睡不着,根本睡不着,心浮气躁地翻身坐起,看看窗外,已经纯黑了,远处一点点零落的昏黄灯光。 或许还是能做到什么的……比如把拿破仑的信放在稍稍靠上的位置。 亚诺看一下时间,现在出发的话,到杜伊勒里宫刚好到后半夜,也许那会委员会办公室的人会稍稍松懈一些吧? 主意一定,亚诺检查一番武器,熄灯出发。 救国委员会的办公地点就在杜伊勒里宫南侧的平等厅,负责保卫委员会安全的都是精锐力量,离得很远都能看到每一层楼房间都透着亮光,现在是深夜三点多钟,里面的人还在忙?为最高限价法? 亚诺在夜色的角落蹲下来,静心感知,嗯,确实很忙,甚至算得上吵闹——不断有人出入、抱怨、争辩,还有人躺在地上,应该在睡觉。 不太好办。亚诺纠结了一下,以委员会的工作强度,里面肯定堆积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书信件,想找到拿破仑的信就是大海捞针,就算能安全潜入,时间也不充裕。 还是换下一个吧,应该去布绍特那里碰碰运气,不过……布绍特的办公室在哪来着? 亚诺想了半天,确认自己之前看过的报纸里没有任何一家提到过布绍特在哪办公。以前行动时的必要信息都是兄弟会直接告诉他的,现在轮到自己单独行动,缺少情报,一时不知道如何下手了。 也许可以先进去,看能不能碰运气……亚诺实在是没招了,站起来纵身飞跃街道,屋瓦咯哒一声轻响。 救国委员会在南侧,陆军部长作为战争时期的关键人物,应该不会离委员会太远,方便及时汇报进度工作。 亚诺来到南侧相邻的屋顶,蹲下来倾听屋内动静,这边稍稍安静一些。奇怪了,救国委员会半夜都忙成一团,这些人怎么还好意思睡觉的? “亚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亚诺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难道是屋里有和自己同名的人?他再仔细聆听,听到了迫近的喘气声,声源方向是…… “安托万?!你怎么跑这来了?” 安托万气喘吁吁地爬上屋顶:“我还想问你呢,你在屋顶上飞吗?我费了老大劲才跟上你。” “少说废话,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执行任务了,不过半道上看到有人蹲在屋顶上,还飞来飞去的,我还以为老师给我搭配了其他人手来帮忙呢,没想到是你。”安托万搓搓手,“大半夜的,你想找谁?”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布绍特的办公室,你知道在哪吗?” “早说啊!我知道。”安托万摆摆手,“来,先跟我下去吧,咱们换身打扮。” 5. 全面最高限价法 新的统治者并不比旧的更仁慈、更不贪婪或更谦逊,他们从封建制度的废墟上崛起。他们购买或租赁旧主人的财产,继续沿罪恶之路行走,靠公众的苦难投机,榨干丰饶的源泉,并对那些消灭暴政的人施加暴政——皮埃尔-加斯帕尔.肖梅特1793年9月5日 安托万没提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不过可以肯定他的任务目标和亚诺不一样。他给亚诺准备了一套制服,制服有点大了,亚诺穿在身上有些空荡,不过抱着文件箱看不出来。安托万带着亚诺镇定自若地通过卫兵的审查,进入灯火通明的杜伊勒里宫。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烟草与咖啡味,迎面走来的工作人员脸色苍白得像鬼飘过去了。 “沿着走廊到尽头左拐,右边第二扇门就是布绍特的办公室,小心点,别闹出太大动静。” 亚诺点头,安托万抱着东西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亚诺顺着他说的指引来到办公室门前,里面有人,不过一个躺在铺满了报纸的地上蜷缩着睡觉,桌上还趴着一个,睡得口水横流。 满地都是报纸、信件、墨水飞溅,乱得像被轰炸过一样。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放在地上分成数堆。亚诺蹲下来,很快找到属于土伦的来信。人民代表萨利切蒂、加斯帕兰、指挥官卡尔托,阿尔卑斯军团、意大利军团……拿破仑的呢?拿破仑……拿破仑……噢,在这里! 亚诺将拿破仑的信件放在加斯帕兰下面,好了,但愿布绍特能够重视他的信吧。本来越级上报是军中大忌,现在除了听天由命,也没更好的办法。亚诺在心里默默为拿破仑祈祷了一番,悄无声息地走出办公室,翻窗离开杜伊勒里宫。 次日,《全面最高限价法》正式宣布。实施当天仍有部分胆子大的商家还是照法令之前的价格卖,但更多商家一合计自己按限价法规定的价格卖过于吃亏,索性闭店、谎称无货,市场瞬间萧条起来,不光面包难买,日常需要用的一切都很难买。 消极对抗法令的情况很快被强制性措施解决了一部分,商店摆上货了,但是数量少,品相奇差,一切都如艾莉丝所言那般迅速发展起来。商人想尽办法逃税、农民公然或私自违反限价令,拒绝接收指券,黑市贸易空前活跃,哪怕常来咖啡馆消费的客户都开始悄悄讨论起哪家的货色不错、供应稳定。 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在最高限价法面前,每天一早醒来就感觉世界多完蛋了一点。生活日益艰难的状况下,各路报刊仍在不知疲倦地报道来自全国各地各种好消息,一切都会变好的!最大的好消息是10月开始,过往的一些□□开始审理了,关押已久的布里索派即将送进革命法庭审判,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亦在审判行列中。10月3日,国民公会下令将王后移交给革命法庭,这一消息迅速让巴黎所有报纸都开始热烈狂欢。 路易十六早在1月21日就被处死,王后能多活九个月,全赖当时布里索派还对与奥地利抱有微末的和谈希望,王后不死,法国与奥地利的关系还不至于闹得太僵。直到布里索派被雅各宾派清洗,八月又发生试图营救王后的康乃馨阴谋,奥地利君主对赎回自己陌生的姑妈也毫无兴趣。在处理完一系列危机和法令制定后,救国委员会决定尽快审判要犯。 “看到人们为了审判那只奥地利母老虎而如此自找麻烦、大费周章,简直荒唐!人们竟然还在想着找什么‘证据’来定她的罪。如果真要伸张正义,就因为她所流下的那些鲜血,她早就该被剁成肉酱了。她给那些无套裤汉们最好的帮助就是让他们像兄弟一样团结起来了,因为那些贵族、保皇党、教士、大商人、富农和囤积居奇的投机商,全都正手拉着手,企图对我们耍弄什么新的诡计。 “没有比背叛祖国的人更可怕的怪物。对于一个敢于背叛‘无套裤汉’阶层的人,我不认为有任何刑罚足以惩罚他。 “如果是一个旧贵族、一个金融家、一个穿袍法官或者一个教士对我们反水,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但是,如果一个受尽人民恩惠的混蛋,竟然扭头把屁股对着人民,转而投靠敌人,那我简直要气得改名换姓,甚至想亲手当他的刽子手。 “我真希望操他妈的,整个法国都能见证卑鄙的戈尔萨斯的受刑,让这个怪物听到他背叛的全体人民的诅咒。” 亚诺看完这份客人遗弃的《迪歇纳老爹报》,心想既然接受不了老爹报的报道风格,又何必花钱去买呢?真是的,但愿看到此幕的客人中没有埃贝尔派或雅各宾极端派分子,不然有够他喝一壶的。 收起报纸,亚诺继续干活儿。王后要死了,那些布里索派也难逃一死,再然后呢?还会有多少罪犯会成为断头台下的亡魂?王后将死的好消息可以让巴黎市民短暂忘却疯狂的指券贬值和猖獗的黑市活动,可观看贵族叛国者掉脑袋的欢喜之后,人还是要回归现实贫乏的生活。亚诺不知道艾莉丝对王后的下场有什么感想,这些天她一直没来找他。 10月16日上午,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在响彻清晨的钟声里,亚诺打着呵欠开门,照应晨起的第一波生意,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不寻常,街上出现了大量国民卫队,他们有序控制街道,禁止车辆通行。被赶下车的乘客嘟嘟囔囔的抱怨,又试图向卫兵打听什么,卫兵绝口不答,只粗暴地推搡让他们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少废话。 街上的骚动扩大了,不断有人交头接耳,面带喜色地跑来跑去,进入咖啡馆落座的客人们开始胡乱猜测:“是不是王后的判决出来了?”“你看报了吗?”“审判结束了么?”“没听说过啊。”“真的假的?” 类似的谣言亚诺听过不止一回了,在审判结果未出之前,巴黎报纸天天都在猜王后何时人头落地,甚至黑市里还有以此开设的赌博活动,猜测王后究竟是礼拜一死还是礼拜二死。谣言听多了,亚诺也不觉得今天传的就是真的,没准是布里索、奥尔良公爵那些人呢,布里索作为布里索派的头头,他也值得这般待遇。 真的假的?亚诺不知道,也不想关心,一个转身就看到安托万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说革命法庭今天凌晨四点判决已经出来了,王后这会儿在监狱里写绝笔信呢,现在去司法宫还赶得上! 此言一出,咖啡馆的客人都炸了,一股脑全跑了出去,亚诺看着瞬间空荡荡下来的咖啡厅叹气:“安托万,看你干的好事。” “王后要上断头台了哎!你不想去看看嘛?”安托万使劲摇晃着亚诺的胳膊怂恿,“来看嘛来看嘛!” 亚诺心想上一次类似的场面是路易十六上断头台,当时他忙着追杰曼呢,只来得及听到来自革命广场爆发的如海潮一般震撼欢呼声,事后回想起来也觉得没什么,大革命里被砍下的脑袋还少吗?国王脑袋只是掉在篮子里已经 算很有体面了,不体面的可是嘴里塞着稻草、挂在草叉上巡游巴黎呢。现在王后要死……好吧,今天上午生意是注定做不成了,人全跑去看热闹了,这个热闹不凑也得凑。 亚诺关上店门,街上人太多,而且密密麻麻的都是国民卫队。为图方便,两人轻车熟路地爬上屋顶,今天屋顶上的哨兵不多,也不阴人了,因为有许多普通民众也爬上屋顶看热闹。狭窄的街道上、道路两侧的房屋窗后全挤满了人,似乎今天全巴黎的人都跑来司法宫看王后是怎么上断头台的。 十点左右,被剪去长发、双手反绑的王后于司法宫正门前的五月庭院登上囚车,在重重卫兵的护卫下,囚车出发前往革命广场。哗然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但是没人向囚车上扔东西,一来现在东西都太贵了,二来东西扔到士兵头上事情就不好说了。 远处还有更多人涌过来,争先恐后地张望王后最后的生前遗容,肆意地嘲笑辱骂。安托万在屋顶跟着囚车的路线慢慢向前走,地面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囚车走得很慢。走到没人的屋顶上,安托万忽然回头问:“亚诺,你觉得王后真的跟自己儿子□□吗?” 亚诺想了会,环顾四周,哪怕周围没人,他还是压低声音说:“我觉得那是不太可能的事。” “王后到底有多坏?”安托万问问题似乎纯属于好奇。 亚诺失笑:“王后的罪名可多了。赤字夫人,奥地利母狼、间谍,最重要的还是她和她的娘家勾结阴谋,想让奥地利普鲁士军队入侵法国帮她的丈夫稳固王位,我记得……”他想了好一会,“是八月初的事,当时国王王后还活着,但王位已经岌岌可危,普鲁士军队的总司令公开威胁巴黎人,如果国王王后和他的家人们受到一丁点伤害,就要巴黎人和巴黎城血债血偿。” 安托万笑了:“可是巴黎人不听他的!” “对,普鲁士总司令以为这样能保障国王一家的安全,威胁反倒迫使巴黎的无套裤汉武装起来攻打杜伊勒里宫。王后和奥地利军队的来往密信也就此公开了。” "一条叛国罪足以判她死刑了。"安托万踢飞屋顶上一粒石子,“为什么还要加上□□呢?” 亚诺隐隐觉得安托万肯定知道点什么,不过他不想在当下紧张恐怖的环境下说的如此直白,说到底他还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年,知道太多也不是件好事,怎么说呢…… “王后的双手的确没沾染过任何一人的鲜血,但她即是罪恶的代表。已经是黑的东西,再加一些墨点似乎也无伤大雅。” “嗯……”安托万弯腰捡起石子,在双手之间来回倒腾着高高抛起,像街头杂耍小球的艺人,他眺望熙攘人潮中远去的囚车许久:“还是感觉没必要。” “有些人就喜欢听故事。” 从司法宫到革命广场,囚车走了漫长的一个多小时,革命广场更是人山人海。王后从囚车上下来,她穿一身素白长裙,形销骨立,头发花白,似乎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亦或是面临死亡时的本能恐惧,让她登上断头台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侩子手桑松的脚,一瞬间王后清醒了些,站直身体,似乎竭力在最后时刻保持住贵族的体面,向桑松道歉: “Monsieur,jevousdemandepardon.Jenel'aipasfaitexprès.” 6. 共和二年的雾与霜 长期以来,人民已经习惯了通过格里高利历中那些基于宗教谬误的圣人形象来记忆日期,因此有必要用理性的现实去取代这些无知的幻觉,用大自然的真理去取代祭司的迷信——法布尔.代格朗蒂纳递交国民公会书 “我们只能通过图像来感知事物:在最抽象的分析中、在最形而上学的组合中,我们的理解力只能通过图像来体现;我们的记忆只依靠图像,也只停留在图像上。因此,如果你们希望这种方法和这个历法的整体,能随着便捷性深入人民的理解里,并迅速刻画在他们的记忆中,你们就必须在你们的新历法中应用这一点。” 继10月初国民公会废除旧格里高利历、制定初全新的共和历法后,诗人、国民公会成员法布尔提交给国民公会的全新议案让新历法增加了关于月令名称的补充。从此以后,一二三四五六月……这些不再只有冰冷的数字,而被冠以诗意化的名称:一年从秋季的葡月开始,因为这一月是共和国成立的周年纪念,接下来到雾月、霜月、雪月…… 不仅如此,每月各种圣徒日、宗教节日也被丰富的动植物名称替代。《箴言报》贴心地用大半个版面整理了每月每日对应的所有称呼。亚诺粗粗看下来,月令的名称的确美丽又好记,但是每日的称呼……泽芹日、水田芥日、白花丹日、石榴日……啊,看上去真是一本好吃又好看的历法,不过三百六十五天就有三百六十五种不同的称呼,这谁记得住啊! 抱怨归抱怨,亚诺还是将报纸裁切下来,粘在旧日历上,方便及时查看。嗯,今天是……雾月十五,火鸡日。从今天起,所有历法使用习惯都得按照新历来。 "亲爱的拿破仑,有段时间没给你写信了。国民公会颁布新历法,嗯,今天不止是11月的第五天,更是雾月的火鸡日。不知道你在土伦那边有没有吃上火鸡,反正我在巴黎没吃上,面包在黑市已经混上天价了,火鸡更是想都不敢想。现在土伦战况如何了?巴黎的报纸天天都在报道多少叛国者受到处决,关于土伦战局的报道很少出现。你的火炮收集得怎么样了?我尽力在布绍特那里帮了你一点小忙,但还不知道他有没有给你确切的帮助,如果没有,我深感抱歉。这是我寄给你的第二封信了,上一封你是没收到,还是战局太过紧张所以忘记回信?无论如何,希望你在土伦平安。有任何消息,请尽快告诉给我。" 拿破仑很迟才收到关于亚诺的信与历法改革的消息。此时围攻土伦部队换了新的指挥官,拿破仑一直以来想要实施的计划终于提上实施日程。11月30日,按照新历法即是霜月镐日,英军凌晨组织兵力向共和军的包围圈发动反攻,轻而易举将未受过多少训练的志愿兵们冲垮,在即将滑落成惨烈大溃败的危险面前,拿破仑组织后方预备队成功反击回去,还抓住了混乱中受伤的英军指挥官奥哈拉!绝妙的反败为胜! 战斗结束后,拿破仑第一时间写信倾诉心中的喜悦,这场漂亮的反击战他的指挥居功至伟,拿破仑已经看到荣耀和更高的军衔在远方金光闪闪地向他挥手了。 “亲爱的亚诺,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到巴黎,向你好好讲述那个美妙的清晨发生了什么事。到时候欠你的钱、答应陪你一起去剧院看的剧、梅里蛋糕坊的奶油酥皮饼……都会补上!” 亚诺收到回信,看着拿破仑列举出来的许诺笑了,钱还是二话,奶油酥皮饼这一项就不好兑现。上次约会时艾莉丝想重温一下过去的甜蜜记忆,被蛋糕坊的老板委婉谢绝了。是没搞到原材料,还是宝贵的材料只能供给特定的几位贵客享用?不好说。 霜月栓皮栎日,英军在土伦彻底战败,共和军大获全胜。消息在巴黎传开的当日,全城欢腾,报纸长篇累牍的报道土伦大胜,其中不容忽视的就是炮兵指挥官拿破仑,报纸热情赞扬这位雅各宾派指挥官在组织炮兵阵地时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精力与热情,并在霜月镐日凌晨的突然战斗中率领共和国军队绝地反击,勇气、智慧、果决,这就是共和国军队的崭新面貌,只有这样的军队才能保卫共和国! 亚诺以为拿破仑快回来了,但左等右等,始终没等到他将要回来的消息。直到雪月,拿破仑的信才姗姗来迟。 “很抱歉亚诺,我本想回巴黎的,但是在土伦发生了一些事。即便土伦表面的反对派都被清除了,但城内可能还潜藏着一些心怀不轨的保王党分子,出于保卫来之不易的战斗成果的目的,我提议重铸被炮火摧毁的土伦外墙,这样以后土伦再出什么事,可以凭借修复好的城墙构建防御,控制城市局势。我做出这些建议单纯从军事角度考虑,也为土伦今后的长远规划思考。但我的提议把人民代表迈涅吓坏了,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误解我的行为动机、又是如何向国民公会解释的,他似乎认为我在借城墙一事搞什么阴谋诡计。总之,国民公会想传召我回巴黎述职。 幸运的是,信使把巴黎的传令送错了地方,而公民奥古斯丁给我指引了正确的方向,他是位品性正直、十分擅长赏识人才的好人。得益于他的指引,我现在在意大利军团就职,短时期内是没有回巴黎的指望了,之前答应你的暂时无法做到,不过欠款除外,我会在军团安定下来之后尽快偿还给你,但愿漫长的等待没有让你的处境过于艰难,期待与你重逢的那一日。” 亚诺收起信,他不知道重逢的那一日会何时到来。这个冬季似乎格外漫长严酷,革命广场几乎每天都有血在流淌,只有安托万还是一如往常地光顾咖啡馆,点上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然后纠缠着亚诺闲聊,兴许是因为最近亚诺经常不在咖啡馆,他好奇地问:“亚诺,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亚诺嘴里的咖啡差点呛出来:“你在想什么呢!” 安托万的表情居然很失望:“我看你天天追着那个红发女孩跑,还以为你们在筹备结婚的事呢,原来不是吗?” “我们只是在调查一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定要杀了杰曼,你们才会安心是吗?” 亚诺沉默下来,这个问题……他不敢在艾莉丝面前提。杰曼是两人共同的心魔,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悔恨与愧疚如毒虫般爬上心头啃噬,痛 彻心扉,这种痛楚似乎唯有仇人的鲜血才能洗刷,不到洗刷之日便永无宁日。 安托万叹气:“啊……好吧好吧,是我多嘴了,开心点好吗亚诺,要不我们今天去看剧?” “看得太多了,不想去。” “那我们去吃点好吃的?” “你有钱?” “有钱的,昨天老师刚给我发了一笔钱。” 亚诺不想花小孩子的钱:“你自己花吧,我不需要。” "嘿嘿,其实已经花咯。"安托万拿出两包东西,“来吃一口吧,亚诺,吃甜的可以心情好。” 亚诺不想吃,安托万追着亚诺投喂,被逼无奈,亚诺吃了半口,这个味道……有香甜的奶油奶酪,一下让人回想起还在德拉塞尔家时甜点老厨子的记忆。 亚诺惊讶得一时都忘记吞咽了:“你从哪搞来的……” “其实是我老师给的。”安托万三口两口囫囵吞完自己的那份,神采飞扬,“很好吃,对吧!” 亚诺吃下剩下一半,现在更想打听搞到糕点的途径,以便让艾莉丝也尝到。然后轮到亚诺追着安托万跑了,安托万举手投降大喊着我不知道啊!一边从咖啡馆的窗户跳下去逃跑了,落地回头向亚诺招招手,“只有两份!多的没有!”一溜烟逃得不见了。 亚诺拿这小家伙一点办法没有,悻悻地关窗,回店内继续忙生意,忙着忙着,傍晚时分,客户推门而入时带进的冷风让厅内所有客人都哆嗦了下,有人发现了:“我的天,下雪了!” 巴黎第一个霜月的第一场雪毫无预兆地降临,雪让大地裹上素白的颜色,让街道变得泥泞不堪,木炭很难买到,壁炉散发的热度总是不够,水冰冷刺骨。 “巴黎昨天下雪了,一场很大的雪,而今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大晴天,街上的薄雪化得太快,气温反而变得更寒冷刺骨,下午又是阴沉沉的天气了,巴黎城里据说开始冻死人,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但愿春天尽快到来,能稍稍好过一些。” 严寒的侵袭似乎不止于现实,政坛上的风声也变得冰冷起来。因为忙碌,亚诺有一阵子没看报纸了,再拿起客人遗落的报纸一看,愕然发现《国家公报》通报陆军部秘书长樊尚、巴黎革命军总司令龙森被国民公会批准逮捕。这位可是老雅各宾派党人啊!巴黎发生什么事了? 意识到情况大大不妙的亚诺立刻找报摊买了前一个月的报纸,卖报人一边笑他消息可真不灵通,一边帮忙挑了一些关键日期的报纸,半卖半送的给了他一大堆。 带着报纸回到咖啡馆,亚诺先捋了一下时间顺序,从时间最早的《国家公报》开始读起。这份报纸报道在雾月28日的会议上,阿马尔代表治安委员会宣布:该委员会与公安委员会一致决定逮捕德洛奈、图卢兹的朱利安、巴齐尔与沙博。后两人曾主动要求被逮捕,以便使他们针对前两人所提出的揭发更具可信性。他们指控后者收受贿赂,以服务于一场大规模阴谋。巴齐尔与沙博则声称,他们之所以看似参与其中,只是为了揭露阴谋。 7. 泥淖 共和国的敌人有两种:一种是公开的敌人,另一种是隐藏的敌人。在后者中,有些人假装对革命表现出过分的热情,他们以一种暴力的方式推动革命,目的是让革命被摧毁。这些伪善的爱国者,这些外国宫廷雇佣的代理人,在爱国主义的伪装下,推行最残酷的温和主义和最狂热的夸张。他们在危险的道路上猛推革命之车,企图使之撞碎在革命的目标上。他们想把共和国推向极端,使它在人民面前变得可憎。 一方推行残酷的温和主义,另一方推行偏执的过激主义。前者借温和之名,想停止革命;后者借激进之名,想让革命泛滥成灾而毁灭它。这两者都是祖国的敌人,都是反法同盟暴君们的工具——《关于共和国政治形式》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于共和二年雾月马御兰日 沙博为什么要突然举报法布尔?在《巴黎革命报》的报道中,亚诺捋清楚了来龙去脉。 最开始还是法布尔先挑起来的:早在雾月上旬,他便向国民公会指控存在一批外国间谍,在暗地里耍阴谋诡计,妄图从内部搞垮共和国。 这批外国间谍包括外国的银行家、企业家等等,他们用大笔金钱贿赂腐蚀国民公会成员,试图以此搞垮革命。尽管报纸没报道法布尔究竟在说哪些人有间谍嫌疑。但就在葡月十四日,沙博与奥地利银行家弗雷兄弟的妹妹结婚,拿了一大笔丰厚嫁妆。他结婚的同天还是玛丽.安托瓦内特上法庭受审的日子。 一个奥地利女人在受审,另一个奥地利女人却因为丰厚的嫁妆嫁给了国民公会成员,雅各宾俱乐部的资深成员迪富尔尼借着法布尔的检举公开指责沙博,沙博一时丢尽脸面,千夫所指,在雅各宾俱乐部里几乎混不下去了。 又是熟悉的外国人阴谋……哎英国人、奥地利人真是太坏了。 沙博被举报后,不是没有努力运作过,与同样参与进东印度公司事件的克洛德.巴齐尔在国民公会疯狂咬人,指桑骂槐地谴责“政府委员会正在压迫议会”,能有权力压迫国民公会的委员会是哪个委员会?答案就写在谜面上。 沙博和巴齐尔的叫嚣与煽动的确起到了一定作用,国民公会于雾月20日作出决议,任何国民公会代表未经国民公会事先听证不得送往革命法庭。拿到法理上的豁免权,沙博似乎可以喘息上一段时间了。 但是圣鞠斯特的调查脚步愈逼愈近,受贿的证据即将暴露,沙博意识到没有什么东西能阻碍圣鞠斯特调查的步伐,恐怕国民公会也不能。 在最绝望的时刻,或许是为了表忠心,亦或是争取成为污点证人求得网开一面的机会,沙博向国民公会——《爱国者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风声,说沙博是先单独向公民罗伯斯庇尔打了小报告,随后在罗伯斯庇尔的鼓励下,沙博才正式向国民公会揭发——举报法布尔是东印度公司受贿事件的主谋和主受益者,巴齐尔紧跟其后,为沙博的指控作证。两人为了证明自己是揭发人,主动接受盘查,治安委员会和公共委员会一致决定逮捕两人,但此时,风暴中心的法布尔反而未能立刻入狱。 亚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能看懂。既没看懂法布尔为什么没能立即入狱,也没看出东印度公司案与樊尚、龙森被逮捕有什么关联。至少报纸上报道樊尚、龙森被下令逮捕的过程看着和东印度公司案毫无关系。政治真是一团浑水。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亚诺揉揉眼睛,思绪又漂移到罗伯斯庇尔身上。他与杰曼……是合作伙伴,又是救国委员会的成员,他在这场互相检举揭发的浑水里,到底想干什么呢…… 好像想不清楚。亚诺思考不下去了,纠结许久,他决定找艾莉丝谈谈。艾莉丝从小被德拉塞尔当做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培养,一定对政治变化的嗅觉和判断更敏锐,她或许能捋清楚情况。 亚诺隔日才联系上艾莉丝,艾莉丝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霜月十四,救国委员会比约.瓦雷纳发布的新法令,你看过了吗?” “呃……还没看过。” “你可以去看看最近一期《箴言报》报道的法令原文。现在,所有宪制机构和公共官员都在救国委员会的直接监察之下,涉及政府措施和救国委员会的事务,还有涉及人员和内外治安的一切事务,监察权力属于国民公会的安全委员会。” “第二,关于军事法律的措施,还有行政、民事和刑事法律的积极监察权,都给了行政委员会,这个委员会每十天就要向救国委员会提交书面报告。” “第三,各省份革命法律、政府措施、公共安全及治安措施执行情况的监督,也要每天隔十天就要向救国委员会汇报一次。” “总之,几乎所有行政机构事务,都要定期向救国委员会汇报。” 艾莉丝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亚诺立刻意识到法令意味着什么:“救国委员会的权力变得这么大了?” “集权总是比一群人吵架更有效率。”艾莉丝漫不经心搅动着咖啡,“也许我们很快就会有机会了,就是需要一点耐心。” “那罗伯斯庇尔呢?”亚诺很想搞明白罗伯斯庇尔此刻究竟想干什么,又会走向哪一步。 “他……”艾莉丝想了会才说,“他并非无所不能。” 抓人风波之后,政坛上的斗争似乎进入了一段时间的安静期,不过短时期的安静更像是为了更猛烈的变动酝酿。霜月末,法布尔.代格朗蒂纳篡改法令的原文件被发现,政坛风向立刻急转直下,之前法布尔一直表演得像个受害者,此刻他的伪装被砸碎,入狱只是时间问题。 亚诺也从咖啡厅客人口中得知了一些小道传说,之前法布尔之所没抓起来,因为罗伯斯庇尔相信法布尔是“外国人阴谋”的受害者,是检举阴谋的功臣,现在切实的证据出来,罗伯斯庇尔很是尴尬,搞不好他又要用生病的借口回去休养了。 法布尔入狱了吗?亚诺等了几天,还没看到报纸有确切的报道,相反,舆论上的口水仗仍在持续,德穆兰的《老科德利埃报》第四期在雪月四日发行,他以称颂自由神的口吻,希望革命政府能改施仁慈的统治,释放那20万被称作嫌疑犯的公民,如此一来,自由会得到巩固,欧洲也会降服。 全国 的叛徒、间谍已经高达二十万了吗?亚诺看到如此夸张的数字先是大受震撼,再是不可理解。仔细想想,巴黎作为恐怖统治的中心,就算几座老监狱全部人满为患,过往的修道院都拉出来当临时监狱,每天拉人上断头台腾房间……可能、也许、大概有四万出头的犯人?剩下十六万即便平摊到全国各个省份……不可能,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你说二十万嫌疑犯是不是真的?”安托万嘴里含着糖块,思考半天,含含糊糊地说:“应该差不多吧。” “什么?!” 安托万竖起食指摇晃:“你知道雅克.路易.大卫吗?” 亚诺当然知道,雅克.路易.大卫是巴黎鼎鼎有名的革命画家,他用画笔记录下革命历史的重要时刻:《网球场誓言》及《路易十六的处决》,不过他最著名的作品还是纪念雅各宾派革命领袖保尔.马拉的《马拉之死》。现在他是治安委员会的一员,艺术家的画笔与执掌逮捕大权的羽毛笔他同时拥有。 “他一天要签发将近四百份逮捕令。”安托万比出四的手势,“四百份哦!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差不多在区间内浮动吧。” 亚诺听得毛骨悚然,但是这个数字还是太让人不可思议了,批捕那么多人,巴黎城怎么放得下呢?哪儿能放下呢? “可是……”亚诺努力组织着语言,安托万没等他说完,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起码比旺代要好多啦!巴黎的犯人还只是进监狱,旺代的叛乱者是成批成批地被处死,森林都烧了,每天都在烧,那边的司令……嗯……”安托万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位行事残酷的将领叫什么,反正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在旺代搞焦土政策,军队推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 亚诺说不出话来了,心情沉甸甸起来。要如何呢?能怎么办呢?艾莉丝只说,要静心等待,等待时机。 在《老科德利埃报》第四期公开之后,罗伯斯庇尔的《关于革命政府原则的报告》也出台了,亚诺完完整整地读了这份措辞严厉的报告,这份颇长的报告不可能是罗伯斯庇尔看到德穆兰报纸后一夜间就写出来的,亚诺怀疑他对德穆兰的行动早有准备。 “宪政政府主要关注公民自由,而革命政府则关注公共自由。在宪政体制下,几乎只需保护个人免受公权力的侵害;在革命体制下,公权力本身不得不自卫,以抵御一切向它发起攻击的派系。 “革命政府应向善良的公民提供全面的国家保护;而对人民的敌人,它只应给予灭亡。 “这些概念足以阐明我们所称的革命性法律的起源与本质。那些将其称为专断或暴虐之人,不过是企图混淆对立面的愚蠢或邪恶的诡辩家;他们企图将战争与和平、疾病与健康受同一套规则支配,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所求的无非是暴政的复辟与祖国的灭亡。他们援引宪法格言的字面意义,不过是为了自己能毫无顾忌地违反它。这些懦弱的刽子手为了能安然无虞地在襁褓中扼杀共和国,竭力用那些模糊的准则将她捆绑,而他们自己,却深知如何挣脱这些准则的束缚。” 8. 美德与恐怖 如果和平时期人民政府的动力在于美德,那么革命时期人民政府的动力便在于美德和恐怖。没有美德的恐怖是邪恶的,没有恐怖的美德是软弱的。恐怖无非是迅疾、严厉而不可动摇的正义,因此也是美德的一种表现。它与其说是一项特殊的原则,不如说是适应祖国最迫切需要的普遍民主原则的结果——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雪月16日,《老科德利埃报》第五期如期上市,德穆兰继续火力全开,指控埃贝尔贪污挪用陆军部的钱去办为自己摇旗呐喊造势的《迪歇纳老爹报》。这期报道让罗伯斯庇尔真正在俱乐部里发火了。 “我建议,《老科德利埃报》最近有问题的几期应该公开烧掉。”安托万模仿罗伯斯庇尔的语气,正襟危坐,神态悲悯,仿佛当时雅各宾派门齐聚一堂的时候,他就在一边旁观。 安托万说完这句台词立刻站起来,双臂用力挥舞,斗志昂扬地大喊:“公民罗伯斯庇尔,烧掉不是回答!” 安托万扮演完德穆兰,又迅速坐回去,模仿罗伯斯庇尔那种特有的尖锐音调说:“好吧!那我收回刚才的提议,既然他愿意自作自受,那么就让他去蒙受耻辱吧!” 亚诺问:“蒙受什么耻辱?” 安托万恢复日常神态,歪头反问:“你觉得会是什么耻辱?” 亚诺觉得德穆兰要死了:“他被抓了吗?” “还没呢,哪有散完会就抓人的,一点不合法好吧!嗯……你不知道,我觉得罗伯斯庇尔说这话时可吓人了!”安托万喝一大口咖啡,清清嗓子,“一散会,他脸色就变得超级难看,圣鞠斯特还陪他聊了会。” “丹东当时也在吧?他是什么反应?” 安托万摇头:“我不知道,他跟着德穆兰一起走的,不知道去商量什么。你放心,我听说今天晚上雅各宾俱乐部还要集会,可能还是谈《老科德利埃报》的事。” “俱乐部不是隔天才开一次集会吗?” “所以才不同寻常嘛!”安托万兴味十足,完全不在乎这对巴黎、对整个国家意味着怎样的血雨腥风,“我今天还要去看!” 同样的傍晚时刻,同样的地点,安托万轻车熟路跟着蜂拥而来的妇女们挤进俱乐部的旁听席,修道院内的大厅里,雅各宾派成员已经坐满,他们吵吵闹闹,例会即将开始。 罗伯斯庇尔准备开始演讲了,他手上捏着一大沓稿子,因为近视,他戴着眼镜将稿子凑得很近,看起来就像个照本宣科念课文的学生。但是他的演讲内容绝对无法忽视,他先后痛斥丹东派与埃贝尔派,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你们正像森林里的土匪一样串通一气!” 这场演讲没安托万想象的那么有意思,基本是罗伯斯庇尔一个人的秀场。不过集会散场后,安托万从散会后成员们的闲聊中听到一条消息:今天上午罗伯斯庇尔狠狠骂了法布尔.代格朗蒂纳一顿,法布尔恐怕很快就会锒铛入狱。 雪月24——也许是25日的凌晨?法布尔被抓,隔天《箴言报》才公布此事。 同天,亚诺从咖啡馆的客人中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据说在法布尔被拘捕的第二天,他的朋友丹东着急得上下奔走,试图让法布尔的案件进度不那么快推到断头台。别人因为不敢得罪丹东这位威望深重的革命元老而含糊其辞,而救国委员会委员比约.瓦雷纳面对丹东的委婉求情毫不客气,他大吼:“谁坐到法布尔.代格朗蒂纳一边,谁就要倒霉!谁就是执迷不悟!” 丹东的营救被比约.瓦雷纳阻滞了,巴黎再也没有人能救法布尔。出面维护朋友的丹东呢?咖啡馆客人对丹东的下场忧心忡忡。最好的朋友锒铛入狱,丹东最近消沉了不少,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 “亲爱的拿破仑,你问我巴黎现在如何……我只能说,巴黎的情况千变万化,我早就看不懂了。不过最近发生的事可以跟你说说。法布尔受贿的案件终于找到了确切的证据,但是他隔了很多天才真正被抓捕。在此之前,巴黎发生了一些……嗯,我觉得难以形容的事。公民科洛.德布瓦从里昂回巴黎了,他刚回来,就有一大群人带着夏利耶的头颅,跟他去国民公会演讲了,还在雅各宾俱乐部里谴责了很多人。 “然后……然后就是德穆兰在雅各宾俱乐部公然与罗伯斯庇尔对抗的事,同天罗伯斯庇尔冲法布尔发怒,之后他终于被逮,为什么拿到证据后隔了那么多天才正式逮捕,真是一个难解的谜团,我想来想去,始终没想明白。丹东事后努力尝试营救被比约.瓦雷纳呛声,法布尔上断头台已成为定局,接下来还不知道事情会走向何方。 “丹东安静了。埃贝尔派的诉求还集中在释放樊尚和龙森身上,也许快了,他们闹得真的很大。” 还能写点什么呢?亚诺捻着笔思考,也许应该连信寄几份报纸一起送给他?嗯,就这样吧。 拿破仑现在还在意大利军团。在冬季,撒丁的士兵龟缩在防御工事之后,法军缺粮缺弹,双方的战斗欲望都不高,只有偶尔的小规模试探□□火。他的任务是规划炮兵部队驻防,但也不是每天都需要忙碌,平和的战事让拿破仑多了很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与空间。 维尔弗朗什六号街上的一栋简陋的民宅里,昨天刚下一晚上的雨,今天一早又是阴湿的大风,将庭院中衰败的草木摇晃得光秃秃,寒气扑打得窗户上的破报纸不停鼓动。 拿破仑披着毛毯坐在壁炉边上,先看完亚诺的信,然后再看亚诺寄来的厚厚一大沓报纸。从《箴言报》看起,看了两份拿破仑才意识到自己顺序看反了,应该从时间最久远的开始,亚诺还特意给一些重要的报道做了标记。 拿破仑看完一份报纸就丢入壁炉中,好给燃烧的木柴增添一些热力,拢一下破旧的毯子,继续看下一份。直到看完所有报纸,也捋清了东印度公司贿赂案来龙去脉以及它引发的一系列蝴蝶事件。对亚诺的困惑,拿破仑的看法更简单直接:“亲爱的亚诺,我现在在前线,各种物资的供应依然很困难,时常数量缺少、质量参差不齐。想到在巴黎,那么多公民在腐败、外国人阴谋的泥潭中互相指责、用间谍的罪名打击异己,我就由衷地感到难过。” “我不在巴黎,不如你能及时了解巴黎的□□势。我希望你能平安度过每一天,别被其他人抓住把柄,保 护好自己。” “有任何最新的动向,我都希望能够及时了解。公民罗伯斯庇尔近期如何了?他的弟弟总说他身体不好。” 收到拿破仑的回信时,巴黎的物价又又又上涨了。 亚诺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必要的生活物品必须通过黑市才能补充到足够,但巴黎城内更多平民没能力购买黑市上昂贵的物品,街面上的店铺开张时间越来越短乃至干脆不开门,因为根本无货可上,物资短缺与价格狂涨带来了弥漫全城的针对商人及贵族的愤怒。 “亲爱的拿破仑,巴黎的情况好像在一天比一天糟。上次我与你谈到,埃贝尔派正致力于把樊尚与龙森从监狱里拯救出来,在雨月14日,革命政府终于向埃贝尔派妥协,释放了两人。不过埃贝尔派并不满足,他们的行为愈发夸张,先是宣布要消灭沼泽派等邪恶势力,说那些抗议过6月2日起义的代表是布里索派残党,是继丹东之后的新宽容派,包括曾在宽容派请愿书上签字的民众,也全变成‘叛徒’、‘迷惑人民的捣乱者’,要“坚决推翻”,他们恢复马拉的《人民之友报》,发誓要揭穿这些人的假面具。” 在最高限价法的压制下,巴黎勉强不缺难吃得要死的面包了,现在最紧俏的货物是肉类。亚诺听说有些人为了能买到肉,凌晨两三点就爬起来在肉铺门口排队。不光肉类紧缺,其他农产品也严重缺乏。现在剧场咖啡馆卖的咖啡被迫掺杂了大麦粉、黑麦粉、鹰嘴豆粉,冲泡出来的咖啡与其说是咖啡,倒不如说是某种质地半稠可饱腹的糊糊,更尝不出多少咖啡味。为维持生意,咖啡馆扩大了酒单种类。亚诺自己都吃了很长时间的素,要不是安托万和艾莉丝时不时来支援一些火腿咸肉与鱼,真就在店里干着上吊的力气都没有。 “巴黎中心市场一天比一天萧条,眼下的一切让人回想起革命爆发的前夜。人民饥饿,难以承受物价飞涨和货币贬值的代价,巴黎外区的农民还要承担沉重的军需开支,最高限价法除了基本的面包外基本形同虚设,而且没几个小商人因违反限价法受到相当严重的惩罚。 “就我所观察到的例子来看,遭到处决的人有一些是因为残酷现状开始对共和国产生不满的人民,他们要么是不小心在公开场合说错了话,或是被人举报曾经有过不正确的行动,因此被认定不爱国、怀恋旧王朝、被推上断头台。” “面对严峻的物资匮乏,革命政府不是没有努力过,批了一大批救济金,最近又推出不少新法令,说要没收那些嫌疑犯的财产,并用嫌疑犯的财产赔偿所有受苦的人民。可是……这些措施真的能改善吗?城中挨饿的民众起码有几十万,我不认为嫌疑犯的财产能满足所有值得帮助的民众的需求,就算能满足一时,也无法长期维持下去。” “从雨月末开始,公民罗伯斯庇尔又回家休养了,连雅各宾俱乐部每周固定的集会也不参与了。坊间还说他病得很严重,身体不好,几乎被繁重的事务累垮。他总是这样,不知他多久才会恢复健康复出。 “不知道你是否在意大利边境过得怎么样,军队的状况应该比巴黎要好吧!祝你安好,亲爱的拿破仑。” 9. 风暴前奏 我们还留着这些贵族干什么?难道不早就应该把这些让人民吃不饱肚子的坏蛋送上断头台吗?——风月紫罗兰日于民众俱乐部 拿破仑看完信,搓搓冰冷的十指。冬日快要过去,温暖的春天将要到来,下个月就是芽月,充满生命力与希望的萌芽之月。军中的供给状况还是很糟糕,周边农民的反抗情绪严重,面对困窘的现状,拿破仑也无能为力。 写点什么好呢? 拿破仑想想现在的处境。有一阵没一阵的补给,得过且过的士气,还有始终困扰人的疥疮问题,还好现在天气冷,低温让皮肤炎症发作得不算严重,可马上要开春了。除此之外军营里的一切都显得乏善可陈,这怎么好说呢?有什么值得说的? 思来想去,拿破仑写下熟悉的开头:“亲爱的亚诺……” "我在维尔弗朗什还好,战事并不激烈。巴黎的困难我猜得到,我很想帮助你,但正常食物恐怕根本送不到你手上,尼斯离巴黎太远,运输路线也不安全。知道你喜欢喝酒,所以我打算托付可靠的人送你两瓶尼斯特产的贝尔莱白葡萄酒。这种酒味道很好,我经常喝它,它有阳光的味道,就像晴空下尼斯海岸边清澈的大海,能很快让人心情愉悦起来。祝愿你在巴黎喝这款酒的时候,能够想起我,你的挚友。无论巴黎如何风云变幻,你永远都可以来到我身边,我对你的承诺始终有效。" 拿破仑好不容易才找到可靠、好说歹说才愿意带上珍贵礼物前往巴黎的寄送人选,目送寄送人消失在尼斯街道尽头,此时他还不知道,巴黎的政局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科德利埃俱乐部的人要造反啦!” 突然倒吊着出现在窗前的安托万吓了亚诺一跳:“听起来一点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你为什么要这么兴奋?” 安托万腰部发力一下扒住窗户荡进来,漂亮地落地翻滚站起:“有意思,看热闹。你不是很关心巴黎政治情况吗?现在埃贝尔派起来闹事了,猜猜这次国民公会会妥协吗?” 亚诺觉得安托万带来的消息完全是夸大其词,脑子有泡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公然挑衅救国委员会的权威,但鉴于安托万此前带来的不论是正经消息还是小道消息,准确度几乎从未出过什么差错,他又忍不住有些自我怀疑起来:难道巴黎的政局真的已经恶化到必须再发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的地步了? “你有什么证据?”亚诺只能想到这么问。 “证据?等着新一期的《迪歇纳老爹报》出来吧。”安托万鼻孔出气,“埃贝尔自己说的——”他掩嘴清清嗓子,咳嗽两声——“现在应当举行起义了,而且,科德利埃俱乐部将不是最后一批发信号消灭镇压者的人。” 安托万的表演天赋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他复述埃贝尔说话时的神态语气简直像埃贝尔在科德利埃俱乐部里短暂失去意识五秒钟、灵魂瞬移附身到了他身上一样,说服力强得亚诺下意识地相信了,“可是……” “可是什么?”安托万歪着脑袋看他。 亚诺想不出什么理由,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什么呢?害怕吗?害怕又一场因恐慌迸发的九月大屠杀吗? “好啦,亚诺,别想那么多。”安托万居然还会善解人意地安慰人,“埃贝尔派虽然天天嗓门儿大,好歹也是站在无套裤汉的立场爱着国家的,希望国家能变好,有谁不希望法国能更好呢!” 是啊,变得更好……亚诺坐下来,好像没什么不对,不是吗?但是……他蓦然想起,罗伯斯庇尔幕后是圣殿骑士的杰曼,杰曼想要这场革命达成怎样的结局?他打了个寒战——罢了,这些问题根本不是他能考虑的,他的目标有且仅有一个:等待一个机会,接近罗伯斯庇尔,从他口中知道杰曼真正的藏身地。 亚诺在咖啡馆左等右等,怀揣惴惴的紧张与不安。不过等了四五天都没等到如安托万所说的“起义”,不由得纳闷起来,甚至怀疑埃贝尔派正在大本营科德利埃区、革命圣地圣安托万郊区秘密筹备活动,风声暂时没传到西岱岛上。 为验证心中所想,亚诺花两天时间走过可能有所准备的地方,结果并未感到太大的异常,虽然街头仍能看到属埃贝尔派的成员在宣传自己的理念,可那怎么也不像要搞起义的样子。 确认过巴黎没太大异常。亚诺回到剧场咖啡馆,等安托万来咖啡馆点咖啡了,专门提这个事:“埃贝尔派哪里要搞起义了?!” “那不是埃贝尔自己说的吗!”埃贝尔盘腿坐在小圆凳上一晃一晃的,“他调子起得那么高,我还以为他真要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谁能想到他硬了没半天就软了,连个屁都没有,也就打打嘴仗了,啧啧。”安托万连连摇头,亚诺不知道他是失望没能看到乐子还是对埃贝尔怒其不争,又或者两者皆有? 不管怎么说,没事总比三天两头有事要好些。亚诺放下心来,继续为咖啡馆的进货与生意发愁。直到又一个平平无奇的阴天,一位背着大箱货物的人走进咖啡馆,高声问:“公民多里安在这吗?” 亚诺闻言抬起头:“是我,怎么了?” 背货箱的人向他招招手:“从尼斯来,你的朋友托我送你一些东西。” 尼斯来的,难道是拿破仑?以前不是信使来的吗?亚诺就围裙擦擦双手,从柜台后走出来:“是什么东西?” 送货人站着没动,说:“我有点饿了,好公民,如果你能给我一些吃的……” 亚诺会意地一手搭上他肩膀:“当然,公民兄弟,跟我这边来,我会安排妥当。” 亚诺带送货人穿过咖啡馆,沿走廊来到地方官书房左侧的小待客厅,送上酒、半块黑面包还有甜点。送货人双眼放光,一阵狼吞虎咽,很快将食物吃个精光,亚诺想想,回到厨房又匀出一些吃的,送货人还是很快消灭干净,这次打了个饱嗝,看样子是饱了。也愿意主动从货箱拿出一大块长方形的、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还有一封信。 “我走了。”送货人背上货箱,径直从小待客厅敞开的后院侧门离开。亚诺招呼一声再见,立刻将小客厅的两扇门关上,先拆开信,看着拿破仑的回信,不自觉微笑起来,原来是尼斯特产的美酒啊! 亚诺抱着箱子上 楼到自己的房间,找出专用于撬开酒箱的工具和开瓶钩。小心翼翼地撬开已经有些变形松动的箱体,一块块地拆下木板,扒开蓬松的稻草与干枯的橄榄枝叶。两瓶贝莱尔白葡萄酒表面虽有些划痕,整体完好无损,酒塞在瓶口塞得很牢固,瓶塞处滴了一滴深红棕色火漆,印着酒庄的符号。 酒瓶底呢?亚诺轻轻摇晃瓶身,没听到异常,放心地按住底座将酒拔出来。捧着酒瓶靠近窗边欣赏澄澈的酒体,拿破仑眼光不错啊,一看就知道是不可多得的佳酿。 亚诺将酒放在桌上,先在瓶塞对应位置割开火漆,清理一番火漆碎片后,开瓶钩扎入木塞,缓缓旋转拧出。亚诺估计这瓶酒酿造时间不长,软木塞还算好拧。 软木塞“啵”的一声离开酒瓶,酒香砰砰地窜出来,真好闻啊。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来着? 亚诺美滋滋地品了一口,真好喝,拿破仑怎么现在才告诉他尼斯还有这种好东西。又喝一口,香气很足,甜度也正好。亚诺端着酒杯走到阳台,阳光短暂地从云层中穿透出来,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心情很快美好起来,巴黎没有海,看看塞纳河感觉也不错。 “大老远就闻到了,你在喝什么呢?” 安托万从屋顶哧溜下来蹲在阳台栏杆上,他腋下夹着一卷报纸,很不礼貌地伸长脖子凑近酒杯闻闻,闻完立刻跳下栏杆,问:“我想不想知道埃贝尔派昨天出了什么事?” 亚诺已经习惯了:“要喝自己去里面倒,有杯子。怎么,埃贝尔派真起义了?” 安托万一溜烟冲进房间倒酒:“没有,是埃贝尔派被抓了!” 不仅是被抓了,而且是被整个儿的一锅端,埃贝尔、樊尚、龙森,还有一大批被指控是外国间谍的商人、知名的激进爱国者、在巴黎深有威望的平民活动家……统统抓了起来。 “这就是昨天的《迪歇纳老爹报》,我感觉这是埃贝尔派最后一期了。”安托万放下夹着的报纸,“当天晚上埃贝尔就被抓了。” 亚诺发觉安托万这次没用任何轻松的语气来传递消息,表情更是不一般的严肃。难道他其实是个隐藏的埃贝尔派? 亚诺有些忐忑,还是放下酒杯打开《迪歇纳老爹报》草草浏览一番,文章还是熟悉的埃贝尔粗鲁张狂的风格,以及埃贝尔派一直宣扬的理念:大革命是无套裤汉们一手推动产生的,既要保卫大革命的成果,革命政府、国民公会必须牢牢与大革命的根基无套裤汉站在一起——“只要后退一步,共和国就完了!” 亚诺看了又看,想了一会,埃贝尔派落得这般下场,也不算太意外,放弃思考了:“还有别的重大消息吗?比如他们的罪名什么的?” “还能是什么,危害革命政府呗。”安托万一门心思扑在酒上,一口口喝得很珍惜,“谁送你的好东西?” “一个朋友。”亚诺把桌上的信收走,“你没偷看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那种人吗?”安托万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美滋滋地喝下去,好像方才的严肃时刻根本不存在,喝完就放下酒杯心满意足地溜走:“拜拜!” 10. 丹东的牺牲 回来吧,弗雷龙,快快回来。你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请带上你能遇到的所有“老科德利埃”一起回来,我们极度需要他们。你无法想象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你对此一无所知,你只看到了远方微弱的亮光,那让你对我们的处境只有极模糊的认知。 所以,我不奇怪你会责怪卡米耶的“慈悲委员会”。不能从土伦的视角来评判这件事。你在那里是幸运的,一切都顺你的心愿;但我们,正被那些无知者、野心家、甚至是所谓的“爱国者”诽谤和迫害。罗伯斯庇尔,你的“指南针”,在雅各宾俱乐部揭发了卡米耶。他让人宣读了报纸的第3期和第4期,并要求把它们烧掉。而他本人明明是读过手稿的。你能理解这其中的逻辑吗?在连续两场会议中,他对着卡米耶咆哮,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嘶吼。到第三场会议时,卡米耶已经被开除了。 但有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罗伯斯庇尔又费了不可思议的劲,要求撤回开除卡米耶的决定。决定最后撤回了,但罗伯斯庇尔也看清了一点:当他的想法或行为不符合那一小撮人的意志时,他也并非无所不能。马略已经没人听他的了,他正在丧失勇气,变得软弱——露西尔.德穆兰 埃贝尔派被抓,宽容派再度抬头。随着芽月的脚步将近,宽容派的影响愈发广泛。亚诺看多了《老科德利埃报》、《巴黎信使报》,也不禁开始憧憬,如果法国今后政治走向温和,宽容流亡在外的政治嫌疑犯、赦免被排斥的教士,说不定真的能与反法同盟达成和解,安抚那些因宗教改革而强烈抵触大革命的传统乡民。那样的话一定可以少打很多仗,不必强制全民征兵,农民也不用负担沉重的军需,人人都可以活得更轻松一些,巴黎的中心市场也不会那么萧条了。 埃贝尔派呢?他们的确爱国,但他们把断头台看得太重太重了,而有些事是无法靠杀戮解决的。他们被丹东和罗伯斯庇尔同时反对,亚诺觉得他们的审判或许会很快出来,但万万没想到会如此之快——芽月四日,被抓捕的埃贝尔派被革命法庭判处决的结果迅速公告开来。 大革命时期,一般革命法庭上午宣判结果,下午人就要送断头台了。算算时间,埃贝尔派从被抓捕到上断头台,时间仅仅过去10天而已。如此快的结束直接创下了大革命审判的速度之最! 亚诺看着宣判公告心底里漫起寒意,太快了,真的太快了,法布尔都还没死呢,埃贝尔却先上断头台了!简直荒谬! “亚诺,你怎么看?” “我……”亚诺放下宣判公告,叹气,“行动太快了,我想不通……想不通救国委员会为什么这么着急。” “先下手为强的逻辑,放在什么时候都不过时。”艾莉丝喝一口咖啡,“之后可能就轮到丹东了。” “丹东?”亚诺惊讶起来,“他不是最有名的爱国者吗?他能犯什么事?” “罪名可以事后找,丹东的财产来源一直含混不清,他的敌人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亚诺还是难以置信,“他们就一定要丹东去死吗?” “丹东……”艾莉丝想了很久,“他和罗伯斯庇尔关系不错,但这次,恐怕他也无能为力。” 亚诺有点糊涂:“救国委员会里的谁想要丹东死?就连罗伯斯庇尔都无能为力吗?” 艾莉丝转着咖啡杯:“比约.瓦雷纳和科洛.德布瓦最反感丹东。嗯……虽然我不清楚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可以猜到一点:丹东太有名望了,如果他号召科德利埃派和国民公会要推翻救国委员会,对委员会的每个人来说可都是灭顶之灾。” “为了自保,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以选。” 埃贝尔派被集体处决的五天后,又是一起夜间抓捕,这次轮到丹东、卡米耶.德穆兰等等人物。艾莉丝推论的可怕结果终于落地变成现实。报纸对此事的报道克制到近乎冷漠,亚诺忍不住为丹东担心,埃贝尔从受审到上断头台相当迅速,恐怕丹东面对的审判流程也不遑多让。 出于对丹东名望的敬仰,亚诺也去做了旁听,想看看法庭会怎么审判这位声名卓著的爱国者。丹东雷霆般的大嗓门哪怕在法院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他在法庭上大声疾呼:"我必须谈谈那三个卑鄙小人,正是他们毁了罗伯斯庇尔!我手上有重要证据,我要求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陈述。为了国家的安全,这是最刻不容缓的事!” 他近乎咆哮地点出名单,不断要求法庭传唤证人出席审判。包括巴黎市长、数位国民公会代表,还有罗伯斯庇尔、林德、库东、圣鞠斯特、巴雷尔、阿马尔等人。法庭明显不想遂丹东的愿,但又不能直接拒绝,只能以各种含糊其辞的拙劣理由拖延,先去审问了其他人。对丹东传唤证人的请求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看的审判场次越多,亚诺就越为丹东的命运担心,法庭拖延辩护证人的出庭,说明他们在主导审判的结果,结局可能早已注定。他甚至开始期盼罗伯斯庇尔的到来,因为似乎,罗伯斯庇尔是唯一可能出现在法庭的证人了。 他和丹东是朋友,他们曾经有过相同的观点…… 但是罗伯斯庇尔始终没在法庭内外出现。相反,在芽月14日,国民公会通过一条新法令:任何阻挠司法公正或侮辱法庭的人,都将被剥夺辩护权。 至此,法庭公诉人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凭此法令将丹东驱逐出法庭,自然也断绝了“传唤证人”的希望。丹东咆哮式的演讲机会结束了。 芽月15日,安托万破天荒地大半夜来找亚诺:“亚诺,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亚诺现在看到安托万心就一紧,他简直像传说中的报丧乌鸦,每次造访带来的消息多半是惊吓:“什么事?” “明天丹东很有可能要上断头台。”果然是个石破天惊的坏消息,亚诺一回想丹东派被抓的日期,宣判速度直接刷新埃贝尔派的记录,七天!仅仅七天!救国委员会真的疯了吗?! “那你要营救丹东吗?”亚诺脱口而出。 “很难。”安托万摇头,"丹东的身份太不一般了,他是最有威望的爱国者,所以他的处决现场看守力度应该与王后差不了多少。" “那你的任务是什么?” “没人给我任务,我自己想做点什么。” 亚诺沉默了一会:“你确定要这样?” 安托万激动起来:“拜托,我又没打算单枪匹马救丹东!我没那么蠢!”他焦躁地在房间中走来走去,“我就是……我想知道丹东的遗言,想知道他会说什么。” “好,我帮你。” 安托万一下跳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啊?” 亚诺轻笑:“当然,你觉得我会骗你吗?” 安托万喜笑颜开:“好啊,那我马上去准备!明天我们 到革命广场碰头!” 安托万的计划很简单,他与负责巡逻守卫行刑现场的队长熟识,也有卫兵制服,到时候让亚诺在围观人群中制造点混乱,吸引一部分国民卫队来维持人群秩序,安托万则趁机混入巡逻队中,然后接近即将上刑场的丹东,说几句话就走,全程可能用不了七分钟。 芽月16日,革命广场人山人海,尽管断头台已经收割走了无数罪犯、叛国者的性命,这里的人们依然对目睹头颅滚落的瞬间抱有极大兴致。欢呼声浪不绝于耳,他们到底在欢呼什么呢?又或者在这里只允许欢呼? 亚诺蹲在屋顶上,看着身穿卫兵制服、外披一件普通平民才穿的外套在靠近刑场边缘。他回头看了屋顶上的亚诺一眼,亚诺点头,从屋顶跃入人群,趁乱边走边随便喊几声:“有小偷!”“小偷来了!”“我的孩子不见了!救命啊!”顺手牵了个茫然无措的孩子来到人群一侧,“这谁的孩子啊!” 人群骚动起来,摸身上口袋的,四下转圈找孩子的,喊孩子姓名的。一通推推搡搡的混乱中,部分国民卫队人员走过来,大声喝止人群保持秩序,不要乱动,到底谁丢了孩子?谁看到小偷了?! 亚诺估计混乱制造得差不多了,蹲下来问嗦指头的小屁孩叫什么,小屁孩想半天才吐出一句:“维克图瓦。” “维克图瓦的父亲、母亲在哪里?!你的孩子在我这儿!” 亚诺连续喊了好几声,终于把孩子的父亲和国民卫队喊过来了。卫队士兵盘查了孩子父亲和亚诺的身份,确认无误后摆手放行。亚诺转身走入街巷的阴影中,迅速回到屋顶上的汇合地点,安托万正在脱下制服,“怎么样,行动还算顺利吗?” 安托万将衣服叠起包好:“挺顺利的,丹东拜托我一件事,我们要把他的一些和朋友之间的信件从罗伯斯庇尔那里偷出来” “那些信件罗伯斯庇尔不已经看过了吗?再拿走不也是徒劳。” “不,法庭审判至少要有实物证据,如果罗伯斯庇尔拿不出来,再让国民公会代表出面斡旋,还是有可能让一些受到丹东连累的人多一分被拯救的机会,就算不能轻判,拖延一下时间也挺好。亚诺叔叔,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安托万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亚诺,“我一个人可能搞不定迪普莱家的守卫。” 还能说什么呢?“别说废话了,我们走。” “我跟随安托万来到迪普莱家,罗伯斯庇尔放文件的地方在四楼,我们合力解决了上层的守卫,没惊动任何人,也没惊动楼下的罗伯斯庇尔。听闲聊的守卫们说,罗伯斯庇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谁也不见。哪怕丹东的囚车路过楼下时,丹东大声咒骂他,诅咒他必将如他一般登上断头台,住过的房子化为灰烬且洒满盐。他也未曾探头出来对曾经的挚友、革命战友说过任何一句话。 “行动很顺利,安托万将信交给刺客议会,但他依然一脸不高兴。我问他,他是否对丹东的死去感到悲伤?安托万说,有点,但这不是主要的。当他在迪普莱家用鹰眼观察四周环境、警惕卫兵巡逻时,他感受到了一种剧烈的悲伤,还有痛苦。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导师从未对他说过类似的例子。但他猜测,鹰眼既然能让我们短暂感知到远处敌人的动向,那么敌人的情绪也有概率能够共情到,只不过平时很少碰到情绪激烈的敌人——这次是个罕见的例外。 11. 大恐怖 在法国大革命的制度下,凡是不道德的便是不得当的,凡是使人堕落的便是□□的——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既为丹东的死悲伤,又为何一定要杀他呢?安托万想不通,艾莉丝也无法给出准确答案。她说,这个决定不是罗伯斯庇尔一个人做出的,是救国委员会共同的决定,除了让-巴蒂斯特·罗贝尔·林德,所有人都在丹东的逮捕令上签了名,丹东必须死,这就是委员们的共同意见。如果罗伯斯庇尔曾尝试救过丹东,但那也是过去式了,他不想与比约他翻脸的话,只能选择牺牲丹东的性命。 “丹东说的或许是对的,罗伯斯庇尔终有被断头台吞噬的一天,所住的地方亦会化为灰烬,但是从历史上彻底消失恐怕没那么容易,也许只是无法再看清他,看清他的样子。当时的他在想什么呢?他因做出决定而悲伤的时刻,是否也会想到自己?” 一页纸写完,亚诺放下笔,看了又看,觉得可以了,今天的日记项就到这里。合上日记本,小心地将本子藏到书柜暗格里,将表面的书恢复原状。 埃贝尔死了,丹东也死了,接下来被清算的是派别的残余分子,德穆兰.卡米耶和埃贝尔的遗孀——还有其他一些被指控掀起阴谋叛乱的政府官员、将军在芽月24日一起上了断头台。 “你知道吗,亚诺,罗伯斯庇尔曾经给德穆兰当过证婚人。” 亚诺望着远处的刑场不吭声。德穆兰的遗孀露西尔.德穆兰在丈夫被处死之前,她就已经在巴黎出了名了。抱着孩子在卢森堡监狱外的一处高地上徘徊着,试图见到德穆兰,她向一切有能力有可能伸出援手的人求救,求人能救救她的丈夫,可惜无人能回应她的绝望,直到她自己也在芽月15日被捕。 “他们的孩子怎么样了?” “才两岁,现在是他的外祖母在养着,挺好的,至少有人看着,不用进育婴堂。” 安托万总是能在一件坏事里找个值得说道的好消息,尽管亚诺听着完全乐观不起来。在这个动乱年代,一位年迈妇人能独自支撑着抚养孩子多久? 安托万继续安慰:“还是有很多人同情德穆兰的,小孩子应该不用担心。” 露西尔.德穆兰的头颅被砍下来了,在熟悉的“共和国万岁!”的呼喊后,围观人群罕见地没有跟随欢呼,而是沉寂的骚动,人们探头探脑,却不说一句话,这毛骨悚然的寂静直到下一位死刑犯的登台才被打破——知名的埃贝尔派肖梅特。闸刀落下,死了。 十几分钟后,所有刑犯处决完毕,尸体拖上马车,奔向马德琳公墓。安托万站起来拍拍屁股:“好啦,亚诺,我想回去了,咱们中午吃点什么?” 亚诺直到现在也没看清安托万到底站在什么派的立场上,他似乎只为露西尔.德穆兰无辜的死伤感了一小会,当天下午就能没心没肺地分享自己最近发现了一个小摊烤的小饼干特别好吃,舍得放香料。当亚诺纠结地问他为什么情绪变换得如此之快,他说,时间是向前走的。这场风波已经结束了,撕裂巴黎的两派影响力最大的人物都已经肃清,那些林林总总的政治俱乐部、民间社团都将被强制解散,只剩下雅各宾俱乐部的声音,如果这就是救国委员会想要的秩序,巴黎接下来可能会过上一段稍显安静的日子。 “乐观一些啊!亚诺。”安托万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块夹心饼干,“喏,来吃饼干吧!” “安托万说的没错,时间不会停下脚步,花月的巴黎到处开满鲜花,最美好的春天已经降临。” 亚诺写完一句,抬头看看门外花园中一簇簇盛放的天竺葵,花藤廊架上漂亮的紫色和白色丁香在微风中不住点头,蜜蜂嗡然地围着颤动的花朵上蹿下跳。每年五月一日是法国传统的铃兰节,在革命时代,所有带有宗教色彩的节日都被强制淡化,不过这不妨碍巴黎人民对铃兰的喜爱。桌上花瓶里的铃兰就是艾莉丝亲手采下送给他的,养了有一天了,现在还是健康娇嫩的洁白,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芽月的恐怖已经过去了——大概。 “国民公会颁布了新的法令,代表法兰西人民承认至高主宰的存在和灵魂的不朽。至高主宰听起来就是圣殿骑士洞察之父的儿子、一只换身衣服化了新妆的木偶,这是不是杰曼搞出来的鬼玩意儿? “说实在的,罗伯斯庇尔作出的报告我没看懂,他的报告充斥着阐释美德神圣性的陈词滥调。哎,可是宗教的问题到现在还没完全解决。之前市政厅把圣母院改成什么‘理性神殿’,崇仰‘理性女神’,还搞了一场扮演女神的表演。然后肖梅特没了脑袋,理性女神也没人提了。现在《山岳派报》、《箴言报》也跟着吹捧美德理论,继续折腾下来,没准至高主宰就会取代理性女神的地位,把圣母院当成新的布道场呢。 “听说大卫.路易正在向鲜花商人订购大批量的玫瑰和茉莉,应该是为牧月的‘至高主宰节’准备的。无聊至极、荒诞至极的节日,我宁可去纪念解放巴士底狱日,统一与不可分割节都比如此荒诞的东西好上一百倍。” 写完日记。亚诺将日记本藏到新的隐秘地方,再照看一下花瓶里的铃兰,水质清澈,切口色泽正常,嗯,看样子不用换水。接下来再给窗台上的天竺葵们浇浇水,摘下一朵花压进书本。倒上一杯贝莱尔,在阳光与鲜花中细细品尝美酒的滋味,直到熟悉的声音在楼下呼唤他:“亚诺!” “艾莉丝!”亚诺低头看向地面,艾莉丝就在楼下灿烂地笑着,冲他招手呢。亚诺立刻放下酒杯,快步下楼迎向艾莉丝,与心爱的人抱了个满怀并快乐地转圈圈。 喜悦的拥抱后,艾莉丝拉着亚诺上楼,说自己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至高主宰节的庆典举办地就在战神广场上,作为罗伯斯庇尔建设心目中“美德共和国”的关键性一步,他会在群众面前公开演讲。她心中已经有了计划:只需要一小步,一次小小的推手,就能让罗伯斯庇尔向众叛亲离的深渊更进一步。 “艾莉丝准备了适量的麦角粉末,让我掩护她的行动,在混乱中给罗伯斯庇尔投毒。这种粉末并不致命,但是可以大大激发人的幻觉。一直有传言说,罗伯斯庇尔从雨月起就饱受精神幻觉的困扰,才促使他在风月选择休息。如果传言属实,麦角粉末的威力肯定能成倍放大。”

“牧月20日,长柄叉日。节日庆典的规模比我想的还要盛大,路易.大卫的精心设计的确让庆典变成了无与伦比的艺术品。罗伯斯庇尔一身淡蓝色衣服,腰系三色绶带,怀抱花束,状态看着还不错,好像完全从病痛中恢复过来了,甚至罕见的面带温柔的微笑,显得亲切又随和。他一演讲,群众便开始欢呼,他一向很讨女公民们的喜欢……在喧闹的人群里,我掩护了艾莉丝的计划,也拿到了罗伯斯庇尔的秘密名单。罗伯斯庇尔没有察觉水杯的异样。所有目的均已达成,接下来就是静待巴黎政局的变化。” “牧月22日,洋甘菊日。国民公会颁布了新的法令,新法令看上去是罗伯斯庇尔还没从麦角粉的幻觉中醒过来才作出的。如果我对法令理解得没错,从今往后,凡是发表对国民公会决议不满的人、凡是把自己的不满说给别人听的人、凡是让其他人的不满与自己的见解达成共识的人……都可能会被认定为□□,而革命法庭对□□犯人的判决结果只有一条——上断头台。” “安托万说,牧月22日法令其实不算什么,之前也这么干过,不过这次正式化了。但是……唉,总觉得,在这种非常时刻,将一个非常规的行为变成正式法令,不算什么好主意。难道库东也被传染了罗伯斯庇尔的疾病,变得不清醒了?” “牧月27日,马鞭草日。巴黎最近越来越热了,处刑场从革命广场迁移到巴士底狱广场,待了不到一天就被周围吓得要死的商户赶走,最终迁移到郊外的民族广场。现在革命广场上的血腥味还是挥之不去,脏臭得像别西卜来广场上溜达了一圈。” “牧月29日,牡丹日。刺杀罗伯斯庇尔的犯人上了断头台,一场处刑居然有高达五十多个犯人!我一开始怀疑这起刺杀行动是否是兄弟会暗中策划组织的,安托万坚决否认。他说这批犯人大半与刺杀案毫无瓜葛,只是革命法庭找个最近的理由把他们放在同一天处决而已,并且兄弟会绝对不会让少女去担当重要人物的刺杀任务。兄弟会现在不想动任何一个人,也没必要动。” “获月6日,迷迭香日。民族广场离巴黎市区太远了,围观处决的人少了很多。现在巴黎到处都流传着一个可怜妇女的故事,说她仅仅是看了一眼被随意抛弃的死刑犯尸体,觉得他们太过悲惨,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声,很快她被人告发同情共和国敌人、反对国民公会而上了断头台。我无从考据故事的真实性,安托万也没法给出确切信源。或许,传故事的人只是太害怕了?” “获月11日,洋蓟日。安托万又带来一个听着像编的故事,说救国委员会委员卡诺在十一日的联席会议中指责罗伯斯庇尔和圣鞠斯特是‘荒谬的独裁者’。奇怪,他不也在丹东的逮捕令上签名了吗?如果说谁有资格指责罗伯斯庇尔独裁,或许拒绝签名的林德更合适一些。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卡诺惹怒罗伯斯庇尔之后的下场。安托万说没什么可担心的,卡诺在救国委员会负责前线军事调度,他的岗位和才华过于重要,以至于无人能替代他的职责。罗伯斯庇尔为了大局不会轻举妄动,只是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让人不安了。” 12. 永远的25公尺 国王只不过是象征,一个可以激发恐惧的象征,而恐惧可以激发控制——但其实我们最终都可以让他们失去恐惧的象征,正如你现在所见。这就是德莫莱不惜一死的真相:国王的天授君权与闪耀着阳光的黄金比较起来,简直是一文不值。当王冠与教会都灰飞烟灭之际,手握黄金之人将掌控未来。——弗朗索瓦.托马斯.杰曼 “获月14日,薰衣草日。比约.瓦雷纳抓到一个自称‘上帝之母’的疯老太婆,疯老太婆宣称罗伯斯庇尔是新时代的先知、是上帝的使者。瓦迪耶在国民公会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陈述案情,拐弯抹角地用老太婆的事迹羞辱罗伯斯庇尔,这让罗伯斯庇尔发了好大火,愤而离席,宣布暂时隐退。” “一手大臭棋。”安托万嘴里嚼着糖渍果皮,“别人巴不得他不干活。现在他们可以放心地策划任何阴谋了。” 亚诺对此不敢苟同:“他还有圣鞠斯特呢。” “孤家寡人顶什么用?除非再来一百个圣鞠斯特。”安托万叹息着摇摇头,“不过罗伯斯庇尔的状态确实越来越差了,哎,还说什么‘我活够了’这种话,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有点精神不正常了?” 亚诺还是觉得不会怎么样,上次罗伯斯庇尔休养了大半个风月,不也没什么事么?他有时间休养身体的,国民公会还同意了他建设至高存在信仰的计划,也许这能让他好受一点。 “对了,亚诺。”安托万吃完果皮,舔舔手指上的残余糖分,神色认真地问:“亚诺,我想问你,假如——假如罗伯斯庇尔有一天垮台了,你通过罗伯斯庇尔找到杰曼,然后真的复仇成功,你就会放下一切吗?” 亚诺愣了一下,怒从心起:“你果然是偷看了我的日记吧!” 安托万狡黠地眨眼:“我才没有,这是你自己说的。” 亚诺确信自己从来没对安托万透露过自己的计划,所以答案只剩一个:被偷听了。他和艾莉丝在商量至高存在节的计划时完全没察觉到隔墙有耳,说到头来还是怪他自己对安托万的警惕心太低,忘记了他拥有着与自己一样的天赋,还在兄弟会接受过更长时间的训练,而他作为刺客的水平又超出了稚嫩年龄带给人的印象。亚诺气结着给自己气笑了,还真没办法拿一个孩子怎么样。 亚诺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心情:“我会的。” 目标已经近在眼前,说什么都不能再放弃。这不光是他的执着,更是艾莉丝的执着,所有的血债与因果都必须有个交代。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会的。” 安托万笑起来,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哦!但愿吧。" 亚诺想想,又问:“到时候,我还能回兄弟会吗?” “这不取决于我。”安托万站起来,走向敞开的窗户,意味深长地说,“复仇并不等于了结一切,刺客议会很早就提醒过你,但是你不愿意听。哎,就固执这一点来说,你可真是跟比雷克大师一个模子出来的。” “我言尽于此,愿命运善待你吧,亚诺。” 安托万的身影消失在窗下。亚诺怔怔的,坐下想了会,觉得还是不必过分担忧,找到杰曼的藏身之处,就有很大把握将他杀死,只要杀了杰曼,艾莉丝就不用再苦苦追寻,反正醉心权术的圣殿骑士不可能比安托万还难对付。 “事实证明,我的料想都是基于我对世界浅薄认知作出的妄想,我太浅薄、太自大了,自大让我害死了艾莉丝。” “我的世界有一大半随着艾莉丝的死一起破碎、永远失却了。” “有时候,我仍然觉得那一天是一场离奇的噩梦,梦里我遇上了我无法理解的武器、无法理解的攻击手段,直到我被击倒,被该死的石柱压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她死去。这场噩梦与现实混淆,我还未从梦中醒来。" “杰曼死了,长久以来的目的达成了,消失了。但是艾莉丝死去了,所以,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那些策划谋杀德拉塞尔的人早已死在我手下,最终的凶手也已经倒下。现在,我又能向谁去为艾莉丝复仇?转头去追索那位杀害了我亲生父亲的神秘杀手吗?二十多年了,不论是圣殿骑士团还是兄弟会都没有任何线索,我对此早已不抱希望。" “我一直奔走在为偿还愧疚的复仇道路上,然而抵达我臆想的道路终点后,命运无情嘲弄了我,将我推入深渊。”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艾莉丝死了!艾莉丝死了!艾莉丝死了!艾莉丝死了!艾莉丝死了!” 亚诺打了个嗝,浓重的酒味呛进鼻子,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睁开惺忪的眼睛,茫然的想这里好陌生,又如此熟悉,这是哪?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头好痛,像有把勺子伸进脑袋里疯狂搅合一样。 亚诺手掌撑地试图站起来,眩晕突如其来,抽动的反胃感狠狠捏住肚子,亚诺开始狂吐,残留的酒气混合着难闻的胃酸一并狂泻而出,直到吐无可吐。眩晕感还在持续,亚诺手脚并用地趴着离开气味难闻的呕吐区,找个干净的角落贴墙坐下,幻想自己是一只全世界最可怜的蘑菇,马上要被太阳晒死、融化、消失得一干二净。 沉重的脚步声一声声地从楼梯上传过来,酗酒的日子里,古兹夫人经常上楼来劝诫他,要么强硬地喂他一些吃的,要么劝他想开一点,艾莉丝自己都知道这趟行动可能有去无回,她都让你好好活下去了,为什么还要自甘沉沦、自甘颓废? 所有的道理亚诺都明白。书信里殷切的文字鲜明可读;油画里的艾莉丝笑颜如花;赠予的铃兰花夹在书页之间,花瓣已经褪成淡黄色;一切的一切,哪怕在亚诺偶尔平静的时刻,觉得自己可以放下了——关于艾莉丝的回忆如空气般拥抱而来:烟花与热气球之夜里她注视他的双眼闪闪发光;她的笑声从遥远的梦境中飘过;她站在阳光里俯身抚摸盛开的天竺葵花朵;她扯着他的袖子凑到耳边说悄悄话;她好奇地把玩机关精巧的幻影之剑,跃跃欲试地抬起瞄准目标,那一箭穿过虚无,射中了亚诺破碎的心。幻觉迫使他控制不住地泪流不止。 亚诺贴着冰冷的墙,闭上眼,不愿面对。 “亚诺。” 声音不像古兹夫人,亚诺还是闭着眼,懒惰让他无力做出下一步举动。没想到脸颊被人托着正过来,上下眼皮被强制掀开,来人布谷鸟一般欢快地问好:“bonjour~” 是安托万,他极其无礼地拉扯亚诺脸颊,拉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怎么还在喝?看看你混成什么样了,罗伯斯庇尔刚砍下来的头脸色都比你好看。” 亚诺不想理他。 “给自己找点正事干吧亚诺。”安托万将一封信放在他怀里,“你想一直这么颓废下去多久?” 安托万站起来,亚诺任由怀里的信滑落,“有空看看信,萨德侯爵托我送的。” 亚诺昏聩的脑袋还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萨德侯爵是何许人也,奇了怪了,他不是早被罗伯斯庇尔——还是谁来着?反正是被扔进去蹲大牢了。怎么还有心思给他寄信? 亚诺拿起信,猛然凑近的强烈香水味冲得他头晕眼花,又开始弯腰呕吐,好在之前吐得挺干净,这次啥也没吐出来,喘了好一会坐正,不行,香水味还是冲得好难闻,犯恶心,只能伸直胳膊,撕开信口抖出信件。 “亲爱的亚诺先生,我还想您还记得我,我曾与您有过一段短暂的合作关系,那次合作令我印象深刻,您手段直接,完成高效。眼下我又有一件事需要你来法兰西亚德帮我的忙。 “阁下应该知道孔多塞侯爵吧。那个自以为是的启蒙哲人,无可救药的政治幻想家,可爱的妇女之友。布里索派倒台后,他在大革命的风暴里躲躲藏藏,可惜他运气太差了,最终还是被逮住,还没等到罗伯斯庇尔死去的那一天。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他那套对人类抱有天真期望的美好哲学,现在他死了。我由衷 的感到些许遗憾与寂寞,听说他有一份珍贵的遗产刻意隐藏在法兰西亚德中:《人类精神进步史纲要》的手稿。我对老朋友的遗作相当感兴趣,并有意愿帮他完成遗作的整理和出版。不过我不擅长在贫民窟中寻找东西,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了阁下您,相信您一定可以出色的完成委托。 “当然,完成委托的报酬是必不可少的,你想要什么?金钱还是豪宅?我会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尽力满足你。 “我在法兰西亚德等着你。 “你的朋友,萨德侯爵。” 亚诺看完信,立刻把信揉成一团扔出窗外,太难闻了。 “怎么样?干不干?” 亚诺烦躁地挠头,把头发揉得一团乱,好半天才整理出思绪:在孔多塞侯爵还活着的时候,自己就曾帮过他的忙,也是为了寻找手稿,现在又是找手稿。 不过,萨德侯爵提出的条件的确很有诱惑力,他想到一个条件:离开法国。永永远远的,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亚诺撑着墙面站起来,安托万坐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荡着腿:“有精神了?” “算是吧。”至少短期内有了前行的动力与方向。 “对了,你在法兰西亚德可能会遇到你的老朋友。” 亚诺莫名其妙:“谁?” “拿破仑.波拿巴。那个本该去热那亚执行军事任务,暗地里却偷偷带着自己的副官和士兵们来到法兰西亚德的炮兵准将。”安托万摸着下巴,“虽然他以前就经常翘班请假,但这次可能不一样,他是偷偷摸摸来的,肯定想图谋法兰西亚德的宝贝。” 亚诺烦躁地挠头,把头发揉得一团乱:“什么宝贝这么神秘?黄金?钻石?路易十四的王冠?还是克洛维一世的权杖?” “都不是,刺客议会认为他的目的很可能是伊甸神器。” 亚诺混沌的脑袋好像清明了一些:“伊甸神器?那又是什么东西?” “嗯……”安托万跳下卓来回踱步一会,“本来以你现在的身份,还不够资历知道这些。不过你既然要去那个地方了,我简单说明一下,就是远古时期——可能在几万年之前,有一个非常先进的文明,它们打造出来的种种器物,对人类具有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你可以把它看作女巫的魔法,亦或是天使的神力。总之,它能做到很多奇特的事,比如操控人类的精神、洞彻思想、预言未来,甚至治愈必死的致命伤……不同形式的神器有不同的力量,目前发现得最多的一种器物,我们管它叫‘金苹果’,是一种金色球体,球体上有规律的几何花纹,它能影响人的意志,让他人对持有者顶礼膜拜。” 亚诺感觉安托万在说疯话,女巫的魔法?天使的神力?放到以前这些言论足够判他火刑,荒谬得让他都有点想笑了:“好厉害的东西,那刺客议会为什么不把它拿走保护起来?” 安托万摇头:“一个危险的东西既然好端端地放在里面,那么就尽量别去折腾它,否则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其次,我们有人在那里盯着情况。 亚诺一摊手:“哦,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早已不是刺客,如你所说,还没有资格知道这种事。” “嗯?”安托万歪头,“比雷克大师没告诉你是因为你进入兄弟会时间太短,但是你的女朋友就没告诉过你这些吗?” 亚诺心一紧:“你说什么?!” 安托万一脸我早就猜到的表情:“你女朋友是被老德拉塞尔钦定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既然她是从小培养,那她肯定知道这回事。圣殿骑士图谋的可不止世俗的权力,还有金苹果。历史上很多知名的国王都曾掌握过金苹果的力量。” 亚诺现在完全清醒过来了,千万个疑问萦绕在心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问哪个。 “最后再提醒你。”安托万神情严肃起来,“神器非常、非常、非常危险,如果你能拿到手的话,千万要小心,随意使用它的力量是会死人的。” 13. 列王陵 我们对人类未来状态的希望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点:消除国家间的不平等;促进同一民族内部的平等;以及最终,人类的真正进步——《人类精神进步史纲要》孔多塞侯爵 1794年热月16日,蜀葵日,法兰西亚德。 法兰西亚德处处都透露着穷酸、混乱与野蛮。曾经庄严的王家陵寝现在不过是个被劫掠后杂乱凄惨的大坟坑,坟坑外一圈全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生绝望的贫民窟。亚诺在一家外表寒酸的酒馆见到了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萨德侯爵,他是如此浮华,以至于与酒馆其他人格格不入,仿佛不属于一个世界的人。亚诺很怀疑他是怎么如此嚣张还没挨打的,难道法兰西亚德就没有极端雅各宾分子吗? “有收到我的讯息吗?” “如果我做这件事,事后我要离开法国。” 萨德侯爵对这个要求似乎毫不意外,他爽快地答应下来,还承诺最快可以在四天内安排从马赛到埃及去的轮船。为什么是去埃及呢?亚诺没想那么多,东方是个充满魅力的神秘符号,倘若真的能就此远离伤心地,去往多远也没关系。 萨德侯爵向他出示了自己掌握的线索,接下来就要靠亚诺自己去王家陵墓调查了。 这是一桩普通的委托,并且是我一个人行动,哪怕遇到危险,也只会让我一人陷入危险,不会再连累他人……亚诺自暴自弃地想着,以最快速度潜入王家陵墓,从倒霉蛋身上取得指向修道院的线索,而修道院的残稿又指向法兰西亚德一个地点,还有一个名字。 亚诺当时就有种不妙的预感,在旧红房附近遇到玛戈特夫人时,这种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直到在风车的地下墓穴看到被士兵压住的莱昂:好吧,原来玛戈特夫人口中惹人厌到巴不得手被砍断的可恶小偷还是个小屁孩。更让人意外的是,拿破仑——也出现了。 地下墓穴光线昏暗,不过不妨碍亚诺认出他来,与在杜伊勒里宫最初的相遇相比,波拿巴更瘦了一些,不过他的气质仍然未曾改变一丝一毫,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那凛然的自信。 一入场,他并未立即理会小莱昂,而是与罗斯密谋着什么,还拿出一个钥匙状的东西与墙上的花纹比对,确认之后,转向罗斯许以重利诱惑:好好干,有的是钱给你! 亚诺可不觉得拿破仑的许诺真能兑现。一来他现在只是准将,职级不算很高收入也不高;二来巴黎发生政变,罗伯斯庇尔身死,提携拿破仑的贵人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大概率难逃政治追杀,说不定还会连累到他本人。奇怪,都来到法兰西亚德了,难道拿破仑还不知道巴黎发生了什么事吗? 和罗斯说完话,拿破仑这才转过头,看向小莱昂:“这就是那位小小入侵者吗?” 小莱昂一下挣扎起来,口不择言:“你在说谁小!我的身高快跟……” 更冒犯的话被拿破仑本人及时打断了,看样子拿破仑还没心胸狭隘到跟小屁孩计较身高问题的地步,还让罗斯把他从地下带上去——可惜罗斯明显与拿破仑不是一条心,他更信奉死人才值得信任的法则。拿破仑一走,他转头就吩咐手下杀了莱昂。 果然有麻烦。亚诺暗叹一声,没办法,抓紧时间干吧!他不希望赶不及的悲剧再次上演,看着罗斯都走远,而那两个倒霉家伙押着莱昂去往另一个岔路洞口,这倒算一个机会。 亚诺悄悄跟过去,两个流氓只顾着争辩谁来动手,而他潜行的样子直直落入了莱昂眼里,他惊讶地喊:“国王的鬼魂!鬼魂来了!” 两个流氓吓了一跳,立刻回头张望。事到如今,想继续保持安静地刺杀已然不可能。 “真是出其不意啊。”亚诺无奈地自言自语,干脆站起来,两个人还是够对付的,轻轻松松就让他们永远闭上了嘴。 虽然被打乱了计划,不过亚诺觉得小家伙还有几分聪明,倘若当时莱昂喊的不是“国王的鬼魂”,两个流氓绝对不可能回头看——然而与莱昂一开始对话,亚诺觉得自己可能高估了莱昂的判断能力,他是真的把他当成什么“怪物”,哪怕说出玛戈特夫人的名号,他也只当是化作人形的怪物诱惑人心的把戏。更不走运的是,方才的打斗声音太大,把敌人都吸引过来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亚诺又血战了一场,这次终于赢得了小家伙的崇拜与信任,面对夸赞,亚诺还是矜持了一下:“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 “你在哪里接受训练的?” “在巴黎。” “哇哦。”莱昂语气相当羡慕,“我只能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练习,根本没人来训练我。自由的斗士都来自巴黎,就跟你一样。” 刺客的后裔?念头一闪而过,亚诺继续问:“你不是还有母亲吗?” “玛戈特夫人她对我很好,但她不是我母亲啦,我妈妈是摩里斯科人,她要回西班牙去,所以只能把我丢给孤儿院……” 在莱昂碎碎叨叨的讲述中,亚诺想起了安托万,他应该不比莱昂大多少,却已成熟老道得像只狡猾的狐狸。他们之间的区别或许只在于一个出生在巴黎,有导师悉心教导呵护,而一个生活在法兰西亚德这样贫困混乱的地方,截然不同的人生只差了八公里。 莱昂带着他走了好长一段弯弯绕绕的路,来到一处尸骨堆前,他从尸骨背后的石缝里掏出了他藏匿起来的秘密武器,一把相当沉重的铡刀枪,看着就好使。 有了新武器,也博得了莱昂的信任,接下来首要目标还是找到手稿,至于“拯救法国”概念如此宏大的事,除了莱昂这小孩信,亚诺一点都不相信,不过他不想在小孩面前说得太明白。 回到地面的路上,亚诺听到了,也多亏地道错综复杂的结构,哪怕拿破仑与其下属谈话的声音很小,在地道产生的回声足够清晰辨别谈话内容。拿破仑还不知道萨德侯爵已经出狱,只当那是个传说——拿破仑的消息还真是不灵通啊。 亚诺跟着莱昂悄悄潜入一处古旧监牢后藏身,正巧拿破仑和他的下属走到牢房外,下属似乎对罗斯很有意见:“您为何要雇佣那样的人寻找神殿?他跟我们的目标并不相同,如果是我的话,我才不会相信……” 拿破仑打断了下属的疑问:“老鼠想要什么?” 下属沉默了一小会:“当然是食物。 ” 亚诺听着对话,忽然一个被啃了两口的苹果咕噜噜地滚过锈蚀的牢房铁门,正在觅食的老鼠群先是窜开了一下,又细细簌簌地簇拥向苹果,分享着食物。 “你利用它们的私欲吸引它们,但你失算了。” 骤然一声枪响,火药瞬间点燃了地面上陈旧的灯油与稻草,快速燃烧起来,那些啃食苹果的老鼠也葬身火海,带着火焰飞速窜到角落、墙根,莱昂差点叫出声来,好在老鼠的凄厉惨叫盖过了异样。 另一边,拿破仑还在对下属谆谆教导:“我很清楚人的兽性,不管是怕什么……但我,拿破仑.波拿巴可以控制他,让他为法国做出最大的贡献。” 得了吧拿破仑,热月党马上要打过来了。亚诺越听越发觉得好笑。 “如果大众怀有对通往巅峰的向往,都回很乐意放弃自己的自由,只要有神殿里的神器,我就能让他们错信未来会有希望,然后我就会带领他们走向辉煌。” 钥匙……箱子。亚诺看得清清楚楚。到此为止,安托万说的一点没错,控制人心力量的金苹果,属于上古文明制造的神器……还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看拿破仑和下属走远,莱昂立刻嚷嚷起来:“我们要阻止他!” 亚诺不置可否:“那也只能是暂时阻止,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小孩理想很大,脾气更是不小,一听亚诺阻止他,立刻一溜烟地从小道逃跑:“你不干我自己干!” 莱昂钻的是大人进不去的小道,亚诺没办法,一路狂追,等他好不容易从古水井逃脱,莱昂早不知道逃哪去了。既然已经返回地面,亚诺觉得他大概率会回玛戈特夫人那,亦或是他藏匿手稿的地方。 摆脱地面追兵后,亚诺来到墓园附近的民居,果然找到了莱昂的身影,他刚把手稿找出来,看见他就抱着手稿后退:“你走开!” “我需要这份手稿。” “那有什么用?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是吗?” 亚诺不喜欢什么“拯救法国”的论调,自傲的拿破仑这般说,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灾难将近;小屁孩莱昂也这么说,可安托万看着比他更有资格和能力。想救法国的人多了去了!但那都与我无关。现在离开法国的唯一指望就是这份手稿,萨德侯爵是个轻浮的变态,至少在说话算话这块还没变过, “别关心法国了好吗?自己的未来最重要!” 莱昂嘴唇颤抖着,一瞬间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伤心,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满脸委屈的怨怼。亚诺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一把拿走手稿就要离开。莱昂突然跟上来大喊:“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变得这么混蛋?!” 混蛋?混蛋吗?大概吧。在巴黎见证了太多无辜的流血;人头落地时那虚伪的欢呼;忙着打毛衣数人头个数的看客;战战兢兢面对变幻莫测的政局,更遑论之后面对挚爱的死,复仇无处落地,杰曼的阴谋效应仍在持续。如他预见,下一个雄心勃勃的拿破仑正打算用利用金苹果的力量满足个人野望,如此种种,又怎么能让人不对法国失望呢? “你救不了他们的,救了也没用。” 14. 往昔幻梦 Ilpleut,ilpleut,bergère, Pressetesbncsmoutons; Allonssousmachaumière, Bergère,vite,allons. J'entendssurlefeuilge L'eauquitombeàgrandbruit; Voici,voicil'e, Voicil'écirquiluit.——《下雨了,下雨了,牧羊女》法布尔.代格朗蒂纳 亚诺经历过很多幻觉,在疯狂酗酒的日子里,他经常会有种错觉,那个女孩正躲在门后预备吓他一跳;在他转身的时候,突然蒙上他的双眼;她温柔的嗓音时常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浮现,但没有哪一次的幻觉能如此刻般真实:她在街上跑!就像在凡尔赛宫时的那场追逐一样呢! "艾莉丝!" 亚诺疯狂追赶,终于抓住遥不可及的幻觉时,冰冷的现实戳破了妄念,红发小偷惊慌地丢下赃物逃跑,什么都没得到。 亚诺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什么呢?自己明明是亲手将她放进棺材,洒下第一铲埋葬的土,却还是以为死亡不过是未醒的噩梦,她会在一个转角处等着他? “阁下。”在亚诺最狼狈的时候,玛戈特夫人提着灯走来,“我一直在找你,感谢你把莱昂带回来。” 亚诺站起来,想独自再喝点酒,静一静:“那祝你们好运。” “我本来有个儿子。” 亚诺不知道玛戈特夫人为何在这时述说自己的私事,他心烦意乱,随口应付:“抱歉,那真的很不幸。” "不,他不是死了,是我遗弃了他,后来我才开孤儿院。" “那真是很有爱心了。” “有时爱就像是监狱,孩子的父亲教会我这个道理,这所孤儿院才是我真正的使命。莱昂跟我说你本可以拯救法国,拯救未来的主人翁。” 亚诺真的不想再听到什么“拯救法国”的论调了,可玛戈特夫人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让亚诺恍惚了一下——玛戈特夫人似乎话里有话。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遗弃亲生孩子不养却开孤儿院? “夫人,他在哪里?” 玛戈特夫人转头:“他在孤儿院后面。” 亚诺走向孤儿院。回想玛戈特夫人的话,很显然,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玛戈特夫人不敢将话说得过于明白。一位母亲在有抚养能力的情况下遗弃亲生孩子,一定是遇上了必须遗弃、否则孩子将被连累致死的危险状况,在大革命时代,只有政治异见才有如此威力。 爱就像监狱,孩子的父亲教会我这个道理,这座孤儿院才是我真正的使命……是在说莱昂的父亲吗?还是玛戈特夫人的丈夫?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玛戈特夫人开设的孤儿院不单单是为了收养孤儿,更是为了守护未来。将长大的年轻人们,他们是国家未来的主人…… 亚诺思考着,来到孤儿院后面,那个熟悉的小院子。莱昂正拿着一把短剑,一下下狠劲往倒霉树上劈砍,亚诺叫了他一声,莱昂立刻将剑指向亚诺, “我的船启航之前还有三天时间。”亚诺抱起胳膊,慢慢靠近莱昂,确定他不会一时气急攻击。“那又怎么样?” 小孩还是好说话。亚诺夹住剑尖向下一压,莱昂的剑顺势垂下了。 “我会弄到神器,然后才离开。” 莱昂高兴起来,一下把之前的不满遗忘了个干干净净:“太好了!但是……你要怎么做?你有通往神殿的地图吗?” 亚诺身上的确没地图,但是有遗物清单,根据这条线索,追寻苏杰在法兰西亚德各处放置的密文。而这些密文只有拥有刺客血脉的人能见到,单凭这一点,亚诺确信拿破仑罗斯那伙人在地下墓穴挖上一百年进度也追不上自己,时间很充裕,行动很安全。他们很快拼凑完成神殿地图,接下来就是拿到拿破仑的钥匙,开启神殿的大门。 存放金苹果的神殿会是什么地方? 没有亲眼见证,亚诺无法想象出神殿的样貌,而当他真正踏入古老神殿,发觉这里更像是未经破坏的皇家陵墓区,墙角堆积着工匠的尸骨,空气中弥漫着沉寂已久的霉味。 还没来得及疑惑,罗斯带着人追上来,亚诺果断丢了提灯坠入深坑,虽然脱离危险,可水坑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头顶上传来模糊的谈论声,脚步杂乱,他们得意洋洋地走了。 这下该怎么办?亚诺自言自语,在黑暗的水中游着,摸到岸边湿淋淋地爬上来。这时熟悉的声音响起:“拿去照路吧!” 一个东西“咚”的一声落下来,咕噜噜的正好滚到亚诺脚边。这个时候能帮到他的也只有一个人了:“莱昂?我不是让你待在原地别动吗?” “我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整个法国就靠你一个人了。” 不管怎么说,援助来得正是时候:“小家伙,谢谢你,现在快点离开吧,我说真的。” “为什么?!” “该去那座神殿找到底有什么东西了。” 神器的力量非常、非常、非常危险,安托万的警告犹在耳畔,他也亲眼见证了那把金色的长剑是如何轻而易举地杀人。亚诺不希望莱昂因为好奇和倔强非要参与进来,他会听话吗?不知道,只能拼命地摸索寻找道路,以求尽快抵达神殿,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莱昂还没有离去,他的声音在空洞中回响:“那罗斯上尉呢?” 亚诺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见:“他死定了。” “因为我是一名刺客。” 罗斯带来的人很多,不过战斗力远远比不上任何他曾经与之交手过的敌人,亚诺轻而易举解决了罗斯和他的手下,那散发着奇异辉光的神器就存放在类似头颅的容器之中,形似一把明亮的提灯。 亚 诺爬上高台,拿起明亮的提灯,一上手,他就感知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与血脉中的本能呼应,与自然的灵感呼应,使用它,就像开启鹰眼观察世界的另一相那样理所当然,无需任何教导。 “拿下神器!”衣衫褴褛的流氓和暴徒冲进来,眼睛中全是对财富的疯狂渴望,“谁拿下神器,谁就发财了!” 亚诺知道,以提灯的力量,再来一千个暴徒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想起了死在长剑刺目光辉下的艾莉丝,没必要造成更多伤亡,他们只是被穷困蒙蔽了心智,这不是他们的错。 亚诺举起灯,沛然的律动力量跟随意念一起蓄力、猛烈绽放,蝙蝠尖啸着与人群擦肩而过,冲在最前面的暴徒惊慌地扼住自己的喉咙,犹如被烈焰燎过一样退后,摔倒。 被贪欲蒙蔽的人群如潮水涌来,又被神器的力量震慑倒下退散,他们前仆后继,在闪烁的灿烂光辉中如同试图抓住天使求得救赎的恶鬼,最终他们伸出的手连亚诺的衣角都没碰到。 亚诺回到地面上,将那些惨叫抛在幽暗的地下墓穴。法兰西亚德的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风送来街道四溢的难闻气味,这个世界很坏,但并非无可救药。 亚诺先将手稿和从墓穴中摸来的金路易送给萨德侯爵。莱昂一直在孤儿院乖乖等着他,看到他立刻欢喜地扑过来。亚诺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还好莱昂这次听话了,没有冲动行事。 “你要离开事吗?”莱昂仰头看着他,“去埃及?” “……”亚诺思索了一会:“不,我不去埃及了。我会回巴黎,以后也许会长期住在凡尔赛。”他摸摸莱昂脑袋,“有时间我还会来看你的,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可以训练你的剑术了。” 莱昂高兴得快蹦起来了:“好,一言为定!” 最后来要处理的是提灯,亚诺观察了一阵提灯结构,觉得这件器物的构造并不复杂,单手就能将金苹果从容器中取出来,卡得并不严实。亚诺将金苹果放进单独的盒子里。形似骷髅的容器还是过于招摇了,不过摆在书桌上当个纪念品倒也不错。 亚诺带着金苹果来到与萨德侯爵约定的出发地,这里早有一辆马车等候,而驾驶马车的果然是安托万。虽然他换了身衣服,全身遮掩得就剩一双眼睛,但那眼睛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件东西要送到开罗的阿尔穆林手里。” 安托万点点头,带着金苹果驾车离开。 处理完所有事,亚诺走出孤儿院,正巧看到拿破仑被捕,以擅离职守、叛国的罪名。 金苹果已经被送走,拿破仑短时期内是没有威胁了,他会不会也被压上断头台?亚诺担忧了一瞬,想想很快放松下来。拿破仑机警且懂得审时度势,政治嗅觉极其敏锐,他在土伦攻城战中表现出来的军事才华无可指摘,连卡诺都没被热月党人清算,如拿破仑这般的优秀人才自然不会被轻易放弃。外战尚未平息,内部叛乱不止,新上台的政府总有用得到人的地方。并且他总觉得,之后他们一定会有再见的时候。 15. 故事的新开篇 在这里,恐怖时代的记忆不过是一场噩梦——拿破仑.波拿巴 “我亲爱的亚诺。 “我已经许久没给你写过信了。 “共和二年的热月过去后,时间的脚步似乎变快了。我经历了很多事,但很幸运地逃过致命的灾难。现在我正在巴黎,本想在剧场咖啡馆与你见面,履行之前的诺言,却没在咖啡馆找到你。咖啡馆的小侍应生说,你因为一些事在凡尔赛隐居休养。虽然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仍渴望与你再会。你是否已经平复了心灵上的创伤?是否愿意见一见你许久不曾会面的老友?请直白告诉我,不论如何,我理解你的一切决定。” “回巴黎吗?”安托万啃着苹果,数月不见,他已经长高许多,依旧喜欢坐在桌上晃腿。 亚诺收起信,沉吟半晌:“拿破仑不是回意大利那边了吗?” “是啊,他在科西嘉吃了败仗,虽然侥幸留了一条命,但是这次回来军职没有,地位也没有。” “所以……拿破仑在巴黎恐怕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简直穷得要站街了。” “不要胡说八道!”亚诺听不得这些东西,“你从哪学来的,迪歇纳老爹报复刊了?” “没,死得透透的。”安托万吃完苹果,跳下桌,理直气壮地伸手:“给钱。” ? 安托万勾勾手指:“送信钱啊!你觉得拿破仑他现在舍得到处寄信吗?还好我心地善良,答应他直接跑腿送信到你这,你看我这么辛苦,不该给点钱意思意思?” 亚诺叹着气起身去翻抽屉,给了安托万一些钱。安托万美滋滋地将钱倒进小兜兜里,熟稔地翻身蹲在窗上,头也不回地朝亚诺挥手:“想通了就来剧场咖啡馆啊!我在那里等着你。” 说完,他纵身向楼下的稻草堆一跃而下。 要回巴黎吗?亚诺站在艾莉丝的肖像前,发呆。 从法兰西亚德回巴黎没多久后,他就回到凡尔赛的德拉塞尔旧宅,和维罗瑟尔、海伦等人度过了一段相当长的平静时光,远离动荡的巴黎、远离刺客兄弟会,偶尔通过看报了解一下巴黎的情况。那些热月党人正在忙着清洗雅各宾派,取消了很多恐怖统治时期的法令政策,包括全面最高限价法,也没有再搞类似至高存在的崇拜试图取代宗教,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也许是时候面对了?亚诺怀疑安托万的那番话是在暗示他可以回来——不仅仅是回巴黎,而是回兄弟会。他之前神出鬼没的,行踪飘忽不定,这时却说会在咖啡馆一直等着,当然,他不会一直待在咖啡馆喝咖啡,而是在咖啡馆幽暗的地下。 我做好准备了吗? 亚诺想不清答案。他走向书房,按动藏在书架内的机关,打开一间密室。这里放置着两把珍贵的宝剑:一把是从法兰西亚德那取来的苏杰之鹰,一把是杀死艾莉丝的凶器,尽管凶器已经失去了在杰曼手上时的光华与威力。当亚诺触碰它的剑身时,仍能感受到那彻骨铭心的寒意。 亚诺托起凶器,剑上的几何蚀刻花纹依然熠熠生辉,不可斩断、不可腐蚀。对它,亚诺没有拿到圣但尼提灯时一般的可自如使用的感觉,一块死气沉沉、无从响应的死物。 “也许时候把你送到该在的地方了。”亚诺自言自语。 亚诺下定决心,先向维罗瑟尔先生委婉辞行,他在此住了太长时间,已经求得心灵上的疗愈与平静,而在巴黎,还有他未尽的责任在。 “你的责任?”维罗瑟尔语气不善地冷哼,“亚诺,我很失望,我原以为艾莉丝的死会让你从兄弟会那一套荒诞哲学中醒悟过来,可惜你仍是执迷不悟。你觉得你回巴黎能做到什么?你能让热月党人下台吗?你能解决巴黎的饥荒吗?你能解决飞涨的物价吗?你没有权力可以担起你所说的‘责任’。” “是的,我做不到这些,我的确没有如您所说的权力与地位。”亚诺略作思索后便痛快承认,“但即便做不到这些,也绝不意味着我、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任何一人,应该对国家发生的一切冷眼旁观。如果您所说的责任只该被掌权者承担,那大革命一开始就不会爆发。 “我想,我应该回巴黎去面对现实,寻找我能做到什么。我唯一敢承诺会去全力做到的,就是实现艾莉丝最后心愿:证明教条与圣殿的分歧是可以弥合的,两方完全可以结束千年之后所有不必要的战争。” 维罗瑟尔撇过头,还是没什么好气:“那你去吧!谁能管得了你呢!” 亚诺微笑起来,躬身向维罗瑟尔道谢:“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接下来该辞行的还有海伦、德拉塞尔家族的一些亲族。海伦流着眼泪希望他能再多住一段时间,亚诺摇摇头,安慰她不必伤心,这次启程是为了实现艾莉丝的心愿启程的,倘若一直留在凡尔赛逃避,艾莉丝的心愿就永远实现不了。 海伦哭哭啼啼地帮亚诺收拾好行李,宅里其他几位仆人帮忙将行李搬上马车,亚诺坐在满满当当的行李中,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向关爱过他的人们挥手告别。维罗瑟尔先生没有下楼,但是亚诺在熟悉的窗口看到他了,他半身微微探出窗户,目光遥遥相对,他向他挥手,亚诺同样挥手致意。 骏马嘶鸣着踏上回归巴黎的路,亚诺看着送别的人在视野中逐渐远去,伤感也爬上了心头:如果真的能与他们作为一家人、永远地、平和地生活在凡尔赛该有多好啊!可惜这样的愿望也只能是个愿望了。 从凡尔赛到熟悉的西岱岛路途不算长,当日下午黄昏前,亚诺回到了熟悉的剧场咖啡馆。惊讶地发现剧场咖啡馆变得更奢华、更鲜艳、更有派头了,而属于大革命的印记——除三色徽以外,自由树已不见踪影,若不是亚诺记得很清楚,几乎以为咖啡馆前的自由树从未种过。 古兹夫人看到他的身影,立刻走出门来热情迎接:“欢迎回来,亚诺阁下!” 这个称呼……亚诺又是一愣。维罗瑟尔在宅里会称呼他为阁下,是出于老派贵族对旧式习俗的坚守,毕竟在自己信任的家里,也没人对此计较什么,但是在街上是万万不敢的,只能称呼“公民”,雅各宾党人憎恶一切体现阶级与尊卑的称呼。可是眼下古兹夫人敢公然称呼阁下,加上自由树的消失,巴黎某些习俗似乎也跟着罗伯斯庇尔的死一并断绝了。 古兹夫人看出了亚诺的疑惑,微笑着挽起他的胳膊:“你回来了,大家都会高兴的。不用想太多,好好休息一下吧。” 咖啡馆里的客人相较于之前更多了,而且装束更加华丽、讲究。剧场舞台上可以看出演员正在扮演罗伯斯庇尔、 圣鞠斯特,不过很明显,这两位扮演的角色都是丑恶、滑稽的定位,唱词更是讽刺雅各宾党派的内容,逗得台下宾客哈哈大笑,馆内弥漫着纯正浓郁的咖啡与甜点交织的美好香气,一切恍惚回到了浮华的路易十六时代。这是怎么回事呢?难不成大革命、罗伯斯庇尔不过是一场幻梦? 亚诺将行李搬回自己熟悉的房间,这里一切陈设都未曾变动过。藏在隐秘机关里的日记也是完好无损,没有翻动迹象,露台上的天竺葵长势良好,时光仿佛悄悄静止了一瞬。 拿破仑送给他的贝莱尔葡萄酒还有一瓶没有启封,亚诺开了它,独自坐在露台上啜饮。艾莉丝对这款酒的评价很一般,认为属于能入口但还不够好的级别。 亚诺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美丽的粉蓝色晚霞在天幕徐徐铺陈开,微醺的醉意被清爽的晚风吹散,亚诺决定去地下的兄弟会总部。 步入熟悉的阴暗地道,抬手敲敲紧闭的木门:“亚诺.多里安,是我,我回来了。” 亚诺等了一会,门从内侧打开了,安托万从门缝探出脑袋,笑着说:“欢迎回来!” 亚诺问:“大师们都已经决定了?” “我不能说。”安托万狡黠地眨眼,“你来就知道了。” 安托万带亚诺来到聚会厅,说自己会去通知大师们,让他暂且等候。坐下等待的时间里,不少路过的其他刺客都对他投来好奇或讶异的目光,亚诺想看来兄弟会还有很多人记得他。 亚诺安静地等待,直到安托万再次出现,通知他去会议厅。 熟悉的地点,不过台上少了两人,原本属于米拉波的位置已被苏菲.特蕾内大师所据,两侧分别是纪尧姆.贝利叶、赫尔维.奎马两位大师。 “亚诺.多里安,你曾犯下大错,并且在复仇的道路上执迷不悟,拒绝理解接受我们的信条与事业。现在,安托万.勒菲弗尔认为你已有诚恳悔过之心,并且重新理解了信条对我们、对世界的意义。我问你,你是否真的明白了你的错误与我们的事业?” “我明白我犯下的错误。我让冲动代替了理性,让复仇代替了理想。我曾以为完成复仇即是结束,事实粉碎了我的妄念,让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我见过人们以自由之名对无辜者加以残害,以推进秩序为名制造恐怖与混乱。而信条从未裁决这些行为是否正当,它对我而言更似一种警告。回望过去,我的执念已经失去意义,而现在,我仍然选择刺客之路,只是因为我已醒悟,不论我做了什么,我都要为我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在法兰西亚德,我看到了神器对人的影响力,如果神器落到圣殿骑士手上,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做出了我自认为最正确的选择:将金苹果送离巴黎。除金苹果之外,我还收获了这两把剑,”亚诺摘下随身携带的两把剑,转向安托万,安托万立刻将两把剑拿走,“金色的一把,是杰曼曾经用的武器,现在它已经失去神器的威力,但是从法兰西亚德取来的苏杰之鹰依然具备神奇的力量,它不是我应得的所有物。所以,我请求议会能够保管它。” 苏菲接过杰曼的圣剑,眉头紧皱着翻来覆去地查看,赫尔维和纪尧姆两位则查看苏杰之鹰,片刻后,苏菲大师抬头问:“杰曼已死?” “杰曼已死。” 16. 回归 大革命是自由的抗敌战争,宪法则属于获胜的、安宁的自由制度。——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三位大师退回阴影处低声耳语一阵,亚诺耐心等待,直到他们重新回到灯光下,苏菲大师开口:“亚诺.多里安,你对兄弟会的功绩无可指摘,但是我对你于信条的理解与忠诚程度持保留态度。纪尧姆大师,赫尔维大师,请你们发表意见。” 赫尔维说:“亚诺用行动证实了自己,至于他今后是否会犯下同样的错误,仍需时间来观察。我的意见是,亚诺可以回归兄弟会,但不能恢复到之前的地位。” 纪尧姆注视着亚诺:“亚诺,我想知道,你是否仍对圣殿与教团的和平共处抱有希望?” 苏菲扭头看了纪尧姆一眼,亚诺心跳加速,好半天才艰难开口:“艾莉丝.德.拉塞尔已死,圣殿骑士团目前的动向与领袖我都不清楚,和平是否续约需要现实情况来决定。” 纪尧姆站直了,语气低沉:“我很抱歉,亚诺。” “法国的圣殿骑士团目前是一盘散沙,他们正努力向热月党人靠拢,并且更隐蔽,更狡猾,这其中多少人还想着德.拉塞尔父女生前想要缔造的和约,不是我们现在该考虑的问题。”苏菲冷淡地回答,“纪尧姆大师,你的意见是?” “既然亚诺已经认识到错误并诚心悔过,兄弟会理应对迷途知返的人敞开怀抱。并且,亚诺杀死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帮助兄弟会转移法兰西亚德的神器,他创下如此大的功劳,应当给予奖赏。” 纪尧姆从苏菲手中拿走金色的圣剑——亚诺的心又绞痛起来。随着纪尧姆大师的身影从一侧旋梯中出现,那种剧痛如毒药发作般猛烈翻覆沸腾,他努力克制波涛汹涌的情感,尽量面无表情。 “这是你杀死杰曼得来的战利品。”纪尧姆将剑递至亚诺面前,剑上金色的花纹在吊灯映照下灿烂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你是否愿意收下它?” 亚诺喉咙滚动了一下,拿起圣剑剑柄:“谢谢。” “亚诺.多里安,你已悔过,你已回头。我们祝福你的苏醒与新生,愿信条让你明智,愿自由予你无往不利,愿你友爱你在兄弟会的手足,待他们如亲人一般。切记,我们绝不滥杀无辜,我们隐匿人群,我们绝不背叛兄弟会,因为我们是刺客。” 亚诺手按心口起誓,再抬起头。苏菲大师看着他,低声说:“记住过往给你的教训。” 亚诺微微低头:“我会的,大师。” 仪式结束,安托万拉着亚诺回到地面:“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不喝点什么?”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喝过了。”不知为何,亚诺感觉有些疲倦,“抱歉,安托万,我想休息了。” 安托万也不勉强:“好啊,记得随时来下面看看,你知道的。” 亚诺回到自己的房间,摘下佩剑,再次拔出金色的剑刃看了一会,还是不太顺眼。算了,挂起来吧。 带着无法言说的疲惫感爬上床,亚诺很快进入梦乡。 梦里恍惚回到了凡尔赛宫,风吹起巨大的白色蕾丝纱帘,轻柔地拂过脸颊,那些熟悉的人站在纱帘的另一边,被摇曳的光影半遮半掩得身形模糊,纱帘凝固着浓郁的玫瑰与蔷薇香。 好像是父亲?德拉塞尔先生?艾莉丝?还有老师? 亚诺撩起纱帘,向那些人影奔去,但是揭开一层纱帘,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纱帘再次糊上脸,似乎步入了一道无穷无尽的纱幔长廊,愈是接近,那些死去的人影反而更加遥远,他们应该在谈论着什么,杰曼的声音飘忽不定:“法国必定再度出现独裁者,羔羊没有头羊便无法生存。” 亚诺心中焦急起来,他想见到艾莉丝、德拉塞尔、还有早已面容模糊的生父,他开始狂奔,而纱廊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不。”这声音好像是父亲的,又像德拉塞尔先生,“头羊亦是从羊群中来,羊群可以失去头羊,因为总会出现新的头羊,但头羊不能失去羊群,被羊群杀死的头羊毫无价值。” “等等!别丢下我!艾莉丝!爸爸!别丢下我!” “若头羊实则是披上羊皮之狼呢?羔羊只配被狼食用,从无对狼的反抗能力。” 隐约是米拉波的笑声:“路易十六陛下一定会很喜欢你的话。” “不……你们不明白,你们不会明白的。渺小的人类啊,狼会越来越强大,而羊会越来越温驯,只要供给足够的草料,它们便能忍受一切辛劳与不公……” 亚诺跑得气喘吁吁,胸腔与喉咙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他已拼尽全力,可是这道长廊似乎在有意捉弄他,永远、永远到不了想要的彼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浓白的雾气淹没过脚踝,亚诺发觉长廊变阴冷了,仿佛步入黄昏最后的时刻,精美的蕾丝纱帘正在灰化,金碧辉煌的宫殿一步步朽败生尘,爬上蛛网,壁画颜料斑驳脱落,被狂风吹拂成席卷世界的大雪,玫瑰与蔷薇的藤蔓爬上颓圮的石柱,它们生长,它们遮蔽余晖,长廊仿若陷入永夜,它们尖刺森森,它们花瓣艳红如血。 “圣殿骑士的狗叫一如既往的陈词滥调。”这般粗鲁的声调,错不了,是比雷克大师,“狼会流血、也会死,这就足够了。” 亚诺太累、太累了,他跌坐在地上,再也跑不动一步,徒劳地向长廊深处的黑暗呼唤:“艾莉丝!” “艾莉丝!” 回声于廊中空旷的回响,身后响起轻盈的高跟鞋叩地声,一步步接近。亚诺扭头一看,见到毛骨悚然的一幕,这是场噩梦,确凿无疑的噩梦,但他被噩梦抓住了手脚,浑身冰冷,不得动弹。 罗伯斯庇尔身穿至高存在节时的装束,淡蓝色的长款燕尾服,内搭普通无饰的白色马甲,腰间系三色绶带,可惜这身漂亮得体的装束被一道道污黑的血迹破坏了,因为他齐整的脖颈断口还在不合常理地默默淌血,花边领口彻底变成黑褐色,不过那些血并未滴落到怀中美丽的花束与头颅上。他怀中花束是鲜红的玫瑰与康乃馨、金黄的饱满麦穗和缀果的长枝,象征丰饶与富足。罗伯斯庇尔的头就轻微倾斜地倚靠在花束边上,他下巴胡乱缠绕着血迹氧化发黑的绷带,而他的面容如此安宁平静,仿佛在丰饶花里做了 一个美好的浅眠,连精心打理的卷发都未凌乱分毫。 苍白的头颅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公民多里安,你为什么在这里?” 太奇怪了。亚诺被惊骇慑住心神,思绪一片空白。 “这并非你该来的地方。”罗伯斯庇尔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回去吧,不要留恋此地。” 亚诺蓦然生出冲动,他大吼起来:“我是贵族后代!” “我的生父是夏尔.多里安,他是侯爵,我的养父是弗朗索瓦·德·拉塞尔!他还是伯爵!” “你不是爱让人上断头台吗!杀了我啊!你杀我啊!来啊!用你最喜欢的断头台!” “公民多里安。”罗伯斯庇尔还是很平静,“倘若你真的犯有叛国通敌之罪,国民公会与革命法庭会给予你公正的裁决。” “你胡说八道!革命法庭从来没有公正!看看你颁布的什么狗屁法令!”亚诺愤怒地冲向罗伯斯庇尔,想把那可憎的头颅打落滚地,可是他径直穿过了罗伯斯庇尔的身体,连根毛都没碰着,自己摔了个结结实实。 “公民多里安,需要纠正你一点,我并非喜爱断头台。”罗伯斯庇尔甚至还是那么彬彬有礼,“诚然革命法庭因仓促与草率犯下诸多不公罪过,但那也是迫不得已。共和国的存续如此脆弱,希望退回至黑暗时代的叛徒又太多太多,他们联合外国的君主们,煽动无知民众心底最无助的迷信,试图以此扑灭自由的火苗,因此,必须用最极端的力量去震慑他们。 “美德与恐怖并非对立的二面,没有恐怖力量的美德虚弱无力,没有美德的恐怖便是无序屠杀。恐怖是伸张美德的另一相面,也正因如此,有窃贼披上狂热革命者的面纱,混入国民公会,假借美德与自由之名去执行骇人的恐怖,目的是为了让光荣的大革命面目全非,惹人憎恶,让人民为求得短暂安宁而甘愿滑落至庸俗的旧轨,排斥激烈却崭新的未来。如此一来,思想启蒙的光辉便失去了它的意义,自由亦不复存在。 “这并非我凭空想象,亦非我本意,秘密正在你偷得的那份名单里,上面都是共和国的敌人。” 亚诺头脑愈发混乱,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逃离噩梦,他弹出袖剑扎进自己的大腿,痛觉空无一物。 “况且,你也在用恐怖的暴力去伸张美德。公民多里安,你应当理解。” 不,不是的!亚诺骇然地张大嘴,想嘶吼,想辩驳,可是乱糟糟的思绪牵扯不出一根完整的线。他几乎被罗伯斯庇尔说服了,最纯粹、最简单直接的、暴力的正义…… “晚安,公民。”罗伯斯庇尔忽然抬起手,指向远方,“圣母院的钟声响了。” 圣母院的钟声有多久没有听到了? 亚诺又是一阵恍惚,他艰难地爬起来,看向罗伯斯庇尔所指的方向,漫天风雪中一束孤独的光在摇摆,那真是圣母院?不,一点都不像,然而他再回头,已经不见罗伯斯庇尔的身影。阴森长廊变幻成满是滑腻血迹的断头台,沉默寡言的侩子手桑松拉下释放杆,冰冷的斜刃自头顶落下,亚诺本能地抬起手试图抵挡:“不!!!” 17. 去自由旅馆 我对罗伯斯庇尔的悲惨命运有点伤感,我对他抱有好感,他是个纯粹的人。但是哪怕他是我的父亲,只要他渴望实施暴政,我都会亲自把他刺死。——拿破仑.波拿巴 亚诺猝然苏醒,衬衫都湿透了,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一捋几乎能拧出水来。心脏狂跳不止,他喘了好一会才才缓过神来,颤抖着手去抚摸喉咙,没有伤痕,还是好好的。 亚诺缓缓长舒出一口气,下床用毛巾擦干汗湿的额头与后背,贴着椅子坐下来,第一次觉得身体如此虚弱。 亚诺坐了一会缓过劲来了,心不在焉地洗漱吃早餐,为了平复噩梦带来的心绪不宁,也为了解巴黎的近况,他买了好几份报纸看。热月党人正在筹备建设新的宪法;又有一批极端激进的的危险雅各宾分子被驱逐出法国;市政厅正在努力与商户协调市场价格。 浑浑噩噩度过一上午,又睡了个午觉。下楼打算去喝一杯咖啡,一进咖啡厅就看到安托万跷着脚在吃小饼干。 “下午好。”亚诺绕过他走向吧台,“来一杯咖啡。” “下午好啊。”安托万放下脚,“想做点什么?” 亚诺端着咖啡在安托万身边坐下,凝视台上的戏剧好一会:“我不知道。” “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 亚诺转头看着安托万,安托万歪头眨了下眼,亚诺开始回忆:到底是什么事没做来着? 想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拿破仑住在哪里?” “福斯圣托马街地自由旅馆,顶楼二号房。” 亚诺一口喝完咖啡:“谢谢。” 福斯圣托马街离西岱岛有点距离,亚诺慢慢步行,看着街上行走的形形色色的人,巴黎真的发生了很大变化,路人大多面有菜色,仿佛已经饿了很久很久,路边有不少躺着的人,路人对其熟视无睹,而亚诺忍不住上前探查到底是醉鬼还是在睡觉,一推才发觉那些人其实死去多时。街上还多了一些衣饰华丽夸张的年轻男子,他们趾高气昂,成群结队地出现,四处游荡,用各种借口叫嚣着要搜查“激进雅各宾派分子”,不分青红皂白将在屋里工作的工匠拖到街上一顿凶狠围殴。 亚诺忍不住向远远围观的妇女询问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妇女畏惧地看了那些青年一眼,先是摆手摇头,亚诺实在好奇,压低声音用金钱贿赂,妇女这才招手示意亚诺进来说。 等亚诺进来,妇女立刻关上门:“阁下,那些年轻人据说都是是逃亡贵族的孩子,还有的是富商之子,但更多的是逃兵和流氓。”她弓着腰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至于挨打的人,他曾经参加过雅各宾俱乐部的集会,他是个善良的爱国者,我发誓。” 亚诺的心揪紧了:“就没人制止这种暴行吗?” “唉,公民,你消息太落后了。现在的巴黎还有谁敢公开说自己是雅各宾派呢?那些热月党人憎恨罗伯斯庇尔,憎恨雅各宾派,凡是参与过雅各宾活动的人,哪怕只是说过赞同雅各宾派一些观点言论的人、同情雅各宾派的人,都可能遭到欺辱与报复。他们很乐意看到雅各宾派被打压、被消灭,而那些因罗伯斯庇尔流落他乡的人就抓住机会,肆无忌惮地殴打那些公民,很多人都被活活打死了,扔进臭水沟里……”说到这里,妇女眼泪冒出来,手也不自觉地哆嗦起来,“自由树也是被他们铲除的,不少国民卫队成员也跟他们是一伙的,不过在殴打公民时会脱下身上的制服。” “我知道了。”亚诺直起身,再掏出一些钱,“感谢您的解答。” 妇女看着钱眼冒金光,满脸欣喜地收下钱,不住道谢。 亚诺心情沉重地推开门,街上的围殴结束了,受害者躺在泥泞的地上痛苦地呻吟蠕动,人来人往,默契地绕出一个圈,仿佛谁也没看到有个可怜人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就连从工匠屋里走出来的几个年轻人、女人也是站在门口,并没有上前搀扶起他,相反是神色紧张地左顾右盼,像在寻找什么。 亚诺实在不忍心继续看下去,他快步上前,搀扶起工匠,工匠两只眼被揍得乌青发黑,口鼻淌血,一颗牙也掉了,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亚诺安慰他:“没事的阁下,我是来帮你的。” “好啊,原来你也是雅各宾派的!”那些装扮华丽的人忽然再度出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为首的年轻人帽子上别着硕大的羽毛,脖子上束着一条奇怪又惹眼的红色绸缎丝带,酷似被斩首的血痕,光看那条丝带就让亚诺浑身不适。他用看待猎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亚诺:“你很同情他?” “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亚诺快速扫视一圈包围的人,五个,腰间佩戴护手精细繁复的长剑,“我只看到一个勤恳工作的人忽然被无缘无故地残忍殴打,难道他欠了你的钱?” “他是雅各宾派的!凡是支持雅各宾派的人就该死!”年轻人露出极度仇恨的凶恶表情,“你!你看着打扮也不错,为什么要同情一个贱民?” “哦先生,听你的口气,我还以为卡佩的王朝已经复辟了呢。” 年轻人脸颊肌肉抽动几下,恼怒地拔剑相向:“你个叛徒,去死吧!” 亚诺杀心暴起,如若不是自己刚回巴黎、回兄弟会没多久,并不想再度惹下太大麻烦,这些渣滓一个都活不下来。不到五分钟的功夫,亚诺踹飞两个,打昏两个,将那些花里胡哨的佩剑一脚或打飞或踩折,卸了年轻头领的胳膊,再猛扇他好几个耳光,年轻头领痛喊起来比杀猪还难听。 "听着,这户工匠是我家的产业。"亚诺揪住头领衣领,一下拽断那根薄软的红色丝带,勒得他脸涨得愈发青紫,“过几天我回再来,如果他再受到一丁点伤害,我就把你扔到塞纳河底喂鱼,哪怕你逃出巴黎也一样!” 年轻头领艰难地喘气点头,亚诺甩手将他扔到地上:“滚吧!” 年轻人在地上蠕动着爬起,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亚诺再回头搀扶起工匠,将他扶进屋内。工匠的徒弟和妻子才终于敢拥上来,抱着工匠小声啜泣,年迈一些的女士则紧张地拉着亚诺的胳膊:“感谢你,公民,但是你得尽快走了,一会国民卫队来了就危险了。” 亚诺稍作思考:“二楼有没有窗户?” “有的,有的。” 亚诺从二楼窗户逃脱,临走他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那户人家会不会遭到报复,心情愈发沉重:这些情况报纸上只字不提!如果不回巴黎亲眼见证,可能一直以为巴黎人民还过得挺好的哩。 亚诺看看前方,福斯圣托马街应该快到了,他回到地面,寻找自由旅馆,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目标。 自由旅馆是家外表寒酸,走到里面更寒酸,上到顶楼最寒酸的小旅馆。而且顶楼弥漫着奇怪的硫磺味,愈靠近挂着 402的房间味道愈浓,好像在接近行将喷发的火山口,亚诺抬手敲敲房门:“拿破仑,你在吗?” 里面安静了一会才响起拿破仑的声音:“我在,很抱歉亚诺,我现在不太方便为你开门,不过有扇窗户是开的,你可以从那里进。” 难道当了刺客注定没法好好走大门?亚诺叹了口气:“好吧。” 亚诺先从窗户翻出去,上到楼顶找到属于402房间的窗户方向,抓住屋顶落下踩在窗台上,窗后就是拿破仑的书桌,堆满了地图、杂乱的手稿与倒扣的书籍,《少年维特之烦恼》?想不到拿破仑还爱看这个。 为避免踩到这些,亚诺扒住窗台一侧用力将自己甩进房间,但还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挂满衣服的衣架向后仰倒,他眼疾手快地扯住一件衣服把衣架拉了回来。 “哦,精彩的表演。” 亚诺回头一看,一眼看得到头的小房间角落里有几面屏风,围出一个四分之一圆,透过缝隙可以看到泡澡桶的轮廓。 “你在泡澡?” “对,亚诺,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吧。之前贵族们不也经常这样接见客人吗?但他们是为了故作姿态,而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亚诺在屏风外拉了张凳子坐下来:“是为了治什么病?” “猜对了。”拿破仑在屏风后闷闷地笑,浴桶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我在土伦感染了疥疮……很严重,也没办法。部队里所有人都在挠痒,一旦参军,感染上疥疮就是迟早的事。” “没有好的治愈方法吗?” “如你所见,就是泡硫磺澡。”拿破仑忽然拉开一扇屏风,亚诺吃了一惊,浓烈的硫磺味混合温热的水汽铺面而来。拿破仑头发湿漉漉的贴着脖颈,半身泡在水下,露出苍白的肩膀,被热气熏蒸得有些泛红。他当真瘦得惊人,感觉拥抱他时便会被坚硬的骨骼硌到。 拿破仑注视着亚诺:“我需要书桌上那本红色的书,可以帮我拿过来吗?” 亚诺稀里糊涂地站起来去拿书,将书交给拿破仑,拿破仑露出满意的微笑:“太好了亚诺,我在泡澡的时候想拿东西总是不太方便,幸亏有你来。” 亚诺这会儿才想到一丝丝不对劲:“难道就因为我今天来了,你才支使我这么做?” “别那么想,朋友。”拿破仑将书搁在浴桶边缘,“如果您不愿帮我这个小忙,我就得自己裹上浴巾去拿书,再跑回来继续泡。既然你来了,事情就不用那么麻烦,不是吗。” 亚诺决定不在这种小事上继续纠结下去了,还是来聊聊正事吧,从哪件事说起为好呢……嗯…… “你会在巴黎住多久?” “我不知道。”拿破仑单手撑住额头,摆弄贴在额上的头发,心事重重:“我以前和小罗伯斯庇尔走得太近了,但是他帮了我太多,我无法怨恨他,最让我恼火的是有人试图通过举报我来保全自己……他们想让我一辈子翻不了身,我不可能中他们的陷阱。” 亚诺环视四周,太寒酸了,拿破仑的经济状况一定糟得很。可以拿破仑的军衔,就算在巴黎够不到优雅奢侈的生活水准,整洁干净是绝对没问题的,难道……“他们扣了你的薪水吗?” 拿破仑嘲讽地笑了:“怎么能说扣呢,是因为我职务悬空,国家又财政困难,所以对我薪水的发放稍有延迟而已。” 18. 晚间叙话 命运女神自身是盲目的,而且她通常还会让她所眷顾的人也变成盲目的——西塞罗 “亚诺,你呢?”拿破仑抬眼看着他,“你还会回凡尔赛去隐居吗?” “应该不会。”亚诺答道,“应该能在巴黎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那太好了。”拿破仑再次微笑起来,“这下我可以兑换我之前的诺言了。” “别吧,朋友。”亚诺不缺一两场戏剧看,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不可取,“戏剧的事可以延后谈。” “不。”拿破仑还是坚持,“戏剧院不仅仅是看剧的地方,现在我更需要与人多接触,才能找到机会。” 亚诺不觉得这个操作有多大可行性,在德拉塞尔先生还活着的时候,他跟着艾莉丝参与过不少上流社会的宴会沙龙,就算有年轻人凭借各种名目拿到沙龙的入场券,也免不了成为被无视或被揶揄嘲笑的存在,内心不够强大的人可受不了那种优雅又刻薄的鄙夷与嘲讽。 但亚诺又不忍心打破拿破仑的构想,至少他是攻占土伦的战斗英雄,也许……大概……情况会好一点吧? “我约了明天的戏剧。《无套裤汉的审判》,你看过吗?” “没有。” “这部剧很受现在的巴黎人欢迎,你不会一点都没听说过吧?” “真没有。”亚诺老实承认,“我才回巴黎没多久。” “等你看了就知道了。”拿破仑用沾湿的毛巾擦拭胳膊,他擦拭的时候有些用力,苍白的皮肤刮出一道道红痕,“剧情还算精彩。” “你看了很多遍?再精彩的戏剧,看多了也会无聊的。” “不,那部剧的精彩部分不止在于舞台上,还有舞台下。”拿破仑神秘地眨眼,“看了你就知道了。” 门外忽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只敲两下,门外的脚步声就远去了,拿破仑高兴地笑:“看来又有个好消息上门了。” 这个时候又不帮他拿就说不过去了,而且亚诺也很好奇门外人是送了什么东西让他这么高兴。他起身走到门口,一封信正塞在门缝底下,亚诺弯腰捡起来,寄信人是个陌生名字。 “谁寄来的?” “弗朗索瓦.迪布瓦。” 拿破仑高兴的神色一下垮下来:“噢,那就不重要了,放桌上吧。” 拿破仑抬腿跨出浴盆,裹上浴巾草草给自己从头到脚擦干,在他擦身子的时候,亚诺注意到他左大腿根部有一长条的狰狞伤疤,看疤痕程度绝对是治疗不好就要截肢的地步。 “腿上的伤什么时候挨的?” “还是土伦。”拿破仑拿起壁橱上的玻璃瓶,拔出软木塞,清淡的柑橘香味冒出来,亚诺感觉这个味道有点熟悉,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闻到过,“一个英国佬干的,当时差点截肢了,还好命运站在我这边。” 拿破仑使用香水的方式相当狂野,倒了一手心就往脖颈、胸口和四肢上狂拍,用量奢侈,拍得水珠飞溅。这尚算可以理解的范畴,但当亚诺看到他把香水往头发上拍的时候真的忍不住:“你的用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亚诺,想想我刚从硫磺池子里出来。”拿破仑一边猛拍香水一边回答,“用量太少是盖不住硫磺气味的。” 亚诺真觉得这个用量很可以了,他平时用香水也是用点涂的方式涂抹,哪敢像拿破仑这般不要钱一样哐哐给自己浇水呢,“现在香水不便宜。” “嗯?我觉得还好。”拿破仑开始往背上拍,“别担心,我哥哥经常帮我。” 拿破仑给自己浑身上下均均匀匀拍拍打打了好几分钟,一颗刚从火山灰里滚过一圈的香喷喷的大橘子新鲜出炉了。亚诺也想起来这个味道在哪儿闻到了,不就是他自己用的让-路易·法尔容工坊香水吗,经典柑橘调。不过拿破仑用的版本显然柑橘调更浅而酒精味更重,应该是巴黎街头做的仿版,而他自己用的法理纳调制了薰衣草精油,与原版不太一样。 拍完香水,拿破仑开始穿衣服:“亚诺,你用的什么香水?我闻着跟我用的很像。” 亚诺随便扯了个谎:“找凡尔赛的调香师调的。” “是吗?”拿破仑拢着外套忽然凑近来,近到迫使亚诺退后一步,浓烈的香气直冲鼻孔,他仔细闻了闻,评价,“还有咖啡的味道。” 亚诺浑身不自在,只能告诉自己拿破仑是科西嘉人,且才来巴黎没多久所以不明白巴黎的习惯与忌讳,“那是在咖啡馆里熏的。” 拿破仑穿好衣服,梳理整齐头发,他在个人形象的整理上真下功夫,“嗯,那我们现在就回你的咖啡馆坐上一会,如何?” 亚诺点头答应,拿破仑戴上他的帽子,锁上窗门,和他一起下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啊,荣幸之至。” “能得到国王一般的接见礼节,我也很荣幸。” “嘘,小声点,虽然贵族们回来了,可谈起国王还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来到闹哄哄的杂乱街上,拿破仑心情不错,主动谈起他初到巴黎时的经历。他惊讶浮华生活如此迅速的回归,乃至有一种报复性享乐的末日狂欢感,谁知道大革命会不会催生出另一位罗伯斯庇尔?但短期内他的亡魂是回不来了,所以幸存的贵族和富人们夜夜笙歌,沙龙宴会开个没完没了。 “听起来你很羡慕那种生活啊。” “我在土伦时可享受不到那么好的酒水食物。”拿破仑轻哼,“但凡他们用于挥霍享乐的花销能有十分之一投给前线,我也不会那么狼狈。” “当时和现在可不一样。” “是啊,什么都不一样了。” 晚间的咖啡厅依旧热闹非凡,一推开门暖烘烘的食物香气铺面而来,亚诺注意到厅内一位眼熟的宾客,他刚想带拿破仑去别的地方落座,免得让他横插一脚,对方却先一步察觉到他,回头打招呼:“亚诺阁下,下午好啊。” 这下没办法了,亚诺走过去打招呼:“日安,安托万。” 安托万在吃肉酱派和油醋汁拌苦苣,还有一杯巴伐利亚饮料。他看到拿破仑就笑嘻嘻:“还有我们的炮兵准将阁下,日安。” “日安。”拿破仑同样客气地打招呼坐下,“这里有人吗?” “没人,请随意坐吧,想吃点什么?”安托万将菜单递给拿破仑。 亚诺拉开椅子落座:“怎么不问我想吃点什么?” 安托万将餐盘收拢到面前腾出空间: “我们亲爱的咖啡馆老板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吗?” “并且还要我买单是吧。” “那当然了!” 拿破仑点完菜,将菜单递给亚诺,亚诺随便圈点了一些就交给店员。拿破仑看着继续狼吞虎咽的安托万:“看来是我猜错了,你不是咖啡馆的员工。” “那个时候我也没必要纠正你啊。”安托万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肉酱派,用小块面包将餐盘上的一点残余肉酱搜刮干净,“你们叙旧叙得怎么样?” “还不错。”拿破仑看看亚诺,“看来你们之间认识的时间比认识我的时候要长。” “才没有!”安托万举手投降,“我认识他的时间可比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要晚多了。” 拿破仑表情有些变了,亚诺觉得气氛有点微妙,理不清楚,但好在晚餐上来,拿破仑注意力转到对付晚餐上,他点的分量不少,吃相也和安托万一样不太优雅,亚诺才解决半道,拿破仑就已经快吃完了。 早早解决完战斗的安托万心满意足地抚摸肚子,拿破仑和他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好奇他是怎么和亚诺认识的,又为什么看起来比他更熟悉亚诺住在哪里。安托万盯着台上的戏剧,漫不经心地和拿破仑打太极,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台上的戏剧一幕结束,进入中场休息时间,安托万也借此告辞离开。 亚诺看着他走到自己熟悉的敞开的窗户前,然后好像想起来什么,生生强行修正路线从大门离开,改变习惯真不容易啊。 “我觉得你的年轻朋友某些方面和你很像。” “哪些方面?” 拿破仑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他有着跟你一样有点阴险的兜帽和秘密武器。” 亚诺差点没忍住笑,绷住了严肃的表情:“那可能是你的错觉。” “得了亚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们就是归属同一个团体,你真的不擅长演戏。现在你跟我面对面,总该告诉我关于你的一些小秘密了吧?” “不可以。” 拿破仑仍不想放弃:“那你告诉我,要怎样你才会吐露秘密?” “也许永远不会呢?”亚诺眨了下眼。 拿破仑比他想的还要固执:“没有能永恒保守的秘密,你迟早有一天会说的。” “那也要等到以后。好了朋友,这又不是在军营,放松点,晚上要喝点什么吗?” 拿破仑看看外边的天色,巴黎即将入夜,是很适合对着晚霞小酌的时刻:“好啊,你有什么推荐的?” “勃艮第吧。”亚诺打个响指,机灵的店员很快端上来两杯勃艮第。舞台上戏剧的新一幕也开场了,上演到高潮一幕,观众们激动起来,兴奋地鼓掌欢呼,狂热的气氛让拿破仑并不喜欢,他想去清静一些的地方。亚诺便端着酒杯带他上到咖啡馆二楼的露台上,拿破仑啧啧称奇:“你家可真大。” “咖啡馆不完全是我的产业。”亚诺靠在窗前,“不过我在这里享受小小的特权而已。” 拿破仑与他碰杯:“家族产业?” “算是吧。” “恕我好奇,令尊还在吗?” “不在了。”亚诺晃动杯中的酒,“不过你放心,他不是被光荣地砍头。” 19. 就夜色下酒 罗伯斯庇尔之所以死去,是因为他试图阻止大革命带来的不利后果,他不是个暴君。那些想要把他拉下台的人比他更加残忍,比如比约.瓦雷纳、科洛·德布瓦等人。他已经与大块头丹东的那一派人反目成仇。也许他没有别的可行的做法了。我相信罗伯斯庇尔并无野心……我从《箴言报》当中没学到什么东西,但它使我确认了我所持的观点,并让我对其更加适应。可以肯定的是,罗伯斯庇尔并非泛泛之辈,他超然凌驾于周围的一切之上。他关于至高存在的演说可资为证。他对所听所闻感到厌恶,认为有必要在既不要宗教也不要道德的民众当中建立一个宗教体系。道德规范必须重树。他有行动的勇气,并且也做到了……那是伟大的政治杰作。毫无疑问,他多有屠戮,那是硬币的另一面,但他的罪行肯定比不上屠杀了波尔多人的塔利安,或者我亲眼所见的给可怜的人们套上颈圈并将其枪决的弗雷龙。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杀人犯。要是他没有放弃抵抗的话,他本该会成为最杰出的伟人。毫无疑问,这些事情带来的教训是人们根本就不该发起革命,此乃真理。但是如果革命真的爆发了,又怎么能够希望不发生流血事件呢?制宪议会必须对大革命的罪行负责,那些代表们长篇累牍地撰写了一部荒唐的宪法——拿破仑.波拿巴 “抱歉。” “不用介怀,都已经结束了。” 拿破仑安静地看了一会天边如钴蓝绸缎般铺展开来的暮色,慢慢喝完杯中红酒,瞟了亚诺一眼,忽然问:“亚诺,你酒量变差了?” “有吗?”亚诺挑起眉毛,“我现在思绪很清醒。” “要么是我看错了,要么你在想你的恋人。”拿破仑玩味地微笑,“你脸红得厉害。” 亚诺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脸颊,脸红吗?好像是有点温热,但没什么明显的异样感。也许是刚从热乎吵闹的环境中脱离出来,余温还未散尽罢了。 “酒量只会越变越好,我还没听说过有谁会退步。” “不,我很确定你有情况。”拿破仑正色起来,他抬手用手背触碰亚诺的额头,一下明白了。 “你个笨蛋,你发烧了还不知道?” 拿破仑不说还好,一说亚诺真的感觉浑身都不对劲起来了,他还想强撑着把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拿破仑不客气地夺走他的酒杯:“别再想着喝酒了,你现在需要降温,我下去叫人。” 亚诺扶着墙回到书房坐下休息,不一会拿破仑就带着古兹夫人和女仆上来了,用浸湿的毛巾放在亚诺额头上和颈侧,亚诺此时还有心情向拿破仑开玩笑:“很久没体会过发烧的感觉了。” “先别顾着开玩笑,你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吗?还是有跟咳嗽的病人聊天了?” “都没有。”亚诺很能确定,自己白天一整个上午除了下楼拿报纸哪儿都没去,下午揍的那几个富家少爷活蹦乱跳的,也不像潜在患者。 “难道是被恶灵骚扰了?”古兹夫人担忧地问,“亚诺,您现在有感觉浑身发冷吗?” “没有。”亚诺仍是摇头,不过说到恶灵……坏了,噩梦里的罗伯斯庇尔能算一款恶灵吗? 亚诺安慰古兹夫人:“没事的,这是小毛病,别为我担心,说不定明天起来我就好了,您去忙吧。” “但愿情况真有你自己感觉的那么好。”古兹夫人伸手扶正了一下他额头的毛巾,“有事随时叫我。” 亚诺压着毛巾点头,目送她离开书房关上房门,视线转向拿破仑,他靠在书架上抱着胳膊:“看起来你还有话想说。” 亚诺有气无力:“我想到一个可能的原因。” “说来听听?”拿破仑兴趣很浓。 “我昨天做了个梦,梦到了我逝去的亲人,师长……听着他们在远处争论,我想追赶他们,去见他们最后一面,却怎么都赶不上,直到我筋疲力尽,坐在地上休息,然后……我看到了罗伯斯庇尔,他怀里还抱着他自己的头。” 拿破仑冷静地评价:“真是吓人,他说什么了?” “他当然在说他那一套美德、恐怖、国民公会里有敌人那一套……” “想不到你这么爱看《山岳派报》。” “我没有!我平时看得最多的是《箴言报》。”亚诺有点急了。 拿破仑抿嘴微笑:“别生气,朋友,继续说,还有呢?” 亚诺再回忆了会:“当时我肯定是发疯了……我向他袒露家世,期盼着让他杀了我,这样我就能追上那些已逝之人。” “看来我差点就看不到你了。怎么,罗伯斯庇尔如你所愿了?” “没有,他说我的审判归国民公会和革命法庭管,我想揍他,但是我碰不到。” “那还真是万幸,然后呢?” 亚诺将额头上温热的毛巾翻了一面继续敷:“然后……然后,他跟我讲了那一套哲学后,我几乎被他的论断说服了,他突然指向远方,说圣母院的钟声响了,我回头一看,并没有看到什么圣母院,然而我再回头,他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断头台和桑松。” “看起来罗伯斯庇尔决定给你个痛快,流程走完了。” “唉。”亚诺讲完全身的力气都流失走了,“我醒来就出了一身汗,整整一个上午都没出门。” “晚上就开始发烧。”拿破仑走近亚诺,再伸手碰了一下他脸颊,“还好,现在感觉没那么烫了。” 亚诺叹气,他忽然想知道拿破仑对罗伯斯庇尔的看法:“拿破仑,如果是你做那种噩梦……” 拿破仑竖起食指示意噤声,他走到门前,开门看了一下外面走廊,关上门后又去关窗户,拉上所有窗帘,亚诺也谨慎起来,用鹰眼感知四周——只要安托万那小子不在,那这里还算安全。 做完这些,拿破仑在亚诺身边坐下,轻声问:“你觉得罗伯斯庇尔有什么问题?” 亚诺噎了半天,直至此刻他也想不到任何可以辩驳罗伯斯庇尔那套美德理论的有力论据,可能只有大导师米拉波能够与其从容辩答吧,他自暴自弃地说:“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来。” “当然很难辩驳,因为他的逻辑没有问题,它的问题只有将哲□□用在国家治理上才会暴露出来。恐怖要持续多久?当人民都厌倦了恐怖,是否意味着恐怖必须立刻结束?我觉得罗伯斯庇尔在牧月时已经准备着 手结束恐怖统治了,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完。” “你为什么会这么看待?”亚诺实在理解不了,“他颁布的牧月22日法令你没看到吗?那是何等荒谬的法律!我看他根本没想着结束!” “我当然看到了。”拿破仑依旧冷静,“是的,那是一条疯狂的法令。但是我觉得他绝不是为了扩大恐怖,不然他为何要处决激进的埃贝尔派?他起草牧月22日法令,依然是为了消灭敌人,而且是快速、彻底地消灭敌人。就像一场战争,最后总会迎来一场至关重要、决定最终胜负的决战。或许他以为,只要再消灭最后一批敌人,共和国就能安定下来。举办至高存在节或许也是同样的道理。他想让法国重新相信秩序与德行……很可惜,他没能如预想的结束一切,也低估了反对派的力量。” 亚诺想得脑子都要烧起来了,好半天才不甘心地吐出一句:“拿破仑,你说得罗伯斯庇尔像是什么身不由己的好人。” 拿破仑笑了:“哈,大罗伯斯庇尔我不了解,而且我也没说他是好人的意思,不过……他的弟弟,确实算个好人。”他神色柔和下来,“他在土伦中用自己的名义救下了很多无辜者,他是个纯粹的人,真正做到了无私的平等与博爱。” “可他哥哥却是那种人……” “小罗伯斯比尔已经跟着他哥哥一起死去了,我觉得如果他不想死,哪怕选择流亡,他都有很大可能活下来,他是热月九日中最不该死的人。”拿破仑叹气,语气中多了一些羡慕,“有这样的家人,对谁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亚诺摘下脖子上的毛巾,吁叹:“谢谢你,拿破仑,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拿破仑顺手拿过他摘下的毛巾,重新浸入水里:“真的吗?能开解到你就是好事。” 亚诺现在还是焉焉打不起精神:“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继续做噩梦。” 拿破仑拧干毛巾,将毛巾拍在他脖子上:“少读点《箴言报》就不会这样了。” 亚诺干笑了下:“好吧,我以后保证不读《箴言报》了。” “那你打算看什么?” 亚诺想开个玩笑缓和下气氛:“《老科德利埃》。” “看来罗伯斯庇尔斩你的那一下还不够重。”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真的感觉我好很多了,现在你要回去吗?” 拿破仑微微偏头:“想让我留下来陪你?” 亚诺拖长了语调:“当然……不是。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还不至于被一场噩梦吓到需要有人陪的地步,不过你要是能留下陪我再多聊聊那就更好了,嗯,聊好几天也没关系。” 拿破仑耸耸肩:"我还有很多东西在旅馆里呢,临睡前不读些书我可睡不着。" “这里有的是书,你想看什么?” 拿破仑看了眼书架上琳琅满目的藏书,神色遗憾:“唉,真可惜,这里没我想看的。” 书房里的藏书确实都是很无聊的神学经典或哲学读物,亚诺自己都不怎么看:“想看一些流行读物?楼下也有一座专门的书架在卖,够你看很久。” 拿破仑笑起来:“那可真是太好了。” 20. 遗骸 时光飞逝。他们有了孩子,但他们依旧爱着彼此。欧仁妮的爱就像她被爱一样强烈。没有什么痛苦、欢愉、关切是他们不能分享的。人们会说,上天赋予了他们同样的心、同样的灵魂和同样的感情。夜里,欧仁妮枕着爱人的肩或在他的怀里才能入睡,白天,他们彼此相依,一起养育孩子,一起修剪花园,一起做家务。欧仁妮极大地补偿了克利松受到的不公,那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梦。世界、人们、邻居,都被克利松遗忘了。离群索居,享受着爱、自然和简单的田园生活……只有遭遇过不幸的人才会欣赏和祝福他们——《克利松和欧仁妮》拿破仑.波拿巴 亚诺没想到拿破仑还会看时下流行的言情,他还以为他只会看军事战术之类的书籍呢。借着读书的借口,拿破仑顺理成章地将行李搬进了剧场咖啡馆,他的行李不算多,各种书籍占了大头,亚诺注意到他携带的衣服很多都显得陈旧,如果一个军官想在巴黎长期混下去,没一两身体面衣服可不行,但是直接送的话怕伤及拿破仑的自尊心,亚诺找借口送给他一张有过交情的裁缝名片,这张名片足够让人家给拿破仑缝补定制衣服的时候出个友情价。 “真是会大发善心。”安托万嚼着小饼干,“怎么不邀请我在咖啡馆长住?” “想邀请你也找不到你人啊。”亚诺端给他一盘糕点作为补偿,“这么快就有给我的任务了:?” “一件小事。”安托万笑眯眯地掏出一个信封,“闲了这么久,不活动一下?你没忘记你的技艺吧?” “怎么可能会忘。”亚诺拆开信封,上面写着任务需求。最近有一帮“金色青年”在传播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没准是自己杜撰出来一则传说,说罗伯斯庇尔及死忠党羽的脑袋被砍下来后,有无套裤汉偷偷将其收藏起来。现在他们正以此为借口闯入曾经参与过雅各宾活动的平民家里,大肆殴打破坏,试图找出那些颅骨。刺客议会要求亚诺调查谣言的源头,给他们一些深刻的教训。信附带了一些嫌疑人的名字。 “我知道了。”亚诺收起信,“还有别的事吗?” 安托万头往身后一撇:“你的朋友要来了。” “亚诺。”拿破仑正巧敲响书房的门,“你现在有空吗?” “你们聊,我溜了。”安托万二话不说揣着糕点跳窗逃跑,亚诺摇摇头,打开门:“日安,拿破仑。” 拿破仑环视四周,好像感觉出来了什么:“我还以为我刚才听到的响动是错觉呢,原来真的有人来过。” 亚诺明知故问:“有谁?” “像是你那位年轻的朋友,他身上的气味跟你太不一样了。” “是吗,我还真没注意过。” 拿破仑一笑:“算了,还是来跟你聊一件特别的事吧。这消息是我昨天和几个军官朋友聚餐知道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要不要听?” “什么事?” 拿破仑说事之前照例关门关窗拉窗帘,然后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巴黎黑市即将举办一场特别的拍卖会,拍品是罗伯斯庇尔及圣鞠斯特的头骨,虽然朋友们都对传言不置可否,乃至阴阳怪气地嘲笑,但拿破仑看得出来,他们谁都清楚如果拍品是真的,绝对能卖出超乎想象的天价,哪个贵族或富人不想把生前最可怕的敌人骸骨摆进家族的收藏柜呢? 真是一条绝妙的线索。亚诺心想,追问:“谁最先提起传言的?” “好像是一个粮商的儿子最先在一场舞会时说的,他叫皮埃尔.马里。” 巧了,情报提供的姓名里正有这个人的姓名。亚诺不动声色,开玩笑式地询问:“怎么,你也想参与拍卖会吗?" 拿破仑双手一摊:“拜托,亚诺,我怎么看都不像能有资本参与拍卖会的人吧。” “那你感兴趣是因为……” 拿破仑正色道:“亚诺,你想一下,□□的脑袋被集体收割后,都会扔到埃朗西斯公墓。如果,如果那些头骨是真的,那其他人的颅骨他们没道理不带走,虽然其他人的名气比不上罗伯斯庇尔和圣鞠斯特,但也算有些价值。” 亚诺明白了:“你想祭奠小罗伯斯庇尔?” “只是觉得有那种可能罢了。” 亚诺点头:“我知道了,我正好对这事有点兴趣,如果真的能查出来什么,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拿破仑抱起胳膊:“听起来你打算独自行动。” 这下轮到亚诺惊讶了:“你想跟我一起行动?” “不行吗?”拿破仑表情有些受伤,“你觉得我会拖你后腿?” “嗯,当然不是……”亚诺有点纠结,想想带上拿破仑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不能随心所欲地上屋顶了而已——好吧仔细想想还是挺严重的,太不自由了! “当然可以,不过我想问一下,这场行动到底该听谁的?” 拿破仑一本正经地向他敬了个军礼:“当然是听你的了,亚诺长官。” 亚诺好不容易才憋住笑,严肃的回应:“好的。” 调查行动先从皮埃尔.马里入手开始。这个嚣张跋扈的金色青年还算好找,亚诺很快从几个受害者和熟悉上流社会的人口中总结出了皮埃尔的出现规律。 “皮埃尔一般会睡到下午才会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附近的咖啡馆喝咖啡,在咖啡馆和他的同伙们聚集讨论今天该干什么,下午最常去的有杜伊勒里花园、皇家剧院和隆尚赛马场。晚上就参与各种沙龙舞会寻欢作乐。” “我觉得最好下手的是赛马场,你觉得呢?” 亚诺点头:“我也觉得。” 相比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皮埃尔,郊外更方便下手。亚诺通过贿赂皮埃尔家的女佣得知了皮埃尔近期能确定的行踪:皮埃尔父亲近期给他买了两匹纯血白色阿拉伯马,定制的上等马鞍昨天才送到,皮埃尔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伙伴们目睹自己新骏马和崭新鞍具的表情了。他已吩咐过管家明天一定要在中午之前叫他起床,虽然到时候能不能起来还不好说。 “到时候我们坐车,提前到赛马场等着。”亚诺看了眼拿破仑说,"你的衣服要换,最好遮住你的脸,别让任何人认出你的身份。" 拿破仑指指自己:“那我也要戴和你一样的兜帽吗?” 亚诺沉默了一下:“随你自己。” 拿破仑没有带兜帽的衣服,但是他有的是旧皮靴和寒酸陈旧衣服,一穿起来就像外省人到巴黎逃难来了,说他是在赛马场讨生活的马夫都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行动当日的中午是太阳高照的天气,但赛马场绿树浓荫,清风常有,也不觉得有多闷热,只是等得很无聊。亚诺打开怀表看了好几次时间,依旧不见皮埃尔马车的踪影。 “亚诺,我觉得我们出发时间还是太早了。” “困了吗?”亚诺回头看拿破仑,感觉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会是个睡午觉的好天气,你去睡会吧, 等人来了我叫你。” 拿破仑拼命克制住打呵欠的欲望:“早知道我应该带本书来看。” “对,应该带你最喜欢的《帕米拉》” “我才不喜欢那本呢!” “是吗?我看你只花了半天功夫就看完了。” “我看书一向很快,越浅薄的书读起来越容易,它的文字和情节就像塞纳河水一样在我眼前流走……呼……哈。”拿破仑还是打了个哈欠,接着嘟嘟囔囔地抱怨,“我的士兵敢这么迟到我要抽他一百下皮鞭。” 亚诺换了个等待的姿势:“皮埃尔可不一样,他可是有钱的小少爷。” “是啊,是啊,那些人更喜欢在晚上活动,聊一些庸俗的话题,跳舞跳到深夜也不觉得浪费时间,呼……” 拿破仑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彻底安静。 亚诺回头一看,他脸上盖着软帽,大大咧咧躺在树荫下,已经睡着了。一只草蜢跳上他的衣领,警觉地左右张望,确认环境安全后,低头用爪子给自己洗脸。 睡得真快。亚诺想,回头继续看着赛马场。 直到下午三点多钟,皮埃尔一行人才姗姗来迟,亚诺摇了拿破仑一下他立刻醒了:“他们来了?” “对。” 两人一起躲在草丛里阴暗张望,皮埃尔驾着马车在林荫道上狂飙,他的伙伴尖叫且欢呼,像一群吵闹的鸭子。 “亚诺,你要他们怎么停下来?” “再等一下。” 亚诺已经等了那么久,不缺再等待时机的一点耐心:“再等等,我需要足够近的距离。” 拿破仑小小声的问:“然后呢?” “一会你就知道了。” 亚诺耐心等待,等待皮埃尔驾车狂奔而来,亚诺拨开草丛一条缝隙,抬手拉动机括,两发狂暴之剑先后射中马,狂暴之剑的毒素不足以让马这种大型动物立刻发狂,但足够让马受惊挣扎,不再听从任何指令。 “哇哦。”拿破仑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机械?” 亚诺翻过手腕:“小心点,这可是会伤人的。” 骏马奔驰了不到几分钟开始发狂嘶鸣,皮埃尔努力尝试控制住发狂的马,但无济于事,很快从车上跳下了几个人,狼狈逃走,皮埃尔是最后一个选择跳车的,摔在地上好大一声惨叫。 亚诺起身向皮埃尔走去,揪着他领子冷声道:“你就是皮埃尔?!” 皮埃尔一脸莫名其妙,却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挣扎着想跑。亚诺不客气地揍了他两拳:“我问你!” “我是,我是。”皮埃尔呜呜咽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到底想干嘛?” “你从谁那里听说罗伯斯庇尔的头骨要上黑市拍卖的?” “是一个黑市商人!他叫……呃,叫……很抱歉,先生,我忘记了。” “你忘记了?!” 眼看着亚诺又举起拳头,皮埃尔吓得眼泪直流:“先生!先生!让我想想!你这样勒着我没办法思考了,放松点好吗?” 亚诺放松了一下力道,皮埃尔却猛地扭身窜出去逃跑,但他还没逃出去两步,一发子弹就打在他脚边,尘土飞扬,吓得皮埃尔直接趴在地上抱头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救命啊!救命啊!” 亚诺上前踹他屁股一脚:“现在想起来了没?” “我想起来了!他叫巴蒂斯特!在圣德尼门那一带活动!” 21. 命运般的戏弄 外在的表象往往最不像事物本身,世界总是被装饰所欺骗——《威尼斯商人》 亚诺仍不打算放过他:“他有说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吗?” “呃明天……不对,是后天!啊啊啊别打了别打了!是后天!我家里有他给的邀请函!真的!邀请函上的时间就是后天!” “啊,谢谢,不过你最好记住,你从来没见过我,否则你就要去见罗伯斯庇尔了。”亚诺松开控制皮埃尔的手,干脆利落地一下将他打昏过去,拖着他双腿扔进草丛深处,顺便开始搜他的身。 “……亚诺,我们这是在打劫吗?” “你要不要这个?”亚诺把搜出来的金怀表丢给拿破仑,拿破仑伸手抓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收起来,“我们现在就回巴黎吧。” 亚诺搜完身,和拿破仑一起坐上赛马车附近的马车,抓紧时间赶到皮埃尔在塞纳河边的豪宅。接下来就是亚诺负责偷东西,拿破仑在楼下附近望风,虽然亚诺并不需要人望风,但没办法,总不能让拿破仑也跟着爬屋顶。 “到手了。”轻而易举拿到黑市拍卖会的邀请函,亚诺气定神闲地拉着拿破仑混入人群,“拍卖会后天办,你后天有什么社交舞会要参加吗?” “我可以推掉。”拿破仑不假思索地说,“亚诺,你到底怎么办到的?” “长期训练。” “我还不知道巴黎有哪位大师会训练一个人可以如此灵活地爬上墙。” “没有任何人可以知道巴黎所有事。” “你那位年轻朋友是不是也会?” “的确有那种可能。” “亚诺,我真是对你越来越好奇了,可惜你总是什么都不肯说。” “如果有必须坦白的那一天,我会说的。” 拿破仑失望地喟叹,转而兴致勃勃地问是否能让他也接受类似训练,亚诺赶紧表示可别有这种想法了准将大人,不是所有人都有铁一样的膝盖的,你要是想学剑术,他倒是真的可以教两招。 “剑术?我在学院学过一些。” “我猜训练得不会很深入。” “那倒没错。”拿破仑爽快承认,“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切磋试试吗?” 亚诺看看四周,觉得还是不太合适:“还是回咖啡馆合适一点。” 亚诺房间外有一座屋顶花园,虽然地方不算大,简单的击剑练习也足够。交手不过三招,拿破仑的剑就差点被亚诺挑飞。拿破仑好胜心上来,一定要再比一场,又比一场,直到拿破仑被亚诺放水得勉强能撑过三招以上,人也累得够呛。 “我需要休息。”拿破仑摆摆手,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亚诺,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 我放的水都能灌满大西洋了。亚诺心想,也坐下来休息,安慰:“剑术训练一直都很辛苦。” “你什么时候才接触剑术的?” 亚诺想了想,严格来讲他小时候就开始摸剑了,不过在遇到比雷克大师之前,他学习的一直是偏贵族决斗才会用的剑式,加入兄弟会后,比雷克传授的剑术更凶狠、更致命。 “很小的时候就接触了,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到的决斗场合。” “你刚才用的剑术可不像贵族的决斗剑式。” “因为我后来又拜了新的老师。” “他还教了你别的东西,对吧?” 亚诺想了想:“是,他教会了我很多。” 提起老师,亚诺忽然有点感伤,为掩饰无意间流露的情绪,亚诺提议喝点小酒,外地有一位酒庄商人向咖啡馆赠送了几瓶试饮新酒,他还没打开品尝过,正好借这个机会尝尝品质如何。 又是一个美丽的傍晚,坐在藤廊下看着城市天边渐沉的暮色,喝着酒谈谈论后天的行动。拿破仑好奇邀请函只有一份,可以多带一个人去吗?亚诺说一般是可以的,类似的黑市拍卖活动他也参与过,能设置邀请函这种私密门槛的黑市商家,对目标客户的家庭状况很是熟悉,邀请函针对的客户是男性,自然允许携带一名女眷随行。 拿破仑沉默了一会:“所以……” 亚诺才想起来还有这个问题,他与拿破仑沉默且诡异地对视了一会:“要不……我们猜拳决定?” 拿破仑看起来不是很情愿:“我需要再想想。” “也可以。”亚诺想着如果拿破仑就此放弃了也好,追踪一则似假非真的流言与逝者的骸骨哪有自己切切实实的前途重要呢?拿破仑需要宴会沙龙那些贵人的提携与赏识。 一天很快过去,亚诺转头就把这事忘了,他先去圣德尼门找曾经打过交道的黑市商人打听关于巴蒂斯特的事,有人说他是某个被砍了头的大贵族私生子,通过血脉关系做起黑市生意,是给巴黎幸存的低调贵族干脏活的;也有人说他就是个突然崛起的暴发户,背景来头可能不小,但更有可能是个装模作样的骗子。 长期在黑市上混的人都不太认可罗伯斯庇尔头骨被盗挖贩卖的可能性,因为当天无数人亲眼看到那些尸体和头颅伴随一车又一车的石灰埋进土里。这么久过去,骨头肯定混在一起,根本认不出来了。 亚诺掌握更多消息,对巴蒂斯特的来历也算心里有数了。他手上的头骨九成九概率不是真的,但架不住他会讲故事,能在极短时间内在势力拥挤的巴黎黑市崛起,而且有实力将谣言散播给上流社会,再针对性的发送拍卖会邀请函,背后八成有保王党人在作祟,搞不好还有英国间谍掺和着当搅屎棍。 打听完基本消息,亚诺再侦查一番拍卖会地址周遭情况,难以想象那些富豪贵族会半夜迂尊降贵地来到这种脏乱差的地方参与一个不可捉摸的拍卖会。 必要的调查完毕,亚诺回到咖啡馆,从吧台那拿了一杯咖啡,一眼就看到拿破仑坐在租书架附近,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不过他的心思显然不在书上,有些魂不守舍。 “拿破仑。”亚诺给他也点了一杯咖啡,“要不要再来一杯?” 拿破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要不我们还是猜拳吧?” “行啊。”亚诺兴致勃勃,他将手背到身后去,“三,二,一!” 拿破仑开局不顺,他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亚诺赶紧接上一句:“三局两胜。” 第二局是亚诺输,到第三局,拿破仑神情紧绷,轮到他喊倒数:“三,二,一!” 这一局相当不幸,拿破仑又又输了,亚诺简直乐坏了,为了照顾拿破仑的自尊心,他还是问:“要不,五局三胜?” 拿破仑和亚诺再猜了两把,现在他确信命运在有意戏弄自己,否则运气怎么能差到这个地步,事已至此,再搞什么十局六胜也是无济于事,拿破仑神色僵硬地说:“行了,我认输。” 亚诺不想触他的火气,赶紧起 身开溜:“我去找古兹夫人谈谈。” 亚诺找古兹夫人要适合拿破仑穿的衣裙,古兹夫人听了面色极其古怪,了解事情原委后更是忍俊不禁:“真的吗?那位准将阁下真的乐意换上女装?” 亚诺绷住了没笑:“他猜拳猜输了,都答应了,您快准备吧。” “可是可以,我的女儿和准将阁下身量差不多,应该很合适。不过是否合身还要上身了才知道,可能还需要剪裁修改。亚诺,帮我找一下我的工具好吗?如果我没记错,就在柜子下第二格抽屉里。” 亚诺拉开抽屉,打开盒子看了下,里面装满了杂乱的针线、剪刀别针与丝带。古兹夫人从衣柜里挑出了好些裙裳,抱着衣服上楼敲响拿破仑房间的门:“拿破仑阁下,您在吗?” “我在。” “我挑了些衣服来给您试穿,您现在方便吗?” 里头沉默了好一会,古兹夫人回头与亚诺面面相觑,忽然,门打开了,拿破仑脸色很臭:“进来吧。” 古兹进门先夸奖一句:“拿破仑阁下,您今天看起来气色真不错。” 拿破仑撇过头:“多谢夸奖,夫人。” 古兹夫人将衣服堆在沙发上,稍作整理一番,向拿破仑讲解,宽松的衬裙是穿在最里面的,然后是紧身的短胸衣,鉴于要参与的是黑市拍卖会,最外层还可以裹一层袍子,所以胸衣里面不衬棉花也行,只是为了让外形显得更像女性身材。然后是专门垫在身后的假屁股垫,最后是高腰衬裙,搭配一条克什米尔披肩和来自东方的精致镂空象牙折扇,装束并不算复杂。 “就这样……嗯您不要着急,布料和蕾丝很脆弱……对,轻轻的。” 在古兹夫人的协助下,拿破仑终于从换衣间里走出来,他一脸僵硬与强烈的不自在,脸比当初亚诺发烧的时候更红。亚诺花费很大力气才压抑住上扬的嘴角,诚心实意地赞美:“非常好看。” “这狗屎胸衣快把我勒死了。”拿破仑愤愤地抱怨,外加破罐破摔的自暴自弃,“想笑就笑吧,亚诺,你憋笑的样子真难看。” 能穿上少女的衣服还多亏拿破仑身形清瘦,这件裙子前后都开的是大圆领,后背开得尤其低,可以清晰看到拿破仑后背单薄纤细的蝴蝶骨,随呼吸缓慢起伏。他的肩膀也不似普通男人那般宽阔粗野,而是弧度圆润,因此裸露着肩线也不觉得多违和。 他不情愿抱着一边胳膊的样子倒真像一位坏脾气的又不得不去应付场合的社交新人。 “现在就剩头发不好处理。”古兹夫人给拿破仑梳了梳略显凌乱的头发,“到时候我会给您用发卡做一些造型,再戴上带纱帘的帽子,应该就没人再能认出来您了。好了,您稍稍站一会,我需要根据您的体型对裙子尺寸改一改。” 古兹夫人手速很快,灵活地用针线在相应位置做了个标记,便协助拿破仑将衣服再度脱下来。脱下衣服的拿破仑明显松了口气,立刻换上自己的衣服,仍悻悻地说:“亚诺,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亚诺决定不接他的茬,以免他把怒火发到自己头上:“您减肥吗?” “什么?!” “在咖啡馆待了那么久,你还是和我刚看到你时一样瘦。” 拿破仑心不在焉:“可能我的力气都耗在舞会和跳舞上了吧。” “这可不行,正好下午茶时间到了,你想吃点什么?” 22. 假面舞会 如果谎言像真理一样只有一张面孔,我们的处境会好得多:因为我们只需把说谎者所说的反过来相信。但真理的反面却有十万张面孔,以及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随笔集》米歇尔.德.蒙田 拍卖会当日傍晚时分,拿破仑照常泡了个硫磺澡,亚诺用自己的香水给拿破仑上上下下涂抹了大半瓶,看得古兹夫人都嘴角抽抽,香水用量太大,以至于亚诺不得不开窗通风,才让室内浓郁的香气清淡少许。 古兹夫人摸过拿破仑皮肤后,吩咐亚诺从她房间拿来两个小巧的油罐,将甜杏仁油与玫瑰精油均匀混合,在掌心揉开后抹上。 “长期泡硫磺澡会对你皮肤造成损害,记得用油保养。”古兹夫人用力擦过会裸露出的皮肤,涂抹过后的肌肤多了几分柔润的光泽感。等油晾至半干,古兹夫人又抹上一层玫瑰香膏,再开始往拿破仑胸口扑淀粉——怪了,亚诺觉得下一步就是裹上面包——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想。 扑上淀粉,遮盖住那些因抓挠疥疮和硫磺腐蚀产生的粗糙痕迹,辅以巧妙的手法揉开抹匀,这么一通手法下来,远看拿破仑当真白得惊人。而古兹夫人看着工作还没有结束,又打开一个相当精美的蝴蝶形小盒子,指尖蘸取少许粉红色粉末,以指为笔,小心翼翼在拿破仑锁骨和脖颈处轻轻抹一下,再用羽毛轻柔铺开。 拿破仑低着头看她的动作:“这是什么,夫人?” “价比黄金的胭脂虫红,虽然我用的粉末花瓣粉更多一些,但也足够珍贵,准将阁下,可别把它随便洗了。” 说来也怪,胭脂粉一上,原本一片僵硬的死白立刻变得鲜活娇嫩起来,扑完锁骨处的,古兹夫人转到拿破仑身后,“等一下夫人,您的粉末这么珍贵,后背就不用再涂了吧?反正又没谁盯着我后背看。” “那可说不定啊。既然要伪装,那细节自然是尽善尽美最好。而且您不必担心花销过高,咖啡馆的老板就在这里,他为了您可是倒了整整半瓶的香水呢。”古兹夫人笑嘻嘻的,再蘸一点粉末涂在蝴蝶骨附近,以同样的手法抹开。 妆容大体解决,换上衣裙后,古兹夫人开始为拿破仑编发,将前额两侧较长的头发编成小辫梳到后面去,与后脑勺的头发共攥出一个短小的发髻,接着用一条黑色天鹅绒丝带围在拿破仑脖子上,遮住凸起的喉结,侧位别上精致小巧的金色蜜蜂胸针固定,戴上卡波特帽,整理一下垂下的黑色纱帘,如此夫人才宣告装束大体完成。 “如果你乐意,还可以穿上这个。”古兹夫人将一对小巧的丝绸手套塞到拿破仑手里,略带歉意地说:“可能尺寸不太合适,但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大码数了。” 拿破仑试戴了一下——果然不合适,再用劲手套就要撕裂了,他果断放弃:“谢谢你夫人,我实在没法戴上。” “没事,您已经足够漂亮了。”古兹夫人微笑着,像在欣赏一件杰出的艺术品,转头看向亚诺,炫耀式地伸手展示:“亚诺,你看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相当完美。”亚诺鼓掌,“夫人,您辛苦了。” “举手之劳而已,一点都不辛苦。”古兹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好了,我先去忙别的事了,马车在楼下等着你们,祝你们行动成功!” “走吧。”亚诺向拿破仑伸出手,还是忍不住调侃,“美丽的小姐,我该称呼您什么?” 隔着一层轻薄纱帘都能感到拿破仑的目光想杀人:“除了多里安夫人外都可以。” 亚诺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不一定会有人问这个。” “那你还问?!” “因为也不无那种可能。”话音未落亚诺就被高跟狠狠踩了一脚,用劲之大痛得他一下跳起来了,拿破仑讥讽道:“看来亚诺阁下也有被暗算成功的时刻。” 亚诺这次是真老实了,牵着拿破仑的手下楼。其实拿破仑的手保养得还算可以,如果不近距离接触,根本想不到这双柔软白皙的手上还有轻微的茧子,集中在食指和虎口处,亚诺猜测是拿枪与笔磨出来的。 到马车前,亚诺拉开马车门,搀住拿破仑的手让他先上车,拿破仑毛毛糙糙地钻进去,软帽即将撞上亚诺放在车门上的手时,他不得不按住拿破仑后颈:“低一点。” “好麻烦,”拿破仑小声嘀咕着,扶着帽子腰弯得更低了些,一手还要牵扯起裙子,颇为艰难地在狭窄的空间内坐下,收束好过于宽大的裙摆,亚诺侧身钻进车厢,带上车门,车夫立刻吆喝着开始驾车。 前往圣德尼门的路途在沉默中度过,下车后,亚诺给了车夫一些赏钱。回头再帮拿破仑整理了下裙摆,牵起他的手:“等下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还记得古兹夫人教你的扇语吗?” “扇子在这呢。”拿破仑摸了一下腰侧,那把细巧的扇子就挂在裙褶里。 “记得就好。”亚诺挽起他胳膊,示意再靠近一些。好吧,拿破仑勉为其难地靠近了下。 此时巴黎天色完全黑下来,亚诺压低礼帽帽檐,敲响拍卖场地的门。门上的犹大窗移开,伸出一只粗糙的手勾指示意,亚诺将邀请函放到对方手上,那手迅速缩回去了。 片刻,门内人说话了:“欢迎,P先生,您身边还有人吗?” “还有我的女伴。” 那只手从窗口递出两幅威尼斯面具,亚诺先帮拿破仑撩起帽子面纱,戴上面具,如此拿破仑心里嘀咕得更厉害了。既然一开始就要戴面具,那还化什么妆?真是多此一举。算了,现在不能说话。 亚诺系紧面具丝带,再给自己戴上,戴好后再度敲门,门才打开一条缝隙,门内人戴着夸张的滑稽兔子面具,向他们鞠躬行礼:“欢迎,二位。” 搞拍卖活动的小楼外表灰不溜秋的,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地面铺铺设柔软干净的红毯,头顶的水晶吊灯明丽辉煌,楼梯扶手缠绕着丝绢做的假花与藤蔓绿叶,几十支拇指粗的鲸脂蜡烛插在金色枝形烛台上,融化开微甜的焦味,与花瓶里大量摆放的鲜花融合出奇妙的氤氲氛围,墙上的古典油画与随处可见的小型雕像,房间陈设处处彰显着巴蒂斯特想要表现实力的心。 拿破仑觉得眼前的奢华陈设虽比不上巴拉斯私人宴会那么精细讲究,但用来招待贵族富豪至少属于够格的水准,巴蒂斯特还真是下功夫,这么看来,没准他手里的骨头是真的? “女士,请小心。”兔子面具在前方引路,上至二楼,在二楼门口等候的两个侍从戴着巨大的金漆狮子面具,宾客一来就深深弯下腰,拉开拍卖厅的大门,厅内已有宾客在等候 了,落座的人不算多。 兔子面具引导他们落座,另一位兔子面具捧着胡桃木空盘走来,毕恭毕敬地伸到亚诺面前,亚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戒指作为质押物。随即兔子面具送上一叠印花精美的纸片和一支羽毛笔,看起来这就是待会报价要用到的工具了。 拿破仑好奇地拿起卡片,纸质很厚实,边缘烫金,笔更是用天鹅毛做的羽毛笔,触感柔软丝滑,在纸上简单划两下,手感与声音比自己日常用的鹅毛笔好了不知多少倍——也许是价格差距带来的错觉,但是拿破仑一瞬间是真的很想要。 天鹅毛真好玩。拿破仑捋着柔软的羽毛看周围,陆续落座的宾客面具都不一样,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 等宾客落座得差不多了,台上的黑色帷幕徐徐拉开,走上来一位拍卖师,拿破仑一眼认出来他戴的是意大利经典的“beuta”面具,没有嘴,全白底色,半边装饰着复杂的花纹与水钻,他向台下宾客优雅行礼,随即退到拍卖台附近,从幕布后的两只兔子面具端上来拍卖会的第一件拍品,一件来自杜伊勒里宫的宝贝,王后用过的化妆盒。