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衔枝》 1. 烧火丫头 刀锋反射的阳光刺痛了素乌的眼睛。 素乌被两个刽子手按着肩膀,跪在冰冷的刑场上,眼看着师父的头颅落在地面上,紧接着是师姐和师兄们,一个接着一个。 泪水在脸上横流,她咬着牙,浑身颤抖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想要冲上前去保护他们,但却被紧紧按住,动弹不得。 随后,双膝以下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但很快痛觉和双腿一起从身体分离,只记得自己鲜血洇湿了脚下的大片泥土。 四年来,没有一个夜晚是可以安睡的,这个梦在反反复复地折磨她。 又是后半夜醒来,身下铺的干草扎得人浑身发痒。素乌拂去额头上的汗珠,又擦掉眼角渗出的泪珠,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炭味,灼热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 素乌立刻警觉起来,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火房的木门竟然已经被烧穿了数个大洞,火星四溅,浓烟从缝隙里渗进来,烧到这边来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素乌没有犹豫,立刻掀开身旁的干草堆,抽出自己制作的木腿,绑在残肢上。她拾起烧火棍,拄着棍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门口已经出不去了,素乌爬上灶台,伸着棍子撬开房梁上的通风天窗。 火蔓延到灶台下方,点燃了地上的干草,滚滚黑烟顺着天窗而上,在房梁上蔓延,遮挡了所有的视线,呛得素乌眼睛发涩。 素乌屏住呼吸,扳住房梁,用力把身子往上送。 翻上屋顶后,素乌大口呼吸着空气,又一次和死亡擦肩而过。 黑烟从天窗不断溢出,瓦片也被灼烧的发烫,坐在这里等人来救并不现实。 素乌试着贴墙滑到地面,但多年没有行走活动,下肢更是僵硬,咔嚓一声,整个人随着瓦片一起从屋顶滚落。 素乌重重地摔在地上,木腿和坚硬的地面碰撞在一起,发出劈裂之声。 火房里没有好的木头,这双木腿是素乌用木片、麻绳和铁钉打磨而成的。此刻撞击断掉的木片碎角扎进了素乌的残肢中,钻心的疼痛袭来,鲜血洇透了衣裳。 素乌咬紧嘴唇,坐起身子,将腿上的绑带又绑紧了些,艰难地站起来。 她听到了许多人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听得很真切,大概是救火的人来了。 脚步声渐渐近了,素乌循声望去,火光中映出了几个黑影。 不是救火的人,而是两个手持武器的蒙面黑衣人。 黑衣人看到了素乌,对视一眼,拿刀就要砍来。素乌立刻转身逃跑,拐进一条夹道。 素乌从没离开过火房,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极为陌生,更无从辨认方向,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几根生锈的铁钉藏在袖子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影随形。 素乌从夹道另一端冲出,迎面撞上了另一个黑衣人,素乌抬手扣动袖箭,射出一枚铁钉,趁黑衣人躲避时,猛地往回跑。 穿过一个月亮门,看见几间亮着灯光的房子,她推开最近的一扇门,却被门槛绊倒在地,狠狠跌在地上。 “什么人!”头上传来一声男人的声音。 素乌立刻被几个提刀侍卫围了起来。素乌坐直身子抬头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脸色白皙的年轻男人,见有人闯入,他不慌不忙地收起了桌子上的地图。 素乌刚要开口,忽然几个黑衣人破窗而入,弩箭和匕首立刻朝着座上的男人飞去。 侍卫转而提刀与黑衣人厮杀,素乌捂住头,唯恐被波及,好在这些黑衣人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紧接着素乌听到了一阵刀剑碰撞之声和皮肉被刀划开的声音,方才追着自己跑的几个黑衣人,现在已经横七竖八的倒在了地上,没有了声响。 “这里还有一个呢。”处理完黑衣人,一个侍卫提着刀朝着素乌走来了。 素乌看到刀锋上还滴落着血,恐惧瞬时爬满全身,她不假思索地扣动袖箭的扳机,发射出一枚铁钉打向他的手腕。 长刀脱手而落,发出一声脆响。 另一个侍卫看到素乌有暗器,一脚将她踹到门槛边,举刀架在了素乌的脖子上,眼见锋刃就要划破素乌的喉咙。 “慢动手。” 座上男人缓缓站起,走到素乌的旁边。侍卫连忙拦下他,“殿下切勿靠近,此人身上有暗器。” 素乌听人称呼他为殿下,心头一惊,原来他就是这个府邸的主人曹随。 曹随拨开侍卫的手,低头看了看掉落在一旁的铁钉,颇有兴致的看向素乌,“哦?暗器……铁钉吗?” 侍卫一愣,拾起地上的生锈铁钉闻了闻,不像是淬毒的暗器,倒像是木桶上的钉子。又蹲下检查了素乌一番,从她的袖子里翻出一个极其简易的袖箭。 曹随拿过袖箭。袖箭十分粗陋,旧竹篾的筒,几块木片和麻绳固定扳机。射的不是箭,而是生锈了的铁钉。 曹随把玩了一番这所谓的暗器,没忍住笑出了声。 此时管家带着更多的侍卫匆匆赶来,看见一地死尸体,马上跪下请罪,“殿下恕罪,今夜火房附近忽然走水,属下方才带人去救火,不料给了刺客可乘之机。殿下可有受伤?” “先起来,”曹随说,“本宫无恙。今夜事发突然,这些尸体交给你去处理,务必查出是谁派的人。另外加紧巡逻,看看是否仍有漏网之鱼。” 管家接下命令,招呼手下的人进来抬尸体,忽然瞥见了趴在地上的素乌,愣了一下。 曹随看向管家,“你认识她?” 管家回道:“殿下,这是火房里烧火的小丫头啊。现在整个火房已烧的一点不剩,属下以为她烧死了,没想到还活着,还到了殿下这里来。” 曹随看向素乌。这个女孩身板极其消瘦,面容枯槁,头发蜡黄毛糙,浑身脏兮兮的,褐色的裙摆上全是血渍,狼狈不已。 “你叫什么名字?” 素乌往后挪了挪身子,低头但抬眼看向曹随,一句话也不说。 见素乌不接话,管家连忙回话:“回殿下,这丫头名叫素乌。” “素……乌……” “是啊殿下。您忘记了,当年抱木堂获罪被诛,这丫头年纪尚小被实施了刖刑,还是您收留她来别院烧火的。”管家继续说道。 听到抱木堂,曹随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 抱木堂曾是中原最有名的木甲机关门派,能造各种机关、武器,甚至是栩栩如生的兵人,可以代替人力作战,以一当十。 为了增强战力,皇帝曾三顾茅庐,请抱木堂的机关师出关协助战事,不料战场之上,兵人忽然失控,转而攻击自己的将士,导致战事大败,丢失数城。 皇帝震怒之下,将抱木堂所有成年弟子一律斩首,自那以后,木甲机关术便在中原销声匿迹了。 “我怎么把她给忘了。”曹随的语气中透出浓浓的兴致。 他重新打量了素乌一番,目光落在了她的那双木腿上,火房资源匮乏,她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做出可供行走的木腿,这就是抱木堂的弟子吗? “你的腿是你自己做的吗 ?”曹随问。 素乌依旧警惕的看向曹随,一言不发。 “原来是个哑巴吗,”曹随呛笑一声,又看到素乌的腿上殷红一片,露出一丝不忍,“带她下去吧,换身干净衣服。” 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两个丫鬟过来扶素乌。素乌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她一瘸一拐地跟着丫鬟往外走。 管家把素乌安排到了一间客房,又命丫鬟给她打了热水,拿了干净的衣服。 素乌咬着牙,解开木腿的绑带,把碎裂的木片和尖刺从残肢上一点点拔出来。每拔一片,眉头就紧紧地皱一下。血滴在铜盆里,把清水染成淡红色。 简单的包扎好伤口后,素乌拿起木腿,将撞出的尖刺悉数锉平。 这是她亲手创作的、身体的一部分。是无数个夜晚,她在柴火堆里找出勉强能用的材料,一点一点拼成的。虽然并不牢固,但能让她和正常人一样站起来。 双腿被砍以后,素乌作为罪奴,被送来了太子别院,在火房里烧火。 伤口溃烂折磨了她一年之久,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无数次的发烧昏厥,半梦半醒之际,师父的总会来到她的梦里,抚摸着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的对她说: “素乌,你要活下来。总有一天你能再次站起来,为师父和同门查清真相。” 想到这里,素乌忽然湿了眼眶。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 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看着头顶陌生的承尘,素乌的心里空荡荡的。 曹随。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曹随是太子,也是这座别院的主人。他的父亲,就是当今循国的天子,在龙椅上朱笔一勾,就定了抱木堂所有人的生死。 当年兵人作战之前,师父曾带师兄师姐们仔细检查过所有的机关,没成想最后在战场上还是失控了,可即便失控,又怎么会所有的兵人一起倒戈呢。 素乌沉默许久,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如果曹随明天把她送回火房,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回那个躺在干草上,日复一日烧火,被噩梦折磨的罪奴。 素乌闭上眼,曹随那张脸在她脑海不断浮现。年轻、从容,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罕的物件,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刽子手的儿子……但也是她眼前唯一的出路。 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要做什么,我都不能再回到那个火房里去了! 素乌想了整整一夜,直到窗外天色微明。 管家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了素乌的思绪,“素乌,殿下要见你。” 素乌立刻翻身坐起,“要见我,现在吗?” “当然是现在,你收拾一下,我找人来抬你。” 好,要见我,那就有希望。 素乌坐在床边,把修好的木腿绑得紧紧的,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慢走到了门口,对管家说:“不用人抬我,我会走路。” 素乌一步一步的跟着管家走,木腿磨着昨日擦破的伤口,虽然疼痛,但能忍耐。 熹微的日光,照在素乌的脸上,把她的黄发照出了金色。 素乌看到了温暖的晨光,仿佛又回到了人间,回到了师父还在世、自己还是机关师时的那段时光。 来到了曹随的书房后,管家关门退了出去。 书房里有股很浓的草药味。 曹随坐在茶桌旁,桌上摆了几本厚厚的书册和几个卷轴。曹随正侧着身子翻看着它们,看到素乌来了,他抬眼看了过来,对上了素乌的目光。 2. 机关师 曹随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探究的趣味。两人四目相对片刻,曹随便收回了视线,继续翻看手上的册子。 素乌站在原地,满腹疑惑。他明明看到自己来了,为什么不说话? 素乌大概知道他喊自己来的目的。她浑身上下值钱的只有一双会做机关的手。 “你叫我来做什么?”素乌不得不率先打破沉默,因为她需要机会。 曹随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缓缓抬眼看向她:“原来你会说话呀。” 素乌噎了一下,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曹随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推到桌角,“你识字吗?看看这是什么。” 素乌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写着“抱木堂案”四个大字。 素乌一惊,眼神立刻凝重起来,她伸手去拿,曹随却快她一步,按住卷宗边缘,将卷宗轻轻抽了回去。 “看来你认字,那就好办了。” 素乌没有恼,反而生出了一丝安心,看来自己的这双手还比较值钱,能让曹随拿出东西来“收买”。 “条件是什么?”素乌直截了当的问。 曹随笑了笑,“不急,你腿脚不方便,先坐下再说吧。” 见素乌没动,曹随伸手招呼侍从,“还不快扶贵客坐下。” 素乌连忙摇头表示不需人扶,随后盘腿坐在了曹随的对面。曹随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方形的机关盒。 素乌拿起机关盒,端详了一番。盒子没有锁扣,表面有一幅河图,两侧有轴线可转动。对她来说,打开这种机关盒绝非难事。 素乌了然,放下盒子,语气也从容了许多:“我如果解开了这个盒子,你就会给我卷宗吗?” “抱木堂的案子,三司会审后,卷宗已封存,这是陛下他老人家亲自批示的案子,除了我,大概没人敢调来看了。开个盒子就想要换我手里的东西,也太不划算了。”曹随笑着说。 他凑近素乌,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这只是一个测试,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和我做交易。卷宗嘛,只是拿来给你瞧一眼,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曹随托腮靠在桌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素乌拿起盒子,抽动轴线,将盒子表面的河图拼完整,只听得“咯吱”一声,机关盒表面的河图嵌了下去。盒子裂成两半,从中间断开了,盒中放置的是一个白玉牌,上面画着一个狼头图案。 素乌觉得这个图案有些眼熟,刚想伸手去拿,盒子又被曹随拿走了,曹随看着这块玉牌,立刻严肃起来,陷入沉思。 随后,曹随转身和身后的黑衣侍从密语。 素乌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大概是在说玉牌的事,他们几乎忘记了素乌还在这里。 素乌大声打断他们道:“曹随,你说清楚,到底要我做什么?” 曹随被大声叫了大名,有些意外,扭头看了她一眼。他把玉牌塞进袖子里,转身正对着素乌,严肃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素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只会机关术,你想让我做的事情也和这个有关吧?” “没错。”曹随点点头,“虽说陛下他老人家不许机关术门派在中原活动,但我的叔伯、同僚们无不豢养这类人才。我乃堂堂大循太子,府上怎么可以没有机关师呢。” 见素乌没说话,曹随又说,“我对自己人一向很大方,只要你肯为我效命,几本破书算得了什么,好处多着呢。” 素乌知道自己刚接触外面的世界,如果没有人帮忙,不可能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能成为太子的幕僚,那么就很方便了。只是曹随,大概会像老皇帝那样,对自己过河拆桥用完即弃吧,多少要留一手才好。 “那就说清楚,你要我做什么吧。”素乌看向曹随,坚定地说道。 曹随扬起嘴角,“好,十天以后,是我皇叔的生日,我会带你去赴宴,你找机会,去他府上的这个位置。” 曹随接过身后侍从递过来的地图。他展开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一处标注。 “探子来报,他在府上修建了一条直通城外的密道,但密道入口有特制的机关锁,密道内部也遍布机关。”曹随缓缓说,“我需要你进去,探明密道的路线,画一张图给我。” 素乌看着地图陷入沉思。 机关,密道,在他皇叔的府邸上。一切都是未知的,一旦失手,恐怕不只是受伤,而是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但自己还有其他的路可走吗?卷宗在曹随手里,而卷宗是唯一可能接触到真相的东西。 “好,我答应。”素乌对上曹随的目光,坚定地说道。 曹随满意地笑了笑,“爽快。事成以后,这些卷宗你随意取用,那时候,你也是我府上正式的机关师了。” 拿着地图和画卷,素乌离开了太子的书房。 管家引着素乌走到了一处厢房,他说这就是素乌今后的住处。住处和库房比邻,曹随吩咐库房里的所有材料工具素乌可以随时取用。 于是,素乌打算用这几天的时间重新打造一双腿。她从库房找来材料,用柘木做骨架,又以柚木填充肌肉,配以槐木接触地面。 连着几天,素乌都坐在厢房里,腿上缠着粗布,用刨子和锉刀一点点修整木料的形状。 她每修几下就要把假腿绑上,站起来走两步,感受残肢和木料接触的每处压力,然后拆下来继续修。 反复了十几次,直到天光暗下来。夜里点上灯,再借点窗外的月光。做这些事情,她从不在意花掉多少时间。 曹随每次走过素乌的房门口,里面都亮着灯。 素乌在木腿的侧面挖了一个暗槽,刚好能放进去一把锉刀,小腿外侧嵌了一根细钢针,脚踝处的木片可以拆卸,里面藏了一支火折子。她把这些工具用蜡封住,防止走路时发出声响。 新腿比旧腿高了几寸。素乌重新学习怎么迈步、怎么转弯、保持平衡,逐渐适应了新的行走方式。 这天,素乌正在练习走路,管家忽然敲门来找她。 素乌开门,看到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素乌姑娘,这是殿下吩咐给你的。”管家眉飞色舞的道,很期待素乌打开后的反应,素乌却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素乌疑惑地弯下腰,打开了箱子。 是一双机关腿。 乌木为骨,鎏金为饰,非常精致。 管家笑得更开心了:“殿下请了京城最好的工匠,特地 为你打造了一双机关腿,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素乌蹲下,伸手摸了摸机关腿的表面,倒吸一口凉气,眉毛顿时拧在一起。 “素乌姑娘快试一下吧,我还要去复命呢。”管家说。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人用乌木做假肢呢!材料选的不对,做的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又不是摆在房里的摆件。”素乌颇为嫌弃地盯着那双假腿,低声说。 管家愣住了,怎么和殿下想象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素乌不可置信的看向管家,“他真的让我穿这双腿走路吗?” “这……这确实是殿下吩咐的。” “乌木太重,一只腿大概有十几斤,穿上它别说走路,抬腿都很费劲。而且这材料太脆了,虽然现在看上去很好看,但很快就会劈裂的。” 素乌指向木腿的关节位置,“还有这关节处居然鎏金,真是疯了,用不了几天就会把木材磨烂的。” 素乌看管家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压低了声音凑上来:“你悄悄告诉我,他是不是被人骗了?他找的工匠是正经人吗?” “这这这……”管家无言以对。 “算了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她看了一眼管家,又看了一眼箱子里的腿,“你帮我谢谢他,然后拿回去吧。机关腿我自己会做,不用他费心了。” 管家摆摆手道:“这……这话素乌姑娘可要自己回,我可不敢。” 素乌心想,管家只是帮忙送东西的,差事没办好还要帮自己回话,似乎有些为难他,于是笑着说,“好,你我等一下。” 素乌回到房间,写了一张纸条,折好放进了盒子里,蹲下把盒子扣好,推回管家脚边。 “你放心吧,我已经写好回信了,他不会骂你了。” 送走管家,素乌回房间继续练习走路,走着走着,她忽然坐下来,想起刚才的事情,还是很不解。 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人拿乌木做假肢呢?外行人终究是外行人……” 管家小心翼翼地回到了曹随的书房。 曹随看他抬着盒子回来了,瞟了一眼,“箱子放库房就可以了。” “殿下,素乌姑娘把机关腿退回来了。”管家轻声试探道。 曹随疑惑的放下手里的书,“退回来了?她怎么说?” 管家没有回话,而是打开箱子,把素乌写的纸条拿出来,递给了曹随。 曹随眯起眼睛,打开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好意。下次若想送我东西,不如直接送木头。乌木是好材料,浪费了很可惜。” 放下纸条,曹随忽然感觉一股热气涌上了额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好好好!给她选了最贵的材料,竟然还成了我的错!” 管家在旁边一声不敢发,局促的捏着衣角。 “随她,随她!”曹随嘴角抽动了一下,高声说道。 “是、是。”管家连忙行礼退下。 曹随又说:“不过,你告诉她,要是赴宴那天她走路咯吱咯吱响给我丢人,可别怪我不给她留情面。” 管家连连应下,关门离开,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道这差事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3. 任务 赴宴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清早,素乌换上侍女的衣服,站在府苑的门口,裙子的下摆刚好挡住了机关腿。 曹随从院内走出来,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素乌身上。她站在马车旁,和其他的侍女站在一起,低着头,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你。”曹随指向素乌,“走几步让我看看。” 素乌抬头看了他一眼,迈步往前走,又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 “还行,至少不会一进门就被人看出破绽。” 曹随盯着她的裙摆看了片刻,径直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隔着裙摆伸手敲了敲她的小腿,“你的腿结实吗?不会半路出什么纰漏吧?” 素乌低头看了看曹随,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素乌有些瑟缩的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的说:“用人不疑。” 曹随没再说什么,起身扶着侍从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看向素乌,“你要跟紧点。”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素乌跟着车队,从太子别苑走到了兴王府上。 素乌第一次走这么久,机关腿和下肢之间仍旧因摩擦而产生了疼痛,但她没有漏出任何破绽,紧紧跟在曹随的身后,顺利的进入了兴王府。 兴王府上的侍从引着曹随一路走到正厅。素乌低头跟在曹随身后,但视线一直落在两侧的建筑上,在脑海中与地图上的点位一一对应。 与太子别院相比,兴王府的陈设相对朴素,但正厅却格外宏大宽敞。曹随来到的时候,厅堂两侧已经坐满了宾客。 觥筹交错,丝竹绕梁。 主位空悬,曹淇在左侧落座,见曹随来了,连忙起身迎接。 曹随不紧不慢地走进正厅,带着浅浅的笑意,“皇叔千秋,侄儿来迟了。” “太子殿下光临寒舍,臣倍感荣幸。”曹淇先是行了个大礼,又扶着曹随的手,引他坐在主座的另一边。 曹淇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正式了,“随儿身子不好,不宜久站,先坐下吧。” 素乌微微抬头,向曹淇的方向看了一眼。 曹淇的长相和她想象中差距甚大。他看上去和曹随年龄相仿,面容清秀,身材高挺,比曹随看上去更端正些,精神也更好。 不像叔侄,倒像兄弟。 素乌垂下眼,看着曹随的侧脸。他叫一个年岁相当的人为叔叔,实在有些奇怪。 “皇叔生日,父皇没来?”曹随看向主座,问道。 曹淇略有失落的瞥了一眼空荡荡的主座,“父皇政务繁忙,不能亲临,已派人送来贺礼。” 父皇?素乌彻底被一连串的称呼弄懵了。 为何曹淇也称呼当今圣上为父皇?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叔侄?兄弟?又或是什么别的关系?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宾客们开始自由走动敬酒。 曹随放下酒杯,微微侧身看了素乌一眼,素乌立刻明白了曹随的意思,时机到了。 素乌装模作样的向曹随行了个礼,转身欲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了。 素乌一惊,飞快瞥了一眼曹淇,见他正在和宾客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于是微微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曹随。 “注意安全。”曹随轻声说。 素乌长舒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刚要迈步时,却发现曹随还拉着她的衣袖,素乌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吩咐,只好再次回头。 “保重自身,危险就撤。”曹随小声道。 素乌微微颔首,伸手去抽自己的衣袖。曹随慢慢松开手指,却在素乌试图转身时又攥住了她的衣角。 “就算失败了……”曹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素乌又忽然紧张起来,往回凑了凑,“……什么?” 曹随松开手,声音压得更低:“失败了,卷宗也照给,别冒险。” 素乌皱了皱眉。失败了卷宗也照给?素乌心道,曹随可真会说漂亮话。 她环顾四周,确认曹随没什么重要的事后,低头离开了大厅。凭借刚才的观察,素乌贴着墙根走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块假山处。 侍者们都在正厅侍奉,假山周围空无一人。 素乌围着假山打量了一圈,发现两石之间,有一处狭小的洞,她侧身钻入洞中,发现洞是通向地下的,能容一人匍匐通过。 素乌先将双腿伸入洞中,没有被卡主,素乌身形瘦小,上半身也能较为容易得挤入通道。 洞穴伸手不见五指,素乌维持着半蹲姿势往前走了几丈远,忽然豁然开朗,可以勉强直起身子。 素乌掀开裙摆,用指甲划开机关腿侧面蜡封的暗格,取出里面的火折子和撬刀。 素乌轻轻吹了火折子,燃起了微弱的光亮,借着这点光,素乌看清了挡住自己去路的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 木门中央有一个锁孔,素乌将撬刀伸进锁孔一点点,轻轻拧动,除了齿轮转动的声音,没有任何特别的声响。 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锁。 素乌稍稍用力,就撬开了锁。轻轻一推,木门就打开了。素乌有些意外,自己恐惧了许久的门锁竟然如此轻易的打开了。 素乌穿过木门,往前继续走,洞又变得极其狭窄,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四周有机关扭动的声响。 素乌摸了摸四周的洞壁,并没有发现机关的痕迹,于是试探着继续往前走。 忽然,素乌听见咔嚓几声,脚下传来异样的感觉,她感觉脚底被顶了一下。 素乌弯下腰,把火折子放在脚边,发现地上赫然多了许多锋利的尖刺,几道尖刺已经扎进素乌的木腿中,有一掌深。 素乌屏住呼吸,用力的抬腿,慢慢把腿从尖刺中拔了出来。好在是机关腿,如果是血肉之躯,一定会被尖刺从脚底刺穿小腿。 素乌摸着洞壁继续向前走,不一会又遇到了一道屏障,是一道铁门。 铁门没有锁孔,中间有两层叠起来的齿轮形状的环。 素乌用火仔细照了照,内环写着“阏逢”“旃蒙”十个词,外环则写着“执徐”“阉茂”十二词。 外环岁阴,内环岁阳。看来需要按照特定的顺序转动到正确的干支,才能解开机关。 素乌收起火折子。一片漆黑中,微弱的声音能被更精准的捕捉。 素乌将半边脸贴在铁门上,转动外侧的齿轮环,仔细辨认着锁扣里的声音。 听到咔的一声后,素乌立刻停止转动,转而抓紧内部的环,在凹凸不平的刻痕上缓缓移动。 每转一寸就停一下,等齿轮咬合到位后,她轻轻地松开了手。门的边缘开了一条缝。 素乌拿起火折子,用力推开了铁门。 眼前的一切让她意外。 铁门后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里面不再是狭小的通道,而是一个很大的密室。地上堆了百袋粮食,上百把刀剑立在墙壁,而且还有……几辆机关战车。 素乌走到机关战车旁,仔细打量。 战车是抱木堂风格的。作战时,人站在车里,扣动机关能射出箭雨。战车外壳布满尖刺钢钉,敌人无法进身,而且木结构还做了防火处理,十分精妙。 虽然细节处还有些粗糙,但确实是抱木堂的风格不假,难道兴王府上的那位机关师也是抱木堂的人吗? 素乌按下思绪,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再拖延了。 素乌抽出袖子里的丝绢,用碳杆在丝绢上大体勾画了地道的图形,以及密室里所藏物品的种类和数量。 画好后,她摸了摸密室的四壁,在放置粮食的位置后面,仍有一小段狭洞,不过泥土尚且柔软,没被夯实,看来是往深处的去的路还没修好。 已经很迟了,素乌必须往回走。好在道路已经熟悉了,回去的脚程快了不少。 就要到达第一道木门的时候,素乌意外踩到了一处咔咔作响的地砖。 奇怪,为何来的时候没有发现这里的地砖松动? 素乌疑惑使,身后传来冷箭 飞驰的声音。素乌一惊,凭借风响迅速判断方向,侧身躲过开了冷箭。 冷箭太快,通道太狭,箭身还是擦到了素乌的手臂。 她感到一阵冰凉,手臂瞬间传来灼热的钝痛。 糟了,见血了! 来不及思考,素乌立刻撕下内侧的裙摆,把划破的小臂缠紧止血。 从假山钻出后,素乌才看清小臂的伤有多深,虽然疼痛明显,好在出血不多,只染红了一小块衣袖。 素乌用手捂住小臂,仔细遮掩伤口,低头从小路穿回正厅,毫不起眼的站回到了曹随的身侧。 曹随看到素乌回来了,正准备和她对个眼神,忽然看到素乌捂住小臂,指缝里露出来的布料染上了血色。 曹随立刻解下身上披风,起身把披风罩在素乌的身上。 一股草药的味道裹满全身,素乌愣住了。她慢慢松开了捂伤口的手,至少暂时不会暴露了。 曹淇见曹随忽然站起来,还对一个小丫头动作亲昵,便眯了眯眼。 曹淇忽然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笑着说:“随儿这是有心上人了?小丫头叫什么名字?从前未曾见过啊。” “皇叔笑话了,她只是小侄房里的一个普通丫头。”曹随故意捋了捋素乌的头发,故作羞涩的说。 素乌立刻反应过来,向曹随行了个礼,低头小声道:“谢殿下关心。” “你如此贴心,本宫照顾你是应该的。”曹随声音故意拉长道。 曹淇喝了一口酒,静静看着曹随和素乌“调情”,嘴角不禁越翘越高。 回到太子别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素乌把自己画的图交给曹随,站在曹随的身边,指着地图讲述她在地下密室看到的场景。 听了素乌的讲述,曹随觉得曹淇的准备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充分,危机感不禁加深了些。 素乌说完地道的细节,开始描述自己看到的机关战车,曹随却忽然打断了她:“等一下,你告诉我,你的手到底是何物所伤?” 素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或许是冷箭的箭羽,没什么大碍……” 曹随伸手要扶素乌的胳膊,素乌有些不自在,马上把手背在了身后,“那些机关战车,我怀疑是抱木堂的人制作的,兴王府上的机关师……” “不晓得箭羽上会不会喂毒,还是找大夫瞧瞧的好。”曹随打断了素乌,说完又招呼管家进来,“请伏山使来给素乌瞧一瞧伤。” 管家领命退下后,素乌忽然有些不安,“我不用看大夫。你为什么一直岔开话题,是不想给我卷宗了吗?” “啧,我怎会是说话不算话之人。”曹随叹了口气,“原来你一直在怀疑我会不守信吗,真让人伤心啊。” 素乌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是明码标价的交易,当然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 素乌回到房间后不久,曹随就命人送来了抱木堂案的卷宗。 素乌看到那一摞卷宗的时候,内心再也难以平静。翻开第一册,她就看到了师父和师兄师姐的名字。 素乌看着每个人的名字,仿佛他们就坐在她的身侧,还和从前一样,笑着叫她小乌,轻轻地抚摸她的头。 素乌看卷宗一直到深夜。 在当年参战士兵的口供里,素乌拼凑出当时的场面:兵人在最初列阵时就已有异样,许多兵人脚腕处有细微颤抖。作战开始后,兵人冲向敌阵,摆好阵法后,忽然呈包抄状转身反制己方,持剑劈砍己方士兵。 素乌的眉头越皱越紧,如果是失误,不会数百兵人一起失控,如果是掉包,谁又能把庞大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调换呢?那就只剩一个理由……干扰! 素乌继续翻看卷宗,看到了兵人校场的出入信息。她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北宫复。 那个十几年前就离开抱木堂的师叔。 “太子少师……北宫复?” 看清其职务后,素乌背脊一阵发凉。 4. 翁鸟钟 素乌师父曾和她讲起过这位师叔,北宫复。 十几年前,北宫复和抱木堂宗主因为意见不合发生争执,一气之下,他直接离开了抱木堂。他入世后仕于庙堂,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抱木堂出山协助循国战事时,北宫复曾上书皇帝,公开反对抱木堂参与战争。但皇帝急于摆平北方战事,并未在意他的奏请。 后来抱木堂被清算时,他也没有为抱木堂说一句话。 没想到,他的职位竟然是太子少师,他是曹随的师父。那么当年的事情他是否有参与呢,他与抱木堂之间又有什么恩怨,曹随难道也知情吗? 素乌想得头疼不止,合上卷宗,闭上双眼,揉了揉鬓角。 一夜未睡,她有些疲惫,但并不困倦。满腹的疑问让她格外清醒。 卷宗记载的很详细。素乌能感觉到案件疑点重重,但她却无从下手。 虽然素乌比同龄人学机关术更快些,师父也曾夸她有天赋,但抱木堂案发生时,她尚未修习机关兵人的制造和操控。被关在火房的四年,她的机关术更是没有任何精进。 即便能觉察到有些不对劲,素乌也无法从卷宗里获取更多信息了。 她需要更多的物证,也需要抱木堂记载机关的笔记和典籍。 于是素乌决定再去找曹随谈一谈。 曹随的书房离素乌的房间不远,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 今日曹随房间门口空无一人,也没有侍卫把守。 素乌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光线昏暗,一股又苦又浓的药味刺得素乌咳嗽不止。 “素乌姑娘?” 素乌回过头,发现管家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缓缓走了进来。 “殿下今天入宫议事了,傍晚回来。你若是有事,晚些再来吧。”管家说。 素乌点点头,“好,多谢你。” 作为太子,本该常住东宫,但曹随却从不在皇宫过夜,不管多晚,都会回到别院休息。 素乌不知道曹随在搞什么名堂,不过这样也好,她和曹随见面也方便。 素乌环视了一圈曹随的书房,前几次来,她都没有心思看屋里的陈设。 曹随的桌案杂乱无比,两堆歪歪扭扭的奏折,叠着几张写废的纸,地上更是散落着一堆纸团。 桌角放着一只药碗,碗里还有褐色的药渣。 素乌眉头紧皱。从前师父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素乌的房间永远整洁如新,井井有条,工具和材料分门别类放在趁手的地方。 她不明白为什么曹随能在这样糟乱的环境里待下去。 素乌往门口处后退了几步,凑到管家身旁:“平时他的房间没人收拾吗?” 管家有些为难的笑了笑,“殿下不在的时候,不允许别人动他的东西,等他回来吩咐了,我再派人来收拾。” 毛病真多。 素乌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 转身时,素乌瞥见了角落里有一堆零件。 有齿轮,弹簧,木片,还有一些其他的金属零件。 “这是什么东西?”素乌走了过去,蹲下问道。 管家瞟了一眼,“哦,那是北宫大夫的翁鸟钟,殿下借来赏玩几天,结果不小心弄坏了。这个钟精巧的很,一个零件错位就会全部散架,殿下找人修过,但没人能修好,就一直堆在这儿了。” 素乌一愣,忽然激动起来:“北宫大夫!这是北宫大夫……北宫复的东西?” 管家点了点头,“没错,确实是。” 素乌捡起齿轮,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些零件精度很高,彼此之间的咬合严密。好在没有磨损和毁坏,只是散架了,只要找到零件各自的位置,就能把它拼接复原。 素乌一块一块的把零件捡起,再用裙摆兜起来。 管家有些为难,犹豫道:“素乌姑娘,殿下还没吩咐……不敢擅动啊。” “这东西放在这里是废铁一堆,我拿回去说不定能帮他修好。”素乌回头看了管家一眼,笑着说,“你也来帮我拾一点好不好?” 管家连忙后退一步,摆了摆手,“不行,不行,这可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素乌只好自己捡起所有零件,兜回了房间。 她把门关紧,把零件倒在桌子上。 几十件精密的零件,素乌一件一件地观察,然后闭上双眼,在脑子里还原他们可能的位置。 翁鸟钟的核心驱动是黄铜材料的螺旋弹簧,比寻常的更薄且长。 扭动弹簧后,弹簧带动四方的齿轮转动。齿轮下端连接摆锤,摆锤转够了特定的圈数,就会顶住尖锤,敲击前面的铃铛来报时。 钟锤的材质很是特殊,是一种紫色的磁石,这种磁石名叫“晶磁”,很软很轻,且磁性很弱,十分稀少难得。素乌觉得用晶磁做摆锤磁实在是暴殄天物。 素乌的双手跟随脑海里的构想,一件一件的将零件组合起来。 零件精密,素乌需要时间耐心试错,直到日落西山,翁鸟钟才发出了第一声清响。这钟声很像低沉的鸟鸣,大概也是名为翁鸟钟的原因吧。 素乌看着复原好的翁鸟钟,嘴角抑制不住的微微翘起。 她拍拍手上的灰,再换下满是灰尘的衣裳,站回翁鸟钟前,拧动了一下弹簧,安静地审视这架钟。 她想见北宫复一面。 素乌蹲下来,重新拆下翁鸟钟的后盖,剪下敲铃铛的尖锤,把里面的四方齿轮朝着反方向扭动后,又重新把尖锤装上。 她重新调试了一下。翁鸟钟的报时原本是两个时辰一次,每次鸟叫一声。素乌改装后,子时的报时变成了鸟鸣不止。 她想象北宫复子夜被鸟叫惊醒时的样子,嘴角爬上了一抹笑容。 素乌按了按酸痛的脖颈,看向窗外,太阳已落山。 曹随回到府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瞧见屋里的零件莫名消失后,曹随的脸色异常难看。 管家战战兢兢的交代了素乌带走零件的事实,曹随听后立刻就要去找她算账。 素乌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 曹随来到门前,本欲直接推门,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曹随于是轻轻推开了房门。 只见素乌静静地趴在桌子上,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她的工具。 曹随放轻脚步,走到素乌旁边。她枕着手臂,睡得正香。 曹随叹了一口气,有床铺不睡,偏要睡在桌子上。算了,随她吧。 看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是累坏了。 曹随沉默半晌,转身想要离开,但伸手关门时,木门却咯吱一响,把素乌给吵醒了。 素乌猛地睁开眼睛,警惕的坐起来,看向门口。看到是曹随,她才放下心来,揉揉眼睛站了起来。 “殿下,你回来了。”素乌打了个哈欠说。 曹随脸色顿时沉下来,低声说:“你长胆子了,敢随便拿我房间里的东西。” 素乌微微一笑,走到曹随身边,拉起他的袖子,指向角落里的翁鸟钟,轻快的说:“你看!” 曹随瞥了角落一眼,翁鸟钟确实修复好了。但他还是收回目光,看着素乌,似乎在等素乌给他个解释。 素乌不明所以的看向曹随,又指了一次:“殿下,看那边呀。” 见曹随依旧一言不发,素乌走到翁鸟钟的旁边,蹲下来,双手扶着翁鸟钟放在身前,“殿下,殿下!你看呀,我帮你把翁鸟钟修好了。” 素乌拨动了一下翁鸟钟的弹簧,齿轮声响起。素乌很高兴的继续摆动弹簧,片刻,清脆的鸟鸣声响起。 “和原来是不是一模一样?”素乌眼睛眯得弯弯的。 曹随有些无奈的笑了,他走到她旁边,俯身摸了摸翁鸟钟。 确实和原来一模一样。 曹随心想,她没有图纸,也没见过翁鸟钟,却能把散架的钟重新修好,这就是抱木堂的弟子吗?她一定花了不少功夫,所以才会累的睡着了。 素乌说:“我修了一整天呢,如何?这样你就可以把它还给你的师父了吧……” 曹随深吸一口气,“这么说,你拿走我的东西是为了帮我,那我是不是该得给你磕一个?” “不用不用!”素乌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你是太子,怎么可以给我磕头!况且,修这个不麻烦的,你不用过意不去。” 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坐在旁边的席子上。 “那我谢谢你了。”曹随轻 抚额头,阴阳怪气道。 “不用谢。”素乌也走到曹随旁边坐下,笑着歪了歪头。 曹随盯着素乌看了片刻,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青绿色的方形玉牌,递给素乌。 素乌接过令牌,疑惑地看了曹随一眼。令牌正面刻着远山云雾的图案,背面写着三个字“潜山阴”,令牌中间可以拆开,中间是一个矩形印鉴。 “素乌,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府上的正式的机关师了,你的代号是潜山使,有了这个令牌,以印为凭,你可以支取府上的钱财,也可以支取车马侍卫,在外自由行动。” 曹随又补充道:“但如果有超过一百两的花销,还是要和我报备一下。” 素乌点了点头,手指在潜山阴三个字上慢慢划过,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她不再是人人可欺的罪奴了,才华也不会被埋没了。 曹随见素乌情绪激动,流露出一副运筹帷幄的了然模样。 “你的名字是素乌,”曹随笑着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姓氏。” 素乌低下头,缓缓地回答:“我没有姓氏,也不知道父母是谁。幼年四处流浪,是师父把我捡回抱木堂的。” 曹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被笑意冲淡:“你是我府上的人,不如跟我姓曹好了!” 素乌一惊,有些意外的睁大了眼睛,她抬眼看了看曹随,随后坚定的摇摇头,“不,我不需要姓氏,我叫素乌足够了。” 素乌察觉到曹随的心情似乎不错,于是试探的问:“殿下,你能拿到抱木堂案的卷宗,还能拿到别的东西吗?” “什么意思?”曹随问。 “我……我想要抱木堂当年被抄没的典籍,还有当时的兵人物证。” 听到素乌主动提要求,曹随反而有一丝窃喜。 他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扶额苦笑,“抄没的典籍虽说收入内库封存,但实际并非如此……至于那些兵人的物证,陛下他老人家雷霆之怒,属下的人谁敢私留,只怕早已销毁。时过境迁,难从寻觅。” “你是太子,也没办法找到吗?”素乌急切问道。 曹随沉默半晌,皱眉摇头,“算了,我受累帮你问问看吧。” “谢谢你!”素乌双目微亮,看向曹随。 曹随离开后,立刻吩咐管家将翁鸟钟送回了北宫复的府上。 几天后,北宫复便来到了曹随的别院。 曹随成年后离开东宫,便在别院居住,北宫复从未来此。因此,曹随对于北宫复的突然来访也很意外。 北宫复见到曹随后,先询问了一番曹随的近况,谈了一些当前的局势,而后故作不经意的将话题转到了翁鸟钟上。 “殿下,臣的翁鸟钟似有修复的痕迹,不知是殿下府上何人的手艺啊?” 曹随有些疑惑,“师父,莫非翁鸟钟有些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殿下府上何时多了一个会修钟的人才,我想见见而已。”北宫复故作轻松的道。 曹随虽不知道师父为何忽然要见修钟的工匠,但还是派人去请素乌来了。 素乌听到北宫复来了,倒没有特别的惊讶,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她整理好着装,把腿绑紧,便来到了太子的书房。 推开门后,素乌先向曹随行了个礼,而后便看向了曹随身边的那个男人。 他一身白衣,头戴折巾,是个不惑之年的儒雅文士。 这个人应该就是北宫复了。 北宫复对上了素乌的双眼。素乌的目光冷冷的,带着一丝审视和疏离。 “殿下,我想和你的这个匠人单独谈谈,可以吗?”北宫复收回视线,看向曹随,但语气不容置疑。 曹随笑了笑,语气很是轻松,“师父,是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吗?” 北宫复没有回答,眼神未变,依旧看着曹随,严肃沉默。 曹随看了一眼北宫复,又看向素乌,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北宫复不回答,曹随于是打了个哈欠,“好吧师父,你们聊,我有些困了,先去内室休息了。” 北宫复起身向曹随拱手行礼,曹随便进了内室。 北宫复把素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视线落在了她那双木腿的上。 5. 捉弄 北宫复坐在座上,素乌就站在他的对面,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双眼。 北宫复在素乌的眼中看到了疑惑、不甘和若有如无的敌意。 “你是墨风的小弟子吧?……叫什么名字?” 素乌以为北宫复会和曹随一样,说一大车绕人的话,却不想北宫复直接摊牌了。 他还记得师父。 话音刚落,素乌就回答道:“是,我师父是墨风,我叫素乌。” 北宫复听到素乌的回答,双目微垂,慢慢的站起来,目光微动,他伸出手,在空中顿了片刻,慢慢的抚上素乌的脸颊。 素乌抬手挡住了北宫复的手,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 北宫复的手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沉默半晌,他淡淡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能活下来,不容易啊。” 素乌对北宫复的情绪不明所以,“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北宫复抬起头看着她的双眼,眼神比刚更加柔和,“既然活下来了,就该好好活着,就该惜命。” 素乌心一沉,没有接话。她不懂北宫复是在暗示她不要查当年的真相,还是真的在关心她。 素乌直接问:“师叔是什么意思?素乌愚钝,有话不如直说。你当年为何离开抱木堂?事发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校场?” 北宫复听到素乌的质问,目光依旧很平静,没有回答。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北宫声音低了一些,“你有一身好手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北宫复朝门口走去。与素乌擦肩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素乌转身跑到门前,按住门闩,“你还没解释清楚。” 北宫复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惜命,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北宫复静静地站在门前,素乌慢慢松开了按住门闩的手,北宫复推门离开。 门开了,又关上了。 素乌知道,她问不出什么了。她可以确定的是,北宫复知道一些内情,他口口声声都在回避问题。 他露出那副表情,素乌看不出是装模作样,还是真情流露。 他不想让她继续查下去,但她也不可能就此罢手。 素乌蹲在门边,望着门口,反复回想北宫复刚才说的话。 曹随从内室走了出来,长发散落于双肩,披着厚厚的披风,一副刚起身的模样。回避的这一会,他仿佛真的睡了一觉。 “素乌丫头,坐在地上做什么?来这边坐吧。”曹随在桌案边坐下,又吩咐侍者倒了茶来。 素乌扶着门框起身,坐在了曹随的对面,摸了摸茶杯的杯口,静静地出神。 曹随伸手在素乌的眼前晃了晃,嘴角带着笑意:“师父都和你说了些什么,看你魂都丢了。” 素乌抬眼看了一下曹随,抿了抿嘴,依旧一言不发。 “这是怎么了?”曹随看素乌心情似乎不好,于是收起笑容。 素乌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口。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曹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素乌,素乌……你怎么又成哑巴了。你要是不想说,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干嘛不理人,我好歹是你的主子,你有点反应好不好。” 素乌露出为难的样子,她张了张口,“我……我不想说。” “这就好了嘛,我又不是什么很难缠的人。”曹随说。 素乌低头笑了笑,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那,我先回房间去了。” “别着急嘛,再坐一会,我还有事找你。” 曹随看她还在出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不想说的事,我就不问了。不过有件事,你得帮我。” 素乌收回思绪,看向曹随。 “我这别院,三天两头进刺客,皇叔那边是铁了心要我的命,你既然是我的机关师,总得做点什么吧。”曹随轻飘飘的说。 素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我帮你设计一些机关做守护吧。” “好啊,府上人手少,你也不用把整个府邸翻过来,至少我住的地方得多来几道防护。”曹随慵懒的裹紧披风,道。 素乌点点头,她确实需要找点事做,不然思绪反反复复被北宫复的话折磨。 提到刺客,素乌想起了那夜的大火,不禁心揪了一下,“殿下,所以那天晚上的刺客,是兴王殿下派的吗?” “当然是他,”曹随漫不经心的道,“除了他,还有谁那么想要我的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我搬离东宫,他就一直盯着我。” 素乌回想曹淇的模样,以及他和曹随之间的亲昵,不太像仇人。 “兴王殿下……看上去不太像个阴险的人呀。”素乌小声说。 曹随摇摇头,“你才见他一面,哪里了解他。看上去是好人,不代表不会背后捅刀子,你明白吗?” 素乌点点头。 曹随说,“而且你要记住,好人也会变坏,除了自己,谁也不可以过分相信。” “也包括你吗?”素乌问。 “嗯?”曹随有些疑惑,继续说道,“是啊,包括我,就像我现在和你笑着讲话,等你走后我或许会派人杀掉你,是不是很可怕?” “是啊,很可怕……所以你会这么做吗?”素乌问。 曹随一愣,如果说会,他就是在骗人,如果说不会,又是在唬人。曹随无言以对,反被自己的话气笑了。 素乌走后,曹随扶着额头自言自语,“我真是招了个祖宗来。” 素乌回到房间后,内心五味杂陈。曹淇的刺客倒是帮了她一把。若不是他,她可能永远会在暗无天日的火房虚度光阴,也永远不可能有接触真相的机会。 素乌明白,查真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现在的本事还不够。她需要典籍,需要物证。在那之前,不能再冲上去质问任何人,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素乌一边想,一边拿起炭笔,展开别院的地图,画了几条线。 既然要设计机关防护,那么就从曹随的房间开始吧。 刺客要杀人,最直接的方式是破门而入,那她就把那道门变为第一道防线,让刺客有来无回。 几天后,素乌站在曹随房门口,展示那道崭新的木门。木门中央镶嵌着一个圆盘,上面画着伏羲八卦图,两侧各有一个楔形的槽。 曹随摸了摸门板,材料也没有多么昂贵,是普通的柏木。奇怪的是没有可以挂锁的环,也没有内嵌的锁孔,曹随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素乌把钥匙递给曹随,曹随找了半天却找不到锁孔。 “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曹随摇摇头,问,“素乌丫头,怎么打开这扇门,不至于我自己的房间我自己也进不去了吧。” 素乌站在门前,双手按住楔形木槽,侧面的墙上有块石震了一下,素乌走到石头边,按压了一下石头,随后门上的八卦图中央出现了一个锁孔。素乌拿过插了进去,门就打开了。 曹随站在一旁,看着她操作,嘴角微微扬起,拍了拍手,“果然精妙!……不过这柏木并不结实吧,如果有人强行破门又如何?” “殿下且离门远些。” 素乌轻轻推着曹随远离大门数尺后,缓缓说:“除了刚才那种开门 方式,其他人想对这个门做什么,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素乌从机关腿的暗格里取出一根伸缩竹棍,她站的远了些,戳了一下门上的八卦图案,顿时门前的地砖发出轰鸣,随后立刻朝下大开,门前赫然多了个深洞。 “若有人站在门前试图开门,会立刻掉进洞里。如果有人用力破门,同样触发这个机关。” 曹随眼睛忽然亮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向洞口看了一眼,洞不算深,但掉下去绝对爬不上来。 他回头看向素乌,眼神里带着一丝惊喜,“抱木堂果然名不虚传!” 素乌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现在这个洞还不深,也没有铺设陷阱,等挖好了,洞底可以铺设尖刺、绿矾油,或者其他别的东西,刺客绝对有来无回。” 曹随听完笑了,“这哪里是防刺客,分明是要把刺客直接埋在门口。” 素乌按了一下墙上的另一块砖石,地洞关上了。“殿下你看明白怎么开门了吗,要不要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曹随满意的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看明白了,不过,这么好玩的东西得多试几次才有趣……” 曹随他低下头,忽然想到了什么,肩头微微耸动,再抬头时,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素乌不明白曹随在笑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管家,你去告诉药师,我有些头痛,请他来我的房间一趟。” 曹随吩咐完了管家,就遣散了所有侍从,拉着素乌走进自己的卧室。 浓浓的药味涌入鼻腔,素乌咳嗽了几声,曹随的卧室比书房的味道更浓。 素乌疑惑极了,“殿下,你要做什么啊?” “且等片刻。”曹随做出嘘声状,曹随坐在榻上,招手让素乌也来坐。 素乌看了看曹随的榻,摇了摇头,站在一边。 四周很安静,只有曹随和素乌的呼吸声,曹随的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口的方向,素乌则低着头,看向曹随的方向。 不一会,门口传来轰隆一声。 曹随从榻上弹了起来,裹好披风,往门口去,素乌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跟上前去。 只见地洞大开,一个人掉了进去,只漏了个头在外面,眼神茫然,且丝毫不慌乱恐惧。 曹随顿时哈哈大笑。 素乌连忙跑上前去,用力将掉进地洞的人拉了出来,那人浑身沾满了灰土,看上去年近花甲,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素乌带着歉意,帮老人拍去身上的灰尘。 好在洞没有挖好,没有多深,人掉进去也不会摔伤,素乌检查了一番,老人看上去没有受伤,似乎连惊吓也没有。 “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随便捉弄别人!”素乌有些生气的看向曹随。 曹随却毫不在意的大笑,继续拍手道:“这个机关有趣极了!” 那老人瞥了一眼曹随,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木箱,像是司空见惯一样叹了口气,“老臣看殿下这样子不像头痛,倒像是疯癫。” 素乌看向老人,又看了看曹随,老人被曹随捉弄了一番似乎并没有生气,而是一种早知如此的平静,但他看曹随的眼神,又不想看主子,更像是看傻子。 素乌忽然瞥见老人的腰间有一个青色的令牌,和曹随给自己的令牌一模一样,于是问道:“老叔,你为什么也有这个令牌?” 曹随笑着说,“素乌,这位是伏山使,也是我的药师,和你一样,都是我府上的特别人才。” 素乌向老人行了个礼,“你好,伏山叔。” 伏山使朝素乌笑着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曹随。 6. 伏山使 曹随请伏山使进入卧室,也留下了素乌。 曹随躺在榻上,伏山使坐在旁边为他诊脉,素乌则盘腿坐在曹随旁边。 半晌,伏山使抬起诊脉的手,打开木箱,取出了一个布包。 他皱紧了眉头,展开了布包,道:“殿下,你若是还想活久一点,就必须按时吃药,不要任性。” 曹随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好像药师说的不是他一样。但素乌却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曹随坐起身子,随意倚靠着软枕,漫不经心道:“还不是你配的药太苦了,每次喝药都觉得还是死了好,不用活受罪。而且,喝药让人心情糟糕,不一样短寿吗?” 伏山使无奈的摇摇头,他已经没有劝他好好吃药的想法了,毕竟说了他也不听。 伏山使展开布包,开始为曹随的施针。 金针从曹随的头上刺入,疼的曹随直叫。 素乌在一旁心惊肉跳,更是满腹疑惑,她思前想后,实在是忍不住要问。 “你怎么了,为什么会短寿呢?”素乌小声问道。 伏山使转头看了一眼素乌,刚要说话,就被曹随拦下了,“没什么,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的,都是他为了让我吃药,所以故意吓唬我的。” “老臣行医几十年,从不吓唬人。”伏山使叹了一口气,“我不跟你开玩笑,你自己要有点分寸。” 曹随连连敷衍,让伏山使不要说下去了。 素乌知道显然曹随在隐瞒,她不晓得曹随得了什么病,但也知道曹随不打算让自己知道实情。 素乌低头垂下眼睛,曹随看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又说:“真的没事,别乱想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素乌点点头,还是低着头。 伏山使为曹随施针完毕后,目光转向了素乌,他先是被素乌的机关腿的吸引了,但没有多问。 他走到素乌的旁边,摸了摸素乌的头,又挑起她的一缕头发端详了一番。 “丫头气色太差了,也得调理调理。”伏山使说。 曹随看向素乌,忽然兴奋起来,“对对对,给她也弄点苦药吃,那才算得上同甘共苦嘛。” “不用麻烦了,伏山叔,我没事。”素乌有些局促的站了起来,摇摇头。 “那可不行。”曹随立刻打断,“快给她仔细瞧瞧。” 素乌只好坐下。 伏山使的手指搭上素乌的脉搏,眉头微微皱起。 曹随看着伏山使的脸色不太好,“怎么,她也有大毛病?”。 伏山使没有回答,又诊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丫头气血亏得太厉害,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补回来的,得好好养才行。” 素乌下意识的把手抽了回来,捏紧裙摆。 伏山使从木箱里取出一瓶药,放在桌上,“你身上的外伤也不少,我不方便诊视,你自己回去敷些药。” 素乌把药瓶拿在手里,低头抿着嘴,“知道了。” 伏山使拿出纸笔,在桌案上写了个药方,折好了拿给了曹随。 “每日一剂,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再来给她看”伏山使说完,又看了一眼曹随,“你好自为之,还有,我年纪大了,你说过要看着我走的。” 曹随眼神里难掩苦涩,但很快就被笑容冲淡了。 送走伏山使后,曹随直起身来,不容置疑的对素乌说:“以后你每天来我这里喝药。” 素乌刚想说不必麻烦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连几天,素乌都在喝药,喝了药就睡去,连续几天,她已经快要吃不消了。 并不是因为喝药这件事,而是这种无所事事让她难受。于是她会强忍着困倦,继续摆弄机关,在别院四处走动,探查哪里还能够增强防护。 这天一早,素乌和往常一样去曹随的书房喝药。 虽说曹随抱怨伏山使的药苦,但这几日素乌见他吃药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抗拒和犹豫,似乎早已习惯了每日喝掉几大碗药,和喝水没什么区别。 那伏山使又为何在把脉时说他没好好吃药呢? 素乌端着药碗发愣。 “素乌丫头,发什么呆呢?” 素乌回过神来,发现曹随正在看着她,手上还拿了一些册子。 “素乌丫头,你看这是什么?” 曹随将册子拿到素乌的面前,素乌拿在手里。册子没有封面,纸张也是残缺的,素乌随意翻开一页,发现里面有很多机关设计图。 素乌抬头看了一眼曹随,曹随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这是抱木堂被抄没的典籍之一。 素乌翻阅着,瞥见了师父在行文旁边的札记,顿觉亲切无比。 素乌合上册子,刚要和曹随道谢,曹随似乎看出她要做什么,率先开了口。 “我只托人找到了六册,当年东西抄没入府库,不少人花钱赎走了一部分,现散落各处,并不清楚是否还存在。” 只剩六册了。素乌眼里的光慢慢暗淡了。 抱木堂来中原时,几乎把所有的典籍都带来了,总不少于三百册,这可是自墨翟老祖师时期一直传下来的,如今竟然只剩六册。 素乌的心抑制不住的绞痛,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殿下,谢谢你。既然典籍散落各处,我会去走访打探,终有一天我会把他们收集齐全的,而且你说过的,抱木堂没了,但机关师还在,既然有机关师,就一定有工记。” 曹随眼底泛起一丝柔和,但立刻严肃起来,“不,走访打探,暂且放一放。” 素乌愣了一下,“为什么?” “当年抱木堂的事情,陛下他老人家耿耿于怀,严禁机关师在中原活动,虽说京城里养机关师的人不少,但都是偷偷摸摸的,你这样大张旗鼓的出去翻找典籍,不被人抓走才怪。”曹随严肃道。 素乌目光悄然收拢,低头无言。 “说不定这几册就有你要找的东西呢。”曹随见素乌失落,又道。 “不,并非是为了找什么东西,”素乌缓缓说,“这些典籍是一代代师祖们的心血,更加重要……” 素乌说完,忽然觉得颓丧占据了自己的内心,但颓丧又有什么用呢,至少还有六册,至少还有希望。 “为什么陛下他对抱木堂这么耿耿于怀呢?就算当年的事情真的是抱木堂的错,他已经杀掉我们宗门的所有人了,还是这样……” 素乌还没问完,就有些后悔了,她忽然想到,皇帝是曹随的父亲,在儿子面前议论他父亲,实在是有些不合适。 素乌以为曹随听到这个问题会生气,但曹随的眼里却看不出 情绪。 “他啊……”曹随顿了顿,“还不是在意他自己的脸面。” 曹随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当年狝狄入侵,我循国兵力不足,他老人家三顾茅庐请你们抱木堂出山。当时朝中不少人反对,但他力排众议,还耗费数千金建机关人,几乎掏空了国库。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机关倒戈,战败割地,你说他为什么忌讳这个?” 素乌将信将疑,她还是无法理解皇帝这么做是因为脸面,但她隐隐感觉曹随和他的关系似乎不好。 素乌回到房间后,将仅剩的典籍翻阅了个遍。 典籍里面,提及的大多是机关兽、机关弩和开采矿石的内容,有关机关人的记载少之又少。 而且,为数不多的内容还被大量涂黑、烧坏和撕毁。 素乌观察这些残缺的部分,都是和机关人有点联系的,被撕毁的页面,断面整齐,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典籍放到内库,能接触到的人不少。 素乌发现,这些损毁非常精准,除了机关人的部分,其他的部分都刻意保持着完整,但如果是有人故意销毁证据,直接把这些册子买走烧掉不就行了吗? 素乌觉得,这个人似乎想要毁灭掉典籍,又不舍得。他一定懂得机关术,且在刻意抹除机关人的信息,这个人会是幕后真凶吗? 素乌合上册子。这几册典籍中,关于机关人的记载虽被刻意抹除,但机关兽的内容却完整的保留了。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机关兽和机关人的核心原理是相通的。 机关兽的骨架设计虽然和人不同,但驱动动力是相似的,都能跑能跳,能攻击防御。 素乌决定复刻一只机关兽,再以此为线索,去摸索机关人。 素乌一边翻看着机关兽的内容,一边摊开麻纸,用炭笔在麻纸上设计机关兽的形貌。 自那以后,素乌白天在府上各处架设防御机关,晚上回房间研读机关兽的制作方法。一连数日,她的桌案上堆满了草图。 这天傍晚,曹随路过素乌的房间,屋里依然亮着灯。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曹随本想进去看看素乌在做什么,但推开门后,屋内却空无一人。 桌上整齐地叠着几张图纸。 曹随随意拿起一张,扫了一眼,上面画着的是一只小猫,旁边还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又草又简,和平时写的字完全不一样,曹随一个也看不清。 曹随看了片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图纸放归原处。 次日一早,素乌推开窗户,阳光照入屋内,光线落在桌案上,周围瞬间清亮起来。 忽然,素乌看到有几只小猫慵懒的躺在门口的石桌上,她愣了一下,打开房门,猫有五六只,都在阴凉地趴着。 素乌蹲下来摸了摸其中的一只猫,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小猫翻了个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素乌抱起一只小猫,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眉眼舒展,心情顿时明媚。 正好拿它们做机关兽的参考。素乌将猫抱到屋内,铺开旧图纸,开始改动。画几笔就抬头看几眼猫的动作,比照猫的骨骼去调整。 过了一会,她听到门口似乎有别的声响。 素乌走到窗前往外探头,看清石桌旁坐着一个人,怀里还抱着猫。 7. 老猫刷白漆 素乌看清了外面的人是曹随。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曹随这个太子实在有些散漫,不见他入宫议事,处理公务,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在房间睡觉,另一半事件就是在院子里闲逛,要不就是来她的房间找麻烦。 素乌打开门,曹随就看向了她的方向。 “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曹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橘猫,猫正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是来催你的。”曹随说,“府上的机关防护,什么时候能弄好?” “已经铺设了很多处了,”素乌靠在门框上,“很快就能全部完成了。” 曹随嗯了一声,抱着猫站起来,走到素乌的身边,向屋内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素乌桌案旁的一个木支架上,支架的形状像一个小猫。 “那是什么?”曹随问。 素乌回头看了一眼,是她搭的机关猫骨骼,因为草图一直在改,所以骨架还没有继续填充。 “是我的机关猫,还没做好。”素乌说,“等完成后,机关猫可以做很多事情。” 曹随兴致盎然地抬手拍掌,“那我可十分期待呢,机关猫,听起来很有趣。” 听到有趣的评价,素乌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你不会又想用它去捉弄什么人吧,我可不答应。” “哦,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恶劣的人吗?”曹随把橘猫轻轻放在地上,指尖轻抵唇边,凝神思索起来。 橘猫蹲在地上舔爪子,素乌低头看了一眼,“你哪里弄来的这么多猫?” 曹随挑眉一笑,“你怎么知道是我弄来的?” 素乌凝滞,“这很难猜吗?没人会和你一样这么无聊吧。” “不过,看来我似乎帮到了你,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一下?”曹随走到未成形的机关猫骨骼旁,蹲了下来。 “感谢你……”素乌想了想,这几只猫确实给了她灵感,“好吧,那我感谢你。” “只是这样吗,让人好失落呢。”曹随语气带上几分别扭的委屈腔调,“这样显得很没诚意呢,多少也要给我点什么回报一下吧。” 回报?素乌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忽然,她眼睛一亮,想到了办法。她走到床边,拿起枕头上的一个草蝴蝶。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会顺手编点东西。 “这个送给你当回报吧。”素乌伸手,捧着草蝴蝶放在曹随的面前。 曹随一愣,微笑的接过,拿在手里把玩,“这小玩意很是有趣。” 听到有趣,素乌浑身一颤,眼神变得警惕,曹随看她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曹随把草编蝴蝶放在袖中,“好了,我不打扰你了,做你的机关猫吧,不过等它完成了,再刷上白漆,一定很漂亮吧。” 听到刷白漆,素乌内心腾起一股无名火,“刷……刷白漆?” 外行人又来指点江山。 “不能刷白漆!”素乌怒道,“外层刷漆会破坏零件之间的配合,各部分之间就没法严丝合缝了。而且机关猫是灵活敏捷的,刷上白漆岂不是太明显了,夜间活动一下就被发现了!” 曹随看素乌生气,有些气软,“呀,我只是一个提议,何必如此认真!” “别在这捣乱了。” 素乌不想再说,走到曹随的身后,双手按住曹随的后背,用力往外推,曹随没什么力气,一下就被素乌推出了们。 素乌把屋门关上了,曹随骤然一懵,反应过来时,大门已经紧闭。 曹随敲了敲门,素乌毫无回应。 曹随不耐烦地隔着门说,“素乌,你长本事了,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素乌还是没有回应。 把曹随撵出去以后,素乌照着设计的图纸开始填充机关猫,但内心却不断地再想曹随的事情。 曹随的处境不可谓不危机四伏,身为太子,身体却不好,不常入宫议事,大概率是参与不了什么机密食事务,而且曹淇要杀他,还在府上修建暗道,储备了大量粮食和武器,还有那几驾机关战车。 但他每天还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素乌想着想着,发现自己思绪已经飞了,实在没法继续做机关了。 她站起来,向窗外看去,曹随仍旧坐在石凳上,安安静静的摸着怀里的猫,小猫趴在他丝滑的披风上,被包裹着,看起来很舒适。 小猫也是奇怪,不觉得他身上一股药味吗?素乌想到这里,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 他就一点也不急吗? 素乌静静地看着曹随,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甚至产生了一丝念头,现在就想推开门,走出去,和他一起抱小猫。 素乌出神之际,浑然不觉自己的脸上已经浮现了淡淡笑意。 素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双颊,忽然心绪低沉,一股罪恶感从心底生起。 宗门的事情毫无眉目,线索有了又断,自己不思寻找真相的方法,竟然会在这里渴望和曹随一起出去放松享乐。 素乌自责不已,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样对得起师父吗,对的起死去的师兄弟们吗?自己有什么资格想这些呢。 素乌转身坐下,拿起桌上的图纸,盯着图纸出神。 只要投入制作,很快就不会胡思乱想了,素乌自言自语。 可是,素乌实在静不下心来,她不明白曹随怎么可以这么漫无目的的混过一天又一天。 她犹豫许久,还是打开了门。 素乌没有走出门去,而是双手扶在门框两侧,看向曹随。 “出来透透气?”曹随脸上扬起淡淡笑意。 “你应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处境,而不是每天在这里无所事事。”素乌不知怎的,脱口而出。 曹随听得一时发懵,面色茫然,也有些意外,觉得素乌似乎被什么上身了。 “什么意思?”曹随试探问。 素乌继续说:“你是太子,现在勤勉一点,做点正事,将来权利稳固了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好吗?一定要现在就这样放纵吗?” 话出口后,素乌自己也觉得自己奇怪极了,她搞不清楚到底是想劝曹随,还是想对自己说这话。 曹随笑意骤然褪去,神情也凝重起来,“素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应该惴惴不安的躲在房间里,然后让侍卫 把我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裹上被子谋划怎么反杀曹淇?” “还是说……我该没日没夜的去陛下他老人家面前滔滔不绝的向他献上治国之道,这才算正事?不做那种狗屁正事,人就不要活了?”曹随一句连一句,素乌一时哑口无言。 素乌有些慌乱,她并非这个意思,也并不想对曹随的生活指指点点,只是不知怎么的,她就说了这些话。 曹随忽然冷静下来,神情有所收敛,仔细的打量了一下素乌,她确乎有些反常,她甚少这样的不知所措,曹随瞬间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说这些。 “素乌丫头,你想为抱木堂的人查清真相,你没有错,但如果你觉得只有这件事是正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曹随语气变得温柔。 “这就是我活着唯一的事!”素乌忽然激动起来,“我活着就为了这一件事!” 素乌说完,就立刻重重的关上了门。 她坐在桌子前,回想着曹随说过的话。 我活着只有这一件事,就是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机关兵人会突然失控,到底有没有人在背后操纵,不论怎样,不能让师父和整个抱木堂不明不白的落到这个下场。 素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 但是自己的生命只剩下这一件事了吗?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了,抱木堂的冤屈得以洗刷,那时候的自己要为什么而活呢? 素乌想了很多,一夜无眠。 几日后,素乌已经把府上的所有机关都铺设好了。 但那日过后,她和曹随之间的关系有点僵。 素乌一早在曹随的书房外等待,要向他介绍一下这些机关,但站在门口等的时候,她却很是心焦,反反复复的问管家曹随还有多久起身。 等了许久,曹随终于从内室出来了,看到素乌站在门口,低头在摆弄裙摆,眼底漾起了温柔笑意。 “找我什么事?”曹随的声音故意放低。 素乌听到曹随说话,马上抬起头来,慢慢走到曹随的面前,“府上的防御机关,我都铺设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曹随没有接话,反而一脸严肃的说:“我是你的主子,你见了我是不是要先打个招呼,该守点规矩。” 素乌挠了挠头,于是行了个礼,“殿下早上好。” 曹随微微一笑,又故作平静模样。 “这样可以了吗?”素乌问。 曹随笑意还未散尽,顷刻间又顿觉无聊。 曹随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外面阴云密布,空气里传来丝丝冷气,细细的雨丝在空气里飘荡,细看素乌的头发上也挂了几滴晶莹的水珠。想来是在门口站的久了。 曹随故意蹙眉,语气也是责备的味道:“你挺会挑日子,外面下着雨,你就让我跟你去看府上的机关,你是嫌我命长吗?” “你下雨不可出门吗?”素乌露出疑惑的模样,“我没有挑日子,是今天早上刚完成所有的机关,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曹随从头到脚打量了素乌一番,“你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嗯?”素乌不明所以。 “似乎比之前长高了一点?”曹随蹙眉疑惑的问。 8. 身世 “是呀,你真聪明。”素乌眼角漾起喜色,“我今天换了一双机关腿,这个比之前高一些。” 素乌说罢,微微撩起裙摆,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腿,“因为今天下雨,外面有些潮,原先的腿虽然行走方便,但不太防水,容易霉蠹,这双腿是我专门做来涉水用的。” 曹随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又忍不住舒展了眉目。 “好,我聪明。”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 素乌看向外面,雨还在下,雨丝被风吹动着,丝丝缕缕飘进门内。 “那你今天不出门,我就等天晴了再带你去看吧。” “无妨。”曹随说,“雨天总是闷闷的,出去走走也好,你在这里候着。” 说完,曹随转身回了内室。 素乌倚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院子的花草被雨水打的东倒西歪。已经入秋,空气中凉凉的,雨滴从屋檐滴落,打湿了廊下的地砖。 管家递了一把伞给素乌,素乌站在廊下,把伞拿在手里。雨水落在素乌的身上,沾湿了她的袖口,凉意也在肌肤上漫开。 曹随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厚些的衣裳,仍旧裹着他那长长的披风。在阴雨天里,青白色的披风衬得他的脸毫无血色,如蜡般苍白。 曹随刚跨出门槛,管家就打着伞走到他的旁边,曹随却从管家的手里拿过了伞,“不用跟着我,有素乌陪着就好。” 两人一人一把伞,并排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曹随的脚步不紧不慢,走了几步,披风的下摆就已沾湿,素乌行动本就不是很便宜,也不知该走快还是走慢。 两人都不说话。素乌觉得尴尬极了,但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一路不停地瞥向曹随的方向,观察他的反应。 终于走到了府门附近,素乌收回视线,指着院墙上自己铺设的瓦刺和铃铛。 “殿下你看,这里有一道防线。” 曹随顺着素乌指着的方向看去,院墙上铺设了尖锐的铁刺,刺客若是想要翻墙进来,比从前困难了许多。 “刺客在夜晚如果翻墙,会被尖刺扎中,而且尖刺上面几寸,我绑了一圈铃铛,一旦有人触碰,铃铛会连续响一圈,府上各处都能听到,侍卫也可立刻护驾。”素乌认真的解释道。 曹随静静听着素乌说话,等她说完轻轻的点了点头。 走到曹随书房附近,素乌展示了铺设在书房四周的机关弩。 “还有这里,只要不走正门,夜间靠近,在屋檐上的机关弩就会立刻发射,绝无失误。而且我还在机关弩发射的同时,连带落下石灰粉,刺客还会被灼烧眼睛。” 曹随蹙眉道:“如果我出门的时候不想走正门,就想翻窗户,岂不是会被误伤?” 素乌愣了一下,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翻窗户?”素乌挠了挠头,又从上到下的大量了曹随一番,“不太可能吧,为什么放着正门不走,要翻窗户呢?” “万一呢?”曹随挑眉,但自己先笑出了声。 素乌认真想了想,“那只好这样……如果你想从窗户走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来把机关拆掉。” 曹随笑得合不拢嘴。素乌感觉到曹随是在开玩笑,也只得露出淡淡的笑着应和他。 素乌带着曹随继续向前走,沿路向他指了几处机关,花园假山的暗门、回廊转角的翻板、水井附近的绊索,每一处素乌都仔细的讲解如何触发机关,触发之后会发生什么。 曹随在一旁认真的听,偶尔点点头,有时问一句如果有人绕过去呢,如果有人从两个地方来呢,素乌被问的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一一回答。 走到一处凉亭时,曹随忽然停住了脚步,径直拐到了凉亭里,坐在里面的石凳上了,素乌一转头看曹随没了人影,转头回来寻找。 曹随看素乌折返回来,远远朝着她摆了摆手。 素乌也到凉亭坐下,见曹随脸色不太好,于是问:“殿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有些累了。”曹随无奈的叹了口气,“就到这里吧,看了这些,我觉得没有刺客能进我这别院了。” 素乌露出淡淡的笑容,觉得曹随这评价不错。 “幸而有你,现在我可以安心的睡个好觉了。”曹随目光凝定,认真的说。 雨滴顺着亭檐串串滑落,曹随紧了紧披风,微微闭上双眼。素乌看他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放松,不禁满腹疑惑。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素乌小声说道。 曹随睁开眼睛,素乌正垂着脑袋,但却抬眼望向他,一脸认真。 “问就是了,怎么如此拘谨。” “你是太子,为什么不回东宫去呢,那里有好多好多侍卫把守,不是更安全吗?现在住在别院里,再搞这么多机关来保护你,不是太麻烦了吗?”素乌直截了当的问。 曹随眉宇间慢慢爬上一股淡淡的哀伤,他目光游移,看向凉亭外细雨朦胧的世界,仿佛觉得一切都笼罩了一层冷冷的云雾。 素乌见他不说话,也没继续问,而是静静的看着他。 曹随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素乌露出担忧的眼神,生出一丝欣慰,眯起眼睛,轻笑一声。 “哈,东宫吗?那里才是天下第一危险地呢。”曹随顿了顿,“在外头,只需要防着我皇叔的刺客,在东宫,还要防着老东西给我捅刀子,侍卫是保护我还是想杀我还两说呢。” 素乌被他说的一头雾水,“老东西?老东西是谁?” “老东西当然是陛下他老人家啊!天下还有谁比他还大呢,他不是最大的老东西吗?” 素乌一惊,神色骤变。 曹随看素乌吓了一跳,他伸手摸了摸素乌的头,眼神忽然变得骇人,“素乌丫头,老东西下令杀了你们宗门的人,你一定很恨他吧……我也一样。” 素乌愣住了,曹随的手冰凉,拂过她的发丝,她觉得头皮发麻。 “可……他是你的父亲,怎么会杀你呢?” “父亲吗?你这么想,我这么想,天下人这么想,但他可未必这样想。” 曹随叹了一口气,“太医曾说,老东西很难有孩子,所以我母亲有身孕时,老东西百般怀疑,我出生后,他更是怀疑我并非他的血脉,将 我抛至荒野自生自灭。” 素乌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的看着曹随。 曹随却轻描淡写,“可是,你猜如何?老东西没几天就后悔了,他害怕丢掉的是自己唯一的血脉,于是又将我寻回。怎么样,是不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曹随说完,深吸一口气,闷声笑了一下,而素乌却面色铁青,一点也笑不出来,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曹随,但又觉得他似乎不需要人安慰的。 他身体这么差,大概也是襁褓中时疏于照顾吧。素乌回想伏山使说的话,不禁涌上一阵悲凉。 曹随也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披风裹得很紧,脸色越发苍白,身体在微微颤抖。 “但是,你也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也一样立你为太子了。”素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皇帝,于是小心翼翼的说。 但曹随的脸色却更加看,他冷笑一声,自嘲道:“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可他并不喜欢我。当年他病重时,皇叔远在边境处理狝狄叛乱,只有我在床前听遗诏。若非如此,他才不愿意立我为太子呢。” 素乌没想到自己本想说点什么让他开心一点,却让曹随说出了更多痛苦的过往。 曹随忍不住笑了,但眼神却更为空洞:“结果老东西命大,竟然好起来了,自那以后,他将皇叔召回京城,再也没有外派过……不过他的打算也没错,我能不能活到他死还是两说呢。” 素乌沉默了很久,她静静看着雨水从亭檐滑落,滴落在石板上,她心头像被堵住了,她一直以为曹随是个天之骄子,原来也有这样的过往,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比自己幸运多了,至少,他还有优渥的生活。 “兴王对你做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你不要给他留情面了吧,他要杀你,还偷偷挖地道,你揭发掉他,就不用担心他会和你继续作对了。”素乌说。 曹随的眼中略过一丝嘲讽,“天下能管得了皇叔的只有老东西,但你听完他做的这些,你举得他会为我主持公道吗?” 那倒也是。素乌暗自想着。 曹随察觉到素乌眼底的担忧,自觉今日说的太多了,不过并不担心。 他皱起的眉眼慢慢化开,嘴角扬起温和的笑容,“素乌丫头,你现在可是知道宫闱秘密了,可得管好嘴,别在外面乱说。” 素乌感觉到曹随的语气不是警告而是带着一点戏谑和玩笑,她也挤出一个微笑。 “那可是另外的价钱哦。”素乌道。 曹随愣了片刻,笑容更加舒展,眼神柔和的一塌糊涂。 他伸手在素乌的脑袋上轻轻一敲,“你啊,跟着我也不学点好。” 素乌微微侧过脸,抬手掩住半张脸,垂眸笑了笑。 回到房间后,素乌把雨伞收起挂在门框上,静静回想曹随说的话。 曹随不是他的敌人。 他会这么干脆的帮助自己,也是因为恨皇帝吧。 虽说素乌确有一身手艺,但在她看来,让曹随帮他拿到卷宗,找到典籍,所以对曹随一直半信半疑。 但现在她完全放下心来,共同的恨意可比心善可靠多了。 9. 曹淇 素乌点上蜡烛,昏暗的房间顿时多了一点光亮,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但素乌的内心却异常平静。 机关兽立在桌案上,木质关节磨得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素乌花了几天的时间,用木材和鹿筋填充好了机关兽的骨架和肌肉,也用锉刀把机关兽身上的毛刺全部挫平了,还镶嵌了眼睛,雕刻了五官,磨尖了爪子,尾巴也可以自由活动,看上去栩栩如生,真的像一只小猫。 素乌坐在桌案边,伸手摸了摸机关兽的头部,指尖传来木料的温度,木材就是这样,不管什么天气,都是温温的,不是冰凉的。 机关兽的外形已经完成,该给它安装磁石了。 素乌从柜子里拿出几块磨好的引铁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她挑出其中最圆润的一块嵌入机关兽的胸腔,然后在四肢骨骼内部埋下方形的引铁石,每一块引铁石旁,再嵌入磨成片状的子母磁,子母磁的朝向固定的位置,分毫不能差。 在机关兽身上装好磁石后,素乌开始制作用来遥控机关兽的璇玑盒。 她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柚木,用锉刀凿空内部,放入可以自由旋转的司南玉。 司南玉是一种特殊的磁石,可以把引铁磁和子母磁连接起来,转动司南玉,各部分磁石也会跟着移动方向。 司南玉的方向,就是机关兽前进的方向。璇玑盒的四个角,也嵌入子母磁。这样就可以遥控机关兽了。 素乌把璇玑盒镶好,捧在手里,拇指轻轻拨动盒子表面的罗盘,桌案上的机关兽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有了生命。 素乌坐下来,静静看着机关兽,温柔的抚摸了一下机关兽的头,心中升腾出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喜悦。 “你好,我是素乌。”素乌眼睛里闪着光,对着机关兽自言自语,“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伙伴了,你的名字,就叫……” 素乌看它通身褐黄,想叫它大黄,但不知怎么的,脑子里闪过的确是通身刷上白漆的机关兽,那个样子的确很漂亮。 “就叫雪芽吧?”素乌轻轻摸了摸雪芽的鼻子,“雪芽,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雪芽安安静静的站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但眼睛却炯炯有神的看向素乌。 雪芽诞生后,素乌每天都在房间里不出来。 素乌常常清晨天没亮就起来,带着雪芽练习行走跳跃。短短几天的时间,雪芽已经可以很丝滑的在桌子上跳上跳下,能在空中冲刺,也学会了扑打。素乌和雪芽的配合十分默契。 素乌打造了一个桐木负箧,用来安置雪芽和放置璇玑盒。 箧盖开合处嵌了一小块子母磁,合上时轻轻一碰便扣住了,不会轻易弹开。素乌背起来试了试,受力刚好在肩胛,不妨碍行走。 机关人的原理和机关兽是相似的,素乌决定用各种磁石来测试它们对雪芽的干扰程度,以此推断机关人失控的原因。 只是曹随府上的磁石种类太少,打造雪芽的磁石还是素乌外面找了许久才找到的。所以素乌决定再去西市转一转,找更多种类的磁石。 素乌背上雪芽,走到西市。 西市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素乌找到了一家专门卖矿石的小铺,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筐黑褐色的矿石。 素乌走进店内,“有磁石吗?” 掌柜上下打量了素乌一眼,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木盒,打开推到素乌面前,“这些都是,姑娘你看看吧。” 素乌接过木盒,盒子里堆叠者大小不一的引铁石,颜色灰黑,有的还有残缺,素乌拿起一块看了看,非常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素乌又逛了几个卖杂货的店,依旧没有特别的磁石。 素乌见过很多种磁石。很多机关都是以磁石作为动力,抱木堂来中原的时候也带来很多磁石。但京城的磁石确实是种类稀少,数量也少。 没有找到合适的磁石,素乌有些失落的往回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素乌看到街口的人群正在往两边退散,有人尖叫,有人推搡。素乌走近了,发现有几个披发文身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拿着刀往这边走来,他们身穿土色短褐,小臂上有黑色狼首的纹身。 他们是狝狄人。 素乌听曹随说起过,狝狄是北方的一个部落,部落众人骁勇善战,与循国征战多年,但被循国所灭。亡国以后,狝狄人散落各地,有些成了流民,有些成了奴婢,还有一部分仍旧留在北境,重建了部落。 之所以被称为狝狄,是因为每年秋天,部落里的人都会南下侵扰循国边境。 京城虽不在边境,但常年与狝狄交战,有不少狝狄俘虏或流民在京城活动。 忽然,为首的狝狄目光扫过街道,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马车装饰朴素,但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几个狝狄人拔出腰间的刀,朝马车围去,车夫被狝狄人一把拽下来,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还手就被一脚踢开。 路人见状四散奔逃,许多摊位被撞翻,货物洒了一地。 素乌躲到一家铺面的屋檐下,取下负箧,取出了雪芽和璇玑盒。 素乌扣动璇玑盒,雪芽如风一般冲了出去,像影子一样快,扑到了一个狝狄人的身上,尖爪划破他的皮肤,那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血已经流了下来。 他疼得扔下刀,伸手去抓雪芽,但雪芽借力一跃,又落在另一个人的肩头,嘶的一声,又是皮肉划开的声响,那人捂着伤口,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剩下的两个狝狄人对视一眼,握紧刀柄。素乌的手指在璇玑盒上快速拨动,雪芽跳上屋檐,从高处俯冲,狝狄人侧身躲开了攻击。 经此一搅,他们已毫无战意,一个接着一个,踉跄着退向街角,留下一地血迹。 素乌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满头大汗了。 车夫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腰,一瘸一拐走到马车旁边,在车帘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片刻后,车里伸出一只手, 轻轻拨开了帘子。 一个年轻的男人缓缓走了下来。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秀,眉目端正,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然后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雪芽,嘴角微微扬起,随后视线落到了素乌身上。 素乌看清了男人的样貌,非常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缓缓向她走来,“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听到这个声音,看着慢慢靠近的脸,素乌忽然瞪大了双眼,瞬间怔住,这个人她见过的,他就是兴王曹淇。 素乌有些不可置信的又看了一眼,确是曹淇不假。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带侍从出门,只带了车夫一人,实在有些奇怪。 素乌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雪芽,紧接着走到雪芽的旁边,抱起雪芽就要离开。 身后再次响起了曹淇的声音:“姑娘,我没有恶意。只是甚少见到这样的机关,所以一时好奇,唐突了,还请不要怪罪。” 曹淇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很好听。素乌缓缓回过头来,对上曹淇的双眼。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微微的笑,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而且,他长得和曹随非常像,尤其是眉眼处。 素乌就这样楞楞的看着曹淇,曹淇又开口道:“姑娘不愿意透露姓名也无妨,这份情,曹某记下了。” 曹淇说完,命令车夫拿了一包银两递给素乌,素乌连忙摆摆手,“不用,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说完,素乌抱着雪芽,转身离开了,走到街角时,素乌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曹淇还站在原地,正在目送她离开,素乌连忙把头扭了回来。 转过街角,素乌贴着墙根,才放下怀里的雪芽,解下负箧,把雪芽和璇玑盒都摆放好,重新背起负箧,回到了太子别院。 回来以后,素乌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到曹随的书房去了。 曹随正坐着看书,手旁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素乌一进门就闻到了苦味,刺得人鼻腔发涩。 见素乌进来,曹随把书随手往桌子上一丢。见素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曹随笑着说:“怎么了,素乌丫头,谁欺负你了,怎么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素乌直接坐在曹随的对面,看了看门口的管家,管家立刻把门关紧了。 “殿下,我刚才去西市,遇到了狝狄人。” “怎么了,受伤了吗?”见素乌脸色不好,曹随问道。 素乌说:“没有,我有雪芽在,没有受伤。但狝狄人……攻击的另有其人,是兴王殿下。” 听到曹淇,曹随没有惊讶,但笑容收了收,坐直了身子,“然后呢?” “他也没有受伤,我用雪芽打退了那些人。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和你说一下……兴王殿下他看到了雪芽,应该也知道我会机关术了。”素乌目光躲闪。 “呀,那可遭了!”曹随故意做出惊讶慌张的样子,“他知道了你会机关术,看来马上要来挖我的墙角了。” 10. 自作多情 素乌神情肃然,语气忽然认真,如同在起誓:“不会的,你放心。他是你的敌人,我不会为他效命的。” 曹随看素乌一本正经的样子,顿觉得无趣。他没有接话,但觉心中豁然了几分。 曹随目光落在素乌背后的负箧上,“你说的机关兽呢?给我看看。” 素乌闻言,眼睛亮亮的,她打开负箧,把雪芽拿出,轻轻放在桌子上,雪芽伏着不动。素乌慢慢转动璇玑盒,雪芽同步弓起背,前腿伸直,伸了个懒腰。 曹随盯着看了一瞬,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嚯,真的像只猫呢。” 曹随伸手去摸了摸雪芽的脑袋,指尖触到木质的耳朵,硬硬的,没有真猫摸起来那么舒服。 素乌又扳动了一下璇玑盒,雪芽便微微偏头,轻轻蹭了蹭曹随的手背。曹随的笑意深了些,“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雪芽呀,刚才我已经说过啦。”素乌笑着说。 曹随指尖轻掩唇角,“雪芽芽吗?” 素乌有些发懵的挠了挠头,“不是芽芽,是雪芽。” “原来是雪芽哦,”曹随的手指从雪芽头上移开,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子坐在一旁,摆出一副失意的模样,“唉,真是可惜了。” 素乌更懵了,她转到曹随的面前,“怎么了?是雪芽不好吗?它还会跳高、扑人呢,我展示给你看!” 素乌说完,把雪芽从桌上抱起,硬塞进了曹随的怀里,然后拿起璇玑盒,准备操控雪芽跳到房梁上,曹随却伸手按住了她的璇玑盒。 “我说的可惜,是第一个看到它风采的不是我……”曹随声音忽然变小,“而是曹淇那个家伙。” “嗯?什么意思?”素乌没有太听清,她瞪大眼睛,等着曹随再说一遍。 曹随却不说话了,素乌就愣愣的站在一旁。 正在此时,管家敲了敲门走进来,向曹随行了个礼,“殿下,都已安排妥当,三日后就可以出发了。” “好。”曹随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曹随放下雪芽,转过身来看着素乌,语气平静但温柔,“素乌丫头,我要出去几天,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素乌看了看管家,又看了看曹随,眉头微微蹙起,“发生什么事了?” 曹随抬手示意管家和其他侍从退下后,屋里只有素乌和曹随两个人。 曹随拉了拉素乌的袖子,让她坐下。素乌被动随着他的力道坐下来,眼神一直没有离开曹随。 “这几天有不少狝狄人侵扰并州的边境,据说当地官员和他们勾结,迫害百姓,还私自放粮给狝狄,陛下他老人家派我去震慑一下。”曹随缓缓的说。 “并州……”素乌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忽然飘远了。 抱木堂的总舵就在并州以西的高地上,那里黄沙漫卷,常有狼群、毒蛇和棕熊出没,而且还有很多外族的人在那里活动。 “会不会有危险?”沉默片刻,素乌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放心,我是太子,没人会把我怎么样的。”曹随轻轻地伸手摸了摸素乌的头,“我只需要去那里露个面,处理一下那些勾结外族的官员,再和守军用个膳就可以回来了。” 见素乌还是愣愣的不言语,曹随又笑着说,“我不是去打仗的,只是应付一下差事,就当出去游玩了。” 雪芽诞生后,素乌就一直尝试用各种磁石干扰雪芽的活动,以模拟复刻机关兵人的行动逻辑。但京城磁石种类太少,而且都很常见,素乌试了很久也没有有一种可以对雪芽产生干扰。 而抱木堂的总舵里存放着很多种奇石,当年抱木堂来中原的时候,把总舵地宫暂时封了起来,她很想回去取一些材料。但她一直没有向曹随提出这个要求,因为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条件可以交换。 现在曹随要去并州,算不算得上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呢? 曹随见素乌蹙眉出神,以为素乌在想象他去并州一路会遇到什么危险,大概在暗自担心呢,他不禁摇头失笑,眼底抑制不住的温柔。 “我……我也要和你一起去。”素乌纠结许久,低下头说,话音越来越轻。 “你?”曹随刻意压下上扬的嘴角,不动声色道,“不用,此番有兼山使随行,他武功高强,你不必担心我。” 素乌眼珠转了转,她抱起雪芽,继续说道:“可是,我的雪芽也可以战斗呢,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素乌说完,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手指一直摩挲雪芽的耳朵。曹随静静的看着素乌的反应,忍不住轻笑一声。 “好吧,既然你想跟我一起去,那我只好成全你。” 素乌的目光柔和下来,神色也安定了几分,嘴角微微扬起笑意。 但没多久,她又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小声挤出一句话:“那……作为条件,你能不能答应我……我,我想去一趟并西的高地,抱木堂的总舵在那里。” 曹随闻言,心顿时沉下来,笑容也凝固在脸上,语气带了点失落和自嘲,“哦?说了这么半天,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呢。” “那……可以吗?”素乌继续试探的问道。 曹随颇为不爽的道:“哼,也是难为你了,为了说这个,绕了个大圈,脑子里的好话都说尽了吧。” “这是可以的意思吗?”素乌小心翼翼的问。 “我还能说不行吗?”曹随耸耸肩道,“你都拿你的宝贝猫来保护我了,我要是拒绝你如此顺便的请求,不是太过分了吗,我一向对自己人很好的。” “所以就是可以了,对吗?”素乌眯起眼睛笑了笑,“谢谢殿下。” “行了,你去收拾一下行装吧。”曹随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少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素乌笑着点了点头,把雪芽放回负箧,行了个礼,推门离开了。 曹随摸了摸桌上的药碗,已经凉透了。 素乌的行囊很简单,背一个负箧就够了,雪芽必须带着,还有一些趁手的工具,再拿上一个罗盘,其他的也不必带了。 出发的前一晚,素乌坐在床上,重新修了一下最轻便的那双机关腿,使用了很久,关节上已经松动了,零件也不太滑快。 素乌喜欢坐在床上修理东西,便常把工具和材料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素乌伸手去拿桐油,要润一下关节零件,不料打开桐油盒,却发现已经用光了。 明天就要出发了,再去买桐油似乎有些来不及。 正在素乌烦恼时,一阵舒缓的敲门声响起,素乌已经拆开机关腿修理,一时无法 开门,只好隔着很远,问了一句,“是谁?” “是我。”门外传来熟悉的男声,在夜晚的寂静环境里显得格外好听。 听到曹随的声音,素乌很是心安。 “什么事?直接进来就好了。”素乌不假思索道。 曹随向来不喜欢有人跟着他,也不喜欢到哪都带着个人形唢呐到处通报。时间久了,素乌有时会忘记曹随还是个“主子”。 “没大没小的,怎么跟我说话呢。”曹随一边抱怨,一边推开素乌虚掩的门。 曹随推开门的片刻,素乌忽然意识到自己卸下了机关腿,现在膝下空空,虽然裙摆足够长,但还是害怕吓到曹随。 于是她猛地拉过身旁的棉被,手忙脚乱的盖住自己的身体。 曹随看素乌十分慌张,他也下意识的慌忙转过身去,实则根本没看清素乌到底怎么了,还以为自己忽然推门吓到素乌了。 曹随很想说自己并非故意的,但又想到刚才是素乌说可以进来的。他试探的测了侧头,“素乌丫头?” “没事的,没事的,你过来就好。”素乌冷静下来,“我不太方便下去,你坐吧。” 曹随于是缓缓的转过身来,坐在了素乌前面的桌案旁,看见素乌的机关腿立在床边,有一条还拆开了,顿时明白了素乌刚才在怕什么。 素乌则紧紧裹着被子,像一个包子。 “明天就要出发了,我来看看你准备的如何了。”曹随说,“还有什么缺的东西吗?” 素乌刚想开口说想要一桶桐油,但不知为何顿了顿,还是摇了摇头。 “明天要和我出门,你得把自己收拾一下,好歹是我的潜山使,这么蓬头垢面的实在给我丢人。”曹随故作嫌弃的说。 素乌有些局促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头点点头。 曹随见她低头不语,眼底升起笑意,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根木簪,将其举到了素乌的眼前。 “素乌丫头,你来看看,这个发钗工艺如何?”曹随语气轻快道。 素乌忽然来了精神,她上半身钻出了棉被,双手也抽了出来,接过了曹随手里的木簪,用手指轻轻拂过表面,仔细打量了一番。 木簪用的木头是檀香木,这种木材很贵,而且质地很软,带着淡淡的香气,素乌轻轻嗅了嗅,香气中混杂了点药的苦味,估计是在曹随袖中放久了的缘故。 只见素乌眉头紧皱,露出为难的表情,继而叹了一口气,“实在不怎么样,表面很粗糙,还有一些倒刺没有挫干净,檀香木是好东西,真是暴殄天物。” 曹随一愣,眉眼间的期待尽数敛去,但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你再仔细看看,你看上面是什么图案?” 素乌不明所以,这粗糙东西还有什么可看的? 但看曹随这么认真,素乌也不想扫兴,又仔细看了看,木簪的头部装饰是一个圆圆的东西,她看不太清是什么,仔细分辨了一下,似乎是一只小鸟,但毫无审美可言。 “呃,真的粗糙极了,这工匠的手艺……还不如机关师初学者,我猜这工匠肯定连五岁也不到。”素乌满脸嫌弃道。 曹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素乌一抬头对上了曹随的双眼,瞬间有些背脊发凉。 11. 并西行 空气异常安静,素乌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但看曹随似乎不太想说话的样子,也就没有多嘴。 “不说这个了。”曹随主动开口,生硬的道。 曹随拿起桌上的小瓷瓶,打开瓶塞,一股清香的玉簪花味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这是玉簪油,”曹随笑着说,“你拿去抹在头上,可以滋润你的头发。” 虽然离开火房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也有在喝药调理身体,但素乌的头发依旧全是黄褐色,甚至有几缕还是红色,看上去让人十分心疼。 素乌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面深吸了一口气,虽然用了很多花油,但素乌仍旧能闻出来,主要的油还是从蓖麻里提取的。 蓖麻油用来润滑关节零件,是最好不过的了。 素乌想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她刚愁没有桐油,马上就有了更好的蓖麻油。 “喜欢吗?”看素乌笑了,曹随也扬起嘴角,他问道。 素乌点点头,“喜欢极了,谢谢殿下。” 送走曹随后,素乌继续修机关腿,拿玉簪油来润滑零件,不仅让机关腿的关节活动更加自如,而且还散发着玉簪花的香味,真是一举两得。 素乌修好机关腿,又拿起那根木簪,素乌摸了摸簪头上的小鸟。该不会这个簪子是曹随亲手雕刻的吧?素乌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又否定了。 他是太子,才没有这个闲工夫呢,虽然他本来也很闲。 可是,檀香木真是好木头。素乌拿起刻刀,把簪头的小鸟轮廓细细的勾勒了一遍,又用矬子把簪体上的倒刺全部锉平,最后用砂纸打磨了一下,整个发簪光滑如新,瞬间精致了很多。 为了行动方便,素乌每日都用头巾简单的把头发束起。 素乌解下头巾,散开头发,用木梳一点一点梳开打结的头发,再用木簪把头发盘了起来。 她的房间没有镜子,但素乌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心中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有点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素乌就已经收拾好行装,在曹随的书房外等他了。 空气里弥漫着薄薄一层白雾,微凉湿润。听着鸟啼,素乌安安静静的坐在台阶上,感受雾气在脸上的飘动。 忽然,素乌感觉到肩头被轻轻一拍。她缓缓回头,曹随正轻笑着站在她的身后,素乌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向曹随问了个好。 曹随的视线扫过素乌的头发,看到她戴上了那支被重新打磨过的发簪,欣喜中掺杂着一丝无奈,“走吧。” 素乌点点头,背起负箧,跟在曹随的身后。 曹随还是裹着厚厚的披风,许是晨起畏寒吧,素乌心道。 府苑门口,车马已经候着了。曹随走近,侍从们纷纷行礼。 两个不曾行礼的侍卫,上前迎接曹随,一人身材高大身穿黑衣,另一人身形中等,身穿白衣,均腰间佩刀,眼神凌厉。 “素乌丫头,这两位是兼山使和连山使。”等素乌跟上后,曹随便指着两个侍卫,道。 素乌看向他们,发现这两人很眼熟,是火房着火那天,自己闯入曹随书房时,把她打倒的那两个侍卫,原来他们也是曹随麾下的特殊人才。 素乌惊讶的时候,兼山使和连山使也同样疑惑的看着素乌。 曹随看两方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笑着拍了拍手,“这位是新晋的潜山使,从前有些小误会,大家可要好好相处呢。” 素乌于是向兼山使和连山使行了个礼,两人也抱拳回礼。 “出发吧。” 曹随一声令下,侍从就开始调度车马,兼山使和连山使也翻身上马,准备出发。 “素乌丫头,你腿脚不便,便和我同坐马车吧。” 曹随看向素乌时,却发现素乌盯着马上的兼山使出了神,曹随只好又拍了拍素乌的肩膀。 素乌转过头来,懵然看向曹随,“嗯?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看他做什么?”曹随扫了兼山使一眼,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暗下来,“他长得好看,你喜欢他这样的?” 素乌仰着脸,眼神还追着兼山使的背影,不假思索的说:“是啊。” 曹随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皱起。 素乌收回视线,但眼神里慢慢浮上一层哀伤,“他有一双好长的腿,我也好想拥有,那样就可以跑得很快,也可以骑马了。” 曹随内心忽然茫然起来,他盯着素乌看了片刻,语气却忽然冷下来,“好了,羡慕也没用,上车吧,你现在需要的是马车。” 说完,曹随转过身先上了车。 素乌也慢慢的走到马车边,管家伸手去扶素乌,素乌却摆摆手,自己扶着车身爬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在马车里坐着实在是不舒服,没什么事情可做,素乌觉得浑身都要长蚂蚁了。 于是素乌打开负箧,把雪芽抱了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摆弄它的关节。曹随则紧紧裹着披风,靠在马车的板壁上,闭着眼睛休息。 马车里很安静,除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就只有雪芽关节的咔哒声。 曹随的眼皮忽然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声音有些沙哑:“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素乌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大气也不敢喘。 听到没了声音,曹随也慢慢睁开眼睛。虽然一路闭目养神,但他并没有睡着。 “我要喝水。”曹随慵懒的说。 素乌抱着雪芽,看了看四周,又看向曹随,确认是不是和自己说话。 “别瞧了,这里还有别人吗?”曹随故意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素乌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哦。” 素乌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曹随是在使唤她,于是伸手取下马车上挂着的扁壶,取出木塞,递给曹随。 曹随伸手去接,马车却猛地颠簸了一下,素乌侧着身子递东西,没有坐稳,忽然前倾,眼见就要跄倒在地。 曹随见状,一手扶住素乌的肩,一手揽住素乌的腰,将她扶稳。但素乌手里的扁壶结结实实的倒在了曹随的身上。 素乌怀里的雪芽也滑落在地上。素乌一惊,立刻推开曹随的手,伸手捡起地上的雪芽,吹了吹雪芽的头,又摸了摸雪芽的四肢,确定没有损伤后,才松了一口气。 但曹随的脸色就难看极了。 他只好自己扶起扁壶,解下湿透的披风放在一旁,颇为不爽的说:“你是不是应该关心一下你的主子,而不是你那只假猫。” 素乌认真想道,曹随是人,人会照顾自己,机关猫又不会动,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 但她知道曹随似乎不太高兴,这话不能说出来。 “你没事吧?”素乌想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自以为是关心的话。 曹随的火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我没事,我没事!就是一口水也没喝到,衣服喝饱了罢了。” 自那以后,曹随再也没使唤过素乌了。 他觉得凡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好。 马车走走停停。从京城到并州有十几日的路程,从黄河浮桥上渡过后,很快就进入山林,还要走数百里山路,方能到达并州。 素乌幼年生活在并西,对并州附近的山路险峻略知一二,自入了山林,素乌就一直很不安,每天都要搂着雪芽和璇玑盒才能安稳入睡。 连着几天,车队都只能在荒山里扎营过夜,好在带的干粮食物足够,一时也没什么危险。 这天 入夜后,车队在山谷里扎了营。 兼山使和连山使带人巡视四周,侍从们忙着搭建帐篷、生火、分发干粮。素乌插不上手,就坐在曹随的身边的石头上,摸着雪芽的头,等着吃饭。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她才觉得夜里的凉意略微退散一些。篝火噼啪作响,和素乌曹随并坐的还有连山使和兼山使。 素乌啃着干粮,还在环顾四周的山,夜晚四周漆黑无比,除了火光照亮的位置,其他的地方都无从看清。 曹随见她心不在焉,便伸手把她手里的干粮抽走了。 “呃?” 素乌反应过来时,手里的干粮已经没了,兼山使和连山使正在对面偷偷地笑她。 “素乌丫头,在想些什么?”曹随把干粮还给素乌,笑着问。 素乌接过来,又咬了一口,缓缓说道:“我们在这里点火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如果附近有山贼怎么办,或者有人想要暗算你,看到火光,不是太好的时机吗?” 曹随听完,不仅没有担忧,反而笑意更浓了。 “潜山使,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特地走的石门陉,这附近确实山贼不少,但都是我的兄弟,就算有人要来暗算殿下,也不可能了。”兼山使颇为自得道。 素乌猛地一怔,不可置信的看向曹随,曹随只是微微点头。 所以,他都提前算好了?素乌的不安感更浓了。 用过晚饭,曹随早早的去休息了,只剩兼山使和连山使还坐在一旁。这几天素乌和他们两个轮流替曹随守夜。 如今时间尚早,兼山使和连山使还在闲聊。 “当年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现在想来真如做梦一般。”兼山使拍了拍连山使的肩膀,说道,“当年你的剑法出神入化,我自愧不如啊。” “你这几年精进不少,我已不再是你对手了。”连山使回答道。 素乌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们,兼山使见素乌看了过来,于是主动把她也拉进了对话,“潜山使,你不必小心了,从前石门陉附近都是我的地盘,没人敢造次的。” 素乌点了点头,“你为什么会到殿下身边当差呢?” 兼山使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连山使,缓缓说道:“当年我带着兄弟们拦路抢劫,偏巧劫到了殿下身上,他当时带的人也不少,若是火拼起来必然两败俱伤,于是殿下便建议生死对决,两方各出一人决斗,输的一方但凭处置。” 兼山使说到这里,伸手搭上了连山使的肩膀,“我自然代替兄弟们出战,而殿下则派连山使与我对决,结果我以一招之差败于他,为了不使兄弟们被我连累,我决议自尽,但殿下他却拦下了我。” 素乌听得心揪了起来。 “他说赌约只是一个玩笑,让我不必当真,并留下好多钱财安置我的兄弟们,不少兄弟们凭这些钱去附近买田置地过上了安稳日子,也有一些留在山上垦田过活的。于是我便立誓要效忠于殿下了。”兼山使说完,与连山使相视一笑。 素乌心中了然,颇有些意外。没想到曹随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竟然能在山贼拦路时如此容易得化解危难,不仅如此还那么自然的收买了人心。 “你呢?”兼山使忽然问素乌,“你又怎么到殿下身边当差了?头一次见你,还以为你是刺客呢,当时还踹了你一脚,想想真是对不住。” “啊,没事的。”素乌一愣,摇了摇头,“我,我是……” 素乌仔细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己和兼山使虽然来处不同,但曹随对他们的收买方式似乎是一样的。 山贼最在意自己的兄弟们,于是曹随就安置他的兄弟,而自己最在意的是抱木堂案的真相,曹随就拿卷宗来…… 素乌发现,她从未认真的去想这件事。 12. 算计 “殿下他看我通晓机关制造,所以让我改造府上的防护,殿下待我好,所以我便留在殿下身边当差。”素乌想了半天,找到了比较合适的说法。 兼山使似乎并不太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于是点点头,没再多说。 连山使却苦笑一声,颇为无奈的拍了拍兼山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看来只有我是被耍的最惨的。” 兼山使闻言便哈哈大笑,他们之间似乎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潜山使,你不晓得殿下是怎么捉弄他的。”兼山使笑得抹了一下眼角,接过他的话题,凑近素乌,压低声音道:“那年殿下公开募集武功高强的人做侍卫,结果把他们聚集到荒郊野外。他们毫无防备,直接被推到了陷阱里面。” 素乌嘴唇微张,眼睛睁大了一瞬,又慢慢眯起来。 这确实是曹随能做出来的事情,似乎也不必大惊小怪。 素乌微微偏头,“然后呢?” “陷阱有几丈深,大家都被困在下面,”虽说不是自己的经历,但兼山使语气里却带了几分自豪,“这家伙第一个爬出来的,所以殿下就选了他做贴身侍卫,授予他连山使的名号。” 连山使面无表情,拉了拉兼山使的衣角,暗示他可以闭嘴了。 但兼山使却不打算住嘴,继续玩笑道:“他和我们可不一样呢,殿下给他的银子最多了。而且他和殿下还结为异姓兄弟了呢,我见了他都要行大礼呢。” “不可胡说!”连山使眉头一拧,语气骤然沉下来。 连山使凌厉地瞥了兼山使一眼,兼山使立刻敛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 连山使郑重的站起来,转向素乌,抱拳行了礼,“潜山使勿怪,他说话一向没有分寸。” “不会啊。”素乌也站起来回了个礼。 “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连山使说,“今夜我来守夜,你们都去休息吧。” 兼山使撇了撇嘴,先回帐休息了。 素乌刚要走,连山使又叫住了她,再行了个礼,“潜山使,他说的那些话,还请不要告诉旁人,以免给殿下带来麻烦。” 素乌懵懵的,不知道连山使在担心什么,但还是认真的回应:“嗯,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素乌的帐篷是紧挨着曹随的。 她躺下以后,怀里抱着雪芽,把璇玑盒当成枕头,闭上眼睛回想刚才和兼山使他们的对话。 她忽然觉得,曹随是个很可怕的人,因为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曹随。 素乌一直觉得,曹随是个无所事事的人,自保都成问题,但见了两个山使后,她渐渐不这么觉得了。 凭着恩情让兼山使效命,又用兄弟的情分绑住连山使为自己效命……而自己呢…… 卷宗……典籍……又或是什么别的东西…… 可是,我已经和曹随站在了一起,这是他的算计,还是我自己的选择呢? 素乌翻来覆去的想,不停地翻身,草席硌得她难受。 素乌坐起身来,摸了摸雪芽的头,觉得胸口闷闷的,虽然眼皮有些酸胀,但毫无困意。 带上雪芽,素乌走出了帐篷。 石门陉这条路,是由河水冲刷出来的谷地。素乌走到了河边,找了块不那么湿的石头坐了下来。 河流湍急,水流打着河床里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山谷里不停地回荡。 月光被黑云遮住了,河面黑沉沉的,只有声音是清晰的。 忽然,身后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素乌伸手按住了身旁的璇玑盒。 “来喂蚊子呢?” 是曹随的声音。 素乌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了,慢慢的把手从璇玑盒上拿开了。 “你怎么没睡觉?”素乌问。 曹随坐在了素乌的身边,语气甚是无奈,“我旁边帐篷里不知道睡得是谁,身上长虱子,翻来覆去的吵的我没法安睡。” “我身上没虱子,我只是睡不着。”素乌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又摸了摸头发,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确实没有虱子。 曹随嘴角不禁翘起来,他偏过头,轻轻敲了一下素乌的脑袋,“你怎么听话不听音呢。” “什么意思?”素乌挠了挠头,问道。 “没什么。”曹随看向河面,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素乌丫头,抱木堂总舵的位置在哪里,你清楚吗?” “当然。”素乌回答得很快。 曹随静静的等她说下去,素乌却不说话了,空气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水声。 又安静了片刻,曹随问道:“所以,在哪里呢?” 素乌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警惕的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曹随缓缓说:“我打算让兼山使护送你去总舵,我总要知道我们在何处分别,并约定在何处相见吧。” 素乌思索了片刻,“我看,我还是不要和你们分开了,我和雪芽可以帮你,等你办完事以后,我再去抱木堂。” “哦?”曹随的声音微微上扬,“你不相信我,你担心我会让兼山使偷你们的机密?” “没有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素乌立刻摆摆手,解释道。 说完,素乌又忽然警惕起来,如果曹随没有这个想法,无端提起做什么。 素乌小心翼翼的问:“你……你想让他做什么?” “好了,不要怀疑我了。”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扶额道,“我对你们抱木堂的东西可没兴趣。” 曹随叹了一口气。 看来和素乌说话,一个玩笑也不能开,也必须直来直去才行。 “好。”曹随轻声说,“从并州回来,你再去抱木堂吧。” 素乌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只和曹随说了几句话,困意就涌上来了,素乌揉了揉眼睛,和曹随说她要回去睡觉了。 曹随本想多在这里坐一会,但素乌要走,他也只好跟着她一起回去了。 在山路行进多日,素乌已经习惯了风餐露宿,她起初以为曹随体弱或许会耽搁行程,但行程却意外的顺利,曹随也没有表现什么不适。 出发前,伏山使曾反复叮嘱曹随要每日喝药。但一路上,曹随从未吩咐任何人煎药,素乌曾询问他为何对自己的身体如此不上心,但曹随却总是摇头不语。 来到并州的时候,素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沿着街道慢慢的走,这里的一切都熟悉而陌生。 小时候,师兄师姐会偷偷带她离开抱木堂,到并州附近 的集市游玩。虽然回去免不了挨骂,但她是师父最小的徒弟,师父每次都只骂师兄,不舍得说她。 素乌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回到官署的时候,已近黄昏。素乌从侧门回来,听到大厅觥筹交错的声音。曹随正在里面和刺史一起吃饭。 甫至并州,曹随就被请走了,算算已经连吃带谈了几个时辰。 素乌走过正厅,沿着廊下走到了曹随的住处。 兼山使正坐在门口一个人喝酒,看见素乌来了,便抱怨道:“殿下只带连山使去赴宴,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素乌礼貌的笑了笑。 推开房门,曹随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而且没有任何苦药的味道。 她卸下负箧,从里面取出木条麻绳和箭镞,捻成简易的弩箭。 素乌拿着弩箭,站在门口,找到了它合适的位置。挂在屋檐下,若有靠近窗户和正门,就可以发射弩箭。 “兼山使,还请你帮忙挂在屋檐下。”素乌指着檐下的位置道。 “有这个必要吗?”兼山使放下酒坛,耸了耸肩,“我今夜会通宵守在门口,谁敢明目张胆的暗算殿下?” 素乌看兼山使醉醺醺的,恐怕不太靠谱,摇摇头说,“我只是尽一份心而已。” 兼山使绑好弩箭后,素乌又在曹随的窗棂上系了一排铃铛,把细线拉倒门框内侧,打了一个接,这样机关触发时,铃铛声可以提醒侍从前来护驾。 过了不久,廊下传来脚步声,连山使扶着曹随往这边走来。 曹随面色如常,只是身上沾了点酒气。 “殿下,你喝酒了吗?”素乌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已经几乎被酒味遮住,有些担忧的问。 曹随摇摇头,“没有,你放心,我的杯中酒全部调换到连山使那里去了,比较需要担心的是他。” 素乌仔细观察二人,原来并非连山使搀扶曹随,而是曹随搀扶着连山使。 素乌松了一口气。 素乌心想,曹随或许知道刺史可能在酒中下毒,所以一点也没喝,若是真的有什么危险,那也是连山使来承担后果了。 曹随看素乌若有所思的模样,笑着摇摇头,“别担心了,他不敢下毒的,我要是暴毙在他的酒宴上,他也不用活了。” 曹随说完,瞥了旁边的兼山使一眼,蹙眉道:“你倒是喝了不少啊。” 兼山使挠了挠头,低下头,目光躲闪。 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 素乌看曹随不太高兴,于是淡淡开口:“没事,你别担心,我来守夜就可以了。” “不关你的事,这是他们的差事。”曹随说,“你是机关师,不是侍卫,回去睡觉吧。” 素乌点点头,想到曹随带来的侍从不少,便放心的回了房间。 素乌就住在曹随的隔壁。素乌把雪芽和璇玑盒放在枕头边,伸手解下自己的机关腿。 不知怎的,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虽然有些不舒服,她还是决定穿着机关腿睡觉,这样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她能立刻做出反应。 夜色渐深,周围一片死寂,异常安静。 忽然,素乌听到一阵微弱的铃响,她顿时睁开双眼,坐了起来。 13. 刺史 曹随有危险! 来不及思索,素乌抓起枕边的璇玑盒,抱着雪芽冲出门去。 素乌一脚踹开了曹随的房门,发出一声巨响。素乌抓紧璇玑盒,雪芽趴在素乌的脚边,身子紧紧贴着地面,蓄势待发。 屋内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看向素乌。 素乌看清楚了屋内的情形,慢慢松了一口气。 确实有刺客。 但刺客被连山使和兼山使一人一脚踩在脚下,动弹不得,手腕被反拧,嘴里塞着布条,脸贴着地,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曹随一副刚起身的模样,长发散落肩头,挡住了半张白皙的脸,浑身上下只穿了白色的寝衣。 见素乌直愣愣的看着他,没有一点回避的意思,曹随只好拿起衣架上的披风裹在身上。 他看了看被踹开的门,扶额笑道:“素乌丫头,怎么今晚这样暴躁?” “我……”素乌有些发懵,她收起璇玑盒,雪芽也由蓄势俯冲的姿势变为俯卧的姿势。 兼山使和连山使拿绳子把刺客紧紧捆住。素乌看他们动作流畅,一点不像喝过酒的样子。 “你们没有喝醉?”素乌疑惑道。 兼山使嘿嘿一笑,朝素乌吐了吐舌头,连山使对素乌微微一笑,手上用力抽了一下绳子,刺客疼的满头大汗。 “不这样做,怎么引出刺客呢?”曹随坐在席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语气从容,“素乌丫头,来这边坐。” 素乌走到曹随旁边,盘腿坐下,把璇玑盒放在旁边。 素乌有些抱怨的道:“所以,你都算好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我一晚上都没睡。” “你几时这么关心我的事了?”曹随掩嘴而笑,“真让人受宠若惊呢。” 素乌听曹随这么讲话,感觉浑身麻酥酥的不舒服,她耸了耸肩,颇为无奈。 曹随转头吩咐连山使:“带下去吧,交给你了。” 连山使拱手行了个礼,押着刺客退了下去。兼山使看了素乌一眼,又看向曹随,曹随微微颔首,兼山使也会意,退出了房间。 曹随倒了一杯茶,递到素乌的手里,语气比刚才更为惬意,“官署里有旁人的眼线,我不能明说,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素乌脸上生出一丝不悦,“你给我一个眼神也好呀,我一直在提心吊胆。” 曹随却被素乌的话逗笑了,“我给你一个眼神,哈哈哈,你能看的明白吗?怕是要追着问我眼睛有没有毛病吧。” “怎么会?”素乌忽然起身,恼怒不已。 “别生气嘛。”曹随也站起来,轻轻拍了拍素乌的肩膀,语气软下来,“好嘛,害你担心了,明早多睡会。” 素乌侧身退了一步,垂下眼眸,像是在偷偷翻白眼,“反正下次你不说,我是不会帮你做防护了,上当只有一次。” 曹随见素乌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可爱,他故作无奈的点了点头,“好,好,随你,随你。” 素乌回到房间,回想曹随说的话,不知道哪里怪怪的。还假惺惺的让她明早多睡会,折腾了一晚上,当然要多睡一会。 素乌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的时候,感觉天旋地转的,头也有些痛。 她整理好衣服,绑好机关腿,推门走到院子里。 曹随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吃饭,兼山使和连山使坐在他的两侧,正在和他说话。 素乌摇摇晃晃走了过去,曹随给了兼山使一个颜色,兼山使于是给素乌拿了碗筷。素乌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曹随的对面直接喝起来。 曹随叹了口气,本想让素乌给自己行礼问好,但想到素乌可能会做出一副真心但敷衍的样子,便觉得还是作罢为妙。 素乌将碗里的粥喝了个精光,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菜,连山使和兼山使见她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夹曹随面前的菜,纷纷笑了。 素乌有些不自在,她也笑了笑,礼貌地问:“昨晚的刺客是谁派来的,查清楚了吗?” “当然。”兼山使回答,“连山使审了一晚上,什么都招啦,就是那个刺史派来的。” 素乌看向曹随,“你住在京城,千里之外,也会得罪到他?” 曹随摊开手,耸了耸肩,轻飘飘道:“是啊,大概我比较招人恨吧,遍地都是我得罪过的人呢。” 素乌看曹随问东答西,甚是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认真和你讲。” 曹随笑了笑,语气依旧不正经:“我也没有开玩笑呢,难道我很招人喜欢吗?” “你在说些什么?”素乌被他说的有些烦躁。 “好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曹随见素乌有点烦了,赶紧收起玩笑的语气,认真了些,“刺史想弄死我,当然是有别的缘由了,总不能是喝了假酒被他识破就要杀人吧。” 曹随说完就笑了,连山使和兼山使也陪着笑了笑。素乌觉得曹随实在无聊,于是埋头吃菜。 兼山使见素乌没什么反应,连忙圆场道:“潜山使,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安排人去捉拿刺史了。”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就回到了院子,纷纷跪倒在曹随的面前。 兼山使问:“刺史呢?” “禀告殿下,刺史他……他畏罪自裁了。” “什么?!”兼山使忽然站了起来,不可置信。 曹随慢慢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本宫知道了,先退下吧。” 素乌也识趣的放下筷子,严肃地看向曹随。曹随对素乌挤出一个笑容,“你不用管,继续吃就好。” 素乌点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侍卫退下后,兼山使有些气愤的道:“什么也没问呢,就自裁了,可见那家伙心虚。” 连山使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不如你我去他的住处探查一番,或许会有蛛丝马迹。” “等素乌吃饱,一起去看看吧。”曹随思索片刻,道。 素乌闻言站了起来,“我已经吃好了,不用等我了。” 来到刺史府里逛了一圈,曹随有些意外,这实在不像有油水可拿的朝廷命官府邸。 刺史府陈设简单,院子极小,房间也很少,全府上下只有三五个下人, 询问得知,刺史家中早已无人,父母早亡,也没有妻妾儿女。 曹随命兼山使去查看刺史的尸体,自己则带着素乌和连山使去了刺史的书房。 曹随坐在门口,让素乌和潜山使进去翻找线索。 刺史的橱柜和桌案上有大量的文书和信件,连山使一页一页的翻看。 素乌则对房间里的摆设比较感兴趣。她看到刺史的桌旁挂着一个辟邪的木剑。素乌取了下来,看到反面还刻有几个字:誓诛狝狄。 素乌有些不解,把这把剑拿给曹随看。 曹随看到剑上的字,眉头紧皱。他被派来并州,正是因为刺史通敌,既是通敌的人,怎么解释这些字以及这寒酸无比的府邸呢? “殿下,有不少东西。”连山使拿着几张大小不一的书信走到曹随身边,“是和狝狄的信,看来他死的急,没来得及销毁这些。” 曹随接过连山使手里的纸,逐页翻看。书信的内容,皆是狝狄的威胁之言,内容大同小异,大多是以屠外城村民为威胁换取粮食。 连山使继续翻看书信,忽然,他脸色大变,慌忙走过来,拿了一页给曹随,“殿下,你看。” 这封书信的落款是曹淇。 内容是告知刺史,若是杀了曹随,曹淇可保他性命无虞。 曹随看完,内心毫无波澜,面无表情把书信折了起来。 素乌一直站在曹随身边,也看清了书信的内容,但她知道,就算曹随把这个物证拿到老皇帝的面前,也没人替他主持公道的,于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连山使,你细看这封信的行文风格和笔迹了吗?”曹随平静的问。 连山使拿过书信,仔细看了看,“殿下,似乎不是兴王的笔迹。” 曹随闭上眼睛,缓缓的点了点头。 素乌问:“你怎么知道不是兴王的笔迹?” “藏山使潜伏在兴王府多年,兴王的笔迹和行文风格我自然有所了解。”曹随声音放的很低。 提到藏山使,连山使的脸色微变。 素乌倒是毫不意外,她回想起第一次曹随给她看的兴王府地图,藏山使大概就是曹随安插在兴王府的探子吧。 曹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自嘲的笑了笑。 曹淇不会蠢到落款写上自己的大名,这种欲盖弥彰的指向让曹随冷汗直冒。 曹随已经猜到了谁是幕后主使,他知道,曹淇不过也是那人随手拿来用的棋子之一罢了。 “他还是看我这么碍眼。”曹随自言自语道,眉眼间流露出一种错位的悲悯。 素乌静静的注视着曹随,她觉得他的眼神让人觉得他很可怜,但又有一种他觉得别人可怜的感觉。 “不管怎么样,那个坏蛋还是没有得手。”素乌看曹随心情低落,便笑着说,“我们……还有雪芽,我们保护你,没什么好怕的。” 曹随的目光褪去低落,心中慢慢泛起了暖意。 曹随看向素乌,笑意渐袭,“保护我吗,你昨天还说只上当一次呢。” “完全是两回事嘛。”素乌无奈的摇了摇头。 14. 机关狼 和素乌说了几句话后,曹随的心情好了不少。 兼山使一脸丧气地走了进来,向曹随行了个礼,“殿下,尸体已经检查过了,确为自裁。” “嗯,知道了。”曹随脸色紧绷。 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狝狄威胁刺史,若不放粮食给他们,便要屠杀外城的百姓,刺史无奈挪用府库粮食给狝狄人,却引起了并州百姓的不满。 而京城里的罪魁祸首便利用这件事,找了由头把曹随支出来,利用刺史的恐惧对付曹随,最后再嫁祸罪责给曹淇。 真是个借势而为的高手。只是他没把人当人,也没把百姓当成百姓。 曹随想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笑。 “连山使。”曹随神色严肃,“这件事情我不查了,交给你了,按律法处理吧。” 连山使放下手里的纸张,点了点头,领命退下。 站在一旁的兼山使看曹随神色稍缓和,低声道:“禀殿下,还有一事,狝狄派了使者来,想要见殿下。” “是吗?真会挑时候呢。”曹随沉思片刻,“刺史刚死,他们就忍不住要恐吓下一个了吗?” “殿下要见他吗?”兼山使试探的问道。 曹随点了点头,“自然要见,我还从来没和狝狄人打过照面呢,甚是有趣呀。你先带他到官署去,我稍后就来。” “遵命。”兼山使行礼退下。 曹随注视着素乌,神色和缓了些,“素乌丫头也没和狝狄人说过话吧,一起去看看如何?” “好。”素乌爽快的答应了。 曹随回到官署后,先去换了一身衣服。他仔细打理了头发,佩戴了羊脂玉冠,与平日判若两人。 素乌甚少看到曹随如此正式的样子,不禁多看了几眼。 仔细一看,曹随长得很漂亮。 脸庞白皙,双目有神,身材高挑,配上一身广袖黑衣,看上去确实有几份太子的威严。 只是他平日总爱裹着披风,散着头发,含胸贴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掩盖了他原本的容色。 见素乌在看自己,曹随挺直腰板,双手摊开,颇为自得的问道:“素乌丫头,我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当然好看了。”素乌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曹随的袖子,料子滑滑的。 曹随窃喜,语气故作一本正经,“本宫比兼山使可好看多了,你与其羡慕他,不如羡慕本宫。” 素乌被说的一头雾水,不知道曹随为何无端提及兼山使,只好点点头。 曹随来到官署大堂的时候,兼山使已经带狝狄使者久候了。 曹随坐在主座,狝狄使者坐在右侧客座,左侧则是兼山使和连山使并排坐着。 兼山使见素乌也跟来了,于是悄悄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席子,素乌于是坐到了兼山使的身旁。 