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是俄罗斯小熊警官》 1. жизнь и судьба 莫斯科黄叶纷飞的时节里,晚风满溢草木的木质气息。宏伟天幕下,是独属于高纬度澄澈通透的光线和空气,不染纤尘的星辰。 这一晚的经济系新生见面会以柳漪亲眼看着全场最帅的两个俄罗斯男人,在窗边蕾丝纱帘的飞起落下中,拥抱热吻在一起结束。 哇,整得还挺唯美。 柳漪饧着微醺的双眼,生无可恋地看着身边拉她来经济系掌眼,才刚刚鼓足勇气准备去搭讪的方雨菲发出崩溃的哀嚎,仰头“咕咚”一口把香槟杯里的金色酒液一饮而尽,顿觉今晚的剧情急转直下,开足马力一头奔着魔幻现实主义撒脚丫子狂奔去了,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在沙发上摸索开去。 “我带的那瓶伏特加哪儿去了!” 莫斯科的留子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万人的圈子里,都市霓虹下人影蹁跹,来来往往的是形形色色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总不缺各式各样的故事和趣闻,柳漪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赛道上的一人,以艺术家般的俊男美女鉴赏水平以及千奇百怪、无疾而终的桃花运和同步上线的霉运喜提圈中“倒霉姐”的称号。 温水煮青蛙,长此以往人会自然而然地对美色和罗曼蒂克都看淡很多,简而言之,麻了,但也反倒生出了一种云淡风轻的心态。 六七月的白夜,莫斯科有彻夜不眠的权力,也给初来乍到这座城市的中国人注射了一针精神咖啡因。无他,太阳零点落下,零点升起,在地平线反复横跳,凌晨四点晴空万里,任天王老子来了生物钟都得被一发摧毁。 无奈,这样的日子里,柳漪和同宿舍楼的四五个好友只得在夜晚十点顶着蔚蓝的晴空下楼散步,安抚昼夜紊乱蹦迪的神经,过个马路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公园。 模糊了白昼黑夜的界限,柔和的蓝,天际一圈绮丽的晚霞镶嵌,是夏日的冠冕,莫斯科夏夜弥散着椴树和云杉香气的风恰如其分地在悠长的林荫道上推出了一个身材修长健美,一身运动装的俊朗青年。像是光影斑驳、搭配着钢琴乐的盛夏电影,镜头缓缓推进,男主角迎面慢跑而来,细碎的金阳在他身上像耀眼的金粉,当即引得这群姑娘着实惊艳了一把,笑语连连,赞不绝口。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您好!)” 青年渐近的一刻,柳漪挥挥手,行使着她“身为中国大傻子”的权利,无比开朗地一笑,一双俏眼明媚,青年也点头回以明朗的笑意,然后一秒切换回俄式扑克脸。柳漪在到莫斯科的第一天,就对着一街的扑克脸和程斯妤感叹,“就像种了满大街的植物大战僵尸里的窝瓜。” 程斯妤脑海里顺势响起了窝瓜发动技能,落地一屁股坐死僵尸的那声特别憨的“嗯”声,“俄罗斯人为什么不喜欢笑?” “不知道,天冷笑不动?老师说‘俄罗斯人认为只有傻瓜才会随时随地笑’是不是诓咱们的?”柳漪笑得花枝乱颤,像那棵只会傻笑、扭啊扭生产阳光的向日葵。 “那咱们在俄罗斯人眼里不就是大傻子吗?” “无所谓。”柳漪耸耸肩,歪头笑道,“中国人就是喜欢笑,这个咱不必入乡随俗哈哈。” “你认识他?”同伴看她招呼得无比自然。 柳漪云淡风轻摇摇头,一摊手,“不认识啊,打个招呼嘛!屁股挺翘的,可惜这句不能说。” 众人都被她噎了一把,要不是柳漪脸上已然一副老僧入定的神情,这话简直像黄毛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你怎么不去和他聊聊?”大家起哄。 柳漪已然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观美人如白骨以无欲,“欣赏一下就行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样的心态自然也不是一日修炼成的。 就像,莫斯科不是一日建成的。 Mоскванесразустроилась. 那还是柳漪刚来莫斯科的时候,每天上学是一趟公交直达。从金黄落叶中穿城而过,像极了七八十年代的苏联爱情老电影。当中有一站大约是路过某处政府机构,每天早上都会上下一群青春正盛、身着绿色军装的青年男女,叽叽喳喳像一群云雀飞进车里,一下点亮了车厢,旁若无人地说笑着,装点得一路的路途更像是电影了。每当这时候,柳漪都会把头抵在玻璃窗上,身前身后的窗上都是倒映的黄叶影作背景,沉浸在这一片美好中,青春是莫斯科秋日最美的注脚。 不过秋天结束之前,她就换了一条上学路线,几站地铁在大学站下,再换乘一辆红蓝配色的小火车,一样从金黄的落叶中穿城而过。 “Осторожно,дверизакрываются……(注意,车门正在关闭……)” 好不容易赶上这趟地铁,柳漪倚在门边低头发了会儿呆,等回过神时视线正好落在身边座位上的一本摊开的英语书上。一旁还有个金灿灿、毛绒绒的头趴在座位边认真抄写单词表。 俄罗斯的学生也得苦哈哈学英语抄单词啊。 柳漪这样想着,丝毫没有察觉她直白的视线早就被人发现,一头金发转过来,是一双略有些无语的蓝眼睛,和她对上了视线。 就算是柳漪,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这真是一张贴着中国人民的心和审美长的斯拉夫脸,人偶一样的蓝眸,漫画一样纤秀精致的线条,还有着如假包换、俄罗斯认证的垮起个小熊批脸。 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脸。 这个形容,放在东亚人身上还好,放在俄罗斯男性身上,也意味着未满十八周岁。柳漪扫了一眼单词表,“French,法语;法国人。German,德语;德国人……” 很好,估测这还是个初中生。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黑眼瞪蓝眼太尴尬,柳漪的惊艳瞬间自律地切换成泛滥的母爱,习惯性地对小少年一弯笑眼,伸手摆摆,小声打了个招呼,“Привет~(你好!)” 小毛熊严肃得对她一点下巴,冷脸低头继续抄单词去了。柳漪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像人贩子,再一瞧,小孩似乎不喜欢被人看,格外在意,照抄都抄错了好几个,懊恼地划掉了。 柳漪看他这样简直称得上慈爱,不由得笑出了声,惹得小毛熊皱紧了眉头抬眼瞪着她。柳漪心想这个年纪的小孩自尊心很高的,识趣地闭紧了嘴。可孩子像是记恨上了她,几站路的工夫频频抬头看了她七八次。 柳漪又想起了那句“俄罗斯人认为只有傻瓜才会随时随地笑”,担心这小屁孩在心里骂她傻,她的自尊心反倒受挫起来。眼瞅着还有两站就要下车,她干脆站直了身子转过去面壁,不再看他。 身后的男孩却突然装腔作势地冷脸走到她身旁,眼睫毛扑闪得要把人扇感冒,开口就问:“中国姑娘?” 柳漪心想这是要继承俄罗斯民族优良传统和我决斗怎么的?看在美貌份上点点头,没想到少年一记直球,向着另外一个方向狂飙,上来就是红了脸,像是气鼓鼓自我介绍:“我叫安德烈,我想认识你,你很美丽,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震撼一整年,双下巴都要吓出来,柳漪当场愣在原地,脑中警铃大作,这是未成年,这是犯罪! 柳漪当场一个激灵,端起姐姐架子,操着阿姨口气,“不行哦,你还没有成年,我比你大!” 小毛熊又露出非常无语的眼神,不以为然反驳:“你能比我大几岁?我考虑看看 !” 你还要考虑?! 这显然是不能同意的! 柳漪如临大敌,心急如焚看着头顶闪烁的站点灯图,急躁地跺跺脚,撂下一句,“总而言之,比你想象的大很多!” 少年一脸的不理解,柳漪到站趁机脚底抹油溜了,出了站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后来,还是会在地铁上经常遇到这个趴在座位边写作业的漂亮少年,久而久之竟然熟了,也会听他聊上几句学校的趣事,柳漪还会教他写作业,幸好他再未和她要过联系方式。 这样的际遇多了,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柳漪渐渐成了那种,当起恋爱军师条分缕析、头头是道,等轮到自己身上时,却谨慎而迟钝得近乎胆怯,用程斯妤的话来说,精神阳痿。 程斯妤是国际关系学院的研究生,本科时就约定好,俩人手拉手一同来的莫斯科大学,柳漪则考进了新闻系,学的是和国关学院合作的国际政治新闻方向,因而不少课程她俩都是一起上的。 二月初的莫斯科距离春天还很遥远,这一天是一月一次的大采购日,吃腻了食堂生冷的蔬菜沙拉,柳漪和程斯妤决定去远些的Ашан(阿尚商超,也就是法国欧尚)买些绿叶菜,周末做两道炒菜。 柳漪特地背了最大的登山包来扫货,浏览长长的购物清单,柳漪对着手上碍事的手提包发愁。听说最近这一带治安不是很好,无论把包拿在手上还是放在登山包里都不能放心。事后用她的话来说,当时不知道怎么的,两根脑神经就搭在了一起,搭牢了,自作聪明出了个特别馊的主意,把手提包放在购物车里,一边扫货一边把包层层压在下面,等结账时再一个个把商品拿去扫码,扫到最后也刚好拿到包,刷卡结账,而且包就在眼皮子底下,完全不用担心被偷。 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的眼力,也低估了小偷的技术。 扫了一圈卫生纸大米面粉牛奶下来,柳漪忍着肉疼去买三棵了七块多人民币一棵的鸡毛菜,菜根下面还连着一只塑料小花盆,外搭一袋子生菜,腹诽这金贵玩意儿买回家不立刻炒了难道俄罗斯人还当盆栽养吗? 逛了一个多小时,零零碎碎扫了一人得有四五十斤的东西。程斯妤先结了账,轮到柳漪时,一件件扫码到最后,唯独不见了那只手提包,她脑袋里“嗡”的一声,立马就知道大事不妙。 俩人抬头对视一眼,意识到是遭了偷,好在手机揣在羽绒服内袋里没丢。好歹先用手机付了款,当即求助商场保安,说明了情况,去调监控。柳漪面上冷静,心却怦怦跳,包里没有太多的财物,但两千的人民币纸钞是出国前过生日时爸爸特地给的连号,更要命的是,她的护照、身份证、银行卡和入境卡“小白条”全在包里,没了这些让她瞬间成了落地黑户。回宿舍半路上一旦遇上查非法移民的警察,她真是有口难言。 悬心了半个小时,保安匆匆走来,举着手机给她们展示监控拍下的一个高个女子,粉色大衣,白色头巾把头脸包得严严实实,不知是不是有意躲着监控,几乎连侧脸都没拍到,最后几张照片上她手臂上挎的赫然是柳漪的那只青绿色漆皮手提包。 “就是她偷了你的包,我已经帮你们报警了。”保安让柳漪先别急。 道了谢,保安又陪她们等了十分钟,程斯妤忽地看住了出口方向,下意识睁大了眼睛。 “漪漪,快!你看!快看!” 柳漪回过头去,正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厚重的冬季深色夹克,仰面向上看去,乌沙卡帽檐下面一绺微弯的发丝,介于英挺的雕塑和柔和的油画之间的线条,一双海水蓝的眼睛正注视她,是不冻港冬日里波光粼粼的苍蓝。 “女士,是您吗?” 2. героизм 英雄主义 柳漪事后转述,那一瞬间她大概是本能地被那张脸震慑住了,颇有些色令智昏的意味。然而当时满心都是丢了东西,急得恨不得冲上街亲自抓人,太狼狈了根本不觉得高兴,所以先无暇去留心美色,总算还保留了一丝理智。 至少十分钟以内无暇顾及了。 “女士,是您吗?” 来人问了这句话后也出神地注视着她,似乎在耐心等她回复,柳漪点点头,“是我报的警,警官先生,我的包被人偷了。” 保安适时递上监控照片,帮柳漪她们解释了事件缘由,警官默不作声听完,点点头和保安去监控室进一步查看监控。也就是十来分钟的工夫,警官调了监控,远远走过来,柳漪察觉这人近一米九的个子,还习惯性微微抬着下巴,再加上面无表情的冷脸,和湛蓝的眼睛,颇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傲,心里难免打鼓。 警官走过来站定,沉默着又是注视着柳漪一番,最后念出一句,“女士,请跟我走。” 说着看向柳漪脚边,柳漪深吸一口气,摩拳擦掌正要背起那只五十斤的包,被他看得也跟着讶异往下一看,不曾想他像是得了允准,伸手提起她脚边扫货的登山包,反手就要甩到自己肩上。力气是大,然而架不住没防备包实在太重,差点没拽住,一张扑克脸险些没绷住,暗暗咬了咬牙,维持住风度把包背稳,留下一个倔强孤高的背影,云淡风轻,在前引路。 程斯妤瞪着一双眼,伸长了脖子,摊开手又拍拍自己一样搁在脚边的登山包,吐槽:“Hello?我的呢?人民警察搞区别对待?” 柳漪忍着笑走过去要帮她背包,程斯妤笑嗔她一眼,摆摆手,“逗你的,快走吧!” 三人走出商场,转去停车场,柳漪一路更是沮丧,觉得自己跟在后头像是在异国犯了事的,一抬头,二月天黑得早,天光已是暗了一半。警官走去开了后备箱放包,让程斯妤先把登山包卸下来塞进去。柳漪站在后备箱旁,一回头,视线落在脚边的亮黄色交通锥旁边,又瞧瞧他,皱眉,心里莫名浮起一个念头,他没看见,要是退两步,可能就得绊上…… 正想着,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警官安置好了包,退了两步正要关后备箱,一个不防绊在三角锥上,身子一歪就要栽过来。 柳漪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二话不说整个人直接顶了上去,一只手扣在他左肩下,一只手推在腰上,看上去是他整个人跌进她怀里,实际上她铆足了劲跟个定海神针一样在后死撑着他。 事实证明,人拼尽全力的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一个身高一米九的男人压在她身上,不出两秒柳漪就涨红了脸,一口气落石一样憋在丹田处,可愣是挤不出一个字让他赶紧站好,但脑子里的碎碎念倒是已经吐槽开了七八条,且越是这个时候脑神经越喜欢胡思乱想来添乱。 什么展开?这种情况不应该是反过来吗?你快站好啊!好重,要死了!等等,站好用俄语怎么说来着?你快站好啊!我这算不算骚扰警察,他不能反过来怪我吧?你快站好啊!说起来也是帮我背包才害他现在绊倒。斯妤呢!人呢!快来救人呐! 好在她脑内风暴这一瞬间,警官扶住车站定,显然也是完全状况外,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柳漪,微微别过脸去,肉眼可见地从脸红到脖子,手上忙个不停,合了两次才把后备箱合上。 程斯妤见他俩半天没动静,好奇探头过来打量,柳漪一头问号,觉得自己被衬得更像是骚扰未遂了,没话找话,指指后备箱里,尴尬一笑,“警官先生,谢谢你!” 警官摸摸鼻子,一敛眉目又是直直注视着柳漪,并无别话。这回眼神落在她身上,时间一长,倒是让周围的气氛都没来由旖旎起来,明明天冷得出奇,柳漪脸却开始发烫。 “女士。”警官像是深思熟虑一番,忽地开了口,“或许您该找个男朋友了?” 一颗小小的石子投下的一圈圈涟漪,柳漪抬头望了他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极为罕见,这回她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抿唇一笑,灵动的眼神飞扬起来,“找个男朋友,像您这样的吗?” 话一出口,柳漪就后悔了,调戏俄罗斯警察,别回头小偷没抓到,先把我拷进去了。想着脑子里已经出现了警官掏出银手铐,“咔哒”一声把她拷上扭送回警局的画面。 警官垂头一笑,笑出了声,顺手给她拉开车门,眼含笑意,反问:“像我?那是什么样的?” “这很难说清楚。”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一刹,柳漪留意到他嘴角有颗淡淡的小痣,白皙的脸上格外清晰,笑起来时随着嘴角的弧度弯上去,第一次让人觉得这冷冰冰的斯拉夫男人有种温柔的可爱,“或许需要我在后面支撑他的?” 警官像是觉出她这话隐含的戏谑,无奈一笑,伸手相请,“女士,快请上车吧。” 柳漪坐到后座上,程斯妤意味深长斜睇过去,对她一条挑眉,冲着驾驶座上的警察努努嘴,柳漪不明所以,俩人还没开口,猛然一阵拍窗声引得所有人抬头看去,车外两个俄罗斯女孩哭得满脸是泪,情绪崩溃,直把玻璃窗拍得“咚咚”响。 警官下了车,柳漪和程斯妤看他在询问那两个姑娘,想必又是发生了什么急事。程斯妤对她一使眼色,坏笑,“你俩什么情况?我一会儿不见,怎么就已经洽谈上男朋友的事了?” “真奇怪,你说他怎么突然就拐到男朋友上来了?” 柳漪三两句话把原委讲明,程斯妤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桥段,他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程斯妤一拍手,“你不是最会帮人算吗?你就当这是我的事,你说说,一个见面十几分钟就让你找男朋友的人,我倒觉得他这话问得挺妙。不信,我给你起个头,你说,他为什么要问你这话?” 柳漪一琢磨,“因为对方很可能只有两个回答,如果有男朋友就会说,我已经有了。如果没有,才会说没有……” “再不然就是说‘找个男朋友,像您这样的吗’,这种不打自招的话!” 隔着车窗,程斯妤一阵怪笑,“看,你这不就上钩了柳同学,这个条子看上去冷冰冰的,实际上挺有心眼的嘛!” 柳漪不由得视线又落在车窗上映出的他的侧脸,心又泛起波澜,还是强行掐断了念头,“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随口一说的,咱们分析来去,白瞎!” “鬼才信,俄罗斯人不是很注重个人隐私,男朋友也是随便能开玩笑的?” 程斯妤一眼就看出来她又怂了,露出了鄙夷的眼神,柳漪心虚地正要争辩,那头车门开了,三人上了车,一个俄罗斯女孩坐到副驾驶,另一个哭得涕泪横流的红衣姑娘坐到柳漪身边,又是冬天,大家本就穿得臃肿,这一下狭小的车厢被挤得满满当当。 红衣姑娘话也不说,就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柳漪无措四下望望,估摸这姑娘也是遇上坏人了,回想自己这乱摊子还没个解决方案,要是让父母知道了,不晓得得急成什么样,是不是也该哭一下以表谢罪,否则太没心没肺了。况且这事太蠢了,说出去还丢中国人的脸,越想越堵得慌,于是打算象征性哭几声意思一下。才酝酿了一点泪光,就瞥见旁边的姑娘捧着右手,指缝里还有血珠渗出来,掏出的纸巾顺理成章给她递过去,姑娘连谢谢也顾不上说,接过去哭得更大声了,这下柳漪反而不好意思哭 了。 柳漪看她脸上的妆的都糊成一团,索性把一整袋纸巾翻出来,贴心地一张张递给她,姑娘边哭边擦,连声道谢,“谢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发生了什么事?” “呃……”柳漪双手交叉,要脸地地低声说,“我叫叶卡捷琳娜,我的包被偷了。” 叶卡捷琳娜是她给自己挑的俄语名,俄罗斯人并不都能习惯中国人的名字,因而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场合,为了方便柳漪就会报俄语名,也省得解释和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学校里她还是用中国名字。 俄罗斯姑娘擤了擤鼻子,闷闷嘟囔:“我也叫叶卡捷琳娜,我被抢了笔记本电脑,就在外面的大街上。” 柳漪眨眨眼,突然感觉这个对话很滑稽,姑娘兴许是绝对对比之下,自己更惨一点,缓了口气哭得更厉害了,一把扑上来抓住柳漪的肩膀,靠在她身上哭得梨花带雨,柳漪也只好拍拍后背安慰她。 简直要产生国际主义情怀了怎么回事? 柳漪手足无措安慰她,一抬眼,正对上后视镜里一双蓝眼睛,一直看向她们。察觉到柳漪的视线,蓝眼睛意外地低了眉眼,狭小的车厢里,日落后天黑前的短暂的蓝调时刻,像是老旧的电影,画面跳帧抖动,借着外头路灯的一点微光,羽睫轻眨的片刻,眼眸轻轻的一个来回,又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让人莫名一阵心痒痒,也说不清缘由,二人相视一笑。 驾驶座上的人顺势就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她。 他一直通过后视镜看着她们。 柳漪心里适时响起这句话。她静静地望向他,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警官微微皱起眉心,还是一张冷脸,话却是道歉,“对不起,我不该笑。不过你很坚强,叶卡捷琳娜女士。希望你不要太难过,我们会努力抓人的。” 那头他正要发动汽车,不料对讲机又适时响了起来。 “伊利亚,伊利亚!来商场里,又有人被偷了。” 像是某种地狱笑话。柳漪瞬间就想笑了,低头上下抿住嘴,又是荒诞的一天。 苦难都是对比出来的,怀里的俄妹也不哭了。真好。 这趟一去又是二十分钟,车上的四人地默契地不说话等着看热闹,嚯,一连三场盗窃抢劫,这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天彻底阴沉下来前,伊利亚警官带回来一对年轻的情侣,柳漪寻思,这车里还坐得下这么多人吗?他不会想超载吧。 万幸伊利亚开了通讯叫同事再开一辆车来,陪着情侣站在车外的寒风中等。车灯照得警车外一片白光,柳漪侧脸打量他风中的背影,不知何时,风里划过一道道晶亮的细线。 柳漪和俄妹换了个位置坐去窗边,摇下小半扇窗,才看见是下雪了。 “好大的雪!” 她这一感慨,程斯妤也跟着望过去,她俩来俄罗斯也有一段时日,但这样大的急雪还没见过,成片的雪花鹅绒般扑面而来,不出十分钟,地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伊利亚背对着她站在车外,帽檐、肩头早已落了一层冰雪,又吹散在冷风中,留下风中一道晶莹的轨迹。 柳漪是扬州姑娘,虽然不至于像网络段子里见了雪的南方人一样学哈士奇冲到雪地里大喊大叫,毕竟这样铺天盖地的雪她生平还是第一次见,还是小心翼翼探出头去感受雪粒扑打在脸上的凉意。扬州冬日里鲜少下雪,下了也是夏天的一杯冰沙,不多时就化塌了。莫斯科的雪是干冷的,扑在脸上像圣灵群岛的细碎白沙。 还没体验完,伊利亚警官一个转身,轻轻按着她的帽子把她往车里塞,“很冷,会把脑袋冻坏的。” 柳漪简直要疑心这话是在阴阳她,回呛:“我以为这是俄罗斯老奶奶会说的话。” 3. рябь 涟漪 伊利亚警官露出一丝笑意,那颗淡淡的小痣又翘了上去,像伴月的金星闪烁在夜色里,落在她眼底,他一手扶住车顶,微微倾身挡住身后的风雪,呼出一口热气,低声道:“中国姑娘力气大,俄语也很好嘛!” 言罢抬手示意她关窗,柳漪失笑,依言升了窗,口中的热气和车内的暖风呼在窗上,凝成了一片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庞。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抹了一把,却正露出他垂下的蓝眼,一下让她失神,她的手恰好抚在他眼角的位置,仿佛是在触摸墙上一张小小的油画,只画出一双一见难忘的眉眼,隔世惊艳,足够动人。 伊利亚也没料想到她的动作,自己眼中的笑意还没收敛,雾气抹去,一片模糊中,现出她格外清晰的半张脸,一双柔波潋滟的眼睛,在冰天雪地的莫斯科依旧涣涣如春水,正对上他。 他们在风雪中上下对望,彼此都轻轻愣住了。 正在这时,车灯照了过来,拉长了雪地上的影子,同事接走了那对情侣。伊利亚几下草草拂去身上的雪花,侧身坐进警车。柳漪忧心忡忡望了窗外一眼,积雪已经厚得没过脚面,完全看不清路面,天也彻底黑了,兴许有些夸张,但她肉眼看去七八米外就模糊一片看不清路,甚至辨别不清对面来车,挡风玻璃上只看的见对面的车灯照出一团光晕,天地间无数的雪花围在车边飞舞。这样的天气,在国内是绝对不能上路的。 柳漪隐隐害怕起来,这种天真的能上路吗?她不由寄希望于这辆老福特福克斯的性能,然而她又一次低估了俄罗斯人的车技。 柳漪事后在回忆起这段经历的时候,只有这一节是无比模糊而零碎的,她疑心如果不是一种创伤PTSD的自我保护,就是她当时在车里被晃得失忆了。车门顶上的把手她还是第一次用到,并且柳漪由衷地感谢这项发明,她两只手死死拽紧了把手,整个人就像吊起来一样贴在门边,两眼死死盯住前方,她也不知道这位伊利亚警官是如何看清来车,她眼前尽是一团又一团车灯照过来,一辆又一辆车贴着脸从风雪里陡然冲出来,自打上了路,她的心跳就没下过一分钟120下。 燕山雪花大如席,这样的车好像不止他们一辆,俄罗斯人好像是不怕死的,但她怕得很。没路灯的地方她怕死得不明不白,有路灯照亮了更是死得明白地怕,轮胎都在打滑,脑浆子都快摇匀了。 幸而上了主路,风雪收了阵势,深沉的夜色与路边树林的掩映中,显出莫斯科大学主楼的幽影。斯大林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轮廓,巴洛克结合哥特式的尖塔,既像是魔法世界的城堡,又像是雪夜的教堂,庄严而肃穆。 伊利亚打着方向盘,还有工夫做起她这个外国人的导游,从后视镜里看看她,话意外接上了她的思绪,“那是‘莫斯科七姐妹’之一的莫斯科大学主楼,斯大林式建筑的代表。” 柳漪憋笑,“警官先生,那是我的学校,谢谢。” 不多时,拐了几个路口,车在警局门口停下,警局是几栋老式斯大林风格的橘色建筑,少有灯光,雪夜里显得格外幽深,到了警局。停了车,六个苦主陆陆续续下来,脚都有点儿发软。这是柳漪第一次进局子,不得不称之为一次“独特”的体验。雪早已深过脚踝,她小心翼翼迈着步子,走在队伍后面,时不时仰头打量着雪花,伊利亚没忘记取出她的登山包背上,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中国姑娘眼里不好意思流露的新奇。 柳漪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庆幸自己来前预备的是防水防滑的雪地靴,就听背后传来伊利亚低沉的声音,“女士,你是第一次来警局?” “先生,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人。” 柳漪说完自己都笑了,自动在脑中把对话翻译成汉语,一股子古早译制片的味道,想象着那个腔调,自己该摇头晃脑夸张地说,哦,警官先生,您不知道,我向主发誓,我可是完全遵守律法的良好公民! 不知不觉,伊利亚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行走,沉默的当下,耳边全是二人把雪踩得“嘎吱”“嘎吱”的声响,伊利亚像是终于想出了一句玩笑话,“那你千万不要乱走,万一进了什么机密的房间,我们就不让你走了。你知道的,一些从苏联时期就有的,特别的房间。” 柳漪失笑,她听出这是逗她,假意板起脸,“警官先生,您未免太看不起我了!你们敢抓我,我就只能找大使馆解决了,您也不希望搞出外交事件吧。” “是莫斯科大学教给您的辞令吗?” 伊利亚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拍拍后背的包问她:“你买了什么这么重?” “生活物资,这样的天气出来一次总是不太容易。” 伊利亚把话问回正题,“你丢失的包里都有些什么重要物品?” “护照、入境卡、银行卡,还有中国的人民币。”柳漪回想着,“人民币是我来俄罗斯前,我爸爸给我的生日礼物,是连号的,也许对你们调查有帮助。” 想起父母,思念涌上心头,柳漪倒是当真忽地心被针扎了一样刺痛,眼眶发酸,忍不住诉苦:“为什么要偷走这个!那是我父母的心意。还有护照丢了,补办也很困难。” 眼前的姑娘白色貂毛帽子,白色的羽绒服,几乎要融在风雪里,唯独莹白的脸上,鼻尖冻得发红,看着怪可怜的,伊利亚无奈,难得有些激动,叹息道:“你真是个傻姑娘!最难办的是你的入境卡,可能之后你还得来找我!” 伊利亚凑得近些,低声道:“你的人民币金额大概是多少?” 来时父亲给的是两千整,但还有些用剩的零钱一并在里面,几个月都不曾动过,一时也记不起准确的数目了,只得道:“大概两千多,不到三千吧。” “待会儿他们问你经过,既然你记不清,可以把金额说得高一些,不要太夸张,这样他们会更重视。” 柳漪还没来得及回味这话中的用意,一阵狂风陡起,吹得前面的人纷纷弯下了腰,柳漪躲闪不及,帽子被吹飞落在雪地上,她连忙跑去捡。兴许是怕她冻伤脑袋,伊利亚顺手把她的羽绒服帽子给她拉起戴上。 柳漪掸去帽上的雪珠,稍稍打湿了一角,好在是白色的皮毛,不是很显眼,伊利亚客套了一句,“帽子很漂亮。” “唉,九千卢(八百多人民币)买的,动物毛的,很暖和。”柳漪想了想,不知道水貂毛该怎么说。 柳漪抬头,第一次在伊利亚脸上看到了欲言又止的神色,“怎么了?” 伊利亚警官叹气,“你买贵了,不值这么多的。” “我知道。”柳漪愈加委屈,“当时刚来俄语还不适应,不敢还价,而且老板太凶了,买了才后悔……”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柳漪觉得自己就像个冤大头,但伊利亚竟一句接一句嘱咐起她来。 “近期商场附近来了一伙吉卜赛团队,盗窃甚至抢劫,抓住了几个,但人数还不少,一直在活动,非常危险。” “你的运气好,遇上的是单人活动的小偷,没有受伤。那个姑娘是直接被抢走了笔记本电脑,她不愿意松手,手都划出血了。” “你们留学生是很显眼的目标,尤其是中国女性。一定要小心财物,当心人身安全,不要落单。” 许是在异国他乡遇到如此善意,柳漪心口暖暖的,不由得有些窝心,“我之前还在地铁站被十几岁的青少年骂过,让我滚回去。” 伊利亚点点头,严肃道:“是有这样非常不理智的人,你不要在意他们的想法,保护好自己,也要学会适当反击。” 柳漪道:“反击了。” 伊利亚这下倒有些意外,“什么?” “苏卡~”柳漪抬眼无辜地看着他,小声坏笑,和当初追着斯拉夫teenager跑了两条街,在后面狂骂“苏卡不列”“以及纳辉”,把中指当感叹号使的判若两人。(苏卡不列、以及纳辉是俄语骂人的话) 伊利亚失笑,举起手,“Хорошо.(好的)” “不过,我被骂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事后想起来,还是有些难受的。” “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伊利亚挑眉,“所以您刚才丢了包不难过,现在难受要哭了吗?” “没有,没有。”柳漪笑出声,连忙摆手,打趣他,“您的思维很快啊!” 伊利亚笑着不作声,替她拉开大门,“先请。” 一行人进了大厅,昏黄的灯光下,众人不约而同都 聚在门口掸雪,柳漪分了纸巾给大家擦雪擦水。伊利亚把登山包卸下放在角落的椅子上,柳漪以为他要去工作,走过去道谢,就要把包拿走。 伊利亚拦住她,“等等,女士。这个太重了,我先帮你保管,等你离开的时候再还给你。” “蒙库什,带他们去二楼。” 伊利亚背起包去了一楼的办公室,不忘叫上程斯妤一道随他去寄存她的那只登山包,被他叫蒙库什的同事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柳漪跟在后面,才发现这位同事个子不很高,但身材健硕,虎背熊腰,长着一张迥然于斯拉夫人的面孔,反而更接近蒙古人的长相,想必是少数民族,看上去反而有几分亲切。 大概是察觉到柳漪的视线,蒙库什很是大方回头大声笑着搭话:“我是图瓦人,是不是很像中国人!去旅游能给我优惠吗?” 蒙库什指指二楼走廊上的一排椅子,让他们先坐下等候,自己先进了办公室汇报情况。走廊里一片寂静,一路颠簸下来,大家都倍感疲惫。柳漪解锁了手机,发现这儿的信号极差,不知道是莫斯科的网络信号又犯了病,还是这儿的警局大楼里有信号屏蔽。好在电话还能打出去,她打给了驻俄使馆,告知了情况,详细问过了补办护照的流程,总算是先了却了一桩大事。 等了约摸半个小时,伊利亚和另一位中年警官,想必是负责盗窃抢劫的警官,一起进了隔壁的房间做笔录。中年警官坐去办公桌后,大楼里暖气很足,伊利亚摘了乌沙卡帽,脱去了厚重的外套,棕金的发丝向后梳着,额前是忙碌间隙落下的几绺发丝,身上是一件合体的白毛衣,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线条,一路延伸至劲瘦的腰,整个人显得很是清爽。他先叫了柳漪和程斯妤进去,让柳漪填写了一些基本信息,详细问了被偷的经过,和丢失的物件。柳漪一一作答,还展示了相册里包的照片。 中年警官记下,又问了丢失的人民币金额,柳漪瞟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伊利亚,按照他的建议把金额报大了一些,“记不太清,应该在三千多到四千左右,有两千元是连号的一百元纸钞,其他都是零钱。” “好,那麻烦您给我们写一份供述。” “什么?”柳漪懵然,“怎么写?” 伊利亚走上前解释:“她是外国人,我写一份让她抄写吧。” 伊利亚接过纸笔,写好供述一并递给柳漪,“你可以先看大致内容,如果不明白可以用手机翻译,可以问我。抄好之后在下面签上你的姓名和日期,你的中国名字,护照上的。” 柳漪接过一看,当即傻眼,虽然伊利亚大概想照顾到她这个中国人,已经写得尽量不那么潦草,但俄罗斯人丧心病狂的弹簧圈圈式连笔比老中医的药方还可怕,是她轻易认不全的。 柳漪硬着头皮抄了两个单词,就指着单词,抬起头看向他,“这是什么?” “我已经写得很清晰了。”伊利亚拒绝承认是自己写字太潦草,冷脸回答。 柳漪摆烂,“我是外国人……” “女士,您是莫斯科大学的大学生。” 一旁的警官看不下去,伸手对着外面排队的两组人,催促:“伊利亚,麻烦两位可以快一点吗?” 伊利亚拿她无法,深吸一口气,接过笔重写,“我用印刷体给你抄,可以吗?” 那敢情好,柳漪装作不懂俄语的样子,大着舌头胡咧咧,“哈拉少,哈拉少!” 随后柳漪接过来,确认过内容,美滋滋照抄了一份,签上名。 伊利亚立在她身后,注视她的笔尖从纸面上流畅地划过去,就像音符从琴键上流淌,留下留学生工整而秀美的字迹,他沉声把那个姓名念出声:“ЛюИ,ЛюИ……” “И.”到最后,他只念着她的名字。 听上去竟有种莫名的意味,柳漪嘴硬,“这是音译,可不是俄语里‘和’的意思哦。”(И是俄语里“和,与”的意思) 柳漪心中顿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嗔怪着仰面看过去,却听他格外认真地问:“那告诉我,‘И’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 “Рябь.(涟漪)” 就像一道柳枝拂过水面,在他心里留下荡开的涟漪。 4. расставание 离别时刻 “好的,柳女士,笔录就到这里,您可以回去了。如果我们找到了失物,会及时联系您的。”中年警官正要传下一个,陡然想起什么,打开抽屉取出了一本小册子,“等等,请等一等!” 柳漪回头,入目是再熟悉不过的酱红色封皮和金灿灿的国徽,是一本中国护照,警官把护照递给她看,解释:“这是在我们辖区垃圾桶里找到的,一直找不到失主,您是留学生,您看看是否认识,或能不能帮我们询问是谁的,让他来取?” 柳漪打开细看,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男子的照片,大概率也是留学生,便和程斯妤拍了照发到几个人多的留学生群、莫斯科华人二手市场交易群里寻人。刚发出去没几分钟,失主就发来好友申请,附了学生证自证。柳漪把警局地址发给他让他记得来取,对方一连刷了五六个表情包感谢。 “那麻烦您了,再见。” 柳漪向警官道了别,深深看了一眼伊利亚,没想到他却跟上来相送,“还有些事务要办理,跟我来一楼。” 走出房间,柳漪不忘对同名的叶卡捷琳娜妹子道了别,所幸她这会儿已经不哭了,羞涩对她挥挥手。刚要走,没想到角落里,这回换成那对同样遭窃的小情侣哭个不停,凄凄惨惨。柳漪心想,自古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当代又有国际主义精神,发扬一下又何乐而不为呢。然而掏遍了浑身上下的口袋,纸巾全都告罄。 “我的登山包在哪儿?” 伊利亚带她去了一楼的接待室,这趟没买纸巾,干脆掏了一整卷卫生纸,箭步冲上二楼,十分豪爽,大手一挥塞进小情侣手里,抛下一句:“不用谢。” 伊利亚还当她是有什么要紧事,也连忙跟了上来,正撞上这么一幕,哭笑不得,看她一步步走过来,“乐于助人?” “多谢夸奖!” 柳漪调皮眨眨眼,笑眼弯弯如月,骄傲地仰起头,伊利亚笑着摇摇头,带她下楼,边细细嘱咐道:“你丢了护照和入境卡,如果遇上检查证件的移民警察,你很难解释清楚。随我来,我给你开一张警局的证明,盖好章,遇到检查时你就拿给他们看,不会为难你的。” 恩人呐,柳漪恨不得当场和他跪地结拜,这当真是雪中送炭了,无比真诚、发自内心地道谢,“真的非常感谢,警官先生。” “不用谢。” 伊利亚推门进了一楼的接待窗口,和办事警员说明情况。奔波到现在,终于能松一口气,程斯妤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微微有些发困。连累她陪自己跑了几个小时,柳漪心里过意不去,俩人在寒冷的北国相依为命,她坐过去窝在她身边,把自己的肩膀送给她倚靠着打盹。 “嗯?哈哈哈哈哈……”程斯妤清醒过来,一巴掌拍上去,爽朗笑道,“算了,就你这小身板!” 程斯妤是个一米七五的山东青岛大嫚,柳漪撇撇嘴瞪了她一眼,瞥了一眼玻璃窗后那道白毛衣身影,他侧身低头和办事警员说话,神情认真得让人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柳漪百无聊赖地起身在空旷的大厅里踱步。借着散步的机会,一面心不在焉地环顾周围,一边偷眼去瞧他。 一个不注意,她瞧见程斯妤背后其实是一大片介绍墙,最顶上大概是局长、副局长几位领导,柳漪由此来了灵感,一路顺下去根据照片想找找有没有这位伊利亚警官的信息。 然而偏偏天不助人,人数可观,介绍墙挂得又高,字和相片又小又模糊,字是看不清的,加上是穿制服的证件照,乍一看过去只能分辨个男女。柳漪找得发急,腹诽,天杀的俄罗斯人酷爱在房间里装这种昏黄昏黄的老式灯泡,夜间值班只开了几盏,能源大国晚上还要省这电费吗? 程斯妤打量她面壁许久,一扬脖也瞧见了介绍墙,当即就明白了她的用意,露出一脸姨母笑,心里不住感慨,这姑娘是要开窍了? “你真的对他……嗯?”程斯妤站起来冲她挤眉弄眼,“妹啊,姐帮你找找?” 柳漪频频留意接待室的动向,把她按下去,“你别站起来呀,两个人目标多大,他发现了怎么办?” 程斯妤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搂住她肩膀就往那头推,“至于吗?你现在就给我走过去,一脚把门踹开,跟他说,‘嘿,条子,姐姐看上你了,你叫啥,单身不,手机号、p、VK账号什么的都是多少,快点交代!’不就结了!还在这儿整这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程斯妤当真把手臂拍得噼啪响,送去要给她看,柳漪按住她,耳语:“又不是人人都是你!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俄罗斯人的传统是什么?早婚早育!你系里就有,那个叫……安东的,本科那会儿就当爹了,这会儿儿子都满地爬了,上次方雨菲托你问他要手机号就闹了个尴尬!” “哦,尴尬就尴尬嘛!”程斯妤没想到这层,挠挠头,“那他结婚了没?你留意了吗?” “留意什么?” “啧,戒指啊!”程斯妤翻了个白眼,又瞟了伊利亚一眼,太远了根本看不见,“他戴没戴?” “没有,戴着手套呢,我哪儿能看到!” “哈哈!”程斯妤乐得直拍手,看她个呆瓜上了套,一脸幸灾乐祸指指她,吓得柳漪连忙让她小点声,“哦~你早想到了,我说你们这种人就是心眼多,蔫儿坏!” 柳漪蹙起眉垂下头,程斯妤打量她这样真是有些心事重重,说不准还有什么隐秘的心思一时不好明说,玩笑也就适可而止了。柳漪望向伊利亚,又执着地抬头从墙上一排排照片扫视过去,角落高处看到一张面容很像是他的照片,她眯眼仔细辨认,旁边写着“ИльяВладимировичВетров(伊利亚·弗拉基米罗维奇·维特罗夫)”,想必是她了,后面的内容看不真切,但开头是“старшийлейтенант(上尉)”,她只能认出大概是个军衔。 “给你。” 柳漪一下回身,登时双颊微红,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看去,伊利亚把证明递给她,“收好。” 柳漪接过来看了大概,扫到日期的时候眉头一皱,日期签的竟是2023年4月8日。 “这个日期,为什么是这样?不是今天的。” 伊利亚警官接过,也是看得不明所以,快步走去窗口,递给办事警员,“鲍里斯·伊万诺维奇,这是怎么回事?” 办事警员是个头发微白的圆脸小个子大叔,面皮泛红有光泽,咧嘴笑开,见柳漪走过来,格外兴奋、自来熟地对她自说自话:“哦,中国姑娘!你猜猜看是怎么回事!” 鲍里斯展开那张证明,弹弹纸片,转一圈展示给他们看,有种在舞台上演话剧的架势,摇头晃脑,“2023年!4月!8日!一个对我意义非常的日子!你们不会明白的,不会明白的!” 他伸出一个手指来对他俩摇摇,揭晓答案:“这是我前妻和我离婚的日子!” 柳漪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就顺嘴抱歉:“不好意思……” “不对,不对,中国姑娘!”鲍里斯激动地捏起两只手的五指,活像个意大利人,比划着手势,摇摇头,把他俩盯了个遍,发表宏论,“年轻人!年轻人!你们年轻人现在是不会明白的,我有多高兴,高兴到我忘不掉,随手一写就是这个日 期!” 柳漪圆睁着眼睛,完全状况外,来了也有大半年,抽象的斯拉夫大区还是总能刷新她的认知,伊利亚则完全不吃他这套,冷脸收回证明,监督他老老实实改好日期,“这不是借口,鲍里斯·伊万诺维奇!如果不是现在发现了,你给这位女士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真诚地道歉,亲爱的。”鲍里斯双手合在心口,毫无反思的自觉,甚至兴致勃勃飞了个吻,让柳漪真心怀疑他是不是有意大利血统,“请接收我的歉意。” “没关系,没关系的。”柳漪哭笑不得,只得老实巴交连连点头。 大厅里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一下子竟然静得出奇,下午到现在一连串的麻烦和奇遇快麻痹了柳漪的神经,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俩随伊利亚走去接待室取登山包,抬头的一瞬,漆黑的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孑然的身影,夜雪无声,她来到莫斯科,第一次感到一阵难以排遣的孤寂和难以言明的神伤。 “我帮你背到门口吧。” 伊利亚背上柳漪的包,拎起程斯妤的。穿过庭院一地的落雪,这一路上三人都无言,走去门口的值班室,保安给他们开了侧门。墙上的钟指向10点,夜雪丝毫不减,甚至比来时还要大。 伊利亚打量漫天的风雪,淡淡道:“你们住在哪里?我送你们吧。” 程斯妤已经打开打车软件,夜深了,也许他还要值夜班,柳漪也不愿再多要他奔波,下意识婉拒:“不了,我们打车就好。” 伊利亚直直看着她,眨了眨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看着外间的飞雪,轻轻叹了口气,说出话也像是叹气,“好,那我们就在此分别吧,再见,女士。假如您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 一片雪花落在了柳漪心上。 柳漪垂下眼,还是打起笑容,伸出右手,柔笑看着他,“今天真的谢谢您,伊利亚·弗拉基米罗维奇警官。” 闻言,伊利亚微微睁大了眼,片刻,碎冰寒星般的蓝眸陡然有了几分温柔,脱下左手手套,修长结实的手指包裹住她的手,像是不舍,又有些迟疑,许久才回道:“不用谢,柳女士。” 没有戒指,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 而后他轻笑着一点头,转身走入无边的夜雪中,不一会儿消失在夜色和雪色中。 “哎,哎,等等!我说你别让他走啊!”程斯妤懊恼地把手机屏幕送去她眼皮子底下,“不行,雪太大了,根本打不到!” 二人大眼瞪小眼在接待室里打了半个小时的车,也没打到一辆,看得保安都同情地提议:“要不然我把维特罗夫叫回来?” 还没等她俩点头,接待室的后门又开了,飞雪扑入,伊利亚领着叶卡捷琳娜她们走了进来,讶然,“你们还没离开?” 柳漪和程斯妤老实巴交抿嘴低下头。 “警官,真的拜托你,求求你了,一定要帮我们找到!我的笔记本电脑不值钱,但我的学期作业和论文都在里面,我还没有拷贝!”叶卡捷琳娜红着脸攥着拳头激动央求,说着眼泪又要下来。 “好了,好了,卡佳,我们赶紧走吧!”叶卡捷琳娜的同伴拉上她往外赶。 柳漪好意叫住她们,“车很难打的,麻烦警官一并送你们吧。” “不了,谢谢。我们刚才联系上一个朋友,她的家就正好在这儿附近,十分钟不到的路程,我们去睡一觉,还有晚饭吃。”叶卡捷琳娜和他们再度挥手道别。 “好吧,女士们,我们走。”伊利亚替她们打开门,板着脸,“我送你们回家,我坚持。” 5. Илья 伊利亚 这一次再死要面子活受罪就该天打雷劈了。