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丫鬟靠签到躺赢了》 1. 第 1 章 “连翘,快起来了,当心起迟,王婆子打你手板子。” 松苓摇了摇连翘,见她没动静,以为她趴着睡得沉,便穿上衣裳,先行下床净面梳头。 待绑好红头绳,松苓又折返回来,准备将连翘拉起来。 同为荣府的丫鬟,她们虽不是一同入府的——甚至一个是家生子,一个是最近才买进荣府的,但两人的关系却好得跟什么似的。 松苓昨天才吃了连翘一根甜滋滋的烤甘薯,自然愿意叫连翘起床。 若是她睡不醒,连翘也是会叫她的。 方才连翘趴着,松苓没看到她的模样,如今想将连翘拉起来,松苓这才发现连翘的脸蛋红扑扑的,浮着病态的绯色,一呼一吸都散着热气。 且这么大动静都没将她惊醒,歪着头,眼皮动也未动,兀自酣睡着。 纵使小孩贪睡,也不该是这副模样。 任谁来都能看出不对,松苓忙将额头抵了上去。 连翘的额头烫成了熟鸡蛋! 松苓急得不得,同时也听见了连翘微不可闻的呓语声。 “柳柳。” 想来是连翘在乡下的小伙伴。 松苓跳下了床,跑去找王婆子。 王婆子是荣府的老人,浣衣房这块都是她在管,因年轻时干的也是捶衣的苦活,故而现在虽荣养了起来,体态也不偏胖,略显老态,唇薄,但牙很齐整。 王婆子过来后,先探了探连翘的额头,见小丫头微皱着眉,在高热中也不忘忍痛,便发觉了不对。 她上手拉开连翘的青色短衫,在连翘的背上找到了几道鞭痕,有一道重得现在还渗着点点鲜血。 松苓捂着嘴惊呼出声。 王婆子斜剜了松苓一眼,将松苓赶去浣衣房干活。 小丫头毛手毛脚的,留在这里也是添乱。 至于连翘…… 连翘的来历大家都知道,她是去岁冬天被卖的,亲爹后娘,人也是瘦瘦小小的,若非长的齐整,眼是眼,鼻子是鼻子,又是鹅蛋尖颌,看着就讨人喜欢,否则是没有这等造化进荣府当丫鬟的。 小丫鬟长的漂亮,带出门长的是府里的脸。 即便是做奴仆,京中的高门大户也自有一套严苛标准。 看这伤口,算算时间,应是在牙人手里被打的。 也不知是什么事。 王婆子没有多想,在牙人手里过一遭,不听话哪有什么好日子过,骤然被卖,年纪小哭闹一通便会得个血淋淋的教训,而这鞭子不会落在脸上手上,只会落到这等隐秘之处,就怕伤了脸找不到下家,砸手里了。 这些都是默许的规矩,毕竟主家也不想买一个犟丫头,徒增烦恼。 王婆子准备去府外请个大夫给连翘看看。 买连翘时足足花了二十两,总得先治一治。 但这治病的钱,自不能亏到荣府的账上,后续从连翘的月例里扣就成了。 荣府在京中也有些名望,不是那等苛责奴婢的人家,府里死个丫鬟,主人自然会过问一番,若是任由丫鬟自生自灭,反而不是荣府的行事风范。 王婆子出了房门,入目是低矮的院墙,院落有一棵柳树,如今是春上,条条绿丝随微风垂荡。 离开下人院,挨着墙根快步疾走,没一会儿就到了后门这。 王婆子跟看门的老妇提了几嘴,出门后便熟门熟路找到了回春堂的大夫,说明情况后,将之带了回去。 苦汁水压着连翘的舌头灌了下去,她病得再重,也被呕醒了。 “五两银子的药,不能吐!” 连翘皱着脸,被惊地彻底清醒,稳稳接过王婆子手里的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她眼睫湿漉漉的,双颊两团红晕,不死心问:“婆婆,我真生了这么贵的病?” 王婆子也咂舌:“死丫头,当然是真的。” 不过五两银子既治了背上的伤,又开足了降热的药,也合算。 “要不是婆子我有门道,知道哪里的大夫便宜,五两都打不住!” “看我对你多好,亏你来的是我这里。”王婆子自卖自夸道。 连翘没感受到安慰,蔫耷耷的几欲昏死。 不用想也是从她月例里扣。她一个小丫鬟,一个月月例也才三百文。 而她刚到浣衣房不久,王婆子就百般暗示,她想听不懂都不成,便也上道地说要每月拿出一百文孝敬给王婆子。 闻言,王婆子总算对她有了笑脸。 如今月例还没拿到,便先背上了五两的债。 连翘如今八岁,她看着自己纤细的小手,心想生病了也未必是件祸事。 这场高热,让她模模糊糊忘了许多事,也让她记起了许多事。 她不会再为她爹卖她的事而流泪了,甚至她爹和后娘的样貌在她脑海里都不甚清晰了,包括那几个后娘生的,她也出力带大的弟弟妹妹。再见恐是陌路人。 她也不再是大丫,而是连翘,她那早死的,可怜的娘就姓连。 入府时府里的大夫人挑中了她,问她姓名,她不想再叫大丫,她爹都不要她了,她哪能再贴回去,便只说她娘姓连。 故而好心的大夫人给她起了个连翘的名字,理所当然,她也被买了下来。 且是高价。 彼时的她可谓是云开雨霁,大夫人观音菩萨似的形象也就此印在了她的心里。 当然,现在也一样,即便她想起来她是穿越的,记起了上辈子的事,但也不耽误她对大夫人心存感激。 连翘是没有什么大志向的,只想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在家里受鞭策,累死累活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是她这个“外人”在她爹闯了祸事——污了主家的几匹缎子后,被卖给了牙人,填了这个窟窿。 哭了一路也没让她爹心软半分。 当时她就偷偷下定主意,她再也不当个勤快姑娘了,她要当个“懒汉”! 如今就很好,当个小丫鬟,至少是吃穿不愁了。 至于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先别管。 唯一让她介怀的,则是她其实是穿书的,穿进了一本科举长文里,里面的男主角正是如今的荣府长孙,荣少卿。 荣少卿天资非凡,又不受外物干扰,自幼苦读,通过科举一步步在荣家展露头角,从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成了荣家倚重的大少爷,年轻丫鬟做梦都想成为大少爷的通房。 连翘亦是其中一员,并且付诸了行动。 但男主怎么可能被一个小丫鬟得手呢,不出意料,连翘失败了。 甚至她都不知道她招惹的其实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在揭穿丫鬟爬床的丑事后,荣少卿犹嫌不足,想是为了以儆效尤,不久后连翘就被发现偷了大少爷的玉佩,因东西格外贵重,下场可谓惨烈。 但书里的连翘不认,她只是贪图荣华富贵,又不是对大少爷情根深种,私藏大少爷的玉佩干什么? 她自认没做过行窃的事,哭着喊冤后见没人相信,便一头撞在了柱子上,以死证明了清白。 连翘是冤枉的,荣少卿心知肚明,因为这本就是他授意人安排的。 得知丫鬟如此刚烈,荣少卿只是叹息了一声,吩咐人厚葬,实则此事都没飘进他心缝,让他的心动摇哪怕一瞬。 书中他是冷心冷肺,表面温润实则对人对事都漠然至极的性子。 但连翘觉得,这根本就是差劲到了极点。 纡尊降贵设计一个丫鬟,哪像一个这么大府邸的长孙能干出来的事? 真是气死她了! 想到原书内容,连翘就一阵头疼。 好在,如今她刚被卖进荣府,离剧情杀还有数年,荣少卿也才十二岁,近来才下场考县试,不久后,他考中县案首的名头一出来,众人的目光这才落到他身上,他生母赵姨娘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而她,只要从现在开始行规蹈距,跟荣少卿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 想到这,连翘放心了许多。 而且她也不是全无倚仗的。她在被卖后绑定了一个签到系统,虽然那时的她不明所以,但能每日得些东西,比如昨日的两根甘薯,前天很细的玉镯,都让她如获珍宝。 她每喊一声柳柳,签到系统就会出现。 有了上辈子的记忆,连翘恍然大悟,系统根本不是叫柳柳,而是叫66。 奈何遇到了她这个小文盲。 连翘深刻反省,决定还是叫系统为柳柳。 柳柳听着多亲切啊。 靠着这个系统,说实话,连翘能很轻易攒够银子,赎身出府。 不过她不打算这样干,一来她年纪实在小,出了荣府难以立身,二来这银子的来处实在不好解释。 不如在荣府先当个丫鬟,等到大些了再寻出路。 总之她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配小厮,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家生子。 也许大部分家生子感到很光荣,天然得主子信赖,有油水可吃,比外面种地的,卖儿卖女的好多了。 但连 翘到底是多了些自尊,如今仗着年纪小,伺候人不必觉得耻辱,但大了,还要卑躬屈膝,老了,还要垂首低声细语,就难堪了。 连翘在发呆,盘算了着以后的事。 王婆子以为她在伤心五两银子,大手一挥道:“婆婆知道你来荣府不久,头上连朵花儿戴都没有,所以不用担心,婆婆已经跟账房说好了,你每月只用还五十文。” 她努努嘴:“这不还有一百五十文么?你这小丫头也够花了,剩下的攒一攒,也能给自己攒一份嫁妆。” “到时哪个得主子重视的小厮,见你有嫁妆,也不会嫌弃你无父无母了,你也能在荣府彻底扎根了。” “就像婆婆一样,当个管事,舒坦的很。” 王婆子说话间,唾沫星子飞溅。 连翘庆幸她已经将药喝完了,不然,沾了唾沫,这是喝还是不喝? 连翘听得一愣一愣的,从中找到了关键词,回道:“婆婆真好,连翘一定不会忘了给您的一百文。” 见目的达成,王婆子满意闭嘴了。 浣衣房不比别处有油水可捞,她也只能从这些小丫头手里收些孝敬。 松苓老子娘在府里,不能收,她可不就得逮住连翘这种买进来的可劲儿薅。 当然,也得让对方心甘情愿,否则前脚她收了孝敬,后脚对方告发到主子那儿怎么办? 所以王婆子才一副为了连翘好的样子,随便哄一哄,不让连翘觉得这一百文是打了水漂。 自然,除此之外,王婆子也不会把本不属于连翘的重活分给连翘。 要知道,旁的地方磋磨小丫头是给小丫头分些精细活,而在浣衣房,多的是苦活、重活,能把人累个够呛,手浸在水里泡烂。 现在春天还好,洗衣的水不是那么刺骨,冬天可就惨了。 不止水冰,衣裳还厚,浸了水更叫那个沉甸甸。 即便是做惯了活的妇人,也叫苦连连,手上生冻疮,又疼又痒,贴自己月钱去买便宜药膏来敷也无济于事。 王婆子又帮连翘把药粉洒在了她背上的伤痕上,告诉连翘这几日不必去浣衣房干活,这才离开。 王婆子出门顺手将门带上了。 连翘摸着背上的伤痕,眼中闪过迷茫。 她不记得她在牙婆手中的日子了,连这一身伤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只记得牙婆说倘若将她卖不出去,她就亏大发了,非得把她卖到青楼里不可。 可见,在牙婆手里她是过了一段苦日子的。 这般,忘了也是好事。 连翘环顾四周,这是间不大的屋子,却住了八个人,一个用土砖砌的炕,从这头延申到那头,上面挨挨挤挤铺了八个床褥,勉强算是个大通铺。 门是两扇的,但也没显得多大,门右边,放着面盆架,架子上的红漆掉了不少,显得很斑驳。 洗脸盆只有三个,其中一个还盛着水放在架子上。 那是连翘是和松苓共用的洗脸盆。 架子上搭着的擦脸的巾帕不必再赘述,门左边,则放着一个简单的梳妆台,台面上靠着一张铜镜,铜镜被打磨的光可鉴人。同样,这也是八个人共用的。 洗了脸之后就来这里梳头,谁也不碍着谁。 往里挨着墙,是两个大柜子,放着各人的衣物和包裹。 至于供人坐着的桌椅是没有的,采光也没有多讲究。 但通风倒很好,住满了八个人,也没什么味道。 连翘稍微一动,背后就疼,所以她趴在圆枕上,心中默念:“柳柳,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下人房完成签到,获得银翘解毒丸*1】 连翘问:“为什么我在下人房签到,却得到了一个药丸子?” 柳柳道:【刚才来给宿主看病的大夫,今早便在制银翘解毒丸,衣袖上沾了味道,带了过来,所以今天的签到奖励是这个。】 【银翘解毒丸可以治宿主当前生的病,另外,药丸是系统出品,用的都是优质药材,效果是普通药丸的两到三倍,药到病除,宿主可放心食用。】 柳柳没有性别,声音是孩童的音色,透着懵懵懂懂的天真感。 也很容易和人拉近距离。 闻言,连翘拿到签到奖励,便将药丸吃了下去,同时裹紧被子,在柳柳的讲故事声中睡了过去。 连翘获得系统不过一个月,能和柳柳的关系突飞猛进,柳柳会讲故事功不可没。 简直……把她当小孩子哄。 连翘迷迷糊糊想着。 2. 第 2 章 连翘的病好得出奇的快,不过两天,便头不晕,嗓不疼了,能跑能跳,吃饭也吃的多了。 甚至于开的药都没喝完。 王婆子来看过,连连赞叹连翘身体好,然后将没喝完的药材顺走了。 连翘诧异地不知说什么好:这你也要? 当然要啊!这药材死贵死贵的,转手卖出去,也能卖个几百文,就算不卖,等王婆子下次生病,也不用再去买药喝了。 王婆子心情好,对连翘也就宽容了许多:“再歇一天,明天再去浣衣房干活。” 连翘自是应下了。 她对这几包药材是可有可无的,毕竟在现代,买的药都放过期了也不见得会去用。 至于在这个架空古代,她知道药材贵,但也不会特意去留。 不过若是早知道,她该把这几包药给松苓,松苓若有个头痛脑热,也用得上。 她生病,可把松苓吓坏了,也是松苓,去叫来了王婆子。 昨天签到,连翘得到了一把鲜艳的头绳,头绳末端还坠着铜铃铛,非得晃得力气很大,才能发出很小的声音。 正适合她们这些小丫鬟。 因而今早连翘就送给了松苓一个。 其余的则被她放进了包裹里,这头绳不值钱,不用放进柳柳的空间里。 柳柳的空间虽好,但只有一个格子,被她用来放钱了。 在遇见大夫人那天签到时,她得了一个小银元宝,后续在下人房签到,最多只是几枚铜板。 先前她怕签到所得的食物会坏,分给了松苓一两回,松苓便给她送了个旧荷包。 荷包上面的绣花还十分漂亮,连翘爱不释手。 将银元宝和铜板装进荷包里,荷包算一个东西,就全能放进柳柳的空间了。 之前空间是只能放一个银元宝的,其他铜板则被她收进了包裹里,她拿东西时松苓见过,只以为这是她攒的,便也不意外点心从哪儿来了。 ——连翘用为数不多的铜板买了食物,还分给了她,这让松苓感动地不知如何是好,自然忍痛送给了连翘自己珍重的荷包。 荷包反过来帮了连翘大忙,她就继续把食物分给松苓了。 松苓问过连翘:“这么花,钱没了怎么办?” 连翘老实道:“还有月钱。” 松苓眼中的怜悯更甚,在她眼里,连翘俨然是饿怕了,才会有钱就去买吃的,但这么喜欢吃的一个人,却不护食。 连翘歇够了,便起床将屋子打扫了个遍,屋外的石砖地她也没忘。 泼上水再扫,浮灰也没了。 转眼便是晌午,原本该去吃午饭的丫鬟三三两两回来,叫住了连翘:“连翘,松苓说她的头绳是你送的,那头绳你还有没吗?” 另一个丫鬟月娥:“我们出钱买,十文钱你看成吗?” 她们可是问清楚了,松苓说连翘手里还有剩的。 连翘忙道:“有!” 在胭脂首饰方面,丫鬟们花钱格外大方。 连翘补充道:“我自己要留一条,就剩八条了,我拿出来你们自己挑。” 听到只剩八条了,众人纷纷将连翘围住,迅速掏钱道:“我要一条!” 小院内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连翘笑盈盈回屋将头绳拿出来,供人挑选。 月娥道:“这颜色染得可真好,我要这条茄色的!” “我要青色的!” “……” 头绳被包圆了。 众人只剩满意,她们庆幸不已,幸亏来得早,否则就没了。 这头绳居然每个颜色都不一样,那岂不是她们拿到的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么一想,她们就有一种捡到大便宜的感觉。 月娥的娘是绣娘,月娥从小跟她娘学手艺,如今在绣房干活。 她的眼看颜色很毒,问连翘道:“这些头绳你从哪儿买的?” 连翘在不停地数着铜板,还好她上辈子上过学,识数,不然真让人头大。 连翘道:“月娥姐姐,这是我昨天出府,从货郎手里买的,货郎说是南方的货。” 连翘似模似样惊叹:“南方一定有很多好东西。” 月娥一想,还真是,江南人杰地灵,有什么都不奇怪,连翘可是捡了好大的便宜。 于是更有人问了:“这头绳你多少铜子买的?” 连翘道:“不能说,说了怕被姐姐们打。” 丫鬟们一听,立刻来闹连翘了。 连翘告饶道:“是三十铜板十条。” 丫鬟们张大了嘴巴,连翘又道:“虽侥幸挣了姐姐们这么些钱,但我这两天病了,足足花了五两银子。” 月娥道:“想来这就是必有后福。” 众人纷纷点头,也不艳羡了,借连翘屋里的铜镜绑好头绳后,高高兴兴走了。 连翘回屋后关上门,用绳子将铜板串起来,放进了包袱里。 八十枚铜板,荷包有点放不下了。 昨天她确实出府了,对松苓说的是嘴巴淡,去买些吃食,但实际上,是给头绳过个明路,好今天一早送给松苓。 没想到松苓给了她这么一个大惊喜,让她净赚了八十铜板。 因昨天还没好全,走路都是飘着的,连翘出府后很快就回来了,也就没买个匣子代替荷包装东西。 等哪天出府,她得好好逛逛。 收拾好后,连翘就去大厨房拿饭了。 下人饭自不会太好,吃起来废牙的很,菜也素得可怜,零星有点肉末。 即便这身体已经很习惯吃糙饭了,连翘也吃得很艰难,不过也许等哪天她到主子身边当个大丫鬟,菜膳会有极大的改善。 连翘埋头苦吃完,抬头后看到大厨房给大丫鬟们备的饭,甚至专门找人送过去,如是畅想着。 从大厨房到下人房,几乎是绕着主子们住的地方走的。 因而连翘没机会特意选地方签到,在经过花园时,连翘默念:“柳柳,签到。” 今天会抽中什么? 【叮!恭喜宿主在花园葡萄架下签到,获得一串巨峰葡萄!】 餐后水果有了! 连翘看了眼一旁的葡萄藤,失敬失敬,方才没认出来。 同时她也确定了,系统拿出来的东西,确实不是这个世界有的。 巨峰葡萄可是杂交产物。 柳柳听见宿主的心声,补充道:【签到物品有百分之零点零一来自这个世界,且会有明确标注,大 部分为系统出品,宿主请放心使用。】 柳柳思考了片刻又道:【所有签到出现的物品,对于这个世界都是合理的。】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巨峰葡萄,但只要跟人说是珍果,旁人也会信服。 就像头绳,连翘说是来自南方,连见多识广的月娥都会认同,毕竟她是真的见过从江南来的缎子,那染色技艺,那织布手艺,可谓是登峰造极。 区区头绳,在那真正的江南名缎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 只是连翘这个身份是拿不到这种珍果的,眼下是一月末,恐怕皇宫都没这种品质的葡萄吃。 连翘所处的朝代名为大周,已经存续了几百年,每回要衰败时,总会有出色的皇帝出来力挽狂澜。 百姓不管上面坐的是哪位皇帝,但对大周的认同是发自内心的。 孩童从会嬉戏、唱歌谣起,便知道自己是大周人了。 - 下午下人房只有连翘一个人,她可以慢慢吃葡萄。 签到的物品必须在一天内拿出来,过时不候,而空间格子虽无限大,但只有可怜的一格,既不能增多,也不能存放活物,对于宿主来说,有时候就需要面临取舍。 不过这也很好避免了宿主的囤积癖,有些宿主就是即便有好东西,也不舍得吃不舍得喝,这难免违背了签到系统的初衷: 扶贫! 冒然穿越到异世,生活在高楼林立的弱小宿主很难适应落后的生活,存活率低的惊人,郁郁寡欢更是常有的事。 而穿越本就是主系统漏洞,虽然一些宿主是因为意外或自然死亡的,但只要带着前世的记忆,这就是穿越,也就归主系统管。 柳柳是主系统的分支,福利系统中的一个子系统。 它其实是跟着连翘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连翘不知道自己是穿越的,它也就没办法绑定,只能在连翘身边漂泊了八年。 一个月前,连翘有苏醒的迹象,它便顺利与连翘绑定,虽然过程有点鸡飞狗跳,但误以为自己是小土著的宿主在品尝过美味点心后,还是怀着期许接受了它。 还给它起了个可爱的名字,柳柳。 它喜欢这个名字。 下午,下人房中,连翘坐在床边,晃着脚,吃着用井水洗过,清凉又水润的葡萄。 这葡萄可真顶饱! 美味自也不必提。 连翘怀疑,她在现代也没法吃到这么好吃的葡萄。 想到现代,连翘便想到了自己的死因,左脚绊右脚……不想,不想。 过于丢人了。 吃完后,连翘拿帕子到处扇了扇,确保果香味散尽。 至于葡萄梗,柳柳可以代为回收。 不然埋进小院的土里,有人看见土被翻过,还以为是有人偷偷藏钱了,反而会弄巧成拙。 之后连翘便打了一盆水,又兑了一壶热水,避开伤口,开始擦身上的汗。 下人房没法沐浴,一般她们都是出府去水行洗,但水行虽然热水供应地很足,但收价不菲,再有钱的小丫鬟,一个月也至多去两次。 至于家生子,除了冬天,回家洗更方便。 天光暗淡,暮色四合,远离主子们住处的下人房渐渐热闹了起来。 3. 第 3 章 翌日,天刚蒙蒙亮,连翘便听见了左右起身的动静。 她和松苓入府得晚,靠墙的位置早有主了,故而她们睡的是大通铺中间的位置。 也因年纪小,她们不必起那么早——起得早也未必能抢其他几个丫鬟之前梳洗完。 年纪小干不了多少活,所以月例低,因为干不了多少活,所以分得活也少,继而也不用去那么早了。 这个下人房里,只有连翘和松苓的月例最低。 京城物价高,三百文砸进去,溅不起丁点水花。 就这,还有王婆子盯上了,不过还好有王婆子想要“照拂”连翘,连翘才不至于像个新人一样战战兢兢。 连翘和松苓继续睡了个回笼觉,迟了片刻才起身。 松苓去净面漱齿,连翘则去梳头。 连翘梳的是双丫髻,她很用力地用头绳将头发绑紧,不至于干活时头发散开。 她的头绳是浅红色的,与松苓的红头绳很搭,铃铛短短地垂在双丫髻的一边,让简单的发髻也显得没那么单调。 连翘摸了摸自己的脸蛋,铜镜映出了她黄皮肤的模样。 这也不奇怪,在乡下,女孩子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丫鬟可随意出府,亦没有这等规矩。 从前她下雨连把伞都没有了,一见豆大的雨滴落下,伙伴们都是四散开来,往家里冲。更遑论夏天拿东西遮阳了。 久而久之,就晒得有些黝黑。 不过长的白,还是长的黄跟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关系不大。 连翘呲了呲牙,瞧,显得她牙多白! 连翘跟松苓换了下位置,换到了脸盆架子前。 拿一个新鲜的杨柳枝,把一头嚼软,木质散开,就变成了一个牙刷,然后蘸取牙粉,凭感觉开始刷牙。 杨柳枝是就地取材,折的是院子里那棵柳树。 至于牙粉,则是荣府发的,是最低廉的那种,不过连翘觉得很好用。 且她入府时,府里甚至还给添置了两身衣裳,豆绿色的短交领上衣和颜色深些的下裤;两双乌褐色的鞋,没绣花纹的那种,既耐穿又耐脏;一床被褥,下人房的被褥都一个色,土是土了点,但没人会嫌弃。 连翘漱了漱口,将脸洗干净,便和松苓相携离开了。 下人房也有锁头,她们这屋钥匙在松苓手上。 松苓性子沉稳,又晚出早归,让她拿着,再合适不过了。 用过早食,到了浣衣房,二人就分开了。 年长,有力气的妇人拿着捣衣杵在光滑的石板上捣衣。 而力气不济的,如连翘、松苓这种小丫鬟,则是坐在小板凳上,拿一根比胳膊还粗的平滑木棒捶打衣裳,等将布料捶软了,洗掉赃物,便可过清水,拧干,放进大盆里。 等积攒的衣裳多了,便合力搭在竹竿上。 洗衣是个苦活,干得久的妇人,便会干一会儿歇一会儿,王婆子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分派的活干完,管他是一口气干完,还是断断续续干完。 至于懒得出奇的,少不得要被骂一顿。 连翘虽然瘦,但力气不小,概因在家里就没少干活,不过穷苦人家不干活的才算少数,没什么可怨的。 因而她的捶衣的手法很娴熟,知道用多大的力气才不会把衣裳捶坏。 荣府主子穿的绫罗绸缎,不会经她们小丫鬟的手,就怕她们没轻没重,给洗坏了。 不过即便是粗布麻衣,她们也不会随意对待就是了,毕竟这也是份财产。 什么时候真穷的快要饿死了,也能将衣裳当了换碗米。 晾了不少衣裳的院中,妇人们边干边说闲话,至于小丫鬟们,话就少了,不过仔细一瞧,就会发现她们也在竖着耳朵听。 这些妇人在荣府呆得时间久,更是哪个小厮的娘子,哪个管事的妹妹,对府里的事可谓是了如指掌。 虽不议论主子们,但会熟稔讨论起老爷夫人身边的心腹、少爷姑娘们身边的丫鬟,以及那些得势的婆子,背后倚的是大房的势,还是二房的势。 小丫鬟们从中听着,竟也听出了主子间的三六九等。 比如大房的大少爷虽是长孙,但因不是大夫人随氏亲生的,加上随氏又有自己亲生的二女一儿,其中嫡亲的三少爷又是龙凤胎,不单随氏看重,老太太也更疼这个嫡孙。 荣府的中馈又是大夫人一直在管,自不可能偏颇大少爷,大少爷也就跟一般庶子没什么区别,并无什么优待。 而赵姨娘只会督促大少爷勤勉进学,而不去钻营这诺大的荣府家业,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其他主子那里隔三岔五就有赏赐,唯独赵姨娘和大少爷那里,下人挨的板子最多。 王婆子虽常叫嚣着打板子,但连手板子,浣衣房的丫鬟们都没受过。 不过大少爷房里的奴才,倒真教的十分凌厉,和荣府下人松散的模样一点也不一样。 …… 太阳慢慢爬至正上方,明明微风吹拂,连翘脸上脖子上却是汗涔涔一片,唇微微一抿,就尝到了咸湿的汗味。 能受得住和累,并不冲突。 连翘意识到呆在浣衣房不是长久之计。 跳槽,一定要跳槽! 当然,去哪儿也不可能去大少爷和赵姨娘那儿,再不喜欢赏钱的人,也不会喜欢挨板子。 时值正午,浣衣房众人慢慢停下了手里的活,掬水将汗气洗掉,便准备去大厨房取饭。 连翘这才想起她今天还没签到,于是唤了声柳柳。 【叮!恭喜宿主在浣衣房完成签到,获得古法香皂一块!】 是胰子! 连翘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胰子既能代替澡豆沐浴,又能代替皂荚洗衣裳,至于洗脸洗头,更是手拿把掐 ,可谓是一皂多用。 更何况,胰子是这些东西的上位替代品。 不伤丝料,也不会伤发质,甚至于用来净脸,也是温和细腻的。 再者系统出品,更不会有差的了。 连翘强压嘴角,心想这浣衣房还是很不错的,有王婆子罩着,有大娘们说八卦听,有松苓这个伴,更重要的是,能签到出胰子! 这里挺好的,不必着急跳槽。 等她攒攒月例,找人通融通融,兴许能寻摸个好去处。 松苓过来伸出手道:“我们快走吧。” 连翘挽了上去。 下半晌,连翘和松苓刚把盆里的衣裳晾完,王婆子就找过来道:“你们二人将这洗好的衣裳送去大夫人二夫人那里。” 二人称是,接了过来。 连翘不熟悉府里的路,所以二人是一起的。 她们先去的是大夫人那里,虽然大夫人的玉堂离浣衣房更远,但谁让大夫人掌着中馈呢,王婆子特意叮嘱她们,一定要去大夫人那里。 到了玉堂,松苓上前使人通禀。 一个丫鬟见到,便道:“你们先等等。” 然后边往里走边说道:“浣衣房的小丫鬟过来送洗好的衣裳了……李嬷嬷。” 丫鬟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 连翘和松苓双双低下了头。 余光果然见一个穿着深色绸缎,不胖不瘦,没有戴任何首饰,却有着天然压迫感,眉眼冷肃的嬷嬷走了出来。 这是大夫人随氏十分倚重的奶母,荣府的下人没有不怕她的。 李嬷嬷不爱笑,常常冷着一张脸,所有的面子人情在她身上都不奏效,她只听大夫人一人的,甚至于对大老爷都不假辞色。 而更让人害怕的,是她能代大夫人发卖下人! 撞上了大夫人,大夫人心善,或许能网开一面,但撞上了李嬷嬷,就向天祈求吧,虽然没用,但好歹有些安慰。 至于连翘则知道的更多。 男主荣少卿下场科考后一鸣惊人,让众人注意到了这个庶长子,而不争不抢,一心扑在儿子身上的赵姨娘也跟着扬眉吐气了。 从前大夫人将二房都压制的死死的,更遑论赵姨娘这个在随氏手底下讨生活的了。 但眼下不一样了,赵姨娘自诩她儿子是小三元,未来不可限量,说不定日后荣家儿郎还得靠她儿子提携,自是有了底气和大夫人争。 荣府这么大家业,难道要全落到大夫人手里? 自此,虽然男主从未说过要争,但赵姨娘已经替男主做好了选择,又是讨好老夫人,又是联合二房,轰轰烈烈和大夫人打起了擂台。 这一斗,就是大半本书。 而李嬷嬷可谓是贯穿始终,直到男主出手将这个恶仆收拾了,才以赵姨娘执掌中馈收场。 李嬷嬷可太强了。 反正连翘是不敢造次的。 4. 第 4 章 连翘和松苓,包括刚刚见到的丫鬟,遇上了李嬷嬷,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李嬷嬷看了二人一眼,目光淡淡,只道:“跟我来。” 连翘和松苓悄然松了口气,连忙跟了上去,她们心中还有些紧张,一时竟忘了欣赏玉堂的风景。 大夫人随氏是忠武候独女,父亲忠武侯是赫赫有名的武将,年轻时剿匪有功,壮年又驻守边疆,屡立战功。天子赏赐不绝,家财富冠诸将,说的就是忠武侯。 随家的珍宝、田产不可计数,唯一薄弱的就是子嗣不丰。 当年随氏出嫁,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连绵不绝,箱笼沉到抬杠都被压弯了,据说是将侯府的全部家财都带走了。 后续忠武侯过继了一个军中遗孤,也只是为了承袭爵位。 多年前,忠武侯在边疆重伤殒命,随氏携一双儿女这才渐渐低调了下来。 不过即便风水轮流转,也没人能轻看了大夫人,大夫人也与现在的忠武侯相交如故,不曾因父亲不在而生分了。 而大夫人的住处,玉堂的陈设布置,只匆匆扫了几眼,也果真如传闻中那般豪奢。 短短几步路,还未进入正房,就将亭台水榭,花木奇石给看尽了……大夫人的正房外,用曲廊连着,又引活水造了景致,时值二月,已经有好几处花在开了,引了蝶来翩跹。 花团锦簇,草木扶疏,比荣府的后花园还要好看。 连翘一时有些扼腕,若是在这里签到,简直是一夜暴富。 李嬷嬷将连翘二人带到了存放四季衣衫的卧房暖阁,吩咐道:“你们两个帮雁儿用熏香将这些衣裳熏好,大夫人明个要用,仔细些。” 连翘和松苓点头称是。 名唤雁儿的十三四岁丫鬟闻言过来,声音清浅道:“你们跟我来吧。” 刚开始连翘还没什么感觉,只当是寻常帮忙,直到见了雁儿熏衣裳的手法,才意识到自己浅薄了。 如何用熏香也是一门学问,譬如当初她要是会绣东西,烹饪可口的饭菜,也许从一开始就能被分到大厨房或是绣房。 而不是到了浣衣房,这个主子们看都不带看一眼的地方,更遑论被许以好处拉拢了。 浣衣房都是丫鬟婆子们没处可去才来的下下之选。 王婆子都穷到收她这种小丫头的孝敬了! 雁儿能够打理大夫人的衣裳,自是有本事在身上的,若是她们能学上一二…… 于是乎,连翘和松苓对视了一眼,从原本的十分尽心,变成了百倍尽心。 忙完后,雁儿唇角也有了笑意。她拿来糕点给二人,哄道:“辛苦你们了。” 连翘只觉真不愧是大夫人房里的人,对她们两个不值一提的小丫头也没什么看不起的意思。 说话做事都让人如沐春风。 从卧房暖阁退出来,李嬷嬷叫住她们,给了她们一人一个轻飘飘的荷包,惜字如金道:“大夫人赏的,耽误你们做活了。” 连翘和松苓谢赏后道:“这是奴婢们该做的。” 李嬷嬷满意颔首,又让人将她们送了出去。 离开玉堂有一段距离,连翘和松苓才查看起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二人恍恍惚惚抬头,相视片刻不禁笑了起来。 只是去帮了个小忙,甚至她们自己也获益良多,竟然一人被赏了一个小巧的,有一两重的银锞子。 大夫人好生大方! 连翘有些明白为什么丫鬟婆子都使劲儿往大夫人的玉堂钻营了,倘若玉堂进不去,也会退而求其次选大夫人生的二姑娘、三少爷和六姑娘的院里干活了。 松苓道:“快走吧,我们得赶快把二夫人的衣裳送过去。” 连翘点头。 二夫人的住处并不与大夫人这里毗邻,脚程再快,她们到的时候也已经有些晚了。 芙蓉堂,门前的丫鬟皱眉,挑剔道:“怎么来这么晚?” 连翘满是歉意道:“路上走的慢,耽误了点时间。” 丫鬟哼了两声,别看浣衣房的丫头说的好听,定然是先去给大夫人送了。 “枉我看你们两个老实,二夫人亦是主子,没有这么怠慢的。这衣裳你们自己送去给里面的大丫鬟吧,我可不去惹那闲气。” 松苓心道,她娘说的果然没错,小鬼难缠。 整个荣府都是先送大夫人,再送二夫人的,这规矩自大夫人嫁进来就定下了,二夫人没本事朝大夫人叫板,为难她们做奴婢的干什么? 松苓一时也气的很,也不辩解了,由着二夫人的丫鬟说够。 她倒要看看这高人一等的丫鬟要训她们多久。 连翘被说的一脸懵,只想尽快解决,不然被缠得久了,回去复命王婆子该不乐意了。 她拿出那雁儿姐姐用油纸包好的糕点递给这个丫鬟:“姐姐,这是两块藕粉桂糖糕,姐姐甜甜嘴儿,消消气,莫要跟我们这些小丫头计较了。” 丫鬟咽了口唾沫,藕粉桂糖糕素来是主子们吃的,只有大丫鬟才会被赏这类吃食,她一个看门的,即便是二夫人院里的正经丫鬟,也只看过瞧过,从没吃过。 她抬起下巴,施施然道:“罢了,就饶你们这一回。” 将衣裳交过去,连翘赶忙拉着松苓走了。 等离芙蓉堂远了,松苓才不满道:“你怎么一点脾气也没有?” 连翘心想,做丫鬟要脾气干什么,没得找罪受,但她自然不能这么说,不然松苓这等好气性的也得炸。 她笑道:“我当然生气啊,但一想到今日得了一个银锞子的赏,就什么气性也没了,只想赶紧摆脱了那个丫鬟,交差后好出府买吃的。” 松苓顿时没脾气了,气笑了。 她想了想道:“这回我和你一起去,正好得了赏,买些果点回来分给同屋的那几个姐姐。” 连翘:“算我一份。” 她们这间下人房里,相处的还算融洽。 于是,回浣衣房找王婆子复命后,连翘就和松苓从后门出府了。 夕阳西下,天色不算太暗沉,街市正是热闹时候,叫卖声不绝于耳。 连翘和松苓分开行动,松苓去买果点,连翘则去买了看中许久的雕花朱漆木匣。 荷包还是太小了,占空间的格子委实不合算,前段时间她就相中了这个首饰匣子,上面还带着锁,每一处都十分精美,捧在手里也很有分量。 等会合后,松苓望见连翘手里的东西,夸道:“好漂亮的匣子。” 只是有点中看不中用了。 她随口问:“这匣子多少钱?” 连翘羞涩地伸出了食指。 松苓大惊失色:“你把那个银锞子花完了?就为了买 这样一个木匣?!” 松苓恨不得摇着连翘的胳膊,让她清醒清醒。 连翘傻笑道:“虽然看着只是个木匣,但它的用料却是大有讲究,用的是百年老樟木,看这上面的缠枝莲纹,很漂亮的,还有这个鎏金锁扣……这红漆也叫人心生欢喜。” 都有签到系统了,还不好好挥霍,简直辱没她尊贵的宿主身份。 这个她相中很久了,只是之前手头只有签到获得的一个一两的小银元宝,没舍得罢了。 有了这个首饰匣,她包袱里签到所得的细玉镯也有地方放了。 签到的东西说不清楚来处,真叫人担惊受怕的。现在妥当了,这么一想,这个首饰匣分明很值。 松苓真拿连翘无可奈何。 罢了,要是连翘山穷水尽,她来接济就是了。 不知是不是松苓的错觉,跟着连翘,她的运气好像也变好了很多,在荣府干了一年,这是她第一次收到一两银子的赏。 就算是她娘,在庄子上料理琐事,也从未得过这样的赏。 松苓将糖油饼分给了连翘,让她趁热吃,又道:“你的藕粉桂糖糕给了那丫鬟,索性我的两块还在,等会儿分你一块。” 连翘动容道:“松苓你可真好。” 回到下人房后,松苓将东西分给了其他人,连翘问清价格后数了铜板给松苓。 连翘道:“说好的。况且月例快发了,我手头还宽裕。” 松苓推拒不得,只得收了。 - 因为快到发月例的日子了,王婆子对连翘可谓是关怀备至,连活分的都少了。 只是可惜没能再去玉堂一趟。 那日李嬷嬷留她们在玉堂熏衣裳,原来是国公府的老夫人举办了赏花宴,给荣府送来了请帖。 国公府是徐太后的娘家,如今天子年幼,太后垂帘听政,无人敢不给太后面子,就算是去坐冷板凳,也得笑着受。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在时,荣老太爷很得重用,忠武侯也煊赫的很,只可惜荣老太爷还没来得及荫庇两个儿子,给两个儿子谋求个好官职,先帝就驾崩了。 而荣老太爷也因说过徐太后的坏话,在徐太后掌权后,迅速遭到罢免,两个儿子,也就是大老爷和二老爷虽然在朝为官,但也被徐太后扔到了犄角旮旯,眼不见为净。 大老爷尚好,还是京官,二老爷就惨了,成了一个县令,三年才能回来一次。 不过二老爷离开,将他的两个小妾都带走了,据说在外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只是还没回来上族谱。 因而荣家的小主子还是只有六位,是为大房庶出的大少爷荣少卿,嫡出的二姑娘荣筠蜜、三少爷荣筠松、六姑娘荣筠竹,二房嫡出的四少爷荣少禾、五姑娘荣筠芳。 最大的荣少卿不过十二岁,龙凤双生子的二姑娘和三少爷十一岁,四少爷八岁,五姑娘七岁,六姑娘就更小了,只有五岁。 当然,连翘只是个丫鬟,只对二老爷的风流韵事有点了解,至于荣府的女眷去赏花宴如不如意,她就不知道了。 反正在她们这些丫鬟眼里,大夫人和二夫人去赴宴,是很体面,很与有荣焉的事。 说出去,腰板都仿佛直了,旁人也会高看两眼。 原来你是在荣府做活,那个收了请帖,能参加徐国公府赏花宴的荣府。 5. 第 5 章 二月初,年仅十二岁的大少爷荣少卿参加县试,五场皆过,榜上有名。 起初,荣府并未重视,直到县试名次出来,大少爷名列第一,是为县案首,荣府这才锣鼓喧天地庆祝了起来。 老太爷和大老爷喜不自胜,大夫人见此向老夫人提议赏下人一个月月例,施以恩惠,让下人也沾一沾喜气。 老夫人应允了,夸赞过大夫人行事妥帖后,将赵姨娘和荣少卿这个长子长孙叫至萱堂好好慈爱了一番。 赵姨娘的春晖院和荣少卿的澄心居不再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大夫人让人送去了好些笔墨纸砚,文人爱的古玩字画,郎君们出门代表身份的玉佩香囊。 赵姨娘亦得了许多绫罗绸缎、多宝首饰与珍贵香料。 如此气氛下,大少爷对下人严苛也没人说嘴了,反而有人觉得,大少爷这样要求下人,才似那世家风范。 懒懒散散才不成气候。 这事对连翘的影响不过是相熟的丫鬟有动了心思到澄心居去,以及她可以领双数月例了。 前者让连翘冷下去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那丫鬟名唤巧儿,是府内的洒扫丫鬟,而扫地是最不需要看人脸色的了,只要将活干完,想怎么躲闲就怎么躲闲。 之前有丫鬟活多,抽不出空,想买什么东西就会托巧儿去。 再者洒扫的活计并不是年轻丫鬟眼中的香饽饽,她们更想干能安身立命的,比如当个灶房娘子或是绣娘,更高要求的则会想办法去几位主子院里,当个贴身丫鬟。 不过贴身丫鬟也要有一技之长,梳头、泡茶、熏香、算账总得精通一项,大丫鬟更是要屋里屋外一手抓。 总而言之,若是有门道,变成扫地丫鬟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在连翘去领双份月例,王婆子得了一百文尤嫌不足时,这种念头更是达到了顶峰。 - 连着几天都没有送衣的好差事,连翘一直在浣衣房或下人房签到。 每日所得不过几枚铜板,可见那香胰子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也因那块胰子,连翘觉得自己整洁了许多,不像以前用清水总嫌洗不干净。 不过有一点不好,胰子太香,连她身上都沾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好在时下不止主子们爱用熏香,丫鬟婆子们也爱,沐浴用的澡豆中有香料,洗衣皂里也有草木香气,就是为了去汗气。 而现在又是春日,哪里都有花,闻到花香就更正常了。 若是有条件,年轻姑娘还会采鲜花沐浴,将帕子熏的很香。 反正连翘自从用了那个胰子,汗流的也没那么频繁了,更没有汗味混合香味的恶臭。 连翘有心与巧儿交好,便将自己的能合理拿出来的银子扒拉了出来,顺带整理了一下包袱里的旧衣。 她被卖时是冬天,当时身上只有一套衣裳,衣裳不厚,还各处打着补丁。 连翘真怀疑她是怎么活过那个冬天的。 这般想着,在旧衣下她发现了一件叠得整齐的丝绸坎肩,也就是一个贴身穿的无袖背心,能将后背和胸腹整个护住。 再一摸,发现坎肩用料不仅手感好,里面还均匀地充满了棉花,手感喧软,贴肌肤久了还觉得温暖。光是想想,都能想象得到穿上它该有多暖和。 现在下人房无人,连翘将这件坎肩拿到了阳光下,甚至发现了料子上的金线。 ——衣裳虽然合身,但实在不是眼下的她能有的。 连翘愣住了,她半点也不记得在牙行的事,也就不知道这坎肩是谁给的。 但必然不是签到系统的,系统的东西她都有印象。 于是连翘直接问了柳柳。 柳柳道:【是一个被拐卖进牙行的人,当时宿主将签到的糕点分给了他吃,他看宿主冷的瑟缩,就将布衣下的衣裳换给了宿主。】 【他承诺如果他逃出去,一定会回来救宿主,但宿主是被亲人卖的,和他不一样,就拒绝了。】 【不过宿主还是请我帮了他一把,帮他顺利逃走了。之后牙婆见人没了,怀疑到了宿主头上,宿主受了很大的苦,直到荣府找牙婆买下人,牙婆才没有变本加厉。】 【宿主缺银子,可以把这个衣裳当了。】 柳柳怂恿着。 连翘笑眯眯地没有采纳柳柳的建议。 亲人都没想到她冬天会冷,却被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赠了衣裳,那应当是一个很好的人。 何必将这份心意卖了呢。 不过连翘也不会去找就是了,这样的坎肩非得是极富的人才能有,那哪是自己能高攀上的,就算只是相识,也会打破现在的平静生活。 她是打算在荣府呆到十七八岁,再赎身出府,找一个考中了秀才的年轻书生成亲,将对方治得服服帖帖,不该过问的不过问,好永远保守住柳柳的秘密。 倘若对方势大,连翘还担心自己守不住呢。 找一个读书读傻的多好! “巧儿是个贪嘴的,刚好我也爱吃,即便银子不多,也未必不能让她松口。” 倘若有巧儿游说,管事娘子定然很乐意收她的银子,通融一二,将她调去洒扫,补了巧儿的缺。 之前她不总去大厨房签到,是因为当日得到的食物必须尽快吃完,不然即便是放在空间也会自然腐败。 所以她只会在想打牙祭的时候,才去大厨房签到,其余时候,在下人房得些铜板也很让人知足。 其次便是,出府也能买到热乎又好吃的食物,不用馋大厨房那一口菜。 现在么,连翘准备去大厨房碰碰运气。 大少爷中了县案首,主子们的伙食也升了一个档次,连翘没能想明白其中的关联,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便也铺张了开来。 最明显的是大厨房新雇了一个鲁地的厨子,专为老夫人做菜。 大少爷的菜膳也丰富了许多,澄心居的人来,不管点什么菜,只要能做的大厨房都会应下。 连翘见此默念道:“柳柳,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大厨房完成签到,获得东坡肉一份!】 连翘:?? 这是她第一次签到获得这么硬的肉菜,光是听着名字,就有点流口水了。 之前不还只是两根烤甘薯,三块糖糕吗? 想到这几日的铜板,连翘心道,难道这就是物极必反,触发保底了? 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 连翘的心里话那叫一个密,柳柳解释道:【大厨房的鲁地厨子擅长各种菜 系,东坡肉是他的拿手好菜之一,签到的东坡肉虽与这名厨子做出的风味相近,但不尽相同,宿主可以品尝一番。】 事实上,系统的东坡肉是顶级厨子烹饪的,更好吃。 连翘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 她没在大厨房用饭,而是用两个铜板向大厨房借了两个带碗盖的碗,各盛了半碗糙米和几根绿叶子菜就走了。 她用勺子将东坡肉一分为二,便去找巧儿了。 巧儿正在自己房里歇息,见到连翘手里的碗,便道:“我已经吃过饭了。” 但话刚说出来,巧儿便闻到了一股霸道的肉香。 她顿了一下,视线已经黏在了碗上。 明明一点都不饿,但馋虫却被勾了出来。 连翘笑着将碗盖拿开,露出了色泽红亮、肉香醇厚的焖肉和一旁做点缀的绿叶子菜。 她端着个大碗,睁眼说瞎话道:“这一碗不多,几口就完了,巧儿姐姐可以再垫垫肚子。” 巧儿被香得受不了了,嘴巴疯狂分泌唾液:“……那就多谢连翘了。” 她要是推辞一下,连翘将这碗饭拿走了,她能惦记这碗饭一辈子。 所以巧儿强压下了推辞的本能。 连翘见得逞,便将这碗饭留给了巧儿。 巧儿在荣府干了三年,知道怎么将碗还回去,就不用连翘多说了。 连翘赶着回去吃自己的那份。 不过她年纪小,胃口自然也小,这么一大碗,即便这肉已经将人香疯了,她也吃不完。 她要找松苓一起吃。 至于连翘身后,巧儿已经关上了门,想了想,将窗户也落下了,这才开始吃这碗焖肉。 好吃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碗饭了。 它满足了巧儿对炖肉的一切幻想,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明明是不好吃的糙米,沾了肉香也别有一番滋味,明明是寡淡至极的绿叶子菜,浸了酱汁,让人吃出了一种飘飘然,羽化登仙的感觉。 即便撑得很,巧儿还是将含肉含菜含米,美味至极的最后一口吃了下去。 好幸福。 倘若连翘再送给她一碗……她还能吃下! 另一边,有这种感觉的还有松苓。 松苓头一回恨自己食量这么小,不由嫉妒起连翘口中的巧儿。 吃了满满一大碗,肯定非常满足吧。 最终,连翘和松苓都吃撑了,松苓用极尽夸张的话赞美了这份肉。 松苓从没这么话赶话过。 连翘也很开心,她心道,柳柳还是太谦虚了,她觉得那个鲁地厨子不可能做的比这个还好吃。 神仙过的也就是这样的日子了。 当晚,松苓就将自己存的几吊钱拿了出来,推给了连翘:“好连翘,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虽然不明白连翘为什么要去当个洒扫丫鬟,但不妨碍她要和连翘不离不弃。 连翘要运作出浣衣房,想必很不容易,也很缺银子,恰好她这里有,给连翘用又何妨? 倘若银钱不够,大可以连翘先离开,她再慢慢筹谋。 松苓这么想,也噼里啪啦这么说了。 连翘恍惚不已,她也没做什么啊。 怎么将人干成了死忠? 6. 第 6 章 连翘是要自甘堕落,才去当扫地丫鬟的。 她不想受洗衣的累,也不想经历学东西的苦,更不想进姑娘少爷们的院里,呆在主子身边,时时醒儿着神。 但松苓不一样,她娘在庄子上当管事,她要接她娘的位置,就得得大夫人首肯,她原本是想进二姑娘的院里,成为大夫人派系的亲信丫鬟,不求多冒头,只求大夫人记住她的名字。 这样等松苓大了,大夫人想提拔人去庄子上当管事,头一个就会想起松苓。 兴许还会觉得有其母必有其女,松苓娘这样能干,松苓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相比之下,和她一起去当扫地丫鬟,简直是不把自己的前程当回事。 连翘自是极力劝阻:“当扫地丫鬟诚然轻松,活也轻巧,但比不得进二姑娘院里,体面月例又高。你是知道我的,嘴馋又懒,巴不得不用理会旁人,才看巧儿想去大少爷院里,好接了巧儿的位置。你何苦跟我一起呢?” “况且来日你若是二姑娘眼前的红人,他们知道你和我关系好,定然都来巴结我了。” “要是你和我一样都是扫地丫鬟,那真是谁来都能踩我们一脚了。” 连翘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下人间拜高踩低屡见不鲜,扫地丫鬟自不必说,显而易见的低人一等,巧儿已经有一个当管事娘子的伯娘了,还少不得给其他丫鬟带这带那。 巧儿是真的喜欢帮忙吗? 连翘觉得不是,不然巧儿那个没上进心的,何必动了心思去大少爷院里呢。 大少爷虽考中了县案首,但谁也说不清以后。 澄心居眼下是个好地方,但却比不过二姑娘三少爷那里,巧儿若想高就,早八百年不是扫地丫鬟了。 所以约莫是这个扫地丫鬟巧儿当的不痛快了,这才想换地方。 松苓沉思了两息,仍是将钱推给了连翘:“你才入府一个月,没钱傍身,这给你,你去找管事娘子通融通融。我进二姑娘院里不急。” 这话再实诚不过了,二姑娘荣筠蜜顶着龙凤双生子的名头,素来得阖府上下喜欢,院里的下人只多不少。 刻薄了谁,也不能刻薄了二姑娘去。 松苓懂事后就被她娘送进了荣府,但一直找不到机会进二姑娘院里,真应了那句,有银子也没地方使。 好在她十分沉得住气,硬是在浣衣房熬住了。 浣衣房虽哪儿哪儿都不好,但在这里,不必早早站队,也没有那等勾心斗角的事。 连翘想了想,将钱收下了。 大不了她帮松苓攒着就是了。 且这样一来,她找管事娘子通融用的银子也有了来路。 虽然连翘自己知道她能签到有钱花,但架不住有好事的人在心里算她的账啊。 松苓可是帮了她大忙。 连翘将钱收了起来,松苓手上只有些铜板,但她的心却再没有比现在更安稳了。 第二天,巧儿就来找连翘了。 她们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说话,巧儿羞惭道:“昨日匆匆忙忙,我竟忘留你说会儿话,想想真是不该。” “这是昨天去大厨房还碗,拿回来的一文钱。” 巧儿将一文钱还给了连翘,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要和连翘划清界限了。 而是一码归一码,不能混淆了。 巧儿敞亮道:“你找我,为的是什么事?” 见巧儿开门见山了,连翘也不故弄玄虚,她道:“听闻巧儿姐姐想去大少爷院里,不知若是成了,谁会来顶姐姐的值?” “寻个小丫头还不简单?”巧儿顿了一下,“你想当扫地丫鬟?” 连翘巴巴地点了点头:“扫地总比洗衣好。” 巧儿疑惑问:“可是我听说,王大娘可是很照顾你。” 巧儿在荣府呆的时间久,她认识王婆子时,人人还称其为王大娘。 连翘叹了口气。 巧儿也就明白了其中必有其他缘由,她是听说过府里的老人会仗着资历拿捏什么都不懂,新入府的小丫头。 而王大娘又不是什么善人,会体恤小丫头的不易。 巧儿理解道:“倘若这样,扫地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这样吧,哪日我带你去见我伯娘,你好认认人,倘若我真得了大少爷的青眼,能去大少爷院里,这位置除了你,谁来都抢不走。” 连翘问:“只是这银钱……” 她不担心巧儿进不去澄心居,因为男主身边真有一个叫巧儿的丫鬟。 巧儿按住连翘的手:“我知道你手头不宽裕,但我伯娘那人只认钱,就算是我,求她帮忙办点事她也不肯白帮忙,少说也得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连翘半年的月例了。 “但谁让我与你一见如故呢,我竟不知道你厨艺这样好……这般有门路,若是还有昨日那等好膳食,你可要想着姐姐我,我按五十文、不,一百文的价格来付。”巧儿舔了舔唇,图穷匕见道。 连翘真真是拿捏住了她的胃,她从未像昨天那样,专心致志、痛痛快快吃上一回。 想到昨日的美味,巧儿有了十足的耐性。 她继续哄道:“这二两银子,你从我这儿赚,十天半个月不就赚回来了?” 巧儿将一个荷包递给了连翘:“这是昨日的一百文,我是真拿你当好妹妹,断然不会坑你的。” 连翘忙道:“我自是信巧儿姐姐。” 于是数也未数,连翘就将荷包收下了。 见此,巧儿更满意了,连翘只要收了,就意味着有戏,她隔三岔五也能一饱口福了。 昨日去大厨房,她不光去还碗,还问了东坡肉她要是买,作价几何。 等听到价钱后,巧儿心想她未必不能忍一忍这馋虫,况且她觉得,即便是大厨房最好的厨子,也未必有连翘随意盖在糙米上的东坡肉好吃。 一百文,双方都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 事情说好,巧儿离开前叮嘱道:“这事你知我知,可莫要让其他人知道了。” 巧儿说的是连翘拿出的食物,如果再有其他人,可就不够分了。 而连翘以为说的是使银子通融的事,这确实有些不光彩,于是默契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均是心情明媚。 李嬷嬷带着随氏身边的大丫鬟莺娘拿着账本正要回玉堂,经过一道月亮门时,正见巧儿和连翘分别开来。 李嬷嬷吩咐莺娘道:“打听打听巧儿和连翘凑在一起干什么。” 莺娘拼命记住这两个不熟悉的名字,道:“奴婢回头就去。” 李嬷嬷浅浅颔首。 到了玉堂,李嬷嬷接过账本递给了大夫人随氏,随氏正坐在书案前。 她身下是铺着青绸软垫的圈椅,案上摆着黄铜镇纸,紫檀笔架,一方青花端砚与已经铺开的账本,砚台里的墨汁浓黑生光,看得出大夫人已经看了许久的账本。 大夫人接过新拿来的账本翻看起来,书房一时只有纸张翻过的声音。 莺娘道:“这回娘子出了这么一大笔银子,老夫人可算是高兴了。” 自己人知道自己人,别看大夫人 掌着府里的中馈,风光的很,但那账目老夫人是要过目的。 倘若老夫人觉得花的不对,连着好几日,大夫人都要在老夫人那儿呆上许久。 为了避免麻烦,有时候大夫人就会拿自己的钱,补府里的账,只有这时候,老夫人才不会多说什么。 那日在萱堂,大夫人说要赏下人一个月的月例,看似是从荣府的账上出,实则是大夫人自己掏的钱。 真是出了钱,也没名。 随氏道:“不过是一笔小钱,老夫人高兴更要紧。” 莺娘又低声道:“当然高兴了,借着大少爷考中县案首的名头,老夫人还让您高价雇来了一名鲁地厨子。” 说是要给大少爷好好补补,但老夫人和大少爷的关系何时这么好了,分明是老夫人自己想要,又不想从府上的账出。 老太爷被罢官,大老爷和二老爷的俸禄连自个儿都顾不上,还要朝府里要钱,府上已经入不敷出许久了。 这老夫人也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会借着府里出了一件喜事,打量大夫人作为嫡母不会拒绝,这才什么都敢开口。 果然,如了老夫人的意。 今日是一个厨子,明日就该是一间铺子了。 莺娘又嘟囔道:“还有娘子送给大少爷和赵姨娘的东西,真是满府都找不到娘子这么大方的主子了。” 对姨娘庶子都这样好。 随氏失笑:“莺娘,你太斤斤计较了,只要老夫人对蜜儿、松儿慈爱如常,这点不算什么。” “而赵姨娘老实本分,卿哥儿争气,这我也是看在眼里的,卿哥儿得了县案首,莫大的荣誉,合该送些东西嘉奖。” 随氏话中带着纵容,莺娘轻声道:“老爷的姨娘庶子,反倒让娘子来养。” 此话一出,李嬷嬷顿时冷了脸:“愈发不成体统了,老爷的事你也敢说嘴,出去好好反省!” 莺娘见随氏脸上没了笑意,连忙认错,顺着李嬷嬷的话退了出去。 书房只剩大夫人和李嬷嬷二人。 李嬷嬷还残着气道:“娘子总是这样心软,将人纵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随氏默了一瞬。 李嬷嬷发觉后,诚恳道:“老奴不是在怨娘子。” 随氏:“我知道妈妈的意思,只是想起连月,还是觉得心痛。” 提起连月,李嬷嬷怔了一下。 那是李嬷嬷的独女,随氏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因随氏性情平和,过分柔婉,身边的下人则是另一个极端。 连月便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不撞南墙不回头。 当年连月喜欢上了一个长的极具欺骗性的男子,不顾李嬷嬷反对,收拾细软与人私奔了。 那人便是连翘的父亲。 李嬷嬷再找到连月时,连月已经怀孕了,当时的连月尚有回头路可走,但连月以死相逼,让李嬷嬷放弃了这个女儿。 几个月后连月生下了一个女婴,她自己却难产而亡。 李嬷嬷回去带走了连月,但要带走女婴,却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于是她毫不在意地放弃掉了这个孩子。 短短两个月,连月爱到死去活来的男人以找人照顾孩子为由,又续取了一个。 于是连月拿钱给男人找的账房差事,盖的宅子,买的驴,置的数十亩良田都便宜了另一个人。 因为李嬷嬷的决绝,男人终于发现李嬷嬷当真不在乎连月留下的这个女孩,所以在自己要赔一大笔银子时,果断将连翘卖了来填补这个亏空。 而不是找上李嬷嬷。 7. 第 7 章 原本大夫人是准备将连翘收到身边,悉心培养,但李嬷嬷实在拿不定连翘的性子,这才将人安排进了浣衣房。 连月是千娇百宠长大,从未想过旁人会负了她,一厢情愿跟着男人吃苦。 李嬷嬷常常想,倘若她当初狠下心,不宠溺连月,是否会是另一番景象? 而在连翘身上,李嬷嬷看到了连月的影子,这让她有心无力,更不敢亲自教导,生怕重蹈了她娘的覆辙。 于是她便把连翘当成一个寻常的丫鬟,连翘也不必知道她是谁。 这么相安无事一辈子,也算是她对女儿的交代。 嗯……悄悄提携一下,是她做嬷嬷的职责。 至于连翘和巧儿,连翘明显是对巧儿有所求,她要弄清楚是什么事。 莺娘失落魂魄下去后,当即便背着人落了两滴泪,她知道她这是好心办坏事了。 幸好当时只有娘子和李嬷嬷在,不然这话传出去,损的是娘子的名声。 一想到这种可能,莺娘便后怕不已。 不过饶是如此,莺娘也没忘记李嬷嬷的吩咐,下午就去探听巧儿和连翘的事了,在得知连翘才入府一个多月,她便把重心放在了巧儿身上。 而巧儿近来是在央求她伯娘将她调到大少爷院里。 莺娘去巧儿伯娘那里略坐了会儿,心中便大致有了猜测。 她回去找李嬷嬷复命道:“……巧儿和连翘的关系不算近,近来巧儿有去澄心居侍奉的想法,而连翘在浣衣房虽受王婆子照拂,但活没轻省多少,奴婢以为连翘是想和巧儿一起去大少爷院里,或是想接巧儿的值。” “和连翘很要好的松苓,则是想去二姑娘院里。” “奴婢以为,连翘大抵是和巧儿一样,想进澄心居。” 小丫头易受影响,连翘跟松苓呆得时间久了,志向总是相同。 松苓既要去二姑娘院里,连翘便必不可能逊于松苓。 再者,除非老子娘在府里是个管事,荣府还真没有好逸恶劳,混吃等死的丫鬟。 李嬷嬷问:“你觉得大少爷如何?” 莺娘摇头道:“学识是好,但可惜不是娘子肚里出来的。” 大夫人有丰厚的嫁妆傍身,而赵姨娘呢,不过是穷秀才的女儿,实在没什么能给大少爷的。 大少爷唯有靠着自己考出功名,方能出人头地,但大夫人的地位在这儿,荣府又有正儿八经的嫡长孙,大少爷再怎么也比不过三少爷。 去澄心居对于小丫鬟们或许是个好出路,但对于她们玉堂的下人来说,实在不是个很好的选择。 李嬷嬷点了点头,大少爷的生母还在,总归是和大夫人不是一条心的,这般,连翘便不适合去大少爷院里。 再者,大少爷小小年纪便有些严厉,更显得下人贱命一条了,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李嬷嬷问:“二姑娘院里可缺人?” 莺娘会心道:“缺。” “将松苓考校一番,调去吧。” 莺娘应下,问:“嬷嬷,那连翘和巧儿呢?” 李嬷嬷沉思道:“巧儿不必管,若连翘要进大少爷院里,想办法将其调来玉堂,倘若她只想做个扫地丫鬟,随她去吧。” 李嬷嬷浸淫后宅多年,深知小丫头们不服输的心性,连翘是连月生的,又怎么甘心做一个扫地丫鬟? 可以说,连翘来玉堂是板上钉钉的事。 李嬷嬷心里轻舒了一口气,在她眼皮子底下,也能防着闯祸。 - 另一边,连翘又去大厨房签到了。 当然,自不可能每次运气都那么好,这次她只签到获得了两个黄馍。 硬邦邦的,非常干巴。 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连翘将黄馍分给了松苓一个。 松苓见到比她两只手还大的馍,倒是适应良好,她出府去买了大份的豆腐鸡丝汤,回来和连翘一起分了。 将黄馍掰碎泡进汤里,怎一个鲜字了得。 连翘又吃撑了。 之后几天,连翘和巧儿去见了巧儿的伯娘,程娘子。 巧儿得知连翘手里一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没多说,帮连翘又备了一两银子。 程娘子是个再实际不过的人,见连翘先摸出一两银子,脸上的笑容很淡,等连翘又摸出了一两银子,方有了很盛的笑意,利索地将二两银子收进了钱匣。 巧儿一脸看吧我没骗你的诚恳样子。 程娘子道:“巧儿必是要去大少爷院里的,约莫月底就有信儿了,若是不成,我也能将你调来做扫地丫鬟。” “既是扫地丫鬟,月例肯定要提到三百五十文,你月末上值,下次发月例时也会按三百五十文。” 连翘忙道谢。 蚊子腿再少也是肉,更何况她摆脱了王婆子,相当于月例暴涨一百五十文。 巧儿在一旁跟着点头,扫地丫鬟的月例确实是三百五十文,她想去大少爷院里,一是总有人托她买东西,性子好的会给她跑腿钱,但性子差的,就真是占便宜没够。 偏那些人,她还不好得罪。 二则么,扫地丫鬟的月例实在低,她攒了几年也没攒多少,还遇见了连翘这个冤家。 奈何她还怕连翘不卖给她,上赶着借出了一两银子。 