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20米》 1. 不是意外 "或许对你来说,孤独是安全自在的状态。但只有回归到关系中,生命的色彩才能得以绚丽多彩。 孤独可以发掘更深层的自己,但是脱离现实的自我沉溺,可能会创造出另一个并不真实的自己。"心理医生轻声劝她。 她是全网爆火的插画师云上眠,原创IP手办一物难求,各地的签售会人山人海。 可万众瞩目的巅峰之后,她骤然隐退三年。 旁人无从知晓,分崩离析的童年早已在她心底埋下裂痕,一段深陷精神操控的恋情,再次将她的人生碾得粉碎。 在精神疗养院度过了毫无波澜的两年,隐居山野一年,终于鼓起勇气,带着破碎不堪的人生,试着与这个热闹非凡的俗世再次连接。 而那个少年,似一缕猝不及防的星光,洒进了她昏暗、扭曲的异形空间…… ———————————————— 天微亮,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女人光洁的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弯腰从桌上摸到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吐了几个烟圈,眼神才慢慢聚焦。 地上散落着她的衣物,还有件男装外套。 浴室水声停了。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孩子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浴巾裹着下半身,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她迅速移开目光。 “你醒了。”男孩在她面前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烟灰缸,放到一旁。 女人揉了揉头发,灵秀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眼前这个男生只是关注自己很久的粉丝,多年前因为一个作品形象有了交集,多年来的交流仅限于网络。线下见面这是第一次,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她使劲回忆,脑海中只剩灰色蛋糕,上面是只猫咪头像。两人在一家漂亮小店的角落点起蜡烛,他开了瓶红酒,说了很多关于过去的事。再后来……他轻轻抱住了她。 男孩毫无顾忌地扔掉浴巾,不慌不忙套上白色T恤和浅灰色短裤,窝进单人沙发,两条长腿耷拉在扶手旁。 “你昨天刚刚过完生日,是......”她问。 “24岁,单身。” “二十四岁?”想到自己的年龄,她厚着脸皮道:“昨晚,请当作意外......” “那不是意外。”男孩果断地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截住了她所有退路,“肖怡,我喜欢你很久了。” 她抬眼看他。 “从高中到现在,久到知道你画里的裂缝里会长出彩色的芽......”他顿了顿,缓缓道,“这不是意外。” 肖怡表情微微一滞,又回过神来,“你不懂。”她淡淡说道,“我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齐星光却没有理会他的说法,走到她身旁,伸出手,表情认真地道,“很高兴在现实中重新认识一次。齐星光,常人口中的理工男,目前现在一家上市公司实习。家里人没读过什么书,没什么文化,奶奶说,妈妈生我的那天晚上星星特别亮,星光透过医院窗帘的缝隙撒在了我的脸上,于是大家就决定给我起名字叫星光。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我并不想了解你。今天过后,我们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噌地站起来,一只手护着浴巾,踮着脚尖朝浴室走去。 浴巾拖在身后像裙摆,白皙的背部,好看的腿部线条一览无遗。齐星光看着卫生间磨砂玻璃上映出的身形轮廓,笑了笑,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口红、手机,摆放在沙发上的礼物盒子,那是昨天肖怡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还没来得及拆呢。 水流声还在响。他打开手机,视频里是云上眠签售会的场景。她戴着各色的假发,大大的帽子,从不以真实面容出现在公开场合,没人见过她的样子。但自己不仅见到了,还见得如此彻底。她是热门插画师云上眠,也是自己无话不谈的网络好友——肖怡。 等肖怡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全身散发着温热的香韵。她眼睛灵动,却始终带着一丝丝倦怠,下巴线条分明,带着浅浅的泪沟,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沙尘略过的脆弱感。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微微的皱着眉头,清冷而疏离。 肖怡没理会齐星光炙热的眼神,从地上拾起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直接套了上去。 “咦?你没穿内衣。”齐星光没理解这一幕。 “反正不用见什么人。不用出席活动的时候,我都这样。”肖怡一脸无所谓。 齐星光生活的环境还不能理解这种行为,但发生在肖怡身上,他觉得一切都很合理。 宽大的灰色卫衣,宽大的运动裤,小白鞋,很快她便将自己凹凸有致的身材隐藏在这些不起眼的颜色中,像尘封起来的宝物。 而他便是唯一见过宝物光泽的人。那股悠然的清香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心想,从今天开始,这宽大的衣服从此变成了性感的代名词。 肖怡简单抹了些乳液,翻出那只刚收拾进去的口红。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像她原本的唇色。半干的头发随意卷起,扎了个马尾垂在身后。走到门口,将大大的斜挎包背在身上。 齐星光上下打量一眼,感慨道:“走在大街上,谁相信这是三十几岁的女人啊。” 肖怡看了看表:“我的司机快到了。你?怎么回去?” “车在楼下。” 肖怡露出一丝惊奇, “嗐,就是辆小破车。”齐星光看出她的疑问,补充道,“城里租金太贵,住得舒服的房子都离上班的地方有点远。权衡之下,用暑假帮人写代码赚的钱,几千块买了辆二手车。” 肖怡:“没想到,小小年纪还挺会安排。” “这也就是在江市。要是在我们大西北,我这年龄都是结婚生子的大人了。” 肖怡忍不住噗嗤一笑,走到门口挥了挥手:“走了。”没等他回应,门已经干脆利索地关上。 齐星光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双肩包,将礼物塞进去,追了出去。 “不好意思,稍等,稍等。”他大步流星,在电梯即将关闭的那一刻追了上去。电梯里人很多,他抱歉地笑笑,然后站到肖怡身边,小声道:“一起啊。” 肖怡将头埋得更低了,想想他未完全褪去大学生气息的装扮,不敢想象旁边的人会怎么看他们 两个人。 下了电梯,她脚步更快了,急于和他保持距离。 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跟在一旁。 她正欲开口。 齐星光道:“别担心,你超美!” 肖怡只觉得一种许久未有的感觉在心头一震。很多很多年前,自己好像也曾这样明媚过。 ———————————— 今天是个晴天,初秋的阳光明媚有些刺眼,风很轻易地从宽大的卫衣空隙中穿过了她的身体,神清目明。没有想象中的奇异目光。两个人就好像是大学校园里那些小情侣一样,就连走路的频率都是出奇地一致,大步流星,毫不拖沓。 肖怡看了眼手表,指针已快九点,淡淡开口:“你的培训好像迟到了。” “我们实习生有活动假,一个月不超过两次,”齐星光转头看她,语气认真,“这是我的第一次。” 肖怡闻言一怔,一口冷空气呛进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齐星光弯下腰,有点好笑地抚着她的背,解释道,“第一次用活动假。” 肖怡耳根发热,别过脸去。他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只得逞的大狗。 车来了。肖怡看向车内,愣了愣神。来人不是她的“司机”,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亮片套装的女人,正啃着苹果。 “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他的话刚出口, 肖怡已经大步上了路边等候的越野车,车辆没有一丝犹豫地飞驰而去。 “这个女人太特别了!”齐星光在心里叹道,完全没有办法用某种单一的类型去定性她。她的作品充满奇幻的色彩,本人又像是山野间一株小草,毫无修饰,哭的时候脆弱,笑的时候坚韧。 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视野尽头,意犹未尽。 ————————— “你怎么来了?” “小冯请假了,我过来接你。”车里驾驶座的女人,穿着亮闪闪的高级套装,头发利落的扎成了个丸子,妥妥的一身职业装扮,却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啃着个苹果,漫不经心道, 她转头打量了一下肖怡,半湿的头发,脸上的红晕,接人的地点是一家艺术酒店,还有那个没看清脸的男大,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别瞎想。”肖怡急忙辩解,语气有些慌乱。 “这很难不瞎想吧?”樊宇蓝嚼完最后两口苹果,把果核精准扔进肖怡递来的垃圾袋,眼神促狭地扫过她半湿的头发和未褪尽的红晕,语气带着直爽与犀利,“我的肖大画师,久不出山,一出来就找了个男大,你可藏得够深啊!” 见肖怡还要辩解,她直接打断,方向盘一打,避开路边的石子,语气又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躲闪的直白:“别装了,你眼底的光骗不了人——你多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别告诉我是单纯的‘意外’,你要是真不想,没人能逼你。” 肖怡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樊宇蓝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我知道你被过去吓怕了,但别因为那些破事,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大好年华没有几年让你浪费了,以后有你后悔的。” 2. 新剧情 不过,齐星光说自己的小破车还真不是一句谦逊。那是辆白色的老式帕萨特,看起来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车身上的白色有些掉色。他变换着手动档在城市穿梭,脑海里不由得想起昨晚的缠绵。她的头发很滑,身体很软,有着淡淡的香气。她的唇很软,很烫……他吻上去的时候她的舌头在微微的颤抖,短暂地躲避之后,热烈地回应了他。现实与梦幻交错,如果说语言和谐是感情的一部分,那么身体的和谐也是吧……那种几乎要飞起来的快乐只有真正喜欢彼此的人才能觉察到。 半个小时后,齐星光到达公司停车场的时候,肖怡坐的车也已经驶出了国道,驶上了只有两车宽的郊外小路。她微微闭上眼,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快乐,两个人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感受着一种既陌生又来之不易地深度融合,那种快乐就像是长久以来只由一根细线拉扯的两个世界,忽然间连接起来。 “这么说,你们已经认识4年了,他认识你也有6年了。” 肖怡没有回答, “这不是很好吗?”樊宇蓝语气认真起来,“你总一个人藏着,也不是办法。那些过往,总该试着放下。” 樊宇蓝打开车窗,清新的草木香扑面而来,沿路的枫树、银杏、杉树高低错落,铺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拐过一个路口,再走一段蜿蜒小路,肖怡的家就藏在山野间——一座由旧建筑改造的两层小楼,院子外的老枫树已经红了大半,树下的围墙里,几枝石榴树枝丫探出,未摘的果子和绿叶在风中摇曳。 “我早就过了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年纪。”肖怡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就像穿越剧里死过一次的人,重生后,早就预见了所有可能的结局。身边的悲欢离合看得多了,那些曾经恩爱的人,要么分开,要么在柴米油盐里消磨殆尽。如果刚从深渊里爬出来,就忘了伤痛,像小女生一样心动,那也太可悲了。” 她看似潇洒的离开,其实只有自己知道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只要和那个男孩说话,她就会轻松;只要待在他身边,心跳就会失控。这份不安,让三十三岁的她,手足无措。她宁愿生硬地将昨晚的事定义为荒唐,也不愿再一次陷入可能的伤害里。 车在枫树前停了下来。两人结伴往院子里走,樊宇蓝却道,“女主角是死过一次,但是这一世的男主角换了啊。剧情,怎么可能完全相同?” 肖怡脚步一顿。 这里时间的流动是缓慢的。季节的变化在于门口的枫叶,它冒出了新芽,它长出了新叶,它变成了灿烂的红,然后凋零。而一天的变化在于晨起的微光,落日的晚霞,傍晚微黄的路灯,夜晚明亮的星空。 而齐星光的时间是争分夺秒追赶的。一大早的早会,上午的岗前培训,下午的项目执行,领导的电话,客户的电话,几乎无缝穿插了他的每个工作日。 早会已经结束了,说起岗前培训,就是在一个大的会议室,每个新入职的职员面前一台电脑,接连几天讲的最多的是公司前辈的丰功伟绩、师兄们的成功案例,作为此后大家奋斗的目标。只不过齐星光赶过来的时候培训也已经结束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还没有散去的七八个实习生,他看了一眼,绕出来朝自己的工位走去,有个男生很快地跟着上来,“我们接下来就要分组了,去对接客户的项目,这次的完成度决定了我们是否能留在技术开发部,还是老网站的维护,甚至有可能被淘汰。”齐星光的大学同学,毕业的时候一起被校招到这里,他身上还保留着在学校时一副呆呆的模样。 “那就……干呗~不论怎么淘汰也轮不到我们。”齐星光不以为然。 “你今天上午去哪了?主管说你请假了,是有什么事情吗?昨天的生日都没有庆祝,在忙什么呢?”陈翔,脸上总是写满好奇,机关枪一样的问道。 齐星光扫了一圈,办公室的人都在忙,“约会。”他嘴角上扬,丝毫不加隐瞒。 “喔~你谈恋爱了?”厚厚镜片后是一双瞪的不能更大的眼睛,毕竟就理工男来说整个系也没有几个女生,IT行业更是十个有八个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约会这样的词从一个理工男生的嘴里说出来无异于游着泳见到了即将濒临灭绝的扬子鳄。 齐星光骄傲地点点头,“”算是吧。“” “什么时候的事?” 齐星光想了想,“很多年前。” “你小子嘴够严的。一点都没有透露。”陈翔嘀咕着,“应该不是同学,毕竟咱们理工科的保洁阿姨都是只打扫男生厕所的。” 齐星光没有回答只是乐呵呵地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然后掏掉出来黑色的礼物盒子。 “这是女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吗?” “就是个小礼物。” “快打开看看,”陈翔看起来比他还急切。 袋子的确很小,不过很精致,他小心打开上面系着的丝带,里面放着的是个木盒子,像是打开宝箱一样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手表,金属的表带,表盘透明,透着里面仿若浩瀚星空。齐星光带在手上。 “好漂亮。”陈翔叹道,他拿出手机来对着拍了个照, 齐星光乐呵呵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处,喜滋滋的,他没想到她真的会来和他过生日,说了只是简单的吃个饭,没想到她居然带了蛋糕和礼物。想到当时的画面还是觉得很温暖。 “我的天~”陈翔惊叹。 “一天大惊小怪,又怎么了?” 陈翔不语,只是将自己在APP搜出来的页面放在他眼前。“虽然颜色和图案看起来不一样,但是比对过,品牌和款式都是一样的。” “四万?”齐星光惊得站起来。 “哥们儿,你这不是去约会,是去当男模了吧?”陈翔悻悻的关闭了页面。 “滚滚滚~”齐星光 骂道。 陈翔走后,齐星光看着手表,将它摘下来收好,在电脑上打开两人的对话框,想了想发道,“抱歉,你送我的礼物太贵重了。” “我目前的能力可能暂时无法回赠同样的礼物……” 他正在打着后面的字,指尖突然顿住——信息发送框中,那刺目的红色感叹号像一道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眼底。整个人瞬间僵在座位上,大脑一片空白……肖怡竟然将他删除了好友? 他下意识摸向那块肖怡送的星空手表,冰凉的金属表带贴着掌心,表盘里的“星光”与屏幕上的红感叹号形成刺眼的对比。昨夜的温存、她哭着说的碎语、送礼物时的温柔,此刻全变成了尖锐的嘲讽。 他急忙点开通讯录,指尖慌乱地划过屏幕,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却只有机械的忙音——他被拉黑了。 咣!齐星光猛地将鼠标摔向一旁。 “怎么了?刚才还开开心心的。”陈翔本想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这一声惊得困意全无, “代码写崩了,重来就是。”。齐星光没好气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电脑屏幕。那张《风言风语》的桌面还在——小猫闭着眼睛,嘴角上扬,“”快乐的做自己,那比什么都重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快乐的做自己”——她做到了。她快乐吗?她快乐到可以随手删除六年的时光,快乐到连一句解释都不给。 那他呢?他的快乐算什么? 齐星光一把捞过来鼠标,快速将桌面的图片恢复了出厂设置的蓝色大幕。 “为什么换了啊,这么好看。” “有什么好看的?”齐星光的声音有些哑,“快乐做自己,那别人呢?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 他不是在说猫。他是在说她。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还在意她的感受。 “可梦想家本来就是只猫,骄傲又疏离是它的本性,你希望它配什么样的文案。” 齐星光扭头狠狠一个白眼。 陈翔吓的退避三舍,“你确定不需要去检查个精神分裂什么的?” 齐星光没再理他,只是盯着屏幕上满屏的红色感叹号,像看着满屏的伤口。他打开网页搜索云上眠,关于她的视频都停格在几年前。后面消失的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起她说过:“我生了一场大病,好久没有这样接触过一个人了。想起“疗养院”这三个字,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打了一行字:“六年了,不差这一阵。”发送,失败。再打:“你说过,种子要落在地上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落在你这里了。”发送,还是失败。 —————————————————— 那年冬天来看肖怡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带着她的故事和零食。 人未进门,爽朗的声音就先飘了进来:“嗨,小仙女,想我没?!” 3. 瓢虫 是樊宇蓝。她圆圆的脸蛋上满是饱满的苹果肌,皮肤透亮,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气血充足的模样。虽说天气只有十几度,她却依旧穿著淡粉色针织套裙,上衣胸口的大亮片爱心反射着光线,衬得她整个人亮堂堂的;肉敦敦的小腿裹在厚厚的袜子里,穿搭依旧张扬吸睛,不管好不好看,总能让人一眼记住。她提着一大篮子水果,笑眯眯地晃了晃:“这个是替楚北买的哈,他因为版权的事近期不在国内,专门发了大红包托我给你带些过年的东西,我想来想去,有什么比吃更重要呢?” “这都快过年了,你怎么来了?” “就是快过年了,才来看看你啊。”樊宇蓝把水果放在桌上,随手抓起一颗橘子剥起来,“担心过年时家里人多,我没时间过来;过完年我就要去外地,更是顾不上,且见且珍惜吧。” 肖怡苦笑一下,“定下来了吗,在哪过年?” “外婆家。今年手头的活儿不多,外婆年纪也大了,全家就商量一起回老家过年,离江市不远。我爸妈已经买好了火车票,我忙完也会过去。” 说完这些,樊宇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捂着嘴巴,然后问到,“我忘了你还是自己一个人过年吧?” “嗯。”肖怡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眼底的光暗了暗——樊宇蓝的热闹,更衬得她的世界冷清。 “说真的,自己过年的确是有点惨。” 肖怡心想,如果樊宇蓝不来,自己都不一定对家庭和睦这么具象化。“徐朗呢?我记得之前你们是在一起过年的。”肖怡问道, “嗐,那都啥会儿的事儿了。我都快想不起这个人了。”樊宇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眼底的失落却藏不住。 肖怡吃了一惊,“咦,上半年你们不是刚去旅行吗?” “这个事情吧说来话长。”樊宇蓝歪着头,语气沉了几分,缓缓说起了那段荒唐的旅行——徐朗提前订了长白山森林里的酒店,环境极美,可旅行才进行到第二天,她就被艺术中心的突发工作打乱了节奏,忙得焦头烂额。徐朗看似体贴,说自己出去走走,不打扰她,可直到旅行最后一天,她忙完工作去找他时,才发现了真相。 “我听服务生说他订了后山的温泉,就换了泳衣找过去,结果……”樊宇蓝咬了咬唇, 樊宇蓝一把拉开了帘子。徐朗正赤身裸体地在温泉池中抱着一个穿着宽大上衣的女孩,以那种高难度的姿势正在激烈中。女孩口中陶醉的声音还没有停,但是徐朗已经瞬间垮了。两个人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及时分开,于是尴尬的一幕,就那样发生了。 “我人生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么香艳的画面。”樊宇蓝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气冲冲的, 肖怡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还好吗?一定很难过吧。” “我当时气炸了,把他们的衣服全扔了,大喊大叫,还把他们推进了水里,山下的服务生都被我惊来了。”樊宇蓝说着,随手抓起一瓶酸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抹了把嘴,“说起来也可笑,我最难过的不是他背叛我,而是他说我胖,从来没抱过我,却对那个女的那样上心。” 肖怡心想,这的确才是樊宇蓝这个魔丸的风格,有什么委屈绝不会藏在肚子里, 樊宇蓝,“后来我在他社交平台看到点赞的那个女人才知道,他出发的时候就买好了三个人的票,那个女人是和我们一起出发的。” 肖怡有些担心地揉了揉她的肩膀,轻声安慰:“一切都过去了。” 樊宇蓝点点头,又抓起一颗苹果,嘎巴脆地咬了一口:“其实气过之后也想开了,一想到你经历的那些事,我这点伤也就不算什么了。” 肖怡目瞪口呆,没想到吃瓜的回旋镖居然能回到了自己身上,可看着樊宇蓝大口吃零食、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又忍不住笑了——她果然是那个打不倒的樊宇蓝。 樊宇蓝走后,那个冬天,再也没人来过。 心里空洞洞的地方还是空着,过年的鞭炮声响起的时候,她只觉得更加悲凉,那个未见面的小猫,那些折磨自己的过往,那个始终关注着自己的年轻人…… —————————————— “那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齐星光低声自言自语,彷佛是在回应肖怡的话。 江大是江市最有名望的大学,很多知名人士、明星都会选择在这里开座谈会,见面会。他清晰地记得,大二那年听到云上眠来学校的时候,自己兴奋的一晚上没有睡着。第一次利用自己学生会主席的身份拿到了前排的位置。肖怡依然是带着夸张的假发、眼镜,在台上和大家分享自己的新作品。座谈会结束后,他熟练地找到了后台,云上眠在一位胖乎乎的助理护送下准备离开。 突然她叫了一声,“呀,小心。” 男人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她指了指他的脚下,一个小小的七星瓢虫。 助理刚想去拍打,她喊道,“别打~”声音清脆,指了指身后的窗户,“把它从那里送出去吧。” 助理翻了个白眼,“你想拯救它,你来抓呀~” “这不是害怕会飞的嘛。”肖怡歪了歪脑袋,大大的眼睛甚是无辜。 助理无奈地抓起来放到了窗口,有些哀怨道,“你说,这些年我帮你放生了多少虫子。我快能做昆虫博主了。” “你想啊,它们也是条小生命,如果真的不小心被人踩死了,它们的灵魂就会一直漂浮在这里。”她用手指着头顶来回晃悠,“也许一直跟着你~” 助理道,“我明白,这些小虫能让我遇上,还有可能是上辈子我的好朋友,我的亲人,这辈子化作了小虫子在这里等我。”助理将双肩包背起来往外走,“你这话从十几岁就和我说了,这都十年了,在你的监督下我已经放生了上百只虫子,上辈子所有的亲人、朋友、谈过的恋爱,分手的前女友,也该见完了,你说呢?” “嘿嘿~”肖怡乐呵呵地晃着脑袋上的假发,跟着一起往外走,可爱的像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 齐星光在走廊的一旁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 从没有到有一天可以真正的两个人见面,也不明白那个画面仅仅过去了五年,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可是人就是这样,越是没有这个人的消息,回忆似乎越清晰。 第一次关注肖怡的社交平台还是自己高中的时候,那时候社交平台刚刚兴起,他创建了自己的账号,记录自己猫咪的成长记录。云上眠这个名字,最初是妹妹齐琼诗提及的。某次放学途中,她羡慕地谈起了班上同学幸运地得到了一位插画家 的亲笔签名明信片,然后说她想攒钱买一本云上眠的插画本。他有点好奇,是什么样的插画师,能够让这荒芜的大西北十八线小城市的孩子生出来了期望。 他找到了云上眠的账号。没想到,意外被一幅名为《梦想家》的插画深深触动——画面上灰色土地的裂缝里,藏着彩色的芽,像极了他对远方的憧憬。 他随手留了言,从未想过会被她看见,更没想过,这一关注,就是七年。更不会想到,七年后的相遇与别离,会让他如此手足无措。 ……………… 他们真正有交集,是高中结束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收养流浪猫豆豆的日常,主动提出要将豆豆作为插画模特,并礼貌地说可以付一定的报酬。语气里的温柔,让他心头一暖。 之后的日子里,他更是看到云上眠的账号上发布与豆豆相关的新作品上线。画的风格与之前十分不同。只用简单的黑色和灰色勾勒了一只沉睡的猫咪,梦中它变幻成了各种样子却是彩色的……长出翅膀的飞天小猫,穿着盔甲手握刀剑的英雄小猫,穿着泳装在沙滩旁晒太阳的懒惰小猫,放了个屁整个花园的花都绽放的花神小猫…… …… 记忆拉回大四,豆豆突然生病,咳嗽不止、食欲尽失,他急得手足无措,慌乱中拨通了肖怡的电话。那是他们第一次通话,她的声音低沉悦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的急切,几分钟后,便传来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回复,说已经帮他联系好了宠物医院。 等他到达宠物医院的时候,医生给豆豆进行了检查。医生说豆豆情况不好,大概率是流浪时留下的旧伤,呼吸道和肾脏都有问题。 “医生,猫咪不是可以存活十几年的吗?” “的确是这样,理论上猫咪的平均寿命大概在十五年左右,但那是正常情况下。像豆豆这个情况有可能是基因问题,更多可能是因为流浪中受到过多次外伤的原因,能看出来你将它照顾的很好,它才可以活了这么久。” 当他因为手机上的余额而窘迫的时候,医生走过来告知他,肖怡早已预交了费用。看着付款单上“肖怡”两个字,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真切触摸到她的存在。 …… 他想亲口道声谢,但是电话那头的她充满歉意, “对不起,本来想见一面豆豆,可是我今天只有两个小时外出时间……” “啊?你为什么和我道歉啊。你已经为我们做的很多了。” “我刚刚看到退回来了一部分钱,豆豆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吧?” 齐星光犹豫片刻,还是不忍心和她说豆豆已经快要离开的事实。含糊地回答道,“嗯。” “那太好了。” “你给个账户,今天的费用我分三次转给你,你看可以吗?” “费用?不用了。豆豆也是我的模特猫,之前也说过要给报酬的。这些就当做它的‘工资’,是它应得的。” …… 两个月后, 豆豆去世的时候,刚好临近新年,自己一时没忍住在社交平台发了动态,没过多久就接到了肖怡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抽泣声,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哭。她哽咽着说“本来它可以和你一起过年的”,他那时不懂这句话里的重量,只满心愧疚,没能让她见豆豆最后一面。 4. 孤独 ………… 今年刚入职时,他被职场迷茫裹挟,深夜忍不住给她发了消息,诉说自己的焦虑。 “在工作中,校园里的光环全部消失了,学历或者获得的奖都变得没有了意义。客户需求、专业技能,都要从零开始学,以前认真学习的很多东西似乎一点都用不上,这样的话,好像之前人生的一大半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小孩儿,不是有用的时光才是有意义。”她很快回应道,“每个人都有一段迷茫的时光,优秀的人因为思考会更加迷茫。这段时光,尽管去体验,尽管去努力,尽管去试错……像一颗种子,会被风带着走,落在地上也会被动物背着走,掉在水里会顺流而下,只有经过的地方足够多,自然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才能知道哪里最适合自己生根发芽……开花。” 齐星光有些不太明白,“种子……” “所有的植物在还是种子的时候,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它们不知道自己长大后到底会变成果树,还是会开成花,或者变成了小草……但是那些终究都会有答案的,只要让自己好好生长,就会有属于自己的意义。毕竟这个世界离不开树,也离不开花,离不开果子,更离不开小草。” 那一刻,他鼓起勇气问她:“我还是颗种子,你会等我吗?等我发芽,等我开花,我会护佑你。”可她只回他“小孩子别乱许诺”,语气里的疏离,那时的他只当是年龄差距带来的顾虑,如今想来,或许那时她就早已做好了推开他的准备。 而这样温暖美好的人,怎么突然可以这么冷漠,将一切归零? 他打开网页搜索云上眠,关于她的视频都停格在几年前。后面消失的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起她说过:“我生了一场大病,好久没有这样接触过一个人了。”想起“疗养院”这三个字,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打开对话框,红色感叹号依旧刺眼。他打了一行字:“六年了,不差这一阵。”发送,失败。再打:“你说过,种子要落在地上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落在你这里了。”发送,还是失败。 他看着满屏的红色,像看着满屏的伤口。像拼图,他还没有找到完整的图案,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 对齐星光来说,被肖怡删除拉黑的记忆,像一场荒诞的梦,越来越不真实,却又时时刻刻刺痛着他。他依旧照常忙碌,在偌大的城市里,日复一日重复着相似的生活轨迹——每天早上七点不到,从四十平米的公寓醒来,用冷水拍脸驱散困意,挤在早高峰的人潮里,感受着窒息的拥挤;简单的早餐只有一片干面包和一盒牛奶,唯有代码的世界,枯燥却稳定,至少比起那些挤地铁的同事,他还有辆代步的小破车。 这天收工,陈翔拦下准备下班的他,劝说缺席多次的齐星光参加部门聚餐。碍于周遭同事目光,齐星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无奈应允。 职场人似乎都有个情结:下班必须远离公司,否则总觉得还在加班,吃什么都像工作餐。所以聚餐的地点,选在了跨越半个城市的一个园林里,闹中取静,格外疗愈。围着园子的围墙旁,一排排树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圆形的树冠错落有致;几堆石头堆成假山,上面铺着人工绿草皮,一切都规整得像代码一样,透着一种刻意的精致。 餐厅临水而建,每个座位都能看到湖景,秋风拂过,湖面波光粼粼,让人心情也跟着舒缓了几分。组长李哥拎出自带私酒,席间几人闲谈近况。小扬苦恼高额彩礼困住婚约,李哥吐槽婚后分居、处处受限的琐碎婚姻,IT男的层出不穷的现实烦恼,让饭桌氛围渐渐沉郁。 “你们还小,在学校里待久了,以为爱情很简单。”小扬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沧桑,“在学校里,可能因为对方唱歌好听、学习好,就喜欢上了;可到了社会上,爱情的背后,是两个家庭的拉扯,是柴米油盐的现实。” “我老婆有洁癖。”李哥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每天我下班回家,她都恨不得把我全身消毒;用过的杯子要立刻洗掉,更别提用错她的杯子了。有了孩子之后,更是名正言顺地和我分房睡,120平米的房子,我能活动的地方,就只有自己那二十平米的卧室,躺下 是床,坐起来是电脑桌,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还像个单身汉,住的还是大学宿舍。” 陈翔喃喃自语:“IT男就没有幸福的婚姻吗?” “幸福婚姻?”李哥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感慨,“我们这一行太少了。” 一旁默不作声的齐星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委屈和茫然。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星空手表,冰凉的金属表带贴着皮肤,四万块的礼物,她送得随手,像送一杯咖啡,可他却视若珍宝。 他、想起她说“昨晚请当作一个意外”;想起她大他9岁,想起她进过疗养院,想起她消失的三年;想起自己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就被她彻底推开。 酒杯一次次被倒满,又一次次被喝空。齐星光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每个人都在尝着生活的苦,李哥在婚姻里将就,小扬在彩礼面前挣扎,阿K看似洒脱,眼底却藏着迷茫,而他,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恋里,狼狈不堪。 他忽然想起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大多数人在二十岁就死了,八十岁才埋葬。”是啊,很多人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往后的日子,不过是重复过往,像被写好的代码,无意识地循环往复。他本以为,遇见肖怡,会是他平淡生活里不一样的风景,会是他打破循环的希望,可到头来,却只是一场大梦一场空。 网约车的后排座,齐星光有些醉了,半眯着眼睛,晚风吹拂着脸颊,脑海里全是混乱的念头——什么是必须经历的?什么是幸福的模样?什么样的相遇,才算是刚刚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家庭群里的消息:父亲还在工厂加班,母亲照例叮嘱他按时吃饭、注意身体。齐星光看着屏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鬼使神差地,他又一次打开了社交平台,肖怡的页面依旧没有更新,内容停留在去年转发工作室新年福利的那条动态上。她,连同她的世界,好像都在他的生命里,戛然而止。可他心里的执念,却越来越深——他一定要找到她,弄明白所有的真相。 5. 宿醉 "星光~" "星光~" 第二天的晨会,齐星光的宿醉仍未完全清醒。等他回过神来,同事们齐齐看着他,他看向主管。主管开口道:“魂不守舍,想什么呢?” "星光,主管说了,下午我们按小组分配的工作,你和老李要去见大客户,当面沟通要求的细节。"同事一个个打着掩护。 主管强调道:"那是鼎鼎有名的ET集团,一直以来都是我们的大客户,这次只是做之前的程序维护以及修整,不算什么大问题,跟着老李去锻炼一下。" "好。" ET集团离公司大楼不算远,有了老李的带路,两个人轻车熟路就到了写字楼下。只是昨晚的宿醉,齐星光今天有一些浮肿,走起来路来,每一步都很累。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些。华丽明亮的一楼的大厅,有位穿着工装裙的女孩子在左右张望,见两人的到来,疾步过来迎接。 "今天我们常总过来了,已经在办公室等你们。跟我来吧。"女孩说完立刻在前面带路, "啊?不是旧程序的维护吗,常总怎么会过来?" 齐星光看着老李微微蹙眉的样子,他似乎对这里的人事关系很熟络。 "因为这次的改动设计到一个部门的去留,也算是公司近期一个重要的项目了。常总今天也有其他客户要见,刚好在公司,就决定参加一下。”女孩边走边解释。 齐星光小声道,"总裁在或不在有什么区别吗?" "这些大企业的高管要求都很高,并且对新人有所偏见,平常都是咱们公司的元老来对接,本以为这次就是正常维护,没想到会突然有所变动。"老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齐星光心中募地沉重了起来,边走边拉了拉自己的上衣,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到一个小型会议室,已经有两名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在等待,他们打开电脑上的程序,指出了一些问题,"这些单元格数据提交的时候总是出现数据混乱,有时候会出现小数点后几位……" "别着急,我现在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下次这类问题,您直接打电话,我们就可以远程解决。"齐星光插上电脑,手指敲得飞快,很快地在后台修改。 "今天见面,还有一个新项目。"其中一名年轻职员打开了幕布,准备好一切,然后站在原地在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未等两人搞明白怎么回事,伴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位年近五十岁的女人走了进来,身材丰满,身着褐红色西服套装,脚踩足足十厘米的高跟鞋,齐腰的大波浪长发,一走进房间,空气中便弥漫开淡淡的香气。她的脸型偏长,颧骨高,眉眼凌厉,红唇丰满,一看就是个久经生意场的厉害角色。她身后一男一女陪同着,男人面容成熟老派,西服板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女人穿着一身颜色奇怪的套装,像绿色又像黄色,包裹着圆滚滚的身材,面容和善。 两名职员毕恭毕敬地叫了声,"常总。这边是Z公司的负责人。" 她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开始。 屏幕上用立体视频和幻灯片交替构建了眼下最热门的网络用户图,通过小程序的精准定位,及大数据锁定,与旗下的商场超市对接,能够更加精确地推送小程序给附近用户,提供各类商品的及时配送,及时将促销、折扣等活动,以及新品到店的信息传达给目标用户……不算是什么新奇的程序,但是因为锁定人群,以及目标商品的更新、下单,在线试装等问题,存在及时大量数据及时更新的问题。齐星光将顾客的需求一一记下, 屏幕熄暗之后,常总以一种审视的表情看着两人,齐星光不小心与之对视,便立刻低下了头。与老李说的不差,从她的眼睛里的确看到了对这种年轻人的不屑与不信任,她抬了抬手,慢悠悠道,"说说你们的想法。" 老李有些为难,"不是因为搭建一个这样的程序很难,而是因为类似的小程序太多了,各种花样成出不穷,想要在短时间之类,让这个小程序变成一个人人都能接受的,极易推广的程序还需要我们下来好好思考一下。" 常总瞟了他一眼,语气冰冷:“也就是说,眼下连最起码的方向都没有吗?” 老李脑袋上冒出了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解释:“我们公司一直都是贵公司的合作伙伴,我们的实力您也是知道的,您尽管放心,给我们点时间……” “就是因为长期合作,才知道你们的设计总是毫无新意。”常总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年轻人总归是有些傲气的,常总的打压让齐星光有些火冒三丈,他看着屏幕上的方案,猛地站起了身。 老李以为齐星光宿醉未醒,刚想拉他,已经来不及。 "我们可以将小程序与比较火热的单人小游戏结合,"他指着屏幕上的要求,声音清冽而干净,“设计富有趣味性又兼具实用性的网上购物游戏小程序,需要满足快节奏都市生活中倾向于在线购物的群体,要将日常购物行为与游戏元素完美融合。一个好的游戏小程序不仅要能吸引用户的眼球,更要能触动他们的心弦,让他们在享受购物乐趣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游戏的魅力。这需要做大量的市场调研,分析用户的购物习惯、偏好以及他们在游戏中的行为模式,找到完美的平衡点。同时,还需要思考如何在保证游戏趣味性的同时,不影响用户的购物体验。” 齐星光又道:“这个程序可设计为‘寻宝式’,用不同的人物形象帮助用户完成一系列与商品相关的任务或挑战,来获取优惠券、积分等奖励,从而激发他们的购物欲望。同时,还可以融入一些社交元素,允许用户交友,或者邀请朋友一起参与,共同分享购物的快乐与成就感。” 如果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大概就是此刻的齐星光吧。不论他的想法还有多少漏洞,但从校园刚走出来的人,总是带着一股“死就死了”的凌然之气。 常总看着眼前的男生,穿着简单的深褐色T恤,工装裤,身材修长,皮肤黝黑,带着一副黑边眼镜,鼻梁很高,身上还保留着未散去的大学生的稚气。脚下放着偌大的双肩包,……齐星光又道:“这个程序可设计为‘寻宝式’,用不同的人物形象帮助用户完成一系列与商品相关的任务或挑战,来获取优惠券、积分等奖励,从而激发他们的购物欲望。同时,还可以融入一些社交元素,允许用户交友,或者邀请朋友一起参与,共同分享购物的快乐与成就感。” 如果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大概就是此刻的齐星光吧。不论他的想法还有多少漏洞,但从校园刚走出来的人,总是带着一股“死就死了”的凌然之气。 老李站起身来,紧张道,"齐星光,公司的新来的软件设计师。今年刚毕业,做事有些莽撞,您别放在心上。我们回去会对贵集团的需求,好好商议完善方案。” "哪个学校毕业?"常 总追问。 "江大保送研究生,计算机行业的天花板院校。"老李尽可能让两个人的实力被认可,让他的身份看起来可靠, 常总嘴角微微扬起,饶有兴致道,"新的人,总是会带来新念头。" 老李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能连连点头附和。 “给你们一周时间,就按照刚才这位新人的念头完善,做一份初步可行的报告给我。”常总说完,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剩下的人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下来,有人心有余悸地说:“你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 “维护好数据,就回去吧,尽快做好报告。”人群中走出来说话的,是刚才跟在常总身后的女人,她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老李赶忙答应:“樊总监放心,一定按时完成任务。”心里却在叫苦不迭——开发一个新的小程序不算难题,但要将小游戏与购物功能结合,工作量就不是一般的大了。更何况,要将旗下众多商家设计成NPC,让玩家在游戏中体会到领券的快乐和消费冲动,又是另一重难题。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齐星光这小子果真不一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快速想到问题的解决办法,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拍了拍齐星光的肩头,无奈又感慨:“你小子,真的够虎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老李一便操作着键盘,核对数据,一边道,"毕竟是个大boss,万一我们的构想不能够实现,会闹出来大笑话的,这可不是大学的什么小组任务,做不好最多就是扣点学分。一个项目的失败可能会让这个小组的实习生出局。" 任齐星光再淡定,听到最后一句,心底仍有些不安。现实世界就是如此残酷,优胜劣汰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的事。稍作冷静后,他又道:“挫折与机遇并存。若今天答不出来是被嘲笑,做不出来也是被嘲笑,那不妨大胆试一试呗。” 修复完数据时,天色已近黄昏,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他在公交站与老李告别:“我就不回公司了,车还在我们昨天聚餐的地方呢,我直接去取车下班了。” "好的,那你先走,我还需要回去公司一趟。" 齐星光这次赶上了下班高峰期,公交车上的拥挤远超他的想象。他整个人被挤在窗口的位置,不得已只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无意识地看向窗外。公交车走走停停,每一站都有人上车、下车,他几乎是从起始站坐到了最后一站。公交车穿过城市最繁华的街道,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多是急切与疲惫,甚至只是挤上这趟没有座位的公交车,都能让他们长长地松一口气。他想起了书中西西弗斯的大石头,每天早晨起来都要不断地推到山顶,然后等着第二天天亮,再重复同样的动作。 最后几站路,车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有的还在昏昏欲睡,有的戴着耳机,呆呆地看着窗外。这座他待了四年、却始终没有彻底熟悉的城市,随着天色渐暗,路灯、霓虹灯次第亮起,变得愈发璀璨华丽,像是穿上了晚礼服的华贵女人。家庭群里,又传来滴滴答答的消息,父母的叮嘱依旧周而复始,说着彼此之间的琐碎小事——生活本就是无意义的重复,可与家人之间的这些重复,却变成了他疲惫生活里最稳定的港湾。 公交车终于停下,齐星光走下车,晚风裹挟着一阵淡淡的凉意扑面而来,那凉意里,夹杂着几分流浪的凄凉,或许,还有几分从喧嚣骤然坠入安静的不适。 6. 私活儿 次日清晨,晨会刚一开始,陈翔就皱着眉头,凑到齐星光身边,压低声音絮叨:“你知道我们昨天去哪了吗?简直离谱!” 齐星光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不是去Y公司现场指导新系统的使用吗?” “指导是指导了,可他们居然让我们帮忙修电脑!”陈翔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我一个江大的高材生,学了十几年的计算机,居然要给人修电脑!” 齐星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没动。 陈翔还在絮叨:"客户就是天,你说是不是?到时候投诉一句,我们这些实习生第一个被问责……" 齐星光忽然开口:"陈翔。" "啊?" "你昨晚几点睡的?" 陈翔一愣:"两点啊,怎么了?" "我三点。"齐星光终于转过头看他,眼底泛着青黑,"所以能不能先安静会儿?" 陈翔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部门经理进来时,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他扶了扶镜框,目光首先落在了齐星光身上:“昨天在ET集团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常总对星光的初步构想很满意,详细需求已经发过来了。接下来由老李带头,星光协助,一组全员负责。” 他顿了顿:"如果最终方案通过审核,你们组所有实习生,直接转正。"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陈翔猛地抓住齐星光的手臂,声音发颤:"听见没?转正!" "但是——"部门经理的声音像一把刀切下来,"公司同时安排了二组,按星光的思路同步设计。哪组被选中,另一组全部淘汰。" 空气凝固了。 老李起身,语气带着不平:"ET最先认可的是星光的创意,这样交给二组,对一组不公平。" “老李,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该明白现实世界里的公平是什么。”部门经理的语气没有温度,"公平就是公司需要的结果。星光的思路已经被常总认同,一组沿用这个思路,两组做出不同效果——这是对你们能力的考验。" 经理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陈翔猛地站起来:"这不是欺负人吗?ET看上的是星光的设计,凭什么让二组坐享其成?" 阿K皱眉:"就是!公司太没人性了!" 老李叹气:"我已经提过申请了。这个思路是常总首肯的,公司不敢换;但星光是实习生,资历浅,公司才留这条后路。" "这也是常有的手段。"小扬耸肩,沧桑的脸上挤出苦笑,他在公司待了两年,见多了这种"不公平","替星光不平归不平,但没办法,只能接受。" 原本就高强度的程序设计,因为两组的比拼,变得更加紧张。齐星光作为创意发起者,压力倍增,常常加班到深夜。面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他一遍遍地调试、优化。一个看似简单的小bug,往往要耗费大量时间去排查。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疲惫。 甚至,他有点依赖它。 当他全神贯注地追踪一条错误代码时,脑子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会暂时消失。当他凌晨三点盯着屏幕上的逻辑树时,不会去想她为什么拉黑他。身体的疲惫像一层厚重的毯子,把某些东西严严实实地盖住。 一次加班间隙,老李召集几人开会:"基础小程序不算难,但要把'寻宝'游戏设计得有趣味性,让用户主动参与,需要多花心思。另外,游戏人物形象也很关键,直接影响用户体验和推广。" 小扬点头:"人物形象做得好,还能帮ET集团推周边,算额外加分项。" 阿K朝着二组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里满是气馁:“可这对我们太不公平了!二组有公司的金牌主管亲自负责美工,咱们组到现在都还没有美工支援,光靠我们几个敲代码的,怎么设计人物形象?” 小扬也满脸不满:“说起来,本来就是因为我们组的美术主管临时调去支援二组,他们才有这样的优势,这分明就是故意偏袒!” 老李摆手,安抚道:“大家别着急,我已经再次跟部门经理提了美工的申请,公司也在紧急寻找合适的人选,大家再耐心等等,先集中精力完善程序的核心功能。” …… "星光~" 陈翔鬼鬼祟祟地招手,神色窘迫。齐星光正因二组的事烦躁,皱眉起身,跟他走到茶水间:"快说,还有一堆活儿。" 陈翔左右查看一圈,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能不能借我点钱?房东说这两天再交不上房租,就让我搬出去。实习工资要满三个月才发……我妈这个月刚出院,我这都上班了,没能帮上家里,实在开不了口再要。" 齐星光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多少?” "三千。如果可以,再多借五百……饭卡里也快没钱了。等工资发了,第一时间还你。" 齐星光拿出手机,看了眼余额——2300元。他和陈翔一样,入职一个多月,还没领过一分钱工资。他的房租是一次□□了半年,加上给那辆老旧帕萨特加油、日常吃饭,之前接私活赚的钱,早就所剩无几了。 他想起上次去陈翔住的地方,那间小出租屋除了离公司近,几乎没有任何优点——狭小的空间里,连一丝阳光都照不进来,一张床、一张书桌就占满了大半,两个人在里面移动都费劲。衣服全塞在收纳箱里,占了书桌一半的位置,另一半用来放电脑,敲键盘的时候,只能坐在床上,弓着腰。