素乌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狝狄使者,他体壮如牛,肤色比循国人深许多,眉骨突出,眼神锐利而富有攻击性。 狝狄使者的衣饰也很独特,身穿赭红色的布料制成的长袍,袖口和领口均以皮毛缝边。 更让人瞩目的是他们的右臂是没有袖子的,整条手臂全部裸露,大臂上有一块狼首的刺青。 和素乌在西市看到的那几个攻击曹淇的狝狄人长得很是相似。 待曹随坐下,狝狄使者便站了起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曹大人,在下骁风部落的慕容英,我王知晓大人驾临并州,特命我前来拜见。” 曹随目光从狝狄使者身上上下扫视,“请使者替我转达谢意,你们的消息很是灵通啊。” 使者哈哈大笑,“我骁风部落与并州比邻而居,往来密切,自然消息灵通。” 素乌轻轻戳了一下兼山使的手臂,兼山使便附耳过来。 “骁风部落是什么?他不是狝狄人吗?”素乌小声问。 兼山使也用气音回答道:“是一样的,循国人都把骁风部落的人叫做狝狄人。” 素乌轻轻的“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继续看向曹随的方向。 狝狄使者继续说:“曹大人,我王有一事,想请曹大人成全。” “使者但说无妨。” “我王希望与循国互市。”狝狄使者语气故作诚恳,“骁风部愿以良马、牛羊换取循国的粮食布帛。互通有无,是两利之举。” 素乌听到互市,觉得是个不错的提议。 曹随面无表情地听完狝狄使者的话,似笑非笑道:“早听说骁风部落擅长养马养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吹牛拍马的功力深厚,令人叹为观止。” 兼山使闻言,明目张胆地低头笑了一声,连山使也微微一笑。 素乌看他们都笑,也跟着笑了笑。 “曹大人何出此言!”狝狄使者脸上略有怒意,“我带着诚意而来,曹大人何意羞辱于我!” “循国沃野千里,地大物博,所养牛马无数,无需与骁风互通有无。”曹随深色严肃,“所以,这个提议还是作罢。” 狝狄使者沉默片刻,恭敬的神情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阴沉的表情,“曹大人,我王真心相求,殿下若执意拒绝,只怕并州的百姓们也不答应啊。” 曹随挑眉,“哦?他们如何不答应?” “曹大人初来并州,或许还不知道,并州北部外城有数十村庄。”狝狄使者伸出一根手指,“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我们的部落乘良马即可到达那里。” 曹随略有波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十分从容。 “我们骁风部落人口众多,我王能管束一时,不能管束一世,下头的人饿狠了,保不齐做出什么伤和气的事情。” 素乌攥紧了拳头,伸手要去摸旁边的璇玑盒,兼山使也把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连山使看两人情绪激动,连忙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按住两人,身体微微前倾,皱眉摇头。 “使者是在威胁本宫吗?”曹随坐直了身子问道。 狝狄使者微微欠身,目光却直直的盯着曹随,“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曹随笑着拍了拍手,“好极了,本宫喜欢听实话。那么请使者转告你们首领,如果他不会管束臣民,可以来向本宫取经,循国海晏河清,路不拾遗,他若来求教,本宫定会倾囊相授。” 狝狄使者目光更加凌厉,像要用眼神剐了曹随。 曹随给了连山使一个颜色,连山使便起身走到狝狄使者的身旁,拱手行了个礼,“曹大人要休息了,使者请吧。” 狝狄使者右手抚胸,行了个礼,动作十分用力,而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官署。 兼山使看着狝狄使者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送走使者后,连山使折了回来,素乌和兼山使也站起来走到了曹随的身旁。 曹随闭上双眼,揉了揉鬓角,忽然咳嗽了几声,兼山使连忙倒了杯水递给曹随。 “你还好吧?”素乌有些担忧。 曹随睁开眼睛,坐得直了一些,语气轻松,“无妨,那个使者口气太大,熏得我头晕而已。” 连山使凝眉思索道:“殿下,就这样拂了狝狄的面子,他们大概会来报复吧。” 曹随摇了摇头,“如果我低头哈腰,他们就不来报复了吗?” “我刚才听他们说,想要和我们开放互市,那 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可以不打仗就解决问题了。”素乌说。 曹随听到素乌也发表了看法,内心颇为喜悦。 他温柔的看了素乌一眼,“是啊,素乌丫头说的极对。只是,他们并非诚心提出,秋来大旱,他们哪里来的良马、牛羊和我们交换?不过是诓骗我们大开城门的幌子而已。” 素乌双目一亮,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们是真心的呢!” 曹随眯着眼睛笑了笑,“所以素乌还要多多历练观察人心,才不至于被蒙蔽啊。” “好呀。”素乌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兼山使和连山使,大家都在认真的看着她。 从狝狄使者走后那天开始,一连多日,并州外城以北的村民都遭到了骚扰,附近河谷的几个村庄都遭到了抢劫,粮食家畜损失严重,好在并无人员伤亡。 曹随调用府库的粮食,发放给受灾百姓,暂时稳住了人心。 与此同时,曹随命兼山使调派城防军的精兵强将到外城周围保护村庄。可效果并不理想。 狝狄专挑黄昏时分侵扰村庄,派去的守军面对狝狄几乎丧失了战斗力。 曹随站在外城城墙上,俯瞰外面的情形。 并州的府城建在州界的最北端,建城初衷便是为了防护北部边境。 并州府城分内城和外城,内外均修有城墙。西靠西山,东邻汾河,北部群山环伺,中有河谷通道。 城池建在高地上,易守难攻。因此曹随并不担心狝狄能攻下并州。 兼山使带并州的守军校尉来见曹随,素乌和连山使站在曹随的两侧,听到脚步声一齐回头。 “殿下,这就是负责守护外城的校尉。”兼山使带校尉行了个礼,便退到了曹随的身侧,和素乌站在了一起。 曹随和校尉寒暄几句,便问责其守卫不利的事情。 校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并非末将不尽职。狝狄人来去如风,每次都是黄昏时突袭,抢完就走。他们所带的武器十分奇怪,将士实在不敢追击。” “是何种奇怪的武器?”曹随问道。 “并非武器,而是一些奇怪的牲畜,狝狄人每次出现,身后都跟着一群狼,那些狼,尖牙铜头,牙齿也淬毒,不少将士遭它们啃咬致死,所以见到那些狼,只好逃命。”校尉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颤抖。 “……狼?”曹随双臂交叠抱在身前,皱起眉头,低头陷入沉思。 素乌摸了摸腰上挂着的璇玑盒,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切的道:“你再仔细说一下那些狼的模样!” 校尉抬头看了看素乌,又看向曹随。 曹随也看了素乌一眼,见素乌神情很是认真,便对校尉说:“她问你问题,你答就是了。” “是。”校尉面向素乌,“大家看的也不真切,那些狼身形细长,通身褐黄,毛发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身上有鞍,狼的嘴筒装了铜的面罩,十分奇怪。” 素乌听完,与曹随对视了一眼,曹随见素乌欲言又止,便先开口:“素乌,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这些狼,可能不是普通的狼,很像机关兽。”素乌道。 曹随看了一眼素乌脚边的雪芽,“就像雪芽那样的?” 素乌点了点头。 曹随把目光转向城墙外的群山,“我也觉得,狝狄人不太可能将狼驯的如狗一般为他们所用。” 素乌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了西边的高山上,“殿下,他们喜欢黄昏时来攻,那我们就等他们一次吧,看看这些狼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曹随拍了拍手,“听起来很有趣呢。” 15. 观狼 并州府城的西边是连绵的山。 山石裸露,草木稀疏。风化的石子在陡峭的山路上铺满,放眼望去一片荒寂。 素乌在半山腰找了一块凸出的岩石,盘腿坐在上面,伸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探头往下看。 曹随坐在她身后不远处,兼山使则帮曹随撑伞站在一旁。 曹随望着素乌的背影,不禁有些担忧,“素乌丫头,往里坐一点,现在还早,他们不一定来呢。” 素乌回头看向曹随,“我没事的。” 西山山顶有循国设立的岗哨,专门用来观察敌情,曹随本想在那里观测,但素乌却说视角不够好,在山里逛了许久,才找到了她认为最好的观测点。 素乌说,她要看的不是狝狄人的进攻路线,而是他们的机关细节。 曹随也只好跟她一起来到了这里。 山里的鸟叫声此起彼伏,风声渐小时,鸟鸣声格外清晰。 黄昏时分,光线渐渐昏暗。 狝狄人果然来了,只见几十个高大的狝狄男女骑马自山上疾驰而下,很快围住了附近的村庄,跟在他们身后的便是校尉口中奇怪的狼。 素乌看清了那些奇怪的狼。 褐黄的皮毛,闪着金光,如真狼一般。确实如校尉描述的那般,狼的嘴部装配的是反光的金属,獠牙尖厉,但却不似真狼那般机敏。 确是机关狼不假。 素乌仔细看了看那几个狝狄人,负责抢东西的是狝狄男子,但跟在他们身后,和狼挨得很近的确是几个狝狄女子。 她们的手上拿着黑色的圆球,素乌判断那就是他们用来操控机关狼的中枢。 曹随此时也凑了上来,往下看去。 素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对,你不是说派人去守卫这些村庄了吗,为什么一个将士也没有!狝狄人都随便抢东西了。” 曹随却语气轻松,“既然要看个明白,自然不要让他们掺和了。” “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如果村民有伤亡怎么办!” “嘘……你别喊了。”曹随拉了一下素乌的衣袖,“他们都躲在暗处啦,硬碰又打不过那些狼,出来也一样送死。” 素乌抽回自己的袖子,挣开曹随的手,继续看向下面。 机关狼堵在村口,来回踱步,这足以震慑手无寸铁的村民了。 素乌仔细观察狼和那些操控黑球的狝狄女子,发现她们彼此离的很远。 雪芽是由磁石操控的机关兽,素乌必须在特定的距离内才能操控雪芽,而那些狝狄女子离狼的距离很远,那么一定不是磁石操控,而是另一种操控方式——傀儡引线! 素乌恍然大悟。 素乌又仔细看了看机关狼的皮毛,心想原来如此! 机关兽虽然仿生,但没有必要覆盖皮毛,除非是要埋傀儡引线。 “斩断狼尾,快!斩断那些狼的狼尾。”素乌手忙脚乱的抓住了曹随的手臂,急切的道。 曹随立刻配合,吩咐兼山使派人按素乌的要求做,兼山使于是层层传递,联络了暗中埋伏的守卫,发号施令。 守卫一起冲了出去,持刀直奔机关狼的尾部,斩下了几只狼的狼尾。 断了尾的狼立刻倒地不起。 狝狄人顿时阵脚大乱,纷纷翻身上马。 守城军彼此配合默契,先斩狼尾,而后再对付狝狄人。狝狄人见大势不妙,抢来的东西还未曾装上马背,唯恐遭杀,只好策马逃离。 校尉带人追到山林入口处,就折返了回来。 看到狝狄人纷纷撤退后,素乌才松了一口气。 曹随静静的凝视着素乌,唇边扬起淡淡的笑意,目光里是掩盖不住的惊讶和欣赏。 素乌扶着石头爬了起来,身上还沾着土,来不及整理裙摆,素乌便朝山下跑去了。 曹随看着素乌的身影,慢慢出了神。或许是机关腿的缘故,她的步子有些歪斜,裙摆随风摇动,夕阳照在她的头发上。 看着她的背影,曹随心中感到浓浓的暖意。 等他反应过来时,素乌已经跑了好远。他只好无奈的摇摇头,慢慢跟上去。 刚被狝狄抢劫一番,附近的村民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有一两个胆大凑近机关狼,都被兼山使拦住了。 素乌跑到机关狼的身旁,取出机关腿暗格的撬刀,蹲在地上,划开机关狼背上的皮毛,再从脖颈处撬开了机关狼的胸腔,看到了排列整齐的齿轮、弹簧和引线。 和她猜想的一模一样,果然是用傀儡线控制的机关兽。引线很轻很细,覆上皮毛则是防止引线随风乱飞。 曹随随后跟上来,吩咐兼山使和连山使去清点损失,发放赈济,并找人把机关狼抬回官署。 素乌见曹随走到身边,起身便要和他细说机关狼的事情,却被曹随抬手制止了。 素乌明白或许外面人多口杂不太方便说,于是便听曹随的吩咐。 回到官署后,曹随遣散了所有的下人,带素乌来到了自己的房间,二人相对而坐。 “素乌,你方才想和我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 “嗯。”素乌本欲开口,但却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她想说的太多了,一时想不起来先说哪个。 曹随见素乌有些发懵,忍俊不禁,“好了,那我来问你好了。” 素乌轻嗯一声,静静地看着曹随。 曹随便问:“你能发现这些机关狼的弱点,它们是你们抱木堂的吗?” “是。”素乌回答道,“我拆开看了,确实是抱木的风格,抱木堂的机关兽有两种操控方式,一种是雪芽这样靠磁力活动,另一种就和机关狼一样,靠引线活动。” 素乌顿了顿,“不过这种引线操控的方式百年前就已有了,说不定已经自成一派了。” “你们抱木堂从前也有狝狄人吗?”曹随微微皱眉,继续问道。 “抱木堂在并西高地,本就不属于循国,也不属于狝狄,大家都是师姊妹兄弟,彼此不问身份。学成技术可留下,也可自由离去,或许也有狝狄人吧。”素乌思索片刻,说。 素乌说完,眼神暗淡,心情低落,“循国的机关师全部被皇帝杀掉了……看来狝狄那边没有人去杀机关师。” 曹随却警惕的盯着素乌,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素乌沉默片刻,见曹随一言不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却几乎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好吓人……”素乌小心翼翼的问。 “你也是狝狄人吗?”曹随冷冷问道。 素乌低下头,左右摇了摇,“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爹娘,也不 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或许我是狝狄人吧。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知道我是抱木堂的人就够了。” 曹随听完,目光渐渐变得柔和,“素乌,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是循国人,以后再有人问你,你就这样回答。” “为什么?”素乌有些不解,她直接站起来,居高临下道:“是什么人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是我啊。” 曹随抬头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耸了耸肩,一副投降的模样,“算啦,当我没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素乌撇撇嘴,慢慢坐下。 “你觉得,狝狄人的机关水平如何?”曹随待素乌平静些后,继续问道。 素乌思虑片刻,回道:“马马虎虎吧,可是一个机关兽牵制几个士兵是没问题的。” “有些棘手了……”曹随沉默许久,“看来,想要彻底解决狝狄的问题,就必须知己知彼,他们会机关术,我们亦要发扬机关术来对付他们,否则他们无需废一兵一卒,我们的人却要以血肉之躯相搏。” 素乌用力点了点头。 “但是抱木堂的案子一天没有解决,老东西就不可能允许人光明正大的制造机关。”曹随提到皇帝,有些失落,但语气却咬牙切齿。 听到曹随主动提抱木堂案,素乌有些激动,“所以,你会帮我吗?” 曹随轻轻的点了点头,而后又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没有在帮你吗?不是一直如此吗?” 此番登山眺望,曹随也看明白了狝狄的实力,骚扰边境的村民的能力有余,而攻城破关的能力不足。 致命武器机关兽亦有致命弱点。 于是曹随便下令,将并州外城和附近的农民迁入城中,按户分田,将并州以南的河谷垦作新田,给与抚恤银。 这样一来,并州府城就成了循国最北的屏障。 素乌这几天则频繁和兼山使、校尉在一起,教授他们如何凭借光线和受力去判断机关兽的引线位置,以防狝狄再度来攻时被机关兽所困。 这天,曹随和素乌正在官署后院的大树下喝茶,兼山使和连山使一起走了过来。 连山使向曹随递上了一张纸条。 曹随接过纸条,快速扫过后,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素乌盯着曹随看了片刻,问道:“谁的信,写了写什么?” “是叠山使传来的消息,我一离开京城,老东西就有了大动作,加封了曹淇为特进和检校太师。看来还是国库的钱太多了,让他这么挥霍……待我回去上朝时,曹淇站在我前面了。” 曹随说完,无奈的摇了摇头,把纸条递给了素乌。 素乌展开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你平时不是不上朝吗?那么站在前面后面又有什么所谓?” 曹随话音拉长,颇为不满的说:“话虽如此,可本宫一人之下,让人踩在头上总是不舒服的嘛。” “那我们要回去吗?”素乌问道。 来并州已有一月,曹随的事务也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素乌见他每日闲暇的时间越来越多,便问道。 “自然。”曹随点点头,“不过,并不着急……就算我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在曹淇的册封礼上搞破坏了,真是可惜啊。” 素乌听到这句话,满脸无语,真不知曹淇到底是他的政敌还是他的冤家。 16. 抱木堂总舵 预备回京的前一天傍晚,素乌来到了曹随房外,准备敲门时,被兼山使给拦下了。 “潜山使,殿下已经睡了,吩咐了任何人不许打扰。” 素乌疑惑道:“天刚黑,他就睡了吗?” 兼山使眼中露出一丝心疼,“是啊,殿下午后头疼不止,若是有事明日再说吧。” 素乌站在门前,犹豫许久。兼山使见她并无去意,又说道:“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如果殿下醒来我帮你转达。” “不用……我还是想自己和他说。”素乌摇了摇头。 忽然,房门缓缓打开了。 曹随双手扶着门边,探出了半个头,“素乌丫头,进来吧。” 兼山使以为是自己说话声音大吵到了曹随,连忙退到了一旁。 素乌进了曹随的房间,立刻反手关紧了房门。 曹随坐了下来,故作惊讶的坏笑一声,“素乌丫头把门关的这么紧,不会是要对我做什么吧?” “当然不会了,我都没有带雪芽来。”素乌摇摇头,很自然的坐在曹随的对面,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曹随只穿了单薄的白色寝衣,长发垂落肩头,脸上还留着浅淡的红痕,显然是刚起身,眼神还有些迷离。 “是我吵醒你了吗?”素乌有些心虚的低头问道。 曹随故意捂嘴打了个哈欠,泪眼汪汪的看向素乌,“没错。” 素乌小声说:“对不起哦,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明天你就要回京城了……” 素乌抬头看了曹随一眼,眼神忽然闪躲起来。 曹随上身的寝衣领口极低,素乌稍一抬眼便看到他胸口的肌肤了。 素乌心想,曹随平时不是喜欢披着披风吗,怎么现在忽然不嫌冷了。 素乌垂下眼眸,停顿片刻,扶着桌子站起来,行了个礼继续说道:“我们之前说好的,我要去一趟并西的高地,所以我是特地来辞行的。” “辞行吗?完全不必如此啊。”曹随说完,伸手拉了一下素乌的袖子。 顺着曹随的力道,素乌慢慢坐了下来。 “素乌丫头,你还没有和我仔细说过,你到底要去抱木堂做些什么?是与案子有关吗?”曹随忽然正经的问。 素乌抿了一下嘴唇,沉默不语。 曹随见素乌似有为难,于是便摇了摇头,“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素乌已经确认,曹随不是她的敌人,他一样的恨老皇帝。只是曹随不止和老皇帝是父子关系,还和北宫复是师徒关系。 除了师徒身份,她对北宫复和曹随之间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曹随对抱木堂到底了解多少。 曹随为人颇有心计,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所看到的到底是他真实的模样还是表演的样子,素乌无法完全确定。 “其实,我只是去取一些改造雪芽的零件。”素乌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最合理的理由。 “京城的材料有限,若用抱木堂的材料改装雪芽,雪芽可以发挥出更大的力量,那么就可以更好的保护你了。”素乌说完,便看向曹随的双眼。 曹随忽然短促的笑了一声,“哈,原来是为了我吗……听了,可真让人……” 曹随眼底闪过一丝凉意,眉头未有波动,但嘴角是上扬的,“真让人高兴啊。” 素乌看着曹随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有些心虚。但好在,他没有否认自己可以出行的要求,便勉强的笑了笑。 曹随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玩味,“不过,抱木堂总舵,听起来会是很有趣的地方,机会难得,北宫也要去开开眼界。” “你也要去?”素乌一惊。 “是啊,你可是我的潜山使,如果你趁机脚底抹油,我岂不是要损兵折将,所以我只好亲自监视你了。”曹随笑着说。 “可是……” 素乌有些不安,她不知道曹随提出同行,到底在盘算什么。但转念一想,曹随一向喜欢有趣的东西,说不定真的只是出于好奇。 何况,曹随身体虚弱,自己身边有雪芽在,必要时刻,她也可以控制局面。 素乌思虑片刻,“但是明天就要回京城了,大家都在整理行装,你忽然要和我一起走,能耽搁吗?” “这你不必担心。”曹随胸有成竹道,“车马正常行进,咱们和兼山使、连山使换上便装策马离开,等你到抱木堂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以后,我们再快马赶上车队,神不知鬼不觉。” 曹随说完,露出期待的笑容,“想想就很刺激,不是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不行!”素乌斩钉截铁道,“兼山使和连山使不能去,我只答应带你一个人去。” 曹随听素乌语气又急又冲,却不生气,反而有些欣喜。 “只带我一个人去吗?”曹随笑了笑,“让他们一起跟着只是以备不测,让他们随行,但在附近等待如何?” 见素乌没说话,曹随又补充道:“到那时,你说怎样就怎样,我们全都听你调遣,这样如何?” 素乌的眼神转为茫然惊疑,曹随怎的如此好商量。 素乌想了想,这样确实比自己一个人去要快些,也安全些,于是便默认了这个行程。 素乌伸手摸了摸脑袋,“可是……我不会骑马啊。” “有什么关系?”曹随笑意渐深,“我会就好了,我们同乘一骑,我带着你。” 素乌疑惑道:“你的身体……可以骑马吗?” “当然了,不要小看我,我可是堂堂大循太子呢。”曹随颇为得意的笑了笑。 素乌轻轻的点了点头。 可是,对于要和曹随同乘一骑,素乌不知怎的有些发怵。 “不过,你要是更喜欢兼山使,可以让他带你,我也没意见。”曹随故作不在意的说道。 素乌一愣,摇了摇头,“我没有更喜欢兼山使。” “那就好嘛,就这么定了。”曹随松弛的将双手背到背后,笑意更深了。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时,四人便悄悄出发了。 曹随与素乌同乘一骑,兼山使和连山使各一骑。 并州以西群山连绵,山势陡峭,多断崖深谷,素乌等人只能从狭窄的河谷小路穿行。虽然策马而行,但速度并不快。 兼山使对曹随临时决定的这次出行颇有微词,一路上不停地和连山使抱怨。连山使则没有精力搭理他,一直在观察周遭的形势。 不到一个时辰,周围的景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周是一片黄沙漫卷的荒地,周围仍旧群山环绕,但没有树木植被,烈日生生炙烤地面,偶有几只乌鸦落在枯木上,发出低哑的叫声。 “就是这附近了。” 素乌说完,曹随便翻身下马,伸手将素乌抱下马。 素乌挣开曹随的手,略微活动了活动筋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路上和曹随贴在一起,素乌精神紧绷,浑身不自在。下马后,风一吹,素乌后背传来一阵凉意,原来是衣服被汗略微打湿了。 和曹随的胸膛贴了太久了。素乌耸了耸肩,拉了拉后背的布料,让更多的风从脖子灌进去。 待衣服干了些后,素乌背起了负箧。 “后面的路,他们不可以再一起了。”素乌看向曹随,眼神瞥了一下兼山使和连山使。 曹随点了点头,走到兼山使和连山使的面前,“你们牵好马,在此等候吧。” “殿下,万万不可!”连山使眉头紧皱,继而压低了声音,看了素乌一眼,“殿下和潜山使独行,万一……她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该如何是好?” 素乌也忽然紧张起来。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如果兼山使和连山使硬要跟去,她也无计可施。 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只怕雪芽无法一次对付两个高手。 曹随却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无妨,你不必担 心,如果真的那样,我也认了。” “潜山使,为何执意不让我们随行,你到底有何目的?”连山使见说不通曹随,便走到素乌的面前,略带不满的质问道。 兼山使则抱着双臂倚在一旁的枯树上,静静的看着连山使和素乌。 素乌不卑不亢道:“总舵有我门派机密,你们并非抱木堂的人,我不同意带你们去。” 连山使不为所动,“那为何能带殿下前往?” “是他自己要去的,没人求他去,他不去最好。”素乌说完,便一个人往前继续走了。 曹随看素乌走了,有些耐不住的走到连山使的身边,轻轻拍了拍连山使的肩膀,小声道:“贤弟莫忧,我自有分寸。” 连山使闻言便不再阻拦,而是自己解下身后的剑,递给了曹随,曹随笑了一下,伸手接过连山使的剑。 曹随快步跟上了素乌的步伐。 “我看你也不用担心,潜山使身边的那个机关猫很厉害的样子。”兼山使见连山使还在担忧,于是说道。 连山使摇摇头,“就是那东西太厉害,我才担心……殿下的性子还是这样,不知道考虑周全些。” 兼山使拍了拍连山使的肩膀,“但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啊。” “你知道潜山使是什么人吗?她是……” 连山使话没说完,就被兼山使打断了,“殿下是最清楚的啊。” 连山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素乌和曹随并肩行了一小段路,曹随咳了几声,素乌忽然停下来。 “你身体如何?”素乌转头看向曹随。 “还好呢,不必担心。”曹随回答道。 素乌看了一眼曹随手上拿着的剑,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上了一座小山丘,走到半山腰处,周围忽然多了一些荒芜许久的耕地残垣,以及一些稀疏的树木,曹随觉得很是神奇。 往前走了几步,到了一处山洞前,洞口有一扇坚固无比的石门,石门中央有一个指针,周围画着四象图案。 素乌伸手遮住额头,挡住刺眼的阳光,抬头看了看天空,而后转动石门上的指针,只听轰隆一声,石门中间开了一条缝隙。 曹随静静的观察素乌的动作,缓缓问道:“这个机关是按时辰来打开的吗?” 素乌有些意外的看了曹随一眼,“是啊,你真聪明,这扇门的开启方式是流动的,需要把指针转到当前时辰的位置。” 素乌说完,便先行走入了抱木堂,曹随紧随其后。素乌进门后走了几步,从机关腿中取出了火折子,摸黑找到了高处的一个圆形烛台。 点燃了烛台后,道路两侧猛然亮了起来。 曹随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烛台的引线是彼此相连的,只要点燃了一个,火苗就会顺着引线点燃下一个,只是瞬间,整个抱木堂的灯火全部燃了起来,将周围的景致照亮得清晰可见。 这就是抱木堂总舵。 素乌环顾四周,这里的精致和四年前师父带她离开这里去往中原时一样,但却已物是人非。 从入口走进,几十步后就是宏伟的大厅,头顶有几丈高,顶部正中央挂着青绿色的巨大罗盘,在不断转动着。周围是弧形的墙壁,墙壁上画着各种仿生的机关图案。 “真是大开眼界。”曹随不禁张大了口,自言自语道。 素乌没理曹随,径自往前走,曹随则在她身后缓缓跟着,“素乌,你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吗?这墙壁上画的是什么呢,对了,你的房间在哪里?我能去参观一下吗?” 素乌本想回答,奈何曹随一下问了太多问题,她只好摇头不语。 穿过大厅,素乌走到了抱木堂存储遗书和材料的地宫入口。 素乌刚要打开地宫门时,忽然发现地宫门口原本精妙无比的貔貅机关已经被破解了,石像的肢体散落一地。 “糟了!” 17. 机关对机关 有人先她一步进入了地宫!机关精妙,能打开的绝不是普通的机关师。 抱木堂的弟子当年倾巢而出,都被皇帝屠杀殆尽,难道还有活着的其他师姐妹?或者是学成离去的弟子? 素乌来不及细想,立刻从洞口跳下,进入了地宫。 曹随见素乌下去,也跟了下去。地宫的灯火比刚才昏暗了不少,素乌走的极快,曹随紧紧跟在她身后,不得不拉住素乌的裙摆,以防迷路。 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 面前是第二扇门,门口是一大片空地,四个方向蹲着完整的四象神兽。 一个身穿赭红色皮衣的女子蹲在朱雀神兽的身边,正在研究神兽的机关。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头,抽出腰间的双刀,挡在身前。 素乌看清了眼前女子的容貌。她的肤色像是常年在风沙烈日下生活才会有的颜色,眼窝略深,深褐色的眼睛像鹰一样,满是审视和戒备。头发编成数条细辫,垂落在双肩上,脖颈上戴着兽牙项链,右臂裸露在外,还纹着黑色的狼头刺青。 狼头的刺青獠牙朝上,随着她握刀的姿势微微扭曲。 素乌和曹随对视一眼,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是狝狄人! “你们是谁?”红衣女子保持警惕的姿势,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素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缓缓往后退了几步,伸手碰了碰曹随的胳膊。 曹随立刻明白了素乌的意思,慢慢挪到素乌的身后,从素乌的负箧中拿出雪芽和璇玑盒,递到了素乌的手上。 素乌拿到璇玑盒后,底气足了些,“我是抱木堂的弟子,你又是谁?门口的机关是你破坏的吗?” 红衣女子听到抱木堂三个字一愣,但眼中慢慢生出了杀意。 素乌见对方知道自己是抱木堂弟子后是这个反应,便确认了对方并非抱木堂的人。 素乌扣动璇玑盒,雪芽做出俯冲前的蓄力姿势。 红衣女子看到雪芽,主动打破了对峙,她挥刀朝着素乌砍去。素乌扭动璇玑盒,雪芽立刻冲向红衣女子,红衣女子侧身躲开了雪芽。 素乌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操控雪芽跳上青龙兽的头顶,居高临下的向下冲击,以利爪攻击,红衣女子却灵活的反身,用刀挡下了雪芽的攻击,并抬腿将雪芽踹到墙上。 在素乌尚未反应过来时,她将手中的一把刀掷向素乌,曹随眼疾手快,拉了素乌的一把,躲开了攻击,飞刀重重的砸在了青龙兽的身上,发出哐当一声。 但素乌腿脚并不方便,被曹随一拽,她扭了一下,倒在了青龙兽旁边,璇玑盒也从手中滑落。曹随伸手去扶素乌,却被红衣女子一脚踢倒在一旁。 素乌伸手去拿璇玑盒,红衣女子却站到了她的面前,素乌只好以手撑地,慢慢后推,伺机站起来。 但红衣女子不给她机会,一脚踩住素乌的裙摆,捡起地上刀,准备了结素乌。 曹随扶墙站起来,抽出了连山使给他的剑,在红衣女子挥刀时,他持剑一挑,挡下了攻击。 红衣女子的目光从素乌移到曹随身上,双刀一齐砍向曹随。 曹随行动并不灵活,挡了几下攻击,丝毫伤不到她。 素乌想趁曹随牵制她时,去拿璇玑盒,却被红衣女子发现,伸腿将璇玑盒踹的更远了些。 曹随见红衣女子朝着素乌去了,便冲了过去,挡在素乌的身前,但他渐渐体力不支,红衣女子先轻松打掉了他手上的剑,接着又朝着他的胸口狠狠地踹了一脚。 曹随倒在地上,猛咳几声,嘴角溢出血来,再也没力气还手。 素乌大惊,爬过去抱住曹随,“曹随!曹随!” 见曹随一直在吐血,素乌手足无措的搂住他的头,血抹的满手都是,她害怕极了,不停地摸曹随的脸颊,泪珠悄无声息的在脸上滑落。 曹随还有些力气,他慢慢把手搭在素乌的胳膊上,微笑着露出被血浸透的牙缝,轻声说:“没事,我死……死不了。” 确认素乌和曹随再无反抗之力后,红衣女子反而不急切杀他们了,她慢慢的走到两人面前,蹲在素乌的面前,把刀架在素乌的脖子上,用刀锋抬起素乌的下巴。 素乌和她直勾勾的对视,眼中尽是不甘和恨意。 “你是抱木堂的弟子。”红衣女子说完,却将刀抽了回来,收入刀鞘,缓缓站起。 “既然你是机关师,那我就让你有尊严些……死在机关兽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红衣女子转身走到朱雀神兽的旁边,打开地上的黑色盒子,取出了一个黑色的球,轻轻扭动,只听咔咔数声,黑色的盒子慢慢变成了和人一样高的机关兽。 机关兽身体如轮子般扁圆,轮下是矩形的两只脚,轮上是长长的脖颈,脖颈上的头尖尖的,嘴上有长长的喙,上粗下细,有一臂长,坚硬无比。 像一个没有翅膀的鹤。 红衣女子扭动黑球,机关鹤头抬得极高,发出一声长鸣,在空旷的地宫的不断回旋,十分瘆人。 “你们就死在仙客的嘴下吧!”红衣女子说完,便操控机关鹤走向素乌。 机关鹤一步步向素乌走来,听着扑通扑通的脚步声,恐惧在素乌的内心不断泛滥,身上已经提前幻痛机关鹤嘴扎在身上的感觉了。 “且慢!”素乌大声道,“停手!” 意外的是,机关鹤真的停下了脚步。红衣女子从机关鹤的身后走到旁边,“你还有什么遗言?” 素乌语气坚定,“你是机关师,我也是机关师,你凭武力打倒我,这并不公平。” 红衣女子冷笑一声。 “而我和他两个人打你一个也不公平。” 红衣女子的目光多了些追根究底的兴趣,“那你说,怎么才叫公平?” “我们都有机关兽,不如公平对决一场?”素乌试探道。 红衣女子沉默的抱着双手,深深地凝视着素乌。 “抱木堂里没有稀释珍宝,你是机关师,来这里无非是为了里面的遗书和材料。我们公平对决,若你输了,就立刻离开抱木堂,不得再踏入一步。若我输了,我甘愿受死,你便随意取用里面的东西。” 素乌咬字略有颤抖。 “但,不管我们是输是赢,都不可以伤害他。”素乌看了一眼曹随,露出了一丝悲伤。 红衣女子摸了摸身边的机关鹤,又看了看角落里四脚朝天的雪芽,笑着说:“你拿什么和我的仙客对决,那只病猫吗?” 素乌见事有转机,将曹随的上身慢慢放平在地上,站了起来。 “对,就是它,你敢接受我的挑战吗?” 红衣女子思虑片刻,又看了角落里的雪芽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看看你那只病猫,能接下仙客的几次攻击。” 素乌艰难的走到角落,抱起雪芽,扑了扑它身上的灰,简单检查了一下。好在雪芽内部的机关并没有损坏,只是外皮被撞的有些凹陷和划痕。 素乌捡起璇玑盒,颤颤巍巍的走到红衣女子的面前。 红衣女子这才观察到,素乌没有小腿,而是穿的机关腿,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欲言又止。 “这是你机关兽的对手,雪芽。”素乌后退几步,将雪芽轻轻放在地上,正色道,“而我,是抱木堂的素乌。”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心中顿时多了几分敬佩,她轻轻摸了一下机关鹤的 头,“慕容潇。它是仙客。” 话音刚落,慕容潇便转动手上的黑球,仙客将脖子高高抬起,素乌扭动璇玑盒,雪芽跳上了仙客的头顶,用爪子紧紧抠住仙客的头顶。 素乌仔细观察慕容潇手上的黑球,那其实是一个中枢鲁班锁,她回想刚才仙客是她转动黑球后由盒子变成的,而且仙客的腹部是轮子状的扁圆,里面大概埋了不少傀儡线。 仙客虽然是引线控制的机关兽,但并没有机关狼那样明显的收线处。 慕容潇转动黑球,仙客的脖子灵活的甩了一下,雪芽瞬间被甩到地上,仙客的尖嘴猛地向下刺去,雪芽侧身躲开了攻击。 素乌操控雪芽再次爬到仙客的身上,这次从后背入手,尖甲勾住了仙客的腹部,仙客却扭动脖子,狠狠地用尖嘴扎向雪芽的身体,雪芽只好松手,落在地上。 引线的弱点也不再腹部。素乌顿觉有些棘手。 慕容潇也在观察雪芽,她渐渐没了刚开始的从容,她操控机关鹤抬腿朝雪芽踩去,雪芽却翻滚一跳,跳到了一旁青龙兽的头上。 慕容潇也在猜雪芽的引线位置,但几个回合下来,她也毫无进展。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打乱素乌的阵脚,她操控仙客朝着曹随的方向走了几步,但只是片刻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还是转身攻向雪芽。 雪芽和仙客僵持了几个回合。素乌操控雪芽几乎抠遍仙客身上的部分,仍旧没有找到弱点,仙客也多次试图啄穿雪芽,但都因不够灵活而未能成功。 素乌发现,仙客双脚极其僵硬,靠下肢转身极为困难,但脖颈却灵活的反常,心中渐渐有了自信,看来引线的结合点,就在脖子里。 只要斩断仙客的脖子,仙客就再也动不了了。 素乌定了定心,操控雪芽在仙客的头顶和四象石像兽之间频繁的跳上调下,慕容潇的心思集中于追击雪芽,忽略了仙客脖子里的引线慢慢拧在了一起。 片刻后,只听咔哒一声,仙客的头拧向一侧,慕容潇转动黑球,仙客只有下半身在活动,头和脖子则在颤抖。 此刻,只要雪芽朝着仙客脖子猛力一冲,仙客的头就会很容易的被打掉。 素乌找准了时机,操控雪芽朝仙客冲去。 “住手!”慕容潇见仙客操控不了,也预见雪芽俯冲的结果,于是快步冲到了仙客前面,伸出手臂挡住了雪芽的冲击。 雪芽的爪子极锋利,慕容潇用右手一挡,小臂便立刻被划出几道血痕,血顺着胳膊慢慢流下来。 素乌没想到慕容潇会冲上来,大惊失色,连忙收起雪芽。 “你没事吧?”素乌走到慕容潇身边,伸手去查看慕容潇的伤势。 慕容潇推开素乌,转身去查看仙客的脖子,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再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仙客的头,闭眼喃喃道:“辛苦你了,仙客。” 慕容潇随后转身看向素乌,“我认输了,不必再打了。” 素乌恭敬的行了个礼,“承让了,慕容姑娘。” 慕容潇右手抚胸口,微微欠身。 “愿赌服输,我不会伤害你们。”慕容潇说完,走到雪芽的旁边,摸了摸雪芽的脑袋。 素乌静静地看着慕容潇,心中暖暖的。 “素乌,我记住你了。下次见面,仙客一定会打败你的猫。”慕容潇说。 素乌坚定的点点头,“我也记住你了。但雪芽也会成长,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对决,你也不能小看它。” 慕容潇笑了笑,收起了仙客,再深深看了素乌一眼,随后往地宫的出口走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素乌松了一口气,连忙走到曹随的身边,查看曹随的伤势。 18. 伤势 曹随上半身的衣服被血染红,下巴和脖子上的血已经干涸了,整个人十分虚弱,血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素乌只看了曹随一眼,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下来。 “素乌丫头,我都看到了,你的雪芽真厉害,打败了那个大块头,不愧是……咳咳咳……” 听到曹随这么说,素乌更加伤心。 “曹随……”素乌摸了摸曹随的脸,“你为什么要挡在我的身前呢?” “没大没小,竟敢直呼本宫大名……咳咳,我说过,我对自己人一向很好啊。”曹随说完,撑着地直起身子,但手上的力气一软,还是倒在了素乌的怀里。 曹随伸手擦去素乌眼角的泪,“好了,别这样了,好像我立刻要死了一样,放心吧,我命大得很。” 素乌用力的点了点头,眼睛微微一闭,泪珠一滴滴掉了下来。 过了一会,素乌将自己的机关腿重新绑了一下,蹲在曹随的面前,把他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交叠在胸前,将他背了起来。 好在曹随虽然长得高,但比较瘦,素乌勉强能将他背起来。她扶着墙壁,一步步蹒跚着走出地宫,走到自己在抱木堂的房间。 她将曹随安置在自己的床上,因为自己的床是十四岁时睡的,比较窄小,曹随的脚放不到床上,只能悬空着。 曹随躺下后,素乌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被子,盖在曹随的身上,虽然许久不曾晾晒,但抱木堂地处并西高地,并无霉腐虫咬。 素乌在房间里找了一瓶跌打药,但已经放了太久不知道还有没有用处。 曹随见她慌乱的样子,反而心中高兴,“素乌,别忙啦,我没有外伤,休息一下就好了。” 素乌坐回床边,眉头紧皱,“可是自从来并州,伏山使给你的药你一次也没吃,刚才又被慕容潇打到了胸口,真的没事吗?” “伏山使的药……”曹随忽然大笑起来,“吃或者不吃,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区别,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见素乌还是一脸担忧,他又说道:“好啦,别管我了,我想自己休息一会,你去忙你的事情吧,别忘了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素乌一愣,点了点头,还是把跌打药拿给了曹随,“如果身上有淤青,你还是涂一下吧,我走了。” 曹随结果素乌的药,放在了床头。素乌低头背起负箧,离开了房间,把门轻轻的关上了。 素乌长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曹随对自己人,都是这么好吗,素乌心中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素乌回到地宫,再次回到第二扇门前,地上还有曹随留下的血迹,素乌看了角落一眼,片刻无言。 她分别转动了四象神兽的眼睛,门就缓缓打开了。 素乌走了进去,这里就是存放各种珍贵材料的地方,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材、工具和磁石,在密室中央的台子上,还放着一本抱木堂遗书。 这本遗书十分古老,纸张已经柔软残损,从前抱木堂的弟子们都不可以触碰这本书,只有在逢节日祭祀的时候才可以拿出来祭奠,但祭祀完会立刻收藏起来。 素乌很好奇这本书到底记载了什么机密,走上前去伸手要拿,却又胆怯,从前是不许乱翻的。 但转念一想,自己是抱木堂唯一活着的弟子了,应当知道这个机密,否则被旁人拿了去终究也是不划算的。 素乌拿起遗书,小心翼翼的翻看,只是,书中从头到尾,讲的都是祖师创立抱木堂的宗旨,以及对弟子们的要求,完全没有记录具体的机关制造方法。 真是奇怪。 素乌将遗书放进了负箧中,或许大家供奉这本书,只是一个精神上的作用吧。 素乌走到旁边的木箱附近,打开存放磁石的箱子。箱中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磁石,有二十几种。 素乌每一样拿了两三块,压进负箧中。 世上能接触到的磁石种类,大概就是这些了,素乌心想,只要把他们带回去,就可以慢慢研究磁石对机关兽的干扰情况了,也可以逐渐推测机关兵人失控的真相了。 素乌想到这里,又充满了希望。 曹随在床上着,素乌走后不久,他就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在房间里走动了一会。 素乌的房间虽然许久没有人居住,桌子柜子和各种陈设上都铺满了灰尘,但井井有条。工具按照功能和大小拜访在桌上,书籍整整齐齐的排放在书架上。 书架上还有几只干枯了的草编小虫。曹随拿起一个小蝴蝶,放在手心里把玩,想起素乌曾经送了一只给他,不禁嘴角扬起了笑。 曹随仔细打量素乌房间里的东西,心想,素乌丫头从小就这样心灵手巧,如果早点认识她该多么有趣啊。 正在走神时,素乌轻轻推开了门,曹随回头对上素乌的目光,素乌眼中慢慢浮现了担忧。 “你怎么起来了,不多躺一会?”素乌解下负箧放在门边,走到曹随的身边。 “我好些了,”曹随温柔的说,“其实,我身体也挺好的,不要总是把我当成个病人啊。” 素乌从负箧的上层取出了一件长袍,拿给了曹随,“你衣服上染血了,还是换一件吧,这是我师父从前的衣服,你不要嫌弃。” 曹随接过衣服,放在一旁,“不用了,这样就好,身上带点血,不是正符合大家说的男人气吗?” “你放心,我不会难过的。”素乌摇了摇头,“你换上吧。” 素乌知道曹随在想什么,他一定是担心穿上她师父的衣服,她会触景生情,再勾起她的伤心事。 曹随耸了耸肩,无奈的点点头,他担心的哪里是这些,只是不想让素乌以后看到他就想起师父而已。 “你不回避一下吗?”曹随准备换衣时,见素乌站在一旁,于是故意散开腰带,站在素乌的面前,展示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 素乌看了他一眼,脸颊瞬间泛上一抹红色,慌乱的转身走到门前,“好,我回避,我这就回避。” 想着素乌跑出去时手足无措的样子,曹随偷偷地笑了一次又一次。 换好衣服后,素乌只是淡淡的看了曹随一眼,并无什么波澜。 素乌整理好负箧的磁石,把雪芽和璇玑盒放在最上层,便和曹随一起离开了抱木堂。 走出大门后,素乌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抱木堂总舵。 虽然只是短暂的回来了一下,但那些和师父、师姊妹兄弟的回忆全部涌上了心头。 回去的路上素乌一路无言,思绪一直飘在过往。曹随则安安静静的走在她的身侧,偶尔提出帮她背一会负箧,都被素乌以曹随 受伤不可用力而拒绝。 走了一会,远远看到了兼山使和连山使。他们正坐在枯树旁啃干粮,见素乌和曹随走了过来,纷纷放下手上的东西迎了上来。 见曹随脸色苍白,起色很差,连山使立刻扶住了曹随,“兄长,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曹随嘴硬道。 连山使闻到了曹随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便警惕的看向素乌,“潜山使,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最好一五一十的交代,殿下袒护你,我可不会如此。” 曹随拉住了连山使的手,把他从素乌面前拽到自己身前,“好了,贤弟不要逼问素乌丫头了,我说没事就没事。” 兼山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而是重新打量了素乌一番。 连山使见曹随态度坚定,也不好多说什么,几人在枯树下简单的吃了点干粮,就往回赶了,天黑之前就赶上了车队。 好在天黑之时,尚未进入山群,车队在附近的村庄外扎营安寨,曹随则带素乌和二位山使借住在一处农人家。 在素乌的强烈要求下,曹随还是命兼山使煎了伏山使的药,并在素乌的监视下,把药一饮而尽。 “这样可以了吧,素乌丫头?”曹随捧着喝干净的药碗给素乌看,“你该放心了吧?” 素乌摇了摇头,他说这话,好像是为了她养身体似的。 素乌注视着曹随的双眼,想了许久,说:“我想看看你的伤……可以么?” 曹随于是解开了腰间的系带,扯了一下胸前的布料,交领的衣襟自肩头向两侧缓缓展开,露出胸口的部分肌肤,其他部分仍旧裹得严严实实。 曹随肌肤很白,胸口有一块巨大的淤青,从脖子一下几寸到腹部以上,红肿泛青。 慕容潇踢了他好几下,她乃是狝狄战士,力道极大自是毋庸置疑。 素乌看到这一幕不禁咬紧了嘴唇,她从曹随的对面起身,往前挪了挪。 她俯身凑近曹随,咫尺之间,呼吸清晰可闻。 素乌伸手按了按曹随的胸口的淤青,曹随顿时疼的嗷嗷叫。素乌听到他的叫声,自己也龇牙咧嘴起来。 “别逞强了,真的很严重,明日去附近的城镇找个大夫看一看吧。”素乌担心道。 曹随温柔的摸了摸素乌的头,回道:“好。” 忽然,哐当一声,门忽然被踹开了。 素乌思绪还在曹随身上,被忽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一颤,向曹随的方向缩了缩。 曹随也同样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伸手环住素乌的背,将她楼入怀中。 曹随身上温热的气息瞬间将素乌包裹,素乌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 踹门而入的是连山使和兼山使。他们听到曹随的惨叫以为曹随遇到了危险,便手持刀剑的闯了进来。 看清眼前的景象,连山使和兼山使都束手无策起来。 只见曹随衣衫不整的倚在床边的席子上,而素乌则蜷在他的怀里,两个人贴在一起,动作十分亲密。 曹随看清是他们闯进了,便面带怒色,瞪了他们一眼,“你们给我出去!” 兼山使还愣愣的看着曹随,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连山使则眼神尴尬得无处安放,低下头,拖拽着兼山使,立刻退了出去,并迅速把门掩好。 19. 回程 连山使和兼山使退出去后,曹随的手渐渐地松开了,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素乌,正好对上了素乌的目光。 素乌也在抬头看她,脸颊微红,咬着嘴唇,眼神有些飘忽。 曹随的目光十分炽热,素乌看到他的目光,心口便忽然跳动的厉害,呼吸也被急促的心跳打乱。 她低头从曹随的怀中挣脱开,坐在一边,捋了一下鬓边的头发。 曹随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素乌,让素乌浑身不自在,她绞尽脑汁的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这个尴尬的局面。 “你……”素乌欲言又止,“你对兼山使和连山使,也是这么好吗?” 素乌说完就后悔了,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曹随听到这个问题,有些错愕,“他们吗?是、是啊。” 他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那当然了,要是遇到危险,我也会把他们搂进怀里的。” 素乌的脑海里浮现出曹随一左一右搂着兼山使和连山使的模样,觉得滑稽极了,没忍住轻笑一声。 曹随也笑起来,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素乌的额头,“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过分!”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你对自己人蛮好的。”素乌掩住嘴唇,转头看向曹随。 曹随摊开双手,挑了挑眉,“那是自然了。” 笑容渐散,素乌拿起桌上的外伤药,正要和曹随说话时,曹随却率先开了口,“素乌丫头是要准备帮我上药吗?” “是呀。”素乌笑着点了点头,没觉得他的语气有什么问题。 但曹随却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坏笑一声,“素乌丫头别不承认,是不是垂涎我的美色,想借机和我亲近一番?” “怎么会呢,我只是……”素乌一本正经的回答。 话说到一半,素乌才忽然反应过来曹随说的这些,都是些不正经的话,是故意在嘲弄她。 素乌扶着桌案站起来,把伤药丢在他的身上,抬手指着他,颇为生气的道:“我只是很抱歉害你受伤,没有其他意思,你不要乱讲!你再乱讲,我就要生很大很大的气了。” 曹随也站起来,双手纂住素乌的手,半笑不笑道:“我错了嘛,我不乱讲了,素乌丫头千万不要生很大很大的气。” 素乌的手被曹随纂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漫上来,十分温暖而又触感柔软,指尖传来酥麻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小臂。 素乌赶紧把手抽了回来,低头抿了一下嘴唇,慢慢坐了下来。 素乌无奈的摇了摇头,“算了,你一向乱说话,我也该习惯了。” “是吗?”曹随又来了劲,笑着说:“看来素乌丫头很了解我嘛。” 素乌正想回嘴,却听到门外清晰传来兼山使刻意压低声音却依然清晰的嗓门:“殿下方才生了好大的气啊。”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素乌一愣,曹随也收起了笑容,素乌走到了门前,打开了一点门缝,看到兼山使和连山使正并肩慢慢走远。 兼山使的声音又传来:“他从来没有对你我这么讲话。” “若是你我袒胸露乳的样子被旁人撞见,你不生气吗,更何况是殿下呢?”随后是连山使的声音,比兼山使的声音更低,但素乌听得清清楚楚。 兼山使笑了笑,“那倒也是。” 素乌听到这里,脸颊不禁开始发烫,她捂住双颊,站在门前,不知所措,曹随就坐在她身后,看着素乌的背影,嘴角压不住的向上翘起。 兼山使和连山使走远了,消失在夜色中。 兼山使搭上连山使的肩膀,还是有些不解的问道:“你说殿下也是奇怪的很,若是要处理伤口,为何不让你我帮忙,咱俩是男子,不比潜山使更合适吗?” 连山使一怔,停下脚步,瞥了兼山使一眼,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和不解。 “我明白了!殿下为了她而受伤,她多出些力也是应该的。”兼山使拍了一下手,补充道。 连山使嗤笑一声,拍了拍兼山使的肩膀,无奈的摇摇头,语气有些玩笑,“你看不出来吗?殿下待她,比待你我更亲近些呢。” 兼山使却忽然严肃起来,语气里带了点委屈:“这样吗!殿下也太偏心了吧!论资历,你我跟着殿下的时日,可比潜山使久多了!潜山使不过仗着有个会扑人的假猫而已,你我可是实打实的本事!” 连山使听完这话,笑得捂住了额头。 他看兼山使一本正经的样子,只好努力忍着笑,点了点头,表示对他的赞同。 后半夜的时候,素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农家的床铺虽然简朴,但比从前在火房舒适多了。素乌却总觉得身下时而如火烤一般灼热,时而如有芒刺在背上摩擦。 她睁开眼睛,翻了个身。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曹随衣衫不整的样子。 实在是非常不对劲。 素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自己可能是着凉发烧了,但意识很清醒,又不像生病的样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打转。 素乌觉得自己好像喜欢曹随,但很快又否掉了这个可能。 曹随说话向来喜欢拐弯抹角,一句连一句噎人的话,可能造成一些误会也很正常吧。 素乌紧紧搂着雪芽,强迫自己继续睡觉。雪芽坚硬的骨骼硌得疼胳膊疼,素乌只好把雪芽放回枕边。 如果现在搂着一直真的小猫就好了,那该多么柔软。 又如果不是猫,而是…… 想到这里,素乌浑身激灵。 她扯过被子,盖过头顶,将自己埋进黑暗中,湿热的四周传来窒息的压迫感,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素乌便早早收拾好东西来到车队旁,坐在石头上,抱着雪芽把玩它的爪子。 素乌静静望着远处东升的太阳,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兼山使见素乌无精打采的样子,便走到她身边,带点酸溜溜的语气和她打趣,“看来潜山使昨晚实在是累坏了,殿下他确实有些难伺候啊。不过从前我守夜时也是这么过来的,也被折腾的够呛,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我取经啊。” 连山使听完这句话,表情如同吃了屎一般,面露难色。 他走到兼山使的身后,对着他的后脑勺狠狠来了一巴掌,“ 闭嘴吧,少说些乱七八糟的废话!” 说完这话,连山使拉开兼山使,恭敬的向素乌行了个礼,“潜山使不要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他一向口无遮拦。” 素乌从石头上弹起来,也点点头,向连山使回了个礼。不过,她并未觉得兼山使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你们在说些什么好玩的,也让本宫参与一下。” 曹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缓缓走到车队旁,一群人便下跪向他请安,他垂眸瞥了众人一眼,便抬手让大家起来。 素乌和两位山使是无需行礼的,曹随走近后,连山使便迎上来,“方才我们只是在询问潜山使殿下的伤势如何。” “无须担心,我没什么大碍。”曹随对着连山使点了点头,目光便扫到素乌身上。 素乌对曹随礼貌地笑了笑。 连山使凑近曹随的身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小声道:“殿下,这是叠山使新送来的密报。” 连山使的眼神变得严肃,曹随和他对视一眼,也脸色一沉,缓缓展开了纸条,读完以后,表情更加凝重。 “发生什么事了?”素乌问道。 “先上车再说。”曹随说,“连山使一起来,与我和潜山使同乘一车。兼山使,车队行进交给你一人负责。” 兼山使拱手接命。车队开始行进,曹随坐在车里,素乌和连山使坐在他的两侧。 曹随将纸条递素乌,素乌大致浏览了一下,大吃一惊。 在曹随到并州不久,皇帝便忽然病重,昏迷不醒。如今在洛阳主事的人只有曹淇。因为老皇帝一直属意曹淇继位,因此曹淇在朝中有不少的支持者。趁皇帝病重,朝臣纷纷请曹淇监国,曹淇三辞三让后,便开始主事了。 曹随虽然占了太子的名分,但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叠山使和其他支持者也不得不暂时表示支持曹淇。 连山使脸色铁青,“殿下……这该如何是好?” 曹随笑了笑,“有什么可担心,这件事好办得很。这样,你吩咐兼山使,沿路只要看到歪脖子树便停下,我过去找个绳一吊,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殿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说笑。”连山使闻言先是一滞,继而无奈的摇摇头。 曹随看向连山使,放松的笑了笑,“哈哈,你别皱眉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素乌丫头你说是不是?” “是啊。”素乌结果话来,“你要是吊死的话,兴王他可要高兴坏了。” 曹随轻轻捏了捏素乌的脸,“素乌丫头,我说的可不是个啊。” “这样,你代替兼山使去负责车队行进安全,吩咐兼山使快马回洛阳打探消息,重点是去看看守城的护卫军有没有被调换。然后立刻发信给藏山使,让他打探一下曹淇那个地道完工没有,他最近有什么动向。”曹随不慌不忙的吩咐道。 “是。”连山使领命后,立刻行动起来,他跳下马车,去和兼山使做了交接。 “那我呢,我要做些什么?”素乌问道。 曹随做出思索的样子,笑着说:“你啊,让我想想……看你昨晚没睡好的样子,你补补觉比较重要。” 20. 狗牙羽 数日后,曹随的人马抵达了洛阳附近。 车队人马浩浩荡荡,靠近城门,很难不被发现,如今曹淇掌握了局面,若是贸然靠近,曹淇可凭地理优势将他们包围剿杀,实力悬殊,只会送命。 兼山使探查情况归来,报告了洛阳的守备情况。守军已经全部换了人,出入城盘查极严,曹随从前在城门安插的眼线全被调走了,靠寻常的方法根本无法入城。 去并州时,曹随的车队人员构成复杂,但随行侍卫并不多,有战斗力的人也不到百人。 于是,曹随便带人暂时登上北邙山,驻扎在山林之中。 为了保证安全,曹随下令夜间禁火。 这夜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曹随带素乌、连山使俯瞰洛阳,思考对策。 兼山使匆匆赶来,递上一张字条,“殿下,藏山使的情报。” 曹随接过情报,匆匆扫了一眼,随后递给了连山使。 “曹淇正派人追杀我。”曹随缓缓说,“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在外逗留时间越长,越是危险。” 兼山使挠了挠头,“可是殿下,眼下我们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在城内,我们在城外,没有足够的武器和补给,人员也少,如何强攻呢?” “我们不必强攻。”曹随思虑许久,向远处的洛阳城远远望了一眼,“至于武器和补给,曹淇已经帮咱们准备好了。” 兼山使一头雾水,疑惑道:“殿下的意思是……” 曹随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一处平整的空地,然后看向连山使:“贤弟,有劳了。” 连山使笑了笑,明白了曹随的意思。他便跪坐于地上,将下裳的下摆铺平在地上,伸手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曹随于是点点头,优雅地坐在了上面。 素乌在旁边目睹这一切,不禁在心里暗暗吐槽一句: 曹随毛病真多! 兼山使和素乌顺势盘腿坐在曹随的身侧。曹随从袖中拿出一片细薄的布帛,蹲在地上,缓缓展开,布帛上画着简易的地图。 素乌立刻认出了这片布帛。 “咦!这是我当时画的图,是兴王府上那个地下密道的构造。”素乌有些惊讶的说。 曹随和素乌对视片刻,默契地笑了笑:“没错,正是素乌丫头绘制的那一张。” 曹随继续说道:“藏山使的情报中说到,曹淇的地道并没有修筑完毕,他如今人在皇宫,不在府上,自然无暇顾忌地道。” 曹淇的密道构造十分独特,从后花园的假山进入后,是长长的甬道,中有两扇门,中有空间较大的密室,密室之后也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小路,只是尚未修建完毕。 若是修建好了,就可以直通城外,成为一条隐秘的转军洞,不管是输送兵力还是运送物资,都十分方便。 曹随伸手指向尚未修建完毕的小路,“曹淇府邸临近城北,诸位想,若是密道挖通,出口应当设在哪里呢?” 连山使喃喃重复着曹随的话,“难道是连通地下水道吗?” “并非如此。”曹随摇摇头,“地下水道结构复杂,沼气密布,若能利用水道,曹淇也不必大费周章修建地道。” “我也觉得是这样。”素乌说到,“我进过他的密道,里面是完全厌水的,通道夯土十分结实,不可能连接水道。” “素乌丫头的经验可贵极了。”曹随温柔的笑了笑,“所以这几日我观察北部的防御,我便猜想曹淇可能打算将出口连通这里。” 曹随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更大的地图,是洛阳的城防布局图。 素乌不禁惊叹,曹随出一趟门,带的东西真是不少,或许他早就料想到会有一些变故,于是有备无患。 曹随指着城北的一处圆圈,“这口枯井。” “枯井?”连山使慢慢摩挲下巴,疑惑道。 “是了,曹淇修建这个密道是偷偷行事,藏山使深得其信任,都无权进入密道,可见隐蔽性是他考虑的第一问题。”曹随不紧不慢道。 “我明白了!”素乌茅塞顿开,“与其另外修建一个出口,不如借助已有的、不起眼的地方作为出口,是不是?” “对极了。”曹随满意的笑了笑。 兼山使还是眉头紧皱,不明所以,“可是,知道这些又如何呢?” “问得好啊,知道这些,曹淇密道里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了。根据素乌丫头之前对土质的描述,我推测曹淇的密道是挖到了城墙附近,所以,我们就从枯井往回挖,帮他完成这个工程。” “会不会太冒险了,这只是殿下的推测。”连山使表示怀疑,他摇了摇头,“如果枯井并非出口,我们贸然开挖,不会暴露自己吗?” 曹随拍了拍手,眼里露出一丝狡黠:“连山使的顾虑对极了,所以我虚心纳谏。我们就在邙山住下来吧,垦田种粮,自给自足,本宫也娶个美妻,大家一起来当隐士如何?” 曹随说完,挑眉看向素乌,素乌瞥了他一眼,便将头扭向另一边。 “殿下,我并非此意啊。”连山使有些慌乱的道。 曹随伸手轻轻拍了拍连山使的肩膀,“贤弟莫恼,还有什么局面会比现在更糟呢,若不置之死地,如何破局呢?不妨有些冒险精神。” “是,殿下。属下明白。”连山使转头和曹随对视,他下定决心一般点了点头。 于是连续几天夜里,兼山使和连山使带着几名侍卫顺着枯井之壁而下,朝着曹淇府邸的方向试探着挖掘,并将土运送出来,置于邙山脚下。 好在枯井的位置并无守卫巡逻,相对隐秘。 曹随这几日在山中居住,总是受凉,加之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总是觉得疲惫不堪,常常睡不醒。素乌则承担了给曹随换药送药的任务。 素乌端着药碗进入曹随之帐的时候,他还在浅寐,听到素乌的脚步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素乌丫头啊。”曹随倚着枕头,慢慢的坐了起来。 曹随往里挪了挪身子,给素乌腾出了一点空,素乌便很自然的坐到曹随的榻边,将药碗递给了曹随。 曹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如同喝水一般,随后他将药碗放在一旁,认真的看着素乌,“素乌丫头,等挖通曹淇的地道,你就在这里等我。” “什么意思?”素乌有些疑惑。 曹随语气稍显严肃,但难掩温柔,“现在京城非常危险……我会留一些钱给你,如果我有什么万一,你就马上返回并州去,回你的抱木堂。”< /p>素乌一愣,有些疑惑道:“你的意思是,你要到京城里去和曹淇对峙,但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正是。”曹随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兼山使和连山使呢?他们还是会跟你一起?” 曹随轻轻颔首。 “他们是你的自己人,我就不是了吗?” 素乌明白,曹随不想让她一起冒险,可是她从不怕什么冒险。 素乌于是学着曹随的语气道:“我保护了你这么久,你也答应要帮我查清抱木堂的事情,你现在却想出个什么万一,是想耍无赖吗?你可是太子啊,不能言而无信。” 曹随闻言,忍不住呛咳几声,他顺着胸口抚了抚,顺了顺气,笑着说:“素乌丫头真是长进不少,都能看出我想要耍无赖了,既然被你逮住,我只好承认了。” 曹随说完,他手心朝上,缓缓放到了素乌的身前,素乌也伸出了手,手指微微弯曲,慢慢叠在曹随的掌心。 手心传来温暖且柔软的触感。 “殿下!”兼山使忽然冲了进来。 曹随手上一松,素乌也赶紧抽回自己的手。 “何事?”曹随坐直了身子,严肃问道。 素乌看清了兼山使的情形,他额头上渗满汗珠,唇色苍白。紧紧捂着左手的手臂,血顺着袖子滴在地上。 兼山使身穿紧袖黑衣,不容易看到伤口,仔细一看,他的手臂上插着一支银色的箭,看上去扎的很深。 “你受伤了!”素乌连忙走到兼山使的身侧,伸手想要查看他的伤口,又不敢乱动怕让他伤得更严重。 “殿下,我们确实挖通了曹淇的密道,果然如你所说,里面有许多武器和粮食,只是我们甫一靠近,洞顶处便射出数支冷箭,因为里面空气稀薄,我们头晕眼花,只好立刻退出来。”兼山使忍痛咬牙道。 曹随看了一眼兼山使身上的伤,语气一转:“既然密道已经挖通,事不宜迟应,立刻通知连山使,今夜开始转移武器。” “是,属下明白。” 素乌面露担忧:“兼山使,还是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潜山使,并非我不想处理伤口,实在是这箭特殊,稍一用力便疼如钻心,实在无法拔出。”兼山使面色痛苦,无奈说到。 素乌扶住兼山使,让他坐在一旁,她撕开兼山使的袖子,仔细观察这只箭矢。 “这……”素乌大惊。 “怎么了,素乌丫头?”曹随见素乌神色不对,于是翻身从榻上做起,走到了兼山使的身侧。 素乌看向曹随,“这箭矢是抱木堂的技艺,叫做‘狗牙羽’。还是很精密的那种,有两层的箭矢,外层是金属,内层可以灌上流体的毒药,入体便如狗牙花一样炸开,倒刺勾住皮肉,无法靠蛮力拔出。” “据你判断,兼山使会有危险吗?”曹随的目光也多了些关切。 素乌急切不已:“我……我并不清楚箭中淬了什么毒。好在,狗牙羽是两层的,淬毒时需要让箭头开合,所以狗牙花炸开并不是不可逆的。” 素乌说完,伸手握住了箭矢尾部,兼山使顿时痛得颤抖不已。 “兼山使,你忍一下,我可以试试把它取出来。” 21. 潜入皇宫 兼山使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素乌打开自己机关腿侧面的暗格,从里面取出细的钢针,以及金属的双锋小刃。她将桌上的烛台拿了过来,把刀和针简单燎了一下。 随后素乌坐下来,将钢针从狗牙羽的尾部慢慢□□,她旋转钢针在箭矢的空管中寻找控制开合的卡扣。 兼山使一直在强忍着颤抖,素乌也十分紧张,生怕用力太猛会加剧他的痛苦。 忽然,素乌的钢针抵住了一个小圆口,就是这里了。 素乌猛地用力,用力将钢针扎向圆口,只听嗖的一声,皮肉之内的金属片便拧动了位置,收缩了回去。但铁片锋利,开花是第一重伤害,收缩的过程便是对伤口二次伤害。 “你要是疼就喊出来好了,没事的,大家都是自己人。”素乌见兼山使忍得辛苦,便出言安慰道。 兼山使仍旧一声不吭。 素乌只好继续,她拿起双锋的刃,沿着箭矢破甲的地方划开皮肉,慢慢将箭矢从兼山使的手臂上拔了出来,放在一旁。 素乌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精神慢慢放松了,她的袖口和手上都沾满了血,她往裙子上抹了抹,又把钢针和刀擦干净,放回机关腿的暗格中。 做完这些,素乌拿起箭矢,仔细观察了一番,“放心吧,这箭没有淬毒,把伤口包扎一下,等它慢慢长好吧,还有其他人受伤吗?一定要告诉他们,千万不可以蛮力拔箭。” 兼山使费力的点了点头,“嗯,只有我一个人中招,其他人都好。” 曹随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听到这句话也松了一口气。 “包扎一下,然后好好休息吧。”曹随嘱咐道。 “只是小伤,殿下和潜山使不必担心,我还能作战。”兼山使站起来,恭敬的行了个礼,“多谢你了,潜山使。” 素乌虽没有回答,但也起身回了个礼。 “兼山使,吩咐连山使转移武器后,再给叠山使传个信,三日后,本宫要去上朝,请她通知那些看不惯曹淇的人,不要错过好戏。”曹随慢条斯理的安排道。 “是。”兼山使领命退下。 素乌神色凝重,转身对曹随说:“曹淇的府上一定有养抱木堂的弟子,从前我在地道中看到过抱木堂的机关战车,现在看到箭矢,我便更加肯定……” 素乌说到这里,不禁顿了顿,“难道是还有活下来的姊妹兄弟吗?” 素乌心中忽然非常恐惧,如果真的有同门活下来,还站到了曹淇那边,如果有一天要面对面,该怎么办呢。 曹随将双手轻轻搭在素乌的双肩上,温柔道:“素乌丫头不必担忧,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拿查清楚。” “嗯。”素乌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两日后的深夜,曹随决定开始行动。 曹淇地道里的武器和粮食已经秘密转出,在邙山驻扎的侍卫们都换上了精良的武器。 曹淇留下兼山使统领外面的人马,他与素乌、兼山使带着一小队精锐从曹随的密道潜入曹淇府邸。 素乌提着油灯,走在第一个,曹随则紧随其后。 她来过地道,对此较为熟悉,素乌没走几步便会提灯照遍洞内四周和地面,防止再失误出发冷箭伤到曹随。 走了几丈远,变来到了密道里的密室,运走武器和粮食后,密室显得空荡荡的,在这里等待身后跟随的侍卫再次集结后,素乌再继续领头往前走。 刚要出发时,素乌瞥见密室里的那几架机关战车安安静静的放在那里。 “曹……殿下,机关战车为何还留在这里?”素乌问道。 曹随回道:“这些东西运不出去,井口和通道都很狭窄,除非将他们拆碎,否则无法运出。” 奇怪极了。素乌心想,曹淇府邸假山处的入口小洞更是狭窄,只能能容人通过。两边的出口都如此狭窄,战车是怎么运进来的呢? 素乌疑惑的同时,曹淇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素乌你的意思是……这个密道还有别的枝干?”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战车就是碎着运进来,在密室内重新拼装的。” 素乌说完,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密室不过是用来储物,为何要拼装好战车?真的要使用,还需要再拆碎运出去,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时间紧迫,素乌来不及细想,只好继续前进。 不久,素乌和曹随带着精锐侍卫从假山石处鱼贯而出。曹淇府上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很快就被曹随包围控制住了。 控制曹淇的府邸后,曹随以此作为据点,与太子别院的亲兵取得了联系,再与兼山使里应外合,控制了洛阳的北城门。 曹淇的势力并不稳固,守城的城门兵虽被调换,大多并非曹淇的亲信,见曹随来了,也没有拼命抵抗。 曹随深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城门兵也并非傻子,不过都为了讨生活,能不送命便不送命。 安排好亲军后,天还未亮,但已经五更天了。 曹随带素乌和兼山使、连山使悄悄来到了侍中府。 侍中府上的侍卫和侍从早已接到消息,曹随一来,侍从没有犹豫和盘问,立刻带他们从侧门进府,并带他们来到侍中大人的内室之中。 片刻之后,一位女子推门而入。 女子服饰十分华丽,上身是玄色广袖衣,下裳是绛色纱裙,腰配紫绶,头戴方形的黑色头冠,以金簪束起。 她眉毛细长如剑,双目有神,脸颊饱满,神色寡淡,唇角微坠,望去总像含着不满。 她进门后将门关紧,缓缓走到曹随的面前,恭敬的行了个礼,却被曹随抬手制止,“不必多礼了,情况如何?” “已安排妥当。”她淡淡回应,“现在已经五更,稍后就委屈君上换上侍从的衣服,与我一同入宫。” 曹随将手背在身后,点点头,“有劳了。” 女子扫了一眼曹随身侧的三个人,“君上,我最多只能带两名侍从。” “好说。”曹随转头看了一眼素乌,“你与我一同入宫。” 听到这话,女子的目光落在了素乌的身上,素乌也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曹随见她看向了素乌,便介绍道:“素乌丫头,这位是侍中沈傲容,也是咱们的叠山使。” 素乌向前走了一步,拱手行了个礼,“叠山使。” “她是潜山使,是我的机关师。”曹随继续说道。 叠山使向素乌回了个礼。 “至于兼山使和连山使……”曹随回头看向他们二人。 “他们两个可以留在皇城外,接应藏山使。”女子回答。 曹随点点头,“好,就这么办。不过,曹淇如此信任藏山使吗?竟将他放到武卫将军的位置?” 女子神情略有些凝重,“此消息是藏山使自己说的,尚不知真假。” 连山使颇为激动,欲言又止,“殿下,他……” 曹随却抬手制止了连山使,“我真是糊涂,贤弟推荐的人怎会有错?就按原计划行事吧。” 连山使表情凝重,他低下头,小声回道:“……是,多谢……多谢兄长。” 简单的寒暄后,曹随和素乌迅速行动起来,换上了叠山使送来的侍从衣服,曹随执扇、素乌捧笏。 天蒙蒙亮的时候,叠山使带二人乘车进入皇城。 “殿下,我已买通黄门太监,待会他会带你们从角门进入,我们要暂时分开。”叠山使在下车前嘱咐道,“宫中许多人认识殿下,务必小心。” 曹随点了点头,依照叠山使的安排与黄门太监接了头。黄门太监打开角门,沿宫墙夹道避开巡逻,欲潜入朝殿后方的更衣暖阁。 曹随低头跟在黄门太监的身后,素乌也低着头并肩。距离朝殿还有十步时,里面忽然走出一位身穿赭红袍的太监,迎面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曹随微微抬眼看去,那人他是认识的。 是皇帝身旁的秉笔太监蔚苍。 曹随喉咙微动,把头往下埋了埋,素乌见曹随忽然紧张起来,也连忙把身子压得更低了。 蔚苍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站住!”蔚苍的声音尖锐而粗沉。 素乌的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不得不停下脚步。 蔚苍转身走到了曹随的身边,从上到下,仔细的打量了他一番。 蔚苍轻笑一声,将手上的拂尘伸到曹随的脖颈间,慢慢抬起他的下巴,看清了他的脸。 由于潜入皇宫无法带着雪芽,素乌只在袖中装了淬了毒的袖箭,见形势不妙,素乌微微转身,准备扣动扳机,射杀蔚苍。 素乌微微抬起头,看到了蔚苍的模样,他面白无须,眉骨略高,眼窝很深,表情严肃,如同一潭死水。 曹随察觉到素乌有所行动,连忙用手肘轻轻的拐了一下素乌,素乌便放开袖中的机关,继续低下头暂且不动。 曹随的目光骤然露出阴冷,直勾勾的瞪着蔚苍,目光里暗含着无声的威慑。 蔚苍歪了歪头,嘴角微微扬起弧度,他挑了一下一侧的眉毛,垂眸微笑,收回了拂尘,并在空中扬了一下。 做完这些,他回头看了一眼带路的太监,便笑着走远了。 22. 朝堂对峙 卯正三刻,太极殿两扇鎏金朱漆门缓缓打开,晨光倾泻而入。 百官列队入殿。 曹淇于龙椅右侧的台阶下设座,他端坐在那里,一身黑色深衣,下摆绣有四爪蛟龙祥云纹,头戴通天冠,不苟言笑,不怒自威。 “诸卿。”曹淇淡淡开口,却中气十足,“今日有何事要奏?” 曹淇的声音在殿内回响,话音未落,沈傲君便缓缓出列,站到了最前排。 “殿下,臣有本奏。”沈傲君道,“并州乃北境门户,臣以为应当加派守军,以固边界。” “沈侍中言之有理。狝狄之事,孤一直在关注,并州乃北境要冲,需慎之又慎。此事关系重大,待太子回京后,孤会与他详议,再共商对策。”曹淇脸色微微有些暗沉,低声答道。 沈傲君说完,便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官员。 这位官员便随后出列,朗声道:“侍中大人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远赴并州,镇抚北境,劳苦功高。如今殿下归期在即,臣斗胆请命,是否该由礼部先行操持迎接仪制?” 曹淇听完后,眼中略过一丝不悦,眉峰微蹙,转瞬又强行平复。 官员继续道:“臣以为,殿下乃一国储君,既将返京,应当提前出城迎接,请殿下入主东宫、监国理政,以安社稷人心。” 曹淇强敛神色,脸上浮起浅浅的笑,“狝狄作乱,国库紧张,太子并非喜好奢华排场之人,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曹淇话音刚落,龙椅屏风之后忽然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不少官员看到了黑影,开始窃窃私语。 曹淇只觉得耳后刮过一阵风,十分疑惑的看了一眼身后,却什么也没看到,他转过头来,有些慌张的扫视了一眼百官。 “皇叔方才说侄儿不喜奢华,侄儿甚是感动。”曹随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地响起。 曹淇听到声音后,猛地回头看去,方才的黑影并非眼花。 只见曹随自屏风后缓缓走出,径直走到了中央的龙椅前,缓缓地坐了下来,素乌跟在曹随的身后,也从屏风后走出来。 曹随漫不经心道:“北境事务已了,侄儿想着早些回京向皇叔述职,便连夜赶回来了。” 曹淇骤惊,扶着座位站起来,直勾勾地看向曹随,满眼茫然,疑惑却比惊讶更多些,思绪如飞速运转。 沈傲君左右看了看,百官的大多低头小声与身边的人讨论对策。 她立刻站到中央,跪地叩首,“参见太子殿下。” 沈傲君跪下后,零零散散出列几个官员,站在她的身侧,一同跪拜。 片刻后,沈傲君低头往回看了看。 她预想中,曹随出现后,应当一呼百应,百官朝拜,曹淇便只得随大家一起,但除了沈傲君提前联系好的官员,其他人均站在两侧,并无出列。 曹淇瞥了沈傲君一眼,也扫视了一圈出列跪拜的官员,随后高声道:“来人,抓刺客!” 曹淇话音刚落,殿外便冲冲进来几十个禁卫,四面八方上围上前来。 曹随从龙椅上站起,负手立在阶前。心中顿时乱如麻,面上却强撑着沉稳,不露半分急切。 素乌见事不妙,转身挡在了曹随的面前,伸出一手挡在曹随的身前,举起右手,扣动扳机,将袖箭对准曹淇的脖子。 禁卫本欲包围曹随,但见曹淇被威胁,则慢慢向曹淇的方向围起,但素乌离曹淇距离太近,禁卫也不敢轻举妄动。 “各位大人看清楚,座上的可是太子殿下!”沈傲君站起身来,转身向百官说道。 “太子乃我侄儿,形貌举动我再清楚不过!”曹淇不卑不亢道,“这刺客分明是冒充太子扰乱朝堂,还私坐龙椅藐视天子,大逆不道,还不速速将其拿下!” “兴王殿下三思!”素乌声音有些颤抖,她的手也在颤抖,但依旧语气强硬:“我的袖箭正对准你脖子呢。” 僵持片刻后,曹随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向曹淇行了个礼,““皇叔误会了,侄儿听闻父王病重,日夜兼程赶回,来不及换衣裳,以这般模样出现在朝堂上,确实唐突。” 曹随说完,见曹淇并无接话的意思,便转头故作生气的对素乌说:“不得对皇叔无礼,快快将武器放下。” 素乌愣了一下,但依旧维持刚才的动作,没有半分退让。她从未想过真的要杀死曹淇,但此刻一旦放下武器,她和曹随必死无疑。 曹淇却轻笑一声,“太子若是回京,必从城门大大方方入宫!你这贼人混入皇宫,藏匿于屏风之后,妄趁陛下病重行刺于我,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沈傲君身后跪拜的朝臣纷纷站回队列中。 正在僵持时,门外又有一队禁卫冲了进来,朝臣纷纷向两侧退避。 素乌听到身后有动静,转头看去,看到带头冲进来的是兼山使和连山使,顿时放松了几分。 甫一进殿,连山使身旁一位黑衣鹰眼的禁卫便把目光凝聚在了素乌的手上,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远远向素乌的手掷去。 他速度极快,素乌反应过来时,匕首已经刺入了自己的手腕,鲜血顿时喷溅,曹随将素乌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仍旧没有躲开。 曹淇的危机暂且解除,禁卫于是没了掣肘,纷纷将武器对准曹随,而连山使和兼山使则带人冲上前来,与曹淇的那一队禁卫刀剑相交。 兼山使最先突破重围,护到了曹随的身侧,曹淇的禁卫便暂时无法近身。 素乌手腕传来剧痛,她用左手紧紧按住伤处,阻止血液的流失。曹随则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下。 黑衣鹰眼的侍卫只伤了素乌一下,便倒戈对付曹淇的禁卫。曹随的人少而精,几番混战后,曹淇的禁卫大多倒地不起。 而兼山使则将武器抵在了曹淇的颈间。 曹淇并未被兼山使的威胁吓到,他负手站定,纹丝不动。目光则停留在一旁的黑衣侍卫身上。 黑衣侍卫则站到了曹随的身边,对上了曹淇的目光后,他缓缓垂下眼眸。 曹随也抬眼看了一眼黑衣的侍卫,眼中的愤恨无法掩盖。 曹随给了身旁的连山使一个眼色,连山使便立刻蹲下身来扶住受伤的素乌。 曹随于是站起来,慢慢走到曹淇的身侧,伸手拦了一下兼山使的刀,兼山使也很识趣的放下武器,退到一侧。 “皇叔。”曹随努力压制怒火,语气平淡但依旧有咬牙切齿的感觉,“皇叔最近监国一定辛苦极了,眼神也不太好了,小侄正是曹随,皇叔再看仔细些。” 曹淇的眼神依旧没有从黑衣侍卫的身上挪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 向曹随:“你走近些,让我看看仔细。” 曹随面不改色,往前挪动了几步。 曹淇伸手摸了摸曹随的脸,“随儿瘦了不少,在并州吃了不少苦吧,难怪皇叔一时没有认出。” 曹随轻笑一声,握住了曹淇的手,缓缓从自己的脸上拿开,“皇叔日夜操劳,一时眼花也是难免。不过既然侄儿回来了,皇叔也可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曹淇无可奈何的失笑一声,后退几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恭敬的屈膝下跪,“臣,恭迎太子殿下还朝监国。” 沈傲君也出列附和,“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百官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退朝后,百官惊魂未定的离开太极殿。 曹随蹲下查看素乌的伤势,她的右手手腕殷红一片,袖子全部被血浸透,素乌额头大汗直冒,疼得浑身发抖。 曹随见状,心口被紧紧揪了一下,眼眶转瞬变红,隐隐在眼底泛起了点水光。 “立刻叫太医,再回府将伏山使召来。”曹随说完,俯下身子,一手环住素乌的后背,掌心贴在她的肩膀上,一手托起她的双腿,将她横抱而起。 兼山使见状,走上前来伸手要接住素乌,“我来吧,殿下。” 曹随没有理兼山使,而是绕过他,抱着素乌到殿后的暖阁。 素乌骤然失血,脸色苍白,唇色发紫。意识模糊中,只觉得周围暖暖的。 曹随将素乌平稳的安放在暖阁的床上,他坐在旁边,摸着素乌的手渐渐发凉,有些慌了神。 连山使、兼山使和黑衣侍卫跟着一起来到了暖阁。 安置好素乌后,黑衣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臣自知有罪,请殿下赐臣一死。” 曹随的目光依旧在素乌的身上,对黑衣侍卫的话,装作没听见。 见黑衣侍卫跪下,连山使也立刻跪了下来,“殿下请网开一面,当时情况混乱,藏山使他……” 连山使想要替他辩驳,却发现辨无可辨。 曹随身体未动,只是微微转了转头,斜眼睨向藏山使,“赐你一死?你也配,若非看在连山使的份上,你还能活到现在?” “兄长开恩!我……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连山使猛地叩头,涕泗横流,“今日之事,若非有藏山使,我与兼山使也无法控制禁军,还请兄长看在他也有功劳的份上,饶过他,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曹随语气冷漠,眼神中透出淡淡的杀意。 曹随瞥了一眼旁边为他苦苦求情的连山使,再看藏山使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知怎的,这个画面狠狠刺痛了他。 曹随慢慢叹了一口气,“也罢,你自由了。” 连山使听到这话,贴在地上的头缓缓抬起,“殿下的意思是……” 曹随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失望,只有冷漠:“你走吧,再也不是本宫的藏山使了,想去找谁……就去找谁吧。” 闻言,连山使立刻转头看向藏山使,给他一个眼色。 藏山使有些讶异,他向曹随端端正正的磕了一个头,然后解下腰间刻有“藏山兵”的令牌,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随后他便离开了暖阁,曹随依旧没有正眼看他。 23. 昏迷 伏山使匆匆赶来时,素乌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他为素乌清理了一下手腕的伤,将伤处包扎了一下,再用小勺给素乌喂了一点水。 伏山使离开床边后,曹随立刻坐了回来,摸了摸素乌的手,发现还是冰凉的,急切的问道:“伏山使,素乌怎么样?” “不太好。”伏山使神色凝重,“止血太晚,失血过多,能否醒来还要看天意。” 曹随眼底涌起一丝恐慌,声音有些颤抖,“只是一点小伤,又不是伤到心肺,怎么就到了要看天意的时候了!” 伏山使看了一眼床上的素乌,又看了看曹随,不禁长叹一声。 “不行,她不能死。”曹随纂住素乌的手,“我记得老东西有很多各地进贡来的补药,兼山使,你去尚药监统统取来。” 兼山使的眼中也满是担忧,“是,属下遵命。” “那些都是其次。”伏山使走到曹随的面前,“殿下,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她保暖,切不可再失温。” “是,是,伏山使说得对,应当保暖。”曹随喃喃重复道。 他起身坐到素乌的枕边,一手拖住她的后颈,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的上半身慢慢扶起。 待她后背悬空,曹随便挪到她的身后,张开双臂牢牢环住她的身体,将她圈入怀中,身体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又伸手将被子裹紧。 伏山使摇摇头,“殿下,无需如此,在房间里多烧几个炭盆即可。” 曹随点点头,目光落在连山使的身上,“有劳贤弟。” 说完,曹随没有松开素乌,反而将自己的身体和她贴的更近。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贴素乌冰凉的侧脸。 炭盆很足,房间里烧得很热。 曹随守了素乌很久。 但他不得不暂离,去处理曹淇有关的政务交接。 曹随总是反复回想朝堂上的情形。 若是当时先派人去救治素乌,是否现在她就活蹦乱跳的站在自己身边,和他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了呢。 若是再坚持一些,当时就不让素乌一起进宫,那该多好? 但他转念一想,若是没有素乌,自己可能已经血溅朝堂之上,难道一切都是天意吗? 夜已经深了,曹随依旧留在太极殿的偏殿,他毫无倦意,将桌案上的奏章叠得整整齐齐,扶额叹息。 连山使陪着他,坐在他的身侧,“兄长,夜已经深了,不如早点休息。” 曹随摇了摇头,拿起一本奏章,抬眼看到了连山使的桌岸上,放着藏山使留下的令牌。 曹随神色颓丧,“贤弟,愚兄是否对下属太过冷血,所以藏山使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我?” 连山使有些无措,“兄长待我们恩重如山,似亲如友,何出此言!藏山使只是一时糊涂,何况他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兄长,还望兄长莫要自责!” 曹随摇了摇头,“罢了,我自知并未真心当他如手足,又如何苛责他选择旁人呢……只是他背叛我,应该把匕首扎到我的胸口,为什么要去伤害素乌呢?” “潜山使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她若是知道兄长如此担心她,一定十分感动。”连山使说。 “是吗?”曹随轻笑一声,轻轻拍了拍连山使的肩,“借贤弟吉言了。” 曹淇回到府上后,一切都冷冷清清的,除了几个侍从零星迎接,府上安安静静的,他遣散了侍从,独自在后院漫无目的闲逛。 往日的兴王府门庭若市,官员、门客进进出出。 一招失势,则鸡犬不闻。 他来到后院的假山处,看到密道的入口被掘开了,立刻明白了曹随能翻身的原因。 夜色降临后,曹淇坐在后院的台阶上黯然神伤。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望去,缓缓走来的是一个身穿黑衣,目光如炬的男子,在夜色中并不明显。但这个身影,他却十分熟悉。 男子走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无言,也不敢看曹淇。 周围十分黑暗,借着远处的灯光,曹淇看清了面前男子的样貌,他缓缓出声:“是阿义吗?” 藏山使闻言,连着叩了三个响头。 “何必如此,请起吧。”曹随站起身来,伸手去扶地上的人。 藏山使依旧把头埋的很低,不肯起身。 “今日之事,我要感谢你……”曹淇语气温柔,“虽然你选择了随儿,但最后关头,你仍愿意保护我,我很感动。” “殿下,属下无地自容,只求一死。”藏山使声音呜咽而颤抖。 曹淇蹲下身来,伸手拉住他的手,“别这样,阿义。你本来就是随儿的人,你守护了我这么久,几次出生入死,我怎会怪你。” “属下对殿下从未有二心,只是……我的弟弟在太子殿下身边当差,属下只有这一个亲人了……现在我已经还清了他的恩情,还请殿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让属下……” “原来是这样吗,难为你了……”曹淇拉起他,“自古忠亲难两全,你的顾虑,本宫感同身受。” 藏山使缓缓站起,声音哽咽,“多谢殿下,属下誓死以报。” 曹淇摇了摇头,“如今我已孑然一身,阿义仍愿意陪伴在我身边,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了。只是今日你伤了随儿身边的那个姑娘,她曾救过我的。” 藏山使有些茫然无措,“属下并不知晓此事……” “无妨。府上有些补药,你帮我送去吧,希望她要平安无事才好。”曹淇温柔道。 几日过去,素乌还是没有醒来。 曹随虽然忙于接手监国的各项事务,但每天晚上都会守着素乌。 “如何了,伏山使?”曹随坐在素乌的床边,颇为关切。 伏山使叹了口气,“素乌姑娘虽脉象虚弱,但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何时能醒来,尚未能有定论。” 曹随闻言,一阵沉默,他攥紧素乌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贴了贴。 “殿下,比起担心她,你更要担心一下自己的身体!”伏山使严肃道,“你已经多久没有好好吃药了。” 曹随看向他,苦笑一声,“我没事的,你不必担心。” 伏山使无奈道:“你母亲若是还活着,看到你这幅样子,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你若是还有半点孝心,就该对自己多上些心。” “够了!”曹随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怒火,他猛地站了起来,伸手指向伏山使的鼻子,一副要打人的气势。 但片刻后,曹随语气却软了下来,“我都听你的,求求你别提这些了,你说要我怎样就怎样吧。” 正当此时,房门响动,有人走了进来。 曹随神色恢复平静,“是贤弟啊,什么事?” 伏山使瞥了他一眼,转身坐在了一旁,低头收拾桌上的药包。 连山使端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他感觉房内的氛围有些沉重,他语气放轻了很多,“兴王殿下差人送来了一些补药,是给……潜山使的。” “补药?”曹随满脸不可置信,他走到连山使旁边,把盒子打开。 盒子里整齐摆放着上好的山参和几盒炮制好的膏体,曹随只觉得这些东西刺眼。 “这个时候来猫哭耗子,真是可恶!”曹随火气腾起,“素乌是我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假惺惺的表演!” 连山使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曹随声音忽然提高,裹挟着浓烈戾气:“他分明是在挑衅我,若非老东西还半死不活的,我怎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他不知道夹着尾巴躲进地洞里,还出来上蹿下跳,真是可恶!” 话音刚落,曹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东西丢出去吧,宫里要什么有什么,不缺他这一点。” “是。”连山使说完转身欲走。 伏山使却拦下了他,“等一下,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吃也好啊。” “你今日是不是存心气我?”曹随转身对着伏山使,“把我气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谁给你送终?” 伏山使缓缓说:“老臣只是见不得浪费而已,你不喜欢,就留着医治陛下好了。” 曹随气的脸色发紫,他一手拿过盒子,摆手让连山使退下。 连山使走后,曹随走到伏山使的面前,和他贴的极近,“那老东西也配!他只配早死早超生!” 曹随用了很久才冷静下来,“算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考虑,毕竟老东西命大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活蹦乱跳了,真是晦气。” 曹随说完,把东西递给了伏山使,坐回到素乌的床前,喃喃自语,“他的好命分一点给我们素乌丫头该多好……” 伏山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离开了房间。 曹随把手伸向素乌的脸颊,指腹轻轻从她的侧脸划过,落到下颌。 曹随看着她睡得安安静静,毫无防备的样子,让人怜惜又让人心中酸痛不止。 忽然,素乌紧闭的长睫轻轻颤了颤,眼睛缓缓的张开了一道缝隙,然后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 素乌睁开眼时,头昏昏沉沉的,周围一切都十分陌生。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朝堂之上,和曹淇面对面时的情形,虽然昏睡许久,但醒来时还是精神紧绷,一副备战的样子。 见素乌睁开了眼睛,曹随的眼中忽然闪烁着光芒,他不可置信的握起素乌的手,一瞬的怔住几乎忘记了呼吸,他轻声唤道:“素乌丫头?” “曹随……”素乌轻轻转过头来,对上了曹随的目光,她轻声回应道。 24. 醒来 素乌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曹随在身边,她放松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曹淇呢……” 曹随握住素乌的手,“你不先问问我好不好,怎么一开口就是曹淇那家伙……” 素乌没有接话,思绪在感受到手被曹随牢牢攥在掌心后便涣散了,她指尖蜷了蜷,一点点把手从他的掌心抽离,可手上一用力,便传来钻心的疼痛。 素乌的手腕被包了起来,暂时无法活动。 疼痛使得她额头上顿时冒出颗颗汗珠。 曹随拉紧袖子,在素乌的额头上轻轻拂了一下,为她擦去。 “素乌丫头,那日我要多谢你。”曹随认真的看着素乌的眼睛,语气十分正式,“若非你奋不顾身,我早已命丧曹淇的刀下了,我欠你一条命。” 素乌被曹淇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背脊发麻,她避开曹随的目光,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喃喃道:“你不欠我,不用过意不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曹随的眼神顿时变得破碎,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把目光放回素乌的手腕,“你的手……伏山使说筋骨没断,慢慢养着就能恢复,只是以后可能用不上力气了,也不像原来那么灵活了。” 素乌听到这话,忽然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曹随,想从他的眼睛里确认这话的真假。 素乌只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怜悯,她顿时明白了曹随说的很委婉了,眼底慢慢渗出来一点水花,但被她强忍住了。 “对不起。”曹随声音沙哑哽咽。 素乌停顿了片刻,却眼睛眯着笑了笑,眼泪被挤着从眼角滑落,语气却并不悲伤:“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时间好好恢复呢。而且,机关师靠的是技巧而非蛮力,不要紧的。” 曹随看素乌强作坚强的模样,更加心疼。 他伸手要为素乌擦掉眼角的泪,素乌却轻轻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曹随的手在空中停住,他慢慢的收回了手,转身去拿桌上的药。 “素乌丫头,我来喂你喝药吧。”曹随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药,就要往素乌的嘴边送。 素乌摇摇头,“我自己来,只是一点小伤,又不是不能动了。” 曹随点点头,把药碗放回桌子上,走到床头的位置,一手垫在素乌的后颈,另一手拖住她的腰,将她的上半身缓缓托起。 托起素乌后,他顺势将身子半侧,用自己的肩膀抵住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素乌坐起来的瞬间忽然一愣,她感觉双腿之下空空如也,毫无支点。 她猛地侧头看了一眼曹随,曹随见她看过来,便以微笑回应。素乌还是楞楞的,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机关腿被摆放在床尾的位置。 她内心翻涌上一阵剧痛,鼻头抑制不住的酸疼,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曹随发现素乌有些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床位的机关腿,瞬间明白了素乌的想法。 “你失血太多,必须放平身体才能好好休息让血回流,所以我就帮你把机关腿卸下来了。”曹随小心翼翼的轻声说,同时在观察素乌的反应。 素乌非常想哭,她慢慢哽咽,她咬紧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这一刻忽然产生了想死的想法。她从未因自己残疾而觉得低人一等,只是一直小心翼翼的遮掩这件明明人尽皆知的事。虽然改变不了现状,但她不想被人看到。 素乌脸颊爬上浓郁的红色,心跳的厉害,指尖有些发麻,眼前一片青黑,又忽然恢复色彩,如此反复几次,素乌感到自己似乎意识有些模糊。 曹随见素乌神色反常,安慰道:“你放心,当时没有别的宫人,只有我在。” 听到这句,素乌彻底无法自持,悲伤如洪水般喷涌。 她不敢看曹随,而是朝里侧着身子,捂脸痛哭,泪珠难以抑制的从眼眶倾泻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片刻间袖子就被泪水沾湿。 她呜咽着,抽泣着,身体一直在颤抖,哭声细碎。 曹随见状心中一揪,转身半蹲在床沿,张开手臂环住她的身体,把她揽入怀中,一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另一手顺着她颤抖的后背,慢慢抚摸。 素乌把头埋在曹随的怀抱里放声痛哭。 素乌哭了很久,曹随就静静的陪着她,什么也不说。 许久之后,哭声渐渐地弱了,素乌的呼吸还是混乱的,但身体已经慢慢不再颤抖,她把头抵在曹随的肩上,慢慢平复了心绪。 过了很久,素乌才慢慢推开曹随,她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睛,用未伤的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 曹随平静的拿过药碗,双手捧着碗壁摸了摸。 “药有些凉了,待会让他们热一下你再喝吧。” 素乌点点头,微微抬头看向曹随,他胸前的衣衫已经被自己沾湿。 “素乌丫头你好好休息,等你好起来,想做什么都可以了。”曹随温柔的说,“现在你的主子已经得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也可跟着一起升天了。” 素乌轻笑一声,无奈的摇摇头。 由于循国未建东宫,曹随只能暂住在太极殿东堂的一处偏院。素乌伤好些后,也搬了过去,和曹随比邻而居。 素乌和曹随的住处共用一个小院,曹随接见外臣会去太极殿的东堂,只有休息时会回到小院,平时十分清净。 素乌伤才好些,便将抱木堂取来的磁石分类拿出,开始测试他们对雪芽的干扰程度。 她先测试单种磁石。将同种磁石放在雪芽的四周,再站远些操控璇玑盒,看雪芽的活动是否会受到干扰。 要是某种磁石会对雪芽造成干扰,素乌便进一步框定条件,再将磁石埋在地下的四角,看看掩埋后是否会阻断干扰。 一日曹随下朝后,看到素乌正蹲在地上刨土,便走过去,“素乌丫头在挖什么好东西,这里可是皇宫,挖到了什么可能不能私吞啊。” 曹随看她的手腕还缠着纱布,手上全是泥土,不禁眉头一皱。 “不是啦。”素乌抬头瞥他一眼,“我在埋磁石。” “这种体力活叫兼山使来帮忙便好,你的伤还没好,还是不要出这种力气了。” 素乌摇摇头,“没关系的,我可以的。” 谈话间,连山使也走了上来,向曹随行了个礼,“殿下,大臣们还在门口等待。” “知道了。”曹随回头看了连山使一眼,“我没忘记。” 连山使行了个礼,推到一侧。 素乌站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有一些大臣想知道老东西到底是病了还是死透了,趁着这个机会,我要好好表演一下孝心而已。”曹随笑着说。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你这样说似乎不太好吧,万一被人给听见怎么办。” 曹随却漫不经心的摊开手,“是吗,可我觉得这么说好极了,而且这里只有你我,我还不能说几句真心话吗?” 素乌耸了耸肩,无奈的摇摇头,“随你好了。” “要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曹随挑眉坏笑道。 “我吗 ?”素乌指着自己。 曹随点点头,“嗯,我带你去见他一面,你把手上的泥洗掉,我在这里等你。” 收拾好后,素乌跟着曹随和一众朝臣来到了西堂皇帝住所外。侍从打开门后,曹随带着几位中枢官员走了进去,素乌只能留在门前,和品阶比较低的官员一起跪在门口。 曹随走近皇帝的寝宫后,来到皇帝床前,恭敬的跪倒在地,叩头向请安,“儿臣拜见父皇。”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皇帝则在床上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而有节律。 中枢朝臣也在曹随身后一同跪拜,曹随行礼后缓缓起身坐到了皇帝的身侧,挤出几滴眼泪,伸手握住了皇帝露在被子外的手。 随后,他转身询问旁边的侍从一些问题。陛下这几日饮食如何,可曾醒过来,太医怎么说。他问的极细,神情忧伤而充满担忧。 问完这些,他又亲自从侍从的手上接过手巾,亲自为皇帝擦身。 做完这些,他又做回床边的凳子上,背脊挺直,温情的注视着皇帝,做出一副要长久守下去的姿态。 “诸位爱卿,父皇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本宫想在这里多陪陪父皇,你们都退下吧,等父皇醒来,我一定代为转达各位的关切之情。” 大臣们见此情形也不好多留,相继告退。 等殿门外的人一一退散,只剩素乌时,曹随才走到门口,“素乌丫头,进来吧。” 曹随摆手让殿内的侍从全部退下,屋内只剩曹随和素乌。 曹随再看老皇帝的神情骤然变得冷漠。 “曹随,方才你的表演可太生动了,连我看了都十分感动呢。” 素乌虽然在门口,却把屋内的景象看了个全场,尤其是刚听完曹随吧皇帝叫做老东西,转头就做出一副孝子的样子,觉得十分滑稽且讽刺。 “岂有此理,竟敢直呼本宫大名,看来不罚你,你是不长记性了。”曹随伸手在素乌的脑门上轻轻一弹。 曹随说完,他嫌恶的撇了一眼床上的老皇帝,又给了素乌一个眼色,仿佛在说:你去瞧瞧吧。 素乌缓缓走到老皇帝的面前,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须发稀疏,脸色苍白,虽然眼睛紧闭,但扔就能看出几分曹随的影子,但脸型和五官却更像曹淇。 素乌看到老皇帝,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脑海中忍不住把他的模样和曹随曹淇进行对比。 正当她出神的时候,曹随却忽然走到了她的身侧,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 曹随抽出匕首,将鞘随意丢在了地上,他握住匕首的柄部,将刀锋对准自己,柄部对准素乌,伸手递给她。 他语气冷漠且坚定:“他就是下令杀死抱木堂众人的罪魁祸首,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素乌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颤,她立刻后退一步,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向曹随。 曹随的眼神却毫无波澜,只是又把拿匕首往前送了送:“机会难得啊素乌丫头,老东西命大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醒过来了,机不可失啊。” 素乌鬼使神差的接过了曹随手里的匕首,她从匕首的刀锋中看到自己的模样,自己的眼中漆黑一片,空洞而不见底。 她走到老皇帝的床前,越看他的脸,越觉得像曹随。 素乌抑制不住,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曹随,曹随的目光里却全是急切。 他没有看向素乌,而是死死的盯着床上的老皇帝。 25. 借刀 她知道,是他下令杀死抱木堂众人的。 虽然接过匕首,但从未真的想此时此刻就把它捅进老皇帝的心口。兵人失控疑点重重,老皇帝确实有责任,但并不是全部的责任。 素乌忽然冷静下来。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曹随,但曹随的目光自刚才起就再没落在她身上,而是紧紧的盯着老皇帝。 她从曹随的眼中看出了急切、愤恨和一丝犹豫。 素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匕首,她背脊一阵发凉。 曹随难道是想杀死老皇帝,又不想自己动手背负骂名,所以让自己动手? 是啊,自己一旦得手,他大概会立刻喊人进来抓刺客吧,到时候,自己就是杀害皇帝的乱臣贼子,而他大可杀死自己为父报仇,再名正言顺的登基。 过河拆桥,不是他父亲常用的手段吗,他是他的儿子,又怎会不一样呢。 素乌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发凉。 她狠狠地把匕首扔在了地上,从老皇帝的床前退开。 曹随被匕首突如其来落地声惊了一下,他转身看向素乌。 素乌的眼神却冷冷的,她走到曹随的面前,面无表情道:“太子殿下是在试探我吗?” 曹随一时有些懵,他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无言。 “你想让我当刽子手替你扫清障碍,然后再让我顶罪?”素乌咬字及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在曹随的耳边不停盘旋。 曹随一惊,立刻笑容满面,换上了漫不经心的样子,“素乌丫头,我可是真心实意要帮你报仇啊,你不领情就算啦,不要误会我啊。” “是吗?”素乌顿时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她慢慢平复情绪,蹲下捡起地上的匕首,反手递给曹随。 曹随看着匕首,颇为不解。 “谢谢太子殿下好意,只是,你不是也和老东西有仇吗?你那么恨他,还是你自己来吧。”素乌往前一步,伸手把匕首递到曹随的面前。 曹随看着匕首,又看了看素乌,笑容变得勉强。 见素乌如此认真,曹随只好先接过匕首,反握匕首,背到身后,微笑道:“开个玩笑嘛,素乌丫头,不必这么当真啊。”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素乌严肃道,“抱木堂的案子我自己会查清楚,谁该负责,谁该抵命,我会一一讨还,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我绝不会轻举妄动。” “好啊,既然素乌丫头如此自信,那我定会全力助你。”曹随伸手要摸素乌的头。 素乌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她福身恭敬的行了个礼,“多谢太子殿下。” “不必见外,我对自己人一向很好啊。”曹随说完,收回笑容。 素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寝宫的门发出了一声轻响。 曹随站在原地,把匕首从身后拿出,刀锋上也映出了他自己苍白的脸,他觉得自己的样貌格外扭曲可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床的方向,老皇帝依旧昏睡,呼吸平稳,他在床前站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时,侍从在门外轻声询问是否要传晚膳时,曹随才离开。 他走出寝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回到小院,素乌房间里的灯已经灭了,从前素乌房间总是灯火通明,要到一更天才灭灯。 回到房间,他也没有点灯,而是直接和衣躺下,他睡得极快,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那是一个漆黑的房间,只能借着月光,勉强看到屋内的景象。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身穿黄袍,手持匕首,正站在他的床前,恶狠狠的盯着他。 他的眼睛黑洞洞的,似乎要把人吞下。 曹随吓得翻身下床爬到一旁,回头看时,那人却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看不清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随后曹随听见一声短促呜咽的女声,像是脖子被掐住了。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他蹲在墙角里,看到床帘垂了下来,耳边传来一阵阵,匕首在肉身中反复□□的声音。 他看向床边,一张苍白的脸垂了下来,她双目涣散,却看向他的方向。 母亲,是他的母亲。 曹随伸手捂住头,蜷缩在角落里,把头卡进墙角的缝隙。 血从床边缘渗了下来,顺着地砖的缝隙流到了他的脚边,温热而黏腻,入侵他为数不多的领地。 他拼命后退,但身后是冰冷的墙角,已经退无可退。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恐怖的魔鬼朝着他走来。那个人手上的匕首还在滴血,脸上和身上也全是飞溅的血,嘴角还挂着笑。 “啊——!” 曹随猛地睁开眼睛想要逃离,他手肘一软,整个人从床踏上滚了下去,额头磕在了床的边角上,疼痛让他清醒起来。 原来是梦。 曹随捂住胸口,他感到浓烈的窒息感,不禁一阵干呕。 “殿下!” 兼山使撞开门冲了进来,见曹随趴在地上,他立刻上前搀扶。 曹随甩开他的手,声音沉寂而嘶哑,“出去。” 兼山使伸手抱住曹随,曹随却用力把他推开,把头拧向一旁,不去看他。 “你出去!”曹随又重复了一遍。 兼山使只好站起来,低头退了出去,把门关紧,他把手搭在门上,在门口静静地守着。 曹随撑着地缓缓站起,习惯和额头都传来碰撞后的阵痛,他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走到窗户边,打开了一条缝隙。 阴冷的月光从窗外倾泻而下,微微照亮了屋里的陈设。曹随被冷的浑身发抖,他抱紧自己,定定的望向月亮。 素乌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 “你想让我当刽子手替你扫清障碍,然后再让我顶罪!” “你那么恨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曹随膝盖一软,他扶着墙滑坐在地上。 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把头埋进膝盖里,抱紧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 他声音细碎,重复了很多遍,每重复一遍,心就绞痛万分。 次日拂晓,素乌在院中测试雪芽干扰。 她已经测试了十几种磁石,还有几种就可以测完。如果都实验过还没有能干扰雪芽的,素乌便再用两种磁石叠加实验。 素乌拿起磁石,铺在地上。 准备把雪芽抱起来放在磁石中 间时,她的手却忽然停住了。 她坐在地上,把雪芽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它的头。 思绪却骤然飘忽。她回想起昨天在寝宫里的情形,又回想起在并州发生的一切,想起抱木堂,想起慕容潇,想到曹随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素乌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想,难道这段时间一直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吗? 可是,那时的他如此真诚,实在不像是在表演。 “潜山使,你怎么坐在地上发呆?” 兼山使端着托盘推门进入小院,一来便看到了素乌呆滞的样子,便走了上来,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在素乌旁边蹲下。 “啊,是兼山使。”素乌准备起身打招呼。 兼山使却摇摇头,拦下她,“潜山使,你在想什么呢,这么投入?” “没什么。”素乌扭头看向石桌上的托盘,托盘上有一只药碗。“那是什么?” “是给殿下的药。”兼山使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药碗说道。 素乌也一手撑地慢慢站起来,走到石桌旁,颇为疑惑道:“天刚亮的时候,伏山使来过,他似乎已经喝过药了。” “嗯。”兼山使点点头,“这不一样,伏山使给殿下的药是吊命用的,这一碗是治疗梦魇的。” 素乌一愣,“梦魇吗?难怪今天没有见他去上朝……只是,他这种人也会梦魇?” 伏山使挠了挠头,“当然啊!这可是殿下的老毛病了,从昨天半夜一直折腾到天亮呢。” 他打了个哈欠,拿起托盘,继续说:“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殿下他一向都这么难伺候,我每次都被他折腾的够呛。先不说了,我先去给殿下送药,我们回头再聊。” “兼山使,药我来送吧。”素乌伸手接过兼山使的托盘,“你守了一晚上应该也累了,还是去好好休息吧。” “那太好了!好妹子,交给你了。”兼山使脸上难言喜色,兴高采烈道。 素乌端着托盘走到曹随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素乌轻轻地推开了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屋内灯光十分昏暗,弥漫着很浓的药味,素乌顿觉手上的药味道不那么刺鼻了。 她把药放在了桌子上,转头看向曹随的床榻。 曹随躺在床上,紧紧裹着被子,双手攥紧被子放在胸口处。 素乌走到他的床边,想要叫他起来喝药,但看到他眉头紧皱,脸颊紧绷,浑身在颤抖,实在不像是安睡的样子,额头上更是大汗淋漓,便决定晚些再叫他。 素乌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轻轻地覆在曹随的额头,为他擦去汗珠。 凑到他身边后,素乌隐约听到他嘴里念念有词。她将身子贴近了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素乌凑近后,曹随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素乌吓了一跳,连忙往后坐了坐身子,曹随的眼中满是惊恐,素乌觉得他的模样很是可怕。 “素乌,是你……”曹随看清了面前的人是素乌以后,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整个人也疲软下来。 素乌捂住胸口,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她想要起身离开,却被曹随抓住了手腕。 26. 隐情 曹随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但素乌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传来隐隐的刺痛感,曹随看到素乌不适的表情,慢慢松开了手。 素乌重新坐了下来,正对曹随,“你好些了吗?” 曹随伸手擦去额上的汗水,深吸一口气,“我没事。” “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素乌说道。 “不。”曹随撑着身子坐起来,“素乌,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请等一下。” “好。”素乌爽快的说道,她静静地看着曹随,“你说吧,我在听。” 曹随没想到素乌如此干脆,他停顿了片刻,有些心虚道:“素乌丫头,对不起。” 素乌一愣,她不知道曹随又在算计些什么,往后挪了挪身子,颇为警惕的看向曹随。 “我说的是那天,在寝宫,我不想你误会我的意思……”曹随深吸一口气,“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从未想过让你当替罪羊,就算我自己死也不会这么做的……” “好了,你不必解释这些了。”素乌打断了曹随的话。 她知道,曹随说这些,是害怕他的算计把她推到敌人那边去,可如今素乌无处可去,只有在他的身边,才能接触到更多的真相。 老皇帝醒来以前,他是最大的掌权者,如果她想要替抱木堂翻案,就不能绕过曹随这个人物。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因此投敌。”素乌说完,决绝的起身往门口走去。 曹随慌乱地伸手要拉住她,却扑了个空,翻身滚下了床。 素乌听到声响,心口一紧,回头看到曹随摔倒在地,她还是走了回去,将他扶回床上。 曹随见素乌心软,借机说道:“素乌丫头,我并非此意,你千万不要误会,那日在寝宫,我一见到老东西那副模样,我实在没有办法压制我对他的恨,只是一时疯魔,才对你说那样的话。” 素乌半信半疑的看向曹随,他急切的样子不像是在做戏,提到老皇帝时候,眼中的恨意,又像那日一样浮现。 想到从前曹随对她说过一些事情,素乌的眼中也浮现一丝不忍。 “我知道,你出生后,他把你丢到荒野,你恨他。” 曹随自嘲的笑了笑:“哈,那不过是千万件中的一件罢了。” 曹随忽然凑近了素乌,与她近在咫尺,素乌疑惑地看着他。 “他杀了我母亲。” 曹随说这话的时候,再也没有往日的平静和从容。 素乌吓了一跳,猛地从床边站起身,“怎……怎么会如此!” 曹随忽然激动起来:“老东西他自己不行,就把怨气撒到最亲近的人身上,这种东西配做丈夫吗?他配活着吗?还能当上天子,受万民供养朝拜,他配吗!” 曹随说完,怒气上涌,猛地捂住胸口,弯腰剧烈咳嗽起来,疼痛牵拉胸腔,他肩膀颤抖,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素乌手忙脚乱的伸手扶住他,想要帮他缓解一下但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曹随,你还好吧?” 曹随缓了一会,摇了摇头,他扶着素乌的手,缓缓抬头,他满脸憋得通红,有些气短,眼睛里也冒出一些血丝。 素乌伸手抚上他胸口,帮他顺了顺气。 曹随冷静下来后,继续讲述道:“我母亲本出身汝南大族,本是有夫之妇。老东西见了她很是喜欢,非要将她强纳。可拥有了又不珍惜,他自己生不出孩子,就迁怒旁人,我母亲有孕后,他便百般猜忌羞辱。” 说到这里,他语气哽咽,“我出生后,老东西将我丢到荒野自生自灭,又要将我母亲囚禁起来活活饿死,我母亲不甘就此受死,又害怕我遭遇不测,于是买通太监逃了出来。” 素乌眉眼蹙起,眼中尽是不忍。 “只是老东西把她抓了回去后,以私通之罪将她赐死。伏山使说,他连我母亲的尸体也不放过,下葬时被发覆面,以糠塞口。” 曹随咬牙切齿,“他对妻子尚且如此,对其他人更是冷血,他对我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一直是师父和伏山使把我带大的。你说,他是不是该死!” 素乌沉默不语,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 “所以素乌丫头,我那日并非算计你,只是实在不能不恨,一时冲动,才……”曹随语气恳切,“即便真的发生了什么,我是太子,我要保你,谁也不敢说什么,我从未想过要牺牲你来达成我的目的。” 素乌听到这些,心中感叹,曹随和他的母亲两人都是被伤害的可怜人。 若是为了拉拢于她,大可不必说这些,素乌虽然还有疑惑,但此刻看着曹随,更多的是同情和心疼。 她从小就没有父母,不知道原来有父母的人,也会有那样多的痛苦。 见素乌不说话,曹随又说:“相信我,素乌丫头。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待你早就如亲人一般,你和伏山使,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伏山使?”素乌疑惑道,曹随方才也频繁提及了伏山使。 “嗯,伏山使。”曹随点点头,“他是我的外祖父,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母亲去世后,他隐姓埋名,扮作侍者,一直照顾着我。” 素乌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她看伏山使和曹随之间的讲话氛围,不太像普通主从。 素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拿起一旁的药碗,“曹随,你先喝药吧。” 曹随眉眼缓缓舒展,扬起柔和的笑意,他接过药碗,将汤勺拿起,一饮而尽。 将药碗放下后,他用袖子擦去嘴角残留的药,笑着看向素乌。 素乌也回了一个微笑给他。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我会帮你的。”曹随温柔道。 素乌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自那日后,素乌专心测试磁石对雪芽的干扰,曹随则日常处理政务,两人偶尔在院子里碰面。 曹随经过她身边时,会对她笑笑,素乌也回以微笑。有时曹随会询问素乌测试磁石的进度,素乌总以说了你也不懂为理由拒绝回答。 有时两人彼此询问一下对方的身体状况,曹随的梦魇好了没,素乌手上的伤口愈合的如何了,曹随再托伏山使送一些药给她,嘱咐她用药。 两人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默契。 素乌将从抱木堂带来的磁石几乎尝试了个遍,她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渐渐变得疲惫,但她仍旧抱着希望。 这日午后,素乌在院子里测试磁石。现在只剩一种磁石还没有试过了。 素乌将磁石埋好,用薄薄的一层土覆盖磁石,然后将雪芽抱到磁石上方的砖石上。 雪芽一落地,身体开始细微的颤抖。素乌听到微小的嗡嗡声,顿觉不对劲。 她马上把雪芽从地面拿开,抱在怀里,可雪芽还在颤抖。 这磁石有问题! 素乌放下雪芽,拿起璇玑盒,拨动罗盘,可雪芽一动不动,还是在颤抖。 素乌又换个方式转动罗盘,可是不论是让雪芽起跳还是移动,雪芽都毫无反应。 和卷宗上对机关人失控的描述情况一模一样! 素乌将磁石从土面里拿出,拿在手心。磁石通身紫色,在晨起的日光下,仍能折射出冷冷的光。 这是晶磁。是非常名贵的磁石,非常轻盈,但磁性很强 ,就算埋在土中,也能将雪芽体内的磁石磁性消掉。 素乌定定地看着晶磁,心中出现了一个不好的念头,她忽然想起她替曹随修的那一盏翁鸟钟,钟锤的材质,就是晶磁。 而翁鸟钟的主人,是曹随的师父北宫复。 加上她在卷宗中看到北宫复曾初入校场,当面质问他时他的闪躲和含糊其辞,他一定与此时脱不了干系。 素乌紧紧握着晶磁,心中爬起了一股深深的恐惧。 如果真的是北宫复做的,曹随会不会伤心呢。曹随说过,是伏山使和北宫复把他养大的,他们一定感情很好吧。 如果查出真的是北宫复,他一定会很为难吧…… 素乌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 不,不肯能只有北宫复一个人能拿到晶磁。如果凭此就断定他是凶手,也太偏颇了。 素乌摸了摸胸口顺气。 不过晶磁终究是重要线索,她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素乌思考的时候,蔚苍端着一摞奏章走近了小院。 蔚苍进院子后,撇了一眼树下抱着雪芽的素乌,他的眼睛忽然亮起来,目光在雪芽的身上扫了片刻后,落在了素乌手中的晶磁上。 他慢慢的走了过来。 素乌看到蔚苍,立刻回过神来,把拿着晶磁的手背到了身后。 “蔚苍公公,你是来找殿下的吗?”素乌礼貌的问道。 曹随监国以后,就将蔚苍留在了身边。 一方面蔚苍是老皇帝身边最得力的秉笔太监,平时处理奏章和传旨,对于各项事务都比较熟悉。另一方面曹随那日潜入皇宫,蔚苍发现了他却没有声张,曹随觉得他是个审时度势的可用之人,便留在了身边。 他常常下朝后将未处理完的奏章或者其他的急报送来曹随的住处。 蔚苍气质温和,看上去三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的,进进出出一来二去,素乌与他成了点头之交。 “素乌姑娘,殿下在吗?能否帮我通报一声?”蔚苍恭敬地问道。 素乌看了一眼曹随房间,“这个时辰,殿下大概在午睡,你有什么要送的东西,交给我就好,一会儿等他醒了,我来帮你送。” 蔚苍摇摇头,“怎么好意思劳烦姑娘?” “没事的,我也经常帮兼山……”素乌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意识到差点把八山使的代号说出来,便笑着摸了摸头掩饰尴尬,“总之,我来帮你就好啦。” “那就多谢姑娘了。”蔚苍将奏折放在石桌上,向素乌恭敬的行了个礼,然后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 素乌也微微欠身回礼。 蔚苍欲走时,忽然回过身来,低头看向雪芽,“素乌姑娘,你这只木头猫真是活灵活现啊。” “哦,它叫雪芽,是我的机关兽。”素乌见有人欣赏自己的作品,很是高兴的准备展示一番。 素乌转身将晶磁塞进旁边的负箧中,拿起拿起璇玑盒,拨动罗盘,雪芽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真是个有趣的小玩意。”蔚苍喜笑颜开,“素乌姑娘真是身怀绝技,难怪能得到殿下青眼。” 素乌有些不好意思的把雪芽抱起,摸了摸它的头,笑着说:“谢谢你的夸奖。” “那咱家告辞了。”蔚苍将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扬,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蔚苍扶着门框,回头望了一眼素乌,他看向素乌膝下的机关腿。 为了行动方便,素乌的裙摆只到小腿的位置。 蔚苍深深的凝视了一眼她的机关腿。 素乌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她抬头望向门口时,蔚苍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27. 曹吱吱 差不多到了曹随快要起身的时候,素乌走到他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是素乌?”屋内传来慵懒的声音。 素乌轻声回复道:“是我,蔚苍公公送来一些文书给你。” “嗯,且等我片刻。” 素乌只好端着奏章在门口等待。 等了许久后,手上有些酸麻。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门板向内缓缓打开。 曹随打开门后,便径直坐回了桌案前,“进来吧,东西放在桌案上。” 素乌跟着走了进去,将奏章整齐的挪到桌案上,她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曹随的目光。 曹随脸颊仍旧泛着淡淡的虚白,眼下还有一层浅青的痕迹。但他装束十分正式,身穿黑色广袖蟒纹深衣,以玉簪将头发束起,能看出是认真打扮了一番。 素乌心道,随便收拾一下就好了,又不用见外臣,让自己在门口等了那么久,毛病真多。 素乌目不转睛的盯着曹随看,曹随疑惑地问道:“这样看着本宫做什么?” 素乌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啊,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了。” “哦?本宫如何好看了?”听闻此言,曹随不禁笑起来。 素乌认真的将曹随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一本正经的回答道:“你这身衣服衬得你非常有太子的威严,还有你的肤色非常白皙,眉眼也……” “住口!”曹随忽然打断素乌,故作生气的抬手制止,“大胆,竟敢随意评价本宫的样貌,真是没大没小!还不跪下!” 素乌一愣,双目微微睁大少许。她心想,不是曹随让她说的吗,怎么又忽然生气了? 曹随面上恼怒,心中窃喜,果然还是黑衣最显气质! 空气中的氛围顿时尴尬起来。 素乌环顾四周,周围一个侍从也没有,既然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其他人人看到听到,真的有必要跪吗。 素乌看向曹随,曹随却故意避开她的目光,把头扭向一旁,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难道他真的生气了? 素乌走到他的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曹随则把袖子抽走,依旧不看她。 曹随实在喜怒无常,素乌只觉莫名其妙。 但看他气鼓鼓的样子,素乌只好不情不愿的提了一下裙摆,准备跪下。 曹随余光瞥到了素乌的架势,赶忙起身拦住,“算了,看在你腿脚不方便的份上,这次就不追究了,下次再犯决不轻饶。” 素乌瞥了他一眼,撇撇嘴往后退了一步。看曹随这副模样,明显是在拿她开玩笑,她只好无奈的耸了耸肩。 见素乌不高兴了,曹随也有些慌乱,他走到素乌面前,双手搭在素乌的肩上,“素乌丫头,以后再有奏折要送,可先拿给连山使,让他看过后再转交给我吧。” “知道了。”素乌点点头。 曹随又说:“还有,这是蔚苍自己的差事,让他自己做,你不必帮他,他是要领月钱的。” 素乌思索片刻,“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曹随闻言,宠溺的笑了笑。 见曹随心情不错,素乌趁机说道:“曹随,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曹随坐回桌案前的席子上,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说无妨。” 素乌坐到他的对面,“我想看平准司的文书档案。” 素乌记得,从前抱木堂在洛阳制造兵人,协助战事的时候,所采办的珍贵材料,都会由平准司批准,并记录物品流动。 晶磁主要产自西域,价格高昂,因为用途较少,中原贩卖此石的商人数量极少。 且晶磁晶莹剔透,色彩华美但不张扬。所以在循国人眼中,此物属于“奇珍”,部分皇室成员也会将其作为珠宝镶嵌在玉带或者发簪上。 平准司对奇珍的流通有严格的记载和审查,看到记档,就能查到哪些人手里有晶磁了。 “平准司的档案吗,这并非难事。”曹随思索片刻,“我会下一道旨意,册封你为司市察奸使,你便可查看平准司的档案了。” 素乌有些意外,他以为曹随会问自己这么做的缘由,结果他如此爽快。 “只是……你都不问问我要做什么吗?” 曹随挑眉坏笑,“咦?素乌丫头是心虚了吗,难道要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当然不是啦。”素乌连忙摆摆手,“谢谢你。” 素乌起身准备行礼感谢,却被曹随按住了,“平准司档案浩如烟海,你是外行人,恐怕很难找到想要的东西。我又实在繁忙走不开,这样,你去找叠山使帮忙让她陪你去,她都懂的,查起来也方便。” 听到曹随为自己想了这么多,素乌有些意外,“叠山使吗?可我、我和她并不熟悉啊,她会帮我吗?” 提到叠山使,素乌脑海中闪现出她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模样,想到要和她单独打交道,不禁有些打怵。 “她是我的山使,自然会听我的号令,放心好了。” 曹随说完,站起来,走到床榻边,取来一个青绿色的令牌,递给了素乌,“拿着它给叠山使看,她就会帮你的。” 素乌接过令牌,发现和自己的潜山使令牌是一模一样的工艺,她翻到背面,看到令牌上刻着三个字“崇山君”。 “崇山君?这是崇山使的令牌吗,崇山使是谁,我还没有见过他。”素乌疑惑地看向曹随。 “咳咳。”曹随端坐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袖,“就是你面前的在下。” “啊?”素乌疑惑地看向曹随,“你也是山使吗?你不是太子殿下吗,怎么也要做山使,你都没有告诉过我。” “当然是为了通信方便了。”曹随笑着解释道,“难道我向其他人发密信的时候要署上曹随的大名吗?那不是太明目张胆了吗,所以我和其他山使书信往来的时候,都会用崇山使的名号。” 素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可是,她忽然又觉得不对劲,“不过,如果八山使中有一个背叛了你,或者谁说漏了嘴,那么名号就不是秘密了,大家一样知道崇山使就是你。” 曹随想起藏山使的背叛,眉头紧皱。 “素乌丫头说得对,这确实仍有漏洞,那么应该再有一个更隐秘的暗号才好……就比如说,你的名字是素乌,一只白色的小鸟,那么就叫你小白好了。” 素乌听完,面露难色:“可是好难听哦,好像狗的名字。” “怎么会,小白多好听呢,素乌这种小白鸟可是百年难遇的祥瑞呢。” 曹随提到祥瑞,素乌忽然垂下眼眸,她想起从前师父给她取名的时候,也说过,素乌是一种祥瑞之鸟。 曹随见她脸色变了,连忙说道:“素乌丫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如果不喜欢,我就不提啦,不要不开心 啊。” “没有啦,我没有不开心。”素乌摇摇头,眼中的忧郁感一扫而空。 她笑着说:“小白就小白好了。不过,我是小白鸟,你是我的同伴,自然也是小鸟了,不如先叫几声来听听。” 素乌以为曹随又要一本正经的脱口而出“大胆”“没大没小”这类词强调自己的身份。 可他却轻笑一声,“这有何难?不过是吱吱~吱吱~罢了,如何?” 素乌掩唇而笑,一时停不下来,她侧过身子去,背对曹随。 “本宫学的多么像啊,是你的同伴不假吧~”曹随补了一句后,绕了一圈,站到素乌的面前。 素乌强忍着笑,抹掉眼角溢出的泪,“是,非常的像~那就叫你曹吱吱好了~” 曹随却附身一揖:“好啊,那就多谢潜山使赐名了。” 次日午后,素乌带着崇山君的令牌来到侍中府上找她。素乌被侍从带到了叠山使的房间,素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走进房间。 叠山使见素乌来了,并未起身迎接。素乌上前一揖,“沈大人好。” 她面色未改,走上前来,“潜山使有礼,君上已经发了密信给我,我已经知晓你的来意,定会全力相助。” 随后叠山使带素乌来到了平准司官署内存放档案的内库,果然如曹随所说,里面档案堆叠如山,无从下手。 叠山使却轻车熟路,按照素乌的要求,很快帮她找到了奇珍有关的目录。 她递给素乌的那一瞬间,素乌连连惊叹,露出敬佩的目光。叠山使却表示不过是手熟而已。 素乌翻看奇珍的目录,果然发现了晶磁市场的出入记录,但最新的记录停留在四年之前,自抱木堂出事以后,晶磁的买卖就销声匿迹了。 素乌根据目录,找到了专记记性的册子,她认真翻看,购买晶磁的大多都是达官贵族,每家仅几十枚的数目,大概是用以作装饰。 忽然,素乌看到了一条记录,数字大的异常。 “北宫复——六百。” 看到这个数目的时候,素乌的双手立刻僵住,连呼吸几乎都要停止,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她又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是这个数字没错。北宫复囤积如此多的晶磁,果真是他用此物干扰抱木堂的兵人。 晶磁价格昂贵,最值钱的时候,十两金才能买一块成色不错的晶磁。 素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忽然想到北宫复的职务是太子少师,他能买得起那么多晶磁吗? “叠山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你帮我保密吗?”素乌试探道。 叠山使盯着素乌看,面无表情,眼神似乎在说:有话就说,不要废话。 沉默一阵后,素乌还是问了出来:“你……你知道太子少师一个月的俸禄是多少吗?” 问完后,素乌紧张极了,叠山使愣了片刻,回答道:“多为加官,不实发俸,要看本职。” “哦。”素乌听得不太明白,她胡乱的应了一下,“那如果实发,能有多少呢?” 叠山使思虑片刻,“一百八十斛粮,大约三十两金。” “三十两金……”素乌喃喃自语,在脑子里飞速计算。 按照这个俸禄,就算北宫复把所有的俸禄都拿来买晶磁,不吃不喝也需要十几年。 他能买到这样多的晶磁,难道,曹随为他出了一些钱? 28. 行贿 想到这里,素乌头皮一阵发麻。 不,不能妄下判断,册子还有一半没看呢。 素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后翻册子,看了几十页后,她又看到了另一个巨大的数字:中藏府——五百。 素乌比刚才平静多了,她伸手摸了摸这几个字,若有所思。 中藏府,是皇帝的私库。皇帝购入这样多的晶磁,也是合理的吧,他是天下最富有的人,定然会购入一些奇珍彰显身份。 只是,北宫复买走的数量,比中藏府的还要多,仍旧嫌疑最大。 不过,万一自己冤枉好人了怎么办呢?中藏府是皇帝的私库,做手脚的人会不会是皇帝本人呢,或者,他把这些东西赐给了什么人也说不定。 “叠山使,怎么才能查中藏府的珍宝出入情况呢?”素乌走到叠山使的旁边,再次问道。 “这……中藏府的东西乃是皇帝私属,我实在无能为力。”叠山使摇摇头,“你可以直接问君上。” 问曹随吗? 素乌沉默不语,曹随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如果他真的有所参与,那么她通过他拿到的东西,还是真实的吗? 素乌股作为难道:“殿下最近政务繁忙,我实在不忍打扰。” “也是,他那副样子,还是多留点时间给他处理政务比较好。”叠山使提到曹随,颇为嫌弃。 她垂眸思索片刻,“或许,你可以找蔚苍问一问,他常年跟在陛下身边,应该知道些什么,不过关于他这个人……我也不是很了解。” 