很好,十顿饭有了。 而进了大少爷院里,一个月最低也会有五百文,混到大丫鬟,更是有一两银子。 阖府都是这样的定额,几位姑娘少爷院里也不例外。 从程娘子房里出来,连翘喜得不知怎么好。 终于不用洗衣了! 与此同时,松苓也被大夫人身边的人叫走了,回来后她还一阵恍惚。 连翘回来后见到松苓魂不守舍的模样便问怎么了,一时竟也不好分享自己的喜悦。 松苓道:“大夫人的人选中了我去二姑娘院里。” 连翘舒心了:“吓死我了,这是好事啊!” “不对。”连翘顾做深沉,将松苓的目光拉了过来。 松苓心里一紧:“怎么了?” 连翘重视道:“苟富贵,勿相忘。” 松苓好气又好笑。 “不过我对那人说,我还要在浣衣房呆半个月,等到三月再去二姑娘院里,没想到竟被应允了。” 连翘好奇问:“为什么?” 松苓看向她:“我不想你一个人在浣衣房,若没个伴儿多孤单。” “月底正是调人的时候,我想那时你也会顺利当上扫地丫鬟,届时我们再各奔前 程。” 连翘搔了搔头,被人重视的感觉真是不错:“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程娘子应我,无论巧儿进没进大少爷院里,程娘子都会让我当上扫地丫鬟。” 松苓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她心里更坚定了出人头地的想法,她要在二姑娘院里站稳脚跟,将连翘捞到清闲的位置上。 让她不用干什么,甚至连地都不用扫,就能拿五百文月例。 又是连着几日在大厨房签到,连翘一个人,硬是将松苓和巧儿的脸都养圆了。 看着松苓的小脸,谁能不觉得与有荣焉呢。 转眼便是二月底。 巧儿顺利进了澄心居。 浣衣房,王婆子得知二姑娘院里指明要松苓,自是笑脸相迎。 不过程娘子来,就没得王婆子好脸了 满共就这几个不偷懒的小丫鬟,松苓走就罢了,连翘怎么也要走? 王婆子一想到连翘走后,每月没了一百文的稳定进账,就心疼地像剜她的肉,那可是一百文,能买两斗米了。 程娘子轻轻一笑,挽起袖子和王婆子理论起来:“调一个小丫鬟,王大娘怎就不舍了,莫不是连翘要孝敬你肉吃,才这般推三阻四,不许小丫头走?” 王婆子叉腰道:“你浑说什么,浣衣房的人本就不够用,你还要把人抢走,你怎么不盯着灶房和绣房的人抢,是不是看婆子我好欺负?” 程娘子声音很亮:“你还好意思说,将这么小的丫头当苦力使,我再不将连翘调走,满府都知道你刻薄的名声了。王大娘,你实该谢谢我!” 王婆子被气个仰倒,素来听闻程娘子嘴利,原来是这个利。 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叫骂起来。 连翘在一旁已经看呆了,该说不说,这二两银子花的可真值。 最后连翘自是被程娘子领走了,但程娘子大闹王婆子的事也在奴才间广为流传。 王婆子听到后,又气哭了,真是欺人太甚! 连翘拿上包袱,到了新住处,也就是原本巧儿住的地方。 程娘子照拂巧儿,巧儿住的是两人一间的屋子,而同寝的人,奔了大前程,去了二夫人院里,所以巧儿一个人便住了一间屋子。 巧儿去了大少爷院里,也就住在了澄心居,离开前,她特意找程娘子,要把这间屋子留给连翘。 程娘子无可奈何,自是应允了,但后续若是有丫鬟想住进来,她可管不了。 而连翘对此已经很满意了,决定一定要请巧儿吃顿好的,犒劳犒劳。 三月初,一切调度下人的事尘埃落定。 玉堂里,李嬷嬷来回踱步,看着熟悉的下人,不禁问道:“玉堂没进新人?” 雁儿端着东西经过,服了服身道:“回嬷嬷的话,没有,玉堂不缺下人。” 她看李嬷嬷心情不错,便多说了一句:“不过近来有一件趣事,管着一部分奴仆的程娘子去找浣衣房的王婆子要一个小丫鬟,王婆子不依,二人闹了好大一通,最后倒真让程娘子将人带走了。” 雁儿赞着程娘子的厉害。 “那小丫头好像是叫连翘,去做了扫地丫鬟。” 李嬷嬷隐隐失落起来。 怎就随她去了呢? 8. 第 8 章 连翘盘坐在一张旧架子床上,整理着她的东西。 因是两人间的屋子,架子床虽简单,没什么镂空木雕,但胜在床大,能睡下两个人。 宽敞地就算是翻跟头也使得。 连翘理着首饰匣里的银钱与签到获得的、还没出手的首饰。 分别是一支细玉镯、一对银耳环、一根琉璃嵌珠铜簪,这些能卖个大几百文,其他则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连翘手头正紧,给程娘子那一两后就只剩了些铜板。 离下次发月例还有些日子,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将屋内的一些东西换了,譬如这床帐,已经陈旧到褪了色,譬如这桌子,轻轻一碰就晃得厉害,还有窗户也烂了,却没有补。 其次她还得买铜镜、梳篦、油灯、针线笸箩、剪刀等林林总总的小物件。 她原本的木梳已经不太好用了,梳头发很容易漏掉两缕,趁着这个时候一起买齐。 至于针线,连翘是不会绣花样的,但简单的缝补还是手拿把掐。 三月一过便是首夏,她得备些布料制几件肚兜衬裤,这样夏天睡着也不会太热。 那这些针线等物就很有必要了。 嗯……倘若能买到纱帐就更好了。 荣府到处都是草木,蚊子也定然毒得很。 最后连翘还想买一套喝水的茶碗,有了茶碗也得有烧水的壶,这般,碳或木柴也得备一些了。 烧火的炉子门口倒有,这倒不麻烦。 明天就要正式上值了,连翘下床后,看了眼天色。 她是午睡起来的,天色自然还早,再一看屋里的地泼水扫了,桌柜和床都擦了,东西也已归置妥当…… 连翘将这几件首饰放在身上,便从后门出府去了。 连翘常出府,便也知道如何将东西变卖出去,当铺自是首选,但若连翘来得多了,当了不符合她身份的东西,那就有些麻烦了。 其次便是寄附铺,跟当铺差不多,但却是放在铺里售卖,卖不出去还可取回,卖出去则要被抽一成。 即便这样,寄附铺给的价格也比当铺要高,但不能立刻拿钱,对于连翘来说还是有些不便。 最后则是金铺银铺,比如连翘若要卖她手里的银耳环,银铺则只会给个料钱,不会去管这耳环打的好不好。 思来想去,连翘还是去了当铺。 一来这几件东西实在算不上贵重,即便是小丫鬟,攒一攒也能买得起。 二来丫鬟被主子赏首饰是常有的事,若是首饰用不上,或应个急,来变卖就再正常不过了。 三件首饰,最后变卖了一吊三百文。 出了当铺,连翘手里的钱如流水般很快花了出去。 但东西一多,怎么拿便成了问题,好在街上有卖竹编背篓的,甚至是带着竹盖,绳子一系就不用担心东西会丢。 连翘仔细看了一番,发现这背篓很厚实,也编得很密,不怎么透光,经年累月用都不成问题,不像一些老汉卖的,偷工减料的很。 一问,价格自是不便宜。 连翘叹了口气,买了一个将东西放进去,然后便背着去买布了。 即便是用作床帐,她要买的也是棉布,棉布上色好,其中杏黄色尤为好看。 都到了布铺,连翘自然没有浪费今日的签到机会。 【叮!恭喜宿主在布铺完成签到,获得大红色绣花药枕一只!】 咦? 连翘退出去,看到了布铺旁边的药房,有点明白为什么是药枕了。 连翘在心里直乐道:“柳柳你真好!” 【谢谢宿主夸赞~】 连翘迫不及待回府,查看起了药枕。 起初她还以为药枕的颜色会与床帐的颜色不搭,但当她将新床帐挂上去,却发现这两种颜色竟意外和谐。 与这透着古朴的架子床一起,显得十分古色古香。 床帐换了,软枕也有了,连翘心道,只差一床棉褥棉被了,倘若被子再以绸缎做被面,不敢想有多光亮、多好看。 这一晚,连翘睡得很沉很香。 一大早,屋外便有了声响,是在灶上做活的人早早起身了。 连翘是还能再睡会儿的,但她现在却一点都不困,精气神很足。 不用想也是这药枕的功劳。 连翘起床,去打水回来,煮沸了洗脸擦脖擦胳膊。 荣府下人吃用的都是井水,井水凉,但干惯活的下人却不觉得,再者,浸了冷水的帕子往脸上一盖,什么困劲儿都没了,格外醒神。 连翘入乡随俗,也嫌烧水麻烦,但是喝的水,必然是要煮沸,再晾凉了的。 如今她一个人一屋,喝水得自己烧,既然都烧水了,自然要多烧点,免得浪费柴火。 热水一多,用来洗脸就成顺理成章的事了。 荣府的扫地丫鬟没有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的规矩,各院的主子去给老夫人请安时,下人们才早两刻开始洒扫,等主子们从萱堂离开,庭院便已是干干净净。 各院的洒扫也是这个道理,主子们离开,丫鬟婆子方进屋收拾,等主子们回来,便俱已拾掇完毕。 像荣府这般大的府邸,丫鬟没有拖沓的。 晨起,丫鬟们聚集在一起,经由程娘子分配地方、除尘物什。 有提水拿水瓢的,有拿鸡毛掸子的,有拿帕子的,但最多的,还是笤帚。 连翘年纪小,笤帚跟她一样高,拿的自然是鸡毛掸子。 丫鬟风荷叮嘱连翘道:“别看这扫尘简单,可要扫过的地方被捻了一手灰,程娘子准要不快。” “我来教你,你仔细看好了。” 连翘点头,自不敢轻视,认真学了起来。 风荷教过后,见连翘扫的似模似样,她交代的连翘也都记在了心间,便放心去做她自己的活了。 连翘是在荣府的厢房扫床帐坐具之类的。 即便是待客的厢房,里面的布置最次也是雕花木几,锦帐纱帘,大肚青瓷往那儿一放,更显得明净大方。 连翘干着干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声唤柳柳道:“柳柳柳柳,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荣府厢房完成签到,获得金耳挖簪一支!】 连翘余光看见靠花窗的桌子上摆放着的朱漆妆奁,反应过来这是间女客住的厢房。 怪不得出了一支耳挖簪,还是金的! 耳挖簪,顾名思义,既是簪子,又能挖 耳朵,不用时别在发间做装饰,用的时候再拿下来,对女子来说是十分方便实用的小物件。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金的! 连翘沉着冷静地将分给她的厢房打扫干净,去大厨房用了饭,回屋才将金耳挖簪拿出来,一看究竟。 这支耳挖簪甫一落到连翘手里,连翘就红着脸,埋进了被褥里。 她是兴奋的。 这个耳挖簪太漂亮了,它通体是亮金色,叶子是祥云,花体是牡丹,最前端的花蕊则是用来挖耳朵的。 但不细看,谁能想到这小东西还有如此妙用? 至于簪身则是实金的,拿在手里沉甸甸,少说也有二两。 连翘的第一个念头是:发大财了! 第二个念头便是不舍得。 耳挖簪太漂亮,轻易就将连翘的心给俘获了,让她喜爱非常。 她想将这个赏心悦目的金耳挖簪留下。 于是连翘也这样干了。 毕竟只要她自己开心就好啦。 - 扫地丫鬟的活真的非常轻,晨起打扫一遍,晌午过后再打扫一遍,任务便完成了。 不过厢房是一日一扫,扫过后门就关上了,不能随意进入。 下午时,连翘被分到了背阴的廊下,又是轻轻松松就将活干完了。 这边连翘十分闲适,另一边,巧儿和松苓也各自步上了正轨。 不过她们是新来的,能做的也只是跟在大丫鬟身边打打下手。 巧儿见到大少爷后,终于明白京城人才济济,为何是大少爷考中县案首了。 黎明,澄心居的书房就亮起了灯。 大少爷除了用膳,无时无刻不在温书,就连饮一口茶,吃个糕点,也手不释卷。 同时,大少爷喜净不喜闹,巧儿刚来不过两日,便因嬉闹被大丫鬟罚了。 鉴于巧儿认错态度良好,大丫鬟略微皱眉,轻拿轻放,只打了巧儿五个手板子。 打完后,巧儿周围静极了,她蜷住受痛的手,对大丫鬟露出了个内敛的笑。 仿佛毫无芥蒂。 大丫鬟走后,方才诱巧儿说话的丫鬟朝颜笑吟吟地看着巧儿,仿佛她是无心之失。 巧儿知道了人心险恶,但她什么都没有说,仍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和朝颜关系很好。 二姑娘的溪云院,松苓勤勤恳恳地了解每种花的习性,侍弄院里的奇花。 二姑娘是阖府娇养长大的,大夫人对这个女儿尤其疼爱,私底下常常贴补。 故而溪云院里的东西早超过了荣府嫡女应有的,二房的五姑娘同是嫡女,自幼骄傲地跟个小孔雀似的,来溪云院转一圈,也得气够呛。 溪云院里的奇花无数,自然得找人打理,二姑娘嫌弃仆妇粗鄙,一直将这件事交给小丫鬟。 但年轻丫鬟都爱干净,谁都不想去碰土。 正好,溪云院来了个新人,这差事自然落在了松苓身上。 松苓反而觉得很好,她就怕来二姑娘院里没活干,如今给了她差事,她自然要干得热火朝天,干得尽善尽美。 只要二姑娘问起花来,她何愁出不了头? 松苓的心大定。 9. 第 9 章 适应了洒扫的活后,连翘便忙活起了补窗户和修桌子。 其实那窗户不补也没事,也就下雨天渗点雨,用擦地的帕子一擦就没事了。 桌子也是,垫一本书就不晃了。 书是连翘洒扫的第二日,在前院签到获得的一本香谱。 连翘原想好好学习一番,等赎身后,制香谋生也不错。 结果一翻开——她忘了她不识字了。 连翘彻底趴窝了,不过她发现这书垫桌腿竟意外的不错,也不算全无用处。 言归正传,窗户修起来有些麻烦,即便不修破掉的一角窗框,也得买窗纸和桐油,将破掉的那处用糯米浆糊住后,刷一遍桐油防雨。 至于桌腿就简单了许多。 连翘还没大手笔到要换桌子,最简单的办法是把低的那头垫起来。 这个买一块木料让木匠把中间凿空,套在桌腿上就可以了。 桌子原本就放在靠窗的角落,不存在丑的不能见人的问题。 当然,为了美观,连翘需要寻摸到一块颜色相近的木料。 于是连翘出府后,便在西市和东市转了起来。 遇见价格不便宜的,就杀杀价。 几天的时间,连翘很快摸清了哪里买木料最便宜,哪里的木匠脾气臭手艺还不好,哪里的木匠价格实惠又手艺上乘。 与此同时,官府抓了一批牙人的事在坊间流传开了,听说都是正月的事了,其中一个犯了罪的牙人在抓捕时因心疾骤然离世,甚至还没来得及拷问。 于是百姓便议论纷纷,说定是那牙人卖了拐来的,大户人家的孩子。 如今府上报官,京兆尹十分重视,才抓的如此迅疾。 这会儿那孩子说不定都不知道被卖到哪儿去了,官府见牙人死的太快,无从拷问,又焦头烂额地找不到,才泄露了风声,盼着有人识相点,将孩子尽快送回来。 至于流言语焉不详,则大抵被拐的是个女孩,不想因此被毁了名声。 真是造孽啊! 连翘一想,觉得也是这么回事。 贩卖良人有利可图,历朝历代的拐子都十分猖獗,屡禁不止,相应的,朝廷在这方面的律法也极为严苛。 单论大周,凡拐良人卖为奴婢,一律绞刑,倘若采生折割,则会凌迟处死。 连翘跟着骂了几声丧尽天良,黑心肝,断子绝孙的东西,方觉得气消了点。 如此,她自是没再闲逛,提前回府了。 窗纸和桐油容易买,漏风的窗户连翘已经用窗纸糊上了,并刷了一遍桐油,这样既不影响采光,又能防雨水。 看着剩下的桐油,连翘没有浪费,将木家具,包括架子床都薄薄刷上了一层桐油。 桐油刷在木头上,阴干后可以防腐防虫。 考虑到这一点,她当初买的时候便多买了一些。 第二天,连翘干完活后,仍旧出府去了。 这次她的运气很好,找到了一块和她屋内的桌子颜色相近的木料,于是她顺道将木料送去了木匠那里。 听完客人的描述,高木匠纵使觉得怪,还是满口应下了。 一般修桌子腿,不会这样哪里缺了补哪里,而是会将桌腿朽坏的部分舍去,利用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地接上半截桌腿。 刷上桐油之后,便不会显得突兀,还跟新的一样。 而客人这个方法,胜在简单,便是打杂的学徒都会做。 高木匠按行价收了客人几文钱。木料都是客人带来的,客人的要求又不高,他不费什么功夫都能做成,故而只要几文。 “客人出门转一转,一刻钟之后来取就好。” 连翘应下,出了这个巷子,便见一个书肆坐落在巷口,书肆外,还有一个书生在抄书。 连翘踌躇着想要进去看一看。 她不能总这样是个文盲。 书肆的伙计见连翘年纪小,看样子只是新奇,不是来买书的,便挥了挥手,嫌弃道:“去去去!” 他是不会将人放进来的,甚至只站在门口他也嫌挡客。 小孩子没轻没重,将书弄坏了怎么办? 况且,小孩的手大多是脏的,或带着油印,书又不像布似的能洗,甚至比布贵多了。 连翘跑走了,她就知道会这样。 书肆一贯清高,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他们也会“狗眼看人低”,如连翘这般大的孩子,是绝对不欢迎的。 同理,若不是诚心想买东西,正经的大铺子也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 一般会有伙计过来问她要什么,她若说不清楚,就会被请出去,若是她将钱拿出来,表明真是来买东西的,则会被笑脸相迎。 这也是连翘为什么即便能出府,也没有去酒楼商铺签到。 对于铺子来说,这不是捣乱么,时间久了,更是人嫌狗憎。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否了这个决定。 而连翘想要打脸书肆伙计,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拿出一两银子。 不过即便这样,她要翻书也会被伙计全程盯着。 所以打脸什么的……算了算了。 小孩不受气那还叫小孩吗? 连翘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块两文钱的热糕吃,见时间差不多,便回到了木匠那里。 高木匠已经将她要的做出来了。 因提前给过钱,她拿上东西后跟木匠说一声便可以走了。 不过……她今天的签到次数还没用。 【叮!恭喜宿主在高木匠铺内完成签到,获得扳不倒木雕鸟*1】 连翘在心里补充道,扳不倒也就是不倒翁。 一个哄孩子的小玩意儿。 不过她承认被哄到了! 连翘高兴地带着东西回府,没顾上擦汗就利索地将东西安在了短的那根桌腿上,再按桌子,果然不晃了。 香谱也解放出来,束之高阁了。 连翘用帕子浸过水后将身上的汗擦了一遍,这才拿出了签到奖励。 这是个巴掌大,浅褐色,外表光滑,肚子圆圆的木雕小鸟,微微往上抬的鸟头和它头顶的一缕顶翎被雕的栩栩如生,仿佛见到了一只高傲的小鸟。 连翘一戳,木雕小鸟一晃,但就是不倒。 同时它的顶翎被晃出了残影,颇有种晕头转向的感觉。 配上小鸟神气非凡的样子,更让人忍不住一戳再戳。 连翘玩儿出了趣味,意犹未尽地将木雕小鸟收在了身上。 这种好运持续了到了第二天,虽然她没能到厢房等地签到,但在大厨房,连翘签到获得了一份狮子头。 狮子头也叫四喜丸子,顾名思义是四个,但系统给的,每个都有成年男子拳头那么大。 连翘将狮子头一分为三,巧儿比她们大几岁,胃口也大,能吃两个,她和松苓则一人一个。 连翘脚程快,分别盛了米装了腌萝卜送去了澄心居和溪云院。 几日不见,巧儿的变化是最大的。 一时竟让连翘有些呆愣。 巧儿见到连翘,心底的情绪这才流露出来,笑中透着苦涩:“好连翘,我终于等到你了,不枉午膳我总是最后一个吃。” 连翘将碗拿出来,又递上了筷子:“快来尝尝,我觉得今天的一定很好吃。” 巧儿小鸡啄米般点头,掀开碗盖见到是两个狮子头就更心花怒放了。 “太多了……”巧儿咬了一口,顿时满口留香,她感动道,“连翘,你太懂我的饭量了!” 连翘见巧儿这般说,便知道定然是好吃的,她笑道:“你回屋慢慢吃,我先走了。” 巧儿目送连翘离开,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继续吃。 回屋?不可能的,就算屋里没有讨厌的人,她也不想把这般美味分给旁人。 溪云院里,松苓侍弄完花草,见到了用膳的时候,便摘下了身上靛蓝 的围布。 正在这时,有丫鬟告诉松苓有人找她。 不用想,定是连翘。 松苓脚步轻快地出了溪云院。 连翘见到松苓道:“我给你带了饭,我们一起吃吧。” 松苓满足不已,点头带连翘去了主子们不常来的地方用饭。 几日不见,松苓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对连翘说。 连翘吃着香喷喷的狮子头,十分佩服松苓面对这样大的诱惑,不是马不停蹄吃,而是吃一口,和她说一句话。 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不知不觉中,连翘对溪云院的下人有了大致了解,对二姑娘荣筠蜜也有了浅浅的印象。 其中有一桩旧事,是关于二姑娘和三少爷这对龙凤双生子的名字由来。 荣府这一辈姐儿带筠字,哥儿带少字,但三少爷却是名唤筠松,随的是女孩儿的字辈。 原来是当年二姑娘和三少爷出生时,他们的外祖父忠武侯健在,荣家也在朝中排得上号,叫得出名姓,两两相益,天恩隆宠就尽数落在了怀着孕的大夫人身上。 连带着肚里的双胎也得宫里过问。 十月怀胎,大夫人生下了代表吉兆的龙凤双生子,先帝龙颜大悦。 彼时宫里的宠妃娘娘为投圣上所好,召大夫人进宫想要亲自给龙凤双生子赐名。 因三少爷在襁褓中长得粉雕玉琢,一时竟让人分不清哪个是女婴,宠妃娘娘便玩笑道,不如让弟弟随了姐姐的字辈,既显得亲近,日后也不容易生分。 大夫人思索过后,竟真应承了下来。 …… 即便是过去的荣宠,连翘这种荣府的丫鬟也不该现在才知道。 毕竟再怎么说,那也是先皇帝、宠妃娘娘。 但谁让现在是太后垂帘听政呢,倘若大肆宣扬,荣府免不了有抬高宠妃,贬低太后的嫌疑。 毕竟事情发生时,身为皇后的太后却未置一词,风头全在宠妃娘娘身上。 而当年的宠妃娘娘如今在京郊的道观修行,太后却能披览奏章,进退百官,高下输赢已经分明了。 荣府已遭太后不喜,若这时还跳,简直分不清大小王。 所以如今这桩旧事,也就松苓这种在二姑娘院里当丫鬟能听一耳朵了。 连翘意外解了惑,很是心满意足。 说起远在天边,近在京城皇宫的太后皇帝,连翘心道,等男主进入朝堂,和弱冠却不能亲政的皇帝联手时,太后就该颐养天年了。 毕竟原书最后说的很清楚,明君贤臣共同开创了一个盛世。 那时,男主已是文臣之首,位高权重,四海皆闻其名。 这也是为什么连翘不想着报仇,对上男主了。 那可是作者亲儿子! 况且斗倒了男主,谁来开启盛世? 宫里如今尚且年幼的皇帝,还等着男主去扶持呢。 午后连翘干完活,便被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叫住了:“我记得,原先是巧儿在这里干活吧?” 连翘点头:“是,不过巧儿姐姐去大少爷院里侍奉了,我才顶了这个值。请问姐姐是?” 丫鬟知悉后,方是了然:“我是二夫人院里的引章,之前我常托巧儿出府买东西,如今换你应是也一样。” 连翘困惑道:“引章姐姐的意思是?” 引章哎呀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笨呢,当然是要你出府的时候给我捎东西了。” “我那一盒脂粉用完了,你去香粉铺给我买一盒,就东街的那家。” 引章只字不提出府的脚钱,连翘正欲拒绝,却听到了东街的那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可以! 东街只有一家香粉铺,里面卖的东西价格不菲,往来主顾皆是夫人小姐。 往常连翘只有路过的份,从没进去过。 但帮引章买就不同了。 她可以去香粉铺签到了! 10. 第 10 章 连翘点头道:“引章姐姐,我知晓了。” “我明天买好给你送去,你看行吗?” 引章颔首,对连翘的识相感到很欣慰,她从袖里的暗袋掏出一两银子递给连翘,嘱咐连翘不要买错了。 “一定要是茉莉香粉,方盒的,这么大。” 引章手指合拢比划着。 连翘应是,同时不免吃惊,只是一盒香粉,便要花一两银子。 要知道大夫人二夫人身边,大丫鬟的月例也不过一两银子,如李嬷嬷般才是二两。 而引章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两银子,可见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引章在芙蓉堂的地位应是不低。 连翘这么想着,但没有很触动,别的丫鬟多有钱和她并无多大的干系,她反倒好奇另一件事。 “引章姐姐,这一盒香粉能用多久?” 引章对此很愿意多说,看见小丫鬟没见识的样子,她的贪慕之心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她摆摆手道:“一盒能用四个月,这东西胜在粉质细腻,香味好闻,我才买来用。一两算不得什么。” 连翘附和:“还真是。” 均在每个月,也就二三百文。 引章暗暗翻了个白眼,换作识相的,已经羡慕她有钱,能用得起这么贵的了。 这人真是个木头! 连翘和引章没那么多话要聊,见此果断要撤。 引章拉住连翘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连翘轻快道:“我叫连翘,住巧儿姐姐原先那屋。” 引章方是松了手,连翘溜的很快。 帮引章买就算了,再来个架子大的,她可吃不消。 翌日,连翘是下午干完活才出府的,引章点名要去的脂粉铺子,名唤春香铺,位于东街末尾,是世代经营的老铺,门头虽旧,但自有一番古韵。 连翘到时,春香铺仍是车马盈门,从马车上下来一位夫人进去,马车驶远等待,不多时,另一辆马车就停在了春香铺门前。 又是同一套流程。 有时刚进春香铺的夫人回头一看,见随后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旧相识,便已亲亲热热说起了话。 连翘抬头走了进去。 各种细腻的香粉味顿时明显了起来。 一个与她差不多高的小丫头见她进来,跑过来道:“客人要什么?” 连翘:“茉莉香粉。” “客人随我来。” 春香铺的柜子安的是琉璃窗,但质量稍次,只能模糊看见摆的是什么。 连翘看到那些各异却漂亮的盒子,不由被吸引了目光。 小侍女介绍道:“这里面装的是珍珠粉,瓷盒不同,价格也会不一样,大致在八两到十二两之间。” 连翘微微仰头,暗自咂舌。 她见过珍珠粉,不过是二三十文一盒的。 连翘问:“铺里最贵的脂粉是什么?” 小侍女用眼睛示意:“胡胭脂。” 原本的胭脂是用红蓝花制的,颜色浓郁,但胡胭脂用的染料却是紫胶虫分泌的紫胶,后者属于胭脂里的上品。 连翘往小侍女眼睛示意的方向走了几步,默默道:“柳柳,签到!” 管它什么胡胭脂,蓝胭脂的,只要贵,这附近就旺她! 【叮!恭喜宿主在春香铺完成签到,获得螺子黛一斛!】 连翘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斛螺子黛有十来颗,足足价值百金。 且这玩意儿因稀少,根本不在市面上流通,也只每年进贡给皇宫两斛,其余的,也许只有世家侯府才能接触到。 当然,大周有自己的画眉墨,螺子黛在民间鲜少有提及。 但连翘记得,原书里男主因不解风情和女主闹矛盾,用来哄女主的就是一斛螺子黛。 因为这,女主当即就不再计较了,而是让男主为她描眉。 彼时男主的地位已经很高了,但他要寻螺子黛,还得用特意二字,足见螺子黛的珍贵。 民间的画眉墨无数,但要说让夫人们追捧的,还得是螺子黛。 小侍女赶忙跟上连翘。 连翘脚底一转,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转过了身。 “客人要买胡胭脂?” 连翘:“不,还是茉莉香粉。” 她提了提袖子示意,表明以她穿的料子,根本买不起贵的。 小侍女:“……” 春香铺不愧是百年老铺,即便是一两银子的茉莉香粉,瓷盒也相当漂亮。 且上面画的茉莉也各不相同,各有特色。 连翘怀疑,这个方瓷盒就得占五百文。 她尽心尽力挑了个最漂亮的,让小侍女包起来。 准备付账时,连翘忽然问:“能便宜些吗?” 小侍女点头:“一两以下的可以,茉莉香粉正好一两,可以便宜个十文。” 连翘雀跃道:“真是多谢你。” 从春香铺出来,回到荣府后,连翘马不停蹄去了芙蓉堂。 芙蓉堂看门的丫鬟还是上次,她疑心道:“你怎么来了?” 她是吃了连翘的糕点,但让她给连翘好脸色是不可能的,她又不是卖笑的。 连翘道:“我来找引章姐姐,给她送东西。” 引章应是提前交代过,故而这个丫鬟道:“原来是你,跟我进来吧。” 连翘低头跟了进去。 芙蓉堂与玉堂大不相同,玉堂奇花异草多,有园林自然的美感。 而芙蓉堂则偏大气,廊下只摆着几盆春兰,庭院里除了两棵银杏树,其他地方都铺着整齐的灰砖,再则便是供人闲坐的石桌石椅。 引章应是在忙,那丫鬟进去找,过了好一会儿,引章才出来。 在此期间,连翘虽一直老实呆着,但其实听见了两扇门之隔,两人说话的声音。 应是二夫人姜氏和她的女儿五姑娘荣筠芳。 大夫人的家世不差,二夫人的家世自也不俗,甚至,二夫人在家中是幼女,上有长姐长兄,说是在蜜罐里长大的也不为过。 姜家给二夫人千挑万选了荣家,想着忠武侯的独女都嫁过来了,荣家的二子定然也不差。 如果荣家没有被太后清算,如果二老爷没混不吝地纳了两房美妾,对于姜氏来说,这确实是门极好的亲事,上有长嫂主持中馈,下儿女双全,至亲也都在京城。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二老爷变心变得猝不及防,二夫人想抓住什么,却发现荣府的铺子、良田都掌握在大夫人手里,于是二夫人和大夫人便渐渐有了龌龊。 二夫人不满荣府事事都以大房为先,老夫人更疼的是大夫人所出的龙凤双生子,而不是她膝下的四少爷和五姑娘。 于是在荣少卿考中县试、府试 、院试的案首,拿下小三元,赵姨娘不再想要仰视大夫人时,二夫人轻而易举被说动,站在了赵姨娘这边。 一来赵姨娘的身份低,即便大夫人被斗的节节败退,丢了中馈,老夫人也不会把中馈交给赵姨娘。 二来赵姨娘没有女儿,倘若赵姨娘成了大房的话事人,那大夫人所出的二姑娘的地位定然也是一落千丈。 届时,她的女儿便再不会被她二姐压一头了。 二夫人精打细算,是个十足的精明人,她所生的五姑娘却不如她良多。 书里是这样写的,五妹荣筠芳仿若一只骄傲的小孔雀,看着讨人喜欢,但却叫荣少卿极为厌烦。 毕竟他从记事,姨娘就待他极为严苛,背不会书就没饭吃,再背不会就要被一小指节厚的木板打手心。 他这样长大的人,厌恶这种全无心肝的人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事。 不过荣少卿的恶意并未对荣筠芳表露出来,后来只写了荣筠芳嫁的门第不高不低,荣筠芳的夫家未有求到荣少卿头上的时候。 反而是最小的,大夫人生的六姑娘,因与大夫人态度疏离,又只爱看书,荣少卿见了倒颇为照拂。 等六姑娘到要说人家的年纪,荣少卿已经进入了朝堂,彼时便是他给相看的。 将六妹荣筠竹嫁给了他的同僚。 后来只有荣少卿的同僚提起自己百般合心意的妻子时,荣筠竹才落得了一点笔墨。 言归正传,连翘听见了五姑娘尖锐的声音,才知道原书的小孔雀原来是写实风。 引章从屋内出来,连翘见到后便跟她去了角落。 连翘开口道:“引章姐姐,这是茉莉香粉,你看错没错。” 引章打开瓷盒,用指腹轻旋一圈,在手背上试了试:“不错,就是这个。” 连翘掏出铜板道:“我跟春香铺的人还价,还真就便宜了十文,这铜板……” 若引章当真不给她脚钱,她下次就有理由不搭理引章了。 若是让她把十文钱留下,那就皆大欢喜。 反正连翘是不肯在这方面吃亏的。 引章看着连翘手里紧紧捏着的铜板,想了下自己能否拽出来。 ——自然是不能的。 引章心里直滴血道:“这算你的辛苦费。” 说完,引章带起了一阵风走了。 连翘抿了抿唇,还是没压下嘴角的笑意。 离开芙蓉堂倒不需要人带。 连翘前脚刚走,屋内的荣筠芳便说要回自己的院子。 她不久前才有了自己的院子,因而对母亲这里倒没什么好留恋的。 二夫人只好让丫鬟将女儿送回去。 荣筠芳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她又不用干什么活,轻而易举便追上了同路的连翘。 连翘顺着墙走,冷不防被荣筠芳带的丫鬟撞了个趔趄。 她还没来得及想这一行人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便发现她身上的木雕小鸟滚落到了地上,转了两圈后稳稳地立在了那儿,头上的那根翎羽还在微微晃动。 荣筠芳的目光被这只木雕吸引了,她将其拾起,待看清小鸟的神情,顿时怒不可遏起来,白净的小脸缓缓涨红。 “你竟敢把我雕成小鸟!” 连翘:啊? 她目光困惑,完全摸不着头脑。 明明是她的木雕小鸟更可爱。 11. 第 11 章 荣筠芳真是要被这个惟妙惟肖的木雕小鸟给气坏了。 前段时间,她随母亲赴宴,就有一个不知谁家的姑娘说她好像雄壮的公鸡,其他人都在笑,唯独她不知所措。 如今事情还没淡忘,便又有一只肖似她的木雕小鸟。 难道她真的跟这些扁毛畜牲过不去了吗? 连翘东拼西凑,猜出了这是五姑娘荣筠芳,但见这个小姑娘很是不好惹,自是佯装不知。 “你们是谁?” 荣筠芳皱眉看向连翘。 连翘满头问号道:“姑娘,我才进荣府一个多月,主子还没认全,这个木雕小鸟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所以才随身带着。” “姑娘很漂亮,但绝对不像我的这个木雕小鸟,我反而觉得,姑娘更像一只孔雀。” “漂亮、骄矜、大方的孔雀。” 连翘真诚地笑了起来。 连翘长了一张老实、憨厚,不会骗人的脸,笑起来显得十分诚恳,眼中带着执拗,仿佛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会动摇自己的想法。 自然,这种人说的也全都是发自内心的。 至少荣筠芳是这样认为的,她眼里聚出的圆滚滚的眼泪变成了薄薄一层,她问:“真的?” 孔雀是祥瑞之鸟,提起它,人们率先想到的便是尊贵无匹,除了皇宫和王府,极少有地方能饲养。 连翘赶忙点头,生怕点晚了,荣筠芳不信。 “姑娘,可以把木雕还给我吗?我真的很喜爱这个木雕,不能没有它。” 荣筠芳上前一步,将木雕交到了连翘手里:“还给你。” 荣筠芳虽然比连翘小一岁,但两人的个子是一样高的。 丫鬟在一旁看着,五姑娘既没有计较的意思,她们自然不会多说。 连翘笑起来:“谢谢姑娘。” 荣筠芳微抬下巴道:“我是府里的五姑娘,你在哪里干活?” 连翘道:“我在府里是做洒扫的活计。” 荣筠芳人虽小,但也知道大房和二房不对付,见连翘不是大房的人,她立刻道:“你跟我去我的院子里。” 连翘很想拒绝,今日的签到次数已经用完了,再去五姑娘院里就有点不合算。 但荣筠芳一副自己敢拒绝,她就要皱眉不悦样子,终是让连翘妥协了。 算了,她还没见过荣府姑娘们的住处。 连翘惊喜道:“我真的能去吗?” 荣筠芳大方点头:“我的院子我自己做主。” 一旁的丫鬟也一副和善的样子。 连翘宠辱不惊道:“谢五姑娘。” 五姑娘的住处名唤芳菲院,院里的一切都是五姑娘自己想要的,比如庭院里移栽的两棵桃树,比如屋内木料的颜色,再比如地毯花几这些。 荣筠芳既要读书,也要学琴,故而她有书房和琴室各一间。 至于茶,她只爱喝花茶,品不来她母亲那里的茶叶,因而只弄了个炉子烧水喝。 连翘被直接带进了屋内。 荣筠芳让人上了两杯花茶。 连翘喝了两口:“好喝。” 她补充道:“五姑娘这里什么都好。” 姑娘的院子不大,一个方形的庭院,一个长条形的几间屋子便是全部了。 荣筠芳轻佻问:“那你想不想来我的院里?” 连翘看出荣筠芳大抵是想逗逗她,于是摇头道:“府里体谅下人,洒扫的活很轻。” 荣筠芳闻言也不气,反而问这问那。 最后她终于确定,连翘不是趋炎附势之徒,也不机敏,看来她是真的觉得她像孔雀,而不是为了脱罪敷衍她。 这让荣筠芳很满意,也说了些她自己情况,比如在荣府学堂她会了几篇文章,私下又写了多少大字。 荣筠芳虽然爱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但在读书之类的事上也十分努力。 荣筠芳皱了皱鼻子:“至少比我哥要强。” 这说的是四少爷荣少禾。 连翘呆呆坐着,她又想到她不能当个文盲,她至少得把字认个八九不离十,至于不断句的文章,不知其意也无伤大雅。 丫鬟和姑娘的身份真的犹如天堑。 如今的日子是舒适,但若想要精神充盈,就得学写字认字。 荣筠芳终于说完了,她将钱匣拿过来,找出了一两碎银,递给连翘道:“这是给你的,将你带到了我这里,不过之后我找你,你要立刻应下。” 连翘点头,将这一两收下了,心情缓缓明媚了起来。 她低声问荣筠芳:“五姑娘,倘若刚入私塾的人,应该买什么书来读?” 荣筠芳答:“三百千,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连翘道:“我家里的幼弟到了上私塾的年纪。” 连翘只说了这么一句,荣筠芳却想了许多,“如此,我把不用的书给你吧。” 连翘自然要婉拒:“姑娘使不得,书太贵重了。” 别人不要,荣筠芳还偏要给:“你一定要拿着!” 说完,她便让人将她书架上用不到的取来了,除了三百千,还有几本白话浅显的书,很适合幼儿来读。 连翘将千字文翻开,第一页就不认识了,大周的文字和汉字大不相同。 她惊叹道:“五姑娘,这么多字你都会吗?” 荣筠芳:“当然!” 说着,荣筠芳便顺畅地背了起来,连翘在一旁拼命记。 可恶,怎么没个笔,好歹让她把拼音写上去啊! 千字文不少,荣筠芳即便朗朗上口,也背了一盏茶的功夫。 连翘的目光一直落在书上,会跟着荣筠芳背到哪儿移到哪儿。 荣筠芳停下,连翘一副看傻了的样子,将茶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五姑娘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姑娘。” 荣筠芳显摆尽兴了,心情很好。 连翘趁热打铁,将前几页没记全的又指给了荣筠芳:“五姑娘,这个字真怪,这个读什么?” 荣筠芳答了。 不过她很聪明,登时明白了连翘想干什么,她低声问:“你想认字?” 连翘老实点头。 荣筠芳了然,同时又有点不懂连翘了。说连翘老实本分吧,她竟然想认字,说连翘耍滑头吧,她问什么她答什么。 荣筠芳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待。 连翘趁荣筠芳没反应过来,继续指了个字问她。 荣筠芳无奈,还是答了。 连翘记了几页字后就不再问了,这些应该能学一个月。 之后若荣筠芳不来找她,她就钱问常在书肆抄书的人,总会有人愿 意为了几文钱告诉她这些字念什么。 而荣筠芳找她说话给她的这一两银子,她可以用来买笔墨纸砚。 倘若不够,她过两天也会发月例。 连翘心里踏实了许多。 荣筠芳将书包好,仍是送给了连翘,一个丫鬟竟然这么上进,此事她要花两日时间才能想明白了。 连翘再次真心谢过荣筠芳,五姑娘虽然像孔雀一样有些高高在上,但她的心是好的。 二人平和地分开。 第二天,连翘就去书肆买了笔墨纸砚,自然不是在木匠附近那家。 因东西不是买的太差的,这些花了她一两多。 同时她也在书肆签到了,获得了一根黄铜镇尺。 东西不贵,但胜在连翘正需要。 连翘只买了需要用的,至于镇纸、毛毡、笔架、笔搁她都没买。 回去后,她立刻就开始抄千字文了。 凭着现代对毛笔的了解,连翘虽写的软塌塌的,横也不平,竖也不直,但能让人认出这写的是什么。 晚上何必早睡。 因为要认字,连翘的油灯派上了大用场,最后她竟是尽兴方寝。 只是学习,就让她这么高兴。 一连几日,五姑娘都没再找连翘,这更说明了,那日果然是天上掉馅饼。 连翘也不遗憾,毕竟她得的实惠已经够多了。 到了发月例这天,连翘先还了府里一部分药钱,剩下的才装进了荷包里。 松苓领到月例后,不出意外地来找她了。 松苓一个月是五百文,给连翘了三百文,她自己留了两百文。 连翘哭笑不得,还是帮松苓攒了起来。 由此可见,她们二人的情分真没因不在一处而生分了。 连翘吃着松苓带过来的糕点,听松苓讲二姑娘记得了她的名字,连这糕点,也是二姑娘赏的。 连翘鼓励了松苓几句,并帮她盘算了一下她放在她这里的钱。 松苓道:“二姑娘放了我一天假,连翘,今晚我能和你一起住吗?” 连翘笃定点头:“当然可以!” “我这里随时留你。” 松苓笑了起来,她闻了闻衣领,嫌弃道:“干了半个月活,我都快臭了,每日擦洗两次都不管用。下午我们去水行汤沐吧,我请你。” 连翘高兴应下,水行要价几文钱,她没跟松苓争这个。 连翘和松苓关系好,是众所周知的事。 荣筠芳按捺了一个月,才让人去找连翘。 四月清和,大少爷要考府试,澄心居里,谁也没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造次,不然大丫鬟就要请赵姨娘,把惹事的全都发卖了,可不管哪个是否委屈。 连翘被叫至了芳菲院。 荣筠芳当即道:“你怎么没跟我说你跟我二姐院里,侍弄花草的丫鬟是好友?” 连翘道:“五姑娘说的是松苓,我和松苓确实是很要好的朋友。” 荣筠芳暗暗不悦,谁要听这个。 “可二姐姐压我一头,你是站二姐姐那边,还是我这边?” 连翘疑惑:“五姑娘和二姑娘关系不好?可我听说,府里的二姑娘和五姑娘是并蒂双姝,都是悟性绝佳,颇具才情的大家闺秀,也都十分出色。” 荣筠芳没忍住,翘起了唇角。 12. 第 12 章 虽然隐隐敌视,但荣筠芳不得不承认,她那二姐确实优秀。 这是即便身边的人奉承她,二姐姐不如她良多,也不能改变的事实,而荣筠芳也从未想过她能和二姐姐一起被提起。 甚至是并蒂双姝。 二姐姐会跑时,第一个宠物是小马驹,理所当然,二姐姐再大些,骑术便相当精湛了。 而她玩的琴,也只是二姐姐玩剩下的,换句话说,二姐姐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仿佛什么都难不倒她。 荣筠芳看得分明,祖母疼二姐姐,不全因为二姐姐得宠妃娘娘赐名,更多的是二姐姐本身就很争气,争气到她娘已经不指望她能超过二姐姐了,转而什么都允着她。 若非大夫人压着二姐姐,二姐姐绝对会一飞冲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京中贵女中还岌岌无名。 荣筠芳黯然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样说。” 连翘抿唇,一副只认死理的样子。 “我只见过五姑娘,只知道五姑娘是顶好的人,聪慧又漂亮。二姑娘既是五姑娘的姐姐,也许比五姑娘要好,但也要我先见过人再说。” 荣筠芳捂住脸,没由得羞耻起来。 真是见识微浅,油嘴滑舌。 可怎么这么让人高兴呢,她或许真的不差,纵使比不过二姐姐,也如连翘所说,是个顶好的姑娘。 荣筠芳将手放下,朝脸蛋扇着风,只是她对上连翘那双朴实又真诚的眼睛,又不由脸热起来。 真是…… 荣筠芳微抬下巴:“我也不挑你的理了,只是你拿走我那么多书,如今已经一个月过去了,我倒要考校你一番,看你学得如何。” 是真实诚还是假实诚,端看这个就够了。 倘若连翘只是拿话来哄她,私底下并不用功,只消片刻便会原形毕露。 届时她便是寻开心,也不会再找连翘了。 连翘闻言微愣,紧接着便对荣筠芳展颜一笑。 这她是不怕的。 不过连翘补充道:“夫子,我只学了千字文。” 听到这个称呼,荣筠芳顿时兴致高昂起来,她端着架子点头:“我知道,你那日只问了我千字文。” 荣筠芳将连翘带去了书房,让人在书房外守着,没她的允许不准进来。 连翘被荣筠芳推着坐在了桌案前。 荣筠芳道:“我给你磨墨,你现在温习一下千字文,待会儿从头开始默下来。” 千字文的书已经被连翘带走了,不过荣筠芳找出了她曾经誊抄的千字文给连翘温习。 连翘拿到荣筠芳的旧作,额前的虚汗这才没了。 考过试的都知道,临时抱佛脚能多得多少分。 她平时虽然默过,但临到头不看一眼,定然会写得颠三倒四,张冠李戴。 五姑娘竟还是个心慈的。 连翘摒去杂念,沉下心看了起来。 荣筠芳见连翘看得认真,研好墨后没有催,点了支柏子香才去将连翘手里的千字文换成竹纸。 连翘腼腆道:“夫子,能多要几张竹纸吗?” 荣筠芳不解,但还是煞有介事点头:“可以。” 连翘先拿了一张纸来写,刚开始,她自是下笔如有神。毕竟她认字时每回都从第一个字开始认,前面自然是滚瓜烂熟。 不过几十个字之后,连翘写满了两张纸,开始慢腾腾起来。 荣筠芳学着荣府学堂,给他们授课的夫子那样,拿着戒尺拍打着手心,来回走动着,并不低头看学生的情况。即便她听见了连翘将写过的纸放到一旁的声音。 直至连翘蘸墨舔笔的次数开始增多,荣筠芳这才低头去看。 与此同时,连翘自知后面的写不出来,也将笔搁下站了起来。 荣筠芳看着竹纸上或大或小,张牙舞爪的同时又有点软趴趴的字,缓缓震惊了起来。 好大的字,好丑的字。 怪不得连翘多要了两张纸,她还以为连翘聪明到短短一个月就将千字文学完了,但现在看来,连翘就是个未曾进过学的普通人。 不过这也展现出了连翘难能可贵的地方。 只见竹纸上,一个月前连翘还不知道怎么读的字,如今也像模像样写了出来。 虽然有的还缺了几笔,有的直接写不出来,但这恰恰证明了连翘从无到有的进步。 荣筠芳既可惜连翘天赋不佳,让她无法见猎心喜,“名师”出高徒,但同时,她心里也踏实了。 至少她不会把连翘教的更差了。 是的,荣筠芳发现,将连翘收为学生,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决定。 从连翘写的字可以看出,连翘是个上进的,知道下苦功夫的人,当夫子的,不怕学生笨,就怕学生贪玩荒废学业。 憨点儿好,憨点儿好。 荣筠芳念念有词。 站在书案后的连翘却是有些心虚,她虽然觉得她还算不错,但默之前她见识过五姑娘的字,自知这些入不了荣筠芳的眼。 不过五姑娘应是不会把给她的书要回来,那些书她要是去买,可是好大一笔银子。 连翘低头,心道,只是可惜了这好笔好墨…… 就在连翘以为自己要被五姑娘轰出去时,荣筠芳却是按住了她的肩膀,深沉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你资质虽差,但并非愚不可及,我会好好教导你的。” 连翘的耳朵红得滴血:不必如此。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不可造之才。 她只是在装老实,其实她才是那个哄小姑娘的啊! 连翘窝囊地在心里唤柳柳:“柳柳,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芳菲院完成签到,获得黄金汤勺一柄!】 连翘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金的汤勺,这得多重啊! 荣筠芳见此,以为是她的话起了作用,于是骄矜表示:“你不过恰好合我眼缘罢了,你叫我夫子,我就得为你做打算。” 连翘叹气道:“五姑娘,你芳龄几何?” 荣筠芳:“过了五月便八岁了。” 也就是六月生辰。 连翘:“可我今年已经八岁了,十二月生辰,比姑娘大了足足半岁。” 荣筠芳反应极快道:“你算数倒好,但若按学龄算,我比你还大几岁,我为你师不算错。” 连翘理论道:“五姑娘正是去学堂的年纪,要是 因我让五姑娘分神,我真是罪该万死了。”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荣筠芳沉思,而后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了狡黠,“但我可以五日乃至十日,给你留一次功课,半个月或一个月将你叫至芳菲院查看你的学业深浅。” 毕竟她只是一时兴起,真让她时时带连翘,她也是受不了的。 荣筠芳半是威胁道:“倘若你不肯,我就将你调到我身边。” 这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提拔,但对连翘这个懒性子,谁将她拔萝卜似的拔走,她就要跟谁急。 再者谁家好丫鬟,住着单独的屋子,做着最轻的活啊。 说实在的,荣筠芳都有点羡慕了,也理解连翘不想来她的芳菲院。 连翘呆住了。 不得不说,荣筠芳以权压人干得很熟练,而她也只得依从,旁人将她捶扁,她就扁扁地活着吧。 不对,这好像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正想着找一个识文断字的教她,毕竟书籍在这时候仍然是被垄断的,不会断句犹如在看天书。 五姑娘年纪是小,但才学不差。 连翘糯糯道:“五姑娘……夫子好。” 悲哉!她要陪五姑娘玩儿夫子学生的游戏了。 荣筠芳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她捏了捏连翘的脸:“很好,你既是我学生,倘若表现得好了,我可以学马术时将你带上。” “一般带在身边的丫鬟,也可分到一匹小马驹玩儿。” 很少有丫鬟不喜欢这个。 闻言,连翘是真的惊喜了。 荣筠芳看天色还早,拉着连翘坐下:“来,我教你写字。” 字讲究风骨,没有骨头的字就像虫在爬。 而连翘,连形都没有。 荣筠芳的话很不客气,但字字珠玑,连翘脸庞微微发热,可回头一看,她是大有进步的。 荣筠芳知道丫鬟的月例低,尤其是扫地丫鬟,连她院里的三等丫鬟都不如。 她的学生怎么能没钱花? 荣筠芳要给连翘一两银子,连翘说什么都不要。 五姑娘已经对她倾囊相授了,这远比一两银子贵重。 “那好吧。”荣筠芳道。 然后她给连翘备了笔墨纸砚,又在上面压了些包好的糕点和玫瑰花茶。 连翘张大了嘴巴。 荣筠芳问:“你在想什么?” 连翘道:“幸好只是一个月来一次,不然照着这个架势,是要把五姑娘院里搬空。” 荣筠芳哼笑了一声:“这不算什么。” 她不靠府里的月例活,大夫人的嫁妆丰厚,她娘的也不差。 她幼时吃饭用的汤勺都是银制的,还是好几把换着用,她娘看重的是银勺能试毒。 至于银勺压手,则不成问题,因为有丫鬟喂她吃。 连翘领了课业,将东西带走了。 回到房内,她将东西收拾好,一一归类放置,然后才拿出了签到获得的黄金汤勺。 连翘由衷感概,好幸福的压手感。 五姑娘吃饭,肯定用的是金勺子吧。 她就喜欢这种务实、不做作的风格。 绝不是因为黄金好出手! 13. 第 13 章 连翘欣赏够了金勺子,就将之放进了首饰匣里。 首饰匣的空间还算宽敞,装了金耳挖簪、一斛螺子黛、一枚品相上乘的玉扳指,现在则多了一柄金勺子。 玉扳指是连翘干活的时候签到获得的,即便是不懂宝物的她,也能看出这个扳指的品相很好,想来能卖个大价钱。 连翘打算将玉扳指出手,这个玉扳指不分男女,玉色也青,实在很好,只是她自己没感觉罢了。 与其放在匣子里被她抛之脑后,不如明日她带出府,放在寄附铺里售卖。 其次,她定做的被褥也该去取了。 三月的月钱刚好够连翘买床褥子和薄点的被子,马上夏天了,被子也不需要那么厚了。 至于连翘想要的绸缎被面,则还得等她将玉扳指卖出去才能买。 因为即便是普通的素缎,扯个被面,也需要三钱银子,而素缎的花色,连翘见过,并不喜欢。 稍贵的提花绸缎,也需五到六钱。 实在不是连翘能买得起的。 不过她手头的小钱倒是有,每回签到不出物品,就会保底几枚铜板,久而久之,她就攒了一荷包,若想买点吃的,数十个出门正正好。 - 连翘将扳指放在了寄附铺就没在意了。 毕竟寄附铺看过物品后,当即就标了五十两。 那可是五十两,很少有人能一次拿出这么多钱。 连翘自是惊讶,但她没表现出来,只稀松平常地点了点头。 也许对寄附铺来说,这个价格不算什么,寄售在他们铺子里卖的,恐怕大多数都比这个价格高。 甚至掌柜还告知她,过个两日便可过来问一问。 而在荣府这么一忙,连翘差点就忘了这回事,等到想起的时候,她便赶忙出府了。 五十两,就算寄附铺抽一成,她也能到拿四十五两了。 到时什么好绸缎没有? 申时的京城坊市正是热闹的时候,有聚在一起斗蛐蛐的,有提着鸟笼溜鸟的,还有小二站在铺门前吆喝揽客的。 连翘拿着条子径直去了寄附铺,等出来的时候,她竟感到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唯一让她感到真实的是手里的钱袋是满的,沉甸甸,像装了石头一样。 早两日那玉扳指便卖出去了,顾主没议价,二话不说就买了。 掌柜的意思,还嫌她来得太晚,说不是叮嘱过早点来么…… 连翘原以为这话掌柜对每个客人都说过,敢情不是吗? 连翘会过味,笑了起来。 钱包鼓鼓,接下来自然是去绢行、罗肆。 连翘打算买个花样好点的被面,之前去的布铺,花色有点少。 这般想着,连翘忽然察觉有人拉住了她的袖子。 莫不是偷钱的! 连翘一惊,赶忙护住钱袋,侧身看过去,同时准备拔腿就跑。 “大丫,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在当丫鬟?你在哪户人家当丫鬟?” “还有我给你的坎肩,你怎么没当出去?好歹能换些银子。” “我也跟那些当铺说好了,只要见到坎肩,就会给我留消息。”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原本是在青牛镇附近找,却半点消息也无,诺大的京城也是海中捞针,最后只能来回碰碰运气。” 见连翘转了过来,赵焕便顺势扣住了连翘的肩膀,望着连翘的眼睛,声声动情。 他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喜悦与关切交织在眉间,让他原本皱着的眉头松了不少。 这是个身形单薄,个子只比连翘高一点的半大少年,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但俊俏的眉眼,白净的脸庞弥补了这一点,反而让人心生好感。 连翘见他不是坏人,才没有拔腿就走。 她心里有了猜测,问道:“你是谁?” “我是赵焕啊!当日倘若不是你,我被要卖成奴仆了。” 赵焕这个名字对连翘来说确实有些熟悉。 连翘想了想,还是没有头绪,只得承认道:“我发过一次高热,对之前的事忘了很多,尤其是在牙行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 “还有,我不叫大丫了,荣府的大夫人买下了我,给我取名连翘。” 赵焕死死抿唇道:“你不记得了,我会讲给你听。原来是荣府。” “我不是坏人,这个给你。” “……连翘。” 赵焕从粗布麻衣下掏出了一个圆型玉佩,上面的花纹之繁复,让连翘只是看了一眼,就入迷了。 赵焕将玉佩放在了连翘手里,黄色的绳络耷拉在半空。 连翘真的迷茫了,这到底是谁,一出手就是一个贵重物件。 “我不要,你快收起来吧!” 这种一看就大为值钱的玉佩怎么能随随便便拿出来呢? 已经有路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了。 赵焕低头,反将连翘握有玉佩的那只手的手指蜷了起来,惜字如金道:“拿好。” 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来呢? 况且连翘对他有的是救命之恩,只是区区一个玉佩罢了,算不得什么。 连翘无奈:“我信你不是坏人了。” 赵焕的眼睛一亮。 连翘接着道:“只是这玉佩,我万万不能要。” “我身份低微,拿这个,犹如小儿持金过闹市,会有人盯上我的。” 赵焕应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毕竟他随身佩戴的玉佩都这样不俗,而他外面穿的却是粗布麻衣。 他头发乌亮,唯一的发带却是棉布做的,更别提绣花暗纹了。 赵焕安抚道:“这个不怕,上次被拐,我母亲后怕不已,给我安排了侍卫,我会让他们远远护卫你的。” 连翘心道果然,赵焕果然是大家子。 寻常人家可没有侍卫一说。 连翘不禁心道,她真是一步一个贵人。 如此她更要推辞了:“你我身份有别,救命之恩你早就还过了,那个坎肩够我救你十次了。我反而还要感激你,你的衣裳让我活过了冬天。” 赵焕不答,反而盯着连翘,他道:“你的唇有点干了,我们先去喝茶。” “或者你急着回荣府,我们就明天再见。” 连翘舔了舔唇:“我不急,但我想,今天最好能一次说清楚。” 她无意攀附旁人,即便那人是她救过的,情意非凡。 找到连翘,见到连翘无恙,赵焕已经非常高兴了,即便听到这些话,他也没有黯然。 人在这儿,又不可能跑了。 荣府败落了,但荣府大夫人的弟弟是武安侯,二夫人的父亲是礼部尚书,子侄上门是常有的事,他大可以跟这两家说好,登荣府的门。 至于将连翘带走……反而无法给她安稳。 赵焕拉着连翘的衣袖,左右看看,往茶坊走去。 连翘不得已,只能先把玉佩收起来。 她跟着赵焕坐在了茶坊角落,伙计上过茶后,周围就没什么人了。 赵焕将茶往连翘面前推了推,连翘端起茶,吹过后,喝了几口润嗓。 赵焕跟着喝了起来,待将茶盏放下后,他没忍住,纠正道:“我的命其实很值钱。” 连翘觉得好笑:“看出来了。” 赵焕:“而且在牙行,其实是你先给我吃糕点,我才将里面的衣裳脱下来给你的,一码归一码,坎肩报答的是喂食糕点的恩情。” 连翘直觉,她今天是将玉佩还不回去了。 赵焕话里话外都是她对他有大恩,他要报答,即便她是个丫鬟,他也不在意。 连翘问:“若我收了玉佩,你算还完了恩情吗?” 赵焕一呆,摇了摇头。 连翘于是问:“那你要干什么?” 赵焕道:“我们共患难过,能重逢更是有缘。” “……我原本想去牙行救你,但去迟了,牙婆已经将你卖了,而牙婆骤然心疾离世,关于你的线索尽断,我找不到你,心急如焚,找到了,自不能只是见一面就放下。” “应该时时见着才对。” “我们是朋友啊。” 赵焕眉头舒展,对,就是这样。 这回换连翘愣住了,原来京中放出抓牙人的风声是因为她。 她是正月进荣府,牙人是正月被抓,准确来说,这就是前后脚的功夫。 而赵焕,据柳柳所说,也是正月逃出去的,他分明是尽心尽力了,奈何趟赶趟,这才赶不及。 即便如此,赵焕还是找了几个月,直到今天,瞥见了她的侧脸,就认出了她。 连翘心里被触动了,酸酸软软的。 这样的朋友,她怎么能因自己的身份就推远了呢? 连翘轻轻点着茶盏,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对,唯有朋友能做到这种份上了。” “虽然我不记得你了,但我感觉你很熟悉。” 连翘朝赵焕笑了起来。 赵焕感觉心缝里像是开满了花,连翘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在牙人手里,他只是提出了一个逃跑的想法,连翘就想也未想地说要帮他,甚至出谋划策,只为让他不被牙人抓住。 那时,她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便长久地留在了他心里。 他很想抱抱她,护着她,让她靠在他的臂弯里。 赵焕道:“你在荣府的事,我还不知道。” 既是朋友,问一下很合适。 这没什么好瞒的,连翘一一说了,她着重言明,她在荣府当丫鬟过得还不错。 赵焕即便出身好,也不能将她要走。 换给赵焕当丫鬟? 太奇怪了。 14. 第 14 章 在连翘眼里,赵焕只比她大一点,又很执着和她做朋友。 而赵焕也给了她远超她应得的东西,这般,即便是救命之恩,也该还清了。 且赵焕背后的家族竟任由赵焕来找她,说明对他们而言,这件事是不值一提,可以任由赵焕胡闹的。 毕竟即便是男主荣少卿,年方十二,也得听从姨娘的话。 赵焕又怎么可能不听他母亲的话呢。 如果赵焕看不得她在荣府当丫鬟,又想日日见着,最大的可能是给她脱贱籍,将她带走,放在他身边。 毕竟她是被家里卖的,早回不去了,也不想回。 赵焕也是知道的。 届时赵焕也许会给她很多珠玉金银,也许会拨两个下人伺候,但实际上,她还是需要他养着。 看似是姑娘待遇,实则跟做丫鬟没什么区别。 反而更不清不楚了。 至于赵焕认她做妹妹就更不可能了,即便是大户人家的嫡长孙,这般年纪,也不会有这等权力。 而高门所谓的施恩,说到底还是雇人去干活。 毕竟她年纪小,无人照拂,无处可去,也只能这样了。 可她在荣府已经实现了这个抱负,去赵焕的家族,兴许还会遇见刁难,被许多双眼睛盯着,真是偷懒也偷不明白了。 连翘对赵焕道:“倘若我有事,一定去找你。” 赵焕叹气道:“这样也好。其实不瞒你说,你在荣府,我还能托人看顾你,若是将你带走,反而会将你置于险境。” “所以我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要拿着,我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唯独钱却是不缺的。” 连翘笑了一下。 她还没见过一脸愁容地说自己家不缺钱的。 不过这话她爱听。 赵焕又道:“日后你想找我,拿着玉佩去金晖当铺,会有人给我传信。” “倘若我出来找你,你身边的侍卫会告诉我,放心,这个侍卫是我的人。” 连翘:“啊?” 什么叫她身边的侍卫? 连翘诚恳道:“侍卫是你的人也不行,我一个平民百姓,不需要身边跟着侍卫。” 赵焕:“只是远远跟着,比如现在,我们周围就有侍卫,你也没感受到他们的存在,这个侍卫是来保证你的安全的。” 连翘的视线朝周围看去,并未发现可疑的人。 但这也不行啊。 派这样一个人在她身边,她的行踪不就全暴露了? 那她常常去当铺,任谁看了都觉得可疑……幸好她现在有四十五两,短时间内不缺钱了。 可日日出府花钱,也很不对劲! 连翘鼻尖沁出了汗珠,抿住了唇。 二人就这么对视着,试图较量出高低,一个含着不满与执拗,一个是明显的不解与困惑。 赵焕不明白连翘为什么这么抗拒,那侍卫只是远远跟着,不会打扰到连翘。 他对这坊市实在不放心,熙熙攘攘的,连翘年纪又这么小,他无法限制连翘的出行,就想多派个侍卫。 连翘道:“我不习惯,也不想要,我就想和之前一样。” 说完,她拿起茶盏放在了唇前,挡住了一半脸庞。 赵焕只得道:“好吧。” “但我明天给你送另一个东西,你要好好拿着。” 连翘斟酌地点头,赵焕隐约有些说一不二的架势,她若通通拒绝,反而会坏了交情。 见连翘应下,赵焕弯了弯唇。 “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个茶坊。” 连翘道:“好。” 反正她明天还要出府。 被赵焕这么一耽搁,她绸缎被面还没买,而现在天色将晚,来不及再去了。 那还不如在这里把茶喝完。 赵焕让人上茶,付的是半两银子,这已经是主子院里一个普通丫鬟的月例了。 不过钱袋里装着四十五两的连翘丝毫不怵就是了。 “柳柳,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许记茶坊完成签到,获得碧螺春一包!】 连翘盘算着,碧螺春她不卖,应是够她喝一季了。 她喝茶不过是喝个嘴里有味罢了,名茶觉得好,散茶也喝得惯。 从茶坊出来,赵焕一路将连翘送至了荣府后门,见连翘挥手进去,他这才离开。 见此情景,连翘思忖着,她明天可以先去买被面,被面需要提前定下,告诉人怎么做,等几日才能去取。 并不耽误明天的事。 回到屋内,连翘摒弃杂念开始练字。 直至就寝的时候,她才将玉佩拿出来,放在油灯旁细看。 这是枚浓绿的玉佩,又厚又大,也给在上面雕刻花纹的匠人以极大的发挥空间,几乎是将一幅画雕上去了,层次分明。 但也因为玉佩的颜色太过浓郁,连翘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雕的是什么。 她将玉佩挂在床头,双手叠在脑后,躺下慢慢端详了起来。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对赵焕无所谓,但赵焕不一样,他深知那段经历有多惊心动魄,对她自然十分看重。 ——也对,她可是为赵焕挨了好几鞭子,她可以忘,赵焕若轻拿轻放,就太无情了。 连翘将油灯熄灭,把玉佩拿在手上,刚侧过身便睡着了。 药枕还是太厉害了! 第二天下午,连翘出门的时候,才知道大少爷府试回来了。 不同于县试只有赵姨娘一个主子和几个奴仆在等,这次,大老爷和大夫人携二姑娘都在正厅等着。 自然,赵姨娘也穿得光鲜亮丽来了。 至于三少爷,他自正月起就去了云山书院求学,等闲不会回来。 下人都被叮嘱这种时候不准随意去前院走动。 不过这不关连翘的事,她熟门熟路往后门走去,看门的婆子早就熟悉她了。 连翘出府后,准备先去布行看一看,谁知刚出巷口,便遇见了赵焕。 赵焕快步走过来道:“我就知道你会提前出府。” 他语气笃定又带着歉意道:“你是要去买东西。昨天我好像占了你的时间,等意识到的时候,茶都快喝完了。” 即便赵焕举止妥帖,与她保持了距离,但连翘就是觉得,她好像被他黏上了。 算了,看在玉佩的面子上。 连翘点头:“我是要去买布。” 赵焕将钱袋拿出来道:“我带钱了。” 谁没有啊! 连翘将装有十两银子的荷包托在了手上,她不清楚绸缎的具体价格,又担心中途看到更好的,故而带足了钱。 二人均无奈笑了一下。 连翘在前面走,赵焕在旁边跟着。 连翘将坊市都摸熟了,每条巷子她都知道通向哪儿,也知道哪家的小食最好吃,最得孩童喜爱,回回去都要空一大半。