一到雨季,桌腿上都会长出蘑菇。 如果连这间出租屋都没了,陈翔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只会更难立足。 “先忙工作,明天转给你。”齐星光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翔眼睛一亮,扑上来就要抱他:"星光,你真是我的亲人!" 齐星光一把推开他:"别恶心人,赶紧干活。" 陈翔乐呵呵地跑回工位。 齐星光站在原地,神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楼梯间,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 "之前你说的私活,现在还有吗?" "还是那些你看不上的。" "给我一些,只要能快点结账。" "做完就可以结。" "发我。" —————————————————————————————————— 齐星光的出租屋离公司有一段距离,但比陈翔的出租屋大一些,至少有一张像样的书桌。最近ET集团的项目迫在眉睫,加上二组的竞争压力,他每天下班都累得腰酸背痛,只想倒头就睡。 但这天晚上回到家,他没有休息,立刻打开电脑。 第一份私活是一个小型自动化脚本,帮助客户自动填写网页表单。活儿不难,但表单内容杂乱无章,需要先整 理归类,再编写脚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背部变得僵硬,他站起身扭动几下,立刻坐回去。 两小时后,第一份脚本完成,打包交付。他来不及休息,打开第二份——跨平台自动化脚本,逻辑复杂得多,还要对接外部服务。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再次投入。 闹钟响起时,他猛地回神,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将完成的脚本打包发送,手机立刻就响起。客户的声音带着兴奋:"齐星光,我就说你是我心中的神!这类脚本我之前找别人做,最少要三到五天,你居然一晚上就做好了!" 齐星光一夜没喝水,嗓子沙哑得厉害,他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转账。” “马上转!对了,我这里还有几个单子,你接下来还能接吗?” “近期接不了了,我这边有项目要忙。”他挂了电话。 手机收到3000,加上之前余额2300,他犹豫了一瞬,转手转给了陈翔4000。 剩余的钱还得过将近两个月,看来要省着点用了。 齐星光看着镜子里乱糟糟的头发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用冷水洗了把脸,背上双肩包,匆匆出门。 —————————————————————— 一进办公室,陈翔就立刻迎了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齐星光疲惫地推开他,“干嘛呢,别耽误干活。”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热狗。抬眼,陈翔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平时也能这么热心就好了。" 陈翔美滋滋地道,"一大早就收到了你的钱,你不知道我甩给房东的时候,他连发了三个惊讶的表情。未来三个月终于能松口气了。只要这次的项目能拿下,就能直接转正……" 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齐星光脸上,神色担忧:"这钱你怎么来的?你不会是熬夜接私活赚的吧?你看你,眼睛都肿成这样,脸色这么差。" "给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齐星光打开电脑,拿起豆浆喝了一大口,还是热的。 陈翔站在一旁,眼眶微红,语气哽咽:"最近忙新项目,你已经几乎连轴转了,现在又因为我熬夜接私活……星光,以后你有任何需要,我一定赴汤蹈火!" 齐星光没等他说完,就转过身来,咬着牙抬起手,作势要打他。陈翔吓得抱头,狼狈地跑回了自己的工位。 齐星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陈翔也算个正儿八经的帅哥——一米八五,宽肩窄腰,从没去过健身房,少吃两顿饭就能露出腹肌。脸小五官立体,江大研究生,按道理本该很受女孩子欢迎。可偏偏脑袋瓜有时候不太灵光,加上出身大山,母亲常年生病,让他骨子里多了几分怯懦和敏感。 他不敢对女生主动,面对女生的热情又会手足无措,所以从小到大,一次恋爱都没谈成过。和室友相处,要么会因为一点小事争论不休,要么就会感激涕零地想着“以身相许”,能耐心理解他、包容他的朋友,并不多,齐星光算是其中一个。 豆浆喝到一半,他又起身冲了一杯浓咖啡——熬夜后的疲惫席卷而来,他必须立刻清醒过来,投入到项目中。 熬夜赚的钱对于他们"这一池子的鱼"来说只是短暂的氧气。想要真正的活过来,必须拿下这次的项目,转正。 7. 神秘画师 齐星光最潦草、浮肿的这个早会上,部门经理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这次ET集团项目,需要大量人物和周边设计。经ET高管牵线,我们邀请到了一位知名插画师参与。"部门经理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她将全程参与一组的设计工作。" 台下立刻响起窃窃私语,原本还带着几分疲惫的氛围,瞬间多了几分骚动。 "咱们公司的项目,ET集团居然亲自给找了画师,难不成是空降的关系户?" "自己公司的金牌画师都给了二组,咱们一组却找了个从没合作过的,光磨合就要浪费不少时间,这不明摆着偏心吗?" 没等议论声落下,部门经理又补充道:"对方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所以大家在工作中要尊重对方的习惯,不能拍照外传,更不要追问与工作无关的内容。" "故弄玄虚。"齐星光趴在桌子上,连眼睛都睁不开,含糊嘟囔了一句。 "哪位画师?"终于有人忍不住追问。 部门经理清了清嗓子,脸上褪去平日里的冷淡,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 "云上眠。" —————————————————————————————— ——轰。 齐星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像有人突然拔掉了他脑子里所有的电源,那些轰鸣的代码、竞争的压力、转正的名额,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了三个字——云上眠。 他慢慢地、慢慢地坐直身体。肿胀的眼睛盯着会议室门口,心脏跳得很重,重到他能感觉到血液一股一股地涌上太阳穴。指尖开始发颤,他把手压到膝盖下面,没让人看见。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宽大灰色毛衣、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身影走了进来。帽子压得很低,口罩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温和,礼貌性地弯了弯,像是在微笑。 可视线却并未真正聚焦在任何人脸上。 是她。 哪怕遮得这样严实,齐星光还是一眼认出了她。那晚她趴在他胸口哭的时候,睫毛扫过他皮肤的触感,她声音里的脆弱与无助,此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与眼前这个从容疏离的身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大家好,我是云上眠。"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温和,清晰,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接下来一段时间,请多指教。"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陈翔激动得脸都红了,眼睛亮晶晶的,难掩兴奋。云上眠啊,那是他们学生时代的偶像,多少人的电脑壁纸、笔记本封面,都是她的插画,没人能想到,居然能有机会和她一起工作。 只有齐星光僵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她——以云上眠的身份,以他的工作伙伴的身份,而不是那个与他有过一夜温存、又狠心将他拉黑删除的人。 部门经理开始介绍团队成员。轮到齐星光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赞许:"齐星光,江大保送研究生,这次项目的核心创意设计者。后续角色形象设计的需求对接,主要由他和云上眠老师配合。" 云上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齐星光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那讶异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仅仅一秒,就被更深的平静覆盖, 她微微颔首:"合作愉快。" 声音平稳得仿佛他们真是第一次见面。 齐星光喉咙发干,只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着那些画面——宽大的运动服之下的温柔曲线,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那晚的痴缠与脆弱,还有屏幕上那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喂,你咋了?"陈翔压低声音凑过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见到偶像激动傻了?还是……"他故意拖长音,挤眉弄眼地补充,"昨晚私活儿干太猛,虚得说不出话了?" 齐星光白了他一眼:"滚。" "哟,恼羞成怒。"陈翔贱嗖嗖地笑,身体却诚实地往旁边挪了挪,给齐星光让出更多空间,"行行行,不打扰您老人家平复心情。" 齐星光没理他,目光牢牢追随着那个身影。 她走到投影幕旁,打开电脑,开始讲解角色设计思路。 "这次的核心形象,"肖怡的声音清晰传来,“是一只流浪猫。它经历过很多伤害,对谁都不信任,但内心深处,却藏着柔软,渴望被收养,被温暖,就像很多在城市里漂泊的人一样。” 齐星光的手指猛地收紧。 流浪猫。豆豆。 她画的是豆豆。她记得豆豆。 心底的委屈、不甘,似乎又被一丝微弱的暖意冲淡了些许—原来,那些过往,她并不是全然忘记了。 "云老师,您画的小猫能不能加点表情包元素?"陈翔举手问,"现在年轻人都喜欢那个。" 肖怡笑了笑:"可以啊。你想要什么样的?" "就……贱嗖嗖的那种!"陈翔比划,"又萌又欠揍!" 肖怡真的拿起笔,在平板上快速勾勒。几笔下去,一只眯着眼睛、嘴角歪笑的小猫跃然屏上,旁边配字:"你瞅啥?"可爱又传神。 会议室爆发出笑声。原本紧绷的氛围,也因为这只简笔小猫变得轻松起来。 齐星光也笑了。他看着肖怡——这一刻的她,和任何一个专注创作的插画师没什么两样。 会议结束后,组员们一窝蜂地围了上去,手里拿着笔记本、画册,争先恐后地要签名。云上眠没有拒绝,接过本子,指尖飞快地勾勒签名,偶尔还会顺手画一只小小的简笔小猫,嘴角始终维持着礼貌的弧度。 但当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激动地伸出手,想要给她一个拥抱表示喜欢时,肖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后仰了半分,避开了那个拥抱。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歉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 不太习惯拥抱。" 小姑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连忙收回手,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云上眠朝她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给其他人签名,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始终无法习惯太过亲密的接触,那些过往的创伤,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牢牢包裹。 齐星光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肖怡,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谬。这个在台上温和有礼、被所有人奉为偶像的女人,两个月前,曾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颤抖着说"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好了",说她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而现在,她戴着厚厚的伪装,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喂,你真不去要签名?"陈翔挤了回来,手里拿着两个签好名的本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云老师人也太好了吧,不仅给我签了名,还特意多画了只小猫!" 齐星光瞥了一眼本子——封面上,一只憨态可掬的简笔小猫,旁边是云上眠娟秀的签名。 "你什么时候喜欢猫了?"他问。 "这不是重点!"陈翔宝贝似的把本子收好,突然压低声音,表情切换成罕见的认真,“重点是这可是云上眠的亲笔!你知道她隐退三年,这签名现在多值钱吗?” 值钱。 这个词像根刺,他想起那块四万块的手表,想起她干脆利落的删除拉黑。 也许对肖怡来说,他齐星光也不过是件可以随手处置的"物品"?那晚的温存是意外,之后的疏远才是常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云上眠签完了最后一本,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会议室角落,再次与齐星光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这次,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长长的会议桌,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两秒。 然后,她先转开了脸,对部门经理说:"我的办公室安排好了吗?我想先看看项目资料。" "安排好了,就在这层楼,我带您过去。"部门经理连忙应道,语气恭敬。 她点点头,收起电脑,在众人的目送下,跟着部门经理朝门口走去。经过齐星光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某种草木熏香混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和那晚她头发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齐星光的手指蜷了起来。看着她走出会议室,消失在走廊拐角。 “有意思。”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倔强——既然她装作陌生人,既然她能如此从容地出现在他面前,那他也可以。 他抓起桌上的背包,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哎,你去哪儿?"陈翔连忙追上来,一脸疑惑,"一会儿还要和云老师碰插画需求呢,你这会儿走了,咱们怎么对接?" 齐星光头也不回。 他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这一个月,要怎么和这个“陌生”的同事相处。 8. 手表 齐齐星光以为一夜过去,那股不真实感会消退。 没有。 第二天上班,他破天荒地在办公室看到了肖怡。部门经理给她安排了一间临时办公室,就在他们小组附近。她今天只戴着帽子,面容素淡,灰色毛衣,黑色休闲裤,看起来极为素雅,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脑屏幕。 齐星光在办公桌前坐下,麻木地敲击着代码,良久都难以进入状态。 他的工位刚好可以看到她的侧影。她好像很怕冷,穿的比旁人都要更厚实。偶尔抬手揉一揉后颈,或者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动作轻而慢,像一只警觉的猫。 他移开目光很多次,还是冷静不下来。 抽屉里,那只手表静静躺着。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一夜缠绵,换来一块昂贵的手表,和随之而来的失联。他本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毕竟是办公室,毕竟她是云上眠,毕竟他已经"被删除"了。 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才第一天就忍不住了。 那些反复咀嚼的问题,像一颗越来越胀的气球,堵在胸口。不问出来,他会被憋死。 "不行,必须问个明白。" 他站起身,将手表揣进兜里。 ———————————————————— 轻轻地扣了几声,里面传来一句平静的“进。” 云上眠今天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遮住了眉毛,灰色的口罩露出高高的鼻梁。一抬头看到是齐星光,先是愣了愣,然后眉眼弯弯,似是微笑着说:“好巧。” 她的语气丝毫没有尴尬,像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的自然,显得他近两个月来的不安痛苦更像是一个笑话。 “只是好巧吗?”齐星光往前倾了倾身。 肖怡看着齐星光的脸。半个月前还是棱角分明、浑身透着青春气息的大男生,今天头发乱蓬蓬的,脸浮肿得好像整整大了一圈,好看的单眼皮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她不禁露出惊讶的眼神,随即又垂下眼睫,掩住了那丝波动。 齐星光从兜里掏出手表,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肖怡疑惑地抬头。 "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齐星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我们……我们那天……" 他看了看窗外,有的同事正在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他收回目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虽然我们不曾见面,但是这些年我把你当作自己的知己。你送我这样昂贵的奢侈品,把我当作了什么?我们那晚又算什么?" 他说完,鼻孔朝着天,满脸的愤懑委屈。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反复在思考的事情。他们之间的种种,虽然没有面对面发生,但是于他而言都是真切的。他无法忍受被这样的践踏。 肖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块手表,指腹摩挲着表盘。 “这,是生日礼物,不是昂贵的奢侈品。”她安静地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表盘是我画的,配色是我选的。星空主题,和你的名字相近。" 齐星光一滞。 "我这块,"她举起自己的手腕晃了晃,露出一块相似的,"紫色的霞,银色的镶嵌。和你那块,除了内部配色,外观一模一样。" 齐星光接过手表,翻到表带内侧。果真有小的签名,不是"云上眠",是"XY"——肖怡的缩写。 他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认真地解释,更没想到自己连礼物的细节都没认真看过。可悲的自尊心让他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却忽略了最显而易见的东西。 云上眠一伸手:“不过,如果你觉得这个礼物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可以还给我,我向你道歉。” “不行,我很喜欢。”齐星光赶忙收回自己的表,戴在手腕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她手腕上那块——外观真的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有里面的配色不同。 情侣款。 这个认知像一颗糖,猝不及防地塞进他嘴里。这些天的委屈没有"一扫而光",但确实松动了些许,像一扇紧闭的门,被撬开了一条缝。 他用手摸了摸手腕上的表,又不甘地问道:"那……为什么后来又删我?" 肖怡沉默了。 久到齐星光以为她不会回答。 “网上聊天,和现实见面,是不一样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网上每个人都可以只展示好的部分,现实……只会暴露太多。” “我不怕暴露。”齐星光往前走了一步,“我说过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不在乎我们的年龄差,我——” “够了。”肖怡打断他,声音平稳,但指节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她一字一句地说,"在这里,我是云上眠,你是齐星光。我们是同事。明白吗?" “我看过了你完整的设计方案,很有想象力。如果有哪里做了变动,或者有新想法,第一时间沟通。” 齐星光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划清界限。 "我看过了你完整的设计方案,很有想象力。"她转过椅子,面向电脑屏幕,不再看他,"如果有变动,或者有新想法,第一时间沟通。" 齐星光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想问她,那晚的眼泪是假的吗?说"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好了"是假的吗?如果都是假的,为什么画流浪猫?为什么戴情侣款的手表?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回工位。盯着电脑屏幕,竟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她对于手表的解释十分有耐心,但关于两个人的关系避而不谈。那晚她哭得很伤心,看起来像是脆弱破碎的小女生,转眼又是坚不可摧的外壳。 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她又在逃避什么? 思虑中,陈翔又是一个侧滑,连人带椅子滑了过来,歪着头,用手托着笑:“”昨天大家都要签名,你偏偏在那里装高冷, 怎么今天又主动跑过去了?” 齐星光看了一眼陈翔贱嗖嗖的表情,淡淡道:“滚。” 陈翔依然笑眯眯道:”嗷哟~恼羞成怒~这可不像你哦~” 他看了一眼电脑亮着的屏幕上做梦的小猫,更是笑道:“哟,桌面又换回来了。” 齐星光用力一脚,陈翔连同他带滑轮的椅子又刷刷地回归了原位,引得另一边的阿K也好奇地凑了过来:“问清楚了吗?怎么回事?怎么跑去云上眠的办公室了。” 陈翔撇撇嘴,回复了一脸肃然:“他嘛,你知道的,很无趣的,眼里只有工作。” 阿K摇了摇头道:“无趣。” —————————— 只是几天的时间,齐星光已经习惯了手腕处那一点微凉的触碰。敲代码时、开会时、甚至半夜惊醒时,他都会下意识摸一摸表盘,确认它还在。 仿佛确认某种联结还在。 ET集团的项目进入白热化。两组竞争的残酷,比想象中更磨人——二组有金牌主管坐镇,一组只有老李和几个没转正的实习生。但云上眠的加入,像一剂强心针。 他不再顶着一头乱发出现在工位,每天提早半小时起床,在镜子前反复搭配衣服。一组全员不约而同拾掇起了形象,连总挂着黑眼圈的小扬都精神了不少。 这天早会,齐星光将笔记本转向肖怡:"试试流程?" 众人围拢。肖怡点击屏幕,初级游戏界面弹出,她轻松拿到一张"满100减20"的优惠券。随后进入门店导航环节,"跳一跳"小任务启动。像素小人临近雷区时,整个小组屏息凝神;成功越过的那一刻,压抑的欢呼低低炸开。最后画面定格在"爱心+1"的软萌动画上。 "积满十颗心,可以兑换合作品牌的甜点或饮品。"齐星光解释,“主打即时兑现的小惊喜,提升用户粘性。” 办公室里响起兴奋的抽气声,连一向沉稳的老李都微微点头。 肖怡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眼睛亮起来。随即意识到众人在看,迅速低下头,耳尖微红。 齐星光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丝压不住的弧度。他发现,总是冷冰冰的云上眠,每次投入创作时,会忘记自己的年龄。开心时眼睛弯起来,讲到有趣的角色设定时手舞足蹈,被夸到害羞时耳尖泛红。不是刻意扮嫩,是心思单纯的人到了任何年纪都会有的真实反应。 原来可爱不是因为年龄,而是没被世界浸染的灵魂。 "目前我只完成了轻量级游戏引擎中间层,负责游戏事件与优惠转换的实时联动。"他抬手示意安静,"接下来云老师会对角色和场景深度定制,把细节拉满。" 肖怡接过话头,眼睛发亮:“我打算把一部分优惠券藏在寻宝游戏的泡沫里,或是流浪猫吃饱后打出的嗝中——既然是惊喜,就要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她点开手绘稿,语气带着雀跃,“角色会有专属储物空间,随用户实际购物同步更新成虚拟衣橱,尽可能贴近线下穿搭,增强代入感。” 9. 赌约 起初,大家还有些担忧,毕竟第一次和大神合作,如果对方高高在上固执己见,反倒不如找个能随时调整的小画师省心;更何况云上眠隐退多年,没人知道她当年的灵气是否还在。 但看到她的手绘稿时,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她的想象力令人叹服,手绘的角色各有千秋,连团队成员都忍不住期待周边落地的模样。更难得的是,她在创作和交流时温和又有耐心,与团队的合作顺畅得超出预期。 "绝了!"阿K激动得直拍大腿,"你和星光真是双剑合璧!之前我们还嫌他的设计太天马行空,没想到你真有本事把概念全缝进现实,还半点不违和!" 齐星光只觉得耳根发热,声音却稳:"整体效果……超出预期。" "咦,评价很高嘛。"小扬调侃。 “是整个团队的努力。”肖怡认真纠正。 几人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一直旁听的老李敲敲白板,语气瞬间严肃下来:“听见了?云上眠现在是你们一组的剑,是你们最大的底气。要是最后输给二组……”他缓缓扫视众人,“我看你们以后怎么在这个行业里抬头。” 压力如实质般沉降。小扬率先撸起袖子:“今晚谁都别叫我吃饭,不搞定模块不罢休!” “夜宵也戒了,拼了!”阿K附和。 散会的架势像要即刻奔赴战场。 ———————————————————————————— 肖怡始终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每天按时到办公室,中午便准时离开。半天时间用来和团队沟通、修改角色与小游戏的契合度,剩下的创作,都在她远离喧嚣的私人空间里完成。她依旧总是戴着帽子和口罩,周身萦绕着神秘感,也让众人对她的长相愈发好奇。 这天,肖怡刚走出电梯,就被几个陌生的身影堵住。 “云上眠老师,我们是二组的,和你们一样在做ET集团的项目。”领头的男生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你们好。”肖怡微微低头,想绕开他们,却被一个高个子男生堵住了正前方。“云老师,我们都是您的粉丝,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名?” 肖怡被围得密不透风,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呼吸渐渐急促,连走廊里明亮的灯光都变得刺目眩晕。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接过递来的本子、鼠标甚至电脑包,指尖微微颤抖,飞快地签完最后一个名字。 “咱们也算半个同事,能不能和我们合张影啊?”矮个子男生笑着说道: 肖怡的动作停滞了一秒。口罩下的嘴唇有些发麻,她用礼貌的微笑压住喉咙里上涌的窒息感。 "云老师,摘下口罩合影吧?我们保证不外传!"又有人追问。 "你们二组干什么呢?!" 一声怒喝劈开人群。齐星光冲过来,一把将肖怡护在身后,手臂隔开拥挤的人墙。陈翔紧随其后,将二组的人挡在另一侧。 "几个大男人堵着一个女生,要脸吗?"齐星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他转头看肖怡,她低着头,手指攥紧包带,指节发白。"这层楼是你们二组能随便窜的?" 崔毅嗓门更大,不甘示弱地反驳:“同事之间喜欢云老师,合个影怎么了?" “谁要跟你们合影?”齐星光猛地转身,一把将崔毅推得踉跄后退,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陈翔被他从未显露的激烈反应惊住,连忙伸手拉住他。 “你他妈一个穷地方来的实习生,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崔毅恼羞成怒,抡起胳膊就要上前。 老李匆匆赶来,一声怒喝,将二组的人狠狠斥退。 齐星光一手轻握肖怡胳膊,另一手护在肖怡背后,声音低而稳:"别理他们,先进去。" 办公室门合上,百叶帘拉紧,喧嚣被隔绝。肖怡坐在椅上,手指仍在微颤。 齐星光垂下头,"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她抬头看他。他眼里沉甸甸的歉意让她心头一软。 "帮我倒杯水,好吗?" 趁齐星光转身,肖怡飞快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悄悄塞入口中。等他递来水杯,她连着喝了几口,深呼吸几次,心底的慌乱才渐渐平缓。 "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不用硬扛。"齐星光停顿了一下,"我一直在。" 门外,一组几人低声围拢。 "云老师吓坏了吧?" "二组太没分寸了。" “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来了?” 齐星光一言不发,径直朝门外走去。众人察觉不对,立刻紧跟上去。他穿过茶水间,径直走向电梯另一侧——二组的办公区。 “星光,冷静点!别冲动!”陈翔快步上前,试图劝阻。 二组的职员纷纷看来,议论声渐起。 齐星光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崔毅工位前,没有砸桌子,只是将手掌轻轻按在桌面上。但那力道让崔毅面前的显示器晃了晃。 "离正式比拼还有两个月。"他声音不大,却清晰。 崔毅踢开椅子起身,满脸不屑:"你想干嘛?" "但是,你让我厌倦了。"齐星光直视他。声音里没有赌气的颤抖,只有一种经过计算的、冰冷的笃定,"20天。20天我完不成这个项目,自动弃权。你敢接吗?" 二组的人瞬间聚拢过来,崔毅愣住了,一组的全员也惊在当场。老李急拉他的衣袖:“星光,别冲动!20天太赶了,会拖垮整个小组的!” 崔毅的脸色变幻不定。20天?他现在才刚刚搭好基础框架,根本不可能完成。气焰不觉矮了半截,却仍强撑着冷笑:“谁跟你比速成?一切按公司规矩来!再说,一组不是你一个人的,拖垮全组的转正机会,你不怕被骂死?” 不料,最先站出来的竟是阿K。他穿着潮服,配饰丁零当啷作响,笑得痞气又坚定:“刚才堵人的霸气呢?是男人,就在擂台上亮真本事,别在这里耍嘴皮子!” 陈翔也挺直背脊,那句“穷地方来的实习生”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知道崔毅是江市本地人,总带着几分天生的优越感。“我支持星光的决定!”他语气坚定。 小扬也站了出来,惺忪的眼睛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斗志,笑着说道:“好久没有这么有干劲了,我也支持!” 崔毅脸色铁青,狠狠啐了一口:“一帮神经病!” 二组刚才要签名的男生小声嘀咕:"到时候做不出来,看你们怎么打脸~" 齐星光大步走到那个男生面前,低头俯视,声音斩钉截铁:"2 0天如果完不成,算我输;20天完成了通不过审核,也算我输!" 肖怡闻声赶来,刚稳住心神,就看见那个挺拔的背影。心底莫名一紧。 全场寂静如冰层。 所有人都清楚,若是齐星光真的提前一个月完成并通过审核,二组将直接失去比拼资格。这已不是简单的挑战,是把二组的脸面踩在地上——可此刻,二组的人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只剩僵硬的沉默。 崔毅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憋出一句:"……疯子。"转身离开,背影仓皇。 老李盯着齐星光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晚上别睡公司,猝死算工伤。" ———————————————— 第二天清晨,公司地库。 肖怡下车前又深呼吸了两口。司机回过头,"云老师,还好吗?" “没关系。你回去吧。”肖怡笑了笑,想到昨天在电梯口的窒息感,心头萦绕着一丝不安。 她下意识环顾地库,确认没有陌生面孔,才稍稍放松。 走几步,看到早已等候的齐星光。 他穿着宽松的帽衫,背着双肩包,斜倚在柱子上,身影在清冷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一见她走过来,他立刻直起身,快步跟了过来。 "来这么早?"肖怡有些意外。 "睡不着。"齐星光含糊地应了一声,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电梯口,蹲在地上打盹的陈翔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站起来,揉着眼睛咧嘴笑:"云老师早!星光早!" 肖怡看看他,又看看齐星光:"你们……在等我?" 陈翔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避开目光。 电梯升至八楼,"叮"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阿K和小扬一左一右守在通道两侧,像两尊不太称职的门神。见到他们,两人明显松了口气,“云老师早!” 肖怡脚步微顿。晨光透过玻璃幕墙,落在几个年轻人带着倦意却明亮的眼睛里,她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轻轻一软。 “我签了合约,”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不会因为被骚扰就中途退出的,你们不用担心。” "和那个没关系。"齐星光几乎是立刻接话。 阿K也赶忙解释:“二组的人昨天拿到签名,转头就在内部群炫耀,还有人发到了社交平台……我们怕会有更多人来打扰你。是我们没守住秘密,给你添麻烦了。” "这不是你们的错。"肖怡摇头,"就算你们不说,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就算你们不说,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工作已经很辛苦了,以后好好休息,不用特意等我,我真的没关系。” 话说得平静,可心底并非毫无波澜。太久没有这样规律地暴露在公众视野下,每一次踏入这片喧嚣,都需要她暗自给自己打气。 但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周过去,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依然准时出现在地库、电梯口、走廊旁。她渐渐发现,每当她抵达时,周围总显得格外清净。后来才知道,有闻讯而来的媒体或粉丝,总会被这几个年轻人不动声色地引开,或是温和劝离。 高耸的写字楼里人群川流不息,而她,就在这片被他们默默清理出的宁静中,脚步一天比一天安稳。 10. 护航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早晨, 像过去许多天一样,几人护送她穿过大堂,走向电梯,最后停在办公室门口。肖怡忽然转过身,停下了脚步。 跟在她身后的几人同时停住,脸上满是疑惑。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抬手摘下了口罩。 晨光恰好在那一刻漫过走廊的转角,柔和地铺在她脸上,驱散了所有的神秘感。她对着几人,轻轻笑了笑。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云上眠的真容,并不像某些传言揣测的那般——因缺陷或伤病而隐藏。恰恰相反,她面容清秀,五官精致,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令人舒服的美。只是略显消瘦,眼瞳深处藏着某种易碎而安静的东西,像晨曦里将散未散的雾。 几个人一时都忘了说话。 肖怡朝他们轻轻颔首:"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说完,她转身推门进了办公室,门轻声合上。 走廊里静了好几秒。才被阿K压低的激动声打破:“看见了吗?她露出真容了!是对我们!” 陈翔还愣在原地,喃喃道:“原来云上眠长这样……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种特别想保护她的感觉?” 小扬推了推眼镜,难得附和:“还真有点。” "能见到云上眠真容的,全行业也没几个吧?"阿K凑近些,声音更低,"这算不算……特别信任我们?" 陈翔:"那必——" 后脑勺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 齐星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好干活。别一天到晚找借口往她办公室跑。耽误项目进度。"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老李的声音也从另一头传来,"二组的人可没闲工夫扎堆讨论。不想转正了?" 几人顿时作鸟兽散。 齐星光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扇紧闭的门上。就在此时,门上的磨砂玻璃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恰好抬起头,与他的目光隔空相撞。 他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她今天没有全副武装,没有帽子,没有口罩,露出了最真实的模样。 也许,陈翔那小子偶尔也能说对话——她开始试着信任他们了。 他不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又为何将自己藏得这样深。但至少此刻,晨光明亮,风很温柔,一切仿佛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悄然变化。 她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陌生号码:「听说你复出了。小鹏在里头,你倒过得挺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是谁发来的。三年了总是会断断续续收到——那种颠倒黑白的理直气壮,仿佛她才是加害者,他才是受害者。 她删掉短信,面无表情。然后打开抽屉,取出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干咽下去。 窗外,江市的阳光正好。远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 20天挑战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到整个公司。 一组的工位凌晨两点还亮着灯,二组的人路过时总要斜睨一眼,然后加快脚步。部门经理在走廊里碰到齐星光,目光复杂,但没说话。 午饭时分,公司餐厅里人声鼎沸。一组几人刚坐下,就有几个陌生男生端着餐盘不请自来,径直坐在了他们旁边。领头的男生神秘兮兮地凑近,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与好奇:“好啊,听说云上眠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你们天天和她一起工作,见过她真容吗?漂亮不?” 阿K斜睨一眼,低头扒饭,“你们谁啊?” "市场部的。"领头的男生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公司里向来有个不成文的默认,市场部是"老大",毕竟大部分业务要靠他们开拓。也正因如此,他们说起话来,总带着几分天生的优越感。 可一组的人大多是实习生,骨子里的反骨还没被磨平,压根不吃这套,几人依旧低头吃饭,无人接话。 旁边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生附和道:“是不是年纪挺大了?她火的时候我才上小学呢,现在估计都人老珠黄了吧。” 齐星光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头也不抬,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她是天才画家,出第一本画集时,她自己还没成年。” "哎哟,咱们齐高材生开口维护了。"领头的男生不依不饶,“所以到底见没见过啊?该不会是长得太丑,才不敢见人吧?” "肯定是,不然谁放着这么大名气不要,藏着掖着的。” "拍张照片放网上,说不定还能卖钱呢。" "瞎揣测什么?"齐星光啪地放下筷子,"想出名想疯了?" "急什么?又没说你家的人。"对方呛声。 "那也不行。”阿K接过话头,语气坚定,"合作的前提是互相尊重。我们尊重她,她也尊重我们。" 见一组众人同仇敌忾,气场十足,市场部的几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们本就是想来打探消息、凑个热闹,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陈翔举着筷子挤到中间,笑嘻嘻地打圆场:"别吵别吵,重要的是——她真的很好看,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好看。" "你们见过了?!"市场部几人瞪大眼睛。 "当然。"陈翔骄傲地扬起下巴,"毕竟我们是一个团队。" 几人脸上写满羡慕,却仍不死心:“别高兴太早,跟大名人合作肯定难搞,脾气又大又固执,以后有你们受的。” 陈翔啧啧摇头,一脸得意:“可惜啊,你们猜错了。她本人特别温和,就算我这么一个破实习生提意见,她每次都耐心听完,还会认真考虑,比你们想象中好相处多了。” 市场部的几人彻底没了兴致,随便找了个借口,端起餐盘灰溜溜地换到了远处。 顺着几人仓惶的背影,小扬看到了窗口的一个身影。扒了口饭,忿忿道:"听说美术总监是因为跟崔毅有说不清的关系才偏心选了二组,明摆着欺负咱们没人脉、没后台。” 老李扫了眼四周,连忙压低声音:"在公司别乱说话。" “这都快成半公开的秘密了,有什么好怕的?”阿K眼神往餐厅角落瞟了瞟,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人家自己都没 避讳,说不定还巴不得全公司知道,好彰显自己的靠山硬呢。” 几人顺势望去,果然看见吕岩和崔毅坐在角落的餐桌旁,谈笑风生,举止亲昵,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陈翔摇了摇头,语气鄙夷:“崔毅也是够逗的,自己占着别人的老婆,还惦记咱们组的云老师,脸皮是真厚。” 一直沉默吃饭的老李,却忽然正色开口:“不过我觉得,云上眠根本不会在意这些闲言碎语。”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不像普通的女孩子,倒像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老兵,带着一种看透生死、包容一切的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打不倒她。” 陈翔嚼着饭菜,含糊不清地反驳:“李哥,你就别乱形容了,人家一个女孩子,又是战场又是生死的,多不吉利。” 小扬推了推眼镜,转移了话题:“说到这个,你们谁知道她到底多大?我高中时她的画就已经很火了,都说她是天才少女……可‘少女’到底是多大啊?我现在都快三十了,她总不能比我小吧?” “看脸感觉和我差不多大,也就二十出头。”阿K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她的作品又好像火了很多很多年,感觉比我们所有人的工龄都长,真是奇怪。” "你?"老李摇头,"不可能。她眼神不一样,太沉静了,藏着太多故事,说不定人家早都儿女成群了。” "咳——!"齐星光猛地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都涨红了。 众人停下话题看向他。陈翔打趣:"我们聊天的没呛着,怎么专心吃饭的反倒呛着了?" 阿K笑着:"就是啊星光,你也近距离见过云上眠,你觉得她多大?" "神经。"齐星光收起饭盒,甩下两个字起身离开。 走出餐厅,老李那句“儿女成群”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挥之不去。肖怡生日那晚,那句轻声的“对不起”突然在耳边回响,带着几分愧疚与疏离。难道……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她已经有了家庭,有了孩子? 他快步回到工位,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云上眠”三个字,指尖都有些颤抖。 搜索结果里,配偶栏赫然写着“未知”。 齐星光悄悄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下了大半。 他继续往下翻,更早的零星报道里,偶尔会提到她的一段恋情,但都语焉不详,没有具体的人名,也没有后续。就在他快要翻到底时,一条五年前的新闻映入眼帘: 「因健康及个人原因,知名插画师云上眠宣布无限期封笔,从此淡出公众视野。」 紧接着,是一条近期的报道: 「沉寂五年,云上眠正式复出,应ET集团美术总监邀约,接手ET集团最新商场线上程序的美工设计工作。」 健康原因?封笔五年?ET集团的邀约复出……一连串的问号在他脑中盘旋,让他对肖怡的过往,愈发好奇,也愈发心疼——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在最巅峰的时期选择隐退,又是什么,让她鼓起勇气,重新回到这个充满喧嚣的行业? 他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11. 回避 年轻人的心思是藏不住的。 自从云上眠加入小组,齐星光几乎每天都要找借口到她的办公室晃一圈。有时候是真的因为工作需要,但更多时候,他就只是想和她说说话。 肖怡也并没有像前几天消失那般决绝,每次都很耐心很礼貌地和他沟通。但这种礼貌的交流更加让他感觉到疏远——仿佛生日那晚的短暂亲近从未发生,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同事。 他知道她在划清界限,却无法控制那股莫名的焦躁。尤其当看到阿K总在她办公室进出,两人不知聊什么那么投契,甚至能听见她偶尔被逗笑的声音。他心里的醋意就像潮水般涌来,压都压不住。键盘敲得比平时重了些,目光总不自觉飘向那扇门。 又一次,他看到阿K笑着接过肖怡递去的咖啡,两人凑在屏幕前,低声说着什么,气氛十分融洽。 齐星光再也忍不住,推门走了进去。阿K正指着屏幕,兴奋地说道:“星光你看!云老师新设计的NPC猫咪,表情凶巴巴的,完成任务还会换不同的面具,名字叫豆豆——是不是很有趣?” 齐星光的目光猛地一顿,落在屏幕上那只猫咪身上——它的胸口,有一撮熟悉的白毛,和他之前养的那只猫,一模一样。 他当然知道——豆豆。 豆豆已经走了,她是知道的。为什么,她会突然把这个名字用在角色上?难道,她也还记得豆豆? “怎么不说话?”看人走神,阿K问。 “昨天给你的模块完善了吗?”齐星光转开视线,“下班前必须交。” 阿K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还有个bug要修,你们先聊!”说完,便拿着电脑,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门重新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为什么给阿K冲咖啡?”齐星光掩饰不住气鼓鼓的声音,“公司明明有茶水间,他要喝可以自己去泡。” 肖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都是同事,顺手冲一杯而已。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冲给你。” 看着她温和又疏离的笑容,齐星光心里的火气更盛,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气鼓鼓地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友好和冷漠,可以同时在你身上存在?对阿K,你可以笑,可以聊天,对我,就只有公事公办的礼貌?” “这是办公室。”肖怡收起笑容,语气平静下来, “办公室里的你也是你,办公室外的我也是我。”齐星光往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委屈,“我看得见你的明媚,看得见你的柔软,如果你真的有什么苦衷,可以告诉我,而不是直接消失不见,刻意对我冷漠,把我推得远远的。” “苦衷?”她微微偏头,“就算有,和你一个……小孩子说有什么用?” “你不用时时刻刻提醒我们的年龄差距。”齐星光有些恼道。 肖怡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看着你,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年轻的时候,我也这么较真,凡事都要追着问个明白,有什么情绪都藏不住,好像每件事情都必须有个答案。但是……”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语气认真,“作为一个成年人,你这样穷追不舍的样子,让我很不舒服。” “不舒服”三个字,像三根细针,狠狠扎进齐星光的心里,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情绪。他愣住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满是委屈与失落。 他脑中闪过被拉黑、被断联的那个夜晚,闪过她消失时的决绝。她是不是又会像上次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再也不出现? 就在他僵住的瞬间,肖怡抿了抿唇,语气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对我而言,工作就是工作。工作时的你,是负责这个项目的软件设计师;工作外的我们,只是普通同事。友好相处,对大家都好,也能更顺利地完成项目。” 齐星光攥紧手心,撑住最后一丝倔强:“既然是友好相处的同事……你是不是至少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万一有紧急修改联系不上呢?” 肖怡没再纠缠,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操作,然后屏幕转向他:“可以了吗?” 她脸上那种“随你便”的神情,让齐星光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微信呢?”他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工作沟通请发项目群。”肖怡垂下眼,不再看他,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画稿,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肖怡!”他忍不住提高声音,喊出了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在办公室里这样喊她。 “别忘了你和二组的约定,还有20天。”肖怡抬起头,语气平静地提醒他,“现在,应该不是争论这些的好时机。” 