素乌点点头:“好,那我自己想办法吧,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叠山使摆了摆手,“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走了?” “啊?是啊,谢谢你今天的帮助。”素乌向叠山使行了个礼。 叠山使听素乌说完,轻轻挑了一下眉,便转身离开了。 素乌看着叠山使离开的背影,长舒一口气,她在身边,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叠山使确实给了自己好多帮助,只是素乌感觉她似乎不太喜欢自己。 蔚苍……蔚苍…… 素乌反反复复念叨他的名字,自己和他只有数面之缘,该怎么让他帮助自己呢,素乌思来想去,天下总不会有人和银子过不去吧? 回到房间后,素乌打开橱柜,把自己存下的值钱的东西统统拿了出来。 有金饼,各种珠玉宝石,还有一些银钱——全是曹随给的。 自从曹随监国以后,素乌房间里值钱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了,或许是感念在朝堂上的相救之恩,曹随把好东西全都搬到了素乌这里。 素乌挑选了几件最值钱的东西,用包袱包了起来。 素乌心想这些珠宝玉石留着不过是废物一堆,能交换出东西,才是物有所值。 次日,蔚苍像往常一样来给曹随奏折,素乌也如平时一样坐在院子的是桌旁摆弄雪芽,等蔚苍离开时,两人互相礼貌地点了点头。 蔚苍前脚离开院子,素乌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后脚就跟了上去。 走到东阁门附近的时候,蔚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素乌。由于穿着机关腿,素乌的脚步声极重,跟踪别人时很难不被发现。 “素乌姑娘是有事要找咱家吗?”蔚苍率先开口道。 素乌凑上前来,小声道:“蔚苍公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蔚苍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甩了一下手里的拂尘,便自顾自向太极殿一处隐秘的角落走去,素乌则跟在他的身后,任由他带着走。 到了一处极为静谧的廊下,蔚苍转过身来,“素乌姑娘,有话可以直说了。” “蔚苍公公,这些是给你的。”素乌说完,就把包着珠宝的包袱塞到了蔚苍的手里。 蔚苍疑惑地打开了包袱一角,看到了堆叠的珠宝,面色并无惊讶,而是疑惑的看向素乌。 素乌凑到蔚苍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想知道,陛下中藏府内的一些东西,他赏赐给过哪些人,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蔚苍听完,连忙后撤一步,“素乌姑娘,这可使不得!” 说完,他把东西塞回素乌的怀里,转身欲走,素乌连忙追上拉住他,“公公若是嫌少,我还有东西呢。” “不是东西的问题,姑娘放过老奴吧,老奴哪敢这样做啊,若是老奴私自动了陛下的东西,陛下一定会怪罪的。”蔚苍露出为难的样子,眯眼道。 素乌严肃的说:“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陛下还病着,不会有人知道的。” “姑娘,给老奴一条生路吧。”蔚苍说完,弯腰作揖,把腰弯的极低,做出乞求的姿态。 做完这些,蔚苍一溜烟的离开了,素乌想要抓他,也没有撵上。 居然用钱收买不了他。 素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回想刚才的对话,蔚苍虽然连连拒绝,但话语里尽是一些“不敢”,而并非“不知”。 也就是说,他能接触到中藏府的出入记录,也能知道皇帝把东西赏赐给了哪些人,只是……他不愿意告诉素乌,或者,不愿意为了钱冒这个险。 他怕死……但如果不帮自己也会濒临死亡呢? 素乌内心涌现出一个不太道德的想法,既然钱买不到,那就只好换个办法了。 这天,天蒙蒙亮,曹随就去太极殿上早朝了。 曹随一走,素乌就摸进了曹随的房间,守在门口的是兼山使,见素乌进去,他也只是摆了摆手打了个招呼,并未阻拦。 素乌走到曹随的桌案前,又从桌案走向了门口,模拟外人进入房间的路线,然后在桌案左侧几尺前的地板缝放置了一个小的木头尖刺。 如果有人经过,踩到这块地板,尖刺就会弹出,绊倒经过的人。 如果这个人此时手上拿着东西,那么肯定会全部掀翻滑落,落在曹随的桌案的方向。 布置好机关后,素乌看着机关,坏笑起来。 这是为蔚苍量身定制的陷阱。 蔚苍每天午时会来给曹随送奏章,如果他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这个距离之内,恰好能把奏章全部掀翻砸到曹随的身上。 曹随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虽然对他心腹的八山使者笑颜常开,但对于其他的侍从奴才,却从无好脸色。从前在府上,管家差事没办好时,曹随斥责他从不留情。 蔚苍如果冒犯了他,他必然会大怒。 到那时,自己顺势帮他求个情,他一定会感念自己的恩情。如果他不感念自己的帮助也没事,她就以此威胁,如果不帮忙,以后的陷阱还多着,他能赌几次曹随的仁慈? 想到这里,素乌觉得自己坏极了,可是不这么做,蔚苍又怎么会帮自己呢? 正在素乌沉思的时候,背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小白?” 素乌听到 这个称呼浑身发毛,他回头看去,果然是曹随回来了。 “曹……曹吱吱?”素乌一本正经的喊他的新代号,但喊出来却觉得羞耻极了。 素乌有些慌乱的挡在机关暗格前,防止曹随踩到,“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今日没什么要紧事。”曹随漫不经心的回答道,“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只是一日不见,就如此想念吗?” “才不是呢。”素乌无奈的摇摇头,“我只是……我只是……” 素乌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曹随绕过素乌,坐到了桌案前,先转移了话题:“叠山使有没有帮到你?” “有、有。”素乌点点头,笑着说。 曹随笑了笑,伸手请素乌坐下,“怎么样,你们是不是很有共同话题?” 素乌摇摇头,“我感觉,叠山使有些不喜欢我。” “嗯?对你也如此吗?哈哈哈。”曹随大笑,“我还以为你们同为女子,她会和你亲近些呢。” “为什么同为女子就要亲近些?”素乌疑惑道,“你和你父亲也是同为男子,也不亲近呀。” 曹随摊开手耸耸肩道:“好吧,看来是我狭隘了。” 说道叠山使,素乌脑海中又浮现出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官服那个英姿飒爽的样子。 她低头道:“不过,我好羡慕她,她什么都会,而且她作为女子,还做到了侍中的位置,真的好厉害哦。” 曹随也附和道:“她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这么厉害,为什么愿意帮你呢?”素乌认真的问道。 “难道你的曹吱吱不厉害吗?”曹随撇撇嘴道,“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做我的山使的,你是不是觉得我收你做潜山使,好像很随意似的。” 素乌皱眉,有些烦躁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又乱说。” “好好好,我不说这些了。”曹随无奈的摇摇头,“关于沈傲容……我当初遇到她的时候,她还未入仕。当时中正官为她定为七品,但授官之时,却被他的未婚夫顶替了名字。” 曹随叹了一口气,“她击鼓鸣冤,但府衙看她是一介妇人,均不予理睬,我实在不忍见明珠蒙尘,便帮了她一把。” “真让人生气,那你有没有把顶替她的那个人治罪啊!”素乌气愤道。 “当然有!”曹随学着素乌的语气回答,“毕竟我都发话了,谁还敢徇私!后来,沈傲容她凭着自己的实力,一路走到今天。除了最初我帮她得到她应有的官位,后面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她应该很感激你吧?” 曹随微微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她的心思谁又能猜得准呢,她效忠于我,或许是为了还当时的知遇之情。也或许,她本来就和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吧。不管怎样,她站在我这边,就是最重要的。” 素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她喜欢你吗?” 听到这话,曹随的笑容瞬间爬满了整张脸,“哈哈哈,原来素乌丫头是吃醋了,绕了这么一大圈,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我……”素乌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我才不是呢!” “不要狡辩了,吃醋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真的没有!”素乌急的站了起来,“曹随,你别笑了!” 29. 谋划 “好,我不笑了。”曹随强忍笑意,“不过,沈傲容她对我没兴趣的,你尽管放心好了。” 素乌沉默不语,原来叠山使也有被背叛的过往,连最近亲的人都可以被叛她,难道真的除了自己,无人可以信任依靠吗? 曹随伸手在素乌的面前摆了摆,打断她的思绪:“素乌丫头,有花堪折直须折哦,沈傲容对我没兴趣,不代表其他女人对我没兴趣呀~” 素乌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尴尬的点了点头,手足无措的笑了笑。 曹随说完,伸出手朝上,摊开掌心,放在了素乌的面前。 素乌愣了一下,她心想曹随这是什么意思,自己要把手放上去吗?可是这个氛围好奇怪,他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是开玩笑? 素乌鬼使神差的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伸向曹随的手掌,她的手停在半空,往前一寸就能落进他手心,指尖刚触到他的手,便听到门口传来兼山使的声音。 “殿下,都打点好了。”兼山使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素乌连忙把手抽了回来,背在身后。曹随也不情不愿的攥起拳头,收回了手,他抬头看向兼山使。 曹随语气冷漠,颇为无奈:“以后进门的时候,要敲一下门。” “是,殿下。”兼山使回道,“殿下,明日就可以出发了,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素乌一愣,“你又要去哪里?怎么不告诉我?” “看你最近忙,不好打扰。”曹随温柔道,“我要去少室山祭天,名头是替老东西祈福。不过连山使已经提前安排了祥瑞,我去走一趟,邀买一下人心而已。” 素乌长舒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曹随笑了笑,“和我一起去吧,去凑个热闹,很有趣的。不用担心登山的问题,我可以找人抬你。” “我就算了。”素乌摇摇头。 “真的不去吗?我可是要穿着礼服,大大的表演一番呢,那场面很好看的,错过了好遗憾的。” “不了,我想留下继续查一些东西,而且你身边也有人保护……”素乌说完,扭头看向旁边的兼山使。 “是啊!我和连山使会保护好殿下的,妹子你尽管放心好了。”兼山使憨厚的笑了笑。 曹随的脸色却忽然变得难看,他斜眼看向兼山使,“兼山使,大家彼此之间称呼代号,不要攀亲沾故。” “哦。”兼山使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看了看素乌,又看了看曹随,试探的叫了声:“……崇山使?属下知道了。” 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颇为不满的倒吸一口气。 曹随向兼山使摆了摆手,兼山使低头退下,走到门口时,看到蔚苍站在门口,便回头通报:“殿下,蔚苍求见。” “让他进来吧。” 听到答复,蔚苍端着一叠奏章走了进来,兼山使则把门关上了。 素乌忽然紧张起来,她起身,转身走到了曹随的身侧,目光落在地上的机关上。 蔚苍按照往日的方向走了过来,快要走到素乌布置的机关暗格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素乌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地砖,蔚苍瞥了一眼素乌,还是迈步走了上去。 蔚苍踩到那块地砖,木刺受力从缝隙处弹了上来,他再迈步时,被绊了一下,重心瞬间失衡,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踉跄,整个人摔倒在地,手上的东西也飞了出去,砸向了曹随的身上。 素乌眼疾手快的拉了曹随一把,奏折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曹随惊魂未定,猛地站起来,看着散落一地的东西,瞬间火冒三丈,“你是怎么办事的!” 蔚苍摔得很严重,他以手肘撑地,支起上半身,自然地跪下,“殿下恕罪,是老奴疏忽,没有拿稳东西。” 曹随拂袖喊道:“岂有此理,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 “殿下恕罪。”他的语气却异常的平静。 兼山使听见曹随的吩咐,从门口走了进来,曹随正要发落蔚苍,素乌却拉住了曹随的袖子。 曹随疑惑地看向素乌,素乌说:“殿下不要生气,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他也不是故意的。” 素乌说完,曹随瞬间泄了气,她轻轻拍了拍素乌的手,素乌便松开了手。 曹随对蔚苍的语气瞬间软下来:“收拾整齐,然后下去吧。” 蔚苍立刻磕头谢罪,然后起身将奏章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曹随的桌案上,低头倒着退了出去。 蔚苍走后,兼山使也跟着退了出去,屋内又只剩素乌和曹随。 “你倒是好心,为他求起情来了。”曹随有些玩味道。 素乌笑着说:“你不是一向对自己人很好嘛?哪里会真的生气。” 曹随伸手在素乌的额头轻轻一弹,“那也要看是谁啊。” 素乌捂住额头,反手弹了一下曹随的脑门,曹随却笑意更浓,“我大概要去十天,你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找伏山使来看,崇山君的令牌我给你留下,有事就找叠山使。” 曹随说完,从袖中拿出自己的令牌,放在素乌的手心。 曹随忽然皱眉,“我看,还是把兼山使留下来保护你比较好。” “不用啦。”素乌摇摇头,“有雪芽在,我会自己保护自己的,他更应该待在你的身边。” “也好,那你就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曹随说完,沉思片刻,“现在老东西昏迷,都是我说了算,查到真相后,不管真凶是谁,我来给你撑腰。” 素乌听完这话,心中翻江倒海,她定定的看着曹随,他微笑的回应着素乌的目光。 素乌笑着问:“如果查到是你,也一样吗?” “我?”曹随一愣,转而大笑,“是我也一样啊,如果是我,我也绝不徇私舞弊,到时候要杀要剐都随你。” 素乌看着曹随的笑,心中升起浓浓的暖意。 次日天亮,曹随便出发去少室山了。 素乌收拾了一下东西,正准备开门去找蔚苍,继续和他谈一谈,却不想蔚苍提前找上门来了。 蔚苍手里拿着一个小盒,早已在院门口等候。 “素乌姑娘,昨日多谢姑娘为 我在太子殿下面前求情,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蔚苍说完,就将手里的小盒递给了素乌。 素乌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而是请蔚苍进屋坐下,她倒了一杯茶给他,“如果蔚苍公公真的要感谢我,不如帮帮我。” 蔚苍沉默不语,露出颇为为难得样子。 素乌见蔚苍毫无反应,语气中多了一丝威胁:“公公如果不帮我,昨天的事情还会有很多次的,殿下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蔚苍听到这话,并没有表现得很意外,而是做出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起身作揖:“素乌姑娘,老奴还想多活几年,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素乌连忙扶起蔚苍,“公公放心,有我在一天,就会保护你的。” 蔚苍还是面露难色,但语气已有所松动:“老奴感念姑娘庇护,还请姑娘答应老奴,不论怎样,不要让殿下知道老奴有所参与。” “这是自然的。”素乌笑着扶蔚苍坐下,“我一定保密。” 素乌的计划异常顺利,蔚苍答应帮忙后,便带着素乌走近了老皇帝的书房,拿出了中藏府的记档。 素乌走进皇帝的书房后,十分心虚的走回门口,四处看了看。 “蔚苍公公,我们是不是有点明目张胆了,不如你把记档给我,我拿回去看。”素乌说。 蔚苍却异常的冷静,他走到门口,将大门关紧,“姑娘放心,陛下昏迷已久,太子殿下又离了宫,除了太医每日来请脉,无人会来此处。” 蔚苍说完,走到了皇帝的书桌前,素乌也跟着走了过去。蔚苍将记档放在了桌案上,“姑娘你慢慢看,我就在门口替你守着,若有变故,我便咳嗽一声。” 素乌刚要道谢,蔚苍已经从侧门走出去了。 素乌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但现在来不及想这些,她拿起桌上的记档开始翻阅。 看了很久,素乌并未从记档中发现什么问题。 册子里记录了近十年来皇帝赏赐的记录和物品的出入,但和晶磁有关的条目甚少,只赏赐给过几个人,这些名字素乌从未看到过,数目总共也不超过三十枚。 也就是大量的晶磁,都还在中藏府的府库内,没有动过。 绕了一圈,终究还是北宫复手上的数目最为可疑。 素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乱如麻。她合上册子,站了起来,在屋内乱逛。 可是北宫复为何要这么做呢,他当年为何要离开抱木堂,他与抱木堂又有什么恩怨。 素乌走来走去,忽然发现皇帝的书房屏风后有一个另一个小门,素乌好奇的走了过去,门并没有锁,轻轻一推就打开了。 素乌回头看了一下蔚苍离开的方向,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虽然不知这是做什么的,但好奇还是驱使她走进了那个小门,进屋以后,素乌便惊呆了,屋子整整齐齐的叠放着许多奏折。 素乌随手拿起几本翻看了一下,原来这是皇帝批示过,但还没有发还尚书省的奏疏。 时间有古有近,看来并不是还没来得及送还,而是机密奏折,故意没有送还。 30. 禁阁秘折 素乌看了七八个奏章,觉得没什么特别的。 她把奏章放回了远处,却不小心用袖子扫掉了旁边的一小摞奏折,发出了唰啦唰啦的声音,素乌伸头从门口往外看,屋内还是空无一人。 看来蔚苍并没有听到里面的声音。 素乌长呼一口气,走回原处,将地上散落的奏章捡起。她弯腰伸手拿起奏章时,却发现散落的这一摞奏章里,有北宫复的署名。 她立刻捡起来,用袖子蹭掉表面的灰尘。 “太子少师臣北宫复,顿首谨奏陛下……”素乌从头看起,轻声读了出来。 “抱木堂之术靡费甚巨,而收效至微。且其力雄悍,制御极难,苟应对失宜,非惟无助于戎事,反足为祸于邦家。倘术失其御,变生不测,则患害之来,曷可胜言!臣昧死以闻,伏惟圣裁。” 素乌看了一下启奏时间,是五年之前,那时候,皇帝三顾茅庐,但抱木堂尚未出山,原来那时候时,北宫复就提前反对此事了吗。 素乌读到这里,头皮发麻,她又捡起另一本奏章,继续翻开看,还是北宫复的奏折,内容大同小异,有一篇是抱木堂来中原后的: “臣昧死再拜以请:望陛下亟止此术,尽迁抱木堂之众,勒令永不得返中原。早赐裁断,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臣不胜惶惧,谨顿首以闻。” 素乌越看越不明白,北宫复不遗余力的阻止抱木堂的活动,反复危言耸听,劝皇帝将抱木堂赶出中原。 他终究也是抱木堂出身的,到底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反反复复的进言? 素乌决定再多看几篇,看看北宫复还说了些什么,她刚蹲下准备捡另一本时,身旁忽然伸过来一只脚,踩在了那本奏折上。 素乌一抬头,发现是蔚苍。 “素乌姑娘,你怎么私自跑到这里来!”蔚苍脸色苍白,语言急切,他拉起素乌,就往外推。 素乌被蔚苍推到了门口,她的心思还在奏章上,“蔚苍公公,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蔚苍反手将门关闭,又掏出了一把锁把门锁紧。 他满脸着急:“姑娘弄不要命了,这可是禁阁,里面都是机要文件,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太子殿下都保不了你啊。” 说完,他拉着素乌就要离开。 素乌挣脱开他的手,“蔚苍公公,我不看奏折了,但……中藏府的记档我还没看完呢,你说过帮我的。” 蔚苍却很是急切:“三日后再来吧素乌姑娘,现在快到洒扫的时间了,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蔚苍说完,就拉着素乌离开了皇帝的书房。 回到房间后,素乌心乱如麻。 北宫复在抱木堂入中原前后,反复向皇帝进言要驱逐他们,还多次提及机关可能会失控。 若不是他有先见之明,那便是早有预谋,提前铺垫舆论。 蔚苍把禁阁的门锁起来了,素乌回想那个锁的样子,打开它并不是难事,只是为何要等三天,她几乎一刻也等不了了。 蔚苍是皇帝的贴身太监,又多年伺候笔墨,书写诏令,他一定熟悉这些事物,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素乌几日辗转反侧,心急如焚。 终于到了第三日,素乌一早就去蔚苍的住处找他,但他却不在房间。素乌只好先回小院。 不久,一阵敲门声响起,素乌连忙推开了门,本以为是蔚苍,来的人却是叠山使。 “叠山使?”素乌有些惊讶,也有些失落。 叠山使低了一封信给素乌,语气冷淡:“君上传信给你。” 素乌接过信笺,还未等道谢,叠山使就已经没了踪影。 素乌叹了一口气,她总是如此来去匆匆。 坐在石桌上,素乌打开信笺的封口,把信取了出来。 曹随平时写的字是章草风格,字字独立但笔画连带,辨认起来很是麻烦。而这次给素乌写的信反而横平竖直,饱满圆润。 素乌展开信笺,粗略的扫了一眼。信中写了他从洛阳一路到少室山的见闻,每日做了些什么事,吃的住的如何,足足有六几页纸。 素乌看了几页后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曹随在搞些什么名堂,她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情,结果却是一些无聊的吃喝拉撒。 会不会是有什么暗语?素乌把纸张翻到反面,仔细观察,并未有什么不妥,又放在火上远远的燎了一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素乌疑惑极了,难道是有藏头句吗,她把每行的首字末字以及斜着的字都看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难道曹随故意寄一些废话给她看吗? 素乌跳过中间部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最后一段:“未知卿安否?思之切切。日之所期,惟暮夜临,仰首望月,清辉所及,犹若见卿。” 而落款处写的是“曹吱吱”。 看到这几行直白的字,还有这个独属于她的名号,素乌不禁会心一笑,耳畔仿佛听到曹随说这几句话的声音,不知怎的,心跳的极快。 她把信放在了桌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又抬眼盯着这几行字,目不转睛。 素乌心想,曹随他,是认真的吗……我要不要给他回信呢? 素乌把曹随的信叠好塞进衣服里,走回房间,准备好笔墨,坐在桌案前,铺开一张信纸。 要给曹随回些什么呢,他写了一些吃喝拉撒给自己,可是自己这几日,并没有什么可以写的,不过是在查晶磁和北宫复的事情。 写了几行后,素乌把纸团成一团扔在一旁。 她不能在这里被动的等蔚苍了。算算时间,那天蔚苍带她进入皇帝的书房,差不多就是现在了,既然他靠不住,还得自己来。 素乌放下笔,不再犹豫,朝西阁门方向走去。 一路躲避巡逻的侍卫后,素乌来到皇帝的书房外,她左顾右盼,发现和那日蔚苍带她来时一样,无人把守。 那日蔚苍带走她的时候,大概是黄昏时分,看来洒扫的人那时候才会出现,自己只要赶在那之前离开,应该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素乌推开书房的门,确认里面没有人后,她直奔屏风后的禁阁。 她蹲下来,在机关退的暗格取出撬刀和铁丝,先将撬刀捅进锁孔确认卡扣的位置,然后放下撬刀,把铁丝伸进锁孔,只听咔哒一声,锁很容易的打开了。 素乌收起工具,将锁放在地上,推开了禁阁的门。 她直奔主题,翻看上次位置的奏折,找了十几本后,果然又翻到了北宫复的内容。 但她看了两三本后,却晴天霹雳。 一本写道:“臣察机关校场,弊患深重,伏请陛下立诏停废。” 另一本写道:“臣察抱木堂众久怀异志,若不即停机关,战必败。” 而抱木堂出事以后,他还上了这样的奏章:“臣请诛抱木堂众,以正国法,绝其通敌之患。” 从一开始的阻止抱木堂出山,再到反复强调机关不可用,出事以后,立刻请求皇帝诛灭抱木堂,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不管北宫复到底和抱木堂有什么恩怨,他想让抱木堂覆灭的事情都是板上钉钉了。 他是抱木堂的弟子,必然知道机关兵人真正的弱点,先请求皇帝罢用抱木堂,目的不成便出手用晶磁干扰机关,战败后在借机推波助澜,把抱木堂的弟子一网打尽。 素乌双手颤抖,恨意在心中不停地翻涌。 那日见面,他还假惺惺的劝自己惜命,明摆就是不让她查下去,因为查下去,最后只能查到他的头上! 不行,不能久留。素乌从机关腿中取出刻刀,沿着边缘,把这几份奏章的纸从奏本上一本一本刮下来,叠好塞进衣服里,再把空的奏本合起来叠整齐放回原处。 她把禁阁的锁归位,匆匆离开,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好在一路上并未有人发现她,一切出奇的顺利。 素乌把奏折纸从怀中拿出,放在桌岸上,看见这些字,她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若是旁人还好,偏偏是北宫复,偏偏是曹随的师父,他把曹随养大,和曹随感情一定极好, 自己拿着证据去曹随面前检举北宫复,他一定会很为难吧。 我应该这样去为难他吗? 素乌摇摇头,说不定自己冤枉好人了呢,也许还有其他人嫁祸也说不定,素乌决定再翻一遍卷宗,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从橱柜里拿出了曹随给她的抱木堂案卷宗,从第一页开始仔仔细细的重新翻阅。 一连几日,素乌都窝在房间里不出来,天一亮,就坐在桌案前翻看卷宗。 而太阳落山后,她就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抱着雪芽,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已是深秋,夜风很凉,吹得她鬓边的头发轻轻拂面动。 看着月亮,她心中总是浮现起曹随在信里写到的那句话:仰首望月,清辉所及,犹若见卿。 在少室山上的某个地,他是不是也正抬起头,看着同一轮圆月呢? 蔚苍自那日起就再也没有来找过素乌。 素乌把卷宗前前后后翻了几遍,越看,蛛丝马迹就越是清晰的指向北宫复。 素乌知道,自欺欺人是没有用的,自己只能接受这个结果。这件事明确后,她反而轻松了不少。 31. 拥抱 十日很快就到了,曹随带着侍从浩浩荡荡的回到了京城,他匆匆去昏迷的老皇帝床前溜了一圈走了流程后,便立刻回到了东堂小院。 素乌早已听闻曹随的行程,她坐在石桌旁等他回来。听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她望向门的位置。 曹随从门口走了进来,连山使和兼山使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后。 他一袭广袖黑衣,乌黑的发丝尽数束起,鬓角两缕细长的发丝垂落在下颌两侧,衬得他下颌清瘦利落,面容斯文。 几日不见,他眉宇间增添了些皇室的威严,但脸颊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素乌起身,向他的方向缓缓走去,曹随却率先大步朝她的走上前来。 曹随张开双臂,袖子如柳絮般轻柔的在空中划过,扬起一阵微风,他将素乌环入怀中,双手在她的背上交叠,慢慢收力抱紧了她。 素乌有些发懵,她胸口一紧,身子僵住一动不动,心跳的极快。 轻柔的衣料将素乌整个人温柔的裹住,四面八方传来淡淡的一阵药香,她的脸颊贴在曹随的胸口,隔着丝滑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连山使看到这一幕,慢慢垂下眼眸,侧头看向别处。兼山使却大惊失色,目瞪口呆的看向他们。 片刻后,素乌的肩膀慢慢放松,她缓缓地闭上的了眼睛,任由他的气味侵染自身,曹随温热的呼吸在她的头顶吹过。 她感觉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无处安放,于是贴着曹随的身子缓缓抬起手,扶住了他的后腰,把自己和他贴的更近一些。 曹随感受到了素乌的回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又用脸颊轻轻扫过她的发丝,良久才松开手。 素乌抬头看向曹随的眼睛,只一瞬间,便立刻低下头来,伸手托住自己发烫的双颊。 曹随见状笑着把双手搭在素乌的双肩上,“我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 素乌垂眸,微微点了点头。 曹随从袖中取出一个缀着流苏的赤色小布袋,打开袋口,拿出一枚黄色的方形平安符,在素乌的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为你求的平安符,非常的灵验呢,送给你。” 曹随说完,拿起素乌的手,把平安符放在素乌的手心。 “谢谢。”素乌攥紧手心,“你一切都好吗?” 曹随笑着说:“我当然好得很,此行十分顺利,现在我全须全尾的站在你的面前了,刚才不是检查过了吗?” 说完后,空气又仿佛凝固起来,在场的大家都没有讲话。 素乌还沉浸在刚才的那个拥抱中,她安安静静的看着曹随,思绪万千。 “我……”素乌喃喃道,“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曹随闻言,眼睛里似有光在闪烁,他颇为期待道:“哦?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呢,本宫就大方一回,让你先说吧。” 素乌左右看了看,又把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两位山使,欲言又止。 曹随也回头看了看,刚想吩咐他们两个下去,素乌就主动牵起了曹随的手,曹随又惊又喜。 素乌认真道:“到我房间去谈吧。” “好。”曹随嘴角难掩笑意,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素乌说完,转身走回房间,曹随则缓步跟上。 他心道,难道素乌丫头准备说一下些非礼勿听的话给他吗?这也太快了吧!想到这里,曹随的笑意更浓,但他极力的压制,不肯表露。 听者门被关上的声音,兼山使诧异的看向连山使,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他把脸凑到连山使的耳旁,用气声说到:“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连山使被他弄得耳朵发痒,他后退一步,伸手摸了摸耳朵,一脸无语,“你说。” 兼山使左顾右盼,打量了一下四周,又凑上前来,“也去我房间谈吧。” 连山使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脸上尽是不耐烦,“少废话,有话就在这里说!” 兼山使啧啧几声,小声说道:“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殿下他,喜欢潜山使!” 说完后,兼山使瞪大眼睛,等着看连山使惊讶的表现。连山使嘲讽的摇了摇头,如看傻子一般向他翻了个白眼,“你才看出来吗?” “难道你早就知道了!”兼山使见连山使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大惊失色,他捂住头,“啊啊啊!你怎么早不告诉我啊!” 连山使赶忙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放在嘴边,做出嘘声状:“你给我小点声!不要吵到殿下他们!” “不是啊,你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我!”兼山使拿开他的手说道。 连山使眯起眼睛,眉头紧皱,“蠢死了!闭嘴吧。” 兼山使还有话要说,连山使立刻阻止他,将他连拖带拽的拖回了房间。 进屋后,曹随非常自然的坐在了素乌的桌案前的席子上,素乌则把门关紧,又在窗口探头环顾后,将窗户也关紧。 曹随心跳极快,面上却强壮镇定,“素乌丫头到底要说什么,如此见不得人?” “我马上来。” 素乌走到床榻边斜着身子跪下伸手从榻与墙的缝隙中取出了几张纸,又从橱柜里拿出抱木堂的卷宗和平准司的记档,堆放在桌案上,再将旁边的雪芽抱了过来。 曹随的笑容慢慢凝固,“素乌丫头,你这是……” 素乌坐在曹随的对面,严肃道:“曹随,我已经查清是谁在背后设计陷害抱木堂了。” “是……是谁啊?”曹随有些失落的问。 素乌看到曹随的脸色变了,她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要不要说下去。 方才的曹随那么快乐,现在是否不是说出真相的时机呢。 见素乌皱眉不语,曹随温柔道:“你直说就好,不必顾虑。” “我……”素乌低下头,拿起卷宗,翻到了北宫复进入校场的那一页,“我查到的,是北宫复。” 曹随听到北宫复的名字后,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素乌抬眼看了一下曹随,并没有 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惊讶,见他不说话,素乌手忙脚乱的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事发当天,以及事情发生前的一个月里,北宫复反反复复进入过校场,他有时间做手脚。” “平准司的记档记载,他买过六百个晶磁,这种晶磁是我经过测试,唯一可以干扰雪芽的磁石,他购入的晶磁数目是最多的,足以干扰校场的所有兵人。”素乌继续道。 素乌又展开奏章纸,“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早就与抱木堂有私怨,你看这几页是他的奏折,他其实是我的师叔,十几年前就和堂主发生争执离开抱木堂了。” 素乌滔滔不绝的将证据一一解释给曹随看,但曹随始终毫无反应,也面无表情。 因为毫无反馈,素乌说着说着,逐渐有些心虚和慌乱,她抬头看了看曹随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素乌试探道:“所以,就是他在背后操纵了这一切,曹随……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曹随双手交叉,眼神空洞,他语气冷漠,“不会是他。” 素乌一愣,她看了看桌上自己拿出的证据,又看了看曹随,或许只有物证,没有人证,说服力度不够?只是她到哪里去找人证呢。 “不如,召北宫……北宫大夫来这里对峙?”素乌想说北宫复的大名,但看到曹随的模样,她还是尊称这个人大夫。 曹随依旧冷漠,“不必了,他不会做这件事的。” 素乌以为是自己没有解释清楚证据,她往前坐了坐,拿起奏折纸准备再说一遍,曹随却按下了她的手,“素乌,我知道你很像为你的门派翻案,我也知道,你一直对这件事情非常上心。”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听风是雨。” 素乌挣脱开曹随的手,委屈感一下涌了上来,她声音颤抖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被冲昏头脑了,我有证据,这都是证据啊。” “你这些奏折是从哪来的?”曹随随手拿起一张奏折纸,看了一眼又丢在了桌子上。 素乌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你……你怀疑我?你怀疑我污蔑他吗?” 素乌拿起一张奏折纸,指着上面的字,“曹随,你看这里,请诛抱木堂众,是你师父写的!他早就想让我们死!” 素乌放下后,又拿起另外一张想要解释给曹随看,但曹随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曹随,你觉得哪个证据有问题,你告诉我,我再去核实一下,我没有想要污蔑别人。” “素乌,你相信我,绝对不是他,他的为人我最清楚。”曹随看也没看素乌所说的证据,但斩钉截铁道。 “你相信他,你可以相信他,可是我有证据啊!你总要看一眼,你告诉我哪里有问题,我……” 素乌十分焦急,但话到一半,她看着曹随那副冷漠的神情,觉得自己似乎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好,我明白了,是不是只要涉及的人是北宫复,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曹随依旧一言不发。 32. 失控 素乌失望透顶,她后退几步,“那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都是在骗我吗,你说过的,就算查到是你,你也不会偏私,但涉及到了你的师父,所有的都是狗屁了。” “你先不要激动,冷静一下听我说。”曹随站起身来,走到素乌的面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顿了顿,伸手要抱住素乌。 素乌想起曹随那副信誓旦旦要为自己伸张正义的模样,不禁觉得一阵心凉。再想到曹随听到自己检举北宫复时冷静地模样,难道他早就知情,或者早有参与,不然,北宫复买六百晶磁钱从何而来?素乌越想越觉得恐怖。 看着曹随一寸寸的靠近自己,素乌忽然用力地推开他。 曹随被一下推到在地,砰的一声撞倒了摆放卷宗的桌案。 素乌想起自己一直在卷宗和典籍里来回打转,始终找不到什么证据,而离开了曹随,找到蔚苍,反而进度突飞猛进,她不可置信的看向曹随。 “曹随,难道这件事你也有所参与吗,我看到的东西,都是你精心挑选过的吗?” 曹随的眼神里也闪过失望的情绪,他以手撑地慢慢坐起身子,哽咽道:“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我若是想要阻你,一开始就不会帮你。” “是吗?你要是一开始不帮我,怎么能利用我呢?”素乌冷漠道,“你要是真心想要帮我,为什么我的证据,你连看都不看!” 谈回北宫复的证据问题,曹随又是一言不发,素乌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她拿起桌子上的东西,叠在一起,又把雪芽放在负箧中,抱在怀里径直走出门去。 “素乌,素乌!”曹随踉跄的起身,追上前去。 可素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曹随捂住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兼山使和连山使追到他的身侧,一左一右扶住他。 “殿下,你怎么样?”兼山使急切道,“潜山使她这是要去哪?” 曹随深呼一口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素乌离开了东阁,漫无目的的离开了皇宫,她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扶住墙壁,蹲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素乌抱紧自己,痛哭出声。 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花费了那样多的时间和精力找到的证据,曹随一眼也不看,哪怕他肯一条条的反驳自己,自己也能欣然接受。 她想过或许曹随不会轻易接受北宫复是凶手的结果,但没想到是这样彻彻底底的偏袒。可能在他心里,自己和真相加起来也比不过北宫复的分量吧。 过了很久,素乌慢慢的冷静下来,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缩在角落环顾四周,自己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去何方,离开了曹随,没有任何的落脚之地。 忽然,一个一袭白衣的男子缓缓向她走来,慢慢蹲下伸手递给她一张手绢,素乌泪眼婆娑的抬头望去,模糊中看清这个人的样貌。 是曹淇!看清来人后,素乌猛地站了起来,沿着墙往回走,曹淇却走上前来拦住了她。 曹淇看清素乌的样貌,也是一脸惊讶,居然是她! “你……你是随儿身边的那个女孩。” “你要做什么?”素乌警觉地后退一步。 曹淇也后退一步,拱手一礼,“姑娘不要误会,我并无恶意,只是方才看到你……发生什么事了?” “关你什么事!”素乌说完,直接转身离开,把曹淇晾在原地。 好在身上随身带着一点钱,素乌在附近找了一个客栈住下,她把随身带的东西收拾好。 素乌心想,既然曹随靠不住,总有其他渠道可以伸张正义。她决定去找廷尉走正规程序状告北宫复。 次日清晨,她来到皇宫外的司马门,将写好的状纸和附带的证据呈给司马令,请他转交给廷尉审理此案。 收到状纸后,司马令按律将其交给皇帝审阅,审阅后才下发廷尉彻查案件,只是皇帝昏迷多日,只能由监国的太子代为审阅。 素乌等了好几天,都没有收到廷尉的传召,她早已坐立不安,于是便回到司马门打听消息。 时值的司马令听问素乌的诉求后,确是一脸平静的回复:“姑娘不知吗?此案由太子殿下亲自接手了,他并未发还廷尉审理,而且昨日刚把留存的副本取走了。” 素乌又惊又疑:“副本取走是什么意思?” “我们无权过问此案了。”司马令回到。 素乌顿时晴天霹雳,她不可置信的抓住司马令的领口,“那我……我呈上去的证据呢,还给我!” “这……姑娘不要为难下官了,东西早已一并交由内宫,保存在禁阁了。”司马令挣脱开素乌。 素乌没想到曹随做的如此决绝,更没想到自己绕了一圈,还是把东西交回了曹随的手里,现下她无法保证这些东西不被销毁。 她连忙从止车门入宫,带着曹随给她的令牌,她十分顺利的进入了皇宫,素乌一路回到东堂小院,无人阻拦盘查她。 推开房门,曹随正躺在榻上休息,见素乌进来他缓缓起身,“素乌?” “曹随,你这是什么意思?”素乌质问道,“扣下我的东西,拿走我的状纸,你到底要做什么?” 曹随语气恳切,“素乌,北宫复他是我的师父,他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我向你保证,请相信我。” “够了!现在你可以随便说了,证据都被你拿走了,你只手遮天,当然说什么是什么!”素乌的怒火一下被点燃,带着哭腔道,“你一直说这些,我怎么相信你,你给我一个理由啊,你说服我,我可以放弃。” 曹随摇摇头,欲言又止,最终仍旧一言不发。 “你太过分了……”素乌也摇摇头,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 “你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北宫复,你要替他销毁证据为他脱罪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这样就没人检举他了!” 曹随急切的拉起素乌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素乌,我从未这么想过,更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只是……” 素乌挣脱开来,“只是你要利用我,用这个案子吊着我对吧?偶尔给我一点甜头,让我觉得有希望,不离开你对不对?” < p>曹随看着素乌的眼睛,他有些心虚的垂下眼眸,想要辩解又不知从何辩起。 “素乌,我当然不希望你离开我,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啊。”曹随说完,苦笑地与她对视。 素乌的眼中却尽是不可思议和烦躁:“你喜欢我?让我在你的圈套里原地打转,你觉得这一切很有趣对不对。现在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招数,你不累吗?” 听到争吵声,兼山使和连山使冲了进来,素乌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不想再和曹随多说。 素乌伸手,“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曹随坚定回答道,“你暂时先不要管这件事了,交给我来查吧。” “我不相信你。” 曹随依旧冷冷的不接话,素乌也无可奈何。 兼山使见素乌情绪激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走上前来调停,“潜山使,和殿下有话好好说嘛。” “潜山使,我才不要做什么潜山使。” 素乌说完,爽快的解下腰间的令牌,举过头顶,狠狠地将其摔在地上。 “我不再是什么可笑的潜山使,你另外找个人戏耍吧。” 素乌说完,见曹随木头一样的反应,她心中一阵悲凉,最后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兼山使一惊,伸手去拦素乌,曹随却给他使了个颜色,让他让开。 素乌走后,连山使凑到曹随的身边,试探道:“兄长,她……这是怎么了?” “找叠山使过来,我有话问她。”曹随胸口传来一阵阵的疼痛。 “是。”连山使领命退下,走时也把兼山使拉了出去。 曹随倚靠在床榻边,屋内空荡荡的,耳畔是素乌质问的回音不断地响起,在屋内重复盘旋。 素乌离开皇宫后,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她没想到曹随到了这个地步,仍旧像个木头一样对自己毫无辩解。 素乌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愤怒慢慢的平息下来。她回想和曹随在一起的时光,他虽然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总是捉弄别人,但并非是非不明的人。 但他对北宫复的偏袒,到了一个疯魔的地步,什么也听不进去。 或许自己从未真正的认识他,只是自以为自己很了解他。 过了一会,连山使回到曹随的房间复命。 “兄长。”连山使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 曹随打量了一下连山使,又看他身后空无一人,“叠山使人呢?” “叠山使她,她不肯来,让我捎一句话给兄长……” 见连山使面露难色,曹随摆摆手道:“但说无妨。” “叠山使说,兄长若是有急事自然会去侍中府找她,若是闲的没事又要捉弄她,她便不奉陪了。”连山使说完,颇为心虚的低下了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曹随伸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到地上,桌面清理的干干净净。连山使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发疯许久,曹随冷静下来,“叫师父来见我,我有话要问他。” 33. 慕容潇 离开皇宫后,素乌暂时住在京城的客栈,终日郁郁寡欢。离开皇宫时,除了雪芽,她什么也没有带走,为了生计,只好在西市的木工房暂时做工,勉强维持在客栈的住宿和饮食。 自从在太子别院重见天日后,素乌一直以查清抱木堂案为所求,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一朝失去希望,整日疲惫难捱。 加上手腕有伤,素乌常常使不上力气,做一会儿活儿便得满头大汗。 她回想离开皇宫的那天,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应该把曹随论功行赏给她的钱财全部带走,可事已至此,也无法后悔。 傍晚,素乌走回客栈,却在自己房间门口见到一个身形挺拔之人背着身子伫立于此。 听到素乌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 “曹淇,怎么是你?” 素乌本不想和曹淇说话,但他站在了自己回房间的必经之路上。 自从那日在墙角遇到他,他常常会在自己的行走路线附近闲逛。败给曹随后,曹淇似乎很是清闲,每日无所事事。 回想之前的种种,素乌觉得,曹淇并不是个简单人物,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或许包藏祸心。他大概是知道了自己和曹随之间发生了龃龉,想来趁机挑拨吧。 他语气温柔,面带微笑:“素乌姑娘,我是为了上次朝堂上的事情而来,我的侍从伤到了你,我十分过意不去,从前你再皇宫不便探视,如今有缘得见,特来探望。” 曹淇说完,命身后的黑衣侍从拿着补品递给素乌。 素乌看清了黑衣人的模样,正是那日用匕首袭击自己的人,后来听兼山使说,这人正是连山使的亲哥哥,藏山使穆义。 而自己受伤后,他被曹随赶走了,没想到他回到了曹淇身边当差,没想到曹淇还能容许背叛过自己的人留在身边。 素乌看了一眼补品,又将穆义打量了一番,摇摇头,“多谢你的美意,权利争夺本就你死我活,战场无情,没什么过意不去的,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素乌说完,从曹淇和穆义的中间插缝走过,回到房间,把门关紧,等了许久,门口的脚步声渐渐弱去。 再打开门时,曹淇和穆义已经不见踪影,素乌这才放下心来好好休息。 躺在客栈的床榻上,素乌还是觉得十分恍惚。 其实她并不是无法忍受孤独和困顿,住在太子别院的火房时,比现在的状况糟糕一百倍,一样的没可能替抱木堂伸冤,但也没有那么难熬。 反而遇到曹随后,经历了一些事情,她习惯了身边有他,习惯了每日充满希望的生活,骤然回到一无所有的时候,反而更加痛苦。 一夜无眠,直到天色微明,光线从窗棂射入屋内,素乌才不得不起身。她草草地梳妆整理后,便背起负箧向西市木工房走去了。 天光暗淡,白日如昏,四周弥漫着阴湿的冷气,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素乌将伞从负箧中取出,随时准备撑开。 许是天气不好,西市上的人比往日稀疏些。素乌低头看路,慢慢的走着,忽然,一个红衣女子和她擦肩而过,衣袂擦过她的腰。 刚走出两步,她内心莫名窜起一丝不对劲,她脚步顿住,眉目微蹙,扭过身子往回望去,恰好对上了红衣女子的目光。 她也正扭头看向素乌。 对视片刻,素乌认出了红衣女子,正是在抱木堂地宫差点杀了自己的慕容潇,虽然当时光线昏暗,但素乌还是记住了她的模样。 “是你?”慕容潇也认出了素乌。 未等素乌答话,慕容潇便伸手取下了背后的木盒,放在地上,按住开合处,又从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了黑色的木球轻轻扭动,只听得咔哒咔哒几声,木盒变成了机关鹤“仙客”。 仙客抬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凄厉之声瞬间钻入了素乌的耳朵,地宫里的恐惧再次复现,她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慕容潇转动黑球,仙客便狠狠地跺了跺脚,朝着素乌一步一步走来。 素乌连忙将伞扔到路边,卸下负箧,拿出璇玑盒,转动罗盘,雪芽便从负箧中跳了出来,跳到了仙客的面前。 仙客体型庞大,比素乌还高半个头,嘴上的喙十分尖利,面对这个庞然大物,素乌有些打怵。 素乌回想在地宫时发现了仙客的弱点是脖子,便操控雪芽跳到房梁上,直接俯冲仙客的脖子。 慕容潇一眼看穿了素乌的意图,转动黑球,仙客的双脚上赫然出现了两排滑轮,轻轻一用力便往前滑了几寸,轻松躲开了雪芽的攻击。 素乌还未反应过来时,仙客灵活的脖子转圈一扭,高高抬起又狠狠朝着雪芽扎落。 仙客的方向极具迷惑性,素乌一时不知该操控雪芽往哪里躲,她预判轨迹后,让雪芽打滚从仙客的右边躲开,却不料慕容潇转动黑球,让仙客的头扭到右边,狠狠一坠,长喙直接贯穿了雪芽的身体。 仙客又高高抬头,将雪芽的身体挑起到半空,甩向一旁的墙壁。素乌看到则一幕心疼不已,眼眶顿时泪花闪烁。 雪芽被甩到半空后,她连忙转动璇玑盒,在空中翻滚几圈,好在平安落地。 素乌咬紧牙关,想起仙客脖子的引线,于是采用在地宫一样的战术,让雪芽在四周的建筑物上跳上跳下,想设计脖子的引线自行缠绕打结。 慕容潇看穿了素乌的战术,故意不曾追击。雪芽被贯穿后,磁片位置略有错位,在空中跳跃时总是倾斜,往来几轮,仙客仍旧昂首高鸣,丝毫未有失常。 为了不被伤到,素乌只好让雪芽停在房檐上。 慕容潇冷笑一声,“胆小鬼,你还用这种招数对付仙客,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话毕,慕容潇转动黑球,仙客长长的腿慢慢曲下,忽然将身子弹起,仰头扬喙朝房檐上的雪芽攻击,素乌只好立刻操控雪芽跳了下来,被迫回归地面战场。 “怎么会这样!” 素乌又惊又疑,仙客怎么如此轻盈,几轮攻击全部被化解,雪芽连逃跑都无处可逃。 硬碰不行,素乌只好操控雪芽慢慢后退,自己也退到了负箧的位置,准备暂时溜走。 慕容潇显然不想放过素乌,操控仙客步步紧逼,走到离雪芽只剩一尺距离时,她猛地转动黑球,仙客的眼睛里射出左右两只冷箭,径直射穿了雪芽的身体,速度极快,素乌根本来不及反应。 随后仙客用嘴挑起学院,将其甩到了墙上,素乌连忙操控璇玑盒,可雪芽几乎丧失控制,毫不动弹,结结实实的砸到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p>顷刻间,雪芽崩裂成无数细碎木片,猫的骨架也不复存在,磁石木料四分五裂,散落的到处都是,满地狼藉。 素乌顿时惊愕,丢下璇玑盒跑到零散的材料旁边蹲下,“雪芽!雪芽!” 看着碎裂一地的零件,素乌心在滴血。 慕容潇见状,操控仙客回到自己的身边,并没有趁机攻击素乌。 看素乌崩溃的模样,慕容潇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她漫步走到了素乌的身后,伸手摸了摸素乌的头。 “我说过的,再次见面时,我的仙客一定会打败你的猫!”她看着手下败将的失落模样,语气更是得意。 素乌一言不发,强忍着鼻尖的酸痛,将雪芽的残片一点点捡起,兜在裙子里。 慕容潇抱着双臂倚在仙客的身上,“你的猫确实有几分能耐,比我的仙客灵活很多,只是它的主人有些蠢,竟妄想一招吃遍天下,当真可笑。” 说完这话,慕容潇想要近距离欣赏一下失败者的模样,她很想品尝她梗脖子瞪眼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于是蹲下凑到素乌的旁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慢慢抬起。 素乌的脸忽然被正对着慕容潇,她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收回,不知怎的,与慕容潇对视的片刻,泪水竟然止不住从脸颊两侧流了下来。 她不想被对手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但内心的委屈随着一点开口疯狂倾泻,许多种痛苦一起涌了上来,想到曹随、北宫复、抱木堂,素乌忽然嚎啕大哭。 慕容潇看到素乌的模样,立刻手足无措起来,她抽回手来,瞪大双眼,嘴唇微张,抽搐了几下,“喂喂,你、你别哭啊。” 素乌哭的更凶了,她已经全然不顾自己在对手面前的形象了,捂住眼睛,抽泣不止。 “我,我不是有心要羞辱你啊。” 慕容潇也伸出双手捂住头顶,她赶忙转动黑球,把仙客收回盒子里放在一旁,不让这个庞然大物在素乌旁边威胁她。 慕容潇蹲下来,轻轻拍了拍素乌的后背,缓缓的抚摸着,“对不起啊,仙客打坏了你的伙伴,我向你致歉。” 慕容潇回想到在地宫时,仙客差点被打坏时,自己也曾十分急切,便能够理解素乌的难过了。 “我……我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素乌姑娘,不要再哭了。”慕容潇声音有些颤抖。 “……不。”素乌强忍着哭声,看向慕容潇,“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好,你警告过我……会打败我,是我自己轻敌了。” 素乌伸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泪,大哭一场,她心里也好受多了,她缓缓起身,向慕容潇行了个礼,“让你看看笑话了,对不起。” “怎么会!”慕容潇回了个礼,“是我不好,我一定要请你吃饭!不过现在我们先一起把你的伙伴复原吧。” 慕容潇说完,蹲下开始捡雪芽的碎片,她侧头看了一眼素乌,朝她微微一笑。素乌被这个笑容击中,她有些意外,心中忽然多了一丝温暖。 她蹲了下来,撑开裙摆,慕容潇便把捡起的碎片放在素乌的裙摆中。零件收集好后,素乌把它们转移到负箧中。 慕容潇背起仙客的盒子,轻轻拍了拍素乌的肩膀,“素乌姑娘,跟我来吧,我们去吃饭,我许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34. 吃酒 慕容潇拉着素乌到了附近的客栈,点了一桌菜,又点了一坛酒,帮素乌倒满酒杯,递了过来,素乌本来闷闷不乐,但见慕容潇如此热情,还是接过了酒杯。 “我先干为敬。”慕容潇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后,她指尖捏着杯足,手腕轻轻一转,杯口朝下倾斜,杯底干干净净。 素乌从来没有喝过酒,她看了看酒杯,再看看慕容潇期待的模样,憋着一口气也一饮而尽,酒水入喉,刺人的辛辣从舌根灼烧到胃里,胸腔涌起一股热意。 素乌把嘴唇抿紧,也向慕容潇展示了空空的酒杯。 慕容潇满意的笑了笑,她把素乌从对面拉到自己的身侧坐下,素乌任由她拉着自己,抿嘴一笑。 “素乌姑娘不生气就好啦。”慕容潇笑着说。 素乌摇摇头,“我怎会生气,你的机关鹤真的好厉害哦,上次见面还没有这么灵活,这次的表现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慕容潇听到夸赞,喜笑颜开:“你的小猫也不差啊,虽然那么小一只但也很灵活,需要多动些脑筋才能对付呢。” 素乌有些忧伤的垂下眼眸,慕容潇见了,立刻拍拍素乌的肩膀,“别不开心了,我说过要帮你复原你的小猫,我不会食言的,不过……原先你的小猫似乎是用磁力驱动的?” “正是。”素乌轻轻点头,“它的四肢和躯干都安装了磁石,再用璇玑盒操控。” “璇玑盒?” “是啊,璇玑盒。”素乌说完,把地上的负箧抱起放在腿上,拿出了璇玑盒,递给慕容潇,“就是这个。” 慕容潇将璇玑盒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原来如此,猫和盒子的磁石相互吸斥,难怪你的小猫这么灵活,这就是你们抱木堂的技术吗?” “是……”素乌听到她提起抱木堂,眉头微蹙,“慕容姑娘,你上次去我们抱木堂的地宫到底是要做什么?” 慕容潇挠了挠头,“诶呀是这样啦,我的机关术被敌人给克制了,我听哥哥说起过并西有一个叫抱木堂的门派机关术很是精妙,不过这个门派早就被中原的皇帝清缴了,但总舵还留着一些遗书,便想着取来学习,没想到在那里遇到了你,原来你们的门派还有传承,后来回想当时我擅自闯入实在是过分极了。” 说完这话,慕容潇握拳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你们部落……”素乌上下打量了一番慕容潇,目光落在了她肩膀上的狼头刺青,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刺青,近距离看这个图案,莫名有种熟悉的亲近感。 慕容潇却丝毫不掩饰,大大方方道:“狼是我们骁风部落的守护神,你见过这个图腾吗?” “有些眼熟。” 素乌想起和曹随一起去并州北境时遇到的哪些狝狄人,慕容潇和他们的装扮、刺青一模一样,而她口中提到的机关被克制,难道是指机关狼? 素乌有些警惕:“慕容姑娘……你为什么要到中原来呢?” 慕容潇也警觉了看了一眼素乌,“我是来找我哥哥的,他在中原的一个大户人家里面当差,我们部落里有很多人都在中原,没什么奇怪的。” 素乌想起从前曹随确实说过,循国和狝狄交战多年,有很多俘虏流入中原,也有很多人买狝狄人做苦力,这么说来慕容潇的哥哥可能是哪户人家的侍从吧。 见慕容潇的笑容消失,素乌以为是自己戳到了她的伤心处,连忙转移话题,“慕容姑娘的机关术是师承何派呢?” 慕容潇摇摇头,“我没有门派,我的机关术是我母亲教我的,算是我的家学吧。” “哇,那真的好厉害呢!” 慕容潇得意的笑了笑,“是呀,当然厉害!我可是我们部落最厉害的机关师!好啦~快放下东西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慕容潇说完,伸手拍了拍素乌的腿,示意她把这个碍事的负箧拿走。 她的手刚一触碰素乌的腿,便听到了梆梆的声音,她的手立刻顿住了,低头看去,看到了素乌膝下的半截机关腿。 素乌把璇玑盒放回负箧,再把负箧放回地上。见慕容潇愣愣的样子,她把头侧到一边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拿起筷子。 慕容潇问道:“我上次就想问你了,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素乌抿了抿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慕容潇疑惑地看了看素乌,继续问道:“这是你自己做的机关腿吗?” “是。”素乌点点头。 慕容潇笑着说:“看起来和真的一样呢,你走起路来也很自然,你是受过伤吗?” “我……我不想说这些了。”素乌低头小声道。 “啊,真是对不起。”慕容潇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我们吃菜吧。” 酒足饭饱后,慕容潇提议一起复原雪芽,素乌却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已经耽搁太久了,至于复原雪芽,我想自己来做,不想让人帮忙。” 慕容潇也欣然接受,“好,那么你就自己来吧,等你的小猫复原后,你若是不服气,可以再打一场,我就住在这家客栈,随时等待你的挑战!” “嗯!” 慕容潇朝着素乌伸出拳头,素乌微微一笑,也伸出拳头,轻轻碰上了慕容潇的拳面,转瞬便各自分开。 和慕容潇分别后,素乌去木工工坊做工。想到慕容潇的笑容,她也忍不住笑起来,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黄昏时分,素乌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刚到客栈的门口,却发现曹淇和穆义又立在门口等待什么人。 见素乌来了,曹淇迎了上来。 “曹某特来拜访素乌姑娘。”曹淇躬身一礼。 素乌打量了曹淇一番,又看到他身后的穆义拎着一堆盒子,恐怕又是拿来收买自己的,她立刻退避三舍,防御起来。 曹淇温柔道:“一点心意,请素乌姑娘收下,住在外面不必家里,缺东少西是难免,如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还请直接向曹某开口。” “不用这样麻烦了。”素乌不耐烦道,“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妨直说。” 曹淇微微一笑,“姑娘,曹某是带着善意而来。我听说了你和随儿的事情,实在可惜他不懂得珍惜人才,在下十分仰慕抱木堂的机关术,想请素乌姑娘来府上……” “ 没可能的。”素乌直接打断了曹淇的话。 素乌继续说道:“我是不满意曹随,但我也绝不会为你曹淇效力,你死心好了,不必再来。” 曹淇脸色平静,而穆义却怒火中烧,他丢下手里的东西,拔出腰间的佩刀,架在素乌的脖子上:“你竟敢这样和殿下讲话,简直放肆!” “阿义,退下!” 曹淇伸手拦住穆义的刀,穆义只好缓缓放下刀。 素乌却不为所动:“我知道你厉害,你是兴王,我只是小老百姓,你要是不喜欢我,大可派人弄死我!” 素乌说完就走进了客栈,留下曹淇和穆义在原地。 曹淇拍了拍穆义的肩膀,“阿义,方才你冲动了,只是讲话而已,她又没有伤害我,你直接拔刀,实在过分了。” 穆义把刀收好,低头作揖,“属下知罪。” 曹淇回头看了看客栈的方向,“随儿这些天一直没有来找她?” 穆义摇摇头,“完全没有。” “那就好。”曹淇叹了一口气道。 穆义不解:“已经这么多次了,这个女娃总是将殿下拒之门外,实在不识抬举,还要再来吗?” “自然。”曹淇点点头,若有所思,“就算成不了朋友,至少不至于成为旁人的助力。至于她将我们拒之门外,恐怕是我们对她的了解还不够……” 回到房间,素乌忽然回想起慕容潇的话,她的机关术是家学,那么她在京城的哥哥也是机关师吧,在大户人家当差,难道是曹淇家吗? 素乌陷入沉思,可是,她在曹淇地道里看到的机关是抱木堂风格的,相比不是狝狄人,而是另有其人,既然曹淇府上有机关师,为什么又要来找自己呢? 素乌摇摇头,还是不要想这些了。素乌转身卸下负箧,再把雪芽的碎片取出在地上摊开。看到一片狼藉的零件,素乌也十分自责。 自从地宫一别,她一心扑在抱木堂的案子上,也花了太多的时间在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反而忽略了自己机关师的身份。 打磨技术和逆水行舟是一样的。自己在松懈、做别的事情的时候,对手却潜心钻研、突飞猛进。雪芽受伤怨不得旁人,只能怪自己的疏忽和松懈。 素乌忽然想起,自己总是把为抱木堂翻案当成人生唯一的事情,而现在只要曹随活着一日,就会袒护北宫复一日,而且证据也被他拿走,恐怕抱木堂翻案遥遥无期了。 如果抛掉这件事情,自己的生命还剩什么?从前从未考虑过,现下却不得不面对这件事了。曹随当日的话,是否预想到了会有今天呢? 不过遇到慕容潇之后,她觉得比起查案,似乎人生中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重拾机关师的身份,打磨自己的技术。 素乌紧紧纂着手心的零件,长舒一口气。 不管怎样,只要活着,就能等到机会,曹随会袒护北宫复,但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如果自己好好活着,总有一天能熬死他,总会再有为门派翻案的机会,绝不能急于一时。 想到这里,素乌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眶内又有泪水打转。 35. 三顾茅庐 素乌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试图把雪芽复原,猫的骨架已经搭建好,但尚未填充肌肉和磁石,部分磁石在和慕容潇交手的时候已经摔得粉碎,需要重新买石料打磨。 但客栈里的工具实在贫瘠,也没有足够的钱去买磁石,虽然每天晚上素乌都会花很多时间,但修复雪芽的过程还是进展极慢。 这天午后,素乌早些回到了客栈,继续研究雪芽的修复,忽然响起了一阵陌生的敲门声,素乌拿起锉刀反握在手中,把房门慢慢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口的人影一身黑衣、身材高大,素乌连忙将房门的缝隙关闭,门外的人听到声音,说道:“潜山使,是我啊。” 这声音是兼山使,素乌立刻放松下来,推开了门。 “怎么是你?”素乌疑惑道。 兼山使往里谈了探头:“我可以进来吗?” 素乌把门敞开了些,“嗯。” 兼山使非常自然的走了进来,他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进来后四处打量了一眼素乌的居所。 房间十分简陋,光线昏暗,只有素乌制作机关的方桌上摆放的东西比较多,其他的柜子都是空空的。 “潜山使,你就一直住在这里吗?”兼山使把东西放下,问道。 素乌听到这个名号,眼神暗淡下来,她低头小声道:“不要再叫我潜山使了,我早已不是潜山使。” “好!”兼山使爽快的回答。 他伸手解下自己腰间刻有“兼山物”的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今日我也并非兼山使,素乌妹子大可以唤我的本名,我姓尚,单名一个君字。” 素乌有些感动,她拱手一礼,“尚大哥。” 兼山使也俯身回礼,“你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也只好这样了。我给你带了一点银子和吃食,略尽心意。” “不用啦。”素乌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只是真的不用了,我在西市的木工房找了一个差事,可以养活自己。” 听到这话,兼山使的眼中掠过一丝心疼,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素乌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后试探地问道:“是他派你来的吗?” 兼山使眼睛一亮,她知道素乌说的是谁,但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笑着问道:“你说的他指的是谁啊?你不说名字我怎么知道说的是谁呢?” 素乌深吸一口气,“是曹随?” 兼山使吓了一跳,挠头尴尬道:“妹子,你怎么可以直呼太子殿下的大名呢!” “是你让我说名字的。”素乌缩了缩脖子,无奈道。 兼山使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嗯……不是殿下派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你,东西尽管收下,不必见外。” “嗯……多谢尚大哥,但我真的不能收你的东西。” 素乌听到并非曹随派人前来,内心不禁生出了一丝失落。 正在他们说话时,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敲门声,素乌立刻警觉起来,兼山使也看向门口,他挡在素乌的面前,示意自己来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曹淇和穆义,门打开后,两方都大吃一惊。兼山使和曹淇对视片刻,目光便落在了穆义的身上,穆义目光躲闪,往曹淇的身后缩了缩。 兼山使行了个礼,“拜见兴王殿下。” 曹淇微微点头后,看向素乌,素乌与兼山使对视一眼,兼山使很是识趣的拿起桌上的令牌,“妹子我还有事,你先招呼客人,我改日再来和你聊天,先走一步了!” 素乌有些局促,“好,尚大哥慢走!” 兼山使从曹淇身侧走过,径直离开了。素乌脸上的表情由微笑转为冷漠,她并不正眼看曹淇,而是径自坐在一旁,“你又来做什么,我已经说过了,不会为你效力的,你来再多次也没有用的。” 素乌没有点头,曹淇也不敢贸然进屋,而是站在门口,“素乌姑娘,人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得了一套木工工具,但无缘使用,想着素乌姑娘是机关师,或许能物尽其用。” 曹淇说完,便从穆义的手中接过一个木盒,放在了进门处。 素乌一听木工工具,便起身走到了门口,蹲下打开了盒子,盒子放有凿子、曲尺、锉刀、撬刀等,足足有十几种。 素乌把凿子拿在手中,触感冰凉,工具十分精细,凿头是百炼钢的材质,坚固且韧性好,一看就知是顶级的工具。 素乌眼睛亮起来,她把每一件都拿起来看了看,又颇为不舍的放回了原处,她想言辞拒绝曹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用的工具都是从木工房借来的,种类缺少不说,材质也十分粗糙,看到这一套精密的工具,素乌便犹豫了。 她非常需要这样的工具,需要用它修复雪芽,如果没有它们,只怕半月二十天内,雪芽都难以成型。 见素乌在犹豫,曹淇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曹某认为宝剑应当配英雄,工具也需要懂行的师傅,这些东西在曹某手里只是废铁一堆,为它寻得合适的主人是件积德行善的事情,还请姑娘切莫推辞。” 素乌略微放松了些后,曹淇又说:“素乌姑娘不必担心,在下不会因此因此要挟姑娘效忠与我,只想让它物归合适之主人,别无所求。” 曹淇说完,拱手行了个礼,便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素乌叫住了他,“东西我收下了。” 曹淇回头微微一笑,“能到素乌姑娘接受,真是它们的福分了。” 素乌走到床头,拿起枕边的几只草编蚂蚱和蝴蝶,塞到了曹淇的手上,这是她晚上睡不着时,随手编的东西。 “这个送给你,我只是借用一下,过一阵子,我会还给你的,以后不必带东西来了,我的想法和选择还是不会变。”素乌语气温和了些。 “好,素乌姑娘,曹某知道了。” 曹淇接过素乌的草编,用手指轻轻捻了捻草编蚂蚱的爪子,他忍不住嘴角扬起微微一笑,这小玩意有趣极了。 把玩过后,他把东西收进了袖子里,带着穆义离开了。 兼山使回到宫里,立刻去见了曹随,把自己去看望素乌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字的讲给曹随听。 曹随听完,脸色铁青,垂眸叹气,沉默不语。 兼山使十分激动,“殿下,情况就是这样了,要不要……我把潜山使给绑回来?” 连山使坐在曹随的身侧,观察着曹随的神色。 曹随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笔装作批阅奏折的样子,轻飘飘的说道:“不必了,她想做什么是她的自由,我有什么资格干涉她的生活?绑回来又怎样,除了多费粮食,没有任何用处……” 连山使说:“难道就让曹淇多一个助力吗?她可知道太多的事情,若是殿下不忍心,这件事就交给我来解决吧。” 曹随立刻转头看向连山使,瞪了他一眼,连山使连忙低下头。 “贤弟无需脏手。”曹随漫不经心道,“随她去,她不会帮曹淇害我的。” “是。”连山使回道。 曹随抬手示意,“都下去吧,吵的我头疼。” 连山使和兼山使行礼退下后,曹随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摊开,一左一右覆上自己的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素乌离开的那日,他见了北宫复。 < p>北宫复入宫的时候一身疲态,染上了风寒。自曹随建了太子别院,和北宫复的见面次数就变少了,来到皇宫监国后,北宫复更是从未来过。 见到北宫复后,曹随遣散了侍从,向北宫复恭敬的行了个礼,北宫复则连连表示惶恐,行了个更大的臣下之礼,曹随不得不先搀扶起师父坐下。 曹随道:“今日本该是我去拜访师父,奈何这几日身上不爽快,只好劳驾师父入宫了。” “老臣不敢,不知殿下召老臣有何要事?” 曹随拿出素乌递交的证据,卷宗、奏折纸、记录,摆在桌上,“师父请看。” “这是……”北宫复凑近这些东西,一脸惊愕。 “那个叫素乌的小丫头指认师父是陷害抱木堂灭门的凶手,找到了一些不利于师父的证据,我将它们扣下,来给师父看个乐子。”曹随语气轻飘飘的。 “老臣……多谢殿下信任。”北宫复又侧身跪了下来,向曹随稽首。 曹随连忙拦下,“师父莫再折我的寿,我还想多活几年呐~” 扶起北宫复后,曹随神色严肃:“师父,你总要给我个解释吧,素乌丫头说你是抱木堂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宫复犹豫了片刻后,缓缓道来:“老臣少年时,仰慕机关技术,确实曾在抱木堂学艺,可后来我与堂主之间发生了些争执,我便离开了,而后就听从家父的安排入朝为官了。” 曹随一脸惊愕,“原来你真的是抱木堂的人……你从来未曾对我说起……” 北宫复低头不语。 曹随平静了些,“那么你也认得素乌丫头了?上次你来府上见她,也是因为她是抱木堂的遗孤?” “她是我师弟的小徒儿,当年她受刑后我以为她活不成了,没想到你收留了她……那丫头太过执拗,陛下对抱木堂十分忌讳,若知道她还活着,只怕有性命之忧。” “四年前与狝狄开战时,抱木堂覆灭的事情,你真的有所参与吗?”曹随接着问道。 北宫复摇摇头,“未曾参与。” 曹随坐了下来,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那丫头信誓旦旦的向我检举你,拿出了这样多的东西,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北宫复认真的翻看了素乌搜集的证据,心惊肉跳。 “殿下,这些东西……”北宫复欲言又止,“这几份奏折确实是我所写,当年抱木堂出山,我是极力反对的。机关兵人不必寻常武器,制敌确实有效,杀伤力极大,一人可抵数十人的战力,只是……” “怎样?”曹随耐心地听北宫复讲话。 “使用机关兵人,数月之内确能连战连胜,开疆拓土,更能成为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只是……士兵杀人见尸横遍野尚有怜悯之心,而操控机关杀人则无需犹豫,一旦尝到甜头,便停不下来了,久而久之,反噬的不仅是循国,更会殃及天下所有的人,中原大地更会血流成河。” 北宫复语气十分激动,曹随却摇了摇头,“哪里会有师父说的这么严重?” “老臣绝不危言耸听。机关术好比一把锋利的刀,可怕的不是刀本身,而是背后那个握刀的人。刀可以砍在敌人的身上,也可用来清除异己,铲除所有看不惯的人。刀越锋利,危险就越大。”北宫复语重心长道。 曹随心中略有所动,“师父说的有理。” 北宫复仔细看了另外几张奏章纸,目光落在了“请诛抱木堂”几个字时,他忽然紧张起来,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下,其他这几份奏折并非我所写!”北宫复拿起奏折纸递给曹随,“笔迹与我极为相似,但我从未写过这份奏折。” 36. 相邀 曹随接过奏折纸,仔细翻看了一番,纸张使用符合规格,实在不像是伪造的。 “我虽不赞同抱木堂出战,但也与宗门无冤无仇,怎会提出这样的诛灭的提议?”北宫复不可置信的看着奏折纸,“只是连你都不知我曾是抱木堂之人,谁会去伪造我请诛抱木堂的奏折呢?” 曹随皱眉,“实在是棘手,能接触到奏折的人实在太多了,排查起来实在麻烦。除了素乌知道你的身份,难道还有你的故人隐于暗处吗?” 曹随沉思道,北宫复出身上党的普通世家,在朝中一向隐忍求生,并未树立什么敌人,只有太子师父的这个靶子,难道有人嫁祸他是为了对付自己吗? 北宫复放下奏折纸,继续翻看卷宗和平准司的记档,“殿下,素乌是否提及,晶磁可以干扰兵人?” “没错。师父怎么提起这个?” “殿下,老臣也早有此顾虑,抱木堂的机关人是由磁石驱动,尤其是兵人这种大型机关,磁石遍布全身,彼此互相吸斥,但略有磁场的波动就会受到干扰,甚至失控,当年兵人正是因为失控才战场倒戈。” 北宫复翻开了平准司的记档,伸手指了指自己购买晶磁的记录,“我曾买了一些磁石进入校场以做实验,发现晶磁可以干扰兵人,所以我便上书陛下停用此法,但陛下不为所动……方才我看到这上面的记录,也被人篡改过了。” 曹随拿过记档,看到了北宫复购买晶磁的那一条记录,“六百?” “晶磁造价极高,老臣当年只买了六枚晶磁,不知怎的,这上面却记成了六百。” “旁的不记错,为何单单这一条记错?”曹随大惊,喃喃自语,“如果不是懂机关术的行家,又如何知道该改什么,这么精准,直接冲着师父来,或许,也是冲着素乌来的!” 曹随放下手里的东西,“师父,抱木堂还有活着的人吗?你从前在抱木堂有没有的罪过什么人?” 北宫复思索许久,摇了摇头,“我不曾有什么仇人,抱木堂的弟子都在那场风波里被斩首了,除了你收留的那个小丫头,应该没有活着的了。” 曹随点点头,“好吧,这件事我会慢慢查的。今日多谢师父教诲,劳烦师父跑一趟了。” 回想完这些,曹随长叹一声,背后搞鬼的这个人,手眼通天。能随意篡改各个地方的记档,又对机关术颇为了解。倘若素乌和北宫复说的都是实话,那么究竟又是谁,在背后搞鬼呢…… 想到这里,曹随觉得四周一阵阴风吹过,仿佛暗处站满了敌人。 他好想马上就去告诉素乌自己有所发现,又害怕素乌不肯信任自己,只觉得自己在帮师父脱罪,若再大吵一架反而打草惊蛇。 曹随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几日后的黄昏乌云密布,阴风四起,素乌早早从木工房返回客栈。 自从有了曹淇送来的工具,雪芽的修复进度大大的加快了,骨架修好了,素乌也用攒下的工钱买了一些略有瑕疵的磁石,填充在四肢和躯干。 雪芽又可以重新战斗了,只是由于磁石劣质,雪芽的行动比原来缓慢了些,素乌每晚都把雪芽抱在怀里,用锉刀打磨它的身体弧线,从别的方面弥补,提高灵活性。 正在素乌打磨雪芽时,窗外忽然猛地亮起巨大的闪电,随后传来巨大的一声裂响,响彻天空,狂风吹开了窗户,凉气随风席卷入房内。 素乌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关窗,却看到天空黑压压一片,金红的日落光华在阴云的缝隙往外四射,整个天气十分诡异。 她站在窗前吹风,虽然风并不柔和,但吹起她的头发,却让她感觉从未有过的舒畅。 转瞬间,狂风卷着雨滴落下,雨珠砸在瓦片和石阶尚噼啪作响,天地间笼罩起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算算时间,每日这个时候,曹淇总会来这里骚扰自己。 自收下曹淇送来的工具后,他每日都要来这里,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探望素乌,尽管素乌反复表示不会效忠,他也风雨无阻。 今日的天气如此恶劣,他应该不会来了吧?素乌心想。 素乌鬼使神差的走到门边,拿起旁边立着的伞,撑开站到了客栈的门口,门外的空气比窗前的更加湿柔,她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口,什么也不做。 过了一会,远处一个撑着伞的男子慢慢走近。素乌转头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那张脸十分熟悉,正是曹淇。 他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子和下裳被风吹得凌乱,袖口和下摆都被雨沾湿。 看清是素乌站在这里,曹淇问道:“素乌姑娘,雨这么大,你怎么站在客栈门口?” “有些头晕,我出来透透气。”素乌喃喃道,“你怎么来这里?” “我刚从城外回来,顺路来看看你。”曹淇笑着回答,“既然你有些闷,一个人多无趣,那我来陪你站一会吧。” “不用啦,你……” 素乌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曹淇的脸上,四周雾蒙蒙的,看他的脸也蒙上一层水汽,他的眉眼舒展,面色白皙,笑起来有几分曹随的影子。 看着他的脸,素乌片刻恍惚,眼眶湿润。 “怎么了?”曹淇见素乌有些出神,出言询问。 素乌回过神来,“没什么。现在已经入秋了,雨水也好凉,你头发和衣服都湿了……进屋喝杯茶吧,不然很容易得风寒。” 素乌说完,没等曹淇回答,便转身收伞走回了客栈,径直回了自己的客房,并将房门敞开。 曹淇微微一笑,跟在她身后收伞进了客栈,站在素乌的门口。 “进来就好啦。”见曹淇站在门口,素乌又说道。 曹淇有些为难的样子,“我身上有雨水,怕弄脏你的地。” “没关系,我不介意,来这边坐吧。” 素乌说完,取下门外炉子上的热水,沏了一壶茶,把茶杯放在桌边的位置,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席子。曹淇缓缓走了过来,整理了一下衣裳,正坐于席上。 素乌拿起床榻前架子上的细葛手巾,递给曹淇,“擦一下头发吧。” 曹淇接过,“多谢姑娘。” 他将手巾覆在头发上,顺着发丝的方向轻柔慢抹,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滴落在衣襟。他垂着双目,耐心擦拭头发。 素乌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曹淇的眼睛非常漂亮,睫毛长而轻柔,眉眼处和曹随太过相似,虽然浑身沾湿,但还气色红润,举止典雅。 任凭素乌如何去看,也不觉得曹淇像个坏人。但就是个人在背后对曹随放火刺杀,几次想置曹随于死地。如果他伪装好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太恐怖了。 曹淇擦完头发后,把手巾叠好放在桌子一侧,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漆黑了,他起身行了个礼,“天色不早,曹某先告辞了。” 素乌连忙道:“等一下 ,你先坐。” 她在心中先把自己要说的话打了个草稿,缓缓问道:“曹淇,你的府上有一个机关师是吗?” 曹淇有些惊诧,他坐下来,眼神中露出一丝警惕,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叫什么名字?我……我想见见他。”素乌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曹淇府上的机关师,很可能是抱木堂另外活着的弟子,现在她已不是曹随的属下,若能有机会,她很想见见这个同门,或许能对抱木堂的案子有新的进展。 曹淇闻言一惊,神色有些紧张。 素乌顿了片刻,又试探道:“可以吗?” “嗯。”曹淇微微点头。 他把袖子捋平,又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府上的机关师,正是我。” 素乌大惊失色,她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什么?你府上的机关师……是你自己?” “正是,不过,陛下他对机关师十分介意,还请素乌姑娘替我保密。” 素乌一时有些发懵,难道自己一直假想的那个同门根本不存在吗? “不对,可是你的机关风格是我们抱木堂的技术,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机关术?” 曹淇闻言也是一惊,“你见过我制作的机关?” 此话一出,曹淇立刻回想到,曹随曾用自己的地道作为反制的手段,于是立刻了然,“你进过我府上的地道?” “是,真是抱歉。”素乌有些心虚的低下头。 曹淇却十分坦然,“没关系的,这很像随儿的行事风格,想必你也是奉命行事,何来抱歉?” “谢谢你。”素乌与他四目相对,但率先移开了目光。 曹淇见素乌有些不自在,连忙接话:“啊,刚才说到我的机关传承,其实我并没有师父,是自学了一点皮毛而已。” 素乌疑惑道:“如何自学?” 曹淇缓缓说:“四年以前,父皇一怒之下抄办了抱木堂,当时一些典籍被抄如内库,我对机关术很感兴趣,于是便托人赎买了一些,藏在府中,我便是研读这些典籍自学的。” 听到典籍,素乌立刻激动起来,她拉住曹淇的袖子,“你手里有抱木堂的典籍!” “嗯,不过并不齐全,我只买到了八十多册,后来又在民间寻得了一部分,总数也不过一百二三十册,据说当年抄没又三百多册,真是可惜啊。”曹淇长叹一声。 “一百多册!你居然有一百多册!”素乌激动过后,便是欣喜,一瞬间泪水在眼眶内积聚,“抱木堂的典籍还剩这么多,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曹淇看素乌又哭又笑的,局促的往后坐了坐,挣脱开素乌拉袖子的手,素乌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于是连忙抹了抹脸,“抱歉,我有些失态。” “无妨。”曹淇微微一笑,“我对机关术一向十分仰慕,所以三番五次来打扰姑娘,并非为了收买姑娘,而是想向你讨教机关术。” “原来如此。”素乌恍然大悟。 曹淇从前每次来,素乌都立刻回绝并把他赶出去,从未认真听曹淇说过他的诉求,原来他竟然不是要拉拢自己去对付曹随吗? “我每天黄昏之后都会回客栈,你若是有什么机关术上的疑问,我都乐意解答。”素乌笑着说,“不过,我也有一个请求。” 曹淇伸手点头,“请讲。” “你收藏的抱木堂典籍……是否能让我一观呢?” 37. 磁线石 曹淇点点头,“下次见面,我会带几册给你。天已经黑了,我真的要走了,你我孤男寡女久居一室实在不便。” 曹淇说完起身行礼,素乌也回了个礼,将曹淇送到门口后,她环顾一圈,发现空无一人,“你身边的那个侍卫今日没有跟着你吗?你自己回去行吗?” “府上有些事情,我让阿义先回去处理了,无妨。” 曹淇说完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素乌目送他离开,心想他毕竟是个高大的男子,走个夜路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想起第一次在西市见他的时候,狝狄人十分活跃,但自打曹随从并州回来后,京城的狝狄人便少了许多。 素乌在宫里的那段时间,皇帝昏迷朝政混乱,按理说是狝狄作乱的好时机,但边境却十分平静,没什么异样。素乌越想越觉得奇怪。 次日,素乌带着修好的雪芽去拜访了慕容潇。 慕容潇打开门看到是素乌来了,神情略微有些慌乱,她连忙招呼素乌进来坐下,自己则走到窗前,伸手把落在窗户上的鸽子赶跑。 一切被素乌尽收眼底,她看窗边飞走的鸽子,问道:“慕容姑娘,那是什么?” “哦,是一只受伤的鸽子,我帮它包扎了一下,现在已经恢复好了,该把它放走了,它也该回到自己的天地中去了。” 慕容潇说完,没有给素乌喘息的机会,连忙问道:“你的小猫修好了吗?” “当然。”素乌从负箧中取出雪芽,抱在怀里,“已经恢复如初了,我在她的爪子上加了倒刺,也在耳朵里埋了暗箭。” 慕容潇微微一笑,原来她也在模仿仙客,想到这里,她更是得意。 “不过你来的不凑巧了,今日我正在修理仙客,没法和你切磋了。” 慕容潇说完,指了指角落里的仙客,仙客已经被打开了,露出密密麻麻的引线,虽然屋内昏暗,但引线还是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素乌慢慢走了过去,仙客的头部腿部和腹部全部缠绕着引线,乍一看乱七八糟,实则乱中有序井井有条。素乌慢慢的伸出了手,但片刻后还是停在了半空中,毕竟引线太过精密,自己并不精通此技术,万一摸坏了实在是无法复原。 “哇,原来仙客内部的引线这么复杂……”素乌惊叹道。 慕容潇也笑着走了过来,“那当然了,看不明白吧,我来给你解释解释。” “这些线可不是普通的线,而是特制的金银丝,把他们安装在仙客内部,就好比人的筋骨和经络,埋在皮下、骨中,有坚硬的外壳保护,想要损伤引线可是非常难的。”慕容潇越说越兴奋。 她拿起地上的黑球递给素乌,“这是操控的中枢,我们叫它鲁班锁,用来连接引线。” 素乌把鲁班锁拿在手中,看上去不过半掌大小的圆球,竟然有几斤重,鲁班锁的缝隙连着微细的丝,丝直接与仙客贯通,仙客身上每一条引线,都会与鲁班锁直接交汇。 这些细丝平时在阳光下完全看不到,只有伸手触摸才能感觉到丝的存在。 素乌疑惑道:“这东西虽然精妙,可是缺陷也太大了,鲁班锁和机关兽之间有这么多暗线连接,不是很容易缠绕在一起吗?如果我砍断鲁班锁和机关兽之间的线,你要怎么办?” “亏你还是抱木堂的机关师,连这个都不懂吗?引线连接有几千条,鲁班锁千变万化,前一刻的引线排列和后一刻的引线排列千差万别,你砍断这一刻的引线又如何,我轻轻一扭便变了,你要砍多少次才能把这几千条全部砍断!”慕容潇叉手道。 “所以果然还是要在机关兽身上找弱点咯!”素乌歪头,轻轻挑眉,“比如仙客的脖子、心脏什么的,破坏你引线的交汇点,你总没招了吧!” 慕容潇皱眉请哼一声,“那只好走着瞧了!任何技术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你的小猫不也一样?” 慕容潇说完,走到一边摸了摸雪芽的头,“它是磁石控制的吧?我们从前也想过要用磁石制作机关兽,但这东西实在有太大的缺陷,轻易会被干扰,稍微动动脑子就能克制它了。” 素乌有些意外,“你们狝狄的机关师也懂得用磁力吗?” 慕容潇笑意散去,双手叉腰,面带愠色:“你说我们是什么人?狝狄!” 素乌有些懵,她不知道哪里惹到了慕容潇,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慕容潇伸手指着素乌的鼻子,严肃道:“你若是再一口一个狝狄,我就要生很大的气了!这是你们循国人想出来的一个非常难听的蔑称,我非常不喜欢!” 素乌恍然大悟,她想起狝狄的正式称呼是骁风部落,自己顺口说了许久狝狄,从没在意过他们自己对这个词的看法。 “抱歉,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素乌拉起慕容潇的手,双手覆住,紧紧握在手心。 慕容潇还是气鼓鼓的,她抽开自己的手,转身背对素乌,抱着双臂,一言不发。 素乌连忙转了个圈站在慕容潇的面前,张开双手抱住了慕容潇,语气恳切:“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绝不说这个了,不要生我的气了~” “那好吧。”慕容潇故作不情不愿的轻声道。 素乌笑着放开她,慕容潇却翻了个白眼补充道:“下次再让我听见这个词,我就让仙客啄烂你的嘴,我说到做到。” 素乌连忙点头,慕容潇露出了笑容,“言归正传,你不要以为只有你们才懂得用磁力,我母亲那一辈她们也想过用磁石控制机关兽,但无奈带不起大体型的机关,而且磁线一埋,全部失效,这才不得已放弃了这种技术。” 素乌一惊,她只知道磁石之间会相互干扰,从没听过磁线的说法。 “磁线是什么?这么厉害吗?” 慕容潇思索了片刻,“磁线?哦……是我们骁风部落西边山脉上的一种特殊的磁石,我们叫它磁线石,这种石头是长条形的,很细很脆,像线一样,但磁性特别强,一般的磁石都扛不住它的干扰。” 素乌陷入沉思,心想原来还有磁线石这种东西,从前以为晶磁是兵人的干扰源,没想到骁风部落也产干扰性强的磁石,难道干扰兵人的会是这个东西吗,自己是不是真的冤枉了北宫复? 慕容潇伸手在素乌的面前晃了晃,“喂,在想什么呢?怎么发呆了?” “没什么。”素乌摇摇头,“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回去对症下药,改进技术,对付你们吗?” “那又怎样?”慕容潇颇为得意,“我才不要靠遮遮掩掩赢过你,大家敞开说清楚,彼此都有提高,战斗才不是更有意思吗?” “你说的对。”素乌笑着回应。 “我还有一件礼物想要送给你。”慕容潇说完,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摊在了素乌的面前。 “这是巨蟒筋和海螵蛸,是我哥哥送给我的,还有这个,是我自制的软筋弹簧,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情况是在不妙,这些算是我给你补的见面礼吧。” 素乌接过盒子,“慕容姑娘不用这么客气的……” “你可以用这些材料来做你机关腿的缓冲,就不至于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希望这些东西能给你一点帮助吧。”慕容潇眼中闪过一丝心 疼。 素乌眸含微光,笑着点了点头:“谢谢,那我就收下啦。” 回到客栈,素乌立刻改装机关腿。 从前关节处磨损严重,总是要定期更换弹簧和缓冲物,慕容潇送的材料都是柔韧且耐磨的,素乌将膝盖处换上了新的材料。 素乌轻轻捏了捏软筋弹簧,确实比普通的金属弹簧更加柔韧,她拿起剪刀,将剪刃咬合在螺旋处,想要剪开一个弹簧检查一下。 但转念一想,慕容潇对待自己如此真诚,自己还要在背后怀疑她是否太过分了。素乌于是放下剪刀,把机关腿上的弹簧都换成了软筋弹簧。 随后的几天里,曹淇每日都来求教素乌,素乌也如愿看到了抱木堂的几册典籍,每日忙忙碌碌,没有闲心去烦恼别的了。 这天黄昏,曹淇拿来了一个木隼,声称是自己制作的机关兽。 素乌拿在手里,眉头紧皱,“这是什么东西,这也能叫机关兽?” “是啊,这是一只隼。”曹淇笑着说。 素乌把机关隼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一遍,无奈道:“绝对不可以依着葫芦画瓢啊,制作机关兽是要从搭建骨架开始的,不是直接搞木雕!你这雕的虽然很像,但囫囵一个,没有可以活动的关节,只能放在屋子里当摆件。” “还请素乌姑娘指点。”曹淇被恭敬说道。 素乌把木隼放在一旁,“算了,我看我还是从头教起吧,你有些心急。并未打好基础,抄起一本书就比着做,这样怎么行呢?” 曹淇闻言,立刻起身行礼,“那就多谢恩师了。” 本以为只是一个玩笑话,素乌却立刻严肃的站了起来,“我们并非师徒关系,切不可乱喊!” 曹淇有些意外,他站直身子,略微低头看向素乌,“这几日素乌姑娘一直耐心指点我,我十分仰慕抱木堂的技术,不知……能否有幸拜姑娘为师呢?” 素乌大吃一惊,没想到曹淇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低头沉思,曹淇虽然资质愚钝,但十分谦虚好学,而且他的手上有许多抱木堂的经典,若是让他成为抱木堂的下一代,确实是最合适的。 认真思考后,她观察了曹淇的神情,眼神恳切,语气正式,不像是在开玩笑。 素乌正色道:“那也不是说句话就可以随意决定的,还要有诚意,虽然现在只有我一人,但还是要按规矩办事。” “我明白了。”曹淇点点头。 素乌简单和曹淇讲述了机关兽骨架的搭建方法后,就送他离开了。素乌来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天高云黑,月华在阴云间穿梭,落在地上,如同平铺在水面上的波光,浸染着淡淡的凉意。 素乌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句:“仰首望月,清辉所及,犹若见卿。” 心口忽然揪了一下,素乌长叹一声。 皇宫的东堂小院中,曹随长发散落随风而扬,杂乱的扑打在脸上,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坐在石桌旁望着月亮呆呆的出神,夜风寒凉刺骨,他紧了紧披风。 连山使慢慢的走到了他的身后,曹随听到了脚步声,并未回头,仍旧看着月亮,“找到他了吗?” 连山使拱手行礼,“回殿下,尚未找到。” 曹随冷笑一声,“这就奇怪了,宫中守卫森严,这样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再去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属下无能,不知……可否同时派人去宫外寻找?”连山使低头问道。 曹随摇摇头,“先不要,再仔细翻找宫里,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38. 疑云 曹淇每日黄昏,都会来到素乌的住所,带着他制作的机关隼求教,而素乌则耐心教他搭建骨架,用各种材料填充肌肉,曹淇的雕刻技术极好,机关隼的羽毛栩栩如生。 除了求教,他每日离开前,还亲力亲为的替素乌整理桌子、打扫房间,起初素乌十分不适应,他却说徒弟为师父洒扫侍奉乃是天经地义,素乌也不好再拒绝。 一日,他如往常一般来找素乌,身后跟着穆义,他背着麻袋靠在墙边。 他们进房间,素乌就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 只见曹淇一只手中拎着几条长长的干肉,另一只手蜷缩着,腋下夹着一直花毛的活野鸡,它脑袋扭来扭去,不停地发出几声短促的鸡叫。 “你这是在做什么?”素乌感到很奇怪,疑惑的问道。 曹淇憨笑道:“曹某受教多日,还未曾对师父有所表示,实在是失礼极了!今日便携礼来访,若不嫌弃,还请容许我正式拜师。” 素乌看曹淇的模样不禁哭笑不得。 她疑惑地看向他手中的野鸡,“拜师就拜师,为什么要拎一个鸡呢?” 曹淇被问也是一愣,他颇为局促道:“本来拜师应当带大雁来,只是我不擅骑射,花了许多时日也不曾猎到……只是觉得拖了太久恐怕失礼,所以只好带野鸡来,若是你不满意,我可以再去猎雁。” “不不不,我并不是不满意,而是不太懂的你们中原的规矩而已。”素乌连忙摆手,“其实,在我们抱木堂,拜师很简单啊,不需要拿什么东西,只需找一个月光很好的夜晚,师徒两个在院子里一同向祖师上香祭酒即可。” 回想这一阵子曹淇的谦卑和殷勤,大概他是按照中原的礼节在讨好自己,想到这里,素乌感到十分温暖。 “这么说来,你已经决定要收我了吗?”曹淇笑着问道。 素乌缓缓地点了点头,“嗯,如果你愿意的话。” “当然愿意!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曹淇将肉条塞到穆义的手中,又把野鸡放在脚边,兴高采烈的向素乌躬身作揖。素乌则站直身子,静静地看着他行礼。 素乌心口猛地一紧,自四年前师父和师姊妹兄弟被害后。天地之间就在也没有人与她有不可分割的联系了,纵然认识了曹随和八山使,但终究这关系还是脆弱不堪。 而现在,她终于又有了属于自己的联结……素乌想到这里,不禁鼻头一酸。 曹淇行完礼后,素乌伸手扶住了他的手,想要开口说几句话时,忽然听得一阵鸡叫,曹淇脚下的野鸡奋力振翅,腾空而起,慌乱地扑扇着翅膀,朝着素乌飞过来。 素乌大叫一声,后退闪躲,野鸡却飞向素乌。尾巴羽毛扫过她的脸颊,落在了她的头顶。 野鸡很肥很重,压在素乌头上,她觉得沉重不已,伸手驱赶它,野鸡却啄了素乌的手指。 “哇啊——”素乌惊呼一声,“快把它拿走啊!” 曹淇起初愣在原地,听到素乌呼救连忙挥动袖子驱赶野鸡,野鸡蓄力一跳,跳上了窗沿,曹淇招呼穆义来一起抓鸡,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野鸡也受了惊吓,在狭小的屋内狂飞乱叫,横冲直撞,翅膀狠狠地拍打窗户和桌子,咕咕声此起彼伏,无数羽毛在空中飞扬,落得到处都是。 穆义快步上前一扑,野鸡从他肩上借力飞走,曹淇用袖子去兜它,素乌侧身拦堵,两人缓缓靠近它,同时出手将它按在地上。 但只听“咚”的一声轻响,素乌和曹淇的额头狠狠撞在一处。 两人皆是一顿,鼻尖相聚咫尺。头上传来剧痛,素乌连忙捂着头,身子往后微扬,只觉得眼前瞬间漆黑,眼花缭乱,疼痛伴随着又硬又软的触感还停留在伤处皮下。 穆义接力曹淇按住野鸡。 曹淇也捂住了头,但还是伸手查看素乌的伤势,“还好吗?疼不疼?” 素乌龇牙咧嘴的闭上双眼,“好痛。” 素乌房间没有镜子,她打了一盆水,在窗下通过水面的倒影来查看自己的伤口,但刚把身子凑到水面,便看到自己的头发如同鸟窝一样乱哄哄的,一定是刚才的鸡落在自己头上扒拉的。 她无语至极,伸手摸了摸头发,质地如柴火一般。 她有些不爽的看向曹淇,曹淇则凑上前来,低头查看她的额头,“肿了好大一块,阿义,快去准备马车,我要带师父回府治伤。” 素乌刚想脱口而出说他不要假惺惺的了,忽然又想到他已经是自己的徒弟了,心中一阵疑惑,怎么总是把他当成敌人呢。 她认真的看着曹淇的眼睛,他眼中充满了关切和心疼。这样一张熟悉的脸,让她瞬间想到了曹随,如果曹随在这个场面里,大概会狠狠地嘲笑她一番吧。 素乌失落的低下头,“我没事,不用这么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呢,还请师父不要推脱了,今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造成这一场闹剧,我心中十分不安,还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曹淇恭敬道。 素乌见曹淇十分恳切,便点点头,“那就听你的。” 素乌说完,环顾四周,发现鸡毛散落的到处都是,墙上还有拉丝的鸡屎,不禁笑出了声。 而曹淇还十分不安。素乌于是拍拍他的肩膀,“别不开心了,这多么有趣啊,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肥这么有活力的野鸡呢。” 有趣二字脱口而出后,素乌有片刻的失神,一股莫名的悲伤在心头盘旋,但转瞬便消失了。 同曹淇一起来到兴王府,素乌看着熟悉的陈设,心中感慨万千,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简单处理了额头的红肿后,曹淇给素乌倒了一杯茶,“我已经为老师准备好了房间,以后就住在我的府上如何?这样我也能时时尽心照顾。” 素乌心想,如今和曹淇是师徒关系,师父住在徒弟家里自然是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心中总有一些不安。 “曹淇,我们现在已经是师徒,有些事情我想提前 弄明白,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素乌严肃说到。 曹淇一愣,笑着说道:“请讲。” 素乌直截了当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曹随的,你是把他当成你的死敌吗,为何要一次又一次的刺杀他?” 曹淇一惊,有些懵圈,“刺杀随儿?我怎会刺杀随儿?” “我们之间,不该有所隐瞒吧。”素乌思索片刻,“你真的没有派人对曹随动手?” “怎会如此!难道是有人挑拨离间?”曹淇面色沉重,陷入沉思。 素乌半信半疑,“并非有人挑拨离间,而是我亲眼所见,亲耳听闻。几个月前,你在太子别院放了一把火,有几个黑衣人刺杀曹随。曹随去并州的时候,你又派那个刺史杀他,后来曹随藏在北邙山,你又派人搜找他,我说的有错吗?” 曹淇还是一脸茫然,他回头和穆义对视一眼,穆义也同样一脸茫然,“放火?刺史?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曹随藏在北邙我又如何知道,我若早就知道,他又怎么会有机会潜入皇宫呢?” 素乌见曹随的模样不想在表演,但实在解释不通。 “我承认确实在他离京未归的时候,动了念头,当时父皇昏迷,他远在并州,我又怎会浪费放在眼前的大好机会……但我并未想过要杀他,至于什么放火、刺史实在闻所未闻。我与随儿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是叔侄名分,但我一直当他是兄弟。”曹淇言辞恳切,语气真诚。 素乌也一头雾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曹淇,她回想在太子别院的时候,曹随一口咬定曹淇是凶手,当时并未与曹淇对峙,也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曹淇,若说他无辜,也确实合理。 而刺史那件事,有一张字条指向曹淇,而曹随当时自己也否认了,还情绪低落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真的不是你做的?” “我发誓绝非我所为!”曹淇看了一眼穆义,“你若不信大可以问问阿义,他是我的心腹,但也曾经是随儿的人,若我真的做了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 素乌看向穆义,穆义一脸疑惑,他低声说:“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可是,曹随对我说,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对付他、刺杀他了。”素乌的语气也不似刚才那么坚定。 曹淇忽然站起来,“难怪随儿这几年和我越来越疏远,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行,我得找随儿说清楚。” 曹淇说完,就要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口,又折返了回来,忽然泄了气,“算了,成王败寇,我可能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说不定我去解释半天,随儿还觉得我在狡辩、巴结呢。” 见曹淇失落不已,素乌伸手覆住他的手,“我相信你。” 曹淇闻言双目放光,带着笑意和诧异:“你相信我?你才认识我几天,就决定要相信我,怎么可能……” “认识时间不长就不可以相信了吗?”素乌认真道。 曹淇目光渐渐柔和,他抬眼时眼中漾着暖意,“谢谢你。” 39. 追逐 自那以后素乌搬进了曹淇的家中。 素乌的厢房与曹淇的房间比邻,屋内陈设齐全,拜见古朴,素乌钢柱进来时觉得这里死气沉沉的,便编了许多的草编绑在屋内各处,增添一点生机。 在一个拥有极好月光的夜晚,按照抱木堂的规矩,曹淇与素乌在月下一起祭奠了祖师墨翟。 “祖师在上,抱木堂第二十二代弟子素乌,今日收曹淇入门,为第二十三代弟子。”素乌手中持着三柱香,郑重的对着月亮三拜。 素乌站起身来,把香查到了面前的小香炉中,转身看向曹淇,“曹淇,你既入我抱木堂门下,便要谨守门规。门规中有一条是最要紧的,那就是必以诚学技,不以术害人。你可愿意遵守?” 曹淇跪在素正色道:“弟子必当谨守门规。” 礼毕之后,曹淇被正式收归了抱木堂门下,是最年轻的一代弟子。 曹淇早上起的很早,天蒙蒙亮时来给素乌请安,晨昏定省从不敷衍,是个很勤勉的弟子,素乌看到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小时候。 她那时只有四五岁,话也说不太利索,每次给墨风笨拙的请安,墨风都笑得极其慈祥,还会从袖子里拿出珍珠大小的糖给她,她最喜欢给师父请安了。 于是,每当曹淇来向她请安时,她也会给他一点小玩意,有时是一颗糖,有时是一个草编。草编花样极多,蝴蝶、蜻蜓、肥虫……总之都是在田地里飞的和爬的。 曹淇便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己房间的柜子上,过了段时间,里面已经摆了两排草编,曹淇只好把自己收藏的瓷瓶全部移走,腾出一个空间专门摆放师父给的草编。 入冬以后,曹淇也孝敬了素乌几件棉衣。素乌觉得徒弟孝敬师父是天经地义,于是理直气壮的收下了。 她惊奇的发现,曹淇居然后极好的审美,他送的衣饰典雅古朴,从不张扬,深得素乌的心。 这日,素乌穿着新衣、背着负箧来到西市的客栈,去拜访慕容潇,敲开她的门,开门的确是一个陌生人。 “姑娘,你找谁?”那人看到素乌,一脸懵圈。 “咦?这间房之前住的那个姑娘呢?”素乌问道。 “姑娘,哪有姑娘,我已经住了好久了。” 素乌连忙向掌柜打听,向他描述慕容潇的特征,“哦,你说那个狝狄夜叉啊,她半月以前就离开了,这段时间不少大户人家的狝狄人都得到了特赦,许是离开京城了吧?” “什么狝狄夜叉,你怎么可以这么讲她,她是骁风的战士啊。”素乌颇为不满的纠正道。 “找什么茬,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掌柜说完,就将素乌轰了出去。 素乌走在街道上,回想刚才掌柜的话,许多骁风人得到了特赦,说不定慕容潇那个在大户人家当差的哥哥也被大赦了,于是她便和哥哥一起回到了家乡也说不定。 素乌想到慕容潇走以前居然没有跟自己道别,还是心里很不舒服,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告诉她自己搬到了曹淇家,也算情有可原吧。 至于大量释放骁风人,难道是曹随颁布的诏令吗? 想起曹随,素乌觉得这个名字已经非常陌生,许久不曾想起了。离开皇宫后,她的日子反而越过越好,暂时放下了对抱木堂的执念,她的每一天过得都很多彩。 她觉得曹随当时说的话对极了,她的人生不能只有查案这一件事。难道他预想到了这一天吗。 素乌自己摇了摇头,走回了兴王府。 甫至兴王府的后院,素乌便看到曹淇正在亭子里摆弄他的机关隼,素乌慢慢走近,曹淇听到了脚步声,起身行礼,“拜见师父。” “免礼啦,怎么样,爪子上的磁石安装好了吗?” 曹淇点点头,伸手指向石桌上的机关隼,“已经安装好了,师父请看。” 素乌一看,机关隼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羽毛十分逼真,骨架清晰,关节咬合灵活,已经是一个比较成熟的机关兽了。 “璇玑盒熟悉的如何了?”素乌感到一丝欣慰,又问道。 曹淇拿起机关隼的璇玑盒,转动罗盘,机关隼便抬头鸣叫,黑漆刷过的眼珠滴溜溜的转了转。曹淇又操控机关隼做出了飞翔、落地、撕咬、扑打的动作,十分流畅。 “嗯,简单的动作已经可以了。”素乌点头表示认可,忽而嘴角露出了坏笑,“就是不知道实战起来如何。” 说完,素乌便解下背上的负箧,拿出了雪芽和璇玑盒。 素乌得意的说:“曹淇,你操控你的隼逃跑,我用雪芽来追。若是一炷香内你躲过了雪芽的攻击,我便教你在机关隼嘴上安装暗箭,若是被雪芽制服,那就罚你晚上不许用晚膳!” “弟子遵命。” 曹淇话音刚落,手上的动作忙起来,机关隼率先起飞,轻轻落在亭子上,爪子紧紧抓着亭檐。 素乌紧随其后,雪芽蓄力一跃,朝着机关隼扑去,机关隼腾空而起,往后花园飞去。由于磁力操控的距离有限,曹淇一边转动璇玑盒,一边追着机关隼跑起来。 素乌也不甘示弱,操控雪芽跳上跳下,借树木、假山作为支点跳跃,追着机关隼不放。 “看招!”素乌也追着雪芽跑,操控雪芽跃上半空,伸爪向机关隼的尾巴挠去。 机关隼被结结实实的掏了一下,有些不稳,撞向了旁边的一棵大树,由于冬天树叶全部落光,肉眼可以看到杂乱的枝枝叉叉。 曹淇赶忙操控机关隼在枝杈间蛇形躲闪,雪芽紧追不舍,两只机关兽绕着树来来回回堵截。 两人你追我赶,动静极大,惹得府上的婢女侍卫前来看热闹,大家躲在柱子后面,躲在耳房里,只伸出头来窥探外面的情况,大家对曹淇指指点点,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素乌和曹淇完全沉浸在机关兽的追赶之中,对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完全不在意。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机关隼还飞在天上,素乌露出赞赏的目光,“不简单啊,接下来要小心了!” 曹淇和素乌在府上来回窜,曹淇发疯一样逃命,素乌的胜负欲也被激起,紧追不舍。 躲 在柱子后面偷看的侍从们也被波及,为了不被机关兽误伤,他们也在院子跑来跑去,互相装了满怀,又推推搡搡的躲避,闹得鸡飞狗跳。 整个兴王府一时之间吱哇乱叫,屋顶险些被掀翻。 两人追逐着跑到了后院的一处草地。曹淇退无可退,只好让机关隼飞到半空,奈何机关兽的磁力支撑不了那么远,机关隼再半空忽然失去控制,转圈打转。 素乌操控雪芽落在自己的肩头,她耸肩配合雪芽的冲击,腾空而起,将机关隼扑倒在地,落在了草地上。 曹淇气喘吁吁的把璇玑盒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呼吸空气。素乌也跑了太远的路,上气不接下气。 她干脆丢开璇玑盒,直挺挺的躺在了草坪上,胸腔不断起伏喘息。 素乌不禁哈哈大笑,“有进步,有进步,说明你一直在练习,为师十分欣慰。” “多谢……多谢师父。”曹淇喘息道。 他累的满头大汗,四肢瘫软,也干脆的坐了下来,慢慢躺下,头脚的方向和素乌一致,两人距离只有一尺远,彼此的呼吸声听得十分清晰。 枯草扎着后背又疼又痒,但素乌心中十分畅快。 回想在太子别院的火房,她也是躺在这样的干草上面睡觉,而现在她却躺在阳光下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时感慨万千。 阳光照在枯草地上,照的人眼睛睁不开,素乌把手挡在眼睛上,享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而雪芽和机关隼则交叠着旁,安安静静的待在一旁。 缓了一会,素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坏笑道:“按照约定,今晚的晚膳别想了~” 曹淇面露难色,乞求道:“师父开恩啊!晚上不用膳实在难以入睡啊。” “那么如果让你二择一,你是愿意用晚膳呢,还是愿意学习机关隼的埋箭之法?”素乌翻身趴起,手肘撑着地,看向曹淇道。 “若这样选,自然是学埋箭之法了,少吃一顿也没什么!”曹淇笑着说。 “好徒儿,如此好学,我没有看错人!”素乌摸了摸曹淇的头发,“放心吧,为师和你开个玩笑而已,晚膳可以用,埋箭也一样教你~” 曹淇故作撒娇,“我就知道,师父最好了。” 曹淇脸上的汗还未退去,面色红润,笑容温暖,素乌盯着他的脸安安静静的看着。 他长得和曹随一样好看,尤其是眉眼处格外相像,但是很多细节上,曹淇有他自己的特点。 他的眼睛圆圆的,像小狗的眼睛。嘴角总是扬起,笑嘻嘻的。严肃时,两侧的脸颊就会微微的鼓起,有点像生气的样子,不过和他稍微说几句话,那股温柔劲儿就又溢了出来。 素乌一手手掌撑着自己的脸,一手扶着地,歪了歪头,“不过,你为什么会对机关术这么感兴趣呢,你是一个王爷,又怎么接触到了机关术呢?” 曹淇翻了个身,侧着身子躺着,看向素乌,“这就说来话长了。” “说说看啊,反正太阳还没有落山,我们还有时间!” 40. 颠覆 “是这样,五年以前,父皇准备收复忻州到代北的故地,欲与狝狄开战,让我去并州边地驻扎,打探情报。谁知我刚到并州,父皇忽然病危……” “等一下。”素乌打断他,“我们不要用狝狄这个名字好不好?他们叫做骁风部落,咱们不应随便给他们起名字。” “嗯,你说的有道理。”曹淇虚心地点点头,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 “得到随儿传来的消息后,我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看望父皇,可父皇身体康健,并没有什么病重的迹象。他见我私自回京,龙颜大怒,痛斥了我一番,随后便立了曹随为太子,罚我去看守城外的校场,不再让我插手狝……骁风的事务。” 素乌一边听他说,一边把曹随对立太子一事的说法联系起来,他们说的时间先后似乎略有不同。 “然后呢?” “我看守的校场并非禁军的操练之地,而是抱木堂放置机关的地方,里面排列了好多好多机关人,令我大开眼界。”曹淇说到这里,坐了起来,“后来我才得知,父皇打算用机关人对付骁风部落的人,抱木堂的一位老者为我演示了机关人的操控,我当下就被震撼了!” 素乌心想,这位老者,大概就是自己的师父吧,原来那么早的时候,曹淇就与抱木堂有了渊源。 “所以,你是见到了机关兵人的精妙,才决定要学习机关术的吗?”素乌顺着话问道。 曹淇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并非如此,而是另外一件很小的事,但对我而言却十分重要。” 素乌好奇心被勾起,她向曹淇的身边凑近了些,仔细听他说下去。 “我知道父皇根本就没有生病,是随儿他故意凭此引我回来的,他成了太子,而我却被斥责,当时我的心情十分低落。”曹淇长叹一声。 “等一下,你是说曹随用皇帝病重的消息引你回来的?”素乌越听越不对劲,打断问道。 曹淇有些疑惑的看向素乌,“是啊,他给我亲笔书信一封,还是阿义亲手递到我的手上,断然不会有错。我与随儿感情一向极好,我认得他的笔迹,从未想到他会如此算计我。” “听你的口气,似乎早已知道穆义是曹随的人?”素乌又问道。 曹淇笑容散去,换上了严肃的模样,“嗯,我确实早就知道,不过那时候的知道,和现在的知道,也有些不同。你若是对随儿给我传信有疑,大可找穆义求证。” “不对不对!”素乌撑着地慢慢站起身来,她捂住头部来回踱步。 如果曹淇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曹随就在说谎。 曹淇思虑片刻,也站了起来,他伸手想要拍拍素乌的肩膀,但手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怎么了?是不是从前随儿和你说过什么?” “嗯。”素乌转过身来,正对曹淇,看着曹淇急切的目光,她也不觉得曹淇会说谎。 “曹随对我说过这件事,他说老东西立他为太子是因为……” “老东西?”曹淇听到这个称呼,面露愠色,“曹随私下这样称呼父皇?” 素乌这才意识到自己随口就把这个称呼说了出来,有些后悔。 她从未见过曹淇生气的样子,刚想说句话补救一下,曹淇却先开了口,“虽然你是我的师父,但我还是想请你尊重一下我的父皇,不管你怎么想他,不要这样称呼他。” “抱歉,是我的错。”素乌低头致歉。 见曹淇神色略有缓和,素乌抬头问道:“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我听曹随叫你叔叔,可是你又称呼陛下他为父皇,你的年岁似乎与曹随无差,你们到底是叔侄还是兄弟呢?” 曹淇抱紧双臂,微微偏头,悲伤在眼中翻涌。素乌连忙摆摆手,“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事的。”曹淇摇摇头,但声音却有些颤抖,“其实,我与陛下是同父同母的兄弟。父亲在前朝高居丞相之位,晚年病危时欲立陛下为世子,但陛下无子,太医诊断他先天不足,难以有后。为保基业不绝,父亲便做主将他的幼子,也就是襁褓中的我过继给了陛下。” 曹淇叹了一口气,“陛下收养我以后,为我改名曹阶,立为嗣子。可是第二年随儿他就出生了,同年陛下接受了前朝天子的禅让,成为了循国的皇帝。按照规则我应当是太子,但陛下将我的名字改回了曹淇,又将我重新归还原来的宗室分支。” 素乌大惊,“所以,你和曹随只差一岁?” “没错。”曹淇点点头,“父皇待我极好,虽然把我的身份改了,但依旧让我称呼他为父皇。他亲自教养我,教我写字、骑马,在我生病时他衣不解带的守着我,待我极好。只是,他对随儿不太亲近,动辄责打辱骂,从不过问他的功课,也从未提及要立他为太子,大概是因为父皇对他的血缘有些存疑吧。” 听到曹随的经历,素乌的脸上还是露出难以掩盖的心疼。 “随儿身子一直不大好,我觉得父王或许有朝一日会回心转意,立我为太子,事实也确实如此,父皇那段时间确实对我明里暗里有诸多表示,或许随儿设计陷害我也是因为这件事吧,我对他也没有怨恨,只是心痛我们多年的感情……” 素乌伸手扶了一下曹淇的手臂,“原来是这样。” “随儿也对你说过此事吗?” 素乌愣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曹淇似乎并不意外,“这等宫闱秘事,他竟然随意说与你知,可见他对你确与旁人不同啊。” 素乌回想曹随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自己才刚刚成为潜山使,他们之间并没有经历过什么,与其说是感情不同,不如说是别有用心。 “随儿他是怎么说的?”曹淇问道。 素乌欲言又止,她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先不提这个了。” 素乌立刻走到一旁,一手抱起雪芽,另一只手拿起机关隼,递向曹淇,“今日先到这里,明日再教你更多技法。” 回到房间后,素乌思绪万千。 关于刺杀和立太子的事情,曹随和曹淇的说法都不尽相同,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去相信谁。 她不敢对曹淇如实相告,如果曹淇是说谎的人 ,那么就太可怕了,不会有人演的如此逼真。但如果曹随是说谎的人,那么自己过去在他身边的那段时光又算什么呢。 而且,这样的宫廷秘闻,曹随在他们彼此还不熟悉的时候就告诉了自己。她想起曹随说那些话时的神情,他坐在雨中凉亭里,表情凝重,语气严肃,而现在的曹淇也是同样的神情。 素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中捏拿着几根干草漫无目的的编织着,一刻也停不下来。 次日清晨,她婉拒了曹淇的请安,到穆义的房间去找他了。 穆义打开房门看到是素乌来找他,不禁大吃一惊。他招呼素乌坐了下来,到了杯茶。 “素乌姑娘,若有什么吩咐你大可不必亲自来,我屋里实在很乱,无处下脚,见笑了。”穆义道。 素乌拿出几个草编递给穆义,“打扰你了,是我有些话想要问你。” “不打扰,不打扰。”穆义练练摇头,忽然他神色有些落寞,“我倒是一直想和姑娘说一声抱歉,那日在大殿上,我伤了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素乌笑了笑,“那件事我没有放在心上,大家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而已。” 素乌想了很久,才决定从穆义入手打探一下曹淇和曹随的事。 毕竟穆义在两个人的身边都待过,但或许他能看到曹随的另一面。而他选择了效忠曹淇,就算会为曹淇说好话,也比只听曹淇的一面之词要好一些。 素乌眼睛溜溜的转了转,思考如何开口。她拿起茶杯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口,“你的名字是穆义,我可以叫你一声穆大哥吗?” “当然可以!”穆义练练笑道。 素乌试探道:“从前我在太子殿下身边当差时,也有一位穆姓的哥哥对我很好,他常常和我说起你呢!” “是阿信吧,他提起过我?”穆义忽然激动起来。 素乌心想,原来连山使的名字是穆信。她回想连山使和曹随说话中的只言片语,半蒙半猜的编道:“嗯,他经常说起啊,他说你们感情很好,可是他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要离开曹随,选择曹淇?说实话,我也很好奇。” 穆义往后靠了靠身子,沉默不语。 半晌,他开口道:“是兴王殿下让你来试探我的吗?他说了些什么吗?” 素乌一愣,连忙摇头,“不是的,他什么也没说,是我自己想要问的,我有些事情一直想不明白,心里非常难受,你知道的,我从前也在太子殿下身边当差,我是潜山使。” “我知道你是潜山使。”穆义脑海中闪回想素乌在朝堂上用袖箭对准曹淇的样子,忽然严肃起来,“虽然兴王殿下喜欢你,但如果你是他派来卧底的,要对王爷做什么不利的事情,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别乱讲啊!”素乌本就因为连欺带诈而有些慌乱,听到穆义说曹淇喜欢自己,立刻手足无措起来,“我哪里会是卧底,他……他哪里是喜欢我,我们只是师徒关系而已。” 穆义也有些懵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嘴了,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41. 情怯 素乌见穆义十分警惕,也不好直接问有关当年立太子的事情了,如果她把谈话的内容告知曹淇,曹淇知道一定会多心。 曹淇十分看重她们之间的关系,素乌也不想让他难过。 素乌只好由套话改为闲聊,“不管怎样,我们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我们都在太子和兴王之间选择了后者。我正是因此而难过不已,觉得对不起太子殿下,但又无法抗拒兴王殿下,你也一样吗?” 素乌说完这句话,感觉到自己的话术十分刻意,浑身不舒服。 穆义一愣,笨拙的点点头,头脑快速转动。他觉得素乌一定是陷入了选择的纠结,万一一句话没说好她再离开就遭了,自己要做些什么来帮曹淇留住她。 “原来是这样,我也有过这样的为难。实不相瞒,我在太子身边当差,获得藏山使的身份,是因为阿信。”穆义纠结再三,终于决定把过去讲给素乌作为参考。 “为什么是因为他?”素乌顺着他的话问。 “当年太子殿下刚刚开府,急需人手,便招募民间的高手选拔侍卫,我见机会难得,便鼓动阿信一同去参加。当时同去的还有三四十人,他在城外召见我们,把我们骗到一处陷阱上,大家都落入了一个巨大的天坑之中。” 素乌回想起兼山使顺口说过,确有此事,连山使确实是在那场选拔中脱颖而出的。 “太子殿下说,只给我们一炷香的时间,让我们自相残杀,最终只能留有一个人活着离开天坑,如果一炷香以后,还有人在下面,便要放火烧死我们再就地掩埋。” 素乌惊讶捂住了嘴唇,“然……然后呢?” “我与阿信武功都不算弱,但与那些人生死搏斗后还是精疲力尽,是我提议参加选拔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他死,所以便掩护他,让他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而我为了保命,只好躺下装死,其他人忙着互相残杀,没人注意到我。” 藏山使面色苦涩,“阿信上去以后,太子对他很满意,立刻下令往天坑内浇火油,要烧死剩余的人,阿信便跪下求他放过我,并坦言是我托举他逃上来的,太子见他重情重义,便立刻与他结为义兄弟,把我捞了上去一同收入麾下,我才逃过一死。” “剩下的人呢,他们都死了吗?”素乌想象其中滋味,心中十分难过。 穆义思虑片刻,缓缓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和阿信很快就被带走了,只听见他说什么很有趣。后来我与阿信说起此事,他只是笑了笑,说太子殿下和我们闹着玩而已。” 素乌心想,这远比自己想象的场面要残酷的多。她又问道:“所以后来,他就派你来监视兴王殿下?” “是,我成了藏山使,阿信成了连山使,太子殿下对阿信十分喜爱,常让他伴随左右,对我则十分冷淡,让我在暗中监视兴王殿下的一举一动,我穿着夜行衣在王府里到处躲藏,偷听他与其他官员的谈话并传信给太子殿下。” 穆义说到这里,有些不解,“其实我并不擅长这个……一次我藏于王爷梁上准备偷听,一不小心掉了下来,摔在地上,本以为死定了,但王爷他却把我扶起,并未怪我,还让人帮我看伤。他问我为何藏在梁上,我只好撒谎说走投无路来偷东西,他听了十分难过,收留我作他的贴身侍卫。” 素乌心想,这确实是曹淇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子殿下,他十分高兴,说这样更加方便打听消息,让我留在这里传信。”穆义低下头,“我传了很多情报给太子,其实兴王殿下他都知道,他一直都没有讲……后来我实在无法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又担心阿信会受我的牵连,只好半真半假的传信。” 穆义叹了一口气,语气哽咽:“有一次我的假情报险些害死太子殿下,他大怒之下要把我杀死,是阿信为我求情,求他再给我一次机会,他便让我将功折罪继续监视兴王殿下,我……我实在在为难……所以在朝堂之上,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兴王殿下陷入险境,才对姑娘你出手……” 素乌终于明白为什么曹随之前提到藏山使的时候总是十分不信任,原来从一开始藏山使就是用来绑住连山使的人。 “你呢,你是为何要离开太子殿下呢?”穆义说完,反问素乌。 “我……”素乌支支吾吾起来,“我头有些痛,改日再和你细说吧,我先走了……” 素乌说完,立刻离开了穆义的房间。 穆义送走素乌后,拿起她带来的草编,小心翼翼的放在了一旁的柜子里。 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但知道有人却很喜欢,所以不会随意丢弃。 素乌回到房间后,想了许久,有些事情也慢慢清晰起来了。 她曾经亲眼所见、亲手触摸过、在她记忆中的那个曹随,或许不是他真正的样子。不管如何不想接受,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而长久以来对曹淇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自己也说不明白,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素乌在心中默想,如果自己不会机关术,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曹随根本不会多看自己一眼,更遑论对自己体贴入微的照顾。 让他在北宫复和自己之间选择自己,简直是天方夜谭。自己何必为了不可能的事情耿耿于怀呢。 想清楚这些,素乌抬头看了看头顶,天地是如此的辽阔,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 素乌忽然想起,她和曹淇昨天的话,还没说完呢,于是她转身往曹淇的房间去了,敲了敲门,却无人回应。 她不好闯入别人的房间,只好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待。晒着太阳到黄昏时分,素乌感到头昏昏沉沉的有些困倦,便倚靠在门板上浅浅的睡一会。 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躺在房间的床榻上了,身上还盖厚厚的被子。 轻轻侧头,看到曹淇坐在自己的床边不远处,吓得素乌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往后靠了靠,“你怎么会在这里?” 曹淇眼神透出一丝心疼,语气关切:“师父,昨日你在我的房门前睡着了。你的额头有些发烫,叫也叫不醒,我只好把你抱回房间。不过,大夫说你只是染了轻微的风寒,并无大碍,好好修养就好。” 素乌听到是曹淇把自己抱了回来,其他的全都听不进去了,抓紧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怎么了,还觉得冷吗?药一会儿就煎好。” 素乌摇摇头,她认真的看着曹淇的眼睛,被他的温柔所感染,鼻头有些酸,“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曹淇一愣,“因为你是我的师父啊。” “如果我不是你的师父呢,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丫头,什么都不是呢?” 素乌不知怎的这句话就脱口而出,或许是还在发烧,想到哪句便说那句。 “你是嫌弃我愚笨,不想要我了吗?”曹淇神色严肃问道。 “怎么会,我并非这个意思。”素乌不禁笑曹淇是傻瓜,她慢慢 的伸出手,覆上曹淇的脸,手心传来温热和柔软的触感。 曹淇不解,只是顺着素乌的手把脸放了上来。 好熟悉……好熟悉的一张脸,这种熟悉感与任何人都无关,却让素乌非常的有安全感。 这个动作维持了一会,曹淇觉得这个动作实在有些暧昧,也有些发懵,他主动拿开了素乌的手,伸手摸了摸素乌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烫。 “师父,你还在发烧,还是躺下再休息一下吧。” 素乌任性的摇摇头,紧紧的抓着被子,“不要!我一点事也没有,你陪我说说话吧,我不想休息。” “好~师父想说些什么?”曹淇只好投降,坐在素乌的床边,温柔的问道。 素乌眼珠转了转,“那天你还没有说完你为何会喜欢机关术。你说的那一件对你很重要的小事是什么呀?” “好,我讲给你听。”曹淇娓娓道来,“父皇让我去看守校场那段时间,我心情一直很差。有一天我在校场遇到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十来岁的样子,她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机关兵人旁边玩,他看到我心绪低迷,送给我了一个木头小麻雀,拧动背上的发条,就可以在地上蹦蹦跳跳,很是可爱。” 曹淇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我拿着那只小麻雀,竟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它似乎是有生命的,有时我还能听到它的心跳!这种感觉非常奇妙,看着它在我面前蹦蹦跳跳,我的失落一扫而光。所以我爱上了机关术,它的作用绝不仅仅是好用的器械,而是让我觉得,天地之间,我再不是孤身一人。” 曹淇说完,转头看了看素乌,素乌早已泪流满面。 曹淇十分不解,他马上抽出手巾,轻柔地为素乌擦去眼泪,素乌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闭上双眼,眼泪又从中间滑落。 “师父,怎么了?”曹淇慌乱地抽回手,手足无措,不知怎么把素乌给弄哭了。 素乌哽咽的挤出了一句话:“原来……原来是你。” 曹淇愣愣的看向素乌,“什么意思?” “原来你就是那个在校场里陪我说笑、给我讲故事的大哥哥啊~”素乌由悲转喜,眯起眼睛,眉眼弯弯,眼泪从眼角挤出,“你是我在京城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啊。” 素乌露出真心的笑容,原来这熟悉感从不是旁人的影子,而是她自己对过往的记忆。 “那个小姑娘……就是你?”曹淇大吃一惊,难以置信。 “嗯!当时我年纪好小,抱木堂被皇帝请到中原来作战,我不会操作机关兵人,帮不上师姐师兄的忙,没人陪我玩,我就一个人在校场和自己的小机关玩,那只小麻雀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也是我的玩伴,听到你说它带给你这么大的力量,我真的好高兴!”素乌说到这里,喜笑颜开。 曹淇激动的握住了素乌的手,“原来真的是你!我以为你和抱木堂的其他人一样,都被……” “我年纪小,免于一死。是曹随,他把我带走了。”素乌语气平静,“我在太子别院住了好多年。支撑我活下来的,是师父、师姐和师兄们的冤屈,还有……还有我们相处的那些日子的带给我的力量啊。” 曹淇想到素乌的机关腿,他从不敢问这件事,想来也是抱木堂当年获罪时被砍掉的,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她糟了多少罪,现在说起来如此轻描淡写,心中不禁产生了厚重的敬意。 曹淇捧起素乌的脸,目光相撞的刹那,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 42. 书信 素乌见曹淇的目光有些变味,连忙把头偏了过去,挣脱开来。曹淇连忙起身,走到柜子前。 他从夹层取出了一只带着锁的木盒,拿到了素乌的床前,又伸取下了头上的发簪,长发霎时散落肩头,他从发簪的尾部取出了一把钥匙,递给素乌。 “打开看看。” 素乌自然的接了过来,打开了盒子。那只木头麻雀安安静静的躺在盒子中央。 素乌把它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抚过小鸟的眼睛和喙,透过小鸟的眼睛,她看到了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谢谢你!”素乌把小麻雀埋入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与它紧紧相贴。 曹淇摇摇头,“是我应该谢谢你,五年以前,你把我拉出了失意的泥潭,而现在你又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体会到了另一种无比珍贵的感情。” “你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啊。”素乌看着曹淇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素乌头的头忽然疼要炸开,她把小麻雀放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捂着头,面露痛苦的神情,“好痛,好痛……” “都怪我,忘记了你还在发烧,先躺下。” 曹淇连忙替素乌摆好枕头,扶着素乌慢慢躺下。 素乌闭上眼睛,曹淇温柔的声音在周围萦绕,她的脑海中闪过师姐师兄和师父的养子,面容越来越模糊,渐渐地什么都有没有。 再次醒来时,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 翌日清晨,太极殿西堂卧房之中,香炉飘出的烟雾弥漫着整个殿内。 曹随捂着口鼻咳了几声,露出极其嫌弃的表情,负手立于老皇帝的床前,伏山使坐在一旁为老皇帝号脉。 老皇帝的脸上长了许多蓝色的斑点,天长日久逐渐扩散到全身,侍奉的宫女来报给曹随后,曹随便请伏山使来看。 “狗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归西?有无准信?”曹随漫不经心的问道。 伏山使叹了一口气:“殿下最好积点口德,就算是给自己攒些寿数。” “别人装蒜就算了,你也被传染了!少说这些废话了,他到底怎么回事?我问旁的太医,都说狗东西洪福齐天千秋万岁,修养即可恢复,真是要把我给气死。” 伏山使摇摇头,“他恐怕没那么容易恢复,他脉象沉涩,重按若无,像是中毒。” 曹随大惊,“中毒?是什么毒?” 伏山使露出为难的表情,“并非寻常的毒,表面上看他一切正常,但是气血和脏器已经亏空过甚,只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这种毒这么厉害?” “嗯,这种毒十分猛烈,似乎是埋在脏器内,已有数月之久,他的身体早已一点点恶化,之所以隐而不现,是有用药物压制的痕迹。”伏山使缓缓说道。 曹随沉思片刻,自言自语:“难道也是他做的。” 离开西堂,曹随深色凝重的往东堂走去,由于刚下过雨,地面湿滑,走回小院时,下裳已经沾湿。 走到门口,曹随发现石阶上放了一个细线捆绑的信封,他捡了起来。信封表面很是干洁,未曾沾有一点水渍,显然是刚放来不久的。 曹随暗觉有趣,拿着它回到了房间。打开信封,取出信笺,往落款处看去,却看到了“潜山使素乌”。 曹随一惊,立刻激动起来,他把信放在胸口,长吸一口气,再仔细: “君安否?自去后,思君甚多,始觉往日颇为急躁,今已豁然。然未敢遽访,恐君不复垂怜。若君不弃,今日薄暮,候君于司马门前。” 曹随读完后,自嘲的笑一声,本来以为素乌真的会写信给他,原来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 看着这封“素乌”的信,曹随觉得好笑极了,写信的人实在蠢到家了,不禁用了肉肉麻麻的句子,落款居然写潜山使。 素乌即便不爱用小白的代号,也绝不会署名潜山使。曹随摇了摇头,随手把信笺揉成团扔在了墙角。 过了一会,曹随找来了连山使和兼山使,询问他们是否看到了有人经过他的房门口。 兼山使和连山使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曹随支开兼山使,把连山使单独带进了房间里,他指了指角落的纸团。连山使捡起来大体浏览了一番,眉头紧皱。 曹随轻轻挑眉,“你觉得写信的人会是谁?” “这人不仅知道素乌姑娘和殿下的关系,也对八山使者体系十分清楚,更能在我和兼山使眼皮下面送信过来,大概是殿下身边的人。”连山使分析道。 曹随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连山使的眼睛。 连山使不明所以,但仍旧被盯得心虚。连山使心想,曹随大概是怀疑书信乃穆义所写,再让连山使放在他的门口。 想到这里,连山使立刻跪下,“殿下,这绝非我和哥哥所为!” 曹随拉着连山使的胳膊将他扶起,“你多心了,我怎会怀疑你们,这封信摆明是冲着我来的,你我朝夕相处,若是你真的想要对我做什么,我如何还能活到现在。” 连山使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他眼珠一转,忽然说道:“殿下,会不会是他!