连翘听过赵焕的不缺钱论,自然带他去吃了小摊儿。 赵焕像很习惯似的,很合胃口。 连翘问:“赵焕,你之前吃过?” 赵焕点头:“我回回出门,必买来吃,但没找到你之前,就没什么心思了,也是好久没吃了。” 身着粗布麻衣的赵焕,吃着粟米糕,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自然也看不出他实际尊贵的很。 连翘脸上泛起了笑意,待将东西吃完后,她便带着赵焕步入了卖锦缎的铺子。 “柳柳,签到。” 她自是不可能浪费这个机会。 【叮!恭喜宿主在锦缎铺完成签到,获得素纱一匹!】 连翘顿时想到架子床的纱帐还没有着落,而近日蚊虫也多了起来,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 她这两日的运气可真好。 赵焕见连翘目光所及,便知道她看重的是绸缎的鲜亮,于是便向掌柜问询了起来。 连翘回过神,便被赵焕拉去看了一匹绸缎。 她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住了,概因这是块银红、宝相花纹的绸缎。 银红,便是带着珠光的浅粉色。 宝相花纹上,除了大片浅粉色,便是淡蓝色点缀着,十分好看。 “这块缎子若做被面需要多少钱?” 只是一眼,连翘便选定了,无论多少钱她都要买。 掌柜笑道:“这位公子已经付过了,还嘱咐我不能告诉你,所以恕小老儿不能告诉姑娘。” 赵焕郁闷道:“掌柜的这句话也不该说才对。” 掌柜笑呵呵道:“两位的眼光倒是一样,都一眼相中了这批缎子。” 连翘一时犹豫起来,让赵焕付钱,这怎么能行呢? 赵焕仿佛知道连翘在想什么,他道:“这是最后一匹缎子了,要吗?” 不要他就带走了。 连翘咬牙:“要!” 赵焕笑了起来:“方才的粟米糕还是你买的,我们这是打平了。” 连翘不听赵焕胡说。 掌柜则在一旁听的呆住了,粟米糕,是他常吃的粟米糕不? 早说啊,他现在去给这位小公子买一块都成! 连翘倒是不知掌柜所想,她把要将这匹布做成被面的想法告诉了掌柜。 掌柜道:“这是一匹布,做三个被面还有剩。” 连翘从善如流:“那就做三个被面,其余的……” 掌柜详尽介绍道:“还能做成香囊、荷包、圆枕、香炉套、书袋,嗯,还能做成团扇。” 连翘道:“那就每个都做一件。” 掌柜点头:“这样就不会剩什么了。” 赵焕在一旁问连翘:“你用书袋吗?” 连翘摇了摇头,她现在也只学一本千字文,东西太少,不需要装进书袋里。 赵焕道:“那就给我吧,我正需要。” 连翘没有拒绝的道理,毕竟这一匹布都是赵焕买的。 但缎子是银红色,实在不衬赵焕。 于是她又选了一块天青色的缎子,这个倒是她付钱。只是够做书袋外皮,就要半两银子,可见赵焕买那一匹布花了多少银钱。 连翘嘱咐掌柜道:“天青色的做书袋外皮,银红的缎子缝在里面。” 这样翻过来就是两种颜色的书袋了。 掌柜新奇道:“好办法。” 赵焕的眼睛亦是亮了起来。 15. 第 15 章 从锦缎铺出来,二人找了个卖小糟鱼摊的坐下。 连翘问过赵焕,赵焕说他吃这东西。 她也就没特意迁就。 坐下后,赵焕将一只系着玄色丝绦的竹哨拿了出来,竹哨上端还穿着两颗一大一小的玉珠。 他想将竹哨给连翘戴上。 连翘暂按住他的手:“这是什么?” 赵焕道:“你身边不能没有侍卫,但你又不想侍卫跟着,唯一的方法就是遇见危险的时候,吹响这个竹哨,离你不远的侍卫听到后,很快就会赶过来。” “安排在你身边的侍卫是女侍卫。” 连翘问:“你出事的时候那些侍卫呢?” 赵焕掩面叹道:“我之前每回出来,都会将将侍卫甩开,那事过后,就老实了。” 连翘点了点头:“但这个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身边一直有侍卫,你等着。” 赵焕起身,走了两步,招手将一个穿着普通的人唤了过来,耳语了几句。 不多时,那人折返,带来了两碗杏仁酪。 赵焕端着碗回来,将其中一碗放在了连翘面前。 他道:“这回放心了吧。” 连翘小鸡啄米般点头,高级,太高级了! 赵焕将系着竹哨的绳松了松,戴在了连翘的脖子上,在连翘将竹哨压在衣襟下时,赵焕将丝绦恢复到最短的长度。 这个绳子可以调节长短,连翘大了也能戴。 做好这一切后,赵焕道:“快尝一尝,方记的杏仁酪最好吃。” 连翘配着上了有一会儿的小糟鱼,吃着杏仁酪,咸甜中和的恰到好处。 她心悦诚服道:“好吃。” 赵焕附和:“京中坊市有不少美味,我们一起慢慢尝,每样都吃过才叫好。” 连翘对这话实在没法拒绝。 吃完后,二人去附近的方记将碗还了,赵焕依旧将连翘送到了荣府后门那里,见连翘进去才走。 连翘后知后觉意识到,除了知道赵焕的名字,她对他家在哪儿一点也不清楚。 但赵焕不是坏人,连翘想过后,也没放在心上。 - 前厅里,荣少卿已经回来了,他对大老爷和大夫人颔首道:“父亲、母亲。” 大夫人随氏笑道:“好孩子,府试辛苦了。” 一旁的赵姨娘目光殷切,望了过来。 荣少卿又朝赵姨娘和荣筠蜜道:“姨娘、二妹妹。” 赵姨娘心上微黯,私底下她儿都是管她叫娘的,若非大夫人在这儿…… 荣筠蜜唤道:“大哥。” 她眼中带着好奇,之前他们也只是在祖母的萱堂见过几面,私底下并无交集,对这个忽然瞩目的大哥,荣筠蜜心道,果然气度不凡,难怪能考中县案首。 倘若过两年荣筠松失利,那可是丢了大脸了。 荣大老爷问道:“府试考的如何?可感觉到难?” 荣少卿摇了摇头:“均是孩儿学过的。” 荣大老爷又问:“那你对府试案首可有把握?” 荣少卿点头,流露出自信:“有。” 随氏在心里直泛嘀咕,丈夫从不过问孩子的事,少卿对他也不亲厚,温情的话还没说两句,就直直问府案首的事,生怕少卿察觉不到当父亲的功利之心。 不过少卿自信的样子,应是有很大把握。 那这话倒不算戳人心肺。 反而像臭味相投。 随氏漫无目的想着,待察觉到厅内冷场,便道:“少卿也累了,不妨先回去休整一番,我已经让人将新制的衣裳备好了,待濯身过后,再去老夫人那里。” 荣少卿应下:“少卿听母亲的。” 荣少卿离开,赵姨娘跟着走了,荣筠蜜见此也忙撤了。 见没什么人,荣大老爷对妻子道:“少卿参加府试归来,合该赏他院里的下人一些东西,好叫下人更尽心尽力地伺候主子。” 随氏坐下,闲适道:“我知道,但这也得等府试的名次出来,不然,还得赏两次。” “府上的银钱也没老爷以为的那么多。” 荣大老爷闭嘴了,随氏给荣府花了什么,不跟老夫人提起,却是要特意说给他听的。 故而他也知道,上次少卿中了县案首,耗费的都是随氏的嫁妆。 荣家的账面已经不太好看了,若非大夫人,早维持不住这份体面了。 不过随氏的嫁妆不乏铺子良田,财生财,这么多年下来,即便给荣府花了不少,但她手头的资财仍在缓慢增多。 关于这,荣大老爷也心里门清。 只是随氏的嫁妆归根到底还是会留给蜜儿、松儿,还有最小的小六,他总共也就四个孩子,自然不会惦记随氏的嫁妆。 至于分得少的大儿子,荣大老爷是从未考虑过的。 如今荣少卿争气,倒是慢慢入了荣大老爷的眼,让他看到了荣府复起的希望。 只要连着再考两个案首,有了小三元的名号,名声起来了,即便太后厌恶荣老太爷,也未尝不会荣少卿进入朝堂。 至于连中三元,就算是荣大老爷,也想都不敢想。 那已经不止是光耀门楣了。 - 连翘从外回来,碰上了正回溪云院的二姑娘一行人,于是低头避让。 她虽没见过二姑娘,但对二姑娘身边的丫鬟还是认识的。 再者,府里比五姑娘大点的主子,也只有二姑娘了。 连翘的目光只局限于衣襟下,等二姑娘经过时,她轻而易举看到了二姑娘手上戴的玉扳指。 从那一瞥而过的花纹,连翘认出,正是她在寄附铺卖出的那个。 她不禁心道,五姑娘有钱,二姑娘更是有钱。 怪不得原书在荣府的后宅争斗浪费了这么多笔墨。 毕竟争赢了,真有万贯家财等着。 连翘回到屋内后,第一件事是就是将签到获得的素纱取出来,然后忙活了许久,终于将纱帐安上了。 至于有人进她屋,觉得她不该用这样好的东西,她也有赵焕这个万能理由在。 赵焕都给她安排侍卫了,手指缝里漏些好东西给她也不奇怪。 旁人至多捻酸一下她的好运,至于满怀恶意的,连翘更不会怕了。 她闲人一个,谁能耗得过她? 干完这一切后,连翘就没力气再写字了,索性读了两遍千字文,这亦对她认字有好处。 之后几天,正当大家猜测大少爷府试名次时,澄心居一名叫朝颜的丫鬟被赶出了大少爷院里。 起初人们不以为意,甚至懒得议论两句,直至大少爷考中府案首的消息一出,顿时,府里丫鬟的心思全活络了起来。 大少爷眼看着前途无量,澄心居自然是个极好的去处。 真是时也运也,澄心居这时缺了一个丫鬟。 得益于大少爷再中案首,阖府上下被赏了一个月月例,不同于上次,这次澄心居的下人是厚赏。 这自是又惹了其他下人的艳羡。 连翘正在干活,巧儿找到她,第一句话便是:“你想进澄心居吗?我可以帮你。” 连翘摇了摇头。 她虽然知道巧儿日后是荣少卿身边说一不二的大丫鬟,跟着巧儿,吃香喝辣不成问题。 但剧情杀还摆在那儿,她只想离荣少卿远远的。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巧儿愣住了:“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如今去澄心居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连翘道:“我是大夫人买进府的,受过大夫人的恩惠,怎么能去澄心居呢?” 大夫人和赵姨娘势不两立,荣少卿天然是为赵姨娘助威的。 巧 儿好笑道:“府里的大夫人不是那等善妒的主母,大夫人怜大少爷温书辛苦,送了不少东西去澄心居,而赵姨娘眼里只有大少爷,是个忠厚老实的。” 连翘还是摇头。 巧儿点着连翘额头:“真是一根筋。” 巧儿又问:“你在这里的一两个月,可有旁人欺负你?” 连翘忍不住笑道:“没有,风荷很照顾我。” 日子太好,根本压不住嘴角。 巧儿见此便明白连翘过得不差,不过她还是叮嘱连翘有事来寻她。 连翘点头,将巧儿往外送了送。 她时不时给巧儿送膳,她们间自然亲昵了许多,而巧儿早燃起了熊熊斗志,她便也没什么可为她担心的。 至于松苓在二姑娘院里,那可有的熬了,二姑娘院里不缺伶俐人,都一门心思想着二姑娘得一门好亲事,她们好作为陪房过去,继续伺候二姑娘。 不过这样也好,松苓只想得到二姑娘和大夫人信任,好去庄子上当管事。 在姑娘面前争宠什么的,松苓则没那个心思。 上次连翘和赵焕约好了一起去锦缎铺取东西,连翘领了月例后,离他们约定的日子还有两日。 而这时,五姑娘告知她明日要她过去芳菲院。。 不必说,定是考校她来的。 连翘想着这几日她都拿出两三个时辰练字了,应是不负五姑娘的“教导”,便心下大定。 还好是努力了。 与此同时,连翘将首饰匣里昨日签到获得的玉珠拿出来,又捡了她存的红绳,准备串成手链,送给五姑娘。 但串手链亦需技巧,连翘看着不太漂亮的手串,决定下午干完活带糕点去请教月娥。 月娥现下是还在绣房。 下午,绣房里,连翘来找月娥讨教,月娥看见糕点,自是不烦了。 她甚至还给了连翘好几种颜色的绳。 连翘趁此,在绣房完成了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绣房完成签到,获得苏绣帕子一方!】 帕子,即便是苏绣,又能卖多少钱呢? 连翘想到这,便不想卖了,而刚好,她缺一方帕子擦汗。 尤其是在她有点跟不上月娥的思路,又不好打断月娥的时候,额头便有了一层薄汗。 毕竟四月中旬,天气早不比之前凉爽了。 连翘让柳柳将帕子放在她的袖口,她抽出来,点着额头的薄汗,继续听着。 “你这帕子……”月娥的声音忽地有点轻。 连翘看向她。 她这帕子大部分地方是白的,没绣什么东西,只角落一块绣了小雀,另一面同样的地方是狸猫。 不细看,只会让人以为是一方素帕。 月娥问:“我能看看吗?” 连翘将帕子给了月娥,苏绣衣裳一件是几十两,但苏绣帕子,就要大打折扣了。 月娥不是没见过苏绣,但是看过连翘的帕子后,她心中涌起了浓浓的欢喜。 这是苏绣不假,但这更是双面绣中的双面三异绣,同一块料子,正反面的图案、色彩、针法完全不同。 这是个炫技之作! 月娥热情道:“连翘,这方帕子你能割爱吗?我可以出五两、不、十两!” “我太喜欢这方帕子了——” 连翘打断她:“不用十两,五两就行。” “不过别说是找我要的,我可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帕子了。” 月娥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编腕绦是吗?方才的太简单了,我再教给你更难的,更漂亮的!” 连翘正欲拒绝,便见月娥哪是在教她更难的,明明是帮她代劳了。 月娥一边编着,一边嘱咐她怎么把珠子串上去。 是的,她只需要串珠子就好了。 这她可不困了。 16. 第 16 章 连翘从月娥这里得到了一条非常漂亮的手绳,她回去后又精挑细选了几个圆润的珠子穿上去,这才放进了纸袋,等明天带给五姑娘。 接下来便是温书复习了,她还是从千字文的第一个字开始温习。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上次考过的,这次不会考了。 翌日,早晨起天便下起了小雨,除了几个穿着蓑衣的下人在外扫地,其余的都在整理东西,防止物件放久了发霉。 用过早膳,连翘撑了把伞往五姑娘的芳菲院走去。 因天气的缘故,外面鲜少有人走动,连翘敲过门,等了一会儿,便有人放她进去了。 丫鬟跟她絮叨着五姑娘今晨用了什么,又道:“五姑娘正等着你呢,问了好几回了。” 连翘点头:“我这就过去。” 丫鬟将连翘引到了书房。 连翘来过两次,又与五姑娘独处了许久,走时又被赏了东西,故而芳菲院的下人皆知她们五姑娘有了一个玩伴。 因而对连翘的态度十分客气。 书房里,荣筠芳听见动静,原本晃着脚的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走到连翘身边道:“你终于来了。” 而后荣筠芳又指挥那个丫鬟道:“去上两杯姜茶。” 丫鬟称是离开,荣筠芳见此将门合上,防止雨丝飘进来。 接着她看向连翘,莞尔一笑,正欲说什么。 连翘先一步道:“五姑娘,我给你带了一条手链,你看喜不喜欢。” 荣筠芳好奇接过,心想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会看上一条手链呢? 不过连翘惦念着她,还是让她雀跃不已。 所以她决定,这个手链无论会不会戴出去,她都会给面子夸一下。 荣筠芳将纸袋拆开,一条串着各色玉珠,编着各色细绳的珠串落在了她手里。 她的眼睛缓缓亮了起来,谁不喜欢鲜艳又好看的东西呢? 她屋内的布置,就大多是亮色的。 连翘将手链串好时,就觉得五姑娘一定会喜欢,事实也果然如此。 她原本想串一条紫色玉珠手串,但完成后总觉得不尽其意,等月娥将手串编好,她回想起五姑娘房里的布置,才意识到五姑娘应是更喜欢彩色。 故而她又另选了几颗珠子,其中有一颗便是粉色。 这么几颗珠子在一起,能不好看吗? 如果是大夫人、二夫人戴出去自然会显得幼稚,但像五姑娘这般则刚刚好。 荣筠芳的唇角缓缓翘起:“还算……不错。” “给我戴上吧。” 她矜持地伸出手,而刚好,她今天腕上是没戴镯子的。 连翘将手链拿过来,认真地给荣筠芳戴上。 荣筠芳拉着连翘到了书案的位置:“罢了,今天就不课考你了,你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 她终于明白当夫子的为什么会有偏袒的学生了。 即便知道学生进度不佳,也只会轻拿轻放。 连翘不过是刚发了月例,就立刻给她准备了手串,且这手串还颇得她心意。 连翘会心一笑,没有拒绝。 她是想认字,将字写好,可不代表她回回都想被考。 简直考得她头秃。 连翘继续写着她软塌塌的字,不过比起上次,已经算得上进步神速了。 荣筠芳捂住脸,没眼看。 热腾腾的姜茶驱散了雨天的冷意。 荣筠芳指导过连翘后,没忍住,在一旁说着话。 连翘写得认真,时不时附和一二。 荣筠芳道:“我表哥前两日递了帖子,说要带我和四哥去文昌殿祈福,但文昌殿是什么地方,祈求科举学业顺遂的。我瞧着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准是冲着大哥来的。” “他还说要带着大房的几个兄姐,三哥在书院,大房也只剩大哥和二姐姐了。” “他和二姐姐的关系从没亲近过。” “去之前,表哥说还要登府拜访,真是的,就他有礼数了。” “偏偏我娘高兴,觉得这是娘家侄子重视她……” 荣筠芳哼了一声。 连翘问:“姑娘和这位表哥处的不愉快?” 荣筠芳道:“他就是个无事不登门的讨厌鬼。” 瞧着荣少卿得了两个案首,就一定要结交,还要让他们做这个桥梁。 连翘不知道这个表少爷叫什么,自然无从评判,只好宽慰了荣筠芳几句。 荣筠芳又道:“我倒羡慕二姐姐有忠武侯家这个表亲,那几个表哥只要邀我们出去,一定很有意思。” 连翘嗯嗯地点着头。 午膳连翘是在芳菲院跟荣筠芳用的。 丫鬟上了四样菜,分别是虾丸竹笋汤、香煎鲥鱼、油炒枸杞芽儿、莲叶羹,还有两碗有香味的粳米饭。 荣筠芳道:“这鲥鱼吃着很鲜美,不过鲥鱼多刺,要小心些。” 鲥鱼就算是对于她来说,也是十天半个月才能吃到一次,为了让连翘尝一下,她特意挪到了今日。 连翘当真是好奇了,她早听说过鲥鱼的鼎鼎大名。 这个世界盛产鲥鱼的大河与京城不远不近,所以鲥鱼稀罕,倒不是多难得的东西。 但她要吃,还得花很大一笔钱去酒楼。 动筷后,连翘尝了一口,当真喜欢极了。 最后,连翘和荣筠芳将饭菜吃了一半,便已经撑得不行了。 香煎鲥鱼她们吃的最多,虾丸竹笋汤亦很美味。 最后剩下的菜膳,荣筠芳分给了其他丫鬟。 因为今日下雨,连翘下午不用去干活,便又在芳菲院呆了半晌。 同时她在芳菲院签到,获得了一本志怪话本。 连翘思忖着,应是她大部分时间都和荣筠芳在书房厮混,才得了一本书。 回去后,连翘翻开书,不知不觉便入神地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闲书就是好看,见到她不认识的字也顺带学了。 效率可谓是之前的十倍。 不过这书写的太好,连翘看久了不免害怕,尤其她还是一个人住一个屋。 连翘将柳柳唤了出来,缠着柳柳给她讲寓言故事,如此才顺利睡了过去。 第二日,亦是雨天。 不过到后半晌,雨就停了,连翘原本准备撑伞出门,见此便将伞放回去了,背上了竹筐。 竹筐里放着她今天在大厨房签到获得的两枚咸鸭蛋,正好分赵焕一个。 和赵焕顺利碰头后,连翘道:“我们直接去锦缎铺吧。” 赵焕拉住连翘:“等等,你看。” 连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了雨后的大彩虹。 刚才她怎么没发现呢。 连翘呢喃出声。 赵焕轻快道:“你刚刚只惦记着找我,当然没注意到了。” “好吧。”连翘欣赏够了,一拍脑门道,“方才忘了,这个给你。” 她将咸鸭蛋拿出来,递给赵焕:“剩下一个是我的。” 赵焕连连点头,将咸鸭蛋兜在衣裳上,又宝贝地捧在手里。 赵焕心想,去锦缎铺拿完东西,连翘就要回府了,于是他道:“我出门急,没吃什么东西,我们找一间粥铺吃点东西吧。” 连翘见赵焕一直拿着咸鸭蛋也不是个事,于是同意了这个提议。 到了粥铺,他们二人各要了一碗没什么味道的米粥,但是将咸鸭蛋掰开放进去,一下就咸香了起来。 连翘这几个月没亏过嘴,故而吃的还算斯文。 至于赵焕,他的慢条斯理是刻进骨子里的。 连翘心下好笑,她和赵焕一起,俨然有从东市吃到西市的架势。 赵焕是真喜欢连翘给他的咸鸭蛋,将米粥都喝了一干二净,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和连翘一起,他觉得做什么都让人高兴。 即便只是喝粥,他也觉得像是在品鉴山珍海味。 他会一直记着今日的味道。 见时候还早,赵焕背上连翘的竹筐,带连翘去了花鸟市:“你瞧这鸟机灵不机灵?” 连翘看了两眼,不觉得喜欢。 赵焕不泄气,又带连翘去看了狸奴和兔子。 见到小猫,连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赵焕了然,最后与卖猫的人讨价还价,以最低的价格买下了一只狸花猫,也是连翘目光停留最久的一只。 “连翘,你给这只猫起个名字。” 连翘在赵焕意欲买猫时就愣住了,现在则更是诧异:“我给它起名字?” “可这是你的猫。” 赵焕道:“我们一起买的猫,当然是我们两个人的猫,只是你方便养,便先放在我这儿。” “嗯……这只猫我有妙用。” 连翘没在意这句话,从这里走到锦缎铺,她想了一路,最终道:“雨歇云开,天上有虹,就叫它彩虹吧。” 连翘的话音刚落,赵焕就道:“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雅致又朗朗上口。” “回头给它挂个牌子,好叫旁人知道它主人是谁。” 连翘不禁笑了起来。 待去锦缎铺取了东西,再走到荣府后门附近,二人这便分别了。 连翘终于拿到了她的竹筐,也将猫还给了赵焕。 竹筐里是三套被面并些小玩意儿,装倒是能装得下,不过沉是真沉。 难为赵焕一路都没抱怨过。 回去后,连翘将东西归置好,她现在手上有两个新做的香囊和荷包,她有心将其中一个给赵焕,但转念一想,香囊和荷包用了同一块布,没得让人误会。 如此她就只好把荷包送给松苓了。 刚进荣府时,松苓将心爱的荷包送给了她,这事她还记得。 又两日,二夫人娘家侄子,尚书府的长孙,带着人进荣府拜访来了。 17. 第 17 章 姜尚书的长孙,名唤姜长风,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连翘听到这个名字后,不需要扒拉记忆,就知道这是男主的挚友之一。 想来果然如五姑娘所说,姜长风是冲着荣少卿来的。 而这些消息,连翘是在扫灰时听风荷说的,风荷还说,二夫人的娘家侄子每回过节都会到荣府登门拜访,可见姜府阖府上下都记挂着二夫人。 洒扫完毕,连翘离开时瞧见了二房去接人的动静。 风荷笑道:“定是姜少爷来了,二房的管事再没有跑这么快了。” 连翘莞尔一笑。 风荷站在那儿翘首以盼,连翘则利落地去大厨房用早膳了。 今早大厨房的手艺不错,听说是换了个新厨娘。 连翘跟着众人张望,果然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挂着和气的笑容,在问饭菜合不合胃口。 “真是稀奇,府里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旁边一个小丫鬟边吸溜着菜粥,边感叹道。 连翘在心里默默点头,很是认同。 即便荣府待下人很好,但也没好到让下人吃好喝好的地步。 故而如连翘这般经常出府打牙祭的,不在少数。 每回大厨房给下人做饭也会少做一点,不过晌午那顿比较干,没人会出府去吃,就另当别论了。 厨娘邓氏问到了连翘面前,连翘腼腆道:“菜粥好喝,萝卜干也咸香下饭。” 邓厨娘追着问:“那辣炒菘菜呢?” 辣椒大周是有种的,不过不是每个人都适应这个味道,因而只在小范围内备受追捧。 荣府是大户,辣椒跟其他调味料一样,是成袋备着的。 不过一般给下人做的大锅菜都是放几个辣椒调调味,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 而今早的辣炒菘菜,辣得人连喝了好几碗粥。 连翘如实道:“很下饭,我比平常多喝了一碗粥。” 邓厨娘满意道:“那就好。” 她不由多说了几句:“我是大夫人请来的,大夫人怜你们干活苦,嘱咐我一定要让你们吃的殷实,你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周围的下人听得心里暖融融的。 邓厨娘一走,众人便称赞起大夫人:“谁家的夫人会如大夫人这般,还想着下人?” “说起来,两次大少爷考中案首,还是大夫人做主赏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下人的,头一回澄心堂的下人得到的赏赐甚至跟我们一样。” “大夫人心善……” 其他人连连称是。 连翘心想,她真的好喜欢大夫人啊。 刚好,她屋里的东西都齐了,不必经常出府,以邓厨娘的手艺,她觉得可以在大厨房连吃一个月。 抱着和连翘一样心思的人不在少数。 一时之间下人皆对大夫人感恩戴德。 大夫人收买人心的手段传到了各个院里,萱堂内,老夫人醒了神,对身边的嬷嬷含混道:“随氏这是要把荣府牢牢攥在她自己手里啊。” 嬷嬷不知如何回话,只得沉默以对。 老夫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精明。 她问:“姜尚书的长孙,怎么还没过来?” 嬷嬷心道,若要拜见老夫人,姜长风这个毛头小子自然不够格,老夫人也不会见,但奈何他的祖父官拜尚书,姜长风便也有了一定身份,那来萱堂拜见老夫人则成了有礼数的表现。 不过…… 嬷嬷道:“和姜公子一同来府上的还有两个人,听说其中一位姓赵。” 赵乃大周国姓,虽然姓赵者众多,但能和尚书长孙一道,必然身份不低。 而大周如今虽落在了徐太后手里,对赵氏宗亲也有所打压,但那到底是宗室子弟,万没有让对方像拜见长辈一样过来萱堂。 老夫人纵使再不满,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捡起的旁的说。 芙蓉堂里的二夫人正忙着见娘家侄子,自然无暇顾及此事,不过碍于有姜长风身边的少年在,二夫人没叙旧太久,便让他们一块去玩儿了。 荣筠芳的目光频频落在赵焕身上,她其实也不知赵焕出自哪家,她娘问过她表哥,表哥只说身份贵重,其他一概不谈。 但赵焕若真出身贵重,怎么会这么平易近人? 且赵焕亦有古怪,谁人上门会带只狸猫? 还时时抱在怀里。 表哥带来的另一个人,她倒知晓,乃是阳平郡主之子,齐礼,也是一个端方君子。 荣筠芳心道,赵焕怕不是个落魄宗亲,与齐礼有交情,这才与表哥相交。 荣少禾跟赵焕说了几句话,多是问他怀里的猫,察觉到不冷不热的态度,他转而跟表哥攀谈了起来。 表哥虽只大他几岁,但说的话可太有意思了。 至于他妹妹,人小鬼大,不必管。 而大房的荣少卿、荣筠蜜也在这里。 他们中最大的不过十三岁,自然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 玉堂里,李嬷嬷找厨娘的事,是得过大夫人首肯的。 得知下面人的反应,大夫人才觉出了这个法子的妙处,在府里掌中馈,谁不想上下一条心? 李嬷嬷这是误打误撞给她收拢了人心。 大夫人吩咐莺娘道:“将新到的最上面的那匹缎子赏给妈妈吧。” 莺娘称是。 大夫人凝神道:“蜜儿那里。” 莺娘笑说:“二姑娘的聪慧是有目共睹的,与那赵公子交好必是不难。” 大夫人稍稍安了心。 若非荣家败落的太快,宫里坐的又非往日的宠妃娘娘,她怎会狠心压下蜜儿的才华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蜜儿未必没有机会大放异彩。 - 天上飘起了几只纸鸢。 连翘出屋提烧开的水才发现,天际瓦蓝,骄阳灼灼,和风吹过,让纸鸢稳稳地飘在半空。 她低头,又见一只小猫敏捷地在墙上来回走动。 不知是不是连翘的错觉,她怎么觉得这只狸猫那么像赵焕买的那只呢? 现在下人房没什么人,连翘便小心翼翼过去,从低矮的墙头将小猫捉了下来。 同时她想起,赵焕说他会给彩虹挂个牌子。 而这只在她手上温和极了的狸猫,脖子上好巧不巧也挂着一个轻飘飘的牌子,这点重量既不会让小猫感到不适,也能让人知道这是只有主的猫。 连翘将小猫翻过来,发现猫牌的正面刻着彩虹二字,又见右下角板板正正竖着两个字——御猫。 连翘:…… 这是她和赵焕的猫没错,但怎么 会是御猫呢? 连翘一时心乱如麻,只好先忙眼前的事。 她将小猫带进屋内,然后将烧水的炉子灭了,将热水加进茶壶里。 茶壶里泡着碧螺春,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茶香。 做完这一切,连翘后知后觉庆幸起来,还好她认字,不然就连御猫二字也不识,任凭赵焕糊弄她了。 嗯,她想起来了,书里的皇帝似乎就叫赵焕。 不过书里总是皇帝来天子去的,谁会去想皇帝叫什么名字? 同时连翘也忽然想起,既然彩虹在这里,赵焕定然也在荣府,那她把猫抱进来,赵焕岂不是找不到猫了? 亦或者,这猫其实是来钓她的? 连翘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猫出了下人院,往飘纸鸢的方向走去。 她刚走到后花园,便碰见了赵焕。 赵焕抬眼看过了,目光微亮:“连翘,我在这里。” 今日他没穿布衣,一身素绸,也并不华贵。 身边也没有下人跟随。 连翘走了两步,不禁鼓起了脸:“这猫怎么回事?” 赵焕道:“它呆在我怀里很不耐烦,刚好姜公子说荣府很安全,我便将它放走了。” 才怪,他是问了荣府二姑娘——只有这个二姑娘肯理会他,二姑娘告知了他扫地丫鬟住在哪儿,他跟着一个下人过去,将猫放到了附近,又过了一会儿,才折返回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对,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让连翘发现了这只猫。 连翘将猫翻过来,将猫牌露了出来:“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焕赞道:“好乖的猫。” 连翘:“……猫牌上怎么刻的是御猫?” “你识字?” 二人四目相对,赵焕先移开了目光。 连翘道:“府里的五姑娘教了我千字文,虽没学多久,但御猫二字还是认得的。” 赵焕解释道:“我没有要瞒你的意思,不然也不会明晃晃地让人刻上御猫二字,只要你好奇,寻人问了这两个字,我还是会露馅。” “不,也不是露馅,我原本的打算就是让随夫人照顾你,她在这府里说一不二,到时把你当姑娘养也使得。而能谴得动随夫人,你定会猜我是谁,我也会顺势告诉你。” “不然平白无故地说出来,反像我在倚仗身份,那你还能分我东西吃吗?” 连翘摇了摇头:“你是小皇帝,什么没吃过,反而贪我那一口吃的。” 赵焕没有否认,便是认下这个身份的意思,他拉长腔调道:“谁让我们是朋友,我们谁跟谁。” “来,彩虹,跟阿兄打个招呼。” “抱着你的是阿姐。” 将一切说开,赵焕觉得还真有点不自在。 他缓缓抬眼看向连翘,不可置信问:“因为这个,你讨厌我?” 不然怎么不吭声? 连翘轻轻摇头。 怎么会讨厌呢,赵焕他就是个没什么心思的少年,直白的可怕,怎么都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鼓动道:“好猫,用拳头打这个臭阿兄。” 赵焕放下了心,傻笑起来。 这时,他忽然想起,他比连翘年岁稍长,连翘也该唤他阿兄才是。 可惜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说。 18. 第 18 章 “唉?” 连翘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问:“你说让大夫人照顾我,把我当姑娘养是什么意思?你还惦记着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赵焕理所当然道:“当然了,让恩人住在小屋里算怎么回事?” “荣家两兄弟是臣子,他们很乐意帮我办事。况且荣老爷得罪了我母亲,但凡我表露出这方面的意思,他们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你供起来,不会让任何人给你气受。” 连翘扶额:“这还是算了。” “你要真想报恩,不用折腾荣府,直接给我珠玉金银就好,或者等我到十七八岁时,从荣府赎身出来,给我相看一个清贫又好说话的秀才书生,我就对你谢天谢地了。” 赵焕听得脸都红了:“你才八岁,小小年纪,谈论什么秀才,什么书生?” 连翘将赵焕的话自行忽略了,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主意。 赵焕刚好比她大一点,而她如今也算是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倘若赵焕扮作她的哥哥,去给她相看,那便是更挑不出什么错了。 免得她亲自找红娘,落得个恨嫁的名声。 而赵焕就保持住这个貌似很有权势的人设,就算书生反了性儿,想压她一头,她也有赵焕这个靠山在。 无论是和离还是让对方净身出户都不难办。 连翘对赵焕笑道:“你比我大一岁,我合该叫你声哥哥,不过我俩不像,你是白面馒头,我是黄馍。” 赵焕笑了起来:“说这个做什么,你是黄馍,我更要是黄馍,你等着,今年三伏天,我一定跟你晒成一个色儿。况且,你即便是黄馍,嚼起来也甜。” 他撸起袖子,势必让胳膊也充分晒到。 连翘:“不必了,你还是白生生的更好看,我还能长,长大了就白了。” “你说黄馍嚼起来是甜的,怎么,你吃过?” 赵焕淡定道:“吃过。” 连翘可太小瞧他了。她这人蔫儿坏,许是寻思着他不是会吃小摊儿的,才故意带他去吃,好看他笑话,将他尽快从她身边赶走。 他才不会上当。 连翘沉吟了一番,继续方才的话题:“我方才叫你阿兄,你怎么不反驳?” 赵焕好笑道:“想叫就叫。” 连翘顿时高兴了:“我就知道你这人好!那我以后成家,是不是也可以对外称你是我的兄长?” “放心,我不会让旁人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借你这个人用一用。” 赵焕抱起猫,扭头就想走。 他平了平心气,转身看向连翘,愤愤道:“你还惦记着你那秀才书生?” 连翘茫然:“不然呢。” 人生总得有点盼头,而那可望不可及,长的白白嫩嫩的秀才书生就是她的盼头。 “年轻秀才学问好,长的也白净,说话不疾不徐的,兴许两人在一起几十年也不会吵一次架,红一次脸。” “等有了儿女,私塾先生都不用请了,一家人守着一个小院子,水是热的,衣裳是透着皂香。” 连翘掰着手,跟赵焕盘算这笔账。 这回换赵焕茫然无措了。 怎么听着,连翘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赵焕沉下心,条理分明道:“年轻秀才有,但白净另说,况且对方能考秀才,离不开家有资财,或父母亲族扶持,前者不可能为你洗手做羹汤,后者更有公婆兄嫂在等着。” “而年少便有秀才之名,难免心浮气躁、心高气傲,实难是良配。” 越说,赵焕便越是肯定,对,就是这样。 连翘无非是图秀才这个名头好听,听她说的话就知道了,她喜欢白净的。 什么是白净? 当然是脸长的好,有文气。 赵焕抱着猫,抿唇用手背拂过自己的脸颊。 人是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无非是荣府的长孙在考秀才,让连翘留了心。 至于白净,定是她以身边人的模样来说的。 如此,赵焕当然是不气了。 连翘抚掌,很是赞同:“难是难,可这不是还有你吗?” 对于赵焕来说,这压根就不算是好么。 只要用心寻,还能寻不到一个好的? 赵焕低头,咳了起来。 连翘急忙道:“你没事吧。” 她将手放在了赵焕背上,给他顺了顺气。 赵焕咳匀了气,他的脸颊在这个过程中染上了绯色。 连翘看着他的侧脸,心想真是个无双少年。 赵焕突兀道:“我不晒黑了。” 连翘:“哦。” 白了不起啊。 自从知道赵焕的身份,连翘就深刻意识到,赵焕绝对是找她寻开心的,毕竟原书里,写过好几次天子常常微服私访,将民生了解得很透彻,知道荣少卿是把锋利的剑,故而多有重用。 这般心计的人,绝不可能报恩也报的缠缠绵绵。 可她一个黄毛丫头,赵焕又能看中她什么呢,所以无非是这了。 赵焕是皇帝,但却是小皇帝,朝政久遭太后把持,即便是生母,赵焕也很难高兴起来。 而他现在还能如此平和,定是常常排遣心情。 这不,找她来遣闷了。 不过人脉广到皇帝身上,连翘还是十分高兴的,况且,她觉得和赵焕一起,也很有意思。 两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一样,赵焕道:“你跟五姑娘学字,我怎么不知道?” 连翘窘迫道:“我和五姑娘是学生和夫子的关系,这怎么好说?” “别看五姑娘看着不好相与,其实她心善着呢。” 赵焕愕然:“你私底下,叫她夫子?她看着没多大。” 连翘窘得抓耳挠腮,将猫从赵焕怀里抱出来才觉得缓了一口气:“学无长幼,达者为先。” “五姑娘的学识,够教五个我了。” 连翘的话里对荣筠芳透着尊敬。 赵焕自是听出来了,他不由感叹起自己的迟钝,连翘明显是敬佩学识的人,无论是她择婿要秀才,还是对五姑娘的态度。 赵焕赶忙道:“我学识也很好。” 连翘瞧了他一眼:“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又不能归她所有。她说的是知识。 赵焕道:“我也能考中秀才。” 连翘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倘若赵焕真去考了,那兴许是第一个秀才皇帝,好新奇,好有意思。 赵焕在连翘的目光里受到了鼓舞:“今年已经考不成了,明年我便下场一试。” 连翘忙不迭点头。 赵焕又道:“明日去文昌殿,你坐府里二姑娘的马车,我们一起去吧。” 连钱问:“是和表少爷、府里的少爷姑娘们一起?” 赵焕 :“对,还有阳平郡主之子,齐礼。我和他一辆马车。” 连翘嗅了嗅彩虹身上清新的味道,思索后道:“这我就不去了。” 带上她固然容易,可与二姑娘同乘一辆马车,还是太难挨了。 她还不清楚二姑娘是什么人,原书说荣筠芳是个小孔雀,总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若非有个会站队的娘,早玩儿完了,可她见过荣筠芳,不觉得是这样。 那书里争抢逞能的二姑娘定然也与现实有出入。 赵焕诚恳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连翘不去,自然全无意思,那他还去干什么? 连翘一时无言。 她问:“文昌殿在哪儿?” 赵焕:“京城东南方向,那座文昌殿很灵,可以保佑文运、功名、禄位。倘若是孩童启蒙,也可以去拜一拜。” 听到后半句话,连翘当即改了主意:“我要去。” 赵焕点头:“好,我能问为什么吗?” 连翘一脸愁容道:“我想把我的字立起来。” 也许拜一拜会有用? 赵焕了然,心道他得给连翘找个字帖来临了,这回可不能让五姑娘赶到他前面。 他也想教连翘,奈何时间不充裕,连翘也未必想出府放松时也练字,想来想去他只能遗憾作罢,转而默默督促自己认真受业。 连翘敬佩有文采的人。 赵焕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连翘嗯嗯点着头,将猫还给了赵焕:“这一聊可真久,猫还给你,我先走了。” 赵焕单手抱猫,朝连翘摆了摆手。 连翘脚步轻快地走了,许是察觉到赵焕还在看她,她伸直了胳膊,大力摇了摇,却并未回头。 透着没心没肺。 赵焕对彩虹道:“阿姐走了,阿兄还在这儿,我们下回再来找阿姐玩儿。” 赵焕回到了放纸鸢的位置,却并未凑近,只远远站着看。 他是在走神,但若旁人跟他说话,他也能谈论得有来有回。 荣筠芳意识到赵焕回来,只觉他装模做样。 荣筠蜜则细心许多,寻了个空过去找赵焕。 赵焕有礼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荣筠蜜一口应允。 赵焕也不意外,随夫人是个聪明人,她最宠爱的女儿怎会不机敏呢。 另一边,荣少卿与姜长风相谈甚欢,荣少卿余光注意到那个叫赵焕的和他嫡妹在说话,不过很快就分开了。 于是他便和姜长风说起了这事。 姜长风不以为意道:“赵兄容貌俊秀,二表妹还是个小姑娘,凑过去也正常。” 是吗?荣少卿心中升起了疑惑,可姜长风明明是那个最长的,却叫更小的赵焕为赵兄。 姜长风拉住荣少卿:“刚刚说到哪儿了?” 荣少卿只好专心应付姜长风。 - 连翘回到屋内,饮了一杯温茶后道:“柳柳,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下人房完成签到,获得一根戏猫竿!】 这便是逗猫棒了,应是彩虹在她屋内呆了一会儿,才有了如此成效。 连翘将戏猫杆拿出来。它的杆是青竹杆,尾端坠着长长的流苏,轻轻一提,流苏便跳跃了起来。 仿佛看到了赵焕,不对,彩虹在她面前的样子。 好东西,明天送给彩虹! 19. 第 19 章 晚膳前,二姑娘身边的丫鬟杜若找到连翘,告诉她明日去前院,随二姑娘一起出府。 杜若道:“二姑娘的马车前垂着紫色穗子,明日辰时三刻你出现就好,若是找不到马车就来找我。还有,我已经和你们程娘子说过了,明日你不用干活,只需安心跟随在二姑娘身边。” 连翘应好,请杜若喝了杯茶,然后才将人送走。 杜若离开下人院,不禁有片刻失神,她自是品出了那茶是碧螺春。 只不过泡茶之人的手艺忒糙,白白浪费了上好的茶叶。 可饶是如此,茶叶清雅的花果香还是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若是好好烹调一番…… 杜若心道,怪不得二姑娘待连翘的态度如此不同,还细细叮嘱了她,如今看来,她家姑娘分明是早有预料。 连翘要么出身不凡,要么是与身份贵重的人交情不浅。 让她们姑娘也连带着不会慢待了去。 另一边,连翘拖着下巴忧愁想,辰时三刻正好卡在大厨房开饭不久,去了又吃不完饭的时候。 跟着二姑娘坐马车,自然不能带有味的东西,唉,明天少吃一顿朝食。 翌日,连翘起身后,才发现她不用起这么早。 于是她愉快地说服自己,练了两页大字。 ——她已经这么勤奋了,纸上的字合该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变得好看。 连翘美滋滋想着,然后去净手,垫了糕点,又坐下喝了杯茶顺顺。 见时间差不多了,她便将戏猫杆包好往前院走去。 风荷正等在垂花门旁,见连翘过来,问道:“连翘,你今日怎么会随二姑娘一同出府?你不是不认识姜公子等人吗?” 这自然是她偷听杜若和程娘子谈话知道的。 程娘子只知道二姑娘将连翘借走一用,但她却是知道,二姑娘今日会出府,且是和姜公子等人结伴而行的。 这已经不是连翘第一次从风荷口中听到姜公子这三个字了,她约莫明白风荷是对姜长风芳心暗许了。 不过这跟她没什么关系。 连翘老实巴交道:“昨天我帮一位赵姓公子找到了他的猫,送还后那位公子觉得我很得那只猫的喜爱,就找二姑娘将我要走,去给他照顾猫了。” “也就今天一日。” 风荷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而她也蓦地意识到,她的意图表现的太过明显,就算是连翘也察觉出了,并委婉告诉她,她连姜公子的面都没见过。 风荷的脸顿时红成了熟虾,催道:“你快去吧,莫让二姑娘等急了。” 连翘唉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马车停在外院的轿厅,地方干净且宽敞。 连翘出现时,那里已经停了三辆马车了,五姑娘和四少爷同乘一辆,二姑娘一辆,大少爷一辆,每人又各带了一名丫鬟或小厮。 连翘虽没见过大少爷荣少卿和四少爷荣少禾,可从年龄也能看出来。 她低头,朝二姑娘身边的杜若走去。 杜若和善道:“你来了。” 正欲上马车的荣筠芳余光瞥见了连翘,当即放下了提裙摆的手,朝连翘走去:“连翘,你怎么来了?” 连翘朝杜若颔首后,便见过二姑娘,再抬眼,二姑娘的容貌在她眼里顿时清晰了起来。 她不由感叹,二姑娘可真好看呐,眉似远山,面若桃花,一双眼睛如点睛之笔,透着股悠然的味道。 跟二姑娘坐一辆马车,连翘的心情不由美妙了起来。 荣筠蜜在连翘看向她时,也在观察着连翘。 连翘的模样好是好,但怎么看怎么是质朴,不像是出挑到能被一眼相中的。 而她今早见了看后门的婆子,得知连翘近些日子总跟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少年走在一起,加之连翘的身份做不得假,便半猜出了连翘与那位的事。 她在心里喟叹了一声,福气来了挡都挡不住,而连翘正是那个有福缘的人。 “连翘!” 荣筠蜜和连翘同时看过去。 连翘唤人道:“五姑娘好。” 荣筠芳别过脸:“我一点都不好,方才我唤你,你都没应。” 荣筠蜜露出诧异之色。 连翘笑道:“是我的不是,方才没注意到,五姑娘你消消气。” 五姑娘虽说容易生气,但人还是很好哄的。 连翘好说话,但荣筠蜜却没那么好的气性,她皱眉道:“五妹不要闹了,赶紧上马车,免得耽搁了时辰。” 荣筠芳刚降下去的火气顿时又咻一下上来了。 她不客气道:“我要带连翘走,你打什么主意我不管,但连翘你不能碰。” 荣筠蜜一脸你又在闹什么的样子:“你的马车坐了四弟和你,还有你们的丫鬟,哪有地方再坐人?” 荣筠芳不服气纠缠, 荣筠蜜条理清晰一一驳斥。 连翘看向杜若,眼中的意思分明,二姑娘和五姑娘平日就是这么相处的? 杜若点头,很是无奈。 而荣少卿坐在马车里,听到姊妹间吵闹,也只掀开了车帘看了一眼,不以为意。 最终显而易见,荣筠芳败下阵来,因为耽搁了一会儿,姜公子那边都派人来问了。 荣筠芳不得已,只得同意这样的安排。 连翘上了二姑娘的马车,坐在了二姑娘身边。 马车狭小,还没晃起来,她就闻到了二姑娘衣裳上的熏香。 是跟大夫人用的熏香一样,不过味道要清浅一些。 上了马车,荣筠蜜吩咐杜若:“回头送几匹鲜艳的蜀锦给五妹妹。” 杜若道:“知道了。” 看得出,她很习惯自家姑娘对五姑娘的安抚方式。 但在人前,二姑娘是不会让着没理五姑娘的。 连翘默默心道,五姑娘吃软不吃硬,对这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手段,只会觉得,她把我当什么了? 怨不得五姑娘和二姑娘关系不好。 不过二姑娘好生阔气,蜀锦也说送就送,蜀锦难得,说不定二姑娘一年也只得了这几匹,还是大夫人特意匀过来的,结果二姑娘全拿来哄五姑娘了。 足以见得,府里的二姑娘人不差,但这性子实在别扭。 思索完,连翘有一种吃了瓜的满足感。 这时,旁边忽地递来了一块茯苓糕,是荣筠蜜,她道:“早上没用膳吧,这茯苓糕吃着还算软糯适口。” 连翘微微惊讶,将茯苓糕接了过来。 荣筠蜜也不见外,配 着马车上的茶水,也吃了起来。 连翘知道,荣筠蜜待她好,很大可能归因于赵焕,受宠若惊后便也泰然处之了。 她只觉得,大夫人将二姑娘教的可真好。 文昌殿是位于道观里的,众人到了道观,便可自行前往文昌殿。 马车晃了一路,终于停下后,连翘跟着下来了。 一落地她便看见了等在旁边,抱着猫的赵焕,不由往他的方向移了几步。 荣筠蜜见此,便自己走了。 荣筠芳落后一步下马车,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径直朝连翘走过来。 她丝毫没注意到赵焕,拉起连翘的手道:“我们走吧,二姐姐还算识趣。” 见她来了,便主动将连翘让给了她。 赵焕顺势拉住连翘的另一只手,不悦道:“连翘不是你的。” 荣筠芳瞥了赵焕一眼,不以为意。 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什么破落户,也敢和她争连翘。 赵焕不管荣筠芳,看向了连翘。 荣府的姑娘说一百句话,也不顶连翘的一句话有用。 连翘手上的戏猫杆险些被两人扯掉了,她松开两人的手,将戏猫杆拿出来。 她对荣筠芳道:“五姑娘,我不是跟着二姑娘的,而是被这位赵公子带出来逗猫的。” 她对赵焕伸出手:“赵公子,把猫给我吧。” 还好今日赵焕是带猫出来了,不然跟五姑娘没法交代。 赵焕脸色转晴,将彩虹给了连翘,亦步亦趋跟在连翘身旁。 荣筠芳脸色只好看了一点,连翘是丫鬟,自然对赵焕的要求没法拒绝。 但方才她拉住连翘的手,赵焕却趁连翘反应不及,也拉上了。 这人不会是觉得,她和他跟连翘的要好程度一样吧? 荣筠芳跟在连翘身边,将丫鬟驱到了她四哥那里,赵焕不带下人,她也不带,不然连翘该多不自在啊。 荣筠芳不悦,赵焕亦少言少语起来。 他给连翘准备的礼物都没机会拿出来了。 连翘不管二人,见他们都认可了这套说辞,便拎着戏猫杆,逗起了猫。 不知是不是因为系统出品的缘故,戏猫杆意外的好使,彩虹变得格外热情,喵呜喵呜地叫着。 而道观也养有猫,不一会儿,连翘身前的猫从一只变成了两只。 是一只白猫跑了过来,围着戏猫杆尾端的流苏在抓。 连翘还没忘记原本的目的,她抬头,一边逗猫,一边眼观六路,往文昌殿的方向走去。 猫越聚越多,沿路碰见的猫几乎没几只受得了戏猫杆的诱惑,皆眼睛亮亮地想要扑抓,而凑不到前面的,就温顺地呆在一旁。 连翘终于意识到了不太对。 她,一人多猫,可谓大出风头。 荣筠芳听着周围人的谈论,终于相信连翘是因为会逗猫被看重了。 她脸庞红红的:“连翘,你好厉害!” 连翘双颊发烫,热气直冲脑门,不禁直直地看向赵焕,眼含慌乱。 赵焕语气沉稳:“跟我走。” 连翘捞起彩虹,将流苏扣在杆子上,拉着荣筠芳便跟赵焕跑了。 徒留一片啧啧称奇的声音,与一群略显失望的狸猫。 20. 第 20 章 赵焕来过长天观,知道哪处僻静,连翘已经羞耻极了,自然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等她脸上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他也没料到,竟会出这样的岔子。 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三人一猫中唯有荣筠芳和彩虹是兴奋的,荣筠芳意犹未尽,彩虹眷恋地蹭着连翘。 古树苍翠,大片枝叶将此处的石桌石椅挡了个大半。 连翘将猫放下,扶额,藏住了冒着热气的脸。 赵焕坐在连翘身边,想说安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便只好默默陪着。 这里没有旁人,荣筠芳彻底没了大家闺秀的文雅,叽叽喳喳复述着方才的场面,猫群的聚集,众人的反应。 她神气道:“别说旁人了,就连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狸猫这么喜欢一个人。” 彩虹喵喵乱叫。 赵焕无奈至极,又有点想笑,方才那幕是有一点点有趣。 看见的人恐是回头便会给狸猫写一篇赋,名字就叫猫说。 咪的天,在道观遇见猫神了。 但倘若他都不设身处地为连翘着想,连翘定会难为情好几天。 连翘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滩液体,但好在赵焕是个沉稳的,并不因此打趣她,有他在身边,她感觉好多了。 连翘对赵焕道:“大抵是这根杆子的缘故吧,平日我可没这么招彩虹的喜欢。” 赵焕将戏猫杆拿在手上,轻轻弯唇逗起了彩虹。 彩虹果然展现出了方才的热情,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戏猫杆上的流苏。 赵焕:“果真如此。” 连翘脸上的热意慢慢退下:“本来就是要送给彩虹的,你拿走让人陪它玩儿吧。” 赵焕应下,将戏猫杆收好。 荣筠芳一扭头,才发觉了不对,连翘和赵焕哪像丫鬟和公子,看这熟稔的架势,分明就是老相识。 ……又哄骗她。 荣筠芳抿唇,坐在连翘身边的石凳上,双臂交叠,怏怏不乐。 连翘自是注意到了她,可刚刚荣筠芳拿她取乐的事她还没忘,于是在荣筠芳眼皮子底下,连翘哼了一声。 荣筠芳睁大了眼睛:“嗯?!” 反了反了! 但对面两人一猫,终究是人仗猫势,荣筠芳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她肯定道:“你们早就认识了。” 连翘点头:“进荣府前便认识了。” 荣筠芳不必掰指头算就知道,赵焕和连翘认识的时间一定比她长,怪不得赵焕气势这么足,原来连翘真跟他玩儿的好。 荣筠芳很不服气,但又无可奈何。 连翘道:“歇一会儿,我们便去文昌殿吧。” 二人双双点头,赵焕拿出手帕递给连翘:“是干净的,擦擦汗。” 方才连翘脸冒热气,汗也出了薄薄一层,而她又是不爱带帕子的。 连翘接了过来,将细汗珠擦掉。 用完后,她寻思着这帕子也还不回去了,便做主收到了袖子里,想着日后给赵焕备几条新帕子,送还回去。 荣筠芳瞧瞧这个,瞧瞧那个,索性不去看二人。 呵,关系好了不起啊。 等他们到文昌殿时,正好错开了其他人,荣筠芳要为她同胞哥哥祈求科举顺利,连翘则是祈盼自己能早日开窍。 到了赵焕,连翘觉得他求的应该也是自己的科举,便也没问。 毕竟到时若是名次不佳,以赵焕的身份,就显得格外丢脸了。 在拜文昌帝君时,连翘进行了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文昌殿完成签到,获得文昌锦囊*2!】 连翘:!! 文昌殿里当然准备了文昌锦囊,但系统拿出来的,定然不同凡响,兴许真有文运+1的效果。 而这样的好东西,居然有两个! 倘若只有一个,她恐怕会以自己为主,但是有两个,她就可以大方地送给赵焕了。 原书里,在荣少卿进入朝堂后,赵焕便顺利掌权了。 但现在多了她这个变数,又结识了赵焕,会不会因此影响赵焕她也不知道。 而有了这个锦囊,怎么都会增加赵焕的气运,如此她心里也就没那么惶恐了。 此时时间尚早,长天观又很大,荣筠芳便提议去其他地方看看。 她手里拿着给过结缘钱后,道长送的,开过光的文昌锦囊,是大红色,绣有双锦鲤的。 荣筠芳打算将之送给四哥,放在她这里她也用不到。 赵焕拦住了连翘,给了两份结缘钱,还将两个文昌锦囊俱给了连翘。 “这东西放在我这里没什么用,你留着,无论挂在哪儿都是好的。” 便是挂在了树上,赵焕都会称赞。 如此,连翘手里,加上没送出去的文昌锦囊,便有四个了。 不过系统给的是明黄色的织锦绣囊,绣着莲花仙鹤,与文昌殿的有些不一样。 连翘一时犯了难,走出去许久才一把将明黄色的绣囊塞到了赵焕手里。 她低声道:“不准问,不准说。” 赵焕瞥见了锦囊,很顺从地收到了袖子里,荣府五姑娘在这里,他自然不会多问。 倘若连翘只给了他,被五姑娘知道了,这可怎么是好? 作难的也是连翘。 赵焕没藏住心事,唇角翘起。 连翘只担心赵焕有疑问,但既已经收了,她是一点也不担心赵焕会浪费她的心意。 没由来的,她直觉如此。 午膳吃的是道观的素斋,也是在这里,连翘他们碰上了姜长风等人。 荣筠芳逛了许久,起初还精神奕奕,现在却像霜打了的茄子,见不是四哥,便兀自坐在那儿歇脚。 连翘见他们无意过来,自然无意过去,只在他们望过来时浅浅颔首。 姜长风遇见了表妹还是很高兴的,但见一旁站着赵焕,便当即转了方向,将荣少卿也拉走了。 他自是有心上前,但奈何那位的态度很淡,虽没说,但却透着无事退朝,别来烦他的感觉。 至于齐礼,见了赵焕不像姜长风那般莽撞,而是悄然拱了下手。 他们一家都在为太后娘娘办事,面对当今天子,太后独子,他自然要依圣上的意思,瞒着太后娘娘的同时,客客气气地为皇上将事情办妥。 包括联系姜府长孙和忠武侯之子。 道观的素斋别有一番风味。 即便尝之前犹豫的荣筠芳,也和连翘吃的一样多。 用完斋饭,便到了晌午,一日最热的时候, 好在道观有客堂,可以让香客住一会儿。 二姑娘的丫鬟和荣筠芳的丫鬟一齐过来寻,她们方是过去了。 至于赵焕,他是男香客,自是不与她们一起,去了齐礼那边。 歇过后,众人又陆陆续续出了道观,乘上马车,准备离开。 赵焕叫住了连翘,将准备好的包裹递了出去:“我给你寻了名家墨迹,你照着临摹便是,剩下的是一些珍珠粉,姑娘家应是喜欢这东西。” 连翘没辜负赵焕一番好意,将包裹收下,笑道:“阿兄有心了,每样我都很喜欢。” 珍珠粉是丫鬟间的硬通货,即便她不用,用来送人也是好的。 赵焕被连翘叫阿兄,自然明白她别无他意,只是非常想让他当她兄长,但正因如此,他才倍感无奈。 他轻轻拍了拍连翘的头,算是对她恳切地想要他做她兄长的惩罚。 连翘被摸了头,但力道太轻,她一点感觉也没有,见赵焕没有旁的事,便笑着告别,回到了二姑娘的马车上。 几辆马车慢悠悠晃了起来,分别是朝荣府、尚书府、郡主府的方向驶去,而多出来的那辆马车,则去了另一个方向。 荣少卿掀着车帘久久不愿放下,他方才看见那位赵公子单独上了一辆马车,而那马车驶去的方向—— 他抬眼,朝远方看去,望见了沐浴在残阳中殿宇辉辉,朱墙黄瓦的皇宫。 ……朝堂上的小皇帝,便只有九岁之龄。 