程斯妤和柳漪一前一后,乖乖跟在伊利亚后面走去车边,看着他像老黄牛一样勤勤恳恳负重了两人份的登山包,饶是他,此时也微微喘着粗气,连后备箱都没开,直接把两只鼓鼓囊囊、小山一样硕大的登山包安置在后座。 程斯妤先拉开右边车门坐了进去,轮到柳漪,她愣了一下,两只包就占了两人的座位,此时已经是满满当当。刚使了个眼色想让小程女士挤一挤,程斯妤嫌弃挥挥手,示意她赶紧滚到副驾驶座去。 伊利亚久久站在车边,扶着车顶望向他们,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却也没有开口。直到柳漪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他才坐了进去。 好在这一路车开得不快且稳,驶入莫斯科的雪夜霓虹中,远远地,又可见夜色中的莫大主楼。 “你们到从中国来这里学习,也不容易。” 两人都没看向彼此,驶过一片短暂的黑暗,又都不约而同地被窗玻璃上映出的对方的面容攫取了视线。 “你来自中国的哪里?” 这对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俄语课上不知道练了多少次。 ——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中国。 ——你来自中国的哪座城市? ——我来自中国的北京/上海。 现实中,这个问题变成了,除了北京、上海我还能怎么回答?俄罗斯人能知道这俩中国城市就算了解中国的了,顶多再加个海南三亚——挚爱阳光沙滩的俄罗斯人心目中的新兴度假胜地。 伊利亚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瞥了一眼,看见她忍住一丝笑,“怎么?这个问题很失礼吗?” “不,不,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柳漪把颊边的卷发捋到耳后,斜睇过去,“呃……靠近上海?” “五百公里以内的中国式靠近?”都是大国公民,伊利亚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你来自江苏、浙江或是……” “江苏,我来自江苏的扬州,她来自山东省的青岛,那儿的啤酒很出名。” “咳咳!”程斯妤埋头玩着手机,蓝光映出她不耐烦的白眼,她小声用中文训斥柳漪,“你俩聊,别带上老娘啊。” “江苏,我知道,江苏、浙江有很多州。”伊利亚如数家珍,“杭州、苏州,还有扬州。” 柳漪眼前一亮,“你了解这么多,很少有人知道的。” “俄罗斯人只知道北京和上海,还有海南对不对?”伊利亚打方向盘调了头,隐隐露出自得的笑,“原本我也是这样的。不过,去年莫斯科警局和上海政法学院有研修项目,我去学习了半年,也了解过周边省份的城市。”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和我们常见的中国人有一点不同。” 柳漪警觉,活跃的脑内当即沸腾起来,什么意思?油腻男标准发言?白男泡亚女经典话术?你和我见过的其他中国女孩都不一样? “莫斯科各行各业常见的还是中国北方的人,比如中国东北部和西北部的人们,经商,从事石油和建筑工业,和南方人的长相和气质有所不同。我听说中国南方沿海的人更不同,但我还没有见过。” “你怎么了?”伊利亚打量她没有反应,就看见她长舒了一口气,心虚地不说话。 “没事,暖气开太大了,热。” 多么一个正直、友好的青年啊,柳漪后悔自己想太多。 好在宿舍离警局也不算太远,雪夜里开了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警车在十二点前到了楼下。伊利亚要把她们送进宿舍楼,这一次柳漪坚决谢绝了他的好意。 “伊利亚·弗拉基米罗维奇,真的不必了,您今天帮了我们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的好意。” 伊利亚站在车门边,看着这个娇小的中国姑娘,她鼻尖还是冻得红红的,想必是并不适应莫斯科的寒冷,最终也尊重了她的坚持。 “伊利亚,叫我伊利亚吧。” 伊利亚也不明白自己这句话还有什么意义。莫斯科一千万的人潮里,今夜分别之后,他们也许并不会再见面,也许再见面,也是警局里的公事公办。 这样的遇见和离别每天都在上演,可这一次却意外地让人伤感。 他只祈祷,会这样想的人不止他一个。 柳漪抬起眼,第一次像他那样直直地看向他,羞涩一笑,“谢谢您,伊利亚。” 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还有什么可以说。 “如果……如果……”柳漪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我是说,我的护照也很重要。财物我就不抱希望了,万一小偷还有些良心,也把我的护照当做垃圾扔到了垃圾桶里,而您和您的同事正好找到了,能不能送还给我?不方便的话,您可以联系我,我去拿。” “我的手机号,登记在您那里了,只要您想找到的话。” 柳漪迟疑着说完这段话,伊利亚低头一笑,微微蹙着眉尖,苦笑道:“您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这需要很多运气,女士。” 柳漪不好意思地笑了,伊利亚点点头,“好吧,我答应您。” 愿命运指引我们重逢。 “我得走了。”柳漪回望廊下等候的程斯妤,不能让好友等太久,“您也快上车吧。” “我等您进去……” “不,请您上车吧。” 柳漪一再坚持,伊利亚越发觉得这姑娘倔强得可爱,顺从地坐进车里,落下车窗,看她像只童话里勤劳的小乌龟一样,又像俄罗斯村庄里打水的姑娘,吃力地背起巨大的登山包,弯着腰,喘着白气转过身,对他粲然一笑,摆了摆手,“再见!” 也许命运需要我们再多努力靠近彼此。 “等等。”伊利亚等不及下了车,走到她面前,一下又不知从何说起,竟有些语塞。 “解释起来很复杂,我不准备耽误你太久。”伊利亚竟紧张地喘息起来,吹化了飘到唇边的雪花,“如果冒犯到您,我很抱歉。有时候,我们执勤的时候遇到中国人,需要中文翻译,可以请你来帮助我吗?” 这句话显然出乎意料,又像是冥冥中她一直在等一句话,而恰好就该是这句,“看在您帮我这么多的份上,我当然是不能不答应的。” 心轻盈地像是被风吹向夜空的雪花。 “那就……”柳漪顽皮一扬眉,再次伸出手,“合作愉快?” 伊利亚被她这奇怪的仪式感逗笑,配合着握上她的手,笃定道,“合作愉快。” “嗷……嗷……”柳漪痛苦地皱起脸,已经负重到极限了,指指宿舍楼,佝偻着腰,“抱歉,我真的得走了,太重了。” 伊利亚反应过来,刚点点头,柳漪咬牙一溜烟小跑冲进雪地奔到廊下,又对原地不放心注视她的伊利亚挥挥手,呼喊:“晚安!” 话音刚落,她就拽过程斯妤推开厚重的大门,进了宿舍楼。 晚安,中国姑娘,好梦。 “怎么回事,姑娘们?”宿管大妈斯维塔是个胖胖的冷面笑匠,热衷于一视同仁扫射每个进宿舍的人,从窗户看见刚才的情形,上下打量二人,“坐警车回来?是今晚抢劫了超市被抓了吗?” 刚来时还会不适应有些受伤,现在柳漪和程斯妤已经对这种斯拉夫式冷幽默适应良好,厚脸皮嘻嘻哈哈傻笑,像电影里FBI出示证件一样昂首挺胸,好吧,实际上昂不起来,把学生证展开给她看。 “嗯,进去吧。 ” 回了宿舍,收拾好东西,美滋滋洗了个热水澡,把满头的寒意都冲洗干净,已经过了午夜。二人躺在俄罗斯特有的翻身就能下地的窄床上,迟迟没有睡意。 “后来,他对你说了什么?”程斯妤按捺不住好奇。 “他说要是办案遇上中国人,想请我做翻译。”柳漪幽幽道。 “他这是把和你下一次见面的借口找好了!”程斯妤一句戳破。 柳漪没敢说她也把和他下一次见面的借口找好了,只不过都需要点运气,对着天花板出神,叹了口气,“也许人家就是随口说说的。哪年哪月才能遇上中国人的案子呢?说不准,到那会儿他早把我忘记了。” “会吗?”程斯妤撑起身看着她,又揉着背了半天背包的肩膀喊酸,双眼发亮,“你知道莫斯科有多少华人吗?少说也有七八万。你知道光是西南区大学一带就有多少留学生吗?更别说每年还有差不多五十万的中国游客……” 程斯妤说得起劲,“显然有人比我们更明白这个道理。你还要嘴硬吗?他今天对你可不一般。” “万一……”柳漪侧过身朝向她,枕着手臂,玩笑,“万一他就是人特别好呢?” “去你的。”程斯妤笑骂,可敏锐觉察到她一再躲避背后的隐忧,关切问道,“漪漪,你在担心什么?你不是稀里糊涂的人。” 柳漪垂下眼,良久才缓缓开口:“且不说我和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会有什么。斯妤,你想过要在莫斯科恋爱吗?” “什么意思?” “在这里恋爱的人很多,也不奇怪,莫斯科是一个适合产生爱情的地方。不管是和中国人,还是和俄罗斯人,甚至和这里的欧洲人、美国人、日本人、韩国人恋爱,都不稀奇,每天都有这样的情侣。可是我总是在想这样有结果吗?” 在这个问题上,程斯妤和她是截然不同的观念,“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结果?” “不,如果是和中国人、留学生倒还两说。”柳漪不认同,“和俄罗斯人有什么结果?两年后我们拿到毕业证,就算要留下来读博,无非再加上三四年,最后你要留在俄罗斯吗?能留在俄罗斯吗?还是对方一定能去中国?” “这都是不现实的,留学生最终都是要回国的。虽说我是学国际新闻的,你是学国际政治的,原本也不一定只在国内就业,可我们真的会留在俄罗斯吗?也许还要去别的国家、其他地方工作、研究。所以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结果。” “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恋爱,如果双方都抱着玩一玩的心态,还可以和平结束。一旦有一个人不是,认了真,那另一人就是对感情的不负责。斯妤,我们能够保证在一段感情中不会付出真心吗?这很难说。结局大概率是伤人伤己。” 斯妤闻言沉默良久,像是打从心底里很不认同,梳理思路,“那你的意思是,在这里你是绝对不会谈恋爱的了,怪不得你一直是这个态度。” 柳漪也随之沉默,今天之前,她能够很肯定地给一个“是,不会”的回答,可现在却迟迟说不出口。 斯妤却像是格外在意,咬住下唇,沉思半晌,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告诉自己,“不,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打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 柳漪察觉到她也像是有隐秘的心事,但斯妤也没有再往下深谈的意思,只好打起精神安慰她,“是,爱情这回事,谁又说得准呢……” 黑暗里,斯妤轻笑出声,“说得也是,就比如,我问你,如果他真的来找你做翻译,你怎么办?” “嗯……怎么办呢?”柳漪翻了个身,把双手枕在头下,眉眼飞扬,“那我得问问干俄语翻译这一行的时薪是多少,我得问他一分不少地收费的!” 6. полночный звонок 大约是惊魂记也有戒断反应,直到四五天后柳漪才从那一夜的奇遇中缓过神来,生活又是流水一般地过,像胶片电影放映结束后漫长的空白,只留下放映机旋转的“咔咔”声,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确实需要运气,她并没有接到邀请她去做警察翻译的电话,而厚重的大门开合间,询问宿管斯维塔女士有没有警察来转交过护照,却渐渐成为她每日傍晚回宿舍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习惯。 忙碌的伊利亚·弗拉基米罗维奇·维特罗夫警官依旧忙碌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他在那天夜班即将结束的凌晨特地去阿尚外巡逻,问过负责清扫环卫工人,是否发现一本中国护照,之后的几天也不止一次问过工人和同事,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夜晚执勤的某个间隙,放松疲惫的神经,看着通讯录上那个他特地从电脑笔录里调出来的电话,上面只有一个奇怪的单词作为姓名,“рябь(涟漪)”,手指无意识从上面划过,却最终还是熄灭了屏幕,握着手机抵在唇边,出神地注视玻璃窗上他自己的倒影,在想些什么,又什么都不想。他开始隐约期许见到中国人的案子,尽管他并不希望中国人遇到麻烦。 命运冲刷过生活的沙滩,还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而柳枝拂过的水面的涟漪,也终会一圈圈把水波扩散到未来的某一天。 “同事,怎么办?”蒙库什搜过醉汉的身,拍拍他的胸口,叉腰朝伊利亚一摊手,打量手上的中国身份证,“什么都没有!没有护照,就这一张小卡片,这是什么?中国的证件?” 这家名为“ручей(溪流)”的古典主义风格餐厅,一般是不会营业到午夜后的。白发苍苍、身着衬衫和领结的老板锁好门,面对隔间彩窗玻璃碎了一地流光溢彩的狼藉,对前来办案的两位警官开口问道:“小伙子们,想到办法了吗?” “这家伙不会是非法移民吧?”蒙库什弯腰上下打量,“半夜给我来业绩?” 地上酩酊大醉的亚洲男人嘴里嘟嘟囔囔依旧在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前来陪同他洽谈生意的俄罗斯人早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蒙库什还防备着这个醉汉暴起闹事,“伊利亚,你不是去过中国吗?你确定他是中国人,不是什么韩国人、日本人、越南人?你不能和他谈谈?就……‘你好’‘谢谢’之类的。” “我能确定他是中国人。”伊利亚脸上写着“认真的吗”瞥了一眼蒙库什,戴上帽子,“看住他,我来想办法。” 伊利亚从后门出去上了警车,看了看手机上的凌晨1:40分,又调出那个不知看了多少次的名为“涟漪”的号码,心里想的却是,这真不是很好的时机。 耳边熟悉的铃声响起,闭着眼想再睡五分钟,一个顺手就滑过去,误打误撞接了起来。半梦半醒间,柳漪缓了三秒才意识到这不是早起的闹铃。 “喂……谁……” “您好,请问是柳女士吗?” 手接起电话,脑子没有,柳漪的大脑一时处理不了这么高阶的俄语,眼皮一闭断断续续又陷入了睡梦。片刻之后,一声格外熟悉的“柳女士”从记忆深处炸响,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抓过手机贴上去追问,“А、Алло?(喂)” 说着看了眼屏幕上亮起的通话中,心里总算松了口气,那头传来依旧在接听的伊利亚警官轻柔又低沉的声音,“打扰您的好梦了,柳女士,我是伊利亚·维特罗夫上尉,希望您还记得。” “哦,当然,当然,我还记得您。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柳漪还当是偷自己手提包的小贼被抓住了,要她去指认或是做进一步的笔录,就听伊利亚继续道:“是这样的,如果您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我需要您帮我做中文翻译。” 柳漪当即睡意全无,想起他们那晚分别时的话,抚着脸颊自己都没察觉她弯起的嘴角,“当然,您什么时候需要?” “事实上……我现在就在赶往您宿舍楼的路上,大约还有十五分钟就到。” “我需要您的帮助。” 柳漪听了这一句,其他什么便都不重要了,爽快应承下来,“好,我们楼下见。” 挂掉电话,柳漪长舒了一口气,爬去扭开台灯,亮起的一瞬间,就对上隔壁床程斯妤坏笑的眼睛,吓了她一跳,斯妤挑挑眉,戏谑:“看来这是再续前缘了啊……” “抱歉把你吵醒了,你接着睡吧。”柳漪片刻也不耽搁,连忙起来穿衣洗漱,一头波浪卷长发睡得乱糟糟的,索性三下五除二编成发辫,“我去一趟就回来。” “真的?我陪你去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程斯妤也要起身,却被柳漪按下,“不了,不要了!你明天还有早课,我的课在下午,你还是快睡吧!” 柳漪咬着发圈,倚在门边,手里编着辫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斯妤从她脸上没看出一星半点被搅了好梦的疲惫,反而整个人都发亮,连神情都格外生动起来,看她抿着嘴俏语笑道:“他的名字和单位你也知道,要是我明早没回来,你直接报警再找大使馆吧。” “你确定?”柳漪向来不是程斯妤的对手,程斯妤欠欠地歪躺着,语气轻飘飘,“我报了警,要是回头在他家或者哪个酒店逮到你俩,你俩不直接上新闻了?” “啊!啊!”柳漪臊得不行,扑过去扯起被子就把她盖了严实,用扬州话笑骂,“快挺你的尸吧!” 柳漪手忙脚乱收拾好,估摸着也来不及化妆了只好紧赶慢赶涂了点浅色唇膏,匆匆出了门:“我走了,快睡!” 穿过昏暗的大厅,门口还亮着灯,推开门,冷风里,两个下楼抽烟的学生正和她打了个照面,柳漪转头就看见那辆警车,伊利亚修长的身体倚在车门上,像是冷峻沉郁的钢笔素描,在雪地里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 “久等了,维特罗夫上尉。”柳漪小跑过去,两只手一拍身体两侧,轻松和他开了个玩笑,“很遗憾,今天没有登山包需要您背。” 伊利亚又一次打量眼前这个聪明、会说俏皮话的中国女孩,她的脸上总是绽放明媚的笑容,仿佛从没有什么烦恼能从她心上掠过。今夜的她依旧是一身雪白,白色的帽子,白色的羽绒服,素着一张脸儿,许是仓促来不及打理,长发变成蓬松的发辫垂在肩头,发脚参差不齐,几缕碎发在耳边的风中飘摇,乍一看竟像是俄罗斯童话里和严寒老人一起出现的雪姑娘。若要这么说,未免太冷了些,人更像是五月溪水边的一朵铃兰花,白色的花瓣上有一点晕开的粉色,小巧的白皙面庞微微低垂,只有微风能让她在轻摇中抬起头来,轻轻颤动一点可爱的风致,说不出的雅丽。 伊利亚给她开了车门,待她上车后自己也坐去驾驶座,刚发动了车子,柳漪在手机上翻找出什么,送去给他细看。 “这是什么?”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眼眸中的琉璃海。 “我的俄语等级考试证书啊,没带在身上,只能给您看电子版了。”柳漪歪着头,“我还算是专业的。” 伊利亚把着方向盘,点头,“当然,我相信您很专业。” 说着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取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到柳漪手里,“这是我半夜吵醒您的赔罪,柳女士。”< /p>柳漪的神情却微微变了,伊利亚敏锐捕捉到,可并不明白一杯咖啡会有什么不对,柳漪用另一句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这不公平。” 警车重又行驶进莫斯利深夜稀稀疏疏的车流里,许是高纬度澄澈的空气带来的清透,这里的车流灯光冷冽而清澈,他们的车像一颗星星重又运行至银河中。 “不公平,需要我来裁决吗?”伊利亚瞥了她一眼。 “自然需要您来评判一下道理。”柳漪露出自得的浅笑,嘴角一点梨涡若隐若现,“您让我叫您伊利亚,可还是叫我柳女士,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那我该叫您什么?” 伊利亚在思考中国人的姓名构成,柳漪先他一步想到了和伊利亚这个叫法对应的不就是…… “漪(И)?” 伊利亚低低唤她的名字,柳漪心头一跳,当即低头闭嘴,好吧,她承认,对于中国人来说,这确实有点超过了,俄国人对于单独叫名字的亲昵程度并不如中国人那样敏感,而当事人似乎感知不到。 然而柳漪也似乎忘记了,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并不是没有去过中国,并不是不了解中国人的习惯,于他而言,这更应该说是一种小心翼翼越界的试探。 柳漪决定折中一下,朗声大笑打断尴尬的沉默,“这听上去太奇怪了!不,还是不要那样叫,您为什么不叫我的俄语名字呢?大家会叫我卡佳、喀秋莎,都可以。” “我想,称呼您的中文名字,对您是一种尊重。”熊收回了试探的熊爪,“既然您这样说,感谢您的帮助,卡佳。” 伊利亚看她一直端着咖啡,“喝一些暖和身子吧。” 柳漪犹豫不决,虽说……但确实半夜出来熬不住,刚下楼还有兴奋劲儿打了鸡血,这会儿坐在车上,困意上来,脑子也不清醒了,想起接下来还有工作要做,不如就喝一点点提提神,应该不碍事。 “也不要称呼您(вы)了,您说呢?” “好,就听你(ты)的。” 不多时,警车停靠在“溪流”餐厅的后门。伊利亚替她打开门,二人一左一右探头看向里间,伊利亚指向窝在沙发里一个垂着脑袋的中年男子,“就是他。我们接到老板的电话,说有外国人在他这里用餐后拒绝结账,来了就看到他一个人在这里。” “啊?那不就是吃‘霸王餐’吗?”柳漪也顾不上伊利亚能不能理解这个词,暗自生气,能来莫斯科的人大概率不会差钱,看衣着也不像是打黑工的,何必要丢这个脸呢? 二人并肩往里走,躲过一地的碎玻璃渣,伊利亚一边解释,一边把她护在身后,防止醉汉暴起伤人,“出警到这儿后,发现他醉得很深,一直用中文喊叫,我们听不明白,他也无法沟通。先前在店里和老板、服务员起了冲突,砸坏了餐厅里的东西,我们只能先将他制服。” “呼,你们终于来了!”蒙库什如见救星,热情招呼柳漪,“中国姑娘,又见面了!” “他刚才又要闹事,我只能先把他拷上,老板给他用毛巾擦了脸,安稳多了!”蒙库什给餐厅老板介绍,“看,我们也是有外援的!来,小姑娘,展现一下你的实力。” “小心一点。”伊利亚出声提醒。 柳漪点点头,刚凑过去就被醉汉身上浓烈的酒气差点熏了个跟头,这人垂头打盹,柳漪拍拍他的肩膀,用中文说道:“大哥,大哥,醒醒!听得清吗?” 那人满脸赤红,睁开惺忪的睡眼,呼哧呼哧哼了两声,冒出了一句让柳漪哭笑不得的话来。 “嗯……到、到家了?” 7. алкоголь 酒精 “嗯……到、到家了?” 柳漪一听到这句话,一时语塞,完了,这任务指定要黄,这人醉得不是一般得厉害,现在都梦回老家了。 无奈,翻翻腹稿,只得硬着头皮蹲下身接着问下去,“大哥,你记得自己住在哪儿吗?在莫斯科。” 一行又看见他口袋里露出的半截手机,掏出来送到他手上,“打给你朋友,来接你?” 伊利亚俯下身在她耳边道:“我们试过,他用的是密码解锁。” 近得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柳漪猛然感到心口砰砰乱跳。 可能是生意人对指纹锁的不信任,醉汉迷离着双眼直对着他俩傻笑,听着话时脸上肌肉缓缓又短暂地半睁着眼恢复了严肃,柳漪还当他听明白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他扯开嘴嘿嘿一笑,伸手就要去握柳漪的手,冷不丁吓得柳漪起鸡皮疙瘩,“王姐,王姐王姐,你好,你好!好久不见,我们来喝……” 伊利亚顺手接过他的手又把他的手按回膝盖上,不让他动手动脚。 柳漪眼神都放空了,无助又无辜转过头望着伊利亚和蒙库什,“他身上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没有证件?” “没有护照,哦对了,还有这个……” 蒙库什把身份证递给柳漪,柳漪接过一看,籍贯年龄无甚大用,好歹知道了姓名,于是再尝试和他沟通,“陶志宇,陶先生!你住哪儿?来,输入密码解锁,打电话给你在莫斯科的家人朋友!” 陶志宇端着两只拷在一起的手,摇摇晃晃就要去接手机,一个歪倒,把桌上的香烟盒拿起来送到耳边,贴在脸上,苦着一张脸,嘟嘟囔囔:“瑶瑶……瑶瑶……回家……我要回家……” “完全不行啊。”柳漪站起身摇摇头,“他到底喝了多少?” 老板抱着双臂在旁边陪同熬夜,看了半天,正好插话:“喏,桌上那瓶还剩一小杯,地上的是碎了的空瓶。” “这可怎么办?问不出一点信息。”好在对付醉汉,俄罗斯警察拥有积年累月的经验,蒙库什拍手做决定,“只能先把送去医院醒酒了!” 伊利亚想到什么,就着柳漪手里的身份证,一指身份证上的号码,问她:“我记得你们中国人的身份证上的号码是唯一的,里面包含了籍贯和出生日期。” 伊利亚若有所思,“联系中国大使馆,使馆方面能根据他的身份证号码查到对应的护照号码,从而我们就能用护照号码查询到他的出入境信息和居住地了。” 联系过局里的同事,伊利亚和蒙库什架起陶志宇预备塞进警车后座,一个一米九,一个一米八五的俄罗斯警察,架起一米八大汉,三座大山拔地而起。幸亏陶志宇昏昏沉沉,省了不少力气。餐厅里旋即沉寂,老板回过头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大块的碎玻璃,看得柳漪心酸,拿过垃圾桶帮忙收拾狼藉,老板抬手拦住她,微微一笑,很绅士地说:“这种事不能让女士来做。” “老板,真的很对不起。”柳漪觉得不管是自己还是陶志宇,在外始终都是中国人,自己也有一份中国人的责任,先代替他道歉,“等他酒醒了,我会尽力说服他赔偿您的损失,向您道歉的。” “Ну,这不是您的错,年轻的姑娘。”老板扶她起身,送她出门,“他们在外面等你,快去吧。” 柳漪道过别,上了车,依旧是伊利亚开车,她坐在副驾驶,蒙库什在后看管陶志宇。柳漪拿起咖啡杯,才发觉早已喝得见了底,越发觉得不好,只感觉心口跳得更加厉害,心脏简直要跳出心口,心慌意乱,连带着耳膜都开始震动。 看来今晚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身边这个人。柳漪偷看了一眼伊利亚,暗自腹诽。 警车一路风驰电掣,开去最近的医院,四人一通忙,进去给陶志宇看了急诊,医生给他输上液,再多等半个小时估计就能清醒一些。 伊利亚接起电话,交谈几句挂了电话,对柳漪和蒙库什解释:“局里和大使馆联系过了,查到了护照号和入境记录,商务签,不是非法入境,这点可以放心。” “啪,业绩飞走喽!”蒙库什挥挥两只手假装扇动小翅膀。 “没事,国际情谊还在。”柳漪把下巴搁在椅背上,呵呵一笑,已经开始坐立难安。 约摸过了十几分钟,瘫软在椅子里的陶志宇一眨眼醒了过来,愣是面对医院天花板出了半天的神,干缓不过劲儿来。蒙库什先听见动静,示意他俩转头,三人齐刷刷转过来看着后排座椅上的陶志宇,柳漪等得不耐烦,陡然一拍手,用中文喊道:“陶先生,醒了没?” 伊利亚还没见过柳漪这样,微微诧异,陶志宇眼里都是红血丝,撸了几把脸,还是头晕恶心,舌头也不利索,还没全醒,“这是、这是哪儿?医院?” “好,脑筋终于正常了。”柳漪绕去他身边坐下,一副社区知心大姐的模样,毫不客气,“大哥你几岁了?不能喝还开了两瓶?断片了没?记得多少?” “你、你谁啊你!”陶志宇不怒反笑,麻痹的脑神经退恢复到正好能抬杠的程度,“我跟你说啊,小孩少管大人的事!不说话,不说,嘘——” 话音刚落,手上一串叮啉咣当,陶志宇扬手一看,自己被上了铐,当即反骨更甚,冲柳漪一通蛮不讲理,险些把输液针给崩开,“给我解开,解开!我犯了什么法了!” 伊利亚和蒙库什虽然听不明白他二人的加密对话,看这架势怕他又耍酒疯,也都警惕地站起来从两边包围过去,陶志宇恢复了一点意识,但不多,红着眼两头一瞟,顷刻间就领悟了局势,咋咋呼呼就要闹:“你请了帮手,我打不过你!你们都欺负人,欺负我一个人在外面,我容易吗我……” 眼泪说来就来,一个一米八的大汉眼瞅着红了眼眶,铐起的两手无力地掩面抱住头,嚎啕大哭:“妈妈,我要妈妈……你们都欺负我!” “厉害!这小姑娘有一手的,这么快就把人教训得喊妈妈了。”“妈妈”一词的发音是全球共通的,蒙库什对伊利亚比了个大拇指。 陶志宇号得面红耳赤,直抽气,一整个人出溜着往下滑,还好伊利亚眼疾手快,从旁一把从他腋下抱住,把他拖回座椅中。 柳漪立在旁边,环顾四周,输液室里零星坐着几个人,都不约而同仰头看这少见的热闹。柳漪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腾得往上冒,愣是止不住。她叉着腰长出了好几个气,心说我这又得贡献纸巾哄人了怎么的?想着就身体力行,摸出纸巾,胡乱拉开陶志宇的手,给他稀里糊涂揩干净泪水,哄小孩一样,“大哥,陶大哥,别哭啊!像什么样子!谁欺负你啊,你看,警察在这儿呢!我可没欺负你!” “警察?”陶志宇一听,混沌的双眼中露出并不清醒反而显得愈发魔怔的清明 ,“把我瑶瑶抓过来,把我老婆带来!” 柳漪是彻底没了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输液赶紧奏效。在他断断续续的诉苦中,众人也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瑶瑶不要我了……她就这么不要我了……”陶志宇像对年轻的神父告解,虔诚地握住伊利亚的手不放,伊利亚微微前倾着身子,压低了眉眼,眨着眼注视他,偏又一句话也听不明白,只能任他握着手,阴沉又乖巧地听着。蒙库什也听不懂,但这稀罕光景不是天天都有的瞧,故而隔岸观火离了四五步远,看他们仨的好戏。 “oi,卡佳,中国朋友说什么呢?”蒙库什偷摸向翻译打听。 “他说,他和女友分手了很痛苦,才喝了酒。” “哦,经典桥段!” 柳漪刚才就琢磨,千万别是被女朋友甩了这种老套路,这一听,心火更是烧得旺,热血直冲大脑,比两瓶红酒都管用,连带着她也晕乎乎起来,只是自己浑然不知。 她一把上去掰过陶志宇的肩膀,不由分说,捎带解救了伊利亚,“大哥,不是我说你,你振作一点,你得支楞起来啊!有什么事不能回国从长计议?你一个人,在莫斯科谈着生意呢,就在餐馆里酗酒?你生意对象怎么看?你家人知道了怎么想?你女友会因此感动吗?不会,是个人都只会觉得你是个二百五!十三点!” 蒙库什也觉出她亢奋过了头,朝伊利亚使了个眼色,伊利亚轻轻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紧盯着柳漪的动向,怕她挨揍。万幸输液起了作用,陶志宇这会儿终于清醒了点,晃晃悠悠反应了半天,竟然吃了这顿数落,蔫巴巴软在椅子里闭眼缓了会儿神,才吐露出一句,“我怎么了,怎么就二百五了!” “怎么了?”柳漪双目圆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口若悬河还不解气,手上的手势就没停过,一会儿拍拍手掌,一会儿指着伊利亚和蒙库什,紧皱眉头,苦口婆心,“大哥,你在人家餐厅里喝醉了酒,砸了老板的店,闹得警察都来了,差点儿把你当打黑工的送进去!连带我半夜爬起来陪你上医院来醒酒,你却跟我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你还有没有点成年人的样子!” “啊……”陶志宇也是才清醒点,被她一通话说乱了神,一面又努力回忆起片段,好像确有其事,一面又被这个陌生的姑娘数落得起了负罪感,饶自嘴硬,“谁知道能发生这种事,小姑娘,天地良心,我一般不喝醉,我酒品有你说得这么差吗?” “什么意思?我还能诓你不成?”柳漪一记眼刀飞过去,“你等着,等你输完液,咱们走一趟,去餐厅看看我说的有没有假!” “哎,别,别!我多谢你照应我,我认,我肯定认。该怎么样,我照价赔偿!我赔礼!咱在外不丢人!”陶志宇连连道歉,但酒劲还没过去,控制不住胡言乱语,刚要习惯性给柳漪递烟,一拍脑袋骂自己糊涂了,只得说好话,“妹妹,妹妹,大哥闯祸了,回头请你吃饭!你帮大哥跟警察说说情,我这还要来回做生意呢,别给我拉黑名单了把我遣送出去。” 柳漪严肃着一张脸,转过去,看得沉默观战的伊利亚和蒙库什也一怔,“他说了,餐厅的损失照价赔偿,向老板道歉。给你们添麻烦他很抱歉,他也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他清醒了就好。”伊利亚小心应下,细觑她的状况,察觉不对,“喀秋莎,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8. кофеин 咖啡因 “喀秋莎,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什么?”柳漪还浑然不觉,整个人莫名地神采奕奕,“不用!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我可能……可能已经过了想睡觉的那个时候,你们值夜班也会这样吗?” 这显然说服不了伊利亚,但他一时也拿不准,默然点点头。三人等陶志宇输完液,时间已经接近五点,医院的玻璃落地窗望出去,天依旧是密不透风的黑。蒙库什联系过“溪流”餐厅的老板,得知老板收拾残局还没离开,索性带上陶志宇,双方一次性解决纠纷。 车门“啪”地关上,坐在副驾驶的柳漪回头瞧瞧,陶志宇这会儿已经彻底醒酒,回想自己醉酒时的画面,结合柳漪的描述,此时已经是无地自容,捂着脸不肯说话。 “陶大哥……” “妹妹,妹妹,嘘……”陶志宇依旧捂脸不撒手,脸上还泛红,比了个手势,“咱不说话了,嘘——大哥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柳漪的话堵在嘴里,一回身深呼吸,“好吧。” “这样的事不是天天都会发生吧,如果天天都这样,我可受不了。”柳漪噘嘴吐槽,察觉身边伊利亚没有反应,又多看了她一眼,才发现伊利亚一边开车,一边也在留心她这边。 “怎么了?” 伊利亚斟酌了许久言辞,这才挑选了最能说服自己的一个,“你来之前是不是吃了什么?” “什么?吃了什么?”柳漪一头雾水,旋即反应过来,侧过身子追问,“我是不是很反常?我是不是……兴奋?对,兴奋得不正常?” “如果说话很多的话,我想是有一些。”伊利亚思索。 “啊……”柳漪仰躺着抹了一把脸,今晚丢人的看来不止陶志宇一个,“果然还是没逃过去。” 说着这话时,才反应过来伊利亚问的那句“吃了什么”,一个猛子坐直了,就差扑上去拽住他,激动辩解:“你不会怀疑我使用了药物吧,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没有,我没有这样想。”伊利亚被她这话噎住,也连忙安抚她,两个人相对说着一连串的“не(没有)”,场面格外混乱,引得后座的陶志宇和蒙库什好奇瞧着他俩,伊利亚解释,“我在想,你是不是来之前就喝了提神的饮料。” 柳漪叹了口气,拾起没扔的空咖啡杯晃了晃,“这个。用俄语怎么说,我想想……咖啡因,过敏?应该是这个说法,我对咖啡因不耐受。咖啡、浓茶,只喝一点还好,喝多了就会出现强烈的身体反应,过度亢奋,情绪激动,一开始心慌的时候我发觉了,但后来就察觉不到了,我以为没事的。” 伊利亚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但毕竟是因他而起,“对不起,我是指,我的那杯咖啡,会有其他不良反应吗?” “没事,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柳漪没说出口的,不良发应的最后就是,兴奋后的极度困倦,伴随霓虹和车灯在眼前交替闪烁变幻,她也渐渐感受到了精神上的一丝疲惫。 到了餐厅,陶志宇没有食言,爽快地赔偿了老板损失并诚恳道了歉,还不忘大放豪言:“以后谈生意就在你这儿了!” 柳漪失笑,“陶先生,你一点俄语都不通,是怎么谈生意的?” “嗨,今晚雇了翻译,谁想到跑得比那俄罗斯人还快!” 老板看他们奔走了一晚,去厨房做了些简单的三明治和荷包蛋端上来充作早饭,五人说说笑笑坐在一起填饱肚子。 “柳漪小妹子,要不以后我雇你给我做翻译吧。”陶志宇灌了几杯水代谢酒精,掏出手机就要扫微信,“今晚没你我就麻烦了,我先给你把今晚的翻译费结了。” 柳漪这会儿已经开始发困,潮水般的睡意涌上来,她愣了愣神推拒:“日常交流可以,商业术语我不是很懂……再说了,今晚雇我的也不是你呀!” 柳漪瞥了一眼伊利亚,陶志宇心领神会。几人匆忙吃过道别,陶志宇打了车回酒店,伊利亚要求先送柳漪回宿舍。 捱到这个份上,柳漪已经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上了车一沾座位就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伊利亚不动声色露出一丝笑意,轻手轻脚给她系好安全带,一路平稳地开到楼下。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该如何把眼前熟睡的女孩送回去。 伊利亚停稳了车子,干坐着不动。蒙库什抱着双臂坐在后座,等了半天不见他有动作,上去一拍他肩膀,一指伊利亚,“人家帮了你这么多,一个晚上没合眼,你再把人叫醒不太合适吧。” 说完托出双手做出公主抱的动作,幸灾乐祸地笑着,“没关系,没关系,请,就当我不在这儿。” 伊利亚知道他有闲心看戏,冷冷瞥了他一眼,下车开了副驾驶的门,小心翼翼帮柳漪解开安全带,给蒙库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帮忙,然后自己蹲下身,让蒙库什把柳漪放到他背上,他托起她的双腿,略一使劲儿就把她背了起来。蒙库什目送他俩走向宿舍楼,抓住时机掏出手机连拍了几张照片。 打开宿舍楼大门,伊利亚一步一步一再放轻了手脚生怕把她吵醒,倒是宿管斯维塔在窗后看见,瞪大了眼盯住他们,控制不住感叹了句:“oi,妈妈呀!年轻人,这是做什么!” 见多了大学生小情侣的浪漫戏码,斯维塔吐槽精准,“这才六点,我们天不亮就要开始拍肥皂剧了吗?” 伊利亚亮出警察证件,斯维塔才看清他身上的制服,他询问:“需要看她的证件吗?” “不用了,我认得她。”斯维塔典型刀子嘴豆腐心,“她住在318,快送她上去,请尽快下来。” 放了行目送他们上电梯,斯维塔推了推眼镜,还不住感慨:“年轻人啊,年轻人啊……” 也许是唤醒了斯维塔年轻时的记忆,她转身把收音机打开播放一首披头士的《ISawHerStandingThere》。 “……Andbeforetoolong,Ifellihher……” 伊利亚敲响了318的门,程斯妤含着牙膏沫来开了门就往回走,“我马上就走了,你睡……” 一回头才看见一米九顶着门框的伊利亚背着柳漪,“我的妈!” 伊利亚大概懂了这个姑娘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中文,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弯下腰防止柳漪的头嗑到门框,跟随程斯妤走进房间,“她睡着了,我送她回来。” “咕噜噜……”程斯妤赶忙漱了泡沫,用毛巾擦着嘴,给他俩开了卧室的门,指了指柳漪的床。伊利亚会意,低头走过去慢慢躬下身把柳漪平放在床上,程斯妤眼疾手快配合着给她脱了羽绒服和鞋,把被子给她盖上。 伊利亚站起身,却不急于离开,定定站在原地看着她,若有所思。程斯妤觉出意思来,故意咳嗽了一声,“咳,谢谢您送她回来,维特罗夫警官。” 言下之意要送客了,伊利亚的眼神却还落在她脸上,心口不一地开始轻声说些别话,“她,卡佳帮了我们很多。她说她对咖啡因不耐受,喝了我的咖啡, 在回来的车上就睡着了……” “嗯哼,我知道了,维特罗夫警官。” “我看她睡得很熟,就把她背了上来……” “嗯哼,我看得出来,维特罗夫警官。” 伊利亚沉默片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又看了一眼柳漪,低头跟着柳漪走出卧室,正要迈步出门,又想起一事折返回来。程斯妤仿佛预料到,倚在卧室门口等他。 “她辛苦了一整晚,我想我该给她相应的报酬。” 程斯妤耸耸肩,笑着摇摇头,“如果您了解他,警官,您应该知道,她不会收的。” 伊利亚不语,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莫名让人感觉到他的隐隐失落。 程斯妤回头看了柳漪一眼,“您不知道,您履行了约定打电话给她这件事,已经足够让她高兴了。” 伊利亚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温柔,低声道:“真的?” “人与人之间需要运气。”程斯妤故作老成,“我们中国人把这个称之为,‘缘分’。” 伊利亚淡淡一笑,对她致意,总算平复了心中的那点不舍和不安,“程女士,我想我还需要很多运气。” “很多!尤其是你面对的是这个傻丫头。”程斯妤送他出门,“不过,我相信您的智慧。” 伊利亚一身轻松地上了车,蒙库什坐在副驾驶等他,看他一言不发发动车子,忍不住开了口,“没什么想说的?” 伊利亚不屑回击他一眼,“你既然知道,有什么问的必要。” “哈,你说想办法,结果把她带来餐厅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蒙库什晃晃手机里拍的照片,对他这语气起了兴致,侧过身正对着他,“伊留赫(伊利亚的昵称),伊留赫,你认真了?” “删掉。” “可是为什么不像你了?直接告诉她啊!”蒙库什不接话,反而不解,“因为她是个中国人?兄弟,咱们从警校开始的交情,你不会告诉我你有种族歧视吧?” 伊利亚对他跳脱的思维彻底无话可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启动车子,过了一个红绿灯才开了口,“也许的确因为她是中国人。” “我去过中国。”伊利亚娓娓道来,“中国人很热情,很友善,这一点上他们和美国人很像。俄罗斯人也乐于助人,但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表现得很轻松。” “但和美国人不同,尽管中国的年轻人里也有非常国际化、思维开放的人,但很多人还是具有非常典型的中国特点。他们对于感情认真而且谨慎,含蓄并且害羞。我想……” “我并不想吓到她,这需要一个过程。” 蒙库什没想到能听到伊利亚这番表白,目瞪口呆,半晌也只能说一句:“你是真的认真的,兄弟!” 一晃日上三竿,柳漪迷迷糊糊一睁眼,反应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睡在宿舍里,连忙打电话给程斯妤。 “我是怎么回来的?” “还能怎么回来?警察叔叔亲自背你回来的,要我调监控给你看吗?” 柳漪脑子里当即有了画面,老脸一红,恼羞成怒,“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多不好意思啊!” “你个不识好人心的,我叫醒了你不白费了人家的一片好心呐!” 柳漪在程斯妤的调笑中挂了电话,才发现p来了消息,点开一看正是伊利亚。 我向警局申请了经费,请问该如何给你)。 柳漪反复看了几遍,才确定最后那个“)”应该是俄罗斯人的微笑。 9. роза,покорившая 花环装饰的玻璃门,铜铃铛清脆一声响。 “欢迎,请问需要什么?”花店姑娘手上忙得停不下来,匆忙间招呼一句。 一身日常便服,黑色高领毛衣,黑色毛呢大衣的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停在插满五光十色玫瑰的花桶前。 “要送玫瑰花吗?” 临近3月8日,花店里惯例格外繁忙,姑娘转过身,打量这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一身黑色琢磨不出情绪,眼神却融在浮动的花气里,泄露了天机。 “需要什么颜色呢?” 他在爱情中吗?他遇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呢?他们在恋爱的哪一个时刻?又在期待收花人怎样的回应? 3月8日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一年中法定节日的一个,是女性的节日,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庆祝习惯。所以这一天早晨,对于柳漪和程斯妤而言,也不过是个寻常的早晨。今天有新闻系和国关系合并开设的大课,课安排在中午,因而也不必急于赶车。 俄罗斯人的奇葩课程,12点半是可以上课的,午饭是默认从简的,一节课时长是一个半小时的,人都是铁打的。柳漪和程斯妤决定先吃个早午饭再去上课,正赶上宿舍附近的中餐馆入乡随俗,三八妇女节打折,另约了方雨菲和同宿舍楼的黄玉菡去点了盘红烧肉、宫保鸡丁、香菇炒油菜、番茄鸡蛋汤,再来上四碗大米饭,相当好的节日庆祝仪式了。 伊利亚那天的消息还静静躺在对话栏里,连同那个俄式的括号微笑。柳漪自然是拒绝了酬劳,这在伊利亚的意料内,不过维特罗夫警官总有pnB。 3月8日我在大学站附近执勤,我有礼物要送给你,请你经过大学站时告诉我。))) 好吧,酬劳换作礼物,不失为一种温柔的选择,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好的,我中午有课,出站时联系你。(笑脸emoji) 中国人也有自己的视觉情感符号。 用完餐结账时,门口老板扯过四个气球,挨个分发给她们,“四位女士,节日快乐!” 虽然早有耳闻,真收到小礼物和祝福时还是颇为新奇,柳漪她们彼此笑看了几眼,接过气球道谢,有说有笑出了门。 穿行过餐馆前的小广场,今日天气分外好,冷空气中,清澈如湖泊的天空,一汪明朗的蓝,点缀丝丝缕缕的云絮,不特意去注视头顶的太阳,但温暖明亮的射线无处不在。 难得如此风景,如此心情,在路边等红绿灯的间隙,方雨菲拉上她们,掏出手机对准一方蓝天,四只飘飘浮浮的红黄蓝绿气球精准入画,再在下方伸手比出四个耶,“咔嚓”一声,在莫斯科的第一个3月8日,又是一天的好心情。 大概是四个女孩的笑闹声吸引人,不远处一位年轻的妈妈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微笑着朝她们这里看。