他根本还在皇宫,不知道藏在某处。” “我也是如此猜想。”曹随笑了笑,“看来,他想要见我,有话对我说,那么就有劳贤弟和兼山使跑一趟了。” “是,我们带人提前在司马门附近埋伏,定会把人带到殿下面前!”连山使行礼领命。 黄昏时分,兼山使和连山使带着弓弩手隐藏在暗处,观察者司马门附近的情况,从太阳落山开始一直到天黑透,都没有半个人影。 连山使让兼山使继续守在那里,回东堂向曹随汇报。 刚走到小院,连山使却发现动态的石桌上又多了一个信封,他立刻拿起信封去见曹随。 曹随结过连山使手上的信,有些发懵:“怎么又有一封信?” “我方才回来,在石桌上看到的。”连山使说。 曹随拆开信封,展开信笺,看清上面的内容:“你我二人相见足矣,无需兴师动众。吾一片赤诚,君勿动干戈。” 曹随扶额苦笑,“把人撤回来吧,他不会出现了。” 连山使却并未放松紧张情绪,“殿下,不 管你喜不喜欢,东堂内外必须多调派一些侍卫了,这人在太极殿来去自如,此番只是送一些挑衅的信笺,下次若直接对你下手,我们防不胜防。” 曹随泄气地弯下身子,颇为不爽:“唉,只好听贤弟的了。” 连山使松了一口气,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曹随坐在桌案前,邀连山使坐下,“贤弟,素乌那边如何,最近有无消息?” 连山使闻言,脸色又沉下来,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怎么了,她不太好?” 连山使小心翼翼说:“殿下,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别支支吾吾了,但说无妨。”曹随不明所以。 “素乌姑娘她……她搬到兴王府上去住了,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连山使一边说,一边观察曹随的反应。 曹随却十分平静,“她成了他的门客吗?” 连山使摇摇头表示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曹随神色阴冷,伸手在桌案上用力一扫,杯子和奏折尽数扫落地上,水溅得四处都是,纸张四散飘落。 连山使坐在一旁屏息凝气,静静地看着他。 发了一会儿疯以后,曹随坐回原位,整理了一下双手的袖子,长叹一声。 “一定是曹淇那家伙迷惑了素乌!”他余怒未消,“他最擅长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素乌丫头哪遭得住他的骗术!” 连山使伸手想要抚一下曹随的肩膀安慰他,曹随却侧身躲过了,他摇摇头,神色失落。 曹随心想,如果当时和素乌争执后,直接把她绑住扣下便没有今日的事情了,但只是转瞬,他又觉得自己做不出这样的让她恨他的事情。 “她心思那么单纯……说起来都是我害了她,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她,把她调离火房,让她早早接触外面的世界,又怎会轻易被人所骗。” 连山使一愣,抬眼看着曹随,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自责情绪里无法自拔,他只好安安静静的做一个倾听者。 曹随自言自语起来:“四年以前,素乌那时还是个小丫头,陛下他老人家下令处决抱木堂的人,她年纪太小被施刖刑,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昏倒在草丛里,浑身是血……” 他语气哽咽,“当时我刚刚开府,到处需要人手,我便带她回去了。那段时间老皇帝频频找我麻烦,府上也事务繁杂,我一时竟把她给忘了……害得她在火房受了那么多年苦……如果不是这样,她早就能学习为人处世,不会傻傻的什么人都相信,被曹淇那家伙轻易蒙蔽!” 曹随说完,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手掌骨和小指传来阵阵钝痛。 连山使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兄长,我觉得素乌姑娘并没有你想的那么迟钝。我与她共事多日,她很会察言观色,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分得清真情假意、是非对错,兄长不必过于担忧。” 曹随却摇摇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不,你并不了解她。” 见曹随满面愁容、练练叹息的样子,连山使只好无奈的赔了个笑,“是是是,兄长说得有道理,一定是兴王用下作手段迷惑了素乌姑娘!” 43. 梳妆 烧退了以后,素乌在房间歇息了两日。 晨起,素乌简单的整理了一下仪容,坐在桌案前,一阵敲门声响起,推门一看,是曹淇来了。 曹淇向素乌行个礼,素乌轻他进来坐。她转身走到床榻旁,从枕边拿起一个草编蜈蚣送给曹淇。 “身子好些了吗?头还晕吗?”曹淇颇为关心的问道。 素乌神色舒展,微笑道:“我已经好了,今日又可以教你改装机关隼了。” 曹淇的目光在素乌的身上慢慢滑落,视线不带半分轻佻,“今天天气极好,可不可以不上课?一起去郊外走走怎样?” 素乌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阳光斜着射入屋内,日光明亮动人。素乌扬起浅浅的笑容,“好,那就改日再上课。” “我来帮你梳妆怎么样?”曹淇提议道。 素乌一愣,连连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收拾一下就好了。” 曹淇软磨硬泡:“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这个徒弟表表心意吧,一定让师父满意。” 谈到徒弟心意,素乌只好答应:“那好吧,简单弄一下就好,不要太麻烦了。” 曹淇应下,招呼侍女们为素乌拿来了一些珠钗佩环。 素乌坐在桌案前的席子上,曹淇跪坐于她的身后,伸手取下素乌头上的一根木钗,长发霎时散落。 素乌的头发如丝缎一般柔顺,大体是乌黑色的,发丝下半段还有些泛黄,但比起从前的红发好了不少。 曹淇顺手把素乌的木簪放在了桌上,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梳子,顺着发根为她梳头,动作轻柔,指尖在发丝间划过,传来令人安心的触感。 素乌放松地闭上了双眼,黑暗放大了头上的触感,起初的头皮有些酥麻,过了一会她便习惯了这种感觉。 曹淇帮她把头发挽起来,挑选了一支白玉雕成的兰花发簪固定在脑后,留出一小缕头发垂在鬓边,简单而不张扬,行动起来也方便。固定好发髻后,他又取来一些垂珠玉饰点缀在发间。 “拿镜子来。”曹随回头吩咐侍女。 侍女捧着铜镜进来,放置在素乌面前的桌案上,素乌缓缓地睁开眼睛,看清了铜镜中模糊的人影。 曹淇跪在素乌的正后方,慢慢他直起身子,双手轻轻按在她的双肩上,一脸期待的看着镜中的素乌。 素乌看着镜子里那个女孩,她美的很陌生。 素乌捋了捋鬓边的那一缕头发,又伸手头摸了摸头上的点缀的珠钗和玉石,有些冰凉。 “真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我。”素乌把镜子拿近了些,仔细端详,伸手摸了摸镜面,“这真的是我吗?” 曹淇温柔的笑了笑,“当然是你,你就是很美啊。” 镜面也反射出曹淇的脸,他的目光炽热。 镜中对视的片刻,素乌几乎要融化掉,她慌乱的移开目光,“谢谢你了,你……你回避一下吧,我要换衣服了。” “好。”曹淇应下后,吩咐侍女拿来特地为素乌新制的几身衣裳,放在了床榻上,“这些衣裳也送给你,我在门口等你,如果不合身,我可以让人再改。” 说完后,曹淇便带着侍女们一起离开了,把门轻轻带上。 素乌拿起桌案上的那支木簪,摸了摸簪头上的木刻小鸟,嘴角微微扬起,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后,把它放在了枕头下。 换上曹淇送来的衣裳后,素乌还有些不适应,她甚少穿着裙摆及地的广袖裙,但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毕竟总要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 素乌推开门,曹淇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听到声音,他转头看向她。 素乌走到他的身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不合适吗?” “很合适。”他说。 收拾好后,曹淇扶她上了马车,趁着天气好,他带她去郊外走走。 素乌坐在马车上,与曹淇相对而坐,双手紧紧地捏着裙子,眼神无处安放,她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道。 忽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背影,是一个红衣女子,拐进了一处小道。 “停下。”素乌连忙敲了敲马车,车夫慢慢停下。 素乌跑下马车,却被长裙绊了一下,跌倒在地。曹淇连忙跟了下来,扶起素乌,“怎么了?” 素乌来不及解释,推开曹淇,往那条小路走去,但走过去时,小道空无一人。素乌觉得自己断断没有看错,一定是慕容潇。 本以为她已经离开京城,没想到她还在,只是她为何对自己不告而别,又为何要换个地方居住。 曹淇追了上来,欲言又止。 素乌先开口:“没事,我们走吧。” 曹淇也没有多问,只是扶着素乌上了马车。 * 太极殿东堂里,连山使焦急不已,来回踱步。 “贤弟,先坐下,你这样转来转去,我实在头晕。”曹随捂住额头,无奈苦笑。 桌案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许多张信笺。短短几日,曹随收到了那人塞来的七张信笺。 虽然已经加派了人手保护曹随的住所,但信笺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被送到了曹随的房间。 信笺上的内容也不再是用素乌的口吻,而是直白的勾引,若想知道皇后之死的更多细节、皇帝都有哪些密令、就去见他。每一封信的引子都不一样,都是曹随所在意的事情。 “殿下,我实在是担心……”连山使对此毫无对策,“我已经派人把太极殿从头到尾搜查了一遍,找不到半分他的踪迹,他到底从何处潜入殿下房间的!” “别急嘛,这些信挺好玩的,我们再等等,看看他还有什么鱼饵可以来钓我,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事情。”曹随语气轻松。 连山使摇摇头:“可是,我怕他这样来去自如,会对殿下做出不利的事情。” “也不见得。”曹随说,“他一封一封信送过来,很明显是在引我主动去找他。如果他真的能直接对我做什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一只水道里的小老鼠,时不时钻出来恶心恶心人而已。” 曹随轻笑一声,又说道:“别担忧了,他说得越多,漏的也越多,且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吧。” * 黄昏时分,马车停到了兴王府外。曹淇率先下车,然后伸手去接素乌。 素乌很自然的扶着他的手跳下马车,两人一起走回了王府。 曹淇也笑容满面,“今日陪我走了这样远的路,累不累?” 他们白天一同去了伊河岸边吹风,素乌感到心旷神怡,语气十分欢快,“不累,我好开心~不过今日你是不是有些太招摇了,我记得我们再散步的时候,旁边好多人在看你,当时我好紧张的,就怕有人要对你不利,一直提心吊胆呢!” “哪会有那么多的坏人!哪些人大概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你啊,毕竟和你比起来,我的容貌哪里还能吸引到别人?”曹淇摇摇头。 素乌语气正式:“我是说认真的,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你忘记之前有骁风部落的人袭击你了吗。” “好!遵命,以后一定多多注意。” 素乌摆摆手,转身欲走,“那我回房间啦。” “等一下!”曹淇拦住她,“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来我房间一下好不好?” 素乌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随他一起去了。 曹淇的房间有着一股淡淡的熏香的味道,和他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有点像兰花的香气,闻起来让人很安心。素乌瞥到曹淇的柜子上摆着许多自己送的草编,好奇的走上前去,拿起来把玩。 “你怎么把他们放在这里?”素乌看到自己随手编的东西被认真放置,心中欣喜。 曹淇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旁边的一个巨大的箱子,拉素乌过去看。 “我有三件事。第一件,这是我收藏的抱木堂典籍,这几日我整理了一下,破损的部分补了一下,散落的也装订好了,一共有一百三十六册,现在归还给抱木堂。” 素乌随手拿起一册翻看了一下,确实是抱木堂的典籍。整整齐齐的排列在箱子里,曹淇一定非常珍惜他们。 素乌有些激动,虽然早就知道曹淇有许多抱木堂的遗书,但亲眼看到还是非常震撼,摸了摸书脊,重新摸到了希望。 她笑着点点头,“谢谢你,那我收下了,等下次祭祀的时候,一定把你做的这些,说给祖师听。” “好~”曹淇笑着点了点头,“第二件事。” 曹淇拿出一块黄玉制成的令牌,递给素乌,又取出厚厚的账册,放在桌上。“这是我府上的钱财明细,你可以过目。拿着这个令牌,可以调用府上所有的钱财、车马和库房里的所有东西,我能用的一切,你也都可以。” 素乌有些惶恐:“你……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素乌把令牌放在一旁,连连摇头,她心想,曹淇该不会想让她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或者他自己准备去做什么危险的时期吧。 “你有什么事情,就直白的告诉我吧,不要绕弯子。”素乌说。 曹淇却摇摇头,“哪有什么事情,就是想要和你共享这些。” 素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她赶忙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你刚才说有三件事情,第三件事是什么?” 44. 表白 “第三件事就是……”曹淇目光如同烈火般炽热,他向前走了一步,离素乌只有一步之遥,“我喜欢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素乌一愣,语气有些茫然,“……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师徒吗,本来也会永远在一起啊。” “哈哈哈哈。”曹淇闻言大笑,紧张的情绪忽然消散,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温柔的说,“素乌,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素乌茫然的摇摇头。 曹淇郑重其事的伸出双手,轻轻地覆在素乌的双肩,“我的意思是,你我不仅是以师徒的身份相伴终生,而是以恋人的身份……我并非以徒弟的身份来说这话,而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人的真心请求。” 素乌听到他恳切的言辞,目光对上了曹淇的炽热的双目,只一瞬间,仓皇的垂下眼眸。内心忽然翻涌上许多种情绪,欲言又止。 “你是认真的吗?”素乌试探问道。 “是的。”曹淇坚定地点点头。 素乌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我……我需要时间,好好地想一想。” 曹淇收回手,温柔道:“好,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欣然接受,请不要有心理负担,如果这件事冒犯到你了也希望你不要介意,不要影响到我们原有的关系。” * 素乌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脑子像是一团乱麻,千万思绪杂乱无章的拧在一起。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从未想到曹淇居然喜欢自己,还这样直白的讲了出来,心中对他的怀疑还未完全消散,就被扑面而来的感情打散了。 素乌试图闭上眼睛描摹曹淇的模样,他的眉眼,他的微笑,一遍一遍去问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可是越刻意去想,他的样子就越模糊,她胸口就越闷。 她烦躁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困意渐袭时,共同翻涌而来的还有与他相处时的点滴碎片。 素乌想,与曹淇的这份关系,早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重新找到了在人世间的一份不会断裂的羁绊,如果把这份羁绊斩断,她会非常痛苦,她想,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虽然有纠结和不安,恐惧和迷茫,但也有很多的安心和快乐,开怀与放松,如果日子能这样过下去,其实也很美好的。 * 天一擦亮,素乌便来到了曹淇的房间。他的房间没有人,素乌询问门口的侍女得知曹淇昨天半夜睡不着,去院子走走,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素乌疑惑地在院子里漫步,四处环顾,寻找他的身影,在草地上发现了他,他正坐在地上,摆弄手里的机关隼。 见素乌来了,他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曹淇显然是一夜没睡,眼睛周围乌黑一圈,哈欠连连,但看到素乌来,却流露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用早膳了吗?”曹淇问。 素乌摇摇头,“还没,我才起身不久,你怎么坐在这里?” “嗯,我来练习机关隼,我打算给它取个名字,就叫惊风,你觉得如何?”曹淇摸了摸机关隼背上的羽毛,问道。 素乌笑着点点头,“好名字,我觉得很合适,那我们以后就叫它惊风吧。” “既然没有用膳,我现在吩咐下去……” “不用了,我不饿。”素乌打断曹淇的话,她直接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曹淇也坐在素乌的身侧,素乌主动看向他,“曹淇,你真的喜欢我吗,是因为五年前那件事的缘故?” 曹淇听素乌主动提这件事,欣喜若狂,“是,我真的喜欢你,但并不是因为五年前。” 曹淇低声说:“五年前的素乌带给我很多力量,我对她更多的是感激和执念,我承认一开始靠近你确实是在寻找那个我记忆中的小姑娘,但我真正开始喜欢你,是在我们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从来没有像过去这段时间这样快乐,我是完完全全被你吸引的,你的专注,你的聪明,都让我不可自拔的着迷。” 他与素乌四目相对:“我想要更深的去了解你,想要离你更近,想要陪你更久。” 素乌放松了许多,她微微一笑,认真说道:“其实,我并不太明白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但听你说了这些话,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素乌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她背对曹淇,继续说道:“和你相处的这段时间,我也好快乐。从前我对你有很多误解,但我相信我的眼睛不会看错人,我也好想……好想在将来能更多的去了解你。” 曹淇激动地站起来,心跳加快,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走到素乌的面前,正对她:“素乌,你说的这段话,对我而言,实在是太珍贵了。” 说完,他缓缓地张开双臂,站在原地,露出期待的目光。 广袖被微风吹得微微起伏。 素乌脸颊微红,低头轻抿嘴唇,笑着走进了他的怀抱中。 * 这天夜里,曹随一个人来到了含章殿外。他手里捏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 午后他在东堂小院的树下拿到了这封信,自然还是不知何人寄来,不知何时寄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 信上说,他知道关于抱木堂案的真相,如果曹随想要知道,就一个人在天黑以后到含章殿内相见。看到这条信笺,他无法像拿到其他信笺一样平静,这关系到素乌一直以来的所求。 含章殿地处后宫,是举行皇后册立大典的地方,平时无人居住,但有专门的人洒扫守卫。 曹随想,这人选在这里见面,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 连山使和兼山使被他派往皇宫外搜查,还未回来,他只好留下一封信在房间,让他们回来后支援含章殿。 约定的时间就快要到,他不想再等,也不想像上次一样打草惊蛇。曹随这才独自前来。 站在殿外,他看了一眼大殿左右的两个侍卫。心想含章殿在皇宫正中央,若是那人真的要做什么,他只需要一声吩咐,侍卫就会立刻围上来,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曹随推开门,进入大殿,殿内伸手不见五指。出门匆忙,未曾带有火源,正想转身吩咐屋外的侍卫点个灯,耳畔却传来几声脚步身,面前的烛台却忽然燃起了火,屏风后走出来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 那人举着烛台慢慢走到曹随面前,拿烛台照了照曹随的脸,看清是他,那人的脸上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曹随?你 居然真的来了?”他解下斗篷,露出真面目。 借着烛火,曹随看清了他的面貌,他脸颊白皙,鼻梁高挺,眼窝极深,在微弱的火光下,五官的轮廓周围多了一些黑影,脸部特征更加清晰。 曹随并无惊讶,“蔚苍?果然是你。” “老奴给太子殿下请安。”蔚苍捏尖声音,阴阳怪气道。 曹随请哼一声,不屑地抱起双手,“关于抱木堂,你又知道些什么?” 蔚苍忽然哈哈大笑,“我的好太子,你不会真以为我预备告诉你些什么吧?我今日算是见识姜太公的钓鱼之法了,总会有些鱼愿意咬钩……而我,从没真的挂饵啊。” 蔚苍讽刺的笑了笑,他伸手拍了拍曹随的脸。曹随看他的眼神骤然多了杀意,惊觉不妙,转身拔腿就跑。 蔚苍哪里会让送上嘴的肥羊跑掉。他迅速从身后抽出拂尘,狠狠地向曹随的后脑抽去,同时伸腿踹了一下曹随的后背,曹随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曹随膝盖撞到地面,他用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蔚苍立刻用拂尘环住曹随的脖子,用力收紧。曹随想要喊门口的侍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蔚苍力气极大,曹随只好屏住呼吸,暂时放弃挣扎,收起力气,做出被勒得穿不上气的样子,趁蔚苍放松时逃走。 蔚苍看穿了他伪装,拂尘怎会把人勒的瘫软,他不慌不忙的把曹随翻了个面,正面朝天,收回拂尘。 曹随立刻大叫:“来人,快来人!护驾!” 蔚苍分开双腿,骑在曹随的身上,死死的掐起他的脖子,曹随喊了几声,四周安安静静,没有人回应。 蔚苍笑着说:“叫啊,大声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的!哦~我知道了,你叫的是门口那两个侍卫吧,多谢赏识,那是我的作品,是不是栩栩如生,把你唬过去了?哈哈哈哈~” 曹随一惊,方才门口昏暗,自己确实没有看清那两个侍卫的样貌,也没有见他们给自己请安。居然并非真人。 曹随大感不好,他奋力挣扎,从蔚苍的压制中费力抽出双手,狠狠地扭抓蔚苍的胳膊,但蔚苍力气极大,似乎也不怕疼,而蔚苍的双手却掐紧他的脖子,让他几乎呼吸不了,他的力气一点点消失。 “你装的不像,这才是快要憋死的感觉呢。” 蔚苍掐了他一会,居然把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 空气如暴风般吸入肺里,曹随立刻大口呼吸,他浑身无力,头晕目眩,恐惧感爬满全身,不知道蔚苍到底想要做什么。 蔚苍松开他的脖子后,曹随的双手张开放在身体两侧,瘫软无力。确认他没有反抗之力后,蔚苍伸手解开自己腰上的布带。 他本来写这堆信笺,只是想骚扰曹随,让他知道暗处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没有想到曹随真的回来赴约,他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应付曹随,只能先解下腰带绑住他。 蔚苍解开腰带的空隙,曹随伸手狠狠地向蔚苍的腰下袭去,伸手一掏却什么也没有掏到。 蔚苍立刻反应过来,曹随还在装!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曹随的脸颊,附身在他耳边说道:“你忘啦,我是个太监,有些弱点,你有,而我却没有。” 45. 巨变 曹随趁他俯下身说话时,迅速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地抠住蔚苍的咽喉。 蔚苍虽被扼住,但力气还在,他奋力的挣脱曹随的手,曹随顺势坐起身子,将蔚苍反推在地。 两人再低上你打起来,互打互掐,几个回合下来,都是精疲力尽,蔚苍找准机会,在把曹随压在身下时,双手抓住他的头部,用力往地上撞去。 咚的一声巨响,曹随后脑传来一阵剧痛,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 几日后的早晨,素乌来到曹淇的房间,一同研读抱木堂的典籍。 自那日确认心迹后,素乌便把抱木堂案件的始末告知了曹淇,还将自己查到的晶磁线索与慕容潇提到的磁线石的线索统统告知了他。 曹淇得知一切后,眼中难掩心疼,他说了一句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还说自己幸好也懂得一些机关术和简单的原理,能为素乌分担一点,尽一点心,于是便与素乌一同翻看典籍。 曹淇房间的兰花熏香让人心旷神怡,素乌闻着这个味道十分安心,整整一个上午全心钻入机关术的学习中。 曹淇偶尔在她旁边为她添茶研磨掀纸,素乌觉得自己也体会到佳人在侧、红袖添香的感觉,果然十分惬意。 一旁的曹淇则一目十行的翻阅典籍,一个多时辰后便哈欠连连。 “怎么了,不舒服吗?你怎么毛毛躁躁的?”见曹淇心不在焉,素乌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曹淇无奈的摇摇头,“没有,我只是翻了好多册,也没有找到师父所说的那个磁线石的线索。” 素乌听到他这么说,有些不高兴,“我让你来帮忙,不是为了让你囫囵吞枣一样只去找线索,而是想让你多花些时间去读这些典籍,只有开阔眼界融会贯通,方能有所提高。” 素乌拿起自己札记,给曹淇展示,“不妨像我这样,慢慢去读,细写札记,至于线索……并不在一朝一夕,这些年都过来了,还差这一日半日的吗?过好我们的日子,提升我们的机关才是最重要的。” “是,师父,我明白了。”曹淇虚心说道。 “还有一件事……”素乌脸颊爬上一抹红晕,欲言又止,“不要叫我师父啦……尊师重道并不在这些称呼上,你一直这样叫我,我实在没有办法把你当成……” “当成什么?”曹淇不解。 “没有办法……把你当成我的男人啊。”素乌说完,双手捂住通红的脸颊。 曹淇心中窃喜,他强忍笑意,轻声问道:“那我……那我称呼你为什么好呢?” 素乌思索片刻,“从前,我的师父和师姐师兄们都叫我小乌,你要是喜欢的话,也可以这样叫我,至于我……我就称呼你为阿淇。” “好,小乌。”曹淇夹起嗓子喊了一声。 素乌低头回应:“阿淇……” 曹淇凑到了素乌的身侧,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俯下身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唇瓣触碰时,如羽毛般轻柔,素乌闭上眼睛,仰起头微微迎合。 片刻后,曹淇向后退开半寸,静静地看着她。 素乌羞涩不已,低声呢喃:“你做什么嘛,快去看书。” “是,遵命!”曹淇笑着回应。 素乌强迫自己恢复严师的模样,“好啦,这次认真些,不要急着去什么线索,把里面的要点吃透才好。这些典籍暂存在你这里,等这里的事情全部结束后,我再把它带回抱木堂的总舵。” 曹淇听到抱木堂总舵,却是一愣,“抱木堂……是你说过的并西的总舵吗?” 素乌缓缓眨眼,点点头。 “那时候,你……也会回并西吗?” 素乌沉思片刻,摇摇头,“我暂时还没有想好,毕竟是很长远的事情。” 曹淇坚定的说:“好,你慢慢想,我早已下定决心,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如果你要回并西,我愿意相随。” 素乌有些意外,也有些惶恐,“不要乱说,你是兴王殿下,哪里可以随随便便离开?” “我自有脱身的办法,这份富贵荣华我若想要抛掷,自有好多人欢欢喜喜的接下,这个身份对我毫无意义,无法与同你天涯相随相提并论。”曹淇自嘲的冷笑一声。 “不要这样嘛。”素乌摇摇头,“你不在乎,我很在乎啊,你的兴王身份,你的府邸和根基,对我而言都很重要啊,我不愿意要你这样的抛掷。” 素乌缓缓说道:“何况……我在世上没有父母亲人,你就是我选择的亲人。我不会长留并西,因为抱木堂不是拴住我的铁链,它不是我的禁锢,而是我的力量。” 曹淇十分感动,“小乌,谢谢你说这番话。” “谢我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并不是为了你啊。”素乌眉眼弯弯,微笑的回应。 说话间,穆义敲门走了进来。 “殿下,宫里的密报。”穆义走上前来,递给曹淇一封密信。 曹淇的目光变得锐利,但也带了一丝疑惑,他接过密信,展开读完,变得十分激动。 素乌看到密信的那一刻也有些不安,“怎么了?” 曹淇摆摆手让穆义退下,然后把信折好拿在手里,小声说:“父皇醒过来了。” 素乌一惊,“什么?皇帝陛下他苏醒了!你在宫里安插了人手吗?” 曹淇温和的点点头:“嗯,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曹随的人手也遍地都是啊。上苍保佑,好在父皇平安无事。” “那你要去入宫看望他吗?” 曹淇摇摇头,“不,我要是立刻去看他,不就明摆着告诉他我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吗?等父皇身体好些了,他会召见我的,那时我大概会重新上朝了。” * 几日后,皇帝的身体有了好转,他下令让曹淇上朝觐见。 曹淇在家中梳洗沐浴后,兴高采烈的入宫了,但回来以后却并不高兴,朝服还没有换,便回到房间一个人生闷气。 素乌看到他闷闷不乐,便到他身边去,询问道:“陛下他不好吗?” “不是,我根本就没有与父皇单独讲话,父皇他坐在龙椅上,我与群臣一同站在下面,他说太医吩咐他静养,不宜见人,全称拉着帘子,下朝后我提出要单独见父皇,他也拒绝了。”曹淇说完,神色担忧。 素乌安慰道:“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啊,陛下昏迷了几个月,大病初愈不想见你, 也是怕你担心啊。” “父皇之前从来不这样的,他不会避着我,难道是被什么人挟持了?” “挟持?”素乌陷入沉思,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你怀疑是谁?” 曹淇看向素乌,他目光中闪着不忍之情,犹豫再三,还是把头拧向一旁,一言不发。 “你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不打算告诉我?”素乌发现端倪,追问道,“你说过,我的事就是你的事,现在我也想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也想要为你分担。” 曹淇闻言,握住了素乌的手,他微微地点了点头,“我怀疑……是曹随。” 素乌大惊,她甩开曹淇的手,不可置信地问:“他?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坦白说,这几日陛下颁布的一些针对骁风部落的诏令,我都十分怀疑并非他的意志。”曹淇分析道:“父皇他对剿灭骁风部落的事十分致力,今日频频颁布释放骁风战俘奴隶回北方的诏令,还调动了并州北部的军事防线,我已然十分怀疑他被人所控股。” “而且,曹随今日并未出现在朝堂上。我打听过了,他前几日得了急病,陛下感念他监国期间劳苦功高,特地让他在内宫静养,这个说法太可疑了,父皇对他一直不甚喜爱,不可能把他留在内宫,八成是他控制了父皇。”曹淇说完,目光落在素乌的身上。 素乌面露担忧,“他们说曹随得了急病?是什么样的急病?会有危险吗?” “我也不知,不过我并不觉得他是真病。”曹淇摇摇头,看到素乌急切的样子,他有些失落,“你很担心他?” 素乌一愣,连忙拉起曹淇的手,“你不要多心,我毕竟曾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而且他是你的亲人,我也不希望他有事情。” 曹淇露出不太相信的样子,他面无笑容,机械的点了点头。 素乌只好主动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你先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想办法。” 曹淇顺势搂住素乌,摸了摸她的头,温柔的应了一声:“好。” 素乌松开他,伸手摸了摸的额头,把他紧皱的眉头抚平,“阿淇,我觉得或许真的不是曹随,你说陛下不会颁布那些释放骁风人、调度北边防线的命令,曹随他也一样啊,他难道希望北边叛乱吗?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你说得对,我冲动了,让我再好好想一想。”曹淇捏了捏素乌的脸,笑着说。 * 回到房间后,素乌一直坐立不安,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担心些什么。 午后日光燥热,素乌把房间的窗户全部关闭,躲在阴凉处思绪纷飞,侍女推门进来,环顾一圈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素乌姑娘,你在吗?”侍女喊道。 素乌听到声音,走到门前,“怎么了,是王爷有什么吩咐吗?” “姑娘,府外有人要见你,这是他送来的信物。” 侍女说完,递了一块令牌给素乌,素乌接过来一看,是兼山使的令牌,她大吃一惊。 “我要出门一趟,如果王爷问起来,就素和我出去采买一些材料,傍晚就回来。”素乌吩咐侍女道。 “是。”侍女退下后,素乌换上了便服,往正门去。 46. 密会 素乌走到王府门口,便看到兼山使倚在马车旁,看到素乌来了,他直起身子,有些意外。 素乌径直走到他的身边,“尚大哥,发生什么事情?” “这里不方便讲话,上车。”兼山使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先开车帘,伸出手臂,横放在素乌面前。 素乌点点头,毫不拖泥带水的上了马车。 过了一会,车行到郊外,兼山使扶她下了马车。素乌看向四周,这里是洛阳北的邙山。兼山使前面带路,素乌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半山腰,素乌实在沉不住气,拉住兼山使的手臂,“尚大哥,你要带我去哪里?这里已经很安全了,有话就说吧。” 兼山使回过头来,又看了看四周,“素乌,殿下有没有来找过你?” “他?”素乌心口一紧,“曹随吗?他没有来找我啊,自从那日我离开皇宫,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有没有给你写信什么的?”兼山使追问道。 素乌茫然的摇摇头,“完全没有啊,他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兼山使看素乌满脸的担忧,叹了一口气,“他们都在前面,过去再说吧。” 素乌心想已经来到了这里,不妨去一探究竟。她随着兼山使继续往前走,进入一个山洞,往里走了几丈远,看到一处石桌。 桌上放着一支烛台,但却把周围照的十分明亮。 看到素乌来了,他们纷纷起身迎上来,素乌看清了围在这里的人,是连山使、伏山使、叠山使和另外一个生面孔。 连山使的腰上挂着三个令牌,素乌定睛一看,除了他自己的令牌之外,还有藏山使和潜山使的令牌,那日被自己摔坏的令牌,竟然到了他的手上。 “你们为何都在这里?”素乌疑惑道。 连山使却有些不满,走到兼山使的面前,“你把她找来做什么?你不知道她是曹淇的人吗?” 兼山使挠了挠头,“我想着多一个多一份力量啊,何况,她并不是我们的敌人。” “你做事也太欠考虑了!”连山使教训道。 叠山使打断了他们,“好了,都闭嘴!你们打算把时间浪费在争论这些上吗?” 她此话一出,连山使和兼山使纷纷沉默。 叠山使走到素乌的面前,“潜山使,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曹随的事情,我不管你是曹淇的人好还是其他人的人。如果你担心曹随的安危,愿意出一份力,那么你就留下。如果你不想插手这件事,我立刻让兼山使送你安全的离开,不过你要保证,不得透露我们在这里的消息。” 叠山使面无表情,素乌看不出她的情绪,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大家都眉头紧皱,似乎真的很严重。 “我留下。”素乌坚定地说。 “不要勉强,这不是件小事,好好考虑一下再回答。”叠山使丢下这句话,做回了石桌旁。 素乌点点头,“不勉强!但谁能告诉我,到底曹随他怎么了?他不是在宫里养病吗?” 连山使一惊,“你,你如何知道他在宫里?” 素乌没有回答,叠山使顺势接话:“你先一边去,少问些没用的问题!她在兴王府,自然知道的多一些?潜山使,你过来坐。” 叠山使伸手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素乌坐了过去。 “你想必听说陛下苏醒的事情了,他苏醒以后,宣布曹随得了重病,在内宫休养,我几次提出探视,都被拒绝了。事实上,在陛下苏醒的前几天,兼山使就来找过我,曹随那时候就失踪了。”叠山使缓缓讲述。 素乌转头看了一眼兼山使,兼山使微微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曹随真的没有出宫来找你吗?”叠山使严肃问到。 素乌摇摇头,“真的没有,我没有见过他。” 兼山使接着说:“其实我们怀疑是陛下软禁了他,他失踪那日,我和连山使被他派出宫去搜找蔚苍,回去以后他就离奇失踪了,什么线索也没有留下,连一封信也没有。” “蔚苍?找他做什么?”素乌疑惑道。 “你离开后不久,他就失踪了,殿下一直在找他,觉得他很可疑。而且,殿下一直收到一些匿名信,也怀疑是他在暗中引诱。”兼山使回答道。 素乌警觉道:“匿名信,我能看看吗?” “在他那里。”兼山使指了指连山使。 连山使不情不愿的从袖子中套出了一沓信笺,素乌接过信笺,快速翻看,忽然看到了那一封“自己”写给曹随,约他见面的信。 素乌惊愕的看了一眼连山使,连山使对她微微点头,“是的,那人还用你来引诱过他。” 素乌看着这封信,心中五味杂陈。能用自己作为诱饵引诱曹随,难道在别人的严重,自己对于曹随来说有这样重要的分量吗? “所以,我怀疑陛下是装病的,吩咐蔚苍用他在意的事情勾引他,暗中掳走,把他控制起来。”兼山使缓缓说。 伏山使缓缓开口:“皇帝他中了一种奇毒,恐怕没有几日了,若是为了控制殿下,何必拿自己下这么大的本钱?” 素乌问:“皇宫里搜过了吗?” “若是有机会搜宫,大家何必在这里见面?皇帝他苏醒后第一件事就把曹随的侍从和幕僚全部赶出了皇宫,除了我和列山使,大家都进不去皇宫,而我只能在前朝活动。”叠山使摇摇头。 “列山使?”素乌疑惑道,看向那个生面孔。 叠山使介绍道:“这是列山使,太官的庖厨,管皇帝膳食的,从前内宫的消息,都是由他来传递的。” 他身材圆润,膀大腰圆,还有明显的将军肚,提到自己,他立刻起身行礼。素乌也福身回礼。 叠山使说完,看向旁边低头一言不发的连山使,颇为不满道:“军师大人,该你说话的时候怎么不说了?”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你发号施令就行了。”连山使被点名,无奈的摇摇头。 “好,那我们先各自回去,列山使趁着送膳的机会,继续打探消息,先确认曹随的生死。连山使回太子别院整合兵力。潜山使,如果曹淇那边有什么消息,你就传给 兼山使,他负责在你我之间传信,必要时候可能还需要你来协助救人。”叠山使吩咐道,“另外,此事不要告诉曹淇。” “嗯。”素乌点点头,“我知道了。” 叠山使吩咐完以后,遣散了大家。 * 叠山使把素乌送回了兴王府,素乌一路浑浑噩噩。 她回想自己查晶磁和北宫复的那段时间,蔚苍扮演的角色,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或许有问题。 虽然是她设计蔚苍进入局面中,但蔚苍后来的配合并不像是被迫的样子,自己能顺利进入禁阁,是否也是他在推波助澜呢?那么自己拿到的证据,是否也是被引导和选择后的呢? 加上慕容潇提到过磁线石的干扰,以及这几日翻看典籍,素乌慢慢觉得,仅仅靠晶磁和几张奏折就确认北宫复是凶手,可能有些偏颇。 如果蔚苍真的别有用心,他又是皇帝的人,那么他在曹随身边待了那么久,曹随大概真的会有危险了。 素乌刚回到房间,就看到曹淇坐在自己房间里,正在等自己。 “阿淇,你怎么在这里?”素乌有些慌乱的走到他的身边。 素乌以为曹淇会问自己这么久去了哪里。他却只是拉起她的手,温柔的说:“我今天很不舒服,想了很久,还是要和你说清楚。” “是什么事?”素乌问。 曹淇缓缓说道:“今日我提到了曹随,你表现出来的关切,我无法装作看不见。所以我想问清楚,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如果和我在一起并非你真正所愿,我也不想勉强你。” 素乌一愣,没想到曹淇会这样直白的问出这个问题。 “不想说吗?但我觉得这个答案对我们都很重要,我不想含糊过去。”曹淇神色严肃,一本正经道。 素乌松开他的手,在屋内踱了几步,缓缓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从我离开火房,我就一直在他身边,我和他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连生死关头都有很多呢,在他身边,我体会到从没有过的一些感觉,我承认有时候我会很想念那种感觉。如果我说对他没有任何好感,我自己也不相信。” 素乌低下头,“他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虽然因为一些事情,我看到他的另一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但他仍旧是我心中不可替代的一个人,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也做不到冷眼旁观,请你理解。” 素乌牵起曹淇的手,“而对于你,我是非常非常确定的。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这是任何人、任何情感都代替不了的。选择你,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去,不是找感情慰藉,更不是因为你长得像谁。” “小乌……”曹淇有些激动的握紧她的手。 素乌认真的说:“所以,我是真心的!你了解了吗?” 曹淇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将素乌拥入怀中:“我明白了,我了解了,原来我的素乌是这样热烈的喜欢我。” “那是因为,我的阿淇也一样喜欢我啊~”素乌抬起头,伸手摸了摸曹淇的脸,笑着说。 47. 再入皇宫 次日天色尚未放亮时,狂风大作,席卷庭院里的枯叶拍打在窗户上,随后大雨倾泻,电闪雷鸣。 素乌被窗户弹开的哐当声吵醒,她睡眼惺忪的起身下床,穿好机关腿,去关窗户。 她把窗板的边缘卡进槽内,却怎么也关不上,伸手去摸,槽内却藏着一张被水潲透的纸条。 素乌打开纸条,上面写着:“金,东北,械,阳。” 看清上面的字后,素乌一头雾水,写纸条的人大概是害怕纸条落入别人手中所以故意写得很隐晦,但大概也没考虑看信之人是否能看懂。 素乌对着这行字绞尽脑汁,看着最后一个字,阳,她忽然回想起八山使者的代号之中,都有一个代表卦象的字,刻在令牌的背面,潜山阴、兼山物,而阳,对应的则是连山使。 看来纸条是连山使送来的。 东北显然是一个方位,金又是哪里呢?素乌在京城虽然待了一段时间,但对于各处位置并不十分了解。 素乌心想难道指的是西市?不管怎样,还是先去那里看看比较好,械字难道指的是带着武器吗,反正无论走到哪里,自己都会背着负箧带着雪芽。 素乌换上专用于涉水的机关腿,打着伞来到西市的东北角,刚走到那里,便看到穿着蓑衣的连山使。 素乌与他并排坐在廊下,他深色凝重:“有殿下的消息了,他被囚在含章殿一处密道中,列山使试着下去找,但有个机关锁打不开,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不得已只能求助于你。” 素乌大惊,“那曹随还好吧?是皇帝陛下做的吗?” “还不知,还请素乌姑娘协助我们,在下先谢过。” 连山使话音刚落,便要行大礼,素乌连忙拦下他,“就算你们知道他的下落,又怎样才能潜入皇宫呢?上一次我们有叠山使的帮忙,还是差点被发现。” 连山使一愣,“你答应了?” “嗯,如果不答应,我今日就不会来这里了。”素乌点点头。 连山使长舒一口气,他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我已有办法,我们先去和兼山使汇合。” 连山使说完,拉起素乌的袖子,把她拽到了另一处小巷子中,兼山使在那里等待。 “妹子,你来了~”兼山使见素乌来了,高声喊了一句,和她笑着打招呼。 连山使直接给了他一拳,“声音小点,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吗?” 兼山使撇了撇嘴,捂住自己的嘴,承诺一句话也不说了。 连山使摇摇头,“听我说,我们先要混入皇宫,然后再含章殿北集合,殿下被困在西边夹室。素乌,你是女子,叠山使已经买通掖门的守卫,你混入浣衣女的队伍里从北边进。” “好,那你们呢?”素乌问。 “列山使已经打点好了,今日要送一批羊进宫,我们就躲在草料的木箱里,但我们是从西边进,我们只好宫内汇合了。”连山使回答道。 素乌思索片刻,开口道:“等一下!我觉得大大的不妥!” 连山使疑惑,“有何不妥?” 素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分析道:“今日下着大雨,宫女们一定会穿木屐行动,而我没有脚,这幅样子,混进去一定会露馅的。” 连山使恍然大悟,“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可现在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还有半个时辰羊车就要入宫了,现在再和叠山使商议已经来不及了。” “不如这样,我和你们一起钻木箱。”素乌提议道。 连山使摇摇头,直截了当道:“不行,木箱最多容纳两个人,而且箱子里全是草料,在里面又闷又扎人,你一定受不了,如果到时候发出一点声音,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草料?好办极了,我从前再太子别院的火房里睡了四年干草,那种感觉我很熟悉,绝对不会出乱子的。”素乌笑着说。 “既然这样,那好吧。”连山使手扶了扶下颌,“那么我们只好临时改一下,我和素乌潜入,兼山使留在西北角的仓门外接应。” 兼山使眉头紧皱,“好,我听你的!但这样一来,少了一个战力,你们可要多多小心,你要护好妹子啊。” 连山使点点头。三人立刻行动起来。素乌把雪芽和璇玑盒抱在怀里,撬锁的工具藏在机关腿的暗格中,负箧则交给兼山使保管。 * “她有没有说去了哪里?” 曹淇起身后,和往常一样去向素乌请安,虽然成了恋人,但师徒礼仪从未荒废。 但曹淇找遍府邸也没有看到素乌的身影,询问侍卫才知素乌一早就冒雨出门了,未曾留下什么口信或者字条。 “阿义,你再出去打听她的消息。” 曹淇满心担忧,他觉得自从得知皇帝苏醒的消息,素乌的神情一直紧张兮兮的。 对她的事情,自己实在不能事事过问,心中总有不详的预感。 穆义领命欲走时,却在地上捡到了墨水散开的湿纸,是素乌慌乱出门时掉在地上的纸条。 “殿下。”穆义立刻折回来,把字条交给曹淇。 曹淇看到字条,虽然不知道阳字的落款是谁,但却看懂了前面的内容,有人要约见她,在西市角落。 “糟了,她可能有危险!阿义,你立刻带人去皇城周围打听消息,看见她立刻带她回府。”曹淇急切道。 “是。”穆义领命,小跑退下。 * 素乌和连山使蜷缩在羊车盛放干草的箱子中。 四周一片黑暗,闷热的像一个蒸笼,素乌的四肢蜷缩在一起,耳边传来连山使的放的极轻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砰砰声。 尸体腐烂和泥土的腥味钻入鼻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几根干草,刺得皮肤发痒。通过关卡的时候,素乌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讲话,但声音听不清楚。 连山使一直握着拳头蓄势待发,一旦除了纰漏便立刻拼命。 好在列山使已经打点好了人员,羊车很快被放行。 羊车到永巷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车拐到了含章殿后的一处隐秘的树丛,木箱才被打开。 连山使 跳出木箱,扶着素乌下来,素乌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羊车慢慢走远,羊叫声渐渐减弱,周围静悄悄的。 连山使溜边往前走,他探头观察四周安全后,才挥手让素乌跟上,素乌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由于雨下的太大,两人辗转进入含章殿西夹室时都被淋透了。 好在黄昏时分是巡逻侍卫换班的时候,雨下得大,就算有脚印也很快被冲刷干净了。 夹室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周围的东西一摸一手灰。 连山使凭借列山使的情报,在屋内寻找密室的入口。 素乌站在一旁,这里面的环境她并不熟悉,不敢乱动,她蹲下取出机关腿中的火折子,递给了连山使,“我带了火折子。” “不可,有火光会被发现的。”连山使说。 “没关系的。”素乌说,“窗户都被合上了,咱们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现在外面还有光亮,如果能透进来,我们就不会在这里摸黑了。” 说完,素乌就吹亮了火折子。 接着火光,连山使找到了密室的入口,在放佛龛的香案下面有一个方形的洞口,两人一前一后的跳了进去。 洞内是阴湿的密道,出人意料的是,密道很宽阔,可容纳两人并排通过。 素乌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她打了个喷嚏,疑惑道:“列山使确定曹随在这里面吗?这是不是皇宫的地下水道?” “我也并不确定。”连山使心里也没有底,“走一步算一步吧。” 走了几步,去路被一个铁门拦住,素乌那火折子照了照这扇门,发现上面画着一副洛书,只是四角的位置有错位,是个非常简单的机关。 “拿着。”素乌把火折子递给连山使,“帮我照一下。” 素乌伸手摸了摸门上四角的图案,发现是磁石片,她干脆利落的取下了四块磁石,把他们贴到了正确的位置。 只听轰隆一声,铁门一侧开了一点缝隙,连山使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样就打开了?” 素乌没有回答,而是用力推了一下铁门,但铁门纹丝不动。 连山使把火折子塞回素乌的手中,腾出双手用尽全力推门,铁门向内旋转,两人得以进入。 往前走了几步,素乌觉得腿上被撞了一下,同时身后传来了连山使的一声压抑的闷哼。 素乌伸手一抓,发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拿起一看发现是一只老鼠,立刻丢到五丈远外,她回头看连山使,他也蹲在地上。 “你还好吧?”素乌蹲下问道。 “好痛。”连山使露出痛苦的样子。 素乌仔细照了照,发现一只巨大的老鼠正死死的咬着他的脚腕,按理说这时候老鼠应该奔窜才是。 素乌压制内心的恐惧,抓起那只老鼠,发现这并不是真正的老鼠,而是一个机关鼠,只是鼠的皮是真的,看来是被剥皮后又覆盖在机关上的仿真鼠。 素乌忽然一阵冷汗,说不定刚才自己的脚腕也被机关术啃咬过,只是自己没有腿,所以没有感觉而已。 48. 营救曹随 素乌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脚下的地变软了看向前方,发现看不到头的全是软烂的泥地,上面覆着一层刺鼻的液体。 连山使疑惑道:“这个密道大概是地下水道改造的,好多积水。” 素乌蹲下来,在裙摆上私下一块布料,在水中浸湿,再提起来,隔着几寸嗅了嗅,又腥又苦,但十分熟悉。 “这是漆汁和草乌头混在一起的汁液。” 素乌想起前几日在抱木堂典籍之中看到《陷阱篇》,就有以机关暗刺铺底,再灌入毒汁来阻挡别人行走的封路法,看来铺设这处陷阱的人也知道这个方法。 “漆汁、草乌头?有毒吗?”连山使完全听不懂。 “把你的剑借我用一下。” 连山使连忙接下腰间的剑递给素乌。素乌拔出剑,插入泥水中,轻轻搅动来测试深度。 方入水中,剑身搅动的位置便冒起一串串的泡泡,翻腾起黄黑色的汁水,素乌连忙拔出剑来,后退了几步。 “下面铺了石灰和刺粉,刺粉阻隔了石灰和上面的汁,人走上去,脚底会被石灰灼烧,而漆汁和草乌头都有剧毒,踩下去皮肤溃烂刺痛,加上刚才还有机关鼠造成的外伤,贸然走上去,腿就废了,如果底部还有暗刺,人就活不成了。”素乌冷静的分析道。 一想到制造陷阱的人可能是抱木堂的人,素乌心乱如麻。 连山使骇然,“那我们现下怎么办?” 素乌沉思片刻后说:“连山使,你在这里等我,我自己趟过去看看,如果还有更危险的机关,我们只好先折返回去。” “你要从这片毒沼上走过去?”连山使大惊。 “嗯,你忘记了,我的腿不是血肉之躯啊,刚才我已经拿你的剑试了深度,深度大概只是到我的这个位置。”素乌弯下身子,指了指机关腿暗格上下的一个位置,“这些东西伤不到木料和金属,我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等我。” 连山使深感无能为力,只好点点头,“好,素乌姑娘,我在这里等你……这把剑你带着,保重自己为先。” 说完,他把佩剑收回剑鞘,连同绑带一同交给素乌。素乌点点头,一脚踩进泥沼中,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将石灰与漆汁叫搅在一起,不断冒泡,虽然并非血肉之躯,但机关腿还是能将不适的灼热感传导到肌肤上。 连山使只能满目担忧的注视她的背影。 往前走了十几步,素乌才结结实实的踩到了普通的地面,穿过一个弧形的通道后,面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黑暗的密室,顶部还在往下滴水,密室的中央赫然坐着一个黑衣人,那人四肢被绑起,头耷拉在胸前,凌乱的头发如藤条般垂在一旁,一动不动,看上去绵软无力,不知道是死是活。 素乌强压下心中恐惧,一步步朝着他挪过去。 她咬紧牙关拨开他冰凉的发丝,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托起他的脸颊。 “曹随!曹随!”素乌认出他的模样,大声喊他。 他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嘴唇灰紫。双手被绑缚在两侧的桩上,虽然是坐着的姿势,但上半身也直不起来。 连山使在远处遥遥听见素乌喊曹随的名字,心中一沉,但却无法过去帮忙,只能在原地不断踱步。 素乌立刻伸手探了探曹随的鼻息,指尖感受到微弱的热气,她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素乌立刻拔出连山使的剑,对着曹随手脚上的铁链猛地砍去,手腕被剑柄震得发麻,素乌也顾不得了。 斩断四肢的绑缚,曹随的身子软了下来,向前趴倒,素乌连忙扔下剑去扶他,曹随却发出了一阵微弱的闷哼。 “曹随,曹随!”素乌的呼喊声更大。 曹随听到她的声音,慢慢有了点意识,他用十分虚弱的生意喃喃自语:“素乌……是你吗……” “是我,是我啊,你不要死啊,我马上救你出去。”素乌一手扶住曹随,一手掰过他的头,让他的头扬起。 曹随用力睁开眼睛,看到素乌模糊的身影,又猛然低下头去。 曹随咬着牙,吐出几个不连贯的字:“不要……不要……疼……” “哪里疼啊,哪里疼!”素乌慌乱问道。 曹随却没有力气回答。 素乌不知道曹随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身上有多少暗伤,只能自己检查,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扫过他的脖子、双臂,顺着一点点检查他,就在手指划过他的锁骨时,他忽然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唧声。 素乌仔细摸了一下,他肩膀和胸口的布料上有不少血渍,都已干涸,只是衣服太黑看不出来,而锁骨被尖锐的钩子穿透皮肉,钩子下面栓了铁绳,一样挂在石柱上,只是比较细,灯光昏暗看不太清。 伤口上的血痂层层叠叠,一动还会渗血。 看到触目惊心的场面,素乌浑身发毛,“怎么会……” 素乌伸手碰了一下钩子,曹随就疼的满头大汗。 “你忍一下,我们必须赶紧离开。” 素乌说完,从机关腿暗格取出一把尖刀,撕开曹随的衣服,挑起嵌入皮肉的布料,用刀把伤口两侧划开一点扣子,然后转动铁钩。 曹随疼的龇牙咧嘴,颤抖不止,他费力抬起手想要推开素乌。 素乌不敢停下,用力转动铁钩,把铁钩拧了下来。 看曹随痛苦的样子,素乌也十分不忍,她顿了片刻,主动搂住曹随的头,用自己的脸贴了贴他冰凉的脸颊,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松开曹随后,她快速用同样的办法取下了他另一侧的钩子,曹随忍着疼痛,把头扬起,脖子上的筋紧紧地绷着,但手上不再推开素乌。 处理完铁钩后,素乌附身站在曹随的身前,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试图把他背起。 曹随没有力气,而且长得比她高很多,重心不稳,素乌只好解开他的腰带绑住他的双手,让他环住自己的脖子,自己则控住他的双腿,不至于掉下去。 素乌看了一眼的密室的深处,应该还有其他的出口或者道路,但她必须原路返回与连山使汇合。 曹随很重,素乌只好贴着墙缓解他的重量,跌跌撞撞的走回了毒沼的,连山使远远看到了素乌,急切不已。 素乌踩进沼地,艰难的走到了连山使的身边,她再也支持不住,趴倒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大口呼吸。 曹随也从她的背上滚倒在地上。连山使扶起素乌,又背起曹随,来不及犹豫,“走!” 三人干脆利落的离开了密道,天已经完全黑了,大雨还在持续倾泻,大家都在躲雨,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巡视。 素乌掩护着连山使和曹随到了掖庭附近,与连山使的接应的人碰上了面。列山使给他们准备了担架和白布,盖住曹随,让他伪装成得了瘟疫死去的宫人,素乌和连山使抬着他混出去。 * 太仓附近宫门外,兼山使穿着蓑衣,墙根下,坐着在焦躁不安的等待连 山使和素乌的消息。 忽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警惕的站起来。 穆义带着一队人马从附近经过,一眼看到了兼山使的身影,他和止侍从,自己走了上来。 “藏山使?”兼山使隔着雨帘看清了他的相貌,顿时一惊。 穆义也看清了兼山使的模样,“是你!你怎会在这里?” 二人还没有说几句话,兼山使就看到远处跑过来的素乌和连山使,连山使的背上背着曹随,他们穿着宫人的衣服,没有披蓑衣,浑身湿透,曹随身上的血迹随着雨水一起落在连山使的身上,染红了他的白衣。 众人汇合,一时面面相觑。 “阿信,你好还好吗?”穆义看到连山使浑身是血,立刻迎上来关心道。 连山使一愣,“哥哥,怎么是你……” “你身上有好多血,哪里受伤了吗?”穆义问道。 “没事,我没事,是太子殿下他……”连山使话说到一半,忽然瞥见远处有一队视为在候着,立刻警惕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哥,是曹淇派你来的吗?” 兼山使听到这句话,立刻抽出剑来挡在连山使面前。 穆义连忙摇摇头,“你们别慌,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是来找素乌的。” 素乌闻言一愣,心中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好,我们先走一步,先把殿下安置在别院里吧。”兼山使收起剑来,对连山使说。 连山使点点头,转身欲走时,素乌却拦下了他。 “等一下!你们不是都怀疑是皇帝他抓了曹随吗,现在送回太子别院,等到他发现曹随不见了,肯定会控制太子别院去找他,太危险了。”素乌说道。 连山使停下脚步,觉得素乌说的不无道理。 “那我们先去客栈。”兼山使说。 “也不妥,曹随伤得太重,太引人注目了。”素乌摇摇头。 素乌说完,看了一眼穆义,穆义与她对了一个眼神,明白了素乌的意思,他走到一旁,支走了带来的侍卫。 穆义走后,素乌提议道:“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是兴王府。兴王殿下深受陛下宠爱,曹随和兴王殿下又向来不睦,带他去兴王府,是最优之选。” 连山使回道:“你也说了,太子殿下和兴王一向不睦,去兴王府才是真正的羊入虎口。” “不能在拖延了,我们杵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相信我好不好?如果我想让曹随死,我何必绕这一大圈?”素乌恳切道。 兼山使拍了拍连山使的肩膀,“快走吧,听妹子的。” 连山使无奈,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跟随素乌来到了兴王府。 王府的守卫见到素乌身后跟着这些人,想要盘问一番。穆义及时出现,呵退所有人,素乌给了他一个感谢的眼神,引着连山使他们来到自己的房间。 连山使把曹随安置在素乌的床榻上,素乌取来葛布递给连山使,又吩咐下人烧一些热水来。 穆义跟着他们走了进来,凑到她的身边,“殿下已经知道此事了,已经去请大夫了,放心吧。” 素乌有些意外,她不可置信的问:“他……他知道了?” 穆义点点头。素乌垂下眼眸,胸口闷闷的,不知道该怎么向曹淇说这件事。 有连山使和兼山使他们照顾曹随,素乌安心的离开了。 她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打着伞来到了曹淇的房门外,丫头进去为她通报了一声。 49. 和解 过了一会,通报的侍女走了出来,把门口守着的人全部带走了,素乌推门进去。 曹淇正坐在榻上,看到素乌进来,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呆呆地看着某一个地方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素乌收起伞,放在门框边,走到他的身侧,轻轻地拉了拉曹淇的袖子,“阿淇……” 曹淇还是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应。 “阿淇,别不理我,我知道你生气,你有什么气就说出来好不好,这次是我的错。”素乌指尖捻者曹随的袖子衣料来回揉搓,嗓音又轻又柔。 曹淇扭头看了一眼局促的素乌,他长叹一声,拉起素乌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身侧,双手握住她的手。 “在外面受伤了吗?”曹淇刻意压低声音,但有些颤抖。 素乌更加心虚,“手上有一点擦伤,别的都还好。” 曹淇翻过素乌的手,用掌心对着她的掌心,贴在一起,“没伤到就好。” 素乌等了很久,曹淇还是保持这个姿势,没有说其他的话,素乌忍不住先开口了:“阿淇,其实前几日,我去见过别的八山使者,他们打探到曹随他有危险,而囚禁他的地方有精密的机关锁,所以我才帮他们……”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一个人去做这件事?”曹淇打断素乌,问道。 素乌本以为曹淇会大怒一场,斥责她自作主张,没想到曹淇的态度却十分平静。 素乌干脆开诚布公,“我瞒着你是怕你不高兴,更怕你会拦着我不让我去,因为这件事情我非做不可,不然曹随有个三长两短,我永远无法释怀。” “是,你说得对,你告诉我这件事,我确实会阻止你,这是毫无疑问的。”曹淇听完后神色严肃,“但你不能因为我会阻止你,你就瞒着我!你可以跟我讲理、你可以说服我,但你不可以把我直接略过……” 素乌猛地抬头与曹淇四目相对,听到这些话有些意外。 “咱们彼此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对你坦诚相待,也希望你有相同的回报,你今日的做法,是违背我们的约定了。”曹淇说完,眼神中露出一丝无奈。 “其实……我不敢告诉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怕你多心,怕你误会我喜欢别人,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素乌想了想,又补充道。 曹淇却笑了:“这是很必要的麻烦啊!此事宜纾不宜结,咱们早已坦白说清,我也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啊。再者说,世上的男子多的是,如果你和他们有交集我就要误会,那么我就不要过了。曹随不过也是其中之一罢了。” “嗯……”素乌了然,“我知道了,我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绝不会略过你去,不过,你也不可以不理我,我最怕你不理我了。” “好。”曹淇微微一笑,缓缓张开双臂。 素乌会心一笑,往前挪了挪身子,侧身将自己埋入他的怀中,脸颊贴在他的脖颈,感受到他胸口传来的炽热。 曹淇的双手在她的后背缓缓交叠,掌心顺着背脊缓缓抚摸,将她完完整整的拢在怀中。 温存了片刻后,素乌从他的怀中慢慢抽身,两人相对而坐。 素乌面露难色:“不管怎样,我还是给你带来了麻烦。” 曹淇轻抚她的肩膀,“你说的是曹随吗?侄子受伤,叔叔照顾一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也是必要的麻烦啊。而且……今日的事,换做是我知道随儿遭遇这样的事情,我也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也不希望曹随死,是吗?”素乌问道。 曹淇点点头,“是啊。对了,你们八山使的讨论结果是怎样的,随儿怎会被囚在内宫?我从前怀疑他挟持父皇,现在看来他自己也身处险境,显然不是。” “我们……也不太确定,还需要再调查调查。” 素乌知道曹淇十分在意皇帝,不敢说出他们的猜想,不过她也明白,自己即使不说,曹淇心中大概也有数。 “等随儿的身体养好再说吧,他最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了。”曹淇摸了摸素乌的头,宠溺道。 素乌笑了笑,也伸出手摸了摸曹淇的头,曹淇笑得更加温柔。 “不过,你把自己的房间拿来安置随儿,今晚要去哪里睡呢?”曹淇笑容忽然变味。 他故意神了个懒腰,露出一丝坏笑,看了看自己的床榻,又看了看素乌。 素乌如临大敌,立刻起身,“对哦,我没想到啊!刚才只顾着安置他,忘记这件事了!外面下着大雨,我总不能睡在走廊吧。” 曹淇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会的,师父大人,你的徒儿是堂堂兴王,府上的房间多的是。不过……若是你打算和我挤一挤,我也不反对啊。” “还是不用了,既然有别的房间,为何……”素乌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曹淇在逗她,立刻在他胸口来了几拳,“你在想些什么呀!” 曹淇脸上尽是得逞后的轻笑,但脸颊和耳朵早已满是绯红。 * 次日一早,素乌和曹淇一起去看望曹随。 连山使守在曹随的床前,兼山使则趴在桌案上浅睡,听到开门声,两人立刻清醒起来。 “给兴王殿下请安。”连山使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兼山使也走到他身前,同样行了礼。 “平身。”曹淇缓缓抬起手。 “随儿怎么样了?”曹淇问道。 连山使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曹随,低头说道:“殿下醒过来一次,吃了药又睡下了,身上的伤已经涂了药,大概没有危险。” 曹淇微微颔首。这时,穆义也推门进来了,对素乌点了点头。 素乌一直站在曹淇的身后,远远地望了一眼曹随。曹淇低头看向她,素乌也正好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素乌走到兼山使的面前,“尚大哥,连山使,兴王殿下给你们准备了客房,你们去休息一下吧,有侍男侍女们照顾就好,我和兴王殿下会在这里看着的。” 兼山使看向连山使,两人交换了眼神。 连山使看素乌言语之间与曹淇的熟稔默契,又惊又懵,一脸不可置信,一时没有接话。 兼山使挠了挠头,“我不累的,怎好意思劳烦妹……劳烦姑娘和兴王殿下?” 素乌看了一眼曹淇,曹淇对她点了点头,素乌继续说道:“太子是兴王殿下的侄子,我们多多照顾是应当的。你们是太子殿下的人,也都是兴王府的贵客,就请不要推辞了。” “好,那就打扰了。” 连山使搞清楚状况后,行了个礼,率先出了门,兼山使随后跟上。 穆义引着他们离开了。 房内的闲杂人等统统退出去后,曹淇坐在了曹随的榻边,伸手摸了摸曹随的额头。素乌就站在他的身侧,静静地看着。 曹淇掀开曹随的被子,拿出他的手,摸了摸,“不发热,手脚也暖,看来没什么大碍。” 素乌才松了一口气,忽然门外传来穆义的声音:“殿下,出事了。” 素乌打开门,穆义看是素乌开的门,收起紧张的神情。 曹淇走了过来,看到穆义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对素乌说:“小乌,我去去就回,回来再和你细说。若随儿醒了,你差人告诉我一声。” “好。”素乌点点头。 曹淇离开后,素乌坐回曹随的榻边,抽出方巾,帮他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收回手时,扫过他的脸颊,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抖。 片刻,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模糊的景致渐渐变得清晰,眼前看清的是素乌担忧的眼神。 他嗓子里发不出声音,用浅浅的气音叫了一声:“素乌。” “你醒了?太好了……”素乌声音颤抖。 “我不是在做梦吧。”曹随用力抬起胳膊,想要握住素乌的手。 素乌没有回应,而是起身到一旁倒了一杯热水来,“先起来喝口水吧。” 素乌扶着曹随坐了起来,在他的腰部垫了一个枕头,支起上半身,能够有所倚靠。 素乌把水杯抵到他的嘴边喂他,曹随十分配合的一饮而尽,温热的水划过喉咙落入胃中,身子弥漫着温暖的感觉。 曹随环顾四周,一脸茫然地扫过周围的床帐、窗户、陈设,一切都是陌生的,他将视线落回唯一熟悉的她身上。 素乌看出了他的局促,主动说道:“我们在兴王府,这是我的房间,很安全,你放心。” 曹随轻轻锤了锤自己混混沌沌的脑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场梦,在黑暗的地方看到了素乌的脸,再次醒来就看到了她。 曹随伸出双手,紧紧抓住素乌的手,“素乌,那日是我的错,当时我一心保护师父,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难过了。” 素乌一惊,没想到曹随会提及此事,她眼神躲闪,偏过头去,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素乌用力抽走自己的手,但曹随用力握紧,“事涉师父,我一时实在无法冷静。虽然事情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但我也不该那个样子,应该和你静下来一起细细说明的。” “不说这些了,我当时也有冲动的地方。”素乌低下头,叹了一口气,但说起来云淡风轻,并不在意。 素乌说完,又用力把手抽了出来,眼神闪躲。 曹随以为素乌还在生气,便费力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拉住素乌的袖子,欲言又止。 “你做什么!” 曹随的频繁的接触让素乌有些不耐烦,她拉回袖子,曹随却又握住了她的手腕。 正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打开了,曹淇亲自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看到曹随醒来,他并无意外,而是脸色铁青,眼睛眯了起来。 素乌和曹随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曹淇。 50. 吃醋 曹淇冷冷的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曹随的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曹随还抓着素乌的手,一股怒火腾起,他眼中忽然出现一层寒凉的戾气。 他弯腰捏起曹随的手腕,往外用力一翻,将他的手狠狠丢到一旁。 曹随神色一僵,手腕上残留着一点被甩开的力道,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中满是茫然无措。 “随儿,素乌她已经不是你的属下,而是你的长辈,请你放尊重些,不要动手动脚。”曹淇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曹随越听越懵,他看向素乌,又看向曹淇,一脸不可置信。 他摊开双手,脸颊一侧抽搐了一下:“长辈?素乌丫头是我的长辈吗?开什么玩笑!” 曹淇严肃道:“是,她是我的人了,也是你未来的婶婶。” 曹随目光立刻追随素乌的眼睛,投来追根究底的目光。素乌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心虚,她躲开曹随的眼神,低头不语。 “你们……你们两个……”曹随见素乌不肯辩驳,知道木已成舟,顿时被一股强大的无力感所包裹。 他早知道素乌搬到了曹淇家,还以为曹淇是在收买她做机关师,让她为他效力,来对付自己。 他觉得,素乌或许会被他的表象所迷惑,可那只是暂时的,他完全没想到,他们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曹随一脸失落,曹淇则直勾勾地盯着曹随,没有半分退让。 素乌见局面僵持,连忙拉了拉曹淇的袖子,小声说道:“阿淇,先别说这些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曹随瞥见素乌看曹淇的眼神,以及他们之间的那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一脸不可置信。 “你刚才叫他什么?难听死了。”曹随气鼓鼓问道。 素乌不明所以,瞥了曹随一眼后,默念了几遍曹淇的称呼,一脸疑惑的看向曹淇,笑着说:“是阿淇,我觉得很好听啊。” 曹淇回了素乌一个温柔的微笑。 “哼!”曹随撇了撇嘴,十分不服气,“像染了风寒的人打喷嚏。” 素乌意识到他是故意的了,有些不满地转头看向他:“喂!你会不会说话!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阿淇收留你,你怎么连个谢谢也不说。” “好,我谢!我谢他祖宗十八代!”曹随听到这话更加生气,大声赌气道。 曹淇看他气急败坏,反而做出温和的样子:“不必谢我,要谢就谢素乌吧。是她救了你,也是她说服我让你留在兴王府。” 曹随目光仅仅追随素乌,执意要捕捉她的视线,想要有一点交汇,可素乌却偏过头去,故意躲开他的目光。 “你想让我怎么谢你?给你磕一个如何!”曹随轻嗤一声,语气轻佻。 素乌听到这话,忍无可忍,“你太过分了!一句正经话也没有!下次你再被谁抓起来,我们才不多管闲事!” 听见素乌用了“我们”一词,曹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又没有求他收留我,更没有求谁去救我,我就算死在大街上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素乌站起身来,指着曹随的鼻子,想要说些更过分的话,但看曹随虚弱的样子,实在说不出口。 “好了好了。”曹淇拦下素乌,“他才死里逃生,脑子还不清楚,不要和他计较这些了,咱们也不是为了让他感谢才做这些的。” 素乌压下心中的怒火,向曹淇挤出一个微笑。 “随儿,一会儿自己吃药,有什么事情就吩咐丫头们,我晚些再来看你。”曹淇说完这话,给素乌了一个眼神,“先出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素乌点点头,偷偷向曹随翻了个白眼,便随曹淇一起离开了。 “曹淇……混蛋……” 他们走后,曹随越想越气,他猛地攥紧拳头,混合着满腔的怒意,对着床榻用力一锤。 手上的力道震到到胸口,牵拉到了锁骨的肌肉,伤口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瘫倒在床,大口呼吸。 曹随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她以为素乌会是他的人,以为她的离开是件好事,等他把真相查清楚了、等他处理好和师父的事,再请她回来就会没事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会把她推到曹淇的身边。 * 离开曹随的房间,素乌还是气鼓鼓的,“他的态度实在太让人生气了!” “好了小乌,别和他计较了,你今天火气格外大呢。”曹淇摸了摸素乌的头,温柔道。 素乌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道:“方才发生什么事?看穆义很着急的样子。” 曹淇的脸色严肃起来,“今天佛晓的时候,随儿的别院被烧了!” “什么!”素乌大吃一惊,“烧了!怎么会这样,火势如何!情况如何!” “火已经扑灭了,只是各处损毁严重,伤亡也多。” 素乌一阵后怕。她心想,曹随被救的消息宫里已经发现了,幸好昨日坚持把曹随带回了王府,如果送回别院,后果不堪设想。 “阿淇,我想去看看情况。” 曹淇干脆利落道:“我陪你一起去。” * 曹淇带素乌坐马车来到了曹随的别院,下车以后,看到一片狼藉。 昔日雕梁画栋的院落,现在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在风中摇摇欲坠,满地都是没有燃尽的焦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走进院落,素乌被呛的练练咳嗽,曹淇走在她的身侧,轻轻拍拍她的背。 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多,虽然得见天日的时候只有几个月,但别院的各处机关都是她亲手所搭建,如今都烧作灰烬,随风扬去,周围一片死寂。 院内摆放着一排烧焦的尸体,是从屋内移出来的,着火的时候是三更天,府上各处人都在睡梦之中,来不及逃脱,呛死烧死的有十几人。 看到面目全非的死尸,素乌胃里一阵翻涌,身体止不住的发颤。曹淇见状连忙抱住素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不让她再看这个场面。 素乌却推开他,嘴唇颤抖着说 :“没关系阿淇,我见过死人。” 说完,素乌把地上的死尸扫视了一遍,没有找到伏山使的身影,她记得叠山使安排伏山使回别院休养,他是曹随的亲人,若是出了事该怎么好。 素乌转头问穆义:“穆大哥,除了他们,还有活着的人吗?” 穆义答:“有几个活着的,但都受了伤,兴王殿下吩咐暂时把他们安置在附近的药肆。” “带我去看看。” 素乌跟着穆义来到了药肆,在内室看到了几个在别院做工的侍者躺在病榻上。忽然,她看到一个老人背对她躺在角落,素乌连忙走了上去,看清确实是伏山使。 “伏山叔,你还好吗?”素乌轻声喊道。 伏山使听到素乌的声音,翻了个身坐起来,虽然声音沙哑,但精神还不错,“丫头,是你?我不打紧,你放宽心。” 伏山使说完,咳嗽不止,素乌帮他慢慢的顺气。 曹淇听到伏山使的声音,觉得十分熟悉,也走了上来,看清伏山使的样貌后,他心口一惊,“甄……甄老伯?” 伏山使和素乌一齐惊讶的看向曹淇,“阿淇,你认识他?” 伏山使看清曹淇的长相后,激动的握紧曹淇的手,“是淇儿吗?是淇儿?” “老伯,这里不安全,先让素乌带你回王府,随儿也在我那里。”曹淇说道。 伏山使看向素乌,素乌微微点头。 * 素乌带着伏山使先行回到兴王府,将他安顿在厢房,安排侍者照顾。 离开房间后,曹淇正好也从外面回来了:“老伯他怎么样了?” “已经休息了,据他所说,火是从曹随房间附近开始烧的,他的房间离得远,老人家睡觉浅,这才逃得及时,只是呛了一些烟,没有大碍。” “那就好。”曹淇松了一口气。 “你那边情况如何?”素乌问。 曹淇缓缓道:“幸存的侍从都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也已经给了钱财,让他们养伤,死去的那些,只好通知他们的亲人来认领尸骨,也给了抚恤银,放心吧。” 素乌自然地握住曹淇的手:“嗯,阿淇最妥帖了……不过今日的事情,还是要告诉曹随一声,待会等他的药煎好了,我就给他送去,顺便说一下老伯的事情。” 曹淇抱起双臂,唇角往下扯了扯:“这些事情让丫头们去做就好了,你是长辈,哪有长辈伺候小辈的道理?” 素乌捕捉到曹淇语气中的一丝酸涩。他反复强调身份,难道是吃醋了? 素乌故意说道:“没关系啊,我并不在意辈分的,曹随是你的亲侄子,他再府上养伤让下人一直照顾不太合适吧,你总要表示一下,我去给他送药,也是代你这个叔叔尽一份心啊。” 曹淇不忿,“不行,就是不行!你这样想,曹随他可不这样想!” 素乌掩唇一笑,“阿淇,你是不是吃醋啦?” 曹淇两颊一红,自嘲而又无奈的笑了笑:“是,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就不舒服。” 51. 争吵 曹淇和素乌一进门便看到曹随坐在桌案旁边正在写字。 兼山使和连山使站在他的两侧,见曹淇来了,连忙迎上来行礼,曹淇伸手让他们退下。 曹随则停下手里的笔,把墨迹未干的字条叠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他只穿了一身薄薄的寝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很不合身,曹淇连忙伸手挡住了素乌的眼睛,按着她的双肩让她回过头去。 “随儿,你怎么下床了,先……先把衣服穿起来。”曹淇把素乌挡在身后,对曹随说道。 曹随瞥了他一眼,拿起床榻上的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罩在身上,随意绑了一下腰带,然后坐回席子上,“好了。” 素乌这才从曹淇的身后走了出来,只看了曹随一眼,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曹随披散着头发,穿着曹淇的衣服。虽然因为长相相似,有几分曹淇的味道,但终究少了点气场,像是小孩在偷穿大人的衣服。 素乌把煎好的药放在曹随的桌案上,又把绷带、布条和一小罐蜜饯放在一旁,“药煎好了太子殿下,先喝药吧。” 素乌说完,自然地坐在了曹随的对面,曹淇也挨着素乌坐了下来,两人并排贴的很近。 曹随扫了他们一眼,神色平静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像喝水一样自然,放下药碗后他的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用袖子擦了擦唇角。 素乌打开蜜饯罐的盖子,推到曹随的面前。 曹随看了一眼蜜饯,眼神追随着素乌:“你知道的,我喝药之后,从不吃这些的。” 素乌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曹淇。 “这是我准备的。”曹淇微微一笑,“随儿果然长大了,小时候你可是最怕喝药的,每次皇叔都用蜜饯来哄你呢。” “哈,你还记得。”曹随的眼神柔化了片刻,随后接上了一个自嘲的笑。 他扶着地站了起来,向曹淇恭敬地行了个礼,“昨日多有冒犯。若非素乌姑娘涉险相救、皇叔不计前嫌收留,我早已不在人世。今日听闻我的别院走水了,是皇叔前往安置处理,小侄在此一并谢过了。” 曹淇有些意外,起身扶起曹随,“随儿伤还没好,先坐。” 曹随坐下后,眯起眼睛,方才的恭敬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的眼光,“皇叔的恩情小侄铭记在心,只是小侄有一事不明……皇叔这些年一心置我于死地,为何忽然慈心起来,我死了不是合了你的意吗?” 曹随说完,眼中带着酸涩,看向素乌,“难道是素乌姑娘的意思,让皇叔做出这等违背本心的事情?” “随儿何出此言?我从未想过想要置你于死地。”曹淇听到曹随的话,没有一丝波澜,平静的回应道。 “朝堂上喊抓刺客的不是皇叔吗?派刺客到我的别院刺杀我的不是皇叔吗,在并州暗杀……” 提及并州,曹随忽然冷静下来,想起当时的疑点,话锋一转,“总之,你不要表演了,有什么想法就坦白说好了,反正我现在寄人篱下,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也无从反抗,任人宰割。” “随儿言重了。”曹淇眉峰蹙起,“你自并州回京时,我确实暂代监国一职,实在不想拱手让人,方才有你死我活之事。此外,我再没有对你下过手,若你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 曹随想起并州的经历,思绪飘忽了片刻,竟没仔细听曹淇的话。 见曹随思绪纷飞,曹淇不明所以,轻声叫了一声:“随儿?” 曹随猛然回神,“皇叔不承认吗?素乌姑娘,你还记得火房走水那夜的黑衣人吗?” “我……”素乌回想火房着火那夜的情形,“我记得,确实有黑衣人行刺殿下,可若说是阿淇所为,却并没有实质的证据啊。” 曹随一愣,忽然意识到当时自己是感觉锁定曹淇,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而并州刺史安排的那次刺杀,搜出来的曹淇手信,字迹又是明显的嫁祸。难道真的不是曹淇? “我将那日刺客的衣服武器全部保存在别院里,本该拿来与你对峙,只是别院走水,现在已经死无对证,只好随你们狡辩了。” 曹随叹了一口气,但心中已经有所松动。 “我曾在并州遇到刺杀。”曹随顿了顿,缓缓说道:“在刺史家中搜出了一封威胁信,要他想办法除掉我,而落款,正是皇叔的名字。” “什么?”曹淇一惊,他与素乌对视一眼,“怎会如此呢 ,我从未亲临并州,又怎会去威胁什么并州的刺史?” “皇叔无需紧张,我知道那封威胁信绝非你所写,应该是有人存心要引我误会你。”曹随平静的说,“看来,我们之间有一个人,想让我们彼此残杀。” “随儿的意思是……”曹淇的语气有些退缩。 曹随看到曹淇的反应,更是豁然开朗,语气冷漠:“我的意思是,有人想要坐山观虎斗,让我们彼此撕咬,他好坐收渔利。” 曹淇大致猜出了曹随的意思,他一脸惊恐,扭过头去,素乌看到曹淇逃避的表情,主动接话道:“太子殿下觉得,这个人是谁?” 曹随死死的盯着曹淇:“恐怕是这世间最为位高权重的人。” 曹淇听到这句话,他冷笑一声,闭上双眼摇了摇头,“曹随,你说这些,就是为了挑拨我与父皇的关系吧?什么刺杀,什么陷害,全是你随口编出来欺骗我的。” 话音刚落,曹淇又看向素乌,素乌的表情平静,丝毫没有惊讶。 他冷笑一声:“也有你的一份吗?他让你来帮腔?” 素乌大惊,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阿淇,你……你在说什么啊?” 曹随见曹淇失控,竟把矛头指向素乌,立刻走到他们中间,伸手把他们分开一点,“曹淇,你做什么!话是我说的,你冲我来啊。” 曹淇果然被曹随激怒,“好,那我冲着你来。你说父皇想要挑拨你我的关系,你我相争,对他有什么好处?” 曹随沉思片刻,却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答不出来吗?”曹淇冷笑,“我自问从小到大待你如兄弟一般,处处照顾你,从未在背后对你做什么,而你都对我做了什么?扪心自问你是否对得起我?” 曹随一愣,“我又如何对不起你了?” “父王一向宠爱我,朝堂内外,大家都心照不宣,我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可父王派我去并州历练时,你为何要用父王病危的消息将我骗回来?我从不知你为了争夺太子之位,是如此的卑劣!”曹淇声音越讲越高,几乎失控。 曹随确实一脸懵圈,“你胡说些什么,我什么时候用父王病危的消息骗你回来了?” 52. 真相 “不对劲,不对劲。”曹随抱紧双臂,咬紧下唇,在屋内踱来踱去。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恍然大悟:“谁说只有我一个人受益!想来想去,这件事对你的父皇最有好处。” 他闭上眼睛,把前后理顺了一下,缓缓说道:“把你调去并州历练,没想到你出发后他染疾了。他早有打算,让人模仿我的笔记秘密召你回来。若你赶得上,他传位于你,若赶不上,再立我为太子。” 曹淇轻嗤一声,一脸不信,“父王大可光明正大的召我回京,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他怕我。”曹随说得干脆,“他知道我恨他。他怕召你回来这一动作会把我激怒。你知道的,我一向做事不考虑后果。” “你当真能做出弑父杀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吗?”曹淇摇摇头,觉得曹随说的太过牵强。 “我当然做得出来!对你来说,他是慈父明君,对我可不是。”曹随顿了顿,“结果就是,他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为防朝代易手只好立我为太子。但他命大没死成,又不能随意废除我,所以就依律治你的罪,再不把你外派,就怕再有一次病危,你不在身边。” 曹淇听曹随说完这些,并不急着反驳了,而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曹随继续道:“于是这封信反而成了一颗有用的棋子,让你恨我,想办法弄死我。而你又是个软柿子,他只好替你动手,暗中找人刺杀我,替你扫清障碍。” 曹随越说越痛苦,失落感也涌上心头,仿佛事情已经板上钉钉。 曹淇长呼一口气,把目光移到素乌手上的封信笺上,“你说的言之凿凿,可没有证据,我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信笺到底是你写的,还是别人仿写的还尚未有定论。” 曹随想要反驳,但他看向曹淇时,却看到他眼中看到了清澈的绝望。 曹淇的目光落在曹随的身上,看到他胸口的位置渗出了一片红,不禁露出悲悯的眼神,“随儿先养伤,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曹淇说完这话,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了。 素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长叹一声。房间内只剩曹随和素乌,气氛又顿时尴尬起来。 曹随抬手揉了揉额头,局促道:“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了,曹淇他很是一根筋,这几天你还是少和他接触为妙,让他自己想一想。” 素乌摇摇头,“嗯……这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费心了。” 素乌看了一眼曹随胸前染血的衣服,心想一定是刚才讲话时太过激动牵扯到了伤口。 “我找连山使来为你换药包扎,你先坐下等一会吧。”素乌说完,转身就要走。 “多谢。”曹随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环顾了一圈,“我听说这是你的房间,被我搅得又脏又乱,还害得你要住在别处,我实在过意不去。” “没关系,你住着就好,等伤好了再挪动吧。”素乌礼貌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 素乌原来的房间和曹淇离得很近,曹随住进来后,素乌便搬到了最西侧的厢房去了。 从曹随那里出来后,走了几步,素乌就听到曹淇在房间一个人自言自语。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想要凑近时,侍女却迎了上来要去通报一声。素乌赶忙拦下侍女,给曹淇一点自己的空间。 走到廊下的时候,连山使正远远地望着她走来的方向,迎了上来。 他向素乌一揖,素乌回了个礼,“连山使,太子殿下需要换药,你快些去看看吧。” 连山使点点头,“我稍后就去。” 素乌不解:“为何稍后去,现在就去不好吗?” “我有几句话想要和你说。”连山使后退一步,弯腰再行一礼,“这几日我们共同救出殿下,多亏了你及时判断、帮忙安置,殿下才得以平安无事,穆信在此谢过。” 素乌扶了一下连山使,“不用道谢,救人是我自己要去的。” “从前共事时,我总觉得你来路可疑,担心你会对殿下不利,对你有诸多猜疑,讲话态度也不太好,请你原谅。”连山使诚恳地说。 素乌微微一笑,“别这么说,我从没有怪你啊。” 素乌的视线落在连山使腰带上挂着的三个令牌上,她看到了自己“潜山使”的令牌,不禁有些出神。 连山使顺着素乌的视线看去,恍然大悟。他立刻解下来潜山使的令牌,递给了素乌。 “这是那日你离开时留下的,我把它捡了回来,用金线修复好了。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只好先替你收着。”连山使指着令牌上的裂痕说道。 素乌伸手摸了摸令牌上的裂痕,“是他的意思吗?” 连山使一愣,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曹随,有些意外,“我日日将令牌挂在身上,他也是看见了的。” 素乌轻笑一声,看着令牌出神。 连山使连忙说:“我一直在想,等你回来再把这块令牌还给你,到那时,我们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素乌目光微微下垂,缓缓地摇了摇头,把潜山使的令牌塞回了连山使的手中,连山使看了她一眼便明白了。 他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你以后不会再做潜山使,我也和尚君一样喊你妹妹如何?” 素乌没有急着答应,而是眼珠转了转,上下打量了一下连山使。 他穿着利落的白色窄袖的衣服,手上拿着长剑。乌黑茂密的长发用一根白丝高高束起,扎成马尾,几缕碎发在耳畔随风飘扬。看上去像个初出江湖的少年。 素乌挠了挠头,问道:“你几岁啦?” 连山使被素乌的较真逗笑了,他认真的回答道:“我比殿下小两个月,今年二十有四。” “哦。”素乌点点头,“那你年纪确实比我大好多,那我就喊你穆大哥吧。” 连山使笑着应下,眼中骤然闪过一丝落寞:“你选择了他,我兄长也一样,想来兴王殿下一定有不同寻常的过人之处。” 素乌听他提及穆义,脑海中闪过上次自己和穆义谈话的场景。 她神色严肃的问道:“穆大哥,你说的是你的兄长穆义吗?” “是啊,这几日我曾远远地看了他几眼,他在兴王殿下身边似乎很受器重。”连山使谈到穆义,眼里骤然有了光亮。 素乌沉思片刻,问道:“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当年曹随 是什么契机把你们麾下的呢,穆义和我谈起过,他公开招募侍卫,把你们推入天坑,只允许一人活着出来,是这样吗?” “是啊,殿下当时确实是如此说的。”连山使不明所以,“怎么了?” “让无辜的人以命相搏,自相残杀,除了选拔出来的人才以外都要被活活烧死……”素乌露出不忍的神情,“他、他如此残忍,纵然你们活了下来,又如何还能心安理得的为他效命?” 连山使有些发懵,抬手制止,“等一下,素乌妹妹你把我说晕了,你……你是不是误会了?这些话是我兄长告诉你的吗?” 素乌不解:“……是啊,是他亲口说的。” 连山使反而笑了:“殿下只是爱捉弄人而已啊,他并非嗜杀之人啊。当时我们都被推入陷阱,他确实如此危言耸听,让我们彼此争斗为他效命的资格,但我们当时全被缴械,大家是赤手空拳在搏斗的,大家点到为止,怎会有伤亡?” 素乌半信半疑的抱起双臂,目不转睛看着连山使。 “至于放火烧人嘛……比试结束后,殿下命人往下倒火油点火烧死他们,但火油桶里装的全部都是醋,坑里的人不过洗了一个醋浴罢了。”连山使笑了笑,继续说,“殿下站在上面欣赏他们的糗状,大笑不止。随后便把大家都救上来了,给了丰厚赏钱,受伤的人也都送去医治了。” 素乌跟着连山使的描述想象当时的场景,觉得有趣极了,她伸手掩住嘴唇,还是忍不住笑了出声。 这确实是曹随能做出来的事情啊! 素乌收起笑容,“我就说嘛,虽然实在有些浪费,但哪里会有穆义说的那么恐怖。” “我兄长他还说过别的吗?”连山使乘胜问道。 素乌轻轻捏了捏下巴,思考片刻后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了。我觉得他对曹随似乎有很多误会,对你也有很多的放不下,你可以和他多谈谈啊。” “多谢。”连山使一揖,“不过我还是和他少说话比较好,这里毕竟是兴王府,会给他带来麻烦的。” 素乌不解的摇摇头,“不会啊,兴王殿下他没有那么可怕的,他很喜欢穆义,不会因为和你说几句话就怎么样的,而且他最近恐怕也没有别的时间去消化其他事情了……” 素乌说完,礼貌地笑了笑,“好了,不耽误时间了,你快去看看曹随吧,他毕竟是个伤者啊,最需要你在身边了。” “好。”连山使笑着应下。 * 刚送走连山使,素乌就看到穆义躲在廊下的拐角处正在往这边看。 连山使走后,他才走了上来,“素乌姑娘,殿下方才去了你的厢房,但没有找到你,便派我来寻你。” 素乌平静的问道:“他想见我?他在哪?” “见你不在房间,殿下就在厢房外的画廊下等你了。” 素乌做了一番心理建设,随穆义一起来到厢房外,她看到了曹淇斜着身子依靠在红柱子上,一条腿伸在廊椅上,静静地坐着。 素乌看到曹淇的样子,有些难以置信。她从未见过曹淇如此不顾形象的坐姿,全然不见往日的端庄姿态。 她伸手示意穆义退下,慢慢的走了过去。 53. 草编 素乌走到曹淇的身边,缓缓坐在他的身侧。 曹淇见素乌来了,连忙把廊椅上的腿默默收回,他微微抬着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隔着两个人的距离相坐,四目相对的片刻,曹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眼神瞬间柔和起来。 他往前挪了挪身子,乞求道:“素乌,抱抱我好不好?” 素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仔细地端详了曹淇片刻,偏过头去,直视前方。 “我不愿意。”素乌直截了当的摇了摇头,语气冷淡,不可置疑。 曹淇平静的收回了目光,默默低下头,喉咙中却发出了一声呜咽:“为什么?我人都是你的,你却连抱我一下也不肯,我真的好难过。” 素乌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她才缓慢开口:“今天在曹随那里,你是如何对我讲话的?你怀疑我和曹随有串通?” 曹淇哑口无言,没有抬头。 “我也很伤心,谁又来抱抱我?”素乌学着曹淇的语气说了这句话,说完后,她无奈的摇摇头。 曹淇钻进拳头,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用力碰了几下额头。 “我不该怀疑你。”曹淇低下头说,“是我的错,是我昏头了。” 素乌觉得曹淇状态很奇怪,她起身凑到他了身前,弯腰蹲了下来,掰起曹淇的头,强行让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她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气。 素乌站起身来,双臂在胸前交叠,“你喝酒了?” 曹淇抬头看向素乌的眼睛,片刻后又闭紧了双眼,回答道:“一点点。” 素乌观察四周,果然在曹淇的手肘后面看到了一个酒壶,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曹淇叫住了她:“素乌,你要去哪,你不留下陪陪我吗?我还有话要说。” “你现在还不清醒。”素乌没有回头,“我不和喝醉的人谈天,明天一早我再来找你。” 素乌抬腿欲走,曹淇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炽热袭来,虽然力道不大,却握得很紧。 “素乌……”他叫着她的名字。 素乌丝毫没有留下的意思,继续往前走,稍一用力,曹淇身子便被素乌往前拽了一下,膝盖摔在地上,整个人侧倒了下去,摔倒在地。 素乌只好回头捡起地上的他,用力把他搓回廊坐上,但曹淇又高又壮,素乌使不上力气,只好大声呼喊穆义的名字。 远处的穆义闻声赶了过来,帮素乌一起把曹淇扶起来。素乌不知道曹淇这短短一会到底喝了多少,意识还有,但浑身已经瘫软无力。 “穆义,照顾好殿下。”素乌把曹淇交给穆义。 * 回到厢房,素乌将木门关紧,倚着门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感到十分疲惫。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 素乌坐了下来,桌案上还放着摊开的抱木堂册子。素乌坐下漫无目的的翻看着。 这段日子,她都会挑灯夜读,学习磁石的排列配合,进一步改造雪芽。 虽然不像从前那样急切的想要寻找真相,但看到和磁石干扰有关的问题,素乌还会特别关注,曹随再次出现后,又激活了素乌对北宫复和晶磁的疑虑。 典籍中的《磁石篇》有很多对于晶磁的记载。 素乌把晶磁看做干扰源时并没有接触到这些典籍,而是用雪芽进行测试,而典籍中明确记载,晶磁并不可以干扰所有的机关兽,只能干扰子母磁的运作。 制作雪芽时选择子母磁来铺设遥控是因为这种石头细碎、体积小,便宜易得,而制作大型机关,是不可以使用子母磁的。 所以,机关兵人失控的干扰源,绝对另有其石,北宫复大概不是真凶。 慕容潇曾提及“磁线石”这种干扰源,但素乌翻遍典籍,也没有找到一点磁线石的线索。 素乌无力的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依靠前人留下的典籍,是解决不了认知之外的问题的。 她好想再见慕容潇一面。 合上典籍时,夜幕已经降临。素乌感觉头昏昏沉沉的,睡也睡不着,干脆披上厚衣服,在院子里透透气。 皎洁圆月在天空高悬,夜色浓重。寒风吹过回廊,略过小院,卷起地上的几片残叶。 素乌坐在石阶上,双膝自然蜷起,双臂随意地环着机关腿,平静的抬头望月。 安静坐了一会就觉得手上闲的痒痒,素乌侧身在台阶旁边的草地上拔了一把干草,放在膝盖上的裙摆上,随手编起蚂蚱来。 周围很安静,她思绪纷飞,草叶在她手中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一阵缓慢地脚步声从身后慢慢靠近,素乌侧头看去,隐约看到一袭白衣,缓步走来。 “阿淇?”素乌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走近后,素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便知自己认错人了,连忙把头扭了回来,把裙摆上的干草攥在手里,起身欲走。 曹随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坐了下来:“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了?” “我答应过阿淇,不和你独处。”素乌坦诚道。 曹随偏过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他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啊,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素乌想了想,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来就不太好吧。” “可我们现在不在一室,而在一院啊,一室的规则就暂时不必遵循了吧?”曹随戏谑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素乌语塞,摇了摇头:“反正不行,阿淇会很介意,我不想让他不高兴。” 曹随打量了素乌一番,见她并不坚决后,拍了拍旁边的台阶,“来嘛,这是你的地盘,不要显得像我把你赶走一样,要走也是我走啊。” 素乌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以后才坐了下来,与曹随隔着一人远,低头继续编草,眼睛紧紧地盯着草编。 曹随却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反而侧过身来,歪头看着她手里的草编。 他问道:“曹淇很介意你和其他男人讲话吗?” “是的。”素乌点点头。 说完这话,素乌又回想自己和穆义说话时,曹淇并没有任何的不悦,只有和曹随说话时,他会不高兴。 片刻后,素乌又摇了摇头,“……好像、好像不是。” 曹随轻笑一声:“哈,看来他对你很不放心呢~我这位皇叔也没我想的那么自信嘛……难道你愿意为了他,永远不和其他男人相处了吗?今日他介意的是我,明日可能是别人。” 素乌闻言,沉默片刻后转头看了曹随一下,给了一个眼神警告他不要乱说。 曹随却没有要停的意思,继续说道:“你有没有盯紧他啊,他和我可不一样,身边侍女丫头一大群呢,你也要多管着他点才好啊。” 素乌皱眉,有些不满:“你胡说什么,他才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难道你 是随便的人吗?”曹随紧接着说道。 “我……”素乌顿时无言以对。 她转过头去,目光落在草编上,手上的功夫没有停止,心中早已波涛汹涌。 素乌觉得曹随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曹随身边确实有很多侍女丫头,自己从未怀疑他会做什么。 从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素乌一直觉得,曹淇看到她与别的男人讲话感觉不舒服是天经地义,现在想来分明是不信任她。 不让她和曹随独处,便是提前预想了她会和他发生些什么。 曹随静静地看着素乌手上的草编,见素乌一直不说话,他主动开口:“你在编什么?” “是蚂蚱。”素乌脱口道。 “从前你也送给我一个这种小东西,我记得是个蝴蝶。” 听到蝴蝶,素乌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止了,她浑身定住不动,想起了那日在他衣服里找到的那只染血的蝴蝶。 想到这里,素乌有一阵莫名的心虚。 见素乌没反应,曹随继续说道:“好可惜,那个草编还挺有趣的,但我给弄丢了,你可以再给我编一个吗?” 素乌心想,弄丢?那日她并未带走那只草编,而是把它塞回了曹随衣服的袖子里,明知曹随在说谎,却无法反驳他。 她有些慌乱的点点头,“可以。” 她瞥了一眼曹随,又立刻转过头来,“你想要个什么,蜻蜓?蜘蛛?天上飞的地下跑的都可以啊,我给你编。” 素乌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机会难得啊,我可得好好想一想了。”曹随笑着摸索着自己的下巴,“给我编一个飞头蛮吧。” 素乌一愣,疑惑地转头看他,“那是什么东西?” 曹随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飞头蛮啊,就是传说中一种会飞的人头啊,晚上头颅离开身体飞出去觅食,耳朵就是翅膀,太亮之前再返回身体,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曹随说的煞有介事,素乌听完却浑身激灵,汗毛倒竖,手臂上起满鸡皮疙瘩,眼中全是抗拒,拼命摇头。 “怎么了,你不是说天上飞的都可以吗?”曹随故意笑着说。 素乌眯起眼睛,嫌弃的说:“你说一个正常一点的,要现实里有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我必须见过才知道怎么编啊。” “那好吧~”曹随眼珠一转,“那就屎壳郎好了。” 素乌一愣,满脸写着无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曹随用手撑着脸,歪头看着她:“不会吧~不会编不出来吧,那再换一个,蟑螂如何?” 素乌眉头拧成一个结,咬牙道:“你、你是认真的吗?” “啊?这个也不会吗?” 曹随狡黠一笑,故作惊讶的摇了摇头,用为难和失落的语气说道:“这个也不会吗,亏你还是机关师呢……” 素乌咬紧下唇,一股无名火瞬间升起,她极力压制着,把干草和没编完的蚂蚱用力扔到了旁边的草地上,起身欲走。 曹随拉住了她的袖子,坏笑着说:“不带这样说话不算数的,还没有编完呢。” 素乌一挣,就把袖子轻松抽了出来。 “你是故意的!恶心死人了,我不伺候了!你自己玩吧!” 看着素乌气鼓鼓的走远,曹随露出了宠溺的笑容,她的背影消失后,周围又陷入了阴冷的沉寂中。 曹随抬头看了看那轮明亮的圆月,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开怀。 54. 策马 天蒙蒙亮,素乌来找曹淇,但他的房间却空空如也,连穆义也不知所踪。正在素乌疑惑地时候,连山使向她径直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背,“素乌妹妹,我哥哥给你留了一封信。” 素乌回头接过信,打开一看,确实是穆义的笔迹。 他告诉素乌,曹淇午后大醉一场,睡到四更天后,便起身去郊外策马了,让素乌莫要担心。 “去了郊外……”素乌合上信笺。 素乌自言自语,他明明知道她一早会来找他,为什么出去也不告诉她一声,还让穆义留信。 他会去哪儿呢?素乌一边想,一边走出了兴王府,吩咐套了车,准备出行。连山使见素乌心不在焉的,也跟了上去。 刚走出王府,素乌就觉得背后有人跟随,她疑惑地回头看向连山使:“你跟着我做什么?我是要去找兴王殿下,你还不回去照顾曹随?” 连山使有些为难的咬了咬嘴唇,“是太子殿下吩咐我来的,他说他身体好些了,如果你需要人手的时候,让我随时协助你。” 素乌一惊,心想曹随会有这么好心吗,不过考虑到自己要出城,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 “穆大哥,你带我骑马出城吧。”素乌请求道。 连山使立刻应下:“好,不过我们要去哪里?” 素乌思索片刻道:“先去伊河畔吧。” * 伊河下游。柳林夹岸、荒草没膝。入秋后大片沙地变得松软易行。 连山使带素乌快马来到河岸,素乌下马观望。上次来此游玩时,曹淇对她,他很喜欢沿着伊河徐行吹风。 素乌走了几步,果然远远看到两匹马并列而行,朝他们疾驰而来,走近后素乌看清马上的人果然是曹淇和穆义。 曹淇见素乌来了,翻身下马,缓缓走来,月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衣袖在半空中肆意翻卷。 他的眼中透出一种你果然会来的轻松与释然。 曹淇给了穆义一个眼神,穆义立刻牵着马,拉着连山使走远了。 “看起来你今日清醒些了。”素乌冷冷地说。 曹淇恭敬的行了一礼,“拜见师父,让师父担心是徒儿的不是了,在此赔罪了。” 素乌微微一笑,抬了抬手,“免礼了。” 曹淇牵着马转身沿着河岸行走,素乌走在他的身侧,河上吹来凉风,扫过素乌的脸颊。 “昨日的事,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素乌开口问道。 曹淇沉默片刻,停下脚步,“小乌,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没什么可解释的,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素乌不解,曹淇又说:“我不该那样说你,你一心一以为我,处处考虑我的感受,我却疑你与曹随有串通,实在是坏极了。我想了很多理由,但都觉得牵强极了。” 听他这样说,素乌也没了质问的兴致。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你当时是随口一说,追根究底,你还是不信任我。” 曹淇一惊,张口欲言,素乌却拦住了他:“让我先说完。” 曹淇极快地移开视线,默默点点头。 素乌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很在乎我,很害怕失去我。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已经选择了你,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成为你的威胁和阻碍。” “小乌,你这是什么意思?”曹淇眼神里透出真诚的疑惑。 “如果你不能给我完全的信任,那么我们会永远因为其他的人而互相伤害,今日是曹随,明日可能是穆义,后天还会有其他的人……” “我怎会是那样的人?”曹淇急切的问。 素乌思虑片刻,“好,那我现在提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我,否则你就是不在乎我。” “好,你说。”曹淇干脆利落道。 素乌认真说道:“回去以后,立刻把全部侍女全部赶走,换成侍男,老妈妈也不能留,能做到吗?” 曹淇眉头紧皱,不解道:“我当然可以做到,只是有这个必要吗?你难道觉得我会和她们有什么吗?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曹淇说完,明显有些委屈,素乌却笑着看着他。 曹淇被素乌看的发毛,他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 “你现在明白了吗?我对曹随也是一样的,我们什么也没有,也绝不可能有什么,你的介意也会让我感到这样不适。”素乌笑着说。 曹淇还是不愿相信,“不,怎么一样呢!随儿是太子,和侍女如何相提并论?” “有什么不一样!”素乌摇摇头。 “随儿身份高贵,长相好看,又聪慧伶俐,你们还曾同生共死……” 素乌没等他说完,便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脖子上轻轻一吻。 曹淇瞬间僵在了原地,呆滞地注视着素乌,脑子嗡嗡作响,一团乱麻,思绪被突如其来的温软绞得粉碎。 素乌揽住他的脖子,轻声说道:“就算他是神仙下凡也跟我没有关系,我有阿淇就足够了。” 曹淇将素乌环入怀中,低头用脸颊贴着她的额头,温柔的蹭了蹭蹭。 他长舒一口气,“我们收回那个不合理的承诺,我……不再限制你和随儿独处了,好不好?” “不要勉强哦~”素乌故意拉长音说道。 曹淇看了一眼怀中坏笑的素乌,笑着说:“一点也不勉强。” 温存许久,曹淇主动松开手,拉了一下缰绳,说道:“今日天气不错,带你策马,来吧,上马。” 素乌顺着曹淇的手看去,一匹通体雪白,没有杂色的骏马,目光温顺地看着前方。 素乌连忙摆摆手,“我,我不会骑马啊,而且我的腿脚也不方便,算啦。” “没关系,我会带着你的。” 曹淇说完,从身后环住素乌的腰,把他腾空抱起,稳稳地放在了马背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将素乌圈在怀中。 “坐稳了吗?驾!”没等素乌回答,曹淇便拿起皮鞭,用力地抽了一下,紧密的马蹄声顿时响起。 “还没、还没啊——” * 曹随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弄醒。 睁开眼睛时,看到兼山使的一张大脸凑在自己面前,曹随伸手给了他一巴 掌,轻轻地触在他脸上,有气无力的寄出了一个字:“滚~” 说完,曹随的眼睛又闭上了,试图继续睡。 兼山使发出惊雷一般的声音:“殿下,请起身吧,出大事了!” 曹随伸出双手堵住耳朵,转身继续睡。 “殿下,叠山使送信来了。”兼山使无奈道。 曹随一惊,困意全无。 兼山使扶着他坐了起来,锁骨上的伤还疼的厉害,曹随龇牙咧嘴的离开床,“信呢?” 兼山使从衣襟里取出了密信。 在兴王府安置好后,曹随便和叠山使说明了他的处境,病吩咐叠山使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不得来信,以免暴露自己的行迹,所以她忽然传信来定有要事。 曹随展开信来,叠山使用反写的字写了短短一行字:“太子将薨,暂避风头,静待时机。” 曹随看完信后立刻放在点燃的烛台上,把信烧成灰烬。 叠山使乃中枢高官,参与决策封驳。曹随心想,她能看到的诏令,是老东西拟定好了的,那么他让自己“薨”,自己就必薨无疑了。 曹随忽然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老东西,命真大,还喜欢表演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怕天下人说他吸了儿子的寿数吗?”曹随冷笑一声,眼神阴冷。 * “呼~呼~” 马儿终于停下了狂奔。素乌还惊魂未定,死死的抓住曹淇的手,任由自己瘫软在他的怀里。 “如何?纵马疾驰,可还痛快?”曹淇单手勒住缰绳,侧头看着素乌,眼中毫不掩饰他看戏般的神色。 素乌声音颤抖:“快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曹淇窃笑,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转过身一手纂住素乌的手腕,将她往下一拽。 素乌身子失去平衡,顺着他的力道往下坠,她闭上眼睛心口一紧,曹淇另一只手却托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接入怀中。 素乌睁开眼睛,气鼓鼓的攥起拳头,对着曹淇的肩膀狠狠地锤了几拳,“你是故意的!” 曹淇任由她打了几拳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拳头,缓缓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一吻。 素乌连忙抽回手,脸颊绯红。 曹淇温柔地注视着素乌,片刻后,眼中竟然爬上了一丝悲凉。 素乌羞涩地抬头想要与他对视时,却发现曹淇的眼神已经变得空洞。 “阿淇,怎么啦,我和你开玩笑的,没有真的生气啊。”素乌安慰道。 “不,不是你……是我想起了父皇,从前我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带我骑马,把我吓得又哭又嚎。”曹随说完,苦笑一声。 素乌沉默不语,她心想昨日曹淇失态也和曹随说了老皇帝的坏话有关吧,只是她不知道曹淇要不要说这件事,于是干脆不语。 曹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失落的看了看远处的云和天。 他缓缓说道:“父王他是一个慈爱的父亲,英明的君主,他是那样有魄力,先皇不敢做的事情,他通通都敢做!我一直觉得,我是他最爱的孩儿,比随儿这个亲生孩子还要称心……” 55. 机关雁 曹淇面向伊河,背对素乌,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朝云,长叹一声。 “随儿的推测不无道理,我确实活在一场巨大的算计中,随儿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为人我清楚,可父皇将我一手带大,他的为人我也很清楚……你说,一个人当真能伪装二十几年吗?” 素乌在一旁静静地听他说,没有回答,她知道此刻他不想在自己口中听到任何对皇帝不利的指控。 “你也不知道是不是?”曹淇苦笑一声,“从小他就格外偏爱我,细心栽培我,亲自教我骑马、写诗,去巡行围猎时也让我随侍在侧,他说我有他年轻时的风范,他对我有很高的期待。”曹淇说着,忍不住露出幸福的笑容。 “每次他对我温柔和蔼,对随儿疾言厉色时,我都觉得觉得心中甚慰。但……如果真的是他,把我推到随儿的对面,让我们互相残杀,那我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呢,是儿子,还是棋子……” 曹淇忽然转身,双手紧紧按住素乌的肩膀,急切地问道:“小乌,你觉得随儿说的是真的吗,他是不是在骗我,想让我质疑父皇,想让我自乱阵脚,他好趁机夺走我的一切!” 素乌静静地看着他失态的神情,默默地摇了摇头:“曹随不屑用这样的手段,他现在自身难保,依托你的庇护才能生存,和你是一条船上的人。” “……是吗?”曹淇垂下眼眸,“他越是这幅样子,我越是害怕,随儿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不管多么不讨他喜欢,也不该对生骨肉下这样的毒手。” 曹淇脑海中闪过曹随重伤的样子,又想到曹随别院的一片焦土,顿时心痛万分。 “他对亲生儿子都可以痛下杀手,挑拨离间,那他对我的好又有几分是真呢?我好想见他一面,亲口问问他,我到底算什么!” 曹淇手上的力道加剧,素乌吃痛地后退一步,“阿淇,你弄疼我了。” 曹淇一惊,立刻松开双手,素乌顺势与他十指相扣,曹淇瞬间感到了心安:“可是,我又觉得父皇他好在乎我,他做这一切,会不会是为了我?他放火是要杀随儿……如果随儿死了,我就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了。” 曹随松开素乌,走到一边自言自语。素乌觉得他有些失心疯了,牵着马在身后慢慢跟随。 就这样走了一会,曹淇忽然回过头来,“父皇是喜欢我的,对吗!” 素乌轻轻“嗯”了一声,温柔安慰道:“阿淇,我听你说过好多陛下的事情,他亲自教养你,二十年来对你无微不至,当然是喜欢你的啊。” 曹淇挤出一个微笑,但还是满面愁容,“既然他喜欢我,为什么又要算计我。要让我恨随儿,要让随儿恨我!” 素乌走上前,用指尖摸了摸他的脸颊,“算计可能是真的,但十几年的感情作不了假啊。” “我不相信!”曹淇痛哭的摇摇头,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有算计的感情还算是感情吗!” 素乌霎时间无言以对。她长呼一口气,也看向宽阔而平静的伊河。 有算计的感情……还算是感情吗?想到这里,心口隐隐作痛。她本以为自己在替曹淇烦闷,可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也不十分明白。 在抱木堂的时候,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的师姐师兄,她的师父,对她的爱是那样纯粹,她只管伸手接着就好。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后来遇到的人,没有一个不带着自己的盘算。 在太子别院,曹随给她卷宗、给她典籍、给她潜山使的身份,但每一份好都有他的算计和利用,需要他做出选择的时候,他会无视法理、毫不犹豫选择别人。 曹淇最初来找她时,难道就没有一丝为自己打算的意思吗?他想要她的机关术,想要她的支持,想要她站在他这边。 忽然,素乌的脑海中闪过了慕容潇那桀骜不驯的身影,想起了她们的对决场景。或许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纯粹的? 不过,那又怎样呢?她也不靠这些活着啊。素乌想到这里,心中澄澈了不少。 但她叹了一口气,心想不管自己说什么,曹淇都很难接受皇帝对他有算计这件事吧。 素乌沉定了片刻后,一本正经的握住曹淇的手,“阿淇,我觉得……” 素乌刚要开口,耳朵忽然嗡嗡作响,一股令人不安的心慌顿时袭满全身,素乌听到什么东西从上空飞过,她抬头一看,远处飞来三只大雁。 曹淇一脸疑惑,顺着素乌的视线看去,盯着它们,心思慢慢被大雁吸引了,其他的事情暂时按下。 大雁扬着翅膀,朝他们冲过来,曹淇抬起手臂,挡住刺眼的光,仔细端详大雁,他笑着说:“师父,徒儿今日就用我制作的机关,补给你一个大雁做拜师礼。” 他说完,从马鞍旁取出一把木弩,解下箭筒,放在地上,取出一只短的青铜箭镞麻利地安装上,对准天空中慢慢靠近的大雁。 大雁越来越近,素乌听他们的振翅声有些不对劲,猛地警觉起来,伸手拦住曹淇:“糟了,这不是大雁!是机关雁!” 曹淇的笑容赫然消失,仔细看了看越来越近的雁,又错愕地看向素乌:“什么?机关雁!” 曹淇说完,手上的箭已经飞了出去,箭身擦到一只雁的翅膀,那雁却并未受惊,也灭有露出丝毫的疼痛。 “不妙!”素乌心中顿时惊恐,她一把夺过曹淇手上的机关弩,拿起箭装上,瞄准了带头的那只雁。 素乌屏住呼吸,手指虚按在扳机上。 等雁飞快要飞到她们正上方时,弩箭破空而出,正中领头雁的脖子。箭镞入体的刹那,立刻炸开如狗牙一样的倒刺,勾住了雁的翅膀。 “狗牙羽?”素乌惊呼一声。 但很快她便想到曹淇能制作做狗牙羽,也并非新鲜事。只是狗牙羽的开花倒刺对付人类这种血肉之躯是很有效,但对于机关却不如普通的箭矢锋利,中箭的机关雁还毫发无伤般在空中顺利飞行。 局势大大的不利。素乌偏偏这次出门没有带雪芽,不然她的机关猫速度极快,正 好可以克制这种小体型的飞行机关。 她来不及思考,伸手去拿箭筒里的狗牙羽,重新安装。 雁已经飞到了他们头顶上方,开始原地盘旋。 忽然,三只大雁的胸口都往里凹陷,露出一个圆形的铁片,铁片上有几个小孔,向下猛射箭雨。 显然就是冲他们来的! 素乌眼疾手快,拉着曹淇的手,快速往后退,躲开了第一波箭雨。 但很快三只雁同时朝着三个方向射箭,范围逐渐扩大,箭雨如影随形,紧跟不舍。 “分开跑!”素乌拉着曹淇跑了一阵,大喊一声,松开了曹淇的手,自己拼命往前冲。 曹淇先是一愣,跟着素乌跑了一阵,反应过来两人目标太大后,便转弯往反方向跑。 素乌跑了一阵发现声音渐渐变小了,她回头一看,三只机关雁都追着曹淇不放,没有一只来追自己。 素乌立刻蹲下,打开自己机关腿的暗格,取出一堆撬刀刻刀丢在地上,从暗格伸手进去,在脚腕部分抠出一个圆形的铁筒后,又把另一只腿上的铁筒取出。 她随意关上暗格,一手一个铁筒,朝着曹淇跑去。 承重的铁筒被拿走,她的步伐明显有些飘,几次跌倒在地,手中的东西跌了出去,她都立刻爬起继续跑。 曹淇被追击无处逃窜,狼狈不堪,但逃命的弦一直紧绷。虽然脚步未曾停歇,不停地转圈、改换方向躲避,但左臂依旧中了两箭。 机关雁的存箭有限,曹淇一直狂奔,于是雁的箭也只好省着用,曹淇一旦停下,他们才吻上来。 素乌慢慢靠近机关雁,用地上的石子扔它们,试图吸引他们的注意,但机关雁却还是紧紧追着曹淇,丝毫不去管素乌的死活。 素乌又扔了几个石子测试弧度,胸有成竹后,拿起一个铁筒。 铁筒是方柱形的,两侧是矩形面,中箭有一个小铁片,素乌把它抽出来,用力摇晃后,用侧面对准机关雁,用力掷了出去。 铁筒飞出去,不偏不倚的砸到了机关雁腹部的铁片,紧紧的吸在了上面,素乌连忙跑到曹淇的身侧,把他扑倒在地,伸手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他的身体。 “轰隆——” 空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被击中的机关雁被火球包裹,在空中翻滚燃烧,残骸随着巨像炸裂开来,断肢残翅落得满地都是,有几片木片砸在了素乌的背上,把素乌的衣服燎出黑色的口子,曹淇见状,抱住素乌翻滚身体,把素乌护在身下。 完整的一只机关雁霎时间支离破碎。 经此一炸,另外两只机关雁暂时远离了她们。 素乌慌忙推开曹淇,起身观察机关雁的动向,它们也在观望,素乌爬到一旁捡起另一只铁筒,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的机关雁。 她对曹淇说:“看看四周草丛,谁在操控他们?” 曹淇点点头,匍匐身子往后退了几步,观察周围的情况,忽然,他瞥见草丛中有几抹红色的身影。 56. 抽丝剥茧 远处的连山使和穆义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骑马飞奔而来,看到素乌和曹淇匍匐在草丛,他们二人抽出腰间佩的剑,从马上借力飞起,冲到了素乌和曹淇的面前,把他们挡在身后。 穆义看到曹淇的袖子染了血,心疼的回头看了一眼,“殿下,你还好吗?” “哥哥你去保护兴王殿下,这里有我。”连山使说。 素乌把另一只铁筒握在手里,静待机关雁的靠近。而看到穆义和连山使出现,那两只机关雁却在原地盘旋,不再靠近他们。 场面僵持的空隙,曹淇指着草丛里的人影,“阿义,抓住那些人!” 穆义顺着曹淇的指尖看去,果然看到了几个红色的身影,他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曹淇,又看了一眼连山使。 “阿信,替我守好殿下和素乌姑娘。” 话音刚落,穆义便提剑追了上去,几个红色的身影看到有人靠过来,拔腿就跑,他们立刻操控机关雁调转方向来阻挡穆义的追击。 “穆大哥,你也快去追他们!”素乌见危机解除,几个红色身影要跑,连忙吩咐道。 连山使跑过去后,她起身遥遥望了一眼,似乎看到了一个扎着满头小辫的女子身影,和慕容潇的身形十分相似。 她心口一紧,往前跑了几步,想要过去一探究竟,而曹淇痛苦的闷哼声传入耳中,又让她返了回来。 她蹲了下来,“阿淇,你没事吧?伤到了那里?” 曹淇举起受伤的胳膊,“一点小伤不疼的,这箭矢……有毒吗?” 素乌掀开他的衣袖,他的小臂上被两只箭扎入皮肉,好在伤口不深也没有倒刺,素乌帮他把箭拔出,却看到伤口里的血液已经变黑。 素乌大感不好,她用力挤了挤伤口处,曹淇嘶叫一声,颤抖的抽了一下手。 “不好,似乎有毒。”素乌大惊。 曹淇神色泰然,并没有露出很害怕的样子,而是平静的问:“什么毒?” 素乌在裙摆上扯下布条,帮曹淇绑住大臂的上端,用力扎紧,然后跑到一旁,捡起地上刚才随手丢弃的刻刀,划开伤处,将血挤出来。 曹淇紧闭双眼,感受着疼痛的扩散,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也渐渐毫无血色。 做完这些,素乌起身站稳,拉起曹淇,连拖带拽的把他带到伊河岸边,撩水冲洗他的伤口。 穆义和连山使跑了回来,见曹淇面色痛苦,穆义连忙蹲下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素乌,殿下他怎么了?” “他中箭了,箭上有毒,好在没有扩散,先这样处理一下吧。”素乌说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怎么样,追上了吗?是谁在操控机关?” 连山使摇摇头,“他们用机关射箭来阻我们,我们根本无法近身,追了一段路,他们就消失在丛林里了,不过,他们的装扮真真切切是狝狄的人。” “狝狄人?”素乌喃喃自语,她想了片刻后,连忙摇摇头。“这些事情以后再说,穆义,我们先送兴王殿下回府休养,先请大夫给他治疗。” 话音刚落,素乌又看向满地的残骸,她对连山使说:“穆大哥,烦请你收集一下这些机关的碎片。” “嗯,交给我就好。”连山使点点头。 * 几人策马回府,匆忙回到院内,却迎面撞上了曹随。 曹随见他们慌慌张张,曹淇身上还有血,疑惑道:“皇叔,你这是怎么了?” 曹淇虚弱的摇了摇头,素乌回答道:“他中了毒箭。” 曹随一惊,刚想问是怎么回事,但看曹淇痛苦的样子,他立刻回头对兼山使说:“马上请伏山使过来。” 说完,他上前接替素乌扶住曹淇,把他扶回了房间,安置在床上,“皇叔放心,他的医术你知道的,一定没事的。” 素乌吩咐侍女去烧开水、拿干净的衣服,不一会儿,伏山使匆匆赶来,坐在床榻前替曹淇把脉,曹淇缓了一会,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 “伏山使,皇叔如何?”曹随担忧的问道。 伏山使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殿下莫要担心,毒素虽然致命,但已经冲洗走了大半,布条也阻挡了毒血入脏器,没有什么大碍,我再开一些清热解毒的药给王爷服下,休养几日就没事了。” 伏山使说完,起身离开了床榻,让出了空间。 曹随随后说道:“兼山使,你带伏山使下去吧,抓药和煎药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行礼后,穆义带他们两人下去了,连山使和穆义对了一个眼神后,他默默地站在了曹随的身后。 曹淇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素乌,素乌走了上来,坐在他的身侧,双手紧紧覆盖住他的手。 “小乌,是你救了我。”曹淇笑着道谢。 “别说这些啦,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素乌攥起拳头,对他的胸口锤了一下,嗔怪道。 曹淇故意配合她做出被打痛的样子,叫了一声,“好痛啊,轻一点、轻一点。” 连山使听到他们说的话,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和穆义他们一起退下,他尴尬的抬头看屋顶。 曹随看不下去了,他插话道:“皇叔,这是怎么一回事?” 曹淇听到曹随说话后,他故意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侧过头去,看向床榻里侧,露出个后脑对着曹随。 素乌有些尴尬的看向曹随,笑着打圆场:“是怎样的,我们在伊河畔策马,遇到了骁风人的攻击,他们操控机关雁来攻击我们,阿淇中了毒箭。” “狝狄人?!”曹随一惊,“皇叔与狝狄人有何恩怨,狝狄人为何攻击皇叔?” “阿淇,难道你与骁风人积怨已久?那日在西市也是骁风人在攻击你!”素乌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用雪芽救曹淇的场景,于是问道。 曹淇缓缓地转过头来,“我与狝狄人没有什么恩怨啊,西市那次遇刺,那时,我以为是随儿买通他们对付我的!” “冤枉啊,皇叔。”曹随无奈的拉下双肩,摊开手说道。 曹淇的目光顿时爬上一抹悲伤,“难道,是父皇吗……又是父皇想要借此挑拨我与随儿?” 曹随听曹淇这样说,有些意外,“想必不是,老东西就算挑拨我们,也不会舍得要你死的!依我看,你大概不知何时得罪了这群狝狄人,最近他们在京城活跃的很。” “是哦,最近京城的骁风人很多。”素乌说道。 “还不是老东西他发布了一些诏令,允许狝狄人低价自赎,主人不许扣押他们,没准这群得到自由的狝狄人心中不平,回来报复权贵。”曹随推测道。 曹淇依旧没有接话。 曹随无奈的笑了笑,“皇叔既然累了,小侄先告退了,待会伏山使会把药给你送来。” 曹随给了连山使一个颜色,准备离开。 连山使却走到素乌的身边,“素乌妹妹,那些机关的残骸我暂时堆在了门口,如何处理?” “多谢,我稍后自己去看。”素乌行了一礼。 曹随听到机关,却忽然回头,“说到机关,素乌,我有件事想要问你,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 素乌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看了看床榻上的曹淇。 曹淇微微点了点头,带着释然的目光。素乌笑着轻轻眨眼,然后对曹随说道:“好,去 你那里谈吧。” * 来到曹随的住处,他先给素乌到了一壶茶,素乌坐下后,直奔主题:“什么机关?” 曹随本想说几句别的,见素乌这么着急,他也不拖延了,“我怀疑父皇身边还有你们抱木堂的人。” “什么!”素乌大惊。 素乌不解,抱木堂四年前被皇帝灭门,她一直以为除了她还活着,其他人早已不在。 但最近一段时间,她在许多地方都看到抱木堂弟子的影子,但却从来没有抓到过任何真实的同门。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素乌问。 “我也不十分确定……我这次被囚,是被一封密信给引过去的,写信的人说它知道抱木堂当年获罪的真相,而我去了以后,发现等我的是父皇最信任的那个蔚苍!” 曹随说完,素乌一脸不可置信。 蔚苍,她许久不曾听到这个名字了,在他的帮助下,她过于顺利的找到了关于北宫复陷害抱木堂的证据,虽然不知真假。 “你怀疑他是抱木堂的人?”素乌问。 “嗯。”曹随点点头,“不是怀疑,是肯定。我大意落入圈套,是因为他用机关人仿制侍卫替换了原有的侍卫,而我并未发现。” 曹随向素乌详细讲述了自己被抓那日的所见所闻。 素乌听完后,回想囚禁曹随的那个密道,密室中的机关和陷阱,全部都是抱木堂中有记载的,也开始怀疑。 “你的意思是,陛下他杀光我们,却留了一个机关师在身边?”素乌喃喃自语。 “正是如此。”曹随肯定的点点头,继续说道,“素乌,其实你离开后,我去找了师父……” 曹随仔细讲述了自己把素乌的证据拿给北宫复看以后,北宫复对奏折和平准司档案记载的购买记录所做的解释。 得知奏折有真有假,记录数目被恶意篡改,素乌反而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曹随见素乌似乎不惊讶的样子,问道:“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素乌摇摇头:“我并不知道,只是我从前觉得晶磁是干扰兵人的唯一源头,但最近却发现它的干扰是有限的,不能因为北宫复有磁石就说他是凶手。” 素乌说完,起身在屋内走来走去,“那么我之前拿到的东西有真有假,是有人故意引导我去这样查……是蔚苍吗?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曹随也摇摇头,十分不解。 “所以你当时偏袒你的师父,是因为你已经知道证据是假的吗?你为什么不对我明说呢?”素乌有些委屈的问道。 “啊,我当时并不知道啊。”曹随才说完这句,又懊恼自己不该这样说。 素乌长叹一声,她终于明白,曹随在北宫复和自己之间,就是赤裸裸的偏袒,和谁对谁错没有任何关系,也并没有什么理由。 素乌背过身去,不看曹随,沉思片刻后,素乌还是满心疑惑:“皇帝他既然留了机关师在身边,为何要操控兵人失控,去诛灭抱木堂?如果他存心要灭抱木堂,为什么又要请我们出山?这完全说不通啊。” 曹随说:“或许他忌惮抱木堂的战力,害怕你们协助狝狄作战,远赴并西剿灭你们不占优势,把你们骗出来再剿灭比较容易?” “不可能。”素乌斩钉截铁道,“我们出山是为了助战,你们皇帝难道会为了对付我们,而故意弄坏兵人,输给骁风部落吗?那样代价也太大了吧。” 曹随一时无法反驳。 “曹随,我想见北宫复一面,可以吗?”素乌转身坐下,说道,“有些细节,我想亲口问问他。” 57. 剖白 曹随他缓缓闭上眼,将掌心覆在自己的双颊上,“好,我会想办法让他让你们见面,只是不能在这里,他不能来兴王府。” 曹随说完,看了看四周,眼神示意素乌,素乌点点头,“好,在哪里都可以。” 素乌说完,向曹随恭敬的行了个礼,“谢谢你愿意帮我。” “不必客气,抱木堂的事情牵扯甚广,我也无法置身事外。”曹随摇摇头,平静的说道。 “那我先告辞了。”素乌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曹随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在她的手放到门框上时,曹随忽然起身叫了一声:“素乌丫头。” 素乌一愣,疑惑地回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的眼睛。 眉眼处的挣扎和纠结尽数散去,骤然舒展,语气温柔且认真:“素乌,你这段日子,你变了好多。你更聪明了、更冷静了,也更会为人处世……而且,你变漂亮了好多,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高兴。” 素乌听到这句话,全身一滞,她静静的望着曹随,目光中有不可置信,也有一丝欣慰,她的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曹随说的话。 难以言喻的酸涩从鼻尖蔓延开,瞬间涌上眼眶,素乌却笑出声来,“其实我应该感谢你,你让我知道了为抱木堂查清真相不是我活着的全部,就算永远没希望了,也要好好活着啊。” 素乌说完,释然的笑了,“这段时间,我重新做回了机关师,我遇到了阿淇,我经历了好多之前没有的体验,真的好奇妙。” 曹随也被她的笑容感染,他有些苦涩的问:“那你……还怪我当时那样对你吗?” 曹随问出这个问题后,手指颤抖着,心中五味杂陈,向素乌投出期待的目光。 素乌却想也没想,立刻回答道:“当然了,我当然怪你,不仅怪你,我还恨你!” 曹随一惊,手足无措的看向素乌。 素乌继续说道:“就算北宫复不是凶手,也不代表你是对的。因为他是你的师父,你就偏袒他,我的状纸、我的证据,你说拿走就拿走,有你这样的人在,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曹随大受震惊,他低头沉思消化片刻,低声说道:“有时候,遇到和至亲有关的事情,我的理智也会暂时消失。” 素乌不解,“什么意思?” 曹随长舒一口气,一本正经问道:“假如有个陌生人找到你,对你说曹淇是十恶不赦的人,你会选择相信曹淇,还是会为了陌生人的供词去质疑曹淇,调查曹淇?” “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素乌斩钉截铁的道,“我不是傻子。” 素乌的话如惊雷劈在曹随头顶,曹随身子一震,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 素乌又说:“你不用拐弯抹角了,你说这些不就是为了告诉我,在你心里,北宫复的分量远远大于我吗,我很清楚这件事了,不用反复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素乌丫头。”曹随连忙说。 “别强词夺理了,你是太子,你高高在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是非非都是你一句话,有你这样的人在中间搅局,不知道循国会有多少冤案。”