想到姜长风的避而不谈,窥见过齐礼的谦恭相待,荣少卿心中有了答案,同时心口也热了起来。 原来权势之于他竟这般触手可及。 不过小皇帝能不能长到弱冠还是两说,念及此,荣少卿冷静了下来,他还是得将全部心力放在科举上,不过皇上他亦要结交。 归至荣府,连翘避开其他丫鬟回到屋内,将包裹打开,欣赏了一番墨迹便将东西一一放好了。 即便她不通文墨,也觉得这墨迹好极了。 接着,连翘抽出袖中的帕子,去打了盆水,认真洗了起来。 荷包里有钱就是好,光是洗东西的胰子她就有好几种,全是买了有一阵子了。 将帕子洗好搭起来,连翘便也给自己简单擦洗了一番,去去汗味。 之后,她拿出文昌锦囊放在桌边,铺纸、磨墨,她原本只想写一会儿千字文,谁知越写越有感觉,于是她越有感觉越是写,越是写竟是写得越来越好。 不知不觉间,连翘用上了油灯,又是许久,灯里的灯油都不够用了,灯火变得暗淡了起来。 她觉得伤眼,方停了下来,简单洗过手后便上榻了。 一夜无梦,连翘起身后鞋子都没穿好,就一跳一跳地——也就两步,到了桌子前。 桌上胡乱摆放着一叠写过的竹纸,最上面那张连翘都不敢认是自己写的。 她摒住了呼吸,然后脑海里竟慢慢浮现出她写这些字的状态。 让她恨不得立刻坐下,再写他个二十张! 直观感受到自己进步的感觉真是太爽了,当然,最功不可没的还要属文昌锦囊。 连翘想,还好锦囊只有两个,她不考科举,赵焕是皇帝,影响不到旁人,不然上千学子该道心破碎了。 这文昌殿真是拜值了。 21. 第 21 章 连翘最近过的当真是痛快极了。 大厨房的饭好吃到她都没空出府花银子,随便练一练字,就能有所进步,分到的活也是简单轻便的,只是签一下到,运气更是好到没话说。 四月末,连翘在房内签到,获得了一本《养容杂记》,是教人怎么制面脂的。 其中便有关于珍珠粉制面膏的方法。 连翘合理怀疑,是赵焕将珍珠粉一股脑地送给了她,她放在柜子里,这才被签到系统关联上了。 这本杂记是个好东西,即便她没有开铺子的想法,也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比如用珍珠粉制面膏。 而最难得的珍珠粉她已经有了,其他东西并不难买。 不过马上就是五月了,暑热加重,连翘的扇子都已经摇了起来,她正在想要不要买冰。 五月仲夏,大厨房按时供应上了解暑的绿豆汤。 前几日见松苓,松苓还说过这事,说府里的绿豆汤连绿豆味都没有,只能解渴不能解暑,比庄子上的绿豆汤都不如,还不如直接给下人发消暑钱,也好出府吃一回冰碗。 但连翘用过饭,得了一碗绿豆汤,不仅看见了碗底成片的绿豆,喝起来也是冰冰凉凉还带着一丝甜味。 大抵是一锅水加了几块糖,得细细品才能品出来。 绿豆是滚开花的,吃着也不咯牙。 连翘喝着,便觉得很满意,更不用说旁人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绿豆汤的美名便彻底在下人间传开了。 煮沸的绿豆汤不仅用井水冰过,还加了糖,与往年的都不同! 原本还有些嫌弃,准备晚点再过来取的,也蜂拥到了大厨房。 连翘下午出府后,四处一问,才知道买冰有多麻烦,冰块不经放,若要放在屋内降温,冰块得大,可这样怎么带回去便成了问题。 而小贩卖的小块冰,做冷饮合适,用来降温就不合时宜了。 最终,连翘花了几个铜子买了一份冷元子,在坊市四处转了一圈便吃完了。 而同时,她也买到了制作珍珠面膏的工具,至于其他琐碎香料、药材,还得用两日时间慢慢买。 趁着东西还没买齐,连翘拿着近日练的字去了芳菲院。 书房里,荣筠芳已经奇了有一会儿了,连翘笑盈盈看着她。 连翘自是得意的,她字丑她自己知道,但现在呢,短短几天,她的字已经脱胎换骨了。 至少得让五姑娘明白,不能再说她不堪造化了。 荣筠芳稀奇道:“连翘,你怎么突然开窍了?” 连翘高兴道:“许是拜过文昌帝君,他老人家一高兴,点拨了我一下。” 荣筠芳心道,她也拜了,她怎么没被点拨呢,若是文运高涨,她未必不能在写文章上压二姐姐一头。 连翘又道:“近来练字,我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没写多久,天就黑了,人也困了,对写字反而是意犹未尽。” 连翘知道荣筠芳本事不差,才在荣筠芳面前“口出狂言”,毕竟她进步虽大,但要赶上四岁开蒙,从小就想着跟二姐姐比,二人你追我赶,又毫不松懈的五姑娘,还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但那时,她们间也不需要比了。 荣筠芳看不惯连翘得意的样子,没忍住露了一手。 之前她给连翘找出来的千字文,是她几年前誊写的,而现在,她已经能写出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了。 写完后,荣筠芳见连翘重新变得老实起来,似是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这才放下心来。 练字最忌心浮气躁、好高骛远。 而鉴于连翘开窍了,这课业自然也多了一倍,毕竟连翘的年岁,正是习字的好时候,万不能虚度了。 同时,荣筠芳不禁庆幸起自己还能压住连翘,若连翘保持现在的悟性,再过两三年,一切就说不准了。 不过到时,她大可以以学业繁忙为由,给连翘再聘一个夫子,让下一个夫子去头疼。 但连翘若是慢慢平庸了起来,她还是很乐意教连翘的。 课业翻倍,连翘不禁面露难色。 这虽然对她来说没什么压力,但装还是要装一下的,万一五姑娘下次将她的课业再翻倍怎么办? 小孩子下手总是没轻没重。 荣筠芳见此,不禁愉悦了起来,又留连翘在芳菲院呆了许久。 另一边,玉堂里,大夫人收到了忠武侯府送来的避暑请帖,说是酷暑难耐,让家里几个小子带府里的姐儿哥儿去庄子上小住几日,避一避暑。 而阳平郡主的独子,齐礼也会去。 大夫人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平溪避暑山庄并非忠武侯府的私产,自然,也不是她的庄子。 她让莺娘将蜜儿叫了过来。 上次去文昌殿,第二天蜜儿就来找她问了连翘,彼时李嬷嬷也在,所以她们便也没瞒蜜儿。 荣筠蜜知道赵焕的身份,也是大夫人提点的。 荣府已然败落,但她的蜜儿必须高嫁,可即便从现在开始相看,也难有满意的亲事落到荣筠蜜头上,但倘若天子赐婚,一切就大不一样了。 而荣筠蜜的想法和大夫人一样,母女的心往一处使,所以有些事,荣筠蜜问了,大夫人就会说。 当然,说话时,屋内只有大夫人,荣筠蜜和李嬷嬷。 李嬷嬷自不必说,深得大夫人信赖,已经是大夫人另一个娘了。 不过大夫人和李嬷嬷更惊讶的是,小皇帝来荣府,冲的竟是连翘。 两人早早就结识了。 听到这儿,李嬷嬷忽地想起。 前段日子,她还觉得连翘常常出府不成体统,莺娘不知是连翘的事,提了几嘴年轻丫鬟都不爱吃大厨房的饭,一个月总有那么几次会出去觅食……而后大厨房便换了一位厨娘。 总出府去吃,吃胀了,吃杂了,对身体都不好。 想来许是那时,连翘便和小皇帝认识了。 大夫人神情鲜活,打趣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李嬷嬷松了一口气,笑得欣慰。 荣筠蜜还是第一次见李嬷嬷笑,不由动容起来。 不止大夫人对李嬷嬷感情深,她也是,她幼时住在玉堂,便是李嬷嬷带她的。 李嬷嬷受的苦谈起来都使人伤心。 荣筠蜜恍然道:“原来是妹妹。” 至此,最后一点生疏也没了。 月初消暑的绿豆汤大变模样,便是大夫人下了狠手整治的,平日里,她以和为贵,难免纵容了一些人。 二姑娘过来了玉堂,看清请帖后,她叹道:“多了齐礼,一看便 是冲着连翘来的。” 大夫人问:“蜜儿,你有什么想法?” 荣筠蜜道:“自然要去,不说那位,光是齐礼,便值得荣府结交,到时女儿也好问清怎么安置连翘,下人房地方小小的,住着总归不舒心。” 大夫人:“我这里还空着几间厢房。” 玉堂的陈设不必说,定不会让人委屈了,且住得近了,妈妈也有慰藉。 天子幼时在民间的玩伴,落在哪个府上,都会被奉为座上宾。 荣筠蜜笑道:“那我过几日邀连翘一聚,好给她透个底。” - 做珍珠膏的东西备齐了,连翘一有空便钻研起了面膏的制法。 好在有文昌锦囊在,有不懂的地方,她多看几遍《养容杂记》,便也无师自通了。 她潜下心,肯钻研,不过两天的时间,便弄出了一大罐,而珍珠粉,也只消耗了个皮毛。 连翘见此放松了许多,即便这回不成功,她还能试好多次。 她挖了一团面膏,抹在了手腕和耳后,等了片刻后,拿帕子将面膏擦去,手腕和耳后都没有任何不适。 这才敢往脸上试。 她这实属大胆,但《养容杂记》是系统给的,她又是按照步骤一步步来的,这么一想,好像真没什么好怕的了。 柳柳检测过面膏确实无毒,便任由宿主折腾了。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 连翘照着铜镜,拿帕子沾水,将脸上白色的面膏一点点擦掉。 然后她左右照了照镜子,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连翘不气馁,连着几天都在坚持用面膏。 面膏多到用不完,她连胳膊上都抹了。 烈日当空,暑气蒸腾。 风荷的心情很不好,她已经是大姑娘了,知道美丑,被太阳这么一晒,她只觉肌肤暗沉难看,难受到食不下咽。 也就连翘能安慰一下她,连翘是个黄丫头,太阳一晒,只怕比她还黑。 等等……那是连翘? 风荷的目光有意识地在找连翘,但真找到了,她又有些不敢认。 怎么瞧着,她比连翘还黑? 风荷走近,发现连翘的肌肤并没有变得十分白皙,只比前阵子好了一点,若换平时,可能都观察不出。 但在大家都在晒黑的时候,连翘不黑反白,就太惹眼了。 风荷这时才听见连翘和旁人在谈论什么珍珠膏。 连翘道:“我只涂了珍珠膏……皮肤是润了一些,变白?可能是在房里捂的。” 房里捂的?风荷心道,她是不信的,她只知道她对连翘口中的珍珠膏极为心动,很愿意买来一试。 即便肌肤只是润了一些…… 万一就白了呢,即便不白,像连翘这样不再晒黑也是好的。 连翘稀里糊涂收下了风荷和另一个丫鬟买珍珠膏的钱,并定下了一罐一两银子的价格。 一罐最好装一个月的量,她怕日子久了,东西会坏。 再者,她不指望做成什么生意。 这么高的价格,让一些人止步也很合适。 不成想,这价格正合了大丫鬟的胃口,上门的人愈来愈多,连翘不知不觉竟靠着卖珍珠膏,在大丫鬟间混得风生水起。 毫不夸张说,她赚得盆满钵满。 22. 第 22 章 连翘卖珍珠膏算了一笔账。 赵焕给她的珍珠粉,色白细腻,毫无疑问是上品珍珠磨成的粉,用这些珍珠粉制成面膏,再去售卖,任谁听了都觉得良心。 但其实,这东西虽叫珍珠膏,里面用的珍珠却没有以为的那么多。 端看连翘制了七八罐,都没消耗掉多少珍珠粉就知道了。 即便是按太湖珍珠的价钱来算,在一罐珍珠膏里的作价也不过二百文,剩下包含瓷罐在内的料钱,才拢共一百文。 连翘没偷工减料,甚至瓷罐也是买的好瓷罐,上面还描有粉莲,正适配长夏。 可见面膏有多暴利。 连翘卖一罐,基本能赚九百文,毕竟珍珠粉是赵焕送的。价贵,但这钱不用她出。 而制面膏,并非坐在那儿,一刻也不能走神地盯着,熟练后,任他慢熬干蒸,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行了。 第一次,她不过自己用,就得了七八罐,卖给风荷和莹儿后手里还有剩。 后续珍珠膏效果拔群,风荷喜得帮她打响了名声,因为价格的原因,一些人望而却步,但传到大丫鬟耳中,她们便留了心,头两个找上门的直接将她的存货给清空了。 连翘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但她低估了大丫鬟为了白点,有多愿意掏银子。 就这样,她又制了一回,满足了剩下几位大丫鬟。 荣府的大丫鬟不多,撑死了也就十几个,并不全想买珍珠膏,比起连翘的,她们更相信大铺子。 不过饶是如此,连翘还是和大房、二房、姑娘少爷们院里的大丫鬟打的火热。 而光卖珍珠膏,她就净赚了十几两,对她来说,确是赚得盆满钵满。 连翘想着,这生意可以持续两个月,之后就不干了,麻烦是一方面,主要她想研究别的面脂。 只做一种,多无聊啊。 进荣府四个月,连翘已经认得了大部分下人。 可能是摸清了里面的路数,头一回私底下做生意,便没遇见什么阻碍。 即便有人眼馋她卖珍珠膏得的利,但见她门前往来的都是叫得出名字的大丫鬟,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是否能惹得起。 能当上大丫鬟的,哪能是真的好性儿。 且旁人私底下亦算了一笔账,连翘拢共也就七八个主顾,卖的那样贵,却执意不肯降价,而有讲究的大丫鬟也说过珍珠膏里用的珍珠粉很好,这么一想,一罐恐怕都没多少利钱。 也是,连翘本就是做给自己用的。 没见识的只觉得连翘又蒸又煮浪费柴火,是假把式,面膏不就是各种东西和一和,加点蜂蜜,加点牛乳。只是这些东西不便宜,他们搞不来罢了。 也就年轻丫头,舍得银钱。 至于有见识的,连艳羡都不会往外说,偷瞄了几眼,回头自己慢慢试。 可惜,连翘的主顾少,也就多做了一回,还是关起门捣鼓的。 生意太差,想偷师都偷不到。 而有见识又心好的,如大丫鬟们,则知道市面上的珍珠膏效果远不如连翘的,便以为是连翘有秘方,又舍得放料,掏钱掏的很爽快,也丝毫不过问配方,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连翘算着珍珠膏够用,便将工具收了起来,等下个月再制。 然后她拿了两罐存货,去送给了松苓,并让她别吝惜,使劲儿用,手和脸都要敷,咱不是差那珍珠膏的人。 松苓直接被逗笑了,承了连翘这份情。 她之前在浣衣房洗了很长一段时间衣裳,到了二姑娘院里又铲土养花,冬天手不裂就是好的了,又怎么可能好看呢。 而连翘想来早就注意到了,如今有了好东西便立刻给她送了过来。 说起来,二姑娘近日见她辛劳,不仅赏了她点心,还给她寻了个小丫鬟帮衬着,以至于她即便努力找活干,也没法显得非常勤快了。 给松苓送完,连翘想起巧儿,心中很是犹豫。她和巧儿是银货两讫的关系,倘若直接送一个罐能值一两银子的珍珠膏,关系恐怕直接就变质了。 但前段时间,巧儿还找过她,想帮她进大少爷院里,虽然她志不在此,但还是记着巧儿的好。 思来想去,连翘决定去大厨房取饭时顺便签一下到。 午时,大厨房。 【叮!恭喜宿主在大厨房完成签到,获得火腿炖肘子一份!】 连翘:……要流口水了。 这可是一百文,巧儿无肉不欢,一定爱吃,再者肘子那么一大份,她和松苓也吃不完啊。 连翘打好饭,带上珍珠膏,很是愉快地去找巧儿了。 澄心居里,巧儿已经经历了丫鬟间的明争暗斗,身心俱疲…… 才怪!有连翘的饭隔一段时间就香她一次,以至于她身上始终有一股劲儿,只想把其他人搞趴下。 得过且过?不存在的。 而带饭之余,连翘给了巧儿珍珠膏,就更让巧儿高兴了,于是她也还了连翘一对鎏金嵌珠华胜,上面的花是翠蓝色,看着很是难得。 巧儿将这对华胜斜插进连翘的双髻,而后轻扶着连翘的脸,见连翘多了几分乖巧雅致,不禁很是满意。 如今她在澄心居的地位早不是最末了,她伯娘是程娘子,管着手底下十几个人,而她在府里干活的爷奶、爹娘和叔伯……他们家在荣府也是有名姓的人家,赵姨娘因此对她十分看重,她便也顺势爬了起来。 眼下正伺候着大少爷屋里的事,手里不缺银钱,一对华胜,她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连翘摸了摸质地坚硬的华胜,很是喜欢。 从澄心居离开,她迫不及待去找松苓吃饭了。 肘子软烂脱骨,火腿咸香入味,汤汁光是闻着,都能把馋虫诱出来,再在巧儿身边呆下去,她怕忍不住直接开吃。 二姑娘院里的人已经认得她了,见她来,直接便去唤了松苓。 杜若是大丫鬟,从前对这等事倒是不知晓,但自打留心过连翘和松苓玩儿的好后,她对此便上了心。 杜若想起二姑娘的叮嘱,不禁叹了口气,二姑娘要她看连翘何时有空,将连翘叫至溪云院来,不拘什么时候,只要是十五之前,全都可以。 但连翘怎么可能有空呢,她把自己忙得有滋有味。 在此之前是捣鼓珍珠膏,现在是找松 苓吃饭,二人饿虎扑食,吃的正香,她怎好上前打扰? 上午也是,连翘来给松苓送东西,说着知心话,等她给她们留足时间,再去瞧,人都走了。 杜若用过膳,见连翘出了溪云院,正欲离开,便追了上去。 “连翘姑娘。” 连翘回头,见是杜若,笑着唤道:“杜若姐姐。” 杜若问:“你这两日可有空?” 连翘点头:“有。” 她这两日准备专心练字,五姑娘布置的课业,她已经忙里偷闲完成了,正蠢蠢欲动想对赵焕送给她的法帖下手。 赵焕送的那卷法帖来历大的吓人,但被惊了一下后,更让人产生了临写的冲动。 不过肯定是有空的,练字什么时候都可以开始。 杜若笑道:“那太好了,明日巳时,可否来一趟溪云院?二姑娘想见你。” 连翘不好意思道:“当然可以,杜若姐姐太客气了。” 杜若但笑不语,客气吗?她一点都不觉得。 连二姑娘对连翘的态度都亲昵了许多,她觉得她怎么捧着连翘都不为过。 要知道,二姑娘内敛自持,很难轻易交心,即便是受人所托,照拂一二,也不会与人亲热起来。 这事说定,次日巳时,连翘准时出现在溪云院。 她拦住要走的丫鬟:“兰草,我是来找杜若姐姐,见二姑娘。” 不是来找松苓的。 兰草笑道:“知道,杜若姐姐叮嘱过,要我引你过去。” 连翘抿唇羞赧了一瞬,跟上了兰草的步伐。 二姑娘的闺房足有五间,进门左边最里是卧房,用碧纱橱隔断,往外一间放着歇息时的软榻,另有木几、长案,壁上也挂着各种字画,风雅蕴藉。 因是夏天,软榻旁挂起了青色纱帐,若想小憩或看会儿书,可以使人将四角的纱帐放下。 右手边最外间,是用膳的地方,因放着香炉,时时燃上一点香,也不会留有什么味。 往右最里,则是净房,有一个多扇折屏,隔绝了所有视线。 至于一进门这间,就是待客的地方了,入目两张椅子和一个方木几。 兰草将连翘带进去,便离开了。 荣筠蜜原本坐在椅子上,见连翘来了,起身将连翘带至左边的那间。 概因这间木几上放着糕点瓜果,若是累了,可以吃点。 连翘进来后,便意识到屋内的人有点多,好几个陌生的妇人正候在那儿。 荣筠蜜道:“今天得劳累你一会儿了,过几日去庄子上避暑,总得提前制几件新衣。” “这是锦绣坊的人,我找了她们来给你量体裁衣,也看你适合什么样式的衣裳。” 有旁人在,连翘自是不好多问,任由绣娘过来拿软尺给她量身,又拿准备好的成衣在她身上比了比。 于是她们和荣筠蜜探讨了起来。 从衣裳的款式到布料的颜色,再到布料的花纹,布料的材质。 连翘接不上话,见荣筠蜜得空推来了点心盘,便也吃了起来。 嗯,二姑娘的软榻坐着也很舒服。 23. 第 23 章 冰鉴里的冰散着丝丝凉气。 连翘慢慢吃完了一块糕点,喝了半杯茶,荣筠蜜这才商讨完。 杜若将锦绣坊的人带出去,荣筠蜜笑容清浅,对看过来的连翘道:“这月下旬,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忠武侯府是我母亲的娘家,月初侯府便递了请帖,说要带我们小辈到庄子上避暑小住。” “到时阳平郡主的独子齐礼也会去,我一想,便知道该带上你。” “你意下如何?” 齐礼和赵焕是一起的,赵焕会去,那为的谁也不言而喻。 无怪乎二姑娘会来问她。 连翘心中好笑,赵焕这尊大佛她果然是抱对了。 长夏漫漫,她这几日冰碗都没断过,可怎么也消不了暑,暑意时而钻出来,能让人霎时蒙一层汗。 若能去庄子上避暑,不用硬熬这苦夏,她自然是愿意的。 连翘亮着一双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荣筠蜜的心像挠过一样,她继而道:“这次在庄子上要住好几日,得提前装好箱笼,衣裳也得备齐,但我想着你入夏后,也没正经裁过几件衣裳,便想趁此机会,一应补上。” “所以便提前替你做主了,连翘,你不会怪我先斩后奏吧?” 连翘摇头:“二姑娘想着我,我怎么会怪,但制衣的价格是否有点贵?” 方才二姑娘和锦绣坊的人谈话,她也有听,三两句话,便花了几十两。 她当时脑子都是木的,吃糕点也变得慢腾腾起来,不停地盘算着这笔账。 二姑娘太舍得了,连翘反而为二姑娘心疼了起来。 荣筠蜜笑道:“太见外了,只是制衣的银子都觉得多,那我接下来说的话,恐怕会吓你一跳。” 她俏皮地卖了个关子。 连翘傻傻地咬钩,目露问询。 荣筠蜜笑出了声:“是我娘,她的玉堂一隅空着几间厢房,推开窗,景致很是不错,我娘想让你去她那儿就此住下。” “你不必想别的,我和我娘都觉得,只是看着你便觉得很亲近,你住进去,我多了个妹妹,多好。” 李嬷嬷不想告诉连翘她的身世,连翘如今无忧无虑,说得多了,只会徒增烦恼。 荣筠蜜暗叹可惜,倘若说出来,连翘定会也觉得她们亲近。 这次,连翘陡然清醒了过来,头摇的很快,是任二姑娘给她喂什么蜜糖,她都不咬上去了。 这是把她当姑娘养不假,但她的活丢了啊。 她实在当不来闺阁小姐,反而觉得身为扫地丫鬟,日子殷实,更有盼头。 况且真把她当姑娘养,那她日后还怎么赎身?亲事也得荣府帮衬了,嫁出去了也是荣家女,稍有不对,就会给荣府抹黑。 毕竟享受了这份尊容,就得坦然接受相应的桎梏。 如果是这样,连翘觉得她还不如当个市井粗妇,和离多少次都没问题。 连翘如实道:“二姑娘,我很喜欢大夫人,我这个名字便是大夫人起的,倘若有去玉堂侍奉的机会,我会很开心,但要我住在玉堂,被大夫人当亲女养着,我反倒会心生惶恐,忐忑到不知怎么是好。” “而且我太粗俗了,这般,怎好总在大夫人面前晃?那我得时时绷着弦儿,才能不出错,不露出窘态。” 说着,连翘不由焦急了起来,肉眼可见地苦恼那副场景。 她不是不喜欢大夫人了,而是太喜欢了,所以才害怕在大夫人面前失仪。 荣筠蜜听的只剩一片怜意了,她起身到连翘面前,弯腰将这个女孩儿抱进怀里。 连翘太瘦了,也太小了,即便是她,也能一把将连翘揽进怀里。 被二姑娘忽然抱住,连翘一阵失语,反应过来后,顿时面红耳赤起来。 二姑娘的怀里好香…… 连翘的声音低不可闻:“二姑娘你就绕了我吧,也不能收走我扫地的活,倘若丢了活,那我还怎么在荣府自处?” 明明是告饶的话,连翘却说出了撒娇扮痴的感觉。 目前而言,她对荣府的活还是很满意的,包吃包住,月钱少,但活也少啊,一月还有两日休息的日子。 所以不要不让她干活啊! 荣筠蜜摸着连翘的双髻,怜爱道:“知道了,不会夺了你扫地的活。” “但我若给你备了衣裳首饰,你就不能再推辞了,只管收下。” 见活保住了,连翘当即咬上了这块蜜糖:“二姑娘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荣筠蜜终是松开了连翘:“这话讨巧,定也对五妹妹说过。” 连翘:……二姑娘好生聪明。 从溪云院离开,连翘的日子重归平淡。 不过大夫人和二姑娘都使人给她送来了东西,往房里一放,自是雅致了许多。 她的房间,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趁着离下旬还有些日子,她拿出了赵焕送的法帖,仔细临摹了起来。 时间一晃而过。 五月连翘没怎么出门,即便出门也很快回来了,自然没见到赵焕。 二姑娘让人给她制的衣裳,已经做好了,只不过箱笼在二姑娘院里,到时直接搬上马车,不用连翘操心。 至于连翘自己,到了去庄子避暑的日子,她头一天便将包袱收拾好了,当日晨起后,再将枕头拿上,便万事大吉了。 平溪避暑山庄位于京郊平溪县,那里山环水绕,清冽的溪水自山间流出,带来了清凉水汽,连带着山间都凉爽了许多。 庄子依山傍水而建,院墙很高,依稀能望得见里面的碧瓦朱檐,回廊庭院,俨然一个小行宫。 下了马车,连翘就感到了一丝凉意,风将她的袖子吹地稍鼓,她好奇地张望起庄子的景貌。 只见庄子外表平平无奇,灰墙高立,朱门古朴,门前两头镇宅的大狮子。 但透过打开的朱门,便看见了里面叠山理水的园林景色。 明明庄子外就是自然山水,偏偏里面还要别出心裁再造一个景。 连翘被震撼到了,不光是她,五姑娘也快忍不住想四处瞧了,而她的胞兄四少爷荣少禾,已经双腿一迈,迫不及待地进去了。 荣筠芳道:“既然四哥进去了,我们也走吧。” 荣筠蜜早跟连翘叮嘱过,到这儿不必拘 礼,她和他们没什么身份之别。 于是听荣筠芳这么一说,连翘和荣筠蜜、荣筠芳一同进去了。 庄子里的院落是提早分好的,管事的安排人将箱笼送至各院,又命人给几位主子送来了对牌。 连翘也有,她对牌上写的是芙蕖苑。 荣筠蜜拿着自己的对牌,看过连翘的,道:“走吧,我们去看一看。” 连翘也叫上了荣筠芳。 最后在意料之中,她们三人的住处都是紧挨着的。 连翘的屋内,有几扇大窗,布置也是疏落清雅,让人升不起一丝燥热的感觉。 高木几和书案上放有两盆荷花,荷花盆里的水清澈见底,一看就是刚从屋外的荷花池里摘的,如此,荷花才显得新鲜,还散发着清香。 而将窗户全部打开,坐在罗汉床上,便能将满池荷花的景色尽收眼底。 风一吹,荷花清香更是盈满了整间屋子。 最里的卧房,珠帘,屏风,幛幔,纱帐一个不少,床铺好了,属于她的箱笼也已归置妥当。 而她的包袱,则没人去动。 连翘将枕头放到床上,要临的法帖压在镇纸下,才开始查看起衣裳、首饰和鞋袜,这俱是二姑娘给她准备的。 接着连翘开始签到,她很满意这里。 【叮!恭喜宿主在芙蕖苑完成签到,获得桃红碧玺荷花玉佩一枚!】 连翘拿出来看了一眼,只见玉佩巴掌大小,方型,但边缘圆润,玉上雕了一池荷花,却是主次有序,能让人一眼看到上面的大荷花。 连翘爱不释手,在手里把玩儿了一番,将其放进了妆奁。 荣筠芳看过自己的住处后,便来找连翘了。 见到衣裳后,她催着连翘去沐浴更衣。 侍女适时出现,为荣筠芳添了茶,问过连翘后,便带着连翘去沐浴了。 侍女二十多岁,模样清丽,料理连翘一个小丫头的沐浴还是手拿把掐。 连翘只需要抬抬胳膊,身上,头发便全洗净了。 等从浴桶出来,她全身发红,好一会儿才降下来,但不得不说,这洗的真舒服。 连翘的头发细软,看起来不多,侍女擦过后,很快就干了。 接着,她利索地将连翘的头发全梳了起来,梳成了个双螺髻,又簪上了两个发饰,不能多了,不然坠得头发疼。 连翘摸了摸头上的两个角,她感觉自己变得萌萌的。 而她穿的衣裳,是上粉下青的窄袖长裙,裙里套着薄裤,鞋上坠有珍珠。 荣筠芳见到了,亦是满意,她从妆奁里挑出一只淡绿的玉镯,套在了连翘手腕上。 “连翘,你没耳孔,要不打一个吧。” 连翘捏着耳朵,头摇得像拨浪鼓。 荣筠芳手上的动作没停,见项圈不搭这身,便准备给连翘添个香囊,但她先发现了碧玺荷花玉佩,见更合适,便给连翘系在了衣襟前。 荣筠芳道:“说起来,你对面的院子也不知住了谁,我来的时候,正见人搬了许多箱笼进去,比二姐姐的还要多。” 连翘整理着玉佩,直觉是赵焕。 24. 第 24 章 芙蕖苑围着一圈不高的木墙,石子路尽头,木门高八尺,门板很厚,关上后得用力才能推开。 听荣筠蜜提起这茬,连翘边理着玉佩边往院外看去。 仿佛这样就能看到对面的院子住了谁。 这时,只见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截玄色衣摆出现又消失,接着一只狸猫屁颠屁颠地从门缝挤进来,沿着石子路小跑了起来。 连翘见状直接从屋内跑了出去,将彩虹抱进怀里,蹭了蹭它的小脑袋:“彩虹!好久不见,还认不认得阿姐?” 彩虹喵喵乱叫,拍着连翘的肩膀。 连翘:“原来你也想我了,好彩虹!” 说着,她怀抱彩虹往院门的方向走去,推开门,外面站的不是赵焕还能是谁? 赵焕笑容变大,有些日子没见,连翘白了一些,也好看了,抱着猫俏生生地立在这儿,也让他的心不禁柔软了起来。 “你送我的文昌锦囊很灵验,这些日子我看了很多书。” 因为痴迷文集,他出宫的次数都减少了,每每出去,听闻连翘呆在府里,他便也回了。 他把文昌锦囊的灵验归功于连翘这个人的作用,不然他怎么会在摸着连翘送他的东西,才会那般心无旁骛呢。 至于效率什么的,赵焕之前看书的效率也很高,不然他哪能经常出宫? 所以在这方面他倒没什么感觉。 故而赵焕觉得锦囊很灵,却也没起什么疑心。 连翘回敬道:“我也练了很多字,总算是开窍了。” 她无论拿出什么东西,身边的人好像都不惊讶。 这也让她越来越懒得遮掩了,签到获得了文昌锦囊,也立刻给了赵焕一个。 赵焕的反应更佐证了连翘的想法,她觉得,日后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光明正大拿出来,正如今天的碧玺玉佩。 赵焕道:“你这么聪明原也是早晚的事。” 连翘有些不自在,她还当赵焕是在显摆,这才显摆了回去。 赵焕看向彩虹,夸赞地拍了拍它的脑袋,紧接着他对连翘道:“我院里备了茶。” 连翘问:“有花茶吗?” 赵焕:“有!” “等着。” 连翘将彩虹交给了赵焕,回去将荣筠芳带了出来。 她牵着荣筠芳,对赵焕道:“五姑娘爱喝花茶。” 荣筠芳很是欣慰:“你没记错。” 赵焕淡淡一笑,将猫扔给了连翘,连翘手忙脚乱松开荣筠芳的手,将猫抱好。 还好赵焕前摇长,她才能稳稳接住。 最后当然是一齐去赵焕那里喝茶了。 赵焕准备了许多茶,有龙井、碧螺春、铁观音这等好茶,也有茉莉花茶、莲花茶、桂花茶等花茶,还有玫瑰露、荷叶茯苓茶、金橘熟水等稀奇古怪的茶水。 连翘每样都尝了一口,她杯子只有寸许,用来品味道正合适。 荣筠芳见赵焕忙于用茶壶给连翘倒茶,终于是反应过来了,赵焕原可能只想请连翘一人喝茶。 看他小气的……这茶水才多少钱? 大不了她给他们一些钱好了,免得二人一起顽儿,没银子使。 荣筠芳仍觉得赵焕是破落户,他的衣裳太素了,不过在连翘身边倒是很衬连翘。 喝过茶,侍女又端来了冰饮,赵焕将酥山放在连翘面前,嘱咐道:“山里凉,吃两口就好。” 连翘看着眼前堆叠的酥山,想了想,将茉莉花茶倒了进去,搅合了搅合,尝过后连吃了好几口。 那样子十分有说服力。 赵焕不需要连翘力荐,也学她这般吃了起来。 荣筠芳倒是半信半疑,好一会儿才尝试起来,不过她很快就赞不绝口了。 今日舟车劳顿,众人没有一起聚的意思,连翘在赵焕这里呆了许久,回到芙蕖苑,练完字便睡了。 次数一早,许是昨日吃了太多茶的缘故,外面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还带着雾气,连翘便悠然转醒,再也睡不着了。 她起身梳洗了一番,绑好头发,刚出门便听到了长剑破空的声音。 连翘循着声音找过去,见赵焕一身劲装,正在武师傅的指导下练剑。 清晨,这么早,连翘心底油然生出几分佩服。 接着她便羡慕了起来,谁不想自己能有武艺傍身呢,而她则是非常想。 不说飞檐走壁,只是让她拿着剑能舞一段帅气的剑法,她便心满意足了。 这么想着,连翘忽然发现她忘了一件事,她可以在这里签到啊! 说不定真能签到一本剑谱,那她就可以自学了。 “柳柳,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平溪避暑山庄完成签到,获得桃木剑一柄!】 也行,好歹是剑。 连翘心痒难耐,准备悄悄溜走,回房内看剑。 桃木剑不会伤到人,那她就可以随意挥来挥去了。 赵焕在连翘出现时便注意到她了,只是练剑不能停,这个武师傅也很严厉,他只能先把这套剑练完,才能去找连翘。 眼见着连翘欲走,赵焕收剑,看了一眼武师傅后便去追连翘了。 他追上道:“你怎么来了?为何不多看一会儿?是很没意思吗?” 赵焕觉得他明明挥的很标准。 连翘得想想才能回答,便问:“你怎么离我这么远?” 赵焕道:“我身上出汗了。” 连翘点头,方是回答赵焕的问题:“早上醒后就睡不着了,出屋便听见你练剑的声音,所以一路寻过来。见你练剑,我忽然想起我屋里也有一把木剑,便想着早早回去。” “你舞的很好,不必妄自菲薄。” 赵焕笑了笑,连翘向来爱收集东西,有一把木剑也不足为奇。 他极力荐道:“你和我一起练剑吧,武师傅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重要的是,有连翘在,他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练剑也不枯燥乏味了。 连翘自是心动,她问:“这能行吗?” 赵焕见连翘眼中生出许多渴盼,当然是说什么都得行了。 他坚定点头:“不必取剑了,我那儿也有木剑,你明日想来,再带就是了。” “只是练剑很累,明日不来我也不会怪你。” 连翘是个不服输的:“只要不下雨,我一定来!” 赵焕道了声好,他等的就是连翘这句话。 然后他便带连翘去找武师傅了。< /p>赵焕是皇帝,自是说什么就是什么,武师傅很痛快地应下,给连翘选了适合她的长剑。 这日,因多了个连翘,赵焕多练了半个时辰的剑。 连翘累得够呛,但精神上却是亢奋的。 这个武师傅有真本事,一早上她会了好几招剑式,舞起来像模像样,很是干脆利落。 结束后,连翘和赵焕都一身臭汗,也就谁都不嫌弃谁了。 下午的活动是投壶,即便没玩儿过也很好上手。 正院的花厅里,忠武侯家的三个小少爷也到了,分别叫随临山、随临川、随临河,都和荣筠禾差不多大,正围在荣筠蜜身边叫阿姐。 忠武侯府这辈没有女孩,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年仅三岁的随临海。 荣少禾过来便坐到了荣少卿身边,荣少卿想找赵焕,却遍寻不到人。 而齐礼,对谁都是一副疏离的样子,荣少卿跟他说了几句话,夸这庄子好,齐礼应了两声,二人就没话可讲了。 荣少卿这时才觉出了姜长风的好。 姜长风从不会让气氛冷下来,而姜尚书长孙的身份也不比齐礼差。 连翘过来时,觉得花厅的氛围很热闹。 赵焕看向忠武侯家小辈的方向,直白道:“好吵。” 荣筠芳不是第一次见随临山他们了,对随家表哥的观感比对亲表哥的还要好,多么朴实的几位表兄啊。 很快,荣筠芳便和随家表哥打成了一片。 投壶是宴客时的活动。 众人落座用完膳,才以茶代酒,开始比试投壶。 齐礼和荣筠蜜的技艺最佳,百发百中。 赵焕投了五支,中了三支,他不擅此事。 连翘则是五支只中一支,喝茶喝的舌根发苦。 荣少卿邀赵焕道:“赵兄,我们两个比试一番吧。” 他到时顺势输给赵焕,便能给赵焕留一个审时度势的印象。 赵焕道:“不要,我要跟连翘玩儿。” 连翘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跟我玩儿,就不会输了?” 太心机了。 赵焕灿然道:“你猜对了。”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让荣少卿笑意微敛。 他对连翘自是有印象的,二妹和五妹都对她青睐有加,所以连翘才坐在了这儿,两位妹妹要抬举的人,即便是他也不好置喙。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赵焕对连翘的态度竟这么宽容,仿佛是围着连翘转的。 荣少卿不觉得二妹知道赵焕的身份,毕竟若是知道,又怎会是这个态度呢,不关心,不亲近,待赵焕比荣少禾还不如。 至于五妹,荣少卿深觉她没有那个脑子。 荣少卿被拒也只是笑了笑,很是温和。 连翘则从头到尾都没关注过荣少卿,她不想被荣少卿注意到,自然也不会去注意他。 连翘因为投壶的水平太差,其他人都不跟她玩了,不然像欺负弱小。 只有赵焕的态度始终如一,他觉得和连翘比试太有意思了。 一直赢怎么可能没意思? 当然,他也教连翘投壶的技巧。 但一个臭皮匠怎么可能教出诸葛亮,连翘的水平逐渐与赵焕靠拢。 25. 第 25 章 晨起练剑结束,赵焕对连翘道:“晌午是全鱼宴,等会儿我去找你,我知道哪条溪里有鱼,我们捕一些送到厨房,就能加餐了。” “山路崎岖,山里还有蚊虫毒蛇,五姑娘怕是受不了,咱们还是不叫她了。” 连翘一想也是,便应下了。 她手里拿着的是签到获得的桃木剑,剑身浅黄,剑柄刻有祥云,光滑的同时也不亦脱手,至于剑刃则非常顿,无论怎么挥都不会伤到人。 而让连翘喜爱非常的,则是剑穗上挂着的红玉,小巧玲珑,被雕成了桃木剑的模样。 连翘回芙蕖苑沐浴过后,换了身利落的衣裳,等收拾好后,她见赵焕出现在芙蕖苑院门处,便直接提着背篓去找他了。 庄子临山,庄子里的人也会时不时去山里捡点山货。 连翘一问,侍女便给她找来了一个背篓。 赵焕拿着两个香囊,其他什么也没带。 见连翘走近,他将香囊递出去:“这香囊驱蚊,我们一人一个。” 连翘收下,问道:“去捕鱼,你怎么什么都没带?” 赵焕也是听庄子里的管事说,可以去山里的溪流边捕鱼,简单又有趣,这才想带连翘去。 但怎么捕鱼他还真不知道。 不过连翘一问,他也反应过来光靠一双手捕鱼根本不切实际。 赵焕回头,问了问庄子上的人,立刻便有人去拿工具。 一切准备就绪,二人从庄子离开,跟着熟悉山路的下人往山里走去。 哗哗的溪流声逐渐近了,一条沟壑宽的溪流映入眼帘。 二人走近一看,里面确实有鱼,不过鱼都不大。 下人挽起袖子道:“便是这处了,我来教你们怎么捕鱼。” 赵焕学得认真,连翘起初也聚精会神,但很快她就想起她还没签到。 今日吃鱼,这里又有山有水,会签到出什么呢? 连翘不由期待起来:“柳柳,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山间完成签到,获得西瓜*1】 竟然是西瓜! 夏天谁不想来块西瓜吃吃? 连翘在大周还没听过西瓜,想来还不知在哪儿种着,属于是不可遇也不可求。 她问:“柳柳,能将西瓜放在这片山里吗?” 柳柳:“可以,系统还能伪装出西瓜藤和适合西瓜生长的沙地,宿主按着路上的指向去找就可以了。” 柳柳的声音一落,连翘眼前便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箭头。 连翘激动道:“柳柳你太棒了!” 柳柳害羞地说着没事。 压下激动的心情,连翘去找赵焕,对他道:“我去别处看看,你在这儿抓鱼吧。” 赵焕应下,连翘身边有侍卫,没什么可担心的。 抓鱼的事就包在他身上好了,他是绝对不会饿到连翘的。 连翘背着背篓,一路顺着箭头走,这箭头标的很巧妙,路一点都不难走。 不知不觉中,她再回头,都看不见赵焕他们了。 这时,连翘身边的树干忽地窜出一条蛇,连翘只顾盯着箭头,压根没注意到。 柳柳提醒道:“小心!” 连翘猛地惊了一下,与一条青蛇对上了视线,霎时遍体生寒,冷汗涔涔。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飞镖从侧边破空飞出,以极快的速度将蛇钉在了树干上。 一场危机,就这么化解了。 连翘顺着飞镖飞来的方向看过去,只发现一片衣角,她扬声道:“谢谢!” 出手的应该是赵焕安排在她身边的侍卫,因为山里遮挡多,容易跟丢,这才离得近了。 也幸好是这样,她命可真大。 连翘见这飞镖正钉在蛇的七寸,蛇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便把飞镖拔下,将蛇扔进背篓里。 好歹是口肉。 做完这一切,连翘将飞镖放在树叶上,便继续走了。 她很快按照提示找到了西瓜,这西瓜非常大,新鲜完好,曲指轻轻一敲,瓜便发出了柔和的闷响。 连翘咧开嘴笑了起来。 紧接着她庆幸起背篓足够大,不然还真装不下西瓜。 连翘背着背篓,脚步轻快地按原路返回。 等经过方才遇见蛇的地方,飞镖已经被收走了,见此,她也放心了。 回到溪流边,连翘满是喜悦道:“赵焕,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赵焕走过来,看清后道:“这是西瓜,你从哪儿找的?” 连翘:“山里,走着走着,便发现地上的一根藤上长了个这么大的瓜,我觉得能吃,就带回来了。” “你知道它叫什么,我怎么从没听过?” 赵焕解释道:“这是贡果,只长在我母后的苗圃里,成熟后这么大,子多,尝起来还没什么滋味。” 赵焕用手指比了一下,约莫是连翘这个西瓜的一半还小。 太后的苗圃里,珍惜瓜果多了去了,好吃的寥寥无几,只是成熟时尝个新奇。 倘若真好吃,他怎么会不给连翘带呢? 不过苗圃里的西瓜,太监每年都在择好果的种子种下,兴许什么时候,西瓜就变好吃了。 “你这个就比较大了,而且我觉得成熟的恰到好处,等回去切开看看就知道了。” 赵焕将西瓜抱出来,亦很稀奇,他正想问连翘能带他去发现西瓜的地方吗,转而发现了背篓里的蛇。 他蒙一下,急声道:“你遇见蛇了,有没有事?” 连翘供他打量:“没事,侍卫出手了,暗器打在了蛇的七寸上。” “你多给她点赏银吧,侍卫很是尽职尽责。” 见连翘果真没任何不适,赵焕轻舒一口气:“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干。” 冷静下来后,赵焕才发现,蛇是翠青蛇,无毒。 “你真是福大命大,这是翠青蛇,无毒。” 连翘最后一点害怕也没有了,蛇忽然窜出来,她也是被吓了一跳,想想后背还冒冷汗。 揭过这茬,连翘问:“你捕了多少鱼?” 赵焕将鱼篓拿来给连翘看:“半篓。” “够了。” 这够他们添个菜了。 赵焕道:“那让人将这些东西带回去,交给厨房吧。我想去看看你发现西瓜的地方。” 也许太监总种不出个头大,模样好的西瓜,是地的原因。 有系统打掩护,连翘一点儿也不带心虚的,很干脆应了下来。 赵焕跟着连翘去看了,果然看到一片简陋的沙地,这里地处高,太阳直照,很是炎热。 亦与宫里的苗圃不同。 连翘见此也想到西瓜要想甜,得昼夜温差大,山里夜凉,正好符合了这个条件。 系统还是十分严谨的。 回去的路上,二人有说有笑,是赵焕在讲他捕鱼的事,他第一次捕鱼,情不自禁就说多了。 不过连翘不以为奇,平时赵焕跟她也总是有话讲,。 刚到庄子上,厨房的人便闻声找了过来。 他们对赵焕说,带回来的小鱼多刺,无论怎么处理,恐怕都不好入口。 赵焕问:“没有别的办法吗?” 一位姓甘的厨娘道:“有是有,但做 起来很耗时间,得先将鱼处理干净,先炸再煮,煮的时间得长,让料入味,这样做出来的酥鱼连骨头都是酥烂的,也不用挑刺,直接就能吃。” “但全鱼宴是晌午的,这酥鱼做出来都晚上了。” 赵焕道:“那便晚上吃。” 他捕的鱼,只想给连翘吃,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连翘就更没意见了,她问赵焕:“瓜怎么分?” 赵焕毫不迟疑道:“全是你的。” 连翘找到的,当然是连翘的了。 连翘面露无奈,对厨娘道:“把瓜切成块,不要瓜皮,全鱼宴时,每个人分一份。” 甘厨娘应下。 晌午在即,赵焕将连翘带去了厨房。 甘厨娘正持刀切瓜,只见刀刚沿中间切下,瓜就熟得裂成了两半,露出了鲜红的瓜瓤。 厨娘都忍不住眼睛一亮。 赵焕让厨娘先切了一块,然后他一本正经地喂给了连翘:“你找到的,你要吃第一口。” 他就是小气,觉得不该分给旁人。 但瓜是连翘的,他纵使不想,也不会说什么。 连翘正想着不愧是系统出品,比她吃过的所有瓜都看着好吃,接着便见到了赵焕的举动。 连翘倍感无奈,但眉眼却柔和了起来,亦带着莞尔的笑。 连翘尝了一块,果然清甜多汁,便用银签也给赵焕插了一块。 甘厨娘将剩下的用琉璃盏盛放起来,命人端去宴上。 大家年纪都差不多,虽然叫全鱼宴,但还是坐在一起吃饭。 至多是一张桌子不够用,连翘、荣筠芳、荣少禾,再加个赵焕,几个小的坐一桌。 他们的桌子小,但鱼肴是一样丰富,炙鱼、鲫鱼羹、鲜炸银鱼、糟香鲥鱼、芙蓉鱼片、鲈鱼脍等等应有尽有。 连翘最爱喝的还是鱼汤,一点腥味也没有,咸香可口,当然其他的也很不错,她每样都尝了。 而最吸睛的当属西瓜,放在琉璃盏上,看着十分可口。 齐礼见赵焕吃了鲜红的瓜果,这才尝了一块,接着,他立刻就爱上了这口滋味,甜的恰到好处,汁水丰沛,很适合夏天纳凉吃。 其他人见齐礼的举动,也纷纷试了起来,皆推崇备至。 瓜被吃完后,里面的子被赵焕让人收了起来。 他想交给苗圃太监,倘若有利可图,所得的银钱也能分连翘一半。 齐礼见此惊讶道:“这瓜不是你带来的?” 赵焕自得道:“是连翘在山里找的,还是她说要一起分了。” “我这是试试,看能不能用这些种子将西瓜种出来。” 齐礼等人看向连翘,连翘抬头,腼腆地笑了笑。 齐礼对连翘的态度很好,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这么好的东西都舍得分出来,这个心性可太好了。 随家三兄弟一看齐礼都这个态度了,自是愈发看重连翘,他们心想,他们得事事照顾着这个妹妹。 只有荣少卿在想,缘何连翘能得到这么多人重视?明明她只是个丫鬟啊。 思来想去,荣少卿只想到了一种可能——连翘身份不俗。 ……或是太后亲女。 赵焕比连翘大一岁,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然,赵焕和齐礼的态度为何这般,还有二妹和五妹应也是被长辈叮嘱了,才善待连翘。 只是连翘的身份不好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才一直做着丫鬟。 表面上是丫鬟,实则却是府里姑娘的待遇。 荣少卿自觉发现了秘辛,眸中染上了几分复杂与计较。 26. 第 26 章 晚膳连翘是去赵焕院里用的。 食桌上,除了酥鱼,还端上来了一盅蛇羹,一盘荤菜,一盘素菜。 够他们二人吃了。 赵焕道:“蛇肉温润滋补,山里阴凉,正适合吃这个。你尝一尝,若觉得不合胃口,就留给我吃。” 连翘听赵焕这么说,便先尝了蛇羹。 可能因为不是常吃的肉,连翘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赵焕见此便明白这蛇肉不适口了,不等连翘说,便道:“你尝旁的。” 连翘点头,去吃酥鱼。 对于酥鱼,她还是非常喜欢的,一口气吃了很多。 赵焕见连翘吃的脸颊鼓起,圆圆润润很可爱,便不由感到满足。 - 这是连翘练剑的第三日,身体上累,精神上却十分亢奋。 学会了,即便她日后流落街头,也可以卖艺为生。 想到这儿,连翘当即开始签到。 天时地利人和,万一出本剑谱呢? 【叮!恭喜宿主在平溪避暑山庄完成签到,获得萍水剑谱一本!】 连翘听的险些咬到舌头,竟然真的签到出剑谱了! 武师傅发现皇上带来的小丫头,眼睛忽然亮得吓人,他在心里暗暗赞叹,不错,不怕苦不怕累,还真心喜欢练剑,怪不得皇上将她带来了。 练剑结束,连翘跟赵焕告别,便脚步轻快地回了芙蕖苑。 沐浴过后,她拿出萍水剑谱,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对剑式已经有所了解,自然能看出这套剑法偏柔,威力也是有的,至于多大,她就不得而知了。 连翘拎着木剑,照剑谱比划起来。 侍女知道连翘一早就去练剑了,见此也不奇怪,转而去准备起玫瑰油。 待会儿给连翘按一按,可以舒筋活络,祛疲解乏,身体也能松泛些。 下午,众人移步水榭,围坐一处,荣筠蜜和齐礼正在对弈,二人皆没什么停顿地落子。 荣少卿、荣少禾和荣筠芳对围棋亦有涉猎,看了一会儿便知道,齐礼不及荣筠蜜。 结果也果然如此。 接着,齐礼又和荣少卿手谈了一局,这回则是齐礼赢了。 齐礼看了荣少卿一眼,心想荣府果真卧虎藏龙,旁人都道荣府败落了,但见这二姑娘和大少爷便知,荣府迟早兴盛起来。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实则是荣少卿让着他,他才赢了。 荣筠芳挽起袖子,也想和齐礼对弈一回,势要打败齐礼。 不然输给二姐姐的手下败将,那多丢人啊。 随家三兄弟则是除了挠头还是挠头,最后他们道:“庄子上有靶子,咱们去射箭吧。” “好!” 于是三人簇拥着走了。 赵焕问连翘:“下棋还是射箭?” 连翘坐着道:“我胳膊酸的抬不起来,在这儿下棋吧。” 不过她对围棋一窍不通,看了三局还是一头雾水。 赵焕将棋子轻轻扔回棋盒里:“算了,放棋子还得抬胳膊,我先教你怎么下棋吧。” 齐礼竖着耳朵,闻言也想去听。 皇上可从没指点过人,更别说追着人教了。 如此,他怎能不好奇呢,再者皇上的棋艺比荣府二姑娘还要高超,也许经皇上点拨,他就能从容赢过荣家兄妹了。 但这只能想想,毕竟皇上都这般低调了,他凑过去,很可能将荣家几个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那时,就违背了皇上想与小伙伴独处的心思,到时只怕更想痛扁他一顿。 齐礼遗憾地收回目光,专注于眼前这盘棋,然后轻轻松松赢过了五姑娘。 爽了! 能看出,五姑娘并未放水。 荣筠芳被气个仰倒,兀自在那儿喝茶降火。 连翘与赵焕面对面坐在窗边,他们中间是方木桌,桌上摆着棋盘和棋盒,棋盒分别盛着满满的棋子,棋子触之生温,放在光下,又会变换出不同的颜色。 往旁边走几步是个花鸟屏风,能将他们与其他人简单隔开。 连翘听了赵焕的讲解,很快便会了,但她没傻到与赵焕对弈,转而去找了荣筠芳。 几人中,也就四少爷和五姑娘的水平不高。 很可惜,没一会儿,连翘就干脆利落地输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连翘心态倒好,又回去找赵焕了。 赵焕对连翘是真气不起来,更不会说你去找五姑娘教你吧这种话,毕竟连翘听了真的会去。 他放慢语速,又给连翘捋了一遍。 连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最后,连翘和荣筠芳下棋,赵焕坐在了连翘身边。 赵焕闷咳两声,连翘落子变得犹豫起来。 荣筠芳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赵焕气弱:“……我不是君子。” 连翘被欺负的太狠了,他不忍心,只得承认自己是个小人。 好在连翘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没真认定他是小人,转而疏远他。 其实是连翘根本不觉得小人这个词重在哪儿,况且赵焕很明显是自污,就为了帮她这个臭棋篓子,太义气了! 下了两盘,连翘终于赢了一回。 荣筠芳抱臂道:“你们这样,谁跟你们玩儿?” 齐礼问:“我能来一局吗?” 荣筠蜜也觉得有意思:“我也想玩儿。” 荣少卿含笑道:“五妹妹,我亦然。” 荣筠芳看向荣少禾。 荣少禾连忙摇头:“他们太变态了,我不来。” 连翘的棋艺逐渐精湛,眼睁睁看着她输着输着赢了自己吗?其他人还是太会玩儿了。 连翘很高兴,毕竟能赢五姑娘也不全靠赵焕。 每次落子都是她自己在权衡利弊,赵焕提醒她,不过是让她又重新斟酌了一遍,没发现问题,她还是会落在原本的位置上。 她自问棋艺是提升了。 连翘先和齐礼、荣筠蜜玩儿了两局,等轮到荣少卿时,她对赵焕道:“输了两局,你来吧。” 连翘不想和荣少卿有所接触,哪怕只是下棋。 至于赵焕和荣少卿接触后,对荣少卿另眼相待,……大不了等荣府宅斗起来,她跟赵焕说荣少卿坏话好了。 赵焕笑了一下,坐在了连翘的位置上。 荣少卿就更不会不同意了,毕竟他知道赵焕的身份。 理所当然,荣少卿输了,被赵焕杀了个片甲不留。 不过从头到尾,荣少卿这次都没升起让一让赵焕的想法,只想让自己输的别太难看。 赵焕赞道:“还不错。” 荣少卿:“赵兄弟客气了。” 荣筠芳看向赵焕的目光变了,单凭这一手棋术,再精进几年,赵焕不可能困顿 下去。 连翘只觉她没跟赵焕下棋是对的,古代变态真多。 赵焕倒很想和连翘下一局,奈何连翘之后跟齐礼和荣筠蜜下都不跟他下。 他只得道:“我们来下五子连吧。” 这连翘知道,不就是五子棋么,下五子棋她可是个中好手。 连翘笑道:“好啊。” 五子棋先手的优势大,连翘没敢让赵焕,先选了黑子。 最后的结果也不出所料,她赢了! 她又拉着赵焕继续下。 明明赵焕赢的少,输的多,但他的唇角却是不断上扬的,看得出很高兴。 齐礼扶额,好幼稚啊,五子连,他五岁之后都不玩儿了。 荣筠蜜见此,唤上荣筠芳:“五妹,我们也来玩儿五子连吧。” 荣筠芳连忙应下:“好啊好啊!” 然后她霸着黑子,赢了二姐姐数局,心情不由飘飘然起来。 她美滋滋想,原来赢二姐姐是这种感觉。 二姐姐也没那么讨厌么。 荣筠蜜是个很好强的人,输了这么多局,自然心里堵得慌,她努力说服自己,有赢便有输,她不可能一直赢。 她应当有一颗平常心才是。 和五妹玩儿了多久,荣筠蜜的心就绞了多久,额前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她一直没起身,唇畔还带着淡笑,就这么有输有赢地玩儿了下去,只等五妹意兴阑珊。 另一边,赵焕自也是拼尽全力了,但他赢了,高兴,输了,更是高兴,反正只要跟连翘玩儿,干什么他都饶有兴致。 连着几日,连翘都在跟赵焕学棋,她的棋术大有长进,将齐礼都打败了。 可惜荣筠蜜不跟她玩儿,她只好点头同意和赵焕对弈。 她心情不好,就玩儿五子连,心情好了,就下围棋。 一日,连翘签到获得了一本棋谱,半夜不睡觉地在钻研,终于在第二日出其不意赢了赵焕一把,彻底扬眉吐气了。 齐礼已经被惊呆了,连翘太有韧性了,她一局一局输下去竟然赢了! 荣筠蜜更坚定了不能跟连翘玩儿的想法,被五妹赢了,她都呼吸不畅,更别提输给连翘了。 但皇上都输了,她输了好像也没那么丢脸。 这些天,关系突飞猛进的当属荣筠蜜和荣筠芳。 荣筠芳渐渐觉出了二姐姐的好来,不再事事呛声了,荣筠芳都这样了,荣筠蜜更是拿出了长姐风范。 荣少卿在心里遗憾不已,这么多天,他竟没再找到机会接近赵焕。 一群人看着其乐融融,但他、齐礼、赵焕间却是泾渭分明的。 至于随家三兄弟,他们真的是来避暑的,来玩儿的,不提他们也罢。 而荣少禾,更是知难而退,明知齐礼的身份,也不去攀附,觉得赵焕不理人,就更不会凑过去了。 转眼间便到了打道回府的日子。 连翘日日练剑,已经能顺利舞上一段了,她练字也没落下,临摹着法帖,也能把字写得板板正正了。 不过若要达到瘦劲挺拔,骨感分明,还需要时间的沉淀。 连翘对此很满意,不由期盼起回荣府的日子。 好久没见松苓和巧儿了——大少爷和二姑娘身边只带了几名亲信。 不过庄子上有山鸡,她可以带两只山鸡回去,一只清炖,一只红煨,好好给二人补补。 27. 第 27 章 启程回京是在下午。 一早,两只鸡便炖上了,炖好后厨娘连带着瓦罐一起装上,让连翘带走。 赵焕推说顺路,告知过二姑娘后,便让人将连翘带上了他的马车。 而他们还没登上马车,荣筠芳便找了过来,丢下一个钱袋就走,步履铿锵,看得人一头雾水。 赵焕身边的圆脸侍从拿着钱袋,小跑着追上五姑娘。 片刻后,他回来道:“五姑娘说,这钱是让主子和连姑娘出门时花用的,不必俭省。” “还说让主子爷换套体面的衣裳。” 两次赴邀,赵焕的衣裳都不算出挑,虽然对赵焕来说,衣裳舒适即可,但落在旁人眼里,难免落下门庭败落的印象。 好一会儿,连翘才反应过来。 她笑了一下,心想,要是让五姑娘看到赵焕穿着布衣,吃着几文钱的摊食,只怕是更坚定不移地相信赵焕家道中落了。 再看赵焕身边,只有一个侍从宝玑,宝玑比赵焕大几岁,对赵焕的所有事都一手包揽,那样子……仿佛是赵焕只雇得起宝玑一个下人。 说不清了,真的说不清了。 不过从中也能看出荣筠芳的心眼实在好,她不讲虚的,知道银钱重要,直接送了银子。 连翘问:“这钱怎么办?” 赵焕:“收下,之后让宝玑去荣府给二夫人还礼。” 连翘一想,也只能这般了。 钱还回去,五姑娘定然不会收,说不定还感叹赵焕贫贱不能移。 多说多错。 赵焕登上马车,伸出手,将连翘拉了上来,宝玑紧随其后进入马车坐下。 赵焕的马车很大,外面看着普普通通,勉强符合宗室子弟的出行舆制,但内里却是放着冰鉴,燃着檀香,有软榻可卧,壁板上亦设有暗格,暗格里放着新鲜瓜果。 坐二姑娘的马车,连翘只觉晃得厉害,以为所有马车都是那般。 但当赵焕的马车行驶起来,连翘就知道自己想岔了。 若非听到车轱辘声,她还以为马车没动。 他们是一个时辰前才用过膳。 赵焕道:“靠着软枕,休息一会儿,等到了,我唤你。” 连翘点头,至于赵焕,则将香炉里的香灭了,换了一种安神的香。 不知过了多久,连翘听到喧闹声,慢慢睁开了眼,但眼里还透着没清醒过来的迷茫。 她对面传来一道声音:“这是到东市了。” 是赵焕在说话。 连翘愣愣地点着头:“……东市?马车到卖烧饼的附近停一下。” 她挠了挠脸:“瓦罐里还炖着土鸡,光吃肉肚子不舒服,我给松苓和巧儿买些烧饼。” 至于她就不吃了,除了全鱼宴,庄子上顿顿都有鸡。 吃的她都快成黄鼠狼了。 宝玑开口:“姑娘别动,待会儿我去买。” 连翘叮嘱道:“买四个饼子就够了。” 那烧饼大,即便松苓和巧儿想分给同屋的丫鬟吃,也够了,且烧饼耐放,吃不完留到明日也没事。 宝玑忍俊不禁道:“我知道了。” 赵焕伸手,将连翘的华胜往发髻里推了推。 连翘这才明白宝玑在笑什么,她发髻松了。庄子里的侍女见她年纪小,没忍心将她头发挽紧,睡了一觉,可不就松散了。 赵焕:“车里有铜镜和梳篦,你拿去用。” 连翘闻言也不想着等回荣府再重新梳了。 她接过赵焕递来的东西,把发髻拆了,很迅速地重新梳了一个双髻。 赵焕和宝玑见此,都侧过身,很自觉地不去看。 马车到卖烧饼的地方,宝玑下车去买烧饼,赵焕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目标明确,掏出银子,让卖珠花的贩妇到马车旁,挑了几个漂亮的,才让人离开。 赵焕将珠花给了连翘,连翘头上只有一对华胜,实在单调。 珠花漂亮,那贩妇的眼光也好,很适合让连翘随意戴戴。 连翘还没将华胜簪上,见此,便换了一对珠花,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很是满意:“赵焕,你的眼光真好。” 赵焕道:“是贩妇的东西好,你也长的好。” 他的作用不过是锦上添花。 “咦?我的脸好像圆了一点。”连翘声音新奇。 赵焕认真道:“脸圆的人有福气。” 连翘哈哈笑了两声,也不纠结于此了,其实她也非常认同这句话,毕竟她之前,吃顿饱饭都难。 不过最近的伙食确实好的离谱,幸而她每日消耗大,才没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脸圆就圆吧,她马上要抽条了,营养得跟上。 宝玑买完烧饼回来,马车又行驶了一会儿,到了荣府后门的位置。 连翘与二人告别,下马车后接过两罐土鸡和烧饼,便高高兴兴回荣府了。 至于她的其他行李,则是二姑娘帮她捎着。 赵焕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吩咐道:“回吧。” 另一边,连翘先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将两罐土鸡依次重新炖上,然后才收拾起她的东西。 二姑娘给她置办的衣裳是用樟木箱装着的,不过夏衣薄,衣裳全放进去,樟木箱也还空一半。用来装东西正合适。 而从庄子上回来,二姑娘也帮她把樟木箱带了回来。 这自然是极好的,连翘她也是有箱笼的人了! 别看这箱笼二姑娘能随手置办,但一个樟木箱,便也是一户人家,攒个十几年,最好的家当了。 无论是用作陪嫁,还是传给新妇,都很有分量。 连翘一直没买,不是因为好的箱笼太贵,而是箱笼太大,怎么拿回来是个难题。 如今倒是迎刃而解了。 不过这个箱子搬到她屋内,很多人都看见了,她倒不好将箱子放进空间里,在空间里装更多的东西。 她空间里的首饰匣,仅是装着贵重首饰和银钱,都快装不下了。 连翘发愁道:“柳柳,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下人房完成签到,获得大金丝楠木箱*1】 连翘不禁看向那只樟木箱,它竟然把金丝楠木制的箱笼引来了。 还是“大”金丝楠木箱。 太争气了! 连翘又忙了起来,将一些她觉得不能拿出来的东西,全放进了空间里。 有大箱子在,不怕没空间用。 收拾完,连翘的 心彻底安稳了下来,再也不怕有人盘问起她的东西从何而来了。 晚膳时,连翘带着土鸡去找松苓和巧儿,松苓和巧儿明明没有碰面,却均跟连翘说过两日要请连翘吃饭。 那日正是三人不上值的日子。 连翘一想,何不一起呢,她问过二人,见松苓和巧儿均没意见,此事便定下了。 六月初,下午凉快些的时候,三人在后门碰面,然后一块出府。 松苓和巧儿将连翘带到了酒楼。 连翘不由道:“太破费了。” 松苓不觉得:“比起你给我吃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倘若今日花不了半两银子,不准走。” 这都是她和巧儿在路上说好的。 她请连翘吃饭,巧儿请连翘喝饮子。 松苓的钱虽在连翘那儿,但二姑娘常赏下人,她手里便也攒有余钱,请连翘好好吃一顿不成问题。 三人依次点了几样菜,松苓见花足半两,脸上方有了笑。 吃过饭,她们在街上逛了起来。 说说笑笑间,连翘给松苓和巧儿各买了帕子和珠花。 买帕子时,她忽然想起,在长天观,赵焕给她帕子擦汗,她收下后原想还给赵焕新帕子,谁知这件事被她抛到了脑后,就这么忘了。 