门外,阿K抓着小扬低呼:“我没看错吧?里面是不是吵起来了?星光的声音好大!” “不可能,”小扬推推眼镜,“云老师性子那么温和,像个修行之人,根本没什么情绪波动,怎么可能和人吵架?” “可齐星光看着很激动。” 陈翔转过身,挠了挠头:“那倒有可能。星光工作起来六亲不认,说不定是云老师的设计和他的程序有冲突,他急了吧?” “高材生就是牛,连大神都敢怼。”小扬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肖怡回家的路,格外漫长。司机是个沉默的女人,两人一路无话。她坐在后排,闭上眼睛,头轻轻靠在车窗上,满脸疲惫。太久没有规律工作,仅仅是每天半天的办公时间,就已经让她身心俱疲。 齐星光就像一杯烈酒,热烈又滚烫,有时候会让她暂时忘却所有的烦恼,感受到久违的鲜活;可有时候,又会让她不得不想起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总是伴随着无休止的猜忌、质问,还有无法挣脱的束缚。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宁静的小道,从城市的喧嚣,慢慢过渡到小镇的安宁。她心里愈发清醒,那座充满伤痛的牢笼,她花了很多年才勉强走出来,绝不能再一次陷进去,绝不能。 ———————— 周五上午,办公区一片忙碌。老李走到齐星光工位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星光,经理喊你去办公室。” 齐星光手上的动作顿住。部门经理出了名的冷漠,说话声音洪亮,语气强硬,最不喜欢被人反驳。入职至今,他从未见过经理私下召见任何一位实习生。 “经理,您找我?”他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 部门经理正整理文件,抬头看他一眼,语气比平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客气:“ET集团来过电话,常总的秘书。常总有些项目相关的问题,想和你单独沟通,约了下午三点。你放下手里的活儿,准时过去。” “那我去告诉李哥做准备。” “不用了。”经理直接打断,“对方明确点名,只要你一个人。助理稍后会把地址发给你。”顿了顿,他特意叮嘱,“常总在这个行业里地位举足轻重,人脉广阔。你过去之后,说话简洁、准确,举止得体,不要失礼,也不要多言。” 齐星光应声应,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他能听出来,经理语气里的客气,并非针对他,而是因为常西瑶的身份。 走出经理办公室,手机立刻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常西瑶的秘书发来的见面地址——集团附近一家有名的咖啡馆。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告诉老李。毕竟老李是项目负责人,他一个实习生私自去见甲方高层,总归是有些越俎代庖。 他找到老李,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老李听完,脸色缓缓沉了下来,沉默了许久,扶了扶眼镜,语气疏离,“辛苦了,听从公司的安排。”便转身离开。 那声“辛苦了”像一块石头,硌在齐星光心里。 他没时间多想。再次检查好两人合作的初步稿件,背上双肩包,提前一刻钟抵达咖啡馆。 向前 台报了常西瑶的名字,服务生引他走到靠窗的僻静卡座。大概等了五分钟,玻璃门被推开,常西瑶准时出现。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搭在肩头,内里一条丝滑垂坠的半身长裙,细高跟,脚腕处缠着细细的缎带。 方案尚未完全完善,又没有老李在身边,他心里难免忐忑,生怕自己言语失当,连累整个小组的进度,更怕辜负肖怡的努力。 向前台报了常西瑶的名字,服务生引他走到靠窗的僻静卡座。大概等了五分钟,玻璃门被推开,常西瑶准时出现。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搭在肩头,内里一条丝滑垂坠的半身长裙,细高跟,脚腕处缠着细细的缎带。 齐星光立刻起身,恭敬地致意:“常总好。” 脱离了严肃的办公场合,常西瑶的气场柔和了不少。她淡淡抬眸,示意他坐下:“坐吧,不用这么拘谨。” 助理接过她的外套,退到远处卡座等候。服务生送来菜单,助理熟练地点了两杯咖啡和几份甜品,将安静的空间留给二人。 齐星光下意识拿出笔记本电脑,指尖微紧:“常总,实在抱歉,购物猫程序目前还在测试阶段,方案没有完全落地。您若是有新需求或调整方向,我现在就为您演示初步效果。” “收起来吧。”常西瑶开口,语气慵懒,“今天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要谈,就单纯想找个人喝个咖啡。” 齐星光一愣。 “身居高位久了,身边的人要么恭恭敬敬,要么权衡利弊,句句都带着算计,相处起来太累了。”常西瑶拢了拢微卷的长发,浓郁雅致的香水气息缓缓漫开,“看到你这样干净利落、棱角分明的年轻人,反倒觉得亲切,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冲动、热烈,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刚步入职场,行事难免有些唐突,考虑不周,还望您多见谅。” “我很喜欢你这份不加掩饰的冲劲。”常西瑶弯唇浅笑,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有能力,有底气,狂一些也没关系。” 齐星光僵硬地点头,试图拉回正题:“常总,关于本次合作项目,我还有一些细节想向您汇报……” “家是哪里的?”常西瑶径直打断,语气自然,仿佛随口一问,“看你不像是江市本地人。” “西北的一个县城。” “西北很好啊。”她轻晃着手中的咖啡杯,“山河辽阔,原野坦荡,生活节奏缓慢闲适,不像这里,处处都是竞争和压力。前几年我去过一次,印象很深。” 齐星光尴尬地笑了笑。 “独自在江市打拼,还习惯吗?” “还好,公司里大半都是外地来的同事,大家彼此照应,不算孤单。” “毕业之后,租房自住?” “……和同学合租。”齐星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谎,本能地脱口而出。 常西瑶淡淡颔首,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他眉眼上:“和同学合租,那就是没有和女朋友同住了?” 话音落下,她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突然擦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冰凉细腻的触感落在太阳穴一侧。 齐星光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后退,身体却莫名地定格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能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反感,却又因为她的身份,不敢贸然躲闪——他怕自己的举动,会影响到项目合作,会连累整个小组。 “头发乱了。”她微微俯身,声线压得轻柔,眉眼含笑,“听说过外界关于我的那些传闻吗?” 齐星光定了定神,勉强回过神,语气恭敬:“部门同事都说,您是行业顶尖的女企业家,ET集团举足轻重的核心高管,能力出众,很受人敬佩。” “就这些?” “是。”他垂着眼,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会面。 常西瑶低低一笑,没再追问,端着咖啡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玩味。 12. 咖啡馆的约会 齐星光喝了一大口咖啡,就是觉得有些口渴了,冰咖啡口感真的很好。支撑他在局促不安中度过了两个小时。 终于到了告别时刻,助理上前,想要接过常西瑶手中的手提包,她却转手将包递到了齐星光面前。助理立刻心领神会,率先迈步走出咖啡馆,去安排车辆。 齐星光下意识地双手接过皮包,指尖触碰到皮质的细腻质感,心里却愈发不安。他跟着常西瑶走出咖啡馆,门口早已停着一辆紫色的劳斯莱斯,奢华夺目,是他只在短视频里见过的豪车。 常西瑶弯腰上车,他连忙恭敬地将皮包递还给她,指尖无意与她的手指相触,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麻,他很快地缩回,礼貌地道:“常总,再见。” “上车。送你回去。”常西瑶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啊?不用了,常总,我自己回去就好。”齐星光连忙摆手,语气里满是局促。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助理已经上前一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别客气,常总既然说了送,您就别推辞了,可不是谁都有这样的待遇。” 常西瑶靠在车座上,微笑地看着他,眼神里丝毫没有要商量的意思。齐星光愈发局促,他万万没有想到,常西瑶会提出亲自送他,慌乱中还是上了车。助理伸手指引,他顺势坐在了常西瑶对面的位置,中间的小桌上,早已放好了几瓶饮品。 常西瑶浅浅一笑,将其中的一瓶气泡水递给他。齐星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坐在女上司对面咕咚咕咚喝水,又不能直接放下,只好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重新盖上。他能感觉到有一种火辣辣的目光在他的喉结处停留。 常西瑶的外套随意搭在一旁,两人距离拉近,她调整坐姿时,裙摆边缘不经意扫过他的膝盖,竟顺势停在了那里。齐星光的目光无处安放,只得慌忙转头看向窗外,可每当常西瑶说话时,他又不得不收回眼神,生怕被视作不礼貌。于是,她泛红的唇、丰满的胸部、圆润的小腿,交替在他眼中闪过,让他愈发窘迫。 车厢里放着轻柔的轻音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的百货商场、跨江大桥、写字楼的轮廓渐次掠过,时间过得格外缓慢——二十分钟?还是更久?齐星光不确定,只觉得每一秒都被拉扯得很长,像他代码里陷入死循环的线程,煎熬又无解。 “到了。”常西瑶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齐星光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公司楼下。他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准备下车。 常西瑶降下车窗,微笑着将他刚才喝过的那瓶气泡水递了过来,朝他挥了挥手:“回去吧,辛苦了。” 他接过水,快步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一般地赶回办公室,刚推开门,就发现整个小组的人都还在等着他,连平时很少露面的部门经理,也站在办公区中央。 阿K率先迎上来,语气急切,“常总对我们的新设计满意吗?有没有提出什么新要求?” “是啊,需要我们连夜修改吗?”老李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紧张——ET集团的项目,容不得半点差错。 看着众人期盼又紧张的目光,齐星光张了张嘴,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部门经理见状,脸色微微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怎么了?是常总不满意,还是项目出什么问题了?” 齐星光依旧摇了摇头,喉咙发紧,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老李终于是忍不住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大家都不敢下班,一直等到现在,你倒是说句话啊!平时你不是最会表达的吗?” 齐星光眼神有些发呆,脸上满是茫然。他该怎么解释?全组人熬夜等待、满心期盼的对接,到头来,只是他和一个穿着华丽、身姿妖娆的女人,喝了一下午无关紧要的咖啡,连一句项目相关的话都没提。 陈翔悄悄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星光,出什么事了?别慌,有啥问题,咱们一起面对。” 齐星光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根本没有看我们的设计,” 阿K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那这一下午……就只是喝了喝咖啡?” 等众人反应过来,齐星光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整个组的人气氛变化。 部门经理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随即迅速恢复平静,像关掉了一个情绪开关。他走上前,拍了拍齐星光的肩膀,语气平淡:“辛苦了,大家都下班吧,没事了。” “艹,瞎浪费时间!”小扬再也忍不住,将手中的文件“啪”地砸在桌子上,抓起背包,怒气冲冲地走了。 李哥看了齐星光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警告,还有一种“我经历过”的疲惫。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其余的人也没再多说,默默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陆续离开了。 “嗐,你看群里!”陈翔喊了一句,办公室只剩下他俩。齐星光有特别不好的预感,他赶忙打开手机,看到公司的大群里发了一张自己在办公楼下下常总车的照片。常西瑶隔着窗户,朝他微笑地打招呼。照片是二组的人发出来的,后面还跟了几个暧昧的表情。照片本身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可在这个时候看,却显得格外扭曲。 照片很快被阿K转发在一组小组群里,“厉害了啊,星光,得到大BOSS的亲自护送,看来是对我们一组的期望颇高啊。” “瞎说什么呢。”齐星光发道。 “常西瑶可是出了名的冷漠,可不是会送下属回来的人。尤其还是乙方。”小扬道。 陈翔一脸认真的说:“星光,怎么回事啊,那是堂堂 副总,一般不会直接和我们这实习生沟通啊。李哥是专门负责ET集团的高级工程师,听说大小事情都是直接和他对接的。你知道吗,那次常总定了你的方案,办公室就传着,你要取代李哥的位置了。” “胡说。”齐星光有些恼火。 “你也没什么好吃亏的吗,你看常总,这个年龄虽然是大了一些,但保养得特别好,风韵犹存,而且事业有成,还是单身,这可是多好的机会啊!”阿K继续在群里打趣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么回事!”大家的打趣在齐星光这里听起来十分刺耳,他狠狠地发出了一条消息,显得有些无力。嘴上这样回应,却不得不思考大家说的话,真的是他们说的样子吗?常总今天下午说了半句的关于传闻,指的就是刚刚大家口中的这些吗。 陈翔关掉手机,帮他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轻声安慰:“别理他们,都是嫉妒你呢。不管怎么说,能接触到这么高层次的人,也是个贵人,以后我们组接项目,也能多一条路,对吧?” 是的,也只有陈翔会这么单纯的还是大学生时代的单纯逻辑,觉得只要身正,就不怕影子歪。可是自己真的身正吗?他回想起咖啡馆里,常西瑶的指尖掠过他额前碎发的瞬间,他明明可以躲开,却因为担心影响项目,下意识地僵在了原地。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默认了这种暧昧,默认了只要不躲开,项目就能顺利推进。一想到这里,他就有些讨厌自己——讨厌自己此刻的妥协,讨厌自己变成了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另一边,肖怡的车刚停在院门口,她正准备下车,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开群聊,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照片。脚步猛地一顿,指尖瞬间收紧。 她没有点开大图,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仿佛这样就能隐藏住心底的慌乱。 樊宇蓝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下车:“我说老板,不帮忙拎东西,发什么呆。” 肖怡摇了摇头:“没事。”她好像没有听到樊宇蓝的话,径直往室内走去。 樊宇蓝见怪不怪先去了西侧的厨房,将手里的东西放进冰箱,整理好。将两个速冻的披萨放进了烤箱,这才大摇大摆地来到院子:“咦?”她有些奇怪,“今天怎么不摆弄那些花草了。” 回到客厅,就看到肖怡坐在茶桌前,平静地煮着茶。听到脚步声,肖怡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天气好像变凉了,煮点茶喝,暖暖身子。” “工作进行的不顺利吗?”樊宇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截了当地问道。她太了解肖怡了,这般反常,定是有心事。 肖怡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却愈发清晰——是她主动要和齐星光划清界限,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孩,可为什么,看到那张照片时,心里会隐隐作痛,会生出一丝连自己都看不懂的难过与酸涩? 13. 解释 咖啡馆的风波过后,办公室的气氛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一周过去,齐星光走进办公区时,依旧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细密的探针,在他脸上反复逡巡,试图捕捉到一丝传闻里的痕迹。 一组的茶水间里,阿K一边倒着咖啡,一边语气暧昧地开口:“怪不得ET集团会专门为我们组请来得名鼎鼎的云上眠,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 小扬倚在一旁,语气里掺着几分羡慕:“齐星光这小子是真有魅力,居然一面之缘就能搞定那个出了名的女魔头。” “这么说来,齐星光的设计提议能直接被选用,也就说得通了。”阿K点点头,“这下能少走不少弯路,省了太多事。” 小扬疲惫地扯了扯嘴角,轻声感慨:“年轻真好啊。” 一声轻微的杯盏碰撞声响起,两人猛地转头,才发现云上眠正站在一旁清洗水杯,神色平静无波。两人连忙收起闲聊的语气,恭敬地点头:“云老师好。” 云上眠擦干杯子,转身走出茶水间,与正推门进来的齐星光、陈翔擦肩而过。脚步顿了顿,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却平淡:“我来一组,和ET集团的总裁没有任何关系。” “嗯?”阿K和小扬皆是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解释。 “ET集团认可了你们的设计思路后,我才接到好友的邀请,前来协助项目。”她补充了一句,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握着杯子的手稳稳的,径直离开了茶水间,只留下两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阿K回过神,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刚刚……云老师好像是在帮齐星光解释?” 茶水间门口的齐星光,手中的水杯猛地一颤,指尖的茶包滑落。他面色一凝,弯腰放下茶包,转身便快步离开——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肖怡耳朵里,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陈翔连忙捡起他落下的茶包,泡好一杯热茶端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别瞎想。公司里就这样,流言传得比什么都快,说到底还是大家的生活太枯燥,就盼着点新鲜事解闷。等这个项目一结束,这些闲话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肖怡对他的态度,表面上依旧和往常一样疏远,依旧按时参与小组的测试调试,没有丝毫异常。可齐星光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他走进她的办公室,她会露出对待旁人那般疏离的微笑,只谈工作,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和他说,眼神里的距离感,比初见时还要遥远。 墙上的项目交付倒计时,只剩下短短7天。齐星光心底想要解释的念头,在紧迫的工作压力面前,转瞬就被压了下去。他以为只要先专心完成项目,总有机会说清一切,可命运似乎并未打算放过他。 临下班时,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那头的自我介绍刚落下,齐星光立刻挺直了脊背,语气里满是惊愕:“ET集团?” “齐先生,您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恭敬而正式,“今晚常总邀请您共进晚餐。” “晚餐?”齐星光愣了愣,有些茫然。 “是的,晚宴上还有公司的合作伙伴及管理人员。晚上六点,我会在办公楼下接您。” “哦,好。那我们组需要去几个人?”齐星光下意识地问道, “只通知您一个人呢。” 合作伙伴、管理人员……为什么会叫我一个实习生?齐星光心里反复打着问号,目光扫过办公室里还未离开的同事,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被“标记”了。从那个“写代码很厉害的实习生”,变成了“和常总有关系的某个人”。这种突如其来的标签,让他浑身不自在,像被人剥去了伪装,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齐星光看了看窗外的零星的秋雨,只好硬着头皮,“好吧。”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除非做好了全组同事因为自己这个项目泡汤的计划,越是这样想就越沮丧。 “脸色这么难看,怎么了?谁打来的电话?”陈翔见他神色不对,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关切地问道。 齐星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写代码时遇到bug,陷入沉思时的习惯。 “又是ET的常总?”陈翔瞬间猜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常总该不会是真的看上你了吧?” “我能拒绝吗?”齐星光想到那天在咖啡馆的场景,疲惫地看着他。 “我能拒绝吗?”齐星光想起那天咖啡馆里的尴尬场景,疲惫地看着他,声音里满是无力。 “估计难”陈翔叹了口气道,“这可是我们的大客户,你也知道咱们这行业,要是因为个人得罪了对方高层,他们随时能换掉我们团队。到时候,损失的可就不只是一个项目那么简单了,整个小组的人都可能受影响。” 齐星光修长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来来回回摩挲。 “我懂你,”陈翔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理解,“换做是我,我也头大。这就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可偏偏身不由己。” 齐星光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子里,看着电脑屏幕上肖怡的画作。做梦的小猫,在梦里自由自在的成为自己喜欢的样子。可自己不是猫,无法做到冷傲地独处,除非自己喜欢否则谁也别想靠近。背着背包下楼的脚步有些沉重,经过上一次,他已经知道自己不需要准备设计上的任何问题,她说过不会在办公室之外去讨论工作,但是讨论人生也并不会更加轻松。 ……………………………………………………………… 秋雨从午后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着,带着刺骨的凉意。肖怡一觉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微凉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泛起一阵寒意。 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沉甸甸的阴霾,天地间被一层湿雾笼罩,白茫茫一片。远山、近树、院角的荒草,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肖怡身上穿着一套灰扑扑的家居服,质地柔软,走动时衣料轻轻摩挲着皮肤,轻得像一场无声的抚慰。她打开音响,随机播放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是一首近来流行的伤感情歌——人好像总是这样,越痛的东西,越忍不住去触碰。那些伤感的字句、缠绵的旋律、遗憾的故事,大抵是因为人生本就掺着细碎的玻璃,稍不留意,就会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拿起一把大扫帚,慢悠悠地清扫院子里的落叶。落叶与残留的雨水混杂在一起,黏在地面上,让整个院子更添了几分萧条。枝头开败的花朵垂落着,褪去了往日的娇艳,只剩几分落寞的萧瑟。 烧开一壶热水,倒了杯黑咖。苦涩的味道里夹杂着淡淡的焦香。与其说喜欢咖啡,其实更喜欢自己神清目明地看这个世界,像是强制重启了的电脑。灌下去,混沌退散,神思清明。 转身回到屋内,靠角落是平时创作的地方。房间有扇窄长的窗,开得高,望出去只能截到一段山腰。苔是青的,叶子半黄,雨珠还缀在上头,亮晶晶的。哪怕生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它们也总是昂着头,一场雨,就足以让它们重新焕发生机。 桌子上散乱着还没有完成的作品,地上扔了许多作废的手稿。她习惯了保持这样有序的凌乱,这是她给自己的一点微弱放纵——无关美学,无关风格,只是只 有她自己能看懂、能找到东西的专属秩序。她撇了撇嘴,对自己这点孩子气的固执,感到好笑。 ——直到齐星光出现,有些东西变了。 她那颗干涸了很久的心,好像忽然被滴进了一滴水。搁置的电脑重新打开,蒙尘的画笔又被捡起。那个许久不登陆的网络平台,也悄悄换上了新的背景图。可是,他的出现也好像让她情绪有了起伏,失去了长久以来的平静。 视线落在画本底下,露出半个烟盒。她抽出一支点上,刚吸一口,房间里猛然炸开一阵铃声——杂乱、刺耳,像山崩海啸,像要把屋顶掀翻。 那是樊宇蓝的专属铃声。 有一回肖怡几天没看手机,樊宇蓝连夜从绍兴飙车几百公里冲来,砸门声把她从梦里惊得跳起来。门外,樊宇蓝劈头就吼:“我以为你死了!”自那以后,她的来电就被设成这种“地动山摇”的动静,想忽略都难。 肖怡吐着烟,从一堆废纸里翻出手机。刚接通,樊宇蓝中气十足的嗓门就撞出来:“今晚我得晚点回哈!” “嗯。” “你也别老一个人待着,多出去走走。”樊宇兰的语气软了下来,又带着几分调侃,“比如,上回那个男孩。” “年纪太小。” “小算什么?男人至死是少年,多大都一样。试试嘛。” 肖怡垂眼,“既然都一样,何必自找麻烦。舒服点过日子不好吗?” “谈恋爱哪是麻烦?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呀~” 肖怡苦笑一声,指尖的烟灰轻轻落在地上。樊宇兰总爱挑她最疼的地方戳,戳得多了,倒也渐渐麻木了。从前听了会心悸的话,现在也只能当作一句寻常玩笑,掀不起心底的波澜。 “我等下要和女魔头吃饭。”樊宇兰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感慨,“真得学学人家,那叫一个‘拿得起放得下’——当年婚礼前一天,小三挺着肚子上门,请柬都发了,全家想捂,她二话不说直接取消,还亲自一个个打电话给宾客道歉。之后再也不提结婚的事,恋爱却没断过,公司还越做越大。前阵子那小男友拿她的钱养网红,她当场就收房收车,一脚踹了。没几天,听说又换了新的,今晚估计就能见着……啧啧,这精力,吾辈楷模。” 肖怡轻轻笑,“你羡慕了。” “该羡慕就得羡慕嘛。咱们还在上一段里没爬出来,人家已经潇潇洒洒地谈下一个了——这就是王者和青铜的区别啊。”樊宇蓝顿了顿,她又劝道,“哎,要不你一起来?她提过好几次你的画,说很喜欢。你现在不也接了ET的项目?说不定能有新合作。” “我对目前的工作量很满意。” “满意什么呀!签售会负责人电话都打我这儿了,说工作室助理离职了联系不上。一个个怎么搞的。” “她是回老家结婚了,球球还没来得及找合适的助理。”肖怡解释道。“你也知道我情况有些特殊。” “行,我说不过你。” 肖怡弹了下烟灰,语气缓和了几分:楚北今天过来,谈新画集的事,也约了晚饭。” “哦?我们的大主编在啊?那就放心了。”樊宇兰的语气松了下来,“替我向他问好啊。” 挂掉电话,她才察觉手背一烫——烟灰不知何时落上去,留下个浅浅的红印。她习以为常地抹掉,像抹掉一点灰尘。心理医生说过,这是潜意识的自我伤害。念头闪过就散了,她忽然忘了自己刚才在找什么,索性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压在一沓不知何时散落的手稿上。 …………………………………………………………………… 14. 晚宴 晚宴设在一家高档西餐厅,装修极尽繁复奢华,暖黄的灯光映着精致的餐具,透着几分疏离的贵气。靠窗的圆桌旁,几人正热闹地攀谈着,看到常西瑶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招呼,语气里满是恭敬。 直到常西瑶走近,众人才留意到她身后跟着的年轻人——简单的黑色T恤,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一张脸上还带着校园里未褪去的青涩与干净,和以往常西瑶身边那些衣着考究、成熟油腻的男伴,截然不同。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齐星光身上,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无形的网,将他包裹。 常西瑶在主位上坐下,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椅,语气自然:“星光,坐这儿。” “啊?这不太合适吧……”齐星光看着周围衣着光鲜、气质矜贵的男女,手指微微蜷缩,有些局促不安。他的穿着,在这样的场合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事,就坐这儿。”常西瑶笑得温柔,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齐星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刺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拘谨得浑身僵硬。 几巡红酒过后,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常西瑶将手边的一杯咖啡轻轻推到齐星光面前,语气温柔:“这儿的咖啡不错,尝尝。” “谢谢常总。”齐星光连忙道谢,双手端起咖啡杯, 她转向众人,声音清亮:“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齐星光,江大保送的研究生,名副其实的计算机天才,这次集团的新项目,核心设计就是他做的。” “哦?才大学毕业?”邻座一位短发丰腴的女人眯起眼睛,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低胸连衣裙裹出饱满的曲线,话里有话,“小朋友,你可真有福气啊。” “嗯?”齐星光愣了愣,没听懂她话里的深意,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这可是直接踩上了快车道啊~”女人眼波流转,语气里的暧昧几乎要溢出来。 常西瑶适时开口,化解了齐星光的尴尬:“这位是范芳,鼎鼎有名的Y集团云省区域负责人,你们可以互相留个联系方式,以后让范姐多照顾照顾你的工作。” “范总好。”齐星光恭敬道。 “厉害,江大可是我当年梦想的学校呢,真是年轻有为。”一旁有人笑嘻嘻地说道,语气里倒是没有明显的恶意。 齐星光侧身看去,说话的是坐在他身旁的女人,声音洪亮,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年龄比常西瑶稍小一些。他觉得这个女人很面熟,仔细回想,才想起在ET集团第一次见常西瑶的会议上,见过她。 “这是樊宇蓝,负责大型画展布置设计,也是我们公司的美术顾问,在审美上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常西瑶介绍道,又补充了一句,“你这次设计的新程序,审美把关就由她负责。” “樊总监好。”齐星光再次恭敬地打招呼。 “嗐,别叫什么总监,太见外了。”樊宇蓝摆了摆手,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神通透,带着浓浓的穿透力,“就是一顿晚餐,放轻松点,不用这么拘谨。” 樊宇蓝的话,像一股暖流,稍稍缓解了齐星光的局促。他对着樊宇蓝感激地笑了笑,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几分。 “这位是邓希远,项目部主管,在公司里见过吧?”常西瑶又指向一旁沉默的男人。 “邓主管好。” “”年轻人,学校学的东西可不够用啊。”邓希远语气平淡,像在念一句台本。 “是,您说得对,我会慢慢学习的。”齐星光恭敬地应道,他能听出邓希远语气里的疏离,便没有再多说,目光悄悄瞥过——邓希远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樊宇蓝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一圈介绍下来,那些陌生的名字和面孔,齐星光大多记不住,只觉得脸上的笑容快要僵住,脸颊发酸。他像一个局外人,插不进他们的话题,也融不进他们的圈层,只能坐在一旁,默默陪着笑, 范芳又端起酒杯,示意齐星光干杯,看着他喝完,才慢悠悠地开口:“IT行业嘛,谁做不是做,关键看机遇——你得好好珍惜这份机遇,跟着西瑶多学学。” “别老吓唬小孩子。”常西瑶笑着打断她,将一个盛着生蚝的精致碟子推到齐星光面前,“星光,尝尝这个,招牌的鱼子酱生蚝,果木熏制的,味道很不错。” 鱼子酱生蚝……齐星光看着碟子里精致的食物,心底一片苦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没人会相信他和常西瑶之间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双手接过碟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晚宴过半,气氛越来越热烈,常西瑶在谈笑间,身体渐渐向齐星光靠近。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幽幽地笼罩着他,带着几分魅惑的气息。说话时,她的眼睫轻轻扬起,眸光流转,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某一刻,她手腕一斜,指尖似不经意地落在了齐星光的膝上,温热的触感,让齐星光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分,避开了她的触碰,神色有些不自然。 可常西瑶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抗拒,很快又靠了过来,那只手再次搭在他的膝上,这一次,没有立刻离开,指尖还轻轻摩挲着,带着 明显的暗示。 齐星光低头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膝上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抗拒:“常总,您喝醉了。” “喝多了不好吗?”常西瑶眼神迷离地望着他,语气柔得像水,带着几分蛊惑, 齐星光如坐针毡,却只能维持笑容。他想起老李醉酒后的话:“在这行,想往上爬,要么有背景,要么……会来事儿。”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凭自己的能力,总能站稳脚跟。可现在他才明白,所谓的“会来事儿”,是什么意思。他曾以为自己能处理好所有事情,可一想到组里的陈翔,苦读十几年,却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一想到这是团队所有人难得的转正机会,他就犹豫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毁了所有人的希望。 “常总,我去下洗手间。” “知道洗手间在哪儿吗?要不要我让助理陪你去?”常西瑶问道,语气里满是“体贴”。 “不用了,我自己找找就好,谢谢常总。”齐星光连忙拒绝,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餐桌。 “哟,瞧我们常总,多体贴啊。”范芳看着齐星光仓皇离去的背影,笑着调侃道,满桌的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暧昧的意味。 洗手间外的走廊安静许多。远离了餐厅里的喧嚣与虚伪。酒精渐渐上头,让齐星光头晕目眩,他扶着冰冷的瓷砖墙,指尖传来的凉意,稍稍缓解了心底的混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第一次见肖怡的样子——她喝醉了,软软地靠在自己怀里,语气冷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是他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她的唇,柔软而滚烫,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心。她的身体很娇小,一条胳膊就能将她揽住,上楼的时候,他轻轻将她抱起,她在他怀里轻声呢喃,说已经很久没有人抱过她了。他记得那晚,她的身体滚烫,像奔腾的熔岩,烫得他心慌意乱。很奇怪,在这样狼狈、迷茫的时刻,他竟然发了疯一样,想听到她的声音,想见到她。 他摸出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划过屏幕,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漫长的等待音,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冰冷而机械,像在嘲笑他的狼狈。 直到电话自动挂断,那边也没有传来熟悉的声音。 齐星光垂下手臂,心底的失落与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可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常西瑶的手指,紧紧扣进他的指缝,整个人贴了上来,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声音柔得像水,带着几分蛊惑:“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醉了?” 15.洗手间的吻 齐星光背脊一僵,左手还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下一秒,常西瑶已贴了过来。和肖怡那种轻盈的触碰不同——常西瑶身量高,丰腴的身体覆上来时,像被温热的流沙裹住,沉甸甸的,压得他动弹不得。呼吸窒在胸口,只能感受到胸口处的柔软和鼻孔温热浓烈的香气。常西瑶眼睛很大,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眼睛可以直接看到她瞳孔里的自己, “常总……” 常西瑶唇角一弯,厚厚的嘴唇毫无预兆地堵了上来。他没说完的话像深水里的气泡,咕噜一声,沉回腹中。 齐星光脑中嗡地一片空白。身体僵着,连指尖都忘了动弹。 常西瑶似乎察觉到他的无措,兴致缺缺地直起身,伸手揉了揉他头发。“小朋友,这点酒就醉了?”她声音带着笑,“收拾一下,快回来。” 直到那高跟鞋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齐星光才猛地回神。一旁的服务生眼观鼻鼻观心,早已避开了视线。 他怔怔转向镜子,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镜中映出一张惊愕的脸。 肖怡。 ……她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而他嘴唇上,还印着一抹鲜红。刺目、确切,像一道突然盖下的章,写着他的狼狈。 “好巧。”还肖怡先开口,声音很淡。 又是这句话。会议室里她就说过一次。 只迅速洗了手,转身离开。背影匆匆,像逃。 齐星光深吸一口气,走向镜子,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脸上,稍微缓解了那股灼烧般的耻辱感。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唇色被擦得一片猩红,他又掬水冲洗,一遍,两遍……直到皮肤发疼。然后他冲了出去。 醉意忽然翻涌上来,视野里人影缭乱,斑斓闪烁。他拼命回想她刚才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只记得她吃惊的脸。曾经握在手里的东西——奖学金、保送、那些闪光的履历——在这一刻碎成千万片,扎进肉里。这座城市忽然变得很讽刺。 窗边卡座,绿植掩映。 肖怡灌了几口水,捏着杯壁。水很冰,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她刚才看见常西瑶的唇覆在齐星光唇边的样子,还有他嘴角那抹刺眼的红。 她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一圈,又一圈。 “肖怡?”楚北又叫了一声。 她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宇蓝公司今天也在这儿办晚宴,她让我替她问你好。” 楚北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肖怡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宇蓝说你重启创作了,还接了ET的项目……” “嗯。” “累了?”楚北声音放软,“作品集不急,压力别太大。” 肖怡只觉自己呼吸不稳,望向窗外。霓虹闪烁,车流无声滑过,喧嚣被玻璃隔在外面。楚北就坐在对面,温文尔雅,笑意柔和。可孤独感还是漫上来,无声无息,淹到咽喉。 “能按时交。”她听见自己说,“但现在……我想回去了。” 声音轻得像抽走了所有力气。 楚北怔了一瞬,随即微笑:“好,我送你。” 车里,肖怡望着窗外。楚北坐在身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刚才……”楚北忽然开口,又停住。 肖怡转头看他。 他最终只是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肩:“没事。早点休息。” ……………… 同一时间,晚宴桌旁。 樊宇蓝正和邓希远低声说话。 “喂,”樊宇蓝忽然碰了碰他胳膊,“你看那边。” 邓希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齐星光从洗手间回来了,脸色很差,但努力维持着平静。他坐下,对常西瑶说了句什么,常西瑶笑得花枝乱颤。 “完了,”樊宇蓝叹气,“又一个好苗子要被毁了。” 餐桌已收拾干净,换上红茶。一群人仍在笑谈,是他插不进的案例,够不到的圈层。 一个脸孔稚嫩的男服务生来收最后几只咖啡杯,恭敬地问:“还有什么需要吗?” 范芳伸手按住一只盘子:“叫什么名字?” 男孩指指胸牌:“我的编号是336,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多大了?” “十九。” “不上学?” 男孩脸上没有半点尴尬,很认真地答道,“家里孩子多,出来打工早。” 樊宇蓝笑嘻嘻插话:“范总想给机会呀?” 范芳撩了把长发:“给个联系方式,下次订餐找你。” “上班不能带手机。”男孩递出餐厅卡片,“这个可以吗?” 范芳笑而不语。男孩懵懂退开。 齐星光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他勇敢。无欲则刚。而自己这些披着“长衫”的人,哪怕无欲,也早被自己虚构的梦想拴住了脚。 回程出租车里,齐星光拒绝了常西瑶相送。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你的嘴唇很软。」常西瑶发来的消息。 紧接着又一条:「下周评审组我打过招呼了,你只管做好演示。」 他猛地按灭,像烫手一样删掉消息。抬头时,正撞上后视镜里司机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他却觉得所有肮脏都被看了个透。 洗澡,躺下,盯着天花板。他并不知道今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并不是他一个人。。 手指无意识摸向腕上的手表。他盯着指针走动,想起她手腕上那块一样的表,紫色的,彷佛是一种专属于他们的连接。 这些年,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点遥远的安慰。可想起今晚种种,一股混着怒意的无力感涌上喉头。像被人生生挖走一块——也许她根本不在意他变成什么样。 但心为什么疼得这么厉害? ——————————— < p>肖怡的家里,一片寂静。她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脑海里,还是反复回放着今晚在西餐厅看到的画面,挥之不去。 深夜,樊宇蓝回来了,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她一进门,外套都来不及脱,就大声喊了起来:“肖怡!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 肖怡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窝在沙发里, 樊宇蓝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我告诉你,我看到‘女魔头’的新男友了!就是上次来公司现场指导的那个男孩,大学刚毕业,高高帅帅的,看着特别干净。常西瑶给了他一个大项目,这才多久,就变成她男朋友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也许只是工作关系……”肖怡合上书,声音平淡,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收紧, “得了吧,什么工作关系能那样?”樊宇蓝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啃了起来,啧啧有声,“吃饭的时候,常西瑶看他的眼神,都快把他烧穿了,手在桌下就没安分过,一会儿碰他一下,一会儿揉他头发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肖怡却问:“那男孩自愿的吗?” 樊宇蓝静了一瞬。 她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不好说。他当时看起来懵懵的,估计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眼神里还有点抗拒,可又没办法拒绝。毕竟,常西瑶肯捧他,他在这行,就算是搭上火箭了,资源在手,就能直达金字塔尖, “如果他不愿意,能拒绝吗?” 樊宇蓝愣住,苹果停在嘴边:“当然能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想要那个项目。” 肖怡垂下眼,指尖掐进书页。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因为她太懂了——焦鹏当年也是这样,用“爱”包装控制,让她“自愿”放弃一切。她问出这个问题,不是关心齐星光,是恐惧自己正在重复那个剧本。 关于常西瑶的故事,她已经听樊宇蓝讲过很多次了,几乎成了樊宇蓝的专属话题。只是,樊宇蓝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口中那个“被常西瑶捧在手里的男孩”,就是那个和她有过一夜纠缠、让她心动不已的人。 见肖怡神色低落,樊宇蓝放下苹果,语气软了下来,轻声问道:“你那个生日宴上遇到的弟弟,怎么样了?最近没联系吗?发展得怎么样?” “没什么好联系的。”肖怡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路人?”樊宇蓝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肖怡,三年了,我看着你过来的。这三年里,你几乎没有任何生机,就像一棵空心的树,只是维持着树的姿态,没有新叶,也不开花,连笑都带着几分勉强。那个孩子,是你这三年来,唯一愿意主动提起、愿意聊起的人。你不是那种随意的人,可你们第一次见面,就……”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却不言而喻,“肖怡,你别自欺欺人了,你动心了,对不对?” 16.失控 肖怡侧过脸,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掩饰着眼底的情绪。 窗外的天色,依旧沉浊,湿冷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裹着深秋的寒意,浸透一室微凉,顺着肌理往心底钻。 樊宇蓝静静看着她,语声轻缓,却字字通透,直戳心底:“那天我在院子里,看到你修剪花枝,看到你房间里新创作的画,看到你眼里的光,我忽然有一种感觉——” 她顿了顿,笃定开口:“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云上眠,快要回来了。这些变化,都是在遇见他之后才有的,对不对?” 肖怡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满是疲惫与挣扎。 她怎么会不知道? 齐星光的眼睛,像夜里的星光,穿透了她黯寂多年的世界,照亮了她心底的阴霾。他的笑容,像春风,拂过她早已枯涸的心底脉络,让沉寂已久的心跳,重新变得鲜活。冰封的血液,开始悄然流动,久违的欢喜,开始在心底蔓延。 她一直在躲,一直在忍。拼命压下翻涌的念想,拼命斩断所有可以靠近他的路径。可人心从来不由己。 办公室里,只要听见他的名字,心跳必然错漏一拍;只要抬眼望见他的身影,心底便会漫起一缕浅浅的、真切的欢喜。 他像一头未经世事、满身赤诚的小狮子,莽撞又热烈。总会找尽细碎借口,一次次晃过她的工位,只为看她一眼、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旁人都以为她待他只是温和得体,唯有她自己知道,那份破例的温柔,全部源于抬眼可见他的心动,是她藏在克制里的万般欢喜。 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真切感知到愉悦,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麻木度日,还拥有爱人与心动的能力。 “他生气的时候都很鲜活。”肖怡嗓音低沉沙哑,尾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他有太多在意,太多孤勇,敢拼敢争,敢去抓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语气裹着深重的无力:“可我只要看见他这样,就会想起从前。那些被背叛、被碾碎信任的日子,刻在骨子里。我……早就不敢再全心相信任何人了。” “只是也许。”樊宇蓝轻轻打断她,语气干脆又清醒,“当下的欢喜来之不易,先抓住就够了。未来本就无人能预判,就算真的有变数——” 肖怡瞪她。要不是十年的朋友, “瞪我也没用!你这辈子难道还能接连遇人不淑?再说,谁能比你前任更不堪?” “那他如果也是想找个人坐着火箭直达金字塔尖的人呢?”肖怡用她刚刚的话反问道, “真心急着登顶的人,不会浪费四年光阴,默默守着一个人。” 这句话落在心口,轻轻震开一层迷雾,却也让更多纠结汹涌而上。