小男孩圆睁着大眼睛,白嫩、肉嘟嘟的脸蛋格外讨人喜欢,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对他挥挥手,洋娃娃也仰面对母亲嘿嘿一笑,害羞地对她们招招手。 柳漪看着心里暖暖的,拿着气球走过去蹲下身就要送给他,“小朋友,给你气球。” “不,不!”男孩挥舞小手,连连拒绝,露出明媚的笑脸,郑重模仿大人的口气,“女士,这是送给您的。” “今天也要祝妈妈节日快乐哦,不想送给妈妈吗?”柳漪逗他。 小娃娃听懂了这话,显然心动,抬头眼巴巴望着母亲,母亲宠溺抚摸他的头,“那快说‘谢谢女士’。” “谢谢!” 柳漪将气球递给小男孩,孩子接过气球又笑眯眯忙不迭塞到妈妈手里。 “微笑,微笑啊,伊利亚。” 蒙库什手拿红玫瑰,笑脸洋溢,在地铁站旁分送鲜花给路过的女士,一人一枝。这是他们警局每年的节日任务,出勤地点不定,但作为局里的颜值招牌,尽管缺少如沐春风的微笑,每年是必然要派出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给莫斯科城的各位奶奶阿姨姐姐妹妹分发福利的。 “祝您节日快乐。” 天光从顶上打下,勾勒出警官鼻骨到嘴唇的线条,年轻的维特罗夫警官柔和了眉眼,微微前倾着身子,配合着将一枝玫瑰递给面前的老太太。 “感谢你,年轻人。”老人感慨着接过鲜花,继续赶车。 今天的维特罗夫警官却有些心不在焉,发完了一束红玫瑰,他转身取花时忍不住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静静卧在那里的一整束如火红玫瑰,抬手确认过时间,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蒙库什和另外几位同事,“那束花是我的,不要拿错。” 知晓内情的蒙库什憋不住发笑,有意惹他,“怕弄错为什么还要买红玫瑰?” 那就是维特罗夫警官的一点曲曲折折的私心了。 电话终于响起,听筒里传来柳漪的声音,“伊利亚,我到大学站了,就在电梯下的出站口,一会儿我们要出站换乘公交去上课。” “好,我立刻到。”挂了电话,伊利亚拿起那束红玫瑰,抛下一句话匆匆离去,“蒙库什,我很快回来。” 大学站是红线上相当繁忙的一站,即便是中午12点也不乏来往的人潮。柳漪在出站口仰头盯住电梯上挨个刷新的人脸,焦急等待着那个人。 “漪漪,我去给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买束花,她们先去等公交了,你快点哦,赶不上这班上课就要迟了。”程斯妤知道她在等谁,有心留给她单独相处的空间,索菲娅是她们这节俄罗斯当代外交课的老师,按照习俗,学生也该给她表表节日心意,那边方雨菲和黄玉菡去街边的公交站。 “嗯嗯,你们先去。” 会是什么礼物呢? 一阵阵香风掠过,柳漪留意身边出站的女士们手里都拿着一枝鲜红的玫瑰花,或是抱着满怀的鲜花,大部分是玫瑰,来往的男士也有不少手执花束,心意不在多少,妇女节的鲜花是一定要有的,不一定是男士送给恋人,同事、师生之间也可以送。柳漪被这浪漫的群体习惯给深深打动了,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向往和期许。 正出神,长长的电梯上方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庞,柳漪竟然没忍住挥手呼喊:“伊利亚!” 人海之中,因着她这一声呼唤,他即刻捕捉到了她的身影,竟露出了难掩欣喜的笑。二人正要迎上去,电梯后的人群却陡起一阵喧闹,尖叫频频,紧接着便有人大喊:“警官!警官!” 隔了一条漫长的电梯,柳漪慌了神,不清楚上面究竟发生何事,骚动愈大,翅膀轻轻一扇的蝴蝶效应,连带着身边的人潮都汹涌起来,直把她往外挤。 “伊利亚!” 他左右为难,皱眉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毅然转身投入身后的人群中,顷刻不见了踪影。 “对不起,请让一下。” 柳漪侧着身子试图从人群中逆行而上,想要追逐他而去,险些挤得喘不过气来,才走了两步,站外程斯妤急急抱着花催促:“柳漪,快来!车来了!” 柳漪也是左右为难,来回看看,电梯后仍不见伊利亚的身影,一行公交车渐行渐近,此时别无选择,柳漪回望伊利亚消失的方向,只得无奈奔出站上了公交车。 车辆行进的颠簸中,柳漪站在门边,遥望大学站渐渐凝成车流中的一个白点 ,身边程斯妤怀里重重叠叠的花影模糊了她的视线,然而她却懵然出神,舍不得移开眼。程斯妤察觉她的失落,歪过头问她,那花的香气也直扑到脸上,花瓣搔在眼角,“怎么?没等到吗?” “就差一点,站里好像出了状况,他走了。”柳漪打开手机,一瓣玫瑰花落在手机屏上,果不其然还没有收到伊利亚的消息,“之后再说吧。” “先生,先生,听得到我说话吗?”伊利亚半跪在地,伏在地上一个失去意识的中年男子身边,连连叫了几声,不见回应,还好尚有呼吸,那束红玫瑰安放在脚边。 “请让一让,有没有哪位是医生?”伊利亚确认过这人已无意识,快速清出一片空间,立刻用对讲机联系站外的蒙库什,“站内电梯旁有人晕倒,快叫救护车!” 好在临近就有医院,五分多钟救护车就载着医护赶到,把病人运上车绝尘而去。伊利亚查看过男子的证件,委托局里同事查询相关电话联系亲属。待一切处理妥当,地铁里的人潮也退去不少。 人影交错的出站口,早已没有了柳漪的身影。 才刚下课,手机上无声弹出一条消息通知。 站里有人晕倒,紧急处理事件。( 果然是这样,柳漪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下,回了一句,没关系,没事就好。(笑脸) 沉默了几十秒,那头又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还有时间吗? 柳漪犯了难,程斯妤收拾好笔记过来,“走吗?安娜和玛莎和我商量,索菲娅的作业她今天催了,等六点课上完,我们就去路边那件咖啡馆,今晚加个班,赶紧把小组作业赶出来吧。” “好吧。”柳漪无奈叹气,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对不起,要赶小组作业,会做到很晚,改天吧。(哭脸) 对方回复得却很及时,没关系,到几点?我等你。 紧接着又来一条:就在大学站。 不知该不该高兴,柳漪握着手机又是长长叹出一口气,看来今天这颗心是悬着放不下了。 至少要到九点之后吧。 咖啡馆里,玻璃窗上倒影出漆黑夜色中街上来往的车流灯光,也映出柳漪心事重重的面庞。墙上的时钟指向21点,小组作业还没收尾,她生怕伊利亚还在等她,连忙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还没有结束,估计要到11点了,很抱歉,你先回去吧。 没关系。 这个回复看来是改天了,柳漪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忐忑起来,只有这个词,是生气了吗?想起他今天本来是要送礼物给自己的,一片好意一再耽搁,难免冷了伊利亚的心。想到这里,心头不由微微刺痛。 多想无益,柳漪振作起精神,投入到小组作业中。又忙了近两个小时,好歹赶在11点前完成了。几人瘫软在椅子里长出了一口气,柳漪不忘用邮箱把作业发给索菲娅老师,大家早已是累得说不出话,各自收拾好东西,就此道别回宿舍。 依旧是乘公交去大学站,柳漪歪在程斯妤肩头,差点儿在路上就睡着了,车上已是空无一人。到地铁站,二人下了车进站,灯光照亮淡黄的墙面,投射在门前的地上,里面几乎不见人影,空阔地回荡着她们的脚步声。 程斯妤停下脚步,先轻叫了一声,“哎?” 累得昏昏沉沉的柳漪抬头瞧过去,简直要疑心是幻觉,空无一人的寂静通道中的长凳上,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在那里,一袭黑大衣的伊利亚沉默着坐在长凳上,躬着身子,低垂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显然已经等候了许久,身边放的,是一束鲜红的玫瑰花。 “伊利亚?” 10. соловей 夜莺 “伊利亚?” 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轻笑,应声抬头,换下了白日里的制服,想必是早已结束值班,往日里方便戴警帽而往后梳的棕金色卷发此时也打理得体,额前是微弯的发丝,让他此时看上去柔和而动人。上一秒交缠的十指和轻轻皱起的眉头泄露了他等候已久的焦急,可在等到柳漪呼唤的那一瞬,唇边漾开的笑,先于本能的抬头,蓝眸里不见一丝焦急与疲惫。 “喀秋莎。” 他并不着急起身,反而是静静坐在原地,等待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仰头与她对望,仿佛这悠长的通道内只是他们二人的世界。 程斯妤忍俊不禁,咬唇翻了个无奈又欢喜的白眼,背着手扭着腰走到柳漪身后,灿笑着给伊利亚扬手打了个招呼就算见过,在柳漪耳边不动声色地咬牙切齿低语:“我先走了哈,你们慢聊!” 走出去两步,不忘回头指指手腕,叮嘱一句:“听说地铁一点停运哦。” 二人都明白这话是在打趣他俩,双双羞涩地含笑一低头。待程斯妤一路小跑着走远,上了电梯。伊利亚才从身侧拾起那束似在燃烧的红玫瑰,缓缓站起身,走到柳漪面前,在氤氲的玫瑰香气中,轻轻递到她眼前,垂头柔声道:“И(漪),祝你节日快乐。” 柳漪抬起笑眼,连同着眼中的笑意从他脸上轻轻掠过,低头去看他手中的那束玫瑰花,望着望着,眼神不由得落在地上,两双鞋子相对而立,他的影子覆盖着她,他眼神萦绕着她。不用抬头去追寻,她也知道那双蓝眸的眸光像滚烫的加里宁格勒琥珀滴在她身上,用璀璨的光华包裹住她。她抬手,手指轻轻触到握住花束的他的手背,二人不约而同微微闪躲了一下。 她偷偷抬起眼眸,正撞入那海洋似的眸色中,手不自觉抚上花束,从他手里接了过来。蓝,是融化的冰晶,红是一路顺着缠花的丝带烧至心口的火焰熔岩,她便在这冰火两重天里绯红了脸颊。 “好美的玫瑰花,谢谢你。”二人并肩漫步,脚步声回荡在空阔的长廊里,远处传来一点渺远的地铁快速驰过的风声,柳漪信口问些闲话,“等了很久吗?我以为,我以为你早该回去了。” 伊利亚一只手掖在身后,一只手在二人中间轻轻摆动,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偶尔触碰到她的手,带起一阵酥麻,他低声笑道:“我说了没关系,意思是我会一直等你的。” 柳漪停下脚步,试图用眼中的狡黠掩饰那点快要溢出的害羞,眨着晶亮而灵动的眼睛,“那你今天是在这儿执勤吗?” 伊利亚无意间抬手抚过自己耳边的卷发,“算是,局里的任务,今天在大学站外分发节日的玫瑰花。” “这样啊……”柳漪点头一扬眉,看了眼手中的红玫瑰,又想起今天中午在站里看到的女士们人手一枝的红玫瑰,虽然自己数量上取胜了,但这个狡猾的人,她的玫瑰的含义究竟和女士们手里的,有无区别呢? 他垂头笑看着她,她也不服输地仰面笑看回去,二人似乎都不急于去解释什么,就让这氛围再多延续一刻,在这古老的地铁站里。 柳漪深吸了一口气,瞥了两眼周围淡黄的砖墙,似乎是在琢磨什么主意,“就像电影中的情节一样。” “什么?”伊利亚没想到她没来由会说这一句。 “这儿,你看过《我漫步在莫斯科》吗?”柳漪走上前两步,转过身面对伊利亚,张开双臂,“里面有一段就是在大学站拍的。” “米哈尔科夫?” “对,就是那位知名导演,米哈尔科夫年轻时候出演的。”柳漪模仿影片中的米哈尔科夫,悠哉悠哉走过大学站的通道,“一边唱着那首歌。” “Бываетвсёнасветехорошо.Вчёмделосразунепоймёшь.(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妙,可是一下子却理解不了)” 柳漪轻轻哼唱起电影中的旋律,伊利亚难得笑意更甚,“六十年前的米哈尔科夫,听上去像是我奶奶会看的电影。” 通道里响起两人的笑声,有种莫名奇异的穿越时空的感觉,米哈尔科夫仿佛从对面唱着歌走来,柳漪压低嗓音玩笑:“那么,可爱的孙儿伊利亚,你有没有看过奶奶看过的电影啊?” 伊利亚笑而不语,俩人说笑着走到电梯前,伊利亚突然站定了脚步,故作严肃的神情,问道:“那你还记得,电影里在电梯前有人说了什么吗?” 柳漪一下子还真记不起来,伊利亚温柔笑着,配合她学起电影里此时出现在电梯前的那个女检察员的模样,严肃地立在电梯口,喊了一声:“年轻人!你在喊什么呢?” 柳漪会意,先他一步走去电梯上,回过身凑上去,笑靥若花,“Япою.(我唱歌呢)” “啊……”伊利亚低沉应声,走上电梯护在她身后,他怀里和脖颈间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温暖的木香和青草调气息,她闻出那好像是俄罗斯“城市之魂”的香水,像是圣彼得堡的调香,他垂眼注视她飞扬明丽的神情,地铁的微风轻轻拂过,吹起耳边的发丝,自己也仿佛被感染了,空寂的地铁站,二人乘着电梯,在两边灯柱的暖光中缓缓而上,交替的灯光落在他们脸上,照出年轻美丽的面庞,梦幻华彩,像是独属于他俩的深夜话剧舞台,还有什么比此时的一切更像是一部电影的吗? 他在她耳边说出了那句电影里的下一句台词,“Спойещё!(继续唱吧)” 他的姑娘真的为他如夜莺低声歌唱。 “АяидушагаюпоМоскве,нояпройтиещёсмогу.(而我漫步在莫斯科,我还要去天南地北)” 浪漫的十四行诗里,夜莺会为了有情人在夜里歌唱,听到夜莺歌唱的情人也能获得幸福。 之后二人之间不再说话,用沉默和清脆的脚步声应和着心中雀跃的节奏,并不寂寞。 伊利亚送她走到地铁前,正好一趟晚班的地铁从尽头黑黝黝的通道内驶来,慢慢停下,地铁门“啪”地一声打开。 柳漪把鲜花握在身后,娇俏转身,“好了,我该走了。” “再见。” “拜拜。” “晚安。”柳漪又给这份道别接上一句。 伊利亚再次垂头失笑,格外认真注视着她,有那么一刻,他突然有吻上她额头的冲动,他由衷祝愿道:“好梦。” 柳漪赶在最后几秒进了车厢,地铁门在他俩中间合上,柳漪把一只手贴在玻璃窗上,位置正对着他的心口,就像是轻抚在他的心口。伊利亚被这温柔的想法一瞬间打动,却还来不及多看她一眼,列车就载着柳漪疾驰远去。 红玫瑰是我藏在满城玫瑰的节日祝福下,还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但也再没有比鲜红的玫瑰更能表白我的心意。 这是伊利亚·维特罗夫的一点私心。 他期待着有一天,她能够知晓。 柳漪手捧玫瑰花推开宿舍大门的时候,果不其然又遭受到了斯维塔女士的冷面调侃。 “哈,让我们看看中国姑娘这么晚回来是为了什么?哦,一大束红玫瑰!” “让我猜猜,是上次背你回来的警察送给你的?” “您今天就放过我吧,我祝您节日快乐!”柳漪举手投降。 斯维塔忍住笑,“是 要从你的一大束花里抽一枝送我吗?我可不要!你的花可就变双数了,那是相当不吉利的,小姑娘。” “怎么会呢?送给斯维特兰娜女士的一定是用心准备的。”柳漪笑嘻嘻从包里取出一枝丝带包装过的黄玫瑰,那是她白天托斯妤买的,递给她,“节日快乐,另外,还有晚安,女士。” 斯维塔假装挑剔地接过,“好吧,这次就放过你,快回去睡觉,明天可不是周末,你们这些年轻人胡闹起来就不管不顾……” 柳漪吐吐舌,在斯维塔的唠叨里溜走了。电梯刚到三楼,她就听见窗口附近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嗯,好,谢谢你,我今天没有见到你……” “那你现在还好吗?” “斯妤……”柳漪走到窗口边小声打电话的程斯妤面前,晃晃手里的玫瑰花,并没有打扰她。 程斯妤却像受惊的小猫吓了一跳,匆忙就给电话收了尾,“太晚了,我不说了,再见,嗯。” 她这般慌张挂了电话倒引人生疑,用的是俄语,不是打给家里人,柳漪尚沉浸在大学站的旖旎氛围里,没有多想,只是好奇追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人也来祝你节日快乐啊?” “算是吧,我们国关系的一个同学,今天生病了没来,打电话问我作业。”程斯妤回答得倒也坦荡,“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也和你一起上过大课的,一个阿塞拜疆族的男生。” 柳漪回想了一番,倒记不起这么一号人物,摇摇头,这话也就暂时搁下。俩人正要往回走,突然寂静的走廊里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狂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完全不像是寻常笑闹的动静,在半夜听来极其阴森恐怖。 “哈哈哈哈哈哈……” 柳漪侧耳倾听,在309面前停了下来,支起耳朵在门上悄悄听了听,确认就是这里,招手叫程斯妤过来,不放心地悄声说道:“这是什么动静?” 程斯妤听罢也是一头雾水,这笑声令人本能地不喜,程斯妤拉起柳漪就要走,“大半夜扰民,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走吧!” “嗯。” 二人刚要往前走,309的门猛地被推开,向外推的木门狠狠砸在墙上,发出一声爆响,吓了她们一跳,从里面走出一个趿拉着拖鞋的男生,里间的狂笑也更加清晰,毫无疑问是309的住户。 “艹!”男生恨恨冲里间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掏了香烟出来挤出一支,咒骂,“这日子没法过了!” 柳漪还当是自己偷听冒犯到了别人,正想着道歉,就看那男生眼神瞟过来,撞见她俩,倒不见发怒,反而友好提醒:“你们女生晚上还是别在这附近溜达了,快回去,记得把门锁上!” 柳漪和程斯妤察觉他话里有话,程斯妤压低声音问:“你们309出了啥事?” 男生不悦地踢上门,引着她俩避开这里,往电梯那头走,“你们还不知道吗?不久前搬来309的一个中国留学生,好像是社会学专业的,住在我们309里面的一个单独房间里,平时见不到人影,三天两头翘课,一到晚上就定时发神经。” 柳漪和程斯妤面面相觑,察觉到他话中含义,都紧缩起眉头,露出嫌恶的脸色,“他乱搞?” “什么呀!更恶心!”男生把手盖在鼻子上深吸了两口气,“这个!笑气!” “他X的!吸了就一个晚上不睡觉,发了疯一样狂笑,阴森森的闹得我们一个套间里的人都睡不着!”男生把烟叼进嘴里,“要不是大家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怕他狗急跳墙,早给他举报了!” “哪天吸死了都没人收尸!我下楼抽根烟,你们反正当心点,不要往那边去!” 11. слухи 绯闻 周末早晨,迟来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吻在柳漪的眼睛上。女孩被这阳光的暖意触及生痒,嘤咛一声,翻了个身,无比畅快而舒适地从睡梦中苏醒。 比意识先清醒过来的,是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飘浮的玫瑰香气。柳漪撑起身子,满头的微卷长发散下,堆在肩头、枕间,一番绮丽的风情。她的视线顺着空气中丁达尔效应浮动的尘埃光路一直延伸到窗台上玻璃花瓶里的那束火红玫瑰上,昨夜拿回来时还有点蔫吧,浸在水里一夜,今晨花叶又焕发出鲜嫩水灵的生命力,红得不掺一丝杂质,纯净热烈。 柳漪见花如见人,嘴角不自觉得绽放出笑容,慵懒伸出手去抚摸玫瑰丝绒般的花瓣,取下一枝,仰躺在床上,伸直了手臂举到高处,来回把玩欣赏着,情不自禁对花念叨:“早上好呀!” 一旁程斯妤早就醒了,只是仗着周末赖赖床,一看她这副样子,早就把睡意都都看走了,傲娇吐槽:“哎哟,我真是跟到你眯都眯不着,大清早在这里发花痴。” 程斯妤爬起来拉开窗帘,收拾去洗漱,柳漪打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伊利亚发来的已过了两个多小时的消息,点开只有一句简单的,早上好。 误打误撞隔着两个小时的延迟对上了问候,柳漪不由失笑出声,现在天还亮得晚,才九点多,柳漪腹诽警官先生的作息真是健康。 想着该回复些什么,打了“早上好”又迟疑删掉,这样的回答未免太过平常、缺乏新意,名义上是回赠她做翻译的谢礼,但这样一份炽热的心意在眼前,柳漪也不自觉地受到感染而失常,迷失在其中。跪坐在床上,打开相机对准窗台上阳光下的玫瑰调整了半天角度,才“咔嚓”一声拍下了还算满意的一张,打算发给他。 也是在这“咔嚓”一声中,镜头下阳光的虹彩乍然闪了双眼,意识也一刹那清明,她才发觉自己的迷失,明明她自己有言在先,可失了言的也是她。 程斯妤洗漱完推开门,撞入眼帘的却是床上背对着她的柳漪的背影,她像是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塌着双肩跪坐在那里,埋头对手机上的照片发呆。 “怎么了?” “嗯?”柳漪回过头,神色冷静如常,轻轻摇摇头,下垂的眼角难掩落寞,“没事。” 说完飞快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抛下手机兀自去洗漱了。 屏幕熄灭的光黯淡了她的那句回复,只是一句平常的,早上好。 留子必背的生存技能之一,就是做饭,就算是再不会做饭的人,来到这比宁古塔还远的极北之地,也迫于生存压力不得不“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不过这也形成了大家之间一个默契,难得做一次大菜,总要互相分享。 三月在国内,已是春水化冻,草长莺飞时节,然而在莫斯科,近日的一场寒流,反倒有越来越冷的趋势。这样的天气,就让人想喝些什么暖暖身子。 柳漪心中发闷,但要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来,所以故意给自己下了任务,顶着冷风去街对面的小超市买了两斤新鲜羊排并一袋子小葱和香菜,再从行李箱里翻出当初带出国的一袋子枸杞,打算做一锅冬日羊肉汤来驱寒暖身。 洗肉、剁肉、下锅、熬煮,做工不算太复杂,在家时爸爸一到冬天就有炖羊肉汤的习惯,出国前未雨绸缪,心疼她在寒冷的俄罗斯,特地把做法写下来,又一步步亲自教给她怎么做。他们家是爸爸的厨艺最好,做饭也做得多。在这样郁闷的时刻,偏偏想起家的烟火气,勾起柳漪的思乡之情,说起来她也有大半年都没回去了。俄罗斯正月里的新年假不长,春节这边又不放假,学业又繁重,她也来不及回去,除夕那天只能和家里视频过年。想着想着,眼眶不自觉发酸,满手腥膻,只得抬起肩膀匆忙擦去眼角的湿润。 “原来是你在这儿啊。”黄玉菡像是刚起,草草扎了个炸毛的马尾,小锅里放了俩鸡蛋就来煮早饭,“我说谁一大早在这儿剁肉,八成是中国人。” “哦,我做羊肉汤呢,等我熬好了,挨个上门给你们送一碗。”柳漪淡淡笑着。 “那敢情好!”黄玉菡嘻嘻哈哈,挽住柳漪胳膊,“我正愁今天中午没饭吃呢,那我就吃一个鸡蛋,空着肚子等你。” 柳漪转头去看火候,黄玉菡在原地,咬着嘴唇绞着手,犹犹豫豫像是还有话要说,撒娇道:“漪漪,那你一定要来啊……” “嗯?”柳漪诧异,和程斯妤、方雨菲不同,她和黄玉菡交情不深,是同住一层宿舍楼,搭伙几次饭的交情,听她这样黏糊地反觉得有些不适应,“我肯定去啊。” “你叫上斯妤一起来。”黄玉菡舔舔嘴唇,话断在这里未完,斟酌言辞,小心嘱咐道,“别带别人来,也别和其他人说,我有事找你们商量。” 柳漪看她这么拘谨犯难,有意缓和一下气氛,“怎么啦?有恋爱话题要请教?” 黄玉菡听她这么说脸上一热,反倒把话说开了点,“算是吧,她们都说你会劝人,我有事要问问你。” “好,那我一定去,放心。”出门在外,柳漪还是不吝惜帮人排忧解难的,尽管她自己的心事都没有着落,也很没自信,她是否能帮到别人。 柳漪心里有事,不愿意回去,索性在公共厨房里干坐了快两个小时,羊肉也煮得软烂,火候差不多,最后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小葱香菜,一把撒下去,点缀上通红的枸杞,揭开盖的那一刻,喷香的热气简直香得人一跟头,鲜得人要掉眉毛。程斯妤一听说她要做羊肉汤,早在华人外卖平台上下单了一袋子白面馒头。柳漪手端汤锅,程斯妤带着馒头,分送了几碗给相熟的留学生朋友,两人如约敲开了黄玉菡的门。 黄玉菡是单独住的宿舍大套间里的一个单人间。这栋宿舍楼的格局都是如此,每一层由二十个套间公寓组成,套间里是两个单人间和两个双人间,单人间的房租更贵点,但有些留学生喜欢清静独立就会选择单人间。每层的尽头是一个公共厨房,供大家做饭使用。三楼基本上住的是中日韩三国的东亚留学生。二楼是宿管办公室和办事处,包括维修处也在这里。一楼是入口和洗衣房,顺着一楼的旋转楼梯下到地下一层,寂静空阔,大厅里有一架钢琴,再往里是食堂,提供午饭和晚饭,菜品不多,好在都能吃饱。 “请进,请进。”黄玉菡笑容满面给他们开了门,屋子不大,黄玉菡应该是收拾了一番,正中还摆了她从隔壁借来的椅子,围在书桌旁边,方便她们吃饭聊天。 三人坐定,手里各自端了一碗羊汤,喝一口,鲜美顺滑的汤汁瞬间暖了全身。程斯妤和黄玉菡都对柳漪的手艺赞不绝口,柳漪瞧出来黄玉菡满脸心事,也就不多说些客套话,咬了两口馒头就率先切入正题,“玉菡,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说。” 明明是黄玉菡先找她们,可听了这话,她却像脸上有什么挂不住,稍稍整了整神情才迟疑开口:“是我的事,我……我喜欢上一个人。” 程斯妤“噗嗤”一声笑了,登时轻松起来,“我当是什么麻烦事,是这个不是挺好的吗?” 柳漪感觉这里还有其他说法,细心观察黄玉菡的脸色,“是谁啊?我们认识吗?中国人?” “嗯。”黄玉菡蹙着眉陪笑,“本来也不是大事,看上了就……看上了嘛,恋爱不就是 这么一回事。你们不认识,不是我们这栋宿舍楼的,他也比我们大一届,是研二的了,我是参加留学生社团联欢会认识他的,他人很幽默开朗,又很仗义,我帮来你们这个宿舍楼前遇上麻烦事,都是他帮我跑前跑后的。” 如果真是如此该不会让她犯难,柳程斯妤打量她半天说不到重点,和柳漪使了个眼色,有些不耐烦,柳漪客气接话:“那很好啊,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了,但是……”黄玉菡思考回避不了这个话题,支支吾吾,一点点吐露,“他好像有喜欢的女生……” “这有什么?有喜欢的人你就不能追求了吗?”程斯妤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对感情问题尤其不喜欢拖泥带水,“还是他拒绝你了?只要没明确反对,你都可以追求他啊。” “是。”黄玉菡却不这话兴趣缺缺,仿佛并不是她想要的,小心翼翼想从柳漪她们那边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是他都有喜欢的人了,我再追他,是不是不太好啊?” 柳漪眉头轻皱,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古怪,还是为她分析,“他如果只是有喜欢的人,没有正式交往,你情我愿的事,你喜欢他、追他有什么不太好的?越是到了这个关口,你越是要主动一些,万一晚了他和心上人成了,就真的不好介入了。而且对你来说,成当然好,不成也可以及时抽身,伤害也小很多。” 黄玉菡微微松了一口气,“是,我也觉得要趁早。” 柳漪看她还是犹豫不定,有话未完,心想着再帮她一把,“你说说你俩来往的过程,我和斯妤帮你分析分析,看看他的态度如何。” 黄玉菡这才见了喜色,连连点头,把他俩从认识到来往的几件小事一一讲来,但柳漪听着还是觉得有些地方被人为模糊过去,有些说不通,可又说不准是为什么,兴许是玉菡不好意思对她们说得太详细,做了细节上的隐瞒也未可知。 这种闺蜜间讨论情感话题如果不能坦诚还要遮遮掩掩,又想要对方给自己指导,未免有些强人所难,故而柳漪听着听着,心里就不大热切。 程斯妤听得来劲,“他都这么有求必应,还经常主动联系你,肯定是对你有意思啊!” 程斯妤话里有话,说这话的时候不忘瞟了柳漪一眼,柳漪心头刺痛了一下,明白她这话也是在提醒和调侃自己,她此时心里有了自己的难处,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回应斯妤,只能打了个哈哈。 斯妤并无知觉,还在一个劲鼓励黄玉菡,“我看他只是先对另一个女孩有感觉,现在你的出现也让他动了心,他还没想明白,所以在你们之间犹豫,他这是对你早已动心却不知,你一心暗恋,哎哟,你俩这妥妥言情文配置啊,说不定回头他要追妻火葬场的!” 黄玉菡听了这话,真是说到她心上,当即害羞,娇声道:“哪有你说的这样了!漪漪,你怎么看?” “从他的态度来说,确实对你也是有感情的,一般同学关系做不到这个份上,如果说是朋友的话……”柳漪慎重思考,也不想给她太多的期望,万一落空更加伤人,“你要当心他之后退回到朋友的壳子里去,我也认为你该趁热打铁。” “是吧!”程斯妤一拍手,“来,我给你参谋参谋!” 她俩聊得热切,柳漪今天自己尚有心事,不在状态,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消息,才开了微信,就见方雨菲转发了一条朋友圈过来,你看过这个吗? 柳漪一看,是个朋友圈发的pdf,这几年海外留子圈的pdf可谓是满天飞,每个都是大瓜,她就见标题就是一句: 白莲花,你真是人如其名,莲花姐你亲朋好友知道你这么黄吗?! 12. ссора 争吵 白莲花,你真是人如其名,莲花姐你亲朋好友知道你这么黄吗?! 《避雷|莫大计算机系研二留学生周某出轨翻译系黄某,长期家暴、□□实录》 啊……果不其然,俄区终于也迎来了pdf的这一天…… 柳漪点开一看,是近几年经典的PPT式吃瓜操作,第一部分就是计算机系研究生周越的信息介绍,瓜主显然是豁出去的架势,也曝光了自己的身份信息,不出意外是周越的女友,叫彭亦真。第二部分拉时间线详细介绍了二人相识、确定关系、同居租房的过程。 划到第三部分,彭亦真日常在朋友圈做俄罗斯代购赚些零花钱,时常在外采购,在宿舍楼留了自己的床位,但基本不在宿舍住,而是和男友在外租房,代购忙碌,偶尔还要飞去圣彼得堡,所以一段时间内也常不在家。 “很遗憾周越你知道我有强迫症,知道我对我自己的东西了如指掌,但你不知道我连卧室床头放了几个套、润滑剂用了多少毫升,我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怎么摆放都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一个月前我就在客厅和卧室都偷装了监控,连你小三用我化妆品的样子我都拍下来整理给你看。” 这瓜确实劲爆,更得益于瓜主思路清晰、行动力超强,后续还真把监控拍下的渣男小三偷情拥抱、小三偷用女友化妆品的照片附了上去。 起初柳漪还只当个八卦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翻着一页页照片,细看却越觉得不对劲,照片上的小三看着有几分眼熟,快速划过去,直到下一页,彭亦真直接把小三的身份信息也整理成档案挂了上去。 开头明晃晃写着翻译系黄玉菡! 柳漪一秒钟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后续的家暴瓜和□□瓜也没心思看,光速退了出去。身边程斯妤和黄玉菡聊得正起劲,程斯妤毫不知情,还在一腔热血给黄玉菡出主意,浑然不知朋友圈此时已经炸成一片,洪水滔天。 柳漪坐在椅子上怔愣愣缓了会儿神,痛定思痛自己的生活到底是出了什么毛病,久违地又感觉到了荒诞感。还有什么比在当事人面前看锤她的pdf瓜条更魔幻的操作吗?柳漪只觉得手里拿的就是颗定时炸弹,要赶紧把程斯妤从这个致命的尴尬话题里拉出来才是当务之急。 “既然这样……”柳漪适时插入话题,想尽快结束带斯妤离开,“玉菡,你打算怎么做?” 程斯妤被她打断,正好让她俩说几句。正想着喝口水,拾起手机缓口气的工夫,一样脸色突变,陡然睁大了双眼,眼神飘忽到柳漪身上,二人一对视,柳漪就心领神会,方雨菲这是也转发给她了。 程斯妤一回想,意识到方才她们讨论的爱情话题里埋了多少个陷阱,当即老实巴交闭上了嘴,对着柳漪直使眼色,想个办法赶紧脱身。 “汤都凉了,我先把锅碗送回去,油乎乎的不好收拾。” 柳漪好歹找了个由头,招呼起程斯妤和她走,二人走出门,迅步走到走廊转角,才劫后余生般长出了一口气。 “什么情况?她被人锤了当小三?”程斯妤难以置信,翻出手机来确认。 “我们这一走,她估计也看到朋友圈了。”柳漪催她快走,“太尴尬了,暂时还是不要去她那边。” “怎么可能不尴尬?她怎么想的?”二人回到318宿舍内,斯妤用力关上门,回想种种还有气,“撒谎骗咱们给她出谋划策?她说的和这事,那是一回事吗?” 柳漪摇摇头,五味杂陈,设若仅仅只是朋友圈的八卦倒也罢了,对错分明,可放在身边有几分交情的朋友身上,难免也会替她担忧,“人家苦主直接挂她,她大概不好受,有错不假,但我怕她想不开,等晚上看情况我们再去看看她吧。” 程斯妤嘴硬心软,点头答应。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午后不到三点,柳漪和程斯妤在宿舍里午睡刚起,就听得外面一声女人的凄厉嘶叫:“我TM打死你!” 差点把她俩从床上吓到地上,程斯妤一个鲤鱼打挺拗起,柳漪也心慌意乱听着外面的动静,片刻的沉寂后,就听得噼里啪啦好一通乱响,砸门板、扇耳光、摔盆砸瓶的喧嚣里,女人的尖叫和怒号不绝于耳。 “糟了,打起来了!” 俩人惦记着黄玉菡的事,立刻联想到八成是正牌女友找上门了,但没想到会就这么打起来,急急忙忙冲出门外往黄玉菡那边赶。 好在她俩离黄玉菡的宿舍近,她俩赶到时,还没有其他人先到,但走廊上陆陆续续有人被惊动,开门探头出来查看情况。 大开的套间门里,黄玉菡和彭亦真披头散发,乍一看分不清谁是谁,在地上扭打作一团,门边的鞋架、衣帽架倒了一地。套间里其他房间里也出来两个女生,在旁边想拦反被误伤,胳膊上白白挨了几下。 “什么情况?” 隔壁宿舍有男生就要上来打听,一看这副混乱场景,“我去叫宿管来?” 程斯妤脑子转得快,反手就把人拽住,“没事,没事,她俩是宿友吵架,一点小事,叫宿管来,阿姨又得怪我们了,回头说是咱们留学生多事,我们劝劝她们就好!” 柳漪反应过来,她这是为了她俩着想,万一闹开了或是伤得严重,闹得报了警,学校方可能会给处罚甚至劝退。眼看人有越聚越多的态势,连不远处宿舍的韩国人都出来张望,柳漪也帮忙缓和,远远就张开手喊:“It'sOK!It'sOK!” “OK什么就OK,OK你XXXX!这事没完!”彭亦真喝骂,和黄玉菡双手都扭绞在一起,双双瘫倒,说不上是谁按着谁,她喘了几口粗气,挣扎着对准黄玉菡的脸就挠了一把,黄玉菡的右半边脸上旋即五个血印子。 程斯妤和柳漪见状,赶忙一把把宿舍门关上,冲上去试图分开两人,就要往卧室里推。旁边看热闹的两个女生只敢略微搭把手,不敢靠太近。气头上,那俩人一路连骂带吵,推推搡搡误打误撞进了卧室。柳漪刚想上去劝她们冷静下来好好谈谈,谁想,不知是二人当中哪一个,“啪”的一声把卧室门合上,从里面反锁得死死的。 “不关你们的事,谁敢掺和,我连她一起打!”彭亦真在门后放话。 黄玉菡吃了亏,哪里肯放过,在里面哭叫,“你来!我抽屉里就是刀,大不了今天和你一起死!反正你扒了个底朝天,也没想让我活!” 听了这动静,两个女生吓得脸色煞白,转头就走,“我要去找宿管!我们报警吧?” 程斯妤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不,不,我们来报警,我们来!” 这个架势,若要瞒下去,真出了人命,确实不是她们能负责的。柳漪急得拍门劝和,言中要害:“你俩有什么必要你死我活呢!千万别冲动!哪怕想想父母,你们来留学,为了这事丢了学位不值得!” 柳漪这话起了作用,门后的吵闹声短短十秒的沉默,继而两边不知谁先开的口,又咒骂扭打起来,好在不似前番激烈。柳漪急得团团转,程斯妤一把拉过她,“漪漪,这事只有你出面了。” “什么?”柳漪不知 道她想到什么主意,“你快说就是了!” “你得拜托伊利亚来,看架势,今天没有警察出面,这事收不了场。”程斯妤也拿不准能不能成,脸色凝重,“但你得请他别出警,一旦留下记录,惊动了校方,她俩不管谁对谁错,真的都会被开除。” 这样的污糟事,柳漪委实不想把伊利亚牵扯进来,更何况她不认为他们之间的交情足够到去开口提出这样的请求。柳漪左右为难,但一想到彭亦真和黄玉菡关在里面,真火气上来两败俱伤,乃至弄出人命来,也是她不希望看到的。 程斯妤也知道她的难处,只得劝道:“反正咱们现在报警,大概率也是他们出警过来。” “好吧……” 柳漪叹了口气,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拨通了那个电话,刚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伊利亚的声音传来,他显然有些意外。 “卡佳?” “伊利亚,你现在在上班吗?” “不,我今天还是值夜班。” “可以请你来一趟我们宿舍吗?”柳漪只觉得难以启齿,“我们这里,我的同学遇上了麻烦,现在两个人都锁在房间里,她们的冲突很严重。” 伊利亚当即认真起来,“蒙库什在值班,我让他现在就去。” “等等。”柳漪的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自己都不明白在说什么,“可以请你们不要出警,但是来这里调解吗?” 十分钟后,程斯妤在房门外守着,柳漪下楼接伊利亚和蒙库什。 宿管斯维塔见他们来登记访客,对伊利亚调侃一声,“哦,就算你不穿警服我也认出来了,你是那位警官!” 柳漪只得撒了个谎,“他们来做客,待一会儿就走。” 斯维塔瞥了一眼柳漪,提笔登记下来,让他们签字,“你们要注意安静,刚才有人找我们说三楼很吵。” “好的,好的。” 一路上柳漪把事情的原委对伊利亚和蒙库什简明扼要说清,也许是当着伊利亚的面,她说着脸上便发烫,“我想她们都是一时太过冲动,如果因此被开除,实在是太可惜了。” “是,你的考虑确实有道理。”伊利亚看她闷闷不乐,自己也无从劝解,不免也沉默。 蒙库什看他俩都莫名消沉,正想着开个玩笑缓解气氛,“就现在的趋势,中国人越来越多。伊利亚,咱们不如请卡佳来做我们的汉语老师,我看咱们再不学中文,回头可要失业了!” 蒙库什大大咧咧,本是好意,可这话在柳漪听来更是无地自容了。三人进了宿舍,程斯妤皱眉对他们招招手,低声道:“停了一阵,现在又打起来了。” 几人静听,虽听不到吵架声,但一直断断续续有抽打的噼啪响声,一下,一下,像是打在人心上,格外刺耳。 伊利亚走上前去,敲敲门,沉声道:“女士,请立即开门,否则对不起,我们只能破门进入了。” 门口依旧毫无动静,伊利亚看看柳漪和程斯妤,获得她俩同意后,稍稍退后两步,只一脚就把门给踹开。 房间中央,黄玉菡瘫倒在地上,彭亦真站在一旁躬着身子,一手扯住她头发,一巴掌一巴掌扇她的耳光。 “住手。” 伊利亚和蒙库什上去,彭亦真也不多做挣扎,俩人钳制住她,彭亦真不屑一顾地甩开挡脸的长发,冷笑,“你们别看她装可怜!” 然而彭亦真长发下抬起的脸上,从眼角向下,也是一大片肿起的淤青,看上去应该不是刚才扭打造成的,触目惊心。 13. рана 伤口 众人瞧见彭亦真青肿的小半边脸,也都怔愣了一下。不等有人开口,柳漪记着方才黄玉菡情急之下说出的气话,二话不说,侧身五步并做三步,冲去“哗啦”一把拉开抽屉,不由分说把里面的水果刀、美工刀甚至连指甲刀也不放过,一股脑扔去浴室里狠狠关上了门。 黄玉菡跪坐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也不出声也不动弹,两边脸都肿得高高的,右半边脸上还有明晃晃的五道血印,整张脸血泪交错,狼狈不堪,程斯妤看得呲牙咧嘴,上去搭把手把她扶起来,这个局面,她也不好偏袒哪一方,只能道一句:“你们下手都太重了……” “重?”黄玉菡踉跄起身,眼神却恨恨锁在彭亦真身上,脸上却强作云淡风轻,“她的伤可不是我打的?你们该问她自己。” “是周越那个死人打的怎么样?”彭亦真声嘶力竭,用力扭着手腕想要挣脱,她力气虽说不上很大,但盛怒之下挣扎起来还是不好控制,又得收着力不想弄伤她,伊利亚和蒙库什只得把住她整个手臂,彭亦真哭喊着诉说前来打人泄愤的理由,“本来我是想着发了朋友圈、分了手,一了百了!他还找上门,护着你,往死里打我!凭什么你像个没事人一样!” 黄玉菡不再接话,只是力竭垂头,死死握紧了两只拳头。柳漪回宿舍拿了药箱过来,进门就看见俩人各自冷静下来,不再争吵,暗自叹了一口气,上前去就要拉过黄玉菡的手,预备让她坐到角落的床上去,给她消毒上药。 “来,过来吧。”柳漪扶过黄玉菡。 那边看这头平静下来,两位警官的重心也转移到彭亦真身上。伊利亚松了口气,俯身对她劝导:“女士,我们先平静下来治疗一下,不要挣扎打人,我可以先放开你。” 彭亦真气不过,也不答话,只是用残余的一点力气挣扎,不住气喘。 就在两方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黄玉菡眼中凶光陡露,整个人暴起,右手一把用力推开柳漪,拳头里攥着小半截镊子,半截袖在紧身毛衣里面,一直未引人注意,径直对准彭亦真的脸就刺过去。彭亦真反应不及,僵在原地,千钧一发之际,蒙库什和伊利亚双双反应过来,蒙库什扑上去就要去夺黄玉菡的手腕,伊利亚反手就把彭亦真拽到自己身后。 顷刻间,原本风平浪静的房间内顿时乱作一团,蒙库什将将控制住黄玉菡,黄玉菡翻转着手腕胡乱挣扎起来,混乱中,镊子尖扎不到彭亦真,反奔着伊利亚脸颊划了过去,任伊利亚再想闪躲,身后还有人,眼角下当即一阵刺痛,被镊子划了一道血口子。 然而也不过几秒的工夫,蒙库什和伊利亚俩人重又牢牢控制住了两个女孩,蒙库什使劲从黄玉菡手里夺下镊子,一脚踢到床缝里,反手亮出手铐,直接把她拷住。这次不敢大意,连忙把俩人一左一右分开控制在房间的两个角落,按坐在椅子上。 “唔……” 柳漪摔倒在床上,头嗑在床沿上,痛得眼冒金星,程斯妤刚从这场混乱中回过神,还是好友重要,她冲上去先扶柳漪坐起来。 伊利亚刚瞧见柳漪摔得不轻,眉心紧皱,眼神落在她身上,柳漪才坐起,也看见伊利亚眼角下一道明晃晃的血痕。俩人各自心里又急又气,只是也没法对谁发作。 伊利亚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坚冰,一抬眸,眼刀从彭亦真和黄玉菡脸上划过,强压住怒火,做最后的通知:“女士,如果换作平日里执勤,你们两个人,特别是这位黄女士,会被起诉袭警罪。” 黄玉菡一下嘴唇煞白,身子不自觉颤抖起来,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柳漪和程斯妤坐在床上忧心忡忡,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伊利亚深深望了柳漪一眼,没忘记来时她的嘱托,他走去两个女生中间,沉声说道:“事情的经过我大致了解了。如今在你们面前的,两个选择。如果你们要继续争斗下去,我和我的同事不会坐视不管,那么……” 伊利亚从皮衣中掏出警察证件,亮给黄玉菡和彭亦真看个仔细,“两位女士就必须和我们走一趟,去警局。我想局里有专业的法医给你们提供伤情鉴定,也可以提供专业的律师供你们走法律途径,你们可以在法庭上获得各自的公正。我们自然也是要上报给你们的学校和相应的学院。” 黄玉菡和彭亦真这才开始后悔,但又不好说出口,两下咬牙硬挺,相对无言。伊利亚打量她俩有所反省,这才道明下一个:“如果你们的情感纠纷到此为止,今天的事,我们可以当作是以客人的身份,阻止了一场无谓的争执,就此结束。” “我想,这也是柳女士的希望。你们二位的意见呢?” 彭亦真率先点头答允,黄玉菡心有不甘,扭过头只是流泪。伊利亚明白她的顾虑,走去彭亦真面前,伸手要她拿出手机,“彭女士,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曝光并扩散黄女士隐私的行为,也违反了俄罗斯联邦相关法律,如果黄女士提告的话,很大概率你是会被判罚的。所以请你先删除所有你发布的与黄女士相关的信息。” 彭亦真不再多说,拿出手机依言删了个一干二净,交给伊利亚检查,“这位警官作证,我都删除了。” “好。”伊利亚示意蒙库什打开黄玉菡的手铐,利落了结,“如果还要追究其他损失,两位可以去警局,我们会出面调解。” 二人默不作声,默认了就此收场。 满地狼藉下,只余一点细微的啜泣声。 蒙库什还不放心,执意要把彭亦真送回去,防止两人事后反悔再打起来。柳漪跟在伊利亚后面走出去,套间里另外两个姑娘惊魂未定地伸出头来打量,柳漪勉强一笑,安抚她们:“没事了,都协调好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 程斯妤轻轻拍了拍柳漪,柳漪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思绪纷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先回去吧,我陪黄玉菡,快去!” 出了宿舍,柳漪拎着药箱,几步赶上伊利亚,情急之下拽住他的衣袖,“请等一等。” 伊利亚转过身来,温柔一笑,那颗浅浅的小痣又在柳漪眼前跳动,“还有什么事吗?” 都怨他这一笑,把她的心都笑乱了。她本来打定主意,既然没有结果,自己不能再给他希望,不能再招惹他,可短短一个小时,自己就欠了他这么大一个情,他还这样对她笑,要她如何硬下心来? 