连翘心道,下次见赵焕,还是得备一叠帕子才好。 而买珠花时,连翘想的是,赵焕说卖珠花的贩妇东西好,也果真如此。 短暂的消食过后,巧儿拉着连翘去吃饮子。 京城物件贵,若想吃的稀罕,简单的饮子也不便宜,比如一碗甜碗子,就得一百五十文。 连翘这么好,当然得让她痛痛快快吃两碗。 而松苓请巧儿去酒楼,巧儿请松苓吃冷饮,便也俱算清了账,谁也不欠谁了。 - 暑气未消,连翘每日都会出门买碗冷元子。 这日,连翘出门便碰上了赵焕。 不,应该说,赵焕就是在等她。 连翘道:“你等着,我有东西给你,我去去就来。” 给赵焕的帕子已经备好了,她正想哪日遇见赵焕,便交给他。 赵焕叫住连翘:“等等。把这些书带回去。” 连翘这才发现赵焕身边整整齐齐放进书袋里的书,书有新有旧,但都卷帙完整。 连翘疑惑问:“为什么给我书?” 赵焕:“你认字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多看书对你更有好处,这些书是我看过的,觉得适合你的,这几日便全找了出来,送给你,让你慢慢看。” 连翘愣道:“但这书太贵重了。” 书贵,动辄便是一两银子以上。 赵焕:“可你不看,也不会有下一个人看,等你看完了,把书还给我就是,难不成你还能把书吃了?” 连翘腹诽,当然不能了,她又不是书虫。 她只是觉得她理得整齐的帕子有点拿不出手。 赵焕看出了连翘的犹豫,便问:“你要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连翘叹气:“我能下次再给你吗?” 至少让她换成一方好砚。 赵焕自是不同意。 倘若连翘换成贵物,才真是他吃亏。 28. 第 28 章 赵焕:“有不懂的写下来,下回我来交给我,五姑娘不一定看过这些书,也就不解其意,我就不一样了,就算我不明白,也可以问太傅。” “知道了吗?” 连翘眨巴着眼,点头。 “这批书看完了,把书还给我之后,我再给你寻一批。书袋你要经常用,就是你的了。” 连翘笑了起来:“好啊好啊。” 这个书袋是极好的,装了这么多书,拿起来也没听见锦帛撕裂的声音。 书袋簇新,外面是青色,有莲纹,内衬则是明黄色,方胜纹,都是极好看的样式。 连翘让赵焕找个阴凉地等她,她去去就回。 说完这话,连翘拿上书袋,健步如飞地折返了回去。 书自然是沉的,但大抵是练剑可以强身健体,这点重量对她来说也就不算什么了。 在庄子上时,武师傅是教给了连翘一整套剑法,连翘回来后也没懈怠,时常练一练,防止自己忘掉。 她觉得这很好,至少身体好了,冬天不会手脚冰凉。 连翘回屋将书放好,拿上一匣手帕,出府与赵焕碰头。 赵焕打开后,目露喜欢:“这是……” 连翘木然道:“买的。” 她当然知道赵焕要问什么。 赵焕笑起来:“好吧,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绣一方。” 连翘有些灰心:“我女红粗疏,对针黹一道不甚擅长。” “这样也好,至少我不缺帕子用了。” 赵焕将东西收好:“你要去买冰元子?走吧,我也好久没吃了。” 他们吃的自然是几文钱一碗的,冰元子入口,连翘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不拘是谁付钱,毕竟他们又买了糖葫芦和梨汤,另一个人总能付上一回。 就这么一路吃喝,话也不停,连翘终于弄懂了为什么赵焕总有时间出宫,在庄子上一住就是小十天。 原来他也不是日日需要上朝,只要每旬出现在朝堂上一回,以安臣心。 不然朝臣见不到他该闹了。 但实际上,即便是每日上朝的京官,大部分人都是看不清皇帝长什么样的,就更认不出赵焕了,只会在下朝时议论两句,皇上又高了。 当然,说这话的更多是在算着皇上亲政的年纪。 连翘也说了自己这几日在干什么,还说那两罐土鸡松苓和巧儿都很喜欢。 赵焕:“那便好,下回还给她们带。” 连翘被逗笑了。 第二天,府里的二夫人得了宫里送来的一株大珊瑚,听说还是南洋进贡的贡品。 也是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没有,二房独有的。 二夫人人逢喜事精神爽,端的是红光满面,当即便赏了二房下人,五姑娘也与有荣焉,在老夫人面前也得脸了许多。 萱堂内,老夫人心头火热,对宫里只赏了姜氏,她自然是不满的,她还健在,怎么着都轮不到姜氏。 奈何府里的管家包重金去问,宫里来的太监也说的模棱两可,竟连谁赏的都没透漏。 但宫里的主子还能是谁? 老夫人觉得,这大抵是太后娘娘要重用荣府了。 至于撇开大房,只恩赏二房,老夫人更觉得是当年随氏太招摇,太后一想起大房,就想到大房的龙凤双生子是当年的宠妃娘娘给起的名。 这般,可不就不给随氏做脸了? 思及此,老夫人不由对大夫人生出了不满,让人将大夫人叫至萱堂,敲打了一番。 言辞间竟将荣府凋敝推到了大夫人头上。 李嬷嬷冷眼看着老夫人,回到玉堂后,她咬牙切齿道:“老夫人不是个好的,荣府刚有要起的势头,她就在那儿寻娘子的不是。” 荣家在朝堂上没人,难道不是老太爷做的孽吗? 大肆弹劾太后娘娘把持朝政,祸乱朝纲,不仅老太爷丢了官帽,更是累及了子女。 如今倒在那儿义正言辞,老太爷在里间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言不发。 真是两个不要脸的老货! 大夫人叹气道:“不责怪我,难不成还要老夫人自省?” 太后百忙之中,自不可能记起她来,倘若真迁怒于她,第一个遭殃的应该是忠武侯府。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忠武侯府不像在先帝朝时那般重用,是太后在有意不用先帝留下的班底,转而提拔徐家派系的武将。 荣家这般,满朝还真寻不出第二个。 祸根在谁身上不必说,奈何人家是长辈,这怎么好言语? 大夫人又道:“荣家尚是死水一潭,无论是想官复原职,还是想将二房的调回来做京官,都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任老夫人说就是了,老夫人磋磨起人,是嘴皮子没完,责打在他们这等人家倒是没有的。 李嬷嬷问:“为何,宫里不是给二夫人送了株珊瑚?” 大夫人:“因为这就不是太后娘娘送的,而是皇上授意。” 老夫人打听不到的风声,她能打听出。 再说了,若真是太后娘娘赏的,何必遮遮掩掩? 不过有了这株珊瑚,日后出门赴宴,她倒能轻松许多。 送给二房的,亦是送给荣府的,瞧老夫人便知,喜得刁钻的本性都露了出来。 大夫人讥笑道:“老夫人那里捧着敬着就是了,荣府人口简单,她也找不出人与我作对。所以何必管她呢?” 几个月后,宫里对荣府的态度依旧,老太爷和老夫人的梦也该醒了。 李嬷嬷暗自思量,倘若是皇上,那倒情有可原,近来皇上和荣家走得近,也与四少爷和五姑娘认识,说不定便是因此,让皇上赏了二夫人。 不过赏过,就揭过了。 与其要一株华而不实的红珊瑚,不如将这个情分留着,帮二姑娘。 李嬷嬷这么想也这么宽慰了,大夫人笑道:“我早便想到这点了。” 二房还浑不知事,皇上却是与他们大房打过交道,自不能轻易送个珊瑚。 至于给什么,也看他们,当然自不能太过分。 李嬷嬷一想也是,明明是大夫人在点拨她。 连翘听到宫里赏了大珊瑚,便明白这是在还五姑娘给的钱袋,赵焕昨日出宫,今日便把这事也给办了。 赵焕给她的书,她昨日便翻了,于她而言有些难度,揣摩一番到底能懂。 能看出这是花了一番心思挑的书,对她很有进益。 至于不懂的,她便写在竹纸上,只等月末裁剪成册,让赵焕答了,再还给她。 其实珊瑚的事还没完,下午干完活,连翘路过二夫人院外,顺手签到了一下,获得了一串珊瑚手钏。 而珊瑚既可以安神,又可以调气血。 连翘把珊瑚手钏挂在了床里,只觉睡眠更上一层楼。 言归正传,连翘的一日被填得满满当当,除了干活,便是练字练剑,现在又多了一项,看书。 真真是劳逸结合。 而大丫鬟们要的珍珠膏,她又做了一回,便说不再做了。 大丫鬟们问原因,连翘只道,过了这月便是秋,她想做滋润的手膏。 松苓的手,秋风一吹,便会疼,珍珠膏对松苓来说效果不大。 而入了秋,该用水洒扫的地方也得用水,天冷之后,便是连翘也受不了。 手膏和面膏不一样,连翘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当然是一入秋便要开始准备。 大丫鬟们自是失望,不过也有相信连翘的,让连翘到时给她留一盒。 连翘应下了。 除此之外,连翘还要扯棉布请人做秋天的衣裳。 她春秋只有两套轮着换的,勤快些能换得过来,但她手里有钱,自不能少衣穿。 而六月发月例时,连翘直接把欠府里的药钱还了。 大家都知道她卖珍珠膏赚了钱,拿来还账正合适。 - 六月下旬,赵姨娘走后,澄心居的气氛压抑得厉害。 荣少卿深知姨娘有夸大的成分,说府上看不起她,连匹布都要不过来。 但其实那布几十两银子一匹,并不在赵姨娘的份例里,而姨娘月例,每月也不过二两。 几十两比起二两,自然很多了,府里不可能赵姨娘要了就给赵姨娘。 但荣少卿看着他书房案上的笔墨纸砚,每一样都是大几十两,更别提房里挂的画,摆的瓷瓶了。 这些都是他中了两个案首,府里先后送来的。 可见荣府底蕴不俗,既然如此,何不允了姨娘? 难为姨娘为了几十两一匹的布,闹得这样难看。 七月考院试,只要他过了这关,便是秀才,姨娘过来,用意也分明,是勉励他再中案首,得个小三元,让他得父亲倚重,他们娘俩的地位也能日渐稳固。 荣少卿心道,姨娘的要求并不过分,在他还没下场之前,阖府都不看重他。 父亲的心思也都在大夫人生的三个孩子身上。 他身为长子,不如二妹,更不如三弟。 荣少卿问身边的丫鬟:“姨娘离开澄心居,往哪儿去了?” 丫鬟道:“瞧着是往老夫人的萱堂去了。” 赵姨娘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的态度好了不少,赵姨娘便去得更勤了。 荣少卿道了声也好。 老夫人荣养了这么多年,鲜少有人能受得了她跟前的规矩,姨娘去的这么勤,为的不就是他吗? 他又怎能不顾着姨娘呢? 六月,荣府风平浪静,到底没因二夫人得了恩赏,而被太后看重。 太后待荣府,依旧不冷不淡,老太爷让朝中旧僚在太后面前提一提荣家,不出所料,被拒绝了。 后老太爷屡登其他旧僚的门。 有一徐家子弟见此,仗着太后优待,主动为荣家问了一下。 太后问:“是与忠武侯、姜尚书有姻亲的荣家?” 那人道:“正是。” 太后摇头感叹:“荣府的两位女眷是好的,但荣家的儿郎,老的老,壮的壮,却扶不上墙。” 问话的人笑了起来。 29. 第 29 章 太后的话没有被大肆宣扬,但荣老太爷是收到了消息,他听罢后软绵绵地滑落在地,躺在床上一病不起。 荣大老爷风尘仆仆回来,看过老太爷后便去了大夫人那里。 他面色铁青道:“明知太后恶了荣家,父亲还跑去自取其辱,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说着,荣大老爷恼恨地拍了拍桌子。 他是已经认命了,没有官运,又受父亲拖累,一辈子做个小官也没什么,偏偏父亲不死心,总想着以前。 难不成先帝还能复生?! “如今倒好,不光我和二弟脸面尽失,父亲也卧病在床,这回想出门也出不成了。” 大夫人面带忧色:“父亲那里很严重?” 出了这事,她和二房都默契地没去公婆院里,不然去了,又要被公婆恼恨,觉得她们是来看笑话的。 荣大老爷摇了摇头:“只是没脸出门罢了。” 大夫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做儿子的能说,她却是说不得的。 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宽慰道:“你也宽心,太后的话中间不知传了几遭,想看荣府笑话的大有人在,夸大了,误传了都有可能,未必有这么严重。” “只作不知这事即可,这事不过是小打小闹,知之者甚少。” 也就荣老太爷受不了太后的一句话,在那儿寻死觅活。 荣大老爷愤愤道:“也只能这样了!” 大夫人叫人过来侍奉荣大老爷,转头不由腹诽起,她当初嫁人也没想到荣府会落到这般光景啊。 公公也是,以前在朝为官还好好的,现在却是昏了头。 还好荣家人口简单,只有大房二房,丈夫除了早年纳的赵姨娘,没有旁的妾室。 至于与她素来只有面子情的二房正室夫人姜氏,更是被姜家养的没什么手段,纵使不满她独揽荣府的管家之权,能做的也有限,说句不好听的,是连堵都不会添。 这样的人,她自也懒得与她计较。 如今好了,两位长辈也没力气闹了,真是皆大欢喜。 - 芙蓉堂里,二夫人面上倒没什么忧愁。 太后奚落的是荣府郎君,关她什么事? 反而呢,太后还夸赞了她和大夫人。 而大老爷和二老爷确实是烂泥扶不上墙,这话也没说错。 再者,太后话里话外并未对荣府上下一概而论,也就是说,荣府小辈仍可以通过科举,正常入朝为官。 想到这儿,二夫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 丈夫是废了,但她还有一双儿女可以指望啊! 她的儿子夫子都夸聪明,假以时日,定能高中举子。 二夫人有一肚子话想说,譬如荣家下一辈可以好好培养,不拘是哪房的,到时一同在朝为官,相互间可以帮衬扶持;譬如再请个好点儿的夫子授课,万不能耽误了孩子;譬如两位姑娘的亲事得好好斟酌,怎么把荣老太爷的影响压到最低…… 奈何二老爷外放,无人与二夫人商议。 忽地,她想到了大夫人。 她和大夫人已经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是太后都亲口赞过的,事关子女前程,她们二人实在没必要处的这么僵。 二夫人吩咐引章道:“去,拿一套没戴过的好头面,晌午过后陪我去一趟玉堂。” 引章寻思着二夫人应是要送给大夫人,便找了一套符合大夫人身份的头面,让二夫人看过后,装进了木盒里。 姜氏有一点很好,低头低的够痛快,无论是在儿女面前,还是在她一直不服气的随氏面前。 不过大夫人和二夫人没去看望老太爷,赵姨娘却是去了的。 老夫人不想见任何人,忍着不耐与惊惶敷衍着赵姨娘。 一个月前,她对随氏说的话,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了,结果太后对荣家的不喜非是因为女眷,而是因为老爷! 这让她老脸往哪儿搁? 赵姨娘满脸顺从,老夫人一时不察,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虽然其中有些话非常含糊,有一句没一句的,前言不搭后语,但赵姨娘从老夫人遮掩不住的情绪上,猜也能将事情猜个八九不离十。 赵姨娘离了老夫人这里,一路走到澄心居,才敢落了泪。 “我的儿啊,你祖父耽误了你!” 荣少卿关上门,只留他和姨娘在书房,这才问起来。 赵姨娘劈里啪啦倒豆子般全说了。 “读这书有什么用?考这功名有什么用?荣家是太后娘娘都嫌恶了,到时入朝,人家一听你是荣府的长孙,再是文曲星下凡,也得跟你父亲一样做冷板凳!” 赵姨娘是有些见识的,不然不可能督促荣少卿上进。 因而话一出口,甭管对不对,听着仿佛是很有道理。 荣少卿面色不佳,一阵失神。 他年纪小但也知道,当官是要看门第的,而荣府本来就败落了,如今又出了这桩事。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皇上来荣家,有大夫人,有二妹打点,她们更想三弟受实惠,他想得皇上青眼得靠自己,但这却是十分不易。 “姨娘,过两日便是院试,你就不能等一等再与我说?” 赵姨娘傻了眼:“……我不知、不是,我忘了。” 她对儿子是有信心的,因而整颗心全扑在了老夫人身上,如今一急,更是将她儿的正事忘了一干二净。 这才不由分说将坏事告诉了荣少卿。 - 因为消息捂得快,连翘只知道上面的主子生病了,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时值七月,蝉声渐消。 连翘出府买制作润手膏的材料,然后一边整理她看书时遇到的问题,一边开始制作手膏。 等她耗费两日将一叠竹纸从头到尾整理好,手膏便也做好了。 因为不知道效果,连翘先上手试了两天,见无毒,便给松苓和巧儿送了过去。 回来的时候,她手上多了点心和香帕。 之后连翘才出府,预备去赵焕提过的金辉当铺。 在街旁,她见有卖炒板栗的,便买了两大包,然后和她制作的手膏,缝成册子的竹纸一起装在一个包袱里,托金晖当铺的掌柜将其交给赵焕。 返回途中,连翘也给自己买了包炒板栗,准备回去慢慢吃。 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自己。 足足看了一个月书,连翘难得生出些惫懒,她准备好好歇两天,再应付五姑娘。 千字文她已经啃下了,五姑娘 上月每次将她叫过去,都是默这个。 有文昌锦囊的加持,想不会都难。 而她的字也是写的越来越板正了,用五姑娘的话来说,是小小年纪,便匠气十足。 连翘倒不觉得,她看着这字,心想日后练好了,也是极赏心悦目的。 连翘歇了两天,下午,她正准备再睡的时候,门外传来挠门的声音。 荣府不禁野猫,还有心好的下人会去喂,因而那些野猫亲人的很,进屋和跳到床上是常有的事。 但连翘太忙了,没注意过,便也没猫来光顾。 今日倒是稀奇。 连翘在心里念叨着,打开门,看见的却是胖了一圈的彩虹。 她一拍脑门,赶紧将彩虹抱起来,颠了颠重量。 让彩虹出马,是赵焕常干的事。 至于猫为何能精准投到她门前,大概是那位侍卫放的。 趁着彩虹在她房里,连翘进行了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下人房完成签到,获得猫儿玉坠一只!】 连翘将玉坠拿出来,见重量合适,便找了个粗红线穿上,戴在了彩虹脖子上。 接着她拿出买的炙猪肝,喂给彩虹,等彩虹吃高兴了,她这才拿上书袋,抱着猫出府去寻赵焕。 碰面后,因为各自都带着书,又有猫在,他们便找了个茶馆坐下。 连翘心道,像两个去图书馆的小朋友。 赵焕接过彩虹,便注意到了彩虹脖子上的玉坠。 他看看玉坠又看看彩虹,问连翘道:“这是你找玉工雕给彩虹的?” 连翘点头,勉强算是吧。 赵焕当下便不好了,咕噜噜冒着酸气,怎么待这只小畜生比待他还好? “我要这个玉坠。” 连翘睁圆了眼:“这是给猫的。” 赵焕道:“它戴着勒得难受。” 连翘:……有么,她特意找的粗绳。 赵焕恹恹垂眸:“我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彩虹都有两个了。 一个是猫牌,一个是玉坠。 连翘下意识摸向她脖子上戴的东西,正是赵焕送的哨子,已经与肌肤贴得有了温度。 她道:“好吧,绳子拿过来,我给你调一调。” 赵焕愿意戴就戴,反正不是她戴猫戴过的。 可怜的彩虹,被主子抢了东西。 赵焕脸上有了笑意,将玉坠取下,看连翘专心调整,然后才接过来戴在了他脖子上。 他也跟连翘一样,是把玉坠放进衣襟里掩好。 又喝了会儿茶,二人方不紧不慢说起书的事。 赵焕道:“你不懂的断句,我已经帮你断好了,理解不了的意思,我也一一写了下来……” 连翘拿过来看了一眼,发现赵焕很是用心,每一处都写的尽量详细。 而且他的字也很好,看得出落笔时那股心无旁骛的认真劲儿。 赵焕道:“你的字一点也看不出你才蒙学不久。” 连翘心道,那是当然了,她每日下的功夫可不是白下的。 她双眸亮晶晶地:“还是你的字更漂亮。” 赵焕唇角平直,轻轻眨过眼,还是有些不自在。 连翘好真诚的目光。 30. 第 30 章 二人将带来的书换了过来。 赵焕看了一眼,发现连翘还回来的书保存的十分完好,连折页翘角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污渍了。 反而是沾染了一点锦囊上才有的淡香。 ……连翘看书时,文昌锦囊也在手边。 连翘简单翻了一下新书,见都是易懂的,有意思的,自是没有对看书的抵触。 之前赵焕送的书也是,她有时竟看的如痴如醉。 这也能理解,她每日的娱乐太少了,制手膏需要一厘一毫都不能错,其实有些枯燥无味。 不过她手里还有本之前签到的香谱,之后倒是可以和《养容杂记》换着制。 连翘问:“我送给你的手膏你收到了吗?” 送给赵焕的手膏,她用的是银盒,毕竟之前的珍珠膏用的珍珠粉就是赵焕送的。 赵焕抬起手背闻了闻:“用了,只是没什么香味。还有板栗,我吃了两天才吃完。” 连翘不由道:“你直接用上了?你怎么不先让旁人试一试?” 即便是她送的东西,中间也不知经了多少道手,而且她自己做的东西自己都不信任。 赵焕:“我相信你。” 连翘扶额:“我不需要你相信我。” 赵焕太虎了,她怕被连累。 “好吧。”赵焕随口扯了个慌,“其实我身边有一个母亲赐下的嬷嬷,精通药理,她看过了,没问题。” 连翘问:“擅长药理,也能看出手膏里的东西?” 即便她里面用了药材,但都磨成粉,碾成泥了,这真能看出来? 那岂不是拿她的手膏让大夫瞧一眼,就能分辨出里面的成分? 赵焕:“有毒没毒还是很明显的。” 连翘又问:“倘若里面只有一点点毒呢,也能看出来?” 赵焕想了想:“那下次你可以直接给我,就像这样。” 他拿起一本书,放在连翘手上,又拉着连翘的手递给他,他收了下来。 连翘将手收了回来:“我觉得你不能随便拉姑娘家的手。” 赵焕的耳朵蓦地红了,在脸庞的对比下分外明显。 他还以为连翘没注意到呢。 赵焕声音中透着一丝弱气:“我不是故意的。” 连翘大大方方道:“我当然知道啊!” 关系近了就是容易上手,比如她和松苓,比如她和五姑娘。 后者捏她的脸,她甚至都不能反捏回去。 现在赵焕拉她手拉的倒欢,但她却不能捏一捏赵焕的脸——她觉得拉手很没意思,既然如此,赵焕的爪子也得给她收回去。 赵焕却是不知道连翘的想法,心情低落,也不笑了。 他想,他怎么就不能一夜长大呢。 到时吓连翘一大跳。 在茶馆呆至日落,二人才离开。 连翘回去后,将书拿出来放到架子上。 她屋里没有虫子,且十分干燥,保存起书来也很容易。 且她看书前,会洗干净手,坐在桌前看,不会拿到床上,更不会边吃东西边翻。 毕竟她第一个接触到的五姑娘就是爱书之人,蒙学时的书还保存的那样好,耳濡目染之下她便也养成了这种习惯。 之后几天,府里的大少爷下场考院试,其他几个小的也忙碌了起来。 芳菲院里,荣筠芳对连翘诉苦道:“我娘不知道怎么了,联合伯母一起给我们请了个严厉的夫子,我四哥可惨了,课业多了许多。” “我娘还总拿大哥三哥跟四哥比,要我说,等四哥到大哥的年岁,能考上秀才就老天保佑了,案首什么的,根本想都不敢想。” “大哥前途广袤,我娘寻了许多好东西给大哥送去,比对亲儿女还要殷切。” “我也不好过,练琴练得手疼,我娘还给我和二姐姐各请了一个绣娘教女红。” “我身边又不缺会针线的,为什么要学这个?” 连翘插不上话,闻言她握住荣筠芳的手,见她指尖扎到了好几次,便问:“上过药了吗?” 荣筠芳哭丧着脸点头。 “真羡慕六妹妹,她身子弱,今年刚进学堂,在桌上睡觉也没人说她,她的丫鬟还给她准备了垫子!” 她一通抱怨,还提到了之后还得学画。 连翘心道真是可怕,倘若要她去学琴棋书画,针织女红什么的,她定然是不愿的。 她只想学自己感兴趣的,而不是像二姑娘和五姑娘这样全面发展。 荣筠芳又道:“入了秋,这月还有两日要学骑术,分别是在十五和月末那两天,这回我带着你去。” 连翘原本是趴着,闻言抬头看向她。 荣筠芳哼哼了两声:“当初说好的,你在课业上毫不懈怠,这很好。” 她觉得她碰上夫子,也能畅聊几句了。 教学生也没那么难么,连翘就是一点就透,也十分勤勉。 连翘笑道:“那就多谢五姑娘了!” 陪主子去学骑术有利也有弊,利则是能出去玩儿一整天,还有机会接触马匹,弊则是风吹日晒,跟在主子身旁很累。 主子好歹能坐下歇一会儿,下人却是偷懒都没功夫。 荣筠芳已经将她身边的丫鬟带去了个遍,丫鬟们没去之前都十分新奇,去过后也就不热衷这事了,反而谦让了起来。 不过让她们拿草料喂小马驹,被人扶上马,骑一会儿还是很高兴的。 跟着荣筠芳去马场实在没什么可准备的,连翘激动过,就先将这事放下了。 这月的院试放榜来得很早,连翘正拿着鸡毛掸子弹灰,便听管家入了门,提着衣摆从前院廊下跑过道:“大少爷院试喜中案首!现已是秀才了!” 十二岁的秀才! 有机灵的下人将手上东西一扔,跟着跑去报喜了。 府里的主子可有好几位,管家一个人哪跑得了那么多院。 连翘听过,便继续低头干活了,这跟原书剧情一模一样,原书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 她的剧情杀是在男主弱冠之年,那时她十六岁。 看来她最好是在十六岁之前脱离荣府。 澄心居里,荣少卿听到好消息时,手还止不住颤抖。 他太忐忑了,其实他对这次案首并无把握,姨娘也因此安分了数日。 谁知峰回路转,他竟真再中案首,成为了小三元。 巧儿正在屋内,她高兴道:“少爷果然是文曲星下凡,满京都找不出少爷这般天纵奇才了,十二岁的秀才,十二岁的小三元!” 荣少卿平复了下 紧张的心情,接着便感受到了巨大的喜悦。 没多久,赵姨娘也来了,她脸上的骄傲简直藏不住:“不愧是我儿,走,跟我去见老夫人。” 赵姨娘拉着荣少卿出了屋,她得意道:“那匹缎子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这一口气她憋了一个月,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呸,也不瞧瞧她儿是谁! 如今她儿前途无量,荣府库房里的东西有什么不能取的? 即便问了大夫人,也是这个理儿! 荣少卿纵觉不太体面,但也没拦着赵姨娘,他是荣府长子,姨娘只是姨娘,姨娘出身低,做错了任何事都是情有可原的。 细算起来,他的母亲其实是大夫人。 况且他的名声在这儿,即便赵姨娘惹了嫌恶,旁人也只会感叹歹竹出好笋,子不嫌母丑,有这样的姨娘他也可怜。 倘若姨娘真的在府里立住了,下人都敬着畏着,他这个荣府大少爷的头衔也才是真正名副其实。 不必屋里的好东西都要旁人来送,荣府家大业大,他取用什么没有? 大夫人掌着中馈,纵着亲儿女随意花用,轮到他,却尽是份例里的。 婶母也糊涂,不与大夫人分庭抗礼,最近反而与大夫人走得近了,又是送大夫人头面,又是请大夫人过去看珊瑚。 二人形影不离,常常出现在学堂附近。 萱堂里,荣府的主子难得齐聚一堂,老夫人连道了三声好,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 赵姨娘趁热打铁道:“老夫人,我觉得这府里的管事一点都不把我当回事,我好歹是老爷的姨娘,少卿的亲娘!” 老夫人糊涂道:“有这回事?” 她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便问赵姨娘:“这是发生了何事?” 赵姨娘添油加醋一一道来,她逢此喜事底气十足,知道没人会细究此事,不然不就是打她儿子的脸吗? 大夫人还没说什么,二夫人却是听明白了,不愿意了。 若换以前,她定会帮赵姨娘说话,但现在,她和大夫人和好了,大夫人出手大方,给了她许多稀罕物件,于是她尤其见不得赵姨娘借老夫人的势。 二夫人也不劝赵姨娘,反而对荣少卿道:“少卿,你还不劝劝你姨娘?府里的东西若谁都能随意取用,那成什么了?” 她又对老夫人道:“娘,给了赵姨娘,也得给我,入府这么多年,我可是一直本本分分,没要过您什么好东西。” “好歹我是娘的正媳,给赵姨娘一份,就得给我两份。” 萱堂内霎时一静。 姜氏气死人不偿命,老夫人很想叫二儿子来管管他媳妇,奈何二儿子在任上,怎么赶都赶不回来。 而姜尚书府这门姻亲,老夫人怎么着都不会去得罪。 老夫人不喜地看向赵姨娘,一匹缎子值当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私底下来找她,她还能不补给她? 这一个月赵姨娘来萱堂的次数不少,但一次也没提过此事。 老夫人眼中生出几分计较。 她目光一变,忽地意识到,赵姨娘这架势,其实是想和随氏较劲儿。 老夫人不由感到匪夷所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随氏是什么人?但话说回来,若能给随氏添堵,那也是极好的。 31. 第 31 章 赵姨娘诚惶诚恐地看了二夫人一眼,面露委屈。 大房的事,二房来插什么嘴? 二老爷在外任职,俸禄微薄,逢年过节都需府里添补,再算上车马钱,那可是好大一笔。 府里不也没跟二房计较吗? 况且,她儿年纪轻轻便是秀才,消息传出去,不知给府里长了多少脸,她作为荣府长孙的生母,难道还不能要一匹缎子? 荣府田产铺子无数,根本花不完。 而府里的主子也少,要她说,这姨娘的份例早高提一提了,且她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对大房生育有功,做贵妾都使得。 老夫人正欲问大夫人如何安排此事,便听赵姨娘道: “是妾身唐突了,没想到只是一匹缎子,竟惹得二夫人不顺气儿,真是妾身的罪过。” 赵姨娘朝老夫人露出了一个内疚的笑,可怜道:“妾身不要缎子了。” 她不要了还不成? 当然不成了! 老夫人闻言都有些无语,既提出来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她拿出点东西安抚一下随氏和姜氏。 说一千道一万,随氏还能不敬她这个婆母不成? 结果随氏还没发话呢,赵姨娘又缩了回去,让她想说赵姨娘可怜,让随氏拿出个安排都没法开口了。 随氏掌着府里中馈,让大房二房满意是随氏该做的事,而不是她这个婆母该料理的。 二夫人眯着眼看向赵姨娘:“听你说话真是心烦意乱,本来的好心情也没了,下次再高兴也得给我憋回去,再见到你得意忘形的样子,我就要问问你们娘子怎么管你的了。” 老夫人见怪不怪,姜氏性子有点跋扈,对她这个婆母虽然敬重,但受了气也不会忍着,转而就冷斥起她身边的婆子。 姜氏可不管婆母身边侍奉的婆子在府里地位高不高,反正在她眼里都是奴才。 只要会挑刺,婆子端杯茶姜氏都嫌蠢笨,可怜婆子一大把年纪一杯茶奉好几回。 婆子跟老夫人抱怨,搞的老夫人都不爱叫姜氏到跟前了,也因此,她不大喜欢姜氏生的四少爷和五姑娘。 听闻二儿子带去赴任的妾室各生了一个孩子,老夫人还偷偷吩咐人送了银锁过去。 这事,大夫人是知道的。 大夫人当然心知肚明,从前她和二夫人关系不佳,也就没特意透露。 不过今日过后,她可要跟二夫人好好说道说道了。 婆母爱折腾,但若两个正媳都不接她的话茬,那便也折腾不起来了,只能在自己院里威风威风。 大夫人从头到尾都很心平气和,毕竟任谁管着一府的琐事,面对什么突发状况,都能心如止水了。 老夫人对随氏道:“元珍,你不管管吗?” 这都什么事?尽让少卿看笑话了! 随氏徐徐开口:“儿媳之后会问清缎子的事,也会教导好赵姨娘,不让她再如此狂悖。弟媳受了委屈,归根到底也是大房的不是,这样吧,西街两间铺子半年的收益,儿媳会补给弟媳。” 老夫人急道:“这怎么能行!” 那是她的钱! 无论给大房还是二房,她心里都不如意。 随氏毫无脾气,浅笑着道:“二爷在外总传信回来,说没银子花……” 老夫人顿了一下,不再反对。 若说是给儿子花,她是愿意的,尤其是不在她身边的二儿子。 平素里她贴补二儿子点什么,都得绕开随氏,眼下有个正当理由,便更没有拒绝的道理。 还有那姜氏,丈夫在外,一点儿银钱都不给,不在乎地仿佛全当没他这个人似的。 真是被尚书府养的全无心肝。 大夫人递给二夫人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看向赵姨娘。 赵姨娘没由来打了个寒颤,连忙定了定心。 大夫人柔柔弱弱的,满府没人会怕大夫人,反而对大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多有畏惧。老夫人也是,知道二夫人是个硬骨头,总寻大夫人的不是。 久而久之,谁不知大夫人性子软,好拿捏? 这般情况下,赵姨娘觉得,即便大夫人生气了,她也不会有什么事。 真到万不得已,她哭一哭,求一求这事便也翻篇了。 可恨,今日若非二夫人横插一脚,只怕不光缎子要到手了,大夫人还会往她的春晖院送不低于那匹缎子价值的好物,久而久之,她在下人间的威信便也立了起来。 如今倒不知大夫人会怎么说…… “赵姨娘需要我细细教导,府里的各项开支也得由我点头,既如此,少卿喜中秀才,若要设宴,便由老爷来吧。” 赵姨娘抬头,对上了大夫人沉吟的目光,细细一想便不寒而粟起来。 大夫人放权是好事,但前提是二夫人想来帮忙。 不过大夫人若和二夫人还如以往般交恶,大夫人也不会这么说。 官宦人家的人情往来,门道之多,不是老爷一个男人能处理好的,没有嫡母帮衬,少卿在荣家如今的地位下,能结交到的一切人脉都玩完了。 赵姨娘冷汗直下,目光惶惶,大夫人是用少卿奉劝她老实一点。 也是,各家的大夫人拿捏妾室的手段,无外乎是子嗣。 荣少卿闻言,悄然握紧了拳头。 倘若他在书院读书,自然不怕大夫人的手段,有同窗情谊在,什么样的人结交不到? 但奈何他自幼在荣府学堂进学,能接触到的也不过姜长风、齐礼、随家三兄弟,而这里面只有齐礼不是荣府姻亲。 他需要嫡母手里的人脉。 荣少卿抬头,满是歉意道:“母亲,姨娘她不懂事,冲撞了婶母,您切勿怪罪。” 大夫人和气道:“好孩子,不干你的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庶子低头时,权衡利弊的模样,她是看得一清二楚。 倘若他不想被人看清心思,就得将一个面孔保持好,而不是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有了什么。 荣少卿又对二夫人道:“婶母,姨娘冒犯了您,我代姨娘向您赔罪。” 二夫人既舍不得荣少卿的真才实学,又是真心嫌弃赵姨娘,她想了想道:“知道就好。” 荣少卿浅笑感念,接着用微微责备的目光看向赵姨娘。 赵姨娘顺势道:“都是我的错……” 这回,她不再嘴硬说惹得二夫人不顺气儿的话了。 大夫人照旧一副不是什么大事的宽厚模样,但赵姨娘欲言又止,大夫人跟没看见似的。 老夫人不觉得这设宴有什么紧要,反而认为让大儿子来办,这是看重长孙的表现。 如此,她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题重新回到了荣少卿考中秀才的事上。 从萱堂出来,大夫人对二夫人道:“那两间铺子的半年收益,我稍后让人送到你那里。” 她是说二老爷缺钱用,但没说要把银钱给二老爷啊。 二老爷好歹是当官的,孩子也不用他养,总伸手朝府里要钱算怎么回事? 拿了银钱,在外潇洒? 哪有这么好的事! 二夫人笑逐颜开:“有大嫂在,即便没老爷,我也觉得不孤单了!” - 大少爷中了秀才这么大的喜事,下人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赏赐下来。 反而听闻赵姨娘需要日日到大夫人跟前守规矩,一守就是半日……之前可从没见大夫人用钝刀子磨人。 察觉不对的下人当即对此事闭口不谈了。 连翘也听到了风声,松苓和巧儿一个在二姑娘院里,一个在大少爷院里,想不知道都难。 从二人的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了大概。 大夫人竟然和二夫人变得要好了起来,听说还是二夫人主动的。 也因此,赵姨娘想借机生事,二夫人先不愿意了。 两个儿媳皆出身不凡,老夫人也不像原书中撺掇着赵姨娘和大夫人相争了,连带着对长孙的喜爱也没那么明显了。 大夫人说让老爷管大少爷的事,老夫人竟然同意了。 连翘原也想不通里面的关键,但荣府的婆子可谓藏龙卧虎,对高门这套知道的门清。 连翘支起耳朵听了,便也咂摸出了味儿。 怪不得老夫人将两个儿子养的不成器,做不成大官,合着老夫人根本不懂荣府的人脉对大少爷有多重要。 原书里,虽是这样闹了一出,但有赵姨娘插手,二夫人派探子盯着,想寻大夫人管家的错,而大夫人这时也未对庶子生出厌恶,自是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而这不仅没让大夫人获得什么好处,反而是赵姨娘和荣少卿那边,既结识了人脉,又助长了气焰。 至于二夫人,忙活了一通,什么也没得到。 偏偏她还乐在其中,下次继续给大夫人使绊子,也不知赵姨娘掌上中馈时,二夫人回过味儿没。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大夫人将赵姨娘治得服服帖帖,也不管大少爷了——这个就不知道是不是权宜之计了。 毕竟荣少卿可是小三元,岂是说放弃就放弃的? 不过即便这样,也很让连翘满足了。 看到男主倒霉,她就觉得高兴,赏银不赏银的也没那么重要了。 而另一个让连翘高兴的好消息则是,她制的手膏对松苓的手有用,往年容易皲裂、发痒的地方,一点不适都没有。 如此连翘便也多制了一些,将原本答应过大丫鬟的那一份也送了过去。 不过这次,她的定价是三十文。 她准备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连翘接触的最多的还是府里的下人,而他们又是最容易手上生疮的人,价格不压低,根本没人来买。 为了撬动销量,她还给交好的几个人送了一盒,让她们试用,倘若用的好了,可以找她买。 连翘将一堆手膏摆在桌子上,开始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下人房完成签到,获得纤手方一张!】 连翘拿着方子,仿佛在看一座金山。 32. 第 32 章 天高云淡,木叶萧萧。 京郊的马场里,穿着骑装的女郎正聚在一起,有的在茶棚喝茶闲谈,有的跟驯马师学骑马,有的则围在一起摸温顺的马儿。 连翘是跟五姑娘一起来的,五姑娘身边除了她,还有一个叫丹韵的丫鬟,年纪比她们都长。 二姑娘要学棋,今日不得空,没来。 至于几位少爷,连翘就不知道了。 五姑娘让人额外牵出来一匹小马,留给连翘和丹韵。 荣筠芳嘱咐道:“若是不想玩儿了,牵着马去找马厩的小厮,把马还回去就好。” 丹韵点头:“姑娘放心,我晓得。” “若是姑娘累了,不想骑了,记得唤我。” 马场给各府女郎安排的驯马师都是女子,这点丹韵还是很放心的,她唯独怕骑马之余,自家姑娘和其他府的小姐起冲突。 今日天气好,丹韵已经看到顾家的奴仆了。 荣筠芳笑骂:“就你缠我缠得紧。” 连翘笑盈盈地,也道:“五姑娘骑马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 说着,荣筠芳朝驯马师的方向走去,声音也随风散开。 见那边荣筠芳上了马,丹韵对连翘道:“这匹马叫渡船,很温顺,即便是新手骑它也不怕,我们轮流上马骑一骑,另一个就牵着马。” 丹韵解释道:“没有驯马师,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从没出过事。” 五姑娘有时会来指导她们一下,不过五姑娘说的经验,都是和跑马相关,她们听了,到底不敢试。 一回两回下来,五姑娘就开始嫌她们蠢笨。 但被五姑娘骂几句,不痛不痒的,丹韵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连翘应好,让丹韵先上马,她牵着马就在周围走走。 马场的女郎不少,走远了,冲撞到谁就不好了。 过了一会儿,丹韵下马,开始教连翘怎么上马。 连翘看了两遍就学会了,很轻易地翻身上马,渡船也果真如丹韵说的那样,非常温顺,没有半分嫌弃的表现。 骑在马上,连翘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心境自也亮堂了起来。 同时连翘也在犹豫要不要签到,来马场的机会不多,但倘若签到出一匹马怎么办? 她可没地方养马。 左思右想下,连翘到底还是进行了签到,如果签出一匹马,她就把马放进马场里吃草,神不知鬼不觉地,也不会有人找到她身上。 【叮!恭喜宿主在京郊马场完成签到,获得驯马丹*1】 连翘不由问:“驯马丹是什么?” 柳柳道:“再桀骜不驯的骏马,只要给它喂了驯马丹,它就会只听宿主一个人的话,即便宿主骑术生疏,也能骑着它随便跑。” 连翘没出息地哇了一声。 不过不是她的马,还是不要随便喂得好。 但没关系,连翘觉得,日后她一定会有自己的马。 嗯……系统的丹药应是不会过期。 见时间差不多,连翘下了马,换丹韵上去。 丹韵抬手挡着阳光,在马背上张望着远处,皱眉道:“顾姑娘去找姑娘了。” 连翘问:“顾姑娘是谁?” 丹韵叹气道:“太傅顾家的小女儿,闺名是顾宝画,她家人最护短了,顾姑娘被养得……” 丹韵顿了一下,不知怎么说才好,她很快略过这茬,简单明了道:“之前便是她带着一群姑娘过来嘲笑五姑娘,五姑娘的性子不爱讨好人,就在那群闺秀里没什么朋友。” 看也能发现,五姑娘孤零零一个人在学骑马,而顾宝画身边,有一群小姐妹。 丹韵心浮气躁地翻身下马,挽起袖子道:“走,我们去找姑娘!” 输人不能输阵,眼睁睁看着五姑娘被欺负,那她这个大丫鬟当的也忒没意思了! 连翘不示弱地响应。 只是在此之前,她们得先把马交给小厮,不过顾宝画一行人是慢悠悠走过去的,她们小跑着,终是赶在她们之前到了五姑娘要下马的地方。 连翘听到顾宝画的名字就觉得耳熟,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女主顾宝扇的庶姐吗! 当然,眼下顾宝画还是顾家的嫡幼女,还没在及笄那年被揭穿身份——她其实才应是那个被养在南方庄子上的庶女。 能有十五年的嫡出身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全因她的生母在生下她后,买通奶娘,将她和嫡妹调换了过来。 婴儿一天一个样,顾家竟没一个人发觉不对。 而顾宝画的生母周姨娘,早在顾宝画和顾宝扇年幼时就被顾家主母远远地打发到了庄子上,并带走了顾宝扇,没有两个孩子在跟前对比着,顾府的人就更发现不了了。 也许是因为古代滴血验亲并不准确,原书里粗暴地说明,顾宝画和顾宝扇都长的肖似自己的生母。 顾宝画随了周姨娘的柔媚,如今年纪尚小,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顾宝扇则是随了母亲的端庄大气,叫人一眼就能区分开。 如今二人皆是九岁的年纪……可恶,荣筠芳比顾宝画小了整整两岁,顾宝画竟然忍心欺负荣筠芳。 连翘一想到这儿,便来气。 丹韵见此,就知道五姑娘没白疼连翘。 连翘有事是真上,比那些畏畏缩缩的丫鬟可好太多了! 丹韵和连翘等在驯马师旁边,顾宝画过来便认出了丹韵,她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丫鬟。 顾宝画的丫鬟走过来,用肩膀挤走丹韵:“我们姑娘要站在这儿,你们什么身份?” 连翘:“丫鬟身份呗。” 她们穿着棉布做的衣裳,这还不明显? 顾宝画横了连翘一眼。 丹韵也有些着急地拉了连翘一把,不过仍是挡在了前面。 顾宝画的丫鬟挤眉弄眼的:“知道你还狂?” 连翘纳闷:“但我们是荣府的丫鬟,又不是你们家的丫鬟,哪家的啊,太多管闲事了。” 顾宝画恶声道:“年纪小小,嘴却刁钻,一看就是荣筠芳教的丫头。” 连翘夸她道:“你也不差,你的丫头也像你。” 颐指气使的,比皇帝还嚣张。 顾宝画不是能轻易受辱的,更遑论被荣筠芳的丫鬟说嘴了,她当即也不管荣筠芳了,吩咐道:“把她抓住,掌嘴!” 连翘听到这话,没耽搁半分,拉起丹韵,就跑走了。 她是小又不是傻,在寻衅的时候就想好退路了。 顾宝画的母亲顾夫人极为疼爱这个女儿,即便顾宝画只是来学骑术,她也在旁跟着,生怕女儿受了委屈,如 今正在茶棚坐着。 ——方才在赶来时,她也向丹韵求证过了。 但同时,顾夫人也是敏锐的,眼见着女儿越来越不像自己,反而神似记忆中面容渐渐模糊的周姨娘,她已经慢慢起疑了。 后来她使身边的妈妈跟着送份例的马车到庄子上看一看,得到的消息更是让顾夫人大吃一惊,周姨娘对亲生的女儿极为冷淡,一有气就发在顾宝扇身上,浑不似母女。 而回来的妈妈更是说,顾宝扇长开后,眉眼肖似夫人。 顾夫人当场就坐不住了,亲自坐马车一个月去庄子上将顾宝扇接了回来,更严惩了周姨娘。 见到顾宝扇的第一面,顾夫人什么都没验证,抱着顾宝扇就喊女儿,可见连顾夫人自己都觉得很像。 至于本应是庶女的顾宝画,顾夫人也此生不再见她,断了个干干净净。 顾家人怕刺激到顾夫人,将顾宝画远远地嫁出了京。 连翘一想到顾宝画还能过六年逍遥日子,她就不痛快,闹大了好啊,让顾夫人看看顾宝画哪点像她了。 而她只要像路人甲一样,似是而非说一句,便能挑起顾夫人的疑心。 不过,顾夫人应是能醒悟过来吧…… 连翘有点不确定,但现在已经由不得她了! 这样想着,连翘简直是跑出了残影。 可不能被顾宝画的丫鬟抓住了。 丹韵一面觉得心慌慌,一面又觉得痛快,她觉得,二夫人应是能摆平。 顾姑娘欺负人这事,她家姑娘一直不让她们跟夫人说,但顾夫人护犊子,她们夫人难道弱了去? 闹大了好啊,姜尚书府也不是吃素的。 至于荣筠芳,她早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顾宝画来,她原是不想过去的。 过去了被顾宝画和她的小姐妹奚落,还不如她自由自在跑马。 顾宝画难不成还能骑马追过来? 但见到丹韵和连翘聚了过来,荣筠芳就知道不能躲了,于是拉着缰绳,调转方向,纵马朝顾宝画那边跑去。 谁知跑到一半,顾宝画指使丫鬟去捉丹韵和连翘,二人也不甘示弱,就那么跑走了。 荣筠芳简直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她连忙去找马场的小厮,吩咐他们速去荣府,将她母亲唤来。 她不想告诉她娘她被欺凌的事,不想她娘觉得她不中用。 她娘多厉害的人啊,倘若知道女儿如此不济,定然觉得失望。 况且她惹不起顾宝画,难道还躲不起吗? 但现在,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丹韵和连翘哪一个都不能有事! 茶棚里,面如银盘的妇人站了起来,皱眉看向马场的热闹,她吩咐身边的婆子道:“去,问问发生了什么?” 婆子称是,一旁徐将军的妻子邓氏打趣道:“呦,瞧着像是小姑娘们闹了矛盾,阿盈,这事交由她们自己解决,不必插手。” 阿盈是顾家夫人的小名,她本人姓沈。 沈盈沈夫人道:“宝画年纪小,若是吃了亏,真是要我的命,……只是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倘若是宝画的错,我也不护着。但我觉得,像是那两个跑走的丫头在惹是生非。” 邓夫人在心里摇了摇头,阿盈话里话外都偏颇女儿,顾宝画身边既跟着丫鬟,又有交好的闺秀们,谁能吃了她不成? 33. 第 33 章 顾家的婆子一出手,便将几人叫到了茶棚里。 连翘是真老实了。 顾宝画颇为扬眉吐气,她拨开拦在前面的荣筠芳,对连翘一字一顿道:“你完蛋了!” 连翘:“……” 她完没完蛋不知道,但她见到了顾夫人,顾夫人双颊饱满,面皮粉白,反观顾宝画,她下巴尖尖,生的小巧玲珑,与顾夫人无一处相同。 真没想到,在此之前竟然没有人挑拨一下母女二人。 看来顾府真的很有分量,夫人们捧着敬着顾夫人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连翘一声不吭,但荣筠芳的心却揪成了一团,难过极了,同时也怒不可遏。 顾宝画欺人太甚! 这厢,顾宝画恶声恶气说完,转身便换了副面孔,满是委屈地快步走到沈氏身边,指着她们道:“娘,就是她们,荣家的丫鬟对我不敬,荣家五姑娘也不管教,我本来想勉为其难代劳一番,结果她们却跑了,一点都不把顾家放在眼里!” 邓夫人不禁扶额,顾宝画仗势欺人,人家长了腿,当然会跑。 那俩丫鬟,小的也不过八九岁,正年轻气盛,面对以势压人,自然鼓着脸不服气。 况且顾宝画现在还如此娇蛮,想也是小丫鬟做的最过分的也不过是讥诮了几句,结果,这大小姐便受不了了。 倘若阿盈是非不分,执意偏袒顾宝画,她真是…… 荣筠芳气的不行:“我的丫鬟,凭什么让你管教?你还想抓她们掌嘴……你娘在这里,你自然得意,但别慌,我也把我娘叫过来了。” 顾宝画道:“你娘是荣家二房,能有什么厉害的?” 邓夫人扑哧笑出了声:“宝画真是童言童语,有趣的紧,五姑娘的母亲姜夫人,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都是姜家的掌上明珠,便是我,也畏她两分。” 姜纭是嫁了个不中用的丈夫,但姜尚书还在朝为官,她又与随元珍做了妯娌。 姜纭即便嫁了人,姜家也会为姜纭出头,况且荣府如今是随元珍掌家,打了荣府姑娘的脸,相当于是下随元珍的面子。 春日的赏花宴随氏和姜氏是受了冷待,可也不看看那是谁设的宴。 那可是太后娘家,徐国公府,只会循着太后娘娘意思来的府邸。 这不,太后娘娘本意是贬低荣家父子三人,但只是随口抬举了一句随氏和姜氏,徐国公府对二人的态度瞬间和缓了起来。 沈盈听邓夫人这么说,自然是沉吟道:“那便等姜夫人过来了再说。” 姜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虽能开罪得起,但还是不结仇的好。 接着她嗔了顾宝画一眼:“疯的满头大汗,还不坐下歇一歇?” 顾宝画不情不愿地坐下,嘟囔道:“什么姜夫人……” 邓姨母也是的,谈什么姜夫人的娘家,她只知道,荣家连个五品官都没有。 沈氏和邓氏是手帕之交,前者嫁进了顾家,公爹是太傅,丈夫也身居要职,后者嫁给了徐家子弟,那人是徐家少有的几个有真才实干,会打仗的,后得太后提拔,手握兵权,便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徐将军。 自然,二人不仅没有生分,反而联系地更紧密了一些。 邓氏从前对顾宝画还是有几分爱屋及乌的,但随着对顾宝画本性的了解,这份感情便也淡了。 如今遇到顾宝画生事,她便也不自觉地偏帮起弱势的那方。 不过邓氏不觉得自己有错,毕竟顾宝画那边都挤满了人,站不下她了。 ——闺秀们泾渭分明地坐在顾宝画一侧,得体地喝着茶。 邓夫人见此,暗暗摇了摇头,阿盈对宝画,实在是宠溺太过,这对顾宝画来说,绝非好事。 除非顾家和姜家一样,总能给女儿撑腰,不然顾宝画迟早得栽跟头,再者,姜纭自从嫁了人,性子可变了许多,与顾宝画并不一样。 荣筠芳抿着唇,这里也唯有邓夫人对她们和善了,总也解围。 而连翘,连翘一想到待会儿自己要说什么,一颗心就扑通扑通乱跳。 太刺激了。 茶棚的气氛一时有些冷凝,只偶尔有沈氏和邓氏的说话声。 连翘算着二夫人应是快来了,便抬头,舔了舔唇道:“顾夫人长的真好看。” 顾宝画顿时炸了:“用你说?” “娘,你看!我就说这个丫鬟不老实,如今倒讨好起您来了!” 沈夫人被女儿这么一打岔,想说什么也忘了,不由对顾宝画道:“咋咋呼呼的,没的失了体统,跟丫鬟至什么气?” 倘若顾宝画什么都不说,沈夫人是容不得连翘开口的。 但顾宝画样子实在失仪,在斥责丫鬟和教育女儿之间,沈夫人选择了后者。 连翘没给二人反应的机会,接着道:“夫人端庄大气,面阔饱满,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不知怎的竟生出了顾姑娘,顾姑娘不仅不像夫人,性格也差远了,小气刁钻。” 荣筠芳听得心惊肉跳,不知该干什么,便喝了口茶。 天呐,连翘当着沈夫人的面,骂顾宝画小气刁钻。 连她都不敢这么干! 但该说不说,真是解气! 沈氏眉头微锁,这丫鬟奇了,旁人遇见这种情况,只会讨好宝画,到了这丫头身上,反而离间起她们母女来。 沈氏心道,果然,错不在宝画,而在这丫鬟。 顾宝画气急败坏,倏地站了起来:“你竟然骂我?” 连翘忙绕到荣筠芳身后,离顾宝画远了些。 她分外无辜道:“实话实说罢了,顾姑娘何必生气?不然你看看,你哪点像你母亲?” 连翘气势惊人,一时竟将顾宝画喝住了。 顾宝画看向她娘,她真是要亲手教训教训荣筠芳的丫鬟了,不然难消她心头之恨,却不期然对上了沈氏沉吟不语的目光。 沈氏也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的离间之语,宝画是她十月怀胎生的,还能有假? 而宝画的眉毛耳朵也像她爹,自然是毋庸置疑的顾家姑娘。 但若要论像她的地方……沈盈的目光悄然变了,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姿窈窕,面容艳丽的女子来。 她都快忘了周姨娘长什么样了,却在眼下,看着宝画想了起来。 男子纳妾是稀松平常的事,沈盈自也阻不了,但她唯恨一人,那便是丈夫在她怀着长子时从外带回来的周氏。 周氏手段卑劣,在他们夫妻间挑拨离间,因为她,沈盈差点和丈夫离了心。 周姨娘入府之前,沈盈和丈夫还算举案齐眉,从未红过脸,周姨娘入府后,沈盈和丈夫经常吵架,对方拂袖离开,留沈盈一人暗自垂泪。 那段日子对沈盈来说可谓是暗无天日,她受尽了委屈,丈夫不解,孩子年幼,周姨娘又在那儿兴风作浪。 要不是之后家里送来一个经验丰富的嬷嬷,沈盈真觉得,她会走到和离那一步。 可即便这样,周姨娘在府里也呆了足足四年,期间更是与她差不多时日生下了一个女儿。 让她女儿前面,平白多了一个庶姐。 她丈夫不是没有其他妾室和庶子,沈盈也自觉不是那等善妒的人,可唯独对周姨娘,她是打心底的厌恶。 终于,在宝画一岁那年,她寻到了周姨娘的错处,将周姨娘连同她的孩子,远远打发到了庄子上。 若无意外,她们一生都不会再见。 至于那个庶女,随随便便寻门亲事打发了即可。 邓氏见沈盈愣神,不免仔细端详起来,她很想找出一处顾宝画与阿盈相像的地方,但左看又看,却始终开不了口。 邓氏迟疑心想, 宝画长的不差,但与阿盈实在是两模两样。 见沈夫人和邓夫人久久不语,一旁的闺秀就更不会开口了,小丫鬟吃了熊心豹子胆,但这话却说的没错。 顾宝画不明所以:“娘——” 长的不像又如何?难道天底下女儿都像母亲? 这群人真是少见多怪。 沈盈心里空落落的,她道:“别说话。” 她实在混乱的厉害,宝画不像她当然可以,但为什么会像周姨娘呢? 顾宝画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盈,目光冷冷的,语气也没了亲昵,她只得噤声。 连翘轻呼出一口气,但面上还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见顾宝画恶狠狠地看向她,当即扮了个鬼脸,无声道:“小、气、刁、钻。” 顾宝画当即被气哭了,眼泪扑簌簌落下,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没人管管这个丫鬟。 下人不应该是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吗? 怎么明明到了母亲跟前,这小丫鬟还没服软? 甚至在这么多人面前,挑衅起了她。 顾宝画哭了,闺秀们纷纷轻声哄了起来,荣筠芳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她还从没见过顾宝画这个小霸王吃瘪。 丹韵低着头,嘴巴张大的能吞下一个鸡蛋。 今日幸好是她跟着五姑娘来学骑术了。 活了十四年,还没见过这样厉害的事。 沈盈被这哭声搅得心浮气躁,邓夫人已经不再试图开口了,阿盈的脸色非常难看,她怎么也猜不到阿盈这是想到了什么。 马场外,姜纭下了马车,扫了一圈后,朝茶棚走过来。 姜纭进入茶棚,面容微寒,问道:“怎么了这是?” 丹韵瞬间有了主心骨,挺直腰板道:“回夫人的话,顾姑娘与咱们姑娘素来不睦,今日在马场,顾姑娘带着一群闺秀去堵姑娘,我和连翘在等姑娘,便被顾姑娘看不顺眼了,想教训一二,于是……便闹到了两位夫人面前。” 荣筠芳问:“娘,旁人想教训我们府的丫鬟,这应当吗?” 顾宝画的委屈是明晃晃的,荣筠芳的委屈则是藏在话音里。 她不会说她被顾宝画孤立、排挤,那样对姑娘家来说才是真的没脸。 但姜纭如何听不出来,当即看向沈盈的目光就不善了。 邓夫人苦恼至极,也跟着丢了脸。 一群人欺负荣家五姑娘,确实不讲究。 早知如此,她今日就不来了。 姜纭道:“沈夫人,我唯有这一个女儿,你的女儿千娇百宠,我的女儿也不差,但论教养,顾姑娘当众啼哭,实在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更别提沈夫人当年了。” 话音一落,众人皆面色古怪,顾宝画哭,不就是被荣府的丫鬟羞的么。 不过被小丫头讥讽哭了,也没脸就是了。 而邓夫人和连翘则想,真是巧了,方才还在说顾宝画不像沈盈呢。 连翘想的更多,她心道,书里女主母亲好像是姓沈。 沈盈站起来,对姜纭道:“此事错在顾府,没什么好说的,之后我会亲自去荣府,登门道歉。” 方才荣府丫鬟说的话,虽然偏颇自家姑娘,但结合顾宝画说的,便也知错在顾宝画。 况且,沈盈的目光划过荣筠芳、丹韵,最后落在了连翘身上。 虽说是误打误撞,但她实在对这个刁蛮的丫头升不起半点恶感,在此事上退一步又何妨? 而如果庄子上的才是她的亲女,那顾家的丑闻便会传遍整个京城,今日的事对顾家来说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如果不是……怎么可能不是呢? 沈盈对婆子道:“带上顾宝画,我们走。” “娘——” “闭嘴!” 沈盈的心被啃食,痛彻心扉,眼中又极尽厌恶。 34. 第 34 章 顾家母女走后,茶棚里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 邓夫人与姜纭寒暄了几句,便快步跟了出去。 其他闺秀见此,向姜纭问好,也陆陆续续散了。 荣筠芳蹦起来抱住姜纭的胳膊:“娘,你太厉害了!” 姜纭的神色略有缓和,但仍细问了这件事的始末,听完原委后,连翘被冠以“护主心切”的名头,赏了一绽金元宝。 姜纭原想让连翘去荣筠芳院里侍奉,但荣筠芳替连翘婉拒了。 而她自是顺着女儿的意思来。 丹韵与连翘在一起,连翘抚着胸口,大喘气道:“吓死我了。” 丹韵笑道:“我还当你什么都不怕呢。” 那绽金元宝自然没有她的事,连翘不是五姑娘院里的,当然得直接奖赏,至于她,等回了府,好处也少不了。 连翘欲哭无泪:“怎么会不怕,只不过壮着胆子说几句罢了,不然那顾姑娘说我不敬她,在二夫人来了后仍要罚我,那我多亏啊。” “左右摆脱不了,索性就把这事坐实了,还好旁人畏咱们二夫人。” 被沈夫人叫到茶棚前,她是当着许多人的面讥顾宝画的,即便顾宝画劣迹斑斑,这事也逃不了。 丹韵思量道:“还好姑娘机敏,让人去找夫人。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沈夫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沈夫人一向偏袒这个女儿,但这一回,先让顾宝画别说话,又让顾宝画闭嘴,语气一次比一次重。 而顾宝画哭了,旁人都小心哄着,但沈夫人却跟没看见似的。 甚至离开时,沈夫人是着急的,可什么事比得上顾宝画的事? 丹韵百思不得其解,只留下一句:“太古怪了。” 连翘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又不能开口,只能跟着疑惑。 这感觉不太好受。 不过看沈夫人的反应,这件事应是很快就真相大白了,到时也就没人再记得她了,大家都被顾府的大瓜砸懵了。 今天出现在这里,对她印象深刻的闺秀,应更是如此。 她们与顾宝画交好,很难不被吸引注意力。 出了这事,荣筠芳也不继续学骑术了,一行人提前回了府。 连翘安分下来,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但二夫人却不能不在意。 当日沈盈说要给她赔礼道歉,但人却迟迟没登门,姜纭托人去打听,才发现那天之后,沈盈便急匆匆离京了,顾宝画也被拘在了顾家。 顾府只道夫人是去庄子上盘账,旁的一概不知。 姜纭生气,但又无可奈何。 其次便是赵焕,赵焕得知了马场的事,既生气顾府教女无方,又对连翘的做法很是欣赏。 天塌下来还有他,若是连翘吃尽了委屈,他才气得心口疼。 连翘没吃亏,赵焕自不会大动干戈,也未将顾姑娘放在眼里。 他想着,连翘去马场,应是很喜欢马,他可以命人择良驹,送一匹马给连翘。 月末,连翘收到了赵焕的消息,便趁着休沐的那天,一早出府与赵焕碰面。 