兔子面具用放大镜向台下宾客展示后,拍卖师身边的狗面具侍从举起一块写了数字的小黑板,起拍价是200。拍卖师小锤敲一下桌面,示意可以开始竞价。 起拍价的单位是利弗尔还是金路易?拿破仑懵了一下,他看看周围,第一件拍品就有人低头写报价,几个兔子面具在宾客之间来回走动,无声且迅疾地收走宾客写好数字的卡片,统一交给拍卖师,挑出最大的数字后,狗面具侍从举起写着数字的黑板向宾客展示,这便是第一轮出价。整个拍卖场安静得只剩羽毛笔在卡片上刷刷写数字的声音。 第一件拍品很快成交,拍卖师敲三下锤子,张开双臂,轻轻鼓两下掌,拍品送到台下,开始第二件。 亚诺象征性地参与几轮报价,也让拿破仑参与了这场写数字的游戏。拿破仑不知道亚诺有没有带钱,写完数字就悄悄拉了一下亚诺衣袖,在新卡片上写:“你带钱了吗?” 亚诺写:“想买什么?” “不想买什么,我就问问。” "我们是用皮埃尔的名义进来的,所以真的拍下,账单会送到皮埃尔家或者他父亲手上去。" 那样的话岂不是可以白嫖?拿破仑激动起来,立刻如是写。 “别忘了我们一会可能会有所行动,身份一暴露,交易自然也作废了,所以是行不通的。” 拿破仑白高兴一场,愈发觉得这场写数字游戏无聊透顶。亚诺看了拿破仑一眼,隔着面具和面纱都能感受到他的一股怨念,接着写:“你要是看上了什么东西,就提醒我一下。我会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类似的。” 拿破仑暗自撇嘴,他对不知是真是假的王室破烂根本没什么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那传说中的头骨而已。他观察到在座宾客很多到现在为止还没写过一次价,想来也是冲着压轴的拍品来的。 第五件、第六件……各种稀奇古怪的珍宝流水般地送上来,送下去。轮到第九件时,一个戴着美杜莎面具的人捧着黑色的方盒子走上台前,到这里,长久不动的宾客们才有了稍许骚动。 这就是压轴的头骨了?拿破仑一下坐直,准备开开眼界。 23. 告死天使 耶和华放出他的烈怒、忿怒、恼恨、灾殃,就是降下灭命的天使临到他们——《圣经.诗篇》 “诸位,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现在,你们期待已久的压轴拍品终于要上台了。在此,我以我的真实、我的姓氏巴蒂斯特作担保,这件拍品是我冒着巨大的风险从埃朗西斯公墓的土地刨出来的,它绝无半分作假的可能。”美杜莎面具说着,一把摘下面具,露出肥胖的脸,他挂着神秘的笑容:“现在,请仔细看看它。我知道,单纯的信誉作保无法让你们信服,而我有确切的证据。” 说着,巴蒂斯特打开盒子,看一眼亚诺就知道那不是罗伯斯庇尔的头骨,罗伯斯庇尔头骨的下巴不可能完整。 “罗伯斯庇尔的匕首,大革命的恐怖天使,圣鞠斯特的头骨。看呐,美丽的人就算头骨也是匀称美丽的,当我从土中将它发掘出来时,头骨上还有一些皮肤和头发尚未完全腐烂脱落,请看。这就是那一缕头发。” 巴蒂斯特将黑色天鹅绒上一束用红色丝带绑起的发丝高高举起,另一位兔子面具将烛台靠近一些,以便让台下宾客更清楚地看到浅栗色发丝的柔顺光泽,发丝边缘泛着轻盈的金色,看起来好像确实像那么一回事。 “今天的拍品只有头骨,不包括这束头发,当然,如果您出得价格足够高……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因为它足够珍贵,所以,它的起拍价是——1000!!!” 宾客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嘘声,但更多人开始低头写报价。这次几乎所有人都在写,兔子面具匆忙收走卡片,比对数字,一个最大的数字筛选出来了,又很快被另一个更大的数字投下去,有人甚至不耐烦让兔子面具转交,直接将卡片凌空掷给狗面具侍从,数字的膨胀很快来到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步。拿破仑有些坐立不安了,亚诺也在参与报数游戏,万一继续抬价下去真让他们拍到了怎么办? 拍卖场沉浸在寂静的疯狂中,数字不断滚动,卡片飞来飞去,面具侍从步履匆忙,所有人都专注于报数时,门后陡然炸响一声凄厉尖叫:“国民卫队来了!” 拍卖厅轰然大乱,宾客们慌张起身逃窜,兔子面具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拍卖师抱头鼠窜逃到帷幕后去,拿破仑也吓了一大跳,刚抬起屁股看亚诺依然坐着无动于衷,使劲拽他一下,亚诺平静地握上他的手,将将要离座的他强行拉回来,小声说:“没事的。” 门外陌生声音突然叫喊起来时,亚诺确实吓了一跳,但是本能上的感知并未告诉他附近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危险气息,再以鹰眼观察过四周后,更能确定心中所想了,这是一场设计好的环节,是为给真正的戏剧宣告开幕。 拿破仑看亚诺这么镇定,心中的慌张也少了些,此时他才察觉到台上捧着盒子的巴蒂斯特没有动作,仍直直地站在那里。是了,他是组织拍卖会的人,他听到叫喊还不逃跑,一定早有预谋。 拿破仑慢慢坐回去,顺便捋平裙摆。台上的巴蒂斯特俯瞰四周,看到安坐不动的几人,肥胖的脸露出丑陋的微笑。 慌乱的宾客们四处逃窜,却发现无路可逃,拍卖厅大门豁然敞开,走进来一位身穿黑色晚礼服的老男人,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杖重重敲击地面,开口就让慌乱人群瞬间死寂:“看看你们!” “你们还有任何身为贵族的风度与尊严可言吗?听到国民卫队的名号,就能让你们惊慌失措成这样,仿佛下水道逃命的老鼠……真为你们感到羞耻。” 这人谁啊?亚诺感觉老男人肯定是个家庭渊源深厚的老贵族、死硬保王党分子,问题是他还真认不出来,他看向拿破仑,拿破仑轻轻摇头,心想你都认不出来我就更认不出来了! 但是在场的人似乎有不少人都认得出来他,一脸畏惧的神色,看他走到台前,极具威严地再次以杖敲地:“都坐回去!” 躲藏到各个角落的宾客如温驯的绵羊一般陆陆续续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老男人扫视过台下一圈,慢条斯理走下台:“要找到你们还很不容易,你们躲过革命风暴与断头台,一回到巴黎就以为万事大吉,沉浸在享乐中忘乎所以,完全忘记了当初是谁赐予你们高贵的身份与地位……嗯?!你告诉我!是谁?!” 老男人猛得抓起身边一位客人的衣领,那位倒霉客人吓得浑身发抖:“是……是陛下。” “对,是陛下。”老男人笑容冰冷,猛得伸手一把将面具粗暴扯下来,客人惊叫起来,鬼哭狼嚎得像被一束阳光照到痛不欲生的吸血鬼。 老男人的语气反而温和慈悲起来:“亲爱的男爵,我认得你,你现在生活得很好啊!不仅保全了自己家族的财产,还打算进入热月党人筹备的元老院……很好,你有重来的勇气,我欣赏你。” “谢……谢谢。” 老男人走向下一位,同样以粗暴的手法揭开面具,甩手将面具跌了个粉碎:“啊,原来是你。你的孩子在镇压芽月暴动时表现勇猛,很不错,对那些饥饿的暴徒不能手软,否则约瑟夫.富隆的悲剧就要在你我身上重演——告诉我!你想你的脑袋被暴民挂在草叉上吗?回答我!” 那位客人同样恐惧得直打哆嗦:“不……不想……绝对不想!” 老男人满意地点头,走向下一位,下一位客人已经从莫大的恐惧中恢复过来,干脆主动摘下面具。老男人对他更亲切了,主动弯下腰行贴面礼:“老朋友,我就知道你比别人更懂得如何识时务。” 客人的面具一个接一个被摘下,秘密将要暴露。拿破仑紧张得手心发汗,亚诺,你想干什么!快给点动作啊! 他暗中扯了一下亚诺的衣袖,亚诺反手牵住他的手,察觉他手心全是湿汗,还用自己的白衬衫袖口给他蹭了蹭。 虽然不知道亚诺下一步计划究竟是什么,拿破仑内心的紧张被他的镇定消解了不少,他一定有办法的,相信他。 老男人走到亚诺面前,他低头俯视两人,依然是那皮笑肉不笑的姿态:“二位,还需要我亲手为您效劳吗?” “你谋划拍卖会,就是为了找全回来的贵族们?” 老男人不笑了:“怎么,你还真想得到那个罪该万死的亵渎者脑袋?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手放在腰间,已然准备掏枪了。 “答案很简单。”亚诺心平气和,“你靠太近了。” 袖剑倏然划过老男人脖颈,鲜血在空中喷溅出死亡的礼花,亚诺大吼:“我是无套裤汉!” 宾客们爆发出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所有人都在争相逃命,强烈的求生欲让众人直接推翻紧闭的大门,冲断楼梯栏杆哗啦啦滚落一地。台上的巴蒂斯特连开数枪,亚诺抱着拿破仑就地一滚,这下翻滚让错位的假屁股垫差点把拿破仑腰硌断,紧接着白色的呛人雾气弥漫,拿破仑流着眼泪摸到裙下藏匿的火枪,凭记忆与直觉向拍卖台上开了两枪。 “躲好!”亚诺将翻倒的椅子横在拿破仑身前,踩着椅子一跃而起,巴蒂斯特受了伤,但还没有死,他捂着汩汩冒血的伤口丢下双管燧发枪,将要拔出第二把——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亚诺的袖剑先一步刺进他肥腻的脖颈,血液汩汩而出,他肥白的脸迅速弥漫上过度失血的灰白色。 死亡无可阻挡地掠过他喉咙,将他脖子上那条可笑的“受难者丝带”染得更加红艳。亚诺盯着他失去光芒的眼睛,一点点的,将他的残余记忆从浓烈的血腥味中读了出来。 “这位是埃德蒙.考尔德先生,来自英国的银行家。” “幸会,先生。” “幸会,巴蒂斯特,我听侯爵阁下说,你十分想在巴黎出人头地。” …… “我可以帮你。” 残损的记忆如潮消退,巴蒂斯特的手下吼叫着冲上来,拿破仑刚刚清理好枪管重新上膛,打翻最先冲上来的两人:“亚诺!” 亚诺抄起巴蒂斯特腰间的燧发枪开枪,对方畏怯了,转头开始逃跑。亚诺抽出圣剑,锋刃割开空气,轻而易举切开血肉与骨骼,他惊讶它竟能如此锋利,以至于切开□□的丝滑感不逊于热刀切黄油。楼梯太过狭窄,仓促逃跑的人来不及退开足够距离,金色剑刃挥舞起来犹如死神的镰刀。 亚诺抬手,用一发幻影之剑让死亡追上逃跑得最快的人的脚步。现在拍卖场安静极了,楼梯道上全是喷溅的鲜血与被砍得七零八碎的尸体,那些丝绢做的花朵藤蔓也无一例外地染上妖艳的血红,简直像通往地狱的楼梯。 “亚诺!”拿破仑扔掉假屁股垫和面具,“我们快走吧!国民卫队要来了!” 亚诺收起圣剑,拉着拿破仑转身:“不能走正门。” 亚诺很快从拍卖台后方找到一个狭小的通往阁楼的梯子,清理开堵塞阁楼窗户的杂物,从窗户爬到屋顶上。拿破仑把过长的裙摆打了个结垂在腿边,高跟鞋踩在倾斜的脆弱屋顶上摇摇欲坠:“亚诺,接下来该怎么办?”别是从屋顶上跳下去吧? 亚诺只观察了一小会,二话不说扛起拿破仑就跑,拿破仑惊呼:“亚诺!”视野旋转,只能看到飞速退后的屋顶了,亚诺轻盈地跃过楼房之间的空隙,甚至飞跃街道——那是拿破仑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素材,在腾空失重的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万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凄惨景象,但哪一次濒死的幻想都没能成真。每一次飞跃成功拿破仑都觉得自己在做梦:这么远的距离,真的跳过来了?不可能吧? 24. 悼亡者 我们不过是尘土和影子——《颂歌集》贺拉斯 亚诺速度太快,一口气狂奔到塞纳河附近才停下休息。拿破仑已经呆滞好久了,亚诺将他放下来,拍拍他的脸:“拿破仑,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拿破仑晕乎乎的,定睛一看,亚诺身上全是血,唯独脸庞因为开启屠杀时还戴着面具,所以没有沾染分毫血迹,他是如此关心自己,恰似屠完城后话语温柔的魔鬼。 “亚诺……亚诺,你身上全是血,我是说,有点吓人。” 亚诺胡乱抹了一把:“我知道,我问你有没有受伤。” 拿破仑镇定下来:“我很好,倒是你呢?” “我没事。”亚诺又扛起拿破仑,“还有一点距离,马上就能回咖啡馆了。” “……呃,我想说,你其实可以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的。” “你跳不过去,而且地面不安全。” 好吧。拿破仑放弃抵抗,任由亚诺扛着他继续狂奔,一口气来到咖啡馆门口,直接落地亚诺房间外的屋顶花园。 终于回来了。拿破仑看到亚诺房间内亮着一只孤零零的蜡烛,心彻底放松下来。亚诺放下他:“今天还算顺利。” 顺利吗?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挺顺利的……不对! “圣鞠斯特的头骨是假的,那他们说的罗伯斯庇尔头骨也是假的了?” 亚诺想了想:“那个老贵族都那么说了,肯定只是个吸引贵族上门的幌子。” “唉。”拿破仑叹口气,今天晚上的经历的确刺激,可惜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他还是有点失落。 “不过……我觉得有个人可能知道罗伯斯庇尔头骨的去向。” “谁?!” 亚诺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只是这么觉得——或许因为安托万看上去就是一个会以个人兴趣为动力去收藏罗伯斯庇尔头骨的人?他决定下去向刺客议会打报告的时候就找他谈谈。不过不凑巧,他下去报告时没看到安托万的身影,反倒是上来的时候在咖啡厅看到他在吃小饼干。 “日安,亚诺!”安托万冲他挥手,“昨天睡得还好吧?” “睡得很好。”亚诺从吧台顺走一杯咖啡,“我刚想找你呢。” “找我?找我干什么?” “当然是有问题想问你。”拿破仑走过来,“日安,安托万先生,要来点萨瓦饼干吗?” 安托万看看亚诺,又看看拿破仑,嘴里的饼干嚼着都不香了:“怎么感觉我被包围了?” “没什么。”亚诺微笑着,“我只想问你一个小问题……”他附在安托万耳边耳语一阵,安托万听着眉毛皱起来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亚诺看向拿破仑:“看吧,我就知道他知道点什么,不然他的回答肯定是:我又不知道,问我干什么。” “好啊,你们合起伙来做局陷害我!”安托万跳起来要跑,拿破仑挡在他面前,“难道你不想吃萨瓦饼干了吗?” “我是未成年我不能喝酒。”安托万侧身闪开,另一条路也被亚诺挡住了,“安托万,拜托,帮帮忙,我保证你在剧场咖啡馆可以无限制地吃你爱吃的饼干。” 安托万似乎被这条利诱打动了,慢慢坐下来,盯着拿破仑看:“是你的主意?” 拿破仑眨了下眼:“如果你的恩人死于政变,尸骨下落不明,你难道就不想去找到他最后的遗物,去纪念他?” 安托万想了会,许久才说:“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他突然笑起来:“但是,如果你敢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你就死定了,哪怕你是亚诺的朋友也一样,明白吗?” 安托万笑着说话的时候,甚至有些纯粹的天真,听起来好像只是确保秘密不会泄露的玩笑话一样,但他眼睛里没有分毫笑意,他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意与不信任如同亚诺弹出的袖剑一般冰冷无情。 拿破仑点头,心想他如果能听命自己,那绝对是一把很好用的刀:“我保证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 安托万三口两口吃完饼干,拍拍手上的碎屑:“那我们走吧。” 安托万带着亚诺和拿破仑走出咖啡馆,下到塞纳河边,河岸边堆积着难闻的腐臭垃圾与泥泞,走起来颇为艰难,拿破仑花了很大力气才压制住想要呕吐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难道安托万给罗伯斯庇尔选择的安葬之地就在这种地方? 安托万走了很远,忽然拐道走进一条下水道入口,这里更狭窄、闷热、潮湿,通风不良,酸败恶臭得人简直要昏厥过去。但看安托万和亚诺好像早就习惯了如此恶劣的环境,走得轻轻松松,甚至能说两句玩笑话。亚诺让安托万小心点别迷路了,安托万反唇相讥说才不会呢!亚诺阁下,还是关心一下你出去后要用多少香水吧。 亚诺还回头关心拿破仑:“拿破仑,你还好吗?” 拿破仑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里去:“你看我像是很好的样子吗?” 亚诺忍俊不禁:“稍微忍耐一下,到通风口附近会好很多。” 拿破仑不知道要忍耐多久,凭借着一丝丝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勉强跟上安托万他们的步伐,淌过漫长的腐臭污水,一踏上稍显干燥的地面,安托万在前方亮起提灯,他回头问候:“准将阁下,你还好吗?” “我……”拿破仑话没说完就感觉身体剧烈不适,下意识地往一边侧倒,手碰撞上什么不规则的东西,空洞的响,安托万喊道:“小心,准将阁下,别把人家脑袋弄坏了。” 借提灯微弱的光芒一看,原来他们已经进入地下墓穴,刚刚差点碰倒的不规则物体是干燥的颅骨,他再也撑不住,弯腰吐了个昏天黑地,直到把胃里吐空才感觉稍稍好受些。 亚诺关心地拍他背,掏出手帕为他擦拭,搀着几乎丧失力气的他站起来,安托万靠在墙上看着他笑:“准将阁下,我以为你从战场上下来,能对这个更有免疫力呢?” 拿破仑喘了一会,摆摆手:“战场可以转移,尸体也会尽力处理。” “那现在呢?你还能走吗。” 拿破仑不想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小瞧:“我当然可以走。” “那行吧。”安托万站直了,“还有一段距离,就快到了。” 迈着虚浮的步伐,拿破仑略带几分惊奇地打量这座久负盛名的恐怖墓穴。这里堆积着成千上万具整整齐齐的骷髅头,仔细看墙面是用人的腿骨堆砌而成。火光前进时,映照在骷髅头上的阴影随之浮动跳跃,宛如死神围绕陌生的来者嬉戏。与方才的地下水道略有不同,这里比较“干净”, 越往深处走,气味反而不是很难闻,也没有潮湿黏糊的感觉,拿破仑渐渐缓过劲来了。 “到了。”安托万走了几步就停下来,面向墙壁,指着壁龛上一层的头骨说:“那就是罗伯斯庇尔的头骨。” 亚诺顺着安托万所指的方向抬头看去,那个下巴残损、牙齿掉了好几颗的头颅肯定是罗伯斯庇尔的头了:“哪个是小罗伯斯庇尔的?” “就在他的右边,左边是圣鞠斯特,再旁边一点是乔治.库东。准将阁下,我可以帮你把小罗伯斯庇尔的头拿下来,你需要吗?” 拿破仑打了个寒战,凝视空洞的颅骨眼眶:“你……你怎么拿到手的?” “当然是半夜去挖坟咯。”安托万自顾自地将罗伯斯庇尔的头拿下来,“我刚挖出来的时候,头颅已经被石灰损毁得很严重了,本来还想做死亡面具来着,但是下不了手,就算了,只能把他的下巴用蜂蜡和树脂粘起来,小的碎片没法拼,只能拼比较大的。你看,亚诺,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亚诺这会除了点头赞美也说不出来别的话了,感觉似乎多了解了安托万一点,又好像并没了解更多。 “准将阁下,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拿破仑嘴唇翕动,没有说话。 “算了,我还是拿下来吧。”安托万叹口气,将小罗伯斯庇尔的头拿下来,与罗伯斯庇尔的头颅并列捧在手掌上,“看,一对比起来,他们兄弟两还是长得挺像的,对吧?” 拿破仑伸出手,安托万将小罗伯斯庇尔的头颅轻轻放在他手里,他说:“小心,奥古斯丁生前从市政厅的窗户跳下来过,他的头骨上有裂隙,不太好固定,很脆弱。” 拿破仑凝视着手中的头颅,思绪一阵阵眩晕。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时的场景。这位身世特殊的人民代表衣着朴素,与他见面谈起《博凯尔的晚餐》时,他没有因他带着浓重科西嘉口音的法语流露出任何嘲笑轻慢的神色,只偶尔询问了几句以确定意思。等他说完,奥古斯丁笑着说,他相信拿破仑对共和国的忠诚,你在军事领域上的才干有目共睹,人民需要你,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成为保卫共和国的中坚力量,乃至让法兰西的宪法光辉传遍世界,让所有还备受封建制度压迫的国家与人民都能够站起来,享受与法兰西人民同样的平等与自由。 那一瞬间,拿破仑对共和国、对雅各宾派描绘的美好未来心驰神往,世界本该如此,世界就该如此。 在热月政变的前夜,他还曾邀请自己去就任巴黎自卫队的总司令,或许那时他就预感到了什么,如果当时他答应了,事情的走向会不会完全不同?可是已经决定的事情,已经无法再回头。 “现在你死了。”拿破仑抚摸着冰冷的头骨,回忆已然幻灭,那个言语温和亲切、谈起法兰西的未来就眼睛明亮的人死去了,手上捧着的就是他的头,“你甚至还没来得兑现你的承诺。” 他蓦然生出想要流泪的冲动,或许这样太过矫情,亦或在他人面前显得太过软弱,可愈是扼制,悲伤的情感愈是汹涌。在陪哥哥赴死的道路上,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一定为陪着他理想的美德之国殉葬? “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拿破仑哀伤地亲吻颅骨的额头:“你死得太早了。” 25.牧月起义 当政府侵犯人民权利的时候,起义对于全体人民和对于人民的各个部分而言都是最神圣、最不可推卸的责任——法兰西第一共和国1793年宪法第35条 从地下墓穴出来的拿破仑明显心情低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待了许久,直到下午他的好友马尔蒙来找他他才出来。 “真搞不懂你这么照顾他是图什么。”安托万摸摸刚填饱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想搞政治投资吗?” “呵,别说得那么功利。” “是是是,因为我们咖啡店老板人美心善,看到一个长得可怜的科西嘉矮子就走不动道了捡回家养着。哎呦!你打我干什么?难不成我说对了?” 亚诺一脸愠怒:“再胡说八道,你明天的饼干就没有了。” “噢噢我投降,我投降。”安托万举起双手,“对了,你说的那个英国佬查出线索来了,这几个地方他常去,找他去吧!” 亚诺看了眼地址,将纸条撕碎丢进厨灶的火中,擦擦双手,准备行动。 杀死一个银行家对他而言难度几乎为零,只不过路途稍远,回来很晚,咖啡馆已经打烊,拿破仑孤独地坐在已经收拾干净的咖啡厅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拿破仑。”亚诺走过来,“你在干什么呢?” 拿破仑抬起头,看着他笑了:“怎么不走正门?” 其实我从屋顶下来的。亚诺心想,嘴上说:“我刚出门一趟,走后门更近点。” “是吗。”拿破仑慢条斯理,“亚诺,我不想在你不乐意透露秘密的时候追问,但是你身上的血腥味有时候真的过于明显了。” “想不到拿破仑阁下的嗅觉这么灵敏。”亚诺笑着大步走进后厨洗手,“还有别的事吗?” 拿破仑站起来:“不,没什么了,我只想说……晚安,亚诺。” 回归兄弟会的第一件任务圆满完成,亚诺又接到一项新的任务:营救投入监狱的雅各宾派人士,不论用什么方法,贿赂、置换,隐姓瞒名送出巴黎。安托万说如果不这么做,他们极大概率会被保王党和金色青年冲进监狱私刑处死,在巴黎有兄弟会状况能好些,在暂时无法触及的边缘省份就无能为力了,那里保王党势力更强大,几乎每天都会上演类九月大屠杀的悲剧。 亚诺对救人本身没有意见,他只好奇兄弟会在政治风暴里的立场究竟为何。在米拉波还在的时候,他觉得兄弟会更拥护君主立宪,但路易十六死的时候兄弟会没有插手干涉。就现在来看,似乎兄弟会更偏向雅各宾派,但是他们也没向罗伯斯庇尔伸出援手,亚诺实在有点琢磨不明白。他尝试询问安托万,对他的疑问,安托万也回答得很痛快:“不是没帮过,是罗伯斯庇尔自己不愿意签字,那就没辙了。” “签字?” “一份让他发动巴黎起义,宣布国民公会违法的倡议文本。” “听起来像准备武装叛乱。” “政治斗争有那么多讲究么?难道热月党杀人走的程序就很合法吗?给罗伯斯庇尔扣了那么多帽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冠冕堂皇,好像在旺代、土伦杀的人不是自己干的一样。政治从来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配说话。” 亚诺默然不语。 在此前,亚诺报纸只是关心罗伯斯庇尔何时倒台,何时能通过他去接近杰曼。然而罗伯斯庇尔死了,明面上的恐怖统治结束了,但是巴黎却并未好起来,甚至好起来的兆头都没有,反而似乎陷入了另一种恐怖。饥饿的恐怖,经济崩溃的恐怖,被政治清算的恐怖。他知道了今年早些时候爆发的芽月起义,还有一直弥漫的饥荒问题。在《全面最高限价法》被取消后,面包价格狂涨且供应短缺,指券价值更是跌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人民为了面包拿着配给证苦苦在店前排队;“弗雷龙的金色青年”混进大量地痞流氓,他们禁止人民唱《马赛曲》,捣毁马拉的胸像,用灌铅木棍做的“法律之棍”殴打他们认为的雅各宾余孽,被殴打的人非死即残。他们冲进剧场咖啡馆,蛮横的要求搜查是否藏匿雅各宾派的象征物,惊得咖啡馆的演员和店员们都躲了起来,客人们也被吓得不轻,要不是亚诺出面狠狠揍了他们一顿,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热月党宣称的“恐怖已经结束”?亚诺开始怀疑,这种直觉性的怀疑在他准备任务计划、前往监狱周遭探查情况时到达顶峰,他感觉到街头弥漫着奇怪的气氛,零星的街头抗议就像溅进干草堆里的火星,让人窒息的紧张感似曾相识,是因饥饿而引发的恐慌与愤怒。 “我感觉巴黎要出事。”回到咖啡馆,亚诺忧心忡忡。 拿破仑喝着咖啡:“亚诺,我到巴黎比你早,那种异样我早就察觉到了,但是有什么用呢?国民公会当然有能力阻止,但是它没有,说明它乐见其成。” “难道他们真的要让饥荒一直持续下去吗?”亚诺心情沉重,虽说兄弟会有自己的粮食渠道,可以保证刺客们不至于挨饿,但是走在街上,看到面有饥色的平民,又有谁能无动于衷?恐怕只有那些满脑肠肥的商人贵族会载歌载舞吧。 “听说他们在努力了,但愿能有效果吧。” 热月党的努力有没有效果亚诺不知道,也不抱希望,但剧变只在一瞬间。花月30日晚上,安托万神色匆匆地光顾咖啡馆,拍拍正在与拿破仑聊天的亚诺肩膀:“有事要跟你说。” 亚诺立刻站起来,甚至来不及跟拿破仑说一声抱歉就离开席位,上到三楼,安托万交给亚诺一本印刷粗糙的小册子:“你看看这个。” 册子名称是《争取面包和夺回权利的人民起义》,亚诺翻开册子,看了几眼就心惊肉跳:“明天就要起义?人民做了多少准备?” “可以说几乎没有。”安托万神色严肃,“问题不在于此,我们的任务是赶紧去提醒国民公会里雅各宾派的尚存代表,让他们尽量避免明天的开会,并且从今天起我们要随时待命。这是你要去的地方,去通知他们,不管用什么借口,离开也好,称病也好,怎么样都行。” 亚诺接下任务,快速看过几人的肖像和地址,立刻出发,直到后半夜才返回咖啡馆,衣服都没脱就躺上床,似乎睡了没一会就被安托万大力摇醒:“快起来!圣安托万街区的人民出发了!” “出发了?”亚诺瞬间睡意全消,迅速爬起来。安托万急促 地说:“郊区的女公民敲响了警钟,带着上万人去冲击国民公会了!” 仿若攻陷巴士底狱日的复现,成千上万破衣烂衫的巴黎市民扛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举着用肮脏的白布书写着简单的话语,穿着写“面包和1793年宪法”的帽子,浩浩荡荡的高呼,走向国民公会,沿途不断有人加入,如潮水般疯狂壮大,吼声传遍了大街小巷。 “我们要面包!” “恢复1793年宪法!” “国民公会,给我们面包!” “打倒□□!” “面包和1793年宪法!” 安托万在屋顶上一边狂奔一边喊:“我们的盟友罗姆,雅各宾派代表,他今天还去了国民公会!他们马上要开会了,他的夫人求我们救救他丈夫,我们必须赶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去救他。” “我们不该帮人民们吗!” “你个傻蛋!临时起意的闹事有什么威力可言!巴士底狱那次要是没有法兰西卫队的支援,巴黎人死光了也攻不下监狱!这次更完蛋了!等国民公会调军队进来,所有人都得死!” 安托万和亚诺赶到国民公会,幸好他们速度够快,起义人民的大潮尚未抵达国民公会的入口,但潮声迫近,安托万将找到罗姆的任务交给亚诺,自己去找其他人。亚诺穿过熙熙攘攘的代表们,紧张地寻觅能与肖像对应的面孔,找到了!他不顾危险,一把抓住罗姆的胳膊,罗姆惊愕地回头,眼见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先生,您的夫人托我送给您一封信,必须私下交给您。” 罗姆看看四周,说:“那好吧,我们去找个安静的地方。” 罗姆带着亚诺避开人群,来到安静的地方,亚诺开口:“先生,圣安托万郊区的人民已经出发了,他们很快就会包围国民公会。” 意想不到的是,罗姆居然放松地笑了:“是吗,真是太好了。” “先生!”亚诺急了,“人民太仓促了,他们目前没办法和热月党的军队抗衡!我是受您夫人的委托前来救你的,为了您的家人,请再考虑一下。” “我知道夫人和你们的好意,但请容我拒绝。”罗姆依旧坚定,“我知道他们会起事,热月党也知道,所以我来了。” “无套裤汉太苦了,他们是为了幸福才干这场大革命的。罗伯斯庇尔没能给他们幸福,热月党人是不会给,面对人民的愤怒,还有谁能站出来?热月党人没有那种勇气,人民也不会信任他们,我是雅各宾派,所以我责无旁贷。热月党现在没对我下手,不代表之后不会对我下手,那好吧!既然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将顺应人民的愿望,为了共和国的宪法与自由,我死而无憾。” “可是这场行动注定会失败!” “1789年的人民面对巴士底狱的大炮也是脆弱的,但他们还是推翻了国王的王座,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哪怕是为了最渺小的可能,我也会去尝试。” 亚诺第一次恨自己是如此的笨嘴拙舌,居然想不出可以继续说服他的词句,而罗姆轻松地拍拍他肩膀,“会议要开始了,我要回去了。你也快走吧,去救那些你应该救的人。” 26.最后的挽歌 我活着就是为了自由,我一直在做我认为对祖国正确、公正、有益的事,愿法国人民保留下他们投票选出的议会通过的平等宪法,我发誓会捍卫它并且愿意为它而死…对于我们来说,与其让我背叛祖国还不如让我去死。太多善良的人都眼含泪水,如果我与他们同心同德,便无怨无悔,死是更好的方式——让.马里.古戎 牧月1日上午十一点,大批起义者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国民公会,国民公会几乎立刻陷入瘫痪状态,有些代表幸运地逃脱了,但大部分代表被困在议会厅。如罗姆所料,热月党代表面对民众的愤怒不敢吭声,国民公会主席布瓦西.丹格勒面对挑在杆子上的代表菲洛的头颅仅仅是低头致意,但没有做出任何妥协,拒绝签署任何法令。一大群人就这样闹哄哄地挤在议会厅,发表关于起义的演讲,向面如土色的代表们申明诉求,然而他们既没有去占据市政厅,也没去拿下任何具备关键意义的军械库,看得亚诺心生绝望。 从午间闹到下午,直到晚间七时起,一个由罗姆牵头,以雅各宾派代表为主的临时委员会才被组织起来,当着民众的面快速投票通过了众多法令:恢复1793年宪法、释放因热月九日被关押在狱中的雅各宾派代表及爱国者们、恢复各区自由集会权力、恢复粮食限价、惩治囤积居奇者、解散国民卫队指挥部…… “亚诺,我们该走了。”安托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国民卫队已经集结完毕,很快就要来了。” “安托万,你……” “亚诺,你也看到了,没有组织的力量是一盘散沙,他们对付不了的。” “可是……” “该走了!亚诺!算我求你!” 亚诺终于转身,和安托万一起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亚诺想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他想着罗姆站出来主持议会的身影,看他宣布法令通过后民众狂喜的欢呼,热月党人面色迥异地窃窃私语。等国民卫队开进议会厅,事情就会走向终局。那些法令会被宣布无效,站出来的雅各宾代表也会死,参与起义的也会死,他问安托万:“我们难道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你想要怎么做?用袖剑对抗国民卫队的大炮和枪?”安托万嗓音沙哑,但相比之前冷静了许多,“导师说,今天晚上的情况不会有异样了,我们的任务核心还是没有变,在热月党人要处死罗姆之前,想办法把他救出去。” 亚诺想起他与罗姆的对话,他知道牧月一日人民将要起义,但他还是来了,哪怕妻子的恳求都没能让他改变主意,这样的人真的会答应兄弟会给的生路吗? “亚诺,你支撑太久,现在该回去休息了。” 亚诺没办法好好休息,他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理不清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悲痛与迷茫充斥着心灵,让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直到天光亮起,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炮声,还是说那只是错觉? 他没能入睡,反而越来越清醒,直到天彻底亮起来,咖啡馆开业,飘来熟悉热乎的咖啡香味,巴黎的晨间开始了,熙熙攘攘,人流攒动,当亚诺穿好衣服来到咖啡厅,几乎以为昨夜的变动只是一场梦,熟客们准时上门,自如地谈笑昨天发生的事,这才让亚诺得以确认经历的不是梦境。 “早上好,亚诺。”拿破仑的咖啡刚做好,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你看起来脸色很差。” “是啊。”亚诺心不在焉地要了一份咖啡与面包,他有点倾诉欲,但不敢与拿破仑公开交谈此事,万一他们意见不一致,岂不是平白增添烦恼?贸然谈论政治是危险的,极有可能将朋友反转成仇人。 拿破仑看着他,没有说话,亚诺解决了早餐,就回到书房独处,他随便拿下一本书,想用平复心中的躁动,然而看了几本都无法沉浸进去,始终心不在焉。他实在气恼,索性丢下书,又去找拿破仑,问他有没有空陪他练剑。拿破仑答应下来,有上次的经历,亚诺练剑从简单入门的开始,教拿破仑如何防守、刺击与缴械。 不得不说运动的确是比看书更好的放松方式,一轮练习过后,亚诺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虽然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拿破仑也坐下来休息,他看着一口接一口喝酒的亚诺,终于问:“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圣安托万郊区的公民冲击了国民公会。”亚诺第一次发觉自己讲述的语气可以如此冷静,“现在估计都已经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 亚诺又灌了一口:“因为巴黎还是老样子。” 拿破仑安静了会:“公民们有攻占市政厅吗?” “没有。” “还真是好心。” 亚诺苦笑一声,继续灌酒。 亚诺自顾自闷了大半瓶,微醺的醉意涌上来,慢慢淹没理智,他干脆倒进花丛,大大咧咧地摊开四肢,接受阳光的温暖,在醉意的驱动下,他陷入朦胧的梦境。 “亚诺?”拿破仑小声呼唤他,“你睡着了?” 亚诺没有回应,拿破仑感觉他是真睡着了,可他睡着的时候依旧皱着眉头,让他看起来像在梦中受难。拿破仑看了许久,忍不住伸手去戳他的眉间,想要抚平他的皱纹,不知是亚诺察觉了还是故意为之,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拂过指尖,但没真正睁开。 牧月2日,圣安托万郊区的人民再度冲击市政厅,这次他们带着郊区的国民自卫队将大炮对准了议会,但国民公会派出代表又做了安抚,一番花言巧语把起义者们哄了回去,牧月3日,亚诺奉命潜入圣安托万郊区,伪装成平民抵抗凌晨时分想要混进郊区的金色青年,这大概是亚诺自回巴黎以来杀的最痛快的一次了,只可惜那些混混和纨绔子弟见势不妙逃得太快,而且圣安托万郊区的外围的军事力量已经集结完毕,单凭一个郊区的武装力量无法抗衡,兄弟会也不希望真的巴黎再发生炮击市民的悲剧,在妥协的游说下,圣安托万郊区的人民在麻木的平静中选择投降。 牧月起义——又或是牧月暴动,结束了。官方将其定性为由雅各宾派余孽阴谋发动的针对国民公会的一场叛乱,被雅各宾余孽蛊惑的暴民想要恢复断头台与恐怖统治,幸好国民自卫队及时粉碎了针对国家的阴谋,混入国民公会的雅各宾派余孽也在这起暴动中自己跳出来了,国民公会趁机剔除议会中暗藏祸心的阴谋家,国民公会 万岁! “你还看这种报纸干什么?除了让自己生气外没有任何作用。” “你说的对。”亚诺随手一丢,按着扶手坐正,“有进度了?” 安托万坐下来喝咖啡:“罗姆他们被关到蒙朗那边的城堡,热月党人担心有人劫狱,看管得很严。” “说得好像我们混不进去一样。” “嗯哼,现在还不是时候,东西和准备工作还没做好。” “他们真的能答应吗?”亚诺不怀疑兄弟会的执行能力,他只担心罗姆他们一心求死,那就一点办法没有了。 “就算他们求死,也要有工具。” “啊……”亚诺又头疼起来,说不出来的烦躁。 混入蒙朗城堡的准备工作很快完成了,安托万通知亚诺与他一起行动,他们伪装成国民卫队员,在深夜交班的时候见到了狱中的六位代表,代表没怎么受到虐待,但监狱环境条件着实谈不上好,仅仅数日没见,亚诺觉得罗姆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唯独眼睛依旧明亮。 “没想到你会在大半夜叫我们起来。”罗姆笑着说。 “罗姆先生,我代表兄弟会给您安排我们能做到的最后一条生路。这是一瓶毒药,倒进明天早上的汤里,分量足够一个成年人剧烈腹泻,然后休克进入假死状态,我们安排好了军医和见证官作证你们是服毒身亡,运出尸体后,你就可以重获自由,去法国之外的地方。” “好主意,不过容我拒绝。” 对此,安托万也早有预料,他深深吸了口气:“为什么?罗姆先生?” “罗伯斯庇尔被他的政敌砍了头,所以那些人可以尽情地向他泼洒污名。我已决意不会重蹈他的覆辙,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向世人证明,这是人民的自发性起义而非被野心家蛊惑的暴动。我需要一把小刀,我知道你们有。” 安托万又长叹一口气,他走向其他代表的牢房,举起毒药瓶:“你们谁想要?” 没有人应声。月光映照的牢房寂静得可怕,其他五名代表麻木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好吧。”安托万低落地自言自语,在腰带中摸索,“亚诺,我没带飞刀,你应该带了吧。” 亚诺的确带了,他取下一把细巧的飞刀,交给安托万,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他们都看到对方眼睛含泪,安托万吸吸鼻子,转身将刀送给罗姆。 罗姆收下刀,退入牢房的阴影中:“谢谢。” 他声音有些哽咽:“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安托瓦回道:“再见,保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牢房,亚诺跟在他身后,锁上牢门,远离至深的黑暗,穿过城堡窗户漏下的一片片月光。安托万边走边抬手抹泪,他走得又急又快,急促的脚步声在古老的长廊中回响,噪音掩盖了他遏制不住的小声抽泣,亚诺也很想哭,可哭解救不了他们的命运,他强装镇定地与线人交班,在一间密室脱下制服,藏进城堡半夜运出的马车远离城堡。 直到远离了监狱,安托万才放开哭出了声,哭得一塌糊涂,亚诺抱住他的肩膀不住安慰,尽管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最后相拥着啜泣。 27.自由与毁灭 我为曾与罗伯斯庇尔共事而感到骄傲,人民当时还有面包。人们想把他说成是嗜血成性的人,但后人将会作出判断的——让.皮埃尔.安德烈.阿马尔 “亚诺……我能跟你说一件事吗?" “你说。” “明天就是罗姆他们的审判日了,在卢森堡宫。” “……你要去看?” “我……我想去为他们送行,看能不能把遗骸弄到手。” “你连罗伯斯庇尔的尸骨都敢弄到手,罗姆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六个人,我需要一个帮手才能干得足够快。” 亚诺压低声音:“这是你自己的主意?” “收走罗伯斯庇尔的头骨也是我自己的主意,兄弟会不管这个。”安托万眨眨眼,“可以帮我这个忙吗?好公民,亚诺哥哥。” 安托万这家伙有事喊哥没事喊亚诺,亚诺真是一点办法没有,想想还是答应了:“好,但是我没干过挖坟这种活。如果一铲子下去,把骨头铲断了怎么办?” 安托万恢复了神气:“没事,我教你!” 安托万预先准备了工具,把卢森堡宫的守卫情况也摸得很清楚,审判当天他们顺利混进宫内,藏在隐蔽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审判。寻常的念稿子,寻常的走流程,寻常的宣布罪过确凿,寻常的判处死刑,寻常的没有上诉环节。 接下来,士兵押着六人离开法庭大厅,走向出口处的楼梯,让.马里.古戎突然掏出那把小刀,狠狠扎进心脏,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无力地倒下了;接着是夏尔.吉尔贝.罗姆,他抽出古戎心口的刀刃,大吼一声“自由或毁灭!”先是极快速地自我割喉,但可能划得太浅,没立即重伤,罗姆又果决地再次扎进心口,喷涌的血瞬间浸透胸口大半片衣裳,如此他甚至有力气将刀拔出来交给第三人:约瑟夫.杜凯努瓦,他同样吼了句:“自由万岁!”果决地将鲜红的刀刃刺进胸膛,迅速倒下。 此时法庭内陷入了极大的惊骇与混乱,连看押的士兵都震怖得忘记扑上去阻止。接下来是第四人让.米歇尔.杜鲁瓦,安托万一看到他扎的位置就跳起来差点喊出声:“完了!” 精于杀人技艺的刺客对人体要害位置最熟悉不过,亚诺一眼看出杜鲁瓦扎偏了,太靠近肋骨,扎进去的是肺部,可能会蹭到心脏边缘,虽然肺部的贯穿伤也足以致命,但其痛苦程度比直接扎进心脏要剧烈百倍,死得还没那么迅速。 “啊啊啊!”安托万恼恨地抽自己耳光,“那天我应该教他们的!” “冷静!安托万。”亚诺抓住安托万双手,他已经不忍心看下去了,“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安托万又哭了,他浑身发抖,无力地跪在地上,喃喃自语:“他该有多痛啊!他该有多痛啊!” 亚诺抱着他肩膀,强迫自己不去注意法庭上的喧哗,士兵们似乎终于夺下了那把致命的刀刃,大喊着三个还有气,赶快拖下去。 混乱让法庭迅速解散,只有强烈的血腥味骚扰着刺客过于敏锐的嗅觉,安托万稍稍冷静下来一些了,他颤抖着看向法庭地面,楼梯口喷洒着大面积的鲜血,有三条明显的拖行痕迹和无数凌乱的血脚印,尸体正盖上白布要抬走。他又落下泪来,狠狠锤击地面。 “好了,安托万,没事了,别忘记我们来的目的,我们是为了收敛他们的遗骨而来。”亚诺笨拙地安慰。轻拍正在发抖的少年,安托万勉强冷静下来,抹掉脸上的泪,“我们现在就去追马车。” 让.米歇尔.杜鲁瓦、皮埃尔.阿马布尔.德.苏布拉尼、皮埃尔.布尔博特三人在重伤的情况下再度登上断头台斩首,尸体从台上搬到马车上,和前三位一起运走。安托万和亚诺全程紧紧跟上,看着尸体倒进公墓的乱葬岗,倒进大量石灰,公墓的人向尸坑铲土,直到石灰被覆盖不见。 入夜,安托万和亚诺开始行动,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向下铲土,下探深度差不多的时候手动刨土,安托万带的手套很快被磨破了,又换上一副新的,两人费了整整六副手套,终于从土里刨出了夏尔.吉尔贝.罗姆被石灰腐蚀脱水的脸。 安托万再度落泪,他清理了一下土粒,哽咽得一度无法说话。 “公民,对不起。”安托万强忍泪水,“原谅我,我只是……我想把你带回你的家人身边。” 亚诺明白他想做什么,他毫不犹豫抽出圣剑:“还是我来吧。” 圣剑足够锋利,割下头颅不用耗费太多力气。他们很快发掘出剩下五人的遗体,将尸骨打包好装进货箱里,载上马车,同时尽可能地恢复公墓原状,公墓经常有一些流浪狗来觅食,因此地面凌乱一些还不至于引人注意。 从公墓回到兄弟会总部,巴黎将要破晓,亚诺干了一晚上重体力活,意识变得轻飘飘的,灵魂摇摇欲坠,他强撑着协助安托万将头颅藏好,剩下的处理工作交给安托万自己,完成该做的事后,亚诺不顾一身土腥与若隐若现的尸臭味,直接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难得做了一个什么噩梦都没有的深度睡眠,亚诺一觉醒来觉得自己精神好多了。虽然昨天亲眼目睹惨烈自戕的阴霾仍在心间徘徊,但亚诺觉得自己可以平和地面对,他本就见过太多尸体与鲜血,断头台处决的场景也看过不少,理应习惯。 睡饱了觉,亚诺准备泡澡好好清洁一下,身体刚浸入热水放松了没一会,外面响起敲门声:“亚诺?” “我在。”亚诺听出是拿破仑的声音,“我在泡澡呢。” 拿破仑在门外笑了:“那正好,让你也体验一下国王般的接见礼节?” 这家伙还记得之前的事呢?亚诺心想,行吧,他要进来就进来,“你进来吧,记得关好门。” “嗯,当然。”拿破仑开门进来,又迅速关上,“最近总是找不到你人。” “因为巴黎发生了很多事,拿破仑。” 拿破仑的身影出现在屏风间隙,他没直接走到面前来:“有什么我需要回避的私人物品吗?” “没有,你随意坐吧。”亚诺掬起一捧水洗脸,吐出一口气,“你不也在忙自己的事?” “是啊,为了前途,为了谋取一官半职。” “听起来你受挫了?” “……嗯,我写信给一些大人物,现在还没有回音。” “总会有机会的。” “但愿吧。” 亚诺擦洗身体,从屏风缝隙中看到拿破仑似乎对他放在桌上的圣剑很感兴趣:“怪不得我从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怪怪的气味……亚诺,怎么不好好保养你的剑?都有股臭味了。” 昨天刚砍完脑袋能不有臭味吗。亚诺心想,随口应付道:“我最近太忙疏忽了,拿破仑,你要是感兴趣就帮我擦擦吧,保养用的剑油和麂皮布都在正下方的柜子抽屉里。” 拿破仑拿下圣剑,拔剑出鞘,尸臭味陡然明显起来,与泡澡雾气中弥漫的薰衣草精油味形成剧烈冲突,亚诺差点呕出来。拿破仑还能笑出声:“想不到你还有刨尸体 的爱好,亚诺,你昨天去干什么了?” 亚诺一时想不到应付过去的理由,只能抛出一句硬邦邦的:“无可奉告。” “哎,沾上尸臭味可不好处理,你这里有白兰地吗?” “酒柜里面好像有一瓶,我不记得了。” 拿破仑很快找出放在酒柜深处的白兰地,带着工具去房间外的花园工作去了,还贴心地关上门,如此一来房间里的尸臭味少了许多,亚诺也可以继续安心地享受泡澡。 拿破仑的声音隔着门显得有些闷:“亚诺,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形制的剑,你从哪收来的?” 亚诺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是我父亲请大马士革的铸剑大师独家铸造的孤品。” “当我没见过□□剑?□□的花纹可跟你的剑完全不同。” “所以它才是举世无双的孤品。” “你甚至忘了及时清洁它。” 亚诺干笑,这玩意儿好用是好用,但是……算了,不想说。 拿破仑用了大半瓶白兰地细心擦拭剑体,才让尸臭味变得不是很明显,再涂上剑油,用麂皮布抹匀擦拭,剑锋比他想的还要锋利,差点将麂皮布和手指一并划开。 保养完的剑明光灿烂,剑身上规整的金色部分更是让拿破仑无限好奇,是黄金吗?他试着用指甲按压,一点划痕都没有。也是,黄金不可能如此锋利。 拿着剑,拿破仑试着挥舞两招,不知为何,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可以匹敌世界、君临天下的冲动。他可以轻易地杀死敌人,让对方恐惧臣服,将剑搭在半跪的臣子肩膀上,册封他为元帅!周围伫立的臣子和侍从们齐声赞美,忠实记录下此刻,或绘入画中,流传后世。 殊异的幻觉令人着迷,拿破仑沉浸许久才从白日梦中醒来,晕乎乎的回想,是因为喝了几口白兰地吗?不对吧,拿破仑觉得自己酒量没那么差。 室内,亚诺已经泡够了,趁着余温尚在好好洗了自己的头发,草草拧干从浴缸里出来,裹上浴巾擦拭:“拿破仑,你还没弄好吗?” 拿破仑如梦初醒:“噢。弄好了。”他拿着剑开门,看到亚诺还在擦头发,浴巾只围了下半身。 尽管有点嫉妒,拿破仑不得不承认亚诺身材挺好的,肩宽腰细,肌肉线条清晰优美,他身上有些形状奇特的浅色伤疤,像是闪电,难道是烧伤?不对,也不像。 亚诺擦完头发,放下浴巾,看到拿破仑目光发直地看着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耳朵也烫起来了:“你看我干什么?” 拿破仑摸下巴:“你身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亚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些伤疤是杰曼驱使圣剑闪电之力留给他的永久性伤痕,让他膈应了很久。 “是胎记。”亚诺觉得这次他总该信了吧。 拿破仑表情很失望:“亚诺,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够好了,没想到你还试图用拙劣的谎言应付我?” 一番话把亚诺都说惭愧了,但没办法,撒一个谎就需要更大的谎来圆,他不得不说:“这是个秘密,如果我得到允许,我会告诉你的。” “你背后的组织连这个都要管?” “是的。”亚诺神色认真起来。 拿破仑将剑放在桌上:“好吧,我不继续问了,但是……到底要怎么样,你背后的组织才会同意你向我揭秘?” 亚诺心情放松下来:“也许要等你当上国民公会主席的时候?” “呵,我可不想在议会厅和人对喷口水。” 28.□□ 人只死一次,但可是好长好长的时间!——《恼人的爱情》莫里哀 拿破仑建议亚诺把剑鞘扔了,剑鞘内的尸臭味无法去除,除了当烧火棍外全无用处。不过他看屋内没有别的剑鞘了,难道就这一把? “因为我找到的能容纳它的剑鞘就这一把,要换只能去做新的。”亚诺穿上衬衣,往脖颈擦上香水,再抹一下左右手腕。拿破仑靠在墙上看他梳头:“你用这么少?” “我不会像某人一样给自己浇水,试图灌出一朵花来。” “当然,你随意,只要别让自己闻起来刚从墓地里里爬出来就行。” 亚诺又擦了擦头发,直到发丝彻底变干,用红色丝带梳拢扎起马尾辫子,这样能让手腕上的香水顺带擦过头发,再用别针固定丝带:“味道有那么明显吗?” “现在算好些了。” 亚诺束上腰带,零零碎碎的东西穿上身,亚诺决定去外面找熟悉的刀匠定做。给圣剑量好一个大致的数据,就准备出门了,拿破仑问了一嘴那位刀匠在哪里开店,亚诺说出地址后,拿破仑说那店就原来的自由旅馆附近,正好他也需要去那一趟见见朋友们,顺便同路一段。 “你一个人搬出来,留着朋友住在那种地方,你的朋友对此有意见吗?” “担心他们因此嫉妒我?放心吧,他们不是那种人。” “难以想象。” “我始终相信我不会长期在巴黎这样混下去,总有一天会有属于我的机会。到时候,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向我献忠的人。” “嗯,我也相信你。” 亚诺走了一段路,看着熟悉的街口,想起来马上要到之前顺手救过的工匠家里了,不知道那户人家是否状况还好,有没有金色青年事后伺机报复。既然顺路,那么稍微拐一下道去看看他们也好。 拿破仑很快察觉到亚诺没按最短的路线走,反而往自由旅馆的方向去了,不禁有些疑惑。亚诺问:“拿破仑,你有跟金色青年打过交道吗?” “以前在路上遇到过几次,不过他们不敢对我做什么。” “那天我去找你的路上,遇上了那帮人。”亚诺把那天发生的事简要概述了一遍,拿破仑听得眉头紧皱:“亚诺,你太冲动了,我敢保证,事后会有其他区的金色青年去找他们麻烦,他们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你的威胁吓不住他们。” “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亚诺脱口而出,“我有理由相信,他们正是想钓我出来才留了那可怜人一口气,就算我不出面,他们也会打死他,也许你说的没错,我吓不住他们,但是当时我真的没办法对他们视而不见。” 拿破仑轻轻叹气,没再说反驳的话。 到熟悉的街口附近,亚诺看到不知因何聚集了一些人,外围还有几个国民卫队,亚诺顿感情况不妙,快步上前喊着让一让扒开人群,看到尸体从工匠家里抬出来,犹如被冷水浇过,思绪瞬间冻住了。 “发生什么了?”是拿破仑在问路人。 “一家子上吊自杀了。” “为什么要自杀?” “呃,他们家里的两个女人参与了上个月的……暴动,嗯,畏罪自杀的。” “真是不幸,没人阻止吗?” “谁来阻止?他家男人早病死了。” “病死的?” “哎,先生,求您别再问我了……” 先抬出来的尸体是大人的,然后是小孩的,亚诺实在看不下去了,扭头就走,拿破仑叫他:“亚诺!” 亚诺走得很快,拿破仑得跑起来才勉强跟得上他:“亚诺!” “抱歉拿破仑。”亚诺现在不敢看拿破仑的眼睛,他声音有些梗涩:“你不是要去探望你的朋友们吗?你去吧,我一个人去刀匠那边。” “……好吧,亚诺,别想太多,你已经尽力了。” 亚诺独自来到刀匠的店,定制剑鞘尺寸,回到咖啡馆,他就觉得身体变得不太舒服了,可能是单纯的头疼。古兹夫人给他煮了草药茶,喝下草药茶亚诺意志也没清醒多少,反而更迷糊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回忆一齐涌上来,昏昏沉沉的交错融合。 意识朦胧的时候,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亚诺,我没想到你身体这么脆弱。” 是拿破仑吗?亚诺没心情去仔细分辨,只知道很难受,迷迷糊糊的睡了,又迷迷糊糊的醒来,不知道此刻是白天还是夜晚,依旧头疼欲裂,古兹夫人又给他灌了一碗掺蜂蜜的草药茶,忧心忡忡地问要不要请医生来放血治疗,亚诺摇摇头,他潜意识地不喜欢放血,犯恶心。 “你不能总是这样。”这次他听得清楚了些,是拿破仑,他温和地说:“忘了那些吧,至少听听医生的话,我希望你身体能好起来。” “不喜欢放血。”亚诺下意识地回道。 拿破仑还在笑:“你不是见惯了鲜血和死亡吗?” “那是敌人的血,不一样。” “古兹夫人请了医生,不管医生要不要做放血,至少别那么抗拒,好吗?” 医生下午来到咖啡馆,幸运的是亚诺当时神智就变清楚了,医生检查一番后只开出了加强草药茶浓度和加白兰地的配方,拿破仑戏言他是被放血疗法给吓清醒了。亚诺无力辩驳,相比于被放血,他宁可去喝苦得要死的特浓加强版草药茶。加了白兰地的草药茶难喝程度更是直接上了一个档次,蜂蜜都压不住。 亚诺决心这样的待遇不能让他一人独享:“你要不要也尝一口?” 拿破仑正幸灾乐祸着呢,一听就一声不吭地往外走,亚诺气笑了:“你回来!” 拿破仑假装没听见直接溜出门外,紧接着安托万的声音响起:“哎呀,怎么了拿破仑先生?我刚才好像听到亚诺叫你回头。” 安托万来的太是时候了,亚诺顿时窃喜。拿破仑答道:“没什么,你来得正好,亚诺给你准备了蜂蜜茶,快去喝吧。” 亚诺听不下去:“什么叫给他准备的蜂蜜茶,明明是给你准备的!”话说完他都差点没绷住笑。 安托万恍然大悟:“噢噢,蜂蜜茶都有了,你怎么不喝呢?” 拿破仑面不改色,下定决心一定要逃离这里,礼貌拒绝:“我今天胃病犯了,还是请你喝吧。” “蜂蜜茶不是能缓解胃病吗?那你更该喝了。走吧拿破仑先生,不能辜负了亚诺的好心啊。” 拿破仑其实很想跑,但是他发现安托万年纪比他小,身量普普通通,力气却大得惊人,挽住他胳膊时几乎是拖着他走的,看到亚诺时笑嘻嘻的打招呼:“嗨亚诺,看上去你已经好多了嘛。” “是好很多了。”亚诺强行憋住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安托万扫一眼室内,拿起茶壶,“这 就是蜂蜜茶?” 亚诺指指蜂蜜罐子:“还有一些蜂蜜,喜欢更甜的口味还可以加。” “没事,我就尝尝。”安托万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喝完了还能似乎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味道还不错嘛……拿破仑,你真该尝尝,挺好喝的。” 拿破仑的表情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架不住安托万直接给他倒好,还热情地往他手里塞。看着杯里热乎乎的颜色诡异的草药茶,拿破仑不禁有些怀疑是否因为亚诺的舌头太过娇气、吃不得苦才会做出那种痛苦的表情,连安托万都直接喝下去了,尝尝应该没事吧? 拿破仑小喝一口。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托万猛拍大腿狂笑不止,亚诺捂住脸笑得浑身发抖,而拿破仑已经被草药茶浓烈的苦味击穿灵魂,说不出话来了。安托万真是人不可貌相,连这种苦药都能直接喝下去一声不吭,还有什么离谱事是他做不出来的?拿破仑彻底认输。 “咳咳,咳咳。”拿破仑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猛烈苦味的余韵依旧震撼心灵。亚诺已经快笑岔气了,方才喝的草药茶都不觉得有多苦了。古兹夫人听到房间里这么热闹,探过头:“什么事让你们笑得这么开心?” 安托万迅速切换出严肃表情:“我们刚刚请拿破仑先生喝了蜂蜜茶。” 拿破仑扶着额头已经不想见到任何人了。 “是吗?”古兹夫人看看三人,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亚诺先生,别忘了,你晚上还要喝一杯蜂蜜茶。” 亚诺消失的笑容转移到了拿破仑脸上,屋内充斥着快活的气氛。安托万笑够了,终于有空说正事,他是听说亚诺病了才来探望的,看到他现在这么有活力就放心了。 “对了,我刚刚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安托万看向房间另一边,“那把剑你就这么敞着放是不是太奔放了点?” 亚诺紧张起来:“那把剑的剑鞘今天坏了,所以暂时敞开放。” “你还有剑吗?我可以借你一把。” “我有。” “哦,”安托万点头,转向拿破仑,“那把剑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拿破仑开始装傻:“是什么来历?” “其实是塞纳河里捞上来的,本来我只丢了一把普通的剑下去,塞夸纳女神直接给了我一把金的。” 拿破仑觉得这个笑话讲得挺烂,一点不好笑,但看亚诺神色有异,似乎不顺应一下气氛就不太合适,不得不违心地笑了两下,安托万也没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思,道一声晚安,让亚诺好好休息,明天他会再来找他。 “晚安。”亚诺目送安托万离开房间,稍显凝重的气氛再度轻松起来,拿破仑问:“亚诺,你是不是触犯到了他们什么?” 该如何说呢……亚诺一时捋不清头绪,咖啡馆地下可就是兄弟会总部,他将拿破仑接进来住,兄弟会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一直没对此上纲上线罢了。不过……安托万也很奇怪啊,他一开始就知道拿破仑去列王陵想干什么,却对拿破仑住进咖啡馆没有做过多反应,只在今天因为伊甸圣剑……亚诺想来想去,不得不承认自己太随意了,再怎么说伊甸圣剑这样外形奇特的武器一旦出鞘,周围是绝对不能留活口的。 “没事。”他安慰拿破仑,"他们早就知道。" 29.漫长的获月 君主若能做真正的朋友或真正的敌人,也会受人尊敬,当他毫不保留地表明支持一方反对另一方时,这种行动总是比保持中立更有利——《君主论》马基雅维利 亚诺第二天早起来到咖啡厅,安托万没来喝咖啡,他决定稍晚时刻到下面去找他。 在地下总部的列剑室里,亚诺看到正在擦剑的安托万,亚诺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呀?来得这么早?”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起来,我觉得我算下来晚了。” “嗯哼。” 安托万继续低头擦剑,亚诺纠结了会如何开口,最终问:“昨天的事……” “怎么,我看着是那种什么事都会打小报告的人吗?”安托万终于抬起头,语气很委屈,“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种形象?” “不是不是。”亚诺赶紧解释,“我不提剑的事了,你替我保密,我请你吃玛德琳蛋糕。” 安托万立刻眉开眼笑,举起手,亚诺心领神会地与他击掌相誓,完事了亚诺再问:“拿破仑呢?导师们有意见吗?” “不问就是不管,但是你要问的话……”安托万收起剑,问:“你很看好他?” 亚诺思考了会:“算是吧。他能得到小罗伯斯庇尔的垂青,又在土伦获得战功,能力才华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与小罗伯斯比尔的关系拖累了他。但是他没有因此怨恨他,从不表达后悔结交的关系,就凭这点,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 安托万若有所思地拿起另一把剑,放在腿上擦拭:“你要发展潜力可观的盟友,我相信导师们不会做任何反对。问题是,拿破仑是否真的可信?他秉持的立场与观念是怎样的?他是否值得你拿自己的信誉去担保他?” 亚诺无言以对,他很快想到一个折衷的问法:“你说我要怎么观察他?” “马上是获月26了,攻占巴士底狱六周年纪念日,导师们计划在那天有所行动。你可以带他旁观试试。” “那我岂不是参与不了?” “你可以参与一半嘛,他鼻子那么灵,肯定知道你去干什么了,再说两句偏激的蠢话试探一下他,看他是什么反应、怎么回答就是了。” “拿破仑真的会上当?”亚诺觉得拿破仑能扛过热月党清算,应该不是那种会轻易吐露真实想法的人。 “实在担心的话我可以跟你打配合,具体还要看导师怎么策划当天行动。你要做的,还是想办法把他引到巴士底狱广场那边去。” 获月15日,三位导师果然召集了巴黎几乎所有刺客。告诉刺客们,热月党人为了缓和金色青年与民众的矛盾,计划在攻占巴士底狱纪念日宣布《马赛曲》为国歌,而被保王党人深度渗透的金色青年团伙之前就对《马赛曲》深恶痛绝,不允许人民传唱爱国歌曲,他们不甘心获得如此结果,金色青年已经密谋行动起来,他们会在那一天统一着装带黑色花边领的华丽服饰,继续追捕殴打雅各宾分子和爱国者,试图用武力和暴乱胁迫热月党人及国民公会进一步妥协。 “从牧月起义失败那天起,金色青年越来越猖狂,他们已经让巴黎流淌了太多无辜者的鲜血,我们必须借纪念日这个机会打压金色青年的气焰。要达成这个目的,我们必须有组织地谋划行动。现在,根据各区的情况和诸位兄弟们的意愿,人员分配的任务是这样的……” 导师根据刺客们平时主要执行任务的范围进行了布置。每一区该去对接哪位存活下来的策动能力比较强的爱国者,以便当然拉起更多民众参与活动;哪些行会中富有威望的成员依然倾向于雅各宾;哪些区的哪些国民卫队成员可以争取拉拢;热月党人为纪念日当天准备的巴黎布防计划,部队的行军路线与时间;每个区活跃的金色青年团伙头领、帮凶、赞助人、行为最恶劣的个体,事无巨细理得清清楚楚。直到此时,亚诺才真正体会到当初比雷克为何会说兄弟会其实是一支军队,只不过平时并未真正的大动干戈而已。 讲完初始计划,接下来由各个熟悉区域情况的刺客作出补充意见,做出细微的调整后,大体的行动方针确定下来,接下来就看各位刺客自己的临场发挥了。 赫尔维道:“数月以来,你们目睹了诸多不公与不义,我相信在座的兄弟们应该没少私自行动过,只要你们不违逆教条,那么一切皆可作为。现在这次行动的意义非同凡响,我不希望你们当日被复仇的冲动冲昏头脑,连累他人。切记!任何人违反了教条,等待他的都是严惩不贷。” 所有人都低头应是,导师这才宣布结束会议,可以分批散了。 亚诺打算稍晚一会离开,和安托万聊聊,安托万分配负责的区域离他不算远,如果他行动够快,两人还是可以凑到一块去的。 “现在终于能确定了。”安托万不知道在哪儿藏的小饼干,嚼得很香,“你打算用什么理由叫他出来?” “纪念日这种重大的活动,他不可能不出来吧?” “我看未必,你知道他平时都去哪吗?天文台,博物馆,歌剧院,反正他看着不是那种非常喜欢政治集会场面的人。再想想,你比更我了解他。” 亚诺冥思苦想半天,没想出来。 安托万叹气:“没想出来?行吧,要不你就说,巴士底狱广场附近有裁缝铺在纪念日搞活动,可以买打折衬衣?我看他衣服挺破的,这个理由够充分吧?” 亚诺觉得安托万简直是天才,这个理由真是太完美了,拿破仑百分之一万会出来,不过他有点疑惑:“那天真的有裁缝铺打折吗?” 安托万停止咀嚼饼干,像看傻子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亚诺,亚诺再度恍然大悟:提前跟裁缝铺老板说好不就是了! “我明白了,谢谢你,安托万。” 亚诺提前和巴士底狱广场附近的裁缝铺老板谈好,为了让拿破仑相信确有其事,专门制作相应的优惠广告册子,还在《巴黎日报》上刊登,巴士底狱纪念日当天在裁缝铺购买任意一件东西即可参与抽奖,限十人可半价定制上等亚麻细布衬衫! “拿破仑,你看看这个。” 亚诺装作无意地将《巴黎日报》放在拿破仑面前,摊开的第一面是报道巴黎最新法令,第二面就是巴黎商户各家的广告,裁缝铺的广告版面尤其大,想不注意到都难。 果然拿破仑第一眼看的不是时事要闻,而是裁缝铺的广告,他认真看了又看,看样子正在盘算自己的钱怎么花。亚诺直接走开了,心想那一天他保准上钩。 果不其然,纪念日当天拿破仑一大早就爬起来,而亚诺起得比他更早,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好了,拿破仑看到他还有些惊讶:“亚诺,你这么早是去干什么?” 亚诺眨了下眼:“陪你去买衬衣。” 拿破仑脸红了,还是嘀咕了句:“这种理由只能骗过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孩子。” “对对对,所以,上车吗?”亚诺拉开车门,向拿破仑做出邀请的手势。拿破仑一下回想起 那个难堪的夜晚,按住自己的帽子弯腰低头钻进去了。 “你今天穿得跟以前不一样。”拿破仑仔细打量过亚诺穿着,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亚诺之前穿的衣服虽不怎么华丽,至少看布料裁剪也属于非常讲究细致的一档,今天直接朴素到像个标准的松松垮垮的无套裤汉了。拿破仑担心他一会到庆典会被金色青年打,即便那些混混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为了融入庆典的氛围。”亚诺笑着说。 “是吗,亚诺,现在不是罗伯斯庇尔和无套裤汉的时代了。” “总不能说穿得朴素点就是无套裤汉吧?巴黎那么多穷人呢。” 拿破仑笑笑,扭头看向窗外,这个点外面人已经很多了,巴黎似乎已经从牧月发生的事恢复过来,路人脸上都带着笑,穿着自己最好、色彩最鲜艳的衣服。庆典!狂欢!纪念英勇无畏的巴黎市民与可贵的自由! 从西岱岛到巴士底狱广场,亚诺先带拿破仑去找做活动的裁缝铺,为半价衬衫而来的人不在少数,裁缝铺一开门就乌泱泱地涌入大一批人,店门都差点被挤坏,亚诺吁叹:“看来我们还是来得不够早。” “现在人还不算多了,一会可能人会更多。”拿破仑决定挤一挤,早点挤进去才有机会,他奋力向前,亚诺跟在他身后帮了他一把,好不容易挤进店内,老板差点没认出亚诺来,亚诺咳嗽了声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自己的徒弟过来招待。 此时店内堪称极度混乱,有人没仔细看广告,以为来了就能抽奖,在被告知需要先买一样东西才能获得抽奖资格后就开始大声抱怨,愤怒责骂。其他人推推搡搡的抓紧时间结账,抢着要抽奖。小徒弟带着拿破仑两人到稍微空闲一些的角落,问二位先生想买点什么。 “嗯……”拿破仑身上带的钱着实不多,除半价衬衫外再买一样东西就太紧巴了,而且万一无法中奖呢?为抽奖资格而买的小件是不支持退款的。 “买这个吧。”亚诺指指货架上的亚麻领巾,“我的抽奖资格给他。” “好的先生!”小徒弟毫不迟疑地拿下亚麻领巾,准备打包结账,拿破仑迟疑地问:“亚诺,你真的要这样?” “不喜欢那条领巾吗?可以换有绣花的款式。” “那就不必了。” 亚诺结了账单,小徒弟将一张印着“抽奖券”的卡片给拿破仑,请他拿好。因为现在店内客人太多太混乱,老板决定获得抽奖资格的客户统一在九点半来抽奖,如果客户没别的需要的话,可以先去参加外面的庆典,等九点半后再回店里。 “真是疯狂。”拿破仑走出裁缝店,街道上乌泱泱的人,无数巴黎人涌入巴士底狱广场,汇成巨大的彩色河流,有些讲究的市民还抱着鲜花。亚诺突然想起了至高存在节,那次庆典比眼前的场景还要盛大。人民也是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怀抱花束上街庆祝,围绕火堆放声歌唱,手挽着手转圈跳舞,富人会与穷人同席就餐,没有繁杂的礼仪与舞会沙龙,街边的小桌上摆满了庆祝的小食,街头巷尾被装点成花的海洋,三色旗帜在风中飘扬,那时的巴黎真的很美。 “可惜你没看到那次至高存在节。”亚诺毫不避讳地说,“那次庆典规模比这个大多了,大卫设计得真挺漂亮。” 拿破仑看看四周,幸好周围人都闹哄哄的争抢进入裁缝铺,他又离亚诺足够近才听得清亚诺的低语。 “小心点,亚诺,我不想你死。” 30.黑领日行动 被敌人欺骗、被朋友背叛,令人无法释怀;然而被自己欺骗,我们却往往甘之如饴——《箴言集》弗朗索瓦·德·拉罗什富科 亚诺东张西望,很快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对拿破仑说:“我看到安托万了,你等一下,我去叫他,这个表给你,小心扒手。” 拿破仑接过怀表点头,目送他走下台阶进入涌动的彩色河流,他穿得实在过于朴素,一进人群就被淹没得看不到了,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拿破仑有些担心,踮起脚看——哎,白费力气。根本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他说他看到安托万了,拿破仑眼睛都看酸了也没找到他影子。 人群开始唱歌,正是耳熟能详的《马赛曲》,这首歌在巴黎沉寂太久,一经唱响便如海啸般势不可挡,洪亮的歌唱声中,有人恼羞成怒地大吼:“打倒恐怖分子!” “打倒嗜血者!” “你们这群无知的暴民,还想断头台沾满鲜血吗?!” 这些不和谐音在歌唱结束后就迎来了有力还击:“自由万岁!” “法兰西万岁!” “1793年宪法万岁!” 金色青年团伙冲进人潮,试图找出喊宪法万岁的人,街上一时间大乱,双方各自喊着口号推推搡搡,嘴喷脏话,眼看着即将爆发冲突,拿破仑往裁缝店内缩了缩,尽可能地不挡别人的路。 突然,不知道是谁喊了句:“国王万岁!”冲突瞬间白热化了。 拿破仑毛骨悚然,他确信自己没听错,那声“国王万岁”音色太像安托万,但是他在人群中根本找不到安托万。金色青年手持棍棒殴打群众,但他们很快被人潮淹没分割,声声惨叫传来。 拿破仑急切地想知道广场的情况,他回头找到招待他的小徒弟,询问他能否上到二楼,小徒弟居然爽快地同意,带他拉开隔板登上二楼有窗户的地方:“小心点,先生,外面很乱。” 拿破仑半身探出窗外努力张望,亚诺背后的组织想在纪念日搞什么?他又去了哪里? 巴士底狱广场彻底陷入了大混战状态,从四方街巷不断涌入穿着黑色花边大翻领的人,这些金色青年还好分辨,但他们很快被人群淹没。金色青年气势嚣张地加入战局又不得不狼狈逃跑,一群人追着喊打喊杀。追杀的人除了普通平民还有国民卫队士兵,亚诺特意在今天打扮成无套裤汉,是为了此刻吗? 涌入广场的金色青年很快被击溃,仓皇逃进大街小巷,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寥落下来,留下几具被人潮踩踏过后一动不动的人,被踩死了? 拿破仑左看右看,忽然看到广场远处有一个人刚刚把一个金色青年放在地上,他穿着普普通通,却似有所感,抬头看了这边一眼。 拿破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不太确定那人到底是不是亚诺,但“我被看到了”的感觉绝对没错,是他吗?是他杀了那个金色青年? 那人放下金色青年,起身离开,没入人潮阴影中,无迹可寻。 “先生。”小徒弟的声音蓦然从身后响起,害得拿破仑吓一跳:“抽奖活动开始了,先生,您现在就可以下去了。” 拿破仑没办法,只得跟着小徒弟下楼。虽然知道亚诺不可能死,还是克制不住地有些担心。抽奖的时候都心不在焉,手伸进纸箱里随便抓一把了事。 抓出一张纸条后,老板眯着眼一点点展开,忽然面带喜色地高举起纸条:“恭喜这位先生,获得半价衬衫的奖励!” “喔噢……”店内客户一半失望一半起哄,拿破仑也没料到惊喜真的能从天而降,老板微笑着拉过他的手祝贺他的好运气,现在他就可以去量衣间量体、挑选自己想要的款式。 年轻裁缝拉开量衣间的门,请他脱下衣服,仔细贴身测量,询问他的想法和意见,很快他的身量测好,请他填写定制单所需的地址姓名,定制单一式两份,带着定制单结交定金,这单就算结束。 拿破仑将定制单塞进怀里,走出裁缝铺,现在街道已经没什么人了,亚诺仍是不见踪影,拿破仑实在担心,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在裁缝铺等一会,万一他回来了呢? 拿破仑靠墙等了一会,没等来亚诺,倒等来了安托万,他一脸悠闲地打招呼,问拿破仑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呢。拿破仑想,嘴上道:“亚诺去找你了,你有看到他吗?” “啊?!抱歉,我真没看到。”安托万摇头,“可能他看到跟我长得很像的人了吧,我确实没看到他。” “噢,好吧。”拿破仑觉得安托万在说谎,不过他无意戳破谎言,谁知道他存着什么心思? 安托万也靠在墙上,他一靠近,拿破仑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令他神经紧绷,“今天真热闹啊。” “是很热闹。” “要我看那些人就是太跳了,迟早会被狠狠收拾。” “政治总是这样反复无情。” “今天闹出了这么多人命,不知道最后是谁倒霉,你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 “不会吧,拿破仑先生我记得你好像跟巴拉斯、弗雷龙他们认识?”安托万看着街上,好像在自言自语,“这种大人物肯定早有准备。” “确实,可惜我跟他们的关系仅仅是认识,虽然我目前的确很需要他们搭把手,不过他们压根不想理睬我。” “一定有机会的!”安托万突然认真起来,“如果巴拉斯要调兵进来镇压的话——我是说如果。拿破仑先生,这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吗?” 拿破仑不置可否:“巴拉斯手下将官不少,就算他真的要调兵进巴黎,也不可能随便把部队指挥权交给一个不熟悉的炮兵准将。” “不,拿破仑先生,我觉得你想错了。在那种情况下,他交给一个没根底的人反而是更好的选择,因为更好操纵,如果出了事还可以栽赃甩责。但是你都看到了,他们其实没多少组织力的,成功概率不小。” 拿破仑终于放下抱在胸前的手:“你很想在巴黎再上演类似旺代的惨剧吗?去旺代的任命我已经拒绝过一次,我绝不会把枪口对准人民。” “谁说那是人民了,宣布他们是敌人不就完事了?” “谁能定义他们是敌人?” “你说呢?”安托万歪头看着拿破仑,拿破仑与他对视了一会就迅速移开目光。 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拿破仑心想,天知道谁把他教育成这般模样,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该无忧无虑玩耍的少年, 更像一条毒蛇,伪装成温驯无害的样子突然露出森森獠牙。 “不是巴拉斯他们吗?难道你觉得是那些无套裤汉暴民?” 亚诺——他还没来,如果安托万已经结束了自己的任务,亚诺不可能速度比他更慢,所以这是有目的性的,被安排好的,自己今天如果不给出答案,恐怕别想下这个台。 “巴拉斯没有定义敌人的权力,无套裤汉也没有,他们盲动起来看谁都像外国来的间谍。”拿破仑说,“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噢。”安托万鼓掌,“精彩的发言,我的老师说过,真正的聪明人从不急于站队。” 这算是过关了?拿破仑仍不敢放松,只要亚诺没出现,说明讯问还没结束,真的太难受了,站在安托万身边呼吸都是一种折磨,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始终在刺激他的神经。 “不知道亚诺他到底干什么去了。”拿破仑假装不经意地东张西望,“总不会迷路了吧?” “他不可能迷路的,等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从裁缝铺里面走过来了。你知道的,我们不太爱走正门。” 和塞纳河河神同等程度的烂笑话,拿破仑一点笑不出来。在等待中煎熬,直到熟悉的声音与气味从身后传来:“拿破仑,我给你带了新鲜出炉的苹果塔,要吃吗?” “苹果塔!”安托万兴奋地叫起来,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更像个少年,“我要吃我要吃!” “只许拿一片。”亚诺拆开油纸,安托万拿一片就急哄哄地跑走。 “拿破仑,你不吃吗?” 拿破仑看着冒着焦糖热气的苹果塔,在满肚子怒火与美食的诱惑之间还是选择伸手拿一片,泄愤似的咬一口,转身就走。 “拿破仑!” 亚诺几步追上他,思索着到底该怎么安抚他的情绪,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炸毛的猫,气呼呼的走得飞快。也许安托万的逼问确实咄咄逼人,但亚诺也没法责怪他,拿破仑的回答太圆滑,不逼他一把根本试不出答案。 “拿破仑!你走慢一点,我快跟不上你了。” 拿破仑总算放慢脚步,他手里的苹果塔已经吃完了,嘴边还有一些酥皮碎渣没弄掉,亚诺看着有些好笑,不动声色的说:“再去喝一杯咖啡如何?” “不是很想。” “那去看剧?” “今天没有心情。” “总得告诉我你喜欢去哪儿吧,朋友。” “……我们去随便什么地方坐一下吧。” 拿破仑随便找了家咖啡馆,浑身缭绕着极度厌世的低落。亚诺纠结半天终于开口问:“安托万说了很过分的话?” 拿破仑鼻孔出气:“我讨厌被人审视。” “……其实,他很想信任你,跟你做朋友。拿破仑,你会讨厌他吗?” 拿破仑冷笑:“我觉得他适合去富歇手下做事。” “那不可能,他很讨厌富歇。” “你比我了解他,你说的对。”拿破仑翻身,背对亚诺。 怎么又生气了?亚诺摸不着头脑,看他衣服上沾了些东西,也许是在人群推搡时蹭上的,伸手将碎屑一点点从陈旧起球的衣服上揪下来。拿破仑肯定知道,但他一动不动。 31.酷热之月 即便是最无所事事、才华贫瘠的年轻人,坐在桌前提起笔来时也会幻想自己能成为一名伟大作家——马克.吐温(没错什么都可以是我马克吐温说的)(已获得马克吐温公开授权) 亚诺费尽心思地哄了拿破仑半天才让他答应一起去附近的小酒馆喝点酒,没什么小矛盾是一瓶酒解决不了的,不行的话就再来一瓶,再来一瓶,直到拿破仑趴在桌上开始说胡话,亚诺扛着他踉踉跄跄走出小酒馆,拿破仑人迷糊了劲还很大,他突然一手指着天:“我迟早有一天会当上……” 亚诺及时伸手堵住他的嘴:“嗯嗯我知道。” 亚诺手一移开,他又卯足了劲喊:“到那一天我可以封你当元帅!” “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要你跪在我面前……呜呜呜。” 亚诺酒都骇醒了,怕他再公然说出什么杀头话,捂了半天嘴才松手,一松手拿破仑就大喘气,闷哼:“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但是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怕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很清醒!” “对~对,你清醒着呢。” 亚诺费劲地把拿破仑塞进马车,叫车夫送他们回西岱岛上的剧场咖啡馆。拿破仑醉糊涂了,马车一拐弯他就东倒西歪,头伸到窗外大吐其吐,惹来路人一阵粗野大骂,亚诺赶紧道歉,顺带把他拉回来,让他在自己腿上躺好,拿手帕擦他嘴。 “苹果塔!” “还有呢,还有呢。” “我要喝酒!” “今天不能再喝了。” “我要喝!”拿破仑大吼,“我要喝!” “咖啡馆里有的是,等会再喝。” 拿破仑安静下来,如此他仍不算安分,摇头晃脑的不知道梦到什么了,突然傻笑起来,又立马变得严肃庄重,变脸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回到咖啡馆,亚诺再把他从车上拖下来,扛到咖啡馆里属于他的房间,刚把人放到床上不到一秒钟,拿破仑就直挺挺地坐起来:“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我不用非要做一名军官。” 拿破仑看着醉了,又好像没有完全醉。亚诺好声好气地问:“那你想做什么?” “当一名作家。”拿破仑一本正经地说,“曾经我想过给科西嘉编纂一本记录历史的鸿篇巨著,如果那本巨著完成,足以让我名留青史……可惜保利那个糟老头子不肯给我他的书信,没有他的书信,我就没法详尽了解科西嘉独立的光荣历史,那个蠢货!” “对,妨碍大作家的写作,真是太可恶了。” “我还写了别的!”拿破仑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箱子,里面全是字迹草率遍是涂改痕迹的手稿,他激动地抓过亚诺的手,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给我看!我还没给别人看过呢!” 拿破仑给亚诺的不是第一页,亚诺只好先帮他整理了一下手稿顺序,粗粗看过几页。写的是一则爱情故事,男主人公叫克利松,女主人公叫欧也妮。原来他大半夜的不睡觉是在挑灯夜战写这个呢,也难怪他最喜欢看的是《少年维特之烦恼》。 拿破仑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傻笑:“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亚诺接着看了几页:“克利松是你自己吧?” “对!” “欧也妮呢?” “是我的未婚妻德西蕾……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 “还没写完?” “还没有……我不知道该不该给好结局。” “还是给吧。” “我会考虑的。” 拿破仑抱着心爱的手稿在床上打滚,又问亚诺:“你会帮我出版么?” “等你写完了,我帮你找个作家来看看。”亚诺忽然想起来,苏菲大师明面上的身份就是剧作家,还是优秀的散文写手,如果大师有闲暇的话没准真的可以让她来看看……噢,还是放到以后再说吧。 “我要出版!”拿破仑振臂高呼,“一定可以的!” 亚诺收好杂乱的手稿:“到时候全巴黎都来找你要签名。” “那可不行,我要累死。”拿破仑在床上走来走去,意气风发得好像狮子在巡视领地,“限量签名一百本!” “给我留一本好吗?” “那当然了,再给我家人一本,不,应该每人一本,德西蕾一本……让她好好看看我的成就!给……给朱诺和马尔蒙他们一人一本,再……”拿破仑冥思苦想相熟的人中还有谁可获得如此殊荣,想着想着突然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倒下,亚诺见状赶紧扶了他一把,调整角度让他好好地躺在床上。 到此,拿破仑似乎已经耗尽醉酒带来的精力,唯余不知所谓的哼哼唧唧。 亚诺将手稿箱子放回原位,拉上窗帘,拿破仑彻底安静下来。亚诺推了他一下,小声呼唤:“拿破仑?” 拿破仑呼吸均匀,看样子是彻底睡着了。 亚诺走出房间带上房门,他打算找安托万谈谈,不知道他这会回来没有。 “我在这。”安托万从亚诺房间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半只烤饼,“来吃烤饼。” “我不饿,刚喝了不少酒。”亚诺快步走过去,忍不住开口抱怨,“不是说好了让我打配合吗?你怎么提早了那么多?” “哎,兄弟,原谅我的自作主张。之后我想过了,你不适合装傻,而且你装傻他看得出来,他一看出来你们两个人的友谊就完蛋了,我可不想让你因为拿破仑的事恨我,所以这个大恶人还得我来当。” “你觉得你表现得很好?”亚诺没好气地抢过他手里半块烤饼,“你差点把他逼疯了,安托万,他现在觉得我们全是魔鬼。” “干嘛抢我烤饼!”安托万跳起来要抢烤饼。 亚诺只好把烤饼还他:“吃吃吃,一天到晚都看到你在吃,小心胖了爬不上楼。” “正因为我爬了楼才需要吃东西补充体力!”安托万振振有词,三口两口吃光半边烤饼,“话说回来了,我真觉得他不算个合适的结盟对象。” 亚诺的心瞬间跌入谷底:“为什么?” “以自我为中心,相信自己能做到想要的。诚然他有些天赋,但他更有向上爬的野心。” 亚诺听出了安托万评价中的负面意味,但在这个涌动混乱的时代,有野心不该是什么缺点:“他是军事天才,天才总是要向上走的。” “是啊,他需要往上爬,谁都可以帮他一把,不管是巴拉斯还是谁。可是他跟巴拉斯都不想穿一条裤子,你凭什么觉得他会认可我们那一套?” 亚诺犹犹豫豫:“雅各宾党人也不全与我们的理念一 致,只要他态度友好……” 安托万跺脚叹气:“亚诺,我举个例子吧。就拿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来说,你当真觉得他对小罗伯斯庇尔毫无怨言?我觉得那是因为小罗伯斯庇尔死了,怨恨一个死人是空耗自己的力气。但如果小罗伯斯庇尔选择流亡出国活着呢?我敢打赌他一准会恨他恨得不共戴天,恨他害了自己的前途,恨他挡了自己的路。亚诺……你好好想想,你敢保证将来某一天,你在他心里的地位不会变成活着的小罗伯斯庇尔吗?” 亚诺受了极大的触动,他有些纠结,更多的是下意识地不愿相信:“这是你的个人揣测……无论如何,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已经死了,你还陪我们一起去祭奠过他,你也看到了,那份感情不是假的。” “亚诺,我没有说他那天的眼泪是假的。任何人都有真情流露的时刻……你当然可以跟他做朋友,万事皆允是我们的信条,你帮他帮得足够多了。但我希望你记住,只有我们才是能与你共死的手足,在必要时刻,我可以为了你的安全去死,但是我绝不希望,你因为个人感情把兄弟会变成他用完就丢的垫脚石。” 亚诺久久不言,安托万抓抓脑袋:“算了,我就说这么多,烤饼还有两块,给你了!”说完转身就从窗户跳出去,又从花园边溜下去了。 亚诺坐回沙发上,呆呆的,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安托万说的有道理,可是……可是…… 拿破仑是那样的人吗?亚诺恍然发觉自己从未足够了解拿破仑,就像他直到看到爱丽丝的书信才完全理解她对复仇的执着。 亚诺心神不宁,为了排解心情,他干脆离开咖啡馆,独自在塞纳河边走了很久,晚上才回来。 咖啡馆临近打烊的时候,店员忙着打扫地面卫生,收拾桌椅,古兹夫人看到他道一声晚上好,关心地问:“今天过得不开心?” “没有,夫人。”亚诺勉强一笑,“今天庆典很热闹。” “真是太热闹了,把我们的咖啡馆牌面都烤干了。” 店员们都笑起来,亚诺羞窘异常,以自己要去洗漱为借口快速逃离,上了二楼,他洗了把脸,没用毛巾擦干,低着头任由水珠滴滴答答落下。 在片刻的宁静中,亚诺扪心自问:到此为止吗? 笃笃笃。 谁在敲门?亚诺直起身,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脸,有些憔悴的脸,都记不清上次照镜子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请进。” “亚诺。”门被推开一条小缝,拿破仑走进来,“你的怀表忘记拿回去了。” “噢,是。”亚诺才想起来这回事,他把怀表给拿破仑,是怕自己在执行任务时被小偷顺手牵羊,索□□给拿破仑保管。 亚诺接过拿破仑手上的怀表,打开看了一眼,露出淡淡的笑意:“谢谢。” 拿破仑从他的表情读出了突如其来的冷淡,心沉了沉,说:“我下午是干了什么蠢事吗?” “没有。”亚诺否认,“如果你觉得闹着要当大作家视作一种蠢事的话。” 拿破仑脸红了:“那是我写着玩的!也是……哎,全是醉酒的疯话,亚诺,你别当真。” “是吗,我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找出版社的人联系你。” “谢谢……忘了这回事吧,亚诺,晚安。” 亚诺微笑着点头:“晚安。” 32.绝望 她既想死,也想去巴黎——《包法利夫人》居斯塔夫·福楼拜 巴黎的热月是名副其实的热月,白昼漫长,巴黎的空气在夏季炽烈的阳光下融化扭曲,将全城各地的死尸味、酸腐味、尿骚屎臭一并蒸煮、沸腾,无情无差别地恶毒攻击所有人,不论左岸右岸、男女老少,富贵还是贫穷。 拿破仑的努力运作依然没搏来任何好消息,每日拼命的写信、去战争部找人、参与年轻军官的集会、费尽心思地打探能否进入某位贵人的沙龙宴会似乎都变成了徒劳的挣扎。最要命的是战争部发来信函,催促他尽快去旺代报道就职,要么早点去医学委员会检查身体状况,还威胁说如果你的病假借口被查证为假,战争部会考虑剥夺其军衔。 拿破仑打心眼里不相信战争部会真的剥夺他的军衔,但他着实已经在巴黎逗留太久且一无所获,称病的借口眼看着也要不管用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朱诺和马尔蒙还对他的前途抱以乐观的希望,也在尽力帮他,但是都不管用。比起这些更让拿破仑难受的是亚诺的冷淡,从攻占巴士底狱纪念日之后,他很少再出现在咖啡馆,总是很忙的样子,若不是偶尔还能见到,拿破仑几乎疑心他早就遗忘了他们之间的友谊,去巴黎之外某个清静凉爽的地方度假去了。安托万更是一次都没出现过,想问都没法问。 好不容易看到亚诺出现在咖啡馆,顺走咖啡师刚泡出的一杯新鲜咖啡,拿破仑走过去:“亚诺,好久不见。” “早上好。”亚诺客气地打招呼。 拿破仑被他习以为常的语气刺痛了,从刺痛的伤口流淌出来的还有莫名的愤怒:“你还是会跟之前一样吗,只在咖啡馆待上一会就走?” 亚诺怔了一下,说:“前几天是在忙生意上的事,今天我会好好休息一下。” “好吧。”拿破仑语气缓和下来,“我还以为你忘了你还有剧场咖啡馆呢。” “在想什么呢。”亚诺笑起来:“放心好了,剧场咖啡馆我会经常回来的,它是我的家。” 亚诺两口喝完咖啡,杯子放回去:“我给你带了外面刚出版不久的,你要看吗?” 拿破仑说不上来哪儿不得劲,也没法拒绝亚诺的赠送。亚诺送了书就上楼休息,小睡到中午才起来吃饭,室外太阳如此毒辣,亚诺躲在房间里压根不想出门。 到下午茶时间,亚诺继续宅在房间里看书打发时间,直到古兹夫人敲门进来,她摇着扇子走进来问亚诺不下去喝下午茶吗? “不想去。”亚诺撑着额头无精打采,炎热的天气夺走了一切兴致,要不是兄弟会的任务他压根不想动弹一下。 “你想什么时候下去都行,但是我想问你,你不打算让拿破仑继续在咖啡馆住了吗?” 亚诺闻言放下手,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表达过这种意思?” 古兹夫人神色微愠:“亚诺,我又不是德尔斐的神谕,不可能随时猜中你心里古怪的念头。我和大家看到的是你突然减少了与拿破仑先生的来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对他礼貌且生疏,就算你确实没赶他走的想法,你贸然的疏远也太失礼了,会伤他自尊心的。” “我……”亚诺揉揉脑袋,心情烦躁,一方面这段时间兄弟会确实事情琐碎,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成为“活着的小罗伯斯庇尔”的可怕告诫让他感到有些恐惧。他下意识地选择借事务忙碌的借口逃避,逃避面对。 古兹夫人在亚诺面前坐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亚诺,我是你的姐妹,你有什么顾虑大可以对我说。” 亚诺唉声叹气,先考虑了下从何说起:“其实我一直打算将他发展成盟友。” “但是安托万和他接触过后,认为他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古兹夫人也很惊奇,“我和他接触过,他是个知识渊博,说话风趣的人。” “安托万说……他心里只有自己,他会为了权势不顾一切。就算我现在帮了他,如果我日后成为他的阻碍,他就会翻脸无情……” 古兹夫人陷入沉思,半晌开口:“安托万……他是赫尔维的弟子。从八岁起他就跟着赫尔维学习政治与法律,他的判断足可以成为参考。拿破仑先生是否真的会选择背叛,我不敢确定,但是说真的,亚诺,你现在的处理方式太糟糕了,继续疏远下去,都不需要等他恩将仇报的时候,他现在就要开始恨你了。” 亚诺心间大乱,失声道:“那我能怎么办呢?我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就想帮他。我知道对兄弟会来说,给他一官半职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但是就如你、就如安托万所说,如果他会走到对立面去,他要背叛我的话,我又该怎么办?” “现在就去假定他一定会背叛为时过早。”古兹夫人冷静地说,“他很年轻,未来的路很长,人未尝不是可以改变的。亚诺,无论你最后决不决定作保帮他,我都希望你能委婉地处理此事,不要直白地伤了他的心。好吗?”古兹夫人抬起亚诺颓丧的脸,目光温柔,“你不在的日子,他一直很忧郁,他的朋友帮不到他什么忙,战争部又经常催信来,小心一点,他现在精神很脆弱。” 亚诺冷静了些,他抓住古兹夫人的手浅吻下手背:“我知道了,谢谢你,夫人。” 古兹夫人笑起来:“好好再想想吧,我先下去忙。” 古兹夫人带上门,让亚诺自己思考该怎么做,她已经知晓亚诺的真实想法,现在该去面对拿破仑了。 拿破仑待在书房窗边的位置,腿上摊着一本书,但他在望着窗帘缝隙发呆。 “拿破仑先生。” “夫人。”拿破仑一下站起来,露出近似被审判的惴惴不安的神情。 古兹夫人打心底里有些同情他,咖啡店店员私底下聚集聊天的时候没少因为他过于寒酸的着装、浓重的科西嘉口音嘲笑过他,他知道吗?还是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呢? 即便现在他身材消瘦,脸色蜡黄,从五官也能看出他是个英俊的人,两侧留长的鬓发贴在脸颊边,更显得他无辜可怜了,让古兹夫人想起被斩首的天使圣鞠斯特。哎!世间的美人总是会或多或少的经历些许不幸。 “我刚刚和亚诺聊了会。”古兹夫人坐下来,“我向你保证,他绝对没有任何厌弃你的意思,他对你的友谊一如既往。只是他最近确实忙碌,天气又太热,他累了,一时没有注意到对旁人的感受。” 拿破仑抿着嘴:“亲爱的夫人,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不相信他真的只是疏忽。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我知道他在故意疏远我,我需要一个确切的解释,解释他为什么突然厌憎我。” “他没有讨厌你。”古兹夫人又不能说出真相,内心满是无奈,“他只是……有些事情,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立刻就能面对的。你知道吗,亚诺的女友死于一场意外,他出门做生意的路上顺便去了她的墓地,也许他还没从纪念死去爱人的悲伤中走出来。” 古兹夫人为自己临机应变的谎言感到自豪,拿破仑看上去也是真的信了,也许?但好歹让他不继续精神紧张地疑神疑鬼了,出于补偿心理,古兹夫人给他拿了一杯冰镇勃艮第红酒。 拿破仑独自喝着葡萄酒,陷入沉思。 古兹夫人的话可信吗? 拿破仑看不出来什么破绽,但在安托万没露出真面目之前,他也只觉得对方是个有点故作成熟、装模作样的小屁孩罢了。而古兹夫人和安托万一样,都有种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气味。一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将他们链接起来,无需语言只消眼神都能让他们心领神会。而拿破仑作为不知情者被牢牢排斥在外,亚诺很尊重他,可一触及到秘密相关便守口如瓶。 他有可能因为恳求而吐露秘密吗? 拿破仑焦虑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思考着可能性。思量权衡再三后,他还是觉得不可能,他问过不止一次,亚诺总是说到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安托万虽然暗示了点,但那似乎只是开玩笑, 安托万对我没有如亚诺对我的感情。拿破仑想着,他像是那种必要时绝不留情的人。他暗示秘密,更有可能是为了在将来某个清除时刻提前埋下理由。 到时候,唯一能阻止他的恐怕有且只有亚诺了。 拿破仑坐下来,浑身发冷,方才喝下去的冰镇红酒粘稠地在胃里滚动,一阵阵骤缩、抽搐。 所有的分析、所有的紧张与恐惧,最后都落点到一个问题: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亚诺仍然心软,他没有下定决心,他选择逃避。今日休息过后,他仍可能会借经营生意的借口离开咖啡馆,去做他那不可告人的勾当,让他再也别想抓到他的影子。而他的时间真的所剩无几,如果不能留在巴黎,他剩下的选择似乎只剩去奥斯曼帝国帮人练兵,人家给的薪酬至少不错,也不会介意他曾与雅各宾分子来往密切的污点。奥斯曼算是个好地方吗?拿破仑不知道,焦虑之时更多是害怕。 万一呢? 万一呢? 万一亚诺能让步呢? 万一在巴黎的未来真的有机会呢? 为什么要去奥斯曼? 凭什么去奥斯曼? 真的只能如此了吗? “我要留下来。”拿破仑自言自语,“如果不成功,我就去死。” 拿破仑转身猛地推开窗,塞纳河上滚烫肮脏的热浪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至深的冷颤,浑身毛孔都张开吐出寒气,胃部再度痉挛起来。拿破仑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凝视炽日下微微扭曲的巴黎城市。 来啊。拿破仑想,我准备好了。 33.因为他甘愿忍受折磨 我曾想让你觉得我可憎、冷酷无情。为了更好地抵抗你,我寻求你的憎恨。我那些徒劳的努力有什么用?你更恨我了,我却没有少爱你一分——《费德尔》拉辛 亚诺决定明天离开咖啡馆,安托万给他捎来了新的任务,虽然需求不是很急。 由于一大早就要出发,亚诺晚上泡了个澡,和拿破仑聊会天。拿破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多了酒,他脸红透了,浑身酒气。亚诺没作多想,只当他贪杯喝昏了头,不过看他对话时还挺清醒的,应该没事。 结束洗漱后,亚诺熄灭蜡烛,进入安稳的睡眠。 与此同时,拿破仑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仅仅因为喝多了酒肚子难受还老想上厕所,还有焦虑与恐惧始终萦绕在心头,为计划带来不确定的迷雾。 亚诺是个杀手——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会不会像罗马的将军那样,在枕下放置一把匕首,以便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第一时间抓起武器反击?拿破仑回忆起在黑市拍卖场上目睹的战斗,亚诺杀人速度太快,以至于鲜血与生命在他手里皆如烟花般猝然泼洒、消散。倘若他的本能先于理智,他很可能还没说一句话就倒在血泊中了。 我是不是该写封遗书? 拿破仑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写吧,没派上用场就扔塞纳河。 不过动笔到一半,他又想起来,自己真不明不白在巴黎死了,朋友会怎么调查情况?又会如何向他的家人交代?亚诺背后的组织会为了保护亚诺而不顾一切地隐瞒事实吗?它们会不会把目光放到想要调查真相的朱诺和马尔蒙身上? 亚诺应该不会动手,可安托万是个没良心的小混蛋。朱诺他们一无所知而且容易冲动,他们肯定会落入设计好的圈套。好啊!我正缺两个献给神的祭品,你们即将触及到教团的黑暗秘密,太合适了,请你们去死吧! 拿破仑思维越来越发散,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惊得毛骨悚然,他来回踱步走两圈,决定写两份遗书。一份写给亚诺看,如果他真失手错杀了自己,就告诉他不必为自己的失误懊恼伤心,他不怨他,请他务必尽快安排下葬,在朱诺他们面前说就说是他是一时想不开自杀的。一定、千万要瞒住他们,最好请他们尽快离开巴黎。 拿破仑写得很快,内心充满了报复式的快感。一边写一边恶毒地想倘若亚诺真的误杀后看到遗书,不知道会哭泣懊悔成什么样,大概率他会成为继青梅女友死之后亚诺心头第二根永远的刺了。 拿破仑写完第一封,简单删改一些词句,想想又提起水壶沾湿手指,远距离大力甩两下,确认纸张被泼洒了星星点点的浸湿痕迹,人能哭成这个样子吗?算了不管了,先洒了再说。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拿破仑坐回书桌前,开始写第二封,这封是写给家人的,主要唠唠叨叨述说自己其实在巴黎过得并不如意,备受煎熬与排挤,没有人帮他,写信给那些大人物总是碰一鼻子灰,前途一片晦暗无光,他深深愧悔辜负了家人的期望,雅各宾分子的帽子大概这辈子也摘不下了,绝望的他只能想到死——死能结束眼前不堪忍受的一切。 拿破仑写着写着难受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真的哭了出来,哽咽了一会写下结束语:“对不起,母亲,吻你和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永别了。” 写完第二封,拿破仑觉得还应该写第三封,给自己的未婚妻德西蕾。虽然她有点笨,也不很讨喜,但是她很喜欢自己,听到他死去的消息也会难过的。让她改嫁吧,再寻一户好人家。 写完遗书,拿破仑吻吻信纸,一口气猛灌了大半瓶酒,剩下的全倒在自己身上,拿起烛台,抱着莫大的勇气走向亚诺房间。 拿破仑以前从没干过这种事,也不知道亚诺有没有反锁房门睡觉的习惯,万一有他可拿门锁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想办法爬窗户。奇了怪了,安托万每次出现是从哪个窗户爬进来的? 四周寂静得吓人,拿破仑手按在门把手上,小心的下按,往内推——能开!太好了,亚诺没反锁。 拿破仑慢慢走进室内,跳跃的烛光映出躺在床上的人轮廓,亚诺裸着上半身——啊下面也没穿,天太热了没办法。 拿破仑伸手挡住蜡烛照向亚诺方向的光,借微弱的漫光观察房间四周,枕头下面或里面有没有匕首看不出来,他的袖剑是放在枕边没错,佩剑挂在床边的墙上。 拿破仑心怦怦直跳,真的要这么叫醒他?突然感觉好尴尬,好滑稽……可是来都来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鼓起莫大的勇气:“亚诺?” 亚诺没有应声。 拿破仑下定决心要推他一把,推他一下他肯定能醒了,他伸出手,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碰到他就已经天旋地转,呼吸瞬间掐断,喊不出一句话,唯余本能驱使他抓住那结实的臂膀试图摇晃出任何一丝丝呼吸的可能。 “拿破仑?” 亚诺松开了,拿破仑疯狂地大口呼吸,死亡真的差点与他擦肩而过,思绪一片空白。亚诺已经手足无措了,他搀拿破仑坐起来,用严厉的语气质问:“你发疯了?喝这么多酒。” 直面死亡的恐惧让拿破仑短期内失忆了之前设想的所有计划步骤,唯有无边无际的后怕、劫后余生的颤栗。他浑身发抖,不自觉地开始哭,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亚诺无奈地叹气,拉过床单给自己裹上遮羞,将倒在地上的烛台放在桌上,“你不该半夜来找我……太危险,现在你该清醒了吧?” 拿破仑继续哭,哽咽着哭。亚诺一点办法都没有,左看右看,抄起水壶,用水浸湿手帕:“是不是发烧了?” 亚诺抬起拿破仑的脸,将手帕敷在他额头上,温声安慰:“好了,冷静一点,还能正常说话吗?”他看看拿破仑脖子,虽然差点压断他颈椎,表面还是没什么伤痕的。 拿破仑吸气:“你杀了我吧。” “你又发什么疯?” “你杀了我吧。”拿破仑麻木地重复,“其实那天我是装醉的,你和安托万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亚诺有些意外,愈发无措,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是的,我心里只有我自己,我贪慕权势,我不顾一切,我翻脸无情,我注定会背叛你。因为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拿破仑绝望地大喊,一把抓起亚诺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喉咙上,“杀了我吧!这样你就不用为我的事烦心了!” “拿破仑,你冷静点,你想错了,我从没觉得你 会是那样的人。” “不!你就是!”拿破仑失控地大吼大叫,“你在故意躲我!你明明想关心我,就因为你的手足、你的兄弟不认可我,所以你纠结,你痛苦,你怕我变成怪物。行啊!长痛不如短痛,你今天非要在我跟你那群兄弟们做个选择不可。” "别这样,拿破仑。"亚诺心乱如麻,“我不想这样,你有才华,你可以等更好的。” “我等不了了!战争部他们要剥夺我的军衔!我很快就会失去所有,巴黎不会有任何人记得我,就算在土伦打胜了又能怎样?!那些根本不值一提!没人会记住一个失败者!要我沦落到那个地步,我还不如直接跳了塞纳河一死了之。” 跳塞纳河——新的灵感陡然涌入,他瞬间下定决心,“好,亚诺,我知道你对朋友下不了手,没事,我可以自己去死,我家里兄弟姐妹很多,父母不缺我一个人,我现在就去跳塞纳河。”说着就起身冲向亚诺房间通往天台花园的门,从花园边缘往下一跳就是邻近塞纳河的街道,近得很。 “回来!”亚诺起身比拿破仑慢,但他速度更快,直接抓住拿破仑胳膊强行拽回来摔在床上,“够了,不要胡闹!拿破仑,你好好想想,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亚诺吸了口气,还没想出别的话,拿破仑又在痛哭。 “亚诺。”拿破仑哽咽着,“我也不想这样,我等太久了,我真的……煎熬太久了。我一直觉得我运气很好,我可以等,我可以忍。但是这次我真的受不了了……别人嘲笑我的穷酸、嘲笑我的出身,嘲笑我不像个法国人……呜呜……这些……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是我真的忍不了,因为你作为我的朋友,你在怀疑我的人格,害怕我是个卑劣的恶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你嘴上说着不是,实际在远离我,难道这还不够证明吗?” “亚诺,你在拿我的真心磨刀子,你要这么折磨我,为什么不能直接给我个痛快?你嫌折磨我折磨得不够狠?” “……抱歉。”亚诺完全糊涂了,安托万的告诫犹在耳畔,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的骨骸还在塞纳河畔的地下墓穴里沉睡,拿破仑的哭诉……他开始怀疑是否自己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混乱中又理不清楚。 拿破仑看到亚诺在走神,猛地肘击亚诺腹部,亚诺猝不及防吃这一下顿时脱力。拿破仑趁机逃出亚诺的控制,冲向挂在墙上的剑,他一把拽下剑,握住剑柄踩住剑鞘带一踢剑鞘轻松拔出长剑,灿烂的金光溢满整个房间。 拿破仑呆了一下,原来这把剑在光线昏暗处可以如此漂亮,简直如太阳般光芒四射,十足的艺术品。 “拿破仑!”拿破仑清晰地看到亚诺的脸色一下煞白无比:“你放下……那不是你能控制的,你放下!” “我现在很冷静。”拿破仑将剑横在脖子上,冰冷金属传递的寒意刺激他喉咙不由自主地开始吞口水,“亚诺.多里安,你践踏了我的尊严,将我置于不义的境地,你已经帮我这么多,我怎么好意思恨你?所以只能是我去死了,成全你对他们的忠诚。” “够了!”亚诺终于崩溃了,“你想错了,他们从没要求过我用这种方式表示忠诚……够了,算我求你,拿破仑,放下剑,我帮你。” 34.以爱之名 既能去爱,又能保持清醒,这几乎只属于神——普布里利乌斯·西鲁斯 即便亚诺已经妥协,拿破仑仍不敢放松:“真的?” “真的。”亚诺站起来,摘下衣架上的衬衣穿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你等一会。” 亚诺不知道总部大半夜里是否有大师在,再不行问问驻守的导师看能不能临时凑个办法出来,反正今天晚上拿破仑不能拿到他想要的结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亚诺穿好衣服,带走房间内所有武器,直接推开门步入花园,拿破仑看着他的身影直接从花园边缘翻下去,落地时寂然无声。 他妥协了。拿破仑坐下来怔怔的想,我赢了! 猛烈的喜悦如海潮般冲上来——我能留在巴黎了! 拿破仑相信亚诺会带来好消息,他一直想帮他,这次不过是帮他下定了决心,仅此而已。 拿破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脚激动到发抖。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坐下来,又感到些许后怕,倘若亚诺无视了自己近乎疯狂的自残,用绝对的力量将他压制、捆起来,冷静地结束这起闹剧…… 那能怎么办? 除了尊严尽碎,还会剩下什么? 想来想去,拿破仑觉得自己没办法,他根本对抗不了亚诺的武力。但是…… “他没有。” 他是心软了吗? 还是不想动粗? 不……他一直不会轻易动粗。他在咖啡馆面对金色青年团伙的挑衅时,他也是先试图讲道理。 因为他不忍心? 不,他杀人时从不见犹豫。 因为他对没能帮上我心中有愧? 是啊,是吗? 也许吧。 还是因为…… 他在乎我? 因为在乎我,所以愿意用实现愿望的方式退让。 是了,这不就是我一开始想要的方向吗?我潜意识里相信他会用实现愿望的方式来妥协,我赌成功了。 可是…… 我为什么在害怕? 拿破仑焦躁地走来走去,试图捋清恐惧的根源。他那么信任我!他为了我可以违逆安托万的判断!他也如我所料的妥协了!我到底在怕什么! 拿破仑恼恨地捶打自己的脑袋,试图以此方式敲打出什么奇妙的灵感火花。可惜什么结果也没敲出来,倒让他想起来该处理那些事先准备的遗书,免得让人看到,他立刻返回自己的房间,把那些滴了水的遗书放在蜡烛上烧,沾水的纸燃烧冒出一股股呛鼻的黑烟。 拿破仑咳嗽着,手忙脚乱地将纸和蜡烛拿到屋顶花园里接着烧。 看着遗书一点点化为灰烬,他想起自己写给亚诺的遗书时还故意洒了些水冒充眼泪……哈。 可笑的遗书烧干净了,灰烬落进花坛里,丁点火星也被拿破仑踩灭,不留一丝隐患。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知道他写过什么遗书。拿破仑抬头看天,夜色如黑色天鹅绒般深沉,缀着几粒星辰。 想开点,我已经赢了。拿破仑打算放弃思考那突兀的、说不清缘由的恐惧,只要谋得一官半职,巴黎的上流社会就会为他敞开大门,到时候,他总会有足够的力量回馈亚诺的帮助。 亚诺推开总部大门,这里大概是全巴黎除了地下墓穴外空气最干净、温度最凉爽的地方了,非常适合在热月里睡觉。可惜有太多刺客兄弟想打地铺,亚诺不好意思跟他们抢。 亚诺安静而无声地走过长廊,直奔夜班驻守的地方,在离房间不到几步距离,他发觉室内有两个人,正常情况下是只有一位导师在驻守的。 犹豫之下,他抬手敲门。 “谁?”门内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亚诺.多里安。我有事需要求助。” “进来吧。”这个声音亚诺再熟悉不过,是赫尔维大师的声音,奇怪了,他怎么也没睡? 亚诺推开门,赫尔维大师和今日值守夜间的导师坐一张桌子后,桌上凌乱放着一些纸,纸上的文字看上去墨迹未干。赫尔维大师注视着他:“半夜有什么事紧急到需要你来求助?” “……”亚诺沉默了一会,“我想发展一位朋友作为兄弟会的盟友。” 赫尔维大师挑了挑眉:“谁?” “拿破仑.波拿巴。” “深夜可不是什么能做理智决定的时刻。” “他的确不是一位合适的结盟对象。” 赫尔维垂下眼,他手放上桌,亚诺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赫尔维大师饱受痛风病的困扰,一度要用鸦片酊止痛,兄弟会人尽皆知。 “坐下,继续说。” 亚诺坐下,继续陈述自己的理由:“但不能否认他有军事方面的才华,他是炮兵专家,在土伦中表现出色。如果不是热月九日,他本可以在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的提携下当上巴黎自卫队总司令。现在他受罗伯斯庇尔兄弟连累,几乎失去一切,且马上会被战争部除去军衔,彻底籍籍无名,此时就是能拉拢他的最佳时机,他值得被投资。” “他很危险。”赫尔维轻轻摇头,“亚诺,我不知道你的请求掺杂了多少私人情感,就像你擅自把圣殿骑士的女儿带进我们总部那次一样……革命的无数起悲剧告诉我,只靠感情维系的关系是最不可靠的关系,它连保护你活着都做不到。” “如果因为一个人不可控就对他视而不见,那我们跟圣殿骑士那种需要绝对服从的金字塔结构又有什么两样?”亚诺从未觉得自己的思路如此清晰过,“我承认我和他有些私人感情,但我已经从过往汲取了教训,倘若日后他真的准备实行对兄弟会的阴谋,我会第一个不顾一切地杀了他。” “亚诺,你又在感情用事。”赫尔维叹息,“敢对熟悉的人痛下杀手并不代表你有多清醒……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你的老师比雷克怎么死的吗?” “那次……那不一样,当时比雷克大师和我已经没有讲和的可能了。” 赫尔维大师站起来,他向另一位导师打个手势,那名导师会意地走出房间,带上门,现在安静的石室内只剩两个人的心跳与呼吸。 “亚诺。”赫尔维大师背着手缓慢踱步,“你还记得吗,刺客最开始使用袖剑时,需要预先切除无名指,以免刺杀时手指意外阻挡剑刃的方向,损坏袖剑的机关。” “后来,意大利兄弟会的盟友找到了改进袖剑的方法图纸,才保住了之后每代刺客的手指。” 亚诺知道这个故事,比雷克大师在教他如何使用袖剑的课程里谈起过,当时亚诺除了庆幸自己生在一个好时代,并未有过多想法。 “无论如何改进,袖剑始终是袖剑,它是杀人的武器,既是武器,就有不慎 伤到自己的可能。但刺客始终用着它,并不是相信自己绝不会失误、剑刃可以通灵不会伤到自己,而是对它足够熟悉,在日复一日的练习里,它几乎等同于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习惯了袖剑带来的风险。” “亚诺,你会因为自己使用袖剑时不小心伤到自己,就彻底将其弃之不用了吗?” “不会。” “很好,那你明白该怎么对拿破仑了吗?” 亚诺变得犹疑起来:“我知道,但是……”具体该怎么做? “就像刺客等待目标一样,只在必要的时刻才动用袖剑。大部分情况下,我们用长枪暗算,将毒药投入酒里。能在远处解决,就无需近身冒险。当你觉得到了必须动用袖剑的时候,就一定要保证它状态良好,不要因为生锈卡壳。” “……我明白了,谢谢你,大师。” “那好,我相信你的进步足以担当起使命。” 赫尔维大师吃力地坐回去,随便挑出一张纸,折叠撕下空白处,提起羽毛笔蘸蘸墨汁,不紧不慢地写下文字,写完最后的签名,赫尔维大师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等待它慢慢变得干燥,才将便条交给亚诺。 “交给公共安全委员会的布瓦西.丹格勒先生,他大概八点半左右到委员会开始工作,他看到了就知道怎么做,至于他如何安排,是他的自由。” “明白。”亚诺收下便条,“再次感谢您,大师。” 赫尔维微微一笑:“能半夜遇上我……算你运气好,苏菲大师可不会那么客气。” 亚诺识趣地准备溜了:“您要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晚安,大师。” 赫尔维点头:“晚安。” 亚诺离开总部,走出幽暗的长道,稍微适应了会与地下总部截然不同的气温,才往家的方向走去。 拿破仑等得焦躁不安,不停摇着扇子,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中的燥热。他无数次向街道方向张望,还是没看到任何踪影。 在他第六次向远处张望的时候,亚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在这。” 拿破仑猛地回头,看到亚诺站在他面前,那一瞬间,看到他回来的喜悦超越了对结果的关心,他猛地扑上去狠狠抱住亚诺,哽咽着:“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亚诺呆了一下,拿破仑这么个大活人抱上来还是有点热的,原本因为他自杀式威胁而产生的一丝疏离的心寒也在近乎失礼的拥抱中融化了。他抬起手,一时不知道该碰哪儿,最后选择摸摸他的头:“我都答应你了,就不会食言。” 拿破仑还是在抽泣:“我不知道……对不起。” 见到亚诺的刹那,拿破仑终于顿悟那没缘由的恐惧从何而来:万一亚诺离开后就再也不回来了呢? 万一他带着想要的东西回来,却用冷冰冰的口吻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呢? 现在,亚诺不仅带回了他想要的东西,态度还一如从前。他差点永远失去眼前这个会信守诺言,会任由他抱着、还会摸他头的人了。 他抽泣着,在惶恐中还想再确认一遍:亚诺是否真的毫无芥蒂? 他缓缓松开手,仰头看着亚诺的眼睛,亚诺的眼睛很漂亮,瞳孔是柔软的琥珀色,平静的,没有冷漠或别的令人不安的情绪。 “太晚了,你先回去睡吧。”亚诺说,“你的事,我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35.转机 所盼的迟延未得,令人心忧;所愿意的临到,却是生命树——《圣经.箴言》 亚诺安抚完拿破仑情绪,几乎是哄着他去睡觉,自己也补了个回笼觉,再起来坐车去委员会办公地将便条交给布瓦西.丹格勒先生,布瓦西看过便条后就烧了,让那位需要帮忙的年轻人下午来。 “最好别让他直奔我的办公室,这样不安全,也容易让别人说闲话。让他来走廊附近演讲吧,等我看到了,我会找他聊聊。” “明白,先生。” 亚诺再回到咖啡馆,拿破仑已经起来了,吃的不知算早餐还是午餐,似乎一夜间就瘦了许多,看到他回来立刻挺直了背。 “下午去救国委员会那里。”亚诺说,“在走廊上演讲,或者干点能让人引起注意的事就行。” “真的吗?”当惊喜真正砸下来,拿破仑感觉好像仍在做梦。 “真的。”亚诺喝一口咖啡,“不过我不确定你要在那里讲多久才能引起对的人注意,因为我也不知道那个能帮你的人是谁。” “没关系。”拿破仑心中燃起了无穷的希望,不就是去演讲嘛!和沦落街头籍籍无名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拿破仑三口两口吃完饭,起身回房间准备去了。他一走,古兹夫人就坐到亚诺面前,一脸期待的八卦:“你们昨天吵架了?” 亚诺有些尴尬:“你们都听到了?” “怎么会听不到呢?你们闹得我以为你们要把咖啡馆炸上天了。”古兹夫人克制不住的笑意,“我都想过要不要上来劝劝,不过考虑到拿破仑先生那强烈的自尊心,还是决定再听听……现在看来,你们和好了吗?嗯?”她眨眨眼。 亚诺感觉还在咖啡厅的店员都竖起耳朵来在听这边的动静,愈发尴尬得想钻到桌底下去:“是啊,和好了。” 古兹夫人扇子轻拍胸口:“啊,真是太好了,不然要不了多久,整个巴黎都会知道剧场咖啡馆老板吝啬不肯伸出援手,把恋人逼得要跳塞纳河了。” 亚诺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这都什么跟什么?!” 古兹夫人用扇子遮掩怎么都压制不住的笑意:“很惊奇?咖啡馆的客人最爱传这些,至于会扭曲成什么样的离奇故事,那可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夫人,求您别推波助澜就好。”亚诺放弃挣扎,“拿破仑当时是发酒疯而已。” “发酒疯?”古兹夫人快速扇着扇子,吹得鬓边发丝不停摇摆,“能清楚说出那些话的人可不像在发酒疯。” “我知道。”亚诺已经不想细究了,“就当他在发酒疯吧。” “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但是你似乎让你的朋友很生气啊……”古兹夫人目光越过亚诺看向他身后,扇子遮住半张脸憋笑,亚诺感觉事情不妙,回头一看,安托万黑着一张臭脸,“亚诺!” 他拉过椅子坐下来:“你要是早下定决心帮他,何必还要我去当大恶人?你直接找大师申请不就完事了,真是的,这下换我两头都不讨好。” 亚诺听出他是真在发火,连连道歉,给他补了一份甜品,安托万忙着吃甜品就没空生气了,吃完甜品一抹嘴巴,看上去心情不错:“行,我原谅你了。” “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安托万懒洋洋的,“你自己要拉的人,当然由你自己来负责,别怪我没提醒你。” 亚诺沉默下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回头的路,但愿拿破仑可以得偿所愿吧。 拿破仑提前在房间里写了下可以说什么、该说什么,构思好后,才带着草稿和自己撰写的军事备忘录、意大利战争计划书出门,直奔杜伊勒里宫。 杜伊勒里宫一如既往地繁忙,再次踏入巴黎的政治中心。门口的卫兵验证过他的军官身份后,放他进去了,拿破仑总觉得对方的眼神不是很友善。 进入杜伊勒里宫后,拿破仑才发觉,在一片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办公场地发表演讲需要何等的勇气,他好像总是会挡谁的路,隔一会儿就被人要求让一让。最后拿破仑只能靠墙站着,看着他们忙来忙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没人关心他进来要干什么,也没人对他的存在做过多的眼神停留,仿佛见怪不怪。 拿破仑将草稿纸掏出来再看了几眼,默念一番,写得没什么问题,现在只需要大声念出来,吸引别人注意……真的能凑效吗? 为了前途,拿破仑决定还是去自己比较熟悉的地方——战争部附近演讲。之前他也数次来过战争部,试图找官员斡旋游说出别的出路,每次都是败兴而归,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在战争部演讲能让拿破仑感觉稍微自在些,战争部的秘书职员和邻近几个部门的人几乎都认识他,照例把他当空气。但是拿破仑顾不上那么多了,坚持不懈地拦人,控诉自己遭遇了何等不幸的不公、自己想要为国家效力却被无视,最后完全脱稿,想到什么说什么,除了指名道姓地骂奥布里外几乎什么都说了。 似乎忍不了他在这继续喋喋不休,一个秘书走过来:“拿破仑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里不是国民公会,您要不去找一个明确负责这块的人聊聊?” 当秘书走过来的时候,拿破仑一时还以为他就是亚诺暗示的神秘帮手,结果是来委婉地想赶他走,瞬间怒不可遏:“理解?您理解什么?理解一个曾为共和国浴血奋战的军官被扔在巴黎街头,他薪酬被减半、被拖延,不得已像乞丐一样四处求一个职位?去找负责这块的人?您以为我没找过?我找了多少次!” 秘书脾气也上来了:“在这里发火毫无用处,巴黎有一千个年轻将官都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呢。成天跑这儿来晃悠,大喊大叫,干扰工作。您要是真的那么想为国效力,为何不去旺代的步兵团报道?哦,我忘了,准将先生觉得指挥步兵太委屈您的天赋了,是吗?” “让炮兵指挥官去指挥步兵!天呐!您难道会让给猪褪毛的学徒为您做衣服吗?” 秘书冷笑:“拿破仑.波拿巴,注意你的言辞,你就继续顽抗下去吧,等战争部剥夺你的军衔,你哪儿都去不了!我劝你安静一点,不要给自己的声名抹黑。” 拿破仑脸气得通红 :“抹黑?!我不过在为自己遭遇的不公抗争而已,谈什么抹黑?真正抹黑一个人声名的,是用政治上的无端构陷去羞辱一个正直的人!” 拿破仑情绪愈发激动,语速也变快起来,秘书眼看着吵不过,事情还有闹大之势,邻近办公室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准备叫卫兵过来把拿破仑强行拖走。拿破仑更气了,可要是就此被拖走,真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他继续试图讲道理,秘书冷笑着不予回应,只要卫兵上来,拿破仑纵使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让一下,发生什么事了?”一个人走过来推开人群,秘书认出了来者,神色恭敬起来:“很抱歉惊扰到您,公民委员,是发生了一点小摩擦,这位公民不满意自己得到的待遇,于是在此控诉,我想请他到别的地方冷静一下。” 布瓦西.丹格勒没理睬秘书,先让四周看热闹的赶紧回到自己的岗位去,再问拿破仑:“公民,你叫什么名字?” “拿破仑.波拿巴。” “噢,我对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布瓦西.丹格勒回忆了下,“在有关土伦的报告中看到过你。” 拿破仑敬了个军礼:“是的,公民,我参与过土伦战役,负责炮兵阵地。” 布瓦西.丹格勒这才向秘书询问拿破仑发生了什么事,秘书简要概述一番后,布瓦西.丹格勒和气地对拿破仑说:“您的行为确实不太明智,解决不了问题。负责军官调配和任用的人是公民蓬泰库朗,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拿破仑之前来战争部不是没见过蓬泰库朗,只是他太忙,好不容易见上面说上几句也是客套的敷衍,从未真正深入了解过情况,来了几次,他的秘书便想方设法的阻挠他打扰蓬泰库朗,拿破仑也变得不愿意找他了。 这次,布瓦西.丹格勒带他走进战争部,径直奔向蓬泰库朗的办公室,没有任何秘书或职员过来询问或阻拦。布瓦西.丹格勒抬手敲门:“公民蓬泰库朗,我带了个年轻人来见你,你现在方便吗?” “当然方便。”门很快开了,蓬泰库朗站在面前,“公民布瓦西,我还以为来是为了跟我谈粮食供应呢。” “粮食问题够我操心了,我是为了他——这位年轻人,拿破仑.波拿巴。他之前在土伦的相关报告出现过,现在却是待业状态?” 蓬泰库朗看向拿破仑,仿佛第一次见到他,和气地点头:“噢,是你。我记得土伦的报告,炮兵部署写得很不错。进来吧,我们来谈谈。” 拿破仑终于有机会拿出自己的备忘录和计划书请蓬泰库朗过目,针对意大利战线情况侃侃而谈,蓬泰库朗听着,偶尔问几句详细的问题证明他的确听进去了,等拿破仑说完,蓬泰库朗说这份计划书可以留在这里,他需要时间再研究,和意大利那边的代表作沟通。 这就结束了?拿破仑心里有些失望,蓬泰库朗收下计划书,谁知道他会不会转头就扔进垃圾桶不管?哪怕布瓦西帮忙引荐,也不可能事后再关心询问他的事,那样不符合他的身份,也显得关系太可疑。 带着无法言说的失落,拿破仑离开了战争部。 36.安托万式下午茶 如果一定要我解释为何爱他,这件事无法直接表达,我只能回答:因为他是他,我是我——《随笔集》蒙田 “回来了,怎么样?” 拿破仑对上亚诺的目光,心里不是滋味,他相信布瓦西的出现不是偶然,可蓬泰库朗看着像是在做表面功夫,而他又不想再去确认情况,那样除了自取其辱还能得到什么?面对亚诺的关心,他只能勉强露出笑脸回答:“很不错,我写的计划书被蓬泰库朗收下了,相信过几天就能有消息。” “那就好。”亚诺神情放松下来,“明天我就要去外地了,拿破仑,照顾好自己,还有……”他犹豫了下,“安托万想请你喝下午茶。” 至于什么时候请,安托万则完全没说,照他的说法得看他心情,还有时间,他得挑个能翘学校课的日子。这些态度过于轻慢的话亚诺选择隐去,只说安托万到时候会主动找拿破仑,希望他不要拒绝。 拿破仑着实不太想见到安托万,碍于亚诺的邀请,他还是答应下来。 回到房间,拿破仑坐着冷静了会,先想蓬泰库朗的事。他问问题时很专业,证明他并非泛泛之辈,也的确在认真思考计划书上的内容,态度上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布瓦西引荐的缘故临时装出来的,他还是不太相信对方真的能就此对他提起兴趣。 “只能这样了。”拿破仑有些泄气地自言自语,“不行再想想别的办法。” 如果这次引荐不成功,该怪到谁头上?亚诺吗?拿破仑不想再表演一次自杀;亚诺背后的神秘组织?走一下过场客气客气的布瓦西?得了,哪个都惹不起。 拿破仑想得心情烦躁,往床上一倒,饭也不想吃了。还是亚诺察觉不对,上来敲门,拿破仑才勉强爬起来对付了一餐。 “拿破仑,那边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 “我看你的样子可不像很顺利的样子。” “不,真的还好,你知道那帮人的作风,他们工作一向没那么迅速。” 亚诺有点不放心,拿破仑一口咬定没什么问题,他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他还有要事在身,第二天就离开了。 亚诺离开后,拿破仑再度陷入无所事事的状态,能干什么?去哪里?苦闷的时候只能靠写《克利松与欧也妮》打发时间,废弃的草稿揉了一地。 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安托万毫无预兆地倒挂着出现在窗外,还挺有礼貌地敲了敲窗:“bonjour~” 拿破仑立刻站起来,镇定地将桌上的草稿一把全扫到抽屉里再合上,安托万眨眨眼:“在写情书?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我更希望你下次出现的时候能站在门口敲门。” “啊,但愿下次见面我能记住吧,能麻烦你开一下窗吗?” 拿破仑打开窗让安托万进来,安托万落地掏出一瓶勃艮第红酒放在桌上,还有杏仁小饼干、蛋白霜饼等只有巴黎豪门才负担起的甜点。这些轻盈甜脆的小糕点携带起来并不容易,而安托万把它拿出来时饼干居然接近完好无损。 “你的下午茶是饼干配酒?” “不行吗?你不爱喝?” “也没有。” 饼干很珍贵,安托万愿意拿出来分享也很不容易了,但这么搭配……拿破仑不是没参与过正式的下午茶活动,精美的瓷器茶具,上等中国红茶,三层满满当当色彩缤纷的点心塔。还是头一次体验观感如此随意的下午茶,如此……混搭,有些潦草,潦草中又透着一股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谬。 “饼干烤的不错,你从哪拿来的?” “真是见鬼了,听你的语气好像默认饼干是我偷的一样,不过换了委婉的修辞。” “我不知道你怎么曲解的,我没那种想法。” “其实你大可以直说,因为确实是我偷来的。”安托万毫不掩饰,“从一个富商家里拿来的,可能是昨天开派对剩下来的,你介意吗?” “饿肚子的人不会在乎面包从哪来。不过我很好奇,安托万,你经常这样做吗?” “偶尔,想吃了才会去拿。不过你可跟我不一样,等你有了正式官职,巴黎的沙龙派对就会对你敞开大门,你可以正大光明的随意吃那些小饼干。” “谈那些还为时尚早,我还没收到战争部的消息。”拿破仑忽然觉得,借安托万这个渠道试探一下他们背后的神秘组织是否是真的在出力帮忙也好,“至少前些天当着我面的时候,谈的还是挺不错的。” 安托万神色果然认真起来:“然后呢?没消息了?” 拿破仑模棱两可地说:“可能他们还在忙别的事。” “唔……”安托万思考了会,“拖沓的确不算个好兆头,那位先生怎么安排的?” “他带我见了蓬泰库朗。” “那就奇怪了,蓬泰库朗不会那么不识趣。” “我也很想知道缘由。” “有空我帮你打听一下吧。”安托万不雅地舔舔手指上的饼干屑,“再怎么迟钝四五天也该办好了。” “需要我支付什么代价吗?” “代价?”安托万抬眼,相当严肃地说:“其实代价亚诺已经帮你付过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拿破仑心一紧:“是什么?” 安托万歪头,浮出戏谑的笑容:“不妨先猜猜看呢?” 拿破仑回忆亚诺回来的状态,四肢健全,看来不搞什么邪恶的献祭仪式,那就是别的方面?他问:“你们给他安排了什么离谱的杀人任务吗?” 安托万继续一本正经:“不对,再猜猜看呢?” 拿破仑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他怀疑安托万在假正经地逗他,不能上他的当,于是也假模假样地说:“该不会是让他去勾引某个贵妇人,好从她枕边换点情报吧?” 拿破仑非常满意地看到安托万嘴里的酒喷了出来,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然而下一秒他就不想笑了,因为安托万竖起大拇指:“是个好主意!正好他前女友死了,早点填上新人让他没空乱想。” “……这不好笑。” “这个绝妙的主意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啊,公民波拿巴。” 拿破仑沉下脸:“安托万,你比我想的还没下限。试探可以到此结束了吗?与拐弯抹角的口水仗相比,我更希望你我之间的对话能更直接、更坦诚,否则这场下午茶会,我想单方面宣布结束了。”“噢噢,抱歉。”安托万举手投降:“别生气嘛阁下,如你所愿,试探确实结束了,谜底是……”他一拍巴掌,“当当当~代价已经付清了!在我们那里,亚诺的信誉还是足够为你担保的,老师只让他多加注意,你是他的朋友,理应由他负责。而我——公民波拿巴,我很高兴看到你还在乎珍视你与亚诺的友谊,至于你讨不讨厌我,我不在乎。” 安托万站起来,顺手捞走酒瓶:“那么,下午茶会结束啦。我去帮你打听打听蓬泰库朗那边到底什么动静。别觉得不好意思,你可以视作这场交易一个额外的小添头吧,再见!” 安托万从窗户进来,又从窗户出去,留给拿破仑一盘带着饼干渣的盘子收拾。拿破仑瞪着盘子生了半天闷气,还是动手收拾起来,送到下面厨房去了。 他对安托万的行动不抱什么希望,安托万实在太轻浮,对他又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敌意,这样的人会尽心尽力帮他的忙?不信。 然而不到一天功夫,拿破仑刚从咖啡馆出来,迎面撞上一个颇为眼熟的人,而对方一眼认出了他,十分激动地小跑过来:“公民波拿巴!终于找到你了!” 拿破仑离得近了才认出来,此人是蓬泰库朗身边一个小秘书,他热切地说:“公民拿破仑,你和公民蓬泰库朗谈话,怎么也不留一个方便联系的地址呢?哎,我到处找您找了好几天,可吓死我了,您现在有空吗?方便直接跟我回委员会吗?公民蓬泰库朗需要你帮他起草意大利战争计划书。” 拿破仑感到一阵阵晕眩,真的了!真的来了!亚诺没有骗他,布瓦西也没有,人是不是安托万引来的还存疑,他不禁问:“抱歉公民,当时和公民蓬泰库朗谈论时过于紧张,结果忘记了这回事……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秘书打开车门:“当时我在自由旅馆那打听你的消息,有个好心的年轻人给我引了路,他说他刚好认识您,看到你在西岱岛上的剧场咖啡馆出没。” 拿破仑坐上车,再问:“他是不是一头浅栗色卷发,辫子很短,有一对看上去就很狡猾的绿色眼睛?” “噢!公民,你的形容还真是恰如其分,看来你和他关系很好了,运气不错。” 关系很好?哼。拿破仑心想,他没把我砍了就算不错了。 无论如何,昔日梦寐以求的东西真真切切的降临了,拿破仑在战争部有了个临时性的工作。他相信这是对自己的考验,需要拿出足够优秀的东西证明自己值得布瓦西的引荐,为此他拼命研究,充分了解从意大利战线各位代表寄给巴黎的报告,一头扎进文件与庞杂军事信息的海洋。 亚诺回来得知拿破仑终于进入战争部有了一席之地,心里的一点担忧总算落了地,他还好奇安托万请拿破仑的下午茶是怎么请的?关系是和好了还是更紧张了? “你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吧?” “嗯哼,别提了,就算我夸他前程远大,他也会以为我在阴阳怪气地嘲讽他呢,和我说什么话没关系。” “别这样,安托万,只要你别再刺激他,会慢慢改变的,他不是心胸狭窄的人。” “你指望我和他的关系变好还不如指望罗伯斯庇尔复活呢。” 37.共和三年宪法 只有当计划完成,或是我的才思枯竭时,我才会停下休息,我就像个在生孩子的女人。——拿破仑.波拿巴 拿破仑拼命干了很多天,虽然得到蓬泰库朗指定的任务,没有正式职位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待在蓬泰库朗身边工作,同事们也不敢小瞧他——但是拿破仑在偶尔的闲暇还是忍不住担心:如果这件事干完了,又该何去何从? 蓬泰库朗能对我的工作成果满意吗? 拿破仑对自己的成果还是满意的,但一个东西能否被认可、接纳,要看拥有决定权的人是否满意,否则再优秀的计划也无法落地。拿破仑打定主意,如果蓬泰库朗不采纳他的成果,说明此人也不过如此,自己真的得再另谋出路了。 与此同时,战争部的最后通牒寄到了他的手上,要求他必须去任职,否则就将他从军队中除名。拿破仑纠结拖延了两天,终于鼓起勇气带着这封最后通牒见了蓬泰库朗。 “公民委员蓬泰库朗,我之前为了疗养身体请了长期病假,现在我收到同部门的这份最后通牒——要我立即前往西部军团担任步兵指挥,否则除名。”拿破仑将信放在桌上,“我从不畏惧战斗,但是我不接受错误的安排。让一位炮兵指挥官去指挥步兵?我的军事教育和全部经验都在炮兵部队上,对步兵的战术安排并不熟悉。这种任命既不合理,也对士兵的生命不负责任。” 蓬泰库朗拿过信看了会,给出让人安心的肯定回答:“这个任命确实不够合理,不过炮兵指挥官的职务暂时还不缺人,我会尽量争取。在恢复炮兵岗位之前,一直没有正式职位也不太好。这样吧,历史与地形办公室正需要新人去协助处理事务,你先去那里报道。”蓬泰库朗说着,提笔开始写便条,让他拿着便条去找他一个秘书开具聘任书,这样战争部的同事就不会拿他没去上任要除名的事反复催促了。 蓬泰库朗很快写好便条,交给拿破仑。拿破仑向他道谢,拿着便条出办公室门了才得以看便条上的内容:任命公民波拿巴进入历史与地形办公室协助事务,速办手续。——公民蓬泰库朗。 天呐!拿破仑心想:我在亚诺面前闹自杀、在战争部跟人吵架、和难缠的安托万打交道——就是为了这样一张手写的便条! 请假病假、被军队除名的危机就这么轻飘飘的化解了,虽然还没拿到理想的炮兵指挥官职位,但眼下着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拿破仑拿着聘任书上历史与地形办公室报道,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朋友们,朱诺和马尔蒙还是第一次听说战争部里有这个下属办公室,不过还是由衷地为他获得正式职位感到高兴,亚诺还为他的顺利开了一瓶香槟庆祝。 拿破仑和他碰杯,很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自己可能要搬离咖啡馆了,因为地形办公室的工作时间安排很古怪,上班时间是下午一点到五点和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这意味着他要半夜进出咖啡馆,太不安全,经过慎重考虑,他想搬到离办公室更近一些的房子方便上下班通勤。 亚诺惊讶:“这么晚?” 拿破仑点头:“对,他们说是公民卡诺制定的规矩,因为夜晚更利于整理军事信息,以便第二天一早就发给各级部队。” “今天就搬吗?” “我打算明天上午。” “好,我叫人帮你,你找好合适的租房了吗?” 见亚诺没有丝毫芥蒂,拿破仑放下心来:“我定好了,在拉于歇特街16号,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看我,记得要在下午五点之后。” “嗯,那么……干杯?” 拿破仑笑起来:“干杯!” 拿破仑搬进新地方,正式开启半昼伏夜出的规律生活。仅仅两天后,新的宪法公布了。 “亚诺!今天的报纸来啰~哎?怎么没看到拿破仑?他没起来吗?” “他搬到新地方去了。” 安托万放下报纸啧啧:“这就把你扔了啊?” 亚诺皱眉:“安托万,不要胡说八道,他就职的地方工作时间怪,需要找个更近的地方方便上下班而已。” “是是是,我错了,别打我。”安托万又投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别的事了?”亚诺还想确认一下有无别的任务。 安托万一笑:“没,先好好休你的长假吧,等法案通过了才够你忙的。” 安托万熟门熟路地从咖啡馆后门溜走,亚诺拿起今天的报纸,刊载了新宪法的开头和人权宣言部分,安托万贴心地额外携带了一份新宪法的完整文本册子夹在报纸中间。 亚诺打开宪法册子,想着总算有看到国家稳定下来的希望了,估计巴黎街头很快就会开启征集通过宪法的投票活动。他满心期待地翻过引言,一条条仔细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起来:居住满一年以上,缴纳直接税并登记满足享有某项财产的所有权,收益相当于当地200天的劳动力价值——虽然用词委婉,但让亚诺一下想起了曾经掀起滔天反对声浪的银马克法案,甚至新宪法比银马克法案更狡狯,银马克法案还明码标价,而新宪法则用人口和当地的劳动力价值作为门槛,如此一来,除非是当地的富豪圈子成员,否则一辈子也别想成为市政府的一员。 再读下去,是复杂的两院制机构:什么叫五百人议会和元老院?罗马贵族院在法国复兴了? 政府……政府变成了五人共执的政府,比救国委员会的十二人还要少。十二人共治的救国委员会都能出现罗伯斯庇尔,现在直接少到五个,那五人中出现的独裁者岂不是更加恐怖?这就是改进之后的制度? 最明显的是起义权也被取消了,新闻与结社的自由权还保留了半死不活的尸体。剩下的条文,亚诺看来看去,只从字里行间看出来有钱的是最有能力的,财产是最该得到保护的,无套裤汉或平民呢?好像又回到了大革命之前的时代。 没意思。亚诺丢下报,很是心烦。 虽然按宪法上的条件,亚诺拥有个投票权和被选举权都是绰绰有余,但拥有这些又能怎么样?雅各宾派过激,热月党也不算个好东西,与道貌岸然的利欲熏心者打交道,亚诺觉得自己没精力更没那种才干。 为了转移注意力,亚诺去帮咖啡师的忙,给客人端咖啡。熟客都调侃有阵子没看到他亲自为客人服务了,今天有幸得到,叫人怪受宠若惊的。亚诺和客人开了几句玩笑,带着盘子返回吧台,不想安托万如幽灵般从吧台后面探出脑袋:“嘿!” 安托万想吓他一跳,可惜亚诺早就对这种小花招脱敏了:“上来的这么快?” “本 来就没什么事嘛。”安托万从翻板下面钻出来,“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听到你花园里有猫在叫,你养猫了?” “猫?”亚诺疑惑,“我没养猫。” “我听到了!”安托万还是坚持,“既然不是你的,那肯定是别人家的猫走丢了,算了,我直接抓来给你看。”说完他就风风火火地窜出去行动。 亚诺将托盘放好,也跟上安托万的脚步,来到二楼花园,看到安托万正弯着腰到处找,扒拉扒拉草丛,嘀咕着怎么这会又没听到了。 “找到了吗?” 安托万直挠头:“怪了,这会不叫找不到。” 亚诺回头,鹰眼找人很简单,找猫……噢?还真行。 透过墙壁,亚诺“看”到了陌生的虚弱生命气息,像飘摇风雨中随时会熄灭的火。他走向猫,那团弱小的火藏在书房的窗帘后面。 亚诺放慢脚步,紧跟其后的安托万也屏住呼吸,和亚诺呈包抄之势向窗帘下缓缓靠近。 靠的足够近了,安托万率先一个迅猛飞扑,力道之大几乎把窗帘扯下来,受惊的猫在安托万压下的窗帘布里拼命挣扎,发出凄厉尖锐的难听猫叫,迫使亚诺第一时间堵住自己的耳朵。 “噢噢噢,好了,亲爱的,别闹。”安托万隔着窗帘将小猫抓起来,“好小一只噢……亚诺,你应该不介意我弄脏你的窗帘吧?”他举起猫面向亚诺,小猫的爪子还在空中剧烈扑腾挣扎,龇牙咧嘴,身上有几片斑秃了,长短不一的灰色猫毛成绺打结,沾着泥水,可见腹部可见赤裸裸的、即将腐烂的爪痕伤口。 “看着不像别人走丢的猫。” 安托万举高高小猫仔细看了下:“确实不像……亚诺,它好可怜啊,肯定是在外面受了野狗的欺负,都受伤了。” “你要养?” “我想啊,但是感觉很难活。”安托万看着猫腹部的伤口,“给我一瓶白兰地,也许可以试一试。” 白兰地亚诺有的是,但是想压制住狂乱挣扎的猫非得两人一起动手不可。亚诺压住猫的四肢,安托万用剪刀先将那些打绺的脏毛全剪掉,再用纱布蘸着白兰地擦洗污染的伤口。猫疯了似的痛苦尖叫,亚诺两只手都没空,只能撇过头默默忍受。 “我的天呐,你们在干什么。”闻声而来的古兹夫人走过来,“哪来的猫?” 安托万干得满头大汗,他抓紧时间用油灯火烤剪刀,“我在救猫!” 古兹夫人说:“我去下面拿一下药膏。”说完就跑出去,顺带关上门,安托万用剪刀剪去有腐烂化脓迹象的皮肉,并用浸酒纱布擦走脓水液体,不一会,古兹夫人带着药膏回来了,涂抹在小猫伤口上,再包扎起来就算大功告成。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亚诺松开手发现小猫都僵直了,吓了一大跳,试探鼻息探不出来,鹰眼看着倒是还有一口气,但是能不能活都是想说,三人又是搓又是揉折腾半天,古兹夫人还用上了圣经祷告,总算让猫重新有了点动静,不过依然是半死不活、一动不动的样子。 “应该能活吧。”安托万之前也给自己处理过伤口,但医人和医猫怎么想都是天差地别。他戳戳躺的四仰八叉的猫爪子,很是担忧。 “猫能醒的话,还要防备它乱抓。”古兹夫人说,“我去做个套圈。” 38.三分之二法令 人类的一切不幸,皆源于无法安静地独处在一间房里——《思想录》布莱士.帕斯卡 古兹夫人说自己以前养过猫,对如何养好猫还算有些心得,但那只猫身体不好,恐怕很难救活。 古兹夫人从厨房找来一个烂底的篮子,稍作修剪后套在猫身上比量一下猫的身材,用布匹包住篮子,往内填充碎布头和稻草,将篮子填充至饱满,套在小猫身上,这样猫就没法舔到自己的伤口了。 “好了,大功告成。”古兹夫人拍拍手,微笑着说:“接下来就看这只猫的运气了,能活下来的话,我猜它肯定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猫。”她摸摸陷入沉睡的猫脑袋,“想好给它取一个怎样的名字了吗?” 安托万和亚诺对视一眼,安托万思索半天:“嗯……等它伤好了再说吧。” “记得准时给它喂些吃的。”古兹夫人笑着走了。 篮子很大,猫又很小,小小的猫头埋在布里,脆弱的仿佛没多久生命就会随风消散。 亚诺以为过几天就会听到小猫去世的不幸消息,好在安托万照料得细心,猫恢复得还可以,只是因为伤口长肉痒得性情十分暴躁,而他又要去外地忙活别的事,于是拜托亚诺代养一段时间。 亚诺充分怀疑是因为他受不了猫的暴脾气才找理由给自己放假,安托万赌咒发誓绝对没有,他真的有事在身需要去外地几天——临走时还同猫握了握爪子告别:“别忘了我啊小猫咪!” 小猫咪非常不屑的喵了声。 安托万离开,养猫的重任落在亚诺手上。好在小猫自理能力还算不错,只在地上打滚试图磨蹭的时候会暴躁的喵喵叫,叫声相当凄厉难听。 为了让猫安静下来,亚诺想了很多办法,最后发现最好的办法是提着一个篮子装着它去街上走一走,这样它会安静一些。而街头正在搞轰轰烈烈的宪法公投活动,走几步就能见到摇晃着登记册、声嘶力竭号召公民履行职责的工作人员。但大多数路人懒得理会这些人,因为路人——真正意义上的巴黎底层贫苦平民早就没了投票权。 亚诺本来不想陪热月党玩如此虚伪的游戏,没奈何那些工作人员看到他提着篮子里有猫,认定他是符合条件的积极公民——在巴黎养得起猫的确实是富裕人家才能享受的闲情逸致,总拉着他要求登记。亚诺被迫找借口离开,从此之后,他再带猫上街就在篮子上盖一块布遮着,小猫也很乖地没探脑袋。 一日,他闲来无事,提着猫篮子去找拿破仑。五点之后,他在拉于歇特街上一家小酒馆找到了他和他的朋友们,他们刚吃完晚饭,正喝酒谈笑。 “亚诺!”拿破仑看到他来很高兴,目光很快落在他手上提着的篮子上,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猫。”亚诺坐下来,掀开盖在篮子上的花布,“一个朋友有事外出,托我照顾一段时间。” 朱诺凑过来,心直口快地说:“看起来有点丑。” “毛没长好,当然有点难看了。” 亚诺将小猫提起来一点,让它趴下篮子边缘上,拍拍小框子:“看,你的新朋友们。” 马尔蒙上手摸了下小猫脑袋,小猫有点懵,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它有名字吗?” “还没有,它的主人没决定好。”亚诺说着,注意到拿破仑的神色有些僵硬的不自然,关心地问:“怎么了拿破仑,你不喜欢猫的味道吗?” “没有。”拿破仑恢复惯常姿态,放松的靠在墙上。朱诺瞥一眼他,似乎也想起来什么,闭口不言。 亚诺感觉不对劲:“嗯?看你们的表情,好像还有什么有趣的故事没分享给我?” 马尔蒙害了病似的掩嘴假装咳嗽,朱诺干脆扭过头去,亚诺怀疑他在努力憋笑,他怀疑的视线回到拿破仑身上,拿破仑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好奇心继续下去可不太妙,亚诺决定还是不惹怒拿破仑为好。他自然地问起拿破仑在地形局的工作感受,入职快有一周了,干得还习惯吗? 拿破仑顺势回答还好,虽然作息与往日大不相同,适应习惯就行。地形办公室的工作有点枯燥,但让他接触到了作为炮兵指挥官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还能认识到从前想都想不到的大人物,如卡诺、塔利安等人,感觉挺不错。 “对了亚诺,最近的宪法公投你参与了吗?” 看拿破仑兴致盎然的模样,亚诺猜他肯定投的赞同票,虽然对宪法投票不屑一顾,他还是违心地说自己也投了,投的同意票。 拿破仑还挺开心,他认为宪法一旦确定下来,新的政府成立,发生在巴黎及各省种种违法的私刑屠杀、保王党势力的反扑很快都能平息下去,它不会再像罗伯斯庇尔的恐怖统治一样用断头台来威慑敌人,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任由国民公会被无套裤汉左右。 “法国现在需要秩序与安定。”拿破仑如是总结,“没有强力的政府是办不到这些的。” 亚诺听笑了,不知是因为自己撒的谎还是因为拿破仑对政府的美好期望,可能两者皆有。他点头:“是啊,希望巴黎能好起来。” 再聊几句宪法与即将成立的新政府,拿破仑忽然看一眼怀表时间,站起来说自己不能继续闲聊下去了,他要回去休息,好赶上十一点的夜班。临走时,他还尝试摸一下小猫,一直乖乖听聊天的小猫突然弓起腰冲拿破仑哈气,还闪电般伸出爪子搞突袭,可惜小猫胳膊太短,套圈又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拿破仑反应极快地缩回手,悻悻冷哼:“毛茸茸的小恶魔。” “哎呀。”亚诺拍了一下小猫脑袋,“小坏蛋。”他充满歉意地说:“可能它伤口发痒了,脾气有点暴躁。” 拿破仑戴上帽子:“那你记得多给它修修爪子。”说完就离开了酒馆,马尔蒙和朱诺也随即告辞,忙不迭地去追拿破仑。 亚诺还以为能从马尔蒙他们那打听到消息呢,没想到他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看来只能指望安托万那边知道点什么了。他捏捏小猫爪子:“怎么突然发疯?嗯?” 小猫不会说话只会喵喵叫,听着还挺委屈。亚诺揉揉它脑袋,盖上花布,提篮子回咖啡馆休息。 深夜,拿破仑从睡梦中苏醒,打着哈欠穿好衣服去上班。 他已经熟悉了地形办公室的事,处理起来越发得心应手,但随着事务的熟悉,他反而越发感到有些无聊了。一方面地形办公室的工作强度确实很大,各个司令处的情报与计划都会汇总过来,忙起来简直是天昏地暗。再加上颠倒的工作时间,拿破仑总觉得身体好像有点吃不消,不太舒服。 这样的工作要干到什么时候去? 夜深人静时,拿破仑偶尔会陷入对未来的迷茫。蓬泰库朗承诺过会尽力帮他恢复他炮兵指挥官的职位,可他最近听说了一则很不妙的消息:国民公会有人怀疑蓬泰库朗是保王党,正计划裁 撤他。 他不敢催促蓬泰库朗快点履行承诺,毕竟才入职地形办公室没多久,就想着马上恢复炮兵指挥官,那样显得自己过分功利,可蓬泰库朗一旦失势,承诺的实现更遥遥无期了,谁知道下一个负责军事事务的委员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又是和奥布里一样死硬的老顽固,拿破仑一点办法没有。 他想到一个自己没回应的邀请:去奥斯曼帝国做军事顾问,帮苏丹塞利姆三世练兵。 既然在巴黎实在没盼头,还真不如远离法国。而且奥斯曼开的报酬条件相当优厚,高薪、豪宅、仆人……去那里还能指挥真正的部队,而不是在地形办公室与文山文海的地图报告打交道,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喝的什么假酒,昏头了才一门心思的想留巴黎。 “唉。”又一个忙碌得头昏脑胀的凌晨三点二十七,拿破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地,没忍住叹气又叹气,开房门时还不太顺畅,似乎老旧的门轴卡住了。 本来上个破班就烦!拿破仑大力踹门,门惨叫一声,底下蹭出一封信。 信?拿破仑好奇地扯出来,翻看一下,正反两面都没署名,撕开信封口,纸上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尊敬的拿破仑.波拿巴阁下。” 拿破仑给屋里点上灯,带上门继续看,开头一阵虚情假意的吹捧赞美后终于进入正题,邀请他去弗拉斯卡蒂咖啡馆的里间坐坐,不必带上朋友,随时恭候他的到来。 可疑的匿名信邀请自己去喝咖啡……拿破仑想起最近听同事们的闲聊。自从三分之二法令进入公投程序后,巴黎的保王党势力就活跃起来,应该要准备什么大动作了。 连平时沉默寡言的测绘员杜邦都加入了闲聊:“那个和宪法一起出来的法案?我没仔细看,到最后不都是一起通过吗?” 最爱八卦政坛消息的莫罗摇头:“是这样没错,不过这条法案让巴黎的保王党很不爽。” “不爽?我们都纵容他们这么长时间了,还有什么不爽的?” “在街头斗殴算什么事?他们图的是代表席位,想重新掌权。而新法案呢,要求新议会得有三分之二的席位是国民公会的老面孔。上级搞这个法案是为了清场,不是请保王党回来的。” 他们密谋政变,就找上我了?拿破仑有些好笑,把信放在床头。打算明天有空就去找亚诺,请他来陪自己去一趟,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保王党的信?”亚诺看过信后很惊奇,“他们连你都敢邀请?” “可能他们觉得我对热月党的仇恨超过了对共和国的感情吧。”拿破仑无奈的笑,“我打算去和他们聊聊。” 亚诺皱起眉头:“这不好,拿破仑,万一事后追究起来,你前途就完蛋了。” “所以需要你陪着我去。”拿破仑信心十足,“不接触保王党,就无从知晓他们在盘算什么计划。亚诺,我相信你对他们也挺好奇的吧?” 亚诺的确有探查保王党计划的任务在身,不过他不希望拿破仑掺和进来,好不容易拿到地形办公室的工作,何必再去政治风浪的危险边缘试探? “亚诺,我当然知道有风险,但你想想,他们注意到我,说明我已经上了他们的名单,谁拟定了这份名单?如果他们政变失败,这份名单被搜查出来,到时候我能怎么解释?所以最好的措施依然是去赴约,看清楚和我接触的人是谁,你才能帮我查到背后有谁在捣鬼。” 39.咖啡馆密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人民更加正直、更加善良的了,无论压迫有多么沉重,他们从来都是默默承受。只要对他们稍微表示一点关心,只要对他们稍微做一点好事,甚至只要不伤害他们,他们就会感激不尽。他们尽管外表粗鲁,但是在他们的身上,我们才会看到光明正大的灵魂,看到良知和毅力,而在藐视他们的阶级身上,我们就发现不了这些美德。人民只要求温饱,只想得到公平和安宁。而富人们却贪得无厌、他们想侵占一切,支配一切。富人们只会盛产这些恶习,他们是人民的祸害。人民的利益是普遍的利益,而富人的利益却是特殊的利益——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拿破仑的理由把亚诺说服了,他答应在赴约当天陪拿破仑一起去。 “但是拿破仑,你答应我,赴约那天,你最好化化妆。” 拿破仑听到化妆就有点应激:“化妆?!” 亚诺反应很快:“当然是戴顶假发,弄一副眼镜,再换套衣服就够了,别让其他人第一时间认出你是谁。” 拿破仑放松下来,不过他不想为这桩小事专门花钱去买,从同事那凑了假发和眼镜。赴约当天,拿破仑认真凑出最普通最大众的打扮,自以为能完美混入人群,然而亚诺还是准确地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了他。 拿破仑很不甘心:“难道我打扮技术这么拙劣?” 亚诺轻笑:“放心我的朋友,你伪装得算好了,只是我对你太熟悉而已。” “你从多远的距离认出我的?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很远。” “很远是有多远?” “一条街的距离。” “那不可能!”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来到弗拉斯卡蒂咖啡馆附近,亚诺让拿破仑在外面闲逛一会,他先进去看看情况。等亚诺探查明白基础情况,他会拿着报纸靠在咖啡馆面向街边的窗户读报,拿破仑毫不迟疑地答应。 亚诺走进咖啡馆,点一杯咖啡,端着咖啡假装在挑选读报架上的报纸,一边观察场内的客人、忙碌的店员,咖啡店的里间位置比较隐秘,暂时空无一人。恐怕要等拿破仑进店后,咖啡馆才会有所动静。 看过咖啡馆情况,亚诺开始认真挑读报架上的报纸。 弗拉斯卡蒂咖啡馆是巴黎历史最悠久的几家咖啡馆之一,它的读报架密密麻麻放着几十种报刊。亚诺原以为剧场咖啡馆的读报架种类够齐全的了,没想到仔细对比下来,还真让他找到了一种店里还没进过的刊物,叫《人民护民官报》,第32期。 雨月发行的报纸还在架子上?看纸页边缘摩梭得发黑打卷的痕迹,没少被读过。主编叫……巴贝夫?亚诺感觉好像以前在《箴言报》上看过这个名字,但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了。 亚诺拿下报纸,走到面向街边的窗,靠在窗边开始。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由‘富裕阶层的人民之友’所推动并通过的一整套法令,已经构成了一部几乎完整的□□法典;并且,这一立法体系在文本上已不再是人民意志的肯定,而是对人民整体权利的否定,并且以强制的方式约束所有人。而这一切,正是通过那一连串法令完成的;再者,唯一一项具有积极效果的法令——热月十八日的法令——却只是给予科布伦茨一次大赦,把我们所有的敌人重新召回到人民之中,并加以保护,使他们得以把恶意在最极端的形式中所能发明的一切祸害,倾泻到人民身上。" “我首先把国民公会,与一个自其成立之初便始终盘踞其中的派系区分开来——一个始终如一的派系;它会根据形势改变其阴谋的理论,在不同阶段更换其主要代理人,但它从未有过除此这一个之外的目标:长期占据统治地位,并将自身的财富建立在对大多数人的压迫之上,通过维持那些“有用而活跃的阶级”的奴役状态来巩固权力。就国民公会与派系而言,以下是我所观察到的种种对立差异: “国民公会消灭了乞讨,尊重不幸;派系维持乞讨,并蔑视不幸者。 “国民公会以热忱致力于救济爱国者及祖国捍卫者的家庭;派系则一心一意地让自由的敌人和人民的屠杀者的亲属、家庭重获其财产。 “真正、真诚地依附无裤汉阶级的是国民公会:是他们选出了公会,是他们支持着它,至今仍在捍卫它,公会希望他们能战胜众多敌人;多道法令向他们许诺了自由、平等与幸福。 “派系想要毁灭人民,它诽谤人民所有的朋友和捍卫者;它给人民的慷慨奉献和热情所带来的报酬,只有地牢、贫困与死亡。” “派系的愿望是什么?它的一切努力又指向何处? “是对爱国者的复仇,是为所有筹备和捍卫革命的人准备断头台。是对所有自由与平等的敌人、所有流亡者、所有叛徒、所有阴谋家的特赦。那些与人民的敌人勾结、对四十万名公民士兵(他们用慷慨的鲜血染红了自由的土地)的鲜血负有责任的人给予大赦。 “是对民主共和国之友的一切受难家庭弃之不顾、加以蔑视;是对所有人类屠夫的遗孀的关怀与温情;是把无裤汉排除在一切职位之外,用贵族取而代之。对所有爱国者高呼“盗贼”,却由派系掩护其成员大肆掠夺;而这些人,他们出身贫寒,却公然炫耀无耻的奢靡,在博弈和最污秽的放荡中,为一切堕落作出最丑恶的示范。 “正是这个派系,自称冷静、自称超脱于激情之外;它高声谴责流血之人,却又狂怒地解散了一个不愿滥杀、不愿流出如它所要求那样多鲜血的法庭。” 亚诺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拿破仑路过他时不得不咳嗽提醒,亚诺才从报中惊醒,下意识地将报纸塞到口袋里——啊不行不行,报纸是咖啡馆的,回去要自己订。 亚诺将报刊放回架子上,继续喝半冷的咖啡。看拿破仑接近吧台,说自己是应邀而来,不过不知道是哪位贵客邀请了他。 咖啡馆店员将拿破仑引到里间,随即消失在咖啡馆后门,应该是请人去了,亚诺等了一会,看到一位头戴礼帽的人压着帽檐步入同一间里间。 "拿破仑先生。"来客摘下礼帽,向拿破仑微微鞠躬行礼,“很高兴见到你。” 拿破仑起身点头:“很荣幸见到你,先生。” "请坐。"来人很客气地请拿破仑坐下,“拿破仑先生,我了解您的近况,历史与地形办公室的工作不是一般的枯燥劳累啊。” 拿破仑不动声色:“任务是有点繁重。” “我认为,热月党人让你去那种岗位,完全是大材小用了。”保王党人热情恭维,“以您的才华,您足以担当起指挥一个兵团的重任。” “先生,我自觉还承受不起您如此热情的赞美,不妨直说吧,您邀请我来咖啡馆,想跟我聊什么?” 保王党人正色道:“拿破仑阁下,在谈起正式话题之前,我想问您,您对即将成立的政府怎么看?” “一个结束了恐怖统治,宣称要带领法兰西走 向宽容与和平的政府。” 保王党人微笑着说:“诚然,他们结束了那个独裁者的生命,把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全推给他,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可巴黎这些月来的变化,您也看到了,暴乱、饥荒、各省农民反对的呼声、善良教民对天主的祈求,反法同盟的战争……一件接着一件,始终没停下来过,这些足以证明热月党人在治国理政上堪称一塌糊涂。而在陛下尚在的时代,巴黎还没发生过如此频繁的饥荒与暴动。” 拿破仑冷静地说:“路易十六死都死了,你们找谁替他?那个自立为路易十八的流亡者?” 保王党人笑了:“流亡者?那只是暂时的,这位流亡者并非孤身一人,他身后站的是整个欧洲的君主们,还有法兰西境内无数渴望安宁的民众。其实,人民只是希望不再有战乱,不再有强制征兵,自己的丈夫、儿子不被白白送死,共和派不再强行收走他们做祷告的钟……等他回来,拿回王位,外部的战争自然会平息,内部也不会再有叛乱,人民也可以自由地走进教堂做祷告。现在巴黎人有多久没听到圣母院的钟声了?多么让人痛心!” 拿破仑噢了声,等待保王党人继续说下去。 安静的里间突然陷入莫名的尴尬,保王党人停顿一会,见他实在没有应和的意图才继续说:“拿破仑阁下,如果您同情人民的不幸遭遇,对热月党亵渎天主的恶行不满——我诚挚邀请您加入我们,我可以保证,您会得到可以自由施展才华的职位,尽情博取更大的荣耀。” 拿破仑模棱两可地回答:“感谢您,先生,我想我还需要时间来仔细考虑。” 保王党人关切地问:“拿破仑阁下,荣耀近在眼前,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还有哥哥,他一直在资助我在巴黎的生活,做出重大决定之前,我想先问问他的意见。”拿破仑镇定地敷衍,“不得到他的回信前,我决不会擅作主张,我要为家人的安全考虑。” 庆幸的是,保王党人没试图继续纠缠说服下去,痛快地告诉他如果拿到回信、考虑好了就一定要再来这里,他随时恭候。为防他人注意,保王党人先行离开。 出来了。亚诺放下咖啡杯,看着那个男人走向柜台同咖啡师谈了几句就离开咖啡馆。 亚诺不紧不慢地跟上去,保王党人警惕心还挺高,弯弯绕绕兜了许多圈子才走进一栋豪宅。 “先生。”他们在房间谈话,亚诺蹲在房顶上听得一清二楚,“那只穿靴子的猫很狡猾,他没直接答应。” 穿靴子的猫?指拿破仑吗?亚诺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拿破仑看到猫脸色那么难看,真不知道这群保王党怎么给他取这样的绰号的,仔细想想,拿破仑跟猫长得也不像啊?! “我听说过他,他和小罗伯斯庇尔关系亲密,哪怕热月党上台,他也没公开谴责过他。哼,顽固的雅各宾分子,想说服他,只能引导他为小罗伯斯庇尔复仇。” “我明白了,先生,我会再尝试。他一定可以为我们所用。” 亚诺耐心等待他们谈话结束,看了一下室内的情况,他们防卫很松懈,约等于没有。趁保王党人出门的时候,亚诺轻松从窗户溜进去,撬开门锁,开始找可能的名单。 亚诺翻遍办公抽屉和书柜,在办公桌下一个隐秘的机关暗盒里找到了,一沓厚厚的名单。他想了想,快速将名单全翻一遍,有些名字在几次行动中接触过,干脆把带有熟人名字和有拿破仑的那几页都抽走,剩下的原样放好,迅速离开。 40.穿靴子的猫 丹东有獒犬的头,马拉有鹰的头,米拉波有狮子的头,罗伯斯庇尔有猫的头。可这张脸改变了相貌:起初是家猫那种忧虑却温柔的神情;接着是野猫那未被驯服的面孔;最后是虎猫那凶残的面孔——梅尔兰·德·蒂永维尔 带着名单回到剧场咖啡馆,拿破仑正准备点午餐,看到亚诺回来,他露出柔和的微笑:“日安,亚诺,还顺利吗?” “当然。”亚诺坐下来,“你点了什么?” “扁豆炖肉和面包。” “那我叫一份洋葱浓汤和沙拉。” 分量十足的菜很快端上来,店员额外送上来一份蛋卷。拿破仑吃得总是那么快,亚诺还在对付沙拉时,他已经在用面包蘸碟子上残余的粘稠肉酱。等拿破仑吃完,开始吃蛋卷的时候,亚诺在喝洋葱汤。 “拿破仑,你吃饭不用这么快的,时间还有很多。” “我习惯了。”拿破仑说着,注意到亚诺身后的地上缓缓走来一只猫,“呵,你的小恶魔来了。” 嗯?亚诺回头,阿拉斯走过来,在他脚边缓缓踱步一圈,突然扒住他裤脚一跳,踩上大腿再跃上桌面,先看看拿破仑,拿破仑不动声色地向后仰了仰:“长胖不少,你喂得很好啊。” 阿拉斯盘着尾巴端庄地坐下来,好像没什么事,就单纯来看人吃饭。亚诺怕阿拉斯又突袭拿破仑惹他不高兴,将它往自己这边扒拉扒拉,警告它:“不许乱动。” 拿破仑看着亚诺用餐,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把我离开巴黎的想法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之前是我用自杀的方式胁迫他让步,现在又说自己想去奥斯曼帮人家练兵…… 亚诺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问:“你好像有心事?” ……算了。拿破仑把骤起的念头咽回去。蓬泰库朗才上任没多久呢,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换人,也许是他的政敌在有意散播谣言,削弱他的影响力。 “没什么。”拿破仑摇头,“猫是安托万养的吗?” “是,自己跑到咖啡馆附近的,被他抓到了。” “没想到他这么有爱心。” 亚诺想了想:“其实他一直挺有同理心的。” “真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与他相处的时间不够多。” 拿破仑没再说什么,看着亚诺吃完,擦擦手招呼店员把餐盘收走,便说自己也要回去休息了,以后有空了再一起去看剧。 亚诺笑着答应了,看着他的笑,拿破仑觉得地形工作室的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烦。好不容易挣来的机会,怎么能随随便便放弃?等宪法公投通过、政府正式成立,说不定会开放大赦,允许他返回炮兵指挥官的岗位呢?前提是那时他仍留在巴黎,等待被提用。 所以,再等等,再等等。 拿破仑回出租屋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下午照常去上班,获悉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确切消息:委员会改组,蓬泰库朗已确认退出。 拿破仑意识到依赖蓬泰库朗的力量恢复职位的希望已经相当渺茫,现在唯一的好出路只剩去奥斯曼担任公使,这次他决定只依靠自己的力量。果月15日,他正式提交加入奥斯曼帝国军事特使团的申请书,焦躁不安地等待委员会的审批。 果月16日,安托万返回巴黎,他回来第一时间抱起他的小猫:“呜呼!小猫咪!我回来了!” 小猫面对安托万的亲昵相当冷傲地喵了一声,就不给多余的反应了。安托万将猫放在桌上检查它的伤口恢复情况,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他估计最多过两周,套圈就可以取下来放任它自由活动。 “嗯……”安托万举着猫左看右看,“怎么感觉跟之前比白了一点?” “它本来就是白猫。”亚诺说,“我花时间帮它一点点地洗干净了。它好像挺有洁癖,总是想舔毛,舔不到就发脾气。” “还是爱干净的好猫啊。”安托万抱在怀里摸摸。亚诺此时想起拿破仑的事来,忍不住好奇问为什么保王党人称呼拿破仑为“穿靴子的猫”?搞得拿破仑看到小猫就脸色突变。他不好意思就这点小事去问兄弟会的情报人员,只能求助于安托万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安托万听完亚诺的讲述立刻来了兴致,“竟敢讨厌我的小猫!