素乌越说越生气。 曹随愣住,再也无言以对。他转身背对素乌,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 听到素乌的话,他有些庆幸,她是把他放在了未来君主的层面上去期待,而他自己被各种事情绊住,去盲目的恨、去破坏,却从未认真的去思考作为太子的责任。 曹随在窗前站了很久,素乌也没有离开,就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过了一会,曹随沉下心来,慢慢回头,“素乌丫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从未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他走到素乌的面前,伸手抚上素乌的肩膀。素乌心头一紧,侧头看了看曹随的手,犹豫片刻后,任由他这样放着。 “我是太子,我确实有支配很多事情的权利,我的息怒哀乐,对于很多人和事情,都很重要……我、我会好好去想一想的。” 素乌感觉曹随态度诚恳,好像句句发自肺腑。 她欣慰的笑了笑,伸手拂去曹随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轻点点头,“嗯。” * 素乌从曹随处离开后,夜幕已经降临。曹淇的房间与之比邻,素乌走几步就到了。 伏山使和兼山使端着药正来到他的门外。看到素乌,兼山使停下脚步和她打了个招呼。 素乌连忙结果伏山使手上的托盘,“伏山叔,我来就好了。” 伏山使了然,点点头,“服下药后,伤口处要涂上这个药,有去毒和止痛的效果,切记一定要用布条把伤口缠好,不要吹风。” “好,我知道了。”素乌点点头应下。 “既然丫头接手,我就去看看太子殿下了。”伏山使微微欠身后转身朝着曹随的房间走去。 兼山使也行了个礼,随他而去。 素乌方才想起,曹随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她深吸一口气,短短几日,府上全是伤兵。 推开房门,曹淇正躺在床上休息,他盖着被子,穿着宽松的寝衣。 看到素乌来了,他扶着床板起身,坐了起来。 素乌端起药碗递给曹淇,曹淇一手接过慢慢喝下。素乌帮他解开手臂上的布条,按照伏山使的说法,帮他安安静静的清理伤口、上药。 素乌在等曹淇问他问题,问她和曹随说了什么。而曹淇一直安安静静的注视着素乌,不置一词。 忽然,曹淇伸出另一只手,慢慢抚上了素乌的脸颊,素乌抬头与他对视,却发现他的目光异常炽热。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素乌有些慌乱的低下头,把他手上的布条缠好,然后准备起身。 曹淇故意眉头紧皱,作出痛苦的样子,“伤口好痛啊。” 素乌立刻担忧起来,她轻轻摸了摸他伤口旁边的肌肉,用指尖按了按,“哪里痛啊,哪里痛,伏山使就在曹随那边,你等我喊他过来。” 见素乌紧张的样子,曹淇却笑了,他张开手把素乌抱紧怀中,素乌却十分焦急的推开他,害怕自己碰到他的伤处。 素乌从他的怀中挣脱开,却看到曹淇脸上的喜色,看不出一点疼痛感,觉得被耍了,素乌很是不爽。 曹淇却捧着她的脸,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眼睛。 素乌也注视着他的双眼,但目光却不听使唤的瞟到了曹淇胸口松散交叠的衣襟,通过衣襟,她看到了他洁白滑腻的肌肤。 她顿时移开视线,脸红垂眸。但脸被捧着,神色都被曹淇尽收眼底。 见素乌羞涩,曹淇心花怒放,他慢慢的收回了手,在素乌放松警惕时,立刻搂着她的腰往上一提。 素乌虽然气色好了很多,但身形依旧偏瘦,被曹淇轻松提了起来,她反应改过来后,已经坐在了曹淇的腿上。 她又慌乱又羞涩的看着曹淇,曹淇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素乌惊呼一声,大脑一片空白,但没有丝毫的排斥,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曹淇,感受到他俯身贴过来的温热和发丝冰凉柔顺的触感。 两人呼吸交缠的瞬间,曹淇在素乌的耳畔轻声说道:“我已经决定什么都不管了,等我伤好了,我们就成亲,我要风风光光的娶你为妻。” 话音刚落,曹淇便在素乌的颈肩轻轻一吻,素乌闭上眼睛感受他的亲近,但什么也话也没有说。 “我、我要……”曹淇喘息声渐渐变重,他将要吻上素乌的唇时,素乌却忽然慌了神,她立刻偏过头去,让曹淇扑了个空。 素乌有些迟钝地看着屋门的方向,她心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自己和曹淇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曹随的房间与之比邻,会不会听到什么声音。 她想到这里,如同淋了冷水,忽然清醒起来。 “小乌,你是不是还没准备好?”曹淇温柔的问道。 素乌还是看向门外,躲避曹淇的目光:“我,我还不想……我现在还不想,放开我吧。” 曹淇立刻松手,他失落地坐了起来,退到床榻的里侧,把外面的空间让给素乌。 素乌也做起来,把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细细的整理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曹淇,曹淇却不敢看她。 “阿淇……我……”素乌绵软的开口。 曹淇却立刻打断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不用向我解释什么,什么也不用说。” 他背对素乌,素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素乌只能默默地走出房间,跌跌撞撞的走回自己的房间。曹淇则靠在床头,听着素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 那日之后,素乌每当看到曹淇都有些心虚不安,但曹淇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每日依旧向素乌请安问好,嘘寒问暖。 素乌帮他清洗、换药,二人谈笑自若,也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两人都没有提及关于那日的事情。 夜幕降临,回到房间,素乌请了府上的手巧的侍女教给她做刺绣。她知道曹淇穿月白色的长袍最好看,于是挑选了一匹水蓝色的布料,要亲手绣一条贴身的腰带送给他。 素乌虽然学得极快,但依然扎的满手是洞。 换药的时候,曹淇看到了素乌手上的针孔,顿时明白了她在做什么。但既然她不肯言明,他只好装作不知,默默等待素乌给她的惊喜。 曹随在府上住了一段日子,曹淇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之间有种若即若离的默契。 这日一早,曹淇来给素乌请安,他前脚进门,曹随后脚就来了。 “给皇叔请安了。”曹随进屋后,见曹淇和素乌站在一起,便先给曹淇行了个礼。 曹淇警惕的看向他,“随儿怎么来了?怎么不和你婶婶打个招呼?” 曹随听到这个称呼,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向素乌行了个礼。 58. 入深山 曹淇戒备的看向他:“随儿来此,有何要事?” 曹随目光落在素乌的身上,“是关于抱木堂的事情,前几天和小婶婶说起过。” 素乌接收到曹随阴阳怪气的目光,瞬间明白他说的是关于北宫复的事情,暗示她让曹淇回避。 素乌平静地说:“直说就好,我的事情,阿淇都知道,不用瞒他。” 曹随摊开手,歪了一下头,“好吧,我师父答应和你见面了,但他要求今日我们去他的住处相见,所以我特来找你一同前往。” 曹淇一惊,看向素乌:“他的师父……?” “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起的北宫复,是我的师叔。”素乌说,“我想找他问一些事情。” “既然他是你的师叔,更是我的长辈了,我陪你一起去吧。”曹淇建议道。 曹随伸手制止,“皇叔且慢,我师父并未答应见其他人,他只要见素乌一个人,而且他的住处山高路远,最近朝堂上可能会有大变,皇叔恐怕不应离开府邸太久。” “北宫大夫住的很远?随儿的意思是……朝堂上又怎么了?父皇身体不适罢朝许久,不至于有什么大变吧?”曹淇不明所以。 曹随语气轻松:“不瞒皇叔,你的随儿可能活不了几日了。” 素乌和曹淇下意识的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曹随,满腹疑惑。 “随儿不要吓我。”曹淇有些心疼的把曹随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身体不舒服吗?” 曹随见曹淇一脸担忧的模样,反而露出得逞的笑容,“和皇叔开个玩笑嘛~你面前的随儿死不了,但你名义上的侄子却没快要归西了。” 曹淇依然满脸不解。 曹随解释道:“前几日我收到密信,父皇大概不知道我还活着,他已经计划宣布我病逝了,想来没有几日了。他费了这些心思,大概都是为了皇叔……若是你此时离开,不是辜负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吗?” “这……”曹淇一惊,不可置信的看向曹随,“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曹随斩钉截铁道,“皇叔且看吧,这样的一场好戏,你怎么能错过呢?” 曹随说完,双臂在胸前交叠,静静地观察着曹淇。曹淇脸上却看不出波澜,他只是垂下眼眸,一阵无言。 曹随期待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喜悦,但却毫无收获,他只好摇摇头,把目光转向素乌:“小婶婶,我们得尽快动身了。” 曹淇回过神来,“北宫大夫住在何处?” “这就不便告知皇叔了,是秘密,我自会带着小婶婶前往。”曹随轻轻挑眉,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曹淇一把拉住素乌的手,将她护到身后,“随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皇叔都不会伤害你的,我也从未想过抢你的太子之位,无需骗素乌当人质。” “阿淇你多心了。”素乌从他的身后走出来,“没有人骗我,我想找北宫大夫弄清一些事情,是我自己的意思。” 曹淇有些不放心,但听到素乌这样说,也无法反驳,“好,那我让穆义去保护你。” 曹淇说完看向曹随,曹随没有提出异议。 * 马车从西城门出发,在官道上跑了很久,在天黑前拐入了山地。 驾车的是穆义和连山使。兼山使被曹随留在兴王府保护曹淇。 素乌和曹随坐在马车上,素乌把负箧放在自己和曹随之间,怀里抱着雪芽,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场景。 “还有多远?”素乌疑惑道。 曹随无奈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还有多远,我也是第一次去他的住处。” “怎么可能,他是你的师父,你竟然没有去过他的住处?我才不信……北宫大夫怎么会住在山林里面?” 曹随叹了一口气,“我二十岁开府后,师父就离开洛阳了,我们很少见面,往来都用飞鸽传书,他一直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也不好多过问。” 素乌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回想自己在太子别院与北宫复见面的时候,曹随对北宫复到访的反应十分剧烈,想来北宫复确实不是轻易踏足洛阳的人。 过了一阵,天黑透了。 连山使的声音传来:“殿下,前面没有路了。” 曹随掀开帘子,发现周围漆黑一片,安静的出奇。 北宫复告知了曹随住处的大致方位,在洛阳西边长满松林的一座山头,冬日里的松林格外显眼,即便是夜里也一样有别于其他的山头。 曹随借着月光,看到了眼前阻挡去路的山就长满了松林,他才松了一口气。 “素乌丫头,到了。” 曹随下车后,伸手想要去扶素乌下来,素乌却扶着穆义的手跳了下来。 “殿下,现在上山吗?”连山使环顾四周,感到有些不安。 曹随点点头:“嗯,师父说今日相见,不可以拖到明日。” 素乌把马车上的负箧取了下来背在身上,连山使和穆义一左一右举着点燃的灯,四人摸黑上山。 “北宫大夫真的住在这里?”行至半山腰,素乌忽然停下,警惕的问道。 曹随累的气喘吁吁,他伸手锤了锤自己酸软的腰,“你这样问我,我也没底气了。” 正在两人疑惑时,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叫。 一只黑色的乌鸦在曹随的头顶飞过。 素乌快速从负箧中取出璇玑盒,转动罗盘,雪芽瞬时从负箧跳出,借素乌的肩膀一跃,扑向那只乌鸦。 乌鸦发出一声木石相撞的钝叫声,便落在了地上。曹随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素乌走过去把它拾起来,发现是一只纸做的乌鸦,纸乌鸦的眼睛通红,像在凝视什么,素乌吓得立刻把它丢在地上。 “素乌丫头,别怕,我来看看。”曹随走了过来,捡起那个纸乌鸦,也被吓得头皮发麻。 他强装镇定,仔细看了看这只乌鸦后,发现尾巴是活动的,用力一扯,连着尾巴,撤出一张纸条。 看到纸条上的字,曹随安心了不少,是北宫复的笔迹,上面写着一行字:待客玄武石门,杂人勿扰。 曹随兴高采烈地把纸条拿给素乌看,素乌看了后,心想曹随这幅爱看乐子、喜欢故弄玄虚的性格不会是北宫复耳濡目染的吧。 素乌按照字条上的提示,找到了山腰北部的一个有石门挡路的山洞。 “你们两个暂且留在此处。”曹随吩咐穆义和连山使在门口等候,与素乌一同推开石门,进入了山洞。 推开石门后,素乌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到了。 洞内灯火通明,豁然开朗,洞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长明灯,一路走去,两侧的壁画与抱木堂地宫里的风格完全相同。 “师父!师父——”曹随喊了几 声,只有回音在不停的回荡。 洞内很深,但周围的景致和陈设却越来越精致,不像是三五年能建出来的样子。 素乌与曹随面面相觑,并肩试探着往前走。 忽然,洞内顶部传来沙沙的声响,素乌闻到了一股桐油的味道,她连忙伸手拦住曹随,后退几步。 洞顶飞下来十几只黑色的蝙蝠,朝着素乌和曹随的方向飞来。 曹随惊呼一声“不好”,连忙脱下身上的外袍罩住自己和素乌,俯身按住她蹲下。 素乌仔细听声音发现,蝙蝠只有振翅声而没有叫声,且洞窟内十分明亮,并不是蝙蝠所喜的环境,那么这些蝙蝠,大概是北宫复的作品吧。 “这不会是机关蝙蝠吧?”过了一会,曹随冷静下来发现,蝙蝠虽然在头顶盘旋,但没有攻击他们,于是说道。 素乌则一直在悄咪咪的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曹随,见曹随终于发现了关窍,素乌轻松一笑。 “我们这样趴着不是办法。”素乌与曹随盖着长袍匍匐在洞底,虽然安全但无法继续前进,她看了看四周,说道,“你去侧边墙上取一点灯油来。” “我?”曹随指着自己的鼻子,疑惑道。 素乌狡黠一笑:“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曹随皱眉,一脸疑惑,“你怎么自己不去?这些东西啄到我的头怎么办……” “我够不到。”素乌无奈道,“你长得高,自然是你去取。” 曹随咂咂嘴,从长袍中钻出来,闭着眼睛忍者恐惧,伸手取下了墙上挂着的长明灯,立刻蹲下来伸手递给素乌。 素乌瞧了一眼,摇摇头,“太少了,你多拿几个。” 曹随无奈,只好按素乌的要求去取了几个。 素乌把他们倒在一起,“来,一起泼它们,三、二、一!” 素乌倒数三个数,和曹随同时站起来,一起把灯油泼在了头顶的蝙蝠群上,沾染灯油的瞬间,蝙蝠一只接着一只的着起了火,彼此相引,簌簌落下。 曹随往后退了几步,一手反搂着素乌的腰,把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挡住眼前的火光。 机关蝙蝠尽数落下后,曹随笑着回头与素乌对视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东西能对付他们?” 素乌轻轻一笑,“机关兽再灵活也需要人来操控,不论是用引线还是磁石,背后都是人,这样一群蝙蝠飞的又乱、数量又多,必然是无人操控。” 素乌捡起地上的一个蝙蝠碎片,“他们身上又有很浓的燃料味道,所以我猜测它们是中空填了燃料,在内部点燃,靠汽来飞行,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阻人进入。” 曹随也捡起一个碎片闻了闻,确实有很浓的火油味道。 “所以,我们用灯油泼它们,油顺着缝隙进入他们的内部,被里面的火焰引燃,乱窜时把同伴都给烧掉了?”曹随推测道。 “是啊,你真聪明。”素乌笑着夸赞道。 忽然,寂静的山洞深处,响起一阵清脆的拍掌声。 “不愧是墨风师兄的得意门生。”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北宫复一边拍手,一边带着微笑从黑暗中缓缓走来,站在了素乌和曹随的面前。 曹随看清了来人,又惊又喜,作揖一礼:“师父!” 北宫复低头俯身回了一个更大的礼:“太子殿下不要多礼,老臣不敢当啊。” 59. 北宫复 寒暄过后,北宫复便把目光放到了素乌的身上,审视之中掺杂了些怜惜,素乌却眯起眼睛,颇为戒备。 “进来坐吧。”北宫复旋转了墙上的一处圆形机关,一扇暗门便打开了。 门内是一间陈设十分简单的厅堂,北宫复请曹随坐上正坐,曹随连连拒绝,于是素乌与曹随并坐,北宫复则与之对坐。 素乌环顾四周后,问道:“北宫师叔,这里……究竟是何地?” 北宫复温柔一笑,“小丫头是不是觉得,这里和抱木堂总舵的陈设一模一样?” 素乌错愕片刻,点了点头。 北宫复缓缓说道:“抱木堂传承已有数百年,曾在中原地区盛极一时,为了躲避政治斗争和战乱才迁到并西深山之中……这处山洞就是抱木堂曾经的一处所在。据说在洛阳城里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工房遗迹,只是我未曾找到。” 素乌恍然大悟,原来抱木堂曾经并非小门小派,只是时移世易,难以传承,想到这里,心中涌上一阵悲凉。 曹随见北宫复侃侃而谈,不禁有些失落的说:“师父,你也不早点告诉我你是抱木堂的人,还有这么有趣的住处,若早知如此,我也不会到处讨要机关师了。” 北宫复摇摇头:“北宫某人已经不是抱木堂的弟子了,技艺也荒废已久,岂敢再以抱木堂的机关师自居?” “师叔既然已经与抱木堂毫无瓜葛,为何又要住在抱木堂的曾经的分舵?”素乌质问道。 北宫复怔怔的看着素乌,沉默不语。 “师叔第一次见我时,什么都不肯透露,为何今日却带我来这里,还用机关蝙蝠来试探我的技艺?”素乌继续问道。 北宫复看着素乌,眉头紧紧皱起来,但还是摇摇头。 “丫头,我问你,你还想查四年前墨风兵人失控的那件事吗?”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问出口。 “当然。”素乌毫不犹豫道,“我从没有一刻放弃过。” 素乌说完,起身向北宫复微微欠身,“从前我查到晶磁,拿到一些对师叔不利的证据,曾怀疑是师叔所为……” 北宫复听到这些,神色平静,素乌继续说道:“不过后来我发现了一些其他的干扰源,或许冤枉了师叔,在这里向师叔致歉。” 北宫复摇摇头,“丫头不必如此……” “但是。”素乌收起示弱的情绪,打断北宫复的话,语气强硬,“我想听师叔解释一下,你当年为何要离开抱木堂?你既然不做机关师,为何又会去机关兵人的校场?” 曹随的目光静静地落在素乌一本正经的脸上,目光中满是欣赏。 北宫复苦笑一声,“丫头,我还是那句话,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你查清所有的事情,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你做的这一切除了慰藉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师叔这是什么意思?”素乌语气略带恼怒,但依旧保持礼貌。 “人死灯灭,查清楚一切又怎样呢?就算昭告天下,抱木堂不是反贼,是忠贞之门派,墨风也看不到、听不到,你也无法告慰你师父在天之灵。为了这虚无缥缈事情,有可能触怒皇帝、送掉性命,你觉得值得吗?” 素乌听到这番话,有一瞬间的动摇和难过,她一直以为,为抱木堂查清真相,才对得起师父和师兄师姐的在天之灵,但到了最后,其实期待这个结果的只有自己。 素乌强忍着眼泪,对北宫复行了一礼,“我的问题问完了,师叔如果不肯回答,我只好自己去找答案,素乌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素乌便要离开,曹随一把拉住了她。 北宫复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素乌,你为何如此倔强!” “师叔说的没错,查清这件事只能慰藉我自己。我不是为了师父、不是为了抱木堂,我就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原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 素乌说完,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北宫复,北宫复与她对视片刻,被她的目光深深灼烧,不得已移开视线。 “好,丫头,该说的我也已经说了,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就如实相告。”北宫复伸手请素乌坐下。 素乌感到意外,她低头看了一眼曹随,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顺着她的眉眼一路滑下,给她一个有力的笑容。 素乌缓缓坐下,北宫复带着几分慈爱的笑容:“我离开抱木堂,是和你师父发生了争执。” 素乌一愣,不可置信的看着北宫复。 北宫复神色严肃起来:“墨风刚刚接任掌门那年,并西大旱,抱木堂的土地全部颗粒无收,为了养活弟子们,他带人研究制造播种车、翻车、机关武器售卖。” “灾年过后,订做机关武器的人却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是卖一些机关弩箭,后来是带毒的暗器、能炸的铁竹、钝打碾肉的铁蒺藜……赚的越来越多,卖的东西也越来越过分。”北宫复说到这里,咬牙切齿。 “那段时间抱木堂变成了一个机关工房,他广收门徒,广制武器,甚至犯戒,开始研究禁书、研制机关兵人,我劝了他很多次,他都充耳不闻。” “禁书?机关人是……禁术吗?”素乌一惊。 “不错。百年前就有祖师造出精妙的机关人,抱木堂的典籍里有详细的记载,只是祖师建造后不久就将其毁掉了,并下令后人不许制造,除了机关人,一部分机关兽和机关武器都被列为禁术。” “怎会这样……”素乌沉默许久,喃喃自语,“为什么要把它们列为禁术,是因为威力太大?这也很没道理啊。” 北宫复答道:“丫头觉得这没什么道理,因为我们会使用它、掌控它,可抱木堂的武器送到别人的手上,你还能保证它不带来恶劣的后果吗?” 素乌低下头思索片刻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师叔说得是,师父这么做确实不对。所以……师叔就是因此离开了抱木堂吗?” 北宫复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说服不了墨风师兄,更接受不了他的做法,为避免同门相残,我只好离开,谁知树大招风,循国的皇帝竟然找到了他……” 曹随轻笑一声:“老东西那些年忙着开疆拓土,新朝刚立,花些银子雇机关师来作战可以征兵练将划算多了!只是他没料到会吃败仗,也算赔了银子又折兵了。” 素乌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从前一直以为是被迫来到中原、被牵连遭祸的,先来想来,当时的举派迁徙,或许是师父带他们主动走入水深火热之中的。 造成这个结果的,可能是抱木堂本身。 “不对,我们谈远了。”素乌忽然惊醒,“抱木堂就算使用禁术,也不会自己害自己,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机关兵人到底为何会失控,师叔曾去机关校场,难道有什么发现?” 北宫复长叹一声,“机关人虽也是磁力驱动,但内部结构复杂,我并不了解,我去校场不过也是劝说墨风放弃……或许,中原和边境的风水不同,会有一些干扰吧。” 素乌喃喃自语,磁石确实极易受到干扰,测了这么久,查了这么久,难道罪魁祸首会是风水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抱木堂的 覆灭就变成了自作自受。 见素乌陷入沉思,北宫复也不再与她多谈,而是话锋一转,看向曹随:“随儿,你在信中有些话并未说清楚,朝中局势到底如何?” “多谢师父关心,实在一言难尽。” 曹随向北宫复仔细讲了自己被皇帝囚于密室,现居曹淇家养伤的经历,又说了皇帝计划要宣布自己病逝的消息。 北宫复听完眉头紧皱,愁容满面。 素乌则越想越不对劲,如果兵人失控是风水干扰,为何卷宗里记载的情况是集体倒戈,反向攻击循国的人,实在不是风水可以解释的。 她回想自己对晶磁的测试,又想起慕容潇提及的磁线石,认为绝非天意,而是人为。 素乌回过神来,开口道:“师叔,我听说过一种干扰性极强的磁石……” “丫头,随儿说你造了一只机关兽,可以让我看看吗?”北宫复没等她说完,便打断她道。 素乌一愣,顿时看穿北宫复在刻意回避,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负箧中取出雪芽,放在桌案上。 素乌冷静下来,想看看北宫复还想说些什么。她已经决定,不管北宫复转移几次话题,自己一定要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完。 “这就是我的机关兽,它叫雪芽。”素乌介绍道。 北宫复看到雪芽,投来赞赏的目光:“随儿,拿来让我看看仔细。” 曹随一愣,没想到北宫复会吩咐他做事,但还是应下:“是,师父。” 他看向素乌,素乌微微颔首。他轻手轻脚的抱起雪芽,走到北宫复身边,北宫复把雪芽抱在怀中,温柔的摸了摸雪芽的头,笑容满面。 “丫头的手艺真好。”北宫复把雪芽提在半空,大量了一下它的腹部,“是用子母磁驱动吗?用什么操控?” “是的。”素乌点点头,从负箧中取出了璇玑盒,“我用璇玑盒操控雪芽。” 北宫复眯起眼睛注视着素乌手里的璇玑盒,侧头看了一眼曹随,“有劳殿下,让我瞧瞧。” “好。”曹随会意,乖乖的走到素乌的身边,把璇玑盒拿了过来。 素乌远远地看着北宫复。他拿到璇玑盒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冷色,让素乌顿时发毛。 她看了看周围,觉得有些不对劲。 素乌站起身来,看向曹随:“曹、曹随,你可不可以过来我这边?” 曹随不明所以,但看素乌的眼神中陡然生出了恐惧,他立刻便要迈步上前,北宫复却一把拦住了他。 曹随回头的瞬间,北宫复按动了桌按下的石球。 “轰”的一声,素乌感到头顶上翻卷起一阵凌厉阴风,她来不及反应,一张巨大的精铁笼子轰然砸落,与青石板相碰撞的片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素乌保住自己蹲了下来,再睁开眼看周围时,已经身处一个严丝合缝的铁笼之中,栅栏间隙仅有手腕粗细。 透过栅栏缝隙,她看到面前的北宫复缓缓起身,向她走来。 曹随大惊,立刻冲到素乌的面前,摸着冰冷的铁笼,惊慌失措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师父,你为何要这样对素乌?” 素乌又惊又疑,双手抓住笼子,用了摇晃,却丝毫不动,铁栅栏材质坚硬寒冷,沉重无比。 素乌胸口一凉,有些慌乱道:“北宫复,你、你做什么!难道真的是你在背后搞鬼!是你让兵人倒戈的吗!你要杀人灭口?” 曹随在笼外纂住素乌的指尖,转头看向北宫复:“师父,快把素乌放出来,不可以伤害她!” 60. 真心 “殿下不必担心,丫头也不用害怕,我从未想过伤人。”北宫复不慌不忙的坐了下来,伸手请素乌坐下,“我只想留丫头在这里住一段日子,来吧,我们继续来谈。” “谈话就谈话,为什么要把我关在笼子里!还骗走我的雪芽!”素乌紧紧地抠着栅栏,急切道,“都是你在背后搞鬼吗!” “丫头,实在误会一场。”北宫复微微一笑,“怪我一时着急,把你弄糊涂了。请你留下不是因为抱木堂的事情,是我要保太子殿下的命。” 曹随直愣愣的看向北宫复,不可置信的问:“师父这是何意?” 北宫复双眼微闭,“方才听你所述,陛下属意曹淇,想让你消失,你的处境十分危急……这个丫头是当下牵制曹淇的唯一筹码,师父就替你做主了。” 曹随立刻明白过来,北宫复用素乌当人质牵制曹淇,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来替自己扭转局面。 “师父,这是我和曹淇之间的事情,素乌何辜!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只是让她在这里留一段时间,我又没有做什么!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怎么越来越优柔寡断、犹犹豫豫!”北宫复见曹随行迹反常,颇为不解。 曹随走到北宫复的身前:“师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 北宫复忽然发怒,他径直起身,打断了曹随的话:“我意已决,再不要变!我看你是被迷了心窍,你自己冷静一下,想清楚了再来和我说话。” 北宫复说完,捡起一旁的雪芽和璇玑盒拿在手里,转身扭动了墙上的旋钮。 吱呀一声,侧边开了一个小门。 北宫复低头从小门离开,曹随想要跟过去,门却立刻关上了。 “师父!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他学着北宫复的样子到墙上扭动了一下刚才的旋钮,墙壁却纹丝不动。 “师父!师父!你放我出去!” 曹随用力拍门,但却无人回应。他无力地倚着墙壁坐在地上,慢慢瘫倒在地,低头叹息。 小的时候,师父对他十分严厉,每当犯错,师父都会把他关在房间不许出去,想明白了师父的话后,他才会被放出去。 那之后,师父再摸着他的头,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他,他也总能明白师父的苦心,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 曹随望着这个陌生的密室,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浸满全身,难道自己又做错了吗? 素乌抬头观察了一下自己所处的铁笼,四条铁链挂着密室四个角,连接的源头穿透了墙壁,承重似乎在密室之外。 她顺着密室的顶部扫过去,视线慢慢滑下,扫到了蹲在角落失魂落魄的曹随。 她冷冷的看着蹲在角落的曹随,试探的说道:“曹随,曹随!你还好吧?” 曹随听到素乌的声音,思绪被拉到了眼前。他意识到,这里并非幼时的禁闭,与他同被限制的,还有素乌。 他跌跌撞撞的走上前,隔着栅栏握住素乌的手,“素乌丫头,对不起,我没想到师父会这样做,是我害了你……” 素乌冷静细想,此次要见北宫复,是自己先提出来的,曹随确实是为自己奔走牵线,但若说他将计就计,也大有可能。 素乌挣开他的手,警惕道:“你当真毫不知情?不是与他串通好了,骗我过来?” 素乌以为曹随会说一堆话来为自己辩驳,但他遭此指控,竟一反常态,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未置一词。 “好,那你帮帮我,刚才北宫复抓我的时候,他扭动了桌案下面的机关,你去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能拿下来吗?”素乌见曹随像离魂一样,便不再追问,而是请求。 曹随听完,犹豫了片刻,转身走向桌案,他要伸手去摸的时候,却停住了。 他向素乌投去了审视的目光。 北宫复说的确实有理,素乌是制衡曹淇的唯一筹码。他亲眼见到曹淇对素乌的用心和在意,若他成了太子,自己被宣判死亡,一介草民如何与他抗衡?” 赌曹淇的仁慈吗,赌他和自己的叔侄之情吗,就算他顾忌感情,还有个搅局的老皇帝呢……老东西让他斩草除根,他会为了可笑的叔侄之情违背他的意愿吗? 曹随想到这里,把手抽了回来。 素乌看不清曹随手上的动作,她透过栅栏拼命往这边瞧。 “有没有东西,有机关吗?”素乌问道。 曹随缓缓起身,“素乌丫头,我看还是不要乱动师父的机关,我不懂这个,万一碰到什么,实在应付不来,等他回来,我们在和他谈吧。” 曹随说完,坐在了一旁的席子上,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素乌看他的样子,是不想和她再说话了。 她的心像是被尖刺一样疼痛,但她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仿佛早知道会这样。素乌继续观察密室,但扫遍角落,还是没有找到可以破解的地方。 她蹲坐下来,抱住自己的双腿,依靠在铁栅栏上节省体力,周围十分静谧,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曹随那几乎感知不到的呼吸声。 素乌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就不是知道是梦还是现实。 栅栏铁笼透出冰凉刺骨的寒气,凉意从骨缝传遍全身,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曹随听到素乌颤抖的声音,起身走了过来,从栅栏的缝隙中伸手进去,纂住了素乌的手腕,却感觉她的皮肤冰凉。 “素乌丫头,你冷吗?”纂住手腕,曹随摇了摇她的身子。 素乌眯起眼睛抬头看他,沉默不语,但脸上的血色几乎消失。 曹随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从栅栏缝中塞进去,用力一罩,想要给素乌披上衣服,却因为栅栏阻挡借不上力,衣服掉在了地上。 素乌看到掉在地上的衣服,用脚把它往一边踢了踢,偏过头去不看曹随。 “素乌丫头,你和我置气可以骂我,不要折磨自己,这是在山里,夜里很冷,你会冻坏的。”曹随语气温柔中带了一丝恳求。< /p>素乌依旧不看他,“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工具、一个人质!我死我活,我冷我热,对你们来说都无所谓!我就算是变成一具尸体,你们也能拿尸体去要挟阿淇。” 曹随听到这话,心痛不已,他抓住栅栏,用力攥紧,“为什么?我不明白,曹淇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你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素乌猛地回头,直勾勾的凝视着曹随,“他没有用任何手段,他只有一颗真心,他真心待我,我真待他,就是这样。” 素乌说完,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微笑,她向曹随讲述了自己离开皇宫后的经历。当她以为再也没有希望为抱木堂翻案的时候,曹淇带给她另一种感情,让她知道人可以不用为了任何事情而活,只为了自己。 “真心?”曹随听完后,嗤笑一声,“你真以为曹淇对你有真心?那不过是更高超的逢场作戏,他接近你,只是为了你这双机关师的手而已。” 素乌却不为所动,“你如果不相信他对我是真心的,又为什么要拿我当人质?如果你觉得在阿淇的心理,我只是一个工具,那你们现在做的一切,不是很可笑吗?” 曹随闻言身体一僵,哑口无言。 “至于阿淇一开始接近我,自然也有他的目的……但那又怎样呢,就算他算计我,他对我的感情也是真的,他对我的好,一件也做不得假,我对他也一样。”素乌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更为甜蜜。 曹随苦涩得摇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说得对,是我错了。算计是算计,真心是真心,他对你是这样,对我大概也一样吧。” 他看着素乌的眼睛,竟然有些心虚,他默默偏过头去,回想自己和素乌的过往,原来自己的真心也在算计之中悄然浮现,只是一直都不肯承认而已。 他转身坐回一旁的席子上,趴在冰凉的桌案上,紧闭双眼。 儿时的回忆在眼前如走马灯一样闪过,亦真亦梦。 他记得自己还住在皇宫的时候,与老东西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次见面,说不了几句话,稍不顺心,老东西就会命人打他。 曹淇就像一个救世主,在他遭受责打的时候,就会出现,挡在他的前面,面对那个残暴的老东西,把他护在身下,替他遮风挡雨。 小时候,他喜欢叫他哥哥,侍从总是纠正他,老东西听到也总骂他,而曹淇却很喜欢这个称呼,总是搂着他的肩,带他出去骑马,教他写字画画,陪他在宫里疯玩。 后半夜时,素乌忍不住冷,默默地捡起曹随的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把自己裹紧。 又过了许久,耳边传来石头摩擦的声音,素乌抬眼一看,墙上的石门开了一条缝隙,北宫复自黑暗中走来。 曹随也听到声音刚刚苏醒,“师父?” 北宫复端着两碗饭走了进来,放在了桌子上。 看到曹随神态疲惫,瑟瑟发抖,北宫复流露出心疼的神情。 “太子殿下,你想明白了吗?” 61. 破局 曹随扶着桌案起身,缓缓走到北宫复的面前,拉住他的袖子,“师父,你把素乌放出来吧。” 北宫复抬眼打量了一眼铁笼里蜷缩在角落的素乌,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所披的那件衣服,再低头看了一眼只穿里衣的曹随,他失望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又将石门紧紧关闭。 曹随望着北宫复离开的背影,他苦笑一声。 他知道师父是为了自己好,但他也明白,这样耗下去,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接受师父的安排。 曹随坐下来,呆呆地看着桌案上放着的两碗饭。 师父的顾虑不无道理,但如果不用素乌做人质,曹淇真的会对自己下手吗?他真的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吗?他真的会为了老东西的意愿伤害自己吗? 曹随不断在心中询问自己。 素乌闻到饭的味道,肚子早已咕咕作响,她艰难地站起来,握住栅栏,伸头往外看。 “曹随,我饿了,我要吃饭,你给我拿过来。”素乌盯着他身前的两碗饭,小声说道。 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吃饭。” 说完,他端起一碗饭走了过去。素乌伸手去接,他却把饭碗往回收了收。 素乌不解,瞪了曹随一眼,“干嘛?” 曹随沉默许久,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明:“素乌丫头,我放你出来,我们一起离开,回兴王府去。” “你说什么?”素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曹随,你说真的吗?可你师父不会同意的。” “不管他了。”曹随不假思索道,“你是无辜的。” “你不是害怕阿淇会对你做什么吗?”素乌追问道。 “我……”曹随垂下眼眸,长吸一口气,“我想信他一次,他是我的亲人,我想他不会害我。而且……我也相信你,你看中的人不会有错。” 素乌听到这话,错愕中多了几分欣慰,她低头一笑,缓缓回道:“好。” 曹随把饭碗从栅栏里递进去,素乌大口吃起来,曹随看到她吃的这么香,不由得笑了笑。 “昨日你说桌案下面有个机关,对吗?”曹随走过去,侧身蹲在昨日北宫复所坐的桌案下,伸头去看。 他仔细看了看下面,确实镶嵌有一个黑色的半圆球,“这儿有个黑球,上面画着一个圆盘,上面有很多的点和线。” “什么样的点和线?”素乌追问,“有颜色吗?” “嗯……”曹随仔细观察了一番,“似乎是一个星宿盘,线是蓝色的,但上面有些很奇怪的文字,我看不懂。” “文字?”素乌疑惑道,“什么样的文字,你再仔细看看。” 曹随又伸头看了一会,还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已然腰酸背痛,只好先坐在一旁休息一下。 “这样,你把这些字画给我看看。”素乌又塞了一口饭后,说道。 曹随应了一声,起身在屋内寻找纸笔,但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可以写字的东西。 素乌把饭碗放在一旁,伸手从机关腿的侧面暗格取出一个锋利的刻刀,顺着栅栏递出去。 “曹随,你在地上比着划一下给我看看。” 曹随接过刻刀,又伸头去桌案下看了一眼黑球,走到素乌的面前,在栅栏外的地上用力刻画。 石板坚硬,刻刀划在上面轻飘飘的,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你使点劲。”素乌催促道。 曹随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不行,根本画不出痕迹。” 素乌起身抱起双臂,沉思片刻后,她猛地拍了一下手,“有了,你在我腿上刻画一下。” 她掀开裙摆,伸出一条腿卡在两条铁栅栏的缝隙中,她指着机关腿侧面的一处光滑的曲面:“来,就在这里刻。” 曹随蹲下来,但握着刻刀的手却不停的颤抖,他抬眼看向素乌,素乌示意他动作快一点。 他犹豫许久,却把手放下了,低头不语。 “怎么了?”素乌不解,蹲下查看曹随,“为什么不画呢?你知道的,我的腿是假的,不疼的。” 曹随沉默许久,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不行,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怎么可以随意损伤,与其这样,不如画在我的手上。” 素乌闻言一愣,但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举起刻刀,刀尖已经抵住左手手背的皮肤。 “你这是做什么!”素乌立刻伸出手握住他拿刀的手腕,“曹随,你昏头了!哪有这样对自己的!” “我都说了,我……” 素乌刚想说自己并非血肉之躯,没有知觉,却看到曹随目光中难以掩盖的心疼与无力,她一个字也说不来了。 “咱俩真笨。”素乌又气又笑,“划破衣服也一样可以看出是什么图案啊,大不了你就不要穿外衣了。” 素乌说完,脱下身上披着的外袍,把它从栅栏缝隙丢出去。 曹随笑着点点头,比着黑球上的图案在衣服上划了几道口子,举起来拿给素乌看。 “这是四个字……”素乌看上面的图案十分眼熟。 她摸了摸嘴唇,片刻后恍然大悟,她曾在抱木堂遗书中看到过这种字,是一种特殊初学木刻时练习精度所用的楔字。 “元、亨、利、贞?”素乌仔细辨认后,慢慢的念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回想北宫复落下笼子时的操作,他似乎按了好几处。 她并不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于是吩咐道:“曹随,你随便按一个字试试。” 曹随不解:“随便按一个?” 素乌点点头,“嗯。” 他趴下伸头过去,随意按了一个字,用力时字凹了进去,过了片刻,又凸出回到原位,而铁笼的四角微微颤抖后,又回归了纹丝不动的局面。 素乌仔细观察按动后的变化,果然如她所料,必须连续按照顺序连续按动所有的字才可以触发机关。 抱木堂的机关法则一向是“顺阖逆启”,她反复把这几个字念了几遍,依旧不知关窍。 曹随看出了她的为难,于是试探的说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为始、通、和、正。” “你怎么知道?”素乌一惊。 “师父教我的,这四字乃是《易》中所记,四季更迭、万物生藏,都遵循此规律。”曹随解释道。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 素乌沉思片刻,按照抱木堂的设计法则,关闭机关只需按照反逆的方向按动。 “曹随,你按照贞利亨元的顺序去按一下这四个字,要间隔的快一些。”素乌指挥道。 曹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依次按下四个字。每按一下,铁链就发出一声闷响,他手指发抖,但按得极快。 最后一声落下时,铁笼轰然一震,四角的铁链剧烈收缩,开始缓缓上升。 素乌 立刻离开了铁笼所罩的范围,两人对视一眼,都长舒一口气。 “这个东西还挺有趣的。”曹随颇有兴致的看着上升的铁笼。 “好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等我们出去了,我介绍更有趣的给你。”素乌打断曹随,拉着他来到石门的方向。 她握住石门的旋钮,先内嵌逆向转了一圈,又外拉顺向扭了一圈,石门就打开了。 曹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手,没想到自己打不开的门她轻轻一动就打开了。 离开密室,素乌拉着曹随的手腕,两人一起快步往回跑。 曹随不时回头看看北宫复是否听到了声音,会追出来,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愧疚。 拐过一处弯路,他们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去路。 曹随把素乌护在身后,却看到那人缓缓回头,正是北宫复。 “太子殿下,你太让我失望了,没想到你会疯魔到这个程度,为了这个丫头,连师父也要违抗吗?”北宫复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 “师父?”曹随大惊,但没有丝毫退缩。 北宫复失望透顶:“你实在浪费了为师一片苦心,你现在带她一起回去,会害了自己的。” “师父,我相信素乌,也相信曹淇不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曹随冷静的说道。 “你怎能把自己的生死押在别人的一念之间啊!为师一直觉得你是个有分寸的人,怎么如今这样意气用事!”北宫复语气带有怒意。 曹随沉默不语,但没有要回去顺从师父意愿的意思。 北宫复的视线落在了曹随的手腕,怒气上涌:“这丫头实在是个祸害!” 说完,他就朝着素乌走去。曹随眼疾手快,立刻将素乌拉到自己的身后,伸出双手拦住北宫复。 “师父,够了!不要再迁怒别人了。”曹随大声说道。 北宫复一愣,疑惑地看向曹随。 “从前我时常自满,觉得自己算无遗策,能一眼看穿旁人的算计,但偏偏这让我掉入了老东西的圈套里,丢了一份珍贵的亲情。”曹随顿了顿,“我和曹淇之间的是非,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和师父无关,和素乌也无关。” 话音刚落,他转头对素乌微微一笑,“如果我用素乌威胁他、牵制他,他也会用更变本加厉的手段来对付我,那样只会渔翁得利。” 素乌径直凝视着他,“曹随……” “师父尽管阻止我,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我的选择。”曹随斩钉截铁道。 北宫复苦笑一声,瞪了素乌一眼,“太子殿下,你可要想清楚,切莫被他们联手糊弄了。” “曹淇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我是清楚的,纵然这些年我们有些误会,但我和他一起长大……就算我真的被他算计了,也是我自己选的,我欣然接受任何结果。”曹随毫不犹豫道。 “好、好。”北宫复伸出双手,用力地拍了两下,“太子殿下长大了,老臣或许也该放手了……” 曹随回头看了素乌一眼,素乌投来欣慰的目光。曹随牵起素乌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坚定的看向北宫复。 素乌低头撇了一眼曹随的手,她立刻挣开,抽出自己的手,背到身后。 “既然你心意已决,也只好如此,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北宫复无奈的点点头,但看向曹随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欣慰。 62. 太子之死 北宫复走到了素乌的身前,“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让丫头受苦了,师叔向你赔罪。” 话音刚落,北宫复便躬身向素乌行了个礼。 曹随想要制止北宫复,连忙给素乌使眼色,素乌却站在原地假装看不见。 她静静地看着北宫复行了完整的礼,过了一会,她才伸手抬起北宫复的手。 “此事就此翻篇。”素乌平静地说。 北宫复直起身子,看素乌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意。 素乌主动开口道:“师叔,昨日的话,我们还没说完。” 北宫复点点头,带着素乌和曹随回到了另一处房间,给曹随和素乌拿来了饭菜。 “师叔,我机缘之下得知有一种磁石也可以干扰磁力机关,而且干扰的强度很大,名叫磁线,师叔可曾知道?”素乌问道。 北宫复伸手摸了摸额头,思索片刻,“磁线,很熟悉的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素乌心想,北宫复是抱木堂的老弟子,他不熟悉的东西,大概是比较奇巧的东西。 过了一会,北宫复面色惆怅,“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晚些时候,我去翻看一下典籍,看看是否有这个东西。” “师叔,你说典籍?是抱木堂当年带来的典籍吗?”素乌听到典籍,来了兴致,忙问道。 北宫复点点头,“是啊,当年抱木堂被抄,我本想把三百多册典籍全部赎出,但又很大一部分被人买走了,这些年我辗转各处寻找,只寻到不到二百册。” 素乌的眼眶涌上温热的泪,她激动地握住衣角,低头时一滴眼泪不偏不倚的掉在了手背上。 “原来典籍都在吗,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素乌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挤出了一个笑容。 北宫复不解,“怎么了丫头?” “师叔,我们的典籍全部没有丢失,曹淇他手里也有一百多册,都好好的。” 北宫复也露出真心的笑容,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这是天不亡抱木堂啊。” “嗯,只要典籍都在,抱木堂随时可以重建。”素乌眼中含泪,用力地点点头。 素乌忽然想起曾经曹随帮自己拿到的六册典籍,里面的部分内容被涂画了。 “师叔,曹随曾经帮我从内库中拿到六册抱木堂的典籍,里面有些关于机关人的内容被毁掉了,难道是师叔所为?”素乌问道。 北宫复一愣,紧接着微微颔首,“是我没错。我打听到内库存有六册与机关人有关的内容,这些不准赎买。为防此技被有心人利用,我便想办法入内毁掉了一部分。” “这六册难道是陛下特别吩咐留下的吗?”素乌猜测道。 北宫复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机关师已被诛尽,他若想毁掉此技,大可直接焚毁典籍,留在内库到底有何用处,我也不十分清楚。” “嗯……”素乌凝眉思考许久,也不得要领。 她暂时不去想了,“师叔,我可以看看你手上的典籍吗?曹淇手上的一百多册典籍我都翻阅过了,没有磁线的记载,我想这个东西或许是干扰兵人的元凶……” 北宫复一惊,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可看,这些典籍暂时藏于这个山洞,我一直忙于别的事情,整理装订还没完成,现在散落一地,不方便让你看。” “散落一地也没关系啊……”素乌脱口而出的瞬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师叔,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要重新选辑吧?” 北宫复嘴角扯出一个果然瞒不住的笑容,“是,我会完整过一遍,有些不适宜存在的东西,我自要将它们去除。” “不可以!”素乌站起身来,指着北宫复,“典籍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机关记载都是先祖的心血,不可随意增删。” “我自有分寸。”北宫复轻飘飘道。 “你一点分寸也没有,不可传承的东西,自然会消亡,哪里轮到你来处理,就算删改也要要其他抱木堂的弟子一起来做,岂能由你一人决断!”素乌急切的说道。 北宫复摇摇头,“机关人之术被祖师列为禁术,既是禁绝,又为何不可删毁?留着这些东西,只会给自己和旁人带来灾难。” “不!机关人是禁术,只是我们暂时管控不了它,我们可以改造它,或者留给后人去改造,到那时候,或许无需禁绝。” 曹随见素乌和北宫复一副要吵起来的架势,连忙拉住素乌的手,拽着她坐下。 “师父,素乌丫头说的也有道理,要销毁也不急于一时,既然抱木堂还有素乌丫头这个活着的弟子,不如让她一同参谋去留?” 北宫复揉了揉眉头,看了曹随一眼,“好,我留意磁线的事,其他的典籍,我暂且不毁,终究我已不是抱木堂的人,这些东西应有你来决断。” 素乌语气也放软了些:“那就有劳师叔。” “不过,曹淇那边,你需得看好,不得将典籍里的技术向外流出。”北宫复又说。 “师叔放心,我已收曹淇为徒,他绝不会向外泄露典籍内容的。” 曹随猛地一颤,“你……你还是曹淇的师父?他、他……” “嗯。”素乌对着曹随点了点头,“我回去再仔细和你说吧。” * 回洛阳的路上,素乌详细和曹随讲述了自己和曹淇如何相遇又如何收他为徒的经历,曹随听完后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中。 连山使和穆义听说了曹随在北宫复处的经历,均捏了一把冷汗。 回到洛阳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了。 刚一进城,便看到街道上人流稀疏,气氛肃杀,询问才知,太子昨夜病重薨逝,皇帝悲痛欲绝,下令封城十日,不得婚丧嫁娶。 曹随笑着拍拍大腿,“有趣极了,太子殿下果然是个短命鬼,难当大用啊,想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从人家手里把皇位抢来,这么快就要还回去了吗?” 素乌看他脸上的笑容,分明是极度勉强苦笑。 “少说两句吧。”素乌无奈的制止他。 马车停到了兴王府门前,曹随利落的跳下了马车,穆义也扶着素乌下车,见素乌来了,侍从连忙入内通报。 素乌刚走进王府后院,便看到曹淇匆匆地迎了上来,四目相对的片刻,曹淇露出了期待已久的微笑。 素乌冲上前去,扑在曹 淇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用力的吸着他身上的味道。 心中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感,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地。 她觉得只有把曹淇紧紧地抱在怀里,才能压制心中的不安。 曹随在后面慢慢走来,看到这幅久别重逢般的场景,不禁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子,视线四处瞟了瞟,最后不情不愿的落在面前的两人身上。 “咳咳,咳咳!皇叔眼里难道只有女人,没有亲人吗?”曹随捏尖声音,阴阳怪气的说道。 曹淇这才放开素乌,牵着她的手,走到曹随的面前。 “随儿回来了。” “嗯。”曹随摇了摇头,“曹随已经死了,皇叔叫的哪门子随儿?皇叔应该把你眼前这个装神弄鬼的假随儿给一刀捅死,那样整个天下就是皇叔你的了。” 曹淇听到这话,怒气腾腾,“啪”的一声,伸手甩了曹随一个耳光。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脸上传来一阵刺痛,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懵圈许久,曹随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素乌双手捂住嘴巴,惊讶的看向曹淇,他脸上再没有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素乌连忙把周围的下人全部遣散,默默站在曹淇的身后,望向曹随。 “曹淇,你、你居然打我!”曹随眼神尽是茫然,声音有些呜咽。 “若是想死,自己出门寻个歪脖树吊死,不必来这里作弄我!要是不想死,就不要天天把死挂在嘴边!”曹淇盛气凌人道。 曹随捂住半边脸,有些委屈的喃喃说道:“下手真重!” “以后再说这种鬼话,我还打你!” 曹淇说完,手止不住的在颤抖,素乌见了,连忙伸手握住曹淇的手,发现他的掌心在冒汗。 素乌默默松开他。 曹淇走到曹随的面前,伸手摸了摸曹随发红的脸颊,“随儿,不可以跟我这么讲话,你是我的随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旁人如何挑拨,我们不可以互相伤害。” 曹随侧过头去,甩开他的手,“曹淇,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死的,是父皇眼里的儿子,不是曹淇眼里的曹随。” 曹淇说完,张开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脑。紧接着,他掌心发力,将他的头缓缓往前推,曹随不得不直视曹淇。 他的手劲不容置疑,“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曹随苦笑一声,笑意还没有完全绽开,眼底便蓄上一层水光,他猛地抬起双手,用力把抵在曹淇的胸口,将他推开。 紧接着,他仰起头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笑声在空荡的院落中回响。 他弯着腰,笑得浑身颤抖,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他就这样蹲在地上,直到笑声渐渐减弱。 素乌和曹淇对视片刻后,静静地低头看着他。 半晌,他缓缓起身,眼中一片死寂,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走上前来,看着素乌的眼睛,柔声说了句:“我就知道,你看人不会错,真替你高兴。” 63. 饮酒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曹淇在兴王府偏堂设宴,命侍从将门户紧闭。 偏堂不大,陈设简朴,四角烧着炭盆,几张方形的食案摆在中间和两侧。 曹淇伸手引着伏山使坐在主案,“老伯来府上时日不短,我还未尽地主之谊,实在失礼,家常便饭,还请不要拘束。” 伏山使不肯就坐,曹淇与素乌连推带让,他还是表示惶恐,曹淇只好坐上主座,为伏山使铺设更软的席子。 素乌与曹随对坐在曹淇两侧,伏山使则与曹淇一侧。 素乌瞧了瞧眼前的食案,上面摆放着七八样珍馐美食,尤其是有一条清蒸的鲈鱼,冒着热气。 她与曹淇对了个眼色后,准备起身为大家倒酒。曹淇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坐下,命身侧的穆义倒酒。 曹淇端起酒杯,看向伏山使,“老伯,这杯敬你。这些年多亏你照料随儿,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曹淇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曹随神色复杂的看了曹淇一眼,转头看伏山使也已喝干。 “阿义,你和你弟弟一起,坐在素乌旁边。”曹淇指了指素乌身旁空着的桌案,“那是为你们准备的。” 穆义看了看站在曹随身后的连山使,两人相视一笑。 家宴无丝竹歌舞,大家围坐一堂,各自分食案上的佳肴,酒过三巡,竟聊起曹随小时候的事情了。 “老伯有所不知,随儿小时最是调皮,有次趁着父皇熟睡,将私印偷来,要封我为冲天大将军呢。”曹淇笑得一边说,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素乌捂嘴浅笑,曹随看到素乌笑了,脸色忽然变得铁青。 他眼珠一转,笑着说道:“皇叔小时候也不遑多让,也不知是不是话本看多了,有次丢了玉佩被宫女姐姐捡到了,皇叔追在人家身后要以身相许呢,后来还是被陛下他老人家骂了一顿才老实。” 曹淇撇了撇嘴,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那大概是我八九岁时候的事了,随儿竟然还记得。” “那是自然,我记性好着呢。”曹随双手交叠,颇为得意,“揭人老底我可不怕,只是有些事情说出来只怕皇叔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打住打住!”曹淇抬手制止,“阿义兄弟俩还在此处,咱们还是留点面子吧,喝酒喝酒!” 曹淇与曹随碰了几杯后,又将酒壶转向素乌与穆氏兄弟。酒杯空了又满,席间渐渐热络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素乌举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眼神也透着几分迷离。 她不胜酒力,但见席间众人兴致正高,便咬着唇,强撑着没有多言。 杯中还有半杯酒。 曹随目光落在素乌的泛红的脸颊上,看着她这副迷迷糊糊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戏谑。 他缓缓起身,自然地走到素乌的食案前,优雅地半蹲屈膝。 他抬起手,轻轻地覆上了她握杯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灵活的抽走了她手上的半杯酒。 素乌手上还保持着方才握杯的姿势,蜷起指尖,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举起素乌的杯子,似笑非笑地看向曹淇,“素乌丫头不胜酒力,她的半杯,侄儿便替她喝了。” 说罢,他作势要将酒杯凑到唇边。 “住手!” 一声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曹淇“腾”的一声,猛然起身,怫然甩袖,快步走到曹随的身侧,没有丝毫的停顿,轻而易举从他手中取走了酒杯。 他细细端详了这酒杯,低头看到杯沿处,素乌唇边沾过的位置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仰起头,将那半杯酒一饮而尽,又将空杯放回素乌的食案上,挑眉看向曹随:“素乌剩下的酒自然应由我来饮尽,随儿方才喝得已经够多了,再替人喝,怕是要醉得不省人事。” 曹随被曹淇截了杯,倒也不恼,只是歪了歪头,慢条斯理地说道:“侄儿身体虽弱,但酒量尚可,皇叔无需担忧。” 一旁的伏山使终于忍不住了,他隔着衣袖,伸手掐住曹随的手腕,给了他一个极其严厉的警告眼神。 “殿下,不要说醉话,注意分寸!”他压低声音说道。 曹随目光转向伏山使,见他脸色带着愠色,一本正经,只好耸了耸肩,颇为不服气的妥协:“好吧,不说就是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素乌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圈席间,只见穆义和连山使将头垂的极低,眼神四处游移。 伏山使正死死的按着跃跃欲试的曹随,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而曹淇饮了不少酒,眉宇间透露着尚未褪去的愠色。 她只好无奈的摇摇头,生硬的错开话题:“曹随,兼山使在门口守着吧?不如把他叫进来一起喝一杯吧?不然他该抱怨不带他一起了。” “叫他做什么?”曹随语气不屑,“更何况皇叔只留了一个侍从在席间,我若再叫一个侍从,不是太越界了吗?” “无妨。”曹淇大度的摆了摆手,“在我这里无需客套,随儿想叫几个叫几个,让那个兼什么进来吧,我让穆义再准备些吃食来。” 曹随深感意外,他错愕地看向曹淇,曹淇却一脸认真。 “不用了。”曹随起身,把自己的杯子倒满,“皇叔,方才是我不对,这杯酒算给你赔罪。” 曹随话音刚落,仰起头,将那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曹淇的紧绷的眉头一点点送下来,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他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随儿,皇叔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素乌是我的人,她如此信任你,你不要做出让她失望的事情。” 曹淇说的极为含蓄,曹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缓缓地坐了下来,眼神飘忽,不再落在素乌的身上。 曹随与曹淇喝了一轮又一轮,连山使和穆义不停地给两人满酒倒酒,伏山使不宜多喝,素乌便陪着他先回去了。 他俩谈了整整一夜,天色微明之时,素乌才回到席上,吩咐连山使和穆义把两人分别送回房间。 * 素乌回到房间,拿起给曹淇做的蓝色腰带,继续绣起来。她设计了一个飞鸟的图案,有些复杂,只得细细做来。 曹淇和曹随自那日喝得烂醉,两人的隔阂消了大半,曹随一时之间变得十分温和,每日在房间安安静静的养伤,从早到晚的看书写字。 曹淇则每日与素乌一同研究机关隼,机关猫,学习新的机关技术。 大家心照不宣的等待皇帝的传召。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宫里却没有任何消息。太子的丧仪一切从简,但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皇帝因为太子之死过度悲伤,又卧病在床。 曹随听到这样的谈论,笑得合不拢嘴,在房间里和兼山使、连山使嘲笑皇帝的演技拙劣,居然把天下人都给骗了,还以为他是爱子如命的好父亲呢。 笑声渐歇时,他望着窗外的 天光,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他深知只要老东西活着一天,自己就是见不得天日的已死之人。一旦出现在人前,被他发现,等待自己的就是杀身之祸。 十日之后,天色将明未明,兴王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门外站着一个眼生的太监,身后跟着四名禁卫。他手持诏书,面色肃然,声音尖细而平板: “兴王接旨。” 曹淇带着府上之人跪了一地。 “太子骤薨,朕心甚哀。兴王曹淇,素承朕爱,今命尔往少室山,代朕祭天祈福七日,以慰太子在天之灵。七日事毕,回京复命。钦此。” “谨遵圣意。” 曹淇接下了圣旨,又拿了赏钱给传旨太监,恭恭敬敬的送走了他们。 刚送走他们,曹淇便拿着圣旨回到房间,命人将素乌和曹随叫了过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素乌拿过圣旨,仔仔细细的读了一遍,挠了挠头,不明白其中含义。 她回想上一次曹随去少室山,也是为了替病重的皇帝祈福,他当时说要安排祥瑞收买人心…… “难道是为了帮你收买人心吗?”素乌问道。 曹淇听到素乌这样说,有些意外,“你说的也有道理,随儿,你怎么看?” 曹随盯着圣旨上的字,失落不已。 他早就知道皇帝对他没有一丝情意,千方百计的把自己“弄死”,就是为了扶持他最爱的曹淇,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在意此事,毕竟自己这个太子之位本就是机缘得来。 但真的看到这样的圣旨,看着老东西牺牲自己为旁人铺路,却感到钻心般的疼痛。 我不过是把不属于我的东西还回去而已。 曹随在心中这样说服自己。 “小侄以为,素乌说得对,为死去的太子祈福不过是个由头,代天子祭天才是真,这是在为立你为太子造势。”曹随垂下眼眸,缓缓说道。 曹淇听到曹随这样说,心中溢出了难以言表的喜悦。 并非为了可能成为太子,而是从这份圣旨里读出了皇帝对他的爱。他知道,纵然皇帝在算计他,利用他,但对他的爱却是做不得假的。 “既然随儿这样说,那么我便按父皇的意思,前往少室山,我走的这段日子,府上的事情,暂时就由随儿来替我打理吧。”曹淇的语气略带些得意。 曹随不解:“府上的事情,不是还有素乌吗?” “对于素乌,我另有打算。”曹淇温柔的看向素乌,“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少室山,你愿意吗?” 素乌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让她很是不安。 她看了曹随一眼,曹随对上她的目光,她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点不忿。 她迅速收回视线,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嗯,我和你一起去。”素乌笑着回答道。 曹随十分不屑的撇了撇嘴,“当初我去少室山的时候,你都不肯去,到底还是皇叔的脸面更大些。” 素乌被噎得一阵沉默,她若是还嘴,便不得不提到曹随还是太子时的事情,她唯恐曹淇多想,只好不言。 曹淇看了曹随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笑而不语。 曹随见他退让,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拖了长音,阴阳怪气道:“也对哦~毕竟跟着我去,只有做苦力干活的份儿。跟着皇叔去嘛……说不定能当皇后呢。” “随儿!”曹淇脸色骤变,低声制止,“越说越过分了!务必慎言!” 64. 轘辕关截杀 翌日一早,乌云压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车队从城门穿出,浩浩荡荡碾过官道,扬起漫天尘土,一路往东缓慢行进。 天气阴沉,似乎要下雨。 宽敞的马车内,铺着柔软的垫子,轻微的颠簸让人昏昏欲睡。 曹淇难得穿了一袭黑衣,宽大的袖袍顺着手臂垂落,堆叠在膝上,他目视前方,神采奕奕。 坐在他的身侧,素乌却没心思欣赏他的美貌,眼神一直向车外探去,隔一会儿便掀起帘子一角,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陌生景色。 她咬紧下唇,神色凝重,还是觉得很不安。 曹淇见状,伸手揽住素乌的腰,温柔道:“怎么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我一直在你身边呢。” 腰间传来的温热触感让素乌微微一颤,她拨开了曹淇的手,“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说完,她抬头看了看马车顶,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角落。随后,她探下身,从马车的座下摸出了雪芽和璇玑盒,拿在手上后,她瞬间安心了许多。 “你还带着它出门呢?”曹淇笑着问道。 素乌自研习了曹淇家的典籍后,制作了许多小而精致的暗器,她将暗器藏在机关腿中随身携带用来防身,许久不曾随身携带雪芽。 “以防万一罢了,何况山高路远,带着雪芽也能解解闷。”素乌摸了摸雪芽的脑袋,温柔的回应道。 曹淇大笑,“我和你想到一处去了。” 话音刚落,他也伸手从座下取出了机关隼和璇玑盒,把惊风放在了两腿之间的裙摆上。 “这种场面怎么能少了惊风呢?”曹淇颇为得意的晃了晃脑袋,笑着说道。 看着曹淇笑得非常开心,素乌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 曹淇出发后,曹随便带着兼山使上街走了走,到皇城附近亲自打探一下消息。 走在街上,他发现洛阳赫然多出了一些披发纹身的狝狄人。 自皇帝颁布允许狝狄人低价自赎的诏令后,许多狝狄人摆脱奴籍得以重归故里,洛阳的侍童价格水涨船高。 曹淇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街上闲逛的狝狄人非常多,走几步就有一个,就算所有的狝狄奴隶都被释放,也没有这么多人。 洛阳出入城盘查极严格,自然不会随随便便放狝狄人进来。 几日前曹淇还在兴王府的时候,他也上街逛过几次,当时还没有这么多狝狄人,现在骤然出现,难道和曹淇出行有关? 他立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狝狄人在洛阳大摇大摆的活动,绝对不是老东西想要的局面! 难道皇宫里有什么变故? 天空中忽然响起巨大的霹雳声,震耳欲聋,将沉思中的曹随拉回了现实,他抬头一看,乌云已经完全的遮蔽了天空。 “糟了!” 曹随大惊,立刻吩咐道:“兼山使,你马上吩咐连山使出城去追曹淇,让他立刻回京。” 兼山使领命后欲走。 * 行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曹淇与素乌谈了一路的机关制造,素乌也从最初的紧张不安变得自然说说笑笑。 行至轘辕关外,平坦的官道骤然变得崎岖起来,道路两侧是拔地而起的丘陵,几丈高的陡峭坡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将太阳光阴蔽起来。 吱呀一声,伴随车轮碾过碎石的震动声,发出一声刺耳的异响。 素乌嘴角的笑意骤然退去,心头划过一丝强烈的寒意思,片刻后,车队停了下来,她抬头望去,只见上方陡峭的灌木丛中有些红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紧接着,头顶传来巨大的几声连续的轰隆巨响! 数不清的大小石头和粗壮的滚木,从两侧陡峭的山坡上往下砸落,砸在坚硬的官道上,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将前方的道路封得死死的。 车队前锋一声令下,侍卫立刻将曹淇的马车包围一圈,保护起来。 “禀殿下,有人拦路!”穆义翻身下马,抽出武器,护住曹淇的马车,大声说道。 “立刻往回调转!”曹淇掀开帘子看了一下前方被堵死的道路,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满全身。 未等马车调转,忽听得身后也传来相同的轰隆声,车马队伍的后半段被落石和滚木生生切开。 素乌和曹淇连忙跳下马车查看情况。 “不好!” 两侧山坡陡峭,前后路都被封死,后半段车队被冲散,曹淇身边只有素乌、穆义和几个先锋侍卫。 身处狭小彀中,曹淇也开始慌乱。 还没等众人从突如其来的截断中回过神来,一股极其刺鼻的猛火油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紧接着,头顶落下无数条浸了油布条的火箭,如雨点般落下,火箭精准的落在滚木和干草上。 冲天烈焰立刻拔地而起,冒起滚滚浓烟! “阿淇,阿淇!”素乌尖叫着退到曹淇的身侧,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 她瞳孔中倒影出大火的形状,仿佛再次置身于火房的绝望之中,烧焦的味道涌入鼻腔,让她止不住的流泪。 曹淇一把将她护在怀中,推到马车侧面,用身体替她挡住流剑。 滚烫的热浪夹杂浓烈的黑烟,狭小的山谷如同一个催命的穹罩,把他们死死的罩在里面。 山坡峭壁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俯身看着山谷里的情况。 “大王,是否要下去趁机冲杀?”身后跟着的一个人问道。 “再看看,若是能一举烧死他们,我们也不必动手了。”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中箭侍卫的尸体,随着烈火的燃烧发出令人作呕的刺激味道。 死亡的气息包裹全身,即使紧紧抓着曹淇,这种感觉也无法驱散,随着越来越浓的黑烟逐渐加重。 尚且活着的侍卫也没有心思保护曹淇,他们对着空气乱砍一气,同样被窒息感折磨着。 素乌再也无法冷静,“怎么办,阿淇,怎么办?” 曹淇手足无措的抱紧素乌,但也对当前的局面束手无策。 素乌腿上携带的机关全部都是防身所用的攻击性机关,在交战中可以自保,但对于没 有对手的时候,她无法施展,更没有可以应对烈火时自我防护的手段。 她脑海中闪过自己在典籍中所看到的一些用来灭火、涉火和攀山的机关,但她当时只觉得无用,一目十行的划过去了,若是当时能够制作一二,随身携带,也不至于落入绝境。 她从未感到这样的无力,那一刻她只想紧紧地抱着曹淇,和他死在一起。曹淇感受到了素乌的力道,他也收紧了力道,与她贴在一起,要把彼此的身体揉在一起。 忽然,天空住骤然闪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紧接着是几声轰隆的响雷,狠狠地砸向这片绝望的山壑,要把这个山谷劈裂。 大雨哗然落下,裹挟着刺骨的凉意。 雨水砸在滚烫的落木和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激起大片的水汽。 原本燃烧的烈火,渐渐地熄了下来,转瞬之间,便只剩一些微弱的火苗和久久不消散的白色水雾。 素乌松开曹淇的怀抱,一阵狂喜将心中的恐惧慢慢驱散。 她浑身被大雨打湿,头发被雨水紧紧地贴在头皮,顺着脸颊慢慢落下。 “下雨了!下雨了!”素乌摊开双手去接着天上落下的雨滴。 曹淇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残破的马车,弯腰止不住的呛咳,素乌见了,连忙伸手用力拍拍他的后背。 绝处逢生,穆义并非放下手里的剑,而是依旧警惕的护在素乌和曹淇的身边,观察者两侧山坡上的情形。 “我们活下来了,阿淇,我们命不该绝!” 曹淇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终于缓过劲来。 他抬起头,看着素乌沾满雨水与泪痕的笑脸,也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远处山坡上,为首的红色身影声音有些气急败坏:“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大王,我们该怎么办?” “下令放箭!”她说,“再下令,把机关兽们也放出来!” “是!” 素乌和曹淇还未从重生的喜悦中冷静下来,一阵密集的箭雨又从头顶落下,素乌听到了箭出弦的声音,猛地伸手把曹淇护在身后。 她还听到了许多机关关节的咔哒声,抬头看去,目光落在了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上。 看清她脸的那一刻,素乌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只剩下错愕地表情。 “慕容……慕容潇?”素乌不可置信的吐出她的名字。 一个强烈的审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慕容潇也感觉浑身一颤,她低头望去,在一片雾气和箭雨中看到了一个消瘦而弱小的身影,那样熟悉。 “素乌?”她认出了她,同样的错愕。 她立刻抬手制止身边的人,“不要放箭了!” 山谷中的惨叫声虽然暂时消失,但是回音一遍遍传到慕容潇的耳朵中,还有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女声,在叫着她的名字。 “大王,我们为何停手!难道要这样放了他?”身后一个侍从跪倒在慕容潇的身侧,质问道。 慕容潇立刻严肃起来,冷冷的说道:“我何时说过要放过他!” 65. 血战 慕容潇看向滚木的另一侧,大火尽数熄灭后,被隔绝在滚石外的一些侍从已经开始清理路面,还有一些人开始翻越土坡来救人。 “不能再等了,大王!”身旁的一个狝狄人催促道。 “好了,不必再说,我自有分寸。”慕容潇抬手制止。 她回头看了看带来的物资,大雨天木甲机关浸了水,比原先更为沉重,操控起来十分费力,而且傀儡线操控受到距离限制,若要用机关攻击,必须下到谷中。 火药虽然不少,但箭并不多,加上大雨越下越大,视线不清,若贸然放箭,没能一举杀死目标,弹尽粮绝时,她们要脱身也不容易了,必须留一些箭为退场掩护。 慕容潇长叹一声,她没料到火攻会失效,还要近身冲锋。山谷四面是山,如果贸然带人下去,敌人的战力不明,另一侧的援军若突破障碍冲进来,恐造成伤亡。 她吩咐道:“带一队人去阻截外侧的人,剩下的人守住机关和物资。” “至于下面……我亲自来!”慕容潇闭上眼睛,神一口气后,缓缓说道。 她拿起自己趁手的双刀,腰上绑上了乾坤袋,她抱起机关盒,把携带的唯一一根金银鱼丝绑在自己的腰上。 金银鱼丝极细且韧,是狝狄的一种特产,无色无形。绑在桩上,配以滑轮,山坡上的人借力收绳,就可以把山谷中的人轻而易举的拉上来。 做好准备后,慕容潇纵身一跃,沿着土坡冲下了山崖,进入了包围曹淇的彀中。 双脚落到泥地上,泥水飞溅而起,糊满了她的小腿。 大雨依旧倾盆而下,砸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脸上,模糊了视线。 她将机关盒丢在地上,抽出腰间的双刀,护住身体要害,一步步试探着往前挪动。 雨点打在刀刃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素乌屏住呼吸,看着熟悉的身影从白雾中一点点靠近自己,她不可置信的捂住了嘴。 脚下的泥土中躺着许多焦黑的死尸,泥土也弥漫着烧焦的糊味。视线穿过密集的雨幕和白雾,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只有三个人还狼狈不堪的站在残箭与尸堆中。 “慕容潇,真的是你!”素乌看清了她的脸,强忍着绝望感,一步步的靠近了她,“你为什么要伏击我们!” 慕容潇却死死的盯着穆义持刀所护之人,也就是素乌身后的曹淇。 她听到素乌的话后,双眼中闪过了一丝心软。 “素乌,这与你无关,我不想杀你,到我身边来,我送你上去。”她说道。 素乌晴天霹雳,她回头看了一眼曹淇,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们的目标,是他?” 慕容潇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紧紧地盯着素乌,“最后一次机会,过不过来?” 曹淇听到这话,立刻想到此人可能是素乌的旧识,如今陷入绝境,她看素乌的眼神却有难以掩盖的不忍。 看到这里,他便脱口而出:“小乌,和她走吧,不要管我。” 素乌坚决地摇了摇头,“他是我的人,想要伤他,先过我这一关吧。” 慕容潇眼中划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她不再废话,而是手腕猛地旋转,刀锋带着浓浓的杀意,直取素乌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穆义伸出长剑一挡,精准挡住了慕容潇的刀刃。 金属撞击的铮鸣之声刺入耳中,慕容潇的刀被震得贴着素乌的脖子划过,飞了出去,扎在了旁边的泥土中。 素乌踉跄着后退一步,躲开了致命的攻击,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立刻跳上被箭贯穿的马车,取出了雪芽。 慕容潇没有去捡地上的刀,而是把左手的刀调换到右手。穆义迎剑而上,与慕容潇缠斗在一起,刀剑相撞的声音在暴雨中此起彼伏。 两人你死我活,招招致命,周围的泥水被搅得漫天飞溅。 几个来回以后,穆义显出颓势,慕容潇却越战越勇,她手腕用力翻转,砍向穆义的肩头,穆义咬牙格挡,但慕容潇力道太大,她的刀锋挑住他的剑柄,只一下,长剑便脱手而出。 还没等穆义反应过来,慕容潇手中的长刀已经劈下,狠狠地砍在他的胸口,留下一道很深的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裳。 慕容潇抬起腿,用尽力气在他胸口一踹,穆义整个人便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他挣扎几下想要起身,但剧痛裹挟着全身的筋骨,使不上力气。 慕容潇回头准备对付曹淇,转头的瞬间,雪芽却从马车的顶部朝着她俯冲而来。 她来不及挥刀,就被雪芽冲撞得中心不稳固,仰头倒地,雪芽如影子一般划过,锋利的爪子立刻划破了她的侧脸,留下三道血印。 慕容潇咬着牙翻身站起,看都没看一眼脸上的伤。殷红的血珠顺着伤口渗出,被雨水拉成长长的血线,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死死握紧手中的刀,横在身前,眼神阴冷而富有攻击性。 素乌没有犹豫,操控雪芽跳上山坡侧面,蓄力朝着她再次跃去。慕容潇早已看出雪芽的行动轨迹,侧身一闪,反手一刀,想直接把它劈成两半。 刀将要落下时,惊风自空中袭来,绕到她的后背,尖利的喙死死的咬住了她的肩头,翅膀疯狂振动,用力往外撕扯。 “呃!” 慕容潇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肩头的一块皮肉被生生扯下,传来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没有松开手上的刀,扭动身躯用力挣扎,忍着剧痛,摆脱惊风牵制时,右手的手臂已经被一层血包裹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循着机关隼的方向寻找源头,看到曹淇和素乌的手上都拿着璇玑盒,正神色紧张的看着战局。 原来如此!对面竟然是两个机关师! 慕容潇深吸一口气,瞄准曹淇的方向,用力将手中唯一的刀掷了出去,刀在脱手,在狂风暴雨中急速翻转,直奔曹随的心肺。 电光火石间,素乌大惊,她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推开身侧的曹淇。 “刺啦”一声,刀锋擦着素乌的腰划过,衣料瞬间被割破,留下一道极长的口子,鲜血渗出来,混着雨水染红了衣服。 “素乌!”曹淇跌跌撞撞的站稳,扑上来查看素乌腰间的伤口。 趁着这个间隙,慕容潇侧身躲过两个机关兽,向后翻滚,跑到机关盒的旁边,取出鲁班锁,轻轻抚动。 咔哒几声,机关盒变成了巨大的机关鹤仙客,慕容潇抓住机会,操控仙客快步冲向曹淇的方向。 素乌推开曹淇,踉跄起身,刚刚抬头看清前方,仙客已经攻到眼前,她只好和曹淇以马车为掩体躲藏到另一侧。 有了仙客的阻挡,雪芽难以接近慕容潇。 素乌忍着剧痛,一把抓住曹淇的领口,咬牙说道:“你往前走,引开它!雪芽骑在惊风背上,先杀慕容潇!” “好!”曹淇看了 素乌的伤口一眼,忍下心疼,离开掩体。 他冲到开阔的地方,仙客果然追着他杀,只看一眼它长长的喙,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曹淇一边跑,一边操控惊风与雪芽汇合,雪芽借着山坡的力跳到了惊风的背上,惊风在空中盘旋,朝着慕容潇身后袭去。 素乌的计划十分美好,让雪芽借助惊风的飞行,从慕容潇无法企及的高度俯冲而下,直接偷袭她的后颈。 然而,惊风刚飞到半空,身躯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两侧陡峭的山坡上。 那些一直蛰伏在暗处的狝狄机关师们立刻瞄准了它们,齐齐的发射弩箭,轻松地将两个机关兽一起击落。 看着雪芽和惊风一起坠落,素乌和曹淇错愕无比,他们双双暴露在仙客的攻击范围内,只能忍着伤口的痛不停地奔跑躲闪。 体力渐渐耗尽,仙客的攻势却越来越猛,素乌和曹淇被逼入死角,眼见仙客的喙就要落下来。 慕容潇紧紧地握着鲁班锁,全神贯注的追击曹淇,忽然,耳畔传来一声铁剑出鞘的声音,一阵阴风慢慢靠近。 她心头猛地一跳,忽然回头! 一把银色的宝剑从耳边刺过来,一个白衣剑客不知何时越过挡路的滚石,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她的身后,剑锋几乎要贴上她的肌肤。 仙客的攻击没有落下,只是落在半空。 素乌还以为慕容潇心软了,她伸头定睛一看,连山使不知何时出现,已然杀入了战局。 连山使手腕翻转,长剑反身一挑,直取慕容潇的腹部,慕容潇身形一侧,险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可她还未站稳,连山使的剑便如影随形般,紧追不舍。“刷刷”几声,让慕容潇连连后退。 紧接着,他双手握剑,自上而下一劈,直直朝着慕容潇的头顶劈去。 慕容潇避无可避,果断丢掉手中的鲁班锁,她看准时机,双掌合拢,在剑刃落下时,竟硬生生地用双手接住了锋利的白刃。 她咬紧牙关,往侧面一推,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在泥泞中狼狈地翻滚开来,躲过了致命的一劈。 连山使攻势极猛,一剑刺出了四面八方皆是战力的架势,不留生门,慕容潇体力不支,且战且退。 慕容潇手无寸铁,无力反抗,她绝境中只能拼命拉近自己与连山使的距离,试图贴身肉搏,让他抽不开剑。 她看准时机,低头侧躲,企图绕到他的身后,用双臂勒住他的脖子,可连山使看穿了她的意图,翻身后退,长剑横在身前,始终保持施展距离。 慕容潇心口一紧,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反制的可能,若是再硬耗下去,今日只怕要交代在山谷中。 借着连山使停顿的间隙,她向后一个翻滚,一把抓起掉落在泥水里的鲁班锁,飞快拨动机关。 只听“咔哒”几声轻响,庞大的仙客瞬恢复成机关盒,被她收入怀中,她连头也不回,疾速与连山使拉开距离,抓紧腰间的鱼丝,用力一拉。 山坡上接应的狝狄战士用力收紧鱼线,慕容潇骤然腾空而起。 连山使收剑一愣,抬头看去,慕容潇已经升到半空。曹淇也大吃一惊,慕容潇难道会飞不成? 素乌冷静地观察着慕容潇升起时身体的摆动幅度,受力都集中在腰部的位置,她猜测可能是一种不太明显的线把她拉了上去。 “穆大哥,快!”素乌指着慕容潇腰上的位置,大喊道。 66. 刺青 雨声太大,连山使只得竖起耳朵,“素乌妹妹,如何?” 素乌看着慕容潇快速升起,想要让连山使扔剑斩断她腰背处的细线,这样她掉下来一定逃无可逃,但犹豫了片刻,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机会转瞬即逝,素乌犹豫的时候,慕容潇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山坡上,她俯身看去,谷道后面的拦路石木刚刚已经被清理出一条缝隙,曹淇的侍卫涌入谷中,将他团团护住。 机会已失,慕容潇忍痛吩咐道:“撤退!” 狝狄的战士们聚拢在一起,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后退去,曹淇的侍卫有一部分追击过来,慕容潇带领几个机关师断后,很快她带来的一小队人马全部钻入密林,失去踪迹。 侍卫唯恐林中还有埋伏,加上曹淇那边伤亡惨重,值得暂时放弃追击。 “素乌妹妹,到底怎么了?”连山使见慕容潇逃离后,素乌还是一脸惊诧的看向空中,有些担忧的跑了过来。 他看清素乌身上的一片殷红,大惊失色:“你受伤了?” 素乌自是无法再说慕容潇,她脑筋一动,话锋一转:“穆大哥,快!穆义他受伤了,伤的很严重,在那里!” 素乌指向一旁的水洼,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直挺挺的倒在积水中。 连山使快步跑上前去,看着浑身是血的穆义,崩溃大叫:“哥哥!哥——” * 出行队伍损兵折将,曹淇和素乌都受了不轻的伤,队伍往前走了一段,到达轘辕关的驿站,暂时停下休整。 素乌身上大大小小有十几处淤青,最严重的伤就是腰上的一道口子,在雨水的冲刷下留了很多血,伤口处的皮已经外翻发白,周围一小片都没有知觉了。 她不敢躺不敢坐,侧着倚在榻上,能稍微好受一些。 曹淇的身上的伤不多,不影响活动。 他守在素乌身边,静静地看着大夫为素乌处理伤口,两人表情一样凝重,都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 大夫走后,曹淇坐到了素乌的身侧,心疼的看着她的伤口,素乌则紧闭双眼,脑海中一遍一遍闪过慕容潇出刀前的眼神。 虽然交集不多,但她早已把慕容潇当成朋友,除了朋友的身份,她对她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让她感觉十分亲切。 她知道她是骁风部落的人,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想到她会突然拦路刺杀曹淇。 “小乌,这是什么?”曹淇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她问。 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素乌的腰上,他看到她伤口旁边的皮肤上有几个黑色的斑点,虽然颜色很淡,但能看出是个规律的图案。 “你的腰上似乎有个……刺青?”他试探着说道。 素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垂下眼眸,平静的说道:“这个呀,我记事起就有了,有点像狗爪,可能是我小的时候父母给我留下的,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意思。” “狗爪?”曹淇凑近了些,“我看不太像,这墨点向外伸出尖角,倒像是……” 话还没说完,素乌便被他专注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她脸颊爬上一抹红晕,伸手轻轻推了推曹淇的肩膀,随后拿起一旁的手巾,将腰侧的伤口连同那个印记一同遮盖了起来。 “你不要看了,”她垂下头,声音有些扭捏,“也不要研究我身上的墨点了。” 曹淇把视线收回,“好,我不看了。”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处,只见连山使正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候着。曹淇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屋。 “穆义怎么样了,伤的严重吗?”曹淇关切的问道。 连山使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抬起头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他声音颤抖:“伤口虽然不深,没有伤及心脉,但失血过多,到现在还在昏迷之中。” 听到这话,曹淇的眉头紧蹙,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担忧:“我相信阿义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等我们平安回到兴王府,我一定遍召名医,用最好的药材为他医治。” “我代哥哥谢过兴王殿下。”连山使低下头,深深作揖。 曹淇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将他拉起。随后,他后退一步,朝着连山使回了一个礼:“该是我感谢你们才对。阿义拼死护我,你更是毫不犹豫为我们解围,这份恩情,曹淇铭记在心。” “兴王殿下万万不可!”连山使面色惶恐,连连摆手。 但曹淇坚持要回一个礼,他只好站好受礼。 可曹淇却坚持要回一礼,连山使无奈,想要伸手却又收回,只好万般不安地受了这礼。 “兴王殿下。”连山使语气郑重,“我哥哥他昏迷的这段时间,由我来代替他保护殿下。” “你是随儿的人,何必这般见外?我身边还有其他护卫,你不必担心。”曹淇摇了摇头。 “不,我心意已决,请殿下同意,我想哥哥也同意我这么做的。”连山使语气坚决,“至于曹大人那边,我自会去向他请命。” 见他十分执着,曹淇只好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你了。我记得你的名字是穆信,那我就暂时称你为阿信吧。” 连山使一愣,不可置信的缓缓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兴王,还记得他这个侍卫的名字。 “是。”他低声应下,心底泛上一股酸涩。 曹淇点点头,心中却骤生疑虑:“不过,你怎能恰巧赶来?是随儿派你来的吗?” 连山使这才意识到方才情况紧急,自己竟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 他微微低头,视线故意瞥向周围的大夫和侍从。 曹淇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圈,立刻摆摆手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屋内只剩他俩和素乌,连山使才回到:“曹大人说,让我务必追上兴王殿下,让您立刻回京。” “回京!”曹淇错愕不已,“为何?” “曹大人怀疑这次祭天活动是一个圈套,有人故意把殿下支出京城好伺机下手,殿下离京这段时间,宫里恐会生变。”连山使细细分析道。 “什么!”曹淇大惊,他虽然不知曹随为何作此判断,但回想遇到刺杀的情形,下意识的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让他出城祭天是父皇的安排,是白纸黑字的圣旨,绝对做不了假,但曹随也不会诓骗他,难道这一切是父皇的故意设计吗? 不,事情尚未明了……曹淇心想,这趟旅程已经遭到伏击,如果贸然往前,可能还会有危险,不如暂且回去休整。 曹淇沉思片刻后,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好,我立刻回京。” * 在驿站,曹淇为素乌铺设了很多软垫和靠枕,即使这样,马车的颠簸也放大了她腰伤的疼痛,让她痛苦不已。 打扫战场后,雪芽和惊风被找了回来,虽然被箭弩贯穿,但骨架仍 在,只要补修一下,把磁石归位便可以启动。 但一路上,她都无心修补雪芽。 打扫战场的人还找到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狼头的图案,素乌把它拿在手里,认出这就是慕容潇挂在身上的玉牌,定然是在混战中掉下了。 她握着玉牌,闻着上面散发着草地和泥土的清香,让她不由自主的想到慕容潇微笑的样子,但下一刻,她充满杀意的眼神就覆盖了微笑,一遍遍恐吓着素乌的内心。 车马颠簸,伤员太多走不快,回到洛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曹随在后院踱来踱去,焦急万分,看到曹淇的马车到了府门上,便亲自出来迎接。 “皇叔,你终于回来了!”曹随伸手扶着曹淇下马车后,见他神色紧张,脸色苍白,不禁有些担忧。 他伸头往马车内探头,寻找着素乌的身影。 曹淇看出了他的意图,指了指后面的一辆马车,“素乌受了伤,在那边。” 曹随匆匆地走到素乌的马车旁边,连山使正扶着她刚刚走下来。 素乌脸色煞白,唇色发灰,头发散落肩头,一副浑身无力的样子,曹随看到后心疼不已。 素乌却艰难的挤出了一个微笑,虚弱的说:“我没事。” 连山使向曹随说明了穆义的情况和自己的决定,曹随知道后,表示尊重,并立刻让伏山使为之诊治。 * 曹淇守在素乌的床前,看着她静静地睡去后,才小心翼翼的关上门,去了曹随处。 “随儿,你为何把我叫回来?”曹淇坐下后,开门见山。 “皇叔莫怪,小侄今日上街去,发现街上有成群结队的狝狄人,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流民,像是战士,实在反常。” 曹随话未说完,曹淇便猛地打断了他,“狝狄人?我行至轘辕关时,遇到了他们的突袭。” 曹淇一字不落的讲述了被堵住前后去路,放火烧谷,以及天降大雨后与慕容潇缠斗的过程。 曹随听得心惊肉跳,“原来素乌她,是这样受伤的……” 提及素乌,两人都心情低落,满面愁容。 曹淇猛地站了起来,语气里尽惊恐:“我此番出行,乃是陛下亲自下旨,难不成这是陛下策划的?” 曹随双手按住曹淇的肩膀,引着他慢慢坐下,“皇叔莫急,以我看来,这次截杀应该不是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这些狝狄人自己的意思。” 曹随在房间内踱步,一边思考,一边说道:“皇叔你想,他已经宣布曹随病逝,爷爷子嗣单薄,陛下他又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死了,能继承他大统的只剩你一人。” 他回过头来,与曹淇四目相对,“如果你也死了,那他的江山便要易手,何况他对你感情极深……反而你我都死了,对于狝狄人来说是大大的有利!” 曹淇点了点头,接过曹随的话:“父皇得位以后,的确与狝狄多有摩擦。前朝时,并州甚至关右的大片土地,都归狝狄所有,难不成他们是想趁机搅乱局面,助前朝复兴?” “不无可能。”曹随点了点头,“我现在怀疑的是,陛下他老人家可能被人挟持了!” 曹淇大惊,“随儿所言可真?” “皇叔请想,陛下登基后致力于收复北境,与狝狄作战多年,循国与狝狄势同水火,这个关头,他怎会忽然颁布释放狝狄奴隶的诏令?这太不像他的作风了。”曹随推测道。 67. 探病 “随儿说的有理。”曹淇恍然大悟,“我也觉得这很不像父皇的作风……” 曹淇说完,他眉头紧锁,面色愈发沉重起来:“大循立朝只有二十余年,文管武将之中,有太多前朝遗老,难不成是他们与狝狄暗中勾结?” “但没道理啊,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老人家可是接受前朝皇帝的禅让,光明正大的登位呢,是天命所归啊!”曹随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道。 “随儿!”曹淇有些生气,厉声喝止,“不可胡说!” “这还是胡说吗?我说的多么好听啊~”曹随轻轻掩唇,语气里尽是嘲笑。 “不过,前朝小皇帝已经病逝多年,宗室旁支也尽数病逝……虽然病来的有点蹊跷,但终究是大势已去。”曹随笑容退去,神色收敛。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没人归拢这些前朝遗老,他们光复前朝,又有什么劲呢?” 曹淇不语,眼中难以掩盖的担忧:“可是父皇发布这样的诏令……他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我要立刻进宫去!” 曹淇话音刚落,立刻起身便要冲出去。 “皇叔且慢!”曹随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皇叔冷静一下,小侄找皇叔回来,正是为了此事。” 看着曹淇焦急的模样,曹随劝道:不管怎样,你此次临时回京,路遇刺杀,陛下事后一定会召见您。 “你我说的这些,终究只是猜测。陛下的心思深不可测,还需谨慎应对。”曹随劝住曹淇后,缓缓说道:“不管怎样,你大张旗鼓的回京,又路遇刺杀,地方急报一定传入宫中,陛下一定会召见你。” “你的意思是,等我见了陛下后,再向他探听情况?”曹淇转头问道。 “陛下一向宠爱你,你不妨借着这个机会,与他多谈谈。”曹随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陛下若不召见我呢?”曹淇声音越说越小,“他正在病中,此前我上了许多请安折子,多次提出要入宫面圣,他都没有同意。” “不会的,此番事情重大,他不可能不见。” 曹随说完眉头紧皱,“即使他不召见你,你手里有圣旨,大可以复命为由,光明正大进宫。” 看曹淇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曹随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拍,温声劝慰:“皇叔切莫忧心,我们静观其变。” “嗯。”曹淇点点头。 * 接下来这几天,曹淇都在紧张不安的等待中度过。 他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维修机关隼,除了去素乌房间亲自为她换药之外,都闭门不出。 这天黄昏,到了该换药的时候了,曹淇拿着伤药,缓步来到了素乌的门外,他刚抬起手,想要叩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曹随慵懒的声音。 曹淇心口一紧,他鬼使神差的屏住呼吸,收回了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微微欠身,凑近了门边,把耳朵贴在门边,紧闭双眼,呼吸声也放轻了。 曹随端着一锅药膳来看素乌,他一进门,素乌就闻见一股浓浓的药味,不知是他身上的味道还是他手上东西的味道。 “这是伏山使给你炖的药膳鸡,他托我来看看你。”曹随把药膳锅放在一旁的食案上,走了过来。 “替我谢谢伏山使叔,等我身体好了会亲自再去道谢。”素乌礼貌地回应道。 “你叫他……伏山使叔?差了辈分吧,他是我的外祖父,你这么叫成了我的长辈了!”曹随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素乌有些不服气的撇了撇嘴:“我一直是这么叫的,伏山叔也没说别的。” “算了算了。”曹随摆了摆手,语气里待了一丝不甘,“看在你已经和曹淇一辈的份上,勉强这样好了。” 素乌见他有些不高兴,于是微笑着转移话题:“谢谢你来看我。穆义他也醒了,你有没有去看过他?” “看了、看了,当然看了,我对自己人一向很好的。”曹随说完,觉得似乎不太严谨,又补充道,“咳咳,对曾经是我的人也很好的!” 素乌被逗的噗嗤一笑,曹随见她笑了,嘴角也扬起一抹笑意。 曹随不拿自己当外人,毫不客气的直接坐在了素乌的床榻边。 素乌则倚在另一侧,见他坐下,也不驱赶,她手里正拿着给曹淇的那根未绣好的蓝色腰带,正在穿针引线,十分认真。 “你伤的这么重,还在给他做针线活啊?这样子的你可不多见啊,看起来很贤惠呢。”曹随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的腰带上,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素乌礼貌的笑了笑,解释道:“我坐起来就疼,只能这样倚着,做机关需要全神贯注,这个姿势不行的,所以只好做一些简单的刺绣了。” “你真是闲不住呢。”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 曹随眼珠一转,他伸手把素乌手里的腰带抽了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用指尖摸了摸上面的图案。 曹随故意扯着嘴角咧开嘴,做出很嫌弃的样子,拉长音说道:“咦咦咦,好难看哦~” 素乌本就不擅长针线,被他这么一闹,又羞又恼,“好看难看关你什么事,又不是给你的,快还给我!” 曹淇听到这里,立刻把手放在门框上,眼见就要推开,但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又停住了,放下了手。 屋内,素乌朝曹随摊开手掌,示意他把东西还回来。 曹随装作没看见似的,眉飞色舞的说道:“实在不怎么样啊,针脚很粗糙,看不出绣的是什么,这蓝色绸布是好东西,真是暴殄天物。” 素乌火气噌的一下窜上头顶,脸颊涨得通红。 曹随还继续添油加醋:“真的粗糙极了,这绣娘的手艺,也就五岁小孩的水平吧。” 素乌气的咬紧了牙,但越听越觉得这话非常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哦~我知道了!” 素乌恍然大悟,忽然想起自己评价曹随的发簪时,说过同样的话! 她伸手抢回腰带,气鼓鼓的指着曹随,颇为不忿道:“你怎么这么幼稚,一直记仇!” “记仇二字从何 谈起啊?”曹随见素乌想起来了,心情顿时大好。 素乌无奈的一笑,“你真无聊!” “你知道那发簪是我刻的?”曹随故意挪的近了点,语气里带着试探。 他还以为当时素乌没有反应过来。 素乌一阵无语,翻了个白眼:“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傻子,一般工匠也不会做的那么烂。” 她说完,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梳妆台,“我放在那里了,你自己拿去看看是不是很糟糕,这还是我返工过的样子呢。” 曹随一愣,有些意外,他收起笑容,起身缓步走过去,在看到梳妆台上静静地放着那支檀香木发簪。 他拿起来细细端详了一番,原本粗糙的簪头和簪身都被重新打磨过。簪头那只本不成形的小鸟也被精心雕刻一番。 簪身被盘得滑亮亮的,有着明显的频繁佩戴的痕迹。 他温柔一笑,语气有一丝欣慰:“你还留着呢。” “这可是檀香木,上好的木料,我可是识货的。”素乌漫不经心的回道。 站在门口的曹淇听到这里,心中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转身欲走,但刚迈出一步,又折返了回来,继续听里面的声音。 曹随的笑容中渐渐流露出苦涩。 他缓缓地把发簪放在原处,抬眼扫试了一圈素乌的梳妆台,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几支各种材质的发簪,还有很多臂钏、耳环。 风格各异,色彩各异。有一些图案和花纹是曹淇喜欢的,应该是他送给素乌的,看得出来,他对她很好。 曹随的目光落在一个白色的玉牌上,他忽然眯起眼睛,把它取了过来。 玉牌是白色的,通透温润,他细细看了看,上面绘了一个狼头的图案,看起来十分眼熟。 他猛然想起,这个东西,他曾经见过的! “素乌丫头,这,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曹随快步走到素乌的身侧,把玉牌举给她看。 素乌见状,立刻紧张起来,警惕的问道:“怎么了?” 曹随又仔细查看了玉牌一番,确定无误后,他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 “第一个任务?”素乌眼珠一转,“去曹淇的地下密室?” 曹随摇摇头:“不是,是我们刚见面的时候,那个机关盒。” “我记得呀!”素乌脱口而出。 她再看向那个玉牌时,忽然感觉非常不对劲,这个玉牌和当时打开机关盒后取出来的那个玉牌,图案、质地都一模一样! “一样的,一模一样!”素乌大惊,不可置信的看向曹随。 曹随与素乌四目相对,他又问了一遍:“你这个玉牌,到底是哪里来的?” 素乌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前几天在轘辕关,我们被骁风部落的人围困,为首的人,是慕容潇,是她掉落的。” 曹随飞速思考这个熟悉的名字,终于想了起来:“慕容潇……就是我们在抱木堂地宫遇到的那个人吗?” “对,就是她!”素乌回答道。 68. 山雨欲来 “她袭击你们……她是狝狄人?”曹随摸着玉牌,思考片刻后,半信半疑的问到。 素乌脑海中迅速闪过那日遇袭的惨烈场景,在混乱中,她依稀记得,当时在山坡上,有几个骁风人似乎高呼她为“大王”。 再回想慕容潇的装束,与平日里见到的骁风人截然不同,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凌厉,是一种王者之气。 “曹随,我觉得慕容潇似乎不是普通的骁风人,很可能该是一个领袖。”素乌将信将疑的说道。 “领袖……”曹随眯起眼睛,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的确,这个玉牌做工十分精致,玉体透亮,极其难得,不是寻常人用得起的,它应该是狝狄中某种身份的象征吧。” 素乌问道:“你之前让我打开的盒子是从哪来的?为什么里面有一模一样的玉牌?” “说来话长。”曹随蹙眉,摇了摇头。 他走回素乌的床榻旁边,与她并坐,缓缓说道:“那个盒子,是我当年在父皇的藏室里偶然找到的。他的藏室中奇珍异宝无数,但那个盒子的绘画风格却极其独特,我一见便被它深深吸引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当时年纪小,我偷偷把盒子拿出去玩,后来忘记还回去了,便一直放在房间里,后来开府,我又把它带到了别院。只是我试了无数次,都没有打开它。” “那陛下他没有向你讨回吗?”素乌侧过头,疑惑道。 “没有呢。”曹随摇了摇头,颇为疑惑,“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此物丢失了。” 素乌听完,缓缓闭上双眼,将线索在脑海中一点点串联起来。 片刻后,她忽然睁开双眼,瞪大眼睛:“所以,此物是陛下所有,可能是他打败狝狄缴获的战利品吧,也可能是骁风部落的人为了表示诚意送给他的信物。” 曹随闻言,挑了挑眉,示意素乌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信物,那么就能说得通,或许陛下一直暗中为骁风部落奔走,这次伏击阿淇,可能也是他的意思?”素乌推演道,但越说越没有底气。 曹随听到这里,认真的摇了摇头,“恰恰相反,素乌丫头,我了解老东西是什么样的人,他与狝狄打了半辈子仗,势不两立!而且他对曹淇那般偏爱,更不会去杀他。” 曹随话说到一半,忽然如同被雷劈中一般,露出震惊的神色,“除非是……难道是……” “如何?”素乌看他神色大变,连忙追问道。 “除非他被人挟持了!有人掌控了局面,替他发号施令,而我们都以为是他的意思……这个挟持他的人,便是玉牌的主人,一个潜伏已久的狝狄人!”曹随此言一出,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站在门口的曹淇听到这里,双腿发软,一个踉跄,险些撞在门框上发出声音。 “如果真的是这样……”素乌倒吸一口凉气,脸色苍白,“那陛下他岂不是很危险?” 曹随缓缓地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恐惧,“确实如此,我已经‘死’了,此人又要杀曹淇,他的目便是让循国绝嗣,自生自灭!或者……操控一个听话的傀儡,挟天子令诸侯!” 素乌伸出双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巴,“这、这可如何是好?” 曹随起身在房间内扫视一圈,沉思片刻后,他忽然紧张起来,快步走到素乌的面前,双手紧紧的扣住她的双肩,用力按住不放。 他神色严肃:“素乌,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们的推论,万万不可告诉曹淇,一定要瞒着他!” 素乌用力挣开他,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曹随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充满了心疼与无力,“如果我们推测属实,老东西连诏令都无法做主,那么情况是大大的不利!曹淇若是知道他有危险,一定按捺不住!” 曹随说完,冷静地分析道:“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观察宫里的动态,再等三日,如果三日后,宫里还没有任何动作,情况便真如我们所想,那时,我们再与曹淇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那陛下的安危呢?”素乌追问道。 “都这个境地了,还如何管的了那个老东西,他的死活并不重要,先保住我们再说吧。”曹随说的话很是冷漠,但语气中却有不忍。 听到这里,曹淇心痛不已,在曹随快要离开时,为了不被素乌和曹随发现,他轻手轻脚的转身,快步离开了。 回到房间,他双眼紧闭,曹随在屋内说的话,如魔咒一般在他耳边不断萦绕盘旋。 父皇被挟持了!父皇有危险!他的身边潜藏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曹随的态度,摆明是要牺牲掉父皇了…… 不行!绝对不行! 曹淇握紧拳头,对着面前的桌案狠狠地砸下一锤,桌案顿时碎裂四散,他的侧掌顿时红肿起来。 针刺般的阵痛顺着手臂传导心口,让他越发清晰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绝对不能再等下去,他等不起了! 下定决心后,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的柔软。 我就知道,父皇是不会伤害我的,他是爱我的,他还是我心中那个英明的君主、慈爱的父亲…… * 晚膳过后,夜色渐深。 曹淇轻轻地敲响了素乌的房门,温柔的问道:“小乌,我来给你换药,可以进来吗?” 房门中传来素乌略带慌乱的声音:“阿淇,等一下哦。” 曹淇轻轻“嗯”了一生,立在门外静静地等待。 素乌正坐在榻上,手里还拿着那根绣给曹淇的蓝色腰带,她刚想把一处不太规则的针脚再修补一下,想等明天一早拿给他,给他一个惊喜。 可听到曹淇的声音,她顿时手忙脚乱,一把将手里的绣品塞到了枕头底下。 藏好东西后,她赶紧扶着床榻缓缓躺下,转了转身子。 她知道,若是曹淇进来看到她没有乖乖躺下休息,一定会担心的。 “进来吧。”素乌准备好后,轻声说道。 曹淇闻声,轻轻推开门,他手上拿着干净的布条和调制好的药膏,缓缓地走到了素乌的身侧。 他把东西放好后,揽着素乌的胳膊,把她扶起来,又拿了一旁的棉被为她铺在身下,素乌侧着躺在上面,把受伤的腰部垫高。 “小乌,你先、先把衣服脱掉吧。” 见素乌有些走神,曹淇害羞的低下头,眼神拼命躲闪,从喉咙中艰难的挤出了这 句话。 平时换药时,素乌总会自己大大方方地整理好衣服,露出伤处,两人倒也习惯了。 可今日他这一开口,空气中却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哦、哦,我这就脱。” 素乌回过神来,话音刚落,脸颊顿时爬上一抹绯红。 她紧紧地咬住下唇,忍者腰上的牵拉痛,手忙脚乱的解开衣带,曹淇见了,立刻偏过头去,别开视线。 他闭上眼睛,屋里安静极了。衣料摩擦的微弱声响在他的耳中被无限放大,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这声音在脑海中转化成一副香艳的画面,他连忙打断自己的思绪,生怕这幅情难自禁的样子在素乌面前暴露无遗,显得太过难堪。 “阿淇,我好了。”素乌整理好衣服后,轻轻说道。 她的衣服松散的挂在身上,露出了腰上的伤口,养了几天,已经结痂,但红肿却扩散到了周围的皮肤上。 曹淇缓缓回头,看到素乌的伤口时,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心疼驱散的一干二净。 他解开了她腰间缠绕的旧布条,慢慢捻起一点药,涂在伤口周围, 他上药的动作熟练而轻柔,素乌没有感到一点疼痛。 但是,当他的指尖不经意扫过她的皮肤时,一阵强烈的酥麻感,从腰上传遍全身,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素乌死死的攥紧拳头,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转移注意力,不因为这种隐秘的刺激而浑身颤抖。 换完药后,素乌立刻拢起散乱的衣服,胡乱的把自己包裹起来,系上衣带的时候,感觉曹淇的目光有一种彻底的穿透力,让她呼吸更为急促。 曹淇坐在她的身侧,帮她整理好裙摆,眼神落在她的枕头上,枕头一角露出了一点蓝色的花边,他知道,这是素乌给他准备的礼物。 素乌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发现居然露出一角,连忙不动声色的挪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把腰带完全盖住。 她露出了一个心虚的笑容。 曹淇眼中的温柔和宠溺却减轻了一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带了些严肃和审视的意味。 “小乌,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曹淇认真地问道。 “啊?”素乌被他突如其来的正经惊了一下,她心虚的抬起眼眸,“没有啊、没什么话。” 素乌笑得勉强,曹淇却不打算就此罢休,看素乌有些不自在,他又认真地补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素乌浑身一颤,她回想刚才曹淇的目光,难道他说的是腰带的事情吗?他看见了,我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把东西给他呢? 她犹豫了片刻后,一阵更浓重的心虚感萦绕心头。 想到今日她与曹随说的话,曹随让她务必瞒着曹淇……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曹淇刚才的话,言非此意,意有所指。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他只是看到了自己藏起来的东西而已。 素乌定了定心后,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啊,没有什么事情,阿淇为何这样问?” 曹淇眼神中划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被温柔的微笑所掩盖,“没什么,我和你开玩笑呢。” 69. 风满楼 看他笑了,素乌松了一口气,但那股莫名的心虚感感觉却一直堵在胸口,无法驱散。 曹淇看素乌有些不自在,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自责,于是他靠近素乌,伸出手掌抚在她的脖颈上,低头在她的额间轻轻一吻。 而后,他又环住她的肩膀,将素乌揽入怀中,与自己紧紧相贴。 若换做平时,素乌本该在这熟悉的怀抱中感到无比安心,但此刻,她的心中极为空悬,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感到浑身发毛,不知所措,只能伸出双臂,用力地抱住曹淇,拼命的汲取他身上的气息,让自己被熟悉的味道紧紧包裹。 曹淇走后,屋内重新回归了寂静。 素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后,拿起针线,认真的继续绣腰带上的图案,半个时辰以后,这件礼物完成了。 她伸手摸了摸腰带上的飞鸟图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本想绣一个小麻雀,奈何技艺不精,绣出来的倒像是一只胖胖的猫头鹰。她甚至可以想象到明日曹淇看到它时,费力辨认上面图案的笨拙样子了。 不过,他又不是曹随那家伙。就算自己绣的不好看,他也绝不会笑话自己,反而会夸赞一番,然后再日日穿在身上,带出去行走。 但那样……会不会被其他人嘲笑呢,还是明日嘱咐他,留在家里自己欣赏一下就算了。 素乌笑过自己后,便把腰带放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准备明天一早拿给曹淇。 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了。 但素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十分难熬,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她披上一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一阵凉风瞬间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颤。算算日子,竟然已经入冬那么久了。 素乌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天边的圆月。月光虽然明亮,但光晕让人感到寒意满满。 她在窗前待了很久很久,曹随和曹淇的身影与声音一阵阵的交错在脑海中出现。 * 不知是不是冷风吹久了,次日起身后,素乌只觉得头疼欲裂,两侧的太阳穴一阵一阵的疼痛。 她艰难的坐起身来,有些晕晕乎乎的,洗漱穿衣后,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 镜中人的眼下虽然有点乌青,但整体起色看上去还不错。 在房间里闷着躺了几日,她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有些松散了,腰上已经不太疼了,是该出去走走透透气了。 素乌拿起枕边装着礼物的盒子,推开门,朝着曹淇的房间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来到曹淇的门前,侍女就迎了上来。 “殿下他醒了吗?”素乌问道。 侍女福身行礼后,缓缓回话:“殿下今日天不亮就起身了,现下不在房间。” 素乌疑惑的皱起眉头,“他去了哪里?” 侍女默默地摇了摇头。 难道去找曹随了? 素乌转了个弯,朝着比邻的另一间房间走去,兼山使站在门口,见素乌来了,远远地朝着她摆了摆手。 “妹子,你身体好些了?”兼山使颇为关心道。 素乌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声回应道:“多谢尚大哥关心,我已经好些了。” 话音刚落,素乌便伸头往屋内看去。 “你是来找殿下的吗?” 素乌摇了摇头,刚想问曹淇有没有来过,兼山使的笑声就打断了她的话。 “哈哈哈,可巧了!殿下也正准备去找你呢,你倒先来了。”兼山使挠了挠头,笑嘻嘻的说道。 素乌疑惑的挑眉一笑,“找我?他找我做什么?” 这时,房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曹随站在门内,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露出微微的笑意。 “素乌丫头,我师父前几日来了信,说想要再见你一面。”他缓缓说道。 “免了吧。”素乌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若无要事,这段时间我不想离开曹淇身边,我有些担心他。” 曹随轻笑一声,无奈的摊开双手,漫不经心道:“他能有什么事情……” “什么?”素乌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曹随尴尬地摇了摇头。 他与素乌四目相对,柔声说道:“素乌丫头尽管放心。这次师父不让你去找他了,他决定来找你,我拿到信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算算时间,就快到了。我们现在去西城门,想必可以迎接到他。” 曹随说完,眨了眨眼,“这样有诚意,也免了见面吗?” “啊?”素乌错愕一愣,“北宫大夫他……亲自来了!” 曹随微微颔首,神色认真:“是啊,他说有很着急的事情要告诉你我,信里说不清楚。” “嗯,请北宫大夫来府上吧。” 素乌心想既然北宫大夫亲自前来,必定是事态严重,便点头答应下来。 她看了看手上的木盒,心中越发不安,“曹随,我还有事。就暂时失礼一下了,等北宫大夫来了,我再过来找你。” 曹随的目光也落到了她手中的木盒上,他会心一笑,“你是在找曹淇?” 素乌无心玩笑,她神色严肃,“嗯,但他不在房间,我以为他在你这里……我准备去穆义那里看一看。” 曹随笑容瞬间消失,“曹淇不见了……对,他有可能去找穆义了,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曹随说完,转身对兼山使说:“你去城门接一下师父,来了以后,让师父暂时在我的房间,帮我好好招待。” * 连山使正在喂穆义喝药。 曹随一进门,就瞧见了他床榻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几只草编蜈蚣和蚂蚱,一看就是素乌的手笔。 他不禁有些无奈。这丫头怎么见谁都给草编,而且还给好几个。难道自己的待遇,还不如穆义这个侍卫! 见曹随来了自己房间,穆义连忙挣扎着要起身给曹随行礼,牵动到胸前的伤口后,他惨叫一声,滚下了床榻,被连山使和素乌合力服了回去。 曹随不忍见这撕心裂肺的场面,偏过头去,心疼又无奈的摆摆手让他免礼。 见曹淇不在这里,素乌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向曹随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曹随看了素乌一眼,转头问连山使:“你知道曹淇去哪里了吗?” 连山使一愣,平静的摇了摇头,一 旁的穆义却激动起来,他又猛地坐了起来,“殿下他怎么了?” 曹随面色凝重,“连山使,你不是代兄保护曹淇吗,怎么他去了哪里你都不知?” 连山使感到有些不对劲,他起身告罪一礼,“昨日兴王殿下吩咐我,不必去跟随侍奉,让我休息一日,好好照顾哥哥。” 曹随恍然大悟,他感觉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山使,你哥哥他会自己照顾自己,你马上带着兴王府的侍者把府上翻找一遍,再派一些人去城内寻找,务必找到他,让他立刻回来。” “是。”连山使领命低头,立刻出发寻找。 曹随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原地踱步冥思苦想了一番后,他转身给了素乌一个眼神,低声道:“跟我来。” “……好。”素乌的声音有些颤抖。 二人说完,立刻行动起来,曹随在书架上寻找,素乌在床榻附近寻找。 曹随刚站到书架旁,一抬头又看到了几排整整齐齐的草编,什么样式的都有,它们栩栩如生,一尘不染,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他苦笑一声。还以为草编是自己独有的,原来……曹淇他有这么多。 曹随把内心的不甘暂且压了下来,开始翻找。找了两层后,他发现两本书卷之间夹着一张信笺。 展开一看,是立太子事件里让他们互相猜忌的那封离间信,曹淇保存了多年,对峙那日拿出来看了看,他又塞回了书架里。 曹随再次看到这封信,心中的判断却与当时大不相同,这封信确实是旁人伪造的,是否是老东西授意,却不能如那日般随意下结论了。 他把信随手塞进袖子里,打算回去再仔细研究。而后,他上上下下的把书架翻找了一遍,但却连圣旨的影子也没有找到。 他回头与素乌对视的瞬间,素乌同样绝望地对他摇了摇头。 她那边也一无所获。 曹随几乎可以确定,曹淇拿着圣旨“回宫复命”了,但他这种入宫的方式,是不可以带侍从,也不能佩刀的。 “找不到圣旨说明什么?”素乌见曹淇神色为难,心中的不安更为强烈,“阿淇会有危险吗?” 曹随不忍对素乌他可能入宫的事情,于是摇了摇头,“别担心,没有圣旨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曹淇心情不好,出去走走也说不定。” “不会的……他不会这样的,连穆义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素乌听出曹随有所保留,她即使不问,也知道曹淇有危险。 说着说着,素乌的眼眶便微微有些泛红,她感到一阵无力。 曹随想要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也一样担心曹淇,也一样的坐立不安。 正在两人相对无言时,兼山使匆匆赶来,打破了安静:“殿下,北宫大夫到了。” “好,我这就过去。”曹随摆手示意兼山使先退下。 他走到素乌的面前,轻声安慰道:“曹淇一定不会有事的,连山使会把他找回来的,别担心了,先和我一起去见师父吧。” 素乌鼻子酸酸的,她低头沉默了片刻后,低声“嗯”了一下,就随着曹随一起回到了房间。 北宫复已经在曹随的房间等待多时。 70. 暗涌 “拜见师父。”曹随进门后,见北宫复坐在桌案旁边的席子上,一脸担忧的样子,他连忙上前问好。 素乌也紧随其后,微微欠身:“给师叔问好。” 北宫复未曾如过去那般对他们恭敬回礼,而是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眼神示意曹随遣散周围的人。 兼山使会意,立刻转身,把屋里屋外把守的人全部撵走,随后自己退到门外,把房门关的严严实实。 屋内只剩他们三个人,素乌和曹随在北宫复对面坐下。 北宫复立刻从袖中取出了一本书册。是抱木堂典籍中一卷名外《域外奇珍分卷》的书册。 他翻到中间做了标记了一页,将书册摊开,递到了素乌的面前。 北宫复说到:“这本册子中果然记录着一种名叫‘磁线’的石头,它对其他的磁石有极强的干扰性,这种磁石只在骁风部落境内的西境的矿山有产,中原是没有的。” 典籍中详细的记录了磁线的使用方法,素乌仔细看了一遍后,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原来如此!如果是磁线的话,那么卷宗里所记载的细节就全部对得上了。”素乌看完后,看向北宫复,斩钉截铁的说道。 曹随把册子接了过去,也扫视了一眼,满面疑惑,“为何这么说?” 素乌仔细讲到:“典籍中记载,磁线石的干扰性与旁的干扰不同,这种干扰的特点就是反向驳斥,简单来说,就是在磁线干扰下,我让机关往左走,实际的操控变成了向右。” “哦!”曹随恍然大悟,“所以,机关师让机关人往前走,机关人就往后走,让他们砍敌人,但可能砍的是自己人?” “嗯,差不多。”素乌欣慰的点点头。 她用手点着这页最后的图画,指给曹随看:“你看,磁线石的形状是细细的长条,把他们埋在地下,可以对地面的磁石造成干扰。磁石两端的干扰方向是完全相反的,机关人行进到不同位置后,对方向的干扰也是会变化的。” 她说完,闭上眼睛想起卷宗里其他士兵回忆的场景,机关人的身上有一些黑色的焚烧痕迹,有了磁线的线索,这些黑色的痕迹恐怕不是焚烧,而是——磁屑! 磁屑是一种用来放大磁石效果的特殊沙子,如果把磁屑灌入机关兵人的关节部分,那么干扰效果就会翻倍。 曹随虽然不懂机关,但听素乌这样解释也明白了个大概:“这样一来,机关师如果反应迅速,想明白有反向干扰,立刻调整了操控方向,也会因为走到磁线的另一端而被干扰成新的方向?” “不错,你真聪明!”素乌向曹随投去满意的目光。 北宫复听到素乌的推论,也满意的点了点头,“丫头说得极了,我也是这样想的,恐怕当年的兵人失控,正是磁线石造成的。” “嗯……我想还有磁屑。”素乌试探着说道。 “我也如此认为。”北宫复点了点头,“当年兵人倒戈,恐怕正是磁线石铺地、磁屑入体,双管齐下。” 干扰的缘由终于明了,但素乌却没有半天快意,只有铺天盖地的失落。 “可是这样一来,兵人失控根本不是什么人的阴谋,只是两国交战的战术而已。骁风人懂得如何克制抱木堂的技术,提前在战场埋好磁线,又找内应在机关人身上做做手脚,为的应该是打赢循国。” 素乌说到一半,重重地把头低了下去,抽噎道:“事到如今,抱木堂的灭亡,到底该怪谁?该去恨谁?是陛下、是师父、还是骁风部落?我……我也想不明白了?” 曹随看到素乌的模样,有些心疼的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北宫复摇了摇头,“丫头,别去想这些了,知道是磁线就够了,不要再去找所谓的罪魁祸首了,也不要再自己折磨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素乌听到这里,被巨大的无力感深深地包裹,她抱紧自己,把头埋进双臂中,全身颤抖着。 “素乌丫头,你别难过,还有很事情没有搞明白不是吗?当年的战场在并州以北的狝狄境内,他们如何知道老东西他采用机关兵人,他们能在战场提前埋下那个磁线,一定是得到了内应的消息,至于那个磁屑,更要有人去做手脚。”他慢条斯理的推论着。 素乌缓缓地抬起头,与曹随四目相对:“嗯……你说得对,我要搞清楚这些事情!我还没有做完这件事。” “唉……” 见素乌又展现出跃跃欲试的样子,北宫复无奈的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管不了素乌,便不再多说。 忽然,他感到有些不对劲,“丫头,你是如何得知磁线这种干扰源的?” 素乌思绪被拉了回来:“是慕容潇告诉我的,她是一个骁风的战士,我们曾是朋友,她对我说起的。这个东西是她们部落的,她知道也很正常吧。” “慕容潇……”北宫复反复重复这个名字,过了片刻,他大惊失色,“那日我听到磁线,只觉得耳熟!方才听你提及这个人,我记起从前有一个出身骁风的师弟向我提及过磁线!他也复姓慕容。” 素乌一惊,追问道:“当真如此?我从未记得有姓慕容的师叔……” 北宫复眼神变得极其复杂,纠结中透出一丝怜悯:“我这位师弟名叫慕容苍,入门比我和墨风师兄都要晚,但天赋和造诣比我们都高,当时的掌门公开表示偏爱,并说掌门之位一定要交于慕容苍之手。” “慕容苍……”素乌念叨着,“那后来为何还是我师父做了掌门?” “慕容苍在十几年前就离开抱木堂了,掌门百般挽留,他还是决定离开,他没有说过去哪里,一去就没消息了。”北宫复提到这位师弟,眼中多了几分敬佩和怜爱。 素乌思来想去,总感觉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就能浮现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容貌。 他长的白白净净的,眼窝很深、鼻梁很高,眼睛里透出一种温柔而又有力的深邃感。 脑海中这个人影,有点像慕容潇的样子! 素乌猛地想起,慕容潇说过,他来洛阳,是在寻找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在大户人家当差……而慕容潇的长相,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曹随,我想起件事想告诉你。”素乌深吸一口气,“我在查晶磁和北宫大夫的时候,曾经去找过那个给你送奏折的蔚苍公公,让他帮我找中藏府的记录,我觉得他……有点奇怪。” 曹随不解:“他调了中藏府的记档给你?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在平准司查到了北宫大夫买过六百晶磁,怀疑是他用晶磁干扰兵人,但陛下的府库也有晶磁存留,所以我想查看去向。” 素乌说完摇了摇头,“重点不在这里。我本来以为他会帮我把记档拿出来,结果他待我去了西堂陛下的寝宫,而且禁阁的门并没有锁,我在里面找到了北宫大夫的奏折,你说过的,那些东西有真有假,所以我在想,会不会 是他从中做了些手脚?” 曹随猛地一惊,不可置信的看向北宫复,北宫复也同样震惊。 “蔚苍……他正是你们抱木堂的人啊!”曹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从前我只以为他是父皇留在身边的机关师心腹!现在想来,真是可疑!” 曹随呲牙咧嘴的说完后,用力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等等!如果他真的是你们所说的慕容苍……”曹随从袖口中拿出那封挑拨他和曹淇的信笺。 他飞速展开信笺,递给北宫复,“师父,你看这个信笺上的字!” 曹随记得素乌曾说过机关是可以用画图的方式伪造笔记,而这种伪造也有独特的风格。 北宫复接过信笺,大致一扫,他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这个笔记,虽说模仿随儿,但绘字的风格,确实很像慕容苍的风格。” “原来竟然是他!原来皇宫里一直藏着个狝狄人!”曹随咬牙切齿,“那最近老东西的这些诏令,很可能是蔚苍的意思!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 曹随懊恼片刻后,忽然拍案而起,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惊恐:“不好!曹淇有危险!” * 两个时辰前。 曹淇一夜未睡,沐浴过后,他穿上朱衣绛纱袍和白色的素裳,腰间垂着龟纽紫绶。 看着镜中神采奕奕的自己,他满意的长舒一口气,他要用最好的状态去见父皇。 天色将明之时,他驱车来到宫门前。 他凭手中的圣旨一路通行,走过各处宫门,无人敢上前阻拦。来到西堂外时,腰上依旧佩着一把长剑。 蔚苍得知曹淇来了,匆匆出门迎接,他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恭敬地下跪行礼,“老奴参见兴王殿下。” “劳烦公公通报一声,我要见父皇。”曹淇举起手中的圣旨,“我是来复命的。” 蔚苍起身后,目光落在了曹淇腰间的佩剑上,他眼珠一转,深深地低下头去,轻轻地说了一个“是”字,转身进入西堂。 片刻后,他小步出门,将木门大开,格外恭敬的弯下腰,谄媚的伸出左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兴王殿下请。” 曹淇淡淡地瞟了蔚苍一眼,抬腿跨过门槛,走进了西堂。 屋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十分复杂的味道。有很苦的药味,很刺鼻的灯油味,还有很浓的熏香味道。 曹淇被这股味道熏得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虽然屋门大开,但屋内依旧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儿臣参见父皇。”走到内室后,曹淇远远地看到皇帝躺在床上,于是跪下行了个大礼。 屋内十分寂静,皇帝没有回应。曹淇缓缓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皇帝的床榻,床榻被帘子隔了起来,曹淇看的不真切。 忽然,皇帝的床榻上发出了咔咔咔的声响,曹淇立刻警觉地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剑,挡在身前。 片刻后,皇帝艰难的扶床榻的边沿,缓缓地坐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咳嗽声。 虽然隔着帘子,曹淇还是看清了皇帝的容貌,他眼下有很重的乌青,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头发也乱糟糟的。 皇帝慢慢的伸出了手,停在空中。曹淇的眼神立刻柔软下来,他心想,难道父皇身体这样虚弱,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曹淇不再举着剑,而是把剑收回鞘中,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掀皇帝的帘子。 71. 泣血 掀开帘子的那一刹那,曹淇立刻跪了下来。 坐在床榻上的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父皇,此刻,父皇正微笑着看着他,让他浑身一软。 “父皇,我好想你,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见面了,父皇的身体好些了吗?” 曹淇声音哽咽着,颤抖着伸出手,搭上了皇帝的手背。 触碰到皇帝手掌的瞬间,曹淇的手如同触电一般,心中蹿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父皇的手又冷又僵硬! 