柳漪抬着眼,对着眼角比划了一下,又指指药箱,犹豫道:“你的伤……” “只是小伤口……”伊利亚正要推拒,忽然低头对上她楚楚可怜的眼神,一个念头兜上心头,这个姑娘在心疼他,立时自己先红了耳朵,硬是改了说辞,兀自摸 摸伤痕,血已经干了,失笑,“好像是有些疼。” 说完便那样在原地笑望着她。柳漪看着他眼角浅浅的笑纹,心口跳得像又灌了那晚的咖啡,羞涩地一扭头怀抱药箱就走,“那快随我来吧!” 这是伊利亚第二次走进柳漪的宿舍,上次送熟睡的她的回来,还有程斯妤在场,现在就剩下他和柳漪,竟略微局促起来。柳漪假装忙碌地把药箱放在书桌上,匆匆忙忙折回来握住他双臂,不由分说就把他按坐在床上。 “等着。” 尽管背对着他,柳漪还是能察觉到身后的视线,紧张得开了三次才把碘伏盖子打开。人一紧张就容易胡思乱想。俄罗斯这儿的宿舍管理制度和中国真是天差地别。国内的男女宿舍大多分开,宿管阿姨恨不得一只苍蝇飞进去都拦下来验验男女,异性要进宿舍是难上加难。俄罗斯这边的宿舍男女混住,隔壁套间就住的是男生,异性进出只要登记,柳漪怀疑,只要宿舍里没有其他人,就算有人把宿舍当钟点房开了都没人知道。 吐槽完柳漪又在心里跳脚,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产生这种让人误会的联想,天地良心,她真的对人民警察没有不轨的企图。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吓得柳漪险些扔了碘伏棉球,还以为自己鬼上身把内心邪恶os全都说了个一干二净。转过身去,伊利亚望着窗台上开得娇艳的红玫瑰,眼神无比温柔,“你喜欢吗?” 顺着看去,柳漪才明白他问的是花,红着脸用塑料镊子夹着碘伏棉球走过去,笑答:“不喜欢难道你还要收……?” 柳漪的调侃还未说完,低下头正对上他抬头仰望着他,他今天没穿警服,上身是一件棕咖色的毛领皮衣,乖巧地坐在那里,有几分儒雅,仰头望着她,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眼神就像孩子一般纯净而柔和。 也许是这一个眼神激起她本不该有的保护欲和母爱,柳漪盯住他眼下那道血痕,微微蹙起眉心,他的肤色很白,白甚至有些透明,这样的脸上,冰蓝的眼眸下,这道红痕是格外的扎眼。一瞬间,柳漪情不自禁当真伸出手去,心疼地要抚上那道伤痕。 伊利亚察觉到她的动作,不由得微微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也是在那一瞬间,额角的发丝不合时宜地垂下,打断了柳漪的动作。柳漪察觉到手上的触感,轻轻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干什么,当即绯红了脸,极其聪明地替他把那绺发丝拂开,掩饰过去,仿佛只是为了那绺头发妨碍了她上药的动作。 “伊利亚警官从此不会对镊子有畏惧感吧。”柳漪一边展示了一下手上的塑料小镊子,给他消毒,一边轻笑着小声打趣,“那可就是我的过错了。” “是啊,那你……”伊利亚斜眼看过去,像是在用色相引诱她,“准备怎么赔偿我?” 他这话中的意味太直接,柳漪不由得手抖了一下,回想自己要保持距离的想法,现在自己离这个目标正以一百二十码的时速背道而驰,而她居然连稍微拉开一些距离都难做到。 柳漪像是在和自己赌气,“您帮了我这么多,我可能要在俄罗斯苦干二十年,才能赔偿您了!” “不,不,卡佳。” 伊利亚蓦地认真起来,轻轻摇了摇头,直视着她的双眼,“我不希望你觉得,你欠了我什么。” “这是我愿意为你做的。” 14. свидание 约会 “我不希望你觉得,你欠了我什么。” “这是我愿意为你做的。” 传闻俄罗斯人擅长直球,真不是闹着玩的。这句话一出口,像是荒原旷野上无边的的大火,铺天盖地重重包围过来,把她困在火圈里炙烤着她,让她的呼吸也随之炽热而急促起来。所有技巧和急智都被毫不隐藏的坦诚击溃,柳漪一时招架不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接,只能低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给他慢慢消毒脸上的伤口。 没有得到期许的回应,伊利亚隐约有点失落,平直而挺拔的眉骨下,眼角微微下垂,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也不由得垂下脸去。 “疼吗?” “不。”他低着头,露出一个勉强的轻笑,像是受了委屈,“谢谢你。” 他的神情柳漪尽收眼底,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怎么现在显得她像个吊着人又不回应的渣女了?人情债最是难偿还,他这话一出,自己若是提议什么吃饭、喝茶来还,就俗了。 不愧是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现在岂不是把她架起来,让她只能以身入局了?柳漪的脑回路益发狂野,什么意思,难不成只能肉偿了? 转念她又给了自己一个意念嘴巴子,在想什么美事呢?这不妥妥的女色狼居心不良。 柳漪脸上瞬息万变,如莫斯科的天气变化莫测,伊利亚像是看出了她的为难,不忍要她费心,遂出言转圜,“那就当是我为了你帮我做翻译,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那这束花又情何以堪?又是什么个说法?他们挨得这样近,近得可以看到他皮衣下毛衣的领口,露出一点颈部的皮肤。明明距离他的怀抱还有一点距离,可他的气息却像是潮水会蔓延,身体的温度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揽进去。明明他今天没有喷什么香水,他们俩身上都没有特殊的味道,她还是觉得有种独属于他的气息萦绕在周围,和她的混合在一起,别样的暧昧旖旎。 这难道就是生理性的喜欢?柳漪脑子里回环曲折十八弯,手上的工夫倒是一点没停下,消完毒,特意给他挑了个熊猫创口贴,也是他的一点小私心,坏笑着就要给他贴上。伊利亚眼疾手快,捉住她的手仔细确认了一下,笑着往后仰头避让,瞧出她使坏,皱眉笑道:“这个不行!” 柳漪笑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眸,“怎么不行?我还就告诉你,我再没有别的了,你呀,就乖乖给我贴上吧!” 说完柳漪“啪”地一使劲,牢牢给他拍上,伊利亚笑着一眨眼,却再没有躲避,任她贴上了,话里像是又在试探她,茶言茶语,“让人看见了怎么说?” “那我不管。”柳漪对付绿茶还是有一手金钟罩铁布衫的,装傻充愣,“我还就告诉你,起码今天不许揭下来,你就这么贴着去值夜班吧。” 完了,这样下去,这场关系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可是打从在阿尚第一次遇到他,他们之间就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和言笑的默契,让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他的话来。 伊利亚只管注视着她的一鼙一笑,噙着嘴角一刻不停的笑意,兴许是她的这番调笑给了他勇气,他又一次尝试对她说道:“等天气暖和一点的时候,我们出去散步,好吗?不用去很远的地方,附近的公园就可以。” 柳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他,她敏锐捕捉到了“гулять(散步)”这个词,早就听说俄罗斯人唯爱散步,哪怕十二月的寒冬也照散不误,甚至能一散十公里,今天看来,真是名不虚传,也是让她给碰上了。 正思考着要不要点头,柳漪陡然想起前几天同系读博士的俄罗斯学姐娜思佳拜托她的事,当即有了个好主意。 “你知道NPC吗?”柳漪有意卖了个关子,“下周末,有没有兴趣和我去做个莫斯科的NPC?” 3月21日的克里日扎诺夫斯卡娅大街24号大楼里 昏暗的房间内,厨师谢尔盖大叔倒在地板上,身下一滩干涸的血迹,显然已经气绝多时。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蹲在尸体旁仔细勘察过现场,随后走到房间中央,对准镜头,面色凝重地向收到视频的侦探小队成员们,分析案发经过。 “很不幸,我们接到报案来到现场时,被害人谢尔盖已经遇害至少三个小时了。”伊利亚坐在书桌后,双手交叉,看不清他的面容,“他身中三刀,都是致命部位,凶器正是谢尔盖厨师的厨师刀。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伤口的位置和窗口处凶手遗留的脚印来看,嫌犯身高在175-180cm左右,男性。” “现场无财物丢失,但是谢尔盖厨师生前在筹备社区教堂下个月复活节的事宜,他为复活节设计、预先尝试烘烤的复活节蛋糕丢失了。” “现在下达给各位侦探的任务,就是查出凶手,以及寻找丢失的复活节蛋糕。” “那么,请诸位加油。”伊利亚缓缓展开一张纸条,解释,“我要给大家的第一条线索,就是去市中心阿尔巴特大街图书之家寻找这一本俄语书籍,翻到35页第三行的第八个单词,找到后书店外自会有人给你们第二条线索。” 柳漪按下暂停键,电视上的画面停留在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阴沉严肃的面容上。柳漪忍住笑,走到教室中央,端起派头,用简单的俄语对台下坐着的一群预科语言班的中国留学生和中东留学生做进一步的阐述:“好了,我们已经给出了线索,各位侦探,请现在就跟随娜思佳老师踏上去阿尔巴特大街的解谜旅程吧。” 台下的学生听得兴致勃勃,又觉得像是小学生玩游戏,看老师们如此认真,还找了人拍视频、扮演被害人和警察,俄罗斯人玩狼人杀都玩这么大,一个个不禁都憋笑。 娜思佳一拍手,接过话优雅走上讲台,“好了,同学们,快点记下线索,收拾好东西,拿上自己的号码牌,五分钟后我们就出发!今天降雪,天气很冷,请大家一定要穿戴好哦!” 预科学生们闻言收拾起东西来,娜思佳拉着柳漪来到走廊上,不住给她道谢:“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正发愁缺人手,把我的朋友都找了来,还是不够。没想到你愿意来,还带了位真警官来客串。” 娜思佳是新闻系的博士生,她一边读博,一边在莫大的语言预科班做俄语老师,今天的解谜活动就是她专门利用周末的时间,给学生放松和学习俄语举办的。柳漪也是由衷佩服俄罗斯人的认真和行动力,一般老师设计游戏无非是一些室内的简单课堂游戏,娜思佳倒是整了个莫斯科市中心线下地图的城市狼人杀,光是演员NPC前前后后加起来就有七八个,更别说编写剧本、置办道具、录制视频了。 “出发——” 楼下,娜思佳领队,带领一群学生浩浩荡荡往地铁站去了。柳漪打开街角的一辆奥迪A7黑武士的车门,侧身坐进副驾。这辆车通身漆黑,被蒙库什·别列克奥洛维奇·奥尔扎克警官戏称为“伊利亚又开着他那辆FSB(克格勃解散后成立的俄联邦安全局)才会开的秘密特工车来了”,搭配今天的任务,倒是格外有气氛,柳漪还没上戏台就已经感觉戏瘾大发,感觉上 来了。 “怎么样?维特罗夫警官,出发吧!”柳漪故意竖起羽绒服领子凑上去,神秘兮兮对伊利亚下达命令。 伊利亚瞥了一眼她,暗暗失笑,今天算是约会吗?能想出来扮演NPC的约会方式,也只有她了。 柳漪忽然想起来,后座取出登山包,把里面的一身警察制服戏服取出来交给伊利亚,“等等,你先把这个换上。” 伊利亚看了更是哭笑不得,伏在方向盘上笑了一阵,神清气爽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把警察制服穿来不就好了。” “不行,不行,你那是真的,不能这么随便。”柳漪催促他换上,“而且娜思佳已经租好了,不穿也是浪费了。” 真警察穿假制服,伊利亚听话地脱了外套穿上这件戏服,一摸口袋,里面还有一张假的警察证件,伊利亚更是忍俊不禁,这下要是在阿尔巴特大街遇上同事,自己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柳漪看他领子折了一角在里面,看着浑身难受,这人愣是一直都没发现,预备发动汽车去市区了。 “等一下。” 柳漪终于忍不住,上手给他翻开,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脖颈,伊利亚眸光一黯,伸手就把她的手捉在手心,柳漪反应不及。 “你的手真冷。”伊利亚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坏天气。 柳漪面颊发烫,忸怩地收回手,假装系安全带转过脸去,“我比较怕冷,我家乡扬州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冷,三月我们那儿已经是春天了。” “是吗?”伊利亚不动声色把车内空调温度调高,“我听说长江一带的春天很美。” 说起家乡,柳漪脸上露出了神往的微笑,悠悠回忆起往年踏青的风景来,“我们那儿有句话,叫‘烟花三月下扬州’,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翻译出这句诗的美。扬州靠近运河,春天花草繁多,气候温暖湿润,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看一看。” “你会和我一起去吗?”伊利亚顺势问出这句。 “有机会的话。”说起家乡,柳漪对这句倒是很直率,“我愿意和你一起去看。” 伊利亚满意露笑,二人一道往阿尔巴特大街赶去。 按照约定剧本,二人停在大剧院附近,下了车,走到大剧院面前的台阶上,专业地充当起最后一关的NPC等候学生们找来。天色渐暗,四周已经渐渐飘起星星点点的雪花。今晚剧院里有大戏上演,不过还没到开戏时间,因而来往的人也不算多。 寒风凛冽,等了约摸半个小时,柳漪的身上已经冷透。她今天出门前就有预料要在冷风里久站,已经穿得很厚实了,但她还是低估了莫斯科降温后寒风的威力。反观身边的伊利亚,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俄罗斯人真不是一般的耐冻啊。 “我们的谜底是什么来着?”柳漪忍不住缩起脑袋。 伊利亚当即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走去车里取来他换下的外套,展开轻轻披在她肩头,还很是细心且顺手地把她的长发挽出来放在外套外面。 伊利亚引她走到大剧院门口精致的海报栏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给她细致地讲解:“《鲍里斯·戈东诺夫》。这也是今晚要在剧院上演的歌剧,肖斯塔科维奇的配乐。这个谜底既是一出歌剧,也是俄罗斯历史上一位沙皇的名字。” 海报栏里是一张头戴莫诺马赫王冠,身着黄金宝石长袍,手执权杖和金球的沙皇影像,玻璃反射出漫天飞雪中,柳漪和伊利亚的身影。 15. безумная гонка по 海报栏的玻璃映出柳漪和伊利亚的身影来。柳漪先意识到了玻璃上的倒影,借着观赏海报的机会站在原地细看。 他个子很高,像是挺拔而健壮的白桦,自有一番挺立在风雪里的风度。与头上毛绒绒、厚重的乌沙卡警帽相比,他那张脸则衬得要小、精致很多。因为他们的身高差,和她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头,垂下眼,长久地注视着她。他的话并不多,可他一直看着她。 而她的眉毛长且弯,她的双眸碧清,她的脸上是以前在别人面前、自己照镜子时从未见过的鲜活生动,她的眼里总有笑影和期待。 就像现在一样。 原来别人眼里的他们是这幅模样。 原来和她在一起的他是这个样子。 原来和他在一起的我自己是这个样子。 柳漪对着影子呆呆出神想着,迷迷微笑起来。伊利亚打量她许久不出声,顺着她的视线一瞧,也望见玻璃上他们的倒影,当即明白过来,看着玻璃上她的倩影,露出温柔的浅笑。 二人的视线在玻璃上的身影里交汇。柳漪巧笑嫣然,缓缓转过身来抬眸斜向上望去,红浆果般的嘴唇鲜艳欲滴,欲说还休。 伊利亚笑望她许久,俩人就只是这样含笑对视,半晌也无一句话,可竟不觉得尴尬。 “你为什么不说话?”伊利亚先开了口。 柳漪一扬眉,说了宗巧话,“我是个‘嘴巴很笨’的人,中国人这样说,我并不擅长说话。” “不,不,不是这样的。”伊利亚低下头,难掩羞意,低声呓语般道,“你的眼睛会说话,你的嘴巴即便不说话,也会说得很。” “这句话似乎说不通。”柳漪怎么会听不出他赞赏的意思,犹自嘴硬,得意一挑眉,意味深长问他,“既然你说我会说话,那我的眼睛、我的嘴对你说了什么?” 渐入佳境,柳漪这边撩拨得很是顺畅,她在这方面经常撩着撩着,胜负心占了上风。这话一出,伊利亚却像是领悟到了什么超出她预想的弦外之音一样,未开口先把自己整张脸连带着耳朵和脖子都羞红了,白人就是这一点不好,不会掩饰的人轻易就被自己的生理反应出卖了个一干二净。 “不,不,卡佳,我不能说。”伊利亚不好意思地移开眼神,退后了两步。 柳漪反倒愣住,微微张着嘴,她是灵感大发、顺着他发挥了几句骚话,反思一下,也没有开什么黄腔或者明显的性暗示,怎么这人反应这么大,看他冷冰冰的,实际上这么纯情的吗?柳漪百思不得其解,对上他退让的反应,搞得好像自己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这样一想,反惹得她也没来由羞臊起来,蹙眉羞涩笑开,嗔怪:“什么呀!” 程斯妤如果在场的话,一定会吐槽他俩这是新手硬装老司机双双翻车现场。 柳漪眨着眼,两只手一捂双颊,朝远处的阿尔巴特大街看看,强行转移了话题:“他们怎么还没来?前几个谜题有这么难解吗?” 难解不难解不好说,但是这一队中国面孔和中东面孔行走在莫斯科市中心的大街上,倒还真是相当惹眼。刚到阿尔巴特大街上,就被一群周末由老师带队去逛特列季科夫画廊的俄罗斯小学生给包围了。陪俄罗斯洋娃娃们又是合照又是练中文,给足了情绪价值,耽误了十几分钟后,一行人才从书店找到单词出来,街对面就站着一位身着驼色长风衣的年轻绅士,给他们指引了下一站的方向和第二道谜题,毫无疑问,这人也是娜思佳老师请来的外援NPC。 莫斯科三月的大降温不是闹着玩的,等在大街上的咖啡店里找到第二道谜底的时候,中国人和中东人已经冷得不是挤在一起取暖,就是抱成一团,自然而然产生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和国际主义情怀,谁看了不说一句符合当前国际形势,娜思佳老师不可不谓用心良苦。 “最后一个,大剧院!” “出发——” 娜思佳跟在浩浩荡荡、重燃斗志的学生后面,快步赶去红场北边的大剧院。 “哎,快看,他们来了!” 站在高高台阶上翘首以盼的柳漪伸手一指,她已经是冻得脚趾头都痛了。二人远望着一群人欣喜若狂地扒着海报观察了半天,大叫着“鲍里斯·戈东诺夫!鲍里斯·戈东诺夫!” “看来到我们出场的时候了,维特罗夫警官。”柳漪调皮一笑,推他过去,“现在是揭晓真相的时刻了!” 他俩下台阶,学生们也远远注意到了他俩,一窝蜂涌上来,维特罗夫清清嗓子,走到他们面前,“好,你们的谜底是……” “鲍里斯·戈东诺夫啊!”为首的几个学生反手一指海报栏。 伊利亚点点头,眼神缓缓从他们身上看过去,有意卖了个关子,引得众人期待值更是拉满。娜思佳在队伍后面对柳漪一使眼色,心说这免费请来的真警官真是敬业,还附赠演戏环节。 “杀死谢尔盖厨师并且偷走复活节蛋糕的凶手就是……”伊利亚忍住笑意,面无表情揭晓答案,“7号!” “7号?” “7号?” 学生们乍一听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转瞬就反应过来是他们来前带的号码牌,人群立刻兴奋起来,“7号!谁是7号?!” “啊!”一个中东女生惊叫出声,“阿里!” 被叫做阿里的中东男生背着黑色的登山包,扭头拔腿就跑。其他人当即反应过来阿里就是老师安排的“内奸”真凶,一个个呼喊、笑闹着风风火火追了上去。 “哎,小姐姐,你也来帮我们追啊!”身边一个中国妹妹看柳漪是同胞,热情招呼她一起上。 “好!”虽然是个游戏,难得大家玩到现在都很投入,引得柳漪也跃跃欲试,把身上的大衣抛给伊利亚,一道起哄撒开腿追了出去。 “伊利亚,快来!”柳漪回头笑嚷,伊利亚无奈笑笑,手上搭着大衣追随她跑了出去。 眨眼间,一帮人从大剧院冲出去追到大街上,伊利亚怕有什么小意外,也不放心跟了上去。三月的莫斯科傍晚,冷风呼啸而过,已早早亮起了灯。新年里阿尔巴特大街上珠帘流苏一样成串的紫色彩灯还没全撤掉,街上笼罩在一层梦幻浪漫的光晕里,跑过街角,一个转弯,彩灯搭建的拱门和小房子,仿佛让人进入了一个北国冰雪的童话世界。 柳漪尽情奔跑着,不知不觉一队人都被她甩在身后,只有一个中国男生跑在她前面半米的位置,紧咬着阿里不放。 “抓到了!” 柳漪和中国男生一伸手,二人一个拽住阿里的背包,一个揪住他的羽绒服帽子,阿里也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索性乖乖认栽,三人停下来撑住膝盖不住喘气,互相看看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禁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又笑岔了气,三人又捂着腰“哎哟”喊疼。 “达瓦里什(同志),请问出了什么事?” 柳漪诧异一抬头,街对面跑来一个身着警服的身影,她差点儿还以为是伊利亚。警察走到她面前,警戒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尤其是一张中东面孔的阿里,“有人偷东西?” 柳漪会意,他们在红场附近这么一闹腾,很容易引起巡逻警察的注意,恐怕警察把阿里当成当街偷东西的黑毛子了,连忙挡在他身前给他辩解:“不是,不是,我们在玩游戏,没有问题,警官先生。” “我可以作证。” 幸而伊利亚跑来救场,伊利亚从怀中掏 出证件表明身份,“他们是语言学校的学生,来市中心参观游玩的。” “等等。”警官抬手一拨他的证件,眉头紧缩,更加狐疑,“你这警官证……” 伊利亚反过来一看,上面是三个大写加粗的字母“FBI”,当即明白自己拿错了证件,才从大衣里拿出警官证洗清嫌疑,“我是拉缅基区警局的伊利亚·维特罗夫。” 最后还是娜思佳和学生们陆陆续续追上来,娜思佳解释清楚前因后果,警官才信服地放过他们。 “哈哈哈……FBI……” 柳漪在旁忍不住放声大笑,伊利亚无奈瞥了她一眼,“你们故意的对不对?” “拜托,□□哎,谁敢做得那么真?”柳漪继续气他,“FBI的维特罗夫警官到莫斯科出差,碟中谍吗?” 娜思佳拍拍手吸引大家注意力,“好了,大家跟我走!我在附近咖啡店订了座位,我们到店里去喝咖啡、吃蛋糕,暖和一下!” 柳漪和伊利亚照例走在最后,身后忽然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柳漪转头一看,是阿里。柳漪心说,你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要报复我抓你之仇怎么的? 阿里点头一致意,“女士,我还没有在语言班见过你,你是……” “哦,我是娜思佳的学妹,我不是语言班的学生。”柳漪礼貌回应,“你好,我是中国人,我叫柳漪。” “你好!” 阿里笑望着她,一路搭讪着问了几个问题,自来熟将柳漪的家乡、读的什么研究生、住在哪栋宿舍楼都问清楚了。刚才跑完步出了一点汗,现在停下来,汗都凉在身上,更冷了,柳漪只想快点进有暖气的地方,对阿里的问题兴致缺缺。 进了咖啡馆,众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来,柳漪和伊利亚挑了角落靠窗的座位,阿里把包拉开,里头就是那所谓的被盗走的“复活节蛋糕”,其实是娜思佳事先给大家买的巧克力蛋糕,现在切了一人一块分送给众人,配上咖啡一起,香甜暖身。 “哦,不,请给这位女士上一杯热牛奶吧。”伊利亚对服务员说道。 柳漪明白他这是记住了她对咖啡因不耐受,忍住窃喜的冲动。 “给你。”阿里端了两块蛋糕分给他们,伊利亚不动声色接过,放到柳漪面前,端详了阿里一眼,并没说什么。 柳漪好奇地看着阿里走开的身影,对身边的中国妹妹问道:“他是哪里人啊?” “你没听娜思佳老师说过吗?”女孩一副急于分享八卦的模样,“他是阿联酋来的,是我们语言班的大名人!” 柳漪摇摇头,“为什么出名?” “据说,阿里去年九月份一落地俄罗斯,就去银行现金取款提了一辆法拉利。”女孩低声偷笑,“新年他给预科所有的女老师都送了一套香奈儿的香水!” 原来是土豪啊,柳漪在心中无语地鼓掌,真是佩服这些死有钱人。果不其然,眼神追随过去,阿里露出的衣袖下面,是一只闪瞎狗眼的黄金劳力士。 “阿嚏!” 柳漪身上忽冷忽热,打了个喷嚏,伊利亚在旁又默默伸出援手,把大衣递了过去。 “柳漪,穿我的吧,我的这件很暖和。”阿里听见动静,忙不迭走来,二话不说把羽绒服脱了下来。 面对两个人递来的外衣,柳漪愣在原地,身边的中国妹妹“哇哦”一声,连带着一圈的学生都察觉到了,纷纷放下蛋糕叉抬头看热闹,一层层波澜荡漾开去,最后一整个店里的学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娜思佳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故意,大喇喇补刀一句,“卡佳,你这么冷的吗?” 柳漪的脸红成了煮熟的龙虾,默默把头埋了下去。 16. лихорадка 发烧 “嗯?” 阿里又把手里的羽绒服往前递了递,浓眉下一双漆黑的眼笑得弯弯,一副天然亲和模样,仿佛在场二三十个人当中,只有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中热辣辣的刀光剑影。 柳漪抬起手掌挡住脸,深深埋下头去,肠子都悔青了,好端端的打什么喷嚏。而后又反应过来,这是不是她的霉运桃花运并行体质又发作了。 伊利亚观察着柳漪的神情,沉吟片刻,把厚重的黑大衣搭在膝盖上,向后靠在咖啡椅里,好整以暇地微抬起下巴,眼里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望了一眼阿里,好似在评估此人有无挑衅意味。不等阿里和柳漪开口,伊利亚像是接受了他的竞争,向下压了压嘴角,眼里笑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如刀光的占有欲,大手一挥,把大衣抖开,不疾不徐,行云流水,无比流畅地把大衣裹上柳漪的肩头,最后还不忘像上次一般,从她背后倾身过去,低头俯身在她耳边,如同采撷清晨玫瑰园里凝露的玫瑰花,把她的发丝从衣领里托了出来。 做完这一套动作,伊利亚重又仰靠回天鹅绒椅子中,昂起维特罗夫警官高贵的下巴,用胜利者的眼神回应闯入他情感领地的阿里。 柳漪顺手扶住额头,但也没忘了谄媚地给这位雄竞的雄狮道谢,“谢谢。” 对上极北的冰天雪地,沙漠的热情风浪自有一套借力打力的逻辑自洽,阿里笑眯眯收回羽绒服,丝毫不恼,也不尴尬,笑得风情摇晃,“我的朋友,请原谅我,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之前不是很明显,我没有看出来。” 娜思佳提心吊胆地观战,爱情里的俄罗斯人格外好战,从古至今,不论男女,否则他们也不会有为爱决斗而死的文豪了,这一点她是深有感触的。阿里好歹也是她的学生,生怕一个不留神,演变成肢体冲突,两边都不好收场,连忙出来打圆场,提议:“好不容易我们两个班聚在一起活动,我们来拍张照片吧!” 众人响应,纷纷围到一起找站位,柳漪看着角落里三五个挤到一处窃窃私语、时不时回头打量她和伊利亚的中国女学生,她知道,留子圈里倒霉姐的传闻又要多一桩了。 大家拍完照,有说有笑吃完蛋糕咖啡,天色黑沉,晚上也没有多安排活动,于是就此分开,学生们陆续走去地铁站搭地铁回去。娜思佳送别完几个来帮忙的朋友,转过身郑重对留到最后的柳漪和伊利亚道了谢,伊利亚把戏服也脱下来,收拾好还给她。 “维特罗夫警官送你回去吗?”娜思佳忍不住打趣他们。 柳漪嗔了她一眼,“一起吗?我们捎你一程,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谢谢,不用了。”娜思佳指了指不远处,“几分钟的路程,那儿有个对外文化论坛协会,叫‘火凤凰’。复活节要到了,他们要办活动,我去那儿帮忙。” “真的?什么活动?”柳漪颇感兴趣。 娜思佳从包里取出一张介绍海报递给柳漪,“他们定期有文化历史讲座,也有课外实践活动,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改天来看看,就说是我介绍你去的。不多聊了,我得走了,Пока(再见)!” 送走娜思佳,二人上了车回西南区,许是折腾了一个下午,各自都有些疲惫,一路上伊利亚沉默开着车,柳漪缩在副驾驶,头抵着玻璃窗,心不在焉看莫斯科的霓虹流水从眼边掠过,身上有点儿发冷,止不住困意。 到了宿舍楼,伊利亚在她之后下了车,跟在她身后,似乎执意要亲自送她进楼,柳漪也默许着没有与他再多客套,俩人俨然真情侣的自如和默契,柳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他们明明不是情侣。 可她还考虑着如何用不伤害他的方式,抽身离去,不要那个注定会伤害他的结局。 俄罗斯漫长的冬夜总是让人容易抑郁,沾染了漫天的风雪,柳漪心事重重,迈着沉重的步子踏上台阶,回身刚要劝他回去,正对上台阶下他仰起的面容,他像是有话要说。 面前是雪地里一路延伸至此的,他们俩的脚印,一前一后,挨得那样近。 伊利亚一只脚踩在底层的台阶上,在雪地风里冻得太久,他的皮肤下透出一层粉色,连眼皮都微微发粉,看上去竟有一丝受委屈的意味,伊利亚迟疑片刻,沉声缓缓问道:“还算数吗?” 柳漪捂住脖间的围巾,眨眨眼,“什么?” “之前说的。”伊利亚微微一笑,“等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出去走走。” 柳漪在那一刻有无比想答应的冲动,可她越来越觉得,他们之间就像一场互送礼物的人情往来,你送我,我送你,你再送我,我再送你,如果没有一个人主动停下来,这场来往永远不会停止,只会用人情做虚伪的借口,裹挟对方沉沦下去。 柳漪呼出一口白气,愁眉微蹙,心间是一点点密密的、针扎一样的刺痛的难舍,今天的半日欢乐,这样的雪夜场合,他眼含期许的邀约,理当有一个她果断的答应作为最圆满的收尾,但沉思着她还是不合时宜地硬下心。 “再说吧,伊利亚。”柳漪淡淡道,“太晚了,我得回去了,再见。” 如果你在中国的半年里了解过中国人,你或许会领悟到,中国人的“再说吧”,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卡佳……” 伊利亚还想说些什么,柳漪头也不回地推开厚重的门,任门上的玻璃窗隔绝开他们俩。 “啊,你才回来啊,这里有给你的花!”迎面就是宿管斯维塔中气十足的一句。 柳漪没以为这话是给自己的,兀自伤神,掏出宿舍证扭头就要走,斯维塔忙把花束递出来。 “怎么回事,小姑娘!我在对你说话!”斯维塔很是意外。 柳漪回过头,才明白她手里那束红玫瑰是给自己的,下意识就往门外看,恰好看到门上的玻璃窗映出伊利亚未走的身影,也一样看向自己。 柳漪大惊失色,还以为是伊利亚又送的花,连忙走去细看,一下子心都纷乱了,不想斯维塔扯着花里的卡片说:“外卖员说是一个什么……阿里·本·拉西德……哦,天呐,我搞不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外国名字,总之,说是一个外国男人订购的鲜花送给你的,快点拿走吧。” “小姑娘,我们这里可不是联合国啊……”斯维塔推推老花镜,别有意味提醒了这一句。 阿里……这倒完全出乎柳漪的意料,她原本以为咖啡店里的殷勤只是一时的友善和误解,没想到他行动如此迅速。然而柳漪现在完全无心去看卡片上究竟写了什么,满心都是站在门外的伊利亚,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他会听到是阿里送来的花吗?他会怎么想? 思索间,再抬头望去时,玻璃窗上早不见了他的身影,柳漪慌忙跑过去一把顶开大门,迎面冰冷的雪花扑了满脸,就见门前的雪地里,伊利亚冒着风雪,埋头行走。 “伊利亚……”柳漪开口喊住他。 伊利亚扬手遮挡风雪,眯着眼转过身,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凌乱,注视着他的眼睛,柳漪一下语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说她并不想要 阿里的花吗? 伊利亚轻轻一笑,对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漪无措地任大门落回,把她关了进去,失魂落魄地走去窗口接过玫瑰花,斯维塔拿年轻人们的爱恨无法,摇了摇头。 柳漪拎着花回到宿舍,程斯妤坐在床上看她回来,还当是伊利亚又送了花,笑言:“哟,他的花倒及时,妇女节的那束正好谢了,还能续上。” 目之所及,窗台上是花瓶里已然凋谢的红玫瑰,发黄的枝叶,揉皱的花瓣,相形之下,手里这束玫瑰鲜红得刺眼。柳漪叹了口气,失落地将花束搁在柜子上,躺倒在床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半夜里,柳漪噩梦不断,呼吸像炙烤过一样滚烫,一晚上醒了两三回,勉强用凉水压下去继续睡,早上程斯妤起床时把她从昏沉中吵醒,她已经烧得抬不起头了。 程斯妤打量她不起床,走过来一看,柳漪一张脸不正常地通红,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发烧,用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更是铁锅贴饼子一样滚烫。 “漪漪,你发烧了啊!” “没事……”烧到这个份上,柳漪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病了,昨晚还抱着侥幸心理,倒也不是讳疾忌医,只是在国外生病委实是件麻烦事,一来国外的药物不熟悉,二来去医院沟通也困难,不是会些日常交际沟通的俄语就能完全应付的。 好在出国时她在行李箱里带了些国内的退烧药,柳漪艰难爬起来打开药箱翻找出来,一口凉水咽下去,希望能起到效果。 “唉……”柳漪浑身无力,头昏得厉害,找出温度计量体温,对程斯妤道,“你去上课吧,我今天还是请假。” 程斯妤打量她这一病不轻,担忧道:“不用我陪你去医院吗?” “等你下午回来再说吧。”柳漪也不愿多麻烦别人,“药能起作用最好,我现在就怕烧起来降不下去,你先去上课。” 程斯妤点点头,“桌上有面包和香肠,你饿了吃,我下午就回来。” 量完体温,烧到37.9℃,柳漪暗道不好,她从小就是烧起来难降温、总要折腾到输液才管用的体质,出去一趟回来就发烧真是遭了报应。 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昏昏沉沉中,柳漪没忘和娜思佳要来阿里的联系方式,匆匆考虑之下,简单回复了一条消息:阿里,你好!你的花我收到了,但是不知道你的住址,只好先收下,非常感谢,不过还是请你不要再送了。 那边秒回,对方像是听不明白一样:没关系,我很高兴送给你。 柳漪只觉得头更痛了,把手机扔到一边,到了这个时候,突然格外想到伊利亚,怎么也放不下,想要给他发条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想他为自己担心。 胡思乱想中,柳漪一歪头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到午后,程斯妤回来关门的动静吵醒了她。睡了几个小时,丝毫没有好转的感觉,反而脸上、嘴里都烧得滚烫,呼吸都烫人,喘气都成为一种负担,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怎么样?” 程斯妤走过来关心她,柳漪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强打起精神扶着墙跑去洗手间呕吐,但是从早上开始什么也没吃,不过吐了些苦水,苦味残留在嘴里,益发难受。 柳漪瘫坐在地上,彻底没了力气,气喘吁吁,还是程斯妤眼见不好,奔过来把她一步步扶上床,斯妤也慌了手脚,拿出手机,“我导师给我一个联系方式,说是可以叫急救医生上门,不用去医院,你等等,我现在就打。” 17. трудность 困境 “我导师给我一个联系方式,说是可以叫急救医生上门,不用去医院,你等等,我现在就打。” “唔……”柳漪仰躺在床上,呼吸都费力,强撑着又量了一次体温,38.5℃,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心陡然一沉,看来真是应了她的预感,自己这个体质一烧起来就降不下去,这可如何是好?柳漪少见地慌乱起来,自打来俄罗斯之后还没生过这么重的病。 程斯妤拨通了电话,简单和对方沟通几句,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完全理解情况,对方询问地址和联系方式,横竖一股脑报了过去,催他们赶紧上门。 挂了电话再一回头,柳漪躺在床上已是烧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你怎么样?再坚持一会儿,我打过急救了!” 天花板上的花型吊灯里六个黄色灯泡,齐刷刷投下昏黄的灯光,让人一整个笼罩在模糊而炽热的光晕里,柳漪只觉得晃得眼球都疼发烫,意识一会儿清明一会儿飘忽,身体像浮在海浪上一样起伏不定,连斯妤的话都没听进去,简直是雪上加霜。满脑子想的都是不知道这儿的宿舍什么毛病,非要装这种黄色灯泡,等她好了一定要去买几个白炽灯灯泡给它装上。 程斯妤心急如焚,在旁看护,又是给她敷退烧贴,又是使劲喂她喝温开水,然而收效甚微,眼看着人都烧糊涂了,干等就是不见急救医生过来。程斯妤拨回去催问,也只是得到回复说尽快。 “唉……”程斯妤立在床边反手捂住额头,出国这么久第一次感到了强烈的无力。 枕头边,柳漪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斯妤瞥了一眼,好像是伊利亚发来的,柳漪迷迷糊糊扒拉起手机望了一眼,根本无力回复了。 “要不然……我替你打给他,拜托他送你去看急诊吧,你这再烧下去会把脑子烧坏的,他好歹是本地人。” “没事……咳咳……”柳漪的嗓子开始嘶哑,还是不想为这点事要他奔波,“我们等医生来……” 斯妤焦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去窗边看了几次有没有急救医生到楼下,都是徒劳,当中手机亮了几次,无心再去看了。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静得揪心的房间里陡然响起刺耳的手机铃声,程斯妤匆忙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方雨菲的火急火燎的求救声。 “雨菲,怎么了,你慢慢说!”斯妤脑子嗡嗡的,就听见听筒那边方雨菲叽哩哇啦一通说,头越发大了,柳漪听出似是方雨菲有情况,也不放心地睁开眼。 “嗯,嗯嗯……嗯,我知道了。现在什么情况?”程斯妤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连叹几声气,“我们这边有没有人受伤?谁?阿斯兰?好,好,但是……” “但是我这边漪漪发烧了,病得很重。没有旁人能去了吗?唉……” 斯妤面色凝重挂了电话,柳漪心道不好,喘着气发问:“是雨菲出事了吗?” “她没事,刚才发消息给我们,我们都没看。”程斯妤坐在床边安抚柳漪,“你别着急,她们经济系,还有新闻、我们国关,可能还有考古系几个系,十来个中国人和俄罗斯人,去酒吧里玩,遇见两帮人起了冲突,现场还动了手,他们被牵连进去,有人受伤了。现在老板报警,她们那边好几个人没带证件,怕等下警察来了说不清,托我跑一趟把护照和入境卡给他们先送过去。” “真是越急越忙!你这样,我哪里走得开!”程斯妤眼里竟泛起泪光,“可是他们说别人不熟悉,只有我和他们都认识,能帮他们去各自宿舍取证件,托不了别人!唉!” 柳漪眨了眨发花的眼,勉强撑起身子,气力微微,“咳咳……你快去吧!我没什么的,除了发烧也没别的症状,估摸着医生一会儿就到,要是能给我输上液很快就好了。” 程斯妤咬住下唇不语,还在纠结。 柳漪看着着急,狠命推了她一把,“赶紧去!雨菲他们不是没办法,也不会这么求你,我能应付的。” 程斯妤终于下定决心,赶忙拿起外套手忙脚乱就穿上,一面回头嘱咐柳漪:“我抓紧,争取半个小时、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你乖乖躺着别乱动,我和斯维塔再说一声,医生来了直接领到咱们宿舍来。” 柳漪昏沉沉点点头,支持不住躺倒回去,连程斯妤什么时候出门都无意识了。就这样不知道是昏迷还是沉睡,总之火烧火燎睡不安宁,挣扎着捱到苏醒过来,一看手机,斯妤已经去了一个半小时,还是不见急救医生。她清楚感觉到,喉咙也在以□□可感的速度红肿,吞咽都困难起来。别无他法,柳漪只得爬起来又吃了一回药,伸直了脖子死命咽下去,再摸出体温计量,这回一量便不好,38.9℃,快烧到39℃了! 她也不确定斯妤联系的是不是急救医生,或者可能是什么家庭医生,两个小时都到不了的急救医生未免也太离谱。就这么孤立无援又等了十几分钟,柳漪意识到不能再干躺着,深吸了几口气,强撑起身子,想自己打电话但是连说话都费力,脑子一团糟。如此,索性一路扶着墙走到走廊上,就这样扶墙去往电梯下到二楼,敲开宿管的办公室,她哑着嗓子、气喘吁吁地对宿管求救:“我发烧……很严重,请给我打103(俄罗斯的120)。” 宿管见她这样也是吓得不轻,急忙打了103,又搀扶着柳漪把她送回宿舍。果然103要靠谱得多,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迷迷糊糊中,柳漪睁开眼就看见斯维塔领着五六个人进门,开门就劈头盖脸问:“小姑娘,你到底怎么了!什么事这么严重!” 救护人员有条不紊开始给柳漪做检查,斯维塔就在耳边絮絮叨叨问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柳漪这才听明白,也是凑巧,原来斯妤之前给她打的急救医生和103救护车一前一后都到了,在俄罗斯,一次性出动两拨救护人员是非常严重的情况,宿管以为她快死了,吓得赶忙把人带了上来。 救护人员做过检查,对她简单解释了几句,里面有些医疗术语,她也没全听明白,大致是她呼吸道炎症很严重,可能牵连到肺部也有炎症,需要紧急入院,要她立刻和他们走。柳漪爬起来穿好衣服,意识模糊,全凭本能随手带了牙刷和几样换洗衣物,抓上手机就由救护人员扶着下楼,坐上了救护车。 上了车,左侧是一张担架床,救护人员让她平躺上去,用束缚带把她固定在床上。柳漪心里琢磨,自己这趟俄罗斯也算没白来,第一次坐警车坐过了,现在救护车也头一回坐。兴许是躺着更容易感受到汽车颠簸,本来就烧得糊涂,这下有些晕车,她也记不太清其他,就感觉着一路颠簸开了很久,久到车窗上映出莫斯科大学的主楼,映出莫斯科CBD标志性的水银城市大厦,及至车窗上映出红场远远的影子来,她才一下子直起头,心想这下大条了,这辆车一路往北开到底要把她送到哪儿去?西南区难道没有合适的医院吗?难不成运到谢列梅捷沃机场去一趟航班把她遣返回中国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知道自己距离脑子烧坏也不远了。不过柳漪自 打来了莫斯科,倒是有一种心态,就是只要手机和护照在身,遇到的不是不法分子,不管去哪儿都不害怕,大不了报警或者求助大使馆,总能找到办法。上次在商场东西被偷也是得益于这种心态,她才没有崩溃大哭。莫斯科的生活已经把她锤炼成“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了。 救护车晃晃悠悠大概开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在一处医院停下。柳漪蹒跚着背着包下了车,四周一片漆黑,途中又下起大雪,地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四周只看得见孤零零的路灯找出一片幽深的树林的影子。 说好听点,颇有点利维坦风景画的萧索意境,说难听点,也不知道把她拉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已经是晚上七点,医院看诊时间一过,救护人员把柳漪带到一间小房间内,想必是夜晚急诊。急诊处的医生又给她做了一套检查,便叫护士来把她带去后面的住院部大楼。 “你需要住院治疗。” 柳漪心想,住院就住院吧,庭院深深,空无一人,她跟着护士进了住院楼,电梯上了五楼,医生让她把外套连同随身的包一同寄存在柜子里。 “等你出院的时候才可以带走,这期间你不能离开,这层楼也不能离开。” 柳漪暗自吐槽,这和去卢比扬卡坐牢有啥区别?按规定上交了背包,就握着手机,柳漪被引进一间六人间的病房,空间很大,熄了灯,安排了床位让她躺下。 “过一会儿医生就来。” 柳漪顿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无所凭依地躺在病床上,突然对自己的未来有一种飘忽不定的迷茫。