这一个月来她的手膏开张了,纤手膏也做了出来,不过前者因为天还没真正冷下来,买的人并不多,后者则仍是被那几个大丫鬟买走了。 连翘也用纤手膏擦手,十余日下来,手上磨的茧子消了,效果十分明显。 而经过月中马场的事,连翘没再跟着荣筠芳去,好歹等旁人淡忘了这事。 至于期待顾府的事将此事压下去,那得再等两个月。 古代车马不便。 沈夫人当年将周姨娘赶得远远的,这回可苦了她自己,要乘马车走那么远的路,才能将女儿找回来。 连翘出现在赵焕面前。 赵焕的心情不由明媚起来,有一句话他已经说倦了,连翘又漂亮了。 这回她的秀发多了一些,肌肤也更细腻了,睫毛长的吸睛,眼眸清亮乌润。 赵焕道:“蟹刚上市,滋味虽有不足,但可以尝尝鲜。” “我已经把蟹交给了酒楼,让他们来做,我们现在过去吧。” 连翘叫住他:“先不急。” “我这里有一条发带,觉得很适合你。” 连翘将一条月白色的发带拿了出来,她也不知要给赵焕送什么好,赵焕常穿布衣,金玉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之物。 而她也不擅长绣东西,与其扎的满手是孔,不如买一个适合赵焕的物件。 他这一身行头里,发带已经系的褪色了。 赵焕不自觉笑了起来:“我很喜欢。” 赵焕接过,当场便将头发上的旧发带换了。 二人去酒楼,品尝了新蟹。 赵焕显然是喜欢蟹的,他道:“下个月的蟹更肥美,到时我们还一起吃。” 自打连翘不再常出府买吃的,赵焕出宫的次数也少了,不过一旦出宫,必是来找连翘。 连翘觉得这样的频率很好,毕竟除了赵焕,她也有自己的事。 倘若赵焕像之前那般跟着她,她才发愁。 连翘道:“好啊,不过下月由我来请吧。” 螃蟹不算上等珍馐,多的是人可以在秋令时尝鲜,只要有银子,不愁买不到。 当然,市面上的螃蟹可能不如赵焕带来的,小而腴。 不过连翘有签到系统,她可以瞅准大厨房做螃蟹的日子,或是买一份螃蟹菜进行签到,签到出来的再送给赵焕。 她对螃蟹是没有多爱的,可赵焕喜欢啊。 赵焕照顾她颇多,她也会投桃报李。 赵焕笑道:“那我可等着吃了。” 之后,赵焕带连翘去了马场,仍是上次的那个,不过赵焕领她进的地方是不对外开放的。 连翘放松了下来,看来不必担心遇到五姑娘或是那群闺秀。 铺着干草的马厩里,一匹匹骏马映入眼帘。 连翘大饱眼福,一时也顾不上赵焕了。 赵焕道:“真些马都很温顺,你可以挑一匹,日后就是你的马了。” 连翘看得目不转睛,但还是摇了摇头:“等我自己有了马厩,能照顾马时,再给我吧。” 如今她才八岁,这里都是壮年马,神俊非常,等她及笄,能有宅子将马接走,马儿也错过了最好的年纪。 赵焕:“这马不需要你养,你只要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看,那一匹便是我的马。” 连翘顺着赵焕手指的方向,看见了一匹枣红色的大马,它通身油亮,黑鬃黑尾,很是漂亮。 赵焕接着道:“现在正是学骑马的好年纪,你也喜欢,为什么不呢?” 连翘道:“正因为我小,怎好浪费了良驹? 等我大了,它却老了。” 赵焕很不认同:“马场里的马就是教人骑术的,你不要,它们也会一直在这里被养着,也许只有驯马师能带它们遛一遛。况且马的年纪与人不同,我们不可能只有一匹马。” 连翘思量着。 “那我再看一看。” 话音刚落,连翘便听见了一阵狂躁的嘶鸣声,她循着声音过去,发现了一匹骊马。 这是匹玄色的高头大马,通体乌黑,鬃尾如墨,身上是油墨般的光泽感。 连翘站近了,还需要抬头才能瞻仰它的全貌,可以说是匹当之无愧的神驹。 未等连翘问,赵焕便道:“这匹马神俊不凡,血脉也好,但从小就不受控制发狂,没有驯马师能教得了它。有人主张将它刺死,但我实在喜爱,又觉得可惜,便这样养了下来。” “它叫乌云,本来应该有另一番天地。” 像是为了印证赵焕这番话,乌云见到赵焕,虽还踏着蹄子,但没方才那么狂躁了。 连翘赞道:“这马通人性,知道你救了它,还认出了你。” 赵焕的神色柔和。 连翘问:“我能要乌云吗?” 赵焕毫不犹豫道:“你也喜欢它,当然可以。” “但这马根本不让人骑,你可以再选一匹马。” 连翘失笑:“再这么送下去,你一匹马都剩不下来了。” 赵焕笑道:“马还是应有尽有的。” 地主家里有余粮。 连翘看向乌云:“我只要乌云一个。” 其他人没法让乌云百依百顺,但她有驯马丹,俘获乌云还是手到擒来的。 连翘悄悄问柳柳:“柳柳,驯马丹对乌云有害吗?它会不会强忍着不适顺从我?” 若是这样,还是不喂了。 【宿主放心,驯马丹的副作用可以治愈马伤,即便是精神上的也可以。】 【这匹马除了它有病,能狂躁成这样,和它本身的性格也有关,喂了驯马丹后,即便恢复正常,这匹马对其他人还是不屑一顾,难以驯服。】 驯马丹是好药,喂了驯马丹,不仅能治愈马伤,马的资质也会提升,俗称“开智”,自然对喂它驯马丹的人心存好感。 连翘问赵焕:“我能喂乌云草料吗?” 赵焕:“可以,我牵着它。” 连翘将驯马丹放在了手上,乌云吃草料时将驯马丹也一并吞了进去。 然后,连翘就发现,乌云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智慧。 错觉吧…… 连翘眨了眨眼,此时乌云又恢复了高傲的样子,她心道,果然是错觉。 乌云朝连翘低头,电光火石间,赵焕连忙将连翘拉走。 这马会伤人。 乌云顿时不高兴了,扭过身,将马尾精准甩到了赵焕身上。 有分量,但不疼。 赵焕劫后余生,对连翘道:“它幸好没想踹我。” 不然方才他是反应不过来的。 连翘非常相信系统出品的东西,她道:“乌云好像是在跟你玩儿。” 赵焕不信,拉着连翘,随时准备跑。 乌云活泼极了,在马厩里蹦蹦跳跳,然后冷不防冲赵焕打了一响鼻。 赵焕:“……” 他信乌云是在戏弄他了,但他更觉得,乌云这是成精了! 35. 第 35 章 赵焕看着乌云,若有所思道:“它好像安静了许多。” 安静吗? 连翘看着撒欢儿到恨不得把马厩掀了的乌云,实在难以认同。 不过乌云这样,更可能是精神没问题了,兴致才这样好。 赵焕拉着连翘站远了,见乌云没有攻击人的意思,才慢慢靠近。 乌云鄙夷地看了赵焕一眼,接着前腿下弯,将马头垂在了连翘面前。 赵焕解释道:“它好像想让你摸一摸。” 连翘笑了起来,伸出双手,抱住了乌云:“好宝宝。” 乌云尽显柔顺,与方才桀骜不驯的模样判若两马。 赵焕听得耳朵酥麻,他道:“它五岁了,已经是成马了。” 倘若可以掰开乌云的马嘴,能看见恒齿是全部长齐的。 不过乌云太闹腾了,也就马场里最老道的驯马师,才能照顾得了。 连翘:“五岁就能长的这么高大神俊,果然天资不凡!” 赵焕的马已经很不错了,但跟乌云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 最重要的是,乌云通体墨黑,光泽如锻,谁能有这样一匹马,能炫耀一辈子! 连翘扭头问赵焕:“我今天能骑一下它吗?” 赵焕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乌云太高,又没被驯服过,不会让人骑,也根本不会载人。” 这马好是好,但中看不中用,它的蹄子就是个凶器。 马场也不是没人想驯服乌云,还特意得了他的准允,但才将乌云牵出去,乌云便发了疯似的攻击,将身上的马鞍马镫尽数甩下去,然后在马场上来回奔跑,等筋疲力竭才停下。 别说驯马了,连靠近都不行。 今日乌云可太给他面子了,知道把它送给了连翘,对连翘竟表现出了绝无仅有的温驯。 让他都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连翘暗暗可惜,乌云作为马实在混得太差,声名狼藉。 这种情况下,赵焕必是说什么都不会允她一试。 毕竟即便有侍卫在,但马发狂就是一瞬间的事,谁都不能保证安全无虞。 赵焕安慰道:“趁着乌云心情好,我们可以给它梳梳毛。” 连翘点头同意:“也好。” 就当解馋了。 乌云仿佛听懂了两小的意思,不满意地哼起来,让赵焕又连忙集中起注意力,不敢疏忽大意。 乌云伤过人,但没杀过人。 但跟一匹马讲没杀过人,用以证明它不会杀人就太好笑了。 乌云卧到地上打了个滚。 连翘激动道:“好马!” 乌云仿佛受到了激励,又一连做了好几个动作,连翘的夸赞声都没停下来。 这时,连翘道:“乌云,打个响鼻。” 乌云照做。 连翘对赵焕道:“它能听懂人话,还特别温顺。” 乌云也看向赵焕,双瞳水润润的。 赵焕最受不了这个,他也听出了连翘的言外之意,乌云温顺,岂不是可以试着骑一骑。 赵焕想了想:“可以先让驯马师试一试。” 乌云闻言,退后了,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连翘不愿强迫乌云,刚想安慰乌云来日方长,便听赵焕一咬牙,道: “那我来。” 对于他,乌云想必还是有个好态度。 况且他从小学习骑射,骑术也精湛,会应对摔下马这种情况,左不过受点伤。 赵焕身边的随侍闻言,还没来得及跪下求皇帝收回成命,连翘便急忙道:“不行!” 她重复道:“绝对不可以!” 乌云的温驯只是对她,换了赵焕,她不知道会怎么样。 赵焕也彷徨,但他自下定决心那一刻,便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这句话收回去。 君无戏言,况且身为皇帝,没有血性怎么行? 赵焕看着连翘忧心忡忡的模样,他安抚道:“别急,不是什么大事。” 随侍这才明白皇上是真的意已决,连忙跪下扑住赵焕的腿:“皇上,您是万金之躯,怎可靠近烈马!” “是啊皇上,这马的凶性满京皆知,皇上三思!” “奴才便是死在这里,也不愿皇上涉险!” “皇上!” “……” 宝玑见势不对,早已悄然退下,将大袖一卷,劫了一匹马便疾驰回宫,欲将此事禀给太后娘娘。 别看皇上年纪小,但下定了主意,轻易不会改变。 此事还得太后娘娘出面。 而朝堂上虽然风言风语说太后娘娘把持朝政,说皇上年幼,那也是天子,必是不满太后摄政。 但实际上,太后娘娘只有皇上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会忌惮自己的孩子呢。 太后娘娘巴不得皇上争气,皇上也亲近太后娘娘,母子关系是极好的。 但对外,自然是制衡的关系,不然怎么把保皇党和太后派系的人利用干净呢。 宝玑没管宫规,纵马到了大安宫。 大安宫的宫人见是宝玑,猜到是皇上那里有急事,自是没拦,宝玑就这样长驱直入到了太后跟前。 他跪下道:“太后娘娘,皇上要驯服乌云!” 徐太后皱眉:“那不是匹疯马?” 宝玑着急道:“正是!” “奴才赶回来,就是想请太后娘娘拦一拦皇上,皇上圣体贵重,烈马难驯,岂可涉险?” 徐太后沉声:“这一来一回,已经来不及了,道懿,你带太医去一趟。” 烈马不可怕,可怕的是疯马,皇帝素来有分寸,这是…… 罢了,也用这事挫一挫皇帝的锐气,让焕儿知道,有些事是不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道懿称是,将宝玑带了出去。 出了殿,宝玑难免泄气,他道:“道懿姑姑,我们赶紧去吧!” 道懿:“好。” - 马场里,连翘和一干随从还是没能拦下赵焕。 连翘急得不得了,还被赵焕劝说:“站远了,别被乌云用蹄子扬的泥土溅到。” 连翘真是无话可说,她第一次发现赵焕这么犟。 赵焕心情飞扬,乌云没将马鞍甩下去,说明他还是有很大可能驾驭乌云的。 赵焕利落地翻身上马。 乌云双蹄一抬,一声嘶鸣响彻天地,赵焕紧紧拉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 接着,乌云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赵焕被颠得七荤八素,但神情依旧冷静自若,始终伏在马背上。 布衣在疾驰的风中依旧沉滞,一点 飘逸感也没有,唯一飘起来的只有那根发带。 大马魁硕,赵焕的身形格外渺小。 但众人的心却慢慢放进了肚子里,皇上竟真的让疯马臣服了! 连翘轻舒出一口气,还好乌云脑子治好了。 乌云虽然在使坏,但这种程度赵焕尚能应付,也让众人看见了赵焕御马时临危不乱的模样。 乌云带着赵焕跑了几圈,最后乐颠颠地停在了连翘面前,想将赵焕甩下去。 赵焕提前察觉出乌云的意图,不等乌云动作幅度变大,便主动下了马。 乌云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向连翘,仿佛在说,人,能骑了。 它只喜欢这个小主人,驮赵焕可谓是忍辱负重。 它好几次都想将身上的人甩下去,但想到小主人,硬是忍住了。 连翘期待地看向赵焕。 赵焕拒绝不得:“……可以。” “先让驯马师教教你怎样御马,到时让驯马师牵着乌云,你再骑。” 连翘:“好!” 片刻后,连翘掌握了简单的骑术——反正也只是牵着乌云走一走。 因为乌云比一般马高,侍从搬来凳子,想让连翘踩着上去,而乌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主动俯下身,让连翘顺利上马。 旁人看得惊讶,这一幕的冲击力比看皇上驯马还要大。 方才乌云哪是臣服了,分明是在给皇上面子,而面对这个女童,乌云才是拿出了全部态度。 从连翘上马,到经验老道的驯马师牵着乌云慢走,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渐渐地,驯马师将缰绳完全递到了连翘手里。 乌云离驯马师远了一些,带着连翘小跑了起来。 方才可真没意思,但驮的是小主人,就还不错。 赵焕见此,比自己驯马还要紧张,好在乌云十分有分寸,连翘迎风笑着,没有任何不适,他这才放下了心来。 他心道,乌云竟也有了灵性,仿佛懂什么叫循序渐进。 接下来,众人从惊奇,到渐渐麻木。 乌云是在讨好那个女童吧,平日里连碰都不让碰,碰了就发疯,今日却任由一个连马术都不懂的人骑在背上,还照顾极了,没有任何将人甩下去的意图。 至于在乌云背上的连翘,则感触更深。 无论是乌云跑得快了,还是要展示技巧,她通通只需要伏在乌云的背上,就没有任何被甩下去的风险。 倘若让不知情的人来看,定以为她骑术高超。 道懿和宝玑带着太医赶到马场,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空旷的场地上,一匹神俊的玄马驮着一个小人,疾驰而过。 即便没有凑近,也仿佛听见了风吹过那人的衣裳发出的猎猎声音。 她还那么小,便驾驭得了这么大的马。 甚至气度是怡然自得的。 扑面而来的震撼,让人久久失语。 道懿吃了一惊:“那是乌云?” 宝玑也傻眼了,若他没看错,乌云背上的,是连翘! “是、是乌云。” 道懿徐徐朝赵焕的方向走去:“奴婢参见皇上,敢问马背上的小娘子是谁?” “倘若可以,我想引荐给娘娘。” 能驯服乌云这匹疯马,满京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36. 第 36 章 赵焕无奈:“母后都有道懿姑姑了,何必抢我的人呢?” 道懿姓徐,是徐太后的亲妹妹,因青年丧夫,便入宫做了姑姑与太后这个姐姐作伴。 赵焕原应唤道懿为姨母,但宫里人尊称道懿为姑姑,久而久之,他便也唤作道懿姑姑了。 道懿知晓皇上爱去民间,因为这,去年年末,皇上便缺席了宫宴,对外的说法虽是皇上偶感风寒,但也许是调兵寻皇上时惊动了那群老狐狸,老臣们猜到皇上可能是丢了,非闹着要太后娘娘给个说法。 皇上失踪半个月,太后娘娘也心急如焚,夜不成寐。 皇宫的氛围可谓焦灼,宫人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弦。 好在上元节前夕,皇上联系到了侍卫,这才没惊动京兆尹顺利返回宫中。 道懿与太后亲近,知道的更多,皇上从人牙子手上逃出来后,灰头土脸辗转了好几日才联系上侍卫,形状不可谓不凄惨。 最后暗害到皇帝头上的黑牙行,自是被杀了个干净。 京兆尹也被革职查办,四月时换上了新官员。 明面上看好像没什么,仿佛正常官员流动,但京畿附近是实打实清朗了许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渐渐成了常事。 倘若发生了官宦子弟欺压弱小的事,皇上也会特意找出来吩咐严办。 想来是在外吃的苦头不小。 而皇上回来后,太后娘娘一面忙着朝政,一面又日日催着皇上进补,终是将皇上养回来了一点。 原本太后是不想皇上再出宫的,那半个月发生的事一想起来都让人胆战心惊,纵使是太后也受不了,但到底拗不过皇帝,还是将人放了出去,不过这回皇上身边是十二个时辰都有侍卫在,皇上也不能再做将侍卫甩开的混账事了。 皇上出宫干了什么,太后是不知晓的,那些侍卫到了皇上手上,自然不会再向太后汇报。 一仆不侍二主,这句话即便在天家母子身上也适用,朝秦暮楚的人前途有限,更不会得到重用。 道懿听出了皇上有回避的意思,便猜出这是皇上在民间结识的,便也不再多问,而是道:“乌云竟甘愿受人所制。” 赵焕笑道:“是啊,它对我也嫌弃的不行,换了个主人,就谄媚得很。” 道懿更惊讶了,皇上竟然将乌云送人了,还是送给了一个小娘子! 乌云疯是疯,却是马中翘楚,那些个宗室子弟明知乌云不给任何人面子,也总爱来瞧一瞧看一看。 甚至有人想找皇上讨马,都被皇上驳回了。 “奴婢在宫里听闻皇上要驯服乌云,这是成功了?” 赵焕叹气道:“侥幸,是乌云给我面子。” 道懿摇头说:“是皇上马术精湛。” 光能靠近乌云,都难倒了大部分驯马师,皇上能从马背上安然下来,就很是不俗了。 不过…… 道懿看向马场上放开了跑的乌云,与乌云背上怡然自若的连翘。 在这种情况下,轮到皇上自谦也说得过去。 道懿细看后道:“乌云耐性非凡,是匹千里良驹,那小娘子在疾驰中竟也半点不怕。” 赵焕赞许道:“岂止不怕,简直是玩儿疯了。” “姑姑,你可能不知道,她今天是第一次学骑术。” 道懿惊讶过后失笑:“即便对姨母,皇上也不愿告知那小娘子的名讳?” 不说就不说,怎么还按耐不住炫耀了起来? 赵焕微微弯唇:“等以后姑姑就知道了。” 道懿点头,也不再问:“既然皇上无事,那奴婢就先带太医回宫了,太后那里还担心着皇上。” 赵焕道:“是我的不是,姑姑快回去吧!” 道懿服身,带着太医离开,道懿身后的宝玑被暴露了出来。 见道懿走远了,赵焕才横了宝玑一眼:“多事。” 宝玑挠了挠脸:“奴才这不是担心皇上么。” 倘若他能劝住皇上,他就不会去搬救兵了。 “奴才还亏得慌呢,因为去宫里跑了一趟,连皇上驯服乌云的场面都没看到。” 赵焕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念了。” 宝玑笑道:“不过能看见连翘姑娘御马也大饱眼福了,……如果没看错,乌云可是好生温顺和活泼。” 赵焕看着连翘,见连翘往他的方向看过来,便挥了挥手。 连翘拉着缰绳道:“乌云,我们去找赵焕。” 方才乌云正在兴头上,自是不好打断。 乌云动了动头,是答应的意思,它把这圈跑完,带着连翘慢慢停在了赵焕面前。 连翘翻身下马,稳稳落地。 赵焕往前走,但连翘的动作太快,他没能接住。 “怎么不等搬个凳子再下?” 连翘拍了拍衣裳:“这点高度,跳一下就下来了。” 赵焕递出帕子:“出了这么多汗,擦一擦。” 连翘接过,将帕子整个覆在脸上,然后低头,帕子自然落在双手上,她冲赵焕露出了个发自内心的笑来。 骑马真是太爽了! 赵焕不自觉挂上了笑。 他见此便明白了,连翘意犹未尽,他道:“先歇会儿,等会儿我把赤霄牵出来,一起玩儿。” 赤霄便是赵焕的那匹马。 连翘点头,先发制人道:“乌云好像没有不受控制的发狂。” 赵焕不解道:“它小时候确实是那样。” 至少是他来,见到的就是狂性大发的乌云。 正说着,乌云打了个大喷嚏,凶了宝玑一声。 宝玑往后一跳,连忙躲远了,并告状道:“乌云又发狂了!” 他是真的敬佩皇上和连翘,尤其是连翘,她敢骑疯马! 连翘还说乌云没发狂,这难道不是吗? 连翘一下子僵住了脸,乌云还真是不崩马设……很好,不用让她接着找补了。 连翘无奈出声道:“乌云。” 乌云凑近,低下头,温顺极了。 赵焕笑出了声。 这么看来,连翘在乌云心中能排第一,他就能排第二。 毕竟是连翘的马,赵焕已经很知足了。 他想着,该让赤霄也认认连翘才是。 连翘摸着乌云,扭头对宝玑道:“乌云有时候还是很温驯的。” 宝玑一副我不信的样子。 至于方才来的人,连翘没有多问,宝玑离开了许久,猜也能猜到是联络了宫里。 她心想,宝玑不愧是能跟在赵焕身边的,真是太机灵了。 倘若乌云真是匹疯马,赵焕即便 能驯服,也会带伤在身,那宝玑从宫里带来的人,就万分关键了。 歇过后,马场上,一黑一红两匹马带着各自的主人角逐起来,乌云和赤霄都是一等一的良驹,二者无论是爆发力还是耐力都一骑绝尘,远超马厩里其他的马。 但到底乌云更为神俊,原本是齐头并进,也慢慢拉开了差距。 跑完后,乌云趾高气扬地在围着赤霄转。 连翘颇为不好意思。 乌云奋发图强,她当然不会阻止,结果一不小心,乌云带着她这个新手,把赵焕超了。 赵焕心态良好,看着连翘和她座下的乌云,眼中有亮光。 可能是秋日的太阳不够刺眼,连翘将这一幕完整收入了眼底。 连翘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焕和他的赤霄一样,一人一马都是顶好脾气的主。 赵焕唤道:“连翘,再来!” 这回不必连翘哄,乌云就跟了过去。 玩儿的尽兴,连翘也没忘记签到,这回她得的是一整套乌漆的马具,正适合乌云。 她下回来可以带给乌云。 - 那日过后,只要连翘有空,都可以去马场找乌云。 而若是跟着五姑娘去,亦可以将乌云带出来。 八月中秋,赵焕知连翘没有家人,便将连翘叫出府去酒楼吃了一顿。 连翘早早去,早早回来,今日阖家团圆,松苓被恩准回家了,巧儿的父母倒在府里,归家很是方便。 故而三人没什么好聚的。 晚上,连翘梳洗过后,坐在床上,拿出了首饰匣。 匣子打开后,各种金灿灿、黄澄澄的贵重首饰映入眼帘。 这些都是她好不容易签到获得的。 连翘抱着首饰匣,整个人被幸福包围,她喃喃自语道:“妈妈,我现在好幸福啊。” 好一会儿,连翘才唤柳柳进行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下人房完成签到,获得水果月饼一盒!】 连翘立刻坐直了,她最喜欢的月饼就是水果馅了! 今日她吃到了五仁和豆沙馅的月饼,却没听过水果月饼。 【叮!恭喜宿主在下人房完成签到,获得杏色锦褥一张!】 【宿主中秋快乐!时值佳节,今天触发两次签到机会!】 连翘眨了眨眼,整个人柔软了起来:“柳柳,你真好。” 柳柳语气轻柔:“宿主,吃过月饼,刷过牙,就快睡吧。” 连翘应下,小屋内重新亮了起来。 翌日,连翘去干活才听闻下人房附近出了个贼,想趁着中秋众人不设防的时候偷东西,好在梁妈妈和钟妈妈警惕,将人扣了下来。 连翘心慌慌,虽说贵物都被她收进了空间里的金丝楠木箱中,但她新铺的锦褥和赵焕送的书,可值不少钱。 幸好有两位妈妈在,贼人才没偷到她的头上。 想到这儿,连翘勉强放下了心。 之后她也打听出,那贼人原是府里的小厮,不知怎得不偷主子院里的,反而想偷下人房的。 被拿下后,由李嬷嬷做主,将人撵了出去。 连翘咂摸出了味,有大夫人在,有李嬷嬷在,不会有偷鸡摸狗的事发生。 这当丫鬟哪儿不好了?可太好了! 37. 第 37 章 九月是吃母蟹最好的时候,荣府已经低调了几年,今年也仍没办赏螯宴。 听五姑娘说,从前荣府举办螯宴,廊下路旁都摆着菊花,人来人往,大厨房的十八般武艺都使在了螃蟹身上,即便是五姑娘偷溜进厨房,也能随手拿一只蟹。 想想真让人怀念。 不过即便不办,大厨房做蟹的手艺仍很高明,在京中各府也能排在前头。 八月末九月初,大夫人便主张起家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蟹赏菊,亦有一番意趣。 连翘提前便说要请赵焕吃饭。 她在大厨房签到,即便当日签到不出蟹菜,签到出任意一道菜也别有一番滋味。 况且这个时节酒楼也大都有蟹,滋味虽然差系统拿出来的许多,但也可以尝一尝,撑撑场面。 反正她总要让赵焕吃上一回。 家宴那日,连翘高兴地从大厨房回来。 签到得多了,便也有了把握。 今天运气不错,成功签到出了一份清蒸蟹。 回到住处,杜若和丹韵先后过来,分别给连翘送来了蟹黄油和蟹包、蟹羹。 这也是二姑娘和五姑娘的意思。 杜若道:“蟹黄油不易得,只取蟹黄、蟹膏和猪油慢熬,不知费了多少螃蟹才有这一罐。也只有富贵人家能这样干了……虽然现在天气凉,能放得住,但还是要尽快吃。” 连翘应下,杜若走后没一会儿,丹韵过来,从带来的食盒中拿出了蟹包和蟹羹。 “五姑娘吃了这两样,觉得好,便让我给你送来。” 连翘见蟹包有四个,她自己是吃不完的,便给丹韵拿了一个:“丹韵姐姐,你还没吃吧,这太丰盛了,我定是吃不完的,劳姐姐帮忙。” 连翘又给丹韵沏了茶:“吃完再走。” 丹韵脸庞微红,但到底盛情难却,留下来吃了才走。 之后,连翘又给松苓和巧儿各送了一个蟹黄包。 她和松苓可是好到每月一起去水行洗澡,而巧儿在澄心居站稳了脚跟,不出几年便是大丫鬟,这关系更是不能断。 连翘准备将剩下的蟹黄包和蟹羹留到晚上吃,她屋里冷,食物也经放。 接着,她找出食盒,将清蒸蟹装好,便提着出府,径直去了常去的那家酒楼。 清蒸蟹是主菜,连翘另点了糟鸭片、银杏虾球、老鸭菌菇汤、银耳羹等几样。 这些都是连翘和赵焕爱吃的,这家酒楼的份量也少,正可以多尝一尝。 而且他们有宝玑在,宝玑食量大,不怕吃不完。 雅间内,连翘对赵焕道:“这份清蒸蟹与别处做的都不一样。” 赵焕:“那我一定要好好尝尝。” 他吃东西时情绪一向不喜外露,喜欢就点头,不喜欢就不会再吃第二口。 不过很少有赵焕不喜欢的,他的口味比较大众。 但喜欢也很吝啬表达就是了。 连翘没着急动筷,而是观察起赵焕的反应。 赵焕眼力好,一眼就看出这些螃蟹品相不凡,这样怎么做都不会难吃,尤其清蒸蟹对厨艺的要求并不高。 他原本就很期待,如今更是食指大动。 宝玑拿了一只蟹,用粗针和小银锤将莹白的蟹肉和金灿灿的蟹黄取出来,分别放在两个盘子上,端给赵焕。 赵焕见蟹肉卖相绝佳,于是未佐姜醋,直接尝了一口。 他的眼睛微微一亮,立刻便被这口鲜甜的滋味俘获了。 蟹肉清爽可口,蟹黄脂香十足。 而蘸了姜醋后,鲜味激发出来,更让赵焕赞不绝口。 “这蟹选的好,做蟹的厨子手艺也十分高明,怪不得是清蒸蟹,这就应该是清蒸蟹!” 赵焕问:“连翘,这是哪里的厨子?” 讨要厨子无疑是失礼的,但赵焕实在见猎心喜。 连翘笑道:“这厨子年纪大了,偶尔做一道,今日运气好,能尝一尝。” 赵焕闻言便也点到为止,不再多问。 见赵焕喜爱非常,连翘心满意足,这才吃了起来。 清蒸蟹一盘有十个,每个人都尝了回鲜。 - 天渐渐冷了起来,连翘的手膏也通过口口相传,每日都能卖出去几盒。 这玩意儿放柜子里不占地方,卖出去一盒就挣一份钱,她手头的铜板渐渐多了起来,串是没功夫串的,她便找了个匣子放铜板,用的时候抓一把。 至于纤手膏,一盒二两,并不便宜,主要还是大丫鬟们来买。 起初大丫鬟还是一盒一盒的买,后来用得好了,都是三五盒的囤。 下个月一到,又上门来买了。 很是稳定。 光月初那短短几日,连翘便挣了小百两,她觉得大丫鬟们可能不光自己用,还卖给了旁人。 不过连翘不管这,大丫鬟们能分销,她乐得清闲。 至于赚得多了,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只要不来打扰她。 再过些日子便入冬了,连翘制手膏要柴,冬天屋里凉,更要烧炭。 而她的屋子小,那碳还得是好碳,不然烟一大,能把人呛死。 所以连翘只要看见人卖柴,价格合适,她便会买下来。 至于碳,则要去碳铺买,小小一筐银丝碳,便作价二百文,且只能用六七日。 连翘算完买炭的账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银丝碳只有主子才能用得起。 连翘先买了一个月的银丝碳,放到屋角落,用粗布盖上,然后进行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下人房完成签到,获得红罗炭一筐!】 连翘喜道:太好了,不枉她连着三日在屋里签到,碳终于可以放开用了! 这边连翘签到出了红罗碳,隔日赵焕便带着红罗碳来找连翘了。 “我听说你在买碳,便让人取了些碳,给你送过来。” 连翘惭愧不已,赵焕想着给她送碳,她给赵焕的也就几盒手膏,还只值三十文。 至于清蒸蟹,连翘推己及人,觉得不算什么。 她手里倒有珍珠膏和纤手膏,奈何不适合赵焕。 连翘直来直往道:“赵焕,你太好了,我绞尽脑汁也不知道你缺什么。” 赵焕道:“当然想不出了,我确实什么都不缺。” 他想要连翘绣的东西,但那太难为连翘了,还是不说为好。 连翘这时却是想到了那本香谱,她近来闲了总爱翻看,里面也教如何配置安神的香。 赵焕既然不缺金银,便给他装一个香囊吧。 连翘道:“等过段日子,我给你送个香囊。” 赵焕笑道:“好。” 这厢说定,连翘带碳回去,将 赵焕送的红罗碳同样放到墙角。 她心想,赵焕和系统还挺好的,知道送碳多送一个筐。 等这些筐不装碳了,还可以装不要的杂物。 之后几天,连翘便开始买香料,着手制香。 时间一晃而过,等丹韵来找她,一副忍不住要八卦的模样,连翘才惊觉已经下旬了,离那日马场也过了两个月左右。 沈夫人将女儿找回来了! 丹韵实在不知道该给谁说顾家的事,思来想去,也只有连翘了。 那日她们可是一起共患难过,对顾姑娘的娇蛮也深有感触。 当时她还奇怪顾姑娘母亲的反应,谁知今日,五姑娘便给她抛下了个惊天动地的讯息,顾姑娘竟不是沈夫人亲生的,而是顾府庶女,真正的顾府嫡女在庄子上多年,受了很多苦! 连翘目光问询。 丹韵激动地握住连翘的手:“难怪顾姑娘跟沈夫人长的不像,因为顾姑娘就不是沈夫人亲生的!” 连翘:“啊?” 丹韵滔滔不绝起来,根本不给连翘插话的机会。 “沈夫人根本不是去盘账,而是去庄子上寻女了,带着女儿刚回顾府,便大张旗鼓宣布了这个消息,这是连脸面都不要了,也要给亲生女儿一个说法。” “原本的顾姑娘成了庶女,只怕身边的闺秀要尽数散去了,也是,那些闺秀年纪小,都是听家里的意思,跟顾姑娘交好,如今顾姑娘成了庶女,虽还是顾府小姐,但少不了要被沈夫人仇视,这般旁人躲还来不及呢。” “趋利避害,看谁还会和那顾姑娘好。” “咱们姑娘真是扬眉吐气了,被顾姑娘压一头真是冤得慌,天道好轮回,原是个冒牌货!” 下午,连翘又被荣筠芳叫了过去。 芳菲院里,荣筠芳不可思议道:“顾府真正的嫡幼女是顾宝扇,顾宝画鸠占鹊巢,怪不得性子刁钻,原来是随了她姨娘!” “这回顾宝画可栽了个大跟头,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颐指气使。” 顾府出了这样的事,一夕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京中各家莫不好奇,都谋足了劲儿打探顾府后宅的事。 其中二夫人亦然,她也不怪沈盈没给她个说法就急匆匆离京了,原来是出了这事,早说啊! 有这样一个对此事极为热忱的母亲,荣筠芳自然知道的比旁人多。 她道:“顾宝扇回来后,是住在了沈夫人房内,顾宝画住的院子可好了,也才住了两年,沈夫人竟然没为女儿将院子给夺回来。” “还有份例,这东西虽不分嫡庶,但夕日沈夫人宠顾宝画,每月从自己的份例里拿出一半补给顾宝画,如今竟什么也没说,好似全无章程。” “好歹先把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废了……” “她们都说沈夫人偏心亲生女儿,为此不顾顾家的颜面,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顾宝画真是好命,不过也真丢脸,恐怕好长时间都不会出府了。” 连翘已经傻眼了,二夫人怎么把顾府月例都打探出来了,顾府这下可真成了筛子。 不过这瓜吃的真是有滋有味。 连翘道:“沈夫人也快该登门了。” 荣筠芳拍着胸口保证:“我已经央求我娘带着我一起了,到时听到了什么,我回来跟你说。” 二人对视一眼,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38. 第 38 章 顾家嫡女被换的事,成了京中各府茶余饭后的谈资。 主子们关注着,就连下人都有所耳闻,直道稀奇。 在这种情况下,沈夫人乘着一辆低调的青蓬马车,来荣府登门拜访。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连翘还是在五姑娘喊她,她才知道沈夫人昨日来过。 芳菲院中,荣筠芳将一个匣子推给连翘:“沈夫人说这是给你的。” 连翘打开一看,只见匣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六样簪子,簪子珠辉玉映,宝光湛湛,没有一个姑娘家能拒绝得了。 连翘问:“为什么要给我?” 荣筠芳拖着下巴道:“想来是当日马场,你的无心之语恰好戳中了这桩秘事,不然顾宝扇还得在庄子上受苦。” “只是六支簪子就想抵恩情,那沈夫人真是会做买卖。” 连翘将匣子抱过来,笑道:“沈夫人能记得我,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换了旁人,兴许早将她忘到九霄云外了。 连翘正乐着,忽然疑惑地看向荣筠芳:“这话不像是姑娘能说出来的。” 沈夫人是长辈,荣筠芳再怎么都不会谈论沈夫人的是非。 荣筠芳脸庞微红:“是我娘这么说的。” 她娘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一些议论人是非的话不好跟旁人说,就说给她听。 当然也是为了提点她。 她觉得她娘说的很有道理,便学来说给连翘听。 连翘了然,原来是二夫人,想来那日荣筠芳说的话,也是学二夫人的。 连翘问:“姑娘见到顾宝扇了吗?” 荣筠芳摇了摇头:“刚从庄子上接回来,肯定得好好养养,兴许来年开春,沈夫人就将人带出来了,到时再见也不迟。” 旁人好奇顾府真正的嫡女是什么模样,她却是意兴阑珊,不就一个鼻子一张嘴,还能出挑到哪儿去? 但愿性子比顾宝画好。 连翘也在想顾家的事。 其实沈夫人没跟顾宝画划清界限也能理解,毕竟顾宝画才九岁,也是顾家子嗣,要是这样做无疑会将顾宝画逼死。 而原书里,顾宝扇被找回来时二人已经及笄了,沈夫人即便与顾宝画断了母女情分,顾家也会给顾宝画寻一门亲事,只是离京远,帮扶有限,日后顾宝画只能仰望顾宝扇,但那样的日子也是富贵的。 想来沈夫人正是料定如此,才与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断了干干净净,转而全心全意对待起顾宝扇,没寒亲生女儿的心。 如今这个情况,自是另当别论了。 不过无论如何,顾宝扇回来了,顾宝画再无气焰可言,也是好事一桩。 - 连翘将香囊送给赵焕后,便彻底败在了冷肃的北风中,犯起了懒。 这日子不值当烧炭,但水又冷,她屋里便烧水烧得勤快了些。 月末,连翘又制了一大堆手膏,将柜子填满。 正逢休沐,连翘无事可干,于是装了一篮子手膏,用布掩着,想试试能不能卖出去。 出府后,她原想往热闹的地方走,但脸皮实在薄,不好意思,便准备去找浣衣的试试。 这附近她熟,因而知道哪个院子的妇人是靠浆洗衣裳谋生的。 连翘找到了一个妇人,上前道:“大娘是浆洗衣裳的?” 李慧娘接话:“是啊,你是来找人洗衣裳的?我可以接。” 连翘笑道:“我没什么衣裳要洗,不过我有一个手膏不知道好用不好用,想让大娘试试。” 连翘边说边将手膏拿了出来,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她先往自己手背上抹了一下,抹匀,接着拉住李慧娘的手仔细给她涂了一层。 “大娘的手底子不差,但浆洗衣裳太辛苦,尤其这天一冷,手上更多了伤口。” “这手膏我自己也用,觉得很不错,大娘要是用得好了,再买也行,反正不急着今日。” “大娘闻一闻,这手膏是不是透着一股药香?” 李慧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本想将手抽出来也忘了,她低头闻了一下,确实闻到一股药香,且这药香并不难闻。 而涂过手膏的那只手上有了一点凉意,很是舒服。 况且这小娘子是个讲究人,在她手上涂之前,先往自己手上抹了一下。 这般,李慧娘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反正是好用再买。 连翘将李慧娘两只手都涂匀实了,这才抬头笑道:“大娘,您要是能给我介绍十个手上有这种伤的娘子,我便送您一盒,您看成吗?” 李慧娘当即道:“你算是找对人了,我认识的干浆洗的可多了!” “我姓李,叫我李大娘就行。” 连翘迅速与李慧娘混熟了,被李慧娘带进了一个院子内。 这个院子住的妇人多是干浆洗的,院子里到处都搭着衣裳。 连翘仍是不提卖字,见到人只一个劲儿让人试手膏。 她长的好,年纪又小,很容易和人拉近距离。 况且占便宜的事没人能拒绝,抹手膏又不耽搁什么事,自然都想试试。 李慧娘很快就得到了一盒手膏。 双方都认为自己占到了大便宜,分外高兴。 除了李慧娘这里,连翘还转了一大圈,找需要手膏的人。 期间也有不差铜板的,闻过后大手笔地买了几盒。 连翘见赚够了饭钱,便去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又买了烤得油亮的甘薯回去吃。 十月初一,连翘在自己温暖的小窝里进行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下人房完成签到,获得藕荷色莲纹锦面白狐裘衣一件!】 连翘站在床边,将东西拿出来,这件裘衣长度适中,衣摆到她小腿处。 裘衣内里衬的是素雅的白狐皮,外面则是平整的织锦面料,还是浅紫色,粗看有莲纹,细看又有宝相花纹。 这衣裳看似低调,但没个四五百两根本下不来。 连翘自己也有买冬衣,有一件和这件看着很相似,但一上手就能摸出差别。 当然,她那件是没狐皮的。 而这件裘衣只是拢在身上就很暖和。 再者屋里烧炭得通风,除了坐在炭盆旁,其他地方也是微凉。 但有了这件裘衣,连翘就什么都不怕了,即便是下鹅毛大雪,她都敢开窗赏景。 又几日,天边纷纷扬扬下了雪。 丫鬟们见到皆跑了出去,用手去接雪,嬉笑打闹。 松苓来找连翘,给连翘送了她好不容易找来的梅花。 连翘拉着松苓的手好一番亲近,宝贝地将梅花插在了瓷瓶里。 大夫人二夫人那里也带着二姑娘和五姑娘一起品茶赏初雪,大房二房交谊日笃,连老夫人都奈何不了。 因赵姨娘去萱堂去得勤,老夫人待赵姨娘倒很好。 不过大夫人不管这,只要不把手伸到她跟前,一切都好说。 当然,荣少卿 那里大夫人也没怎么耽误,好歹是小三元,荣府是失心疯了,才不好好培养。 无论如何未来都是一份助力。 大夫人给荣少卿聘请了翰林名士,荣少卿定期去顺天府应课,在那里也可结交到学子。 倘若荣少卿有把握,三年后便可以去考乡试。 正品着茶,门房忽然带着一封信过来。 “大夫人,是三少爷送信回来了!” 随氏喜出望外:“快,将信递给我。” 随氏伸出的手上染着胭脂色蔻丹,与二房交好后,她倍是顺心如意,便也染了指甲。 整个人也显得容光焕发。 随氏一目十行看完信,二夫人姜氏问:“筠松说了什么?” 随氏笑道:“他说要提前从书院回来,准备明年下场考秀才。” 她缓缓摇了摇头:“他约莫是看他大哥考得好,便自己也想试一试,这孩子,真是莽撞。” 姜氏道:“筠松在书院三年,应是学有所成,试一试也没什么。” 荣筠蜜也打开了话匣,说着三弟的事。 荣筠松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她自然希望这个弟弟是有真本事的。 …… 这场雪结束后,连翘寻了个天好的日子,出府去李大娘那里走了一趟。 这回有李慧娘这个早晚都涂手膏的例子在,众人自然看到了手膏的效果。 同样是泡在水里,李慧娘的双手则好很多。 她们虽然是干浆洗衣裳的,手免不了冻疮、裂口,但再糙的人也没办法在年复一年中习惯手伤。 倘若能减缓些,她们没理由不去买一盒在屋里放着。 而事实上,即便是去医馆买的药膏,都是聊胜于无,不怎么见效。 连翘过去后,又给她们涂了一遍手膏,这才介绍起手膏的价格。 有妇人道:“三十文,咬咬牙倒是能买得起。” 冬天开销大,铜板花的特别快,忽然有一个三十文的开销,大都需要下定决心。 连翘无法,笑道:“但要是十个人一起买,二十五文一盒,二十个人一起买,二十文一盒。” 再低,她成本就盖不住了。 手膏不值什么钱,一做一大堆,但盒子值钱啊。 想到这儿,连翘又道:“用完后把盒子还给我,还能再抵两文。” 围过来的妇人顿时不犹豫了,呼朋唤友,二十个人还能找齐的。 就连李慧娘,也找连翘买了一盒。 连翘问李慧娘:“大娘,您那盒用完了?” 李慧娘笑道:“是啊,我一天涂三遍。” 因为不要钱,可不得反反复复涂。当然,这手膏也好用,涂上后不久,她的手就没那么疼那么痒了,夜里也能睡个好觉。 不然她也不会按时涂着,早忘到脑后了。 不过这次是花钱买的,她得小心着涂了。 连翘忙将李慧娘手里那个用完的盒子收回来,给了李慧娘两个铜板。 李慧娘哎呦了一声:“这怎么好意思!” 本来那盒就是连翘送的。 连翘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是拿大娘打个样,只要把盒子给我,就抵两文钱。” 一旁的人俱也看了明白。 连翘卖完后,便提着篮子离开。 李慧娘送了连翘一程。 她心道,她当日就觉得这个小娘子不同凡响,果然,说的话办的事,就是很灵光! 39. 第 39 章 三少爷要回来了,荣府内外都在除陈布新,扫庭焚香。 连翘也不例外,被指使得团团转。 风荷兴致勃勃,跟连翘谈论着三少爷的事。 “三少爷三年前被送去了书院读书,每年腊月才会回来,做他房里的丫鬟可省事了,只要守着屋里,就能拿到远超我们的月钱。” “但这咱们只能看看,能去三少爷身边的下人,不是跟三少爷的奶母沾亲带故,就是由大夫人亲自挑选的,寻常人哪会有这个福气?” “倘若我娘是府里主子的奶母,我早不做这扫地丫鬟了。” 一起共事得久了,风荷虽长连翘好几岁,但也喜欢和连翘说话。 毕竟她喜欢表少爷的事,连翘知道,府里却没传出任何风言风语,就足以证明连翘的好了。 连翘和风荷干活的地方偏僻,听风荷说话时,连翘顺势坐下来歇了歇。 原书里,三少爷荣筠松,是个连荣少卿的对照组都算不上的。 听说大哥这个庶子都考了小三元,他也跃跃欲试要下场,后来自然是泯然众人矣,前两场勉强过关,到院试时就遗憾落榜了。 在荣筠松下场前,荣少卿在府里的地位还没那么高,毕竟荣筠松是嫡子,荣府这么大的家业大抵也是他的。 但荣筠松连秀才都没考中后,一下子奠定了荣少卿大公子的地位。 之后几年,下人也都知晓了大公子不骄不躁,深藏若虚的性格。 后来年少中举,更是让荣少卿声名远扬。 至于荣筠松,后续也只是个和胞姐沆瀣一气的人物,很是上不得台面。 连翘心想,二姑娘和三少爷的感情倒很好。 不过不赶巧,明年赵焕也要考秀才,荣筠松的名次可能还得降,但应是晃晃悠悠能通过前两场。 荣筠松年纪小,本来学识就浅,而荣少卿又在前面打了个样,让他先入为主觉得考秀才很容易,免不了轻视起来,这般,落榜实属正常。 之后不去书院,选择在家修学,又被人议论比不上大哥,心态失衡,成就就更小了。 连翘觉得,荣府应该拦住荣筠松,压一压他,等几年下场更好。 但事实却是正相反。 十月下旬,三少爷舟车劳顿回府,在拜见祖父祖母时,对老夫人说明年他便要下场科考。 老夫人当即被哄高兴了,笑得合不拢嘴。 倘若筠松中了秀才,他们荣家真是万般荣耀,同时有两个少年英才。 日后两人一同入朝,相互间也能帮衬。 赵姨娘站在老夫人身边,眼中升起了忌惮,倘若三少爷也十二岁中秀才,必然会夺走她儿的风头。 且荣府上下本就只有老夫人待他们母子好了,如今三少爷回府,三言两语就让老夫人喜爱非常,这于他们亦是不利。 老夫人不喜大夫人,但对这个嫡孙还是十分重视的。 大夫人和荣筠蜜眼中则带着淡淡骄傲,荣筠松肯争气,实在很好。 二人也都觉得,荣府肯定能在荣筠松手上发扬光大。 这回六姑娘荣筠竹也由奶母抱着过来了。 荣筠竹自幼身体孱弱,大夫人对荣筠蜜的要求有多高,对这个小的要求就有多低,她只愿小竹在哥哥姐姐的庇护下,无忧无虑长大。 在这种情况下,随氏不可避免地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荣筠蜜和荣筠松这对龙凤双生子身上。 荣筠竹表情淡漠,三哥回来后给她带了一匣琉璃弹珠,哄了她一句后便一头扎进了与众人的寒暄中。 母亲和二姐的视线也一直落在三哥身上。 与她亲近的只有奶母。 荣筠竹垂下了目光,手里则攥着琉璃弹珠。 - 三少爷壮志酬筹要考秀才的事,还是传进了连翘耳中。 这与原书一般无二,书里大夫人指望着荣筠松能压住荣少卿,自是大力支持,现在赵姨娘虽没靠着老夫人成人人敬畏的正经主子,但大夫人自诩荣筠松不比荣少卿差,荣筠松要下场,她当然只会觉得荣筠松是有把握的。 连翘不会极力劝阻,毕竟那样就太讨人嫌了。 她照旧是跟着赵焕和五姑娘看书练字,偶尔听一听三少爷回来后,府里的动静。 荣筠松住的院子是溪山院,与二姑娘的溪云院辉映着。 龙凤双生子的感情好,二姑娘也能直接决定溪山院的下人去留。 荣筠松回来后发生的事不少,院里的下人常讨好着他,和他一起玩儿,二姑娘带着补汤过去,撞见了追欢嬉笑的一幕,直接以打扰三公子读书的名义,将两个丫鬟从溪山院赶走了。 而三少爷也不敢反驳二姑娘,怏怏听训。 要论连翘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实在是因为那两人变成了扫地丫鬟,风荷将二人为何被打发到这里打听的一清二楚。 连翘恍然,原来洒扫的活计真不算什么好差事。 之后,荣筠松偷偷溜了过来,找到那两人道:“我们真是不成体统,你们也别怨我二姐,她也是为我好。” “这一包银子你们分了吧,你们要是不想呆在这儿,想去哪儿跟我说,我帮你们打点。” “明年我要是能考上秀才,我就把你们重新调回我身边。” 那两人顿时感动极了,其中一人道:“少爷,我从前总给你绣衣裳,女红还过得去,我想去绣房,那里清净,活也不脏。” 荣筠松应下,又问另一个人。 那人犹犹豫豫,最后说留在这儿。 连翘在一旁蹲着,听得分明,留在这儿的叫杏萼,去绣房的则叫锦绣。 杏萼机灵,锦绣直爽,都是十二三岁。 说定了,杏萼和锦绣一起离开,锦绣还疑惑问:“杏萼,你昨儿不还说不想扫地,今天少爷问,你怎么不答?” 杏萼横声道:“我没有你那一手好绣艺,去了绣房也是受白眼,大厨房又苦又累,谁要去?去不了主子们的院里,哪有前程可言。” 锦绣白了杏萼一眼:“你对我这么冲干什么?是我害得你如此吗?” 杏萼不说话了。 荣筠松目送二人离开,也从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跨过海棠门,回头看了一眼,便发现一个穿着薄粉色冬衣的小丫鬟站了起来,直拍泛酸的腿。 他折返回去,出现在了小丫鬟面前。 连翘缓缓抬头,腼腆道:“三少爷。” 荣筠松长的又白又嫩,嘴巴 和眉毛有点儿像二姑娘,而气度,则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少爷。 真是一点翰墨气息都没熏陶到。 荣筠松问:“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连翘回道:“我是今年新入府的。” 荣筠松点头:“跟我来。” 连翘被荣筠松带到了大厨房,荣筠松找厨娘要了一份甜食,拿给连翘道:“这个给你,今天的事不准往外说。” 连翘接过,老实道:“知道了。” 白得一份甜食,不枉她蹲得双腿发麻。 回去时顺路,连翘咬了口点心,对荣筠松道:“三少爷,您最好不要明年考秀才。” 荣筠松抱臂:“为什么?” 连翘煞有介事道:“因为明年有一个大人物要下场,小三元非他莫属。” 荣筠松嗤笑道:“不是今年有一个小三元,明年就一定有个小三元,这又不是碎玉,能一抓一大把。” 连翘:“可他的学问当真好极了。” “算了……你叫什么名字?” 连翘答了,在和荣筠松分道扬镳之前,她进行了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夹道完成签到,获得紫檀木双陆一副!】 连翘:怪不得荣筠松考不中,原来爱玩儿双陆。 在二姑娘和五姑娘身边,她能签到出金银珠玉,在同样富贵的三少爷身边,却只得了一副双陆。 不过这双陆胜在是紫檀木的,很是名贵。 翌日。 荣筠松去了溪云院,荣筠蜜问:“事情可办妥了?” 荣筠松道:“一切都按阿姐的吩咐做了,不过,杏萼和锦绣跟我好几年了,怎么可能有问题?” 荣筠蜜反问:“没有问题会拉着你胡闹?” 荣筠松忙用其他小事岔开话题:“阿姐你不知道,昨天我遇见一个小丫鬟,她竟然信誓旦旦说明年会有大人物下场,还说一定会中小三元,让我趁早避开。” “这太可笑了,京中人才济济,怎么可能有人一定能中小三元?若是有,我早该听到那人的名声了。” 荣筠蜜也笑:“那丫鬟叫什么名字?” 荣筠松道:“她说她叫连翘。” 荣筠蜜瞬间眼神复杂,她捻着手指沉思片刻,徐徐道:“她说的没错,你明年最好不要下场了。” 连翘说的大人物,只能是皇帝了。 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皇上亲自下场参加科考的。 那这样,荣筠松确实不宜下场了,万一荣筠松压了皇上一头怎么办? 而要让荣筠松藏拙,岂不是显得不如大哥许多? 荣筠蜜对荣筠松学问好这事,是深信不疑的。 他们和大哥同父异母,而赵姨娘不如母亲许多,他们作为母亲的孩子,也合该更出色。 而单论荣筠蜜,她学什么都快,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自然也觉得弟弟和她一样。 荣筠松倍感委屈:“为什么?” 他话都说出去了,连那么小的丫鬟都知道,倘若不下场,他面子里子全没了。 荣筠蜜看了他一眼:“这事我跟娘说,她会同意的,还有,不准找连翘。” 荣筠松悲从中来,栽倒在罗汉床上。 40. 第 40 章 没几日锦绣就被调到了绣房,杏萼对手上的活越发不耐烦起来。 风荷冷着脸训斥了杏萼,杏萼一把将风荷推开:“张二家的倚重你几分,你还摆起谱来了?你我同为丫鬟,你凭什么教训我?” 张二家的说的便是程娘子,她丈夫姓张,在家里行二。 风荷道:“凭我比你大,凭你不好好干活!” 杏萼呸了一声:“真有意思,我要是年纪大,都羞于说出口!” 连翘见状将程娘子叫了过来。 固然程娘子来了,风荷兴许也会受罚,但让杏萼蹬鼻子上脸,风荷只怕更难受。 程娘子过来,走到风荷面前,看着杏萼道:“方才发生了什么,说给我听听。” 杏萼垂眸,拿巾帕擦着桌子。 风荷添油加醋说了。 程娘子对杏萼道:“我这里庙小,留不得你这丫头,你趁早离开,别让我赶你。” 说着,程娘子抹了一把杏萼面前的桌子:“我倒不知三少爷院里出来的,干活竟这般不利索,瞧瞧,这灰沾了我一手,要是脏了主子,早晚把你这个吃干饭的赶出府去!” 杏萼恨恨地瞪向一旁,扫地丫鬟罢了,谁愿意当? 不用姓程的赶,她明儿就走! 程娘子尚不知杏萼的打算,说完杏萼,她又数落风荷道:“管她作甚?下次再有,直接禀了我,不用跟她费口舌。” 风荷应是。 程娘子扬长而去,众人也都该干什么干什么。 杏萼脚步轻移,拦住连翘的去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方才是你把张二家的叫过来的?多事!” 连翘挽起袖子:“那我们两个再闹一场吧。” 杏萼哼了一声,走了。 有下人窃窃地笑了起来。 杏萼要是打量连翘是个软柿子,那就大错特错了,连翘卖手膏赚的钱,谁不眼红? 可一瞧常与连翘来往的大丫鬟们,任谁都歇了这个念头。 如程娘子这般,则知道的更多,大丫鬟们从连翘这里买了东西,会高价卖出去,她们都视连翘为财神爷,岂会容许有人给连翘使绊子? 翌日。 风荷拿着扫帚,呆呆地对连翘道:“杏萼走了。” 连翘道:“她惹了程娘子,肯定得走,怎么说都是三少爷院里出来的,应也有些人脉。” 风荷不平道:“但她进的是大少爷的澄心居!” 主子院里最难进的就要数澄心居了,早些时候还好,现在大少爷成了秀才,又是小三元,早不可同日而语了。 澄心居自也成了丫鬟小厮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杏萼怎么就不声不响进去了呢? 风荷百思不得其解,杏萼有这人脉早说啊,要是说了,她昨日怎么着都不会挑杏萼的错。 她供着杏萼还来不及呢! 连翘问:“是谁来把杏萼带走的?” 风荷道:“赵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杏萼的包袱早收拾好了,人一来,她就拎着包袱走了,没有半分留恋。” 她悔恨不已,摇头道:“早知、早知……” 连翘绕过风荷,继续擦着栏杆。 她心想,真稀奇,三少爷才许了杏萼去处,杏萼不要,竟一头扎进了大少爷院里,人还是由赵姨娘领走的。 大少爷和三少爷的关系差不差她不知道,但大夫人和赵姨娘的关系一定很差。 赵姨娘不坑三少爷就是好的了。 如此说来,赵姨娘让人将杏萼带走,应该不知道三少爷给杏萼许了什么,要是知道,她再捞杏萼,不就是告诉所有人,她早收买了杏萼吗? ——一个正常、没有异心的丫鬟,有个好主子在前,无论如何都不会想转投旁人。 要是另谋出路,那定然是早说好了。 杏萼应也有自己的心思,她觉得回三少爷院里不如去澄心居,毕竟前者还得等小一年,而她压根不想等。 况且,倘若杏萼真被赵姨娘收买了,她回三少爷院里还得受赵姨娘掣肘,赵姨娘让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万一主子斗法,赵姨娘将杏萼抖出去,杏萼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所以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得走。 而要想走,杏萼就不能告诉赵姨娘三少爷说了什么。 所以说来说去,杏萼这是将赵姨娘给卖了。 ……真是不能小觑任何一个人。 - 绣房里,锦绣正缠着线,便听闻了杏萼去澄心居伺候的事。 她顿时愣住了,三少爷是说要为她们安排去处,但这去处绝对不包括澄心居。 大少爷虽然是三少爷的大哥,但二人并不亲近,大少爷又是赵姨娘生的,比起讨好主母,赵姨娘更乐意去讨好老夫人。 从前在溪山院,她们谁不议论两句赵姨娘这是心大了,想与大夫人平起平坐。 她们为大夫人和三少爷打抱不平,自然瞧不上赵姨娘。 故而去澄心居,对她们来说无异于背主。 锦绣忽然想到她是因为什么被二姑娘赶出溪山院了。 杏萼机灵,会来事,总能讨到三少爷的欢心,引得三少爷专与她说笑,房里其他丫鬟看到了,自是很羡慕。 她也不例外,于是在杏萼再次拿蝴蝶帕子吸引三少爷时,也跟着附和起来。 然后好巧不巧,二姑娘在这时过来,见她们耽搁了三少爷温书,便含怒带愠地说她们得意忘形,专揽着主子玩儿。 锦绣当时就羞极了,她们哪敢干这种事。 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还被二姑娘抓了个正着,真是辩无可辩,只能认栽。 锦绣心想,这事她起初也觉得不妥,但杏萼说,三少爷在书院日日学夜夜学,不在这一会儿,一直用功反而伤身体。 她一想正是这个理儿,便没说什么。 是,此事她也有错,但倘若杏萼从一开始就藏着坏心思呢。 锦绣终于想明白了,她是被杏萼给拖下水了。 杏萼这个贱皮子! 锦绣没有耽搁,在晌午的空档,便去溪山院找三少爷了。 溪山院的下人认得锦绣,对她道:“三少爷正在用膳,有什么话,等片刻我再领你进去。” 锦绣满腔的愤愤不平,在这话下倒也冷静了,她预备着待会儿说什么,才能把杏萼当成这件事的祸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 净的。 下午,荣筠松顾不得垂丧,连忙去了他二姐姐那里。 “我待杏萼哪儿不好了,她竟然攀附起赵姨娘,去澄心居就那么好?” 荣筠蜜道:“当然好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大哥是小三元,日后落魄不到哪儿去。” 荣筠松郁闷地看了荣筠蜜一眼。 事到如今,二姐不安慰他,竟还顺着话头挤兑他。 荣筠松道:“不成,我要去找杏萼问个明白。” 荣筠蜜暗暗翻了个白眼,与荣筠松等着锦绣禀报不同,在杏萼被赵姨娘的人带走时,荣筠蜜就收到了消息。 这两日她也查到是杏萼先找的赵姨娘,然后次日赵姨娘便让人将杏萼带走了。 所以不存在赵姨娘见到杏萼,心生喜爱,这才将人讨要走了。 荣筠蜜嫌恶道:“背主的东西,何必再拉扯?” “你也该从中知道,和你玩儿的都是奔着耽误你学业去的。” “赵姨娘不想你早早考中秀才,挡她儿的路,更期许着你落榜,不如大哥许多,你岂能如她的意?” 荣筠松摇了摇头。 他问道:“难道就这样不管了?” 荣筠蜜:“自然不是,但那到底是姨娘,是长辈,我会告诉娘,让她来处置。” 即便早有猜测,但真发现是赵姨娘所为,荣筠蜜还是大为生气,府里养着赵姨娘,赵姨娘竟然想害府里的少爷,真是让人气闷。 - 仲冬,月初又落了一场雪,扫雪自是艰难。 连翘心有安慰,还好有赵姨娘对比着。 赵姨娘起得比他们还早,早早去了大夫人跟前学规矩,等他们都洒扫完,散了,还不见赵姨娘的人影。 而下人都陆陆续续吃完饭了,赵姨娘才饿着肚子回去,不久后又被叫去了玉堂。 一天下来,赵姨娘根本没空再去老夫人跟前守着。 大夫人有心折腾赵姨娘,赵姨娘叫苦不迭,又不敢找老夫人做主。 算计到三少爷头上,无论谁来,赵姨娘都没理。 老夫人要是知道了,更得罚赵姨娘。 连翘在屋里看书,炭盆放在脚边,热烘烘地,熏得她昏昏欲睡。 她便也趴在桌子上,阖上了眼。 今日府里的几位少爷姑娘都由二夫人领着去赴赏梅宴了。 是的,即便京中有人设宴相邀,大夫人仍没放过赵姨娘,宁愿不去,也不让赵姨娘歇一天,足见心里有多气。 赵焕便是在此时来找连翘的,侍卫敲门又敲窗,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连翘唤醒。 连翘不好意思地唤了声侍卫姐姐,对赵焕怨怼起来。 赵焕这人,真是扰她清梦。 连翘小跑出府,找到赵焕道:“你今天最好找我有事。” 赵焕笑道:“京中最大的红梅园开了,我还让人将乌云和赤霄带过去了,我们可以骑马探梅。” 连翘面上一下子转阴为晴,秋日她还常去马场,冬天就不成了,她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乌云了。 赵焕这人真是,深得她心。 连翘落落大方道:“等着,我去找程娘子告个假。” 41. 第 41 章 连翘很快便出来了,程娘子对她倒很好说话。 她身上穿的正是刚入冬时签到的裘衣,浅紫色的,她另搭了条豆绿色的下裙,看着十分清新淡雅。 脚上则是一双千层底的绣鞋,是找老师傅做的,雪水都浸不透。 连翘上了马车,赵焕从箱笼中取出两条披风,一厚一薄,都是适合连翘这个身量的。 披风是粉紫两色,各绣着山茶花和梅花。 赵焕道:“要是冷了,可以系件披风。” 连翘没跟赵焕客气,但她这会儿甚至是热的冒汗。 她笑着伸出手道:“我不冷,马车上有炉子,我手心都出汗了。” 赵焕见她脸颊红润,声朗气清,放下心的同时,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赵焕道:“红梅园是我一位姑姑的园子,她今日宴请宾客,是在东园,我们去西园,那里没什么人。” 连翘问:“你姑姑是长公主?” 赵焕:“是华阴大长公主,你说的长公主应该是我的姐姐常仪长公主,你府里的二姑娘和三少爷便是常仪母妃淑太妃起的名字。” “淑太妃没有皇子,唯有常仪一个女儿,也是父皇的大公主。” “她是在父皇还是王爷时便跟着的老人了,父皇登基后也没有忘了淑太妃,屡次晋封,很是得宠,可惜十余年也没诞下一子。” 连翘感兴趣道:“是那位宠妃娘娘。” 荣府里传的事,她还是有所耳闻。 “他们都说,淑太妃和太后娘娘的关系很不好。” 赵焕道:“没那么不好,也没那么好,母后和淑太妃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淑太妃读书少,人也单纯,斗不过母后,倘若母后将她视为对手,才是折辱了母后。” 