肖怡长长叹了口气,起身拢了拢衣衫,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喝多了就早点休息。你明天不是要去开幕式,行李还没收拾。” 樊宇蓝皱起眉头,一想起收拾东西就有些烦躁,“睡睡睡,明天的事情交给明天。” 一夜冷雨淅沥,寒意渗骨,浸透整座城市。 空旷冷清的地下停车场,湿气浓重。齐星光靠着冰冷的立柱,不知等候了多久, 终于,那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近。 “肖怡~”他喊出声,声音发哑,“我有话跟你说。” 肖怡裹着宽大的灰毛衣,双手拢在胸前,露出细瘦腰线。毛线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冷淡淡扫过来,像看陌生人。 她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 齐星光立刻抬步追上,张开双臂轻轻拦住她的去路,刻意保持着距离,没有半分触碰。他微微弓着背,像一只慌乱无措、急于辩解的大型犬,眼尾泛着通红。 “齐星光,你别无理取闹。”肖怡的声音压着冷硬的火气。 “听我说,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语速很快,带着颤,“我不知道她约我只是喝咖啡,不知道宴会上她会那样——我和她什么都没有。肖怡,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熟悉的窒息感骤然攫住心口,扑面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耳边不是齐星光的声音,是尘封多年、反复纠缠她的梦魇。 【肖怡,你为什么不肯信我?我都是为了你好。】 【所有人都在骗你,只有我对你真心。】 【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肯给我吗?】 过往无数次相似的辩解,最终都化作彻骨的伤害,让她一无所有。旧日的恐惧狠狠撕扯着她的神经,她再也没有勇气,去听一场真假难辨的解释。 肖怡猛地侧身,从他虚拦的臂弯下侧身穿过,身形不停。声音微微发颤,字字冰冷决绝:“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解释?我说过,我不关心。你和旁人没有区别,我也早就看淡了所有。” 齐星光僵在原地。 双臂还维持着阻拦的姿势,空空落落,什么也没留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决然走远,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满心满腹的委屈与辩解,尽数卡在胸腔,堵得发疼。 四年光阴,从年少初识的那场温柔解围开始,他一点点靠近,小心翼翼试探、默默守候。生日那晚,他分明捕捉到她眼底的动容,笃定她心里也有自己的位置。他以为跨越了漫长距离,终于能走进她的世界,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真诚、足够坚持,所有隔阂都会消散。 可原来,他始终在门外,越走越远,从未真正靠近。 往后数日,肖怡愈发冷淡疏离,待他比陌生人更客气,也更遥远。 与之相反,常西瑶的消息愈发频繁,像一张细密的网,层层缠绕而来。 【评审组那边我压下了,范芳不会为难你。】 【江市画协私宴,下周,缺个伴。】 【小朋友,刻意躲着我,项目还要不要了?】 常西瑶素来言简意赅,他却觉得每条消息都像一根细线,缠上来,慢慢收紧。他隐隐看见尽头是什么,却无力挣脱。 项目终审日益临近,工期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心里无比清楚:一旦项目结束,他和肖怡之间仅有的交集,也会彻底归零。她会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杳无音信。 有些话,此刻不说,便再无机会。 午休时分,工作间安静无人。齐星光推门而入,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他没有拉上窗帘,任由透亮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落在肖怡低垂的侧颜上,勾勒出清浅柔和的轮廓。 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刻意背对着她。姿态笨拙又倔强,死死克制着想要靠近、想要直视她的冲动。 “我们谈谈。” 她终于抬眼,“我们之间没有需要解释的关系。” 齐星光指尖发凉。 肖怡冷笑。“周旋在不同人身边,左右逢源,很有成就感吗?” 他不敢相信这话出自她口中。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泄了。 齐星光忽然笑了,笑意苦涩又颓然,带着彻底的无力与自嘲。他摊开双手,彻底放弃辩解:“对,我就是个浪子。” “我色诱了你,也色诱了ET副总裁,我恬不知耻靠女人往上爬——”他抬眼看向她,眼底通红,字字委屈又锋利,“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就这张脸,你满意了吗?” 肖怡脸色唰地白了。 空气瞬间凝滞。 “那你呢?”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又猛地停住,重新靠回椅背。声音发颤,“那晚你对我,当真半分心意 都没有?”他眼底泛红,语气放得极低,像怕惊扰易碎的泡影,“转头就装作陌路,彻底抽身。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你不也一样,给我希望又亲手推开?凭什么只有我该被指责?凭什么你能理所当然用最坏的恶意揣测我?” 下一瞬—— ——啪! 耳光清脆。炸响在寂静的工作间,格外刺耳。 齐星光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烧。 肖怡呼吸凝滞,手微微发抖。 眼前闪过的,不是齐星光错愕的脸。 是焦鹏。 【你又惹我生气?】 【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总要逼我?】 过往经年,被压迫、被情绪操控的记忆汹涌翻涌。从前的她,永远只会退让、隐忍、道歉,从未敢有半分反抗,更不曾动过手。 可今天,她打了齐星光。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最憎恶的模样。 “出去。” 肖怡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常年佩戴的温和得体的面具彻底碎裂,情绪全然失控,眼底翻涌着崩溃与绝望。 齐星光沉默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推门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濒临崩溃的人。 肖怡浑身脱力,跌坐回座椅,寒意从脚底窜起,浸透四肢百骸。 窗台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是齐星光上周悄悄放在这里的。当时她明确拒绝,他却只是温柔坚持:“不用你费心打理,它自己会好好生长。” 一抹鲜活绿意,静静立在纯白桌面,衬得此刻的狼狈与荒芜愈发刺眼。 他从前的温柔低语,此刻尽数回响在耳畔:“你不用回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直有人在远处陪着你。” 可如今,连这份默默的陪伴,都让她满心恐惧,不敢触碰。 混乱、破碎、嘶吼的旧日记忆疯狂席卷而来,牢牢困住她的思绪。她死死捂住心口,大口喘息,颤抖着抓起水杯猛灌几口,才勉强压下浑身的战栗。 情绪渐渐平复,一个冰冷的认知,缓缓浮上心头。 她从来都不是单纯不信齐星光。 是旧日的伤口未愈,是心底的阴影难消,让她习惯性用猜忌包裹自己,用恶意揣测真心。 她拼命逃离那段窒息的过往,拼尽全力不想成为焦鹏那样偏执、极端的人。可到头来,却还是在失控里,复刻了最厌恶的模样。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凉意依旧深重。 肖怡比往日早到一小时。电梯门缓缓敞开,她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步履轻快地穿过空旷走廊,朝着工作间走去。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齐星光静静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肖怡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手机屏幕,未曾抬头。她从他身侧半米处静静走过,鼻尖轻轻掠过他外套,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忽然想起,昨夜之后,他在洗手间待了很久很久。 咫尺距离,却恍若隔着山海。 他没有开口唤她。 她亦没有侧目看他。 饮水机的红灯兀自亮着,咕噜咕噜的加热声响,在死寂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格外清晰刺耳。 肖怡抬手推开工作间的门,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门后。 齐星光定定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直到饮水机加热的声响彻底停歇,他才恍然回神,指尖悬空,竟全程忘了按下出水键。 那扇门合上的瞬间,也彻底隔绝了两人最后的余地。 自此往后,项目收尾的所有日子里,他们共处一室,却再无一句交谈,再无一次对视。 17.辞职 洗手间那场猝不及防的纠葛过后,齐星光对这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彻底换了一种心境。 办公室里暗涌的人情冷暖、细碎排挤,统统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他戴上降噪耳机,隔绝周遭所有纷扰,整个人彻底沉进屏幕错落的代码里。指尖起落间,键盘敲出密集而规整的脆响,是他此刻唯一安稳的节奏。 直到胃部传来一阵细密的空泛抽搐,钝钝的凉意漫上来,他才恍然回神。抬眼时,窗外天光已然偏斜,偌大的办公区空空荡荡,工位间的灯光明亮得冷清,整层楼只剩他一人独坐。 他在蓄力。 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品起身,电梯口恰好撞见折返的陈翔。对方脚步仓促,频频回头张望,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人都走光了?”齐星光抬眼,淡淡开口。 陈翔压着嗓音,左右扫过空旷的走廊,小声回道:“楼下新开了家网红咖啡馆,全组人都扎堆过去了。我路过你工位想喊你,刚要开口,就被小扬硬拽走了。”陈翔赶紧压低声音,探头往办公区望了一眼,小声道:“楼下新开了家咖啡馆,全组人都凑过去了。我刚才路过你工位想叫你,还没出声,就被小扬硬拉着走了。” “那你怎么回来了?”齐星光挑眉。 陈翔挠了挠后脑勺,神色坦荡又耿直:“咱俩什么关系?同校同期的兄弟。他们爱凑场面我不管,昨晚那应酬明明是你替全队扛的,我没道理跟着凑热闹、落井下石。” 齐星光心头微松,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肩膀,眉眼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还是学校里干净。” “啊?”陈翔没反应过来。 “傻人多啊。”齐星光揽住他的肩,迈步往楼下走,“走,去食堂,我请。” 远远便能看见本组的人挤在角落一桌,说说笑笑格外热闹。几人目光扫到并肩走来的他们,视线短暂相撞,又极其默契地纷纷低头,装作专注扒饭,刻意避开了所有交集。 陈翔心思粗钝,全然没察觉这份刻意的疏离,一边大口扒着饭菜,一边随口问道:“昨晚跟常总吃饭到底啥情况?咱们项目这次稳了吧?熬了一个月,可算能松口气了。” 这句话轻轻戳开了齐星光刻意想忘记的瞬间, 洗手间门口那道突如其来的吻,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闪过脑海,齐星光指尖几不可察地蹭了蹭唇角,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就是正常应酬。”他声音平淡。 “那你女朋友……”陈翔咬着筷子,语气带着试探,“她知道常总这事吗?” 齐星光想到上午那火辣辣的一巴掌,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无奈道:“陈翔,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真闹别扭了?”陈翔塞满一口茄子,说话含含糊糊,“不过换谁都得生气,太正常了。赶紧哄哄吧,咱们这行,能遇到合适的人不容易。” 齐星光默然叹气,直接端起餐盘站起身。 “不吃了?” “还吃得下吗?”齐星光瞥向远处那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细碎的戏谑与疏离,“你该不会是对面派来的间谍,专门来搅得我饭都吃不安稳的?” …… 下午,他工位的键盘声从未停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滚动,黑白字符错落更迭,像一场无声且严苛的自我审判。他必须做到极致——只有把他擅长的事做到无可指摘,才能让那些声音彻底闭嘴。 今晚,是项目终审交付的最后关口。 会议室的气压低得压抑,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正襟危坐,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对峙感。 老李目光严肃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齐星光身上,沉声道:“一组比二组提前二十天完成交付。今晚评审通过,二组直接淘汰,你们全员转正。”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但质量一旦出问题,不仅二组有翻盘机会,我们一组,还要承担盲目赶工的全部责任,后果自己承担。” 齐星光深呼吸一口气,“每一行代码都是我逐行打磨的,我相信自己,至于你们相不相信,交给结果。” 老李被噎住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齐星光是公司专程从江大挖来的苗子,高中便包揽各类编程大奖,保送名校,天赋与实力早已被印证。整个部门,唯独他,有资本凭技术坦然立身。 最后一轮调试,是他与朝夕相伴一个月的代码,完成最后的对峙与磨合。 别人两个月的工作量,他压缩在三十天里熬完。被极速压缩的不止是工期,还有所有容错的余地。每一个模块、每一行代码,都必须一次跑通,零失误、无回头。 夜幕降临,项目评审会准时开始。 他再次看见了常西瑶。 她坐在会议桌主位,,身姿挺拔,目光像带着钩子,饶有兴味地落在他身上。 但这一次,氛围不同了。他和组员并肩站在大屏幕前,演示这一个月熬尽心血打磨出的成果。灯光落满肩头,久违的,他站在了属于自己的光里。 观众席里,肖怡也在。 观众席的角落,肖怡安静坐着。口罩遮挡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冷平静的眼眸,无波无澜。但当齐星光转身演示时,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笔,指节发白,又缓缓松开。 大屏之上,可爱的卡通小猫随着指令灵活跳跃,一步步完成闯关小游戏,解锁各式平台优惠券。顺着指引,小家伙蹦蹦跳跳闯入虚拟百货商城,换装、浏览、积分兑换,从线上趣味互动到线下实体权益,逻辑流畅,画面鲜活。 演示短片收尾在小猫抱着战利品、满心欢喜归家的治愈画面上。 短暂的寂静后,会议室响起连绵不绝的掌声。 常西瑶抬手轻扶话筒,清亮的嗓音透过设备传遍全场,赞许的意味清晰可闻:“齐星光,这次做得很好。交互逻辑简洁流畅,游戏化体验充足,用户留存和黏性都会很可观。” 组内成员两两对视,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欣喜与释然。 “是团队所有人一起攻坚的成果。”齐星光淡淡回道,视线却下意识穿过人群,落向角落里安静落座的肖怡。 常西瑶顺势抬手,对肖怡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肖怡起身,缓步走上台前,静静站到齐星光身侧。两人并肩而立,距离近得离谱,氛围却疏离得陌生。 常西瑶与肖怡轻轻握手,笑意得体温和,言语间满是认可:“也辛苦云上眠老师倾力助阵。画面质感细腻立体,角色 灵动鲜活,让整个产品不止有实用功能,更有极强的视觉吸引力,增色太多。” 齐星光从未想过,他与肖怡阔别对峙多日,第一次并肩站在人前,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形同陌路,一同接受满堂掌声。 常西瑶落笔干脆,在验收文件上签下名字,尘埃落定。 人群一侧的二组彻底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展示的机会。 下一秒,组员们彻底沸腾,欢呼、拥抱、击掌,压抑了一个月的紧绷与焦虑尽数消散。这一刻,他们终于在江市这座寸土寸金的繁华都市,稳稳扎下了属于自己的根基。 周遭人声鼎沸,唯有齐星光依旧平静,只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陈翔挤过欢呼的人群,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着不住上扬的语调,激动得眼尾发亮:“成了!星光,我们真的熬出头了!” 聚光灯灼热明亮,落满他的周身。身侧的肖怡微微欠身,礼貌致谢,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蜷起,是她紧张时独有的小动作,熟悉又刺眼。 常西瑶先看向肖怡,握手的姿态从容优雅,语气真诚:“云上眠老师的画风一如既往的细腻惊艳,无可挑剔。” 随后,她转身面向齐星光。 她掌心温热,握手的力道分寸恰好,抬眼牢牢锁住他的视线,声音不高,却被话筒尽数放大,清晰响彻全场:“齐星光,你的上限,远比你表现出来的更高。” 齐星光身躯微僵,心底骤然掀起一阵细碎的波澜。 常西瑶松开手,回身面向全场员工,语气轻快爽朗:“今晚我请客,全员庆功,不醉不归!” 他上前一步,步子平稳,没有半分犹豫。未曾抬高音量,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力量,让喧闹的会场瞬间归于寂静。 “多谢常总厚爱。”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聚焦在他身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今晚的庆功宴,我就不参加了。” 常西瑶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眼底的赞许瞬间褪去,添了几分探究与冷意。 齐星光转头面向一众同事,颔首示意,神色平静坦荡:“今天,我已正式向公司发出辞职信。"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风声停歇,人声骤停,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肖怡僵在原地,瞳孔微缩,满眼猝不及防的惊愕。 “很荣幸能和大家并肩完成这次项目。”他语气平稳,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敲定所有结局,“我的承诺完成了,以后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他再度看向常西瑶,礼数周全,态度恭敬却立场坚定:“感谢常总给予的机会与提携。但我的人生剧本,想自己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肖怡身上。 她站在那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眸睁得极深,眼底翻涌着错愕、不解,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齐星光对着她,轻轻颔首。 是告别,亦是未说出口的承诺。 话音落尽,他弯腰拾起脚边那只陪伴四年的旧双肩包。包身边缘早已磨损发白,背带处是密密麻麻、反复缝补的针脚,藏着数不清的日夜与过往。 他稳稳挎上背包,转身抬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18.余波 深秋晚风迎面撞来,寒意凛冽刺骨,层层钻进加绒卫衣的布料缝隙里,冷得人通体清明。 齐星光心里格外透亮。 熬整整一个月,他硬生生压缩出双倍工期,抢在终审前落地完成整套项目。明天,全组便可顺利转正,稳稳攥住旁人挤破头的大厂机会、重量级项目履历,还有和顶尖集团并肩合作的资历。 这一份成果,血淋淋、扎实得无可挑剔,为他这段仓促煎熬的实习期,画上了完整又沉重的句号。 可他偏偏选择放手。 丢了一份人人艳羡的体面工作,他却捡回了最坦荡、无需躬身讨好的自己。 手机轻轻震动,银行到账短信弹出。实习薪资数额微薄,撑不起富足生活,却足够让他暂缓窘迫,安稳喘息一段时日。 他飞快在心内盘算:房租尚可支撑三月,日常用度省俭些,暂且无忧。 “星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翔追出来时气息不稳,满眼错愕与不解,快步拦在他身前: 齐星光笑了笑,,没有赌气的执拗,没有委屈的酸涩,只剩彻底挣脱桎梏的释然。 “因为我想去一个……不需要靠讨好谁才能生存的地方。” “你疯了?!转正名额马上就要下来了!” 齐星光拍拍他肩膀:“名额留给你。好好干。” “可是……你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齐星光诚实地说,“也许会找个小公司,也许接点私活,也许……” 他微微顿住,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轻声补了句:“或许,先好好放个假。六年了,我一直在赶路,马不停蹄。也是时候停下来,看看沿途的风景了。” 陈翔望着他松弛坦然的侧脸,心底骤然通透,声音压低几分:“是因为……昨晚的事,对不对?” 齐星光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他垂眸扫过腕间的手表,表盘光影清冷,衬得心绪愈发平静。 “是我看清了自己。”他语速极轻,字字清醒,“再在这里耗下去,我迟早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他挥挥手,走进夜色。 背包很轻,里面只有一台电脑。 但心里很踏实。 —————————————————— 会议室的喧嚣热闹,隔着一层通透玻璃,落在肖怡耳中,像蒙了层磨砂,模糊又虚幻。 常西瑶瞬间沉下的脸色、老李错愕僵住的神情、陈翔仓促追出的背影,尽数沦为无声的背景。满室欢呼与哗然里,唯有齐星光最后那抹舒展释然的笑,还有他推门离去时、毫无迟疑的决绝背影。 深秋的风似乎也从那扇门缝里钻了进来,缠住她的脚踝。 肖肖怡最终推掉了全员参与的庆功宴。 专车早早等候在外,无人对此心生诧异。所有人都默认,云上眠素来低调疏离,从不会以真实面目混迹热闹场合。 临走前,常西瑶笑着上前寒暄,语气客套又得体:“常听樊总监提起你,今日有幸见到你的作品,果真名不虚传,惊艳众人。” 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语入耳,肖怡心底却忽然泛起细密的酸涩。她终于真切懂得,这一个月里,齐星光是以怎样孤勇的姿态,扛下所有暗流、屈辱与难言的委屈,硬生生熬出双倍的成果,撑起整个项目。 车窗外城市流光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斑驳光影。 肖怡靠在椅背上,疲惫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车窗玻璃残留着浅浅雨痕,蜿蜒斑驳,像他从前无数次落在她身上的温柔。 倏然想起某个雨天,他把唯一的伞强硬塞给她,自己转身冲进滂沱雨幕,清瘦背影在水雾里越走越淡,渐渐模糊。 她看 见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和耳光落下时他偏过去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无数细碎片段翻涌而上,无始无终,没有前因后果,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却死死堵在胸口,闷得她呼吸发紧,难言酸涩。 “这样也好。” 她轻声自语,嗓音清淡,听不出悲喜。 ET集团的项目结束了,一组的故事也结束了,樊宇蓝离开了,齐星光的信息也消失了, 她好像终于回归了往日的生活,寂静无声,安稳无扰,一如从前。 茶热了,凉了,花开了,谢了,雨了,晴了,失眠,药物,生活好像什么都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樊宇蓝依然会隔三差五的打电话过来, 肖怡蜷在沙发深处,膝头摊着一本战争影像图集,指尖轻轻摩挲书页纹路,语气慵懒无奈:“你在绍兴忙着应酬奔波,还天天抽空打电话,不嫌烦吗?” 樊宇蓝笑意轻快,话语却一针见血:“说实话,比起你爸妈,我更担心你。活脱脱一个独居孤寡老人,真怕你哪天悄无声息出事,都没人知晓。” 肖怡听得直翻白眼,樊宇蓝是怎么能每一句话都直戳人心脏这个技能,无奈道,“盼点好吧。” “我这就是盼你好。”樊宇蓝语气坦荡,“天天打个卡,万一哪天没人接,我第一时间就能察觉不对劲。” “发现什么?我没有变臭的尸体?”肖怡问道, “你又不是没做过把自己关到失联的蠢事。”樊宇蓝轻笑,坦然辩驳,“我的判断,从来都基于客观事实。” 肖怡默然轻叹,无力反驳。 电话那头话音一转,温和提醒:“周末记得去疗养院回访,李医生特意给我来过电话了。” 肖怡抬眼看向手机日历,上面的备忘标记清晰醒目——半月一次的心理回访,时日恰好。 19.失业 “星光呀,在江市待得还习惯吗?”电话里妈妈的声音依然那么的温和, 齐星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沉郁,刻意扬起轻快语调,语气笃定又明亮:“挺好的啊妈,一切都顺。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还不是你爸,”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点絮叨的担忧,“今天在厂子里听老李说,江市是一线城市,花销大得很,还说今年失业率特别高,尤其是你们那儿,有个大上市公司一次性裁了上万员工。我和你爸一晚上没睡踏实,就怕你受委屈。” “妈,您就别瞎操心了。”齐星光笑着打断,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底气,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逞强,“我可是江大的研究生,专业硬,能力也不差,还能混得差了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随后传来一声绵长的轻叹,像块石头轻轻压在人心上:“唉,爸妈没什么本事,没能力给你铺好路,什么都得靠你自己……星光,辛苦你了。” 这句体恤最是磨人。 齐星光迅速截住话头,把所有酸涩尽数掩去,语气轻快得像在诉说旁人的生活:“不辛苦,我住的是带阳台的独间,采光好,也安静;公司有食堂,吃住都不用操心。上周刚做完一个大项目,奖金发了不少——齐琼诗下两个月的生活费,我已经转给她了,您放心。”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让人省心。”母亲的声音终于松了些,像是卸下了肩头的一块重量,语气里满是欣慰,又藏着点心疼。 齐星光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语气软下来:“该操心的是你们才对。家里马上要进冬了,别不舍得烧暖气,把屋子弄得暖暖的。爸一到冬天就腰疼,干活别逞强,累了就歇着,实在不行就少干两天。” “知道啦。”妈妈的语调忽然亮了起来,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宝贝,“对了星光,今天我和你爸挖的土豆特别甜,黄芯儿的,沙沙糯糯的,你爸特意给你寄了一大包,过两天就到。就是不知道你那儿有没有烤箱,烤着吃最香了,外焦里糯的。” 齐星光的喉头猛地一哽,眼眶瞬间就热了。 西北的秋天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家家户户的门口都堆着小山似的土豆,个头不大,表皮带着泥土的粗糙,切开却是淡黄色的芯,咬一口,沙沙的、糯糯的,还带着淡淡的甜香,阳光洒在土豆堆上,泛着微微的金亮。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了。人可以爱上许多城市的风景,却永远逃不开胃里的乡愁。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正想吃呢。” “寄得多,分点给同事尝尝。” “好。” 挂了电话,齐星光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床垫里。他盯着天花板上三角形的房顶,又望向窗外那个小小的天台,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哪还有什么同事可分。 手机又响了。 他以为是母亲忘了说什么,迅速调整呼吸,让表情松弛下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陈翔。“星光,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这个项目好不容易结束,你再忍忍,说不定以后会好起来的。”陈翔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劝慰。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才转正……” 齐星光笑了笑轻松道,“哥这一身才华,在哪不能生活呢?” 陈翔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常联系。” “一定。” 挂断后,房间彻底静下来。 话说得潇洒,现实却没那么容易。这两周他投的简历石沉大海,面试了几家也都没下文——不是他不够格,是他自己把路走窄了。他拼命避开那个女人的身影,避开与她相关的一切,于是,那些规模较大、前景较好的公司,那些与他专业高度契合的岗位,甚至那些靠近金融圈的地理位置,都被他一一划掉。选择越来越少,他只能暂时接些散活,勉强维持生计。 前天那场面试尤其典型。HR看到Z公司实习经历,ET的购物猫项目,眼睛发亮:"齐同学,Z公司的推荐信对我们很重要,你有吗?"他摇头。“那离职原因呢?”HR又问,语气里带着探究。他沉默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HR笑了笑,语气带着暗示:“常总那边,我们可以直接沟通,确认一下你的情况。”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走,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和他辞职那天一样,清脆,又带着一丝决绝。 他起身,赤脚走到那个小小的阳台。晚风带着江市特有的、混杂着江水的气息涌进来,吹得他额发微乱。楼下就是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巷道,晾晒的衣物在暮色里飘成一片模糊的旗帜,再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正吞噬着最后一抹霞光,一格一格亮起规整而冰冷的灯火。 曾经他也在那灯格之中。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走回屋内,拉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半瓶矿泉水、两颗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他拿出鸡蛋,开火,倒油。锅热得很快,蛋液滑进去,“刺啦”一声,边缘迅速卷起焦黄的边。他手忙脚乱地把炒蛋盛出来,又胡乱下了把青菜。吃饭时,他刷着手机,求职APP的红点刺眼,邮箱里除了广告和账单,空空如也。他机械地咀嚼着,味道有些寡淡。 平时上班总是想偷空玩的手机,真的无限制玩起来,发现其实也很无聊。明星绯闻,企业上市,网红探店……信息像流水一样划过眼底,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咀嚼着,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一棵巨大的榕树,枝干虬结如龙,气根垂落成帘,几乎遮蔽了半个画面。 树下,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正撒欢奔跑,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背景是连绵的青山和薄雾,宁静悠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简介写着:云南普洱,边境小村。旅居摄影,记录被遗忘的角落。 他点开博主的主页,简介很简单:摄影博主,不定期旅居,用相机记录每个城市的人文风情和被淹没的故事。 “有趣。”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指尖轻轻滑动,一张一张看下去。博主的镜头里没有热门景点,只有寻常巷陌:早晨集市上卖花的老妪,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手里的花束新鲜艳丽;午后屋檐下打盹的猫,蜷缩成一团,慵懒又惬意;黄昏时背着竹篓归家的妇人,步履从容,竹篓里装着新鲜的蔬菜和一天的疲惫。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段简短的文字,要么讲这个地方的故事,要么只是当时那一刻的感受,平淡却治愈。 不知不觉碗里的饭已经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天色彻底暗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有些酸涩。 谁能相信呢?校园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齐星光,一旦走出校园,是这样为了生活在苟且的模样。 他苦涩地笑了笑,心底的不甘翻涌上来。他不甘心只是为了生存而活,不甘心丢掉自己的棱角,不甘心被生活磨平所有的热爱;他想守护自己在意的人,想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好好过这短暂的一生;他更想像照片里那样,洒脱地走遍世界。 他退出页面,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轻声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去这样的地方走一走。” …… 几天后,他接到一个面试通知,是一家做文化创意产品的中小型公司,岗位是数据运营,偏重用户分析和市场调研,和他研究生方向有些契合。 更让他心动的是,公司地址在创意园区,离他如今租住的城中村不远,也离那个让他避之不及的金融圈很远。 面试过程出乎意料的顺畅。面试官是个比他年长几岁的男人,穿着休闲,谈吐温和,聊起数据如何与文化创意结合时,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种对工作的热爱,很有感染力。面试快结束时,对方坦诚地说:“我们公司规模不大,节奏也不像大厂那么‘疯狂’,但做的事挺有意思,也有意义。可能需要你兼顾一些杂事,不过成长空间是有的。你觉得怎么样?” 齐星光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了几秒,认真地问:“公司的数据基础怎么样?如果我想尝试一些新的分析模型,公司会给予支持吗?” “基础一般,这也是我们招人的原因,想请人来搭建完善。”面试官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们不怕试错,就怕没想法。但是……前期薪酬可能不会太高,希望你能理解。 走出园区时,天已黄昏。对方给了他一天的考虑时间。 20.复诊 肖怡按约定的时间来到了疗养院。 刚出三楼电梯,就见几名护士匆匆跑过。沿着走廊向前走,还没到李医生办公室门口,便看见他的白大褂一角匆匆闪过——“李医生!”她抬手招呼。 李医生却像没听见,慌慌张张朝前赶。 “我在哪儿等你?”肖怡朝那背影又问。 对方毫无反应。她只好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一拐,是通往住院部的连廊。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当年住院时,她曾在这条走廊上走了无数遍,那些沉默的时光,那些艰难的挣扎,都藏在这斑驳的墙壁里。 走廊尽头一拐,是通往住院部的连廊。肖怡刚走到连廊口,就看见一名护士缩在角落,脸色发白,正压低声音朝这边挥手:“李医生,这儿!这儿!” 李医生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旁边的房门。 肖怡走到门口,微微一怔。 那是间换药室。一个穿着病服的中年男子以“大”字形紧紧贴在配药室的防盗门上,面无表情。即使被人盯着,他也眼都不眨。 一个胆大的护士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 那人毫无反应。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李医生走上前,声音温和,带着试探,没有丝毫的催促和不耐烦。 那人这才缓缓动了动嘴唇,喃喃自语道:“一定不是和我说话,我已经隐形了。只要时空对接成功,一秒钟,我就可以离开这个星球,去我想去的地方。”说是自语,因为他身体仍维持原状,只有嘴唇在轻轻嚅动。 护士想要拉开他,可他两手死死扒着窗杆,指节泛白,身体纹丝不动,像是要与这扇门融为一体。 “患者48岁,数学教授,边缘性精神障碍。”李医生快速对身边的护士低语,语气凝重,“解方程式全对,一离开公式就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上周有严重自残行为,刚转院过来,一直在持续用药。先想办法把他带回病房,别刺激到他。” 几人上前,患者却全力挣扎,眼神惊惶。 李医生神色一凝,忽然偷摸似的凑过去,也摆成个“大”字趴在他身旁,极小声在耳边问:“你已经找到时空隧道的接口了?” “你是谁?怎么能看见我?我已经隐形了。” “我也是这次任务的执行者。你收到的指令是去哪个星球?” “我想回到过去。” “过去?” “我妈妈在那儿。”患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里泛起一丝泪光,“现在……没有妈妈了。” 李医生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酸涩,却依旧压着嗓子,“那你来错地方了,这里不是时空对接的正确接口。” “怎么说?”患者立刻警惕起来,缓缓下滑,整个身体趴到地上。目光紧紧盯着李医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李医生也跟着趴下,表情严肃:“我刚计算过,你选的位置不现实误差太大,根本无法完成时空对接。我们得好好讨论一下,用哪种算法,才能减小时空对接的误差?” 一听到“算法”,患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警惕和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兴奋:“用欧几里得算法吧!二维和三维的实际距离差,用欧几里得能精准计算。闵可夫斯基空间不行,需要无动力、曲率为零,这里明显不满足, 李医生一头冷汗,心道,不怕患者犯病,就怕患者有文化,这要是再被他考两道公式,今天真的没法收场了。他面色不变,用手指指了指一旁打印机,旁边的护士立刻心领神会,快速打印了几张A4纸递过来。 “那你跟我来,我把掌握的数据给你。你演算看看,万一失误……可就见不到妈妈了。” “计算方程式?好,就这么办。”患者眼睛亮起来,兴高采烈地抱过那叠纸,乖乖回病房去了。 李李医生这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膝盖处的白大褂沾了不少灰,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舒了口气,神色也松弛了些。 一名护士赶忙过来解释道,“李医生,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有个小护士刚来没多久,一时粗心忘记插住院部的门,刚才给52床的病人换药,低头配了下药他就给跑出来了。” “下次注意点。”李医生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叮嘱,“患者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能有半点马虎,一定要时刻留意他们的状态。” “是,我们下次一定注意!”护士连忙点头应下。 李医生转身出门,这才看见等在一旁的肖怡。“来了?” 肖怡点点头。作为曾在这里治疗过的人,这场面并不算太陌生。在医生的眼里,疯狂有不同的形态,有的静默如深海,独自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的喧嚣如火山,用极端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痛苦。而曾经的她,在李医生眼里,也曾是困在另一种形态里的人。 但她看着教授被护士搀扶着、兴高采烈地抱着那叠A4纸走向病房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教授走路时,左手始终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像是在继续演算。即使没有人看他,即使他坚信自己“隐形”了,那个姿势也没有放下。 肖怡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自己。那段痛苦的日子,她也曾像教授一样,把自己“隐形”起来,封闭内心,拒绝与外界接触。如今,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她看似走出了阴霾,可心底的创伤,真的放下了吗?好像没有。那些恐惧和阴影,就像教授握笔的姿势一样,刻在骨子里,一旦被触发,就会瞬间席卷而来。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真的相信吗?” 李医生脚步未停,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相信的,不是我的话。是他自己世界里,那套逻辑自洽的公式。我要做的,不是打破它,而是在他的公式里,偷偷代入一个‘安全’的解。”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有时候,通往现实的桥,得从幻觉的那一头开始修。” “刚才那位教授……”话出口又觉得可能越界了,“他……还能回到讲台吗?” 李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仅仅是医生,更像一个承载了许多故事的普通人。“很难。”他坦诚地说,“他的‘现实’已经严重坍缩进了数学的纯形式世界里。药物和认知干预能帮助他稳定情绪,降低因思维奔逸或偏执带来的风险,但那个他亲手构建、以公式和定理为梁柱的宇宙……恐怕会一直存在。我们能做的,是尽量让两个‘世界’不要发生毁灭性的碰撞,让他能在相对安全的缓冲地带,继续他的思考——哪怕是关于时空穿越的思考。”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走廊里残留的那一丝紧绷气息隔绝开来。肖怡走到靠墙的沙发边坐下。沙发的皮质很软,很干净,整个人像是被包裹着。她记得这张沙发,许多个下午,她曾坐在这里,面对李医生,试图用语言打捞自己沉溺的思绪。 李医生坐了下来,打开桌上的病历夹,又合上。他看向肖怡,目光是专业的审视,但也有一丝熟稔的关切。“最近睡眠怎么样?” “好一些了。能连续睡四五个小时,虽然还是会醒,只是……不再觉得夜晚没有尽头。” “药物调整后,躯体化的症状有缓解吗?比如心慌,手抖?” “好多了。偶尔在很拥挤的地方,或者突然听到很大的声音,还是会有点紧张。心跳会加快,但已经能慢慢平复下来了。”她交握着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 李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着。“这是好现象,说明创伤反应在逐渐松动,你的身体和心理,都在慢慢恢复。认知行为治疗的作业,还在坚持做吗?” “嗯。”肖怡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记录着那些艰难的时刻——许多个被心悸惊醒的凌晨三点,突然袭来的恐慌和无助 ,也记录着那些微小的美好——某天阳光很好,她重新修剪了家里的花枝;某天吃到了一碗好吃的面,心情好了很多;还有……见到齐星光后,她心底那些逐渐起伏的情绪,那些久违的轻松和欢喜,还有那些不经意间被触发的恐惧。 李医生接过,一页页认真地翻阅着, 良久,李医生合上笔记本,递还给她。他的表情似乎松弛了微不可察的一度。“记录得很详细,这很好。我注意到,你描述‘事件’和‘感受’的用词,正在变得更具体、更分离。你也会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审视和判断,比如对待那个认识许久的男孩子。” 肖怡的脸颊微微一热,轻轻点头。 “和他相处……很多时刻是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是开心的。”肖怡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会耐心地听我说话,会分享生活中的美好,会在我受到伤害时挺身而出。因为他的出现,我感觉这个世界都鲜活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种灰蒙蒙的样子。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会让我不自觉地想起过去恐惧的画面——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点相似,哪怕我知道,他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我知道这对他不公平,他不是‘那个人’,他没有伤害过我。我的理智为此感到抱歉,甚至羞愧,但那种被触发的恐惧……是瞬间的,是不受控制的。” “肖怡,”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描述的这种反应,在康复中非常典型,也恰恰是你认知功能正在努力修复的迹象。你的'理智'和'本能'在打架,这本身不是退步,而是整合的开始。” 他身体略微前倾,目光专注。“过去,创伤可能让你处于一种‘全或无’的状态——要么完全麻木,拒绝所有的情感连接;要么被情绪彻底淹没,无法分辨现实和过去。现在,你能清晰地分辨出‘他’与‘前任’是不同的个体,能在感到恐惧的同时,意识到这恐惧源于过往的‘条件反射’而非当下的现实威胁,这本身就是认知重塑的关键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下次害怕的时候,试着问自己三个问题——此刻我安全吗?是什么触发了我的恐惧?眼前这个人,和过去那个伤害我的人,有本质区别吗?" 肖怡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第三个问题,"李医生看着她,"你心里其实有答案,对吗?" 肖怡没有回答。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很细,很远。 过了许久,肖怡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医生。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显得有些单薄。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您说得对。”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但对于我来说,与其将他拉进我这充满挣扎和痛苦的深渊,与其让我们两个人都活得辛苦,倒不如完全切断所有联系,让他回归平静,也让我自己,继续在孤独里,安稳地活下去。” "或许对你来说,孤独是安全自在的状态。"李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逼近,也没有退开,"但只有回归到关系中,生命的色彩才能得以绚丽多彩。孤独可以发掘更深层的自己,但没有真实环境的依托只是自我发掘,可能会创造出另一个并不真实的自己。" 肖怡闭上眼睛。窗玻璃的凉意渗进皮肤,和记忆中某个雨夜的温度重叠——那个雨夜,她独自蜷缩在角落,感受着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绝望,以为自己永远都走不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眼底泛起一丝泪光。心底的挣扎从未停止,一边是对过去的恐惧,一边是对温暖的渴望;一边是想要自我保护的本能,一边是想要靠近齐星光的心动。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走出过去的阴影,去拥抱一份未知的温暖。 21.助理也没关系 一天的考虑时间,齐星光坐在窗边,盯着创意园区面试官递来的名片。 小公司,低薪,杂事多。但清净,没有常西瑶,没有那些需要“考虑”的人际关系。他本该答应的,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手机震了震——特别关注的社交平台发来动态提醒。他随手点开,“绘爱工作室”的招聘启事跳出来。 他盯着屏幕,手指僵住。 绘爱工作室。云上眠。肖怡。 他唯一关注的工作室,平时只发签售预告、作品集消息。从未招过人。 他想起停车场她从他臂下钻过的背影,想起办公室里那声清脆的耳光,想起她说的“你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恨意还在,像块没拔干净的碎玻璃,动一动就疼。 可他也想起更久的事——豆豆生病的时候,她奔走找医生;生日那夜她攥着他的手腕,眼泪烫得惊人;她喝醉后絮絮叨叨讲于姐、球球、露露,讲她十六岁画的第一只猫。 如果就这样去了创意园区,他们的人生会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再有交集。 他不要这样。 去她手下当助理?被她呼来喝去,看她脸色,等她哪天心情不好再扇一巴掌? 他扯了扯嘴角,不是苦笑,是某种执拗的、近乎莽撞的决心。 那又怎样。 他打开邮箱,附件里躺着最近投了无数家公司的那份简历。没改,没删,甚至连文件名都没换——“齐星光_简历_”。 鼠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 然后点了下去。 【齐星光,江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研究生(保送),曾任校学生会主席。熟练掌握前端开发及数据库管理,持有C1驾照,英语六级,具备基本商务沟通能力。曾获全国大学生英语演讲比赛冠军、高校辩论赛最佳辩手、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金奖……】 当这份简历出现在绘爱工作室仅有的三位员工面前时,露露盯着屏幕,圆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不是投错了?” 球球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要求上只写了'需熟练驾驶'啊。” 于姐没说话。她先没看简历,只看着附注栏那行小字——“熟悉插画师云上眠全部作品,可独立完成作品数字化归档及展览技术支持”。 “全面得有点不真实。”于姐指尖在附注栏上点了点,抬眼看向另外两人,“而且,是冲老板来的。” 面试定在下午。齐星光推门进来时,三人反应各异。 露露先注意到的是人——身材高挑,浓眉分明,宽大的卫衣衬着宽肩,眉目间带着干净的朝气。她小声对于姐说:“这人长得太给力了。” 球球却盯着简历上那排竞赛奖项,一脸警惕:“咱们招的是助理,不是CTO。” 于姐没接话。她看着齐星光坐下,先开口:“你认识云上眠?” 