打开手机,有几条程斯妤的消息,她一一点开来看。 我这边还没完,可能要再迟一点。 你感觉怎么样? 终于结束了,我马上就到宿舍。 你去医院了?你先忙,回头再回复我也行。 哦,对了,出警遇到那位图瓦警官蒙库什,我告诉他你生病了。 柳漪两眼一翻,心想,完了。 正当此时,手机发出电量不足20%的警告。柳漪正想去找充电器,一拍脑袋,出来时整个人都迷糊,没带充电器。 完了。 稍早一点的时候,程斯妤连跑了几间宿舍,好不容易凑齐了几个人的护照和入境卡,打了车风风火火赶去酒吧,一进门就和蒙库什打了个照面。 “您好,我来给他们送证件。”程斯妤庆幸总算有个熟人在,“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也在吗?” 蒙库什接过证件一一比对,一面回答:“不,他今天不和我一个班,已经回去了。” 程斯妤心急如焚等他核对完,急着回去,“我可以走了吗?” “最好等等,你们这儿有两个人伤得不轻,你陪我们一起和他们了解一下情况吧,你俄语比他们好多了。”蒙库什指了指角落里两个捂着脑袋的大学生,除了一个中国人,还有一个叫阿斯兰的国关系的同学。 程斯妤看了一眼阿斯兰,不语,暂且留下,对蒙库什拜托:“那请你们快些吧,柳漪生病,病得很重。在宿舍等我,我打了急救很久都没到。” “你不早说!” 蒙库什抓紧处理,约摸过了二十多分钟,总算送走了程斯妤。转念一想,蒙库什打开手机,点开伊利亚的联系栏,直接一个消息就发送了过去。 听柳女士的朋友说,柳女士病得很重。 18. встреча 相逢 病房门上的玻璃窗透出走廊灯的白光,投在病房里正对面的墙上,照出时针分针指示的9:24。 俄罗斯传统惯睡窄床,明明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种族,床的尺寸却不管是从长度还是宽度都捉襟见肘得令人发指,哪怕是一米九的壮汉,也得乖乖窝在逼仄的小床上。据说当中有东正教苦修的传统,不知道是否真实。虽则到了现代,这样的传统有所改变,不少家庭都换上了宽敞的双人床,但是也有不少人保留了古老的习惯,尤其是宿舍这种地方。 好在俄罗斯没有让病人苦修的传统,柳漪仰躺在宽大松软的病床上,一手遮在额头上,百无聊赖注视着秒针滴滴答答、马踏飞燕一般又绕过一圈。 枕边的手机电量告罄,彻底沦为一块砖头。 实际上她的手机已经很努力了,在莫斯科的零下二十度的风里,倘若在室外,手机电量低于20%后一般是以直接关机作为抗议。几个月下来,电池也不如以前好使,如今在有暖气的病房里,剩余的电量能让她打开yandex地图确认一下自己的所在,至少知道自己被丢到哪个荒郊野岭了,现在还有什么不满呢? 没来得及回复斯妤,但她应该知道自己是被医院接走了。 只有一件,她还没来得及点开p上那个来自伊利亚的红色未读记号,还没来得及回复他,手机就不解风情地关机了。 柳漪住进病房后不久,负责她的夜班医生很快赶来给她做了基础的检查,按压了几个地方问她痛不痛,随后护士进来给她量了体温,输上液。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静脉,烧了一整天的柳漪终于感受到一丝久旱逢甘露的救赎。 身体上的灼烧和肿痛有所缓解,折腾了一天的体力也随着电量一同告罄,困意袭来,病房里其余五张病床上的病人已然沉沉入睡。伴随着越来越沉的眼皮,柳漪想着,等明日再问护士或是病友借用一下充电器吧。 而后昏昏睡去。 柳漪是被清晨护士送早餐的动静吵醒的。入学前她就买了医保,加上俄罗斯的免费医疗项目,这次入院她是不用额外花钱的。不过免费医疗也有免费的局限,早餐就是一小盘清淡的燕麦粥外加一小片干巴面包。 晨起护士又给她送来一大瓶淡盐水和两粒药片,按医嘱服用,又去抽了血,你敢信俄罗斯的抽血不是按管抽而是按盒,针头也粗得像要给牛验血,抽完柳漪胳膊上就青了一片。好歹一套忙下来,柳漪向护士借用了充电器。充上电,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的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几十加的未读消息,把她生生看愣住了。 柳漪提心吊胆地点开,心说昨天晚上世界大战了没通知她,还是怎么回事?一看全是来自程斯妤和伊利亚的,当即无比心虚起来。 权衡利弊,柳漪实在是没有勇气在没搞清楚状况的清早,就一通电话回拨给伊利亚,何况她刚被俄罗斯护士放了血,小身板还没恢复,打给伊利亚后光是心率就着实不利于身体健康。因而她毫不犹豫就一个回拨打给了程斯妤。 “我的妈,柳漪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接电话!” 柳漪可以想象出听筒对面程斯妤抱着手机怒吼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嘿嘿一笑,“昨晚我刚到医院手机就没电了,我又忘了带充电器。你不是知道我被医生接走了吗?” 程斯妤扶额叹气,“你根本不知道昨晚有多混乱,说来真是话长了……” “怎么了?” “本来我回宿舍看你不在,就猜你大概是被急救医生带走了。但是伊利亚估计是从蒙库什那边听说你病了,晚上七点多竟然直接开车到楼下,说联系不上你,打了我的电话。” 柳漪的心率又快得受不了了。 “我去楼下和他解释,原本告诉他,你应该是被医院接走了,我暂时也联系不上。谁知道斯维塔听见了,说我走了之后你扶着墙爬到二楼求人打了103,一下子来了两趟救护车,说你恐怕病得不轻,还说医生诊断肺炎什么的。” 柳漪把头深深埋进枕头,这里面已经说不上有几场误会交织了,“然后呢?” “我们打你手机你又是关机,伊利亚当即脸色就不好了,我想着你一个外国人,在莫斯科人生地不熟的,这下还不知道被送到哪个医院去了,还不知道病得怎么样,我也吓哭了。” “伊利亚当时就要回警局去想办法找你,我要同去,他说太晚了不方便,他一个人做事快些,也让我留在宿舍等你。你到底被送到哪儿去了!” “等等,好像有人打进来了……”柳漪心里估摸八成是伊利亚,一看,果然不错,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接起电话。 “你终于接电话了。”另一边的人松了一口气。 柳漪连忙解释:“伊利亚,昨晚我手机没电了,你别担心,我被送到莫斯科北郊的医院里来了,现在状态还好,你不用……” “你到走到窗边来,朝南的那一面。” 柳漪心口扑扑跳,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么狗血吧,千万不要这么狗血啊! 但她生活里的狗血还少吗? 落满白雪的庭院里,琉璃世界、落雪青松掩映间,远远奔来一个高挑的人影,枝叶间挥洒的阳光恰到好处地照亮他的面容。 伊利亚握着手机,跑到楼下,仰头望向五楼窗后的柳漪,站在雪地里,如释重负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柳漪抬手按在玻璃窗上,任他的笑落在眼底,肩头一松,额角一下抵在玻璃窗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无比清醒。 她想起《西厢记》的开篇,张生见到崔莺莺回头的那一句,正撞着五百年前的风流冤孽。 她清醒地知道她完蛋了。这是现实世界里会发生的桥段吗?这是应该发生在现实世界里的桥段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柳漪还没缓过神,怔怔问道。 “借用了一点警局和同事的帮助。”楼下的伊利亚摸摸鼻子,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沉稳而有力,仿佛在应和她心跳的节奏,“并不困难,两辆救护车。昨晚一开始我找去了另一家医院,后来才知道你被这辆救护车接到了这么远的郊外。” “你找了一个晚上?” “还不至于需要这么久的时间。”伊利亚笑意更深,“凌晨是进不来的,我回家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在大清早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找到这里,真是个傻瓜。 许是病中的人总有些多愁善感,柳漪感到鼻子一阵发酸,嘟囔:“很可惜,我今天见不到你了,维特罗夫警官,这里似乎不让探视。” “我知道,前楼的护士和我说过。”身边松树梢头积压的白雪突然落在他的肩头,伊利亚一晃神,把积雪拍去,“我看到你没事就好。” “我没有病得那么严重,大概再住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好。”伊利亚整个人都笼罩在雪光阳光中,说不出的柔和,“出院前,告诉我,我来接你回去。” “不用……” “我坚持。” 柳漪再无别话来推辞,“好,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两个人就那样长久地站在原地,彼此对望,久到他的肩头又落下了一层树梢的薄雪,柳漪再也按捺不住,把窗子推开一小半,对着楼下喊道:“快回去!” 伊利亚笑着从地上拾起一团雪,在 手里攥紧实了,小跑了几步,朝她抛掷过去。 “啊!”柳漪笑闹着歪头一躲,雪球恰好砸在她窗沿下边的墙壁上,溅起一片雪粒儿,“哈哈哈……” “关窗!”伊利亚仰头笑喊道。 柳漪含笑推上窗户,看他在雪地里依依不舍地望着她倒走了几步,而后才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空寂的庭院。她用目光描绘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在玻璃窗上轻轻点下他一个个离去的足迹,仿佛这样,她的人也随他漫步在雪地里,不曾分离。 及至他的身影消失在松林里,柳漪才转过身,一回头就看见旁边的暖气片上坐着同病房的一位俄罗斯大姐,正津津有味打量他们。 “哦,妈妈呀,就像电视剧一样!”大姐啃了一口早饭剩下的面包,调笑不已。 “年轻人的爱情。”对面病床上的奶奶做了最后总结。 其后,柳漪在这间病房里度过了整整三天餐餐燕麦粥配干巴面包的日子,好一点的时候会在干巴面包上抹一点黄油,吃下去上吊都没力气。好在,这样的日子终于捱到尽头,柳漪欢天喜地在护士站确认过可以出院,给伊利亚发了消息。 伊利亚的那辆黑武士又载着他们驶过红场、克里姆林宫、CBD的水银大厦、莫大的主楼,稳稳当当停在宿舍楼楼下。 “谢谢。”柳漪下了车,俯身扒在车窗前和他道谢。 “不客气。”伊利亚笑了笑,“我该走了。” “等等。”柳漪总觉得过意不去,叫住他,“你有急事?” “没有。”伊利亚显然很意外。 “进来吧,都六点了。”柳漪自作主张先替他打开车门,“至少让我请你吃一顿食堂吧!” 伊利亚把着方向盘拿她无法地笑了,柳漪顺势拽住他的手臂,把他一路拉去宿舍门前,“快走快走!” 推开宿舍门,斯维塔一见他俩一前一后笑闹着进来,直接在访客登记簿上写了几笔,“中国姑娘,和……警察先生,是吧。” “伊利亚·维特罗夫。” 伊利亚上前潇洒地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二人顺着旋转楼梯下到地下一层,幽深的大厅里只亮了几盏壁灯,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怀旧的氛围,灯光照亮了大厅正中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 柳漪察觉伊利亚的目光在钢琴上停留,“你会弹?” 伊利亚点点头,“小时候学过,你呢?” “大学的时候学了两年,弹得不精。” 俩人走过去同坐在琴凳上,彼此挨近,柳漪凝思,“嗯……弹什么好呢?” “《茉莉花》?”伊利亚逗她,提议,“这不是中国的经典曲目吗?” “不,要弹一些适合现在的。”柳漪咬唇思索。 柳漪把手指放到琴键上,却久久没有动手演奏。四周静得似乎可以听得见窗外落雪的声音,周遭的黑暗里,只有这一处的光明里,他们相偎相依。 柳漪偷眼去瞧他的侧颜,他的眼神只是淡淡落在她琴键上的手指上,仿佛静心而虔诚地预备听她的演奏。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心间流泻,柳漪鬼使神差地抬手在琴键上按了几个短短的音。 钢琴应当是经常有人弹奏,有人维护,意外地流畅而没有走音。就像是玉盘中轻落下几颗珍珠,清脆而圆润,又像是玫瑰的晨露落在心间,恰到好处地和此时他们彼此的心跳声融在一起。 “这是来自游戏的一首配乐,我很喜欢。”柳漪的眼睫如蝴蝶轻颤的翅膀,她轻轻抬眼斜向上望去,似羞还怯地望向他的眼睛,把一点情意委婉地融进字里行间,特意用了中文来念曲子的名字。 “它叫《金风玉露》。” 19. опасность 危险 “它叫《金风玉露》。” “金风……雨露……”伊利亚模仿着她口中陌生的汉语语音,“那是什么意思?”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只是觉得这首曲子很适合现在的氛围罢了。 金风玉露的出处,柳漪是绝不敢开口告诉他的,不仅如此,哪怕在心里,她也要小小嘴硬一下,不敢承认自己那点私心。 柳漪昂起头,灵俏的双眼在灯下闪烁如明星,她抿嘴一笑,故意遮掩道:“就是秋天的风,秋天的露水啊什么的。” “是吗?”也不知道伊利亚有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年轻的维特罗夫警官轻笑一声。 “那么……你来听听这个。” 伊利亚把双手搭在琴键上,稍一迟疑,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真挚的决定,微微低下头,额角棕金色的卷发随之落在眉骨上、眼睛旁,像秋风里的金黄的落叶悄然落在水边,修长白皙的十指也随之奏响如雨中涟漪般轻灵柔美的音符。 曲子的开头有着和《金风玉露》有相似氛围的珠玉委地般灵巧的音符,但更加轻柔舒缓。不多时,轻快的曲声在他指尖流淌。柳漪听不出这是哪一位作曲家的作品,并不像刻板印象中的俄罗斯音乐,但她不敢断言,斯拉夫人的情感总是多变且出人意料的。 伊利亚轻轻阖上眼,身体不自觉地随乐声晃动,完全沉浸在这首乐章中的温柔中,不知不觉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柳漪定定注视着黑白琴键上舞动的手指,这是一双执枪的手,这也是一双把红玫瑰交到她手上的手,这是一双能够为她奏响温柔钢琴曲的手。 而伊利亚,在这乐曲中偷偷睁开一只眼,悄然打量她认真的神情,满眼柔情,他从她的神情一直看到她的发顶,她柔顺的长黑发有珍珠缎的光泽和柔顺,又像是夏夜里清爽又带着草木香气的晚风,让他想整个人都埋在她流光的发丝里。 嗯哼,走神之下他弹错了一个音,希望她没有发现。伊利亚止不住笑意地想着。 曲子的最后,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流畅滑过作为收尾。伊利亚侧过脸,一双蓝眸深深看向她的眼底,好像是在专心等她的评价。 “真的好美的曲子。”柳漪长舒一口气,犹自沉浸在乐曲中,只觉得乐声还在大厅的角落里徘徊不去,“哎,这是谁的作品?叫什么名字?” 伊利亚看着她缓缓笑了,像是要报复她方才不肯坦白“金风玉露”的深意,他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柳漪察觉他使坏,捶了他一把,“为什么!” 他还是摇了摇头,这一次敛去笑容,是许久没见过的冷脸,格外认真执着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能告诉你。” 柳漪忖度其中的寓意,兀自红了脸,笑哼一声,起身往食堂走去,“哼,你不说就算了,我呢,也不是很想知道呢!” “我只能告诉你……”伊利亚起身跟上,有意卖了个关子,“这是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 柳漪捂住耳朵,蹦蹦跳跳转过身,嫣然一笑,“啊?什么?谁的?我听不见,听不见!” “漪漪,我回来了!” 入夜,斯妤在外回来,几天不见还有点怪想的,欢喜好友大病初愈,她上去揽住柳漪肩头,豪爽提议:“怎么样?出去吃一顿中国火锅庆祝你康复?” “什么?”柳漪摘下耳机。 “我说咱们出去搓一顿?”程斯妤这才看到她戴了耳机,正好瞟见ipad页面上的音乐软件播放界面,“拉赫……玛尼诺夫?挺高雅啊你!听起钢琴曲来了!” “以前学过一阵钢琴,拾起来磨磨耳朵。”柳漪找了个借口混过去,切换下一首,“我吃过食堂了,改天再出去吧。” “你怎么回来的?打车?” 柳漪抿嘴偷笑,朝斯妤递过去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羞涩眼神,而后戴上耳机。 斯妤立刻心领神会,扑过去,“什么?他去接你然后送你回来?!” “等等,嘘,等等。” 柳漪拦下斯妤,此刻耳机里传来熟悉的乐声,如溪水潺潺流淌,熟悉的音符,正是她今天听伊利亚弹奏的那首。 她向屏幕上的曲名看去,拉赫玛尼诺夫,lics,Op.21,No.5,紫丁香。 那是拉赫玛尼诺夫新婚期间写给妻子的浪漫曲。 光阴转入四月,复活节一过,俄罗斯的春天也悄然来临。黑夜不再漫长,白昼开始停留,鸟雀归来,气温不再寒冷得像化不开的坚冰,不过距离真正的春暖花开还有一段距离,莫斯科的早春还是透着丝丝寒气。 最近莫斯科的警力几乎都投入到了不久之后到来的五月胜利日的阅兵和庆祝环节,拉缅基区也不例外,故而伊利亚也成为了治安队伍里繁忙的一员,约摸有两个星期他们没有见面,只有时不时一句问候的消息,不频繁却也不冷清。 尽管见不到面,然而一个约定却在二人的日思夜想的期盼中一天天近了。一步,又一步,春天的气息近了,距离他们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去散步的时候,也近了。 危机也就是在这样令人松懈的春意中一步步接近。 这一天傍晚,莫斯科的火烧云燃起了一城的红霞,直到夜色侵袭整片天幕,西边天际的燎原之火与夜幕的深蓝融一片,而后才渐渐退去。 黑漆漆的宿舍中,书桌上的台灯照出一方微光,木椅在身体焦躁不安的晃动中,一下,一下,又一下,嗑在木地板上。 咚。 咚咚。 咚咚咚。 刻板的声响无限放大了神经的焦虑,拉长成耳鸣中唯一清晰的鼓点。郭慎坐在椅子上来回重复着无意义的躯体晃动,越是如此,心里的烦躁和恐慌越是难以消减。 手机搜索记录里是无数个深夜搜索的“笑气后遗症”“吸多少笑气会瘫痪”“笑气成瘾怎么办”,床头床位是散落成堆的笑气罐子。他颤颤巍巍伸手去拿起一瓶,胡乱抹了一把脸,终究在未知的恐惧中把罐子狠狠掼在墙上。 幽闭的房间里只剩凄厉、无助的哭泣声,久久不散,像尖利的指甲死命抠进墙皮,一路滋滋拉拉地划过去,尖锐刺耳的噪音在大脑皮层刻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20:15 从这座大楼的上方看去,上上下下运行的电梯运载着夜晚忙碌而充实的学生们。冰块格一样的一扇扇透明玻璃窗后面,每个人都在消磨自己安宁静谧的夜晚。 公共厨房里,俄罗斯男学生在手持油锅煎着他三餐从不改变从不吃腻的鸡蛋、肉饼两件套。 搪瓷锅里咕嘟咕嘟的,是煮土豆。 洗衣房里滚烫高速运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圈又一圈。 出来扔垃圾的韩国学生打开黑暗的垃圾通道,塞进去猛地关上通道门。 “砰!” 垃圾坠楼的声音。 柳漪在翻看各大俄媒今日的新闻,程斯妤在查论文,头顶的吊灯真的被柳漪换成了白炽灯。静得只听见各自键盘的夜色中,陡然传来“啪”的一声门板摔在墙上的轰响。 柳漪和斯妤双双惊得一抬头,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得走廊上一声惨叫,“杀人啦!杀人啦——” 柳漪和程斯妤立刻站起身,从彼此的神情确认没有听错,就听得外间噼里啪啦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不间断的拍门声,“砰砰砰”,像拍在人的耳膜上。< /p>“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她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拉开门,一开卧室门就看见对面房间里探出两个女生,下意识就要去开门。 “不能开!” 柳漪脑中警铃大作,箭步冲上去,一用力赶忙反锁了套间大门,反身挡在门前,“谁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不能随便开门!” 两个女生也拿不准,四人都竖起耳朵静听外面的动静,似乎走得远了点,“可能是谁打架了吧,就像上次那样。” 程斯妤掏出手机,“我打给二楼宿管办公室,让他们来看看。” 门外断断续续传来几声急促的开门、关门声,想是其他宿舍的人短暂查看过情形,慌忙之下也选择了紧闭房门。 呼救声也没了,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走廊上的声响渐渐小了下去,一片寂静,听不到一点声音。四人的心也略微落了地,面面相觑,斯妤皱眉猜测:“真是吵架唬人的?” “等宿管来我们再开吧,小心为上。”柳漪拍板,下了决定。 走廊尽头,一声电梯到了的“叮咚”轻响,此刻格外清晰地回荡在走廊里,就听得独属于斯维塔的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重重脚步声,老远就连着她的声音穿透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四人终于松了口气,走廊上总算再次有开门声,就听得门外有中国学生敲门问道:“在吗?刚才谁在喊?” 另外两个女生上前打开门,“不知道,你……” 门刚打开小半边,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强行把住门,挤了进来,挡住一大片光,逆光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就见他手中一把血淋淋的剪刀扬起,重重扎在了一个女生的胸口。 “啊啊——” 鲜血顿时洇透肩头,女生摔倒在地,来人对着身上的女生又是胡乱一气连刺几下,耳边只听得刀尖扎进拔出血肉的声音。另一个女生惨叫不已,已是吓软了身子,扑出去就要往房间里躲,男生一个飞步上去把门狠狠揣开。 趁着这个机会,脸色煞白的柳漪和斯妤双双反应过来,二人拔腿就往套间门外冲去,那人察觉到身后有人逃走,随手对准面前的女生捅刺几下,扭头闪身就去追她俩。 “啊!” 柳漪和斯妤才奔出去几步,就见拐角处躺着一个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嘶哑呻/吟的中国男生,柳漪一眼就认出这是上次被吸笑气的宿友吵到,半夜下楼抽烟的中国学生。他身上少说也有四五处伤口,手紧紧捂在被刺伤的腹部,鲜血不断渗出来,流到地上。 斯妤险些被他绊了一跤,柳漪拉住她,“快跑!” 俩人一刻不敢耽误,也不敢向身后看,拼了命攒着一股劲儿往电梯门口跑去。万幸那头斯维塔深具战斗民族风范,毫不退缩,迈着虎虎生风的步伐,一口气直冲过来,把她们两个女孩护在身后,挡在来人面前。 斯维塔伸出两只手随时准备拦下来人,“你干什么!” 手持凶器的男生对上快两百斤、人高马大的宿管斯维塔也一时忌惮,不敢贸然冲上来,生怕被她夺走了剪刀。 柳漪满头是汗,看在同为中国人的份上,在后用中文试图劝说:“你冷静一点,千万别想不开。” 一旁走廊两边的宿舍门后人声杂乱,有人尝试把门打开一条缝,想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被斯妤一下子扑上去抵住,“别出来!” 门后似乎是那个韩国留学生,颤颤巍巍道:“我、我已经报警了!我报警了!” 柳漪和斯妤刚要稍稍定心,也正是这一句坏了事,凶徒一听这话,当即什么都顾不得,挥舞着剪刀就奔着三人暴冲过来。 “啊啊啊啊——” 20. его нежность “啊啊啊啊啊——” 黑影欺身而下,郭慎双目通红,目露凶光,一手高高扬起血淋淋的剪刀,走廊吊灯惨白灯光下,刀尖的血色混着寒光,劈面就朝她们三人捅刺过来。柳漪和程斯妤几是魂飞魄散,她俩现在手无寸铁,走廊上又没有可以自卫的工具,全靠求生的身体本能撤步连连后退。 眼见他步步紧逼,就要刺来,斯维塔咬紧牙关,顾不得许多,两脚扎稳,倚仗自己人高马大,大手扑抓过去,试图攥住他的手腕,强行夺下剪刀。郭慎颇为忌惮,对上这个高大的女人,扑腾着上下挥舞剪刀让她不敢近身,嘴里发出“吭吭”的喘气声。几番对峙下来,斯维塔双手被刺出几个血点。 郭慎自觉占了上风,放松警惕,一个猛刺过去,斯维塔侧身一避,两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欲要夺下剪刀,郭慎牙关咬得咯咯响,铆足了劲儿和斯维塔在原地角力起来。 一旁柳漪和程斯妤看得心焦,苦寻无法,情急之下,柳漪眼尖看到走廊上的老式消防箱,冲过去死命去抠开关,不料卡扣老旧,怎么也打不开玻璃门。万般无奈,柳漪急得要下泪,挥起手肘就对准玻璃门砸去,“砰砰”砸了几下不见砸开,手脚并用,对着玻璃门连砸带揣,几下过后,就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玻璃终于碎裂,碎片顿时划得柳漪双臂双手鲜血淋漓。她顾不上许多,踹落边边角角的玻璃碎片,扩开口子,忍着剧痛把手伸进去抱了灭火器出来。 “斯妤,快跑!” 柳漪回过身,斯维塔和郭慎缠斗不过,手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得满地都是。幸而柳漪上学时练习过几次灭火器的使用方法,拔掉保险销,握住喷管,暗自祈祷这瓶灭火器不要太老旧,不管三七二十一,奔出去对准郭慎脸部就是一通喷。 郭慎专心防备斯维塔,没顾及旁边还有这么个人,眨眼间,干粉糊了一脸,郭慎连连躲避后退。不过几下的工夫,灭火器太老,干粉就结块堵塞住了喷口,“呲呲”几下再喷不出来。柳漪热血上涌,一把将灭火器对准郭慎砸了过去,拉上斯维塔扭头就跑。 程斯妤上了电梯,按住按钮想等她们同上,柳漪回头一看,凶徒追咬地死紧,再等下去只会被一锅端,赶忙挥手催促斯妤:“走!走!” 斯妤别无他法,全身发抖,手一抖按下关门键下楼。这栋楼是呈“L”型的结构,走廊足够长,此时倒给了她们奔逃的空间,柳漪和斯维塔绕过拐角,和郭慎兜起圈子来,三人就在走廊里来回奔逃。也是郭慎连伤三人,又与斯维塔争斗,消耗了不少体力,一时追不上她俩。然而柳漪和斯维塔流血不少,身体负担渐渐加重,喘息愈发沉重,无可奈何之际,只得推开安全通道大门,从楼梯通道急速下楼逃命。 耳中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连双臂的刺痛都无从察觉,血滴落在台阶上成一路的踪迹,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越逼越近。一楼的出口标识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值此千钧一发时,出口门“轰隆”一声被撞开,一束束白光照在脸上,一道道黑影压上来,唬得柳漪和斯维塔险些以为是又有凶徒逼近,登时整个人全无血色。 眼睛稍稍适应,但见四五个手持防爆盾牌的警察赶来,几步上了楼梯,柳漪惊魂未定,反手一指,差点脱口而出的是母语,仓皇改作俄语,“他就在后面!” 斯维塔也惊叫:“小心,他来了!来了!” 警察蜂拥而至,涌上前将她们护在身后,安全感骤至。但最后的几级台阶,柳漪慌忙往下跑,还不敢相信自己得救,头晕目眩中,脚步一软,狼狈就向前跌倒,好在这时迎面奔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前倾的瞬间伸出大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肢。柳漪一下跌进来人的怀抱。一跌一接,二人双双因力低头,又不约而同抬起,柳漪抬头一看,正撞上熟悉的眉眼。 面对面站定的一刻,伊利亚二话不说揽住她的肩膀就要护送她出去,不慎触及伤处,柳漪短促地倒吸一口凉气,忍住痛呼。伊利亚连这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未曾放过,敏锐捕捉到,难以置信地托起她的双臂,睡衣袖子已被血液浸湿,血染上他的手套。他见惯危机的脸上,此时眼里闪过一丝慌忙,皱紧眉头,别无二话,一下蹲下身,尽量避开她的伤处,一把将她抱托起来,双手抱稳她就往外跑。 奔出安全通道的黑暗,瞬间一室光明,眯着眼,柳漪看清一楼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应当是被清场了。她的呼吸紧贴着他的耳边,惊魂未定的心跳不止。在他颠簸的怀抱中,他们跑过大厅,伊利亚一个猛地侧肘,生生硬撞开厚重的隔绝寒气的大门。 门两边围着三三两两被清场出来的学生,悬心观望许久,看到警察终于救人出来,纷纷松了口气,拍手叫好。 “漪漪,漪漪,你怎么样?”程斯妤扑过来关切问她,看着她一双伤臂,手足无措,泪流满面。 “我没事,你在宿舍等我。”斯妤也刚死里逃生,柳漪苍白着脸,不要她跟来奔波。 马路上紧急的鸣笛声和晃眼的红灯光影中,救护车及时赶到,后门打开,斯维塔已经坐在车边接受医生的救治。 伊利亚一个蹬步上了车,把柳漪平放在担架床上,鬓发擦过她脸颊的一刻,柳漪才惊觉伊利亚满头大汗。 “医生,还有一个!”伊利亚焦急拉过医生就要他检查柳漪的手臂,“她流了很多血!是不是伤到动脉?” “怎么样?” 医生剪开柳漪手臂的衣料,仔细检查伤口,被伊利亚说得心烦,“干什么?年轻人,我看得见!” 虽则没伤到动脉,然而双臂都被玻璃划出了数道长且深的伤口,伤到了血管,医生用纱布按压住先为她止血,拍拍车壁,让救护车立刻开往医院,做后续的治疗。 伊利亚脱下手套,扯过橙色的安抚罩衣给她披上,和医生一人一边按压住她的伤口。 许是有伊利亚在面前,柳漪稍稍平静下来,封闭的空间里,还有医生在场,这会儿才真正体会到一丝切实安全,但恐惧后的后遗症纷至沓来,看着血迹斑驳的双臂,和伊利亚掌心下的伤口,柳漪忽觉心中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仿佛随着他们的按压,她的喉咙也被死死扼住,不受控制地喘息起来。 他的大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臂,伊利亚以为是自己按痛了她,想放轻点力道又怕压不住伤口,看出她这是恐慌后的表现,手指轻轻摩挲她的皮肤,他陪伴在她耳边一点点提醒,仿佛要连她的呼吸也控制,把她整个人完全掌控,不让她受到一星半点儿伤害,“深呼吸,呼吸,吐气,好,好孩子。” 柳漪抑制不住眼眶发酸,抬眸泪光点点看向他。伊利亚弯下身,几乎是贴在她脸颊边,一双眼始终与她对望。蓝色眼眸有天空海水的美丽,但看久了却有种非人的奇异美,似乎缺乏情感的交互。但她觉得,伊利亚的这一双苍蓝的眼眸却是一双亚洲人的眼睛,有种亚洲人细腻深沉的情意。 行驶十几分钟,救护车刹停,后门打开,伊 利亚果断俯下身再度把柳漪抱起,紧跟在医生身后送她去急诊。 医生揭开纱布,确认血已止住,拿出生理盐水冲洗创口。柳漪感觉尚可,可一看,身边的伊利亚喉头上下滚动,连咽了几下唾液,比她还焦虑不安。 “你有几道伤口太深太长,需要缝合。”医生检查过伤口没有玻璃碎屑等杂物残留,给她打了局部麻醉。 不久,麻醉起了效果,虽然没什么痛楚,但眼睁睁看着针线缝合自己的血肉还是有点超过,更何况柳漪尚在惊惧后遗症中。她微微别过脸去,有意不去看伤口。不防眼前一黑,伊利亚站在她身后,一双大手覆上她的眼睛,让她靠在他身上,俯身在她耳边细声哄道:“不要看,没事的,没事。” 也许是惊惧应激正好需要一个由头发泄出来,也许是他呓语般的安抚触及到了她紧绷的神经,联想自己到莫斯科后的种种,身在异国的诸多不易她都能克服过来,没想到在宿舍里遇上这样的恶性案件,还目睹了周围同伴的遇险受伤……想着想着,鼻头发酸,眼眶一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伊利亚敏锐察觉到手心的潮湿,心也随着她哭泣时的颤动抽痛起来,他知道她这时哭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而也不多劝阻,只是把她护在怀里,轻轻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肩头和头发,给予她关怀和安慰。 缝合完毕,用纱布包扎好双臂,医生开了药,嘱咐过近期伤处不要沾水等注意事项后,柳漪在伊利亚的搀扶下走出急诊室,正碰上斯维塔也缝合治疗好手心的伤口出来。 伊利亚询问她俩的状况,“怎么样?感觉如何?需不需要我先送你们回去?之后再做笔录吧。” 斯维塔连连摆手,虽然头发凌乱,风采不减,“这是干什么,年轻人,赶紧去警局就是了!” 伊利亚低头察看柳漪的脸色,柳漪微微一笑,要他放心,“我也还好,还是先做笔录吧。” 伊利亚点点头,联系蒙库什把警车开来,四人一道去了警局。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办公楼,熟悉的人,轻车熟路,柳漪心想自己这算二进宫了吧。接待室的文员大叔鲍里斯·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一眼就认出她来,站起身一拍手,打招呼:“哦,亲爱的中国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您好。”柳漪趁机环顾四周,再偷眼瞧瞧伊利亚,他们的缘分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蒙库什交代后续,对柳漪开了个玩笑,“那个叫……郭慎的留学生,我们已经抓到了。那小子拼死反抗,被打得不轻,喀秋莎,算是我们给你报仇了哦。” 柳漪还惦记着几个受伤的同学,连忙追问:“那几个伤者……” “第一时间就送医院了,放心。”蒙库什摘下汗湿的帽子,擦擦汗,重新戴上,“我听他们说,应该没有性命危险,尤其是你同宿舍的两个女孩,都是皮肉伤。第一个受伤的男性,是他同宿舍的,要严重一些。” “那他是为什么……伤人?”回想当时的情景,柳漪还心有余悸。 “他吸笑气你们知道吗?”蒙库什神情严肃,显然警察已经搜索过他的宿舍。 柳漪心中早有猜测,低下头,难掩愧疚,“我们知道他表现异常,但是……” 伊利亚和蒙库什也能体谅留学生在外不敢多沾惹是非,也是同为国人,多少也有些情分在里面,不做苛责。 伊利亚对蒙库什一点头,适时转移了话题,“好了,我带你们去做笔录。” 21. её “你先坐在这里等一下,马上就到。” 再一次,柳漪坐在笔录室外面的长椅上。伊利亚站在她面前,陪她一起等待。 好吧,这次刚等了三十秒,柳漪就一整个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不是她没有耐心,而是现在这个站位,她的眼睛,恰好正对上他的裆部。真不是她是色魔!但她也不是全然无知的小女孩,面对这种情况,脑子里总会回荡起“先生平时喜欢放左边还是放右边”这种魔性问题,她的眼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而且当事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柳漪深深叹了一口气,索性仰起脸向上看去,正对上他低下头来。四目相对,伊利亚还颇感意外地愣了一下,而后注视着她的脸,满心里都觉得柳漪像是个可爱的小动物,也许是小猫咪,也许是小兔子、小狗什么的,也许都有,就是让他看着就不自觉地露出傻傻的笑容。 他就这样毫不设防地在她眼前笑开了,又一次击溃了柳漪的良知,摧毁了好人的理智。柳漪竟无比在意起他帽檐下汗湿的发丝来,鬼使神差地伸直了右手送去他眼前。 伊利亚看着她的手伸来,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下,及至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额头,他才反应过来,也鬼使神差地摘下来帽子,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柳漪用手轻轻抚去他额头上的汗水,小心翼翼给他整理好凌乱的发丝,而后甜甜一笑,收回手,“好啦。” “咳咳!”做笔录的警察目睹此情此景,确实是两个人都鬼上身才能在大庭广众做出来的,他重重咳了一声,尴尬道,“我们进去吧。” 俩人不约而同地红了脸,柳漪更是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乖巧应了一声,“好。” “过程我们已经清楚了。”做笔录的警察转过身来,很是欣慰,“谢谢,不得不说,女士,你真的很有勇气!” 伊利亚走去柳漪身边,扶她起身,“感觉怎么样?我送你回去。” “等一等。”柳漪面露难色,有些不好意思明说,“能不能使用一下你们警局的洗手间?” “当然。” 伊利亚领她出门,站在墙边,抬手指向走廊尽头,“直走,那边就是。” 柳漪径自去了洗手间,伊利亚走去窗边等她。身后一声关门声,给斯维塔做笔录的女警玛丽娜走出来,伊利亚叫住她,“玛丽娜,拜托你一件事。” 高挑靓丽的女警一手执文件,一手叉腰站定,爽利道:“嗯哼,直说,我还有事要忙。” “今天伤人案的一名证人,刚做完笔录,去了洗手间。”伊利亚难得有些犹豫,舔了舔唇,道明本意,“她双手手臂都受伤了,我怕她有什么不方便,不好意思对我讲明,能不能拜托你去看看她?” “当然。”女警一摊手,从他面前走过,一下福至心灵,坏笑转过身来,“这么说是她了?” 伊利亚明知她的意思,还要摆出一张冷脸来装傻,“什么?” “能别在我面前做戏吗?”玛丽娜冲洗手间递了个眼神,“他们说冷冰冰的伊利亚·弗拉基米罗维奇被一个丢了包的中国姑娘勾走了魂,今天当事人又来我们警局了,就是她?” “咳咳。”伊利亚紧绷着脸低头清清嗓子,抬起头看她,睁着故作无辜的眼睛,不置可否,对走廊尽头一指,“她去了很久了。” 玛利亚收回眼神,用一副“老娘就知道”的眼神“啧啧啧”上下把他一打量,踩着低跟鞋一路兴奋地“哒哒哒”跑过去,两只拳头不住挥舞,口中小声念叨,“我来看看,我来看看!” 柳漪出来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一头卷发乱糟糟的,十足狼狈,回想自己就用这一副尊容在伊利亚面前晃悠到了现在,不禁无地自容,很是在意。对着镜子用受伤的手整理了两下,发丝反缠在纱布上,更是懊恼。偶然一动视线,身后忽然现出一个高挑火热的身影,正倚墙抱臂笑嘻嘻观察着她。 柳漪差点吓得一趔趄,老实巴交对镜子里美女的倩影打招呼,“您好!” “你好,叫我玛丽娜就好。”玛丽娜眨眼而笑,明明寻常的动作竟能被她做得一颦一笑都如此风情万种,柳漪暗自在内心惊叹,陷入美色沉迷,可能是失血过多晕晕乎乎的,还是等人家开口问,“你呢?” “哦,柳漪,你可以叫我卡佳。” 玛丽娜走去她身后,两人瞧着镜子,玛丽娜履行职责,询问:“有什么麻烦吗?” “我只是整理一下头发,马上就走。”柳漪还当是自己占用了人家的洗手间,赶忙要走。 “慢着。”玛丽娜从洗手台上的一只塑料盒子里抽出一把塑料梳子,按住她的肩膀就帮她梳理起长发,还研究起来发质,“嗯……你们东亚人的头发真的很有韧性,像我的头发就太软了。” 言罢魅惑地在她耳边低语一句,“伊利亚叫我来看看你。” 柳漪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哦,哦,谢谢。” 玛丽娜还想从她这里套点八卦,循循善诱,“你好眼熟,你是不是来过我们警局?” “嗯,第一次是二月份的时候,我被偷了手提包,是伊利亚接的警。”柳漪心想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这是第二次,今天我被人袭击,下楼的时候是他救了我。” “哦~罗曼蒂克。”玛丽娜一边给她梳头,无比顺畅地嗑起了同事的CP,想着帮忙多拉点好感度,“维特罗夫警官是这样的,他虽然才来了三年多,但是名声一直很好,别看他冷冷的,其实很热心,也乐于助人。” 柳漪把这话听进了心里,不由得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起来,勉强笑笑,“嗯,是的,他很热心,帮了我很多次。” “好啦!”玛丽娜搁下梳子,拍拍她肩膀,“加油,顺利的话,下次我们警局联欢的时候,说不定你也能来参加。” 柳漪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是“作为家属”,登时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就道了谢逃出去。 再见到彼此的两人都有点不自然,柳漪匆匆看了他一眼,“谢谢。” 两人接上斯维塔坐上警车,往宿舍驶去。一路上车里格外沉默,再无别话,柳漪陪斯维塔坐在后座,斯维塔反复打量他俩,耿直的俄罗斯大妈受不了这么莫名其妙的氛围,又是一贯的冷幽默起手。 “我说,罗密欧,要不然你跟我回去办一张宿舍证吧,以后进出也方便,我们这儿可没有凯普莱特家的阳台。” 柳漪脸上烫得她怀疑自己的体温又要飚到39℃,抬手挡住脸,又把头埋了下去。伊利亚在后视镜里看见她的反应,以为是冒犯到了她,不动声色轻轻躲避了斯维塔的调侃。 “我去宿舍是办理公务。”伊利亚垂下眼,眼中有一丝落寞。 面对这两个嘴硬的年轻人,他们不领情,斯维塔也不扫兴,只是撇撇嘴两手一摊,自顾自给自己的冷笑话加了结尾,“好吧,罗密欧与朱丽叶幸好不是这样,否则这出戏剧可不是4天的时间能结束的。” 已经过了十点,夜色深沉。柳漪一回到宿舍,立刻受到了程斯妤的超高规格接待。程斯妤点头哈腰地像小 李子伺候慈禧太后一样,托起柳漪的手臂,推开门把她往床边引,“来,快坐下。” 程斯妤倒了杯热水给她,“能不能拿,要不我来喂你?” 柳漪失笑,接过杯子喝了几口,“别,别,求你,正常点。” 程斯妤一屁股往床上一坐,长舒了一口气,感慨地盯住柳漪不放,满眼动容,一脸疲惫和后怕,“真好……你不知道刚才我一个人在这里多难受,脑子都是恍恍惚惚的。你这一回来,我才觉着是真的劫后余生了。” 柳漪坐过去,小心抬起伤臂,虚虚揽住她,头枕在她肩膀上,嘟囔着安慰道:“都过去了,我们都没事。” 程斯妤看一眼她的伤处,眼里泛起泪花,“你不知道,我在楼下等你的时候,刚才你去医院没回来的时候,脑子里都是电梯门关上,我扔下你走的那个场景……我不敢想象如果你受了重伤或是……我该怎么办……” “你傻呀!”柳漪和她拉拉手,有意露笑,不要她内疚,“那时候你不走,咱们就被一锅端了!你走了,还能第一时间给警察指路。” 斯妤晓得她这是不想自己难过,另谈别话,“我听309同宿舍的其他人说,郭慎,就是那个伤人的,是怕自己再吸下去吸瘫了,又戒不掉,长期压抑,压抑出毛病来了。” “唉……”谈起这事,柳漪就想起第一个被捅伤的男生,“你说,咱们要是早点上报给宿管或者警局,会不会就没有这事了?” 程斯妤心有余悸,“不好说,万一他当时就发疯了呢……” 察觉到柳漪内心的责任感和负疚,斯妤斩钉截铁否决道:“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你不要瞎想往自个儿身上揽事!” 柳漪知道她也是为自己着想,笑笑不再去想这件事,程斯妤接了个电话起身要下楼,“太晚了,来不及自己做,幸好还有个华人厨房外卖营业,我给你点了一盅鸡汤,你好好补补。” 喝完鸡汤,深夜睡前,柳漪又接到了伊利亚的问候。 伤口怎么样?) 挺好的,你早点休息。(笑脸) 简短的问候,却教柳漪回想起今晚发生的种种,继而顺势想起他们相遇以来的种种,夜不成眠。柳漪仰躺在床上,房间里她和程斯妤中间只留了一小盏台灯,俩人都未完全从紧张中恢复过来,身体早疲累已极,却无半点睡意。 沉寂半晌,柳漪侧过身低声问了斯妤一个问题,“斯妤,你说……他对我,是不是只是他身为警察的缘故……” 程斯妤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迷瞪瞪反问回去:“什么意思?” 爱情中的人最是多疑,柳漪把手搁在额头上,“回想起来,他大部分对我的好,都是因为我是个身在异国他乡、需要帮助的人,而他正好是一个有正义感的称职警察。” “而我也因为我是个身在异国他乡、格外需要帮助的人,所以对他的好产生了误解,把它误解成了……好感。” “啊?!”程斯妤听完这一串话,像被燎了尾巴毛的猫,一个挺身坐起,横眉怒目,“你是有什么毛病?你今天伤到脑子了?” 柳漪思绪纷乱,越想心越往下沉,“你敢打包票说一定不是吗?” “不是……我……”程斯妤险些被她绕进去,“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个包票?” 柳漪又给自己的结论上了一层论据,快要说服自己,亮出手机屏,“况且俄罗斯人不都是打直球吗?你觉得如果他对我有好感,会拖到今天都没有一点表示,连消息都是问候为主吗?” 22. гулять 散步 “况且俄罗斯人不都是打直球吗?