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去打听打听。”马上放下猫跑了。 亚诺和留下的猫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猫又习惯性地抬起爪子想挠挠下巴,挠不到,亚诺识趣地伸手主动为小猫提供服务,小猫哼哼唧唧地咕噜咕噜。 不一会,安托万回来了,他乐呵呵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理由你绝对想不到!” 亚诺好奇心大涨:“到底因为什么?” 安托万神秘兮兮地凑近亚诺,压低声音说:“他受邀去参加别人的沙龙,结果别人看他穿得寒酸,又瘦巴巴的,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穿靴子的猫。” 亚诺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又感觉太对不起拿破仑了,怎么可以拿他最敏感的地方嘲笑——不好还是感觉好好笑——怪不得保王党人都这么称呼他!——这个绰号取得也过于伤人心了——不行了真的好好笑!!! 两人疯狂对笑,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笑到肚子胀痛再笑下去要下巴脱臼了才勉强停住,小猫咪迷惑地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仿佛在看两个傻子。 笑够了,亚诺又问安托万有没有想好给猫咪取什么样的名字,一直小猫小猫的叫也不合适。 “嗯……”安托万又举起猫,左看右看,突然惊奇地咦了声:“亚诺,你有没有觉得这只猫长得有点像罗伯斯庇尔?” 亚诺刚喝下一口水润喉,闻言全喷了出去:“咳咳咳!你说什么?!” 安托万将猫正面转向亚诺:“你看,首先它的眼睛是绿色的,罗伯斯庇尔眼睛也是绿色的。” “罗伯斯庇尔常戴白色假发,而它也是白毛猫。” 安托万捏捏小猫爪子:“叫两声。” ?亚诺莫名其妙,安托万见小猫不出声,又去捏它尾巴,如此小猫才不耐烦地叫了声,安托万如获至宝:“听出来了吗,它叫声有点尖,你有听过罗伯斯庇尔演讲吧?那种又轻又尖的调子,我觉得特别像。” 小猫好像听懂了并明显暴怒起来,全身毛都炸起来开始哈气,安托万赶紧安抚它:“好好好,你声音好听,你是整个巴黎叫声最好听的小猫咪,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塞纳河小夜莺。” 说塞纳河小夜莺也太夸张了。亚诺心想,他 觉得这只猫的叫声像小提琴初学者在半夜里拉锯子。不过拿破仑不在跟前可以尽情偷笑,猫可是实打实的就在眼前,他不想挨两爪子。 “所以呢?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叫他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肯定不行啊,太明显了,叫马克西姆如何?” “马克西姆……”这个名字的确是比较常见的名字,不过……亚诺再看看小猫,绿色的眼睛,不服气的表情。热月党人的确在报纸上攻击过罗伯斯庇尔长着类猫的面容,似乎暗示得还是过于明显了。 “我不太建议。”亚诺摇头,“还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罗伯斯庇尔。” “那……”安托万思索一阵,“那叫阿拉斯如何?” 亚诺觉得这个名字也有点危险。不过阿拉斯至今没有改名,不关心政治的人或许不会多想;可对熟悉罗伯斯庇尔的人来说,这个名字的指向性几乎一听就明白。 “勉强还行吧。”亚诺谨慎地说,“只要你别抱着它在咖啡馆客人面前喊它名字就行。” “噢!阿拉斯!”安托万举起猫咪,“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喜欢就叫一声,不喜欢就不叫。” 猫咪安静下来,安托万不死心地摇晃,再叫:“阿拉斯?” “喵。”猫的叫声很不情愿,好歹是叫了。安托万抱着它开心转圈,停下来问亚诺:“今天是什么日子?” 亚诺看一眼日历:“果月16,柠檬日。” “好极了!我记得罗伯斯庇尔就爱吃橘子!所以今天就是你生日了!”安托万摸摸小猫耳朵,“这么重大的日子,应该给你个礼物……”他开始摸身上的口袋,掏半天掏出一枚亚麻制三色徽,别在猫耳朵上。 坏了。三色徽一上脑袋,亚诺觉得这猫长得可真像罗伯斯庇尔。塔利安看了要心脏病发作,弗雷龙会自己跳楼,巴拉斯直接跪下宣誓永远效忠美德了。 “别老是喊它名字。”亚诺说,“知道的人太多不好,不然教皇会对法兰西下绝罚令的。” 安托万不屑:“还需要他来下绝罚令?我们自己就在搞绝罚令。” 亚诺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又被安托万整笑了,赶紧找话题茬过去。聊新出的宪法,还有让巴黎的保王党人相当不满的三分之二法令。 安托万对宪法不感兴趣,他说无论如何热月党都会让宪法通过的,公投就是摆个样子:“还多余花钱造几百个投票箱!”他无情嘲笑,“不如让他们自己造台机器,往投票箱突突射票就完事了。” “我看到有人投反对票的。”虽然亚诺也觉得投票只是演戏,反对票的意义在于增加这场公投的含金量。 安托万饶有兴致:“噢?难道拿破仑先生投的是反对票吗?” 亚诺愣了一下,想起他充满自信与乐观的论调:法国需要秩序与安定。 秩序…… 爱丽丝说希望有朝一日能见到圣殿与兄弟会和解,面对这个心愿,亚诺此时此刻却只感到空虚与无力。 是啊,新政府能带来秩序,可这种秩序对平民来说可不友好。 “噢,看来拿破仑投的是同意票。”安托万看他没吭声,唉了一声,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其实我觉得他更适合加入圣殿骑士。” 41.夭折的东方梦 心是自己的居所,它能把地狱造就成天堂,也能把天堂贬为地狱——《失乐园》约翰.米尔顿 果月21日,蔷薇日。 拿破仑一直焦灼地等待战争部的回复,等来等去,终于等来消息,只不过是坏消息:战争部不仅没批复他的申请,还准备将他彻底从军队中除名。更大的坏消息是,亚诺知道他准备去君士坦丁堡的意图了,还知道他被战争部拒绝的事。 “你妈的快点想好待会儿怎么跟他解释。”安托万臭着脸警告拿破仑,“不然他要弄死你我是不会拦着的。” 拿破仑呆滞了一下:“他怎么知道了?” “你提交申请,蓬泰库朗会不知道吗?布瓦西会不知道吗?所以你觉得我们凭什么会不知道?”安托万气笑了,“想去奥斯曼你不早说?你以为布瓦西.丹格勒是什么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人物吗?!消耗一个人情是很简单的事吗?” 拿破仑无言以对,他现在心思全在思考如何面对亚诺的怒火上:他不会真的把我沉塞纳河吧? 拿破仑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他心慌意乱地下楼,完全没整理出任何解释的头绪来,一开门,屋外的人遮住阳光,而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径直撞上亚诺,跟撞上一堵墙差不多。亚诺一把抓住他胳膊,上前一步逼迫拿破仑连连后退:“你打算去君士坦丁堡?” “我……”拿破仑绞尽脑汁思索如何狡辩,后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腰撞上桌子,嘶——有点疼。 “回答我。”亚诺反剪他双臂压在桌上,拿破仑动弹不得,“你为什么改变主意,想去君士坦丁堡?” 拿破仑终于找回来一点理智,底气不足地说:“奥斯曼给的钱多。” “给的钱多!”亚诺冷笑起来,“就因为这?如果有人给你一万利弗尔,你会向热月党举报我包庇雅各宾分子吗?” “那不一样!”拿破仑脸色苍白,“亚诺,我绝不会那么做。我现在是为我的前途考虑。我不想在办公室里一直跟地图报告打交道,我真正该去的地方是战场!是炮兵部队!奥斯曼需要专业的军官训练部队,我去那里更自由,也不用成天为雅各宾分子的名头担惊受怕。我还有家人!他们都需要钱,我的妹妹们还需要准备嫁妆,我没那么多时间一直在巴黎浪费下去。” “那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亚诺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除了巴黎,你哪都别想去。” 拿破仑怒火上头:“我妈都没这么管过我!” “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亚诺竭力克制才没骂出来,“你想去战场,想去前线,想为妹妹攒嫁妆,你都可以跟我说,但你选择瞒着我偷溜!你以为你能瞒得过谁?就不提布瓦西的引荐,你把蓬泰库朗当什么了?拿破仑!别忘了是谁帮你挡下被军队除名的事!现在他们打算正式开除你军衔了!你想怎么办吧!” 拿破仑几乎想吼你开除就开除,战争部不知道拿开除军衔威胁了我多少次,难道还怕这一回吗! 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亚诺眼里翻涌的愤怒与失望灼热地刺痛拿破仑的心。 本来可以不用闹到这个地步……本来还有一次机会,可是那个晚上,他没好意思说出口,如果那个时候就直说了,亚诺的反应或许不会那么大。 悔意漫上心头,现在该怎么说? 拿破仑撇过头,亚诺靠太近了,铺天盖地的都是他的气味,压制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不行。 继续和亚诺辩解下去一点好处没有,上级是来真的,而支援奥斯曼的计划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动起来。现在就跟亚诺闹掰的话,军衔没有,地形办公室的岗位也十有八九会丢,那样就真成巴黎流浪汉了。 不行,不能走到那一步。 “对不起,亚诺。”拿破仑语气软下来,“我之前想过跟你说的……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你会生气。” 亚诺冷嘲热讽:“现在我如你所愿了,满意了吗?拿破仑波拿巴,下一步你还打算踩着谁往上爬?” “我没有。”拿破仑无力地辩解,“亚诺,我在巴黎没什么根基,我能依赖的从来只有你。我知道我是太心急了,可是……我真的没什么选择。我绝没有利用完你就丢的想法,真的没有。”奇怪了,明明是想服软示弱就够了,居然会忍不住又想哭。 亚诺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缓缓松开手。拿破仑贴着桌子站正,肩膀酸痛得厉害。 “亚诺。”拿破仑低着头不敢看亚诺的眼睛,“你在恨我吗?”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上升到‘恨’的地步?”亚诺走开两步,背过身用力捏着眉心,“你到底是有多心虚啊,拿破仑?” “不!”拿破仑慌张起来,他抓住亚诺手腕,像抓住救命的浮木,“亚诺,你听我说!我……” “拿破仑。”亚诺看着他,语气冷淡:“我想我们两个都需要冷静……热月党有没有兴趣支援奥斯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真的去奥斯曼,你在那里爱怎么挣钱就怎么挣钱,不用再来见我了。” 亚诺决绝地挣开拿破仑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亚诺走在阳光遍洒的街上,闷头走了许久才感觉气稍微捋平了些。安托万鬼鬼祟祟地追上来:“亚诺,你真打算就这么放弃了?” 亚诺心烦得很:“我不知道!” “别啊。”安托万一反常态地居然说起和稀泥的好话来,“你帮都帮了,半道放弃多可惜啊。热月党这会哪有什么精力去照顾奥斯曼?拿破仑根本走不了的。” “他走不了又能怎样!” “不,你听说我亚诺,嗯……我们到咖啡馆再说。” 到了咖啡馆,安托万关门谈起最近的事。自三分之二法令公布,巴黎的保王党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政变,他们从外地向巴黎内秘密运送大量弹药武器,组织人手,筹划行动路线,目前已经有几个区响应了这种悄然的变化,政变时间也快定下了,最快在葡月中旬左右就会爆发。 亚诺听了只觉得头痛:“你觉得拿破仑有可能因为叛乱被临时提拔上来?” “说不准,这谁能保证呢。我只是说,不排除那种可能。国民卫队被热月党清洗过后,新编成员都是什么货色?金色青年!要么是跟金色青年鬼 混的人,让那帮倾向保王党的人去镇压保王党掀起的政变,你不觉得好笑吗?”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觉得他们能成功?” “可能性确实不低。”安托万神色认真,“保王党别的不说,复辟是专业的,他们的组织度和武装力量比牧月起义强太多了。如果他们真能攻占政府,热月党为了增加兵力,很大概率会选择把监狱里的雅各宾派军官和士兵都放出来。” 又是起用雅各宾。亚诺立刻想起牧月起义,面对被人民攻占的国民议会,热月党都在装死拖延时间,最后还是雅各宾派代表选择站出来安抚,满足民众的需求,之后他们干了什么缺德事呢——:“然后也像牧月那次一样,事后把他们推上断头台?” 安托万依然摇头:“这次是面对保王党,可能会不一样……我还是只能说可能。你想想,国民卫队如果镇压不力,热月党只能去用监狱里的雅各宾派军官。如果热月党事后真的对雅各宾派军官再次翻脸,那他们最后还能用谁来保卫共和国?他们再蠢也不至于干出这么自掘坟墓的事。” 亚诺冷笑:“他们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共和派了?” “杀了那么多贵族,就算他们想投保王党,保王党也不要啊。”安托万语气诙谐,“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咯。” 亚诺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安托万说的有些道理。拿破仑曾自豪的说起在地形办公室见过卡诺、塔利安等大人物,在此之前他还跟弗雷龙、巴拉斯认识,在政变之时,这些大人物会想起他吗?卡诺这些人应该只是打个照面,绝不能说有多熟,巴拉斯他们曾是战友,想起来的概率更高。 亚诺想起拿破仑那无措的神情,最初的怒火已然平息。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向他解释为何他走不了,免得让他觉得是自己作梗阻碍了他前往君士坦丁堡的梦想。亚诺暂时也不想立刻回头去见拿破仑,于是提笔写信。 “亲爱的拿破仑。” 写下如是开头的亚诺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或许是语言特有的魔力,笑过之后,他被文字唤起了之前对拿破仑温柔的同情,再也写不出一句重话。 “你要去君士坦丁堡,或是去任何别的地方,我都不会反对,因为我只是你的朋友,不是束缚你的绳索。我也衷心希望你摆脱困顿的生活,因为任何人都有追求自由与幸福的权力。但拿破仑,请相信我,此时并非离开巴黎的良机。新政府尚未建成,宪法公投都还未结束,热月党人眼下无瑕顾及奥斯曼。我衷心地劝导你,不要对希望渺茫之事抱有过多期望。” “你会觉得我的劝告是多嘴吗?你已经伤够了我的心,我承受不住你下一次的伤害了。如果你愿意保留你我之间的友谊,就请听听我的劝告吧,暂时在巴黎留下来。等到新政府成立,你去君士坦丁堡的愿望或许会更容易实现,至少等到那个时候。” 写完这一段,亚诺觉得似乎可以了,又仿佛不太够。被利用的背叛感已然消散,对拿破仑的爱重新占据上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的工作时间,谁能长期受得了这个呢!想离开再正常不过了。 亚诺最终决定补上一句:“我在咖啡馆等你。” 42.酸橙 命运就这样玩弄我们的希望:一切或升或降,随她轮转的节奏;她那不均衡的秩序,统治着宇宙,却在幸福的中心藏着最大的逆转——《幻象剧场》皮埃尔.高乃依 亚诺隔了一天才拜托安托万送信给拿破仑,等安托万回来他就开始疑神疑鬼:“拿破仑什么反应?” “兄弟兄弟,我去的时候他还在睡大觉呢。放心好了,我把信直接放他桌上了,他一起来就看得到。” 话虽如此,亚诺还是有些担心,担心拿破仑对他心怀怨怼,担心拿破仑从此开始逃避。他也清楚,拿破仑早就吃准了他不会真的剥夺地形工作室的岗位,就像上次拿破仑利用他的心软以自杀来威胁一样。 可那又能怎样呢?事到如今,也只能如安托万说的那样,帮都帮了,半道放弃算什么? 果月26日,酸橙日,亚诺在仓库忙着清点店里新进的一批货,古兹夫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亚诺!”她压低声音,“拿破仑来了!” 亚诺马上丢下手中的账本,大步走出仓库来到咖啡厅。拿破仑站在门口附近,没有落座。他看到亚诺出现,立刻向他走来。 亚诺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拿破仑已经靠近一步,仰头抓住他的衣袖向下拉扯,头偏向左侧。 亚诺瞬间明白了他想干什么,伸手扶住拿破仑的肩,低头贴上他右脸颊,再快速转头贴上左脸颊,贴面礼结束,拿破仑仍没松开抓他衣袖的手:“今天的下午茶有什么甜点?” 亚诺现在觉得没什么是不可原谅的了。 “有刚出炉的杏仁挞和小泡芙。” “看来我运气不错。” “那当然。” 拿破仑坐下来,店员端上红茶与糕点。恰巧,阿拉斯翘着尾巴迈着优雅步伐从剧场舞台幕布后走出来,看到拿破仑立刻尾巴垂下去了。拿破仑注意到这只猫脖子上的套圈已经去掉:“猫好了?” “是好了。”亚诺拿着红酒回来,“伤口痊愈,毛都长出来了。”他弯腰搂起阿拉斯,阿拉斯的身体如奶油般化开成柔软的一长条,被亚诺搂进怀里坐下来,耳朵动了动,还是没反抗。 “看,它多可爱。”亚诺摸摸阿拉斯的头,心情愉悦。安托万去掉阿拉斯的套圈后,它性格明显活泼许多,一上午就替咖啡馆抓了不少老鼠。 拿破仑喝一口茶:“那它现在有名字了吗?” “有,叫阿拉斯。” “阿拉斯?!”拿破仑再仔细看看猫的长相,好像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收敛起来,化作一个玩味的微笑,“他的性格与这只猫很配。” “安托万本来要取别的名字,被我劝阻了,就改成现在这个名字。”亚诺将阿拉斯的两只前爪搭在桌上,阿拉斯很配合他的摆弄。 “总有人听得懂名字背后的意思的。”拿破仑盯着绿色的猫眼,阿拉斯也注视着他,出奇地还没表现出攻击性,“他不怕热月党找上门来?” “你觉得他像是在乎那种事的人吗?” “哼,狂妄。” 亚诺担心阿拉斯会莫名其妙地攻击拿破仑,不过阿拉斯似乎并无此兴味,在亚诺怀里待了一会就想跑,亚诺松手放任它落地,它路过拿破仑时,拿破仑还试图顺手摸一把,阿拉斯相当灵活地一扭身躲过,很快溜得不见了。 “跑得真快。”拿破仑有些惋惜。 “熟悉就好了。”亚诺叉起一块杏仁挞,“阿拉斯性格有点怪,好像跟谁都不是很亲。” 拿破仑想起来热月党人对罗伯斯庇尔的攻讦,说他既然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这么看来,安托万取的名字还挺贴切。 两人又聊了一阵最近的事,拿破仑知道最近城中的异动,不过他并不觉得那些保王党真能掀起多大风浪,宪法会带给人民安定与幸福,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局势越安定,热月党支援奥斯曼的事就越有可能,他乐观的估计,最多半个月就有确定的消息下来。 亚诺没去反驳拿破仑的观点,他觉得拿破仑这样自信满满也挺好的,起码不会无端怀疑是自己在暗中作梗。 闲聊了一些日常,拿破仑忽然问起安托万去了哪里,信是他放的吗? 说起信,亚诺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面上镇定地说:“是他送的,怎么,他当时做了什么吗?” “我怀疑他看了我的手稿。”拿破仑这次是真的面色不悦,“还在我的稿子上踩了个大黑脚印!” 亚诺差点没忍住笑:“他不在这里,等我看到他肯定要好好教训他。他踩坏了你几张手稿?” 拿破仑振振有词:“并不是踩坏几张纸那么简单,他踩到的都是我写好的定稿,被他一踩,我又要重新誊抄一遍了。” 亚诺只能再度道歉,问拿破仑想要什么补偿。 拿破仑大方地说:“补偿就不用了,但是亚诺,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下次你我之间再起争执,你可以直接来见我,而不是写让我看完想跳塞纳河的酸信,还委托别人来送。” 亚诺半羞半恼:“什么酸信!我那是在劝你!” “亚诺,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是那天你跑得太快了,我都来不及拉住你。” “……因为那会我需要冷静。” “那下次别这样,好吗?” “当然,最好永远不会有下次。” 仿佛所有的芥蒂都在气氛融洽的下午茶中消融了,晚上亚诺还陪拿破仑看了剧,戏剧结束,两人在街头分别,拿破仑回去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三天后,他收到了委员会下达的正式除名的通知,他被剥夺了军衔,不过他早对这个消息有心理准备,也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亚诺在,至少地形工作室的岗位还有,他有时间等下去。蓬泰库朗对他想要离开的愿望表达惋惜,不过他不认为蓬泰库朗这位前上司能对他的计划起多少阻碍作用,奥斯曼是法国的长久盟友,迟早有动静的。 进入葡月,巴黎的夏日高烧终于渐渐退却,拿破仑习惯了工作作息,习惯了繁忙的工作事务并处理得愈发得心应手。虽然等消息还是等得很焦灼。 “亚诺,明天费多剧院会上索兰的《贝韦利》,我买了两张票,有空的话,来一起看剧。” “我也要看。”抱着阿拉斯的安托万脑袋凑过来,“凭什么不请我看?” “给你买。”亚诺把他的脸拍到一边去,“不过拿破仑看到你可能会不高兴。” “不至于吧,我觉得他现在起码对我印象不错呢?反正明天这场我一定要去。” 亚诺看一眼他怀里的阿拉斯:“它也要去吗?” 安托万摸摸阿拉斯脑袋,露出一个神秘笑容:“当然。” 安托万为了上剧院特意换了身体面打扮,与亚诺错开出行时间,告诉亚诺说他自然会跟上来,而且不会跟他们坐一块,到时候会给拿破仑一个大“惊喜”。 是惊吓吧。亚诺想着,对镜整理一下着装,大踏步出门,拿破仑已经在咖啡馆门口等着他了。上马车后,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今天的衣服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很稀奇吗?” “不,只是习惯了平时你那身有点阴险的装束。” “我平时大部分时候都穿的正常装束好吧!” “嗯,不过还是熟悉的那套衣服好看一点。” 亚诺笑了:“怎么,我穿正装反而不好看了?” “穿正装的人太多了。” 费多剧院离西岱岛不算远,坐个十几分钟就到了,《贝韦利》作为一出颇为经典的悲剧戏,今天依然吸引了不少人来看。亚诺率先下车,伸手扶了一把下来的拿破仑,回头看一眼即将进入剧院的人群:安托万不在。 拿破仑注意到他的视线:“怎么,今天晚上还有别的客人?” 亚诺想想还是决定说了:“安托万说会有惊喜。” 拿破仑也四下看:“没看到他,他不会跟我们坐一起吧?” “应该不会,谁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呢。放心好了,他有分寸的。” 两人并肩走入剧院,拿破仑买的票位置还行,虽然偏了些,还可以看到舞台全貌。观众陆陆续续进入剧院,上座率不是很高,剧院一声钟响,表演即将开始。 亚诺很久以前看过《贝韦利》,一看剧情开头就回想起了剧情结尾,最终,一无所有的赌徒面对妻子和妹妹嚎啕大哭,选择服毒自杀,但是到最后也没让阴谋陷害者受到惩罚,看得属实不舒服。 舞台上的演员实力不错,至少唱得好听。可惜在剧院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安安静静看剧,剧院对他们而言之只是另一种社交场合,“他们明天就要干事了。” “这么快?”是女声,声音很轻。 “是的,人民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派系斗争,都是1793年宪法带来了无政府主义的野蛮暴乱,现在人民更想念1791年的宪法。” “真的吗?可是……谁来接管之后的政府呢?” “那还用说,肯定是路易十八。” “路易十八还在国外……” “会先成立一个过渡性的议会或政府吧,然后再把路易十八接回来。” 亚诺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偷听观众谈话上了,台上剧目演出到精彩时刻,观众开始热烈鼓掌,那些几乎微不可闻的议论声也被掌声淹没。亚诺有些遗憾地坐正回去,心不在焉地鼓了两下掌。 拿破仑应该也听到了什么,在鼓掌声渐渐止息的时候,他侧身凑近压低声音问:“你也听到了?” “一小撮阴谋家罢了。”亚诺不觉得路易十八能回来,“还是好好欣赏歌剧吧。” 43.葡月十三 幸运是站在我这边的——拿破仑.波拿巴 命运是否只是个玩笑? 拿破仑曾以为,自己只能在新政府成立之后才能迎来转机了,要么去君士坦丁堡,要么去意大利。但是,还没等舞台上的戏剧结束,陌生的军官在剧院找到他,说:“公民巴拉斯需要你。” 他急急忙忙跟着军官去见巴拉斯。巴拉斯没作问候寒暄,简洁地告诉他:保王党人掀起叛乱,意欲包围国民议会修改宪法及撤回三分之二法令。原本被委托镇压的内防军团司令梅努将军面对暴徒优柔寡断,姑息纵容,所以他被撤职了,现在他是内防军团司令,拿破仑是副司令。 “现在我手上大概有四千多兵力,有骑兵、步兵和掷弹兵,人员比较混杂。所以我从监狱调了一批军官作为补充指挥,现在你有什么计划?” 这些军官才从监狱里放出来,还穿着监狱里的破衣烂衫,在灯光下列队,一脸茫然。 拿破仑冷静下来:“敌人有多少?” “可能有两三万,甚至四万人左右,正在向杜伊勒里推进。” 拿破仑沉默了一下:“我要炮。” “萨布隆营地有炮。”巴拉斯转向军官,“谁愿意去萨布隆营地把炮拉过来?” 军官们骚动了一会,一个人大踏步走出来,向巴拉斯敬了个军礼:“我愿意!第21猎骑兵团上尉若阿基姆.缪拉,给我命令,将军,我保证能将萨布隆营地的炮一门不少地抢回来!” 巴拉斯问:“你需要多少人?” “一百多骑兵就够了。” 巴拉斯开始调派人手,组织了一百多骑兵,让缪拉带着骑兵立即出发。然后是针对临时军官和志愿兵的战前动员,他铿锵有力地挥舞手臂:“公民们!大革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保王党人纠集了上万的暴徒试图攻击国民公会,他们要撕碎共和国用鲜血换来的自由,要将路易卡佩的锁链重新套在我们的脖子上,告诉我,难道你们愿意再度跪下来亲吻贵族的靴子?共和国需要你们,粉碎保王党人的叛乱!让他们为野心付出代价!自由万岁!共和国万岁!” “他怎么没说平等万岁呢。”安托万蹲在屋顶上,听到临时军官配合巴拉斯呼喊“自由万岁”时就扑哧笑了,“笑死我了。” 亚诺只担忧这一战的结果:“我们要帮他吗?” “几万人的大规模叛乱,就我们两个凑什么热闹呢,要不是你想看,我都懒得陪你熬夜。”安托万打个哈欠,“看吧看吧,一会就要天亮了。” 巴拉斯统筹安排好各位临时军官负责指挥的单位,再介绍起拿破仑:“他是拿破仑.波拿巴,内防军团副司令,从现在起,一切镇压活动你们要听从他的指挥和安排,明白吗?!” “明白!” 没有迟疑,拿破仑立刻开始着手布置兵力,当东方亮起灿烂的霞光时,缪拉带着炮回来了,四十余门大炮在拿破仑的指挥下安置在圣尼凯斯街、王储街、圣奥诺雷街、伏尔泰滨河路等关键街道口,保卫杜伊勒里宫及周边地带。拿破仑在各个炮点巡视大炮状态,亲自检查弹药数量,和军官士兵沟通。安托万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早早跳下去,再回来时给亚诺带了一个面包:“吃点早饭吧兄弟,我刚打听了下,对面保王党的将军还想着谈判呢。” 亚诺啃一口面包:“谈判?” “对啊,上午估计是打不起来了。”安托万坐下来啃面包,“拿破仑有炮了,不知道保王党有没有,一会我们看看去?在巴黎街头大炮对轰,真刺激。” 亚诺快速解决掉面包,率先出发去探查情况了。保王党人组织的叛变力量人数众多,火枪配备量也很可观,亚诺看来看去,跑了很大一片区域,的确没看到和拿破仑阵地里一样的加农炮,这让亚诺稍微放下心了。 再返回塔上,安托万已经在吃午饭了,还带着一瓶红酒,看亚诺回来了热心分享:“回来啦,吃一口?!” 亚诺接过食物:“你侦察的情况怎么样?” “保王党有些小炮,但是跟加农炮差太远了。如果拿破仑狠心一点,把保王党要进攻的街道全炸个稀巴烂,保王党基本没戏。”安托万晃着腿,“要起飞了!” 亚诺沉默地吃了两口面包:“他说过不会参与内战。” “他还说了,他有自己的判断。”安托万指向保王党人阵营的方向,“为什么觉得他们是人民呢?他们不是叛徒、敌人吗?” 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亚诺心头。如果这起暴乱又是一起牧月起义呢?拿破仑还会拒绝巴拉斯主动的任命吗?似乎思考这个假设并无意义,因为这次要面对的的确是保王党人,他们怀揣着毁□□和国的阴谋。 可是…… 可是? 下午四点左右,保王党人结束谈判的奢想,主动打响第一枪。拿破仑立刻下令开炮,葡萄弹在空气中摩擦出恐怖的尖啸,砸进蜂拥的叛乱人群中,炸裂的铅弹降下毁灭之雨,惨叫与横飞的鲜血在街道中回荡,混乱密集的枪声激起阵阵火药烟雾,安托万看了一会就觉得这场战斗没悬念了:“跟贝韦利一样无聊,亚诺,你想继续看?” “……我还想再看看。” “那我先回去睡觉啦~”安托万径直信仰之跃跳了下去。 最开始的一波攻势的确被葡萄弹吓退了,之后保王党人又尝试发起新的攻势。枪声,炮弹,在狭窄的街道与新桥上断断续续炸响。 战斗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保王党人的部队在街头丢下无数尸体,直到最后一波叛兵在圣罗什教堂前倒下,这场叛变终于落下尾声。 “下雨了。”安托万用力吸了口湿润的空气,圣奥诺雷街的硝烟在西岱岛也隐约可闻,“亚诺那家伙要淋坏咯。” “喵。”阿拉斯很敷衍地喵了声。 安托万揉揉阿拉斯脑袋,想着那家伙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有炮和没炮的力量悬殊如此之大他难道想不明白吗?还是说单纯放心不下拿破仑?啧啧。 他听到了来自屋顶轻盈的脚步声,在愈加磅礴的雨声中落地踩碎水花,烛光将亚诺的身影从夜幕中溶解出来,他湿淋淋地走进屋。安托万继续看漆黑城市里的雨:“古兹夫人给你准备了干净衣服,赶紧换上吧。” 屋内壁炉还生了火,即便这个季节还不到要生壁炉取暖的时候,亚诺还是很感激,他脱下湿透的衣服,擦拭身体,在火光中温暖起来。 “死了多少人?” “拿破仑这边伤亡很少。”亚诺解开发绳擦头发,“保王党那边就多了,估计有好几百。” “大胜啊,我都想象得到箴言报明天怎么吹的了。” “嗯哼。” 亚诺换上干爽的衣服,“拿破仑怎么样?” “我没打扰他,不过他看上去应该挺开心的。” 安托万戏谑的语气:“马上要升官了,换我我也开心。” 亚诺换好衣服,坐下来凝视门外的大雨,明明室内很温暖,他却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雨来得正是时候。” “刚好把街上的血冲洗干净。” 阿拉斯好像被抱得不耐烦了,从安托万身上跳下来,用爪子给自己洗脸。亚诺盯着它的动作,思绪在雨声与壁炉火光中漂游。 “对了,你昨天说的惊喜……不会就是巴拉斯派人来找拿破仑吧?” “真的只是个巧合。我们跟巴拉斯还没怎么接触过,不过拿破仑要是跟你有一样的想法就好了。” 事到如今,亚诺也不想了解安托万最初决定给的“惊喜”是什么了,也许只是个有意思的恶作 剧?熬了整整一天,他着实有点累了,沉沉的困意涌上来,闭上眼就进入梦乡。 拿破仑已经迎来了命运的转折,从前什么逃避军令、请假病假、剥夺军衔、雅各宾分子帽子……统统不算问题了。国民公会盛赞他保卫了大革命,为他创下的功绩欢呼。巴拉斯忙于组建督政府,卸任内防军团总司令后把这个职位让给了他。他因此有了在旱金莲街的豪宅,有了崭新的漂亮马车,在歌剧院有了专属的预留座位,有了出入顶级权贵圈子沙龙宴会的资格,还有每年4.8万利弗尔的收入。那些破旧的衬衣和沾着泥点的老靴子早早扔进了垃圾堆,参与沙龙所缺乏的一切都不需要他操心,自然会有识趣的殷勤富商主动送上门来,拿破仑甚至不用再关心价格,巴拉斯为他争取的奖励足够偿付。他还要忙着给葡月十三的事变善后,组建新的警察队伍。 “真是可喜可贺啊。”安托万将新一期的报纸依次放上报刊架,“拿破仑最近有没有来看你?” “来了。”亚诺回答,“那天是他的休息日,喝了个下午茶。” “感觉他胖了。” “那应该叫恢复,他本来很瘦的。” “对对对,他瘦的时候真不好看,现在吃多了就顺眼多了。嗯,报纸摆好了,亚诺,你来看看。” 亚诺走过来看架上的新报纸,《箴言报》?不想看;《巴黎日报》?他拿下来看了会,无聊的陈词滥调;倾向保王党的《晚间信使报》居然还活着?《每日报》宣告要停刊了;嗯?《人民护民官报》?我订过吗?……噢,我的确订过这份。 亚诺拿下《人民护民官报》,34期?雾月5日出来的。依稀记得在弗拉斯卡蒂咖啡馆读到的是32期,没想到隔了那么久才出来第34期。他好奇巴贝夫怎么评价葡月灾难的,简单看了下前面,翻到第16论部分。 “勒佩勒捷区初级议会的保王党分子,在葡月灾难发生前寄送给各省和各军队的一份请愿书中说道:‘国民公会中存在着这样一类人,他们总是决定着多数票的归属,但他们既没有参与事件的精力,也没有正确评判事件所需的才干;当美德与对公益的热爱占据主导时,他们便听从美德的教导和公益的感召;而当罪恶与傲慢联手采取恐吓手段时,他们又会任由自己被罪恶与傲慢所压制。 “除了在‘美德’、‘对公益的热爱’、‘傲慢’与‘罪恶’这些词的应用方式上有所不同外,我们过去和现在都同意勒佩勒捷区保王党分子的这一观点。 “是的,正是因为公会中那群羊一样的多数派任由自己被傲慢与罪恶所影响和压制,才帮助挖出了那个可怕的深渊——自由的法兰西从热月九日之后就掉进这个深渊里,在里面苟延残喘、痛苦不堪。” “我在这里已经预感到:那些读者——他们或许会同情我未能更早进入“我们当前困境”的章节,也可能会抱怨我在某些事情上过早地打破沉默,而偏见尚未被充分动摇。对此,我回答这些人:在他们读到本期结尾时,便会承认,我这个长长的引言是必要的,要成就大事,就必须向所有人宣告伟大的真理。 “有什么黑暗的画笔,能够用足够阴郁的色彩,描绘热月之后那令人悲叹的倒退? “从监狱走出来的阴谋家堂而皇之地坐上所有行政职位,把那些正直的民主派赶下台,送进巴士底狱去顶替他们的位置。这些自由之敌的屠杀人民的阴谋,竟被转化成了无关紧要甚至值得称颂的行为,或者其存在本身变得令人生疑。对部分帮凶的惩罚,被说成是对一大群无辜者的连环谋杀。 “公众舆论被“自由”所腐蚀,这种自由被赋予给罪恶的鼓吹者,而宪法对新闻自由的保障,却成了正义与原则捍卫者的致命陷阱。” 还是骂公会啊。亚诺合上报纸,放回报刊架。 44.督政府时代 随着恩宠与财富从一个人身上退去,它们所遮盖的荒谬便暴露出来,而那荒谬一直都在,只是从前无人察觉。——《品格论》让.德.拉布吕耶尔 雾月12日,菱角日。 新的政府机构:督政府终于确定下来。五位督政官中,直接负责镇压葡月灾难的保罗.巴拉斯当之无愧的选上了,还有“胜利的组织者”拉扎尔.卡诺、让.弗朗索瓦.勒贝尔、路易·玛丽·德·拉雷韦利埃-莱波、艾蒂安-弗朗索瓦·勒图纳尔。 “可算是分好位置了。”安托万打了个呵欠,“无聊。” “你不喜欢这套体制?” 安托万懒洋洋地换了条腿翘着,“谈不上喜不喜欢。真要说不喜欢……我看到巴拉斯那头猪就烦。” 按安托万喜欢看热闹的性格,连督政官宣布就职的仪式都不去看一眼,那是真的很讨厌了。亚诺忍俊不禁:“想开点,好消息是弗雷龙和塔利安两个混账什么都没捞到。” “啊,也对。”安托万揉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让他们两个上断头台,怎么想都是罗伯斯庇尔的错。” 亚诺继续料理花园里的草木,浇到一处迷迭香丛时,阿拉斯闪电般窜出去,疯狂抖动全身把水珠甩下来,又跑到安托万身上把他当抹布蹭来蹭去,然后跑到花盆里给自己梳理毛发。 被阿拉斯一闹腾,安托万也没继续晒太阳的兴致了,去报复性地折腾猫:“亚诺,你知道吗,拿破仑恋爱了。” “恋爱?和谁?” “巴黎的三大美人之一,亚历山大.德.博阿尔内子爵的寡妇约瑟芬。” 亚诺有点疑惑:“我听说约瑟芬年纪已经很大了,还能说是三大美人?” “约瑟芬挺有风度的,说话又好听,还是巴拉斯的情人,当然得捧一捧啦~” 亚诺想起来,拿破仑曾经提过他的未婚妻德西蕾,他还以德西蕾为原型写过爱情呢,没想到这样深切的感情在有名的巴黎寡妇的面前土崩瓦解,不值一提……亚诺有些好笑地摇头,抄起园艺剪修剪杂生的月季枝条。 拿破仑陷入了疯狂的热恋,他一天写好几封信,在操持公务的同时思念得不可自拔。可约瑟芬不怎么能瞧得上他,还把他的情书拿给别人评论玩笑。拿破仑听了这消息,更怀疑自己是否用错了方法才让这位魅力十足的优雅美人轻视自己的真心。 为什么呢?有巴拉斯这座靠山在,上流圈子人人都热切地追捧他前途无量,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参与沙龙宴会时礼仪表现得过于粗莽吗?还是情书的语句不够优美?亦或是钱财不够?4万多的年薪在巴黎绝对算得上富裕了。拿破仑有些想不通。 当拿破仑满脸忧郁地向亚诺倾诉这些理不明白的困惑时,亚诺心想这我怎么知道,我跟艾莉丝在一起的时候从没考虑过钱不钱的问题。 不过他还是答应拿破仑帮他研究如何应对,前提是他要先见到约瑟芬了解情况才行。 拿破仑不解;“看到她就能了解情况吗?” “那当然。” 亚诺在德拉塞尔家虽然不怎么参与宴会,对贵族圈子的讲究还是有了解的。在巴黎的上流宴会,没什么比面子更重要。华丽的定制衣裙、珠宝、扇子、香水和闪闪发光的发粉……有些贵夫人宁可抵押自己的地产也要维持住沙龙上的体面。约瑟芬作为一个带两个孩子的寡妇,博阿尔内子爵没能给她留下什么产业,也许她的家族能给她一些固定收入,但恐怕不会很多,她维持体面的开支应该很大一部分要依赖巴拉斯。那么,她的开支究竟是个什么水平?巴拉斯对她的态度又是怎样?一切都要亲眼见了才知道。 “你要怎么混进去啊?”安托万很好奇,“我也要去!” “打扮体面一点,再给门人仆人塞点钱。”亚诺告诉安托万,“你要跟着我去的话,就记住少说话,那些势利眼的仆人对口音很敏感,拿破仑就是因为他的口音总是被人瞧不起。” 安托万啧啧,不过他还是按亚诺的告诫去做了,定制了合体的昂贵礼服,显然他不是很喜欢过于贴身的衣服,陪亚诺从马车下来的时候垮着一张脸,被礼服束缚得浑身难受。不过在仆人面前又演出了得体有礼的模样,仆人接受贿赂,轻易放他们溜了进去。 亚诺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拿破仑,他说话口音在沙龙上真的很抓耳,说话风格也和熟稔沙龙气氛的权贵大不一样,生硬,刻板,没什么幽默感。唯一的优势也就是他比现场绝大部分人年轻一些,长得好看。唉,拿破仑,你这样真不行啊。 亚诺拽下安托万袖子,眼神询问他到底找到约瑟芬了没有?安托万无声地朝一个方向示意。 亚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群漂亮女人……在一团珠光宝气中,最年轻、最美艳、最昂扬的,当然是“热月圣母”:塔利安的妻子特蕾莎.塔利安。她如此年轻貌美,宛如这场宴会里独一的安托瓦内特。她的丈夫塔利安落魄地待在宴会一个角落,端着酒杯,没人理睬他。 有一个年轻的作对比,亚诺很轻易猜出了约瑟芬是谁。那个脸上的皱纹哪怕扑了粉也有些遮不住的、手上拿着扇子抿嘴微笑的就是。不得不承认,约瑟芬笑起来的确优雅迷人,她仪态落落大方,哪怕年纪偏大,精心打扮下穿着桃花衬裙站在塔利安夫人身边,也没被热月圣母的美貌盖住气势。 亚诺悄悄向安托万指人确认了下,安托万点头,证明他猜对了。接下来就好办了,亚诺评估她脖子上的珠宝少说价值六万到八万,一身衣服加上披肩配饰、扇子加一起算个四五千左右。按塔利安夫人开沙龙宴会的频率,她每次都换不同打扮的话,参与十几次沙龙下来,约瑟芬衣柜里的行头至少价值三十万利弗尔甚至更高,看起来巴拉斯对她还算大方。考虑到她还有两个孩子要抚养,日常开销也少不了,再和好朋友们玩玩消磨时间的法老牌和三十一点,没些借债亚诺是不信的。 巴拉斯能撑得起,但拿破仑绝对扛不住约瑟芬的消费,也难怪人家不想理睬,太正常了,搞不好现在拿破仑一整年的收入都抵不上约瑟芬债单上的小零头。 亚诺继续观察着宴会上的顶流们。噢!巴拉斯来了!作为新上任不久的督政官,他一进来就毫无疑问地成了沙龙的中心。 塔利安夫人没给约瑟芬一丝一毫的靠近机会,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近巴拉 斯,向他表示欢迎。 是了,约瑟芬固然风情万种,但塔利安夫人远比她年轻貌美。而塔利安竞选督政官失势,声名狼藉到在两议院连个席位都没捞到,政治前途肉眼可见的完蛋。塔利安夫人不能指望丈夫继续支持她的奢华生活,那么她想指望谁呢?除了督政官大人,还能倚靠谁呢? 果不其然,塔利安夫人和巴拉斯行贴面礼了!还吻手背了!他们步入舞池跳起舞来了!可怜的塔利安缩在角落里屁都不敢放一个。安托万幸灾乐祸得差点没憋住笑。 亚诺继续待了一会,亲眼目睹拿破仑如何努力与约瑟芬搭上话,约瑟芬又是如何应对年轻的将军。她对他热忱的感情与邀请不冷不热,止步于礼貌的应付,既不让人感到被轻视,也不会让人误以为她真的有什么想法,可惜后一层意图在拿破仑眼里是不存在的。他的付出与得到的回应对比惨烈得让亚诺不忍直视,大概只有爱情才会让人如此盲目地不顾一切吧。 亚诺觉得自己观察足够,可以离开了。安托万早就想走,在他眼里宴会上的人浮华又无聊,更奢靡无耻得让人想吐。 "总算出来了。"安托万大松一口气后抠自己的喉咙,“香水味闻多了好想吐。” 亚诺则在思考怎么把拿破仑从狂热的爱情泥潭里拉出来。情况已经很明显了,约瑟芬瞧不上拿破仑这个新晋暴发户,不仅仅因为他初入上流社会没多久显得土气且格格不入,还有最重要的收入问题。一年四万多完全不能满足约瑟芬的生活需要,约瑟芬想要的应该是家境相当丰厚,又能陪着约瑟芬在沙龙上有面子的伴侣。 "阿秋!"安托万干呕一阵后,打了个喷嚏,“亚诺,你打算怎么办?” 亚诺说:“劝他死心。” 安托万摇头:"唉,我看难。" 拿破仑在沙龙次日迫不及待地找到亚诺,询问他在沙龙上与约瑟芬聊天时什么时候表现得不妥当,亚诺实在不好意思说他的问题,因为他的表现在上流社会眼里全是毛病。只能跟他分析约瑟芬一身行头的价值、家庭情况和可疑的收入来源。劝告拿破仑不要被约瑟芬满身华贵的珠宝配饰和赌桌上豪放的一掷千金迷了眼,这个女人绝对没表面上那么有钱,还极大概率债台高筑,你的钱甚至可能不够她还赌债。 亚诺看着拿破仑越听越不高兴,再无奈也选择把话说完。等他分析完,拿破仑就说:“亚诺,你说的全是可能、大概这些不确定的词,怎么能仅靠外表就去判断她一定债台高筑呢?我看得出来,她从来不为生活担心,没有忧虑,不管遇上什么情况,她都是从容优雅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债务发愁?再说了,对上流社会的人来说,一些债务不算什么问题,做些生意几天就有钱了。” 亚诺知道自己是说不通拿破仑了,只好顺着他的看法走:“这些我只是猜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安托万去查查她。” 拿破仑一脸不高兴:“那就不必了,还是别打扰她的生活吧。” 会谈不欢而散,安托万无情嘲笑亚诺:“都跟你说了不要劝!” 亚诺失望地吁叹:“再劝拿破仑不要爱约瑟芬,我就是巴黎的头号蠢货。” 45.先贤祠俱乐部 法国大革命的目标也是共同的幸福。我有勇气承担起这一崇高的护民官职责,这项光荣的使命要求我向法国人民指出一条道路,引导他们走向这一幸福的目标——《人民护民官报.35期》格拉古斯.巴贝夫 保王党人和金色青年的气焰随葡月十三硝烟味的秋风一起逝去了,巴黎开始变冷。一方气势低落下去,雅各宾人就重新活跃起来。他们在雾月十五日成立了共和之友联合会,不过由于他们在先贤祠附近的圣热纳维耶夫修道院内定期举行集会,安托万习惯叫它先贤祠俱乐部,听着像雅各宾俱乐部的遗腹子。 "反正你在咖啡馆里闲着也是闲着,陪我去先贤祠俱乐部那听听?" 亚诺婉言谢绝:“我对政治宣传不感兴趣。” "干嘛把他们当政治宣传呢?免费戏剧不比剧院老掉牙的悲剧好玩得多?而且你知道巴贝夫吗?巴贝夫今天会参与俱乐部的集会!" 巴贝夫……亚诺当然有印象,他对政府的抨击尖锐得让人有些害怕,这样的人和残余的雅各宾分子扯上关系……亚诺问:“他是雅各宾派的吗?” “不像。”安托万摇头,“他还不是先贤祠俱乐部的正式成员,只是有旁听的资格。你想了解他吗?不如就这个机会当面跟他聊聊?” 亚诺犹豫再三,还是在安托万的怂恿下去了。平心而论,他对巴贝夫的某些意见不想赞同,不过也正是这些偏激的思想,让人由衷地生出好奇: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产生如此偏激的思想观点?他真的相信他创造出来的那一套思想理论吗?巴拉斯为了拉拢雅各宾派军官也会高喊自由万岁,可他贪污起来和卡佩时代的大贵族没什么两样。 许久没来先贤祠,亚诺饶有兴致地打量不断涌进先贤祠的人们。来者大多是雅各宾分子,或至少对雅各宾还抱有同情的旧人,热热闹闹的落座,彼此交谈,气氛和雅各宾俱乐部鼎盛时期很像。但没那么多女公民来抢旁听席位了,她们是冲着罗伯斯庇尔才来俱乐部旁听,罗伯斯庇尔一死,那盛况也烟消云散,之后恐怕也不会再有。 眼看着先贤祠位置渐满,亚诺想起一个问题,扭头问安托万:“你认识巴贝夫吗?” 安托万呆滞了一下,亚诺也呆住了:居然还真有安托万不知道的事!震惊之余又有些好笑,平时安托万什么都知道的神秘兮兮的印象太深刻了,都忘记他其实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二位,你们对巴贝夫感兴趣?”身后传来热情的问候声,亚诺扭头一看,主动掺和进对话的人明显是个意大利佬,黑眼睛黑头发,法语口音也很意大利。 “是的。我订阅了他的报纸,听说他会来这参与集会。” 意大利佬热情地伸手,亚诺礼貌性地同他握了握,他劲儿还挺大,“这不就巧了吗!我认识巴贝夫,和他一起坐牢认识的,我叫菲利普·邦纳罗蒂。您应该看出来了,我是个意大利人,不过国民公会早批准我入籍法国了。” “邦纳罗蒂先生,你好。”安托万也同邦纳罗蒂握了手,满是好奇地问:“您是因为什么坐牢的呢?” “哈!还不是雅各宾分子、维护恐怖什么的。” 被认定为维护恐怖还能活着出来,也是很不容易了。亚诺问:“您什么时候入狱的?” 邦纳罗蒂语气爽朗得好像在吹嘘什么不得了的功绩:“反正是热月九日后嘛,抓了一大批,还好我挺过来了,不过没关系,革命者哪有不坐牢的!没坐过牢的不是好革命者!” 亚诺和安托万对视一眼,看出了同一种震惊:这也能行?! 安托万不禁问:“恕我好奇,您现在又来参与集会,是还抱着之前的主张吗?” “那当然!不过我的主张和罗伯斯庇尔不算完全一致,要详细说的话太长了,简而言之,就是我反对私有财产,这世间一切不平等的源头就是私有财产制,必须将这颗毒瘤铲除,真正的平等才有可能实现……噢!巴贝夫!在这!我给你留了位置。” 《人民护民官报》的主编格拉古斯·巴贝夫个子不高,身形瘦削,脸庞显现出一种因长期坐牢而疲惫且缺乏营养的气色不良状态,眼神忧郁,好像有点没精神。他开口对邦纳罗蒂说谢谢时更让人意外,从外貌言行上看,他面貌清秀、彬彬有礼,就像个普通的政府书记员,和报纸上那个言辞犀利、疯狂挖苦热月党的作者好像不是一号人。 邦纳罗蒂热情地向巴贝夫介绍刚认识的朋友,得知亚诺是订阅报纸的客户,巴贝夫也微笑着同亚诺握了握手:“感谢您的支持,先生。您经常看我的报纸吗?” “我是咖啡馆的店员,负责采购东西的,看到有新报纸就进了,店里事情很多,也不是经常有空看报。”亚诺带着些许歉意地说,“您的文章给了我很大启发。” 巴贝夫再问咖啡馆里有多少人读过他的报纸,听到宣读报纸的客人们又是什么反应。亚诺只好说公开宣读的人他还没见过,拿起报纸的客人也只是翻阅。 “共和国的人民还有大量文盲。”巴贝夫眼神里的忧郁更明显了,“在罗伯斯庇尔还在的时候,政府还会努力推行免费的世俗教育,让平民的孩子也有机会识字。可自从那帮恶棍上台后,就用财政紧张的借口取消了这项益于平等的伟大事业,教师的薪水竟然要来自于学生缴纳的学费!创办的高等师范学院更是只有富裕人家才供得起,他们垄断教育,只为了让人民保持无知,好无法识破他们耍弄的阴谋诡计。” 亚诺说:“指券一直在贬值,对外战争还没停过,国家确实还很困难……” 巴贝夫情绪激动起来:“国家再困难,也没看到巴黎的富人们停止享乐。那个荒淫的政府财产开一夜沙龙的花销就足够成百上千的平民填饱肚子,他们有想过用自己的财产去援救《人权宣言》中与他们平等的人了吗?没有!因为在他们眼里,平民不过是卑贱的奴隶,《人权宣言》是他们假惺惺的遮羞布,宪法更是成了他们保卫统治合法性的武器,现在宪法只保护富人,鄙夷穷人。” 亚诺知道“政府财产”是谁,巴黎三大美人之首特蕾莎.塔利安夫人,她私生活混乱得相当出名,她亮闪闪的一身珠宝配饰平民干个几百年都买不下来,她赌桌上镶金的象牙筹码都价值好几百利弗尔,事实如此,亚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安托万似乎被勾起 了兴致,撇着头继续和巴贝夫聊天,当安托万问及该怎么做才能“彻底铲除财产私有制”时,巴贝夫首先谈起土地法,土地应当得到均分,并且限制个人占有的上限,这是实现财产平等的第一步,可现在的政府只想维持富人的财富与地位,那么短期目标就很明确了。 亚诺担心安托万继续聊下去会越聊越偏激,便提醒他们暂时安静一下,台上的人要读报了。 先贤祠的集会也是读报,读知名的左翼激进报纸,包括《人民护民官报》,读各地会员传来的通讯,还有想办法营救在监狱里的人士,为贿赂监狱的相关人员进行募捐。 亚诺后悔来到这个地方,这个先贤祠俱乐部比雅各宾俱乐部没劲得多,除巴贝夫以外。亚诺看得出来他的确想动手做点什么,他的朋友邦纳罗蒂也是如此,他们不怕坐牢,还视坐牢为荣耀,还有什么是他们干不出来的?安托万也被他们情绪激昂的论述影响了,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集会到深夜才结束,安托万那么爱开玩笑,调侃蔑视政治的人,回咖啡馆的路上竟罕有保持了一路的沉默。 从那以后,亚诺再很少见到安托万了。 亚诺几乎敢肯定,安托万跟巴贝夫他们混到一块去了,初见巴贝夫的一番聊天,让安托万眼里燃起了前所未见的光芒,还有回咖啡馆时他令人不安的沉默,那一路上,他究竟在想些什么?铲除财产私有制?真正的平等?也许在很远的未来它能实现吧,但亚诺在现在的法兰西身上看不到一丁点希望。最顽固的理想主义者都已死去,军队、财富和权力掌握在一群狡诈恶徒手里。 这个猜想被拿破仑的突然造访证实:“我的手下在先贤祠俱乐部侦察情况,告诉我有个绿眼睛、卷发的年轻人在人群中发现了他,盯着他看了很久,还有他的画像。”他将画像放在桌上,亚诺扫一眼就知道那是安托万,不得不说政府密探的画功还不错,也不怕死,准确捕捉到了安托万抓到猎物的冷酷眼神,看来安托万的刺客技艺还没荒废。 “所以呢?”亚诺反问拿破仑,“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不清楚他到底住在哪里,他也很久没来过咖啡馆了。怎么,你想让我把他叫出来,好把他抓去坐大牢?!” 拿破仑的神情变了变,放缓语气:“亚诺,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提醒,别让他参与这种没意义的集会了。现在国家已经安定,人民不想再有无意义的流血。混迹俱乐部的人不过是一群酷爱夸夸其谈的政客,他们不满足自己得到的东西,就组建集会想让政府拉拢他们,给他们封个一官半职,等他们获得权力,他们就会变成另一种嘴脸。” “你说的这些我不清楚。至于安托万,我没权力限制他的自由,他不想见到我,我就没法找到他。”亚诺心烦意乱,他有种可怕的预感,又说不上来明确的,想到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重了,他决定说点委婉的好话缓和一下气氛,“政府决定关闭那个俱乐部吗?” “……暂时还没下令,不过趋势明显。” 唉。亚诺感觉有点头痛:“拿破仑,你是内防军团司令,如果是你带队执行查封行动,我请求你,至少别动手伤害他们。” 46.幸福 公民们,我们有理由恐惧,革命会像萨图恩一样,将相继吞噬它的所有孩子,并最终生出专制及其伴生的灾难——皮埃尔.维克图尼安.韦格纳 拿破仑答应了亚诺的请求,喝完咖啡就离开了。亚诺依然为安托万的选择担忧,他实在忍不了了,下总部找到赫尔维大师,询问安托万最近去干什么了,老是看不到他人,净看到他的猫一天到晚来咖啡馆溜达。 “那孩子最近是认识了一些朋友。”赫尔维大师温和地说,“亚诺,你可以放心,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师,您了解巴贝夫他们的思想主张吗?” “我读过护民官报全刊。”赫尔维大师依旧平静,“巴贝夫认为人民想获得真正的平等,唯有财产均分才能将其实现。消灭财产上的差距,从而达成平等,很有野心的想法,想实现它,必须诉诸强大的武力。” “那您认为他们能成功吗?” “要看他们的手段能否比恶徒更厉害。” “所以……您真的打算让安托万继续下去吗?哪怕他会被政府抓进监狱?” 赫尔维大师没有立即回答,在书房里背手走了一会,思考良久后说:“亚诺,我曾和罗伯斯庇尔接触过。” “他是个心性纯洁而正直的人……可能直到热月九日那一天,他才放弃了他对道德洁癖的追求,然后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安托万太年轻,如果他不碰壁,他就不会明白必要的妥协的价值,好在我还可以保护他,让他在明白这一点后不至于立刻走向死亡,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亚诺沉默了一会,只能如此吗?任由安托万在一条危险的道路上横冲直撞、头破血流? 他的担忧此刻突然明晰起来:“对不起,大师,我担心……我怕他会因为自己的失败,走向更极端的路。” 赫尔维沉吟片刻:“怕他会因此仇视现存的一切?嗯……亚诺,这个问题我也在考虑,我想过怎么引导他……”他突然说不出话了,他胳膊哆嗦起来,脸庞被剧痛突袭,亚诺赶紧拉过来椅子搀扶着他坐下。 赫尔维低下头,嘶嘶喘气,竭尽全力压制住痛楚引发的悲鸣,亚诺不知所措时,另一位刺客闯进来,问赫尔维要不要用药,赫尔维痛得无法出声应答,吃力地挥手,于是药拿来了,古怪的药香在石室内扩散开来,赫尔维抽搐的脸颊在药物作用下渐渐平息下来,原本的痛苦化作轻飘飘的享受神情,看得亚诺毛骨悚然。 赫尔维用药后还是半神志不清的状态,亚诺赶紧告辞离开了,沉重的阴影盖在心头,不知是为安托万,还是为赫尔维,忧虑让他郁郁不振,当夜翻来覆去很久都没能睡着。 次日,亚诺无精打采地打理咖啡馆,拉着假笑招呼客人,有细心的女士发觉他心不在焉,还调侃了几句,亚诺不得不回应:“女士,感谢您的好心,我昨天是没怎么睡好……” “亚诺!”欢快的语气乍然响起,拿破仑大步走来,满脸喜悦,手上挥舞着一封淡粉色的精致信笺,他拉着亚诺,克制不住笑容告诉亚诺他的好消息:约瑟芬同意与他约会了! 长久以来的努力终于见到了光明,拿破仑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地讲述约瑟芬是如何温柔地回应他的期许,他的爱恋。巴拉斯也在极力撮合他们,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虽然有了约会,拿破仑还是担心,毕竟城中仍有保王党分子活动,而拿破仑正是破灭他们阴谋反动的罪魁祸首,他请求亚诺在约会时候保护他的安全,亚诺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忍不住调侃:“行啊你,你和喜欢的人约会,叫我旁观?” 拿破仑厚颜无耻地辩解:“那是我信任你!” 玩笑归玩笑,亚诺还是答应下来,在烦心的时候找点事做正合适。行动很顺利,拿破仑在约会时安然无恙,不过亚诺也看到了,一向自诩能言善辩的拿破仑是如何在女人面前结结巴巴,竭尽全力想憋出几句文艺优美的诗句的羞窘样子,说出去可以当十年的笑谈。 不管怎么说,拿破仑在自己的求爱路上前进了一大步,事业上也终于迎来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盼头:意大利军团司令巴泰勒米.路易.约瑟夫.谢雷拒绝接受督政府继续进攻的命令,还含沙射影地攻击提供作战建议的拿破仑。督政府对谢雷将军的裹足不前相当不满,谢雷的解职很快会成为定局,至于空缺出来的司令位置,巴拉斯对拿破仑承诺会让他来补上。不过在那之前,拿破仑还要为督政府铲除一个激进隐患。 风月八日,紫罗兰日。先贤祠俱乐部被拿破仑带队查封、解散,没有人因此受伤,也没有人被抓,先贤祠俱乐部仅仅存在了三个多月就悄无声息地淹没在喧闹的巴黎。这次行动过于成功,他已完全博得了巴拉斯的信任,意大利军团司令之位即将到手,约瑟芬也听到了关于先贤祠俱乐部被关停的消息,几经权衡,她终于答应了拿破仑的求婚。 风月十二日,榆树日。谢雷将军被卡诺督政官正式解职,拿破仑成为意大利军团总司令。梦寐以求的职位终于到手,接下来的一周里,他都待在办公室里研究意大利的情况和地形图。直到风月十九日、细叶芹日的晚上九点多钟,拿破仑才从文件堆中脱身。 新娘约瑟芬在民政厅已经等很久了,他匆忙带着副官让.勒马努尔赶往二区市政厅,十点多钟才到。时间太晚,民政厅的证婚官勒克莱尔提早下班溜之大吉,巴拉斯只得临时找个书记员顶替勒克莱尔的职责,在塔利安夫妇、公证人卡尔梅莱、约瑟芬两个孩子的见证下,拿破仑和约瑟芬举行了仓促简单的民事婚礼。 风月二十一日,曼德拉草日。拿破仑离开新婚妻子,登上驿站马车前往尼斯司令部。 风月二十二日,欧芹日。消失了整整一个多月的安托万再次突然出现在咖啡馆,将拿破仑已婚的消息告诉亚诺,安托万轻松自如的态度仿佛他只离开了小几天,阿拉斯居然也认得出他的气味,乖乖待在他怀里任由他顺毛摸。 亚诺忍不住问:“这么长时间你去哪了?” “当然在巴黎,没去哪里。”安托万笑眯眯的,“与其关心我去了哪里,不该心疼一下去打意大利的拿破仑吗?他老婆又不是什么安分人。而且朋友结婚,不该送点礼物?” “礼物我在准备。再说了,找上流社会的女人还指望她结婚了就能守节,纯属做梦。” “嗯哼,这话说得没错。” 见 安托万实在没有详说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的意思,亚诺决定把话题挑明白一点:“先贤祠俱乐部被查封那天,你在场吗?” “在场。”安托万点头,“你知道吗,看到是拿破仑指挥的人冲进来,邦纳罗蒂还认出他来了,他说他和拿破仑是老相识!” “老相识?” “邦纳罗蒂说他们早在科西嘉上就认识了。”安托万兴致勃勃,“在八九年那会,他在科西嘉创办《科西嘉爱国者报》,拿破仑他哥还在报纸上发过文章呢。后来他被科西嘉当局驱逐,又在土伦遇到了拿破仑,当时他还是国民公会任命的科西嘉特派员,英国把港口封了,他出不去,就留在土伦陪萨利切蒂、小罗伯斯庇尔一起干活。” “然后呢?他们在先贤祠俱乐部说话了吗?” “当然说了!”安托万神情一变,严肃地说:“邦纳罗蒂,你怎么跟他们混一起?” 邦纳罗蒂的回答不无傲慢与讽刺:“噢,是你,拿破仑,你还真是飞黄腾达了。小罗伯斯比尔看到你为他的敌人工作,一定会很高兴的。” 拿破仑脸色变了,他冷笑一声,说:“好啊!你们到处鼓吹平等派观点,还要砍掉巴黎司令官的脑袋,这我忍不了,等着吧,我要把你们几个送上军事法庭统统枪毙!” 亚诺知道拿破仑只是在放大话威胁人而已,先贤祠俱乐部那伙人还够不到上军事法庭的标准。俱乐部解散了,拿破仑人也去意大利了,但巴贝夫那群家伙肯定不会就此停下脚步,安托万也一样,他没透露自己是不是要接着干下去,亚诺拿他一点办法没有,而且安托万也就出现了这一天,之后他又开始玩失踪,亚诺只能抱着阿拉斯叹气。 “你主人到底是养你还是不养你呢?”亚诺举起阿拉斯,这家伙比去年重多了,毛发也养得油光水滑,可惜还是不怎么亲人。也多亏阿拉斯捕猎能力够强,街区有永远抓不完的老鼠,塞纳河里的鱼更是应有尽有,让它不必讨好任何人也能把自己养得很好,来造访咖啡馆的刺客兄弟们都很喜欢它,哪怕安托万不在,地下总部也会有人抓着它去洗澡。 “你还认得他的气味吗?”亚诺揉揉阿拉斯的小脸:“能带我去找他吗?” 阿拉斯扭过头,好像听懂了,但压根不愿意动。亚诺无奈地将它放下来:“好了,小坏蛋,玩你的去吧!” 阿拉斯从敞开的窗户溜出去了,原本它也会走正门的,现在非窗不走,一定学刺客学坏了。 巴贝夫的《人民护民官报》还在正常发行,但谁能又敢保证某一天这份报纸会像先贤祠俱乐部一样被突然查封?亚诺决定不能再继续被动等待,他找到总部情报相关的负责人,想了解安托万还有巴贝夫的近况。 “你说巴贝夫?噢……他和邦纳罗蒂、代表德鲁埃组建了一个秘密的督政府,准备策划起义。” “什么?!”亚诺大为震惊,“安托万也在里面吗?” 负责人耸耸肩:“是的。兄弟,你这么惊讶干什么?不是很正常的任务吗?可别让我后悔告诉你这些啊?” 亚诺镇定下来:“不……抱歉,我没有想阻止他的意思,就是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他了,有些担心。” 47.为平等而密谋 哦,我的同案被告们,你们正承受着严酷囚禁的命运。要坚定,要勇敢。继续行动,竭尽你们所能,加速那一天的到来:法国人民将依据宪法,集体表达他们真实意志的那一天。那一天并不遥远;它必将终结我们今日所忍受的一切苦难。 你们将亲眼看到:那些曾以虚伪面目欺骗人民、假借共和国之名的人,终将灰飞烟灭。到那时,宪法将战胜党派纷争,政府也将走向稳定。 那时,罪恶的面纱将被揭开,社会将得到净化;那些祸害公共生活的恶棍将被清除。私利将服从于公利,野心将屈服于真正的功绩,力量将成为保护无辜与弱者的屏障。到那一天,美德将再次孕育英雄的壮举,道德将修补这一代人所犯下的部分罪恶,并为未来的世代准备更为幸福的命运。 但如果高等法院的判决比那一天更早到来,请你们对正义怀有全部信心:它将不偏不倚地听取你们的辩护,并判断你们的论据。你们将由它宣告无罪,这毋庸置疑。 至于我,我甚至已经预料到,将来你们会对我说,正如亨利四世曾对他的一位战友所说的那样:“去上吊吧,克里永!我们在阿尔克作战时,你却不在场——《人民代表德鲁埃致其同僚及法国人民的信》 兄弟会能提供的线索到此为止了。亚诺决心自己找到秘密督政府的所在地,好探究这帮人究竟在准备些什么,安托万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要找到巴贝夫也很简单,当初为了订购《人民护民官报》亚诺就花了不少功夫去打听,到处找雅各宾派人士才找到准确的订阅地址。就在圣奥诺雷郊区街29号,向公民罗什订阅。书商罗什既然是负责帮巴贝夫收钱、分发刊物的,他肯定认识巴贝夫,只要跟着他就有机会找到巴贝夫本人,所需要的不过是一点耐心,而刺客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与时间。 来到圣奥诺雷郊区街,亚诺察觉出这里哪哪儿都有政府的便衣密探,看守严密。公民罗什也不见人影,亚诺一连蹲等了好多天才等到罗什,再跟踪他许久来到一座房子里,终于摸到了巴贝夫本人。巴贝夫很好认出来,他警惕心很高,总是回头看身后是否有人跟踪,要么混进人群里,走酒馆前后敞开的小路,要不是刺客鹰眼,一般人还真抓不到他踪迹。 来到一座房子里,亚诺凭借卓越的能力听到了里面隐约的谈话声,看来参与秘密督政府的人还不少,他们似乎在讨论宪法相关,撰写文章,打磨词句。没听到安托万的声音,还是他根本不在这里? 不对!亚诺猛然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在靠近,他迅速回头,抬起胳膊幻影之剑几乎一触即发,刚爬上来的安托万立刻举手投降:“喂喂喂,别那么紧张好吗?” 总算找到他人了。亚诺松了口气放下手:“怎么发现我的?” “从你跟踪巴贝夫那会起。”安托万在屋顶边缘坐下来,凌空晃着双腿,“干嘛呢这是?” “我担心你。”亚诺也陪他坐下来,一时间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赫尔维大师放手让你独立行事,可是我……” “亚诺,我在造反。”安托万语气寻常得好像造反是一件如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既然我要造反,那肯定得和朋友拉开关系,免得政府动手查起来连累到咖啡馆——绝对不能暴露兄弟会,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你做好了准备。” “所以啊,没什么好担心的啊。再不行,你肯定会来监狱救我的,对吧?”他笑起来,轻快地眨眼。 “我……” 亚诺沉默下来,芽月的暖风带来柔和的春日气息,又一个生机勃勃的美丽花月即将降临巴黎,古树已发满新叶,绿意茸茸。 “安托万,如果他们失败了,你……你会怎么办?怎么想?” “怎么办?和以前一样,收敛他们的脑袋,放到地下公墓去。” “……你的语气可一点不轻松。” “亚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觉得他们思想太偏激,对付不了热月党那群恶棍,成不了大事……唉,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可有些事情,让人哪怕知道很难成功,也想去试一试。” “不,我担心的不仅仅是这个,我怕你经历他们的失败后,会变成另一个人。”亚诺终于抓住了那一缕不详预感的源头。安托万看似什么政治派系都满不在乎,从未表露过任何明显偏向的观点立场,实际上他心里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他收敛罗伯斯庇尔的尸骨、为牧月起义自戕的义士失声痛哭都基于此,如果巴贝夫他们也死了呢?他还会仅限于徒劳地收敛尸骨吗?他会如何仇恨报复这个世界? "……放心好啦,我又不是什么会幻想一个人解放全人类的幼稚鬼。"安托万转身站起来,“我想做点事,仅此而已。” 劝说拿破仑不要爱约瑟芬失败,劝安托万明哲保身不要掺和进巴贝夫的密谋也失败,大概劝说领域里没有比亚诺更失败的存在了。亚诺自暴自弃地回到咖啡馆,恰巧阿拉斯浑身灰扑扑地路过门口,不知刚从哪个泥堆里打滚回来,浑身臭烘烘的。亚诺愤恨地抓住它一顿搓澡,顺便把它过长的猫毛全部咔咔一顿剪短。 “亚诺,你把它剪丑了!”古兹夫人看到亚诺的劳动成果就惊呼起来,“这样它还怎么找妻子啊?” “它?找妻子?”亚诺举起一脸不高兴的阿拉斯,没觉得自己的成果难看到哪里去,再者他也看不出来阿拉斯是个公,它不是有咪咪吗,“它是公猫?” “不管是公猫还是母猫都是有咪咪的。”古兹夫人好笑地说,“现在至少把它修整齐一点吧。” 亚诺又剪了剪,好奇地扒拉阿拉斯腹部的长毛,这下发现了,原来它还真是只公猫!怪了,春天都到了,他还没听过阿拉斯如何叫春。 “给你剪漂亮点吧。”亚诺决定再修补一下成果,“找个漂亮姑娘。” 阿拉斯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喵了一声。 亚诺花了老半天功夫把阿拉斯修剪得还算漂亮,从此日子在偶尔的无聊跑腿任务和照顾阿拉斯中度过。春日的脚步愈发近了,花园开始渐渐绽放缤纷的色彩,阿拉斯有没有找到漂亮猫咪亚诺不知道,但他看到巴贝夫和他的朋友们在芽月加紧了宣传与活动,先后发表了《对于我们的两个宪法的意见》、《自由法兰西人给他的朋友恐怖者的信》、《应不应该服从1795年宪法?》等等宣告文章。 尽管这些文章在平民中影响有限,但在雅各宾及左翼圈子里已掀起轩然大波。一场阴谋正在酝酿,而阴谋的气氛越明显,亚诺就对巴贝夫他们举事的成功概率越悲观,他甚至听说他们决定起事的日子就定在花月22日。在花月21日,阴谋暴露了。巴贝夫及核心成员几乎被一锅端。 亚诺次日才听说平等派被卡诺一锅端的消息,急匆匆地下去找赫尔维大师,赫尔维告诉他不用担心,卡诺 发了245份逮捕令,实际当天才抓到了一百多人,包括安托万在内,不过他是该在监狱里好好长长记性,再过几天他就能出狱了。 亚诺坐立不安地等了好几天,终于在咖啡馆再度看到安托万,他暴瘦得亚诺差点没认出他来,他的想法也和亚诺预料的一模一样。他还是想尝试营救巴贝夫。不过导师只同意营救名声更大的德鲁埃,为其他人争取轻判或流放的结局,巴贝夫作为阴谋主犯,被处决已是定局。亚诺听说他为此还跟赫尔维大吵了一架。 安托万不好找,亚诺只能找到赫尔维,几月不见,赫尔维变得更虚弱了,他几乎瘦成了一把枯骨,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亚诺。”赫尔维疲惫不堪地说:“这可能是我为他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了。” 亚诺大惊:“您不用这么悲观,安托万他是一时想不开,他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赫尔维又猛烈咳嗽一阵,嗓音嘶哑得像能把肺咳出来:“我是说我……我可能无法继续履行导师的职责了。” “亚诺,我希望我把引导安托万的责任交给你……接下来的几月里,你需要做的是营救德鲁埃,跟着苏菲大师了解如何运作兄弟会的人脉关系……咳咳!教导安托万放下他那些……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如果你连他都无法引导好……我实在没法放心。” 亚诺恍然明白了什么,只是这份责任来得似乎过早,他第一反应是退却与怀疑:“大师,我现在在兄弟会的职阶还没到可以承担您的职责的地步。” “你和安托万是朋友。”赫尔维简短地回答,“我会告诉你怎么找到他。” 在赫尔维的引导下,亚诺第一次通过兄弟会的秘密联络网找到了安托万,他在荣军院附近的草地上看热月□□报纸《总汇公报》。报纸上陈述拿破仑取得的洛迪之战大胜,亚诺看了眼,那天正好时巴贝夫等人被捕的时候,这份报纸内容已经过期了。 自从拿破仑接掌意大利军团后,接连的胜利喜讯迅速冲击着巴黎的街头巷尾。他为法国掳掠来的大批金银珠宝、艺术珍品正陆续运抵巴黎,大大充实了国库和中央美术馆的库藏。现在但凡前去中央美术馆参观米开朗琪罗画作的游客,都会谈起拿破仑取得的奇迹般的胜利,报纸上更是对他的战果满是溢美之词:“洛迪桥的通过是本次战役中最辉煌的行动之一!波拿巴将军亲率掷弹兵,在敌军猛烈火力下强行突破。这一勇敢行动为共和国军队打开了通往米兰的大门。波拿巴将军值得祖国最热烈的赞美!" “安托万。” 安托万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噢。” “赫尔维叫我来跟你一起执行营救德鲁埃的任务。”亚诺决定先不提引导这回事儿,他对自己的说服水平没信心,“拿破仑早就拿下米兰了。” “我知道。”安托万合起报纸,面无表情,“你说要怎么做吧。” 果月一日,李子日。让.巴蒂斯特.德鲁埃成功逃出修道院监狱,亚诺送他登上离开法国的马车。临行前,安托万忽然抓住缰绳:“德鲁埃先生,您后悔参与秘密督政府吗?” “我不后悔。”德鲁埃哀伤地说,“我知道他们在空想,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安托万,巴贝夫的理想没有错,我们为人民争取平等的愿望没有错,但是我们误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实现它的条件,它可能来得太早了,而我已看不到实现它的那一天。” 48.我与我的心独在… 行政权力将寄托于那些将军,他们已像行政权力本身一样,成为国家的希望和偶像;假如这些将军中的一位注定要取得某种表面的成功。我相信,这种成功对流亡者不会太致命,对他们的保护者也不会太致命。那么,他将给自己的党派带来何等巨大的影响力?——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于雅各宾俱乐部的反战演说 共和五年牧月八日,欧洲百合日。格拉古斯.巴贝夫与奥古斯丁.达尔泰被处决。邦纳罗蒂、热尔明等五人被判流放,其他大部分被处以轻罪或释放。处刑结束后,亚诺陪着安托万一起带走了巴贝夫和达尔泰的尸骨,埋葬在旺多姆郊外一处丘陵的凹陷处。 这里有一颗相当古老的大橡树,曾挂上三色带作为自由树的象征,也正因为它的古老,让这颗树免于热月九日后自由树被大量砍伐破坏的浪潮。牧月正是欧洲百合的花期,这种百合花只开在枝头,花朵向下绽放,而撒着紫粉色斑点的花瓣向上翘起,零散地分布在橡树的荫凉下,远看就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美丽花海,而走近了看,亚诺越看它越觉得花朵像砍了脑袋鲜血飞溅的样子,一瞬间都有些反胃。 “不带回巴黎吗?” “太远了,不好带,就让他葬在这里吧。” 两人一起动手开挖,整整耗了一上午才挖出一个足够容纳两具尸体的深坑,再回填上土,拍平,安托万还从别处挖掘了几丛百合种上遮盖挖掘痕迹,将墓地整理好已经将近傍晚。安托万扔下铲子,躺下来张开双手双脚,长舒出一口气。 “亚诺,谢谢你陪我干这活儿。” “小事,不用谢。” “……你不用安慰我什么,我早想到有这一天。” “我说过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安托万大笑起来:“亚诺,你觉得我变了吗?” “我觉得没有,我也希望没有。”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 亚诺看向远处,这里太荒凉了,战乱改变了很多,也许这里曾经很热闹,但现在只剩下荒芜的杂草与热烈生长的百合,风匆匆路过,经过橡树擦出窸簌的低吟,将草丛掀起层叠的波浪,将大地温暖的生命气息蒸腾出来,慢慢浸透灵魂。遥远的天正在慢慢染上辉煌的霞光。一个丰饶茂盛、阳光明艳而不刺目的牧月,哪怕躺下来什么也不做也感觉很自在。 “亚诺,我最开始还是很喜欢大革命的,它教会了我很多。原本,这个世界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我们只要听国王的话就好了,他是上帝派来指引我们的父亲,他是心地善良的,爱着法国人民的,就是身边围绕了一群贪污腐败的坏蛋,才蒙蔽了他的视听。可是后来发现,他并不是‘理所当然’的那样,他其实是个出卖国家的叛徒,试图勾结奥地利军队的内奸,他可以被斩首,那天也没有上帝来救他,所以那天我懂了,从没有什么‘理所当然’,只不过太多不公正的事存续时间太长,让人忽略了它恶毒的本质,我觉得这就是大革命最大的意义。 “人权宣言说,人生而自由,在权利上平等,社会等级只能基于共同利益。可是大革命经历那么久了,人民确实不用受贵族的压迫了,却又陷入了被富人压迫的情况。现在的法国,除了权贵富人,没有平民得到真正的自由,想争取平等的人一个个都死了,宣言和宪法只剩下变成口号,变成工具。 “大革命失败了吗?大革命是不是已经结束了?你觉得呢,亚诺?” 亚诺心里很难受,他纠结许久,说:“如果说,按最初的人权宣言的目标来看,大革命已经失败了,它没有把平等真正带到人们手里。 “但是要说结束……大革命还没有结束,只要人权宣言的目标没有完成,大革命就不算结束。” “要这么说……还能看到大革命结束的那一天吗?” “我不知道。” “唉,我也不知道。” 风也寂静下来,旷野无声。亚诺摸摸身边的百合,摘下低垂的一朵,捏在手里转圈——还是感觉很像砍了脑袋鲜血飞溅。 "我觉得我看不到了。"安托万突然说,“可能我孙子的孙子也看不到。” 气氛好像在急转直下,安托万语气太过悲观,亚诺试图拯救一下:“也不用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 “不,事实就是如此。”安托万哽咽起来,“已经结束了,什么都没改变。” 亚诺努力安慰:“至少不会再倒退了……国王已死,法兰西不会再有国王了。” “不,国王还会回来的。”安托万抬起胳膊遮住双眼,哽咽着:“巴贝夫说,议院里有一个阴谋家集团,他们只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它会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换上不同的衣服,更换不同的代理人。过去它的代理人是布里索,然后换成了丹东,现在是巴拉斯,将来会是谁?如果巴拉斯也控制不了局势,它们会换成谁?只要保证它们的地位,哪怕再立一个国王,他们也在所不惜。” 亚诺觉得这么武断的观点有些过于荒谬了:“热月党还是共和派,他们不至于再把国王请回来……” “不,它们不是热月党。”安托万翻身坐起来,激动的大喊大叫:“我想起来了,它们不是热月党,也不是什么丹东派,更不叫布里索派,它们一直都在!罗伯斯庇尔早说过了!他们是……他们是……”他突然卡住了。 亚诺灵光一现:“是圣殿骑士吗?” “不,可能不止。”安托万垂下手,也陷入沉思,“他们……不止是圣殿骑士。” 亚诺陡然明白该如何引导安托万了:“这不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使命吗? “不管他们是圣殿骑士,还是管自己叫别的什么……一切碍于人民自由之敌的人,我们都会给予他应得的安息。” “我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安托万嘟囔着,不过他看起来比刚才悲观失望的样子要好多了,他向亚诺伸出手,勉强笑了笑,“好了,我们该回去了,我想再找点书看。” 亚诺搭上他的手站起来,晚风陡然大起来,吹得两人的衣服鼓鼓囊囊,安托万压住衣服下摆,衣服兜里的东西却掉出来,顺势乘风而起。 “哎!我的东西!”安托万想去抓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它飞远,亚诺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你丢了什么?” “阿拉斯的三色徽。”安托万望着随风远去的三色徽带,叹气,“哎,算了,给他吧,回去再给阿拉斯编一条。” 两人坐上回巴黎的马车。此时,巴黎正沉浸在拿破仑新的空前胜利的喜悦中,意大利战场的胜局 即将落定,奥地利军队败了!长久以来的威胁狼狈撤退,想当初他们还威胁要让巴黎为国王的死血债血偿呢,现在被波拿巴将军打得屁滚尿流,真是大快人心! 难以想象,去年拿破仑还在为自己的军衔提心吊胆,为能否在巴黎出头努力钻营且焦虑不已。而现在,他已如日中天,连战连胜,所向披靡,仿佛成了共和国的大救星……他真的是救星吗? 亚诺无法解答自己心里的疑惑。安托万一回咖啡馆就钻进书房,不知道在翻些什么东西。亚诺补看了这些天没看过的报纸,上面对拿破仑的赞美之词大同小异:拿破仑的胜利证明了他的军事天才和对共和国的忠诚!他是意大利的征服者与解放者!其用词的夸张程度几乎将他等同于共和国的守护神。 “喵。”阿拉斯跳上亚诺大腿,亚诺放下报纸揉揉它脑袋:“你来了啊。”他将报纸放在它眼前,开玩笑地问:“你也想看报纸?” 阿拉斯听不懂,但不妨碍它觉得报纸碍眼,一爪子下去报纸直接稀巴烂,搞完破坏它就机灵地溜之大吉,亚诺恼火地骂了声,却也拿它没办法,行吧,报纸损坏的钱算在安托万头上。 看完报纸,亚诺又看有没有给自己的信。自从拿破仑去意大利后,他就很少给亚诺写信了,偶尔几次信件都是想拜托亚诺查查那些关于他妻子的流言蜚语:有人说约瑟芬找了情夫,在巴黎和情夫鬼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是真的吗? 亚诺发誓不做巴黎的头号蠢货,不过拿破仑都这么问了,肯定是知道了点什么,亚诺也不好真的昧着良心说约瑟芬在守身如玉,那也太搞笑了。便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是保王党人在编料诬蔑她,以此来攻击羞辱拿破仑本人的名声。他很少参与权贵者的沙龙聚会,自然不知道真实情况。 亚诺检查了信箱,嗯!没有拿破仑的回信,但愿他已经相信了约瑟芬的鬼话。不过亚诺觉得就算偷情的事真暴露了,拿破仑最终还是会选择原谅她,谁叫他满脑子都是约瑟芬呢。 处理完咖啡馆积累下的大大小小事,亚诺筋疲力尽地睡下,睡好了又是崭新的一天。对了,还要找安托万讨报纸损坏的钱,阿拉斯这个小坏蛋又跑哪儿去了? 亚诺安排好咖啡馆的事,先去书房找安托万。安托万不知道在翻些什么东西,整得书房像刚被攻占杜伊勒里宫的风暴刮过,各种报刊、书册扔得到处都是,椅子翻倒在地,桌上一片狼藉。亚诺看着一室乱相彻底没脾气了,叹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安托万找的貌似是雅各宾俱乐部的发言稿,还有马拉的报纸。雅各宾俱乐部每次集会过后,重要人物如罗伯斯庇尔、卡米耶.德穆兰等人的发言稿都会整理再刊发宣传,也包括国民公会会议后这些人的公开演讲。亚诺将发言稿册子按时间整理好,册子太多了,整理出来放回书架,从腾出的空隙可以看出来大概少了约四到五册的厚度,是什么真知灼见让安托万如此疯狂翻找? 亚诺忙活好半天才整理干净,怀着一肚子怨气走进地下总部的会议厅,看到导师的会议桌上凌乱地摆着摊开的册子,苏菲和纪尧姆神色不是一般的严肃,赫尔维裹着毯子微微阖眼,他脸色差得吓人。桌上的那些就是安托万找出来的东西? “亚诺。”苏菲大师说,“我想你需要先看看这些。” 49.先知的预言 一旦人民解除了自己的武装,把自己的部队和安全托付给武装集团,人民就会成为奴隶。我认为,最坏的专制政府就是军政府。长期以来,我们都在大踏步地迈向军政府——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亚诺坐下来,好好读了这些安托万辛苦翻出来的演讲册。除了罗伯斯庇尔的,还有马拉的《人民之友》、丹东的演讲稿,内容相当多。通篇粗略看下来,这些文章都几乎在表达一个东西:警惕君主的幽灵以新的面貌再度复活。其中罗伯斯庇尔更进一步,他不仅预见了某位成功的将军将成为国家的希望与偶像,之后更说:“其他人是争夺国王的幽灵,以便以其名义来行使权力。这帮人却是想直接换一个名称来统治国家:倘若为了保留他们的势力而必须再立一个国王,他们还会犹豫吗? 亚诺看完了,隐约明白了安托万想表达什么……可是……真的会那样吗? 如果路易十八被迎回巴黎,那么说明法国的对外战争失败了,眼下显然不存在那种可能性——拿破仑接连克敌制胜、威望大增——所以,他就是罗伯斯庇尔预言里那个“国家的希望和偶像”的将军? 亚诺闭上眼,想起安托万情绪激动时的控诉:“它会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换上不同的衣服,更换不同的代理人。过去它的代理人是布里索,然后换成了丹东,现在是巴拉斯,将来会是谁?如果巴拉斯也控制不了局势,它们会换成谁?” 安托万想说……拿破仑会被“阴谋家集团”推举为国王? 亚诺不愿相信这个推测的可能性,他思索着该如何为拿破仑辩解:因为他曾经是个雅各宾派?不,他现在的权势地位都是督政府给他的,可以说与过去毫无关系了;因为他无情镇压过保王党,所以不可能自己给自己戴冠?似乎也未必?男人有了钱权就容易变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因为他是个军事狂热者,未必会对从政理政感兴趣?好像也说不通……罗伯斯庇尔是律师出身,督政官卡诺最开始的身份还是数学家,杰出的艺术家大卫签发逮捕令的时候也没手软过。想来想去,亚诺发觉自己竟然无法为拿破仑找出任何一条有力的开脱理由。 纪尧姆大师说:“亚诺,你是发展拿破仑的人,你该做出判断了。” 亚诺放下报纸:“是安托万的想法吗?” 赫尔维轻咳了声,苏菲大师答道:“是他,他认为拿破仑有很大可能会成为法兰西新的国王,并且他自己也会乐意如此——安托万和邦纳罗蒂认识,邦纳罗蒂说,他很早就觉得拿破仑野心和权欲太大,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成为督政。” 亚诺有些无力:“这些只是推测……” “不要被情感蒙蔽理性的判断。”赫尔维突然开口,他说话艰难,嗓音更是难听至极,说完这句话他就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润喉。 会议厅陷入长久的静默,仿佛所有人都在对他施加压力,逼迫他承认那个可怕的事实:拿破仑会成为国王!他想要成为国王! “那我们怎么办?”绝望涌上心头,亚诺突然有些崩溃,“难道要我去刺杀他吗?” “没必要。”苏菲大师说,“他正在为法国争取和平的外在环境,我们没必要与他交恶。我们真正要警惕的依然是金苹果,那枚被你送到埃及的金苹果。曾经,拿破仑差一点拥有了它,他不会忘记的,拥有权势之后,他肯定会再想办法。 “我会请巴黎最好的阿拉伯语老师,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学好这门语言,为前往埃及做准备。如果你不愿接受这个任务,我们会让安托万承担起责任。” 亚诺知道自己没得选了:“我接受。” 获月九日,苦艾日。在拿破仑的一手推动下,法国第一个姐妹共和国:波南共和国宣告成立。拿破仑完成了从征服者到建国者的身份转变,巴黎在欢呼波拿巴将军的又一伟大胜利的同时,谣言也在四下传开:他会在意大利彻底平定之后,回巴黎推翻督政府篡权!尽管谣言还处于道听途说的阶段,但咖啡馆的客人们聊起这则传言时,无不承认其可行性:现在人民都很喜欢这个“小伍长”。 亚诺一心扑在学习上,对拿破仑将要篡权的流言蜚语也见怪不怪了。拿破仑战功愈卓著,在巴黎的人望也随之水涨船高——一个为法国挣来了荣耀、金钱与国土的天才将军显然比督政府的一群无能的腐败者讨喜得多。市面上开始流传各种关于拿破仑的画作、雕像,还有他铸造的战役胜利勋章。亚诺也看过几幅流行画作,只能说这些商业作品除了顶着拿破仑.波拿巴名字外——有时候甚至名字也拼错了——没一张画像是真见过拿破仑的。 在葡月的最后一天,亚诺听说了拿破仑与奥地利签署《坎波福米奥和约》的事,拿破仑签和约压根没经过督政府的全部授权,以至于督政府现在才开始匆忙讨论,可是和约签都签了,督政府也无力再勒令拿破仑继续开战,除了承认,他们什么也做不到。 虽然拿破仑的和约条件没让督政府完全满意,但巴黎街头的人都是高兴得不得了,他们只知道,拿破仑奠定了意大利的最终胜利,奥地利彻底败退了,和平了!报童声嘶力竭地在街头挥舞着报纸大喊:“波拿巴将军凯旋!胜利属于共和国!”于是消息如风一般飞奔,传遍巴黎的大街小巷。 当天晚上,一些崇拜拿破仑的人自发组织起声势颇为浩大的庆祝活动。各处烟花接连升空,暗沉的天空被缤纷的烟花色彩铺满,降下一缕缕呛人的烟雾。年轻人扛着三色旗帜及长得不太像拿破仑的雕像走过街头,将奥地利的军旗和军帽踩在脚下、踢来踢去,又在爆发的欢呼中扔进篝火燃烧,相拥着在飞扬的灰烬里庆祝胜利的喜悦。小孩子拎着鲜花在热闹的人群中疯跑,喝得满脸通红的人走在欢庆的游行队伍中振臂高呼:“波拿巴万岁!共和国万岁!” “波拿巴万岁!共和国万岁!!!” 他们狂热的吼声、烟花燃放的烟雾哪怕门窗紧闭也阻拦不住,阿拉斯安安静静地盘在书房角落,把自己摊得像一团发好的白面团。 “亚诺!”安托万旋风般冲进来,“你的信!” 亚诺伸手:“拿破仑的?” “对。”安托万递给亚诺,转头去把阿拉斯挖起来抱在怀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梳子开始梳毛,“外面可热闹了,你待在屋里要长蘑菇了吧,不出去看看?” “我对那些没兴趣。”亚诺用裁书刀切开信封,倒出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蒙贝洛 阿夸维瓦庄园葡月十三 我亲爱的亚诺 去年的今天,我带着巴黎的士兵镇压那些暴动的保王党,那时我还不知道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在离开剧院的时候,我还犹豫过要不要拒绝巴拉斯的任命,坚定去奥斯曼的想法呢,要不是你拦着我,命运说不定就完全不同了。 而如今,我坐在这座威尼斯贵族的旧庄园里,这里风景不错,是个舒适的好地方。关于意大利的和谈已经接近尾声,最开始奥地利人还很傲气,好像战败的不是他们一样。但我知道怎么吓唬他们,戳穿他们虚张声势的小把戏,他们让步了,意大利的钥匙很快就会交到共和国手里。督政府那帮人总是自命不凡,还想冲进梵蒂冈给教宗一点颜色看看,不过我可不想把共和国士兵的鲜血浪费在他们莫名其妙的征服欲上。当我在战场上计算的时候,他们老是冲过来拖我后腿,还想用特派员限制我的手脚。等我回去,他们又要假装这一切都是他们的功劳。 我本想写得更详细些,把那些战斗胜利的喜悦时刻讲给你听,但写到这里忽然觉得无趣。你大概也不想听那些繁琐的细节。我赢了,事实结局就这么简单。命运女神向我展露了最美好的一面,我对她越是藐视,她愈是给予我宠爱。我越发感到,我来到世间注定要完成伟大的功业,我有能力做到我想要的一切。 我一直记得我之前对你的承诺,来我这边吧,我保证你会很快升到元帅,这不是一句空话,你真的不考虑吗? 蒙贝洛离巴黎太远,信使要走很久才能把这封信送到你手上。等你读到信时,和谈成功的消息应该已经抵达巴黎,相信你会喜欢这份胜利的。我还给你带了洛迪之战的纪念徽章,意大利的铸造厂水平不够好,徽章有些粗糙。等我回到巴黎,我会叫人铸造更精美的纪念品。 替我问候阿拉斯,它还咬你的手指吗? 你的 朋友拿破仑.波拿巴 “怎么样,写回信吗?” “和约签了,应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回信不一定赶得上。”亚诺将信纸放回信封,“还不如等他回来见面说。” “他回来可不一定有空来这座小咖啡馆噢。”安托万打趣,“人家可是共和国的英雄,不知道有多少人赶着想见他呢。” “只要他想来,谁还管得了他?”督政府都控制不住拿破仑的想法,更遑论那些想巴结他的宾客。亚诺不想在这些无谓的想法上耗费心神,明天阿拉伯语老师就要考试,偏偏街上吵闹得不行,搞得他没法专心看笔记,直到上床睡觉还在为考试发愁。 日子一天天过去,亚诺勉强通过考试,巴黎却还没等来征服意大利的英雄,亚诺也很奇怪为何和约已经签订,拿破仑还不回巴黎?他在意大利干什么呢? 疑问被新的寄信解答了,拿破仑对他迟迟不回信的态度很是恼火:“和约签订后,我觉得你的寄信应该在路上了,可我等了好几天,连信都没见着。你是被你的兄弟威胁了,还是连回信都懒得动笔了? 我讨厌沉默和迟钝,亚诺。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别人让我等,尤其是你。 信使已经出发第二次了,这次别再让他空手回来。 等你的信。” 50.英雄凯旋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将军,而是一个注定要影响诸民族命运的人。我已见过世界在我之下运行,就像我被升到空中一样——拿破仑.波拿巴 亚诺知道自己必须回信了,不然以他的性格,还可能会发第三封、第四封……直到他回巴黎当面拉着臭脸质问他为什么不回信。 问题是……该写成什么样的呢?吹捧他的功绩?“你的胜利让共和国重现荣光……”?噫,好恶心。 赞美他的远见卓识?“我早就知道,以你的才华必定能在战场无往不利……”亚诺写下这一句话就把自己恶心到了,好肉麻。 不行,这些都不行,他已经那么成功,身边早就不缺乏各式各样的华丽赞美,重复只会显得陈词滥调。亚诺揉烂了四五张草稿,写了不下七八种开头,终于下笔: “亲爱的拿破仑。 “你的信我收到了,的确,我收到你第一封信的时,巴黎已经知道你与奥地利人签订和约的事。人民都很高兴,他们在街上高呼你的名字,卖你的肖像和纪念雕像,燃放烟花游行庆祝,纵酒狂欢,还为你的雕像献上鲜花。不过那些雕刻师都没见过你本人,所以想当然地把你雕成了中年老男人。 我想和约签订后,你会及时回巴黎,让那些蹩脚的雕像师看看我们伟大的拿破仑将领本人究竟是何等的英俊潇洒——” 亚诺思考犹豫这里要不要换别的形容词,英俊潇洒……说不定早就有人这么夸过他? 此时阿拉斯跳上桌,优雅地经过草稿纸团,低头嗅嗅研究了下,抬头高傲地走过半身,抬起后脚一下将纸团蹬飞老远。 亚诺被阿拉斯逗乐了,他突然想到该写成什么:究竟是何等的科西嘉美人…… 怀揣着某种微妙的坏心思,亚诺继续写: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咖啡馆喝下午茶。没想到你隔那么久都不回来,人民都等得有些心焦了。 至于你对我的元帅许诺,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到。不过朋友,我真没兴趣在战场上打滚,更不喜欢服从命令。相反,此刻我更愿意以普通公民的身份命令你:不要再在意大利拖延了,回来让巴黎的人民好好认识真实的你,省得蹩脚的画像雕像到处流传,那些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 你亲爱的朋友亚诺 写完信,亚诺还抓着阿拉斯的爪子蘸了点墨水,往信纸上一按——阿拉斯不太愿意配合,爪子把信纸勾出了个洞,扭动挣扎着要跑,亚诺将信纸从它的爪子上摘下来,立刻松手让它跑了:还好,爪子印记很清晰,破洞也没损坏字迹。很完美!他满意的将信装进信封。第二天一大早就将信寄了出去。 拿破仑的回信比亚诺想的还要快抵达,他写:“亲爱的亚诺,我在回巴黎的路上收到了你的信,我也很想尽快抵达巴黎,但阿尔卑斯山的雪期让我不得不选择绕路,花了很长时间。而且,我认为我不宜太早出现在巴黎,人民是如此喜爱我,追捧我的成功,督政官们可不那么想,他们对我尊敬又害怕,唯恐我的过分插手会分享他们的权力。我打算低调进入巴黎,最好不惊动任何人,虽然这是不可能的。” 拿破仑直到霜月十五日晚上才抵达巴黎,监视动向的安托万第一时间把拿破仑回来的消息告诉亚诺:“趁着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想看就赶紧去看吧。” 当亚诺赶到拿破仑住的尚特雷纳街时,街上左右邻居已经先一步知道了拿破仑归来的消息,热情地拥堵在门口,请求见上共和国的英雄一面,约瑟芬的儿女堵在门口劝众人散去:“公民们!波拿巴将军回来还没多久,他需要时间休息,请你们先回去吧。” 亚诺看一眼地上热情的民众,轻巧地跃过街道,来到屋顶上,寻找拿破仑待在哪间,噢,他开着窗呢。 “bonsoir.”亚诺踩上窗台,拿破仑立刻从文件海中抬起头,他一瞬间整个人一僵,手中的笔都掉下来,“我有那么吓人吗?” 拿破仑迅速恢复镇定,半恼道:“亚诺,你不声不响地出现比保王党人在背后开冷枪还吓人。” “这窗户不就是为我开的?”亚诺越窗翻身落地,“我想你应该不着急去参与楼下女士们的集会吧?” “说得好像你是上门来偷情的一样。” 难不成你比约瑟芬还有偷情经验?亚诺心想。想想又觉得算了,还是不拿这个开玩笑。他从怀里摸出一纸信封:“给,祝贺你成为共和国英雄的礼物。” 拿破仑接过礼物,隔着信封摸着像一把短刃,他不动声色地拿着东西背过手:“亚诺,我想你来不仅仅是为了送礼物吧?” 亚诺还真只是来看看拿破仑,面对拿破仑不无试探的询问先是一愣,随即打算听听他心里藏着什么:“噢?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你兄弟们的秘密,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 原来他还心心念念的是这个,亚诺模棱两可地回答:“拿破仑,不知道这些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不,对我有影响。”拿破仑激动起来,他的表现着实让亚诺吃了一惊,“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在意大利听说了一些惊人的秘密,你们在守护一件东西,对不对?” 亚诺依旧平静:“拿破仑,你知道这些想做什么?” 拿破仑与他对视:“你觉得呢?”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街外的喧闹始终萦绕不去。亚诺着实不想回来的初见就与拿破仑翻脸吵架,他说:“拿破仑,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你对那些了解得太少,现在还不会合适。” "为什么?"拿破仑靠近一步,咄咄逼人,“我已经是意大利军团的总司令了!如果我想,我甚至可以叫人砍下巴拉斯的脑袋……你不想要他的脑袋吗?” “拿破仑,这不是你的错,而是我没有到可以告诉你秘密的等级。”亚诺温和地说,“擅自透露秘密,对你我都有危险。” 拿破仑明显对他的回答不满意,不过好歹是放弃了继续追问,他扭头:“算了,今天是个愉快的日子。亚诺,我对你的感情毋庸置疑,我不过希望你不要总是把我当外人,少隐瞒我那么多。” 亚诺放松下来:“当然,我相信坦诚相告的那一天会很快到来,但不是现在,保持一点耐心,很快你就是巴黎最忙的人了,督政府会给你准备最盛大的庆典,不该高兴吗?” 拿破仑冷哼:“我才不信那群老头子会真心实意地感谢我。” 霜月二十日,掘根锹日。督政府为拿破仑在卢森堡宫举办盛大的庆祝典礼。当拿破仑的马车行至卢森堡宫附近时,赶来围观的群众如沸油入水激动起来,海啸般的欢呼狂吼此起彼伏:“共和国万岁!” “波拿巴万岁!” “和平!和平!和平!” “哇哦。”安托万手 搭凉棚远眺,“这么多人喜欢它,怎么拿破仑还看着不太高兴呢。” “他希望低调。”亚诺现在还算能理解拿破仑的困境了。功劳太大,大到让督政官在他面前也黯淡无光。可偏偏因为年龄,宪法将他挡在两议院门外,要等到有资格进元老院、竞选督政官,还有漫长的十二年。拿破仑会是那种甘心熬年龄的人吗? 政变是迟早的事……怪不得他那么着急想要金苹果。但在真正拿到金苹果之前,他还需要与督政府再和平相处一段时间。 拿破仑一进入卢森堡宫,在场的督政官和两议院的代表们全员立即脱帽致敬,宫殿四处和窗外都挤满了想要参观归来英雄的群众。巴拉斯主持盛大庄严的庆典仪式,他热烈恭维赞美拿破仑的功绩,吹得天花乱坠。拿破仑也回应了他虚情假意的赞颂,两人的表演堪比世上最绝妙的政治互动喜剧,安托万看着一直在笑,就没停过。 官方庆典结束后,在雪月四日,法兰西学院院授予拿破仑院士身份,穿上院士袍的拿破仑看着笑容比在卢森堡宫那次真诚多了。不过亚诺觉得,以拿破仑的学术水平拿到院士头衔,政治意义远大于学术意义。谁叫两议院接纳不了拿破仑,督政府只能给他一个院士身份加以荣誉补偿。 雨月二日,在督政府的邀请下,拿破仑参与了处决路易十六的周年纪念日,偶尔出席重要官员的晚宴。除此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很低调。要么陪着家人,又或者和蒙日、拉普拉斯和拉格朗日一众科学家谈论数学与天文。他在学术界意外的风评不错,蒙日很喜欢——或者说相当崇拜他。 一个功成名就的将军,在没有获得执政权力的情况下居然能如此安分守己,与科学打交道……亚诺才不信他甘心一直在巴黎这么悠闲下去,他又不是搞学术研究的料。督政府也总归要打发他一些事去做。既然不能分享执政权力,就只有发起新的战争了。 预料之中的事来得很快。一个晴朗的午后,安托万抱着猫,毫无预兆地告诉亚诺:“拿破仑开始有远征埃及的打算了。” 他语气轻松地仿佛在谈论天气如何:“你要提前出发吗?” 亚诺心头一紧:“消息确定吗?” “我偷看了他桌上的文件。”安托万眨眨眼,“现在奥地利求和了,法国就剩一个敌人,英国。英国不好打啊,他们海军太强,离我们又太远。拿破仑能打胜最好,要是打不赢,他的天才将领光环不就没有了?” 亚诺听着心头不快:“可是最后消耗的还是法国人民的命和钱。” 安托万松开抱猫的手给予阿拉斯自由:“花钱是小事,如果让英国人冲进巴黎迎回路易十八,督政官丢的可是命啊。” 亚诺思索一阵,决定不打算出发得那么早。他的阿拉伯语水平还不够好,需要再学一段时间。再者他并不担心拿破仑会很快出发,法国海军状态一塌糊涂,不做好准备的话,说不定半路上就被英国海军打烂了。跨海的大规模战争行动,各种后勤调动瞒不住任何人。 “时间还很充裕。”亚诺向苏菲大师报告,“我觉得可以再多学习一阵。” 苏菲大师点头:“就算你和拿破仑同天出发,我们也能保证你比他先一步抵达开罗。” “当然,那最好不过了。” 苏菲大师看着亚诺,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亚诺,我还有些事需要说。” 51.抉择未来 我们应该去东方,所有的荣誉都源于那里——拿破仑.波拿巴 亚诺跟随苏菲来圣母院的塔尖——圣母院的高处狂风大作,既然远离大地,也远离了尘世的嘈杂。低头能看到巴黎全城在淡淡尘霭下朦胧的起伏形状,喧闹地面上疾驰的马车像移动的小盒子,人如蚂蚁般渺小地在地面流走。 刺客能轻松爬上如此高的地方已足够神奇,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还能毫发无伤更是神奇中的神奇。直到现在亚诺也没搞明白信条所蕴含的信仰之力是否真的起到了某种神秘作用。 但不管背后原理如何——站在教堂的尖顶俯瞰,在坠落的危险边缘任由烈风呼啸而过,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感觉实在轻盈又奇妙的自在。 “亚诺,你对拿破仑怎么看?” “他是个危险人物,有充沛的才华、野心……还有能力。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的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历史从不缺乏杰出的帝王。”苏菲拢了拢风中凌乱的鬓发,“我不需要你说出什么正确答案。我只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认为,共和政体是否只是历史上一个无足轻重的意外?它注定会和罗马一样消亡,最终,法国人仍需一位英明的国王来统治?” 意外……? 亚诺慎重思考后,说:“我不觉得它是意外,但是……它可能来得太早了,雅各宾人又误以为已经有实现它的条件。” “那要多晚,才能算来得正合适呢?” “也许几十年……甚至一百多年。也许以后,拿破仑的姓氏波拿巴会彻底取代波旁,又或者变成英国一样的制度,我不确定。” 苏菲转过头,她神情不悦:“你的回答太圆滑了。亚诺,若非能预见未来的先知,再聪明的人也不能保证自己每次选择都是正确的。你需要一个方向,坚定的方向。倾听你内心的声音,告诉我——你认为,法国未来会走向何方?” 走向何方? 拿破仑一定会走向权力之巅,以他的野心,不拿到至高的冠冕是不会停下来的,除非死亡追上他的脚步。 然后呢? 在更遥远的未来…… “如果国王回来了,那共和也可以回来。”亚诺说,“直到法国走到可以真正实现共和的那一天。” “赫尔维对你的期许没有白费。”苏菲大师素来严肃的脸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拿破仑出征在即,你自己决定要何时动身吧,不论你最后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那都是你的自由,我们始终在巴黎等你。” 苏菲从塔顶一跃而下,亚诺没有立即跳下去,扶着苍老的石质雕像眺望远方。即便苏菲大师给予他自主决策的自由。亚诺仍没有下定决心:真的要放任拿破仑得到金苹果吗? 法国人非要有一位君父不可? 或许,只是因为国家摊上路易十六这个糊涂蛋,才让君主制崩溃得如此迅速。倘若降生的是路易十四一般的伟大君主。革命、流血、动荡、内乱——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拿破仑会是新的路易十四吗? 不……路易十四后期也不算什么英明君主,那时他老了,衰老是英杰无解的天敌。 纠结许久,亚诺还是没能思索出答案。唉!还是去埃及确认金苹果状况再说吧。 亚诺张开双臂,从高空一跃而下。 几秒钟的疾风掠过耳边,坠入柔软的稻草堆。亚诺在稻草车躺了一小会,思考下午干什么——好像没别的事,还是上课,学阿拉伯语。 亚诺现在的阿拉伯语水平勉强过得过去,老师说他与当地人交流起码不会让别人误以为他有什么恶意。接下来的课程老师开始讲解埃及当地的风俗习惯与宗教禁忌、饮食习惯、开罗的昼夜气候,还有当地流行的疾病。特别交代如何辨认城中不同装束的人的身份,注意不要直视陌生妇女。 亚诺努力把这些注意事项灌到自己脑子里,顺便温习之前学到的语句,背了个昏天黑地,晚上做梦都是自己在背书,和老师面对面努力用笨拙的简单句沟通。对话完,老师发下批改完的作业,一看,全是划线、faux、àrefaire、inadmissible! 亚诺吓醒了。 我的天呐……亚诺擦擦额头上的汗。抬头看窗外,巴黎的天已经微微亮了,醒的时候太早,现在也没倒回去睡回笼觉的念头。他小心地翻开昨日的作业——噢噢,老师的评语其实还好。就说嘛,只是梦而已。 亚诺起来简单洗漱一番,时间太早了,咖啡馆的员工大多还沉浸在梦乡,陪他的只有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阿拉斯。阿拉斯现在长得愈发漂亮优雅,稍微亲人了些,不过也仅限于偶尔主动过来让人为它提供挠痒痒服务,或是来一个压迫感十足的晨起叫醒服务。 亚诺给阿拉斯梳了梳毛,拿起笔记本,温习昨天的词句和知识。直到街头逐渐喧闹,阿拉伯语老师来上班了,固定检查他昨日学到的内容,再传授新的词汇、应用语句。学到中途,古兹夫人敲响书房大门:“亚诺。” 她半张脸挤在门缝间,冲亚诺眨眨眼,小声说:“拿破仑来了。” 天呐亲爱的拿破仑来得真是时候。亚诺坐得屁股痛,早就想起来活动活动。他恳求性地看向老师,老师放下书,宽宏大量地说:“去吧,有机会帮我索要一个签名。” 太好了!亚诺立刻起身,匆忙下楼,扫一眼咖啡厅,不在公厅,那就是在私间了。剧场咖啡厅的私间比较少,亚诺看一眼就知道拿破仑待在哪个私间。他敲敲门:“是我,亚诺。” 脚步声向门口靠近,拿破仑打开一条门缝:“我还以为你会找一阵子。” 亚诺推门侧身挤进来:“不需要,我猜得出来你喜欢哪间。最近终于有空了?隔那么久才有心情来我这喝咖啡。” “督政府不喜欢我的名声过于张扬。”拿破仑坐下来喝口咖啡,“要喝上你这里的咖啡可不容易,我特意绕了远路,让我的副官坐马车里冒充我。” 亚诺被逗笑了:“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 亚诺随手从柜子上拿下一本书:“那你来得正好。大英雄,我的老师想求你签个名,你忍心拒绝我吗?” 拿破仑没立刻接过笔,笑得有点无奈:“你老师对我也感兴趣?” “这话说得,巴黎还有对你不感兴趣的人吗?”亚诺把笔塞到拿破仑手里,“我可是翘了他的课来看你的,你不签名我事后不好对老师交代啊。 ” 拿破仑低头签下名字,随口问道:“你请老师是打算学什么?” “阿拉伯语。” 拿破仑刚签完名,闻言笔尖微微顿挫,滴下一个墨点:“阿拉伯语?” “对啊,兴趣所致。” “你对东方很感兴趣?” 亚诺一歪头:“不,但我知道曾经有人比我对君士坦丁堡更感兴趣。” 拿破仑表情无奈:“亚诺……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很久吗?也就一年前的事吧?” 拿破仑决定把这个话题茬过去:“怎么不见那只小猫……那只猫叫什么来着?” “阿拉斯。要我去把它抱过来吗?” “噢,它不是安托万养的猫?” “它经常出现在咖啡馆,不难找。”亚诺只需环视观察一下咖啡馆,就能找到阿拉斯的藏身地。它窝在报纸做的猫窝堆里睡觉,亚诺强行把它挖起来,顺路捞了一盘新鲜出炉的蛋卷端进私间,炫耀地举了举臂弯间的猫:“看,现在它长得很漂亮了。” 拿破仑不是很想抱猫,正好阿拉斯也不是很愿意让人抱。它落地抖抖毛,从地面窜上窗台,垂下尾巴悠闲地摆动,看了室内一会,就转向窗外的景色。 拿破仑决定说些正事:“亚诺,我可能不会在巴黎久待。” 亚诺故作惊讶:“那你要去哪里?” 拿破仑十指交叠垫住下巴:“埃及。” “督政府想占领埃及?那不是奥斯曼的地盘吗?” “并不,埃及名义上是苏丹的领地,实际它被当地军阀掌控,埃及人早对苏丹没了敬意。” 亚诺听着想笑,不过他没驳拿破仑的面子,只充满好奇地问:“打埃及可以影响到英国吗?” “当然。”拿破仑一下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英国一大收入来源就是东印度公司,这家公司控制了印度绝大部分地区,每年从印度运输成吨的丝绸、茶叶和棉花,垄断东方的贸易与经济航线,而东方财富的命脉,大半要依赖红海和苏伊士地峡这条航道。如果埃及能握在我们手里,等于掐住了英国财富的咽喉——这样,就算他们的海军再强,也得绕过好望角,多走一倍路,他们补给线拉得越长,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而埃及的亚历山大港,是地中海的钥匙。我们只要在埃及站稳脚跟,就能威胁到英国的殖民地。” “最重要的是,尼罗河是个盛产小麦的丰饶之地,如果法国能占领埃及,巴黎人民就再也不用担心歉收带来的饥荒问题了!” 亚诺还花了点时间思考红海和苏伊士地峡与埃及是什么地理关系——噢噢老师提到过。红海在埃及东侧,苏伊士地峡在埃及东北部。苏伊士地峡将地中海与红海隔开。而东印度公司的东方贸易路线以英国为起点,走红海-苏伊士地峡路线,最终停靠亚历山大港,将东方货物运上船。 亚诺点头:“我明白了,不过……要进军埃及,还要突破英国军舰的海上封锁吧?我记得我们的海军很不乐观……” “我会想办法解决。”拿破仑似乎不把这个问题当作什么问题,他看着亚诺,发出热切地邀请:“亚诺,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埃及吗?” 52.入埃及记 他是守护埃及的城垒 是驱散阴影的烈日 他使真理遍布全境 将混沌践踏于凉鞋之下 拉将黑土地与红土地托付给他 如牧人将羊群托付给牧羊人 从此弱者不再畏惧强权 因为正义在每一处呼吸——塞提一世阿拜多斯神庙铭文 “我?”亚诺大感意外,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不当兵。” “我不是让你当兵,你可以用别的身份加入我的远征队。”拿破仑站起来,背着手在私间里走来走去,“我计划组织一批学者……要有数学家、天文学家、工程师、研究动植物的学者,还有画家、雕刻师……我不仅要亲眼看到埃及、看到亚历山大大帝创下的伟业。我还要将东方的文化、历史,还有珍奇的动植物带回法国。如果能在埃及长期驻扎下来,我还想将苏伊士地峡开凿成一条真正的运河。过去很多帝王尝试征服自然,但他们都失败了,而我,有现代数学和工程知识的帮助,运河计划应该不难实现。” 拿破仑谈起这些时神采飞扬,完全沉浸在自己勾勒的宏图大业中。东方!亚历山大大帝、凯撒大帝都统治过的传奇之地!既然要做比肩凯撒的人物,又怎能不去东方? “我跟学者?”亚诺指着自己,“放过我吧,拿破仑,我阿拉伯语都说不太会呢。” “你来负责保卫学者们的安全。”拿破仑思虑得很充分,“我们是带着知识与文明造访埃及的,但也不排除有人被当地宗教领袖或马穆鲁克煽动,把我们视作亵渎传统、破坏秩序的异乡人,排斥科学与共和思想,试图谋杀学者……我能分给学者们的兵力不算多,总得需要一个能灵活出动的人。” 埃及人能领这份好意才见了鬼呢,听着跟侵略有什么两样?亚诺心想,再问:“督政府同意你的计划吗?有多少学者愿意跟着你去埃及?” “督政府?哼,他们只希望赶紧送我离开巴黎就好,至于我想干什么,他们不想管也管不着。再说了,正面对付英国海军根本没可能,除了我设计的方案,他们别无选择。” 说完这些,拿破仑又来回踱步一会,与其像对亚诺说更像在自言自语:“学者队伍的人选……我还在考虑,名单要从研究院里挑选。我相信很多学者对埃及感兴趣,不过有些学者年纪有点大了,可能不愿意冒太大的风险……” 拿破仑在思索,亚诺也在考虑到底是单独去还是随拿破仑心意跟学者团一起去。单独行动肯定自由程度大得多,不过要是碰上什么意外情况恐怕也只能靠自己了,又不知道开罗当地的兄弟会是什么情况;跟随学者团的一大优势是语言不用担心,拿破仑肯定会带上最好的翻译和语言学家,说不定会把老师也带上呢,坏处是跟着拿破仑一起行动,当地兄弟会可能会连带认为他也是侵略者的帮凶……利弊之间,亚诺一时难以下定决心。 “亚诺,你决定好了吗?”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亚诺不想立即答应。 拿破仑宽容地说:“没关系,我正在起草远征埃及的计划,很快就能有结果了。你做好决定就尽快告诉我。” “嗯,我会的。” 拿破仑回到桌边,咖啡已经喝光,蛋卷还没动过。他吃了半根,忽然转身将蛋卷凑到阿拉斯嘴边:“吃吗?” 阿拉斯高冷地撇过头,从窗台跳下,自己扒着门跳起来按住门把手,开门溜出去了。 “它还会开门!”拿破仑惊奇地笑了。 亚诺嚼着蛋卷含含糊糊地说:“不止如此,安托万还教它后空翻呢。” “那教成功了吗?” “好像是教成功了,但从来没见它翻过。” “希望下次见到它能表演一下后空翻。”拿破仑戴上帽子,正要开门出去,猛地顿住脚步,回头说:“亚诺,埃及的事记得保密,督政府明面上还要维持登陆英国的计划。” 箴言报已经猜中了!亚诺心知肚明,可能这就是督政府竭尽全力想耍的小花招吧,他再度点头:“嗯,我保证保密。” 拿破仑一走,亚诺转头就将他远征埃及的计划告诉了两位大师。他已经决定答应拿破仑的邀请,加入远征军的学者团,至于以什么样的身份名义加入,亚诺觉得那是拿破仑的事,他肯定会安排好。再者,考虑到拿破仑要占领开罗,不可避免地会发生战斗、伤亡,导致本地人仇视外来的陌生白人。以学者团随行人员的身份接近开罗兄弟会,或许能稍微降低一些他们认定他是“入侵者的帮凶”的概率,也更方便观察出拿破仑究竟委派哪些人肩负寻找金苹果的使命。 苏菲大师一言不发地听完了他的想法,纪尧姆大师拿出一只盒子:“我们为你准备了一枚黎凡特信物,可以帮你博得他们的信任,拿去吧,但愿它能派上用场。” 亚诺接过盒子,盒子沉甸甸的,颇有分量:“谢谢。” 盒子里是一把精致的黑曜石匕首,匕首刀柄用象牙打磨,镶嵌金色的刺客标志,摸着材质应该是黄金。这把匕首的来历是怎样的不得而知,不过礼仪性质肯定大于实战意义。 亚诺将信物藏好,继续埋头学习阿拉伯语,至于给拿破仑的答复,他决定再拖一段时间。 风月十五,拿破仑忙碌起来,他已被督政府任命为英格兰总司令,明面上全权负责登陆英格兰的作战计划,实际在悄悄为远征埃及做准备。为尽可能让研究院更多学者加入远征,拿破仑经常参与学院的讲座,与卓越的学者在沙龙上面谈,希望他们加入一场“光荣的远征”,为共和国带来新的知识与荣誉。至于具体地点呢?英国?还是德意志?拿破仑含糊地说,是遥远的东方,可能会跟奥斯曼打一下交道,但最终目的地是英国。 “恕我直言。”天文学家拉普拉斯说,“我对出远门没太大兴趣,我需要在巴黎长期研究。” 参与沙龙的蒙日和贝托莱显然知道点什么,面对拉普拉斯的拒绝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拿破仑倒很宽容,他和拉普拉斯继续聊了会,结束话题后就转向下一个目标:大卫。 大卫从监狱出来后,虽然也在沙龙的受邀之列,更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花瓶,只和熟人聊天。面对拿破仑的邀请显得有些受宠若惊,不过他也委婉言谢绝,理由很直白:他身体不好,年纪太大,不想轻易冒远距离的航海风险,他很多学生要带,还有一些画作委托没完成。 拿破仑也没勉强他,转头 继续和其他更年轻的学生们聊了聊。学生们大多二十出头,早就十分仰慕拿破仑的威名,看他来亲切地与他们交流,简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激动得要昏过去。一听有机会跟将军出征,更是眼睛都亮了,同时又好奇参与远征可以研究到什么课题,危险吗? 拿破仑用谦逊包装的含混其词糊弄过去,表示他不了解学生们全部的学习方向。但很明显,这次出征对学生们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管什么专业的学生,都可以在远征中找到自己渴望了解的知识,而且薪资水平相当丰厚,能顺利回来的话,肯定要比留在巴黎的学生更容易获得学位、名声。如果错过这一次,以后都可能不会再有。 “至于危险?”拿破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用激昂的语调鼓励:“年轻人们,你们要上阵的战场有且只有一个地方:未知。军队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枪炮保护你们,让你们能安心战胜未知、突破未知。我会把你们送到最安全的地方,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研究,带着知识向你们的老师、也向共和国证明你自己。” 亚诺第一次发现拿破仑如此擅长糊弄的狡诈艺术。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学生们像被塞壬歌声诱惑得晕头转向的水手,纷纷热烈响应,表示一定会跟着拿破仑出发去远征。拿破仑对此相当满意,又挨个与答应的学生握手,对其中几个拍拍肩,他们提出想要签名的请求也全部满足。有学生诗兴大发,当场吟诵起赞颂拿破仑的短诗: “哦,波拿巴,祖国的火炬, 你的名字令暴君与大海战栗; 胜利女神自奥林匹斯而来, 将桂冠献到共和国的脚前。 你以雷霆踏碎王冠的阴影, 以理性之剑劈开旧世界的夜; 法兰西循着你的足迹前行, 自由在你的战旗下高歌不灭!” 拿破仑微笑着听完,还鼓励作诗者,认可他的才华——亚诺觉得诗过于谄媚,把他听恶心坏了。奈何这诗在众星捧月的狂热中过于合适,大家都在为即兴诗作疯狂鼓掌。 和学生们聊完,拿破仑终于有了少许个人时间,他走到亚诺身边,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亚诺晃晃酒杯:“我作为一个咖啡店的老板,想赞助一些艺术家,订购几幅画,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拿破仑轻哼:“我还以为你为了给我答复,才专程来这一趟。” 亚诺和他碰杯:“如果我说,你说对了呢?” 拿破仑露出一丝笑意:“那算我没白等。”说完喝下一口酒。 “你打算让我用什么身份进学者团?直接入学吗?” “到了土伦港你就知道了。”拿破仑眨眨眼,“现在还需要保密。” 亚诺再确认:“时间也保密?” “当然。” 作为沙龙上炙手可热的人物,拿破仑没能清闲太久,很快就有女士来邀请他跳舞,拿破仑起身应约。 亚诺看了会,拿破仑的跳舞技术比之前好多了,面对女性也更从容自在一些,不过他与女性的交流技巧还是毫无进步,生硬且不讨喜,无意间就能得罪人。不过看对方这都能忍的情况,亚诺觉得拿破仑这辈子也进步不了了。 53.大远征 我们所知甚少,而未知浩瀚无边——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 花月二十四日,缬草日。 亚诺第一次踏上土伦的土地,拖着行李落地,环视这座安静的港城。难以想象,在1793年它曾饱受磨难,经过血腥的夺城战后,它托举一位天才将领成名,而它自己又出乎意料地成为雅各宾派最坚实的阵地之一。热月九日后,土伦的雅各宾党人试图再度聚集起来反抗热月党,可惜徒劳的暴动换来的是又一场无情屠杀,它的血似乎已经流净了,才能在花月的午后如此安宁。 该去找旅店了。亚诺再提起行李,寻找合适的旅店,在旅店安顿好行李,还没到落日时分,亚诺看看天色,觉得时间足够,可以出去走走。 土伦地方不算很大,街道还残留着炮火留下的废墟,废墟中天竺葵和九重葛正在肆意蔓延,花朵从焦黑和弹坑中爬出,向阳光热烈绽放。自罗讷河谷吹来的强劲西北风而干燥有力,将天空刷洗得一丝残云也无,也将盛开的花朵吹散成无声的落雨,脚带镣铐的苦役犯吃力拖着沉重的货车走过,新鲜的落花卷进车辙底的污泥,碾轧成石板上星星点点的紫红色。市集上卖着新鲜橄榄、柑橘和羊奶酪,空气混合着海水与鱼的咸腥,好像还有一丝酒味? 亚诺抬头望了会天,天空蓝得发亮,光线锋利,太刺眼了,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循着气味找到一座喧哗的小酒馆,叫双腿比理智先做出选择。 推开酒馆半开的门,浓烈的酒味、汗臭尿骚一并冲过来扇人耳光。要是有好酒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忍一下……亚诺想着,只是从他一进来,酒馆里的吵闹声立刻低下去,好像都不约而同的开始观察他这个陌生来客。 亚诺看下酒馆卖的酒,只有少部分认识,大部分应该是本地的特色货。秉持来了不能白来的心理,亚诺问:“你们这卖得最多的本地酒是什么?” 酒保转身拿下一只贴着“柑橘”标签的酒壶,倒了一大杯,伸出四个指头。四个苏,价格还行。 “有奶酪吗?我想要本地新鲜的羊奶酪。” 酒保不无讥讽地说:“巴黎人还真是讲究啊。” 亚诺没跟他争辩,接过两杯酒说了句谢谢。转头找个空位坐下,习惯性地先晃晃酒杯。闻着倒是不错,有明显的柠檬与香草香气,至于酒的质地和颜色……看着似乎有些不太妙,也可能因为酒杯太陈旧了,室内光线又不好,看得不甚清楚。 亚诺浅喝一口,味道嘛……中规中矩,平平无奇,甚至有点麻舌的酸,但是香气是真不错,很吸引人。本地的新鲜羊奶酪味道更是独具风味,酸度更高一些,口感偏湿润,味道不错。 还行吧。亚诺安慰着自己,买都买了,不能不喝完,不然身后的一帮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在亚诺喝下第二口时,“嘿。”一个晒得皮肤发棕、头发乱糟糟的男人走过来,“巴黎来的?” 不承认也没办法,一开口人家就听得出来,亚诺只能承认:“是。” “最近多了好多巴黎来的家伙。”男人坐下来,“什么情况?” 亚诺反问:“你不知道?波拿巴将军要从土伦出发,准备去攻打英格兰。” 酒馆后方的酒鬼们嗤笑起来:“原来你才知道啊。”“别人读报的时候你又不听!” 发问的棕色男人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脸,强词夺理:“我、我当然知道要打英格兰!不过这个波拿巴……好像挺有名的?他干了什么来着?” 酒鬼们的嘲笑声更大了:“你连波拿巴都不知道!”“你这半年是躲在酒桶里睡觉吗?!”“哈哈哈哈哈!” 棕色男人恼怒地一挥手:“我刚刚是没想起来……你们喝得都没我多!去被英国佬操吧你们!巴黎婊子!” 亚诺哪儿敢接话,酒鬼们肆无忌惮地哄笑,等他们笑够了,稍稍安静下来一些。棕色男人指着亚诺,大着舌头问:“你为什么,一个、一个人来?” “我的朋友迟到了,所以我先到一步。” “你、你不是当兵的!”棕色男人摇头晃脑,“你想干嘛?” 酒鬼们又发笑起来:“老狗,又不是雅各宾人的时代了,早就没什么叛徒阴谋家了。” “放屁!”被唤作老狗的男人大吼大叫,“有!一直有!我昨天半夜里还看到,就在港口那边,有一辆特别漂亮的英式马车,它一盏灯都不打,在港口边的路上开过来……开过去……开过来……”老狗胳膊晃荡来,晃荡去,片刻好像惊醒了一般,指天发誓,“我敢打赌,它肯定在观察港口舰队里那艘最大的船!” 没人信老狗的话,全都在大笑,老狗生气了,嘟嘟囔囔地哼哼:“你们都等着瞧吧!等英国佬上岸了,一个个把你们全推海里喂鱼!” 老狗喝完酒,踉踉跄跄地离开酒馆,亚诺也尽快喝完酒,远离酒馆这个是非之地。 接下来……亚诺觉得天色还早,还可以再去港口那边看看。 慢悠悠走到港口附近时,天空正滑向黄昏,停靠在海边的巍峨船只相当壮观,可惜不能靠近,临近港口的道路有士兵封锁。亚诺无意突破禁区,就在最外围走过一圈看了看,最大的那一艘叫“东方号”,想来那就是本次远征的旗舰了。 远眺欣赏一会辉煌的海上落日,亚诺回头找小饭馆吃饭。这里饭馆的招牌菜是用渔民刚捕上来的鲜海鱼炖汤,洋葱和蒜的分量给得相当慷慨。亚诺尝了一口,觉得有可能是因为厨师不擅调味,只能往死里放蒜,还有一点点百里香的气味。鱼汤味道咸浓厚重,吃完感觉还要再来一杯酒才能解渴。 相比之下,扁豆炖菜就显得美味多了,多亏时令鲜蔬的味道本身已足够鲜美,就算做饭的傻瓜来了,只要炖得稠一些就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稍微中和了粗面包的粗粝感。 在亚诺埋头吃饭的时候,卓对面坐下一个人——有点熟悉?亚诺警觉地抬头,是老狗。他看上去清醒了很多,半边眼皮无力地耷拉着,好像永远睁不开。 “兄弟。”老狗面无表情地问,“你来这干嘛?” 亚诺看看四周,他们吵闹正欢:“拿破仑要带学者团远征,我要跟着一起去。你消息灵通,英国那边怎么样?” “他们主要防卫本土方向,督政府的宣传很成功。” 亚诺不太能放心:“真的吗?” “放心好了,真要在外海撞上英国佬,你抱块木板还有机会漂回港口。” 亚诺失笑:“好吧,还有什么值 得说的消息吗?” 老狗思索一阵:“没了——噢对了,你会游泳吧?” “我当然会!” “再见。”老狗把亚诺刚抹上奶酪的粗面包一把顺走,“祝你好运。” 其实亚诺还想把酒也送他的,奈何老狗跑得太快,只能自己勉强咽下去了。 吃完晚饭,亚诺回到街上,又来了一批新的巴黎来客。他们提着行李闹哄哄地走过街道,不少面孔都相当年轻,兴奋地谈论即将扬帆的远征,谈论港口停泊的那艘壮观军舰:“天呐,它可真大!” “大惊小怪!你第一次看到船?” “当然了!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船!” “等你上船了可别吐我身上。” “你这是说什么话呢!” 亚诺穿过人群,来到拿破仑所征用的住宅。拿破仑是花月二十到的土伦,他很少从暂住的地方出来。一直忙于各种事务,催人,等人,核对要搬上船的物资,分配上船部队,向熟悉土伦港口风向气候的海军参谋了解近况,和海军司令布吕埃斯讨论如果被英国舰队发现,舰队该如何分散突围——英国的舰队仍在外海游曳,寻找猎物,拿破仑不敢放松。 窗户轻轻一声响,咸湿的海风灌进来,一下把桌上的文件吹起,拿破仑一把按住,“想找个你独处的时间还挺难的。” 拿破仑已经连续几天没睡什么好觉,他眼下发青,说话都显得烦躁:“那你要尽快了,很快他们又有蠢问题要进来问我了。” 拿破仑心情不佳,亚诺也不想触他的霉头:“说吧,我该上哪艘船?” “旗舰东方号。” “嗯?我要怎么上旗舰?” 拿破仑在桌上翻找了一阵,又拉开抽屉,才从书中抽出早就写好的信交给亚诺:“认识贝托莱吗?” 亚诺在沙龙上见过贝托莱一面,还算有些印象:“认得,我找他?” “你对他说,是我派你来的,再把信交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亚诺又拿着信去找贝托莱,贝托莱住的地方离拿破仑不远,见到亚诺这个陌生人相当惊讶,还是彬彬有礼地问有何贵干。当亚诺拿出拿破仑亲笔信的时候,贝托莱的表情更惊讶了,拆开信看完信上的内容,贝托莱的表情郑重起来:“我知道了,先生,在起航日的时候,您八点到我这里来,跟我汇合。” 花月三十日,牧羊杖日。一个晴空万里、风力十足的好日子,远征埃及的舰队开始陆续离港,旗舰东方号做完清点、检阅舰队的功夫,出发得稍晚一些,当顺风灌饱风帆,庞大的军舰开始远离港口。稍早一些出发的护卫舰、运输舰、炮舰行在海的更远处,烈日晴空下张开的白帆如飞鸟凌空的翅膀。 东方号上的随行学者不多,这时个个都兴奋地站在甲板船舷边上看向远方的海。那就是法兰西气势恢宏的庞大舰队!多么壮观!看啊!如此巨大的风帆!船在风的力量下向前动呢! 土伦港口的房子在视野内越缩越小,巨舰劈开浑浊的波浪,随着与陆地距离的拉开,海水逐渐走向深邃的蓝色,在船上还能看到土伦的法隆山,山体轮廓清晰可见,看着似乎没行驶出很远的距离,好像跳下去游泳个半小时就能游回去了。 54.东方号 我们虽不了解热的根本成因,但热受制于简单而恒定的规律,这些规律可以通过观察被发现,而对这些规律的研究正是自然哲学的对象。 热如同重力般渗透万物,其辐射遍及宇宙的每个角落——《热的解析理论》让·巴普蒂斯·约瑟夫·傅里叶 学者们兴奋地叽里呱啦,计算他们现在离土伦有多远,亚诺听了会,感觉听不懂,打算回房间里待着了,刚走出两步,一只海鸥扑棱棱落下,站在栏杆上,东张西望。 亚诺慢慢转过身子,侧对着海鸥,缓慢靠近,海鸥还在东张西望,丝毫不知危险将近——亚诺判断距离已经足够,一把抓住海鸥双翅,海鸥尖叫一声,它想扑腾的劲儿还挺大,亚诺差点握不住它半边翅膀,拿到手里调整一下手势,海鸥挣扎无效,伸长了脖子怒气冲冲地还想啄人。亚诺伸着指头逗它,让它扭来扭去啥也没啄到,于是放弃挣扎不动了,变成一只可以稍微抚摸一下的温顺傻鸟,眼睛也慢慢闭上了,脑袋耷拉向一边。 “天呐,先生!”一位学者惊呼起来,“它死了吗?” “没死呢。”亚诺清晰地感知到掌心的鸟儿心脏还在跳,“它还活着。” “看着就像死了一样。”学者明显不信亚诺的说辞,“它脑袋都垂下来了。” “它在装死,很多鸟都会装死。先生,不信的话可以摸摸它。” 亚诺握着鸟凑近学者,学者退了一下,亚诺鼓励他:“您可以摸一下试试,它很好摸的。” 学者看看亚诺,搓了搓手,紧张地放在嘴边观察一会装死的海鸥,半晌才敢伸出手摸海鸥脑袋,又缩了下手,见海鸥的确没有啄人,这才敢伸手摸第二下,摸摸鸟脖子,摸摸鸟翅膀,脸上流露出惊喜的表情,可惜这份惊喜还没维持多久,海鸥突然“复活”,抬起脑袋左看右看,又开始伸头突袭,还好学者缩手缩得快才没受伤。 学者一脸心有余悸:“够了,先生,放它走吧,别伤害它。” 亚诺笑了:“我本来没想着伤害它,先生,接下来的日子你会经常看到它的,除了人,在海上只能跟鸟打交道了。”说完将海鸥放在地上,海鸥走跳一会,才扇扇翅膀乘风飞走。 “那可不一定,这艘船上那么多人,波拿巴将军还带了那么多书……光看书都足够度过无聊的日子了。”学者笑起来,不免有些崇敬地语气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远征会带上书的将军。” “土伦离……嗯,离英格兰太远了,书的确是最好的消遣方式。” “你呢?”学者忽然对亚诺本身起了兴趣,“我在研究院没见过你,你是哪位院士的学生?为什么反应能这么快?” “我不是学生。”亚诺否认,“我是贝托莱先生安排来照看图书室的。” “噢。”学者没继续追问下去,伸出手,"你好,我叫约瑟夫.傅里叶,蒙日先生的学生。" “亚诺.多里安。”亚诺同傅里叶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 约瑟夫.傅里叶,数学家,出身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刚过完自己的三十岁生日没多久。他说他本来不想踏上这艘船,奈何自己的老师蒙日力劝他一定要去,理由是跟着波拿巴将军保准前途远大,以后能更好地在法兰西学术界立足。 “所以你答应了?” “不,这时候我还没答应,与未来前途比起来,我更想在巴黎安静地做研究,虽然我很敬仰波拿巴将军,可一考虑到要跟着他去跨过海洋,在异国土地作战,我就不是很想去。太遥远,又太危险。” 亚诺饶有兴致地问:“后来呢?” “后来,老师拉着我去参加一场沙龙,在沙龙上,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波拿巴将军。” 哦吼,完蛋。亚诺想着:“然后你被他说服了,对吧?” 傅里叶不好意思地笑:“是的,波拿巴将军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为人又很亲切,我实在想象不到,一位战功卓著的将军,居然可以如此平易近人,而且态度谦逊,在交谈的过程中,他一直用‘您’来称呼我,表现得像是在向我们求教,明明他才是得到认可的正式院士,实在让我不好意思……” 亚诺越听越头痛,又不好说啥,等傅里叶抒发完内心想法,亚诺问:“您以前坐过大船吗?” 傅里叶想了下啊:“好像很久以前坐过一次,记不太清了,但在海上坐军舰,的确是第一次呢!” “您不觉得头有点晕吗?” 傅里叶看了看四周:“天花板是在动。” 难怪亚诺觉得头痛,原来是船在晃,他躺下来,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如奶酪一般融化、拉丝——不行了,好想吐。 最初新奇的兴奋过去,没经历过海上颠簸的人都出现了或轻或重的晕船反应,对无穷无尽的海水蓝、与大海相接的单调天蓝也丧失了任何兴趣。部分随行学者开始动摇、后悔。如果当初不头脑一热,就不用在船上吃苦了。 英国人没出现在海面上,风向尚且稳定,一路还算平安顺遂。为了打发无聊的航海时光,拿破仑经常巡视各级船舱,组织学者给有空闲的士兵及军官讲课、传播知识,可惜大部分人听着听着就像被下了迷药似的昏昏欲睡。在晚上,拿破仑也邀请学者来船上图书室里,讨论各种天马行空的议题。 东方号上,能乐意参与进拿破仑与学者之间关于天文与哲学的深奥讨论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军官和士兵都更爱看读言情来打发时间。经典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卢梭的《新爱洛伊丝》、《保罗与维尔吉尼》等缠绵悱恻的经常借出,其中描写贵族生活如何风流放荡的《危险关系》最受欢迎。这本名气实在太高,以至于不少想了解情节的士兵请求亚诺读给他们听,他们的军官只顾自己看爽了,完全没考虑不识字的士兵的心情。 亚诺本来不想读这种描写过于露骨的的,奈何士兵们凑出来的钱实在太多了,又乞求得可怜巴巴,亚诺勉强答应下来,每天带着书偷偷摸摸在角落里读给如饥似渴的士兵们听。 连傅里叶都知道了他在偷偷给士兵读的消息,忍俊不禁:“朋友,你要小心,波拿巴将军昨天还因为军官看而大发雷霆呢。” “大发雷霆?为什么?”亚诺莫名其妙,拿破仑自己不仅爱看,还上手写了呢,怎么自己手下看个就不高兴了? "他认为言情都是只有女仆才看的低俗玩意儿。"亚诺一听就差点笑出声,只好摸着下 巴作掩饰,“还当着我们的面,殴打了那些出声反对的人。” “殴打?”亚诺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又想笑了。 “嗯,就是这样,给肩膀来上一拳。”傅里叶给亚诺肩膀来上轻轻一锤,“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你给士兵读的事了,还是被认为最低俗的《危险关系》,不知道明天他会怎么说你呢。” 亚诺笑笑:“没事的,他对士兵要求不会那么严格。” 事实不出亚诺所料,次日拿破仑叫他来办公室,严肃地下令,你作为图书管理员,以后不能让任何军官借阅到图书室里任何一本言情! “非要这样不可吗?”亚诺笑道,眨了下眼。你自己不也看过?这对其他军官太不公平了! 拿破仑依旧板着脸:“亚诺,如果你想为那些军官求情就不必了,把你的魅力收一收,这招现在对我没用了。” "噢,好吧。”亚诺耸耸肩,“但是你总得给我个凭证吧,不然他们只会找我麻烦。" 拿破仑从办公桌上挑出一张未用过的白纸,写下:“禁止上尉及以上军官借阅任何言情”,落款:拿破仑.波拿巴。 “给。”拿破仑放下笔,“贴到最显眼的地方。亚诺,这条禁令出来后,要是还有军官被我抓到在看言情,我就罚你在甲板上当众朗读危险关系。” "喂!!!" 拿破仑独断专行,拿破仑已经当起国王了!亚诺拿着拿破仑的手写布告忿忿地嘟嘟囔囔,四处找人借钉子和锤子,把将军的命令钉在图书室门上,往来看到布告的人无不唉声叹气,怨声载道。还有不死心的军官找到亚诺,委婉暗示是否可以通融一些,偷偷出借。 考虑到自己以后的颜面问题,亚诺冷酷拒绝了任何形式的贿赂。不过他也没把话完全说死,如果军官有空闲的话,倒是可以跟着士兵一起听他念书。 言情引发的小小风波就这样平息了。说实在的,船上的娱乐手段着实乏善可陈,限制言情,还有别的娱乐方式,例如最经典的玩牌赌博,赌博以惊人的速度泛滥起来。作为经常给士兵念书的人,亚诺时不时就听说某个人在赌桌上把自己的钱输得精光,以至于后悔得嚎啕大哭。 赌博的风气还把一些年轻学者们拉下水——仅仅一周不到的时间,他们就都厌倦了看不到陆地的枯燥航行,也受不了船上愈发粗劣的食物。天天都在想念巴黎,甚至盼望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恐怖风暴,或者挂着英国旗帜的密集桅杆出现在海平线那头,逼迫波拿巴将军退却、下令舰队掉转回去。可惜风暴总也盼不到,偶尔碰上海上浓雾的天气,舰队也安然无恙地通过,英国佬平时盯得那么死,现在却突然耳聋眼瞎了一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与折磨里,研究也无法专心进行,只能靠赌博玩乐麻痹忘却现实的痛苦。拿破仑开始觉得事情发展有些危险,再度下令禁止一切带金钱赌注的玩牌活动。 “但是玩牌是不被禁止的。”亚诺扔下三张牌,“三连。” 傅里叶看看手中的牌,无奈地摇头:“算了,不出,我拒绝。” 亚诺笑着扔下最后一张王牌:“终于赢你一次了!point!” 55.突发恶疾的xp线(1) 海上生活非常、非常、非常无聊。 吃的是一天比一天差,宝贵的淡水与酒被严格限制分配,每当遇上一场难得的大雨,几乎所有人都冲进雨幕中脱衣服洗澡,还要洗得很快,地中海上的大雨是雷霆乍过的阵雨,洗得太慢,风在吹,船在走,雨云远去,就没得洗了。 傅里叶起初还对甲板上的自然露天澡堂难以接受,但皮肤难以忍受的瘙痒问题逼得他不得不加入,并很快适应得心安理得:大家都在忙着搓澡,只有少数脑子不好的才有闲心比谁的更大。再怎么说,洗过一次整个人都舒适多了,洗完晒一场明亮热腾腾的太阳更是枯燥海航生活中难得的享受。 一场阵雨过去,亚诺给傅里叶刮了胡子,剪掉打结的头发,剪完再让傅里叶帮忙修剪,收拾体面,再用收集来的雨水搓洗衣服。 傅里叶洗着洗着,突然冒出一句:“从来没看到过波拿巴将军出来洗澡。” 亚诺笑了:“他是将军啊傅里叶,肯定有自己的淡水配额和浴室的。” “说得也是。”傅里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低头继续搓洗衣服,洗好了挂起晾晒。 亚诺该洗的该收拾的都做了一遍,回到图书室,清点今天借出和还回来的书,原位放好,再思考今天要给士兵们念什么书呢……言情差不多念完了,嗯,就《堂吉诃德》吧,经典的骑士,他们应该会喜欢。 亚诺拿出《堂吉诃德》,将书柜锁好,揣着书和蜡烛轻车熟路地前往往常的念书地。 亚诺念的时间不长,中途总有人因为有事进进出出,留下的人着迷地听着故事,为堂吉诃德愚蠢的狂行哈哈大笑,时不时七嘴八舌地点评几句,气氛欢快,时间很快溜走。直到亚诺觉得眼睛有些疲倦,到必须休息的时刻,周围士兵才遗憾起身,仍不忘向亚诺道谢,前来听故事的中尉分享自己偷藏的好酒,希望下次能听到更刺激有趣的情节。 怀揣着酒和书,亚诺心情愉快地回到图书室,在离图书室十几步的距离,直觉——还有鹰眼视觉告诉他,本该没人的图书室里突然有了人。 我记得我锁上了啊?亚诺疑惑地走到门前,摸了一下锁孔,有被破坏的痕迹。轻推一下,门后应该东西挡住,凝神细听,这个声音……喘息声?呃……好吧,亚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看来还是不打扰的为好。 亚诺回到室外,趴在栏杆上,不知道他们在里面什么时候会完事,还挺会挑地方的……知道他临近傍晚的时候会出去给士兵们念故事。万幸大革命废除了□□罪的旧法令,热月政府也没改,这下是真得谢谢雅各宾了。 还好有酒……亚诺从怀里摸出来酒,趁四下暂时无人,偷偷喝两口,啊——舒服了。闭上眼,感受海风与永不止息的涛声。 过了许久——也可能没一会,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亚诺没有回头,等着那两人匆匆忙忙地走远,才转头回到图书室:门后的东西撤了,可以正常打开,只是扑面而来的气味……亚诺捏捏鼻子,脑袋疼。 气味如此浓重,自然也别想对方会好心打扫干净掩饰一下了。亚诺骂骂咧咧地收拾地面,强忍恶心将脏东西快速提出去扔进海里,能打开的窗户全都打开,等气味浓度降到似乎可以接受的地步,亚诺又喷了喷自己带的宝贵香水,不然这里是真的待不下去。 将书放回原位,亚诺留下一扇开着的窗,准备睡下了,不想门外再度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谁?”亚诺习惯性地问了声,奇怪,门外的人不应声,难道是……亚诺再度爬起来开门,果然是拿破仑。 “这么晚了来干什么?”亚诺开门让拿破仑进来,迅速关上门。 “我的书看完了。”拿破仑将书随手放在桌上,“要新的书,嗯?你在这喷香水干什么?” 亚诺不想告诉他真相:“为了增加生活情调。” 拿破仑拿下墙上的钥匙,打开书柜,举着灯靠近书籍:“没想到你这么慷慨。” 亚诺看一眼拿破仑还回来的书——在一堆讲述亚历山大大帝的史书里发现一本言情,原来你还在看! “《克莱芙王妃》……亲爱的拿破仑,这书是谁在看呢?” 拿破仑回头瞪了亚诺一眼:“我在看,你满意了吗?” 亚诺笑得要命:“当然,你爱看什么就看什么,我理解。” 拿破仑回头继续专注挑选下一批要看的书籍,他走到书柜另一面,亚诺帮他把打开的书柜门重新关上,不然船上任何一阵突然的颠簸都会让书柜吐个翻江倒海。 “这里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亚诺走到拿破仑身边……噢好吧,还是让拿破仑抓到蛛丝马迹了。有时候人的嗅觉太过灵敏也不是什么好事,亚诺诚实地装傻:“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一回来就这样了。” 拿破仑愠怒地剐了亚诺一眼:“行了,我知道了。” 亚诺靠在书架上轻笑:“我还以为你又要大发雷霆下令禁止。” “有些事没有禁止的必要,海上太枯燥,欲望总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拿破仑拿下一本书,看了前几页,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定定地看着亚诺。 亚诺起初还有点莫名其妙,被他看着看着,猛然明白过来,恼羞成怒:“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拿破仑把书放回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越描越黑。亚诺还在试图挣扎:“你为什么会想到是我干的?” “没有,是你想多了。我觉得如果是你,你应该会挑个更体面的地方。” 亚诺这下是真绝望了。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问:“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发泄吗?!” “我在巴黎拟了一份要在路上看的书单,现在还只看了三分之一。”拿破仑手指在凹凸起伏的书脊上划过,“读书——尤其是历史,能让人汲取远见的力量。” “约瑟芬也不想吗?” 拿破仑猛地回头,他眼中迸发的怒火如此炽烈,亚诺立刻意识到情况变严重了,他刺到了拿破仑的脚踝。 “亚诺,多亏你让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在意大利,写信问你约瑟芬那些传闻是真是假,你明明有能力去查明情况,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种话来糊弄我?!” 拿破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亚诺看着他,心里也窜出一股火气:“我就直说了,那时谁敢告诉你真相,谁就是自讨苦吃。” “为什么?” “为什么?”亚诺真要气笑了,“你自己难道不知道真相吗?你就是不想去信!谁告诉你真相,谁就是破坏你幸福的魔鬼,不是吗?” “够了!”拿破仑的怒火越烧越旺,“你觉得我会因此恨上你?” 亚诺也不客气:“是的,就是这样!” 两人在幽暗的图书室里互瞪,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片刻死寂后,庞大的军舰开始不安的摇晃,风浪?还没反应过来,船体猛地向一侧倾斜。亚诺靠在书架还算稳得住,拿破仑却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亚诺本能地伸手一捞,把他拉回来。船体摇晃还没结束,又向另一侧回摆过去,两人一起踉跄着倒向另一侧,书柜柜门被甩开,几本书哗啦啦往下掉。亚诺来不及躲避,只能抬手护住拿破仑的脑袋,一掌把柜门拍回去。整个人重重压在拿破仑身上,嘶——拿破仑身上穿戴了什么玩意,硌得肋骨疼。 亚诺抓住柜上的把手,尽可能地对抗船体摇晃的惯性,拿破仑在亚诺怀里,心跳与呼吸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亚诺不想吵架了,他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拿破仑从怀里摸出一只花纹精美的怀表,“是不是这个刚才硌到你了?” 亚诺低头瞄了眼:“应该是。” 拿破仑随手一丢,精美的银质怀表磕在地上蹦跳两下滚落,声音清脆,“不要了。” 拿破仑这又是在发哪门子疯? 亚诺还没想清楚,拿破仑一把抓住他领口,迫使他低下头,说:“我已经不爱约瑟芬了。” ……可信度还不如巴拉斯高喊美德万岁呢。亚诺扯起嘴角笑了下:“是是是。” 拿破仑眼中的恼怒愈发明显,他再度用力下拽衣领,仰头发狠吻住亚诺,亚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都忘记了挣扎。 拿破仑的吻技简单粗暴,毫无技巧可言,更报复性地把亚诺的唇咬出血。亚诺脑子空白了好半天才感觉嘴里有点血腥味。 “你……”亚诺难以置信,船又开始晃了,亚诺再度向后跌倒,拿破仑带他一起摔在地上,等船身稍稍平稳,拿破仑翻身骑在亚诺身上:“你不是想问我要怎么发泄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大事不妙。亚诺头皮发麻,他手肘撑地,以无可匹敌的力量和技巧反手将拿破仑压在身下:“你确定?!” 56.突发恶疾的xp线(2) 拿破仑气呼呼地瞪他,丝毫不肯服输。亚诺也恶狠狠地报复回去。论吻技,亚诺觉得自己比拿破仑强多了,拿破仑这个自高自傲的笨蛋,居然到现在还是一点进步也没有,就这还想发泄?! 拿破仑呜呜地在亚诺怀里挣扎,等亚诺松开他,唇边拉出银丝,他满面通红,呼吸急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亚诺头脑稍微冷静下来一些,觉得到这一步就够了,放过拿破仑也放过自己:“够了。” 亚诺准备起身离开,拿破仑又扑上来——还来?! 亚诺再度翻身压制拿破仑,毫无悬念,两人的力量差距是碾压性的。亚诺撕开拿破仑上衣,拿破仑急得喊出了声:“亚诺!” 亚诺按住他后脑勺,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落,用亲吻堵住他的嘴,等他再次被吻得晕头转向,眼神失焦的时候,亚诺才说:“你叫得小声一点。” “我把门反锁了,但是外面的人还能听到。 【中间是不能过审的内容,你只需要知道我的确写了完整章节就行了,不过我的确没有兴致放上来了】 亚诺挑了些关于苏莱曼大帝的历史书,一手抱着书,一手搀扶拿破仑慢慢走出图书室,遇到副官就说拿破仑在图书室独自挑书时,船体颠簸时失去平衡不小心扭伤了脚踝,需要躺下静养。 拿破仑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间,亚诺也终于可以回去睡个好觉。这一晚船没有再颠簸,难得一个平静无波的安宁美梦。 接下来好几天,拿破仑都是闭门不出,谁也见不到他,有人说他是受够了娇生惯养的学者们喋喋不休的抱怨,才拒绝见人。只有亚诺清楚怎么回事,但愿他能尽快好起来吧,但愿。 一个如常读完故事回到图书室的晚上,亚诺推门而入,黑漆漆的图书室居然有亮光,拿破仑坐在书桌后,单手撑着下巴在看书。 “将军阁下。”亚诺故意这么称呼他,“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拿破仑抬起眼,眼神冰冷:“马上到马耳他了,我在想怎么弄死你。” 亚诺长吁短叹地放下书:“这么想要我死吗?那好吧。”他拉过拿破仑的手吻一下手背,再让他手心贴上自己的喉咙,“掐死我?” 单手是无法掐死一个人的,甚至握不住亚诺脖子正面。亚诺挑衅地看着拿破仑,在他惊愕的眼神中再度吻下来,拿破仑的吻技还是毫无进步可言,不过好歹这次没咬人。 等亚诺觉得吻够了,松开怀抱贴着拿破仑耳朵吐气,亲眼看到他耳垂如何迅速泛红:“就这么想我?” 拿破仑一拳锤向亚诺肚子,亚诺痛得弯下腰,“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这家伙还是那么爱打人肚子,亚诺冷汗直流,伸手扶住墙面:“好啊,你打算判我什么罪?把我扔到马耳他当野人?” “既然是自己说的,那我当然可以满足你。” 亚诺站直了:“开玩笑 的,就算你把我流放到马耳他,我还是能到埃及等你,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我想知道,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种事吧?” 拿破仑撇过头,沉默良久:“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到底是什么动机。” 动机吗?亚诺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上头了,说到头来还是拿破仑自己先挑事的嘛!不过亚诺可不敢说实话。以拿破仑那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肯定要因此怀疑自己怀疑人生然后怪罪他人然后大发雷霆。 “随你怎么想吧。”亚诺脱下外套挂上衣架,“要是觉得我们之间必须到此为止,我会在马耳他下船。” “别再想用这种小伎俩应付我!”拿破仑猛地站起,将亚诺推到书架上,威严十足地质问,“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亚诺叹了口气,开始脱衣服,在拿破仑还在一脸不明所以的时候一把扛起他。拿破仑的威严气概顷刻间碎了一地,徒劳地使劲拍打亚诺的脊背:“你干什么!” 亚诺将他压在床上,看着他眼睛认真地说:“刚刚我扛起你的时候,我想起第一次带着你去拍卖会的时候。” 拿破仑神情变幻莫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很久以前了。”亚诺亲密地拉过他的手十指交叉,“那时候你那么瘦,现在你不一样了,你是意大利的征服者,你战无不胜……”亚诺轻笑了下,“不过我还是喜欢那时你瘦瘦的样子。” 57.突发恶疾的xp线(3) “好了,亲爱的,”亚诺嘴对嘴喂了他一些红酒,“你叫得那么好听,我真怕别人听出来是你。” 拿破仑从埋藏的枕头中露出半张脸,狠狠瞪亚诺,亚诺不以为意,挤过来抱着吻他,一个深长绵软的吻结束,亚诺半开玩笑地问:“今天还是扭伤脚踝了吗?” “不了。”拿破仑声音闷闷的,“就说我在图书室看书太晚,不想在深夜打扰副官,所以在图书室里直接睡了。” 亚诺吻他锁骨:“好理由,你要在我这里过夜?” “不然呢?” “那我还想再看一会书。”亚诺抱起拿破仑向图书室门口走去,拿破仑紧张起来,厉声质问:“你干什么!” 【同样不能过审的东西】 副官和侍卫都没发现任何异样,亚诺还是安稳地做着他的图书管理员。风平浪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牧月二十二日,洋甘菊日。舰队抵达地中海的门户马耳他岛。 舰队花了两天时间等待马耳他岛上的圣约翰骑士团投降开放港口,在马耳他,舰队补充了足够的淡水、食物、牲畜还有金钱。在海上苦熬许久的学者们终于有机会踏上陆地放松,个个都欣喜若狂。 拿破仑只在马耳他待了六天,六天里不光补充了舰队所需物资,他还雷厉风行地改变了当地的政治架构,设立议会政府,关闭修道院,废除封建制度、贵族头衔与奴隶制,强制解散圣约翰骑士团,就像擦干净画纸上杂乱的旧作,在极短时间下画下自己的创作,并留下小支军队来长期维持设计的新制度。 获月一日,黑麦日。庞大的舰队再次起航。这次再迟钝的学者也意识到,目的地可能并非之前含糊说明的英格兰或是什么别的地方,而是东方,埃及,但没人直接说出口,大部分人还是继续维持之前的样子,盼望赶紧到终点,或担心不期而遇的英军舰队。 获月二日,拿破仑的副官抱着书来到图书室,送来新的书单,亚诺按书单要求将拿破仑需要的书拿出来,交给副官,等副官走后,他检查了下还回来的书,果然在其中一本书里发现了夹着的便条,内容很简洁:“今晚我要看《亚历山大史》的下卷。” 《亚历山大史》下卷?这是把他们比作亚历山大大帝和赫菲斯提翁?亚诺啼笑皆非,不过他都这么邀请了,亚诺还是做了些准备。 图书室离拿破仑房间的垂直距离不算很远,爬个约两层甲板的高度就到了。不过在摇晃巨舰上爬高,亚诺还是第一次,好在今夜天气不错 ,明月与银河的光照得漆黑大海波光粼粼,亚诺爬到半道回头欣赏了会盈满星月之光的大海,真的很美。 拿破仑房间的窗户果然开着,不过只开了半边,亚诺伸手将窗户抬高,一鼓作气地钻进来。 房间里的烛台只插了三根蜡烛,光线有些昏暗,拿破仑穿着睡衣,在烛光下,似乎丝毫未曾注意屋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亚诺第一次来到总司令官的房间,饶有兴致地环视打量,如果不是桌上缺少了一些艺术装饰品,这里的装潢几乎与巴黎的豪宅卧室无异。 “我的书呢?” 亚诺终于回头看拿破仑,他面无表情,好像叫他大半夜来真的只是为了送一本书。 亚诺爬上床,拉过他的手亲了一下手背:“我不就是你的书吗,陛下?” 拿破仑眯了眯眼,哼一声:“你又不是我的赫菲斯提翁,赫菲斯提翁是亚历山大的另一半……不是随便谁都能当的。” 亚诺凑过去亲他脸颊:“认为我不够资格吗?” 拿破仑捏住亚诺下巴:“我说过,来我手下,迟早你会当上元帅……是你自己不乐意。” “和赫菲斯提翁比起来,我更想做你的帕特罗克洛斯。” 58.亚历山大城 克尼多斯人索斯特拉托斯 德克西法涅斯之子 献给救助之神 为航行者——法罗斯灯塔铭文 登陆的日子马上要到了,拿破仑向所有军官下发指示,在宗教文化迥异的异国土地作战,拿破仑希望军官能严格约束手下的军纪,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所有都要强调清楚,敌人自始自终只有马穆鲁克,而对那些穿袍的信徒和平民应给予尊重,禁止□□,禁止盗窃和破坏清真寺,避免触及到□□的禁忌。 获月十二日,丁香日的深夜充斥着狂风暴雨,舰队抵达隐士湾。梅努、克莱贝尔带队的士兵率先乘着舢板登陆海滩,他们迅速在沙丘后布哨、架起火炮,占领高地,确认海滩安全后,才向拿破仑发出信号。确认海滩安全后,拿破仑下船登陆,巡视一番滩头阵地,随即下令全军分批上岸。 东方号上的士兵最先下船,然后是学者和科研器具,亚诺也从图书管理员转变为帮学者们搬运行李的苦力,扛着行李第一次踏足异国土地时,亚诺忍不住为眼前的美景惊叹,月光照在洁白的沙滩上如雪一般明亮辉煌,闪着星星点点的银屑与贝壳,藏身沙滩中的沙蟹受惊快速爬走,一晃就不见了。 可惜欣赏美景的时间不够多,船上还有很多重要物资需要搬运,包括天文望远镜、工程设备、化学仪器、印刷机和印刷铅字。还有新的船正在靠岸,沙滩上一片忙碌,亚诺直到天色破晓的时候才停下来休息,吃了一顿简陋的早饭,而拿破仑已带队去攻打亚历山大城。士兵们在清晨的沙漠热浪中推进,很快攻入这座古老城市。 下午,一名传讯兵骑马冲回沙滩,高举军旗通告:“亚历山大城已攻克!全军可以入城!” 沙滩上驻守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学者们也放下行李,兴奋地讨论着即将看到的古迹,那可是以亚历山大大帝之名的城市啊!在那里有古希腊时代壮观的神庙、典雅的王宫、亚历山大灯塔遗迹!终于能亲眼看到那些只存在书页上的地方了! 收拾好行李,大部队开始向传奇之城出发,只是这一路并不舒适:获月的埃及骄阳似火,烤得人全身发烫。饶是亚诺早有准备地给自己脑袋上搭了一片白色擦汗布,也是被热得够呛。 头晕眼花地走了一会,傅里叶追上来拍亚诺的肩膀:“你有水吗?我的水喝光了。” “还有一些。”亚诺摘下自己的水壶递给傅里叶。 傅里叶迫不及待拧开壶嘴,水壶里的水扑面而来一股温热的酸味,还混合着皮革发酵一样的臭味。傅里叶神色痛苦地闻了闻,最终还是抵抗不过焦渴的压力,一闭眼一仰头狠狠咽下一口,喝完五官都皱缩到了一起,脸庞扭曲地舔舔嘴边的水迹:“非常感谢。” 亚诺从自己的包里拿出衬衫,盖在傅里叶头上:“盖上会好一些,遮阳。” 傅里叶调整了一下衬衫角度,愤愤地诅咒:“这见鬼的天气!我感觉我脑袋都被烤化了,这个真的有用吗?” “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些。” “啊,也是,好像是好那么一些,等回巴黎,我赔你一件新的衬衫。”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通往亚历山大城的路是一片绿意稀少的荒野,荒芜、枯萎,地面被烈日漂成刺目的惨白,扭曲的热浪下,远方地平线仿佛在柔滑地跳跃,朦朦胧胧地涌起虚幻雾气。偶尔还能在荒原中一眼瞥到蓝得发亮的湖泊一角,散发着清凉明媚的诱惑,亚诺知道那是荒野制造出来的幻觉,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分辨得出来,经常有人离队狂喜着向光秃秃的野地跑去,走到半道又失望地悻悻而返。 值得庆幸的是,赶在耗尽体力之前,大部队抵进亚历山大城。学者们的满心欢喜也在此刻泼了一盆凉水:这座古老城市看上去就是一堆简陋杂乱、由石头、废墟和茅草屋组成的贫民窟,城墙低矮且破旧,看不到一点古老文明壮丽辉煌的影子,古希腊的遗存更是没有。裹袍的男女和孩子站在路边或好奇或麻木地注视异国来客,他们不表示欢迎,态度冷漠。部队在可怕的死寂中前进、驻扎,随后开始争先恐后地抢夺水源。 “我脚起了好几个泡。”傅里叶没去争抢喝水,人实在太多压根挤不进去,索性坐下脱鞋子,“草!痛死我了!” 亚诺刚挑完自己的,借一根针给傅里叶,挑完水泡,两人抱着腿坐等伤口风干。 水源处激烈的争抢还在持续,并且愈演愈烈,军官难听的咒骂声不绝于耳,乃至响起马鞭破空的风声,即便鞭打也没压制住混乱,直至终于响起拿破仑的怒吼,疯狂的抢夺才算稍稍平息下来。 “是不是可以去打水了?”傅里叶听着渐渐安静的变化跃跃欲试,刚一下地,又痛得缩回去,忍不住哀叹:“难道我们要一直在这里傻坐着吗?” 亚诺打算再等一会就去打水:“再等等吧,你抢不过他们的。” 傅里叶悲伤地唉声叹气,后悔自己不该一时糊涂跑来埃及,一声突如其来的“傅里叶!”打断了他的悲叹。 蒙日从街巷的另一头出现,傅里叶立刻惊喜地站起来,“老师!”脚一沾地,痛得整个人都单脚跳起来,赶紧一屁股坐下,使劲招手,“老师我在这!” 蒙日貌似怀里揣着一个东西,鬼鬼祟祟地走过来,到傅里叶面前才把藏着的东西拿出来。原来是一只灌得满满当当的水壶,傅里叶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一顿猛灌,喝得太急还呛出一大口水,弯着腰疯狂咳嗽,咳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没什么比焦渴之后猛灌上充足的清凉之水更美好的事了,傅里叶喝了水后幸福地傻笑:“老师,你怎么来了?” “承蒙将军的照顾,我拿到的水比较多。”蒙日说,“喝够了吗?” 傅里叶闻言赶紧把老师水壶里的水往自己的水壶里倒,看得蒙日直叫唤,一把夺走水壶要去帮自己下一个学生,傅里叶开心地送走老师:“老师再见!” 看蒙日走远了,傅里叶把水壶递给亚诺,亚诺也不客气地接下喝了个干净,一下子神清气爽。 进入亚历山大城的第一天在混乱和极端的疲惫中度过。次日,休整好的学者们结伴出发,去瞻仰亚历山大灯塔遗迹。这座伟大灯塔早在14世纪的多次地震中损毁了,马穆鲁克苏丹利用灯塔的残余石块在原址重新修建起凯特贝堡垒。属于灯塔遗迹的 ,或许只有堡垒周边那些破裂到没法再利用的巨大石块。 看完亚历山大灯塔,学者们又去看矗立于西南高地的神庙废墟和柱子。一名学者兴奋地说那是庞培柱,他在海上时就远远看到了。亚历山大灯塔都毁于地震,但庞培柱还没倒!真是个奇迹! 亚诺看得出来,学者们对古希腊和亚历山大遗迹抱有强烈的情感,来回穿过城市,嘴上不抱怨不该来了,脚也不痛了,个个走得干劲十足。一路上还能看到平民砌起的房子或围墙内有刻有古希腊铭文的碎片石头,想方设法也要拿下来,和房主人沟通要花钱买下它。捧着石头跟获得了宝贝一样。 来到神庙前,亚诺被巨大的花岗岩石柱吸引了全部目光,它庞大得不可思议,安放在庞大的基座上,它就是一根完完整整的石柱子,顶部是装饰华丽的科林斯式柱头。表面除了风化磨损,没有任何人工切割垒砌的痕迹,难以想象古希腊时代的人是怎么把如此巨大的石柱运上基台并竖起来的,全靠人力拉起来吗? 学者们爬梯子登上基台,围绕着石柱,好似围观巨人遗骸的蚂蚁,拉起卷尺测量周长,测出周长约九米四,换人来环抱,大概要五个人才能环抱一圈。 测量过周长,就该测柱子的高度。学者们一致同意在此等候到太阳居中的正午时刻测量。眼下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学者们都跑到阴凉处休息。 亚诺对石柱周边的神庙遗骸还算有些兴趣。虽然看着就是一地乱石头,不过从少数废墟还能看出来,这里是台阶,那里曾经是一处房间,结合起来观察,几乎能想象得出:古人从山下爬上高台,沿着长长的阶梯来到气势恢宏的神庙入口,穿过由石柱支撑起得宏伟门扉,在门扉之后,还有一方清凉的水池,绕过水池,于幽深殿堂尽头觐见神明的化身——如今神像已经不复存在,承托神像的基台也支离破碎。杂草与灌木在石缝之间蔓延,凄凉地在风中瑟缩。 亚诺到处走来走去,沿着破碎的墙基到处观察。一处向下的阶梯引起了他的注意,虽然这条向下的通道走了没几步就看到尽头被杂草丛生的乱石堵死,亚诺还是直觉这条被堵死的地下通道背后有东西,他拔下碍事的野草,通过乱石间的缝隙努力向内张望时,背后蓦然响起傅里叶的声音:“亚诺!” “你是发现什么了吗?”他弯腰走进来。 “嗯。没什么。”亚诺用鹰眼观察乱石之后的情况,虽然空无一人,但他仍然确信,神庙遗址下绝对有一个庞大复杂的地下空间,现在正在被当地的兄弟会使用。 向两侧墙面观察,亚诺还在墙根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刺客标记。没错了,这个入口应该是从内打破的紧急出口,真正的入口应该从别的方向找。 “亚诺。”傅里叶忍不住嘀咕,“我怎么感觉你现在鬼鬼祟祟的?” 亚诺被逗笑了:“没有,我只是对神庙有些好奇罢了,你觉得这后面有什么?” 傅里叶看了眼乱石:“嗯,总不会是被神庙镇压的魔鬼吧?” “很有可能噢。” 傅里叶缩了缩脑袋:“亚诺,别讲这种恐怖故事了,我们还是出去吧,这里凉飕飕的。” 59.神庙之下 国王托勒密,托勒密与阿尔西诺伊兄妹神之子,为塞拉比斯建造这座神庙及其圣域——塞拉比斯神庙地基铭文 入夜,亚诺悄悄起床,绕过军营的巡逻队,在夜间全靠天上的月光照明,直奔神庙。 夜间的气温比白天低太多了,尽管亚诺披了件外袍,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发冷。月光澄澈如洗,将神庙的残骸照耀得犹如巨人凌乱的骨骸,嶙峋地戳在大地上。 入口……亚诺沿着神庙周遭走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痕迹,又不死心地跳下神庙的基台,沿着半颓的台圮寻找,终于让他找到了蛛丝马迹:地面有人走过的痕迹,有一丛生长态势怪异的杂草,似乎在有意遮掩什么。他奋力扒开草丛,洞穴深处吹出清凉干爽的风,嗯哼,果然在这里。 摸黑沿着墙壁向前走,亚诺摸到墙面上有松脂滑落下来凝固的硬块,正常情况下,这里肯定有一支火把或油灯照明……亚诺向上摸,果然摸到金属质的火把架。感受不到残留的热度,被人提前取走了?金属本身散热得也很快。 亚诺停下脚步,黑夜在鹰眼下一览无余,他看到了,有人正埋伏在通道下一个拐角处,他用阿拉伯语问候:“我看得到你,兄弟,我没有恶意。” 片刻的沉寂后,火光重新亮起,适应了黑暗环境的亚诺忍不住撇过头,被光明刺激得眼泪直流,对方问:“你到底是谁?!” 亚诺揉着眼,不忘抬起右手展露弹出臂下的袖剑:“我代表法国兄弟会前来与埃及兄弟会交涉。” 对面仍不敢放松:“你为什么跟侵略者在一起?” “我只是与他们暂时同行。”亚诺说,“事实上,法国兄弟会并未参与侵略行动,我和他们一起只是为了方便进入开罗。我需要到开罗去,现在开罗的兄弟会状况还好吗?” 对面安静了一会,语气稍稍放松了些:“跟我进来说吧。” 亚诺的视力还没恢复,听也就听懂了对方大概在说“跟我走”的意思,但上来就给他套了个亚麻头套。 亚诺茫然了一瞬,对方拽着他的衣袖向前走,忽左忽右地绕了好长时间的路,亚诺的视力也慢慢恢复了。亚麻头套质地粗糙,可以透过布看到外界朦胧的轮廓影子。 走到一处明亮的洞穴前,对方终于为他摘下头套,亚诺甩甩脑袋,看清坐在桌后的人时,亚诺愣住了——是白天见过的那个伊玛目。 当白日里学者们与伊玛目擦肩而过时,他们忽然停下脚步,向他请教在城中有没有见过年轻男子的白色石像,通常是卷发、裸体,即使穿衣,也是披挂在身上的宽松袍子,垂着许多条褶皱,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学者们都相当失望。 伊玛目也认出了亚诺:“是你。”他用探究的眼神注视着亚诺,“你来这里的目的是?” 亚诺开门见山:“巴黎曾向开罗送过一枚金苹果,现在军队极有可能为这枚金苹果而来。所以我跟随军队的脚步来到这里,提前确认金苹果的情况,好将它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有什么能证明你的身份?” 亚诺拿出一封信,由苏菲大师书写、三位大师共同签名的信,递给伊玛目。 伊玛目看过信后,神色更缓和了:“原来如此,我相信你的诚意。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开罗的兄弟会似乎遭遇了某种变故,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能联系上他们了。” 亚诺心一紧,连说带比划地问:“没有派人去打探情况吗?” 伊玛目摇头:“我曾经派过两波人去联络,到现在为止还没得到任何讯息,亚历山大城的驻点人手太少,经不起损失。如果你能抵达开罗,请务必小心。” 亚诺有些失望,不过能知道开罗的情况也算有了个心理准备,他再问:“您是建议我与军队同行还是与本地人一起去?无论如何,我需要尽快地安全抵达开罗。” 伊玛目沉吟半晌:“我还是建议你和你的国家的军队一起行动,更安全一些。法国人的入侵消息会很快在三角洲传开。你是外地人,独自沿尼罗河进入开罗的话,很可能被封锁河道的马穆鲁克军队视作探子杀死。” 亚诺点点头,以刺客的礼节向伊玛目表示感谢。 伊玛目站起来,对亚诺说:“去开罗的路过于凶险,把你的手给我,让我为你的旅途祈求真主的庇护。” 亚诺只听懂了“开罗”、“真主”、“祝福”,其他一概没听懂,一时间不知所措,僵住没动。伊玛目见状只好主动拉起他的手,低声颂念经文。这次亚诺听出来了,伊玛目念的是《古兰经》的开端章: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一切赞颂归于真主——万世的主。 至仁至慈的主。 审判日的主宰。 我们只崇拜你,只向你求助—— 祝福的祈祷持续不到一半陡然被凄厉的惨叫打断:“亚诺!亚诺!救命啊!!!” 是傅里叶!亚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迅速用母语说对不起抽身离开,想到傅里叶可能遭遇的危急状况,他才想起该用阿拉伯语喊:“等一下!等一下兄弟!” 亚诺狂奔来到声源处,一个刺客正压着在地上挣扎的傅里叶,傅里叶还在狂呼救命,跟沙蚁一样疯狂往四周刨土,压制他的刺客被他弄得灰头土脸的。 亚诺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安抚哪个,语言切换得都乱了,好在紧随其后的伊玛目喝止了闹剧。刺客强硬地拽着傅里叶起来,傅里叶已经吃了一嘴土,几乎看不出人样了。 亚诺急切地向伊玛目连说带比划,解释傅里叶不是间谍不是士兵,他就是个数学家——数学家用阿拉伯语该怎么说来着?坏了老师没教,噢可以说学者!博学之人——想起来了!阿利姆!是阿利姆! 亚诺又比划出写字的手势。伊玛目冷静地抬手:“我记得他。” 傅里叶呸呸呸地往地上吐沙子,吓得双腿发软。伊玛目问亚诺:“你怎么保证他不是有意跟上你的?” 亚诺无奈地比划说,他来的时候确认过身后没有跟踪的人,傅里叶可能是凭运气找到了另外的入口进来的,不然他出现的地方应该与他进来的一致才对。 伊玛目转头低声与带亚诺进来的刺客交谈一阵,再回头,伊玛目对亚诺说:“这个人就交给你处置了,如果他敢泄露兄弟会的秘密,你应该清楚怎么做。” 亚诺连忙点头,伊玛目招招手,和两个人悄然退后。 傅里叶还跪在地上吐沙子,不停咳嗽。亚诺搀扶他起来,拍拍他脸上的灰土,属实是哭笑不得:“你怎么来了?” 傅里叶好不容易吐干净沙子,带着 哭腔说:“我看到你出来了,想看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不添乱吗!亚诺有些头痛,事已至此,再责怪傅里叶也是无济于事,还是赶紧带他出去吧:“还能走吗?” 傅里叶站起来走两步就惨叫起来:“啊好痛!” 亚诺拉起他裤腿看了下,脚崴了,傅里叶还喊胳膊关节也痛得厉害,那位神秘人的动作太粗暴,几乎把他双臂扭断。 “我背你吧。”亚诺果断蹲下背起傅里叶,沿着刺客的标识寻找出口:“你是怎么摸进来的?” “我不知道,我就是发现了一个没堵死的地下通道,然后走进来了,走着走着突然被压地上了……” “当时地道里没火把吧?” “没。” “那么黑,你还敢进来?” “其实我走进来也没多远……” 亚诺走下高地,提了提背上的傅里叶:“今天夜里发生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如果我说出去,你会杀我吗?” 亚诺叹气:“其实不用这么为难我。” “好的好的朋友,我对上帝……呃,对真主,呃,还有理性女神、至高存在发誓,我对谁也不说。” 亚诺忍不住笑了:“那就好。” “朋友,我还是很好奇,你以前来过亚历山大城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和他们很熟悉?” “我们有独特的联系……这种联系让我们能够跨越民族与国家的隔阂,承认对方是与我们平等的兄弟,不过现在,我还需要对你保密。” 傅里叶听出了言外之意:“就是说,以后你可能会向我揭露秘密?” 亚诺笑笑:“嗯,如果有机会的话。” 