齐星光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很轻:“我是她的粉丝。关注六年了。” 露露“哇”了一声:“六年?” 他点头,不再解释。 于姐的眼神变了。她没追问,只把协议推过去:“从能力上看,你完全胜任。但这次招聘的只是助理岗位,工作内容很杂,主要是开车、画材采购、布展协助,偶尔需要跟出差。而且我们休假不固定,有活动就得配合调整。” “这些我都可以接受。”齐星光语气平静,“我刚毕业,没什么负担,出差也没问题。” 球球摸着下巴喃喃:“现在就业市场已经卷到这种程度了吗?” 于姐适时打断:“但如果你愿意入职,我们需要先签一份协议。” “没问题。”齐星光答得干脆。 球球和露露却同时低下头,表情有些复杂。 于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齐星光快速扫了一遍——前面都是常规保密条款,不得泄露未发表作品、不传播画师私人动态等等。但最后两条,让他微微一怔。 一条是辞职需提前一个月申请,这很正常。可最后一条—— “协议期内(六个月),若乙方主动辞职,需支付高额违约金。” 齐星光几乎要笑出来:“一般不都是乙方怕被无故解雇吗?怎么到这儿反过来了?感觉我成了你们签约的画师似的。” 露露欲言又止:“其实……我们画师性格有点特别,担心你不适应她的性格。而她,又不喜欢总是换助理。” “也不是不好,”球球接话,“就是……就算关系不错,她可能也显得淡淡的。不太热情。” 齐星光心想:没人比我更懂她有多“特别”了。嘴上却只说:“艺术家嘛,总有点个性。我还曾被艺术家扇过一巴掌了,但是我都理解她了……” 三人又是面面相觑,露露赶忙解释,“这个你放心,我们老板从不打人。” 齐星光撇了撇嘴,如果他们知道打自己的人是谁,就不会这么说了。 “工资也从不拖欠的。”球球赶紧补充。 “那很好。”齐星光点头,随即抬眸,“但我也需要加一条。” 三人又是一愣。 “协议应该对等。既然你们要求我六个月不能辞职,那我也要求加上:六个月内,你们不得以任何理由解雇我。” 于姐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她追问:“你确定?这意味着即使……你和老板处不来,也不能走。” 齐星光看着她:“我确定。” 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因这句话忽然松动。球球眼睛一亮:“当然可以!加上加上,协议嘛,本来就要公平。”心里却乐开了花:这年头,居然有江大高材生抢着来当小助理…… 露露小跑着去改了条款,打印出新版协议。 齐星光只确认了最后一条,便爽快签下名字。 球球站起来和他握手:“恭喜加入绘爱大家庭!” 于姐和露露也跟着鼓掌。 “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明天就行。”露露说。 “是去接画师吗?”齐星光问。 “不是,画师不是每天都有外勤。没活动的时候,你就在办公室处理些日常事务。” 齐星光怔了怔,轻声:“……好吧。” “你好像有点失望?”球球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细微变化,“说是日常事务,其实就等于休息。” “算是吧。”齐星光心不在焉地应道。 于姐适时提议:“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当欢迎新人——公司有这笔预算的。” 露露笑起来:“对,老板会给报销。我们也沾你的光啦。” 齐星光心里某处微微一动。比之前实习的那家冷冰冰的大公司,这里的确多了点人情味。一天班还没上,先有顿饭吃。 那今晚……她会出现吗? 正想着,露露轻声补充:“不过老板从来没参加过这类聚餐,还请别介意。” “好吧。”齐星光刚刚燃起的期待快速熄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齐星光走到窗边,看到屏幕上“齐琼诗”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弯起。 “哥!”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你最近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怎么这么说?” “太闲了。”齐琼诗说得斩钉截铁,“你上次连发三天菜,还是大二失恋的时候。家庭群里你秒回,还连续三天发自己做的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连土豆丝都切得跟筷子一样细。这不像你,哥。你忙起来的时候,连我生日都能忘。” 齐星光失笑。千防万防,忘了这丫头观察力遗传了妈妈的细腻。 “我的确换了份工作。”他坦白。 “为什么?之前的公司不是挺好的吗?你那个项目不是刚拿奖……” “就是想换个环境。”齐星光截住她的话头,“新工作在一栋老楼里,窗外有棵很老的槐树。上班不用打卡,偶尔需要出差,挺自由的。” “同事呢?好相处吗?”齐琼诗追问,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 “好好学习,别瞎操心。”齐星光笑着挂断电话,转身时,脸上的温柔还没完全褪去。 ———————————————————————————— 晚餐选在一家安静的韩料店。球球虽然相貌普通,但打扮时髦,开一辆宽敞的SUV,顶着一头精心打理的卷发,如果不说是工作人员,他可比肖怡更像个明星。他吃得很投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齐星光装作不经意地问:“老板知道招了我这个人吗?” “她根本不过问这些。“”球球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老板和你想象中的人不太一样……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头的琐事没兴趣。可能连自己换过几个助理都记不清。” 反正已经签了协议,不担心吓跑齐星光,几人说话也逐渐直白了起来, 露露附和:“之前有个女助理,干了一天就走了,说老板一整天没抬头看她一眼,觉得氛围太压抑。” 齐星光想起初见那晚,肖怡拉着他哭了半宿。打趣道:“我怎么感觉你们是在吐槽老板?” “嗐,她根本不在乎这些。”球球解释道,“不在乎好的,也不在乎坏的。” “那你们一开始怎么会选择和她走这么久?”齐星光问道。 于姐放下筷子,表情复杂,眼睛看向远处像是找寻一段久远的记忆:“从16岁开始,我们就在她身边了。像是一个燃烧的小太阳。每天都有新的念头,很喜欢和人交流。” 球球夸张地接道:“就算是村口的老黄牛,她都要去说上两句。那些作品的创意就是这么来的。” “渐渐长大了,还是像个小女孩,整天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养花,喜欢宠物。老是往家里带小动物,还被邻居投诉过。”于姐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后来……” 她声音戛然而止,自己拿起菜单:“来来,星光看看还想加点什么。” 齐星光没再追问。他注意到于姐说“后来”时,手指在菜单边缘掐出了一道白痕。 “《梦想家》那篇序文,”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上大学时读过很多遍。里面有句话,我抄在笔记本第一页——'除了让你幸福的东西,其他都丢掉也没关系。'”他顿了顿,“现在还在。” 球球明显一愣。他看着齐星光,眼里有什么闪了闪:“居然……真的有人会注意到插画旁边的字。” “《花漫书海》、《流浪的终点》的责编都是露露吧?”齐星光转向另外两人,笑了笑,“至于那份'必须签满六个月'的协议……多半是于姐的主意?” 于姐和露露对视一眼,终于一起笑出了声。 22.粉丝来信 绘爱工作室在南山路一栋老洋房的三楼。铁艺楼梯在转角处收窄,脚步声会被放大。齐星光推开那扇深绿色木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梧桐叶正落得纷纷扬扬,一片金黄贴在拱形玻璃窗上,又被风卷走。 玄关的嵌入式展柜里,2019年博洛尼亚国际插画展的金奖证书斜靠着,玻璃上有指纹印。 他驻足片刻,目光扫过展柜里的其他物件:一枚法兰克福书展的参展徽章,一本《浮光纪》的法语版样书,一张合影——肖怡站在中间,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金发外国人。 “先坐,露露会带你。”于姐的声音从西南角的办公室传来。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水洇出一个点——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但没听到第二个人。 齐星光把包放下,没坐。他走向公共工作区靠窗的空位, “之前是小林坐的,她走了之后东西没收,你可以用。”露露从文件筐后探出头,圆眼镜滑到鼻尖。她手里还攥着一封拆开的信, 球球拎着四杯咖啡进来,卷发上还沾着一片梧桐叶——他每天都这个时辰回来,像某种生物钟。 “新来的?”他把咖啡放在露露桌上,一杯推向于姐办公室门口,最后一杯犹豫了一下,搁在齐星光桌角,“……多买了一杯。” “谢谢。”齐星光没客气。 球球坐回自己的位置,摘下那片梧桐叶,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于姐走出来,三人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聚在公共区中段。 “今天三件事,”于姐说,“第一,周五版权签约,球球确认CC公司的合同条款,特别是衍生品分成比例。第二,周末签售会,露露核对粉丝名单和安保方案。第三——”她顿了顿,看向齐星光,“新来的,周五接老板,地址我发你。” 齐星光点头,心跳漏了一拍。 ”就这些。”于姐合上台账,“散。” 三人各自归位,没有多余的话。 他坐下,打开电脑。邮箱是空的——他还没有权限接入工作室系统。于姐没提,他也没问。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接了四通电话。两通是粉丝询问新作进展,一通是出版社催稿,一通是某小学希望邀请云上眠做线上讲座。他用便签纸记录,贴在电话机旁,按于姐的格式:时间/来电方/诉求/处理建议。 露露偶尔从信堆里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球球戴着耳机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但齐星光听到几个词:“博洛尼亚”“展位费”“明年三月”。 齐星光绕进了另一个门半掩的房间,完全就是一个储藏室,七八个像是冰箱大小的箱子摞在一起,上面已经积了许多灰尘。 他连打了两个喷嚏,然后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各地粉丝寄来的礼物。”球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都堆在这儿?” “前几年老板生病,几乎断了所有联系,我们也很少见到她。礼物实在太多了,就暂时收在这里了。”球球解释。 “所以现在工作室明令不收任何礼物了,除了信件。”露露抱着一叠文件经过,轻声补充。 齐星光推开窗户,秋天冰凉的空气从窗口灌了进来,湿湿的,清新的。 球球回了自己办公室,戴上耳机开始看电影。露露则埋首在一堆信件里,仔细筛选哪些是粉丝来信、哪些是公务函件,几乎没抬过头。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空间——歪斜的画,凌乱的书架,积灰的角落,随意堆放的作品集。他先是走到墙边,用抹布将那几幅歪斜的画仔细擦净、扶正、挂好。接着搬来椅子,踩上去将靠墙的格子架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又在工具架上找到剪刀,将地上那些成捆的作品集一一剪开绳子,按系列与出版时间分类,整齐码放在书架最醒目的那一层。有的封面朝外,有的书脊对齐,色彩错落,竟摆出了些许展览的韵味。 他找到洗手间,拧了块湿抹布回来。踩上椅子,仔细擦拭画框玻璃上薄薄的浮尘。肖怡大学时的笔触在干净的玻璃后清晰起来——那是一幅夜色中的教学楼,窗户透出零星灯火,树下有个很小很小的人影,独自站着。 齐星光盯着那身影看了几秒,轻轻将画框扶正。 接下来是书架。 他搬来梯子,从最上层开始。灰尘比想象中厚,抹布很快变成灰色。一格一格往下,动作有条不紊。擦到中层时,他发现几本精装画册被随意塞在角落,书脊已经有些磨损。 他小心地抚平卷起的书角,将它们移到更醒目的位置。 地上的作品集捆得杂乱。他找来剪刀,蹲下身,一根根剪断塑料绳。纸页散开,露出各色封面——有温暖明亮的童话系列,也有色调沉郁的都市插画集。他按出版年份和主题分类,一本本重新排列。有的封面朝外展示,有的书脊对齐,色彩渐渐在书架上形成渐变的韵律。 做完这些,他已微微出汗。 脱掉毛衣,只剩一件白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最棘手的还是储物间那些箱子。 刚一靠近,灰尘就呛得他鼻子发痒,连连打喷嚏。箱子里大多是玩偶,保存得倒好,都套着防尘袋。最上面是一只很大的猫咪布偶,脖子上系着一条迷你三角巾。他取下来试了试,大小正好能当口罩。 “这样好多了。”他自言自语。 他将一袋袋玩偶取出,底下露出许多明信片。他随手翻开几张。 日期最集中的是肖怡“消失”的那两年。 {云上眠,希望你保重身体,尽快创作出新的作品来。} {云上眠,你的社交平台停止更新了,不知道明信片可以收到吗?这里是漠河,离你很远很远,这里已经下雪了,像是面粉一样,软软的,有激光的时候,躺在雪地里,好像是你画中的世界。希望你能来看看。}背面是极光掠过星夜的明信片,冰雪大地皎洁无瑕。 还有从北海寄来的:{今天和爷爷出海又见到了海豚,我向它们许愿你一切安好。}画面上一群海豚跃出碧蓝的海面。 …… 齐星光慢慢整理着,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然后他打开了一封信。信封是浅黄色的,字迹稚嫩但工整: “云上眠姐姐,展信快乐。我是小听,来自XX学校,感谢您为我们捐款,捐赠图书和冬衣。老师说您是个画师,还给我们看了你的画。那是一个很神奇的世界,好像发生的一切不美好的东西最终都会变好。小松鼠也会躲在树洞里,大象也会在小山后面藏起来。上次你来的时候,静静地陪着我坐在角落好久好久,只是看着我,你的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一闪一闪,一会儿像是开花,一会儿又变成闪电,好神奇。我们还能在学校见到你吗?小听” 齐星光指尖在信纸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又翻出几封类似的信。有山区小学老师代笔的感谢信,有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寄来的活动照片——照片里,肖怡蹲在孩子们中间,手里拿着画笔,侧脸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还有一封信来自某公益组 织,详细记录了肖怡连续三年匿名捐款的明细,以及她参与过的十二次线下美术支教活动。最近一次是两年前,正是她“消失”前夕。 齐星光坐在地上,背靠着纸箱,一封封看过去。在一封封来信中,他逐渐拼凑出一个自己从未了解的肖怡。她的世界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丰富,更加友善。她捐助过特殊学校,亲自到现场与自闭症儿童们画画,去山区教了半年美术,带着孩子们观察日落、记录花开。她鼓励他们打破习惯,勇敢想象。可这样的她,却对身边人竖起高墙?这些温暖的痕迹,是被她刻意遗忘,还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好好看过? “天呐~!” 一声惊呼打断他的思绪。齐星光抬头,看见于姐拎着打包袋站在中厅,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迅速将已拆阅的信件收拢,小心地装进一个小纸箱。 露露扶了扶圆眼镜,从信堆和电脑表格中茫然抬头。 球球摘下耳机走出办公室。 三人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一时说不出话。 房间变了。墙上的画整齐归位,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沙发靠枕拍得蓬松,摆成舒服的角度。靠墙的格子架一尘不染,肖怡的作品集按系列铺满整整两层,像小型展览。上层整齐码放着那些玩偶,猫咪布偶坐在最中央,红色三角巾成了亮眼的点缀。 沙发旁的茶水区,零食分门别类,胶囊咖啡机光洁如新。所有杯子按大小排列在沥水架上。会议室地面光可鉴人,桌椅井然有序。 几人循声走进储物间,发现那几个巨大的纸箱已不见踪影,只剩两张桌子并排摆放整齐。 齐星光闻声抬头,正对上三双瞪圆的眼睛。 “于姐回来了?”他直起身,顺手拍了拍沾灰的裤腿。 “这些……全是你一个人整理的?”于姐率先开口。 “顺手的事。”齐星光将装信的箱子搁在桌上,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背。 球球感叹:“年轻人,真是活力满满啊。” 露露笑得眼睛弯弯:“小光快来,于姐给我们带了午饭!” 于姐望着齐星光,眼底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这个年轻人的出现,像一扇忽然推开的窗,让这个沉寂太久、几乎快被遗忘的工作室角落,重新流进了新鲜的空气与光。就像沉寂两年多的肖怡,终于带着新作品重新归来一样。 回家的路上,齐星光才感到全身肌肉隐隐酸疼。方向盘在手中,他无奈地笑笑:“”干太猛了……该分几天慢慢来的。” 走到小区口,又去取回了爸爸寄来的土豆。可真是实在啊,整整一箱子。他轻轻一用力差点没抱起来。放回车后排,找到路边犄角旮旯的停车位后,抬头一看距离家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他已经完全完全没有力气将这箱土豆搞回去了。 在车里坐了会儿,他认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车门,弯腰从纸箱里掏出五六个土豆,塞进外套口袋。口袋瞬间沉甸甸地坠下去。 “算了,先拿这些。剩下的……明天再说。” 关上车门前,他又伸手掏了五六个土豆塞进外套口袋。 “今晚烤几个,犒劳自己。” 忙碌时心是静的,此刻独处,那份忐忑却又漫了上来。他去工作室本就是为了靠近肖怡,可真要见面了,反而心慌。她那样阴晴不定——前一天温柔如知己,后一天便消失无踪;提起豆豆时仿佛灵魂相通,豆豆走后却又退回陌生人的距离。 如果她知道新来的助理是他,会不会立刻让他走?以她的性子,绝对做得出来。 23.假面相遇 周五齐星光起了个大早。这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以云上眠助理的身份去工作,不得不说还是有些许紧张。 他站在镜子前,开始全副武装。黑色的口罩,黑色的帽子,本来还想系一条围巾,但是在镜子上的自己显得有些奇怪,只好又取了下来。最后,他换上普通的深灰色运动套装,对着镜子,将略长的头发随意修剪了几刀,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平凡无奇,不被肖怡认出。 出门的那一刻,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返回来,在背包里找到了昨天新买的黑色手套。 出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家,在背包里翻出昨天新买的黑色手套,仔细戴上——多一层伪装,就多一分安心。 电梯下行时,他在口罩下无声默念着今天的流程:先去露露发来的地址接肖怡,送她去CC公司签版权授权文件,再送她回家。行程简单,可他却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昨晚越想越不安,最后索性冲进超市,把能想到的伪装用具都买了一遍。 车子在晨雾中驶出城区,跟着导航七拐八绕,在国道上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后,终于在郊区的一个岔路口左转,不远处,一颗枫树赫然出现,叶子已经红得浓烈。肖怡的小院子在山脚下,隔着围墙,只能看到木质的窗框,和二楼淡蓝色的窗帘,随风轻轻飘动。齐星光心底微微一动——真没想到,那个神秘莫测、周身带着疏离感的女人,竟然住在这样隐秘而静谧的地方。 上午十点左右,熟悉的身影出现了。齐星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她,肖怡带着有线耳机,鹅黄色针织衫配深灰色羊毛裤,外罩一件厚重的白色羽绒服,头上那顶毛茸茸的白色渔夫帽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小巧挺翘的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唇。风有些大,她蹙起眉,抬手挡在脸侧。似乎只要看到她心跳就会不自觉的快一拍。 她的目光涣散,没有聚焦在任何物体上。走到车边时,甚至摸错了门把手——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才落到正确的位置。她拉开副驾驶后方的车门,坐进后排,靠上座椅,只淡淡说了句“出发”,便闭上眼睛,仿佛外界一切与她无关。 齐星光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精心准备的伪装,多少有些多余。 车子驶出岔路口,汇入国道。两旁乌桕树高耸,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齐星光偶尔从后视镜瞥一眼肖怡——她依旧闭着眼,耳机线蜿蜒在羽绒服的褶皱间,神情平静,仿佛睡着了一般。看样子,就算他什么都不伪装,她也根本不会注意到,毕竟,她从来都不往前面看。齐星光在心里无奈地叹气,这大概就是真正的“目中无人”吧。 他甚至觉得,她大概也没发现,之前的助理是女生,而现在换成了男生。耳机里的声音一定开得极大,足以屏蔽整个世界。现在就算他在驾驶座放声高歌,她大概也听不见。想到这里,他绷直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些,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也悄悄垂下来一只。 车内的空气,因她的存在而变得格外不同。不是香水,也不是脂粉,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似于晒过太阳的棉布混合着某种草木熏香的味道,清浅却不容忽视。 车子越开,路越熟悉。当那座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出现在前方时,齐星光微微一怔——CC公司所在的这栋楼,不就和他之前上班的公司,是同一栋吗?不过一个月没来,换了来时的方向,竟变得如此陌生。 思绪不自觉飘回一个月前:那时的他,还在这栋写字楼下,因为豪车被同事议论,还曾与肖怡并肩走过;两周前,他怒发冲冠,潇洒辞去软件设计师的工作,从这里昂首走出;而今天,他竟然以助理的身份,重新回到这里,还成了肖怡的下属。齐星光在心里苦笑,命运真是变幻莫测,兜兜转转,竟让他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原点。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肖怡需要他陪同上楼,那么走进写字楼的那一刻,一定会很大几率遇到以前的同事。到那时,他恐怕又会成为公司群里的热点新闻,内容他都能想象到——曾经乘坐劳斯莱斯的天之骄子,喜新厌旧,抛弃富豪女总裁,投入女画家的怀抱。光是想想,就让他头大。 “你在车库等我。”正在齐星光胡思乱想的时候,肖怡扔下淡淡一句,下了车。他看到了不远处早已等候在车库的球球,生怕下一秒她会叫出自己的名字,立刻朝前面停车场的标识开去。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球球的电话打了过来:“我们马上下楼,你到停车场的电梯口附近来。” 齐星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戴好口罩和手套,整理了一下衣服,确保自己没有任何暴露身份的地方,才缓缓开车过去。 安静等了五六分钟,电梯门打开,球球陪同在肖怡身边走了出来。肖怡还是刚才的样子,耳机挂在脖子上,低着头,帽子依旧遮住了半截脸,神色依旧淡淡的。 球球打开门,肖怡坐了进来。 球球朝驾驶座看了一眼,轻轻“咦”了一声。 齐星光的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 “不错啊,还带了手套,高材生工作状态是不一样。”他啧啧称赞。 肖怡没有回应,依旧靠着座椅,闭目养神。齐星光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回去,暗暗松了口气。 车子重新驶上国道。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没过多久,一阵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肖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停止。可不到半分钟,又再次响起,执着而急促。 这一次,齐星光明显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他从后视镜里清晰地看到——她的胸膛起伏加快,握手机的手指紧紧收紧。她突然摇下车窗,冷风灌入,她大口呼吸了几次,才按下接听键。 “我是不是 说过,不要再为这种事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尖锐,“按约定时间直接来就行,听不懂吗?” 电话那头似乎急切地解释着什么。 她的音调陡然拔高:“我们已经定好了!” 电话的声音似乎在不休的解释。 “不用给我打电话!请问,预约的意义是什么?!”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齐星光浑身僵硬,被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到了——无论是网上的深夜长谈,还是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甚至是上次因豆豆而联系时,她始终是平静的、温和的,像一潭深不见底却波澜不惊的水。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愤怒、尖锐、失控,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竖起浑身的尖刺,试图保护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急切的道歉声,可肖怡好像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她猛地将手机挂断,狠狠砸在座椅旁,表情十分痛苦,像是在忍受着某种煎熬。 齐星光心底掠过一丝失望。他大概听明白了——只是个上门安装的师傅,沟通上出了点问题。即使对方啰嗦了些,也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子咄咄逼人。想起网络上经常会说的明星人设。他们在人前总是光鲜亮丽,但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尊重别人。原来,肖怡也能伪装得这么好,平日里的温和与清冷,或许都只是她的保护色。 齐星光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向她,只见她再次打开窗户,大口呼吸着冷风,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片刻后,她重新将手机拿过来,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敲击着,像是在发信息。不知道是发给谁,只是发完之后,她的状态变得更差了,整个人无精打采地靠在座椅上,眼神涣散地发呆,满是沮丧和懊悔。 很快,手机收到了一条语音回复,齐星光隐约听到里面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没关系,理解理解,可能你也没休息好,是我自己对业务不熟练,问的次数有些多了。” 齐星光忍不住有些担心,她到底怎么了?刚才还怒火中烧,此刻却在给对方发信息道歉?他越来越不懂这个女人了,她的愤怒来得剧烈而突兀,她的懊悔又显得如此仓皇无力。那通电话触发的,似乎远不止是沟通不畅那么简单, 车厢重新陷入寂静。肖怡没有再闭眼,只是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侧脸在帽檐阴影里,看不真切。齐星光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放慢了车速,尽量让车子行驶得更平稳些,心底的疑惑,却像潮水般,越涌越多。 再次见到肖怡是三天后,在某书店举办的线下见面会。 X书店分为咖啡区与书籍展览区,签售场地临时搭建在展览区中央——一个低矮的平台上立着印有作品封面和作者简介的背景板,简洁而雅致。粉丝和好奇的顾客早已将座椅区占满,后排还站着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兴奋的窃窃私语,热闹而温暖。 “小光,停好车就上来。”于姐在电话里匆匆嘱咐。 24.假面相遇二更 齐星光整理了一下口罩和帽子,确保自己的伪装没有破绽,才走进书店。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个男人快步冲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按住了开门键。 男人闪身而入,没有丝毫道谢,神色匆匆,周身透着一股怪异的气息。齐星光感到一丝说不出的不适,不仅因为对方的无礼,更因为这人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步频不规律,左脚微微拖行,重心偏右,像是膝盖有旧伤,或是长期保持某种固定姿势。他穿着一件尺码偏小的灰色户外外套,肩线勒出紧绷的褶皱;下身却是一条松垮的运动裤,裤腰低垂,仿佛随时会掉下来,搭配得十分不协调。 男人瞥了眼已亮起的楼层按钮,便不再动作,只直勾勾盯着不断跳升的数字,眼神空洞。 齐星光在想难道他也是参加签售会吗?他也是肖怡的粉丝?他再想,那一层的店面很多,也有可能只是凑巧。 可是那人并没有对齐星光的装扮好奇,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他,自始至终,都只是直直地盯着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楼层数字。 下了电梯,男人径自右转,消失在走廊拐角。齐星光在原地顿了顿,找到服务台询问方向。工作人员指向一扇侧门——里面是咖啡馆,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隔壁签售会场的嘈杂声浪隐约传来。他推开门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上的肖怡。于姐在台下微笑注视着她,球球举着相机,不时捕捉着她的瞬间,露露则正和工作人员一起,给现场的粉丝分发咖啡和工作室定制的周边。齐星光来得稍晚,便悄声走到人群最后方,靠在咖啡区的墙边站定。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了熙熙攘攘的签售会现场,肖怡坐在一张长桌后面,依旧是带着口罩——她所有公开露面都是如此。齐星光在队伍末尾看到露露,正热情地向粉丝发放工作室定制的周边丝巾:“上面印着云上眠的经典角色,希望大家喜欢!” “终于再次见到云上眠了。”拿到丝巾的粉丝们欢欣雀跃——有的系在腕间,有的缠上包带,还有的互相帮忙扎成发饰。笑声与低语交织,现场暖意融融。 肖怡简短介绍了新作的创作灵感后,观众里有人提问到了关于口罩的问题:“云上眠老师,为什么你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出自己的样子呢?” 她闻言,眼睛微微弯弯,语气温和而平静:“喜欢画画,就是因为可以逃离现实,创作自己喜欢的世界。如果作者本人和现实重合了,更多的评论,就不仅限于作品本身了。我希望大家记住的,是我的画,而不是我的人。” 齐星光想起自己床头的那张画,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动容。虽然她在爱情这件事上不明不白,但是她的确是一个纯粹的创作者。 又有一个粉丝提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您已经三年多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了,请问是什么原因呢?我们都很担心您。” 齐星光屏住呼吸。这也是他想知道的。 肖怡明显顿住了。话筒里传来她轻微的吸气声。她调整语调,平静答道:“只是需要放空,休息一段时间。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但是您的社交平台也完全停止更新了……”提问者还想继续,球球宽阔的身影已挡了过来,笑容可掬却不容置疑:“今天是签售会,时间 有限,我们尽快进入签名环节吧。让大家都能拿到云上眠老师的签名和专属速写哦!” 球球一边示意着露露,将排队的粉丝往前带了几步,签收环节便很快开始了。球球又立刻回到肖怡身后,帮她接收粉丝带来的礼物,一切安排的有条不紊。 台下不时有人大喊着“云上眠”。 露露适时引导队伍前移。签售开始,球球退回肖怡身后,负责接收礼物,一切井然有序。 台下不时有人高喊“云上眠”。露露小跑着来到齐星光身边,压低声音:“小光,帮忙留意下秩序。” “放心,”他点头,“我会盯紧。” 队伍有序地缓慢地移动,速度不算太快,因为肖怡会在签名的时候,给每个人画一个简单的卡通速写,大约需要一分多钟。这也是她签售会人气高涨的缘由——谁不想拥有一个热门插画师的特别创作呢?签完的粉丝们喜滋滋地回到座位,互相展示手中的画作,脸上满是满足。 齐星光正望着肖怡与一名小粉丝合影,视线边缘却忽然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星光正望着肖怡与一名小粉丝合影,脸上不自觉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可视线边缘,却忽然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混在人群中,依旧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灰色外套和松垮的运动裤,走路姿势依旧别扭。他没有排队,只是在人群边缘徘徊,目光直直地盯着台上的肖怡,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执着,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嘴角的笑意骤然凝固,心脏猛地一沉——这人不正是电梯里那个“怪人”~ 25.特殊粉丝 他真是来参加签售的?可手里没有任何作品。 所有排队的粉丝,手里都捧着肖怡的作品集,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期待,唯有他,两手空空,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的肖怡,瞳孔扩散,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背诵什么。 齐星光的脚步不自觉跟着队伍前移,目光始终锁在那个男人身上, 露露也很快注意到了异常。当男人顺着队伍挪到签售台前时,她脸上的笑容不变,上前一步温和地拦住他:“先生,您好~您的书呢,云老师要在书上签名的。” 男人没说话,只是伸手探入怀中,做出掏东西的动作—— 但他的脚下在向前移动。 一步,两步,越来越快。 齐星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先生,请您停下——”露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猛地推开,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桌角上,疼得闷哼一声。 男人一个大步跨到签售桌前,在全场粉丝的惊呼声中,猛地扯下了自己的裤子——丑陋的□□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面前,他脸上挂着扭曲而诡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另一只手带着一股狠劲,直直朝肖怡脸上的口罩抓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肖怡的心跳骤然炸响在耳边,一股生理性的恶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眼前的暴露狂渐渐与记忆里那个男人的脸重叠,书店明亮的灯光变成了昏暗房间里的冷光,粉丝们的尖叫变成了那个男人阴恻恻的狞笑。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身僵硬得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指尖在微微颤抖,泄露着她内心的崩溃。 台下一片混乱:前排的小女孩吓得捂住眼睛放声大哭,几个男生下意识举起手机拍摄,还有人想冲上台,却被男人诡异的举动吓退;球球攥着一把折叠椅从后台狂奔而来,脸色铁青;于姐和露露挤在人群中,急得大喊,却怎么也靠近不了台面。 就在男人的手指快要碰到肖怡口罩的瞬间,齐星光从侧面猛地冲了上来,用肩膀狠狠撞向男人的腰腹——力道之大,让男人踉跄着摔下台,重重砸在拥挤的人群中,丑陋的身体依旧暴露在外,惊叫声瞬间掀翻了书店的屋顶。 齐星光没有停顿,转身一把将肖怡从椅子上拉起,紧紧护进怀里,另一只手果断蒙住她的眼睛,掌心清晰地感受到她睫毛剧烈的颤抖,像受惊的蝶翼,连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看。”齐星光一把将肖怡从椅子上拉起,紧紧护进怀里,他果断蒙住她眼睛。 掌心传来她睫毛颤抖的触感。 “跟我走。”齐星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肖怡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力道大得惊人,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哭腔,只是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声——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失态,哪怕早已濒临崩溃。 另一边,球球抓起盖在赠品上的桌布,冲过去狠狠盖在男人身上,用全身重量压住他,对着赶来的安保大喊:“快!把他拖走!”于姐则拦住涌上来的粉丝和媒体,声音急促却沉稳:“大家冷静!没事了!安保已经处理好了!” 齐星光半搂半扶着肖怡,快步冲进旁边的安全通道。通道里灯光昏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肖怡的身体依旧僵硬,攥着他手臂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了,我在这里,他已经被控制住了。”齐星光低声重复着,手掌隔着她的羽绒服,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脊背的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她没说话,也没哭,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放大。 一路沉默着冲进车库,直到坐进车里,肖怡才像是突然从混沌中惊醒,猛地推开齐星光,眼神警惕而陌生,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是谁?” 齐星光的心微微一紧,连忙压低嗓音,刻意掺进一点生硬的方言腔,掩饰自己的声音:“我是您的司机,今天来接您的。”他不敢摘口罩,更不敢暴露身份——此刻的肖怡,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任何熟悉的面孔,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肖怡歪着头似乎回忆起早上接自己的身影也是这个人,这才吐出两个字:“回家。”声音嘶哑。 车子驶出市区,汇入车流,朝着郊区的小院驶去。肖怡降下车窗,冷风灌入。她摸出烟,手抖得几次没点着火。关上窗户,点燃,又重新打开窗户,用力吸了几口烟。就算是开着车窗,齐星光还是闻到了浓浓的烟味,掩盖了车上之前淡淡的香气。忽然想起什么,他伸手探入外套内袋——那里面还放着三四个烤土豆,一直放在胸口还是热乎乎的。他掏出来,轻轻递向后座。 “这是?”肖怡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里面像是乒乓球一样的小土豆,表情有些诧异。 音乐的声音中,他尽量将说话的声音压得低沉粗厚,掺进一点生硬的方言腔:“家乡寄来的,和城里的土豆不一样。尝尝。” 让他意外的是,肖怡犹豫了片刻,竟然伸手接了过去。她的指尖短暂擦过他的掌心,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土豆……可以烤着吃?”她半信半疑,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嗯。”他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不一会儿,车厢里除了烟草味儿,又多了一些淡淡的土豆的香气。 他从后视镜瞥见,肖怡好像很喜欢,一口气吃了三个。她说:“这个土豆好软糯,好吃。” “你喜欢的话,家里还有很多,下次给你带一些过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两个土豆,指尖轻轻摩挲着土豆的表皮,神色平静了许多。齐星光见状,悄悄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单手拧开,背过身递向后座,动作自然而轻柔。 “谢谢。” 齐星光用带着当地方言的普通话压低声音说:“不客气。”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沉默。只有音乐、风声,和偶尔轮胎碾过碎石的轻响。 车子拐进熟悉的岔路口,在那棵红枫树下停稳。 肖怡推门下车。和来时不同,她下车的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脚步有些拖沓。手里攥着那半瓶水,还有剩下的两个小土豆。缓慢地走向院子门。 齐星光几乎是立刻解开安全带,推门追了下去,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一把,却又怕冒犯到她,只能将手停在半空,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肖怡察觉到他的动作,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有气无力地说道:“下班吧。”顿了顿,她举起手里剩下的两个土豆,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两个,我全拿走了。” “好。”齐星光回应道。 直到肖怡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大门后,齐星光才低下头,缓缓回到车里。他靠在座椅上,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喜欢吃的东西,她也喜欢,原来他们之间,也 有这样细微的默契。可这份笑意很快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今天的事情,她一定受了极大的惊吓,那些龌龊的画面,会不会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她今晚,会不会失眠? 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一个“陌生”的司机,连安慰的资格都没有。 他驶出院子口的小路,在岔路口可以看到二楼的位置停了下来,看着她的身影进了屋子。不一会儿,二楼靠东的房间亮起了灯。他才放心地离开。 回到城里,刚好是下班的高峰期,他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前面长长的车队,心底莫名升起一阵烦躁。城市的街道像一条拥挤的河道,每个红绿灯前都塞得满满当当,行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刚刚发生了一场让人心碎的惊魂事件。 城市的热闹喧嚣,反而更衬托出那个山间小院的孤寂,也让他更加心疼肖怡。他最初的“复仇”之心,早已在一次次靠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盘踞在心头的,只有压不住的担忧: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还是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怎样才能让那些可怕的画面,从她的记忆里淡去? 烦躁地按了下喇叭,前方的车队依旧纹丝不动。这已经是第三个红灯了,长长的车龙望不到头。齐星光下意识地想起了那条几乎没有车辆的国道,想起了路边的乌桕树、红枫树, 鬼使神差地,他看到旁边空旷的右拐车道,毫不犹豫地打了转向灯,将车驶入右拐车道。穿过热闹的老街,穿过充满烟火气的菜市场,城市的拥挤与喧嚣被一点点甩在身后,他重新驶上了那条通往肖怡小院的国道。 天色已经变暗,路灯间隔的距离很远,山与树若隐若现,约么二十分钟后,天色更暗了,他看到了那颗枫树,屋檐上装着两盏户外灯发出淡淡的灯光,洒在几片枫叶上。 齐星光将车停在路边,静静地看向房子的方向。透过半高的木门,他能看到院子里上下两层的灯都亮着,二楼相邻的两扇窗户敞开着,能隐约看到肖怡的侧脸——她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杯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的投影幕布,幕布上正播放着电影,光影在她脸上跳跃,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窝在沙发里, 他坐在驾驶室。 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陪着她。幕布上的画面不断切换:雨夜街头奔跑的男人,房间里贴满凌乱的报纸和图表,穿插着温馨的家庭聚餐,最后,是一位白发老人收到满满一盒各式钢笔的礼物。 电影结束时,齐星光看到肖怡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她抬起手,在脸侧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擦拭着什么——她好像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动作,却让齐星光的心底一阵酸涩。 过了一会儿,肖怡放下杯子,缓缓站起身。她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米白色家居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身影单薄而孤寂。她走到窗边,一扇一扇,轻轻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将所有的外界光线都隔绝在外。 他一个人返回在回程的路上。从岔路口拐到主路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远处镇子上的灯火连成一片温黄的光带,温柔而璀璨。两车宽的国道此刻空无一人,车灯划破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两侧是无尽的夜色,将他与那个小院,隔成了两个世界。 夜虚化了周遭的一切,仿佛一条长长的管道,串联起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他从管道的这头,望着管道那头的她,明明隔着不远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天空还是这片天空,月亮还是同一个月亮,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城市,可她和他,却在承受着截然不同的煎熬与牵挂。 26.远远陪伴 绍兴。樊宇蓝在酒店房间里刷到推送时,是签售会出事两小时后。 她直接拨通于姐电话:“什么情况?” 于姐汇报:“暴露狂已被控制,肖怡安全,没有近景视频流出。警方介入。” “她人呢?” 助理已经送她回家了,” “我明天一早就回江市。”樊宇蓝的声音斩钉截铁,语速极快地布置任务,“你现在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律师函今晚必须拟好发出,追究恶意传播者的责任;第二,现场所有监控硬盘,立刻备份一份,原件直接交给警方,全程留痕;第三,整理好现场粉丝目击者的名单,明天中午前务必发给我。” “放心樊总,我已经在安排了。”于姐的回应很及时。 樊宇蓝沉默了半秒,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第四,肖怡的手机,要么让她关机,要么你亲自拿着,绝对不能让她看任何相关推送和评论,一点都不行。” 于姐沉默了一秒:“……她可能已经看了。” 樊宇蓝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按在眉心,强迫自己平复翻涌的情绪。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楚北”两个字。 “新闻看到了?”楚北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是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引擎的轰鸣声,能听出他应该在车里,正往某个地方赶。 “刚看到,正和于姐对接情况。”樊宇蓝的声音还有些发紧,方才强压的焦虑难以完全掩饰。 “艺术中心办公室,十分钟后到。”楚北没有多余的寒暄,说完便挂了电话。 樊宇蓝收起手机,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绍兴夜晚的街道,霓虹闪烁,却照不进她心底的担忧。她不敢耽搁,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物,八分钟后,当她抵达艺术中心门口时,一辆黑色轿车早已悄无声息地停在临时车位上,没有开大灯,像是与夜色融为一体。 楚北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他没有坐下,径直走到窗前,背对着樊宇蓝,目光投向楼下的车流,开门见山:“签售会的事,警方那边怎么说?” “你来之前,我刚联系过球球。”樊宇蓝走到他身侧,语气平静了些许,“那个男人有妄想症病史,警方初步按意外事件处理。” “精神病会专程跑到签售会现场?”楚北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 话音刚落,邓希远端着两杯水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清单,刚好听到后半句,顺势接话:“有人送也正常,要是有监护人,送患病的人到目的地也说得通。” “警方说,他是肖怡的粉丝,太喜欢她,见到本人后突然犯病。”樊宇蓝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认同,“但工作室的人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为什么?”楚北追问。 “他身上没有带任何肖怡的作品。”樊宇蓝语气笃定,“参加签售会,无非是为了签名和现场简笔画,不带作品,本身就很反常。” 邓希远放下手中的清单,眉头紧锁:“确实不合常理。而且还有一点,传播速度太异常了。插画圈不算大众领域,这种负面新闻本该局限在小范围,但现在热搜挂了大半天,讨论量高得离谱,明显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楚北的目光重新落回樊宇蓝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近期有新人要冒头?” 