宝玑听得冷汗直下,除了皇上,也没有谁敢这么直白地说太后娘娘了。 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说。 连翘兴致盎然问:“那淑太妃如今在哪儿?” 赵焕道:“京郊的黄石道观,我虽没去过,但听说常仪经常往道观跑,想来是比进宫探望要方便许多,不过旁人都说母后这是将淑太妃给发落了。” “道观日子简朴,淑太妃还年轻,他们这么说也不算错。” 连翘心想,身在道观,是比不上市井生活,比起有头有脸的人家,更是差远了。 这个道观她也听过,处在山上,去一趟很折腾人。 可即便这样,对于淑太妃而言都是好结果了,至少性命保住了。 先帝驾崩的仓促,甚至没拟遗诏,赵焕是以嫡子的身份继承的皇位,但当时,大皇子也十几年岁了,年龄比赵焕更合适,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但太后娘娘反应更快,当即下旨让大皇子的生母静妃殉葬,在赵焕登基一年后,又将那位大皇子逼疯,圈禁了起来。 荣少卿起初是在赵焕和大皇子之间犹豫,不知该效忠哪一个,但他去见了大皇子一面后,便彻底转投了赵焕。 大皇子是真疯了,绝无造假的可能。 荣少卿对太后生出了深深的胆寒,面对太后,他行事也更慎重,更稳妥。 一将功成万骨枯,皇权更迭虽不见血,但更残酷。 连翘也无法说太后娘娘是对还是错,倘若让大皇子上位,赵焕头上也得时刻悬着一把剑。 当王爷肯定是没当皇帝舒服。 见连翘欲言又止,赵焕睨了宝玑一眼,宝玑麻溜地离开车厢,与车夫坐在了一起。 宝玑恨不得捂住耳朵,一个字都不听,他巴不得皇上只说给连翘。 车厢内只剩连翘和赵焕两人,赵焕问:“你想问静妃?” 连翘点头。 赵焕道:“母后说静妃狼子野心,父皇本就属意我当太子,但静妃为了扶大皇子登基,谋害父皇,致使父皇英年早逝。” “关于静妃,她在父皇驾崩前就让母家频繁联络朝臣,可见是真有问题,母后说的话也有一半可信度。” “至于另一半,我觉得是母后早就察觉到了静妃的想法,但没揭穿静妃,反而在背后推波助澜,害死了父皇。” “母后比静妃老谋深算,静妃死得不冤。” 赵焕闷闷道:“倘若我要立后,绝不立这么聪明的了。” 连翘听出了一身汗,她疑道:“你立后,看我干什么?” 她这么聪明,也不会当赵焕的皇后。 先帝死了,太后得利,但没了先帝庇护的淑太妃,就过得很不如意了。 所以说,打铁还需自身硬。 淑太妃还好是在当宠妃时与人为善,才没落得个静妃的境地,不过饶是如此,也很惨了,荣府只是与淑太妃有点牵扯,就得韬光养晦,不能蹦得太高。 赵焕当即就无话可说了。 他仔细端详,没发现连翘哪儿聪明了。 不过模样是俊的。 马车抵达红梅园,二人先后下来,早就候着的侍女上前,将他们引了进去。 进入梅园,连翘远远看到乌云,当即舍下赵焕,小跑着过去。 赵焕慢一步过来,翻身上马,对连翘道:“咱们先转一转,等一会儿去吃暖锅。” 乌云斜站着,放平身体,催促着连翘上马。 连翘骑乌云的次数很多,渐渐地不用踩着凳子也能上马了。 她的骑术也娴熟了许多,不再像个新手。 翻身上马后,连翘和赵焕在梅园转悠了起来。 前两天京中刚下过雪,即便园子里有下人打理过,梅树最顶上的梅花,还留有残雪,二人手一伸,便能碰到。 赵焕道:“腊月、梅上的雪最好,取干净的陶瓮,将梅花上的腊雪封存起来,日后用来煎茶也别有一番滋味。” 连翘问:“你喝过?” 赵焕摇了摇头。 连翘道:“取雪还挺有意思的,煎茶就算了,还是井水好,更方便。” 再者现在又不是腊月。 赵焕一直知道连翘不是个会吟风弄月的,跟她讲不了诗,谈不了曲。 还好,他也比较务实。 比起这些,他还不如想想怎么在弱冠后亲政,他母亲是太后,这很好,但这好像没他什么事了。 好歹他是皇帝,得母后言传身教,怎么说,都该比徐家人和母后的关系更近,但事实却正相反,母后更倚重她的子侄。 有意捧徐家子弟与他相争。 他父皇只有两个皇子,赵焕没经历过夺嫡,如今在徐家子身上却体会到了。 赵焕沉吟道:“是,雪水未必比井水好用。” 朝臣也是,会作诗的,名气大的,却不如干实事的好用。 连翘哪能想到她随口一说,会让赵焕想这么多。 她环 顾四周,心道这里的景色的真好,怪不得华阴大长公主会在这里设宴。 过了许久,二人回到亭子里,准备开始吃暖锅。 这时,连翘发现不远处的积雪里,好像倒着一个小孩子,约莫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她起身,边走边道:“那里有个孩子,可能是迷路了,我去看看。” 连翘走过去,才看清这是个穿着富贵的女童,身影有些熟悉。 小女孩发觉周围来人了,不再直挺挺倒着,反而自己爬了起来。 脸庞因接触了雪,又冷又红的。 四目相对,连翘发现小女孩冷静得可怕,眼神木楞楞的,和她装傻时很像。 连翘摸了摸鼻子,问:“你从东园来的?你的丫鬟呢?还有,你叫什么名字?我找人将你送回去。” “东园要是丢了个小宾客,该闹翻天了。” 小女孩道:“我叫荣筠竹,你的身份是不是很高?” 连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原来她是六姑娘。 荣府的六姑娘体弱,去哪儿都是由奶母抱着,她又怕被风吹,故而挡得严严实实的。 连翘与荣筠竹有过几面之缘,但都没看清荣筠竹的长相。 如今认出来,她才发现荣筠竹一些地方很像荣筠蜜和荣筠松。 连翘将荣筠竹带到了亭子里,对赵焕道:“这是荣府六姑娘,误走到了这里,二夫人那里恐怕急疯了,赶紧找人给二夫人递个信吧。” 赵焕应下,宝玑不等吩咐便去办了。 荣筠竹看了看连翘,又看向赵焕:“他们都听你的,那荣府呢?” 她人是小,但也明白,有人生来就是尊贵,可以颐指气使所有人。 赵焕看了连翘一眼,疑惑道:“也听。” 连翘将温度适宜的手炉放在了荣筠竹手里,她牵着荣筠竹过来,荣筠竹的手怎么也暖不热。 想来体弱是真的,并非误传。 荣筠竹闻言,没忍住上前一步,激动道:“那你可以命令我娘,让她抱着我睡吗?” “我有很多东西,都可以给你。” 连翘好似有点明白了,荣筠竹缺爱。 她想被大夫人搂着,抱着,闻大夫人身上的气息。 连翘深有同感,她小时候看后娘抱她自己的孩子,心里是说不出的羡慕,而她,连生母的坟在哪儿都不知道。 有娘抱和没娘抱是完全不一样的。 光是想想就能想到那个怀抱有多温暖。 荣筠竹的娘还在,她渴盼,便也去争取。 原书里说荣筠竹爱看书,连翘现在好像有点读懂了,看书不会让人多想。 连翘眨了眨眼,听赵焕说:“好,今天我就会登门,让你母亲听你的。” 荣筠竹兴奋得脸都红了。 赵焕又让一个年长的侍女将荣筠竹带到两个园子间相通的垂花门那里,等着荣府的人来将荣筠竹领走。 余光见荣筠竹走远了,赵焕张开双臂,对连翘道:“抱一个。” 连翘问:“你想你娘了?” 赵焕:“……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连翘心想,他们还小,抱一抱算什么越界? 她沉下心,把赵焕当成了她那也许是弱柳扶风的娘。 ——赵焕的冬衣不厚,他又偏瘦,骨头硌人,实在称不上丰盈。 42. 第 42 章 抱完后,连翘好受了不少。 她与赵焕拉开距离:“好饿啊,我们快吃暖锅吧。” 赵焕也道:“尝一尝羊肉片,热锅一滚,吃起来鲜嫩多汁。” 连翘低头吃了起来,新鲜的羊肉吃起来一点也不膻,可能是用香料处理过。 这让她食欲大开,恨不得将肚子填满。 连翘心想,这时正适合签到,有梅花,有小亭,有热锅,运气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叮!恭喜宿主在红梅园完成签到,获得酱辣牛肋排一份!】 连翘食欲顿时高涨得可怕。 她的晚膳有了,可以抱着牛肋排痛痛快快地啃了! 欣喜之下,连翘也没傻到在赵焕面前拿出来。 牛是耕畜,大周律法严禁私杀耕牛,即便身份贵重,想吃的稀罕,也得从羊、鹿、獐身上动脑筋。 她这肉食千金不换。 晌午这顿,连翘毫无疑问吃撑了。 他们歇息了一会儿,在梅林散了散步,便到了离开的时候。 赵焕应下了荣筠竹的事,得去一趟荣府。 连翘仍从后门回府,消磨了下时间,天边渐渐暗了起来,她才将酱辣牛肋排拿出来,旋即拿出了刚蒸好的米。 她虽然不自己开火做饭,但米还是买了一点。 倘若有日想吃的清淡,可以自己煮粥喝。 这不,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连翘提起一块牛肋排,上面酱汁浓郁,肉是诱人的糖色,大块的肉在骨头上,轻轻一碰就能掉下来,可见炖得有多软烂入味。 而这甚至还冒着热气,仿佛刚出锅一般。 连翘迫不及待尝了起来,无上的美味再次折服了她,她觉得系统那头一定藏着一个厨神。 她大口吃肉,小口吃米饭,先把肉吃完了也没关系,把盘底的汤汁往米饭上一浇,万金不换。 吃饱了,再添一杯碧螺春溜溜缝。 这一顿,让连翘一个好好的小娘子,硬是吃出了大腹便便的气质,舒坦地扶腰。 大口吃肉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多吃肉,她也能长高点,血气足些,兴许以后不靠厚衣火盆,她手脚也不冷了。 一年前她的身体很差,人是瘦的,脸颊是扁的,头发也是枯黄的。 但这一年没饿过肚子,正是抽条的她不仅有肉上脸了,头发也多了一些,不敢说多乌亮,但至少不像杂草。 不过这个年岁的小娘子没有身材不苗条的,加之连翘也没胡吃海塞,身上自然没藏肉。 纤弱说不上,但也是修盈的。 而她的底子是能被买进荣府的,照着这样养,迟早是个美貌女郎。 要知道连翘手上还捏着一本《养容杂记》,夏天的时候她肌肤白了点,这一冬又一日不落地抹手膏,往年的冻疮再没复发过,等到春上,她还可以琢磨一下养头发的。 府里的丫鬟有一头秀发的少之又少,她又能大赚一笔了。 想到这儿,连翘不由搓了搓手,开心了起来。 - 昨日过后,六姑娘彻底住进了玉堂,不过她身边的奶母却被发落了。 府里的主子都是由奶母养大的,很少有不亲近奶母的,大夫人意外之下,命人查了一下六姑娘身边的人,发现奶母竟将六姑娘的东西带出府变卖。 东西少还好,能说是六姑娘自己玩儿丢的,但长久没人查,奶母渐渐放松起来,偷得也更多了,反正六姑娘缺什么,禀上去,就会有人送过来。 这样的富贵,哪是一个小丫头能压得住的? 况且六姑娘体弱,也只有身为奶母的她照顾的最好,换了旁人,保准明个六姑娘就得生场大病。 所以被查到了,奶母也是不怕的。 大夫人这厢也在犹豫,她带不好小六,小六容易生病,大夫来得多了,她看在眼里心里很不舒服,既然不忍就只能疏远了。 老夫人亦对这个小孙女不上心,荣府没有拿得出手的长辈,不然换个人定会将大夫人骂醒。 自己的小孩生病了,不说心疼,竟要远离,那小孩是造了什么孽呢? 荣筠竹被大夫人抱在怀里,轻声道:“我不喜欢这个妈妈。” 她已经过了生辰,六岁了,有自己的喜恶。 大夫人心一横,也是想到了小皇帝的嘱托,扭头对李嬷嬷道:“算清账,将这个婆子撵出府去。” 得用时是妈妈,不得用就成了婆子。 这也就意味着大夫人下定了决心,要亲手养荣筠竹了。 奶母大惊失色,连连磕头说知道错了,但大夫人见此却更厌恶。 方才不怕不就是吃准了她? 真是反了天了,一个下人竟拿捏起了主子! 还有昨日,六姑娘走失不是小事,但六姑娘身边的婆子竟先担忧起会被怪罪,没有禀报,自己私底下找了起来。 倘若真出了事,那几个人手能顶什么用? 大夫人处置完奶母后,荣筠蜜就过来了,她道:“是我没看好小妹。”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别这样说,让你时时注意,那要下人干什么?” 若是平常,她定要揽住荣筠蜜好哄,但现在有了个小六占怀,就不那么方便了。 荣筠蜜看了一眼荣筠竹,问道:“那小妹就这样一直黏着娘?” 大夫人叹道:“没办法,人小鬼大,竟拿旁人来压我。” 不过同时,大夫人也有点心虚,她是对小六关心不够,常只问小六病了没,没病就放心了。 以至于小六的奶母那么浅显的坏心思,她竟一直没发现。 而蜜儿小时候不仅养在她身边,还由李嬷嬷带着,只不过小六出生后,李嬷嬷经历了丧女之痛,又年事已高,合该荣养起来。 大夫人担心操劳到李嬷嬷,再者小六确实不好带,便择了个奶母。 荣筠竹对此充耳不闻,如果能一赖到底也是好的。 凭什么都是母亲的孩子,她却是那个不一样的? 冬月一过,便是腊月了,这月也是连翘的生辰。 呆在府里,有一点很好,身边都是年长的婆子,有什么不懂的,她一问就知道了。 她便也早早买好了素香、黄纸、白烛、酒等物,等到当日,再买糕饼、羹饭和肉。 她在屋里祭,也碍不着旁人。 腊月初八,赵焕给连翘带了腊八粥,宫里熬制的,很舍得 放料,也很香甜。 隔日,赵焕先迎来了生辰。 生辰一过,他便满十岁了,在臣子口中,他也虚岁十几,仿佛很快便能亲政。 连翘将自己首饰匣里最好的那块玉璧送给了赵焕。 赵焕知道连翘很有钱,但还是惊到了。 连翘会制手膏,她制的纤手膏,已经叩开了常仪的公主府大门。 想来之后,他甚至能在母后的妆奁上看到。 纤手膏太好了,有人要查,还是赵焕挡了回去。 等到之后,倘若西瓜能种出来,连翘也能分到一大笔,且这还是每年都有的。 连翘道:“这是我好不容易淘换到的。” 赵焕当然是信了。 赵焕生辰当日出不了宫,他们便提前在腊八那日和腊八粥一起,吃了长寿面。 腊月十五,连翘生辰,她一醒来就进行了签到,得到了一块大金元宝。 她捧着金元宝久久回不过来神,居然是给金子—— 好直白,好喜欢! 连翘早上去买好东西,晌午跟松苓一起吃了饭,下午便和赵焕碰面了。 赵焕送连翘的是一方玉印,他道:“我是按你常玩儿的木雕小鸟雕的,你拿着,可以印着玩儿。” 连翘摸着,发现确实粗糙,她不禁笑了起来,爱不释手。 连翘也吃了碗长寿面,还是滴了香油,卧了两个蛋的。 生辰么,大都一模一样。 回去后,连翘给生母上了香,摆了贡品,又点烛燃香,斟酒酹地。 她在烧黄纸时,东拉西扯低声说了许多。 今晚,她有些不怕鬼了。 翌日一早,连翘起身将昨日祭拜的东西收拾好,趁着这会儿没什么人,便出门想把灰倒了。 但她着实没想到,外面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竟然有人和她一样,也拿着东西要扔。 走近了,连翘才发现是李嬷嬷。 无法,她只好上前道:“李嬷嬷好。” 李嬷嬷边问边看向连翘手中的东西:“还不到上值的时候,你怎么出来了?” 连翘:“昨日是我娘的忌日。” 李嬷嬷沉默了起来,按理说小孩子应该对这种日子记得没那么清,但奈何连翘的生母是难产而亡。 李嬷嬷道:“我知道这东西怎么处理,给我吧,你快回去。” 连翘正发愁这事,闻言便不由看向李嬷嬷。 “多谢嬷嬷!不过,我能跟着您吗?我可以给您帮忙。” 等学会了,明年她就自己处理。 李嬷嬷道:“其实也不难,这黄纸灰,找块地方,用薄土埋上就成了,只是得注意,腊月里头不能冲撞了主子。” 连翘点头,问道:“嬷嬷昨日也烧纸了?” 李嬷嬷:“是……” 原本她昨日就出府去了坟上,但黄纸留了一叠在屋内,她昨晚便又出来烧了一回。 意料之中,没遇到连翘。 今早处理冷了的纸烬,倒是巧了。 连翘与李嬷嬷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原书里,李嬷嬷很照顾她,不然她一个从外面买来的丫鬟,怎么可能靠近府里的大公子呢。 43. 第 43 章 因为这一茬,连翘对李嬷嬷没那么畏惧了。 二人相顾无言,一起将黄纸灰处理完后,都各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李嬷嬷摸了摸自己的脸,连翘像连月,而连月像她爹,只要不说,确无相认的可能。 也好,也好…… 只要连翘还记着连月,她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 【叮!恭喜宿主在前院完成签到,获得桑麻丸一匣!】 连翘正想着好累啊好累啊,没想到随手一签到,竟签到出了一个药丸子。 她不由精神一振。 一旁的风荷絮絮叨叨道:“这雪厚的树都压折了,好好一棵桑树要是冻坏了,也不知道来年还结不结桑葚。” “府里的小厮不够用,拉我们丫鬟来扫雪,怪不得叫粗使丫鬟。” 有人踩雪经过,风荷立刻闭嘴了,指使起连翘来:“可别仗着年纪小偷懒啊!” 连翘:“……” 阳光落在树顶的雪上,一大一小两个丫鬟忙忙碌碌,将雪扫成一堆,等小厮过来拿铁铲把雪铲走。 大户人家就这规矩,雪一落就得扫,留得久了,容易滑到主子不说,好好的庭院也湿漉漉的不好看。 她们在庭内扫雪,小厮则要爬高上低,把屋顶上、亭子上、树上的雪弄下来。 连翘问风荷道:“姐姐,桑麻丸是什么?” 风荷看了眼桑树道:“喏,取霜降后的桑叶和黑芝麻两味用枣蜜捏成丸子,甜甜的,很好吃。” “府里疼闺女的婆子每年会制一些,就算养不好头发,吃多了,人也精神。” 风荷问道:“你买了桑麻丸?” 连翘点头,给风荷分了两个,她也拿了一个嚼了起来。 别说,还挺顶饱的。 风荷道:“你这味道好,至少比我娘搓的好。” 没一会儿,风荷又问:“你过年怎么办?” 这已是腊月下旬,府里的下人,倘若家人在庄子上,除夕前两天便可早早归家,初五再回来,倘若一家子都在府里,则是初五之后,上元节之前歇。 连翘道:“一连这么多天不干活真是不习惯,就在屋里捣鼓我那些东西吧。” 手膏已经卖不动了,纤手膏则是一月比一月卖得多。 她把目光转到了发油上,书上也叫香泽,研究一通,也不剩什么时间了。 风荷有些羡慕,有一门手艺真的很吃香,可惜她娘说,不许盯着人瞧,不然她还真想舔着脸去偷师一番。 不过连翘的手膏卖得便宜,想来累死累活,也不挣什么。 连翘:“真没想到,我进府已经一年了。” 风荷道:“是呢,程娘子把你领过来时,你才到我胸口,如今都到我肩膀这里了。” 也不知吃的什么,蹿得这么猛,已经能窥见日后高挑的样子了。 临近年关,府里吃酒的变多了,玩儿钱的也变多了。 不过那些婆子们也不会拉着小孩玩儿,不然容易被戳脊梁骨。 街上没什么人卖柴,都赶着回家,但卖吃食的仍旧红火。 大家也都乐意在除夕这日添一份菜。 松苓在连翘这里存了有十多两,松苓回家前,她又拉着连翘去水行洗了回澡。 连翘也提前买好制发油的东西,这样她自己呆着才不无聊。 除夕夜,连翘被抓壮丁,到大厨房帮忙了,得了一份红纸包的赏钱。 光是这两天,大夫人便寻由头赏了两遍下人。 无怪乎人人都喜欢过年,也都喜气洋洋的。 从大厨房回来,巧儿过来给连翘送了菜膳,有鱼有肉很是丰盛,她道:“我娘手艺好,我每样多给你拿了一些,吃不完明早再吃也一样。” 连翘道:“多谢巧儿姐姐,我买了瓜子,也给你分些。” 巧儿笑着抓了两把。 之后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莺娘也来了,笑着将红封交给连翘:“这是大夫人给你封的压岁钱,且收下,岁岁平安,无灾无病。” 连翘捧了茶给莺娘。 她在府里能这么顺,应也有赖于大夫人的保驾护航。 又是前后脚的功夫,杜若和丹韵也带着二姑娘和五姑娘的压岁钱来了。 得,这守岁可真忙。 连翘忙里偷闲将红封拆开,大夫人给的是两个小金元宝,二姑娘给的是金铜板——压邪祟最早用的便是铜板,五姑娘的则是一个小小的金砚台,看得出是特意制的了,真是时时也不忘催上进,很像一个夫子。 她不自觉笑了起来。 远方隐隐传来烟花声,连翘出门,眺望着天边亮起的烟花。 真好啊。 过年这两天,宫里不是要祭祖拜天地,就是要设宫宴,每日都不得闲。 初五之后,赵焕才来得及出宫找连翘。 连翘觉得用金饰包红封很有意思,便给彩虹包了金叶子,给赵焕包了金小马。 礼尚往来,赵焕带的则是宫里制的金元宝,与民间流通的很不一样。 不过赵焕见连翘给他的,顿时觉得自己好没新意,要拉着连翘去金银铺买金子。 赵焕时而就要财大气粗一回,连翘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们间的交情也是到能收金子的地步了。 从金银铺出来,连翘手腕上多了一个金镯子,钱袋里也是鼓鼓囊囊,能看得出金器的形状。 连翘笑眯眯的,若非赵焕在身边,她可能都嘿嘿嘿笑出了声。 朋友就该这样用啊! 赵焕也很高兴,连翘不收别人的金子,只收他的,连翘和谁最要好已经昭然若揭了。 旁人只因女子身,占得几分便宜,与连翘亲近。 而他却是不一样的。 连翘大手一挥,请赵焕吃了饺子,又买了店家煮沸的屠苏酒,二人各抿了一口。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连翘吐着舌头:“这屠苏酒和我想的不一样。” 赵焕趴在那儿傻笑。 最后屠苏酒由赵焕带走了,既然不好喝,他带回去给他娘喝。 连翘后知后觉意识到,赵焕的娘,不就是太后娘娘么,赵焕可真是个“好皇儿”。 这母子关系真是出奇的好。 - 应是吃了二十天桑麻丸的缘故,连翘制好了发油,还没抹发尾上,头发摸着就顺滑了不少。 她稀奇地举着铜镜照头发。 发油自然还是连翘第一个试,而她桑麻丸也吃完了,正好看看发油有没有用。 连翘烧水 洗了头,用帕子擦半干,梳顺后,取了发油抹在长发上。 只取一点发油,有香气还不油腻。 连翘原本以为还得重洗一回,抹过后才发现根本不需要。 她用了三回后,见真的好用,便送给了松苓、巧儿和风荷。 至于香味,她翻完手里的香谱,又研制出了好几种香味,不然一种香味闻久了犯恶心。 多点香,价格也能更贵。 至于卖多少,连翘问了她的主顾,大丫鬟们。 大丫鬟们说是一盒五两正合适。 连翘惊呆了。 可想而知她们平素往外卖,开价有多高。 不过连翘转念一想,发油一盒很多,大概能用一季左右,倘若用好木匣装,香味稀罕些,卖五两也差不多。 至于私底下卖给丫鬟们的,可以不用香味,用素匣子装。 那价格就能大幅压下来了。 连翘不卖手膏和纤手膏后,倒腾出的发油也慢慢卖了出去。 大丫鬟们可惜纤手膏没有了,只得把目光放在了香泽上。 顾府,主院。 顾宝扇还住在沈夫人这里,与沈夫人同吃同住,母女间的隔阂渐渐消了些。 顾宝扇坐在妆奁前,由着侍女给她梳头。 沈盈看着顾宝扇,心思渐渐不知飘到了哪儿。 宝画是她从小养着,虽然娇纵,但也是极护母亲的,宝画小时候听老奴说从前有个姨娘欺负母亲,立刻叫嚣着打倒那个周姨娘,即便她父亲来了,也不改口。 当时沈盈便觉得,这个女儿没养错,也因而一叶障目了。 如今女儿找回来了,沈盈想狠狠心,以牙还牙,但总下不了手。 宝扇回来了,宝画还闹着不认周姨娘。 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侍女对顾宝扇道:“姑娘,这香泽一盒便要十两,阖府也只有您这里有了,是夫人特意给您买的。” 十两不便宜,顾家子弟在朝为官不假,但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账上的银钱并不宽裕。 各房之间也相互计较,谁多花了,谁少花了。 而沈盈出身书香门第,嫁妆中规中矩,但孩子却有三个,分别是长子、次子,还有最小的女儿。 顾宝扇轻轻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暖香。 接着,她看向沈盈,眼中升起了孺慕。 周姨娘待她并不好,有肉也不让她吃,从前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母亲找过来后,她便恍然大悟了。 不过母亲待她是极好的,会把她抱着怀里教她念诗,会指点她京中的人际关系,会将她带去外祖家认人。 沈盈漾起了笑:“你是我的女儿,千娇百宠也不为过。” 比起宝画,宝扇则更可怜。 扇字没什么寓意,她这么多年又过得不好,身无二两肉,懵懂又不知事。 刚跟她回来时,对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沈盈私底下不知落了多少泪,也因此,即便她的心裂成了两瓣,也强迫自己偏向亲生女儿。 她心想,对顾宝画不闻不问也是应当的。 沈盈道:“这般养着,也像一个文静闺秀,月末的迎春宴,随娘去可好?” 顾宝扇忐忑地点了点头,心中升起了期盼。 44. 第 44 章 时间一晃而过,上元节那天连翘都在屋子里,甚至没去看灯会。 一来她着实忙,二来人挤人,若出个扒手和拐子,又得徒增烦恼。 不如在屋里看书、制发油。 上元节当日,大厨房也给下人做了圆子,便也是汤圆。 一碗里有五六枚,还撒了桂花,咬开后是黑芝麻馅儿的,没那么甜,所以也不太腻。 不过上元节之后,连翘还是得了一盏兔子花灯。 是赵焕自己在宫里糊的,手艺很是不错。 连翘心想,赵焕以后,即便不当皇帝了,当个匠人也能养活自己。 他既会雕玉,又会糊花灯。 不过她也很厉害就是了,竟然凭着《养容杂记》成功将东西制出来,并卖了出去。 如今的发油,除了大丫鬟那里,虽然只有零星几个丫鬟来买,不过也很不错了。 光卖给大丫鬟的,都让她赚够了。 月末徐国公府办迎春宴,五姑娘听说顾家沈夫人和新找回来的女儿也会去,自然不想错过这个热闹,找二夫人又裁了几件新衣,准备到那日挑着穿。 月初的时候,府里就给各位主子裁了衣裳。 这才没几日。 二夫人把荣筠芳的事拿到老夫人面前说,笑荣筠芳太娇,大夫人便道她再给荣筠芳添几件首饰。 老夫人乐呵呵地,反正没花账上的钱,贴补就贴补吧,这样也显得荣家上下一心,其乐融融。 不过老夫人私心是不赞同的,随氏和姜氏太宠女儿,前者天天抱着个小的,男人也不顾了,后者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再宠出一个姜纭来。 好在女儿都是会出嫁的,这样养着也没几年。 当日是难得的齐聚一堂,荣少卿对五妹的穷奢极欲是打心底地看不上,他觉得拿金豆打人的就是五妹这种人。 荣少卿在未考中前很是清贫,府里的月例不顶用,姨娘又是个不会贴补的。 考中后,他倒是什么都不缺,即便姨娘两次犯错,他的待遇都没降下去,都快抵上半个老爷了。 但眼下却不太好。 大夫人是不会苛待荣少卿,但对赵姨娘,一应待遇都降了,份例也一眼一板按着府里的规矩来,还不许老夫人插手,赵姨娘这两月常常觉得不宽裕。 做姨娘的不宽裕了,当然是找儿子拿钱。 一回两回,荣少卿也有些焦头烂额,险些维持不住大公子的荣光。 自然觉得这个场面讽刺。 赵姨娘一无所觉,附和着夸五姑娘。 她腕上新打了一支金镯子,还是缠枝牡丹的。 牡丹富贵,从前是贵夫人戴的,姨娘戴都属僭越,但大周朝的历史太长了,从前定死的规矩,现在的大户人家都不当回事,就算是商贾也可以穿锦绣绮罗了。 赵姨娘不经意地抬了抬胳膊,她心想,荣府还是有钱的,随便漏点给她儿子,她儿子再孝敬一下她,她过的就十分滋润了。 而大夫人的所谓教训,也不痛不痒的,熬过那几天,她还是一条好汉。 - 芳菲院里,连翘负着手,看五姑娘阅她的字。 荣筠芳道:“不得了啊不得了。” 连翘没压住唇畔的弧度。 想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什么都不懂,字都认不全的小丫头,更遑论提笔写了。 她就这样描了一遍又一遍,刮风下雨也不落,几天就要写出一叠废纸,如今终于可以说,她的字大有长进。 荣筠芳也在心里称奇,连翘的字仿佛是雕版印出来的,每一笔都能看出是下了苦功夫。 再苛刻的人看一眼,也会说一句,好看是好看,至于后半句也不必听了,多是吹毛求疵。 连翘的字便是去考科举也够用了。 况且,如今连翘还小,再过一二十年,不足之处自然能一一改进。 荣筠芳兴奋道:“连翘,这月国公府的迎春宴,你和我一起去吧。” “你难道不想见见被找回来的顾姑娘是何模样?” 连翘当然想了,只是她犹豫道:“要是再闯祸怎么办?” 荣筠芳不自觉笑了起来,倘若当日的事再发生一次,她一定不错眼地看。 “我娘仗义,无论如何,都会把你保下来,况且我们只是去看一看,又不做什么。” 连翘正欲点头,荣筠芳忽然直起身,眉飞色舞道:“不对,我是姑娘,你得听我的!” 连翘:“……” 她佯装无奈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去吧。” 荣筠芳笑道:“这才对嘛。” 迎春宴当日,初春的日光淡而清亮,风吹过,带来丝细冷。 徐国公府门前的那条街盖冠如云,车马不断,一派喧嚣热闹。 连翘跟着荣筠芳进了徐国公府的大门,侍女将她们引至一个小跨院。 这个园子很大,是女眷们交际的地方,可以看花品茶,也可以喝酒下棋。 二夫人嘱咐荣筠芳安分些,便与大夫人一起去和其他府上的人寒暄了。 荣筠芳眼珠子一转,看向连翘。 连翘左顾右盼,没发现哪个是被找回来的顾姑娘,这厢与荣筠芳对视上,算是臭味相投了。 荣筠芳拉住连翘:“走。” 连翘低头,跟上了荣筠芳。 还未靠近,她们便听到了两位夫人的寒暄声,连翘认识的人不多,而这正是两位熟人。 沈夫人道:“宝扇性子羞涩,还要你家明棠照拂一二。” 邓夫人道:“好说好说,明棠一见宝扇便喜欢上了,可见是天定的缘分。” 说来也怪,她的女儿徐明棠,对顾宝画向来是淡淡的,她原寻思着她和沈盈关系好,便撮合了几次,结果反让二人更生分了。 但明棠见过顾宝扇,便主动说要照顾这个妹妹。 沈夫人对顾宝扇道:“和你明棠姐姐去玩儿吧,有什么事来找娘。” 顾宝扇点了点头,和徐明棠一起离开。 荣筠芳闻言,落后了几步,朝二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荣筠芳忽地停下问:“你刚刚看清顾姑娘的长相了吗?” 连翘摇了摇头。 荣筠芳道:“我也没看清。” 她原想看一看就走,但这雾里看花,彻底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也一点不记得几个月前她还觉得顾姑娘一个鼻子一张嘴,无甚好看的。

连翘方才听到明棠二字,便记起这是女主的手帕之交,书里写徐明棠对女主是怜惜,渐渐交心。 所以说知心大姐姐从小就是知心大姐姐。 徐明棠的父亲徐将军虽然也是徐家人,但离徐太后那一脉已经很远了,所以男主对付太后时,女主并未劝阻,最后徐国公府的后人成了富贵闲人,渐渐落败,徐将军府也只受了一点影响。 而徐家人并不全像徐将军和徐明棠这样,现在住在徐国公府的徐家人就是盛气凌人的。 比如太后娘娘的亲侄女,比女主大一岁的徐立姝。 徐立姝的辈分比徐明棠高,细算下来,徐明棠还得叫徐立姝姑姑。 几年后的京中双姝,原本说的是徐立姝和顾宝画。 但顾宝扇被找回来后,就变成了顾宝扇。 徐立姝连顾宝画都不放在眼里,对顾宝扇就更轻视了,但偏偏,徐立姝看中荣少卿,荣少卿却更青睐顾宝扇,见了三次面便定下了婚约,明面上下了六十四台聘礼,但实际上还补到了一百二十八台。 ——那时荣少卿虽未出仕,但已经十分有钱了。 顾府本想扣下一部分聘礼,但沈夫人据理力争,还为顾宝扇多添了几箱。 顾家虽不满意,但老太傅觉得面上有光,荣少卿入朝后,能迅速擢升,离不开老太傅的提携。 仔细想想,荣少卿不选徐立姝也情有可原,徐立姝和她皇帝表哥同岁,她选夫婿时,没两年皇帝就要亲政了,荣少卿已经察觉出了皇帝对徐国公府的态度,自然不会再蹚这趟浑水。 那顾宝扇自小养在庄子上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荣府那时是姨娘当家,本就无甚体面可言,倘若敢嫌弃顾宝扇,荣府的事第二天就传得满京都是。 ——书里说沈夫人的城府极深。 不过荣少卿能得老太傅提携,还是因为顾家子弟“烂泥扶不上墙”,这也包括顾宝扇的两位哥哥,毕竟顾宝扇婚后再没见过这两个对半路来的妹妹极为疼爱的兄长,说是调出了京。 沈夫人自也不能对女婿再指手画脚了。 正想着,前面传来一道女声:“明棠侄女,这是那位顾姑娘?” 荣筠芳对连翘道:“那位穿着蜜合色衣裳的女郎,是徐国公府的徐立姝,也是太后侄女,皇上表妹。” “顾姑娘身边的是徐明棠,徐将军的女儿,徐立姝和徐明棠虽是姑侄,但情同姐妹。” 连翘疑惑地看过去。 徐立姝仔细端详着顾宝扇,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很不错,不过皇帝表哥终归要娶徐家女为后的,你家里人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你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顾宝扇长的很有福气,也很好看,但却不是那种见之忘俗的。 徐立姝主要防的还是那种美人胚子。 她母亲不让她瞎嚷嚷这事,但这里又没旁的闺秀,徐立姝觉得可以说。 顾宝扇不知道这算不算恶意,傻兮兮地笑了笑:“不敢。” 徐立姝很有耐心道:“不敢就对了。” 荣筠芳甫一过来就吃到了这么大的瓜,脸上满是兴奋。 连翘则彻底蒙圈了。 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45. 第 45 章 “谁在那儿!” 徐立姝的丫鬟瑶琴正无奈着,她十七八岁了,却压根管不住矮她许多,口无遮拦的大姑娘。 恰在此时,一人高的盆栽后隐隐绰绰出一个人影,仿佛还在探看着。 这顿时让瑶琴警惕起来,国公爷和夫人想通过联姻继续当这皇亲国戚,而大姑娘又是府里唯一适龄的姑娘,所以夫人常常给大姑娘灌输讨好姑母,当皇后的想法。 但实际上,太后是喜欢徐大姑娘不假,但压根没许诺过任何事。 不过瑶琴觉得,这也八九不离十了,国公府花团锦簇,皇上没道理不娶这个表妹。 但跟亲近的人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让旁人听了,又传出去,对大姑娘的名声不好,若是事不成,更让那起子贱民看国公府的笑话。 荣筠芳行得正坐得端,闻言便带连翘走了出来:“是我。” 连翘道:“我们家姑娘是荣府的五姑娘。” 徐立姝看向荣筠芳,眼中顿时透出了浓浓的火药味。 她心道,这荣五姑娘偷听人说话,还一副高傲的模样,真令人讨厌。 荣筠芳也不喜欢徐立姝,第一眼便不喜欢,她觉得,这人真霸道,顾姑娘好歹有头有脸,她却以势压人,真傲慢。 而荣筠芳又不会卑躬屈膝,自然是一番坦然,又宁折不弯的态度。 徐立姝眯起了眼,瑶琴连忙拦住她家大姑娘,对荣筠芳道:“荣姑娘,今日的事还请您不要外传,倘若日后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我们家夫人一定会登荣府的门。” “据我所知,荣家可没有什么老爷在朝为官。” 其实是有的,但官职太低,被瑶琴忽略了。 荣筠芳皱起了眉,她原本就不会说,但这里这么多人,凭什么觉得会是她说的呢? 而最后的话,则透着从头到脚的轻视。 荣筠芳冷着脸道:“你怎么说话呢?” 瑶琴不以为意地侧过身。 顾宝扇压抑地快喘不过来气了,但到底不敢多说,徐明棠觉得瑶琴太放肆,但这到底是小姑姑的丫鬟,她实在不好置喙。 徐立姝则暗道,瑶琴简直是把她想说的说了出来。 她是姑娘,不好这么刻薄,但瑶琴就不需要顾忌这么多了。 见此,连翘眨了眨眼,心平气和开口:“我们姑娘本来就不会说,万一京中有了流言蜚语,国公府还是先自查一番为好,别狗眼看人低,觉得自己品行低劣,就看别人也都低贱。” 瑶琴生气道:“你!” 连翘继续慢吞吞道:“怪了,为什么要生气,你不也这么说的吗?” 她也不想当个犟种,但奈何五姑娘说不过对方,平白受气。 不过她都这样平和了,她们应该只能算作拌嘴,闹不起来。 倘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她也或有一州官可用。 荣筠芳忽然反应过来,也学连翘这般,慢腾腾问徐立姝:“徐府就是这样待客的吗?那我就要去口口相传一下了。” “就说,徐姑娘说,她要嫁给皇帝表哥,徐姑娘的丫鬟说,虽然是她们自己说的,但要是传开了,徐姑娘的娘就要去荣府拜访,还问,荣家有几个官啊。” 荣筠芳挠了挠头,问连翘:“徐家有几个官?” 连翘哪儿知道这个,便道:“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吧。” 瑶琴冷汗直下,她见这两人年幼,又无大人在身边,才想代大姑娘恐吓一番,谁知她们人小是小,却天生反骨,一唱一和,就将徐国公府架在了火上。 徐家的官,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这话若是传出去,比觊觎后位更严重,倘若有好事的人真去数徐家的官…… 徐立姝撇了撇嘴,瑶琴真是没用,看来她得再问母亲要一个丫鬟了。 母亲身边的云翠就很不错。 徐立姝立刻收起成见,对荣筠芳道:“说得哪里的话,是这个丫鬟不懂事罢了,我们去喝茶,不理她。” 荣筠芳看清了顾姑娘的长相,得偿所愿,才不想跟徐立姝一处。 她道:“我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你们喝吧,我们先走了。” 徐立姝闻言也没留,她也抬着下巴,拉拢着顾宝扇和徐明棠去喝茶。 荣筠芳和徐立姝各有各的清高。 待走远了,荣筠芳才露出解气的笑,和连翘击了掌。 不错,她们是配合地越来越好了! 还好有连翘在,不然她就要跟往日一样,被挤兑,被孤立了。 不喜欢她就不喜欢吧,她也不喜欢她们,她更不会为了被喜欢,就委曲求全,巴结奉承。 荣筠芳道:“顾姑娘确实与沈夫人像极了,既然看过了,我们去吃点心,喝茶吧。” 连翘道了声好。 荣筠芳人缘不好实在情有可原,和她脾气相仿的,会没由来地与她不对付。 譬如徐立姝。 而徐立姝有那样的家世在,只要不太过分,旁人都会对她更包容。 但荣筠芳既无拿得出手的家世,又在闺秀中不是最优秀的,更不像二姑娘那样长袖善舞,自然不受追捧。 偏偏,徐立姝、顾宝画之流还爱拉拢人排挤荣筠芳。 要说荣筠芳做错了什么吗,真没有,她只是性子有点要强。 更甚至,因为荣筠芳不肯服软,一些怜弱的闺秀也不会特意关照她。 连翘越了解,越是发现,荣筠芳的设定就是男主那不讨喜的隔房妹妹。 那大夫人和二姑娘呢?她们也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败得彻彻底底,大夫人的嫁妆都被谋夺去了。 连翘吃着糕点,不禁想到自己,她的性子其实也不好,至少做一个丫鬟是不合格的,所以才有原书她被男主设计收拾的结局吧。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丫鬟竟是她。 真叫人气闷! 连翘狠狠咬下了一块糕点。 不过好消息是,原书的参考价值大大提高了。 那徐立姝不嫁皇帝,要嫁青年才俊,中间定然是生出了波折,以至于后来她和徐明棠都装作不认识。 园子里夫人、闺秀众多,衣香鬓影,兰麝霏霏。 连翘自然没错过在这里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花厅完成签到,获得珍珠衫一件!】 夫人们果然都是有钱的! 连翘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了,珍珠衫价值不菲,好的是由上万颗珠子缝缀在一起,原是暑天纳凉用的,不过披在衣衫外,也让人眼前一亮。 珍珠衫与珠服不一样,珠服也漂亮,但珍珠衫是实打实用了那么多珍珠,珠服则只在衣物边缘或接缝处用珍珠。 倘若她哪日缺珍珠用了,直接拿剪子取就是 了。 荣筠蜜领着一个闺秀过来,问荣筠芳和连翘:“你们两个方才跑哪儿去了?” “这是梅家大姑娘,梅心玉。” 二人站起来,荣筠芳乖乖唤道:“梅姐姐。” 接着荣筠芳看向连翘,催促连翘来说。 连翘道:“我和姑娘方才去了亭子那边,遇到了两个徐姑娘和一个顾姑娘。” 梅心玉笑道:“那应该是徐国公府的大姑娘徐立姝和徐将军与邓夫人之女徐明棠,邓夫人和沈夫人交好,应是将找回来的那位顾姑娘托到了徐明棠手上照看。” 荣筠蜜一见两人的反应便知道梅心玉说的八九不离十,她问:“蔫头耷脑的,可是闯祸了?若是这样,早点说出来,也好从中说和。” 从前她和荣筠芳不亲近,荣筠芳又小她好几岁,她们说不到一块儿去,她待五妹自然多有疏忽。 这几个月她渐渐发现,荣筠芳身边竟没有要好的手帕之交,这可不妥,她带着荣筠芳去结交了几次,不过每次都收效甚微。 明明五妹的心地很好。 而梅心玉冬日那会儿病了,好不容易出门,她一时与梅心玉说得忘怀,等想起五妹,已经是这个时辰了。 荣筠芳摇头:“没有。” 连翘补充道:“徐大姑娘待我们很和气。” 荣筠芳闻言也挂上了笑,没有了孤高的样子。 顾宝扇从旁经过,面上不由古怪了起来。 - “怎么就回来了?”沈盈拉住顾宝扇的手,温声问询着。 顾宝扇嗓音细软:“没什么意思,就想回娘这里。” 其实是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徐姑娘好像将她当丫鬟使了,况且徐姑娘和其他闺秀谈的诗词歌赋,她是一窍不通,如坐针毡。 而且若有若无的目光总落在她脸上,想来私底下没少议论。 徐姐姐发现了,便帮她解了围,让她出去透透气。 沈盈无奈含笑:“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宝画在这种场合就很如鱼得水……不过现在想来,顾宝画那是仗顾府的势仗得很得心应手,拉拢了一群闺秀。 但顾宝画消沉不振,那群闺秀也作鸟雀散了。 顾宝扇只是笑,她过了一会儿问:“娘,荣府五姑娘是什么人?” 沈盈思索道:“荣家得罪了太后,他们府里的老爷在朝中官职很低,府里的姑娘们也有些不起眼,但要说五姑娘,我还是认得的。” “这个小丫头有脾气,有个性,不像是个会作假的人。” 傻傻的,没心机。 顾宝扇放心了,她又问:“娘,我能不和徐大姑娘一起玩儿吗?” 她补充道:“有徐姐姐已经够了。” 沈盈点头道:“当然可以,你只要记得,顾家不输京中的任何一家,包括徐国公府,满京的闺秀没有需要你去卑躬屈膝的。” 顾宝扇的祖父,是朝中重臣,教过先帝,教过今上。 而顾太傅几个儿子中,唯独他们三房官职最高,加之大房那位是继室,管家之权自然落到了她手里。 不过顾家人多,相互间也有许多龌龊就是了。 顾宝扇笑了笑,她心想,她或许可以接触接触那位五姑娘。 五姑娘的丫鬟也很有意思,倘若她也那般不忍让,她在庄子上也许就不会过得那么苦了。 46. 第 46 章 正月一过,便是二月了。 赵焕也要下场科考了,县试和府试每年都能考,院试则是三年两考,分为岁试和科试。 去年是岁试,今年紧跟着便是科试了,赵焕也能一口气考下来,不用等到明年。 童生通过岁试,就成了秀才,而往年的秀才也得参加岁试,所以岁试也称岁考,考完后秀才也分等次,成绩好,最优异的便是廪生,官府会发粮食、银钱补贴。 至于科试,同样重要,童生考过成秀才,而已经是秀才的,若想参加来年八月份的乡试,则也需要考科试,成绩列一等、二等及三等前列的秀才,方有资格参加乡试。 倘若赵焕想,今年他考上秀才,便能凭借科试红案成绩直接参加乡试。 而荣少卿,若想参加明年的乡试,今年还得再考一次科试,获得乡试资格。 原书里,男主十四岁中举,是炙手可热的少年英才。 所以荣少卿今年应该也会去考科试,进而参加乡试。 不过比起这些,先来的消息则是府里的三少爷病了,且病得很严重,笔都提不起来了。 得益于众人的先入为主,认为大公子都考中了秀才,没道理在书院学了三年的三少爷会不中。 在荣府下人眼中,秀才大概是下场了,便能到手的。 所以都在可惜三少爷抱恙的不太是时候。 这厢连翘和风荷也在说这事,连翘虽不考,但也耳濡目染知道了科考的规则。 于是她便给风荷解释了起来。 风荷对科举一知半解,但也听懂了,三少爷今年不下场,纵使明年过了县试和府试,但院试还要等后年再考。 至于乡试,则又是三年。 即便三少爷顺利通过每场考试,成为举人也得五年后了。 风荷道:“十七岁的举子,也很厉害了。” 府里没有举子,风荷并不知道年轻举子的含金量,在外面,举子都要被称一声举人老爷。 不过等男主成为十四岁的举人,彻底打出名声,荣府下人也就拜服了起来。 那时,自然不可避免拿三少爷和大少爷比。 三少爷越不成器,就越反衬得大少爷才是荣府的主心骨。 连翘笑了笑,举人哪能遍地都是,好在等众人意识到三少爷没有多少真才实学,还得两年,如此,大夫人也有时间压制住赵姨娘。 只希望三少爷这两年认真温习,能顺利考中秀才。 不然再如原书般落了榜,就更打脸了。 二月过了一半,连翘发油的效果渐渐显了出来,就连小厮都找连翘来买了。 连翘这才慢半拍想起来,是了,男子也有一头长发,也需要养得乌黑亮丽。 她忙将那种贵的发油,每种香味都取一盒包起来,等之后送给赵焕。 赵焕心细如丝,虑事周详,想来也是个会养头发的。 她和赵焕或许可以交流一下心得。 与此同时,县试也放榜了,赵焕化名连朔前去应考。 连翘听闻了,当时还笑说:“这么一来,倒真像我兄长了。” 赵焕一下子哽住了,悔不当初,但名册已经拟好,他再手眼通天,也没法在不知会知县的情况下,把名字再改回来。 倘若知县注意到了,那科考也就没了意义。 放榜当日,宝玑特意跑来告诉连翘,主子爷县试过了,还是以第一名的成绩。 连翘高兴之余,也将发油给了宝玑,让他带回去。 然后又取了几盒给宝玑用。 隔天她见到赵焕,激动地蹭了蹭他的文气,进行了签到。 且运气不错地出了一个砚台,这更让连翘想薅赵焕的羊毛了。 之后几天,连翘都叫赵焕一起出门。 陆陆续续地,她得了好几样文房四宝,留有自己用的后,剩下的则跟赵焕分了。 ——倘若全给赵焕,那她这文气不就白蹭了? 而大夫人和二姑娘那里,虽然荣筠松没下场科考,但她们还是极关注这次县试的。 下人取了京城这两县的名次来,两县的案首分别是叫连朔和周之文,分别是十岁和十五岁。 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年少有为,竟俱连弱冠都没到。 大夫人道:“这个连朔应该就是皇上了,而周之文出身贫苦,幼嗜书,今年才攒足银子下场科考。” 荣筠蜜沉吟着:“连朔——” 这名字起的可真古怪,主要是既不姓赵,也不姓徐,竟然姓连。 二人对视一眼,到底不敢议论太深。 荣筠蜜与母亲商议道:“这个周之文四书五经倒很扎实,最后一场的策论也写得好,左右三弟无法下场,不如我们出银子,供周之文科考,等日后三弟也能和他探讨学问。” 大哥是考得不错,未来兴许会光耀荣府的门楣,但大哥对他们几个弟弟妹妹却并不亲近。 而又有赵姨娘暗中使手段,荣筠蜜实在指望不上大哥能拉三弟一把。 大夫人叹道:“你都能注意到,旁人也早就下注了。” “不过有这想法,还是很聪慧的。” 荣筠竹吃着糕点听娘和二姐姐说话,她举起干净的那只手道:“娘,我也要看书。” 大夫人点她鼻子道:“小懒虫也知道上进了。” 不过她心里还是十分受用的。 自从将小六带在身边,大夫人发现,小六养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虽然中间生了两回病,一次是腊雪下大雪,一次是初春乍暖还寒,但小六每回都乖乖喝药了,一点也不闹腾。 想想她往日身为母亲,却对小六抱有成见,真是不该。 二月末,荣筠松“病去如抽丝”,身体转好。 为了装病,他整日在床上躺着,躺得他屁股疼,二姐非说身边的下人不可信,要装就得把身边的人也骗过去。 所以荣筠松虽没真生病,但却受了很大的罪。 荣筠松怨气横生,什么大人物……娘和二姐不说,他就自己去查! 周之文闭门谢客,备考四月的府试,但遇到有恒心的人,还是能见到他。 至于连朔,则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些商贾找了许久,最后甚至连连朔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酒楼里,连翘带了系统签到的鲫鱼豆腐汤,来给赵焕补补脑子。 赵焕考中了县案首,肯定得再接再厉。 不过不中也没关系,反正秀才肯定是手到擒来,也没落于人后。 赵焕另点了竹笋炒肉、燕窝鸡丝汤、炸春卷等几样。 自从考中县案首后,他渐渐觉出了连翘的热情,这让他着实欣喜。 他心想,这科举当真是考对了。 赵焕道:“不如今年考完,我把明年的秋闱也一起考了吧。” 连翘心想,还好他们是在雅间,不然旁人听到这种大话,该嗤笑小儿异想天开了。 她道:“我倒真想让你试试,倘若考中,就是十一二岁的举子了。” 这在大周朝,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毕竟大周历史上最有名的小举子,也是十二岁的中的举。 赵焕虽不是主角,却胜似主角,说不定明年还要压男主一头。 ——书里把赵焕设定成明君,智商应该也是非常高的,不然无法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又在男主功劳颇大时,没生出猜忌之心。 实际接触下来,也确实如此,赵焕学什么都快,任何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住。 连翘觉得,赵焕若是长成,肯定透着股老谋深算的味儿。 她该好好珍惜赵焕还一片赤忱的时候才是,对比起以后,现在还是非常可爱的。 赵焕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只害怕他考中了举子,连翘说什么都要秀才。 毕竟秀才听起来,十分文气,举子听起来,就比较老了。 不是赵焕杞人忧天,而是连翘可能真会这么干,气死人不偿命。 不过既然要考乡试,他得多找太傅和翰林学士来为他授课了。 但这么一来,定然瞒不住母后和一些成精的老狐狸。 - 四月初夏,连翘重新制了一堆珍珠膏,夏天不能不防晒。 而发油她则是一股脑弄出来了许多,放到了常来往的大丫鬟那里。 大丫鬟们真不知道该说连翘什么好了,说她懒惰吧,又时时不忘出新东西,且每个都十分好用,说她勤恳吧,明明卖得很好的东西,她又嫌麻烦不做了。 无法,谁让连翘是财神爷呢。 连翘出东西,她们出人脉,这生意真是开展得如火如荼,以至于她们都有些看不上当大丫鬟的月例了,一心想联络其他府里的下人,将东西转手卖出去。 起初她们只是想帮其他府里的好姐妹买一份,结果对方的主子问起,买了一份后,觉得好用,又介绍给了交好的夫人,至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夫人听说有好东西,也会问身边的嬷嬷,让嬷嬷买来……不知不觉中,生意竟也做得这么大。 应该算是生意吧,虽然她们连间铺子都没有。 连翘翻着香谱,觉得之后可以制香。 这个时节不缺香草和花,价格也便宜,练手也不心疼。 而这月,也是赵焕考府试的时候。 名次出来,他第一,周之文第二。 赵焕和连翘说起了周之文,觉得这人才学不错,人也年轻,是个可造之才。 连翘不由发起了呆。 周之文,这不就是男主很得力的同僚么。 虽然周之文比荣少卿大两岁,但才学却略逊荣少卿,他们一同科考,周之文的名次总排在荣少卿之后,然后豁达地承认自己不如荣少卿。 而荣少卿看同僚一直孤零零一个人,便做主将六妹说给了周之文…… 这人比六姑娘大九岁。 连翘痛苦地闭上了眼。 相比之下,荣少卿得了周之文这个助力,在官场上愈发意气风发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47. 第 47 章 对连翘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六姑娘和大夫人不再有隔阂,荣少卿不喜大夫人,便也不会特意“照拂”六妹了。 连翘问:“这个周之文模样如何?” 赵焕:“平头正脸的,偏瘦,很文弱。” 一身长衫,肩膀也总是扣着,比起长相,他那因常久握笔而崎岖的右手则更让人注目。 民间没有什么大儒,周之文却能凭自身考得这么好,赵焕实在很难不注意到。 不过周之文比他们大五岁,隔辈儿了,连翘问,大抵也是好奇,所以他便也如实说了。 等遇到那真正长相颇佳的秀才,看他说不说就完了。 连翘那日的话当真是随口一提,她还是个孩子,她能有什么想法? 哦,不对,周围的人普遍早慧,就连五姑娘谈起嫁娶也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 风荷十三四岁,她家里已经在给她说亲事了。 亲事定下,早的十五六岁,晚的十八九岁,便可出嫁。 但这并不意味着连翘会觉得赵焕喜欢她,赵焕对她,分明是对好朋友。 不过是因为赵焕从不结交人,对周之文也是落个大致印象,等日后周之文入朝了,也好任用。 和齐礼,也是上对下的态度。 所以她身为赵焕唯一的朋友,才显得特殊罢了。 赵焕对周之文的事也不清楚,连翘就更打听不出什么了,也许等周之文成为秀才,或是举子,便能听一耳朵旁人是如何谈论的了。 下个月考院试,荣少卿也会参加,赵焕中了后,名字在红案上,名次虽不与老秀才一起排,但考的题目是一样的。 连翘有心要看热闹,土皇帝和男主终于要分出个高下了。 - 荣少卿要考科试,澄心居这边十分低调。 等到了五月,才有风声传出来。 赵姨娘也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荣少卿身上,没再琢磨大夫人那边的事,消停了不少,生怕影响她儿。 大夫人扶着额头,问李嬷嬷道:“依妈妈所见,该怎么让赵氏安分下来?” 赵姨娘总代老夫人盯着她手里的中馈也不是个事。 她敲打过赵姨娘,让赵姨娘数豆子,给她奉茶布膳,但赵姨娘受了苦,受了累,却还动着心思,眼里泛着幽光。 这让大夫人是极为惊心的。 偏偏庶子争气,她又不能将赵姨娘赶到庄子上,一了百了。 想到这儿,大夫人真是痛恨起大老爷了,纳什么妾不好,偏纳了个这样的。 谁家的妾莫不老实本分,荣家的倒好,仰仗上了老太太,什么都跃跃欲试,想要染指。 李嬷嬷道:“大少爷还小,分家自是不成,我看这府里也就老夫人能让赵姨娘顺从,也就大少爷能叫赵姨娘安分下来了。” “老夫人咱说不得,大少爷也是个有心思的,不如放大少爷外出求学,让赵姨娘也跟着照顾。” “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于大少爷也是好的。” 大夫人道:“我从未亏待过这个庶子,翰林名士给他请了,笔墨纸砚,诗书名画都未缺过他,谁料到头来竟是他姨娘让我最发愁。” 庶子有了功名,当姨娘的也抖擞起来,露出了本性。 她真是招惹不起了,赶紧给一笔银子出去求学吧。 最好一年只回来两次,一年一次也使得。 大夫人:“等他考完,名次出来,此事便定下吧。” “至于人选……” 李嬷嬷:“娘子放心,我会去澄心居亲自挑选。” 将大少爷放出府了,也不代表就对大少爷那头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万一大少爷结交了什么人,她们也好有个应对。 如此,挑个父母不在大少爷和赵姨娘院里做活的家生子最好。 大夫人满意颔首,一时之间眉目都疏朗了许多。 - 这月,连翘一边等着院试成绩出来,一边学会了翻花绳。 风荷的娘在给风荷相看亲事,并让风荷的嫂子教风荷女红,好歹让风荷日后有拿得出手的技艺。 风荷便带了一团绳子过来,教了连翘翻花绳,然后两人一起玩儿。 风荷是喜欢表少爷不假,但也不代表她非表少爷不嫁了。 主要是她也压根没机会接触到表少爷。 再说了,谁年轻时没仰慕过人? 长得好,穿得好的少爷天然就会俘获丫鬟们的芳心。 譬如大少爷院里,大少爷十三岁了,近来赵姨娘对大少爷身边的丫鬟盯得非常紧,有点苗头都会扑灭。 前几日还惹哭了一个大丫鬟。 不过巧儿是越发稳重,在澄心居的地位与日俱增,且是个一等丫鬟。 风荷如今也茫然,在荣府正混日子呢,怎么就到了要说亲事的时候了? 她道:“我娘说,我要是嫁出去,屋里那个樟木箱就是我的陪嫁之一,随我一起走,那可是个好物件,我娘可爱惜了。” 在荣府世代为仆,她娘手里也攥了不少钱。 连翘不知该说什么,下午给风荷带了糕点。 她心想,还是看书吧,看书就不怅惘了。 五月下旬,院试的结果出来了,赵焕位列第一,周之文第二,都成了新秀才。 至于荣少卿那里,也获得了明年秋闱的资格,但却是个二等。 这个成绩对这个年岁的秀才来说已经很厉害了,奈何荣少卿早早打出了天才的名声,众人对他的期待很高,这才显得名次低了,有些暗淡。 而最重要的是,今年竟出现了两个年少有为的天才,正是那十岁的连朔,和十五岁的周之文。 倘若他们去考秋闱,真是不敢想象。 而连朔和周之文的答卷也张贴出来了,不输一干老秀才。 尤其是连朔,太老练了,从中甚至能看出好几届状元的影子,想来是没少看状元出的文集,家境很是优渥。 不过众人实在想不明白,既然连朔的名声已经打出来了,为什么不露面与人相交呢? 难道是看不上他们? 一群文人高谈阔论了许久,也得不出个所以然。 茶馆角落,连翘满是兴奋道:“他们 在说你。” 赵焕笑道:“你不要再臊我了,好险没堕夫子们的名声。” 教他的不是历届状元,就是探花榜眼,考个秀才其实还是大材小用。 而他又不想让连翘失望,哪敢歇上一时半刻。 也就连翘唤他出来,他才会稍微喘口气。 连翘闻言更敬佩了。 赵焕提议道:“既然考完了,不如月末叫上其他人,我们去庄子上玩儿,到时也把乌云和赤霄一起带过去。” 连翘小鸡啄米般点头,脸上的笑都没落下来过。 与此同时,皇宫中,太后也得了一份试卷。 “整日匆匆忙忙的,原来是去考秀才了,这张是院试的卷子,县试和府试的原卷呢?” 道懿:“已经命人去取了,约莫天黑前便能快马加鞭送到宫里。” 她接着道:“皇上也真是的,竟未知会您一声。” 太后摇了摇头:“他啊,主意大着呢。” 什么时候乖得像只兔子,才稀奇。 - 院试考完没几日,府里便有风声说大少爷要外出求学了。 大夫人开恩,让赵姨娘也随着去。 要知道当初三少爷去书院,身边也就跟了一个管事和一个书童。 连翘后知后觉意识到,书里可没这一出,书里此时赵姨娘正风光着呢。 三少爷连秀才也没考中,大夫人一下子受了老夫人许多冷言冷语,认为是大夫人没教好,才让荣府嫡子名落孙山。 荣筠蜜被连累得更没有出名的指望了。 亲近的人都知道,二姑娘很有才学,但名声不显。 寄予厚望的胞弟成了拖累,二姑娘的婚事上也多了几分艰难。 不过大夫人和二姑娘仍没放弃三少爷,请了好夫子来给三少爷授课,三少爷这才磕磕绊绊考中了秀才,不过秀才也是上限了。 如今简直是面目全非。 连翘怎么也没想到,大夫人会这么干。 好直接,好爽快! 且她这才意识到,院试成绩出来了好几日,她竟一点也没想起荣少卿,更不知道他考的如何。 只沉浸在赵焕考中的喜悦中。 不过这样也不错,她最重要的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大少爷实在与她干系不大。 连翘摇着扇子,谈笑间签到出了一个扇坠。 她看向手里的团扇,心想,真是大意了。 这个扇子是一个大丫鬟送给她的,那人应该是在大夫人身边侍奉,赚了钱后,出手也阔气。 并叮嘱程娘子,别让人欺负了她。 连翘心里升起了暖意。 隔日,府里盛传的事便落定了,且李嬷嬷去澄心居,挑了巧儿随着去。 说是看巧儿麻利,是个会干活的。 赵姨娘很不满李嬷嬷的越俎代庖,但对巧儿是满意的。 她觉得澄心居里哪个都觊觎她儿,也害怕她儿跟着丫鬟们学坏,走了不带她们也好。 当初三少爷去书院,也没带丫鬟。 只带一个老实的,也有人可吩咐。 48. 第 48 章 去庄子上避暑,仍是齐礼、随家几个兄弟和荣府的人。 只不过荣少卿换成了荣筠松。 而六姑娘还小,又不能贪凉,被大夫人拘在了家中。 时隔一年,庄子上好像没什么变化,唯有大厨房的膳食丰富了许多,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荣筠松看过了住处,找到荣筠蜜,大为不满道:“去年你们就来了,却没一个人告诉我。” 荣筠蜜:“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回不来。” 荣筠松瘪了瘪嘴:“那连翘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和姓赵的呆在一处?” 荣筠蜜皱眉道:“那是赵公子,齐公子带来的,你尊重些。” “阿姐——” 荣筠蜜不为所动,恰在这时,随家三兄弟也找来了,荣筠蜜舒了一口气,嘱咐他们盯紧荣筠松,不要让他行事无状,出言不逊。 随临山、临川、临河拍着胸口,连声说:“表哥交给我们,表姐就放心好了!” 随后他们架住荣筠松,将荣筠松强行带走。 这庄子上可玩儿的多了,能骑马能射箭,还有一个不显山不漏水的武师傅。 就算没有这些,他们在这里痛痛快快扎一早上马步也很好。 山里清凉,怎么动都不会出汗。 