傅里叶一下来劲了:“你们是□□一样的秘密社团吗?有什么入会要求?我可以加入吗?” 亚诺有点受不了他的唠叨了:“不太一样,不能说,暂时不能。” “噢……”傅里叶失望不已,不吭声了。 回到亚历山大城,他们又遇到了小小的麻烦,尽管亚诺已经在尽力避开巡逻队的路线,还是与突然改变路线的巡逻队撞了正着,亚诺还没说什么,傅里叶先高举双手叫起来:“我是让·巴普蒂斯·约瑟夫·傅里叶!蒙日的学生!” 巡逻队员面面相觑,还是放下了枪,貌似是队长的人语气不善地质问:“你们为什么半夜跑出来?” 傅里叶的谎言张口就来:“我想半夜里到高一点的地方观测星象,难道不行吗?” “你们读书的怪癖真多。”对方半信半疑地嘟囔,“那他呢?”他指着亚诺问。 “当然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扛东西了,我在山上出了点情况,所以让他背我下来。” “哎。”队长叹气,一挥手,“你们住哪,我们护送你们回去吧。” 傅里叶暗暗松了口气,向巡逻队指路,有巡逻队护送免除了再遭盘问的麻烦,他们很快回到驻扎地。巡逻队走时再度警告不能在半夜里随意出行,军队还不确定城中是否还藏有敌人,要是有任何一个学者不明不白地死了,不光是他们不好办,整座城市都可能会倒大霉。 “我知道,我知道。”傅里叶连连点头,“我保证以后不出去了。” 60.向开罗 让骰子掷出吧!——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军队继续停留在亚历山大城休养,同时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等待后续舰队的登陆,收集淡水。 如果是走尼罗河路线,就不必特意收集淡水,亚诺知道拿破仑的计划了,他肯定要走陆路直袭开罗。他将自己的观察与判断与伊玛目沟通,伊玛目只觉得不可思议:“只有疯了的人才会试图穿过沙漠去开罗,你们会渴死在沙漠的幻影里。” “事实就是如此。”亚诺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以拿破仑的性格,他总会大胆地选择自己所相信的那一条道路,哪怕它看上去有多么的不可能,“收集淡水的行动足以证明行动计划,尊敬的伊玛目,我想请教,这条路线大概要走多长时间?有多危险?” 伊玛目将古老的地图展开,指着地图告诉亚诺,如果不走尼罗河路线,那只剩亚历山大城和开罗之间的古马留提斯湖路线。曾经碧波荡漾的古湖如今水质苦咸,不可饮用,古湖的东岸和南岸大部分已化作荒芜干燥的盐碱地,与埃及西部沙漠接壤,几乎与沙漠无异。马穆鲁克的士兵不会轻易进入这片干涸之地,但盐碱地还存在别的危险。 “如果那位军队将领选择走这条路,路上会有凶残的贝都因人骚扰,他们喜欢骑马劫掠,勒索赎金,手段相当残忍。” 亚诺点头:“明白了,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伊玛目仔细看了亚诺一会,转身在壁龛里的杂物堆里翻找东西。亚诺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坐着等他把东西找出来。 过了一会伊玛目转身,手上拿着一只一头磨圆的细木棒,打开桌上的盒子,蘸了些黑色中掺着一些深绿色的粉末,亚诺有点好奇地注视着粉末,询问:“那是什么?” 伊玛目回答了,但是亚诺没听懂。伊玛目做示范示意亚诺闭上眼,亚诺老实闭上眼,感受到细木棒蘸着粉末在上下眼睑画过一圈,在眼尾收束,再略做修饰调整,最后伊玛目拍拍他肩膀,示意可以睁眼了。 亚诺睁开眼,正对上伊玛目摆在他面前的镜子,一看吓一跳!伊玛目给他画了本地人化的眼线! 初次见到本地人画的眼妆,亚诺的确惊奇不已,后续看习惯了也就习惯了,只当是本地特殊的异域风俗。然而颜色浓郁的眼妆画到自己脸上,看着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亚诺本来想礼貌道谢一下,可是看着实在是太奇怪了,好像化妆化了一半的戏剧演员。忍不住低头捂脸笑起来,再看一眼,又笑,伊玛目都被他反复笑场的动作逗乐了,还夸他:“很漂亮。” “不是……”亚诺知道伊玛目肯定是一片好心,不禁问到底有什么用。伊玛目先指指天,说:“太阳。” 然后他用头巾盖住头,双臂比划了一个圈,向内划动,最后指指眼睛,双手挡住,说:“保护。” 亚诺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眼妆可以保护眼睛?还是点头表示明白,伊玛目一看就知道他没真正明白,只得将眼粉盒和化眼线的细木棒一起交给了他。 又白拿了一套东西。亚诺拿着东西走出神庙地下,还是有点稀里糊涂的。轻轻按了下眼眶,还能抹出淡淡的眼线痕迹,怕越抹越糊越难看,亚诺决定当它不存在。 不过顶着眼妆回到军营,亚诺还是被当什么珍稀作物一样被学者们围观起来。有惊讶的,有拍桌狂笑的,还有试图上手抹一下看是什么手感的,亚诺一把抓住对方不礼貌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想要上手摸要收额外小费,“剧院规矩,观众想和演员亲近,得表示点诚意。” 对方讪讪地缩回手,还是傅里叶出面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把亚诺先生吓跑了。” 等旁人散干净,傅里叶才坐下来,他也对亚诺的变化有点好奇:“亚诺,谁给你化上这个的?” 亚诺扯了个谎:“一个孩子,我路过看到他正在给自己弟弟化妆。他问我要不要也试试,我就化了。” 嗯……傅里叶其实也想笑,但是亚诺快要杀人的目光让傅里叶及时收住将要上翘的嘴角,“化得很好看。” 亚诺压根不信:“你就骗人去吧。” 傅里叶认真提出补救方法:“只要稍微洗掉一些,颜色不那么浓,边缘晕开一些,看着像黑眼圈就没人说你了。” 亚诺听着将信将疑:“你怎么这么有经验?” 傅里叶不好意思地说:“看过姐姐化妆。” 虽然不太相信,亚诺还是选择照做。眼妆摸着是黏糊糊的油性,不算难洗,亚诺浅揉一下眼眶周围,扑水洗了洗,再小心地按干,再转头用镜子检查——傅里叶提出的方案看着还真有戏。他又洗了两遍,把颜色洗得更浅,这下终于看着像黑眼圈了,而且颜色晕染得相当自然,像没睡醒的落魄忧郁诗人。 这下傅里叶是真心在鼓掌说好看,亚诺被夸得自己也满意起来,再出门更没人盯着他的眼妆窃窃私语。 实际化上眼妆后,亚诺发现自己在白天看东西还真适应了些,不觉得太阳底下过于刺目了。 随着在从港口而来的运输辎重、士兵陆续到齐,亚诺觉得拿破仑应该是快要出发了,要不,在出发前和他再聊聊?该做的准备与军事计划,他应该都已经做完了。 亚诺再度半夜开溜,临走的时候还确认了傅里叶已经睡熟,打鼾打得正香,才放心地悄悄出门,轻车熟路地避开夜间巡逻的路线,来到拿破仑暂住的马穆鲁克官邸,这么晚了,居然还亮着灯。 窗户关着,门前门后又都有守卫,亚诺没办法,只能找空隙溜上房顶,确认房间里没别人后,在房顶上趴下来对着拿破仑房间敲打窗格。 咔哒一声,窗户插梢打开了,亚诺利落地溜进去。拿破仑正抱着一叠文件边走边看,听到他落地声回头看了一眼,习以为常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倏然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再度抬起头仔细打量亚诺,终于看出不对劲:“你最近没休息好?” “没有,只是化了本地人会化的眼妆。” 拿破仑再仔细看看亚诺的脸,忍不住笑:“亚诺,你现在像流浪的吟游诗人,你会什么乐器吗?我真想给你一把琴去军队前头唱歌。” “别吧。”亚诺无奈摇头,“我来只是想问问你,部队是不是马上要出发了?” “是。”拿破仑承认得很干脆。 “走陆路?” “当然,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们带的水真的够?” “我已经找到了熟悉道路的商人做向导,路上会有当地人的定居点可供补给水源。你在担心什么,亚诺?” “…… 向导可信吗?” “当然,他们本来就是法国人,来到奥斯曼的领地做生意,熟悉埃及情况。” “好吧。”亚诺再没什么想问的。考虑到已经深夜,大军马上要出发,他决定多留给拿破仑一些休息的时间,“这个时候你早该睡觉了。” 他转身要走,拿破仑再次叫住他:“亚诺。” 亚诺一只脚已经踏在窗台上了,闻言回头:“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真相?” 亚诺一时不确定拿破仑想知道的是哪个真相,谨慎地问:“你是指……?” 拿破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寂静片刻后,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关心的答案:“约瑟芬的事。” 啊……亚诺又头痛起来了。算了,就当让他死心,不能总让拿破仑当巴黎笑话,“我会让你知道的,不过不是现在。” 拿破仑不满地抱怨:“你又是这样敷衍我。” 亚诺只好再度承诺:“给我点时间,让我想好该怎么对你说。” 怕拿破仑继续不依不饶,亚诺赶紧翻出去溜了。 部队在亚历山大休整了几天,作为先锋的德赛师率先踏上前往开罗的路,三天后,拿破仑选择在阴凉的傍晚时刻带领主力部队出发。临走时,傅里叶还有些舍不得亚历山大城,坐在骆驼上回望庞培柱,惋惜:“可惜没找到希腊时期的雕像,我还以为总能找到一些文物的。” “神庙那里不是遍地都是?” “那些只是石柱子和废墟而已,没有太大研究价值。” “噢,好吧,今天是什么日子?” 傅里叶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日记本:“嗯……是获月十九日,樱桃日。” “你还带了日历?” “当然了。” “借我两张纸。” 傅里叶撕下两张纸,好奇地问:“你要写什么?” “秘密。” 亚诺躲着写不让傅里叶看,他将斟酌了许久的文字写在纸上,套上信封,又套上一个信封,写上“给拿破仑”。 信写好了,该让谁来转交呢? 蒙日?蒙日虽然和拿破仑很亲近,但私交情谊还不够深厚;缪拉和拉纳?好像也不太合适…… 想来想去,亚诺觉得朱诺是最合适的,他足够忠诚,与拿破仑的私交足够深厚。他看到一封莫名出现指定要交给拿破仑的匿名信,肯定会毫不迟疑地转交给拿破仑。在行军途中,接近朱诺也比接近拿破仑简单一些。 目的确定,亚诺找机会偷偷将信藏在朱诺的行李里。接下来就没什么压力了,只需跟随大部队而已。 行军初期还算顺利,虽然天气灼热,空气干燥,赶到有人的城镇还能休息,也有水源补充。但随着路途的深入,白花花的盐碱地与沙漠构成了视野里唯一的景色,遥远的地平线在模糊色彩中仿佛在烈日下柔滑地跳动,前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灼日、干旱、速度缓慢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路途,间隔漫长的水井,巨石是荒野上除星辰外唯一的准确坐标,还有可怕的贝都因人——亚诺终于见识到这群人的凶残面貌。他们骑马快速奔袭,所用武器锋利无比,闪电般掠过部队时能轻易砍断人体,掳掠俘虏,再派人来向拿破仑索要赎金。 61.荒芜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也必须把他发明出来。——《给一位匿名作者的书信》伏尔泰 “亚诺,我觉得我要死在沙漠里了。” “不要说这种胡话。” 傅里叶躲在草席的阴庇下,半天才说:“要是有一天我被那群强盗抓走,谁能救我?” “傅里叶,我在这呢,至少能保证你不会被抓走的。” “别吧,朋友,我怕你被他们砍成残废。” “不会的。” 亲眼目睹掉队的人被贝都因人掠走、索要赎金不成后,不幸的俘虏被贝都因人残忍虐杀,残缺的尸体特意抛在部队行军路上示众。傅里叶一看到血淋淋的尸体就陷入了极度忧郁。他不敢指责拒绝支付赎金的将军,也没法埋怨授业提携的老师,只敢躲在草席下诉苦哀叹。 “……亚诺,我有点想哭。” “别哭,哭了就口渴了。” 傅里叶听着想笑,更深重的悲哀又让他笑不出来,躺着越发有气无力,也不知道下一个瞬间究竟是渴死、还是被晒死、亦或是被贝都因人杀死。 亚诺早已习惯了鲜血与突如其来的死亡,贝都因人固然迅捷可怕,也不是真的无敌。他们很会挑选猎物,就像雄鹰更倾向于抓捕孱弱的幼崽。军队并非没有战斗力,只是士兵在烈日下负重行走、或推着炮车,又干渴疲惫,来不及对呼啸掠来的骑兵快速做出反应。 最糟的仍然是水,很难补充到足量淡水。尽管有德赛的师作为开路先锋,清理了一部分被马穆鲁克骑兵有意堵塞的水井,但还是有一部分水井被扔了动物尸体,腐臭的尸体泡在浑浊的水里几乎无法饮用。就算碰上能用的水井,等待分配往往漫长且焦灼,能分到的水也相当少,焦渴的士兵怨声载道,渴望回家,诅咒埃及,诅咒酷热的天气,诅咒沙漠上引人焦渴的光幻觉,诅咒无能的督政府。 亚诺不记得自己在荒野中支撑了多长时间,傅里叶也没力气写日记了,只会划格子,告诉亚诺今天是获月二十二日,他们已经走了三天,却好像熬过了三年一样漫长。 “真是太好了。”亚诺突然想讲个冷笑话,“如果今天晒死了说不定能升到理性天堂。” 傅里叶有气无力地笑了声,补充道:“其实在理性女神的神殿里没有来世,也没有天堂。倒是那位不可腐蚀者的至高存在理论里有讲过灵魂不灭——要真按那个说法,我们只能继续在埃及晒太阳。” “那我还是更愿意信仰理性女神。” “好吧,我也愿意信仰理性女神。” 另一位学者凑过来:“怎么不信仰上帝?” 亚诺答道:“这里是真主的领地,我怕他们会打起来。” “难道理性女神和至高存在就很乐意跟真主打架吗?!” 亚诺想了想:“理性女神应该会要求大家先坐下来演讲三小时。” “不对不对。”一位年轻的学生也过来凑热闹,“如果真的打起来,恐怕只有至高存在能和真主较量。因为罗伯斯庇尔砍了肖梅特的脑袋,所以至高存在比理性女神强。” 亚诺顺着继续推论:“热月党人砍了罗伯斯庇尔脑袋,可是热月党人没有塑造新神,所以热月党比至高存在强。” “还是不对。”傅里叶说,“砍肖梅特和罗伯斯庇尔脑袋的都是断头台,说不定有一天,断头台也会砍热月党人的脑袋。”傅里叶突然激动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数学定义,“综上所述,断头台之神最强!我们应该派出断头台之神对战真主!” “断头台之神比上帝还强?” 是蒙日过来了,傅里叶立刻严肃起来,老老实实:“日安,老师。” 蒙日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说:“如果断头台真是一位神,那它至少是一位非常公正的神,因此它对所有人的脖子一视同仁。”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驱散了对前方的恐惧与担忧。紧接着,蒙日从包里掏出不大不小的甜瓜:“聊了那么多,吃这个解解渴吧。” 众人欢呼起来,忙着找刀分瓜,亚诺直接拿出自己的匕首开瓜,一人一块,吃完瓜就舒服多了。 获月二十四日,豆荚日。亚诺想自己永远忘不了这一天。在煎熬的苦行中,在传令官竭尽全力地传告说集结地已经不远时,怀揣最后的希望翻过一座山丘,突然看到了尼罗河!碧波荡漾、被高大的椰树与茂盛灌木包围的尼罗河! 全军欢呼着冲向大河,跳进河水痛饮。亚诺也渴得要死,但老师和伊玛目的劝告让他选择理智,看似清澈的尼罗河水不可直饮,本地人要么打深井用水,要么集水后放在陶罐里沉淀。更何况先头部队都跳进河里狂欢纵饮,淤泥与沉渣因此涌动浮起,大片河水都变得浑浊不堪,看着就难以下咽。 在亚诺忙着准备收集干净饮水的时候,傅里叶又亲眼目睹了一场悲剧:有人喝水喝得太急活活呛死在尼罗河里。等他的战友发现情况不对时,那人已经脸朝下地漂在水面上,他的战友吃力地将衣物吸足了水的尸体拖上岸,打算找地方掩埋。 到底有多少人死于可怕的酷暑与痛饮河水后的窒息?没人去统计具体的数目,傅里叶庆幸自己终于活下来了,亚诺喝了水只想休息,然而休息不过一晚,集合起来的法军就继续南下,向开罗前进。 “昨天我们驻扎的地方叫哈马尼耶。”傅里叶看着地图说,“现在这里是舒卜拉希特,我们已经到马穆鲁克的地盘了,随时都可能跟他们打起来。” “嗯,到开阔地带,马穆鲁克应该占不到什么便宜。” “真的吗?可是我听说,马穆鲁克的骑兵就像沙尘暴一样,他们不怕死亡,顶着炮火也敢冲锋。” “还有火枪打不死的骑兵?” “如果他们冲到面前了呢?那我们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再次开枪,总不能在地面跟骑在马上的人拼刀吧?” “相信拿破仑吧,他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傅里叶闻言愣了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亚诺看他表情那么奇怪,也愣一下:哪里说的不对吗? “我的朋友。”傅里叶鬼鬼祟祟地瞄了左右一眼,“你是不是跟波拿巴将军很熟?” 亚诺一时语塞,含糊搪塞:“以前认识。” 联想到之前窥探到的秘密,傅里叶的想象力开始飞跃:“你们是打算让将军加入你们的秘密组织吗?” “好了,好了,别说了。”亚诺赶紧用削好的甜瓜堵他的嘴,“我刚削出来的你快吃吧。” 傅里叶的甜瓜刚吃到一半,远处尘土飞扬,亚诺警觉地拍拍傅里叶肩膀:“快点吃你的瓜,前 面好像有情况。” “嗯,有什么情况?”傅里叶嚼着瓜想站上车眺望,传令兵疾速跑过来大吼:“趴下!立刻趴下!马穆鲁克骑兵来袭!士兵们,动起来!集结阵地防卫!” 傅里叶叼着瓜连滚带爬钻进车底下,士兵集结将辎重车围在中心,向外举枪,军官在阵前指挥:“Présentezarmes!” 远方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这么快就跟先头部队交火了吗? 傅里叶探出个脑袋想看看马穆鲁克骑兵长什么样——被人墙挡得几乎看不到。他三口两口吃完瓜,找角度上透过士兵之间的缝隙向外看,这下终于看到了马穆鲁克骑兵,虽然只能看到马。 马穆鲁克骑兵的马装饰得相当华丽夺目,马头戴着华丽的金属装饰,跑动起来一片灿烂明亮的金属反光,马鞍似乎更加华丽,隐约可见马鞍绣着彩色的图案,垂坠长长的流苏穗子,骏马奔驰时穗带飘动得相当漂亮。 真奢侈啊!难道是马穆鲁克的贵族亲自来冲锋陷阵吗?! 傅里叶有些惊奇,再努力张望,敌方在快速逼近,终于能看到骑在马上的骑兵了。骑兵裹着白头巾,上身衣服色彩鲜艳,手上握着一条长长的……木棍?长枪?还没等傅里叶看清楚,马穆鲁克骑兵们已经奋力将手中的“长棍”投掷过来,傅里叶吓得赶紧低头。 标枪从头顶呼啸而过,幸好,只有少部分标枪伤到了人,围绕辎重车的大部分士兵依旧稳稳举着枪,傅里叶放心地再探出头,马穆鲁克骑兵已经没有第二把标枪了——骑兵之后好像还有人在拼命奔跑——这是什么战术? 骑兵越冲越近,他拔出一把明晃晃的锋利弯刀,看到弯刀,傅里叶一下回忆起穿越沙漠时被贝都因人袭扰的恐怖记忆。 军官再次下令:“Enjoue!” 不过这次,马穆鲁克骑兵要面对的不再是疲惫不堪的法军,而是休息过后、已经结阵的法军方阵,军官大吼一声:“Feu!” 枪声大作,硝烟涌起,声音密集震耳欲聋。傅里叶死死捂住耳朵,依然抵挡不住马被击中后凄厉的嘶鸣。 后续冲上来的骑兵踏着战友的死亡靠近,弯刀折射的弧光如新月升临,从方阵上空一掠而过。骑兵从正面冲到方阵侧面,围着防御方阵打转,时而靠近时而远离,试图强行撞开一个缺口,又被法军斜起的刺刀刺伤逼退。在法军后备军完成第二轮弹药充填后,举枪再次齐射,如是再准备第三轮、第四轮……直到方阵四周尸体开始堆积,马穆鲁克骑兵们终于转头就逃,带起烟尘滚滚。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傅里叶从车底爬出,被抛弃的马躺在地上颤抖,伤口泵出满地鲜血,浸透色彩缤纷的马鞍织物。傅里叶看得于心不忍,撇过头不想再看。 “战斗结束了吗?”他问军官。 “暂时的,我们还没到开罗呢。” 士兵们打扫战场,带着兴奋与好奇地拖下马穆鲁克骑兵的尸体,凑近观察才看出这些骑兵的装束有多夸张华丽,手枪的手柄镶嵌金银图像或象牙,经过精心雕刻与打磨;一些骑兵佩戴的腰刀刀柄上还镶嵌了宝石,这些最漂亮的战利品往往被军官缴走。而骑兵身上那些小的胸针物件、刺绣的丝绸腰带、完整的马鞍等等值钱东西则很快被士兵们瓜分干净。 62.文明的碰撞 当政府与法律保障着聚居人群的安全与福祉时,科学、文学与艺术或许不那么专横,却更为强大。它将花环编织在人们身负的铁链上,在他们心中扼杀了那与生俱来的自由感,而人仿佛正是为这自由而生的。它们使人们爱上自己的奴役,并将这种状态塑造成我们所称的'开化民族'。 需求建立起王座,科学与艺术巩固了它。——《论科学与艺术》让-雅克.卢梭 热月三日,甜瓜日。 亚诺看到了天边吉萨大金字塔的轮廓,尽管遥隔太远,只能看到金字塔灰色的轮廓,但那规则的三角形形状依然清晰可见。 随着距离拉近,金字塔的形状变得清晰,另外两座更远、稍矮一些的金字塔轮廓也显现来。其巍峨庞大愈发震撼人心,就像在海面上回望土伦的法隆山一样,它简直像一座山!只不过它是人造的奇迹,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而且这样巍峨的金字塔不止一座,足足有三座!仅仅是远眺,就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壮丽威严的美。傅里叶激动得要命,如果不是身处军队中,他会当场发疯打滚。 在金字塔的对岸,尼罗河左侧,就是林立着宣礼塔的开罗城,围着一圈不高不矮的城墙,在金字塔的衬托下显得渺小又紧巴。尼罗河上漂着几十艘战船,马穆鲁克的骑兵在河岸边列阵严正以待,他们依然是那副华丽的打扮,马匹和骑兵都饰物繁多,在炽热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法军迅速集结方阵,这次规模更大,马穆鲁克骑兵英勇地冲上来,然后被列队开枪打得人仰马翻,尽管有少数人凭着运气冲到方阵面前,只要步兵将刺刀逼向马头,惊惧之下的军马就会拒绝冲锋,甚至将背上的骑兵摔下去。 傅里叶这次完全不怕了,也不躲车底下了,坐在车上看马穆鲁克骑兵冲向方阵,要不是亚诺阻止,他甚至想站起来眺望冲锋而来的敌人如何被枪火撕裂。 “落后的原始人。”傅里叶评价,“既不会用枪,也不会战术,只会盲目的冲上来,真让人想不通。” 战斗与其说是对垒,倒不如说是一场屠杀,一场法军对马穆鲁克单方面的屠杀。马穆鲁克部队死伤惨重,在上演了一次又一次徒劳冲锋后,他们终于溃退,等待他们的是最无情的追杀,法军没费多少劲就占领了开罗。 马穆鲁克人逃离了,留下遍布战场与河流的尸体。在上一次舒卜拉希特之战里,士兵已经知道马穆鲁克骑兵会随身携带金币,他们穿的丝绸衣服也价值不少钱。军营里还遗留着丰富的食物、织绣精美的地毯、正宗的东方瓷器和银器。城市已经到手,现在到了享受掠夺与瓜分战利品的时刻。 成群秃鹫于空中盘旋时,士兵们在战场上搞起了战利品的交易与拍卖,热闹非凡得像巴黎之腹开市的清晨。 傅里叶拉着亚诺,兴奋又带着几分好奇地穿梭在临时市场。买下一些花纹别致精美的金银币,从军营里拿来的星盘、罗盘之类的器具,花纹繁杂的小块地毯。他自己拿不动太多,就请亚诺帮忙提一些。亚诺本来还有些意见,在获得一枚金币后意见没有了,为共和国的学者服务是应该的。 傅里叶在挑选心仪的战利品时,亚诺也在东张西望,想看看有没有有意思的东西,没想到还真发现了一个特殊玩意儿:雕刻刺客徽记的青金石吊饰。徽记金漆斑驳,显然是它的主人佩戴良久磨损导致的。 亚诺拿起吊饰,看了会,问摆摊的士兵:“从哪拿来的?” 士兵莫名其妙:“你问这个干嘛?” “是从死人身上摸来的,还是从哪翻出来的?” “军营!怎么了?你到底要不要?” “多少钱?” 士兵伸出一只手,示意五法郎。亚诺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下来了。 亚诺买完,傅里叶就凑过来:“亚诺,你买了什么东西?” “一块青金石。”亚诺在手里掂了掂,给傅里叶看吊饰背面,“颜色挺漂亮。” 傅里叶也认出来了:“群青的原料,确实不错。” 亚诺随手揣进口袋:“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今天暂时没有了。”傅里叶觉得收获足够,准备结束。 远离脏臭的战场,亚诺再度拿出青金石吊坠摩挲,心里既担忧又疑惑:开罗兄弟会有人是马穆鲁克军官?他已经死在战场上了,还是跟着那些败兵一起逃走了? 亚诺想想又觉得似乎不大可能,如果开罗兄弟会有人任职高官,亚历山大的伊玛目没理由不提醒他。 还是等在开罗安顿下来再说吧。亚诺决定先把这事放放。 当天夜里,法军陆续度过尼罗河,由于船只太少,亚诺干脆主动留后,睡了一觉才起来等待船只渡河,在尼罗河东岸休整了一天后,法军正式进入开罗。 开罗,这座在东方文化里最伟大繁华的城市,真实的模样却是肮脏、潦草、拥挤、混乱、阴暗。没有想象中整齐平坦的道路,也没有多少金碧辉煌的宫殿。普通平民知道城市已被占领的事实,他们害怕地将门窗紧闭,在窗后不安地探头探脑观察。 傅里叶起初还为见到金字塔、军队的大获全胜而兴奋,但很快被城市的破败模样惊讶得失语到失望,其他学者大多也是如此。 亚诺没有失望。他一眼看宣礼塔上有人,对方也明显看到了他,双方对视一会,对方转身从宣礼塔上跃下。 好了,至少说明开罗兄弟会有人在,不过情况更奇怪了,他们为什么不跟亚历山大那边联系呢? 亚诺记下宣礼塔方位,心想那枚青金石吊坠总能找到渠道问问情况了。 拿破仑占领开罗后,第一时间挑选了两座马穆鲁克宫殿拨给学者们居住。宫殿坐落在尼罗河附近,带有宽广的庭园与阴凉的回廊。枣椰树拉长的阴影在庭园中央的水池摇曳,水池上漂着几朵闭合的蓝睡莲,一只戴胜鸟落在浮荷上。士兵抬着沉重的设备箱从院门走进来,箱子重重放在空地上,木箱落地的闷响打破宫廷的沉寂,戴胜又匆忙地嘀流一声,振翅飞入庭园深处。 庭园中的石榴树刚刚结出青涩的果实,枝叶间透着夏日尚未成熟的绿意;攀附在回廊上的麝香玫瑰花期将尽,淡黄微皱的花瓣零星垂落;围绕凉亭种植的茉莉花丛盛开得正旺,香气浓郁,隐隐约约还有橘树的橙花芬芳,与尼罗河吹来的湿润的风拌在一起,显得偌大的宫殿幽静又舒适。 傅里叶心情愉快:“这地方还不错,对吧?” 亚诺点头:“是不错。” 学者们刚搬进宫殿,房间内设施基本齐全,马穆鲁克贵族逃亡时只匆忙带走了价值最高的东西,其他基本完好。亚诺不是学者,也分到了一间不错的房间,更让傅里叶好奇了。他甚至觉得亚诺得到的房间窗户角度比自己的更好,不仅能看到花园,还能看到枣椰树之间波光粼粼的尼罗河。 “喜欢?我可以跟你换。” “算了算了。”傅里叶连连摆手,“房间都定好了,再换不是添乱吗。” “我对住处没有讲究。”亚诺笑笑,“行了,东西还堆在下面呢,要干活了。” 亚诺跟傅里叶忙活了一下午才把他需要各种设备箱、器材、文档整理 好。该做的事做完,亚诺终于有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找开罗城内的兄弟会成员。 亚诺先去进城那天看到有人的宣礼塔,开罗城的宣礼塔实在太多了,饶是他记住了方位,在街道转来转去的时候还是差点找错,不过塔下属于刺客的标记错不了,这就是一个“安全点”。 至于人……亚诺环视四周,没有更多线索了,路过的开罗居民偷偷打量着他,没有人敢与他直视,群体弥漫着隐形的敌意,让亚诺如芒在背。 还是得把人找出来。亚诺决心尽快一些,事情越早解决越好。他以宣礼塔为中心扩大了搜索范围,期间用不成熟的阿拉伯语与商贩沟通,讨价还价买了些本地的食物用来补充体力。寻找可能的角落检索信息,尽管知道法国兄弟会用来秘密联络兄弟的方式不一定与开罗的相同,但是找了一天还没任何头绪线索,亚诺还是有点沮丧。 难道只能坐等对方主动找上门来?有那种可能性吗? 再一次的徒劳无功后,亚诺疲惫地坐在街边休息,想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也许这样盲目的行动实在不明智…… 他再看看天空,看凌驾于平民房屋之上的宣礼塔,忽然看到上面有人,他立刻站起来,对方也察觉了,转头就消失在塔上。 好不容易抓到线索,亚诺立刻开始冲锋,穿过人群奔到宣礼塔附近,环视四周,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发现一个将要离开的背影,他箭步冲过去,对方也加快脚步混入人群。 亚诺一路跟随来到明显是贫民窟的混乱地方,在这里,异国人面孔像白纸上的墨点那么明显。他被一群小孩拦住脚步,扒着他腿用着急促的语气向他伸手乞讨,扛着梯子的男人恶意扫过他头顶,幸好亚诺反应得快及时低头才免得撞上,与此同时有小偷趁乱想伸进他的口袋,被亚诺反手抓住手腕一把扔出去,心情不快地呵斥:“离我远点!” 被小偷一折腾,那个兄弟早在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亚诺再向前走了一段路,根本无迹可寻。 就这么失败了?亚诺有点不甘心,又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这地方对他们而言并不安全?为什么要一直躲下去? 或者,我应该也爬上宣礼塔,塞一些信,看能不能碰上运气…… 亚诺想着,打算回去写信试试看。他辨认了下方向,应该这个方向可以出去…… 亚诺走一会就发现迷路了,他走进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死胡同。如果能爬上屋顶判断方位自然简单很多。不过亚诺对贫民的屋顶质量没信心,那些简陋的横梁屋瓦看着根本不能再承受多余的重量。 又一次盲目寻路撞进死胡同,亚诺开始有些着急,尝试向路人问路,得到的答案更像是敷衍的随手一指,根本无处得到帮助。他还发现有人已经在跟踪他,混在人群中,当他警觉地回头时,那窥探的目光又隐没了。 亚诺没法判断跟踪者到底是谁,正好走也走累了,干脆坐下来休息,坐下没一会就有人过来,说:“你不能坐这里。” “为什么?”亚诺还转头确认了下,自己坐的地方附近都是普通民房,没有触犯到任何宗教禁忌。 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语速又快,亚诺一句都听不懂。只好说:“抱歉,你说的太快,我听不明白。” 男人表情很不高兴,又比划着说了一遍,亚诺看着他莫名其妙的动作,还在回想刚刚听到的单词是什么意思。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亚诺下意识地反身挥臂格挡,金属猛烈碰撞,亚诺立刻翻滚拉开距离,愕然发现自己的袖剑居然断了。 断了?! 63.重铸 听人说起伟大的开罗,人们会以为它至少应该是一座堪比我们欧洲的首都;但如果考虑到就连我们自己的城市也不过是在近百年来才开始装点门面,那么在一个万事尚停留在十世纪的国家里,城市自然也难逃普遍的野蛮状态。 因此,开罗既没有那些壮观的公共或私人建筑,也没有规整的广场,更没有笔直的街道来展示建筑之美。城郊遍布尘土飞扬的土丘,那是每日积累的瓦砾废墟;附近密布的坟墓和散发恶臭的垃圾堆,同时刺激着人的嗅觉与视觉。——《1783、1784、1785年叙利亚与埃及行记》沃尔内 双方都愣了一下,亚诺站起来,说:“兄弟,我没有恶意,我带了亚历山大城的信。” 对方沉默地扭头就走,这次他的步速慢多了,亚诺放心地跟上去,七拐八弯来到一个干燥的地下空间,那人才转身,说:“把信给我。” 亚诺拿出信,对方撕开信封凑近油灯看起来。亚诺趁此空闲时间观察了下四周:没人?也许因为这里只是个联络点吧。布置得倒还不不错,比上面的贫民窟整洁多了。 亚诺闻到了烧焦的气味,对方把信烧了,说:“我叫纳赛尔。” “亚诺.多里安。”亚诺按□□的礼节行礼。 纳赛尔说:“情况我知道了,如果你想问金苹果的下落,我不知道。” 亚诺思考了会才明白:“那我应该找谁?谁知道?” “我不知道。” ? 亚诺几乎疑心是伊玛目在信中偷偷藏了什么不好的话才让纳赛尔是这么个态度:“你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金苹果是什么东西。”纳赛尔的话让亚诺大惊,“我的老师早死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磕磕绊绊的一阵比划交流后,亚诺终于明白了开罗兄弟会的状况:早在拿破仑登上埃及的两个月前,开罗兄弟会就被叛徒出卖,所有年长的导师在马穆鲁克的围攻下死伤殆尽,而纳赛尔是个刚被吸纳进来不久的新人,他的老师只传授了基本的刺客技巧,组织的架构和互相联络的方式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在老师死亡后,他本想找机会复仇,可惜学艺不精,总寻不到机会。然后,是法国人来了,仇人上了战场,还不知道死没死。 亚诺再问:“那你和老师在一起时,有见过其他学徒吗?他们活下来了吗?” “不知道,我跟他们不熟。”纳赛尔还是无所谓的表情,“开罗这么大,我怎么找他们?也许他们离开了,或者不再觉得自己是刺客,这里只有我。” ……怎么办? 亚诺环视四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不光要先拿破仑找到金苹果,还要重建这里的兄弟会?难道老人真的全死光了吗? 亚诺不甘心地再问:“就没有一个导师活下来吗?” “嗯……”纳赛尔想了半天,“我记得有个女的……她好像不是导师……不过她加入兄弟会的时间比我早,应该是老刺客了。叛变发生前,她就离开开罗,据说有别的事要去干。如果你要找金苹果什么的东西,她可能知道点什么。” 亚诺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叫什么?” “沙欣德。” 虽然掌握了可能的线索,但在偌大的开罗城寻找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纳赛尔更是一问三不知。亚诺决定先设法重建起开罗兄弟会。他先写了一封给亚历山大的信,阐述开罗的情况。拿破仑已经占领开罗,叛徒可能跟着败亡的马穆鲁克将领一起逃了,所以开罗对兄弟会而言暂时是安全的,请伊玛目详细告诉他埃及兄弟会会用的联络方式与暗号,如果可以,最好派一个熟悉这块的人来开罗帮忙。 得益于拿破仑占下开罗后第一时间就着手恢复通信,平民也可以正常寄信。亚诺将信交给信使,问:“要多久到亚历山大?” 信使说得很快,见亚诺一脸没懂的样子,就沿着河流方向一划,伸出五个指头,再反方向一划,伸出另一个手势,这下亚诺明白了,从开罗到亚历山大是顺流,只要五天,而反方向是逆流,耗时更长。 亚诺给信使发了一点额外小费,信使眉开眼笑,连连道谢。 信寄出去了,亚诺回到卡西姆贝伊宫,开始研究怎么修复自己的袖剑——亚诺很奇怪纳赛尔凭什么能砍断他的袖剑,一对比发现纳赛尔的袖剑结构比他简单多了,而且剑刃是正宗的大马士革钢打造,质地更坚硬。纳赛尔为了赔礼道歉,给了他一把新的剑刃,至于该怎么把新的剑刃换上去,纳赛尔也不知道。 亚诺在巴黎只会对袖剑进行简单的上油维护,偶尔交给总部的工匠进行检修。现在袖剑被劈断,亚诺拿下来一看,整个精密的机械结构看着都产生了轻微的错位与断裂,根本不是上油能解决的了。 亚诺尝试从最简单的部分拆起,还没拆下两个直接崩出一个小零件,落进地毯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西去哪儿了?亚诺趴下来到处找。宫殿地毯用金丝银线织成,花纹精美繁密,眼睛盯久了直发晕。平时看着觉得挺漂亮,现在亚诺找零件找得想骂人。 “亚诺!”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你在吗?” 亚诺只好爬起来,拍拍膝盖给傅里叶开门,“在,有什么事吗?” “去看金字塔啊!”傅里叶热情地说,“我昨天到处没找到你人,今天你总该有空了吧?每天都能有分遣队护送的,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亚诺实在心烦意乱,不把袖剑修好压根没出去的心思:“抱歉傅里叶,我有个重要的东西坏了,我正在想办法修它呢,暂时没时间。” 傅里叶好奇起来:“什么东西?我能帮上忙吗?” 亚诺很是无奈:“我知道你是数学家,但是修东西需要熟悉机械吧?” 傅里叶信誓旦旦:“我不会修东西,但是我认识一个人,他肯定能修好你的东西。怎么样?” 亚诺知道学者团人才济济,但要修好一个前所未见的东西,他还是不太相信:“真的能行?” “不管能不能修,先让我见识见识你要修什么,可以吗?” 亚诺一想,自己的袖剑除了学者团里的人才,也没法指望上其他人了。侧身让傅里叶进来,傅里叶一眼看到放在桌上的特殊武器,饶有兴致的拿起来左看右看,翻动的时候又崩落几个零件下来,吓了他一跳。 亚诺安慰他没事没事,反正掉的零件多了也不缺那一两个了,继续趴下来在地毯上找来找去。傅里叶看了会袖剑说:“亚诺,我没想到你还会用这样的武器。” “看在我们之间友谊的份上,别细究武器的来历好吗?” “当然,只要你不愿意说,我不会强迫你回答。噢……相当精巧的机械啊,修起来不容易,孔代应该有兴趣试试。” “谁?” “尼古拉-雅克.孔代 ,工程师,他很擅长机械领域。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亚诺爬起来:“零件少了也没关系吗?” 傅里叶眨眨眼:“相信孔代的智慧,他总会有办法的。” 傅里叶敲开尼古拉-雅克.孔代的房间,他看到傅里叶和亚诺一愣:“傅里叶?什么事?我在修印刷机呢。” “我的朋友有件东西坏了,想拜托你修一下。”傅里叶将亚诺的袖剑放在工作台上。 孔代摇摇头:“我的天啊傅里叶,你没看到我正忙吗?这台该死的印刷机过沙漠的时候不知道吃了多少沙子,那些傻大个搬它的时候又笨手笨脚,这磕一下那撞一下,好好的机器撞成这个样子,我现在连哪儿坏了都说不准,只能一处一处拆开看!我已经跟这台破机器整整较劲了两天,两天!” “我知道我知道。”傅里叶显然对孔代打字机一样的说话风格习以为常,“一直修这个肯定心情不好,要不来换一个别的试试?我敢打赌,你会对这个感兴趣的。” “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夸我看也没什么……”孔代拿起袖剑,“什么鬼?这是贵族设计的暗器吗?怎么剑断了一截?还歪成这样子?里面机关乱成啥了?哪个傻瓜拆的!真屎!齿轮呢?弹簧呢?肯定少了什么零件……好啊傅里叶!我明白了,你就是故意为难我!让我修一个缺零件的破机械!你以为我平时闲得很吗?我这两天光是那台破印刷机就快被折腾疯了,我上哪给你找这么小的零件去?” “你修不了?” 孔代大怒:“谁说我修不了了!怎么污蔑我!你当我是傻瓜吗?我修过的东西比你见过的都多!少几个零件算什么,等我把它结构看明白,我能一比一造出一个新的!” 傅里叶继续煽风点火:“真的吗,你看得懂它结构?” 孔代不屑地鼻孔出气:“我刚才看到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它怎么用了!来来来我给你演示一下。不就是这样穿上去吗,然后用点力……嗯?噢噢它坏了,得,我想办法弄一下。硌得人怪不舒服的。” 孔代刚把袖剑脱下来,半截残刃掉在地毯上,连带一些零件也稀里哗哩地垂下,看着跟彻底散架没什么区别了。 …… 孔代沉默地注了一会地上的残刃,缓缓抬起头看亚诺:“你的东西?” 亚诺识趣地拿出纳赛尔给的剑刃:“这个有备用的。” 孔代凑过来,小心地拿起锋利的剑刃,对光欣赏剑刃漂亮的花纹,啧啧:“嗯,正宗□□的花纹!很不错啊,一定是从马穆鲁克那拿来的吧。行了行了,等着瞧吧,这种小机关对我来说简单得很,顶多一天功夫就好了,不会比修印刷机更难。” 亚诺说:“那……修好后,请你不要轻易尝试使用它。” 孔代又不高兴了:“怎么不能用了?我修好的东西不得试试吗?不试我怎么知道修没修好?你这是干什么,怀疑我的能力?” “当然不是,孔代先生。戴上这把武器容易伤到手指,我不想让你失去一只眼后,再丢一根手指,将军会生气的。” 孔代不满地嘟嘟囔囔:“行行行,我修好了让你自己来验收,不过先说好,验收过了得再借我玩玩。我花时间精力做零件修东西,最后连动一下都不许,那我图什么?那可不公平。你要先答应我,不然我就不修你的东西了!给钱也不修!” 亚诺一点办法没有,只好答应:“好,我答应你。” 64.于金字塔的阴影下 赞美你,崇拜你的威严 贝赫代特的荷鲁斯,伟大的神,天空之主 那有着斑斓羽毛的神 从地平线升起者 展翼者,在天空中张开双翼 以双翼飞越天际 属于埃及者 高贵神圣的猎鹰化身 以神圣之眼照耀两地——埃德夫神庙铭文 解决了袖剑的事,傅里叶拉着亚诺加入参观金字塔的庞大队伍,这只队伍由几十名学者,几位翻译、十几位仆人、两百余人的护卫分遣队组成,快快乐乐地乘船向尼罗河西岸的金字塔出发。 “虽然开罗不是个好地方,但是光是看金字塔就是太值得了。”傅里叶兴高采烈的说,“等过几天所有东西都安置好了,老师就会组织起天文学家对金字塔进行测算研究。” “研究哪些东西?” “高度啊,角度啊,还有发掘周边的遗物,这里风沙太大了,如果不及时拓印下来,我担心再过几年,那些石碑上的文字就会被磨光了。” “也对。” “你们为什么对金字塔那么感兴趣?”一个卫兵插话道,“看着就是座大石头堆嘛。” 傅里叶解释:“它是法老的陵墓,四千年前修的呢!” “里面有法老的宝贝吗?” “嗯……很遗憾,据说在很多年前,金字塔就被盗墓贼打开,里面的东西早就被洗劫一空了。” 卫兵顿时兴致索然:“那进去还有什么意思?” “四千年前的人类堆起全世界最高的建筑,你难道不好奇埃及人是怎么做到的吗?” “不想。” ……亚诺与傅里叶对视一眼,哑然失笑。 卫兵没有了解辉煌古代文明知识的兴趣,他只抱怨这里太热,又穷又脏又臭又贫瘠,哪哪儿都比不上美丽的意大利,要不是将军和督政府的命令,鬼才想来这个满是风沙的破地方,要是能早点回去就好了,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傅里叶赞同卫兵的抱怨,也有些感慨:“唉,我也没想到书上的亚历山大、开罗……会破败成这副模样,实在出乎人意料。” 他转而问亚诺:“你呢亚诺,你对埃及怎么看?” 亚诺想了想,又穷又脏又臭又贫瘠是开罗的事实。不过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信能否准确地送到亚历山大的伊玛目手里,还有他会不会派人来帮忙,不然他和纳赛尔在开罗真不好办。 “我对埃及没有失望。” “噢?”傅里叶追问,“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期望。”亚诺笑着说,“学者来埃及,是希望见到古希腊的遗迹,亲眼了解东方的奇迹;拿……波拿巴将军,他喜欢亚历山大大帝和凯撒,以他们为偶像,所以来到他们曾踏足的土地,渴望建立与他们一样的伟业;士兵……嗯,公民,我听说将军向你们许诺,这一趟挣到的钱,回去可以买到六阿庞的土地?” “对啊!”卫兵开始发牢骚,“打仗就是为了家里人能混口饭吃,最好能让我家里的弟弟妹妹都能上学,当个体面的律师、医生……或者进市政府做官,都要花钱呢。” “那你现在实现了吗?” “还差一点,不够。” “嗯,马穆鲁克还没全部消灭,你还有机会的。” 卫兵耸耸肩:“但愿吧!” 亚诺一摊手:“看,因为你们对埃及怀有各种期望,而我没有那些期望,所以当我亲眼看到埃及时,自然也不存在失望。” 傅里叶更好奇了:“那你来埃及是为了做什么?” “旅游。” 傅里叶一点都不相信:“开罗又不是什么度假胜地!” “真的,多少人都对东方抱有好奇?区别在于,他们只了解一个存在于书本和想象中的东方,而我们是亲眼看到了真实的东方,所以这一趟还是很有意义的。” “听起来像是什么沙龙上才会说的漂亮话。” “真的,不是漂亮话。” 船到了尼罗河西岸,一行人徒步走到因巴拜村,调用骆驼、驴和骡子,浩浩荡荡向金字塔下的吉萨村出发。 半道上,众人在枣椰树下的阴凉休息了一会,一部分卫兵牵着骆驼去农田边的水渠饮水,几个卫兵闲着无聊,提议来玩几把惠斯特牌来打发时间。 “跟数学家打牌?”亚诺摇头,“我不干。” 傅里叶一听卫兵的提议就心痒痒了,怕卫兵听亚诺的话放弃对局,给了亚诺一拳:“说什么呢!你不也赢了几次吗?” “我记得我当天连输七把才赢你一次。” “那是因为你牌技太臭!” 傅里叶坚决认为是亚诺牌技有问题,就差上手堵亚诺嘴了,卫兵也对自己的牌技信心十足,丝毫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对手。 亚诺幸灾乐祸地旁观卫兵和翻译跟傅里叶对局,看他们从信心满满,到抱怨自己牌运太差,到怀疑傅里叶在偷偷作弊,再到怀疑是否中了法老的恶毒诅咒,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蚊子叮得还是被晒的。 亚诺暗中碰了下傅里叶,希望他赢得适可而止。傅里叶也很识趣地明白亚诺的意思,收手说不打了不打了,该出发了。 骑着骆驼慢慢走到吉萨村附近,他们先踩上金字塔巨大的影子,太阳直晒的沙漠与金字塔的阴影简直像两个世界,仰望金字塔的巍峨庞然,学者们都相当激动,不约而同地提出要来一场攀爬金字塔顶的比赛,至于奖品呢,则是一瓶从马穆鲁克贵族宫殿里搜出来的酒。 在美酒的刺激下,一声令下,所有学者都冲上金字塔开始爬,亚诺怕傅里叶晒中暑晕过去了,劝说他不用勉强,但是傅里叶压根来不及听劝告,径直往上冲,亚诺抢了翻译一个水壶,喊着等一下:“傅里叶,别爬那么快!” 以亚诺的体力和攀爬上的训练有素,追上傅里叶还是很轻松的,他并不在乎谁最先冲顶。只比傅里叶领先几个台阶,看傅里叶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有点吃不消,亚诺好心劝他歇一会,反而刺激到了他,又一鼓作气向上爬了几十层台阶,彻底把自己累得爬不动了。 “喝点水吧。”亚诺把水壶塞给他,“休息一下。” 傅里叶直喘大粗气,热得把遮阳的外袍脱了,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就放下,遥望远处的开罗城,忽然说:“我想喊一嗓子。” “当然可以,喊吧。” “不。”傅里叶又改了主意,“我要爬到顶上再喊!” 傅里叶又精神抖擞地向上爬,亚诺带上他的衣服,爬得稍微比他快一点,看傅里叶动作稍微慢一点,就站在上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催促 。傅里叶气喘如牛,被刺激得咬牙坚持爬完,终于来到金字塔顶。看到自己的影子清晰地落在地面上,傅里叶兴奋地指给亚诺看:“看,那是我们的影子!可以到那么远!” “嗯,我也看到了。” “咳嗯。”傅里叶清清嗓子,终于痛快地大喊一声:“啊啊啊——” 喊声在风中飘扬,仿佛整个吉萨高原都能听到自己的回声,亚诺有样学样,也喊了一嗓子,意外引来一声鸟叫,傅里叶率先发现空中盘旋的雄鹰影子:“是鹰!” 亚诺看得比傅里叶更清楚,他还看到鹰腹部雪白,灰褐色的双翼,飞羽在上升的热空气平滑地舒展,忽然,它调整方向,切开气流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金字塔顶斜掠而来。 傅里叶惊呼一声抱头蹲下,亚诺看到鹰预感不妙,赶紧把傅里叶的外袍卷两下叠在右肩上,鹰似乎也聪明地识别到了正确的降落地点,拍打着翅膀稳稳地落在右肩。鹰或许是第一次落在会塌缩变形的栖木上,还左右挪动试探了下,仿佛是个不请自来的老相识——嘶,这家伙的爪子比阿拉斯还锋利。 亚诺感觉自己皮肉被抓伤了,又不敢惊动它。虽然但是——它可真是个漂亮的大家伙!浑身散发着被阳光晒热的蓬松羽毛、还有淡淡的血腥与腐臭气味?也许它刚刚猎食完毕饱餐一顿,所以心情不错,乐意与陌生人打打交道。 亚诺发觉自己在打量鹰的时候,鹰似乎也在打量他,歪着脑袋,仿佛是一位不谙世事的孩童。 “我的天呐。”傅里叶静悄悄地手脚并用爬到一边去,缩在亚诺身后谨慎地观察从天而降的访客:“它不会想把我叼走当食物吧?” “开什么玩笑,它叼不动的。” “你有吃的吗?” “我只带了水。” 鹰叫起来,亚诺这才看出来,鹰不张嘴也能发出叫声。它叫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凶残的捕食者,更像在早晨吵人好梦的小鸟,声音尖细,甚至有点可爱,喉间羽毛一动一动的。 亚诺想摸一摸它喉间羽毛,好奇心还没得逞,鹰猛地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叨了他袖子一口,转头猛拍翅膀,亚诺被大翅膀扇得睁不开眼,肩膀蓦然一轻——鹰飞走了,它从金字塔滑翔而下又轻盈地向上拉起,飞入蔚蓝的远方。 “它走了。”傅里叶怔怔地看着鹰消失的方向,忧郁得像表白被拒的少年,“我都还没摸两下呢。” “你还想摸它?我快被它抓穿了。”亚诺拿下肩膀的外套想还给傅里叶,才发现外套已经被鹰爪抓破了,他赶紧拉下衣服查看自己的情况:还好只是破皮了,有细小的血点子,伤口不算大,用酒冲洗一下应该没事。 傅里叶注意到亚诺的伤势,啧啧称奇原来被抓会留下这么整齐的伤口,顺手接过自己的外套,抖一下展开,立刻笑出了声:外袍被鹰抓得筛子一样,密密麻麻的全是圆溜溜的孔眼。 傅里叶把外袍往头上一套,透过孔眼指着亚诺说:“你要赔我一件外袍!” 亚诺忍俊不禁:“赔,到村里就给你买新的。” 傅里叶又开心起来,下金字塔的路他尝试直接蹦下去,蹦了三四级就不敢蹦了。一来蹦得膝盖吃不消,二来蹦的一下没站稳差点向前扑倒,吓得狂呼救命,发觉没事才一屁股坐下休息,从此再也不敢蹦,老老实实地往下爬。 65.鹰之归巢 但那等候耶和华的,必从新得力。他们必如鹰展翅上腾,他们奔跑却不困倦,行走却不疲乏。——《以赛亚书》 因为受了伤,亚诺连夜赶回开罗处理伤口,回到房间先用白兰地给自己冲了伤口,疼得厉害,缓了缓才穿上衣服。奔波一天下来着实有些累了,不知道明天袖剑能不能修好?手臂少件东西都变得不习惯了。 亚诺睡过一觉,再起来发现肩膀伤口肿起来,还有些发烫,右臂抬起来都有些困难,感觉大事不妙,赶紧去找军医看看什么情况。 军医貌似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伤口:“被什么东西扎了?” “鹰。”亚诺说,“中等体型的猎鹰。” 军医再仔细看了看:“还没有化脓的症状,再观察一天,有脓液了再来找我吧,我现在只能再给你冲洗一遍白兰地,你当时肯定倒得不够多。” 亚诺也只能接受这样的治疗方案,红肿起来后的伤口再用白兰地冲洗起来格外地疼,亚诺忍不住哼哼了两声,等军医处理完,人还有点发晕。 军医麻利地包扎好伤口,叮嘱他这几天都别再碰水,就不会有事。 “谢谢。”亚诺提着袖子站起来,转头就看到一群人正在向这边走过来,是拿破仑和他的军官们,应该是来视察医院的建设情况的,亚诺不想和他们撞上,赶紧从医院另一边的门出去了。 回到房间,亚诺靠看书打发时间,肩膀处的疼痛与不适感始终提醒着他,很难完全将注意力放在书上。屋里也有些热,实在心浮气躁,亚诺出门到庭园阴凉地坐着,继续看书。 看了不知道多久,直觉让他猛然抬头:背后有人在靠近。 卡西姆贝伊宫戒卫森严,不太可能有外人混进来,要么是傅里叶……不,出来的时候没见过傅里叶,他应该去忙了,所以是别人。 亚诺低下头,继续看书,直到偷偷摸摸预备偷袭的人一把蒙住他眼睛,用别扭的腔调问:“我是谁?” 好难猜啊是会是谁呢?亚诺明知故问:“傅里叶?” “真没想到你们已经熟悉到这个份上了。” “话这么密,一定是孔代先生吧,你的印刷机修好了吗?” “没呢,我把它塞加农炮里炸了。” “那一定是将军阁下了。” “哪位将军阁下?” “嗯……”亚诺故作沉思,“最近老来烦我的那位。” “我什么时候烦过你?” “现在就是。” “你说的话可真够伤人心的。” “是吗?”亚诺摘下蒙眼的手,低头吻了一下手背,“意大利与埃及的征服者,够了吗?” 拿破仑撇嘴:“还差一点。” “哪一点?” “你漏了个地方。” “哪里?”亚诺还真想不起来。 “法兰西。” 亚诺笑了:“好吧,那我重新来。法兰西、意大利与埃及的征服者,尊敬的拿破仑.波拿巴将军阁下,有何贵干?” “来看看你的伤。”拿破仑侧身坐在椅子扶手上,“上午我去视察医院的时候,你怎么躲着我?” “医院的其他士兵比我更值得你的关心。” “他们当然值得。”拿破仑语气不容置疑,“但我不是因为他们才来找你的,让我看看你的伤。” 亚诺只好扒下衣领,露出受伤的肩膀,拿破仑揭开包扎的一角,皱眉:“被什么东西伤的?” “鹰。” “一只猎鹰。”亚诺双手比划鹰的体型,牵动肩膀伤口嘶了声,“在天上飞着,突然落到我肩膀上了。” “开罗有人养鹰?”拿破仑有了兴趣,“你看到它往哪里飞了吗?” 亚诺摇头:“没看到,飞得太快了。” “等我抓到那位驯鹰人,就把他押过来向你道歉。”拿破仑轻笑,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 亚诺忽然说:“波旁的国王据说用手触摸就能治愈瘰疬病人。” “嗯?”拿破仑抬眼,“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将军阁下的手是否有一样的效果?” “我不是国王,当然没效果。” “是吗。”亚诺哼哼,“您刚才那一按差点让我昏过去。” “昏过去就不会乱说话了。”拿破仑拉好亚诺的衣领,“好好养你的伤吧,我还有事要忙,过几天再来看你,希望到时候你还挥得动剑。” “有将军阁下的祝福,那不是理所当然吗?”亚诺挥挥手,“再见~” 送走拿破仑,亚诺安下心来继续看书,看了还没半页,身后又来人了,这次肯定不是拿破仑,亚诺直接回头:“傅里叶?” 傅里叶一脸失望:“你为什么这么不配合?我还没碰到呢。” 亚诺有些好笑:“你看到了?” “我看到你在将军面前不站起来说话。”傅里叶表情怪异,“你是在土伦救了他的命吗?” “共和国的公民之间是平等的。”亚诺眨眨眼,“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平等是平等……但是你们为什么凑得那么近?” 亚诺沉思一会:“因为我没站起来?” 傅里叶没懂:“这算什么解释?” “如果我站起来,”亚诺慢悠悠地说,“将军就得仰头看我了。” 傅里叶愣了一下。 “所以?” “所以坐着的时候,他只好凑近一点。” “去你的吧!”傅里叶笑着给了亚诺一拳,“行了,让我们去看看孔代忙得如何了吧。” 傅里叶再度敲响孔代房间的门,隔了许久孔代才回了一句:“请进。” “等你一声回应可真不容易。”傅里叶推门而入,“怎么样,东西修的如何了?” “还差一点点。”孔代忙得头也不抬,“闭嘴,别打扰我,也不许乱碰我的东西。” 亚诺踮脚看孔代维修的进度,看起来是快要完成了,坐在一边安静地等待。 过了呀一会,孔代终于直起腰,拿起袖剑左右观赏了会,掂了掂,递向亚诺:“来试试?” 亚诺迫不及待地戴上修好的袖剑,调整了一下绑带长度,手感和之前没什么差别。就是稍微重了一些,应该是新剑刃产生的差别。 确认调整得差不多了,亚诺一抖手腕——雪白的利刃迅疾窜出,孔代惊叫一声,眼睛都瞪直了,再抬头看着亚诺,满脸都写着:好玩想玩轮到我玩了快给我玩。 亚诺再度脱下袖剑,孔代眉开眼笑,伸手让亚诺帮他穿上袖剑。亚诺教他如何触发臂上的机关,以及最重要的舒展五指,正常袖剑弹出来 的轨迹是不会碰到手指的,但是学徒对初上手的武器多少会怀有一丝恐惧心理,重要的是放松,相信袖剑的设计。 孔代第一次尝试触发机关没成功,又尝试了两次才让袖剑弹出,弹出的瞬间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兴奋劲儿不亚于看到傅里叶看到金字塔。 “好了,该还我了。”亚诺怕孔代玩出事,赶紧把袖剑拿下来装回去,孔代一脸意犹未尽。还想追问亚诺平时到底会在什么情况下使用它,亚诺巧妙地回避了话题:为了感谢孔代的辛苦付出,他房间里有瓶白兰地可以拿来分享。 宝贵的白兰地堵上了孔代想喋喋不休追问的嘴,他和傅里叶的话题逐渐走歪到金字塔如何建造,应该可以乘坐气球来到高空俯瞰金字塔,金字塔四四方方的,它的棱角真的完全标准对称吗?如果是,那古埃及人是怎么做到的? 学术问题亚诺插不上嘴,他也乐意如此,只一味给两人添酒,直到两人醉得晕头转向一塌糊涂,才拖起傅里叶对孔代说晚安,到该休息的时刻了。 睡过一晚,亚诺肩膀上的伤势好了不少,不肿也不疼了,再过两天,伤口开始结痂,翘首以盼的亚历山大来信也在一个深夜敲窗而来。 "祖海尔,奉亚历山大的伊玛目之命而来。"长着一副经典贝都因人样貌的男人介绍完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伊玛目给你的信。” 亚诺接过信转头凑近油灯起来。伊玛目对开罗城的变故极其震惊,金苹果的具体下落他也不知道,他只负责了金苹果从港口运输到开罗的阿尔穆林的部分,至于阿尔穆林把金苹果藏在哪里、是否留下什么线索,一概不知。在导师近乎全灭的情况下,只能期盼阿尔穆林留下书文线索可供推断蛛丝马迹。 “祖海尔是这方面的老手,他知道我们如何运作地下情报体系,你可以信任他,协助他的工作。” 伊玛目还提到了纳赛尔提到的女刺客沙欣德,他对那位女刺客也有印象,喜欢女人的女人,不信仰真主,曾在交接金苹果的秘密集合点上作为护卫出现。他不清楚沙欣德为何能如此巧合地避开组织覆灭的危机,这是一种幸运,也很可疑,不过他更倾向于信赖。因为沙欣德从不掩饰自己喜欢女人且不喜欢宗教的事实,那些马穆鲁克贵族是忍受不了如此离经叛道的行为的。 “沙欣德还是开罗兄弟会专门负责驯鹰的刺客之一,她驯鹰天赋极高。阿尔穆林曾提到,她的能力几乎与我们的先祖巴耶克媲美,如果你在开罗见到会主动接近人的鹰,那很可能代表她正在观察你。” 鹰? 肩上结痂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想想纳赛尔说的话,沙欣德离开是两个月前的事……不确定是自己的私事还是秘密任务,但两个月时间再怎么样也该回来了,难道那天的鹰不是偶然?不然它怎么不落傅里叶肩上? 亚诺再看一眼信,提起油灯罩将信烧掉,看着火焰吞噬信纸化为飞灰,最后一点火星丢在地上踩灭,转身面向祖海尔:“你可以叫我亚诺。” 祖海尔饶有兴致地问:“你是法国哪里人?” “巴黎。” “我听说巴黎是个好地方,比开罗大多了。” 亚诺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也许他不喜欢法国军队进占埃及的事实吧,但没办法,亚诺选择容忍:“巴黎可没有那么壮观的金字塔。” 66.残缺雕像 德尔斐的神谕既不言说,也不隐藏,只是给出征兆——赫拉克利特残篇 “你们造炮很有一手。”祖海尔还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听说过你们在开罗的战绩,几下就把马穆鲁克打得落荒而逃。” “马穆鲁克人过于看重个人勇武,他们空有枪炮,却不知如何用好它。” “说的没错。”祖海尔看看桌上,“兄弟,我都站了那么久了,总不至于连口水都喝不到吧?” 亚诺放松下来:“你要喝什么?我这里还有白兰地——噢,我差点忘了,□□不能喝酒?” 祖海尔搬过椅子坐下来:“兄弟,这是私人场合,没那么多规矩,我还真想尝尝你们法国人的酒。” 亚诺拿出私藏的酒:“亚历山大不是贸易港口吗?进过欧洲的酒吧?” “有也是马穆鲁克贵族偷偷进口的,很难有机会品尝上。 “那你今天运气不错,这是我藏的最后一瓶白兰地。”亚诺倒了小半杯,放在桌上推到祖海尔面前,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慢用。” 祖海尔不客气地拿起小饮一口,显然他是第一次接触蒸馏烈酒,一小口便让他皱起了眉毛五官,还要硬着头皮说味道不错。亚诺看着心里暗中发笑,面上故作矜持地点头赞许有眼光,这是法国人日常最喜欢喝的酒之一,可惜分量实在不多了。 祖海尔勉强喝完亚诺倒的一杯,便说时间太晚,要赶紧去找地方休息了,关于组织的联络与重建,等他明天侦察过情况后,在总部与他沟通。 开罗除了纳赛尔还有幸运存活下来的刺客吗?还是说那些幸存者目睹兄弟会的惨烈失败后,选择隐姓瞒名? 亚诺开始思考重建之后的招人问题,马穆鲁克被打跑了,那些受过马穆鲁克欺压的人也算大仇得报了,如果再重新招人的话……呃……呃? 亚诺越想越不对劲,虽然拿破仑严令部下不许做出□□抢劫的行为,可保不准有个别人偷偷摸摸盗窃或强取豪夺,要这样的话……新招进来的学徒岂不是…… 亚诺想来想去都没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索性决定到时候招募和训练的事都交给纳赛尔和沙欣德来干,他不出面就好了,重要的仍是查找金苹果的下落。 次日下午,亚诺来到总部,人已经到齐。会议桌上除了祖海尔、纳赛尔、还有一位陌生的女性,只能是沙欣德了,他客气地打招呼:“下午好,各位。” 沙欣德从亚诺进来的时候就一直看他,亚诺也瞄了眼沙欣德,首先看到的是站在她肩膀上的鹰,人家肩上垫了件厚厚的皮质垫肩,垫肩被鹰爪抓得四处翘皮。想想自己当初是用叠起来的衣服抵抗鹰的利爪,没被抓穿皮肉真是命大。 “那么,开罗兄弟伙暂时只有我们四个人。”祖海尔率先发话,“我今天去跑了一趟可能的据点,留下了通信的话,不排除有人还在隐藏自己,如果他们看到并愿意现身,这里会更热闹一点。” 室内短暂沉默了一会,亚诺决定先问问沙欣德:“沙欣德女士,我来是为了查清金苹果的下落,你知道阿尔穆林把金苹果藏到哪里吗。” “不知道。”沙欣德很不客气,“你找到金苹果然后呢?把它带回法国去吗?” “金苹果现在不安全。”亚诺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措辞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你知道出卖开罗兄弟会的叛徒是哪位吗?” “……不知道。” “能出卖兄弟会上层的人物,身份必然是导师一列,以他对阿尔穆林的熟悉程度,如果他潜回开罗,他很可能比我们先行一步找到金苹果。到时候,不管他拿着金苹果去效力马穆鲁克,或者法军,甚至英国——对我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们先找到,再考虑将它转移到何处。” 不等对方说话,亚诺再追问:“沙欣德女士,以你对阿尔穆林的了解程度,你觉得他可能把金苹果放在哪里?” 沙欣德挠了挠脸:“反正不在开罗。” 沙欣德清楚记得,护送阿尔穆林回到开罗后,阿尔穆林先处理了一些开罗兄弟会内的紧急事务,安排好人手,再独自来到布里克港,向尼罗河上游出发。差不多两周后,阿尔穆林才回到开罗。 “也就是说……”祖海尔摸着下巴,“阿尔穆林至少把金苹果藏到了中埃及一带。” 亚诺不了解埃及地理,但也明白光限定一个中埃及范围根本无从找起:“还有其他线索吗?” 沙欣德继续挠头:“还真想不起来……” 亚诺不死心地追问:“阿尔穆林回来后就没对其他人说过什么吗?” “他……”沙欣德继续回想,忽然,她一言不发地起身,向总部背后走去,三人不约而同地跟上她的脚步,来到总部的图书室。沙欣德一进就叫起来:“怎么变了个样?” 纳赛尔说:“原来被马穆鲁克的士兵翻了个遍,可能是想搜出什么钱出来。” “然后你又整理了一遍?” 纳赛尔有些不知所措:“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沙欣德摇头:“就算马穆鲁克被打跑了,我们也不该继续选择这里做总部。” 亚诺说:“那是以后的事了,至少开罗还在法军的掌控下,马穆鲁克没有回来的机会。” 沙欣德哼哼两声,不知是嘲讽亚诺的观点过于狂傲还是天真,径直走到书架面前,看着满目的书,小声嘀咕:“全乱了。” “你要找什么?”祖海尔问,“我们可以帮忙一起找。” 沙欣德继续对着书架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才说:“我记得,阿尔穆林回来之后,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很久,我进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拿下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了。我和他说几句话后打算走,回头的时候,他又在翻书。” 亚诺马上联想到了:“你的意思是,阿尔穆林很可能通过书留下了线索?” “被马穆鲁克翻过一遍,我不保证线索还有没有。” 不管怎样,亚诺都决定要试一试,反正这书架上的书看着不多,四个人,一人一面书架——足够翻完了! 四人马上行动起来,沙欣德的鹰扑腾着翅膀飞到书架上,歪头看人类忙忙碌碌,把架上的书一堆又一堆地拿下来,开始哗啦啦的翻书,一时间书室好像在下大雨。 亚诺快速翻了几本书,确认扫过了每页,没看 到书签、折页或者特殊的标记,一连翻了几本书都是如此。 四人忙活翻了一下午,什么线索也没翻到,祖海尔开始怀疑人生:“沙欣德,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沙欣德很是不满:“怎么可能?阿尔穆林他平时很忙的,那天却在书室待了那么长时间,不可能在发呆吧?!” 亚诺放下书,环视凌乱的书室,阿尔穆林一定在此留下了什么线索,只是……被马穆鲁克士兵扫荡过一遍,再被纳赛尔整理,线索完全打乱了,甚至丢失了? 丢失了能怎么办? 亚诺凝视着凌乱的书室,鹰眼也看不出来什么。 也许真的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不……亚诺按按脑袋,一定有线索的……只是刚才没想到?他再度睁开眼,幻想阿尔穆林独在待在书室里,他会思考什么?一定在想什么东西可以长久保存下去,提示不会太明显,也不会那么容易被焚毁。 在一片昏暗的视界中,似乎有什么灵感自混沌的迷雾中缓缓浮现,它在书架顶上闪着微弱的光,亚诺一下起跳就摸到了,拽下一个吊饰。 “噢?”三人都靠近过来,仔细看亚诺拿下来的东西。一个浅灰色小石雕像,头部断裂,只有圆滚滚的下半身,看着像什么动物蹲坐在地上,腿雕得很简单,像儿童随手雕刻的习作。 亚诺翻到雕像底下,底部雕刻了浅浅的纹路,貌似是……一座门?门内有个圆圈,圆圈左右两侧是两条意义不明的刻线,中心挖了个洞。 亚诺将底座图案展示给每个人看:“你们认识这个符号吗?” 纳赛尔和沙欣德都摇头,祖海尔说:“看着像太阳。” 太阳?亚诺倒觉得像发光的金苹果——金苹果亮起来的时候确实跟太阳差不多。但是光看外部纹路,根本无从想象金苹果究竟放在谁家里。 再看看小雕像本体:雕刻手法还是太简单了,少了重要的头颅,根本看不出来雕刻的是什么东西。 “你有头绪吗?” 亚诺没有头绪,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就该交给专业人士:“我得回去一趟找那些学者们问问。” 沙欣德冷哼:“你觉得你们国家的人更了解埃及?” “那你也可以告诉我,在本地有谁了解这块。” “好了好了。”祖海尔出面打圆场,“我们可以两个方向都试一下。沙欣德,你比我熟悉本地,我们去找年纪比较大的伊玛目问问试试看,亚诺,你去问你那边的学者们。如果有发现的话,我们明天还在这里汇合。” 亚诺在学者团中的人脉也就傅里叶和孔代了,傅里叶对他拿来的东西兴趣十足:“我去找德.帕拉迪先生!他精通阿拉伯语,没准见过这个东西呢!” 德.帕拉迪在庭园里乘凉看书,傅里叶兴冲冲地拿着小雕像请他看看时,德.帕拉迪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慢条斯理地说:“很显然,它不是□□文明的古物。” “那就是古希腊的东西?” “噢亲爱的傅里叶,古希腊人的手艺可不会这么差。” “那到底是什么?” “有点像石雕学徒上周刚做出来的。” 67.亚历山大远征记 亚历山大热衷效仿珀尔修斯与赫拉克勒斯,因为他自认是这两位的后裔。但更深层的动机是,他本人开始将自己的血脉归于阿蒙,就像传说中宙斯同时是赫拉克勒斯和珀尔修斯的父亲一样。无论如何,亚历山大前往造访阿蒙神殿的初衷,是为了更确切地了解自己的身世——或者至少,是为向世人宣称他已经了解其身世——《亚历山大远征记》阿里安 傅里叶不死心地询问,有没有可能上面刻的文字是古埃及文明特有的符号,德.帕拉迪想了想:“不无可能,但很抱歉,我们对古埃及文明的文字目前仍是一无所知。” 亚诺一无所获,祖海尔和沙欣德亦是如此,他们问过最博学的穆夫提,但穆夫提对这个符号也是一无所知,只说:“它看起来像太阳。” 太阳!太阳到底代表了什么? 亚诺端详着小小的石雕像,既像喃喃自语又像在说给在座的人听的:“连最博学的人都不知道符号的意义,那阿尔穆林又是从哪里知道它代表了什么?” “谁知道呢。”祖海尔耸耸肩,“一个信息太少,阿尔穆林肯定留了别的东西互为验证,我们仍需找到其他线索,也许就在那些幸存者手上。” 亚诺收起石雕像:“那其他人有消息了吗?” "呃……有一些。" 但着实不多,只有三个,且对阿尔穆林都了解不多,只有一个人提到,阿尔穆林曾想过选择一位够资格的导师作为自己的继任者,但不知何故,始终没透露具体的人选,可能是觉得过早放出这样的消息不利于整个兄弟会的团结,就没了下文。 也许他只是没告诉你们。亚诺心想,兄弟伙最高层次的秘密都是会提前传承的,阿尔穆林既然放出这样的风声,私下里必定已经选定了一个人,告诉了他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除了金苹果的所在地,还有什么必须传承的秘密?如何看懂石雕像上的符号算是吗? 特殊的符号文字仅仅只是口述传承意义吗?那显得太不可靠…… 或者说,有什么其他的秘密书籍,可供后人翻阅? 阿尔穆林的继任者应该不止知道金苹果藏身地,还看过了那本神秘的书。但是……我们已经翻遍了书室的藏书,除了雕像没找到其他任何线索,也许那本书和金苹果一样,都不在开罗。 “开罗兄弟会有什么只有阿尔穆林才能知道的地方吗?” 刺客愣了下:“什么?不就是金苹果藏的地方吗?” “不,不止于此。” “那就是……”刺客思索了半天,另一个人说,“先祖巴耶克的故乡?” 亚诺精神一振:“巴耶克的故乡在哪里?” 刺客们面面相觑:“也许导师们知道……” 亚诺不死心地问祖海尔:“亚历山大的伊玛目知道吗?” 祖海尔一摊手:“我很确定不知道。” 一个谜团还没揭开,另一个谜团接踵而至。亚诺坐在书室里发呆,这里收藏的书都没什么出奇的,要么是宗教典籍,要么是历史传记,还有民间出版的劝人向善小故事,书都翻过了,阿尔穆林没做任何特殊的标记,即便有些书上有划线的痕迹,也不能确定是阿尔穆林留下的线索。 怎么办?亚诺发呆半天,还是毫无头绪。 “你还在纠结金苹果在哪里?” 亚诺正心烦着:“不然呢?” “你来开罗的目的只为这个。”沙欣德语气嘲讽,“别的什么都不关心。” “抱歉,我的确想过参与重建计划,但我仔细考虑过,我不适合承担这项义务,学徒看到我就会联想到法军,或许还会联想到军队私底下干的缺德事。尽管我和军队的目的并不相同,但在仇恨心的驱使下,有多少人能保持冷静?我不出面,可以减少你们重建的麻烦。” 沙欣德半天没吭声,亚诺能感觉她观察性的目光一直扎在身上。实在没办法,亚诺也想出去透口气,站起来说:“我去教纳赛尔吧。” 纳赛尔作为彻头彻尾的新人,开会议的时候基本插不上什么话,没事的时候也很闲散。除了做小工维持个人生计外,就是收拾整理总部的战后残骸,亚诺不知道他怎么独自撑下来的。 今天他又在清理一间屋子,亚诺叫停了他的动作,问他的老师之前都教了他哪些东西,得知只有刺客一些基本的技艺后,亚诺问:“你想学剑术吗?” 纳赛尔挠挠头:“什么剑术?” “嗯……就是我家乡的一种剑术,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教你。” “好啊。” 纳赛尔答应得平静无波,亚诺一度怀疑他只是在礼貌性地敷衍,不过在实际性地教导了一会,亚诺发现纳赛尔练习得还挺认真的,也有些天赋。就算在语言沟通不太顺利的情况下,纳赛尔在认真观摩亚诺的示范后,也能明白为何要这么应对,并很快就能练习得有模有样,看来他老师挑人的眼光还真没错。 纳赛尔的认真进步多少宽慰了亚诺的烦躁,半途休息的时候,纳赛尔坐在石头上,对着凌乱的废墟发呆。亚诺看他呆呆的模样,突然对他为何加入兄弟会的契机好奇起来,坐在他身边问:“我想跟你聊聊。” 纳赛尔依旧是一副淡淡的老样子:“好啊。” “你怎么被你老师发现的?” “嗯……”纳赛尔想了下,“当时我偷了东西,马穆鲁克贵族的家仆追得我到处跑,然后他突然出现,带我摆脱了麻烦,就这样加入兄弟会了。” “你家人呢?” “几年前就死了。” “啊,抱歉。我没想到……” “没事的,很正常。” 亚诺换了一个他更好奇的问题:“导师们都死了,你怎么活下来的?” “嗯……”纳赛尔平静的神情多了一丝古怪的波动,他看看四周,总部静悄悄的,祖海尔和沙欣德应该都回到地面上去了,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忙。 似是确认周遭安全,纳赛尔问:“你来开罗只是为了找到金苹果吗?” 亚诺点头。 “那……”纳赛尔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开口,“其实书室少了一些书。” 亚诺愣住了:“什么书?!” 纳赛尔缩了缩脑袋:“不是什么手稿,是一些特别漂亮的书,封面用小羊皮做的,有一本烫金的《古兰经》,还有一套特别厚的,它的书名……”纳赛尔想了想,随手拿起身边的石块,在地上一笔一划。亚诺认出来他画的是拉丁语,意思是“亚历山大”。 “这些书去哪了?!” 纳赛尔小声嗫嚅:“卖了。” “卖了?!” “我要钱。”纳赛尔想想又说,“我要吃饭。” 好吧。亚诺一下没脾气了,原来纳赛尔靠倒 卖书籍才活下来。他再问,“你卖给谁了?” 纳赛尔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说:“如果阿尔穆林真的在那些书藏了金苹果的线索,你……” “只要书在就行。”亚诺打断他的话,“我能理解你的困境,你是害怕沙欣德他们吗?” “……”纳赛尔又想了半天,“我跟他们不熟。” “没关系。”尽管亚诺捉摸不透纳赛尔的复杂心思,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他,“你把书卖给谁了?” “书商穆斯塔法.法鲁克。” 穆斯塔法.法鲁克。亚诺在市集上略一打听,这个人在开罗名气不小,商贾世家,他是家族中的小儿子,掌管借贷一块的业务,开罗城中不论平民或商人,或多或少都向他抵押借贷过一些东西。 亚诺筹足了钱,为以防万一,甚至向傅里叶也借了些,再请了一个翻译陪同。揣着钱走进穆斯塔法.法鲁克的书店,先闲逛了会,店员跟在他身后谨小慎微地询问他有什么需要,亚诺不作理睬,过了会,店员又叫了别人过来,看装束打扮,貌似是书店的店长,亚诺这才开口对店长说:“我想找一本书。” 店长惊讶了一下,也许是没想到他也会说阿拉伯语,恭恭敬敬地问:“你想要什么?” “亚历山大传记,拉丁文版本。”亚诺用法语说,翻译将亚诺的话转述给店长听,店长抚掌笑道:“确实有一套!请跟我来吧。” 亚诺不确定书店买的是不是纳赛尔卖出去的那一本。在店长捧着盒子,打开请亚诺过目时,亚诺假装翻了翻,用质疑的语气问:“你们从哪进的这套书?” 店长点头哈腰地说:“本店一个多月前从一个平民手上收来的。” “真的吗?”亚诺拉下脸吓唬,“我告诉你,在几天前,我们的将军发现书库正好丢了亚历山大记的全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你们一月前收的书,而不是小偷过来销赃的赃物?!” 店长惶恐起来,语速都变快了。他连说带比划地解释书是老板放到这里售卖的,至于进货渠道的真实性,老板那存放的账本和收据可以作为证据,他可以立刻差人去请老板。 亚诺冷笑一声:“行啊,你现在就去请,别让我等太久,不然谁知道你有没有篡改账本?” “不会的,不会的!”店长对着真主赌咒发誓,一边叫店员赶紧去请老板过来。自己殷勤地给亚诺端茶倒水,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巧合,都是巧合啊! 亚诺一口都不想碰茶水,将书从装饰精美的盒子里拿出来。这本是阿里安的《亚历山大远征记》,厚厚的分为上下两册,书的边角显磕地上过,尽管经过精心修复,依然能看出少许痕迹。 亚诺简单翻了翻,翻到第三卷时,他忽然感觉这卷的页数翻起来手感不对,好像更松散一些。 亚诺退回去重翻一遍,用拇指压着书脊——果然,有一处明显比前后薄了一截。虽然表面上没有异常,但松散的装订线证明少了页数,页码更是如此:从69直接跳到了74。 “这什么情况?”亚诺指着页码问,“少了页数?” 店长仔细一看,尴尬地摆手:“我没仔细检查过……抱歉,尊敬的客人,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亚诺摇摇头,继续翻过一整册,也翻了下半册,确认全套书没一页做过笔记或别的痕迹——除了上半册第三卷缺少的页数。 68.神谕所在 这是由众神组成的三位一体:阿蒙、拉和普塔,无与伦比。他们在人间的城邦永存:底比斯、赫利奥波利斯和孟菲斯,永世长存——《莱顿纸草1350.21》 穆斯塔法.法鲁克姗姗来迟,他大腹便便,手上戴着两枚硕大的宝石戒指。身后跟着一对奴仆,一对文书打扮的人。上来就满面笑容地向亚诺问好,又转头严厉训斥了店长几句,店长连连点头称是。 然后,穆斯塔法.法鲁克才毕恭毕敬地对亚诺说,箱子里都是上个月记录收抵押物的账本,会当着他的面把那本书的记录和抵押收据找出来,保证绝无篡改。 一声令下,两个文书开始翻账本,在此期间,穆斯塔法.法鲁克热情地同亚诺聊天,称赞法军总司令拿破仑的英明神武,和他见过的所有马穆鲁克贵族、奥斯曼帝国特使都不一样,文明又温和有礼,为开罗带来了新的秩序,短短几分钟吹得天花乱坠,听得亚诺直起鸡皮疙瘩。 亚诺不冷不热地回应了他几句奉承,顺便客气几句说拿破仑很尊重□□教和文明,并且无意挑战奥斯曼帝国对埃及的统治秩序,敌人自始自终只有残暴不仁的马穆鲁克,这一趟埃及之行也让法国人大开眼界,各个方面上的。 两人闲扯了一段时间,两位文书终于把相关收据和账本记录翻出来了,亚诺看了眼抵押凭证,抵押物:《亚历山大远征记》,下面详细描述质押物的状态和估价,质押人姓名一栏歪歪扭扭地写着:“纳赛尔”,字迹风格和他画拉丁文的手法一模一样。 看来没错,就是这一本了。亚诺的心放下来,客气地说:“既然证明是你正常进的货,那就没事了。不过我正好需要这套书,你开个合理的价吧。” 穆斯塔法.法鲁克眼珠转了转,眉开眼笑道:“既然是将军要的,那我怎么能收钱呢,这套可以直接送您。” “不。”亚诺坚决拒绝,“将军对部下军纪要求严格,我不想触犯。我再说一遍,你开价,我会如数付清。不过我事先说明一点……”亚诺翻到69页,点点页码:“你这套书缺页了。” 穆斯塔法.法鲁克凑近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此,真是抱歉,如此一来,它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原本这套书价值一百皮阿斯特,现在它只值一半,您付五十皮阿斯特就好。” 亚诺爽快地付了钱,穆斯塔法.法鲁克吩咐店员将书好好打包,继续大献殷勤,纠缠着聊了好久亚诺才提着书脱身。 买下书后,亚诺同翻译告别,先到一家糕点店买了一大包吃的,吩咐店员将书和糕点包在一起,再提着大包走进总部,祖海尔路过脚步一顿瞥了一眼:“哟,买了什么呢?这么香。” “一些糕点,你看到纳赛尔了吗?” “他在那边呢。”祖海尔指了个方向,板起脸:“只买给他一个人吃?你要做他的老师?” “当然不。”亚诺笑了,“叫他给你们分吧,还是说你要现在就吃?” “我可没馋到要去抢学徒的小零食。”祖海尔摆摆手,“你去吧。” 亚诺轻易找到了纳赛尔,他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立刻站起来,脚在写画过的地面上蹭了蹭,亚诺假装没看见,把东西一放,解开布包将书拿出来,递给纳赛尔:“你卖出去的书,我买回来了。” 纳赛尔呆呆的,貌似还没反应过来,亚诺只好把书往他怀里一塞,低声说:“你找个机会,悄悄把书塞回去,别人问你就说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知道吗?” 纳赛尔抱着书问:“里面有金苹果的线索吗?” 亚诺想了想:“也许吧,我还不能确定。你可以放心,你没造成什么损失。” 说完,亚诺就打算走了,走出去几步想到还有一件事,回头指着糕点包说,“你吃吧,记得给他们分享一些。” 亚诺着急赶回哈桑·卡谢夫宫找《亚历山大远征记》。他记得拿破仑带来的书中有这本的法语版,也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快速翻到第三卷七十页,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念道:“他沿着海岸路线抵达帕雷托尼乌姆,据阿里斯托布鲁斯,记载约一百八十英里,途经荒漠但不乏水源。从那里他转入内陆,那里坐落着阿蒙的神殿:这段路途穿越大片沙漠,几乎全是沙地,滴水难寻。然而亚历山大一路上遇到了大量降雨,这被归因于神明的庇佑……” “托勒密·拉古斯之子说,有两条蛇在大军前方嘶嘶作声引路,亚历山大命令指挥官们相信这一神圣征兆,跟随蛇前进:据托勒密所说,蛇引领大军抵达神殿,返程亦然。但阿里斯托布鲁斯——这也是更主流、更普遍的说法——记载的是两只乌鸦在大军前方飞行,充当亚历山大的向导。我确信亚历山大得到了某位神灵的帮助,因为一切迹象都指向这个方向,但诸位史家说法相互矛盾,事情的确切真相已无从知晓…… “亚历山大到达后,饶有兴致地参观了神殿,并向神明提出了他的问题。听到他所期望的全部答案之后,他便启程返回埃及……” 亚诺确信,那个撕去两页纸的人就是为了遮掩性地指引关键地点:亚历山大大帝求取神谕之地、位于沙漠深处的绿洲,阿蒙神殿。金苹果会放在阿蒙的神殿里吗?听起来真的很合适;或者,那里存放了能够解明雕像符号秘密、只能由阿尔穆林继任者才能的秘密手稿?不论如何,亚诺都决定要去一趟。 目标确定,亚诺忙碌起来,他先向德.帕拉迪先生请教,得知阿蒙神殿就在锡瓦绿洲,不过那里关于阿蒙的信仰祭祀已经断绝,神殿也成了废墟一片。 不同于亚历山大大帝有如神佑般的横穿沙漠,如今从开罗到锡瓦绿洲有更为成熟、安全的路线。乘着尼罗河的船先到亚历山大港,再沿地中海海岸线向西出发,直至抵达马尔萨马特鲁赫,南下转入沙漠,直至抵达锡瓦绿洲,沿途都有充足的水源补给点。 事不宜迟,亚诺准备即刻动身,在出发前往亚历山大港之前,他先对纳赛尔和傅里叶说了自己的最终目的地。傅里叶完全理解他的动机:那可是亚历山大大帝求取神谕的地方!在锡瓦的神殿里,亚历山大大帝得到阿蒙的帮助和认可,从此合法地拥有了统治埃及的名义和权力,如果不是筹备开罗研究院的事务繁重得脱不开身,他也想去那里拜访一番。 纳赛尔的反应还是淡淡的,还有点迟钝:“不告诉祖海尔他们吗?” 亚诺犹豫再三, 说:“我怕他们会多想。” “如果我在那里真找到了什么,我一定会把真实情况带回来。” “好啊。”纳赛尔点头。 亚诺又想了想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将那枚残缺的石雕像摘下来:“保存好它。” 纳赛尔接过雕像戴在了自己脖子上,说:“从马尔萨马特鲁赫到锡瓦绿洲的沙漠路段,只能请当地人做向导,但是,你要小心他们。” “我明白。” 最后,还剩一个拿破仑。对他,亚诺更纠结了,他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此行目的为何,但是从开罗到锡瓦绿洲路途遥远,没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是回不来的,一个多月的时间不声不响的消失,太过不合理,等回来他肯定要大发雷霆。 思来想去,亚诺决定还是去见拿破仑一面。 拿破仑住的阿尔菲宫离哈桑·卡谢夫宫距离不算远,走几步就到了。凭亚诺的学者团成员身份,他径直拜访了拿破仑的办公室。 “日安,将军。” 拿破仑从文件堆里抬头,习以为常地应声:“说。”,瞟一眼,再定睛一看,确认是亚诺,片刻的惊讶褪去,他笑起来:“难得看到你走一次正门。” “要感谢将军给了我能从正门进来的权力。”亚诺关上办公室门,“这会没人要进来报告吧?” 拿破仑稍稍提高了声调:“卫兵,我需要单独会面,暂时不接见其他人。” “是,将军!” 拿破仑放下笔:“好了,现在你可以放心说了,有什么事?” “我要远行一趟。” “去哪里?” “阿蒙神殿。” 拿破仑饶有兴致地问:“噢,你也想向阿蒙求取神谕吗?” “为什么不呢?”亚诺微笑着反问,“亚历山大大帝能得到阿蒙的帮助,也许神灵依旧在那片神圣的绿洲沉睡呢?” “你打算向阿蒙求得什么样的答案?” “要看阿蒙的神意。” “没想到你会相信一个异域的神灵。” “一项传统罢了。”亚诺含糊其辞,“我来回可能要很长时间,所以跟你说一声。” “那你能带回神谕给我看看吗?”拿破仑眼神很是期待。 “神谕不可能是实体。”亚诺微笑着说,“如果我真的解读出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会回来告诉你的。” 拿破仑表情微有失望:“好吧,别死在沙漠里了。”他转身拉开抽屉,丢过来一个灰扑扑的袋子,亚诺伸手抓住:嚯!好沉的一个钱袋,满满当当清脆的金属声音。 拿破仑大方地说:“拿去吧,就当是路费。” 亚诺收起钱袋,这下是真不不用为钱发愁了:“非常感谢。” 从开罗到亚历山大一路顺风,在亚历山大,亚诺花钱买了份不知真假的锡瓦绿洲一带沙漠水源地图,再去拜访伊玛目,利用兄弟会人脉关系找了支会短暂停靠马尔萨马特鲁赫的船队。 伊玛目没有多问他究竟要去往何处,依然按照□□的仪式祝福他的旅途一帆风顺,同时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你们国家的舰队被英国人毁灭了。” 69.挥剑的恶魔 你简直就是个挥着剑的恶魔。——拿破仑.波拿巴 亚诺知道英国的舰队远比法国舰队要强,但没料到失败来得如此惨烈。照商队中见过实况的商人描述,海面上漂浮着大量船只残骸,落水的水手抱着破碎的木板呼救,他们有部分漂流到岸上,有些则被英国的大船捞起。现在海域都被英国的战舰掌控,他们有时候会拦下商船验明身份。 “遇到英国战舰的时候,你最好躲到船的下层去。”商队的头领警告亚诺,“我们不想惹麻烦。” 亚诺心情不太爽,不过别人船上没办法,只能嘴上配合一下,幸好搭乘的商船只远远见到过一次英国的战舰,并未遭到盘查,顺利抵达马尔萨马特鲁赫。 在马尔萨马特鲁赫,亚诺四处打听,费了很大劲才找到愿意接下活计的一个向导。向导年纪颇大,唠唠叨叨地自述要不是因为家里缺钱、妻子生病、孩子要吃饭——亚诺懒得听他诉苦,当场付了一半的定金。向导立刻停止诉苦,带着亚诺在市集买了骆驼、饮水和足够支撑二十几天的食物。 万事俱备,临走时向导还与妻子和几个孩子相拥而泣,仿佛这一趟注定有去无回。 即便拿到了一半的钱、物资也全是亚诺在付,向导仍免不了抱怨:“两个人横穿沙漠实在太危险了。” 亚诺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不想跟着商队走吗?” “"是你们法国人带着异教徒的军队踏上了□□的土地!商队怎么敢跟你走在一起?” “行了先生,我不想在沙漠里跟你吵架,安静一点,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的。” “哎!我不知道你哪来的信心说这种话,你知道马尔萨马特鲁赫到锡瓦的沙漠上盘踞着多少土匪吗?他们会把商队的人捆起来插在沙子里,活活晒成人干!他们还以折磨人为乐,比如把人捆起来,脚对着火烤到双腿烧焦;他们还喜欢割下舌头、耳朵当战利品。老爷,你皮肤这么白,比城里最漂亮的女人还白,搞不好他们还想□□你。” 向导的语速太快,亚诺只听懂了“土匪”、“火”、“舌头”,加上他激动得手舞足蹈的表情,亚诺猜他在描述贝都因人对俘虏施加的酷刑。现在他都有点怀念孔代先生,他宁可听一万句孔代的唠唠叨叨,也不愿意被骆驼吐舌头一样的阿拉伯语吵耳朵。 亚诺保持沉默,到了晚上,他想休息一会,睡会觉,向导却打着手势告诉他别这么做。晚上是最好赶路的,凉快,而且夜空群星明晰可见,是最好的路标。而到了白天几乎无法赶路,沙漠太热,太干燥,强行赶路只会徒耗体力与宝贵的淡水。为了安全,必须将昼夜习惯颠倒过来。 亚诺只好强撑着困意继续跟着向导走,同时警惕可能出现的贝都因人。夜晚漫长且寒冷,亚诺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夜空中的银河清晰得吓人,这是死寂得唯有风声的荒漠中唯一让人感到些许慰藉的景象,如此壮丽璀璨,星光明亮得仿佛触手可及。 到了日头渐高的白天,赭红沙漠变成了噬人的恐怖地狱,无处不在的热浪似乎要把人体每一分水分榨干。向导带着亚诺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处较大的沙丘背阴面,卸下驼鞍,将布匹搭在驼鞍之间做成简易的遮阳帷幕,再铺上毯子,就可以躺下睡觉了。 尽管身处阴凉地还热得要命,亚诺实在疲惫,一躺下来就睡死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当亚诺被脸上的灼热刺激得微微苏醒,迷迷糊糊的还想忍耐一下睡会懒觉时,向导使劲摇晃亚诺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含两口水,然后走到下一处可以得到阴凉和休息的地方,避开最灼热的正午,走走停停,到傍晚又开始不停歇地赶路。 亚诺花了三天时间才适应这种睡眠习惯,漫长的旅途似乎只剩下睡觉、赶路、吃饭,习惯忍耐口渴。 第四天,他们碰到了返程的商队,向导兴奋地上前聊了几句,亚诺依旧只听懂几个单词,但看向导越来越垮的脸色,猜想到前面情况可能不太妙,有些忐忑。是前方的水井堵了吗?还是马上要进入贝都因人活动范围了? 向导和商队的人谈完,走到亚诺身边愁眉苦脸,指着前方说:“贝都因!就在前面!他们昨天交完过路费!” 亚诺胡乱点头,再度保证他带足了钱和武器,看到时候能不能好商量;如果贝都因人实在不识趣,那他也没办法了。 尽管亚诺再三保证,向导还是一脸马上要完蛋的绝望表情,仿佛明天就会人头落地。 亚诺打起精神,再检查了一遍自己随身携带的武器,两把双管燧发枪,幻影之剑被保护得很好,没有粘一粒沙子,启动顺滑,还有伊甸圣剑,亚诺相信它足以砍断贝都因人的弯刀。要不是铡刀枪太沉太笨重,他真想把铡刀枪也带过来,对付贝都因人一定好使。 赶路的当夜,亚诺第一次碰到贝都因人拦路,拦路的人只有三个,和向导沟通了一番,向导转头来向亚诺要。 亚诺确认数额,将钱袋子从怀里掏出来——在出发之前,亚诺把拿破仑给的钱分成几个数额不一的小袋,藏在身上各处,他摸出一个数量接近的钱袋,将钱抖搂出来算数,贝都因人不耐烦地吼叫起来,亚诺假装匆忙点过一遍后,将一小袋子的钱收拢收拢,全交给向导手里。 这伙贝都因人似乎还挺好说话,点清了钱后,丢给向导一块涂着花纹的碎布,勒转马头离开。 看着贝都因人的身影远去,亚诺松了口气,向导闭上眼向真主祈祷,念念有词了一段时间才再度开始赶路。 第二次遇到贝都因人仅仅隔了三天,这次导游再举起那片碎布也不好使,只好又向亚诺要钱。 亚诺照样问过数目,开始掏钱,在点钱的时候,他瞥到有两个贝都因人低声耳语着什么,另一个人也凑过去听。亚诺不动声色地点好钱,交给向导,向导再交给贝都因人,这次他们收下钱,没给出信物,还大声说了句:“不够!” 向导试图谈判一下,贝都因人又吼叫起来,大声斥责几句,向导连忙点头说:“好商量!好商量!你们要多少?” 贝都因人比了个数,亚诺看他们一眼,开始假装寻找包里的钱袋。 向导还在满脸堆笑地对贝都因人说着话,亚诺余 光瞥到一个贝都因人紧紧握着腰侧的弯刀刀柄,纵马缓缓靠近,他目光不住打量亚诺浑身上下,不知是在评估亚诺还有没钱,还是怀揣别的想法。 亚诺点好数,将钱递给贝都因人,贝都因人接过钱后,仍没有给出信物,指着他腰间的伊甸圣剑问:“给我看看。” 亚诺预感今晚很难和平收场了,按住剑柄:“不行。” “老爷你疯啦!”向导吓坏了,“为什么不行?一把剑而已!” 亚诺盯着贝都因人,贝都因人恼怒起来,骂了句难听的粗话,拔出刀,他的同伙也纷纷拔刀相向:“交出来!” “我警告你们,最好别对我的剑抱有任何好奇心。”亚诺冷冷地说。 贝都因人听不懂法语,谈判已然破裂,亚诺拔剑迎击贝都因人的下劈,金色剑光照亮了贝都因人惊愕的脸,亚诺盯着将死之人的面孔,同时抬手对最远处的贝都因人发射幻影之剑。 贝都因弯刀被圣剑整齐地切成两半,轻松得像切开空气,顺势转臂下劈削掉对方一半下颚。亚诺跳下骆驼,将贝都因人一把拽下来,翻身上马,贝都因战马惊慌地跃起嘶鸣,亚诺狠狠夹了下马肚,勒转马头冲向最后一人。 幸存的贝都因人转身就逃,亚诺拍马加速追上对方,毫不迟疑地斜拉切开马颈要害,马凄惨嘶鸣着向前跪下,将贝都因人摔了个老远。亚诺调转方向,俯下身剑尖划过倒地的贝都因人将其开膛破肚,几乎连带下巴一同剖开。 这个人必死无疑。亚诺看都不看一眼,拍马赶回去。被幻影之剑杀死主人的贝都因战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驮着主人的尸体噗噗喷气,一团团水雾在冷白的星光中散逸。 被削掉一半下颚的贝都因人还活着,在沙地上疯狂打滚,双手徒劳捂着鲜血狂涌的伤口,血腥气染红大片沙地。亚诺仁慈地结束了他无声的痛苦。向导还跪在沙地上面向麦加的方向不住叩首,浑身发抖,嘴上狂呼真主之名。 亚诺没空理他,钱拿回来后。他再转向存活的马,稍稍安抚了马一会,将尸体脖子上的幻影之剑拔下来,就尸体的衣服擦干净两把剑刃血迹,顺便摸索马鞍边的驼袋,有两个沉甸甸的水囊,另一匹马也是。足足四个水囊,都收走挂到自己骆驼身上。 亚诺就星光确认伊甸圣剑剑身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收回剑鞘,骑马慢慢靠近向导:“你的祷告结束了吗,向导?” 向导吓得又是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前爬了一会,颤颤巍巍地回头,抖了半天都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真主啊……” 亚诺冷静地等他恢复镇定,贴心问他要不要喝口水,现在他们储备的水量很充足,远处的马尸上很可能还有水囊。 向导念叨真主念了半天,终于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腿脚发软地爬上骆驼,亚诺递给他一枚水囊:“喝一口吧。” 向导喝了一口,又奢侈地喝第二口,终于镇定下来,带着几分恐惧、震颤地小声问:“你的剑会发光?” “只是星星反射的光而已。”亚诺不想过多解释,“走吧,还要赶路。” 70.环首群星 这是水之咒语,阿蒙-勒内夫在努恩之上施行,当其名被念出时,怪物便无力抵抗。风向转变,风暴平息,当人们想起祂时,人们脸上便会露出喜悦。在困境中,祂能给予帮助;在向祂呼求的人,祂给予温柔的气息;在沮丧的人,祂能给予救赎;祂是必然回应的神,裁决必行——《莱顿纸草1350.16》 亚诺杀了另一匹马,只留下一匹当作驼货的备用。走到气温逐渐上升的白日,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挺大的沙丘阴凉,现在亚诺已经习惯了在沙丘背阴面栖息,甚至觉得背阴面真的比太阳直晒的凉快多了。 睡过一觉,亚诺坐起来,发觉不对劲——向导不见了。 亚诺站起来,环视四周:少一匹骆驼,自己骆驼上的水囊也只剩三个。被拴在石柱上的马在太阳底下晒得直吐气,已经快要不行了。 亚诺清点了向导留下的物资,干粮还足够,水囊三个,只有一个是满的,剩下两个都是七八分满。在上一个水井让骆驼饮饱了水,亚诺觉得这些水还能撑到锡瓦,问题是…… 亚诺看看远方看不到尽头的昏黄地平线,沙丘的阴影正在快速缩小,没有夜空星辰指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走到下一个可供栖息的阴影地。 亚诺叹口气,事已至此,除了向前走别无他法。他卷好毯子放在驼背,将篷布系在身上,走到马前割断绳子:“走吧!” 马起身踉踉跄跄地跑了,亚诺转身骑上骆驼,向着未知的远方出发。 亚诺祈祷直线走下去能碰到一个沙丘,或是一处小小的阴凉地,如果是水井就更好了。然而从上午走到最灼热的正午,被晒得头晕眼花,沙漠还是那个沙漠,无边无际,风吹起平滑的涟漪。 没有沙丘,没有阴凉,没有水井,亚诺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偏方向,他只能强撑着意志抓住骆驼的缰绳,判断一下太阳方位,回头看一下脚步是否连成线。向导说过骆驼很敏感,没收到骑手指令会慢慢停下,或者自己寻找能遮蔽的地方。但指望骆驼能自主找到水源和遮蔽实在太碰运气。 对了!地图!亚诺吃力地展开自己买的地图,眯起眼看地图上标注的水井位置,发现它着实没什么大用,他现在根本没法判断方向,能起到的作用就是被亚诺当作扇子摇点风,但很快因为太过疲累,一点扇不动了。 亚诺开始出现幻觉,热浪如薄纱般冉冉舞动,在蔚蓝的天色里消溶。有那么一瞬间,亚诺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水,明媚的充满希望的绿洲?——也许是天空反射的光,骆驼步履稳健,它走得不紧不慢,如果有水,它绝对会跑起来。 亚诺还想保持一些理智,机械性地一口口补充水源,水化解了五脏六腑的焦灼,没一会又在太阳的蒸烤下从身体四处逃逸出去。亚诺迷迷糊糊想起了吃过的无花果干,人干……应该没有无花果干那么美味。 祈求奇迹吗?向真主祈祷?不……没入教,真主没空搭理……坏了,从大革命爆发起,亚诺就再没参与过一次祷告,上帝大抵也放弃了不信神的迷途羔羊。 向阿蒙吗?亚诺想着想着笑出声来。阿蒙也许的确庇佑了亚历山大大帝。又是蛇,又是乌鸦,又是沙漠下雨什么的……不过,千年之后,祂还愿意拯救一个异乡人吗? 亚诺又想起横穿沙漠时发生的争论,一个恍惚,他仿佛看到傅里叶就在眼前激昂的陈述:“综上所述,断头台之神最强!我们应该派出断头台之神对战真主!” 断头台之神是否比真主强不知道,但目前亚诺可以确定,真主比阿蒙强,清真寺在开罗遍地都是,阿蒙的神殿已确确实实变成了废墟。 在漫长的赶路中,亚诺突然感觉不到热意了,意识都变得轻飘飘起来。上一次喝水、吞咽干粮是在什么时候?要不现在喝点水吧?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到底有没有走偏路? 幻觉、轻飘飘的幻觉,承托着如云般朦胧的意识。忽然,世界黑暗下来。 亚诺花了好久才从黑暗的泥沼中挣扎抬头,虚弱地睁开眼,这是什么?刺?山峰?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辨认清楚,是骆驼体表的毛发。骆驼蹲在一片阴凉地里,热风窸窸窣窣地擦过地面。 亚诺稍稍清醒了些,在骆驼身侧摸索半天才摘下水囊。喝一口,再喝一口,慢慢的,喉中的焦渴被舒缓,五脏六腑仍有种滚烫的钝痛。 亚诺又昏过去了一会,再睁眼,是被渐进的寒意激醒的。太阳已经下山,嵌月的夜帷从西方拉起,缓缓吞没地平线上最后一抹灿烂的余晖,白日沙漠积攒的热量正在急速流失。亚诺哆哆嗦嗦地展开毯子裹住自己,再吃力看向天空,北斗星在哪里? 亚诺视野昏花,半天才从浩瀚的银河中分辨出形肖勺子的北斗星座,很明显,方向偏了,鬼知道怎么走的,好在现在转向还来得及。 昏昏沉沉走过一晚上,在日头渐高的清晨,亚诺幸运地抵达一片可以遮阳的沙丘,也懒得搭帐篷了,就趴在骆驼身上昏睡,直到阴影被太阳的轨迹消灭,亚诺有气无力地勒了下骆驼的缰绳,骆驼温顺地站起来,迈步向前。 亚诺看到、听到了各种幻觉。他听到遥远的清脆驼铃声,若有若无,仿佛还伴随着祭司随行的古老吟唱;甲虫如雨坠下又嗡鸣着飞起,虫腿爬过衣服脸颊时的触感清晰可闻;清凉的水汽味?卡西姆贝伊宫带着茉莉香的晚风?远处沙地矗立着一片的高大椰枣树,高大的树冠泛着猛烈的阳光,眼一花,椰枣树化成沙色的细长岩石,骆驼面向岩石,就着窄窄的阴影蹲下。 亚诺在石柱林熬过最酷热的正午,迷迷糊糊吃点东西,喝口水,继续向前走。 夜色又低垂下来,世界迅速退烧。冰冷的世界把亚诺短暂冻清醒了,他勉强坐起来,眯起眼看着远处,沙地上……嗯?那堆石头是什么? 在一片被风沙侵蚀得奇形怪状的赭红荒漠上,地面上居然还插着几根显眼的黑色细长石柱,在月色下泛着大理石一般的刚硬光泽。 是陨石吗?些微的好奇心让亚诺的意志稍稍清楚了些,等骆驼慢慢靠近,他拽了下缰绳,示意骆驼停下来,骆驼乖乖停下来了,只是并不安分,低头焦躁不安地喘气。 亚诺垂下手,尽力去触碰最高的一块石头,好冰凉,好舒服——感觉很适合贴在身上退烧。 摸一会也就够了。亚诺告诫自己,还要赶路,下一个遮荫地、下一个饮水点……还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水囊剩余的存量已经岌岌可危,还能活着到达锡瓦吗? 亚诺缩回手,趴回骆驼上,抬眼时的余光瞥到,石环中似乎有一个黑影,刹那间,亚诺以为又是寒冷与疲惫制造的幻觉,直到耳畔隐隐约约响起了模糊的话语,就像做梦一样,让他迟迟没有发动继续前行的指令。 "欧西里斯被他心生嫉妒的弟弟切成十四 块然后丢到各地去。" 谁? 亚诺如梦初醒,昏黑的视野中再度看到了石环中模糊的人影。 陌生的语言,陌生的声音,是濒死时的记忆吗?但这明显不属于我。 “欧西里斯的妻子伊赛特,差点就找齐了丈夫全部的尸块,唯独只差一块。” 模糊的人影似乎清晰起来,一个男人——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他蹲在沙地上,同身边的孩子说话。 我要死了?亚诺想拍拍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但是抬不动胳膊。 “最后一块去哪里了?” 稚嫩的童声在空旷的沙漠中回响。父亲的回答有些拘谨:“被鱼吃掉了,那块是他的,呃……总之,欧西里斯复活之后,就负责掌管冥界。” 奇了怪了。亚诺迷迷糊糊地想,难道死亡之后就会自动掌握异域语言?其实我灵魂已经出来有一会儿了? “噢……所以他再也没办法生小孩了,是吗?” “……你成长得也太快了点。” 亚诺听懂了小故事,甚至有点想笑,可惜现在提不起多少力气来笑:欧西里斯!掌管冥界的神?没准祂的使者现在就坐在驼鞍后面,等着接走他继续去冥界晒太阳呢。 异域神灵的故事还在继续:“欧西里斯,诸神之父,最后却被兄弟塞特所谋杀,据说伊赛特为丈夫流的眼泪,最后汇聚成了尼罗河。” 亚诺等了会,没等来后续,想来故事结束了,再抬起眼,只看到一个人影向着远方走去。 亚诺拽了下缰绳,骆驼急不可耐地开始往前跑,速度还不慢,颠着颠着都快把亚诺颠晕过去了。直到骆驼停下,开始吧嗒吧嗒地饮水,亚诺如梦初醒:水? 骆驼正专心致志舔舐沙漠中珍贵的水源,亚诺吃力地从驼鞍上滚下来,往前爬了爬:水!湿润的水!还有细小的、干燥的植物。 强烈的求生渴望让亚诺凭空生出无限的力气,他终于触碰到了水,流动的水!亚诺喝了一口,又一口,居然品出了丝丝甘冽的甜味,带着些许沙土的气味。亚诺贪婪地喝了好久,喝到骆驼已经饮饱了水,蹲下休息时,他还觉得没喝够。 喝饱水,亚诺有力气坐起来吃点东西。正当他麻木地咀嚼吞咽时,绿洲来了其他动物访客,眼睛在黑夜里明亮闪烁。 亚诺停下咀嚼,不确定那是不是肉食动物,以防万一,他还是拔出了伊甸圣剑——这家伙在夜里的反光是真的亮啊,几乎可以当个火把来用。 在剑明亮的光辉下,亚诺的鹰眼看清了湖水对面的生物:一只猫?小小的,警惕不安地注视着陌生来客一会,转头就跑。 深夜绿洲陆陆续续多了其他访客,有狐狸,鬣狗,一些小小的蜥蜴,虽然有掠食者,或许因为甚少接触过人类,它们没有尝试靠近亚诺,喝完水后自顾自地离开。 亚诺得以有空休憩,将快要见底的水囊装满水,摁着骆驼头又喝了一会,在天亮之前爬上骆驼,再度出发。 水不用再担心了,亚诺一直在喝,奢侈地一口接一口喝。水缓解了寻找遮荫地之前的苦熬,亚诺觉得应该是离锡瓦越来越近了,心中怀揣着无限希望。终于,在走了一天一夜后,远方的地平线出现了一条模糊的色彩,与沙漠的尘黄截然不同的深色,在左边方向,亚诺知道自己方向偏移绕了圈子,但好在,他已经看到了终点的模样。 71.向神敬献雪白新盐 拉安抚了唯一真神,这位神的力量凌驾于众神之上,因为祂是八神之中的唯一、独一、神圣的神,其名隐秘——《莱顿纸草1350.17》 亚诺看到绿洲就力竭地昏睡过去,再醒来居然看到了泥土质地的低矮天花板,他呆了好久,举起手臂:呃,双臂的袖剑和幻影之剑都不见了。 亚诺艰难地一点点坐起,看起来他被安置到了一个普通的平民房间里,也不知道是哪位平民会如此好心。再摸摸身上,钱袋少了几个,但没关系……圣剑不见了!还有枪! 亚诺翻身下床看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李都放哪去了。他惊慌地走出平房,被室外的阳光刺激得睁不开眼,缓了会才看清楚,骆驼就拴在不远处的木桩上,驼鞍被卸下,安静地吃着草。 行李不在骆驼身上……那放到哪里去了?亚诺茫然地四下环顾,出声问:“有人吗?” 风刮过高大的椰枣树,树叶沙沙作响,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亚诺回头,一群皮肤黝黑、赤着上身的孩子举着他的燧发枪,瞄准他兴奋地大喊陌生的语言。 亚诺汗毛直竖,举起双手慢慢蹲下,用阿拉伯语说自己没有恶意,再指指他手里的燧发枪,示意不要乱动。 好在小孩并不懂得怎么使用燧发枪,他只是拿着玩,神气地靠近亚诺,眼里充满好奇。亚诺不断打着手势叫他放下手,等他靠近的时候,亚诺伸手示意想拿走枪,小孩不乐意地猛缩回手,亚诺顾不上那么多,扑上前一把夺下,以最快速度卸下装填好的子弹。 孩子们惊叫着四散跑开,被夺枪的孩子哇哇大哭,转身喊着“papa”跑远,亚诺喊不住他,无奈地起身,等着孩子爸爸过来。 不一会,孩子拉着他的爸爸过来,亚诺再度举手表示没有恶意,并且主动将枪递给孩子,孩子立马不哭了,拿过枪兴奋地转身向父亲炫耀,没想到父亲拽住他胳膊对着他屁股就是一顿打。 小孩子又委屈地哭闹起来,躺在地上打滚。就这一点而言,真的和巴黎耍脾气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孩子爸爸说的话,亚诺听不懂,和阿拉伯语完全不一样,孩子爸爸转头就去找了另一位老人来沟通,这位老人应该经常与商队打交道,会说很熟练的阿拉伯语。亚诺和他一番沟通后,将拆下来的子弹给他看,对方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小小的子弹能打伤人,但还是和孩子爸爸沟通一番,孩子爸爸点点头,又抓着孩子打了一通屁股。 闹腾的孩子被父亲拖远了,亚诺再和老人沟通,问自己的那把剑去哪里了,老人问:“你为什么会拥有那样一把剑?” 亚诺想了想,边比划边胡扯说。剑是一件文物,据说与阿蒙、古老的法老相关,因为它太过特殊,剑的主人大多都死于非命,几经易手落到他手里,所以他费尽千辛万苦,穿越沙漠来找阿蒙的神殿,就是为解除可能的诅咒。 老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点头表示明白,指着远处说,那里就是阿蒙的神殿,你休息好了就可以去看看。 亚诺再度表示感谢,最后问自己的行李都放在哪了。老人也说明了,指着一间平房说了一长串话,亚诺听得半懂不懂,还是装自己听懂了,行礼感谢锡瓦人的帮助与信任。 老人转身向着平房走去,亚诺不明所以,还是紧跟其后,一眼看到放在房间角落里的行李,圣剑和两把袖剑。 为防万一,亚诺还打着手势和老人沟通一番,确认自己真的可以拿回袖剑,他才将其袖剑装回手上。再拔出圣剑看一眼,还好还好,东西完好无损。 老人突然开口:“在几个月前,也有人带着和你一样的武器来到锡瓦。” 亚诺一愣,翻过手腕指着袖剑问:“是这个吗?” 老人点头,亚诺问:“他也去了阿蒙的神殿?” 老人再点头。 “只有他一个人?” 老人说他是跟着商队一起来的,不过去阿蒙神殿是独自行动。 亚诺现在可以确认了,阿尔穆林的确指定了秘密继承人,这里真的隐藏着只有阿尔穆林才能知道的秘密,事实情况到底如何,只能去阿蒙神殿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开罗兄弟会出了什么问题吗?” 亚诺惊住了:“你是刺客?!” 老人又摇摇头:“我不是,只是受父亲和开罗兄弟会的委托,要看顾好阿蒙的神殿。父亲说他们很少派人来,相隔几十年才可能会来一次。我活到这个年纪,也只看到两次佩戴袖剑的刺客来到锡瓦,今天,你是第三个。” 亚诺心情有些复杂,含糊地说:“开罗兄弟会的确出了一些意外,但正在恢复,不会有事。” 老人没有过多怀疑,又说他身体状况很不好,阿蒙神殿废墟一片,如果想要在那找什么东西,最好休息充分后、有了足够体力再去。 亚诺感谢老人的警告,事实上他不说,亚诺也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好,被烈日暴晒、极度疲惫中的干渴造成的后遗症依旧如暗火般灼烧着内脏,光是应付一会拿枪玩耍的无知孩子都让他感到身心俱疲,赶紧回屋里躺着了。 锡瓦是个宁静的好地方,不过由于亚诺是头位穿越沙漠造访绿洲的欧洲人,锡瓦的居民对他充满了好奇,劳作之余有空就来参观他。但主要打扰亚诺休养的还是孩子们,他们像摸宠物一样摸他脸颊,好奇地研究他的头发颜色,还动手拔他胸毛。那个最开始玩枪的孩子伊德尔尤其热情,全然忘记了被父亲打屁股之仇,亚诺日常食物都是他送来的,就算语言不通,两人比比划划,还真能聊上几句。 白日下的锡瓦气温依旧很高,但太阳即将下山时是最凉爽宜人的时刻,也只有这时,亚诺才会从屋子里出来透口气,欣赏沙漠中的绿洲。亚诺喜欢在锡瓦里一个圆形水池边的椰枣树荫下待着,不远处就是锡瓦最大的盐湖。伊德尔说,湖的名字叫比尔凯特.锡瓦。 这里的盐泉水呈现剔透的冷蓝绿色,和地中海岸边玻璃果冻一般的海水一样美丽,泉边凝固的一圈盐花就像包裹宝石的白银戒圈,而且真的和远征记里说的一样,在气温渐低的傍晚里,泉水温度反而似乎在升高。 目之所及都是椰枣和橄榄树带来的盎然绿意,而在郁郁葱葱的广袤椰枣林之外,就是草木逐渐稀疏、被沙子占据全部色彩的荒漠。亚诺每次环视四周时,都会涌起难解的不可思议感,为什 么在荒芜的沙漠中会诞生出有水汇集养育的绿洲?甚至还有面积不小的湖泊?这里的居民又是怎么发现这里呢?他们还定居下来了! 坐在泉水边,油然生出遗世独立的孤独感。亚诺呆呆注视着泉水映照的夕云色彩渐渐黯淡,远处传来孩童与大人的嬉闹笑声。直到伊德尔的呼唤声由远及近:“阿诺!阿诺——” 伊德尔跑过来,催促亚诺回去吃饭了,亚诺爬起来拍拍裤子:“走吧。” 锡瓦人的饮食很简单,也没有太多作物可以适应高盐的泉水灌溉。不过面包是有的,刚从树上摘下的新鲜椰枣是每餐必备,蔬菜是蚕豆、扁豆、洋葱和其他一些看不出来是什么作物的叶子,偶尔能在餐桌上见到鸡蛋,甚至有黄油和奶酪——锡瓦人也养牛羊,喝不完的牛羊奶就会做成奶酪与黄油。还有充足的腌制橄榄,尝起来有微微的苦味,锡瓦榨制的橄榄油味道比腌橄榄更苦,还有猛烈的辛辣感,与法国的橄榄油比起来青草味道更浓厚。 亚诺起初还不适应味道如此奇特的橄榄油,吃两天也就习惯了,新鲜椰枣的甜蜜能压制橄榄油独特风味中的苦感。锡瓦人还会用水、面粉、橄榄油和椰枣共同炖煮出名为塔吉拉的甜点,味道也不赖。 亚诺休养了五天,终于感觉身体恢复正常了些,不再那么敏感怕热,也不会走一会路就心跳加速。知晓他身份的老人还特意送上了自家的炖鸡给亚诺补身体,尽管肉老柴得有些咬不动,吃了还是多了些力气。 在一个接近傍晚的时刻,亚诺向阿蒙神殿的遗迹出发。整个绿洲面积不算很大,因此走到神殿遗迹也不费什么功夫。神殿着实破败的厉害,勉强能认出建筑的形状,部分建筑墙面还残留有大半片精美的古埃及浮雕,浮雕色彩已然褪却,不难想象在神殿完整的年代,雕像的色彩会有多鲜艳华丽。 亚诺驻足欣赏了会,一头扎进神殿的废墟群。这里不常有人来,上一位涉足者还是在几月前,用鹰眼还能看出些许痕迹:造访的那人似乎将这里打扫过。 亚诺顺着鹰眼指示的痕迹来到神殿中心,在没有神像的石室地面上,有一只铺着深褐色干枯棕榈叶的篮子,叶上是一堆金字塔形状的雪白的盐。 他在祭祀阿蒙?亚诺蹲下来,小心地碰了下盐堆,再看看了无生气的四周,有些恍惚:也许在千年之前,亚历山大大帝来到神殿中心,面见祭司与神灵时,他也如此刻这般,向阿蒙敬献雪白的新盐? 再环视四周,这里没有能藏匿什么秘密手稿的地方,不过敬献之人去了别处…… 亚诺跟着若有若无的痕迹来到神殿外圈,满地杂乱的巨石块,痕迹消失了,是有什么秘密暗道吗? 亚诺蹲下来,借着傍晚的余晖观察,其中一块石头下面看着是有空间的,试着抬了抬,还真能挪动一下,虽然不能挪动太多。他推一下,歇一会,很快推出大小合适的缝隙,侧身挤入缝隙,一点点下探,重重落地,沙尘飞扬,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石块下方的空间不算大,塌陷的屋顶被破碎的石柱支撑分割出错综复杂的通道,空气干燥。在鹰眼呈现的黯淡世界里,前人痕迹再度显现,指引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72.古老秘识 那位独一的神,阿蒙,祂隐匿于众神之外,祂远离诸神,祂的真容无人知晓。祂的荣耀太过隐秘,无法显露;祂的伟大太过伟大,无法把握;祂的力量太过强大,无法辨识——《莱顿纸草1350.20》 亚诺在石柱中小心翼翼地爬了好一会,才爬到稍微宽敞一些的空间,点起火把,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脚边的石雕头颅,既像人又像青蛙,骇得他后退一步,缓了缓才举起火把——前面是一间石室,敞开的门侧是两尊高大的石像,一具石像的脑袋被天花板砍了下来,另一位幸运地保住了自己的脑袋。 这就是古埃及的神吗……亚诺呼出一口气,走进石室。石室内两侧矗立着四座同样的蛙头人身巨型石雕,区别在于石室内是用黑色的花岗岩打造,仰视的时候压迫感更强。 石室尽头是一堵石墙,用一块块刻着文字的石板拼接而成,顶部石板刻着难懂的古埃及象形文字,看着就像一群小人在石板上跳舞。古埃及文字下面的石板看着像希腊文,亚诺也看不懂。 最后一块是阿拉伯语石板,这块石板质感最新,面积最大,刻印更清晰,上面写的文字亚诺勉强能看懂一些:赞颂拉-阿蒙,众神之首,神圣者,隐秘者……无形者……隐于万物之中,受阿蒙庇佑……不许看,不许进…… 亚诺费劲地在脑海里逐词翻译,忽然,他感觉腰间的伊甸圣剑似乎有动静,拔出来一看,它此刻反光格外明亮,剑身上的金色纹路似乎还在隐隐流动,美轮美奂。 什么情况?亚诺拔出来挥动一下,也没放出什么闪电,好像只是在发光而已。 实在摸不着头脑,亚诺就不管它了,一手拿火把一手举剑当补充照明,继续下去:藏秘之所有三……其一……狮子?狮子睡觉?什么意思?这什么地方? 其二……什么城市?八?聪明? 其三……阿蒙之眼……这里…… 之后的文字越发晦涩难懂,亚诺实在看不懂。好在这趟他带了纸和铅笔,用圣剑剑锋小心地削出笔尖出来,再将剑和火把稳稳地插在沙地上,蹲着抄写,抄了三张纸总算抄完了。 亚诺起来活动了下蹲得酸痛的腿,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那座神秘小雕像的底部符号是什么意思?阿尔穆林雕刻的符号一定有其意义,没准就是在这些石板上学到的。 亚诺退后,高举火把,看清了古埃及文石板的最上一行小画,果然看到了一个近似的太阳符号,区别仅在于没有两边的竖线。 亚诺蹲下来,打算把石板上的古埃及图画也画下来,火把火焰蓦然跳动一下——它快燃尽了,光越来越暗,亚诺只好暂停抄写,用它点燃了第二把备用火把,第一把踩灭在沙地里,蹲着继续画古埃及文。 亚诺看一个画一个,橄榄油燃烧产生的呛人气味越来越浓,亚诺憋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咳嗽,缓过劲后再抬头,轻飘飘的烟雾在地下空间交织成一片朦胧薄纱,刚好遮盖住古埃及文石板的上面几行。再回头一看,蛙头神像的头颅也淹没在聚集的烟雾中。 亚诺心里有点发毛,但为了知识,为了更好理解,他还是决定再多抄写一些,上面抄不成就抄下面的。选定可能对应的段落,亚诺刚画了两个小画,铅笔嘣的一声,笔尖断了。 难不成阿蒙在警告我?亚诺本不愿这么联想。看看火把,还够燃烧一会,再看看古埃及文石板,决定再争取一下,快点把铅笔削好,还能写两个。 亚诺重新削出笔尖,仓促抄写,烟雾继续向下沉积,呛得他不停流泪,尽管烟雾开始向外飘了,内里依旧窒息得让人几乎无法继续抄写。火把也黯淡下来,闪烁不定。 好了,好了,我走就是了!亚诺擦干净眼泪,整理好稿子收进怀里,踩灭火把,离开石室,艰难地在烟雾弥漫的石柱残骸中爬行,期间不记得撞到几次脑袋,最终找到倾泻月光的出口,人已经快被烟雾呛晕了。 亚诺费劲地爬出来,躺着喘了好一会才有力气重新站起,还要把石板恢复原位。一瘸一拐、晕晕乎乎地辨认清村子地方向,慢慢走回伊德尔的家。 一晚上的折腾,让亚诺又躺了两天才完全恢复过来,又开始准备回去了。老人力劝他再等等,等到十月份,椰枣大量收获成熟,会有很多商队进入锡瓦收货,跟着商队一起走出沙漠更安全。 亚诺感谢老人的好意,但是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不然在锡瓦停留太久,难保开罗那边会出什么意外状况。他准备好足够的水和干粮,临走前仿照前人所为,买下一个箩筐,铺垫新鲜的棕榈叶,堆上金字塔形的新盐,他还加上了新鲜摘下来的椰枣,祈祷阿蒙愿意接受这份供奉,保佑他返程的路上每次能够顺利找到荫蔽地躲过酷热。 返程的路上,还真比想象中顺利许多,亚诺先是找到了石环附近的绿洲,补充够水后向下一个荫蔽地出发。骆驼想回家的意愿比他还要强烈,每天跑的速度都不低,偶尔还要经历几次漫长的酷热,不过有充足的水源支持,亚诺还是熬了过去,甚至路上再没碰到游荡的贝都因人。 当所见的尘黄沙漠逐渐过渡到赭石红色时,亚诺知道离马尔萨马特鲁赫已经不远了,骆驼也格外兴奋起来,不到三天时间,亚诺就远眺到了马尔萨马特鲁赫的影子。 活下来!亚诺从未想过自己能完成穿越沙漠的壮举。当再次在大地上看到人影,亚诺生出了强烈的想哭的冲突,回望锡瓦绿洲的方向犹如梦幻,那么恐怖的漫长旅途,居然真的走过来了,无形之神、隐秘之神,阿蒙真的庇佑他了吗? 亚诺回到马尔萨马特鲁赫,第一时间想去找向导报仇。他正在市集上和人谈笑,看到亚诺脸色风云突变,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嘴唇哆嗦半天还是只冒出一句:“真主啊……” 亚诺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来时全凭着一股怒火,现在罪魁祸首瘫在面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惩罚他才好,沉默不语。 亚诺还想着要不要逼他把订金吐出来一部分,斟酌一会开口说:“你半途抛弃了我,我差点死在沙漠里,给你的定金至少要退……”突然女人和一群孩子冲上来,抓住骆驼缰绳和裤子就是一阵叽里呱啦,孩子围绕在母亲身边哀求,吵得不行。 “安静!安静!”亚诺喊了好几声才让他们安静下来,他继续说:“你要退我三成的定金。” 妻子又哀求起来,亚诺生气了: “再吵就四成!” 这下向导的妻子和孩子都不说话了,向导面如死灰地爬起来,在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笑声中打开钱袋数钱,钱不够,又挥手叫妻子回去拿钱,如此总算凑够三成定金数。亚诺数了数,留下一枚皮阿斯特,剩下的全砸向导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马尔萨马特鲁赫到亚历山大,再到开罗,亚诺从未如此感觉到埃及的风如此轻快凉爽,阳光下的尼罗河更是明媚美丽,两岸的椰枣树、茂密芦苇与丛生的野草是多么的生机勃勃!连带开罗尘土飞扬的街道、臭气熏天的乱葬岗垃圾堆、凌乱阴暗的平房都看着顺眼了许多。 回到开罗,亚诺先去找傅里叶,得知傅里叶和德.帕拉迪先生都在金字塔附近忙着考古,转头又去吉萨村,在路上恰巧碰到了刚回来的傅里叶一行人,傅里叶看到他眼睛一亮:“亚诺!你居然回来了!”噔噔噔冲过来行贴面礼,贴贴完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亚诺一番,震惊地感慨:“你晒黑了!还瘦了那么多!” “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亚诺心情放松,“我从锡瓦绿洲带回来了一些东西,需要德.帕拉迪先生帮忙解读,他现在在哪?” “真的?阿蒙神庙还在?”傅里叶说着往前走,亚诺跟上他,“当然,不过状况跟塞拉皮斯神庙差不多,只剩下废墟,不过还有雕刻和文字流传下来,我抄了一部分阿拉伯语石板,德.帕拉迪先生应该能看懂。” “古埃及的神庙怎么会有阿拉伯语的石板?” “后续有人刻上去的,我也画了一部分对应的古埃及文,没准可以帮到你们。” “真是太好了!说实在的,古埃及的文字看着就像小人画,完全看不懂它在表达什么意思……” 谈话间,傅里叶来到一处民宅前,他敲敲虚掩的门,贴着门缝向内打招呼:“日安,先生,你现在有空吗?” 德.帕拉迪在拓印文字,闻言抬头:“怎么了?” “有事找你帮忙。”傅里叶推开门,亚诺掏出抄本:“我从锡瓦绿洲的阿蒙神庙那抄了一些阿拉伯语石板,想请您帮忙解读一下是什么意思,对了……”亚诺看一眼外面,对傅里叶说:“把门关上。” “噢噢!”傅里叶连忙去关门,亚诺放下抄本,“请您帮忙看看。” 德.帕拉迪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会,念道:“赞颂拉-阿蒙,众神之首,至高神圣者,那隐秘而不可见之神,庇佑无形者之神。 “祂隐于万物之中,存在于一切所见与未见之间。众生皆因其庇佑而得以存续。 “此地为圣域,不可直视,不可擅入。违者将失其所见,亦失其名。” “兄弟会……”德.帕拉迪突然卡住,抬头看了亚诺一眼,亚诺镇定地说:“请您继续。” 德.帕拉迪低头继续念:“开罗兄弟会筑造此碑,以警示后来者,此碑之后的密室,关乎圣地锡瓦平衡,严禁擅入。” “与圣地锡瓦同型密室,已知有三:其一为狮身人面雕像下方;其二,为赫尔墨斯之城、八之城,智慧之城:阿肯那顿之继承者沉眠处;其三为黑与白之沙海交汇处,遥望赤红冠冕之地。” 73.争论不休 他到自己的地方来,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约翰福音》 “狮身人面像被万沙掩埋,沙海冠冕地路途遥远凶险,唯有阿肯那顿之继承者沉眠处尚未被世人所知……” 亚诺等了会:“没了吗?” 德.帕拉迪摘下眼镜:“我得保证你不会在我翻译完之后就杀人灭口。” 亚诺被逗笑了:“不会的先生,这点请您放心,只要您不要对别人说出来就行了——哪怕将军也一样。” “嗯……好吧,”德.帕拉迪继续念:“以上密所,唯有阿尔穆林及继承人方能知晓……以阿蒙、拉、信条与真主之名,凡是泄露秘密之人,将有最恐怖的诅咒降临其身。” 亚诺再确认了一句:“没了?” “没了。” 德.帕拉迪放下手稿,揉揉眼睛:“啊,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和那个什么开罗兄弟会到底是什么关系?” “兄弟关系。”亚诺轻笑,“好了,您就当听了个有趣的故事。德.帕拉迪先生,我还想请您再看看这行古埃及文,您现在觉得,这个太阳符号最有可能代表什么?” 德.帕拉迪将两页纸对比着看了半天,看得直挠头:“这我不好说……可能是神、阿蒙、或者拉,在不知道语法规律前,我不能随便下定义。” “那赫尔墨斯之城呢?您知道会是什么地方吗?” “嗯……”德.帕拉迪沉吟半天,“抱歉,我只知道赫尔墨斯之城也许跟后来的赫尔摩波利斯是一回事,但是,赫尔摩波利斯有两个。” “两个?” “一个大,一个小。”德.帕拉迪微笑着说,一摊手,“所以,我不能确定这段文字描述的是哪一个赫尔摩波利斯。” 亚诺突然感觉到了无限的希望:“好吧,感谢你的解读。您帮我到这步已经足够了。” 揣着手稿走出民宅,傅里叶问:“亚诺,你现在是要去什么赫尔墨斯之城吗?” “还不知道赫尔墨斯之城在哪里呢,我需要时间调查。” “秘所里会有什么?” “不知道,也许有堆成山的财宝?” “值得你穿越沙漠的肯定不是单纯的财宝。” “嗯哼,有谁会不喜欢法老的财宝呢。” 亚诺着急回去,同傅里叶告别后,他回到卡西姆贝伊宫,久违地好好泡了个澡,狠狠灌半瓶酒解馋,在热水中舒适地迷糊了一小觉,泡至水冷才爬起来,刮掉丛生的胡茬,修修头发,对镜自观,确实瘦了很多,也黑了,有点像本地经营已久的法国商人。 收拾妥帖后,亚诺想了想,决定先去开罗兄弟会的总部那边看看情况。 开罗兄弟会总部表面上还是那样,不过观察之下就能感觉到,附近多了暗哨,这是恢复正常运转的好兆头。这么一来,祖海尔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亚诺想着,径直进入暗道,抬手敲暗号,门开了,开门的人是张陌生的年轻面孔,对方看到亚诺跟见了鬼似的大跳后退:“你是谁?!” 亚诺知道在这里一会说不清楚,便问:“纳赛尔、沙欣德,还有祖海尔,他们你认识吗?他们知道我。” 刺客学徒震惊了好一会才说:“那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叫人。” 学徒叫来了沙欣德,沙欣德看到亚诺也是瞪大眼睛:“亚诺?你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亚诺有些好笑,“难道你觉得站在你面前的是个鬼魂吗?” 沙欣德收起惊讶:“不……纳赛尔说你去了锡瓦绿洲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很难活下来。” 亚诺笑了下:“啊……如你所见,我活下来了,可能我运气比较好吧。祖海尔呢?他回亚历山大了?” “还没有,最近发生的事比较多,你应该知道你们国家的舰队被英国人打得全军覆没的事了吧。” 亚诺着实不太想提这个:“噢,所以呢?” 沙欣德轻哼:“从八月份到现在,你们国家的军队不仅没想办法离开,貌似还有长期待下去的打算。” “如果有方法能打破英国人的海上封锁,我相信法军很快就会撤走。” “很快?哈,我看未必,你们的波拿巴将军已经以埃及统治者自居了,他颁布法令,组织迪万,虚情假意地发表演说说自己尊重□□教。他所有行为都是白费劲,只要你们的军队待在这里一天,□□们就不会接受你们任何好意。” “那跟我说有什么用?” “你就真的没有办法让他赶紧走?”沙欣德讽刺地笑了,“说真的,我都有点同情他了,他努力讨好□□的样子真像追求一个根本不爱他的人一样。” “没关系,他正擅长这种事。” 沙欣德愣了下,一时间沉默下来,亚诺无意让她太难堪,岔开话题:“现在开罗兄弟会重建得不错啊。” “是不错,因为我们还多了一位帮手,从那场叛变中幸运活下来的:马赫穆德导师,你应该见见他。”她转头冲着石室喊,“马赫穆德,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法国刺客。” “噢!欢迎欢迎。”名为马赫穆德的导师起身,他身材魁梧,亚诺有点分不清楚他和街上那些普通□□男人的长相区别,点点头:“亚诺.多里安。” “坐下聊吧。”马赫穆德伸手请他们坐下,“你刚从锡瓦绿洲回来?” 亚诺反问:“纳赛尔怎么突然告诉你们了?” 马赫穆德笑了:“你的徒弟为你保守了足足八天的秘密,等我们满开罗找你找快疯了才慢悠悠地告诉我们。” 亚诺看看马赫穆德,一摊手:“我还真不知道开罗有什么必须要我才能完成的任务。” “当然有的,亚诺,你和那位将军很熟悉。” 亚诺神情不变:“你们要我怎么做?刺杀他吗?还是指望我劝他离开埃及?” 马赫穆德慢条斯理地说:“只有后者,当然,如果后者无法实现,我们会考虑前一种。” 亚诺不知为何突然想发笑,发笑的念头又转成面对现实种种荒诞的无奈,他沉默了好久才组织好语言:“我理解你们对异国军队的排斥……但我无法理解你们,为什么会这么天真的以为,杀死军队的指挥官,就会让军队撤离?法国的军队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们不都知道了吗?海湾被英国人封锁了!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走的问题。啊!当然,你们还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让英国人的军队登陆来和法军交战,英国人会吗?他们不会,他们还没疯到公开与奥斯曼交战的地步。” 马赫穆德立刻反驳:“奥斯曼还是法国的盟友呢,我可看不到法国对盟友的丝毫尊重。” “不尊重!是啊,不尊重……”亚诺还想说,共和国本就鄙夷一切尚被国王或苏丹统治的国家,拿破仑表面上还尊重奥斯曼□□,仅仅因为他是拿破仑! 但转念一想,现在就对他们说理性至上的共和思想未免太过离经叛道,刺激程度恐怕不亚于否认先知,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气结地重复:“不尊重……好吧,行吧!”索性破罐破摔,“现在事实都这样了,那就让奥斯曼来和法国开战吧!” “好了,现在争吵谁是谁的盟友没用。”沙欣德不客气地打断话题,“马赫穆德,我叫你们是来见面不是来吵架的,你在干什么呢?想发疯你自己去发疯,我不赞同你的主意。” 马赫穆德声调高起来:“什么?发疯!哈!我差点忘了,你不信真主,所以你压根你没法理解。”他嘲弄地点点自己脑袋,沙欣德立刻火冒三丈:“我怎么理解不了?有些人连基督徒在他们自己家里吃饭都看不顺眼!” “你们吵得像要把这里炸了。”祖海尔蓦然推门而入,“上午好,亚诺,看到你还活着,我真心为你高兴。你也好,大家都好,咱们能不能聊点别的?” 马赫穆德一点都不想顺着祖海尔的台阶下:“聊点别的?我们兄弟会目前还有别的事务吗?马穆鲁克被赶走,现在人民又迎来了新的统治者,他们不比马穆鲁克好到哪里去。” 亚诺上火了:“马穆鲁克不好,法军也不好,那你觉得谁来管最好?英国佬?奥斯曼苏丹?还是谁?你告诉我,你喜欢谁?” “哎,我说你们能不能消停一点。”祖海尔赶在马赫穆德开口之前说,“好了好了,沙欣德,带亚诺出去冷静冷静。对了,你不是还有一位小徒弟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也该去看看他,去吧去吧,他在训练场训练呢。”祖海尔冲沙欣德使眼色,沙欣德拽了下亚诺衣袖,“走吧。” 亚诺头疼得很,先是和沙欣德斗嘴,然后又跟马赫穆德干仗,这以后还怎么在开罗兄弟会待下去? 以后都独自行动?不行……还不知道八之城是什么地方。连德.帕迪先生都不知道的地方,要去请教谁才能知道?伊玛目?还是居于清真寺的宗教领袖?开罗兄弟会还有这种门路吗? 亚诺越想越烦,一点办法没有。正思索间,沙欣德停下脚步,说:“到了。” 亚诺抬头一看,纳赛尔还是老样子,坐在石头上,用一根烧过的木头在地上写写画画黑色的字迹,亚诺瞄了眼,阿拉伯文?他还在学写字? “纳赛尔。” 纳赛尔站起来,他迟钝了一会才丢下手中的木棍,露出一个局促的笑:“你回来了啊。” 亚诺看眼地上的字迹,弯腰捡起木棍递给他:“想识字?” “……有点想。” 亚诺看向沙欣德:“开罗有能教认字的老师吗?” “可以请清真寺的学生,他们收费还算公道,不过……”沙欣德看看四周,“得先有个像样的地方,人家才愿意来。” “还有别的办法吗?” “直接去清真寺也可以,不过在那学的都是小孩子,成年人在那里有点突兀……嗯,给老师一笔钱,应该愿意让别人旁听。” 亚诺再问纳赛尔:“你愿意吗?” 纳赛尔温吞了半天:“……真的可以吗?” “你愿意就可以。” 74.埃及之王 一位不朽的神明已造访于你,因为我就是赫尔墨斯。现在我必须离开你,返回天界,且不可被阿喀琉斯看见,因为神明若被凡人公开款待,实属不妥——《荷马史诗》 纳赛尔局促地点头,亚诺放宽了心,向沙欣德询问要怎样才能和清真寺的老师搭上关系,沙欣德建议最好让纳赛尔带着钱和一些小礼物自己去,至于带多少呢……“三四枚银币差不多吧?” 拿破仑给的路费亚诺放在宫里了,清点下数目,还剩大半,给纳赛尔做个教学人情绰绰有余。 揣着半袋子钱,亚诺带着纳赛尔看集市上买什么礼物给老师合适。《古兰经》?清真寺的人绝对不缺,问纳赛尔也没太好的主意,说自己从来没送过谁什么礼物,感觉能摆在市面上卖的就不会触犯到什么宗教禁忌。 亚诺只好自己拿主意,决定买点食物,顺便再买些纸笔之类的东西。 在买东西的路上,亚诺随口问纳赛尔:“我离开后,马赫穆德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走后的第五天。” “他有没有为难你?” “不,他刚来的那几天,主要在忙重建的事,然后……嗯,大概是九月中旬的时候,他开始和人商讨怎么把法军驱逐出去的问题。” 亚诺已经懒得思考马赫穆德要怎么实现这一目标了:“他有没有说把法军驱逐出去之后,谁来管开罗的问题?” 纳赛尔安静了好一会才开口:“嗯……他没说……也许,会让一位乌里玛来暂管?或者等奥斯曼苏丹派个新的埃及总督来……” “那他们和马穆鲁克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我不知道。” 亚诺叹了口气,不想再去关心这种蠢问题。 买齐东西,顺便把袋子交给纳赛尔,走到清真寺附近,亚诺停下脚步说:“你自己进去吧,我不方便,钱在袋子里。” “好啊。”纳赛尔抱着袋子走进熙熙攘攘的清真寺,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亚诺怕回应他会让周围人产生误会,转头就走。 回到宫里,亚诺直接躺倒在床,什么都不愿再想,什么都不想再干。金苹果仍没有明确下落,和开罗兄弟会的关系也差,回家的路还被英国人封锁,根本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光是想想这些麻烦事就觉得身心俱疲。 哎!亚诺翻了个身,随手拽过一只枕头把自己耳朵埋起来。 在长久的寂静中,亚诺突然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有人悄悄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亚诺继续装睡,耳朵灵敏地捕捉悄悄潜入进来之人特意放轻的脚步声,他缓缓地关上门,一步步靠近,在床边停下——怎么不动了?他这次又要耍弄什么小游戏? 拿破仑在研究如何下手:亚诺用枕头堵住了耳朵,几乎没什么空隙,想挠他胳肢窝都做不到。 拿破仑抬膝爬上床,床铺逐渐压上一个人半身的重量,微微的变形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耐心等床铺的形变声结束,就像进入捕猎状态的阿拉斯,每一步动作都相当缓慢——再放上右腿,缓缓压实,等待所有声响结束。拿破仑跪在床上慢慢俯下身,双臂从亚诺面向的那一侧床探过去,低头探究枕头之间到底有没有可供下手的空隙。 亚诺在努力憋笑,考虑过要不要现在就掀翻他结束这场游戏——嗯,算了,再等一下。 安静一会,拿破仑似乎想好了偷袭方案,伸手探进枕头的空隙间,他的手擦过发丝,来到亚诺耳朵边——拧一下! 亚诺反手将拿破仑拦腰压在床上,拿破仑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喘不上气,亚诺恼羞成怒地原样报复回去:“拿破仑,你什么时候染上喜欢拧人耳朵的坏毛病的?” “坏毛病?”拿破仑挑眉,“在意大利战场上,可没人敢这么说,相反,他们都挺喜欢我这样捉弄他们的,能得到这个奖赏的人可不多。” “那是他们不敢反对你,你是总司令。” “你会反对我吗?” 亚诺冷哼,他用实际行动表明对拿破仑恶意捉弄的反对,拿破仑呜呜挣扎着,又被亚诺控制住了不老实的手,被迫接受了许久亲吻才被允许呼吸。 “亚诺.多里安!”拿破仑喘着气,“我看你想上军事法庭!” 亚诺松开拿破仑:“让法官公开宣读我对敬爱的远征军司令官的亵渎吗?太有创意了。” 拿破仑坐起来,仍是忍不住埋怨:“我今天才知道你昨天就回来了。” “昨天我有很多事要忙,总得给我点休息时间吧?” “那你究竟在锡瓦绿洲发现了什么神谕?” “我不知道你对古埃及的神明是否感兴趣,要听吗?” “跟我讲讲!” 亚诺讲了在沙漠中所见的奇特幻觉,听到过去之人讲述的欧西里斯神话,神庙记述的隐秘之神,众神之王……拿破仑听了笑起来:“众神之王!” “古埃及人的众神之王当然算众神之王。” “那众神之王座下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就算有,我也打不开,那里被封死了,没有别的通道。” 拿破仑明显很失望:“真没有?” 亚诺知道他想了解什么:“如果我真找到了金苹果,你觉得我还会回这里吗?” 拿破仑挑眉:“海岸都被英国人封锁,你能跑哪儿去?” 亚诺一本正经:“当然有地方,我随便找个乡村,或者找个没人的绿洲,你能怎么办?” 拿破仑轻笑:“真的吗?在八月,我就派德赛去追击逃亡的马穆鲁克,整个埃及没人会我们的对手,很快,埃及全境都会在法兰西的掌控下。你一张法国人面孔,只要我发布悬赏,相信很多人会乐意提供线索。” “把我当通缉犯一样抓起来?” “所以你最好别那么做。”拿破仑抬起亚诺下巴,拇指摩挲亚诺的唇角,强行向上拉扯,“就算你偷偷跑出去,我也会知道你去了哪里。” 亚诺抓住他的手:“啧,不信。” “那你可以试试看。” 拿破仑用力扯起亚诺领口,低头吻他,亚诺扣住他后脑勺迎合加深了这个吻,两人互不服输地较劲,亚诺觉得拿破仑的吻技稍有进步了些,但不多。 稍一走神,拿破仑又翻身压上来:“那封信是你写的?” 又来了。亚诺揉揉眉角:“我说了,我会给你想要的答案,怎么,对我给的回答不满意?” “你说我满不满意?” “嗯,想到你对约瑟芬的感情……” “你还敢提她?” 亚诺控住他的手:“这算是在报复她吗?” 拿破仑恼火地拽下亚诺裤子:“ 我说了,不许提她!” 久别重逢后的□□来得格外激烈,拿破仑最开始有多生气,到高潮时叫得就有多欢。只是亚诺的心情一点都不愉快,他简单收拾后就下了床,拿破仑慵懒地撑着下巴:“还生气了?” 亚诺翻开《埃及行记》,想找找看有没有关于八之城的内容:“怎么会呢?” “口是心非。” 那你想要我怎样?亚诺翻过一页,决定不提这个了。 片刻的寂静后,拿破仑又开口问:“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亚诺仔细想想……共和国成立日?早过了;督政府成立日?也还远着,他现在只知道这个月是十月,属葡月……等等,葡月? “明天是葡月十三?” “对。” “你打算庆祝?” “当然,对我来说一个意义重大的纪念日,你要来。” 亚诺合上书,思索一阵:“你打算庆祝什么?” 拿破仑裹上衬衫坐起来:“安抚士兵情绪,给予他们奖赏,重申我们来到埃及必须完成的使命。我要让他们明白,我们来到这不单纯为了征服,更是为了将东方带入现代文明,让开罗民众得以分享知识与共和,不然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带蒙日、傅里叶他们来这?又不是郊游。” 亚诺想到一个词:“教化?” 拿破仑很满意亚诺的回答:“没错,要长期遏制英国的东方贸易路线,光凭武力占据无法长期维持,我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如果埃及的民众能够接受共和思想,他们自然无法忍受苏丹、帕夏或来自英国佬的统治,转而向法兰西保持友好的合作关系,那样能让我们节省大量人力。” 亚诺听着感觉根本没法实现,拿破仑好像在讲一个白日梦里的童话故事:“听上去比让丹东与埃贝尔和解更难。” “事情不去做,怎么知道它不可能实现?” 亚诺不想反对拿破仑,光一个马赫穆德就够他烦心了:“好,明天几点开始?” “下午傍晚的时候。” 进入葡月,开罗的气温依旧居高不下,法军士兵都更愿意在凉爽的傍晚或清晨活动,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赌牌、找女人或想尽办法找乐子。组织一次集体纪念活动难得的让他们有点正事做,因此他们办的还算规模浩大,拿破仑在台上激昂的演讲,台下军官带领士兵在恰到好处的时刻鼓掌。参与纪念日活动的还有蒙日、贝托莱这些与拿破仑关系最为亲密的一批学者,亚诺混在学者当中,听得相当犯困。 拿破仑的演讲以回顾1795年葡月十三事变开始,讲述共和制体的维护和存续有多么来之不易,这部分理论演说相当冗长,亚诺听得眼皮都快睁不开。 身旁的傅里叶戳戳亚诺,低声提醒:“别犯困,亚诺,刚刚我看到将军好像往这里瞥了一眼。” 亚诺抬头,才一晃神的功夫,拿破仑开始讲来到埃及博取的胜利,开罗人民的臣服……尽管这臣服只是表面顺从。 “他真的看我了?” “真的,骗你干什么。” “我想睡觉。” “不怕将军发火的话可以睡。” “朱诺听你们讲课打呼噜的时候他也没发火。” “今天不一样啊亚诺,今天是葡月十三。” “葡月十三也一样。” 75.月夜的风与歌 大自然的规律是,孩子在成为大人之前,先要做孩子。如果我们要颠倒这种顺序,就会结出早熟的果实,既不成熟也不美味,而且很快就会腐烂:我们将得到年轻的博士和年老的孩子。童年有其自己的观察、思考和感受方式;用我们的方式去替代它,是最不明智的事。我宁可要求一个孩子长到五英尺高,也不愿要求他十岁时就具备判断力。事实上,在这个年纪,理性对他有什么用呢?理性是力量的缰绳,而孩子并不需要这种缰绳——《爱弥儿.论教育》让.雅克.卢梭 亚诺找了很多古埃及志记的书来看,尝试找出有关智慧之城、赫尔墨斯之城的蛛丝马迹。这类书实在太多太庞杂了,希腊语、拉丁语、阿拉伯语、法语什么都有。斯特拉波的《地理志》、托勒密的《地理学指南》、希罗多德的《历史》……《地理志》明确提到了赫尔墨斯之城人,信仰狒狒……两个赫尔墨斯之城一个在三角洲附近,一个则貌似和底比斯比较近,直接把亚诺看糊涂了;再看《地理学指南》,亚诺第一次接触这书,一翻开就把他吓了一跳,整本书文字描述极少,大部分是城市加上古典经纬度坐标,这本书倒是明确了《地理志》中两个赫尔摩波利斯的存在:小赫尔摩波利斯在61*0030°50,大赫尔摩波利斯在61*4028°25。简单的数字仿佛托勒密在跨越历史嘲笑愚蠢的文盲。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亚诺看着数字,陷入了深刻的智力怀疑。而更古典的《历史》,亚诺辛辛苦苦翻了半天,终于翻到一处描写到赫尔摩波利斯的内容:猫被带到神圣的屋顶上,在那里经过防腐处理后安葬,地点在布巴斯提斯:至于狗,则在各自的城市里,被安葬于神圣的坟墓中。追踪者也将像这些猎犬一样被安葬。至于蚊子和蝗虫,则被运往布图恩城;至于鹳鸟,则被运往赫尔墨斯之城。 这是什么呀?亚诺感觉自己脑袋要被古典历史搞炸了,头好痛,好像老师在敲脑壳。 古典的太含糊,亚诺决定找时间距离更近的《东方描述》。东方描述的地理位置倒详细了不少,但用文字对比地图来看,阿什穆奈因和赫尔摩波利斯都紧贴着尼罗河边的利比亚山脉边缘,至于城市具体在哪里,完全不知道。亚诺思考过,要不要就凭这份地图直接出发,在问过研究院的学者后,得到的答复是不可行,尽管波科克的地图绘制详细,但地图比例尺和精度都是个灾难,军队行军很大程度上仍然要依赖当地的向导,而且现在上埃及还有马穆鲁克人在活动,去那里没有军队护送太危险了。 看书看得实在厌烦,他索性丢下书找傅里叶去尼罗河边钓鱼放松心情,或参观城内宏伟华丽的清真寺,或从金字塔古老的盗洞入口爬进去,深入已经空空荡荡的法老墓室。傅里叶说将军也来爬过,他还在墓室里待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谁也不知道他那时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找什么东西呢?”亚诺抚摸过粗糙的墙壁;“这里空气太闷了,我们还是早点出去吧。” 从法老墓室原路爬回来,坐在宽广的巨石上吹着风,傅里叶突然问:“亚诺,你想过离开埃及吗?” 亚诺想了想:“嗯……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听说,现在埃及还有中立国商船能在英国人眼皮子底下航行,也许能搭上他们的船离开。” “你老师同意吗?” “我……这……嗯……哎。” 一时间相顾无言。 “亚诺。”傅里叶又开口了,“在你离开的时候,我的老师,还有德农,他们办了很多展,向开罗人展示书籍、艺术、化学,还在共和国纪念日里放了热气球。” “可惜了,那一定很壮观。” “哎。”傅里叶又叹气,“可是开罗人,哪怕是那些号称最博学的伊玛目、乌里玛,都只是看看而已。他们对科学、对真理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亚诺,你看过刚生下来的小猪吗?小猪刚出生的时候,粉粉嫩嫩的,还挺可爱,但不到一小时他们就学会在泥坑里打滚,把自己弄得臭烘烘、脏兮兮。而开罗人对科学与艺术的接纳程度甚至还不如猪,他们仿佛一生下来就在泥坑里打滚,除了那本古兰经外他们不关心任何。” 亚诺很难想象如傅里叶这般温和智慧的数学家会说出这种话,他继续抱怨:“展出结束那天晚上,老师发了好大的火,他认为开罗人不理解也不配接受科学的熏陶,要不是将军的命令困住了他,我想你今天都看不到他在开罗了。” 怪不得会聊起离开开罗的事呢。亚诺心想,一时间有些纠结该怎么安慰傅里叶,看傅里叶使劲揉着脸,沮丧又有点委屈地叹气:“我想回巴黎。” “好想回巴黎……” “我也想回巴黎。不过,想想你的老师也在这,还有那么多人都还在,就这么回去的话,来的一切辛苦就白费了。而且……你再想想……”亚诺绞尽脑汁地思考,什么话能安慰到他?卢梭?伏尔泰?噢!对了!《爱弥儿》好像有一句合适的。 “傅里叶,如果你把埃及想象成一个位于东方的欧洲国家,那它现在的样子肯定是不合格的,但是……如果你把埃及当作一个懵懂的孩子呢?卢梭说过,孩子的思考方式和大人不一样,用大人的想法去教育,孩子是听不进去的。” 傅里叶满腹牢骚:“埃及可算不上孩子,他们曾经创造了奇迹金字塔……他们还和希腊、罗马有过交往,就算现在希腊和罗马已经没落,也不再信仰那些古老的神明,可也没见过意大利人蠢成埃及人这个样子!” “可是他们连自己曾用的文字都看不懂了,怎么能不算孩子呢?” 傅里叶憋闷了会,千万怨言化作一声长叹:“我还是想不通。” “因为你同情他们,你想把他们从愚昧里解救出来。可是他们听不进去,你能怎么办呢?” “哎。”傅里叶除了叹气还是叹气,沉默半晌后说,“亚诺,我们回去吧。” 回到宫里,亚诺陪傅里叶吃了晚饭,在庭院和其他学者打牌到星光漫天才各自散去。回到房间,亚诺发觉自己房间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隙,而他清楚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有把窗户好好关上。 不可能是风吹的吧?宫殿的木格窗户活动幅度很小,不太容易被风吹动,只能是人为的,但是……窗外没人。 亚诺略作思索,决定上屋顶看一看。 亚诺回到楼下,找了个守卫巡逻的空隙利落地爬上屋顶——嗯,屋顶果然有人。 “纳赛尔?” 纳赛尔坐在屋顶边缘,闻言回头看他:“亚诺,嗯……”他停顿了好一会才开口,“我听他们在这个时候打招呼,都是说……bonsior.” 亚诺忍不住笑起来:“嗯,发音很标准。” 纳赛尔显得有点开心:“其实你下午来到开罗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但是你跟一个学者在一起,我没好意思打招呼。” “你见过傅里叶?”亚诺有些惊奇。 “学者们办展的时候,我看过他跟他的老师站一起。”纳赛尔看着远方,“嗯……他肯定对我没印象啦,当时参观展览的人太多了。” 亚诺突然想问问纳赛尔对学者们的展览的看法:“学者办的展览你都看过了吗?” “当然看过了!”纳赛尔眼睛亮起来,“虽然看不懂怎么做到的,但是真的感觉好神奇。尤其是九月二十一日那天,开罗城升起了好大好大的气球……它有……”纳赛尔左看右看,指向不远处一座房子,“有那一座房子那么大!它飘的好高……感觉比金字塔还高呢,而且最后还平安落地了,我一直很好奇,做热气 球的学者,他怎么知道气球一定会平安落地呢?” “因为知识的力量,他知道它一定会落地。” “这样啊……如果可以,我真想试试是怎么做出来的,可是学者们做完表演……噢,他们说是实验,问乌里玛有什么看法,乌里玛的回答……不是很礼貌。当时翻译脸色就变了,学者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出来不对,当时也就不高兴了。” 纳赛尔的神情黯淡下来,亚诺心情复杂:“那是乌里玛的不对。” 纳赛尔垂着头:“我知道,乌里玛们不喜欢法国人,他们说,法国人展出的那些,都是异教徒迷惑人的把戏,是骗人的魔术。可是,那个气球真的好大!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漂亮的书放在书架上,还有那些实验,如果可以,我真想自己动手试试……还有乐器!他们演奏的曲子,我记得……” 纳赛尔回忆了会,慢慢地哼出曲调,一开口亚诺就听出来了,是马赛曲。 纳赛尔哼到三分之一就哼不下去了,亚诺自然地接着唱下去:“Entendez-vousdanslescampagnes Mugircesférocessoldats? Ilsviejusquedansvosbras Egervosfils,vospagnes!” 纳赛尔唱不出来,但回忆起曲调,跟着亚诺哼唱旋律,直到亚诺唱完,纳赛尔问:“这首歌是在唱什么?战斗吗?” “说对了!”亚诺很开心,“这首歌就是为了激励士兵战斗而生的。它的由来……说起来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亚诺决定先讲法国大革命,从奢侈无度、庸碌无能的路易十六国王夫妇开始——“你可以把他们理解成法国的苏丹、帕夏。” 王室在战争、政治和财务等等问题上累积的无能引爆了人民的愤怒,人民决心改变,他们先恳求国王能够保证人民的面包,削弱侵吞人民财富的教士、贵族阶层。然而国王阴奉阳违,总是推翻曾经签署过的法令,拒绝做出损害自己权力的改变。甚至有一次尝试举家逃出首都巴黎,向王后的娘家奥地利求援,计划用他国的力量来镇压法国的人民。还好,路上一位邮政局长认出了国王,国王的叛变阴谋夭折了。 纳赛尔“哇”了一声:“这么坏!” “之后,奥地利的国王害怕自己国家的人民效仿法国人民的行为,起来威胁自己的王权,开始准备攻打法国。而当时的法国人民决定先行一步,对奥地利宣战。” “宣战几天后,一位作曲家为了激励士兵保卫法国、保卫大革命,就创作了这首《马赛曲》。” 纳赛尔听的很专注:“然后呢?谁打赢了?” “当然是法国赢了。” “我想也是……不过,王后的娘家战败,她在法国岂不是很尴尬?” “她不用尴尬,她已经死了。” “啊?!” 亚诺接着讲起宣战之后的攻占杜伊勒里宫事件。那时法国与奥地利、英国等等反对大革命国家的战事并不顺利,人民怀疑是国王和王后在幕后捣鬼,最终在愤怒的驱动下攻占王宫,国家一家因此锒铛入狱。不久之后,法国彻底废除君主制、贵族,成立共和国,而国王夫妇也先后上了断头台。 纳赛尔惊得张大嘴巴:“断头台?是……砍头吗?” “对,砍头,就是这样……”亚诺比比划划断头台的形状和设计,说这种机器很方便,沉重的闸刀锋利而迅速,确保死刑犯走得没有痛苦。 “所以……法国现在是没有什么国王了吗?” “没有了。”亚诺想想,说,“不过不保证以后也没有。” 76.风暴降临 你们当防备那种灾难,它降临时,受害的绝不限于你们中的不义者,你们要知道,真主的刑罚确是严厉的。——《古兰经》 亚诺讲了很多、很多关于大革命的故事,被人民赶下台的布里索派,风雨飘摇中权势渐大的公共安全委员会,被斩首的罗伯斯庇尔派……纳赛尔听得全神贯注,偶尔提问几句,最后问:“法国现在安定下来了?” 亚诺想想,安定?确实算安定下来了,他点头。 “真羡慕你们。”纳赛尔说,“巴黎一定比开罗好很多很多。” “嗯……也许吧。” “巴黎人可以天天看到热气球吗?” “没那回事。九月二十一日那天是共和国的建国日,所以放了气球庆祝。” “巴黎人很多人都识字吧?” “……也不是……虽然政府的确设法普及了教育……呃不对。”亚诺想起来曾和巴贝夫谈过的事实,实在不想为督政府说什么好话,“现在还比较缺钱,不是所有小孩都能识字。” “这么说来,巴黎也有穷人了?” “当然了,任何地方都有穷人和富人。” “巴黎有什么金字塔一样的地方吗?” “嗯,一样高的没有,但是有很多很漂亮的地方……” 不知不觉,从巴黎讲到意大利,从宗教讲到文艺复兴、思想启蒙,到大革命高潮时期轰轰烈烈的去基督教化运动,爱国者收缴教堂的铜钟,烧毁十字架,将可收缴来的一切金属拿去造枪造炮,用来武装保卫大革命的成果。 “我以为砍国王脑袋已经够过分了……” “呵,更吓人的我还没说呢,怕你接受不了。” 亚诺看看天,月亮已经挂得很高了,照得周围云彩边缘都清晰可见。开罗城万籁俱寂,几乎没什么灯火,聊到这么晚,亚诺也有些犯困,便说该回去睡觉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好啊。”纳赛尔爬起来,在屋顶边缘坐得太久,他起来的时候有点踉跄,很快站稳了,对亚诺说:“??????????.” 亚诺会意地说:“??????????.” 安宁的一夜过去,亚诺继续专心致志地自己想要的历史资料,虽说依然没能找到什么确切的明证,但是阿拉伯语、拉丁语的水平着实突飞猛进。 闲暇时间,他仍然会和傅里叶去河边散步,偶尔去看望孔代,看他除了研究气球外还在捣鼓什么新鲜机械玩意儿。 傅里叶已经接受了要在开罗长期生活的事实,不再抱怨日常的炎热与尘土有多么让人不适。开罗研究院的事务繁杂,他作为数学部的秘书,不仅分担了本该由老师蒙日要承担的很大一部分行政事务;还要负责法军在开罗的军械生产、整理其他学者的考古发现、开设培训本地人进行测量与工程研究的课程;同时作为拿破仑开创的《埃及周报》报纸编委会的编辑,负责审稿、发布官方讯息;偶尔还要在开罗人民申诉个别法军士兵犯下的恶劣罪行时,充当书记员或观察员,除此之外,他还会抽空干自己的老本行——研究数学。 傅里叶让亚诺真正见识到了天才的精力可以有多么充沛,他调侃傅里叶,以他在开罗执掌的政务成绩,足够支持他回国后当上个省长。 傅里叶无奈地笑:“别这么祝福我朋友,等我回巴黎,我就要一心研究数学,再也不碰这些玩意儿了。” 傅里叶嘴上说着“再也不碰”,实际还是任劳任怨地干了不少事,还干得井井有条。看着傅里叶这么忙,亚诺也不好意思老是打扰他,平时有空就去城里找同从法国远道而来的商人聊聊天,喝喝酒,讲一下大革命的故事。商人偶尔抱怨近期生意有多难做,最近还颁发了新的不动产税,虽然理解是为了应付军队开支的需要,但是新加的税务未免也太沉重了点。 亚诺安慰同乡,这些都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不会持续太久,波拿巴将军总会有打破僵局的办法,而且他不会在开罗久待,也许明年,他就能稳定埃及局势,带着荣耀返回法国,届时开罗可能只会留下少数驻军,基本的政务还是会交给本地人来处理,应用于军队开支的税务也会大大减轻。 “啊!但愿吧。”商人郁闷地喝了口酒,与亚诺碰杯,“为将军的胜利干杯。” 亚诺笑着与他碰杯,酒花飞溅:“干杯!” 带着一身浓重酒气,亚诺昏头昏脑地回到宫里,拖着迷糊的意识粗略检查了下房间状况——很好,没人进来,也没什么东西动过。再看一眼日历……明天就是葡月的最后一天,酒桶日?还真是应景啊。 酒桶日的清晨。亚诺被敲打窗格的声音惊醒,起初还以为是酒醉未清的幻觉,等坐起来一看,窗外是纳赛尔,他像只猴子一样挂在窗外,一手急促地叩击木格窗,亚诺赶紧起来打开窗:“怎么了?!” 纳赛尔语气焦急:“今天早上我去总部,发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正常情况下肯定不是这样的,他们很可能有大行动了!” 亚诺呆滞了一下:“没有别的可能吗?比如说……” 比如什么?他卡住了,更糟糕的情形?不可能,除非马赫穆德主动掀起了什么大的乱子,拿破仑没道理对开罗兄弟会下手,“外面有士兵吗?” “没有!”纳赛尔语气笃定,“他们是自己离开的。” 难道他们要闹叛乱?亚诺不愿相信这个最坏的可能,但他还是以最快速度整备好要带的武器:“在外面等我。” 亚诺快速收拾好走出宫门,决定先去阿尔菲宫问问拿破仑的情况,他径直入宫,询问一楼办公室的参谋:“将军在吗?” 参谋认出了亚诺:“啊,真不巧,将军刚出门没多久呢。” 亚诺心一紧:“去哪里了?” “去旧开罗那一带视察防御工程修建的进度。” 坏了!亚诺意识到大事不妙,拿破仑离开开罗,偏偏这个时候,兄弟会总部空无一人,肯定是他们通过什么手段知道了拿破仑的行程,打算趁拿破仑不在开罗的真空期内掀起叛乱。 亚诺思绪空白一瞬,参谋感觉不对:“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亚诺心情复杂,“抱歉,我等明天吧。” 亚诺转身离开,纳赛尔在外面等候已久,看他出来立刻走过来:“怎么样?” “情况不妙。” 阴谋正在流动,亚诺却还不知道阴谋会在何时何地爆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拿破仑对叛乱决不会手软。 纳赛尔手足无措:“我们怎么办?” 亚诺想了想:“开罗最大的清真寺在哪?” “是哈桑苏丹清真寺。”纳赛尔说,“我带你去!” 亚诺不知道马赫穆德怎么筹划叛乱的,但想要 发动起最多的人手,宗教无疑是最好的号召载体。如果他们真的行动起来了,那么最大的清真寺一定有显著的变化。 纳赛尔和亚诺走路走到一半,就看到街道上走过一帮浩浩荡荡的教徒走过,亚诺转头问纳赛尔:“他们都是清真寺出来的吗?” 纳赛尔脸色苍白:“我不知道他们是哪个清真寺的,不过看着应该都是学生。” 除了穿戴整齐的教徒们,还有大量衣着朴素乃至破烂的贫民加入抗议游行的浩大队伍,他们浩浩荡荡地向东出发,高声呼喊着:“让真主把胜利赐予□□!” “捍卫□□!” “真主至大!” 亚诺看着愈发壮大的人群,压根束手无策,他也没法分辨那些海潮般的抗议人群中到底有没有兄弟会的成员,人实在太多太多。突然,人群前头冲出来带着小队骑兵的法军将领,亚诺认出他是卫戍司令官迪皮耶。他对突生的变故相当震惊,大声呵斥,乃至对天鸣枪示警——他没带翻译,所有斥责都毫无作用,呼喊着口号的人群推推搡搡的,气势十足地一拥而上。军马察觉到危险,本能地开始冲撞人群试图撞开一条道路,但迪皮耶带领的骑兵明显人手太少,战马的冲撞反而引发了更大的愤怒。突然,一只长矛从窗户中掷出,精准擦过迪皮耶小臂上的动脉,喷涌的鲜血犹如泼入沸油的水,落到人群头上迸发出狂热的欢呼声,尸体摔下马,迅速被人潮淹得看不见了。 亚诺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转头问纳赛尔:“你认识多少和我一样的外国人、基督徒?” 纳赛尔怔了一下:“不是很多……” “去通知所有你认识的人,叫他们赶紧去最近的兵营避难!快!” 不待纳赛尔答应,亚诺已经率先冲出一步,在开罗待的这些天,通过喝酒认识地法国商人和基督徒不算少,时间紧张,亚诺疯狂赶路、敲门,催促他们赶快到安全的地方避难,然后直奔下一个。在疯狂赶路的途中,他瞥到一群教徒正围着一栋房屋,大声呼喊:“出来!”不停拍打摇摇欲坠的大门,雨点般的石头砸上窗户,情况已经岌岌可危。 亚诺犹豫了下,还是停下脚步,打算看看什么情况,房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亚诺!!!” 是孔代的声音!亚诺没料到孔代会出现在这里,他显然是被困到房屋里面了,而房屋主人既不敢得罪法国人,也不敢面对屋外愤怒的人山人海,索性当起了缩头乌龟。 亚诺果断扔下一枚烟雾弹掩护自己,飞跃来到房屋顶,打开盖板跳下去,孔代从二楼跑上来,激动地冲过来拥抱他:“谢天谢地!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能力的!天呐你飞过来的样子跟傅里叶形容得一模一样!” 亚诺按住孔代肩膀:“等等,你没带士兵吗?” “我就带了翻译和几个助理,放心,他们都是本地人,那些暴徒应该不会对同族下手,我们快跑吧!” 亚诺让孔代先爬楼梯上屋顶去,与此同时,屋外的人潮已经冲破大门,愤怒地呼喊让房主赶快滚出来:“交出那个异教徒!!!” “杀死渎神者!” “骗子去死!” “亚诺,快上来!” 亚诺快速爬上屋顶,一把夹起孔代——啊,孔代比拿破仑重多了,亚诺一时有点恍惚,但迫在眉睫的危机容不得他思考太多:快逃! 77.真人版昨夜圆车 暴君的严酷仅以严酷为原则;而共和政府的严酷则源于仁慈——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亚诺带着孔代回到研究院,这里还有士兵防守,被变故惊醒的学者们无措在花园里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傅里叶火气很大地咒骂:“暴徒!刁民!野蛮人!啊!孔代!你回来了!” 孔代同傅里叶抱了抱,惊魂甫定地感慨:“哎呀在外面差点被打死了。傅里叶,研究院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暴徒还没冲到这里来,不过情况还是很危险。亚诺!将军呢?将军去那里了?” “他去旧开罗那视察要塞去了。” “啊……”傅里叶崩溃地抓乱自己头发,“亚诺,我相信这个局面只有将军能收拾得了了,你赶快去开罗城外找他!” “可是你们……”亚诺有些犹豫。 “我们不会有事。”孔代说,“研究院的兵力足够保卫我们的安全,而且别把我们想得那么柔弱。我们有足够的步枪,再修一些工事防御,哪怕足够抵挡暴徒一会了。” 傅里叶点头:“对,不用为我们担心,快去吧!将军回来得越早,事态就越快能平息。” 亚诺不再犹豫,借匹马冲出宫门,街上的骚乱波及全城,法军已经出动尝试控制局势,不过仅限于兵营附近的地带。亚诺打算走偏门出城,避开那些明显陷入混乱的街区,城中部分区域冒起浓烟,尖叫与哭嚎不绝于耳。 一声鹰啸蓦然响起,亚诺还没反应过来,鹰从身侧一掠而过又冲天而起,它在常人够不到的低空盘旋,尖锐高鸣,亚诺控住马仰头喊:“沙欣德?!” 鹰盘旋一圈,向一个方向飞去,亚诺立刻跟上它来到布拉克区,沙欣德在街口远远地大喊:“从这里出去!” “谢了!”亚诺快速冲出布拉克门,向旧开罗的方向狂奔而去。 与城内的骚乱不同,城外显得颇为平静,人烟稀少,商队还在正常向开罗城内出发,尼罗河永恒流淌。亚诺只知道一个大概方向,不确定拿破仑现在究竟到哪儿视察去了,心情正焦灼时,鹰再度出现,高鸣着在前方引路。狂奔了没一会,远远看到前方有一群人,而跟随的卫兵注意到亚诺狂奔而来,立刻抬起枪瞄准。 “将军!波拿巴将军!”亚诺大吼,“开罗出事了!” 拿破仑勒马转头,迎上来:“发生什么了?” “起义!”亚诺气喘吁吁,“□□起义!” 拿破仑回头冲军官们打个手势:“带上士兵,我们立刻回城。” 副官们立刻大声下令,调集防御兵事内的一部分士兵跟随上来向开罗进发,拿破仑驱马与亚诺并行:“参与起义的有多少人?” “不确定有多少,可能有好几万,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正向艾兹哈尔清真寺出发。不光有教徒,还有贫民。” “他们做什么了?” “围攻法国人、基督徒。” “研究院的学者们怎么样?” “他们大部分都在宫里,还算安全。” “你从哪个城门出来的?” “布拉克,那里离起义区比较远,还没受到波及。” “我们先去看看近一点的门。”拿破仑说,快速转向奔向直线距离更近的旧开罗门方向。那里已经被暴徒占据,一看到法军靠近,立刻投掷出雨点般的石头,都不知道他们从哪捡来那么多石头的。拿破仑见状赶紧调转方向,跟着亚诺从布拉克门进开罗城。 一进入城内,法军已经和起义者交火,尸体随处可见,枪声与真主之名在各个街头巷尾随处可闻。拿破仑下令让路易·安德烈·邦将军接替迪皮耶职位,组织士兵攻占开罗城墙,巴泰勒米.塞拉率先出动,他组织兵力营救那些被围困的基督徒。 与镇压相比,亚诺更愿意救人,冲突与流血已不可避免,他在掩护士兵救人的时候不得已杀了几个靠近的起义者。但大部分开罗人并未参与起义,他们坐在门口抽烟,好让暴徒不敢轻易闯进屋里,看到法军部队前来,赶紧把屋里藏匿的落单士兵叫出来,催促他们快点离开。 亚诺一直忙活到傍晚,累得精疲力竭,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城里的枪声才渐渐平息。 开罗人的起义也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吗?亚诺不敢轻举妄动,在黑暗中蛰伏过一段时间,确认那些起义者是真的没再怎么开枪,街上死气沉沉地空无一人,才敢偷偷摸摸回到卡西姆贝伊宫,一回来,傅里叶和孔代就焦急地迎上来询问将军到底回来了没有?那些暴徒传言他已经死了? “不,不幸牺牲的是迪皮耶将军。拿破仑还好好的,他在指挥部队。” 傅里叶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太好了,听他们吼将军死了,我真要吓死了!” “这帮暴徒就该早点下地狱!”孔代骂骂咧咧,“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以为用几块破石头就能打倒我们,哪来的勇气!要是我的热气球没在试飞里出故障,我现在就想升到天上,往暴徒头上扔□□,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降神罚!噢,有将军在,该让他们也尝尝葡月十三加农炮的滋味!” 傅里叶冷静下来:“好了孔代,暴徒不会是将军的对手,我们安心等明天的消息就行。亚诺,你忙了一天,赶紧去休息吧。” 亚诺岿然不动:“不,我还有事没做完。” 傅里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我要吃饭。” 傅里叶恍然,一拍脑袋转头叫人找面包和牛奶来,亚诺草草吃了几口垫饱肚子,倒头就睡。 次日清晨,亚诺又被密集的枪声吵醒,天才蒙蒙亮,战斗又开始了!他一骨碌爬起来,下楼就看到一支小队送来了成箱成箱的步枪,所有还存活的学者都来领取步枪和子弹用以自卫。亚诺看着他们,有种奇妙的好笑感:这群艺术家、工程师、博物学者居然真的武装起来了。 虽然有了充足的武器,然而共和国绝顶聪明的学者们对如何应对起义的方案各有各的想法。有人认为该仿照波拿巴将军在金字塔之战那样,组成方阵御敌;立马有人反驳将军的方阵战术能成功,和士兵的优秀素质与长官的良好指挥分不开,而学者们就算接受过国民自卫队的射击训练,在这能稳定开上一发都算心理素质不错了,看到暴徒穷凶极恶地闯进来,真的还能冷静地保持填装节奏开第二枪吗? 亚诺第一次看到傅里叶表情那么崩溃,论年龄他算学者中偏小的,论学术地位他还算初出茅庐,完全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他而言,大概解决数学题都比解决眼前一群学者的唇枪舌战来得简单;孔代倒是试图领导集合一下统一的意见,不过他也没能讨得什么好处。吵吵嚷嚷半天,学者都没能集合出一个相对统一的意见,最终推举了贝托莱作为临时领袖——实际贝托莱既对军事一窍不通,更没啥好主意,谁也不敢得罪,只能先让大家行动起来,把大门和侧门堵死,再制造一些路障,免得暴徒可以毫无阻碍地冲进花园。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地抬杂物搭建路障,搭到一半,门外的喧嚣声陡然沸腾起来,一些人吓得立刻抱头鼠窜,逃进屋里了,亚诺见状只好喊:“大家都进屋里去,在高处开枪!” 学者们慌慌张张争相涌入室内,在花园露台上向着门外试图冲破大门的人开枪,枪声响得乱七八糟,碎石飞溅,不能说一点作用没有,起码也是毫无准头。更有甚者开了两三枪就丢下枪,冲着门外人群扔石头瓦砾。 长枪的填装换弹还是太麻烦了,越来越多学者不约而同地选择扔石头,乃至把露台本身暴力拆掉当作“弹药库”,向门外人群倾泻石雨。亚诺不得不承认这招还挺高效的,怪不得占了旧开罗门的人也选择砸石头呢。 面对密集的石头雨,暴动分子也有应对的高招,他们撞破宫殿大门后,举着厚重的门板抵挡石头雨,慢慢绕行过半完成的路障。亚诺见状只得再拿起枪,一枪接一枪地填充开枪,虽然打伤了不少人的腿,奈何填装的速度实在太慢,跟不上冲进来的人群速度,亚诺只得扔下枪,叫所有人都来守住唯一的楼梯口,用手下一切可以往下砸的东西阻挡暴徒。 暴徒们冲上楼梯,很快被密集的石头、破碎的木板砸得狼狈后退,狭窄的楼梯给予了学者们充分的居高优势,可以尽情丢下任何想砸下去的东西。更有学者一时兴起脱裤子对下面撒尿,这项举动立刻让 不少人随之效仿,亚诺看了大受震撼,暗中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走这截楼梯了。 即便如此,随着弹药渐渐减少,暴徒正在向楼上一步步推进,亚诺已经做好了拔出伊甸圣剑的准备,至于之后该怎么向学者们解释,只能听天由命了——重炮的嗡鸣与爆破声骤然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 是炮!而且不是一般的炮,是开罗要塞上的重炮。重炮落地的恐怖爆破声震动了宫殿屋顶,降下簌簌的烟尘,连窗户玻璃都在瑟瑟发抖。 “波拿巴将军!”傅里叶高呼,“他赢了!——去死吧你们这帮混球!” 接连不断的重炮轰鸣声让暴徒们选择退却,抵抗了半天的学者们个个精疲力竭,终于有空坐在地上歇息。亚诺还有余力爬上宫殿高处,尽管看不到确切战况,只看到开罗低矮密集的街区内燃起大团大团浓烟,火光与建筑残骸迸溅。保王党在拿破仑的大炮前败退,开罗的起义者也没有第二个结局。 亚诺再下来时,学者们正商讨将军会怎么惩罚罪魁祸首——必须用恐怖和暴力震慑无法无天的暴徒,早就看那帮自以为是的蠢货不顺眼了! 敌人已经退却,战斗了一上午的亚诺饥肠辘辘,只想尽快找点东西吃填饱肚子,钻进厨房翻箱倒柜。仆人们都跑了,留下的食物除了奶酪、瓜果,就是无人照顾发酵膨胀的面团。 亚诺简单揉了揉面团排气,看一眼烤面包的窖炉,窖炉太大了,真烧起火来不知道要烤到什么时候才能熟透,再看一眼厨具,有锅、有橄榄油……对了,煎个饼子更快。 扯下一部分面团,用酒瓶擀出圆形,油热下饼子煎一会就能定型,翻过一面加点黄油进去,将融化的黄油不停浇到饼面上,奶香与麦香渐渐融合,煎出漂亮的金黄色。亚诺抓紧时间又擀出了好几个饼子,放更多的黄油进去。最先熟透的一个拿出来,等待放凉后,涂抹一些奶酪上去卷起来咬一口:真香,真好吃! 亚诺忙着煎饼子、摊在碟子上等着放凉的时候,厨房后门一声轻响,有人走进来,亚诺警觉地抄起刀子:“谁?!” 走进来的人是沙欣德,她绷着脸:“外面炮火连天,你在这当起煎饼师傅了?” “那我能怎么办。”亚诺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地说,“难道要我去肉身抵挡大炮吗?” 沙欣德说:“伊玛目和谢赫们想投降。” “那他们应该去找拿破仑,而不是来找我。” "他们找了,也主动停火了。但你们的将军拒绝接受投降,还在向清真寺开炮!难道他真打算把人全杀光才满意吗?" “那我可不能保证。” “你!” 沙欣德怒视着亚诺,亚诺挠挠头:“你们最开始准备行动的时候,也没通知我啊。” ……沙欣德无言以对。她半晌才再度开口:“就当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亚诺,很多参与进起义的人,他们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想清楚参与暴力的意义。他们只是看到伊玛目和谢赫们做演讲,要他们行动起来,以真主的名义参与对法国人的圣战,就这么做了……而到了真正面对炮火的时候,死伤最惨重的往往是顶在前面的贫民,伊玛目和谢赫们都躲在清真寺内,这不公平。” 亚诺嘲讽地笑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们知道自己在伤人。” 