樊宇蓝思忖片刻,缓缓摇头:“近期没有,但接下来要参加国际艺术展的,有几个新人势头很猛。”她一时没明白楚北的用意,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邓希远却立刻反应过来,叹了口气:“创作赛道最容易被恶意打压。前几年有个作家,最火的时候被对家设计,扣上猥亵的帽子,官司拖了三四年,版权全废,对家趁机崛起,他彻底凉了。” 楚北重新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语气低沉:“用这种方式动手,影响够大,但对作品本身的伤害不算高。要么,这只是开始;要么……”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目标不是作品,是人。” 樊宇蓝瞬间沉默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事件看似是意外的当众羞辱,实则精准刺中了肖怡最深的创伤——当众被冒犯、失控的男性暴力,每一个关键词,都能唤醒她刻意尘封的痛苦记忆,那是她花了好几年才勉强压下去的阴影。 “现在的关键,”楚北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是弄清楚背后有没有推手。如果是随机事件,就集中精力帮她恢复;但如果……” “如果是有人故意针对,”樊宇蓝立刻接上他的话,眼神变得锐利,“这就只是开始,他们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你先回江市。”楚北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现在最需要你在身边。” 邓希远也连忙附和,语气温和:“是啊樊总,你放心回去吧,艺术中心的工作现在基本稳定,有我盯着,不会出问题的。” 樊宇蓝看向两人,心底泛起一丝感激, “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楚北叮嘱道,没有多余的话语,却透着十足的可靠。 樊宇蓝拎起包,快步走向门口,没有回头说再见——她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尽快回到肖怡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她走后,楚北从窗前转身,走到邓希远面前,语气冰冷而坚定:“国际艺术展的新人名单,明天一早给我,要全,包括他们的背景资料。” 邓希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你怀疑……是这些新人背后有人动手?” “我不怀疑。”楚北摇了摇头,眼神笃定,“我确认,这件事绝非偶然。”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加密通讯录,也没有特殊界面,只是点开一个不起眼的头像,发了一条微信:“查两个人。第一,签售会现场的暴露狂,近三个月的行踪,接触 过哪些人,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第二,插画圈半年内崛起的新人,筛选出背景‘干净’、且与肖怡有过交集的,把他们的所有资料都查清楚。” 对方几乎是秒回:“收到。” 楚北收起手机,转身下楼。门口的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原地,没有熄火。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望着艺术中心的灯一层层熄灭,直到最后一盏灯也陷入黑暗,才缓缓发动车子,汇入茫茫夜色之中。 —————————————————————— 另一边,齐星光回到阁楼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甩掉身上的外套,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凭着脑海里残留的碎片,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数学、报纸、钢笔、老人……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一张电影海报赫然浮现——《美丽心灵》。 他点开简介,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文字,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数学家约翰·纳什,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一生被幻觉纠缠,在妻子的不离不弃下,最终与幻觉共存,晚年获得诺贝尔奖…… 雨夜的奔跑、满墙的报纸、旁人看不见的“存在”、终生无法摆脱的幻觉、与自我的和解……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他不禁陷入沉思:肖怡今晚,为什么会选择看这部片子?她是不是也在经历着类似的挣扎? 那一晚,齐星光彻底失眠了。他打开电脑,搜索关于签售会的所有新闻报道,果然,现场的视频片段已经被人恶意剪辑,断章取义地传播开来,#云上眠签售会事故#的话题牢牢挂在热搜上,讨论量居高不下。 他一条条点开,目光忽然停在某个角度的视频上——人群外围,一个戴棒球帽全副武装的女人举着手机,不仅拍台上的肖怡,还拍那个暴露狂? 齐星光将画面放大、锐化。女人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几乎看不到有用的信息。 他截图保存。 接着,他开始追踪最早发布恶意剪辑的账号。IP地址显示在江市,却经过了多次跳转,刻意隐藏了真实位置。他尝试反向追踪,在一个隐蔽的论坛里,意外发现了一条三天前的帖子。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没有任何个人信息。齐星光用代码筛查关联内容,可追踪到某个节点时,系统突然提示需要更高权限,几次尝试都被拦截,寸步难行。 他不甘心,换了个方向,搜索这个乱码ID的历史发帖记录,终于找到一条三年前的旧帖,可关键内容已经被删除,只剩下残缺的标题碎片:“要让她付出代价……” 帖子戛然而止,没有更多线索。 他想起肖怡消失的三年。 不是巧合。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江市,灯火阑珊,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他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和疑惑:“肖怡,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27.恶评 正如所有人预想的那样,签售会的意外发生后,网络上的风波瞬间发酵。现场的视频片段被反复剪辑、拼接,添油加醋地传播,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不过一周时间,关于这件事的荒诞版本就冒出了几十个,谣言越传越离谱。 绘爱工作室的电话就从没停过,球球成了最焦灼的人——他的声音早已沙哑,整天忙着应付各路媒体的追问,反复解释事情的真相,一边和律师沟通维权事宜,一边还要试图压制那些恶意滋长的谣言,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太奇怪了。”露露把脸埋在堆成小山的粉丝信件后,声音闷闷的,满是不解和气愤,“明明肖怡姐才是受害者,怎么现在反而像她做错了什么一样?那些黑粉像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说的话一个比一个难听,太过分了。” 齐星光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他特意为了“更像一个普通助理”准备的道具,语气故作随意地问道:“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在背后带节奏?” “可图什么呢?”露露抬起头,满脸困惑地掰着手指,“肖怡姐从来不会抢别人的资源,也不炒话题,连脸都不愿意露,一直安安静静做作品,谁会花这么大的精力来黑她啊?” 齐星光敲键盘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老板最近……还有其他工作安排吗?” “老板本来就不喜欢太多的社会活动,工作安排不算密集,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创作了。”于姐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现在出了这种事,所有线下工作都暂时停了,让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这样啊……”齐星光的语气里难免露出一丝气馁,他原本还想借着工作的名义,多靠近肖怡一些,了解她的近况。 他重新打开电脑,点开肖怡相关的话题,屏幕上的评论五花八门,恶意的、质疑的、维护的,交织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堵。 【云上眠真面目不敢露,怕不是丑得惊天动地吧?】 【肯定是啊,不然干嘛整天戴口罩装神秘,说不定就是见光死。】 【楼上别瞎造谣,我在现场见过她的侧脸,眼睛特别美,气质也很好。】 【眼睛美有什么用?说不定是龅牙凸嘴,不敢露全脸罢了。】 齐星光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办公室的方向——于姐的门关着,露露还在低头整理信件,球球依旧在角落里打电话,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起身,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白开水,站在原地匆匆喝完,压下心底的怒火,重新回到工位,悄悄把电脑屏幕转向一个不易被人看到的角度。 他没有逐条反驳那些恶意评论,只挑最恶劣、最具误导性的内容下手。遇到那种将签售会画面与某个风月场所的模糊录像拼接在一起的恶意视频,他立刻暂停、放大,截取关键帧,一点点对比细节。 身高差了三厘米,季节服装完全对不上——视频里的女人穿的是短袖,而签售会举办时已是深秋,肖怡穿的是薄外套;还有走路的姿势、肩线的弧度、发梢扬起的角度,没有一处是吻合的。 他没有用工作室的设备,只用自己那台江大配备的ThinkPad,里面装着他自己安装的图像分析开源工具。他快速做好对比图,配上简练、有力的文字,一一贴在那些恶意评论的下方。 【造谣前能不能用点脑子?两张图里的人身高差肉眼可见,瞎吗?】 【截图时间显示视频摄于七月,签售会在十月,请问博主是会穿越还是故意造谣?】 【走路姿势、肩线完全不同,建议黑子先去医院查查眼睛,别出来丢人现眼。】 他没有署名,ID是一串系统默认的数字,像一个不起眼的路人,却在用最冷静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肖怡。 傍晚时分,露露回来取落下的围巾,看到齐星光还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是并排的对比图,不由得愣了一下:“小光,你……还没走啊?” 齐星光反应极快,立刻切回桌面,装作整理邮件的样子,语气自然:“还有点邮件没处理完,弄完就走。” 露露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看他,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于姐说,明天早点来,有重要安排,别迟到哦。” “好,我知道了。” 露露走后,齐星光又坐了十分钟,确认没有新的恶劣造谣内容,才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离开工作室。 网络的另一端,肖怡蜷在房间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指尖麻木地划过手机屏幕。那些恶意的视频、刺耳的评论,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浑身发冷。 就在她快要关掉手机时,却发现每一条恶意视频的下方,都有一个陌生的数字ID在冷静地反驳。对比图清晰明了,逻辑缜密,语气克制却有力,一点点戳破那些谣言的漏洞。 她盯着那个数字ID,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想打给露露问问“这是谁”,可指尖顿了顿,又缓缓放下。 第二天一早,于姐走过齐星光的工位时,无意间瞥见他屏幕上并排的对比图,脚步瞬间停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屏幕上,眼底没有赞许,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球球从办公室里出来,顺着于姐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星光……昨天网上那个反驳谣言的,是你?” 齐星光头也没抬,手指依旧在键盘上敲击着,语气故作轻松:“闲着也是闲着,看那些谣言太气人,就顺手反驳了几句。” 于姐沉默了片刻,将散落的长发束成马尾,转身走回办公室,但没有关门,像是在刻意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露露戴着圆圆的眼镜,头发卷卷的,此刻正凑过来,连连点头,一脸崇拜:“小光,你也太厉害了吧!” “当然。”齐星光应得干脆,手上动作却缓了缓,声音低下去,“老板她……最近怎么样?” 露露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垮下肩膀:“肯定不好啊,谁遇到那种事都会留下阴影的。” “也怪我。”齐星光忽然说。 露露、球球,还有刚从办公室探出头的于姐,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那天在电梯里,我就见过那个人。”齐星光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懊悔,“他穿着古怪,神色异常……但我没多想。后来在队伍里又看见他,手里没拿作品集,我也只以为是放怀里了。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或者提醒你们注意……或许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别这么自责,这跟你没关系。”球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现场那么多人,我们这些有经验的工作人员都没察觉到异常,何况你是第一次参加签售会?你已经 做得很好了——要不是你当时第一时间冲上去护住肖怡,后果会更不堪设想。” 于姐也走了过来,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所有流出的视频我都看了,没有任何肖怡被侵犯的近景画面,都是你的功劳。是你护住了她。“” 听着两人的安慰,齐星光心里却更难受了。他想起那天肖怡被吓到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样子,想起她眼底的恐惧,自己怎么还能说是功劳。 于姐看着他自责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肖怡应付复杂场面的能力其实很强,但我担心这件事,会让她又想起以前的事……”话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还好,大老板这两天已经赶回来了,有她在,肖怡应该会好一些。” 师姐?大老板? 齐星光心里一动,想起签售会前,肖怡电话里那个干练的女声,也想起肖怡偶尔提及“师姐”时,语气里的依赖——那似乎是她与外界最重要的连接,也是她唯一的依靠。 正想着,球球的手机又响了。他走到中厅,语气时而激昂时而恳切: “对,就是一场意外,云上眠和那个暴露狂根本不认识……我们怎么可能自导自演这种新闻?!当天现场有很多未成年粉丝,这种事对他们的影响也很大,更何况,这对肖怡的心理伤害有多大,您根本不知道!” “……不行!所有恶意造谣的账号,必须追究到底,一个都不能放过。绘爱工作室从来只想安安静静做作品,不管是肖怡,还是我们任何一个工作人员,都不会通过任何歪门邪道去引起关注!” 挂电话前,球球无意间与齐星光的目光相遇,他冲齐星光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仿佛在说:放心,都能处理好。 可下一秒,又打来的电话让他的神色多了几分担忧,“大老板,嗯嗯,是的……好。粉丝安抚我们会做,赠送周边……要亲自安慰?她现在的情况……住院??” 齐星光立刻坐了起来,认真地听着。这个电话应该是那个还没有出面的大老板打过来的,肖怡居然住院了? 球球拿着电话,不停点头,语气也变得温顺起来:“好的好的,您把清单发给我,我马上让小光送过去。您别着急,等肖怡状态稳定一些,再做决定也不迟。” 挂了电话,齐星光立刻站起身,急切地问道:“球哥,老板她生病了?住在哪家医院?严重吗?” 球球皱着眉头,语气有些沉重:“老板的事情,你暂时别多打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我把清单发到工作群里,你现在按照清单买好东西,送到指定地址,记住,只送到门口,别进去,也别多问。” 他顿了顿,特意强调:“她现在不太喜欢见人,别打扰她。” 齐星光心里满是疑惑和担忧,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多问,只能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他按照清单买好东西,开车按照导航前往指定地址,直到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时,齐星光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眼前不是什么医院,而是一座隐匿在山谷中的欧式庄园。,四周绿树环绕,静谧得近乎诡异。如果忽略大门旁那块不起眼的铜牌的话。 铜牌上刻着:「紫溪+心理疗养院·非请勿入」。 疗养院? 28.疗养院 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内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安保,神情肃穆。透过大门能看到里面:精心修剪的草坪,绵延起伏,名贵树种疏落有致,小径蜿蜒,远处几栋米白色的洋楼静立在午后阳光里,最深处那栋稍高些的楼,窗户反射着刺目的光。 齐星光将车停在门口,按下车窗。一名安保人员立刻走了过来,面无表情:“请问有事?” “我来送东西。”齐星光按照于姐告知的方式,拨通了那个指定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个干练的女声,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司机?东西送到了?” 齐星光短暂停顿了一下,压下心底的疑惑,语气平静地回应:“您好,我是肖怡的司机,已经到大门外了。” “进来到地下车库,我让医护人员去接应你。”女声没有多余的寒暄,说完便挂了电话。 片刻后,栏杆缓缓升起,安保人员朝里做了个手势,“沿车道右拐,下地库,按照指示牌走。” 齐星光发动车子,缓缓驶入庄园。果然,有一条专用车道与主景观区完全分离,径直通向地下车库入口。地面上看不到任何车辆,静谧得能听到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近乎诡异。地库光线充足,指示牌清晰得过分,上面标注着【住院一部】【住院三部】【门诊楼】【行政中心】…… 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浅紫色护士服的女人已在车位旁等候。她冲驶近的车子挥了挥手,笑容温和得体。 齐星光停稳下车,打开后备箱:“东西有点多,我帮您送上去吧?” 医护人员笑了笑:“不用了,我带了推车。” 齐星光看着她身后的推车,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只能默默地将几包东西放进推车。 医护人员似乎看出了他的失落,轻声安慰道:“你是患者的朋友吗?” 患者?齐星光愣了一下,又点点头。 “嗯,别太担心,患者只是定期回来回访,情况不严重,观察两三天就能出院了。” 定期回访。 他站在原地,看着医护人员拉着推车,转身走进电梯。 他明白,自己该走了。协议写得很清楚:只送到门口,别问,别看,别多说。 但这些天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心底的好奇和担忧,压过了之前的约定——他不能就这么走,他要进去看看,确认肖怡到底怎么样了?她在经历什么。 ———————————————————— 齐星光记下了电梯显示的楼层,悄悄从地下车库的安全通道,走到了门诊区所在的五楼。 墙面是柔和的乳白色,灯光温暖,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冲淡了医院的冰冷。这里没有普通医院的嘈杂和拥挤,偶尔有穿着紫色条纹病服的人缓步走过——那病服面料柔软,剪裁合身,并不显得落魄。 齐星光压低帽檐,拉了拉口罩,混在零星的访客中,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目光快速扫过两侧房间的门牌:心理评估室、团体治疗室、沙盘治疗室…… 走廊快到尽头时,一阵压抑的、断续的惨叫声,隐约从一扇虚掩的门后传了出来,声音破碎而绝望,听得人心里发紧。 声音是从那间标注着【经颅磁刺激治疗室】的房间里传出来的。齐星光放轻脚步,悄悄走到门前,透过门上模糊的磨砂玻璃往里看—— 房间很大,摆放着几台他不认识的精密仪器。中央的治疗床上,绑着一个穿着紫色病服的年轻女子。她头顶戴着一个金属箍状的设备,身体随着某种规律的节奏剧烈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声破碎的哀鸣。 这一幕的冲击力,让齐星光的胃部一阵紧缩。 肖怡也经历过这些吗? 就在这时,裤脚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力道很轻, 他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她仰头看着他,眼睛很大,很清澈,但里面空荡荡的,像两口深井。身上穿着一件一样的紫色病服。 齐星光蹲下身,摘掉口罩,柔声问道:“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家人呢?”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伸出小小的手指,指了指走廊另一端。 齐星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扇紧闭的门,什么都没有,他一时没明白小女孩的意思。 就在他疑惑之际,女孩忽然走近,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很轻、很短暂的拥抱。 那拥抱没有任何温度,像个程序化的动作。 然后她松开手,继续看着他。 齐星光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安慰他。这个认知让齐星光鼻子一酸。他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你,小朋友。哥哥要去找人了,你也赶紧回去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话音刚落,女孩的表情变了。 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瞬间炸开纯粹的恐惧。她尖叫着往后连退几步,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却发不出任何词语,只有“啊啊”的气音。 “幸沐!幸沐!” 一个护士冲过来,一把将女孩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同时抬头看向齐星光,语气带着责备:“先生,您跟她说什么了?” “我……我没说什么,就只是让她回去找爸爸妈妈,注意安全……”齐星光有些手足无措, 护士的脸色沉了下来,将女孩搂紧,一边轻声安抚:“别紧张,这里是城堡,只住着王子和公主。没有人会伤害你。”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吗?”齐星光低声问道,心里满是愧疚。 “这也不能怪你。护士叹了口气,伸手捂住小女孩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道,“前年江城有个很轰动的命案,幸沐就是那个案子的受害者。她目睹了……家里的惨剧。之后就不能说话了。” 齐星光摇摇头:“前年,我还在上学。对社会新闻没有太多关注。” 女孩依然在护士怀里默默地流泪。护士的声音低下去:“有些无良媒体为了博流量,把她的照片、个人信息都曝光了,对她造成了二次伤害。” 她没细说“”家里的事“”是什么,但齐星光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不愿复述的惨烈。 齐星光想起刚才那个没有温度的拥抱,心里一阵酸涩。原来那不是冷漠,也不是程序化的动作,而是这个受过重创的小女孩,唯一学会的、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方式,是她表达善意的唯一途径。 他想说“对不起”,但护士已经抱着女孩走远。女孩在他身后回过头,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看了他最后一眼,又转回去,把脸埋进护士肩头。 齐星光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终于明白,这华丽的城堡里住着的,不是公主,是带着各种伤痕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女声,从走廊拐角的阴影处传来,带着一丝哽咽和焦急:“医生,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躯体反应了。这次签售会的事情,会加重病情吗?” 星光的心猛地一紧——是电话里那个干练的女声,这么说来,和医生说话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大老板,而她们谈论的,一定是肖怡! 29.那个人 齐星光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悄悄躲到走廊的拐角处,探头望去, 只看得见两个背影,一个穿着医师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你们怎么会同意她去参加大型的社会性活动呢?她现在的情况,最好就是避免复杂的人群。” “那不是复杂人群,那是她的粉丝啊。”女人的声调渐渐高了起来,“她已经按照医嘱,两年多都没有出现在大众眼前,没有更新社交媒体,搬离了熟悉的环境,把自己彻底隔绝起来……可是她也有自己热爱的事情。她很努力了,这次签售会,那么多人在签售会拿到了她的亲笔画,和那么多的人合影。她很开心,也控制得很好,是突然的意外,把这一切都毁了……”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哽咽。齐星光站在阴影里,心里一阵刺痛,他想起肖怡停止更新社交平台的两年,想起那晚他们见面时,肖怡笑着说“我生了一场大病,好久没有这样接触过一个人了”。 原来是这样……她所谓的“大病”,是心理上的创伤;原来,她的隔绝和沉默,是为了保护自己;原来,她鼓起勇气参加签售会,只是为了奔赴那些喜欢她的人,却没想到,遭遇了这样的意外。 他静静地听着,直到医生和那个女人一起离开,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闭合,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脚步沉重地沿着走廊往前走。 这时,刚刚透着窗户观望的治疗室,门打开了。几个人推着一张移动病床出来,旁边跟着一位不停抹泪的中年妇人。女病床上的女人整张脸毫无血色,头发湿漉漉地凌乱黏在额头上,双眼紧闭,一只瘦得见骨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看起来虚弱极了。 看到这一幕,齐星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肖怡!”他冲了出去。 中年妇人被吓了一跳,立刻挡在病床前,警惕地推开他,“你是谁?!” “肖怡……”齐星光急切地看向床上的人,话却卡在喉咙里。 现在他才看清——那女孩虽然瘦削苍白,眉眼轮廓却年轻得多,根本不是他要找的人。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他慌忙后退,脸上挤出懊恼的表情,“我朋友也在这里住院,我太着急了,没看清楚,实在对不起。” 妇人疲惫地挥挥手,推着病床走了。 齐星光靠在墙上,心脏狂跳。 他在门诊楼从五楼找到一楼,终于明白——这里只是诊疗区。真正的住院部,是那些被绿树环绕的漂亮洋楼。 走出门诊大楼,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橘红色。一道精致的欧式铁艺门,将门诊区与深处的住院区完全隔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到门前,刷卡,指纹验证,铁门无声滑开。医生进去后,门又缓缓闭合,严丝合缝,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站在不远处,望着铁门后那条通往洋楼区的幽静小径。肖怡可能就在其中某一扇窗后。那个叫幸沐的小女孩也是。 但那里,是他无法踏入的禁区。 他在暮色中站了很久,直到晚风带来阵阵凉意,吹醒了他的理智,才缓缓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缓缓驶离了这座隐匿在山谷中的疗养院——这里距离江市足足有六十公里,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伤痛和秘密。 —————————————————————————————————————————— 同一天,另一个城市的监狱会见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腐汗水混合的气味,沉闷而压抑。 焦鹏坐在透明隔板后,囚服松垮地套在他身上——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那个曾经在健身房里刻意锻炼出的体格已迅速垮塌,只剩下骨架撑起的空荡。他的眼神浑浊,却透着一丝异样的亢奋,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古怪的笑容。 隔板外,坐着他的母亲,一个头发烫成僵硬小卷、嘴唇涂得鲜红的中年女人。她刻意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某种体面,但眼角的细纹和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焦虑。 “儿子,三年多了,你终于愿意见家人了,在里面还好吗?你怎么又瘦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这丢人的对话,“妈给你账户打了钱,想吃啥就让里面的人帮你买……” 焦鹏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冰冷,眼神里满是急切:“别废话,我问你,肖怡现在过得怎么样?” “你还管她作甚?”女人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和不解,“要不是因为她,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怎么到现在还惦记着她?” “我不能一个人吃苦啊。“”焦鹏的笑意里有一丝狰狞。 “她……从你进来之后,我去找过她几次,她像是完全变了个人,疯疯癫癫的。”母亲从名牌手提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后来,她就彻底消失了,三年来,没有任何消息。” “我听说……她再次出现了?签售会?” 母亲脸色白了白,慌张地看了眼旁边的狱警,压低声音:“你……你怎么知道?” 焦鹏一字一顿,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我安排的'礼物',她收到了吧?“” 母亲的脸瞬间白了,她也看到了网络上的新闻。她慌张地环顾四周——其他会 见的人都在各自的隔板前低声交谈,没人注意这边。她这才凑近玻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疯了?!那种事是能随便安排的吗?万一查到你头上……还想不想出来了!” “查不到。”焦鹏往后一靠,笑容扩大,露出烟熏黄的牙齿,“”就算查,也只能查到那个暴露狂是个有前科的精神病——巧合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儿子,听妈的话,别再琢磨那个女人了,你已经为她浪费了太多时间,好好改造,争取减刑……” “怎么可能。”焦鹏的脸陡然阴沉,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明明已经被我教好了。明明就快被我踩在脚下了,就差一点点,我就能把那个无比骄傲的流浪猫,彻底驯服,我怎么可能看着她变成别的样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扭曲的执念:“肖怡骨子里,流着脆弱、敏感的血,一碰就碎。我要让她也尝尝那种滋味:走在阳光下都觉得有人在盯着,听见电话响就发抖,慢慢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他说这些话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弧度。仿佛在描述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肖怡最怕什么,我就给她什么。”焦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笑道:“现场有我安排的人,拍了视频,专门挑她最惊恐、最狼狈的表情特写。现在网上应该已经传开了吧?'插画师云上眠签售会遭猥亵'——多好的标题。那些粉丝会怎么想?路人会怎么议论?她会一遍遍看那些评论,看那些恶意的揣测,慢慢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干净,是不是活该……” “现场有个男人突然冲出来保护她。你安排的人全程没接触到她,口罩也没有被摘掉。”母亲想起自己在角落看到的场景,淡淡道,“不会有什么惊恐的表情。” 焦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亢奋被戾气取代,指节重重扣在透明隔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引来狱警警惕的目光。 “怎么可能?”焦鹏的情绪再次激昂起来,狠狠地拍了一下隔板,“男人?一定是这个女人勾搭了其他男人。” 狱警走过来,怒喝了一声,让他安静。 “这事没完!记住,她像只流浪猫,骄傲又没人爱。”焦鹏最后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像冰冷的钩子:“我迟早把她那点可怜的骄傲,一点一点,全拔光。” 他起身,手铐哗啦作响。转身走向那道沉重的铁门时,脸上又挂起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甚至带着点怯懦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吐出毒液的人从未存在过。 30.城堡一样 齐星光想得没错,肖怡的确住在那些漂亮的欧式小洋楼里。 疗养院的布局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中央的主楼是门诊与诊疗区,人来人往,仪器嗡鸣,处理着所有可见的创口;而用那道精致的铁艺大门隔开的住院区,则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景色更美,也更寂静。草坪修剪得像绒毯,秋日枫树红得层叠有致,小径蜿蜒处点缀着长椅,偶尔有穿着紫色条纹病服的人独自坐着,望着远处发呆。那道大门的存在,与其说是为了防止病人逃离,不如说是为了隔绝外界的窥探与惊扰。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有着优渥的家境和深藏的精神创伤——他们需要治疗,更需要被妥帖包裹起来的隐私。 如果不是那道大门,齐星光很容易就找到肖怡吧。 肖怡的住处,就在一进住院区小径旁的第二栋洋楼。一楼东侧套间,一室一厅,带独立卫浴。这是为“情况稳定、有自理能力”的患者准备的房间。更深处那些窗户装着防护网的楼栋里,住着病情更重的人——房间只有床和固定柜,防止任何可能成为自残工具的物件;有些甚至需要双人间,以便互相照看。 “叩、叩。”敲门声很轻。 “进。”肖怡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不算洪亮,却透着一丝刻意的轻快。 樊宇蓝提着两大包东西推门而入。小客厅布置得像间精致的酒店套房:棕色真皮沙发,木质茶几,附带迷你水吧。干湿分离的卫生间里,消毒过的毛巾浴巾叠放整齐。里间的病床可调节高度,肖怡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对面墙壁上投影着不知名的北欧独立乐队的现场——空灵的女声在房间里漂浮。 樊宇蓝将东西放在了病床旁的小矮几上,在窗边的懒人沙发上坐下。窗外是疗养院精心营造的秋景,水汽迷蒙中,深深浅浅的黄与红交错,像一幅过分完美的油画。 肖怡扯了扯嘴角,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客客气气的了?” “我有愧。”樊宇蓝脸色僵硬。 肖怡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哎哟,我的大嗓门老板,这又是哪一出?” 樊宇蓝道:“这次的签售会如果我在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情况了。” “你在的话又能怎么样?”肖怡从床边那个硕大的购物袋里翻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小蛋糕,拆开,咬了一口,“冲上去跟那变态肉搏?” “我一定挡在你面前,立刻掏出我这三个摄像头的手机,给他的那玩意儿来个360度无死角特写。做成海报,贴满他生活的地方,让他好好'欣赏'自己。”樊宇蓝狠狠地说道。 肖怡被她狠厉又好笑的语气逗得哈哈大笑, 樊宇蓝的目光落在肖怡脸上,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刚才我去找李医生,在治疗室外头……看见一个女孩在做MECT(无抽搐电休克治疗),就想起了那两年你经历的,真的很心疼,我不能允许你再回到那个样子。” 肖怡依旧笑着,继续吃着手中的小蛋糕,语气故作轻松:“不会的。你知道的,我已经痊愈了。这次是我自己主动来的,也是为了预防复发。看~我自主修复的意愿多么强烈。” “得了吧。”樊宇蓝瞥了眼床头柜子上三个空蛋糕盒、两个空冰淇淋盒,无奈道,“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知道吗?从我进门,你就一直在笑,你自己意识到了吗?虽然我很希望你阳光灿烂,但每当你笑得这么出奇,我就知道——坏了。你每次情绪低落,就会不停吃甜食,你自己看看吃了多少。 肖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肌肉确实有些酸胀。 原来……自己一直在笑吗? 生病的时间久了,很多时候她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情绪还是病了,她不知道自己的难过是真的难过,还是焦虑症让自己多想了,不知道不想睡觉的时候,是症状的躯体反应,还是说只是单纯的不想睡而已,甚至她不知道对电话铃声的恐惧, 是创伤应激,还是真的讨厌被打扰? 她需要像个旁观者,时刻“觉察”自己。这本身,就足够疲惫。 “对了,球球和我说,知道网络上'技术辟谣侠'是谁了。”樊宇蓝话锋一转,故意卖了个关子。 肖怡心中莫名窜起一丝冲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工作室新招聘的司机兼助理。就是,那天护着你离开的那位。”樊宇蓝道,“据说他之前一直是你的粉丝,实在看不下去网上的谣言,就自己偷偷做了辟谣的事。” “哦~”肖怡的笑容在脸上僵住。原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是啊,自己对齐星光伤害那么大,他又怎么会来做这些无聊的事情呢。 “诶?怎么知道了真相反而好像有些失望呢?”樊宇蓝看着她有些失神的脸,打趣道,“难道你心中以为是谁?” “我只是开心。”肖怡低下头,避开樊宇蓝的目光,想起那个助理的身影,若有所思道,“那天在路上,他还送了我几颗烤土豆,很香。” “那玩意儿也能叫送?”樊宇蓝拧着眉头。 肖怡没理会她的吐槽,伸手继续在那只大袋子里翻找,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质的、精致的盒子。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蜡烛——有玫瑰形状的香薰烛,有小熊模样的,有数字和字母造型的,甚至还有一包彩色气球形状的,可爱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举起盒子,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声音轻快得有些刻意:“太可爱了吧?我们今晚把这些都点了怎么样?开个疗养院烛光派对!” 没人知道,这一整袋的甜品,都是齐星光今天送过来的。他看到清单上全是甜食,误以为是要办什么派对,便细心地额外买了这些蜡烛——有负责营造氛围的香薰烛,有各式可爱造型的装饰烛,却从没想过,竟然是直接送到了疗养院,他更加想不到是肖怡因为焦虑不安的时候会吃大量的甜品。 31.悲伤的故事 齐星光驶离疗养院不久,那个叫幸沐的小女孩安静的眼睛,还有护士那句“你没认出她吗”的低语,又浮上了心头。他索性将车停在偏僻的郊外公路上,四周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远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深色的剪影。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输入关键词:{江城儿童幸沐,}日期选定了前年。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尽管新闻配图打了厚重的马赛克,但依旧能看出现场的惨烈——凌乱的客厅,深色地毯上大片的污渍,破碎的家具散落一地。标题更是触目惊心: 【2022年江城别墅区惨案:丈夫酒后狂性大发,37刀刺死妻子,6岁女儿目睹全程】 【唯一目击者:6岁女童现场失语,心理创伤不可逆】 【邻居回忆:当晚只听到孩子哭声,持续到警察破门】 齐星光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点开一篇深度报道,文字冰冷而具体:“……据警方透露,凶手张某与妻子因琐事发生争执,酒后情绪失控,持厨房刀具疯狂捅刺。年仅6岁的女儿幸沐当时在客厅角落玩耍,目睹了母亲从呼救到无声的全过程。张某行凶后企图自杀未遂,目前已被判处无期徒刑。” 齐星光放下手机,无力地靠在后背上,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江市总是这样烟雨蒙蒙,开心时,这份朦胧像梦境般温柔;失意时,这份潮湿便会将阴郁无限放大。这个世界,有些人承受的黑暗,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冷。 他想起幸沐清澈却空洞的眼睛,想起她轻轻抱住他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安慰,想起“爸爸妈妈”四个字出口时,她瞳孔里瞬间炸开的恐惧。 要怎么忘记? 一个六岁的孩子,亲眼看着父亲用刀刺向母亲,三十七刀。鲜血、尖叫、死亡的气味、最亲近的人变成魔鬼的瞬间——这些画面,会怎样烙印在一个尚未成型的心灵里? “原来她不是天生不会说话~‘爸爸妈妈’这两个词,对她来说不是温暖,是凶器,是鲜血,是再也回不去的那个恐怖夜晚。”齐星光默默地想。想到了治疗室电击治疗时的惊恐画面,怪不得小幸沐听说自己要去治疗室的时候立刻很惊恐的样子,齐星光觉得那一刻她心疼自己,是因为年纪小小的她应该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吧。 如果她再小一点就好了,即使看到了,也什么都不懂。如果她再大一点就好了,或许在当时,可以做些什么。可命运偏偏残忍,将这场劫难,落在了她能记住一切,却无能为力改变一切的年纪。 太特么残忍了!齐星光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懊恼与心疼交织在一起。他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疗养院,那华丽得像城堡一般的洋楼,此刻在他眼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踏入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更没想过,这片静谧与华丽之下,竟承载着这么多重到让人窒息的伤痛。 那肖怡呢?她又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来到这里?她在社交平台消失的那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引擎重新启动,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回城的路很长,长到足够让他一遍遍回想疗养院那道铁门,门后静谧的洋楼,以及洋楼里那个用不停吃甜食和过分灿烂的笑容,来掩盖某种空洞的女人。 ————————————————————————————————————————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江市的夜晚总带着一股濡湿的凉意。房间里没有开顶灯,七八支香薰蜡烛错落点燃,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跃动,投出一圈圈暖黄的光晕。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复杂却治愈的香气——玫瑰混着佛手柑,隐约还有一丝雪松的凛冽。 “真好闻。”肖怡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都说香气能疗愈,现在信了。” “对啊,很香。”樊宇蓝坐在窗边的懒人沙发里,目光落在那些摇曳的光点上,“这些光……慢慢连成一片了。你看,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光,都会变的温暖。”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说起来,”樊宇蓝忽然开口,语气松了些,“你那个新来的小助理,还挺有意思。于姐说他来了以后,工作室跟被施了魔法似的——灰尘没了,东西归位了,连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都活过来了。”她顿了顿,“这次送东西,还细心买了这些蜡烛。年轻人……就是浪漫细腻。” “年轻人嘛,没有什么烦恼,满脑子都是美好。”肖怡看向樊宇蓝身后的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那你那位年轻人呢?”樊宇蓝话里有话地追问。 肖怡笑着摇摇头,“也一样吧,无忧无虑,脑袋里只有小脾气。” 樊宇蓝认真看着她,烛光下,肖怡的脸显得格外柔和,有种浑然天成的美。说起那个男孩时,她的笑容悄悄变了,眼睛里泛起细碎的光亮。“他浑身充满了力量,走起路来,步伐也很大,无论你把什么苦水倒给他,他都只是笑着说那不算什么。”肖怡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又有几分自卑,“他就像漫天灿烂的星河,不应该搅和在我这样混乱不堪的世界里。” 樊宇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肖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肖怡苦笑。没反驳。 “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患者。你只是会焦虑不安,但是没有人是完美的,就像有的人强迫症,有的人洁癖。”樊宇蓝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只是比你年轻,但并不是小孩子。他有判断力,有选择权。如果他靠近你,那一定是因为——”她停顿,看着肖怡的眼睛,“你身上有值得他靠近的东西。或者 ,他自己心甘情愿想要靠近。” 肖怡想起和齐星光一起工作的两个月,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哪有什么值得的,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等他看到我最不堪的全貌,总会离开的。” “那就让他看啊。”樊宇蓝摊手,“你躲什么?” 肖怡没回答。她回过头看向窗外。 疗养院的夜景是精心设计过的宁静。草坪在夜色中仍是沉郁的墨绿,人工湖从围墙一角的拱门下悄然流入院内,又从另一侧拱门无声流出,仿佛一道流动的、连接内外的暗色丝带,也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她与外界隔离开来。 “说起来也挺奇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家的时候,就算吃了药,也会整夜整夜盯着天花板睡不着,可一到这里,就能睡得很沉。”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有时候觉得……这里好像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李医生说过,这是因为环境。”樊宇蓝语气缓和下来,坐回沙发,“这里没有未知的威胁,没有突然响起的电话,没有需要应付的社交。每个人都理解‘崩溃’是常态。是人为打造的‘安全区’”她看向肖怡,“可你不能一辈子躲在‘安全区’里,对不对?” 肖怡没应声,只是轻轻撇了撇嘴。 “好好想想我刚才的话。”樊宇蓝站起身,走到床边,“那件事过去很久了,你也已经走了这么远。试着……相信一次别人,也相信自己一次,行吗?” “那你呢?”肖怡抬眼反问,眼底有淡淡的笑意,“和那位分手也一年多了吧?为什么不再试试?” 樊宇蓝失笑道,“我和你不同,遇到值得的人,我会直接上,不会像你这样绕弯子、躲躲藏藏。” 笑声在烛光摇曳的房间里短暂响起,又很快消散,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小药盘,上面放着两粒白色药片和一杯温水。“肖小姐,该服药了。家属探望时间也快结束了。” “好,谢谢。”樊宇蓝接过药盘。 护士点头退出,轻轻带上门。 樊宇蓝把水和药递给肖怡,看着她服下,才问:“医生有说什么时候能出院吗?我来接你。” 肖怡垂下眼睫:“周三。” “好,周三我来接你。”樊宇蓝语气不容置疑,“说定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背对着肖怡,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其实你在这儿,我反而不怎么担心。吃得好,睡得好,有人看着。”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我担心的是你离开这儿之后…………外面可没人按铃就叫得来。” 肖怡抿紧嘴唇,烛光在她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别过脸,故作轻松地挥挥手:“快走吧你,啰嗦死了。” 32.专业学习 从疗养院回来的当晚,齐星光在电脑上搜索了“江城市心理疗养院”,跳出来的是官网——介绍、科室、专家团队。他往下拉,看到“创伤后应激障碍专病门诊”,手指停了一秒,点了进去。 