见人都走了,荣筠蜜翘起了唇角,弟弟们太多,也有点不好。 庄子上的马厩里,荣筠松被强拉过来,兴致并不高。 他一个文人,就该下棋品茶,骑马射箭要那么好有什么用? 这般腹诽着,荣筠松也不忘挑一匹马,这时他忽然发现,一旁有两个特别好的马厩,砖都是新的,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吃剩的草料。 且草料都比他眼下选的马吃的好。 荣筠松当即判断出,庄子上来了两匹好马,即便不是良驹,也是庄子主人的心头好。 他忽然精神起来:“今天还有谁来骑马了?” 随临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荣筠松:……说得也是。 庄子上的马场并不大,但几个小的一人一匹还是能跑开,而马场尽头,还立着靶子。 此时天空飘着几朵云,半遮住了日头,一黑一红两匹马撒开了蹄子驰骋。 随临山眼神好,他道:“是赵公子和连姑娘。” 荣筠松直起了身。 随临山又道:“连姑娘骑的竟是玄马,真是意想不到。” 玄马总是格外神俊,此时这匹骏马却落到了一个小丫头手里,不禁让人觉得奇异。 荣筠松想过去看看。 随临山拦住了他:“表哥,你去哪儿?” 荣筠松道:“问问能不能换一下马。” 随临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那是人家的马。” 倘若马上是齐礼,荣筠松还会这样理直气壮过去吗? 他们练武的都没这么傻,荣筠松这个去书院读书的,反而将脑子读坏了。 荣筠松道:“怎么可能呢?” 随临山反问:“怎么不可能?” “表哥你都没有这样的马,人家有,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荣筠松依旧转不过来弯:“兴许是连翘去马厩去得早,将好马挑走了。” 随临山:“……” 表姐将表哥交给他们果然是对的。 京城这地界,三步一个达官显贵,五步一个王公贵胄,不看着点儿,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冲撞上了一个身份贵重的人。 连翘的身份他们没打听,听说是在荣府当丫鬟。 这大概是真的。 但赵焕的身份,可是压死人不偿命。 倘若赵焕真是那落魄的宗室子弟,齐礼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将赵焕带上? 连翘有一匹玄马,大抵也与赵焕脱不了干系,二人可是十分要好。 自然而然,他们对连翘也不能以常理视之了,该考虑考虑怎么做才不失礼。 表哥上前讨要马,就是非常失礼的事了! 随临川和随临河一起上手压住荣筠松,招呼道:“表哥,我们去边骑马边射箭。” 骑马的时候,直身射箭,不谈准头,光这一套动作就十分难了。 很考验下盘稳不稳,基本功扎实不扎实。 表哥这常年读书的身板,有他学得了。 今天说什么都要把表哥累成狗。 连翘并不知道这一茬,还在认真骑马。 她的骑术长进非常大,与乌云仿佛是心意相通,每一次转弯、飞跃、疾停都在她的控制下。 万变不离其宗,若换了别的马,她应该也会得心应手。 赵焕眺望着随临山几人,见他们去干自己的事了,方拉着缰绳追上连翘。 有时候追不上了,他就停在原地等一会儿。 见随临山他们开始在马上射箭,赵焕忽然想到,庄子上确实放着一屋子的弓箭,想来他们也是从那里拿的。 那里的弓箭不适合小孩来拉,不过随家三兄弟到底是拉开了,只是在马上射箭还是屡试屡败。 赵焕心道,不愧是忠武侯家的。 而荣筠松个子高挑,站在随家兄弟身边尤为显眼,他拿着长弓竟也拉开了。 至于马上射箭,荣筠松听了一耳朵要领,试了三次,便稳稳在马背上直起身,盲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射了出去。 箭矢稳稳钉在了靶子上! 随家三兄弟转头看见这一幕,俱沉默了起来,开始反思起自己。 马上射箭真的有这么难吗?为什么表哥一试就中了? 虽然表哥长他们两岁,但他们三岁就习武了啊! 没人再去细看射中了几环,第一次在马上射箭就射中了靶子,已经是天赋出众了。 赵焕也疑惑起来。 这荣家三少爷分明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但荣家是书香门第,出的也都是文官啊。 赵焕找到连翘道:“荣三少爷很有练武的天赋,你瞧。” 连翘方是望了过去,也跟着咦了一声。 荣筠松搭弦越搭越熟练,除了几次不走心的箭没射中,剩下的全都落到了靶子上。 远远地还能听见荣筠松说:“这有什么好练的……” 不如回去看书。 随临山三人霎时红了眼眶。 连翘如梦初醒:“府里大夫人的父亲是老忠武侯,三少爷是老忠武侯的亲外孙,有习武的天赋也正常。” 老忠武侯,那可是个威名赫赫的人物。 若非先帝是守成之君,大周的版图还能再扩大。 而正因有老忠武侯在,大周才有了几十年的安定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赵焕道:“倘若他要习武,我倒可以给他介绍一个师傅。” 不过有忠武侯这个外家在,荣筠松也不缺老师傅引路 就是了。 连翘:“三少爷明年就要考秀才了,大夫人对三少爷寄予厚望,三少爷可能不会弃文从武。随家的三位公子在说着什么,我们也去听听吧。” 赵焕点头,两人骑着马朝几人走去。 随临川劝道:“表哥,你别读书了,随我们几个去学武吧,日后在军营,也有随家的人脉可用。” 荣筠松:“这说得什么话,练武风吹日晒的,这苦我受不来。” 他继而大言不惭道:“我可是要考秀才的,以后还要当大官,放心,日后在朝中,我照顾你们。” 赵焕和连翘听到了,但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天子脚下,既可以壮志凌云,也可以吹牛。 不过除了连翘,其余人都被荣筠松唬住了,真当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众人一想到荣家不知出了多少有功名的人,也都释然了。 当文官可比当武将好多了。 眼下大周风调雨顺,边疆也没那么动荡,武将就更难凭功名升官了。 荣筠松看向赵焕和连翘,远看他便发现两人的马很神俊,近看更让他眼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不过他到底经过表弟们的严防死守,没太过分,而是大夸特夸了两匹马,堪称雨露均沾。 随临山三人稍稍放下了心。 荣筠松舔着笑脸道:“赵公子,连翘,我能试一试你们的马吗?我骑术相当可以了!” 随临山霎时被气得失了魂。 赵焕不置可否。 连翘婉言拒绝道:“乌云不让别人骑。” 荣筠松丧着一张脸,简直没眼看。 连翘不由移开了视线。 她宝贝乌云,不可能让荣筠松试。 再说了,荣筠松失手,伤到了自己怎么办? 随临山道:“不理表哥了,我们一起玩儿。” 连翘跃跃欲试:“我正想试试射箭。” 赵焕于是道:“那我带你去库房,挑一副好弓箭。” 连翘下马,先跟赵焕去了库房。 荣筠松见人走了,想摸一摸那匹玄马——没经过主人同意,他当然不会骑了,好歹他也是被母亲和阿姐教出来的。 只是甫一靠近,乌云便高高扬起了蹄子,睥睨地望过来,似是要随时踩下去,荣筠松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灰溜溜走了。 好吧,连翘没说错。 荣筠松真不觉得自己有习武的天赋,看,一匹马他都制服不了,更何况征战沙场。 他外祖父厉害,但那都是老黄历了,也就母亲时而念叨一次。 另一边,连翘到了放弓箭的库房,四处看了起来。 入目之处,弓箭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她心想,来都来了,自然少不了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弓箭库完成签到,获得乌木弓一张,箭矢二十支!】 这时,赵焕也给连翘选好了弓:“这张弓拉力小,你费些力便能拉开。” 连翘试了试,确如赵焕所说。 赵焕又将手上的扳指取下,递给连翘道:“把扳指戴在右手拇指上,这样拉弓,手就不会受伤了。” 连翘才知道,原来扳指还有这个作用,便也收下了。 “等我用完了就还给你。” 赵焕:“不用,扳指我有一盒,这个若是戴得不合适,再找我换一个。” 连翘将扳指戴在拇指上,是正正好的。 49. 第 49 章 连翘拿着弓再回去后,赵焕给她找了一个弓马娴熟的女侍卫指点。 连翘今日穿得本就干练,只多戴了一个驱蚊香囊,头发也都梳上去了,是个双丫髻,绑着红绳。 她琢磨着拉弓的要领,将箭搭在弦上,拉开弓后,瞧着很是利落。 侍卫在一旁说着什么,连翘轻轻点头,慢慢调整着。 赵焕没有打扰连翘,而是抽了箭,也练起来。 不过他练的是双箭齐发,这看着比较厉害,若是熟练了,也可以三箭齐发,再多就难了。 随临山三人看向赵焕,一副果然没猜错的样子。 落魄宗室子弟,是连弓都买不起的,更别说会射箭了。 而看赵焕这样,分明是小时候就打好了基础,他只是平常穿素绸子,才显得低调。 连翘侧目看向赵焕,暗暗佩服起来。 赵焕心头放晴,心情轻飘飘的。 天际的云缓缓飘着,许久后,荣筠松觉得无聊,便拉着几人去抓野兔。 光是附近,便有好几个兔子洞。 一群人里属他最年长,又都觉得有意思,自是答应了下来。 不过人是跑不过兔子的,平常庄子上抓野兔,都得拿狗撵,挖陷阱,但他们手上有弓箭,这般就趁手了。 抓住的野兔也不要浪费,拿去大厨房,便可添一道肉菜。 即便自己不吃,给庄子上的人改善改善伙食也是好的。 连翘追着兔子跑了起来,不过她射箭的力道不足,射不中兔子时,连土都没插进去,射中了兔子,兔子也只是皮毛微脏,速度都没降下来。 一群人追着兔子跑,很是欢乐。 女侍卫见此觉得不好,便抽了支箭教连翘如何发力,在她的演示下,一只灰皮野兔被凌空的一支箭射中了。 连翘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跑过去将兔子拎了回来。 她拔下箭,箭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血,而兔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身上一个血窟窿,溅出豆大的血迹。 连翘觉得还好,她在荣府日日去大厨房用饭,没少见到大厨房的人在杀鸡杀鱼,还是活鸡活鱼现杀。 买回来的猪肉就更新鲜了,估计是一早宰的。 而且冬天,农户们除了兔皮,还会拿黄鼬和獾的皮来卖,以补贴家用。 她如果能射中野兔,她只会觉得自己非常厉害。 赵焕千挑万选,射中了一只毛色没那么杂的白兔,扭头见连翘毫无惧色,便拎着野兔走过去道:“这只兔子的皮毛还不错,连翘,你要吗?” 他特意射中的兔子后腿,这样能得一张完整的兔皮。 连翘点头:“要!” 收集了兔皮,等到天冷了,可以做手套、围脖和帽子。 她手艺是不行,但可以拿铜板让别人帮她做。 说完后,连翘又找了只兔子追了起来,好在她看中的没人跟她抢,她可以慢慢将这只兔子耗死。 她的准头不差,只是技巧欠缺,经过指点后,也有了进步。 终于,连翘射出了一箭,精准地扎在了野兔身上。 兔子起初还能跑两步,没一会儿就坠地了。 连翘欢呼着上前,将野兔拎在了手里。她跑得满脸是汗,但却是意气风发的,笑容耀眼夺目。 今日捕野兔,明日抓猛兽! 赵焕跑过来道:“这兔子肥啊,可以做炒兔吃。” 连翘笑眯眯道:“那就做炒兔。” 荣筠松听到动静,也跑来看了一眼,不由在心里嘀咕道,这兔子哪儿肥了。 没那么干瘦,也没那么肥,至少比不上他抓到的那两只。 荣筠松问:“赵公子,连翘,要不我送你们一只?” 赵焕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也没那么爱吃兔肉。 但晌午开宴后,那盘炒兔,就属赵焕吃得最多。 来庄子上时,连翘便给赵焕和二姑娘、五姑娘了一些驱蚊香囊。 这香囊是她制的,有气味但不刺鼻,最主要的是它驱蚊效果是真的好。 夏日多蚊蝇,将之挂在床头,笔架上,或随身戴出去,就可以免受蚊虫叮咬。 她拿香囊签到,又得到了驱蚊水的方子。 若被咬了,抹几次就能消下去,也不会痒得难受。 因为制作过程太麻烦,连翘手里也不多,只够随身带着,碰见谁被蚊子咬了给他用一用。 而且这驱蚊水,还得定期换,不然味道就淡了,也就没什么效果。 不过连翘更想说那是坏了,但也毒不死人就是了。 驱蚊水被连翘装在了琉璃瓶中,琉璃清透,能看出里面生没生细菌。 庄子上多水榭,蚊子也更猖狂。 连翘觉得,她带这些东西还是挺有用的。 倘若连翘这话跟荣少禾说一下,荣少禾定会深有同感。 无他,四少爷这个倒霉蛋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大包,痒得抓心挠肝。 庄子各处都熏烧了艾草、柏叶,但也没全然防住。 荣少禾见妹妹荣筠芳戴了两个驱蚊香囊,便想也没想借过来了一个。 他其实只想着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好。 结果没想到,蚊子竟真的被熏没了,耳边再没听见恼人的嗡嗡嗡的声音。 荣少禾又找荣筠芳多要了几个。 荣筠芳烦他道:“这是连翘给我的,我这里也没几个。” 不过话是这么说,荣筠芳还是又分了两个给荣少禾。 荣少禾接过来,手背上赫然一个红包。 荣筠芳见此说:“连翘那里还有一瓶驱蚊水,我之后借过来给你用用。” 荣少禾心想还是妹妹好。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荣筠芳总拿连翘当个宝了,连翘长,连翘短的。 但若连翘随手送的便是驱蚊香囊这种东西,那真的就是一个大好人。 荣少禾笑着,面对妹妹的抱怨也一点儿不恼。 - 赵焕去年收集的西瓜子,今年已经有进展了。 不过宫里苗圃的,换了种子,长势也只是稍好一点,吃着没滋没味,更难当好果卖出去。 一块地里可能费尽心思也只能找到一个好瓜。 那个好瓜还得先送到太后跟前尝一尝。 而赵焕吃过去年那样的瓜,对宫里的西瓜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趣。 不过除了宫里,他还额外在上回发现西瓜的地方,命庄子上的农 户种了一茬。 他觉得瓜长得好不好或许与地有关,山上的地明明很贫瘠,却种出了一个好西瓜。 而下人来报,确实印证了他的猜测。 所以他才带着连翘再来这个避暑山庄,一为避暑,二为吃瓜。 连翘被赵焕叫去了他那里,才发现赵焕身边放着一箩筐西瓜,足有四五个。 她没忍住,挨个看了看。 “你把西瓜种出来了?” 赵焕:“是啊,不过只在去年发现西瓜的地方种出来的才好,宫里的西瓜味道寡淡。” “我觉得西瓜要生长大概需要向阳的高地,土也不能湿润。” “京郊类似的荒地很多,我想试试在那里能不能种出来。” 连翘心想,幸好签到获得的是老式西瓜,品种还很好,倘若是杂交的,第一步就失败了。 连翘问:“你要买荒地?” 赵焕道:“这不用,我有很多庄子,庄子又有不少荒地,原本那上面该种树才对,不过树种在林子里更好,即便是荒地,若能种出东西也是好的。” 倘若种西瓜真要那好地,他反而不会大规模种起来,只种在庄子里,供给一些人就够了。 无论什么时候,粮食都是最重要的。 “到时候卖西瓜挣了钱,我们五五分账。” 连翘道:“不用分我,能再吃到西瓜我已经很满足了,而且我的钱匣子满了,装不下了。” 她赚的是大把的铜板、银块,花的却是几枚铜板。 日积月累下,她光钱匣子就买了三个! 这么多钱,等到之后她或许可以买个宅子,但买人什么的,她还是不愿的,所以宅子也得买小一点,实在忙不过来再雇人。 赵焕笑道:“这事好办,等得了钱,我把钱换成银票,薄薄一张,不占什么位置。” 连翘思考了一下,心想也是,便道:“好吧。” 连翘的目光重新落到了西瓜上,她绕有兴致地挑了一个,递给赵焕道:“我觉得这个好,我们吃这个。” 赵焕看不出来这个瓜好在哪儿,但还是习惯性附和,然后拿出了一个匕首,亲自杀这个瓜。 西瓜从中间裂开,露出了猩红的瓜瓤。 这是熟透了,汁水淋漓,光是看着就知道味道会很甜。 赵焕将西瓜切成块,又用匕首扎起西瓜放到琉璃盏上,递给了连翘。 连翘也不见外,拿备好的银签扎了一个品尝着。 她竖起了拇指:“好吃!” 赵焕也捧着一个琉璃盏在吃,他觉得,这瓜滋味虽不似去年那个,分外沁甜,但也是个难得的好瓜。 反正他在宫里从未吃过。 连翘道:“若是把西瓜在井水里泡两三个时辰,或许吃着更凉爽。” 赵焕一听也是,便吩咐人打井水,将西瓜泡进去。 不过西瓜再好,他们一天也吃不了太多瓜,剩下的打开了的西瓜被分给了身边的下人。 连翘院里的侍女也被分了一些。 至于齐礼他们,赵焕自也是一人送了一个。 剩下的,留够他和连翘吃,回宫后再送给母后和皇姐,便也不剩什么了。 那块地还是太小了。 50. 第 50 章 连翘的芙蕖苑里,被放了好几个现成的西瓜。 她现在对吃西瓜热情很大,捣了瓜瓤做成西瓜汁,加冰块后,用碗盛出来,再加两片薄荷。 不管是卖相还是味道都很好。 ——嗯,其味道好主要还在于西瓜的原汁原味。 不过这不耽误连翘觉得自己手艺好就是了。 除了西瓜汁,她还做了西瓜冰茶,同样简单粗暴,西瓜加冰块加茶汤。 她住处有不少茶叶,无论是武夷乌茶,还是松萝茶、龙井都应有尽有。 还有西瓜冰奶,大厨房常备着牛乳和羊乳,胡乱加在一起也还不错。 再有就是奶酪,和西瓜和在一起格外般配。 饮子太多,尝不过来,连翘便劳累了身边的侍女 她其实还想要西瓜酱豆…… 用黄豆来炒西瓜,再加辣椒做成酱,那真是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好吃! 不过以连翘的厨艺,做酱还是太难为她了,所以她便麻烦了厨房里的甘厨娘,让甘厨娘拿西瓜慢慢琢磨。 因为做了不少东西,连翘当机立断进行了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芙蕖苑完成签到,获得西瓜霜方子一份!】 连翘将方子拿出来,一目十行看了下去。 西瓜霜算古代常备的外用药了,不过大周的西瓜出现的太晚,民间才没有。 倘若西瓜普及开来,人人都能种,西瓜霜大抵没多少年就会出现了。 甚至她可以将方子公布出去,或卖给药房,那西瓜在头几年就不仅仅局限在富贵人家了,也能让人看出西瓜的潜力。 且方子上说,西瓜霜保存得当,药效能有三到五年,很是方便。 但受潮就不能用了,药效会大幅流失,还容易滋生霉菌。 而制西瓜霜的方法也很简单,只需要把瓜皮切小块晒干,与芒硝加水同煮,至阴凉处,析出白结晶霜,便可取来入药。 刚好连翘手头什么都不多,就瓜皮多。 她便也先用刀将瓜皮切成块,放到竹架上晒。 连翘上午在屋里用西瓜加万物,下午便请赵焕、齐礼、荣家的人和随家的人品尝了一番。 戏称为西瓜宴,也是大周头一份了。 荣筠蜜原以为荣家已经够富贵了,可庄子的主人——便是皇上,竟能随手赠人一个抱不住的珍果,甚至又给了连翘不少西瓜,让连翘做成冰饮子来吃。 西瓜光是切成丁,放在酥山上,就别有一番滋味了。 更何况这般。 荣筠蜜头一回感受到了差距,怔了好一会儿。 荣家实在算得上朱门大户,可那也得看跟谁比,跟天潢贵胄比,那自是差远了。 荣筠芳吃得满意,私底下问连翘她从哪儿得来的西瓜。 芙蕖苑里,连翘道:“赵焕给的。” “他怎么会有……果然,姓赵就是占便宜,庄头也争相讨好。” 连翘:“……” 其实赵焕早露了破绽,他常抱着彩虹,彩虹脖子上挂的猫牌明晃晃写着御猫,且赵焕虽穿得简朴,但他戴的扳指却不简单。 连翘从前卖出去过一个成色好的玉扳指。 可那个玉扳指在赵焕那一匣子扳指里面,只能称得上中等。 再说扇子,赵焕也有一匣。 他带出来后,不知怎得,就落到了她手里,如今那柄扇子还在架子上放着。 奈何五姑娘是个实心儿的,从不往深了想。 连翘与其他人接触不多,觉得荣筠芳或许和随家几个很有话聊,练武的,免不了浑厚质朴。 至于荣筠松,好像对她没少爷架子了,应是猜到了什么。 连翘将一碗西瓜冰奶推给荣筠芳:“你想吃,可以多吃点。” 荣筠芳也没和连翘客气。 吃到一半,荣筠芳忽然想起她是来干什么的,便将一个琉璃瓶拿出来,还给连翘。 “用了驱蚊水后,四哥手上的包很快就消了,他让我代他谢谢你。” 荣筠芳一点儿也不奇怪连翘能买得起琉璃瓶,好歹这是她关照的人,光是过年时送的金子都够连翘买好几个瓶子了。 而连翘平日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穿得也不花哨,至多是一身体面的绸子衣裳。 但她院里的贴身婢子,日常穿的也是绸子。 荣筠芳心想,她回府后可以多买些琉璃瓶,送给连翘。 没办法,连翘喜欢这种精巧的。 连翘将驱蚊水收好,笑道:“四少爷客气了。” 荣筠芳方才从外面进来就想问了:“你怎么把西瓜皮晒了起来?” 连翘答说:“制些东西,还不知成不成。” 荣筠芳问:“那这回拿什么盒子装?” 连翘想了想道:“釉面陶瓷,那种简单的瓷瓶就好。” 日后西瓜被广泛种植,价格必然会一路走低,且制西瓜霜,用残瓜、次瓜就好。 而芒硝同样价格低廉,两者相合,西瓜霜也贵不到哪儿去,那装西瓜霜的瓷瓶,也不必那么好,不然就有些本末倒置了。 连翘准备买一批素瓷瓶。 荣筠芳乐道:“正好,我娘有一间瓷铺,包在我身上了!” 连翘正想婉拒,但荣筠芳先一步看出了连翘的意图,屁股从椅子上起来,俯身道:“不准拒绝。” 她们两人是相对着坐的,在连翘的视角下,一下子只能看到荣筠芳的下巴了。 连翘在心里感叹,五姑娘还真是个小孩子。 她道:“好吧,那我在这里先谢过五姑娘了。” 她抱拳以对,胡乱做江湖气派。 荣筠芳笑了起来,重新坐下后道:“今天吃过西瓜了,隔日再切瓜吃,到时的瓜皮,我让人给你送来。” “不过可能只有一个西瓜的瓜皮了,我和四哥那两个西瓜,要留一个回府送给娘。” 连翘原本没想做那么多西瓜霜,但五姑娘的好意怎能不受领? 她便也应了下来。 “原来还能这样,那我也要留一个,给好友尝尝鲜。” 今日她请松苓吃,也许以后,松苓她娘在的庄子上也会种西瓜。 巧儿就没这个口福了,赵姨娘和大公子走得匆忙,还不知归期,但到腊月,怎么着都会回来。 在庄子上的日子很是悠闲,连翘和赵焕不下棋,改射箭了,当然,他们也 一起晨起练剑,因而遇到二姑娘他们的次数并不多。 荣筠松虽被表弟们强压着来,但不是腰疼,就是腿疼,随家三兄弟也拿他无法,荣筠松就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晃荡着。 荣筠松不觉得这有什么,其实他读书也是这么来的。 书院里虽然夫子严苛,但也有学子会夹带闲书,看闲书可比摇头晃脑读书有意思多了。 不过他的正经心思还是放在书上的,书院里的岁考也都过了。 等到了要离开庄子的日子,连翘不仅有了好几张兔皮,还有甘厨娘做的两大罐西瓜酱豆,够吃到入秋了。 而西瓜皮也都晒好,装袋了。 至于西瓜,赵焕每日都给她送来新鲜的西瓜,后来她极力说要隔日送,才劝了下来。 离开当日,赵焕自也给她送来了两个。 连翘将其中一个送给了甘厨娘,另一个则用准备好的网兜套了起来。 这个网兜是侍女做的,可谓是尽心尽力,孔一点也不稀疏,将西瓜装进去,从外也只能看到圆滚滚的形状。 连翘不由感叹,这个网兜可真是个好东西,装完了西瓜还可以再利用起来。 此行对连翘来说可谓是收获满满。 - 回到荣府后,连翘拿出了一个匕首——她只有剪子,没有小刀,便拿了赵焕一把匕首。 这个匕首很锋利,赵焕给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了好一会儿。 于是当下,连翘也小心地切起了西瓜,然后装在碗里,准备给松苓送去。 荣府不比庄子上,自然没那么讲究,非要琉璃盏和银签。 她们拿筷子吃着也很好。 连翘和松苓一起,坐在那儿说着府里的趣事,府里的主子虽然就那几位,怎么也说不出个花,但下人多啊,这个婆子,那个管事的。 连翘有风荷在,消息灵通,松苓在二姑娘院里,也不遑多让。 她们就这样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时不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再吃着西瓜,别提多惬意了。 松苓骤然凑近道:“我在府里的好友只有你一个。” 连翘目光呆滞,认命道:“我和你最最要好。” 她唇畔漾着笑,说着讨巧的话。 松苓拉过连翘的手,给连翘戴了一个蜜蜡手串,这手串串的是十二颗大小一致的小珠子。 连翘人小,手腕也细,露出的一截胳膊也早白了,手串戴在上面,看着格外好看,仿佛温润的玉。 连翘另一只手拖着手串,眼中闪过惊艳与喜欢。 她抱住松苓道:“我太喜欢这个手串了!” 明天她一定要去趟银楼,非买个银镯子不可。 松苓腕上还空空的,倒考虑起了她,简直是…… 而为什么是银镯子,不是金的—— 小丫头戴银的合适,也不惹眼,等松苓大了,亭亭玉立,还怕没金镯子吗? 不然,她第一个不乐意。 连翘自己有许多镯子,金的玉的银的都有,有时想戴了,也只会选一个银镯子,不然让婆子看见她竟然戴得更富贵,那怎么得了。 不过日后,她可以常戴着这个蜜蜡手串了。 51. 第 51 章 松苓直到听其他丫鬟提起,二姑娘带回来了西瓜之物,给老夫人和大夫人那里送去了些,得老夫人和大夫人赞许不已,才反应过来连翘给她吃的东西有多稀罕。 吃的时候,她只觉得汁水充沛,滋味也清甜,很适合夏天吃。 一时适口,吃得肚皮圆滚滚地不说,帕子上也是西瓜汁的味道,让她洗了好几遍。 万万没想到西瓜外面买不到,府里也只有几位主子有这口福。 在丫鬟们琢磨着西瓜的味道时,松苓忙去干活了,生怕说漏了嘴。 昨日的西瓜滋味,仿佛又在她嘴巴里蔓延开来了。 另一边,四少爷和五姑娘也去了母亲的芙蓉堂,一起吃西瓜。 姜纭脸上的笑都没落下来过,尝了几口后就让两个小的多吃。 荣筠芳吃着西瓜,忽然道:“可惜爹吃不到,他在外面做官可辛苦了。” 荣二老爷长的同样不错,长身玉立,清俊非凡。 二十多岁便考中了进士,前途无可限量。 要不然姜纭也不会嫁给荣家次子。 如今提起荣二老爷,姜纭轻轻皱了皱眉。 荣少禾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吃你的吧,别说了。” 荣筠芳不解,哦了一声。 姜纭松开眉头,泄气道:“算了,也不瞒你们了,你们父亲离开时带走的两个小妾,柳氏和王氏,都各自生下了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儿和一个男孩儿。” “孩子是两年前诞下的,你们父亲在外为官,如今已是第三年末,任期满了,等与下一个县令交接完,今年九月便可动身回京。” “带着女眷幼子,路上也要三个月,等到腊月,你们便要见到你们父亲了。” 荣少禾早有所料,因而不为所动。 荣筠芳却是呆住了,傻傻地哭了起来。 她不是爹最小的孩子了,也不是爹唯一的女儿了,原来爹在外已经有了别的家。 陡然听闻父亲变心,荣筠芳的天都塌了。 荣少禾拿帕子给荣筠芳擦眼泪,怒其不争道:“哭什么?他在外也不想着给你寄点什么东西玩一玩儿,三哥回来好歹还给你带了发簪,你难道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荣筠芳吸着鼻子:“……我什么都不缺,要爹给的东西干什么?” 姜纭倒是淡然,让人将门关上,免得被人议论。 她接着道:“你们年岁到了,人又快要回来了,所以我才和你们说一说这事,让你们心有计较,别傻乎乎有心之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说这话时,姜纭是看向女儿的。 她不担心儿子,唯独对女儿放不下心来。 荣筠芳脸上挂了滴泪,忘了擦,也忘了继续流。 很显然,她再次呆住了。 荣少禾道:“儿子知道了,娘有什么安排就说给我们听吧,我们虽小,但也好出出主意。” 姜纭点头,语气平缓道:“你们父亲来年开春会参加吏部考核,大概又会外放,三年又三年,这回我会让他将两个孩子放在家中,由我照看,若是不放心,我亦会劝他把柳氏和王氏留下来。” “这两个孩子小你们许多,又是庶出的,你们待之如常就好,不要视他们为眼中钉。” 荣筠芳赶忙问:“为什么?” “让爹带走不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姜纭耐心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已经有了弟弟妹妹,看不看得见,他们都在。倘若让他们随任,你就要多出两个与父亲朝夕相处,父子情分非比寻常的幼弟幼妹了,这样,你愿意吗?” 荣筠芳哑口无言。 她当然是不愿的。 姜纭又道:“柳氏和王氏常久陪在你们父亲身边,焉知会不会有隐患,我认为还是将她们留在府中为好。” 理由都不用找,孩提离不开生母。 荣少禾应和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两位姨娘留下来,父亲身边无人……娘,买一个人吧。” “左右卖身契捏在手里,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倘若不想再有孩子,找个大夫进府,煎一罐子药,以绝后患。” 荣筠芳心上一紧,仿佛头回认识这个哥哥。 她看向荣少禾,却见荣少禾耷拉着眼皮,眉眼间阴郁横生。 荣筠芳迟疑说:“……这好像有点不妥,被发现了怎么办?” 荣少禾道:“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发现不发现的。” 姜纭丝毫不意外二人的反应,她叫停道:“好了,不必买人,你们父亲的俸禄养活不了这么多人,荣家又是大房当家,除非我把我的嫁妆拿出来,否则你们父亲纳不起妾。” 荣家从前清贵,纳两个妾已经很多了。 荣二明年外放,他自己和管家去吧。 荣筠芳舒了口气,争先说道:“当然不能用娘的嫁妆!” 爹都变心了,怎么能再花娘的嫁妆? 姜纭摸了摸荣筠芳的头:“还难受吗?” 荣筠芳摇了摇头。 姜纭道:“那好,继续吃西瓜吧。” 荣筠芳拨云见日,有了些清明的感觉,她咬了一块西瓜,可怜巴巴问姜纭:“娘,您能将您名下的瓷铺让我管两个月吗?” 姜纭问:“怎么,缺钱了?” 荣筠芳点了点头。 姜纭大方道:“铺子给你都成,日后这间瓷铺每月的利钱你都拿着。” 荣筠芳得意了一下。 姜纭又看向荣少禾,荣少禾不是很在意这事:“给妹妹就好,我不想管铺子。” 管铺子多麻烦,即便全交给婆子,也得时时过问,免得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姜纭点头:“也好。” - 连翘回来的隔日,就去买了芒硝,并去银楼,相中了一个银镯子,镯子上雕着繁花和如意纹,泛着冷晖,煞是好看。 惹得连翘也给自己买了一个相似的,并在银楼进行了签到,获得一锭雪花银。 又一日,五姑娘给她送来了一箱子瓷瓶,另有五个琉璃瓶,每个质量都很好,样式也不落俗套。 连翘于是又做了一次驱蚊水,装在了五个琉璃瓶里,分别给了五姑娘两瓶,松苓一瓶,赵焕一瓶。 她自己留了一瓶。 主要是其他人好像都不容易被蚊子咬,只有五姑娘的哥哥,独得眷顾。 六月,骤雨不停歇,连翘除去干活,便一直窝在屋里,迟了几日才听闻京中官宦人家都谈论起了西瓜。 说西瓜如今只有宫里有,是稀罕物,常仪长公主是得了,但她分给姑姑华阴大长公主和她的母妃淑太妃后就不剩什么了,闻讯赶来的各家夫人,甚至 没看到西瓜的样子,只见到了长公主为西瓜画的画。 长公主说,西瓜当真是消暑的好物。 更是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而要说各家是如何得知的,当然离不开徐国公府的大肆宣扬。 太后得了好瓜,便分给了母家,徐国公府受上青睐,断没有低调行事的道理。 因而还未瓜熟蒂落,西瓜的名头便打了出去。 连翘趁势交给大丫鬟们她做的西瓜霜——蹭一下西瓜的名头。 卖药人人都可以,但开方治病就需要有医术了。 为了方便,连翘还给每瓶西瓜霜都附赠了一张使用说明。 是用蝇头笔在巴掌大的纸上写的,写完后叠成长条,缠在木塞上,这样就卡在了木塞和瓷瓶间,只要一拔下木塞,就能看见这张纸。 连翘做足了准备,但显而易见还是做少了,西瓜霜彻底在京中风靡了起来,有头有脸的夫人屋里头,总会备着一瓶西瓜霜。 倘若有个疮疡溃烂,把西瓜霜吹敷上去,便会药到病除。 这种良药谁能忍住不备一份? 宫里,赵焕陪着太后吃辣,嘴里不幸烂了一个小口子。 太后搁下了筷子道:“你不能吃辣,还偏要吃。” 赵焕嘶了一声:“儿子总得学着吃辣,不然母后一个人多没意思?” 连翘就能吃辣,他不跟上怎么行? 太后笑了一下,吩咐宫女道:“将妆奁里的西瓜霜拿过来。” 这西瓜霜虽然不见得用了西瓜,但效果是极好的。 赵焕笑道:“不必,我这里也有。” 说着,他将一瓶西瓜霜拿了出来,打开来用。 他竟随身带着一瓶。 太后问:“皇儿这瓶是新的?” 赵焕点头:“是头一回用。” 太后制止道:“我看你这瓶不太正宗,瓶身大了不说,拔开木塞还没有那张小纸。” 她语重心长道:“皇儿啊,你被骗了。” 一样东西卖得好,就会引来卖假货的,不过女眷们有路子买,倒也不担心。 赵焕笑得荡漾:“母后,您多虑了。” 瓶身大,是连翘给他多装了,没有纸条,是连翘亲口告诉他是怎么用的。 可以说,谁都可能受骗,就他不可能。 可惜母后的大安宫里没有蚊子,更无人被叮咬,不然他真想显摆显摆他的驱蚊水。 上过药后,赵焕告知了太后,便去榻上歇着了。 大安宫的殿里也有他歇脚的地方,母后权力大,他不可能与母后有嫌隙,自是十分母慈子孝。 另一边,连翘整理起了大丫鬟们送来的钱袋。 里面装的大部分是银子,时而会有几两金子,把全部钱堆在一起,金山银山都具象化了。 连翘等这一刻很久了。 【叮!恭喜宿主在下人房完成签到,获得金猫一座!】 连翘按捺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过这种机会应该只有一次,下次再拿这堆金银签到,恐怕就只是普通的银两和铜板了。 她将金猫拿了出来,发现这尊瘦长的金猫,眼睛竟是湖光绿色的宝石,通体无暇,宝光湛然。 连翘深深被吸引了目光,暗叹系统还是太财大气粗了。 52. 第 52 章 天边的云轻薄疏淡,荣府种了两棵桂树,秋天一到,满庭飘香。 五姑娘的瓷铺新到了一批粉彩荷花盏,给连翘送来了两个。 无论是盛酒,还是装茶水,都有意思。 连翘用这个瓷盏签到,获得了一个残荷绿釉瓷灯盏,放上灯油和灯芯,点燃后,豆大的灯火摇曳,轻易便驱散了黑暗。 有了这个,书桌上一下子雅致了不少。 连翘兴致勃勃地找着关于荷花的东西。 夏天过去了,她才想起荷来,实在不衬时令。 但好在有些东西无论在哪个时节都备受追捧,金饰楼里新摆出的金荷碗便被连翘买走了。 她也不用它吃饭,只单纯看着它就感到高兴,心生欢喜。 入秋后头一件大事莫过于秋狝。 今上登基,是幼主临朝,主少国疑,虽有太后过问朝政,但朝堂内外到底不安定。 所以头几年并未巡狩于郊,今年还是太后点头,下旨举行秋狝。 二姑娘的溪云院里,连翘被叫了过来,荣筠蜜跟她说着这月的安排。 秋狝,皇帝亲临,荣家也是要去的。 皇上在那儿,既去了,他们肯定要带着连翘。 五妹性子不稳重,近来又与顾姑娘交好,与徐家大姑娘隐隐交恶,将连翘交给五妹,那是平白连累了连翘。 不如和她一起,她和梅心玉从没和京中的闺秀们红过脸,在徐家大姑娘那里也有几分薄面。 再者,平常设宴,众人看在老忠武侯的面上,会请她母亲上坐,她母亲在席间的座次不低。 这样,连翘看得也广,兴许能见到皇上。 连翘听了,自是点头。 荣筠蜜慰怀道:“到时大概会有鹿肉吃,我一定给你挑一盘炙得嫩嫩的。” 连翘的笑意漫上了眼睛:“那就多谢二姑娘了。” 荣筠蜜便也伸手捏了捏连翘软乎乎的脸颊。 真是不可思议,正抽条的孩子,脸颊不仅有弧度,还又软又嫩。 可见平时没少吃。 大概是事关秋狝,事务繁杂,秋狝的日子一推再推。 七月底,八月初,草木枯黄,林中野兽膘肥,上与太后行于芒山围场,行秋狝之礼。 禁军开路,官员女眷随后而至。 荣家被分到了两个小帐篷,老夫人也来了,由大夫人随身照看着,几个孩子则交给了二夫人。 荣筠松转了一圈,回来后找到荣筠蜜道:“侍卫提前捕了老虎,关在了笼子里,不过我掀开瞧了一眼,那老虎被喂了药,失了一半凶性,软绵绵的。” “那应该是找来让皇上射的,我还从没见过皇上,这回终于能见到了。” 荣筠松说这话时是看向连翘的,不等荣筠蜜问,他先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连翘低头擦脸道:“赵焕在这里。” 方才三少爷没来,她正和二姑娘聊着脂粉,二姑娘一时起意,在她脸上试了起来。 而脂粉不用劲儿卸不下来,她擦得脸都红了。 荣筠蜜见到,按住了连翘的手,接过了她的帕子。 荣筠松不由问:“哪个唤?” 但凡读了书,有考取功名的意图,都该知道圣上的名讳,在写卷时也好避君主讳。 倘若不懂避讳,即便文章写得再好,也会遭到黜落。 骤然听到这个,荣筠松实在很难不多想。 荣筠蜜道:“问这么多干什么?连翘又不识字。” 连翘思绪一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识字的,识字的。 荣筠松一想也是,把到嘴的话吞了回去。 荣筠蜜问道:“你怎么能去关猛兽的地方?若那只老虎出了事,就该拿你是问了。” 荣筠松不觉得有什么:“这不是好奇么,而且我去的时候,特意避开了侍卫。” 这话听得更讨打了,连翘递上了鸡毛掸子。 荣筠蜜气沉丹田,狠狠在荣筠松的背上打了三下:“十二三岁的人,何时能稳重些?” 荣筠松嗷地一声叫了出来:“我再大,也是你的弟弟啊!” 连翘听得忍俊不禁,她道:“三少爷,悄声些,别传出去,坏姑娘名声。” 荣筠松死死闭上了嘴巴,反应过来后,虚张声势地瞪向连翘。 枉他从前觉得连翘老实,还给她糕点吃,她竟然把鸡毛掸子就那么顺手地递给了阿姐! 以往阿姐打他,都是拍他几下,不疼不痒的。 连翘笑了笑,心知三少爷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有二姑娘在,他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 书里说三少爷常听妇人言,没风骨可言,不过这瞧着也挺好的啊。 若真让三少爷为所欲为,今日敢去碰宫里准备的老虎,明日就敢为虎作伥。 荣筠芳将荣筠松赶了出去,让他跟着荣少禾,别惹事。 荣少禾散漫成性,荣筠蜜却觉得这个四弟稳重极了。 屏风后,荣筠蜜将连翘脸上残留的脂粉擦干净。 露出了她白皙稚嫩的脸庞。 其实她们这个年纪,不必涂脂粉,就显得很好看,而事实上她们也确实没涂。 不过是对脂粉有着天然的好奇。 弄完后,彩虹顺着帐篷边缘跑了进来,还是荣筠蜜先发现的,她收手,对连翘道:“出去玩儿吧,早点回来。” 连翘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下来,扭头看见彩虹,才后知后觉,然后抱着彩虹去找赵焕了。 连翘走后不多时,梅心玉便过来了,荣筠蜜和她出去,边走边聊。 另一边,连翘和赵焕碰面后,则是越走越偏。 遇见的多是品级不高的侍卫。 侍卫见他们的穿着,只以为是哪家的小娘子和小郎君,于是叮嘱他们别走出围猎范围。 赵焕情绪有些低,见没人,他道:“明日的第一矢不是我射的,而是徐明夷,一个徐家子弟。” 围猎的第一支箭必得皇帝来,其他人那都叫僭越。 连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道:“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是,我母亲说我太小,不能直面猛虎,以免惊了圣驾。” “但徐明夷年仅十三,只比我大三岁,不比我强壮多少。” 倘若换一个人,这个说法还站得住脚,偏偏徐明夷只比赵焕大三岁。 徐明夷也不过一个少年,他能办成的事,难道太后觉得自己的亲儿子办不成吗? 而且赵焕还是个皇帝,这简直是让他在百官面前,屈居于徐明夷之下。 以小见大,倘若徐明夷日后想权倾朝野,太后也要纵容吗? 只因为他姓徐? 赵焕的手握成了拳头,才没失态。 连翘也觉得不好,既然准 备的老虎都已经贴心喂了药,那为什么不让名正言顺的天子来射这第一支箭呢。 倘若真如赵焕所说,徐家当真是烈火烹油了。 但凡朝臣还心存正统,念着天子,都看不顺眼徐家。 咦? 连翘顿了一下。 要不是赵焕告知她的,她都要以为这是赵焕的阳谋了。 为的就是再添一把火。 连翘道:“这未必不好,荣筠松说老虎被喂了药,软绵绵的,毫无威势,徐明夷即便射死了老虎,名声也有限。” “况且这名声他担得起吗?难道朝中当真只认徐家人?” “倘若徐家人真这么厉害,那我也不说了,可我听说,顾太傅的顾家就不输徐国公府,论家世,顾姑娘该与徐大姑娘齐名。” 赵焕沉思道:“说的也是。” 他豁然开朗起来。 围猎的第一矢都不是天子射的,让徐明夷一个小辈领在王公前面,这怎能不使群臣激愤? 这是母后糊涂了,还是徐家太得意忘形了? 以至于母后说什么,徐家就应什么,空有野心而没有脑子,丝毫不顾及这会引发什么后果。 说白了,他是母后唯一的孩子,徐家人始终与母后隔着一层。 倘若母后想算计什么,徐家也不过是柴草,想用就用了。 况且徐明夷不过是他舅父从旁支过继的,不值一提,更不值得母后为徐明夷保驾护航。 赵焕迷茫道:“我怎么觉得母后用意颇深,似是为了我?” 他并不敢笃定,母后大权在握,心思不可琢磨,他还想好好活过弱冠,先立后,后夺权。 连翘很光棍儿道:“那就去问啊,她不是你娘吗?” 倘若不是抱着彩虹,她就要摊开手表明态度了。 赵焕道:“天家母子,不一样。” 他要是真觉得母后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可以坐稳皇位,就大错特错了。 赵姓宗亲有不少,倘若母后不想还政,大可以再扶持一个赵姓傀儡。 他不是那么不可替代,所以他得兢兢业业当好这个儿子。 不过饶是如此,赵焕的心情也平和了起来。 见此,连翘探头问:“到底是谁方才还在不高兴?” 赵焕撇开脸,羞涩道:“是我。” 也就连翘敢在老虎嘴边拔毛,立刻拿这件事来窘他。 过了一会儿,赵焕语气淡淡道:“但徐明夷我不会放过他。” 连翘懂,既然徐明夷有胆,就不必对他心慈手软。 正常人一听是干这事,当即便会婉拒,而兴冲冲领了差事,不是蠢就是傲。 可能徐明夷两者兼具。 连翘问:“徐明夷长得好吗?” 赵焕委婉道:“世家出身,大都不差,倘若是貌丑之人,舅父不会过继过来。” 他的舅父徐国公,子嗣单薄,只有一子一女,但为了巩固徐家权势,他过继了两个徐家子,最小的那个便是徐明夷。 而徐明夷的父亲,也因此平步青云,是舅父的左膀右臂。 连翘不禁感叹:“那可惜了。” 赵焕抿唇,连翘这习惯太坏,问人先问样貌,倘若长的好,就能得到几分宽宥吗? 幸好,他长的也不差,完美承袭了母后的美貌。 赵焕隔着薄薄的肌肤,摸了摸脸骨。 53. 第 53 章 风掠原野,旌旗猎猎。 禁军护卫围场,王公武将披甲胄,文官老臣着官服,公主命妇穿朝服,众人居于前分两列,浩浩汤汤,一派威势。 天光大亮,太后牵着皇帝迎着晨曦,从容穿过群臣,登上高台。 朝臣微微抬眼,或是余光瞥见太后和皇帝俱身着衮服,不由脸色大变,一下子失了魂。 礼制上衮服只有皇帝能穿,后妃禁用,就算是太后,也不能僭越那玄衣纁裳,十二章纹。 偏偏,太后就是穿了,只没戴冠冕,但发髻正中衔珠的凤钗,更给人一种振翅欲飞,睥睨群下之感。 她的面容,亦是从容不迫,神清气峻。 光线变换,一旁的冕旒之后,是少年天子坚毅的目光。 赵焕年少,但也毫无怯意,一派凛然,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穿越时光。 几乎能想到他日后的光景。 假以时日,也定是一位大权在握的皇帝。 不输于列祖列宗,更不输于先帝。 顾太傅对先帝敬之爱之,但也颇有微词,若不是先帝留下这个烂摊子,今上何必这么艰难? 如今太后身着衮服,意欲何为?又将皇上至于何地? 他一定要狠狠参太后一本! 但咬牙切齿的同时,顾太傅心里又有些诡异的欣慰,单凭先帝,是生不出皇上这样龙颜凤目、龙章凤姿的人物的。 他是帝师,有教谕天子之责,因而更知天子的慧黠,一旦长成,必是个千古明君。 太后松开赵焕的手,微微侧目看向他。 赵焕面向群臣,凌然道:“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今大周虽无战乱,但也不可忘武。朕此行校猎,意在训卒砺兵,骁勇者,赏,有罪者,罚!” “鸣鼓,行围!” 鼓声阵阵,号角起势,兵部的官员疾跑传圣上谕,年轻将士们翻身上马,往原野山林里冲去。 山林里的野兽被驱赶了出来,有鹿、獐、野猪…… 同样有早已捕好,关在笼子里的猛兽,这只算是里面最凶的了。 将士有分寸,不会让猎物伤及圣体。 围猎的第一矢,太后交给了道懿全权操办。 她唱和的声音在围场响起,并很快宣布天子年幼,由徐国公第三子徐明夷来射这第一箭。 道懿的声音落下,徐明夷拿着长弓出现,能看出也是个风骨清俊的少年,他站在天子一侧,要比天子高一头。 赵焕早有所料,神色不变。 但底下的大臣却面色铁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一副不堪受辱的样子。 太后穿衮服这事可以容后再议,但徐家小子犯上僭越,却是不能忍了! 不知是谁掷地有声说: “凭什么让一个稚子来代皇上?” 霎时引起了群臣附和。 赵焕看过去,认出那是先帝朝的状元,名唤原为清,时任吏部考功员外郎,是升迁最快的朝臣之一。 谁只认皇上,谁认准了太后,一下子就分明了。 但徐明夷却是置若罔闻,看也不看,只盯着那只被放出来的老虎,拈弓搭箭,瞬发出一支箭矢。 那只老虎不久前才被放出来,正晕头转向地吼着。 很显然,这只百兽之王在虚张声势。 箭矢射中了老虎的咽喉,溅出许多血来,大虎轰然倒地。 徐明夷朝太后拱手道:“姑姑,小侄幸不辱命。” 除了徐家派系的,没有人深感荣耀。 中立的能看出这只老虎水分很大,太后抬举徐明夷,但他既非皇子皇孙,又没有功名在身,这就有点荒谬了。 保皇派则要气死了,好不容易他们想跟太后大吵一架,结果徐明夷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罔顾群臣激愤,硬是射出了一箭。 他徐家要干什么? 他们这些老臣还在呢! 太后则未看向徐明夷,而是眼睛微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 她也想看看皇帝会怎么做。 赵焕扬声道:“牵马来。” 赤霄被侍卫牵了过来,赵焕从高台下来,上了马,伸手将遮挡视线的冕旒往旁边拨去,待看清合围中的场景,这才将手放下,接过侍卫递来的弓箭,纵马去追因大虎死掉,而惊走的鹿。 他肩背单薄,身量还未长足,在马背上每一次颠起都看得人无比心惊。 鹿在跑,马在追,赵焕在马上弯弓搭箭,毫不迟疑地斜着射出了一箭。 这一箭精准贯穿了这只成年鹿,看箭落的位置,应是射中了心肺。 那鹿四蹄一软,重重栽倒了下来。 鼓声在这时激昂了起来。 顾太傅红着眼眶,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有幼主如斯,何愁盛世? 他看向周围的同僚,不少人都被震撼到了。 朝臣不由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焕见鹿倒了,便拉紧缰绳,调转了回去。 再下马,他脚步轻快,又不失稳重地登上高台,他先转身对朝臣道:“诸卿平身。” 而后又对太后说:“鹿为吉兽,献予母后。” 不急躁,不得意,有的只是稳重中透着意气风发。 太后笑道:“天子仁善,至纯、至孝。” 顾太傅扬眉吐气地捋着胡须,徐国公见天子射鹿,原本面上难看,但见皇上又将鹿献给了太后,这才缓和了起来。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巴不得太后的威势再大些,其他人有再大的怨气,也得在他跟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唤国公爷。 消息传到官员女眷那里,已经有些晚了。 众人神色莫名,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到了徐大姑娘身上。 徐国公夫人是有品级的命妇,也在外参礼。 故而徐大姑娘身边只有两个国公夫人留的婢女。 徐立姝傲然抚掌,对婢女道:“这等殊荣,除了徐家,还有哪家能有?” 这可是代天子行猎,非比寻常。 那么多青年才俊,偏偏挑了三哥,她三哥芝兰玉树般的人物,之后定然会名动京城。 周围的女眷闻言,纷纷夸了起来,夸徐家的门楣,夸三少爷不俗,夸徐家养的好姑娘。 沈盈拍了拍好友的手,让邓夫人过去了。 邓夫人的丈夫是徐将军,国公夫人不在,她更应作为年长的女眷去帮衬着徐大姑娘。 而她就不便过去了,公爹是朝中清 流,很看不上徐家做派。 虽然两家关系还好,但有时候也得懂分寸。 沈盈身边,坐着她的女儿顾宝扇,还有荣五姑娘,二人旁若无人地吃着糕点。 连翘坐在二姑娘身边,见众人的反应,险些以为他们没听见皇帝射鹿、献鹿的事。 但目光移开,见亦有一拨人并不去攀附徐家,才反应过来,人们只想听自己想听的。 对于徐家人来说,秋狝的第一箭是徐家人射的,正说明徐家站得够高,他们自然骄傲,那旁人来逢迎他们也是理所应当的。 另一小部分人则觉得,徐家无法无天,竟抢皇上的风头。 而见皇上的行事风格,徐家哪能长久,她们要冷眼看着徐家人得意忘形,从高处跌下来。 自然也不屑于去阿谀奉承一个小姑娘。 连翘拖着下巴,听二姑娘对她低声道:“徐家真是自大,皇上的风头哪是轻易能抢走的。” 围猎的第一矢是重要,可给徐家得意的,但皇上之后明明扳回了一程。 徐三公子是在高台射虎,老虎不仅被提前喂了药,还被驱赶上前,而皇上却是骑马射鹿,射出的第一发箭就中了。 之后的为母献鹿也是一桩美谈。 连翘摸了摸心口,心道赵焕真敢啊。 鹿是跑着的,和在马场上立个靶子骑马去射完全不一样,倘若失手,没射中鹿,原本凝聚一心的朝臣,必然又涣散了。 幸好,赵焕成功了。 连翘此时还没听说太后穿衮服的事,等之后众人谈论起来,她不由往深处想了一些。 倘若算计儿子一把,就没人对衮服有意见,那这不就是顺手的事? 连翘扒拉着脸,心想不能笑,这一笑可太缺德了。 行猎会持续好几天,捕获猎物最优者,会被赏赐宝刀良弓和好马。 倘若盯上了什么好物,最好是拔得头筹,面见太后和皇上时讨要,差不多是一要一个准。 而秋狝头筹,大概会在年轻将领中诞生。 如府里三少爷这般,年纪较小,出不了什么力的,就只能和同龄少爷一起随便玩玩儿,遇见大猎物,别想着合力抓了,先跑再说吧。 荣筠松也没法见到皇帝,早上有禁军围着,最前面能见圣颜的,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这种受祖上荫庇的,能来秋狝已经是这一次秋狝办得格外盛大的原因了。 不然才不会带这么多闲人。 当然,连翘觉得自己也很幸运,没人带着,她还真没法离开京城,走这么远,看见这番广袤天地。 而她也没忘在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进行签到。 【叮!恭喜宿主在芒山围场完成签到,获得小型鹿哨*1】 鹿哨拿出来,连翘一下子被惊到了,因为这东西足有她小臂那么长。 竟然还是小型吗? 鹿哨形似牛角,近了能闻到木头的气息。 连翘将鹿哨抱在手里,抵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哨子只有呜呜的声音。 这肯定不对,连翘听说鹿哨是模仿鹿鸣,用来吸引鹿捕猎的。 连翘问过柳柳后,恍然大悟,改吹为吸,让鹿哨成功发出了一阵呦呦鹿鸣。 54. 第 54 章 连翘弄懂了鹿哨怎么吹,回去后便碰见了赵焕和宝玑。 他们带了鹿肉来。 赵焕道:“我给你带了炙鹿肉,还是烤的鹿背肉,方才我没找到你,现在正好适口,你快尝尝。” 宝玑将食盒打开,露出了一盘用香料烤的鹿肉,香香嫩嫩的,让人口齿生津。 连翘拿起筷子问:“这是你早上射死的那只?” 赵焕笑道:“正是,御厨用了两个时辰,将那头鹿肉处理好,鹿里脊尽数送去了母后那里,我得了些鹿背肉,觉得吃着好,便让他们多烤了些,给你送来。” 鹿里脊倘若他想要,自然能吃到,但这没什么好争的。 秋狝这么多天,不怕没鹿肉吃,不如先让母后用尽兴。 赵焕看着连翘吃了一块鹿肉,便问:“好吃吗?” 连翘将鹿肉囫囵咽下去,猛点头:“好吃!” 赵焕满足不已,将那盘鹿肉放在食盒上:“好吃就多吃。” 他们坐在大树旁的石头上,这是个参天大树,只有寥寥几个闲人过来。 连翘停下吃肉,歇息着道:“今天太惊险了,你怎么敢以身犯险?” 说的好像很轻巧,但一箭射中鹿哪是容易的。 若是不成,只是射不中还好,要是摔了伤了,就后悔莫及了。 最好是等几年,再一展威风,届时大臣们也不会说什么,反而会觉得皇帝持重守安,厚积薄发,品质好。 赵焕安慰道:“别怕,我那是有十足的把握。” “在此之前,我就决定要射鹿了,为此练习了百遍,今早的运气也好,风不大,第一箭就射中了。不过第一箭不中,第二箭第三箭也会中。” 连翘自己都不清楚她是被气笑了,还是被逗笑了。 赵焕忽地问:“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连翘低头看道:“鹿哨,模仿鹿鸣声,用来吸引鹿捕猎的。” “这个好,让我吹一吹。” 连翘翻袖里的帕子,结果没找到,好在宝玑及时递来了一张干净的手帕。 她拿着帕子将哨口擦了擦,然后递给赵焕,嘱咐道:“鹿哨不是吹的,是吸的。” 赵焕将鹿哨拿在手里,哨口抵在唇边,不多时,嗷呜长鸣的声音就出来了。 宝玑喜道:“还真是鹿鸣。” 赵焕爱不释手,慢慢捣鼓着。 连翘任由赵焕玩儿,将食盒上的鹿肉和宝玑分了。 赵焕带来的鹿肉太多,她有些吃不完。 至于最后一块鹿肉,则给了赵焕。 赵焕吃完后道:“我们去捉鹿烤来吃吧,朝廷很多年没来芒山行猎,山上的走兽遍地,鹿也一样。” 反正肯定不止早上被侍卫赶过来的那头。 先帝在时,倘若行猎,去的也是离京更近的充山。 今年,太后则选了更远,风景更秀美的芒山。 赵焕又道:“你的乌云,我也带来了,你难道不想跟着去玩儿,看侍卫猎鹿?” 乌云和赤霄总是成双成对出现,这次也不例外。 连翘无奈:“我没说不去。” 这么好的事她怎能错过? 宝玑道:“主子别催,等连姑娘回去拿好东西,我们找好侍卫,自然能走了。” 至于马,也早早有人喂好了草料,什么时候都能牵出来。 赵焕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连翘心情兴奋,先走一步。 倘若鹿猎得多了,她也能给二姑娘和五姑娘分一些。 如今是围猎的第一日,鹿少,除了太后、皇帝和公主那里,鲜少有人能分到。 等太阳偏一些,将士们带着猎物回来,就算是随行的下人,也能吃得满嘴流油。 宝玑提着食盒,舔了舔嘴角,巴不得再去猎更多的肉。 这鹿肉真的很好吃。 - 淡金的日头悬在林上,虫草唧唧地叫着。 芒山因地势原因,附近的山民并不多,常进山的多是采药人。 其中采药又以采参为主,野山参好卖,几十年的人参十分走俏,一百年份的更是有价无市。 【叮!恭喜宿主在芒山完成签到,获得百年人参一株!】 连翘骑在马上,刚听侍卫说起芒山,她便签到出了一株百年人参。 人参是好药不假,但它撑死了也只有百余年,两百载的都可以叫做参王了,可遇不可求。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连翘心道,人参不易得,她这株年份又高,可以当传家宝了。 若是谁病了,可以含一片吊命,系统签到出来的,真是叫做神药都使得。 赵焕发现侍卫在逗连翘,便对连翘道:“人参是药,常人不能吃,没甚么意思。喏,你来吹鹿哨。” 连翘点头,边骑马边吹了起来。 赵焕带了三十余名侍卫,全是披坚执锐,一人一马,有十人持角弓,有十人佩刀,又有十人拿着长矛。 而余下的一人,品级高些,便是与她说话的纪千功纪侍卫了。 纪侍卫与她和赵焕并排骑着马,也许是看她骑着乌云,便想逗逗她。 毕竟这里稚子骑高马的,除了她,就是赵焕了。 而赵焕一身青色龙纹锦衣,腰挂白玉,实在很有派头。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称赵焕为皇上。 ——连翘也跟着这么叫了。 宝玑看得好笑,但转头他也得叫皇上。 呦呦鹿鸣声在林间响起,惊起了树上的一些鸟,不多时,周围不再只有貉和獾。 慢慢地,他们发现远处有鹿的踪迹。 侍卫们驱马上前,将鹿围了起来,而后拿角弓的人出手,费了一番功夫后成功将鹿射杀。 一行人靠着鹿哨引鹿,一下午深入山林里,收获颇丰。 光鹿便猎了四头,着人快马带回去,交给御厨取血,这样得到的鹿肉好吃,又没有腥膻味。 除了鹿,他们也猎了两头狍子,一头雄香獐,另有一些小型走兽。 其中狍子肉质细腻,雄獐则产麝香,极为贵重。 赵焕只出手了一两次,连翘拿着箭比划,也射中了一只野兔。 期间他们还遇见了一只野猪,獠牙很长,凶性极大。 是纪侍卫出手,才将其捕获了。 那是头成年公猪,腥臊味重,肉质粗硬,只有没肉吃会想着吃它。 故而纪侍卫用刀砍下野猪的獠 牙后,就将其留在了原地。 他们走后,连翘远远往回望去,发现野猪的血腥味吸引来了一只豹子,正狼吞虎咽进食。 连翘怔了一下,不由笑了起来。 不过这也告诉她,进山里还得结伴,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遇见豹子了。 回去后,天已经暗淡了下来,四头鹿其中一头分给了侍卫们,剩下的三头,连翘拿去了一部分,赵焕留了一部分。 反正宝玑肯定有得吃。 而鹿肉不能留,坏得快,于是剩下的便由赵焕做主,分给了王公近臣。 连翘将鹿肉带给了二姑娘,让二姑娘吩咐人做了,再送给五姑娘。 因为鹿肉太多,她也不好麻烦赵焕让人将鹿肉做成鹿菜,再挨个给二姑娘和五姑娘送去。 荣筠蜜见到鹿肉,不禁问:“这是下午皇上带人猎的?” 下午皇上带人进山里,可是有不少人看见了。 大家都在猜,皇上会猎到多少猎物。 而也有人提到,徐家三公子徐明夷也跟着徐家将领进山了,估计收获不会少。 连翘点头:“是,总共有四头,我跟着去,也分得了不少,这鹿肉全凭二姑娘做主。” 既然要麻烦二姑娘到底,那肯定是二姑娘说什么是什么了。 换言之,这鹿肉,二姑娘想送给谁都没问题,反正缺不了她和五姑娘。 荣筠蜜笑道:“好,我定请个高明的厨子来,不会亏了你的嘴。” “下午玩儿野了吧,我让杜若打了热水,你去浴桶里泡一泡,再上床。” 连翘道好。 因为预先知道分到的帐篷不多,荣府的主子们至多是带一个下人的,二姑娘身边除了她,还有杜若,这倒不耽搁什么。 倘若有了事,也是几个主子身边的丫鬟一起出力。 唯有一点不好,就是这几个大丫鬟她都认识,她们对她笑得那叫一个温柔。 洗过澡后,连翘是和杜若睡在一张榻上的,这榻宽,睡两个人也不挤。 连翘和松苓睡过一张床,因而不觉得有什么。 杜若就更是如此了,她在二姑娘院里,也是和另一个丫鬟睡在一个屋里,那屋还不大,十分局促。 干丫鬟干到顶,也就这样了,没甚前途可言。 杜若睡在外侧,倘若二姑娘要起夜,她也好过去,点个灯,举个蜡烛。 连翘摁死了一只小虫,才有了一群人在荒郊野外扎营的实感。 就这样,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甚至忘了品鉴她那株百年人参。 天蒙蒙亮,连翘出帐篷找了个有水的地方洗脸,又将怀里的牙刷和一节竹筒拿出来,开始刷牙。 是的,她早不是那个用不起牙刷,只能用不要钱的杨柳枝的小丫头了。 弄好后,连翘甩了甩手,等手干透了才将她的宝贝人参拿出来。 很好……她虽然看不出人参的品相,但能看出这株人参肯定在地里长了许多年。 无他,太丑。 连翘心情复杂地将人参须缠了缠,揣进怀里,准备回头找块布包起来,放在系统空间里的金丝楠木箱里。 倘若有人要,她肯定是要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