沙欣德叹气:“亚诺,我希望你能劝劝那位将军,杀的人太多,会让伊玛目以后更有底气煽动平民。因为法国人残暴无情,用炮火亵渎真主……只要他们说上几句,就会有大把人相信圣战的必要性。如果……如果你们之后还想长久统治这片土地,最好还是适可而止……埃及人流的血够多了。我恳求你,帮帮忙吧。” 亚诺心情烦躁,劝?怎么劝?拿破仑就不是能轻易接受劝告的人,他有自己的决策与想法。沙欣德说的固然有几分道理,但倘若拿破仑认为必需用恐怖的手段去获得秩序的时候,他是绝不会手软的。 "我只能说,我会尽力。"亚诺不想给沙欣德确切的承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劝他马上停火,你最好别对我抱多大期望。没准他这会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呢。” 78.吉罗婷小姐的裙摆曳过开罗 强者为所欲为,弱者承受其所必须承受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修昔底德 拿破仑的确在气头上,但在愤怒中,他的思绪反而更加清晰冷静。回顾之前的政策与对□□的态度,拿破仑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对□□和宗教已经足够尊重与礼遇,每颁发新的政策都尽可能地引用《古兰经》来解释其合法性与必要性。现在,他们倒来指责他曲解先知的圣言,煽动平民起来制造暴乱,伤害无辜者与基督徒,这绝对不能容忍。 如果之前的怀柔政策是为了塑造与马穆鲁克截然不同的文明形象。那么现在,有必要让不识好歹的□□们见识必须服从的恐怖。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确保日后长久的稳定……拿破仑思考得越多,越坚信恐怖手段的必要性,没有恐怖的美德是软弱的! “将军。”一位副官敲门,“亚诺先生来了。” "噢?"拿破仑从繁杂的思绪中抽离,“让他进来。” 亚诺走进临时办公室,关切地问:“拿破仑,你还好吗?” “当然还好。”拿破仑笑起来,“你是为谁求情而来吗?” “不。”亚诺否认,“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消气?” "消气?"拿破仑带着淡淡微笑重复一遍,“我镇压可不是出于私仇。” “我知道。”亚诺坐下来,“那我换个问法吧,你打算什么时候接受他们的投降?” 拿破仑背着手在办公室走过一圈,半晌才说:“天黑之后。” “天黑之后?”亚诺有些意外,“是不是太晚了点?” “不晚。”拿破仑语气坚决,“不给他们足够的教训,他们就会以为我们软弱可欺,下一次又会掀起更大的叛乱。况且,我的部下已经被点燃了怒火,他们需要时间发泄,亚诺,现在还不是宽恕的时候。" 拿破仑的话如此斩钉截铁,亚诺知道无法扭转他的决定,又换了一个话题:“接受投降之后,你打算惩罚多少人?” “那就要看参与暴乱的首犯有多少人。”拿破仑坐下来,“你是因为你的兄弟们向你求情才来找我?呵,别总替他们操心了,干脆留在我身边,这样他们不敢来找你,你也用不着再左右为难。” 亚诺无奈地笑了:“这可不算什么好主意……” “怎么能不算?”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以后我总会与他们打交道的。” “就一定要和他们打交道吗?”拿破仑放下手中的文件走过来,亚诺立刻想起身离开,拿破仑抢先一步,单膝跪坐上他大腿,整个人几乎靠在亚诺身上,直接将亚诺起身的动作压下去,双手按住扶手,低头贴近亚诺,盯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问:“你不可能永远待在开罗……你总会回巴黎的。不是吗?我回去的时候也会带你回去。这里的人跟你的交集仅限于开罗,都这样了,你还在为他们担心什么?” “我不可能对他们坐视不管。” 拿破仑抚上亚诺的脸颊:“你确定?这里的人不喜欢法国人,你没感觉到他们的排斥与厌恶吗?他们是本地人,不可能超脱自己的环境见识,对你怀有真正的博爱之心。” "拿破仑,你说错了。"亚诺静静看着他,“我的确感受过排斥与恶意,但善意与友情也没有缺席,而且,后者更多一些。” 拿破仑的神色沉下来,他紧紧盯着亚诺的脸,忽然放软了语气:“那就当是为了我吧。” “亚诺,你愿意保持良善之心和他们继续打交道,我不反对,我还可以赦免你的兄弟们参与这场叛乱的罪。不过,你们当中那些在幕后策划暴乱的人,肯定会想办法刺杀我。就当是为了我,留下来,好么?” 亚诺思虑良久,能让拿破仑做出如此妥协似乎足够了。他本来就没指望救下所有人,能为沙欣德祖海尔他们争取到特赦,也算对开罗兄弟会有一个交代。 “你先写好特赦令。”亚诺终于松口,“我会替你看好后背,但别指望我会替你杀人。” 拿破仑松开禁锢,笑意又回到他脸上:“那当然。”他亲了下亚诺,坐回办公桌上开始书写委任令,“我给你安排一个特别代表的身份,直接以我的名义行事。你有权筛查犯人,把你的兄弟从临时监狱里捞出来。不过记得做的隐蔽些,别太过火。其次……”他放下笔,“这份委任三天后生效。” “三天后?!” “那些筹划叛乱的首恶,他们必须去死。”拿破仑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栗,“三天足够了。亚诺,这场清洗不会比牧月22日法令更长,我保证。” 夜间八点左右,要塞针对艾兹哈尔清真寺及周边街区不间断的炮击终于渐渐平息,步兵开进被炮轰得一片狼藉的街区和寺庙,开始清扫残余的武装叛乱分子。凡是抓到还持有武器的暴徒、或明显是煽动领袖的伊玛目、穆安津、萨达特谢赫等人,要么被当场打死,要么被行刑队押到城外斩首处决。尸体抛进尼罗河,而头颅装进麻袋里,由骡子运送到开罗中心的伊兹贝克耶广场堆积成山。雾月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从密布的云间探出来,骇人的头颅堆已经吸引了不计其数的苍蝇与秃鹫聚集在广场上空。 “按照大革命最早的习俗,本该插上长矛游街。”拿破仑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眺望广场上开始腐败的尸骨,血腥的恶臭熏得亚诺几乎睁不开眼,“你不该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么,亚诺?” “我可没看到哪一次集中审判后脑袋堆在革命广场上,罗伯斯庇尔都没这么干过。” “因为巴黎习惯用审判彰显法律的威严。”拿破仑轻笑着,“而埃及没有能与法兰西比肩的法律,这里的叛乱者还不配亲吻吉罗婷小姐的裙摆。” 雾月三日,亚诺拦下一位试图刺杀拿破仑的刺客,对方认出了他,亚诺本想劝他认清事实赶紧离开,但刺客并不领情,愤恨地咒骂他是异教徒,是罪该万死的叛徒。亚诺看出对方明显是个新手,手段和行动都过于青涩,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为避免后续解释争吵的麻烦,亚诺狠下心杀了他,没有哪一次杀人比这一次更令他心情沉重,强烈的罪恶感与愧疚感几乎将他击垮。 雾月四日,调查与搜捕仍在继续。拿破仑确定了后续要审判的名单,不过审判只是走个必要的过场,确定杀死犯罪的谢赫不会激化起教徒们更激进的反抗。亚诺已经没有心力去分辨名单上有没有协助开罗兄弟会筹划叛乱的盟友。拿破仑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夜间命令他从防守的暗哨撤下来,拉过他腰带问要不要吃点夜宵。 “抱歉,我今天没心情。”亚诺礼貌地牵过拿破仑的手吻一下手背,“以后再说。” 拿破仑挑眉:“明天我就会把那份委任交到你手里,这还不能让你开心吗?” 亚诺扭头:“那是明天的事。” “行啊。”拿破仑的语气染上一丝丝愠怒,“那你去外面站岗去吧。” 拿破仑的一时赌气没妨碍他兑现诺言,一大早起来处理了优先的紧急事务后,他将委任令交给亚诺:“好了,拿去吧,记得别滥用我给你的信任,嗯?” 看到委任令,亚诺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些,但愿这份权力能够及时救下不该死的人。他也没忘记用实际行动表示对拿破仑信守诺言的感谢。拿破仑很满意亚诺的讨好,即便他的讨好更 像一种交换。 匆匆吻别拿破仑后,亚诺去刺客总部找帮手。总部一片可怕的愁云惨雾。祖海尔还在,他一看到亚诺居然还能笑嘻嘻地迎上来:“上午好啊。” 亚诺扫他一眼:“你没参与暴乱?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总部成这样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不然呢,要我哭给你看?”祖海尔不笑了,“都这样了,再哭丧着脸也没用,不妨我乐呵一下,大家看到我,也能像你质问我一样转移一下注意力。再想开点,很多人只是被抓了,死的是少数。” 亚诺无言以对,甚至感觉祖海尔面对灾难的应对心态有些清奇,谨慎起见,他再问马赫穆德的情况,他还好吗? “他好着呢。”亚诺敏锐捕捉到祖海尔回答时的态度相当阴阳怪气,“跑得快,没被炮打死。算了,咱们别聊这个,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被一些事绊住了。你认识那些被抓的人吗?我需要一个助手,陪我一起去想办法把人捞出来。” “听上去你有真正的办法了。”祖海尔这次是发自内心地开心起来,“是不是需要我打扮一下,装成你的仆人?” 亚诺想了想:“大概吧,事不宜迟,你准备好了就叫我一声。” 祖海尔干脆地答应下来,让亚诺稍等一会,他很快就回来。 祖海尔离开了,亚诺趁这个空档找纳赛尔。书房?不在;训练场?不在;难不成是去清真寺学认字了? “纳赛尔?” 没人应声,倒吸引来另一位刺客:“亚诺?” 亚诺看到是马赫穆德,神色僵了一下,立刻恢复镇定打招呼:“上午好。” “上午好。”马赫穆德神色平静得多,“很高兴看到你没出事。” “嗯,这两天确实比较忙。” 马赫穆德居然没继续追问下去:“挺好的,只要你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再清楚不过了。亚诺心想,客气地接受了他的好意,顺便问纳赛尔去了那里,马赫穆德说纳赛尔今天没来总部,可能在外面。 亚诺有些担心他,但还要等祖海尔回来,只好强压焦虑等待。 祖海尔回来得很快,一时间亚诺差点没认出他来,呆滞半天挨了祖海尔一拳:“你还愣着干什么?换身衣服就认不出来了?走啊!” 亚诺回过神来:“不……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刚才差点没认出你来。” “呵。”祖海尔冷哼,“要不是你经常来,我也分不清你和街上那些法国士兵哪里长得更不一样。” “那我们再多见见面?” “可别吧,你老是往这边跑,别人会怀疑的。” 离开总部,离街区走出一段距离,亚诺终于觉得四周安全些了,向祖海尔吐露疑问:开罗暴乱,兄弟会究竟策划了多久?参与程度有多深?为什么不通知他?怕他公开反对? 祖海尔沉默良久,才说开罗暴乱从马赫穆德回来不久之后就开始准备了。马赫穆德一心想驱逐法军,被召回或是新接纳的成员大多抱着同样的想法,这一想法在获知奥斯曼苏丹已向法国开战一刻到达了巅峰,所有人认为法军在埃及已命不久矣。祖海尔虽不认可马赫穆德的计划,但碍于大多数人都热烈赞同,自己一个人反对显得太不识时务,只能违心答应下来。马赫穆德还对他特别强调,这项秘密行动不能告诉沙欣德、纳赛尔和亚诺半点,要表面一切正常。 亚诺气笑了:“你们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哎,我能有什么办法?在那种气氛下,你除了同意没有第二种选择,否则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79.重演热月九日 我的独裁至少已经终结六周有余,我对政府已毫无任何影响力可言。爱国主义得到了更好的庇护吗?派系变得更加收敛了吗?祖国变得更加幸福了吗?我衷心希望如此。然而,我的影响力在任何时候都只限于此:在国民公会面前、在公共理性的法庭面前,为祖国的事业仗义执言;我曾被允许与威胁你们的各派系抗争;我曾想要连根拔除他们所建立的腐败与混乱体系。在我看来,那是共和国走向巩固的唯一障碍;我认为,共和国唯有建立在道德的永恒基石之上,方能真正立足——《热月八日演讲》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亚诺谅解了祖海尔的选择,照他所说的困境,当时除了答应也没更好的办法。但愿拿破仑展现出来的武力与恐怖足够让兄弟会记住这个深刻的教训,现在落在手上的责任只有救人。 起义之后,各个兵营长官都承担起了查人、抓捕的任务,监狱和要塞人满为患,实在放不下的人往往关押在就近的平房、民用仓库里,亚诺一个个地同军营长官打交道,大部分人看到他手持的将军任命都愿意配合,少部分军官对亚诺特别代表的身份抱有怀疑,亚诺费尽口舌,又是虚张声势又是金钱开道,好不容易才把人解救出来。 被临时征用充当牢房的平房仓库塞了太多犯人,不少人还经历过残酷的审讯拷打,一回来就都病倒了,有的是染上疫病,有的是因为伤口照料不周恶化,亚诺只得花重金请来军医帮忙,折腾了四五天才全部搞定。 祖海尔确认人基本救出来了,除却少部分下落不明的。沙欣德和祖海尔商量打算为这些死去的兄弟举办一个纪念仪式,亚诺赞同他们的想法,随即说:“我就不参与了。” 祖海尔笑起来:“怕什么?你是救他们出来的人。” “我不想刺激他们。”亚诺还是觉得自己不出面为妙。那些下落不明的人中还有自己的一份,怎么好意思去参与纪念逝者的仪式?那太荒谬了。 “不,你一定要来。”沙欣德出乎意料地坚定,“实话实说吧亚诺,我们打算驱逐马赫穆德。” 亚诺一惊:“驱逐?” “我了解马赫穆德,以前他表现得没那么偏激。”沙欣德叹气,“阿尔穆林还在的时候,兄弟会不仅仅有□□,还有基督徒、希腊人、犹太人、科普特人、马格里布人,啊,还有我这样万中无一的异类。大家平时相处都平安无事。可自从马赫穆德再回来后,兄弟会就变了,变得……哎。像开罗起义这样的行动,阿尔穆林是绝对不会参与的,法军连马穆鲁克都能轻易打败,平民更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这场起义注定会失败。” “马赫穆德因为自己的信仰,选择带上整个兄弟会去押注一场不可能成功的起义……他已经逾界了,再放任他继续下去,只会造成更大的危害。” 亚诺瞄祖海尔一眼,他没什么反应,能坐在这里,想来他们之前就沟通达成和解了吧?既然沙欣德自己都不提被祖海尔隐瞒的事,亚诺也不提:“你们打算怎么做?” “在举行纪念仪式的时候,要他站出来承担责任。”沙欣德说,“向他施压。” “嗯……这样真的行吗?”祖海尔犹犹豫豫地开口,“如果他厚着脸皮向死者下跪,我们能拿他怎么办?” □□教义只允许向真主叩拜。亚诺不太相信马赫穆德会为了自保做到如此地步。但普通的下跪也是相当严正的表态了,如果他真的向死者下跪——现在的兄弟会以□□居多,看到他都这样悔过道歉了,肯定没办法再进一步的施压指责他。 沙欣德思索良久,似乎没想到什么合理的应对措施:“那样的话……还真不太好办……” 亚诺蓦然觉得,眼前这一幕似乎有点熟悉:巴贝夫的秘密督政府?热月九日前的热月党人? 同样的颠覆,同样的密谋……如何扳倒一位声望隆重的领导者?塔利安他们早已给出了方案和结果,大革命……真是一位血淋淋的好老师。 沙欣德说:“其实一开始,我就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案,但是没敢说。” 祖海尔连忙问:“什么方案?” 沙欣德看向亚诺,亚诺从大革命的回忆挣脱出来,与她对视,一时间没领会到她沉默代表的含义,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把他交给法军?” “准确的说,是由你。”沙欣德语气轻轻的,“你是波拿巴将军委任的特别代表,你有这个权力。你随便走进哪个兵营,告诉他们哪里有参与起义的漏网之鱼,事情就能很简单的结束了。” “我不接受。”亚诺断然拒绝,“这个方案确实简单可行,可马赫穆德要是被法军抓走处决,他就从犯错的领导者变成殉道的烈士了,其他兄弟知道了只对法国人的仇恨只会更深,而现在,他们至少还不占理。” 沙欣德没有继续讨论,点头:“嗯,说的没错。” 祖海尔挠头:“所以我们怎么应对他下跪?” “他要下跪就下跪。”亚诺思路清晰起来,“但是他绝对不能再以导师的身份继续履行职责了,下跪是道义上的忏悔,剥夺导师头衔是兄弟会内部的惩罚。” 热月党人是如何让罗伯斯庇尔在国民公会上开不了口的?亚诺看过的《箴言报》和《共和国邮报》等等信源描述的运动发展过程已经很详尽了,热月党人从不吝啬描述那场行动,因为在他们眼中看来,那是一场辉煌、正义的伟大胜利。现在,亚诺打算在开罗重演那场戏剧。 出演一场戏剧,首先要拉拢到足够多的演员,当初塔利安向罗伯斯庇尔发难的时候,站出来的不止他一个人。亚诺把这项任务交给祖海尔,同时和纳赛尔透露了要驱逐马赫穆德的想法与计划,纳赛尔震惊了下,对于拉拢的任务,他犹犹豫豫地说:“我可以试试……这些天我照顾了不少人,他们应该愿意帮忙。” “你当然可以试试,不过切记,只能找那些普通的、思想开明的教徒,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参与进来。” 纳赛尔点头:“嗯,我明白。” 密谋的计划制定得快,正式行动应当执行得更快。这是巴贝夫教给亚诺的教训。在和祖海尔沟通过一番进度,确定愿意参与进来的人足够制造出煽动性声势,亚诺决定立刻举行仪式。 □□纪念仪式流程本就偏向朴素节俭,因此并不需要准备太多的东西,只需一片夜间无人注意的空地,洁净的水、朴素的长袍就够。 纪念死者仪式的当天夜里,兄弟会的幸存者全员到齐,哪怕还生病发烧的人也爬起来参与仪式,仪式地点放在开罗郊外的一处荒野上。 仪 式的开端由祖海尔念诵《古兰经》的雅辛章,念诵结束,轮到全员念诵开端章为死难者祈福。开端章念完,众人肃穆地为死者默哀祈祷,最后集体念珠诵念:“LāilāhaillāAllāh”,这一环节要反复诵念,直到哀悼的气氛渐渐凝重、人声渐齐。 “马赫穆德!”沙欣德突然的吼声斩断了诵念经文的庄严,“你有什么资格为死者哀悼!他们都因你而死!” 马赫穆德一脸愕然,还没反应过来,沙欣德再进一步:“是你派人杀了迪皮耶!如果不是你的决定,事情本不会那么快恶化!他们都死了,你却躲在清真寺里安然无恙,法军的大炮怎么没把你打死?!” “住嘴!”站在马赫穆德身边的人怒喝,“你一个女人没有参与纪念哀悼的资格,这里不是让你说话的地方!” “胡说八道!”祖海尔以同样严厉的态度回应,“沙欣德是我们的姐妹,是兄弟会的成员,她当然有资格参与纪念。倒是你,你在着急什么?她说的有错?” 人群骚动起来,纳赛尔见状开口:“马赫穆德导师,是你当初说我们团结起来,一定可以把法国人赶出开罗,可是现在呢,你说的哪一条实现了?” 马赫穆德似乎这会才回过神来:“当初,是大家一致同意要参与起义……” “才不是!”一个人愤怒地吼道,“当时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说话!” 祖海尔应和:“那时候谁敢反对你?谁敢说不同意?!” “是你要挟了我们!” “是你害死了我的朋友!” 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压迫七百多名代表?亚诺又开始走神:一个人当真无法压迫到众人吗? “你们……”马赫穆德脸色苍白地环视众人,“你们好好想想,我当时禁止过谁说话?兄弟会从来没有禁止过谁表达自己的意见!” 当然可以……马赫穆德用宗教与道义的合理性压迫得祖海尔不敢反对,现在,情势倒转了过来。 沙欣德冷笑:“你放什么屁呢?你同伙刚才不还说我没资格参与悼念、不让说话呢?” 热月九日的那天,罗伯斯庇尔当真没有机会拯救自己、拯救自己的美德乌托邦吗?巴黎公社的民兵把他救出来了,那个动荡的下午,他仍有民众支持,但是……他什么也没做。 “沙欣德,我对你没有意见……你不能这么无端指责我!” “没有意见?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在筹划起义的事!你就是在害怕我反对!” “你说的不禁止,就是把可能会反对自己的人驱逐出去了!” 如果……如果热月那天,罗伯斯庇尔果断地选择指挥民兵包围国民公会,组织代表重新审理投票对他的指控。在武力威胁下,软弱的国民公会几乎百分百倒戈。之前不也是这样吗?救国委员会屡次以集体辞职为威胁,公会只得不断同意委员会成员的连任。如果罗伯斯庇尔成了热月的胜利者,那么发起阴谋的塔利安、巴拉斯等人毫无疑问地会被指控为…… “有人在离间我们,挑拨兄弟会的团结……是你!”马赫穆德绝望之际,他忽然锁定了愤怒声浪中一直沉默不语的亚诺,对亚诺怒目以视,“是你这个法国人在捣鬼!” ……外国人阴谋集团。 80.离去 谁要是只完成一半的革命,就是给自己挖好了坟墓——《关于外国派系的报告》路易·安托万·德·圣鞠斯特 “马赫穆德。”亚诺冷静地开口,“从一开始,我就不知道你的计划,也从未对你的计划有过任何干涉。在你忙着筹划起义的时候,我刚从锡瓦回来还没多久。” "况且,是我把在场大多数被抓住的人救了出来。"亚诺环视众人,“你的意思是,我出卖你们的起义计划,把人抓进监狱,然后又动用关系,把他们一个个救出来是吗?” 马赫穆德嘴唇翕动,他几乎站立不稳,左看右看,大部分人已经与他保持距离,就连最开始出声斥责沙欣德的人也退后了半步。 马赫穆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凭什么站在……”一个人打断了他的发言:“马赫穆德因为自己的私心引导我们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他已不配导师之名。” 祖海尔立马接腔:“没错,我同意。” “我也同意。”沙欣德大喊,“就凭他排斥异己的态度,他就不适合再领导兄弟会!” 纳赛尔紧跟着帮腔:“我同意。” 亚诺说:“即便我算不上开罗兄弟会的正式成员。我也认为,马赫穆德在没证据的前提下就随意指控,有意排斥不利自己的人,的确不适合再担当导师的职位。” 更多一声声"同意"陆续喊出来,马赫穆德的神情从不可置信的震惊中转变成愤怒的绝望,他气得直哆嗦:“好……好,很好……你们都站在异教徒那一边,要驱逐我!好啊!如你们所愿,我不干了!”他一把扯下头巾狠狠摔在地上,转头就走。 完成了——亚诺一瞬间有点恍惚,马赫穆德甚至没有如他们推演的那样用下跪认错来表示妥协。然后呢? “马赫穆德,请你站住。” 马赫穆德已经走出十几步,闻言猛地回头:“你们都得偿所愿了,整个兄弟会是你们的了!还想怎么样?!” 沙欣德高声回应他,“马赫穆德,就算你不是导师了,你也依然是我们的一员,仅仅不让你做导师了而已,你为什么要这么大发脾气?” “去你们的吧!”马赫穆德愤怒反驳,“我不需要你来假惺惺的挽回我!滚!” 说完他骑上马,向开罗城疾驰而去,留在原地的人们低声谈论,犹豫踟蹰。祖海尔过来拍亚诺肩膀:“想什么呢?” 亚诺不敢说自己在想什么。在完成驱逐后,热月党人用最快速度将罗伯斯庇尔送上了断头台,连审判都来不及,就怕罗伯斯庇尔反扑。 那马赫穆德呢?真的要这样就放他走吗? 他真的就此甘心失去吗?从他的言行看,他绝不像斗输了就会服输的人。如果他要反扑,那对沙欣德、祖海尔乃至今天参与指责他的所有人都很危险,所以应该…… 所以? 亚诺思绪很乱,又对自己下意识冒出的念头感到毛骨悚然,摇摇头,说:“没什么。” 亚诺回到宫里,倒头睡到天光大亮,起来时时间已接近正午。进入雾月后,炎热的开罗终于渐渐退烧,来到一个颇为温暖宜人的舒适季节。 亚诺坐在床上发了会呆,又开始不自禁地回想起昨夜,疑惑始终萦绕不去:真的要放过马赫穆德吗? 马赫穆德的确犯下重错,但他的确错不至死。 我…… 我为什么会想到一定要除掉他? 亚诺一遍遍地问着自己:因为我经历了热月九日?所以,热月党人他们设计的剧本一定要每步都遵守? 马赫穆德不必非要去死,所以罗伯斯庇尔也不必非要去死……吗? 亚诺越想越乱,不愿再细想。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不仅仅厌恶自己冒出来的可怕想法,更厌恶不得已卷入的倾轧、密谋,哪怕自己看上去站在正义一方。 我要离开。亚诺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能再掺合进开罗兄弟会的事了,做得越多麻烦越多。而且,从各种古籍寻觅了那么久都一无所获,与其在晦涩的地理书上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去中上埃及找一找,向当地人打听,说不定能更快找到传说中的八之城。 离开的想法确定,亚诺准备寻找能去往上埃及的路子,沿尼罗河行走总不比穿越沙漠更困难。他很快确定好了路线方案,买一匹骆驼,备好足够的行李装备,再一一同研究院里熟悉的人告别。傅里叶有点惊讶他这么快又要踏上远行,亚诺开玩式地说,这是为了重走沃尔内的脚步,去看开罗之外广袤大地上更多的古迹,傅里叶;孔代帮亚诺保养了下袖剑,再央求着玩了一把幻影之剑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亚诺。 告别完研究院的朋友,亚诺又去一趟总部,先帮纳赛尔续上在清真寺的学费,又去找沙欣德和祖海尔他们。马赫穆德被剥夺导师名分,现在开罗兄弟会够资格领导的只剩沙欣德一人。亚诺和祖海尔见面一沟通,正巧祖海尔也说自己打算返回亚历山大,他在开罗待那么久想家了,而亚诺则直接说自己要跟着部队去上埃及一带继续寻找金苹果的下落。 两个人碰巧凑到同一天向沙欣德辞行,她一脸无奈:“你们故意的?” 亚诺连忙说:“当然不是,只是我有我必须完成的事,而且沙欣德,我相信你能处理好马赫穆德。” 沙欣德苦笑了下:“马赫穆德的确不算什么问题。但现在的兄弟会让我担心会闹分裂,如果……”她犹豫了下,改口问,“你要多久会回来?” 亚诺想了想:“不确定,一个月以上吧?甚至三个月都有可能。” “我知道了。”沙欣德神色有些复杂,“祝你……远行平安,希望你回来的时候,一切都还好。” 亚诺心安下来,转身回到卡西姆贝伊宫,刚拿起行李准备离开,拿破仑的副官忽然敲响了亚诺房间的门,说总司令请他过去一趟。 这么巧?亚诺有点疑惑到底什么事。不过副官都来了,不去不行。亚诺只得放下行李跟随副官来到拿破仑的办公室:“日安,将军。” “日安。”拿破仑抬头,挥手示意副官退下、关上门,“最近都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就是和朋友喝酒。” “不包括傅里叶?” 亚诺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傅里叶一天到晚都很忙,我不想总是打扰他。” “啊,我没想 到他没对你说这个。”拿破仑放下笔,“我赦免了起义领袖萨达特,可让你那位朋友发了好大的脾气,跑到我的会客厅里说我太过软弱,应该狠狠教训他们一顿呢。” 亚诺立刻意识到拿破仑在不高兴,以他的性格就不可能听得进去傅里叶自以为是的建议。拿破仑还在继续阴阳怪气:“为了彰显他的决心,他还主动辞去了埃及邮报编委会的职务,他以为这样威胁得了谁?” 亚诺直觉拿破仑叫他过来肯定不是单纯为了讽刺傅里叶的天真举止,笑笑:“也许他只是嫌自己要干的活太多了,主动找理由减轻一些负担呢?” “那他的理由也太拙劣了。”拿破仑冷笑,“亚诺,你还真擅长替你的朋友说好话。” 亚诺一摊手:“如果我在你面前说他坏话,你就会满意吗?” 拿破仑冷哼:“是,我也不会满意,这个答案你高兴吗?” “不敢高兴,不如让将军阁下自己来为我解惑:如何回答才能讨你开心?” “帮我保护一个人。” “谁?” “维旺.德农。” “他?” “刚刚他对我说,阿拉伯商队拒绝带他去西奈山。我让他跟贝利亚尔一起行动。整支增援部队只有他一个文弱的艺术家。” 亚诺真想苦笑,有点怀疑拿破仑是不是知道他打算离开的行动了,不然任务怎么来得这么巧。不过人在卡西姆贝伊宫住着,就没办法逃过秘密探子的眼睛,亚诺坦然接受了这项任务:“好啊,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拿破仑似乎对他如此痛快答应下来更意外一些:“我还以为你会更谨慎一些。” “总待在开罗看金字塔有点看腻了。“亚诺随便找了个借口,“更何况,我怎么忍心拒绝将军的命令?” 拿破仑依旧冷着脸:“亚诺,你以前对我可不会一口一个将军。” 天呐,拿破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伺候的?亚诺很是无奈:“拿破仑,你今天心情不好?” 拿破仑针锋相对:“是,我不好的心情都是你带来的。” 亚诺举手投降:“看来我真是犯了不可原谅的大错,该去要塞监牢蹲几天?” 拿破仑冷哼:“如果你真的主动去坐几天牢,傅里叶又该找我大吵大闹了。”他坐下来开始写信,“贝利亚尔马上要出发,带上我的信去找他报道吧。记得多关照德农,他身体经不起折腾。” 亚诺带着信先去贝利亚尔那做了报道,再回头找维旺.德农,德农已经五十一岁了,身体精力依旧充沛。他对拿破仑派亚诺来做他的随员助手有点意外,饶有兴致地询问开罗起义那天,亚诺究竟怎么做到带孔代在□□的重重包围下逃出生天的,可以演示一下吗? 亚诺看一眼德农的身材,确定自己背上他跑一阵路都够呛,委婉地拒绝:“恐怕不太行先生,我怕您身体吃不消。” 德农也没为难亚诺,不无遗憾地感慨:“好吧,我还以为你也能带着我跑呢。” “那样的话,将军就要来找我算账了。” “其实我觉得可以偷偷试一试,真的不行吗?” “不行。” 81.上埃及之行 对于智者而言,相信至高存在,并遵循一些道德原则,总之一切合乎理性之事就已足够。但无知之人却需要某些中介性的神灵,需要一个粗陋的神灵与他们粗陋的想象相适应;甚至可以说,是一些带有恶习的神灵,好让他们能够按照自身的恶习与之打交道——《上下埃及行记》多米尼克.维旺.德农 雾月二十四日,橘子日。一个风很大的凉爽晴天,贝利亚尔将军的部队向上埃及方向出发,去与早早出发追击马穆鲁克残部的德赛部队汇合。德农是部队中唯一随行的艺术家,高兴得像个要出游的孩子。 德农健谈且风趣,他思维敏捷,尤其擅长自来熟,很快就和身边人大部分认识了。他尤其好奇亚诺与波拿巴将军的关系,还提出想画亚诺的脸,如果可能最好摆个帅气的姿势。可惜第二十一半旅不是考古队,目标是尽快带着增援物资与德赛汇合,一路上除却必要的休息,其他时间都跑得飞快,没有充裕的时间坐下来为亚诺绘制肖像,路上也有太多的金字塔古迹分散德农的注意力。 德农能认出一些金字塔,但大部分不知其姓名,且残损风化得厉害,凡是遇到一座形状奇特的金字塔,他都有兴趣记录下来,在马背上画下简略草图,有时候他记不清楚擦肩而过的金字塔准确的外貌特征,亚诺好心地看一眼草图,补充描述一些特征,于是德农干脆把文字描述的任务交给亚诺,自己专心整理草率的画稿。 部队从开罗到萨卡拉、米森达、梅杜姆金字塔一路疾驰,夜间抵达扎维耶才得以休息。 在抵达扎维耶的第二天,贝利亚尔派出三百余人的队伍去周遭村镇收取土地税,同时征用更多马匹和驴子好继续上路。部队征税的短暂停留期间,德农终于有时间好好近距离观察梅杜姆金字塔的残骸,在天气晴好的明朗日子里,他举着望远镜,口述他所观察到的梅杜姆金字塔形状,亚诺疯狂抄写,观察完一个立面,德农又抓紧时间前往萨夫特村观察金字塔的另三面。 在梅杜姆村和萨普特村之间的道路上,还有一座古清真寺的遗迹,周遭有一些残破的希波林大理石柱。德农怀疑它是古尼波科利斯的遗迹。亚诺对这个地理名词有点印象,依稀是《地理志》中提到过,不过他认真勘察过废墟,确认这里没有任何隐藏空间,一片纯粹的古迹废墟而已,否决了德农的想法。 德农听了很不服气,不死心地到处查看,看来看去,不得不承认这里的废墟面积着实不像古代城市该有的规模。 在扎维耶的第二天,德农又一大早爬起来外出勘察周边村子。这次走到了梅蒙和埃尔-阿菲尔。埃尔-阿菲尔有大面积的金合欢树林,雾月底正是金合欢树的花期,金灿灿的花朵堆积在枝头上,花香味极其甜蜜浓郁,仿佛花朵是枚可吃的精致小甜点。本地村民正忙于割开树皮,收集金合欢树的树胶。德农兴致勃勃地告诉亚诺,这种树胶进口到欧洲叫阿拉伯胶,水彩和版画用颜料就添加了它。 在本地一家富户用过午饭后,德农又登上村边的土丘,观察埃尔-阿菲尔四周村落,记下了大致地名。回村的时候,看到一帮阿拉伯人在村外扎营栖息,德农随地大小画的毛病又犯了,坐下来就开始画阿拉伯人首领的帐篷。亚诺只好坐着等他,警惕可能发生的冲突,好在阿拉伯人没对德农画画的行为产生太大反应。 在扎维耶的第三日。亚诺终于见识了法军如何征税,本尼亚利村拒绝交税,法军就强硬地扣押了村中的谢赫。第二天,尼亚利村村民就带着马匹和税钱来赎人了。 最后一批税款结清,马匹也已经足够,部队继续向南出发。亚诺看着远处,忽然想起来:“前面是不是就是本尼亚利?” 一位军官说:“应该是的。” “昨天才缴完税,恐怕他们不会太友好。” “放心,我们不会在那个村子里驻扎,时间还有的是,没准今天晚上就能赶到尚达乌耶了。” 谈话结束还没多久,前方就响起了枪声,走近了才知道。先头部队抵达本尼亚利时,村民正全副武装守卫村庄,先头部队见状立刻开火,打死了好几个人,武装的村民一哄而散,留下死者的亲属抱着尸体在路口嚎啕大哭。前天被俘虏的谢赫再次出面和贝利亚尔将军沟通,安抚死者亲属,让他们腾出道路,剩余的村民都躲了起来,法军得以不受打扰的顺利通过,在夜间抵达尚达乌耶。 尚达乌耶不像本尼亚利村对法军如临大敌,也没任何迎接的意思。德农刚坐下来,拿出速写本打算整理一下前些日子的画稿,突然爆发的哭声又让他跳起来,左顾右盼:“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副官听了听方向:“好像是后勤营地那边的动静。” 德农画稿也不整理了,匆匆跑向声响来源。扒开人群一看,尚达乌耶的村民正坐地大哭,手上拎着斧头的工兵挠着头一脸莫名其妙。 闻讯赶来的不止有看热闹的士兵,还有贝利亚尔将军,他通过翻译仔细聆听了村民的哭嚎。原来工兵砍的树是村子的圣灵树,尽管圣灵树枯朽得只剩一根树枝还留着片可怜叶子,其他看着已经死透的枯枝上钉着妇女的长发、牙齿、皮袋和小旗帜,地面一圈都是它落下的枯枝,它依然神圣无比。树下散落着一些石头,石头是村民的许愿石,地上还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下有盏用来照明的灯,尚达乌耶村民在夜间许愿的时候,就会坐在椅子上点亮灯照明。 贝利亚尔将军听完前因后果,转头严厉训斥了工兵。明显挂着特殊纪念物的地方,就不要没眼力地去没事找事、给部队添麻烦。在将军的监督下,工兵向村民低头认了错,翻译一通解释,才让骚动的平民们安静下来,四散而去。 环境安全,德农画兴大发,马上坐下来对着圣灵树开画。他一边打稿子一边惋惜地絮絮叨叨,如果今夜没有砍枯枝的冲突,也许他能亲眼目睹尚达乌耶村民是如何在在深夜中亮灯许愿的。 “想想看,枯朽的圣灵树,黑夜中唯一的一盏灯,坐在椅子上的人低头向圣树许愿,而在树干之间是深邃天空中永恒的星辰,这场景多浪漫!” 亚诺完全能理解德农想描述的那种神秘、带着异域风情的野性自然之美,但是亲眼目睹过村民的哭嚎,他再看圣灵树怎么也浪漫不起来, 装傻充愣地应和:“嗯,如果我们能再多待一个晚上,说不定就能看到他们在这许愿圣树长出新枝呢。” “那恐怕他们要失望了。”德农举起画本比对了下,“怎么看这树都死得透透了,我敢打赌,一阵微风就能把那枚叶子吹走,不知道他们到时候会不会对着风嚎啕大哭。” 德农画完素描才心满意足地睡下。次日,部队抵达贝尼苏韦夫,德农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德赛将军,然而德赛将军对贝利亚尔带来的增援物资数量并不满意,德赛将军刚刚平定完穆拉特贝伊掀起的地方叛乱,打退进攻法尤姆的马穆鲁克,兵力和各种资源都严重缺乏,还有不少人患上了埃及眼炎。物资不够用,完全不够用。 简单会议后,德赛决定带着小股部队回到开罗筹集更多物资,临走时德赛将军特意询问德农要不要跟他回到开罗,法尤姆现在仍不平静,穆拉特贝伊还在四处煽动反抗,对一个想要四处考古的艺术家而言太过危险。 德农犹豫了下,答道:“德赛将军,我已经到这了,就没有放弃回头的道理,开罗是很安全,但那里我已经走遍了,它对我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好吧。”德赛将军并不勉强,“在法尤姆,多多注意安全,出行一定要带卫兵。” 德农笑得相当灿烂:“当然,你不回来,我是不会随意出法尤姆的,我要等你回来一起行动。” 亚诺扭过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德农说话腔调腻腻歪歪的,活似依依不舍与恋人分别的贵妇人。德赛将军不知是没感觉出来还是感觉出来了也不放在心上,还承诺说会尽快返回贝尼苏韦夫。 德赛将军带着人走了,德农消沉了一小会,注意力很快转移放在贝尼苏韦夫对岸的战车谷上。德农向亚诺讲述战车谷的故事:战车谷本名阿拉巴谷,山谷的尽头是科尔松山。在古时候,有两位圣徒在科尔松山上的洞穴开创了隐修派,后人便在洞穴遗址上修起两座修道院,据说在其中一座修道院上眺望,可以越过红海瞥见神圣的西奈山。 “可惜宗教并没能挽救这里的人。”德农抓起一把沙子,让细沙自指尖随风流淌。沙漠每天都在不间断地吞噬河边村庄的遗迹,将曾经的建筑淹没,只剩下残破的尖塔与屋顶,现在他们就踩在人们曾经生活过的屋顶上。 “这里本该有树木生长,有人居住。”他尝试爬上一座塔顶,站在侵蚀严重的塔顶,环视被黄沙吞没的村庄忧郁地感慨:“现在都淹没在无边的沙漠之下,遗留的残骸……就像黑色的木乃伊,干瘪的尸体。” 亚诺只觉得这里不像是赫尔墨斯之城,阿尔穆林不可能把金苹果埋沙子里头:“你要画画吗?” “当然要画!”德农说完就坐下来开画,亚诺陪着他,坐在一户人家的烟囱上,眺望尼罗河,看看对岸的贝尼苏韦夫,这里死寂得可怕,唯有风擦过沙砾轻微的摩梭声响,让人心生戚戚。 亚诺望着城市发了一会呆,察觉到德农好像在看他,刚扭过头,德农一声大喝:“不许动!” “干嘛?!” “我要画画,你不许动。” 82.出极品圣遗物了! 沙漠!对于曾亲眼目睹过它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名字,是无边无际的地平线,空旷得令人窒息,其表面即便一片平坦,也只呈现出一片令人痛苦的荒原;那里,小山丘它遮掩或显露的,不过是衰败与腐朽;唯有虚无的寂静独自统治着漫无边际的苍茫。这大概就是土耳其人选择在此安葬先人的缘由:沙漠中的坟墓,即意味着死亡与虚无。——《上下埃及行记》多米尼克.维旺.德农 亚诺只好继续坐着给德农当模特,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画完,只听到他笔尖在纸上高速摩擦,沙沙沙,沙沙沙——“画好了吗德农?” “没呢,你再坐会儿。” 亚诺坐得实在无聊,问:“你给波拿巴将军画过像吗?” “当然画过了!不过他总是很忙,也没耐心老老实实坐着当模特。我都是找机会给他速写的,没画过完整的素描。” “所以你来折腾我?” “啊……只是觉得,刚才你发呆的样子真是棒极了,非常好看!我知道你和将军不一样,你有大把的时间,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哎你头歪了!往右偏一点。” 亚诺坐得腰酸背痛,屁股几乎失去知觉,仿佛坐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德农终于宣告画作完成,美滋滋地向他展示辛苦绘制的作品:亚诺坐在屋檐角上,侧头凝视着远方的城市,神情莫名的忧郁。背景是起伏的沙丘与倒在沙中的高塔残骸,德农把废墟别地的元素都挪移到画中亚诺的身边,衬托得他仿佛是一位战后独自面对满目疮痍陷入沉思的英雄。 亚诺不得不承认,德农的画技相当不赖,在巴黎,他应当付给德农至少一百多法郎。而德农表示不卖,这趟埃及之行他所有画作、旅行的记录见闻都是属共和国的财产。哪怕亚诺价格抬高到两百、三百法郎,德农也坚决不卖。 亚诺只得放弃收购的想法,大不了回巴黎后自己偷回来:“那你别把这张肖像整理出版好么?” 德农笑嘻嘻的:“当然,这是你的肖像,整理出版的时候,我会问过你的意见。” 事已至此,承诺是真是假也不重要了,天色渐晚,要回营地吃饭了。 德农在德赛将军面前说哪儿也不去,实际第二天就跟着征税队去造访法尤姆附近的村庄。法尤姆植被茂密,物产丰饶,有成片的棕榈树林、茂盛的无花果树、橘树和香蕉树,也有德农感兴趣的金字塔遗迹。 亚诺不是总跟着德农一起行动,他不想再看法军如何征税。专注于勘察法尤姆地区的各种遗迹,和当地人套近乎拉关系,试图打听出一些关于赫尔墨斯之城的古老知识,可惜总是一无所获。 霜月十九日,石榴日。德赛将军带着1200名骑兵、六门火炮、六艘武装护船,两百余名步兵回到贝尼苏韦夫。人员力量都大大补充,现在德赛将军雄心勃勃,打算继续追击作乱的穆拉特贝伊,大部队稍作休整后,就在霜月二十六日的傍晚出发。 部队昼伏夜出,凌晨抵达埃尔贝兰卡,短暂休息过一段时间到天光破晓时出发,一路穿过被废弃的田野村庄,来到贝贝村暂时落营做午饭,亚诺第一次听到这个村名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宝宝村?” 翻译纠正了地名的正确发音,实际阿拉伯语发音更近似“比巴”,但先入为主的,亚诺还是觉得这个村听起来很像宝宝村,有点……有点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 不过地名可爱归一方面,这座村庄有一座完整的科普特正教堂,教堂里存放着稀罕的基督教圣物:圣乔治的手腕。德农宁可饿着肚子也要先进教堂参观一下圣乔治的遗骸,教堂的教士问过客人来意后,又瞄一眼德农身后的卫兵们,不情不愿地拿出珍贵的圣物供人参观。 圣徒的遗骸被放在镶满宝石的盒子里,盒内铺垫绣花的丝绸,至于圣物本身,早已发黑发褐,看着就像一截朽木,散发着浓郁的乳香气味。 德农仔细观察一会圣物,伸手触碰一下,周围教士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牢牢盯着德农的动作,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誓死捍卫圣物。德农回头悄声问亚诺:“巴黎好像也有不少圣徒遗骸。” 亚诺微微点头:“大部分丢下水道了。” 德农耸耸肩:“看来圣徒的手腕在这比在巴黎更受待见。” 参观完圣徒遗骸,贝贝村也没别的可供欣赏的地方了,德农连画画的兴致都没有。吃过午饭略作休整后,大军再度出发。走到米涅尔-盖迪的运河口附近,全军等待落后的炮兵追上来,德农躲在树荫下摇着帽子休息,忽然前方骚动起来,有人高喊:“小偷!有小偷!” 德农一下站起来,东张西望,亚诺坐在地上懒得起来,隔着人群听到有人喊:“将军,他是小偷!他偷了志愿兵的步枪,被我们当场抓住了!” “天呐。”德农小声惊呼,“他长得真好看。” ? 亚诺闻言也站起来眺望,在人群中看到一个胳膊被砍伤的少年,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血,而少年却好似不知疼痛,神色平静。尽管他被埃及的烈日晒得皮肤发黑,衣衫褴褛,头发也潦草得像鸟窝,但五官轮廓犹如被古希腊的艺术家精心雕琢过的纳西索斯,显现出纯洁的无邪气质,他的脸好看到让人忽略了他皮肤不够白的缺点,德农不愧是画家,这个少年长得确实好看。一转头,他又开始画画了。 长得好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在场的人都变温和了,军官询问谁指使他偷步枪的,少年说:“没有。” “有谁来唆使你吗?” “没有。” “你家里人呢?” “我家里很穷,我只有我妈妈,她眼睛瞎了。” 德赛将军开口了:“如果你说出是谁派你来的,我们就不追究你;如果你坚持不说,那就要按罪论处。” 少年犹豫了下,说:“我告诉你们了,没有谁派我来,只有真主指引我。”说完他摘下帽子,放在德赛脚下,昂首道,“这是我的头,砍下来吧。” 德农几乎叫出来,亚诺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么好看的、活生生的头颅被砍下来就太血腥、太可惜了。所幸德赛考虑一番后选择放过少年一马:“可怜的家伙,放他走吧。” 尽管少年听不懂法语,但看将军的脸色,他知道自己被赦免了,仿佛早有预料一般跟着押送士兵微笑着离开,德农加快绘画速度,看他表情诡异的兴奋,亚诺开始考虑之后是不是该跟他保持一定距离。 放走少年不久之后,米涅尔-盖迪居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亚诺还以为在埃及永远看不到雨,忍不住淋了会感受自然的气息,好消息也随着珍贵的雨一道而来:先锋 部队探查到消息,马穆鲁克人的军队就在两里格之外的区域等着法军。 抓到马穆鲁克的踪迹,大部队开始全力行军,狂追猛赶,从萨斯特追到尤素福运河,从看见沙漠到贝纳奇村,直到霜月二十九日,法军追上了马穆鲁克军队留下的一些障碍,炮兵又又一次地落后了,为了等他们赶上来,大部队在巴赫纳萨暂时停留,而巴赫纳萨又有德农最爱的古迹。德农为了能有充足写生巴赫纳萨古迹的时间,选择加快骑马速度提前赶到古迹附近。 巴赫纳萨的古迹也是一片无人废墟,没有屋顶,没有人,只留下几根残破的大理石柱孤独矗立。 “这里是……” “这里曾经是古埃及第三十三诺姆省首府奥克西林库斯。”德农长吁短叹,“在古书里,奥克西林库斯四周都是肥沃的平原。而现在,看看,都被沙海吞没了。在这片遗址的外边,还古巴赫纳萨城也淹在了沙漠里,新城只能不断退后,为沙漠让步——那要让到什么时候?” “沙漠年年都在扩张,这是没办法的事。” 德农叹气,没再说什么,拿起画板和笔继续写生。他又忧郁起来了,不知道在忧郁个什么,也许艺术家天生秉性如此。 亚诺骑马在废墟石柱间闲逛了会,察觉到有人来,留心绕远观察:是德赛将军啊,他居然没随身带卫兵和副官——噢他的副官和卫兵都在稍远的地方待命。 亚诺不想当不识趣的第三者,悄悄溜远了些,下马躲在废墟角落张望:德农还在那忧郁着呢。德赛靠近他,与他聊天,不知道聊了什么,两人一起骑马去逛遗迹去了。 看来不需要我再帮倒忙了。亚诺心安理得地继续勘察遗迹,他记得赫尔墨斯之城是第十五诺姆省的首府,现在这里是第二十二,听上去已经很接近第十五诺姆的区域了。可惜找来找去,并没看到什么特殊标记或指引物,最后只能无奈返队。 雪月一日,大部队抵达明亚,德农又第一时间去找遗迹,他说这座城市如无记错的话,应当有一座阿努比斯神庙。德农在城里跑了半天,四处打听,只发现了一座大的清真寺,清真寺使用的部分花岗岩柱子看着倒是非同一般。 明亚风景秀丽,和开罗完全不同,倘若这里的夏季不那么炎热,那么这里完全是最舒适的度假胜地。在美景的刺激下,德农的画画欲又大爆发了,为明亚和尼罗河画了一副大素描。从明亚到科姆卡斯尔,沿途二十多个村庄都精致又漂亮,广阔的平原上种植了茂密的树木,旺盛的绿意让人心旷神怡。 德农几乎走到哪儿就画到哪儿,画稿整理了厚厚一堆。霜月三日,根据向导的描述,部队已经行至安提诺波利斯附近,更前面就是阿什穆奈因与赫尔摩波利斯。 亚诺听到赫尔摩波利斯精神一振,再向向导确认了一番,真的是赫尔摩波利斯吗?向导有点奇怪,但还是点头肯定。 赫尔摩波利斯!尽管不确定这里到底是大的还是小的,但找到一个总比没有的强。德农更是兴奋,他早就想看《东方描述》里描写的赫尔摩波利斯的壮观古神庙,有完整的十二根巨柱支撑的神圣门廊。德赛为了突袭阿什穆奈因,分派出三百余名骑兵,而步兵前往梅拉维,德农主动向德赛提出要跟着骑兵行动,为了参观赫尔摩波利斯,将军爽快答应下来,一行人立即出发。 83.赫尔摩波利斯 诸神啊,赫尔摩波利斯的众神,向你们致敬! 愿你们知晓我,如我知晓奈特 使那只眼得以稳固永恒 我知晓赫尔摩波利斯的神灵 我喜悦于丈量一切当被丈量之物 他们在月初时强盛 在第十五日时消减 他们是:隐匿的托特、萨乌与阿图姆。 凡知晓此章者,得以远离污秽,不饮碱液——《亡灵书.CHAPTERCXVI》 赫尔摩波利斯遗址在一片高地上,离得远远的也能看到远处起伏柔滑的地平线上矗立的伟大遗迹,巨大的门廊边缘清晰可见,德农激动得要命,指着远处告诉德赛将军那就是《东方描述》里谈过的古迹,赫尔墨斯之城!我要去那里画画! “去吧,德农,但是你要快点。我们首要的目的是完成军事任务,没太多时间供你写生。” 德农加快速度,亚诺拍马跟上,狂奔行至高大的古迹下,德农放缓速度,两眼放光地欣赏完整的门廊,这里的遗迹石材未被搬移用作其他用途,形态完整,石柱上的彩绘斑驳掉落但仍然可以分辨出轮廓,天花板上装饰着星辰与金字塔的美丽图案。 亚诺在遗迹里看过一圈,没发现什么特殊遗迹,仔细回想石板上的内容,除了赫尔墨斯之城外,还有一个限定范围:阿肯那顿之继承者沉眠处,说明这座城市还有尚未被发现的陵寝,可是环顾四周,亚诺没看到任何高大的金字塔遗迹。 对了,《东方描述》里也没提过赫尔摩波利斯遗址附近有金字塔,也许阿尔穆林把它藏在了一位古埃及高官的陵墓里? 既然到对了地方,亚诺打算以后找个机会离开军队,独自在这片区域里慢慢勘察。他等德农写生完,骑兵部队继续南下,来到阿什穆奈因附近勘察,德农一眼认出这里清真寺所用的石柱正是古城神庙用的希波林石柱,这座清真寺就建在遗址之上,石柱经过阿拉伯匠人的重新打磨修缮后,造起新的神灵栖所,古代的遗迹与现代的清真寺构造出了一副奇妙的图景。 当天,骑兵在迈卢伊过夜,亚诺找到德赛将军,表示要暂时离开军队,因为他还有波拿巴将军额外交代的任务需要去完成,目的地已经抵达,就没必要继续走下去了。 德赛将军有些奇怪为何还有连他也不知道的秘密任务,亚诺一通连哄带骗,勉强打消了德赛的疑心,同意了他的离队。 获得德赛的许可,亚诺终于松了口气,回到民居睡到半夜就被一阵莫名的热意惊醒,还以为是当地气候特殊突然热起来了,感觉脸烫烫的才发觉,脸肿起来了,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咬的,又热又胀还痛得很,借着微弱的月光对镜一看,简直没法出去见人,更恶心的是还有不知名的虫子粘在手背上吸血。这下亚诺一点都待不下去了,赶紧逃出了虫蚁窝。 不光亚诺被咬成了猪头,同样跑出民居的还有德农和与德农同住的贝利亚尔将军,三个肿得面目全非的人在微弱的月光下面面相觑:“你也睡不着啊?” “我不要待在这个地方了。”亚诺摸摸自己的脸,正好,这也算一个恰当的理由,“我想我要去别的地方找医生治一治。” “你想去哪里?” “明亚吧。”明亚离赫尔摩波利斯不算很远,而且居住条件看着比迈卢伊强多了。 “德赛将军会同意吗?” “今天我跟将军说过了,他会同意的。” 德农有些惋惜:“看来以后我只能一个人整理文稿了。” 次日,军队一大早就离开了迈卢伊,亚诺独自骑马返回赫尔摩波利斯遗址附近,搜寻了很大一片范围,依然一无所获,眼见时候不晚,只能先赶去明亚暂时休息。 明亚作为上下埃及之间的交通枢纽城市,居住和商业环境比迈卢伊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亚诺凭借自己的财力在明亚租下一座房子,准备长期驻扎在这里,直到寻找那座神秘陵寝为止。安顿下来后,他分别给开罗和亚历山大写信,既为通报自己的进度,也为探听外界的消息。自从法国舰队被英国人毁灭,已经很久没接到有关欧洲和督政府的情况了,不知道现在英国人有什么新动静,奥斯曼呢? “我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我已找到符合石板上描述的赫尔摩波利斯古城,但在广阔的土地上找一处藏东西的遗址过于困难,我打算在明亚长期驻留,直到发现了新的好消息为止。如果你们有任何关于法国、英国、奥斯曼或者拿破仑本人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 明亚与开罗的通信渠道相当原始,只能靠需要在两地之间往返的商人完成,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短时期内没有指望。亚诺专心放在与当地人打交道上,要在这里长期驻留总不能坐吃山空,亚诺也不希望自己出去勘察一趟,回来家里东西就被不怀好意的人偷个精光。以法国人的名义,在周边村镇和明亚之间做起了小生意。 本地大商人和谢赫对亚诺的态度还算不错,大概是顾忌他是个随军队而来的法国人,对他的生意没有干涉。亚诺在外跑生意的时候,也有意带来了德赛将军继续深入上埃及、连连大胜的消息,真真假假,谁又能分辨得了那么多呢?只要能唬住人就够了,亚诺没考虑过德赛将军会失败的可能,马穆鲁克不是法军的对手,新政和税务体系迟早会建立起来。在此之前,他需要在明亚站稳脚跟。 日思夜想的开罗信件最先抵达:沙欣德表示开罗这边一切尚好,不用担心,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信;纳赛尔也是进步飞快,还附送了纳赛尔自己写的信。纳赛尔的字比之前画的要端正许多,不难认,看得出来是真学进去了,写的也很简单,谈自己的学习进度,说自从开罗起义发生后,开罗研究院不再向人公开展示艺术和科学实验了,连《开罗邮报》都变得无聊,让他感觉很可惜,但也没办法。 亚历山大港的回信晚了将近一周才抵达,回信人是祖海尔,他说亚历山大港没什么好说的,过去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但奥斯曼的确有动静了,他们已经组织了五万到八万左右的大军,联合英国舰队一起,准备进攻埃及。至于军队数量他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一定准确。那些阿拉伯商人对奥斯曼苏丹的到来相当期待,巴不得苏丹赶紧神兵天降把法军赶去地中海和红海里喂鱼,因此传递信息中添油加醋是完全有可能的。 一个月过去,亚诺的小生意稳定下来,他聘请了几个当地人做自己的下手,也和当地最有财力的大商人、谢赫和伊玛目混了个脸熟,不管他们对待他是真心或是假意,亚诺只求能和平相处、不受打扰就够。 在明亚稳定下来后,亚诺继续勘察古迹,明面上的赫尔摩波利斯遗址他已经看了个遍,耳濡目染之下甚至开始推断,真正的古城面积究竟有多大,古时候的人们大致的生活范围在哪里,如果我是当地的高官——我会选择安葬在哪里? 风景美丽的?地方隐秘的?既然阿尔穆林敢把金苹果藏在那里,说明那座陵寝到现在都没被盗墓贼光顾过……我能比几千年来的盗墓贼还有运气……吗? 亚诺一边勘察一边怀疑人生。打理生意,抽空找线索,期间与祖海尔保持定期联络,期望能得到来自欧洲的消息。可惜除了失望还是失望。就连赫尔摩波利斯这边也是毫无头绪。 时间来到风月中旬,埃及凉爽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气温明显在回暖,亚诺有些焦躁,不光是长期以来的一无所获,对即将到来的夏季更怀着莫名的恐惧,噩梦都是在沙漠中忍受漫长没有尽头的焦渴。无边无际的红色沙漠,在远方渐渐过渡成吞噬一切的沙黄。 沙漠!它吃掉了尼罗河边的村庄,吃掉了奥克西林库斯,吃掉了不计其数的生灵,亚诺侥幸逃脱了它的魔爪,死亡的阴影却依旧挥之不去。 亚诺都有些厌倦自己的任务了,如果找不到……那拿破仑也不可能找到,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再找一个月……亚诺想着,如果一个月后还不行,我就放弃,离开明亚,离开埃及…… 回巴黎去。亚诺想家了,思念塞纳河和剧场咖啡馆,这里没有波尔多红酒,没有法棍,也没有歌剧可看,当地人的舞蹈低俗且下流,唯一稍显有意思的就是阿拉伯说书人讲的一千零一夜。亚诺遇到正在街边讲故事的年轻说书人就会停下来,直到听完一个完整的故事,再给些赏钱,说书人就能很感激的、再充满激情与高超技巧地娓娓讲述新的有趣故事。 久而久之,明亚的说书人都知道有一位出手慷慨大方的外国听众,很快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请他去咖啡馆听听场子。 “我们为您预留好了位置。”来客恭敬地递上请柬,“您在街边听到的那些是不成熟的新人讲的,来沙邦德咖啡馆,绝对有能让你耳目一新的故事。” 耳目一新的故事?亚诺正好穷极无聊,收下请柬打算见识见识。沙邦德咖啡馆距离亚诺的住处也不算远,是一家规模颇大的半露天咖啡馆,傍晚来时,场地已经布置好了,属于他的专座就在说书人讲台的正前方,各色点心和茶水已经备好,散发着浓郁的蜂蜜与椰枣的甜香。 亚诺坐下来没一会,说书人上台,看着就像一个孩子,也许是长不高的侏儒?肤色黝黑,穿着打扮很是体面,上来先对各方听众行礼,兴致高昂地称颂:“礼赞安拉,他赐给我们美好的夜晚、热气腾腾的咖啡、以及讲述精彩故事的舌头! “今夜,感谢远道而来的贵客光临。我要献给你们一个真正新鲜、真正惊心动魄的传奇!一位传奇斯巴达战士的故事!” 说书人清清嗓子,开始讲:“在那遥远的时代,素以勇猛好斗的斯巴达土地上,一对兄妹先后出生了。他们的外公曾是斯巴达的国王,他们的母亲,亦是王室家族的公主,身负王室血脉的他们从小被寄予厚望,所有亲近之人都希望他们能长成无所畏惧的勇猛战士。然而,远道而来的祭司为幸福的家庭降下一条可怕的神谕:兄妹二人之间只可留下哥哥,否则整个斯巴达都会因此灭亡。” “喔……”听众们不约而同地感叹出声。 “受不明真假的神谕蛊惑,兄妹的父亲在士兵和民众的簇拥下,登上行刑的山巅。兄妹的母亲悲痛欲绝,她哭嚎,她挣扎,却没人对可怜的母亲伸出援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行刑者抓起来,女儿啊!我今夜就要与你永别!” “就在妹妹即将坠下悬崖的那一刻,突然!瘦小的哥哥勇猛地挣脱束缚,冲向行刑者,凭着勇气和天生的蛮力径直将那人撞下了山崖!而与行刑者一同坠下的,还有自己想要保护的妹妹。” 一时间震惊的疑问不绝于耳:“啊?”“啊?!” “神谕带来的不幸还没有结束。哥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围观的愚昧民众吓破了胆子:天呐!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如此狠毒?如此亵渎神谕、侮辱神灵之人,岂可容忍他继续留存于世上?” 说书人压低嗓音,满含怒容地痛斥:“尼科拉欧斯!他杀了人!他亵渎神谕!必须让他为掐灭的生命付出代价!他不再是斯巴达人!”说书人又振臂高呼:“让他为罪行付出代价!” “可怜的孩子,尚还不能理解自己究竟犯下了什么罪过,就要遭受如此悲痛的命运。他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唤起父亲的怜爱,好逃脱被不公处罚的厄运。” 说书人神情再一变,摊开手高昂地吟咏:“在众人一声高过一声的抗议声潮下,顾忌自己名声、地位的父亲,在深情地拥抱了孩子后,不得不狠心将自己剩下的孩子也拎起来——”说书人掐住空气,高高举起,那一刻仿佛他就是在山巅对自己孩子行刑的父亲,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猛地一挥,“也扔了下去!” 听众们大叫起来:“这么快就结束了?!”“从悬崖上扔下去的还能怎么活?”“我知道!跳下去被树接住了!” 说书人一脸神秘地微笑:“慷慨的听众们,故事还没有结束,这正是我所要讲述的史诗开端:这对兄妹,哥哥叫阿利克西欧斯,妹妹叫卡珊德拉。” 84.妙妙宝藏小地图 阿蒙-拉保护了他的名字,我们明亮且显赫的斯门卡拉,首席真正的帝王,远古的使者,也是维序者组织中令人尊重的创建者。他吩咐我们收集神圣的卷轴,以让他能够在卢苇原中永远地守护它们,他会对秘密保持沉默并保护已知的事务。维序者的敌人,小心了,因他将会站在先行者之前并获得崇拜与追随他们的资格,而此时你将陨落——斯门卡拉墓文 亚诺全神贯注听到结尾,咖啡馆的说书人的确水平高超,讲故事情绪饱满,绘声绘色,令人热血澎湃的英雄史诗也比那些最后收尾成道德规训、赞颂神明伟大的故事听着要爽快得多。亚诺足足给了三次赏钱,一次比一次丰厚,等故事结束,夜场开始收场,矮小的说书人专程来感谢亚诺:“贵客,您愿意欣赏认可我的故事,让我感激不尽。事实上,我是听到您的名声,专程为您而来。因为我有一份特别的宝藏,一直苦于无法出手。在我见过您、看到您慷慨出手的样子,我就相信,只有您才是宝藏应得的主人。” 亚诺有点莫名其妙,一个说书人,突然开始推销什么“宝藏”?他想起初次在明亚做生意的时候,也有老奸巨猾的商人试图用花言巧语蒙骗他,既然如此,不妨继续看他接下来会怎么演:“噢,然后呢?” “这份宝藏直指一位安葬在赫尔摩波利斯的神秘法老,他在位时间极其短暂,只有三年,因此他没能拥有显赫的金字塔,又因为他生前并不信仰阿蒙神,因此他的名讳、他的安葬地、他曾经创下的功绩,至今几乎无人知晓,但是——我知道,他就是斯门卡拉法老,阿肯那顿的继承人。” 说书人笃信不疑的陈述语气让亚诺听笑话的心态稍微收敛了些,人可以这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吗?“你想把你手上的藏宝图卖给我?” 说书人点头:“不止有藏宝图,还有一件开启宝库大门的特殊钥匙。如果您感兴趣,明日就来拜访我在明亚暂住的旅店,就在老集市入口的左边,棕榈院旅店,二楼走廊最里面的房间。”说书人保持着神秘的微笑:“我在那里随时恭候您的到来。”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如史诗故事的开场,亚诺成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知道阿肯那顿,更直接说出了法老的具体名号,他说的是真的还是自己瞎编的?难道他是什么埃及本土小精灵? 次日,亚诺如约来到棕榈院旅店,说书人对他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也不说废话,直接将“宝藏图”拿出来,欲盖弥彰地缓缓展示出一半,亚诺看到一半地图上标注了两个地点,一个是丹达拉,一个是底比斯。 “这两个地方看着和阿肯那顿没有太大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这里藏着能够开启宝库大门的钥匙。”说书人又拿出另一个盒子,将盒子面向亚诺,缓缓打开:“请看——” 盒子里放着一块金色的、半透明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为了展示它的奇妙之处,说书人特意拉上窗帘,让室内变得更昏暗,而石头本身反而愈加明亮,璀璨耀眼如黄金。 “这就是要打开宝库大门的钥匙,而且这只是其中一把。” “它看着不就是块石头?” “是的,石头。然而宝库大门需要这种石头的能量,才能完成启动,向你敞开大门。在过去,这种石头曾随处可见,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只有极少数地方还能找到这样的石头,我这里有两块,而藏宝图上标记了另外三块。少一个,能量不足宝库大门都无法开启。” 亚诺好奇地捏起石头,石头不重,摸起来就像……自带微微温度的水晶?凑近了看,石头自然散发的光泽宛如缓缓流动的黄金。 还真有点神奇。亚诺无法判断说书人给出的东西真假,一切看上去太神话、太不可思议了。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您看了就会相信的。”说书人坚持,“这份藏宝图价值两百皮阿斯特,而钥匙一个一百。只要花两百,就可以找到另外三个价值一百的钥匙,两百当三百花!相当于足足打了八折!您想想,这不是很划算吗!” 亚诺听笑了,忍不住质疑:“如果我什么都没找到,那我的四百不就是等于白送给你了?” “交易不是这么计算得失的,亲爱的贵客。交易的本质是解决您最切实的需要。您想找到一个埋藏于赫尔摩波利斯的古迹,而我,正好有这么一条准确的线索,并且我愿意开出公道的价格,这四百可以说花的相当值得啊。” 亚诺有点动摇,唯有“宝藏图”的真实性仍如迷雾般让他犹豫不定:“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书人手抚心口,“我是一位云游四方的商人,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目睹过很多传奇的故事,所以我又是一位兼职的说书人,乐意将那些英雄的事迹流传下来,如果我没记错,像我这种人在你的国度可以被称呼为‘吟游诗人’。我叫瑞达,很高兴认识您,亚诺阁下。” 亚诺最终还是出钱买下了藏宝图和“石头钥匙”,回到家摊开地图。这份地图意外的精细,丹达拉、底比斯、大阿波罗诺波利斯-埃德夫神庙,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个藏有“石头钥匙”的地点,鲜红的画线将它们指引汇聚向一个地方:赫尔摩波利斯遗址附近的一座山上。 我为何不直接去找这座山呢?亚诺打心底里不信,什么宝库的门必须凑几块石头才能打开?锡瓦密室里的石板就没提这个,阿尔穆林难道也向瑞达买了发光石头用以打开宝库的大门? 亚诺径直去地图标注的山上寻找线索,没料到这座山上早已成了鬣狗的地盘,成群结队的冲向任何入侵领地的陌生人,亚诺完全招架不过,差点被凶猛鬣狗们碾到尼罗河去,逃到树上才勉强躲过一劫。 被狗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可气的是几个路人看到他被鬣狗追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盛怒之下的亚诺直接掏出枪在树上打爆了两条狗脑袋,巨大的枪声和突如其来的死亡吓得鬣狗群四散而逃,把看热闹的路人也吓跑了。 “Merde!”亚诺从树上跳下来,依旧余怒未消。该死的鬣狗!浪费我两颗子弹!等着瞧吧,我不把你们全弄死,我就不姓多里安! 亚诺第一时间去阿什穆奈因发布关于鬣狗的悬赏,一张带血的新鲜鬣狗皮悬赏十二皮阿斯特,这个价格还算正常,亚诺还考虑过是否要提到十五皮阿斯特,但犹豫之下,还是决定先发个正常市场价试探一下情况。 发布 悬赏后的第二天,就有猎人提着一张血淋淋的鬣狗皮找上门了。鬣狗皮不算很有价值的皮货,转手贱卖也收不了多少本,而且亚诺急需一个安全的勘察环境,为了节省时间,干脆把赏金提到十五,这下来交付任务的猎户陡然增多,不到一周时间,亚诺就收到了七八张鬣狗皮。 再等了一周,亚诺估计周遭的鬣狗有应该被人类的捕猎活动吓跑了,终于能安心地进山勘察。照地图所指,真的发现了一处被茂密藤蔓掩盖的古老遗迹,而在乱石与野花埋藏的深处,隐藏着一段残破的下行阶梯,在被杂草掩盖的石质墙面上,隐约可见古埃及风格的雕刻与斑驳的彩绘,人、芦苇船、胡狼头的神。沿着彩绘墙扒开杂草,终于发现了有一个可以轻易推开石头的洞门。 斯门卡拉墓,一位被历史遗忘的法老,没能安葬在宏伟的金字塔中,反而葬在赫尔墨斯之城一处不起眼的山上,还没被盗墓贼打扰……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 亚诺做足了空气污浊的准备,没想到准备方向做错了,墓穴整体根本不算大,但墓穴向下的主墓道完全被地下水淹没,不知道在地下静窒多久了,火把的光照下去一片深邃的暗蓝,不知道沉淀了多少个千年的灰尘。 亚诺盯着深邃的水池纠结许久,如果瑞达给的地图正确,如果当初放东西的阿尔穆林真的穿过了这片死水池……他一大把年纪的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亚诺如是告诫着自己,鼓起勇气,狠狠憋一大口气,闭上眼猛扎进水池里,冰冷的水刺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战,世界被水淹没,声响和气泡咕嘟咕嘟地甩在身后。 亚诺微微睁开眼想要看清前面方向,但是——看不清,水是昏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亚诺只能凭借求生本能拼命往前游,忽然头狠狠撞上了墙壁,痛得他几乎昏厥过去。 完全不知道前路在哪里,更不知道被水浸泡的墓穴道路到底有多复杂,还好深入得不够久,亚诺在摸黑的情况下幸运地找到了回去的路,浮出水面的刹那,他疯狂地大口呼吸,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 湿淋淋地爬上岸,亚诺坐在地上喘气、思索:阿尔穆林怎么做到的呢? 他熟悉路? 还是说金苹果的力量庇佑了他? 亚诺沉痛思考了半天,再回想瑞达兜售的神秘石头“钥匙”,一个看着只会发光的玩意儿,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神奇功效,还必须要找到三个凑足五个,意义何在呢…… 等等……发光? 难道说……难道说?!! 亚诺立刻返回明亚,在晚上将两枚石头钥匙沉进水里:没错,这玩意儿在水下也能发光,两个石头加一起的光照射范围还很一般,但如果是五个装在一起……或许足够让他在有限的憋气时间内摸索出正确的道路。 明白了石头钥匙的必要性,亚诺决定立刻向丹达拉出发。他很快请好了向导、翻译还有仆人,清掉手上未完的订单,结束在明亚的生意,乘船沿着尼罗河向丹达拉出发。 明亚到丹达拉是逆流而上,好在尼罗河有时也会吹起与奔流方向相反的顺风,助风帆向上游驱动,而在逆风甚至无风的的时候,船只慢得令人焦躁,等到了丹达拉,已经是十天后了。 85.Eeyoo Sekedoo Aat 唉!唉!拥有智慧却全无用处,这是何等的痛苦!——《俄狄浦斯王》索福克勒斯 从尼罗河靠近丹达拉的地方上岸,换名为费卢卡的小风帆船走运河通道。向导说这条运河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现在维护得不算好,总是会淤积,不过好处在于距离神庙遗址够近够方便。 坐在费卢卡上,已能远远望到神庙的轮廓,随着越来越近,神庙越发清晰,残损却高大的石门看得亚诺目瞪口呆,和任何之前看过的遗址废墟都不一样,丹达拉神庙的完整宛如天赐的奇迹,它抵抗了时间与风沙的侵蚀,完整得像托勒密的历史于此凝固,一路走来的辛劳、灼热都变得不值一提。 亚诺没等船只完全跳靠岸就迫不及待下船,直奔神庙。近距离观赏雕像、壁画、雕刻……形状与色彩都清晰可见。从石柱到天花板,古埃及人用难以想象的耐心与精细雕琢了神庙的每一处,亚诺沉浸在震撼和艺术,几乎忘记了自己来时的目的。如果德农来过这里,不知道他会画多少幅素描。 寻找石头钥匙并不困难,亚诺很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放在石柱的神秘发光石头,但由于感觉还没看够,亚诺在丹达拉神庙多待了整整一天才坐船前往底比斯。 底比斯的遗迹更密集,这里是荷马口中的“百门之城”,更是古埃及人的“冥都”。这里神庙林立,还有众多法老都葬身于底比斯的帝王谷,矗立于荒野中的门农巨像……亚诺花了好几天时间才走遍底比斯,但丝毫没有找不到东西的焦躁,走在历史古迹中更像一种享受。 直到找到自己想要的石头时,亚诺既松了口气,又有些依依不舍。如果不是拿破仑,他对埃及与东方的印象可能永远停留在书本上,而不是真正考虑动身前往。 从底比斯走到大阿波罗诺波利斯花了两天时间,傍晚才抵达港口。由于埃德夫神庙离港口很近,亚诺决定不休息了,直接先去看神庙。然而还没进到神庙里面,亚诺又一次看到了瑞达,他骑着骆驼慢悠悠晃过来,一眼认出亚诺,笑嘻嘻地打招呼:“晚上好啊亚诺阁下。” 亚诺心中蓦然涌起不详的预感:"你怎么在这?" “当然是做生意路过。”瑞达一摊手,“您看起来才到没多久吧?” “你不会又要卖石头给我吧?!” 瑞达大笑起来:“啊!原来你把我想的那么坏!放心,我还不会做这么违反商业道德的事,石头仍在埃德夫神庙里。我想问,亚诺阁下,一路走过来好玩吗?” “嗯……神庙很壮观。” “埃及有很多很好看的地方,红海那边就很好看。”瑞达热心推荐的口气就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还有白色和黑色的沙漠,那里也很壮观,特别适合欣赏日落!” 亚诺听到沙漠就有点应激:“不,谢了,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沙漠了。”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埃及有很多值得一去的地方。”瑞达叹口气,“好了,祝你玩得愉快!” 亚诺在埃德夫神庙找到了最后一块石头,五个石头放在一起,在夜里亮得像火在燃烧,甚至让伊甸圣剑也有了些许奇妙的反应,好像在振动? 找齐石头,亚诺再度回到赫尔摩波利斯的斯门卡拉墓穴,有石头的照明,亚诺一次次下潜试探,总结墓穴可行路线,很快在最短时间内穿过淹水区,从出口浮出。 “咳咳咳!”浮上来的一瞬间,亚诺咳了好几口水,疯狂喘气,墓穴空气出乎意料地不算太难闻,有浓烈的土地和棺材味道。 亚诺坐在地上缓过劲来了,提起装石头的网袋照明,看清了周遭的一切,这里空空荡荡,地下水淹过小腿。满地是凌乱的方形石块,看上去是因为还没完全修建好就被匆匆废弃,支撑这片空间的石柱也没有任何装饰物。更神奇的是那些木质的脚手架、看着像用来转移建筑材料的机关外形仍是完好无损,仿佛千年前工人们正在好好地装饰法老的葬身地,忽然接到命令,什么也来不及收拾就匆匆离开,随后千年时光带来的地下水渐渐淹没了这里。 天呐……亚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涉水前行,尽可能地不去触碰那些脆弱的脚手架,走着走着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地荡过去了。亚诺伸长胳膊,看清那是一个骷髅头,是盗墓贼的骸骨吗? 时间……亚诺第一次看到时间静默的伟力,比丹达拉的神庙更让他心神颤栗。除了脚手架,水里还浸泡着更多当初工人们生活的痕迹。立在石柱边上的陶灯,灯盏上还凝固着发黑的焦炭与油痕;飘在水上的草编凉鞋;沉底的锈蚀铜凿,一些石柱上还有工人画的小人、简陋猫头,还有看不懂的古埃及文,不知道为什么,亚诺觉得在这里涂画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亚诺抚摸过一根石柱,石柱表面有细细的红线,应该是工人打的草稿,之后就会在草稿框内继续画上精细的草图、雕刻、上色。有些雕刻已经初具雏形,能看出是跪地的女人。墙面上还有一排排横线,刻的很浅。亚诺摸过那些痕迹,想也许他们是在计算日子?做了多长工期? 在水淹的空旷大厅走过一圈,确认这里没别的通道,亚诺目光放在沉浸在黑暗的二层,也许上面还有通道?他尝试攀爬上岩壁,向上爬,再左右挪动,借光终于看到了大厅另一边二层平台,立刻跳下来去爬上二层,从平台走几步就看到了主墓室、巨大的法老棺椁。亚诺怀着激动与好奇凑近一看,不禁大失所望:法老棺椁明显遭过盗墓贼的毒手,表面金漆宝石都被剥走,周围摆的都是陶罐陶俑,不少还已经被打碎,一地狼藉。 进入主墓室后,石头变得愈发明亮起来,墓穴后方有一条窄窄的门缝,漏出一线明亮的白光,这么深的地下墓穴,从哪引来的日光呢? 亚诺侧身挤过切口平滑的裂缝,仰头看下头顶的光源,是一片方形的镜子?看不出任何光来源。再环顾四周,眼前是一片前所未见的广阔空间,也像是一片尚未完工的墓穴。石块切割平滑,错落地分布在墙面上,前方还有一道同样狭窄的缝隙,门缝后朦胧的光在棱角分明的巨石边缘晕开,模糊又充满了诱惑力,仿佛在告诉来客:来,目的地就在这里。 就藏在这种地方啊……亚诺心跳如擂鼓,他突然犹豫起来:阿尔穆林选择的地方太隐蔽了,没人指引,拿破仑他们这辈子都可能找不到。他们根本没法解决水下照明的问题。用他最引以为豪的大炮来炸开一条道路吗?那除了坍塌堵死的废墟,他什么也不会得到。 既然如此,还有必要费尽辛苦,把金苹果转移到别处吗?别的地方还不一定比这里更安全呢。 也许根本没必要? 回去,回开罗,告诉沙欣德他们石板上的内容,确保这个地方只被兄弟会知晓,就足够了。 亚诺盯着那道神秘的门缝看,距离真相和金苹果只有一步之遥 ,只要跳下去!——只要跳下去,真相和伟大的古老奇迹就近在眼前——不行,不行。 亚诺一步步退后。对的,到此为止吧……知道在这里就足够了……不,来都来了,什么也没看到,就这么回去?那一路上的辛苦算是为了什么? 看一眼吧……?看一眼有什么用?就当是为了见证努力的终点……你想看的不就是这个吗?比金字塔、比神庙更悠久的……知识!真相!先行者! 还有……真正的……命运! 亚诺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第二条门缝,正站在悬崖边上。底下又有那么一片奇妙的白光,如塞壬的歌声那般充满诱惑力,将下方接近十字形的水池照得朦朦胧胧。奇怪了,虽然地面距离水池的高度不算高,但是阿尔穆林是怎么做到跳下去又返回呢?原路爬上来? 身体先于理智,亚诺张开双臂跳下去,落水瞬间的冰冷让他清醒了些,他开始拼命上浮游动,浮出水面喘气。神圣的窄门还笼罩在柔和的辉光下,亚诺爬上岸,茫然地向前走。嗯……金苹果就放在一根方形石柱的顶部。 够了……回去!亚诺深吸一口气,决定就此离开。至于怎么爬回去……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重新传输,片段四,正在准备时代同步数据。” “从大毁灭到今天已经第九十九天了,传讯者将说话。 “2012年12月21日,戴斯蒙德启动全球极光设备,保护地球免受日冕巨量喷发带来的致命危险。 “2012年12月21日,人类社会继续运行,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想喝水的去井边打水。 “2012年12月21日,太阳西下,人入梦乡,接着,2012年12月22日,人们愉快地迎接下一个日出,他们都不知道世界差一点在前一天毁灭。而我们以为这样就够了。但曾几何时突然不够了。 “时间是顽固的,它会自我矫正。时间所用的语言有很多运作方式,有两种是你……现在的你可以理解的。 “线性连续式一种允许变量发生的模拟,其中又有许多节点,或者说是咽喉点。也就是指算法将无数种可能性收敛在一个单一的瞬间,在这个时间点上,可能性只有一种。 “路线是流动的,连续的;节点是固定的,不会改变的。” “然后随着波函数塌缩,各种路线集结成的节点再次分歧发散,一次,一次,又一次。” “所以我就在想:是否能感应到波动塌缩的时刻,试着去修正戴斯蒙德反抗命运的作为?” “接下来的节点得让世界毁灭。 “百年来,算法一直将各种可能性的趋向,朝着世界毁灭的方向聚集。” ……@¥*&! “壕沟所形成的大迷宫,满是泥泞与毒气。 “无数人家蜷缩在恐惧中,因为V2火箭让他们的家园瞬间蒸发。 “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所升起的烈火,为世界末日火上浇油。 “1983年的谢尔普霍夫15事件。 “末日钟,在芝加哥大学的一件小办公室里滴答滴答作响,指针移动,岁月流转。 “我们快走到节点上了, “或许你早就知道了,或许你也感觉得到。 “世界末日正悄悄地靠近我们。” 86.命运的节点 死亡并非永恒的沉睡。公民们,从墓碑上抹去这句由亵渎之手镌刻的格言吧,它在自然之上蒙上了一层阴郁的丧幕,它使受压迫的无辜者心灰意冷,它侮辱了死亡本身。不如在墓碑上刻下这句话:死亡,即是不朽的开端。——《热月八日演讲》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亚诺恍惚中仿佛做了个梦。 “梦?亚诺,你什么时候还相信梦了?” 亚诺坐起来,发现自己正坐在海滩上,阳光很好,温暖却不灼人。剔透如果冻的浅蓝绿色海水卷着小小的浪花舔过脚踝,留下湿润的泡沫。 “……拿破仑?” 拿破仑坐在一张华丽的高背椅上,亚诺走近才发现,他……他头戴王冠?而且面容与亚诺熟悉的模样大不相同,足足胖了一圈,更圆润,气质更威严,仔细一看,金碧辉煌的王冠也没遮掩住他岌岌可危的发际线。怎么回事?!难道拿破仑其实有英国血统? “你……为什么戴上了王冠?” 拿破仑的表情比亚诺还意外:“怎么?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想称帝吗?现在我已经成功了,你还要像约瑟芬一样反对我吗?” 亚诺怔怔地看着戴上王冠的拿破仑,依然不可置信:我在做梦吗? 亚诺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里看上去就是一个很漂亮的雪白沙滩,零零散散落着一些贝壳与海星,沙砾之间闪烁着晶莹的银光,远处的椰子树在风中摇晃着脑袋,美好梦幻得像童话故事的终局。 “拿破仑。”亚诺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地在质问,“你就一定要称帝吗?” 你已掌握最高权力,你的功绩和荣耀无人可以匹敌。即便如此,你仍然不满足,就一定要称帝吗? “不,因为法兰西需要一位皇帝,欧洲需要法兰西有新的王室……他们才会安静下来,愿意坐下来谈判。我会用我的王位给人民一个安宁不受战争侵袭的国度。” “亚诺……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惊讶?难道这一切不是命运的选择?金苹果已向我揭示了我身负的使命,我注定要完成大革命未竟的伟业。将革命的理想握在我手,总好过被那些庸碌之辈当作遮掩贪污的旗帜……你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我? ……同意?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拿破仑依然疑惑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方才宁静美丽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开始快速涨潮,淹过亚诺的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小腿,这里快沉没了,亚诺要拽拿破仑起来离开这里,拿破仑却没有动,他说:“你走吧,亚诺。” “你在想什么?!”亚诺发火了,“等着海淹死你?” “我的命运束缚于此。” 刹那间天地翻覆,海水自天空坠落,亚诺被逆转的重力拖拽着沉入海渊,在混乱涌动的海水中,亚诺还努力睁开眼寻找拿破仑的踪迹,但是没看到王座,只有……尸体? 七零八碎的尸体,人的、马的、破碎的军旗与大炮,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缓慢下沉,沉入昏红的深海,血水呛入喉咙,无边无际的窒息包围上来,他猝然惊醒。 本就湿透的衣服都被夜的冷风浸透,亚诺猛打数个喷嚏,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叮叮咚咚地顺势滚落,弹跳着藏进草丛,星星的光芒照亮了沉眠的大地,四周悄然无声。 我出来了?亚诺茫然转过一圈。真的,现在他就在山外,怎么出来的?毫无印象。 亚诺捡起金苹果,对它熟悉又陌生:我什么时候拿它出来的? 也没印象。 亚诺端详着苹果,这个让无数人前仆后继、夺取或隐藏起来的金苹果,它可以轻而易举影响人的心智,它还可以预见未来?拿破仑会称帝……这本来就是大概率的事,只是倒悬过来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亚诺收起苹果,依然理不清楚混乱的思绪。拿破仑会死吗?死在一场海战上?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暂住的民房,换了身干净衣服,疲惫至极地抱着金苹果睡觉。不曾想因此再度坠入奇幻的梦境。这次他见到,拿破仑夺过教皇的手中的王冠,转身面向台下林立的众人庄严展示王冠,然后缓缓将王冠戴在自己头上。 亚诺清晰地看到了他们的表情,震撼的、惊愕、难以言喻的,更多混合着畏惧。 “看啊,他果然戴上了王冠。” 轻柔的话语如阴冷的风细细吹过。亚诺回头看去,一时间没认出对方是谁——因为根本没头,往下一看才认出是罗伯斯庇尔,他……还是初见时那身装束,一身染血的至高存在节的礼服。 “公民罗伯斯庇尔,你为什么在这里?” “当然是来看共和国的葬礼。”接话的人却是另一个人的音色,亚诺再一转头,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乔治.库东,他的脑袋还好端端的放在脖子上,也依然坐在熟悉的轮椅上,他神色恬然地微笑:“这是你想要的吗,公民多里安?” “我……” 我怎么知道? 更多幽灵在辉煌的圣母院各个角落里浮现,亚诺认出了很多张熟悉的面孔:丹东、布里索、肖梅特、埃贝尔、德穆兰、圣鞠斯特、罗兰夫人……他战栗起来,这就是金苹果编织的幻觉?复现已死之人的影子? 拿破仑为皇后约瑟芬戴上王冠。啊!拿破仑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万众都在为他的加冕欢呼!接着两人在小王座坐下来,等待仪仗队列形成。 “我记得,他和您的弟弟关系很好。”亚诺从震惊中找回了理智,倘若眼前的一切都是金苹果带来的未来幻影,仿佛想要凭此说服他什么,那么趁此机会挖出更多信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的弟弟吗?”罗伯斯庇尔微微转身,“嗯,他写过信,说一个叫拿破仑的年轻人很有才华,值得重用。我下令让拿破仑升至准将,不过这个授衔很久之后才完成。” “那你认为,他现在……”亚诺莫名地心脏狂跳,“他会在王座上坐多久?” “你不是已经见过他的结局了吗?”是圣鞠斯特在说话。 罗伯斯庇尔很冷静:“单从掌握权力的时间长度来看,已经比凯撒要长久多了。” “他的子孙将受庇于他的余荫。”罗兰夫人轻飘飘的话语犹如歌剧上的吟诵。 “他将死于非命。”库东在叹息,仿佛并不愿见到如此结局。 德穆兰延续罗兰夫人歌剧般的腔调:“还有你吗,布鲁图斯?” 布里索的话听不出喜恶:“至少凯撒还有屋大维。” “他没有……他只有一群追逐利益的走狗……”埃贝尔的嗤笑都带粗鲁的习性。 “你不会想跟他陪葬在海上吧?”丹东似乎更关心亚诺自己的抉择,“那可不值得。” 肖梅特的诅咒带着幸灾乐祸的得意:“所有 人都将背叛他。” 幽魂们在嬉笑。仪仗队完成了转换,在宏大的乐声中,拿破仑与约瑟芬携手共登御座,权力、王座、荣耀于此刻凝结,拿破仑俯瞰台下的众臣,严肃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矜持微笑。亚诺看着那张华丽的御座,再次感到毛骨悚然:那把椅子!海上的椅子! 他突然暴躁起来:“你们都在装神弄鬼什么!我就想知道他还会坐多久!到底是多久!说啊!你们说啊!” 亚诺一把抓住罗伯斯庇尔怀抱中的头颅,手刚碰上幽魂就发出尖厉的惨叫,一如罗伯斯庇尔上断头台那天的痛苦悲鸣,亚诺手一抖,又放了回去,罗伯斯庇尔气喘得浑身发抖:“公民多里安,你想要问什么,至少该保持礼貌。” “……对不起。”亚诺思绪完全混乱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到底……不……,对不起。公民罗伯斯庇尔,请您告诉我,他到底还有多少年可活了?” “十六年。” “不,应该是二十一……二十二年!” “我觉得对他而言,只有十五年。” “不,还是不对,从他公开杀死共和国那天起,他只剩十年多的时间还算活着了。” 幽魂们七嘴八舌地争论,他们讨论计算时间的论据变得无比模糊,犹如隔纱的雾气。亚诺坠入迷茫,分不清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那些聒噪争论如锥子般刺入耳朵,痛得血流不止。 亚诺只能向罗伯斯庇尔求助:“到底是多少年?” “历史有不同的起点,你想觉得哪个答案是正确的,那就是正确的。” 亚诺还是无法理解,亦或是不愿去理解,徒劳地询问:“真的吗?是真的吗?” “公民多里安。”罗伯斯庇尔似乎被亚诺的苦苦哀求唤起了些许怜悯之情,“不必在意他的□□还有多少年可活,死亡并非一切的结束,而是不朽的开端。” 亚诺再回头看高处的御座,仪仗队已经准备护送皇帝夫妇返回杜伊勒里宫,随着仪仗队的步伐前进,行经街道无不挤满了争相想要一览皇帝风采的众人。热烈的欢呼、盛情洋溢的皇帝万岁,让亚诺有些头晕目眩:也许这些人在大革命的时候,也为国王之死、为共和国的诞生欢呼雀跃过,现在他们同样不吝惜对拿破仑的称帝给予鲜花与掌声。 共和只是历史的意外吗?它最终会还是会像古罗马一样消亡? 他回头想看看那些幽魂去了哪里,却不见他们踪影。但是他发现了新面孔,他们挤在街道两侧的窗户后,几乎全都没有头,但从染血的华丽衣裳来看,八成是在革命丧生的贵族。最显眼的当属一对无头夫妇,他们不和其他幽魂挤在一块,单独占据一扇最漂亮最宽敞的窗户,王后的手上甚至还拿着一把精致的扇子,轻轻摇动。 与革命者的幽魂不同,从贵族口中只能听到怨毒的咒骂: “篡位者!” “小偷!” “冒牌君主!” “科西嘉的野人……法兰西要完蛋了!” 罗伯斯庇尔不在,亚诺想试试能不能跟路易十六的幽魂说两句。虽然路易十六庸碌、糊涂、叛国,但据说他是个温和的人,也许说话风格不会像革命者们那么谜语。 “陛下。” 亚诺站在窗下仰头问:“你认为拿破仑能在王座上坐多久?” 路易十六微微俯身,他说:“王座终归于波旁。” 87.归来 最重大的事件往往最难看清真相。有人轻信任何传言,有人将真相扭曲为谎言,而这两种错误都会在后世找到共鸣——《编年史》塔西佗 亚诺不想再做稀奇古怪的梦了,一觉起来头疼欲裂,几乎没休息好。他将金苹果放在放过石头钥匙的盒子里,说来奇怪,金苹果放进盒子后就安定了不少,没再做满是是无头幽魂的预知梦了。 尽管仍未做好最终决定,亚诺还是想先回明亚看看。看开罗和亚历山大那边是否在他离开的时候寄了新的信件。他在明亚的房子没有退租,也特意向房东叮嘱过如果有人带着信件来找他,就让他住在自己房间,等他回来。 回到明亚时已经是傍晚了,看着熟悉的房子,外表看上去一切如常,亚诺翻墙进院子,看到院墙下多了一堆厚实的稻草堆,刚接近稻草堆,纳赛尔突然从稻草堆中冒出:“哈!” 亚诺本来就猜到纳赛尔可能在稻草堆里躲着,见他突然冒出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你来明亚了?” “沙欣德叫我来给你送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信。”纳赛尔从怀里拿出信,“她叮嘱你直接去亚历山大,不要再进开罗城。” 亚诺拆开信,信上是优雅的花体字英文,开头是:“亲爱的亚诺兄弟,英国兄弟会刺客大师西德尼.史密斯向您问好。” “巴黎方面与你长期断联,十分担心你的处境。他们与英国兄弟会联系,请求援助,希望至少要先与你联系上。正好我在海军上有一定地位,也很幸运地接到了防卫地中海东部、阻击拿破仑的任务。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亚历山大港,设法与当地的分会取得了联系。亲爱的兄弟。如果你还活着,就尽快回信给我,与我确定何时准备离开埃及。我会在阿卡等候你的消息,并尽力为你提供安全的撤离通道。一旦阿卡的战事稳定,我也会视情况前往塞浦路斯补给,或继续在地中海东部及叙利亚沿海巡弋。” 亚诺收起信,有点不敢置信:能离开埃及了! 纳赛尔问:"现在就出发吗?要不要在明亚休息一天?" “不用了。”亚诺也想尽快动身返回,免得节外生枝,“我们现在就走。” 两人立刻坐船顺流而下,路上聊了很多近况,原来自奥斯曼对法宣战后,拿破仑决定先下手为强,在二月的时候就带着一万多人从开罗出发去打叙利亚了,现在还没回来,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从明亚到贝尼苏韦夫,下一站就是开罗的布拉克港。亚诺有点担心在开罗港口会不会遇上什么事,纳赛尔还算乐观,认为开罗城那么大,往来商船那么多,就算有事也不一定会查到他们坐的这艘船上。 事实证明纳赛尔的猜想还是过于乐观了,在布拉克港口,亚诺和纳赛尔鬼鬼祟祟地混下船,正和要去亚历山大港口的商船头领商议能不能多带两个人时,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突然炸响:“纳赛尔!” 纳赛尔吓得头一缩,差点当众跳河里去,亚诺回头一看,是马赫穆德,他扒开人群,面不改色地走过来:“总算找到你们了,你们这是要去哪?” “去罗塞塔。”亚诺情急之下编了个谎,反正罗塞塔和亚历山大港同向,只要马赫穆德不质问商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侧身面向马赫穆德,“好久不见,怎么了吗?” “当然是有很重要的事。”马赫穆德瞥一眼亚诺身后的纳赛尔,“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再谈吧。” 亚诺来不及思考更多借口了,只得点头答应下来,祈祷别是出什么很严重的事,不然耽误和西德尼的联系就不好了。 马赫穆德没有带两人到熟悉的刺客总部,而是到陌生的一栋房子里,亚诺更惊讶了:“总部出什么事了吗?” “当然是很严重的事。”马赫穆德用钥匙打开地下室的木门,推开来一股浓重木头与泥土的阴凉气味扑面而来,台阶向下的空间窄小,砖砌的弧形门拱相当低矮,只能弯腰低着头进去。 亚诺警觉起来:“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就说吗?我看了,附近也没人偷听。” 马赫穆德表情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亚诺,你在紧张什么?怕我害你?我先进去不行吗?” “不必了。”亚诺就是不想进去,“我在外面下过不知道多少幽闭的小地方了,已经受够了。这里就不错,也凉快。” 马赫穆德没有继续勉强:“好吧。我们就在这里谈,如果我告诉你,沙欣德就是那个出卖阿尔穆林和兄弟会的叛徒,你信吗?” “不信。” “我本来也不信,直到你走后,她的所作所为越来越超出常理,我因此怀疑她的行事动机,向她提出质疑,没想到她甚至反过来问我是不是想要搞分裂阴谋,甚至在散会后试图暗中刺杀我。” 亚诺一句话都不敢信:“她做了什么超出常理的事了?” "她跟法军合作!"马赫穆德痛心疾首的表情,“她还阻止了开罗人民进一步起义的计划,明明拿破仑都带着主力离开了,她还是选择破坏人民的自由选择,把起义计划透露给了法军!” ……亚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事问一个法国人还是超纲了,“还有呢?光是这些,还不足以判断她就是当初出卖阿尔穆林的叛徒吧?” “光是这些反常举动当然不够,在被她排斥后,我选择去上埃及避了一阵风头,你猜我在上埃及遇到了什么?” 亚诺没兴趣猜谜:“不知道。” “一个追随过穆拉特贝伊,被法军追击到被迫在乡下隐姓瞒名的宫廷侍卫。他说,他曾在穆拉特贝伊的宫廷见过一个浑身缠着黑布的女人,她走向穆拉特贝伊时没有卫兵阻拦,也没有向贝伊俯身行礼,就这么直接跟贝伊说话。他当时以为,那个女人是什么神秘的贵夫人,后来感觉不对,因为那个女人的装束过于朴素。而且,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他从未闻到过那种气味,直到我拿出了沙欣德豢养的鹰的羽毛。” 你为什么会带着沙欣德养的鹰羽毛?亚诺第一反应还是有点奇怪,不过想到兄弟会一些古老的传统:使用鹰之羽蘸取目标的鲜血,好像也不是不能解释。 “所以你现在是……?” “我从那里逃了出来,也有一部分兄弟愿意追随我。我决心要揭穿她的身份,将整个教团拨回正轨。” “那你打算怎么 做?” 马赫穆德没有说话,而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亚诺再问:“那沙欣德呢?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马赫穆德神色忿怒:“她在刺杀我们!” 马赫穆德说,自从他带着一部分人离开后,丧心病狂的沙欣德就开启了针对他们的刺杀,甚至不惜通过向法军出卖地址的方式来抓捕对应成员,而落入法军的手的人几乎是十死无生,情况已经十分严峻。 “那其他人呢?兄弟会其他人不知道沙欣德在这么干吗?”虽然有点尴尬,亚诺还是想到,沙欣德通过法军之手整死对手的手段,对其他成员来说肯定无法接受,再怎么说都是在开罗生活长大的人。除非从头到尾都是沙欣德一人在这么干,别人都不知道——但是那可能吗?沙欣德已经是兄弟会明面上唯一的导师了,她的一举一动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马赫穆德自信满满地说:“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站在她那边的人是极少数。越来越多的人正倒向我们这一方。” 你的意思是她一个人就能追着你们好几个人杀?亚诺怎么想都觉得这样过于天方夜谭了。满腹疑问不好直接吐露,他再问:“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她手上已经沾染了太多无辜者的性命,必须联合起来阻止她,如果她知道你已经返回开罗,她肯定要设法来找你。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找我?”亚诺靠上墙抱住胳膊,“你想让她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你在开罗研究院不是有些朋友吗?正大光明地回研究院住几天不就行?” “不行。”亚诺摇头,“我警告你,别把那些学者们牵扯进来,这事和他们一点关系没有。” “那还有别的办法。”马赫穆德看向纳赛尔,纳赛尔懵了一下:“要我去告诉她?” 马赫穆德似乎早有计划:“当然,你离开的时候,她还一切正常。现在你就是最适合告诉她消息的人。”他甚至连说辞都替纳赛尔想好了,“你就照常说你在港口遇到了我,然后亚诺在我的邀请下跟你分开了,你来向总部报信。这样她既知道了情况,也不会责怪你。” 纳赛尔看看亚诺,再看看马赫穆德,犹犹豫豫:“真的可以吗?” “确实可行。”不管马赫穆德在计划什么,亚诺决定暂时先顺着对方心意走下去,“纳赛尔,你去吧,我在这等着你。” 纳赛尔点头离开了,目送他离开,亚诺一直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不想马赫穆德接下来的问话差点又让他吓出一身汗:“亚诺,你在外面找到金苹果了吗?” “没有。”亚诺面不改色地说,“准确的说,是我只查看了埋藏地点的外围,确认没人闯入就作罢了。金苹果有蛊惑人心的能力,我不想距离它太近,只要没人发现,那里就是安全的。” “真的吗?” “不然呢?” 马赫穆德盯着亚诺的眼睛,好像一意要探究出什么不对,亚诺镇定地说:“我们聊了这么久,也该喝点什么了吧?这里有酒吗?我好久没喝过了。” 马赫穆德转身:“这里的确有酒……不过想不起来放在哪了,让我找找。” 88.阴谋漩涡 让我们自己变得恐怖,好让人民不必恐怖——乔治.雅克.丹东 开罗本地富户常喝的酒叫“Shamsi”,是一种用葡萄干、蜂蜜和糖在太阳下暴晒酿制的酒,酒味不算浓,口味与一般甜红差不多,甚至更甜腻一些,喝着也不容易醉。亚诺还挺好这一口的,可惜喝了两几杯就被马赫穆德收起来,说不能再喝了,沙欣德得知他回来的消息可能会第一时间赶来,他们必须做好准备,提高警惕。 亚诺只好陪着马赫穆德在院中隐蔽处埋伏,但一路奔波而来着实太累了,他撑一会就忍不住想打瞌睡,想着就闭一会眼养养神,结果再睁开眼一片黑,一时间以为自己瞎了——揉揉眼,起身看看四周,原来是天黑了啊。 这一觉睡得真香,可惜地板太硬,夜晚太凉,手脚还睡得发麻。亚诺坐地上发了会呆,等待四肢恢复知觉,再爬起来观察四周情况,还是一切如常,沙欣德没来? 他打算去找马赫穆德问问情况,马赫穆德是在哪儿埋伏来着? 亚诺从高处落地,看看四周,喊了声:“马赫穆德!你现在在哪呢?” 话音未落,他突然感知到一股杀意,本能性地立刻低头,一把飞刀擦着头发结结实实扎进墙内,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危机感让他瞬间大吼起来:“谁!” “谁动手了?!”马赫穆德的声音终于响起,“我下令了吗?!”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亚诺强忍怒火拔下飞刀,一把扔在地上:“你们继续在这看着吧,我要去睡觉了。” 马赫穆德追上来还试图解释几句,亚诺借口自己蹲守一晚上太过疲惫,现在什么话都不想再说,就算有,也得等到明天才有心情——总算把他堵了回去。 关上房门,亚诺什么心情都没了,坐在床上发了会呆,确认门外暂时没什么人,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放在房间里的行李包边上,房间内太黑了,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开着鹰眼才能看清楚一会。 行李包外表完好无损,束口和绳结也系得紧紧的,但是亚诺一摸绳结位置就感觉不对,明显重新系过,虽然打结方式一样,但绳结余留的长度不同。亚诺为了做标记,特意把束口绳的一段磨毛,结打在磨毛标记的上方,现在结系在了磨毛位置的中段。 还好我在船上就把金苹果给纳赛尔了。亚诺庆幸自己的明智之举,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涌上心头,现在好了,该怎么办呢……没什么主意,要睡也睡不着。 纳赛尔和沙欣德他们什么时候来?亚诺看了下窗外,好吧,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密集的低矮房屋层层叠叠,鹰眼都无能为力,开罗比巴黎更适合刺客行动,夜晚尤其如此。马赫穆德今晚八成是睡不着觉了,哈!就让他睡不着吧,反正我要睡了,睡不着也要硬睡。 亚诺想到这里有些解气了,不知道他明天又会耍什么花样,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亚诺躺床上熬了好久才勉强再次入睡,再醒来依然是无事发生,昨日沙欣德并没有来。亚诺在马赫穆德面前为纳赛尔担心,马赫穆德说不用,纳赛尔只要保持平时呆呆的样子,就没人怀疑他会撒谎。 说的真是太对了。亚诺也觉得纳赛尔安静的性格过于具有欺骗性。不知道纳赛尔在沙欣德面前会说什么,说多少,他应该会把金苹果好好藏起来吧? 第二天,沙欣德也没有来。 第三天,沙欣德仍是没有来。 马赫穆德沉不住气了,他派人前去旧总部打探情况,打探的人回来报信说,旧总部已经空空荡荡,刺客们都不在那里。马赫穆德不信这个消息,带着亚诺再亲自查看情况,一看里面确实空了,连藏书室里那么多书都搬空得一干二净,只剩门口不知情的新任房主。房主说转手卖给他的人只叮嘱他不要回填地下室就行。 “对了。”房主又想起一件事,“请问您叫什么?” “我叫马赫穆德。” “看来她想转交的人就是你。”房主转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原来女主人要我把信交给一个叫马赫穆德的人,说他迟早会来这里问情况。” 马赫穆德一脸疑惑地拆开信。出于好奇,亚诺稍微退后一步,在马赫穆德身后偷瞄,信上开头就是一句雷霆大骂:“死狗!早知道你会闹分裂,我当初就该直接弄死你这头顽固的蠢货。” “现在你满足了,你可以封自己当导师,然后去一头撞死在法国人的大炮上吧!谁能比你这头老驴子更聪明果断呢!” “你以为你耍的下三滥手段能骗得了谁?总有一天我会为我的鹰报仇,把你狗头插在鹰墓前,让秃鹫和野狗把你吃得只剩骨头!你个连鸟都要下毒的懦夫,杀不了人,只敢对我的鹰下手,够本事就来杀我啊!还是说你的胆子只有驴粪比驴粪还小?” “等着吧,你的死期就快到了,我会盯着你的,等着你放松的那一天,我要把你四肢活活卸下来扔到尼罗河喂鱼!希望那天你能好好洗个澡,你这颗臭脑袋,连秃鹫闻到都会吐出来!” 亚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悄悄挪到一边去,马赫穆德唰唰两下把信撕得粉碎,房主看一眼地上的碎片,也识趣地敬而远之。 “亚诺,我们走吧。”马赫穆德狠狠跺了几下地上的碎片,转身就走。 沙欣德到底要何时才会拿下马赫穆德狗头?亚诺等了一天又一天,始终不见她人踪影。倒是把拿破仑等回来了。 尽管处于被软禁的状态,马赫穆德也不跟他谈外界的情况,但关于拿破仑回到开罗的事连街头巷尾的平民在讨论,开罗的工会对拿破仑的归来犹如对待胜者,,亚诺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 拿破仑回来,叙利亚的战事八成是失败了……在英国和奥斯曼的围堵下,法军恐怕不会在埃及支撑太久,问题是……从哪儿跑呢? 亚诺想来想去,觉得除了投降,就没有能让几万法军撤离的好办法。可拿破仑一点不像会向英国人投降的人。他胜利了那么多次,又是那么的心高气傲,要让他承认自己的失败?亚诺想象不出来。 现在想这些事似乎过于遥远,亚诺相信拿破仑会有自己的办法。而自己嘛……等着沙欣德的行动,他真的很想跟沙欣德当面聊聊,关于马赫穆德,还有一直萦绕在她身上那个挥之不去的谜团:在兄弟会被叛徒出卖的前夕,沙欣德究竟去干什么了? 牧月二十八日,百里香日。一个安宁午后,亚诺继续在闷热的牢房里百无聊赖地看书。忽然,窗被轻轻敲响。 终于来了!亚诺抑制不住激动心情,立刻跳起来打开通风的小窗,窗外是纳赛尔,他递来一把钥匙,指指门外,小声说:“可以出去了。” 亚诺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透过门缝向外观察。之前亚诺房间门口总是有人看着,或是走来走去。今天安静无比,好像这里的人都去睡午觉了。 正午来救人……沙欣德够有创意的……亚诺心想,抓紧时间穿过长廊,来到宅邸内通往楼顶的小房间,搭上梯子,轻手轻脚地爬上小阁楼,再推开屋顶的活动木板,来到屋顶天台,这里的看守躺在小遮阳棚下,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这里!”纳赛尔从天台边缘探出脑 袋,“下面有草堆。” 亚诺几步来到天台边缘一跃而下,草堆里有件叠好的宽大长袍,还有帽子。亚诺出来的时候给自己披上长袍,戴上帽子,浑身遮掩得严严实实,夏季日头毒辣,这样的装扮在开罗再正常不过。 “我们在布拉克港口汇合。”纳赛尔压低声音说。 亚诺同样小声问:“金苹果你放哪儿了?” “我一直带着,很安全,纳赛尔也不知道。” “记得带上它。” 纳赛尔嗯了声,拉低帽子快步离开。亚诺径直去往布拉克港口,在那里见到了沙欣德。她坐在一片船帆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什么东西,好像只是个百无聊赖的闲人。 “来了?”沙欣德嘴上问候着,视线却不在亚诺身上,她直直注视着尼罗河的另一头。正午下的港口都变得安静下来,河流波澜流淌着明滟滟的银光。 “沙欣德,下午好。” 沙欣德叹气:“下午坏。” 她看一眼亚诺:“你把金苹果给纳赛尔藏起来了,对吧?” “他跟你说了?” “没有,我猜的。” 沙欣德往嘴里丢一颗坚果:“这两年发生太多事了,仔细想想,好像就是从金苹果送进开罗后,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先是兄弟会被叛徒出卖——我猜他想靠金苹果换得钱权什么的……可是他把人弄死了,却不知道金苹果在哪里;然后是法国人来了,打跑穆拉特贝伊和易卜拉欣贝伊,那个叛徒应该也跟着他们跑了。现在都没任何线索消息,也许他半路上就被法国人杀了?或者被穆拉特贝伊处决了?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很容易成为泄愤对象。” 亚诺静静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再然后……是马赫穆德,是开罗起义,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还搭上了我的鹰!他妈的!”沙欣德用力按碎果壳,崩飞的果壳碎屑落到亚诺脚边。 “……马赫穆德说你在刺杀他们,还向法军出卖消息好让他们被军队抓到,真的吗?” “我的天呐。”沙欣德又吃了一粒坚果,“向法军出卖他们行踪?我是活腻了吗这么干?” 亚诺反应过来:“所以你确实在刺杀他们?” “没办法,这种事总得有人来干,一个人手沾鲜血,总比所有人都背上屠戮兄弟的罪名要好。” “你就不怕其他人最后要你因此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去死吗?” 亚诺沉默不语,沙欣德轻哼一声:“去死就去死呗。” 沙欣德继续吃她的坚果,亚诺纠结半晌决定还是要抓住这个机会解清疑问:“我还想问,在叛变前夕,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沙欣德瞥一眼亚诺:“就一定要问?” 亚诺很诚恳:“真的很想知道。” “哎。”沙欣德叹着气又捏碎一个果壳,“我觉得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对所有人说明……真是够了!因为我喜欢的人被她家人嫁去了贝尼苏韦夫!这下你明白了吧!”到最后一句时,沙欣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来的。 还真是令人悲伤的爱情惨剧……亚诺只能说:“对不起。” 沙欣德冷嘲热讽:“你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我还会说你不高兴我可以闭嘴。” 沙欣德气笑了,一把扔掉果壳,从货箱上跳下来:“行了行了,你徒弟来了,赶紧带上你那颗倒霉苹果快滚吧!滚得越远越好!!老娘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那晦气东西了!!!” 89.重返亚历山大港 群峰之上,寂静安详 树梢之间,你几乎感觉不到一丝风 林中的小鸟都已沉默。 稍等片刻,你也即将安息——《流浪者夜歌》歌德 真正登上前往亚历山大港的船,在风力与水流的推动下,船慢慢远离港口,亚诺才确信自己是真的离开开罗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他看着水流发呆。 “亚诺。”纳赛尔走过来,“金苹果在这里。” 亚诺回头一看,纳赛尔怀里抱着两本书,他拿出书递给亚诺,是那本《亚历山大远征记》,打开书本,书页中间被挖出一个洞,两本加起来的厚度勉勉强强能放下金苹果,书页明显有散架后再修补的痕迹,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鱼胶腥味。 “实在没找到比它更适合放苹果的地方了。” “没关系。”亚诺合上封面,“这书你看过了?” 纳赛尔嗯了声:“看了一部分,还没看完……它就散架了,所以我用胶水补了补。” “补得很好啊。”亚诺笑起来,“看到下卷了吗?” “看到下卷一半了。” “其实上卷有缺页的。” “嗯,我也看到了。那上面讲的什么?” “讲的是亚历山大去阿蒙神殿求取神谕的故事,让我我想想……” 亚诺还记得缺页部分的内容:亚历山大大帝特意选了一条虽然缺少水源、风险极高但能直穿沙漠的最短道路,他也奇迹般地获得了神灵的庇佑,得以顺利抵达神殿之前,求得阿蒙的神谕,祭司承认他是阿蒙之子。 他也讲起了自己亲身在锡瓦的见闻,和远征记中一模一样的奇特泉水,白花花的盐晶在透蓝的泉水边缘凝结出崎岖的形状,那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水池。他还尝试跳下去游泳过,高盐湖水将他身体稳稳托了起来,人可以平躺在微微温暖的湖水上,安静地看着辉煌的落日橙空。 最值得铭记的还是绿洲里的神殿,即便神殿已经残损废弃,亦无人供奉。亚诺仍被古老的杰作所震撼,那里还藏着一间被先辈刺客们用石板封堵的密室,密室里面有什么?现在还不得为知。 纳赛尔专注地听着,好奇地问为什么沙漠深处有面积如此大的绿洲,那里的椰枣林真的一眼望不到头吗?还有,那么咸的水,真的可以托起来一个人吗?他听说朝圣路上的死海可以托起来人,原来锡瓦的盐湖也可以托起来人啊。那么,为什么呢? 亚诺思考怎么解释才能让纳赛尔明白,他拿出一个空杯子,往杯里装满了水:“这是一杯水,如果你往水里丢一块石头。它会怎么样?” “水会溢出来?” “对,还有呢?” “嗯……石头会沉底?” “没错,再想想。” 纳赛尔想不出来,亚诺只好说:“多了一块石头,会变重,对不对?” “噢。”纳赛尔懵懵懂懂地点头。 “如果将石头换成同等重量的盐,盐会溶解在水里,因此,整杯水也会变重。” “水变重就可以托起来人?” “嗯……”亚诺觉得自己讲得不够好,正好坐的商船上不缺盐。他直接买了一大包下来,用一小块木头给纳赛尔直观地演示正常淡水与咸水的区别:加入大量盐的水水位几乎没有变化,但是它比淡水可以让木头浮得更高,能漂在水面上。换成盐分更高的锡瓦盐湖、木头想象替代成人体,也是一样的道理。 “普通的水力气小,只能撑起一些轻的东西,而加入盐之后,水就多了盐作为帮手,加入的盐越多,盐水能浮起一个物体的力气就越大。” 纳赛尔没有接话,而是按了按浮在盐水上的木头,木头被按下又浮起,他抬头问:“亚诺,你怎么知道它的原理的?” “因为我小时候,我的……父亲,给我请过老师,上过学,老师会讲一个叫阿基米德的人,他用一缸水验出了镀金的假王冠。” “那又是什么故事?” 亚诺又讲起阿基米德验王冠的故事来,讲着讲着仿佛回到了在学校读书的少年时代,这次纳赛尔完全听懂了,说:“他好聪明啊,泡个澡都能想到办法。” “当然了,阿基米德可是有名的大哲人、大学者呢,就算他转生到现在,以他的聪明才智,也足够当上研究院的成员。” “嗯……”纳赛尔看着水上的小木头,“可惜我没有阿基米德那么聪明。” “放心好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阿基米德那么聪明。嗯,也包括我。” “可是你知道的比我多。” “那是因为……”亚诺想了想,“因为巴黎有老师和学校。纳赛尔,如果你也有那样的条件,你也可以长成很聪明的人,说不定你可以当个工程师、医生或者写剧本的剧作家,都有可能。” 纳赛尔没有回应,沉默地一下下按着漂浮的木头,看它一头沉下,松手后又顽强地浮起来。 亚诺蓦然生出一股冲动,尽管他不确定纳赛尔愿不愿意——哪怕他看上去在开罗无牵无挂,也不是虔诚的信教徒,但是远离故土、去往一个语言、生活习俗都迥然不同的异国……“纳赛尔,你愿意跟我去巴黎吗?” “嗯?”纳赛尔对这个邀请有点意外,“去法国吗?” “对。你是自由的,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嗯……也不一定要在巴黎长住,如果你想回开罗,又不想坐船,还有安全的陆路可以回来,就是,陆上花的时间要久一点。” 纳赛尔第一次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慢吞吞地说:“我想想……” 亚诺没有勉强他,只说在他真正启航之前,他随时可以来找他,西德尼将军应该不会介意多带一位乘客。 前往亚历山大港的航路一路顺风,没几天就到了。下船后亚诺立刻去找伊玛目沟通一番,重要的还是知道祖海尔现在在哪、怎么联系。伊玛目也想知道开罗的情况,亚诺犹豫到底要不要说明真相——“我当然要听到真相。”伊玛目微有不悦,“你当我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学徒刺客吗?” 亚诺只好坦白:“开罗的兄弟会分裂了。” 一派马赫穆德,一派沙欣德,马赫穆德的规模约在二十多人左右,沙欣德不清楚,但显然沙欣德一个人扛起了刺杀叛徒的责任,她已经不在乎之后会怎样了。 伊玛目听了半天没说话,起身来来回走动一会,突然说:“你不能待在这了。” 亚诺愣了下:“那我该去哪里?” “罗塞塔。”伊玛目说,“我不管马赫穆德和沙欣德究竟谁更正义,但是,你是被马赫穆德在港口拦下来的,说明他很可能早就知道你要来亚历山大,从开罗转道去亚历山大大概率走布拉克港口。现在你逃出来了,他第一时间要追查的地方还是这 。你赶快带着纳赛尔走,去罗塞塔。” “那祖海尔……” “他去别的地方执行任务了,我会通知他跟你在罗塞塔的曼杜尔圣祠汇合,快走吧!就现在!” 亚诺只得叫上纳赛尔赶紧动身坐船去罗塞塔,罗塞塔离亚历山大港不算远,坐船当天下午就到了。这里还有法军驻军,多少让亚诺有些安心。 两人在距离圣祠颇近的一个小旅馆住下来,在紧张与惴惴不安中煎熬度日,纳赛尔每天跑出去看看情况,亚诺则一步都不敢出,熬着等消息。 在旅店窝了三四天,纳赛尔终于带着祖海尔来见亚诺了,亚诺才高兴没一会,看到祖海尔的神情明显不对劲,也不敢高兴了,小心地问:“怎么了?” 祖海尔一屁股坐下来,沉默半晌才说:“伊玛目死了。” 亚诺被这个消息冲击得说不出话来,他听到纳赛尔问:“是……是被人害了吗?” 祖海尔烦躁地抓头:“我不知道!我到亚历山大的时候,伊玛目已经没了,人都下葬了,我能怎么办?开棺验尸吗?我是在据点找到他藏的密信才来罗塞塔的。” 屋内陷入沉寂,亚诺和纳赛尔对视一眼,此时似乎说什么安慰话都过于苍白无力,还是祖海尔自己站起来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亚诺已经不想在这多待了,一路走到现在,似乎总在发生意外,总是在死人,可能真的就和沙欣德认为的那样,金苹果是这一切灾祸的源头,不能让它继续待在这里祸害人了。 “行,写信吧。我会送给那位将军,来回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做好心理准备,罗塞塔离亚历山大还是太近了,我建议你到阿布基尔去。” “阿布基尔?” “那里离英军近,而且西德尼将军说过,未来他仍可能在阿布基尔海湾发起战斗。少走水道,多走陆路,马赫穆德没那么容易追上你。”祖海尔站起来,叹气,“快点写信!” 亚诺以最快速度写好信,交给祖海尔,接下来三人就此分别。祖海尔去送信,亚诺和纳赛尔打扮成本地商旅的样子向阿布基尔出发。 “纳赛尔,你去过阿布基尔吗?” “嗯……从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待在开罗,从没想过出去。” 亚诺无奈地苦笑:“看来是我连累了你,害你一直跟着我跑来跑去。” “也没有。”纳赛尔想了想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想我这辈子也不会到明亚,也不会到罗塞塔。亚诺,你有没有见过椰枣树开花?” 亚诺回想过去的旅途,大部分时间都在船上,只远远瞥过开花的椰枣树林,风送来浓郁的甜香:“看到过,不过没到树下待过。” “开花的椰枣树非常好闻,味道很甜很甜,好像花就可以当糖果吃掉一样。可是这么甜的花,蜜蜂却不爱吃,照料椰枣树的农民会绑着好多串花束,爬上树给花授粉,他们说,这是在给树找丈夫呢。 “开罗城也有椰枣树林,但是没有明亚那么多……好长、特别一大片的椰枣树林,我想,锡瓦那边的树林也差不多吧?” “锡瓦的椰枣林……都集中长在泉水边上,长得很密,待在树下很舒服。” “真好啊。”纳赛尔笑笑,“到了开花季,那里一定很好闻。如果可以,我也想去锡瓦,在椰枣树林下睡午觉……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90.火之苏丹 他的残忍也许能伤害我许多,他的残忍也许能夺去我的生命,但永远玷污不了我的爱——《奥赛罗》莎士比亚 两人鬼鬼祟祟、曲曲折折地绕路,一路小心谨慎抵达阿布基尔。阿布基尔现在一派祥和,仅有几百名法军驻守。想到祖海尔说的奥斯曼军队会在这里登陆,亚诺就忍不住为这几百名法军士兵的命运伤感,却也无能为力。 “我们真的要在阿布基尔等消息吗?”纳赛尔有些忧虑,“如果奥斯曼军队从这里登陆,他们可不会认识你是谁,他们会杀了你的。” 亚诺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这里是离英军最近的一个港口了,亚历山大和罗塞塔都不安全。放心,我接到西德尼将军的消息,马上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拿破仑要是知道奥斯曼登陆的消息,双方还有得仗要打呢,也许我能在他们打起来之前就离开,等着祖海尔的好消息吧。” 亚诺在阿布基尔焦灼不安地等待,或许感应到战事气氛将近,港口往来的船只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些小船造访。 获月十四日,薰衣草日。祖海尔终于现身,带来了新的信和不算好的消息:“奥斯曼军队已经在罗德岛完成集结,预计在七月中旬左右就会登陆阿布基尔湾。如果你打算离开,最好在阿布基尔湾战事稳定下来后再登船。” 亚诺看完信后开始怀疑人生:“奥斯曼军队的将领很厉害吗?” 祖海尔一摊手:“我怎么知道?据我所知,带领这支登陆部队的是穆斯塔法帕夏,他参与过俄罗斯与奥斯曼的战争,应该不差吧?” “不差可不行。”亚诺还是摇头,“西德尼将军也会参战吗?” “可能要看情况?”祖海尔也不是很清楚,“在阿克那次,西德尼将军自己说是在海上支援了舰炮攻击,这次不知道有没有,应该也会有吧?” 亚诺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莫名的担忧萦绕在心头。祖海尔看他忧心忡忡的模样:“你担心帕夏打不赢拿破仑?” “是有点。”亚诺折好信,“不过我不能下定论……还是等真的打起来了再说吧。” 亚诺再问祖海尔除开亚历山大和罗塞塔,还有没有别的稍显安全的转移地点,祖海尔稍作思考,推荐了达曼胡尔。 达曼胡尔地处于开罗与亚历山大的陆路之间,是一个规模略大的小镇。离阿布基尔距离中等,骑马当天就能到。奥斯曼部队上陆之后,他们应该会先去控制住亚历山大港口,以达曼胡尔的地理位置既方便及时探听到一些风声,又有时间逃跑。 祖海尔主动提出在前面引路,避开主干道走乡间小路,顺便问起开罗的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 亚诺如实再讲述了一遍,祖海尔听完半天才说:“你觉得谁是真的?” “我不知道。”亚诺只能这么说,“就我个人感觉……马赫穆德有过想杀我的念头,要不是因为不确定金苹果下落,我可能已经死了。” “那沙欣德呢?你觉得她是那个叛徒吗?” “没有人能作证是真的,也没办法说她的话都是假的。” 祖海尔左思右想一阵,也没法做出判断,苦笑着说,只能期望那个叛徒真的如沙欣德猜测的那样,被法军或穆拉特贝伊打死了,不然兄弟会那么多杰出人才聚在一起,真不知道要再死多少人。 三人在达曼胡尔再度安顿下来,祖海尔说自己还需要继续出去打听打听情况,如果能碰上马赫穆德,还可以跟他演一下戏,看能不能为亚诺争取到更多时间。 达曼胡尔是个小镇,居住条件不咋地,好在也没有像阿什穆奈因那么恶劣,晚上能安稳入睡就是万幸了。纳赛尔比亚诺更自在些,他很快熟悉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小镇人少,认识起来也容易。亚诺不想在人前抛头露面,需要什么只能拜托纳赛尔出面去市集买。 祖海尔很快从开罗带回了更多消息。他说吧拿破仑返回开罗后,士兵们对他颇为不满,据说有个军医当着众多士兵的面顶撞他,说他是什么“政治和战争艺术的庸才”,还赢得了众多士兵的喝彩。 亚诺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一个军医凭什么平白无故地指责拿破仑的军事指挥:“一个军医?怎么会?” 祖海尔看他震惊呆滞的表情补充一句:“这些都是参与过开罗检阅的迪万们说的。我还向你们部队的士兵打听到了一些别的消息,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好——你要听吗?” 亚诺下意识地问:“是什么?” “将军在雅法屠杀了三千多投降的战俘。”祖海尔说完这一句就停下,再度向亚诺确认:“你真的要听吗?” 亚诺感觉整个世界的嘈杂声响都在远去,只留下祖海尔那句话的回声:“你说,我在听。” 祖海尔还有些不放心,手按住胸口诚恳地说:“跟我聊这回事的士兵,说自己是布瓦耶将军麾下的,本来这种差事差点落在他所属的营上,但是布瓦耶将军拒绝了,他们才免于沾手这起罪孽,我发誓我不是胡编乱造。” 亚诺头晕目眩,依旧强撑着:“我知道,我相信你。” “还有就是,那名军医敢顶撞将军的背后真相——部队决定从在撤退前,医院太多重病的伤兵带不走,将军下令军医给伤兵开过量的鸦片酊——亚诺,你脸色真的好差,要不先缓缓?” “我没事。”亚诺强忍住翻江倒海般的反胃感,十指用力握住,以轻微痛楚保持清醒:“然后呢?军医开了?” “反正不是那个敢顶撞将军的军医开的。”祖海尔说得越来越小声,“一部分人留在了医院,有些丢给了英国人……亚诺,你还是先躺下吧?你看着快晕倒了。” “我没虚弱到那个地步。”亚诺喘了会气,“继续,还有呢?” 祖海尔面露难色,亚诺等了一会,再次质问:“怎么不说话了?” “……在军营疫病流行的时候,将军接触了病死的尸体,还给伤兵挤了脓液。他没染病,这个嘛……有点神奇,不过他能活着回来,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亚诺撑住额头,他头疼得厉害:“你这是在安慰我吗,祖海尔?” “……也不是安慰啦,这也是那个大兵自己说的。” 亚诺还是呼吸不上来,祖海尔坚持让他先躺下缓缓。亚诺刚躺下来,控制不住开始流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祖海尔倒安慰起他来,说屠杀、放弃伤兵这些事放在将领身上其实都不算什么大事,与那些动辄屠城烧杀抢掠的残暴统治者而言,只杀了几千战俘的拿破仑已经算手上鲜血最少的一个了。 “不……”亚 诺哽咽着,难受得无以复加,“你不懂……祖海尔……你不明白……他是……他是我朋友。” “看来是我低估了你对他的感情。”祖海尔叹气,“好吧……哎,我……嗯……” 亚诺默默无声地流泪,祖海尔抓耳挠腮了半天:“他首先是军队的将领,然后才是你的朋友。你可以跟一只鹰打好交道,但总不能希望它不吃肉吧?” 亚诺撇过头去,不想再说什么了,祖海尔沉默良久:“你好好休息。” 祖海尔离开了,亚诺独自消化着残酷的事实。因为他是将军!所以他犯下屠杀、放弃伤兵乃至用鸦片送他们早点去死,都是情有可原、可以原谅的……对吗? 对吗? 亚诺想不清楚,他尝试用祖海尔的那些话说服自己,让自己理解拿破仑的决定。是的,因为他是将军,因为瘟疫流行,那些人本来就很难活下来,所以用鸦片送他们尽快结束痛苦是正确的……所以……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觉得心像撕裂了一样疼? 为什么? 亚诺想不出答案,混乱的情绪找不出解开的出口。他想到了喝酒——喝点酒吧,醉过去,就不会纠结那么痛苦的思考了。 酒是个好东西,昏昏沉沉醉过去后再也不用为道德与情感苦恼了,只是这样的好日子没持续两天,纳赛尔就冲进来一把夺下酒瓶,大声喊:“别喝了!奥斯曼登陆了!” 亚诺没听清楚,再问一遍才勉强找回了一丝清醒:“打上来了?” “你快醒醒,还不清楚奥斯曼会不会打到这里来,快点喝这个!” 纳赛尔逼亚诺喝下一大碗薄荷茶,喝完一碗还有一碗,三碗下去直接把亚诺灌得吐了个稀里哗啦,宿醉解没解亚诺不知道,再灌薄荷茶就真的要晕倒了,赶紧向纳赛尔求饶别灌了别灌了,他已经醒了。 “我看你一点没醒。”纳赛尔认真起来,“你现在赶紧把衣服换了,如果你纽扣扣错了,你还需要再喝一碗。” “那你还不如杀了我。”亚诺干呕着接过纳赛尔递来的衣服,翻来覆去折腾半天。袖子不知道怎么搞得套一起了。纳赛尔在一边沉默地看他折腾整理衣服的正反面,亚诺被他注视得越发崩溃,更不想活了:“你还是杀了我吧。” 纳赛尔大吼:“快点换!!!” 亚诺委屈地继续整理,好不容易换好衣服,纳赛尔搀扶着他下楼,迎面撞上一个人:“亚诺!啊,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在房间里喝下去呢。” 亚诺有些迷糊,好在还隐约记得自己为什么要下来:“我们现在就要走吗?” “我怎么知道奥斯曼什么时候打过来?你作为外国人,当然得先在路上准备着,有情况直接跑就对了。快走吧,今天我们可能要在野外过夜了。” 纳赛尔费劲地把亚诺推上马,亚诺一上马就趴下来,抱着马脖子迷迷糊糊。埃及的日光照在后背上不一会就开始灼热发烫,让他想起在沙漠中煎熬度日的回忆。无边无际的热浪与焦渴,远方光线扭曲交织的幻觉——我真的从那片黄沙中走出来了吗? 好难受……嘴里、鼻腔都是薄荷茶清凉的气味,清凉到让人觉得恶心。亚诺试着呕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早就空空荡荡。 91.荒野独行 我们常常在试图逃避命运的道路上,与命运不期而遇——《让.德拉封丹寓言:占星者》 亚诺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马的,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已是璀璨星空,万籁俱寂,不远处的火堆燃烧着乳香、哈尔曼草,熏得烟雾缭绕,气味极其刺鼻。 亚诺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慢慢坐起来,寻找纳赛尔和祖海尔的身影。噢,纳赛尔在火堆的另一边睡着呢,那就是祖海尔在守夜了,祖海尔呢? 亚诺站起来,终于看到了祖海尔的身影,他正好转过身来:“噢,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至少是真的清醒过来了,喉咙有些焦渴,“还有水吗?” 祖海尔递给他一个皮袋,亚诺咕嘟咕嘟喝了大半,喝完一屁股坐下来,想说点什么,又好像无从说起。 还是祖海尔主动找话题:“你把自己关房间里灌酒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喝死。” 亚诺揉揉脸,尴尬地说:“已经过去了。” 祖海尔继续挖苦:“不知道的人看你那样子,还会以为你失恋了呢。” 亚诺绷着脸说:“在拿破仑还不是将军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所以……有些变化,我很难接受。” “那好吧,跟我讲讲,在那位克比尔苏丹还不是将军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人?” 亚诺被新的称呼转移了注意力:“克比尔苏丹?开罗人给拿破仑起的?” “从开罗起义前就有了,不过这么称呼他的人不多,他从叙利亚回来后这个称呼就多起来了,讨他开心嘛。嗯……还是来聊聊他的过去,怎么样?” 和拿破仑相识的故事好像已经很遥远了,真梳理起来,亚诺发觉自己记得很多细节。那个时候他很瘦,爱狂喷香水,只有一身不合身的旧军装勉强称得上体面。他总是很忙,忙着写信、找人、看报、努力打探消息,寻求恢复在军中的职位。不过他的法语语法很一般,在贵族的派对上也总因为过重的科西嘉口音、不讨喜的说话风格备受冷落。到现在他和女士的交流方式也没什么大进步。 “他曾是个雅各宾派?也许曾坚定的信仰共和,他指挥镇压过保王党的叛乱。可现在呢,金苹果预言他未来会称帝!”想到这个亚诺就又难过得想哭。 “朋友,我看你的酒还没醒。”祖海尔花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翻白眼,“我不知道什么是山岳派。” 亚诺吸吸鼻子:“对不起……兄弟,要我回忆过去,我想起来的就是这些……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我想听他怎么从一个失业军人成为将军的。” 怎么从失业军人一步步走向将军? 从头回忆起,或许还要追溯到他获得历史与地形办公室的职位开始。在那里他见过卡诺、塔利安等国民议会的大人物,也许还有他曾与巴拉斯在土伦有过一些交情的基础。总之,各种因素让巴拉斯在葡月十三前夕想起了这位落魄的炮军指挥官,将他火速提拔上来镇压叛乱,他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在巴拉斯的提携下开始平步青云。 “然后他在意大利打了胜仗,地位高到最开始提携他的巴拉斯都开始忌惮他的名声,他们需要将军远离权力中心,拿破仑也想征服东方……就这么来埃及了。” “……那埃及还真够倒霉的。” “对不起。” "哎,别再说什么道歉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用。" 亚诺撑着脸,看沙地上的蚂蚁在星光下爬来爬去,它们在找食物吗?还是在寻觅水源?他伸手去触碰蚂蚁,蚂蚁受惊快速爬走,很快没入远处的黑暗。 祖海尔蓦然站起来,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亚诺也站起来看向四周,风很大,远处隐隐约约好像有马蹄声,半夜有骑兵,是法军的,还是……? “叫纳赛尔起来,我们快走!”祖海尔当机立断,冲到纳赛尔身边一把抽起毯子,压低声音,“快起来,走了!” 纳赛尔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懵懵懂懂的:“好……好。” 亚诺飞身上马,远处的马蹄声更近了,赶紧抽一鞭子加速离开,追兵开枪了,子弹打在沙地上惊得马偏转方向。亚诺回头看一眼追兵,他们都是贝都因骑兵的打扮,包头蒙面,看不出来头,死死咬在身后穷追不舍。 这样一直逃亡下去绝不是个办法。亚诺一手控住缰绳,一手摸向皮包,摸到包里那本厚厚的书,打开封皮将金苹果从书里掏出来。 奇异的金光漫涌开来,祖海尔大喊:“亚诺!你要干什么!” 亚诺没空回答他,他高举起金苹果,金光骤然炸裂开,刹那间,仿佛所有声响都被奇异的嗡鸣与尖啸驱斥,追击的骑兵立刻人仰马翻,亚诺转头冲祖海尔大吼:“我们分头行动!”说完拍马径直奔向另一个方向。 金苹果在我这里——就让他们都冲着我来吧!亚诺也不知道前面通向何方,全凭感觉一路狂奔,直到天边微微亮起,他才停下来歇口气,回头一看,荒芜的道路上没看到追兵的影子。 安全了吗?亚诺也不知道。他停留了一会,还是有些不安,决定继续向前走,走到下一个有人的地方观察一下。 奥斯曼军队登陆了,不知道拿破仑要多久才能接到消息…… 白日渐上高天,气温稳步攀升。亚诺赶紧找了片树荫休息,喝点水,到最近的村子里买了些糕饼和椰枣用于充饥,问过路后,向下一个村子出发。 走了一天,亚诺发觉自己好像在朝向开罗的方向前进,细想之下觉得也没错。对方能追上来,可能猜出他要从阿布基尔离开,那么深入内陆正好能和对方错开。 不知道祖海尔他们逃成功了没有?他们安全吗?祖海尔比自己更熟悉路,不像自己,只能靠蹩脚的阿拉伯语问路然后凭感觉走个方向……有祖海尔带着,纳赛尔应该不会有事…… 亚诺既不想接近开罗,也唯恐战事平息后无法与祖海尔重建联系,只能在开罗和阿布基尔之间的村镇中反反复复兜圈子,大部分时间露宿于荒野,偶尔向路过村镇的商旅打听一些关于奥斯曼部队的情况——亚历山大港没有被奥斯曼收复,罗塞塔也没有! 奥斯曼部队在干什么呢?亚诺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消息也打听不到了,法军正在向阿布基尔集结,没人敢去那一带活动。商人说克比尔苏丹已经亲临阿布基尔附近,过几天就能知道奥斯曼和法军哪个更厉害了! 谁能赢?平心而论,亚诺当然更希望拿破仑能稳定下来局势。不管最终谁获胜,重要的是阿布基尔那一带能够有船出去,有船出去就有机会。 没隔几天,亚诺就听说奥斯曼败了,阿布基尔港口的海面上漂满了奥斯曼部队的头巾,法军再次大获全胜。 这个消息让亚诺松了口气,又有点心情复 杂。奥斯曼败了,阿布基尔应该很快就可以平息下来吧……是回亚历山大的总部等祖海尔,还是去阿布基尔?亚诺犹豫再三,决定再等等看,等阿布基尔那边恢复正常了再说。 值得宽慰的是,那股神秘的骑兵依然不见追上来的影子,也许他们被金苹果的力量吓退了吧……? 亚诺找了一片适合过夜的树林子,就着冷水啃几口饼子,爬上树看着渐渐沉的夕阳发呆。 好累。亚诺叹口气。想巴黎了,想塞纳河,想剧场咖啡馆,想歌剧院的戏剧,想在自家花园里摸摸阿拉斯,往它身上洒水看它舔毛。 风窸窸簌簌地吹动树叶,亚诺换了个姿势,闭上眼——好奇怪,有点不安。 不安感从何而来呢?亚诺放心不下,坐起来透过树叶观察四周,烟尘?还是黄昏下的雾气?不对……不对!是那伙追兵来了! 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追上来的,亚诺想到的还是逃跑,他第一时间落地解开拴马的缰绳,匆忙地骑上马挥鞭子催促马快走,一声大喝阻止了他下一步动作:“亚诺!” “纳赛尔在这里!” 祖海尔他们出事了?亚诺驾着马走出树林,看到了马赫穆德和他身后的骑兵们,纳赛尔被五花大绑捆在马背上,努力抬头看向亚诺:“你快走!” 亚诺没理他,直直看向马赫穆德:“你要什么?金苹果?我不是不可以跟你合作,你先放了纳赛尔。” "我只要金苹果。"马赫穆德微笑着,“留下它,我保证你和纳赛尔都可以平安离开这里。” 亚诺不为所动:"其实我还有另一种选择,就是让金苹果把你们全杀了,哪怕我会过度使用它的力量化为灰烬——你选一个吧!" 马赫穆德饶有兴致地问:“你真的还能再度使用它的力量?你又怎么能保证只会伤到我们,还放过纳赛尔?” “我没考虑过有谁存活的问题。”亚诺斩钉截铁地回答,“要么答应我的条件,要么所有人在这一起死。” 马赫穆德叹气:“亚诺,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警惕,非要与我作对?” “我根本不知道你想要拿金苹果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马赫穆德笑起来,“金苹果是可以改变世界的力量,仅仅把它藏起来,未免太浪费了。你呢?你用过它的力量,你知道它能做到什么,你又拿它想干什么?” 我…… “我不想干什么。”即便此刻没有答案,亚诺也不想在马赫穆德面前露怯,“我不会将它落入任何人手里。” 马赫穆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他的笑声如此张狂可怖,犹如夜枭:“听听!你说话的你自己相信吗?”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亚诺感觉很不对劲,他紧紧盯着马赫穆德:“你什么意思?” 马赫穆德似乎相当愉悦,他依旧嘴角上扬:“祖海尔已经什么都告诉我了。” “金苹果预言那位克比尔苏丹会称帝——我想,他已经得到了苏丹的称号,他要到何处称帝呢?又为何能称帝呢?”马赫穆德一脸挑衅地看着亚诺,“就算奥斯曼败了,英国人的舰队一直在封锁海岸,他们会把法国人困死在这里,瘟疫和刺杀迟早能夺走他的性命。但是在金苹果预言的未来里,他称帝了,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帮他摆脱困局?——除非是你——你,把金苹果,交给了他。” 92.未完之梦 相信我,你命运的星辰就在你自己的胸中——《皮科洛米尼》席勒 马赫穆德语气温和起来:“亚诺,想想我们的职责,不就不让金苹果落入当权者的手中吗?把金苹果交给我,不就可以避免那种预言的发生了吗?” “不。”亚诺摇头,“我相信他哪怕没有金苹果,也能当上国王……和金苹果根本无关。还有……我凭什么相信你,金苹果落到你手里会有更好的用途?亚历山大的伊玛目为什么会死?你为什么要绑架纳赛尔来威胁我?我看你自己想用金苹果的目的也没那么光明正大。” 马赫穆德盯着他,扯起嘴角笑了下:“我当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我更不屑做一个伪君子,别再假惺惺说那些你自己都不信的话了,现在——”他冷冷瞥一眼手下,手下立刻拽住纳赛尔袖剑抵住他喉咙,“要么把金苹果给我,要么我杀了他,就让我看看,到底是你的金苹果更快,还是袖剑更快!” 亚诺紧紧握着金苹果,尽管用过那么一两次它的力量,他依然不确定,金苹果释放冲击波的时候真的可以单独的放过某个人吗? “你先下马。”亚诺说,“我们落地再谈。” 马赫穆德笑起来:“行,你先下。” 亚诺毫不犹豫下马,一手依旧紧握着金苹果,马赫穆德慢悠悠下马,亚诺接着说:“让纳赛尔也下来。” 马赫穆德回头做了个手势:“把他放下来。” 一个手下闻言下马,走向挟持纳赛尔的人身边,刚伸手要接,纳赛尔突然向后猛地一甩头,撞得骑兵大叫一声,纳赛尔扭身从马背摔下,亚诺瞬时发动金苹果,光芒与剧烈的嗡鸣声震荡开来,同时不顾一切地冲向纳赛尔。抓住他身上的绳子侧滚,咬牙再次发动金苹果的力量,更猛烈的光芒与振动让所有马都发了狂,将背上骑兵甩下去,满地惨叫。 亚诺快速割断纳赛尔身上的绳子,瞥一眼他的脖子,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没有伤及要害,亚诺拽起他:“快跑!”同时拔出枪对准倒地的人,解决两个人就扔下枪,刚要再度发动金苹果控制住众人时,一声突兀的枪响响起。 谁在开枪? 眼前被金苹果压制的众人没人手上有枪,谁在开枪? 亚诺回头,看到跑出去没多远的纳赛尔已经趴在地上,他顾不上分辨开枪人到底在哪,狂奔到纳赛尔身边将他扶起来——子弹打在他大腿上,鲜红的血正汩汩喷出。亚诺快速撕下衣服将伤口上方狠狠勒住,可是血流得还是那么快,那么多,把沙地都浸透了。 “不不不不不……”亚诺绝望地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猛烈的腥气冲得他头晕目眩。 纳赛尔虚弱地喘气:“亚诺。” “我带你去亚历山大。”亚诺撕下衣服揉成一团堵住伤口,纳赛尔痛得惨叫起来,亚诺抱起他语无伦次地安慰,“没事的,我带你去亚历山大,这里离亚历山大不远,我可以带你去找最好的医生,你会没事的……” “亚诺。” 冰冷的枪口怼上后脑,亚诺狂怒地大吼一声,金苹果的力量再度斥退周围所有人。他一步步走向受惊打转的马,马惊恐地逃走。亚诺走了几步就腿脚发软跪倒在地,鼻腔里全是血,血滴落在纳赛尔愈发苍白的脸上,亚诺被自己呼吸涌动的血呛得直咳嗽。 “亚诺,听我说。”纳赛尔吃力地抓住亚诺的手,他的手凉得吓人,“我挺不到亚历山大了。” 亚诺泪流满面:“不要说这种话,我求求你,别这样。” “赶不到了。”纳赛尔微微合上眼,“对不起啊,亚诺。” 亚诺失声痛哭,他想说点什么,又无从说起,所有的话都似乎失去了力量和意义,唯有哭声与眼泪——纳赛尔还在说话。 “亚诺,我想过去巴黎,去那里看热气球,去上学、读书,去看你说的那些戏剧,去听人们唱你唱过的那首歌。我想……我想等你真的准备走了,我就跟你上船,上船……”纳赛尔开始喘气,仿佛思绪涣散起来,“我很害怕……怕别人瞧不起……我……没人教过我……我该怎么做?我不想听别人骂我……你应该……应该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不会的。”亚诺哽咽着,紧紧握住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让纳赛尔的手暖和起来,“有我在,没人敢嘲笑你的。” 纳赛尔小声说:“那我住在哪里……吃什么呢……我想吃椰枣。” “巴黎有比椰枣更好吃的蛋糕。”亚诺哭得不能自己,“我还可以带一大包回去,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在塞纳河边有座咖啡馆,你可以做咖啡馆的服务生,你想工作的时候就工作,不工作的时候就坐在窗边喝咖啡。” “好……好啊……吃蛋糕……”纳赛尔露出幸福的微笑,“好吃吗?” “好吃的,好吃的。”亚诺抹一下眼泪,“很软,像棉花一样软,比蜂蜜还甜。” “嗯……那肯定很好吃了……妈妈……要是妈妈也能吃到,她……开心……笑笑,笑一笑吧,亚诺。” 亚诺笑不出来,哪怕勉强自己也做不到,巨大的悲痛攥紧心脏,几乎无法呼吸。纳赛尔的身体越来越凉,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亚诺贴上他脸颊,努力想要听清那些模糊的呓语:蛋糕、广场、歌剧、塞纳河…… 纳赛尔睡着了?还是自己耳朵聋了,听不到了?无论如何,亚诺都不愿相信纳赛尔已死的事实,他呼唤纳赛尔的名字,纳赛尔没有回答。 又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了,毫无办法、无法挽回地……因为自己死去了……为什么? “求求……”亚诺都不知道该向谁祈求,又该祈求什么呢?喉咙沙哑得厉害,吐不出完整的词句,他掐住自己的喉咙,努力呼出气流,说话!说话啊! “够了。”马赫穆德的声音响起,“亚诺,你已经害死了纳赛尔,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给我吧。”马赫穆德语气软下来,“它根本不是凡人能掌握的,应该把它交给能承受诅咒的人。你还要在这条路上错误多久?你不知道,是谁在这背后——” 又一声令人心悸的枪响,亚诺睁开朦胧的泪眼回头看,看不清,只看到马赫穆德的身影扑倒在地。更多、更密集的枪声响起,这声音亚诺再熟悉不过,是军队列阵开枪的声音,很有节奏,很有规律。惊惶溃退的人纷纷倒下,同时骑兵向两翼出发侧面包抄,追赶那些试图逃走的漏网之鱼。 一阵风吹过,亚诺猛地打了个寒战,开罗的晚 上……这么冷吗? 漂在马上的火把群靠近了,但没有靠太近。一个人率先从马上下来,独自举着火把走近,走近,亚诺才看清楚。 啊……是拿破仑啊。 “亚诺。”拿破仑半跪下来,火把插在地上,跳跃的火光与热度刺激得亚诺有些睁不开眼,拿破仑伸手抚过他泪痕未干的脸颊,“跟我回亚历山大吧?” 亚诺想说话,可是到嘴边已是哑然。拿破仑看一眼他怀里的纳赛尔:“我会派人好好安葬他的,按开罗人的习俗礼节——现在,别太难过了,好吗?我在这里。” 拿破仑握住他的手,小心地将纳赛尔尸体接过来,回头对副官们说:“来两个人。” 纳赛尔尸体被抬走了,亚诺依旧失魂落魄的。拿破仑搀扶他站起,给他调来一匹马,亚诺麻木地骑上马,思绪依旧是一碗混沌的汤。 怎么办?要做什么?何去何从? 这些问题,到了亚历山大亚诺也没有想清楚。 他看着纳赛尔的尸体从马上放下来,直到次日天光破晓抬进清真寺,清真寺有专人为死者做清洁仪式,裹上白布后祷告一番。□□的丧葬仪式简单且迅速,祷告完毕后,尸体就可以送到墓地下葬了。 结束了……结束了吗? 亚诺又想喝酒了,不知道为什么,甜蜜的Shamsi,这次喝着粘稠得让人嗓子发痒,干梗难咽。亚诺又尝试喝营地里窖藏的其他烈酒,好像都变得不如记忆里那么好喝了。明明喝醉了就能好受一点的。 又是一个日落时分,太阳缓缓沉进地平线的尽头,将尼罗河照耀得如同融化流动的黄金。庭园里的茉莉花香在渐凉的晚风里浓郁起来,让亚诺模模糊糊想起初次踏进卡西姆贝伊宫的那天。 想喝勃艮第。亚诺喝了一口,觉得一定是因为喝不到家乡的酒才会如此难受。 亚诺发一会呆,刚要再喝一口,酒瓶被人一把夺下:“你到底要喝多少?” 亚诺眨眨眼:“是你啊。” 拿破仑将酒瓶丢在一边,坐下来说:“我们有大半年没见了。” 亚诺想了下:“好像是。” “不是好像,就是。” 亚诺无奈地哼哼:“那你要我怎么办?” 拿破仑声音很轻:“这半年里,你都经历了什么?” “反正是一堆破事。” “想回去了吗?” “想又如何?英国人在海上堵着呢。” “亚诺。”拿破仑拉过他的手,抵住下巴,“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你想跟我说的就这一件事吗?”亚诺抬眼看他,“我以为你还会谈别的事。” “你刚失去了朋友,我不想再让你难过。” 亚诺默然不语。 “是你的朋友在我回亚历山大的路上拦下我,求我来帮帮你。不过就算他没找上门来,让我知道你在那里,我也会帮你的。抱歉,我来得晚了一点。” 酸涩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复杂的心绪化成一句麻木的话:“他已经死了。” “为了这件东西,死了很多人,是吗?” ……亚诺扭过头:“是又怎么样?” 93.衔尾之蛇 那手指写下之后便移走,你所有的虔诚与聪明,都无法引它回来涂去半行字,你所有的眼泪也洗不掉一个词 ——《鲁拜集》莪默·伽亚谟 拿破仑叹息:“也许它确实身负诅咒。” “即便如此,你还是想拥有它吗?” 拿破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从来不害怕为值得的事情付出代价。” 亚诺更悲伤了:“拿破仑,你会死的。” “死有什么可怕的?”拿破仑更坦然了,“人都会死。” 亚诺摇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向他明白讲述金苹果预言的未来吗?恐怕他只会欣喜于自己未来将会称帝的事实吧。然而荣耀的代价是什么?短命的王朝,被倒悬之海淹没的孤独王座……二十二年?十九年?还是多少?亚诺想象不出来拿破仑会如何失败到如预言所现,更想象拿破仑会怎样咽下失败的苦果。曾经拥有过鼎盛的荣耀与权势,但转眼间又失去,对他这般骄傲的人而言,那恐怕比瞬间的死亡更让他痛苦万分。 那不是死亡可以解决的啊…… 亚诺想着想着,又开始落泪,拿破仑叹气,捧起亚诺的脸亲吻:“不论你想说什么,我都会接受的。” 亚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因为预言太过真实吗?如果说出来,是不是真的就什么都无法改变了? “拿破仑,我一直都觉得……哪怕你没有金苹果,你也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那恐怕要付出更多鲜血和人命。亚诺,你真的想要那样?” 亚诺的心又刺痛起来,更多的鲜血!更多的人命!如果拿破仑称帝是未来注定,如果金苹果注定带来残酷的纷争……那么一味将金苹果隐藏起来,又能得到什么呢? 拿破仑不会放弃获得金苹果的野望,这次藏起来了,他还会另想办法,如远征埃及一般,去别的地方寻找可能隐藏起来的伊甸神器……战争、臣服、反抗与死亡……直到金苹果真的落在他的手心……够了,真的够了。 亚诺突然泄气了,他从怀里拿出那枚金苹果,苹果上还有纳赛尔凝固的血,他不愿再看到这个血腥可怕的小东西,转过头:“带它走吧。” 拿破仑没有立刻接下金苹果,依旧看着亚诺:“你真的愿意?” “拿去吧。”亚诺依旧不愿回看,“不要让我后悔。” 手微微一震,随着金苹果的离开,那股无形的责任与沉重的枷锁仿佛也随之一并去除,可是强烈的悲伤没有因此停止,为什么?他还是想哭。 “亚诺。” “对不起,拿破仑。”亚诺收回手,“我现在想一个人待一会。” 拿破仑仍没有离去:“亚诺,你还爱我吗?” “……也许吧。” 拿破仑最终还是离开了,亚诺难过也难过得累了,拖着疲惫的身体下楼,在躺上床的一瞬间,他又战栗起来:会做梦吗?关于那些可怕的未来? 拿破仑拿到金苹果后,他又会看到怎样的幻影? 胜利的?荣耀的?万众欢呼的? 金苹果会彰显最终的命运与代价吗? 或许,拿破仑就算看到了终点,也会觉得自己可以逆转那种不幸的结局吧。他一直相信自己是命运的宠儿。 他真的能成功吗? 亚诺太累了,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闭上眼就昏昏沉沉的睡了。 睡过一觉后,亚诺觉得自己好多了,金苹果已经交付给拿破仑,现在他要考虑的只剩离开埃及。 祖海尔……亚诺想起他就心情烦躁,是他向马赫穆德出卖了金苹果和预言信息,也是他叫来了拿破仑,现在还得指望跟他联系上西德尼将军……亚诺痛苦地抓抓头,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刚打开门,赫然看到祖海尔正抬手准备敲门。 祖海尔放下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说:“早上好啊。” 亚诺觉得自己心理准备做少了,他竭力控制住表情:“早上好。” “我马上要再去阿布基尔一趟。”祖海尔说,“走之前,我想再跟你谈谈你跟拿破仑的关系,你把金苹果给他了,对吗?” "是。" “那你也知道,他现在想离开埃及,总要想办法过英国人的封锁的,如果你还想帮他,可能还要跟西德尼将军聊聊。” “要我自己去?” “只是觉得你也出面会好一点。如果西德尼将军要敞开一个口子让你离开,那拿破仑他们也可以抓住这个机会。” 亚诺沉默半晌:“我不想跟拿破仑一块走。” “嗯?” “让他先走吧,我之后坐中立国商船走。” 祖海尔犹豫了:“你确定西德尼将军会答应?这对他来说不是叛国吗?” “拿破仑离开埃及对英国来说不是坏事。”亚诺就是不想跟拿破仑一块走,但如果一直让他待在埃及,也许会生出更多祸事,让他走吧!“我跟你一起去,试试看。” 祖海尔也放弃说服了:“好吧,去试试看。” 亚诺在房间里留了封信,告诉拿破仑他已经前往阿布基尔,之后还会再回亚历山大,可能只需要两三天时间就会回来。 写完简短的信,亚诺就跟着祖海尔离开亚历山大城,直奔阿布基尔,在港口坐船出海。入夜后,祖海尔让大船停下,放下一只小艇,在无边无际的海上划行。 亚诺跟着他划:“你确定这样能登上西德尼将军的船?” “没事,我知道他常在什么地方!” 费劲地划了将近半小时,漆黑海上的远处终于渐渐浮出灯光,那就是英国的战舰,在海上破浪前行。随着距离拉近,灯光映照下的战舰身影越发清晰,像一座巍峨的堡垒,但亚诺看着看着,觉得英国人的旗舰比东方号小多了。 祖海尔停止划船,提灯站起来打手势,很快,战舰也闪烁灯光予以回应。 “接着划吧老兄!”祖海尔重新拿起船桨,“快点,马上能上去了。” 两人又汗流浃背地划了将近半小时,终于靠近旗舰,一条绳梯从船舷边上抛下,船上的水手喊道:“上来吧!” 祖海尔扭头对亚诺说:“你上去吧,我跟着船。” 亚诺放下船桨,稍微活动一下肩膀胳膊,揉揉酸痛的肌肉,从船上一跃而起抓住晃荡的绳梯,踩稳了才开始向上爬。 亚诺很快爬上船,在军官的带领下敲响将军的办公室门:“将军,亚历山大港的人来了。” “请进。” 军官为亚诺打开门,西德尼.史密斯将军正在灯光下看着什么,刚抬起头,看到亚诺惊讶了一瞬:“祖海尔没来?” “他还在海上。” “真高兴看到你还活着。”西德尼立刻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这么晚了,辛苦你跑到海上来。先坐吧。想喝点什么?白兰地还是马德拉?船上的存货还算不错。” “波尔多有吗?”“当然,当然。在埃及是不是很久没喝过家乡的酒了?” “是有一段时间没喝了。” 西德尼热情地为亚诺倒了一杯酒,亚诺只抿了一口,重温一会家乡的味道就放下:“西德尼将军,在谈离开的事之前,我想问问,英国对拿破仑的政策是什么?” “对拿破仑?我接到的任务要求是,牢牢守住埃及海域,困死法国部队。” “您觉得这个目标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实现?” “不知道,我原本指望奥斯曼军队至少能在亚历山大一带站稳脚跟,可惜他们的将领太过……保守,错失了机会。”西德尼满是遗憾地摇摇头,靠坐在椅子扶手上。 “奥斯曼真的有能与拿破仑比肩的将领吗?” 西德尼晃着酒杯笑起来:“亚诺,这里不是什么需要勾心斗角的外交场合,你想谈什么,可以直接说出来。” “我怕我的要求对您而言太过冒犯。” “真的吗?”西德尼挑眉,“那我还真有点好奇了。” “我希望能让拿破仑回法国去。” 西德尼安静了一会:“这个要求……确实有够冒犯的。” “所以我才会问您的态度。” “放任拿破仑回法国,对我……对英国有什么好处?” “英国不可能完全困死法军。法军在开罗有兵工厂,政治稳定,开罗人已经敬称呼拿破仑为克比尔苏丹。虽然拿破仑是将军,但别忘了,他也曾是个共和主义者,改造当地政治体系的尝试已经在马耳他实验过,如果您真让拿破仑在埃及长住下去,我想您很快就会在埃及看到另一个国民公会。” 西德尼沉思半天才说:“□□可没那么容易改变……他们恪守的教义与共和主义并不相容。” “您说的对,但拿破仑不是一般的将领,他愿意遵守□□的习俗,会在颁布法令会引用古兰经的教义,他可以把共和主义包装成□□能接受的样子。如果不能接受,他还有武力,短期内他确实说服不了所有人,但如果放任他继续待下去呢?等埃及人民习惯了他的统治呢?” 西德尼站起来喝了一口酒,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忽然停下来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亚诺愣了下,思索西德尼这个突然的问话是为试探什么……除开政治因素的考虑吗? 如果要抛开政治因素……“我希望在埃及的法国人都可以回家。”亚诺说,“如果拿破仑一直在埃及,他们也没办法回家。” 西德尼轻笑起来:“您还真是富有爱心……这可是国家之间的战争,伤亡在所难免。” “但是可以让它少一些,无论是对法国人,还是英国人。” 西德尼摸着下巴:“亚诺,我听祖海尔说过,你和拿破仑的关系并不一般。你希望我放他走,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孤身逃出埃及的将军,回到法国会面对什么?一个逃兵,一个抛弃了自己军队的将军,督政府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就连法国人民也未必会欢迎他,他可能会上断头台的。” “那是他自己的事。”亚诺的心微微刺痛,“如果他在法国死了,在埃及的法军不会坚持太久;如果他活下来了,他和督政府还有一场内战要打。” 西德尼叹气:“说着倒是没错……可是想到我之后会挨纳尔逊的骂,我就有点烦心啊。” “地中海那么大,巡逻有疏漏在所难免,况且,舰船总要去塞浦路斯补充淡水的,不是吗?” 94.分道扬镳 奥林匹斯的主宰啊 你为何要让苦难的凡人 先从凶兆中得知灾祸的降临? 是某位造物者先从混沌的质料中塑造了万物 建立起永恒的因果之链 甚至将自身也束缚于法则之中 在不可逾越的界限里将宇宙分配 使其在既定的岁月中存续 还是一切皆无定数 命运推动更替与回环 而偶然统治着人类? 那么,无论你的意图为何 请让它突如其来吧 让凡人的心灵对未来的厄运保持盲目 让他们恐惧 却活在希望中——《内战纪》卢坎 “啊,你们聊得还真够久的。” 祖海尔站在船上看着亚诺从绳梯上下来,踩到绳梯最后一节踏板上时,亚诺一脚蹬上船体用力荡起绳梯,将自己甩到小艇上空时,精准松手落在船上,小艇剧烈摇晃,祖海尔赶紧下蹲稳住船身:“谈得还顺利吗?” 亚诺蹲下来等船体恢复平衡:“他答应了。” “厉害啊!”祖海尔慢慢蹲起,“怎么说服的?让我学学。” “让他权衡利弊罢了。”亚诺缓了缓,拿起船桨,“西德尼将军想派人跟拿破仑再谈一场,我们还要回去。” “那你自己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跟拿破仑隔一天吧。” 亚诺和祖海尔回到亚历山大,直截了当地告诉拿破仑西德尼即将派出秘密特使与他会谈的事,拿破仑有些意外:“你和西德尼谈什么了?” “我要回国的事。”亚诺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坐中立国的商船走。” 拿破仑慢慢放下笔:“不跟我一起吗?” “你的船上载不了那么多人。” “多带一个人根本不算什么事。” “你只能带一小部分人走,你的亲信、身体不好的学者,我混在里面会太奇怪。”亚诺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就这样吧。” “……什么时候走?” “在你离开之后。” “那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一起走?你可以装成船上的水手。” ……怎么拿破仑变得那么难缠。亚诺叹口气:“我要确保西德尼信守承诺。” “你在船上不是更容易让他信守承诺?” “拿破仑。”亚诺要受不了,“只是不坐一艘船而已,我们在巴黎还会再见面的。” 拿破仑沉默半晌,终于放过了亚诺:“好吧,巴黎见。” 亚诺嗯了声,转身离开。 亚诺选择去罗塞塔待着,他不想和拿破仑待在亚历山大城,更无颜回到开罗面对沙欣德。权衡之下,只有罗塞塔还算合适。 “亲爱的沙欣德,我想对你说,马赫穆德死了,死在法军手上。 “纳赛尔是因为我而死的,我没能保护好他,我深感愧疚,所以……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只能像一个懦夫、一个逃兵一样,躲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暂时不想见到任何人。 “我不奢望求得你的原谅,我自知我不配,我犯下的错误也无人可以替我原谅。 “在独处的日子里,我想了很多,最初,我是否就应该答应你的提议,直接把马赫穆德交给法军,借军队之手用叛乱者的名义将其处死,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当时,我不愿意让法军充当黑手,不想让兄弟会更仇恨法国人,更重要的是,我当时认为,马赫穆德没有到必须去死的地步。他固然因为虔诚的信仰做了错误的决定,他必须接受惩罚,但倘若用卑劣手段出卖他,让他去死,我接受不了。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我知道之后纳赛尔会因马赫穆德而死,我一定会答应你的提议。可惜万事并没有如果。我没有重来的机会,纳赛尔也没有。 “所以我做错了,是吗? “这个问题,我暂时想不明白,也可能永远无法给你答案了。 “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好消息——如果你觉得这是好消息的话,就是拿破仑在昨天已经离开埃及,留贝尔蒂埃将军和法军在埃及继续待上一段时间。你不用担心,拿破仑离开后,贝尔蒂埃要不了多久就会向英国人投降,你们可以恢复到从前的日子。 “拿破仑走后,我也会离开。我保证那个受诅咒的金苹果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平静生活。” “看你发半天呆了,写完了吗?” 亚诺看着信思索一会:“等一下,我还有事要交代。啊,对了,这封信是单独给开罗研究院的傅里叶的,别送错了。” 祖海尔半开玩笑地问:“那你不能直接带他也走吗?我想你的朋友应该挺乐意的。” “就算他乐意也不敢,谁知道他回法国会面临什么。我走之后只能拜托你了,你能稍微照顾下他吗?我只希望他别再埃及染上瘟疫死了。” “尽力而为吧。” 最后要告诉的是关于锡瓦阿蒙神殿的秘密,以及三处神秘的先行者遗迹具体地点,其中斯门卡拉墓地那古怪的机关,让人听着云里雾里的奇特预言,亚诺全都原原本本地写在纸上,包括那自称“瑞达”的神秘商人,兜售的可以在水下发光的神秘石头钥匙。 写到最后,亚诺把自己曾在神殿手抄的稿纸也撕下来,塞进信封里:“写完了。” 祖海尔接过信:“下午有艘船要从亚历山大港口出发,别耽误了。” “我知道。” 终于要离开埃及了。没有人送别,亚诺在商船安顿好后,看着渐行渐远的港口发呆。 从土伦出发时,也是这么看着港口陆地的形状在视野中缩小、远去,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 该欣喜吗?亚诺想着,莫名上涌的悲伤扼住喉咙,几乎无法呼吸。 无数人的死、诡谲的预言、未来的幻象……在世界波涛汹涌、为船只命运担忧得彻夜难眠的风暴中,亚诺总是感觉命运的阴影缠上来,提醒他犯下的错误,让他喘不上气来。偶尔亚诺会自暴自弃地想,倘若船只真的被自然伟力砸碎沉入海底,也算为他洗涮了罪过,对吧? 幸运的,船抵御了地中海时好时坏的天气,路上也没受到巡逻的英舰刁难,因此能以最短、最安全的航线行驶,一个多月后,亚诺重新踏上了法国的土地,由于法国对从埃及来的商船有检疫制度,亚诺下船后在检疫所度过了一段时间,期间他向检疫所的人员打听消息,得知拿破仑已经回来了,他还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大家都把他当凯旋的英雄看待。 凯旋的英雄!亚诺听到这个评价除了苦笑,别无他法。谁让拿破仑走后,督政府把到手的瑞士、意大利、莱茵河左岸全丢了?那群靠阴谋政变夺得权力的人无法守住拿破仑辛苦征战得来的成果。现在,亚诺能接触到的人都认为, 拿破仑是唯一能挽救这一局面的英雄,除了他,没有第二位将军可以带领法国走出战败的泥潭。 亚诺安心在检疫所待了一段时间,检疫所的条件一般,胜在生活规律,同住的人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大商人,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故事,除了得意洋洋炫耀自己发家赚钱的传奇经历,就是讲述经商路上所见的殊异风土人情,听得亚诺津津有味。 直到安托万找上门,他一见到亚诺就劈头盖脸的痛骂:“你居然还在这老老实实等着检疫!你怎么不早点寄信过来叫我?” “……”亚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质问,“我想适应一段时间。” 安托万黑着脸:“别适应了!赶紧跟我回巴黎!” 安托万花钱签字让亚诺离开检疫所,随即坐上马车前往巴黎。安托万跟亚诺简要谈了督政府最近的情况。督政府五百人院中聚集起了“新雅各宾派”,他们认为督政府叛国,要求恢复普选制和一院制;曾写下《什么是第三等级》的埃马纽埃尔·约瑟夫·西哀士在众多期待下,当选了督政府的督政官之一,而这位新督政官一上任起,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支持他的新雅各宾派,表露真实意图:他开始酝酿□□,筹谋彻底改变督政府体制。 “现在巴黎人人都说要发生政变了。” “又是政变。”亚诺听到这个词就烦,“又要变成什么样?” “也许会学美国那一套,搞个总统出来呢。” 亚诺突然想起来了:“不对,是复辟。” 安托万惊讶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是复辟。”亚诺看着安托万的眼睛说,“不过复辟的不是路易十八,而是拿破仑。” 金苹果已经向我展现了未来。 回到熟悉的刺客总部,亚诺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安托万说导师们今天暂时都不在总部,他需要时间去找,让亚诺稍微等一会。 倘若未来的节点已经注定,那我……能在抵达节点之前做到什么? 在安静等待导师们回来的时候,亚诺始终在思索这个问题。 想想幻境中为加冕的皇帝欢呼的人,再想起检疫所人员兴奋地谈起拿破仑登陆时,描述沿路民众对他热切欢迎的空前盛况。亚诺越发相信预言的真实性,民心所向,称帝对拿破仑来说只是个时间问题。 人民厌倦了革命带来的动荡,所以想要安稳,哪怕会迎来一个新的帝王……但是他们并不介意。 这能责怪吗?雅各宾派印刷的成千上万份启蒙与倡导民主、自由的报纸都是白费了吗? 他们要生活……他们做出了自认为最正确、最合适的选择。 谁会知道二十二年后会是什么样子?拿破仑会倒台,会死,带着尸山血海……然后波旁卷土重来……光是想想就让亚诺身心俱疲。 “导师们到了。”安托万匆匆赶来,“进去吧。” 亚诺来到熟悉的大厅,初次踏入这里时,他在导师们的俯瞰下成了一名刺客初心者。再度回来,却只有两位导师在大厅里,亚诺有些疑惑:“赫尔维大师呢?” “他身体不好,已经没办法起来迎接你了。”苏菲大师轻声说,“亚诺,现在我需要你向我们作汇报,金苹果现在状况如何?” “金苹果状况很好,很安全。”亚诺平静地说,“在我接触金苹果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关于未来、还有拿破仑的事。” 95.雾月十八 世间万物都要向他超凡逸群的天才和睥睨一切的性格低头。他的一切都有着权威的印记。来看看人们对他权威的认可,他们不自觉地,或是全然不顾地服从了他。每个遇到他的人都表现出了怎样的尊敬与钦佩啊!他生来就是统治者,就像其他人生来就是为人服务的那样——安托万.樊尚.阿尔诺 “亚诺.维克多.多里安。这项决议是在赫尔维神智尚且清醒的时候提出的,他相信你会很好的完成前往埃及的使命,你带回来的成果也证明了这一点,你已不再是过去那个稚嫩冲动的刺客。我问你,你是否明白了自己一言一行要承担的责任?” “我明白。” “你是否准备好了承担责任时要支付的相应代价?” “我准备好了。” “那么,我以信条之名,将刺客大师的称号给予你。从今以后,你就是兄弟会的支柱之一,你要带领整个兄弟会继续前行……要审慎,小心,明白吗?” “我会的。” “谨记——” “无物为真,诸行皆可。” 简单的仪式结束了,安托万坐在厅外,抱着阿拉斯一下下地顺毛摸——好长好长时间没看到阿拉斯,亚诺没忍住上手摸了摸,阿拉斯抬起头,似乎因为认不出他的气味了,表情很是疑惑。 亚诺忍俊不禁:“对它来说,我现在像个陌生人一样了吧?” “它没咬你,不是一个超级大进步吗?”安托万将阿拉斯调转方向,将它的脑袋捧起来面向亚诺摇晃,"说!还认得出来吗?" 阿拉斯耳朵动了动,一副兴趣缺缺毫无所谓的样子,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看来你得跟它重新培养感情了。”安托万遗憾地放下猫头,“恭喜你啊,亚诺大师。” 亚诺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有点不好意思:“你这么叫我还有点不习惯。” “没事,你以后会习惯的。”阿拉斯又挣扎着想跑,安托万松手予它自由,“现在当了大师了,想做点什么?” 亚诺想了想,首先请安托万把法兰西亚德的莱昂接了过来,之前有心但没地位,现在终于可以用收徒的名义将他接到巴黎,让他入学接受正规教育。第二件事就事恢复和拿破仑的联系。 “我还以为你会很久才会给我写信呢。”拿破仑如是回复,“我需要你,来胜利街找我吧,你知道我在哪里。” “晚上好,拿破仑。”拿破仑一个转身,亚诺就已悄无声息地坐在窗上,“和西哀士密谋得怎么样了?” 拿破仑盯着亚诺看了一会:“好久不见。” “也没有很久吧。”亚诺笑笑,“说吧,要我帮什么?” 拿破仑背着手:“我打算用金苹果。” 亚诺哦了声:“什么时候用?” “在事态有变化的时候。”拿破仑也说不清到底该在什么时候用,“你放心,我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对很多人用,我只会在必要情况,用它的力量去说服少数顽固反对我的人,大部分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 亚诺还是很平静:“你是指元老院和众议院的那些人吗?” “……是。” “在什么地方?” “圣克卢宫。” “噢,那里地方挺大的,能放得下那么多人。” 拿破仑有点沉不住气了:“亚诺,你曾经用过它,你知道该怎么用。” “我是用过,但是我一般用来杀人的,还没试过如何利用它操纵人心。不过我觉得,金苹果的操作很大程度上由使用者的心意决定,它没有具体的教学手册,只要你能够承受住使用它的代价,它应该可以……如你所愿。” “我不想听到‘应该’这种不确定的词汇。”拿破仑有些生气了,“我要的是确定、肯定!” “那我保证不了。”亚诺压根不想许诺。 拿破仑被迫放软了语气:“亚诺,你可以做到别的事。比如,倘若我使用金苹果时失控,我需要你来及时阻止我。” 这个听起来还行,亚诺也不想得罪拿破仑太狠:“我会尽力。” 拿破仑凝视着亚诺:“就这样?” 亚诺想了下:“就这样。”