曹淇惊恐的抬起头,看向皇帝的脸,这张慈祥的面孔还如刚才一样保持着微笑,僵硬而诡异的看着自己。 曹淇顿时感觉浑身发毛,他猛地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 “父皇?”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父皇的面庞细节是那么熟悉。 曹淇试探的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指,慢慢的放在了皇帝的鼻孔前,手指剧烈颤抖着。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曹淇连忙抽回手来,拔出腰间的佩剑,猛地回头,拿剑挡在身前。 他看了一圈,屋内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蔚苍!蔚苍!”曹淇大喊,但门口却无人回应。 “噗嗤——” 忽然,腰间传来一阵刺痛。 曹淇感觉一股热流从腰间流出,痛感让他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 他强忍着疼痛回头一看,蔚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他手上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身已经从腰后扎穿了自己。 蔚苍的脸上没有表情。 中计了! 曹淇握紧手中的剑,往前猛地一冲,蔚苍依旧紧紧地握住匕首,曹淇的动作硬生生的把匕首从身体里分离开,血珠四溅。 他的身后已经鲜血淋漓,还在不断涌出温热的血液,染红了衣裳。 他快速转身,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用尽全力朝着蔚苍的头顶砍去。 但剑举到半空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全无,连手中的剑都拿不动了,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也随之瘫软倒地。 “蔚苍……你!是你伤害了父皇吗!”他费尽全力,嘶哑的大喊出声。 蔚苍这才露出一个凌冽的冷笑,他蹲了下来,伸手抬起了曹淇的下巴,摸了摸他的脸颊,眼中流露出一种诡异的慈爱感。 片刻后,他甩开手,笑着走到曹淇的身后,举起那把匕首,对着他的腰部又狠狠地扎了一下。 “呃——”曹淇没有惨叫,而是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 蔚苍猛地把匕首再次拔出来,看着他后背的鲜血喷涌而出,流得满地都是。 “你很喜欢他是不是,我送你去见他好不好?”他的声音很温柔,不带一点敌意。 说完,他笑着举起匕首,对准了曹淇的后脖颈。 比量了片刻后,准备用力捅时,他却犹豫了。他眼中划过一丝不忍,默默地收回了匕首,掀起曹淇洁白的下裳,用布料将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后,依旧对准之前的位置,狠狠地捅穿了他的腰。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拔出匕首,而是缓缓起身,捡起地上的拂尘,拿在手中。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淇,眼中竟然生出一丝不忍。 他长舒一口气,还是转身离开了。 “不、父皇……父皇!” 曹淇眼泪顺着脸颊留下,已经没有力气抽泣。他大口的吸着空气,但却吸入了更多的熏香,越发感到浑身疲软,意识也开始涣散。 他挣扎着爬向皇帝的床榻,拼命挪动身子,紧紧地握住了他那只手。 抬眼看去,皇帝还是那样诡异的笑着,眼睛里却看不到一点光亮。 “父皇,儿臣无能,儿臣无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他松开了皇帝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的身子蜷缩进皇帝的怀中,仿佛儿时皇帝把他抱在怀中一样。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再也感受不到身上的痛苦。 耳旁听到父皇安慰他的声音:淇儿不哭,身为天子的孩子,是不可以脆弱的,擦掉眼泪,父皇带你出去骑马…… * 走出西堂,蔚苍抬眼看了看天上刺眼的太阳,他感到眼前一阵发黑,闭上双眼,眼前还有许多光圈在黑暗中扩散。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时,一抹模糊的红色身影迎面走来,他看到后,远远地就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妹妹,这下不沮丧了吧,只要肯等,总会有机会的。”蔚苍缓缓睁开眼睛,笑着摸了摸眼前女孩的头。 慕容潇扯出一个笑容:“哥哥怎么知道他会进宫来?” 蔚苍甩了一下拂尘,苦笑一声:“我并不知道啊,这只是个意外。所以说机会是等出来的啊。” “他死了吗?还是立刻把尸体送出去吧,以免夜长梦多。”慕容潇语气冷漠。 蔚苍停顿了片刻,笑容慢慢消失,回头看向西堂寝宫。 “他没死?”慕容潇疑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蔚苍轻笑一声:“让他和他多待会吧,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 “算了,你自己掌握分寸好了,我不能多待了,先下去了。”慕容潇转弯,转身欲走。 “等一下。”蔚苍转到慕容潇的面前,拦住了她,“你这几日就不要到处晃了,在下面潜心研究吧。这个皇帝虽然是真材实料……能骗一时,骗不了一世。” “知道了。”慕容潇有些不满的应下,“我可是为了你勉强去学的,最后一次,算你欠我的。” * 兴王府里,素乌焦急万分。 连山使回来后,说他已经带人在洛阳城内外统统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兴王的影子,但有人看到天刚亮时,有人驱车进入了皇宫,想必就是曹淇。 “有消息了吗?叠山使那边怎么说?”素乌反复催促曹随,“你不让我出去,总要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吧?我要知道该怎么救他啊。” “素乌你别急,我和你一样担心。只是,他入宫这件事实在是太突然了,没有和我们商量,咱们也没有办法。如今我没有任何名分,硬闯只会被当成刺客,白白送命。” 素乌失望透顶,她拿起雪芽,就要往外走。 曹随给了一旁的连山使一个眼色。连山使和兼山使点了点头,只好上前,把她拦住,硬生生的拉了回来。 兼山使满眼心疼:“妹子,殿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是为了你好。” 曹随伸手按住素乌,语气强势:“素乌丫头,我想陛下虽然被挟持,他毕竟还在宫里,不至于孤立无援。我已让叠山使试着暗中买通武卫将军,如果此计可成,我们就可以杀入皇宫,现在只能等待!” 素乌眼眶湿润,眼泪止不住的划过脸颊,心痛不已却又无能为力,她好后悔,如果昨天她如实相告,是否就可以早 点洞悉曹淇的想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泣着说道:“我明白了,我等,我会好好的等。” 她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把头埋在腿间,静静地坐在那里,直到晚上,夜幕降临之时,她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曹随从廊下走来,裹着厚厚的披风,远远地看到素乌坐在那里,瑟瑟发抖。 他缓步走上前,伸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了素乌的身上。 被一股带着药味的温暖包裹,素乌缓缓地回过头来,看了曹随一眼。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担心了多久。素乌看曹随的脸色也很差,像是忧思过度的样子,彼此都流露出心疼的眼神。 “他一定会没事的,对吧?”素乌声音沙哑。 “当然。”曹随坐在她的身侧,也抬头看月,“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素乌与曹随四目相对,曹随伸手拦住了素乌的肩膀,刚想抱住她安慰安慰她,忽然觉得有些越界,又把手收了回来,安安静静的坐在她的身侧,陪着她。 连山使从廊下赶来,曹随远远地看到了他,他向曹随比了个手势,曹随立刻明白了有了消息。 “素乌,我离开一下,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曹随说完,准备起身。 素乌却顺着曹随的目光,瞥到了不远处的连山使,她立刻意识到曹随想要支开自己去见他,立刻警觉起来。 “有消息了是不是?”素乌站起身来,对连山使挥了挥手,“不必瞒我。” 曹随点了点头,招呼连山使过来,连山使地上一张纸条。 信是列山使传来的,一个时辰前,角门运出来一具尸体,但这个时段并不在规定的运尸时间。 曹随看完纸条心头一凉,素乌一把拿过来,看完以后,几乎要晕厥过去。 曹随冷静地吩咐道:“连山使,连山使,你们立刻把兴王府上值钱的东西从地道运出去,把穆义也一同转移出去。” 话音刚落,素乌便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她紧紧地抓住曹随的胳膊,自欺欺人的问到:“曹随,你这是什么意思?” “素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马上回房间把那些机关还有书什么的全部运到地道去,你别多想,角门每日运尸数十,遇到瘟疫急病的,不按时辰出入是常有的事情,咱们只是防患于未然。”曹随语气温柔,但面色却十分严肃。 素乌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一个纸条说明不了什么。 她颤抖道:“好,我立刻就去。” 她把曹淇收藏的一百多册抱木堂典籍都运到了地道里面,看到那一辆曹淇所造的机关战车,他感到一股浓浓的安全感。 她伸手摸了摸机关战车上的花纹,垂下眼眸。 “素乌妹妹,我来帮你吧。”连山使见素乌站在那里发呆,于是走了过来,拿起地上堆放的一部分典籍,说道。 兼山使和连山使来回多趟,已经把一些东西运到了北邙,素乌打算把典籍也藏过去,可穆义搬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却犹豫了。 “等一下!”素乌喊住了他,“就把典籍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连山使一愣,“留在地道里面?” “嗯。”素乌斩钉截铁道,“不是留在这里,是埋在这里,穆大哥,拜托了,就埋在这个机关战车的下面。” 连山使不明白素乌为何要这么做,但他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72. 出逃 天色微明,院中的枯枝在风中张牙舞爪的摇晃。 值钱的东西已经转移的差不多了,兼山使从地道里艰难的钻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头土脸的回到曹随的住处复命。 “殿下,你吩咐的东西都已经运出去了。” “嗯。”曹随微微点了点头。 一夜没睡,他精神萎靡,双目空洞。 坐在他身侧的素乌也一脸死气沉沉的样子。 忽然,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连山使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着急忙慌,气喘吁吁。 “殿下,不好了,外面有一群人官兵把兴王府团团围住了!” 曹随身子一颤,虽然早已有预感,但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 “马上撤入地道中去!” 曹随大叫一声,一把拉起素乌的手腕,冲出房门,直奔后院的假山而去。 可他们才刚刚踏出房门,便远远地看到几个手拿武器的官兵已经从兴王府的后门闯了进来,他们拿武器相威胁,见人就抓。 曹随立刻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树的后面。 他现在是已死之人,不管是谁想让他死,他都落入这样的境地了,一旦暴露,就是一死。 焦头烂额之际,素乌看出了他的慌乱,眼珠一转,拽住曹随的手腕,反身一转,退到了曹淇的房间。 房间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木箱,原本是用来装抱木堂典籍的,如今典籍已经全部转移了,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兼山使和连山使也紧随其后。跟入屋内进来,顺手将房门上了锁。 “你进去躲一下。”素乌毫不犹豫的掀开木箱,推着曹随往里送。 曹随一脚跨入箱子,蹲了下来,伸手要把素乌拉进来。素乌却挣开他的手,“不,这容不下我们,我们躲到别处。” “妹子,房梁!” 兼山使环顾四周,抬头看到房间的房梁十分宽大,便指着上方说道,看上去担得起两人的重量。 “素乌丫头,快!快藏上去!”曹随耳畔听得脚步身和嘈杂的人声渐渐近了,连忙压低声音催促道。 素乌将木箱用力合上反锁后,又飞快的将房门的锁拆了下来,如果房门反锁,便是明摆着告诉外面的人这间屋子有问题了。 兼山使半蹲下身子,让素乌踩着他的背。素乌一手死死抓住房梁后,兼山使缓缓起身,用力把素乌的身子往上送。 素乌忍着腰上的伤口疼,费力反身爬上房梁,她立刻俯下身子,紧紧抱住房梁,屏住呼吸。 兼山使也如法炮制,让连山使举着他,悄无声息的爬上的另一侧。 连山使还未藏好,门就被狠狠地踹开了。他身子一侧,躲在了门的阴影中,用力屏住呼吸。 一个扛着刀的官兵走了进来,随后环顾了一下房间,甩着刀在房间里装模作样的刺了刺。 曹淇的房间非常简朴,他见表面上找不到什么有钱的东西,颇为失望的啐了一口,“呸!还是什么最受宠的王爷,一样的寒酸。” 听到这话,素乌心痛的向下看了一眼,因为木腿不好施力,她重心不稳,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撮细小的灰尘从房梁轻轻落下,她紧张得心都要调到嗓子眼。 但那个傻瓜官兵根本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唯恐偷偷翻箱倒柜被人发现,只好摆摆搜查样子后,就敷衍的扛着刀走出去了。 房门大敞着,外面嘈乱的声音毫无遮拦的传了进来。 府上的侍从、丫头门被官兵连拖带拽的押送到前院。 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声,挣扎声和哭声此起彼伏。 素乌听到这些,紧紧地闭上眼睛,十分不忍。 不一会,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只有前院还远远传来一些声音。这是最好的机会。连山使从门口探出头去观察情况,外面竟然空无一人。 于是兼山使带素乌从房梁上落下,再将曹随从木箱救出。这是进入密道的最好时机。 连山使和兼山使带头,直奔后院假山处的地道,素乌和曹随紧随其后,走到半路,素乌忽然心中涌上一阵担忧。 她不知道那些被抓走的侍从会遭遇什么,犹豫片刻后,她鬼使神差的偷偷离开,往前院的方向蹑手蹑脚的走去。 曹随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往深厚一掏,想要握住素乌的手腕,却扑了个空,他猛地回头一看,素乌的人影已经不见。 * 前院被官兵层层围住,兴王府的侍男侍女全部被聚集在这里,强硬的按着他们,一个一个的跪倒在地。 他们脸上的神色无一例外都是恐惧。他们颤抖的蜷缩在一起,几个侍女彼此紧紧地贴在一起。 素乌躲在月亮门的后面,伸头远远地看着她们,这些人都是与她朝夕相处的熟人,她看到这幅场景心痛不已,不知道他们将会经历什么,好想出去救她们。 伏山使也被抓了过去。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忽然,他像是感受到了素乌的视线,他微微抬起头,眼神穿过官兵,落在素乌的脸上,他有惊又忧,立刻给了素乌一个眼神,无声的催促着素乌赶快离开! 素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如何能做到袖手旁观。 这时,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太监从府门缓缓走入,他身材挺拔、昂首挺胸,左手拿着一份文书,右手拿着毛色柔顺的白色拂尘,站在这些人的面前,俯瞰他们。 是蔚苍!素乌认出了他。 “陛下有旨!兴王曹淇,持剑行刺,罪在不赦!今已诛杀,褫夺一切封爵,贬为庶人,不准收葬!其府上家产尽数查封,府中人没为官奴!” 他面无表情的传达了旨意后,给了左右官兵一个眼神,官兵立刻运入木枷镣铐,把这群侍者全部拷起来。 素乌听到旨意,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她忍着泪水,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墙边。 阿淇……已死?怎么会这样呢……他最爱他的父皇,怎么会持剑行凶。 素乌恶狠狠的盯着蔚苍那张白净的脸,紧紧地握住双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他,她什么都不要信! 素乌缓缓的蹲下身来,扣开机关腿的暗格,把手伸进深处,取出了一个长柱形状的铁筒,里面塞满了火药,只要扔出去,就能炸死他。 可是,伏山使和这些侍女们全部聚在这里,一旦抛出去,就会被波及。 正在素乌纠结的时候,手中的铁筒忽然被身后的人抽走了,她惊诧的回头,曹随的脸正与她相距咫尺。素乌看到曹随,刚想对他说,伏山使也被抓了,还未张嘴时,曹随已经快人一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只是二人的影子被日光拉的极长,微微一动就剧烈晃动。 蔚苍发现了月亮门侧影子的端倪,他朝着那个方向看去,缓缓抬头时,正好对上了曹随警惕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曹随大感不好,他瞪大双眼,来不及和素乌解释,立刻抓着她往后院处一路狂奔。 密集的脚步声终于引起了官兵的注意。蔚苍露出玩味的笑容,他眉毛一拧,杀意骤显。 “都愣着做什么?府上还有几漏网之鱼,是谁搜的不仔细!还不去处理掉!”蔚苍厉声吩咐道。 官兵立刻紧紧地追去,蔚苍缓步走到了月亮门的位置,伸手摸了摸墙体的温度,冷笑一声。 原来曹随还活着,果然是个扎手的刺猬…… * 曹随拉着素乌从假山下的密道口钻入后,官兵也追了过来,他们发现了地道,眼见就要进入,素乌一把推开曹随,抢回了自己的铁筒。 她把铁筒中间的小铁片取了出来,然后把铁筒竖着放在地道的土坑中,立刻折返到曹随身侧,急切道:“快走!” 片刻后,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兴王府。 密道的入口被炸塌了。 * 逃出密道后,连山使和兼山使正在出口接应,见素乌和曹随平安出来,他们悬着的心才放下,松了一口气。 “殿下,我们先撤到邙山暂时躲避吧。”连山使提议道。 “等一下,不可以留下蛛丝马迹。” 素乌说完,蹲下身来,从另一只机关腿上取出了另一只铁筒,想要拿出铁片,丢进密道出口的枯井,炸毁出口。 “不可以。”曹随伸手拦住素乌,“你这一炸,蔚苍不必寻找密道的出口,直接循着爆炸声来寻就可以了。” 素乌被拒,并无恼怒,深思熟虑后,她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众人狼狈的遁入山林。冬日的山上格外肃杀,冷风阵阵,如刀刮过脸颊,吹得人生疼。 素乌腰伤未愈,一路的攀爬让她大汗沥林,行动越发不便,连山使一路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翻过几个山头,终于藏匿到了那个曾经开过密会的隐秘山洞。 洞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阴冷的霉味,连山使扶着素乌坐下,松手去照顾一旁的穆义。 素乌刚一坐下就疲软的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她缓缓地闭上眼睛,眼前不断浮现出曹淇前日的神色,不一会儿,又变幻成伏山使催促她离开的样子和蔚苍阴冷的眼神,三个人在她的脑海不断交替,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曹淇到底是死是活?如果他死了,尸体会在哪里……如果他还活着呢,会不会只和曹随一样,只是被宣告去世? 素乌猛地睁开眼睛,艰难的站了起来,走到角落的一堆东西中,找出雪芽、璇玑盒和一堆工具,拿在手里。 “你要去哪?”曹随看她拿了武器,便立刻挡住她的去路。 素乌不语,只是绕过他往外走。 “素乌丫头,你冷静一下!”曹随死死的拉住她,“我知道你担心他,现在光天化日太危险了,等天黑以后,我陪你一起去找。” 73. 夜探广济院 听到他这样说,素乌有些意外。她回过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此刻没有半分伪装,只有浓浓的担忧和不舍。 曹随继续说道:“一般出现到这种情况,尸体都会送到城郊的广济院中去,等天一黑,我们就赶过去找。” 素乌双目无神的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不,你不必出马,我自己去就可以,我们今日逃出来的时候,蔚苍他看到了你,我只怕他猜到我们的意图,提前埋伏。” “没关系。”曹随眼神有些涣散,“他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若不能亲眼见他,我也不会放心。” 素乌停顿了片刻,释然的点了点头,她转身还是往洞外的方向去走。 曹随以为素乌又要冲动,想要再次阻拦的时候,素乌拨开他的手,神色空洞的说道:“我坐在这里等待会发疯的,让我找点事做吧。” 曹随闻言,慢慢松开了手:“好,别走太远。”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兼山使和连山使,眼神示意他们出个人跟着素乌保护她。素乌看穿了曹随的意思,她转头看向了连山使,投去了邀请的目光。 最后这几日,穆义受伤,都是连山使陪在曹淇的身侧,素乌有好多细节想要询问他。 连山使接收到素乌的眼神,直到她有话要说,刚要开口自请陪伴保护,兼山使看到连山使犹豫的目光,他便抢先一步,拦在了连山使的前面。 “山里容易迷路,我来陪着素乌妹子好了。”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素乌现在没有力气去争辩,只好扯出一个勉强的苦笑。 山里的空气很冷。树木凋零,只有枯枝残叶在风中摇曳。素乌走在前面,兼山使紧随其后。 兼山使知道素乌难过,于是一路不停地在抛话头,把她带进自己的对话里,他和素乌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从石门陉时期的事情讲起,一直讲到上个月发生了什么。 他自己讲的热火朝天。起初素乌还礼貌地点点头附和几句,久了只把他的话当成卷袭枯树落叶的寒风。 素乌在枯树周围穿行,目光落在树干上,仔细观察着,过了一会,她停在了一棵枯树前,眼神里忽然有了光。 “尚大哥,我想要这棵树。” 素乌忽然提出一个要求,把兼山使弄得头脑发雾,他愣愣的打量了一番这棵树,不可置信的确认道:“你要……这棵树?” 素乌确定的点了点头,她蹲下从机关腿的暗格里取出了刻刀、锯条和钢针,塞到兼山使的手中。 兼山使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差来,用锯条和自己身上的砍刀对着树干一阵砍劈,一盏茶的时间后终于将树拦腰斩断。 “谢谢。”素乌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心的笑容,但片刻后就消失了。 她跪坐在树旁,拿出工具,慢慢将树皮分剥,又将树枝杈一点点锯下,一点点处理这块木材。 她换了个盘腿的姿势,把机关腿里的工具全部掏出来摆了一地,一点点的去刻木头。 过了一会,她又说道:“尚大哥,你帮我找一点水来。” 兼山使四川敲了敲,有些为难的皱起眉:“水的话……这周围全是土山,根本没有水源。” 素乌想了想后,说道:“那就细一点的土沙好了。” 兼山使笑着拍了拍手:“这个好办,妹子不要乱跑,我去去就来。” 从轘辕关回来后,素乌一直在养伤,各种变故接踵而至,她几乎没有时间去研究机关。 在那场大火中的绝望感让她记忆犹新,她知道,身上带着再多的机关武器也不能在天灾人祸中施展,威胁生命的并非只有敌人的刀。 她接过兼山使找回来的细沙,将它从木材的中间灌了进去,凿成中空的树枝与之相接,剜开圆口再用木刺勾住,就做成了一个可以开合的伞面。 “就是这样!成了!” 素乌举起自己制作的砂伞给兼山使看。曹淇收藏的典籍中有一卷名为《奇防卷》,素乌在脑海中细细的回忆着里面所记载的图谱,竟然真的复刻了一把可以在大火中逃生的伞。 虽然眼下可能不会再有被困火海的险境,但在专注制作砂伞的过程中,素乌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妹子真厉害,这一小会就做成了一把伞。”兼山使不知伞究竟有何用处,但看着素乌心情放松了不少,依旧很捧场的夸赞道。 “它可以帮助我们逃离火海呢,你看这里。” 素乌笑着把伞展开,指着顶部的一处木塞,“伞内我灌入了细沙,可以隔热。如果遇到大火,只需要举着它往外冲,拔出这个盖子,还能把细沙倾倒出来,披在人的身上放火。” 她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只是这里材料不多,木杆也易燃,恐怕效用不佳。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些。” 素乌没有停下,找了几棵木头继续做起来。 不知不觉间,日落西山,天边泛起了一抹血红色的晚霞。 素乌已经接连做了好几把砂伞,后面手熟了,做的比第一把要精致些。兼山使将伞扛在肩上,陪着素乌回到山洞附近。 连山使和穆义已经搭建好了皂布斗帐,在一旁燃起火堆,煮着一锅粟米粥。 山洞狭窄,防风保暖尚可,但极易塌方,终究不适合居住。搭建好了斗帐,就可以在帐内暂时过夜了。 “素乌丫头,先吃点东西,等天再黑一些,我们就出发。”曹随拿起包袱里包着的面饼,递给素乌。 素乌接过,大口咬起来。 * 夜黑风高,城郊一片死寂,只有冷风贴着地面划过,卷起一阵阵凄厉的呼啸声。 素乌和曹随趁着夜色浓重,换上夜行黑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们放轻脚步,慢慢摸到了广济院的外墙下。 连山使和兼山使则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带着刀剑,警惕的查看着四周的情况,确定没有埋伏后,才退到两侧,让开通路。 广济院是官府所兴建的一处存放无名尸体的地方。前朝时,犯了谋逆大罪的皇亲国戚也会被扔到此处,不许家人收殓。 每隔一段时间,官府会把这些无人认领的尸体统一收葬。 曹随觉得这地方夜里一定漆黑一片,满地死尸。素乌应该没见过这种场面,难免会害怕,所以临进门之前,他忽然紧紧地握住了素乌的手。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他压低声音说道。 素乌愣住了,她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向他。她知道这是好意,但她实在没有心思去回应这份温情,还是默默地把手抽了回来。 她先跨步从广济院的后门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后,她感到有些不对劲。 < p>耳旁隐隐传来一阵低声却哄乱的哭声,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发出的,虽然能听出他们在努力压制,但呜咽声仍旧如海浪般一阵接着一阵,此起彼伏。 素乌停下脚步,与紧随其后的曹随对视了片刻,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诧。 曹随猛地一惊,暗自想道:这广济院收的都是无主尸体,怎么会有这么密集的哭声?难道真的是有鬼作乱吗? 他虽不信鬼神,但立刻警觉起来。他加快了脚步,将素乌挡在身后,率先跨入了第二道门。 然而,当看清院内的景象时,曹随的眼睛骤然瞪大,整个人都大吃了一惊。 只见院内,上百个尸体堆积如山,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 这些尸体极少有全须全尾的,有的四肢不全,有的浑身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有的没有首级,还有的上下肢分离,看上去十分骇人。 曹随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住素乌的眼睛,但手抬到一半,又缓缓地放下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此地竟然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活人。他们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手里点着微弱的火光照明,跪在尸堆旁痛哭不止。 素乌上前询问了一番才得知,他们都是外城的村民。因为家里穷,没有钱买棺材张罗丧事,又不忍心将亲人草草掩埋,只能把尸体送到广济院,冒充无主尸体,以求官府统一收葬。 他们在这里哭这一场,就算是给亲人送了最后一程。 听到这些,素乌和曹随相视无言,面色皆是不忍。 曹随望着这些痛哭百姓,心中似有所动。 他原本以为这广济院不过是阴森可怖的存尸之所,但没想到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竟是无尽的无奈和心酸。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素乌的肩膀,把她也从悲悯的情绪中拉出来,“动手吧,看看他是否在此处。” “嗯。”素乌低下头,心绪十分低落。 四人在散发出令人作呕刺鼻气味的尸堆中搜寻曹淇的身影。表面找了一圈无果后,他们咬着牙把新叠上来的尸体搬开一些。 忽然,曹随的动作猛地停下了,他捡起地上一件发亮的物件,一个金色龟纽。 看见这件东西,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颤抖地伸出手,招呼兼山使过来,结巴着让他在发现龟纽的附近找找看。 片刻后,兼山使果然在一处阴暗的角落发现了一具熟悉的尸身。 他用一块白布裹着,面色呈现出暗暗的青灰色,但奇怪的是,他双目微闭,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表情十分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素乌听到声音,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她直接坐倒在曹淇的身侧,伸手摸了摸他冰冷的脸颊,面容是那么熟悉。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猛地抬起头,看向曹随,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容,好像要听曹随亲自说一句,这个人不是他的皇叔,你们认错了。 曹随红着眼眶,眼中带泪,把手中那枚金色龟纽轻轻地放在了素乌颤抖的手心。 素乌低头,目光落在那枚龟纽上。 沉默片刻后,她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扑倒在曹淇的胸口,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崩溃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凄厉的哭声很快淹没在广济院此起彼伏的哭声中,汇入同一股悲伤中。 74. 腐皮油 素乌哭了很久,她感觉头顶如同套了一圈绳子一样不停地抽搐,鼻腔也被紧紧地糊住,从指尖到手掌都发麻的厉害。 她渐渐明白了,她的曹淇彻底离她而去了。 她竟然不知,那天夜里,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如果她早些知道,她一定会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阻止他做出冲动的事情。 就算阻止不了,她还有好多话想要对他说,她还没有把那件绣了很久的腰带送给他,她还想把抱木堂的技术全部传授给他…… 曹随就站在她的身侧,静静地陪着她。他的心中和她一样伤心,也一样不舍。 他才刚刚失而复得,拥有了一个血脉相连、两心相印的亲人,也有好多话没有来得及说,便有转瞬间失去了他。 曹随高高的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跪了下来,面对着素乌,伸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温柔又心痛的看着她。 “素乌丫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我把当成他……毕竟我们长得很像,不是吗?” 说出这句话,他的心痛的在滴血。 他很希望素乌能接受这个提议,哪怕是自欺欺人,只要她能得到一丝一毫的慰藉,不再那么难过,他什么也愿意做。 素乌听到这句话,像是从一个世界被硬生生的拉了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眼前的曹随,他神色十分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眼神中透露出令人绝望的悲伤。 她强忍着抽噎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了看躺在那里的曹淇。她紧闭双眼,坚定地摇了摇头。 片刻后,她认真的与曹随四目相对,微微张口。 “不。”她坚定而清晰,语气不容置疑,“你就是你,他就是他,我分得清!” 此言一出,曹随错愕无比,愣在原地。 看着素乌红肿的双眼露出坚定的眼神,他也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眼眶强忍的眼泪如决堤般倾泻而出。 素乌看着他落泪,心中酸楚,缓缓地伸出手,也想要为他擦去眼泪。 指尖刚要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曹随却轻轻地把脸侧到一旁,躲开了素乌的手,他想让泪水在脸上多留一会。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就像之前曹淇无数次对素乌做过的那个动作,他静静的在那里,等着素乌扑上前来。 素乌的眼泪也如瀑如雨,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向前一挪,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再次放声痛哭。 曹随没有说话,而是紧紧地环住她的后背,把她的身躯护在怀中,任由她释放所有的痛苦。 * 回到北邙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白。 曹随一直担心广济院会埋伏蔚苍的杀手,虽然一路提心吊胆,但他们竟然顺利带着曹淇的尸身回到了营地,整整一夜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回去以后,素乌就一直守在曹淇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她已经不再痛哭,神色平静而从容。 “现在他尚为谋逆之臣,实在无法风光厚葬,只能暂且将他葬于此地,等我们重回宫廷后,再为他洗去污名,迁坟改葬。”曹随走到她的身侧,轻声说道。 素乌转头看向他,目光坚定:“嗯,我明白的……阿淇他并不看重这些身后名,但他是那么爱他的父皇,被冤屈至此,他一定很不好受。蔚苍实在是可恶!” 见素乌说的咬牙切齿,曹随满脸担忧,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素乌丫头,多思无益,当务之急是让皇叔入土为安。” “嗯。”素乌攥紧拳头,点头应下,“棺材就交给我来做吧。” 曹随先是一愣,而后温柔的点了点头:“好。” 兼山使取来斧头后,陪着素乌再次在山中寻找合适的木料。 素乌从未制作过棺材,也没见过完整的棺木该是什么样子,兼山使在一旁耐心地向她描述,她在脑海中慢慢拼凑成品的形状。 她坚持要自己亲手来做,亲手砍取合适的木材,但腰伤未愈,用力就疼,手腕伤留下的病症也让她用不上力气,挣扎几次后,还是将这种体力活交给了兼山使。 而后的锯木、挫木木材拼接也都由兼山使来代劳,素乌在一旁细心指挥。花了几个时辰,总算做好了一副简陋的棺木,虽然没有任何装饰,但表面和四角都搓得非常平整。 曹随和穆义仔细为曹淇整理了遗容,给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他看到了他背后的伤口,明显是被偷袭的。 曹随感到钻心般的疼痛,他给了穆义一个眼神,告诉他此事且不可让素乌知道,更不可让她看到这处伤。 一切准备妥当后,连山使在营地后方的僻静处刨出了一处浅坑。 就在即将合上棺木的那一刻,曹随转头看了素乌一眼,她紧紧地盯着棺中人,她眼中尽是不舍和眷恋。 他于心不忍,颤抖着伸出手:“等一下。” “你还有话想和他说吗?”曹随轻声问道。 素乌看了曹随一眼,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闭上了双眼。 “那就合上吧。”曹随叹了一口气,低声吩咐道。 话音刚落,素乌鬼使神差的拦了下来,她扑倒在曹淇的棺木旁,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 她把自己绣好的那条蓝色腰带放进了他的棺木中。她没有来得及把它送出,也没有看到他接受这件礼物的样子。 素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双手紧紧纂住了他僵硬的手。 “阿淇,对不起……” 素乌拉起他的手,缓缓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闭上眼睛,想要最后感受一次他的温度,虽然是冰凉的。 忽然,一股熟悉而刺鼻的味道飘进了她的鼻腔。 她猛地把他的手放回身侧,一手扶住棺木的边缘,浑身酸软地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素乌!你怎么了!”曹随大惊失色,急忙大步上前,扶住素乌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呕——” 素乌还是干呕不止。她朝着曹随摆了摆手,把头拧向一旁。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她已经满头大汗,额头和脸颊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不停地给自己顺气,可片刻后,那股恶心感再次袭来,她又忍不住呕了起来。 看着素乌这副模样,曹随脑海中划过一个不妙的念头。 “你们都退远一些。” 他说完后,给了连山使一个眼神。 连山使心领神会,立刻拉着兼山使和穆义往后退了几步,走到了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 曹随伸手继续为素乌顺气,神色犹豫,试探着问道:“素乌,你是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十分艰难的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曹淇,咬了咬牙:“你是不是有了他的孩子?” 素乌诧异的看向曹随,几乎笑出声来。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那回事……” 曹随觉得自己十分狭隘,有些窘迫地呲牙假笑。 素乌长舒一口气,小声说道:“阿淇的手上,有一层刺鼻的油,闻起来像是腐皮油。” “腐皮油是什么?”曹随疑惑道。 “是一种专门用来处理活物的油。”素乌深吸一口气,缓缓讲述道。 “小的时候,我曾经养过一只刺猬,我很喜欢它,但它死了,师父怕我难过,就把刺猬皮剥了下来,用木头机关填充进去,操控着它和我玩。” 说到这里,她眼神中漏出一丝恐惧:“刺猬的事被我发现后,我受到惊吓大病一场,从那以后,我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浑身不舒服,所以绝对错不了。” 曹随还是不明白:“剥皮……腐皮油……素乌丫头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腐皮油主要是用来弥合木材和皮子的缝隙的,同时防止皮子腐烂,阿淇的手上就沾染了这种油。” 见曹随还是不明白,素乌蹙眉继续道:“我怀疑皇帝陛下他已经死了。” 曹随一惊,不可置信的问:“为什么?” “阿淇手上沾到了腐皮油,他的致命伤在腰上,明显是有人在背后偷袭,能让他降低警惕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陛下。”素乌冷静推论到。 “你……你看到他的伤口了?” 曹随还以为自己瞒住素乌,让她不去看尸体以免触景伤情,没成想素乌早就看到了。 “嗯……”素乌点点头,“腐皮油泡在皮子里,普通的接触是不会被沾到的,只有非常用力时才会渗出,可能是阿淇握着皇帝的手,而手的主人,就是覆上人皮的机关人。” 曹随大吃一惊,他闭上眼睛慢慢消化这个推论。 他想到从前伏山使说过,皇帝种了一种奇毒,是活不过一个月的。而现在,皇帝还好好的活着,虽然一会昏迷一会醒来,但绝不可能是真的皇帝。 皇帝在政治决策上的反常也十分明显,政令都十分偏向狝狄,从前只觉得他可能被人挟持,现在想来疑点重重。 “素乌丫头,或许你说得对!”曹随露出惊恐的眼神,“从我被抓开始,他或许就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他后来的一切政令,都可能是蔚苍以他的名义颁布的,他是秉笔太监,又是贴身伺候,实在是太可疑了!” 曹随恍然大悟,原来蔚苍没有在广济院设下埋伏,他根本没必要冒这个险,因为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太子曹随名义上已死,另一个可能威胁他的继承人曹淇也已死去……如今皇帝也死了,被他做成傀儡坐在龙椅上。天下政令由他代拟,还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呢? 想到这里,曹随背脊一阵发凉。 75. 逃难 “如果陛下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人世,那么这循国……就彻底落入了狝狄人之手了。” 曹随说完,惊觉事态严重,如今蔚苍根基不稳,只能接着皇帝的权威暗自布局,发布一些不痛不痒的诏令,试探世人的态度。 蔚苍既然能够瞒天过海,就能慢慢渗透朝政,一旦让他彻底掌控了局面,他就可公开撤掉北境的关卡,引狝狄铁骑长驱直入,涌入中原,后果不堪设想。 若再按兵不动,恐怕整个循国的基业就会毁于一旦。 一家一姓之荣辱尚在其次。只是粮食土地是有限的,如果狝狄人分走一部分,就会有一些循国的百姓因此饿死。 他脑海中闪回昨日在广济院看到的场景,不禁心头一紧。若战火波及到中原,只怕那时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想到这里,曹随猛地俯下身子,双手紧紧按住素乌的双肩。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恳切的请求道:“素乌丫头,帮帮我好不好?咱们一起拆穿他的阴谋,为曹淇报仇!” 素咬紧牙关,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血丝,但目光却无比灼热。 她直视曹随,语气决绝:“还有抱木堂所有人的债,我们一并讨还! * 棺木被穆义和连山使抬入浅坑,借着一捧一捧的黄土落下,堆成了一座矮矮的小山。 棺木抬入浅坑,封土堆成一座小山。 素乌和曹随并肩而立,深深地望了这座新坟最后一眼。 随后,两人转身回到了营帐之中,在一张简陋的桌案旁坐下。 连山使也坐在一旁,听曹随讲述完当前的局势后,他立刻提议道:“如今陛下已死,我们便再无后顾之忧。蔚苍手中已无人质可以要挟,殿下大可集结人马,直接攻入宫去,将其拿下!” 曹随点点头,深以为然:“贤弟言之有理,我们无需再投鼠忌器。但攻入皇宫却并非易事,如今我已无皇室身份,人微言轻,恐怕不易集解人马,只靠你们三个战士和一个机关师,去对抗宫中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 “其实只要揭穿皇帝是假的就可以了。”素乌冷静的分析道,“我们只要把腐皮油的事情散布出去,一定会有人怀疑的。” “也不妥。”曹随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只要皇帝一日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就没有人敢冒险质疑。就算心中有疑虑,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不会有人敢站出来的。” 素乌眼珠一转,忽然问道:“叠山使不是可以帮我们吗?” 曹随轻笑一声,眼神中充满宠溺和无奈:“沈傲容哪有那么大的胆量?她是头号明哲保身的人物了。何况我现在无名无分,胜算全无,她没有脱离八山使、还肯暗中为我传个消息我就谢天谢地了,怎敢指望她为我出头?” 帐内三人顿时愁容满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帐外忽然传来兼山使惊恐的喊叫声。 “殿下,不好了!” 还未等素乌反应过来,兼山使已经掀开帘子冲了进来,他的身影带进了一阵风,风中席卷着烧焦木炭的味道,呛得素乌连连咳嗽。 曹随有些不满的问道:“何事惊慌?” 兼山使喘着粗气喊道:“殿下,外面着火了!山里的枯树都被点着了,风朝着这边刮,很快就烧到咱们这里来了!” 众人连忙冲出营帐,远远望去,火势熊熊,自南向北呈现包围之势。 冬季本就干燥,此地枯树茂密,方圆几里内又无河流水源,一旦大火彻底合围,他们必死无疑。 “快,把值钱的东西揣在身上,挑轻便的拿。”曹随当机立断,吩咐道。 素乌看到火光,心口一紧,她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火蔓延的方向,她看到火离着他们的营地极近,四面皆有火,但火势并不连贯,绝对不是自燃,应当是有人蓄意放火。 恐怕他们昨日的行踪已经暴露,蔚苍的人顺着痕迹摸到了这里,这是要斩草除根,才放火烧山! 若往北顺风跑,山外还是山,火会一直追过去。往南便是直入火海,而两侧看去,只有东边的火势略微小一些,且有一些切口,若能穿过那里,或许可得一线生机。 “先不要管身外之物,我们立刻往那个方向去,要快!”素乌拦下正在装财物的兼山使,急切地喊道。 “不行,值钱的东西一定要拿!”曹随语气不容置疑道,“若无财物,我们绝无翻身的可能。” 素乌不再辩驳,转身回到帐内,迅速拿起地上的砂伞,塞到每个人身上。 “按住这里打开伞,护住自己冲出去!” 素乌说完,率先跑向东边的豁口,从火海中间穿行。灼热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她屏住呼吸,整个人蜷缩在砂伞之下。 伞骨旋转,带起来一阵微风,将火焰向往隔散,不至于引燃衣服。素乌大步迈出,硬生生穿过了那个火口。 离开火海后,砂伞的木柄已经被引燃了。她连忙脱手,将伞扔在地上,跑远了些,弓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皮肤上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热气,她机关腿的下部也被焦烟熏成了黑色。 这一瞬间,她回头看向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忽然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了。 她低头看向一旁被烧得焦黑的砂伞残骸,嘴角扬起释然的微笑。 “妹子真是有先见之明啊!”兼山使粗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素乌回头看去,曹随和兼山使他们平安无事的穿越了火海,纷纷站到了她的身后。 连山使也点点头附和道:“是啊,若无素乌妹妹,我们就要葬身于此了,这个伞真是神奇,躲在它下面,竟然能生生切开一条通路。只可惜太容易烧着了,只能用一次。” “这里没有足够的材料,等以后我会再改进的。”素乌思索片刻后,认真的回应道。 曹随狼狈不堪地站在一旁,脸上灰扑扑的,两颊还沾上焦黑色的碎屑,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素乌轻轻拍了拍曹随的肩膀,如叫魂般喊了几声他的名字:“曹随?曹随!” 他听到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一脸严肃道:“我们快些离开这里。 “嗯。”素乌点头应下。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趁着夜色行进,连夜翻过几个山头,将火光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 天亮后,几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进了城,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 刚一坐下,素乌就感到了不对劲。 街上的狝狄人越来越多,他们三五成群,在街上大摇大摆 的穿梭行走,比洛阳原本的百姓还要多,而且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唯唯诺诺,而是各个昂首挺胸,趾高气扬。 曹随向摊主旁敲侧击的询问,掌柜才不情不愿的说道:“客官有所不知,现在狝狄人金贵着呢,个个都是大爷!原先我还买了不少狝狄人在我店里做工,现在都走啦,我要是敢拦着他们,就得吃牢饭了!” 原来,官府发布了新的诏令,狝狄血统的奴隶想要获得自由,条件从原来的低价自赎变成了按年限释放。 凡是做工时间超过一年的狝狄人,可以随时离开。主家不得阻拦,违者重罚。 听到这个消息,曹随紧紧地握着拳头,心有不甘的长叹一声,恐怕又是蔚苍搞的鬼!这是要把他的族人全部放出来,来对付洛阳的世家吗! 众人吃完饭临走之时,侧耳听到掌柜的几句抱怨。 “真不知道咱们的皇帝怎么想的,放他们出来给自己博美名,苦的不还是咱们小老百姓?” 另一旁的一个客人附和道:“是啊,听说有些大人也曾上书反对,都被咱们陛下给驳回来了,再这样下去,日子还怎么过!” 曹随默默地听完他们的对话,与素乌交换了个眼神,素乌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他苦笑一声,叹着气走出了小店。 邙山的营地已经被大火焚烧殆尽,那里虽然隐蔽,但并不安全,如今城中局势大变,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曹随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投奔叠山使。一来寻得一个容身之处,二来也可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他们悄悄地摸到了叠山使的府邸,被侍中府的侍从拦了下来。 曹随解下身上的令牌,递给了门童:“我是沈大人的朋友,把这个交给她,就说崇山使求见,她会明白的。” 门童看曹随几人衣衫褴褛,像是哪里来的穷亲戚,便把令牌塞了回来,斜着眼道:“免了吧,沈大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见的!” 曹随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眼见就要发作,素乌连忙凑到他的旁边,轻声说道:“曹随,不要冲动啊。” 曹随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顺了顺气,给了一旁的连山使一个眼神。 连山使心领神会,拿过曹随的令牌,掏出一小块碎金,一齐塞到了门童手上,小声说:“劳烦通传,我们有急事要见沈大人。” 门童拿过令牌,把碎金在手中仔细端详了片刻,抛在空中,用掌心接住,掂量掂量后,不情不愿的转身进去通报。 曹随在门口等的心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门童才慢吞吞的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沾满灰的包袱。 “几个叫花子,还装起沈大人的朋友了?” 门童睥睨的把包袱丢在了曹随的脚边,连带令牌一齐丢在地上。 他捏起鼻子,冷笑一声:“沈大人心慈,赏你们口吃的,快滚吧!” “你这厮——!”兼山使鼻子都要气歪,伸手指着门童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 门童却毫不在意的退回了门内。 兼山使气呼呼的抱怨道:“太嚣张了!叠山使是怎么回事!” “虎落平阳被犬欺。”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骂也没用了,还是把这包东西捡起来吧,得了点干粮也好,也不算拿钱打水漂。” 76. 祥瑞 兼山使默默地把包袱捡了起来。 几人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蹲了下来,把包袱解开,里面果然有十几个干馍。 兼山使随手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狠狠地咬了一口,满脸不忿。 素乌愣愣的看着兼山使:“尚大哥,你胃口真好,才吃过饭不久,还能吃得下?” 曹随被逗得撇嘴一笑,她伸手将干粮扒拉到一旁,在包袱里找到了一张字条。 兼山使看到后,啃咬的动作骤然停止,目不转睛的盯着字条。 曹随将其缓缓展开,里面写着两行字,曹随看完后脸色铁青。 素乌伸头看过去,把第一列读了出来:“蠢材!今乃危局,莫来误我!速避!” 读完以后,素乌尴尬的看向曹随:“叠山使她是在骂你吗?” 曹随无奈的“啧”了一声,没有接话,伸手指着纸条上的第二列,无奈的说道:“读全!读全!重点不是那一句!” 素乌伸手将纸条抽了过来,只见第二行赫然写着:“当务之急,布势召魂。” 连山使压低声音,环顾四周后提议道:“殿下,我们在这里说话实在是太危险了,不如先找个地方住下?” 曹随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洛阳城里到处都是狝狄人,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出城去,回师父那里!” *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雇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来到西山。山间林木之间有一处隐秘居所。 曹随走进枯树林后,没走几步就迷失了方向,上次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方向难辨,他早已忘了来时路。 好在素乌还有些印象,她走在最前面,带着众人七拐八拐的找到了北宫复的居所。 她熟练地走到门前,凭着记忆中的手法,拨开了门前的机关。 一阵沉闷的咔哒声后,石门渐渐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一条幽深的通道。 走到正堂,北宫复静静地坐在里面,见众人来了,并不意外。 他起身迎接曹随:“那日匆匆离开,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没想到这么快,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暂且住下吧。” “叨扰师父了。”曹随恭敬的说道,“有些事情,还需要师父协助。” 曹随说完,把叠山使的字条递给了北宫复,北宫复看完以后,面露难色。 曹随吩咐兼山使三人下去休息,与素乌一同进了北宫复的房间,曹随讲述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发现的腐皮油。 北宫复听完以后,反而十分安心的点了点头:“皇帝若死,反而对我们有利,若他尚在人世,我们就有诸多顾虑,若造势坐实了谋反,便陷入绝境,而现在躲在皇帝面具下的人,可没这个能力。” 他缓缓站起,慢条斯理道:“字条的主人写的对极了,若想让人反抗龙椅上的皇帝,必然要建另一座大山容人站立倚靠,与之抗衡。” 曹随眉头微蹙:“师父的意思是……” 北宫复停下脚步,把一手重重地按在曹随的肩膀上:“你要让那些还记得你的人重新看见你,让他们知道你还在。你好好想想吧。” 北宫复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把空间留给曹随和素乌。 素乌托着腮,注视着北宫复离开的背影,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北宫复刚才说过的话。若要抗衡一个强大的人,就必须有另一个同样强大的存在。 建立一座新山容人依靠……若她要成为这样的人,恐怕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她对面的曹随喃喃自语:“让别人重新看到我……该怎么做呢?” 曹随一边念叨,一边紧紧地盯着素乌的眼睛,眼神慢慢涣散,发起了呆。 素乌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曹随?这么看着我干嘛?这事我也想不明白,帮不上你。” 曹随宠溺一笑。听到素乌的声音,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顿时感到很安心,温柔的笑着:“素乌丫头,你坐在这里,就给我很大的力量了。” 说完这句话,曹随灵光乍现,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低声重复念着:“素乌丫头……素乌……” “干嘛?”素乌看曹随这副模样,几乎魔怔了,她不禁防备地坐直了身子,往后挪了挪。 曹随严重忽然迸射出如水般的光芒:“素乌丫头,你真是我的福星!” 曹随猛地站了起来,背对着素乌,煞有其事的吟诵起来:“启灵篇兮披瑞图,获白雉兮效素乌……” 吟诵完后,他缓缓转过头来,炽热而认真的解释道:“前朝时,曾有一只白鸟落于京城,被视为祥瑞。” 他语气一顿,坚定道:“既然人力无法相搏,我们就依靠天意。” * 几日后,素乌和曹随一起来到洛阳城外的一处小山头。 兼山使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 素乌找到了一个视野极佳的高低,伸手遮住额头前刺眼的阳光,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的城池,用视线精确的测算了一下距离。 “就在这里吧。”素乌转头,对曹随微微一笑,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曹随看到素乌胸有成竹的样子,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好。” 素乌走到兼山使身旁,两人合力打开了那个巨大的木匣,从中取出了机关鸟。 机关鸟通体雪白,身体轻盈,是素乌花了几个日夜,研究图纸后造出的一种全新驱动的机关兽。 素乌取出火折子,点燃机关鸟腹部的火油。随后,她双手捧住机关鸟的腹部,举到胸前,慢慢的往上托举。 火油燃烧产生的烟气在机关鸟的内部蔓延开来,带着齿轮旋转,翅膀缓缓地扇动,接着速度越来越快。 素乌小心翼翼的把双手从鸟腹的两侧收走,机关鸟竟然真的腾空起飞! 盒子里还有两只机关鸟,素乌都按照这个方式一一放飞了,它们在头顶盘旋片刻后,借着上升的气流,朝着洛阳城的方向飞去。 曹随站在素乌身侧,望着三只白色机关鸟越飞越远,慢慢化作三个白点。 素乌全神贯注的看着它们,曹随侧头看向素乌时,她神色十分专注,眼都不眨一下。 曹随忍不住坏笑一声,故意打断她的思绪:“素乌丫头,这鸟不会中途出现什么故障吧?” “放心好了,它们会按照我设计的路线去飞的。”素乌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但目光还是盯着飞鸟,生怕出现问题。 “毕竟你是第一次尝试这种新玩意嘛,又没有提前演练,靠谱吗?”曹随笑着继续问道。 素乌脸色沉下来,向曹随翻了个白眼:“用人不疑!” 过去的这几日,素乌把自己关在北宫复住处的一处机关工房中,日夜研究火焰驱动之术。 曹随也想出一份力,他对机关术又一窍不通,便去求北宫复来帮助素乌,谁料北宫复一口回绝,连指点一二也不肯,只 允许他把抱木堂的典籍拿给素乌参考。 于是,曹随的出力方式,就变成了坐在素乌的身边端茶递水。 “丫头,很晚了,明日再看吧。”曹随端着一杯热茶,默默地放在了素乌的手边,苦口婆心的劝道。 素乌敷衍的看了曹随一眼,见他眼圈红红,无精打采,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放一边就好,你身体不好,比不得我,睡觉去吧。” “我不困,我陪着你。”曹随摇摇头,坐在她的身旁,“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我岂有独自躲懒的道理。” 素乌十分无语,撇了撇嘴:“你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打扰我。你不用过意不去,就算没有你,我也要学火焰驱动术!早学晚学都一样,倒不如趁此机会彻底学会。” 素乌说完,放下手里的工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磁石安装好了!我只需要再灌入火油,就可以了!你的纸条写得如何了?拿来我塞进去。”素乌歪着头,笑着问道。 “都写好了。”曹随点点头,立刻起身跑到另一边的桌案上,把三捆写好的字条拿了过来,放在了素乌的手边。 “嗯!”素乌满意的点了点头,语气期待,“这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机关兽,希望能够一举成功!” “这个比你的雪芽更厉害吗?”曹随好奇地问道。 “他们不是一种机关。” 素乌耐心地解释道:“机关鸟是靠火焰的热驱动,不需要人来操控,它自己就可以运行,飞多远都可以。而雪芽是磁力驱动,需要我来操控,虽然比傀儡线的距离远些,但还是不可以脱离人力。” 曹随听的不是很明白,只是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都很厉害呢!但是,听起来有些危危险险的,这鸟会不会乱飞呢?” “嗯……”素乌微微皱眉,“如果按照典籍里的方式来造,确实会乱飞,就像北宫大夫的机关蝙蝠一样。但我做了一点改动,在鸟腹和翅膀处安装了几块磁石,利用磁石彼此吸斥,可以规划他们的飞行路线。” “这样一看,你比我师父还更胜一筹呢。”曹随欣慰地注视着素乌,溢出的满是欣赏。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素乌与曹随相视而笑。 此刻,站在山巅之上,素乌默默地收回遮着视线的手。 远处的天空正压上来一片厚厚的云,遮住了刺眼的太阳,天色慢慢变得阴沉沉的。 “万事俱备,东风已至,接下来就看天命了。”曹随见天公作美,脸上挂起了从容的笑容。 素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曹随,曹随也默契地看向她,他们再度相视而笑。 * 飞鸟在洛阳上空盘旋,一只飞到了人流密集的西市,一只飞到了后宫,一只飞到了皇城之中。 西市上空阴云密布,一只雪白的飞鸟悄无声息的在云中盘旋,而后往低处飞来,在人群的头顶略过。 西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人群之中忽然有人抬头看到了机关鸟,发出一阵尖叫。 那人指着空中的飞鸟,结结巴巴的喊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一旁的另一个百姓抬头看去,同样发出惊呼:“神鸟!是神鸟!我父亲见过神鸟,神鸟出现时,国家兴盛!” 白鸟在一片阴云中进进出出,若隐若现,惹得百姓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出门相看,指指点点,奔走相告。 飞鸟飞到半空,腹部忽然炸开,一张张纸条簌簌落下。 77. 造势还魂 飞鸟划过天空,凡是经过的地方,都落下一地纸条。纸条的一段沾着金屑,在阴沉沉的天空中发出细小的光亮。 百姓纷纷捡起纸条,虽然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知道金屑是值钱的,顿时抢作一团。 有几个识字的人捡起了字条,看完以后大惊失色,上面赫然写着这样一行字:天帝显灵,不忍见大循亡灭,故令太子冬至还阳少室山巅,以补国运。 此言一出,在百姓之间迅速传播开来,成为了饭后街头巷尾的一个谈资。 与此同时,预言在后宫和朝臣之中,也悄然传开。 皇帝身体渐好,重新开始上朝,但他依旧挂着帘子,一言不发,所有的意愿全部由站在他身旁的蔚苍代为表达。 “启奏陛下,”沈傲容出列,缓缓说道:“近日京城之中出现白鸟祥瑞,这是大吉之兆。按照惯例,理应前往少室山祭天酬神,以告慰天上诸神,祈求庇护。” 沈傲容的声音在大殿中不断回荡,不一会儿,又有人出列:“臣也认为应当如此,有传言太子将还魂与陛下相聚,若真如此,天佑我大循,后继有人!” 蔚苍站在龙椅的帘子旁,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鹰一般,扫向沈傲容和刚才出列的大臣。 没等他做出反应,十几个朝臣纷纷出列附议。 他轻哼一声,祥瑞?还魂?真是好手段。这几日他在前朝后宫,听得妃嫔大臣议论纷纷,若他强行压制,显得十分反常。 皇帝虽然不喜爱曹随,但面子功夫做的很足,真让天下人觉得他多么爱这个儿子,如今是骑虎难下,不得不顺势而为了。 蔚苍定下心来,装模作样的掀开帘子,把耳朵凑到皇帝的嘴边。 朝臣远远地看到皇帝对蔚苍耳语几句后,蔚苍便挺身走了出来:“陛下有旨,沈爱卿所言极是,既然天降祥瑞,自然要顺应天意,七日之后便是冬至日,朕将亲赴少室山祭天。” “谢陛下。”沈傲容恭敬一礼,退回列队中。 蔚苍神色划过一丝寒意:“白鸟降世,事关国运,如果有人妖言惑众,借机生事,一律严惩不贷。” * 叠山使的消息传到了北宫复的住处。 “素乌丫头,我们的计策成功了!多亏了你的机关鸟。”曹随了解到,朝中的局势后,便兴高采烈的推开门,来找素乌。 素乌只是微微一笑,她并没有因为初战告捷而感到强烈的喜悦。 她只是轻声说道:“还是你的点子好,想出用金子来装点字条,如今造势已成,就看七日后了。” “七日……时间确实紧迫。”曹随收敛笑意,神色凝重起来,“陛下已经下旨要祭天,少室山很快就会被严加看守。咱们必须提前找地方藏匿起来。”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素乌微微蹙眉,颇为担忧道。 曹随轻笑了一声:“这个简单,咱们只需再演一出好戏就行了!不过……少不得还要你的机关来打配合。” “机关的事情尽管交给我。”素乌应下后,面露难色,“可是,我担心咱们身边没有足够的人马,只靠兼山使他们三个,能对付皇帝的随行禁军吗?” 曹随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素乌丫头,咱们走这一招,可不是为了和禁军硬碰硬!”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只要拆穿皇帝已死,龙椅上坐着的只是一个机关傀儡,禁卫又不傻,怎会为了一个太监的几句话,去对付未来的天子呢?” “好,那就按你说的来。” 素乌犹犹豫豫的点头,赞同曹随的计划,心中却惴惴不安。 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素乌恍惚间觉得曹随有些陌生。 从前在太子别院、在皇宫东堂时,曹随总是算无遗策、运筹帷幄。那时候,自己什么都不用怕,什么也不用想,不管自己怎么做,总有曹随在背后兜底。 只要陪在他的身边,她就会有一种深深的安全感。 可现在,曹随还是那个曹随,只不过他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了太子身份和皇权庇护,素乌竟然觉得他的计划有些不太靠谱,甚至有些想当然的天真。 难道他从前所谓的聪慧和从容,是因为身后站了足够多的人,拥有足够大的权力吗? 素乌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暂时压下。 多想无益。如今他们的确一无所有,除了放手一搏,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 七日后,少室山巅寒风呼啸,卷过光秃的岩石,吹得人瑟瑟发抖。 祭坛建在次峰之巅,那是一处巨大的圆形石台,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侍卫,手持武器,将祭台团团围住。 正中央摆放着“皇天上帝”的牌位,前方是一尊金黄色的铜制大鼎,两侧则整齐地摆满了玉帛、清酒与牛羊牺牲 次峰周围群峰环绕,地势险要,无法从山脚窥见上面的情况、连山使和兼山使借着山势掩护,已经在祭坛附近藏匿起来,静静等待时机。 曹随和素乌则趁着夜色,绕开巡行侍卫,艰难爬上了最高峰。 两人虽然都已经精疲力尽,但望着不远处即将上演的一场大戏,依旧激动不已。 远远望去,皇帝的仪仗队正缓缓从最为平坦的后山一路向上。 “他们有多少人?”素乌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压低声音问道。 曹随眯起眼睛,语气轻松地说道:“看上去六七百人吧。不过刨除百官、杂役和仪仗队,真正能打的禁军也就一百多人罢了。” 素乌无奈的摇摇头,曹随说的轻轻松松,实则若真的动起手来,她和曹随这边有什么胜算呢。 两人一站一座,在山顶潜伏了许久。皇帝的仪仗队渐渐地靠近了祭坛,百官分列两侧,皇帝缓缓地从轿辇上走下来。 按照正常的礼制,祭天大典需要皇帝亲自攀登,以表达对上天的敬重,但如今的皇帝身体虚弱、病重缠,身便以此为借口,省了力气。 “就是现在,好戏可以开唱了。”曹随见皇帝已经走上祭坛,转头与素乌交换了眼神。 “好。”素乌点点头应下。 转身拿起地上的白色机关鸟,如前几日那般,点燃腹部的油,将其缓缓放飞。 机关鸟直奔祭坛而去,在头顶盘旋,引得群 臣抬头注视。 素乌迅速拿起另一件机关递给曹随。这是她这几日连夜赶工制成的木鸢。 用结实的木材拼成十字花架,再用鸟的羽毛和羊皮纸糊住顶部,看上去像一张巨大的鸟翼。 这东西在用的时候,人需要抓紧十字木料,从山顶直接跳下,利用木鸢翅膀的滑翔之力,它人飞到对面的山头。 “曹随,一定要牢牢抓紧。”素乌展开机关,让曹随抓好后,她又不放心的嘱咐道。 虽然使用之前,素乌已经绑上石头,在北宫复住处所在的山头进行了实验,曹随也尝试过这个机关。 但山有不同,活人也不是石头,空中若有什么意外,那也只能听天由命。 曹随知道此法凶险,他视死如归的点了点头:“好,放心吧,若无意外,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贸然涉险。” 素乌点点头,轻声嗯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曹随的手。 曹随抓紧十字木料,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用力向前一冲,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停了没有一瞬,木鸢便开始迅速下落。 素乌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曹随滑行的方向,心跳突突作响,就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好在曹随很快掌握了方向,朝着祭坛的方向滑了过去,与放飞的机关鸟擦肩而过。 “天上有个人!”此刻,群臣之中早已沸沸扬扬。 从白鸟出现后,大家的目光就一直锁定在祭坛上方的天空,见有一个人腾空而飞,正朝着这边缓缓而来,众人更是惊诧无比。 沈傲容站在百官之中,和众人一起抬头看去,发现那空中之人正是曹随。 她的双眼忽然瞪大,不可置信的看向那人,心道曹随真是神通广大,搞出这样的名堂。 片刻后,她的诧异慢慢消散,沉下心来后发现这果然是曹随能干出来的事情,眼珠一转,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想了片刻,她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浑身涌上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她看中的人,怎么像个疯子一样……而自己却要为这样蠢蛋的人处理烂摊子。 曹随见自己滑翔到了祭坛中央的位置,于是双手一松,整个人落在了地上。 他想象中自己的落地如同神仙一样,双脚点地,仙气飘飘,于是出发前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上了一尘不染的白衣,脖子上挂着红黑紫色的珠串,干净利落的将头发束了起来。 双脚刚一接触地面,巨大的冲击力使得脚心立刻传来钻心般的疼痛,随后剧痛顺着脚指的骨头传导到了膝盖和腿骨,曹随立刻瘫倒在地,嗷嗷喊起来。 一群侍卫见天上掉了个人下来,本以为是神仙下凡,但见曹随嗷嗷喊疼,唯恐是此刻,便一股脑提着武器围了上来。 但只是这样僵持着,并没有轻举妄动。 沈傲容瞟了他一眼,眼前顿时一黑,她双手捂住额头,闭上双眼顺了顺气,说服自己后,缓缓地出列。 “陛下仁德宽厚,上苍感念,这才让太子殿下复活还阳,以孝敬陛下,辅佐陛下!”沈傲容不情不愿的跪下,声情并茂的表演道。 78. 大混战 蔚苍冷冷的看了沈傲容一眼,轻嗤一声后,目光落到了曹随的身上。 “此人真的是太子?”一旁的官员交头接耳道。 “不知道,且看看再说吧。” 而站在祭坛前的皇帝却一动不动,面色呆滞,丝毫没有波澜。 曹随缓了一会后,撑着地,慢慢的站了起来,伸手掸去衣服上沾染的灰尘,意气风发的笑着说道:“许久不见大家可都安好?本宫曹随,今日还阳了,拜见父皇,您老人家身体可好?” 群臣顿时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沈傲容缓缓起身,添油加醋道:“太子归来乃是循国之幸,循国可立国本,臣恭喜陛下。” 皇帝仍旧一动不动,目视前方。 沈傲容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缓缓起身,先给了一旁围着曹随的禁卫一个眼神:“大胆!陛下尚未下旨,你们怎敢拿武器指着太子殿下,还不退下!” 蔚苍走到皇帝的身侧,恭敬地行礼,而后附耳过去,皇帝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子,转身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高声说道:“陛下口谕,此人并非太子,而是反贼装神弄鬼,立刻拿下!沈傲容传统反贼,意图谋反,即刻革去职位,交由刑部查办!” 禁卫领命,再次将曹随团团围住。 沈傲容也被禁卫架起来,制住了双手,她穿过蔚苍的视线,与曹随对了个眼神,眼中没有一丝恐惧。 “且慢!”曹随快步上前,“放开沈傲容,不要听蔚苍的胡言乱语,你只是个太监,有什么资格代表陛下?” “陛下身体不适,不宜讲话,令我代为传授旨意,历来如此,你若真是太子,又如何不知?”蔚苍不慌不忙的说道。 “此人不是陛下!陛下早就死了,这人是蔚苍制作的傀儡人!”曹随指着皇帝的鼻子,大声喊道。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你这逆贼,竟敢诅咒陛下,还不快些拿下!”蔚苍伸手指向曹随的鼻子,勒令禁卫动手。 素乌远远地看到形势不妙,来不及思考,她拿起地上的另一个木鸢,又把雪芽和璇玑盒塞进了随身的布袋中。 她从机关腿中取出了一个白色木筒叼在嘴里,双手紧紧的抓着木鸢的木条,借力俯冲,也自空中滑行来到了祭坛的中央。 平稳落地后,素乌将木鸢往山下一丢,拿起嘴里的木筒,拉动钥环,木筒里立刻冒出一阵白烟,遮挡了众人的视线。 祭坛上方的人都被迷了眼睛,顿时烟雾缭绕。埋伏在一旁的兼山使和连山使趁乱冲了出来,带着曹随从祭坛后方绕了出来,站在了禁卫的包围圈外。 烟雾很快消散了,曹随他们来不及逃,也从未想过就此逃离。他们几人站在一起,连山使和兼山使把曹随护在身后,蓄势待发。 “此人破坏祭天大典,还有同伙!简直无法无天,如果不把这个冒充太子、欺骗陛下的逆贼拿下,天神一定会怪罪,降罪于我们大循!”蔚苍仰天长叹道。 曹随反驳道:“陛下已被此贼杀害!此贼是狝狄细作,借陛下之名祸乱朝纲,为的就是断我国本!” 见无人敢动,他又继续说道:“兴王曹淇也是被他所害,兴王一向忠心为国,怎会行刺陛下?就是此贼从中作梗,谋害忠良!” 此言一出,矛头指向蔚苍,再加上曹随的相貌不少人是认识的,两方都不敢得罪,搞不清楚状况,所以都不敢轻举妄动,场面一度僵持。 曹随快步走上前,走到皇帝的面前,想要拆穿他的真实身份,蔚苍一个箭步挡在皇帝的面前,大喊道:“护驾,护驾!你们怎容逆贼接近陛下!” 曹随一把推开蔚苍,蔚苍故意不加反抗的摔倒在地,还不忘喃喃说道:“快保护陛下!” 皇帝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完全不像是活人应有的反应。曹随直接一把抓起皇帝的手,想要向众人展示他只是一个机关傀儡。 但他的手触碰到皇帝的手时,却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这不是傀儡,而是活生生的人! 曹随顿时愣住,脑海中演练过的慷慨陈词一时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愣愣的看向皇帝。 皇帝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反手就是一掌,结结实实的打在曹随的脸上,力气极大。 曹随被抽倒在地,他伸手捂住被打红的脸,缓缓抬头看向皇帝。 素乌见此场面也是大吃一惊,她以为皇帝已死,被剥皮做成了傀儡人,没想到皇帝还活着,那么之前的腐皮油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专门用来麻痹自己的障眼法吗? 皇帝满脸怒意,双目瞪得滚圆,凶狠的看向曹随,毅欲除之而后快。 僵持片刻后,皇帝的眼中竟然生出一丝慌乱和惊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目光移到了一旁的蔚苍身上,露出求助的眼神。 蔚苍此刻更是惊诧,他嘴唇微张,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他也没有了方才的坚定,而是一样的手足无措。 沈傲容却微微一笑,觉得局势大好,皇帝打了曹随,反而坐实了他是真正的太子,而非反贼,她连忙眯起眼睛,给了曹随一个眼神。 曹随眼珠一转,来不及思考,立刻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父皇饶命,儿臣冒犯了父皇,自知死罪!只是儿臣想念父皇,天帝不忍辜负儿臣一片孝心,才准许儿臣回到父皇身边以尽孝道。” 皇帝后退一步,皱起眉头看着曹随,又看了看一旁的蔚苍,一言不发。 蔚苍挣扎着起身,如方才一般靠近皇帝,装作附耳倾听的样子,脑子正在飞速思考对策。 打了曹随这一巴掌打乱了他全部的计划,此刻国事已经降为家事,他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身体不适,现行回宫,祭天大典暂且……” “且慢!”素乌打断他的话,冲了上来。 “这个人不是真正的皇帝,他是假的!”素乌指着皇帝的鼻子,怒气冲冲道。 皇帝没有回应,反而不为所动,转头走回轿辇的位置。 素乌环顾四周,向周围的人大声喊道:“他脸上有用软筋修饰的痕迹,这个人戴了人皮面具!” 皇帝打了曹随以后,脸上的愤怒和惊愕被素乌尽收眼底,她默默地观察着皇帝,发现他脸上微微有些表情,肌肉就紧绷且有挤压出的线,只有填充了软筋的才会如此。 她在北宫复收藏的抱木堂中曾看到过关于易容之术的记载,与机关人一样都被列为了禁术,就算用再好的材料来改造容颜,也不可能毫无破绽。 易容不满十日,就会出 现各种各样的瑕疵,所以不可有表情,更不可以讲话,一旦有了大动作,脸上的材料就会脱落。 素乌看到他面部细节的变化,坐实了猜想。 曹随微微回头,转身示意身后的连山使,连山使把手中的剑扔给曹随,曹随抬手接过,握紧剑柄,刺向皇帝。 皇帝灵活的侧身一躲,反手一击,抓住曹随的手腕一拧,另一手打向曹随的后背,将他打倒在地,同时脸上的易容材料也顺势滑落,露出了本来面目。 是慕容潇! 素乌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中既有愤恨又有一丝幽微的欣慰,她干脆利落的捡起曹随手上的剑。 在场众人都没讲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后退几步。 蔚苍自知暴露,于是从拂尘中取出一个口哨,用力吹响,哨声凄厉,在山巅不断回响。 哨声一响,自山间埋伏的狝狄伏兵纷纷现身,他们身穿红衣,四面八方的围了上来,随行的部分仪仗队中也有狝狄人,此时纷纷拿起藏好的武器,围了上来。 曹随立刻起身,向后翻滚,来到了祭坛的中央:“拿下他们!” 禁军虽然还没有完全确认曹随就是真正的太子,但却明白了皇帝并非真正的皇帝。 一阵喊杀声响起,两方刀兵相接,在狭小的山巅开战。 狝狄战士见人就砍,随行的百官四处逃窜,沈傲容脱下身上的长袍,丢在地上,在百官队伍中左右推搡,扎在人堆中,不至于首先被杀。 曹随退到素乌身侧,伸手将她护在身后,素乌推开曹随,她从口袋中取出雪芽和璇玑盒,操控雪芽跳向蔚苍的位置。 雪芽站在皇天上帝的排位上,用力一冲,攻向蔚苍,慕容潇远远看到,伸剑一挑,护住蔚苍。 禁军一部分团团护住曹随,另一部分将蔚苍和慕容潇围困起来,狝狄的战士也分作几团,一方为蔚苍开路,一方攻击曹随,另一方则无差别的宰杀百官。 不一会儿,地上便横七竖八的堆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更有一些人直接从山崖上坠落。 两方虽然对峙,但彼此之间被禁军和战士层层隔开,无法靠近,不知下一刀落在何处,更不知哪里会窜出致命一击。 “传我命令,先护百官,后擒蔚苍!”混乱之中,曹随高声喊道。 但他的喊声被打斗声完全的湮灭了,没有人听到他的吩咐,也没有人执行他的命令,场面一片混乱,大家各自作战,自伤同伴的现象更是不可计数。 连山使和兼山使也被人流冲散,曹随身边只有一个专心致志进攻蔚苍的素乌。 素乌全神贯注的操控雪芽,茫然不知背后一道寒刃正在逼近。 一个狝狄战士挥刀向素乌砍来,曹随眼疾手快,猛地拉住素乌的手腕,往自己的怀中一拉,素乌被拽到在地,仰面朝天,璇玑盒从手中滑落,掉下了山崖。 “我的璇玑盒!”素乌伸手要去够,被曹随死死的按住了手腕。 砍刀举在空中,被禁军的长枪挡下,发出“钉——”的一声巨响。 曹随按住素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怀中,把她圈在怀里,低头闭上眼睛祈求不要有人杀过来。 这样的情况下,除了蹲下保命等待混战结束,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79. 同生共死 素乌还想挣扎,她用力推开曹随,回头去看璇玑盒的下落,但往山崖下看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向下慢慢收紧的石壁,和砍杀声被放大的回音。 “不要管那些东西,抓紧我。”曹随强行掰过素乌的头,迫使她看着自己,冷静下来。 曹随护住素乌,两人在人堆中站了起来,刚一站起,就被人群推着往后一直倒退,两人被拥下祭坛,再往后走就是山崖。 曹随紧紧地拉住素乌的手,试图往中间走去,可仍旧被推着越走越靠后。 蔚苍见局势不妙,狝狄战士数量虽然与禁军数量旗鼓相当,但在山顶施展不易,且场面混乱,已有不少伤亡,此刻即便杀了曹随也无力几天,为今之计,走为上计。 他连着吹响两次口哨,断断续续的发出声响,模拟鹁鸪鸟的叫声,声音在山崖上不断回荡,这是撤退的信号。 狝狄战士且战且退,掩护着蔚苍往平坦的山路上撤退。兼山使发现了他的意图,纵身一跃,拦住了下山的去路。 慕容潇提剑攻向连山使,禁军随之围困上来,堵住了下山的去路,蔚苍和慕容潇不得已只能再次回到祭坛上。 作战许久,慕容潇已经筋疲力尽,皇帝的龙袍广袖长裳,无论行走和转身都十分不便,她拖着这样厚重的衣服奋力突围,后背和手臂都受了多出刀伤,伤口随着她的活动不断地渗血。 蔚苍一直在慕容潇的身后躲躲藏藏,他身形灵活,卸甲及时,将帽子和拂尘全部丢掉,不易被当做目标。 终于,他们被逼到了山崖旁边,退无可退。 连山使穷追不舍,提剑赶了过来,眼见就要斩下慕容潇的头颅,慕容潇侧身一躲,从袖中取出一团白色的丝线扔给一旁的蔚苍。 片刻后,慕容潇和蔚苍两人对视片刻,互相点了点头,竟然纵身一跃,齐齐的从悬崖边便毫不犹豫的起身跳下。 蔚苍和慕容潇跳崖后,剩余的狝狄士兵也试图逃跑,但能从缝隙逃走的只是少数,大部分都被制服或者直接杀死。 曹随和素乌还不知远处的情况,还被拥挤的人群裹挟着,作战的士兵只会躲避面前的刀枪,完全看不到他们的退步将曹随和素乌顶到了悬崖边上。 突然,曹随脚下传来异样的柔软,踩到了一具山崖边缘的尸体。 曹随猛地低头,正好对上那具尸首的外翻的白色眼珠,那眼珠死的盯着他,让他浑身发凉。 曹随大惊,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可他的身后即是万丈深渊。 他的后腿瞬间踏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倾倒,身体直坠而下。 素乌感觉手腕被死死的往下拽了一下,骨缝传来剧烈的牵拉疼痛,她回头看去,只见曹随半个身子已经悬空,挂在悬崖边,紧紧靠着两人相握的手维系着,摇摇欲坠。 素乌毫不犹豫的转身,双手紧紧的抓住曹随的手臂。 曹随沉重的身体将她整个人向下拖拽,她不受控制的向前倾斜,几乎大半个身子也要被拉下悬崖。 素乌额头上青筋暴起,她用尽全力抓住曹随,曹随也紧紧握住素乌这根救命稻草,死亡的恐惧爬满全身。 他抬头看向素乌,投去了祈求的眼神,他渴望素乌紧紧地抓住她,千万不要松手。 素乌承受不住重量,她的手腕有旧伤,根本使不上力气,而山崖上的部分,她又没有支点可以用力,身体只能被曹随一点点拽下悬崖。 她留在山崖上的部分越来越少,胸口位置已经腾空了,素乌已经抓不住了,手慢慢的松开,而曹随则紧紧地抓住素乌的手腕。 “求求你!不要放手……再坚持一下!”曹随绝望地看着素乌。 素乌已经满脸涨的通红,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想往后收一下身子,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曹随见再这样下去,自己是活不了了,素乌也会被自己拽下去,既然求生无望,他便不能自私的连累素乌和自己一起去死。 他思索片刻后,缓缓地松开了手。素乌发现了重量减少,她慌乱不已,咬着牙道:“曹随,不可以松开,不可以!” 她的脑海中闪过曹淇冰冷的尸体,那一幕让她心碎不易,她没有在他冲动行事前拦住他,拉住他的手,这一刻,她也决不允许悲剧重演。 “你如果松开,我会立刻跳下去!”素乌看穿了他的意图,她死死的盯着曹随的眼睛,不容置疑道。 曹随心口一热,用尽全力握住素乌的手,不再松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有力地手拉住了素乌的手臂。 他一声怒吼,用尽全身力气,将素乌悬空的半个身子拉到了悬崖之上。 而后他立刻抓住曹随的腰带,把他也提了上来。 素乌惊魂未定的看向救了自己的兼山使,他大口穿着粗气,扶着插在地上的长刀,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曹随还没从刚才的生死边缘缓过神来,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兼山使,不敢转头看素乌一眼。 片刻后,武卫将军发现了曹随的位置,匆匆跑了过来:“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兼山使扶着曹随缓缓起身,他浑身瘫软,费劲力气才站了起来,抬手让将军起身。 “现在情况如何?”他问道。 武卫将军回答道:“禀殿下,蔚苍和假扮陛下的逆贼已经掉下悬崖,其他狝狄逆贼已被诛杀,活捉三人,只是……禁军死伤无数,各位大人也有伤亡。” “回京。”曹随有气无力的说道,“先把受伤的人安置一下,剩下的事回京以后再说。” “是!”武卫将军领命退下整理仪仗队伍。 曹随回过头来,看到地上的素乌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浑身颤抖的坐在一旁,他顿时心疼不已。 曹随慢慢的蹲了下来,拉住素乌涨红的手,手腕的青筋还在剧烈的跳动着。素乌的袖子被石头磨得碎裂开线,手肘和手臂上全是被岩石划开的血痕。 “谢谢你。” 曹随说完,紧紧地抱住了素乌,又在她的耳边补了一句:“对不起。” * 回京以后,曹随和素乌又住回了皇宫太极殿的东侧小院。 曹随立刻下令将兴王府抄没来的官奴全部释放,并找到了当时一起被带走的伏山使。 伏山使被抓走后吃了不少苦,与曹随再次见面时,他瘦了一圈,脸色蜡黄,浑身无力。 曹随下令让伏山使好好安养休息,可伏山使得知素乌受了伤后,坚持要亲自去为素乌诊治。 “丫头没有大碍,手臂和手肘的伤都是皮外伤,只是手腕牵拉过度,受损严重,丫头的手本就有旧伤,一定好好养着,这段时间千万不可再用力。”伏山使为素乌诊视后,颇为担忧的嘱咐着。 “还有,丫头腰上的旧伤还没有好全,此次贸然用力,恐怕有伤口撕裂的风险,虽然现在基本愈合,还是要多多卧床啊。” 伏山使说完,摇了摇头,离开床榻,走到曹随的身边。 曹随心疼的看向床上躺着的素乌:“怎么搞的浑身是伤,我……到底是在做些什么……” 伏山使拍了拍曹随的肩膀,问道:“我刚才说的你听明白了吗?” “是、是,我会好好照顾素乌丫头的。”曹随连连应下,“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好。” 伏山使点点头,不舍的看了一眼素乌,转身离开。 曹随轻轻地坐在素乌的床榻上,温柔的说道:“素乌丫头,手还疼不疼?” 素乌眼角带泪,闭上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好疼、好疼……” 曹随看了看素乌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还是红红的一片,手肘和手臂都擦了药,缠上了厚厚的布条,他不敢触碰她,只能坐在一旁看着。 “我……我能做些什么,帮你缓解一下吗?”他无助的试探道。 素乌没有回答,而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额头上全都是汗珠。 “我、我困了,我想睡觉。”素乌偏过头去,喃喃说道。 曹随拿起手帕,在素乌的额头上轻轻蘸了蘸。 他温柔的说道:“好,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这里很安全,放心睡吧。” 素乌闭上双眼,闻到了淡淡的苦药味道,安心了许多。 周围的一切都有一种熟悉的安全感,她感觉很久没有这样的放松,沉沉的睡了过去。 曹随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待她熟睡以后,才离开床榻,走到门外。 天已经黑了,月亮在天空之上高悬,他坐在石桌上,感受着寒风在脸颊上吹过。 连山使缓缓地从院外走了过来:“殿下。” 曹随转头对他微微一笑,伸手让他坐过来。 连山使坐在曹随身侧,缓缓说道:“搜山的人回报,没有发现蔚苍和那个狝狄女子的尸体。” 曹随眉头紧锁,叹了一口气:“当时那么多人看着他们跳下悬崖,山如此的高,如何还有活路?” 曹随心想,若非早已安排好退路,他们又怎会毅然决然的跳崖自杀而不是全力一搏。 “此事容后再说,素乌丫头的璇玑盒呢?找到了没有?” “也没有。”连山使答道,“从那么高的地方上掉下来,可能已经摔成碎片。” 80. 再回东堂 “还要不要继续找?”连山使问道。 “不用了。”曹随摇了摇头,“把人撤回来吧,最近京城并不太平。” “是。”连山使领命退下。 曹随静静地坐在小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 素乌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她又看到了师父,师父慈爱的摸着她的额头。 “小乌,你可不要忘记师父还是师兄师姐们的血债,不要放过那个背后搞鬼的人,师父会在天上看着你。” 若是放在从前,素乌听到这话,定会满腔热血,可如今她听到这句话,只觉有些刺耳。 她抓住墨风的手,问道:“师父,真的是蔚苍造成的这一切吗?如果我杀了他,你们就会高兴吗?” “当然,师父就在等着这一天。” “可是,我还没想好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并不想让他死,我只想找他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我又想杀了他,因为他害死了我在乎的人。” “岂有此理,难道师父的话你也不听了吗?难道你不把抱木堂死去的人放在心上了吗?” “我……我不知道,如果这一切都算在他的头上……” 双臂传来钻心的痛感,素乌猛然惊醒。 猛地睁开眼后,素乌大口喘着气,此刻她浑身是热汗,伸手拂去额头的上的汗,却牵动着手酸痛不止。 听到声音,曹随也醒过来,凑了上来。 素乌转头看去,曹随睡眼惺忪,强行把双眼瞪得很大,笑着问她:“你醒了?是不是做梦了,手不要乱动,怎么不喊我呢?”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趴在自己的床榻边。 “我、我饿了。”素乌扯出一个微笑,直截了当的说道。 “饿了?”曹随有些激动的笑了笑,“好,吃食都是现成的,我这就让他们送进来。” 侍女排队送来了很多吃食。他挥挥手把所有的侍者全部遣散,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我来喂你吧。”曹随端起一碗黄米粥,小心翼翼的扶着素乌坐了起来。 素乌没有谦让拒绝,而是坐在那里静静等待。 曹随用木勺舀了一勺温热的粥,凑到唇边轻轻吹凉,而后身子微微向前一倾,将勺子送到素乌的嘴边。 素乌自然的张开了嘴,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落在胃中,浑身都感到温暖。 曹随重复这个动作,喂她喝了半碗粥。 曹随的动作轻柔,眼神温柔如水,一直观察着素乌的反应。 素乌恍惚回到了过去。她第一次入宫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场景。她也是因为受伤而躺在这里,那时的曹随,也这样陪在她的身边。 想到这里,素乌的眼眶有些湿润,视线渐渐模糊。 曹随看到她的眼神空洞的在发愣,以为她透过自己看到了什么其他的人,于是把碗放在一边。 “素乌丫头,你面前的人是曹随呢。”曹随出言提醒道。 素乌被迫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她苦笑一声:“我知道……我没有想错。” 她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又回到了东堂,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该多么好……” “只要你愿意,可以当做还在从前。”曹随紧接着说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素乌轻笑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当做还在从前呢,这段时间我学会了好多新的机关术,若是回到从前,我还要从头学起,那不是太累了吗,我才不要呢。” 曹随亦有所动,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外面情况如何,还有人质疑你吗?”素乌话锋一转,问道。 曹随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不过现下陛下他老人家下落不明,兴王又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我短时间内还不至于有什么危机。” “兴王他的名誉……”素乌欲言又止。 曹随有些为难的皱起眉头:“我明白,这件事我也一直放在心上,只是现在我刚刚回宫,许多权利尚未坐实,还不应大操大办。” 素乌长叹一声,缓缓地点了点头。 * 素乌吃了东西就又睡下了,曹随等她睡着,悄悄离开,来到太极阁的西堂。 沈傲容和几个机要官员早已在此等候,曹随来后,几人一番寒暄。 “免礼免礼。”曹随坐下后,也请他们坐在自己的身侧,“关于狝狄人在京城活动的事,众卿怎么看?” 自蔚苍控制皇帝,掌控朝政以来,发布了许多利好狝狄人的诏令,如今京城的狝狄人比循国平民数量还要多。 从前因战败被俘的奴隶,在这些诏令之下,几乎全部获得了自由身,他们无处可去,无业可从,日日在街上游荡,打劫过往的人,到处怨声载道。 中书令先开口道:“臣以为,若是直接将他们赶出京城,必会引起暴乱,若是强行恢复他们的奴籍,也会引起暴乱。” 曹随听完后很是无语,他“啧”了一声,颇为无奈的说道:“叫你们来,是想听一点我不知道的东西,不要说这些废话。” 尚书令道:“臣以为应当拿出钱来,派人送他们全部回北境去,彼此安好。” “这样一来,要花多少钱呢。”曹随摇摇头,“倾尽人力物力,给狝狄送去这样多的战力,他们南下侵扰我们时就更便宜了。” “不妨以狄制狄,收买一些比较有威望的狝狄人,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尚书令又说。 “爱卿的意思,是要让狝狄人在京城长留?那就由爱卿给他们建屋授田吧。”曹随阴阳怪气道。 尚书令不满的垂下眼眸,偷偷朝着曹随翻了个白眼。 沈傲容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曹随,同样不屑的翻了个白眼,曹随根本不是想听别人说什么建议,而是想借着别人的口说出他的想法罢了。 僵持许久,曹随拼命给沈傲容使眼色,沈傲容才不情不愿的开口道:“臣认为,收买一些狝狄的妇孺劳力留在京城劳作,至于那些年轻的狝狄男子,分成多批送回北境,每批只有十几人,防止中途暴乱。若有中途反抗者,一律格杀。” 曹随满意的点了点头:“就按沈爱卿所言行事。” 沈傲容眯起眼睛,恭敬的行了个礼,其他人退去后,沈傲容留下没有离开。 “ 这件事你自己有些分寸,不要做的太过,若被狝狄人提前察觉,情况会比现在更糟。”沈傲容神色严肃,一本正经说道。 “我明白。”曹随点点头。 沈傲容明白,曹随想听的建议只有最后一句,那就是格杀,如何合法的杀死他们又不至于引起反抗确是最难的问题。 “你以后要对中书令他们的态度好一些。”沈傲容毫不留情的说道,“作为一个未来的君主,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曹随无奈的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知道了,我的沈大人。你也一样,要对未来的君主恭敬一些。” 沈傲容轻笑一声,斜眼看了曹随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素乌躺了几日,感觉骨头快要散架了。 趁着曹随不在,她披上衣服,走到了小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才推门出来,便看到穆义背对着她,静静地站在石桌旁,素乌慢慢的走了过去。 素乌轻声说道:“穆义,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伤都好了吗?” 穆义一愣,回过头来,见素乌出来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素乌姑娘,你好些了?我、我都好了,谢谢你关心。” “嗯。”素乌点点头。 穆义局促的低下头,欲言又止。 从少室山回来后,穆义就住在了连山使的房间,他没名没分,不敢乱跑,平日都在屋内不出来,见了曹随就绕道走。 此番趁着曹随不在,站在这里恐怕有话要说。 “穆义,你找我有事?”素乌主动问道。 穆义点了点头,他蹲下来,在石桌下取出了一个木盒,拿到了桌上,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静静放着机关鸟“惊风”。 “这是那日,从地道转移东西的时候,我拿出来的,殿下他最珍爱此物,我听阿信说,你的小猫,就是那只你用来防身的小猫……” 素乌挠了挠头,笑着说:“我的机关猫,名字叫做雪芽。” 穆义憨厚的笑了笑:“对,就是雪芽!我听说它操控的盒子丢了,你拿这个机关去防身吧,本来此物也该交予你手的。” 素乌低头看着盒子里的惊风,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她伸手摸了摸惊风,拿起里面的璇玑盒,双手拿住它,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穆义,谢谢你,但是我不能收下此物。” 穆义一愣,不解道:“为何?” “我不擅长用飞行的机关,每个机关师都有适合的风格,我还是更喜欢四脚行走的机关。我拿着它,也只能睹物思人。”素乌说完,把璇玑盒放回了木盒中。 “可是、可是……”穆义不知该如何回答。 素乌又说:“不用担心,我现在在这里很安全,等我的手好起来,我会制造更多适合我的机关。” “好,我明白了。”穆义有些失落的盖上了木盒。 他转身离开,但要回房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素乌一眼:“素乌姑娘,如果有用得到穆某的地方,万死不辞。” 素乌一惊,还未等回应,穆义已经回到连山使的房间,并把自己锁起来了。 素乌站在原地,长叹一声。 81. 衣裙 几日后,素乌的身体渐渐有些好转,曹随每日午膳都会在素乌房间,陪她一起吃。 “这是列山使亲手所做的药膳粥,专门做给你的。” 曹随盛了一碗粥,轻轻地放在了素乌的面前,素乌双手捧住木碗,温热的感觉慢慢从手心传出。 列山使和自己素无往来,定是曹随勒令他做的,素乌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怎么让列山使做这些?他不是负责传递宫里的消息给你?” “是传递消息没错,但他本人便是太官的庖厨,手艺好极了,你尝尝看。”曹随笑着指了指碗。 素乌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随着喉咙慢慢流下,落入胃中,浑身温暖。 “味道很好。”素乌笑着放下勺子。 她脑海中回忆列山使的模样,她只见过他一面,记得他身材圆滚,确实是久在灶前劳作的样子。 想起从前曹随收复兼山使和“潜山使”的过往,她不禁对列山使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你怎么想到要太官庖厨来为你传递消息的,你又是用什么东西收买了他?” “我是堂堂大循太子,多的是人要为我卖命,何须去收买?”曹随做出一副十分得意的样子。 素乌撇了撇嘴:“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好嘛,不闹你了。”曹随沉思片刻,“那年,父王的饮食里被投了毒,他被株连问罪,我不忍见他受屈,所以将他保了出来。” 素乌听他这样说,半信半疑:“你还会管这样的闲事?” “当然了,他的手艺可是极好的,若被连坐诛杀,我就吃不到他做的菜了。” 素乌笑着摇了摇头。 肚子喂饱后,素乌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阳光透过窗格,照在素乌的脸颊上,让素乌感到很温暖。 曹随看她似乎很喜欢外面的空气,于是提议道:“一起出去走走如何?” “好啊。”素乌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我差人给你做了几件衣服,你试试合不合适,那我在院子里等你。” 曹随说完,不等素乌反应过来,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侍者收拾完了桌子,便拿进来几件衣裳,放在了素乌的床榻上。素乌伸手摸了摸衣服的布料,十分柔软。 曹随从前给过她好多值钱的东西,但从来不会送她衣服,她觉得曹随大概觉得换件衣服,对完成任务没什么帮助。 看着这些衣服,素乌有些不可思议,更有些不知所措。 她伸手拿起衣服,慢慢展开,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了一下,这件衣服是粉红色的,十分娇嫩,自己平时从来不穿这个颜色。 定睛一看,袖口和领口竟然绣了几只蝴蝶,而衣裙的下摆则绣满了白色的芍药花,素乌越看越觉得这件衣服似曾相识,上面的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这不是我……” 沉思片刻,素乌猛然发现,这件衣服,和自己小时候常穿的很是相似,曹随怎么会送这个花纹的衣服给自己,难道…… 她眼眶骤然涌上几滴热泪,双手有些颤抖,她自言自语道:“曹随这家伙,真不是什么正经人……” 换上这件粉色衣裙,素乌推开了房门,她房间里没有铜镜,她好想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于是想要找个水井照一照自己。 院子里阳光正好,素乌张开双臂,面对着太阳的方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脸颊上,微微有些发烫。 她恍惚回到了小的时候。 抱木堂的总舵在山间,在底下,她的房间是看不到阳光的,经常是连续几日都在地下,虽然有烛火可以照明,但终究不比阳光。 偶尔师父会带她离开抱木堂,到外面去玩,她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花草、蝴蝶和花朵,都会让她兴奋很久。 师父还以为她喜欢这些东西,所以找人给她做了好看的衣裙,虽然能把这些美好的东西穿在身上,但素乌还是渴望外面的世界。 她能感受到师父的心意,但师父终究不懂她的世界,而现在,她也能感受到这件新衣服做成时,那人的心意。 “素乌丫头,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呢。”曹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素乌缓缓地睁开眼睛,回头对他灿烂一笑。 “你喜欢吗?”曹随缓步走了过来,问道。 素乌把笑容压了下来,换成严肃的样子,嗔怪道:“你真过分,偷翻别人的东西。” “我哪有。”曹随明白了素乌所指,装傻充愣道。 素乌撇了撇嘴:“我就不该留你一个人在我房间休息……快说,除了偷看我的柜子,还拿我什么东西了吗,不说的话,我就自己去搜了!” “我没拿别的东西,你要是不相信,尽管来搜好了。” 曹随反倒有些急了,他张开双臂,挑了挑眉,一副随你处置的样子。 “哼,你说这话,就是承认翻我的东西了。”素乌轻哼一声,摇头晃脑的说道。 曹随恍然大悟,眼神里透出一丝欣慰:“好啊,变聪明了,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素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温柔一笑:“不管怎么样,谢谢了。” “你喜欢就好。”曹随说完,局促的缩了缩脖子。 空气瞬间变得凝固,两人相对无言。素乌正在思考如何打破这份沉默时,兼山使忽然从院外冲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 他气喘吁吁的跪倒在曹随的面前:“狝狄人、狝狄人发生了暴乱,正在叫嚣着要冲入皇宫呢!” 曹随猛然回头,眉头紧皱:“慢点,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山使呢,让他来回话。” “他正去侍中府救叠山使呢,侍中府被围困,那群狝狄人想要叠山使的命!”兼山使上气不接下气的回应道。 曹随回头看了素乌一眼,素乌也满眼担忧:“别慌,咱们当时要潜入皇宫都过了层层关卡,他们想要从宫门打进来是不可能的。” “那是自然,我倒是不担心他们会打进来……” 曹随眉头紧锁。引渡狝狄人的诏令才发下去不到十日,尚未开始正式遣人,部署期间,怎么会引发动乱。 * 素乌陪曹随在西堂焦急的等待消息。 过了一会,连山使带着叠山使跌跌撞撞的回到了皇宫,推开门时,曹随看到眼前一幕,直接傻了眼。 连山使背着叠山使跑了进来,叠山使浑身是血,衣服被染成了红色。 “这是怎么回事!” 曹随大惊,见沈傲容奄奄一息,不知所措。 素乌见曹随深色慌乱,连忙对兼山使说:“尚大哥,你快去叫伏山使来,再多找几个太医。” “好,我这就去。” “曹随,先把叠山使安置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吧。”素乌按住曹随的肩膀,冷静地说道。 连山使把叠山使安置在太极殿的耳室,伏山使匆匆赶来,为叠山使诊治一番。他面露难色,眉头紧锁。 “殿下,沈大人身上有几处刀伤,好在没有伤及肺腑,无性命之忧,伤口已经包扎好,但失血太多,需要好生休养。”伏山使微微欠身,向曹随说道。 “有劳了。”曹随向伏山使微微颔首。 伏山使退到一侧,曹随摆了摆手遣散了服侍的宫女,只留下素乌和连山使。 曹随看了床上的沈傲容一眼,他从未见过沈傲容伤成这样,不忍的扭过了头。 “连山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殿下,据报,诏令一出,尚未施行,狝狄人之中就流传出这样的传言,说殿下此令名为引渡,实为剿灭,为的就是把他们骗到郊外,然后一并杀了他们。待壮年之人被屠杀殆尽后,再杀城内未离之人。” 连山使声音越来越小:“而此计是侍中大人的主意,所以他们便冲入侍中府,要杀了沈大人,再入宫杀了太子。” 曹随闻言,大惊失色。他确实有借此杀死狝狄壮男的打算,但没想到会被添油加醋的说成这样,累及沈傲容。 不过,那日他与沈傲容等人议事极为隐秘,若非在场的人说了出去,狝狄人如何会只冲着沈傲容去。 不知散播假消息的人,是不满自己还是想借此除掉沈傲容,但不管怎样,好好地局面已经被完全搅浑。 “这该如何是好?狝狄暴乱,必会伤及无辜。”曹随凝眉踱步,“若直接镇压,他们人数众多,恐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连山使同样忧心忡忡。 片刻后,曹随灵光一现,但又露出了纠结的眼神,求助的看向素乌。 素乌知道曹随有难言之隐,于是主动道:“有话就说。” “素乌丫头,帮帮我。”曹随不再掩饰,按住素乌的胳膊,有些愧疚的说,“你伤还没好,我本不该让你参与此事。” “你的意思,是再用祥瑞吗?”素乌问道。 曹随双目一亮:“素乌丫头,你怎知道我的计划?” 素乌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她挣脱开曹随,缓缓说道:“如果还用白鸟,恐怕不行。” 曹随挑眉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要重新制造一个机关,用狼来当祥瑞,骁风部落的人非常喜欢狼,我想,或许狼是他们的一种庇护神吧。”素乌慢条斯理的分析道。 曹随眼神中露出一丝警惕:“素乌丫头,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82. 金狼 素乌脑海中浮现出慕容潇的样子。 她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我记得骁风部落的人手臂上都有一个纹身,那个图案就是狼的头,而且他们的机关也是用的狼,慕容潇的令牌上面,也一样画着狼。” 曹随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好,素乌丫头,那我们我们就用狼。” 曹随的计划是模仿白鸟的计划,用狼神现身来引导狝狄人服从于自己,若造势能成,他便不必考虑如何铲除他们,而是要他们为自己所用。 素乌的伤还没有好,但时间紧迫,她必须亲手制作机关狼,曹随便在她的身侧,为她递工具。 夜深人静时,素乌还在继续制造,曹随心疼的问道:“素乌丫头,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我还行。”素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照着曹随画的狼神图纸来雕刻细节。 曹随静静地看着素乌手上的机关狼,从骨架到血肉,再到后面的外形修饰,他不禁感叹机关造物的神奇之处。 “素乌丫头,我来替你做一部分吧。”曹随见素乌在狼的背面刻画它的毛发,觉得似乎不难,跃跃欲试道。 素乌瞥了曹随一眼,回想起曹随雕刻的那根发簪的样子,颇为嫌弃:“算了吧,别给我添乱了。你的雕刻技术实在不怎么样,若是不行,我还要返工。” 曹随失落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他在,应该能帮上你的忙吧。” 素乌拿刻刀的手一顿,微微颤抖,她知道他说的是曹淇。确实如此,如果曹淇此刻在她的身边,确实有些地方可以代劳。 但是如果她从来没有遇到曹淇,机关也要做,没有人可以让她躲懒。 曹随满目心疼,低头不语。 素乌看穿了他的失落,轻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哪有事事都好的人呢?” 曹随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点了点头:“嗯。” * 几日后,机关狼建造完毕,素乌在狼的表面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奇怪的画面。 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骁风部落的狼神浑身散发金色光芒,眼睛狠厉,昂首长啸。在它的身侧,跪满了身穿红衣兽皮的骁风人,他们静静地注视着狼神,右手搭在左肩,虔诚的念着什么咒语。 于是,素乌便鬼使神差的这样改装了机关狼的皮毛颜色。 一切准备就绪后,曹随往机关狼的腹部塞了足够的纸条,上面写着“骁风纳循,天命所归”。 曹随与素乌带着兼山使和连山使,乔装来到西市人流最为密集的地段,在四周暗处,埋伏下了几个暗卫保护他们的安全。 而后他们找了一个视野极佳的二楼客栈,将机关狼从窗户中放下。 机关狼一路在西市流窜,吓得循国百姓纷纷逃回家中,而街上的狝狄人起初疑惑不已,看清金色狼的样子后,都大惊失色,大喊“狼神显灵”,奔走相告。 素乌在楼上操控机关狼行动的路线,曹随看着下面的情形,再仔细的打量了素乌一番,没想到机关狼发挥的作用如此明显。 素乌是如何精准的预判到他们对金色狼的情感呢…… 过了一会,西市的狝狄人越来越多,他们大概互相告知,此地有狼神出没,引着更多的人来到了此处。 “差不多了,素乌丫头,投放字条吧。” “好。”素乌点点头,按动璇玑盒,机关狼的腹部便掉落了一团团的字条,随着行动的路线落满一地。 在场的狝狄人捡起纸条,看到上面的内容,脸上的笑容纷纷消失,方才对神迹的崇拜和热情顿时烟消云散。 他们互相对视,面面相觑,眼神里露出阴冷的戾气。 忽然,一个红色的身影在狝狄人群中缓缓走出,她昂首挺胸的走到人群中央,拿起一张字条,不屑的嗤笑一声。 素乌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仔细一看,居然是慕容潇。 她没有死!她还活着!素乌看清她后,心猛然揪了起来。 慕容潇拿着字条,举在半空,高声说道:“骁风部落的战士们,循国的人便是这样侮辱我们的信仰,妄图让我们屈服!” “大王,那只狼……”一个狝狄人指着远处的机关狼,结结巴巴问道。 “这只是一只伪装的很好的机关狼而已!”慕容潇一边说,一边走到了机关狼的身边。 她轻笑一声,从腰间取出一个灰色的圆球,塞进了机关狼的嘴里,而后迅速后退几步。 片刻后,机关狼的嘴部轰然炸开,发出一声巨响,机关狼被炸个粉碎。 “怎么……怎么会这样!”素乌手上的机关盒忽然滑落。 她伸手扶住窗格,往下探了探身子,机关狼身上安装的磁石散落一地,骨架和骨骼都化为齑粉,随风扬散。 在场的狝狄人义愤填膺:“可恶!循国人竟然耍咱们!” “我们能够放过他们吗!”慕容潇高声问道。 狝狄人齐齐的回答道:“绝对不能!” “好!”慕容潇满意的点了点头。 方才她躲在暗处,已经将机关狼的行动路线摸了个一清二楚,机关狼是磁力操控,她知道操控的人就在这附近。 而且,能操控这个机关的只有素乌一人。 她抬头望一旁的客栈楼上望去,目光落在了窗户上,她转头看去,正好与素乌四目相对。 慕容潇的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笑容:“战士们,罪魁祸首就在那里!” 慕容潇说完,伸手指向素乌的方向。素乌不可置信的看着慕容潇。 曹随又惊又惧,没想到计划失败的如此之快,他一把拽住素乌的胳膊,把她从窗户旁拉开。 但为时已晚,狝狄人已经看到了素乌的样貌,他们从客栈冲了进来,要把罪魁祸首抓住处理掉。 “快逃!” 曹随拉住素乌的手,往楼梯处跑,但迎面遇到了冲上来的狝狄人。 连山使和兼山使抽出武器,挡在他们面前,但狝狄人有几十上百个,一窝蜂的涌了上来,把出口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个个情绪激动,要把素乌和曹随除之后快。 曹随只能跑回二楼。 “殿下,从窗户上跳下去!”兼山使拉住曹随,不容置疑的说道。 兼山使话音刚落,便拉着曹随从二楼一跃而下,曹随摔在地上,狼狈不堪,他忍痛爬起身,抬头看向窗户,大喊道:“素乌,快下来!” 附近的狝狄人听到他 的声音立刻回转围上来,好在暗处的侍卫冲了出来,冲开了一道通路。 连山使护着素乌来到窗边,看着眼前的狝狄人冲了上来,立刻说道:“跳下去!” 素乌扶住窗沿,向下看去,曹随正抬头看着她,看清她后,顾不上自己,连忙张开双臂,神色焦急。 “素乌,我接住你,快下来!” 素乌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从窗户上纵身一跃。曹随伸手去接,却被素乌砸倒在地,两人摔作一团,四仰八叉。 一旁迎敌的兼山使连忙跑了过来,把二人扶起。 好在聚集而来的狝狄人男女老少皆有,并非全是战士,被情绪裹挟着冲上来,见了暗卫拿刀走来,很快四散奔逃。 只有十几个身手极好的壮汉还在试图搅乱局面,暗卫冲上前来与他们交手。 曹随焦急地检查素乌有没有摔伤,素乌却推开他的手,目光追随着不远处的慕容潇。 “你到底是什么人?”慕容潇也对上了素乌的目光,她抽出双刀横亘在身前。 她审视着素乌,越看越觉得这个姑娘眼熟,她眼中有化不开的疑惑:“你……为什么会想到造金色的狼?” “我……” 素乌一愣,她也无言以对,不知道自己的脑海中为什么会闪过那个画面,好像她亲眼看过,或者在梦里见过一样。 慕容潇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或许他们有线人在骁风部落搜集情报,才能如此精准的拿他们的信仰来做文章。 “卑鄙无耻!我倒是小看你们了!”慕容潇说完,冲上来攻击素乌和曹随。 连山使持剑一挡,与慕容潇刀兵相接。 “此地不宜久留。”曹随冷静的说道,“连山使,擒住他!” 曹随拉起素乌的手:“素乌丫头,我们先走。” “等一下。”素乌掰开曹随的手,向慕容潇的方向走了几步,“慕容潇,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潇没有回答,见素乌走上前来,她持刀从头顶猛地向她砍去,连山使健步如飞,挡住了她的刀。 慕容潇攻势不减,来势汹汹,旁边的几个壮汉也冲了上来。 “素乌丫头,不可以!太危险了!快走!”曹随来不及顾忌素乌的犹豫,强行将她拖离了战局。 * 回宫以后,素乌还沉浸在慕容潇的那几句话中。她不明白自己和金狼之间有什么渊源,只是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曹随也察觉出其中关窍,素乌的身世与狝狄脱不开联系。 看素乌一直愁眉不展,他主动问道:“素乌丫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你是怎么加入抱木堂的?” “我……”素乌眨了眨眼,“我记不太清了。” 素乌的记忆断断续续,她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我一直在四处流浪乞讨,好像是因为什么逃难,我只记得好多人饿死,好多尸体。” “后来,有人给了我吃的,把我带到抱木堂……后来师父就收留了我。” 曹随觉得不对劲,追问道:“带你走的那个人是谁,你还记得吗?” “那人……似乎是个男子……”素乌说完,双手紧紧地捂住了头,“我真的记不清了。” 83. 骁风部落 曹随摸了摸素乌的头,温柔的安慰道:“好,我们不想这些了。” 素乌双眼紧闭,依旧十分失落。曹随不忍她一直纠结,于是提议道:“叠山使她好些了,不如我们一同去看望她?也好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嗯……”素乌缓缓地睁开眼睛。 * 素乌和曹随来到叠山使的住处却没发现她的人影,侍女说她奉太子殿下的命令到西堂去查皇帝禁阁中的档案。 曹随一头雾水,来到西堂,果然看到沈傲容坐在皇帝的桌案旁,正在翻开一卷泛黄的书册。 “好啊,沈傲容,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命令你来这里查阅档案了!”曹随一进门,便劈头盖脸说道。 沈傲容微微抬头,瞥了曹随一眼,而后颇为嫌弃的扯了扯嘴角。 看清沈傲容的姿态,他升起一股无名火:“你这是闹哪样?见了我不行礼也就算了,你看你坐在哪里!” 素乌看曹随吃瘪,忍不住肩膀一颤,掩唇轻笑。 沈傲容阴阳怪气道:“若是等太子殿下吩咐,怕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素乌见气氛尴尬,连忙关心道:“沈、沈大人,你身体好些了吗?” 沈傲容瞥了素乌一眼,没有接话,而是缓缓站起,走到了曹随和素乌的身前,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两人一番。 “我听说,我受伤这几日,你们用金狼来对付狝狄人?”沈傲容问完,挑眉冷笑,“我想知道,这个馊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曹随翻了个白眼:“是我和素乌计划的,怎么了,你又有什么高论?” 沈傲容扶额一叹:“太子殿下真是好聪明,一招险胜,便觉得能吃遍天下了?真是愚不可及!” 曹随还没来得及还嘴,沈傲容又走到素乌的面前:“这丫头也是个没脑子的,陪着那蠢蛋一起胡闹!以后他让再你做什么,你要动动脑子想起楚!” 素乌一惊,没想到沈傲容居然会训自己,她自知理亏,无言以对,只是求助的看向曹随,曹随在一旁垂头丧气的生气。 “够了!沈傲容!”曹随怒道,“骂够了吗?该说说你的计策了吧?” “哼。”沈傲容显然还没说够,她缓缓地坐回了桌案旁,拿起手上的册子。 她翻开一页,缓缓说道:“狝狄部落的习俗是幼女守灶,群女继承,威胁咱们的并不是城里晃悠的壮丁,而是那些操控机关的女人。” 素乌听到这里,猛然想起,在并州对付机关狼时,骁风部落操控机关的全部都是女子,而在一旁辅助攻击的则是壮男。而在轘辕关伏击她和曹淇的也全部都是女子。 “你们造势要收复这些壮丁,一点用处也没有!即便他们全部归降与你,狝狄的有生力量还藏在暗处。”沈傲容缓缓说道,“现在造成暴乱的只是一些没什么权力的壮男,我们离间他们,杀之或留下劳作即可。” “你说的是真的?”曹随问道。 沈傲容指了指手上的册子:“我的好太子,你好歹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做事以前能不能翻翻他的亲征手记?” 曹随拿过沈傲容手上的册子,草草翻阅,确实是老皇帝的亲笔所书。他对皇帝一直心存恨意,觉得他是个昏聩无能的暴君,从未觉得他写的东西能有什么用处,也不想与他的文字产生任何交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诚恳:“嗯,多谢你提醒。” 正在此时,兼山使轻轻敲了敲门:“殿下,连山使让你立刻回东堂一趟。” “知道了。”曹随敷衍答道。 兼山使没有退下,而是继续说道:“殿下,他有急事……” 沈傲容的连山骤然严肃:“去吧。” 曹随给了素乌一个眼神,二人一起回到东堂。 * 院子里,放着一个巨大的麻袋,袋子还在蠕动。 “这是什么?”曹随指着麻袋,疑惑道。 连山使解开麻袋,里面竟然是个人。素乌凑上前去,看清那人竟然是慕容潇! “属下将她擒了来。”连山使微微一礼,语气平淡。 “慕容潇!这怎么可能!”素乌大惊失色,“她武力高强,一般人无法对付她,你是如何抓住她的!” 连山使低头说道:“方才西市之上一片混乱,有太多狝狄老幼,我与她大战一场,见她总是分心保护周围的老幼,于是我们便设计攻击那些人,她看顾左右,这才被我们偷袭。” “干得好!”曹随听完,拍了拍连山使的肩膀,颇为赞赏。 素乌却颇为失落的低下头,一股悲伤感油然而生。她走到慕容潇的身侧。 她的双手被绑缚背后,口被封住,动弹不得。她的眼神却如狼一样,高高吊起,恶狠狠的盯着素乌和她身边的所有人。 素乌被这个眼神盯得浑身发毛,她后退几步,移开视线。 她在心中劝诫自己,慕容潇是自己的敌人!她是要杀自己的人!可越是这么想,她就越是心虚。 “殿下,要不要把她送去监牢关起来?”连山使问道。 “不,不能送出去。”曹随警惕道,“蔚苍未死,若送到监牢关起来,他们必定会设法营救此人。” 连山使犹豫片刻,试探道:“属下认为,那样正好可以引蛇出洞。” “不,蔚苍为人狡诈,恐怕不会那么轻易被我们发觉,为了防止人财两空,还是将此女关在宫中,料想蔚苍再神通广大,也没法穿越铜墙铁壁进宫救她。”曹随缓缓说道。 连山使点点头:“是,属下一定会派人严加看管。” 话音刚落,连山使便将慕容潇带走了,素乌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曹随看到了素乌的为难,他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先不多言。 * 当天夜里,寒风呼啸,素乌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她感觉身下的床榻仿佛有许多茅草刺,扎的她浑身发痒,她不情不愿的从床榻上滚了下来,坐在地上。 慕容潇……她为什么要问自己那个问题,金狼到底代表了什么。 素乌越想越觉得头疼欲裂,她一刻也等不了,必须知道真相。她穿戴整齐,打 着灯笼,来到了连山使的房间外。 她敲响了连山使的房门:“穆大哥,我是素乌。” 片刻后,门被缓缓地打开了,开门的是穆义。 “穆义,连山使他在吗?我有事情找他。”素乌往里瞧了一眼,发现屋内漆黑一片。 穆义也往里看了一眼:“他睡下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 “好……”素乌低下头,颇为失落的转身欲走。 穆义却拦住了她:“素乌姑娘,你……你别难过,如果我能帮忙的话,我……我可以等阿信醒了,为你代为传达。” 素乌停下脚步,半信半疑的回头看了穆义一眼。 “我想见慕容潇一面,你能帮我?”素乌直截了当的问道。 穆义一惊,眉头紧锁:“这……阿信说此人非常重要,绝不可透露她的所在,就算是你的要求,阿信也一定不会同意,不妨去找太子殿下……” 素乌叹了一口气,扯出一个苦笑,没有回答他,而是失落的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素乌踏进门槛,转身准备关门时,穆义却忽然出现了,伸手挡住了她的门缝。 “穆义,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素乌疑惑道。 “我……”穆义支支吾吾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千万不可以告诉阿信,更不可以告诉太子殿下。” “真的?”素乌一惊,颇为不信的打量了穆义一眼。 “绝无虚言。”穆义点点头。 他蹑手蹑脚的打开了东堂的院门,给了门口守门的侍卫一颗金子,而后带着素乌来到了昭阳殿的一处偏殿。 门外也是重兵把守,见穆义来了,他们纷纷阻拦。 穆义却从袖口拿出了“连山使”的令牌,理直气壮道:“我乃连山使,太子殿下命我与素乌姑娘前来审问人犯。” “原来是连山使,属下失礼。” 四周漆黑一片,灯火昏暗,穆义与连山使的身形相似,相貌相似,他们查验令牌无误,并没有再多质疑,就将他们放了进去。 慕容潇被绑在一个木架上,双手被摊开绑住。 听到有人推门,她的头猛然抬起,投去凶狠的目光,神色要把人剐成碎片。 穆义守在门内,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素乌则独自朝着慕容潇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素乌点燃了一旁的油灯,微弱的灯光着凉了自己的脸颊,让慕容潇看清了眼前的人。 看到是素乌以后,慕容潇眼神中的狠厉慢慢的收了起来。 “慕容潇。”素乌温柔的喊了她的名字一声,而后开门见山:“金狼到底是什么?” 慕容潇听到这个问题,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微笑。 素乌主动向她询问这个问题了! 她故意一言不发,观察着素乌的神色。看着素乌满脸渴求的样子,慕容潇从容的开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要怎么样你才能告诉我?”素乌继续问道。 慕容潇的笑容更浓了,她眼珠一转,猛然意识到眼前的女孩,或许并不是永远的敌人。 84. 立场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慕容潇审视着素乌。 素乌抬头看了慕容潇一眼,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慕容潇缓缓说道:“金狼使我们部落尊奉的守护神,相传在百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快要饿死的时候,一个浑身散发金色光芒的狼给了她一只羊。拯救了她……” “十几年之前,我们遭遇战乱,濒临灭亡时,我们只能祭天祷告,而金狼又再次现身,带给我们力量。”慕容潇说到这里,眼神中充满虔诚和欣慰。 她神色忽然变得阴冷:“你们想用金狼来控制我们的战士,简直痴心妄想。” 素乌听慕容潇讲述这些,脑海中不禁再次浮现那个在草原上祭祀的画面,那个画面比之前更加清晰了。难道自己真的和骁风部落有关系吗? 慕容潇见素乌神色纠结,心中的猜想慢慢的坐实了。 慕容潇趁素乌迷乱时,继续说道:“素乌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我知道了,谢谢你。”素乌打断慕容潇的话,转身欲走。 “素乌,我们骁风的女孩成年后都要在手臂上纹上狼首图腾!” 素乌装作没听见,径直往门外走去,但快要走到门口时,素乌的脚步却放慢了许多,她觉得慕容潇似乎有话没有说完。 慕容潇幽幽的补充道:“刚出生的女孩,都要在腰间纹上狼爪的图案。” 素乌的脚步骤然停住,她恍然回头,远远地望了慕容潇一眼,她的眼神中竟然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素乌却觉得她的眼睛像暗夜中的狼一样充满了攻击,让她浑身发软,恐惧不已,她头也不回的推开门,逃离了这个黑暗的旋涡。 * 天亮以后,素乌来到了西堂书房,曹随正在里面翻看皇帝的亲征手记,见素乌来了,他顿时神色晴朗,露出笑容。 “素乌丫头,来找我的吗?”曹随笑着问道。 “嗯。”素乌神色自然地点点头,“我也想看一看陛下的亲征手记,可以吗?” “当然。”曹随拍了拍身旁的席子,暗示素乌坐到他的身侧来。 素乌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他的身侧放着厚厚的一摞册子。她缓缓坐到他的身侧,从最下面抽出一册。 “你从前面读,我从最后一卷看。”素乌的目光落在曹随的双目上,她温柔一笑。 “好。”曹随受宠若惊的点点头。 素乌翻开册子后,发现这一册记录的是皇帝亲征的最后的一年,也就是十三年前。 素乌在脑海中算了算日子,那时候的自己只有五岁。师傅曾说自己是六岁时来到抱木堂的,所以那时候,她还在外面流浪。 册子里记录了这年的战况。 “朕既收雁门、云中,阵斩狝狄男丁五万,俘其妇孺三万,徙之并州。孰料妇孺竟挟机关火药,毁并北城障,与北狄合势,雁、云复陷,俘众亦散亡四出。” 素乌看着这些文字,心中不由自主的描绘出当时的画面,看见战火纷飞,尸骸遍野,人们四处逃难的场景。脸上不禁浮现出不忍之色。 她继续往下读。 “朕不得已,率将士退保并州,镇守迄今。自此后,每战擒男则没为奴,遇妇孺则尽诛之。彼所遗毁械与残骸零件,已命人检录收库,今列其目如后。” 素乌看到最后一行,又惊又喜,原来当时骁风部落的妇女炸毁防线的器械材料,都被运了回来,收入了内库。 她打开那张附在书页后的泛黄纸张,上面记载着当时收回来的东西,虽然没有对残骸名字的记录,但却详细的描述了零件和其他抄没物品的质感和外形。 素乌根据这些描述,可以推测出是什么东西。有很多晶磁、木料、滑轮、甚至还有鱼丝和…… 素乌看到一行文字,猛地一惊,竟然还有一个物品这样描述:“黑色线石,细长易折,轻敲即碎。” 正是慕容潇所描述的那种磁线石! 曹随见素乌神色有变,主动问道:“素乌丫头,怎么了?” “曹随,我想去中藏府查看一些东西。” “自然可以。”曹随点点头,“我即刻册封你为特使,你可以自由出入各处。” 见他答应的十分迅速,素乌疑惑道:“嗯?你都不问我想进去看什么吗?” “中藏府里都是陛下他老人家的藏宝,陛下的东西将来都是我的,我的也都是你的,去看自己的东西,我有什么好问的?看上什么随便拿就好。” “你……你胡说些什么!”素乌脸上爬上一模红晕,站起身来,居高临下说,“什么你的我的,我、我才没想过要贪你的东西!” “别生气嘛,开个玩笑。”曹随伸手,轻轻扯了扯素乌的袖子。 素乌缓缓坐下,转移话题道:“你看了这么多,有什么发现吗?想好怎么对付……怎么对付京城这些骁风部落的人了吗?” “沈傲容说得对,应该分而治之。”曹随分析道,“现在我们抓了慕容潇,大可以此入手,约些带头暴乱的狝狄男子入宫谈判,散播他们反叛的消息,让他们内部互相残杀。” 曹随合上手里的册子:“至于那些女子……从前我们放松警惕,她们以为自己混在人堆里便安全了,如今刚好可趁她们没有防备的时候,把她们揪出来除掉!” 素乌听到这里,并不十分赞同,她咬了咬牙:“曹随,我觉得骁风人他们……好多人本来都是自由人,因为战败被抓来这里才成为奴隶,他们为自己反抗也是应该的,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不能劝他们留下来一起好好生活吗?” 曹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片刻后语气强硬:“当然不可以。” 他解释道:“不管他们有多无辜,我必须先保护循国的臣民。中原的土地只有这些,如果留下他们,就会分走原本属于循国农户的土地。” 素乌眉头紧皱,咬牙问道:“那就一定要杀死他们吗?” 曹随又说:“并非是我心狠……你也看到了,他们在城里到处欺负别人,在少室山上砍杀手无寸铁的官员!这群狝狄人里,不只有无辜的战俘,还有很多受过训练的 战士混入其中,我们想要和平解决,他们却想把循国搅得天翻地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素乌缓缓起身,神色破碎,”但是如果,如果我也是骁风部落的一员呢,我也会被你清理掉吗?” “什么?”曹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度询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素乌转过身去,背对曹随,缓缓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曹随见状,颇为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素乌犹豫许久,慢慢的转过身子,露出自己腰上的皮肤。 曹随移开视线,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不知道素乌到底要做什么。 素乌拉开他的手,低下头:“我的腰上有一个狼爪刺青,是从我记事起就有的,骁风部落的女孩出生后,都会有这个刺青。” 曹随小心翼翼的把目光落在她的腰间,果然看到了一个酷似狼爪的刺青,他把目光转向素乌的双眼,她的眼中已经渗出泪光。 “说不定只是巧合。”曹随笑着打圆场。 素乌闭上眼睛,坚定地摇摇头:“不,是慕容潇亲口告诉我的。” 慕容潇?曹随眼珠一转,难道素乌私下里去见过她…… “素乌丫头你不要被骗了!她是狝狄人,你技艺高强,又和她有故友之谊,很有可能是故意说来骗你的。” “可是,我很清楚,她说的是真话。”素乌将衣服收紧,她却浑身像是失去了力气,忽然坐倒在地。 素乌双手紧紧的捂住双眼,抽噎道:“我知道你要做的一切是为了循国人好,可是将要被杀的是骁风部落的,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我真的是骁风部落的人,我能就这样看着他们去死吗?” 见素乌伤心,曹随也心碎不已,他缓缓地蹲下身子,把素乌抱入怀中,温柔的问道:“在并州的时候,我问过你这个问题,你到底是不是狝狄人,你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素乌抽泣声渐渐减弱,回想当时的画面,脑子中却一团乱麻,没有力气去回忆当时的细节。 她只好放纵自己,缩在曹随的怀中,一言不发,让自己感觉安全一些。 “你当时对我说的是……”曹随停顿了片刻,“是或者不是狝狄人,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就是我啊,我知道我是抱木堂的人就够了。” 素乌慢慢的从他的怀中探出头来,她坐直了身子,静静地看着他的双眼。 “可是……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随口一说很容易。” 曹随伸手摸了摸素乌的脸颊,笑着说:“可是,你还是你,并没有变啊。” 素乌不解,愣愣的看向曹随。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素乌啊,你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不会因为你的血缘身份有什么改变,也不会因为成为什么,就要强行去认同他们的做法。” 曹随说完,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捧住了素乌的脸颊:“你可以问问自己,你真的认同狝狄人的做法吗?不管两国之间有什么恩怨,曹淇是无辜的,被砍杀的官员是无辜的,你觉得他们做的是对的吗?” 85. 血脉 素乌双手捂住头,把头压得很低,埋在双臂之间。 她闭上双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的闪现出曹淇愣愣的躺在广济院中的样子,他脸色苍白,浑身冰冷。这个画面再次刺痛了她。 “是啊,阿淇是无辜的,那些被杀的官员也是无辜的……” 素乌缓缓抬起头,重新睁开双眼时,眼睛里还有挣扎和迷茫,化作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自言自语道:“不管我是不是骁风部落的人,我都无法接受他们的做法。” 素乌心想,若自己也和他们一样,被战乱迫害,家破人亡,被迫在敌国为奴,自己也会不顾一切的去杀害无辜的人吗…… 想到这里,素乌苦笑一声。 她忽然想到,自己过去的经历,和一个骁风部落的战俘相比,也没什么区别。 而自己也不会因为皇帝杀了抱木堂的师兄师姐而把仇恨转嫁到所有的循国人身上…… “还有抱木堂的所有人……” 提到抱木堂,素乌的声音压低了些,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她明白,抱木堂的覆灭是战乱与师父共同造成的,可这并不能成为骁风部落开脱的理由。他们同样不能置身事外。 她要亲眼去看一看那个干扰兵人的磁线石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至少,让她的选择看起来是对的。 素乌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悲伤全部藏起,再次看向曹随时,眼睛里竟然生出了一丝灼热:“曹随,我要立刻去中藏府一趟!” 曹随露出欣慰的目光:“好,我陪你一起去。” * 素乌花了好大的功夫,在库房的最深处找了那一堆骁风部落的攻防器械。它们被随意丢在库房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上面蒙着厚厚的蛛网和灰尘,看来已经很多年没有被触碰过了。 当初皇帝派人将这些东西运回来后,便束之高阁,再也没有找人研究它们。 