然后关掉。打开购物平台,下单三本书:《创伤与复原》《身体从未忘记》《心灵的面具》。确认付款。 那些艰涩的术语和案例描述,像一扇扇沉重的大门,但难不倒一心想弄明白的高材生,江大四年,他啃过更晦涩的论文,熬过夜解过更复杂的难题。为了能真正读懂肖怡,他甚至报了一个线上心理学网课,一点点学习那些与创伤、焦虑相关的知识。“解离”“过度警觉”“闪回”——每个词都像一块拼图,试图拼出肖怡那些他无法理解的瞬间。但拼图永远缺一块,因为他不在场的那三年,是空白。 从那以后,上班时追问“老板什么时候能出院”,下班后钻进心理学课程和书籍里,成了齐星光生活的主旋律。 他看到论坛里有人分享陪伴家人走出抑郁的经历,字里行间是疲惫却不肯放弃的温柔;也看过的偏激言论——“遇到精神病赶紧跑”。可当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写的代码时,眼睛亮起来说“好厉害”的模样;是那个醉酒的夜晚,她靠在他肩上,含混不清地说“齐星光,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即使越来越了解回避型、抑郁症的可怕,这几年因她存在而有的美好,也让他无法轻易放弃。 球球忙得脚不沾地,手机除了打电话没干过别的。齐星光走过去,不等张嘴,球球就摆手:“老板还没出院。” 露露也摇头:“具体时间不知道,她有需要会主动联系我们的。” 周二下午,他借着核对清单,状似随意地问露露:“上周送过去那么多甜品……是老板过生日?我看网上资料写她生日在冬天。” “网上的信息是真的。”露露头也不抬。 “哦。”他顿了顿,“我还以为生日,专门挑了蜡烛放进去。” 露露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好吧,看你牢靠,告诉你别外传。送甜品不是过生日,是老板的个人原因——她每次感到不安的时候,就会特别想吃甜的。” 齐星光愣住:“那么多……都是她一个人……” 露露叹气,转身去忙。 他站在原地。自从见过幸沐,他认知里的“伤害”就脱离了少年维特式的烦恼。那是更深、更暗、更难以愈合的东西。 傍晚,他刷到肖怡久违的更新——一幅新画。 夜间的湖。水面平静如墨色丝绸,倒映零星灯火,像散落的碎钻,温柔而静谧。水下却是另一番天地:深蓝与墨黑交错,荧光水草飘摇,透明小虾穿行,戴夜视镜的彩色小鱼游弋其间,螃蟹笨拙地试穿上亮晶晶的小皮鞋,可爱得有些突兀。湖水最深处,沙地上趴着一条巨大的黑鱼,额头的皱纹像盘根错节的树根,皮肤斑驳得像古旧的壁画,它静静趴着,没有睁眼,也没有沉睡,只是沉默地存在着,身处永恒的夜色里,不见日出,也不见日落。 齐星光盯着屏幕,呼吸微滞。 他认出那是疗养院的湖水。但肖怡画的不是湖,是她自己——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那些可爱的生灵,是她试图赋予恐惧以童话色彩的努力;而那条沉默的黑鱼,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承载着所有岁月伤痕的自己。 一种奇异的感觉攥住他。这幅画,像一封无法言说的密信,跨越物理距离,轻轻放在他面前。她知道他会看。也知道他看得懂。 ———————————————————————————————— 周四一早,齐星光就格外开心——露露通知他,肖怡昨天已经出院了,让他送些补给品到她家里。每次能有机会见到肖怡,他都会莫名地雀跃。明明最初是抱着“报仇”的心思靠近她,可到了后来,“报仇”两个字,渐渐成了他想离她世界近一点的借口。 按露露的地址来到超市门口,购物车里塞了两大包东西。 他按露露给的清单,在超市里采购了两大包东西,塞进购物车。跟着导航驶出市区,他瞥见一家小小的花店。推门进去时,风铃轻响。店里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印满向日葵的鲜亮长裙,涂着饱满的砖红色口红,耳朵上挂着夸张的彩色几何耳环。她正低头修剪一捆刚到的尤加利叶,闻声抬头,笑容温暖:“随便看看,需要帮忙推荐吗?” 齐星光站在满室芬芳中,忽然有些无措:“我想……送花给一个人。” “她是个怎样的人?”阿姨放下剪刀,擦擦手走过来,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齐星光想了想,缓缓说道:“温暖……又清冷。” 阿姨静静看了他两秒,忽然转身走向里间冷藏柜,从一个大水桶里取出一把花——全是紧紧包裹的花苞,茎秆修长,叶片翠绿,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这个。”她递过来,“很适合你们。” 齐星光对花不甚了解,只认得最简单的玫瑰花,向日葵,小雏菊什么的,但是这个是自己没有见过的,就算是开成花自己都不应见过,更别提还是一个花骨朵。从未听说送女生花朵的时候,是送一把花骨朵。 阿姨看出了他的疑惑,“年轻人,相信我,这个送给他她一定会喜欢的。这花在我这儿醒了一天了,今晚一定会开。” “那……就要这个。”齐星光半信半疑, 阿姨手脚利落地用泛黄的复古报纸仔细包裹,系上米白色棉质丝带,打了一个灵巧的结。 齐星光开进山路上不久发现了这个花儿的好处,虽然尚未开放,却已经香气四溢,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一股甜甜的香气,是那种闻到就会忍不住扬起嘴角的甜。从离职到现在,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无数次在心里盘算,再见到肖怡时,自己会是什么心情,可此刻,心里只剩下满满的忐忑。 他一会儿恨不得立刻抵达,一会儿又故意放慢车速,任由车子顺着山路慢悠悠地行驶。秋日的阳光依旧热烈,透过车窗洒在身上,让他浑身冒出了汗,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 终于,导航提示目的地在前方。隐在枫树后的院子露出轮廓,木门半掩,透着几分静谧。齐星光停好车,抱起花束和那几大袋物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一步步走向院门。 指尖刚要触到门铃—— “啊!~求你别动了,啊!” 短促的尖叫从院内传来,是肖怡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齐星光来不及思考,一把推开木门冲了进去。石板路中央放着一个盛满水的黄色塑料桶,他冲得太急,一脚正中桶沿。 “哐——哗啦!” 水桶翻倒,冰凉的水花轰然溅起,在午后阳光下炸开耀眼银光,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 巨大声响中,肖怡猛地转身,瞪大眼睛,只看到漫天水花反射的阳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 “怎么是你?” 33.非正式见面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方才的惊慌与狼狈交织在一起,让彼此都有些手足无措。 肖怡穿着一身米白色的毛绒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素净的脸上不施粉黛,褪去了往日的刻意伪装,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只是眼底的警惕还未散去。 齐星光则狼狈得多,水珠顺着他黑色的短发往下淌,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浸透了深灰色卫衣,裤脚滴滴答答地滴水,在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胡乱抹了把脸,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光,衬得他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愈发澄澈耀眼。他目光快速扫过院子——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肖怡盯着他湿漉漉的样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某种更深的、烙印在骨子里的警惕如冰水般漫上来,脸色骤然变冷,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跟踪我?” 齐星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扬了扬手里还攥着的、已经被水花溅得皱巴巴的购物清单,“我在工作!露露让我给老板送生活补给,她没通知你?” 话音未落——肖怡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往后跳了一步,身子微微绷紧,眼神里满是慌乱。 齐星光这才看清,在她脚边不远处的草坪上,一团银白色的东西正扑腾扑腾地蹦跶。是条巴掌大的小鱼,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在绿草地里格外扎眼。鱼每挣扎着跳一下,肖怡就跟着往后缩一小步,它一跳,她一蹦,场面竟有些滑稽。他瞬间明白了刚才那声尖叫的缘由,眼底的无奈散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泛起一丝笑意。 “我来吧。”他轻声说道,语气不自觉放软,先将手里那束被水溅湿、却依然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报纸花束递了过去,耳根微微泛红,语气有些不自然,“这个……送你的。” 肖怡接过花束,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冰凉的手,下意识缩了缩,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低声解释道:“我刚才接了水准备浇花,顺手撒了把鱼食,小白一激动就跳出来了,我想把它推回去。” “养鱼的害怕鱼?”齐星光失笑,蹲下身,动作轻柔地伸出一只手按住那条还在扑腾的小白鱼,另一只手小心地拢起,将它稳稳捧在掌心。鱼儿在他掌心安静了一瞬,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格外灵动。 “它在水里的时候我不怕。”肖怡倔强地补充,眼睛却紧紧盯着他捧鱼的手,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好奇。 齐星光又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走到院角的鱼缸旁,将小白轻轻放回水中。鱼儿入水,甩了甩尾巴,迅速游到一丛水草后躲了起来。 这时,肖怡的注意力才彻底被怀中的花束吸引,她低头轻嗅,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眼底泛起一丝惊喜:“芍药花?你怎么会买芍药……好香。” 她转身进屋,很快拿了个素白的陶瓷花瓶出来,蹲在院子的水龙头旁接水。拆开包裹花束的复古报纸,将那些紧紧包裹的花苞小心浸入清水中时,她轻轻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欢喜:“呀,它们好像要开了!” “这个叫芍药啊,花店阿姨说,已经醒了一天,今晚一定会开。” “你看这朵,”肖怡指着一朵半开的花苞,眼底满是温柔,“花瓣还皱巴巴的,像没睡醒……但这时候其实最可爱,笨笨的。” 齐星光看着她眼底的柔软,心里一暖,差点笑出声——什么人会形容未开放的花是笨笨的,怕不是忘了自己刚才和鱼“跳高”的慌张模样。他凑过去,只见那花瓣像褶皱的纸团,确实带着几分未睡醒的慵懒,却比一般的花骨朵大上不少,清甜的香气无需凑近,便能清晰闻到。 肖怡情不自禁地拿起手机,对着半开的芍药拍了几张照片,语气里满是感慨:“已经好久没有买过花了。” 她转过头,恰好与齐星光的目光相撞,两人瞬间都陷入了静止。院子里的阳光、未散的水汽、清甜的花香,都成了这静止画面的背景。那些刻意回避了两个月的过往,那些未说清的消失与质问,那些藏在心底的试探与牵挂,此刻都在沉默中翻涌。肖怡的眼神渐渐有些走神,下意识转身,在石凳子上坐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瓶边缘。 齐星光为了化解自己的慌乱,找活儿忙了起来。 他端起翻倒的水桶重新接满水,走到那株高大的中华木绣球下,仔细浇灌。绣球花期已过,但枝叶依然繁茂。木绣球旁是几丛已经凋谢的花枝,地上散落着紫色和浅粉色的花瓣,添了几分萧瑟。墙边,一株白色蔷薇正开得肆意,花朵累累,压弯了枝条,香气沁人。 浇完花,他又走到院门口的葡萄架旁——方才撞翻水桶时,连带碰倒了支撑葡萄藤的竹竿。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竿扶起,重新插稳,又仔细检查了一圈缠绕的藤蔓,生怕哪里被碰断。 “这个季节该剪枝了,”他回头看向石凳上的肖怡,语气自然,“修剪得好,明年葡萄才能结得多。” 肖怡抬眼看向他,语气里的警惕依旧未减,还是绕回了刚才的问题,谨慎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的语气里满是怀疑,换做旁人,或许会生气她的无端揣测,但齐星光却从她冷漠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想起那日在疗养院看到的幸沐,想起肖怡藏在笑容下的脆弱,心里的那点委屈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担忧。 他走到她面前,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同样被水浸得边缘发皱的名片,双手递过去,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正经:“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绘爱工作室新入职的高级助理,小光。主要负责您的交通和日常杂务,地址是工作室统一登记的,我没有刻意打听。” 肖怡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张名片——上面“绘爱工作室高级助理”的字样清晰可见,设计样式,还是她当年亲手画的。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初见时的画面,他也是这样认真地说:“认识一下,齐星光,IT行业,保送江大。”短短两个月,一个保送江大的IT高材生,竟然变成了她的助理、她的司机?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迷雾,她猛地抬头看向齐星 光,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确定:“这些天……在网络上回复每一条恶评、做对比图澄清谣言的人……是你?” “当然。”齐星光扬了扬下巴,水珠顺着他的动作甩开几滴,,全然不顾自己此刻浑身湿透的狼狈,“”厉害吗?“” “那签售会上……带我离开的……” “也是我啊。”他嘴角勾起,带着点小得意, 原来,这些日子那些隐约的直觉都是对的——那个在黑暗中伸过来的温暖的手,那个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的坚实体温,那个在网络上为她筑起坚固防线的匿名ID,从来都不是别人,都是他。 可下一秒,理智瞬间回笼,她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行,这不合适。你是IT高材生,不该做这些琐碎的杂活,更不该为了我浪费时间。” “签协议了。”齐星光似乎早猜到了她要说什么,语气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狡黠。 “嗯?” “你们工作室怕我这样的高材生跑掉,特意让我签了六个月的实习协议,”齐星光撇了撇嘴,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无赖,“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在此期间,我不能辞职,你们也不能无故辞退我。” 他说着,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所以这段时间,你别想推开我了。” 肖怡见状,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露露的电话,语气里满是急切。齐星光站在一旁,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电话那头,露露的声音轻快:“对呀老板,他就是齐星光,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高材生助理。你不是说不想总换新人,要找个靠谱的吗?我们就跟他签了六个月的双向绑定协议,他不能提辞职,我们不能提裁员,怎么样,我们够聪明吧?” “双向绑定?”肖怡一口老血卡在喉咙。 齐星光看着挂掉电话的肖怡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她们说了些什么,齐星光双手插进湿漉漉的裤兜,歪了歪脑袋:“怎么样?确认好了?我真不是什么跟踪狂。” 肖怡没有理会他的话,指了指院子西侧一扇木门,语气恢复了几分疏离:“那里是厨房。把东西放进去吧。”说完,抿着唇,转身回了主屋。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了红晕。 齐星光看着她略显匆促的背影,嘴角那丝得意的弧度更深了些。他来回几趟,将车上所有采购物品搬进厨房。一边整理,一边留意着周围——冰箱里空空荡荡,橱柜台面上散落着几个速食包装袋:泡面、酸辣粉、自热火锅……垃圾桶里也全是空包装,蔬菜筐更是空空如也。他瞬间明白,肖怡出院后,根本没有好好吃饭,只是靠着这些速食勉强充饥,心里又多了几分心疼。 整理完补给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主屋的门。屋里暖意融融,肖怡已经煮好了一壶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见他进来,她递过来一条厚实的米色浴巾和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天气冷,换上吧,别感冒了。” 34.原谅 齐星光接过卫衣,手指抚过柔软的棉质面料,忽然笑了:“这衣服……看着有点眼熟。”这不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晚,肖怡穿的那件吗? 见肖怡没有做声,只是微微低头,耳根泛红,齐星光识趣地没有再调侃,换了个话题缓解尴尬:“我这么大块头,怎么穿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偏大。”肖怡抬起头,指了指角落的小房间,语气有些不自然,“那里可以换。” 齐星光却没有理会她的指引,站在原地,毫不犹豫地呼哧脱掉了湿透的上衣。精瘦却结实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皮肤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肖怡见状,连忙转过头,脸颊瞬间发烫,心跳也变得扑扑乱跳,不敢再看。 他拿起那件灰色卫衣,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很淡的、属于她的味道,混合着阳光和某种清冷的草木香,格外安心。他利落地将卫衣套上,袖子果然长了一截,衣身也略显宽松,却穿在身上异常柔软温暖,仿佛被她的气息包裹着。 “你看,”他走到她面前,展开手臂,“多合身。冥冥之中,这件衣服好像就是为我准备的。” 肖怡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的卫衣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将一杯刚斟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别贫了,喝茶暖一暖。” 沉默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所以……去疗养院送甜品的人也是你?还有那些香薰蜡烛……” “对啊。都是我选的。”齐星光一脸得意,“本来以为买那么多甜品,是要过生日。我记得那晚你说喜欢花香,记得你说睡不着的时候,会在房间里点香薰蜡烛安神,所以就特意多买了些。” “好吧。它们的确很好闻。”肖怡轻轻点了点头,又递给他一杯煮好的茶,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 齐星光皱了皱眉头,茶的颜色的暗黑色,紫红色的玫瑰花在紫黑色的水中盛开的十分完整,简单的说,就是黑黢黢一杯。 “这是我自己采的桑葚,和酒炒过之后晒干,再和玫瑰花泡在一起的。”肖怡轻声解释,语气自然,“可以除湿气,也能安神,我平时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泡一杯。”齐星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茶台角落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盒,肖怡以极其自然的姿势,用一罐茶叶将它挡住,动作细微,却还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好吧,我差点以为你准备毒死我。”齐星光假装没看到她的动作,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甘醇,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暖和了起来。“每次看你的插画,都会想到底是多么可爱的灵魂才能创作出那些脑袋上顶着便便的猪,脊背上装饰着太阳花的松鼠。原来因为作者根本就是个可爱鬼啊。” “那些都是最早期的作品,你连那些都看了……”肖怡有些吃惊。 “嗯。看了很多遍。你后来停更了,我还难过了好久。”齐星光转头看她,眼神明亮, 齐星光的脑海中,浮现出大学时的画面——无数个无聊或迷茫的夜晚,他都会守着社交平台,等待肖怡的更新。等不及的时候,就往前翻,一页一页,像穿越时间的隧道,陪着她走过那些创作的岁月。最初吸引他的,是她画里那种清冷又坚韧的质感,色彩简洁,情绪克制,角色从不刻意讨好观众,却总在绝境里透出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直到他翻到更早期的作品,才发现她曾经也是个色彩斑斓、笔触飞扬的女孩。每段文字后面,都会缀着可爱的颜文字,语气永远元气满满,画里充斥着蓬勃的希望与欢喜。那些画,曾是他枯燥学业里最温暖的蜜糖,陪他熬过了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 然后,是中间那段漫长的、风格突变的时期。她没有再更新完整的作品,只断断续续画着一个黄色头发的小女孩的背影。画里记录着:厌食、失眠、看医生、全身插满仪器、坐车辗转于不同城市的医院……每一幅都像无声的呼救,看得他心口发紧。 他记得自己蜷在宿舍狭小的床铺上,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压抑的画面,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打湿了大片枕巾。他更忘不了某天在自习室刷到的那一幅:黄发女孩整个身体被浓黑的阴影填满,疲惫地走在阳光下,每走一步,都沉重异常。走着走着,体内的阴影竟与体外的阳光扭打起来,将她硬生生撕成两半。阴影像粘稠的液体流淌出来,仿佛在蒸发;而只剩阴影构成的那部分身体,变得如纸片般稀薄,软软铺在地上,一动不动。 风吹过。 纸片般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画旁只有一行小字:「如果阴影就是身体的全部,把它们全部赶走,我还剩下什么?」 或许,这个话题触动了两人共同的记忆节点。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尴尬的凝滞,而是一种共享过某段黑暗时光后的、沉重的安静。 齐星光看着眼前真实存在的她,想起画里那个消散的黄发小人儿,喉咙有些发干。 “所以现在……”他声音很轻,“你好些了吗?” 肖怡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问道:“你看过胡赛尼的《灿烂千阳》吗?” 齐星光摇头。 “书里有一段话,”她缓缓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战争结束后,人们往墙上的弹孔里撒下花籽。来年春天,那些破碎的地方,重新开出了花。'人们数不清她屋顶上有多少轮皎洁的明月,也数不清她墙壁之后那一千个灿烂的太阳。'” 她想说的是,伤口终会被新生的美好覆盖。 齐星光喝了一大口水,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所以那个小女孩不只是有了伤口,而是经历了毁灭性的破坏。” 肖怡手中一颤,立刻将两手握在一起用力地捏了捏。她本想用一个诗意的比喻,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些狰狞的过往。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看穿——美好的前提,是毁灭性的伤害。 “刚刚失去联系的时候,我很生气。”齐星光看着她紧绷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缓缓说道,“我不能相信,创作出那些温暖作品的你,会和其他人一样,只是玩弄感情的人;在公司里,你像其他人一样质疑我,我很难过。但是,慢慢走进你的世界一点点,我更加确信,你推开我,不是因为不喜欢,也不是玩弄,只是不想将我拉进你的阴影里,不想让我被你的伤痛拖累。所以,我准备原谅你了。”齐星光挑了挑眉毛。 “原谅?我没有想和你道歉。”肖怡气不打一处来,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也没有那么伟大。” “但是你就这样做了。社交媒体上那幅湖水的画,我看了。”齐星光摊开手,语气认真,“黑色的伤被你染上了颜色,路过的人都觉得美。而我想知道的,是那条大鱼累不累。” 肖怡心头微震。他果然看懂了。 齐星光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她眼底的挣扎上,继续说道:“现阶段的我,不会对你有任何不好的影响,甚至就算是当做一个不用负责的陪伴,对你孤单的世界也有利而无害的。而你却选择宁愿自己孤单单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自己疗愈,也不让我走过来。除了不想影响到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更好的理由。” 见肖怡不作声,齐星光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喜欢着什么。肖怡,试着……别推开我了,行吗?” 肖怡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挣扎、犹豫、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动容。她渴望温暖,渴望有人能看穿她的伪装,可又害怕靠近,害怕这温暖只是短暂的幻觉。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他,声音有些干涩:“你说完了吗?” 齐星光愣住,心里那点期待,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既然你去过疗养院送东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大概也能猜到我的状况。这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齐星光,这不是‘陪伴’就能解决的童话。” “两个人一起面对,总比一个人硬扛要好。我相信——” “不自量力。”肖怡冷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自嘲,“相信爱情能治愈一切?那是电视剧和畅销书为了销量编出来的谎话。我不喜欢说谎,也不喜欢给你制造虚假的希望。那些因为‘爱’而痊愈的感人故事,只是幸存者偏差,是媒体筛选出来博人眼球的片面案例。更多的情况是……拖垮身边所有的人,最后一起坠下去。”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用于劝退所有人的宣言,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自我保护,也像是在亲手推开他。 齐星光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激动。他只是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肖怡愣住,缓缓转过身,眼里满是诧异——她以为他会反驳,会坚持,会像其他人一样,说着那些不切实际的承诺,可他没有。 “从疗养院回来到现在,我看了很多书,一直在上心理学的网课,我懂我能做的微乎其微。是,书上说了,精神患者,能治愈的只有药物、专业的治疗,没有错。”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有些慌乱的眼睛:“但是!它也说了,【患者强烈的、自我拯救的意愿,才是所有康复的根基。】而我,不能成为你的药,至少可以努力成为你打起精神的一个理由!” 房间里只剩下茶水沸腾后细微的咕嘟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 肖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被水浸湿后更显漆黑的头发,看着他身上那件属于她的、略显宽大的灰色卫衣,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毫不退缩的、清澈而坚定的光。 那光太亮了。亮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害怕。 害怕这光亮只是幻觉,害怕自己终究会辜负,害怕靠近后的再次失去,会比从未拥有更痛百倍。 漫长的沉默后,她垂下眼帘,所有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回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冰。 “水喝完了。”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最初的疏离与冷淡,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谢谢你的花,我很喜欢。我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做的了,你可以下班了。” 便自顾自上了二楼。 35.回应 齐星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失落。他知道,她的防线不是一天筑起的,想要走进她的世界,不能急,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愿意放下伪装,愿意向他敞开一点点心扉。 肖怡上了二楼后,齐星光没有立刻离开,他环视了一周仔细打量她生活的地方。一楼更像是间被时光浸润的创作工作室。朝南的落地窗半拉着米白色窗帘,细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靠窗的方形茶桌上,在原木纹理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带。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超大的实木工作台,台面布满岁月的痕迹——深浅不一的刀刻印、干涸发黑的颜料渍、嵌进木纹里擦不掉的铅笔印。 他仔细看了一圈,墙上没有装饰画。画都在地上,靠着墙,一幅挨着一幅,像多米诺骨牌。大部分是暗色调:灰蓝的城市夜景、墨黑的孤独动物、暗褐的模糊人影。只有两幅被挤在角落的,色彩绚烂得刺眼——童话森林、会飞的鱼、长满糖果的树。那是她早期的作品,像不小心闯入的异类。 齐星光沿着木制楼梯上了二楼,和一楼的创作废墟完全不同,干净得有些过分。。白色墙壁,木色地板,米白色地毯——但床单是深灰色的。落地窗两层窗帘,轻薄的纱帘永远拉着,滤去了外界的喧嚣,也挡住了多余的光亮,让房间里始终保持着一种淡淡的静谧,仿佛与世隔绝。床头没有台灯,只有一盏香薰蜡烛,融化的蜡油凝固成奇怪的形状。 对角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敞开着,一间紧锁,他站在锁着的门前抬起手想敲,又放下。 返程的路上,他想起进门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收到花的时候将一大束花放在鼻尖轻嗅的模样,明明她不是毫无感知,不是冷漠麻木,只是习惯了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用疏离伪装自己,不愿轻易暴露心底的柔软。 另一边,肖怡坐在二楼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旁的墙壁,听着外面的声响,脚步声从二楼消失,二楼卧室窗户旁的帘子缓缓打开。她看着他上了车,汽车发动,驶出岔路口,消失在国道尽头,她才缓缓放下窗帘,转过身,靠在窗边,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签售会那天的画面——混乱的人群中,那双熟悉的眼睛,穿透喧嚣,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下一秒,他便从天而降,将她紧紧揽在怀里,那怀抱坚实而温暖,像一堵可靠的墙,将所有的喧嚣与恶意都挡在外面,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即便此刻回想起来,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打开门,房间里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空荡,只剩下空气里残留的芍药花香。楼下的工作台上,放着他忘记带走的外套,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凉茶。她将衣服塞进洗衣机,又往他的半杯凉茶里加了些热水,,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思绪也跟着飘远,全是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全是他眼底的坚定与温柔。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齐星光发来的消息:“冷静下来,记得到厨房去。” 肖怡一脸疑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循着指引走向厨房。一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心底的寒凉。灶台上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有力,是他的笔迹:“先照顾好身体,再去理会灵魂。” 电饭煲里是热腾腾的米饭,冒着氤氲的白气,香气扑鼻;高压锅里,刚蒸好的排骨香气四溢。肖怡忽然明白,他刚才拖延那么久,是偷偷在厨房准备了这些,计算着时间给她发消息。真的是年轻人。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盛了满满一大碗,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旁。迎着淡淡的晚风,一口一口地吃着,温热的饭菜滑进胃里,化作一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驱散了心底积攒已久的寒凉与孤寂。 吃完饭后,她回到房间。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地板热热的,她穿着厚厚的地板袜,一进门,惊喜地发现~一大束的芍药花已经完全绽放了,粉白色大花瓣散发着甜甜的香气,环绕在房间里。还有那两日在病房里点燃的香薰蜡烛,他真是个温暖的男孩,仿佛只要他在,连空气里都藏着温柔与芬芳。 —————————————————————— 齐星光回家的路上,天气依旧湿乎乎的,带着雨后的微凉。夜色中弥漫着雾气,很不真实,像他的心情,既有期待,又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走进了她的房间,喝了她煮的茶。她现在一定在吃自己做的饭菜吧,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哼起了小曲儿。 如果说第一晚的相遇,美好得像仲夏夜之梦般不真实,那么今天的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她的惊慌、她的柔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暖意、她不自觉泛红的耳根,都深深印在他的心里,清晰而深刻,再也无法抹去。 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起她因为鱼跳来跳去时,慌乱又无措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就连以前写完复杂的代码,攻克最难的技术难题时,他都从未有过这般纯粹的开心。 第二天齐星光刚上班,露露就跑了过来,“昨天老板打电话问起你来,是送东西的时候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齐星光耸了耸肩膀,“一切正常。” 球球照常抱着自己的保温杯,语气老成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别紧张,习惯就好了。”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一声响起,是消息提示音。齐星光低头看去,眼底瞬间泛起笑意,连眉眼都柔和了许多——许久没有动静的肖怡,居然更新了社交动态,这是她停滞两年多以来,第二次更新。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陆续收到了推送,球球最先点开,眉毛挑得老高,小声嘀咕道:“这社交平台她都停滞两年没更了吧?怎么这两天更新得这么勤?” 露露扒拉开图片看了看,“哇,是老板的画!好久没看到她画新作品了!” 动态里只有两张画,没有配任何文字, 两张背景都是灰蒙蒙的,和肖怡近期的风格一致,透着几分淡淡的孤寂。第一张:各种颜色的蜡烛,跳动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爱心、星星、花朵的形状,光晕层层叠叠,温暖又明亮,驱散了背景的灰暗;第二张:单一的灰色背景前,粉白色花瓣绽放着,紧紧凑在一起,饱满而温柔,花瓣下方摆着一张小小的床,一个小小的人影安静地躺在上面,眉眼柔和,睡得安稳。 齐星光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满是笑意,心里一片暖意。蜡烛是他送的,芍药也是他送的,他知道,她从来都不擅长把心意说出口,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却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回应着他的温柔,回应着他的陪伴。 齐星光将两幅画看了又看,心里自顾自地得意,然后将其中一张替换用了几年的手机封面。 …… “齐星光,在这里发什么呆呢?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下午的时候,球球一身花花绿绿的古驰,两只手拿着手机,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摇晃着走了过来, 眼见球球又恢复了期初的悠闲,齐星光知道签售会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你这是在忙什么呢。”他凑上去看了一眼,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球球的角色正处于复活状态,画面乱糟糟的。 手机里传来队友不耐烦的骂骂咧咧:“什么破玩意儿,怎么辅助的?这么坑!”、“你特么是上来送人头的吧?”、“跟紧了,你这个废物!” “打游戏?”齐星光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看你这架势,好像打得不怎么样啊。” 球球面露尴尬,连忙摆了摆手解释:“和我没关系,其实我平时很厉害的。这把我只是个辅助。” 齐星光一脸不屑地将他的手机拿过来,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虽然人菜,但是皮肤够炫啊。” 球球得意地扬起脸,一脸骄傲:“那当然,不管是现实还是游戏,那必须帅。” 说话的功夫,齐星光握着手机快速操作起来,手指在屏幕上灵活地滑动,动作流畅而迅速。没过多久,手机里的骂声更狠了:“你特么辅助都弄不明白,居然换法装?搞笑!脑子进水了吧?” 球球赶忙凑过来,惊诧地问道,“这位大哥,你怎么把我的装备都卖了。” 齐星光也不做声,他选择了一条路线,清兵,然后快速的把握时机,和上路一起抓了人,然后又来到中路帮忙,…… 球球在一旁傻了眼,看着他两位数的人头,慢慢变成了正数,二杀……辅助……团灭…… “赢、赢了?!”球球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没看错吧?居然真的赢了?这可是我连跪五把的局啊!”< /p>齐星光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放回他手里,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球球瞬间满脸崇拜,凑上去追问,眼神里满是星星:“哇哦,你也太厉害了吧?你经常玩这个游戏吗?深藏不露啊兄弟!” “没玩过。”齐星光指了指脑袋,语气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算好技能冷却时间,看清楚对方人员分布,判断好战场形势,在这种中低端局,还是能碾压的。” 露露的眼睛在大眼镜后笑成了一条线,“你忘了,齐星光的简历上面,他可是在学校就得过游戏设计金奖呢。” “不过是些小游戏。”齐星光摆了摆手,但是脸上难掩一脸得意。 “那你上号,和我一起玩呗。”球球满眼星星地望着现实生活中的大神, “不玩。”齐星光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 齐星光头也不抬地反问:“如果你的工作是司机,你还想下班之后去开卡丁车吗?如果你的职业是演员,下了班还想玩剧本杀吗?” 球球愣了愣,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齐星光转过身去,在电脑上专注地摆弄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母代码,神色认真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电脑。 于姐穿着一身咖啡色的商务套装,高挑的身姿凹凸有致,一进门球球握着手机也不忘夸赞道,“哇哦,于姐这气质。” 听见几人的欢呼,闻声走了过来,“什么事这么开心?” 露露捂嘴偷笑,指了指球球,语气里满是调侃:“没什么,就是某位在自己擅长的游戏里,被人降维打击了,现在正崇拜人家呢。” 于姐无奈地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两包零食,放在球球的办公桌上,语气温柔:“我儿子说很好吃,就给你带了两包。” “哎呀,这真是惭愧了惭愧了,怎么能抢侄儿的零食呢。”他顺手从一旁的零食框里找了两包软糖,塞了回去,“这个就是哥哥给他的回礼。” 露露笑道,“这也算?用公司的东西回礼。” 球球嘿嘿一笑,胖乎乎的圆脸挤成了包子,“不拘小节,不拘小节。” 打闹间,几人才忽然发觉,办公室里少了些动静——有个人没说话,几人凑到齐星光身旁,看着电脑上满屏的字母代码,看不明白, 整个下午,办公室里都只有齐星光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他坐在电脑前,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神情专注而认真,连水都没喝几口,直到下班铃声响起,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伸了个懒腰,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期待。 出公司门的时候,球球追上他,好奇地问道:“你下午到底在做什么啊?神神秘秘的,是新的设计项目吗?还是在做什么好玩的东西?” 齐星光挑了挑眉毛,神秘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秘密。” “切,你能有什么秘密。”球球不屑地看了一眼走了。 齐星光在做的事情与肖怡有关,因为那两幅画,他身体内的基因又在蠢蠢欲动。 自从那晚的非正式的见面之后,齐星光的工作变得更加简单了起来。极度的耐心,或许是理工科学生与生俱来的优点吧,他不着急要什么答案,反正现在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公司,甚至隔三差五就会因为工作见上一面。就算肖怡刻意对他冷淡,刻意保持距离,那又怎么样?至少,她没有反感他的靠近,至少,她愿意用画来回应他的温柔,这就足够了。 无论是陪肖怡去签约,还是去参加行业交流会,所有的行程,他几乎都陪伴在她左右,替她打理好一切琐碎的事情,为她遮风挡雨,不让她受到一点委屈。对于过去三年毫无进展的齐星光来说,这样的进度,已经足够让他满足,足够让他充满期待。 有一天露露还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小光刚来的时候,带着口罩还带着手套,我以为高材生做个司机那都是很讲究的。没想到时间久了,这也是完全不讲究了。” 齐星光只是嘿嘿一笑。 谁能想到,他们眼中这个从天而降的高材生和肖怡其实早就见面,现在还安静地躺在对方微信的黑名单里。谁能想到,这原本应该是一场复仇之旅,结果杀手把自己劝和了。 36.生机 自那日后,齐星光往返山间院落的次数愈发频繁。那条通往山间院落的路,在齐星光心里渐渐褪去了最初的忐忑与距离感。转弯、上坡、看见那棵红枫,一系列动作熟练得像呼吸。停好车,从后备箱拎出顺路买的时蔬水果,或是工作室需要转交的画材,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家。 他遵循着某种不成文的“分寸感”。今天送几本她提过的绝版画册,明天“顺便”修好了有点松动的葡萄架竹竿,后天则是载她去工作室签约——理由总是具体而必要,从不空手,也从不越界久留。肖怡从最初的客气疏离,到后来会在他修东西时递上一杯温水,再到偶尔天色晚了,淡淡说一句,“留下吃饭吧”。 最微妙的是习惯的养成。不知从何时起,每到周五傍晚,肖怡在厨房洗菜时,耳朵会不自觉地留意窗外山路的方向。当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院外时,她会自然而然地多准备一个茶杯。 另外就是肖怡发现,近期她在创作的时候,透过窗户总能看到齐星光在院子里忙碌些什么。有一天终于留意到,他不知道从哪里搬回来许多漂亮的石头,把偌大的菜园子分成了一个个的小格。还未等她问清楚格子的用途,第二天又发现菜田靠墙角的位置多了一个竹编的小围栏,又过了几天几个空出来的格子多出来几个塑料棚子。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钉上了白色的网格,将开败的蔷薇枝条一根根地固定在墙面上,怪不得前段时间总听见院子里叮叮咚咚,以为又是什么幻听呢。 这天下午,车子刚拐进通往镇子的岔路口,齐星光就察觉到了不同。往常清寂的山道上,此刻竟有了三三两两的车辆。他大包小包将东西搬进院子里,就看见早已等候在菜田旁的小怡,穿着厚厚的家居服,一脸问号, 指了指菜园子里的新装置,“齐星光,这些是做什么的?” “噢哟,终于给你发现了。不错啊,眼睛里能看到东西了。”齐星光举起了大拇指。 肖怡竟分不清这是夸人还是损人了,只能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等着他解释。 齐星光神秘兮兮地将其中一个箱子搬到围栏旁,肖怡好奇地凑过去,就见他将箱子倾斜,轻轻晃动了几下。下一秒,几只拳头大小的毛茸茸的小东西从箱子里钻了出来,叽叽喳喳地在围栏里蹦跶——竟是一群迷你小鸡。肖怡瞬间目瞪口呆,下意识说道:“养鸡?你知道这个长大了会……” “这已经是长大的样子了。”她话还没有说完,齐星光胸有成竹道,“你是不是想说养鸡会很吵,打扰你清静。还很脏,你没有精力收拾。” 肖怡脸上掠过一丝愠色,轻轻哼了一声:“胡闹。” “这可不是普通的鸡,叫芦丁鸡,成年后就这么大。”齐星光指着围栏角落铺得厚厚的木屑,耐心解释道,“我特意铺了木屑,它们的粪便落在上面不会有异味,而且每天都会下小小的鸡蛋,刚好给你补充营养,粪便还能当菜园的肥料,一举三得。”他说着,还伸手轻轻摸了摸一只凑过来的小鸡,眼神温柔。 不等肖怡回应,齐星光又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的袖子,走到一旁的塑料棚前,轻轻掀开棚帘:“你再看看这个。”棚子里,几株嫩绿的幼苗已经长出了圆圆的叶子,长势喜人。“这是草莓,品种叫'白雪公主',我跑了好几家花鸟市场才买到正宗的苗,你喜欢吃甜食,这个成熟后特别甜。” “这边棚子里的木桩子上是蘑菇,这边是嫩白菜……” 肖怡看着原本空旷冷清的菜园,此刻竟处处透着蓬勃生机,眼底泛起一丝动容,轻声问道:“这都是你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每天过来弄一点,很简单的。”齐星光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你知道我的,学什么都很快。” 其实肖怡不知道的是,自从在一本书上看到“动植物可辅助心理疗愈”的说法后,齐星光便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和网上,翻看各种动植物介绍,跑遍了江市的花鸟市场,才挑到这些既可爱、又好打理、还实用的品种。夜里空闲时,他还会反复翻看种植、养殖技巧,生怕哪里照顾不周,让这些小生命出了差错——他只想用这些细碎的美好,一点点驱散她身边的清冷与孤寂。 肖怡脸上终于露出了毫无防备的笑容,蹲下身看着那些蹦跶的芦丁鸡,语气里藏不住欢喜:“它太可爱了。”像个孩子般,眼里闪着光亮,所有的疏离与防备,在这一刻都悄然褪去。 齐星光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升起一抹笑。感觉这几天的奔忙都值得了。 欢喜过后,肖怡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它们……好养吗?我怕我照顾不好,它们会突然死掉。” 齐星光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放心吧,有我呢。买回来之前,我把它们的习性、喜好都查得清清楚楚,连它们的品种溯源都了解了,保证不会让它们出事。以后我每天过来,都会帮你照看,你只要偶尔陪它们说说话、喂点食就好。” 他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肖怡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眼底的担忧也消散了大半。 齐星光想起了来的时候路上来往的车辆,随口问道:“对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发现山道上有不少车辆,镇子上是有什么事吗?比平时热闹多了。” 肖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地解释道:“镇子上每个季节结束的时候,都会有集市。周边村子的人会带着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手工艺品来售卖,还有不少城里人特意过来凑热闹,人自然就多了。”“集市?”齐星光眼睛一亮,“听起来很有意思啊!” “全是人。又挤又吵。”肖怡皱着眉头说, “人的周围当然是人,要不然你希望周边生活的都是什么奇珍妖兽?”齐星光笑着反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怂恿,“”去看看嘛,就当散心了,说不定还能买到你喜欢的小东西。