他随口问了句,“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雾月十八。” “好,那我提前去圣克卢宫等着。”亚诺准备走了,“晚安,拿破仑。” “……晚安。” 既然答应了拿破仑,亚诺决定做点准备。先不管拿破仑用什么办法能把元老院和众议院的人都转移到圣克卢宫,届时情况失控,拿破仑至少要面对七百多名代表,只要其中任何一人拿出热月九日起哄的勇气,拿破仑就真的能追随他敬仰的凯撒了。 起码还需要一个帮手。这个人选亚诺只能想到安托万,除了他亚诺没有第二个可以分享金苹果在拿破仑之手的秘密。安托万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立刻跳起来大吼:“meder!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要瞒!” “冷静一点安托万。”亚诺不想让他一惊一乍的动静惊动到任何人,“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不需要也没必要告诉其他人,我给他金苹果,是希望他能停止为寻找神器的征战,少死一些人。” 安托万哼哧哼哧瞪了半天,终于坐下来,看他坐下亚诺松了一大口气,没想到他这么轻易的被说服了:“他说会在雾月十八开展行动,将两院代表转移到圣克卢宫去。” “然后我们在圣克卢宫等着他来?” “对。” 安托万长长叹气,半天没说话。亚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沉静的神情有些忐忑。 阿拉斯从花园栏杆中钻进来了,它熟门熟路地跳上圆桌,低头闻闻气味后开始试探性地扒拉咖啡杯,亚诺轻拍一下它脑袋,阿拉斯不悦地扭身离开,跳到安托万脚边,用他的靴子吭哧吭哧磨爪子。 “哎,傻猫!”安托万叹着气拎起阿拉斯脖子,“行吧行吧,我陪你去圣克卢宫。” 亚诺彻底放心了:“好。” “不过我有个条件。”安托万严肃起来,“你必须先答应我。” 亚诺别无他法:“我答应你。” “金苹果不能一直待在拿破仑手上。如果你说的预言是真的,我会在他下台前拿走金苹果;哪怕预言没实现,金苹果也不能传到他儿子手上。”安托万想想又补充了一条,“还有一种情况,拿破仑成了暴君。” 亚诺接话:“那我会亲自拿走。” “你确定?” “我发誓。” “你发誓!”安托万冷笑了声,他收起不屑的神情,“我等着。” 雾月十七日,水田芥日。亚诺和安托万来到郊外的圣克卢宫。这里年久失修,几乎没什么人看守。两人在圣克卢宫附近找了个旅馆住下来,次日早晨起来,圣克卢宫依然很平静。 “真安静啊,街上也没什么人。”安托万躺在树上,嘴上还叼了根枯草杆子,“我想巴黎市区这会应该乱成一团了。”< /p>“遗憾没能看到热闹?” “政变的热闹不看也罢。”安托万还是兴趣缺缺的样子,特意强调一句,“我已经不是爱看热闹的孩子了!等律师的行规恢复,我就是能正式挂牌的律师了。” “这么厉害啊。”亚诺有点意外,“你觉得拿破仑会用什么合法的方式把两院代表赶到圣克卢来?” “当然有办法了,援引宪法中的条例,让元老院宣布议院进入紧急情况,集体迁到圣克卢宫开会就完事了。” “真的能成功?” “还有五位督政官要搞定,不过西哀士都跟拿破仑合伙了,巴拉斯又是个贪财废物,这点应该不难做到。” “早上想吃点什么?” “我要喝热咖啡~” “自己去买。” “喂!” 亚诺还是去买了两人份的咖啡,再加一块面包就算早餐了。接下来的等待是懒洋洋的晒太阳,冬日的太阳来之不易,暖和得正好。 亚诺躺了一会,听到大地传来的振动声,他坐起来看向街道另一头,看到了晃动的军旗杆子正一步步靠近,赶紧拍拍身边的安托万:“起来,他们来了。” 首先出现的是护卫骑兵,然后是拱卫代表马车的大量步兵,亚诺和安托万躲在远处观察,最开始来的代表不算多,陆陆续续多起来了,代表大多携带着家属,神情慌张,不知道拿破仑用了什么样的借口把他们诓骗过来,看上去都是自愿在卫队的护送来到圣克卢宫的,他们还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我想到一个问题。” “嗯?” “就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进去啊?” “……等拿破仑来了再说。” 雾月十八日,白花丹日。这一天对身处圣克卢宫附近的亚诺和安托万来说甚至有点平静,代表们陆续抵达圣克卢宫,随后更多的木匠、工人群体涌入圣克卢宫,带着工具和建筑材料为代表们修缮开会要用到的场地,时间紧张,东西和人手也明显不够用,宫殿门口闹哄哄的乱作一团。安托万无聊地蹲守了一下午,觉得拿破仑今天是不会来圣克卢宫了,也许他还在跟督政官们较劲呢。 雾月十九日,石榴日,拿破仑终于来到圣克卢宫,这会木匠们的工程还没做完,圣克卢宫门口挤满了闹哄哄来看热闹的群众,为亚诺和安托万提供了绝佳的掩护。拿破仑从马上下来,在一片起哄声中穿过人群,他目光扫过或好奇、或崇敬、或质疑的陌生面孔,最终他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熟悉人影,亚诺与他对视了一小会,轻轻点头。 “可以进去了?” “嗯,走吧。” 进圣克卢宫一点也不难,因为宪法规定议院开会必须有民众旁听。现在两议院马上要开会,而圣克卢宫中只有为元老院准备的阿波罗廊厅做好了布置,人数更多的五百人院到现在还没合适的开会地点,只能局促地暂时集中在荒废多时的橘园,橘园内摆放的橘树都搬到别的地方,空地上各种木板、凳子堆积如山,工匠们在杂乱中穿行,忙得要死,满腹怨气地咒骂着催进度。 亚诺带着安托万避开杂乱人群,来到拿破仑所在的地方,他正在看着一张纸小声念着什么,也许是为待会面对元老院代表准备的演讲稿?可真难得。 亚诺敲了敲门:“波拿巴。” 拿破仑闻言抬起头,只作了简短的吩咐:“我给你准备了掷弹兵军服,还有你,安托万?啊,没事,我叫人把衣服换给你。” 96.阿波罗廊厅 阿波罗啊,请教导先知说出真实的预言,以你的月桂净化他的双唇——《哀歌》提布鲁斯 “亚诺,我们真的不会被代表们打死吗?” “放心吧,有金苹果在,没那种可能。” “拿破仑真的会用?” “没准他自己偷偷试过了?” “哎……我还是想不通,你把那么危险的东西交给一个野心家来用,我觉得他没那么容易满足。” “称帝已经是权力的顶点了,再不满足,还能到什么地步?” “嗯……”安托万歪头想了会,“统治全欧洲,再造罗马帝国?” 亚诺噗嗤笑了:“好了,别扯那么远,你这里戴得有点歪了。”他动手帮安托万调整了下。拿破仑给安托万挑选的顶替人选与安托万身形相仿,军装穿在身上很衬气质,亚诺赞许道:“要是你愿意参军的话,没准可以让他封你个元帅当当。” 安托万撇撇嘴:“才不要!” 伪装完毕,亚诺和安托万认认真真地开始站岗。拿破仑准备先去面对元老院了,他没带金苹果,看来他对自己说服元老院信心十足。 元老院的成员们议论纷纷,拿破仑走上台前,以威严的气势喊道:“肃静!肃静!” 会场的确渐渐安静下来了,拿破仑开始演讲。 “人民代表们,你们现在的处境并非寻常;你们正站在……站在一座火山上。请允许我以一名……作为一名士兵的坦诚、以一名为国效力的公民……真诚的公民的身份,与你们对话。请暂缓你们的评判,直到你们听我说完。 拿破仑在紧张。 亚诺有些意外。此刻他的表现远不及他在开罗葡月十三纪念日时的意气风发,也许因为当时台下是听从他的士兵,而现在台下坐满了乌泱泱的穿着红袍的元老院成员,他们各有各的心思和打算,对拿破仑充满疑虑与警惕。 “当我收到元老院面临危险,并下令迁移的法令时,我本来……我正安静地待在巴黎。情况危急,所以我立刻召集了我的战友们,我们急忙赶来为你们提供支持;我们赶来向你们献上国家的臂膀,因为你们是国家的头脑,是……是这个国家的支柱。我们的意图是纯洁的、无私的;然而,为了回报我们昨天表现出的忠诚,在今天,我们却遭到了诽谤!人们在谈论什么‘新凯撒’,什么‘新克伦威尔’,还有传言说,说我想建立一个军政府!”拿破仑仿佛受到了极大羞辱,脸涨得通红。 亚诺听到轻微的“噗”的一声,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安托万,他表情很严肃,很严肃,可是总感觉他要憋不住了。 “人民代表们!”拿破仑声音还在发抖,还在努力保持语调顺畅,“如果我真的想要压迫我祖国的自由,如果我真的想要篡夺最高权力,我就不会服从你们给我下达的命令,我也不需要从元老院获得这份授权!不止一次,在相当有利的情况下,我曾被呼吁去掌握权力。在我们意大利的胜利之后,我被国家的意愿所召唤;我被我战友们的意愿所召唤,被那些在我不在指挥位置后、遭受虐待、冷遇的士兵们的意愿所召唤。 “现在,他们却被迫前往西部,参与一场可怕的战争!这场战争原本已被智慧和回归原则平息,如今却因无能、背叛重新燃起! “我向你们发誓,人民代表们,祖国、我们的祖国……没有比我更忠诚的保卫者了。我发誓,我会全身心地致力于执行你们的命令。但是现在,祖国的安危靠在你们身上,祖国的命运,在你们手中!因为督政府,已经不复存在!” 廊厅内嘘声四起,元老院成员们议论纷纷。拿破仑在一片嘈杂声中继续他的演说,他似乎多了点底气,不再磕磕巴巴:“五名督政官中已有四位辞职,第五位,为了安全,正处于监视,保护,在严密的保护之下。危险迫在眉睫,灾难正在扩大:警政部长刚刚告诉我,旺代地区有几处地方,已经落到了保王党手上。人民代表们,元老院已被赋予了巨大权力,但它仍需展现出更伟大的智慧:请只听从智慧!你们的智慧!避开迫近的危险。让我们避免失去,这两样我们做出如此多牺牲才换来的东西:自由与平等!让我们拯救自由!拯救平等!” 一位代表霍然站起,他大喊:“那宪法呢!” “宪法!”拿破仑瞬间被激怒了,“宪法!你提它合适吗?!它还被法国人民认可吗?!你们在果月十八日破坏了它,在花月二十二日破坏了它,在牧月三十日破坏了它。宪法?所有派系都在引用它,但他们都在违背它;它被所有人嘲讽;它根本救不了我们!因为它已经不再受人们尊重。宪法?你们不是已经以它的名义施行了各种暴政吗?就算到了今天,到现在,还是有人,依然!在用宪法的名义在搞阴谋!” 人群的嘈杂声更大了,已有多位代表控制不住情绪,紧张不安。亚诺担忧地环顾四周,人群暂时还没出现大的骚动,内心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事。 在一连串激烈斥责后,拿破仑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他语气有所缓和:“人民代表们,不要把我看成一个带着虚伪面具的无耻阴谋家!我已经证明过我对共和国的忠诚,而且任何掩饰都对我无用,我跟你们这么说话,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牺牲白白浪费。 “宪法,人民的权利,还有……已经被破坏了多次!而且,既然我们已经不再给予宪法应有的尊重,那我们,至少要拯救它的根基,让我们拯救平等和自由吧!让我们,让我们找到赋予每个人自由的方法吧,这一点宪法做不到,它给不了。我向你们声明,我向你们保证,一旦这个给予我特别权力的危机过去了,我就会放弃这些权力,至于你们任命的行政官员,我只想成为支持和执行他们命令的臂膀。” 拿破仑刚说完,一位代表立刻站起,他向人群大声疾呼:“你们刚才都听到了,人民代表们!现在谁还会怀疑存在一场阴谋呢?那个你们授予了无数荣誉的人,那个你们无数次向其传达国家的感激之情的人,那个令欧洲乃至全世界,都因钦佩而为之沉默的人就在这里!” 代表手指向拿破仑的方向,义愤填膺地演讲:“是他亲口向你们证实了阴谋的存在:难道要把他看作是一个卑鄙的骗子吗?我向你们郑重声明:我参与了向你们提议的迁移措施,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向波拿巴将军提出的建议。那么,用一场更神圣的阴谋来预先阻止它们,罪在何处?是的,我声明,我参与了这场阴谋;我是受良心的驱使才参与的。对于那些要求证 据的人的怀疑,现在该用什么称呼呢?我要求成立一个全体委员会,在那里,我会做出详细解释。” 一位代表也站起来发表意见:“既然有人要求证据,我提议将波拿巴将军的演说印刷三份。” 这个提议迅速得到了高票通过,马上有人大喊:“让他点名!” “谁是阴谋者?叫什么?” “对!让他点名!” “是谁在搞阴谋?波拿巴将军,你说啊!” “点名!点名!点名!” 此起彼伏的“点名”呼声越来越高。拿破仑不得不说:"如果必须要我解释清楚,如果必须点名道姓,我会说的,我会告诉你们他们的名字。”拿破仑看上去有点胡言乱语,亚诺看着都开始为他紧张了,好在他情急之下终于想到了合适的名字:“我会说,督政官巴拉斯和穆兰,他们曾提议,让我领导一个旨在推翻所有持有自由主义思想的人的党派。” 会场嘘声四起,有人质问:“巴拉斯到底是辞职了,还是被你关起来了?你还说要保护他!谁在你的监视下?” 拿破仑没正面回答那位代表的问题,继续自己的演讲:“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打算;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计划;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小圈子。公民巴拉斯、公民穆兰都有他们自己的。他们向我提出建议。自从我回来以后,所有与我交谈过的行政官、所有官员都向我表明了他们的看法:宪法已被多次践踏、永远被无视,正处于毁灭的边缘。” 几乎没几个人还能保持安静,还有人在大喊:“全体委员会!全体委员会!全体委员会!” 但是呼吁成立全体委员会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压下去:“就在这里说!”“还要成立什么委员会?!”“让一切都公开!”“简直胡扯!” “我反对成立全体委员会!”一位代表竭尽全力地大吼,他的吼叫短暂终结了沸腾的争议声浪,“既然波拿巴将军刚才向你们告发了阴谋,一切就必须在法国面前说清楚、做清楚。如果我们此刻不采取一切能够挽救自由和平等的措施,我们将是人类中最可耻的人。将军,请继续!” 众人为这位代表的发言热烈鼓掌,连最开始提议成立全体委员会的代表也顺势改变了口风:“我要求将军继续在公开场合解释,随后,我会提议向五百人院质询:他们是否愿意立即提出当前局势所要求的救国措施。如果五百人院拒绝,那就由我们来独自拯救祖国!如果当自由濒临灭亡时,每一位公民都是救国的执法官,那么对于我们这些已经身披国家代表外衣的人来说,理由就更充分了。人民代表们,请记住,如果自由对我们来说丧失了,那么它对整个世界来说也就丧失了!” “我要求波拿巴将军继续,他说了那些话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还有人呼吁:“我看到会场中一片骚动,然而此时本该保持冷静。难道我们不全都是法兰西人吗?难道我们不全都是共和主义者、全都是人民代表吗?既然有人谈论阴谋,我们就必须了解它;既然我们的监察委员会不愿向我们提供细节,那我们就必须从波拿巴将军那里获得细节。” 众人又喧哗起来,主席不得不拼命摇铃敲桌:“肃静!肃静!” 97.幸运? 幸运之人并非比富者更能承受灾祸或欲念,而是幸运使这些东西远离他。他免于残疾与疾病,未曾经历苦难,拥有出色的子女与英俊的容貌。倘若除此之外他还能善终,那么他便是你所寻找的、配得上称为幸福之人。但是,在他去世之前,切勿称他为“幸福”,只能称为“幸运”。仅凭凡人之身,绝无可能同时获得这一切——《历史》希罗多德 会场再度安静下来后,主席严肃地说:"我不会容忍我们的同事被诽谤。监察委员会从未拒绝提供关于阴谋的细节,它只是认为这还不是展示它们的时候,但它已经给出了一些,就在刚才,它的一位成员还说很快就会给出更大的。我把发言权交还给演讲者。" 主席话音刚落,还是有代表提出要将会议转成全体委员会,又不出意外地被反对声浪压了下去。那位代表只能无奈地坐回去,神情不安。 亚诺算是看出来了,凡是打圆场的,提议要转成全体委员会的,说不定事先就和拿破仑、西哀士通过气了。准备颠覆共和国的阴谋在哪里?亚诺也很想知道,前一个尖锐问题拿破仑用巴拉斯和穆兰糊弄了过去——反正现在还不知道那两位是什么情况——现在,还有谁能承担得起这个污名? 在稍稍安静下来一会后,拿破仑继续演讲:“我再向你们重复一遍,人民代表们,宪法已被三次践踏,无法为公民提供任何保障;它无法维持和谐,因为已不再有标准音;它无法拯救祖国,因为没有人尊重它。我再重复一遍,不要以为我发表这番言论是为了在当局垮台后攫取权力。自从我回巴黎,我不断地被各种阴谋所包围,所有的派系都急于拉拢我,我没有听从它们。因为我,不属于任何小圈子,因为我,只属于法兰西人民这个伟大的团体!” 会场再度嘘声四起,拿破仑在混乱的嘈杂中拔高了嗓子大喊:“那些傲慢地自诩为‘唯一爱国者’的人,竟然跑来对我说:必须抛弃宪法;为了净化议会,他们向我建议,要将国家真正忠实的朋友逐出议会。这就是他们对宪法的忠诚! “于是我为共和国感到担忧。我与我的战友们团结在一起;我们来到你们身边支持你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希望元老院尽快做出裁决。我绝不是什么阴谋家,你们了解我的!” “我相信,我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忠于祖国的保证。那些跟你们谈论宪法的人心里很清楚,这部宪法时刻被违反,每一页都被撕毁,它已不复存在!主权、自由、平等……这些宪法的神圣基础,依然存在;必须拯救它们。如果所谓的宪法是指这些神圣的原则,是指属于人民的所有权利,是指属于每一位公民的权利,那么我的战友们和我已经准备好用鲜血来捍卫它们!但我绝不会让‘宪法法案’这个名义,滥用在纯粹临时性的规定上,因为那些规定不能给公民提供任何保障! “元老院的许多成员都知道,我曾与他们探讨过那些提议:我接受你们委托给我的权力,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支持共和国的事业。我不隐瞒你们,代表们,在接受指挥权时,我只指望元老院。我根本没指望过五百人院,因为那里已经分裂了。” “宪法对法国人毫无保障,因为它早已失去了凝聚人心的力量。所有派系都看清了督政府的失败,所有人都来找过我,都想把我拉入自己的阵营。而我认为,自己只应与元老院,共和国的最高机构携手。我再次告诉元老院:如果想阻止那个也许即将扼杀自由的运动,就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刻不容缓!” “五百人院里面,有人想把国民公会、革命委员会和断头台带回来,就在五百人院中,这个党派的首领此刻正坐在那里;也是从那里,派出了特使,去巴黎准备组织一场运动。” 又是新雅各宾派……?亚诺真的差点没忍住笑了。哎,沾上雅各宾这个名头就没好事。 “不要让这些罪恶的计划吓倒你们,人民代表们!在我战友的环绕之中,我能够保护你们。我以你们的勇气为证,你们这些勇敢的同志;你们这些掷弹兵,我看见你们的熊皮帽;你们这些士兵,我看见你们的刺刀;正是你们,我曾多次率领,使敌人蒙羞,使诸王受辱,我也正是依靠你们去建立共和国。 “如果有哪个被外国收买的演说家,胆敢说要把我宣布为法外之人,那他就要小心了,这样的裁决会落到他自己身上。如果他们真的这样说,我将向你们呼吁,向你们这些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向你们这些我曾多次带领走向胜利的士兵,向你们这些共和国的捍卫者,我曾与你们一同经历无数危险,以确立自由与平等。我将把一切托付给你们的勇气,我的朋友们,也托付给我的命运。 “我邀请你们,人民代表们,组成全体委员会,并采取那些当前危机迫切要求的措施。你们将始终可以依靠我的力量来执行你们的决议。” 主席再度发话了:“将军,委员会刚刚通过了一项决议,邀请您全面揭露威胁共和国的阴谋。” 拿破仑接话道:“我有幸告知委员会,宪法已无法拯救祖国,我们必须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以便能将祖国从它所处的深渊中挽救出来。我刚才向你们重复的第一部分内容,是由督政府的两名成员告诉我的,如果我曾相信过他们,且如果他们并不比绝大多数其他法国人更有罪的话,除非他们仅仅陈述了一件全法国都知道的事。 “冷静下来,人民代表们!我刚才说出了一些真相:每个人私下都清楚,却没有人敢公开说出口。如今终于有人鼓起勇气,大声说出来了。拯救祖国的手段就在你们手中。如果你们犹豫不决,如果自由就此消亡,你们将要向全世界、向后世、向法国、向你们的家人承担责任!” 漫长的演讲终于结束了,拿破仑离开阿波罗廊厅,亚诺和安托万快步跟上去,安托万看样子他有话着实憋了很久,不吐不快:“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烂的演讲。” 亚诺抿了抿嘴:“小声点。” 拿破仑心情极度糟糕,他仅仅只在椅子上休息一小会,就做了决断:转身把放在盒子里的金苹果揣进了兜里。 安托万小小噢了声。随即,拿破仑点了四个人来护卫自己,两个真正的掷弹兵,以及亚诺和安托万。他没对亚诺说什么,甚至没有眼神上的对视。橘园离阿波罗廊厅不算很远,很快就能到。 五 百人院比元老院更难搞定,那里早已群情激愤,还没正式踏入橘园的地界,就已经听到里面有人在发了疯似的大吼:“巴拉斯辞职了!督政府完蛋了!究竟是谁在搞阴谋?颠覆共和国的阴谋在哪里?!” 拿破仑穿过旋转门,走进橘园,方才还沸沸扬扬的代表们陡然沉寂下来,在可怕的寂静、众人意义不一的目光注视下,拿破仑穿过拥挤的人群——代表们加上旁听民众加起来早超过了五百人,人实在太多,而橘园又太小,目之所及满满当当的全是形形色色的人,一些代表挤坐在讲坛附近,凝视着准备登上阶梯演讲的拿破仑,他们的眼神绝不友善。 拿破仑登上讲台,开始说话了:“人民代表们。” 亚诺站在拿破仑身边,心跳得越来越不安。拿破仑继续说:“五百人院已经分裂,各个派系的头目们正是这一切的根源。那些牧月的人,那些妄图将断头台、还有恐怖统治的可怖阴影重新带回自由土地上的人,他们正在纠集他们的同谋,准备执行他们可憎的计划!” ……亚诺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五百人院不是所有人都是新雅各宾派,是的,不是的。 “他们已经开始指责元老院所采取的措施,指责元老院将信任授予了我。至于我,这动摇不了我分毫,难道我会在叛乱分子面前颤抖吗?我,一个连反法同盟都没能摧毁的人?” 亚诺此时还只觉得这句话有些狂妄,不过以他的战绩说这种话也还说得过去,但拿破仑接下来的话让他头皮都炸了,“如果我是个叛徒,那就让你们所有人,都来做布鲁图斯吧!” ? 安托万惊恐得差点没绷住表情,他暗中一把掐住亚诺胳膊,力气大得把亚诺掐得手腕快失去知觉。 “还有你们——陪伴我的战友们。”拿破仑情绪越来越激昂,“如果我是个叛徒,你们,我在这座大厅四周看见的英勇掷弹兵们,让我们曾并肩凯旋的那些刺刀,立刻转向,刺入我的心脏!” ??? 亚诺彻底目瞪口呆。如果不是确认身边这个人就是他熟悉的人,他几乎怀疑拿破仑被金苹果夺走了灵魂,或是被金苹果内藏的魔鬼夺走了脑子,以至于在一个满是敌意的环境中说出如此荒唐的疯话,这不是找死吗?! 许是被拿破仑突发性的疯狂镇住了,台下代表们一时间居然没能做出什么反应。 “但是,如果某个被外国收买的演说家,胆敢对我说,宣布我'不受法律保护',那战争的雷霆会立刻劈在他头上,将他碾得粉碎!” 亚诺思考完全停滞了,从未觉得拿破仑的声音、动作如此陌生,如此令人……难以置信。 “记住,我就是胜利与幸运之神!” 亚诺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拿破仑……拿破仑,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橘园的众多代表、旁听民众、记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他们的表情被冻住了,呆愣了足足三四秒,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知是笑还是单纯被震惊到的吸气声。亦或是荒诞?嘲讽? 寂静被引爆了,有人站起来咆哮:“打倒独裁者!!!” 98.橘园厅 自由啊!多少罪恶假借汝名!——罗兰夫人 橘园爆炸了。 “共和国万岁!” “共和三年宪法万岁!” “打倒独裁者!打倒暴君!” “剥夺法律保护!剥夺法律保护!” 海潮般的狂怒呼号扑涌而来,众人冲上来雨点般拳脚相向……就算四个人尽力掩护着拿破仑撤退,拿破仑还是挨了不知哪些代表的好几下老拳,还有人手持匕首冲过来。人群咆哮着,推搡着,亚诺被打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到处都是人,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在极大混乱的情况下,还有人努力呼吁着要冷静,要保持秩序,但是现场没一个人听他的。 许是感应到生命即将受到威胁,拿破仑终于动用了金苹果的力量,但效果不算理想,只有距离最近的一波人受到了影响,虽然嘴上胡言乱语,放松了动作,远处依然有人在高喊:“打倒暴君!打倒新克伦威尔!” 托金苹果之力造成的影响,拿破仑和四个护卫得以从橘园全身而退,来到安全地带。拿破仑坐在椅子上喘气,他衣服被扯开了线,头发凌乱,脸色惨白,鼻子还有点流血,说不清是被揍的还是用金苹果力量导致的后遗症。亚诺浑身哪哪都疼,肯定是被人民代表的铁拳揍青了,但愿这铁拳也能让拿破仑从什么“胜利与幸运之神”的幻觉中走出来,亚诺已经连责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西哀士匆匆而来,他急切地问拿破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和五百人院商谈得怎么样了。你这是什么样子?他们打你了? 拿破仑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甚至一开口称呼都错了:“西哀士将军,不,不,他们……他们没听我把话说完。” 西哀士拔高了音调:“那你的意思是,政变完蛋了?!” 拿破仑没有接话,西哀士脸色铁青得可怕,他来回走了一圈,下定决心立刻召集军队,哪怕用武力也要让五百人院的意见朝想要的方向前进。 拿破仑似乎真的冷静下来了,他说:“不,现在还不能走到那一步,我们的行动必须合法。” “合法!”西哀士嘲弄地冷笑,“波拿巴将军,你说服不了五百人院,他们很快会宣布你不受法律保护,立法团卫队可不算是你的部下。你要在巴黎开战吗?如果你还想成功,现在就该调集你的部队,在圣克卢就把这事解决掉!” 塔列朗也来了,他神情慌张地告诉拿破仑,五百人院已经通过诸多法令,如将拿破仑解职、权力交给贝纳多特、现有立法团延续、即刻返回巴黎等等,他们正在决议剥夺波拿巴的法律保护,尽管议院院长吕西安.波拿巴作为拿破仑的弟弟,不会那么轻易的答应提议的发起,可情绪激动的代表们真的下定决心的话,吕西安恐怕阻止不了他们。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西哀士冷冷地说,“既然他们宣布你不受法律保护,那你也可以把他们驱逐出去。” 事情走到这一步,军队武力的介入已经成了唯一的选择。拿破仑骑上战马,向集结完毕的部队发表演说:“士兵们,我带领你们取得了胜利,我能指望你们吗?" “能!”“能!” “将军万岁!” “下令吧将军!” “士兵们,人民本来有理由相信五百人院会拯救祖国。相反,它却陷入了分裂!有煽动者,试图煽动它来反对我!士兵们,我能指望你们吗?” 士兵热烈的响应将军的号召:“波拿巴万岁!”“将军万岁!” “好吧!我要去教训他们!”士兵的热烈欢呼让拿破仑自信的状态回来了,他转头向副官下令,然后继续动员:“祖国被折磨、被掠夺、被洗劫已经够久了!它的保卫者被羞辱、被牺牲已经够久了!” 拿破仑对属下的忠诚有绝对的信心,这会他说话完全不结巴了:“这些我曾以我们胜利为代价供养、支付并维持的勇士们,我发现他们处于什么状态?人们吞噬他们的补给!人们把他们毫无防备地交给敌人的刀剑!但这还不够流他们的血;人们还要流他们家人的血!阴谋家们谈论着恢复他们血腥的统治!我想跟他们谈谈,他们却用匕首回答我!” “三年前,反法同盟的国王们因为我击败了他们,而宣布我为非法;而今天,我却要被几个、自诩比我更热爱自由的捣乱分子宣布为非法,而我曾为了自由,一千次冒着生命危险!难道我的命运战胜了最可怕的军队,却要在这一小撮阴谋家面前受挫吗?三次了,你们知道的,我为祖国牺牲了我的平静生活;但敌人的钢铁尊重了它们。我刚刚横渡重洋,毫不畏惧地将自己第四次置于新的危险之中;而这些危险,竟出现在一个由刽子手组成的元老院之中!我曾三次为共和国敞开大门,却三次被关上!” 士兵们愤怒地高喊:“波拿巴万岁!”“波拿巴万岁!” 塞吕里耶将军穿行于队列之间,大声疾呼:“士兵们,元老院已向波拿巴将军汇报,五百人院企图暗杀我们的将军!” “他们竟想暗杀我们的将军!”士兵们大哗,愤怒不已,立刻有人咆哮着:“是时候把这些政客赶出去了!他们光顾着放屁!六个多月了!整整六个月!我们既没拿到军饷,也没配到军鞋!” “那些恶棍想让我们饿死!” “我们不需要这么多官僚!” “啊!要是波拿巴当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会更幸福!” 当塞吕里耶将军路过士兵时,士兵举起烟斗,向他展示空荡荡的斗钵:“看啊,指挥官,我们连买点烟丝的钱都没有!”塞吕里耶将军拍拍那几位老兵的肩膀:“没事的,战友们!这一切过后就是和平了!” “将军万岁!”“波拿巴万岁!” 在士兵们热烈的“波拿巴万岁”和倾诉没有拿到军饷的愤怒呼声中,还有平民在高喊:“打倒雅各宾派!打倒九三年!” 又有人跑过来,向拿破仑报告说,五百人院院长深陷危机,他正被几个代表用匕首威胁达成提议,拿破仑马上以“解救议院院长”的名义向士兵下令,走进圣克卢宫!解救议院长! 士兵们冲进橘园,用长枪和刺刀逼迫代表们分开,将深陷抗议人群中的吕西安.波拿巴救了出来。随后,看上去没 受什么伤的议长吕西安面对士兵演讲:“公民们,士兵们,五百人院的主席向你们宣布,现在议会的大多数成员都屈服于少数几个带着匕首的代表的淫威之下,他们占领了主席台,威胁同僚,做着最可怕的决议。 “我向你们宣告,这些胆大妄为的强盗,肯定是被英国收买的,他们已经背叛了元老院,甚至胆敢提议将负责执行其法令的将军宣布为不受法律保护,仿佛我们还处在那个他们统治的可怕时代,一句‘不受法律保护’就足以让那些最受祖国爱戴的人头落地! “我向你们宣告,这一小撮狂徒对议会自由的侵害将他们自己置于法律之外。以被这些恐怖主义余孽当作玩物的人民的名义,我授予战士们从这些人手中解救绝大多数议会代表队人物,你们要用刺刀把代表们从匕首的威胁下拯救出来,拯救共和国的命运!” “将军,还有你们,士兵们,以及所有公民们,你们只应承认那些即将到我这里来的人为法国的立法者!至于那些还留在橘园里的人,让武力把他们赶出去! “这些强盗不再是人民的代表,而是匕首的代表!就让这个称号属于他们吧!就让它跟随着他们到处去吧!当他们胆敢在人民面前露面时,让所有的手指都指着他们,称他们为这个当之无愧的名字:匕首的代表! 吕西安用振臂高呼结束他慷慨激昂的演讲:“共和国万岁!” 有五百人院主席的授权下令,政变变得“合法”了。拿破仑有底气向士兵发号施令,立法团卫队对此也无话可说。下午六点,天已经黑透了,向橘园进攻的鼓声敲响,早已准备完毕的士兵们冲进橘园,像赶羊一样驱赶代表,有代表试图反抗,在士兵粗暴的武力压制下,不得不陆续从橘园唯一的出口离开。橘园很快空了,代表们离开了。 橘园短暂安静下来,除了凌乱的垃圾和脚印,这里空空荡荡,用来照明的烛火静静燃烧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直到脚步声打破了这片狭小庭院的寂静。 安托万脱了军服,亚诺不明白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凝视一会已经空空荡荡的橘园,说:“结束了。” 亚诺沉默。 “亚诺,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亚诺有些恍惚。在金苹果的幻境里,库东也曾这么问过他,当时他不知该如何作答,而到了现在……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在等待许久没有回答后,安托万依旧没什么表情:“我们回巴黎吧。” 圣克卢宫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深夜的巴黎依然无比宁静,古兹夫人见他们终于回来松了口气,关切地问他们在外执行任务执行得如何,前天一大早上就有大量士兵走过街道,气氛相当紧张,今天反而安静了不少,西哀士和拿破仑携手开启的政变是谁赢了? 亚诺不知该如何向古兹夫人陈述,安托万倒温和地安慰说,没事了,明天一早起来就没事了,什么都结束了。 古兹夫人听着感觉不像什么好话:“什么叫:一切都结束了?” 安托万说:“大革命结束了。” 99.霜月之时 为你,巧手的大地为你献上甜蜜的花朵, 为你,海面上的波涛含笑, 为你,平静的苍穹以漫天光辉闪耀。 当春日的容颜重新展现, 当西风解冻,生育万物的气息重新涌动, 空中的飞鸟首先感知到你的到来 它们被你的力量深深触动,宣告着你的临近——《物性论》卢克莱修 督政府完蛋了,新的政府、新的宪法,都将要陆续出台。自热月以来,政变似乎融入了巴黎的日常,它对平民的影响似乎微乎其微,因为贫穷者依然受穷;而对能坐在咖啡馆里喝上一杯咖啡、能自主报纸的客人而言,隔着报纸上的文字也很难感知到幕后的腥风血雨。不过一个声望隆重的将军上台,至少听起来比上来一个名字有些陌生的政客要好得多。 雾月十九日之后,安托万就从咖啡馆消失了,甚至阿拉斯都跟着不见了。古兹夫人、咖啡馆的客人都很想念它,亚诺出面招待客人的时候,总有客人问那只不亲近人的猫去哪儿了,亚诺只好打哈哈说可能跑出去玩了,这种回答糊弄不了熟客,因为来了那么多次,还是看不到,难道猫生病死了?跑丢了? 亚诺还是回答不了。 安托万想不开就想不开吧,为什么连猫也要带走啊,问过阿拉斯的意见了吗? 安托万不在,兄弟会也没别的事可做。亚诺专心投入到对莱昂的教育事业上来,教他练剑、学习,操心他之后的未来,问他以后想从事什么职业。莱昂的想法天马行空,一会说要学医,一会又想当个工程师,有时候又觉得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今天不想写文学作业,想要出去玩,也有点想念摸起来很柔软很好摸的阿拉斯。 至于拿破仑,亚诺只通过报纸了解他的近况,即便登上第一执政的高位。国家依旧危机四伏。旺代有保王党在闹叛乱,英国和奥地利仍是法国的头号威胁,在督政府手上丢失的地盘还没拿回来。他没来找,亚诺也不想去找他。 一个如常结束忙碌的午后,亚诺坐在窗边喝咖啡,古兹夫人走过来,带着新鲜出炉的一盘糕点,坐下来先闲谈了几句,蓦然问道:“亚诺,你有没有想过……再谈一场恋爱?” 亚诺听着一愣:“古兹夫人,你是想介绍谁吗?” 古兹夫人连忙澄清:“我没有介绍的意思,也没有要介绍的人选,一切要看你自己的意愿,如果你不愿意,谁都强迫不了你,不要有压力,好吗?” 古兹夫人的话完美得无懈可击,正因为它太体贴太完美了,引得亚诺开始猜测:“有谁向你转告了?” 古兹夫人的笑快压制不住了:“亚诺,别忘了,你可是咖啡馆的招牌之一。” 是咖啡馆的熟客吗?亚诺回想熟悉的女性熟客面孔,平时招待她们的时候,也没见有谁表达过什么刻意的亲密与接近,都是熟人,端上咖啡与甜点的时候闲谈几句天气、时政、最近的剧目与新上的佳酿,也止步于此了。 他只好说:“古兹夫人,别让我猜谜了,我猜不出来。” 古兹夫人仍没有正面回答,她认真地说:“亚诺,我担心你现在还困在过去,所以我不想让你太为难。” 过去……艾莉丝的死?拿破仑的……亚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不管是谁,总不能让她白白等候。”亚诺说,“起码先让我知道是谁。” 见亚诺确实不反对,古兹夫人才敢放心告诉他。在咖啡馆隔着塞纳河的对面街上,有个姑娘叫芙洛尔.夏庞蒂耶,她曾跟着父亲来到咖啡馆修过剧场的舞台设施。亚诺对她没什么印象是正常的,因为她不像那些家境优渥的熟客那样总有时间来咖啡馆消磨时间,但她对亚诺印象很深,不仅仅因此在咖啡馆的偶遇,“她说,在牧月起义前期,她看到你拯救了一个工匠,一位差点被金色青年打死的父亲。” 是那户人家?亚诺马上想起来了,不由得苦笑起来:“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拯救……” “但是你当时去拯救了。”古兹夫人认真地说,“她说,从那一瞬间起,就想多了解你一些,可惜你不经常在咖啡馆,就算在,能跟你产生交集的机会也很少。芙洛尔已经二十五了,最近父亲在忙着给她张罗婚事,她不想接受父亲的安排,所以想试试在那之前,做一回属于自己的决定……亚诺,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信,你自己看吧。” 古兹夫人交完信就离开了,亚诺拿着信,犹豫许久才鼓起打开信的勇气。 芙洛尔.夏庞蒂耶身为木匠家族的女儿,她的名字就很奇怪,不像在国王尚在的年代出生的人的名字——除非她在革命年代顺应过共和美德的风潮给自己改过名;她识字也会写字,尽管字迹不如贵族那般优雅华丽;她长得也完全不像艾莉丝,一头黑色微卷的头发,脸上有些雀斑,最开始亚诺见到她的一瞬间还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倘若一味追寻一个相似的幻影来填补遗憾,对姑娘也太过不公。 芙洛尔对他的造访相当惊讶,紧张得语无伦次。亚诺镇定地说,咖啡馆最近从仓库翻出了很多旧家具,打算修缮一下,拿出来继续用,古兹夫人记得他们父女来修过舞台设施,评价是活儿做得不错,所以这次还想请他们再来接手。 谈到生意,芙洛尔不紧张了,认真地问起需要修缮的家具数目,上楼去和父亲商谈,父亲一听有生意,马上急切地下楼来同亚诺讨价还价,最终定下合同。次日,他就带着芙洛尔和两个学徒来上门修缮家具了。 需要修缮的家具不少,定的工期也很宽松,亚诺会在他们休息的时候送来咖啡和甜点,也会劝他们不用着急赶工期,重要的是修缮的质量。 尽管他没表现出什么刻意照顾的举止,芙洛尔每次不太自然的反应还是引起了她父亲和徒弟的注意。 大徒弟对亚诺产生了些微敌意。对刺客而言,敌意是最好识别的情绪。亚诺可以理解对方的反应,木匠家的女儿嫁给师父手下最优秀的徒弟是司空见惯的事,如果没有亚诺这个插曲,不出意外,芙洛尔就会嫁给她最熟悉的人。 大徒弟警惕起来后,日常干活的时候总是会跟着芙洛尔,亚诺想了办法才把他支走,看着芙洛尔在打磨木器花纹内里的的毛糙,他思考着怎么开口,最终挤出干巴巴的一句:“你的名字很美。” “是吗。”芙洛尔开心地笑了,“我自己取的!” “那你原来叫什么?” “玛丽。”芙洛尔将手上的椅子翻过来,继续打磨细节,“很普通的名字,对吧。我感觉巴黎 的女孩子起码有四分之一的叫这个名字。” “为什么想到给自己取名芙洛尔?” “嗯……是第一次知道新的共和历的时候。在那之前,每天的日子都是圣玛丽亚日、圣凯瑟琳日、圣乔治日,因为我出生在圣玛丽亚日,所以我也叫玛丽。当我看到共和历的时候,我看到那些日子变成了玫瑰、风铃草、紫罗兰……我心想,天呐,太美了!既然天主的日历都可以更名,那我为什么不行呢?” “芙洛尔是古罗马花神、春之女神的名字,你选得很棒。可惜……现在是霜月。” 芙洛尔加重了打磨的力气:“没关系,花月总会到的,快了!” 亚诺再问,她的父亲是怎么同意她改名的?他生气了吗?芙洛尔无所谓地耸肩:“他生气有什么用!反正我下定决心的事,他反对也改变不了,母亲也很支持我。就是到现在,他偶尔还是会叫我玛丽……不过没关系啦,邻居都习惯叫我芙洛尔了。” 芙洛尔、芙洛尔,她和名字一样充斥着生命力和活力。她学会了父亲的全部手艺;她既可以劈断木头也可以在硬木上雕花;她干活时兴致来了会哼唱《狮心查理》里吟游诗人的咏叹调,当父亲说她歌词唱错了,她反驳说现在又没有国王,当然要把歌词里的国王去掉;她说其实她不是很喜欢木匠这门手艺,但是刺绣、编织蕾丝这些传统的女性技艺也不是很感兴趣,太耗时间。亚诺问如果不是木匠,她想做什么呢?芙洛尔想了好一会。 “我想……” “我想做个印刷工!” “印刷工很辛苦的,而且工坊味道很难闻。” “我知道,但是做了印刷工,就可以第一时间看到记者们写的文章哎!” “现在很多报纸都没了。” 芙洛尔有点惋惜:“对啊,很多都没了。那些文章读起来也没以前那么有意思了。” 和芙洛尔熟悉起来后,亚诺已经可以无视大徒弟的杀人目光自在地和芙洛尔聊天,帮她的忙。芙洛尔的父亲对这些微妙变化有些后知后觉,但他反应过来后,私底下问亚诺:“先生,我的女儿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她从小就不爱遵守什么规矩,长这么大了,性格还没怎么变,我总说她这样是要吃亏的,她也听不进去……要是她哪里冒犯了你,还请你多包涵。” 亚诺说:“公民夏庞蒂耶,我不觉得她给我添了什么麻烦。” 皮埃尔.夏庞蒂耶又絮叨起自己的大徒弟来。大徒弟跟了他有好几年了,为人稳重踏实,几乎等同自己的亲儿子,和芙洛尔关系也不错,只是最近两个人好像在闹别扭,搞得大徒弟心情不快,说话犯冲。万一他说出什么相当无礼的话,还请亚诺及时告诉他,他会好好教育那个浑小子的。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如果他真的做出什么冒犯举止,我不会计较的。” 皮埃尔欲言又止,憋了半天,颤颤巍巍地说:“先生,我知道,我的徒弟和您比起来……有点差距。但他是个可靠的人,他几乎是看着芙洛尔长大的,他们感情一直不错。” 亚诺客气地说:“您徒弟的确是个可靠的人,只不过他的想法未必和芙洛尔站在一条线上。我尊重她的想法,如果她愿意,如果您不反对,我会正式登门拜访。” 100.决斗 爱又一次折磨着我,那苦甜的、无可抗拒的、爬行而来的生灵——萨福 咖啡店的家具翻修完毕,皮埃尔带着女儿和徒弟们回去了,但亚诺和芙洛尔的关系并未因此结束,亚诺会给芙洛尔定期写信,芙洛尔不是每封都会回,她努力斟酌的词句没有华丽的文采,信件上总有木头刨花与松节油的气味,只一次,亚诺在信纸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字迹也有别扭。 她的手受伤了?对了,和木匠工具打交道,受伤是难免的事。 雪月的巴黎越来越冷,这个时候正需要浓厚的膏脂护手。亚诺问古兹夫人送这般礼物是否合适、选什么护手膏最好,几经纠结才把这份礼物送了出去。 “芙洛尔。最近收到你的信让我有些不安,你写的字不像以前一样那么自然,是因为手受伤了吗?” “我担心你,所以为你准备了份小小的礼物,希望能帮到你的忙。” 芙洛尔很快回信道:“亚诺,东西我拿到了,感谢你,它真的很好用。我的手没什么事,一些小伤口而已,我习惯了。” 收到信,亚诺宽慰了些许,她接受了就好。也许下一次寄信,就可以称呼她为“亲爱的芙洛尔”了,不过这么称呼是否有些过早、过于冒犯?亚诺仍拿不定主意。 还没想好下一封信该写什么,亚诺的清晨好梦被一场吵闹声惊醒了,刚开始还以为只是街边有什么人在吵闹,亚诺翻个身打算继续睡,不想门外响起敲门,古兹夫人在外喊他:“亚诺,快醒醒,下面有人找你。” 怎么这么一大清早有人来找?亚诺困得要命,匆忙披上厚实的大衣和裤子下楼去。 “我要找他决斗!”屋外的人情绪激动地大吼,店员在劝阻:“公民,你冷静一点,他马上就下来了,哦!他来了!”店员如同看到救星,一溜烟地跑到亚诺身后,“老板,这位公民说要找你决斗。” 雪月的寒风扑面而来,亚诺的困意被吹散得一干二净。他认出来那张愤怒的面孔就是皮埃尔.夏庞蒂耶的大徒弟。他发现芙洛尔在用的护手膏是他送的了? 猜出缘由,亚诺心平气和地说:“公民,我可以跟你决斗,不过决斗需要找见证人,确定决斗方式、时间还有地点。我想你还没做好这些准备。” 大徒弟愤怒地嚷嚷:“什么乱七八糟的!少跟我讲那些贵族把戏!我看你就是个不敢应战的胆小鬼罢了!就在下午,j就在布洛涅森林,你敢不敢来应战?你要是不敢来,我会让西岱岛的所有人知道你是个懦夫!你记住,我就在布洛涅森林等你!” 亚诺无奈点头:“好,就下午四点左右,怎么样?” “行。”大徒弟恶狠狠地瞪着亚诺,“你等着!” 大徒弟气呼呼地离开了,古兹夫人担忧地问:“亚诺,你真的要跟他决斗?” 亚诺安慰道:“没关系,我不会违反信条,也不会输,顶多让他吃点苦头罢了。”他还着急回去补觉,没什么心思考虑决斗的事。 直到回笼觉睡饱了,吃过午饭,亚诺才开始为决斗做准备。寒风凛冽的雪月要保暖就得穿厚,穿厚了妨碍活动,穿少了又怕得上肺炎。亚诺纠结许久才确定好该穿什么。然后是挑选决斗剑,亚诺担心对方的武器对上自己的太吃亏,又挑了一把备用。 “古兹夫人,我打算出发了,你能来当我的见证人吗?” 古兹夫人还在埋怨:“这起决斗你又不是非应下不可,跟他好好说几句不行吗?” “人家可不像会听得进好话的样子,再说了,以后我要跟芙洛尔在一起的话,和他的怨隙总要解决的。” 古兹夫人仍有些犹豫:“见证人不都是由男性来承担吗?” “现在是共和国了,夫人。”亚诺笑着拉开马车门,“让我们把贵族的那一套规矩先忘掉,好吗?” 古兹夫人终究上了车。布洛涅森林作为历史悠久的传统决斗发起地,离西岱岛不算太远,半小时左右就到了。亚诺从车窗探出头,发现大徒弟他们还没到,决定先下车,等大徒弟他们来了再叫古兹夫人下来。 靠在树上等了约一刻钟,大徒弟带着一众人乌泱泱地过来了。亚诺看得目瞪口呆:夏庞蒂耶一大家子和学徒门貌似全都来了,还有几个年轻人,或许是大徒弟的朋友,足足十几个人的规模,其中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还很热情地招手:“是你吗,公民多里安!你看着就像个体面人!” “谢谢……非常感谢。”亚诺真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才好,“您看起来真有活力。” 芙洛尔在家人中局促不安,她看一眼亚诺又迅速低下头,皮埃尔说:“嗯……亚诺先生,希望您别怪罪,我劝不动乔治,只能来陪他看看。您放心,一会决斗的时候就当我们不存在就好,我们一家人不会打扰您。只希望您手下留情,不要伤害乔治的手,他以后还要靠手艺吃饭呐!” 亚诺点头:“我会的。” 另一伙貌似是乔治朋友的年轻人对亚诺就没那么客气,吹着口哨威胁:“要是你敢在决斗时玩阴的,我们几个兄弟会打死你!” 亚诺没理他,而是请古兹夫人从车上下来,古兹夫人下来后,先拿出一个写字夹板,先向乔治行礼:“这位公民,请问您的姓名?” “乔治.莫罗。” “好的。”古兹夫人快速写下,“公民乔治.莫罗向公民多里安.维克多.多里安发起决斗,决斗方式:用——用剑吗?” “我带了剑!”乔治拍了拍腰侧的剑鞘,古兹夫人继续一边写一边念,“在布洛涅森林……举行决斗,决斗的输赢规则是?” “见血就可以了!”皮埃尔高声喊道,“不用你死我活!见血就好了!” “师傅!” “臭小子别犯浑!”皮埃尔瞪了乔治一眼,“听我的没错!” 乔治的朋友在起哄,乔治有点不甘心,犹豫了一下,皮埃尔见状急得快跳脚了,厉声呵斥乔治的朋友们别捣乱:“听我的!见血就可以了!” 乔治才满脸不情愿地说:“行。” “那您呢?”古兹夫人看向亚诺,亚诺点头:“我同意。” “好的,输赢规则是,见血即止,任何部位出血均视为落败,而胜者不可继续伤害对方。”古兹夫人写完,“请二位公民签字吧,同意遵守规则,决斗就可以开始了。” 亚诺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再交给乔治,签完字后。双方退开一定距离,脱下累赘的外衣。嘶——虽然四点多钟太阳没到落下的时候,但布洛涅森林还是有些冷。 “加油啊乔治,狠狠干他!” “让他知道你的厉害!” 亚诺活动一下肩膀,转 动关节。许久没用伊甸圣剑之外的决斗剑,握在手上还有些不适应它的分量,习惯性地挽了个剑花熟悉手感,这个练习动作引来乔治朋友们的一顿嘲笑:“还玩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呢!”“贵族就是爱这套!” 亚诺不吭声,活动完右臂开始活动左臂,揉揉臂弯,看一眼乔治,乔治还在准备……等等他吧。 森林深处传来马蹄声,有人要路过了,夏庞蒂耶一家连忙退到更靠边的位置,一匹马从森林深处不紧不慢地走过,古兹夫人忽然惊喜地叫喊起来:“阿拉斯!” "嚯。"骑马人收紧缰绳将马停下来,哒哒哒地转了个方向,“哟,日安啊亚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们?好大的阵仗呢,这是要决斗吗?” 阿拉斯窝在安托万衣服里,贴着他脖子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路过的时候就像一团戴歪了的蓬松领巾。古兹夫人的眼力还真好,一眼就能认出那团白色是阿拉斯,亚诺由衷地生起佩服之情。古兹夫人回道:“还没开始呢。” “还真的要决斗啊?”安托万很感兴趣,翻身下马,冲着乔治微笑,“不介意我暂时打扰下你们吧,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发起决斗?” 乔治指着亚诺愤愤地说:“芙洛尔本来就是要跟我在一起的,他却来插一脚!他对芙洛尔根本不可能是真心的,他就想图个新鲜!” “别在这种事上侮辱我!”亚诺立刻反驳,“那只是你自己的臆想。” "公民芙洛尔是……"安托万转头看向夏庞蒂耶一家人,芙洛尔忐忑地说:“是我,怎么了?” 安托万笑眯眯的:“您觉得亚诺在玩弄你的感情吗?” 芙洛尔愣住了:“怎么会?我们……我们还没到……”她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嗫嚅了半天,说不下去了。 “那好吧,我来告诉你一些事,公民多里安曾经有过一个真心恋爱过的贵族大小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养尊处优,可惜,那位大小姐因为意外身亡,他因此一蹶不振了好久。”安托万转向亚诺,阴阳怪气地问候,“现在看到你有了重新恋爱的想法,我可真是高兴啊。不过我还是想问,你是真心想跟一个平民女儿谈恋爱吗?还是只是为了忘记什么?” “安托万。”亚诺握紧了剑柄,“你见过艾莉丝,芙洛尔和她长得一点不像,性格也不一样,她不是谁的替代品,不要用我过去的感情去羞辱一个无辜的姑娘。” 安托万笑了:“漂亮的回答。公民芙洛尔,你觉得呢?” 芙洛尔一声不吭,她看看亚诺,又看看安托万,她明媚的眼睛黯淡了,她的家人们也在沉默。亚诺看着芙洛尔难受得几乎落泪的样子,既气又无可奈何,他想过要在何时坦白过去,但绝不是在这种场合下……安托万还真是会添堵! 在一片寂静中,安托万忽然不笑了:“行了。” 他将窝在衣领里的阿拉斯掏出来放在地上,“找古兹夫人玩去。” 阿拉斯落地后,回头看了眼安托万,才不紧不慢地走向古兹夫人,古兹夫人蹲下来抱起阿拉斯,担忧地问:“安托万,你想干什么?” “我要代这位公民决斗。”安托万平静地说,他转头对乔治说,“公民,你叫什么?” “……我叫乔治。” “公民乔治,答应一下,你不是他的对手,相信我。” 101.我家的猫会后空翻 当我看见云雀快乐地振翅, 迎着阳光飞翔 忘我地俯冲坠落 只因那甜蜜涌上心头 哦,我是多么羡慕那些幸福的人! 我的心被渴望烧灼, 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当我看云雀飞翔》贝尔纳·德·旺塔杜尔 乔治最终同意了安托万代替决斗的提议,古兹夫人吓坏了:“安托万,你疯了吗?别意气用事!” “古兹夫人,你放心,我现在很冷静。”安托万借用了乔治带来的决斗剑,“你可以把这一次当作简单的切磋而已,我们会有分寸的。对了,输赢规矩是?” 亚诺答道:“见血即止。” “好主意。”安托万轻笑,“那我们可以开始了。” “不休息一会吗?”亚诺实在不愿意与安托万交手,“你刚骑马过来。” “我又没骑快,不累。”安托万撸起袖子,“还是说,你心软了?” “没有。” “那还说什么?” 亚诺和安托万两人持剑礼节性地交接一下,古兹夫人宣布决斗开始,再分开,对峙,先试探性地简单交手了一回合,很快退开,继续对峙。 乔治的朋友们沉不住气了,叫嚷起来:“还转什么圈子啊!”“快打啊!” “安静!”古兹夫人严厉地呵斥,“禁止任何干扰!” 环境安静下来后,亚诺又和安托万试探一回合,这次决斗剑绞缠得更猛烈,兵器交接乒乓作响如冰雹密集坠下,急促的交响碰撞了不到二十秒再度分开,亚诺又活动了下胳膊。安托万师承赫尔维,和比雷克大师的剑术路数有些相似,又不尽相同,比雷克大师的剑术更有部队作风。 两人继续沉默着对峙,举起剑,交击!这次不到十秒,亚诺的决斗剑就擦伤了安托万的脸颊,而安托万的剑虽没刺到亚诺身上,剑锋肉眼可见地划过亚诺的手背。 “停!”古兹夫人大喊,“平局,需要再来一场吗?” “够了!”芙洛尔喊,“就这样吧!就这样不行吗?” “芙洛尔,不行。”亚诺擦了擦手背渗出来的血,“我必须跟他做个了结。” 安托万则干脆把决斗剑扔了:“你是不是太久没用过决斗剑,手生了?我们改用单手剑怎么样?” “行。” 安托万从马鞍袋上拿下两把单手剑,一把丢给亚诺,一把自己用。芙洛尔问古兹夫人:“真的不需要做什么处理吗?” 安托万轻松地笑:“这是小伤中的小伤,公民芙洛尔,我们都习惯了。” 换上单手剑,亚诺花了点时间适应剑的分量与使用手感,古兹夫人确认两人状态可以继续下一轮,才宣布决斗开始。 没有经过多少试探环节,安托万率先发起进攻,他作风招数粗暴凶狠得仿佛在砍杀敌人。古兹夫人看得倒吸凉气,神情焦急得想说点什么,又怕自己开口说话会影响到二人。亚诺冷静地挥剑格挡、寻隙进攻,两人交手数十个回合后,亚诺以一记绕剑刺击中安托万肩膀结束了决斗。 “停!”古兹夫人立刻喊停,“按照决斗规则,公民多里安的剑已经先伤到要害,这场决斗是公民多里安赢了。” 安托万收起剑,仍旧没什么表情:“我认输。” 乔治不甘心地喊:“就这么输了?” “实在不高兴你可以自己再上阵打一场。”安托万拉扯一下被刺破的衣服,亚诺的刺击距离把握得刚刚好,让肩膀破了层皮,出血量不多。亚诺走近安托万,在他惊讶的目光下用衣服破口冒出来的棉花擦干净血迹,再狠狠按压一下,安托万哎呦一声,骂声还没说出口就被亚诺抱住了。 亚诺拍拍他后背,小声说:“下次走的时候别把阿拉斯也带走好吗?” “就不!”安托万哼哼,“我养的猫当然跟我混。” 亚诺拿安托万一点办法没有,无奈地锤了他两下松开。 决斗结束,天也快黑了,亚诺想了想,跟安托万商量让他跟古兹夫人坐马车走,而他借安托万的马护送夏庞蒂耶一家人回去。 等载着古兹夫人和安托万的马车离远了,亚诺才向乔治问:“公民乔治,您还想决斗吗?” “去你妈的!”乔治毫不犹豫地爆粗口,“滚远点!” 亚诺并不生气,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尽可能地少结怨一个人,正思考着怎么开口,马车里的老太太探出头:“傻小子,决斗输了就要认输啊,我看你的剑术还比不上那个代你决斗的年轻人呢。” 乔治撇过头一声不吭。老太太转头又热情地问起亚诺的剑术师承何方。真是精彩的决斗!剑术也漂亮,让她想起她以前年轻时候,在巴黎街头见识到的德昂骑士的风采。 “德昂骑士吗?”对这位剑术领域的传奇人物,亚诺当然有所耳闻,这位老剑术大师现在还活着呢,“我还见过他。” 老太太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亚诺没想到老太太年轻时也是个对剑术颇有研究的狠岔子,照她的说法,如果不是女性身份束缚了她,她一定会报名参与德昂骑士的剑术课。 皮埃尔小声抱怨:“妈妈,您都多大年纪了……” “哎呀,我当然知道我多大年纪了,让我说说都不行吗!” 老太太继续和亚诺拉家常,谈代替决斗的安托万,老太太猜安托万和亚诺是朋友,但最近是闹翻了吗?第二回合用单手剑的决斗看着真惊险啊,到底是多大的怨气才让他这么用狠招? 亚诺宽慰老太太说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实际安托万的用招并不出奇,也没特意耍什么阴招,就是看着劈得狠,招架起来还算简单。他和安托万确实有些意见不一,但最终,他们还是朋友。 “他放水了?”乔治突然问,亚诺还没回答,老太太先说话了:“乔治,要不你再找一个时间,和公民多里安再比一场?” 说起决斗,乔治又不吭声了。亚诺得以继续和老太太攀谈,话题从安托万转移到那只白猫上。老太太问如果她没听错的话,那只猫叫阿拉斯?为什么要叫阿拉斯? “嗯……因为……”亚诺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棘手,含糊其辞地说:“猫是安托万养的,他想这么命名就这么命名了。” “哎呀。”皮埃尔先生不太愿提起这个话题,生硬地打岔,“都过去了,还聊那些干什么……” “是不是因为长得像公民罗伯斯庇尔?”芙洛尔忽然问。 亚诺只好说:“猫是绿眼睛,确实有点像。” 芙洛尔惊奇起来:“真的吗?我还没仔细看过它的眼睛。它也会一连喵喵叫上好几个小时吗?” 亚诺差点没憋住 笑,一本正经地说:“阿拉斯平时不太爱亲近人,也不是很爱叫,不过……”亚诺不知怎的想起来安托万说过的,“它会后空翻。” “真的?”芙洛尔更感兴趣了,“它愿意让人摸吗?” “它不会咬你。”亚诺又说,蓦然间心一紧,难道她并不计较安托万说的那些?“阿拉斯平时一直在咖啡馆里待着,你想摸它的话,随时都可以来看它。” 芙洛尔噗嗤笑了:“好啊。”她欢快地答应,“我明天来。” 芙洛尔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亚诺有些心神不宁了。他回到咖啡馆第一件事是先把趴地上舔毛的阿拉斯举起来,仔细端详一阵:“你给它洗澡了吗?” “去你的。”安托万呛声,“阿拉斯是巴黎最干净的小猫,别想着给它洗澡,洗出毛病了我找你算账。” 亚诺一想也是,冬天不太适合给猫洗澡,洗出病来就不好了。反正阿拉斯看着白白净净的,一点问题没有。 芙洛尔次日来到咖啡馆,如愿以偿地摸到了阿拉斯,也多亏现在天气冷,阿拉斯愿意在人的怀抱里多待一会摇尾巴。芙洛尔心直口快地说阿拉斯长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像公民罗伯斯庇尔,亚诺赶紧让她小声点,外面还有那么多政治立场不明的客人在呢。 “你们在隔间里怕什么呢?”安托万送来一盘甜点,“咖啡馆的老客哪个不知道它叫阿拉斯?” “还是得谨慎一些,万一咖啡馆里有富歇的密探呢?” “尽管让他告去吧!”安托万满不在乎,“对了,芙洛尔,昨天亚诺跟我说你想看阿拉斯后空翻?” “真的可以吗?”芙洛尔移开盖在阿拉斯脑袋上的手,低头看了下阿拉斯小脸,“它现在好像想睡觉……” “没事,白天正是发泄精力的时候。”安托万强行将阿拉斯抱起来放在桌上,捏着它的两只爪子晃晃,“这位女公民想看你后空翻,给点面子好不好?” 阿拉斯眯着眼,一脸爱答不理。安托万退后一步,拿出一根彩色羽毛制成的逗猫棒,还系上了小铃铛。这次阿拉斯终于提起了一些兴趣,追逐叮叮当当的逗猫棒跳下来,在地上乱窜,快得犹如裹挟着一团雪花的阵风。 热身完毕,安托万一甩手,羽毛凌空划过,阿拉斯立即跳起来了个漂亮的后空翻,四爪还稳稳落地。 “哇,真棒!”安托万立刻半跪下给阿拉斯奖励小鱼干,“真聪明!” 阿拉斯只顾着啃小鱼干,亚诺忍不住问:“你怎么训练的?” “其实猫本来就会后空翻,只是平时不用。”安托万摸摸阿拉斯的脑袋,“要它心情好才能陪着玩。” 等阿拉斯吃完小鱼干,亚诺就拿着逗猫棒试了试,看起来阿拉斯今天心情真的不错,亚诺的陪玩它配合了,芙洛尔的陪玩也配合了,一下午翻了四五个后空翻,到最后奖励它小鱼干都不吃了,对什么食物都不屑一顾,趴在桌上只顾着舔毛。 "哎,看来它今天玩腻了。"安托万摸摸它脑袋。 芙洛尔看看天色,也起身说自己要回去了,太晚了家人会担心的,亚诺送她到店门口,说之后还可以常来看望阿拉斯,它总是在这儿闲逛,有时候它也喜欢听听歌剧——“据说下周喜歌剧院会上演新剧,要去看看吗?” 芙洛尔想了想:“下周……我到时候再看吧。” 102.获月的婚礼 你薄情时我尚且爱你,若你忠贞,我将如何?——《安德洛玛刻》拉辛 芙洛尔是很好的姑娘,几番接触下来,亚诺确定她真的不再介怀安托万说的那些事,"我去嫉妒一个逝者有什么用呢?" 确定芙洛尔的心意后,亚诺很快正式登门拜访夏庞蒂耶一家,皮埃尔.夏庞蒂耶对女儿的自作主张没有作任何反对,喜气洋洋地向两人表达了热烈的祝福。订婚日定在花月一日、玫瑰日。在商谈过嫁妆、居住、婚姻财产合同等问题后,结婚的日期也很快定下来。获月十四,一个相当炎热的月份,但它可是薰衣草日哎!芙洛尔喜欢薰衣草,那就这么定了。 亚诺开始全身心地准备婚礼起来。他问芙洛尔要不要举行一个宗教婚礼,芙洛尔对那不感兴趣,就算了。然后是婚礼的细节,民事婚礼要在市政厅举行,这是法定流程;属于家人与朋友的婚宴定在凉爽的傍晚。轮到制定参与婚礼的宾客名单时,芙洛尔这边的人比亚诺多多了,芙洛尔一看亚诺拟好的客人名单那么少就叫起来:“哎呀!我是不是写太多了?” 亚诺安慰她:“没事的,人多才热闹,婚宴太冷清了不好。” 芙洛尔这才放下心来,宾客名单定好,再就是证婚人。芙洛尔决定请她的奶奶和教母,而亚诺这边选了古兹夫人和苏菲大师。苏菲和纪尧姆大师都很乐意出席他的婚礼,赫尔维依然无法出面。经过慎重考虑后,亚诺还是决定不打扰德.拉塞尔家的人,如此一来,亚诺这边能出场的人除了两位大师,就是古兹夫人、安托万、莱昂,再就是……阿拉斯。把咖啡店的店员及常驻演员全邀请上,才勉强和芙洛尔这边的客人数量持等。 亚诺看着一页名单无奈地笑。 当然,还有一个名字……亚诺还是有点不敢想,他如果出现在婚礼上,会把芙洛尔吓坏吧。但是不通知他的话,似乎也说不过去……亚诺纠结来纠结去,始终没定好主意。 花月九日,风信子日的夜晚,咖啡店快要打烊,亚诺早早收拾好店内大部分区域的卫生,刚要关上店门,一辆马车粼粼而来,尽管马车上没有任何标识,朴素到毫不起眼,亚诺还是停了下来,他慢慢走近马车,犹疑地开口:“拿破仑?” “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来我了。”拿破仑掀起车帘,趴在车窗上看着他微笑,“亚诺,好久不见。” “我更担心你把我和安托万忘了。”亚诺温和地说,“安托万被代表们揍惨了,气得带着阿拉斯去外地度假了一个多月才回来。” 拿破仑大笑起来:“我当然不会忘!只是……抱歉,亚诺,有太多事要处理了,新的宪法、政府、外交、各级别的官员,几乎什么都要操心。对了,宪法你投票了吗?” 亚诺完全忘记了还有宪法公投这回事,上一次宪法公投……噢,是共和三年的事,都过去了。这次他依旧轻车熟路地扯谎:“嗯,投了,比共和三年的那部进步多了。” 拿破仑很满意他的回答:“我过几天还会有事……我保证,等我国内外的事情处理完,等我再回巴黎,我会给你和安托万足够的补偿。噢,还有阿拉斯。你真不打算给它改个名吗?富歇的秘密警探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叫它小蛋糕怎么样?” “非要跟一只猫过不去?”亚诺很是无奈,“这话传到安托万耳朵,他又要不高兴。” “好吧。”拿破仑没有勉强,“那我让富歇以后别盯着你的宝贝猫了。” “多谢第一执政阁下的特赦,这下安托万可以睡个好觉了。” 拿破仑微微皱眉,转头从车上拿出来一个盒子:“虽然正式的补偿方案我还没想好……但是这份礼物,我想你也许会喜欢。” 亚诺抬手纲要接过盒子,拿破仑忽然眯起眼:“你什么时候订婚了?” 亚诺瞥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花月一日。” “和谁?” “一个工匠家的女儿,她是很好的姑娘。” “什么时候认识的?” “拿破仑,你似乎问的太多了。” 拿破仑捏着盒子没松手:“雾月前还是雾月后?我还不知道你的感情经历可以发展得这么快。” 亚诺都有点不想要他的赏赐了,但这么直白地拂他脸面的话,拿破仑肯定会勃然大怒:“雾月后。” “什么时候结婚?” “获月十四。” “获月十四!”拿破仑几乎是在冷笑,“你行动真快啊。” 亚诺依旧心平气和:“获月十四是薰衣草日,她喜欢薰衣草。” 拿破仑死死盯着他,亚诺平静地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拿破仑最终还是松了手,他垂下车帘,声音闷闷的:“我会尽力在获月十四前赶回来。” “谢谢。婚宴在傍晚时办,我会给你留好位置的。” 拿破仑没有再回应,一声清脆的马鞭响起,马车慢慢转向,离开了咖啡馆。 “亚诺。”芙洛尔在店门口叫他,“那位是你的朋友吗?” “嗯,一位很忙的朋友。”亚诺将拿破仑的礼物赛进口袋,“可以关门了。” 亚诺在芙洛尔不在的时候才悄悄打开拿破仑的礼物,那是一枚看着有两克拉左右的钻石戒指,宽大的戒面在烛火下闪烁着明亮雍容的火彩,主石周围点缀着小粒的蓝宝石,这一枚戒指就足以价值巴黎一套房,天知道他怎么搞来的。 亚诺凝视许久,决定把戒指收起来,和芙洛尔的结婚戒指还在工期中,他不需要这枚。 花月十六日,紫草日。拿破仑秘密离开巴黎,巴黎的上层圈子都知道拿破仑在策划一场战争,只是不知道他会何时出发。 时间悄然走到获月,巴黎城中谣言四起,说拿破仑死了,还有说战争已经失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都有,这都没影响亚诺筹备婚礼的脚步。他和芙洛尔商议在婚宴上留几个空位,两个留给他的父母:父亲已经身亡,母亲不知所踪;一个留给他的师傅皮耶尔.比雷克:“他是我的剑术老师,曾经指导过我很多。” 芙洛尔天真地问:“那他为什么不来呢?” “他在战争中牺牲了。” 芙洛尔自知失言,转而问起第四个:“第四个是谁?” “一位很尊贵的客人。”亚诺说,“获月十四日当天他未必能赶得过来……但是位置还是要给他留着的。” 芙洛尔很好奇:“神神秘秘的,连名字都不肯写上?” “因为……你肯定想象不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细节都已确定,就等获月十四的到来。在等待婚礼的 前一天芙洛尔每天都很开心,为了穿上礼服更好看,她想过要再减肥,哪怕亚诺觉得现在的她一点不需要减肥。她还是执拗地试图通过少吃点、多干活的方式让自己减下来。 获月的巴黎极其炎热,十四日的早上更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市政厅里只有亚诺和芙洛尔一对来登记结婚的男女。在三色旗下,证婚官宣读过法律条文、确认双方同意,在文书上登记签字后,民事婚礼就结束了。 尽管特意选择清晨出发,来回一趟下来洛芙尔还是汗流浃背,亚诺劝她先把妆卸了,等下午快傍晚的时候再化好。洛芙尔答应了,用冷霜使劲揉脸,溶解妆容油脂后冲洗干净,拍上玫瑰水保养。她脸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因为卸妆时太用力。 亚诺忽然感觉有点不真实,洛芙尔的脸他那么熟悉,而现在,经过简短的仪式,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此刻又好像刚认识她一样。 芙洛尔转头看着他,有些害羞地笑起来:“看什么?” “没什么。”亚诺回过神,温柔地说:“就是想到,哪怕早就很熟悉你的模样了,我还是觉得现在的你很漂亮。” 亚诺从未如此觉得一个下午可以这么漫长。今天咖啡馆暂时对外谢客,为婚宴布置了一上午,大体上差不多了。为确保万无一失,亚诺还是巡查了一遍。为逝者留的空位放上一支玫瑰,而属于拿破仑的位置则放上了一张空白名签。 傍晚时刻,灼热的城区开始降温,也适宜地吹来了一阵风,多少驱赶了沉淀整个白天的燥热。宾客们陆续抵达,献上拥抱、祝福与欢声笑语,咖啡馆的剧场舞台交替演奏着《好酒当前》、《玫瑰与爱情》、《爱的欢愉》等轻快乐曲。亚诺接待客人,熟悉洛芙尔的家人朋友们,感谢他们的到来。 眼看着名单上的人来得差不多了,洛芙尔在店门口东张西望,没看到马车、新的客人,她转头小声问:“你的那位神秘贵客呢?” 亚诺有点为难:“要不再等一等?” 洛芙尔没有反对:“我去照顾一下客人们。”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街道尽头还是不见拿破仑的踪影。回头看,安托万为了活跃气氛,讲起了笑话,室内洋溢着一片欢乐的气氛。 天快黑了,让大家继续为拿破仑饿着肚子等待也不太合适,亚诺决定宣布开宴。坐下来同皮埃尔、老太太聊天。 皮埃尔早就对那个空白名签好奇了:“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是谁?” “在他来之前,还需要保密。”亚诺微笑着说,“我敢说,如果他来了,你肯定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皮埃尔猜测:“是政府里的大官?” 亚诺心想全法国最大的官就是他了,点头。 皮埃尔很是不满:“就算他是大官,不准时来参与朋友的婚礼也是很失礼的行为。” “可能他平时政务太忙了。”亚诺说,“据我所指,他昨天凌晨才从外地回来。” “现在可是晚上了……”亚诺听着皮埃尔的抱怨,余光瞥到坐在侧位的苏菲大师向他举起酒杯,他起初以为苏菲要与他碰杯,从高脚杯倒映的摇晃光点反应过来:不对。是拿破仑的马车到店门口了。 亚诺站起来,清清嗓子:“诸位,请暂时安静一下,有一位贵客要到了。” 103.阶梯尽头 公民们,这场革命已经扎根于它初始的原则,它该结束了——拿破仑.波拿巴 亚诺和洛芙尔一同来到店门口,看着车门打开,拿破仑下车,向着亚诺微笑:“抱歉,我来迟了。” “不算晚,宴席才热闹起来没多久,你来得正好。” 拿破仑走近亚诺,仰头抓住他的衣袖,亚诺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犹豫一下,还是低头与他行了贴面礼。 洛芙尔这时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欢迎……第一执政阁下。” 洛芙尔和亚诺为拿破仑让开道路,所有客人、乐队成员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男士们向拿破仑脱帽致敬,女士们疯狂鼓掌。拿破仑挥手向客人们致意,在掌声持续了有半分钟后,他示意大家安静,开口道:“公民们,我来参与我挚友的婚礼。在此刻,我跟你们一样,仅仅是婚宴上的客人。公民多里安和公民洛芙尔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愿他们珍爱彼此,愿他们此后的每一天,都比今天更幸福。公民们,为爱与幸福举杯!致永恒!” 众人立刻举杯,异口同声:“致永恒!” 致辞之后,拿破仑在摆着空白名签的位置上坐下,拿起名签看了眼,挑眉:“为什么不写名字?等着我亲自来写吗?” “没错。”亚诺一本正经地说,“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的签名有多值钱吗?” “哼。”拿破仑从怀里掏出笔来,“我写就我写,但是你不许卖掉。” “恐怕就算我同意卖掉,我的家人们也不同意。” 皮埃尔激动万分,语无伦次:“第一执政阁下,没想到是您来……我……我深感……深感荣幸!” 拿破仑写完名字,停顿片刻又开始写祝福语:“放轻松公民,把我当个普通客人就好。”他写完名签,交给洛芙尔:“从今以后,我就得称呼您为多里安夫人了。” 洛芙尔接过名签:“谢谢。” 拿破仑合上笔盖,转头看到安托万,安托万正埋头苦吃,“安托万,你的猫呢?” 安托万停下咀嚼的动作:“阿拉斯?它在……”他往桌底下看,没看到,起身到处找,总算在窗帘后面找到阿拉斯了,把它抱过来。拿破仑有些惊奇:“它看着胖了很多。” “哪里胖了,是毛多,我把它洗蓬松了。”安托万揉揉阿拉斯蓬松的毛。为了参与婚礼,安托万把阿拉斯好好地洗了个透,柔顺的猫毛白亮得仿佛发尖都在泛橙黄的柔光,像一朵蓬松的云,脖子上系着粉色缎带蝴蝶结,“怎么,需要它表演后空翻吗?” “它愿意翻吗?” “嗯……”安托万试着逗了一下阿拉斯,阿拉斯懒懒趴在它大腿上,连尾巴都没动弹一下,“好吧,看起来它今天没什么兴致。” 拿破仑也不计较,他还关心一个人:莱昂。时隔多年,莱昂已经长大许多,但在方才的致辞环节中,拿破仑就觉得宾客中这个少年长得颇为熟悉。亚诺顺应他的命令把莱昂叫到主桌来之后,拿破仑更确定了,笑道:“原来是你啊,怎么跟亚诺认识的?” 亚诺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拿破仑到现在还不知道法兰西亚德那次到底是谁坏了他的好事,如果莱昂说错一句话——“是安托万带我来巴黎的。” 安托万从餐盘里抬起头,一脸稀里糊涂:“怎么了,谈这个干什么?” “只是感觉,有些巧合。”拿破仑笑着说,“我以前在法兰西亚德见过他。” “这么巧啊?”安托万更惊奇了,“莱昂,你还没跟我说过你以前见过第一执政阁下呢。” 莱昂挠挠头头:“我怎么知道……” 好在拿破仑只是问问,没有深究莱昂的来历,和世界上所有跟孩子没话题只能谈未来规划、问学习成绩的普通大人一样,拿破仑鼓励莱昂几句好好学习、实现梦想为国家建设效力的空话就放过了莱昂。他吃饭速度还是那么快,同亚诺简单地聊几句,吃完就起身离开。 拿破仑走后不久,晚宴也差不多结束,进入跳舞环节,亚诺陪芙洛尔跳了一支又一支舞,直至深夜,尽兴的宾客们才渐渐散去。 客人们走了,亚诺和店员们还要接着收拾卫生,将餐厅大部分装饰撤下,桌椅摆会原位,明天咖啡店就要恢复正常营业。不过桌上的鲜花剪掉底部、换过水后还能继续绽放。 芙洛尔也想帮忙,亚诺不让:“亲爱的,你今天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芙洛尔看着已经恢复原样的咖啡厅,蓦然生起一股虚幻感:“嗯……今天就这么结束了。” “怎么,还是对他的造访不可思议?” “没有。”芙洛尔摇摇头,“我只是……我想到,以后我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芙洛尔神情有些忧郁,亚诺看看四周,理解她瞬起的忧郁心思。在华灯初上的时刻,这里还坐满亲朋好友,洋溢着乐声、欢笑与酒香,还有第一执政的大驾光临。度过梦幻般的几小时后,婚宴的痕迹就几乎消失殆尽,咖啡厅恢复原样,世界也安静下来。 亚诺抱了抱芙洛尔:“亲爱的,这就是生活。” 生活!一个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词语。今日仿佛是昨日的复现,明日是今日的翻版。不过在平静的生活之余,亚诺仍然关注着拿破仑的近况,除了了解他近期的政治动向,就是帮他排除外在的暗杀风险。保皇党对拿破仑的上台忌惮不已,他们密谋过不止一次暗杀活动,而亚诺对拿破仑的祝福除了活着以外,别无所求。 “我们这是自愿给拿破仑当亲卫队吗?”安托万忍不住发牢骚,“亚诺,我知道你对他感情深,可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怎么了?安托万,那张五千法郎的支票让你不满意?” “我缺那个钱吗?!我是不想成为他的保镖!” 亚诺只好对他保证,以后决不让他执行让他讨厌的任务了。 亚诺压力很大。虽然拿破仑的政绩斐然、深得民心,但兄弟会上下很少有人喜爱他,那种排斥与厌恶,更像是某种古老传统所培养出的对一切统治者的本能反感。亚诺不想为难任何人,但与拿破仑维持好关系,又是关乎兄弟会安稳存续不可缺少的因素,他只能独自维系,通过书信往来关心拿破仑。尽管有些时候,亚诺也不想顺着他的意思说他想听的恭维话。 “亲爱的拿破仑。” “你想成为终身执政为何要问过我的意见?难道金苹果不是已经给你揭露了命运的 方向吗?我知道对你来说,终身执政从来不是终点。” 从第一执政到终身执政,直到准备登上皇位。一切循序渐进,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亚诺知道他从做上第一执政时就在为称帝做准备:他下令洗去杜伊勒里宫的大革命痕迹;他主导了法国与天主教的和解,弥撒和教堂回到民众的日常生活中;流亡在外的贵族得到大赦,纷纷回到法国;新的共和十年宪法给予他终身执政的地位,还能指定继承人,如此一来,拿破仑离皇帝几乎只差一个称号;围绕他和约瑟芬,巴黎上层圈子的沙龙舞会越来越“复古”,越来越像新的王室与贵族圈;被大革命抛弃的宫廷礼仪与尊卑称呼正在死灰复燃;巴黎不再大张旗鼓地纪念巴士底狱日、路易十六斩首日——直至拿破仑准备称帝的风声开始在巴黎动荡,有人说,拿破仑为了试探民心,准备发起一场公投。 亚诺知道最终的结局,他对流言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偶尔会忧伤地想到,离革命者幽魂们所说的节点越来越近了。到底是十六?亦或是二十二? “亚诺!”洛芙尔的声音打断了亚诺的忧思,他转头恢复正常神情,“怎么了?” “下面有人找你。”洛芙尔小声说,“神神秘秘的,浑身遮得严严实实,她说她一定要见你,不然她就不走了。” 不是普通的客人啊。亚诺想,“那让她上来吧。” 尽管贵客用宽大的帽檐和面纱遮住了脸庞,亚诺一瞥就猜出了她是谁:约瑟芬.波拿巴。他知道她为何而来,或许是拿破仑无意间向她提起过他?亚诺既感到些微的毛骨悚然,又由衷地涌起莫名的悲伤。 你还要像约瑟芬一样反对我吗? 约瑟芬摘下帽子和面纱,抬眼看着亚诺。从五官上看,她依旧是当初塔利安夫人沙龙上那位优雅得体的美人,只是再厚重的脂粉也遮掩不住她脸上衰老的皱纹:“亚诺先生,您看起来……对我造访一点都不意外?” 她语气有些惊奇,亚诺这会才想起来,按杜伊勒里宫的礼节,他应该起身向终身执政的夫人行礼才对,不过最该行礼的时刻已经过去,再说亚诺也帮不了她想要的,索性懒得动了:“你想让我出面劝说他不要称帝,是吗?” 约瑟芬神情凝固了:“您……” “夫人,很抱歉,我帮不了您。”亚诺摩梭着咖啡杯,“不过您可以放心,他会给你皇后的名分的。” 约瑟芬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您说得如此笃定,真叫人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看您是否会选择接受现状。” “那然后呢?” 然后? 亚诺闭了闭眼:“我言尽于此,夫人。” 约瑟芬不死心:“您还知道其他吗?比如……我能否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继承人?” “那不重要。”亚诺仍旧淡淡的,拿破仑自己的结局都如此糟糕了,继承人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子孙将受庇于他的余荫“?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实现呢。 约瑟芬攥紧了小羊皮手套,竭力压抑着怒气:“您说的‘不重要’,是对我不重要,还是对我的丈夫不重要?” “对整个历史而言,不重要。” 104.凯撒之死 还有你吗,布鲁图斯?——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尽管共和历已经被废弃了整整八年,亚诺还是愿意用共和历法来记录这天:芽月十五日,蜜蜂日,说来讽刺,拿破仑选定的王室象征就是金蜜蜂,而今天有可能是拿破仑作为法兰西皇帝统治的最后一天了。 枫丹白露宫死气沉沉,停留在此的仆人和军官不再注意保卫皇帝的安全,人心浮动,反法同盟的军队已经进驻巴黎,一切反抗与挣扎似乎都变成了徒劳。 亚诺从容地绕开形同虚设的守卫,来到拿破仑独处的小套间,拿破仑面对窗户沉思着,连亚诺走进来特意发出的关门声都未引起他的注意。 亚诺只好咳嗽一声提醒:“拿破仑。” 拿破仑如梦初醒,他转过头的模样吓了亚诺一跳:拿破仑神色憔悴得可怕,好像已经有几天没睡好觉。 “亚诺。”他嘴唇翕动着,亚诺可以清楚看到他嘴唇有些干裂,“你来干什么?来……”他脸颊肌肉抽动着,最终还是没把糟糕的词说出来。 “拿破仑,我来只为了一个东西。”时间紧张,亚诺不想拖延太久,“金苹果,你该还给我们了。” 拿破仑愤怒起来:“金苹果!你就这么着急想要得到它?” “我不允许金苹果落到英国人手上。”亚诺言简意赅,“你已经占据了它太久,现在到该归还的时候了。” 拿破仑瞪着亚诺,亚诺毫不动摇:“我知道它在哪里,拿破仑,我当着你面索要它,是为了给予你尊重,也是看在我们还是旧友的份上。如果我不在乎这些,早在几天前我就能悄悄拿走了。” 拿破仑沉默良久:“亚诺,你告诉我,你当初在金苹果看到了什么?” 亚诺反问:“我更想问你,难道金苹果没有向你揭示结局?” 拿破仑的脸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结局?” “它只给你看了你想看的?” 拿破仑再度背过身去,低着头,过了许久才说:“既然你看到了我的结局,你告诉我,我还有多久?” 亚诺犹豫了下,说:“七年。” “七年?!”拿破仑的脸色愈加苍白了,他不敢置信,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最终抬头说:“不可能,我用不了七年。” 亚诺突然有些想笑,事实上,这个年数还是采取了预言中最大的一个数字来推算的。而拿破仑误解了他的意思,觉得是要七年后才能卷土重来……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拿破仑看着他微微流露出的神色变化,方才冒出的自信再度熄灭下去:“亚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亚诺不想说出那么残忍的断言:“你该把金苹果给我了,拿破仑,我不想在别人面前暴露,这样对我们都好。” 拿破仑还是没说话,也没下一步动作。亚诺留神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哪怕外面的仆人军官不会贸然闯入这里,但亚诺也不想拖延太久,他已经给够了时间:“拿破仑,我一直相信你,就算没有金苹果,你也能成功。” “……哪怕在五百人院那次?” “对。”亚诺毫不犹豫地答道,“五百人院的那群代表太过珍惜生命,倘若其中一个人拥有布鲁图斯般的勇气,你我都会死在那里,金苹果也救不了你。 “好好想想,拿破仑,你哪一次战役的胜利是完全仰仗金苹果的力量?金苹果只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帮了你。它向你揭示未来,却没告诉你的结局,难道这还不够明显吗?它根本给不了让你改变命运的力量,只是让你误以为,掌握它就可以掌握一切。” “不用再纠结它了,拿破仑,其实你并不需要它。” 拿破仑再度背转过身去,他长长叹出一口气:“你想拿走就拿走吧。” "谢谢。"亚诺径直走向床头,几下就摸索出隐藏金苹果的机关,打开机关,书柜侧面弹出一个隐蔽的抽屉,里面只放着一只装饰精美的盒子,金苹果一如初见地辉煌灿烂。为它沾染了多少鲜血,到头来,它还是没能挽救拿破仑的王位。一切节点、命运的节点……真的不可改变吗? 亚诺收起它,打算对拿破仑说再见了,他刚转身过去,拿破仑又一次叫住他:“ 亚诺。” 他声音颤抖:“是我害了法兰西吗?” “你确实给法国带来了伤害,但这些伤害终有一天会过去。”亚诺倒退着向门口靠近,“再见了,拿破仑,皇帝陛下。”他向拿破仑行宫廷式的告别礼,然后转身离去。房间大门关上,亚诺隐约听到他还喊了一声微弱的几近不可闻的亚诺,可是他已经出来了,还有仆人在向这里靠近,他只能离开。 芽月十六日,生菜日。拿破仑.波拿巴签署退位诏书,一个时代落幕了。 “短暂落幕。” 亚诺已经习惯罗伯斯庇尔幽魂的造型了,时隔整整十五年再在幻境里相见,他甚至觉得他有些亲切,也难得从他口中听到一个稍显不坏的预言:“他还会再回来?” 库东温柔地叹息:“然后是更惨烈的坠落。” “可他还有七年时间呢。” 圣鞠斯特讽刺地笑:“对啊,七年。但是大部分时间,对他而言都不算活着。” 亚诺恍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所以,那些说十六、十年的意思是……他真正掌权的时间?” “当然,我们从不说谎。” “然后呢?” “然后?” 亚诺意识到自己的问法不够准确。“然后”是什么?到底要窥测到多久之后的未来,才能让人心满意足?十年吗?二十年吗?还是…… “共和真的能实现吗?” 罗伯斯庇尔说:“你看不到了。” 亚诺如释重负,好吧,既然看不到了,也不用想那么多了。 幻境里阳光很好,娇艳的玫瑰开满庭园,香气浓郁,微风习习,哪怕知道这里只是一场幻境,亚诺也觉得挺不错的。 嗯……在幻梦结束之前,亚诺还是想问点罗伯斯庇尔什么。 “公民罗伯斯庇尔,你对拿破仑怎么看?” 罗伯斯庇尔翻过膝上书本的一页:“我认为,如果命运女神试图在他的功业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他会对她说:'不要诽谤我的美德,不要用诋毁来夺走我的荣名’。” 105.圣赫勒拿岛的月夜 废墟在我心中唤起宏大的思绪:万物皆毁灭、万物皆凋零、万物皆流逝。唯有世界长存,唯有时间永恒。这世界多么古老!我行走于两个永恒之间。无论我将目光投向何处,周围的事物都在昭示着一个终点,令我对那等待着我的终结俯首认命。与那正在塌陷的岩石、正在下沉的山谷、正在摇晃的森林、以及那悬在我头顶、正在震动的巨岩相比,我那短暂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我看见墓碑的大理石化为尘埃,我却不想死!——《1767年沙龙》丹尼斯.狄德罗 亚诺算算时间,离预言的时刻只剩下两年,时隔那么久,也该去看望一下拿破仑,为他送行。 有多少年没见了呢?回想过去种种,亚诺有些恍惚,从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与爱意说起?从那些挣扎与刻骨铭心的矛盾说起?从血腥的决策与无奈的妥协说起? 但那都过去了,亚诺已经习惯了拿破仑不在的巴黎,只偶尔会想念他。 前往圣赫勒拿岛的航线路上不算安稳,大部分海域风高浪急,非要经验相当丰富的船队才能闯过危险区域,亚诺想大概这也是英国人有意为之,上次的流放地厄尔巴岛离欧洲大陆太近,让拿破仑有机可乘。现在故意选择位置极其偏远,海况恶劣的区域,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哎,英国人一直这么坏。 从土伦港到直布罗陀海峡出大西洋,沿非洲西海岸南下穿过赤道无风带,抵达南大西洋,兜兜转转长达接近半年,终于来到相对平静的航线,船长说离圣赫勒拿岛只剩几天的航程了,这段漫长苦熬快要迎来尽头。 圣赫勒拿岛不大,商船最多在圣赫勒拿岛停留上五天就会走,岛上对船只检查相当严格,就是防范有任何人伪装靠近拿破仑或为他传递消息,亚诺为顺利潜入朗伍德庄园费了不小的劲,临近半夜才找到机会。 半夜里,拿破仑肯定睡了……亚诺也不想叫醒他,以他的身体状况,恐怕睡着对他而言已经不是件容易事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只要看一眼就够了。 亚诺小心地打开窗户,拨开窗帘,月光涌入昏暗的卧室。嗯……这气味。亚诺皱起眉,一股潮湿的阴冷霉味,拿破仑平时就睡这种地方?就算是败军之将,给安排这种恶劣的条件未免太不尊重人。 亚诺慢慢落地,地板好像也不太结实,也许因为环境太过潮湿,有些发软?脚尖缓缓落地,地板在轻微的呻吟。 终于安静落地,亚诺松了一口气,缓缓合上窗帘,床上的人忽然说话了:“不用拉窗帘。” 亚诺吓了一跳:“拿破仑?” 床上的人喘了口气:“我才醒没多久。” 亚诺扎起窗帘,让月光尽情倾泻进来:“是我吵醒你了吗?” “不。”拿破仑轻声说,“是我刚刚梦到你了。” 亚诺手一顿,他不知道这瞬间汹涌而来的情感该用何种语言去形容,那些有关拿破仑的记忆陡然鲜活起来,好像……好像一切宛如昨日。 他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 ,尽管床在暗处,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依然能分辨出来,他相比壮年时期似乎变胖了?这绝不正常。 “拿破仑……” 亚诺走到床头,俯身低头与他行贴面礼,久违的熟悉的温暖让他倍感心安:“好久不见。” “你来送别,是吗?”他呼吸间都带着将死的气息,更让亚诺感到悲伤,他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只抓住他的手:“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拿破仑吃力地苦笑,“我胃疼。” 亚诺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比亚诺熟悉的浮肿许多,掌心泛着湿黏中的水汽:“医生有办法治吗?” “没办法,可能治不好了。” 亚诺有些哽咽了:“谁叫你吃饭总是那么快。” 拿破仑短促地笑了:“这和吃饭速度没关系吧?” “如果你吃饭规律一点,可能就好很多了。” 拿破仑有气无力的:“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亚诺,我没多少时间了。” “不要说这种话。” “你比我更清楚,亚诺。” 亚诺几乎落泪,他想不到任何可以安慰的话,他只能再一次地重复,像是哀求:“拿破仑,不要说这种话。” “不说又能如何呢?”拿破仑似乎认命了,“我已经失败了,没机会了。” 亚诺再也忍不住了,他眼泪落下来,拿破仑的手拭过他脸颊上的泪水。 “亚诺……我有点冷,抱抱我吧。” 106.庭园史诗 受患难的人,为何有光赐给他呢?心中愁苦的人,为何有生命赐给他呢?他们切望死,却不得死;求死,胜于求隐藏的珍宝。他们寻见坟墓就快乐,极其欢喜。人的道路既然遮隐,神又把他四面围困,为何有光赐给他呢?我未曾吃饭就发出叹息,我的哀鸣涌出如水。因为我所恐惧的临到我身,我所惧怕的迫近我来。我不得安逸,不得平静,也不得安息,却有患难来到——《约伯记》 一个故事要怎样的圆满才算圆满? 亚诺觉得自己人生足够圆满了:他将那封信送到了养父手里,养父在针对他的阴谋中成功活了下来,虽然因为后续雅各宾派的上台,他不得不逃离法国,但亚诺和艾莉丝还是顺利地在巴黎隐藏起来,调查杰曼的踪迹,直接铲除了这个祸患。在心腹大患死后,艾莉丝和亚诺一起离开巴黎,和德.拉塞尔先生在意大利团聚,并在养父的见证下与艾莉丝结婚,实现了那个近乎玩笑的愿望: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放羊,享受无忧无虑的澄澈日光,让微风与花香味的空气吹过灵魂,如此度过百日、千日,直至终老。 这个结局足够圆满,圆满得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的降临:没有无法弥补的缺憾,也没有痛苦的生离死别。所有爱的人都在,爱亚诺的人都在,平静无波的走过了一生。 “假的、编的、幻觉。快起来,亚诺。” …… “亚诺,我知道你苏醒了,起来。” 拿破仑?! 亚诺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不对,我不是已经老死了吗?所以这里是天堂——亦或是地狱诱惑人心的鬼把戏? 外面的人有点不耐烦了,拍打着木头:“起来了,亚诺,我辛辛苦苦把你造出来,不是让你躺在这里假装睡觉的。” 亚诺极其不情愿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仿佛一汪透明的熔化黄金。 是液体?我泡在水里吗? 亚诺坐起来,呼吸一口空气:好浓的血腥味!尽管生前也杀过不少人,但此刻冲入鼻腔的血腥味浓重得像泡进了积满血液的屠宰场血池。 亚诺干呕了好几下才缓过劲,迫不及待地抓住身边的壁沿翻出来,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刚才躺着的地方是一具装饰华丽的黄金棺椁,棺椁里装满了黄金般的液体,隐隐流动着奇特的光芒。 这是……亚诺茫然地环视四周,除却棺椁的一小片地带,四周都浸泡在死寂的漆黑中,奇怪了,光是从哪来的? 他呆呆地看着拿破仑:拿破仑是记忆中留着半长发的年轻俊美的模样,很瘦,皮肤白皙光洁,他神情不耐,光……光是从他身后散发出来的? 亚诺不敢置信地绕到拿破仑身后去——不对,光芒不是从拿破仑身后溢出来的,而是……他整个人就在散发微微亮的柔光! 拿破仑抱着胳膊冷嘲:“看什么看,你也会发光。” 我?!亚诺低头看自己,自己刚从棺椁中爬出来,浑身赤裸,身上还流淌着道道金黄色的液体,但的确如拿破仑所言,自己……自己也在发光? 亚诺感觉眼前的一切超出了自己所能理解的范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要说起来就太复杂了。”拿破仑转身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吧,穿好衣服,等我们出去了再说。” 亚诺稀里糊涂地穿上拿破仑为他准备的军服,茫然地跟着拿破仑走出黑暗的室内,走到斜向上的甬道,看到甬道两侧的残缺壁画才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某座不知名金字塔的内部——不对,我没去过埃及啊,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到,这里是金字塔? 奇怪的潜意识、莫名的熟悉感、本能的直觉性将亚诺的认知冲击得七零八碎,而当他跟着拿破仑来到亮着光的门口,门外站着不少人,看装束无一不是高级将领,他们是……亚诺先认出了德赛,然后是身形高大俊美的缪拉,还有拉纳将军——不对,还是不对,我为什么会认识他们?! 德赛将军看着比他还惊讶:“居然真的能成功?” 拿破仑得意地说:“我当然知道我能成功。” 亚诺已经糊涂了,我是谁?我是亚诺.维克多.多里安;我在哪?我在埃及——等等,我为什么知道这是埃及?我要去哪里?跟着拿破仑去军营? 拿破仑吩咐士兵给亚诺牵来一匹马,亚诺骑上马,被炽烈的大太阳晒得有些发晕,怎么会这么热? 亚诺费了很大劲才让自己保持清醒,来到邻近的村庄,法军驻扎于此。钻到屋里没了太阳直射,亚诺感觉好了些,但也只是稍微好了些。无处不在的干热空气依旧烘烤着身体,热得亚诺大汗淋漓,再加上之前从可疑的黄金血池中出来,亚诺觉得现在自己臭得不得了。 “亚诺,好久不见。”拿破仑没着急讲述一切,先给他倒了杯威士忌,“死亡后的体验如何?” “说的你好像死过一次一样。” “在这个世界里,我不存在真正的死亡,但我的确拥有死亡之后的记忆体验。我相信你自己也感觉到了,你明明从未来过埃及,但是对埃及有熟悉的印象。” 亚诺越听越懵:“啊,所以呢?为什么呢?”你就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么? “在跟你解释之前,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死之前的人生是怎么样的?” “……很好,怎么了?” 拿破仑挂着洞悉一切的神秘微笑:“是有多好才算‘很好’?” “我的亲人,我的爱人,都在我身边。” “啊,那还真是不错。”亚诺听出来他的赞美有些虚伪,“你知道我印象里的“很好的人生"是什么样吗?” 一直拐弯抹角的谈话真没意思。亚诺实在是没办法:“是什么样?你当国王了?” “不止。”拿破仑摇晃着酒杯,“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不仅当上了法兰西人的皇帝,我还征服了意大利、普鲁士、一步步征服了欧洲几乎所有国家,我跨过地中海征服了埃及,从开罗北上打穿君士坦丁堡,爱尔兰在革命浪潮的感召下实现了独立,奥斯曼的苏丹承认我的权威,沙皇向我低头。在那里,教皇无权为我加冕,哪怕英国,也不过是困在海上的一座孤岛。如果再给我一些时间,我甚至可以征服真正的东方帝国,中国,让那里的人民也不再受无能君主的统治。” ??? 亚诺感觉拿破仑在说什么梦话,亦或是假酒灌多了,这可能吗? 他上下打量一番拿破仑:“那,现在的你,实现了你说的这些吗?” 拿破仑不笑了:“当然没有。” 他放下酒杯,面向墙上挂着的埃及地图,“我一开始就说了,那超越罗马帝国的荣耀在另一个世界。而在这里,我还是共和国的将军,没有称帝的可能。” 不也挺好的吗。亚诺心想,“噢,为什么 ?” “因为。”拿破仑转头看着亚诺,一字一顿;“罗伯斯庇尔,活过了热月九日。” 亚诺懵了一下,一些从未想过的可疑细节瞬时浮出水面:他和艾莉丝一起逃到意大利与德.拉塞尔先生团聚,然后呢?意大利一直没受大革命的影响发生什么变动……这可能吗? 大革命渴求的不仅仅是法兰西一国之自由,它甚至希望将这份自由传递给所有还处于封建君主治下的国度。倘若在那个世界里,法国真的稳定下来,它必然谋求扩张,用武力击碎君主们的联合。 作为法国的邻国,反法同盟的必经之地……意大利凭什么能成为寂静的世外桃源? 更关键的是……关于罗伯斯庇尔的历史记忆,似乎是缺失的。 “看起来你想到有哪里不对劲了。”拿破仑轻哼,“承认吧,那些圆满的故事只是表面看上去完美无缺,实际仔细追究起来,全是说不过去的漏洞。” “那又如何?”亚诺知道拿破仑说的对。但是他又不是拿破仑,他没有征服世界的野心,他只想所爱的人都好好活着。既然在圆满的故事里已经走到死亡的尽头,就算那是假的,又有什么不好? 而现在……他又活过来了。这个世界里的艾莉丝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也许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死了? 本已经拥有幸福,却因为再度复生,不得不面对爱人死去的痛苦……亚诺越想越恼火,几乎咆哮起来:“我已经死了!就算那是假的又怎么样!拿破仑,你把我叫起来是想干什么!” 拿破仑用怜悯的神情看着亚诺:“你觉得你已经死了?那现在的你又算什么?” “我……”亚诺一时气结,他低头看着自己,能活动,还在流汗,手摸起来温温的,死而复生……圣经里说,只有基督才有这样的神权,但让他复生的不是基督,而是拿破仑——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你现在还不够冷静。”拿破仑说,“让我们到了开罗再说吧。” “拿破仑!”亚诺霍然站起,拿破仑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临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说,“对了,别想着自杀解脱,你死不了。” 亚诺满心愤怒,气急败坏地在屋内走来走去,踹翻所有看着不顺眼的凳子、箱子、文件,撕碎挂在墙上的地图,手持从窗户上拆下来的木棍奋力将能砸烂的一切全部砸烂,砸到酒箱时,迸溅的鲜红酒花溅了他一头一脸。 微温的葡萄酒紧贴着头皮流淌下来,浸润进嘴唇。亚诺沉重地喘着气,闭上眼品味着:是波尔多的味道。 妈的混蛋。 亚诺扔掉木棍,抓起一只已经破碎的酒瓶,被打碎的酒瓶裂口边缘粗糙,沾着猩红的酒液,亮晶晶的。 拿破仑说,就算自杀也不能得到解脱? 那就让我试试看吧。 亚诺咬牙砸碎酒瓶,在满地玻璃碎片中挑选出一块足够长的碎片,比划着它的长度。 如果将它插入肋间的心脏,长度是足够的,但是在切割肌肉的中途也许就会断掉,反而会徒增痛苦;割腕吗?还是太漫长了;割喉?好像也有点痛……最简洁无痛的方式可能就是断头台了,在埃及上哪儿找断头台去?还得有人来操作。 罢了。亚诺闭上眼,将玻璃碎片贴上脖颈,动脉在皮下激烈地跳动,带得玻璃碎片有规律的轻微颤抖。生命……生命怎么可能不死呢? 107.于奇迹中复生 至于我们感官的活动,我们不得不注意到,在许多方面它们远不如其他生物,即使在最佳状态下,也远未达到它们似乎所能达到的完美境界:感官的这些缺陷源于双重原因:一是对象与器官之间的不相称,致使无数事物永远无法进入感官;二是感知中的谬误,导致许多虽在感官能力范围内的对象,却未能被正确地接收——《显微图谱》罗伯特.胡克 亚诺从昏昏然的朦胧中苏醒,醒后的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脖子:他清楚记得自己用玻璃碎片割开了脖颈动脉,在生命最后灰黑的视野里,他看到鲜血强劲有力地喷射在墙上,炸出大面积的血点。 现在,那被割开的伤口仿佛只是幻觉,脖颈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亚诺又愤怒起来,他一骨碌爬起刚要咆哮,眼前的景象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墙面上还有他自杀时的血迹,已经氧化成深褐色,地面上还完整保留着他愤怒打砸造成的破坏痕迹,酒在高温天气下开始腐坏变酸,苍蝇和不知名的飞虫热闹地欢聚在血与酒的残迹上。亚诺环顾四周,一阵阵晕眩:为什么死不了? 都是拿破仑干的好事! 他明明知道一切,还是把我当个傻子摆弄……亚诺越想越气,决定现在立刻去找拿破仑,找他彻底问个明白,反正现在他死不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亚诺怒气冲冲地走出房间,大喊:“拿破仑在哪里?!” “啊,公民多里安。”不远处坐在树荫下的德赛将军站起来,“很高兴看到你醒了,你问波拿巴将军,他已经离开这里,去开罗了。” 亚诺脱口就是一句脏话,他一拳头砸向墙面,还是感觉不够解气,又无能狂怒地吼叫着砸了好几下,直到夯土制成墙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拳头血流如注。 “看来您确实还不够冷静。”德赛将军平静地说,“要来点酒喝吗?” 尽管现在死不了,该感受痛的还是会痛。亚诺脱力地一屁股坐下来,任由太阳,没由来地想哭,又哭不出来,沉默许久后说:“给我瓶酒。” 德赛递给他一瓶开了封的酒:“本地产的酒,希望能合你的口味。” 亚诺已经无心思考口味不口味的问题了,拿起来就是喝,颇为粘稠的甜蜜酒液一接触舌头,瞬间激起了陌生又熟悉的回忆:好像喝过。 怎么可能呢?德赛将军说这是本地产的酒,而我从来没来过埃及。 不对,还是不对。 “这真的是本地产的酒?” “当然,它叫……”德赛将军用阿拉伯语说,“Shamsi。” Shamsi!这个名字也出奇地熟悉,难道自己真的喝过? “它是用葡萄、蜂蜜酿的,很甜。” 亚诺当然知道它很甜,问题还是那个问题:我为什么会知道? 德赛将军没有回答,他说他奉波拿巴将军的命令,要在此看顾到他彻底冷静下来才可以回开罗。至于冷静的标准,他说:“要看你的表现。” 亚诺又气得扭头就走。 法军所驻扎的村庄不大,走二十分钟就到头了,太阳还是那么大,仿佛能将砂石都晒到融化,忍受不了高温天气的亚诺又躲回屋里,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不管拿破仑用了什么办法将他从死亡的结局中复生,现在活都活了,而且莫名其妙的还死不掉…… 怎么办? 亚诺疯狂地抓挠脑袋,还是想不出任何办法。 事到如今,亚诺只能说服自己:活就活了吧,继续活着呗。既然他能活,也许,艾莉丝也可以通过与拿破仑一样的办法活过来…… 拿破仑还神神秘秘的不肯告诉他。 冷静……冷静到什么程度才算冷静? 愤怒了这么久,亚诺精疲力竭,一直呆坐到傍晚,亚诺终于从复生的茫然与混乱中抽离出来,接受现实,先去生活——去洗个澡吧。 从村庄骑马不到十分钟就能看到尼罗河引入村庄的一条人工支流,亚诺在此洗了澡,将那些残留的金色液体痕迹洗了个透彻,看着天幕渐渐暗沉,星光漫涌,头脑在晚间的凉风渐渐清醒过来:棺椁中的液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血吗?闻着倒是很像。可那是整整一棺材的血,如果世上真有什么流淌金血的神话生物,能放整整一棺材、足以浸泡一个人的血,体型说不定比大象、河马还大……问题是在那个黑漆漆的墓室里,并没有看到什么巍然庞大的动物尸体。只有拿破仑一人。 是拿破仑的血?也太不可能啊,他看上去什么伤口都没有。而且,既然他能发光,我也能发光,还都死不了,说明我和拿破仑现在本质上,可能属于一种……“同类”?如果真的是同类,我自杀时的血依然是红色的,那他的血应该也还是红色的。 金色的血……能让人复生的血……到底从哪来的?耶稣难道正在埃及行走? 想来想去,能从现状思考得出的结论实在太少了,如果拿破仑拒绝透露重要信息,亚诺想自己再怎么冥思苦想也是徒劳。 洗完澡,亚诺昏昏沉沉地睡过,直到炽烈的日光照得他再也无法假寐。只得爬起来,刚走出门——好热还是回去吧。 “日安,公民多里安。”一个貌似将领的人走过来,亚诺看着他,稍微一愣神,也认出了他是谁:贝利亚尔将军。 “德赛将军一早去附近追击贝都因部落了。”贝利亚尔将军递给他一块面包,“这附近依然不算太平,所以不要离驻扎地太远。贝都因人最喜欢追捕落单的法军,就算你遇上他们死不了,也不要在普通人面前显露神迹,会把他们吓坏的。” 亚诺没接那块灰扑扑的面包:“你也死不了吗?” 贝利亚尔的笑容十分无奈:“说不好是恩赐还是诅咒。” “那普通人呢?” “谁知道他们的死亡是真正的结束呢?” 亚诺半晌没说话,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块面包,贝利亚尔贴心地送来一杯牛奶。亚诺机械地咀嚼、吞咽。奇怪了,虽然能够不死,受到伤害依然会痛,到饭点还会感到饥饿,所以这种不死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吃完饭,亚诺又发了会呆,太热了,热到难以忍受,就算想干什么也提不起力气。如此在小村落里待了好几天,德赛将军似乎认为亚诺达到了“冷静下来”的标准,下令部队返回开罗。 “希望你再见到将军,别再大喊大叫了。”德赛说,“他让我看顾着你,我得给他一个交代。” 亚诺沉默半天,说:“我知道。” 从村庄来到开罗花了三 天时间,这座庞大混乱的城市没有让亚诺意外,甚至好像它本该就如此肮脏杂乱。德赛将军派人带他到卡西姆贝伊宫休憩,这里同时是开罗研究院,环境不错,庭院里种满了高大的椰枣树遮荫,推开房间的窗户即可看到远处波光粼粼的尼罗河。 在开罗,亚诺久违地泡上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繁杂的思绪似乎都跟着热腾腾的水汽融化了。亚诺泡到水冷才起来,裹上宽松的袍,坐在窗前吹着风,继续发呆。 有人敲门,亚诺起初以为是拿破仑:“进来吧,拿破仑,这次你总该对我说点什么了吧。” “你说将军?” 不是拿破仑,但是声音也有点耳熟……亚诺定睛一看,几乎瞬时想起了他的名字:“傅里叶?” 傅里叶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那是一种遇到了不起的课题的兴奋:“你果然比传言里的还有意思!怎么认识我的?” 是啊,怎么认识傅里叶的? 亚诺已经无力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一路上类似的熟悉感已经太多太多:“可能因为我们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吧。” “说的没错。”傅里叶搬张椅子靠近坐下来,“不管你对我还残留多少印象,再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让·巴普蒂斯·约瑟夫·傅里叶,公民蒙日的学生,开罗研究院数学部秘书。公民多里安,很高兴认识你。” 亚诺同他握了握手,尽管傅里叶态度友善,亚诺依旧心存警惕:“你和拿破仑什么关系?” “说得好像我是将军的探子一样。”傅里叶有些无奈,“虽然我跟将军是比较熟吧……也没到完全听他的份上。我来就是为了研究你的!” “研究我?”亚诺有种不好的预感,傅里叶的兴奋劲儿让他很是不安:“你想怎么研究我?” “我想采你一点血。” “血吗?我看过了,红色的,我也自杀过,没成功。” 傅里叶坚持要采血检查,他说他只相信他自己的眼睛。迫于无奈,亚诺只好将手交给他,看他先倒酒消毒,然后用火烤了薄薄的刀片,在指尖割开一个浅浅的口子,用力挤压一下指节,血珠迅速渗出来,红色的。 “你看到的也是红色的,对吧?” 傅里叶点头:“对。”他用纱布擦去血珠,看着那道浅浅的伤口是如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的,直到完全消失。 原来我自杀后是这么复活的。亚诺心想,看着创口愈合的过程还挺奇妙。 “嗯,看起来你跟我们没什么区别。” “你还有什么能检查的?” 傅里叶摸着下巴思考半天:“我能检查的也不多……对了,你会‘天使化’吗?” 亚诺目瞪口呆:“什么叫‘天使化’?” “就是……”傅里叶扑腾两下胳膊,好像在试图靠胳膊飞起来,“那种感觉啊!” 亚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尽管对宗教的印象已经相当模糊不清了,但是天使化……天使?人?天使? 拿破仑都能掌握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现在又冒出一个新奇的天使化概念,好像……也不足为奇? 傅里叶看他呆呆张着嘴的模样,比他还新奇:“原来你真的没有那种感觉吗?”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108.天使降临我身边 意识始终伴随着思考,正是意识使每个人成为他所称之为的自我,并使他与其他一切思考着的存在区别开来。在此之中,便构成了人格同一性,即一个理性存在的同一性。而这种意识能向过去延伸多远,触及多少过去的行为或思想,那个人的同一性就延伸多远。彼时之我正是此时之我,而如今正回顾往事的自我,正是当初完成那个行为的那个自我。——《人类理解论》约翰.洛克 傅里叶想了下,闭上眼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宛如最虔诚祈祷的信徒。 空气似乎在振动,宛如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颤。神圣的光辉从傅里叶身体内透出,奇异的弦振动瞬息坍缩成灿烂的金线,金线在狭小的空间内反复折射交错,光线交错间,知识、数学、热力学、那些高深的符号与公式宛如具现化的潮水蛮不讲理地冲进亚诺的思维与记忆,眼前的世界如公式般被金线拆解、展开、还原为最基本的函数。此刻,世界即数学。 虚幻的天使双翼光影浮现在傅里叶身后,他的声音化作道道肉眼可见的谐波,透入灵魂,宏大得仿若圣母院清晨叩响的钟声:“这就是‘天使化’,我的天使圣名为‘真知’。” 亚诺的世界观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冲击,直到傅里叶结束天使化状态,解析空间的金线、双翼的虚影消退,亚诺仍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傅里叶不得不摇晃他:“你没事吧?你有什么感觉没?按理来说你也会啊?” “我……”亚诺磕磕巴巴半天才冒出一句,“我……也会?” “只要是天使都会,不过我见的不是很多,因为天使化是个……很私密的状态,没有谁会一直保持天使化。”解释到这里,傅里叶更好奇亚诺自身的状态,“你真的没有那种感觉吗?” 亚诺茫然摇头。 傅里叶沉思着,像在自言自语:“可能人造的和天生的确实不一样……天使化都说是自然而然就会的技能。这就糟了,你不展开天使化,我就不知道你的圣名是什么。也有可能,你本来就是残缺的?不完整?应该是这样吧,不可能啊,将军会不知道自己要创造出什么东西吗?” 亚诺抓住询问机会:“你知道拿破仑他制造我的目的是什么吗?” “这个他没对任何人说过。”傅里叶摇头,又盯着亚诺看,那种观察、审视、研究的眼神看得亚诺浑身不适,好像此刻他不是人,而是什么稀罕动物、躺在玻璃相框中的标本,“你就没有别的猜想吗?” “我倒是有一个猜想……也有很多人说过……他想结束这个世界。” “结束?”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天使是不存在‘死亡’的概念的,人如何能对抗漫长的永生?既然无法死亡,就只能轮回。”傅里叶凌空画了个圈,“记忆上的轮回。拉普拉斯很早就发现,在我们的世界里,世界大约以四十二年为周期,每新一周期开始,就会有一次如同大洪水般的记忆重置。届时,每个人的记忆都会从不同的起点开始,根据不同的记忆重塑新的世界样貌,然后,每个人奔赴上与每次周期大致相近的命运轨迹,但又不是完全相同。” “这样的轮回,是不是挺无聊的?” 亚诺憋了半天:“跟监狱一样可怕。” “所以,将军想要结束这一切。”傅里叶肯定地点头,“但是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能结束世界的能力,你自己都死不了,凭什么结束这个世界?所以……我想知道,你是否具有伤害天使的能力?” 亚诺愈感不妙,他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傅里叶没答话,他环顾四周,发现可用道具,快步将墙上挂着的仪式剑摘下来,拔剑检查一番,看明光闪闪的剑锋,应该是开刃了。他欣喜地将剑递给亚诺:“试试用它来刺我一剑。” 亚诺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要自己亲手捅人,连连拒绝。傅里叶追着求他,亚诺仓皇躲闪,围着茶几转圈不成,被迫逃到阳台上,大叫:“别逼我了!我下不了手!” “你在害怕什么亚诺?这是实验。放心,你又不用真的捅死我,你只要给我切个口子就行!” “我不要!!!” “你们在干什么?!” 拿破仑进来了,傅里叶遗憾地收起剑,理直气壮地说:“没什么,将军,我打算做一场实验,研究公民多里安是否具备伤害天使的能力。” 拿破仑神情不悦:“他才出生没多久,你不要跟他讲太多,他接受不了。” 傅里叶反问:“那要等到什么才算合理?等他到十八岁?” “我自有判断。”拿破仑语气不容置疑,“公民傅里叶,还是继续你的数学研究吧,这不是你该插手的。” 傅里叶耸耸肩:“行吧,不过将军,别忘了我圣名是什么,你阻止不了我。” 亚诺呆呆地看着,总感觉傅里叶……好像不该说这种话,似乎想想也是,天使是不死的,就算拿破仑对傅里叶勃然大怒,也做不了什么。 傅里叶离开了,拿破仑走近阳台:“还靠在那里干什么?你不想来喝杯酒吗?” “我现在没有喝酒的心情。” 拿破仑语气堪称纵容:“那我们来聊聊别的,你觉得该从哪里开始比较好?” 拿破仑终于愿意亲自来向他解释了,亚诺紧绷的心情有些许放松,该明白他的目的了:“你把我造出来是为什么?” “如傅里叶说的那样,为了结束这个世界。”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能结束这个世界?你要我杀谁吗?" “没有死亡的概念,谈何用利刃去给天使带来死亡?” “我听不懂。” “我创造你,是为了创造‘死亡’这个概念。” “但是我还活着,我也死不了。” “是啊,你还活着。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的创造成功了没有,你不展开天使化,我也不能确定你是否真的就是我期盼的那样。” “那现在你想怎么样?” “重要的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你……你,你自己想怎么样。这是一座名为乐园的监狱,我相信你,等你明白一切,你会想着怎么才能打破它的。” 拿破仑起身:“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说太多了,你消化不了,有空可以多在开罗城里走走,也许能碰上你曾经的熟人。” 我在开罗能有什么熟人? 亚诺茫然地走在狭窄、尘土飞扬的街,街道两边是挤挤挨挨、低矮的屋子,只有富人区的街道才稍微宽敞明净一些,大部分平民所住的地方处处都显着穷酸与局促。穿袍的男女赤足行走在街道上,女性裹得尤其严实,男性……怎么感觉都差不多长一个样?几乎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大胡子,差不多的脸……哪里有熟人? 亚诺被身后人撞了一下胳膊,路人匆忙地道歉,快步混入人群,亚诺立刻反应过来:被偷了! “站住!小偷!” 虽然钱袋里的钱不多,那也是拿破仑给的生活经费,亚诺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他要,奋力扒开人群冲向那个可恶的小偷,小偷动作灵活,游鱼般窜来窜去,最后直接跳上路边的货车,翻墙到另一面去了。 亚诺不假思索地跟着冲上去,惊得院落里的人大叫起来。亚诺无暇顾及被打扰的无辜人家,眼里只有那个小偷: “站住!” 小偷回头看了眼,大概没想到他能跟上来,吓得跑得更快了,亚诺锲而不舍地狂追,小偷大喊着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要吃饭! 亚诺才不管那么多,狂追了一刻钟终于扑到了接近力竭的小偷:“还跑?!” 小偷趴在地上疯狂喘气,断断续续地求饶,亚诺骑在他身上摸索被偷走的钱袋,自己也气喘得不行,慢慢松开小偷,小偷翻了个身,恳求道:“求求你,我有两天没吃饭了!” “你跑得这么快,哪像两天没吃饭的样子?!”亚诺收好钱袋,忽然感觉不对:我听得懂他的阿拉伯语? 还有更不对的……亚诺环视四周,看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戴着兜帽的人走过来,包围了他,出奇的,他没觉得如何紧张,好像……好像知道不会受到伤害一样。 “亚诺.多里安。”其中一人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你居然真的出现了。” “什么叫真的出现了?” “你本该早就出现的,不过出现时间比我记忆里的晚了太多太多。”说话的女性摘下兜帽,她的样子也很熟悉,“叫我沙欣德吧。” 沙欣德将亚诺带到了安全的地下总部,一路上询问他对这里还留存多少感觉。亚诺只能实话实说:“有点熟悉,不多。” “那他呢?”沙欣德指着那个小偷问。 亚诺定睛一看,小偷……这么认真一看的话,好像还真有点熟悉的感觉,和街上那些长得差不多的男人不一样,很不一样。 “在你们的记忆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沙欣德想了想说:“一个有些软弱的好人。” 好像还挺中肯的。亚诺姑且认为沙欣德在夸奖自己,他再看向小偷,“你……” “我叫纳赛尔。”纳赛尔说,“嗯,我和沙欣德的看法差不多。” “你们……都认识我?”亚诺有些混乱,一些貌似很熟悉的本地人,特意来围堵自己是为了什么呢? “先让我们从……你是如何出生的开始,怎么样?”沙欣德给亚诺倒了一杯咖啡,“我们时间有很多,可以慢慢沟通。” 亚诺讲述了自己“出生”时的情况,顺势反问他们对拿破仑的复生仪式了解多少,为什么拿破仑会选择一座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金字塔举行?是单纯为隐秘性考虑,还是其中有什么事关古埃及的文明秘密? “可能两者兼有。”沙欣德说,“我们掌握的信息也不多。可以确定的是,拿破仑占据开罗后,仿佛知道我们在哪里一样,他和我们其中一位兄弟沟通,那位兄弟带他去了锡瓦绿洲。” 锡瓦绿洲……亚诺又头痛起来,哎,熟悉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然后呢?” “然后他带着人去了塞加拉金字塔,那里应该就是你的出生地。” 亚诺消化了一阵子沙欣德的信息,大概捋明白了。拿破仑先找到兄弟会的其中一人,然后跟着他来到锡瓦绿洲,也许在阿蒙神殿真的拿到了什么古老的秘密知识,回来就选了一个比较偏远的塞加拉金字塔开始搞复生仪式。 “你还记得我们多少?” 亚诺摇头:“只是有点熟悉的感觉,我怎么感觉你们比我更了解我?” “想多了。”沙欣德苦笑,“我记得你,但记得的方式很奇怪。我知道有你这一个人,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可要想起你的声音、你说过的话,都是模糊不清的。就像……”沙欣德抬手指向河对岸的方向,“你知道金字塔就在那里,在河的对岸,在城里远眺它,就像一张不真实的画,直到你来了,金字塔的形状才变得清晰起来。” 109.掀开记忆的被褥 永恒是同时拥有完全且无尽的生命,与时间性的事物相比,这一点将更为清晰。凡活在时间条件下的,都从过去经由现在、走向未来;没有任何处于时间之中的事物,能在某一瞬间把握其生命全部的广度。它尚未得到明天,却已失去昨天;就连你此刻的生命,也不过是那个流动而短暂的瞬间里的存在。正如亚里士多德论及宇宙时所言,凡受时间支配的事物亦是如此;尽管它从未开始,也永不会终结,其生命与无限的时间一样广阔,但它并非永恒——《哲学的慰藉》波爱修斯 亚诺继续和沙欣德聊天,从她口中,亚诺熟悉的“印象”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仿佛真的回忆起了与沙欣德、纳赛尔同行的过往。沙欣德养着一只鹰、不是□□、喜欢女人;纳赛尔看过《亚历山大远征记》,口头禅是温吞的“好啊”,喜欢看升空的热气球,亚诺还依稀记得,自己还承诺过要带他去巴黎。 纳赛尔很开心他居然真的能回忆起那么多,和他模糊的印象完全一致:“你还是你。” 我真的还是我? 亚诺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又感觉不是很坏,起码多了两个目的心思更纯粹的“熟人”,起码能少一些孤单感。 “很高兴看到你仍然承认是我们兄弟会的一员。”沙欣德轻柔地说,“虽然你的到来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但,欢迎你的回来。你现在需要什么帮忙的?” 帮忙?亚诺思索着。 “你们……听说过天使化吗?” 亚诺期盼能从沙欣德口中得知到什么特殊的信息,沙欣德摇头的动作破灭了他的希望,他忍不住疑问:“难道真的只有法国才有天使化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沙欣德只能这么说,“不过这么重要的信息,一般人不会随便透露吧?” 亚诺想想也是,总不能街上随便遇到什么人就抓着他问你会不会天使化吧。这个疑问看来短期内是没法解决的,或许要到其他国家去才有可能探听到一些消息。 亚诺绞尽脑汁,又问了其他问题:沙欣德说,现在的他比记忆里出现的晚了太多,那么她印象里应该在什么时候出现?那个带拿破仑去锡瓦绿洲的兄弟会成员又是谁?拿破仑又是怎么精准找到兄弟会想跟他合作的人呢? 沙欣德一一解答:记忆里的亚诺应该是跟着拿破仑的军队一起来的。纳赛尔补充说更具体的记忆印象是,在法军进驻开罗不久之后,亚诺就主动找到了他,然后隔了几天才见到沙欣德。 带锡瓦绿洲的兄弟会成员是马赫穆德,他如何与拿破仑搭上关系的至今是个谜。沙欣德和他交集不深,完全不清楚幕后缘由。 亚诺又追问了其他问题,在反复问询中。一个有别于自己记忆的“亚诺”慢慢建立起来。随法军到来,身负寻找金苹果的使命…… 这是我吗?仿佛是我? 聊得越多,亚诺越纠缠不清楚,脑袋都要想炸了。他不得不说事情太多、线索太杂乱,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暂时告别了沙欣德。 回到卡西姆贝伊宫,亚诺脱力地倒在床上,从未如此觉得,思考也是一件累人的事。 休息过一晚上,亚诺决定梳理现在已知的东西。那些不容忽视的熟悉感,莫名其妙能听懂的阿拉伯语……回忆着,将自己一路走来恍惚感到熟悉的点全部写下来,再回忆对比纳赛尔、沙欣德口中的“自己”,越梳理下来越是怀疑自己所经历的那个圆满的结局,真的存在吗? 不……类似的圆满结局,拿破仑自己也说过,打穿君士坦丁堡、让沙皇都为之低头什么的。他的语气可不像把圆满故事当真的样子。 梳理完所有可疑的记忆,亚诺看着纸上的文字,越看越觉得陌生。 哪个是"我"? 还没等他想明白“何以为我”的问题,又有人在外面敲门,还是熟悉的傅里叶,这次他说要带亚诺再去拜访一位熟人,而那位熟人已经为了他准备好了一份礼物。 亚诺不是很想被当作研究对象,傅里叶发誓这次绝对不是。因为这位熟人对机械更感兴趣,而在他的记忆里,他与亚诺的联系也正因为机械。 我认识的学者有那么多吗?亚诺有些疑惑,还是去见了傅里叶口中的熟人:尼古拉-雅克.孔代。 孔代正在屋里写着什么,听到傅里叶向他问好,嘟嘟囔囔:“一点都不好,我现在忙死了。欸?这位是?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你是……呃,你是谁来着?” 孔代开始回忆,傅里叶想主动介绍,被他打断说他非要自己想起来不可,他就这么干瞪着空气想了半天,成功回忆起来了:“你叫亚诺对不对?” 不愧是学者啊……亚诺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点头,孔代得意起来:“我就说我想得起来吧!而且我还想起来,你有一把很有意思的暗器,欸?你怎么没戴?又坏了?” 亚诺下意识地抬起手腕,似乎也是?手腕上少了点熟悉的重量,从复生以来,他就一直觉得手上好像少了什么,但没太在意,被孔代一提醒才感觉不对劲。 “没事的没事的,我照我印象里的给你做出来了!而且保证比你原来戴的东西更好!你快来试试吧!”孔代乐呵呵地从箱子里拿出他的杰作,一把普通袖剑,一把幻影之刃。随着熟悉的重量上手,亚诺恍惚间回忆起了更多:和纳赛尔交手,袖剑相交被劈断的刹那;不得不对年轻刺客痛下杀手的时刻;还有……无边无际的烈日黄沙。 “哎?醒醒,亚诺!你在发什么呆呢?”傅里叶的手在亚诺面前晃晃,“想起来什么了吗?” 亚诺回过神来:“是想起来一些。” 不过亚诺不想过于谈论那些回想起来的记忆,之前思索得就够累了,他现在更想喝点酒。想想被自己发疯打碎的酒亚诺就有些后悔,而卡西姆贝伊宫藏的酒不是很多,孔代提议去隔壁宫找找,也许多洛米厄那里会有一点存货? “为什么找多洛米厄要?” “多洛米厄酒瘾不重,而且他年纪大了,医生叮嘱过他要适度饮酒,他那里肯定有存货!” 傅里叶说的信誓旦旦,找到多洛米厄本人一问,多洛米厄一摊手,说他也没有了,早被各路朋友用各种借口喝了个精光,不过他们要是打算去找酒的话,可以带他一个。 孔代陷入沉思:“要不我们直接去找将军要吧?” “最好不要,除非你想看将军翻白眼。”傅里叶有主意了,“我们去找贝尔蒂埃要!” 多洛米厄也赞同这个主意,四人结伴去找贝尔蒂埃,路上还叫上了正在画画的德农一起去,队伍扩张到五个人。贝尔蒂埃看到五个人结伴来一时惊住了,还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重要事情 发生,得知就是找他要酒喝哭笑不得,小气地只发了两瓶。 “两瓶不好分啊。”傅里叶找来酒杯,多洛米厄拿来了椰枣,几个人都说椰枣太甜了,配酒不对味,但是在开罗,只有椰枣管够,“不管怎么样,还是来喝两口吧!” 亚诺珍惜地喝了一口,想想还是很心痛当初被打碎的几瓶。 两瓶酒再怎么慢慢品味,两小时也差不多喝光了。多洛米厄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要回去休息了;德农还想着把自己未完的草稿画完;傅里叶被一个助理叫走说研究院有事要处理,只剩一个孔代,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两把弹弓,要跟亚诺比赛打树上的椰枣。 “打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奖励你吃一坎塔尔的椰枣。” “这是惩罚吧!” “你到底打不打?” 亚诺瞄准树上的目标,拉紧皮筋,松手,石头咻的一声飞向目标。 椰枣挂的高,果实多,随便打打都能打下不少来,还可以用椰枣当子弹去打椰枣。亚诺玩着玩着就来劲了,一棵树上的椰枣差不多打光了,转移目标打下一棵树,依旧难分胜负。 打得累了,孔代宣告自己要停手了,躺在摇椅上哼哼着问亚诺,死而复生是什么感觉。 “……恼火。” “看来你觉得你在这个世界的故事不太好?” 亚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孔代的问题,他反问孔代在这个世界轮回不无聊吗?而且都身为天使了,居然还无法避免被氢气实验炸伤眼睛的事? “这个嘛……”孔代思考了会,“炸伤眼睛不算什么……公民库东还一直坐在轮椅上起不来呢。至于无聊这种问题,我想想该怎么形容……傅里叶有跟你说过记忆重置的事吗?” “他说过。” “那就简单了!”孔代一拍巴掌,用看书来打比方:一本书有好几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高潮剧情与段落,当一本书翻到尽头,重新看过,那些在高潮剧情之间的平淡日常是直接掠过的,唯有那些重要的剧情印象更为明晰。与翻书不同的是,第二次还可以往书上写笔记、创造新的东西;第三次重新再阅的时候,笔记也能有些微印象,人也得以在笔记的基础上更快的得到新东西。 “所以说,对我来说,还不算太无聊。”孔代如是总结,“只是研究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而已。” 亚诺突然有些羡慕孔代的乐观与豁达,也许这就是学者的优势吧,他们对知识的渴求超越了时间与轮回,可是自己呢?既没有如拿破仑那般伟大的野望,也没有学者不歇的追求目标,只是想与所爱之人有一个圆满的结束。 “孔代。”亚诺很想告诉他,“将军把我造出来,说是为了给这个世界带去死亡的概念。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这能不能实现,但……你想要结束吗?” 孔代看看四周,已经入夜了,庭园里凉飕飕的,一团团萤火虫在草丛中飞舞,四周寂寥无人。 孔代招招手,示意亚诺凑近点说话。 亚诺赶紧凑过去。 “亚诺,我不知道将军他能不能成功。我只知道我们自诩为天使,然而到现在也不见上帝来降下天灾,这个世界不能用任何已知的神话来揣测。你怎么能确定,你带来的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呢?还是……只是另一个不同的故事?” 110.交叉的多端异步 一切被创造之物彼此之间的适配,以及每一个事物与其他一切事物之间的对应关系,使得每一个单纯实体都具有某种关系性的属性,这些属性能够表达其他一切实体,从而每一个单子都是宇宙的一面永恒的、活生生的镜像。 正如同一座城市从不同角度望去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仿佛在透视中被无限增殖——此处亦然:由于单纯实体的无限多样,仿佛存在着同样数量的不同宇宙;但它们实际上只是同一个宇宙的不同视角,差异仅仅来自各个单子不同的观察位置——《单子论》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 亚诺渐渐习惯了在开罗的生活,对那些熟悉印象的事务接受得也越发坦然,他甚至想再遵循模糊记忆中的路线重走锡瓦之旅,被傅里叶和孔代劝住了。就算天使不死,极度饥饿干渴也是会丧失行动力的,躺在沙漠里动弹不得还死不了,那简直是世上最可怕的刑罚。 无奈之下,亚诺只得退而求其次,与德赛、贝利亚尔将军、德农和部分学者一道南下去追击穆拉特贝伊。这次没有寻找金苹果的使命,亚诺的兴趣更多放在欣赏古迹上,帮助学者拓印古老的碑文图画,还跟德农学了两手速写,虽然画得很抽象难看。 亚诺无聊的时候问,上个轮回里,德赛抓到穆拉特贝伊了吗?德农说没有,就差一点点——最近的时候只有三公里,穆拉特贝伊一直跑得挺快。与学者把追求知识当作目标一样,德赛也差不多把追上穆拉德贝伊当作了人生目标之一,说不定这次就能抓住呢? 就算重来了,法军还是免不了犯贱砍当地村民祈祷圣树、□□当地妇女的劣迹。亚诺和德农也无力去干涉,亚诺甚至怀疑再重来一千次一万次还是这样。 或许因为亚诺的加入,命运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这次德赛真的追上了穆拉特贝伊,走投无路的穆拉特贝伊负隅顽抗,被流弹打伤了腿后摔下马来,成功被德赛俘虏。 亚诺还是第一次看到素来温和克制的德赛开怀大笑,对他来说,一个莫大的心结结束了,亚诺看他开心的样子,也不由得想到:然后呢?他隐约记得,德赛后来一场战役中不幸牺牲了。而如今,穆拉特贝伊都被他俘虏了,那这个牺牲的节点是否也会随之改变? 他问德农是否对德赛之死有印象,德农点头。不过他对上一次轮回的印象是,德赛的确在某个节点消失了,也不能说他真的死了,在德赛的认知里,他经历了那次致死的战役后依然存活,依然跟着拿破仑南征北战,直到拿破仑被迫退位,斗争失败后他被保王党人报复处决,只是他讲述的对德农等人来说就像不可思议的神话故事。 天使不死,但是会在固定的节点会“消失”? 亚诺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眼下似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德赛押着穆拉特贝伊准备先回贝尼苏韦夫休整,穆拉特贝伊被抓了,他的手下依然在尝试把他救出来,一路上打了不少小规模的遭遇战,直到回贝尼苏韦夫才消停一些。 为了保护重要战果安全抵达开罗,德赛决定让开罗那边先派人过来接应,自己再分出一小股兵力,走水路送俘虏进开罗。同时让部队中的学者们、亚诺一起回去。 不得不结束上埃及之行,德农有些遗憾,他说他想在不断的轮回中把埃及真正走遍,尽早探寻明白埃及古老文明的秘密。他记得在上一个轮回里,有个叫弗朗索瓦.商博良的年轻人已经快要解明埃及的文字,可惜在目前节点,商博良还未出现。而等商博良真正功成名就,自己就要结束轮回,重新从第一页翻起了。 “如果再快一点……再多一点,也许商博良就能提前天使化,我就能见到商博良真正读懂罗塞塔石碑的那一天……”德农想着想着就来劲了,“亚诺,有你出现,我感觉我说不定可以活着看到那天!” 亚诺听着听着有些没搞懂:“每个天使的四十二年都不同吗?” 德农肯定了亚诺的猜想,拉普拉斯发现的节律是整个世界的宏观规律,而在各位天使身上,则有着不同的起点。他们的命运就像不同的丝线,在此世界行经并行过一段时间后,就交叉奔向不同的章末,所认知的世界也逐渐岔开,就像开上不同道路的马车。 原来如此……亚诺对这个世界的疑惑又少了一分,但更大的疑惑接踵而至:拿破仑寄予希望的“死亡”概念,真的能解决天使各自的独立轮回吗?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船已经到开罗了。拿破仑亲自来迎接穆拉特贝伊,迎接战俘的仪式如此庄严盛大,不知情的人看着还会以为在迎接什么国王。拿破仑亲手为穆拉特贝伊打开镣铐,以礼相待,穆拉特贝伊大感意外,也顺势借坡下驴,对拿破仑大加赞美。两个人在码头上一通表演,最终在乐声与众人欢呼声中入城,在宫殿中大摆宴席,这场宴席邀请了全体迪万成员和城内几乎所有头有脸的富商、伊玛目,所有人都看到拿破仑和穆拉特贝伊同席,谈笑风生,仿佛之前的流血争斗根本不存在。 这场宴会结束不久之后,穆拉特贝伊宣布与法军和解,效忠法兰西共和国,拿破仑也封穆拉特贝伊为上埃及总督,开罗迪万的副主席。这一消息立刻传遍埃及上下。 拿破仑要走了吗?看起来这个轮回,他不会再为了阻击奥斯曼陆军而去远袭叙利亚了,但奥斯曼已经对法国宣战,仍有阿布基尔陆战需要完成。 和记忆中的一样,拿破仑在岸上给予登陆的奥斯曼部队迎头痛击,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虽然这一战并未根本上该海上的封锁现状,但对打算离开的拿破仑来说足够了,法军现在在亚历山大港口外还有几艘战列舰,足够他体面地从埃及撤离。 “东方号居然还在?”亚诺对这艘巨舰居然还能存活的现实相当惊奇,在他的模糊记忆里,东方号早该在阿布基尔湾沉没了才对。 “那都是好像是好几个轮回前的事了,现在早就能存下来不少战列舰了,不过也就这一次东方号留了下来。” 有足够的舰船,大部分人都能撤离埃及,包括开罗研究院几乎所有成员。亚诺想起记忆里与纳赛尔的约定,在临行前问他要不要跟他到巴黎去。 纳赛尔愣了下:“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船多上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可是……我们到巴黎后住哪里呢?” 纳赛尔这么一问亚诺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剧场咖啡馆还属不属于自己呢。还有古兹夫人、安托万……他们也会如 纳赛尔一般对他有模糊的记忆吗?不管了,如果他们都不记得自己、没地方住,那就找拿破仑要,谁叫他强行复生自己的! “这个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们找拿破仑想办法。” “将军吗……他真的同意?” “他不同意我拿刀逼他。” “好……好吧。” 纳赛尔稀里糊涂地收拾了点个人用品,跟着亚诺上了东方号。亚诺起初还会担心纳赛尔一个开罗人在东方号上会不会孤单,后来发现自己想多了,东方号上了不少在马耳他、埃及收拢来的奴隶兵,还有部分马穆鲁克骑兵,几个老乡凑到一块话题不少,还不算太孤单。 返程的路上危险重重,差点撞上了英国的舰队,或许是天意与命运的安排,海洋蓦然发作的狂风暴雨阻挡了英国舰队的靠近,大舰队得以幸运地逃脱追捕,一路颠簸坎坷,终于再次见到了熟悉的土伦港。 这次,拿破仑是带着真正的荣耀与战功回国的。国民公会和公共安全委员会的成员拉扎尔.卡诺、贝特朗·巴雷尔、普里厄、林代早早在港口盛装迎接,在代表们的身后,是无数闻风而来迎接的市民,当庞大的东方号在港口下锚停稳,放下舷梯,土伦港响起致欢迎的十七发礼炮。 看到港口上穿着华丽的代表们及公共委员会成员。亚诺真有种做梦的感觉。罗伯斯庇尔还在……公共安全委员会也还在……甚至人都还是那名字耳熟能详的人。他们真的能忍受这种轮回吗? 拿破仑在众人欢呼声中下船,同代表们拥抱致意,随后下船的学者们也受到了代表及人民的热烈欢迎,从埃及远道运回来的文物、士兵随即下船,然后是来自开罗的马穆鲁克骑兵、从马耳他吸纳进来的骑士、□□奴隶水手等等,前来迎接的市民早早得到消息,东方号上会下来这样一批“蒙受共和国解放的各族人民”,热情地投掷大把鲜花和水果,乃至强硬地把葡萄酒塞到骑士手里,而有些市民压根不清楚□□还有禁止饮酒的教规,直接把酒塞给马穆鲁克骑兵,纳赛尔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塞了一瓶葡萄酒。 接下来就是留置检疫所,土伦市政府派专人来向马穆鲁克骑兵等人讲解隔离检疫的必要性,将人带到港外的小岛去隔离,大部分人还是留在船上继续生活作为隔离。亚诺作为舰船上的“普通文职人员”,也被留在了船上。 有了固定补给,船上的生活也不算太坏,而且市政府允许船员先行给家人写信报平安。看到身边人纷纷写信或找人代写,亚诺也想写,几经犹豫之下,他发觉还是只能写给剧场咖啡馆,让古兹夫人收。 “亲爱的古兹夫人。” “我是亚诺.维克多.多里安,夏尔.多里安之子,我的老师是比雷克大师,我认识兄弟会中的安托万,他养着一只名叫阿拉斯的绿眼睛白猫。 “我对兄弟会的一切都有记忆,但我无法确定,这些记忆是否仍属于“现在的我”,也无法确定,我是否仍存在于你们的记忆之中。 “我只能请求您相信,这并非无端的胡言,倘若您对我、对我提到的名字还有些印象,哪怕毫无印象,也请回信给答复我。我目前随东方军团旗舰东方号归国,正在土伦港接受隔离检疫,一切待信。” 111.光锥交叠之命影 我送你一束花,是我 刚刚从这些盛开的花中挑选出来的; 如果不是在今晚把它们采下, 它们明天就会掉落在地上。 愿这成为一个确切的例子给你: 你的美貌,尽管正如花一般盛放, 在不久之后也都会凋零, 并且像花一样,很快消逝。 时光飞逝,时光飞逝,我的夫人, 唉!不是时间,而是我们飞逝而去, 很快我们就将被埋葬在墓石下。 而我们谈论的那些爱情, 当我们死去之后,将不再有消息 所以,趁你还美丽,爱我吧——《致玛丽》皮埃尔·德·龙沙 在极度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来自巴黎的回信终于姗姗来迟:“亲爱的亚诺兄弟。” “接到您的来信让我相当惊讶,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亚诺.维克多.多里安是一个兄弟会曾试图接纳的孩子,但最后,他拒绝了兄弟会的邀请,选择到他的恋人身边去,而且很早之前就离开了巴黎。” “您说的细节都是真的,但是您为何会知道令我相当惊讶。希望您能顺利结束隔离,我们在剧场咖啡馆见。” 亚诺看完信,先是有些高兴,古兹夫人态度友好,证明他不是不可能回归兄弟会,但是……他越想越不对劲,想着想着突然汗毛炸起:如果这个世界的原本情况是按古兹夫人的记忆来的话,意大利可能还存在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 和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相见,会发生什么? 明明是秋高气爽的葡月,亚诺却冷汗直流,几乎无法保持冷静,回头一瞥到穿衣镜中的自己都能吓得他大叫一声,远远地避开镜子映照的地方,仓皇逃出房间,来到甲板上透气。 今天土伦湾晴空万里,风平浪静。不少水手士兵选择在甲板上晒太阳,闲适地吹着风聊天。亚诺靠坐舷侧护栏边上,温暖的太阳也无法抚平心里的恐惧。 与另一个自己相遇,这个世界会崩塌吗?难道这就是拿破仑所设想的,给世界带去“死亡”概念的办法? 的确,本不可能存在之物与世界原本就拥有的存在相遇,会发生什么都难以预料……亚诺越想越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隔离检疫期结束,亚诺先找上纳赛尔汇合,一起去巴黎。 纳赛尔很快注意到亚诺有心事,亚诺大部分时间在沉思,看着路过的风景,沉默寡言,完全没有回到熟悉地方的喜悦。他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是怕回到故乡,亲朋好友却不熟悉他吗? “是有点……”真正的担忧,亚诺不敢对纳赛尔说,如果这个世界的亚诺依然存在,那他可能正躺在山坡上和艾莉丝说话呢。那他算什么?怪物?从镜子里出来的影子? 怎么想都是拿破仑的错! “没事的啦。”纳赛尔笨拙地安慰,“也许他们也会跟我一样,看到你就想起来了呢。” 亚诺知道纳赛尔在努力安慰,但他的话丝毫没起到安慰作用,反而让亚诺堕入更深的恐惧,他隐隐觉得,这种乐观的假设并不算什么好事,可要理清楚恐惧从何而来,又想不明白。 终于抵达巴黎,纳赛尔相当兴奋,一路上问个不停,亚诺都尽力回答。街道与模糊记忆里相比有了很大变化,看得出来很多街道都翻新过一遍,较新的楼房取代了破破烂烂的民宅,但在贫穷街区里,破房子数量还是不少。 坐车来到西岱岛,道路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很快就能走到剧场咖啡馆。亚诺的脚步也慢下来,直到看到熟悉的招牌,往来的人群,从咖啡馆内隐隐传来的歌声,一切都那么熟悉,又好像根本不属于自己。 “亚诺。”纳赛尔怯怯地问,“我们是要进这里吗?” “对……这里,曾经……也许,是我的家。” “那我们先进去?” “嗯,进吧。” 亚诺和纳赛尔走进咖啡馆,首先迎接他们的是阿拉斯,它刚从一位客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轻巧地奔向门口,与亚诺擦腿而过的时候忽然折返回来,围绕亚诺打了个转,纳赛尔听亚诺谈起过咖啡馆有一只白色小猫:“它就是阿拉斯吗?” 亚诺蹲下来,光看脸,阿拉斯还是那个阿拉斯,它警觉地躲过了亚诺想摸它脑袋的手,伸爪按住亚诺的手背,低头嗅嗅,好像没闻明白,陷入了沉思。 “亚诺?”古兹夫人走过来,她定定地看着起身的亚诺,看着他的脸,神情凝固了很久:“你……你在意大利是经历了什么吗?把自己的过去都忘了?” 亚诺直到现在也没想清楚该怎么向古兹夫人解释这一切,他只能含糊应答:“是……是经历了很多事。” 为了避免古兹夫人继续追问来历,他赶紧向她介绍纳赛尔的来历,纳赛尔用生涩的法语向她问好,古兹夫人热情地带他们到独立包间,送上咖啡与甜点,再问起纳赛尔与亚诺的相遇,她想知道在埃及,亚诺和埃及的兄弟会都发生什么事了。 纳赛尔说的很简单,亚诺跟随拿破仑而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埃及各地,并不常待在开罗,但他留在开罗的时间里和他关系很好,他说可以带他来巴黎,所以他就跟着来了。 亚诺很感激纳赛尔在此刻帮他圆谎,有他编的谎言在前,他应付古兹夫人的问题也轻松不少,至少暂时来看,古兹夫人没有流露过多怀疑,当亚诺问起安托万去哪里时,得知安托万去了旺代一带,还有一阵子才能回来。 “但是比雷克大师还在巴黎,你要见见他吗?” 亚诺僵硬了一下:的确,如果此世界的亚诺没有加入兄弟会,跟随艾莉丝离开,比雷克大师就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自己手上。 亚诺艰难点头:“好。” 古兹夫人起身:“那我去通知他。” 古兹夫人一走,纳赛尔就小声问:“亚诺,你认识那位比雷克大师吗?” “……不是一般的认识,一会他要是来了,你能顺着我说吗?” “真搞不懂你……好吧。” 比雷克大师很快来了,他看到亚诺先眯起了眼,用极度审视的目光打量亚诺。在他审视亚诺的同时,亚诺也看到他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多了不少皱纹,但他敏锐冷肃的气质并未褪色半分,愈显得不可亲近:“亚诺。你不是已经拒绝了兄弟会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不是为了兄弟会回来,我只是想再见见你们,顺便,带这位开罗兄弟熟悉这里。” 面对纳赛尔,比雷克就和颜悦色了许多,向纳赛尔表示欢迎。亚诺为两人的沟通主动当起了翻译,聊了居住与生活的问题。纳赛尔并无意愿在巴黎长住,他来只是为了旅行,如果可以,他还想在这里上学。比雷克说初等公立学校允许成年人旁听,纳赛尔作为随远征军回国的成员,应该也可以享受到这项面向法国公民的教育福祉。 等两人聊得差不多了,亚诺打算离开,纳赛尔有 些意外,问:“你不跟我一起吗?” “我还有别的事。”亚诺怕自己跟比雷克接触太多,一些谎话圆不上来,还是得少接触为妙。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去找拿破仑要点钱租房子,在巴黎安顿下来。 比雷克没有出声挽留,亚诺喝完咖啡就独自离开,去找拿破仑。拿破仑住在……住在…… 亚诺努力检索模糊的记忆,马尔梅松吗?不对不对,现在的拿破仑哪有钱买得起马尔梅松……要更早一点……是旱金莲街? 亚诺到旱金莲街稍微打听了下,大名鼎鼎的拿破仑住处并不难找,这次找对了。他径直来到拿破仑住的二楼房门前砰砰敲门:“拿破仑!” 隔了一会拿破仑才开门,他貌似刚泡完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一手卷着毛巾搭在脑袋上:“我还以为你会走窗户进来。” 亚诺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二楼走什么窗户——废话少说,我要打劫!” 拿破仑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打劫什么?” 亚诺闪身进屋顺手踹上门:“当然是劫财。” “那你找吧,找到钱了通知我一下,等我擦完头发,我还可以陪你一起找。” “拉倒吧你,你一个刚回国的总司令会没钱?”亚诺走到拿破仑的办公桌前,桌上堆满了各种地图、文件,八方贺信与堆积如山的报纸。亚诺拉开抽屉:全是书和文件;再拉开一格,里面是剪刀墨水瓶之类的杂物,再拉开一格,立刻遭到了拿破仑的警告:“不准动我的手稿!” “谁要看你的!” 亚诺翻遍办公桌,还真没找到多少现金,最多的还是各种账单签字,看日期是回来刚付完没多久,亚诺不敢相信:“你才回来没多久就把自己薪水花光了?” 拿破仑擦完头发又开始给自己浇香水了,哪怕隔了老远亚诺也被他熏得狂打喷嚏,“我欠了足足一年多的房租钱,当然要优先还房租。” “一年多的房租钱也不至于一下子把你钱包掏空吧?!” “因为我的薪水只到账了三分之二,还有一部分奖金、慰劳金要等下个月。” “那在下个月发薪日前你怎么活?” “赊账。” 拿破仑根本不担心欠债问题。在喷完香水、整顿好衣装后,他就热情地挽起亚诺胳膊邀请他一起下去吃午饭。亚诺不好拂他面子,只得暂时先压住一肚子火下去吃饭。 楼下餐厅的服务员对拿破仑相当熟悉,见面微笑着问好:“今天还带了客人?” “对,今天的菜单要稍微改一下。亚诺,你想吃什么?” 亚诺随便点了些,拿破仑还是照常点他喜欢的老一套,而且和印象里的一样吃饭速度贼快,亚诺才吃了三分之一,他已经开始擦嘴了。 “为什么你还不改改你吃饭快的毛病?” “有问题吗?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那我现在慢慢吃饭,算不算在浪费你的时间?” “你不一样,你是客人。宴席当然要等客人吃完才算结束,不然就失礼了。” 拿破仑的回答真是无懈可击,亚诺无言以对,继续吃饭。拿破仑顺手拿走餐厅报架上的报纸看起来,直到亚诺吃完放下刀叉,拿破仑才放下报纸,“在巴黎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不问还好,亚诺一听火气就上来了,“你以为我打劫是为了什么?” “我还以为你找到住的地方了。”拿破仑淡淡的,“既然没有,那就住我这里吧。” 112.拉普拉斯的恶魔 去寻找这个宇宙的创造者和父亲,是一项艰难的任务;而即使找到了他,要将他宣告给所有人也是不可能的——《蒂迈欧篇》柏拉图 亚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住你那里?” “不然呢?”拿破仑反问,“你担心我还不起债?” 亚诺想了想,确实不需要担心。只要拿破仑一直就职,没有债主会怀疑他的偿债能力,房主也不会对多一个房客有什么意见。 “行吧。”亚诺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但我可能不会长住。” “没关系,在你找到安身的方法之前,你都可以住我这里。”拿破仑微笑着,“现在,让我们去买些衣服?” 拿破仑出手大方,账单都是看都不看就签字。叫亚诺有些怪过意不去的,不过想到拿破仑对约瑟芬也是这样,哪怕约瑟芬再怎么挥霍无度、欠一屁股债,拿破仑都会给她还。对了,约瑟芬去哪里了? 亚诺刚想问,又觉得这个问法不太妥当,准确的应该问:“你还记得约瑟芬吗?” 拿破仑对这个问题相当平静:“在这个世界,她在热月九日之后就死了。为什么提到她?”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拿破仑淡然地像谈起一个陌生人,“很久之后我才看到她的名字在名单上,一行名字,的确让我想起了一些事……但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也没得到天使化的恩赐。” “那你为什么不把复生我的办法用在约瑟芬身上?” “因为我试过,但是失败了,我想,可能与我的圣名有关系?我也很难用已有天使的圣名去用在她身上。可惜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弄清楚天使化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连罗伯斯庇尔也无能为力。” 亚诺又想起一个人:“连拉普拉斯也不知道吗?” “他的确在研究这一方面,但谁也不知道他研究进度如何了,他也不喜欢别人催他。” 亚诺决定去找拉普拉斯问问看,也许这位学者能对他特殊的境地提出一些解法。 拉普拉斯就住在塞纳河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区附近的渡船街,离旱金莲街不算太远。亚诺让拿破仑先写了封引荐信,带着信步行到拉普拉斯家门口,将引荐信交给门房,门房请他稍等片刻,他上楼去通知公民拉普拉斯。 亚诺靠墙等了一会,门房下来了:“公民拉普拉斯说现在他正好有空,他在二楼,你可以上去了。” “谢谢。”亚诺上到二楼,敲开房门,开门的是拉普拉斯的妻子,亚诺礼貌地向她问好,在她的带领下进入拉普拉斯的书房:“日安,公民拉普拉斯。” “日安,公民多里安。”拉普拉斯站起来,他对妻子说,“亲爱的,让孩子们暂时别进来打扰,好么?” “好吧,我会尽力。”妻子关上门,“别忘了你跟孩子们的约定,不要拖太久。” “不会的,放心吧亲爱的。” 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拉普拉斯请亚诺坐下:“我看了公民波拿巴的引荐信,没想到他真的能成功,你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不太好?” “不好在哪里?” 亚诺想了想,干脆实话实说了:“因为我觉得在意大利可能有另一个我。” 拉普拉斯表情凝固了,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再戴上:“你确定?” 亚诺把事情简要地说明了一遍,把兄弟会相关隐匿,只谈古兹夫人的记忆与自己的人生经历的差别,拉普拉斯听完沉吟了半天,他的沉默让亚诺有点害怕。他安静良久之后,又起身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最后转过身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请您站起来。” ? 亚诺不明所以地站起来,拉普拉斯将双手搭在他肩上,贴上他的额头,亚诺有些紧张,下一秒,与傅里叶几乎一模一样的金线解构了所见的空间。不过与傅里叶微妙的不同是,拉普拉斯的领域是无垠漆黑的宇宙与不息运转的天体星云,在广袤的寂静中,似乎潜藏着什么无形的影子,正在不可描述的高远之地俯瞰着一切,它轻薄的身躯穿透亚诺的知觉,宛如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全知之神。 奇异的体验仿佛只度过了一瞬,又似乎极其漫长。等亚诺回过神来,拉普拉斯已经结束了他的天使化,他变疲惫了不少,坐下来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完半杯后,转头说:“这个世界已经承认了你的存在,我需要建造新的体系来解释你带来的变化。” 亚诺试探性地问:“那您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你的记忆是真实的,你所体验的也是真实的,但你的朋友古兹夫人的记忆也是真实的。它们都是真的……但是不属于一个世界……一个时间……”拉普拉斯慢慢说着,越来越像在自言自语,“问题还是出在波拿巴的行为上,将另一个你拉入了这个世界。有结果,必然能追溯到第一因。你的第一因是……波拿巴将你拉进来?” 拉普拉斯的语气相当不确定,他皱眉思索了半天,马上自我否决了:“不对,波拿巴是用自己的记忆才把你拉进来的,如果拉进来算你的第一因,那在此之前,他的记忆从哪来的?” 拉普拉斯若有所思地敲着眉头,一下又一下,在他沉思的时候,亚诺也在试图理解他的话,想想自己的记忆,一个圆满的故事。另一个模糊记忆是……那个老师、艾莉丝都死去的记忆,在那里,罗伯斯庇尔在热月九日后就上了断头台,而拿破仑……拿破仑的位置是…… 亚诺悚然地发现,在圆满故事里没有拿破仑的位置。因为他没有答应比雷克的邀请加入兄弟会,没有去杜伊勒里宫执行任务,也因此没遇上拿破仑;而在模糊记忆里又是另一个展开了,在那里他和拿破仑的关系是相当亲密。所以,这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经历了圆满故事的自己,会对一睁眼看到的拿破仑那么熟悉,还觉得他和记忆里留长发的相貌一模一样…… “拉普拉斯,你对拿破仑有没有别的记忆?” “什么记忆?” “就是……有没有他当皇帝的印象?” “有一点,但我都不能确定记忆的真伪。” “也许,这就是您说的第一因呢?” 拉普拉斯犹疑起来:“你要我相信一个不确定来源、不确定真假的记忆是第一因?” “如果这个记忆所有人都有印象呢?” 拉普拉斯沉默良久,说:“你的设想很有价值,但我需要时间来验证。” 亚诺觉得今天聊到这里就足够了,到该离开的时候了,门外的孩子开始拍门喊爸爸叫他出来玩,他作了简短的告别,打开门,两个孩子立刻从门缝溜进来扑向拉普拉斯:“爸爸!” 亚诺回到 旱金莲街,一回来就倒沙发躺下了。拿破仑问:“和拉普拉斯聊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看来你的难题连拉普拉斯都不好解决。” “等等看吧,我相信他会提出解法的。” 拿破仑一天到晚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除了接待各方来客,就是签署各种文件,偶尔还会带着亚诺去参与学者们的沙龙,谈论从埃及带回来的研究成果。与其他学者不同,拿破仑最大的成果就是亚诺。亚诺去了一次就不乐意去了,他不想被太多学者好奇地围观讨论,那感觉就像被当猴子拉出来溜。 与和学者打交道比起来,亚诺觉得还是找纳赛尔更有话题些。纳赛尔学习进度很快,已经能很熟练的用一些日常会用的对话,只是作为异乡人,免不了遭受他人过分热情的关心或阴暗的鄙夷挖苦,时常感到格格不入的孤独。要离开巴黎的话,又感觉现在不是时候。 “我打算再多学一段时间,嗯,起码要把法语学好了,然后我再去别的地方走走看。”纳赛尔慢悠悠地晃着腿,“亚诺,你呢?” 我吗? 亚诺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塞纳河,深沉的夕阳光色溶进河水,像贯穿城市的动脉正在泵血。 “……该走的地方我已经走过了。”亚诺现在除了巴黎,没有动力去别的地方,“我还是会待在巴黎。” “那也挺好。”纳赛尔低头摆弄手上的草结,“亚诺,你说过的‘天使化’的事,我也帮你打听了。” 亚诺好奇起来:“你打听到什么了?” “外国也有‘天使’,不过大部分都是学者、画家、文学家这些,嗯,数量上没有法国这边多。” “这样吗……”一个疑问解开了,起码证明了天使化的范围不止革命闹得最厉害的法国,“但是……为什么法国这边最多?” “因为这里发生了大革命?” “也许吧……你还听说了什么?” “嗯……”纳赛尔想了想,“有人说,公民罗伯斯庇尔是世界上第一个完成天使化的人。” 亚诺一愣:“这个传言可靠吗?” “不知道。”纳赛尔老实承认,“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是不是真的,问他本人不就好了吗?” 亚诺陷入沉思:罗伯斯庇尔……罗伯斯庇尔……对了!这个世界的最大变数不正是罗伯斯庇尔活过了热月九日吗?因为罗伯斯庇尔活过了热月九日,所以约瑟芬死了,督政府没了,拿破仑到现在仍是共和国的军官,连他自己都承认在这个世界绝无称帝可能,他还说……他还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弄清楚天使化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连罗伯斯庇尔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要单独提他都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亚诺马上打算回去找拿破仑问个明白:“罗伯斯庇尔在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位?” 拿破仑笔一顿:“当然是革命元老的地位了。” 亚诺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我是问他在天使中是什么地位。有人说他是第一位完成天使化的?” “罗伯斯庇尔自己都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第一个完成天使化的。”拿破仑轻哼一声,“也许真正第一个天使化的是卢梭?是伏尔泰?孟德斯鸠?或者狄德罗?论大革命的思想源头,这些人最先完成天使化都更合适吧?” 113.从零开始的同居 生活吧,我的蕾丝比亚,让我们相爱吧 那些严厉老头子的闲言碎语, 我们全都把它看得一文不值! 太阳落下了还能升起 而我们的微光一旦熄灭 就只能在永无止境的黑夜里长眠——《诗集》卡图鲁斯 亚诺觉得拿破仑说的有点道理,但是克制不住想更进一步:找到罗伯斯庇尔,向他问个明白。 问题是,罗伯斯庇尔现在在哪呢? 拿破仑说不知道,虽然罗伯斯庇尔现在仍是国民公会代表、雅各宾俱乐部元老,但他已经不再在救国委员会任职。他行踪莫测,偶尔会向国民公会寄信说明自己所在地的情况,提供自己观察到的民情民意。连之前与他关系颇为亲近的乔治.库东和圣鞠斯特都不知道他现在究竟身处何方。最神秘的天使莫过于他了,或许也正因为如此,罗伯斯庇尔才被传言他是第一位天使、第一位接受恩典之人,也是世界永恒的元凶。毕竟他不心虚的话,为何要把自己变得如此行踪不定? “你现在想找他也没有方向,还没有路费。” 亚诺除了怒骂:“都怪你!”外也没别的办法了,现在打死拿破仑都凑不到六百利弗尔,日常支出全看他面子赊账。亚诺只能硬着头皮设法在巴黎找工作。 亚诺本来不想靠拿破仑的帮助找到工作,但在屡次碰壁后,他还是不得不接受了拿破仑的橄榄枝,在军队中拿到了一份普通的文员职位,日常打交道的就是各种文件和行政事务。没有紧迫的外部战争、内部叛乱也大体平定,因此岗位工作量不算很大,薪水也尚可。这份工作是外界很多人想要谋求都求不到的,而亚诺熟悉事务后只觉得苦闷。 无聊、除了无聊还是无聊。 更烦人的是,身边同事不知通过什么手段,知道了他和拿破仑住在同一栋楼,于是打探背景的热情更是有增无减。亚诺考虑过要不要搬出去,不和拿破仑住一块——但是要支应房租的话,至少一年内是别想攒下路费去找罗伯斯庇尔了,为了节省开支,该忍的还是要忍。 “和我住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吗?”拿破仑又准备去参与一个沙龙,他催促亚诺赶紧的换好衣服,“你的同事想打听就让他们打听去吧,反正我又不会答应他们什么。” “他们举报怎么办?” “让他们举报去,一些小人的告密动摇不了我什么。”拿破仑整理好衣服,看一眼亚诺,“好了吗?” “好了好了。”亚诺觉得没什么可调整了,“走吧。” 今天参与的沙龙在郊外的一栋别墅里,主办沙龙的是巴雷尔夫人,拿破仑参与沙龙的目的也是为了跟巴雷尔聊聊,除此之外他一概不感兴趣,跳舞环节敷衍地跳了两支舞曲就找借口休息去了。亚诺因为拿破仑在身边的缘故,被不少姑娘邀请跳舞,也有人主动来找他聊天,话里话外都是试探,亚诺强打精神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应付得精疲力竭。 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空隙,亚诺喝着酒观察沙龙上的来客,除了巴雷尔,还有林代、卡诺等人,他们有聊不完的话题,虽然听着不像在谈政务。 “怎么只喝酒?”拿破仑凑过来,递过来一块小饼干,“这个味道不错,你尝尝。” 亚诺尝了下,确实好吃。沙龙上的酒水点心质量都不错,也算不白来。 “你打算在这待多久?” “再坐会。” “一会是多久?” “这么快就想回去了?” 亚诺有点犯困,想打呵欠,但是不行,太失礼了。硬着头皮继续熬,等到沙龙差不多散会,他已经困得眼皮快睁不开了。 登上马车,亚诺眼睛一闭就开始睡,睡得正香的时候被拍脑袋生生打醒了:“起来,亚诺。” 亚诺困得厉害,还是不太想醒。拿破仑发现拍脑袋无果,开始拽耳朵,这下亚诺不得不醒了,醒了才发现他刚躺在拿破仑腿上,一下睡意全无霍然坐直:“怎么一开始就不叫醒我?” “因为你那会睡得太熟了,我怕叫醒你会发脾气。”拿破仑抿着嘴笑,“好了,我们到了,现在你可以回你房间睡个够了。” 屋里的人都早早睡下了,门房更是鼾声如雷,亚诺摸黑找到房东放在门口柜子上的灯,点亮后摸着墙壁向上走,拿破仑跟在他身后,忽然说:“想泡澡。” “大晚上的你泡什么澡?你不是早上才泡吗?” “我跳舞出汗了,说实在的,我觉得你也该泡泡,你跳的时间比我还久。” ? 亚诺怀疑人生地闻闻自己,感觉完全没到必须泡澡的地步,况且现在都这么晚了,烧够泡澡的水又要折腾上一个多小时,再折腾一会天都亮了,还不如直接在白天泡。 “你要泡你自己去烧水。”亚诺摸出钥匙打开房门,“反正我要先睡觉。” “当然可以,只要你明天一早上不起来跟我抢浴缸就行。” 亚诺还没意识到这话的问题性有多严重,等他睡过一觉起来,拿破仑已经在泡他的澡了,他习惯往泡澡水里加迷迭香精油,用的量还不低,亚诺醒来就觉得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薰衣草味儿,有点呛鼻。 现在是……亚诺看了下时间,快十点了,如果拿破仑是七点半起的,那他这会应该泡得差不多了,吃个早饭回来,他应该就能起来了。 想的很美好,等亚诺下楼吃完早饭回来一看:“你怎么还在泡?!”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翻页的声音,“其实我没比你早起多久,再等等。” “你别边泡澡边看文件早泡完了。”亚诺语气不耐,“还要多久?” “等我看完这个。” “你确定?” “我确定。” “那我要把你的桌子拿走。” “亚诺!” 叫也没用。亚诺推开浴室门,要把他浴缸边放着乱七八糟文件的矮桌拖走,拿破仑急得立刻伸手按住桌子:“等一下!” 亚诺气笑了,就知道他会这样:“你不是说你看完手上的就行了吗,这桌上的你肯定都看过了吧?” “还没呢。”拿破仑如此理直气壮,“我是看过了,还没批。” 亚诺继续手上使劲:“那你泡澡完了出来批也是一样。” 拿破仑按着桌子寸步不让:“不行,那会打乱我的思路。” 亚诺恼了:“赶紧起来!我还要泡!” 拿破仑表情很无辜:“我昨天就跟你说了的。亚诺,为什么你现在又要催我?” “因为我现在需要了。” “那你再等一会。” “难道你要泡到中午去?” 拿破仑跟亚诺僵持了一会,发觉自己的手劲实在比不上亚诺,只好先作 出了妥协:“那你要帮我把桌子上的文件整理好。” “只要你能在一刻钟内从浴缸里出来,我保证帮你整理好。” “一刻钟也太短了!” “不短了,你从浴缸出来只需要一秒。” 拿破仑终于松手了,亚诺刚把桌子拖出浴室,他又叫起来:“哎!那份文件,我要在再看一眼。” “你怎么这么多事!” 骂归骂,亚诺还是把拿破仑指定的那份文件给了他,等他看完,还得伸手进浴室把他留下湿手印的文件拿出来。约定的一刻钟还不到,拿破仑已经从浴室出来了,亚诺还得给他收拾浴缸。 亚诺费劲地跑了好几趟将水倒掉,嘀咕这活儿本该由私人秘书或者侍从什么的人来干,结果他现在好像混成他侍从了一样。 倒完浴缸水,简单地擦洗两下,下楼让房东再重新烧水,来回几趟把亚诺累得够呛,好在终于泡上热乎乎的澡,感觉之前的辛苦没有白费,躺在荡漾的热水里享受了不到五分钟,外边的拿破仑又叫起来:“亚诺。” “干嘛?!” “我的文件找不到了。” ……亚诺真想把他办公桌点了:“我不是都放在桌上了吗?而且你找不到的文件到底是什么?” “部队的过冬补贴名单。” “绝对在那张小桌上,我有印象。拿破仑,我在泡澡,你找一下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外边安静了会,也许他是在找了。亚诺闭上眼打算再小睡一会,拿破仑的声音又阴魂不散地响起:“亚诺亚诺。” “又怎么了?!” “再过一会就到午饭的点了。” “……你想说什么?” “中午吃什么?” 亚诺发现有时候拿破仑不一定真的有什么事,但就是喜欢借事逗他。这周参与过一次沙龙,下周又邀请他去枫丹白露森林打猎。 “这个时候还能打猎?” 拿破仑检查好猎枪,清点弹药数量:“怎么不行了,秋冬正是打猎的时候。” “不……我的意思是,救国委员会能容忍打猎这种习俗还在?”模糊印象里,打猎几乎是专属于贵族的消遣,用来彰显家族土地势力的,在大革命之后打猎活动就快速消减下去了。共和主义者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俱乐部、咖啡厅和歌剧院,或者依据卢梭亲近自然的理念在布洛涅森林野餐,打猎放在他们身上是不可想象的。 “我们打猎又不是贵族那种仪式表演,我们是为了农民才去消灭游荡的野猪,免得明年开春繁殖太多,糟蹋田地。”拿破仑一本正经地说,“过去只有贵族能猎杀森林的野猪,现在贵族没了,总得有人去控制一下野猪吧。放心,这是没一点坏处的好事。” 亚诺被说服了,扛着猎枪陪他去枫丹白露森林。枫丹白露森林从王室专属领地被收归国有,外围一圈被砍伐了一大片,所见之处都是光秃秃的木桩子,在木桩之间又有不少看着是刚栽下去没多久的小树苗。“这树谁种的?” “战争部,说为了以后造船要用。” “那恐怕要好多年才能长成了。”亚诺又想起来,不对,世界会重置的话,这批树苗可能永远长不成。 “总会长成的。”拿破仑似乎没想那么多,他满脑子都是打猎!野猪!“我们再往前走一点,马上到野猪的活动范围了!” 114.为你编织草皇冠 活着的时候,随心所欲吧。往头上抹香膏,穿上细麻衣尽情享乐,不要倦怠!看吧,没有人能带走他的财产。看吧,离开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竖琴手之歌》 “只有我们两个来打猎吗?” “我想过叫马尔蒙和朱诺他们一起来的,不过他们都有别的事。再说了,军官凑一块猎野猪说出去也不太好。所以今天就我们两个吧,以前都有人负责把野猪赶出来,今天来试试运气怎么样。” “万一碰不到野猪呢?” “总不能白来吧,我们打几只野鸡也行。” 两人找一块有着显眼石头的地方拴好马,提着猎枪步行深入森林。一边聊天一边寻找野猪的踪迹。秋季百木凋零,灌木稀疏,正是打猎的好时候,野猪粪没发现,倒先发现了一只出来觅食的野鸡,拿破仑率先开出第一枪,正好打中野鸡半边翅膀,野鸡嘎嘎大叫着飞远,拿破仑向着野鸡逃跑的方向狂奔,大喊着那是我的那是我的!亚诺你不许插手! “你就没打准!它还活蹦乱跳呢!” “要不了多久它就不行了,怕什么!” 野鸡扑腾挣扎了几百米距离终于被树丛挂住了,可怜兮兮地叫得很凄惨,拿破仑从野鸡身后小心翼翼地接近,一把抓住翅根,野鸡再次疯狂挣扎起来,碎羽乱飞。拿破仑被羽毛打得睁不开眼,闭着眼将野鸡两只翅膀握住,叫亚诺赶紧用绳子捆牢它,亚诺给野鸡缠了好几圈,捆了一个粽子,再打一个小结,方便提在手上。 初次成功。拿破仑信心大增,接下来他还计划上点难度,争取打只野兔,野兔相较于野鸡难度更高,目标小,动得快,亚诺跟着拿破仑走了好久,都没找到野兔的踪迹,倒是亚诺发现一棵树上可能有松鼠的粮仓,因为有一粒不属于树的坚果掉下来了。 “怎么,你还想打松鼠吗?” 亚诺不想打松鼠,他想爬树:“我想上去看看它把坚果藏哪了。” 拿破仑哑然失笑:“怎么跟松鼠抢吃的……”话音未落,亚诺已经蹭蹭地爬树上了,拿破仑仰着头看他踩上一根粗壮的树枝:“小心点啊!” 