你觉得如果他对我有好感,会拖到今天都没有一点表示,连消息都是问候为主吗?” “这……”程斯妤一秒语塞,确实她认知中的俄罗斯人在情感问题上都直来直去,尤其是青春正盛的大学生们,不乏看对眼之后进展神速的,但她们的认知也仅局限在同学当中,她也没了信心,“不好下定论所有人都是这样吧……” 柳漪却是越想越真,两只手不方便,就这么草率掩住脸,背过身面壁反省,如果是她自作多情,回想自己这些日子做了什么,当真是无地自容,“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别啊!”程斯妤试图挽回,苦口婆心陪她翻账,“帮你是警察职责,他不是还送过你玫瑰花吗?” “三八妇女节限定。” “那为什么不直接送你一朵?还省得等你到半夜了。” “大概是请我做翻译的酬劳呢?我没要他的钱。” “那背你回来?帮你摆平留学生的破事?知道你生病了连夜去查医院,大清早跑去莫斯科北郊看你?都是警察的职责和热心肠?”程斯妤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嘴巴,这死丫头是不是在拿自己陪她玩排除法,她对上柳漪的视线,好像确实也能说得通,呸,这都要能说得通,她干脆做面好人锦旗给他算了,“好吧,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 这一问像脚下陡然踩了空,一下子失重感让人慌乱地无所适从。柳漪敛了眉目,忧伤像窗外随处可见的城市鸽子,打了个旋儿又不解风情地落回她身上。其实斯妤说的这些她何尝不知道,早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无数遍。到最后,伊利亚的心她解不明白,自己的心迹反而暴露了个一清二楚。 不,真的清楚吗?一直到身边的斯妤在夜色中发出酣睡的缓慢呼吸声,柳漪还在反复叩问自己,我是不是也因为我是个身在异国他乡、需要帮助的人,而他正好是个有正义感的称职警察,所以在一次次的危机中对他产生了依赖? 只因为他出现得刚刚好?只因为他高大英俊?只因为他们之间好几次戏剧化的巧合?这样的情形下,荷尔蒙的催化,产生近似于爱情的仰慕和依赖也是再自然不过。 然而这毕竟不是爱情。 休养了两个星期,又到了每月的采购日。因为柳漪的伤还没好全,这回全程都是打车代步,打算买完东西直接用购物车运到停车场上车,省了很多力气,速战速决,绝不牵扯其他。 想是那般想,但诚实的身体还是出卖了自己。转入五月,气温时高时低,已经不需要裹得严严实实的了。来了莫斯科快一年,她都快记不清自己的春装是什么样子了。 从衣柜里取出束之高阁的连衣裙,柳漪试了两三件,还是不满意,说来说去,就是去一趟超市,可她想着,万一……万一伊利亚巡逻到阿尚……相同的地方,第一次丢了手提包那样狼狈,她总要扳回一局。 “姐妹,你再不快点,我们今天可以不用去了。”程斯妤打到了车来催她。 “稍等,马上就好。”柳漪手忙脚乱从首饰盒里找出一对月光石的耳坠戴上,配上白蕾丝的长连衣裙,裙身微微蓬起,外套一件奶蓝色的风衣,清新的打扮,装点了莫斯科的春日。 爱情中的人的第六感有时奇异得准。当一辆警车稳稳停在他们等车的路边,蒙库什落下窗户打了声招呼,“美丽的女士们,需要帮忙吗?”,柳漪知道自己没有做错准备。 柳漪走去驾驶座的窗边,他们也换上了春季制服,笔挺的深蓝色警服,经典的大檐帽,伊利亚先是垂眼看了看她的双臂,用关切的眼神看向她,“伤好了吗?” 柳漪羞涩地将耳边一绺发丝掖到耳后,点了点头作为回复。 伊利亚沉吟片刻,先抬眼打量了她一会儿,“这周末是个好天气,胜利日也过去了,还记得我们之前那个提议吗?” “去公园散步?” “就在你宿舍附近的那座公园,怎么样?” “好。” 说定之后,伊利亚如释重负,和蒙库什一道目送她二人上了出租车,他还出于职业习惯记下了车牌号。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蒙库什摸出墨镜戴上,偶然一眼瞧见伊利亚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沉思的模样,打趣这个好友是他每日上班解闷的一大乐趣,“够快的啊,进展到约会了,嗯哼?” 捕捉到“约会”那个词,伊利亚未语先笑,少见地交了底,一开口就是爆点。 “我在想,这周末要不要对她坦白。” 蒙库什无力地抬手捂眼,把墨镜都推了上去。 伊利亚也是有点儿病急乱投医,“你说是不是太快了?我怕吓到她。” “你问我?哎,兄弟,这正常吗?”蒙库什显然对这个话题接受不能,“她是个中国人,不是个中国古人,我认为你再怎么委婉,你抱她上了救护车的那天,我就以为你俩该成了。” 伊利亚放弃询问他任何相关问题,蒙库什把头探出车窗去,感受春日和煦的阳光和暖风,无情吐槽,“我今晚要去酒吧来点正常的爱情醒醒脑子。” 说是去“гулять”进行俄式散步,但不管是他们俩当中的谁,都没有选择真正的城市徒步装备。柳漪拉开宿舍大门,让春日的风流淌进大楼,正望见伊利亚今日换下了警服,一身毛丝麻的浅色意式西装,一米九的身材,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身完美撑起了这套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不打领带,他微敞着领口,露出脖颈下一片皮肤和项链的细银链,让人不由去猜想他戴的是什么样式的项链。 而她像风吹落的一朵娇艳桃花飞到他身边,珍珠粉的缎光挂脖连衣裙,桃粉色的风衣,脖子上是一条粉珍珠项链,交叠而有层次的粉色让柳漪的脸庞益发光彩照人,像个行走的水蜜桃般得可爱。 柳漪晃了晃手里的燕子风筝,伊利亚笑着从她手里捉住了一个角细看,“中国风格,你还从中国带来了这个吗?” “这个不是。”柳漪对他俏皮眨眨眼,“这可是我们留学生圈子里代代相传,我好不容易‘继承’到的。” 过个红绿灯,绕过FSB(前身是克格勃)分部的大楼(是的,得益于他们这里有FSB,这一条街的治安一直没话说,宿舍楼里的事另谈),旁边就是十月革命公园。 虽说这座公园近在咫尺,但是漫长的冬日让人丧失逛公园的勇气,上一次来还是去年夏天,也没有逛太久。相比国内随处可见的公园,这里的公园不算密集,但是要大很多,简直像走进了一处小森林。沿着起始的小路走进去,入眼就是树林间广阔的绿地草坪。白桦、欧洲小叶椴、挪威槭、花楸树、七叶树都在春日的暖意中焕发出生机,碧绿的夜间筛下阳光的碎金,落了满身。云雀、柳莺在林间的光影里振翅穿梭。 连这里的松鼠都不很怕人,在树身上下来回。不怪俄罗斯人格外珍惜春夏,在幽闭了近半年的冬 季之后,这里的春日不可不谓每一秒都珍贵。 两人踏上草坪,柳漪拿着线轮,把风筝递给伊利亚,伊利亚高举着燕子风筝,一路小跑起来去追风。 “哈哈,你再跑快一点!” 一阵风起,燕子高高飞上天空,在这一带的树林上空分外显眼。伊利亚向柳漪身边跑来,柳漪稍稍后退了几步,扯着线轮。不防一个不注意,退到小路上,和身后慢跑的青年撞了个满怀。 “小心。” “对不起。” 风筝飘飘摇摇落地,柳漪稳住身子,连忙回头道歉,定睛一看,这人倒颇有几分眼熟,对方倒是先认出了她,“很久不见了,中国姑娘。” 柳漪歪着头思考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人,向下看去,结果身材比脸先让她认出来,她当即下意识闭上了嘴,这不就是去年夏天她和朋友们来公园消遣白夜时遇到的那个跑步青年吗?!最难以启齿的是,她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她当时的评语。 “屁股挺翘的,可惜这句不能说。” 柳漪红着脸,点头哈腰给人家回应,“是的,是的,好久不见,哈哈哈。” 伊利亚看见她如此反常的反应,再看看对面一身运动装的清爽青年,第一次有了危机感,沉着脸发问:“你们认识?” “见过一次。”青年毫无察觉,拾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笑容灿烂,“毕竟和我笑着打招呼的中国姑娘不那么常见,印象深刻。” 虽然无名无分,柳漪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名花有主”“有夫之妇”的自觉,全程握着手老实巴交站在伊利亚身边,只敢附和着点点头,不复当年云淡风轻、撩汉张口就来的风范,一代豪侠至此陨落。 目送青年重新上路,俩人也没了放风筝的心思,伊利亚打量她望着那人远去的身影,隐隐含酸道:“你在莫斯科的奇遇倒真是不少。” 天地良心,我在遇到您之前一直清心寡欲、只远观不亵玩的!柳漪在心里默默抗议。 “就像浮萍和水的相逢。”柳漪试图用“萍水相逢”蒙混过关。 伊利亚猛地噎了一下,脸色愈发难看,“很浪漫的比喻,你舍不得?” 柳漪心里已经给自己把坑挖好了,好嘛,干嘛要抖这个机灵,越描越黑了。 蔚蓝的天际,白云的踪迹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森林尽头。没了放风筝的热情,二人像是心有灵犀,都选择了远离人群的小路,朝着森林深处走去。约摸走了大半个小时,树影婆娑,溪水潺湲,竟在这人口一千万的莫斯科城里体会到了远离人世的感觉。 一路无话,柳漪的脑子却沸腾不已,琢磨着难怪俄罗斯这么多连环杀手和难破的恶性案件。不说别的,都用不着开出城区,就往这公园的树林子里一埋,十只警犬来都得闻上十天半个月的。 “在想什么?”伊利亚看她半日不说话,又一副沉思的模样。 柳漪倒是什么都往外说,“你在这儿把我杀了,就地埋了,可不好查了。” 实际上倒不是柳漪过分脱线,思维活跃的人在过分紧张的时候反而口无遮拦。伊利亚捂嘴忍笑失败,职业素养让他摇了摇头,“我必须承认……” “我必须承认你们学新闻的未来记者,思维确实与众不同。不过我要纠正你的是,今天至少能有四五个人可以证明,你是和我一起出来的,路上还有监控。如果你失踪了,我一定是第一嫌疑人,而且案发地必然在公园里。” 23. печаль 忧愁 “如果你失踪了,我一定是第一嫌疑人,而且案发地必然在公园里。” 草叶间凉风陡起,吹动他们的发丝、衣摆,两人就这样,沿着林间溪流,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些不找边际的玩笑话,竟然谁都不觉得无聊。 柳漪快走了几步,蹦蹦跳跳走在他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去踩地上凸起的石头和树根,留给他一个摇摇晃晃、迎风含香的清丽背影。 “那你今天可得看好了我,不然今天我不见了,你可是第一嫌疑人!”柳漪一手扳住树干,灵巧得绕着树干转了一圈,正好两手扶着枝干,刹那间笑颜如花,好像和他捉迷藏一般,转过身顽皮地笑看向伊利亚。 她像个蹁跹的粉蝶,绕着椴树的枝干飞了一圈,正把如玉的笑颜落在他眼底,撞在他心上。伊利亚生生止了步,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突然的严肃让她微微愣了一愣,还不等柳漪开口,伊利亚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跑下了长满青草的山坡,任水风吹动心弦,一路跑到溪水边。 他回过身面对着她,轻轻翻过手,把她的右手托在掌心,还觉不足,又拉过她的左手,一样如珍如宝托在手心里。她就这样任他牵过手,及至他的手指触及她的手指,滚烫的触感在皮肤上摩挲,她像被烈焰灼烧般一下收回了手,合在一起握在心口,轻颤着羽睫小心翼翼地抬眼向上看去,正对上他灼热的眼神。 蓝色的琉璃海酝酿着海底火山的喷发。 他要说了。 她有这样的预感。 她该怎么办? 春日的阳光从风中摇曳的枝叶间落入溪水中,波光粼粼,碧光洑洄。这一刻,世界的时间放缓了,缓慢得像流水的节奏,不是翻涌起一个一个的漩涡,迸溅出清凉的水花。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说,才能传达我的想法。”伊利亚微微皱着眉头,像是为难,又像是心痛,“复杂的语言也难以形容,简单的语言又不足以概括。” “如果我说出最简单的那一句话,你是否会明白我的意思?” 柳漪垂下眉目,他的话像一面无形的纱覆在她脸上,要她渐渐呼吸不畅。她做好准备了吗?不,她还有很多心事、很多问题没有思考清楚。 “你对我很好。” 柳漪摇了摇头,伊利亚的眼中流露出受伤的神色,好人卡似乎是全球通行。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是因为那一句最简单的话。”柳漪杏眼凝愁,微微哽咽,她的话说得分外艰难,“还是因为我是一个需要帮助人的可怜人,而你是一个再正义不过的警察。你把这种正义感和保护的职责,当作了对我的好感。而我,会将你对我的好,误解为你对我的好感。” “有一种说法,叫吊桥效应,两个身处危机的人,更容易产生对彼此的好感和依赖,但这是不真实的,终有一天要破灭的。”柳漪也接近情绪崩溃的边缘,索性一股脑把心里的疑问和恐慌都抛了出来,“俄罗斯也有一种说法,叫弥赛□□结,你怎么能确定你对我,不是一种救世主的心态呢?” 伊利亚完全没有预料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很是吃力地沉默在原地理解了很久,才彻底明白她的意思。 柳漪看着他的眉眼一点点黯淡下去,伊利亚侧过身不再面对她,而是垂眼出神地望着流淌的溪水。他们之间的气氛,是一支忧郁而伤感的肖邦的曲子。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用力向下压了压,像是竭力忍住心中的怒火,又像是强忍住难掩的悲伤。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望、受伤,一股前所未有的负疚涌上心头。 “对不起,我……”柳漪泫然欲泣,“可能是我说错了话。” “你是这样想的,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弥赛亚?你倒是很了解俄罗斯人。”伊利亚喃喃自语,唇边的笑纹在阳光下忽然格外清晰,柳漪看得分明,那不是他发自内心的笑,那是他强压怒气自嘲的冷笑,他别过脸去,“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呢?为什么不是你将我对你的好感,误解为我对你的好?” 这淡淡的一句话,却叫柳漪如遭雷击。她一直反复纠结、揣测他对她的心意,却忘记了深入探查自己的心意,她对他究竟是怎样想的。 “伊利亚,我……” “好了,卡佳,你的意思我全都明白。”伊利亚走过来扶过她的后背,半是强行地引着她走上山坡,仿佛他的自尊和倔强不允许他们再继续这个话题,落寞叹息,“我送你回去吧。” “所以……”时隔几天,程斯妤才从每日消沉的柳漪那里听完了全过程,“你就这么回来了?” 柳漪抱膝坐在床上,点了点头,“那种情况下,我再说些什么,他也是不会听的。” “什么不会听!”程斯妤感觉自己头皮发麻,替当事人懊悔地直拍大腿,“大姐,你给我扒开他耳朵,说‘ялюблютебя’!Ялюблютеб!我爱你!会不会说?你学俄语一开始就得会的,实用俄语教学!现在轮到实践派上用场的时候了,你人呢!嗨呀!” “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不是这句话就能解决的。”柳漪深吸一口气,抱住头。 程斯妤更不理解,谈到这句话,她忽然有一种不满的刻薄,“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是你俩有血海深仇了,还是你俩有第三者欺骗了?” “是我的问题,行了吗!”柳漪被她步步紧逼,崩溃哭道,“是我还没有想通!是我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可以了吗?” 程斯妤后悔自己的失言,一下沉默,沉思片刻,坐到柳漪身边去,摸摸她的手,“是我说错了。你也别想得太严重,你慢慢想,等你想好了,再告诉他。我想,这个耐性他还是有的。” 柳漪却是想到最坏处,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这几天他一句话都没有给我,我该怎么再去面对他呢?俄罗斯人对待感情都很干脆,他不会回头的。” 其后,俩人当真再未联系过,也没有再见过面。一晃到了六月,折磨人的期末测试周眼见就要过去,柳漪半点高兴不起来,整个人都抑郁了很多。 “哎,你们暑假打算怎么过?回家的机票买好了?”食堂里,方雨菲兴致勃勃询问起她俩的安排。 程斯妤切下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觉得不够咸,拿起调料瓶又撒了点,“统共出国几年?回去也太浪费了!趁着在这儿,出去玩玩吧?去彼得堡,或者索契?再不然再约几个人,我们自驾去土耳其吧 。你说呢,漪漪?” 程斯妤这一问也是希望柳漪振作一点,柳漪还是半死不活、面无表情地喝着红菜汤,她对这些提议全都缺乏兴致,心底深处,她并不想离开莫斯科,“太累了,我哪儿都不想去。” 程斯妤和方雨菲不约而同发出失望的感慨,方雨菲不理解,“待这儿有什么意思?到了八月全城管道大维修,宿舍还得停水十天。” “哎,卡佳,你在这儿啊!”娜思佳端着餐盘路过,“我正在找你。” “怎么了?”柳漪还当她有急事。 娜思佳拿起手机给她转发了一个讲座,“你能不能看看这个,就是上次我和你说的特维尔大街那边的那个‘火凤凰’协会,他们正在做活动,需要人参加,你就帮我去看看吧。” 六月下旬的落日余霞里,柳漪坐在前往亚历山大罗夫卡镇的醉醺醺(Бухалово)村的面包车上,一天的舟车劳顿,程斯妤和方雨菲彼此倚靠着睡得正香。回想这趟旅程的开端,就是娜思佳推荐的这场讲座。 “火凤凰”对外文化协会每年都有的活动,前往俄罗斯的村落进行教堂修缮的公益活动。三个中国女孩对东正教和教堂兴致不高,但是能参与公益活动,体验俄罗斯乡村的风土人情,去乡间消夏,倒不失为一件美事。 醉醺醺村,没错,当收到地址的时候,柳漪再三确认了这个村的名字和地址,还在yandex地图上搜索过,确认这不是诈骗集团编造的假地址,也不是等她们一上车就把她们敲晕了,转卖去迪拜的人口贩卖活动。俄罗斯总是这样,在你感觉之前的许多刻板印象刻板得不能再刻板,准备以一个全新的姿态来接受她的时候,总会给你当头一棒,然后大吼着告诉你,“老娘就是这样的!”然后给你的刻板印象烙上思想钢印。 村子位于莫斯科和金环城市之间,距离莫斯科不到三百公里,因其地理位置,村庄不算破败,时不时还有游客和写生看景的画家、摄影师前往,相比远东的许多村庄来说,已经称得上富有繁荣了。但地广人稀,人口不到一千人,家家户户彼此都熟悉,是一座典型的宁静安详的俄式村落。 因为离金环城市不远,历史文化底蕴深厚,村里村外有不少古建筑、老教堂,但年久失修,但相比已经打造成观光城市的金环城市,这里的政府并不是年年都有充足的拨款来维护,村子里也缺少人手来支持,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这一类的公益活动来修缮、保存这些古建筑和教堂。 徐徐晚风吹来一阵清爽,柳漪把头靠在车窗旁。车子在林荫间的公路上奔驰,四面是包裹在俄罗斯广阔平原草木绿意里的世界,晚霞烧得这块绿水晶绮丽梦幻,让人不自觉地对即将到来的乡村生活充满了期待。 但回望越来越远的莫斯科市,柳漪还是感觉到了难舍的揪心。她掏出手机,打开消息,和伊利亚的联系停留在了五月的问候。她犹豫再三,打了无数个腹稿,打下一行字,又随着光标的闪烁删除。望着地平线上的落日,柳漪终于下了决心,写下了这一个月以来给他的第一句话。 夏天我要去莫斯科外的乡下修缮教堂,等秋天回去的时候,我有话对你说,希望你还愿意听。 24. деревня 乡村 大平原上的落日,天地是克林姆特的那幅金黄色的《吻》。满天的金黄夹杂着霞彩,熔金般顺着淌下来,窒息的爱欲般的浓烈色彩,落到一望无际的青草地上,凝结、迸溅成红的、紫色、蓝色、白的、黄的,满世界的星星点点的鲜花。 面包车在乡间宽阔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小时,才在一座典型的木制结构的俄式“达恰(дача)”小屋前停下。柳漪、程斯妤和方雨菲开了车门,这一路坐过来,脚都麻了。车门打开的一瞬间,迎面扑来的就是将人包裹住的草木香纠缠着各色花朵的气息。小屋的篱笆前,是一大丛遮蔽了小半个屋子的紫丁香花丛。六月下旬,紫丁香的花期将近,庭院的中央铺开了一张白布,晾晒着新鲜的紫丁香。 推开栅栏门,门边是成排的一人高的蜀葵,黄的、粉的,重重叠叠的花瓣缀满枝头,次第盛开,昂首向阳。小屋边上还种着一丛盛开的粉、白玫瑰,娇艳欲滴,香气清甜。 系着花头巾的叶莲娜阿姨就在玫瑰花前抬起头,收起打理花朵的园丁剪,摘下手套过来,仿佛认识多年的长辈与晚辈,极其自然亲切地把她们三个揽过去,挨个在面颊上亲了两口,笑声震耳欲聋,“oi,我还以为你们要明天才能到!” 司机大叔,同时也是“火凤凰”协会的工作人员,把头探出来,“莲娜,这三个姑娘这两个月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们。” “当然了,还用你说!”叶莲娜耸耸肩,难以置信道,“不过你们也真是,送这么三个年轻的姑娘来干苦力活!看她们的细胳膊,不到一天就得累趴下,你们就不替她们考虑吗!” 程斯妤假装不太乐意,“阿姨,您可别小瞧我们啊!” 柳漪在旁帮腔,“我们能力有限,但有什么事尽管说,不会的也可以努力学。” “哦,都是我的宝贝们!”叶莲娜看上去是虔诚的信徒,对于能义务来帮忙修缮教堂的人自然是一脸欣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上帝会保佑你们的!别站着了,快进来吧!但是我这里毕竟不能和莫斯科相比,你们要适应一阵。” 三人推着行李箱,前后进了小屋,屋里的装修也是典型的俄式风格,飘散着松木的气息。入户左手边就是一间小厨房,厨房里的小桌上插着新鲜的小雏菊,窗台上一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果酱瓶。往里走是摆放着沙发和老旧电视机的客厅,沙发上还放着一排洗地有点掉色的毛绒玩具。 “哈哈哈哈哈,都是我小孙女以前玩的。”叶莲娜走过去把毛绒玩具拾掇拾掇,腾出给她们落座的空间,“我现在一个人住,我的儿子儿媳和孙女都住在镇子上。我一个人太寂寞了,所以就对神父讲,如果你们那边有需要地方住的善心孩子,尽管都送到我家里来吧!” 叶莲娜领她们去放行李,“楼下的房间是我在住,楼上正好三个房间,要是之后没有其他女孩子来住,你们正好一人一个房间。再有人来的话,你们就两人一间,稍微挤挤。浴室和厕所楼上都有!” 安顿好之后过了七点半,现在正值莫斯科的白夜,天光柔和得像浸过一层热气腾腾、醇香的牛乳,凝成一张薄薄的奶衣,披在每个人身上。四个人围坐在小厨房的小桌边,桌上是小玫瑰碎花的桌布,叶莲娜阿姨端出新做好的俄式乡间美食。 一人一碟的俄罗斯冷杂汤,顾虑她们可能不习惯开菲尔酸奶的味道,叶莲娜换了格瓦斯来泡(虽然可能也没适口到哪里去),食材是纯天然自家出产,切成小丁的土豆、火腿、黄瓜和一切两半点缀在中央的小萝卜,外加两个对半切的熟鸡蛋,加一点点酸奶油,撒上细碎的莳萝、盐巴和胡椒粉,夏天吃再合适不过的一道菜。 中间还有一盘烤过的鸡翅、土豆、蘑菇拼盘,刷上蜂蜜烤得香喷喷的,三个饿了一路的姑娘吃得满嘴流油。 “好吃吧!对吧!”叶莲娜把洗净晾干的紫丁香花收进来,带进来一身香风。 三人互看一眼,笑得灿烂,都对着叶莲娜点点头,“好吃,谢谢您。” 柳漪看着好奇,“您收集紫丁香花是要做什么吗?” “哦,做果酱啊!”叶莲娜把花放在料理台,反手一指窗台上的果酱瓶,“都是自家做的,明早抹列巴上,你们尝尝。” 柳漪望着玻璃瓶中晶莹剔透的各色鲜花果酱、水果果酱,起了兴致,“能保存多久呢?” 叶莲娜一琢磨,“没算过,不打开的话几个月没问题,打开后还是十天内吃完更好。” “能……能教我怎么做吗?”不知是不是喝多了格瓦斯的缘故,柳漪脸颊微红,“紫丁香果酱。” “当然了!”叶莲娜收拾她们吃完的餐具,三人也帮忙收拾起来,“我做的时候叫你来!” 白夜的太阳终日不落,晚上十点,三人各自上了床。从木屋的玻璃窗望出去,四野是一片傍晚的模样。柳漪拉上厚重的双层窗帘,又从行李箱翻出自己的眼罩,这样才能保证一夜安眠。 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洗衣粉和阳光晒后的温暖气息,一天的疲惫袭来,柳漪才终于有勇气去查看自己发给伊利亚的短信,他早已回复。 夏天我也不在莫斯科,局里有任务。你多注意安全,秋天见。 “秋天见。” 柳漪带着心痛重复这句话,又像是隔空对他的回应。只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看清自己的真心,他又是否愿意等待她。 屋后篱笆里的鸡凌晨三四点就开始乱叫,看来白夜天光影响的不止是人类的生物钟。柳漪她们仨断断续续睡到六点多起来,洗漱完毕,下楼就见大门敞开,叶莲娜系着围裙在庭院里忙活。 “起来啦!早饭马上就好!” 柳漪、斯妤和雨菲打着哈欠帮叶莲娜端菜。天光大亮,隐隐弥散着雾气,四面绿意盎然,到处都是绵延的草场,薰风微凉。叶莲娜选择在院中的小桌上享用一顿露天早餐。早饭也是俄式,花样不少,一碟子切好的列巴,两三种果酱,橘子、樱桃、草莓口味,一碟子煎鸡蛋和煎肉肠,一碗树莓黑莓蓝莓。 叶莲娜端上一碟子香喷喷的白色小饼,“来,再尝尝我做的奶渣饼,马上仲夏节我都是拿到集市上去卖的!” 自打来了叶莲娜的小屋,她们仨就没亏过嘴,虽然不是熟悉的中国口味,但是胜在食材好,而且她们也适应了快一年的俄罗斯口味,吃得津津有味。 乡间平原上飘散着如纱的薄雾,空气中满是水汽的味道。用过早饭,叶莲娜引路,沿着乡间小径走上十分钟,绕过一片湖泊、一座墓园,就到了醉醺醺村这里的一座蓝顶白墙的小教堂。老教堂是典型的东正教风格,据叶莲娜介绍,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蓝色的洋葱头圆顶的颜色都已斑驳得不像样子,墙面主体的二分之一都临时用蓝铁皮包裹加固着,教堂外的空地上堆着成堆的沙子、水泥和木材。 “喂——” 还没到教堂门前,远远的,庭院里就有几个身影用中文和她们打招呼,柳漪三人懵然挥挥手回应。 “这几个男孩子比你们早三四天到,现在住在瓦西里神父家里。”叶莲娜推开教堂前的篱笆门,一位白胡子老者身着黑袍,手里拿着十字架和圣经迎上来,叶莲娜笑着介绍,“这就是瓦西里神父,在这里遇到什么事你们都找他。” 瓦西里神父张开手臂,微笑道:“欢迎你,我的孩子们。” 叶莲娜送到这儿 就要回去,临走撂下爽利的话和一串顺风飘十里的自信大笑,“哈哈哈……我回去做午饭啦!中午给你们送过来啊!” “我要吃炖牛肉!”庭院中的几个男大学生显然和这儿的人都混熟了,格外嘴甜,“我们等着你啊,叶莲娜阿姨!” 庭院中的草地上长了成片的银莲花,银白的花瓣开在枝叶间,是夜间的银泉,是白夜里不见的繁星。银莲花在俄罗斯文化里是纯洁的象征,因而教堂里外时常种植。行过花海,走到教堂近处,三四个中国人,另外还有三个应该是周边斯坦国的中亚留学生,各司其职。当中一位本地大叔是木匠,教他们一些简单的木工活。有人打磨木材,有人搅和水泥,有人搬运器具。 平常的习俗,女性进入教堂需要披上头纱。因为教堂内空空如也,尚在装修中,也就没有要求女孩子们披头纱。瓦西里神父在前引路,进了教堂,里间的墙壁也都斑驳,墙上到处都是古老的彩绘和壁画留存,只是都已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主厅里的祭坛倒是新装修好的,十字架前摆放着暗红金丝绒的跪台,正跪着一个身着黑袍、虔心礼拜的年轻神父,阳光下神圣又静谧。 “尼古拉,她们三个今天就帮你的忙。” 瓦西里神父叫起这位年轻的神父,待尼古拉转过身来,柳漪她们三人不由得看愣住了。这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着一张顶可爱的娃娃脸,浅金色的柔软卷发,蔚蓝的双眼,眼角微微下垂,像个毛绒绒的小金毛犬一样无辜可爱。 尼古拉面露难色,又不好拒绝神父的安排,只好硬绷着脸对她们道,“请你们跟我来。” 四人进了主厅旁的一个小隔间,里面已经摆放好用于攀爬的梯子和木头架子,还有调好的油漆桶和刷子。尼古拉神父和她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仿佛她们三人是洪水猛兽,小声道:“你们今天负责把这个房间粉刷好……” 这位小神父可是正好狠撞在方雨菲的审美上,方雨菲登时起了逗他的坏心思,假装听不清,“神父先生,你能站近点说吗?” 尼古拉仿佛被噎住了,顿了顿,一言不发转身出门。程斯妤用胳膊肘捣捣方雨菲,劝她见好就收,“差不多行了啊,你看,都把人吓跑了。” 谁想小神父拿着一张有模有样的工程图纸走进来,展开给她们看,“就按照图上的颜色粉刷,天花板也要刷上。” 柳漪凑上去仔细瞧了瞧图纸,看得小神父后背都绷直了,她斟酌道:“有没有报纸?我们在地上铺一层报纸,不然粉刷的时候一定滴落得到处都是油漆。” 尼古拉和她拉开距离,严肃一点头,“好,我去找。” 言罢头也不回地转身又走了,方雨菲在后笑侃:“那可要快点啊,我们可等着你来监工哦!” 小神父险些撞在门框上。待一切准备就绪,三人各负责一面墙,也入乡随俗地学俄罗斯阿姨们系上头巾。柳漪爬上木架,站在架子上粉刷高处。 她们以前哪里干过这活儿,好在上手不难,刷了半个小时,也就渐渐掌握要领,做得十分顺畅。忽的庭院外传来轰隆隆的汽车引擎声,瓦西里神父一听就迎了出去。 “伊戈尔警长,我的老朋友,一听就知道你来了。嗯?这位是……” 窗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程斯妤正好在窗边,探头望了望,“警察怎么来了?” 尼古拉跪趴在地上一张一张铺着报纸,顺口解释:“昨晚放在院子里的一批钢材没了,早上瓦西里神父报了警。” 主厅投射的光线内,缓缓走进一道熟悉又高大的身影,女孩们停止了说笑,坐在木架上的柳漪眯着眼看了看,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伊利亚?!” 25. сердиться 生气 长夏镇日清闲。 俄罗斯的乡村更会给人这种感觉。 才清早七点,醉醺醺村的艳阳便如同正午阳光,一切阴影无所遁形。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正坐在这辆俄产老拉达警车的驾驶座上,半开着车窗,垂着头挡住炎炎烈日,在膝头上投下一片正适合的阴影,一手抵在车门上托住下巴,聚精会神翻看膝头上的这本中文教科书,口中时不时轻声念叨那陌生的异国语言难学的四声音调。 在上海交流学习的时候他也曾上过短暂的中文课程,会一些简单的日常中文会话,许久不练习早已生疏遗忘了很多。记得那时候他努力大声模仿那些困难的声调,还被中国老师评价他的发音还挺标准就是有些太刚硬。 那不行,他承认他不想吓到那个小白兔一样的姑娘,想到这里,口中的发音就轻缓了不少,本人都没察觉他嘟嘟囔囔的发音可爱含糊得已经距离硬汉风格跑偏出去十万八千里了。 蜻蜓振翅的影子投到书页上,伊利亚慵懒地轻轻笑出了声,抬眸看去,刺眼的阳光让他一瞬眯起了蓝眸,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挡住了天光,也吓走了蜻蜓。 “喂,年轻人,我指路,你开车!” 这座村庄唯一的警察,自然也是警长,伊戈尔·格里高利耶维奇·莫洛佐夫——一把扯开副驾驶的车门,把自己整个球形的身子挤进了狭小的座位,顺手摘下大檐帽,用手帕抹了一把地中海半秃的前额脑门上的汗。 “瓦西里神父的教堂丢了一批钢材,要我说,不用查,准是村里那帮小混混干的好事!” 好吧,长夏的清闲,对于警务人员来说,果然是一种错觉。 伊利亚至今仍记得上海的夏天,火炉城市的酷热对他这样在圣彼得堡长大、在莫斯科工作的俄罗斯人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和精神伤害,使得他对俄罗斯夏日的热风都宽容了,那简直称得上清凉,虽然身边的伊戈尔警长显然不这么想。 胖警长有着乡村人的淳朴和自来熟,他消遣一般顺手就拾起伊利亚放在一边中文书,嚷道:“中文教学?莫斯科来的小伙子就是不一样啊,响应咱们国家的政策,主动顺应国际形势啊!老天爷,咱们国家也快被中国人占领了,我儿子前一阵子就买了辆中国产的车,叫什么……” 伊戈尔用极其滑稽、困难的语调撅着嘴发出了那个音,“理……想!听说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这些发音古怪的中国车,什么BMW、奔驰,都去见鬼吧!再过不久咱们这个小村子估计也要变成这样了!谁让那些蠢得要死的欧洲佬竞争不过中国人!” 伊利亚在一旁微笑着听他胡侃,心里想的却是,他确实积极顺应国际形势,他可是正和一位中国姑娘洽谈一桩国际并购项目,如果她愿意收购的话,他不介意把自己卖给她,然后制造一些中俄合资产品。 虽然听上去像邪恶的人口买卖。而俄罗斯人在狡猾的“微笑的狐狸”中国人面前是出了名的不会做生意,这桩生意打从一开始他就心甘情愿把自己赔进去的。如果让这位义愤填膺的老警长知道,只怕更要大发感慨。 沿街行驶过一家家花花绿绿的商店,街上的人员流动最近密集了不少,人来人往间,仲夏节的集市也在紧锣密鼓地张罗着,这也是他来此的核心工作之一。不一会儿的工夫,破旧的老拉达老当益壮,灰头土脸但无比稳当地停在了偏僻的蓝色老教堂前,和八十年代的苏联夏天的某一个早晨也并无分别。 “我小时候写完作业就喜欢和朋友来这儿玩,当时教堂的圆顶上还画了金黄的星星,现在又是一副样子啦!”伊戈尔警长扶着反光镜大发中年人的岁月感慨,“一晃都四十多年了,希望他们这回修缮能把星星也描上去……” 推开银莲花丛前的篱笆小门,伊利亚跟随伊戈尔警长走了进去,伊戈尔就没停下过擦汗,“不过真亏得他们能从莫斯科招来这个天气还愿意来修缮教堂的年轻人呐!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首都人的脑子可能就是不太一样!可以理解!” 修缮教堂,伊利亚脑中灵光一闪,后知后觉捕捉到了这个词真正的含义。 他的上帝啊,这还是伊利亚许久以来第一次祈祷上帝,世间不会有这样的巧合吧! 上帝听到了。 瓦西里神父出门相迎,“伊戈尔,警长,我的老朋友,一听就知道你来了。嗯?这位是……” 伊戈尔随口介绍道:“莫斯科给我调来的帮手,伊利亚·维特罗夫,怎么样?是不是有我年轻时的风范!” 瓦西里神父笑而不语,头一扬,手臂一招,“来吧,我带你们看看放钢材的地方。” 三人穿过做木工活的人群,伊利亚留心了一下,这儿的都是外国留学生来帮忙,其中应该就有中国人,心中的猜想愈发明确。走到教堂侧边的一处空地上,瓦西里神父指了指钢材留下的痕迹,“都堆放在这里,全是我跑了很多地方才筹集到的捐款买的,差不多两吨的钢材,这是供给神圣场所使用的,不知道是哪个该被上帝惩罚的混蛋干的!他们怎么敢!” “啊哈,明白了。”老警长对自己来时的猜想确信无比,因而对现场勘查也不细心,劝道,“放心,老瓦西里,我敢保证就是平日里在村里晃荡的那个臭小子!这回等我抓住他们,非把他们送进去不可!” “伊戈尔·格里高利耶维奇,这里还有脚印。”伊利亚指着侧门草丛里的一处印记说道。 “干得漂亮,伊利亚,把它拍下来!” 这儿任何设备都不齐全,伊利亚只能先掏出手机把几处痕迹记录下来,而后站起身环顾四周环境,“瓦西里神父,麻烦您带我到教堂里看看。” “当然,跟我来。” 伊戈尔警长吐出一口热气,他的体型让他比一般人受不了热,自顾自吐槽,“莫斯科来的年轻人就是执着!好吧,你们进去看看,我去车上喝口水,这要命的夏天!” 伊利亚跟随瓦西里神父的步伐迈进老教堂,教堂里一片空旷,脚步声和说话声在其中悠悠回荡。 “除了主厅装修了一部分,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主厅里我每晚都会上锁的。”瓦西里神父带他在主厅里简单转了一圈。 伊利亚仔细勘察各处细节,确如神父所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留下,犯人应当没有进入教堂里。正当他转身要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几乎快要证实了他心中那个隐秘的猜想。 他循着笑声的来源,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过去,胸膛下的心跳声也随之擂鼓似的一下一下,越来越响,像歌曲渐进的节奏。 瓦西里神父兀自介绍:“哦,这是隔间里负责粉刷的三个中国姑娘,她们今天刚到。” 老神父说些什么伊利亚已无心分神去听,他只知道,随着步伐的迈近,像夏日电影镜头沿着轨道的缓缓推进,隔间的门后,现出一个他朝思暮想的熟悉身影。 柳漪正曲腿坐在一人高的木架上,一身清新的 黄绿搭配的吊带套装,下身穿着花边短裤,露出纤长细腻的双腿,一条腿随意在木架边晃荡,长卷发盘在脑后,耳边是两绺可爱的弯曲发丝,像个俄罗斯乡村少女一样系着玫瑰蕾丝头巾,举着滚筒刷子,蘸着白油漆把刷子伸出去顽皮逗弄身边的程斯妤和方雨菲。 他深深沉浸在她满是青春活力的笑容里,像无数个夏日的爱情故事一样,她周身沐浴在玻璃窗照耀进来的阳光里,整个人熠熠生辉,连酒窝都仿佛盛满了阳光的蜜酿,醉人芬芳,就在这时,他驻足多时的观望里,等来了她投来的目光。 “伊利亚?!” 他的上帝呀,世间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巧合! 他们之间,真的有许许多多的运气,这应当就是中国人说的“缘分”。 尤其在这座老教堂的背景下,命运的重逢仿佛是上帝对他们的允许和祝福,这一切都让本来不信教的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在心里摸默默划了个十字。 及至她喊出那句“你怎么在这里”,伊利亚才从对命运和上帝的震撼里醒转过来,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和态度去面对她。 回想上次他们的分开,似乎并不是很愉快。 柳漪在震惊当中目睹一身夏日短袖制服的伊利亚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趴在木架上和他对视。她这才想起他那条短信里的“不在莫斯科”和“有任务”竟然和她指向了同一个目的地。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巧合,她真的会相信她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 两边观望这出言情剧的程斯妤和方雨菲惊得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语言难以形容此时的震撼,她俩只能纷纷对他俩鼓掌,姨母笑得像牙膏广告上笑出八颗牙的模特,牙齿亮白闪光,赞叹:“你们可以的!” 柳漪,你就认命吧。很明显你已经被月老和丘比特,还有斯拉夫神话里的什么掌管爱情拉达、西瓦女神、美少年列尔男神等多方联手的跨国项目追杀到这个份上了。程斯妤在心里默默道。 伊利亚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他毫无波澜的双眼,对柳漪淡淡道了句问候,“您好!” 突如其来的熟悉让柳漪意识到自己还是那个爱情的罪犯,老实巴交低头招呼着,“您好!” 这套仪式走过,伊利亚才好似并不熟络她们对程斯妤和方雨菲程式化一点头,“您好!” 两个女孩不明就里,也只能同样老实巴交对人民警察点点头,“您好!” “鉴于您是今天刚到这里,您应该既不是偷窃钢材的嫌疑犯,也不知道钢材失窃的相关信息了?”伊利亚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和笔,做做样子用笔在本子上点了点,神情严肃,公事公办,“有人可以证明您的动向吗?” “嗯?教堂丢东西了?” 柳漪一脸懵懂的发问让伊利亚警官差点绷不住冷脸,继而又听她嘟囔道:“我们住在叶莲娜阿姨家里,她可以为我们作证吧。”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公民,稍后我会去确认的。”伊利亚用无比清爽的夏日美色,对柳漪微微抬了抬帽子致意,转身就走,“再见!” 全程甚至没有留意到小隔间地板上还趴了一个不明所以的小神父尼古拉。待伊利亚的身影消失在教堂里,程斯妤对柳漪耸肩摊手,比着口型在夸张地用俄语小声问:“Чтослучилось?(发生什么事了)” 柳漪也稀里糊涂摸摸半边脸颊,苦笑着对她俩道:“他这是在……生气吗?” 26. признание 坦白 “蹲下!还跑!” “我上次怎么说的?让你看到我就给我乖乖站住,你记住了吗!” 警长伊戈尔·格里高利耶维奇·莫洛佐夫挺着肥圆的肚子、叉着腰挨个从地上抱头蹲下的小混混面前,像拍西瓜似的从他们头上一路拍过去,气势汹汹地训话。 蓝色铁皮墙前一溜蹲着的无业游民,经典的斯拉夫运动装,从前是清一色的阿迪达斯,自打被制裁后倒是拓展了品牌,又或者说看不出品牌了。为首的那个打了鼻环,心有余悸瞥了一眼他们真正忌惮的对象,立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新面孔警官伊利亚,方才就是这个大高个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来把他们一个个撂倒的。 马克斯抹了一把打着环的鼻子,不服气地对伊戈尔警长抗议,“真不是我们!我们昨天在镇上和理发店那几个妞儿唱歌、烧烤、兜风,不信你可以去问她们!” “你还跟我犟嘴!除了你们,还有谁这么无聊干这事!是不是又缺钱花了?” 伊戈尔警长连吓带蒙审讯了一通,一脚揣在马克斯的屁股上,利落地喊了一声,“滚!再让我看见你闲逛、不务正业,我就替你妈妈收拾你!” 几个小混混平时和警长处得很熟了,明白警长也是关心他们,二话不说笑呵呵脚底抹油跑了。伊戈尔警长掏出烟,点上一根,走到老拉达车边叼着烟、皱着眉头抱怨:“不行啊,他们撒不撒谎我一诈就知道,看来还真不是他们!” 伊利亚方才仔细查看过现场拍摄的痕迹,指住照片展示给警长看,提议:“现场留有脚印和轮胎印,根据痕迹来看是辆大车,只要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不用,跟我来!”警长一歪头,亲自把自己塞进驾驶座,招呼伊利亚上车,一发动引擎就调转车头,扬尘滚滚开了出去。 行驶到醉醺醺村东头,靠近村口的地方,有座白铁皮搭建的厂房,警长一转弯开了进去,还没停车就把头探出去笑哈哈打招呼:“哈哈,罗马,我的好兄弟,背着我吃什么好东西呐!” 库房门大敞,门口小木桌后坐了个岔开两腿的光头大汉,端起一杯伏特加,搭配一盘子香肠、腌猪肉、酸黄瓜,喜出望外,“正好你来了,来,我们好好喝一杯!” “嗯……ну……我这儿正办案呢……”伊戈尔夹上公文包,似乎还有一丝职业道德和良知仅存,竖起一根手指装模作样对天对地一通指指点点,忸怩道,“现在喝,不好,不太好!” “认真的吗?”罗曼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有酒不喝的男人,挑眉不敢相信,“我们村出什么惊天大案子了!” “老瓦西里修教堂的钢材给丢了,让我帮他找。”嘴上如此说,伊戈尔还是不由自主一步步挪去桌边,对着桌上的伏特加口干舌燥。 “呵呵!”多年酒友还能看不穿他,罗曼顺手就给他满上,“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当然!你是我们村唯一做建材生意的,他们要是想销赃,肯定往你这儿来,我就在你这儿等了!”伊戈尔大咧咧也岔开腿往下一坐,接过酒杯嘻嘻哈哈和罗曼美滋滋对饮起来。 伊利亚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他是想了这么一招“守株待兔”,顿时感觉不靠谱,难以置信上前问道:“既然是唯一一处,小偷大概率会绕过这里,出去销赃吧?” “没这么复杂,信我的!”警长两杯伏特加下肚,面皮涨红,舌头也开始不利索,“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先回警局去值班!” 朴实的乡村给莫斯科来的警官又上了一课,伊利亚现在只觉得这个村里的人都没溜儿,想说些什么又一时语塞,只好乖乖开上那辆老警车回警局去。 身后的警长和老酒友已经迫不及待开始狂欢,倒满一排子酒杯,“来,走一个!” 显然伊利亚还是对乡村的风土人情缺乏了解,这是内务部警校不能传授给年轻人们的。伊利亚履行着自己来此的职责,特意放慢了车速,在村中街巷多绕了几圈,正好巡逻。阳光撒在乡间土路上,一声急促的喇叭声夹杂着乱七八糟炸麦的摇滚乐声,一辆满载的大卡车就从他对面颠簸着呼啸而过,震耳欲聋。 伊利亚一脚刹住了车,讶然回头望去,只见这辆卡车上满载的正是钢管钢材,车斗里还坐了两个男人,随着音乐的节奏手舞足蹈。 一瞬间伊利亚简直疑心这是吵杂音乐给他的幻觉,但本能倒是先于大脑让他一个调头、加速就紧追了上去。奈何这辆老拉达关键时刻掉链子速度愣是上不去,五分钟的路程,卡车、警车一前一后,故地重游,稳稳当当停在了罗曼的建材厂房外面。 “罗曼!哈哈!” 驾驶室和车斗上跳下四个醉醺醺的男人,伊利亚疾跑过去一声断喝,“站住!” 