素乌蹲在这堆器械残骸旁边,伸出双手在里面急切地翻找起来。她的动作扬起了一阵阵陈年的灰尘,在空中飘起来。 “咳咳咳……”站在一旁的曹随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眶泛红。 “你身体不好,别吸进去灰了,快站远些!”素乌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面色痛苦的曹随,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 曹随摆了摆手,喉咙还是痒痒的。 他执拗的走上前:“没事,你想找什么,我来帮你一起找好了。” 见他坚持,素乌便和他描述了一下磁线石的样子,曹随也伸手,在破铜烂铁中一同寻找。 “找到了!”片刻后,曹随举起一块细长的黑色圆棍,兴高采烈的拿给素乌看。 素乌满怀期待地转过头,可当她看清曹随手里举着的不过是一根锈迹斑斑的废铁棍时,扬起的嘴角顿时落了下来。 “给你。”曹随忽然不觉,笑着递到素乌手上。 素乌低头看了一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宠溺:“早说不让你帮忙嘛,果然越帮越忙!” “……不是你想要的东西吗?”曹随脸色略有尴尬,他默默地拿回铁棍,轻轻丢在脚边。 素乌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在残骸中翻找。 不一会儿,她的手忽然顿住,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凉且质地特殊的石头,她小心翼翼的抽了出来,发现正是她要找的磁线石! 磁线石比她想象中的样子还要细长,表面没有一丝杂质,色彩纯净,像玉石一样。 曹随看她终于找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他缓缓的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头发上沾染的灰尘。 * 素乌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东堂小院,在房间找出了雪芽和璇玑盒,将磁线石埋在庭院四周,再把雪芽放在中央,抓了一把磁屑撒在雪芽的身上。 曹随见素乌手上拿着璇玑盒,不解道:“你的盒子不是在少室山时,掉下山崖了吗?” 素乌看了一眼手上的璇玑盒,笑着说:“是啊,我重新做了一个!” 曹随一惊,想到前几日没有帮她找回璇玑盒,他还颇为懊悔,她竟然轻而易举的复刻了一个。 “我还以为这东西很难复刻呢……” 素乌一笑:“不会啊!我只要拆开雪芽,重新安装子母磁和司南玉,其他的引铁石是不需要替换的。” 曹随投来钦佩的目光,他笑着点了点头。 素乌屏息凝视,开始测试磁线石的干扰。她转动璇玑盒表面的罗盘,雪芽立刻活动起来。 素乌让雪芽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磁线石的干扰圈时,雪芽的四肢突然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连素乌的璇玑盒也受到了反噬,不断震动。 素乌吓了一跳,璇玑盒骤然脱手。 “这……”她目瞪口呆的低头看着地上还在颤动的璇玑盒。 她已经做好被干扰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磁线石的力气这么大! 她的手被震得发麻,透过指节传导到肘部和整个手臂,让她根本握不住璇玑盒。 她压下恐惧,缓缓蹲下身子。忍着手上的震感,慢慢的拿起了璇玑盒,双手死死抠住盒子边缘,用力地拨动罗盘。 雪芽又活动了!素乌操控她往左走,雪芽竟然往右走!素乌让它往前走,它竟然一点点靠近了自己,眼看就要冲到自己的脚边。 素乌后退几步,用力让她起跳,雪芽却一头栽倒在地,用力撞击地面。 这一刻,素乌眼里闪着泪花,她感受着双臂传来的震动和痛感,无比清楚地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磁线石果然是兵人失控的元凶! 她不敢想象,战场上的师兄师姐在发现异样时是什么心情。 他们站在战场上,也要应付那阵突如其来的痛感。也要忍着强烈的恐惧和痛感操控兵人,他们可能紧紧握住璇玑盒,一遍遍的试着,但每次的方向都是反着的,刚适应好了方向,又会被新的干扰打乱。 明明操控的权力在他们的手上,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努力付之流水,她难以想象,那会是多么的痛苦。 痛感让 她恍惚。仿佛自己也站在四年前的战场上,亲眼看到兵人在自己的手上失控,感受到那种巨大的无力和绝望。 想到这里,素乌的手再次松开了。手上疼痛骤然消失,但胸口却被搅得阵阵疼痛。 曹随看见素乌神色悲伤,也是心如刀绞,他主动上前,抱起雪芽,待它离开了干扰圈,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 素乌神色麻木的从曹随的手上接过雪芽,她认真的看着它的眼睛,伸手擦去它关节处的磁屑,自言自语道:“雪芽,谢谢你……” 素乌闭上眼睛,师兄和师姐们的笑脸在她的脑海一一的浮现。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但他们只停留了一瞬,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了。 “是蔚苍……”素乌缓缓开口。 她心想,一切果然如自己所想。 他将皇帝的战术安排和抱木堂的机关情报传递给边境的骁风部落战士,他们得以提前安排,埋好磁石,扭转战局。 待事故发生后,蔚苍又让皇帝诛杀抱木堂,灭了中原机关术,这样一来,骁风部落即便丢失大量土地,仍有难以战胜的战力。他们好有机会谋划大局,颠覆循国。 想明白这些,素乌的神色豁然了不少,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对上曹随的目光。 “曹随。”素乌喊着他的名字,慢慢起身,“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是不是?” 曹随一愣,不明白素乌为何忽然这么说。 他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是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说完,他又补充道:“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要留下也好,回骁风部落也好,我都欣然接受。” 听到回骁风部落,素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骁风部落……我不会他们的语言,不懂他们的思想,没穿过他们的衣服,也没有亲人和朋友……” “教我写字、教我技术的是师父,陪我长大的是师兄师姐们……而你和阿淇又让我明白了什么是……” 素乌忽然停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话锋一转:“骁风部落的人,他们参与毁掉我的师门,又要杀死我,杀死阿淇,伤害我在乎的人……我都不能接受!” 曹随颇为感动,但还是不确定素乌是否真心这么说,他不想让她为难和勉强,于是又问道:“可是你身上的刺青,你的血脉是属于他们的。” 素乌坚定地摇摇头:“过去的十几年,我的生活,我的一切,骁风部落全部都没有参与,对我而言,他们只是一个陌生的符号,流着谁的血,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那你究竟是谁?”曹随再次问道。 “我是素乌呀。”素乌露出释然的笑容,“我是抱木堂的机关师,从来没有变过!你可以叫我素乌,也可以叫我……小白,我就是我啊。” 曹随欣慰的笑了,他明白她的艰难和痛苦,更欣赏她的强大。 他挑眉一笑:“那可不行,小白这名字听起来像一条狗,不太适合你。” 素乌眉头一皱,气鼓鼓道:“重点才不是这个!” 86. 风不止 那天之后,素乌再也没有过问骁风部落的事情。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研读抱木堂剩下的典籍。当初为了制造祥瑞的机关鸟帮助曹随夺权,北宫复把珍藏的典籍全部借给素乌。 素乌便借着曹随的名义,将这些典籍全部运回了京城。她想找出抵抗磁线石干扰的方法,但花了几天,也一无所获。但却用新的知识改装了雪芽。 素乌在雪芽的前爪里装上了火药,若遇到木质机关,她可以摩擦利爪来生火,将敌人的机关烧毁。 曹随和沈傲容按照原定计划,对男丁分化离间、俘虏掌控,女子则尽数抓捕,辨别出人群中的战士和机关师,尽数诛杀。 短短半个月,京城里的狝狄人已经很少了,循国百姓的生活平静了许多,街头巷尾还在讨论白鸟祥瑞。 兼山使把那些人的话绘声绘色的讲给素乌听:“外面的人都说,神鸟不仅把太子殿下带了回来,还赶走了狝狄人!现在说书人把太子殿下说的很神呢,等你有空我一定要带你去听一场!” “这么说,大家都接受曹随死而复生的说法了?”素乌津津有味的听着。 “那是当然了!”兼山使十分得意,“这几日上朝,好多人都提议国不可一日无君,要殿下早日登基呢。” “有这回事!”素乌大吃一惊,“那原来的皇帝……” “殿下派人搜遍皇宫,又在京城各处搜查,都没有找到陛下的尸体。只好宣称陛下病逝,命我去找一具尸体,过几日就举行丧仪。” 素乌长舒一口气,心中还是不安。 她不知道慕容潇怎么样了,曹随打算如何处置她……这个问题堵在心口,让她一直很不舒服。 * 午后,素乌来西堂找曹随,推开门后,发现沈傲容也在。 “沈大人好。”素乌向沈傲容行了个礼,低声问好。 沈傲容瞥了素乌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但曹随伸手拦住了她。她只好点点头,没有多言。 一旁的曹随神色凝重。 “曹随,我有件事想单独和你说。”素乌走到他的身侧,说道。 曹随给了沈傲容一个眼神,沈傲容却没打算回避:“如果不是什么卿卿我我的话,就不必回避我了。” 素乌有些尴尬,无奈的看了曹随一眼,曹随瞪着沈傲容,沈傲容却不为所动。 素乌只好小声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置慕容潇?” 曹随还没言语,沈傲容却先开口:“潜山使,你是在装傻吗?那女人不是早就被人放走了吗?” “什么!”素乌大吃一惊,看向曹随求证。 曹随却点点头:“她说的没错,几日前,慕容潇就被人放走了。” “为什么是被人放走,被谁放走了?”素乌疑惑道。 “是连山使。”沈傲容替他回答道。 素乌感到无比荒谬:“这怎么可能!” 曹随瞥了一眼沈傲容,有些话不方便让她听,于是他故意搂着素乌的脖子,颇为暧昧的说道:“沈傲容,我现在要和素乌做些你不爱看的事情,你先退下吧。” 沈傲容也心领神会,不在为难他,默默退下了。 素乌连忙推开曹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件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烦心。”曹随叹了一口气,“慕容潇失踪后,侍卫回报只有你和连山使去见过她,我不想让你牵扯进来,这才罚了连山使。” 素乌一阵无言,她无奈的摇了摇头,颇为不解:“这和连山使有什么关系,他什么都没做错,你就罚他?” “我没想罚他,是他自己一口承认了,我还能怎么办?”曹随也很是无奈。 他追问连山使为何要这么做,连山使却一言不发,只承认是自己所为,让曹随不得不得罚他。 曹随颇为不解,甚至想到连山使可能喜欢素乌,这几日一直颇为不忿。 “就当我罚他不听我命令,擅自带你去昭阳殿。” 素乌回想那日去看慕容潇,是穆义拿走了连山使的令牌,偷偷带自己去的,她觉得连山使或许是害怕曹随深究下去,会查到穆义。 连山使是曹随的结义兄弟,曹随不会把他怎么样,但如果是穆义,曹随或许不会轻易放过。 素乌想到这里,便不再追问。 曹随见素乌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于是轻声哄道:“我自然知道此事并非他所为,更不是你所为。我只是罚了他几个月的俸禄,让他闭门思过而已,并无什么过火的。” 他脸色周边:“只是……这个慕容潇实在诡计多端,竟然能在层层把守下凭空消失,或许她在宫里还有内应……” “凭空消失……”素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觉得很不对劲,“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 素乌拉着曹随,一起来到了昭阳殿的偏殿。她想起从前曹随在含元殿被蔚苍拖入地下的过往,觉得这昭阳殿可能也不安全。 她仔细的观察了昭阳殿的地板,发现有几块有松动的痕迹。 曹随连忙召兼山使来,搬开了石头,石头的下面竟然是一条小洞。 曹随一愣,与素乌对视片刻,素乌吩咐道:“拿一盏灯来!” 兼山使递了灯过来,素乌拉着灯杆,往下放去,发现下面很深,还有回音,但并不是深不见底,可以透过光线看到下面有一条小路。 曹随见素乌准备跳下去,连忙拦住:“不可以!太危险了!” 素乌回身一笑:“没关系,我有分寸!” 素乌拿绳子拴在腰上,贴边滑到洞底部,手里紧紧的握着灯杆,灯十分明亮,能够把四周照的透亮。 素乌发现,这是一个废弃的地下水道,只是往上开了个口子,下面的地面长满了黑色泥苔,素乌往前走了没多远,便豁然开朗,四周宽阔起来。 她来到了一个密室之中。素乌举起灯杆,把四周打量了一番,发现这里越看越眼熟,忽然,她看到了密室中间有几根铁链,地上是干涸的血迹。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里就是蔚苍曾经囚禁曹随的地方! 往前走了几步,她果然看到了熟悉的泥沼,泥沼的对面仍有一条小路,是通向含章殿的。 素乌转身回到那几根铁链的前面,伸手去摸了摸,冰凉的触感从手指传导到全身,她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日在这里带走曹随时,他那虚弱痛苦的模样。 想到这里,素乌有些心痛,也有些恍惚,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她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蔚 苍和慕容潇的影子,只好原路返回到昭阳殿下的洞口,让兼山使把她拉了上去。 “素乌丫头,你没有受伤吧?”素乌刚被拉上来,曹随便关切的将她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慕容潇应该就是从这里逃走的。”素乌颇为确定的说道。 曹随伸头往下看了一眼,下面阴森潮湿,不知怎的泛上一股恶心:“这里通向宫外吗?” “不是的。”素乌摇摇头,“这里通向含章殿,其实,其实是……” 素乌想要告诉曹随这里曾是他被囚之地,但觉得对他来说有些残忍,害怕勾起他不好的回忆,所以没有说下去。 但曹随却猜出了她的未尽之言:“你当时救我出去,和她逃走是同一条路线?” 素乌大吃一惊,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是的。”素乌点点头,“我和连山使当时从含章殿的密道进入,带走你后就原路返回了,若我们往前走,就会来到昭阳殿。” 素乌面露难色:“我们当时是趁着含章殿的侍卫换班,伺机潜入,再借用运送尸体离开皇宫,此法如果被慕容潇和蔚苍知晓,他们可以依此方法出逃。” 曹随听素乌描述着艰难的逃亡路线,不禁心口一紧,当时的他体力不支,昏迷不醒,全然不知素乌为他做过这样的冒险。 “素乌丫头,谢谢你……”他低下头,长叹一声,缓缓说道。 素乌不明看他的眼睛里赫然多了些悲伤,有些不明白,但还是回了他一个温柔的笑容。 * 不久,局势稳定,曹随为老皇帝张罗了丧仪,将找来的那具相似的尸体葬入帝陵。 事毕以后,曹随也开始筹备登基事宜。大典的前一天,素乌心里很乱,夜深人静之时,他敲响了曹随的门。 曹随也没有睡,大大方方的请素乌进门,笑着说:“素乌丫头想清楚了吗,明天要不要去看热闹?我给你留了前排的位置,你可以和沈傲容站在一起。” 素乌听他这么一说,仿佛皇帝的登基大典和逛菜市场没什么区别。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明天以后,你就是皇帝了吗?” “是啊。”曹随神采奕奕,语气轻快,“你喜欢吗?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素乌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试探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曹淇的事情?” 曹随脸色骤然沉下来:“我没有忘记。” 他与素乌对视,认真说道:“明天大典结束后,我颁布的第一条诏令,就是要恢复曹淇的名誉。” “嗯。”素乌平静的点了点头,她想要开口道谢,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 见素乌有些难过,曹随笑着打圆场道:“不说他了,你呢?要不要复封你为兴王妃,把王府赐给你?” 素乌听到这个提议,只觉得荒诞,她无奈的摇摇头:“不用了,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那就论功行赏好了。”曹随笑着点点头,“你可是头号功臣,钱财和头衔自是不必说,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素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认真的想了想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呢,你先欠着吧。” 曹随宠溺一笑:“也好、也好。” 87. 登基 次日寅时,夜漏将尽,天色未明。 皇宫的殿门在天蒙蒙亮时一一打开,灯火被夜风吹拂,照出长长的影子。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立于太极殿两侧,中枢的公卿站在前排,恭候曹随的出场。 素乌站在沈傲容的身侧,两人并肩站在最前面,离皇帝的龙椅不过几尺之遥。 素乌捂住嘴巴,伸长双臂打了个哈欠,眼眶红红的泛着酸意。 昨晚睡得太迟,天还未亮她就来到正殿等候,睡意还未退去,不禁哈欠连连。 沈傲容伸手轻轻敲了敲素乌的脑袋,提醒她认真些,低头一看,她的脚边竟然放着雪芽和璇玑盒。 “你带着这东西干什么?”沈傲容颇为不解。 素乌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想带雪芽一起来看热闹啊。” 沈傲容无奈的耸了耸肩。这样的场合是不能带武器的,不过素乌就住在东堂,又有曹随撑腰,进入大殿的时候自然没人敢搜查她吧。 素乌等的心烦,心中暗自抱怨,时辰没到,为何把他们早早地搜罗起来,站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她左顾右盼,看到兼山使站在一侧的角落里,她挑了挑眉,向兼山使对了个眼神,兼山使也看到了素乌,和她默契的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太常的声音从殿内高高响起。 “请嗣君出东厢——” 话音刚落,曹随便从东厢缓缓走出,他上身玄黑,绣着日月星辰,还有一条巨大的龙在山川上盘旋,下裳深红,同样绣满火焰似的图案。 他头戴冠冕,额前垂着十二串珠,遮住了他白皙而红润的脸庞。串珠随着他的脚步而有节律的晃动着,被灯光打过的珠串影子在他的脸上摇晃着。 他眼神锐利,嘴角微微下沉,面无笑容,看上去有些陌生,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 素乌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欣赏着他的容貌,不禁嘴角缓缓上扬。 曹随走到御座台的阶前,缓缓转身,面向了百官。 “太尉奉玺——” 太常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层层回响。 符节令出列,捧着玉玺跪在曹随的身侧,静静地等待着太尉从殿外走进来。 但过了许久,太尉还是没有进场,素乌也把视线从曹随的身上移开,伸头看向大殿外的方向。 曹随斜眼看向一旁的太常,太常也满脸无辜,他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太尉没有听到,所以又喊了一声。 “太尉奉玺——” 还是没有人回应。场面一度僵持,无法继续,素乌颇为担忧的看向曹随,曹随面无表情,静静地立在那里。 忽然,一个瘦瘦的人影从殿外划过,紧接着是僵硬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迈进了大殿。 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人身上。 他缓缓地走近后,素乌看清他的脸,大吃一惊。 这人,正是老皇帝! 素乌与沈傲容对视一眼,沈傲容的脸上也满是惊恐。太常更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直接愣在原地, 皇帝不是前几日已经下葬了吗? 皇帝还在一步步往前走,百官已经小声交头接耳,不知接下来该如何了。 “参见陛下!”一些本就不服曹随的官员,趁机跪下,大喊。 有人带头,殿内的官员一个接着一个的跪下,对着“皇帝”大声请安。 曹随看到这个场面,顿时有些慌乱,但比恐惧更浓烈的是好奇。 素乌回过神来,察觉有些不对劲,她连忙也装作下跪的样子,蹲下捡起璇玑盒,背在身后。 她听到此人的脚步咔咔作响,身形晃动,不像是活人会有的样子。他闭上眼睛,回想曹淇尸体上沾染的那股味道。 她可以确定,此人是披着皇帝人皮的机关人! 这个时候,“皇帝”已经一步步的走上了台阶,快要站到曹随的身前了,“皇帝”穿着龙袍,袖子很长,他的手从袖子中露出一点点。 素乌顺着看去,发现他的手上,竟然有些灯火的亮光。 是刀! 她反应过来时,曹随也看到了那把刀,“皇帝”猛地用力一刺,抬手扎向曹随,曹随眼疾手快,后退两步,躲开了攻击,但不小心踩到了下摆,忽然跌倒在地。 他再抬头看去的时候,“皇帝”手里的刀已经消失了。 他不禁心口一紧,看向周围的百官,下跪的比刚才更多了。而自己这副模样,就像行骗被拆穿一样狼狈。 素乌扭动璇玑盒上的罗盘,雪芽腾空而起,冲向“皇帝”,用力一撞,将“皇帝”直接撞倒。他头朝地面,重重的趴下去。 这下,两个人一样狼狈了。 素乌快步爬上御座台,扶起曹随。 大殿上的众人顿时屏息凝视,窃窃私语,很多人跃跃欲试想要出来说几句,但局势上不明朗,也无人敢当出头鸟。 曹随抓住素乌,慢慢站稳,头上的珠串发出沙沙的声响。 素乌挡在曹随的身前,警惕的看向“皇帝”。没有人敢上前搀扶,“皇帝”自己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转身朝着曹随这边走来。 他脸色惨白,肢体僵硬,双目空洞,让素乌感到一阵恐惧,浑身发毛。曹随也看清了“皇帝”的端倪,大吃一惊。 “来人,护驾!”兼山使在角落看到曹随神色有异,高声喊道。 禁卫想要冲进殿内,但看到皇帝和太子站在一起,又默默地退到了门口。 “皇帝”一步步走来,曹随和素乌只能一步步后退,忽然,他的双手从袖子里露了出来,他的手指竟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可以发射的数十支铁刺。 素乌看到的那一瞬间,汗毛倒竖。这个距离,一旦发射铁刺,她和曹随就会被射穿! 她立刻扭动璇玑盒,雪芽从头顶穿梭,直奔皇帝的胸口。 雪芽的爪子极为锋利,立刻划破了皇帝的衣服和皮肤,当下血溅三尺,血液顺着衣服渗下,落在台阶上,这场景尽收大殿众人的眼底。 “你这逆贼!”已经有人忍不住上前制止,“竟敢行刺陛下!” 素乌来不及理会他们,继续操控雪芽,争分夺秒。雪芽踩着“皇帝”的肩膀一条,又从一旁的墙上反过来冲击,直接奔着皇帝的脖颈要害而去! “咔哒”一声,伴随着皮肉被划开的声音,皇帝的头被雪芽的爪子斩下,身体应声倒地,向后倾去,头颅如球一样滚下台阶。 素乌被这个场景吓坏了,她不可置信的看向皇帝的尸体, 她的雪芽爪子再利,也不可能斩断皇帝的脖子…… 忽然,她看到皇帝脖子的断面竟然冒出鲜血来,顺着台阶流下去,流到了百官的脚下。 她害怕的看向曹随,曹随眼中也有惊惧,但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 皇帝不是机关人吗,怎么会流血…… 素乌也恍惚了,她不知道倒地发生了什么事,曹随虽然厌恶皇帝,但看到盯着他容貌的人被弄得身首异处,心中也不是滋味。 大殿上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指责素乌是逆贼,他们纷纷出列,连曹随一起指责,素乌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耳旁的声音也听不太清了。 正在他们松懈之时,地上的尸体微微发出响动,手臂忽然往曹随这个方向拧了一下,铁刺慢慢对准了曹随。 一阵诡异的齿轮声传入素乌的耳朵,把她瞬间拉回了现实,她猛然看到了箭在弦上的铁刺,手上一用力,让雪芽再度朝着它的手攻去。 她神色慌乱,一不小心按到了罗盘中间的暗扣,雪芽的嘴里霎时喷出火药,落在“皇帝”的衣服上,一时间火焰四起,尸体被灼烧。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羽毛的味道,让人作呕。 这一场景瞬间激起了众臣的愤怒,即便平日太子党的人看到这骇人的一幕也不禁被带入了愤怒的情绪中。 “逆贼!竟敢当众弑君!” “太子竟然纵逆贼弑父!不配为君!” 还有一些官员四处逃窜,害怕被波及,也有一些和老皇帝感情很好的老臣,正在设法救火。 “它不是皇帝,它是机关人!是假的!”素乌想要辩解,但没有人听她的。 有几个品级比较高的武将,已经准备爬上御座拿下素乌。 大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素乌被人扯来扯去,曹随拉住她,却被挤倒在地。兼山使带禁军冲入殿内,才将众人勉强分开。 地上全是被踩过的血脚印。 虽然被强行分开,但还有不少人在叫嚣说素乌是逆贼,但有了禁军的威慑,出言之人少了半数。 “快将此逆贼拿下!” “弑君之罪,罪不可赦!” 素乌被这些声音不停地攻击着,她看着满地的血,不断地怀疑“皇帝”到底是不是机关人,但他的尸体已经被火燎的不成样子,只怕难以确认。 而且,他面目全非,就算不是真正的皇帝,也没有人在意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攻击了穿着龙袍、长相是皇帝的人,至于他本来是谁,到底是不是活人,没有人会在意了。 她缩在曹随的身侧,低头忍受着言语攻击。曹随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后,向众人说道:“她并非逆贼!此人也并不是父皇,而是一个傀儡人而已,众爱卿不要被蒙蔽。” 他的发言不仅没有平息愤怒,反而让别人变本加厉。 “太子就是要包庇逆贼!” “什么逆贼,一定是太子要夺权,才假意把陛下下葬,实则软禁,陛下出现在大殿上,他没办法了,这才弑君!” 沈傲容见局势一发不可收拾,再僵持下去,只怕曹随今日的登基大典就要无法进行下去了,她便郑重启奏道:“殿下,不妨先把这个弑君逆贼押下去,等大殿结束后,再行查办?” 88. 额吻 听到沈傲容的提议,素乌有些恐惧,她抓着曹随的手,更加用力了。曹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心。 “素乌乃是本宫侍女,此事本宫自会查证,在此之前,不可以关押!”曹随语气不容置疑。 沈傲容听到这话,十分不满,还想说几句时,场面已经一片混乱。 曹随又说道:“本宫早已得到密报,父皇已为狝狄细作所害,先帝是我的父亲,本宫岂会因为包庇外人而残害父皇?” 话音刚落就有人反驳。 “此人就是皇帝,应当让弑君之人付出代价!” “此贼当殿杀人,就算不是弑君,也是杀人犯,太子怎能包庇!” “她焚烧龙袍藐视天子,不可饶恕。” 曹随见这些人已经魔怔,并非是为了皇帝讨公道,而是借着这个机会来打压自己,一股怒火从胸口燃起。 “够了!”曹随拂袖大怒。 他挡在素乌的面前,伸手将她护在身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想要抓她,先把本宫撂倒!只要本宫还活着,就不允许任何人带走她!” 听到这番振聋发聩的发言,沈傲容脸色铁青,想要制止,她话还未说出口,曹随又如同发疯一般向前走了几步。 “今日大典暂停,容后再办。” 此话一出,方才反对的那些朝臣偃旗息鼓,不再多言。沈傲容见他们变脸极快,就知道这些人的目的打倒了。 * 回到东堂,素乌还惊魂未定,她紧紧地抓着曹随的手不肯松开。 “对不起,又让你受惊了。”曹随温柔的摸了摸素乌的头,轻声安抚道。 素乌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恍惚,不像是真实的,回想刚才在太极殿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忽然,沈傲容怒气冲冲的推门进来。 刚一进门,就对着曹随劈头盖脸骂道:“太子殿下糊涂!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手握大权的皇帝了!好日子才过几天,就忘记外面有多少人想要让你死了!” 曹随想起方才沈傲容在朝堂上的提议,也十分不赞同:“你方才是什么意思?未曾和我提前商议,便提出那种建议!” “今日局势复杂,应当先把素乌关起来,等大典结束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想干什么不行,随随便便就能把素乌捞出来。”沈傲容说。 “绝对不行!”曹随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我不会让素乌陷入一点危险中,关押起来变故太多,我不能接受。” 她越说越气:“就算捞不出来,让她顶了这个罪名又何妨,给她换个身份,偷偷运出来不就行了?反正你们循国的朝廷向来无序,冒名顶替的事儿还少吗?非要意气用事,把一切搅得一团糟!” “不行!”曹随当即否认了这个提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深情款款地看向素乌:“我不会牺牲素乌的名誉,无罪就是无罪!我亲眼看到了那人是机关人,我绝不会为了顺利继位而让素乌承担骂名!” “曹随……”素乌抓紧他,双目闪着泪花,一时无言相对。 她猛地想起,皇帝在病床之上昏迷之时,曹随给她一把刀,让她有仇报仇,那时她好怕他是卸磨杀驴的人。 却不想她众目睽睽之下被扣上弑君的帽子时,他却能力排众议,保下自己…… 沈傲容见曹随油盐不进,句句刺耳,她极为失望:“好,太子殿下真行,你是好人,你谈坦坦荡荡,只有我是坏人!” 她怫然转身:“这个烂摊子,你就自己收拾,我不伺候了!” 话音刚落,她摔门而去。 素乌冷静细想后,觉得曹随确实有些冲动,她缓缓地抽回了手,认真说道:“沈大人她……她其实说的没错。” “对错并不重要。”曹随深情一笑,“我只想要你平安。” 素乌欣慰之余也有些惧怕,她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闭上双眼,慢慢消化这翻涌的感动。 * 兼山使将机关皇帝的残骸运到了东堂小院。 素乌蹲在残骸旁,仔细观察,发现最外层的果然是人皮。腐皮油是保护人皮的油,不可以燃烧,所以虽然皇帝的衣服和头发都被烧光,但人皮却几乎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曹随坐在她的身侧,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人皮。他的目光落在它的脸上,那张和自己非常相似的脸,让他心口一痛。 “这真的是老……陛下的……” “是的。”素乌点点头。 她观察这张皮,细节十分完整,还有几处编织的痕迹,脑海中浮现出蔚苍修补这张人皮的穆义,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见曹随神色严肃,眉宇之间透露出强烈的痛苦,她试着安慰道:“不过你可以稍微宽心,制作这张人皮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想必没有痛苦。” 素乌从裂缝的位置打开外皮,里面的木架机关结构已经化为焦炭,轻轻一动便折断压碎。她伸手向机关人的手上莫去,果然在骨架的旁边摸到了一块指头大小的引铁磁。 她把机关人身上的磁石一一取了出来。 “这机关人竟然还是磁石驱动的!”素乌惊诧不已。 “磁石驱动有什么特别的吗?”曹随不解,他知道素乌的雪芽也是磁石驱动的,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 素乌踉跄起身:“机关人需要操控者,而璇玑盒与机关之间的吸斥距离是有限的,就拿雪芽来说,我和它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十步,再远就无法操控了。” “你的意思是……”曹随大惊,“它出现时,那个操控的人就在附近!” 素乌点点头,眼神锐利:“甚至可能更近一些,他或许就在殿内。” “原来如此!”曹随恍然大悟,“这果然是一场蓄意的破坏。” 曹随回想当日的情形,推测宫内必然有蔚苍残余的眼线,他们虽然处理了京城的狝狄人,但蔚苍如同一个老鼠,不知在何处会突然冒出来。 “我会写一篇文辞来说明此人是机关傀儡,你公布出去,希望可以平息此事。”素乌说完,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素乌随后找了几个仵作,让他们来验尸,又与他们共同写了一份手记,证明大殿上出现的这个人并非皇帝本人, 而是被剥皮覆在机关人上的傀儡。 深夜时分,素乌还在曹随的房间写手记,她在反复钻研词句,想要写一份既通俗又有说服力的证据。 曹随陪在她的身边,查看宫廷出入记录,以及各处的记档,想要找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让蔚苍有机可乘。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炭火烧的很旺,素乌感到十分温暖。 她并不擅长写东西,曹随本想代劳,她却觉得曹随不明白机关原理,和他讲不明白。 过了一会,素乌渐渐感到困倦,她放下笔,趴在桌案上,心想就睡一小会,一会就起来继续写。 曹随偶然一瞥,看到素乌睡着了,不禁生出一丝心疼。 “素乌丫头?”他轻声叫了一声。 素乌完全没有听见,她已经睡得很沉了。 曹随缓缓地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摇了一下她的肩膀,素乌毫无反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看来是累坏了。 曹随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的笑,他解开自己的系带,脱下外袍,罩在了素乌的身上,温柔的把她包裹起来。 他想要转身走回自己的桌案前,但才迈出一步,他就停住了,既然已经这么累了,何不明日再说呢? 他又转过身去,回到素乌的身边。他微微俯下身子,将她的上半身从桌上挪开,一手穿过她的臂弯,绕过后背扶稳。一手托起她的腿,将她整个人轻柔地横抱了起来。 他迈出一步,脚步很轻,努力压制着呼吸带来的胸口起伏,生怕把她惊醒。 他侧着身子,用手肘推开房门。兼山使远远看到,连忙跑上前来,替他推开了素乌的房门。 曹随缓缓地走到床前,把素乌轻轻的安置在床上,她的呼吸变得更加轻柔,好在没有被吵醒。 他目光落在她那双机关腿上,这样睡觉一定很不舒服吧。他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帮她把腿卸下来后她那么难过,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扯过棉被,帮她盖好。 临走时,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样子。素乌睡得很安稳,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或许是做了什么梦吧。 脚步似乎不受控制,他鬼使神差的又走回了她的床前,看着素乌的睡颜,他的喉咙忽然发紧,喉结略微浮动了一下,手心不受控制的发热起来。 他缓缓地俯下身子,在素乌的额头轻轻一吻。 这一吻,倒让他脸色绯红,耳根发烫。他不敢再停留,只能匆匆离开,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素乌缓缓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等到脚步声慢慢变小,彻底消失后,她才掀开被子,慢慢的坐直了身子。 她长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其实早在曹随抱起她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醒了,她闻到一股很熟悉的药味,把她从上到下的包裹着,那个怀抱如此的温暖,让她不想离开, 她想,如果那时候睁开眼睛,她和曹随都无法面对彼此了。 她裹起棉被,把自己包得更加严实。被子很厚,炭火烧的很旺,但还是也比不过那个单薄但有温度的怀抱。 89. 叠山使 次日,负责封驳的沈傲容一看到这个东西,就立刻扣了下来。 看着这份荒唐的手记,不禁笑出了声。 “蠢死了!”她自言自语道。 说完,额头传来一阵阵剧痛。她扶着头,被气得发懵。 花了好大的力气,她才沉下心来,仔细思考对策。但又觉得曹随那样说她,把她架到了一个牺牲别人的冷血坏人的地步,她还要主动帮他们,不是太没底线了吗。 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身家性命早已押在那家伙的身上,如果他被打倒了,拿自己不就人财两空了吗? 沈傲容压着怒火,还是入宫去见了曹随。 曹随和素乌正坐在一起,研究如何揪出宫里的内应。曹随命人排查了一遍筹备典礼的人和核查人员的官员,均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蔚苍难不成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殿下,沈大人求见。”兼山使退开门,通报道。 还没等曹随允准进入,沈傲容就已经一脚踏过了门槛,她拿着那份手记,甩在了曹随和素乌身前的桌案上。 “这就是你们的处理办法?”沈傲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素乌局促的起身,打了个招呼:“沈大人,你来啦?” 沈傲容没有回应素乌,却对上了她的目光:“这是你写的?” “是、是啊。”素乌有些心虚的回答道。 “他也觉得没问题?”沈傲容斜眼看向曹随。 见曹随一言不发,她也确定了这馊主意的来源,她直接开口:“如果真的把这东西发出去,就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天下之人才不会费心思去弄明白什么是机关人,什么是人皮傀儡。” “他们只会觉得,太子在不择手段的为你的同谋逆贼脱罪,而这份东西,不管多么真,都会被认为是伪造的。”沈傲容俯下身子,双手按住桌案边沿,眼神中多了些攻击性。 曹随看出她已有对策,于是颇为认真的问道:“沈大人的意思是……” “不要说什么机关,对外就说此人是刺客,伪装成皇帝的样子潜入皇宫,他手上有武器,配合这个刺客进宫的正是尚书令大人。”沈傲容一本正经的说道。 “尚书令?”曹随疑惑。 “是谁都可以,看你的喜恶了,你最好找几个对你心存不满的人,借此机会一网打尽。”沈傲容掰着指头说道,“先不要声张,分别传唤他们进宫,来了就扣下,强迫他们承认,罪名就是想要趁机行刺太子,好让循国灭亡,光复前朝。” 素乌一惊,摇摇头:“这样不会冤枉别人吗?” 沈傲容挑眉一笑:“昨日在大殿上,你这个含冤之人还没尝到有理难说的滋味吗?是否冤枉哪里会有人真的在意,不过都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如何?”沈傲容又看向曹随,“光复前朝的罪名一扣下来,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了,看谁还敢和太子殿下作对?” 曹随深以为然:“不愧是叠山使!你总能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为我排忧解难。” “没什么了,谁让我的主君蠢呢。”沈傲容反而撇了撇嘴,十分不悦道。 曹随想到昨日,他对沈傲容的建议一一否决,出言并不客气,他很想和她道一句歉,于是缓缓起身。 话到嘴边,却又犹犹豫豫的咽了下去。 沈傲容见曹随这幅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猜到他想做什么了,为了防止场面尴尬,她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沈大人!”素乌见她直接走了,也顿时懵了。 她看了曹随一眼,而后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 * 沈傲容听到背后有一阵沉重又响亮的脚步声,知道是素乌追来了,于是故意放慢了脚步。 在太极殿外走了几步,素乌就追上了沈傲容。 “沈大人!”素乌跑到了沈傲容的面前,拦住了她,“沈大人,对不起,谢、谢谢你。” 素乌支支吾吾的说完,沈傲容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的笑容,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来,她走到一侧,环顾四周,看到没人后,便勾了勾手。 素乌不明所以的走到她的身边:“沈大人,怎么了?” 沈傲容幽幽地说道:“别人说你有罪的时候不要替自己解释,把那个指控你的人一起拖进来才是解决之法。” “什么意思?”素乌挠了挠头,颇为不解。 “算了,你先记住这句话,回头再让曹随教你吧。”沈傲容轻嗤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哦。”素乌点点头。 沈傲容转身欲走,又想起现在的曹随如魔怔了一般,指望着他去教素乌估计是天方夜谭了。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曹随以前是个很聪明的人,不会因为儿女情长就意气用事。” 她缓缓地回头,与素乌四目相对:“他是个敢想敢做的人,比皇帝、比兴王都有魄力,这也是我选择他的原因,可是现在,看着他如此疯魔,我也不知道我做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说完,她低头叹息:“不过,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素乌听她说完,觉得沈傲容看人的方式并不合理,她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的选择是对的,不用怀疑自己。” 想到昨日的情形,素乌脸上洋溢淡淡的欣慰,她缓缓解释道:“现在的曹随才更好啊,他不是疯魔了,而是变成一个很好的人了。如果他可以为了权利牺牲我,那么将来也可能会为了权利牺牲你啊。” 沈傲容摇摇头:“牺牲?哈,人不都是这样吗,为了权利什么都可以牺牲,亲人也好,爱人也好,在权利面前,都算不了什么。” 沈傲容想到过去自己的种种经历,越发觉得这句话是真理,但她也在想象,如果将来真的有一天曹随要牺牲自己来保全他,自己会更加高兴吗?她真的希望这个场面出现吗? 素乌没有接话,想起沈傲容年轻时的经历,反问她:“可是,你选择曹随,难道一点也不因为他是个善良的人吗?毕竟他曾经帮过你啊。” “帮我?”沈傲容冷笑一声,满脸无奈,“他算哪门子帮我?帮我拿回官位吗?那本就是我该得的! ” 她抬腿向前迈了一步,背对素乌:“被冒名顶替又不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循国的朝廷腐败不堪,怎么会让小人得逞?错就是他们犯的,曹随只是弥补一下他爹的过错,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素乌眼珠一转,沈傲容说的确实对,她没有办法反驳,但总觉得是非似乎不是这样计算的。 她转到沈傲容的身前,和她四目相对:“你说得很对,但是如果曹随没有帮你,你也只能吃亏,不是吗?” 沈傲容破微欣赏的看向素乌:“你一直在偏袒他,我说不过你。” 话音刚落,沈傲容就要离开,可素乌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想让素乌让开,但又不愿意恶言相对。 “丫头,你清醒一点吧。”沈傲容语气温柔了些,“曹随现在喜欢你,不过是因为你是个机关师,你对他有用,他一时新鲜觉得有趣,而又没那么容易得到你罢了。” 沈傲容见素乌没什么反应,又说道:“如果你不会机关术,如果你什么都不是,你猜他会不会选择牺牲你,他会多看你一眼吗?” 素乌没有被伤到,她只是不太明白沈傲容的意思。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眯起眼睛,有些疑惑的问道:“如果我不会机关术?如果我什么也不是……什么意思啊……你这个假设好奇怪啊。” 她想不明白,于是摇摇头:“他喜欢我,因为我是我啊。我对他有用……确实是这样。毕竟,世界上不存在不是机关师的素乌吧。至于什么都不是的人……有这样的人吗?” 素乌说完这些,又用这个逻辑代了一下曹随,她在想如果曹随不是曹随,那自己还会喜欢他吗? 可是想了半天,也想想不出那个假设中的人。 “我喜欢曹随也一样啊,他就是他。”素乌脱口而出。 但话音一落,她的心中就猛然腾起一股深刻的恐惧,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曹淇尸骨未寒,自己配说这样的话吗。 她低下头,被巨大的失落压迫,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沈傲容投来赞许的目光,微微一笑:“好吧,既然你这么想,我也改变不了,希望你是对的吧,毕竟……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沈傲容说完,轻轻拍了拍素乌的肩膀,与她擦肩而过了。 * 回到小院的时候,曹随正在院子里等她。 见素乌神色恍惚,曹随警惕道:“沈傲容说了些什么?她说了让你很不舒服的话吗?” 素乌低下头,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这是怎么了,和丢了魂一样,刚才还好好的,我得找沈傲容算账去。” 曹随说完就要起身,素乌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没有啦,我只是有点累了,和沈大人没关系。” “嗯……那我送你回房间吧。”曹随温柔道。 “不用了,就在院子里,我走两步就到了,我又没有累到走不了路,不用别人……” 话到一半,素乌感觉自己好像又隐隐约约提到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禁忌,害怕曹随多想,于是起身默默地回房间了。 90. 再登基 依照沈傲容的计策,花了几十天的时间,曹随解决了一批反对者。 有人被外放,有人被夺职,也有人识时务地递上了效忠的折子。 朝堂之上,对他的质疑之声渐渐减少了。 曹随排查皇宫各处,将可疑的宫女太监放出宫去,但仍旧没有发现慕容潇和蔚苍的身影。 沈傲容认为不宜再拖,便建议曹随重新举行一次登基大典。 这日寅时,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太极殿内又有序的站满了文武百官。 素乌仍旧站在第一排,仍是哈欠连连,沈傲容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没有带雪芽,便放心的点了点头。 并非是她不想带,而是前一天,曹随特地嘱咐了她。 素乌困得实在睁不开眼,闭上眼睛又想起了昨日的事情。 “为什么不能带雪芽一起去呢?上次我若是不带武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曹随告知素乌后,素乌反问道。 曹随解释道:“正因上次的事情,你才要避嫌啊,总之,你相信我,我已布置好足够的人手,严加排查人员,不会再出现上次的事情。”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听你的。”素乌点点头。 “嗯。”曹随欣慰一笑,“那你明日就放心观礼。” 素乌听到观礼,握起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可是,要起得好早……我不想去了,上次已经看过了,也没什么特别的。” 曹随慌乱道:“不行啊,你都答应我了。” “可我真的不想早起。”素乌耸耸肩,有些为难的摸了摸后脑,“少一个也没事吧。” “不行。”曹随眼神不容置疑,但语气却带了些乞求,“明天对我很重要,一生只有一次,我希望你能在场。” 见他语气郑重,素乌也不好再拒绝。她心想无非是少睡一会,等典礼结束后她再睡个昏天黑地也行。 “好吧,最后一次。”素乌点点头,“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大家这么早就去,等午后太阳正好的时候再举行不好吗,大家精神也好些。” 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素乌连忙说道:“先说好,下次说什么我也不去了。” 曹随听到后半句,没来得及高兴,便扶额苦笑:“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可别说下一次了。” “素乌、素乌!”沈傲容见她闭着眼睛,身形东倒西歪,眼见站着就要睡死过去,连忙扶着她的胳膊,叫醒她。 素乌费力的睁开眼睛,看着沈傲容的身影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嘿嘿,沈大人,你不睏吗?” 沈傲容蹙眉,打量了素乌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片刻后,太常高声唱道:“请嗣君出东厢——” 曹随身穿华服,从东厢缓缓走出,走到上次的位置。 素乌抬眼看去,发现曹随正看向她这边,目光交汇的片刻,她连忙移开视线,浑身感到不自在,求助的看向沈傲容,沈傲容却目视前方,没有理她。 “太尉奉玺——” 素乌转头看去,一位头发花白、颌下长须的老者缓缓地走入殿内,一步步地走到曹随的身侧,他伸手拿过符节令手里的玉玺。 曹随掀起下摆,优雅的欠身,张开手掌,等待太尉将玉玺放在他的手心。 素乌踮起脚尖伸头去看,觉得曹随的动作真是优雅好看。 忽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她低头,微微下蹲,这股味道变得异常浓郁。 “沈大人,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素乌拉了拉沈傲容的袖子,蹙眉问道。 沈傲容拉走自己的袖子,颇为嫌弃的看了素乌一眼,而后转过头去,继续观礼。 素乌骤然心慌,她用力跺了跺脚。 机关腿的木料踩在石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太尉和曹随也不解的看向了她的方向。 “你在做什么!”沈傲容面带怒色,小声质问道。 素乌听到自己的跺脚声,比以往更加清脆,还有闷闷的声响,她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糟了!下面是……空的?”她话音刚落,便感觉脚下传来一阵酥麻的震动感。 她立刻跑上御座台,一把纂住曹随的胳膊,拽着他就往厢房的方向跑去。 “砰——” 太尉身侧的地板轰然爆炸,石板被炸得飞上大典顶部,重重地砸在地上,碎裂一地。 爆炸的中心刚好是曹随方才站的位置。 曹随僵在原地,目瞪口呆,素乌也大吃一惊的回头望去,烟尘弥漫大殿,耳畔是一阵慌乱的人声。 “砰!轰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数十声爆炸声连环响起,太极殿内顿时血光飞溅,火焰从地底拔地而起,灼目的白光将大殿整个笼罩起来。 素乌扑在曹随身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双臂环住他的头,闭上眼睛,用后背隔绝滚烫的气浪。 热浪在太极殿内席卷,许多官员来不及发出惨叫声,就被冲天的热浪掀飞,装在柱子和墙壁上,失去知觉。 玉玺在地上翻滚,顺着台阶滚下,掉进了爆炸掀开的深坑里,被翻滚的浓烟吞没。 过了很久,声音才慢慢停止,兼山使带人进来灭火,水浇在火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浓烟滚滚,火星噼啪四溅。 “你没事吧?”素乌放开曹随,慢慢坐直身子。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素乌伸手撩开曹随头上的串珠,发现他脸色煞白,想必是吸入了太多烟尘,加上惊吓,一时体力不支。 素乌站起身子四下扫视,太极殿内一片狼藉,御座台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坑洞,四周全笼上了一层黑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的味道。 沈傲容从人堆里慢慢爬了出来,看四周一片死寂,也顿时恐惧万分。她吩咐兼山使将受伤的人拉出去医治,速速离开这里,以免再有危险。 * “伏山叔,他没事吧?”素乌趴在曹随的榻前,颇为焦急的看着伏山使为曹随诊脉。 伏山使安慰道:“丫头别担心,殿下没事,只是受到了惊吓,很快就能苏醒。” “多谢伏 山叔。” 素乌拉起曹随的手,缓缓地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她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沈傲容缓缓的走了进来,向伏山使微微点头,而后坐在了素乌的旁边。 她摸了摸素乌的头,关心道:“你有没有受伤?” 素乌放开曹随,转身笑了笑:“我没事,你呢?” 沈傲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而后眉头紧皱:“你是如何发现有火药的?” 素乌回想今日的情形,缓缓说道:“我是闻到了一股火药的味道,火药埋在我们脚下,若有人行凶,目标必不是你我。” 素乌转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曹随,眼神中多了一丝怜爱:“一定是冲着他来的。” 她不禁陷入沉思。太极殿乃是宫中重地,曹随就住在大殿东侧的小院,日常重兵把守,要在这众目睽睽下埋上这样多的炸药,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要掘开地面,还要掩埋地面,可大殿砖石坚固,怎么才能做到呢…… “对了!”素乌猛然想起,含章殿和昭阳殿同样是宫闱重地,却能在地下同行自如。 莫不是有人利用地下水道,暗中挖穿大殿下方,埋好炸药,再等待合适的时机一举引爆? 素乌忽然起身,回到房间拿着雪芽,便来到了太极殿。 因为玉玺在大殿内凭空消失,兼山使将大殿封锁,保持原貌,不许任何人靠近。 素乌和他打了个招呼,就轻松进入了大殿内。 “妹子,你要小心些。”素乌才走了几步,兼山使就跟了上来。 太极殿内满地碎石和坑洞,屋顶和石柱被火焰燎的黝黑,痕迹斑驳。干燥的黄土散落一地,素乌小心翼翼走过去,在中间最大的坑洞旁停了下来。 这就是昨日曹随站的位置。 素乌扶着地面,伸腿往坑里试探着踩了踩,虽然被火烧过,但土质柔软湿润,十分不寻常。 素乌抓起一捧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土里还掺杂着没有燃尽的火药。 “尚大哥,你马上找人把这里掘开,挖的越深越好。”素乌吩咐道。 兼山使挠了挠头:“不行呀妹子,叠山使吩咐不允许任何人动太极殿。” “没关系,你听我的。”素乌摇摇头,“她要是不乐意,就让她来骂我吧。” 素乌脑海中浮现出叠山使发怒的样子,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似乎也没有之前想的那么恐怖。 “好、好吧。”兼山使应下。 他找来几个壮汉,拿着铁锹在这个坑洞的基础上往下深挖。素乌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兼山使大叫道:“妹子,这儿有个洞!” 素乌一惊,赶忙起身跑过来,低头看去,确实有个一人高的洞,洞内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 “尚大哥,取灯来。”素乌蹲在洞口,决议一探。 兼山使立刻拿了灯来,递给素乌。素乌一手提灯,一手拿住雪芽和璇玑盒,准备往洞中去。 兼山使却拿过她手里的灯,挡在她的前面:“我在前面吧,妹子。” 91. 蔚苍 兼山使提灯在前照亮,素乌紧随其后,但走了几步,她听到一阵机关的咔哒声音,连忙拉住了兼山使的胳膊。 “尚大哥,等一下。”她拿过他手里的灯,侧身绕过他的身子,从狭小的地洞中向前挤去,走在了前面,“我听到有机关的声音。” 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后,素乌发现通道越来越往下,路面也从刚才的湿土慢慢变成了坚硬的地面,踩在上面感觉非常紧实,不像是临时挖掘的样子。 走了几十步后,素乌感觉呼吸更加顺畅了,压抑的感觉骤然消失。 她定睛一看,狭窄的路已经到了尽头,眼前的路豁然开朗,她们走进一个宽阔的地下密室。 密室是圆形的,墙壁上挂着长明灯,地面到顶部有三人高。素乌抬头环顾四周,觉得这里十分熟悉。 她走到弧形的墙壁旁边,墙壁是用石头堆砌的,彼此之间严丝合缝,弧面光滑,像是细细打磨过的。 素乌伸手摸去,指尖传来粗糙和涩手的触感。墙壁上有一些不太清晰的刻画图案,素乌仔细查看,发现这些图案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素乌猛抽回了手,“这是抱木堂地宫里的壁画!怎么会、怎么会!” 兼山使见素乌神色有异,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子,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们继续往里走吧。” 素乌拿起灯,继续往前走,进入另一条隧道,这条隧道较为宽阔,可以容纳他和兼山使并排行走。 她边走边回想起北宫复曾经说过的话。 洛阳里还藏着一个抱木堂的遗迹,难道这个遗迹,就一直藏在皇宫的地下吗?难道就是这里? 素乌往前走了几步,远远地发现了一个人影。 她停住了脚步。那人似乎也听到了脚步声,缓缓把头扭了过来。 素乌看清他的样貌后,大吃一惊,不可置信的喊出了声:“蔚、蔚苍!” 蔚苍也没料到素乌会来到这里,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不过只有一瞬间,他变得神色自若,面露微笑。 他和之前的装扮判若两人,他身穿赭红色的锦袍,袖口和领口皆覆着灰色的毛皮,右臂裸露在外,上臂处纹着和慕容潇一模一样的狼头图案。 他负手而立,双臂结实有力,实在不像个太监,分明是一个骁风部落的展示,素乌看着蔚苍这张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果然掉下悬崖没有死。 “是素乌姑娘啊。”他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 素乌警惕的后退两步,双手握住璇玑盒,趴在脚边的雪芽做出了俯冲的姿势,战斗一触即发。 兼山使也抽出了长刀,横亘在素乌的身前,做出防卫的姿态。 “还有你。”蔚苍目光落在兼山使身上,他似乎想叫他的名号,但一时没有想起来,便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做出十分懊恼的样子。 “你的名号是什么来着,我竟一时记不清了,是藏山兵?还是列山民?”他玩味的笑了笑。 素乌和兼山使惊慌失措的对了个眼神,素乌试探的说道:“他是兼山使。” “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蔚苍原地踱步,“曹随用的这套名号,确实有点意思,崇山君,伏山臣,叠山象……叠山象就是沈傲容吧,她也是个难缠的家伙呢。”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素乌疑惑道。 “呵。”蔚苍冷笑一声,“我是宫里的老人了,他这点小把戏,哪里逃得过我的眼睛。” 素乌僵在原地,兼山使在打算如何擒拿蔚苍,但见他神色自若,害怕其中有诈,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你炸毁了太极殿,破坏了曹随的登基大典吗?”素乌见场面僵持,趁机确认道。 他请哼一声,看了兼山使一眼,眯起眼睛说道:“素乌姑娘,你是诚心问问题的吗,可你们的武器还对准我呢。” 素乌仔细打量了蔚苍一眼,看他浑身上下似乎没有带武器,于是给了兼山使一个眼神,兼山使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刀。 “现在可以说了吗?”素乌问道。 蔚苍摇了摇头:“问题是你问的,我当然只回答给你一个人听。” 兼山使吼道:“妹子不要相信他,他不过想把我支开,然后再抓你罢了。” 素乌也有这样的顾虑,她警惕的看向蔚苍。 蔚苍却冷笑一声:“支开你?没那么麻烦。” 话音刚落,他便往前走了几步,背在身后的右手忽然伸出来,在空中一扬,将手心的粉末尽数撒到了兼山使的脸上。 兼山使连忙后退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粉末揉进他的眼睛耳朵里。 “啊——” 他感到眼睛传来一阵刺痛,迫使他不得不蹲下。 素乌蹲下查看他的伤势:“尚大哥,尚大哥!你怎么样!你还好吧?” 兼山使捂住头部,痛苦的蹲在角落,他想要伸手去拾取长刀,在地上摸了个空,他强忍着疼痛睁开眼睛,眼前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素乌摇着他的肩膀,急切道:“尚大哥,你说话啊!” 蔚苍却笑着摇了摇头:“放心,这只是暂时压制他的五感,等你我把话说清楚了,他就会恢复的。” “压制五感……”素乌缓缓起身。 她回想起抱木堂典籍中,确实记录了一种暗器,叫做玉帛箭,就是在箭头压满让人尽失五感的粉末,然后发射出去,在空气中杨散开来,就可以暂时降低敌人的战斗力。 在北宫复的哪些典籍里,这个技术同样被列为禁术。 她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仔细想了想。蔚苍用了这种粉末,没有趁机给兼山使致命一击,摆明是不想和自己撕破脸。 “好,看来除了回答我的问题,你还有话要说?”她试探的问道。 “你很聪明。”蔚苍拍了拍手,“不过,为了表示诚意,你先问你想问的问题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蔚苍说完,伸手指引素乌往里走:“姑娘请吧,我们坐下谈。” 素乌伸头往前看去,里面是一 个陌生的、更大的密室,她对前面一无所知。 她摆摆手,说道:“不用了,你已经压制了兼山使的五感,这里已经很安全了,就在这里站着说,如果你觉得累,我们可以原地坐下。” 蔚苍眼神里划过一丝未能得逞的狠厉:“既然你还有所顾忌,那就依你好了。” 素乌松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道:“是你炸毁了太极殿?” “是。”蔚苍毫不犹豫的应下。 素乌被他的干脆吓了一跳:“四年前……抱木堂的机关兵人,是你做了手脚?” “是。”蔚苍依旧从容的点点头。 “你!”滔天的怒火在素乌的胸口凝结。 纵然已经知道蔚苍是幕后黑手,但真正听他承认时,还是无法做到毫无波澜。 “你怎么不继续问下去,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蔚苍的眼神中也划过一丝悲凉,但很快就被空洞的笑容掩盖。 “为什么并不重要。”素乌答道。 “是吗,可我觉得重要极了。”蔚苍从容的笑了笑,“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没兴趣听故事。”素乌打断他,“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你是抱木堂的人吧?” “没错,我是抱木堂的人,我还是墨风和北宫复的师弟呢,算起来,你应该喊我一声师叔。” “师叔?”素乌冷笑一声,她觉得眼前人很是可笑,“一个把门派毁掉、害死所有弟子的师叔吗?你也配吗?” 蔚苍听到这句话,目光中闪过一丝痛苦,他极力压下,凝噎无语。 素乌继续问道:“是你杀了皇帝!你还要一次次的杀曹随,破坏他的登基大典,他和你有何怨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蔚苍咬了咬嘴唇,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素乌姑娘,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总该你听我讲几句了吧。听我讲完,如果还觉得这个问题值得问,那么我再回答你。” 素乌沉默不语,她不想听蔚苍的狡辩之言,但也没有其他办法。 蔚苍见素乌没有反应,便当她默认,于是缓缓讲述道:“我们骁风部落世代生长在并北的草原,养牛养羊,与中原历来互市,互通有无,我们机关传家,自给自足,百姓安居乐业。” 他讲述这些的时候,语气沉郁顿挫,情绪饱满,句句想要打动素乌,陪他一起进入那个广袤草原的想象中。 “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没兴趣听。”素乌冷漠的打断了他。 “你莫急啊。”蔚苍收起夸张的神色,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可是,一个叫曹满的人当了皇帝,把我们世代生活的家园叫为‘循国的失地’,理直气壮的带兵侵略我们的土地,残杀我们的民众!” 他越说越激动:“骁风部落因此失去家园,有人被残忍杀害,有人被掳为奴隶,还有人沦为难民,四处流浪,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没有拱手把自己的土地送给循国、没有放弃抵抗扔下武器而已!” 素乌心中微微有所动容,她依旧警惕的看向蔚苍:“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92. 慕容苍 “如果你的家被毁掉,你的兄弟姐妹被杀害,你还能无动于衷吗?”蔚苍激动的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 素乌凝眉侧目:“所以你就把战争的情况告诉了骁风部落,和他们里应外合,埋好磁线,让兵人失控?” 蔚苍冷笑一声:“如果你是我,你有能力阻止砍刀落在自己的亲人身上,你一定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就是你灭掉抱木堂的理由?”素乌觉得荒谬极了,“抱木堂难道就不是你的家,师兄师姐们难道就不是你的亲人?他们就可以被随意牺牲掉吗?” 蔚苍一愣,转而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挤出了几滴泪。 冷静下来后,他的目光中交织着痛苦和绝望,片刻后,露出了强烈的杀戮欲望。 他快步走上前,死死的按住素乌的双肩,吼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害抱木堂,是曹满!是他下令杀死抱木堂众人的。” “抱木堂兵人只是失误,罪不至死,是他为了自己的脸面,牺牲所有人的,是他害了你,我已经杀了他,为抱木堂的弟子报仇了!”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让人不敢直视。 素乌害怕地后退了两步,却被他穷追不舍:“素乌,你和我一样啊,我们有着一样的血缘,一样的门派传承,更有一样的仇人!” 素乌大惊,想要挣脱开蔚苍,他手上的力道反而越来越紧。 他的眼神忽然温柔如水:“你不该站在这里质问我,你应该站在我的身侧,和我并肩作战!” “够了!”素乌猛地挣脱开他,握紧璇玑盒。 雪芽冲了出去,腾空而起,蔚苍见状伸手一挡,雪芽划破了他的胳膊,留下几道血痕,他却并没有发怒,反而有些不解的看向素乌。 皇帝是他杀的,更是他把皇帝做成傀儡机关人,而他还用这个机人关去诓骗了别人。 素乌怒气冲冲:“曹淇是你杀的?” 蔚苍骤然心虚,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素乌,观察她的表情。 “怎么?刚才承认的那么干脆,这个问题就不敢回答了!他难道他也毁了骁风部落和抱木堂吗?他也是你的仇人?”素乌厉声质问。 蔚苍眼珠一转,伸出那只渗血的手,慢慢的抚上素乌的脸颊,素乌一掌将其拦下,狠狠地甩在一旁。 “你回答我!你说过你会知无不言!”素乌寸步不让。 蔚苍怒道:“他是曹满的儿子,父债子偿,他们害死咱们抱木堂数十条人命,难道他一人就能抵命吗?” “我要杀了你!”素乌死死的抠住璇玑盒,再度操控雪芽。 蔚苍长叹一声,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子,不慌不忙的取出袋子里的磁线石,丢在地上四角。 雪芽顿时颤抖不已。素乌手上的璇玑盒传来巨大的震动和刺痛感,立刻传导到了肘部,她手上一软,璇玑盒骤然脱手。 “你——!”素乌怒气冲冲,她低头扫到兼山使旁边的大刀。 她费力拾起长刀,晃晃悠悠的握紧,向蔚苍挥舞过去。 蔚苍侧身一躲,继续说道:“你身上流着咱们骁风部落的血,曹家人是咱们不共戴天的仇人。你难道因为爱上了他家的男人,就能放弃骁风和抱木堂的血仇吗?” “我、我没有……我和他们,我……”素乌顿时感到十分委屈。 她刚想解释自己和曹随、曹淇之间的关系,忽然想起沈傲容对她说过的话。被指控为罪人时,切忌解释。而现在,蔚苍就是那个指控之人…… “废话少说,你杀曹淇的理由太荒谬了,我不能接受!”素乌沉下心来后,又举起了刀。 “好好好!好一个忘恩负义,为情乱智的机关师。” 蔚苍还想继续激怒素乌,素乌却没有丝毫的犹豫,挥刀狠狠地砍了下去,蔚苍见状,飞速逃到墙角,素乌又追了过去,几个回合下来,素乌体力不支,拄着刀喘息着。 * 曹随醒来后,伏山使守在他的身边。 “素乌丫头呢?”曹随坐起身子,觉得头昏脑涨,浑身不适,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素乌的影子。 曹随握住伏山使的手:“她受伤了吗?” “她很好,她守了你一会儿,就出去了。”伏山使安慰道。 曹随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放松,而是感觉十分不安。他换了个身衣服,起身亲自寻找她。 得知素乌和兼山使从太极殿的坑洞进入密道,他匆忙赶到了太极殿内。 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坑洞,他害怕极了,他不知道下面有什么,在皇宫脚下,有这样的地下通道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过了一会,他听到洞内有沙沙的声响。他给了周围的护卫一个眼色,众人皆握紧武器严阵以待。 洞内慢慢的冒出来一个人头,曹随定睛一看,是兼山使,他灰头土脸,一脸失落的样子。 “殿下?”见到曹随的那一刻,他双目微瞪,不可置信。 素乌在他的身后走出,身上沾满了灰土,十分狼狈,她也垂头丧气,不置一词。 曹随对兼山使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素乌的身上,他关切地问道:“素乌丫头,你还好吧?” “曹随……?”素乌缓缓抬起眼睛,与曹随四目相对。 她的眼眶噙着泪光,紧绷的精神骤然放松下来。 她快步跑上前,双手环住了曹随的腰,用力抱住他,把自己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她紧闭双眼,大脑一片空白,完全的放弃了思考。 曹随一愣,不明所以的看了看一旁的兼山使,兼山使低头不语。 曹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素乌,放轻了呼吸,慢慢抬起手,轻轻按住她的头,让她稳稳的靠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聊以安慰。 他不知道素乌经历了什么,他只能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闻着曹随身上熟悉的药味,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素乌慢慢的放松了,但双手依旧紧紧地扣着他的背,不愿松开。 * 曹随什么也没有问,让列山使做了一锅热腾腾的汤饼,送到了素乌的房间。 素乌独自一人坐在食案前,吃了几口后,又默默地放下了碗筷。 她瞥到了自己床榻上放着的几 只草编,那是她前几日夜里睡不着时随手编的。 她发疯般的走了过去,把这几只草编攥在手心,用力一捏,想把他们捏碎、销毁。 草叶狠狠地扎入了她的掌心,又痒又痛。 她缓缓地松开手,看着这几只变了形的草编小虫,又生出一丝怜悯,这毕竟是她亲手创造的“生命”。 回想起蔚苍最后说的那几句话,素乌终究是心软了。 那时的她,握着兼山使的刀,已经精疲力尽。 而蔚苍却一脸胸有成竹,他缓缓走到素乌的面前,按下她握刀的手,对她说出了那样残忍的话。 “丫头,你仔细看看我,我是慕容苍啊。”蔚苍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怜爱,“是我把你带到抱木堂的,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什么?”素乌的长刀顿时脱手,她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 “那时我还在抱木堂……你那时候四五岁的样子,衣不蔽体,瘦骨如柴,饿倒在路边。是我认出了你腰间的刺青,你是我的族人……所以我就把你带回了抱木堂。”蔚苍说完,神色犹豫。 “墨风最初并不愿意收留你,我只好把你留在我的房间。”蔚苍说着,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只泛黄的草编蝴蝶, 与其他草编蝴蝶不同的是,这个蝴蝶的尾部有一段一指长的草杆。 素乌目光落在那只草编上,眼里满是惊讶:“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傻丫头,这是我教你编的啊。”蔚苍眼里已经有了泪光,“咱们骁风部落有广袤的草原,闲坐休憩时,我便会随手编几个小东西。” 他说完,将那只草编蝴蝶插在素乌的头上。 素乌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草编,脑海中闪过一段陌生的回忆。 是的,草编一开始,是她头上的饰品……而那个为她梳头扎小辫子的,最开始并不是师父墨风,而是眼前的这个人,慕容苍…… “当年我要离开抱木堂,不方便带着你,才把你留给墨风的。”蔚苍说完,伸手摸了摸素乌的脸颊,素乌没有再躲。 是啊,如果没有他的话,自己早就饿死在路边了,不会有机会成为机关师,不会有今日的素乌。 “我……” 素乌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这段记忆随着他的语言,越发清晰,她无从否决。 正在素乌犹豫时,蔚苍却张开双手,把素乌抱在了怀中。 陌生的怀抱让素乌十分难受,但不知怎的,她却并不抗拒这份接触。 “好丫头,走到今日,实非我所愿。”他缓缓地松开手,轻轻地抚摸着素乌的头发,“在东堂再次见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激动……他们害你失去双腿,害你流离失所,我岂能放过他们!” 素乌一时没有反驳,眼角落下一滴泪珠。 “我是你的亲人,岂会害你?”蔚苍温柔的笑了笑,“你好好的想一想,不管你如何选择,我都不会怪你,如果你愿意回到我身边,那么就来找我吧。” 他说完这话,便扭动了墙上的按钮,从下一条密道离开了。 独留素乌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93. 决战前夕 回想这些,素乌头痛欲裂。 带着这些纠结和痛苦,她将自己的编的草编拿在手里,静静地端详,这些飞虫是那么的可爱,是她自己观察他们,然后用草叶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虽然最初是蔚苍教她这么做的,但这份技艺,还是属于她自己的。她微微一笑,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小时候的她了。 次日天亮,她敲响了曹随的房门,但里面却无人回应。 她想要转身离去,却看到曹随正坐在小院的石桌上,桌面上摆着层层叠叠的文书奏章。 素乌缓缓地走了过去,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来了。”曹随听到素乌的脚步声,头也没抬,随意地说道。 他眉头紧皱,全神贯注的看着桌上的文书,连连叹息。 素乌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在他的额头上划过,摸了摸他的眉毛。 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曹随一惊,抬眼看向素乌,他被她这没来由的温柔惊到。 他放下手里的纸笔,认真的看向素乌:“素乌丫头,怎么了?” 素乌慢慢的抽回了手,温柔的笑了笑:“没什么。” 曹随嘴角微扬,见素乌没说话,就低头继续批阅文书了。 素乌却有些疑惑,昨日从太极殿回来,曹随没有一言相问,地道里什么情况,她遇到了什么人,遭遇了什么,他完全没有问,这太不像他平时的做派了。 难道是兼山使已经告诉他了?是的,兼山使一定告诉他昨日遇到蔚苍的事情了!可是兼山使暂时失去五感,应该什么也没听到才对。 等了一会,素乌实在忍不住了,便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曹随抬头一笑:“我何必问,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 素乌感到十分安心,她伸手拉住曹随的手,缓缓地说道:“昨日,在里面遇到了蔚苍。” 曹随点了点头,将手上的一切活计全部暂停,认真的听素乌讲起。 素乌把他们遇到蔚苍,以及对话拉扯的内容全部复述给了曹随,但对于蔚苍把她带回抱木堂,教她编草的事,则只字未提。 曹随听完素乌的讲述,冷笑了一声:“蔚苍当真是如此说的?他说我们侵占他们的祖世之土地?” 素乌微微颔首:“是的,他是这么说的没错。” “不愧是他身边的人,几句话就避开了重点。”曹随颇为不屑,“老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和狝狄开战这件事,我确是十分赞同。” 素乌皱了皱眉,听他继续说下去:“并北那块地方,从前朝起就争端不断。每年秋冬,狝狄骑兵大举南下,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曹随叹了一口气:“前朝开国数百年,最后几代已是强弩之末,内政腐败,皇帝暗弱,没有余力与他们开战。于是便将并北的几个州割给狝狄,每年给与他们粮食万斤,钱财数千,以求和平。”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素乌一愣,这些与蔚苍所言完全不一样了。 曹随点点头:“致使财政亏空数万,前朝灭亡也与此大有关联。所以父皇接受禅位以后,拒绝了狝狄的勒索,与他们划清界限、直接开战,就是想要收回并北失地。” 素乌听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她并非当时的亲历者,难以判断谁是谁非。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说呢?”素乌疑惑,“是为了拉拢我,让我站到他们那边去吗?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向你们复仇?” “复仇……”曹随咀嚼着这两个字,陷入沉思,“不、不止如此,杀父皇也好,杀我也好,甚至杀曹淇,并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灭种。” “灭种?”素乌疑惑道。 “他潜伏在父皇身边多年,和我、和曹淇常常相见,想要杀我们而又脱身,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他偏偏等到现在……” 曹随回想蔚苍的所作所为,离间曹淇和自己的关系,给曹满下药,自己借机把控朝政,在这个时候,不杀死自己,反而把自己囚禁在含章殿下的密室。 他当时为什么不杀自己呢?曹随曾百思不得其解,是为了制作傀儡人?万一傀儡制作失败了,还有一个备选? 难道……是要挟天子令诸侯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背后一凉:“他想要的……恐怕是整个循国!如果整个循国都变成了狝狄之国,那么边境的界限也就不存在了,也没必要争抢那块土地,是一劳永逸之法。” 他回想少室山上,那群狝狄人无差别砍杀百官,太极殿上的炸药又摆明是要炸死所有人,便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况且,太极殿被炸毁后,玉玺也落入了地坑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大概是被他拿去了。 曹随把这个猜想一一告诉了素乌后,素乌也大吃一惊:“原来,他竟然是这个想法!” 素乌听到这里,惊觉得蔚苍手段残忍,让她难以接受。 “我们、我们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素乌努力的压下心中的纠结和痛苦,艰难的说出了这句话。紧紧地握住曹随的手,目光坚定、不容置疑。 “好!素乌丫头!我们不会让他得逞的!”曹随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他说完,慢慢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想要继续看奏章,而素乌却在他有退意时一把把他的手捞了回来,紧紧纂住。 曹随不解,素乌为何忽然对自己如此亲近和依赖,但他没有拒绝,反而借力将素乌拉到了自己的身侧,让她与自己坐的近了些。 素乌坐在曹随的身侧,与他紧紧相贴,才安心了不少,仿佛一切的纠结和困苦都暂时不存在了。 * 玉玺失踪,曹随暂时无法名正言顺的登基为帝,他命人将太极殿的地洞眼见看守起来,防止蔚苍再凭此作妖。 但他对地下的情况一无所知,蔚苍可以炸太极殿,同样可以炸毁他在东堂的卧室,所以要对付蔚苍,时间是第一位的。 午后,他处理完奏章,便来到素乌的房间寻她。 一推开门,便闻到屋内传来了刺鼻的味道。低头一看,傀儡皇帝的残骸被素乌运了过来,她正伸手从烧焦人皮的内部抠抓。 “这、这……素乌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曹随颇为不解,蹲下问道。 他已将皇帝的人皮收入禁中,预备在登基大典后将其掩埋,却不知此物被素乌拿了来。 “蔚苍躲在地下,那里是抱木堂的 一处遗迹,必有机关!”素乌分析道,“而我的雪芽受磁线干扰,不能发挥力量,必须要解决这个干扰问题。” “又与此物何干?”曹随指着人皮,问道。 素乌从人皮内侧掏出几棵晶莹剔透的磁石,有很多她都没有见过。 “磁线石对磁力机关干扰剧烈,蔚苍本人对干扰心知肚明,他却也用磁力驱动机关人,我推测他是知道磁线石克制方法的。”素乌平静的回应道。 “原来是这样。”曹随点了点头。 他静静地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素乌认真的将磁石从人皮上取了下来,按照种类进行分堆,拿磁线一一测试。 “丫头,休息一下吧。”过了半个多时辰,曹随有些倦怠,便问素乌。 素乌认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刻对她没有任何的吸引力,她没有听见曹随的话。 曹随反而笑了,他觉得这一刻的素乌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人。 “找到了!原来这块石头,可以克制磁线的干扰!”素乌举起一块青绿色的石头给曹随看。 这块石头如云母一样轻薄通透,素乌双手黢黑,显得这块石头更加耀眼。 “只需要把它安装在机关与璇玑盒的引铁磁旁,就能阻断干扰了。”素乌兴高采烈的拿起这堆磁石,改装雪芽和璇玑盒。 曹随吃完晚饭,回到素乌的房间,看她还坐在地上,全神贯注的训练雪芽。 “你瞧!我成功了!”见曹随回来,素乌连忙拉着他坐在自己的旁边,向他展示自己的成果。 她将磁线石放置在屋内四角,用四角规划出一个强干扰的磁场,然后把雪芽放入磁场内,扣动璇玑盒,雪芽在里面行动自如。 “太好了!”曹随拍了拍手,真心为素乌感到高兴,他摸了摸素乌的头,“素乌丫头,你好厉害,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呢。” 素乌转头对他眨了眨眼,莞尔一笑:“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何时下去清缴蔚苍?” 曹随自听素乌讲述下面的情况后,觉得不容乐观,出入口的通道太小,不适宜大规模进入,如果被蔚苍两头堵住,跑不及时,就会全军覆没。 所以只能用极少的精兵。 “我从军队斥候中选拔了三人,行动时间就定在明日,由他们一同进入隧道剿灭蔚苍。”曹随严肃的回答道。 素乌掐指一算,点了点头:“三个人?嗯,加上我,人数也不算多。” “你……”曹随有些为难的皱起眉头。 他本意并不想让素乌随行,但他深知自己无法阻止素乌,也只能尊重她的想法。 “不是只有你们。”曹随摇了摇头,“还有我,我会带着兼山使和连山使两个战力,和你一同去。” 素乌一愣,颇为不信:“你?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不知道蔚苍还有没有什么后手,万一你有什么……循国该怎么办呢?” 曹随却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我欲与你同生共死。况且,这毕竟是他与循国之间的恩怨,我作为未来的天子,岂能躲起来,看你为我犯险呢。” 素乌心中微动,故意抱起双臂,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哼,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才不是为了你。” 94. 对峙 “素乌丫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曹随叹了一口气,一本正经的认真问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素乌轻轻挑眉,不明白曹随为何忽然问出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但看他一脸认真,还是轻轻地点点头:“当然会啊。” “那你……会想要随我一同去吗?” 曹随问出这个问题,心中划过一丝难以言喻悲凉。他好希望素乌能握紧他的手,红着眼眶心甘情愿的回答“我会的”。 可理智又告诉他,那绝不是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他只希望,如果自己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真的不在人世,她能够好好的活下去,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素乌见曹随走神了,便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不解的皱起眉头:“你……你问这个干嘛?” “你回答我嘛,你会不会这么做?”曹随说完,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语气里带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撒娇意味。 素乌抬眸扫了他一眼,依旧不知道他到底在犯什么毛病,但看他那副架势,是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吧,这可是你硬要我说的。” 曹随一愣,笑着摇头:“哪里,我想听真心话。” 素乌撇了撇嘴,故意移开视线,咬着唇缓缓答到:“我……我不是傻子,才不会冒傻气。” 曹随没有听到他期待的答案,但悬着的心反而放了下来。 这确实是素乌会说出来的话呢。 “啧啧。”他故作轻松的摇摇头,玩味的笑了笑,“我这么深情款款的,你就不能说点瞎话哄我开心吗。” 素乌心想他果然是在拿自己开玩笑,颇有几分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你真是无聊,天色还早,睡不着就找点事做吧。” * 休整一夜后,素乌与众人在太极殿汇合。 大殿的顶部因爆炸留下许多裂口,阳光从裂口照射进来,光线冷冽,照射在连山使出鞘的剑上。 “穆信,许久不见了!”兼山使走入大殿,见连山使直挺挺的立在那里,神色严肃,便揽住他的肩膀,热情的打招呼。 他笑着点了点头,温柔的回道:“尚君。” 素乌和曹随随后一同走入殿内,身后跟着三位便装男子。见他们两人十分热络,素乌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见曹随走近,兼山使连忙把手收了回来,故作正经的站直了身子:“给殿下请安。” 曹随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连山使的身上,他一身干练的白衣,腰间依旧挂着三个令牌,单手持剑,低着头,目光闪躲,不敢看曹随。 “今日之行,算你将功补过。”曹随冷冷的出言,“此战结束后,你还是本宫的连山使。” “是,属下定当全力以赴。”连山使恭敬地拱手道。 “先帮素乌拎东西吧。”曹随转头看了素乌一眼,示意她拿过去。 以往素乌会在机关腿里塞上一些小型暗器类机关,以备不时之需,但此番决战,人手充足,曹随便让他将不便利的机关统统取出,放在小包袱里,让连山使替他背着,她只拿着雪芽。 素乌本不愿意麻烦别人,但曹随说这样可以让连山使心里好受一些,素乌便同意了。 “有劳了,穆大哥。”素乌将一个小包袱递给了连山使,“要小心一些,里面有一些会炸的铁筒。” “好。”连山使接过,背在背上。 素乌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把包袱拿了回来,放在地上打开它,拿出铁筒,展示给连山使看。 “这个铁片掉下来就会爆炸的,一定要注意。”素乌再次嘱咐。 连山使点点头:“我明白。” 兼山使却觉得很有意思,拿起一个铁筒,把玩了一番:“妹子,这东西威力很大嘛?” 曹随脸色不悦:“够了,不要磨蹭了,出发吧。” * 连山使走在最前面,素乌随后跟上。 越往里走,素乌变觉的越发的不安,或许是曹随跟在身后的缘故。 走到那日遇到蔚苍的大厅,素乌观察四周,发现墙上有个旋钮,蔚苍那日正是扭动这个旋钮后,就出现新的道路了。 她把手放在旋钮上,还未等旋转,周围便忽然地动山摇起来,素乌连忙把手抽了回来,她似乎触动了机关。 素乌贴着墙壁站定,曹随也紧紧抓住兼山使防止摔倒。过了一会,震动慢慢停止了,除了落下一些土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素乌丫头,你没事吧?”震动才停,曹随就快步走到素乌的身边,询问道。 素乌摇摇头:“我没事,不过我似乎触发了机关,方才那阵地动……我想蔚苍大概知道我们要闯进去了。我们要不要暂时退出去,改日再深入?” 曹随思索片刻,有些犹豫道:“我想,还是继续深入吧,此地本来就是蔚苍的老本营,想要偷袭他不被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那就这样,我走在前面,你们小心些。”素乌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重新按动旋钮,这次轻轻一扭,密门就缓缓地打开了,出现了一条两侧有长明灯照亮的小路。 素乌带曹随的等人穿过小路后,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广阔大厅。 这里很像并西抱木堂地宫的大厅,但比并西总舵的地方还要广阔。 素乌环顾四周,只觉震撼。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天,脚下踩得地板是带着花纹的菱形石砖,光滑得可以照出人影,四周的墙壁上也铺贴着精致的砖石,上面镌刻这长长的铭文和机关图案。 四周的铭文间隙有好几扇木门,木门上都有独特的图案和机关锁,想必是曾经的机关师们在此居住。 看着这里的景象,素乌可以想象出百年之前,抱木堂在中原的盛况,她顿时唏嘘不已。 他们活动发出的脚步声,呼吸声,都在这个空旷的大厅中不断回响。 “这……这到底是哪里?”兼山使目瞪口呆的看着周围的景象,觉得这比任何一座宫殿都让人感到庄严,人在其中,甚至不敢高声语。 素乌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头顶划过,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不是墨风的小弟子吗?” 蔚苍的声音响起。素乌抬头看去,远处有一个凸起的平台,在墙壁的半空呈现出倒三角的形状。 蔚苍就从那里缓缓地走出,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曹 随立刻走到素乌的身前,伸手将她拦在身后。他眯起眼睛抬头看去,也看到了蔚苍的那抹赭红色的身影, 但由于他站得高,曹随并没有看到他的眼睛,而是看到了他的下巴。他和曹随后退几步,才看清了蔚苍的整张脸。 “呀,还有曹满的儿子,真是稀客。”蔚苍笑嘻嘻得拍了拍手,“看来,素乌姑娘,你最终是选择站在循国那边了!你打算和害了抱木堂的凶手一起来对付你的救命恩人了!” 曹随看了素乌一眼,见素乌有些动摇,他连忙把视线放回蔚苍身上,冷笑一声,也伸出手拍了拍,比蔚苍拍的声音更响。 掌声在大厅内不断的回响,曹随大笑一声:“这不是我父亲身边的那条走狗吗,换了身皮我倒认不出来了!一开口就大放厥词,颠倒黑白,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蔚苍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欣赏的眼神:“走狗?说得好,说得好!可你那可怜的父亲,就是死在我这走狗的刀下呢!你是没有亲眼见到他死前那不甘的眼神吧?真是可惜呢。” “老东西本就该死,现在恶有恶报,难道我还要为了他伤心难过吗,你杀了他,我倒要感谢你,省了我亲自动手的麻烦。”曹随从容回道。 蔚苍没想到曹随如此恨曹满,露出一丝惊诧,将他们绑在一起恐怕不大容易了。他没有去理曹随,而是看了一旁的素乌一眼,素乌的神色略有缓和,没了刚才的纠结。 他眼珠一转,再度拿捏架势,阴阳怪气的说道:“你想感谢我,那就有点诚意,把命留下给我好了!” 曹随轻笑一声,他一手指着上面的蔚苍,一手捂住腹部,故意笑得前仰后合:“提出这样好笑的要求,你觉得我能答应吗?” 蔚苍见曹随软硬不吃,低头瞟了他一眼:“曹随,你想不想念你那可怜的叔叔?” 蔚苍本想用曹淇刺激曹随,但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这样会激怒素乌,于是话锋一转:“还有你那可怜的母亲,想当年皇后娘娘的死状真是惨烈,临死前还在念叨她最爱的儿子……曹随,你想和她团聚吗,我送你下去见她好不好?” 听到这里,曹随的眼中闪耀着泪花,他恶狠狠的指着蔚苍,浑身颤抖的咬着牙:“你——” 素乌转头看曹随快要崩溃,她想要开口,却不知如何安慰。 兼山使也同样看着曹随,他拔出长刀,远远地指着蔚苍:“不过就是个狗太监,胆敢随意犯上,编排皇后娘娘!理应杀了此贼!” 听到太监二字,蔚苍轻蔑一笑:“哼!太监又如何?不过少了一块没什么用的赘肉而已。” 他低头瞟了一眼兼山使:“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狂妄小虾?我和你主子说话,也敢随意插嘴?” 曹随听到这话,逐渐冷静下来,也因为刚才的刺激,更加憎恨蔚苍,他缓缓抬起头,神色更加锋利。 蔚苍只好转向素乌:“素乌姑娘,我们既是同族,又是同门,何必骨肉相残,你若是愿意,现在还可以来到我身边!” 见素乌不为所动,他的语气带了些勾引:“你喜欢曹随对吧?等我们联手控制循国,天下都是我们的,更何况一个小小曹随?到时候,他就是你的奴隶,你让他做什么,他就要做什么!洒扫?暖床?想要什么都可以!” 95. 死斗 听到蔚苍的条件,素乌冷笑一声,这条件确实很诱人。有了世间最高的权力,的确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过把曹随说成可以随意得到的一具□□,这也太侮辱她的感情了。 想到这里,素乌自嘲的笑了笑。 曹随看素乌嘴角翘起,还以为她心动了,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诡异的幸福感。原来自己在她的心中,得到自己,是如此具有诱惑力的条件吗? 他从容的走到了素乌的身侧,伸手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脸上扬起淡淡的笑容,温柔说道:“素乌丫头,若是为了这个,大可不必讨好蔚苍,也不用费力拿下循国。现在的我一样属于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的。” 温热的触感,将她的手紧紧地包裹。素乌低头看了看他紧握的手,又缓缓抬起头,对上他无比认真的目光。 他炙热的眼神让她浑身酥麻,素乌也坚定地握紧了他的手:“我明白的。” 蔚苍眉头紧皱,攥紧拳头,没想到这样的条件也无法让素乌心动,他强行大笑,打断温情。 “堂堂循国太子为了邀买人心真是什么话也说得出来!” 话音刚落,素乌斜眼瞪了蔚苍一眼。蔚苍紧接着说道:“素乌你别忘了,是他父亲下令杀死咱们抱木堂的人的,我们要向他们讨一个公道。” “你闭嘴吧!”素乌忍无可忍,“如果不是你操控兵人失控,抱木堂怎么会覆灭?” 蔚苍不肯退让:“若非老皇帝请抱木堂出山,抱木堂又何须卷入此事,会遭灭顶之灾呢!” 素乌知道再争辩下去,自己迟早会被它带入他的话语中。 “够了!我不要再听你狡辩。”素乌松开曹随的手,拿起璇玑盒,猛地一转动。 雪芽在脚边蓄势待发。 “如果不是我救了你,十几年前,你就死了,哪有机会站在这里和我叫嚣?”蔚苍见素乌也软硬不吃,略带怒意的说到。 素乌眼珠一转,一本正经道:“你救了我,我没忘记!等你下次快死的时候,我也救你一次好了!” 蔚苍被噎得无话可说,他双目瞪得滚圆,恼怒道:“你!不可理喻!” 曹随见蔚苍吃瘪,心情顿时大好。他注视着素乌的侧脸,不愧是素乌丫头,说出的话总是让人难以应对呢。 “够了,哥哥!”慕容潇的声音在蔚苍身后响起,“既然她无心归降,何必和他们多费口舌。” 她缓缓地从高台的后面走了出来,来到了蔚苍的身侧。 “素乌,我们又见面了!”慕容潇站定后,目光扫过几人,落在了素乌的身上。 “慕容潇?是你……”素乌看到慕容潇,还是心口一紧。 慕容潇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她拿出鲁班锁,握在手中,跃跃欲试道:“哥哥,把素乌交给我来解决吧。” 蔚苍不情不愿的撅了噘嘴,夹起嗓子:“不太好吧妹妹,我也想和她打一场呢~你已经和她交手好多次了,不如把机会让给为兄?” “哥哥!”慕容潇显然不愿相让,“你何必与我争抢!” 蔚苍微微一笑,伸手指向素乌:“还是听听她本人的意思吧。素乌,你想让我们两个谁来打败你呢?” 兼山使打断他:“别当我们都是死人!你们只有两个人,而我们有七个人,你觉得你有几分胜算,说这话也太猖狂了吧?” “小虾米,你们虽然人多,但废物也多啊。”蔚苍不屑的动了动手指,“配做我们对手的只有素乌一个。现在是二对一,你说胜算如何?” “你——”兼山使抽出刀来,指着蔚苍,开口欲骂。 “真是聒噪。”蔚苍甩了甩手腕,温柔的看向慕容潇,“先清场再打吧!” “有道理。”慕容潇点点头,笑着转身,走到墙壁旁边,转动墙上的旋钮。 “咔哒、咔哒、咔哒。” 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齿轮声音,兼山使和连山使以及跟来的几个剑士纷纷抽出武器,压低身子,防着周围的一切。 曹随也从连山使手上接过了一柄长剑,将其抽出,护在素乌的身前。 忽然,墙壁上出现了数十个黑色圆洞,每个洞内飞出数个菱角形状的金属飞盘,四面八方的朝着他们袭来。 菱角的两段尖锐得能照出人的影子。 慕容潇把一个圆形的罗盘递给了蔚苍。蔚苍伸手拨动罗盘,菱角飞盘便有规律的转动起来,直直的朝着兼山使和连山使几人攻去。 兼山使和连山使几人用武器格挡,还是被菱角逼得连连后退。素乌操控雪芽,为他们清扫机关菱角,但菱角数量太多,素乌也难以左右兼顾。 可奇怪的是,有些菱角将要飞到素乌的身上时,会忽然拐弯,绕开她的身子,一片混战后,素乌身边没有一个菱角,她也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连山使和兼山使等人被菱角逼退到入口处,和素乌远远地拉开了十步的距离,曹随由于贴身护着素乌,也没有被菱角伤到。 “差不多了!”蔚苍偏过头去,给了慕容潇一个眼神。 慕容潇默契的点点头,将旋钮往回一扭,飞在半空的菱角竟然又按照原来的路线,飞回了黑洞中,黑洞缓缓合上,周围恢复了一篇静谧。 兼山使反应过来后,迈步想要跑到曹随的身边,却听到脚下传来巨大的轰隆声。 排列严密的地板顿时向下凹陷,脚下的路重重的落了下去。 兼山使一脚悬空,被连山使一把往回拉了一下,才不至于掉下深渊。 他低头一看,前方的路已经全部凹陷,下面有几丈深,而素乌和曹随脚下所踩的地板还没有下落。 但他们可以活动的范围不过五步的距离,被困在一个圆形的区域内,四周都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掉落下去摔死。 慕容潇笑着走回了平台上,低头看向他俩。素乌喉咙微微动了动,看到四周的高度,她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 素乌和曹随对了个眼神,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和慌乱。但他们都握紧了对方的手,给彼此力量。 “殿下——”兼山使见素乌和曹随被困在孤岛,顿时失去理智,他大喊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天不停地回响,比方才的回音时间更久。 他的喊声传到曹随的耳中,更觉得凄厉,曹随烦躁的回头瞥了他一眼:“闭嘴,我还没死呢!” “这下干净多了。”蔚苍伸头看去,发现曹随也在,“呀,多了一个人呢,不过没关系。” 趁着蔚苍观察情况的空挡,慕容潇扭动鲁班锁,机关盒顿时化作了机关盒“仙客”, 慕容潇轻轻一扭,仙客便从高台上跳了下去,“哐当”一声,重重地落在了素乌和曹随的面前,激起了地上的灰尘。 “咳咳、咳咳。”曹随被呛得闭上了眼睛,睁开眼时,眼前是一个几句压迫感的鹤,比他还高半个头。 慕容潇歪头一笑:“哥哥,多谢相让了。” 蔚苍宠溺的摇了摇头。 慕容潇微微蹲下身子,想要跳下高台,和素乌 面对面战斗,却被蔚苍一把拦下:“不要下去,就在这里打!” 慕容潇只好站在原地。她扭动鲁班锁,仙客发出一阵长嘶,高高的扬起了头。 素乌扣动璇玑盒,雪芽踩在自己的肩膀上,直接冲向了仙客的长喙。 “砰——” 素乌将仙客的头撞到一侧,而后雪芽灵活的踩着高台的下沿,借力冲向仙客的后脖颈。 仙客灵活的甩了一下头,将雪芽的攻击轻松错开。 曹随从未近距离被卷入机关战,他只觉得两个机关兽每次行动都险些波及到自己,不禁浑身幻痛。 他举着剑,小步后退,但后面已是深渊,他退无可退,只能站在素乌的身后。他觉得自己帮不上忙,无用极了,但看着仙客尖锐的长喙,他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 素乌按动璇玑盒中央的按钮,雪芽的嘴里顿时喷出一团火。 慕容潇见状大惊,连忙操控着仙客后退,但仙客体型太大,她稍一用力,仙客的后腿就腾空了,没有踩到实处,重心一偏,眼见就要掉入深渊。 蔚苍见状,拨动手中的罗盘,孤岛四周的地板又升起来了几圈,接住了仙客的后腿,让它重新站定。 这样一来,素乌和曹随的活动范围又往四周扩展了三步。 连山使看着孤岛变大,又看了看脚下的地,目测他们离曹随的孤岛只有五步之遥了。可是这个距离,依然无法跳过去相助。 慕容潇继续操控仙客进攻,活动范围变大后,仙客的行动更加灵活。 素乌却渐渐冷静下来,仙客毕竟是傀儡引线驱动的机关,弱点就在引线交汇处,知识慕容潇每次都会更换引线交汇位置。 若发现不了弱点,雪芽只能拖住战局,难以反击制胜。她让雪芽在仙客的两腿之间窜来窜去,迫使仙客低头攻击。 她一边操控,一边默默地观察着仙客的弱点位置。 “扰乱它的注意力。”素乌低声吩咐曹随。 曹随压下恐惧,挥剑砍向仙客的脖子,但剑触到仙客的那一刻,“叮”的一声,震感传到他的手腕。 仙客的木材坚硬,如同金属一般,根本无法砍断。 但素乌的目的达到了,素乌发现,仙客左侧的翅膀处,灵活度明显不高,恐怕引线就在这个位置。 蔚苍负手而立,好奇地观察着战局,他发现了素乌的意图,不禁冷笑一声。 “曹随,快砍它的翅膀根部!”素乌指着仙客,大声喊道。 曹随立即挥剑砍去,朝着仙客的右侧翅膀狠狠一砍。 “咔嚓——” 仙客的右翅应声落地,慕容潇一惊,顿时感到愤怒不已,她扭动鲁班锁攻击素乌,素乌用雪芽一挡。 素乌懊恼方才没有说清,刚要喊曹随再砍仙客的左翅时,蔚苍也看出了素乌的意图,一旦她们得手,仙客就会立即失去战力。 蔚苍从袖口掏出一块荧黄色的石头,朝着素乌丢了过去。 石头落在素乌的脚边,素乌忽然觉得双腿一紧。她想要抬腿移动时,却发现两条机关腿紧紧的并拢在一起,根本无法动弹。 她想要分开双腿,却不知怎的,机关腿纹丝不动,她一用力,整个人就趴倒在地。曹随丢下手里的剑,蹲下扶着素乌。 慕容潇见此情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不可置信的看向下面,不知道为何素乌的机关腿出了毛病。 蔚苍却一把推开慕容潇,夺过她手里的鲁班锁,操控仙客高高的扬起了头,把尖喙对准了素乌的脖子。 96. 天狗 曹随目光扫过仙客的长喙,它泛着冷冽的光。恐惧顿时爬满全身,他发疯的伸出手,拼命想要拖拽素乌离开危险的境地。 素乌也看到了仙客的强大攻势,确认这一击避无可避,她唯恐曹随被自己连累。毫不犹豫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开了他。 仙客的长喙猛然落下,千钧一发之际,曹随张开双手,不顾一切的扑倒在素乌的身上,死死抱住她的上半身,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住这致命攻击。 “噗呲——” 耳畔传来金属刺入血肉之躯的声音,曹随脸颊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汗珠,几滴温热的血液从他肩下几寸的位置滴落下来,落在素乌的衣襟上,晕开了红色。 “殿下!殿下!”远处兼山使的喊叫声分外悲怆。 声音刺耳,让素乌有些恍惚。 仙客冰冷的长喙,已经将曹随的单薄的身体彻底贯穿。 “不要、不要啊……”素乌扶住曹随的双肩,一手揽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无力地拍打着刺入他背部的长喙。 蔚苍不为所动,依旧冷漠地转动着手上的鲁班锁,仙客的头部原地转动了几圈,搅动着血肉,随后往后一撤,硬生生的将长喙从曹随的身体抽离,带出一串飞溅的血花。 曹随浑身瘫软,重重地倒在了素乌的身旁。他强忍着胸口撕裂的剧痛,颤抖着伸出手,握紧了素乌冰凉的手。 “曹随——” 素乌看着她胸前还在渗血的血洞,哭声撕心裂肺,在广阔的洞天不断回响。 慕容潇见这样的场景,眼中露出了一丝不忍。 “你怎么可以使诈!”慕容潇怒火乍起,怒气冲冲的夺回了蔚苍手里的鲁班锁。 蔚苍转头,想要抢夺鲁班锁,慕容潇寸步不让,将鲁班锁背在身后,而蔚苍却上前一步,拉扯她的手。 慕容潇忍无可忍,将鲁班锁丢下了深渊。 “你!”蔚苍的眼神中露出狠厉的杀意。 “你居然利用我,太过分了!”慕容潇推开他,怒道。 她寒心的并不是蔚苍抢夺它的仙客攻击素乌,而是调换了她的材料。她真心喜欢素乌,知道她腿脚不便,才把自己亲手制作的软筋弹簧送给素乌作材料填充机关腿。 蔚苍见到这些弹簧,曾对她说,这些弹簧的软筋有些酥脆,在并北的草原使用并没有问题,但并不适合中原的气候,他主动帮她用软胶修复,却不想他在其中动了手脚,埋下了特殊的磁金丝。 他丢出那块荧黄石头的时候,慕容潇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看着蔚苍的眼中毫无波澜,慕容潇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利用我来算计素乌!” “那又如何!”蔚苍理直气壮的反问道,“对付敌人难道还要讲道义吗?循国攻打咱们的时候讲过道义吗!” 慕容潇失望的摇摇头:“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蔚苍却冷笑一声:“是她自己蠢!如果她仔细检查一下软筋弹簧,今日何至于此!怎么能怪的了我!” 正在他们争吵之际,连山使和兼山使带着三个战士,用武器作为桥梁,搭建了一个颤颤巍巍的桥,横亘在入口与孤岛之间。 兼山使小心翼翼的背起曹随,连山使横抱起素乌,从孤岛回到了入口处。 “想跑?”蔚苍向下瞟了一眼,看到了他们的行动的身影。 他又气又恼,更对慕容潇恨铁不成钢。他转身扭动平台地下的一个按钮,忽然地动山摇,远处传来两阵石门落下的声音。 洞天的出口落下一扇石门,挡住了众人逃离的去路。 “糟了,我们出不去了!”兼山使看到坚硬的石门,心下一凉。 蔚苍转身回到平台后面的密室里,拿出了一个拉出了一个巨大的木箱。 素乌来到入口旁,发现自己的机关腿又能活动自如了。她明白刚才那块荧黄石头干扰的范围是有限的。 “放我下来。”她与连山使对了个眼神。 连山使蹲下身子,将素乌稳稳地放在地上。 蔚苍从木箱中拿出一个巨大的竹筒,有半人高,如常人的腰一样粗。他将竹筒立在地上,按动竹筒侧面的一个圆球。 “轰隆”一声,他身后的木箱慢慢组合变化,变成一个巨大的怪兽。 这怪兽身形巨大,有两人高。身形很像老虎,但又很像狼,面部长满白毛,头部像狸,张开嘴时满口獠牙,十分骇人。 怪兽的出场,引得所有人回头看去,唯有素乌不为所动,目光落在折扇石门上,她用指尖触碰了一下石门,发现石门并非一整块石头,而是拼接而成。 她夺过身旁战士手中的剑,找到石门缝隙,将剑身一点点塞了进去,想要将门撬开,但门纹丝不动。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劳动我的天狗。”蔚苍看着这几个落入他的网中、逃无可逃的猎物,露出一丝邪魅的笑容。 他按动竹筒的圆面,天狗就跳下了平台,落在了方才的孤岛上,一步步的逼近曹随他们。 “妹子,这东西怎么办?”兼山使看天狗一步步逼近,他背着曹随往后退了几步,不知所措的问素乌。 素乌没有理他,还在观察这扇门。 “妹子,它过来了!”兼山使双手稳稳拖住背上的曹随,靠近素乌,说道。 连山使抽出佩剑,飞身上前改了天狗几下,天狗丝毫没有损伤。它的机关骨架外面包了一层厚厚的金属,刀枪不入。 天狗张开嘴,撕咬住当在前面的一个战士,将他拖拽回孤岛。战士挥刀砍天狗的嘴,刀刃砍在金属獠牙上,崩出耀眼的火星 天狗呲牙一咬,瞬间咬断了他的脖子。 兼山使咬牙切齿的看向蔚苍。 蔚苍兴致高昂,根本不急着解决他们,而是想要慢慢玩。 慕容潇站在一旁,面色不悦:“直接动手算了,何必如此残忍?” “你不懂。”蔚苍笑容越来越恐怖,“我的天狗难得出战一次,怎能不尽兴呢?” 慕容潇清楚天狗的实力,她此刻没了鲁班锁,无法操控仙客,战场的局面只能交给蔚苍,她不忍见这个场面,便转身背对他们。 素乌发现石门上方有左右两个楔槽,她猛地想起自己曾为曹随设计的石门机关,抱木堂的技术中,这样的凹槽便是开门的关键! 拔出门上的剑,踮起脚,用力戳向上面的左右凹槽,门果然缓缓的打开了。 “快走!”素乌给了兼山使一个眼神后,她率先冲出了石门,回到另一个小密室里,穿过这个小密室,就是回太极殿的小洞了。 兼山使紧随其后,穿过了石门。 素乌猛 然停住脚步,眼前竟然多了一道石门,挡住了出口的洞。来的时候并没有这扇门。 这道门十分独特,是一扇散发着红光的金属门,门上有复杂的金狼图案,并没有任何凹槽和机关。 兼山使觉得自己背上的曹随身子越来越沉,几乎是整个瘫软,他恐惧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曹随虚弱的眯着眼睛,目光还在追随着素乌。 连山使和两个战士还在与天狗周旋,但天狗想要冲进石门也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素乌看着这扇门,脑子一片空白,无从下手。 连山使冲了过来,他脸上挂上了血,看前路仍被门挡住,而身后的天狗已经一步步逼近石门,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在太极殿的时候,他说过,自己会将功赎罪,会拼尽全力。 “兼山使,你保护好殿下,我来断后!”他拍了拍兼山使的肩膀。 他放下自己的佩剑,拿起素乌给她的包袱,摸出里面的几个铁筒,紧紧地握在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石门的方向走去。 “贤弟……且慢……”曹随发出虚弱的声音。 连山使听到呼唤,连忙走回兼山使的身侧,握住曹随的手:“兄长!……求兄长善待我哥哥。” “不……不……”曹随拉住连山使不放。 他在兼山使耳边吩咐道:“放我……下来……” 这个间隙,天狗已经将那两个战士全部咬死,它俯身一跃,跳过孤岛,来到了石门的旁边。 曹随看到了天狗的头已经接近石门,他强撑着站起身子,扫了连山使一眼,又扫了兼山使一眼。 他立刻做出判断:“兼山使,你去断后。” 兼山使听到这个命令,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不可置信的看了连山使一眼,连山使同样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时间紧迫,他没有时间犹豫。 兼山使一把夺过连山使手里的铁筒,将虚弱的曹随交到连山使的手上,又回头深深的看了素乌的背影一眼,露出释然的神色。 他眼眶渗出一丝泪花,大吼一声:“好,让我炸死那个大家伙!” 话音刚落,他就握住铁筒,冲出了石门。 连山使扶住曹随,他还有些恍惚。他知道自己暂时不必面对死亡,但心口却被揪得一阵阵疼痛。 素乌死死的盯着门上的金狼,闭上眼睛,拼命的去回忆他脑海里的金狼,想要从中发现些什么。 她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金狼的模样,它仰天长啸,双目散发着金光,额头上还有一只发着光的眼睛。 素乌睁开眼睛,双手覆上金狼的眼睛,用力一按。石门还是没有反应,但她的手指却感到剧烈的刺痛。 抽回一看,她的手指被刺穿,鲜血渗了出来,血线流到她的掌心,染红了整个手掌。 “怎么办,怎么办……” 素乌害怕极了,她感觉脖子吹过一阵凉风,仿佛下一刻那个巨大的怪兽就会张开大口,咬断她的脖子。 从被困孤岛的那一刻,她们就陷入了被动,被死亡追赶,曹随还在她的身后,如果破不开这扇门,他们就要一同埋葬在这里了。 她无力的拍打着这扇门,手上的血抹到了金狼图案上,血液渗了进去,原本金黄的狼,变成了一片血色。 97. 阋墙 素乌盯着紧闭的石门,看着血红色的金狼,她越发觉得不对劲。片刻后,石门从金狼的两眼之间裂开一条缝隙,门竟然向两侧打开了。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是铁筒爆炸的声音! 素乌回头一看,石门外火光冲天,木片和金属碎屑爆裂飞溅,烟尘在空气中飘荡,密室洞顶的土也一缕缕的落在人的身上。 “快走!”素乌和连山使对了个眼神,便一头扎入了那条狭窄的洞。 她两手抓住两侧的洞壁,低头往外跑。身后又传来几声铁筒的爆炸声,一片漆黑中,她只能摸着两侧湿润的土,一步步往前跑。 不知走了多少步,她终于回到了地面上,回到了一片狼藉的太极殿。 素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虽然劫后余生,但心情却依旧沉重。连山使背着曹随紧随其后,回到了太极殿。 他们刚离开洞口,地面就轰然塌陷,那唯一通往下面的路被彻底掩埋。 素乌回头一看,兼山使并没有一起跑出来,她心口一凉,顿感不好,可身后的通路已断,也无从寻找。 她低头看去,曹随还有意识,但已经没有力气。胸口的布料全部被染红了,血渍已经发硬,但暗红色的血还在不断外洇。 “连山使,我们快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素乌心痛不已,想要伸手触碰曹随,但又害怕触碰到他的伤处,双手悬空,不知所措。 连山使却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愣愣的坐在一侧,眼神空洞,将曹随丢在一侧,看上去十分反常。 “穆大哥,你受伤了吗?”素乌拉起曹随,有些责怪的问他。 “我……”连山使回过神来,从素乌的手中接过曹随,他低头不言,只背起他,往东堂而去。 * 素乌立刻找了伏山使来,伏山使见曹随的情况严重,立刻为他止血,曹随浑身瘫软,身体沉重,但嘴里还在念叨素乌的名字。 素乌和连山使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替他脱下染血的外衣,伏山使为他包扎止血。 忙了好一会,他的血才止住,素乌和连山使的身上都沾染了他的血液。她把曹随放平在床榻上,洗了洗手,回到屋内。 看他胸前一片殷红,伏山使心痛不已,两行眼泪从他的脸颊刮过。 伏山使为他诊完脉后,才抬起手,素乌就立刻握住曹随的手,急切地问:“伏山叔,他的伤严重吗?” “虽不至死,但……”伏山使哽咽得说不出话。 素乌只觉是自己连累了曹随,一言不发。 缓了很久,伏山使才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没事,随儿命大,不会死的,没有伤及心肺,只是伤口贯穿,失血很多……” 曹随用力把头转了过来,看伏山使难过,他反而嘴角扬起一个虚弱的笑容:“我……我没事……” “我先给他去煎药,你照顾他吧。”伏山使瞥了曹随一眼,见他还有力气笑,也放心了不少,便起身离开了。 连山使见曹随无恙,随着伏山使退下了,默默地站在门口。 素乌还惊魂未定,她紧紧地握住曹随的手,趴在他的床榻边,见他嘴唇发紫,脸色惨白,还是非常心疼。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样的地步呢……”素乌看到曹随的伤,不禁低头,颇为自责。 曹随笑着说:“你……别自作多情了,谁是为了你,咳咳、咳咳……” “你快别说话了。”素乌无奈的皱起眉,“总之,谢谢你……” “不用谢我。”曹随扭头看向天花板,缓缓开口,“和你无关,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听到这话,素乌会心一笑。这话,从前她也说过。现在的曹随,当真是变了一个人,和刚认识他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 素乌和曹随说了会儿话后,见他体力不支,就帮他盖好被子,让他好好休息。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房间,还未完全从地宫的决战中抽离出来。 蔚苍比她想象的可怕多了,也比她想象的实力要强,她从未见过如同天狗一样强大的机关兽,自己的雪芽站在天狗的面前,兼职不自量力。 它只要轻轻抬脚,就能把雪芽碾碎。 * “妹妹,你的鲁班锁,我帮你找回来了。” 大战过后,地宫里狼藉一片,尸体、土和废屑叠在一起,混乱不堪。慕容潇回到房间,就把自己锁了起来,静静地坐在那里,谁也不理。 蔚苍把洞天的地面升了上来,捡回仙客的鲁班锁,递到了慕容潇的面亲爱,慕容潇依旧没有理他。 “妹妹,你不是最爱仙客吗,快接住它的鲁班锁去慰问慰问它吧。”蔚苍温柔的蹲了下来,轻声说道。 慕容潇斜眼看了他一眼,便把头你到了一旁。 “慕容潇,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蔚苍见哄她没有用,语气骤然变得冷厉。 慕容潇接过鲁班锁,站起身来:“你打算如何解释今日的所作所为?” “解释?该是你向我解释吧。”蔚苍仰起头,说道。 他看慕容潇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瞪着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好像在看仇人一样,他再也忍无可忍。 他扬起手,狠狠地朝着她的脸甩了一巴掌。 “今日他们能从我手里溜走,都是拜你所赐,你不思悔改,竟然还在质问我?” 慕容潇捂住脸,慢慢转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看向蔚苍:“你——你凭什么打我?” “就凭我是你的哥哥!你的心软会毁掉我们的!你最好想起楚这一点!”蔚苍请哼一声,语气冷漠。 慕容潇冷笑一声,她反手抓住蔚苍的衣领,将他提到自己的面前,伸手也在他的脸上甩了两巴掌。 一左一右,打得她手心手背都感到火辣辣的疼。 “那么作为骁风部落的大王,我也来教训一下你吧!”慕容潇挺胸昂首道,“你暗中使诈,利用我的信任去残害别人,你不配做骁风的战士,更不配为骁风而战!” 蔚苍的嘴角流下一条血线,他用手指轻轻抹掉,忽然大笑:“哈哈哈哈,你是骁风部落的大王?一个天真到要和敌人公平对决的大王吗?真是可笑!” 慕容潇看着蔚苍疯魔的样子,感觉有些陌生:“难道你忘了咱们部落的训言了吗!” “训言?”蔚苍听到这两个字,笑得更猖狂,“训言能让我们打败敌人吗?训言能保护我们的土地不被夺走吗!” 蔚苍伸手覆上慕容潇的后脑,摸了摸她的头发,按住她的头,贴上自己的额头。 “妹妹,醒醒吧,那种虚无缥缈的训言,我们不必再遵守,骁风部落需要的是一个强大的大王,不是一个处处讲道义却处处被牵制的大王!” 慕容潇摇摇头:“恕我不能接受,我身为骁风部落的大王,若不能以身作则,遵守训言,那么如何能约束部落的其他人?” “你抬眼看看,周围哪里有你的部落之人?这里只有你我,就算你违背训言,没有人会知道的。”蔚苍摊开双手,只觉慕容潇可笑。 “你在循国待得太久,已经被他们的算计污染了。”慕容潇长叹一声,无奈的说道。 蔚苍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在轘辕关伏击曹淇的时候,不算使诈吗?你用人皮面具伪装成曹满,也不算使诈吗?你我站在这里,杀尽曹家人又是为了什么?你自以为自己公平正义,实则早就做了违背训言的事情了!” 说完,他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肩膀:“醒醒吧,我的好妹妹。” * 夜深人静,素乌睡不着,正坐在东堂小院的石桌上,静静地看月亮。 连山使守在曹随的门外,他抱着自己的长剑,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素乌的背影。 忽然,屋内传来一阵尖叫声。 “来人!来人啊!” 素乌和连山使不约而同的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是曹随的声音。 连山使破门而入,拔出佩剑,四处寻找敌人。 素乌听到声音也跟了上去,屋内十分安静,只有曹随急促的呼吸声。素乌点亮屋里的灯。 照亮四周后,发现并没有什么敌人。 “啊!你看!”素乌看到曹随的床榻旁边躺着一个黑衣大汉。 走上前去,发现这个大汉正是兼山使。他浑身是血,头发如鸟窝一般杂乱,发丝上还带着血渍,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山使缓缓地蹲下,伸出一个手指颤颤巍巍的放在了连山使的鼻孔下,等了很久,都没有感受到一丝温热的鼻息。 “尚君,你……兼山使……”连山使的眼泪骤然倾斜,他哽咽着抽回了手。 素乌不可置信的看到连山使的反应,她伸手摸了摸兼山使的手,发现毫无温度,十分冰冷。 “尚大哥!怎么会这样……” 素乌心如刀绞,看着兼山使斑驳狼狈的面容,她知道他死前一定经历了一场血战。 她不敢相信,几日前还和她谈笑,和她并肩作战的兼山使就悄无声息的离她而去了。 曹随这才看清是兼山使。 他方才睡得很浅,听到有老鼠在屋内活动的动静,还有一些箱子挪动的声音,睁开眼后,他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费力起身后,他一伸脚猜到了软软的东西,不像是地面,于是大叫起来。 * 天亮后,连山使找人把兼山使的尸体运了出去,又命人搜查了东堂各处,并未发现有人潜伏再次。 素乌仔细查看了兼山使的尸体,致命伤在胸口,是被刀捅穿了。除此以外,身上还有许多被灼烧的痕迹。 素乌记得自己把包袱给了连山使,她不解的问道:“尚大哥的身上有被炸过的痕迹,应是火筒所为,为何此物会到他手上?” 素乌昨日专心突破那扇带着金狼图案的石门,并未注意到兼山使和连山使他们说了什么。 连山使垂眸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忽然想到昨日曹随最后看他和兼山使的眼神,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穆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素乌问道。 连山使不知是否应当与素乌说实话,犹豫许久,才开口道:“昨日情况危机,兼山使他主动请缨去断后,带着你制作的火筒与蔚苍火拼,就一去没回了。” “蔚苍!一定是他们!” 素乌攥紧拳头,她从未像这一刻如此恨蔚苍和慕容潇。 “尚大哥他是最勇敢的山使。”素乌低头看了看他的尸体,“若不是他,我们就都没命了……他的债,我会向蔚苍讨回来,一定会!” 连山使点点头,伸手搭上素乌的肩膀,沉默不言。 素乌不安的问道:“只是……尚大哥的尸体,如何出现在曹随的房间?” 98. 抉择 连山使也十分不解:“当时你我都在外面,并未有什么人影。” 素乌摸了摸嘴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难道问题就出在曹随的房间吗?” 她回想含章殿和昭阳殿的地下均有地道连通。蔚苍和慕容潇在少室山失踪后,居然能跑到皇宫脚下的抱木堂遗迹藏起来,而皇宫守卫森严,遗迹规模宏大,除了太极殿这一个出口,必然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出入。 素乌非常清楚,抱木堂总舵的修建,选址考究,材料精良,并非寻常建筑可比,皇宫脚下这一处虽然年久,但依旧牢固,凭几个铁筒是不可能将它炸毁。 她回到曹随的房间,印证自己的猜想。 曹随正在卧床修养,看到素乌来看他,兴高采烈的要坐起身来,却被素乌伸手按了回去。 她在曹随的房间内四处走动,观察墙壁和地板。东堂这几件屋子的地板铺就的只是普通的方砖,砖与砖之间有很大的缝隙,用细沙土灌注,年久失修,有几块转踩上去已经有些松动。 素乌踩到了一块砖石,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蹲了下来,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那块转头,很像是空心砖的样子。 她从机关腿中取出撬刀,将转的四周缝隙划开,将这块转掀开了。 难道这里就是另一个通道出口吗? 素乌拿开砖石,发现下面是厚厚的土层,表面的一层土非常坚固,并未有任何松动的痕迹。 “难道是我多虑了?”素乌疑惑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并未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曹随见素乌对砖石起疑,他也觉得有些奇怪。 “素乌丫头,你怀疑他们从地道把兼山使运到我这里来?”他出言询问。 素乌走到他的床榻边,蹲了下来:“是,我确实有此疑惑。” “你的思虑不无道理……其实很久以前,我曾在东堂收到过很多蔚苍送来的封匿名信,当时以为有人身手极好,能够越过层层侍卫,现在想来,大有可疑。” 曹随的一番话,让素乌确认自己的猜测方向是对的。 “你再仔细想一想,昨天到底听到了什么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 曹随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当时醒来听到的声音:“似乎是木箱移动的声音,至于方位……” 他睁开眼睛,指向窗户的位置:“似乎是这边。” “木箱?”素乌环顾四周,曹随的房间陈设简单,并未有过什么木箱。 窗户的方向……素乌往窗户的方向走了几步,看到脚边是一张写字的桌案,桌案的两侧放着两张绣花的草席。 她将左右两张席子揭开,又将桌案推到一旁,发现席子下面的转头果然是松动的! 她将下面的砖石一一掀开,下面赫然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素乌吓得后退几步:“果然是此处!” 曹随坐起身子,远远地看到了这处洞口,也十分惊诧。他不禁感到一阵后怕,原来自己的房间一直暴露在蔚苍的眼底,他的手随时可以伸过来。 素乌凝视着洞口,她好想要立刻跳下去,找到蔚苍,亲手杀了他,但是她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机关,根本无法和天狗对抗,下去也只有送死。 她冷静地长舒一口气,慢慢走到曹随的身旁:“曹随,你不能再住在这里,马上搬到别出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的位置:“至于这个洞,也要命人立刻填起来,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实力去对付他,再将其挖开。” “好,素乌丫头,我听你的。”曹随嘴角温柔的上扬,完全尊重素乌的判断。 * “阿信,你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做好了。” 夜深人静时,穆义推开连山使的房门,走了进来。 连山使正坐在案前写字,看到穆义进来,他连忙拿起一本书盖住桌上的信笺,起身相迎。 “哥哥,你回来了,情况如何?” 穆义很自然的坐在了他的对面:“我给那三位将士的亲人送去了抚慰银……但失去亲人的痛哪里那么容易抚平呢,我实在看不得那种场面,便没有多留。” 穆义说完,瞥到了连山使的桌案上静静地放着一个熟悉的青绿色令牌。 他慢慢的伸手将它拿了过来,上面刻着“兼山物”三个字,编织玉牌的穗子还湿着,想必是刚刚清洗过,还没有晾干。 “尚君的尸体,该如何处理?他也没有亲人,他的兄弟和朋友们都在石门陉,要把他送回去吗?”穆义见连山使神色凝重,试探的问道。 连山使缓缓坐下,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殿下不许,让我找个地方把他掩埋。” 穆义皱眉:“这是为何?” “自然是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连山使眼神中透出一丝心寒,“他说等一切结束后,会追封他,现在不要往石门陉那边透露消息。” 穆义点点头:“殿下确实有他的考量。” 穆义看连山使魂不守舍,便也不再多言,把兼山使的令牌默默地放回了原处。 他起身走到连山使的一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顺着他的视线,却发现桌上有一张被盖住的信笺,露了一角出来。 他伸手去抽,却被连山使按住了手。 “阿信,你有事情瞒着我?”穆义不解地看向他。 “没有。”连山使摇摇头,但手上的力气却没有松开。 穆义见连山使反应激烈,他只有在涉及自己的事情上才会失态,于是更加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他用力将连山使的手掰开,将信笺取了出来。 信笺是写给曹随的。穆义大致浏览了一番,前面几句是客套寒暄,紧接着几行,竟是他主动请求,辞去一切职务,请曹随允许他自由离去。 穆义握着这封信,止不住地颤抖。 自曹淇死后,他就一直寄居在连山使的身边,和他睡在一起,吃他送来的饭菜。 穆义心中多次过意不去,觉得自己身份尴尬,帮素乌去见慕容潇后,穆义更是日夜担忧会连累弟弟,多次表达要离去,都被连山使拦下了。 现在,连山使竟然要为了他选择离开吗?他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完全无法接受。 “为什么?”穆义放下这封信,双手扶住连山使的肩膀,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不是很喜欢曹随吗,为什么要离开?” 连山使目无波澜,冷笑一声:“不用你管。” “不要为了我这么做。”穆义眼眶泛红,“哥哥希望你能在自己喜欢的地方过的快乐,而不是为了我放弃你自己的事业……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以你为荣的。”< /p>连山使听到这话,眼中带泪,他挣脱开穆义,起身背对着他。 “不光是因为哥哥,我心意已决!” 他说完这话,又偏过头去撇了一眼兼山使的令牌。 曾经,他以为做下属最荣耀的样子,就是自己的样子。被主君无条件信任,与主君结为异性兄弟,以亲人相称。 但他渐渐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更高级的工具而已。他在密室中决定断后的那一刻,是接受了自己为护主君而死的,却不料被他保了下来,换成另一个人去死。 连山使想到这里,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全是不甘和唏嘘。 他知道,尚君不想死的。而曹随保下他,又有几分是因为真情?今日他更有用,便活了下来,来日若有人比他更有用,死的或许就是他了。 至于那个可笑的义兄弟身份,何尝不是一条拴住他的链子? 想到这里,连山使苦笑一声,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个笑话。 “既然你已经作出决定,我也无话可说。”穆义起身,站到他的身后。 连山使转身与穆义四目相对,他看着穆义心疼的眼神,反而动摇起来:“我不会马上离开的。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他,也不要告诉素乌。” “……她?”穆义不解。 连山使将信折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袖中。地下遗迹里的惨烈战况来历历在目,想起来还是心惊肉跳,素乌要面对的敌人实在太强大了。 “我再为曹随搏最后一次。”连山使说,“我会陪他战斗到最后一刻,如果我死了,只好对不起哥哥……” 连山使伸手搭上穆义的肩膀:“如果我活下来了……以后的日子,我们兄弟二人永不分离!” 穆义握住他的手,而后紧紧地抱住他。 “我会陪你一起!”穆义在他耳边说,“你绝不是一个人奋战,我们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 曹随搬离东堂后,暂时住到了西堂。素乌把他安顿好后,迎面遇到了前来探望的沈傲容。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来到曹随的身边,素乌把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沈傲容。 沈傲容听完后神色严肃:“听你这么说,咱们对地下世界一无所知,他们还会强大的机关。如今玉玺下落不明,他们又对皇宫地形了如指掌,随时窜出来给咱们放个冷箭,实在防不胜防。” “嗯,所以只好先把曹随转移到这里来,以防万一。”素乌回答道。 素乌说完这话,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兼山使身材高大,蔚苍和慕容潇既然能想办法把这么大的一个人运出来放在曹随床边…… 既然有如此大的能耐,为何不直接杀了曹随?在地宫里面,他们似乎也没打算杀曹随,如果不是曹随替自己挡了仙客的攻击,也不会受伤。 “素乌丫头,在想什么,怎么喊你也不答应?” 曹随轻轻拍了拍素乌的手,问道。 素乌这才回过神来:“啊,你叫我了?” 沈傲容也满脸担忧:“是啊,你一动不动,好像丢了魂。” “我,我只是在想……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曹随呢,循国的皇室血脉现在只剩曹随一个,杀了他,他们不就大仇得报了吗?” 99. 九龙池之约 沈傲容不假思索道:“很简单,那就是有比大仇得报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活着的太子殿下比一具尸体更有用。” 曹随无奈的摇摇头:“你说这,好像我是个物件一样。” “那又有什么错。”沈傲容瞥了他一眼,“若无这层身份,你以为有很多人把你当人看吗?只有我们几个罢了。” 曹随汗颜,不再多话,他认真分析道:“他们为何不杀我呢,我活着对他们有何好处?他们若想控制循国,我的存在就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最大的阻碍……”沈傲容陷入沉思,“但同样也是最大的机会,最好用的工具!想想当年你父皇是怎么做的吧?” 曹随听北宫复说起过曹满得位的过往。曹随的爷爷本是前朝丞相,后来掌握了兵权,把持朝政,但却一直没有夺位,挟天子令诸侯,虽没有皇帝之名,但朝堂内外无一不从,财政军队都听他号令。 曹满后来直接接受了“禅让”,建立循国,登基为帝,各地却一直骚动,边疆不宁,以至内外交困,常常为合法性问题而伤脑筋。 而蔚苍一个外族之人,若想统治偌大的循国,对抗朝堂内外的文臣武将,凭借一己之力,是很难办到的。如果自己被杀,循国上下就算再推举一个人做皇帝,也不会承认一个外族人。 “原来如此。”曹随恍然大悟,“他们希望我和老东西一样,做一个傀儡,这可比动刀动枪容易多了。” 沈傲容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那我就有了一张免死金牌了。”曹随自嘲的笑了笑,“那我何必搬离东堂呢,早知如此我就该日日蹲在洞口拉屎,反正他们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素乌一愣,她很少见曹随说出这样粗鄙的话。脑海中不禁想象着他蹲在洞口的样子,瞬间满脸通红。 片刻后,她扶额苦笑,难以直视曹随的样子了。 “你真是疯了。”沈傲容颇为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别把自己当个人看!他们要的只是你的身份!如果你不想变得和你父皇一个下场,最好收敛一点。” 曹随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沈大人太较真了,本宫不过开个玩笑。” 沈傲容不耐烦的摇了摇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 素乌送沈傲容离开,走到太极殿外,沈傲容回头看了看破败的大殿。 “素乌,我不懂机关,这里就靠你了。”沈傲容临走之时,主动拉住了她的手,“若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可以随时来找我。其他的……我也帮不上了。” 说完,沈傲容就撒开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素乌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慢慢消失,也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样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回到东堂的房间,她甚为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对抗蔚苍。 她想要躺下休息一下,却发现自己的床榻上不知何时被放了一个信封。 她捡起信封,环顾四周,屋内静悄悄的,除了自己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声音。她又走到门口,询问了院外的守卫是否有人来过。 可惜为了帮曹随收拾东西,东堂今日进进出出的人太多,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她坐在床榻上,打开了信封,里面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亥时,九龙池外,要事相商,独来。 纸条的背面,画着一副简易的图案,是一只仙鹤。 素乌看到胸口一紧,难道发信的人是慕容潇?这只仙鹤的样子和普通的仙鹤有所不同,腹部很大,喙很长,长得和仙客一模一样。 她为什么忽然要见自己,难道其中有诈吗,该不会把自己骗过去,趁机动手杀人? 但转念一想,慕容潇和蔚苍之间似乎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她有自己的想法也说不定。 她立刻拿着这个信笺去了西堂,想问问曹随的意思,推开房门,却发现曹随睡得正好。 她实在不忍打扰,便坐在了他的床榻旁,静静地看着他。 他气色并不好,下眼皮有厚厚的青黑色,曹随的睫毛很长,随着轻柔的呼吸微微翕动。 虽然闭着眼睛,但眉毛并不舒展,眉心蹙起几道细小的皱纹,不知他梦里在愁些什么。 素乌缓缓地抬起胳膊,用指尖轻轻覆上他的眉心,一点点将褶皱抚平。 