亚诺沿着树皮摸索粮仓痕迹,不在这里……还得往上再爬一段距离。 摸索过一圈,亚诺总算摸到了松鼠的粮仓,半松脱的树皮里塞满了秋季的果实,风一吹,边缘的坚果就落下来。亚诺小心地挑了一些看着成色不错的坚果:栗子、松子、核桃,最多的还是橡树果。橡树果人吃起来太麻烦,亚诺都留给松鼠,只挑走松子这些。 “发现多少好东西了?” “挺多的。”亚诺把核桃挑出来,“你接一下。” 拿破仑脱下军服外套张开,亚诺对准军服丢下一些核桃,然后洒一把松子,感觉量有点少,又开始掏掏掏,正专心致志挑选的时候,拿破仑喊:“松鼠找你来了!” 嗯?亚诺低头一看,树干上正有一只松鼠快速爬上来,它吱吱急促叫着,显然非常生气,越近叫得越厉害,马上就要来咬人了。亚诺赶紧停手,快速滑溜下来回到地面,拿破仑兜着战利品快笑死了:“我们快走吧,免得松鼠来报复你。” 亚诺拿走他手上的野鸡:“快走快走,别把我的果子洒了。” “这明明是松鼠的果子。” “一会你吃不吃?!” “我吃我吃。” 拿破仑吃了一粒松子,赞许说松鼠精选果然味道不差,嚼着很香,一会去烹饪野鸡正好能用上这些坚果,塞野鸡肚子里烤着味道一定很好。 “那猎到野猪了怎么处理?” “我们先把野猪放血,掏空内脏,然后你去附近的村子借头驴来驼走。” “然后呢?” “随便找个人家送了,你喜欢吃里脊还是后腿?” “嗯……里脊吧。” “那我们到时候就留里脊。” 亚诺走了一阵子才感觉不对。现在连根野猪毛都没见着呢,就开始讨论猎到猪了后怎么处理? “你看到野猪粪了吗?” “还没有……亚诺,我记得你不就是贵族出身吗?你在打猎这一块肯定比我熟吧?” “开什么玩笑,我家人打猎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 两人继续闲逛了一圈,还是没发现野猪,野兔活动的踪迹倒发现不少,直觉可能的猎物就在附近,亚诺下意识地用了鹰眼的力量,确定位置后,悄悄绕道,等待兔子转头的瞬间一枪毙命。 “这么快就抓到了?”拿破仑跨过灌木丛查看亚诺的猎物,抓起兔子后腿啧啧称奇:“打得太完美了!得赶紧处理好。”他蹲下来掏出小刀,想了下抬头问,“你自己打的猎物,不想知道怎么处理吗?” “我就知道你不想亲自动手。”亚诺蹲下来夺过他手里的刀,“杀兔子总不会比杀人难吧。” “那你杀人的时候会给人开膛破腹吗?” “……难道你会?” “我没这么干过。” “那你还说什么!” 虽然有点费劲,亚诺还是处理好了兔子,拴起来挂手上:“还要继续猎野猪吗?” 拿破仑权衡了下:“我们先去吃午饭,下午再来猎野猪。” 两人徒步回去找马,骑马找到离森林最近的村庄,找愿意接待的农户料理野鸡和兔子,吃过午饭后,再进入森林猎野猪,找找停停了好久,虽然抓到了野猪行经的痕迹,但还不知道野猪会不会再经过这个地方,两人决定先找地方休息一下,蹲守这个地方直到野猪出现。 蹲守得实在有点无聊了,拿破仑说:“亚诺。” “想干嘛?” “我想睡觉。” “你想睡就睡。” “我怕虫子咬我。” 拿破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亚诺实在搞不懂,又没法指责他什么,干脆脱下自己的外套扑在草地上:“行了,睡吧!” 拿破仑躺下来:“有野猪路过叫我。” “放心,肯定会叫你。” “能帮我打虫子吗?” “打,我保证一个虫子都接近不了你。” 亚诺说完这句承诺,等了会,感觉拿破仑有些过于安静了,回头一看,拿破仑已经睡着了。 跟他吃饭速度一样快。亚诺回想起了一些熟悉的东西,仿佛在过去某个时刻,拿破仑也像今天这般,在身边迅速且安然地陷入梦乡。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亚诺努力回想,还是没能想起来,也许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吧。至 少这种感觉不坏。 亚诺等了一会,把自己也等困了,实在无聊。他左看右看,扯下身边的杂草,回忆纳赛尔编织草结的手法,他是怎么编的来着?好像是这样……先打个结,再绕个环,一头从环里穿过去…… 亚诺对纳赛尔的编织手法记不太清了,编不下去了只能自己临时发挥一下,反正能编出结环的模样就差不多。编完小心地套在拿破仑头上,套上欣赏一会后,忽然冒了一个新的主意,编个皇冠可行? 虽然拿破仑嘴上说着在这里称不了帝,但是他对那个无比成功、几乎征服全世界的故事记得那么清楚,他内心深处肯定对那个故事向往无比。在这个世界是满足不了愿望了,但是戴个皇冠过过瘾还是可以的。 “给你编个皇冠吧。”亚诺把草结环轻轻摘下来,打算再创作一会,“不用感谢我。” 编织一顶皇冠的比单纯编个草环难度大多了,亚诺竭尽全力琢磨记忆里拿破仑那顶皇冠的模样,好像是……一顶镶珠嵌宝的大皇冠式样,下面是古罗马月桂叶花环? 编一顶大皇冠太难了,还是月桂叶花环更简单些,虽然枫丹白露森林里没有月桂树,但是找一些长得像月桂叶子的植物叶片替代一下还是可行的。 亚诺小心地起身,回头看,拿破仑还睡着,离开一小会应该没事,野猪也没出现。 亚诺在周围寻觅一圈,对比下来,觉得这个季节只有冬青树叶最接近月桂叶的形状。摘一些少刺的嫩叶,均匀地插在草环上,完成后担心还不够稳当,又扯了一长条常春藤干反复缠绕加固、打结。摇摇叶片,确定不会轻易掉落,再给自己试戴一下,嗯,不扎头皮,有点分量。 亚诺戴着左右晃晃脑袋:感觉真不错。印象里拿破仑那顶月桂叶环是纯金的,想必戴着更重一些。 完成了!亚诺摘下草皇冠,准备给拿破仑试试头围再做调整,一转头发现拿破仑正撑着下巴抿着嘴笑,显然早就醒了,憋着不说话看他笑话呢。 亚诺有些尴尬,但是皇冠编都编好了,总不能再藏起来,若无其事地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拿破仑看着真有点憋不住笑了:“刚刚。” 亚诺晃晃手上的皇冠:“你觉得我编的怎么样?” “相当棒。” “那……”亚诺举起皇冠示意,“要戴一下吗?” 拿破仑从地上坐起来,将地上的军服拍打拍打,把草屑拍打干净,穿好扣上扣子,看过四周一圈,选择坐在一座树桩上,正襟危坐:“开始吧。” 亚诺又想笑了,感觉就像小孩子在这玩过家家。不过连拿破仑都这么认真了,他也严肃起来,捧着皇冠走近拿破仑,抑扬顿挫地念诵:“以法兰西共和国的名义……”突然发觉不对,一下子笑场了,“不对不对。” 拿破仑也忍不住扶额:“亚诺,你该庆幸这里没有别人。” “重来重来。”亚诺好不容易止住笑,清清嗓子,再度严肃起来。这次他好好琢磨了会开场白才郑重地举起皇冠:“以法兰西人民之名、以国家公意之名,我授予你——拿破仑.波拿巴,于今日正式加冕。” 亚诺将草皇冠慢慢落在拿破仑头上:“成为——” “枫丹白露森林之王。” 115.枫丹白露的午后 圣父啊,尘世的荣光转瞬即逝!——教皇加冕仪典颂词 拿破仑终于噗嗤笑出声来:“现在我可以下令让野猪前来组成仪仗队了吗?” “恐怕不太行。”亚诺欠身优雅地行了一个宫廷礼仪,“仪仗队还在赶来的路上,请陛下稍等一会。” “既然仪仗队未到,朕决定起来巡视一下领地。”拿破仑起身向亚诺伸出手,“与朕随行吧。” 亚诺躬身托住拿破仑的手,低头行吻手礼,唇贴上他手背的瞬间,亚诺感觉他的手指明显蜷曲了下,又松开了。亚诺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想先去哪里巡视?” “去南边走走看。” 亚诺陪拿破仑走了一会,就听到远处林子有动静,停下脚步朝着声音来源方向看了会,拿破仑看看草木稀疏交杂的远处,暂时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知道亚诺观察力非凡,问:“是仪仗队来了?” “还真是。”亚诺拿下背上的枪,“看来我们得好好惩罚一下仪仗队迟到的罪过了。” “第一枪要留给我。” “当然是归陛下您的了。” 两人在草丛里蹲伏下来,耐心等待第一位“仪仗队队员”出现,野猪的身影和哼哼声慢慢从灌木丛后出现了,拿破仑抬起枪,屏气凝神,等到野猪在草丛中探出大半身体,拿破仑开枪了。 亚诺后于拿破仑开枪,同样一枪打在野猪腿附近,枪响打破了森林的寂静,野猪被突如其来的袭击痛得狂吼起来,开始疯狂乱窜,向远处逃去。拿破仑当然不能放过来之不易的猎物,拔腿就追,亚诺紧随其后。 受伤的野猪跑不太远,循着滴落的血迹跟踪,两人很快接近速度迟缓下来的猎物,但还保持了一定距离不敢靠太近。受伤发狂的野猪会向什么方向顶撞都无从预料。 拿破仑在灌木丛中谨慎地张望,抓紧空挡时间给枪重新装填,预备随时可能突发的状况以便再补上一枪。 装填流程还没走到一半,野猪再度挣扎着起身,跑了几十米,又倒下,这次看着是彻底没力气了,拿破仑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它不行了吗?” “我去吧。”亚诺拔出短刀,准备结束猎物最后的挣扎。这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垂死野猪爆发的力气仍然足以轻易踹断人体任何一处骨头。 亚诺没打算正面接近,他轻巧地爬上树,来到足够高的地方,通过大树之间交叉的树枝来到接近猎物的上方,缓慢蹲下,抛了一下刀又接住刀把,手感不错,再比划一下一会落地下刀的角度,一些熟悉的感觉涌上心间。 袖剑更多是对人……野猪的皮可比人厚多了。 野猪趴在地上喘气,时机正好,亚诺一跃而下,从高处下坠的力量足以短刀贯穿野猪的要害,鲜血飙出,亚诺及时偏头躲过了最大的一股,少许血花还是溅上了脸。 啧。亚诺随便揪起身边几片叶子擦擦脸,躺在地上的野猪气息越来越弱,很快就会没什么威胁了。亚诺直起身,招呼拿破仑赶紧过来收获了,一阵猪哼哼声响起,亚诺下意识地看向地面上的猎物:还活着吗?不像啊。 不对! 亚诺刚想提醒拿破仑,已经来不及了,一头野猪蓦然冲出,尽管拿破仑反应颇快地跳起避让,还是被野猪撞到了腿,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又顺着斜坡滚下来。 “拿破仑!”亚诺吓了一大跳,冲上去挡住他滚落的势头,“你没事吧!” 拿破仑被摔得有点懵,一时半会说不出话。亚诺先去检查他的腿,挽起裤腿一看,小腿被撞到的地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泛红,幸好看着没有明显变形,应该没被撞断腿。 拿破仑回过神来:“呃……亚诺,先别关注我,那只野猪可能还在附近,我们得想个办法。” “我先带你走。”亚诺果断背起拿破仑,把拿破仑的猎枪拿起来,刚准备跑路,拿破仑叫道:“等一下!” “怎么了?” “少了……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亚诺左看右看,愣是没发现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拿破仑只好说,“是你编的那顶皇冠,没了。” 原来是这个啊。亚诺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没事,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等会我牵驴子过来把野猪弄走,顺便找那个皇冠。” “你真的还能找到吗?” “它肯定落在这一块了,能找到的。”亚诺心想大不了我再给你编一顶就是了,森林里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拿破仑不吭声了,老老实实搂着亚诺脖子。亚诺以最快速度回到拴马的地方,费了老大劲才搀扶拿破仑上马,接下来就简单多了,赶到最近的镇子安顿好拿破仑,再叫上几个村民回头去运野猪。 好心的农民为拿破仑找来了镇伤唯一的医生,医生看过伤势后,先用冷水浸过手帕,敷在已经淤青泛红腿上,开始捣草药糊糊:“公民,你运气真不错,没骨折也没被野猪獠牙划伤,还算好处理。” “嗯,我一直运气不错。” “只有你和你朋友一起打猎吗?” “是,只有我们两个。” “两个人真的不够啊,下次记得多带点人来。” 拿破仑无奈地笑:“嗯,下次一定多带点人。” 医生捣鼓好草药,简单擦了擦腿上的伤处,抹墙一样将草药糊抹上淤青的皮肤。拿破仑穷极无聊,问:“公民,这是什么草药?” “山金车,能消肿。巴黎城区的药店应该也有卖的。接下来几天,你得减少活动,少骑马,不然没个半个月消不了肿。” “谢谢。” 医生给拿破仑包好后,要了两个苏作为报酬。拿破仑坐着等亚诺回来,走不动,干坐着也无聊。又惦记起亚诺编的那顶草皇冠来。当时是飞哪儿去了呢? 正走神的时候,森林里隐隐约约响起几声枪响,群鸟被枪声惊飞,哗啦啦飞上高空。 跟野猪对上了?拿破仑晃晃腿,枪声那么密集,肯定打死了。就是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等到他回来,他不会再编一顶来糊弄吧? 过了好一会,镇口的道路出现了亚诺的身影,拿破仑一时忘记了自己的伤势,下意识地站起来冲归来的人挥手——嘶!好痛! 亚诺下马匆忙拴好就走过来:“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破皮的伤不算什么。”虽然现在被撞得厉害的地方又热又肿痛,还不是不可忍受。 “今天晚上 就在这过夜吧。”亚诺觉得拿破仑一时半会腿肯定是好不了多少的,还是少走动为妙。 与自己的伤比起来,拿破仑更关心自己的野猪,还有丢失的皇冠。两只野猪被农民拖去分肉了,皇冠呢? 亚诺小声说:“在我手上,现在不方便拿出来,等我们吃过晚饭了再说,嗯?” 拿破仑安下心来,虽然亚诺看着不知道把皇冠藏哪儿了,不过他总有办法的。 晚饭是用野猪肉做的烤猪排,还有一大锅用土豆、胡萝卜、洋葱乱炖出来的肉汤,热气腾腾的香气浓郁,亚诺和汤吃了半块面包就觉得饱得不行。拿破仑一如既往,他的食量没比亚诺大多少,大部分食物还是由农户一家人消灭了。 晚饭过后,亚诺搀着拿破仑到旅馆休息。小旅馆条件不错,有干净整洁的客房、松软的床铺,还有能泡澡的大浴缸。拿破仑看到浴缸还想泡澡,亚诺觉得他的腿伤不适合泡澡,说:“打点热水擦擦就行了。” 拿破仑还有点不死心:“真的不行吗?医生又没有禁止我泡澡。” “我不是医生,但是我还是知道该怎么处理伤口的,不想痛死自己的话就别想着泡澡。” 拿破仑只好改口了:“不泡就不泡吧,那我的皇冠呢?” “在这里,”亚诺拿出草皇冠,“怎么,你要戴着它睡觉吗?” 拿破仑接过草皇冠,确定是亚诺最初编的那顶,将草皇冠放在窗台上,简单洗漱过后躺上床。亚诺本想住在拿破仑隔壁,但开两间房的开销太大,再说也就在镇子上待过一晚而已,他决定能省点就省点。虽然不确定拿破仑愿不愿意跟他挤一张床。 亚诺收拾完自己,抱着毯子走进房间,关上窗,说:“省点房钱,今晚挤一挤。” “亚诺,你晚上会打呼噜吗?” “这话我也想问问你。” “希望我们都没这个毛病。” 亚诺笑了声,吹熄蜡烛,室内完全黑下来。拿破仑清楚地听到亚诺的脚步声,他走到床边铺下毯子,叠起被子时,拿破仑小声抱怨;“你动作小点,别把我捂的热气散没了。” “就一小会,散不了多少。”亚诺坐上床脱掉外套,抓紧时间缩进被窝。虽然亚诺多带了一条毯子盖上,但厚被子只有一床。两个人挤一块,免不了中间撑起一块空挡,亚诺整理半天,努力挤了又挤,拉扯被子边角,用毯子和枕头填补空隙,总算觉得盖严实了,不是很冷了。 “亚诺。” “嗯?” “这么黑你能看清吗?” 亚诺不想告诉他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是随便叠了两下。” “怪不得,你从我这边扯过去的被子太多了,我现在觉得我后背有点冷。” “有吗?”亚诺伸出手丈量了一下拿破仑分到的被子宽度:好像确实有点短了。亚诺抓起枕头再挪一挪,把被子多扯到他那边去:“现在呢?” “好多了。” 拿破仑这边是好了,亚诺这边侧身睡的时候又觉得后背悬空冷飕飕的。没办法,他干脆再往拿破仑身边凑了凑,几乎贴到一块去,拿破仑的呼吸咫尺可闻。好了,这下被子遮盖的量够了。 116.宁谧的共寝一夜 你既挑剔又顺从,既甜蜜又苦涩,我无法与你共存,也无法与你分离——《警句集》马提亚尔 “……亚诺。” “还不睡?” “你真不会压我腿吗?” “……尽量吧,晚安。” “你要是压到我腿我就踢你。” “放心踢吧,我不会怪你的。” 拿破仑哼哼了声:“晚安。” 亚诺嘴上说着尽量不压到拿破仑的腿,拿破仑半夜里还是被痛醒了。这家伙! 他费劲地腾出另一条腿,把罪魁祸首踹到一边去,亚诺挨踹了也没醒,咕哝着翻过身去,把被子也带走了,拿破仑又上手跟他抢被子,狠狠拽过来,把刚翻过身的亚诺带得平躺过来,如此还是没醒。 拿破仑闭上眼,天还没亮,可以再小睡一会,但愿亚诺别再犯毛病压他腿了。 拿破仑如愿睡到天亮才醒,亚诺这次没压他小腿,压的是大腿,还把拿破仑当抱枕了,大手大脚搂着热乎乎的一大坨,捂得拿破仑有点冒汗,腿也快失去知觉,拿破仑把腿抽出来,抬头看亚诺醒没醒——还没。 虽然醒了,拿破仑还是想赖床一会。顺便借清晨的微光仔细欣赏下自己用血肉创生出来的造物。 他真的和印象里的一模一样……包括脸上的伤疤。伤疤部分摸起来的手感……比正常皮肤更嫩一些,到底怎么受伤的?也多亏亚诺过于优秀的五官,第一眼一般注意不到他脸上有疤。 虽然用了同样的仪式流程,拿破仑还是不知道为何能创生出亚诺,用在约瑟芬身上却失败了。因为男女有别?可上帝不也是用亚当的肋骨才创造出了夏娃吗,还是因为别的因素? 拿破仑拨了拨亚诺的眼睫毛,没醒。再扯扯他的鬓发,嗯?他的小辫子昨天没解开,帮他解开吧。拿下来就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红色发带。现在民间更流行用三色的发带,或者会至少留一根三色式样的发带。亚诺怎么不换呢? 给亚诺的头发系了一对对称的蝴蝶结,然后拨拨弄弄,藏到头发里面去。接下来拿破仑的注意力来到亚诺的领口上,拨开衣领往下瞄了一眼。从亚诺从金血之棺里出来他就注意到了,亚诺一出生就身材很好。怎么回事?凭什么?难道在过去我看过亚诺裸着上身的样子吗?拿破仑还是想不明白。 拔你胸毛!拿破仑恶趣味地拔下一根胸毛下来,亚诺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醒了吗?噢,开始眨眼了,快醒了。 亚诺微微睁眼,奇怪了,为什么胸口会像针扎一样痛?也许被什么虫咬了吧,他迷迷糊糊地翻平身,又抢走了拿破仑的被子。 拿破仑立刻抢回来,这时亚诺的睡意跑了一半,仍不愿立刻睁眼:“干嘛?” “你抢我被子。” 亚诺没有吭声,又睡着了?想逗也逗不着,拿破仑打算起来了。他下床穿好衣服,回头看着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亚诺,又冒出一个主意来,不过想完成这个恶作剧,还欠缺一些必要道具。 拿破仑轻手轻脚出门下楼,找到旅馆老板,好说歹说才向他借来一本珍藏的圣经,还有一条十字架项链,再抱着东西回到客房。看看亚诺,太好了,他还没醒。 拿破仑开始小心地整理床褥,摆正枕头,把被子抻平整,再将亚诺的胳膊从被子里拿出来,双手交叠在一起,放上十字架项链。拿破仑退后看了一会,感觉还是欠缺了点,缺了什么呢…… 拿破仑环视客房,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当道具?噢?架子上有干花,这个不错。 拿破仑拿下花瓶里的干花,扑打一下灰尘,将干花呈环形摆放在枕头周边,再一琢磨,干脆把自己的草皇冠也戴到亚诺头上,退后一步,感觉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拿着圣经靠柜子站着,也不觉得腿有多痛了,就耐心等着亚诺醒。 亚诺微微醒了,首先感觉胳膊有点冷,肩膀也是。奇怪了,什么情况?睁眼一看,耳边响起拿破仑的声音:“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种的也有时。” ?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亚诺茫然地抬起手:哪整来的十字架项链?枕头旁边怎么还有干花? “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踊跃有时。” 亚诺一下坐起来,草王冠歪斜着滑落遮住了半边眼睛,拿下来一看:这不就是我给拿破仑编的那顶吗! “拋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拥抱有时,避免拥抱有时。” 亚诺回头看看周围的一切,恍然好像明白了拿破仑这么做是想干什么。又气又好笑,甩手将草皇冠飞到拿破仑头上,拿破仑终于绷不住了,丢下圣经哈哈狂笑。 “你脑子没问题吧?!” 拿破仑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一跺脚猛地大叫一声,抽筋了一般缓缓靠上柜子才能站住。亚诺看他这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虽然知道他肯定是牵动伤口了,但还是好好笑! 拿破仑开始求饶了:“亚诺,有点不对,我真的有点走不动了,来扶我一下。” 亚诺憋着笑掀开被子:“乐极生悲啊。” “这是……这是旧伤复发。” “被仪仗队撞出来的旧伤?”亚诺抱起拿破仑,拿破仑下意识地勾住他肩膀,“你轻点,我还有点痛。” “是是是,陛下。您先躺着吧。”亚诺帮他甩了鞋子,把他放在床上,看着枕边散落的干花,忽然想原封不动地报复回去,按住他肩膀:“你就这么躺着吧。” 拿破仑还试图挣扎:“亚诺,对不起,咱们别闹了。” “不行。”亚诺强行将他双手放在被子上,然后调整枕头,随便摆弄了下干花,还有十字架项链,也挂上拿破仑脖子。拿破仑笑得直喘气:“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亚诺倒退着回到拿破仑丢下圣经的地方,捡起书,翻到之前念的篇章,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传道书章……噢,就是这一章。 亚诺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郑重地接着念下去:“寻找有时,舍弃有时;保存有时,拋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讲话有时;爱有时,恨有时;战争有时,和平有时。” 拿破仑用相当响亮的阿门强制结束了亚诺的吟诵,亚诺扔下圣经,扑上床威胁:“这会你腿又不疼了?” 拿破仑举手求饶:“怎么会好的那么快,我 还疼着。” “我看你等着捉弄我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那时候你又没醒,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亚诺半恼,“还不承认?圣经和十字架你哪来的?” “借来的……诶哟!干嘛挠我!别挠了别挠了,我认错。”拿破仑笑得满床打滚,挣扎的时候又嘶了声,亚诺马上停下来:“又伤到了?” “还好。”拿破仑低头撸起裤腿,想起来早上还没换过药,也没吃早饭,“啊,我忘记换药了。” “我去给你找药,是什么药来着?” “山金车。” 亚诺穿上外套:“只有这一种药吗?” “可能吧,不如问问医生?” “你等一会……对了,你没吃饭吧,我们先下去吃饭。” 亚诺先扶着拿破仑下去,匆忙吃过早饭,亚诺就出去找医生买药。再回来的时候看到拿破仑正和一个姑娘聊得热络,笑得前仰后合。 拿破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擅长聊天了?亚诺放下药:“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会,你什么时候来都正是正好。”拿破仑笑着,“这位是旅店老板的女儿,她找我要……”拿破仑示意了下脖子。 原来是十字架项链啊,亚诺了然,放下药:“这是你的药,东西我上去拿。” 亚诺带着圣经和十字架项链下来,交还给那位姑娘,注意到放在桌上的药还没被动过:“怎么还不换药?等着我来给你换?” “不然呢?”拿破仑理直气壮,“难道要让这位可爱姑娘帮忙?那太失礼了。” 亚诺气笑了:“你自己就没想着动?” 拿破仑还是一脸理所当然:“你都来了我为什么还要动?” 亚诺发现拿破仑还真会理直气壮地使唤人,既然他非要使唤自己,亚诺也不打算放过他,换药的时候故意加重力道,泥灰糊墙一样手法粗暴。拿破仑还真能忍,面不改色地和旅馆老板女儿谈笑风生,谈起受伤的来源,他骄傲的说自己是如何与凶悍蛮横的野猪斗智斗勇,其过程之曲折离奇、想象力之天马行空,听得亚诺一愣一愣的。 “我提着短刀,准备结束猎物的生命。但是这时候还不能大意,野猪还没完全断气,它挣扎起来对人依然很危险,而等它自然死亡,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森林里其他危险动物,所以又必须尽快结束它的挣扎。” “我想那只野猪一定死了对吧?” “对!虽然我下刀的时候,那头野猪还想回头咬我,但是我早有准备,没让它得逞。” 姑娘高兴地笑:“那真是太好了!” 拿破仑又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如何给猪放血,正忙着呢,第二头野猪突然出现了!它直接向他们发起了冲锋!“我躲过了第一下,但是野猪似乎一意为自己的朋友报仇,转头又固执地冲向我们,这时候,我的朋友亚诺向野猪开了一枪,很可惜,这枪并未打中,只是短暂逼退了一下野猪。” 亚诺差点没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吹牛了这么久才舍得给我戏份呢? “然后呢?”姑娘似乎完全被故事吸引得入迷了。 117.你也是构史学派? 给我更多鸦片酊吧,让我不要去想永恒与未来。我身体强壮,却没有一丝勇气——米拉波伯爵 “野猪先逃进了灌木丛深处,这时候,我们觉得继续和一头狂怒的野猪纠缠太过危险,它知道我们的位置,记得我们的气味,而我们不能次次都能躲过它的攻击,所以我们决定先行撤退。” “不能直接爬树上吗?”姑娘好奇地问:“野猪又不会爬树。” “但是我们总是要离开森林的啊。”拿破仑微笑着,“别忘了,地上还有没收获的猎物在呢。唉,当时我们也没料到野猪的攻击会来得如此突然,当它从身后袭来时,我已经听到动静了,它冲过来的时候,我马上跳起避让,那可真是千钧一发!也正因为我及时避让了,所以没被它真正撞伤腿。不然现在的我就得打着石膏,和公民库东一样坐轮椅了。” “真是惊险啊,那您现在的伤如何了?还好吗?” 拿破仑耸耸肩:“又不是什么重伤,我觉得过几天我就能恢复好了。” 姑娘点点头:“每年想在秋天猎杀野猪的猎人不少,但是就你和朋友能猎到两头,还没受什么严重的伤,真的很厉害了!” 拿破仑对这个夸赞相当受用,补充一句:“那是当然,我和我朋友不光猎到了两头野猪,那天上午还猎到了野鸡和野兔。你都不知道我的朋友观察力有多厉害,隔着很远都能分辨到猎物的踪迹,一枪打穿野兔脑袋,而其余完好无损,要不是那张兔皮还在晾着,我现在就想拿给你看看,一般的猎人可很难拿到那么完整的兔皮。” 姑娘目光转向亚诺,不免带着几分试探性地问:“公民,你经常到森林里打猎吗?” 亚诺只得跟着圆谎:“我以前主要在凡尔赛附近打猎,也有一段时间没摸过猎枪了。” 姑娘笑着说:“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对你没印象。” 旅馆老板叫女儿名字来帮忙了,姑娘起身道一声失陪,就去帮父亲的忙了。等姑娘走远,亚诺确认她不会听到大堂的动静,不无调侃地说:“才发现你这么会讲故事。” “无聊了总需要一些紧张刺激的故事来调剂,不是吗?”拿破仑眨了下眼,“而且我也夸你了,你配合得不错,就是换药的时候下手轻点就更好了。” “那就该你受的!” 拿破仑的腿伤还没恢复到能立刻骑马的程度,因此在小镇上多留了几天。虽然野猪是猎不成了,拿破仑还是想过过猎瘾,让亚诺推着他到湿地或湖边打野鸭、野鸽子、肥肥胖胖的鹧鸪。收集漂亮的羽毛当战利品,还戏称要用羽毛给亚诺编一顶王冠。 “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不需要。” 拿破仑最想猎的还是野兔,他说一张兔皮显得太少了,得多猎几只才够分量。腿伤了怎么猎野兔?拿破仑不管,就想打野兔。 没办法的亚诺只得花了些钱和镇上的猎人合作,在森林下陷阱捉了几只兔子。亚诺负责把拿破仑推到荒原附近,让猎人在暗处偷偷放兔子。拿破仑枪法不错,野兔们几乎无一幸存,总算让他过足了猎兔瘾。 打死的野兔交给肉匠剥皮割肉,几天时间集了十七八张兔皮,带着几根风干兔腿和一大袋坚果,拿破仑收获满满地回到巴黎。又开始忙着写信,把收获的猎物送给别人,兔皮送给专业皮匠鞣制,同时处理军中的事务,应邀去参与国民公会的会议。 亚诺回原岗位上班,没隔几天,拿破仑就在他下班后神秘兮兮地叫住亚诺:“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亚诺只记得今天是雾月底,过几天就是霜月了,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纪念的日子,而宗教节日早就不复存在。 “嗯……我还真没想到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的确不算是什么特殊日子。”拿破仑拿出礼物,“只是我给你做的东西恰好在今天完成了,赶紧来试试。” 亚诺有猜想了,他接过用牛皮纸袋包着的礼物,手感软乎乎的:“你用那些兔皮做了什么,手套还是围巾?” 拿破仑笑眯眯的:“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亚诺撕开牛皮纸袋,柔软的毛皮从裂口冒出来,而喷在毛皮上的香气有点陌生,不像拿破仑平时爱喷的那款,亚诺闻了闻,回忆半天:“紫罗兰?” “没错。能调出紫罗兰味道的香水可不多,我费了很大劲才找到合适的。” “为什么会是紫罗兰?” 拿破仑想了下:“只是突然觉得很合适……你不喜欢吗?” “哪里。”亚诺抖开礼物,哈,果然是条围巾,制作围巾的师傅手艺不错,只挑了毛色均匀的灰兔皮缝制,围巾两端则用了白色兔皮作为装饰,内里的羊毛呢衬底边缘用金线绣上了他的名字。 亚诺圈上脖子试戴了下,长度正合适。挑出颜色均匀一致的兔皮并不容易,还是这么一长条。无论是心意还是价值,都是足够分量的礼物,倒让亚诺有些不知所措了:“……谢谢。” “谢什么,这是你打猎应得的东西。”拿破仑半开玩笑地说,“请猎人抓兔子花了你不少钱吧?” 亚诺有点尴尬:“你知道了?” “兔子会成群结队地从一个地方跑出来吗?”拿破仑抱起胳膊,“你都这么做了,我总不能当面拆穿你的好意。” 亚诺尴尬地打哈哈:“那你还真是敏锐。” “亚诺,你是我朋友,更何况……”拿破仑话说到一半忽然又不说了,用一个生硬的借口结束了话题:“只要你喜欢就好。” 拿破仑想说什么? 入夜后的亚诺辗转反侧,不知为何就是很在意他未能说出口的话。除了是朋友外,还能是什么? 亚诺琢磨了半天,蓦然灵感突现:还算是造物与造主的关系? 可要这么一想就更怪了,难道要管拿破仑叫爸爸?太怪了,有一个生父和养父,现在又多一个? 亚诺想着想着又翻了个身,理不清楚,理不清楚。 在困惑与纠结中,亚诺慢慢进入梦乡。 “亚诺……亚诺?” “喂喂喂,听得到吗?” 谁在叫我?亚诺朦朦胧胧的,不想起来,那个颇为耳熟的声音继续催促:“快别睡了,起来睁开眼看看,看我把谁叫来了。” 谁?亚诺终于费劲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团朦胧的辉光、漆黑空间里纵横交错的金线。数字与公式的洪流在一瞬间骤然塌缩,瞬间震荡开美妙的弦振波,仿若一声清脆的铃声,宣告可被认知的人形在视野中出现,亚诺认出来了:“傅里叶?” “看来还认得我。”傅里叶看样子很开心,“你跟拿破仑去打猎不喊我?” “你一个学者,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打猎……” 亚诺坐下来,想起这会最该关注的不是这个问题,环视四周,所见之处是黑漆漆的无限,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个体,空间死寂得可怕,瞬间油然生出恐慌的孤独感:“这里到底是哪儿啊?” “嗯?你看不到吗?”傅里叶比他还意外,“他就站在你面前呢!你看不到?” 我面前?亚诺茫然地伸出手,什么也没触碰到。 傅里叶再回头看,仿佛亚诺面前真的站着一个人:“你不是说你对他有印象吗?” 傅里叶在跟看不见的存在对话?亚诺看看傅里叶,再看看空气,似乎傅里叶得到了某个答案,转头对亚诺说:“好吧,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米拉波伯爵,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米拉波?亚诺懵了一下,米拉波伯爵这个名字当然有印象,他是大革命早期的领袖,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来着? 亚诺怔怔地看着空气,方才空无一物的地方似乎在因记忆的松动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涟漪正在勾勒出浅淡的人形。 对了,我想起来了,米拉波伯爵还是……刺客兄弟会的大导师,他被比雷克大师下毒死的…… 一晃神的功夫,微泛的涟漪化成真正的人形。米拉波伯爵,还是“记忆”里的米拉波伯爵。他半张脸上有可怕的天花麻坑,身躯肥胖,气度威严,衣衫不修边幅的凌乱,他看着亚诺,足以堪称恐怖的脸上露出祥和的微笑:“好久不见,亚诺。” 亚诺结巴起来,他过了好久才找到合适的称呼:“导师。” “啊,太好了。”傅里叶鼓起掌来,“你居然还有记忆!” 亚诺还是有很多疑问。比如这里到底是哪里,米拉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而傅里叶又是怎么找上米拉波,还能将他也带进这里来的……傅里叶噢了声:“这里是世界实体与非实体的边界。” 亚诺大惊:“你怎么听到的?” “都在世界的边界了,我们还是省点张口说话的功夫吧。”傅里叶坐下来,“这里还是太压抑了,来换个风格……”他一挥手,黑暗如潮水般褪去,灿烂的阳光洒下来——亚诺忍不住眯起眼,看到古罗马式柱廊围起的露天中庭,科林斯式的石柱上缠生绽放着着大片大片粉心的攀缘玫瑰。中庭中央是一方喷泉,四周栽种着月桂、柏树,在葡萄藤搭建起来的荫凉下,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有精致的点心塔,冒着热腾腾香气的咖啡壶。 “这个下午茶……是真的吗?” “真假与否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气氛足够。”米拉波率先坐下来,“坐吧,孩子。” 亚诺坐下来,他的种种疑问迅速得到了解答,以一种近乎本能记忆的形式自动在心间浮现:米拉波圣名是门天使,本就是看顾这里。傅里叶是从拉普拉斯那里知道了亚诺的情况,便开始猜想亚诺之所以能带有两套记忆,是因为穿过边界的缘故。而守在边界地带的目前只有一位门天使:米拉波。更意外之喜的是,米拉波对亚诺这个名字有印象。 至于为何能将陷入睡梦的亚诺带到这里来。傅里叶说天使化状态下的他可以做到很多超凡奇迹,不过在现实世界很难造成实际影响,也只有梦境与边界这般特殊的地带可以肆意展现“神迹”。 疑问差不多解决后,亚诺便开始好奇米拉波对他的状态有什么看法:他知道意大利有另外一个“亚诺”吗? 118.树上相似的叶子 虚空的虚空,凡事皆是虚空——《传道书》 “意大利的确有另一个亚诺。”米拉波先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我的记忆和古兹夫人的一致:你选择了艾莉丝,后续离开法国前往意大利隐居。你想去找艾莉丝吗?” 亚诺呆住了一会:“去了会发生什么?” “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米拉波的表情也不太肯定,“当然,我猜想更可能的是,世界会先修改周围人的记忆,正如你的诞生与到来让埃及的刺客兄弟们先产生模糊印象一样。记忆决定了认知印象,当周围人觉得你和另一个亚诺是同一个人的话,你们可能会合为一体。” 亚诺毛骨悚然:“合为一体是什么意思?” 傅里叶吐槽:“米拉波,你提出的设想比雅克·卡佐特的剧本还要令人不安。” “如果是□□层面的合为一体,我真没法想象。”米拉波摇头,“应该是概念上的,当你接触到另一个自己时,就像……”米拉波想了会,伸出手掌,“接触到镜中的自己一样,他……它会做出跟你一致的反应,当你离开镜子照射的范围,那个镜中的自己就合情合理的消失了。” 亚诺还是越想越恐怖,他忍不住问:“那谁是镜子里的那个?” “不知道。”米拉波摇头,“一个是世界原生的,一个是天使……你和他都是亚诺,可能不必分得那么清楚。即便如此,我依然不建议你去意大利见另一个自己。世界会做出取舍与修正,那对你和他可能都不是好事。只要你不去意大利找到他,那你和他就是安全的,除非你非要去见艾莉丝不可。” 米拉波在看着他,在期待他给出反应,做出决定。而亚诺心乱如麻。 想见艾莉丝吗?当然想见,但是可能糟糕的未知结局更令人恐惧。一个幸福、悠然的故事……自己和经历的和意大利的那个,几乎并无分别。 “我……” 亚诺仰头看着澄澈的天空,即便这里的一切皆为虚幻,而阳光投射下来的暖意,微风拂过花朵带来的淡香,青叶与香草的味道,喷泉水珠溅射的杂乱交响……感觉依旧美好。 “那是……那是他的故事。” 属于我的美好结局,已经走到了死亡的尽头。 为什么非要占据另一个一无所知的我的幸福? 亚诺睁开眼,发现枕头湿了,再摸摸脸,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心里莫名酸胀的情绪依然留存,说不出的空空荡荡。 马上八点了,又要上班了。 上班能挣钱,但上班生活又太过枯燥,亚诺很快感到深深的厌倦,更怀念自由自在的日子,连和拿破仑胡闹的记忆都显得那么美好。回忆之余又不免想到,如果要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不仅记忆会轮回,自己也死不了,那还真是生不如死了! 亚诺抽空盘点了下这些日子攒下的钱。尽管有拿破仑付着房租费能节省一大笔开销。但是冬天的衣服、开春要买的衣服靴子、加上日常吃喝、看歌剧等等花费,攒也没攒太多。如果过乞丐一般的生活,四处打听“罗伯斯庇尔在哪里?”还是有可能够的……毕竟罗伯斯庇尔名声大,找到的几率应该很高,天使也死不了,没准路上吃生肉都能活,只是拉肚子而已。 亚诺仔细盘算了下,纠结许久,还是感觉自己吃不了那种苦头,算了,还是再攒攒吧。 冬去春来,国民公会的选举期临近,拿破仑也运作起选举的事来,亚诺很难理解他居然真的搞这事,总觉得政变更适合他的剧本。但拿破仑明显是认真的,在家学习如何演讲,反复修改演讲稿,把亚诺当作练习对象,还要亚诺配合演一个刁钻的听众给演讲稿反复挑刺。亚诺不胜其烦,奈何住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硬着头皮听了一篇又一篇大同小异的稿子,到最后几乎一听演讲就开始犯困。 花月十二日,红豆草日,国民公会正式开启集会选举,牧月上旬出结果。拿破仑如愿当选了,接下来要忙活的就是各个委员会的轮动选举,拿破仑先拿到了一个军事委员会的席位,干满三个月后,再次轮动进入总安全委员会,再三个月后,终于进入政府核心公共安全委员会,公共安全委员会的委员任期略有不同,任期是六个月。 拿破仑进公共安全委员会!亚诺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历史会变成这样,荒谬程度堪比拿破仑称帝了却说其实我建设的是共和政府一样,搞得亚诺看到他就莫名其妙地想笑。 拿破仑知道他在笑什么,低头批着文件说:“要不明年你也来试试选举?再轮动个四五年,你也有可能进入公共安全委员会。” 亚诺不笑了:“我才不要!”公共安全委员会明显工作强度大上一截,现在都快十点多了,拿破仑还在干活,这种苦差事一般人哪干得来,身体强壮如丹东干了三个月就选择逃到乡下休养去了。 “真的不考虑吗?”拿破仑语气戏谑,“你这是没尝过行使权力的滋味,等你试过就知道了,其实没多累。” 行使不行使权力什么的亚诺完全不关心,他只看到了拿破仑现在还不能睡觉,没处理的文件还堆得跟山一样高,这还是公共安全委员会足足有十二个人分担不同领域政务的情况下,难以想象拿破仑一个人当皇帝是怎么干得下去的,这岗位就该他来干! 拿破仑好像见不得亚诺这么悠闲下去,他当上委员会成员后没多久就把亚诺也调进了杜伊勒里宫。从此亚诺也被迫过上了早七晚九的痛苦上班生涯。进入杜伊勒里宫后发现,原来那个岗位的文件简直是毛毛雨,公共安全委员会的办公室才是真正的文山会海,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与地方报告根本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忙了一个月,亚诺就辞职回家休养了,拿破仑调侃他:“不赚钱了?” 亚诺躺在沙发上一点都不想动:“不赚了,我上街乞讨。” “其实也可以给哪个有钱夫人当情人,那个来钱也很快。” “去你的。” 亚诺在家还没歇过一周,就被拿破仑软磨硬泡地硬拉来重新上班,还许诺会给他安排稍微轻松一点的工作,虽然的确换了个岗位,但真干下来亚诺发现根本没轻松多少,不仅要在工作上费脑筋, 与人打交道更费脑筋。他勉强支撑了一个月,再次请了长假,借口要去温暖的南法度假,不在巴黎待了。拿破仑劝没劝动,只好放他离开,但是——“你必须定期给我回信。” 亚诺满口答应,轻快地卷着行李一溜烟逃到里昂去。脱离工作、来到暖和的地方感觉真是美好,亚诺在城里物色了一间不错的屋子,租期两月。 刚安顿好没隔一天,拿破仑的信就飞来了:“我亲爱的亚诺,你在里昂过得如何?” “我知道你肯定会惊讶,我凭什么知道你住在哪里?当然因为我们之间有心灵感应——哈哈,其实是天使化后能使用的小小魔法罢了,我能看到你租房的品味不错,就是地方偏僻了点,南法的气候比巴黎好多了,要不是因为事务缠身,我也想在那里休养。” “别忘了给我写回信,当天就要。” 亚诺好奇拿破仑究竟能隔空看到多少,总不会连他洗澡的时候都能看到吧!对此拿破仑坚决否认,称他只是能感应到亚诺的大致位置和模糊画面而已,顺带一提,他觉得走廊墙上挂的关于他的肖像画很丑,根本不像他:你居然能容忍那么拙劣丑陋的画作一直挂在墙上,你明明知道我长什么样……这是两百利弗尔,去买副别的画作挂上,哪怕最普通的风景画都行,剩下的就当是我给你的礼物。 亚诺爬起来去看挂在走廊上的画,嗯,确实画的挺丑,虽然说是《拿破仑.波拿巴将军的肖像》,实际和真正的拿破仑画的一点不像,绝对是意大利战争时期的产物。 亚诺去城里最大的画商那买了副中规中矩的风景画,回来和房东沟通了下,将新画作挂上去,至于换下来的肖像……亚诺决定保留下来,还要挂在床头,气气拿破仑。 将床头位置原本的版画摘下来,换成一点不像的拿破仑的肖像,亚诺驻足欣赏了会,为自己的笑巧思得意:哼哼,不知道拿破仑看到了会怎么想。他会大发雷霆吗? “公民多里安,有你的信!” 亚诺从睡梦中惊醒,身上盖着暖和厚重的毯子,屋里壁炉还在熊熊燃烧,热力渗透到每个空隙。 原来我刚才睡着了啊? “来了来了。”亚诺打着呵欠站起来,走到门前开门,外面风雪交织,信使堆满雪花。亚诺请信使赶紧进来暖和一下,倒上一杯热红酒。信使道谢后一饮而尽,亚诺见状又倒了一杯,问:“是巴黎来的信吗?” “对。”信使表情有些惊讶,“有两封,你认识的大人物挺多的啊。” 亚诺只能想到拿破仑一个人会给自己写信,不过短时期内写两封信?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性急了?嫌自己回信得太慢?不可能啊,他几乎都是当天就回信了,还是……巴黎地方出了什么紧急情况? 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信在哪?” 信使喝完酒,在信差包里捣鼓一阵,摸出两封信来:“喏,都是你的。” 最上面一封都不需要看字迹,光闻气味就知道来自拿破仑,另一封……亚诺看到信封上的署名时,眼睛一下瞪大了:罗伯斯庇尔。 119.来自远方的书信 当他们中的一人遇见自己的另一半,自己真正的另一半时,无论他是青春的恋人还是其他类型的恋人,两人都会沉浸在爱、友谊和亲密的奇妙之中,可以说,他们片刻也不愿离开彼此的视线:这些人终其一生相伴,却无法解释彼此的渴望。因为他们对彼此强烈的渴望,似乎并非恋人间的□□,而是某种灵魂深处渴望却又无法言说的东西,一种幽暗而不确定的模糊预感——《会饮篇》柏拉图 信使走了,亚诺坐回躺椅,瞪着两封信看了半天,选择先拆拿破仑的:“亲爱的亚诺。” “你在乡下度假度得如何?我想这会你一定在热乎乎的房间里打盹吧。可惜我没有那么多悠闲的时间,最近几个月,我一直在忙一件事。这件事很复杂,我想,这个世界与国家都需要一些改变,而不是在枯燥的轮回中反复重复,我的任期将尽,机会也趋近于成熟,但是还缺少一些变量。” “回来吧,亚诺,我真的需要你。这封信太短,不容我解释清楚,如果你回来,我会向你坦白一切。” 什么情况?亚诺盯着信看了半天,有种不祥的预感,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还是先看另一封吧。亚诺强压不安,用裁纸刀裁开另一封。罗伯斯庇尔……“公民多里安。” “我从一些朋友口中知道了你的存在。拿破仑的成功出乎我意料。从一开始,我就反对他违背你的自由意愿,强行赋予你本不应承担的使命。既然你已经诞生,事实成为既定。我依然尊重你的意愿,我无意要求你做到什么,不过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拿破仑的想法和目的,包括这个世界的一些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尝试将你真实地离开这里。 “我在阿拉斯的玫瑰诗社等你。” 亚诺站起来,在屋里烦躁的走来走去。 拿破仑这是想干什么?罗伯斯庇尔又想告诉什么? 是回巴黎,还是去阿拉斯? 亚诺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先回巴黎,巴黎近,而阿拉斯太远,如果去阿拉斯,天寒地冻的钱不够花。而且他更想知道拿破仑正在准备什么,他要重拾他的政变剧本了? 亚诺很快收拾好行李,向房东退租,订好马车急匆匆地回巴黎。巴黎还是一如既往,亚诺直接去杜伊勒里宫找拿破仑,走进他的办公室直截了当地问:“你这么急着把我叫回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需要你干什么。”拿破仑笑起来,“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好。” 亚诺搞不懂他在计划什么:“那你要做什么?” “和我在信里写的一样,改变这个国家的制度,公共安全委员会本来是国民公会应对危机的临时特殊机构,现在国家内外稳定,当然要用新的制度取代它。” “新制度取代?你又要当终身执政了?” “终身执政?”拿破仑反问,“我考虑的是建设新制度,制造新的可能,我要不要当终身执政并不重要。” 亚诺一想,好吧,拿破仑如果不搞政变,那真不像印象里的拿破仑了。但他还是感到奇怪:“可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既不掌权,又帮不上你什么忙。你非要叫我回巴黎干什么?” “谁都知道你是我带来的。”拿破仑语气淡淡的,“你在我视线范围内,总比在乡下安全些。” 亚诺气笑了:“就这?” “这还不够吗?” 亚诺有点不适,又说不出来哪里不适。看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公务,愈发觉得他刚才只是表面的应付说辞,他在躲闪,在回避:“你这是打算软禁我?” 拿破仑这次终于抬起头:“软禁你?你看我有召集任何士兵来控制你吗?我有派人将你从乡下绑来吗?亚诺,我只希望你能安全。天使的确不死,但是也会受伤,也会感到痛苦,我不想你陷入危险的境地。” 亚诺恼火地扭头就走,拿破仑再次叫住他:“亚诺!” “干嘛?!”亚诺没好气地吼回去。 “现在是下午茶时间,不陪我喝杯咖啡吗?咖啡不行的话,我这里还有你最喜欢的波尔多。” “不用了。”亚诺心情烦躁,“我先回去。” 亚诺离开后,发觉自己能回去的还是只有拿破仑住的旱金莲街六号,一气之下钻进咖啡馆消磨了大半天时间,临近店铺打烊,再不回去就真的无处可去了,没奈何的亚诺只能憋着气回家。拿破仑还没回来,恐怕还在开会吧。 房间里和自己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属于亚诺的床也正常铺着床品,好像一直在等他回来。 亚诺生了会闷气,又没别的好办法。只能自己说服自己:就这样吧,看拿破仑究竟想干什么。不是议员也没有权力,除了旁观也没别的办法。 还不知道拿破仑究竟计划建设怎样的新制度……亚诺心事重重地想着,下楼找房东要搬运热水泡澡,灌满浴缸后,紧绷的思绪在热腾腾的雾气中融化漫游,不知道拿破仑等会回来又会说什么……哎!他要笑话就笑话吧。 亚诺泡着泡着,听到拿破仑回来关门的声音了,他在客厅走了一阵路,在收拾什么?很快安静下来。 去睡了吗? 亚诺抬头听了听,好久没声了,不过灯还亮着,应该是为他留的。 亚诺继续心无旁骛地泡了会,直到一缸水有些变冷,赶紧爬出来迅速套上衣服把自己裹好,推门一看,嗯,拿破仑不在客厅里。他肯定去睡了。 亚诺把浴缸水倒了,再收拾了下浴室,走进卧室,刚坐上床就感觉不对:有个人! “拿破仑?你睡错地方了。” “哪睡错地方了。”拿破仑声音闷在被子里哼哼唧唧的,“我只是突然觉得,你的房间可能比我的那间更暖和一点。” 亚诺真服气了,原来拿破仑是这么耍赖的。既然他耍赖,亚诺倒乐意陪他耍赖。掀开被子窝进去,毫不客气地跟他抢被子:“让一让让一让。” 拿破仑抗议:“你压到我头发了!” “等会让你压回来。” 亚诺躺下来,感觉被子有点不够盖,他现在已经可以自然而然地搂过拿破仑,顺便把他的枕头也拉过来。拿破仑又抗议起来:“你硌到我腰了!” “谁叫你跟我抢被子。”亚诺哼哼着,还是调整了手势,尽可能地让拿破仑躺得舒服点,“现在行了吗?” “勉勉强强。” “只要你不非要跟我挤一张床,你在你房间里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只要你不非要对我问东问西,你也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亚诺无奈笑了声,为什么拿破仑的狡辩总会显得他才是最占理的一方? 拿破仑没有给他想明白的时间,他睡起觉来和他吃饭速度一样快,几乎是一晃神的功夫就睡得很深了 ,呼吸均匀。亚诺戳戳他的脸,确认他不是在装睡——真是让人羡慕的能力。 睡吧睡吧,亚诺闭上眼,想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早上七点天还没完全亮起,拿破仑睁开眼,呵……还是很困。噢,今天还要去上班,抓紧铺垫计划。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不能松懈。 拿破仑强行撑开眼皮,小声打着呵欠,微微掀起被子,试图让冷气进入让自己清醒一点——哎不对好暖和,还想再窝一会。 一如既往,亚诺还在睡。屋里黑黝黝的,朦胧得只能看清亚诺的下颌线。拿破仑摸摸亚诺的脸颊,蓦然有些得意,尽管过程有诸多不确定性,亚诺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到他身边。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拿破仑的手指移到亚诺唇边,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有点想试试…… 在历次时间的翻覆中,爱、性与家庭的意义都被消磨得可有可无。只有部分顽固或者说恋旧的天使,才会一遍遍地选择相似的人。而拿破仑不是很在意那些,一种奇怪又危险的兴奋油然而生:女人亲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亚诺可能……也许……大概是第一次? 试试就试试!拿破仑想到做到,直接贴上去。嗯……有点凉,从触感上而言,和女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分别。也是,大家都有嘴唇嘛,亲谁不是亲。也许深吻的感觉会不一样?但那样亚诺肯定会醒,会把他吓到的。 拿破仑下定决心要赶紧起来去上班了,不能迟到。鼓起勇气挪出被窝,迅速穿好衣服,再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 拿破仑走后不久,亚诺就睁开了眼,鬼鬼祟祟地打开卧室门看一眼外面,寂静无人,拿破仑是真的走了,天色微微发亮,冬日的清晨总是姗姗来迟。 躺回温暖的床上,枕头与被褥似乎还残留着拿破仑惯用的香水味。亚诺看一眼身侧凹陷下去的人形,摸摸嘴唇,有些茫然:拿破仑什么时候染上了跟康巴塞雷斯一样的爱好? 也许他只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尝点新鲜? 一定是康巴塞雷斯的错! 亚诺有点郁闷,有种无处发泄的茫然感,似乎这种事算他被占了便宜?可说出去谁会信呢?当着拿破仑的表挑明质问他什么意思?不不不……那也太可怕了,不行,绝对不行。 亚诺决定把这件事忘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冬日的白昼苦短,趁被窝还有睡意与温暖,再躺一会。 拿破仑今天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亚诺起来后,在家无聊地靠看书看报消磨时间,下午则去歌剧院溜达看看有没有新剧,新剧票钱不贵,但是一摸自己口袋,发觉是真的快没钱了,如果把钱花在看剧上,明天的早饭钱就难以为继。 舍不得花钱看新剧,亚诺只好在塞纳河边上找了个地方发呆,沉痛地思考要不要回杜伊勒里宫继续干活。拿破仑肯定是乐意欢迎他回去工作,但是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无休止的文山会海,他就难以抑制地感到恶心反胃。 坐到傍晚时分,看了一场灰蓝调和橙黄的美丽日落。亚诺步行回到旱金莲街公寓,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继续靠在沙发上发呆,直到拿破仑回家。 听到开锁推门的动静,亚诺在沉思中回过神来:“拿破仑。”他停顿了下才想起来此刻应该说:“晚上好。” “晚上好。”拿破仑依旧微笑着,“今天我的同僚给我带了些点心……要吃点夜宵吗?” 120.公平的你来我往 要么是原子相互交织、彼此散落的混杂,要么是统一、秩序、天意。如果是前者,我为何还要在充满偶然、混乱、由机遇主宰的世界里虚度光阴?我为何还要关心除了如何“回归大地”之外的任何事?我为何如此忧虑?无论我做什么,那原子的消散终将降临。但如果是后者,我低下头,我归于平静,我从那统摄万物的秩序中汲取勇气——《沉思录》马可.奥勒留 吃完夜宵,有些空荡的胃有些满足了。亚诺心情愉快,随口问:“你今天回来得有点早。” “因为今天的事务不算多。”拿破仑脱下外套,“我想泡澡。” “浴缸我早腾出来了,你泡就是了。”亚诺下去看热水烧的量有多少,够不够拿破仑泡澡。房东早有准备,一听亚诺说拿破仑回来了要泡澡,马上带人搬热水,灌满浴缸。亚诺往壁炉里多放了些柴火,稍微搬动一下已经燃烧透了的木柴,火旺旺的,室内也愈发温暖起来,这样应该不会被冻着了。 拿破仑进浴室泡澡还是不消停,说想看点东西,这次他不想看文件了,要看最近新出的流行《达洛吉男爵夫人史》。 亚诺找到书,是新买的,油墨味儿挺重,他随手翻了翻,推开浴室门:“怎么还买这种?” “想看不行吗?”拿破仑接过书,又嫌浴室里灯不够亮,还要再点两根蜡烛;一会又说忘了加精油,没有香气,泡着不舒服。亚诺给他加了精油,问现在够了吗?拿破仑消停了会,又开始念咒召唤:“亚诺亚诺。” 亚诺一把拉开门:“再叫我把壁炉的火给灭了。” 拿破仑依旧死不悔改:“我觉得水有点冷了。” 亚诺警告他:“这是最后一次。”下去找房东要再搬一桶热水上去,还添了精油,“这下够吗?” “够了够了。”拿破仑用书挡住下半张脸,也挡不住促狭的笑意:“亚诺,你不泡吗?” “我早上泡过了。”亚诺觉得拿破仑今天有点怪怪的,虽然以前他也爱使唤人,但是频率没有像今天这么高,更像……像在故意找事。 、 他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今天怎么了,你在杜伊勒里宫被代表骂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只是觉得你今天有点怪。” “你居然会这么想,真叫我伤心。” 亚诺觉得他在通过看书掩饰自己,干脆一把夺下书俯身靠近:“你觉得我早上没醒?” 拿破仑眨眨眼,若无其事地说:“噢,看来你装睡的演技不错。” 亚诺继续逼问:“不想解释一下?”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你要什么我就可以给你什么。” 亚诺一时气结:“我当然要听你自己的答案!” 拿破仑垂下眼,好像在编了,在编了,马上编出来了:“想试试看你有什么反应,嗯,现在你的反应就很有趣,在我意料之中。” “那你指望我还有什么别的反应?” “我当时觉得你没醒……既然你是醒的,那当时为什么不踹我下去?” 亚诺答不上来,可能因为当时太过震惊?亦或是因为当时那个吻太过短暂?他思绪一时乱糟糟的,理由……理由!拿破仑忽然用力拽住他领口,仰头吻上去。亚诺彻底懵住了,接下来怎么被摔进浴缸,怎么被浑浑噩噩地脱了衣服,都完全没反应过来。 “拿破仑!” “嘘。”拿破仑食指贴上他嘴唇,“小声点,别让楼下听到。” 亚诺痛得直吸气,更多还是震惊,震惊之外还是震惊……拿破仑是爽了,亚诺还没从痴呆中回过神来。拿破仑拍拍他的脸,厚颜无耻地问:“别震惊了好么?我想问你感觉怎么样?” 亚诺张了张嘴,最终化成一声怒吼:“拿破仑,我弄死你!” 拿破仑一溜烟逃回卧室,激怒之下的亚诺从客厅的窗户爬出去,来到卧室窗台边缘对着窗户上下猛踹两脚,窗户的插梢钩子被踹得松动脱位,再一用劲就能强行打开一条缝隙,呼呼的冷风灌进来,拿破仑又想逃跑,亚诺箭步冲上去压住他,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拿破仑一边求饶一边哈哈大笑,亚诺咬牙切齿地揪着他领子:“还笑?!” 拿破仑笑得直喘气,断断续续地说:“你这样子……哈哈哈……”亚诺越听他的笑越是恼火,干脆一把拖他起来回到他原本的卧室,压在床上,喘着粗气质问:“想怎样?” 拿破仑慢慢止住笑,看着亚诺轻佻地眨了下眼,手抚上亚诺脸颊:“只要房东不上来打扰我们,怎么样都行。” “这是你自己说的。”亚诺心一横,俯身堵住了拿破仑还在笑的嘴。 房东也许敲门了,但亚诺没听见,拿破仑也没听见,两人纠缠到深夜才精疲力尽地睡下。第二天拿破仑差点起不来,还是亚诺抱着他起来穿好衣服,搀扶他坐上马车去上班。回头再整理卧室,把昨天浴缸没倒的水倒掉,找木匠过来维修窗户。木匠带着工具和材料上门维修,恰好碰到房东上来,靠在门口跟亚诺闲聊:“昨天晚上你们是吵架了吗?” 亚诺含糊地承认:“是,他心情不好事多,给我找茬呢。” “哎。”房东叹气,“年轻人,这栋房子的年纪说不定比你们都大,别闹腾得太厉害了。” 亚诺心虚地连连称是,应付走房东后,看着木匠维修窗户松动的插梢,窗框实在破损得厉害的部分,干脆拆下来重装了一个新的木框,忙活大半天后把窗户原样修好装回去,冷飕飕的室内终于重新拥有可以装严实的窗户,轮到付钱的时候亚诺发觉坏了,钱不够付,木匠也不想拿个欠条回去等着。亚诺只得先找房东借了钱填窟窿。 等拿破仑回来,亚诺就告诉他又欠了房东一笔修窗户钱:“你这个月的薪水不会又没发全吧?” “嗯,没有,这些都算小事。”拿破仑仰头轻吻了下亚诺,“很快,以后也不会了。” 亚诺不清楚拿破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决定回杜伊勒里宫继续干活了,不能遇上什么事就让拿破仑在账单上签字,辛苦点就辛苦点。 度假归来,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多得永远处理不完。在工作之余,亚诺从同事口中对最近政事了解了个大概:国民公会正在商议□□。延长各级委员会官员的任职期限,将一年一次的选举活动改为三年一次,争议性最大的是如何改组公共安全委员会。这个革命年代的产物、视为应急与统筹协调全国政务的委员会,在年复一年的变迁中几乎演变成实权内阁,是否该结束它的使命,改成罗马共和国的执政官形式? 国民公会每天都在开会吵架。现在亚诺早上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喝着咖啡看国家公报上 报道的最新公会会议记录。如果这就是拿破仑想要推进的目标,虽然艰难也在缓步推进了,没准真的能在任期结束之前完成□□。只是……亚诺想起罗伯斯庇尔,他没参与去年的选举,早就不是人民代表了,也没担任任何官职,难道他真的对拿破仑推进的□□动向无动于衷? 他现在还在阿拉斯吗?还是还在等他的拜访或者回信? 亚诺翻到罗伯斯庇尔的那封信,他的地址写得太含糊,玫瑰诗社?阿拉斯省那么大,这个诗社到底在什么地方?本地信使知道吗? 亚诺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写了封回信,简要告诉他暂时未能赴约的原因:路太远了没钱,可能要到秋季才会启行。除此之外,他更好奇罗伯斯庇尔目前的态度立场:拿破仑要□□了!你就一点反应没有吗? 将信交给邮局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一眼地址,疑惑地问:“公民,这个地址真的能送到吗?” 亚诺尴尬地挠头:“本地人应该知道这个地址在哪里,给我写信的人也是这么写地址的。” “好吧。”工作人员盖上邮戳,收下钱放到邮筒里。亚诺放下一件心结,回去继续工作去了。 等了一周,亚诺没等到罗伯斯庇尔的回信,倒先等到国民公会正式表决通过的宪法修正案,□□后的条例经过一月公示后就会走全民公投流程。满大街各种报纸都在热议新的法案,争议这样是否会不“民主”,是否会塑造新的贵族、重演对人民自由的压迫;改为三年一次选举的话,人民就无法及时清除那些腐败、无能的官僚。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在一派争议声中,又有人想起罗伯斯庇尔这位近乎隐退的革命元老,呼吁他尽快站出来,拯救大革命的成果,阻止“被一小股人推动的荒谬决议”。但报纸上的呼吁与号召并未吸引罗伯斯庇尔现身或刊载传播任何言论,公示期过去后,全民公投正式开始。 拿破仑明显心神不宁了许多,期待?紧张?还是害怕?或许都有。似乎他也对□□能否成功没有完全把握,但恐惧的来源是很清楚的:倘若罗伯斯庇尔真的站出来回应□□事宜,倘若他持反对立场,以他的巨大名望,足以扭转这一切。 幸运的是,从头到尾罗伯斯庇尔都没有出现。直到公投结束的前一日,激进报纸仍在哀嚎,怨恨地诅咒,发布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最离谱的猜测是罗伯斯庇尔被阴谋家集团控制甚至已经死了,不然无法理解他为何在□□这等大事上他既不出面,也不发言,沉默得令人难以置信。 公投结束,投票结果很快清点出来:赞成267万,反对票12万。宪法修正案至此算是正式落地了。政府将根据进行重组架构,从此以后,各级议员、官员的任期都得到延长,至少杜伊勒里宫的人都很高兴。 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拿破仑也不免俗,罕见地提早下班邀请亚诺去看最新的歌剧,在去往歌剧院的路上,亚诺忍不住想挖苦:“我还以为你们会第一时间开沙龙庆祝。” “那是明天的事了。”拿破仑心情相当不错,“明天会有正式的沙龙,你想参加吗?” 亚诺想也不想就下意识地回绝了:“不是很想。” “不行,你非去不可。” “为什么?我又没参与你们的行动。” “也许接下来就有你要参与的地方了。” 121.乏味的翻转剧本 一日之物啊。什么是某人,什么是无人?人不过是影子的梦——《皮提亚颂歌》品达 亚诺更喜欢气氛轻松的沙龙,大家喝点小酒,吃些小点心,谈论生活有趣的事,调侃分享新鲜发生的糗事与八卦。而不是参与高官云集、代表满座的沙龙,聆听他们大举庆祝□□的成功,畅想之后的美好生活,终于不用再浪费时间财力年年选举,国家要恢复正常了!虽然这样做并无过错,但亚诺就是感觉轻微不适。 更麻烦的是因为他是拿破仑带来的,总有人来和他套近乎,即便亚诺只是个普通小职员,更让他坐立难安,不得不强打精神,拉出笑脸来应付。拿破仑更忙着和各位代表官员打交道,聊完这个聊那个。沙龙开到深夜才结束,坐上马车的时两人都累得够呛,一路上沉默得一言不发。 回到旱金莲街六号门口,拿破仑走下马车,忽然问:“二楼会不会太小了?” 亚诺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想换大的?” “有点。”拿破仑想了想,“过一阵子再说吧。” □□完成了,新的政府机构、执政官成立了,拿破仑如他所愿地当上执政官,政府人员进一步的扩招补充人手,摊派到个人头上的工作量略少了一些,让亚诺松了口气。但奇怪的是,罗伯斯庇尔仍旧没有回信,是信没送到,还是罗伯斯庇尔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忍不住去问拿破仑,莫非他们真的提早对罗伯斯庇尔做了什么强制让他闭嘴? 拿破仑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你就这么想见他?” “只是想问清楚一些事好吧!” “你以后会有机会见到他的。”拿破仑移开视线,“先回去吧。” 亚诺不清楚这个“以后”是多久的以后,有些忐忑,又不得不继续工作,想着以后有空就抓住机会去阿拉斯打听玫瑰诗社的消息。攒了一月又一月,报纸上忽然开始揭露一起“颠覆共和国的阴谋”,尽管没有明确点名,但是字里行间都是在暗指罗伯斯庇尔对现今的宪法修正案和新政府机构极为不满,正在悄悄密谋准备一场政变。 谣言迅速扩大,更多揭发与似真似假的小道消息迅速流传开。国民公会很快针对此事成立专门的调查组,派遣代表前去阿拉斯。公开宣称要彻查谣言的源头与真相,给予正直的优秀公民以清白。 亚诺看到这种报道就知道不妙,欲盖弥彰!先抛出谣言,然后把人请到巴黎,到时候证据和罪名都可以现编伪造,哪怕他想为自己辩护都做不到。结果从开始就已经注定,整死一个人不还是简简单单? 但是……天使是死不了的,即便如此亚诺还是很好奇,倘若一位天使真的被押上断头台,他会以何种形式复生?或者干脆如德赛一般翻开不同的书页? 接下来的剧本都不出亚诺所料,派往阿拉斯的代表找到了罗伯斯庇尔,将他“护送”到巴黎。罗伯斯庇尔抵达巴黎当天,超过数十万人争相去迎接这位许久未曾露面的革命领袖,街头巷尾人山人海,几乎无从下脚之地。亚诺干脆发挥老本行技艺爬上屋顶,然而连屋顶上都站着不少人。他还碰到了老熟纳赛尔,陪他的还有安托万。安托万正常,纳赛尔对这种场合感兴趣亚诺是真没想到。 “怎么你也来了?” 纳赛尔指指安托万:“我陪他来的。” 这就不奇怪了,完全不奇怪了。亚诺释然了,同安托万打了声招呼,安托万礼貌性地回一句,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估计是觉得亚诺眼熟得奇怪,但是看来看去,始终没回想起来什么。亚诺也假装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只盯着街上的人潮看。 前来围观的市民实在太多,马车寸步难行,罗伯斯庇尔干脆走下马车,对人民的到来与欢呼致意,与人民一路同行至革命广场时,他停下来做了简短演讲:“公民们,我知道最近有针对我的谣言,说我对宪法修正案心怀不满,准备密谋颠覆政府与共和国,试图制造新的动荡与分裂。我回到巴黎,正是为了面对这些指控,澄清对我施加的虚假污蔑。我相信国民公会能公正地调查处理此事,将真相公之于众。” “在我离开巴黎、放弃一切权力职位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恪守履行共和国普通公民的义务与良心。我知道,关于最近的□□,一直有人催促我站出来发表看法。我选择沉默,并非不关心此事,而是我担心我的声音会影响民众的呼声。共和国的宪法并非一字一句都不可变更,任何法律、任何宪法,都可以被人民发起决议修改。尽管我个人并不完全赞同其中某些内容……”当罗伯斯庇尔说出这句话时,现场众人嘘声四起,罗伯斯庇尔不得不一再呼吁:“安静!安静!” 等人群骚动渐渐平息下来,罗伯斯庇尔喘了口气,继续说:“但我同样不认为,一个共和国应当因为意见分歧而重新陷入仇恨与流血。共和的长久安定不仅建立在完善的宪法上,更建立在美德之上。公民们!美德存在你我心间,它不会因无端的指控蒙受污损,也不会因权势的更迭而变幻模样。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脚步都不会离开这片土地,我的心不会离开法兰西人民。共和国万岁!” “共和国万岁!”民众激动地欢呼起来,排山倒海的“共和国万岁”呼声此起彼伏。亚诺看着心情复杂,说不出来的难受。万岁!哎,万岁。 接下来罗伯斯庇尔又走了一段时间,进入国民公会为其安排的旅馆歇息。代表们站在旅馆门口,请公民们尽快散去,给予罗伯斯庇尔休息的空间,如是劝阻了大半天才让现场众人渐渐散去。 亚诺也回去了,杜伊勒里宫今天格外热闹,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在谈论罗伯斯庇尔的归来,有由衷感到高兴的,有原话调侃的,还有忧心忡忡的。亚诺听着那些纷纷扰扰,即便能猜到剧本会如何发展,还是不免有些唏嘘。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干了没多久,拿破仑的一个秘书就走过来通知亚诺,刚才拿破仑找他他不在,他用同情的语气说:“现在赶紧去吧,应该还能补救。” 亚诺谢过那位秘书,起身去拿破仑的办公室。拿破仑在办公室里没批文件,正面对着窗户沉思着什么,亚诺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头,神情不善。 “你刚刚去哪了?” 亚诺实话实说:“我去看罗伯斯庇尔。” “他都 说了什么?” 亚诺把罗伯斯庇尔的演讲大致讲了下,再看看拿破仑的脸色,他还是神情紧绷,想到这里是杜伊勒里宫,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讲,便问:“还有事吗?” “下次出去的时候,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请了半天假的!” “如果杜伊勒里宫的人都跟你一样请半天假去看罗伯斯庇尔,政府还干不干了?” “难道你不想去看罗伯斯庇尔?” "我去做什么,看他大谈特谈美德、良心、清白正直的好公民?" 亚诺忍不住挖苦:“就算你上午不看,下午也得去看,还要在一帮代表的围观下看。你敢不去看?” “亚诺!”拿破仑明显生气了,但怒气勃发之后又压抑住了,“好,你说得的确没错。我下午会去旅馆看他,以后——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看到他,不缺这一天。” 说完拿破仑转过身去,态度冷淡:“这里没你什么事,回去吧。” 亚诺转头就走,回去心浮气躁地坐了会,用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管他的呢!拿破仑可以将脏水泼给罗伯斯庇尔,可以说他准备阴谋政变,可以强行宣判他有罪且必须上断头台,但能不能真的弄死罗伯斯庇尔都是两说呢,反正他干涉不了。 亚诺强迫自己不去关注任何关于罗伯斯庇尔的消息,但免不了身边的同事在咖啡时间主动起罗伯斯庇尔的话题:他去国民公会演讲了;国民公会发现了新的谋反证据!更多的人证物证浮出水面……国民公会投票决定关押罗伯斯庇尔,法庭即将开启对他的审判……有团伙试图劫狱解救罗伯斯庇尔!幸好失败了,法庭加强了对罗伯斯庇尔的看管,这下可以安心开启审判了。 亚诺忍了那么久,终于坐不住了,回到旱金莲街六号,他对拿破仑说:“我要去探监。” 拿破仑明知故问:“探谁的监?” 亚诺纹丝不动:“拿破仑,我不在乎你想对他怎么样,但是属于我的答案,我必须拿到。我要去探监。” “当然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亚诺有点想叹气,试图把话说圆滑一点:“这就不用了吧,你在场的话,他可能会有顾虑。” “所以你打算跟一个涉嫌颠覆共和国的人单独会面?” 亚诺捏捏眉心:“拿破仑……你我都清楚他的罪名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拿破仑的语气不容置喙,“正因如此,我才对你和他的独处不放心,” 亚诺深深吸气,脑袋嗡嗡作响,感觉再不离开真的无法冷静下来。好吧!拿破仑不同意就不同意吧。他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比如找纳赛尔和安托万帮忙,安托万应该有很大兴致会参与进来。他生硬地告别:“那好吧。”转头就走。 “亚诺!”拿破仑叫住他,亚诺没有回头,听他慢慢说,”你想要的答案,其实未必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如果杀死罗伯斯庇尔就能结束这个世界、如果这个计划真的成功了,你就不用在意那些答案,去享受属于你的自由就好;如果失败了……等书重新翻开,你有的是机会问他。” 122.献祭替罪的羔羊 并非每一句话都是命题,只有那些在其中存在着真假的话才是命题。例如,祈祷是一句话,但它既不真也不假——《论诠释》亚里士多德 亚诺趁休假期间去剧场咖啡馆找纳赛尔。纳赛尔正在咖啡馆的台上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台下听众都听入了迷,亚诺不好打扰,只得找个空位坐下来,耐心等他讲完。 纳赛尔现在法语已经相当熟练,只偶尔卡顿一下,再瞥一眼稿子。但听众都不介意小小的迟钝,讲到精彩处从不吝惜献上热烈的掌声,讲完故事,纳赛尔行礼结束表演,掌声变得更加激烈,他转身退场,亚诺立刻起身打算去幕后找他。 “纳赛尔!” 纳赛尔正在喝水,闻言连忙放下水壶:“亚诺。” “我有事求你帮忙。”亚诺言简意赅,拉着纳赛尔坐下来大致讲了下罗伯斯庇尔的状况和拿破仑的故意阻挠,纳赛尔听着呆呆的:“为什么他们编造罪名也要将罗伯斯庇尔下狱?” “因为他们想尝试能不能通过这个办法真的杀死罗伯斯庇尔。”亚诺也不敢赌,“我想在处决之前见到他,我需要你的帮忙,你认识安托万吧?你知道他最近在哪里吗?他或许也愿意帮忙,我需要帮忙。” 纳赛尔起身:“他应该就在下面,我去找他。” 亚诺等了一会,安托万跟着纳赛尔进来了,安托万先打了招呼:“日安,亚诺。” “日安,安托万。” “事我早就听说了。”安托万坐下来,“我有点好奇,你想见他究竟要问什么?” 亚诺不敢说天使化之类的问题,他拿出罗伯斯庇尔的信:“他曾邀请过我去阿拉斯,当时我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去,现在我不想留下遗憾,我必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噢?”安托万对信相当感兴趣,“能给我看看吗?” 亚诺有点犹豫,虽然罗伯斯庇尔写得很含糊,安托万不一定能看懂,但是……算了算了,不对劲就不对劲吧,给他看了又能怎样。 安托万接过信看了一会,再还给他,没什么表情:“我可以帮你,不过还需要时间做点准备,有空你就来咖啡馆坐坐吧,最多两三天我就能搞定。” 没什么承诺能比他如此笃定的语气更让人感到安心,亚诺道声谢谢,快速离开咖啡馆,出来观察了下四周,确认没人跟踪才慢慢悠悠兜着圈子回到旱金莲街六号。 之后亚诺每天都去剧场咖啡馆喝咖啡,看纳赛尔讲故事,三天后,安托万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今天晚上来司法宫。” 司法宫的古监狱,通常而言是即将被送上革命法庭宣判死刑的最后一站。安托万为行动准备好制服,制定了计划,用一张小纸条打通严密的层层防守。亚诺对安托万手里的那张小纸条好奇得很,趁四下暂时无人时悄悄问:“那是谁写的?” 安托万同样小声说:“巴雷尔。” 怪不得。亚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样就不奇怪了,完全不奇怪了啊。 有小纸条开路,亚诺终于见到了牢房中的罗伯斯庇尔,他的牢房条件尚可,有充足的油灯照明,通风良好,四周也十分安静。他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装束普通,没有戴假发,浅栗色的卷发梳得很整齐。没有扑粉的脸依旧是苍白的,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瘦弱。 亚诺抬手敲敲门:“公民罗伯斯庇尔。” “晚上好。” 罗伯斯庇尔转过头,他鼻梁上架着绿色的眼镜,向上扶了扶:“公民,晚上好。” “……我是亚诺.多里安。” 罗伯斯庇尔神情平静:“没想到会在这种环境下见面。” 亚诺心情复杂:“抱歉。我给你写了回信,你收到了吗?” 罗伯斯庇尔叹了口气:“没有。也不用在意了,你不辞辛苦来找我,想问什么?”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可以告诉我关于拿破仑的目的和计划!”亚诺抓住栏杆,激动起来,“你甚至可以尝试让我离开!” “那些答案,现在已经不再重要。”罗伯斯庇尔态度冷淡,甚至语气有些尖刻,“公民多里安,我没有必须回答你的义务。” 亚诺呆住了,罗伯斯庇尔拒绝回答?不再重要……为什么不再重要? “因为我选择回巴黎,而不是去阿拉斯?” 罗伯斯庇尔低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稿,写写画画:“在我最开始写出那封信的时候,我认为真相对你而言是有价值的,但是现在不是了。就算我现在把一切告诉你,又能改变什么?你还是会选择回到他身边。” 亚诺无言以对,罗伯斯庇尔拒绝回答,那谁也没办法让他开口。真的只能等到书页重新翻开,他才愿意解答? “罗伯斯庇尔,你会死吗?” “我不知道。” 亚诺实在无法,他默默转身,走出去几步,再回头看,罗伯斯庇尔依旧坐在桌前,他手中的笔凝滞不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亚诺低下头,匆匆离开。 “看来你们谈的不是很顺利啊。”安托万靠在廊外墙上,“什么都没问到?” 亚诺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安托万,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向我道歉干什么。”安托万放下胳膊,“这里不适合久待,我们快走吧。” 亚诺失魂落魄地离开司法宫,纳赛尔的马车在街上等着他们,一上车立马开走,远离司法宫后,马车速度慢下来,纳赛尔回头关心地问了句:“怎么样?” 亚诺不想回答,安托万说:“罗伯斯庇尔不想回答,那谁也不能让他开口。” “什么都没问到?” “嗯~”安托万语气很委婉,“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 纳赛尔识趣地不再问了,马车赶到旱金莲街附近停下,亚诺下了车,再度回头说:“谢谢你们。” 安托万摆摆手:“行了,以后常来咖啡馆玩,晚安!” 马车调转方向离开了,亚诺脚步沉重地回到六号,心情乱糟糟的,打开锁一愣:房子的客厅简直焕然一新,还多了几个陌生面孔,陌生人都是仆人打扮,看到他恭恭敬敬地说:“公民多里安,拿破仑在楼上等你。” 拿破仑把这房子买下来了?亚诺快步上楼,二楼的房间门敞着,他闻到了浓烈的迷迭香气味,拿破仑在泡澡。他听到他上来的脚步声了,在浴室里呼唤:“亚诺。” 亚诺一把拉开浴室门,更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干嘛?” 拿破仑还在看手里的:“你去司法宫了?” 亚诺懒得追究他怎么知道的,痛快承认:“是。” 拿破仑轻轻叹气:“我说过了,答案没你 想的那么重要。” 亚诺心头冒火:“是,他什么也没告诉我,你满意了吗?!” 拿破仑还是没什么表情:“是吗。”他放下书,起身跨出浴缸裹上浴袍,“我还以为他会告诉你一些特别的秘密。” 亚诺冷笑起来:“既然你也想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让我去探监呢,何必这样?” “因为我不知道罗伯斯庇尔究竟能看到多少东西。”拿破仑拽下毛巾擦头发,“你总是要去的,我也没拦着你,不是吗。” 亚诺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扭头就走,袖子再次被拉住了:“亚诺。” “我衷心希望你能得到自由,如果我们能够成功,我们都可以获得自由,一切都会结束。”亚诺第一次看到拿破仑用这种语气挽留,“亚诺,你想要的,最快后天就能有答案了,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需要你留在我身边。陪我去看。” 亚诺沉默半晌:“陪你去看处决?” “是的。” 纵使知道法庭结果是提前注定,纵使知道罗伯斯庇尔真的没做什么“颠覆共和国”的阴谋,纵使知道此刻铺天盖地的污名对轮回的世界而言毫无意义,真正来到人山人海的革命广场,亚诺仍忍不住心悸。因为要尝试结束世界,因为罗伯斯庇尔疑似轮回的元凶,所以可以用尽一切构陷手段,看能否通过法律真正地杀死他……这真的对吗? 从大革命以来,革命广场已经见证了无数鲜血,今天迎来的处决也是一样。罗伯斯庇尔、指控参与进罗伯斯庇尔颠覆共和国阴谋的同伙,组织劫狱活动的首脑,大概有十几人坐在同一辆运囚车上,在军队的团团包围下来到断头台附近,一个接一个走下来。第一个就是罗伯斯庇尔,他没戴假发,没穿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色褶领衬衣,白色的膝裤和丝袜,纯白的。即便面临死刑,他依旧干净得一丝不苟。 书记官高声宣读罗伯斯庇尔的名字:“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你被确定犯下叛国罪、反宪法罪、煽动武装叛乱、企图以非法手段推翻政府、秘密联络共和国敌对势力、散布危害公共安全言论。共和国法庭宣判你,死刑。” 民众一片哗然,喝彩的,尖叫的、叫嚷“胡扯!”的,一派沸沸扬扬。 亚诺闭上眼,那些海潮般的喧嚣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压缩成一根锋利的丝线,贯穿左右耳与灵魂,一股从身体深处冒出的寒气让他震颤不已。 温暖的手盖过来,拿破仑掰过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亚诺,不要分心。” “看那里——看着那里。” 拿破仑走到亚诺身后,双手搭在肩上:“他要死了,亚诺,好好看着他。” 罗伯斯庇尔已经被绑在木板上,推到利刃下方,放下固定的半月箍,行刑人拉下操作杆,沉重的刀刃瞬间落下,鲜血喷溅,头颅落下。有人尖叫着晕倒。 “亚诺,他死了。” 亚诺听到了,但思绪依然恍惚,做不出任何反应。 “亚诺!他死了!” 亚诺慢慢回过神来,罗伯斯庇尔没有展现出如他自杀时自主愈合的神迹。他的头颅被行刑人提起来向四周展示,切口还在淌血,他的头颅已与身体分离。处决很快会轮到下一位。 “亚诺!!!” “啊。”亚诺迟钝地回应,“他死了。” 123.再度翻开的书页 在我所说的秩序之内,自然的事物按照它们各自不同的命运,有的接近它们的源泉,有的离源泉很远;因此在生命的汪洋大海上,向着各个不同的海港行驶而去,每一个都赋有继续前进的本能——《神曲》但丁 “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死了。没过几年,拿破仑主导的政府再度修改宪法,让他从执政官升任终身执政官、最后登基称帝,然后……”白皙细嫩的手翻过流光溢彩的下一页,优美的文字在纸上陆续浮现,“他征服了意大利、奥地利、普鲁士、西班牙。完全征服埃及、消灭奥斯曼帝国。沿帝国的尸骸一路北上,法兰西的鹰旗越过黑海、高加索与草原,让北方的白色巨熊倒下,克里姆林宫的洋葱穹顶悬起帝国的旗帜。至此,欧罗巴大片土地皆入拿破仑之手,昔日反法同盟连结起来的君主们,只剩漂浮在大西洋上的英吉利孤岛。” “陛下下令建造舰队、更大的舰队。他来到多佛尔白崖上,眺望浓雾中的海峡对岸,向舰队发出号令——” “炮火撕裂海水,硝烟弥盖大洋。泰晤士河驶入法兰西舰队的旗舰,一如大革命激情迸发时立下的夙愿,皮特和英王乔治三世被送上断头台,彻底终结了袭扰革命的恶梦源头。” “……然后呢?” “然后……”手再翻开下一页,“法兰西的舰队绕过好望角,穿越印度洋,让印度屈服,让南亚诸国俯首。最后来到最古老庞大的东方帝国门前:清。炮火轰开帝国的门扉,王室仓皇出逃国都,逃到……逃到他们寒冷的故乡,崩塌王朝的残余势力退守到大江以北。对庞大帝国的消化,法兰西帝国足足花了三代时间的努力。” “连罗马王要干的活都准备好了?!” “当然。”罗伯斯庇尔合上书,“有意思的故事。公民多里安,你觉得呢?” 亚诺没好气地说:“纯他妈胡扯蛋。” 罗伯斯庇尔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至少它听着很有趣。” “这个故事我在拿破仑嘴里已经听过一次了。”区别仅在于拿破仑口中的完美故事结局还没打到清帝国那儿去,“再然后呢?还能打谁?” “嗯……”罗伯斯庇尔小心地又往后翻了一页,“没写。可能因为拿破仑去世了。” 亚诺揉揉脑袋,吐出一口气,仰头看着玫瑰庭园蔚蓝的天空。即便到现在,亚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明明上一刻他还在人头涌动的革命广场上,下一秒就来到了这里。这里就像一个由宫殿、长廊与花园组成的迷宫,不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溢满花香的此处,被迫坐下来休息听罗伯斯庇尔讲荒诞离奇的小故事。 “外面的真实世界已经结束了吗?” “如你所见,我还站在这里,因此世界没有消失。” “等你出去,一切又要重来一遍?” “可能会有新的变化,每次轮回并不完全一致。也许下一次就是热月党人上台统治了一切,命运是很公平的,不是每个故事的结局都乐意完成拿破仑的心愿。” “你在监狱里什么都不愿意说,怎么到了这里……”亚诺看看四周,实在是很难形容,“到这里,你就开始讲什么故事了?” 罗伯斯庇尔放下手中的书:“只是在讲我死后会发生的事而已,它并不严谨,也无需在意故事的合理性。” “……好这个故事是不错吧,你还想说什么?”亚诺衷心期盼他能说点别的有用信息。 罗伯斯庇尔坐下来,安静了会,说:“想念诗。” 亚诺觉得这次会面也算是完蛋了,罗伯斯庇尔还是没有解释疑问的意愿,不过把他哄高兴了或许就不一样,亚诺只得答应:“好吧,想念点什么?” “嗯……”罗伯斯庇尔沉思一会,坐正拉过一张纸,在纸上唰唰写起来,偶尔停顿,划掉,反复修改,直到一张纸画满了,撇到一边去,换新的一张纸。 亚诺等得有点想打瞌睡,到底没催促他,看他浪费了一张又一张,最终拿起誊写得最干净的一张纸,站起来踱步念诵:“玫瑰知道春日短暂,因而她开放时从不羞怯。” “庭园的鸟在枝上求偶,一遍遍重复初来的歌谣: “恋人啊,你在何方! “恋人啊,你在何方? “它们永远充满希望。 “而我也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季节。 “你看天上的云。它刚才还像一顶王冠,现在已经像只逃跑的羊了。 “风把它赶过屋脊,影子向西挪了一寸。 “午后的喷泉始终醒着,水声轻轻。 “你若实在无事可做,可以陪我猜猜: “下一阵风, “会先吹落哪一片花瓣?” 罗伯斯庇尔回头:“如何?” 亚诺诚心诚意地鼓掌:“非常好。” “谢谢夸奖。”罗伯斯庇尔面对赞美相当矜持,兴致很高地拔出酒瓶塞,酒香渗入微风摇动的花香,“来喝杯酒吧,朋友。” 亚诺浅饮了半杯,酒出乎意料的不错,风味复杂柔和,香气浓郁,和以前喝过的酒绝不一样,哪怕路易十六御藏的酒在它面前都显得逊色不少。 亚诺又喝一口,看看酒瓶,瓶上的标签有酒庄图画,有标题地址,然而看一眼什么都没记住,文字记忆跟尿一样流走了:“这是哪家酒庄产的酒?”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怎么拿出来的?靠幻想?幻想能幻想出这种口感的酒吗?” 罗伯斯庇尔耸耸肩:“你可以看作是某人的馈赠。” 某人?亚诺疑心大起:“有上帝?” “也许吧。”罗伯斯庇尔轻描淡写地带过,“公民多里安,你觉得热月党人有机会做得比拿破仑更好吗?” “你说巴拉斯、弗雷龙那些人?可别吧。” “至少西哀士还算不错。” “西哀士当上督政官都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那不是问题。” 亚诺后知后觉:“你可以改剧本?” “改剧本?太夸张了,我又不是剧作家。正确的说法是……”罗伯斯庇尔弹了一下羽毛笔的羽尖,“输入初始条件。” 他拿起书,准备翻到第一页。亚诺下意识地伸手试图抢夺,手还没碰到罗伯斯庇尔人,花园方位瞬息之间拉扯变形,罗伯斯庇尔坐在花园的那头,亚诺在另一头。亚诺不死心地继续冲向罗伯斯庇尔,花园在意识与空间的感知上拉出无限纵深,两点之间距离拒绝归零。长廊、藤蔓与玫瑰不断后退,而罗伯斯庇尔始终恒定在那里。 猛烈的风吹起,吹起缤纷的花瓣,吹散松散的落叶、吹飞罗伯斯庇尔涂写的诗稿,在可见不可至的庭园尽头旋转,他听到文字变成声音,在讲一个故事的开头:热月九日后,巴拉斯、塔利安、布瓦西、弗雷龙等“热月党人”掌握了国家。 那罗伯斯庇尔呢? 他在热月九日之前、在休养身体的长假时期就失踪了。 “亚诺?亚诺!” ……谁?亚诺吃力地睁开眼,浑身上下像被揍了一百拳一样疼。安托万趴在床边戳他的脸:“日安,起来了起来冷。” “起来干什么?”亚诺头疼得厉害,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鼻尖似乎还残留着玫瑰的芬芳。梦到了什么来着?是……他敲敲脑袋,努力回忆,只能回忆一些模糊的片段。散乱的纷飞诗稿,静滞不动的日光与影子,潺潺流动的喷泉。不对,这些都不重要。 “亚诺?”安托万用力晃晃亚诺,“别发呆了,今天圣鞠斯特的审判结果出来了,死刑。” “噢。”亚诺毫不意外,罗伯斯庇尔失踪了,热月党要上台总得有一个合法的借口、合理的攻击对象,那只能是恐怖的大天使圣鞠斯特来顶替这个位置了。 “你想干嘛?去看热闹?”亚诺厌倦了看断头台与鲜血,他又躺下来:“我不去。”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喜欢看那种?不是你约我跟拿破仑下午去看歌剧的吗?” 亚诺又坐起来:“看歌剧?” 安托万看白痴一样的眼神:“对啊!这么快就忘了?” 安托万这么一说,亚诺朦朦胧胧的好像真的有了一些印象,又不能确定,真的吗?也许吧。安托万还在催,亚诺困倦地爬起来穿衣服,梳头发,喷香水,安托万还嫌他磨磨唧唧的。 终于收拾妥帖出门,坐上马车的时候亚诺还在打哈欠,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直到马车停下,车又上来一个人:“亚诺,你今天这么困?” 亚诺醒了:是拿破仑,他还是记忆里留着半长发、清瘦且显得营养不良的模样。因为太瘦了,眼睛都显得更大,带着几分好奇地澄澈看着亚诺:“亚诺?你今天有点奇怪。干嘛这么盯着我?” 亚诺二话不说一把抱住拿破仑:活的!热的!还有酒精味很重的柑橘调香水味。拿破仑抱起来手感并不太好,凑近了他衣服陈旧得有些难闻,也太瘦了,能摸到清晰的肋骨,呼吸在紧紧的拥抱中涨缩,拿破仑手足无措,浑身僵硬:“你怎么了?” 在开马车的安托万回头一看哇哇大叫:“你们要干嘛?!” “没什么。”亚诺松开怀抱,支支吾吾地搪塞,“拿破仑,我做了个噩梦。” 拿破仑笑了:“梦到我死了吗?让你紧张成这样?” “不……”亚诺实在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死亡?死亡都没有那种感觉可怕。他回忆半天,最终无奈摇头,“想不起来了。” “我说你怎么今天这么怪。”安托万插嘴,“一个梦把你吓出谵妄了?” 亚诺答不上来,唉声叹气。拿破仑体贴地捋顺他的头发,“梦都是相反的。亚诺,忘了它吧。” “……也许吧。”亚诺还是感觉怪怪的,疲惫让他无心分辨更多,他靠上拿破仑肩膀,梦呓般呻吟,“拿破仑,我想再睡一会。” 124.世界如你我初见 自从我可怜的丈夫希凯斯死于祭坛,鲜血溅洒家神,只有这个人触动了我,动摇了我摇摆的心,我认出了旧日情焰的痕迹——《埃涅阿斯记》维吉尔 歌剧是巴黎人除喝酒打牌外最喜欢的日常消遣,看一场歌剧出来,再去附近咖啡馆吃点夜宵,亚诺已经放弃劝阻拿破仑吃慢点,反正他不会提前走人。 从咖啡馆出来已经是深夜了,安托万驾着马车将拿破仑送到自由旅馆,亚诺看着他下车,忽然问:“你是跟马尔蒙他们合租吗?” 拿破仑有些意外:“是,怎么了?” “可以搬来剧场咖啡馆住,我这里有地方。” “亚诺,你今天发什么疯?”安托万再度回头,“怎么不见你邀我住住。” 亚诺回道:“你不是有住的地方?” “哇~你可真够偏心的。” 亚诺没理他,继续对拿破仑说:“拿破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在剧场咖啡馆等你,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安托万听得龇牙咧嘴直啧啧,赶紧驾车跑了,等远离自由旅馆开始抱怨:“亚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这对吗?” “有什么不对的。” “得,我不说你了,跟你说没意思。” 亚诺回到剧场咖啡馆已经无心睡眠,第一时间把近期的国家公报全翻出来看。罗伯斯庇尔是失踪了,他还有一个弟弟奥古斯丁呢!他还活着吗?拿破仑还是因为奥古斯丁受到牵累没了军职吗? 亚诺翻了半天,确认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是被“保护”起来了,要参与调查罗伯斯庇尔的失踪案。巴黎谣传罗伯斯庇尔是被保王党杀了,但是这么大的战绩,保王党怎么可能不得意洋洋的宣传呢?于是很快就有保王党势力宣称。是的,罗伯斯庇尔已死!这就是他投票处死国王招致的天主的惩罚! 保王党为此还编造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神话,说他在遛狗的时候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魔鬼从大地裂缝中一跃而起,将罗伯斯庇尔拖进了地狱;又说有人亲眼目睹神秘的黑夜骑士穿过罗伯斯庇尔住处的门扉,在窗户闪过异样的不详红光后,罗伯斯庇尔就此消失。不同的报纸编不同的谣言,写得堪比离奇鬼故事大全。 而拿破仑之所以赋闲……报纸上没提,想来也是,拿破仑这会儿军衔不高,报纸不可能谈到他。除非问拿破仑自己在热月前后发生了什么,那又显得太奇怪,好像第一天才认识他一样。算了,反正了解这个没什么用,不如不关心。 对热月九日的前因后果与现状了解了个大概,亚诺丢下报纸躺在床上沉思起来:我要做什么来着? 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亚诺翻了个身。 罗伯斯庇尔怎么失踪了呢? 圣鞠斯特搞恐怖统治? 亚诺又翻了个身,感觉这个名词根本不对劲。 罗伯斯庇尔……罗伯斯庇尔…… 不对劲,还是很不对劲。 但是到底是哪里不对。亚诺又说不上来,翻来覆去,拼命回忆今天下午那个朦胧的奇怪梦境,试图再打捞起来一些关键信息。但遗忘得有些过于干净,再怎么打捞也是无济于事,心浮气躁得实在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点上蜡烛,再给自己倒了杯酒,走到花园处吹风让自己冷静下来,吹了一会发觉根本没法冷静,外面虫子实在太多,又逃了回来。 亚诺坐下来对着烛光发了会呆,通往花园的门响起爪子挠门的声音,还有猫在喵喵叫。 猫?亚诺站起来开门,一道白影迅速从门缝里溜进来,坐下来就喵喵直叫。 亚诺想起来了,这是安托万养的猫,因为长得很像罗伯斯庇尔所以叫阿拉斯……不对! 记忆里,阿拉斯是在共和三年宪法出来后才被安托万收养的,甚至最开始名字都没定,直到确认养活了,安托万才给了名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亚诺蹲下来,掰过阿拉斯的小脸,阿拉斯不适地甩甩头,作势轻叼了亚诺手背又松口。亚诺干脆叉起小猫胳膊,左右晃晃,阿拉斯相当不满地喵喵直叫。 “阿拉斯?” 阿拉斯一声不吭。 “你觉得你叫阿拉斯的话你就叫一声——阿拉斯?” 阿拉斯不情不愿地瞄了声。 “你真的叫阿拉斯?”亚诺盯着小猫脸陷入沉思,阿拉斯,阿拉斯……一行文字突然浮出记忆:我在阿拉斯的玫瑰诗社等你。 阿拉斯的玫瑰诗社!亚诺豁然站起,仿若迷雾中突现灯塔的一束光辉。阿拉斯的玫瑰诗社! 我要去阿拉斯找玫瑰诗社。目标突然明晰起来,尽管不知道具体地点、不知道去了有什么意义,但直觉告诉亚诺这个地方无比重要,非去不可。 突然有了目标方向,亚诺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阿拉斯不明所以看着他转来转去。最终亚诺冷静下来抱着阿拉斯亲了好几口:“谢谢你!” 次日起来,亚诺立刻开始找人打听阿拉斯,众所周知阿拉斯是罗伯斯庇尔的故乡,但玫瑰诗社就罕有人知了。亚诺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决定带一大笔钱过去慢慢找。 “你要去阿拉斯?去那里干什么?”拿破仑听说他的出行计划很是惊讶,“罗伯斯庇尔又不是在阿拉斯失踪的。” “但是他有可能在那里。” 拿破仑根本理解不了:“为什么这么说?你掌握什么证据了吗?” 证据摆出了也很难说服人。更让亚诺觉得棘手的是拿破仑的记忆好像被洗得太干净了,什么也没想起来。上一次他可不是这样的啊!对了,上一次他想起来是因为……因为…… 亚诺发现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倘若他回想起来的契机是因为看到不合常理出现的阿拉斯,那拿破仑回想起来的契机是什么? 拿破仑在亚诺面前晃手:“你又开始发呆了?” “不,我在思考。”亚诺揉揉眉心,“我在想,怎么才能让你想起来……对了!你知道小罗伯斯庇尔,奥古斯丁他去哪了吗?” “不是说他被保护起来了吗?” “哎,说直白了就是被软禁。”亚诺早就不信这套说辞了,“你不会真信了吧?” 拿破仑叹了口气:“是不信……不信又能怎样?又不知道他们把他关在哪里。” 亚诺决定找安托万问问,也许他知道。安托万吐槽你当我是圣日耳曼伯爵在世吗!但还是答应尽力去查。几天后他告诉亚诺,奥古斯丁很可能被软禁在郊外的圣克卢宫。 “那里早就荒废了,但还是有一支国民卫队在那里看守……就很奇怪。虽然我不确定被看守的人到底是不是奥古斯丁,不过你可以去查查看。” 圣克卢宫!这个名词太熟悉了,亚诺几乎有百分百的把握,那里一定隐藏着至关重要的秘密,并且最好带上拿破仑。亚诺知道这个随行请求听起来挺莫名其妙的,拿破仑也很 疑惑:“我能帮到你什么?” “帮我望风。”理由再扯亚诺也硬着头皮编。拿破仑看着他,表情……相当微妙,好像在说兄弟你快别编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亚诺破罐破摔干脆不演了:“反正圣克卢宫离巴黎不算太远,你也没什么事,就当陪我去散步了。” “去一个有国民卫队看守的地方散步?”拿破仑嘴角微扬,“真的不会吃枪子儿吗?” “那不一定。”亚诺心情放松下来,“如果真吃了,起码还有你帮我收尸。” 拿破仑笑了:“好吧,就当我们去那里散步。” 为以防万一,亚诺还是带上了安托万作为帮手,协助保护拿破仑的安全。一路上安托万嘀嘀咕咕:“感觉我们好像在搞什么要颠覆世界的阴谋一样。” 亚诺被逗笑了,或许某种意义上讲,他说的还真没错。 “我们到了。”安托万选择在圣克卢宫附近的小镇停下,亚诺和拿破仑下车,安托万把车停好,赶过来同他们汇合:“接下来怎么办?” “嗯……先进去再说。” 圣克卢宫作为废弃的行宫,面积相当大,除了上锁的正门外不止一个入口,三人很轻松地潜入荒草凄凄、树木繁茂的王宫花园,走了一阵子,拿破仑突然愣住了:“这地方好像有点熟悉。” “熟悉?”亚诺停下来,这里看着就是一片橘子林,不过树都种在巨大的木桶里,排列整齐得像站岗士兵。满园绿叶幽幽,沉寂着泥土特有的腥味,土上还有细小飞虫飞舞。 “就是……”拿破仑走了几步,再回头看看,一脸茫然,“就是很熟悉。” 亚诺心想果然带他来这里就是最正确的决定,看样子拿破仑要想起来什么了,一会见到奥古斯丁没准能想起来更多。马上要接近圣克卢宫主体宫殿群,亚诺决定决定找高点的地方观察一下附近情况。 穿过橘园厅,来到开阔敞亮的地方,还未发现国民卫队的踪迹,亚诺和安托万说了声,蹭的一下爬上高处。 “哇哦!”拿破仑都还没反应过来,仰着头看亚诺翻过墙垛,又出现在哨塔的窗户上,以惊人的速度和技巧攀上屋顶,在倾斜的屋顶上蹲下来,风吹起他的衣摆,像迎风凛动的羽毛。 亚诺观察一会,回头冲安托万做了个手势:前面确认有目标。安托万心领神会地表示明白,对拿破仑说:“我们继续向前。” 在安托万的带领下,拿破仑有惊无险地避开宫内巡逻的卫兵。巡逻防卫的人都很松懈,边走边聊天,声音在空寂的宫殿长廊中回响得格外明显。他们在抱怨这里有多无聊,附近的女人也不好看,真是闲出屁来了,数日子多少天后可以轮换回到巴黎。 躲开巡逻卫兵,安托万猫着腰走进华丽的金色长廊。这里酷似凡尔赛宫的镜厅,一侧是面对花园明亮高大的落地窗,墙面装饰着华丽的浮雕,天花板上则是连续不断的彩色壁画,画着古希腊神话里俊美的太阳神阿波罗,他驾驶着喷吐火焰的太阳神车行于云雾缭绕的高天之上光芒万丈;还有他的儿子、不幸的法厄同从车上坠落时惊恐的刹那。画家以卓凡的笔触细腻描绘出阿波罗与众神在奥林匹克山上的伟丽,让人痴迷得几乎忘怀了时间。 “这里……也很熟悉。” “嗯,挺正常,这里跟凡尔赛宫的镜厅长得挺像。你去过凡尔赛吗?” “去过……但是……” 但是什么?拿破仑说不上来。 125.在命定之地回忆 我既恨,又爱。你也许要问我为何如此?我不知道,我感到它正在发生,我因此受尽折磨——《卡门》卡图鲁斯 “我应该站在这里。”拿破仑回忆着在一个地方站定,“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左右、前面,都坐满了人。” 阿波罗门廊厅的地板用的硬木地板,拿破仑的皮靴踩在上面走路声音格外清脆,听得安托万胆战心惊:“嗯,然后呢?” “然后……”拿破仑努力挖掘模糊的印象,我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共和国?人民代表? 拿破仑环视四周,门廊厅的华丽上蒙着淡淡的灰尘,被废弃的宫殿无人打扫,再精美的事物也因寂寞而显得黯淡失色。 “那宪法呢!” 虚空中蓦然炸响的幻声让拿破仑猛地一激灵,纷纷扰扰的记忆与嘈杂吼叫疯狂涌来,一时间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在摔倒的前一刻,亚诺用力扶住拿破仑:“怎么了?” 拿破仑脸色煞白,实在弄不清楚,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我感觉……这里,我可能来过。” 安托万耸耸肩:“看样子是跟你一样谵妄了。” “别胡说八道!”亚诺翻了个白眼,丢给安托万一套衣服,“行了,我们把这身衣服换上,这样更方便行事。拿破仑,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拿破仑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恢复镇定:“我还好,我没问题。” “那就好。”亚诺很希望拿破仑真的回想起过去,“赶紧换上吧,一会就有人来了。” 换上国民卫队军服,三人列队靠近国民卫队巡逻看守的中心:圣克卢宫主宫殿南侧的一座小礼拜堂。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就坐在离礼拜堂不远处的花园里低头看书。 “真的是他。”拿破仑小声说,“他还活着。” 亚诺观察一下四周路线,就算这是巡逻中心,看守力度也相当松懈,有蹲地上打牌的,靠墙喝酒吹牛的,大概因为奥古斯丁太过配合,卫队警惕心都不高,有人路过时还会问他在看什么书,奥古斯丁答道:“《阿纳卡西斯游记》。” “写的什么?” “一个年轻人环游古希腊的故事。” “好看吗?” “还算挺有趣,感兴趣可以读读看。” “噢,多谢。” 奥古斯丁答完问题,卫兵走开了,他继续低头看书,直到阴影落在斑驳的书页上,奥古斯丁再度抬头,却看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面孔。 “嘘。”拿破仑压低声音,“奥古斯丁,我来看看你。” 奥古斯丁神情复杂,他转头看看别处,小声说:“这里很危险。” “我们一会就走。”亚诺说,“你知道你哥哥的下落吗?” 奥古斯丁挑起眉毛:“我要是知道,就没法好端端地待在这里了。” “那阿拉斯的玫瑰诗社呢?” “那个诗社?我哥哥年轻时的确是诗社成员,后来开三级会议,哥哥离开阿拉斯,自然没再参与过诗社的聚会活动,现在那个诗社或许早就解散了。” 亚诺不死心地继续追问:“那个诗社,他们常在哪里聚会?有固定的会址吗?” 奥古斯丁摇头:“没有固定聚会地。我记得是,诗社成员有哪个人想开沙龙派对了,大家就去他家里玩,喝酒,或者到郊外去野餐,随便哪个大点的咖啡馆聊聊天都行。” 没有固定会址,没有固定聚会地,罗伯斯庇尔那封信到底什么意思?亚诺想不明白了,而拿破仑看亚诺一时半会问不出什么,先开口了:“奥古斯丁。” “嗯。”奥古斯丁看着拿破仑微笑,“拿破仑,你瘦了很多啊。” ……拿破仑竭力保持冷静:“奥古斯丁,我觉得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噢,那我该出现在哪里?” “我感觉,你应该早就死了。” 奥古斯丁嘴角微变,依旧是淡淡的笑容:“奇怪了,我也总是有这种感觉。” 拿破仑忽然间有些开不了口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奥古斯丁主动拉起他的手按在胸口上:“拿破仑,你看,我的心脏还在跳动,你也一样,我们现在都还活着,这不是假的。” “我……我知道。” “我的哥哥不在了,圣鞠斯特也死了,我一个被软禁的人,很抱歉帮不了你们什么,趁现在……”奥古斯丁看了下附近卫兵的动向,“快走吧,不用管我。” “我……”拿破仑还是觉得自己想说什么、做点什么……混沌难言的情绪化作一句陡然的冲动,“我会救你出去的!” “你有你自己的前途,傻瓜。”奥古斯丁无奈摇头,“这样不值得。好了,快走吧。”他松开拿破仑的手,推他一把,同时看向正在朝这边走来的士兵,“公民!可以帮我把那边的硫磺粉拿过来一些吗?刚才有虫子爬上我鞋子了。” 士兵毫无怀疑地转身离开,奥古斯丁再次催促:“快走啊!” 亚诺拉着拿破仑远离,佯装列队离开。直到远离小礼拜堂,来到偏僻的花园角落,拿破仑依旧心绪难平,一把扔下帽子坐下来,亚诺心情也不好,本以为奥古斯丁会知道点什么,结果也是信息有限,这下能怎么办? 安托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接下来想干嘛?” 亚诺答不上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拿破仑似乎恢复了冷静,捡起地上的帽子拍拍,戴回头顶:“我想再回橘园那一块看看。” 安托万不理解:“橘园有什么好看的?又没橘子吃。” 拿破仑还是坚持已见,安托万只好带他又回到橘园厅。拿破仑看着四周,又进入了发呆状态。 橘园厅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亚诺无聊地仰头看天。橘树在巴黎的冬天很难存活,因此养护橘树的皇家庄园都会特意为树修建温暖的玻璃暖房,夏季时才摆出来。而圣克卢宫几近废弃状态,这些橘子树一直待在暖房里,木桶里的杂草肆意疯长。 寂静,寂静得风声都没有。 “我好像……” 亚诺转头看向拿破仑,不敢出声打岔。 “我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亚诺谨慎地问:“你想起什么了?” “我……” “我是……” “我就是幸运与胜利之神!” 他看到一张张因惊惧而凝固的面孔,然而他们并未就此被震慑吓退,他们的惊愕很快化作滔天怒火:“打倒独裁者!” “剥夺法律保护!剥夺法律保护!” “独裁者!暴君!去死吧!” < p>回忆如潮水涌来,淹没过胸口,头昏脑胀得喘不过气来。拿破仑连连退后几步,有力的臂膀托起他,没有说话,拿破仑喘息了好一会视野才慢慢恢复正常,亚诺担忧地看着他:“拿破仑,你脸色很难看。” “我想起了一些事。”拿破仑深深呼吸,“我想……” “我要……” “我要救奥古斯丁!” 安托万大惊失色:“不是啊哥们,你来真的啊?你发疯了?” “我没发疯。”拿破仑头脑相当冷静,“我们不能没有奥古斯丁。他是最有可能找到失踪的罗伯斯庇尔的人。亚诺,你不是想找到阿拉斯的玫瑰诗社吗?就算他没法给出明确位置,也许到了阿拉斯,他也能跟我一样……”拿破仑看看空空荡荡的四周,“想起来什么东西。” 事情是这么分析的没错,亚诺还是意外:“那,那你呢?你不用掺和进来吧?你还有你的前途,政府以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去他妈的督政府!”拿破仑斩钉截铁,“就这样了,我们三个人——安托万,你别傻站在那儿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救出人就离开巴黎。” 安托万张开的嘴巴半天没合拢,喃喃:“你们玩真的啊……” “你到底干不干?” “……啊好好好,我干,我干!” 三个人药如何从国民卫队的严密看守下救出奥古斯丁?安托万提出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往酒里下迷药,把他们全药昏过去就好了。最好买的迷药就是鸦片制剂劳丹纳姆,这玩意儿无色无味,街上药店到处有的卖,多跑几家就能买够量,掺进酒里根本闻不出来异样。然后再以某位代表犒劳请赏的名义赠送给他们,对松懈的卫兵来说,白送的美酒谁会不喝? 计划敲定,亚诺负责去筹集酒,安托万和拿破仑去巴黎各个药店买药。材料齐备,将迷药按固定比例掺入酒中摇匀、重新封口。足足装了一整车,够驻守圣克卢宫的国民卫队喝了集体睡成小猪。再准备好后续的出逃计划与路线、伪装形貌的衣服道具。 一切准备就绪,在正式行动日时,安托万和拿破仑稍作打扮一番,驾车来到圣克卢宫。 满载美酒的马车走正门大道到宫殿门口,驻守卫兵拦下马车:“停下,你们来干什么的?” “公民,我们是奉一位代表的命令,来给你们送酒的。”安托万乐呵呵地递给他一封信,“有个外地酒商向国民公会捐赠了好多酒,本来这批酒都会送给前线的。但是这位代表想到你们,你们待在这里也怪无聊的,就留下了这一车,专程差我们两个来送给你们的。” 卫兵装模作样的看了会信件,皱着眉辨认纸上龙飞凤舞的花体法文与潦草签名,折起来还给安托万,表情有些松懈了,“到底是哪位代表这么好心?” 安托万压低声音:“公民巴拉斯,你知道的。” “噢。”卫兵点点头,一摆手,“行,你们进去吧!” 安托万直起身,眉开眼笑,“谢谢。”他转身招呼车上的拿破仑赶紧打开货箱,拿出一瓶酒,热情地强行塞给卫兵,“给,你的酒。”再转向另一边,“还有你的。兄弟,别客气,这都是免费的。一瓶够不够?哎还是再给你一瓶吧。多喝点没事,有谁愿意来这种没人气的地方一直待着呢,辛苦了辛苦了,别客气,喝吧!” 126.穿越北法大逃亡 在这个重要职位将使我不得不承担的艰巨劳作面前,我只感到战栗。而此时,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动荡之后,我本需要休息。此外,我怀念我亲爱的凡尔赛市民们。他们曾给予我最动人的情谊证明,而这一事件必将使他们十分难过。但我被召唤去迎接风暴般的命运,我必须追随它,直到我为祖国奉上我所能做出的最后牺牲——《罗伯斯庇尔致比萨尔信》 安托万和拿破仑热情地分酒,见面就给人两瓶,向喜笑颜开的士兵打听还有谁不知道有这种免费美酒的好事,他们要确保这里每个士兵都能享受到这项福利待遇,忙活到深夜,圣克卢宫鼾声四起,没一个卫兵还是站着的。 “哈,搞定!”安托万拍拍手,“亚诺,钥匙你找到了吗?” “在这。”亚诺从阴影中走出,打开礼拜堂的大门,提灯走进黑漆漆的大厅,拿破仑也提着灯进来,“应该在楼上。” 礼拜堂的螺旋阶梯又窄又陡峭,三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来到二楼,亚诺开鹰眼径直走到有人的房间,开始一把把地试钥匙,钥匙叮当作响,好不容易打开门,一抬头就看到奥古斯丁端端正正坐在床上,他应该是被钥匙试门的动静惊醒了,灯光昏黄摇曳,他一时间还没认出三人:“你们……” “奥古斯丁!”拿破仑挤进来,“你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赶紧收拾上,我们走。” 奥古斯丁呆住了:“拿破仑?我不是说过了……” “别管这些有的没的。”安托万打断他的话,“钱什么的赶紧收拾了带走,少废话!” 亚诺放下灯,先把衣架上那些衣服全捋下来卷成一团,从衣柜里拖出一个行李箱一股脑全塞进去,奥古斯丁终于行动起来,把藏在夹缝里的少数钱币拿出来放好:“走吧!” 四个人从楼梯上慢慢爬下来,匆匆忙忙跳上停在宫门外的马车,安托万驾车以最快速度离开圣克卢宫,一口气狂奔至天明,抵达法兰西亚德后,四人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更换马车,向下一站向贡比涅出发。直到贡比涅,四人终于有充分时间停下来休息、吃饭、洗澡、化妆,打扮成平民模样,隔了一天后再度出发。 至此,奥古斯丁终于有空说说话:“我没想到你们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来……尤其是你,拿破仑。” “再怎么想不到我也干出来了。”拿破仑满不在乎,还有点得意,“说实话,比我预想的还顺利。” “那是当然!”安托万同样心情愉快,“奥古斯丁,为了救你出来可真不容易,至少亚诺是下了血本啊。” “那些不算什么。”亚诺不想谈这个,钱在这个世界里几乎没有意义,“不知道热月党会怎么处理你出逃的消息。” “他们应该会先瞒着。”奥古斯丁说,“本来我的哥哥下落不明,已经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了。再多一个我,可能还是会隐瞒到不能瞒的时候,再说掌握了我在外地谋反的证据,顺理成章通缉我。” “看来我们以后日子有的受咯。”安托万甩了一鞭子,长吁短叹:“但愿他们嘴巴能严实一点。” 亚诺不想去考虑比找到玫瑰诗社更遥远的事:“等我……我们找到罗伯斯庇尔,一切肯定会不一样的。” 安托万没再说话,沉默地赶着马车。奥古斯丁转而关心起拿破仑,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瘦弱。拿破仑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就是因为热月事变后,有些人拿他和奥古斯丁的关系做文章而已,试图把他从炮兵的指挥位置转到步兵团去,拿破仑当然是不能接受的,宁可赋闲也坚决不去步兵团。 奥古斯丁沉默良久:“……对不起。” “这和你没多大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哎,我还以为那起政变后,我能活着都是幸运了。为什么非要救我不可?我在那里一时半会又死不了。” 拿破仑默然无言,亚诺说:“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让你想起你的哥哥在哪。” 奥古斯丁扶额:“真的,我比你们更想知道我哥哥在哪,但是我是真的不知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拿破仑说,“到了阿拉斯,也许你就有不一样的感觉了。” 奥古斯丁叹息了声:“好吧,阿拉斯。”他声音又低下去,“好久没回去了。” 从贡比涅到阿拉斯差不多走了两天,巴黎方面暂时还没什么动静,阿拉斯依旧平静。这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城市,有和巴黎一样的泥泞街道、衣冠楚楚的富人与衣衫褴褛的穷人,肮脏的工坊,热闹的集市,乱跑的孩子,当地人说的是皮卡第方言,亚诺很难听懂。 奥古斯丁先来到童年时的住处:隆维尔街的卡罗啤酒坊。看着早已易主的工坊,他动情地回忆起幼年时期,他与哥哥在一起生活的模糊印象。母亲在他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真正陪伴抚养的是两个温柔和善的姨妈、年迈的外祖父母,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哥哥。哥哥小时候喜欢养鸟,除了从市集上买来的两只小白鸽,他还救助过雨天里从窝掉下来的幼小麻雀,冻得几乎失去体温的麻雀居然能救活,还能顺利养大,胖得圆滚滚的,只要哥哥招招手,麻雀就从窗边飞过来。 直到现在,奥古斯丁还记得小鸟轻轻的绒羽划过脸颊时的触感。姐姐夏洛特因为疏忽把哥哥赠予的小鸟养死了时,他还为此发了火,难过得痛哭不已。 “后来他去巴黎读书了,就没养过鸟了。” 安托万说:“后来他不是养狗?” “嗯,在迪普莱家住的时候养的。布朗特很可爱,它应该……还在我哥哥身边吧。” 然后,奥古斯丁去了哥哥当律师时在鲑鱼街的住处,那时他和妹妹夏洛特住在一起,奥古斯丁本人读书归来的时候也经常这来看哥哥。他说阿拉斯对哥哥来说其实不算什么特别美好的地方,家人流离四散,虽然哥哥是执业律师,也接了不少案子,但收入这方面始终算不上宽裕。律师行业的老前辈们可以悠哉游哉地享受富裕生活,而年轻的哥哥彼时还不知道自己要撑起这个家多久。 “姐姐的嫁妆钱总攒不够。”奥古斯丁自嘲地笑了,“摊上我和哥哥,她以后也很难嫁出去了。” 安托万耸耸肩:“说不定是件好事,跟爱她的哥哥在一起总比嫁个酗酒的丈夫要强。” 奥古斯丁又愁起来。哥哥失踪,紧接着他也逃出来,虽然夏洛特完全不参与政治,难保巴黎有人想拿她做文章。亚诺只得安慰奥古斯丁事情还演进到那么糟的地步,热月党不至于对一个不参与政治的无辜女性下手。 最后走访的旧地就是玫瑰诗社曾聚集办过活动的修道院花园了。奥古斯丁说哥哥参与这家社团可能想图个结交人脉的心思,也为了工作之余能放松放松,他写过很多诗,不过他不是什么写诗的天才,留存下来的也没多少。

“我参与过一次他们的活动。”奥古斯丁坐在草地上,环视四周,仿佛仍旧徜徉在年轻时候的空气,“就是喝喝酒,聊聊天,朗诵自己写的诗。嗯,一群人轮流站起来表演,我还不敢打哈欠。说实在的,真挺无聊的,我只会在我哥哥朗诵诗歌的时候才会热烈鼓掌。”说到最后语气莫名地有些骄傲。 奥古斯丁熟悉的地方也就这些了,故地重游,他很抱歉的表示他想起来的更多是童年时代的记忆,那些与哥哥相处的日常。那个时候他生活规律严谨,不失眠,身体健康,说话总是温柔的,眼睛的近视程度也没有现在厉害。救国委员会繁重的工作压力把他压毁了,如果说身体上的透支是为自由与共和国的维系必须支付的代价,奥古斯丁想哥哥是乐意的,他也愿意与哥哥一道付出同等代价,只是他小小的希望,哥哥可以不用一直那么累。 “如果哥哥真的待在所谓的玫瑰诗社……那诗社现在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了。”奥古斯丁双臂垫在脑后,看着晴朗的天空,“说了这么多,哥哥有没有听到?我倒希望他听到了,然后让他的狗,或者鸽子、麻雀什么的,在前面引路,说不定这样就能找到你在的地方了。” 亚诺看看四周,草地上静悄悄的,修道院仍有人居住,只是打理得不太上心。四个陌生人待上半天,也不见有人出来。 马克西米连咋这样!亲弟来了也不现身?! 亚诺看看拿破仑,他躺在草地上,手里捻着一根野草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安托万在扒草叶找什么东西,与他目光对上,就伸手递过来一把精心挑选的酢浆草嫩茎,还有几片柔嫩的薄荷叶:“吃不吃?” “……”亚诺选择嚼薄荷叶,味道很清新,倒别有一番风味。 奥古斯丁伸手来讨:“我也要。” 安托万慷慨地分了他一大把,还顺手塞给拿破仑一把,这下四个人都坐在草地上嘴里嚼嚼草。安托万嚼着嚼着莫名其妙发出一声羊叫,奥古斯丁当场笑吐了,本来正在沉思中的拿破仑也翻过身去,低着头肩膀直发抖。亚诺简直要笑崩溃了,给了安托万一拳:“干嘛学羊叫!” 安托万边笑边剧烈咳嗽:"我喜欢学羊叫还不行吗!" 亚诺上手掐他:“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安托万翻滚着躲闪乱叫,压倒了一大片杂草,压到了什么活物,一道白影瞬间窜出去,不满地回头喵喵直叫,安托万停下来:“欸,这只怎么长得像我的阿拉斯?” 亚诺回头一看,窜出来的白影是猫,也是绿眼睛,虽说长得有点像,但是离开巴黎之前,安托万就把阿拉斯托付给了古兹夫人,猫怎么可能追到阿拉斯来? “应该不是你的阿拉斯吧,猫不可能跑那么远过来。” “我感觉真有点像。”安托万爬起来,靠近白猫:“minou,minou?” 奥古斯丁也凑过来:“为什么你家的猫要叫阿拉斯?” 安托万没空回答,亚诺代劳了:“因为他说那猫长得像你哥。” “……那可太好了。”奥古斯丁憋笑憋得很难受,“我以前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那这只猫……我想可以叫它:不可腐蚀者?” 安托万这次回头了:“奥古斯丁,你小时候没挨过你哥的打吗?” 奥古斯丁理直气壮:“他不会打我,就算真要打我,我跑得也比他快。” 127.跨过生与死之门 下如同上,上如同下;依此成全太一的奇迹——《翠玉录》 猫没理会安托万的喵喵叫,昂首阔步地向前,安托万追上去,亚诺一看情况不对,也追了上去,奥古斯丁没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跟着一只猫跑:“等等——我哥也没养过猫啊!” 猫轻灵地越过堆积的货箱,从行人中的间隙哧溜过泥泞与脏臭的马粪,来到开阔的街道捷足狂奔,一跃跳入繁茂的苜蓿草丛,爬上树干,在枝头上回头看看气喘吁吁的四人,优雅地舔了会毛,再从枝头跳进别人家的后花园。安托万一看果断绕路:“走这边!” 绕过花园,亚诺又看了那只猫,对视没一会,猫又奔跑起来,钻进一个墙洞,不见了。 安托万扒着墙往下看,回头喊:“没看到它去哪了!” 亚诺也爬上墙头,墙洞后貌似是一户人家的私家花园,打理得尚可,花草繁茂,修剪整齐,花园正中心有一方挺大的四叶草形喷泉,潺潺流动,就是没看到猫。 奥古斯丁和拿破仑没有如亚诺一般的好身手,待在墙下问:“这里有人住吧,我们要进去吗?” 安托万已经翻身落地:“我先找猫。” 猫跑进来,门窗都是紧闭,没看到它再出现在哪个墙头上,那是跑哪儿去了呢?安托万扒拉花园稍高的灌木,亚诺也帮着找,愣是一根猫毛都没发现。 此时奥古斯丁扛着拿破仑骑上了墙,再让他把自己也拉上来:“你们发现什么了没有?” “猫消失了。”安托万直挠头,“真是奇了怪了,能长翅膀飞了?” “我们这样真的好吗?”奥古斯丁看看四周。“这是有主的吧,我们就这样翻墙过来……” 拿破仑到处溜达,忽然说:“猫在这里。” “噢?”亚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走过去一看,喷泉流动的水面上……还真的有一只猫,仿佛那只猫就趴在水池边上饮水,水面拓下它的倒影,然后池边的生命与影子合为一体。 奥古斯丁也凑过来看,瞠目结舌:“我……我是在做梦吗?” “不是在做梦。”拿破仑退后一步,“你们让开一点。” 亚诺不明所以地退后,安托万啧啧称奇,看着拿破仑吐出一口气,闭上眼,慢慢高举右手,金色的光线汇聚交织,于拿破仑头顶上凝结出悬浮的月桂冠。 "我即是胜利与幸运之神。"拿破仑如是颂念。灿金的月桂冠在头顶上燃烧,光线犹如熔化的黄金流淌直下,渗入大地,淹过喷泉,在一片涌动的黄金中,喷泉的虚影被缓缓托起,“凡阻碍伟业之界限,皆应向我开启。” 喷泉虚影再度扩大,贴到每个人脚边,水池中倒映出另一个世界,就像在高空中俯瞰阿拉斯。 拿破仑一只脚踏进水池,水池泛起阵阵涟漪:“跟上。” 亚诺和奥古斯丁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等的震惊,安托万更是吓傻了:“不是……你们……这是……” “别废话了,跟上!”亚诺毫不犹豫地踏进水池,一只脚还能触到底,再抬起另一条腿,大地蓦然消失,亚诺猝不及防地开始坠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诺叫了没一会被人从身后狠狠抱住了,看衣服袖子是拿破仑没错,他帮他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但仍在下坠。亚诺余惊未消,一抬眼看到奥古斯丁在空中拉开金色的双翼虚影,如流星划破夜空留下灿烂明光的拖尾,他伸手抓住下坠的安托万,以不可思议的力气将他提起来:“抓住我的手!” 安托万还在呜哇乱叫,抓着奥古斯丁的胳膊拼命往上爬,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把人家当救命稻草一般缠成八爪鱼:“这他妈的什么情况!” 奥古斯丁在空中还能自在地调整下坠姿态,以倾斜半躺的姿态安抚性地拍拍安托万的背:“没什么,想起来我其实已经死了才对。” “什么?!”安托万一脸惊恐地下意识松手,还没松到一半感觉不对,“不对,我听不懂!我听不懂你在说啥!” “就是字面上的死了意思。”亚诺学着奥古斯丁的样子调整姿态,“拿破仑,你松下手,勒得我有点难受。” “我们已经死了吗?!” “都死了。”拿破仑冷冷地说,“活着只是世界营造出来的幻觉。” 安托万还是不敢置信,指着自己鼻子问:“我也要死吗?” “死了。”奥古斯丁继续努力安慰,“其实我们这样也算活着吧,总不能说非要有□□活着才算活着。意识与灵魂的永恒存续,何尝不能算一种活着呢?” “那……”安托万仰头看看奥古斯丁,再看看亚诺、看看把亚诺抱怀里的拿破仑。他们还在持续坠落,头顶的日光分外鲜明猛烈,身下即是越来越近的厚重云层,风在耳畔呼呼作响。 “那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我们在上天堂吗?不对……”既然是坠落,准确的说,应该是……“我们在下天堂?!” “可以这么理解。”奥古斯丁耐心解释,“不过说是天堂也过分了……可能没天堂那么完美?不过也不赖了,至少日子能过得很舒服。” 安托万发出似哭非笑的声音:“不是……怎么的,怎么好好的,跟你们出来跑一趟,我就变成死人了啊?” “本来都是死人。”拿破仑心情相当坏,“活着只是幻觉,还没听懂吗?” “拿破仑。”奥古斯丁嗔怪,“他又不是天使,当然消化不了事实。” 拿破仑撇过头不说话了,亚诺看着渐行渐远的天空发呆,穿过厚重的云层,被浓重的水汽包裹湿透,直到云层也远离,亚诺努力转头看地面的方向,城市的轮廓正快速变得清晰,道路、河流,房子,风车,冒着烟的工厂烟囱,屋顶之间晾晒的衣物,街上行走的人流,好像和真实的城市没什么区别。 “快到了!” 亚诺闭上眼,接触大地的恐惧让他本能性的蜷缩起来,拿破仑抱着他强行翻了个身——“咚!” 耳边响起巨大的爆破声,水淹没世界,仿佛坠到了很深很深的海底,气泡在快速上浮、褪去、消失,心脏狂跳不止,拿破仑艰难地抬起手,拍拍亚诺胳膊:“我们到了。” 到了? 亚诺撩起湿漉漉的头发一看,他们躺在四叶草喷泉水池里,喷泉还在往他们身上源源不断地灌水,亚诺茫然坐起,喷泉水池深度很浅,顶多没过他的脚踝。 拿破仑咳嗽着坐起来,呵呵笑了:“刚才还真是刺激。”

“刺激死了。”安托万呻吟着从水池边滚到地上,“我们该去找米迦勒报道了吗?还是拉斐尔?” “还不如向我报道。”拿破仑走出水池,“我给你安排到老近卫军去干活。” “拉倒吧。”安托万横过胳膊盖住双眼,“让我躺一会。” 奥古斯丁也从水池里站起来,径直走向建筑的花园后门,轻轻一拧,门开了,进去就找衣服,拿出来让安托万和亚诺换上,安托万接过衣服,傻乎乎地问:“天堂的东西就是这样随便拿吗?” “这里不是天堂。”奥古斯丁微笑着说,“这是我哥哥在巴黎郊外休养的庄园。” 亚诺手一顿:“你哥在这里?” 奥古斯丁指指楼上:“他在那里。” 亚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座大宅的三楼位置还有一座露台花园,边缘围了一圈供蔷薇攀爬的篱笆,摇晃的花朵垂下阵阵瓣雨与淡淡的香气,看不到人影。 亚诺丢下湿漉漉的衣服:“他应该方便见客吧?” “嗯,应该早就知道你们会来。放心吧,我哥又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 塔利安他们一定不赞同。亚诺心想,但是不敢说出来,奥古斯丁瞥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穿好衣服,亚诺跟着奥古斯丁上到三楼露台,罗伯斯庇尔就坐在蔷薇拱门下,有四把空出来的椅子,桌上摆好了点心和茶水。亚诺走近时看到他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茶壶后放着墨水瓶,一根羽毛笔斜插在瓶里。一些不好的记忆猛然浮现,让他停下了脚步,脸色煞白。 “怎么了?”奥古斯丁关心地问,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也抬起头,淡淡地说:“欢迎。” “看起来你一点都不意外。”拿破仑不客气地坐下,“我脱离了原本的命运轨迹,你不生气?” “你离开了,反而是好事。”罗伯斯庇尔低头继续看书,“继续按原定轨迹行走的话,你还是会当上皇帝,督政府还是会灭亡,这样的结局我看过太多次了。” “这些都是你计划好的?” 罗伯斯庇尔没否认也没承认:“命运系统是既定的,在走向终点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舍弃一些可能去完成结果。” 拿破仑继续逼问:“到底是不是你操纵的?” “与其说是我在操纵,不如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可能会被命运安排别的出路,只是没想到……”罗伯斯庇尔看看亚诺他们,“会用这种方式离开。” “是你设置的初始条件。”亚诺插话,目光始终盯在他膝上的那本书,“现在拿破仑走了,你应该知道热月党接下来会怎么走。” “想知道的话,何不去巴黎去看看呢?” 拿破仑惊奇起来:“巴黎?这里还有巴黎?” “当然有,难道你以为世界只有这一座城市那么大?” “我在巴黎还能看到巴拉斯他们?” “当然。”罗伯斯庇尔翻过一页,“不信的话,让我的弟弟带你们亲眼去看看。” 奥古斯丁叫起来:“哥,我才坐下来没一会你就赶我走?” “我们又不缺相处的时间。”罗伯斯庇尔看着弟弟,语气轻松了些:“想回来的话随时回来。” 128.行于逆流的长河 你所触碰到的河水,是已逝去的最后一刻,也是即将到来的最初一刻——达.芬奇 奥古斯丁和拿破仑都能自如地开启天使化形态,还不用担心被旁人看到——奥古斯丁说,世界里的常人已经看不到他们了,所以怎么施展神迹都行。 “我感觉你们好像那个蜜蜂。”安托万还在嘴贱,“我和亚诺是花粉。” “巴黎算蜂巢嘛?” 拿破仑冷哼:“算坟场。” “太好了。”安托万还在继续讲冷笑话,“鬼魂就该待在坟场里。” “嗯,我们现在算是回家了。”奥古斯丁居然也会顺着安托万的话头讲冷笑话,“到咯,要下车了。” 水面之下的巴黎看着和水面之上的城市毫无区别,同样的人,同样熟悉的街道,只是他们现在真就是鬼魂了,能毫无阻碍地穿过路人的身体,尝试拿起什么东西,拿在手上的也是实体的幻影,还能保留触感、重量、气味,舌头还能分辨出甜咸苦辣。一切近在眼前,又如同完全不在一个镜面。 虽然没法和“活人”沟通了,好处是现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安托万很快适应了自己的新形态,第一时间去剧场咖啡馆找自己的阿拉斯;拿破仑去督政府看那群人的情况。而亚诺……亚诺不知道能去哪儿,如果非要说想要看望什么,亚诺只能想到亲人、师长、艾莉丝,他问奥古斯丁,亡灵世界还有他们的存在吗? 奥古斯丁闭上眼,双手交握在胸前仿若祈祷,明亮的双翼虚影再度浮现,片刻后才睁开眼,虚影消散:“好像米拉波和你有点关系?” “是。”上一世他就知道了。 “很遗憾,除了米拉波,我没找到其他人。”奥古斯丁略带歉意地说,“再就是傅里叶、孔代和德农,他们现在都还没走完自己的故事,你要他们看到你,非要展开天使化不可。” 亚诺苦笑:“因为米拉波名声最大?” “可能吧。”奥古斯丁也不能肯定,“能得到天使化的人,要么深度参与了革命,要么在自己的知识领域里做出了杰出贡献,不过你是个例外。” “我是被拿破仑制造出来的。” “我知道。”奥古斯丁递给他一杯虚幻的咖啡,“在制造你之前,拿破仑曾找到我哥大吵一架,问凭什么约瑟芬得不到天使化的恩典。而罗兰夫人、拉瓦锡夫人、露西尔.德穆兰这些女公民却可以跟着他们的丈夫一起天使化。这很不公平。” 亚诺也好奇起来:“是啊,为什么呢?” “我哥哥提出了一种猜想,因为圣名的机制:深度参与革命、崇仰共和之人,他们的圣名大多是自由、平等、理性与博爱;耕耘科学与艺术之人,他们的圣名则是真知或美。就拿罗兰夫人来说,与其说她沾了丈夫的光,倒不如说丈夫沾了她的光,罗兰很多信件都出自她手;拉瓦锡夫人的智慧并不逊色她的丈夫,因此她同样是真知的天使;露西尔更贴近因丈夫而得赐天使化的可能,但她也是共和主义者。” “天使化并不因名气与立场有所偏袒。刺杀马拉的夏洛蒂.科黛、反对处决国王的布里索,如今他们都是天使。所以,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约瑟芬和他们的区别:约瑟芬既不共和,也不真知,天使的圣名系统没有可以锚定她的位置。” 亚诺绞尽脑汁,觉得不应如此不公:“……呃其实约瑟芬挺漂亮的?” 奥古斯丁笑起来:“如果美之天使的标准是容貌上的美丽,那塔利安夫人早就天使化了。” 亚诺还是想不明白:“那我也不……”话说到一半卡住了,真知的确够不上,不共和亚诺还不敢这么说。 “你和约瑟芬不一样。”奥古斯丁继续说,“拿破仑制造你,是为了带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你能想象约瑟芬执掌如此特殊的权能吗?” 亚诺憋了半天:“也……也不一定?” “约瑟芬杀过人吗?” “……没听说过。” “那你呢?” 亚诺无语凝噎。好吧。作为刺客,他真杀了不少。但……“他手下那些元帅、将军不也杀了不少吗?而且肯定比我杀的多。” “最优秀的将军早已得到了天使化。” 亚诺彻底无言以对,想来想去,终于问:“为什么偏偏是拿破仑?” 为什么是他?别的天使就没想过制造死亡吗? “还是因为圣名系统。”奥古斯丁说,“拿破仑的圣名是幸运与胜利。他的确拥有无数胜利,也经历过失败,可无论结果如何,最后都会带来死亡——战场上的死亡、共和国的结束、帝国的消亡。拿破仑的圣名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只有他有能力制造出宣告死亡的天使,只有他的圣名能够延伸出名为终结的权能,他也只能制造出来你。” 亚诺发觉奥古斯丁几乎知无不言,比他说话喜欢打太极的哥哥强多了。而且都不必开口,奥古斯丁知道他在心里疑问什么,还能省了不少功夫。他又问为什么他现在还不能开启天使化、连自己的圣名都不知道。奥古斯丁很抱歉帮不上他的忙。圣名与天使化对他而言就像饿了要吃饭一样的本能,既无法分享感受,也无法指导他如何了悟自身。至于为什么亚诺还没那种感受,他也给不出答案。 “就连你哥也不知道吗?” “也许他正在研究。”奥古斯丁眨眨眼,“等他研究明白了,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还是奥古斯丁好说话。亚诺心情略好了些,这时安托万带着阿拉斯过来了:“看看我叫来了谁!” 虽然无法接触到阿拉斯,也没法提出“虚影”,阿拉斯依然跟随过来,冲着空气嗅嗅闻闻,奥古斯丁摸了摸猫,赞叹:“长得还真像我哥。” 安托万不高兴了:“凭什么你能摸到?” “因为我天使化了啊。” “那我为什么不行?” 奥古斯丁看了安托万一眼,又看一眼,严肃起来:“或许你还可以回去?” 安托万哭笑不得:“不是说我死了吗?” “世界的生死界限没有那么清晰,拿破仑说的不完全对。你想要回去,继续那种活的感觉,不是不可以。”奥古斯丁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不要对拿破仑说这种事。” 安托万呆呆的:“那我真的活过来了,还能看到你们吗?” “恐怕不行。你能进来是因为拿破仑开了门,不是所有天使都有开门带人的能力,他可能把你当成手下了才能把你带进来了。” 奥古斯丁和安托万嘀嘀咕咕许久,最终安托万决定返回现世,不能摸到阿拉斯的世界还是太无聊了,哪怕这里是天堂都不行。 < p>亚诺好奇奥古斯丁会如何送走安托万,跟着他们来到塞纳河边,奥古斯丁要求安托万走到河中去,安托万看着肮脏浑浊的河水面露难色,河面上飘着各种各样腐败垃圾、散块的马粪,哪怕死了都能闻到臭气熏天。 奥古斯丁安慰:“不用怕,你都是灵体状态了,河水脏不了你。” 安托万咬牙走进河水,刚好一片泡成泥浆状的马粪飘到他身边,穿透他的身体,安托万痛苦地龇牙咧嘴:“奥古斯丁,我是相信你才这样的!” 奥古斯丁跳上岸边的一艘小船,拎起船桨:“嗯,你可以相信我,向前走吧。” 亚诺帮着划桨,问奥古斯丁:“这是什么仪式性的讲究吗?” “当然,当然。亚诺,你知道斯提克斯河的神话故事吗?” 亚诺当然知道。古希腊神话里最重要的冥河,众神都会以此河立下不可违逆的誓言。摆渡人卡戎会向亡魂索取一枚硬币的过河费,灵魂才能被渡引进入死者之国。 “所以我们这是在扮演卡戎……不过是反过来的?” “没错。河流是时间与历史的比喻。在亡灵的世界沿河逆流而上,在意向上等同于完成从死到生的逆转。” “比喻也行?” “怎么不行?” 亚诺一时间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他本想说不合常理,但是转念一想,这个世界都有天使化这么神奇的事了,比喻能成为逆转生死的法则,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理解? 在河中费劲行走的安托万已经快哭了:“我到底要走多久啊!” “应该走到河流上游,看到水清了就可以了。”奥古斯丁奋力划桨跟上安托万,“加油!马上就能到了!” “不是,我想不明白。”安托万一边走一边气喘吁吁,“我就不能原路返回吗?你不是说拿破仑能开门吗?!” “从外打开和从内打开不是一个概念。”奥古斯丁划着桨,“外面已经没有帮忙开门的人了。走塞纳河就简单多了,你自己都可以完成这个比喻——加油啊!” 安托万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亚诺看着他努力逆流而上,忽然好奇起来,安托万作为普通人可以,那天使能行吗? 奥古斯丁立刻读出了他的心声,回答道:“天使是特定规则的产物,比喻的源头正是规则,想靠简单的比喻来逆转生死,对天使是行不通的。” 亚诺只好打消念头,继续看着安托万在河中跋涉,说来也奇怪,安托万逆行了那么久,水还是恒定地淹在他胸口,以塞纳河中心的深度,早该没过他头顶了才对。 从市区一路走到植物园附近,随着越来越靠近老旧市区,河水终于变得清澈起来,建筑向植物让步,河岸两边多了芦苇、柳树与白杨,树影婆娑,野生鸢尾与水生苔草散发出好闻的清新气味,还能看到一些圆圆的荷叶漂在水面上,睡莲的花朵正蓄势待发。亚诺欣赏了会河岸两畔的美景,再看向安托万,发觉他身躯有些透明了。 “亚诺,我感觉我好像要走了。”安托万转身,一边倒退一边走,“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想说点什么? 亚诺思来想去,发觉世界的另一边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专程带话的人。几经犹豫,眼看着安托万将要溶进河水的涟漪,他只好说:“代我摸摸阿拉斯。” 129.凝结逝去的宴席 写欢笑总比写眼泪好,因为笑乃人之本性——弗朗索瓦·拉伯雷 送走安托万后,奥古斯丁怕亚诺心情太郁闷,提议去看看拿破仑在干嘛,看督政府一帮人吵架可不好玩,估计他看不了多久就会走开了,拿破仑现在应该在……“噢他在一个沙龙上呢。” “看约瑟芬和巴拉斯跳舞?” “嘘。”奥古斯丁赶紧制止,“可别说这些让他不高兴的话。” “那我们还是别去招惹他吧?” 不去找拿破仑,那还能找谁呢?奥古斯丁想了想,提议去找拉瓦锡,看他又在做什么实验。亚诺有点疑惑:“为什么拉瓦锡在这里?” “拉瓦锡的故事的确早就结束了,在他眼里可还没结束。我们在这里还是可以看得到他的,去看看吧。” 在火药与硝石管理局的实验室里,透过窗户看到拉瓦锡在实验台后忙活,亚诺依然感觉相当不可思议:居然真的能看到!而拉瓦锡似乎只能看到奥古斯丁,他看到奥古斯丁的表情相当微妙,还是很客气地问:“公民奥古斯丁,你来做什么?” 奥古斯丁指指身旁的空气:“带一位新人来看你做实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拉瓦锡疑惑地看看他身边,看样子他完全没看到亚诺。奥古斯丁有些遗憾,亚诺倒觉得无所谓,反正他现在无事可做,拉瓦锡看不到他正好,省的打扰他。 亚诺闲极无聊下发现了新的玩法,他可以随便触碰那些正在发生化学反应的液体或火焰,甚至可以尝到味道,虽然也会感到疼痛,但什么伤害都不会留下。就这么在实验室里随意捣乱,拉瓦锡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看到。 实验室待够了,亚诺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拿破仑不会一直在那看约瑟芬跟别人跳舞吧?也太那个了。 奥古斯丁又闭上眼,安静了会说:“他在圣母院。” 亚诺原以为他在圣母院里,圣母院对他而言确实是意义非凡,他的加冕典礼就是在圣母院里举行的,然而他不在圣母院内,而是坐在花窗上的回廊上,俯瞰圣母院大门下的人来人往。 “拿破仑?” 拿破仑抬头看了眼,没有说话。亚诺知道他心情不佳,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坐下来安静半天,问:“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在说谎。” “嗯,没错,他在心里嘀咕我哥呢。” 拿破仑回头恼怒地瞪了笑嘻嘻的奥古斯丁一眼:“不许随便偷听!” “嗯,这怎么能怪我偷听?” 拿破仑一把拽起亚诺带他飞走了,亚诺还没反应过来——“呃啊啊啊!” 拿破仑一口气飞到荣军院,躺上草地,又安静下来。 亚诺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干脆也躺着晒太阳。时间漫长,奥古斯丁也没来打扰。亚诺发了会呆,又想着要不要回罗伯斯庇尔那儿听他讲故事,不然就在这里看着热月党是如何大肆贪污腐败、如何带着国家走向深渊?太恶心了。 “亚诺。”还是拿破仑主动打破了沉寂,“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圣名是什么吗?” “……抱歉。” 拿破仑又安静了会,说:“罗伯斯庇尔给我念过后续的事,说我最终会安葬在这里。” 亚诺愣了会才反应过来:“荣军院?” “对。” “他连这个都知道?” “他是这个世界知道的最多的人。” “所以他就是第一个接受天使化的人吧?” “他自己从来没承认过。” 也不需要承认了。亚诺心想,就凭他能设置“初始条件”来看,他在世界中的地位绝不一般。 上一世他是被公开审理砍了头,就这都无法杀死他,还能怎么办?亚诺挠挠头,还是毫无头绪。 拿破仑叹口气,坐起来:“我们回去听故事吧。” 亚诺也爬起来:“我还以为你对他有意见。” “要不是他不愿意说明真相,我根本不会对他有什么意见。”拿破仑发了会牢骚,带亚诺回到起点处的庄园,罗伯斯庇尔还在老地方坐着呢,仿佛他们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地面上桌椅阴影都没动过一分,不过茶壶换成了咖啡。 罗伯斯庇尔对他们的回归也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回来了?” “巴黎没意思。”拿破仑拉过椅子坐下来,“可以开始讲故事了吗?” “时间进展还没那么快。”罗伯斯庇尔戴上眼镜,“西哀士还没上台呢。” 拿破仑明显不耐烦起来:“那我们要等多久?” “大概等到差不多中午吧。” “那我先去睡会觉。” 罗伯斯庇尔仍旧低头看书:“去吧,想睡哪儿都行。” 拿破仑选择在花园里一条长椅上睡觉,几乎是躺下来的瞬间就睡着了,亚诺也无聊,又做不到拿破仑这般躺下就能睡的本领,只能去研究花园里的花草,除了蔷薇和玫瑰,花园还种了不少香草,长势繁茂,轻轻一搓就有浓烈的香气粘在手指上。 几只鸽子呼啦啦飞过头顶,亚诺抬头看那些鸟在空中盘旋,陆续落在罗伯斯庇尔,咕咕咕地大叫,扑打翅膀。罗伯斯庇尔放下书,打开桌上的一只盒子,往地上撒了些谷物,鸽子们激烈地开始抢食,随后又来了一伙麻雀、喜鹊、斑鸠。亚诺能认出来的鸟差不多都出现在花园里了,花园一时热闹非凡,很快将地上的谷物一抢而空。 亚诺想起来罗伯斯庇尔养鸟,他不是还有一只狗来着?便问:“狗呢?” “狗在这里呢!”罗伯斯庇尔的妹妹夏洛特不知何时出现的,她怀里抱着小狗,身边还有几位客人:圣鞠斯特、库东、德穆兰夫妇,弗朗索瓦·昂利奥等人,原本因鸟群离开稍显安静的花园再度活跃起来。昂利奥嗓门最大,他一来就抱怨罗伯斯庇尔结束得太早,还有就是酒吗有酒吗,想喝酒了;库东上来就倒咖啡,倒好一杯又一杯,发给默不作声的圣鞠斯特、勒巴和德穆兰夫妇,还转着轮椅给亚诺也递了一杯。德穆兰率先注意到躺在长椅上的拿破仑,不禁揶揄道:“皇帝陛下怎么提前来到这了?” 拿破仑本来背着身子在装睡,闻言装不下去了,翻过身臭着脸说:“因为你的灯塔提前把我踢出来了。” 罗伯斯庇尔合上书:“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所以你没去意大利和埃及吗?”德穆兰兴致盎然,“到底发生了什么?” 拿破仑不是很想明说:“一条路重走一万遍太无聊了。” 露西尔小声说:“可你听起来还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我好得很。”拿破仑说着站起来走到桌边,“我也想喝点酒。” “我去拿吧。”奥古斯丁主动说,“想喝什么?” 昂利 奥想喝白兰地,拿破仑则要香贝丹,亚诺摆手表示不需要。他更好奇接下来还会出现哪些客人。库东说应该只有这些了,其他人要么故事还未完成,要么不是很想见罗伯斯庇尔,那就不能强求。 “他们总会来的,没准晚上就到了。”奥古斯丁拿酒的速度真快,不光带了拿破仑和昂里奥想喝的酒,还有德穆兰喜欢的马拉斯金酒,德穆兰矜持推让了一会,还是喝了半杯。 气氛稍微松快了一些,新的客人不请自来了:科洛.德布瓦。德穆兰看到他几乎跳起来:“你怎么来了?” “有什么不能来的?”科洛.德布瓦看上去一点都不心虚,甚至还像从前在俱乐部里那样脱帽行了个夸张的礼,“你不欢迎我吗?马克西米连?” 奥古斯丁抗议起来:“我哥好像没有跟你那么熟吧!” “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阻止了奥古斯丁,“就这样吧,午宴马上要开始了。” 除科洛外,还有客人陆续抵达花园,还有让.马里.古戎、夏尔.吉尔贝.罗姆等人,花园人多到快站不下了,最晚到的是格拉古斯.巴贝夫,与他一同到的还有阿纳克萨戈拉斯.肖梅特,连罗伯斯庇尔都意外他会跟着巴贝夫来到这,肖梅特都来了,埃贝尔怎么不来呢? “我只是跟着巴贝夫来的。”肖梅特哼哼,“你这里人挺多的。啊噢,还有皇帝陛下呢。” 在一群共和主义者间,拿破仑无论如何都会被开涮,拿破仑也习惯了这种开涮:“当皇帝总比上断头台要强。” 德穆兰听不惯这种言辞:“我宁可死在断头台下,都胜过死在王座淫威下!” “卡米尔,够了。”罗伯斯庇尔出声打断进一步的争吵,“到吃饭的时候了,我们先下去吧。” 亚诺很好奇罗伯斯庇尔会怎么变出午宴,这座宅子看着没有仆人,烟囱也没冒烟,那是谁来准备饭食呢? 罗伯斯庇尔下楼来到花园,真神奇,亚诺记得自己来时花园还是空的,现在葡萄藤廊下有了长条餐桌,有人正在往餐桌上菜。拿破仑用挖苦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会带我们去修道院吃饭呢。” 德穆兰立刻接话:“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让人给你上一份修士黑面包。” 肖梅特接着煽风点火:“再来杯清水就相当完美了。” “待客的礼仪我还是会遵从的。”罗伯斯庇尔说,“请落座吧,菜很快上好。” 谁坐主座?亚诺一时间没敢动,罗伯斯庇尔泰然地坐在了长桌右侧第一的位置,直接把长桌一端的主座空出来了,空荡荡的主座上还摆着一整套的刀叉,谁会坐在那里? 紧挨着罗伯斯庇尔坐下的是奥古斯丁和夏洛特,露西尔选择坐在夏洛特身边。亚诺还在犹豫时,拿破仑已经一把抓住他袖子,毫不客气地带着他在罗伯斯庇尔对面坐下,巴贝夫见状选择坐在亚诺身边,主动同他打招呼:“你好。” 巴贝夫大概是这场午宴中唯一一个和各方都没什么大恩怨的人了,亚诺很高兴他愿意坐在自己身边:“你好,我还订过你的报纸呢,要订你的报纸可不容易。” “是吗。”巴贝夫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读者,又惊又喜:“你订了全期?” “当然,不过你真的写得太长了,很多我没看完。” 肖梅特闻言当场笑出了声:“我就知道小文书,写那么长,连读者都看不完,你打算用纸淹死督政府?” 130.乐园漫长的一日 我不爱那种人在满斟的酒杯旁饮酒,却只谈争斗与令人落泪的战争;但凡将阿佛洛狄忒与缪斯的光辉礼物相融合的人,都应铭记爱与欢愉——阿那克瑞翁 巴贝夫梗着脖子说那都是我的心血之作!德穆兰说他也看了报纸,确实冗长,和罗伯斯庇尔简直像是师出同门。 罗伯斯庇尔回应了:“我写的没有那么长。” 德穆兰的言辞一贯尖刻机敏:“马克西米连,你真是越来越擅长一本正经地讲笑话了。” 罗伯斯庇尔不置可否,认认真真为自己叠好餐巾,等着上菜。 亚诺素来听说罗伯斯庇尔日常饮食清苦简单,但这次午宴也的确如他所说,上的菜遵从了法餐固定的礼仪流程,第一轮上奶油蘑菇汤、冷盘和面包。客人们渐渐从晦暗的过往中走出,谈得热闹起来。 拿破仑原本吃得很快,听昂里奥和圣鞠斯特聊起军事方面的话题,他就有点按捺不住;肖梅特和科洛在互损“你怎么来了”“真的那么欠一顿饭?”;作为宾客席中唯二的女性,夏洛特和露西尔聊起了一道菜的制作手法;古戎、罗姆更愿意跟罗伯斯庇尔和奥古斯丁交谈,谈着谈着巴贝夫也加入进来,默契地没人说热月政府,都在聊共和国那年究竟怎么做才算对的,有什么措施可以将其挽救。 拿破仑嘲讽他们只是在空想,他们根本无力将设想平稳落地。面对反驳,罗伯斯庇尔没有生气,他平静地说:“如果一个政府为维持稳定而放弃原则、为所谓现实而妥协道德,那么它的稳定和现实迟早都会失去。” 拿破仑听得想掏耳朵:“你说话能少带一句美德吗?” “恐怕不行。”奥古斯丁一本正经,“体谅一下我哥吧,他唯一不谈道德的时候就是喝咖啡的时候。” 有奥古斯丁在其中打岔,刚冒起的火星又摁灭了下去。午宴也开始上正菜了,话题从政治渐渐过度到个人身上,库东问下一次能不能让他别坐轮椅了,罗伯斯庇尔抱歉的表示他也尝试过,最好的一次结果是让他避免了坐轮椅,但还是要拄拐杖;拿破仑也顺势提要求,下一次能否让约瑟芬改变习性?罗伯斯庇尔同样拒绝了,并说困难程度不亚于让库东身体完全康复。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许愿,有些罗伯斯庇尔答应可以试一试,有些表示很难为。对大多数人的理想,他说在别的书页故事是里是完全可能实现的,只是在这个世界里暂时做不到。 热烈的谈话中,午宴的餐后甜点与水果上来了,科洛一看到有橘子就笑起来,大家都心照不宣,罗伯斯庇尔面不改色地剥橘子,分了一大半给奥古斯丁和夏洛特。人们继续闲聊,开始调侃罗伯斯庇尔无法控制的面部抽搐的毛病、拿破仑濒危的发际线和发福的身材;科洛脆弱的身体;德穆兰三十多岁了还能先后被米拉波、罗伯斯庇尔、丹东宠成孩子,总之大家都有缺点可以黑。 漫无边际的聊天时,埃贝尔不期而至,肖梅特对他的到来是最高兴的,立刻起身欢迎;德穆兰反应最大:“你不是不想见罗伯斯庇尔吗?” 埃贝尔答道:“我是不太想见,但是一想到我的出现可能让某些人心里不舒服、气得吃不下饭,就单单为了这个,我觉得我必须来一趟。” 德穆兰大怒:“你有病!你找死吧!” “卡米尔!”露西尔见势不妙拉住丈夫的胳膊,“不要冲动。” 埃贝尔笑起来:“夫人,这你就多虑了,如果他被迫向所有那些不喜欢他直率的人解释清楚,那他这辈子就得在布洛涅森林里度过了——总之,他是不会真的动手的,从前是那样,现在也一样。” 德穆兰被刺激得跳起来了:“埃贝尔,你以为我真不会打你是不是!” 大家都开始劝德穆兰“算了算了”。德穆兰体格瘦弱,一激动起来还有口吃的毛病,拌嘴也是不了了之。 一场宴席吃了许久才真正撤下,肖梅特起哄要罗伯斯庇尔根据此次宴会写一首诗,罗伯斯庇尔说写诗可以,但是要其他人先写出诗来他才愿意动笔。德穆兰则兴致盎然地说公认作品最烂的人要负责洗盘子,昂里奥听了大惊:“死了都要洗盘子吗?” “不然呢?这里又没有仆人。” 拿破仑默不作声地想溜走,被敏锐的奥古斯丁一把扑倒:“波拿巴,你要溜哪儿去?” 拿破仑脸色难看:“我不擅长写诗。” 罗姆咳嗽了声:“但是很擅长写情书。” 众人哄堂大笑,拿破仑气得脸颊通红,唯一一个不笑的就是圣鞠斯特了,他从参与宴席起就相当安静,埃贝尔不会放过调侃任何一个人的机会,顺势把话题烧到圣鞠斯特身上:“在写情诗方面,想必公民拿破仑会跟公民圣鞠斯特很有共通感想。” 肖梅特直接挑明了:“你说的是《奥尔冈》对吧,那可是……”他抑扬顿挫的语调每一处转折都充斥着调侃,“相当不美德。” 德穆兰紧随其后:“从文学角度来讲也是相当糟糕。” 圣鞠斯特终于有了反应,他生气起来也是好看的:“那是我年轻无知时写的。”他盯着埃贝尔,“而有人三十多岁了还在报纸上用最粗俗下流的语言骂街,让整个欧洲都以为获得自由的法国人都是无礼的混蛋。” 埃贝尔拍案而起:“听到没有!这就是你的看法,你觉得人民能听懂的语言太粗俗!” “圣鞠斯特他不是那个意思。”勒巴忽然开口了,“难道你以为人民能听懂的只有粗俗的脏话?” 圣鞠斯特终于开始跟埃贝尔针锋相对起来,奥古斯丁在他们吵架的时候写好了第一首祝酒诗,有奥古斯丁带头,德穆兰也迅速写好了第二首,快得惊人,埃贝尔不甘示弱拉纸开始写起来,昂里奥大喊大叫:“你们还不如直接叫我去洗盘子呢!” 肖梅特安慰他没关系我也不会写诗,咱们只要写得够有趣就行了,说不定到时候拿破仑都得陪你一起洗盘子。拿破仑闻言没反驳,也拉过一张纸开始写,亚诺有点犹豫,气氛都烘托到这个地步了,好像自己不写的不太好。 亚诺以前也给艾莉丝写过情诗,但一般没怎么讲究韵文手法。现在来到比赛,他绞尽脑汁先构思题材,再搜肠刮肚寻找美好的词汇,几经删改,试图将诗句串起来,再增加用典……才学最盛的德穆兰写完了就四处溜达,看人写的诗作如何了,在露西尔的警告下很识趣的没开口点评,光在傻乐。亚诺听他的笑声,感觉在座的诗作他一个都没瞧上。 冥思苦想了大概半小时,亚诺终于觉得可以交卷了,探头一看拿破仑还在修修改改,他已经浪费了三张纸,满纸划线和墨团;和拿破仑一样的还有巴贝夫,亚诺看着他严肃皱眉的样子就觉得他就不像是写诗的料;库东在热心指导夏洛特的诗作;肖梅特早就写完了,挤眉弄眼地想看看埃贝尔到底写了什么,埃 贝尔不肯给他看,抱着稿纸躲躲闪闪;昂里奥胡涂乱写了几笔,早扔下作品喝酒去了;约瑟夫.杜凯努瓦、让.米歇尔.杜鲁瓦、布尔博特、苏布拉尼四个人凑一块,挤挤挨挨地互相抄作业,罗姆在一旁给出韵文行律方面的修改意见,引来科洛的抗议:“这是在作弊!”但是没人听他的。 差不多写了一个多小时,众人陆续宣布自己写完了。那么,谁先来朗诵呢? 昂里奥主动排在第一个,他的诗作是:《为什么埃贝尔要去洗盘子》 埃贝尔立刻骂出了声,昂里奥无视他的叫骂,大声念道: “埃贝尔来赴宴 不请自来真无礼 他的诗写得烂 洗盘子是应该的 他骂人特别脏 革命脸面都丢尽 所以他要去洗盘子 我不用洗 因为我觉得我写得挺好的。” 所有人都快笑疯了,埃贝尔更是被气笑了:“你写的像一坨屎!” 昂里奥回击:“那你来念啊!” 埃贝尔冷笑一声:“我忽然感觉我刚才的诗作不太行,我申请再给我三分钟,我一定会写出比他的烂诗更好、更押韵的作品。”不待众人同意,他就低头快速写了起来,略作修改就开始大声念道:“《致一个喝醉酒后以为自己会写诗了的人》” “昂里奥爱喝酒 酒杯比脑袋大 共和国若靠他 三天就完蛋啦。 他说自己会写诗 其实韵都不会押 我若真去洗盘子 他得去刷锅底渣。” 科洛拍桌狂笑,德穆兰笑够了点评:“粗俗!”埃贝尔迅即反驳:“至少比昂里奥的口水要押韵多了。” 埃贝尔念完,下一个理所当然轮到肖梅特,肖梅特清清嗓子,道:“我的诗作是《致宴会与好胃口》。” 肖梅特的诗作名称正经多了,开头也很正经: “欢饮狂喜的狄俄尼索斯 请降临此地 赐予我们面包、美酒与好胃口 让葡萄藤常青 让酒杯常满 让朋友们同桌欢笑 直到太阳沉入塞纳河的怀抱 最后 不要忘记了 酒醉饭饱后 盘子总得有人洗干净。” 肖梅特念完,众人再度大笑得前仰后合。肖梅特拉扯着要科洛起来念诵他的大作,科洛别别扭扭地站起来,展开皱巴巴的稿纸:“先说好,我是演员出身,写诗这方面并不擅长。” “谁不知道呢!”德穆兰笑道,“快点念吧!” “我的作品是……”科洛表情认真起来,拿出了以前在科莫迪剧院表演时的功力,用充满感情、抑扬顿挫的语调念诵: “自由啊,自由! 你是黎明,你是火焰 你是断头台上升起的朝阳—— 我们为你流血 我们为你歌唱 我们死了 又在这里喝酒—— 自由万岁!” 虽然科洛写的诗一般,但众人都鼓起掌来,科洛满脸得意地坐下。德穆兰刁钻地评价:“有一半以上的分数要归功于你的表演天赋。” 科洛乐呵呵的接纳了这个评价:“多谢夸奖。” 131.诗酒的无忧欢宴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马太福音》 科洛之后是罗姆,罗姆是数学家,他的诗作水平最四平八稳,赞颂盛开的玫瑰、香醇的美酒与痛痛快快的畅饮。他的挚友苏布拉尼作为军人,写诗水平一般,写不出让人捧腹大笑的打油诗,德穆兰对二人的点评稍微温和了一些。轮到让.马里.古戎了,他写了一首欢宴颂: “举起酒杯吧 今日阳光正好 收起长篇大论吧 我们唯一的职责 就是把酒坛倒空! 把阴郁的大地 留给那些最精明的诗人 咱们来数数酒瓶 瞧这诱人的炖肉和面包 这才是永不背叛的真朋友! 痛饮波尔多 把所有的郁闷砸得粉碎 朋友们,举起杯来!” 众人鼓掌叫好,提议饮酒,现在正是喝酒的时候!罗伯斯庇尔的庄园还有什么酒?罗伯斯庇尔回答:“那要看你们喜欢喝什么。” 埃贝尔打趣:“懂了,我们要先许愿,然后他的魔法酒窖才会显灵,变出对应的酒。”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许愿:诺曼底苹果白兰地、阿尔马尼亚克、香槟、托卡伊、雪莉酒、马德拉、苦艾酒、阿尔萨斯白葡萄酒,亚诺熟知的美酒种类与上等产地全都集齐了。拿破仑还是选择最好的香贝丹,众人发出失望的嘘声:“又喝香贝丹?” 拿破仑一脸理所当然:“我当然要喝最好的。”他不想让众人话题继续集中在他身上,转头看向亚诺:“亚诺,你还没说你自己想喝什么酒呢。” 亚诺想了想:“我要一瓶来自未来的酒。” “哇哦!”众人惊呼起来,奥古斯丁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他一把抓住罗伯斯庇尔胳膊猛烈摇晃,“哥!我也要这个!” 昂里奥也叫起来:“我不要苹果白兰地了,我也要未来的酒!” 肖梅特一脸嫌弃:“笨蛋,你就不能两个都要吗?” 昂里奥恍然大悟:“对对对,我要未来的酒,苹果白兰地也要!欸!你刚才骂我是笨蛋?” 肖梅特理直气壮:“是啊,我冤枉你了?” “你!” 埃贝尔站出来当了和事佬,平息了即将爆发的冲突。众人纷纷加上补充条件:要一瓶来自未来的酒!这是可以实现的吗? “当然可以。”罗伯斯庇尔平静地回答。 德穆兰愣了下:“真的可以吗?” “当然能,只是我也不知道酒架上会出现什么。”罗伯斯庇尔说着走进屋内,夏洛特和奥古斯丁主动去拿了几只蜡烛给众人分上点燃。来到酒窖入口,罗伯斯庇尔从墙上摘下钥匙,钥匙插入门锁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门开了。 独属于酒窖的干燥又凉爽的泥土气味、陈化橡木的气息、微微的酒香扑面而来。罗伯斯庇尔从奥古斯丁那要来一支蜡烛,踏上向下的台阶:“小心脚下。” 亚诺举起蜡烛,怀着几分激动与好奇:这里真的是魔法酒窖吗?可以变出未来的酒? 拿破仑随便看了几眼,就发现了酒架上的香贝丹;昂里奥随手一取,就惊喜的叫出声来,正是他想要的苹果白兰地;罗姆也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阿尔萨斯白葡萄酒。酒架上陈列的酒毫无规律可言,各种形状的酒瓶:圆肩的、直肩的酒瓶杂乱地挤在一起,但不管酒瓶形状如何,酒窖似乎真的在回应众人的愿望,保证每人拿到的酒都是许愿时的酒。 “未来的酒呢?”奥古斯丁左顾右盼,“我还没看到。” “也许在这里。”罗伯斯庇尔往酒窖更深处走了几步,举起蜡烛,“这里的酒瓶很多不一样。” 亚诺看到酒架上放着很多大小不一的酒,圆敦矮胖的、细长如长笛的、犹如绿宝石一般的透明酒瓶,表面切割出精美的菱格花纹或者螺旋纹酒瓶,最奇特的是一只松树形瓶的酒。仿佛未来所有长得稀奇古怪的酒都集中到了一块。 “看来酒窖也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酒,所以给了很多选择。”罗伯斯庇尔顺手拿下一瓶最细长的,“随意挑选吧,诸位。” 这就是魔法吗?亚诺依旧感到相当不可思议,他一瓶一瓶地拿起来看,能认出有红酒、白酒,香槟,还有粉红色的酒!拿破仑发现了一瓶来自不可思议产地的酒:“加拿大的……酒?” 德穆兰凑过去看:“年份还是2026呢。” 昂里奥宛如进了粮仓的老鼠,这个看看那个看看,全都想要,那瓶苹果白兰地都不知道放哪去了:“要我说我们直接全拿走好了,全都尝一遍!” 肖梅特难得热烈赞同了他意见一回,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众人一致同意,人人抱上三四瓶酒,回到花园草地上,互相交换讨论辨认酒种,小心地拔出酒瓶塞,轮流品鉴奇妙又复杂的香气,啧啧称叹。一瓶酒,一人倒上小半杯就差不多倒空。 德穆兰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丹东他一定会喜欢这些酒的。” 原本轻松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罗伯斯庇尔轻柔地问:“卡米耶,你想请他来?” 德穆兰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求助性地看看身边的露西尔,露西尔眨了下眼,握住他的手,他才磕磕巴巴地说:“嗯……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我还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来呢。” “你愿意的话,可以写在纸上,让我的小鸽子送去。” 奥古斯丁打岔:“请一下也没关系吧,丹东来不来完全是他的自由。” 在奥古斯丁和露西尔的间接鼓励下,德穆兰写了张小纸条,交给罗伯斯庇尔卷成卷儿,绑在鸽子的小腿上,手一送,鸽子扑腾着腾空而去,白影很快消失在远方。 由此,品酒与评诗的活动继续,接下来轮到杜凯努瓦,他的诗作和之后念诗的苏布拉尼、布尔博特等人的作品是一个主题,充其量句子稍有变换,德穆兰不客气地宣布他们应该都去洗盘子,六人组一致反对,肖梅特、埃贝尔也幸灾乐祸地表示他们不应洗盘子,只是主题相似,怎么能说是抄袭呢? 相比之下,露西尔的诗作是最细腻优美的,怀念自己养的小兔子、落在钢琴上的树影与午后闲适的日光,德穆兰热烈的为妻子的诗作打出满分;露西尔都念了,夏洛特也念了自己的诗作,刚念了半段,科洛首先提出异议:“我觉得这首诗的用词造句上略似某位大律师?” 罗伯斯庇尔还没开口,夏洛特先生气了:“不许这么说我哥 哥!指导我的自始自终只有库东。” 库东还在慢条斯理地品酒,闻言举起手:“我只是提供了几点小小的押韵上的意见。”他瞄科洛一眼,温和且不容置疑,科洛识趣地闭上了嘴。等夏洛特念完后,德穆兰难得委婉的说了几句缺点后,也没再多说什么。 念诗还在继续,美酒也在继续。继妹妹之后,奥古斯丁开始念诗,他没能逃过德穆兰的刁钻评价:无趣的用典、乏味的文字,工整得平凡,没有错误,也没有惊喜,更没有文笔:“像某位大律师的随手习作。” 奥古斯丁心胸宽广,笑嘻嘻地说:“我还真是大律师。” 夏洛特轻轻地笑了,众人也都善意地哄笑起来,德穆兰哼了声,没有继续穷追猛打。接下来念诗的是喝完酒的库东,库东的诗作一如他人那么温柔,像一阵轻风。德穆兰说太温和了,温和到有些庸常,库东笑着说我的作品也就这样了。 库东之后是巴贝夫,巴贝夫也不会写诗,勉强压了几句韵脚,诗作主体是希冀幸福与真正的平等,德穆兰挑了会韵文用词上的毛病就不再谈论。然后是勒巴,他也在怀念过去的美好日子,憧憬圆满的爱情与平静的家庭生活,德穆兰连句评价都没给,只是喝酒,还是罗伯斯庇尔出面说:“写得很好。” 奥古斯丁猛烈鼓掌:“继续继续!现在就剩……嗯,除了我哥哥,还剩五位……” 亚诺瞧瞧身边的拿破仑,决定先走一步,主动念起自己的诗作。德穆兰对他的评价是需要贿赂编辑五十利弗尔才能登上报纸最后一页的水准。如此尖刻新颖的比喻,亚诺也是服气了:“您评价的还真是精彩。” 德穆兰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当然。” 拿破仑忽然开口了:“你自己的诗还没念过。” “我知道,这就开始。”德穆兰不慌不忙地从口袋中掏出叠好的纸,他的诗作是赞颂露西尔的纯洁心灵和与美貌一致的崇高品性,诗歌的文笔韵脚均是无可挑剔。科洛率先鼓掌,亚诺也能听出来德穆兰的作品确实优秀,诚心诚意地鼓掌,众人一致的掌声让露西尔都不好意思了,羞惭地往丈夫身后躲了躲。 接下来站起念诵的是圣鞠斯特,他的诗作也相当不错,德穆兰都没挑毛病,罗伯斯庇尔都说:“比你平时写得要轻松多了。” 圣鞠斯特放下手稿:“在高兴的地方当然要写一些轻松的东西,时时刻刻都揣着沉重的大道理,也太无趣了。” “说的没错!”肖梅特鼓掌,“所以接下来……该是这里独一无二的皇帝陛下了~吧?来吧!公民们!让我们掌声有请!!!”他率先鼓掌,德穆兰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猛烈鼓掌。 拿破仑绷着脸:“我还以为诸位现在最期待的应该是公民罗伯斯庇尔的作品。” 德穆兰说:“罗伯斯庇尔的诗作水平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我还是更想知道皇帝陛下的诗作会是怎样的。” 众人纷纷应和赞同德穆兰的意见,拿破仑一时气结,看向亚诺。亚诺瞬间也想叛变了:"我也更想先听听陛下的诗作。" 拿破仑表情有些绷不住了:“亚诺!” 科洛幸灾乐祸地补刀:“敬爱的皇帝陛下,您就念吧,反正也没人期待它是什么了不起的旷世神作。” 132.同僚挚友或仇敌 我亲爱的丹东,如果在唯一能动摇像你这样灵魂的不幸中,确信拥有一位温柔而忠贞的朋友能给你些许安慰,我便将这份安慰献给你。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你,直到死亡。此刻我就是你自己——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在一片起哄声中,拿破仑极其不情愿地展开稿纸,正准备念时,丹东的雷霆大嗓门骤然老远从花园外传来:“你们喝酒不叫我是吧?!” 丹东真的来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丹东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这位热情似火、身躯伟岸的革命领袖,举手投足都自带泰坦般的豪迈气魄。德穆兰首先上前迎接他,同他拥抱,紧张又有些拘束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怎么会呢?”丹东用力地拍拍德穆兰肩膀,声音敦实得砰砰响,“有酒喝,有这么多人——”他抬头扫视向花园中的众人。 亚诺下意识地看向罗伯斯庇尔,他们是同僚、是挚友,是致死的仇敌——罗伯斯庇尔表情紧紧绷着,他脸部抽搐的毛病又犯了,一边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带动眼睛疯狂睁闭。天呐,看起来简直像他在冲丹东抛媚眼。 丹东松开德穆兰,大步走向罗伯斯庇尔,人群自动为他让开道路。奥古斯丁眉毛挑起来,看到丹东一把将罗伯斯庇尔拥入怀中,嘴巴都张成了o形,夏洛特下意识地掩住了嘴。 “马克西姆,你现在的样子比你病恹恹的时候好多了。” “……我休息了很久。” “你的确需要休息。”丹东松开怀抱,端详一阵罗伯斯庇尔,低头与他行贴面礼,罗伯斯庇尔僵硬地完成贴面礼的配合。两人体型差距过于巨大,看着就像一头巨熊在低头亲吻站起来的猫。 贴完见面礼,丹东的注意力放在草地上亮晶晶的酒瓶上:“这些是什么酒?我从未见过。” 库东举起刚倒好的一小杯:“是来自未来的酒,来尝尝看?” 丹东哈哈大笑:“那我肯定要尝尝!”接过来仔细品了一口,赞许确实相当棒的口感和香气。罗伯斯庇尔还是太小气了,有这种好事不提前叫他? 气氛终于松快起来,德穆兰转过身去,露西尔为他递上手帕擦眼泪。众人纷纷坐下,丹东问除了喝酒还有什么活动。肖梅特说刚才正准备让现场唯一的皇帝陛下念诗呢,没想到你来了,现在是不是可以继续让陛下念诵自己的大作了? 