四个男人早已被酒精麻痹了大脑,眨眨迷糊的眼睛无动于衷,反而是喝了半醉的伊戈尔警长被伊利亚这声叫喊惊得浑身的肉一跳,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看清了那辆满载钢材的卡车,砸吧着嘴掏出手铐踉跄站起来就要和伊利亚打个配合,来个两面夹击,“不许动!” 四个男人这才惊醒,转身就要跑,迎面正好遇上伊利亚。四人稀里糊涂使出王八拳,对上他就要一顿招呼,伊利亚不慌不忙,一脚绊倒来人,面对第二个袭来的男子一拳击打在他面门上,一掌击倒第三个,反手就把他摁在地上,最后抱起第四人,一个过肩摔就把他狠狠摔在地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伊戈尔警长此时才小跑赶到,登时泄了气,只能贡献手铐一用,扫视过地上哀嚎的四人,意识到自己半天就破了一桩案子,得意洋洋道:“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只能来这儿!” 俄罗斯乡村的人情世故再次刷新了年轻的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的认知。 把四个人硬塞进三人座的后座,伊戈尔警长满面春风告别过酒友,坐上副驾驶,路上还不忘安慰伊利亚,“白夜季总是会有这种稀奇古怪的案子!人的脑子被太阳照坏了,除了通宵喝酒不会干别的。不奇怪,你这不就见识到了!” “哐啷”一声,回到警局,伊戈尔警长锁上铁门,把四个盗窃犯关在里面,恶狠狠警告:“你们就给我好好在里面醒醒脑子!等下午我来审你们!” “伊戈尔·格里高利耶维奇,我们交代还不行吗?”都是村里人,大家彼此都熟,四人七嘴八舌求饶,“就是昨晚我们通宵喝酒,醉了路过教堂,就想着反正那么多东西,拿一点走老瓦西里应该不会发现!” “两吨钢材给我说‘一点东西’!”伊戈尔一脚揣在铁门上,呲牙咧嘴恫吓,“尽给我找事!” “好了,伊利亚,跟我去趟教堂告诉老神父。”伊戈尔警长扔给他车钥匙,伊利亚看了一眼铁门后关押的犯人,警长老道嚷一句,“没事,跑不了!” “顺便咱们还能去蹭一顿午饭!”警长挑挑眉,小算盘打得贼响。 午间,银莲花散发清香,教堂院落里洒满阳光的长桌上,得益于叶莲娜阿姨的炖牛肉,一桌人吃得津津有味、宾主尽欢,席间自然少不了警长的自我吹嘘,多少冲淡了相顾无言的柳漪和伊利亚之间尴尬又诡异的氛围。 “伊利亚,伊利亚。”柳漪叫了两声,伊利亚静静望着他。 “能把盐罐子递给我吗?”柳漪陪笑。 伊利亚面不改色,好像还是公事公办,把盐罐子放在她手边。 谈话终了。 一天的粉刷工作在下午五点告一段落,柳漪、程斯妤、方雨菲三人早已是累得浑身酸软,迎着白夜不落的太阳走回了叶莲娜阿姨的小木屋。 “我要先去洗个澡。” 方雨菲按摩着手臂走进屋子,斯妤紧随其后,柳漪脑海中还闪现着白日里和伊利亚重逢的一幕幕,丝毫没注意身后篱笆的小门外,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不期而至。 “女士,我可以进来吗?” “嗯?”柳漪一个回头,见是伊利亚,连忙上去开了门,“你下班了?有什么事吗?” “你说的。”伊利亚面无表情,“我来确认你们昨晚的行踪。” 叶莲娜阿姨听见动静,走出来正听见这么一句,笑出了声,“中午你怎么不问我,还特地跑一趟!这三个孩子昨晚才到,都和我在一起的,你放心啊!我作证,都好得很!” “很好。”伊利亚一点头,无情道,“我能检查一下你们的证件吗?护照和入境卡。” “啊?” 跟出来的程斯妤和方雨菲不明就里,三人还是出示了证件给伊利亚看过,伊利亚点点头,“好的,女士们,我知道了,请保管好。” 程斯妤诧异打量他,吐槽:“再问下去我都怕你要敲诈我五千卢布了。” “女士,我只是公事公办而已,请您配合。” 伊利亚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其余三人都会意他是同他她们玩笑,识趣回了小屋,把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的小院留给他们。 “所以……”柳漪咬着唇抬眼看着他,他们已是许久不见了,“你是来这里查案子的?” “感谢您的关心。”伊利亚摘下帽子托在臂弯里,任旷野的晚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村里夏季警力不足,向州内务局申请抽调警员短期派驻,我接受了任务。” 还是这副装腔作势的口气,柳漪眼中含怨,眯眼假意威胁道:“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敢打扰维特罗夫警官工作了。” 言罢扭头就要走,伊利亚到底舍不得和她别扭太久,垂头一笑,拉住她,柳漪看他笑了,七上八下的心才终于落了地,浑身都轻飘飘起来,就听他才是当真含怨,怪声怪气道:“我只是想让你看一看,一个恪尽职守的警官,伊利亚·维特罗夫公事公办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你就能明白我对你的好是不是全部来自于一个警察的职责心。” 小熊警官如是说道。 27. Иван Купала 6月22日的晨风吹动阳台的风铃,柳漪摘下眼罩,拉开窗帘,明亮的天光下,平原旷野一览无余。昨晚的小雨过后,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属于梅谢尔斯克沼泽低地的独特气息。 小白猫从篱笆上“咪咪喵喵”地一跃而下,追逐蝴蝶而去。时间还早,柳漪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正巧看见叶莲娜阿姨起了个大早,围着小屋洒水,她元气满满朝阿姨打了个招呼,“早安,您在干什么?浇花吗?” “他们没告诉你吗,孩子?今天是伊万·库帕拉节,也就是仲夏节。”叶莲娜边洒水边解释,“这是我早上收集的露水,我们仲夏节的习俗,在房子周围洒水可以净化、疗愈。” “我早听他们说仲夏节村里要办集市,都忘了是今天。” 叶莲娜端着小玻璃壶走进房子里,在各处喷洒一些,柳漪对这新奇的习俗充满新鲜感,也想上手试一试,接过水壶在厨房撒了两下,叶莲娜不要她忙碌,指指沙发上纯白的亚麻刺绣长裙,那是斯拉夫女性的传统服饰,由叫做维希万卡的刺绣内衫和叫萨拉凡的无袖长裙组成。 “给你们准备好了衣服,难得村子里来了外国姑娘,村民听说都要我一定带你们参加!”叶莲娜示意柳漪把衣裙拿上楼换好,“今天过节就不用去教堂啦!” 柳漪依言把衣裳分给刚起床的斯妤和雨菲,三人穿好下楼,柳漪把长发编成了长辫子,下楼一转身,红裙摆如莲花的开合旋开,把叶莲娜逗得乐不可支,“好了,我们这儿多了三个俄罗斯姑娘!” 吃过早饭,四人关好篱笆门,踏上了去村东的路程。村东有一处坡地,可以俯瞰周围整个林间河谷,苏多达河的支流从这里缓缓流过,在河谷里积蓄成一片宽阔的湖泊,宛如沼泽低地里的一颗明珠。 大家都换上了节日的传统装扮,坡地上半月以前就开始搭建集市,各式各样的小摊里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叶莲娜阿姨让她们随便逛逛,一会儿活动开始了再来叫她们,自己先去帮忙准备。三人穿梭在小摊里,有村里的手工艺人自己做的陶瓷制品,工艺虽然说不上多么精致,但不少灵感独特,柳漪看中、买下了一只粉色的兔头瓷戒指。还有手工制作的铁器,大到铁艺吊灯,小到铁戒指,五花八门。还有手工刺绣制品,羊毛毡娃娃,在小村庄里逛起这样的集市,像是童话里的桥段,倒也颇有田园意趣。 “哎,你们快来!” 方雨菲站在一座高大的铜壶茶炊面前对她们一招手,老板娘眼尖,早就打开铜壶的水龙头,往纸杯里倒了三杯热气腾腾的柠檬红茶递到她们手里,顺便大方地推销隔壁摊位老婆婆自家种的黄瓜和西红柿。 三姐妹尝了尝红茶,俄罗斯人酷爱喝茶,这也算是俄罗斯文化中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一点。不过他们有自己的特殊口味,极其喜爱放糖,尤其是这杯柠檬红茶,加了不少白砂糖。幸好中国人现在喝惯了奶茶,所以这杯红茶的甜度也完全可以接受。除了柠檬红茶外,摊子上还售卖几种本地出产的花草茶,浓香扑鼻,据说还有药用功能,也是俄罗斯人的心头爱。 坐下喝茶、吃瓜果的档口,柳漪给伊利亚发去一条消息:我在伊万·库帕拉节的集市上,你会来吗? 不到一分钟,回复她的是一张射箭场的照片,看周围风景似乎也在集市上。人来人往的涌动间,柳漪不经意的一个抬头,就看见伊利亚远远往集市里寻了过来,她连忙招手呼唤:“这里!这里!伊利亚!” “你们都来了。” 伊利亚走上前,看见柳漪的民族服饰打扮不由得眼前一亮,而他身上还是短袖的夏季警服,柳漪偷笑打趣,“怎么?今天维特罗夫警官来这儿也是公事公办?” “我是来负责集市的治安的。”伊利亚噙着一抹笑,“四处闲逛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称作巡逻吧。前面有射箭场,我陪你去玩玩?” “维特罗夫警官,那陪玩也叫公事公办吗?”他俩一碰上就黏在一起分不开,程斯妤看得牙疼,非要从他们身上找找乐子,“我们中国人把这叫做‘假公济私’啊!” “或许称之为接待外国友人,更贴切一些?”伊利亚换了种说法,绅士地一伸手相请,在前给她们引路。 出了茶炉小摊,迎面又遇上小神父尼古拉带着教堂里其他负责修缮的留学生来参加节日庆典,一行人一拍即合,浩浩荡荡就往射箭场去。 射箭场依傍着小山坡,坡下摆了一排草扎的红心箭靶。柳漪走去一处射箭位置,拾起小弓拿在手里掂量掂量。毕竟不是选拔斯拉夫勇士的活动,为了照顾客人,老板特地选用的是容易拉开的轻型弓。 伊利亚看出他的中国姑娘不是很熟悉弓箭,走去她身后,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俯身在她身后,一手握住她拿着弓的手,拿稳弓,一手把箭递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搭上箭,在她耳边低声道:“来,用力拉开,我教你。” 柳漪斜眼偷偷瞟过去,正对上他认真对准箭靶的侧颜,不知不觉就沉迷进去,心里却还言不由衷腹诽,这个狡猾的男人,没吃过猪肉她还没见过猪跑吗?难道连拉弓射箭都要他来教不成? 这样美滋滋想着,心里的那点胜负欲也被激发出来,柳漪张弓搭箭,一歪嘴,扬起志得意满的笑,抛下一句,“看着,让我自己来!” 伊利亚也不多干预,笑着退后。柳漪眯眼瞄准靶心,一使劲,长箭“嗖”的一声破风射出,正中靶心。周围人连同老板在内都鼓掌叫好,柳漪骄傲一回头,把弓递给伊利亚,“我大学军训的时候打过靶,虽然是第一次,但我五发全在八环、九环哦!” 伊利亚刚要搭箭,叶莲娜阿姨找了过来,招呼他们:“快来,活动开始了!” 集市的中央搭建起一方小小的舞台,这天也来了不少附近村镇的人们,甚至有从莫斯科和弗拉基米尔来的游客,人头攒动。众人随着人流的涌动围聚过去,村里推举了一男一女两个漂亮的年轻人演绎伊万·库帕拉节的传说。 仲夏节是俄罗斯异教文化的象征之一,在东正教从拜占庭帝国传入俄罗斯之前,古罗斯拥有本土的宗教和神话信仰。柳漪在台下聚精会神看着台上的演员们唱歌跳舞,向伊利亚询问起了节日的故事。 “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伊利亚低声为她讲解,“太阳神雅里洛有一对双胞胎儿女,男孩叫库帕洛,女孩叫科斯特罗马。他们自小被黑暗魔神用灵鸟拆散,哥哥库帕洛被抓到冥界,兄妹二人分离,互不相识。” “多年后,兄妹都长成了漂亮的少男少女。科斯特罗马编织的花环落进水里,被驾船路过的库帕洛拾起,两人一见钟情。在斯拉夫的民俗里,归还花 环代表缔结婚约,于是他俩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成婚。” 柳漪在听到爱情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对兄妹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听到此处,连忙追问:“后来呢?” 舞台上正好演到此处,库帕洛和科斯特罗马双双跪倒在地,哭泣不已,已经预示了悲剧的结局,伊利亚继续解说:“神明降下启示,告知这对夫妻真相,在兄妹结合的痛苦和羞愧之下,他们选择赴死来消解自身的罪孽。” “在夏至这一天,库帕洛投入篝火,死于烈焰。科斯特罗马则跳入林间湖泊,化为水精灵玛夫卡。” “神明怜悯他们的爱情,又将他们化作同株双色的野花,黄色的是库帕洛,紫色的是科斯特罗马,野花命名为伊万-达-玛利亚,就是蝴蝶花,是伊万·库帕拉节日的象征花草,寓意是水火相融、至死不渝的爱情。” 爱情悲剧、殉情化物,这样的故事似乎出现在世界各地不同的文明当中。在中国就有梁祝化蝶的故事,大抵是从古至今,不能相守的爱情悲剧何其多。 明明是遥远的传说,柳漪却从他娓娓道来的讲述和戏台上悲伤的歌声中感受到一丝感同身受的遗憾和伤感。 戏剧终了,台上的演员向大家谢幕致意,台上掌声雷动。叶莲娜阿姨招呼姑娘们围聚到她身边来,把柳漪她们仨托付给饰演科斯特罗马的女孩,人群中,已经有姑娘开始注意起他们这些外来客,尤其是姑娘们留心着高大英俊的年轻警官。 “达丽娅,这几个中国姑娘就交给你了,你带她们先去准备花环。” 村里的姑娘们各自领着三五个外来的游客,穿过集市,一行人往湖泊边的草地上奔去。草地上星星点点点缀的是似锦的野花。达丽娅轻车熟路找了一片野花茂盛的草地,提着裙摆坐上去,顺手摘下一把柔韧的草茎,像编辫子一样,教她们仨编起花环。 “编这个做什么?”柳漪不明就里,但联想起刚才伊利亚讲述的故事,问道,“是因为库帕洛和科斯特罗马的定情信物是花环吗?” “可以这么说,但还不止这些。”达丽娅一边指点她们怎么编好,一边耐心介绍习俗,“仲夏节还有一个习俗就是,姑娘们可以用花环来占卜爱情和婚姻。” 柳漪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不出所料,这哪里是仲夏节,这简直就是个情人节嘛! “我们把花环放入水中,花环平稳漂向远处,就代表当年就能够出嫁成婚,花环打转、漂向岸边就预示缘分尚远,沉没则代表短期内没有恋爱。” 程斯妤失笑,晃晃手里的花草,“那还是算了,我今年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其他三人都被她逗笑,达丽娅眨眨眼,“还有一种说法,如果你的心上人也在,或是想从人群中找到心上人,花环漂去的方向就是心上人出现的方向。” “心上人出现的方向是吧……”程斯妤坏笑着捣捣柳漪,“回头你记得扔准点哈,你看上天都暗示,允许你作弊了。” 方雨菲编得差不多,心想二十一世纪还有这么老土又唯心的说法,找茬一样坏笑着直接就问达丽娅,“那准不准?” 达丽娅未语先笑,花枝乱颤,用花环挡住脸笑了半天,眨着古灵精怪的绿眼睛,俏皮答:“我从小就会扔这个,扔得又稳又准,到现在都没出嫁!” 28. венок 花环 花环的底座用草茎编织好,达丽娅又从水边的草地上搜寻了各色的鲜花来装饰。艾菊、西洋蓍草、洋甘菊、矢车菊、蜀葵等各色小花装点在草环上,柳漪还从水边草丛间寻到一丛鸢尾花,折下一朵蓝紫色的鸢尾斜插在花间。 编织好后,众人将花环戴在头上,香风阵阵,欢声笑语中,大家三五成群结伴返回集市。草地上早清除出一片空地,中间用长木柴搭好底座,底座上插了一枚草环,村长特地邀请了伊戈尔警长来执行仪式。在众人围聚的目光中,警长用举起火把点燃了中心的木柴和草环,刹那间,火焰熊熊燃起,火舌烧向天空,迸溅出点点火星。 篝火的热浪扭曲了空气中光线的折射,一声手风琴的前奏响起,是《卡林卡》。熟悉流程的人已经开始微微晃动手臂、打气节拍,渐渐的,四周的人群开始随乐声如潮水涌动、舞动,柳漪她们三人还是第一次参加,四下观察、模仿其他人的动作,也开始舞动身体。年轻人们犹嫌不够热闹,达丽娅从后面朗声笑着跑过来对着他们一路拍过去,点燃氛围,“快呀,拉起手,跑起来!” “跑起来,跳起来吧!” 伊利亚是见识过这些仪式的,被达丽娅一催促,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去柳漪面前,垂眼笑得明朗,柔声道:“卡佳,来吧。” 大圆圈已经初见雏形,时间不等人,柳漪顾不上羞涩,二话不说把手交给他,伊利亚牵起柳漪的手,又示意她牵起斯妤的手,一个个牵起来,《卡林卡》的节奏也越来越快,大家围成圆环绕着篝火跳舞、呼喊,应和着乐声,笑声震天响,一会儿靠近收拢,一会儿散开放大,一会儿向左跑,一会儿向右跑,圆环转得飞快,把一个个人舞成仲夏夜旋转的花朵。 柳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忘不了笑,转啊,转啊,笑啊,笑啊,天地在旋转,人群在旋转,篝火在旋转,花环在旋转,笑声在旋转,及至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模糊成梦幻的色彩,她扶着微微晕眩的脑袋,仍在放声大笑,感受到了最原始淳朴的欢乐。 一曲终了,大家放开手,柳漪喘着气,脸上的笑意不减,伊利亚拉着她的手仍不放开,出神端详着她,看得柳漪脸上兀自发烫,他抬手抚过那朵精心装饰的鸢尾花,心满意足说道:“当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美……” 天光稍暗,四方天幕泛起宝石样的霞彩,日近黄昏,仲夏节这一天是白昼最长的一天,太阳是不会彻底落下的。达丽娅带领姑娘们走向水边,进行这个节日里最引人瞩目、带着古老异教色彩的爱情占卜仪式,其他人也纷纷围聚到水边观看这一盛大的仪式。 达丽娅取下头上的花环,轻轻放在水面上,让它借助浮力漂荡开去。她开了这个头,其他姑娘们也依样照做,不多时,水面上浮起一片五光十色的花海。 程斯妤和方雨菲早就对这个环节翘首以待,她俩倒是相当干脆放生了花环,剩下的余兴节目就是一门心思撺掇柳漪把花环对准不远处岸边站立的伊利亚推过去。 柳漪蹲在水边,把花环捏在手里,方雨菲从她身后热情给予指导:“在往右边挪挪,你瞅准了那边,你看水里其他花环流动的方向,往这边放绝对没错!” 斯妤捂嘴发笑,“这么麻烦,照我说,打水漂会吧,这个距离你直接扔出去、旋给他,直接多了!就跟那个……抛绣球招亲一样,扔过去,一辈子就套牢了,还是咱们中国人的法子顶实用!” 柳漪晓得她俩要看自己和伊利亚的笑话,偏不能让她们如意,笑着回头对她俩嗔怪道:“要不还是算了,好不容易编的,飘走了怪可惜的,我今年又不想结婚。” “哎,别啊!” 她俩上来揽住她,就要强按着柳漪把花环放进水里,三人笑闹声引来了达丽娅,达丽娅看出眉目,“卡佳有喜欢的人选了?” 柳漪梗着脖子嘴硬,“你别听她们胡说!” 达丽娅不理会,悄摸一指前面岸边,又添了把火,“如果是那位新来的警官的话,你们快看!” 三人停下玩闹齐刷刷朝伊利亚的方向看去,但见热闹的水道上百鸟朝凤一般,齐聚了少说也有七八只花环,不远不近地正奔着年轻的警官流去,更有作风大胆的俄罗斯姑娘,直接把花环远远向着伊利亚的方向抛过去,正落在他面前的水中,人群中不少人也注意到这场花环竞争,吹起口哨打趣起来。而他本人却毫无察觉一样站在岸边径直看向这边。 三人看得有些愣住,尤其是当事人柳漪不禁有种沦为追求者之一的尴尬,达丽娅一副见惯人间爱情风云的样子拍拍柳漪的肩膀,“维特罗夫警官很受欢迎哦……” “拜托,你们这么起哄我再扔过去,岂不是很没面子!”柳漪抬手止住大家的起哄,用俏皮话打圆场,其实看见这幕,明知是人之常情,还是有种被人捷足先登的焦躁和醋意,“占卜仪式呢,不看天意就没有意思了,我们听天由命就是了!” 说完假作无所谓,把花环轻轻放在水中,用手一推,花环就随水流淌开去。虽说是个助兴的传统仪式,可是爱情中的人最是迷信且上心,更兼有一票竞争者,柳漪站在水边握紧了拳头,紧盯住花环,心里默念着,你一定要争气啊,给我往该去的地方乘风破浪过去! 四人此时目标一致,都看准了那只花环,大气也不敢出,眼神随着流向走,蓝紫色的鸢尾花在水中格外醒目。偏是天不遂人愿,越是紧张,那花环顺着漩涡打了个转儿,竟远离伊利亚所在的岸边,向着南方飘去。 柳漪心里一阵失望,又不想扫兴,一拍手,强行解释道:“咱们是中国人,这必然得往祖国的方向漂去了,神仙还是准的哈!” 话还未说完,人群中突然纷起一阵喧嚣,达丽娅也惊呼了一声“我的上帝啊”,斯妤猛拍着柳漪让她快看,就见伊利亚忽地头也不回地朝水中走去,几步就下了水,幸好岸边水浅,他一步步踩过去,水慢慢没上小腿,他毫不在意执意走入深水,任水漫上警服。及至河水快到腰间,他推开水波,从一众花环中游了过去,在众人的惊呼和诧异声中,伸手捉住了柳漪那只离群的鸢尾花环,转头游向岸边。 伊利亚从水中上了岸,一身制服早已湿透,轻薄的夏季衣料浸透出底下的肌肤和身材的轮廓,他微微喘着气,拿着花环径自就走向柳漪。 达丽娅还没见过这种场景,瞪大了眼睛捂嘴发笑,眼神就在他俩中间 来回。岂止是她没见过,围观的人群也被这一幕戏剧化的场景吸引了目光,全都看向他们。莫名就成了伊万·库帕拉节的C位,柳漪现在有一种强烈的逃跑的本能,开玩笑,不管是谁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吃瓜炽热视线攻击下,都会想跑的。她本不是个爱脸红的玛丽苏女主,可是这真的是太超过了,她觉得自己的脸简直是在充血,能活活把她充成个红猪头。 然而她看着他一步步坚定不移向她走来,她心里满是得知自己被那个人坚定选择的狂喜。霞彩漫天,直到她眼中只能看得见他,柳漪几乎是拼尽全力在压制自己羞涩逃跑的本能,她只知道,她不能再一次因为自己的犹豫不定伤害他的感情。 “给你。”伊利亚走到她面前,递上那只水淋淋的鸢尾花环,轻声笑道,“麻烦下次扔准一点。” 柳漪正要抬手接过,忽地想起伊利亚对她讲的那个库帕洛和科斯特罗马的故事,在斯拉夫的习俗里,归还花环代表着缔结婚约。虽说只是个古老的旧俗,现在自然是不当真的,但明明这个人白天还对自己讲过。柳漪嗔怪着挑起眼皮看向他,这个人,到底是意识到了,还是没意识到? 就在柳漪胡思乱想的时候,叶莲娜寻了过来,看见他俩这样,适时给了个推进的由头。她大喇喇走过去,从背后推他俩上前,“既然这样,今晚跳篝火就由你们第一个跳吧。” 四面响起掌声和口哨声,柳漪一头雾水问伊利亚:“跳篝火是做什么的?” “从篝火上跳过去,可以祛除邪祟,跳的时候许愿,可以心愿成真。”伊利亚再次挽住她的手,跑去场地中央。 那就和跨火盆是差不多的习俗喽,柳漪暗自点评,附赠了一个许愿功能。 场地中央的大篝火旁,浓烟滚滚,烟尘散去后,才看清是村民在大篝火旁燃了一处小篝火。警长和村长都笑眯眯给他俩让出路,身后排了一群要过篝火的人,柳漪登时有点紧张。 “准备好了吗?” 伊利亚执起她的手,直到看到她提起红裙,忐忑地点点头,他才拉起她,两人朝着篝火快跑过去。 “放心,我牵着你。” “现在,跳。” 跟随他的指示,两人齐齐在篝火前一跃而起,抬脚跨过火焰,稳稳落在地上,回头看去,他俩早已是笑得前仰后合。 “许愿了吗?” “哎哟,我都给忘了!” “我许了愿望。” 俩人手拉手退到人群外,把篝火留给后面要跳的人。柳漪回头笑望着他,“许了什么愿望?” 伊利亚唇边勾起一抹笑,举起手里还没撂下的花环送到她面前,“你收下它,我就告诉你。” 柳漪不吃他这一招,背着双手扭头就走,笑道:“那还是算了,我呀,已经把它送给水精灵了!” 柳漪走向第一个、第三个跳过篝火的程斯妤和方雨菲,还没和她们会合,就听她俩偷笑着告诉她:“漪漪你知道么?跳篝火两人一起跳的,都是情侣哦!” “什么!” 柳漪转头看向伊利亚,却看见这人还不知晓被人揭穿,在暮色下对着手里的花环笑得满眼柔情似水。 29. цветок 午夜将近,太阳巡天而过,白夜日不落是动态的说法,太阳在地平线上落下,午夜又在地平线上升起,故而称之为“不落”,然而刹那的西沉还是带走了些许天地间的光华,四方天幕出现环绕四周的玫瑰色维纳斯带,林地里暮紫色的夜晚便也正式开始。 相传在仲夏节这一日的午夜,在森林里找到如昙花般一现绽放芳华的蕨类黄花,可以听懂鸟兽草木的低语,看穿一切精灵的幻术,找寻到地下的宝藏,百病不侵,获得一生的好运…… “还能遇见命中注定的爱人……”达丽娅掰着手指头给柳漪、程斯妤和方雨菲介绍仲夏节的最后一个习俗。 “停,停。”程斯妤无情吐槽,玩笑,“你们的祖先为了骗年轻人进树林里晃荡到底能塞多少个愿望进去?这听上去比包治百病的小广告还要假?干脆说蕨花是阿拉丁神灯,能够实现一切愿望得了。” 白日里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此时散场得差不多了,摊子早已收起,村民们各自回家,伊利亚用警车送了几位老人回去,顺便换下湿淋淋的警服。村子里的年轻人年年过惯了这些习俗,宁愿选择去镇上兜风找乐子,也提不起兴致玩这些老掉牙的游戏。 剩下达丽娅和几个年轻姑娘陪他们这些外来的游客,柳漪不肯扫了她们的兴致,笑道:“其他可以不管,但是能找到宝藏还是很诱人的。” “哎,这个民俗还有讲究的哦。”达丽娅早知道她们要说这个,神秘一笑,“要求寻花的人全程不说话、不许回头、不能有贪念。” “听上去更像什么规则怪谈。”柳漪失笑,“这个活动从古到今失踪的人不少吧。” “不过我们现在没有这么严格。”达丽娅让她们放心,“为了更有氛围,我们可以先打手势。” 达丽娅给她们引路,几人走到山坡上,俯瞰河谷不远处的一片沼泽森林,“那里就有不少蕨草。” “不会要你们无聊的。”达丽娅把准备好的篮子分发给她们,“林子里还有很多种蘑菇和野莓,我们可以一路摘一路吃。” 这话倒是比虚无的愿望更诱人,毕竟这些莓果包装一下运到莫斯科的各大超市,马上就能卖出一盒500卢布的令人咋舌的天价。 为保万无一失,出发前柳漪特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担忧是有用的,这里地处偏僻河谷的森林里,远离村庄,手机信号堪忧,但考虑到哪怕莫斯科城内那个破手机信号也时不时犯病,也就情有可原了。 好在达丽娅生来就在醉醺醺村里长大,对这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值得信赖。一进林子,四面天光大暗,但还能看得清路径,只有偏僻的角落里需要手电筒和手机打光,时不时有点点绿光的萤火虫飞过,更添气氛。越往林子深处走,越是远离人声,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和林间偶尔的鸟雀啼鸣,她们四人像是误入童话世界、精灵王国的外来者。 森林里潮湿阴凉,桦树林的林缘空地里,生长着各色莓果,金黄色的云莓、红色的树莓、鲜红的野草莓和紫色的越橘。每找到一种,达丽娅都会摘下来给她们尝尝。继续深入森林,莓果少了,但是树根处往往能找到潜藏的蘑菇,达丽娅教她们辨别无毒可口的菌子,轻轻拍拍,就能摘下来放进篮子,明天就是叶莲娜阿姨饭桌上一道可口的佳肴。 这一路有采摘蘑菇的村民天长日久踩成的小路,走起来很是方便。森林里蕨类倒是不少,但是放眼望去一片深绿浅碧,看不到一星半点花的影子,刚开始几人还找得兴致勃勃,走了半个小时下来,人都倦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传说中的蕨花。 达丽娅瞧出她们累了,她规划的路线也正好延伸到此,已是走到森林的边缘了,她拍拍手,“大家可以在这周围分头再转一转,不要离开彼此的视线,过五分钟我们顺着这条小溪就能走出森林回家了。” 然而在森林中的柳漪一行人却丝毫没聊料到这会儿的河谷集市上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回事,叶莲娜阿姨?”伊利亚才开着警车回来,就听人说有姑娘走丢了。 “是那几个城里来的游客说的,说有个莫斯科来的女孩进了森林就联系不上了,怕是在里头迷路了。”叶莲娜阿姨急得手足无措,拍拍围裙,“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他们说的哪个!” 伊利亚四下里找了一圈,修缮教堂的那几个留学生都在,唯独不见了柳漪她们三个,登时变了脸色,“阿姨,卡佳她们是不是回去了?” 叶莲娜阿姨一下慌了神,“没有!她们说要等我忙完一起回去的。哎呀!不会是那三个孩子走丢了吧!” 有村民出来安慰她,“莲娜,林子不大,也没有野兽,每年这个时候还有年轻人去玩,今年想必也有,不会有事的。” “胡说!林子是不算大,但是里面还有沼泽和水塘,万一陷进去不是闹着玩的!” 伊利亚也是外来客,听着更是心惊肉跳,顾不上听他们掰扯这些无用话,打开手机信号弱得可怜,连忙挥手召集周边的村民围拢过来,“是三个中国姑娘,很好辨认,我们分三路进林子里找!” 一声令下,三路人马,每一队至少五个人,一路浩浩荡荡进了林子。柳漪她们浑然不知,还在树林里埋头寻找开花的蕨草。 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和脚踩在枯叶青苔上的沙沙声,柳漪不敢贸然走得太远,确认能看到达丽娅,她才放松下来在林中散步赏景。远离了人世的喧嚣,四周的空气纯澈得像在水中浣洗过。一个不经意间,一道微光在眼前一闪而过,柳漪微微一惊,心想难道真的让她找到了难得一见的金花蕨草?寻着那点光芒跨过小溪,掀开挡路的枝叶,小心翼翼蹲下,拨开碍事的杂草,树下的一丛蕨草正发出幽幽的光亮。 柳漪凑近一看,那光芒照在脸上,映在眼底,差点儿叫她笑出声来。什么金花蕨草,原来只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落在了蕨草上,柳漪不由得思绪奔驰开去,古罗斯人是不是也把夜里蕨草上的萤火虫当做了刹那开放的金花呢? 正当她以为解开了古老传说的秘密,撑着膝盖要起身的时候,一抬眼,眼前萤火虫的光亮间,忽地跑出一个人影,唬得她连忙定睛看去,竟然是伊利亚。 传说,找到金花蕨草的人可以遇见命中注定的爱人。是巧合吗?他们之间的巧合到底有多少?她已经数不清。 柳漪又想起了她第一次在阿尚遇见伊利亚的那天,年轻的警官差点摔倒、年轻的警官对她说的第三句话是“也许你该找个男朋友了”、年轻的警官轻声念出了 她写在纸上的名字,年轻的警官去而复返送她回去、他们双双想到了下一次见面的借口…… 如果说是什么一次次挽留住了柳漪,让她不由自主想要多靠近他一点,除了他这个人,还有就是人的一生,似乎很难遇到和他有如此戏剧性桥段的人,也很难遇到和他如此互相吸引的人了。 如果我错过了他,命运不会原谅我的。不,或许不能原谅我的,恰恰也是我自己。 就好像上天注定,我是属于他的。第一次,在这萤火的微光下,看着同样被萤火照亮的他的脸庞,柳漪难以控制地产生了这个念头。 “呼……你在这里!你进森林里做什么?” “找午夜开花的蕨草。” 萤火虫从他们中间无声地飞过,伊利亚气喘吁吁看着她,显然松了一口气,及至他走到面前,柳漪才注意到他身上回去新换的条纹衬衣已经被汗湿透,像蝉翼揉在肩头,汗珠顺着他脖间的小痣滑落到胸口。 伊利亚蹙着眉苦笑,“傻姑娘,蕨类是不开花的,更别说有开金花的,那只是古老的故事。太危险了!” 危险?柳漪被他这话说得一头雾水,回头看了眼达丽娅还在原地,确认并无意外状况之后,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你的那两位同伴呢?程女士和方女士呢?”伊利亚想起还有两个人。 “都在这附近啊。” 伊利亚正要解释,后头树丛里奔出两个村民,急匆匆解释:“不对,不对!不是中国姑娘!是莫斯科来的画家姑娘!她一个人进了树林,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怎么?有人迷路了吗?” 柳漪这才反应过来,二话不说高声呼喊把达丽娅和斯妤、雨菲交过来一起找人。几人又把林地周围一圈找遍了,就是不见有什么姑娘的踪影。 达丽娅在林地边缘望了望一片起起伏伏、遍生野草的旷野山坡地,这里的草深处能骑腰深,“是不是走出森林了?” 村民一拍脑袋,“这下难找了!来,这附近就是老谢尔盖的农场,跟我来!” 村民叫上伊利亚,一路小跑去了不远处的一处农场,去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就听得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远至近,紧接着一声高昂的马嘶,伊利亚和那两位村民骑着马,又牵了一匹马返回,把牵着的马给了达丽娅。 “在这儿骑马找更快!”伊利亚抓紧缰绳,对柳漪伸出手,“快上来!” 柳漪点点头,握住他的手,一脚蹬上马蹬被他圈在他怀里,程斯妤上了一位村民大叔的马,方雨菲坐在达丽娅身后,众人分成四路,在旷野草地里开始搜寻。 薰风拂面,草丝轻轻拂过脚面,周身都是他们彼此交融的气息。奔出去十分钟,在一处长风潇潇的山坡上,伊利亚和柳漪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背对他们坐在石头上。 “喂——”柳漪高声呼喊对她打招呼,伊利亚一夹马肚,加速赶了过去。 人影回头站起身,是个怀抱画板的年轻姑娘。 “你就是村里请来画教堂圣像的画家?”赶到山坡上,伊利亚勒住马,关切询问,“你迷路了?” 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点点头,说出了一句让他俩都吐血的话,“我只是来写生的。” 30. неожиданный “我只是来写生的。” 姑娘一头俏丽的酒红色短发,一身漆皮套装短裙,看上去是个甜酷女孩,细眼眸细长英气,鼻子短翘得格外可爱,略有些矛盾的组合出现在一张洋娃娃样精致的小脸上,反而有种别样的精彩。 姑娘歪过画板给他们看,上面用炭笔打了个草稿,还没开始细画,画的正是眼前的白夜草场。 “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察。这位是莫斯科大学的留学生,柳漪。”伊利亚简单给她做了介绍。 柳漪友好地伸出手去,“叫我卡佳就好。” “嗯哼。”女孩的态度很是不羁洒脱,吮了吮嘴唇,和柳漪握了握手,“维罗妮卡·沃尔科娃,叫我维卡就行。” “村民以为你迷了路,都出来找你。”找到了人,伊利亚迎着风打了个响亮的呼哨,通知其他三路人过来。 维卡有条不紊收拾画板和画具,说得轻飘飘,“是啊,我确实迷路了,不过我看这附近有人活动的痕迹,所以先画画了,反正死不了。” 很好,非常俄罗斯风格的回答。 两名村民和达丽娅她们匆匆策马赶来会合,正好还有个位置,便让维卡坐上去。维卡背起画具,转身时忽地像留意起什么,面向着马上的伊利亚直勾勾盯了几秒,冷不丁勾起一抹狩猎般的笑意,在风中抚了一把凌乱的发丝,似是依依不舍看准了伊利亚倒退了几步,才转身上马。 伊利亚不解她何意,女人的直觉下,柳漪却敏锐地瞧出几分眉目,这姑娘不会是看上伊利亚了吧,当即内心有些不爽。以前不经常见面还不觉得,如今朝夕相对之后才发觉这人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地抢手。考虑到俄罗斯失衡的男女性别比,以及伊利亚出色的相貌气质,合乎情理,合乎情理。 “还不走吗?”柳漪往后一仰,正抵在他肩膀下,伊利亚低下头,两人四目相对,她也完全顾不得矜持了,不爽得挂相。 伊利亚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看穿她的心思,一扯缰绳,众人策马奔腾,驰骋在仲夏节白夜的长风里,回到了营地。 “维卡?!” 及至第二天早上到了教堂,柳漪、程斯妤、方雨菲进了教堂,正准备找尼古拉领每日任务,一进门正撞上站在梯子上围着围裙、手执画笔,在墙上画装饰画的维卡,柳漪她们才知道这位和她们一样从莫斯科来的姑娘,就是教堂特地请来画壁画和圣像画的画家。 “你们今天的任务是这个!” 尼古拉和男生们从库房里合力搬出来几十座大大小小的圣像,摆放在庭院里,每一座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有些甚至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太清了。 尼古拉面无表情,也毫无出家人的怜悯之心,已经给她们准备好擦洗布、水盆、水桶等用具了,更像是压榨工人的包工头,“你们今天要把这些全清洗干净。” 无视方雨菲的哀嚎,小神父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从容进了教堂。柳漪三人只得顶着日头,捋起袖子加油猛干。 方雨菲把擦洗布摔进浑浊的水盆,望着教堂里精细作业的维卡,艳羡道:“早知道我也学个画画,这会儿就不用在这大太阳底下晒了。” 正巧这话落到路过的瓦西里神父耳朵里,神父一脸正经教导她们:“孩子们,擦洗圣像是神圣的工作,你们要认真做。” 雨菲拖长了声调应了一声,“Да——(好)” 而后神父头也不回去了后院,方雨菲小声吐槽,冲柳漪和斯妤做了个鬼脸,“咱们干脆以后用中文加密对话算了。” 后院一阵防水布翻动的声响,不一会儿,瓦西里神父“轰隆隆”开着辆中国三轮摩托车出来了,红色的车身上明晃晃的两个“珠峰”汉字,除了有点掉漆,竟然保养得还不错。在俄罗斯竟然能看见纯国产中国三蹦子,无异于“他乡遇故知”,一时间看得三个姑娘有点眼睛发热,就是一身黑衣的正宗俄式老神父开着三蹦子,有种后现代朋克宗教美学的既视感,画面诡异得像赫鲁晓夫下地插秧,关键是好像还真有微小的可能性会发生。 “我找罗曼订做了一批窗框。”老神父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一扬脖,“你们当中谁陪我去一趟。” 柳漪她们忙得团团转,不解,“为什么不找男生陪你去?我们今天的活儿快做不完了。” “他们进度还不如你们,就你了,陪我走一趟吧。” 被点到的柳漪别无他法,在围裙上擦干净手,甩了围裙就上了车,俩人就这么开着老三蹦子“轰隆轰隆”“突突突”地出了教堂,往村口去了。 事儿很简单,开到村口罗曼的建材厂,有人帮忙把窗框装货上车,不过半个小时的工夫,他们就重新踏上回程的路。返程不比来时,后车斗上装了满满一车沉重的木头窗框,加上乡间磕磕绊绊的土路,驾驶起来就不太轻松了。老瓦西里拿出俄国人开坦克的架势把着车把手,一路颠得柳漪捂着心口,感觉早饭和心脏迟早有一个得先颠出来,轻重缓急之下,还是早饭出来吧。 “你没开过这车吗?”柳漪问出了那个困扰已久的问题。 “什么?”瓦西里神父还想装傻,强行挽尊,“我找村长借的,开过几次,没有俄罗斯人开不了的车!” “要不……我来开吧……”出于那点可怜的早饭和一身骨头架子考虑,柳漪缓缓举手提出了建议,“你歇会儿。” “什么?你会开?” 柳漪感受到一丝装X的爽感,故作低沉道:“还行吧,我在中国考过D照,就是摩托车驾驶执照。” 柳漪大学时迷恋过一阵几款摩托车车型,脑子一热就去考了驾照,虽然最后只买了小电摩日常骑行,好歹也是有驾照的人,况且这又是在空旷的乡间。 瓦西里认真思考了可行性,到底有点抹不开面子,不愿在小姑娘面前露怯,正好路边还有条小水沟,他嘟囔着摇头,“不,不,这里的路况很复杂,不是你可以应对的……” 正说着,也许是神父这样的神职人员说话还是要谨慎,万一上帝他老人家听见了,于人于己都不是什么好事。或许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乡间土路上,迎面飞驰来三辆摩托车,头一辆上的就是马克斯,脱了上衣,音响里播放着重金属摇滚,怪叫着冲过来。 “啊——”柳漪当即反应过来,连忙叫道,“快往右,往右让!” 柳漪慌得下意识连母语都冒出来了,瓦西里神父咬牙右转避让,架不住对方开得飞快,多亏上帝庇佑(瓦西里神父事后感慨),三辆摩托车擦着他们飞出去狠狠砸进小水沟里,避免了一场撞击。 “唉?啊啊啊啊——” 话虽如此,转向不稳,加上一车货物的惯性,老三蹦子一个倾斜,一下翻进了草 丛里。 “姑娘,没事吧!” 老瓦西里呻/吟着爬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柳漪,柳漪歪倒在厚厚的草地上,举手比了个“OK”的手势,“我没事。” 俩人站起来,一地狼藉,一车的货全散在地上。水沟里传来痛叫,柳漪跑去一看,万幸三车街溜子也没大事,只是摔得鼻青脸肿。 今天的外出也以一通电话报警了事,伊利亚和伊戈尔警长赶到收拾了残局,警长对马克斯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把俄罗斯鬼火青年们送去了镇上的医院,面对伊利亚的盘问,瓦西里神父对柳漪叹息道:“亲爱的卡佳,能说是你开的车吗?” “我开不出这么烂。”出于尊严,柳漪严肃拒绝。 伊利亚帮他们收拾好货物,卡佳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无奈看了一眼揉着摔痛的手臂、苦着脸的老神父,“好吧,我来开吧。” 伊利亚在旁惊得一挑眉,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会开?” “怎么?我看上去不像会开的人吗?” 柳漪眉眼熠熠生辉,笑得得意,竖起两指在额前给他行了个帅气的礼,一拧油门,“轰隆隆”“突突突”地开走了,“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哦,走了,伊利亚警官!” 嗯,乡村爱情的女主角开着她酷炫的中国三蹦子告别了男主角,烟尘滚滚中,踏上了她回教堂的路途。 阳光洒满向日葵花田,伊利亚无奈地看着她颠簸离去的背影,哭笑不得,他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想说,你的中国驾驶证在俄罗斯认证过了吗?不过,在这个不靠谱的村庄,一切人和事都不靠谱,他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多余。 “唉……”方雨菲撑着酸痛的腰站起身,环视四周,打量一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圣像,然而后面还有更多排队等洗澡的圣人们,“我得把那个小神父拉出来,凭什么这种神圣的事他不出力!” 方雨菲在空荡荡的教堂里转了一圈,愣是没看见尼古拉的人影。倒是路过正厅旁的小房间时,听见里面模模糊糊像有人说话的声音,还伴随着几声疑似枪响的动静,她一头雾水,随手敲了敲门,索性推门而入。 “你能不能也出来……” 话还未完,方雨菲就看见躺在长椅上的尼古拉一咕噜坐起来,两眼瞪得老大,使劲往背后藏什么。 方雨菲看一眼就明白过来,小神父八成是六根不净,趁着老神父不在捣鼓什么呢。她一脸“姐姐我懂”的老成模样,却是一副老狐狸进鸡圈的神情走过去,坏笑道:“尼古拉神父,在看什么呢?” 尼古拉被她逼得缩在长椅上,岔开话题纠正,“呃……实际上,我还没有成为神父,严格来说,我现在的头衔应该是诵经士。” “随便,我们叫着顺口就行。”小神父一撒谎语速就特别快,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点,方雨菲不中他的招,欺身上去就要去抢,“给我看看!” 尼古拉躲不开,索性举起手来躲避她的追击,趁这个机会,方雨菲才看清他手里的是手机,界面上还正停留在俄服的《绝地求生》。 方雨菲一下子泄气,“什么啊,是这个!你们还玩这养老游戏呢!” 尼古拉没完全听懂,方雨菲冲他抛了个媚眼,实则是给自己也找了个正大光明偷懒的理由,“来,无线网密码交出来,有这种好东西不告诉姐姐,姐姐陪你打一局!” 31. сирень 紫丁香 “拉我一把,救我啊,救我啊!” “你要么救我,要么去把对面干掉!” “不玩了!跟你们俄罗斯人没话讲!” 在和队友的经典俄式炸麦语音中,方雨菲火冒三丈,一把撂下手机,对小神父怒哼一声。柳漪停好三蹦子进来,正好撞上这么一副场景。还没追究她偷懒怠工的罪,就被雨菲气势汹汹的架势堵了回去。 三人重新投入到擦洗圣像的战斗中,一直擦到下午四点多才结束。 扶着酸痛的腰站起身,俯视这一院子蹭光瓦亮的圣像,颇有点“这都是朕打下的江山”的自豪感,柳漪双手合十,摇头晃脑悠悠道:“阿弥陀佛,我积了这么大德,以后犯了什么错上帝都会原谅我的。” “你都整叉劈了,上帝也不知道你积的哪一家的德,不反过来怪罪你就不错了。”斯妤取笑。 “我叫你乱说!” 柳漪拎起连接着院子里水龙头的软管,对准程斯妤就是一下,凉丝丝的水溅上衣摆,斯妤也不甘示弱,用手舀起盆里的水冲柳漪泼过去,一个没对准,连累撑着膝盖放松的方雨菲也遭殃。雨菲奔过去夺下柳漪手里的水管就要给斯妤好看。 “好啊,让你泼我!” 三个姑娘在院子里互相泼水,你追我赶,水花在空气中喷洒出小小的虹彩,笑声直飞过篱笆去。 就在此时,伊利亚推开教堂的白色篱笆门进来,柳漪恰巧躲到他身前,连累他冷不丁被滋了一身水。 伊利亚看清她们追逐打闹的模样,也不恼,“我这几天倒是和水分不开了。” 阳光下,三个青春洋溢的女孩转过身,才停住打闹,程斯妤收拾好水管水盆,柳漪抬手挡住些许刺眼的阳光,和他招招手,笑靥如花,“你怎么来了?” 伊利亚举起手中的记录本,走去她身边,“瓦西里神父在吗?伊戈尔警长让我找他定损。” 瓦西里神父在后院劈柴,听见这话扛着斧头就走过来,“算了吧,那几个小伙子伤得不轻,就算给他们一个教训!” 没想到一句话就解决了,反而叫伊利亚不知如何应对下去,柳漪在这里,他并不很情愿就这样草草收场离开,谁想到瓦西里神父下一句话误打误撞就正中伊利亚下怀。 神父秉持着“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上帝给我的恩赐,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年轻人,你身材这么结实,和我们这儿的小伙子一起帮我把这些圣像搬回仓库里去吧!