曹随感受到了她的触摸,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看清是素乌,他眼神随即温柔起来。 素乌的手还没来及收回,就被他握住了手腕,他力道很轻,素乌只需要轻轻一抽就能把手收回来。 但她没有用力,就保持着这个样子。 “素乌丫头,你来了多久了?”他却先放开了手,问道。 “一个多时辰了。”素乌故意夸大其词,说了个极大的数。 “一个时辰!”曹随一惊,“你当我是傻子,我才睡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扯谎也要靠点谱啊。” 素乌被戳穿,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的笑了笑。 曹随伸出手,摊开手掌,放在她的面前,期待她把手放上来,能与他紧紧相握。 素乌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脸色一变,从袖子里掏出了慕容潇留的信,放在了曹随的手上。她心想,难道他早就知道我带了信来? 曹随眉头一皱:“这是什么?” “慕容潇送来的信。” 曹随立刻警觉起来,展开信扫了一眼,伸手让素乌扶他起来。 他坐起身来后,问道:“你怎知这是慕容潇送来的?送到何处了?” 素乌拿过纸条,将纸翻了过来,向他展示仙鹤的图案:“我回房间后,在床上发现的,一定是她,我不知她要做什么,所以来问问你。” “约你去九龙池?还是晚上……”曹随陷入沉思。 素乌点点头:“我去不去呢?” 曹随微微一笑:“当然要去,而且我会陪你一起去,咱们倒要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 九龙池,亥时,曹随在四周布置好了人手,寻找慕容潇的影子。 素乌见曹随的阵仗太大,不免有些担忧:“她只说让我一个人来,你带了这么 多人,她会不会不出现了?” “若她是为了要害你,多布置一些人是应当的。”曹随缓缓说,“若是她有事相求,不敢出现,自然还会再找机会与你联系。” 曹随让其他人埋伏起来,保持隐蔽。曹随和素乌站在九龙池畔,静静等待慕容潇的出现。 夜里风很凉,曹随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坐了一会后,素乌看他已经有些摇摇晃晃。 她扶住他的胳膊,面露担忧:“你还好吧?” “我没事。”他抚了抚她的手背,轻声说道。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飘来一只黄色的纸鹤,不偏不倚的落在了素乌的脚下,素乌将其捡起,发现这并非纸制成的,而是由木片制成。 她和曹随对了个眼神,然后将木片缓缓展开,发现上面写了一行字:“石下有路,独来。” 曹随拿过木片,看了一眼,咬牙切齿道:“可恶!” “所以你埋伏的人都用不到了,是不是?”素乌语气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曹随吃瘪,无言以对,十分憋屈的点了点头。 “那我还是自己去好了。”素乌微微一笑,走到不远处的大石头边,蹲了下来。 她拨开石头旁边的杂草,果然发现有一个洞。 曹随跟了过来:“下面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概不知,若她早就埋伏在下面,你岂不是直接去送死?你且等等,我找人下去一探。” 素乌知道曹随是在担心,但她却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找别人去探路,如果下去有危险,那人岂不也是送死?” “可是……”曹随话到一半,便知自己无法说服她了。 “是我选择相信她的,如果为此要付出代价,也该由我自己来承受。”素乌不容置疑道。 “好。”曹随点点头,不再阻拦。 素乌拨开杂草,跳进了洞里,下面很黑,但洞并不深,素乌从机关腿中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往里走了几步后,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警惕的看向身后,发现曹随竟然跟在她的后面,一起跳了下来。 看清他的脸后,她不可置信:“你……你下来做什么!” “当然是陪你一起。”曹随温柔回道。 素乌感动之余,实在有些不解:“你来能做什么,打架又不行,跑的也慢,我还要分心保护你。” “但如果遇到危险,我还是能抵挡一刻,为你多争取一些时间啊。”曹随不慌不忙的解释道。 素乌自知说不过他,便转头继续往里走。 走了几步,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小密室,里面亮着两盏灯。 慕容潇站在密室中间,背对着他们,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地回头:“素乌,你果然来了。” 话音刚落,她就瞥见了素乌身后的曹随。 “我说只见你一个,你怎么还把你男人也带来了?” 素乌张了张嘴,先要解释,但咬了咬嘴唇,低声抱怨了句:“他,他不是我的男人。” “这不重要。”慕容潇抬手制止她说废话,“他来也好,省下你传话。” 100. 谈判 曹随与素乌面面相觑,一齐看向慕容潇。 慕容潇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国界图,递给了素乌。素乌将地图缓缓展开,发现上面画着循国和骁风部落的大致疆域和界限。两者以并州为界,南北分开。 并州以及东西两侧的临界州县用红色的笔墨圈画了起来,总共有十几个州县,这些土地有曹满收复不久的地方,也有本就属于循国的土地。 “这是什么意思?”素乌不解,皱眉问道。 慕容潇双臂交叉,带着命令的语气:“如果你们肯答应将我标化的这几个州县还给我们骁风部落,我可以考虑把蔚苍交给你们处置。” “这事儿蔚苍还不知道吧。”曹随试探道。 慕容潇摇摇头:“他不需要知道。” 曹随听她的语气,似乎和蔚苍之间有些不和,便知机会来了,他故作为难道:“他的意思,似乎要吞掉整个循国,你这样背着他只拿几块地,他知道了岂不是会和你着急?” “哼。”慕容潇一眼看穿了曹随在挑拨离间,她不屑地说,“你不需要管别的事情,拿主意的是我,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否。” 素乌插不上话,她给了曹随一个眼神,希望他能够中争取收编慕容潇。曹随扫过素乌的眼睛,明白她的意思。 慕容潇见曹随迟迟不表态,又说道:“你最好答应我的条件,若再耗下去,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你,到时候你付出的就不止这几块土地了。” 曹随心想,若他们真的有办法一举摧毁循国,慕容潇又何必跳出来谈条件?只怕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没法一举成功,有不甘心放弃罢了。 曹随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地图上的标注,慕容潇想要的土地并非并州一地,而是连带南方的一大片,她标注了几个关隘和河流,黄河以北的土地几乎都被她标化在内。 若这些土地真的归骁风所有,边界尽是天险,想要再收复失地是难上加难了,而他们想要南下武力灭循国却更容易了。 他瞥了慕容潇一眼,眯起眼睛打量她。但蔚苍的威胁是眼前的,如果他和慕容潇持续作乱,自己能顺利掌权都是问题,也只实行缓兵之计。 “慕容姑娘真是聪明人,本宫亦识时务。用块几地换天下安宁,我自然乐意为之。”曹随笑着回应道。 素乌不解,伸手掐了掐曹随的手腕,不明白他为何会答应这样的请求。 “好,既然你同意,那就省事多了。”慕容潇露出满意的眼神,但眼中的警惕从未消失,“你们回去吧,三日后,我会派骁风的使者前来交接。” 慕容潇说完转身欲走,曹随上前,伸手拦住她:“条件我答应了,你何时把蔚苍交出来?” “不急。”慕容潇从容回头,“我怎么知道你们是诚心还是假意。等谈判结束,我会派骁风的骑兵进驻这些城池,等你们的守军全部撤走,我会遵守承诺的。” “这不好吧。”曹随有些急切,“本宫乃大循未来的天子,一言九鼎绝不反悔。姑娘的诚意也要有所表示吧,若你将蔚苍交出,本宫立刻准许你的条件。” 慕容潇见他回避撤军的事情,明白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她冷笑一声,一把夺回了他手上的地图:“既然你没有诚意,那就算了。” 素乌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也上前拦住慕容潇:“慕容姑娘,你也一定不赞同蔚苍他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既然如此……” “住口!”慕容潇伸手推开素乌,“我不和叛徒讲话。” 她看向曹随:“最后一次机会,要不要答应我的条件?” 曹随见慕容潇寸步不让,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便收起了表演,眼中露出一丝狠厉。 “免谈。”曹随冷冷的回应道。 “很好。”慕容潇似乎并不意外,“既然如此,那就接招吧!” 慕容潇忽然伸手,一手掐住曹随的脖子,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曹随伤口还没好,使不上力气,被她轻松拽走。 素乌大惊,但反应过来时,曹随已被她挟持。 连山使从洞口冲了进来,抽出剑来对准了慕容潇的脖子。原来曹随吩咐他们跟在身后,不要作声,慕容潇并未发现他们埋伏在那。 “放开殿下!”连山使吼道。 连山使举着长剑一步步逼慕容潇,慕容潇掐着曹随的脖子一步步的往后退。 素乌看到密室的墙上有一个旋钮,可能是开启新通路的机关,她回想沈傲容说的话,他们想要的可能是一个活着的曹随,一旦曹随被挟持,他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不要再退了!”素乌连忙拦下连山使,夺过了他手里的剑。 慕容潇见危机解除,往后退的速度加快,眼见后背就要贴到墙上。 素乌举起了剑。她心想,用人皮制作傀儡,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浸泡人皮、做防腐处理、再搭建机关,恐怕要数月之久,腐皮油的防腐效果有限,最多能撑半年,人皮机关人一旦有了坏口,修复十分困难。 死人的价值虽有,但远比不上用活人挟天子令诸侯!既然如此,他们就不会让曹随死! 她目光落在曹随的双眼,露出一丝悲悯。曹随看穿了她的意图,强忍着死亡的恐惧,用力地眨了眨眼,示意她放心大胆的行动。 素乌接到他的回应,立即挥舞长剑,向曹随的脖子刺去,直击要害! 慕容潇见状,下意识伸手挡住了素乌的攻击,将曹随护在身后,用手接下了剑刃。 素乌看到她的手掌渗出一大片鲜血,心中划过剧烈的不忍,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更加用力,把长剑继续往里捅。 慕容潇不敢松手,一旦松手,剑刃就会刺穿曹随的喉咙。她想不到素乌会攻击曹随,但为了保住一个活的人质,她只好保护他。 连山使见状,立刻将地上的曹随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手上的剧痛让慕容潇无法再僵持,她侧身错开剑锋,扭动墙上的旋钮。 她身后出现一条小洞,她俯身钻入洞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素乌惊魂未定,将剑丢在地上,剑刃处还挂着慕容潇的血迹,脚下的土地也被鲜血浸湿。 连山使想要追上去,却被素乌一把拦住:“不要追了,里面通向哪里我们尚且不知!” 素乌扶起曹随,目光划过他的眼睛,又忽然移开。 “对不起哦。”素乌想到方才的危险情况,小声道歉。 曹随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道歉做什么,是你救了我啊。” * 慕容潇回到地宫,碰到了迎面走来的蔚苍。 蔚 苍见慕容潇满手是血,神色担忧,连忙跑上前来,小心翼翼的纂住她的手腕:“这、这是怎么了?” “不用你管,这是我自己的事。”慕容潇推开蔚苍,冷冷地说。 蔚苍抓住她的另一只手,强行把她拉回了房间,取来绳子,将她的手臂紧紧地绑住,又去另一间密室,取来伤药,帮她清洗伤口,严密的包扎起来。 慕容潇不再反抗,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只在蔚苍碰到她伤口时,龇牙咧嘴的发出嘶嘶的几声,手指蜷缩起来。 “我四处找不到你,便知你去掳人了。”蔚苍斜眼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了一丝责怪,“不要再贸然行动了,等我将天狗修复好,再掳曹随不迟。” 慕容潇缓缓地将手收了回来,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手心传来剧烈的疼痛,她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大片的汗珠。 蔚苍看到了她痛苦的模样,起身走到她的身侧,一手拦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慢慢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妹妹,你总是如此倔强。”他语气温柔,“我明白你的想法,也知道你的顾虑,但请你相信我一次,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的部落。” 慕容潇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胸口,缓缓地闭上眼睛。 “上面的人,暂且不管吗?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们还会自投罗网吗?”慕容潇轻声问。 蔚苍见妹妹声音温柔,心情顿时大好,她继续摸着她的头发,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自有分寸,不是不管,而是让他们自己沉不住气,何况,玉玺还在我们手上,他一定会来的。” 慕容潇睁开眼睛,抬头看他:“可是,那东西并非不可复制,如果他复刻一个玉玺……” “放心,我有办法让他坐不住。”蔚苍说完,冷笑一声。 * 素乌回到东堂,经此一遭,她清楚地知道慕容潇不会再有倒戈的可能,她需要全身心投入到与他们的对抗之中。 他二人据守地下,缩壳不出。抱木堂遗址四通八达,出口繁多,他们可以随意出入皇宫,也可出去采买物资。 好在京城有战力的狝狄间谍都被清理一空,他们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帮手,只要对付他们二人就足矣。 素乌与仙客交手多次,对它的情况较为了解,但对于蔚苍的天狗,却是毫无头绪。 素乌展开草纸,拿起炭杆,在纸上勾勒天狗的样子。她那日并没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天狗,只记得它长得很像一只狼,脸是白色的,很大一只,其他的什么也记不清了。 不过,曹随应该见过它的样子…… 素乌卷起草纸,来到西堂,却不见曹随的影子,这时穆义走了过来。 曹随搬到西堂后,穆义也随着连山使一起搬了过来。 “穆义,曹随他……?” “殿下带着连山使往后宫去了。”穆义答道。 “他到后宫去做什么?”素乌不解,她脑海中闪过自己想象中后宫的样子。 大概是美人如云、佳丽三千的样子。曹随虽然身体不好,但长得确实漂亮,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他吧……想到这里,素乌不禁有些难过。 素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对啊,后宫里应该全是先皇的妃子吧?” “属下不知。”穆义摇摇头。 101. 礼物 素乌穿过太极殿和昭阳殿,来到永巷。 还未往前走几步,便看到曹随向她的方向走来,素乌迎面走过去,见他脸色铁青,眉头紧蹙。 看到素乌,他眉眼处的不悦略消散了些。 “怎么了?”素乌不明所以的问。 曹随看了看四周,拂袖与她擦肩:“先回去再说!” 素乌只好跟着他一起回到西堂,在他的卧室坐下后,连山使带人退了出去,曹随倒了一杯茶,推到了素乌的面前。 素乌本就不渴,但见气氛紧张,还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却问到一股淡淡的臭味。 她捂住鼻子,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慌忙检查自己身上是不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看素乌慌乱的样子,曹随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别找了,不是你身上的味道,是我。” 素乌一愣,一时竟然不知该作何回答:“嗯?” “有人在后宫的一处粪坑将玉玺打捞了上来,为防止骚乱,我便亲自去看了。”曹随有些憋屈的讲述道。 素乌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觉得此事离谱极了,她口不择言道:“玉玺?……粪坑?这,这是真的吗,玉玺何在?” 曹随无奈低头道:“应该……是真的。我已命人去清洗。” 素乌听他这话,脑海中浮现出曹随忍着恶心,亲自检验真假的场面,不禁龇牙咧嘴的缩了缩脖子。 素乌慌乱的挠了挠头,强行分析道:“这难道是蔚苍所为吗?” “我哪知道。”曹随颇为无语,“总之在那地方找到玉玺,我循国的脸面都丢光了。” 素乌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总之玉玺找回来是一件好事,你又可以举办登基大典了!” 听到“又”字,曹随不禁暗自感叹,自己果然是天下第一命苦的太子,连着两次登基大典都给破坏掉了。 他退缩的摇摇头:“还是暂时免了,不把地下那只老鼠揪上来,我实在不知还会有很何变故。” 素乌“哦”了一声,抬眼观察曹随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打量着。 曹随不想再提玉玺的事,只想赶快转移话题,他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你方才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想问你关于天狗的事情。” 素乌复述了自己的想法,认为当下破局的关键仍旧在对抗天狗。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张草纸,缓缓展开,铺在桌上。 “你还记得天狗的样子吗?”素乌拿起炭杆,问道。 曹随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我并未看得很清楚,只记得他又两只眼睛,很大的一张嘴。” 素乌颇为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它有两只眼睛一张嘴,还有别的吗?” “别的……”曹随陷入沉思,“它的头上似乎有像兔子一样的耳朵,尾巴像狐狸,身形有两个人那么高。” “好,兔子耳朵,狐狸尾巴,两人高……”素乌一遍重复他的话,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勾画。 曹随又描述了几次,素乌手上不停地改图纸。 “等、等一下。”素乌制止了曹随继续描述。 她把图纸拿了起来,举在半空仔细端详,这东西越画越不像自己记忆里的样子了。 她将眼球慢吞吞的转移到眼角,眼皮耷拉着看向曹随:“你确定这是天狗的样子?” “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视线昏暗,我似乎没太看清。”他有些窘迫的笑了笑。 素乌精疲力竭的叹了一口气。 曹随灵光一闪:“连山使当时也在,他一定看的更清楚。” 话音刚落,曹随便把连山使喊了进来,让他描述天狗的样子。 “我记得,那个机关兽的身上全是金属鳞片,长着鹿角,马蹄一样的脚,身形很像老虎,眼神可怖,嘴里冒着白汽。” 素乌刚要改图纸,却发现无从改起。他们三个人印象里的天狗是完全不一样的。 素乌陷入沉思。难道天狗的样子可以变换吗?还是说他们当时太害怕,所以记忆发生了错乱,又或是天狗太过恐怖,他们都把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当成了真实? 素乌看着这张图纸,她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了死胡同。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素乌淡淡的说道。 她将草纸对折了一下,然后捏住草纸的对折处,两指交叉,将草纸撕成两半,丢在地上。 曹随捡起图纸,颇为心疼的看向素乌:“素乌丫头,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再仔细回想一下,一定可以还原它的样子。” “不。”素乌坚定的摇了摇头,“它到底长什么样子并不重要,它靠什么驱动也不重要。” 素乌深吸一口气:“我要做的,应该是以不变应万变。今日的敌人是天狗,明日就可能是天猫,我不能永远慢敌人一步。” * 回到东堂,素乌拿出新的草纸,勾画着新的草图,雪芽就躺在她的手边。 素乌心想,天狗是一个大型机关,雪芽是小型机关,想要与之硬碰硬是不可能胜利的。 若弃用磁石而用引线法,可以造出大型机关,但自己并不擅长引线,且抱木堂的典籍并未有引线的记载,骁风部落又极为擅长,就算现在学起,短时间内也无法超越他们的技术,反而容易被拆解。 若无法以相当的力量对抗,那么可以从数量上取胜。素乌心想,天狗纵然是结合了各种优势的机关,也不可能全无弱点。 她回想起在轘辕关对抗慕容潇时,雪芽骑在惊风的背上,靠着它的飞行力量能到达半空,从而实现背部攻击,若是更多的机关彼此配合,会爆发出完全不同的力量。 她勾画了几种机关,有轻便的机关鹰,盾厚的机关龟,灵巧的机关豹,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型机关。 她在脑海中将其排列组成阵法,若彼此配合,就能在敌人变化的前提下,同样变换阵法以应对。 画了几张图后,素乌的手腕发酸,感到十分疲惫。她双臂抬高,伸了个懒腰,而后摊在桌上,枕着手臂,静静地注视着雪芽。 她伸出手摸了摸雪芽的头:“雪芽,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雪芽安安静静的伏在桌上,两手揣在 身子下,一动不动,素乌说:“你想说的是,你相信我,对不对?” 素乌说完,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雪芽的鼻子,不禁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开心?”门外传来曹随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敲门声,“我能进来吗,素乌丫头?” “推门就好了。”素乌趴在桌上,自然地回应道。 曹随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歪斜着身子的素乌,他微微一笑:“别太累啦,要多休息。” “我还好,你身上有伤,才应该多多休息。”素乌说完,又伸了个懒腰,坐直身子。 “无妨。”曹随很自然的坐在了她的对面,对门外的连山使招了招手。 连山使随后带人搬了很多东西进来,放好后,他便带人退了出去。 “你又在搞些什么名堂?”素乌看着一堆箱子,十分不解。 曹随一脸得意:“你自己看看吧。” 素乌带着疑惑,走到箱子旁边,掀开盖子,发现里面是一些稀有材料,几只毛笔和一套精致的工具。 素乌拿起毛笔,疑惑的看向曹随:“这是……” 曹随得意的解释道:“我今日看你画图都用黑色小木杆,实在太不方便了,就挑了几只我觉得还不错的笔给你。” 素乌尴尬的笑了笑:“可是,我用炭杆是因为……它方便擦除改动啊。” 曹随尴尬的笑了笑,抢回毛笔,指着箱子:“那这个算了,看看其他的呢。” 素乌点点头,低头看向木箱,里面还有一套闪闪发光的工具,足足有几十件。 “都是送给你的。”曹随嘴角压不住笑容,起身走到素乌旁边,“怎么样,你喜不喜欢?” 素乌拿起一把撬刀,发现撬刀的外层有一层闪亮的镀金,她脸颊抽搐了一下,把这东西举在曹随的面前:“我的太子殿下,不要告诉我这是你定制的?” “你不喜欢?”曹随见素乌表情奇怪,他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小,“我可是花了大价钱呢。” 素乌用指甲扣了扣撬刀表面的金,发现金层很厚,她要是用上这套工具,恐怕要满地掉金屑了。 她心想,曹随一定是拿了好多钱给工匠,工匠大概从来没见过这阵仗,又害怕货不对板得罪他,只好在表面大做功夫,才弄出这样的奇观。 素乌想到这里,忍不住嘴角越翘越高,努力咬住嘴唇,但还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曹随不解:“怎么了,你笑什么?” 素乌看他的反应,更觉得好笑,抬手捂住额头,笑声越来越大。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呢,还是一国的太子,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曹随有些着急,他按住素乌的肩膀,前后摇了摇:“素乌丫头,说话啊,是不是不喜欢?” 素乌把撬刀放回盒子,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 曹随一愣,不知素乌为何忽然对他如此亲近,脸颊爬上一抹绯红,他轻轻地把双手放在她的后背,小心翼翼抱住她。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素乌轻声说道。 102. 喝药 曹随的手轻轻地落在素乌的头顶,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摸索,脸上浮现一抹幸福的笑意。 片刻后,素乌慢慢松开了手,脸颊绯红,她只抬头与曹随对视了一瞬,便局促的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牵起他的手,拉着曹随来到自己的桌案旁。 桌上散落着几张图纸,她一手拿起四五张,叠整齐后拿到了他的面前,笑着说:“来看看我设计的机关兽吧。” 曹随接过图纸,目光却一动不动的黏在她的身上,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才不情不愿的移到图纸上。 他翻看了图纸,发现是几种新的机关兽,有蛇、黄蜂和蛙,曹随一头雾水:“你打算用这些来对付天狗吗?” “嗯。”素乌点点头,“我打算用多机关配合阵法来对付它。这些机关有的强攻,有的保守,还有些轻便可飞行,他们彼此协作,先找寻天狗的弱点,再精准攻击!不过这只靠我一个人恐怕难以完成,还需要更多人手……” 素乌叹了一口气:“可现在能去哪里找机关师呢,只能找几个天资聪颖的人,从头让他们学起了。” 曹随一张张的翻阅这些设计图,提议道:“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大可以把这七八个机关的优势结合在一起,造一个万能机关,不就解决了?” 素乌一时语塞,无力的眯起眼睛,嘴角僵硬的抽动了几下。 “你……你是认真的吗?”素乌咬牙问道。 “嗯?”曹随不明白素乌的意思,瞪大双眼,直愣愣的看着他,带着一丝茫然。 素乌攥紧拳头,挤出一个笑容:“你的意思是,要我设计一个既善于攻击,又防御精密,既有力量,又轻便灵活的机关是吗?” 曹随忽然意识到这似乎不太现实,但看素乌一脸正经的样子,也不好意思改口,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哈哈这有点难是不是?” 素乌眼神嫌弃,叉手而立,没有理他。 半晌,素乌解释道:“机关师在制造机关兽时,会选择仿生的形貌,因为世间万物皆有优长,这是自然造物的智慧,世间不存的东西,是无法造出来的。” 曹随掩饰的咳嗽了一声:“那我来帮你找些人手好了,你需要多少?” 素乌想到自己设计了六个机关,加上自己的雪芽和已经造好的惊风,设计的机关数量,思索到道:“先找七个人来吧。” 曹随皱眉:“可是,这么多人一起下去,入口狭窄,若有什么不测,逃离也是个大问题。” “上次咱们便是如此瞻前顾后。”素乌摇摇头,“这次咱们要做好十足的准备,不能再留后路!所以不必计较人数多少!” 送走曹随,素乌又拿起他送的镀金工具,伸手摸了摸表面的镀金,不禁哭笑不得。 从前觉得他聪明绝顶,极会邀买人心,现在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傻傻的家伙。 * 这几日,素乌一直窝在房间里制造机关,预备将图纸上的六种机关一一造出。 一日,连山使扣响了她的房门。 “素乌妹妹,殿下明我给你送几个人来,出来一见吧。”他推开房门,指着小院的方向。 素乌有种不祥的预感,一股寒意从脖颈后慢慢上浮。 她跨步走出房间,来到小院,发现面前排排站着七个壮汉,正在彼此谈笑,笑声震耳欲聋。 素乌脚步忽然停住,抗拒的要往回走。 “诶,她来了!”其中一个壮汉看到了素乌,便大声喊道,“怎么走了!这就是殿下说的那个机关师吧。” 素乌向连山使投去求助的眼神,连山使伸手轻轻拍了拍素乌的肩膀,淡淡的解释道:“这是殿下从军中挑选的一些办事可靠的有功之士,来协助你操控机关的。” “我……”素乌有些退缩的看了他们一眼。 她强压下心中的抗拒,局促的转过身子,往那几个壮汉的方向走去。她在心中默默地组织语言,想要和他们打个招呼,说明任务。 还未等她开口,一个壮汉先发制人:“殿下都和我们打好招呼了,要我们跟你学操控机关,赶紧开始吧,兄弟几个都等了好久了!” “哦,好啊,好啊……”素乌点点头,一头扎回房间,将雪芽抱了出来。 其他的机关还没有制造好,素乌想用雪芽先演示一下,告诉他们机关操控是怎么回事。 素乌才把雪芽放在地上,几个壮汉顿时哈哈大笑。 “这是什么,一只小猫?该不会让我们学的就是如何用小猫攻击敌人吧?” “是啊。”素乌听他们说话,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认真回答了问题,“我用璇玑盒操控它,它可以战斗。” 素乌说完,就操控雪芽跳上了石桌,借力越到树上。素乌有些紧张,她屏息凝视着雪芽,操控她俯冲到地面。 雪芽的爪子在地面的石头上划过,留下几条痕迹。 “就像这样。”素乌演示完毕,看向那些人,一脸期待的等待他们的反馈。 几人大笑:“哈哈哈哈!雕虫小技,真是幼稚!殿下怎么会派我们来学这种逗乐的东西?” “就是就是!”几人一唱一和,“这东西也能对付敌人?一刀砍过去就碎了吧。有学这东西的时间,早就杀了几十个敌人了!” 这些话传入素乌耳中,十分刺耳,她面色不悦,看向连山使:“曹随在搞什么名堂?这些人通通不行!” “素乌妹妹,你先别着急,他们性格就是如此。”连山使也有些为难,“不如妹妹再和他们仔细讲一讲机关兽的妙处,让他们更了解一些?” “不行。”素乌坚决地摇摇头,“他们对这门技术毫无敬畏之心,我说的再多也没有用!你把他们带走吧,曹随那边,我会自己和他说。” “也好。”连山使见素乌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 他招了招手,将这几个人带走了。 素乌抱起雪芽,坐在石桌上,回想刚才的情形,越想越气。曹随这人根本没有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随随便便找人来糊弄! 她决定立刻去找他算账。 * 素乌冲进西堂的寝宫,气势汹汹的推开了曹随的房门,一副要债的模样。 听到声音,曹随和伏山使齐刷刷的回头看向她。 素乌没想到伏山使也在,气势顿时削减了大半,她乖巧走上前来,的摆了摆手:“伏山叔好,你也在这里呢。” 伏山使脸色原本很难看,见到素乌,眉眼也舒缓了些:“是小丫头来了。” 素乌坐在伏山使的身边,伏山使转头颇为不悦的瞥了曹随一眼,曹随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无奈的耸了耸肩。 伏山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素乌的手背:“我先走了,你劝劝他,盯着他把药喝了吧。” 伏山使说完,即刻起身离开了,素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顿时摸不到头脑,她把目光缓缓地转到曹随的身上。 他面前放着三大碗药,味道直冲脑门,素乌皱眉,疑惑道:“怎么要喝这么多药?” 曹随嬉皮笑脸的说:“有我日常吊命所用的,有治疗发热的,还有配合我外伤内服的药。” 素乌的眼中划过一丝心疼,她有些疑惑问到:“为什么有发热的药?” 她伸手摸了摸曹随的额头,手掌顿时传来灼热的触感,她连忙将手收回。 好烫! 她颇为担忧的看向曹随,但见他精神状态不错,不像是高烧的样子。素乌忽然想起自己刚从屋外进来,外面风凉天寒,应该是自己的手太凉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曹随的旁边,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按住他的后脑,俯下身子将自己的额头缓缓贴上他的额头。 是略微有些烫,但不严重。想来是仙客长喙对他胸口造成的那处贯穿伤,伤口愈合期间发炎导致的发热吧。 曹随十分受用,他坏笑着调侃道:“素乌丫头,这是做什么?莫要借着关心我之由,占我的便宜啊~” 素乌浑身一颤,颇为无奈的坐回他的对面,一脸不屑的斜眼看着他。 曹随大笑一声:“别生气嘛,我开个玩笑。” 说完,他端起桌上的药碗,一碗接着一碗的把药喝个精光,三大碗药顿时就见了底。 他放下药碗,用袖子擦去嘴角流出的药,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素乌见状,更为疑惑:“你喝药不是挺容易的,干嘛要在伏山使面前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让老人家凭白担心?” 素乌回想过去,伏山使每日都会来给曹随送药,每次都是好说歹说,曹随就是找各种借口不肯吃药,将伏山使气走以后,他才将药一饮而尽。 素乌一开始觉得他是故意捣乱,享受捉弄老人家的快乐,知道伏山使是曹随外祖后,素乌又觉得他可能是想要亲人的关心,所以故意为之,但最近一段时日,素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曹随听到这个问题,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素乌不打算就此放过,重复问道。 “这跟你没关系。”曹随故作坚强的笑了笑,“你来找我什么事?” 素乌听出了他言语之中的隐瞒,追根究底道:“不说我的事,你先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不然我就不走了,我会一直问,一直问,问到你肯说为止。” 曹随玩味一笑:“素乌丫头想要一亲本宫芳泽就直说嘛,何必找借口?” 素乌神色严肃的摇了摇头,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 曹随有些心虚的移开了视线,目光中露出一丝苦涩:“好吧,既然你非要知道……” 他语气顿时变得哽咽:“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我一直都有听他的话,但伏山使却说我没有好好吃药,那时我就知道自己没救了,每天喝些吊命的东西,只是在自我安慰而已。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很自责……” 曹随忽然转悲为笑:“但现在没事了,就算有一天我忽然死掉,那也只能怪我自己没好好吃药了。” 103. 织室寻人 素乌听完,满眼心疼的看着他,也同样心疼不知真相的伏山使。 她回想起伏山使每次给曹随送药时,那担忧又痛苦的样子,再看看曹随无所谓的样子,再也难以忍受。 “不,你这样想是不对的!”素乌思虑片刻,反驳道,“你这样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是对伏山使的欺骗。” 曹随摇摇头:“我是为了他好。” “伏山使想要的并不是心安理得,而是想让你好好活着!”素乌语气强势,“你要做的就是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让他能调整药方。” “折腾老人家做什么。”曹随长叹一声,“折腾到头,我也多活不了几日,何苦呢。” “就算是多活一个月,一天,哪怕一刻钟都好,都是值得的!就算到头来没有什么用,伏山使尽力了,他才会真正的心安理得。”素乌激动的说道。 曹随静静地看着素乌,她急切地皱起眉头,脸颊到脖子泛着微红,一股暖流不禁在胸口流淌。 “我活的更久些,是你想要的吗?”曹随一本正经的问道。 素乌不解:“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你想要的,我会努力活下去的。”曹随勉强的挤出一个微笑,苦涩的说。 素乌摇摇头:“你这样说话,若是被伏山使知道了,他该多么伤心。如果你不肯如实相告,我会替你告诉他真相。” 素乌说完,起身就要走。 曹随连忙用身体拦住她的去路:“素乌丫头且慢,我……我明白了。” 素乌叉起双手,后退一步:“真的?” “嗯。”曹随认真的点点头,“我会亲口告诉他的。” 素乌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转身坐回席子上,盘起双腿,立刻换了一副模样,故意向他翻了个白眼。 “好了,现在该说我的事情了!” 曹随也坐下,倚在桌案上,见素乌拿捏架势,只觉她十分可爱:“哦?你有何事?” “自然是来找你算账!”素乌伸手拍了拍桌子,“你给我找来的帮手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一点都不认真,还出言不逊,让我非常不开心!” 素乌说完,从牙缝里挤出几口气,将腮帮子顶了起来。 经此一遭,她的火气已经消散殆尽,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生气些,她故意做出气鼓鼓的样子。 曹随见素乌的样子,不禁宠溺一笑,片刻后,皱起眉头,语气不悦:“岂有此理!这些人竟敢如此怠慢我们素乌丫头,我会狠狠地责罚他们的!” 素乌垂下眼眸,拉了拉他的胳膊:“你少迁怒他人了!人是你找的,自然错都在你!” 曹随低头一笑:“是是是,是我的错!那让我将功补过如何,我在帮你重新找些人来!” “算了,我不指望你了,还得我自己来。”素乌翻了个白眼。 “听你的意思,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是什么人?” 素乌点点头:“自然,我打算从宫里挑一些绣娘来做。” 曹随一手掩在唇边,颇为不解:“绣娘?为何?” “他们很有耐心,能够专注的去做一件事,不会眼高手低。”素乌说着,目光缓缓向上,嘴角带着笑,“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将真实的画面,分毫不差的还原在绣品之上,实在是太强大了!有这样的能力,做什么都能成功的!机关也一定难不倒他们!” 曹随听她说的越来越神,和自己印象里的绣娘群体差异巨大,他更为疑惑:“有那么厉害吗,她们只是会绣几个花而已,并没什么难的吧?” 素乌见曹随满脸不屑,她语气有些不悦:“你自己做过绣活没有?” 曹随扯了扯嘴角,摊开双手:“我可是太子,怎会去做这种妇人活计?” “你没有做过,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是亲手做过绣工的,我知道这有多难,非常考验一个人的耐心和技术。” 素乌不禁回想起自己为曹淇绣腰带时,为了呈现图案,她很多次绣好了又拆,拆了又绣,几次想要放弃,多亏兴王府的绣娘姐姐悉心教导,她才能完成她的作品。 想到这里,她脸上带着自豪感,“机关制造也是一样,需要这样的耐心,所以,我相信她们!” “好,那就交给你了!”曹随不再多言,他从一旁的柜子上拿出一个灰色的令牌,“你是我的特使,拿着这个去后宫,不会有人阻拦你。” 素乌接过令牌,拿在手里,顿觉安心不少。 * 次日,素乌独自带着雪芽,穿过永巷,来到织室。 织室在宫城西北的角落,院墙很矮。素乌推开半掩的木门,闻到了一股浆洗丝线的味道,她往里走,路面两侧满满的挂着晾绳,绳上挂着染好的绢布,在风中规律的晃动。 她一边走,一边伸头往两侧的屋内看去,耳畔传来织机律动的声音,织机前坐着一个个俯身低头的女子。 她从门口经过,脚步声在两排房屋间回响,却没有一人抬头看她。看着她们专注的样子,素乌仿佛看到了千万个自己。 走了几步,两侧变成了陶缸,半埋在地下,缸内尽是深色的染液。穿过染布间,她终于来到了绣房,这里比别处安静了许多。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听到屋内有好多女子在讨论绣品花色,大家自然谈笑,听起来有好多人的样子。 她把手放在了门边,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脑海中组织了一番语言,咬牙推开了门。 女孩们的谈笑声瞬间消失,大家齐刷刷的歪头看向素乌。 素乌尴尬的走到了屋内,感觉自己好像破坏了原本的氛围。 一个穿绿衣的绣娘和身旁的小姐妹对了个眼神,斜眼瞟了她一眼,问道:“你是谁?” “我、我是素乌。” 素乌看到这样多的女孩,忽然脑子一片空白,方才打磨好的自我介绍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结结巴巴的回答了自己名字后,就陷入了长久地沉默。 绣娘们大家彼此彼此面面相觑,警惕的看向素乌。 另一旁的粉衣绣娘见她像个木头,笑着说道:“姑娘,大监不在这里,若有事情应当去寻她。” “不是的。”素乌摆了摆手,“我不找她。” 素乌紧张的额头冒出冷汗,她连忙拿出曹随给的特使令牌,展示给那个粉衣女孩看:“我是太子殿下的人,这次来是有事要请你们帮忙。” 粉衣绣女看到太子特使的令牌,连忙带着众人跪下参见,素乌吓得连连后退,她愣了片刻,才抬了抬手:“都、都起来吧。” 粉衣绣女走上前来,笑着说道:“我是阿桃,她是阿绿,我俩是这里的管事,太子殿下有何吩咐?我们一定把差事办好。” 素乌松了一口气,原来还是搬出曹随比较好用,有人主动搭话询问。 “我是太子身边的机关师,现在需要几个绣女 来和我一起学习机关术。” 素乌表明来意后,绣女纷纷交头接耳。素乌取下负箧,将雪芽抱了出来,扭动璇玑盒,雪芽在地上打了个滚。 “哇,好可爱的木头小猫,还会动呢!”看到雪芽,大家纷纷围了上来。 素乌又操控雪芽做了几个可爱的动作,让她到绣女的脚下来回穿梭,绣房内顿时叫声阵阵,绣女们夹起嗓子,仿佛在逗弄一个真实的小猫。 “这就是你说的机关术吗?好好玩!” “太子殿下怎么要我们学这个,要用来表演吗?” “学会这个,可以造个小狗吗?我最喜欢小狗了。” 素乌听到这些话,看到雪芽如此受喜爱,努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心中十分得意。 她笑着收回雪芽,切入正题:“这是我的机关兽,它不是用来玩的,而是用来战斗的。” 素乌让雪芽跳上房梁,从房梁上俯冲到桌子上,发出一阵脆响。 “哇,这也太厉害了!”阿绿瞪大双眼,走上前来,伸手摸了摸雪芽的头,“这可比坐在这里干活有趣多了,我要学我要学!我们学会了有没有赏钱什么的?” “对啊对啊,有没有赏钱?”旁边有几个绣女也在附和。 “赏钱……?”素乌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手里现在没有钱,但是曹随是有好多钱的。如果她开口,曹随一定会同意给钱,那么给她们多少合适呢。 素乌低头沉思片刻,她回想起曹随之前说超过一百两的要和他报备,想来一百两是个节点,比这个多,他会心疼,比这个少,应该招招手随便拿。 “赏钱就九十九两银吧。”素乌一挥大手,胸有成竹道。 “九十九两银!”阿绿满眼放光,周围的绣女也大吃一惊,紧接着高兴的快要跳起来。 一直在观望的阿桃也凑了上来:“素乌姑娘,还有我还有我!” 大家争先恐后的凑上前来,素乌想说用不了这么多人,但却被大家一言一语的搞得开不了口。 “素乌姑娘,除了做小猫小狗,还能不能做些别的东西,比如造个绣机,让我们不用都手就能做好绣品?”阿绿笑着问。 素乌懵懵的挠了挠头:“我不知道啊,没试过……不过除了机关兽,可做的还有很多,你看,我的腿就是机关做的。” “什么?”阿绿颇为震惊。 素乌掀开裙摆,展示了自己的腿:“我原本没有腿的,不过自己造了一个。” 阿绿眼中划过一丝心疼,她的神色忽然变得复杂,但还是十分捧场的笑了笑:“好神奇啊!” 有几个绣女听到这里,也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头看了几眼后,低声感叹:“啊,竟然……” 素乌见大家非常热情,她反而有些为难,她低头说道:“其实,让大家学机关术是为了对付很可怕的敌人……” 素乌仔细的讲述了需要他们学习机关术的原因,告诉他们,需要他们一起到地下的遗迹中去战斗,而且很可能一去不回,让大家想想清楚。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沉默不语,好多绣女默默地坐回了位置上,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但还有几个人左右看了看,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有几个坐下了,地下头,却还偷偷抬眼观察素乌的反应。 素乌站在原地,她局促的环顾四周,不知该说些什么。 104. 血印 大家交头接耳,对此颇为不屑。 “咱们在宫里吃的也是皇粮,犯不着去干些拼命的活儿。” “就是就是,这些钱分明是买命钱,咱才不要。” “我娘就我一个女儿,穷点就穷点,我才不去送死。” 素乌有些失落的转身,她本以为事情顺利,可以找到很好的帮手,没想到没有一个人愿意协助。 沉默半晌,阿绿上前一步:“你说的……都是真的?” “没错。”素乌低下头,有些心虚的说,“真的很危险,虽然我真心想要你们的帮助,但你们也有拒绝的权力。” “我问的不是这个。”阿绿摇摇头,“我问的是,你真的可以造出一只腿吗?” “啊?”素乌一愣,“是、是啊,确实是我自己做的。” 阿绿盯着素乌的机关腿看了许久,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素乌摊开手,淡淡回应。 “不管我有没有活下来,你都要答应我,帮我的父亲也造一条腿……他上战场时受了伤,失去一条腿,只能拄拐走路,我想让他再能用两条腿走。”阿绿目光里透出一丝悲伤,但又掺杂着一丝希望。 素乌听到这个条件,鼻头一酸,她用力地点点头:“我答应你的条件。” “太好了!”阿绿拍了拍手,眉眼弯了起来,咬唇一笑,死亡的恐惧被一扫而空。 阿桃走了上来,犹豫片刻后,缓缓说道:“如果你能再加五十两银,我也答应。” 素乌有些意外的看向她:“五十两……” 素乌露出为难的神色,再加上五十两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她并不确定曹随是否能同意拿出这样多的前来。 见素乌犹豫,阿桃劝说道:“只要再加五十两,我一定拼命完成你的任何任务,我母亲生病,需要用钱,一定要加钱才行!” “这个我不知道太子殿下他是否同意,我还要去问一问。”素乌犹豫片刻,诚实相告。 “好,那你去问,如果钱够了,我一定全力以赴。”阿桃点点头。 素乌临走时,又有几个绣娘站了起来:“如果能加五十两,我们也可以算上。” 素乌点点头。走出门的时候,她心情十分沉重,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十分刺眼,让她无法直视。 * 素乌到处找曹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好在他的房间等待。 直到夜幕降临,他和连山使才匆匆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灰色的布包袱。连山使将包袱放在桌上,就低头退下了。 “这是什么?” 素乌伸手拿起包袱,打开一开,是一块被熏的黢黑的白玉,素乌一拿就沾了满手的碳灰,她用手指擦了擦表面,发现是玉原本很亮,还刻着字。 曹随叹了一口气:“这是列山使送来的,今日午后,在灶台烧火的木灰里发现的,是玉玺。” 素乌一头雾水:“玉玺不是前几日从粪坑里打捞出来了吗?” 曹随烦躁的摸了摸额头:“这一块是假的,之前那一块也是假的,我今日仔细看过,没有一个是真的。” 素乌皱眉:“怎会如此?” “恐怕是蔚苍和慕容潇在戏弄我。”曹随起身,背对素乌,长叹一声,“他们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把我绑架,想来见我们迟迟不接招,便用此物挑衅。” “那真正的玉玺,恐怕还在地下?”素乌推测到。 曹随点了点头:“我也作此猜测!虽说我已封锁消息,但若是再来几次假玉玺的戏码,只怕皇室威严扫地,将来我也会颇受阻碍。”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俩一网打尽!”曹随攥紧拳头,在墙上用力地锤了一下。 “你别急。”素乌走到他的身后,顺着抚摸了一下他的后背,“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人来和我一起操控机关了,等我训练好他们,我们就下去,把他们彻底剿灭!” “哦?找到合适的人了,那好极了!”曹随压下心中的纠结,展露笑颜,“果然还得你亲自出马。” “不过,还需要你出点钱。”素乌低头小声道。 曹随坐回席子旁,摆了摆手:“好说,需要多少?” 素乌缓缓坐下,回想今日答应帮忙的几人,除了阿绿阿桃,还有四个人说愿意帮忙,素乌掰着指头数了数。 “一共六个人,每人一百四十九两银。” 曹随点点头:“你不是说需要七个人?” “是这样,但也没法逼迫别人,先这样吧,另外的人我再想办法,你给钱就好了。”素乌面露愁容。 “好。”曹随点点头,他没听清数字是多少,又问了一遍:“一百多少?” 素乌答道:“一百四十九。” “为什么是这个数字?有零有整的?”曹随一头雾水,眯眼问道。 “呃……”素乌抿嘴一笑,“说来话长。” 素乌摸了摸自己的头,半推半掩的讲述了自己提出九十九两,又被加价的过程,曹随听得哭笑不得。 他眼皮半垂,透出一种任人宰割的颓废,阴阳怪气道:“好聪明的丫头啊,居然相处用九十九这个数字来钻我的空子,我真是佩服。” “所以你给不给呢?”素乌没接话,而是继续问道。 “当然要给,我会让连山使取来给你送去。”曹随宠溺一笑。 “那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素乌起身,曹随抬起头,微微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她抬头的一瞬间,素乌的目光扫过曹随的脖子,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醒目的红线。 “这是什么?”素乌转了回来,俯下身子,按住他的肩膀,仔细观察着他的脖子。 “没什么。”曹随一惊,连忙拉了拉领口,将那红线遮住。 素乌不解:“明明就有,我都看到了,很明显的血印!” “哪有什么血印,你眼花了。”曹随转过头去,有些心虚的打发道:“快回去休息吧,哪有姑娘像你一样,在男人房间里赖着不走的?” 素乌听到这话,又羞又气,她用力按住曹随的肩膀,把他推到在地。 曹随仰面朝天,有些发懵的看着素乌。素乌蹲在他的身边,伸手抓住他的领口,用力拉扯。 “非礼啊——”曹随攥紧自己的领口,大声喊道。 连山使在门外听到声音,慌忙转身凑在门前,但想到里面只有素乌,又把放在门板上的手收了回来。 素乌没有管曹 随的喊叫,继续拉扯他,曹随见掩饰不住,手上的力气慢慢松开,他拽开自己的领口,展示出了一条完整的血线。 穿过咽喉,他脖子的一整圈都有一道血印,血色还很鲜艳,应该是刚伤不久,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 素乌伸手轻轻用指尖划过他的脖子,有些心疼的问:“这是怎么弄的?” 曹随坐直身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神色凌厉道:“是蔚苍。” 素乌大惊,缓缓松开手:“到底怎么回事?” “昨日夜里,我正睡觉,感觉头昏昏沉沉,想要起身的时候脖子忽然被勒住,挣扎之时,连山使冲了进来,与那人交手,发现他正是蔚苍,蔚苍不敌,就逃回地下去了。” 素乌听完,不禁胆战心惊,她走到曹随的床榻旁,发现床头的位置,确实有被铁丝划过的痕迹,木质的圆栏浆层被划开,露出了里面的原木。 她摸着原木,顺着找铁丝的痕迹,曹随也走了过来,指了指屋内角落的一块地板:“他昨日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素乌蹲下敲了敲,发现下面果然是空的。 她掀开地板,下面是一个窄小的洞口,只勉强容一人通过,洞壁上有新鲜的泥土,应该是最近才挖通的。 “西堂也并不安全了,马上搬到其他地方去。”素乌抬头看他,一脸认真的说。 素乌眉头紧皱,只要蔚苍想要,任何地方他都可以挖到,就算搬离西堂,蔚苍还有可能会偷袭。 她才看了曹随一眼,便慌忙的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又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他领口大开,衣衫凌乱,因为在地上挣扎,头发也摩擦许久,如鸟窝一样结成一团,额前鬓角满是碎发。 “你,你先把衣服整理一下。”她背过身子,坐在曹随的床榻旁,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曹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故意没有整理,笑着坐到床榻上,素乌面对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又不是没看过。”曹随坏笑一声,“从前不是很爱看,怎么现在反倒介意起来?” “我什么时候爱看了!”素乌视线无处放置,曹随挡在她的面前,让她躲无可躲。 她紧闭双眼,用力摇头:“别闹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好,现在不说,以后再说。”曹随抓到她话里的漏洞,自我陶醉起来。 素乌在脑子里盘算,昭阳殿,含章殿,九龙池,太极殿都有多处地下密道,都不安全,而曹随身份特殊,又不能住在后宫,留给他可以搬迁的地方也不多了。 而西堂的皇帝寝宫已经不安全,曹随在东堂的住处也一样被挖穿…… “曹随,这样,你搬到我的房间去。”素乌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的房间现在最安全,我已用机关改装过。” 自兼山使尸体被运出,曹随搬到西堂后,素乌唯恐遭到偷袭,已经将自己的房间里外改装了一遍。 她在床榻边挂满了铃铛,若有风吹草动,便能立刻察觉,屋内四角设计了弩箭类的机关,若地面有震动,弩箭就会自动发射,还有其他几处防护机关,彼此之间相互配合。 “我没有听错吧?你说让我搬到你那里去?”曹随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忍着笑意说道。 105. 同寝 素乌点点头:“现在你是最重要的,如果被蔚苍杀死或者捉了去,我们做的一切就全完了。” 曹随暗自窃喜,面上却表现的为难起来:“这不太好吧,传出去对你不太好听呢。” 素乌翻了个白眼,知道曹随又在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好让她感知到言语之中的暧昧。 “那算了。”素乌叉手而立,“你说的有道理,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那我走了!你自己找个地方去吧。” 素乌说完,转身就走,曹随连忙快步跑上前,两手按住门框,挡住她的去路。 “哎哎哎等一下!”曹随心虚的笑了笑,“本宫转念一想,素乌丫头方才说的有道理。我的安危事关大局,确实不该拘泥小节。” 素乌挑了挑眉,垂眸一笑:“好吧,那就搬过去吧,现在就搬。” 素乌推开门,向门外守着的连山使点头示意,而后大步离开。曹随随后走了出来:“把东西搬回东堂。” “是。”连山使拱手领命,“可东堂已经不安全,殿下要搬到何处……” “到素乌房间去。”曹随说完,追着素乌而去。 “是。”连山使点头应下,转身回到他的房间吩咐人来收拾东西。 前脚踏入房间,才反应过来曹随说的是什么,他顿时愣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曹随的背影,他走姿十分放松,带着几分兴高采烈。 连山使微微一笑,心中却划过一丝酸涩。 * 东西搬完后已经天黑了。素乌的房间不大,地上放着整箱的木材和各种工具,墙根里还竖着一些未经打磨的原木,都是她用来制作机关的材料。 曹随把自己的家当带了过来,各种摆件和书籍都被素乌以没什么用但占空为由丢了出去。 曹随无奈,只好让人把东西放在其他的空屋,只留一张桌案、一张席子在素乌这里,勉强可以处理事务和睡觉。 素乌本想让他留在这里,自己搬出去住,毕竟她和曹随现在关系还算不上亲密,同居一室也不恰当。 但转念一想,他的命是命,自己的命也是命,自己搭建各种机关防护就是为了要好好活着,若是费了这样多的功夫自己却仍陷入危险境地,那就太冤了。 何况,在邙山扎营的时候,他们和连山使兼山使他们都住在一个帐篷,也没什么特别的,既然早就有过起居一处的情况,这次自然也算不得什么特殊。 所以她也就默许了两人住在一间房内。曹随回来后,东堂外又一层一层的多了些把守的人,不过素乌明白应该防范的还是地下的偷袭。 她将屋内的机关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不会有任何东西阻隔它们的触发。 收拾完毕后,屋内只剩他和她二人,气氛忽然尴尬起来。 素乌坐在桌案旁,用碳杆认真修改着机关兽的设计图,曹随无事可做,只好早早的躺下。 屋内只有一张床榻,是素乌平时睡的。他躺在素乌的床榻上,拉过素乌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这被子格外的柔软,自己的床没有这么舒服。 他伸了伸腿,一股困意涌了上来:“哈欠——” 素乌被他的声音打扰,斜眼瞄了过来,瞪了他一眼发出警告,目光里带了几分怨气。 曹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试探的看过去,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微微挑了挑眉,保证自己绝不再发出声音。 素乌不耐烦的收回目光,继续改设计图。曹随静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他已经看得疲累,而素乌还在埋头苦干。 曹随转头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实在是没用,对于机关一窍不通,实在帮不上忙,他平时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在具体的技术对决面前一文不值。 夜已经深了,他的困意却渐渐褪去了,他扶着床板缓缓坐起,他望向窗户,开着一条缝隙。屋内点着好几盏灯,也分不清哪些是烛火,哪些是月光。 “你怎么不睡了?” 素乌放下笔,放松了一下双手,手腕转动时发出了咔咔的声响,虽然有些疼,但因为舒展开来,有种特殊的舒适感。 “我占了你的床榻,你睡哪里呢?”曹随问。 素乌指了指竖在墙根的竹席:“我有席子,铺着睡在地上就行了。等会我拉一道帘子,我们各不相扰。” “那怎么行!虽然已经开春,但夜里还是很凉,你会染上风寒的。”曹随摇摇头,语气担忧,“你来榻上睡吧。” “不用了,你睡就好,你是病人,身上还有伤,我比你身体好多了……我凑合几天没事,当前最要紧的是把地下那两人制服!” 素乌说完,拿出另外的棉被,在地上铺开席子。 曹随走到素乌的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倒床榻旁边:“你的床榻很宽,睡下两个人没问题的,你这样让人看着好可怜,像是我把你挤走了一样。” “你疯了!”素乌用力挣开他的手腕,“这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行?”曹随摇摇头,“莫非你害怕我会趁机做些什么?那也太自作多情了吧,本宫可是……” “住口吧!”素乌呵止了她,伸手挡在他和自己中间,“曹随,你不用遮遮掩掩的这么累了,有话直说好了,我也干脆把话和你说明白!我知道你对我,我也、我……” 素乌声音越来越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曹随喜欢她,她也对他有同样的感情,但真的要挑明这些事情,她又有些害怕。 曹随露出期待的目光,等待素乌继续说下去。 但素乌被他一盯,方才生出的勇气轰然间又全部消散。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现出曹淇的眉眼,和眼前之人何其相似。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够将他们彻彻底底的分割开来,此时的她却有了几分不确定。 可她又不想让过去的感情束缚住自己的脚步。素乌攥紧拳头,想要把方才没有说完的话继续说完。 才想要开口,曹随就看出了他的纠结和痛苦。 他连忙摇了摇头,温柔的制止了素乌:“没关系素乌丫头,我只是担心你……所以才有此提 议。并不是要逼迫你做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偏过头去:“我……我知道你对自己人一向很好,那、那就一起睡好了!” “好。”曹随笑着答应,但他的眉眼之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雀跃,“我们之间拉一道帘子,彼此不相扰。” 素乌低头看了一眼床榻,摇了摇头:“不用了,帘子又不是钢板……并没有什么用。” 素乌说完,闪躲着曹随的视线,抱起被子放在床上。 曹随自觉地背过身去,不去看她。 她卸下自己的双腿放在床沿下面,飞速躺在了床榻的里侧,把自己蜷缩在角落,裹紧被子,背对着曹随。 曹随心情五味杂陈,静静地在床榻边沿坐了一会。 他回头看了一眼素乌,想起她刚才未说完的话,不禁有些后悔今日太过莽撞。可自己有了退意,她却往前走了一步,让他也十分意外。 他后悔方才的自己若是退的不那么快,是不是就能把一切说清楚了呢。 事到如今,多思也无益,他轻手轻脚的躺了下来,也裹紧了棉被,和素乌只有一臂的距离。 他闭上眼睛,心跳的厉害,没有一丝睡意,于是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去听素乌的呼吸声。 素乌也一样放轻了呼吸,在捕捉背后的声音,却感到四周无比的安静,她悄悄的扭了扭脖子,往后瞟了一眼,确认曹随就睡在她的身后,才放心的转回身去。 曹随听到了素乌的声音,知道她也没睡着,于是便把身子转向了她。 他往前挪了挪,和素乌贴的近了些,然后闭上双眼,装作睡着的样子,不经意的将一只手搭在了素乌的腰上。 素乌清醒无比的感受到了他手上的重量,她浑身一僵,试探着转头,却听到曹随发出了重重地鼾声。 她心脏狂跳,看到曹随睡着了,她半信半疑的捏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丢到一边,曹随顺势平躺,鼾声如常,没有一丝被吵醒的意思。 素乌听着他的鼾声没有规律,甚至有些过不上气,便坐起身子,摇了摇他的肩膀,试探着问:“曹随?曹随?你睡着了吗,起来和我说说话吧?” 曹随还是睡得很沉,应该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素乌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背对他,酝酿睡意。 过了一会,曹随又把腿搭在了她的腰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耳边顿时冒出一股股热气。 许是害怕鼾声太大惹恼素乌,曹随便不再发出声音,只是平静的呼吸。 素乌的整个后背都被曹随圈了起来,两人紧紧相贴。他心跳极快,透过胸口传导到了素乌的背上,她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也确认了这家伙一直在装睡。 素乌用手肘狠狠地肘击了曹随的胸口。 “诶呦喂——”曹随吃痛,往外滚了一圈,捂住胸口,将身子蜷缩起来。 “你再装睡动手动脚,我就把你推下去!”素乌支起身子,冷冷的看着曹随,丢下这样一句话。 “知道了、知道了!”曹随无奈的回应道。 106. 抱木堂遗书 次日清早,日光从窗缝射入,照亮了整间屋子。 不知夜里发生了什么,曹随睁开眼睛时,素乌正趴在自己的身上。她一手搂住自己的脖子,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 曹随只要用力吸气,胸口就会把她的头微微顶起。 见此情形,曹随有些手足无措,他想要拉开素乌,但右手被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好暂时保持这个姿势。 过了许久,素乌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 “嗯?”素乌发现自己是趴着的,身下还有些发硌。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看清自己的姿势,居然一直压着曹随!她赶忙看向曹随的脸。 曹随此刻正闭着双眼。素乌看他呼吸匀称,想必是还在睡梦中,于是松了一口气。 她坐起身子,发现两床杯子都被他俩踹到了脚边,素乌赶紧拉起被子,帮曹随盖好,又扯过自己的被子把自己裹紧,做出两人相安无事的样子,继续躺着。 忽然,曹随没忍住发出了一阵短促的笑声。 素乌听到后,脸涨得通红,原来他……又在装睡! 素乌拉起被子,把自己的头严严实实的捂了起来,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 素乌将确定好的绣娘接到东堂,白天在院里学习机关的基本操控知识,夜里素乌就修改机关图,一个个的开始搭建机关骨架,建造机关。 她最终确定要建造豹、鹰用于攻击主力,龟、蛇用于配合攻击,蜂、蛙来干扰对手注意力,而自己的雪芽和惊风则用于统筹配合。 这样设计,无论敌方如何千变万化,她都有法可制。 只是,人数尚且少一个,让她十分忧心。她多次去绣房许以高利,但仍无人为之所动。她将连山使和穆义拉过来练习,但他们天资不足,对于控制机关并不擅长,只好作罢。 正在素乌为此烦恼不已时,曹随却忽然拉着她一起去西堂面见一位“贵客”,他说自己帮素乌找到了一位操控机关的高手,一定让她满意。 素乌半信半疑的和他一起去了西堂的会客之处,一进入厅堂内,便看到一个身穿黄褐色衣服的男子背对着她,看背影十分眼熟。 “拜见师父。”曹随走到那人的身后,微微点了点头。 “臣参见太子殿下!”那人回过头来,向曹随行了个大礼。 素乌大吃一惊,这才看清来人正是北宫复。 “师叔?”素乌缓缓地走过去,俯身一礼,“拜见师叔。” 北宫复看到素乌,顿时眼里放光。他对曹随笑了笑,然后就走到了素乌的面前:“随儿说你缺少人手。” “是的师叔。”素乌侧头与曹随对了个眼神,又看向北宫复:“我们的敌人是蔚苍的天狗,他和慕容潇蛰居地下,频繁威胁曹随。” 素乌和曹随并坐在北宫复的对面,素乌将他们与蔚苍交手的过程仔细的复述了一遍,又把蔚苍的身份、慕容潇的谈判一同告知了北宫复。 北宫复听完,平静的捋了捋胡子:“没想到我一直找不到的抱木堂遗址竟然就在皇宫的下方。” 说完,北宫复看向素乌,面露难色,语气失落:“我还在抱木堂时,曾复原过一份洛阳遗址的构造图,我把它夹在抱木堂遗书之中了。现在放在并西保存,若能得到,或许有所助力!可惜过于遥远,恐怕短时间内难以拿到。” 素乌一惊,她猛地想起自己去并西总舵拿材料时看到过这本遗书!当时只以为是一本没什么用的祖师训言,草草翻了几页,并未放在心上。 她缓缓说道:“师叔,其实这本遗书现在在我手上,约莫半年前,我曾去过一趟并西总舵取磁石,将其顺便带了出来……我这就去取来!” 素乌说完,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柜子的夹层小心翼翼的将抱木堂遗书取了出来,书的纸张非常脆,她不敢用力翻动,将整本拿了过来。 她将遗书递给了北宫复。北宫复将书放在手中来回摩挲,确认这就是地宫里的那一本,颇为赞赏的看向素乌,微微点了点头。 北宫复扯了扯封装此书的线头,已经非常酥脆,他用手指捏住封面,猛地发力,将书的封面直接扯了下来! 素乌见状大吃一惊:“师叔!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可以随意毁坏……” 北宫复只是抬眼瞥了素乌一下,笑着说:“丫头稍安勿躁!” 他将封面扯下后,将封底也一样撕了下来,又取来刻刀,将遗书书脊位置一点点刮开,从书脊中抽出了两张折叠起来的草纸。 素乌静静地看着北宫复的动作,不禁露出赞叹的目光。 北宫复将两张纸缓缓地展开,一张是自己住处所在的地图,另一张则是皇宫地下的遗址地图。 两张图都清晰的标注了抱木堂遗址的构造,有多少密室、多少通路,都一清二楚的标注在了图上。 素乌颇为惊叹:“师叔,你怎会复刻这些图?为什么又藏在遗书中?” “我还在抱木堂时,曾翻阅典籍中的史部,将中原境内的两个遗址复原了出来,交给墨风,以备未来寻找更多先辈的遗产,谋更多的活路。”北宫复缓缓解释道。 “墨风师兄当时忙于制造各种机关武器,并没有这几张图放在心上,为防有心人利用,他便将此物放在遗书之中,藏于地宫。” 素乌听北宫复说完,回想第一次在地宫遇到慕容潇的情形,她当时潜入抱木堂总舵,大概就是为了寻找遗址地图,好按图索骥,找到在中原的藏身之处,以实行他们的大计吧。 虽然因为自己的阻挠,她当时没有立刻拿到地图。但蔚苍毕竟是抱木堂的弟子,说不定他看过这些图,所以他们还是找到了遗址作为据点。 素乌仔细查看地图,发现地下遗址比她想的还要大。遗址的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大厅,是他们那日和蔚苍、慕容潇正面对决的地方。 大厅的东西两面分别有一个小的密室,从太极殿下去,会到达南边的小密室。而北边的密室非常大,与大厅的大小所差无几,两侧还有两个耳室,不知里面存放了什么东西。 大厅的东西两侧则是密密麻麻的小房间,有几十间,应当是弟子们居住学习和制造机关的地方。 地宫北高南低,北边密室比大厅高出两人的高度。 素乌指着北边密室的位置,分析道:“上次蔚苍从北边密室出来,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我们处于视野下位,十分不利!只有把战斗引到北边密室,我们才能与他正面应战!” 曹随看着遗址地图,只觉得密密麻麻,无从下手。他命连山使取来了皇宫的地图,一并摆在了桌子上,这下看得更加清楚了些。 “看来,遗址大厅对应地上,应当是永巷到朱华门之间的区域。”曹随指着永巷的位置,说道,“而北边这个密室,就以永巷为界,位于后宫的脚 下。” 素乌回想起和慕容潇在九龙池附近相见的那日,她扭了墙上的按钮,就出现了一条新的通路,或许那条通路,就可以通往北边的密室。 素乌拿着皇宫的地图比照九龙池的位置,恍然大悟:“从这里下去,应该就能通往北边的密室!” 曹随看了看九龙池的位置,颇为得意的笑了笑:“若是那日慕容潇来见我们,并非蔚苍授意,那我们从此处进入,便是出其不意!” “就算他们有所防备也没关系。”素乌和曹随对了个眼神,“我们已经决定不再瞻前顾后,不是吗?” “当然!”曹随与素乌相视一笑。 * 那日以后,北宫复就留在了皇宫。 素乌将自己的计划和机关的设计拿给了北宫复看,北宫复看了以后却满面愁容。 “丫头,你的想法很好,只是,单纯依靠磁力,并没有办法将这几个机关兽的能力全部发挥出来!” 北宫复指着素乌的“机关蜂”设计图,批评到:“就拿这个蜂来说,真是的蜂只有一指的大小,你将它放大这么多倍,它的优势就消失了,变成了笨重的鸟,自保都有限,如何能干扰敌人的攻击?” 素乌觉得北宫复说的很有道理,她心虚的摸了摸头:“师叔觉得应当如何?” 北宫复沉默不语,只是平静的看着素乌。 素乌眼神闪躲,不敢直视他,思考很久后,还是想不出解决办法:“那干脆不要机关蜂了,换成别的!” 北宫复摇摇头:“丫头不要总是拘泥于磁力的操控,还记得机关白鸟吗?” “机关白鸟?”素乌重复了一遍。 为了制造祥瑞,她制造的那几只机关白鸟,并非单纯的磁力操控,而是中间用火油点燃,依靠气来飞行,再用磁力保证方向不偏移,这样摆脱了长距离的操控限制,让机关能飞的更远。 “我明白了!” 素乌恍然大悟,她想起蔚苍清场所用的机关菱角,只有一个操控的罗盘,却能同时操控几十个菱角飞行,这就是磁力和火气之力的结合! “我会把机关蜂做小一些,但是数目做多一些,在结合火气,让它们变成不完全受璇玑盒操控的群体。” 北宫复欣慰的点了点头:“嗯,不错!除了火气驱动,你还可以尝试骁风部落的引线。” “引线?”素乌为难的摇了摇头,“这是骁风部落的长处,抱木堂的机关从未使用过引线,拿我们的不擅长去对抗他们的优势,不是自讨苦吃吗?” “我并非让你全然抛弃磁力之术。”北宫复拿起机关蛇和机关龟的图纸,“机关蛇就不适合引线,加了引线反而让它失去灵活性。但机关龟就很适合。” 素乌拿过机关龟的图纸,她在设计机关龟的时候,确实有顾虑,机关龟的作用在于防护,若是磁力操控,只能做的小一些,就失去了防护的作用,做的大一些,又担心磁力带不起来。 “机关龟就无需仿原来的大小了,大可做的大一些。”北宫复笑了笑,“四肢还是埋上磁石,但磁石之间,用引线相连,收束在尾部,再将引线缠绕到璇玑盒上,两相糅合,就可两全其美。” “原来如此!”素乌恍然大悟,她起身恭敬地向北宫复行了个礼,“谢谢师叔的指点!” 北宫复扶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谈不上什么指点,具体指出,还要靠丫头的思路了!” 107. 旖旎 在北宫复的建议下,素乌修改了机关的驱动方式,将磁力,火气,磁线三种方式糅合在一起,根据不同机关的特性,将机关重新排列设计。 设计完毕后,北宫复和素乌一同搭建骨架,填充机关,不出半月,已经将所有的机关全部制造完毕。 素乌按照不同绣娘的训练时表现出的特质,给与他们对应的机关。素乌还是操控她的雪芽,而惊风则重新修理后,交给了北宫复来操控。 北宫复不仅深谙机关制造之法,也十分擅长机关操控之法,素乌与北宫复配合默契,素乌可以轻松地跳上惊风的背,也可借力跳到更高的地方。 “素乌!素乌!快看我的蛇,是不是很灵活?”阿绿兴高采烈的打断北宫复和素乌的训练,摇着她的肩膀,拉她来看自己的展示。 素乌宠溺一笑:“灵活与否,让雪芽来验证一下吧!” 说完,她扭动璇玑盒,雪芽腾空而起,朝着机关蛇冲了过去。 阿绿也扭动璇玑盒,让机关蛇贴着地面,从雪芽的腹部下飞速划过,忽然转身,蛇的头慢慢翘起,伺机进攻。 雪芽直起身子,用前爪飞速挠了一下机关蛇的头部。机关蛇暂时后撤逃散,雪芽紧追不舍,将机关蛇逼退在墙角。 阿绿满头大汗的追了上来,正在思考如何破局的时候,雪芽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机关龟。 “砰——” 机关龟从侧面冲过来,直接将雪芽撞倒了墙上,素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素乌回头一看,原来阿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观察着战况,在最危机的时候介入战局,为同伴解除了危险。 “耶!我们战胜了雪芽!”阿绿跑到阿桃的身边,与她击掌庆祝。 素乌满意的笑了笑,抱起雪芽,走回北宫复的身边。 北宫复脸上也挂着满意的笑:“看来她们练习的不错,彼此配合的很默契。” 素乌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她们,欣慰的说:“是啊,她们做的都很好。我和曹随商量过了,明日天亮后,就出发到遗址去,师叔也可准备准备了。” 北宫复伸手轻轻地摸了摸素乌的头:“丫头,难为你了,你师父知道你的技艺如此精进,一定会很高兴的。” 素乌微微一笑,移开视线,看向天空:“等明日我们战胜了蔚苍,师父会更加高兴的!” 听到这话,北宫复的眼中划过一丝犹豫,他默默地低下了头,长叹一声。 * 素乌带着雪芽回到了房间,一推开门,就看到曹随坐在桌案旁,认真写着什么东西,手边放着一个酒壶。 屋内有一股混杂着药味的酒气。 自从曹随搬来自己的房间,屋里就被他身上的药味污染了,素乌待久了,有时还会头疼。 她在他对面坐下,推开他的手,拿起他正在写的东西,仔细看了看。 是一封写给沈傲容的信,密密麻麻的好多字,她懒得看完,于是直接问:“这是什么?有什么要交代给叠山使的?” “朝中之事罢了。”曹随淡淡的回了一句,“你自己看吧。” “我才懒得看。”素乌把纸张放了回来,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酒壶上,“怎么还喝上酒了?” “我还一口都没喝呢。”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其实我很爱喝酒,只是身体不好,伏山使向来不让我喝,如今想着,明日要到地下去了,是生是死都不知,今晚总要喝点过过瘾吧。” “你说这话,可真让人扫兴。”素乌撇了撇嘴。 她刚想说曹随本人可以不用下去,但又怕曹随搬出什么“你为了我涉险,师父也为了我涉险”一类的话,所以干脆避而不谈,默认他跟着一起去。 曹随叹了一口气,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我不说这些了!那我说些好听的给你听,你想听什么?” “好啊,那我就听听,你能说出什么好听的来。” 素乌两手交叠,趴在案上,歪着头看向曹随,惬意而慵懒。 曹随觉得她可爱极了,他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素乌的脸颊。 片刻后,曹随的眼神骤然变得空洞,他看着素乌的眼睛,又好像透过她的眼睛,在想别的事情。 “素乌丫头,有些话,我可能没有资格说……但是,如果现在不说,可能没有机会再说了。” 素乌见曹随架势十分郑重,坐直了身子,神色担忧。她聚精会神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等他说下去。 曹随却忽然停住,他倒了一杯酒递给素乌,又倒了一杯酒给自己:“陪我喝一杯吧。” 素乌把酒杯往前推了推,摇了摇头:“不行,我不爱喝。” 曹随宠溺一笑:“确实是素乌丫头能说出来的话,拒绝的很干脆呢。” 他把酒杯送到嘴边,停顿了片刻,又放了下来,把酒壶和酒杯一起放在地上。 曹随注视着素乌的双眼,语气郑重且认真:“素乌丫头,我的心意,你应该非常明白,我想亲口再说一次。” 他停顿了片刻,垂眸一笑:“我喜欢你!从很早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了。我喜欢看你认真专注的样子……我想让你高兴,想让你心愿达成,为了这个目标,我愿做任何事情。” 素乌沉默了许久,她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中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里面蕴含着无尽的温柔。 曹随见她不语,闪躲着错开了视线,犹豫了片刻后又把视线移回素乌的身上。 “我是认真的!”他有些哽咽,“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求什么回报,我知道你心里的人始终是他……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曹随说完,见素乌还是没有反应,顿时心虚不已,他伸手去拿酒杯,打圆场道:“哈,我可能是喝多了,胡言乱语了……” 指尖将要触到酒杯时,素乌却先一步伸手,将酒杯和酒壶一起拿开,放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酒杯和酒壶,想到他都借口,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再抬头时,她眉眼舒展,笑意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但很快又消散了。 她早就知道曹随会说出这样的话,心中竟然有一丝期待实现的喜悦。 素乌没有回答,扶着桌案缓缓起身,走到曹随身侧,慢慢跪坐下来。 她按住他的双肩,迫使他抬起眼来与她对视。 曹随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像云中圆月,闪耀着银白色的光晕,让他在慌乱与纠结中,感到一丝安心。 素乌双手覆上他的双颊,轻轻捧住他的脸,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用拇指在他的眼下青黑处慢慢划过,一直划到眼角。 下一刻,她忽然靠近他,闭上双眼,蜻蜓点水般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曹随一愣,难以招架这毫无防备的温柔。 素乌睁开眼睛,一寸寸的和他拉开距离,曹随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于是毫不犹豫将那几寸距离驱散。 他一手扶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颈后,重新吻上她的唇,比她方才的力道更加猛烈。 素乌从未与人做过这事,一时喘不上来气,慌乱地用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将他推开。 她低头大口呼吸着空气,用袖子擦了擦嘴,嗔怪道:“你做什么!要憋死我了!”< /p>“我不管,这次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曹随胸口猛烈地起伏着,他眼中似有火苗在燃烧。 他拉起素乌的手腕,将她拉倒床榻旁,素乌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手上没有用力,任由他拉着自己。 曹随把她仰面推倒在床,欺身而上,按住她的双手,将她禁锢起来,素乌顿时动弹不得。 他凑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道:“刚才那一次是还给你的!现在才是我的!”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吻了下去! 素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种从来没有尝过的苦味在她的口中蔓延,片刻后,苦味渐渐消散,剩下淡淡的回甘。她好似品味到了一种特殊的茶香,让人痴醉。 双手从他的手掌下轻松地抽离出来,解开禁锢却无处安放。 素乌环住了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热烈。 房间里只留下啧啧的水声和狂乱不齐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才慢慢的平复下来,胸口平静的律动着。暖流从四肢蔓延,在全身游荡。 他靠在她的肩头,她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脊。 闭上眼睛,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第一次见她,到真正可以触摸到她,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 “天亮了,我们该走了。”素乌轻轻摇了摇睡在她身侧的曹随,温柔的提醒道。 曹随不情不愿的坐起身来,看了看窗户缝隙射进来的日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素乌起身穿好衣服,将机关腿绑紧。 前几日,她已经将腿上的软筋弹簧全部替换成自己所拧的弹簧,虽然走起路来不如之前省力,但能够避免干扰风险。 她试过很多弹簧,没有找到比慕容潇所送的那几支更舒服的。她打算等一切结束后,再将软筋弹簧换回来。 素乌拿起柜子上摆放的梳子,将头发梳顺,伸手将要盘头时,曹随却自然的取走了她的木簪。 “我来。” 他指尖在她冰凉顺滑的发丝间划过。 她的头发乌黑透亮。初次见她时,她头发如枯枝一样又细又脆,还泛着红色,现在一点颜色也看不出了。 看来她的身体底子极好,以后再养一养,还会更加健康吧!想到这里,曹随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你动作快些,别磨蹭了!”素乌从镜子里看到曹随在走神傻笑,连忙催促道。 听到如此煞风景的话,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好,知道啦。” 他纂住她的头发,掌心轻轻扭转,绕成圆形的发髻,指尖扫过她的后颈,素乌浑身一颤,略微转头看了看他。 “别动。”曹随按了按她的肩膀,用发簪抵住发髻,将簪身插入发间。 他收回手,满意的笑了笑:“好了,你觉得如何?” 素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耳后还垂着几缕碎发没有束好,但整体还是好看的。 “挺好看的,谢谢你。”素乌脸颊微红,低头一笑。 素乌转过身去,与曹随四目相对。 忽然,簪子不知道怎的崩了出去!素乌的发髻瞬间炸开,一缕一缕头发缓缓地散了下来,落在肩头 “呀!”曹随一惊,心虚的后退一步。 他捡起地上的发簪,嬉皮笑脸道:“素乌丫头见谅,我第一次帮别人盘发,还不太会呢。” 素乌一脸不悦:“不会?那你早说嘛,拿我练手就算了,还做出一副擅长的样子迷惑我!” 素乌一把夺过发簪,稳稳地将头发盘好,然后朝着曹随翻了个白眼。 “那本宫以后要多学学了。”他笑着说道。 108. 潜入 九龙池外,浩浩荡荡站了十几个人,绣娘们各自带着他们的机关兽,北宫复站在她们的面前,和她们重新强调彼此配合的战术。 素乌和曹随并肩走来,看到众人跃跃欲试,素乌顿时斗志高昂。 她扫了一眼连山使,发现穆义站在了连山使的身后,二人一人一剑,也已做好同生共死之准备。 素乌走到北宫复面前,拱手道:“师叔,我走在最前面,师叔走在最后面如何?” “好。”北宫复干脆答应后,伸手引着素乌。 素乌拨开杂草丛生的密道,提着灯跳了进去,其他机关师随后跟着她下去了。素乌走到了那日与慕容潇对峙的门前,发现脚下的土地仍旧散发出一股未曾散去的腥味。 墙壁上有一个旋钮,素乌回想那日慕容潇转动的方向,学着她的操作,打开了密门。 新的密道十分宽阔,两侧都有长明灯,素乌于是将灯丢下,警惕的向前一步步试探着迈去。 走了几步,素乌面前有一条有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小河。 素乌蹲下一看,河有十步宽,有很浓的乌头草汁味,这个陷阱非常熟悉,含章殿下亦有相同的阻隔。 素乌的腿并非血肉之躯,自己趟过毒沼没有问题,可其他人该如何过去,却是一个问题。 北宫复见素乌不在往前走,于是穿过人群,来到素乌的面前。 看到毒沼,他哈哈一笑:“丫头,何须为此烦恼?你瞧咱们有龟、有蛇,还有天上飞的。” 素乌知道北宫复想要用机关龟驮着人过毒沼,她并不十分赞同这个决策:“师叔,这里除了汁液,下面还有石灰层,如果机关龟驮人搅起波浪,石灰就会泛上来散热,恐怕会对机关零件造成腐蚀。” “我明白你的考虑。只是丫头眼下最需要解决的是眼前的问题,如果我们过不了这一关,把机关保护的再好,也到不了敌人的面前!”北宫复说完,招呼阿桃上前。 “我们要的是机关发挥它的作用,而不是摆在那里当摆件,你明白吗?” “好吧。”素乌虽然并不十分赞同,但默许了北宫复的做法。 阿桃操控机关龟跳进毒沼,一个个的送人到对岸去,龟在毒水里游过,激起底部的石灰,泛起大串白泡,灼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待全部被运完后,素乌和阿桃一起将机关龟拉上岸来,素乌蹲下将龟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机关龟的部分关节确实出现了腐蚀。龟的行动整体变慢了不少,没有之前那么灵活,不过好在其他的机关和人员并未因此受损。 素乌带人往前走了十几步,面前出现了第二道门,打开这扇门,应该就到了遗址北侧的大密室。 素乌抬头看去,折扇石门非常的高,也很牢固,两侧的洞上并没有机关,也没有任何的锁口,但门的中间偏下的位置画着一个金色的狼头。 素乌微微一笑,这门并不难开,她走到门前,北宫复却拦住了她。 “丫头,此门古怪,不要轻举妄动。”他警惕道。 “师叔莫忧,上次我已遇到此门,用血即可打开。” 素乌走到连山使的身边:“穆大哥,借你的剑一用。” 连山使取下佩剑,握住剑鞘,将剑柄的位置对准素乌。素乌握住剑柄,抽出剑来,把手指放在了剑刃上,准备划破。 “慢着!”曹随伸手握住素乌的手腕,“你是机关师,手是最宝贵的,不要损伤,就用我的血吧!” 素乌哭笑不得:“开门的关窍并不是血,而是骁风部落的血脉。” 北宫复一愣,他惊诧的看向素乌。 素乌推开曹随的手,摇了摇头:“没事的,只要一点点血就可以。” 素乌伸出左手食指,在剑刃上轻轻一抹,划开一个小口,血液从小口渗了出来,她连忙将血抹在门上的金狼图案上。 血液将金狼图案染成红色后,两侧传来“咔哒”一响,侧面开了一个小缝隙。 “走吧!”素乌将剑还给连山使。 众人合力推开巨门,进入了密室,密室是墙壁是弧形的,和大厅的构造没有什么不同,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许多古字。 “这是什么文字?”曹随看着这些字很眼熟,但却一个也不认识。 “是楔字。”素乌回答道,“我们抱木堂的一种初学刻画时的字。” 话音刚落,一阵拍手声便从左侧的耳室缓缓响起。 “素乌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没想到你们会从这个方向来,真是给我颇多的惊喜。”蔚苍的声音响起。 片刻后,他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素乌看清了他的样貌。 他的面庞白净,只是侧脸有烧伤的痕迹。他用一条赭红色的布条把伤处遮盖了起来,只是他一行走,布条也随之晃动,伤处还是一览无余。 “呀,还有贵客!”蔚苍目光落在北宫复的身上,“师兄,多年未见了,可要好好地叙叙旧啊!” “慕容苍。”北宫复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眼中尽是不忍,但还是压不住重逢故人的动容。 蔚苍扫了一眼素乌和北宫复身后的阵仗,竟然有好几个带着机关兽的女子,他立刻警惕起来:“师兄有何贵干?” 北宫复看到他的脸,终究有些心软:“把循国的玉玺交出来,带着你妹妹回到你的部落去吧,他们需要你!” “不可以!” 素乌想到蔚苍是害死抱木堂同门的推手,同时也是杀死曹淇的凶手,她不能接受他或者离开这里。 “素乌丫头别急。”曹随揽住素乌的胳膊,“蔚苍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 “嗯……”素乌冷静下来一想,蔚苍不是会听师兄话的人。 蔚苍瞟了一眼曹随和素乌,嗤笑一声,看向北宫复:“师兄,就别说没用的了,你带了这样多的人来,摆明是要我的命呢,既然如此何必多说?” 蔚苍说完,警惕的后退几步,向耳室喊了一声:“妹妹!” “动手吧!”北宫复给了素乌一个眼神后,扭动璇玑盒,惊风拔地而起,飞到半空。 素乌对其他的机关师们招了招手,阿绿阿桃便带人沿着墙壁想要将蔚苍围起来。 慕容潇将竹筒扔到了蔚苍的面前,而后回到了耳室,取 出自己的鲁班锁,带着仙客一起出战。 “现在就上!”北宫复给了素乌一个眼色,“不必给敌人时间准备!” 话音刚落,惊风就朝着蔚苍俯冲而去,仙客飞速挡在蔚苍的面前,用长喙一挡,边将惊风甩了出去。 趁着这个间隙,机关师们已经将蔚苍和慕容潇包围了起来,机关兽四面八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蔚苍按动竹筒,天狗慢慢成型。 密室的高度不比大厅,木箱变成天狗后,具有极强的压迫感。自上次战后,天狗不仅修复了残处,更有了多出改造。 他尾巴一甩,带起了一阵风,让人站不住脚。 素乌操控雪芽跳上惊风的背,借力跳上天狗的头。她对敌人一无所知,需要仙试探天狗的力量。 机关阵同步发动,机关师们扭动璇玑盒,蛇绕住天狗的脚,蛙缠住天狗的尾巴,豹子从天狗的腹部撕咬上去。 蔚苍并未把他们放在眼里,扭动竹筒表面的罗盘,想要甩开他们,可却发现罗盘上的方向纹丝不动。 没想到这些机关兽的力气这么大! “妹子,今日没有清场!”蔚苍对慕容潇喊道。 “知道了!”慕容潇让仙客开道,退到墙壁旁。 她将鲁班锁夹在腋下,扭动墙上的机关,墙壁上顿时飞出许多机关菱角,在空中划出片片弧影,飞向众人。 素乌看到菱角,喊道:“蜂!” 操控机关蜂的机关师连忙将机关蜂从负箧中放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在空中飞舞,它们方向一致,向菱角来的方向飞去,与他们针锋相对,硬生生将菱角飞行的路线打偏。 “叮叮咣咣”几声,菱角落了满地,机关蜂也有大量受损落下的。 看着满地的废弃菱角,蔚苍怒气上涌:“可恶!” 慕容潇见天狗动弹不得,让仙客冲到它的身旁,扎穿了尾部的机关蛙,将其挑起。 机关鹰冲向仙客,将仙客撞翻,机关蛙被拯救出来。 天狗一直在扭来扭去以挣脱被蛇束缚的四肢,素乌趁着这个机会将天狗从上到下的观察了个遍。 看起来,天狗是一个磁力与引线一同驱动的机关,引线占了主要的部分,只要找到交汇点,就可以事半功倍的将其毁掉。 仙客尾巴一甩,将机关豹和甩开,低头咬住机关蛇的尾巴,将其甩到了墙上,解开了束缚,天狗张开血盆大口,做出将要吞噬一切的样子。 “尾巴!它的尾巴!”素乌观察到了引线交汇点就在尾部。 素乌给了豹的机关师一个眼神,而后与北宫复点了点头,让他牵制住仙客,素乌则详攻天狗的正面,掩护机关豹来到天狗的尾部,趁天狗对付雪芽的空隙,机关豹猛地咬住了天狗的尾巴。 它生生的将天狗的尾巴咬了下来。 素乌松了一口气。本以为毁掉了引线的交汇点,天狗就会瘫痪,但蔚苍见状只是冷笑一声,便让天狗张开大口,反身咬住了机关豹的头,将其生生咬断。 “怎么会!” 素乌大惊,难道自己看错了交汇点吗?天狗失了尾巴,依旧行动自如! 109. 埋尸锁 见局势不妙,素乌连忙让雪芽和天狗拉开距离。她看向地上躺着的机关豹与蛙,已经只剩一动不动,只剩残骸。 失去这两个战力,素乌迅速退到了曹随的身边,看了他一眼。 “别慌。”曹随一手按住素乌的肩膀。 他看向蔚苍,他本人并无战力,全靠天狗牵制他们。如今正面打败天狗是不可能,不如直接杀死操控者本人。 曹随给了连山使一个眼神,连山使点头以回应。 雪芽和惊风在一轮发起进攻时,连山使与穆义一左一右的沿着墙壁绕到了蔚苍的身后,长剑出鞘向他偷袭而去。 剑刃将要刺入蔚苍身体时,仙客拧头一挡,将蔚苍护得严严实实,接触危机后,仙客步步紧逼,牵制住了连山使和穆义二人。 素乌与各机关配合继续观察天狗的弱点,她发现天狗的后腿根部有一处发着金光的关节,她决定赌一把,斩断那里。 于是她用雪芽牵制他的注意,同时给了机关师一个眼神。机关鹰霎时飞到高处,偷袭天狗的后腿。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天狗的一条后腿被硬生生撞断,在地上滚了几圈,掉在了地上,天狗也应声倒地。 成功了!素乌并未放松警惕,而是聚精会神的观察着天狗的反应。 “咔哒、咔哒、轰隆——” 蔚苍冷笑一声,继续按动竹筒的表面,天狗慢慢侧着起身,用三条腿站立着,嘶吼一声,长大了嘴,露出了两排尖牙。 “它的引线汇点到底在哪!”北宫复见天狗重新站起,也有些不可思议。 素乌目瞪口呆:“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蔚苍欣赏了一眼素乌和北宫复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师兄,多年未见,你的技术毫无长进呢!还有墨风那家伙都不是我的对手,何况他的小弟子,你们下去和他团聚吧!” 说完,蔚苍按动竹筒,天狗又再次攻击,他咬住机关鹰的翅膀,将其拖拽在地,用前掌将其踩个粉碎。雪芽和惊风在天狗的前爪又咬又挠,却只在它的外皮留下几个划痕。 “快跑!”素乌见形势不妙,转头对曹随喊道。 曹随知道素乌此次决战抱了必死的决心,不会轻易放弃战局,她做出此判断,局面是不利极了。 他毫不犹豫的往后退去,但走到密室的门前,却发现不知何时,出口已被封死,他早已无路可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蔚苍调整天狗的方向,朝着曹随走去。 “不要!”素乌看向曹随,惊慌不已,脑子顿时一片混乱。 头脑放空的瞬间,素乌听到密室的墙角传来嗡嗡的声响。她斜眼看去,发出声音的是天狗撞断的那根后腿。 它还随着蔚苍的操控而蠕动着。 难道……? 素乌静下心来,飞速思考。或许,天狗这个机关兽,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引线交汇点。 她一直在疑惑,为何这样大体型的机关还能用磁力驱动,原来天狗并非是现有骨架后填血肉的整个机关,而是由多个部分拼接而成的。 它的躯干、头部,以及每一条腿都是一个单独的机关,分别制造后,再用引线将身体各部分合起来,因此脱离了躯干,腿还可以活动。 但这样会有新的致命弱点,就是骨架不连贯,连接处不够结实!那么,她要做的就不再是找到致命弱点,而是将机关一一肢解! 素乌眼神示意阿绿,并指了指天狗的后腿,她又拉了拉北宫复的袖子,指了指天狗的一条前腿。 她让雪芽跳上连山使的肩膀,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看过来。素乌远远的伸出手,比了比剑的样子,指了指角落里天狗的后腿。 连山使立刻明白,微微点了点头。 蔚苍急切的盯着曹随,让天狗对他穷追不舍,曹随贴着墙,拼命的奔跑逃命,天狗咬住他的袖子,将他拖拽到身前。 “动手!” 素乌一声令下,阿绿操控机关蛇缠住天狗的一条后腿,素乌和北宫复分别用雪芽和仙客牵制住天狗的两条前腿,向三个方向用力拉扯。 三各机关互相借力,天狗的三肢被往外拉伸,露出连接处的引线。 连山使和穆义抽身奔到天狗的左右,一左一右的斩断了天狗的两条前腿,天狗顿时趴了下来,头部狠狠地砸在地上。 没有了前面力道的拉伸,唯一一根后腿拉伸出的引线又被弹了回去。 天狗只剩身体和一条后腿,没有办法踩碎别人,也没力气抬起头来,下巴只能贴着地面蠕动前进。 蔚苍见天狗被毁,眼中顿时腾起愤怒的神色,他重重地向天狗的竹筒砸了一拳:“好,好!都去死吧!大家一起死吧!” “哥哥,冷静一下,我们还有仙客!”慕容潇见蔚苍几近崩溃,连忙拉住他的手。 “哼!仙客?”蔚苍看了一眼仙客,眼神却变得异常疯狂,“都去死!都去死!” 蔚苍一把推开慕容潇,用力按动竹筒上的罗盘。 一股火药味从天狗的身体蔓延出来。 “不好!快跑!这东西要爆炸了!”北宫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拉住素乌招呼大家,“贴着墙面尽量远离它!” 天狗虽然几近解体,没有战力,但牙齿还死死的咬住曹随的衣袖,曹随躺在地上被它拉扯着,动弹不得。 “曹随!” 素乌也看出了蔚苍的意图,她知道曹随命在顷刻,于是甩开了北宫复的手,一把夺过连山使手里的剑,将璇玑盒丢在地上,便朝着天狗的头部跑去。 “危险啊!素乌!”北宫复大喊一声,但也不敢上前。 素乌将剑伸进天狗的牙缝,用力地撬,但它的牙咬的紧紧的,一股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只好抽出剑,划开曹随的袖子,但布料太韧,她急的眼泪快要挤出来。 她瞥见曹随的瞳孔中已经映出了火光,火药已经被点燃,爆炸只在顷刻间! “随儿!”北宫复声嘶力竭,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 连山使一把拉住北宫复,将他拽了回来:“北宫大夫,不可!” 素乌见躲闪不及,她抓住最后一刻深深地看了曹随一眼,毫不犹豫的趴在曹随的身上,将他护在身下,而电光火石间,曹随却反身将素乌压在身下。 “轰隆——” 天狗的躯干被引爆,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密室内浓烟滚滚,顶部落下一缕缕细沙,碎石在地上翻滚。众人趴在墙壁边,蜷成一团护住自己。 过了许久,响声慢慢平息,北宫复睁开眼睛,在白茫茫的一片中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随儿,随儿你在哪?” 素乌听到声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曹随双手撑着地,慢慢坐起。 他头发上落满了土灰,汗珠和泪珠的痕迹结成了黑色的泥块,糊在眼角和额头。 他摸了摸素乌的脸颊,温柔问道:“素乌丫头,你没事吧?” “曹随,我们还活着?”素乌看到曹随的笑容,不可置信得坐直了身子。 曹随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咱们都活着,你感受到了吗?” 素乌扶着他的肩,双手从他的手臂一直摸下来:“没有受伤吧?” “我好着呢。” 曹随扶着素乌站起,素乌环顾四周,烟气弥漫,她看到自己的身旁有机关龟被烧黑后残骸,便什么都明白了。 最后一刻,是机关龟挡在了他们和天狗之间,为他们挡住致命的爆炸。 阿桃从她的身后缓缓走了过来,素乌双目含泪,拉住她的手,一时哽咽:“阿桃,谢谢你,谢谢你救我……” 阿桃笑了笑:“不客气。” 北宫复匆匆摸到了曹随的位置,将曹随从头到脚的检查了一遍,见曹随没有受伤,他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用袖口擦去了眼角的泪。 “大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烟尘慢慢散去,沉落在脚底。素乌才看清了密室内的惨状,天狗的肢体已经碎成碎片,蔚苍的竹筒竖立在不远处。 素乌走了过去,看到竹筒的表面有五个罗盘,围成一圈,而五个盘的中间,则是一个黑球。 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原来竹筒其实就是一个鲁班锁和五个璇玑盒的合体,原来还可以这样制作大型机关,自己从前从未这样想过。 “殿下,没有发现蔚苍和狝狄女的踪迹。”连山使和穆义探查了一番后,向曹随禀报道。 素乌环顾四周,发现仙客也不见了。入口仍被大石门紧紧封闭着。 她眼珠一转:“他们一定还在遗址里,可能躲在某个角落,我们逐一排查吧。” “连山使,你送这些绣娘们出去,再多找些人手来。”曹随吩咐道。 他想,如今天狗已毁,蔚苍和慕容潇已是瓮中之鳖,必须尽快清缴,时间一久,他们或许会凿出其他的出口逃离这里。 素乌走到门前,试图帮他们打开门。 她发现这扇门已经并非刚才那一道刻着金狼的门,她仔细的观察了一番,发现这并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块方形的巨石,将整个出口的通路全部堵死,并不是人力所能打开的。 “糟了,这个通路被彻底堵死了!”素乌张口惊呼。 北宫复走上前来,敲了敲石头:“此门确实打不开了,抱木堂有一种机关称作‘埋尸锁’,是在万不得已之时销毁地宫所用,历代分舵都会建有这样的后手,一旦打开,地宫的所有出口都会被彻底封闭。” 110. 追击 曹随急切地问道:“那我们岂不是要困死在这里?” “可是慕容潇和蔚苍应该还在地宫,我们困在这里,他们也一样如此,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必然还有其他出路。”素乌冷静分析道。 “也不见得。”曹随失落的摇摇头,“若他们已有求死之心,想要与我们同归于尽呢?” 素乌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若他们不想活,干脆站在原地不要跑好了,反正大家都要死,说不定还能趁乱捅死几个人。既然他们消失了,就一定有出路。” 素乌看曹随脸色煞白,显然还是害怕,于是她纂住了曹随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抑制不住的颤抖着。 素乌与他十指相扣:“相信我,我一定会平安带你出去!” “嗯,我相信你。”曹随渐渐平静下来。 素乌将曹随留在原地,她与北宫复二人,一同进入了密室左的耳室,发现这里有成堆的竹简,从地板到顶部,严严实实的堆满了整个密室。 素乌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一看,发现是记载着各类机关术的手记。 竹简已经有些发黑,像是放了几百年。 “这是……”北宫复看到竹简上的内容,也是双目放光,“是先辈留下的一批典籍。” 素乌展开竹简,发现她手上这卷记载的正是傀儡引线法的内容:“原来引线法也是来自抱木堂……” “自然。”北宫复应声而答,“引线是机关操控最基础的方法,几百年前,偃师靠引线操控傀儡,造出了最早的傀儡人。只是抱木堂开发磁力操控后,认为引线法笨重,就弃置了。” “原来是这样,好可惜……我们弃置的技术却被骁风部落发扬光大了,她们还用金银丝改造了引线,这样看来,其实哪里有什么一定笨重、一定轻便的技术呢,全靠人的改造了。” 素乌望了一眼,竹简浩如烟海,竟然有这么多的机关技术她未曾学习,如同打开了一片新天地,想到这里,她抑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太好了,仙客就是引线机关兽,我们若是讲这些典籍研究透彻,一定会打败她的!”素乌兴奋道。 北宫复摇了摇头:“丫头,时间紧迫,我们必须马上去追击它们,没有机会细细研读了,恐怕还要靠现有的认知与之对抗。” “我明白。”素乌将竹简放回了原处。 他们来到了另一侧的耳室,地上堆满各种材料,有木材、磁石,各种金银丝,相比这里就是他们改造和修复机关所用。 发现这里的墙壁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圆球机关,素乌刚想扭动一个机关试试有何反应,却被北宫复伸手拦下。 “丫头且慢,这些机关并非抱木堂的风格,只怕是慕容苍和他妹妹改造过的,不可乱触。” 素乌连忙收回手,看到耳室有一个通路,不知通向哪里,她缓缓从通路走过,眼前豁然开朗。 她来到了遗址的大厅,是他们与天狗第一次交手的地方。素乌站在高台上,俯瞰整个大厅,下面的地面还残留着上次战斗的痕迹。 她发现了残留在这里的三个战士的尸体,他们早已血肉模糊,腐烂的不成人形,但素乌还能认出他们曾经与她并肩作战。 素乌看到他们,抑制不住的有些腿软,一下坐在了地上:“他们……他们还在……” 原来这个耳室就通向蔚苍上次所站的高台,那么墙壁上的那些机关,或许就是控制机关菱角和地面升降的机关了。 北宫复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这个大厅,发现通向南侧密室的通路也已经被埋尸锁的巨石封死,他们处在前后路都被封闭的空间里了。 他从袖中取出遗址复原地图,比着地图,向左右两侧看去,发现两条通路,相比是过去抱木堂弟子居住学习的地方。 “素乌,站起来!”北宫复语气冷漠,“他们极有可能躲在两侧的弟子房了,快喊殿下的那两个护卫来!” 素乌将曹随带了过来,身后跟着连山使等人。 他们从耳室取来绳子,从高台慢慢滑到大厅的下面。大厅地面一片狼藉,铺着一层薄薄的土层,是顶部落土而致。 土层斑驳的位置,露出许多干涸过的血迹,发出刺鼻的腐臭。 曹随用袖子捂住口鼻,踉跄的后退了几步。 素乌蹲下拨开土层,发现除了干涸发黑的血迹外,还有几滴鲜红的血迹:“他们果然还在此处。” 北宫复指着地图上大厅左右的通路:“我们兵分两路,素乌带人去东侧,我去西侧,殿下留在原地,我们先行打探,发现他们的线索不可轻举妄动,先回到这里报信。” “师父,蔚苍与慕容潇阴险狡诈,师父和素乌必不涉险,让连山使他们去探查就好!” “不可!”北宫复摇了摇头,“此地遍布机关,他们二人又是机关师,若让普通人去探查只会徒增伤亡,只有我二人才可。” “师叔说的对,我先去了!” 素乌点头应下,拿起璇玑盒,抱着雪芽,向东侧的通路走去。 “我陪你去!”连山使紧随其后,他拔出佩剑,挡在素乌的身前:“我来开路吧。” 素乌却拨开他,将他推到自己身后:“你并非机关师,我对这里熟悉些,穆大哥放心交给我。” 说完,素乌走入通路之中,通路两侧隔着几步就有一扇木门。每走到一处木门前,连山使都将门忽然踹开,持剑进去探查一番,一无所获后再退出继续下一间。 弟子房内大多整整齐齐的摆放着竹简和各种工具、材料。房顶低矮,不过比人高一些,床榻已经落了厚厚的灰尘,不能在里面久待,否则呼吸几口气后,鼻腔就会感到刺痛无比。 往前走了十几间房间后,素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素乌妹妹,你还好吗?”连山使扶住素乌,关切的问道。 “我……我还好。” “咔哒——咔哒——叮叮——” 忽然,她猛地停下了脚步,耳畔传来轻微的机关的响声。 她循着声音,走到了一个弟子房的木门前,将耳朵凑近木门,确认声音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穆大哥,你马上回去告 知北宫大夫!”素乌压低声音,对连山使说道。 连山使看素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想到蔚苍凶狠的眼神,不禁有些恐惧,他坚决的摇了摇头。 素乌唯恐蔚苍会趁机逃跑,便不再多言。连山使站在门口,缓缓地将门打开,通道里的光将屋内照亮。 空气里的粉尘被光线照的发亮,在屋内四处飘散。素乌定睛一看,墙边靠着一抹红色的身影,地上全是血点,还有被衣物拖拽过的痕迹。 慕容潇双目紧闭,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她折着身子,靠在墙边,箕踞而坐,头向下低垂,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素乌胸口顿时被揪了一下,她慢慢的向前挪动了几步。 “慕容潇……慕容潇!”素乌试探着喊了两声。 慕容潇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眼角顿时噙满泪水,在模糊的视线里,她一寸寸的靠近,伸出手指缓缓地放在她的鼻孔下。 忽然,慕容潇按住素乌的肩膀,反手将她揽住,抽出手腕上绑着的金银丝,围着素乌的脖子绕了一圈。 素乌回过神来的时候,脖子已被金银丝紧紧地缠住。 慕容潇手指冰凉,狠狠纂住金银丝的两端,绕在手指上,只要她稍微收收力道,金银丝就会划破素乌的喉咙。 “你——”连山使出剑就要刺到慕容潇的瞬间,慕容潇将身子一拧,用素乌的挡在她的身前。 剑刃离素乌的颈部一寸时,连山使慌忙将剑收回。 “想要她的性命吗?”慕容潇冷笑一声,“拿曹随来换!” 连山使见素乌生死之战她一念之间,顾不得思考,转身飞速往外跑去。 素乌的脖子被紧紧缠住,她有些呼吸不畅,恐惧爬满心头。 她看了看地上的血迹,艰难的挤出几个字:“你……受伤了吗?” 慕容潇一愣,顿了片刻,哽咽道:“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欺骗你,请原谅我利用了你的同情心。” 素乌听她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虽然用力在说话,但似乎力气已经透支,露出难以掩盖的虚弱。 素乌眼角的泪水缓缓落下,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她手脚有些发麻,应是喘息不足所致。 “利用我的同情心?”素乌自嘲地笑了,“骗人就是骗人,还说什么不想伤害?我绝不会原谅你,绝不会!” “你——” 慕容潇听到这里,怒气攻心,又感到一丝悲哀。她双手颤抖着,缓缓收紧了力道。 素乌被勒得喘不上气,金银丝划破了她的脖颈,渗出了鲜红的血液。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前颈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啊、好痛……好痛……” 素乌被勒得连连咳嗽,双手不听使唤的按住了脖子,想要抓住金银丝,拉开它让自己缓解一下,但金银丝太细太锋利,她根本抓不住丝,一通挣扎后,手上沾满了血迹。 慕容潇看到她痛苦的样子,鬼使神差的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素乌……”她侧头观察她的样子。 111. 反制 紧绷的颈部被慢慢的放开了,素乌在她逐渐放松的力道中读出了她的犹豫。 她回想慕容潇平日的装束,她会把武器别在腰间…… 素乌反手摸向慕容潇的腰部,果然摸到了她平日使用的双刀。许是她身上有伤的缘故,慕容潇似乎并未察觉。 素乌右手拔出她腰间的一把刀,刀锋出鞘之声让慕容潇忽然意识到了危险,她想要用力收紧素乌脖子上的金银丝。 “刺啦——” 素乌反手将刀抽出,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回手划破了她的小臂。 “啊。”慕容潇吃痛,手上的力道便松了开来。 素乌在地上一滚,脱离了她的禁锢,与她拉开距离后,素乌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刀,直直的对着她方向,警惕的后退了几步。 慕容潇咬紧牙,捂住受伤的手,不可置信的望向素乌。 她仍坐在原地未动。素乌这才看清,她身上全是血迹,还有很多碎裂木片扎入身上的痕迹。 想必是天狗爆炸时,她被波及到了。 慕容潇露出了欣赏的笑容:“你比从前果断了不少,我很是意外!” * 连山使快步往外跑,脑海中尽是素乌被挟持,命在旦夕的模样。 弟子房外的通路曲折蜿蜒,通路极多。素乌带路时,尚且还能凭借拐角来确认位置。他独自出去,越是着急,就越是找不到正确的道路。 跑了几十步后,他却猛然停住了脚步。他忽然回想起上次决战时,兼山使抱着铁筒冲向天狗的样子。 慕容潇点名了要曹随来,必然是要用他来交换素乌。如今局面已经完全失控,慕容潇和蔚苍恨极了曹随,曹随如果落入他们手中,还有活路可言吗? 曹随如此聪明,他真的愿意舍弃自己去救素乌吗?喊他过来,他如果选择牺牲素乌呢? 与其寄希望于他,倒不如自己搏一把。 想到这里,连山使毫不犹豫的转身往回走。 素乌拿到对准慕容潇,眼神里却满是不忍:“你……你还好吧?” 她远远地听到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转头看去,连山使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素乌!” 他意欲冲进来与慕容潇拼命,却见素乌已经脱险,便挡在素乌的身前,用剑指着慕容潇的脖子。 见曹随未到,反而是连山使去而复返,慕容潇不仅冷笑一声。 她笑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次劫持素乌,更笑自己的一时心软放走了最后翻盘的大好机会。 她从身后缓缓的取出一只铁筒,握在手里。 素乌连忙将连山使拦在身后:“穆大哥小心!她要炸死我们!” 素乌刚想拉着连山使跑开,忽然想到弟子房路线曲折,她们恐怕短时间内难以脱险。 “你冷静一下!”素乌喊道。 她看到慕容潇的双腿上放着一个木盒,地上还有一个沾了灰尘的黑色鲁班锁。 素乌指着木盒:“仙客还在你的怀里!你忍心让它也被炸毁吗?你有没有问过它!” 慕容潇嗤笑一声,没想到素乌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笑!它有什么生命!”慕容潇话音刚落,有些心虚的看了怀中的木盒一眼,“它是我的伙伴,陪我一起死也算死得其所。” 说完,她另一只手拉住了铁片。 “它的生命是你亲手赋予的,它的生命是依靠你而存在的。”素乌缓缓地蹲了下来,认真说道,“你忍心让它被世人遗忘吗?” 慕容潇心中微动,但此时此刻,她只能说服自己,仙客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材,而眼前的素乌则是蛊惑人心的疯子。 但她情不自禁的低头注视着那个沾满自己血液的木盒,她觉得里面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是那个与她并肩作战,可以靠着她诉说心事的伙伴。 素乌见慕容潇有些走神,连忙测了侧头,眼神示意连山使。 连山使眼疾手快,一脚踢飞她手里的铁筒,将剑飞速搭在她的肩头,只要他想,可以随时刺穿她的喉咙。 “哈哈哈哈!”慕容潇看着飞到角落里的铁筒,大笑不止。 她眼神忽然变得冷漠且狠厉:“你赢了!你和你的小猫一起赢了!” 素乌对上她的目光,只一瞬间,就被狠狠地灼伤。 她不敢再与慕容潇对视,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吩咐道:“穆大哥,把她押回去吧!” 连山使利索的制住她的双手,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踉踉跄跄的押了出去。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了,素乌才回过头去,屋里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人。 素乌捡起地上的木盒和鲁班锁,擦擦表面的血迹,却发现血迹已经深入木材中,无法擦除了。 她又捡起地上掉落的铁筒,拿在手里仔细观察了一下。 “什么!”她大吃一惊。 这铁筒,竟然是素乌自己亲手所做! 上次深入地宫,她带了一个装满铁筒的包袱,这只铁筒,就是其中的一个。 * 回到大厅,素乌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曹随的影子。 阿桃、阿绿和几个绣娘正在大厅的弧形墙壁旁,研究上面的文字。 “曹随呢?”素乌问道。 阿绿指了指另一侧的弟子房:“他和北宫大夫还有那个黑衣服的侍卫一起去了那边!” 素乌忽然不安起来。慕容潇躲在一测,蔚苍定然与她兵分两路,躲在另一侧。 “穆大哥,你在这里看着她。” 素乌看了看手里的铁筒,她深知自己能在慕容潇手里脱险,是因为她是一个真正把机关兽当做伙伴的机关师。 而蔚苍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将天狗引爆,他绝非言语可劝说之辈。 慕容潇看素乌盯着铁筒烦心,便轻笑一声:“放心,铁筒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慕容潇露出了悲悯的神色。兼山使引爆铁筒要与他们同归于尽,只是还有一个未引爆时,他就死了,于是他们便捡回了铁筒。 蔚苍将铁筒交给了慕容潇,他知道她最要强,是最不能落入敌手的人,所以便让她能有与敌人同归于尽的资本。 “你说的是真的?”素乌走到慕容潇的身边,轻声问道。 “我们骁风部落的战士,绝不诓骗别人,就算敌人也一样!”慕容潇坚定地回答道。 素乌不禁有些怀疑:“你是骁风部落战士,我相信你坦坦荡荡!” 她转过身,后半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蔚苍可并非如慕容潇一样坦荡,若他还留下了其他铁筒,可以隐瞒,那么曹随还是很危险。 想到这里,素乌毫不犹豫的向弟子房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素乌忽然听到一个屋内有人,她小心翼翼的打开房门,抬眼一看,穆义被关在铁笼里。 “穆义?怎么回事?”素乌抓住铁笼的栏杆,问道。 “素乌姑娘!”穆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方才我探路,听到这里有异响,谁知进入探查却踩中了机关。” 素乌后退几步:“曹随呢?北宫大夫呢,他们没有救你吗?” “北宫大夫说先去抓蔚苍,等到抓住他,再来破解机关救我。” 素乌摇了摇头,她后退几步,观察这个铁笼,发现铁笼的四角分别挂着四个颜色的小球:红,白,绿,蓝。 “素乌姑娘,你快去帮殿下他们吧。”穆义见素乌停下脚步,正在想办法就他,不禁催促道。 “别吵我!”素乌烦躁的打断他。 素乌思考着这几个球的含义,若无特殊含义,不会将这些东西挂在笼子上。 忽然,她闻到了一股很浓的火油味道,紧接着越来越浓,蔓延进了这个房间,素乌警惕的回头看去,外面的通路不知何时已经被点燃。 路的深处已经被火焰切断。而曹随和北宫复已经往深处走了! “素乌姑娘,真的不要管我了。”穆义远远地看到火焰,急切地说道。 素乌快步返回:“快摘下这几个球!把绿球放在东边,红球放南,北蓝西白,快啊!” “好、好!”穆义连连应下,按照素乌所说的将小球摆好,笼子果然慢慢的上升了。 两人一起返回大厅,兜起落在地上的土,盖在火焰屏障上。 如此反复几次,火焰熄了,但前方的路都弥漫齐了浓浓的黑烟。 “咳咳、咳咳!” 素乌被浓烟呛到,眼睛也被烟雾刺痛,流泪不止。 弟子房排列复杂,如蜂巢一样彼此相连,通路又长又狭,若火一旦蔓延起来,困在里面的人绝对跑不出来。 想到这里,素乌却安心了很多。蔚苍能走到这一步,是想和曹随同归于尽,但他若真的还有铁筒可以引爆,也不必引火试图烧死他们了。 素乌用袖子捂住口鼻,慢慢的往里走,走了几步,空气中渐渐明朗了些,如果火继续燃烧,不出一刻钟里面就会被灌满黑烟,到那时候,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呛死。 穆义为素乌开路,两人试探着往里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听到了蔚苍的声音,循着声音找去,果然找到了他。 他如慕容潇一样瘫软无力的坐在墙角,脸上还带着斑驳的血迹,北宫复和曹随站在距离他三部之远的位置,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素乌到曹随的身边,发现北宫复的手上还拿着璇玑盒,惊风的喙和翅膀上都沾染了大片的鲜血,这里仿佛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曹随见素乌来了,并未看她,而是目光死死的盯着蔚苍。 蔚苍伤势十分严重,像是被惊风所伤。见到素乌,他先是一愣,回过神来,慢慢明白了,火焰已经被扑灭,他的后手已被消灭。 他自嘲的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颤抖地抬起手,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 “曹随,你知道皇后当年为何被杀吗,你过来,我告诉你。”他挑衅的看向曹随。 112. 通路 “不可以!”素乌伸手拦在曹随的面前,“恐怕有诈!” 曹随按下素乌的手,瞪大双眼,下意识的想要往前迈步,但理智告诉他,这人只是想要做困兽之斗。 “好,你有话就说,直接说出来吧。”他冷静下来后,缓缓说道。 蔚苍见这筹码确实有用,冷笑一声:“这是皇后娘娘的秘密,我只能告诉你!你身为其子,难道愿意将她的私事公之于众,让外人知晓吗?” “你——”曹随攥紧拳头,有些动摇。 “你过来,我耳语给你。”蔚苍做出一副同情的样子,“我与曹满朝夕相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个中恩怨,皇后娘娘含冤多年,我实在不忍……” 曹随看穿了蔚苍的意图,也明白他只是想要凭此引诱他走过去,好给自己致命一击。 但他又觉得蔚苍或许真的知晓一些自己并不知道的内情,就算不是真相,他也好想知道……于是,他鬼使神差的向前迈了一步。 北宫复冷冷的将他推了回来:“他只想趁机伤害你罢了,根本没有什么真相!” 曹随有些委屈的看向北宫复,缓缓地点了点头:“我都明白的,师父……” 蔚苍露出一副悲怆的样子:“好师兄,他是你的徒弟,也就相当于是我的徒弟,我怎么会伤害他呢!” 他目光转向曹随,语气忽然变得温柔:“我只是不忍心这样好的孩子从小就没了母亲!他是曹满的儿子,更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听到这话,素乌再也忍不住了:“曹满的儿子?你看着长大的?曹淇也是一样,还不是被你杀死了!” 蔚苍见计策被素乌破坏的一干二净,他阴狠地看向素乌。 “哼!那你可得好好谢谢我了,我帮你男人除掉了唯一的敌人,若不是我,他哪能有机会坐上龙椅?” “我杀了你!”素乌眼中带泪,她夺过穆义手上的刀,抵在蔚苍的脖子上。 “够了!”曹随大吼一声。 他拦下素乌,夺过她手里的剑丢在地上:“素乌丫头,别听他的。狗急了却无墙可跳时,只能靠喷粪来恶心别人了!” “曹随……”素乌看向曹随,他却还死死的盯着蔚苍。 曹随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就算知道母亲为何而死,又有什么要紧?去了的人已经去了……” 曹随低下头,再度看向蔚苍时,露出了释然的神色。他知道,蔚苍这样做,无非觉得耗死自己,能给循国造成一点内乱,好给他们狝狄人创造入主中原的机会。 他觉得眼前人甚是可笑,于是走到他的面前:“省省力气吧!我们有句话叫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算我今日被你杀死,就算曹家人全部死绝,也不会怎么样的!” 曹随自嘲一笑:“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新的曹随出现,不管怎么样,百姓还是那些百姓,绝不会让你这个外族人骑在我们头上的,你尽管放心!” “荒谬!”蔚苍大笑不止,“成王败寇!你自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曹随摇了摇头,自己只要不上去送死,他便没有了还手之力。 穆义扛着蔚苍,将其带回遗址大厅。 虽然抓住了蔚苍和慕容潇,但南北通路全部被埋尸锁进严严实实的堵死,他们仍然被困在遗址之中。 曹随环顾四周,一种压抑而绝望的感觉在全身游荡。连山使与穆义也满面愁容的对了个眼神。绣女们更是坐在地上安安静静的等待着,一言不发。 整个遗址大厅顿时一片死寂。 素乌拿过北宫复的地图,展开铺在地上仔细地研究了一番,遗址四通八达,但连接出口的仍旧只有南北两侧的密室。 素乌感到棘手,她问到:“师叔,埋尸锁是否有开关?” 北宫复摇了摇头,而后他把目光转向了蔚苍:“师弟,你们定然还有后招吧?” “哼。”蔚苍冷笑一声,“反正我都是要死的,有师兄给我陪葬,我也不算孤单了。” 素乌知道蔚苍死局已定,以他的个性是宁多一个人死,他便多啦一个人垫背,不管有没有后手,他都不可能如实相告的。至于慕容潇,她的脾气也是一样。 素乌拉了拉北宫复的袖子:“算了师叔。” 说完,素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虽然被困在遗址,她却始终没有感觉有死亡的威胁,她回想着几日发生的事情,地宫的通路绝对不止这两条。 埋尸锁是抱木堂修建之初便有的东西,而它砍断的路也一定是正常的路,那么若有一些不寻常的、后来挖掘的道路,埋尸锁应该无法斩断通路。 曹随沉默良久,似乎是已经接受了自己会死在这里的事实,他从容地起身,走到了素乌的身侧。 他深情的握住素乌的双手:“素乌,如果我们一定会死在这里,有你在我身边……” “我想到了!”素乌睁开眼睛,反手握住曹随的手。 曹随一愣,脸颊微微抽动:“你……你想到什么了?” “从前你在东堂、西堂居住时,均有人从地下摸上去。”素乌缓缓说道,“当时咱们将通路掩埋了,这便说明,挖穿这样的通路,我们就可以回到地面了。” “你说的是。”曹随看到生的希望,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素乌指着地图上左右两侧弟子房的位置:“这两侧偏南的位置,便是对应地面上的东西两堂!” “可是下面道路错综复杂,房间众多,我们又该如何判断通路到底在哪?”曹随反问道。 素乌蹲下身子,抓起了地上的一把土:“当然是看土质了。挖穿通路的房间,地上必然会一层落下来的土。” 北宫复深以为然,命连山使和穆义左右寻找这样的房间,果然在左右各找到一间房间,里面的落土不寻常。 素乌从耳室内取出制造机关的工具和木片。连山使和穆义挖了几盏茶的时间,土堆便从通路中簌簌落下,在地上对起来一个土堆。 从地面向下掩埋并不能严丝合缝的堵上空缺,如今一挖,土质疏松,便全部落到了下面。 一束久违的自然阳光从通路中落下来,照在地面上。 素乌走到通路的下面,展开手掌,放在光束经过的位置,掌心传来炽热的感觉。 * 晨光透过窗纸映入房间,照亮整个屋子。门缝里射入一根拉长的金线,落在素乌的枕边。 素乌翻了个身,听到窗外的扫帚划过石阶的声音,她睁开双眼,高高举起双手,打了个哈欠。 雪芽静静地趴在她的床边,脚下还踩着仙客那染了血的木盒。 曹随搬出去已经有三天了,没人再和素乌抢床榻的空间,也没有人再把腿搭在她的身上,打扰她睡觉了。 可休息了好多天,她还是感觉很疲惫。素乌起床简单的洗漱了一番,拿起桌上的小白瓷瓶,用手指接住留下的青绿草药汁,轻轻 涂在自己脖子上的血印上。 “嘶……” 手指方触到血痕,便传来刺骨的疼。 素乌拿起铜镜,对准自己的脖子,观察着自己的伤势。 忽然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 素乌放下铜镜,听敲门声不像是曹随,警惕的走到门前:“是谁?” “是我呀。”门外传来沈傲容的声音。 素乌连忙打开了门:“沈大人,怎么是你?你找我有事?” “我可以进来吗?”沈傲容面无表情的问道。 素乌用力点了点头,伸手引着她:“沈大人请进吧。” “你收拾的好干净呢。”沈傲容很自然的坐在了席子上,打量着素乌的陈设,“往后和曹随那窝囊家伙在一起,恐怕有的吵呢。” 素乌听她意有所指,尴尬的笑了笑。 “沈大人有何贵干?”素乌站在她的身边,试探的问道。 沈傲容一本正经道:“是曹随让我来的,他问你想要什么封赏,让我列成清单,一并筹备。” “啊?”素乌一愣。 “他干嘛不自己问我……”素乌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 “什么?”沈傲容没有听见,见素乌一副为难的样子,于是引导道,“不必顾虑,他既然有此意,就大大方方要嘛!有没有喜欢的封地?想要实现什么愿望?” 她想要为抱木堂恢复名誉,想要为曹淇迁葬,更想要……可这些,对着沈傲容要如何说出口呢。 素乌喃喃自语道:“那就要点钱好了。” 沈傲容觉得素乌可能是不太好意思提,于是轻轻叹了口气:“算啦,还是我替你安排吧。” 沈傲容说完,就起身欲走。 “等一下沈大人!”素乌喊住她,“曹随他有没有说如何处理蔚苍他们?” “蔚苍杀了先皇和兴王,又有谋反之罪,自是难逃一死。至于那个叫慕容潇的狝狄女,他还没有定论,不过我觉得比起他哥,也差不到哪里去。” 素乌听完,低头陷入沉默,对于蔚苍的处置,她并不意外。只是她想知道慕容潇是否是必死无疑,她也好想再见她一面。 “他在哪?我有话想对他说。” “他刚和我们议事完毕,应该还在西堂吧。”沈傲容回道。 素乌点点头。她回到床边,取出雪芽脚下踩着的木盒,夹在腋下,对沈傲容微微一笑,与之擦肩而过。 沈傲容走到门口,望着素乌远去的背影,想起了方才和曹随所说的话。 “你说,我该给她什么封赏,才能符合她的身份?”曹随问道。 沈傲容颇为嫌弃的看向曹随:“你怎么不自己问她去?” “我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哪里能亲自问这些?”曹随有些心虚的摇了摇头。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她要做的事情也一一都将完成,若他顺利登基,素乌要何去何从……他实在害怕素乌会想要离开。 “最好让她能心甘情愿的留在京城。”曹随说。 “那还不简单。”沈傲容冷笑一声,“你把解封的兴王府赐给她做宅邸,她一定愿意留下的。” 曹随满脸抗拒:“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如若真的这么做,她也不是为了我而留下……我不想让她在沉溺在和他的过往中。” 想到这里,沈傲容回过神来,素乌已经越走越远。她倚着门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觉得将来的日子有趣极了。 113. 告别 素乌到西堂见曹随,却见他正拿着一张很大的草图,在暗自陶醉。 素乌把木盒放在一旁,坐到曹随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见曹随没有反应,她伸手从他手里的将图纸抽了出来,仔细一看,发现是一个宫殿的设计图。 “这是什么?”素乌问道。 曹随伸手在素乌的肩头轻轻一拍:“这是太极殿的新草图。” 素乌松了一口气,蔚苍将太极殿炸毁,确实应当重新修缮:“宫殿虽然被炸,但整体没有塌陷,修补一下不就好了?何必重新修建?” “那怎么一样。”曹随坐直身子,“这可是我亲自参与设计的,你觉得好不好看?” 素乌没有心情看图,只扫了一眼,敷衍的点了点头:“好看、好看。”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曹随按下图纸,认真的问道。 素乌低头,缓缓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慕容潇?” “原来是为了这事……”曹随苦笑一声,“她是狝狄的王,若是杀了她,必然会引发狝狄的不满……但是放她回去,以她的能力,不日又会卷土重来!” 曹随说完,扶着额头,进退两难。 他叹了一口气,将视线缓缓地移到了素乌的眼睛上,看到她的眼中充满了不忍和纠结。 曹随明白,她和慕容潇很是投缘,也看出她的不忍。 “不如这样……”曹随眼珠一转,“如果她肯投降,不再与循国为敌,我就释放她,让她留在京城。若她不肯,那只好和蔚苍一样处死她了。” “我知道了!”素乌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想去见她一面!” 曹随见素乌的样子,更是心疼。 他虽然提出释放慕容潇的条件,但经过几日交手,他心里也很清楚,以慕容潇的个性,恐怕不会轻易投降。 “我会让连山使带你去见她。”曹随叹了一口气。 素乌拿起桌上的木盒。 曹随又忽然反悔了:“等一下……” 蔚苍和慕容潇都被关在诏狱,二人的牢房距离不远,素乌若要见慕容潇,不可避免的要见到蔚苍。 蔚苍狡诈,若再对她说些挑拨离间的话,让她多心该怎么办。想到这里,曹随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素乌丫头,我陪你去。” * 廷尉诏狱半埋在地下,在皇城的西北角。 曹随带素乌驱车而至。看守的甲士见太子前来,纷纷上前行礼。而后他们上前带路,引着曹随和素乌从甬道进入。 牢狱内不见天日,周遭石墙渗着水珠。油灯昏暗,随着人的通过在墙上摇晃着长长的影子。 素乌走了几步,便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浑身的骨头缝隙都灌入了冷风,让她止不住的打颤。 走了几步,透过牢房的栅栏,她远远地看到了蔚苍。 蔚苍听见脚步声,慢慢的抬起了头,目光凌厉,死死的追着曹随。 “今日可真是热闹。”蔚苍语气轻佻,“北宫复刚走,你们就来了,真是有趣。” 听到北宫复的名字,素乌和曹随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 曹随缓缓走到蔚苍的面前,看到他身上全是干涸的血渍。这个曾经威胁到自己生命、让自己夜不能寐的人,如今狼狈的坐在墙角…… 他脑海中不仅闪过他过去的样子。他一身红衣,手里拿着拂尘,卑躬屈膝站在曹满的身边,脸上总是带笑。 他看惯了他的笑容,骤然看到这种冷冷的神色,曹随有些恍惚,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直直的看向他。 尘埃落定,看到他的样子,却释然了许多:“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蔚苍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嘲笑:“遗言?我告诉你我的遗言,你会帮我实现吗?如果可以的话,那我想让你死!” 曹随自嘲的笑了笑,觉得自己多余说这句话。他偏过头去,却瞥见素乌犹豫的神色。 素乌缓缓地走到蔚苍的身边,抓住栏杆:“你……是不是还放不下骁风部落的族人……” 蔚苍嘴角一扯,闭上眼睛笑着摇了摇头:“哼,我该做的都做了,还有什么放不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冷漠的看向素乌,眼神之中毫无感情,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扫过曹随:“那日你说的话,今日我也还给你!想要弄死我,尽管来!死了这个慕容苍,还会有下一个,我们骁风部落的人,自有他们的生存之道!” “想要羞辱我,请随便,但你不要妄想我们部落会任人宰割!”蔚苍冷笑一声后,慢慢的闭上双眼,把头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不再看他们。 曹随牵起素乌的手:“咱们走吧。” 转过牢房的拐角时,素乌又回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往前走了几步,素乌远远地看到了慕容潇,她忽然停下脚步。 “素乌丫头?”曹随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她低下头:“我想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曹随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慕容潇,又看了一眼素乌:“好,我在外面等你。” 他转身离开,走前又吩咐甲士守在拐角处,若听到任何声音,立刻进去保护素乌。 慕容潇看到素乌来了,她眉毛一弯,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素乌一步步地走到了她的牢房前,缓缓地蹲了下来,慕容潇费力往前挪动身子,贴在了栅栏的旁边。 她主动伸出了满是血痂的手,掌心朝上,放在了素乌的面前。 素乌颤抖地覆上她的手,感受到了她粗糙的掌纹。 “慕容潇,曹随他说……”素乌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十分艰难,“他说,只要你肯投降,他就可以……” 慕容潇听到这话,没等她说完,就冷漠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素乌一惊,连忙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慕容潇,我并不是真心让你归降,你听我说……” 慕容潇转头看着她,还带着几分警惕,示意她说下去。 “我只是想让你服个软,骗曹随放你出来,不会真的让你为循国做事的,我会放你离开,请你相信我!” 听到这话,慕容潇苦笑道:“才觉得有了长进,没想到还是如此天真……” 她眼神中划过一丝心疼,又有一丝感动,但语气坚决:“素乌,遇到你,我好幸运,我把你当成最可敬的对手,最好的朋友和知己。所以请你不要说下去了,不要破坏我对你的这种印象!” “我……”素乌有些急切,带着哭腔,“我不想让你死……” 说完,她的两颊齐齐的留下两行热 泪。 慕容潇伸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我是骁风部落的战士,我有我自己的选择,不要侮辱我的身份!” 素乌知道她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她仰起头,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挤出一个笑容。 慕容潇也笑着,温柔的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她眼眶微微泛红。 瞥见她身侧的木盒时,慕容潇平静的的眼神里骤然泛起波涛:“仙客!原来仙客在你这里。” 素乌拿起黑色鲁班锁,轻轻扭动,木盒慢慢的变成了仙客的样子。 慕容潇扶着栏杆费力的站了起来,与仙客对上视线的片刻,她虽然浑身是伤,但没再表现出一丝痛感。 素乌扭动鲁班锁,仙客缓缓地靠近了慕容潇,头抵在两根铁棍之间,卡在中间,慕容潇双手捧着仙客的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与它相贴。 “仙客,辛苦你啦。”慕容潇轻声安慰道。 片刻后,慕容潇主动的放开了仙客,她拉住素乌的手:“素乌,我想拜托你最后一件事,请你答应。” 素乌看了仙客一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还是想等她亲口说出这个托付。 “请你收纳仙客,好吗?你是很优秀的机关师,仙客也是很强的机关兽,她会成为你的好伙伴!”慕容潇哽咽道。 “好,我答应你。”素乌握紧慕容潇的手,坚定地点了点头。 说完这话,慕容潇主动松开了素乌的手,又深深地看了仙客一眼。 她利落的转身,背对素乌,缓缓地坐了下来。 素乌看着她的背影发了愣,试探的叫了几声慕容潇的名字。慕容潇都充耳不闻,无动于衷,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 素乌抱着仙客的木盒浑浑噩噩的走出监牢,她感到心中一阵空虚。 曹随见素乌垂头丧气的走了出来,连忙迎上前去:“素乌丫头……” 素乌看到曹随,一种强烈的委屈感涌上心头,她把头靠在曹随的胸口,一言不发。 曹随抱着素乌,静静地陪着她,手里的木盒膈得她胳膊生疼,也不想松开。 回到皇宫的西堂,北宫复却立在院外,静静地站着。 “师父!”曹随喊了他一声。 走近一看,北宫复背上背着包袱,手上拿着一封发黄的信封,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师父,你这是……”曹随不解。 “为师要回家去了。”北宫复平静的答道。 曹随说:“师父,还有几日就是我的登基大典了,你不留下参加吗?” 北宫复笑着摇了摇头:“我早已归隐山林,庙堂之事,早已与我无关。” 说完,北宫复拍了拍曹随的肩膀:“随儿一定是个好皇帝,师父相信你!” 曹随失落的挤出一个笑容:“师父,我知道了……” 北宫复将视线转到素乌的身上。素乌下意识的叫了一句:“师叔……” “丫头。”北宫复举起手上的信,“这里有一封信,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素乌一愣,不可置信道:“师父?师父留给我的!” 北宫复将信递给她:“你师父下大狱后,我曾去看过他,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只是当年你被实施刖刑,我以为你活不成了,于是我便收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