一听要拿破仑念诗,丹东立马表示作为后来者,应该也要写一首诗,给他五分钟时间,差不多就能写好一首,甚至可能用不了五分钟——他一边喝酒一边快速写,看样子是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很快写好了,都没怎么修改,大声朗诵: “真是天大的奇迹,朋友们 在这开花的草地上! 来自明天的好酒 怎能只藏在你身旁? 为了这么甜美的琼浆 必须痛饮一场! 我愿意献出我的生命—— 或者 至少献出马克西米连的一篇演讲! 朋友们 今晚就对这命运的恶作剧大笑吧, 让未来的世纪 永远记住我们的狂妄! 水晶杯猛烈一碰 给所爱之人一个热吻 至于过去种种 就让它跪倒在我们的脚下!” 德穆兰带头鼓掌,没人点评丹东的诗作水平如何,他充满魄力的激昂吟诵就值得所有人心潮澎湃。丹东豪气地将新的一杯酒一饮而尽,一指拿破仑:“波拿巴!轮到你了!” 拿破仑摊开稿纸,念道: “我在历史中沉醉,我吞下战争狂暴的洪流, 我的灵魂是一场烈火 没有任何东西能将其平息 我渡过卢比孔河 让腐朽的旧世界烟消云散, 只为了让盲目的三女神 学会向我示爱! 尽情狂欢吧 让雷霆轰然作响 如果时间是个暴君 我要扯下它的王冠, 用我的双手 捧起荣耀一饮而尽!" 最先鼓掌的还是奥古斯丁,亚诺慢了半拍,丹东紧随其后,在丹东的带领下,众人都为拿破仑鼓起掌来,拿破仑在掌声中放松下来,感觉自己写的也不是很差了。 最后的重头戏来到罗伯斯庇尔,罗伯斯庇尔不慌不忙地戴上眼镜,丹东热心地探头过去:“要不要我帮你念?” 罗伯斯庇尔瞟他一眼:“为什么要你帮我念?” “好不容易休养得不错,我怕你念两句就喘不上来气了。” 罗伯斯庇尔有点微恼:“我身体还没脆弱到那个地步。” 丹东大笑起来:“那当然是最好了!” 罗伯斯庇尔的诗作就叫:《鸽子》 “舒展羽翼 飞跃风暴 洁白的鸽子落在屋檐 它衔来退潮的喜讯 没有人询问它 曾穿过怎样的乌云 没有人询问它 曾停驻哪一片浪花 且留住这位羞怯的来客 莫让喧嚣惊扰了它的安宁 在它温柔的羽翼下 愿这长夜终将离去 愿毫无阴霾的白昼 照亮我们的命运。” 丹东哀叹起来:“哎,我就知道你改不了说教的毛病。” “有吗?”罗伯斯庇尔放下稿纸皱眉,“哪里说教了?” 德穆兰也表示赞同:“我也觉得,至少是从第三节开始。” 肖梅特补充:“更准确的是第九行开始。” 埃贝尔帮腔说从罗伯斯庇尔一开口他就感觉正在俱乐部里聆听说教了,这番话引得众人哄然大笑。罗伯斯庇尔没生气,有点无奈:“好吧,下次我争取再写一版更不说教的诗来。” 德穆兰一拍巴掌:“那么,现在该出结果了:谁去洗盘子?” 丹东还不知道有洗盘子这回事,库东跟他解释了下,他恍然之后又大笑:“原来如此,那谁写得最差?” “必须是昂里奥和埃贝尔。”拿破仑不客气地说,“两篇打油诗。” 奥古斯丁打圆场:“至少这两首诗让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啊,这不就是写诗的意义吗?在座的可没几位是正经诗人啊。” 罗姆、苏布拉尼等人都热烈表示同意,一时间争执不下,肖梅特转向德穆兰:“大记者,你觉得呢?你可是点评了一下午呢,总得做个决定吧。” “要我一个人做决定?”德穆兰连连摇头,“应该投票。” 昂里奥叫起来:“这种事也要投票不太好吧!” 埃贝尔嗤笑:“昂里奥,你心虚了?” “谁心虚了!就是觉得不好!” “我有个提议。”库东开口了,“与其非要比个高下,不如大家一起洗,一人洗一个如何?” 库东的提议永远来得那么适合,丹东率先表示同意,罗伯斯庇尔也答应下来 ,两位革命领袖都答应了,剩下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拿破仑,拿破仑抱起胳膊:“看我干什么?” 肖梅特揶揄:“皇帝陛下会洗碗吗?” 拿破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没意见。” “天呐。”埃贝尔夸张地振臂高呼,“值得上老爹报头版头条的大事!肖梅特!赶紧记下来方便明天发《巴黎公社公报》。还有你!小文书,你也要写明白吗!” 巴贝夫一愣:“啊?我吗?”他哭笑不得,“好吧。” “还有你!”埃贝尔一指德穆兰,“《法国与布拉班特革命》和《老科德利埃》!都得刊上!” 没等德穆兰答应,埃贝尔又转移目标盯上罗伯斯庇尔,“你的《宪法捍卫者报》是不是也可以复刊了?” 罗伯斯庇尔冷静地说:“用这种小事来复刊未免有些荒谬了。” “我觉得不荒谬啊。”墙外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马拉趴在墙头,乐呵呵的:“《人民之友报》,同意将此事刊登上报。” “马拉!”丹东眼睛一亮,“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来陪我们喝酒?” 马拉摆摆手:“比你晚到一点,我不会写诗,也不想洗盘子,你们玩吧。我就想喝点酒。” 勒巴闻言马上递给他一瓶开封好的酒,马拉喝了一口:“真不错!加油吧,诸位公民们,盘子再不洗,就要招苍蝇了。” 除却身体不方便的库东被安排整理餐桌外,十多个人怎么洗盘子呢?罗伯斯庇尔说从花园后门推门出去,走上一小段路就是一条小溪,足够洗盘子了。 奥古斯丁拉来两个大篮子,将餐具放在篮子里,丹东和勒巴提起一篮,奥古斯丁和昂里奥提起一篮,十几个人跟着从花园后门出去,拿破仑看看四周:“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好像没看到花园后面有什么小溪。” “现在有了。”罗伯斯庇尔回答,“而且不远。” 罗伯斯庇尔拨开茂盛的芦苇丛,露出一条隐秘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水。岸边杂乱无章生长着香蒲、勿忘我与一片片的野雏菊,高大的老山楂与榛树在溪上投下凌乱的光影,清澈的溪水漫过鹅卵石,空气明媚且芬芳。丹东笑罗伯斯庇尔可真会挑好地方,这地方就适合待在树荫下躺一下午,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干。 篮子放在溪边,一人分上了七八个餐具,抹布不够用,只能霍霍岸边的杂草、将树叶揉成一团清洁。十几个人在溪边一字排开齐刷刷地洗碗碟刀叉,尤其是拿破仑——他冷脸洗碗的样子真的让亚诺感觉格外奇异的好笑。 七八个餐具不算难洗,亚诺很快结束了手上的活儿,浸泡擦洗了下篮子,将餐具放回原位。丹东也差不多洗完了,站起来看看身边的罗伯斯庇尔,又蹲下去,用手中的碟子猛泼了他一瓢水,罗伯斯庇尔猝不及防:“丹东!” 丹东哈哈狂笑,变本加厉地泼水攻击,这下奥古斯丁和夏洛特不干了,立刻加入守卫哥哥的阵营,圣鞠斯特二话不说冲到罗伯斯庇尔身边回击,圣鞠斯特都加入了,勒巴也顺势站到圣鞠斯特身边。科洛、肖梅特和埃贝尔见状也扔下草开始猛猛狂泼,肖梅特呼叫巴贝夫赶紧的别洗碗了也来帮忙,见对面在叫增援,奥古斯丁也大喊起来:“拿破仑!拿破仑!来帮帮忙啊!” 拿破仑撸起袖子带着碟子冲进泼水战场,拿破仑都加入了,亚诺也只得跟上,很快被对面泼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几乎是胡乱攻击,隐约听到马拉在大喊:“快点快点!从左侧包抄他啊!” 133.繁星垂野的美梦 你这残暴的人可以夺去我们今世的生命,但世界的君王必使为祂律法而死的人复活,得享永生——《马加比二书》 德穆兰和露西尔相继加入战场、虽然可能是被误伤被迫加入的,古戎、罗姆等人就纯属来捣乱了,两方都泼,从最初模糊的两派迅速演化成敌我不分的大混战,直到暮色降临,众人彻底精疲力竭,横七竖八地躺在溪水里不动了。 “嘿!嘿!你们还好吗?”还在岸上的库东是唯一一个置身事外的人,“马克西米连!你怎么样?” 奥古斯丁爬起来看了看,大声回道:“我哥好着呢!”就是累得坐不起来了,还是奥古斯丁搀着他才坐起来,连连咳嗽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躺在溪水中的丹东发出断断续续上不来气的笑,慢慢侧过身来,指着罗伯斯庇尔:“你才泼了一会就没力气了。” “放过我吧丹东。”罗伯斯庇尔气若游丝,依偎着弟弟半死不活,“我认输。” 丹东再度拍打着溪水纵声狂笑,马拉在岸上大喊:“公民们,累坏了也要上岸啊!泡在水里太久,小心和库东一样坐上轮椅……哎呦!” 马拉被库东扔了好几块石头,笑嘻嘻地跑开。不一会,他从宅子里搬来一些柴火,点起火堆,招呼人赶紧上来烤火烤干衣服,至于两位女士,当然最好进屋更换干净衣服了。 火堆熊熊燃烧,丹东第一个把湿透的衣服几乎全脱了下来,他连丝袜都脱了,全挂在树梢上烤,埃贝尔、肖梅特、昂里奥这些人有样学样。罗伯斯庇尔在奥古斯丁的劝导下只脱了上半身的外套,湿哒哒的衬衣坚决不肯脱下;拿破仑也是如此;亚诺本来不是那么讲究,在外出任务身体健康永远比维持体面更重要,但看拿破仑都这样了,他只好也学罗伯斯庇尔一样只上半身脱到衬衣为止,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发呆。 罗伯斯庇尔靠在弟弟身上,闭上眼好像睡着了,奥古斯丁烤了会,努力拖着哥哥转面烘烤,顺便给他梳理湿透的长发,亚诺看到罗伯斯庇尔辫子都松散了,往脑后一摸:啊,自己的也散了,蝴蝶结也没了,还好衣服口袋里还有备用的绳子。 一行人安静许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走过来,有人在呼喊:“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还没睁眼,奥古斯丁先听出来了:“大卫?” 大画家雅克.路易.大卫居然来了,同行的还有比约.瓦雷纳,巴雷尔、阿马尔,亚诺有点惊讶:瓦雷纳居然也在? 对这些关系微妙的熟人,罗伯斯庇尔的力气只够微微抬起头睁开眼瞥一眼,又躺了回去。丹东冲他们招招手打招呼:“公民,你们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我们刚闹完,衣衫不整的,大卫,可别随便乱画啊。” “不会的。”大卫走近几步,“晚上不太适合画画。嗯……只是来看看你……你们。” 马拉开口了:“话说回来了,你们现在还没吃晚饭啊,晚上吃什么?” 丹东转头看看罗伯斯庇尔,去摇摇他的手:“醒醒,别假睡了,晚上吃什么?” 罗伯斯庇尔微微睁眼,疲惫之下语气格外轻柔:“你想吃什么?” “当然是大块的烤猪排了。” 拿破仑居然也回答了:“香鸡豆,炖牛肉。” 昂里奥反应过来:“要两只烤羊腿!” 德穆兰也明白了:“我要两份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挞。” 亚诺醒悟了:又是和酒窖一样的许愿?既然如此……他蓦然冒出一个疯狂又大胆的想法:这个许愿机制真的无所不能吗?如果真的什么愿望都能满足…… “亚诺?”拿破仑问,“你要吃什么?” 亚诺回过神来,潜意识觉得现在不是说出这个惊悚愿望的时候,随便说了道菜名字。等众人许愿得差不多了,罗伯斯庇尔才慢慢坐起来,夏洛特过来收拾好他的衣服,“我们回去吧。” 再度回到葡萄藤廊下,四周点起了灯,照得花园亮如白昼,桌面摆上崭新的餐具,这次摆开的桌子更长了,足够容纳二十多位客人。罗伯斯庇尔还是老样子,坐在右侧第一的位置,把主座空出来,其他人随意落座。 晚宴上除了众人许愿的菜肴,其他菜色都很普通,罗伯斯庇尔吃得尤其少,搞得丹东多问了好几句他到底胃口如何,罗伯斯庇尔微微笑着说没事,他平常晚上吃的也不多,轮到饭后甜点环节,他就吃了一个橘子,小半串葡萄。晚宴对他而言就算结束了。 晚宴结束,按旧习是跳舞环节,可是现场的女宾只有两位,跳舞根本组织不起来。德穆兰提议以唱歌代替,唱什么好呢……科洛主动站出来,他没忘记在剧场演戏时的功底,清唱表演的歌剧片段很快赢来一片掌声。 科洛唱完,丹东接着唱起他熟悉的歌剧片段,他嗓门大,雄浑的气势遮盖了略微跑调的不足;昂里奥唱的是市井小调,跑调得比丹东更厉害;露西尔被鼓励着唱了一小段歌曲,她还是唱的最好听的一位。 大卫嘴上说着晚上不适合画画,实际坐在角落还在偷偷画速写,眼前这一幕也的确难得,各方曾经的政敌消除过往怨隙,在草地上坐在一起,唱着歌,烤着火,花园明亮,头顶是无边无际的星空,此刻让人既感到庆幸又有莫名的忧伤,简直像不可思议的白日梦渗进了现实。 众人轮流唱歌,尽管大多数人唱的不算好,亚诺也陪着唱了两段歌剧,拿破仑唱的也是歌剧,虽说没怎么走调,但也绝称不上有多好听。 能唱的、会唱的差不多唱完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再度看向罗伯斯庇尔,期待他能表演出什么来,罗伯斯庇尔诚恳地说他不会唱歌,作为晚宴的收场,他可以给大家讲故事。 丹东用幽默的语调问:“睡前故事吗?” “可以当作睡前故事。”罗伯斯庇尔从半干的外套口袋中掏出本本,翻开第一页,第二页——他从奥古斯丁被神秘势力救走开始讲起。 得知关在圣克卢宫的奥古斯丁莫名失踪,热月政府争吵了一段时间,派出秘密专员到处搜查,实在没找到,被迫不了了之。 督政府进入短暂的平稳期。名义上的恐怖统治已经结束,而反法同盟的战争仍在持续,没有如拿破仑一般的天才将领,法军始终处于拙劣的守势,军队的补给和后勤还是一如既往 的糟糕。 而与此同时,督政府的腐败还在啃噬国家的根基,民怨逐渐沸腾,前线人心涣散,逃兵现象愈演愈烈,谣言四起。有人宣称自己在某地看到了罗伯斯庇尔兄弟;还有装神弄鬼的神棍说路易十八即将带着反法同盟的军队来毁灭巴黎。葡月十三的变故,巴拉斯依靠共和派军官用巨大的牺牲摆平了保王党的动乱,督政府勉强顺利成立。 紧随其后的是巴贝夫掀起的平等派起义,在动荡的大环境下取得短暂成功,尽管事后不久就被督政府调集重兵武力强行镇压下去,但共和派的复兴没有结束,沸腾的民意没有结束。在督政府忙着清理平等派成员时,野心勃勃的保王党再度抬头。他们不断造势宣传:“腐败无能的政府毁灭了国家本该享有的安定!督政府的高官在巴黎挽着女人尽情享乐,而士兵在前线挨饿、白白流血!共和究竟带来了什么?” 在猛烈的造势下,保王党派势力终于进入议会,深感惊恐不安的督政官们决定立刻行动起来,秘密写急信给拉扎尔·奥什,让他带兵进入巴黎。拉扎尔·奥什作为资深的共和派将军,毫不犹豫带着萨姆布尔-默兹军团部队一路急行军进入巴黎,赶在王党阴谋爆发之前包围杜伊勒里宫,控制了议会,强行宣布选举结果违宪,并将王党议员一个不落地抓进了监狱。 果月政变。亚诺听着太熟悉了,记忆他这个时候还在专心学阿拉伯语,对果月政变的了解仅限于报纸上的讲述。记忆里是拿破仑的手下奥热罗将军带兵帮助督政府稳定了局势,新的故事则换成了拉扎尔·奥什。 故事还在继续:镇压王党势力后,督政府喘息了一段时间,然而战争、饥荒与腐败并未随着果月政变的结束一同消失。让巴拉斯下台的呼声愈演愈烈,巴黎又开始怀念1793年宪法,从未实现的宪法,给予人民面包、平等与起义权的宪法:“打倒督政府!”、“谁让我们挨饿,就让他们去死!”、“巴拉斯去死!” 新雅各宾派在一片对督政府的怨恨诅咒声中集结、复活,雅各宾俱乐部再度开门并迅速壮大起来,以恢复1793年宪法、普选权为己任。新雅各宾派不仅吸收了支持1793年宪法的温和派,也接收了平等派起义的遗产:人员、口号和继承者的形象。他们不遗余力地宣传,伟大的8月10日精神该被重新唤醒——人民有权推翻背叛共和国的腐败政府,正如他们曾经推翻背叛国家的国王。 在岌岌可危的紧张气氛里,声望日隆的拉扎尔·奥什决定为共和做点什么,督政府已经无可救药,他想起了西哀士:这位发表《什么是第三等级?》的共和教士,如今的五百人院议员。 在拉扎尔·奥什的争取下,西哀士替代被流放圭亚那的巴泰勒米成为新督政官。两人结为同盟,准备重建共和国与宪法。但要实现这个目标,新雅各宾派的崛起变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罗伯斯庇尔翻过下一页,继续念:针对新雅各宾派的诉求,西哀士决定采取怀柔的政策吸纳妥协,正当他准备开启□□时,拉扎尔·奥什突然病倒,起初人们以为只是战场上陈伤的后遗症,但很快他的病情急速恶化,吐血身亡。 134.与你千万次重逢 如果他喝毒芹汁,我也将与他一起喝——雅克.路易.大卫 拉扎尔·奥什急病而死。是肺结核、下毒、亦或谋杀?巴黎谣言四起,保王党再次承担起共和国将军之死的责任。西哀士不得已与新雅各宾派合作,压制了蠢蠢欲动的保王党。新雅各宾派进入议会,雅各宾俱乐部几乎恢复了1793年的繁盛气象,巴黎街头重演8月10日的可能性小了,但危机始终没有解除。西哀士急需另一位代表军方的合作势力,支持他完成□□与制度变更,他看上了儒贝尔:一位年轻的共和派将领。 儒贝尔从意大利回来,从意大利军团总司令被调任巴黎戍卫军司令,□□开始艰难地推动。对新雅各宾派普选权的诉求,西哀士然去除了明面上的财产门槛,依然设计了一套复杂的体系将绝大多数平民排斥在外,新雅各宾派内对这项成果绝称不上满意,但内部开始分化,一部分温和派觉得不是不可接受,日后依旧有完善的余地;激进派则要求恢复真正的普选权、而不是玩弄复杂的文字游戏:“如果我们不能争取普选权利彻底的落地,等于欺骗人民!” 分裂、摇摆、冲突与镇压。西哀士知道如何制定宪法,也对激进势力毫不手软。他在儒贝尔的支持下推动通过了新的宪法,一部符合他设想的、虽然够不上心目中完美但是短期内可以接受的宪法,同时清除了议院中新雅各宾激进派的势力,新雅各宾派再度四分五裂,留下的温和派都站在西哀士这边。事情好像结束了。 “西哀士就是个笔杆子。”拿破仑嘲讽,“他做不成真正的事。” 罗伯斯庇尔轻轻笑了声,再翻开下一页:新的宪法有了,新的制度也有了,然而政府的官僚还是那些人,腐败与无能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变。一切都是换汤不换药,法律的变革并未让法兰西变得更好,针对西哀士个人的质疑开始出现。西哀士左支右绌,心力交瘁,几度卧床不起,最终他还是被边缘化、黯然离开了政府,虽然他修缮的宪法得以保留,但已经没人去关心了。 罗伯斯庇尔合上书,篝火在寂静中燃烧得噼啪作响。 德穆兰率先打破沉寂:“这就结束了?” 罗伯斯庇尔嗯了声:“结束了。” “我还以为……会听到什么好结局。” “这对西哀士来说,就是好结局。” “死了都要恶心一下人民。”巴贝夫难道主动评价了句。 “他从不相信人民可以治理好国家。”罗伯斯庇尔收起书,“好了,诸位,现在已经是深夜,可以回去休息了,或者在我这里歇一晚上也行。” 众人重新活跃起来,昂里奥听完故事就开始猛打哈欠了,大多数人都精神疲倦,准备就在罗伯斯庇尔的家里休息。奥古斯丁带着想睡觉的客人上楼去安排房间。人群散去,大卫终于有机会靠近罗伯斯庇尔,将自己的速写递给他:“我给你画的画。” 罗伯斯庇尔接过画稿,凝视许久,说:“你的画技好像更进步了。” 大卫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一时间无语凝噎,他撇过头去擦眼泪,声音干涩:“罗伯斯庇尔,我以为……”他哽咽许久才说,“我以为我再看到你,我会更冷静一些。” 罗伯斯庇尔轻轻嗯了声:“我也很想你,雅克,你很久没来看我了。” 大卫几近泣不成声。亚诺本想等等看,看罗伯斯庇尔会在何时翻开第一页写下新的“初始条件”,目睹此景突然有些不忍心了,他悄悄避远了些,将自己埋藏在花园的更深处,听那边大卫断断续续的哽咽:“你还要这样多久?” “……我免除了你的牢狱之灾。” “你知道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那个真正完美的结局?它一直在那里。” “不,都不是……我求你了,马克西姆。” “世界的君王允许我们永志长存,总要有一个人付出些许代价。” “为什么偏偏是你?” “因为我的愿望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大卫哭得更厉害了,亚诺确定那些关于第一位天使的猜想都可能是真的,心情却一点都没放松,一点都不好受。 “雅克……你哭得这么厉害做什么?如果你想结束,想要离开……我可以给你。” “不不不不。”大卫连连摇头,“我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害自己,我带了那副画,你还要吗?” “要,我还需要它。” 什么画?亚诺轻轻压下树枝,透过树叶的间隙张望,惊讶地发现围绕罗伯斯庇尔和大卫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像是由颜料堆积涂就,泛着柔和细腻的光影。仅仅一眨眼,油画般的质地观感便如同幻觉般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罗伯斯庇尔和大卫两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情况?! 亚诺冲到两人刚才的座位,真的空空如也,什么线索都没留下。他茫然地看看四周,首先想到可能是大卫,刚才看到的是大卫的天使化领域。如果真知天使的领域是解析与认知,大卫这种就是传送……吗? 走了一圈又一圈,实在没找到任何头绪,亚诺只得无奈地回到宅子里,正巧碰到奥古斯丁:“欸?晚上好,还不休息吗?” 亚诺本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哥去哪了,想想问他他可能也不知道,但是好奇心实在旺盛:“明天会怎么样?” “明天?”奥古斯丁好像压根没听明白他的问题用意所在,“明天太阳还会升起,鸽子要吃早餐,我哥还是七点就起床。” 亚诺有点心浮气躁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奥古斯丁挑挑眉毛:“噢,你说的是轮回吗?” “对。” “我不知道。” “你真的就一点都不知道?” 奥古斯丁都无奈了:“你又不是没看到过……” 亚诺瞥到奥古斯丁身后站起一道黑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金光挥过,结结实实砸在奥古斯丁脑袋上,他倒了下去。 在奥古斯丁倒地之前,拿破仑伸手抬住他,手上的金蜜蜂权杖随即消失:“亚诺,帮我一把。” 亚诺震惊了:“你这是要干嘛?” “等会我再跟你解释,先帮我把他抬到外面去。” 亚诺稀里糊涂的,只能照做了,拿破仑一口气将奥古斯丁抬到了花园外,花园外的荒地黑漆漆一片,只有微弱的星光照亮模糊的轮廓,拿破仑将奥古斯丁放在草地上,喘了口气,亚诺继续追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杀他吗?” “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拿破仑一屁股坐下来,“我们不睡觉,在这里等着。” “等着?” “等他哥出现。” “不是……非要用这种方式?” “不然我能用什么方式?”拿破仑很不高兴,“我们对罗伯斯庇尔了解的太少,他的软肋除了家人,还有什么?” “所以你就把奥古斯丁打晕了搬到草地上让蚊子咬他?” 拿破仑一脸不耐烦地扔给他一样东西:“给,点着吧,驱虫的。” 拿破仑连这个都准备好了,难道他真的准备实行这个看起来愚蠢又被动的计划?亚诺还是无法理解:“你真的觉得这样能钓出他哥来?”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亚诺觉得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计划了,问题是他也拿不出比拿破仑更好的办法,只能先点上香草束,气味浓烈的烟窜出来,呛得他直流眼泪。 然后呢?坐在草地上干等? “对。” “唉……” 亚诺干脆躺下了,瞪着夜空发呆,呆看了一会扭头再看看宅子,所有房间的灯都已熄灭,他们都睡了? “罗伯斯庇尔真的会来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等他把话说完?” “机会难得。” 又安静了好长时间。 花园的门吱呀一声,拿破仑和亚诺同时间爬起来,罗伯斯庇尔举着烛台走过来了,他披着睡袍,阴影在跳跃的烛光里格外巨大:“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罗伯斯庇尔,我不想睡。”拿破仑说,“我想结束。” 罗伯斯庇尔依然是轻柔的语气:“我给过你选择。” “就我一个,远远不够。” “那你也得给我选择的权力。” “罗伯斯庇尔!”拿破仑吼叫起来,他嘴唇翕动,“你不能这么自私。” 罗伯斯庇尔沉静地看着他,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像根本不在意拿破仑的攻击,拿破仑好像又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恼火地质问:“你还真的把自己当作什么弥赛亚了?” “我说了,你也要给予我选择的权力和时间。”罗伯斯庇尔抬手,一根根压灭蜡烛,光一寸寸黯淡下去,溢满世界的黑暗侵袭而来,“晚安,公民们。” 亚诺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梦里有酒,有花,有诗歌,还有一群面容模糊不清,但是看着很亲切的人们。没有隔阂,没有仇恨,只有平和与安宁的博爱,明明是幸福美好的感觉,醒来却让人无意识地落泪。 亚诺坐在床上好一会才从沉重晦涩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真是奇怪……难道是最近悲剧看多了? 他甩甩脑袋,下床对镜整理衣装,打理好头发,洗漱完毕后下楼倒咖啡馆吃上早餐,古兹夫人经过他的餐桌时悄然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导师在下面等他。 亚诺吃完早饭就下去了,得知在凌晨时刻,巴黎各区钟声响起,公社集结了两万多民众发动起义,导师们派他去杜伊勒里宫拿走米拉波与国王秘密来往的书信。 亚诺领下任务,直觉告诉他今天绝对是个意义非凡的日子,看一眼日历,今天是……噢,是1792年8月10日。 135.编织命运之弦思 我要在这些曾经震撼世界的伟大事件中扮演一个角色,我将亲眼见证专制主义的临终挣扎与真正主权的觉醒,我看到人间智慧无法预测其威力的积蓄已久的风暴席卷大地,我要对我自己负责,不久的将来,我也要向我的同胞们贡献我的思想和行动。您的榜样就在那里,就在我的眼前。那令人赞叹的《忏悔录》,那最纯净灵魂的坦率而大胆的流露,将传至后世,与其说是作为艺术的典范,不如说是一种美德的奇迹。我要追随您那令人敬仰的足迹,哪怕只留下一个未来的世纪将不会追问的名字。在这场前所未有的革命刚刚为我们开启的艰险事业中,如果我能永远忠实于您的著作带给我的启示,那便是幸福的!——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为什么第一眼看到拿破仑会感到很亲切? 任务紧急,亚诺无暇细究见面时的微妙感觉,匆忙跟随他逃出了杜伊勒里宫。 虽然与自己心心念念的目标失之交臂,但拿破仑答应会帮他查目标的驻地方便他行动,只不过需要花几天时间。亚诺决定三天后再去拜访他。 8月11日,亚诺收到了一封信,来自罗伯斯庇尔。亚诺知道他,这位代表在巴黎名气极大,被敬重地称呼为“不可腐蚀者”。他怎么会想到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咖啡馆老板写信呢?怀着好奇,亚诺打开了这封信。 “公民多里安。” “我听闻你在西岱岛经营一家咖啡馆,与众多公民往来,颇具名声。” “我的时间向来不多,没有太多余裕与不相识的人通信。但你的名字出现在我案头已有数日,每次我打算将它搁置,它便以某种方式重新出现。我将其视为一种预兆,促使我写下这封邀请你见面的信。 “还有一件事,我不太确定该如何形容。我有时会梦见一些面孔,醒来之后记不清细节,只剩下某种确认感。您的名字让我有同样的感觉,一个诚实的人应当把他注意到的事说出来。我不知道你是否也会有这种感觉,我期待与你的会面。 “如果你愿意,请于本月十五日四点之后来迪普莱家。我会等您。” 亚诺看了下时间安排,十五日可能有空……可是这位巴黎人尽皆知的代表是怎么看到他的名字的?还反复看到?说什么莫名其妙的预兆感?亚诺的好奇心越来越旺盛了。 十五日当天,亚诺为会面认真准备了一番,提前沐浴打理衣装,穿得板板正正地出了门,准时来到圣奥诺雷街的迪普莱家门前,手执罗伯斯庇尔的信向迪普莱家人说明了情况。迪普莱家人带着亚诺穿过内院,走上二楼左手边朝内院的小房间,罗伯斯庇尔就住在这里。 罗伯斯庇尔的房间比亚诺想的还要小,一张安置在靠窗边小壁龛的蓝白花缎帷帐的胡桃木床、一张书桌配了四张草编椅,屋内陈列的最多是书架,堆满了书和文件,由于窗户不正对阳光,且内院还有楼房遮挡,室内气温明显比外面低一些,有些阴凉。 从西岱岛一路赶来,哪怕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亚诺还是热得满头大汗,早就将外套脱了下来,感受室内的阴凉,他不自觉地扯了扯领巾喘口气。 “罗伯斯庇尔,这位是你的客人,公民多里安。” 罗伯斯庇尔从书堆中抬头,放下笔站起来。亚诺脱帽向他致意:“很荣幸见到您,公民罗伯斯庇尔。” “欢迎,公民多里安。”罗伯斯庇尔同样微微欠身致意,请他就近落座,迪普莱家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带上门。 罗伯斯庇尔,来自阿拉斯的年轻律师。他身形瘦弱,炎热的天气下只穿了衬衣,但他雪白的领巾依然整理得相当漂亮,层层叠叠垂在胸前。他的卷发打理得也异常考究,发间扑着细腻洁白的发粉,泛着柔和的银色。鬓边的发粉被汗水浸染,颜色有些晕开了。 “你是巴黎人吗?” “对,我从小在巴黎长大。” “那么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对你来说想必格外难忘。” 亚诺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你是说八月十日的事吗?” “嗯,当时我不在,我所知道的大部分经过,也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是的,当时我在附近。” “你在附近。”罗伯斯庇尔明显有了兴致,“看到了什么?” 亚诺简单描述了下他所见的屠杀场景。他到附近的时候,战斗差不多结束了,起义的人民对落单或身手重伤的瑞士卫队队员毫不留情,几乎无一活口。 “他们尽到了国王雇佣他们的义务。”罗伯斯庇尔不带一丝感情地评价。 亚诺更想知道罗伯斯庇尔对国王的看法。早在前两天,国王一家已被事实性地囚禁于圣殿塔,等待他们的命运会是什么?路易十六还能回归他的王座吗? “巴黎市民已经用实际行动推翻了王座。至于公民路易.卡佩的命运,远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能审判他的只有国民公会。” 亚诺又和罗伯斯庇尔聊了别的,慢慢把话题牵扯到罗伯斯庇尔邀请他来会面的动机:亚诺很想知道罗伯斯庇尔是怎么看到他的名字的,那种奇妙的预感,又是从何而来? 罗伯斯庇尔想了下,说起初只是俱乐部送来的一些信件。他不记得是那份信件提到了亚诺的名字,只是匆匆掠过一眼的时候,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之后,亚诺的名字奇异地频繁出现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度劳累产生的幻觉。罗伯斯庇尔对亚诺的名字印象越来越深,最终设法通过俱乐部的人脉打听了一下,终于确定了亚诺的来历。 “虽然这样的缘由对你而言可能有些冒犯,请相信我对你并无恶意,我所说的也是事实,就当……”罗伯斯庇尔斟酌了一会才说,“就当一个无法解释的缘分。” “缘分?” “对。” “仅仅因为一个名字?”亚诺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奇怪。”罗伯斯庇尔双手交叉,“但你还是来了。” 亚诺也说不好自己的感觉,也许因为敬仰罗伯斯庇尔的品德与名气?不过能亲眼见到这位声名显赫的代表,感觉还不坏。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是迪普莱家人来了,带了新鲜的柠檬水和一些水果来待客。正好亚诺谈久了有些口渴,倒了满满一大杯一口气喝了一半,刚放下杯子,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冲进来,欢快地缠在罗伯斯庇尔脚边摇尾巴。罗伯斯庇尔也给它喂了一些水。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罗伯斯庇尔摸摸小狗头,“不介意的话,跟我一起下去吃个便饭如何?” 亚诺答应下来,跟罗伯斯庇尔下楼去。迪普莱一家有七八口人,再加上登门的夏洛特.罗伯斯庇尔,一大桌子热热闹闹的,亚诺还是第一次陪同那么多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罗伯斯庇尔本人吃的不算多。吃完晚饭,他带着小狗出去散步消食,亚诺陪着他在杜伊勒里花园溜达,溜达一会晚上俱乐部就要开会了,他的空闲时间不算多。 这次会面还算愉快,亚诺无法形容这种奇妙的感觉。能结交到罗伯斯庇尔是一种幸运,这次会面后,亚诺保留了与罗伯斯庇尔的友谊。本来亚诺对政治不算太感兴 趣,但认识罗伯斯庇尔后,他也去雅各宾俱乐部看他在台上演讲,偶尔邀请罗伯斯庇尔来咖啡厅坐坐。很快,剧场咖啡馆开始聚集住在附近的雅各宾派成员,他会给常来的熟客打个折,订阅大量报纸,给想出版刊登的议员联系书商和出版社,把议员们撰写的小册子和文章摆上咖啡馆的公共书架,剧场咖啡馆慢慢成为一个颇为热闹的政治沙龙聚合地。 自国王被投票处死后,罗伯斯庇尔越来越来忙碌,亚诺探望他的时候,总觉得他好像越来越瘦,身体气色明显不健康,终于在六月二日人民起义包围国民公会,强制要求驱逐布里索派议员后,他身心俱疲,对亚诺说:“我感觉我无法再胜任国民公会和俱乐部的工作了。” 亚诺吓了一跳:“怎么这么说?罗伯斯庇尔,公会需要你,国家需要你。” “我累了。”罗伯斯庇尔喘了口气,露出歉然的苦笑,“我身体一直不算好。” 亚诺手足无措,罗伯斯庇尔的病容如此明显,他桌上来自全国各地雅各宾俱乐部的信件多得像山一样高,怎能忍心强求他再起来投入无尽的工作呢? “我给你带了一些水果。”亚诺给他剥起橘子。边剥边劝他以后减少在俱乐部演讲的次数,演讲太消耗他的体力和心力了,俱乐部散会的时间那么晚,他又早起,该对自己好一点,每天多睡一会觉就能更快恢复了。 “我也想。”罗伯斯庇尔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天花板,半是回答半是自我安慰式地说,“革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想再过几天,我就会请辞,到时候我可以真正的休息上一段时间了。俱乐部还有众多正直的爱国者,有库东、德穆兰、圣鞠斯特,还有比约-瓦雷纳,他们的才能足够应对各种危险情况……法兰西不是非我不可。” 亚诺剥下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请辞?” 罗伯斯庇尔慢慢咀嚼吞咽下:“等我精力恢复一点……噢,还有宪法!”他剧烈地喘气,愁苦的神色再度涌上来,喃喃,“还有宪法!” 亚诺笨拙地安慰:“放下吧罗伯斯庇尔,议员中很多人都是律师呢。” “不。”罗伯斯庇尔神情愈发苦涩,“如果人民需要我……我怎么能拒绝呢?” 罗伯斯庇尔脸转过去,他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神色,亚诺忍不住问:“你还在想宪法的事?” “孔多塞之前起草的那份。”他喘了口气,“是布里索派的产物,离人民太远,而且它太复杂……我们必须拿出一部更好的宪法。” 亚诺都有点气笑了:“看吧,你还是放不下你的工作。” 罗伯斯庇尔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是啊。" 六月十日,国民公会通过决议,重新组建宪法委员会。由埃罗·德·塞谢尔、圣鞠斯特、乔治.库东、让-邦·圣安德烈等人起草编纂,罗伯斯庇尔并不在其中,亚诺看到这个消息松了口气,想罗伯斯庇尔也许能就此轻松一些了。 六月十二日,他在雅各宾俱乐部公开表示:“我再也没有力量与贵族的阴谋诡计周旋了。经过四年艰难而徒劳的工作,我感到自己的体力与精神已无法满足一场伟大革命所需的水平,我在此宣布我将要辞职。” “不,不!”他话音刚落,俱乐部顿时大哗,他们纷纷出声挽留,国家的危难还远未结束,怎能就此离开?在众人的恳求下,罗伯斯庇尔不得不收回了自己的请辞,众人这才平息下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罗伯斯庇尔无奈又略带哀伤地说:“看吧,朋友,我没办法休息。” 136.锚定荣光之永恒 用水焚烧,用火洗涤。 煎煮,再煎煮,反复煎煮。 常使之湿润,终使之凝结。 杀死活物,又使其复活,使死者复生。 若你通晓火之法则, 你必将获得所求之物——《哲人玫瑰经》 罗伯斯庇尔没能得到他想要的休息机会。七月二十二日,救国委员会成员托马斯-奥古斯丁·德·加斯帕兰因持续高热与愈发严重的病痛向国民公会请辞,七月二十七日,国民公会投票决议任命罗伯斯庇尔替补加斯帕兰的职位。 这下罗伯斯庇尔更没法休息了。法兰西正处在最危险的时刻:奥地利、普鲁士、西班牙和英国组成的联军从边境步步逼近;旺代叛军仍在西部与共和国军队厮杀;里昂、马赛和波尔多相继以“恢复国民公会自由”为名起事,声援被驱逐的布里索派;巴黎的粮食危机迟迟得不到缓解,国民公会内部的争斗也从未停息。 救国委员会的成员中,卡诺主管军事组织;巴雷尔是委员会在公会的发言人兼顾外交事务;林德主要负责粮食供应与经济问题;让-邦.圣安德烈监管海军与港口;普里厄主持军备生产;比约-瓦雷纳与科洛·德布瓦则更多关注国内安全与地方事务。 “我和同僚之间的分工没有那么明确。”在难得的休息时间,罗伯斯庇尔如是对亚诺说,“他们不在或休息的时候,文件总得有人来批。” 罗伯斯庇尔已经苍白消瘦得可怕,丹东在公安委员会干了三个月都不到便已离去,比起继续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与报告,他似乎更愿意陪伴新婚妻子。强壮如丹东都受不了繁重的国家事务,而以罗伯斯庇尔脆弱的身体,他怎么能支撑得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共和国呢?亚诺实在不忍心看到罗伯斯庇尔把自己累成一个虚弱的病人模样,他才三十五岁。 “不用担心我,朋友,我会休息的。”罗伯斯庇尔温和得有气无力,“等人民打败了暴君同盟,□□的武装也被消灭,那时我应该可以休息一下。” 应该可以!亚诺不知道他盼望的那一刻要何时到来。他断断续续地去迪普莱家,有时能见到他,有时见不到。见到的时候,罗伯斯庇尔总是在批文件,或者刚从公会回来,或者正要出门去雅各宾俱乐部开会。他偶尔会因繁重的事务累垮,在迪普莱家卧床不起,休息短短几天后又爬起来去委员会工作。 最终,共和二年,在先后处决了埃贝尔派和丹东派,罗伯斯庇尔彻底病倒了,他不再过问救国委员会事务,也不再去俱乐部演讲。他只是在那里躺着,形同槁骨。这次他足足休养了接近一个月,才再度投身到工作。 亚诺有种不祥的预感,随着离一个时刻越来越近,这种预感愈发强烈,化成令人寝食难安的噩梦,让人心悸,宛如风暴来临前浓重的乌云,乌云中雷声隐隐。旺代叛乱已被压制,反法同盟的军队也趋于偃旗息鼓,巴黎内部的分裂却始终没有弥合,救国委员会的同僚开始公开敌视罗伯斯庇尔,攻击罗伯斯庇尔是独裁者的言论甚嚣尘上,罗伯斯庇尔逐渐减少参与救国委员会的会议事务,只偶尔在俱乐部发表演讲。退隐过一段时间后,热月八日,他在国民公会上发表了最后的演讲。 【接下来的故事,我已看过太多次。】 【让我们按下skip——罗伯斯庇尔在巴黎公社草拟的号召起义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历史与命运的走向开始发生巨变。亚诺分不清是真是假,他只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不清楚细节,无需多余的解释与理由。罗伯斯庇尔活下来了,在公会上疯狂叫嚣反对的塔利安、巴拉斯、富歇等人登上了断头台,镇压□□的恐怖再度降临,随着一轮数量惊人的处决结束,巴黎的政坛陷入窒息的死寂。 挺过惊魂一夜的雅克-路易.大卫带着画布和画笔颜料来到迪普莱家,探望再度病倒的罗伯斯庇尔。现在迪普莱家日夜都有国民卫队士兵守卫,防止可怕的阴谋再度袭扰而来。大卫作为在热月九日赶到市政厅支持罗伯斯庇尔的代表之一,得到了免检的特权,亚诺则双手空空没带什么东西,在大卫的担保下被允许一起穿过内院,上楼探望罗伯斯庇尔。 今天罗伯斯庇尔意外的精神不错,坐在狭小的窗前发呆,尽管窗外并没有什么美好的景色,他还是呆呆的注视着,看到大卫和亚诺也没有起身迎接,只说:“你们来了。” “我来看望你。”大卫放下沉重的包袱,“马克西米连,我知道你从不赞成把活人塑成英雄……但是今天,我想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请求你,让我为你画一幅肖像。” 罗伯斯庇尔出乎意料地没出声反对,只说:“你要画多久?” 大卫拉了下亚诺袖子,示意他搭把手帮忙把画架支起来、颜料画笔什么的都拿出来:“我尽力快一点,大概要两个小时左右,你能保持住这个姿势吗?” 以罗伯斯庇尔的病体,根本无法长期保持单一姿势达到两个小时以上,大卫也会主动要求他稍微放松休息一下。亚诺看着大卫先画了速写,确定姿势后,在刷好浅灰底色的画布上用炭笔打上草稿,进行精细的素描构图。他不时退后几步,观察整幅画的明暗色块,修修改改细节与明暗交界,先勾勒出罗伯斯庇尔的面容,再画出他的衣服轮廓、窗边的光影。 素描画完,大卫用细羽毛笔掸走画布上的多余粉尘,用稀释的半透明颜料将素描草稿定色,然后才开始铺展色块,将画面明暗勾勒出来。最后开始细化脸部光影。到这里,大卫要求罗伯斯庇尔尽可能地不动,等坐过了这一会,接下来的步骤就很简单了,衣服、背景,他可以带回工作室慢慢细化。 “好了吗?” 大卫左看右看,小心地修修改改,将画架整个调转方向给罗伯斯庇尔看:“离完成还差很远呢。” 画作上只有罗伯斯庇尔的脸具有相当完备的细节,其他部分如头发、衣服被简单勾勒,窗户背景更是只有简单的色块铺陈与基础的光影形状。看起来像罗伯斯庇尔大部分身体都隐于模糊的雾气,只有那张病弱的脸固定在画布中央,无比清晰。 罗伯斯庇尔定定看着画像,慢慢露出笑容:“画得很好。” 亚诺警觉地抬头——也许声音并不来自正上方,又或者声音无处不在。某种变化正在产生,就像大卫的笔尖落下,于是世界的画布上多了一点色彩,那色彩如此沉重,将世界都沉 重地拉坠下来,坠落,坠成一个锥形,直到雨滴离开积雨云,叶子一声轻响离开树梢,飘飘悠悠的、轻轻的、落在了流水之上。 “河流是时间与历史的比喻。” 亚诺恍惚发觉自己坐在透明的水上,罗伯斯庇尔弯腰将落于流水上凝滞的叶子捞起来。他穿着天蓝色的条纹长礼服外套,深棕色的马甲,系着雪白的领巾,让亚诺想起了他在至高存在节时的装束,那是他重度劳累的工作时光里少有的露出真诚而温和笑容的时刻。 “公民多里安,你已见证了这片历史锚定下来的第一因。” “……所以?” “所以历史停了下来。”罗伯斯庇尔向远方走去,“你可以称呼这里为‘庭园’,它可以有无数次开始和无数种不同的结局,但所有的变化都源于此刻。” 亚诺还是稀里糊涂的:“为什么?” “因为世界的君王想要一个好结局。” 亚诺好像明白了点,又好像没明白,他还是很好奇:“那我呢?” “拿破仑来找我,说他想结束,不仅要结束自己,还要结束这一切。可是故事中锚定的文字如何能影响故事本身?我没有把握。拿破仑说,他已经有了想法,在尝试让约瑟芬回来的时候,他本觉得自己的方案是可行的,只是可能缺少了一些东西才导致失败,于是我提出了我的猜想。那些猜想,我的弟弟已经告诉过你了。第一次实验失败后,他开始尝试制造你,没想到还是失败。” “又失败了?” “对,他还是想不通原因。我只能给了我的血肉,让他再试一次。” 亚诺悚然:“你的血肉?” 罗伯斯庇尔嗯了声:“那具棺椁有我的血,单凭拿破仑一个人提供的质料,绝无可能成功。” 亚诺有种世界崩塌一般的荒诞感,那具黄金棺椁里不仅有拿破仑的血,还有罗伯斯庇尔的血?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罗伯斯庇尔慢慢走着,“只是觉得我作为被锚定的起点,也许必须有我的参与,这项炼金术才能真正完成。” “可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圣名。”亚诺看看自己的手,迄今为止他仍旧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想不起来圣名,也无法展开天使化。结束!到底怎么结束? “也许因为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 “亚诺,你还记得那座酒窖吗?” 酒窖……亚诺当然记得,在那场近乎美梦的宴席上,只要说出酒名,哪怕是来自未来的酒,当许愿人从酒架上随意拿下一瓶,那瓶酒就一定是他许愿得到的那瓶。 不知不觉,罗伯斯庇尔已经快走到河岸上了,他一步跨过短短的距离,来到岸上,亚诺本想跟上,赫然发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和罗伯斯庇尔的距离已经无限拉开,他站在河中心,而罗伯斯庇尔站在岸上,遥隔滔滔流动的河水与四面八方涌起的朦胧雾气,距离模糊了他的身形和声音,亚诺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站在那里:“亚诺。永恒并非诅咒,而是庭园给予你我的祝福,至少在祂的认知里,属于祝福,祂的祝福是:所愿皆成。” 137.我的心始终如一 上天赋予我一颗热爱自由的灵魂,又让我生于暴君统治之下;上天延长了我的生命,使我活到了派系与罪恶横行的时代。也许它正是在召唤我用鲜血为祖国开辟出一条通往幸福与自由的道路;我欣然接受这种美妙而光荣的命运。你们还要求我作出别的牺牲吗?是的,还有一种牺牲是你们仍然可以向我索取的:我愿把它献给祖国,那就是我的名誉。 我把它交给你们吧。你们尽可以联合起来将它撕碎,尽可以加入那无数自由的敌人之中,尽可以联合你们的力量,加倍发表你们那些诽谤性的报刊。我从来只为了祖国的利益而珍视自己的名誉;如果要保全它,就必须以罪恶的沉默去背叛真理与人民的事业,那么我便放弃它。我把它留给那些会被欺骗所迷惑的软弱而反复无常的人,留给那些散布谎言的恶人。我仍将以能够轻蔑他们轻浮的喝彩而自豪;我更愿珍视自己良心的裁决,以及一切有德行、有见识之人的尊重。 依靠我的良心,依靠真理,我将等待时间迟来的援助。时间终将为遭到背叛的人类和遭受压迫的人民伸张正义——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消失了。 亚诺茫然地看看四周,河流依旧静默流淌,雾气也已散尽……不是他什么意思?丢下一些没头没脑的话就把自己扔这不管了? 亚诺僵硬了会,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几步,没有参照物,亚诺都不确定自己动了没有,好像怎么走都没变化。 不行。亚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己一定是哪里没想到……河流……河流…… “河流是时间与历史的比喻。” 亚诺想起来,在送走安托万的时候,他和奥古斯丁就乘船扮演了一把斯提克斯河上的摆渡人卡戎,逼安托万逆流而上,用比喻完成了从死到生的逆转。但是……他也说过,比喻对天使是行不通的。 我也要逆流而上吗?亚诺蹲下来看河水流向,流向不难判断,但是逆流而上的话……会发生什么?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盯着潺潺流动的河水瞪了半天:嗯,什么也没发生。 还少了什么东西?亚诺又努力思索了半天:对了!所愿皆成!我在这里许愿也能行吗? “我要看到拿破仑!” 亚诺瞪着河水,还真的看到了拿破仑,他在简陋的办公桌后看着什么,周围环境看着破破烂烂的,面孔还很年轻,头发也很长。 亚诺伸手搅乱河水,隐约的图像被打碎消失。尽管现在依旧不能确定背后的原理机制,亚诺觉得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方向了。 “我要看到罗伯斯庇尔。” 看着水中的幻影,亚诺确定了时间的流动方向,逆流而上。他原以为在真正的历史中,罗伯斯庇尔作为救国委员会的委员,离平民实在太远太远,而涌现的记忆与幻影证明,他的名字、他的印象、他的影响力无处不在,他嵌合在人权宣言草案中,嵌合在1793年宪法中,嵌合在全面最高限价法里。政令、法律、变动、好的、坏的,一切都是那么息息相关,哪怕越过死亡的节点,这道记忆的河流依旧看不到流向的尽头。 跨过入选救国委员会的七月二十七;跨过共和国成立的九月二十一;跨过攻占杜伊勒里宫、推翻君主制的八月十日;跨过国王出逃的六月二十;跨过路易十六终于接受1791年宪法并为之宣誓的九月十四,最终来到1791年9月30日,这一天,路易签署法令解散制宪会议。年轻的阿拉斯律师、阿图瓦三级会议代表结束了自己的使命,离开巴黎,准备返回他的故乡。 哈。亚诺心想,找到你了。 他一头扎进幻影荡漾的河水,感受历史的噪声穿透耳膜与灵魂。国王出逃的隆隆马车声、制宪议会上激烈的争论、愤怒的咆哮、国王苍白无力又不情愿的辩解、印刷机不停歇的轰鸣、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写过——“无瑕的议员们万岁!”“不可腐蚀者万岁!” 到了吗? 亚诺湿淋淋地从河水站起来,环视四周:还好还好,不是在塞纳河里,而是野外一条不知名的河流,河水还很清澈。 接下来就是去找罗伯斯庇尔了,问题来了。怎么走?路上吃什么? 亚诺仰头看天:“能给点钱吗?” 天空毫无回应,亚诺挠挠脑袋,好吧,也许所愿皆成的机制只能在特殊地带实现,想在尘世中得到鱼和饼没那么容易。 亚诺走上乡间小道,寻思着再往前走一段路,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乡镇,确定自己坠落所在的位置,然后想办法讨点吃的穿的方便能渡过这段艰难时期。 亚诺慢悠悠走了一段路,天色将晚,远远听到热烈的歌声,是《一切都会好!》的调子。再走一会,迎面撞上一大群人,骑马的、坐马车的,还有徒步的,男女老少,还有大队国民卫队士兵,年轻的士兵们穿的制服破破烂烂的,但都兴高采烈,人群规模之大令亚诺震惊。他停下脚步:“日安,能请告诉我吗,你们这是要去找谁?” 一个人回答:“我们要去迎接罗伯斯庇尔议员,他马上要到阿拉斯了!” 太好了!亚诺有些高兴,他告诉他们他也是来迎接受人尊敬的不可腐蚀者的,只是不小心迷了路,还倒霉地失足落水,差点死掉,又累又渴,能碰上他们真是幸运。 听他这么说,连忙有人给他送水,有人分享带来的水果与面包,坐马车的愿意腾出自己马车座位供他休息,真挚而淳朴的热情让亚诺有些震惊,一想到这些人可能都是阿拉斯宪法之友俱乐部成员,又或者早就听说不可腐蚀者廉洁的名声,出于仰慕前来迎接,又好像不是很奇怪了。 他们很快迎接到了罗伯斯庇尔乘坐的马车,马车上塞满了鲜花与橡树叶,人群围绕马车欢呼致意,罗伯斯庇尔从车窗探出头,脱帽向大家致意,并说:“回去吧!市民们,我只是做到了我应尽的义务。” 人群中立刻有人回应:“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向您致敬!” “自由万岁!” “不可腐蚀者万岁!” 更大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亚诺挤在人群中,为显得应景,他也跟着喊了几句口号。凝视着这张年轻的面孔,仅仅三年后,他就从不可腐蚀者变成了独裁者、血腥的侩子手、冷血无情的恶魔,恐怖统治的罪魁祸首……哪一个是你?或者说,哪一个是真正的你? 众人簇拥着马车继续向阿拉斯前进,沿途还不断有士兵和军官加入这场自愿的护送之旅中,士兵们走在前头组成他的仪仗队,有人骑上快马抢先一步要进城通传消息。离阿拉斯城越来越近,亚诺看到城市灯火通明,几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房灯。 亚诺打开怀表看了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这个点在巴黎都有不少区熄灯了,然而在今天,为了迎接罗伯斯庇尔,整条街道的居民都亮起了灯。 来自巴黎的志愿兵骑马护送开道,高呼 :“国民万岁!罗伯斯庇尔和佩蒂翁万岁!”喊声、欢呼声响彻全城,人们争相来观看这位大名鼎鼎的前议员,人实在太多了,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很快有人想把马从车卸下来,大家一起拉着车前进,罗伯斯庇尔立刻阻止了这种做法,从车上下来——人群立刻爆发了热烈的欢呼,他下车与人民同行,接受无数人的握手、触摸与拥吻,几次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也许是劝导人们回家去,但是欢呼声太大,他又不像丹东那样嗓音洪亮,根本没得到安静讲话的机会。 在人群簇拥下来,罗伯斯庇尔来到市政广场,在这里,人群为他送上两顶橡树叶编织的公民荣誉冠,一顶是给他的,一顶是给他朋友的,罗伯斯庇尔接受了公民荣誉冠,在热烈的欢庆中,他终于有空得讲几句话,让市民都回去休息,他自己也是一样。 罗伯斯庇尔在阿拉斯的旅馆停留的时间不算长,但他有自己的行程,去乡下拜访了一些老友,回来后又去参与了阿拉斯宪法之友俱乐部的集会,会议又授予了他一顶公民荣誉冠。旅馆每天都有四面八方各地的人来登门拜访,告状的、奉承的、单纯想见他一面的,亚诺想见他都排不上号。只得继续跟着罗伯斯庇尔前往贝蒂纳的马车,看有没有别的单独见面的机会。 才离开阿拉斯没多久,沿途又有新人来围观、欢呼,亚诺虽然没找到见面机会,好歹也能安慰自己: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一路上没吃的了。只要听说他是来自愿护送罗伯斯庇尔的,总有人愿意慷慨分享水、食物与衣服。 从阿拉斯一路走到贝蒂纳,亚诺见到无数人自发赶来,只为护送他的马车,或者见得罗伯斯庇尔一面。他在贝蒂纳也是大受民众欢迎,当地的骑兵团部队主动前来迎接,贝蒂纳的市民喜气洋洋的簇拥着罗伯斯庇尔在早就准备好房间的金狮旅馆歇息。金狮旅馆的老板见大名鼎鼎的不可腐蚀者来此落榻,开心得要命,当众喊道:“在我只有一个床位的时候,如果国王和罗伯斯庇尔先生恰好想同时入住,那我还是愿意把床位留给后者。” 罗伯斯庇尔在旅馆歇过一晚,第二天就去当地的宪法之友俱乐部的公开会议,同样引起了热烈的轰动,众多公民都赶来参与会议,还有相当多的妇女,她们拦下罗伯斯庇尔,热切地希望能得到与男人一样的荣誉:为罗伯斯庇尔戴上橡树叶编织的公民荣誉冠。 罗伯斯庇尔接下了公民荣誉冠,但并未戴上,而是抱在怀里,催促宪法之友俱乐部开始正式的会议,也请大家停止对他的赞美:“公民们,我感谢你们的情谊,但请不要把属于自由的荣誉给予某一个人。一个议员若只是忠于自己的职责,并不值得如此隆重的奖赏;真正值得称颂的是人民对自由的热爱,是你们捍卫宪法的决心。若我曾做过什么,不过是在尽我应尽的义务而已。现在,让我们把时间留给公共事务吧。” 众人赞同他的动议,但当地人演讲的时候总会扯到罗伯斯庇尔身上去,忍不住就赞美几句,每次都能响起激烈的掌声。 亚诺看着众人热烈高兴的样子,悲伤涌上心头。想到他的死亡,想到未来热月党报纸上陈述的他犯下种种骇人听闻的恶劣罪行,谈论关于他暴君、独裁者与疯癫怪物的传说。罗伯斯庇尔好像从未如此的接近一个活人的形象:一个会因为称赞而局促、试图把话题拉回公共事务的人;一个被神圣化的不可腐蚀者。他是如此的遥远,被人潮淹没,就像站在河岸上的幻影,雾气笼罩了他的身形和面孔。 138.所愿皆成的救赎 凡你们祷告祈求的,无论是什么,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马可福音》 幸运的是,在贝蒂纳,亚诺找到了与他单独会面的机会,虽然是发挥自己作为刺客的本领找到的,显然罗伯斯庇尔希望能有个不受人打扰的宁静时刻,偷偷来到乡间林溪边看书。 看到亚诺的出现,他有点无奈,但还是放下书,温和地打招呼:“日安,公民。” “您好,公民罗伯斯庇尔。”亚诺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我想知道,您的愿望是什么呢?” 罗伯斯庇尔好像没料到会被陌生人问到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他思索了下:“如果你说的是作为公民的愿望,那么我希望法律只服从正义,而不是服从权势;我希望法国永远不必再畏惧暴政;我希望最贫穷的人也能得到与最富有的人同样的保护。” “这是公民们共同的愿望。”亚诺说,“我想知道您自己的,您个人的。” 越来越奇怪了。罗伯斯庇尔看着亚诺,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这个问题背后的用意。 “我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他最终说道,“一个公民的幸福,本就应当包含在公共幸福之中。” “当然有区别。”亚诺心情有些迫切,“您说的是所有人的幸福,是将来的事。可是您自己呢?”他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了,“我想问您,如果您现在能许一个愿,只为您自己,为您自己此刻的幸福,它会是什么?” “我……” 罗伯斯庇尔看着陌生年轻人溢满悲伤的眼睛,真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想……” 巴黎?不,已经不是代表了;也不想回阿拉斯,这座城市不喜欢我。 “凡尔赛……贝蒂纳,都是不错的地方。”罗伯斯庇尔终于开口,“也许我可以在贝蒂纳的法院当上一名法官。” 然后和家人在一起,为妹妹寻觅一位温柔善良的好丈夫,弟弟也能组建美满的家庭。 亚诺单膝跪下,在罗伯斯庇尔惊讶的目光中拉过他的手,“那么。”亚诺说,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眉心上,深藏于躯体中的天使质料鼓动起来,“我宣告你的愿望成立。” 这将是最短的一个结局。在长久的倾力斗争后,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在贝蒂纳的法院当上了大法官,薪水不错,当地人民也十分爱戴他,他将夏洛特从阿拉斯接到贝蒂纳,兄妹先后在贝蒂纳成婚、生子,在外地当律师的奥古斯丁不定时地来探望自己的哥哥和姐姐。大革命残酷的风暴并未猛烈破坏贝蒂纳的安宁,他见证了革命政府的倾轧、新的党派崛起,拿破仑满载荣耀的归国以及称帝之刻。最终安然地终老。 “一个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的故事结局。”罗伯斯庇尔合上书,露出温柔的微笑,“谢谢你,亚诺。” 今日庭园里依旧玫瑰绽放,阳光盛大,树梢上的鸽子永不疲倦地唱着同一首歌谣。亚诺已然知晓自己的圣名,也知道乐园即将崩塌,罗伯斯庇尔同意了自己的死,他的力量也终于得到了解放。 “我说我怎么一直开不了天使化。” 罗伯斯庇尔失笑:“不是人人都有从容自杀的勇气,更何况,我要决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存亡。” “所以你才说:没有想好……要给我时间?” “嗯。当初给拿破仑血肉,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选择,没想到拿破仑真的成功了,那时我才明白庭园的规则比我想的还要……强大,它真的会回应模糊的愿望。哪怕代价是劫持一个已获得安宁的灵魂的自由。” “所以?” “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 亚诺哼了声:“这个世界还真是偏爱你,你不下定决心谁也死不了。” “人人都有偏爱他的世界。” “也就是说这里并不是结束?” “只要这里结束了,我也算对得起拿破仑的愿望了。”罗伯斯庇尔的语气依旧轻松,“我无法看到庭园外的样子,只能拜托你。如果你还能在别的庭园找到熟悉的人,随你的心意去行动吧。我尊重你的自由。” “那么……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你的遗言是什么?” “你想听?” “我想听。” 罗伯斯庇尔想了很久,说:“我想到了很多哲人的话……” “我想听的是属于你自己的遗言。” “啊,我在想了,在想了。”罗伯斯庇尔笑起来,“让我想想。” 他想了半天,才慢慢开口:“从当上代表,踏上前往巴黎路上的那一天起,我就下定决心会为前所未有的伟大革命奉献上我的一切,无论是我的生命,我的名誉……或者其他。时间,时间会为蒙受不公与诽谤的人伸张正义。” “真理会战胜谎言,公正将压倒不义,美德终将凌驾于罪恶之上。” “而我,将会有有识之人为我的良知辩护,他们终会作出比我们更公正的判断:我的心始终如一。” 亚诺再问:“如果没人相信呢?” “啊。”罗伯斯庇尔无奈地笑了,“在我活着的时候,喜欢我和讨厌我的人数量就差不多。” 罗伯斯庇尔将手里的书丢进水里,那本神奇的书在涌动的溪流里渐渐消融,文字与记忆四散开来,罗伯斯庇尔想躺下来,亚诺让他躺在自己腿上,他顺从地躺下来,闭上眼:“我有点累了。” “是啊,你可以休息了。” 终结的宣告让膝上的人瞬息间化为枯骨,亚诺抬起头,发觉四周环境如潮水般消退变化,他看到了崛起的玻璃高楼,看到了呼啸而过如长龙一般的白色长车,看到了划过天空的巨大铁鸟,熙熙攘攘的人潮和没有马的马车,历史的气息徐徐吹来。这就是真实的未来。亚诺知道罗伯斯庇尔已经死了,自己也死了,他们终究是属于过去的历史的幻影,无法理解、也不应参与到未来。 亚诺收敛起罗伯斯庇尔的尸骨,转身迈入黑暗。要在黑暗中长行多久才能看到光芒?亚诺不知道,只知道他该为罗伯斯庇尔寻觅一块合适的葬身之地。 “就这吧。”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一处空地了,亚诺放好罗伯斯庇尔的尸骨,思索起来:我该去哪来着? 自身的存在还没一道终结,也许还可以做点什么? “我想见到拿破仑!” 亚诺喊完这句话才想起来,这里没有水,没有可供展现幻影的媒介,可是地下墓穴里哪里有水?只能沿着错综复杂的幽暗骸骨长廊继续前进,相信直觉的力量能够让他找到想要 抵达之地的方向。 罗伯斯庇尔的庭园是结束了,但他也不知道,庭园之外的世界是这个样子,没有尽头的地下墓穴?这究竟是世界君王的恶作剧,还是真心的祝福? “如果你真心祝福于我,就该让我看到他!” 在偏爱罗伯斯庇尔之外的人的庭园,也会有拿破仑的存在吗? 应该有吧,他的身份地位实在太重要了。罗伯斯庇尔想实现西哀士的愿望,庭园都选择将他这个最大的变量驱逐。 “拿破仑.波拿巴!” 声音在地道中回旋,不断回旋,他的呼声落在黑暗里并未激起任何异动,搞得亚诺满心困惑又无法理解。难道所愿皆成的机制在罗伯斯庇尔的庭园崩塌后就坏掉了? 走啊走啊,亚诺终于在黑暗尽头看到了一线异样的光,不像油灯的光,很稳定的亮着,而且从黑暗尽头吹来了一股微弱的风,还能从风中嗅出淡淡的麦香。 另一座庭园?亚诺精神一振,快步向风的来源奔去,直到光线在尽头越发明亮、扩大,直至露出真容,是一块散发着辉光的水镜,水镜表面波光荡漾,呈现出一片明亮蔚蓝的天空,天空爬着像马又像狗的洁白云朵,麦香气息的风正是从水镜中传来。 亚诺按了按水镜表面,奇怪了,穿不过去,怎么这样? “bonjour?”他敲敲水镜,敲响如水晶一般清脆的声音,“有人在吗?” 亚诺坚持不懈地敲了好一会,终于,水镜倒影出一个小孩面孔,他好奇地看着水镜,亚诺向他打招呼:“你好,看得到我吗?” 话刚说完亚诺就觉得不对,水镜倒影的另一个庭园可能是水井或者水桶,在水井里看到一个不存在的人的面孔,对一个小孩来说也太惊悚了。 好在小孩似乎真没看到他的样子,伸手玩水,水镜影像激烈荡漾,亚诺见状又说:“可以让我进去吗?” 小孩扭头往身后看,左看右看,还是没看到任何声音来源。 “你在哪里?” 细细轻轻的声音回答道:“我在水里……我不会伤害你,能让我进来吗?” “我没看到你!” “你答应我,就能看到我了。” 小孩左看右看,犹豫许久后说:“好吧,你进来吧。” 话音未落,水花四溅:“呜哇!” 小孩尖叫着吓跑了,穿过水镜,亚诺湿淋淋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唉……咳咳咳,感觉还真是糟糕。 孩子都跑远了,想道歉都无从道起。亚诺看看四周一片金黄的麦田,不见巴黎城镇的影子。也没看到其他人。 我不是许愿见到拿破仑吗……环视四周,就没看到什么人,叫亚诺很是郁闷。 先走到巴黎找找看他在不在吧。亚诺下定决心,沿着乡间土路一直走,走到有人烟的地方。随机抓住一个路人问路,得知这里就在是枫丹白露附近的村庄。 亚诺估摸着徒步走起码要好几个小时,事已至此,还是先想办法在这里生存下去吧,讨口饭吃先。 去哪家讨饭吃呢……亚诺在村庄里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会,选中目标,上去敲门,听到门后的脚步声在靠近,准备言辞乞讨,一开门亚诺就愣住了:“拿破仑?!!” 139.走过亡者的长廊 公民们,革命不是为了犯罪,而是为了美德的胜利。不要说我们是为法国而工作;我们是为全人类而工作。完成我们的使命将使我们获得永恒的荣光。决不认为法国渴望鲜血,她只渴求正义!——图里奥 拿破仑也呆了下:“亚诺?” “你还认得我?!” “当然认得,有什么不对吗?” 亚诺感觉不对劲:“你究竟还记得多少?” “记得很多。”拿破仑侧身让出位子,“进来说吧。” 疑问暂时不说,亚诺进来打算先找些吃的,进来就直接冲进厨房扫荡食物。拿破仑大惊失色你怎么这样!亚诺忙着吃东西,没空理会他。 “刚从监狱里逃出来吗?”拿破仑准备生火给亚诺再做点简便的炖菜,亚诺看着真是饿坏了。 亚诺努力咀嚼着面包:“我都不知道我走了多久。” “这就是你跟土匪一样冲进我家厨房扫荡的理由?” “不然呢?” 火生起来,拿破仑随便切了点菜丢进去煮。亚诺吃光了面包,看着正在煮熟的炖菜发呆,拿破仑搅和着罐里的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我更想问你,而且你记得多少?” “好吧,我先说。” 拿破仑简单讲了这个庭园的故事,很明显这里是属于巴贝夫的庭园,庭园的起点更简单:巴贝夫的平等派起义成功了,还真的建设起来了一整套理想国制度。 亚诺听得目瞪口呆:“真的建设起来了?怎么做到的?” “你别管怎么做到的,反正就是做到了。”拿破仑往炖菜里加了些红酒,“而我呢,在不需要征战的理想国里除了当个巴黎卫戍司令,也没别的能干的地方了,我来这里是度假的。” “你为什么还记得我?” “看到你的一瞬间我就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拿破仑讲了一些事,只有在罗伯斯庇尔庭园经历过才知道的事。如罗伯斯庇尔存活的历史节点,虚构的不同故事结局,最重要的还是亚诺的诞生,作为用拿破仑的血与罗伯斯庇尔的血才创生出来的天使,直到拿破仑开门看到亚诺的瞬间,拿破仑才确定自己的创生成功了,又好像没那么成功。到底发生了什么? 亚诺把自己和罗伯斯庇尔的故事大致讲了下,他的出现源于庭园“所愿皆成”的机制,不知道自己圣名和无法展开天使化都因为罗伯斯庇尔没有对自己的死真正下定决心,而当他的意志有所松动,亚诺立刻明了了自己的圣名与权能:“我的圣名是‘告死’。” 亚诺囫囵吞枣吃着热乎的炖菜:“罗伯斯庇尔自己想死,我才能宣告他的结束,不然我也是一点办法没有。” 拿破仑陷入沉思,半晌后问:“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亚诺嘴里还含着东西没空说话,嚼嚼嚼好不容易吃完了,才开口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亚诺开玩笑地说:“也许因为我心里还想着你?” 拿破仑皱起眉:“别开玩笑了……亚诺,我在想,你为什么能穿过庭园之间?是罗伯斯庇尔还给了你什么东西吗?” 给了什么东西吗?亚诺仔细想过,觉得没有:“可能还是所愿皆成的规则导致的。” 拿破仑不说话了,亚诺无暇顾及太多,专心致志消灭食物,等他满足地吃完了打饱嗝的时候,拿破仑才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亚诺莫名其妙:“什么叫我怎么办?我来就是想看能不能在别的庭园也找到你……没想到真的能找到……”他咽下嘴里的炖菜:“拿破仑,你想把这个庭园也结束吗?” “我倒是想。”拿破仑冷笑一声,“但是你对罗伯斯庇尔的告死,放在这个庭园可能不起作用。” “为什么?” “庭园的起始锚点,巴贝夫,他已经死了。” 亚诺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拿破仑的话,作为庭园起始的锚点,巴贝夫不该像罗伯斯庇尔一样,待在一个特殊的空间得享超然的永恒吗?还有一本神奇的书可以设置开启新轮回的初始条件。 拿破仑知道亚诺不会相信,干脆带着他来到巴黎的一处普通公墓,一块平平无奇的墓碑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格拉古斯.巴贝夫之墓。” 亚诺呆住了,这怎么可能? “在理想国宣告成立没多久后,他就死了,我亲眼看着他的尸体放在棺材里下葬。” 亚诺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有可以告死的对象,庭园就无从结束。这下怎么办? 怎么办? 亚诺呆呆注视着有些落尘的墓碑,脑海始终盘旋着一个问题:怎么办? 拿破仑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良久,亚诺转头再问拿破仑:“或许我还有别的办法。” 拿破仑抱着胳膊靠在墓碑上,看着像是早就放弃治疗了:“还有什么办法?” “所愿皆成。”即便亚诺说不清楚原理,直觉告诉这条贯穿所有庭园的规则远比想象的要强大,它一定可以办到超乎想象的事,“拿破仑.波拿巴,你的愿望是什么?” 拿破仑愣了下:“我的愿望?” “对,一定要真心的愿望,属于你个人的愿望。” 拿破仑沉思半天:“我要当皇帝。” “这个愿望你早就实现了,在这里根本不能称之为愿望,换一个吧拿破仑。” 拿破仑一想也是:“征服欧洲,再造罗马帝国?” “在完美结局里,你也实现了。” “让约瑟芬不出轨?” “对不起,我做不到。” 拿破仑恼怒起来:“你怎么跟罗伯斯庇尔说一样的话!” 亚诺没办法了,一摊手:“我倒是可以不出轨。” 拿破仑大怒,当场抽出佩剑追得亚诺到处跑。亚诺笑着抱头鼠窜,叫嚷求饶了好半天才让拿破仑消火。拿破仑悻悻地收起剑,想了会,还是没想出来,决定回家再想。 拿破仑要多久才能想出来?亚诺无聊地等待,罗伯斯庇尔只坐了一小会就想出来了,而拿破仑快坐了一整天,看样子还没纠结出来。 也是,罗伯斯庇尔有太多遗憾,而拿破仑除了末期的黯然失败,其他时间段几乎是无比成功的。他能有什么非要填补不可的遗憾?除了约瑟芬之外? 亚诺不着急,反正他有的是时间。而且能随便开启天使化状态了,哪里都能去,自由得没边了。 借助随意穿行世界的能力,他好好研究了下这个庭园。了解的越多越难以想象,真的有如此简单粗暴就实现的乌托邦世界,各种政治运转的逻辑以一种诡异的凑巧感成功拼接运转起来,还运转得相当流畅自洽。 亚诺接着研究巴贝夫是怎么死的。从见证过的旁人口述来看,他就是病逝了,留下妻子和孩子,他甚至都没真正长久领导这个国家超过一年。 亚诺隐隐感到,巴贝夫可能是自愿接受的死亡。又或者,庭园规则堆砌出一个乌托邦已经很不容易了,再继续推演巴贝夫领导国家的详细过程,乌托邦本身都有可能崩毁。所以只能请锚点“一死了之”。 当然,亚诺并不相信巴贝夫真的“死”了,他甚至想试过在半夜里挖开坟墓看看能不能把棺材里的巴贝夫强制叫醒,奈何巴贝夫的墓虽然普通,看守巡逻墓地的守墓人可不普通,亚诺观察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下手机会,无奈之下只得放弃。 满世界溜达过一圈,亚诺回过头再找拿破仑,在熟悉的杜伊勒里宫里,熟悉的办公室叫他:“拿破仑!” 拿破仑在办公桌后抬起头:“亚诺?” “我来找你问愿望。”亚诺以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门上,“你想好了吗?” 拿破仑沉默半晌:“我不知道。” 亚诺也没有太意外:“有没有个草稿?” “……” “我想看到未来。”拿破仑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看到属于我的那个完美结局里,比我寿命更遥远的未来。” 好像可以?亚诺感觉拿破仑是认真的,他能感觉到庭园的规则正在呼应拿破仑的愿望,他的心脏在热烈鼓动,那种宣告罗伯斯庇尔愿望成立时的奇异感觉又来了,既然如此…… 亚诺伸出 手,握住拿破仑的手:“我宣告,你的愿望成立。” 他抓住了拿破仑的手,再度睁开眼,又来到了熟悉的骸骨长廊。 这里干燥、寂静、漫长,不知何处是尽头,只属于亡者的走道,历史幽魂的国度。他看不到身边拿破仑的身影,但他知道,只要他不松手,拿破仑就不会在庭园之间的无边世界里迷路。 “感觉我在扮演斯提克斯河上的摆渡人卡戎。”亚诺小声说,比喻有效的话,扮演是否也有效? 那我宣告愿望成立的机制是什么呢? 在无法与身边拿破仑沟通的时间里,亚诺只能独自思考,漫无目的的行走,直到感觉手上的幻影忽然有了几分实感,亚诺抬头一看,噢,原来已经到了啊。 水镜的另一面还是枫丹白露森林,亚诺对这地方太熟悉了,穿过水镜甚至不需要什么功夫。拿破仑也现形了,也许因为刚进来,还有点不习惯,罕有的一副呆呆的样子,不过他很快恢复理智,开始打量四周,评价:“跟我之前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我们去巴黎看看。”亚诺挽起拿破仑胳膊,怕他掉下去了。 亚诺跨出一步,枫丹白露森林与杜伊勒里宫如两片贴合的书页,抹消距离,直接来到亚诺对巴黎最熟悉的一个点:革命广场。 “人好多啊。”亚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饶有兴致地在人群中张望,看到革命广场的另一头有军乐队鼓手在骑兵的开道下缓缓走来,然后列队整齐的胸甲骑兵、龙骑兵……这阵势,一定是皇帝的车驾过来了。 “拿破仑,你看。”亚诺有些好笑,他转头看向身边,忽然发觉手上空了——身边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亚诺茫然地再看向皇帝马车方向,皇帝在华丽的马车内卷起车帘,向热烈欢呼的民众挥手示意,隔着如潮的人群,亚诺与安坐在马车内的皇帝对视了一眼,片刻之后如同陌生人一般错开。 原来……如果当初自己选择去意大利找另一个自己,会这样啊。 只是稍稍一愣神的功夫,皇帝的马车远去了。人群跟着马车行驶方向流走,方才喧闹的地带渐渐安静下来,留下亚诺一个人。 拿破仑应该能实现他的愿望了,虽然暂时还不清楚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 那我呢? 亚诺扪心自问,为什么我仍未消失?我还有没完成的使命吗? 亚诺想不清楚情况,身边也没可以陪着讨论整理思路的人。他只好自嘲地笑了声,在巴黎各个熟悉的点穿梭,试图找到同类。 艾莉丝?不在……安托万?也不在……古兹夫人倒还在,可是她看不到自己。亚诺才想起来,自己算是已死状态了。活人看不到他也是理所应当。 从午后走到深夜,亚诺无知觉地行走,在深夜,大部分平民的家已经陷入沉寂,富人区还在举行欢庆的沙龙,在这种情况,半夜里居然还有一座房子在吵架? 亚诺被异常的声响吸引,停下脚步倾听,越听越觉激烈的吵闹声得有几分耳熟。他举起灯定睛一看:雅各宾修道院?! 亚诺呆了一瞬,怀着某种奇异的预感推开了修道院的大门:吵闹声、人群聚集的热气、蛋糕的甜香味一齐涌出来。亚诺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多、好多熟悉的人。 不仅仅有雅各宾派,还有斐扬派、科德利埃俱乐部,凡是能认出脸来、叫得出名字的人,不论他们政治阵营为何,此刻他们共聚一堂,在打……打蛋糕大战。 坐轮椅的库东被欺负得最惨,蛋糕几乎糊满了他的椅子,一看到亚诺就叫起来:“亚诺!帮帮我!”话音未落,丹东又砸了他一块大的,得意得仰天狂笑。 亚诺同情心爆发刚走上前,如雨的蛋糕立刻落下,砸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蛋糕开启反击,反击!不知道打中了谁,只知道大家都在笑,欢快热烈的笑声穿透古老的修道院屋瓦,于永恒中激起道道涟漪。 这就是共同的愿望吗?亚诺想不清楚,但是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最想砸的目标: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被糊了一身奶油还在努力擦干净眼镜。他瞅准机会,精准砸上他的脸:“接住!” 140.你就是我的御主吗 “传说,有这么一座神奇的圣杯,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它会遴选出七位“御主”和“从者”,分别属于不同的职阶,从者有不同宝具能力……” 亚诺听着听着就犯困了,关掉喋喋不休的电视,倒在沙发上睡午觉。再醒来打着哈欠打算下楼去买点吃的,一开门就看到角落丢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 以巴黎的情况居然没被人顺手牵羊真是个奇迹。亚诺拿起包裹,回忆自己前几天买过什么东西来着……啊,没买过啊? 看寄出地址,是拿破仑纪念馆的地址,奇怪了……亚诺蛮力撕开纸盒包装,拿出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只针织拿破仑玩偶。亚诺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几个月前好像真的参与过一个社媒抽奖活动,本来是抱着当分母的心态转发的,没想到还真能中个小玩意儿。 小东西长得还怪别致。亚诺看了看,顺手放到入户柜上,转身关门下楼去超市采购食物,带着大包小包回来,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再度打开电视,吃晚饭要配点节目看,看什么好呢…… 亚诺翻了好几个节目,始终没挑到满意的,只好切回动画频道,继续看一个红衣少年正对着金发少女发表演讲:“获得圣杯的人,将实现一切愿望!” “七位御主,七位英灵,为此展开厮杀!” 在攒劲儿节目的助攻下,亚诺很快吃完了晚饭,起身去清洗碗碟,电视上还在继续播放:“我看你这家伙根本就是疯了!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呢!” “等等!御主!” 碗碟刀叉叮啷作响,简单冲洗后放入沥水篮,擦拭一下台面收拾干净。亚诺再回到沙发前,动画片已经播放到另一位召唤者在巨大的魔法阵前气势磅礴地念诵:“回应吧!跨越时间与传说!跨越英雄与凡人的距离!于此现界——吾之从者!” 亚诺觉得中二指数爆表了,一定是因为自己脑袋坏了才会选这个看,换台,换台。 无聊的节目,怎么选都是无聊的。亚诺很快放弃电视,躺下来玩手机。看看消息,最新一条是老同学马克西姆发来的:“你知道最近多了个新的都市传说吗?” “什么传说?” “协和广场下面有圣杯。” “马克西姆,我还不知道你居然会信这个。” “唉,你也知道我一个法律系的学生现在不好找工作,万一真的有圣杯这种存在,那我就许愿我找到一份早九晚四双休每个月税后还有五千欧的律师实习岗。” 亚诺笑了,也许马克西姆是又写论文又在备考CRFPA学得有点失心疯了吧:“拿到圣杯了你也只有这种愿望吗?!不如直接许愿成为亿万富豪呢。” “那样税务局会找我的。” “统治世界?” “这种离谱的事根本不可能实现吧!” 马克西姆继续闲扯了几句,终于熄灭手机。转头看着正在书桌前看书比他看得还勤奋的人,自我安慰情况也没那么坏。自家老祖宗都没说什么,短时期内应该不会出现新的竞争者。 亚诺再刷了会黑×,人又开始犯困,坐起来熄灯,不经意看到坐在入户柜上的拿破仑玩偶,走上前拿着把玩两下,仔细一看,这只针织玩偶有点像残次品,双角帽略微逢歪了,倒也符合本地生产的作风。 想起刚才看到动画片,忍不住举起它,模仿动画片中中二程度爆表的语气念台词:“你就是我的从者吗?” 入户柜的照明灯闪烁了两下,一直嗡嗡作响的冰箱压缩机也不叫了,包括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城市的车流、一切声音都刹那间被按下静音键,陷入诡异的死寂。 “什么情况?”亚诺脱口而出,“停电了?” 仿佛只是错觉,灯光稳定下来、世界的声音回归,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当然,还有一处不正常。亚诺感觉自己手背正在发热,抬手一看,手臂上正缓缓浮现出一些散发着微微红光的奇特纹路。 过敏了?亚诺莫名其妙地挠了挠,不像是过敏,抓挠两下,有纹路的地方也只是轻微发热而已,没有红肿,没有痛感。亚诺犹豫了下,没把它放在心上,这么晚了也不值得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去医院,也许睡过一觉就好了, 亚诺心安理得地爬上床睡觉,很快排除一切干扰进入梦乡。 次日一清早,亚诺第一反应是抬手检查昨天的状况——不对,纹路还在,还有种微微温热的感觉。亚诺睡意全无,一下坐起来,用力搓了搓:说不上有多难受,就是感觉怪怪的。这种毛病问药剂师能得到答案吗?亚诺犹豫了下,决定先问问问chatgpt:“手背上出现红色纹路是什么情况?”拍照上传。 chatgpt回答:“从照片来看,你手背上的纹路呈现较规则的红色线条和几何图案,边界相对清晰,不太像普通擦伤或随机形成的皮肤刺激反应。 不过,仅凭一张照片无法做出医学诊断。可能的情况包括: 1.接触性皮炎或过敏反应 如果近期接触过新的: 护肤品 清洁剂 染料 植物 金属饰品 有可能出现局部红斑或纹路样改变。 不过这类情况通常伴随: 瘙痒 灼热 轻微肿胀 而且图案往往没有这么规则。 2.外源性色素残留 例如: 墨水 印刷染料 某些化学颜料 可能在皮肤表面形成异常图案。 可以尝试用肥皂和温水清洗后观察是否减淡。 如果你已经反复清洗仍无变化,则可能性下降。 3.皮肤划痕症(Dermographism) 部分人受到轻微压力后会出现红色线状痕迹。 但通常会在数十分钟至数小时内消退。 不会长期保持固定图案。 4.罕见皮肤疾病或血管性改变 如果纹路持续存在,并且伴随: 发热 疼痛 扩散 颜色加深 建议咨询全科医生或皮肤科医生进一步检查。 我有几个问题: 纹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否有瘙痒、疼痛或麻木感? 是否只出现在一只手上? 能否完全洗掉? 亚诺继续输入:昨晚睡觉前出现的,我挠了下,不疼不痒,就是有点热热的不太舒服。 chatgpt回答:这种情况确实比较奇怪。 因为: 一夜之间出现 图案固定 只有单侧 无明显外伤</p >都不太符合常见皮肤问题。 不过从概率上来说,仍然优先考虑皮肤因素,而不是其他原因。 建议你先观察24小时。 如果出现以下情况之一: 发热感增强 颜色明显变化 出现肿胀 范围扩大 最好联系医生。 亚诺有点不想继续问了,感觉chatgpt的回答好像有用又好像什么用都没有,真该把plus的订阅停掉。 算了。亚诺打算不耽误时间,赶紧去面包店买法棍上班去,他走出房门,一眼瞥到客厅沙发上多出了一顶大帽子,而且是经典的拿破仑双角帽。 什么情况?亚诺小心谨慎地绕到沙发侧面:帽子下面有人!!! “你谁!”亚诺大吼着退后,转头开始寻找任何可以拿来自卫的武器,抄起挂衣架护在身前:“你哪来的?!滚出我的家,我要报警了!我现在就报警!” 戴双角帽的男人缓缓抬头,手上还拿着那个针织拿破仑玩具,说:“这个玩具造的不太像我。” “……什么叫不太像你?” “我是拿破仑.波拿巴。”自称拿破仑的男人一副相当不情愿的语气,“是圣杯选择让我来当你的从者。” ……这他妈的都什么鬼啊?!! 亚诺再看看墙上的钟,分与秒还是正常的在走,掐自己一下,也能感受到痛楚,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但是……怎么可能呢? 眼前这个穿着近卫猎骑兵团上校制服的男人坚持认为自己就是历史书上的拿破仑.波拿巴,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是圣杯战争的Archer职阶从者,是亚诺未来一段时间的合作伙伴。亚诺只会觉得自己的脑袋坏掉了,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要进精神病院,或者两个都去。 多说无益,亚诺打算报警,对了还得先给上司请个假说自己家被疯子入侵需要花时间处理一下,他刚抬起手呼叫siri:“嘿siri,拨打——” 17还没念出来,亚诺眼前一花,手腕空空如也,手表被强行抢走,速度快到他根本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而拿破仑已经坐会了他沙发正中间的位置,研究着他的手表,好奇地戳戳点点。 现在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了,亚诺大吼一声:“还给我!” 拿破仑以惊人的速度闪开他的扑击:“你要报警也可以,不过警察大概率不会相信你的话。” 亚诺气坏了:“那我打精神病院热线!你个疯子!” 拿破仑继续稳稳闪开:“为什么你觉得我是疯子?你看我的言行有任何疯狂的迹象吗?” 亚诺追了半天,把自己累了个半死,气喘如牛,连拿破仑一片衣角都没抓到,最终累倒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了。拿破仑还体贴地问:“我感觉你快到去工作的时间了,现在去也许来得及。” 亚诺挣扎着坐起来:“把手表还给我!” 拿破仑还给他:“当然可以。”他的语气有一丝戏谑:“只要你放弃送我去疯人院的念头。” 亚诺实在体力不支,彻底投降了,匆忙戴上手表,抓起公文包整装出门。 “疯子!倒霉!神经病!”亚诺火急火燎地挤上地铁,靠在扶手上喘口气,再抬手看看奇特的符咒,还是很碍眼。 这个自称拿破仑的男人什么时候进屋的? 141.还真的来打圣杯战争啊! 马克西姆刚改完导师打回的论文第三版初稿,痛苦地长长舒出一口气,准备躺回床上来个高效小睡,正在看教材书的罗伯斯庇尔忽然抬头:“对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马克西姆抱着枕头哀嚎叹气:“又怎么了我的老祖宗?” “刚才在11区多了一个从者的气息,你有竞争者了。” 马克西姆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还是先把论文和法考搞定吧。” “当然。”罗伯斯庇尔没有继续说下去,专心看教材,同时翻阅马克西姆的学习笔记,顺便试着问cude一些问题,不得不说,现代的玩意儿真挺好用。 亚诺在迟到了整整半小时后终于带着咖啡坐上了属于自己的工位,略作休整后先打开电脑查看工作邮箱,整理一天要干的工作内容,处理事务,很快把家里多了一个拿破仑的事忘却脑后。直到下午茶休息的时候,他又想起这回事来,觉得自己该报警——又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说话风格的确很理智。而且,他长得……长得还真有点像油画上的拿破仑。 什么Archer,什么圣杯战争? 亚诺想起昨天晚上看的动画片召唤从者的片段,再抬手看看自己的手背上的纹路,越看越像令咒那玩意儿。 不会来真的吧?!怎么可能呢? 在他看着手背上的纹路发呆时,一位女同事过来分享自己带来的小点心,瞥见他手上的纹路,笑道:“什么时候想到纹身了?” 亚诺有点尴尬地放下手:“不是纹身。” “那你一定在看最近的fgo新番吧?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想贴个令咒纹身,感觉很有意思!” 亚诺心虚得厉害,打哈哈连连称是,把话题转移到赞美同事的烘焙手艺上,避开了这个话题。 结束一天工作,亚诺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进门看到那个不请自来的拿破仑换了一身衣服,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确认他换上的都是自己的衣服,他立刻震怒了:“你乱翻我的衣柜!” “抱歉。”拿破仑道歉的态度还挺诚恳,“我在窗边观察了一整天,觉得应该换上更符合现在……潮流一点的衣服,所以换了,对了,你能告诉我在哪里洗衣服吗?” 亚诺有点崩溃,又说不好哪里崩溃,怒极反笑地问拿破仑把换下的衣服扔哪去了,拿破仑从浴室里抱出衣服,亚诺卷巴卷巴,连同自己的脏衣服一起丢进洗衣机,按几泵洗衣液和消毒液洗。 拿破仑看着启动的洗衣机很好奇:“这样就能洗干净吗?” “能的。”亚诺现在想尽快做饭填饱肚子,翻出从超市买来的面包、奶酪和沙拉,拆到一半忽然想起来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扭头问:“你要吃吗?” “当然。” 亚诺随便做做凑合了一餐,坐下来开吃。拿破仑的吃饭速度很快,比亚诺先一步吃完,主动收拾清洁了餐具,看得亚诺感觉怪怪的。 吃完饭,亚诺决定正面和这个“拿破仑”好好谈谈:“你真的是拿破仑?” “我当然是。” “那……”亚诺绞尽脑汁,发觉自己又不是历史专家,根本问不出什么专业问题以验真假,“你真的是我召唤出来吗?” “我只知道我是被某种力量拽进来的,然后知道了一些基础的事,你的名字,还有我的职阶和能力,别的就没了。” 亚诺还是很难相信:“所以这是真的他妈的一场圣杯战争?” 拿破仑耸耸肩:“如果能有的选,我也不想被莫名其妙地拉起来参与一场战争。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让我们讨论一下战术如何?” 战术?亚诺完全想不到制定什么战术:“就我们两个人,能执行什么战术?我白天还要上班呢。” “如果你能夺得最终的胜利,向圣杯许愿金钱什么的,应该不成问题。” 好像还不错?亚诺有点心动了,虽然感觉成功率有些渺茫,不过事已至此,还是再了解看看吧。他问了更多关于圣杯战争的细节,得知七位御主与从者的厮杀是真正你死我活的斗争时,他几乎跳起来:“会死人?” “战争总会有伤亡的。”拿破仑一脸见怪不怪,“大部分从者会优先解决从者,不过对从者而言,杀死御主更简单高效,因为御主作为普通人,有太多死法。” 亚诺绝望了:“我能申请取消订阅吗?” “取消订阅?嗯,既然你将我召唤出来了,那就没得选了。” 亚诺第一次见识到如此蛮横的战争游戏,简直比Anthropic的封号还没道理。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拿破仑建议先将手上的令咒遮盖起来,穿长袖衣服,谨记不要撸袖子干活。除此之外,正常上班生活,侦察其他御主和从者的活动会由他来完成。 亚诺有点担心:“那你不在的时候我岂不是很危险?” “只有从者与从者之间会有明显的感应,对御主则没那么容易。” “话说回来,这真的能叫战术吗?” “一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战术上的成功。” 亚诺心存疑虑,到底因为没得选,不得不听拿破仑的。下单了粉底液、防晒霜,又根据拿破仑的身量尺寸,买了不少鞋袜衣服,给了他一部旧手机方便他融入社会。 “我们这样要持续多久?巴黎这么大,万一你一直没发现什么线索,那是不是会拖很久?” “不会太久。” “为什么?” “因为总会有人先沉不住气。” 要等多久? 亚诺正常上下班,休假,如是过了好几天,除了拿破仑跟他说话热络了些,生活几乎毫无变化。 安然无恙的来到五月,马上来到圣女贞德国家纪念日,这一天不是法定节假日,但是每年都会有保王党势力以纪念圣女贞德的名义走上街头进行示威游行。拿破仑看着新闻上的报道,饶有兴致地问亚诺这些保王党到底是支持波拿巴家族的还是支持谁?亚诺刷着手机头也不抬:“他们支持波旁,噢,还有支持奥尔良的家族。” 拿破仑沉默了一会:“那我的呢?” “也有支持波拿巴家族的,不过现在是共和国,你不用操心这个。” …… 亚诺刷titok刷腻歪了才发觉拿破仑有好长一阵子没说话了,保王党的新闻这么吸引人?他放下手机看看拿破仑,拿破仑面色严肃,指着电视问:“这个节目可以重看吗?” “当然可以, 怎么了?”亚诺再打开手机搜索节目名称。 “我刚才似乎看到了一位熟人。” “什么熟人?” “拉法耶特。” “什么?!” “就是那位在美洲参战、被美国人视为英雄,后来回到法国当上了议会代表的拉法耶特侯爵。”拿破仑语气有些捉摸不定,“大革命后他一直被关在奥地利人的监狱里,是我打败了奥地利才把他从监狱里解救出来,可惜他不领我的情。” 亚诺看看电视,再看看自己的搜索结果:啊,已经出来视频结果了。他将手机递给拿破仑,教他慢速播放,一点点的看,直到拿破仑伸手暂停:“在这里。” 亚诺放大了下视频画面,虽然拿破仑指的很清楚,亚诺还是看不出来视频中的人和历史书上的油画肖像有几分相似之处,看着就像个一般路过有点秃顶的普通法国大叔而已。 “错不了,绝对是他。”拿破仑很肯定,“我见过他不止一次。你认不出来,是因为肖像上的他都佩戴那种可笑的白色假发,容易让人忽略他的五官特点。” 拿破仑都这么说了,亚诺只能相信:“那现在怎么办?” “他出现在保王党的集会上,他心里还想着他的国王。”拿破仑语气有些揶揄,“放心吧,侦察任务仍由我负责。” 拿破仑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相当的自信,而且巴黎保王党有固定的协会地点,拿破仑随意的和从总部出来的人稍微一聊天,打听一个“长得很像拉法耶特”的人,很快拿到了相关蛛丝马迹。 一到大致的活动区域,拿破仑立刻察觉到了,从者的魔力气息。不管对方是不是要找的拉法耶特,起码能证明刚刚有从者在这里活动过,接下来。就好办了,只要从者的御主继续在这一区生活,那总有一天能抓到他们本人。 拿破仑准备再在这个区走走看,看能不能进一步的缩小范围,他漫不经心的走着,猛然察觉到多出了一个新的从者气息,虽然距离遥远、感知微弱,但似乎和第一条线索的气息不太一样。 两个了。有意思。 拿破仑觉得今天的侦察可以到此为止,还是先进地铁远离吧。 ……下雨了。 罗伯斯庇尔收回思绪,撑起伞,提着一袋子超市打折商品回到马克西姆的公寓:“我回来了。” 马克西姆在房间里哀嚎:“怎么又限额了!” 罗伯斯庇尔将袋子放上桌,一件件地拿出商品摆好:“马克西姆,你写论文应该减少对外物的依赖。” “这年头谁还古法写论文啊!” 罗伯斯庇尔不置可否:“我写演讲稿的时候可没有cude的帮忙。” “你那是十八世纪,现在都是二十世纪了!”马克西姆抓抓脑袋,没有Cudefable用感觉浑身上下有蚂蚁在爬,完全写不进去。干脆噔噔噔跑过来看罗伯斯庇尔都买了什么东西。除了必要的食物补充,还有一些打折的家居用品,罗伯斯庇尔的计算相当精确,每一欧元都花在了刀刃上。不过……“你今天回来得好像晚了点?超市人很多吗?” “没有。”罗伯斯庇尔想起那个一闪而过、强大的气息,“我半路发现了一个Archer。” 142.保王党最严厉的父亲 肖梅特感觉今天真是他妈的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跟着自己的从者冒着巨大风险挖掘被政府封闭的地下墓道入口,在死人骸骨堆里鬼打墙了一下午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活着出来,这个疯子从者还在计算圣杯魔力波动的规律,沉浸在公式推导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那刻夏……” “我说了不准叫我那刻夏!” 肖梅特忍无可忍:“这种问题还需要手动在这里算吗?我们回去让codex去算不行吗?” “我就快算出来了,不要打扰我。” 唉。肖梅特蹲在地上,感觉生无可恋。 至今肖梅特仍未明白,自己兴奋地在地上照葫芦画瓢画出的魔法阵、投入“阿纳克萨戈拉斯”的纸条为什么召唤出来的不是古希腊哲人,也不是自己姓氏上所代表的历史上那位巴黎公社总检察长,而是某位手持一把机械风格迥异长管铳枪的神秘独眼绿毛男子……真是离了个大谱! 而且这位从者有自己的想法,一来就盯着研究圣杯去了,至于去和其他从者厮杀、保护御主安全什么的……他说:“我尽力,但是就目前而言,还不如研究圣杯本身这个课题更重要。” 肖梅特气愤地嘟嘟囔囔,蹲了没一会,有人过来友好地打招呼:“你好,请问可以跟你合个影吗?” “抱歉,我现在没空。” 路人遗憾地离开了,肖梅特再回头看看那刻夏的打扮,感觉有些头疼。就他这样子,肖梅特对自己的获胜概率已经不抱希望了,活着吧,活着就行,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 “我算出来了。”那刻夏站起来,“我想我已经能进一步的确定圣杯的所在范围。” 肖梅特很绝望:“还要我跟着来吗?” “不了。”那刻夏否决,“地下墓道的结构太不稳定,你跟来的话会有危险。我一个人进去就好,我研究的时候,你注意隐藏自己。” 呵呵。肖梅特除了冷笑已经没招了。 好在那刻夏还是稍微尽到了一点作为从者的义务,将肖梅特护送回家后,那刻夏递给他一条项链,项链吊坠是一只小巧精致的锥形瓶,瓶内犹如星云般的液体正在缓缓旋转,“遇上危险有用。” 肖梅特戴上项链,很是怀疑:“就这一个吗?” “如果一个不够用的话,两个也是不够用的。”那刻夏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我不在的时候少出门。” 门砰的关上了。 “你最近还在追查拉法耶特?打算先把他搞下去吗?”亚诺上了一天班回来就看到拿破仑在研究墙上的巴黎市区地图。这是他非要亚诺买的,现在亚诺一回来就能看到他背着手,面对蛛网般的大地图沉思,地图上贴的便签也是一天比一天多。 “我和拉法耶特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拿破仑转身,“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跟我是同时代的人,其他从者也可能是……大革命时代的伟人太多了,而共和主义者又占多数。拉法耶特作为君主立宪的支持者,我觉得他会把其他共和主义立场的从者引出来,我要确认这次战争中有多少是熟面孔。” 亚诺继续追问:“然后呢?” 拿破仑沉默了,他是没想好怎么回答,还是没下定决心。 亚诺想想有印象的大革命名字:路易十六、断头王后,马拉之死,不可腐蚀者罗伯斯庇尔……这些名字对拿破仑而言都是“熟面孔”?感觉还挺奇妙。 拿破仑还在思考,亚诺懒得催他,直接坐下来吃热好的沙拉。刷刷视频,刷着刷着,一声夸张的惊呼留住了亚诺:“天呐!着火了!着火的是……保王党组织的在这栋写字楼一个办公室。你看,他们办公室就在三楼那儿。看看,来了这么多消防车!哇,天呐,真的太疯狂了!” 亚诺又往下滑了一个视频,是不同视角的火灾现场,浓烟滚滚,一个女孩冲着镜头兴奋地挥舞手上的传单:“看看这个,我在地上捡到了一张《人民之友》!一张小传单……” “《人民之友》?!”拿破仑猛然转过身,快步走过来,“让我看看!” 亚诺立刻把手机递给他看,拿破仑凝视着视频上《人民之友》模糊但仍可辨认的片段,半晌才说:“这种文风,我只在一个人的笔下看到过。” 亚诺目瞪口呆:“不会真是马拉吧?!” “他和拉法耶特是政治死敌。”拿破仑把手机还给他,沉思半晌,“亚诺,快点吃完你的饭,我们应该去那里看看。” “这么晚了你要出门?” 罗伯斯庇尔穿上风衣,一丝不苟地扣上扣子:“你担心我的安全?我可以灵体化,街上的罪犯无法影响到我。” “我担心的肯定不是他们啊,你是不是……是不是要去打其他从者了?” 罗伯斯庇尔犹豫了会,说:“我要去清除人民的叛徒。” 马克西姆推远椅子,准备换鞋:“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的论文还没写完。” “我写完了!初稿交了!刚刚交的!”马克西姆生怕罗伯斯庇尔不答应,“今天晚上我有空!你别不答应我……嗯?”马克西姆抓住罗伯斯庇尔胳膊眨眼,罗伯斯庇尔没什么表情,微微低头:“到街道附近,你要离我远一些。” “多远才算安全?” “至少一条街以上。” “好!” 布里索叹气:“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一个女公民在夜晚的街道独自行走还是太危险了。” “你这话我已经听过一百遍了。”玛侬利落地转身关门,“不是还有你吗。而且我是真的很想去见见马拉……马拉都来了,罗伯斯庇尔也可能会来!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啊!” 布里索冷笑起来:“怎么,你还想采访他们?” “不行吗?”玛侬恳求性地看着自己的从者,“罗伯斯庇尔先生的确跟你有仇,但是马拉呢?马拉不至于吧。” “……”布里索撇过头,“跟你一时半会说不明白。” “因为你根本不了解那段历史。” 拉法耶特坐在天台边缘,忧伤地注视着繁华的巴黎。即便知道自己被尊称为“两个世界的英雄”,但他知道,倘若其他从者也是大革命的人物,如果从者中共和主义者占多数,绝不可能容忍他后续效忠国王的行径,尤其是马拉,或许还有罗伯斯庇尔。 “你这就放弃反抗了?!”阿尔芒有些恼火,“他们是你政敌不是吗?现在都是圣杯战争了,不是正好能打败他们吗?”< /p>我不觉得我能赢。拉法耶特实在提不起战斗兴趣,想到自己的御主还是个坚定的保王派,他更想哀叹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再想到御主还有强行命令从者的手段,更是两眼一闭一睁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即便如此,拉法耶特还是想尽力劝说下:“你的愿望对圣杯而言可能根本实现不了,现代的法国人谁会支持倒退的政治?谁来修改宪法?谁来统治?你所说的那个波旁家族后人,他真的有能力领导一个国家?” “那些圣杯会解决!” 唉,圣杯。拉法耶特已经无话可说。 他感觉到有从者的气息在接近,一个,两个,太明显了,如果最接近的那一个是马拉的话,另外一个或许就是罗伯斯庇尔了? 距离最近的那一个停下来了,若有若无带着肃杀的气息。尽管觉得马拉不会对平民出手,拉法耶特觉得御主还是远离战场为好:“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 “我不要。”阿尔芒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刚才我突然感觉很冷……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是马拉在附近吗?” “他在警告你,他不想对你出手,但是别指望他对保王党有多少好感。” “我不走。”阿尔芒反而更坚决了,“他来了正好,你跟他打啊!你难道想趁我不在的时候消极怠工吗?” “……”拉法耶特不想说话。 若有若无的肃杀气息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太像是远离,而是直接遮断了自己的气息,是Assassin吗?有点讽刺。 另一个还在持续靠近……他在等人? “又下雨了。”罗伯斯庇尔撑起伞,“我能感觉到离拉法耶特很近了。” 马克西姆万分激动:“一会你们会怎么打架?” “宣判他的罪。”罗伯斯庇尔从虚空中取出一张纸,一只羽毛笔,“1791年7月17日,在战神广场,他带领的国民自卫军开枪屠杀呼吁废除国王的人民。” “他还干过这种事?!” “我没强求你补习历史,但我说的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啊……还有呢?” “然后是1792年的6月28日,他本该在北方前线抗击国家的敌人,听闻民众冲进杜伊勒里宫、要求国王倾听人民的意志。于是他立刻抛下统率军队的责任、跑回巴黎要求议会惩处抗议民众、解散雅各宾俱乐部。”说到这里,罗伯斯庇尔冷静的语调带上了一丝怒气,“人民只不过是在行使自己的权利,要求国王执行人民的意愿,在拉法耶特眼里是如此的不可饶恕,竟然要求议会去惩罚人民!” “噢……” “8月10日,人民攻占杜伊勒里宫,推翻了路易十六的王座。议会派出三位特使前往色当军营宣读国王被废黜的消息,要求军队服从人民的政府,而拉法耶特不仅关押了特使,还试图煽动阿尔登军团返回巴黎,拯救他的国王。没有官兵听从他的命令,议会以叛国罪、□□阴谋罪通缉他。” “两百年前,他用逃跑躲开了人民的审判,现在他回来了,他必须领受惩罚。” 罗伯斯庇尔写完判决书,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公民马拉,我想你会赞同我的意见。” 143.轻风般的葡萄弹 “我当然赞同。”空气中缓缓走出马拉的身影,他抓住罗伯斯庇尔抛给他的判决书,“拉法耶特是人民的叛徒,毋庸置疑。” 一道寒光劈向判决书,马拉带着判决书闪身消失再出现在另一座房屋天台上,拉法耶特的攻击紧随其后。马克西姆张大了嘴:“罗伯斯庇尔,你不去帮帮马拉吗?” “……我追不上。” 拉法耶特骑着白马,全心全意对着马拉发起进攻,这还是玛侬第一次见到从者之间的全力战斗,看起来就是拉法耶特追着马拉杀。 “布里索,你觉得谁能赢?” 布里索不太想关注马拉和拉法耶特的事,他更关注罗伯斯庇尔,那个穿着棕色风衣的家伙,他也察觉到了他,回头看着他的方向。 有点想动手。布里索忍了又忍,忍不住了:这个伪君子,阴谋家!干死他! 布里索突然消失,玛侬惊呼了声,趴着栏杆找自家从者的身影,布里索向罗伯斯庇尔发起攻击,漫天的报纸如刀锋般切割。罗伯斯庇尔躲开他的报纸攻击,从虚空再度抓出一张纸,念道:“雅克-皮埃尔·布里索。” “住嘴!”布里索咆哮,“你有什么资格代表人民?!” “1792年春,为了你们吉伦特派的政治私利,你无视法国军队的现实困境,在议会疯狂煽动要发起对奥地利的战争,却在战争中屡屡失败,让人民的血白白流淌。” “住嘴,住嘴!你个懦夫!虚伪!谁给你的权力,好像只有你能代表共和国?” “在人民要求路易卡佩为叛国罪行付出代价时,你和你的派系为了推迟审判百般阻挠,还试图用全民公决来拖延死刑。” “死了国王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看看之后发生的事吧,法兰西就是因为你们的滥杀在战争中爬不起来!” “革命的恐怖必须镇压□□的恐怖。”罗伯斯庇尔用判决书挡下直击面门的攻击,“照你所说,我和雅各宾的滥杀结束了,热月政府就不滥杀了吗?共和国就葬送在他们手里,他们还亲手培养了一个将军,一个新克伦威尔。” 拿破仑打了个喷嚏。 “感觉他们在说我啊。”拿破仑眺望着远处的刀光剑影。拉法耶特周身涌动着灿烂象征王室的白金色光芒,他真像一位忠贞的神圣骑士,而马拉的进攻更鬼魅,每一道攻击都带着尖锐的血腥气。拉法耶特的攻势在明显减弱,马拉还在耐心寻找机会,他手里还有罗伯斯庇尔签名的判决书。 风向、位置、范围、射击仰角。拿破仑已经心算出了必要的一切数据,现在——“开炮!” 离完成签名只差一步的罗伯斯庇尔猛然停步,快速退后,轻风般的葡萄弹如雨落下,一整片街区的玻璃瞬间破碎,所有汽车都开始警报鸣笛,马克西姆吓得疯狂逃命:“卧槽!卧槽啊!罗伯斯庇尔!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抓住马克西姆急速退后,轰炸造成的影响还在持续,但明显错失了范围,拿破仑眼看没能真正得手,果断拖起亚诺:“快跑!” “啊?啊?!” 拿破仑狂奔:“你觉得他们弄死拉法耶特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当然是当了皇帝的我啊!” “是拿破仑.波拿巴。”罗伯斯庇尔拍拍惊魂甫定的马克西姆,“葡萄弹,原来他就是那个Archer。” 马克西姆一口气没喘上来,惊恐万分:“啊,我们打拿破仑?!” “有何不可?”罗伯斯庇尔掩嘴咳嗽了下,腥甜的血从喉间涌出,湿了一大片掌心,马克西姆看到这么多血几乎吓晕过去:“你受伤了!我打医院……不对不对,你要不,要不坐下来休息一下?” “等我们回去,你向我供魔就好了。”罗伯斯庇尔安慰,“拉法耶特还没死,我作为法官,必须在此见证。” “那拿破仑呢?万一他还炸这里呢?”罗伯斯庇尔几乎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马克西姆抱着他慌得要命,既怕御主也怕从者。 罗伯斯庇尔已经灵体化,他微微闭着眼,轻轻地喃喃:“波拿巴……拿破仑,我的弟弟欣赏你,向我举荐你……是你杀死了共和国……”他猛然剧烈咳嗽起来,灵体力量崩落消散,“他必须付出代价!” “好了,好了,别为拿破仑生气。”马克西姆抓住他的手为他供魔,哪怕供不了多少,“等我们缓过来再说。” 罗伯斯庇尔身受重伤,布里索也不好受,被炮弹炸断了一条腿,不得已也开启灵体化,被玛侬带着跑路:“罗伯斯庇尔也受伤了!现在就是我复仇的最佳机会!你放我下来!” “先别管罗伯斯庇尔了,万一拿破仑还扩大范围轰炸怎么办?我可不想死!” 拿破仑的远程齐射并未打断拉法耶特和马拉的缠斗,他们根本不在轰炸范围内,而拉法耶特正觉得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而马拉快要将那张致命的判决书上签完自己的名字:让-保尔.马拉 “罗伯斯庇尔!”马拉对空扔出判决书,“开庭!” 罗伯斯庇尔伸出手,那份判决书回到他手里,他递给马克西姆,“你同意吗?” 马克西姆不知所措:“我要签吗?” 罗伯斯庇尔咳嗽了下,温柔地说:“你就是人民。” “啊啊啊,原来我是陪审团吗……”马克西姆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下自己的名字:马克西姆.杜布瓦.罗伯斯庇尔。 判决书飞上高空,在凡人难以察觉的视界里,夜晚的阴云之下,一座覆盖三色旗的巨大断头台虚影缓缓浮现,它几乎支撑起了天地,齿轮转动,斜刃铡刀拉到最顶,亚诺看得目瞪口呆:“天呐……” “拉法耶特完了。”拿破仑停下来喘气,心情复杂的远望那座威严神圣的断头台。它饮下了多少革命伟人的鲜血!争议也好,崇拜也罢,它只会以共和国之名收割生命。 铡刀瞬间落下,断头台下迸溅出如血的金白色辉光波动,目睹一切又无能为力的阿尔芒发出绝望的大喊,手臂上的令咒正快速消散。哪怕拉法耶特并不赞同完全恢复君主制,哪怕建立起御从关系以来他们一直在争吵,眼看恢复君主时代的希望彻底破灭,阿尔芒直接跳下了高楼。 淅淅沥沥的细雨落下来,仿佛天空洒落的都是拉法耶特的血,“结束了。” 马克西姆抱起虚弱的罗伯斯庇尔,此时的从者轻得像一只幼猫:“我带你回家。” “……嗯。” 黑暗中的那刻夏看到圣杯亮起,光芒灿烂得几乎睁不开眼。魔力流动的方向改变了,圣杯仿佛一个贪婪而不知足的黑洞,疯狂从外界汲取着什么,片刻之后,圣杯“吃饱喝足”,进入稳定的状态,但有什么被永久改变了。 “一个从者死了?”圣杯产生如此变化,那刻夏只能联想到这个。真是太好了,绝佳的研究样本!那刻夏已经清楚记录了圣杯产生的变化。相信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真正搞明白圣杯的机制与许愿原理,最重要的是:圣杯掀起战争,放出许愿资格的致命诱惑,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看到那座断头台了吗!”巴贝夫趴在窗户上,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比埃菲尔铁塔还要高的断头台!” “看到了看到了。”卡尔啃着燕麦巧克力棒,“一个从者死了。” “不发表一点感想?” “我甚至不知道那位从者的姓名。” 说的也是。随着断头台的虚影溃灭,远方的战斗结束了。巴贝夫拉起窗帘,走到卡尔身边看他在干什么,不看还好,一看人都炸了:“你到底问什么了耗了我二十多欧的token啊?!” 卡尔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马克西姆将罗伯斯庇尔带回公寓。罗伯斯庇尔的灵体化依旧不稳定,马克西姆有时候甚至无法感应到他的存在。他能为罗伯斯庇尔补充的魔力也是杯水车薪。 在马克西姆不知所措,抱着圣经祈祷上帝给予力量时,门被敲响了,马克西姆吓了一跳:“谁?!” “马拉。” 马拉! 这个只存在历史书和那张著名的《马拉之死》的历史人物,真的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了。而且和大卫画作的样子长得没多少共通点。马拉干瘦、个子不高,身上一股浓烈的醋与药水味,穿着也不是很讲究,衣服套在他身上甚至有些过于肥大。 “公民罗伯斯庇尔。”马拉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我还以为你死了。” 罗伯斯庇尔微微睁开眼:“马拉,好久不见。” “没想到你会虚弱成这样。”马拉握住他的手,魔力涌入罗伯斯庇尔身体,帮助他稳定了形态,“收下吧,尽快好起来。别忘了,还有个□□头子没解决。我需要你的帮忙。” 罗伯斯庇尔轻轻嗯了声:“谢谢你……怎么不见你的御主?” “我跟我的御主合不来。”马拉连御主的脸都不想回忆,话题转移到罗伯斯庇尔身上,“那个偷袭你的人是谁?” “布里索。” “是他啊。”马拉笑起来,“选的还真是时候。” 罗伯斯庇尔闭上眼:“马拉,看在我们同为共和国的事业牺牲的份上,如果布里索即将杀死我,我宁可死在你的手上。” “你脑子被波拿巴的炮弹炸坏了吧。”马拉呛他,“我对收下你的命没那么感兴趣。先搞定波拿巴,我再跟布里索这个狗叛徒算账。” “唉。”罗伯斯庇尔叹气,“波拿巴是Archer,我们很难抓到他。” “他已经暴露了,我会找到他。”马拉相当笃定,“总会有办法的。” 144.结盟与对抗 玛侬逃回自己的家,她感应不到布里索的存在了,从狂怒的情绪中退却后,布里索的躯体迅速灵体化,最后直接在玛侬眼前消失了,玛侬心急如焚,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一遍遍祈求。 “布里索,听得到我说话吗?!能回应我一下吗?” 布里索没有回应。但是令咒没有消失,联想他之前说的,可能是魔力不够? 玛侬也不知道该怎么为布里索补充魔力,先念了一段圣经,没有反应,她再度翻箱倒柜,找出自己之前旅游从各地买下来的神秘学纪念品。什么符箓、佛牌、风干兔脚、神社御守、法蒂玛之手、圣甲虫护符、荷鲁斯之眼……一个不行就试下一个,然而所有的东西试过一轮,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呐布里索,你好歹……好歹跟我说说话吧,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玛侬几乎急哭了,在屋里团团转,毫无办法。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得她几乎立刻躲进卧室,反锁房门缩在衣柜里不敢出声。 外面的敲门声耐心敲了一下又一下,宛如死神在外的催命符。玛侬一声不吭,贴着衣柜,她隐约听到外面有模糊的声音:“我就说这样不可能得到回应的……再敲下去,别人都要报警了。” 外面又安静了许久,玛侬不知道他们走了没有。只知道自己必须认真考虑搬离这里的事了,她已经被发现住处,一个从者力量极度虚弱的御主太脆弱了,很容易成为别人的目标。 玛侬在衣柜刷了会租房信息才从衣柜里爬出来,来到大门前透过猫眼向外张望,应该不在了……她打开门,门底下被什么卡住了,她用力一推,一卷纸露出边角,信? 玛侬捡起信,再看看外面,赶紧关上大门,拆开信件,信上字迹相当潦草,玛侬费了半天劲才勉强从一连串连笔中认出词句:“尊敬的女士。” “我对伤害了你和你的从者一事深感抱歉,当时我距离过远,并不能判断具体情况。现在七名御主与从主已经有五位出现。而罗伯斯庇尔,他是最大的威胁。我恳请你原谅我的鲁莽冒犯,考虑与我见面商谈合作的事宜。请放心,我不会对女士出手。” “我会在杜伊勒里花园等待你的到来。那里游人众多,但愿在公共场合会面能让你感到安心一些。” 落款是拿破仑.波拿巴。 真正看到大名鼎鼎的拿破仑亲笔书信,玛侬完全没了出发时见到历史名人的兴奋心情。他既然敢出手轰炸一整片街区,面对从者力量极度衰退的御主也可能不会手软,要不要去?玛侬想呼叫布里索给点意见,可是他依然沉默。 没有从者出主意,玛侬纠结许久,还是决定赌一把试试看。赌拿破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真的想合作吗? 杜伊勒里花园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来观光拍照。想找稍微僻静一些地方并不容易,玛侬找到一片稍微空点的草地坐下,心里有点犯嘀咕:拿破仑既没有定下时间,也没说明具体地点……就这么干坐着,他就能知道、前来赴约吗? 还是说,他一直在这附近等待? 玛侬东张西望,在人潮中寻找的可疑身影,冷不丁身边投下一片阴影:“你好,女士。” 玛侬吓了一跳,根本不知道拿破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拿破仑坐下来,指着远处的空地说,“那里原来就是杜伊勒里宫。” “我当然知道。”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被巴黎公社烧了。” “……”玛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悄悄打量身边的拿破仑。他没有戴标志性的双角帽,穿着藏青色长风衣,内搭棕色圆领针织衫搭配高领白衬衣,这身服装搭配隐约能看出一点属于油画肖像中拿破仑的军装风味,又足够日常低调。 “你的从者如何了?” “他在恢复。” 拿破仑安抚道:“我来是为了与你们达成合作的。如你所见,马拉与罗伯斯庇尔结成了联盟,他们联手杀了拉法耶特。而历史上,马拉在《人民之友》报上没少骂过布里索,罗伯斯庇尔更不用多说。他们很快就会盯上你。” 话音未落,布里索愤怒的咆哮骤然出现,强而有力地穿过虚空:“波拿巴你个狗东西!” 玛侬吓了一跳,没想到布里索安静了两天这会活过来了,只听到他继续破口大骂:“我差点就能杀死罗伯斯庇尔了,是你这个狗东西开炮打断了我!你想把我们两个都拿下是吧?现在还好意思假惺惺的找我联盟?!” “抱歉,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你在和罗伯斯庇尔战斗。”拿破仑眼也不眨的撒谎,“伤到了你,我很抱歉,但是我猜,罗伯斯庇尔同样伤势不轻,马拉必然帮助他恢复。而你,如果你的御主无法供给你充足的魔力,你不可能恢复得比罗伯斯庇尔更快。到时候他和马拉联手找上你,下一个上断头台的就是你了。” “你在威胁我?” “只是帮你分析合作的基础。”拿破仑笑笑,“我可以帮你恢复伤势,而且,罗伯斯庇尔也是我的目标,他威胁太大。” “哼。”布里索继续冷笑,“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当过皇帝,在马拉和罗伯斯庇尔眼里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他们解决我的优先级肯定没你高。” “难道你真的甘心被罗伯斯庇尔再次送上断头台?” 布里索短暂沉默了一会,拿破仑耐心等待他的回答,他对说服布里索的把握还不够有信心,但如果布里索不同意,只能想办法去找剩下两位未曾露面的御主和从者了,他们是什么立场?对我的称帝是什么态度?完全未知,合作风险太大。 “我是憎恨罗伯斯庇尔,但我也不喜欢你建立起来的帝国。” “我知道。”拿破仑并不在乎,“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我不会跟你结盟。”布里索说,“让罗伯斯庇尔退场后,马拉也不能放过。最后是你……哼,可笑的皇帝,共和国的叛徒,小罗伯斯庇尔真是瞎了眼才会看重你。” “我想你今天说的脏话够多了。”拿破仑伸出手,“如果接受我们临时的合作,那就先闭嘴,我给你魔力。” 拿破仑伸着手,感觉空气中多了一些实感,他将魔力渡给布里索,布里索没有道谢,也没有现身,只说:“这样就够了。再多对我也没用。” “要怎么才能更快恢复过来?”玛侬还是很害怕身边的拿破仑会突然出手。 “时间,补充食物,还有……找巴黎的灵脉。” “死了一个从者后,巴黎的魔力浓度明显上升了一个台阶。”那刻夏自言自语着自己的发现,“昨天你看到了什么?” “一座超级大的断头台!”肖梅特比划着,“我保证那是罗伯斯庇尔的能力。” “还有呢?” “还有这个。”肖梅特把手机递给他看,电视台在报道一片街区昨夜突发不明冲击波事件,街区所有窗户、吊灯之类脆弱东西悉数破碎,目前没有人受伤,案件真相警方还在持续调查中,请市民不必惊慌。 “那么大范围的攻击,却没伤到任何一个人,只可能是从者在攻击。” 那刻夏略作思索:“我们去看看。” 扫掉街面马路上的玻璃碎片,街区街道恢复了正常通行,工人们都忙着修窗户。那刻夏徒步走过街区,忽然在一处位置停下:“这里就是爆炸的中心位置。” 肖梅特低头看地面,马路、街面都还好好的,临街建筑的墙体表面也没看到什么裂痕。有点咋舌:“这么强?” “而且攻击来自于天上。” 肖梅特立刻仰头看天,今天天气倒是不错:“卫星吗?” “有可能。你那天有看到什么从天而降的光束吗?” “倒真没有……” “那可能是抛物线形式?”那刻夏走了几步,继续观察、思索,“能够超远距离攻击的,一般是Archer。肖梅特,根据你对历史的了解,你认为,大革命历史里谁最可能是这个Archer?” 肖梅特思索一会:“可能是……拿破仑?他就是炮兵出身,不对吧,我感觉他更像是Saber。” “是炮兵?那的确能解释很多事了,他很精通炮击?” “当然,那个时候最厉害的就是法国的炮兵了!” “那大概率就是他。”那刻夏继续向前走,“他和那个罗伯斯庇尔,用断头台的,关系怎么样?” “我记得生前他们没有太多接触,不过感觉应该不会好。” 那刻夏站在忙忙碌碌的街上,沉思良久。 大范围的炮击、威力都很强,一轮交手下来从者受伤了,既然受伤,他们肯定需要找灵脉恢复灵基……巴黎灵脉很多,分布却颇为集中,也许可以设置一个陷阱,让他们再度爆发冲突,这样就能拿到第二组灵基回收数据,进一步确定圣杯机制和原理。 那刻夏想到了很多方案,但这些方案需要时间慢慢研究实现。 “肖梅特。” 肖梅特刚买完一个冰淇淋,闻言扭头:“你要不要来一个冰淇淋?” “……谢谢,我不吃。” “我买好了你还不吃吗?” 那刻夏接过冰淇淋,肖梅特给他选的是薄巧味冰淇淋,理由是和他的发色很相似所以选了。那刻夏品尝了下:“是留兰香薄荷。” “为什么你连这个都尝得出来啊!” “在神悟树庭里,植物研究也曾是我的课题。” 肖梅特已经习惯他嘴里冒出听不懂的名词了,吃着冰淇淋问:“你还要继续研究那个圣杯吗?” “课题还在继续,不过我需要更多回收数据,肖梅特……你不是一直想真正参与圣杯战争吗?” 145.同态复仇 罗伯斯庇尔感觉今天自己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也许有马克西姆的公寓就在灵脉上的功劳。他打算去楼下散散步,顺便看看附近有什么好东西在打折,选了一些马克西姆平时最常买、爱吃的东西放进购物篮,提着去收银台结账。 收银员扫着条形码,随口打招呼:“bonjour,有一阵子没看到您了,先生。” “谢谢关心,最近我生了小病。” “现在怎么样?好起来了吗?” “好多了。”罗伯斯庇尔接过袋子,“再见。” “再见!” 罗伯斯庇尔推开玻璃门,慢悠悠地回公寓,享受晴空带来的好日光。一声尖锐的爆破声打破了寂静,声音离得很远,罗伯斯庇尔停步转头,看着爆破声源若有意思。 相当猛烈的魔力波动,一瞬间的冲击感甚至远超当初拿破仑发动宝具轰炸街区时的感觉,什么时候圣杯战争出现这么强大的从者了? 有必要去看看。 罗伯斯庇尔准备叫马拉一起去探探情况,他刚打开门,就看到马拉在拍桌子跳脚怒吼:“这个破平台怎么又封我号!新闻自由呢?言论自由呢!太无耻了!” “……马拉,我跟你说过了,这个时代的报纸不宽松。” “你能忍受这种不合理,我可不能忍受!” “先别管平台的事,刚才的爆炸,你听到了吗?” 马拉掏掏耳朵:“我又没聋……怎么,你感觉不对劲?不是拿破仑跟谁打起来了吗?” “不像,比拿破仑的攻击要强很多。我要去看看。” 比拿破仑还强大的对手。马拉有了兴致,不过他提出疑问,依罗伯斯庇尔的说法,能量层级比拿破仑还强大的波动。如果他们联手也对付不了怎么办? “那就先撤,保存实力。” “你跑得快吗?” “……我会尽力。” “这叫什么啊!” 嫌弃归嫌弃,马拉还是同意跟着罗伯斯庇尔一起行动,外出回来的马克西姆听说他们要再次出门行动,先是反对,他觉得罗伯斯庇尔没有真正休息好,罗伯斯庇尔说他现在已经基本恢复,并不碍事。重要的是尽快调查清楚强大魔力波动的源头。新从者?灵脉?还是圣杯出现了什么问题? 马克西姆说服不了罗伯斯庇尔,只好同意:“但是我们必须十点就到那附近,一点多结束,晚了就赶不上地铁了。” “……好。” 入夜。罗伯斯庇尔和马拉来到白天爆破声的源头:布洛涅森林公园。森林公园热闹的区域一片灯火辉煌,而越接近魔力波动的源头,路灯明显减少,马克西姆只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明,感慨早知道就带上手电筒来了。 “等一下。”罗伯斯庇尔停下脚步,“我觉得再往前可能有危险了。” “你觉得像陷阱?” “有从者在前面。”罗伯斯庇尔决定先撤了,“从我感知的气息来看,对方不太可能是制造出白天爆破动静的从者,没那么强大,也不像那几位熟人。” “强度正常不更好吗?证明我们还有与之交手的机会。” “我不建议如此冒进。” 马拉没有勉强:“好吧,就这么回去了?” “撤到安全的地方,再等等看有没有其他人来。” “不怕拿破仑再次架炮轰我们?” 罗伯斯庇尔看看四周,指向远处:“那里有人在聚会,我们去那里待上一会。” 马克西姆感觉不对劲:“我们这是要把普通人当肉盾吗?这不好吧!” 罗伯斯庇尔平淡地回答:“制造出大量伤亡对他不是好事,他不会这么干的。” 马拉接话:“他要是真的干出直接炮击平民的事,我觉得你只需要一份签名就能弄死他了。” 事已至此,马克西姆只好跟上。在草地上聚会的是一群年轻人,乐队在此表演,一首接一首地唱当下流行的歌曲,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一齐跟唱高潮片段,气氛轻松欢快。马拉有些坐立不安,憋着一股劲想参与,罗伯斯庇尔不动声色地把他按住了。 马克西姆起初紧张了会,总疑神疑鬼天上会掉下来炮弹把这里炸个稀巴烂,唱过两首歌后依然毫无动静,他紧张的心情才慢慢放松下来,自如地参与进合唱的活动,兴致所至就陪着陌生女生跳舞,又唱过两首曲子后,乐队打算收拾走人了,时间已经太晚了,架不住听众热情高呼:“安可!”于是再来了一曲才终于结束。 乐队散去了,萍水相逢的人们也要散去,有些女生注意到罗伯斯庇尔他们毫无起身的意思:“先生,这么晚了,你们不回家吗?” “感谢您的关心。”罗伯斯庇尔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和朋友还想在这里坐一会。” “噢……”女生半信半疑,不再多问,跟着朋友离开了。即便远去了,那些女生们依然频频回望,止不住好奇地谈论,忽然有个女生折返跑回来,询问能否加罗伯斯庇尔的ins,罗伯斯庇尔有些意外,说:“我还没有ins。” “那Facebook呢?” “……也没有。” “x呢?” 罗伯斯庇尔终于掏出手机让女生关注了他的账号,女生心满意足的离开了,马拉半是吃味半是讽刺地说:“诶哟,死了两百多年还是那么受女公民欢迎。” “马拉,我从未利用女公民的热情做过什么。” “是是是,因为她们都是主动帮你做了。” 等人群彻底散尽,罗伯斯庇尔站起来,凝视着远处,在那里,他又感觉到了老熟人布里索的气息,对方应该也感觉到了,是还在等待时机?还是……? 寂静的森林蓦然响起一声颠狂的:“魔术技巧!”夜色中的森林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奇异而全新的景象,一株巨大的古木拔地而起,它的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之庞大巍然宛如山峰,仿佛北欧神话中不朽的世界树再现,从树冠中探出一张酷肖女性的慈悲面容,低头俯瞰围绕在巨木四周的宏伟城市。 马拉脱口一句巴黎粗口:“这什么玩意儿?!” 罗伯斯庇尔短暂惊愕后便评价:“酷似古希腊的神庙。” “各位御主、从者们。”那刻夏不管有多少人在听,气定神闲地念着开场白,“吾乃阿纳克萨戈拉斯,神悟树庭七贤人之一。我正在研究圣杯的魔力回收机制和以及能量转化规律,目前,我已观测到一次灵基回收现象。遗憾的是,样本数量严重不足,无法依靠单一样本得出准确结论。因此,我需要更多数据。”< /p>罗伯斯庇尔与马拉对视一眼,马拉小声说了一句;“科学疯子。” “我不了解你们的历史,但是据我的御主说,你们生前的关系并不友好。 “因此,我利用我的学识以及魔力,为诸位搭建了一场独立空间,空间内部魔力将由我平均分配给所有进入者。诸位无需担忧魔力不足;无需担忧地利优劣;无需担忧御主之间的差异,可以尽情地战斗、合作或者逃跑。我决不会干涉各位的选择和行动,并且。我没有能力困住所有从者,诸位的来去完全是自由的。” “如果诸位愿意为知识做出贡献,那就请走进我的故乡,来进行一场公平的同态复仇吧。” “有意思。”布里索评价,他转头看向拿破仑,“喂,你怎么看?” “我不进。”拿破仑断然拒绝,“我凭什么信赖一个外人搭建的战场?对方一手搭建起来的场地,规则都是由他说了算,只有傻瓜才会相信他的承诺。” 布里索有点犹豫,休息这么多天,他身边还不能说完全恢复了,如果这个独立空间真的能帮助他恢复完全……如果他进入幻境,仇视他的罗伯斯庇尔和马拉说不定也会跟着进来。不过一个人打两个人吗……布里索没信心,可拿破仑拒绝的语气如此坚决,他也不想顶着单打独斗的风险去硬闯。 “我看他们完全没有动的意思啊。”肖梅特左等右等没等到动静,好失望,又有点好笑,“你的计划失败咯。” “不。”那刻夏睁开眼,“有人来了。” “马拉!你等一下!” “等什么等,如果没人先进。布里索那小子也不会进!” “但是进入别人设定好规则的世界太危险了!” “危险又怎么样?照我说,我们只有先动起来,才能找到机会!” “你们等等我啊!”马克西姆看着罗伯斯庇尔追着马拉跑了,心里慌张得厉害,哪怕不敢信任名为阿纳克萨戈拉斯的从者,为了罗伯斯庇尔,还是咬牙冲了进去。 仿若穿过一面薄纱,眼前的景色变幻成一条石板小径,小路两侧坐落着古朴的雕像与虬曲的树干,更奇异的是,树干上有灿金色的漂亮蝴蝶在翩翩起舞。 马克西姆一时忘记了潜藏的危险,张大嘴巴好奇地环顾四周,下意识地打开手机要拍照,没想到点开相机,摄像头捕捉到的图像依然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欢迎各位愿意进入我的故乡。”小径前方陡然出现一道淡淡的虚影,“如果你们对我创造的独立空间不放心,现在就可以掉头折返,测试能否自由的出入。” 马克西姆扭头看看没有来路的小径,往前一跳:欸!还真的变了,再跳回来,我又回来了!马克西姆在交界之处玩上了瘾,试图捕捉场地变幻的瞬间,可世界画面切换得过快,总看不清。 罗伯斯庇尔质问:“你为何要这样?” “我已经做过说明,我没有能力困住所有从者。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收集更多圣杯的回收数据。为了保证公平、剔除变量。我会竭尽全力保障实验环境,如果那位Archer试图远程攻击,我会替各位挡下他的攻击,让你们可以安心地完成战斗。” “不管谁死?”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复仇行动。” 146.我的天呐五段弹射攻击4E妄为大人 布里索沉不住气了:“罗伯斯庇尔和马拉他们都进去了。” 拿破仑反问:“你真的要进?” 布里索犹豫了下,终是下定决心:“我和他们迟早有一战,先进去试试。” 布里索跨入幻境范围,充沛的魔力涌入身体——几乎是瞬间,布里索九感觉自己的灵基恢复了,体验感相当新奇。 居然真的能行?布里索的忐忑一下被消灭了大半,他回头再看,来路却是悬崖尽头,这是什么意思? “欢迎各位愿意进入我的故乡。”眼前陡然出现一道虚影,布里索退后一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对方。 衣着怪异,还是绿色的头发,这就是什么……神悟树庭的风格? “如果你们对我创造的独立空间不放心,现在就可以掉头折返,测试能否自由的出入。” “你这不是绝路吗!” 原本直直平视前方的虚影低下头来,说:“眼见未必为实。” 布里索看看悬崖,咬牙一步迈出往下试探——并没有踏空,感受到的仍是坚实的大地,再迈出一步,他就出来了,回到了深夜的布洛涅森林。 布里索终于信了六七分,再回头折返“神悟树庭”,虚影仍在,平淡地说:“我已经做过说明,我没有能力困住所有从者。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收集更多圣杯的回收数据。为了保证公平、剔除变量。我会竭尽全力保障实验环境,如果那位Archer试图远程攻击,我会替各位挡下他的攻击,让你们可以安心地完成战斗。” 布里索再度确认:“他们的力量和我一样?” “当然。” “他们在哪里?” “恕我不能透露,不过我可以带你先熟悉一下树庭环境……跟我来吧。” 虚影带领布里索来到小径尽头,尽头有一座一人多高的雕像,酷肖一枚竖起的眼睛,又像一对收拢的翅膀簇拥着宝珠。虚影告诉他此物名为雅努斯密径,通过此物即可跨越树庭各个遥远建筑,瞬息抵达另一处地方。 雅努斯?布里索立刻联想到了古希腊神话的雅努斯神。门扉之神,一月的代表,一张面孔看向过去,一张面孔看向未来。以祂名字命名的雕像,透过宝珠看到对面就可以转移位置——“呃啊!” 虚影所言不假,真的通过雅努斯密径穿过悬崖来到了另一处地方。虽然穿越时喉咙发紧、胸腔受到挤压,喘不上气来,仍不失一种相当奇特的体验。 “我对你的引导到此结束了。”虚影说,“树庭内错综复杂,除了方便穿越距离的雅努斯密径外,没有任何陷阱机关。先你一步进入树庭的他们,已经向友爱之馆靠近了,你也可以去那里找他们。” “不是,你得告诉我这里是哪?友爱之馆又在哪里?” “友爱之馆就在你从你左边阶梯的道路尽头。” 布里索看看左边,那的确是一条路,但是右边也有路啊:“右边呢?” 不知为何,虚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布里索想了想,决定先不跟罗伯斯庇尔他们直接撞上,走右边! 看着布里索不听劝告,毅然决然地走近幻影中,瞬间消失在夜色里,亚诺忧心忡忡:“他们都进去了……我们怎么办?” “去高一点的地方。”拿破仑直指远处的大楼,“那里就不错。” “拉德芳斯?这么晚了我们怎么进去啊?你会飞吗?!” “不会,但是我有的是办法。” 拿破仑转换成灵体化形态,帮亚诺从内部搞定了一座商业写字楼的电梯安保,坐电梯直上顶楼。夜晚高楼天台的风极大,吹得亚诺头发乱飞,亚诺捋了捋:“就在这里开炮?” 拿破仑已经展开宝具的炮击阵地形态:“他自己说的,用自身魔力构造搭建了一处独立空间。还要维持空间的稳定性,给进入的从者公平分配魔力……这么消耗下来,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亚诺知道拿破仑说的有道理,但是一个以收集实验数据为主导的学者型从者,会没想到这层危险吗?危险的预感始终萦绕在心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拿破仑。 即便来到远处,“神悟树庭”依然清晰可见。亚诺甚至觉得“神悟树庭”比罗伯斯庇尔的断头台更高大,占地面积也更大。茂密的树冠之间漏出灿烂的金色阳光,洒在盘桓在树干四周的洁白建筑上,亚诺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悬浮于空中的弧形廊道、琉璃蓝色的优美穹顶、以及被月牙形树干包裹着的、庭园中心向天空垂直升起的金色光束,诱人好奇:那里到底有什么呢? 拿破仑计量好数据,魔力充能完毕,高歌凯旋之虹弓,全力齐射! 虹光炮弹落入神悟树庭的建筑上,落起激烈的涟漪,魔力剧烈波动的狂风瞬息间抵达拉德芳斯,亚诺眯起眼伸手抵挡。 炮击有效果吗?神悟树庭的景象虽然一直在震动,还是没能完全破碎,拿破仑又来了第二轮齐射,这次震动得更厉害了,但还是没能完全破坏掉。 “走。”拿破仑果断收起宝具,一把夹起亚诺直接从天台边缘跳了下去,亚诺惊恐大喊:“不是我都没做好信仰之跃的准备啊啊啊啊——” 拿破仑只花了不到十秒的时间顺利落地,亚诺已经快吐晕了,浑身瘫软地落地喘气:“拿破仑,你……” “你们果然在这里。” 谁?!亚诺一个激灵坐起来,他看到一个绿毛、衣着打扮好像某个游戏角色的cos的男子走过来:“我是否该称呼您一声: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陛下?” “你就是阿纳克萨戈拉斯?” 那刻夏点头:“很高兴你记得住我的全名。” “维持这么大一个独立空间,你看上去还挺轻松的。”拿破仑慢悠悠地踱步。 那刻夏同样踱步与拿破仑周旋:“因为我并未用我自身的魔力去搭建所有。相反,我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比如设计、建构。真正维持独立空间存在的,是巴黎的灵脉。” “你作为外来者,居然还能懂这个?” “学者对特殊存在的第一要务是分析、拆解、研究,直到将它转化为可利用对象。” “聪明人,我有点欣赏你了。” “我从不缺乏他人的夸赞,不过还是要对你的赞美说谢谢。” “你是专门来等我的?” 那刻夏并未顺着拿破仑的话头回答,而是说:“在我的家乡,也有一位天才的君主,人们敬畏地称她为‘凯撒’。作为曾与君王伴行的学者,我当然清楚,对君主而言,她必须是执棋的棋手,决不会被他 人的规则左右。” “你觉得我根本不会进来。” “显而易见的事实。” 那刻夏停下脚步,蓦然转身:“言尽于此……” 拿破仑快速退后,那刻夏掏出长铳,魔力波动的辉光凝结出一层层魔术回路阵法,他大吼:“直击灵魂!” “彻底疯狂吧!” “直击灵魂!” “彻底疯狂吧!” 亚诺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光芒在数个法阵弹射下四处乱飞,几乎封死了拿破仑所有可行退路。四连弹射爆发后,那刻夏摘下眼罩,幽蓝绿色的灵火迸发,他仰天长笑:“看呐,表演开始了!” 地面亮起炼金术阵,转轮的星轨围绕拿破仑升起虚幻的翠绿树影:“依此神技,萃精于糙,重塑万物!” 亚诺被猛烈的魔力冲击吹得睁不开眼,但拿破仑的气息明显虚弱了一大截,拿破仑怎么了?重伤了吗? “拿破仑!”亚诺咳嗽着爬向直觉指引的方向,手臂上的令咒烫得令人难以忍受:“别死啊!你怎么样了?!” “哎。”那刻夏惋惜地长叹,他抖着肩膀狂笑,“没能一击毙命啊~” 亚诺终于抓到了拿破仑,拿破仑浑身几乎没一处完好的衣服,还在不停吐血:“走!”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亚诺感觉自己被提起来,急速穿过街道,很快脱离了城市范围,越跑越远。 “你怎么不追?”旁观许久的肖梅特终于敢爬出来冒头,“你差点就能打死他了。” “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一介孱弱书生,既没有力气打上两轮爆发,也没有速度跟上他。”那刻夏收起炼金长铳,“我们回去吧,神悟树庭那边就快有结果了——看,断头台。” 断头台的虚影在神悟树庭再现,判决即将落下。罗伯斯庇尔无心关注结果,只拼命给马拉灌注魔力:“马拉!马拉!听得到吗?别睡死了!” 马拉虚弱地睁开眼:“不用再作徒劳的努力了,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实在无法原谅自己:“马拉……马拉,是我对不起你。” 马拉咳出一大口血,艰难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没想到重来一次,还是栽到了女公民手上。” “我已经把她控制住了!”马克西姆大喊,“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办?” 罗伯斯庇尔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无措地紧紧抱着正愈发虚弱、灵体化的马拉,哪怕知道在灵基损毁的情况下再灌注魔力也是徒劳,他依然在努力尝试,哪怕自己也因此虚弱下来。 “看来你们的复仇有结果了。”那刻夏走进启蒙王座,布里索已然消失,失去从者的玛侬渐渐停止了反抗,陷入昏迷。而马拉的消散还在持续。那刻夏蹲下来检查马拉的情况,罗伯斯庇尔只能向他求助:“你有办法吗?” “他的灵基已经出现不可逆的损伤,想要完全修复是不可能的了。”那刻夏的话让罗伯斯庇尔呆住了,随即他又说,“但是我可以转换维持神悟树庭的炼金术式,让灵脉集中为他供能,帮他延缓消散过程。” 罗伯斯庇尔来不及顾忌那刻夏出手援助是为什么:“能延缓多久?” “不知道。”那刻夏站起来,“先把他放到王座上去吧。” 147.命运的恶意玩笑 那刻夏改写神悟树庭的术式,将幻化空间范围极度收缩、收缩成启蒙王座范围。马克西姆目睹巨木、庭园与飞廊快速折叠、消失,融合收拢,凝合在启蒙王座周围,繁花盛开,树干裂分生出金色的虫茧,虫茧膨大、鼓动,飞出美丽的金光蝴蝶,无数蝴蝶交织盘旋,汇聚成令人目眩神迷的金色河流,纷纷落在王座上,也落在马拉身上,蝴蝶扇动着翅膀,看上去像给他盖上了一条会呼吸的被子。 “受限于术式和灵脉,他现在无法自由活动。”那刻夏确认马拉的形体已然稳定,掏出本本开始记录,“我会尝试制造出让他能自由活动的便携术式载体,但是不保证成功率。归根结底,圣杯战争是建立在灵基回收机制之上的系统,我只是暂时中断了回收过程,如果不能研究明白圣杯的原理,不能彻底解决问题。那么他的状态不会永久维持下去。” “如果你研究明白,你会对圣杯做什么?” “圣杯是个很有趣的现象,但它的设计逻辑有漏洞。”那刻夏轻哼,“我知道你们有想法……如果我将圣杯研究明白,能让圣杯跳过回收灵基的过程,直接来到许愿步骤呢?” “这可能吗?” “在我没彻底解明圣杯真理之前,切勿轻易断定‘不可能’。” 肖梅特几次欲言又止,想想又觉得现在不是该说话的时候。罗伯斯庇尔长久凝视了会昏迷不醒的马拉,缓缓站起来:“马克西姆,我们回去吧。” “啊,回去?” “我们留在这里并不能帮到阿纳克萨戈拉斯先生什么忙。”罗伯斯庇尔转身,“该回去休息了。” “哦哦,好的……” 马克西姆刚走出去几步,那刻夏忽然喊道:“对了!如果有办法,把他的御主找过来。” 罗伯斯庇尔回答:“我会尽力。” 虽然还是很担心马拉的状况,马克西姆只能跟着罗伯斯庇尔离开,直到走出布洛涅森林公园,他才敢开口对罗伯斯庇尔表达担忧:“我感觉马拉落到他手里会变成实验素材!” 罗伯斯庇尔心事重重:“这也是我在担心的……但是目前,我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唉。” 马拉身受重伤,他总会有死去的时候,但哪怕有一线希望,又怎能忍心亲友在自己眼前离开呢?马克西姆不知道如何是好。 带着一身疲倦搭上巴黎市区最后一班地铁,深夜一点多才回到公寓。马克西姆脱了衣服,倒在床上直接进入了深重的梦乡。 梦里依然是那座奇异的城市,他们沿着阶梯,走进“友爱之馆”,名为阿纳克萨戈拉斯的虚影介绍此地是神悟树庭的图书馆,而这里并没有书,只有一座从天花板垂下的形如木锥的果实,盛大的心跳声在室内回荡,于果实尖端滴下金色的凝露。马克西姆好奇地品尝了一点灵露,发现什么味道也没有。 他们在错综复杂的树庭里迷了路,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条不至于一直鬼打墙的甬道,甬道上下四周都由巨木根系构成,在甬道间穿行,感觉就好像变成了巨木中的蛀虫。 沿着甬道一直前行,前行,穿过数道雅努斯密径。一路上他们见到了树心中巨大的金色木质化蝴蝶、俯瞰神悟树庭的壮观景色、在宽如马路的巨木枝条上行走,最终来到树庭的最顶端:启蒙王座。 在启蒙王座,肖梅特好奇地拂开附着的蝴蝶,看着沉睡的马拉的脸,怎么看都跟路易大卫的画像没半点相似之处。 “我不明白。”肖梅特松开手,蝴蝶又将人遮盖起来,“你为什么要救?多一个实验数据不好吗?” “不同的样本有不同的价值。”那刻夏收起本本,“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还不睡觉吗?” 肖梅特愣了下:“你这家伙还会关心人呢?” “只是作为从者对御主身体起码的健康关注而已。”那刻夏撇开目光,“我不需要休息……或者,你直接在这里躺着就行。” “就没有张床什么的吗?!” “躺树上去吧你。” “咳咳咳!” 亚诺搀扶着拿破仑回到公寓,将他放在沙发上,找来剪刀剪掉残破的衣服,拿破仑满身伤痕,细看起来却好像问题不大,因为没多少实际的贯穿伤,更像某种灼热物体反复弹射造成的烧伤,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奇异的冷蓝色灼痕,伤痕边缘还萦绕着些许余焰,亚诺小心地轻拍一下,细小的余焰就熄灭了,仿佛只是林间的鬼火,毫无温度。 面对这种特殊伤口,亚诺手足无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的攻击并不致命。”拿破仑忍痛哼哼,“就是他妈的太痛了。” 堂堂第一帝国皇帝拿破仑现在还能说脏话,搞得亚诺又着急又是想笑:“他手下留情了?” “你觉得他像是会手下留情的人吗?”拿破仑挪了一下位置,喘气,“可能确实不强。” “不强也把你打得这么惨了。” “Archer在近战上的劣势会高那么一点点。”拿破仑不想让亚诺小瞧,“这种程度的伤我最多三天就能恢复了。” “噢,算你厉害。” 折腾一晚上,亚诺早就累得不行。确认拿破仑不会有大碍后,他就去休息了。 睡过一夜好梦后,罗伯斯庇尔起来思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找到马拉的御主。 马拉对自己的御主一直避而不谈,根本没提供过多少有用信息。从者也无法直接感应到御主,叫罗伯斯庇尔感觉有点难办。 马拉身受重伤,御主是一定有所感应的,他会去布洛涅森林附近找人吗? 但是布洛涅森林太大了,就这么盲目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罗伯斯庇尔想着,打开马拉留下的手机,想看他用的手机能否查到有关他御主的信息……嗯? 马拉用的是一部旧手机,罗伯斯庇尔自己用的也是马克西姆用的旧手机,如果能查到这部手机的真正主人,不就顺理成章地查出来了? 罗伯斯庇尔先看了几个平台的账号状态,全是封号状态,都不知道马拉平时在发什么东西。通讯录简简单单一片空白,那相册呢?相册也是一片空白,最近删除也没有。 罗伯斯庇尔再想了想,呼叫马克西姆:“马克西姆,帮我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恢复被删除的照片和通讯 录?” “啊?我看看……” 马克西姆折腾了会,在iCloud里找到了,显然马拉删除的都是这部手机原主人的生活旧照,罗伯斯庇尔凑近去看,看着马克西姆一点点上滑,突然叫住:“等一下。” 马克西姆将手机递给他:“你发现什么了吗?” 罗伯斯庇尔点开一张女孩的自拍照,面色凝重地认了一会:“我想这位就是马拉的御主了。” “为什么这么说?” “她长得和夏洛蒂.科黛一模一样。” 马克西姆一时没想起夏洛蒂.科黛是何方神圣:“哪位?” “刺杀马拉的凶手。”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难怪马拉要单独行动,难怪马拉如此厌恶自己的御主。自家御主长着和杀死自己的凶手一模一样的脸,任谁也喜欢不起来。 iCloud里还有通讯录备份,罗伯斯庇尔一个个打过去,问法也相当简单粗暴,直接问你认识马拉吗?对方往往是莫名其妙,疑惑的问你在说什么啊,你是谁?诈骗的? 罗伯斯庇尔也不浪费时间,听到回答不对劲就挂断,如是打到十七个电话,对面接通的是女声:“喂?” “你好,你认识马拉吗?” “马拉?你……你是谁?为什么有他的手机?” “马拉他受伤了,你能感觉到吗?” “我……我的确有感觉。但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谁?” “我是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下午三点来布洛涅森林公园的萨布隆门附近,我在那里等你。” 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虽然已经接受了马拉的存在和讨厌自己的事实,加朗斯还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见到另一位历史书上的人物。不可腐蚀者、独裁者、暴君、恐怖统治的开创者……光是这些名头就能吓得加朗斯忐忑不安。为以防万一,她带上了自己买的防狼喷雾和防身电弧棍,确认全副武装了才鼓起勇气出门。 萨布隆门人流一般,加朗斯靠近的时候心砰砰直跳,那个人自称罗伯斯庇尔的人在哪等着呢……门口没什么人,从门进去后,草地和长椅上倒坐着不少…… 加朗斯放慢脚步,想看那些或坐或躺的人有谁长得像罗伯斯庇尔。许是她左顾右盼打量观察的样子太过鬼鬼祟祟,散步的路人停下来问她在找谁,加朗斯连忙说自己在等一个朋友,他约了她过来,现在还没看到他人影。 “我想您在等的人是我。”一个人走过来为加朗斯解了围,“抱歉,女士,让您久等了。” 加朗斯定睛一看,眼前的人长相与潜意识里的暴君形象大不相同。他的五官看着甚至有点精致,栗色的长发打理得蓬松微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方框眼镜,眼睛是清浅的黄绿色,一身灰色长风衣内搭白衬衫,领口用缎面白底蓝纹领巾打了个相当漂亮的结。 “您就是……” 罗伯斯庇尔微微点头:“我就是马克西米连。” “你……你好……”加朗斯下意识地伸出手,罗伯斯庇尔浅浅握了一下就松开,“往前走吧,马拉在很远的地方休养。” 148.把我马拉的肺都气炸了 “罗伯斯庇尔先生……您看起来跟画像里真不一样。” “现世流传的画像大多数都跟我不像。” 加朗斯走在罗伯斯庇尔身后,注意到他头发特别长,还梳成了一个麻花辫,尾部用黑色的缎带蝴蝶结束好,同正面的现代装束比起来真是有点奇异的搭配,这就是1793年法国男人的风尚吗? “马拉他到底怎么了?我从前天就一直为他心神不宁,他受伤有多严重?” “差点死了。”罗伯斯庇尔言简意赅,“好在有一位高超的……魔术师,暂时为他保住了性命,但是这种状态也维持不了太久。你是他的御主,他受伤了,有你在身边可能会好一些。” 加朗斯心情复杂:“唉……我和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马拉他从一开始就很憎恶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尽力给他提供了好的条件,教他融入现代社会,他学会了后马上跟我断开了一切联系,真是……唉。”加朗斯摇摇头,既恼火又无可奈何。 “恕我好奇,我想问您,马拉做出了如此多伤害您、堪称忘恩负义的举动,您现在对他怎么看?” “我本来不想管他。”加朗斯忍不住发牢骚,“但是这个令咒又热又痛,一直在提醒我,他很危险,他生命垂危……我不来看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没跟您说过他讨厌您的原因?” “他什么都不愿意说。怎么,您知道?可以告诉我吗?” 罗伯斯庇尔停下登山的脚步,回头用恳切的眼神看着加朗斯:“因为您长得很像夏洛蒂.科黛。” 加朗斯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您是说……那个……杀了马拉的女刺客?” “没错。”罗伯斯庇尔继续往前走,“我在革命法庭上见过夏洛蒂.科黛。” 加朗斯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原本心里对马拉的怒气被浇灭了大半,只留下不可思议的荒诞感、啼笑皆非的苦涩:真相竟然是这样! “对了,女士,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 “叫我加朗斯就好。” “好的,公民加朗斯,我想告诉您,长相上的偶然巧合不是您的罪过,马拉的举止的确有失偏颇。当然,如果我的御主长得像塔利安……那我也宁可去自杀。” 加朗斯这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说:“您比我想的还要幽默。” “暴君也是会笑的。”罗伯斯庇尔停下脚步,“我们到了。阿纳克萨戈拉斯先生,我带着马拉的御主来了,请开门。” 茂密的森林深处陡然开始生长新的枝条,绿叶簌簌透出,地面隆起新的宽大根系,搭建起一条通往秘境的通道。罗伯斯庇尔率先踏上覆盖着青苔的巨木通道:“小心脚下。需要我扶您吗?” “啊,不用,我自己可以。” 加朗斯跟着罗伯斯庇尔小心走过通道,扒开遮挡视线的枝叶,前所未见的奇异景象在眼前展开:繁花盛开的地上摆满了各种实验器材,实验室的尽头则是一座由干朽树木组建起来的壮观王座,王座上闪烁着金光,加朗斯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王座上的金光其实是密密麻麻的蝴蝶,它们微微翕动,翅光粼粼,美丽得恰似夕阳下的波涛。 在长桌和实验器材中,一个打扮奇异的绿发男子在忙忙碌碌,他抬头看了眼加朗斯,加朗斯注意到他是独眼,“来了,去那边看看吧。”他指了一下王座,继续忙自己的事。 加朗斯绕过满地的实验器材和原料,一步步靠近王座,马拉在王座上?噢,原来被蝴蝶覆盖了,他就这么躺着…… 加朗斯怀着好奇与忐忑接近王座上的马拉,当她手快要触碰到马拉时,蝴蝶受惊飞走,露出马拉苍白且毫无生气的脸,看上去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天呐……加朗斯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想到马拉醒来可能还是会用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心情微妙又复杂:想趁他昏迷不醒的时候狠狠报复他。 “现在你动不了了。”加朗斯哼哼,“你活该!” 感觉这样还是不够解气,加朗斯想在他脸上画画,但是手上没有画笔,包里倒是有口红、四色盘和眼线笔……就用这个了! “我的口红可是很贵的。”加朗斯拧出口红,小声嘟囔,“感恩戴德吧你!” “加朗斯女士,你在干什么?”罗伯斯庇尔好像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加朗斯怕他发现,用自己身体挡了挡,“没什么呢。” 罗伯斯庇尔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插手为妙。等那刻夏忙完,带着炼金药剂走过来:“女士,你这是在……?” 那刻夏看到马拉被化得浓眉大眼白皙粉嫩烈焰红唇闪闪亮亮的妆面短暂楞了一下,旋即恢复冷静,淡淡地评价:“化的不错。” 罗伯斯庇尔无助地捂住脸,不想面对。 加朗斯还有点心虚:“不会影响到你的判断吗?” “从者的状态以灵基与魔力波动为准,面部肤色不在判断标准内。”那刻夏赶走蝴蝶,“把你有令咒的手给我。” 加朗斯将手交给那刻夏,她看不懂那刻夏的炼金器材、魔力术式,只知道经过一番操作后,身体似乎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魔力,通过令咒和与马拉之间不可明说的契约联系快速过渡转移走。再回头看看马拉,不知道他有没有恢复,但是看着自己的杰作,加朗斯就很想笑。 “马拉现在是一艘破了洞的瓶子。我能做到的,就是源源不断的往里灌水,保证瓶子里始终有水,现在多了您这一个灌水口,他应该能苏醒了。”那刻夏放下工具,“稍等一会。” 加朗斯等了好一会,看到马拉的胸口微微起伏,他的气息声愈发明显,最终睁开了眼。 加朗斯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马拉眼珠缓缓转动着,在确认自己身处何方,他看到了绿叶浓密的天空,栖息着金色蝴蝶的木质王座,打扮古怪的绿毛男子,还有身边……嗯? “你怎么来了!”马拉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恼火地瞪着加朗斯,加朗斯没有丝毫生气,反而用力捂着嘴,一副竭力憋笑的模样,她奇怪的反应让马拉深感疑惑,再看远处,还有一个背着他的罗伯斯庇尔:“罗伯斯庇尔!这个女人是你带来的?!” 罗伯斯庇尔被迫转过身来,他看到马拉的第一眼就差点没笑出声来,用力抿着嘴辛苦地忍笑:“嗯,抱歉,哈……她是……她是你的御主,阿纳克萨戈拉斯先生认为她对你的恢复有很大作用。” “不是,你为什么 要笑?!”马拉愈发迷惑,他再看向那刻夏,那刻夏从容地从桌上拿起一个可以当作镜子的器材:“因为加朗斯女士给你化了妆。” 马拉惊愕地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化的像个……就是个小丑!马拉暴跳如雷:“加朗斯!!!” “看起来恢复得相当不错。”那刻夏对马拉生龙活虎的表现深感自豪,“我的术式果然正确无误。” “他现在能离开布洛涅森林吗?”罗伯斯庇尔看着马拉在奋力追逐加朗斯,满地实验桌和器材阻碍了马拉抓住加朗斯的步伐,即便怒气上头,他也小心地绕过了这些。 “暂时还不行,我的研究还不完善,如果马拉先生想这么活动下去,加朗斯女士必须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我去跟他说吧。” 马拉听到自己接下来这几天还要继续和加朗斯同处自然是不同意的,宁可继续沉睡,也不要和讨厌的人共处一室,加朗斯针锋相对地说好啊!那你继续回王座上当木乃伊吧!两人又差点打起来,还是罗伯斯庇尔苦口婆心地从中调停才暂时休战。 罗伯斯庇尔只能想折中的办法,请那刻夏为加朗斯安排独立的房间,让他们共处同一空间又不至于见面,加朗斯又不愿意了,她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罗伯斯庇尔只好等他们吵完,马拉在那刻夏的警告下收起了抗拒的态度,加朗斯勉强同意定期来这里一趟,吵完马拉就躺回王座上,加朗斯甩头就走,那刻夏松了口气:“总算安静下来了。” “阿纳克萨戈拉斯先生,我想问……如果马拉可以正常活动了,您接下来的研究目标是什么?” “目标待定。”那刻夏拿起记录数据的本本,“第二份灵基回收数据揭示圣杯一些有意思的变化,我还需要时间来确认。” 罗伯斯庇尔没过多询问:“那马拉就拜托您了。” 马拉已经无法再帮到他什么了,独自去审判拿破仑吗?罗伯斯庇尔权衡之下,觉得成功率相当渺茫。除非,他能找到剩下一个至今仍未露面的御主和从者,与他们达成合作。 “现在就差一对人没出现了。”拿破仑摘下地图上的一些标签,“现在可疑的出现范围就这么几个。” “你要找他们合作?” “不然我无法想象要怎么战胜罗伯斯庇尔。” 人家真的会同意吗?亚诺很怀疑,不过找最后一个从者是拿破仑的事,他帮不上太多的忙,该上班的还是要继续上班。 “最近这附近的从者气息出现得有点频繁,而且越来越近。”卡尔喝着啤酒有点担忧,“要不我们搬家吧?” 巴贝夫头也不抬:“19区已经是我找的最便宜的区了,再搬就要到郊区去,你还要不要我活了?” “哎,也对。”卡尔不想为难自家御主,本来已经够穷的了,再折腾一笔搬家再安置的开销,就真在巴黎活不下去了。 “我的稿子你发给编辑部了吗?稿费下来了吗?” “编辑部同意刊载,但是稿费起码要到下下个月去了。” 唉,卡尔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继续忧愁地喝酒:“我以前写书的时候都是弗里德里希给我寄钱的……好想念他。” 149.人类群星璀璨时 拿破仑几经寻觅,终于将最后一个从者气息锁定在贝尔维尔的极小范围内。一栋看上去又老旧又阴暗的公寓楼,步梯房,周围居住的多是移民、工薪阶级,属于巴黎靠近市区地带房租最便宜的一档。 拿破仑准备上楼探访一般,找比较熟悉的大妈打听打听最近有无新人搬进来,或者多了什么陌生面孔? 他刚上到二楼,迎面撞上一个大胡子男人,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一种莫名的感觉涌起:“你是……?” “你……” 双方都觉得对方长得跟历史画像极其相似,拿破仑率先从怀疑到肯定:“你一定就是……骂我侄子的那个德国人?” “你就是那个历史悲剧本人?” 拿破仑笑了,伸出手:“很荣幸能见到您,卡尔先生。” 卡尔同样伸出手:“也很高兴见到你,波拿巴先生。” 巴贝夫租住的公寓房间又小又杂乱,几乎没有能正经待客的地方。卡尔说他去打工了,要深夜才能回来。家里招待客人的条件不好,请拿破仑谅解。 “没关系,见到您本身就是一种招待了。”拿破仑在这时反倒想不起来自己的目的,他与卡尔聊起自己的侄子,请教在看《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未能明白的片段和观点,谈到兴致所至请他下去吃顿饭,吃完饭了继续上楼谈论历史与变革,直至深夜。 巴贝夫一脸疲惫地回来,愕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卡尔向他介绍了客人,巴贝夫呆呆地看了会拿破仑:“所以最近一直是你在这附近转悠……你想干嘛?” 拿破仑此时想起来自己最初的目的:“其实我是为了……为了圣杯战争的合作而来,罗伯斯庇尔在追杀我。” 卡尔相当惊喜:“罗伯斯庇尔?他也来了?!” 拿破仑就知道自己的目的不可能达到了,事已至此,他心情反而平静下来,表示可以带卡尔去见罗伯斯庇尔,只要罗伯斯庇尔不见面就对他下判决书就行。 拿破仑不知道罗伯斯庇尔的具体住址,但是大致的范围可以感应得到。也相信他只要在附近现身,罗伯斯庇尔就一定会出现,但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带了谁来。 “bonjour,公民罗伯斯庇尔。”拿破仑看着他凝固的表情就万分想笑,“需要我向您介绍这位朋友吗?” 罗伯斯庇尔恢复了镇定:“不用了。”他转身上楼,“刚好我买了一些水果和甜点,上楼说吧。” 马克西姆正在房间里改第四版论文,听到家门打开,罗伯斯庇尔说自己回来了,正好改的有点心烦,马上扔下键盘打算看看罗伯斯庇尔今天买了什么好吃的,一开门看到罗伯斯庇尔身后多了足足四位客人,一位是眼熟的拿破仑,身旁一脸死样的上班族应该就是拿破仑的御主了,另一位是…… 马克西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瞪大双眼,再揉了揉眼,瞪大双眼。罗伯斯庇尔说:“别揉了,就是你想的那位。” 马克西姆好半天才回过神:“天呐,我感觉我被历史的辉光照得睁不开眼了。” 卡尔摘下帽子,露出光光的大额头:“应该是房间多了一盏灯泡让你产生的错觉。” 马克西姆论文不写了,马上掏出手机订餐,问大家喜欢吃喝点什么,卡尔没客气,率先点了一些酒和熟食拼盘;亚诺无所谓,什么都能吃;巴贝夫也没点太多。罗伯斯庇尔下楼去多买了三根新鲜出炉的热乎法棍,回来切片配黄油和奶酪。外卖也很快送上门,小餐桌实在挤不下那么多人,只能选择在沙发上落座吃饭,边吃边谈。 这顿饭间长谈堪称完成了世纪大和解,罗伯斯庇尔暂时放弃了对拿破仑的审判,但他同时说马拉未必会接受这一结果,马拉视拿破仑为□□头子,而且他的态度和手段向来激进,罗伯斯庇尔没把握说服他。 “他素来觉得我太温和。”走在前往布洛涅森林的路上,罗伯斯庇尔回忆着往昔,“他说我永远无法与他保持步调一致,不过我也并不希望与他保持一致。” “可是在圣杯战争里,你们还是选择了联手。” “那是因为有你的存在。” 拿破仑闭嘴不说话了。 来到萨布隆门,罗伯斯庇尔率先认出加朗斯女士,同她打招呼。加朗斯原本等得有点无聊,看到拿破仑和卡尔两人震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招呼都忘了打,结结巴巴半天没吭出一声。卡尔笑嘻嘻地打招呼,她才回过神来,激动地握住卡尔的手,询问能否接受她的采访,卡尔爽快答应,不过这不是眼下最重要是去看望马拉。 “我还以为黑潮打上来了呢。”那刻夏给众人开门,“这么多人?当我这里是什么游乐场吗?” “阿纳克萨戈拉斯先生,现在已存的御主和从者都在这里了。”罗伯斯庇尔说,“我们暂时已经放弃了互相开战的想法,但是马拉,我还需要知道他的看法和意见,以及,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那刻夏扫视众人:“你们和好了?” 卡尔举起手:“大概可以这么说。” 那刻夏不太关心这些人生前有什么恩怨,御主和从者携手和平,不再开战……听起来是比刻律德菈宣布自己要退位让贤还要好笑的笑话,但倘若他们是认真的,研究圣杯的目的也必须要改变。 “加朗斯女士。”那刻夏向加朗斯伸出手,加朗斯早就熟悉了这一流程,配合那刻夏完成步骤,王座上的蝴蝶倏然飞起,露出马拉,卡尔凑近了,有些感慨:“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您……阿纳克萨戈拉斯先生,他要多久醒来?” “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后,马拉睁开了眼,他缓缓坐起,刚看到加朗斯就想破口大骂,又看到坐在一旁的拿破仑,愤怒化作难以置信的震惊,再看到卡尔:“你是……” 卡尔摸摸自己的胡子:“您没看到我的著作吗?” “当然看到过,没读完。”马拉的关注重点仍在加朗斯和拿破仑身上,“这两个人怎么在这!” 罗伯斯庇尔出面解释了一通,马拉越听越脸色铁青,越发气急败坏:“罗伯斯庇尔!我就知道你会妥协!你连拿破仑都肯原谅?!” “我从来没说过我会原谅拿破仑。”罗伯斯庇尔坚决否认,“只是现在,解决圣杯的问题大于审判。” “那解决完圣杯你会审判拿破仑吗?” “你好起来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拿破仑真听不下去了:“你们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商量要怎么弄死我?” 马拉转头冲他大吼:“闭嘴!” 能看到拿破仑吃瘪的样子还真是难得,亚诺看得幸灾乐祸。 在罗伯斯庇尔和卡尔的协调下,马拉总算同意暂时摒弃前嫌:“所以呢,你们把我叫起来是想干什么?” “看来轮到我出场了。”那刻夏啪的合上本子,“诸位,既然从者之间已经不愿再开战,但我想问各位御主们:你们有必须开战、需 要要圣杯实现的愿望吗?” 亚诺思考半晌:“发财?” 马克西姆摸摸下巴:“嗯……顺利过法考?” 加朗斯耸肩:“我感觉我被选中是圣杯的恶作剧。” 肖梅特若有所思:“我其实是想见我家族那位真正的阿纳克萨戈拉斯.肖梅特来着?” 巴贝夫是最无所谓的一个:“我的愿望迟早有一天能实现,但不是现在,我也不相信圣杯真的能实现我的愿望。” “那么,既然诸位都对圣杯的许愿没有必须去实现的渴求,那么,我可以认定,这个圣杯对我们而言几乎毫无价值了。”他转向马拉:“也许可以用作帮你修复灵基上。” 卡尔饶有兴致:“你想破坏圣杯?” 那刻夏点头:“正是。” “圣杯的许愿机制是收回足够多的英灵灵基,最理想的状态下,是七位从者灵基全部被回收,只留下一位御主面对完成启动圣杯许下他的心愿。现在圣杯已收回两份灵基,而已存的从者又完成了暂时的和解,那么,或许就可以尝试集合所有从者的力量,强行打破圣杯的灵基回收回路,从而在根本上彻底终止这次的圣杯战争。” 肖梅特不清楚那刻夏要如何做到,只知道他开始彻夜研究,忙忙碌碌制造各种炼金器具,最终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所有从者,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熟悉的地下墓穴。 “你要怎么利用我们的灵基力量?” “交给我就好。” 那刻夏命令所有人转过去,只听他的指令启动炼金器具。肖梅特有点不放心他:“真的没事?” “你在担心什么?我的计算经过严密验证,成功率……有87.63%。” “怎么会有小数点啊!” 吐槽归吐槽,肖梅特还是转了过去,凝神听着那刻夏那边的动静,他好像在掏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有水滴落下来,那刻夏轻轻地喘气,率先启动了炼金器具,说:“向我供能。” 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有机会破坏圣杯。不仅要集合从者灵基的力量、巴黎灵脉的力量,还有……自己身为黄金裔的血,以及从金血中提纯的毁灭之力。 那刻夏触摸到了自己胸口中滚烫的“理性之火种”,哪怕只是投影,圣杯依然忠实拟合了身为黄金裔和半神的特征和力量。 世上没有什么力量比“毁灭”更适合破坏。 哪怕提纯出来的毁灭命途之力在灵基与灵脉协助下,只能拟合到自己学生万分之一力量的程度,也足够完成破坏圣杯术式回路的目的。 “以理性之名,拟造之创生:血棘渡亡!” 那刻夏抬起逐渐成形拟造侵晨,这把剑太沉重、太吃力了,那刻夏没等它真正拟造完成,也不必要拟造完成,直接挥着半成之剑猛烈贯穿圣杯基部,终于可以气势十足地说出那些台词:“徒有虚表的灵魂,一具空壳而已!” 猛烈的魔力波动吹得所有人被迫弯腰伏低,卡尔大喊:“阿纳克萨戈拉斯先生你真的没事吗?” 地下墓道光影乱闪,堆积的亡者骸骨都吹得松动起来,哗啦啦地开始垮塌、跌碎成粉尘。剧烈的波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才渐渐平息下来,那刻夏摇摇晃晃地退后一步,仰面倒下。肖梅特第一时间跳起来扑向那刻夏:“那刻夏!!!” 本来已经闭上眼的那刻夏再度吃力地睁开眼,艰难地吐出一字一句:“不准……叫我……那刻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