上帝会保佑你的!” “这句话听上去就像空头支票,真好使!” 程斯妤无力扶额摇摇头,方雨菲眼瞅伊利亚被使唤去做苦力,柳漪的眼神围着他打转,她眼珠儿也是一转,从后点点程斯妤肩膀,斯妤回头狐疑看着她。 “趁这个机会,咱们赶紧溜,不然指不定哪一句话就又把咱们使唤得团团转了。”方雨菲小声嘀咕。 还是斯妤讲义气,正要叫上柳漪一起跑,一扭头看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瞬间也会意,捂嘴一笑,俩人蹑手蹑脚推开篱笆门,缓步退出去,等柳漪察觉到身旁没了动静,乡间小道上只能望见她俩活像个傻狍子一样、嘻嘻哈哈撒腿狂奔的背影。 柳漪无奈笑笑,院子里男生们来来回回、挥汗如雨搬运圣像,柳漪清洗干净擦洗布,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看他们来来回回。尽管阳光不减威力,傍晚的凉风依旧带来一丝舒爽。阳光、向日葵花田、地平线上的白桦林、银莲花的香气,忙碌一天后难得的闲暇,乡村的夏天就这样与她不期而遇。 “听说你和他认识?” 一身油彩颜料的维卡揉着酸痛的后颈,单刀直入,问了她这一句话,无比自然顺畅地在她身边坐下。 好直接,这就是俄罗斯女性的风格吗? 柳漪以前早就听说战斗民族的女孩在爱情中一向是主动出击,从不搞弯弯绕绕,今天终于见识到了。她现在更是确信维卡这是对伊利亚产生了兴趣,但他俩的关系尚且尴尬,不好无端对她发难,只得不情不愿点点头,“年初的时候我被偷了手提包,就是他出警。” 维卡吹了个口哨,两手搁在膝盖上,盯着伊利亚从她眼前抱着圣像走过去,又走回来,问出了一个柳漪意想不到的问题,“你了解他吗?他的性格怎么样?我是说,是不是一个比较传统、保守的人?” 柳漪眉头皱地死紧,试图用她恋爱专家的洞察力分析这句话背后的意图,斜睇过去,“什么意思?” “你俩睡了没?” “啊?啊!”虽然不信教,但这句话还真是和教堂格格不入,柳漪脸色涨得通红,难以置信站起身来,“说、说什么!” “哦,是这样啊。”维卡兴致勃勃歪头托着下巴斜睇回去,一眼就把她看穿,“看来是没睡。这样啊,看来他也是个比较保守的人,这就麻烦了。” 柳漪心中警铃大作,敏锐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什么就麻烦了?” 维卡碍于在教堂里不方便抽烟,早就憋得不耐烦了,做了个吸烟、吐烟的动作,无语摇摇头,“我这样观念前卫的人,实在是理解不了你们……” 有多前卫,难不成还要逼我们和你三人行吗?柳漪的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正要追问,维卡拍拍两手,一个利落起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自说自话,“好了,干活,干活,总有办法!” “你……” 柳漪实在搞不懂这姑娘跳跃的思维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目瞪口呆目送她进了教堂,连伊利亚走到身后都不曾察觉。 “完工了,你还有工作要做吗?” 柳漪一个激灵回头,生怕刚才的对话被他听去,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对话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伊利亚正要说出那句“我送你回去”,把他真正的来意挑明,那边危机重重的柳漪今天格外沉不住气,没了早前潇洒骑三蹦子离去的洒脱,连忙叫住伊利亚。 “伊利亚!你……今天能送我回去吗?” 明明正合他意,但换作平时,这个坚强、不愿给人添麻烦的中国姑娘似乎不会开口主动要求他做这个,不由得让他也想使坏,不置可否,微微惊讶地一挑眉。 柳漪分明瞧出他嘴边的笑影,可这人偏偏还假作姿态刁难自己,柳漪撅嘴嗔视过去,心想装弱势还真是别扭,为难地撒娇道:“斯妤和雨菲都回去了……我回去的那条路上……要经过墓地。” 电影《教父》里曾写过,在西西里的乡村,美丽的阿波罗尼亚在小道上不经意的一个崴脚,让麦克·科利昂有了机会扶她一把,两人就这样并肩而行。但长辈看得心知肚明,笑看女孩小小的心思,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从来 没有崴过。 “墓地。”伊利亚忍俊不禁,低头发笑,她这个样子可不像是怕坟地怕鬼的样子,更何况现在又是大白天,然而两个人心领神会的戏码不叫虚情假意,该称之为某一种情趣,伊利亚乐得得了她这个借口,就坡下驴,控制不住笑意,“好,我送你回去。” 柳漪自己也憋不住笑,还要掐他一把,恐吓:“闭嘴,不许笑话我!” 俩人心照不宣地忽视了教堂门前停着的警车,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壮阔的晴空下,在旷野的草木微风中,走向了那片云团的阴影下…… 柳漪依依不舍推开叶莲娜家的门,临别前的一个回眸,让伊利亚微微失神,他们的借口好像只能相伴到这里。 “你等等,我有东西要送你。” 柳漪突然想起来什么,一个闪身就进了厨房,拿出来一只阳光下闪烁着淡紫光泽的玻璃瓶,递到他手里,“这是我向叶莲娜阿姨学做的果酱。” “果酱?”伊利亚不解她的用意,还是温柔一笑,迫不及待接过收下,“谢谢。” 柳漪抬起灿若星辰的双眸,咬住一点嘴唇,巧笑倩兮,“你就不好奇是什么味道?” 伊利亚并没有胡乱调笑,反而与她的目光对上,仿若呓语,低声道:“卡佳,你会告诉我的。” 柳漪仿佛被他洞察了内心,仿佛自己是他的一个囚徒,在他目光的金笼里心乱如麻,抿起嘴扬起羞涩的笑,匆匆抛下一句,“是紫丁香。” сирень,音符般动人的发音经由她的嘴唇吐露,叩在他心上,几乎是一瞬间,他心有灵犀地领会到了这个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Lics,Op.21,No.5,拉赫玛尼诺夫歌曲集《Op.21》中的第五首曲子,是他写给妻子的歌曲。她明白了他为她弹奏那首钢琴曲的用意。 这一念头让青年在紫丁香的气息中浮起了笑意,久久不曾离去,他留意到小屋飘飘的窗帘后,那注视他的身影,是他可爱的心上人。这也让青年想起了后来人为这首曲子填写的歌词,那是叶卡捷琳娜·贝开托娃的诗歌。 ?Ивдушистомтени,гдетеснитсясирень,? 在那芳香的树荫里,紫丁香簇拥之处, ?Япойдусвоёсчастьеискать...? 我将去寻找我的幸福…… 俄罗斯的夏天是如此短暂,短暂到七月伊始的十几天炎热后,很快就会进入秋天的前奏。为了抓住夏天最后一点尾巴,叶莲娜阿姨、达丽娅邀请柳漪她们,还有教堂的维卡,一起去林中的桑拿小屋蒸桑拿。 “你们一直都在莫斯科,还没体验过正宗的俄式桑拿吧!” 柳漪、程斯妤和方雨菲齐刷刷摇摇头,柳漪在老电影里见过一点,“《这里的黎明静悄悄》里面那种拿树枝子刷身体的吗?” “严格来说有这个环节,不过这部电影里没有拍到俄式桑拿。” “树枝子?”真不愧是战斗民族的桑拿,程斯妤听得头皮发麻,“别说陈年老皴了,这不得把肉都刮下来。” 左右两排长满桦树的乡间小道上,柳漪一行人和迎面走来的警长、瓦西里神父、罗曼、尼古拉,以及很像被挟持来的伊利亚,不期而遇。 32. нагое тело 盛夏晴空蔚蓝,天空中庞大如城堡的积云,在风的流动中变幻形状,自在清闲地飘过山岗,飞过千里草场,投下片片阴影,倘若你此时仰躺在草地上,抬起手感受午后的风在指尖的触感,你会发觉,天空、白云,近得触手可及。 乡村的蝉鸣是夏日必不可少的风物。穿过醉醺醺村,家家各色各样的篱笆、庭院的摆设,倘若留心,处处都可以瞧见这家主人的生活作风。 “小心!” “我的上帝啊!” 一只足球饿虎扑食般从篱笆后飞出来,掠过花盆里的雏菊,打碎了一地的花瓣,带着一丝香气,堪堪擦过瓦西里神父的鼻尖——这有一半得怨他超乎常人的大鼻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伊利亚伸手轻轻一托,在半空中用手颠了两下,足球就稳稳停在他手上。他的一双蓝眼睛还懵然打量这一切,那头瓦西里神父揉揉发红的鼻梁,早一把脱下黑鞋子,躬着腰,推开篱笆门奔进小院里,追着那三四个闯祸的小男孩要打屁股,吓飞了散养的鸡,惊动了邻居家的狗,登时传来一阵吠叫,写实版的鸡飞狗跳。 “看看你们都干了什么!” “谁让你自己不看路!”小男孩在院子里乱窜,老神父追了这个舍了那个,赶上这个忘了那个。 伊戈尔警长一手拎了一袋洗漱用品,一手背了装好伏特加和酒杯的包,眯眼瞅瞅天色,忧心忡忡看着和小孩理论上打成一片的老小孩,满心里都是他要到嘴的好酒,不耐烦地催促:“得了,瓦西里,和他们有什么说的,快走吧!” “巴沙,都是你这个小兔崽子!”老神父穿好鞋,骂骂咧咧走出来,“等你妈妈来教堂礼拜的时候,我一定告诉她你干的好事!” 叫巴沙的小孩丝毫不顾念自己是在老神父手里受洗的交情,毕竟才出生没多久的事谁能记得,在背后一个劲做鬼脸,等他关上篱笆门,才想起自己的球还在对方手里扣着。 “喂,大高个,把球踢过来!” 望望这群调皮的孩子,伊利亚一笑置之,轻轻一抛足球,抬起长腿利落横踢了过去,正落在巴沙脚下。 足球轻轻弹了几下,巴沙停好球,眼睛一亮,很是欣赏对伊利亚赞赏道:“玩得不赖嘛!” 然而只瞧见大人们的背影,行过村舍间曲曲折折的小道,走入无边的白桦林。 阳光下蝴蝶双双对对蹁跹,沿河的岸边,粼粼的银光中是随风扬起花花绿绿的裙摆,秀丽的脸庞的剪影经由波光的映衬,像朦胧的皮影戏,伴随着姑娘们的欢声笑语,聒噪的蝉鸣都显得动听。她们人人手里怀抱一只小木盆,里面装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像是几十年前的俄罗斯乡村姑娘,依旧走在这条永恒的河水边,什么都不曾改变。 村里的老太太牵着小白狗溜达到河边,迎面对叶莲娜阿姨打了个招呼,“oi,莲娜切卡,这是要去哪儿?” “带小姑娘们一起去蒸桑拿。” 老太太打眼一瞧,果真身后姹紫嫣红开遍一样,跟着五个模样各异的漂亮女孩,调侃:“跟孩子们一起去,你还真不害臊!” “怎么啦!早三十年我也和她们一样迷死人!哈哈哈……” 走在前面的柳漪怀抱一束沿途采下的野花,惹来小狗扒在她小腿上用黑漆漆的小鼻子好奇去嗅。 “你也喜欢,是吗?”柳漪弯下腰,笑盈盈去逗那小狗,折了一朵粉紫色的矢车菊掖进它的小狗绳背带里。 走过乡间小道,翻过草场的山坡,就在白桦林间的岔路上,两路人就这样在夏日和煦的微风中相遇。 “oi,oi,今天可热闹了!”瓦西里神父撂下一句评价,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我说怎么大家今天都休息了!” 两拨人心照不宣,并没有多寒暄,男士们绅士地让出女士优先,叶莲娜阿姨打头,挨个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柳漪一手抱着花束,一手怀抱木盆,在从他身边经过时,微微抬起了头,让春水似的眼波从他脸上滑过,意料之中地引得伊利亚心照不宣地对她轻轻一笑,眼神就随着她与蝴蝶一同蹁跹的裙摆进了林中。 桑拿小屋也是一座典型的俄式木屋,屋外的墙壁上可见一根根半圆的松木,静静坐在林中湖泊的旁边,规模不小,屋旁还用木板搭了小阳台,摆好小桌藤椅,供洗好的人观赏风景。小屋不远处还有来湖边钓鱼的村民,远远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虽然是女士先到,但趁着叶莲娜阿姨和柳漪、程斯妤、方雨菲介绍俄式桑拿的工夫,男士们已经先行进了小屋。 “我住在远东的堂姐告诉我,你们中国也有这样的搓澡文化,大致的流程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先换衣服,冲洗干净身体,咱们人多,你们可以换上泳衣,去桑拿室蒸。”叶莲娜阿姨打开门,把她们一股脑赶了进去。 “我家乡就有洗澡文化……”柳漪走在前头,看见门上标着换衣间的标志推门就进,还没听清达丽娅那句说到一半的“等等,那是……”,扭头就撞见一具如白色大理石的身体。 伊利亚刚解开扣子,脱下那件白色衬衣,听见背后的动静,扭头一看,门口站着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柳漪。 俄罗斯人对欧美流行的趋势总是慢半拍,故而在欧美流行的美黑潮流在这里的年轻人并没有完全普及,当然也有可能是自然条件跟不上,莫斯科漫长的冬日和稀薄的阳光,让警官先生的皮肤白皙得如同白雪攥出来的一座冰雪塑像。从背后看去他微微侧过去的上身,修长的脖颈到肩头发达的三角肌中束流畅而标准的线条,锁骨下因侧身的姿势和健壮手臂的遮挡,而若隐若现的胸肌,让身后的维卡率先爆发出了专业人士衷心认可的掌声。 伊利亚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沉默地低下头,淡漠地抬手捂住了自己肩头的肌肉。一个小小的举动,瞬间让柳漪在她自己的心目中沦为了调戏良家的登徒浪子,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了。 隔壁淋浴室已经结束了三分钟战斗澡的伊戈尔警长腰间围着白毛巾,大喇喇走出来,“你们在干什么?” 柳漪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想想后怕,幸好神父和警长他们不在里面,赶忙撇清,反手就要关门,唯唯诺诺,谄媚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伊戈尔警长在门口一看,挺着啤酒肚,激动得唾沫横幅,“你在干什么,伊利亚!别用你肚子上那几个小方块迷惑姑娘们了!快来!快!” “你也是。”伊戈尔警长出于职业习惯,转过头对柳漪教育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还没合法 呢,矜持一点!” 斯妤、雨菲连带着达丽娅和叶莲娜阿姨都在捂嘴偷笑,柳漪老实巴交点头,徒劳张了张嘴,辩解无用,无形中竟是默认,“知道了。” 经过这一幕《惊魂记》,柳漪再也不敢乱开这里的任何一扇门,乖乖跟随叶莲娜洗干净身体,众人换上各式泳衣,进了女士桑拿房。一进门,达丽娅已经事先进来烧热水、浇石头,扑面而来一股热气,热气中混合了淡淡的精油香气,达丽娅拿出旁边小木盒里的精油瓶分发给她们,滴在手腕上试香。 “这里有松树精油,还有柠檬的,坚果的,你们可以都试一试。” 一瓢又一瓢热水浇下去,墙上的温度计已经奔着八十摄氏度去了。叶莲娜把毡帽分给她们戴上,小小的一只,像三角帐篷,戴在头上倒是有些俏皮,用来防止脑袋充血。转而取出带来的白桦汁,一瓶纯白桦汁,一瓶粉色的加了葡萄,倒在杯子里,喝进嘴里有股奇异的气息,说不上好喝还是难喝。 “好了,我们来玩这个!”达丽娅跑到门边,舀起一勺子水,打量坐在木凳上的其他人,尤其是已经热得脸红成个猴屁股、眼神和神志开始发飘的柳漪,“我来问问题,谁要是不肯说,或者说假话敷衍我们,就浇下去。” 柳漪不知道这种“大家一起死”的游戏到底好玩在哪里,殊不知达丽娅此时已经给其他人递了个眼神,柳漪就毫无悬念地被程斯妤和方雨菲出卖了,俩人一边一个,指着柳漪起哄:“问她,问她!” “啊?”柳漪强行清醒过来,已经被她俩挟持住,逃跑不能。 “好,第一个问题!”达丽娅像站在莫斯科大剧院的舞台上,宛如一位骄傲的芭蕾伶娜,“卡佳,你是不是喜欢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 角落里沉默多时的维卡先面无表情地举起手,“这个我知道。” 柳漪脑子里瞬间闪过她先前那句“你们睡了吗”,当即飞身上去捂住她的嘴,一字一句恶狠狠道:“你!不!许!说!” 达丽娅在石头上敲敲木勺,催促:“别岔开话题,卡佳!” 一上来就要拷问这么机密的问题吗?水还没浇下去,柳漪就已经觉得温度又上升了至少十度,犹豫半晌正准备要不然豁出去干脆认了,那边程斯妤和方雨菲先很不满意地抢夺发言权:“这叫什么问题!我们都能回答你!” “答案当然是,喜欢!是的!” “换一个,换一个!” “好,等等,我想想。”达丽娅翻着眼思考片刻,“那就说说你和他进展到哪一步了?他对你告白了吗?” 似乎、应该……那天公园里的话算是告白吗?他像是告白了,但是被她头脑发热拒绝了。柳漪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沸腾了,达丽娅那边已经开始倒计时,“我数五秒……五、四、三……” “好好好,我说!”柳漪攥紧拳头,豁出去,“他说了,我没答应!” 不知道是不是醉醺醺村村如其名,有独特的同化魔法,对所有进入村中的人都有醉酒效果,柳漪说出了一句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 “但是我后悔了!” 片刻的沉默,厚积薄发成桑拿房里姑娘们震天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33. утопление 溺水 “但是我后悔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丽娅带的头,女孩们鼓掌尖叫起哄起来,叶莲娜阿姨开玩笑地捂上耳朵,无奈笑劝:“冷静一点,姑娘们,在这里头是真的会缺氧!” 程斯妤一巴掌干脆地拍在柳漪身上,“我就知道。” 达丽娅趁热打铁,把手握成话筒状送去柳漪面前,追问:“所以,卡佳,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柳漪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仿佛要借着这个小游戏宣泄自己埋藏已久的真实想法,她简直怀疑是不是刚才喝的白桦汁里又被俄罗斯人别出心裁地添加了什么分子式是C?H?O、C?H?OH的东西,再不然就只能粗暴地解释为鬼上身,她晕乎乎两手一捂滚烫通红的脸颊,抿嘴一笑,对准达丽娅的手郑重宣告,喊道:“对他告白!” 这一次,小小的桑拿房里掌声雷动,达丽娅在柳漪这儿心满意足,总算放过了她。叶莲娜阿姨看众人蒸得差不多,从水盆里取出浸泡许久的桦树枝,抖抖上面的水珠,让姑娘们面朝下平躺好,树枝的粗糙带着一股草木的香气从背上拍打过去,据说有舒缓活血的功效。总而言之,不管效果如何,那粗砺的触感倒是真的叫人忘不掉。 “我还没问完呢!下一个,萨莎(程斯妤的俄语名),你到这里之后有没有喜欢的人?” 程斯妤一下噤声,趴在那里挥了挥手,“没有,我有什么!” “骗人!我看人很准的!”达丽娅冲上去接过桦树汁拷问她,“你一定有!” 斯妤怕痒,和她打闹起来,“行了,行了,我真没有!” 纵使有厚厚的木墙挡住,高分贝还是穿透到隔壁的男士桑拿房,伊戈尔警长正倒好了酒,把小酒杯分给其他几人。东正教没有不能饮酒的戒律,当年基辅罗斯大公弗拉基米尔大公选择东正教作为国教时,就曾表示:“喝酒是罗斯人的快乐,我们不能没有它!” 因此作为神父的瓦西里也能在蒸桑拿时享用几杯伏特加。 伊利亚并没有嗜酒的偏好,但在小村子里,酒精算是男人们最常见的示好,因而他也不便推拒,接过端在手里。 伊戈尔警长美滋滋看众人都端上了酒,分外有仪式感地举起小酒杯示意,“敬健康,走一个。” 喝完隔壁又是一阵骚动,警长笑呵呵坐到木凳上,挤在瓦西里神父和罗曼大叔中间,左右对他俩交换了个戏谑的眼神,“年轻啊,年轻,年轻真好!姑娘们凑到一起就像小黄莺一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警长说着还学着小鸟的模样扑扇着两只手,逗得两位老友哈哈大笑,小尼古拉不胜酒力,一杯酒喝下去就晕头转向倚在墙上发蒙。瓦西里神父给了一句颇具人生经验的评价,“Ну……姑娘们聚在一起会谈论男人,就像男人们聚在一起总是谈论女人,对吧?” 神父意有所指,伊利亚捏着酒杯,指尖在杯身上随意地叩叩,他收回眼神,会心一笑,已经猜到他们的话题要引到自己身上来。 “你真的喜欢那个中国姑娘?”伊戈尔警长又给他倒了一杯,试图套话,“看你们的状态,你还没追到手?” 伊利亚把酒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这是个显而易见又折磨人的话题,“没有。” “瞎子都看出来那姑娘喜欢你!”瓦西里神父嗤之以鼻,“年轻人总是暧昧不清的,你们城里人的心思谁都猜不准!” 罗曼大叔问道:“你告诉她了吗?” 伊利亚点点头。 “不应该啊……” 三人当真为他的情感问题伤脑筋起来,一伤脑筋就要借酒浇愁,借着这股劲儿又猛灌了几杯,才感觉那个微醺得刚刚好的意思上来了,对于俄罗斯人来说,这个时候,什么事就都不算事了。 伊戈尔警长坐过去,一把揽住伊利亚的肩膀,“我说老弟,你这个选择的对象有点特别,我是说中国人嘛!” “一定是你的表达还不够到位,我的意思你明白吗?要热烈!”伊戈尔警长激动得就差拿自己的大肚子当鼓拍,醺醺然的脸上,五官和肉都挤到一起,显出极其真诚的表情来,“要像个俄罗斯人男人一样,告诉她,你没有她就活不下去!” 罗曼大叔抱着双臂,认同地点点头,无意间道出了伊利亚心中的隐忧,“小姑娘可都是很抢手的!再说了中国姑娘不好好抓住,也许她什么时候就飞回她那个遥远的祖国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听到此处,伊利亚敛容,沉默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还不等他们的酒再喝一轮,隔壁女士桑拿房的木门被“砰”的一声推开,紧接着就是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混杂着姑娘们的笑声从他们门边经过。 桑拿房的门打开,当即一股热气喷涌而出,氤氲的水汽中奔出几个年轻曼妙的身体,达丽娅拽住柳漪的手腕,程斯妤、方雨菲和维卡跟在后面,连叶莲娜阿姨都扭动着胖乎乎的身体追上去,一路水汽带着女孩们身上的香气弥散在小屋的走廊里。 达丽娅一把拉开木屋的大门,虽说外头是夏天,然而已经在夏天的尾巴上,今天的温度还不到二十度。才从八十度的桑拿房里骤然来到室外,凉风拂过肌肤,柳漪还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 达丽娅不给她适应的时间,就是要趁着身上这阵热气,走到小阳台上,面朝波光粼粼的幽深湖泊,“来,俄式桑拿的最后一个环节,就是蒸完后立即跳到湖里去,冷热交替。” 柳漪倒吸了一口冷气,太阳穴都绷紧了,湖水的温度估计只有十几度,现在跳下去,那滋味恐怕不是好受的,斯妤和雨菲也干站在旁边不敢下脚,雨菲伸脚下去,小心翼翼探了探水温,“嘶”了一声像被蛇咬了收回来。 达丽娅看出她们的犹豫,带着几分俄罗斯人见惯风风雨雨的从容,“这算什么!冬天最冷的时候,湖水都结冰了。事先把厚厚的冰层凿开,蒸完桑拿之后一个猛子扎进去,那才刺激!” 是的,心脑血管功能差的人直接就爆血管了,能不刺激吗? 正这么想着,达丽娅已经一手搭上柳漪的肩膀,又让她们一个接一个搭起肩膀,那头叶莲娜阿姨左边搭起方雨菲的肩,右边捎带上维卡,直接把她们三人夹在中间,想逃都逃不掉。 “来,冲啊——” 达丽娅健步如飞,众人串成一长串,柳漪就这么被她们夹带着,视死如归一头往湖里冲去,在阳台的木地板边缘猛踏一脚借力,高高跃起,跳出去老远。柳漪甚至觉得周围顿时像切换了慢镜头,她能在半空中俯视脚下的湖面,下意识地一个屏息,继而全身过电一般的冰冷,湖水没过头顶,人失重地猛地往下一沉。在达丽娅兴奋的尖叫 声中,六个人齐刷刷地就栽进湖泊里。 桑拿房里的男人们听到动静,打开门朝走廊上的窗外看去,就见湖面溅起的水花下,一圈圈涟漪散开,伊戈尔警长大笑感慨:“哟呵,姑娘们都跳下水了,咱们的酒还没喝尽兴呢!” 尽管事先做好了准备,一瞬间触电一般的冷麻刺痛,几乎挤压了肺部全部的空气,登时感到一阵窒息。柳漪本能地张开嘴,一不小心就呛了几口水,幸而意识清醒,望着湖面的光亮,眯着眼往上划水。一头浮出水面,大口大口猛灌几口新鲜的空气,当即就忍不住呛咳了几声,同时也后知后觉察觉到确如达丽娅所说的那种“冷热交替”带给身上和感官的刺激。只是湖水还是太冷了一点,四肢都有点僵硬,柳漪的身体微微发抖,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绳都在跳水的时候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发丝全糊在脸上。 达丽娅扫视了一圈,确定大家都浮出水,就带头往岸上游。柳漪拍打着水面,刚要跟上去,就听得身旁一声短促的痛叫,回过头去,其余人都向岸边游出去,唯独方雨菲脸朝下,一口气憋不住,猛呛了了几口,当即慌了神,边溺水边叫痛,连呼救的话都断断续续,“救、救我!我抽筋了!” 柳漪二话不说就游去救她,憋住气潜下去,掰住她的腿就想帮她缓解,撑了几秒钟不到,雨菲就痛得方寸大乱,连连摇头拍打着水面叠声喊救命。人在溺水的时候求生的本能会占据上风,一切的行为都无法用理智来判断。柳漪刚要上浮,就被雨菲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命抱住,动弹不得,狠狠呛了几口水之后,柳漪心中登时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也溺水了。 幸而方才伊利亚他们在走廊窗边打量湖里的情形,方雨菲溺水的一刻,他们甚至比柳漪还早瞧见了。伊利亚穿着泳裤,一手拉开玻璃窗,踩上窗框,跃入水中,径直朝柳漪和方雨菲那边快速游去。达丽娅刚察觉她俩情况不对,伊利亚就像一支离弦之箭“嗖”地从身边过去,程斯妤以前是省游泳队的,反应也快,达丽娅和叶莲娜阿姨也跟上去。 伊利亚上去先握紧柳漪和方雨菲的手尽快把她俩托起、分开,程斯妤接过雨菲,一手托住她的头,一手拍水,和达丽娅她们先把她护送上岸,伊利亚在警校里就学过溺水救人,在后改换仰泳的姿势,把柳漪托在身前,尽可能让她呼吸空气,向岸边游去。 几人气喘吁吁挣扎上了岸,方雨菲已淹得神志不清,幸好维卡和伊戈尔警长他们早就等在岸边,忙上去接力给她清理口鼻、做按压。 伊利亚把柳漪抱上岸放在沙地上,柳漪也反应微微,他强忍住惊慌,下意识就伸手按上她脖间,又拾起她的手腕,仓皇去找脉搏。察觉到她脉搏有力的跳动,才松了口气,刚要给她做按压,那头柳漪捂住心口,翻身伏在地上一阵咳嗽。伊利亚忙给她拍背顺气,缓了好一会儿,她的脸上才重又浮现出血色,气息也顺畅了。 “雨菲呢?” 顾不上满脸的湖水泪水,柳漪无力地抬起头就去看方雨菲,瞧见她也恢复意识,吐了水,不停咳嗽喘气,才彻底放下心来。回过头看见,伊利亚两手撑在她身边,俯身在她上方,胸口不住起伏喘气,脸色白得吓人,看上去状态比她还差。 见她要开口说话,伊利亚冷着脸抹了一把水,沉声斥责:“以后你不许下水救人,你不能救人!” 34. мужской “以后你不许下水救人,你不能救人!” 伊利亚几乎是保持着这样半跪、俯身在她身侧,把她拢入怀中的姿势,冷脸压抑着喷薄的怒火,哑声说出了这两句话。 柳漪本来就有些思维跳脱,更兼方才溺水历险,此时虽然渐渐缓过神来,但整个人还处于劫后余生的云里雾里的疲惫感中,迟钝的大脑一时不能完全对伊利亚的煎熬与后怕感同身受。伊利亚俯身在她上方,她的视线正对上他脖间的那条银项链,银链顺着锁骨眼神到胸间,一枚小巧的银色十字架垂在半空中,随着他呼吸间胸膛的起伏摇晃不定,银光闪闪。 柳漪脑海中蓦地没来由跳出一个念头,思绪恍然回到春天在公园里散步时,那时她就见过这条项链,她还猜测链子下面坠着的是什么。 果然是枚小十字架。 这样的场景让他更像是救人的圣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只是怔怔盯住银十字架发愣。伊利亚打量她还是一副懵然的模样,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太凶了一点,但心中的后怕让他现在没法对此事释怀,仿佛要确认她的意思,皱眉关切地又咄咄逼人追问了一句,“你明白吗?” 柳漪一下回神,思绪却让她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上尉警官。认识到现在,他像是俄罗斯文学里典型的俄罗斯性格,如果你有朝一日得以见到俄罗斯极北之地无人的冻土,你一定会明白那种无限大的天地之间无限蔓延的冻土的壮阔和凛冽,而这就是伊利亚。临近北极的辽阔山海赋予了他宽阔的胸襟和沉稳的个性,而长达半年的风雪落在他灵魂深处并不是凝成终年不化的冰冷,而是如雪化时不显山露水但如影随形的温柔。然而她忽略了极昼和极夜带来的极其激烈乃至于极端的爱恨和控制欲。 这是她第一次无比真切地体会到百万朵红玫瑰之下那点未去的花刺,她被刺扎得痛了一下,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沉迷于这花刺带来的痛感,这大概也是一种并不健康的爱情。 如是想着,柳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伊利亚并不满意于这样的反应,但他将她麻木的反应归结于身体的虚弱,丝毫没有察觉到女孩心中情感的思潮,不忍心再多苛责她。他冷脸看了看围聚在方雨菲身边的达丽娅她们,心中也难掩一种责怪的恼怒,但他的涵养让他很快意识到这也是一种迁怒,也不能对这些姑娘再无礼。 “她们最好还是去一趟医院,我去打电话。”伊利亚接过尼古拉递来的浴巾,裹在柳漪肩膀上,扶她走回桑拿木屋。 回到村子里,伊利亚已经开着警车等候在路边,正当她们为有限的座位发愁,考虑该安排谁陪同时,达丽娅对大路上远远开来的一辆黑车招招手,“没事,我叫了我男朋友来,他在城里的银行上班,今天刚好休假。” 柳漪、程斯妤连同虚弱的方雨菲都来了精神,仰头望去,从黑车驾驶座的车窗后探出一张略带了些雀斑的年轻脸庞,衣着打扮倒像个成熟的商业人士,“你好,叫我列夫就行!” “你有男朋友了?”三个中国姑娘显然有些意外。 “当然!”达丽娅凑上去,无比自然地让列夫在她脸上印下一吻,对她们给了个wink,“怎么?很吃惊吗?” 柳漪摆摆手,结结巴巴解释:“因为仲夏节那天你说你到现在都没嫁出去,我们就以为……” “哈哈哈,我那句话听上去有那么恨嫁吗?”达丽娅帮忙把方雨菲扶上车,笑得花枝乱颤险些把雨菲压倒在后座上,一下子又意识到什么,掩住嘴,急道,“哎呀,我们怎么能在他面前说这个!” 列夫颇具幽默感,立刻领会到了宗旨,深吸一口气,半开玩笑拍拍车门,对柳漪她们笑道:“谢谢你们,看来是按暗示我要赶快了!” 一通笑闹下来,总算才把方才遇险的阴霾冲淡了点,两辆车上路,既然有本地人在,列夫自然而然在前引路。达丽娅、程斯妤和叶莲娜阿姨都陪着雨菲,后面跟着的伊利亚的这辆车上,现在就只剩下柳漪,两人在诡异的气氛中彼此保持着互不看对方的默契。 或许是和伊利亚有了独处的空间,她竟然感受到像和父母在一起时的和亲近之人才有的放松,明明以前和他独处的时候更多的是紧张和心跳。虽然从湖边离开后他俩就没说过一句话,但上车前伊利亚还是细心地给她调整了座椅靠背,让她能舒服些仰躺着休息。 在这默契的沉默中,柳漪的心神也逐渐平复下来,溺水时的恐慌才迟来地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了四肢,让她浑身一阵阵发冷,沉在水里的窒息感也如幻痛时不时发作。 伴随着阵阵冷意,柳漪才感到后怕,她环起手臂抱紧了自己,对伊利亚那时的反应有了切身的感受,心中感动,还是傲娇地撅嘴先开了口,“你刚才说,以后不让我救人。” “是。”伊利亚打着方向盘紧跟前车,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和她谈论这件事,“我可以为我当时的语气道歉,但我并不遗憾我说了那样的话。” “难道我能对雨菲见死不救吗?”柳漪闷闷说道,“我知道我搞砸了,还得别人来救我。” 伊利亚瞥了她一眼,察觉到她的失落,“并不是我小瞧你,你救人的本能我能够理解,我也敬佩你的勇气。可从理性上来说,你的体型相对而言瘦弱,甚至比娜塔莉亚(方雨菲的俄语名)还瘦弱一点,你也没有经过专业的救生员培训,贸然去救人是非常危险的。所以这使得我今天实在无法对你救人的行为做出赞赏,反而我希望它能成为你的教训,不到万不得已,你以后绝对不可以下水救人。” “嗯哼,很好,非常理性。”柳漪也认可他的分析,可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从情感上来说……”进城的路并不难走,伊利亚停下车等红绿灯,他转过脸来格外认真端详着柳漪,“卡佳,我从小在圣彼得堡长大,彼得堡里的涅瓦河淹死人、救人者最终上不来的事情我听说过好几桩,我在警校上学时也见过已经工作的警官学长因为救溺水者牺牲的表彰,我敬佩他们的勇气,这也是他们的职责,可从情感上,我因你可能遭遇这样的危险而害怕得发抖。” 黄灯无声地闪烁了几下,绿灯亮起,车子缓缓起步,伊利 亚的话还在震撼着柳漪,他低声诉说,仿佛希望这些话能被她听到心里。 “你不知道我救你的时候,喀秋莎,当上警官后我也救过很多次人,多到我都记不清,可你不知道,救自己在乎的人时,人是会控制不住地发抖的。” “今天我体会到了。”伊利亚这会儿话多得像是得了创伤应激后遗症,眉宇间尽是神伤,“当我发现我摸你脉搏的时候手抖得摸不到的时候,我觉得我失职得不像是一个合格的警察。” “我知道。”柳漪被他这番表白震撼,感到鼻尖一阵发酸,她抬手缓缓抚摸上他的手臂,试图安抚他,似乎能感受到他那时候的颤抖和恐惧,“我知道了。” 也许是要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反手捂住嘴转过身面朝车窗,看着窗上映出的街景和自己模糊的面庞,她假意嗔怪,实则话语里满是感动,“明明你是警察,你遇到的危险比我多多了,应该整天担心你会不会救人遇险是我,怎么你还反过来说教我,这不公平,你太狡猾了!” “Ну……这不一样。”伊利亚脸上才有了淡淡的笑影。 “哪里不一样?” “呃……至少……”伊利亚想着理由,刚想说“我毕竟是男人”,转念一想是不是有些大男子主义,改了口,“我毕竟是专业的。” 柳漪无情拆穿,“你就是大男子主义,你这个拿破仑(俄罗斯人用拿破仑指代大男子主义)!” 伊利亚只好投降,拿她毫无办法,“你也说了,我是警察。我答应你,我一定注意安全,这样的回答可以吗?” “拿职业当做借口,还不狡猾吗?”柳漪这会儿口才出奇得好,“这么说,我是记者,哪里有事我也得追随热点到处跑。” 柳漪得意扬眉,挑衅地瞥了他一眼,学着他的口气道,“我毕竟也是专业的。” “没关系。”俩人不约而同递给对方一个眼神,像是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在后视镜里对望时就形成的默契,彼此都笑了,伊利亚耸耸肩,“记者追随热点,善后就由我们警察来。” 前方马路有位带孩子的母亲走过,俄罗斯约定俗成的习惯就是,不论何时,车辆都要避让行人,伊利亚适时停下车,借着这个空档,俯身低头在柳漪的耳边低声笑道,“相信我和我的警察同志们会守护好记者女士的。” 这太犯规了,柳漪不争气地红了脸,伊利亚见到了与他所想的反应,得意坐回去,启动了车,“这样脸色好多了。” 柳漪不甘示弱,“哼,我可不受你蛊惑,回头我也去报名学一个什么救生员培训,我看要实在得多了。” 伊利亚倒也很满意这个答案,也学着她刚才的口气打趣回去,“好吧,你这是大女子主义(俄语直译应该是对应的“女性沙文主义”)!” “哎,对了!” “大男子主义是拿破仑,大女子主义该是什么?”柳漪突发奇想。 伊利亚就是对她这种有趣又跳脱的思维痴迷得不行,顺着她的思路聊下去,“或许,按照俄罗斯人的思路,叶卡捷琳娜大帝?” 35. Смелость и 兜兜转转到了城里的医院,做了检查,确认过身体没有问题,众人才总算彻底放下心。 走出医院,临近傍晚,忙了这一通大家都饥肠辘辘,叶莲娜阿姨提议大家在城里找家餐厅吃过晚饭,再回醉醺醺村。 刚好附近街区就有一家格鲁吉亚餐厅,庭院里有露天花园餐厅座位,几人拍板定下来就去这家。 路上路过一辆冰淇淋,达丽娅为了表达歉意,主动要请大家吃,“你们先去找个座位,我和列夫来买!” 晴空阳光,小城风闲,奶黄色的波点冰淇淋车,身着长裙的女孩们抚着在风中飘舞的长发,身姿摇曳走过斑马线,暑假里出门玩闹的孩子们骑车追风驶过街角,一切就像是小妞电影中该配上歌唱爱情的主题曲的美好的场景。就像是命定的情节,等待冰淇淋的空闲,一手叉腰,倚靠在冰淇淋车旁的达丽娅,不经意间被街角一闪而过的光芒晃了眼睛。 达丽娅循着光源望去,竟然是一家不大的珠宝工作室,小小的店面,小小的玻璃橱窗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受到命运的指引,达丽娅鬼使神差走去这家店。一尘不染的玻璃橱窗映出她的面庞,她低头凑近了去看橱窗里那颗私人设计的戒指,海蓝宝、橄榄石和粉色蓝宝石镶嵌、围绕成花环的模样,在阳光下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夺目光辉,让达丽娅想到了仲夏节的花环。 玻璃橱窗上映出的姑娘的神情格外认真,陷入了沉思。在她还没注意时,玻璃上又映出另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满眼都是她,打量着她入神的模样,从她身后走到她身侧,陪她一起注视着那枚花环戒指,玻璃上是两个年轻人郑重的脸庞,仿佛注视的不是一枚戒指,而是他们视如珍宝的未来。 达丽娅眼睛一眨,瞧见玻璃上那个带了点雀斑的脸庞,对他会心一笑,带着俄罗斯姑娘的豪爽,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对戒指伸出了左手的无名指。列夫心领神会,登时喜出望外,笑弯了双眼还不够,连眼角都是满溢的笑,活像个戏剧演员,单膝下跪,右手按在左边心口,埋头弯腰致意,而后一跃而起,拉起达丽娅的手,两人朗声大笑,拽开工作室的门,依偎着跑了进去。 对面冰淇淋车的老板见状,也被他们的幸福感染,笑了笑,把已经挖好的冰淇淋先放回冰柜里替他们保存。 不多时,俩人迎着阳光走出工作室,达丽娅抬起左手的戒指对准太阳,仿佛是要和太阳比一比幸福的光辉,又像是对天宣告自己的快乐。列夫抓起她的手送到唇边深深一吻,不远处的教堂像是心有灵犀,适时响起晚祷的钟声,两个年轻人受到了鼓舞,列夫激动地抱起达丽娅原地转了一圈。俩人迫不及待,正要手拉手一起去格鲁吉亚餐厅,对面响起老板及时的笑嚷。 “年轻人,你们的冰淇淋!” “哈哈哈哈哈哈……” 俩人这才意识到早把这事抛诸脑后,笑呵呵去接过冰淇淋纸袋付了钱,老板一脸慈祥把手合在心口,“哦,祝你们幸福!” “经过就是这样!”花园餐厅里,在玫瑰芬芳的环绕下,达丽娅和列夫十指相扣,亮出手指上的戒指,“列夫买下了戒指向我求婚,我答应了他!” 敢爱敢恨的俄罗斯人又一次刷新了三位中国姑娘的认知,距离得知达丽娅有男朋友、打趣她恨嫁、到她答应求婚刚过去不到三个小时。她们仨端着冰淇淋,目瞪口呆,直到最上层的冰淇淋球化塌了滴到手背上才反应过来,这时候叶莲娜阿姨已经上去拥抱了他俩。 叶莲娜阿姨激动地搂住达丽娅和列夫,在他们脸颊上分别吻了两下,“这太出乎意料了,祝福你们,我的孩子!” 维卡和伊利亚也冷静地上去分别和他们握了手,道过祝福。达丽娅转过身,对刚刚反应过来的柳漪她们一拍手,“就是这样,祝福我?” 柳漪后知后觉,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浪漫呢?如果没有对这段感情信心和对眼前这个人的坚定不移,达丽娅也不能够如此坦然做出这样快速的决定,早在这之前,她就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当然!”柳漪她们学着叶莲娜阿姨的样子上去拥抱了达丽娅,并和列夫握了手。 “好,孩子们,除了两位男士开车不喝酒,姑娘们今天要陪我好好喝一杯的!”叶莲娜阿姨大手一挥,叫来服务员开了一瓶红酒。 直到晚上八点多,一行人才开着车回到村里。驶过一家家温馨的窗后灯火,达丽娅在车上兴奋谈论着对婚礼和婚纱的构想,柳漪坐在座位上,葡萄酒的微醺让她有了丝丝困意,白夜里大气的散射使天空通宵明亮,那一弯半透明的新月,像一瓣秋月梨,散发出柔和的光泽,遥遥地挂在天边,和敛了金光的太阳遥相辉映。 柳漪抬手在车窗沿着那弯月亮的弧度画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伊利亚在旁时不时望一眼她,并不需要她做什么,只是她背对着他的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他都能想见她柔美的笑颜。而她手下的月钩,让他适时想起那一次她耳朵上佩戴的月光石耳坠,再没有比月亮更适合她的了。 两辆车在教堂门口停下,瓦西里神父在庭院里清点建材,随着夏天一点点地过去,这间小教堂也在一天天重修过半。 “哦,孩子们,你们回来了!”老神父含笑看着他们挨个从车上下来,走上去摸摸柳漪和方雨菲的头,“卡佳,娜塔莎,身体怎么样?” 见她俩都说了没事,反复确认过她们的脸色,老头儿才露出满意的微笑。柳漪在他身边闻到一股清晰的酒气,想必他们走了之后,这个白胡子小老头和伊戈尔警长他们没少喝酒。 达丽娅和列夫牵手走到他面前再把求婚的好消息分享给瓦西里神父,不出意料,老头儿特地拿出十字架握在手里,格外郑重地给他们赐福。 “我们想好了,就在村里结婚,具体日期还要等问过我们父母之后再决定。”列夫和达丽娅相视一笑,“但是一定在您这里举办仪式,如果这间教堂到时候修好就在这里,如果来不及我们就去村里的大教堂。” “哦,哦,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亲爱的孩子们……”瓦西里神父的激动溢于言表,再次上去拥抱了他们,“上帝永远保佑你们。” 三人进教堂细谈婚礼仪式流程,其他人也进了教堂休息。柳漪和程斯妤灌了两杯水醒醒酒,方雨菲又拉上尼古拉小神父在祈祷室里打游戏。 “不都说这里是和上帝沟通的 吗?”柳漪一手撑在祈祷室的门框上,兴致勃勃看他俩杀得昏天黑地,“你们就和上帝沟通这把吃鸡了没?” 方雨菲头也不抬,“他老人家要是有点良心,看在我起早贪黑、勤勤恳恳给他打工的份上,起码保佑我把把MVP吧。” “哎,伊利亚呢?你们看到他了吗?”柳漪才想起刚才起就没见到他。 “没有。” 柳漪走去庭院里,篱笆外的车窗里不见他,银莲花花丛里也找不到他,找遍了教堂都不见他的影子,最后转到教堂后,那里有一处小池塘,塘里的睡莲此时已经合上,塘边长满了龙胆花。等她寻到那里时,天光暗了许多,逆着光,只看到池塘边的龙胆花丛里站在两个人影,扶着椴树一点点走近,才看清那是伊利亚和维卡。 想起维卡这些时日对伊利亚的关注,柳漪心头“咯噔”一下,身体就下意识掩藏在椴树后面,听晚风把他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吹来。 他俩站得不远不近,背对着她,许久没有说话。维卡身边有丝丝缕缕的烟雾缭绕,想必是在抽烟,蓦地,伊利亚对她伸出手,维卡迟疑片刻,把手中刚抽了一口的烟递给他,伊利亚接过只是夹在手指间,并没有去抽。 如果说原本只是有点在意,她对伊利亚有天然的信任,可只是暮色下两个背影间的这一个动作,让她心里一沉,感到一种揪心的疼痛,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可他们俩做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暧昧和美好。 她怔愣愣打量他们的背影,在暮色下模糊不清,像极了她最喜欢的画家,安妮·玛吉尔的油画,可那明明是她幻想中爱情和回忆的样子。 “我知道我的想法有些过分……你不一定能接受,可我是真诚的。” “我希望你能够认真考虑我的提议。” “我完完全全是出于我的热爱。” 爱,Любовь,一个她多么熟悉的词,是吗?她果然是爱他的。俄罗斯姑娘的爱是直白、大胆且热烈的,这里的姑娘,维卡、达丽娅,无比在向她证明这一点。 不,并不止俄罗斯姑娘,伊利亚也是。柳漪又一次想起在五月的公园里,他带着怒气的冷笑。 “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呢?为什么不是你将我对你的好感,误解为我对你的好?” 柳漪的脑海里响起他当时说过的这句话,她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只是她太迟疑,太后知后觉而不敢承认,仿佛将他对她的好感解释为他的好,她就能在安全的地方再做一段时间的缩头乌龟。 而这样的她,在那天的伊利亚,和今天的维卡面前,显得胆怯地可笑。 柳漪的脸色越想越苍白,她内心再一次升起了逃跑的恐慌,她害怕下一秒她就从风里听到他的一句“好的”,哪怕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我会考虑”,都会瞬间摧毁她迟来的爱情,再或者看到他暮色里的影子,轻轻点了点头,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就在生出转身离开的冲动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又跳脱地闯入她的思维。 等等,这是什么古早爱情故事情节,听到别的女生对心上人告白,转身心碎逃跑的戏码?我难道是什么狗血爱情的女主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