“” 一向清冷自持的肖怡,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抵触也淡了些。 “就这么定了,你收拾一下,我们去赶集。”齐星光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早已相处多年,不容她拒绝。 肖怡愣了愣,下意识皱起眉:“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放心吧。听我一次不会让你丧失老板权利的。” 见肖怡还有些犹豫,齐星光抓着她的手臂拉回了屋内,推进了衣帽间,“别想了,想多了都是事儿。穿厚点,我等你。” 肖怡看着被关上的衣帽间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却没有丝毫反感,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翻了翻衣柜,换上一条宽大舒适的运动裤,一件简单的牛仔衬衫,脚上套了一双软软的豆豆鞋,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清爽自在。 走出衣帽间时,齐星光正靠在门框上等着她,看到她的模样,眼睛亮了亮,由衷地赞叹道:“虽然搭的毫无章法,可是……真好看。” 肖怡脚步微顿,没接话,只是将手插进口袋,说了声“走吧”,便转身从院门旁提起一个竹篮。齐齐星光快步跟上,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篮子。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掌心,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秋日的阳光透过老街两旁枝叶交错的古树,洒落成一地斑驳的光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此刻却承载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像彩色的补丁铺满街道两侧:水灵灵的蔬菜还带着露珠,竹编的篮筐精巧结实,陶罐里腌着各色酱菜,空气中交织着烤红薯的焦香、油炸糕点的甜腻、以及新鲜瓜果清冽的气息。人声、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锅煮沸的快乐。 赶集的人比想象中多。刚走到老街入口,肖怡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齐星光察觉到,不动声色地调整位置,走在她外侧,用身体隔开迎面而来的人流。轻轻护着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安抚,“跟着我就好。”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轻柔,那份恰到好处的保护,让肖怡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她抬眼看向身边的少年,他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往来的人群,避开那些过于热情的小贩,刻意为她留出一条宽敞的小路,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细心。肖怡的心底轻轻一动,脚步也跟着放缓,渐渐放下了心底的抵触,开始留意起身边的摊位。 37.赶集上 “你看这个。”齐星光拉着她走到一个摆满手工饰品的摊位前,拿起一个用桃木雕刻的小雏菊发簪,簪头的雏菊小巧精致,纹理清晰,还带着淡淡的木香味。“这个和你院子里的蔷薇很配,插在头发上肯定好看。” 肖怡接过发簪,指尖抚过光滑的木面,眼底泛起一丝柔和。可本能的防备还是让她轻声拒绝:“太麻烦了,不用了。” 齐星光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笑着付了钱,不由分说地将发簪别在她挽起的发髻上,轻轻整理了一下:“不麻烦,这样才好看。”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畔,温热的触感让肖怡的耳根瞬间泛红,心跳也悄悄加快,连忙转过头,假装去看旁边的水果摊,掩饰自己的慌乱。 两人一路慢慢走着,齐星光始终护在她身边,遇到她多看两眼的东西,总会轻声询问她的心意,却从不多加勉强,更不刻意讨好。肖怡渐渐放开了自己,不再刻意紧绷,偶尔还会主动停下脚步,翻看摊位上的小物件——看竹编的小篮子,摸手工绣的手帕,闻晒干的草药香,眼底的疏离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小怡!你也来赶集啦?”一个卖菜的大妈眼尖,隔着人群热情地挥着手,脸上的笑容如同她摊位上新鲜的蔬菜一样鲜活。“还以为你不爱凑这热闹呢!” 肖怡勉强笑了笑,身体却微微后倾——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回避动作,暴露了她骨子里的不自在。 “被我拉来的。”齐星光笑着接话道,顺势轻轻揽了揽肖怡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她的尴尬。 大妈的目光立刻落到齐星光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得更开了:“哎哟,这是男朋友吧?头一回见呐!小伙子真精神,你俩站一块儿,般配!” “不是你想的那样……”肖怡耳根微红,刚要开口解释,就被齐星光抢先一步。 “是吧?姐,你也这样觉得。”齐星光却抢先一步,笑容满面地接话,还故意叹了口气,“可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我也没办法呀。” 肖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没有真的生气,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齐星光故作害怕地往旁边缩了缩,指着她对大妈告状:“您看您看,多凶。” “咋会的嘛。”大妈立刻维护肖怡,摆了摆手道,“虽然你长的帅是帅,但咱们小怡多好的姑娘!会画画,长得又甜,家境一看就好,哪能配不上你?” “我也是这么觉得。可是她呀,就是不自信呢。”齐星光打趣地说,目光却悄悄落在肖怡身上,带着温柔的暖意。 “净瞎说~”顺手从摊上抓起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不由分说就往齐星光手里的篮子里塞,眼中满是对他们的慈爱。“来,尝尝我家自己种的,今早刚摘,脆生生的。” 肖怡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有些急切:“不行不行,我们买几根,不能白要您的。” 齐星光却二话不说接过黄瓜,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谢谢姐,您真是太客气了!” 肖怡气的脸都要鼓起来了, 齐星光将黄瓜放进了篮子里,顺势蹲下身子,认真地挑着摊位上的番茄,又指了指旁边的陶罐:“姐,这个蜂蜜看起来真不错,来两瓶。” 大妈颇为骄傲的解释道,“这个蜂蜜是村子里的老人们自己养的蜂,我们定期收来的,一点添加剂没有。” “那可真是好东西,正好给她泡水喝。”齐星光说完,大妈更加开心了。 离开菜摊,肖怡忍不住低声埋怨:“大妈们种点蔬菜很不容易,你想吃就买,怎么能在这里捡便宜。” “这你就不懂了。”齐星光将一根黄瓜在衣角擦了擦,“咔嚓”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语气认真,“若无亏欠,怎会相见?人家想送我们东西是人家的好意,我们拒绝那就生分了。收下黄瓜,我们多买些她的番茄和蜂蜜,既补了她的损失,又承了这份情分,一举两得,多好。” 肖怡咬了一口黄瓜,果然清甜脆爽。她瞥他一眼:“年纪不大,人情世故倒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这还用学?”齐星光也啃着黄瓜,语气随意,“我们老家都这样。谁家大人外出赶不及回来,邻居看见了,自然就喊他家孩子过去吃饭。我和我妹小时候,没少去别人家蹭饭,我爸妈看见谁家小孩进不了门,也会主动拉回家。有时候谁家父母要出远门几天,直接把孩子往邻居家一放,连句客套话都不用多说,特别放心。” 肖怡一脸不可置信地认真听着,这个画面在她脑海中可是从来不曾有过。这种邻里之间毫无芥蒂的托付与接纳,在她成长的记忆里,几乎是空白的。她记得的,只有高楼大厦,紧闭的防盗门,连对门住了几年可能都互不相识。 齐星光见她若有所思,心里一动。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家常,竟比那些绞尽脑汁的安慰更让她感兴趣。那他岂不是可以没完没了让她感兴趣下去? “你们城里人住着高楼大厦,一平米房子要花不少钱,看着光鲜亮丽,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远得很。”齐星光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贬低,只有客观的感慨,“扶个老人怕被讹,拆个快递得录像,什么都防着。我们那儿不一样,谁家生娃了,谁家孩子考试砸了,谁考上大学了,谁家牛病了……不用一天,全镇人都知道。去小卖部买东西,忘了带钱?没事,下次给就行,老板连账都不用记。” 肖怡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露出浅浅的笑纹。 “你要是喜欢,”齐星光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后可以去我老家看看。” 肖怡脚步顿了顿,没应声,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但走到老街中段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小孩追逐打闹,没注意前方,猛地撞在肖怡身上。她手里的篮子脱手,番茄滚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家长连忙道歉。一边拉着孩子道歉,一边弯腰想去捡番茄,脸上满是愧疚。 肖怡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苍白。不是生气,而是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人群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耳边开始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有些模糊,心底的慌乱 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没事没事!”齐星光已经蹲下身,快速捡起番茄,一边笑着对周围人说,“孩子嘛,活泼才好!” 他语气轻松,动作麻利,三两句化解了尴尬。起身时,他自然地站到肖怡斜前方,微微侧身,挡住大部分视线,低声问:“要不要去那边人少的地方歇会儿?” 肖怡看着他挡在前面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微微弓起的脊背,一个保护的姿态,却没有丝毫囚禁的压迫感,温柔而有力量。 她忽然想起焦鹏。那个人也会“保护”她,可他的方式,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掌控:“外面太乱,你在家待着就好”“那些人都不怀好意,只有我对你好”…… 而齐星光说的是:“要不要歇会儿?” 就是这个细微的差别,让她心底的坚冰,又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没有强迫她,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默默守护,给她选择的权利。 “不用。”肖怡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最后一个番茄,“继续走吧。” 齐星光也不逼她,换了话题:“对了,你平时不怎么出门,怎么连卖菜大姐都认识你?她还知道你会画画?” 肖怡目光投向不远处一座青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桥身爬满青苔。岁月的痕迹在上面清晰可见。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悠远的回忆:“刚搬来那个夏天,医生让我多走动,放松心情。有时候我就坐在桥边画画,引来几个小孩围观,后来……就顺手教了他们几笔。没想到,那些孩子又叫来了更多的小伙伴。”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暖意,仿佛那段记忆,带着淡淡的温度:“再后来,有阵子我不想出门,把自己关在家里,那些孩子的家长就提着自家种的菜、摘的果子,找到我家来,说镇上没有美术老师,孩子闹着想学画画。我就……又去了几次。” 她指了指那座青石拱桥,语气轻柔:“就在桥底下,每三天一次,我教了他们一个月。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惯例,一到暑假,孩子们就自己搬着小板凳,在桥底下等我。”她的目光落回刚才的菜摊方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位大姐,有两个孩子,都跟我学过画画。” 齐星光静静听着,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个看起来疏离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根须悄悄伸进了这片土地,用她自己温柔而沉默的方式,与这里的人们产生了温暖而具体的联结。“厉害呀,”齐星光由衷地感叹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大爱啊。” “谈不上,”肖怡摇摇头,声音很淡,“更像是……互相疗愈吧。他们陪着我,我也陪着他们,各取所需而已。” “照这么说来,那咱们拿的这个黄瓜着实不够啊。”齐星光故作严肃地说道,作势就要转身往菜摊走,“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跟谁学画画——这可是鼎鼎大名的插画师!两个孩子免学费,这恩情,四根黄瓜哪够?” “别闹~”肖怡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 38.赶集下 齐星光顺势转身,肖怡的手便自然而然挽住了他的手臂。他立刻将手臂微微收紧,将她虚虚“夹”住,低头看着她,脸上绽开一个得逞的坏笑:“这可是你主动的哈。” 肖怡看着他狡黠的眼神,又好气又好笑,想抽回手,却被他夹得更紧了些,试了两下没成功,也就由他去了,只是耳根那抹红晕悄悄蔓延开来。 齐星光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轻微的重量,心头一阵暗喜,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两人就这样,像一对相处多年的恋人,无比自然地继续穿梭在热闹的集市里。沿途有不少认识肖怡的人,他们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好奇地在两人身上打转,肖怡有些不习惯地低下了头,耳根的红晕更浓了。 “这里的人……知道你是‘云上眠’吗?”齐星光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让肖怡的身体微微一僵。 肖怡摇摇头,“当然不知道,现实中的人们都叫我小怡,只知道会画一些画。” 齐星光闻言,手臂一松,那只一直“被挽着”的手却突然下滑,准确无误地捉住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还孩子气地晃了晃。“那我可真幸运,”他看着她有些错愕的脸,眼睛亮晶晶的,“能穿梭在你的两个世界里。插画师云上眠,和……住在山脚下的女孩肖怡。” 肖怡看着被抓起的手稍稍愣了一下,没有挣扎,也没有抽回。平常不过的牵手,被他说得这般郑重又浪漫,竟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连指尖都变得温热起来。 街角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了肖怡的注意。 摊主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面前摆满了手工木雕工艺品: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形态各异的精灵,甚至还有游戏角色。他本人则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专注地用刻刀雕琢着一块原木,木屑在他指间簌簌落下。 肖怡拿起那个土豆造型时,嘴角终于有了真心的笑意。 “喜欢?”齐星光问。 “嗯。像你给我的那个。”她顿了顿,声音很轻,“那天的土豆……很温暖。” 齐星光的心头一软,看着她眼底的温柔,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老家还有很多那样的土豆,都是我爸妈自己种的。以后……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带你去吃刚烤好的、热乎的土豆,带你去看我长大的地方。” 肖怡没应声,但也没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她只是摩挲着木雕,良久,说:“我小时候……很怕黑。不是怕鬼,是怕黑暗里不知道有什么。” 齐星光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理解,让她可以放心地袒露自己的脆弱。 “后来我发现,”肖怡抬眼看他,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如果把害怕的东西画出来,给它形状、颜色,甚至给它起个可笑的名字,把它从‘未知’变成‘已知’,它就没那么可怕了。”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释然,“焦虑症……大概也是这样。你不知道它在哪儿,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它会带来怎样的痛苦,所以它才那么可怕。” “那现在呢?”齐星光问。 “现在我知道它在哪儿了。”肖怡指着自己心口,“就在这里。像一条住在湖底的大鱼,有时候会翻腾,但大多数时候……我可以和它共存。” 她说这话时,晚霞正好铺满天际,粉蓝色的光晕染在她侧脸,抚平了她眼底所有的疲惫和脆弱,让她看起来温柔而有力量。 齐星光忽然明白,疗愈不是把大鱼赶走,不是强行压制心底的痛苦,而是学会在它翻腾时,依然能在湖面泛舟。 “还记得那天我给你的烤土豆吗?” 肖怡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那天签售会后,自己情绪几乎要失控的时候,他递过来一个温热的土豆,土豆烤的金黄,软软糯糯。那份暖意,从胃里蔓延开,奇迹般地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神经,让她找回了一丝平静。 齐星光道,“那个土豆是我爸妈从家乡寄来的。” 肖怡惊讶地抬起头。 “没想到吧?”齐星光笑了,“那么远,寄一大箱土豆。因为我们那儿盛产这个。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小山一样的土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味道……就是不一样。” “吃得完吗?” 齐星光笑了,语气里满是对家乡的怀念,“家家都有地窖,小的存几百斤自家吃,大的存几千斤往外销。我们那儿的人,几乎顿顿离不开土豆——烤的、蒸的、捣成泥的、炒的、炖的……花样多着呢,怎么吃都不腻。”他说起这些时,眼睛里闪着光,是那种谈起故乡和亲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暖与自豪。 “有机会……都想试试。”肖怡轻声说,目光落回手中的木雕土豆上。 “完全没问题!”齐星光立刻应道。 < p>肖怡摩挲着木雕,忽然轻声说:“我在想……做这个,应该挺有意思的。” 齐星光看了看,“可以试试啊,你肯定可以。” “以前……稍微学过一点,太久,都忘了。晚上我找找工具。” “找!等你做好了,我就拿到这儿来摆摊,专门卖‘云上眠手作木雕’!”齐星光信誓旦旦。 两人相视,都笑了起来。集市喧嚣的背景音里,这笑声很轻,却仿佛有真实的暖意。 回程时,天色已近黄昏。竹篮里装满了收获:新鲜的蔬果、土蜂蜜、一小包炒瓜子,还有那个圆滚滚的木雕土豆。 “你看,人多的地方也没那么可怕,对吧?”齐星光提着篮子,走在肖怡身侧,话匣子依旧没关,“有时候,站得高是能看得远,但脚踩在地上,心里才踏实。” 肖怡没反驳,只是安静地走着。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晚霞升起来了,初秋的季节刮了两天大风,居然迎来了粉色的晚霞,将身后的天空照成了粉蓝色。像是远处平行存在的另一个漫画世界,美好得不真实。 临近院子时,齐星光注意到路边有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狭窄土路,蜿蜒着通向屋后那座苍翠幽深的大山。他好奇地指了指:“那条路……通到哪儿?” 肖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摇摇头:“大概是山顶吧。我没上去过。” “你没上去过?”齐星光有些意外,“就在你家后面,这么近,你不想上去看看它长什么样吗?说不定山顶的风景很好,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你看,路都快被草埋了,不一定还能走通。”肖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丝深深的疏离,“而且,这里的山,都是连着的,爬上去一座,前面还是山,没什么稀奇的。”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无奈,“况且,我的身体……你是知道的。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常常觉得很累。今天能这样跟你走到镇上,能逛完整个集市,已经是……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可那份藏在语气里的疲惫和无力,却让齐星光心头一疼。 “好吧。”他不再坚持,只是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隐没在荒草中的小路,再抬头看向远方——群山连绵,在瑰丽的晚霞映照下,轮廓温柔,沉默地伸向看不见的尽头。 39.误解 “哟,真稀奇,家里这是来客人了啊?” 两人刚从集市回来不到半小时,竹篮里的蔬果还没归置妥当,一个清亮爽利、带着些许笑意的女声便从院门外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像个小钩子。 齐星光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这声音……好熟悉,他肯定在哪里听过,可记忆却像蒙了一层雾,模糊不清,怎么也想不起来。 肖怡却已弯起嘴角,不紧不慢地从橱柜里又取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一边倒水一边轻声说:“还真是每次都是声音先到。” 话音未落,门口已被一大捧深咖啡色的玫瑰完全堵死。花束庞大得离谱,把捧花的人遮得严严实实,只看见两条穿着利落黑西裤的腿,正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上半身后仰,脑袋拼命从花束侧面歪出来,努力辨认方向,螃蟹似的横着挪进来。 齐星光站在原地,只看到一大捧会移动的花,忍不住憋住了笑。 “肖——怡——!救命!快!找个最大的缸来!”被花淹没的来人闷声喊道,显然被这“甜蜜的负担”困住了。 肖怡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水杯,转身进了储物间。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白色椭圆陶瓷花瓶出来,吃力地挪到茶几旁,又去接水。 齐星光见状,赶忙上前接过花瓶,语气关切:“我来。” “恭喜我们肖大画家凯旋啊!”花束后的声音立刻又雀跃起来,带着点表演式的昂扬,“又一次,把那些困扰你的小怪兽,狠狠打趴下啦!” 倒水声暂时停止。 肖怡扶着花瓶,齐星光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接那沉重而庞大的花束。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玫瑰特有的馥郁香气,却又混着一丝近似焦糖或烟草的独特味道,与常见的红玫瑰截然不同。三个人一番手忙脚乱——拨开枝叶,调整角度,好不容易才将这捧“巨无霸”稳妥地安置进花瓶里。 “呼……”捧花人终于解脱,猛地直起身,夸张地甩着胳膊,像刚卸下千斤重担,然后一抬眼——目光啪地撞上近在咫尺的齐星光。 四目相接,空气瞬间凝固了半秒。 樊宇蓝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微张,一根手指猛地抬起来,指尖差点戳到齐星光鼻尖,脸上写满了“惊天大发现”:“你!你是……常西瑶那天带的那个…小男友?!” 齐星光脸色唰地白了。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肖怡手中的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细微的脆响。问道,“你们见过?” “岂止!”樊宇蓝还没意识到气氛不对,竹筒倒豆子,“就上次ET饭局,女魔头带的小鲜肉嘛!我还说这弟弟有骨气,项目做完就把常西瑶甩了……” 樊宇蓝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齐星光尘封的记忆——那天晚上在西餐厅洗手间的激烈画面,常西瑶强行靠近的模样,他慌乱躲避的狼狈,还有肖怡站在门口,眼神冰冷、满脸失望的样子,那个坐立难安的晚宴上,只有这位姐姐给了自己一点体面,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再一想,疗养院电话里那个干练果断的女声,门诊大楼外与医生低声讨论肖怡病情时焦虑又强作镇定的语调也是她,那么她不就是…… 绘爱工作室从不露面的大老板?!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齐星光的心,直直坠向谷底。完了。他好不容易才捂出一点温度的关系,才窥见一丝缝隙的心门,恐怕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故人重逢”彻底冻结。 肖怡当然也记得那天的场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复杂,唇线抿紧,方才从集市带回的那点轻松暖意,迅速从她眼中褪去。 肖怡沉默了几秒,缓缓站起身,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去洗点水果。” 她走出房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也隔绝了她眼底的情绪。 樊宇蓝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脸上的兴奋劲儿收了收,凑近齐星光,压低声音,表情切换成八卦频道:“什么情况?你真跟常西瑶分手了……” “没有。”齐星光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疲惫和委屈,“哎,就没有在一起。饭局是她安排的,我不得不去——当时我在她公司做项目,她以项目要挟,我没办法拒绝。洗手间那次……是她突然凑过来,我躲开了,但肖怡刚好看见。” 他语速很快,把项目压力、被迫应酬、辞职始末简单说了一遍。说着说着,一股强烈的委屈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酸涩直抵眼眶。 在被位高权重的女客户性骚扰时,他没哭;在被同事们背后议论、孤立时,他没哭;在他拼尽全力做好第一个重大项目,却最终只能选择狼狈离职时,他也没哭。他把那些都当成踏入社会必修的、残酷的课题,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处理,全身而退。 可此刻,面对 肖怡无声的疏离,面对可能因为这场无妄之灾,而彻底失去靠近她的机会,那些积压了许久的、混杂着愤怒、羞耻、无奈和恐惧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决堤般涌了上来。 他声音哽咽,几乎语不成调:“我一想到……如果肖怡知道这些,可能会怎么看我,可能会永远不再理我……我就觉得特别害怕。那之后,你不听我的任何解释,我能做的只能拼命写代码,想着尽快结束这个案子,彻底离开那个地方,再也不必去参加那种晚餐,再也不用见到那个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他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却越抹越多。这个平日里阳光开朗、看似无所不能的少年,此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心底最脆弱、最委屈的一面。 樊宇蓝听着,表情从八卦变成严肃,脸上的戏谑和探究早已消失,她撇了撇嘴,低声啐了一句:“这个老魔头……”。作为那场饭局的旁观者,常西瑶那些过于“热情”的小动作,她并非没有察觉,原本只当是饭局谈资,准备日后当笑话讲给肖怡听。此刻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男孩通红的眼眶和止不住的眼泪,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时忽略了他那些细微的躲避和僵硬。 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不由分说地塞到齐星光手里,动作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干脆,语气也软了下来:“擦擦。常西瑶……她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然后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所以,你现在……在绘爱工作室工作?” “应聘了助理。”齐星光苦笑,“我需要工作,也想……离她近一点。” “签售会上第一时间冲上去保护肖怡的,是你。在网络上一条条怼恶评、做对比图澄清的,是你。往疗养院送甜品和蜡烛的,还是你?”樊宇蓝语速很快,像在核对清单。 “是。” 樊宇蓝抱起手臂,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玩味笑容,“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国内外乱飞,没来得及去工作室转转。不过嘛,关于你的‘丰功伟绩’,我可都听说了。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大老板我这儿——”她拍了拍齐星光的肩膀,力道不轻,“工作,我会给你保住的。” 几人的氛围从一开始的淡漠,又拉回了一些距离, 齐星光眼圈又红了红,带着浓浓的鼻音对樊宇蓝说:“但是,她好像一直在躲着我。”委屈得像个被冤枉的孩子。 40.安稳 樊宇蓝丝毫不觉意外,甚至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表情生动:“肖怡啊,她是个骨子里的悲观主义者,这是她的生存经验。任何事情,她都能很敏锐地先看到最坏的那一面。” “我感觉到了,可我喜欢把事情往好了想。她可以往坏了想,但我会努力把她拉回来,一点点,让她也看到好的那一面。” 樊宇蓝盯了他几秒,忽然身体前倾,抛出关键一击:“喂,说真的,你喜欢小怡什么?” 齐星光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语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喜欢她,明明自己站在废墟里,却还在认真地画她的花园;明明自己满身伤痕,却还在温柔地治愈别人。” 樊宇蓝怔住了。 拿着水果刚刚走进房门的肖怡也呆愣在原地,手中的水果篮差点脱手。齐星光的话,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她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樊宇蓝脸上缓缓绽开一个了然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抱起手臂,拉长了语调,意有所指:“所以,生日那天晚上……” “樊宇蓝!”肖怡迈步进来,及时地打断了她,她知道樊宇蓝接下来要说什么。 在两人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沉默地重新烫洗茶杯,注水,分茶。动作不疾不徐,“晚宴那件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也有责任。当时……我没有给你解释的机会,就主观地判断了一切,还打了你,对不起。” “什么?”樊宇兰问道, “我找肖怡解释,她给了我一耳光。”齐星光像是怕她没听到一般,委屈地告状, 肖怡,“我能听见。” 樊宇蓝对着空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奈道,“这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你年纪不大吧?”樊宇蓝偏头看他,眼神变得略微锐利,“肖怡虽然没有那个女魔头大,但是比起你来,也不是小女生了。” “明白。” “她不只是别人眼中看到的那样岁月安然,小有名气。她经历过的,远比你现在看到的、甚至能想象的,要多得多。有时候你看她在笑,未必是真的开心;有时候她又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心里……装着很多很沉的东西,光是努力不让那些东西溢出来,不影响到别人,已经花光了她的力气。”她看着齐星光,目光锐利:“如果你们这种小弟弟只是为了一时新奇,那我劝你,她绝对不是合适的人选。” “我不是因为新奇。”他转头看向樊宇蓝,接着回答肖怡进来前她说的话,“她社交平台发的第一幅画,是17年前。我用8年时间,看完了她17年的创作。”他顿了顿,“所以如果年龄是距离,我早就追平了。” 樊宇蓝眼中都掠过清晰的讶异。随即,樊宇蓝先轻声笑了出来,肖怡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你这算法……”樊宇蓝摇头失笑,“照你这么说,如果肖怡也把你从小到大的照片日记全看一遍,那岂不是等于从小陪着你长大了?” 肖怡刚才的情绪一扫而光,也笑了起来,“真是小孩子说的话。” “对呀!”齐星光却无比认真, “那天从疗养院回来,我很担心,就去查了很多资料,也买了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来看。”他停顿,努力回忆着确切的字句:“其中一本书上,有这样一句话——(爱,就是看见。看见你的喜、怒、哀、乐,感受你内心的真实,那么,我便与你同在。)” 他继续说,“我看到的或许不是全部,但我确实看见了……看见了她一路走来的很多时刻,你创作时的热情,你独处时的孤独,你面对恐惧时的挣扎,还有那些你自己可能都未必意识到的、细微的闪光点。在我自己感到孤独和困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也是你的画,你的故事,给了我很多慰藉,给了我走出来的勇气。”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客厅里: “我们,在某个时刻,已经用这种方式,温暖过对方了。” 这些话就连肖怡自己也没有听过,她只是觉得两个人的认识是偶然,两个人发生的一切也只是偶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刚好这个男孩子帅气、阳光,他有只猫,和自己命运一样的流浪猫,刚好,他出现在了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 她从未将这段横亘着年龄、阅历、以及她复杂精神世界的关系,与“感情”这个沉重而奢侈的词联系在一起。她觉得 ,自己这样满身伤痕、被焦虑症困扰的人,不配拥有这样温暖的感情,也不敢去拥有。此刻,这番突如其来的、近乎剖白的长篇告白,让她不得不正视眼前的男生——他有着成年人独立的思考,有着清晰而坚定的情感,还有一份带着青春气息,却让她无所适从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可是,那又怎样呢? 光很亮,很暖,像齐星光这个人一样。但被黑暗浸润太久的地方,骤然透进来强烈的光,首先感到的,往往不是温暖,而是刺痛,是本能地蜷缩躲避。 肖怡慢慢放下茶杯,抬起眼,终于看向齐星光。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动容,有惊讶,有一闪而过的柔软,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植于底的、近乎悲观的清醒,和一层重新缓缓凝聚的、自我保护的距离感。 “并没有那么简单。”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恳求,“你不懂,我的情况,比你想象中更糟糕。” “我知道。” “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它会一直陪着我,随时可能发作,会让我陷入崩溃,会让我变得不可理喻,会……像那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我知道。”齐星光打断她,语气坚定,“但我也知道,你推开我的时候,自己也在疼。你误会我的时候,自己也在挣扎。你始终徘徊在本真和防备之间,你想要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过是一点安稳。” 肖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进茶杯里,悄无声息。 齐星光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有些墙,不是一次冲锋就能推倒。 但至少,他说出来了。 那些藏在心底许久的话,那些委屈、恐惧、和小心翼翼积攒的喜欢,终于摊开在她面前。 剩下的,交给时间。 樊宇蓝悄悄起身,指了指门外,用口型说:“我出去一趟。”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那捧巨大的咖啡色玫瑰在灯光下静静绽放,散发出独特而微苦的香气。 “咦?” 不多时,樊宇蓝的声音带着新鲜的诧异,从院子里隐约传来: “这花园收拾得真齐整……嗯?肖怡!你什么时候偷偷养了小动物?这脚印!” 41.中秋节 客厅里的沉默还未散尽,肖怡的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小宠细碎的窸窣声,紧接着,门外传来小破车“突突突”的轰鸣,断断续续,像是在拼命挣扎,却始终没能平顺起来。 樊宇蓝挑眉白了一眼门口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打趣:“这孩子又在外头整啥活呢?车咋还没完没了响了?” 肖怡也起身, 两人出了门,看到本应该早就离开的齐星光,满手满脸黑黢黢在车头前,引擎盖被高高抬起,他窝着腰,埋着脑袋,正专注地在发动机舱里摸索摆弄,肩膀微微绷紧,神情里满是认真,连两人走近都没察觉。 “这是怎么了?”肖怡率先开口, 齐星光直起身子,面露尴尬,下意识地想抬手挠头,却忘了手上全是油污,反倒在额头上又蹭了一道黑印:“车……车突然打不着了,试了好几次都没反应。” “以前有这个情况吗?”樊宇蓝走上前,围着车转了半圈,目光扫过老旧的车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第一次。”齐星光认真道。 “年轻真好,这么多第一次。”肖怡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她忽然想起,生日第二天两人走出酒店时,他也是这样一脸认真地说“第一次”,当时自己惊呆的模样,此刻还历历在目。 齐星光被她调侃得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脑袋,露出一抹腼腆的笑:“没关系,我再琢磨琢磨,实在不行就叫救援。天有点冷,你们先进屋吧。” 樊宇蓝围着车转了半圈,啧啧道,“这车看的是真有些年代了。” 肖怡双手环抱在胸前,皱了皱眉头,“这么晚了,这么偏僻的地方叫救援也叫不来。” 齐星光一时也犯了难,可怜兮兮地看着两个人。 肖怡看向了樊宇蓝的车,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别惦记我的车哈,”樊宇蓝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坏笑着摆手,“就算让他开我的车回去,明天还不是得跑过来修这破车?白费功夫。”她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这车坏了,就别回去了,明天是周末,又没什么事。等天亮了,我让人来救援,保准给你修好。” 齐星光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飞快地在肖怡和樊宇蓝之间来回扫视,生怕下一秒肖怡又想出别的办法来。抓紧时机赶忙问道,“那……大老板,吃过晚饭了吗?” 肖怡没做声,樊宇蓝爽快地答,“还真没。” “肖怡也还没有吃东西。”齐星光语气自然,仿佛两人早已相处多年,“那你们聊天,我去准备一些简单的晚餐,刚好今天在集市上买了很多蔬菜,特别新鲜。” “那感情好啊,”樊宇蓝眼睛一亮,“刚好我车里带了几瓶红酒,今晚咱们好好喝两杯。” 齐星光笑着应下,快步走到厨房门口,提起那个还带着泥土气息的竹篮。动作利落地将里面的果蔬一样样取出,翠绿的小白菜、水灵的番茄、带着毛刺的黄瓜……该进冰箱的归置好,需要处理的放在案台边。 肖怡和樊宇蓝站在院子里,好奇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齐星光脱掉外套,露出里面修身的黑色T恤,转头对两人扬了扬下巴,语气自然得像个男主人:像个男主人一般道,“天气凉,你们进去聊天,我很快。” 樊宇蓝像个观察入微的大家长,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在齐星光忙碌的背影和沙发上安静出神的肖怡之间来回移动。一个是被情绪和过往层层包裹、敏感忧郁的女画家;一个是阳光直接、遇到问题习惯拆解分析、动手解决的理工男,看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相处间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她忽然就笑了,凑到肖怡耳边,小声嘟囔:“别说,这小孩跟你,还真有点般配。” 肖怡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推了她一把,却没有反驳,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厨房门口。那里传来规律而清脆的切菜声,紧接着是热油下锅的“滋啦”轻响,很快,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漫满整个院子。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齐星光点亮了院子里的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石桌、花草和那瓶巨大的咖啡色玫瑰上,添了几分暖意。厨房的窗户透出更明亮的光,映出他来回走动的剪影,忙碌却不慌乱。两人的交谈声,渐渐被锅铲翻炒的声响和愈发浓郁的饭菜香覆盖,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烟火气的温柔。 “开饭了!”齐星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股劳动后的爽朗。 “来啦!”樊宇蓝应得飞快,几乎是跳起来的,对食物的热情毫不掩饰。肖怡也慢慢走了过去,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石桌已被擦拭干净,上面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常菜:清炒小白菜碧绿油亮,粉蒸排骨软糯地冒着热气,几只油焖大虾红亮诱人,旁边是一盆熬得稠稠的、米香扑鼻的白粥。 “哇哦——”樊宇蓝和肖怡几乎是同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那捧三天前还是花苞的芍药,此刻已全然盛放。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舒展开来,单朵竟比肖怡的脸庞还要大上一圈。花朵被齐星光移到了石桌旁一个高脚的原木架子上,在夜灯下莹润如玉,幽幽的花香,酒香,与饭菜的暖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丰盛。 “这花绽放的如此肆意,却一点都不觉得俗气。”肖怡颇为满意, 樊宇蓝已经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眼睛立刻亮了:“嗯!菜叶又脆又嫩,火候刚好。排骨也糯,外面的米粉裹得均匀,一点不腻。”她朝齐星光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赞叹,“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 肖怡也夹了一块排骨,细细咀嚼后,毫不吝啬地比 了个赞,语气轻柔:“厉害~比外面饭店做的还好吃。” 齐星光被两人夸得有些骄傲,嘴角扬得高高的:“我很擅长学习,跟着网络上的教程学一次就会。以后,我可以变着花样做。” “那可太好了!”樊宇蓝眼睛一亮,笑着说道,“看来,我得经常来这里蹭饭了,可别嫌我麻烦。” 肖怡看着眼前的热闹,灯下两人说说笑笑,饭菜冒着热气,围栏里的小宠窸窸窣窣的声响,花香隐隐浮动。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些:“院子里……好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掐指一算,”樊宇蓝拿起酒杯,和两人轻轻碰了一下,酒液晃动,映着灯光,“除了在疗养院过年那回,你就没这么热闹过吧?” “疗养院过年”几个字,让空气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所以你为什么需要在疗养院?我可以知道吗?”齐星光吞了口米饭一脸认真道,“我签过保密协议,绝对不会说出去。” “保密协议……”樊宇蓝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肖怡的肩膀,“肖怡,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放心和他说了,这孩子很‘遵纪守法’。” 肖怡放下水杯,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觉得需要你知道,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齐星光没有再追问,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牵挂:“那……过年的时候,你也不能和家人在一起吗?” “这和出院没有关系。”樊宇蓝接过话,看了肖怡一眼,“是和‘家人’本身有关系。爸爸……基本见不到。妈妈呢,早年被她爷爷奶奶打压,常年郁郁寡欢。从肖怡很小的时候开始,妈妈的情绪……就把她当成了唯一的出口,或者说……发泄的载体。” “这么痛苦为什么不直接分开呢?”齐星光只觉得有些心痛, “哪有那么容易。”樊宇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他们两个人年轻的时候白手起家,辛辛苦苦打拼,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些产业,心里不甘心,不愿意把自己奋斗半生的一切,拱手送给别人。再后来,两个人的公司利益纠缠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这样拖着,耗着,彼此折磨。不过,肖怡上大学之后,肖妈妈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开了,找了律师起诉离婚,之后就彻底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以前吧,虽然妈妈情绪不稳定,会说一些伤人的话,但过年总归还有个地方去,现在,是连那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齐星光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原来,那座环境优美、安静舒适的疗养院,在某种程度上竟成了她节日里唯一的“家”。一想到她独自一人在疗养院过年的冷清模样,他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所以说,这个病,虽然直接病因可能不是家人,但要说根源……很难说跟他们无关。” 42.中秋节二更 “家人……是根源?”齐星光抬起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心理学书籍上常提家庭影响,但如此直接地将“根源”指向至亲,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肖怡喝了几口红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醉意让她比平时放松了许多,话也多了些。她轻轻放下筷子,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我解嘲:“嗐,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多一些,是我太脆弱,扛不住那些事情。”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樊宇蓝立刻反驳,“是你那位李医生说的原话。” 她转向齐星光,“你不是说你最近看了不少心理学书吗?‘认知行为偏差’、‘童年情感忽视’、‘角色倒置’这些概念,知道吧?” 齐星光点点头,神情专注。 “别看现在她一个人隐世避俗,她小时候就没怎么被好好‘照顾’过。”樊宇蓝的声音压得更低,“反而被迫过早地承担起‘照顾者’的角色,去安抚情绪崩溃的母亲。去迁就父亲的冷漠,去小心翼翼地维系这个看似完整的家。这种角色倒置,让她的情感感知系统……发育得有点‘拧巴’。她长期处于一种‘解决问题’的成人模式里,像个时刻待命的小消防员,却丧失了一个孩子该有的、表达自己情感需求和脆弱的能力。” 见齐星光有些似懂非懂, 樊宇蓝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打个比方,如果是你小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很疼,你会怎么办?”” 齐星光想了想,“哭,然后找爸爸妈妈帮忙。” “这是正常人的反应。是每个孩子都该有的权利。”樊宇蓝道,她又回头看向肖怡,“你呢?” 肖怡歪着脑袋,似乎很认真的回忆,轻声说,“会自己找个角落躲起来,默默等伤口结痂,绝对不能让父母发现。” “为什么?”齐星光脱口而出。 “会更愧疚吧,会觉得‘又给妈妈添麻烦了’,也会引发母亲新一轮的情绪风暴。”肖怡醉眼朦胧,答得十分认真, 樊宇蓝朝着齐星光耸耸肩,“看吧,这就是区别。” 齐星光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他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小瘦瘦的女孩,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只用脏兮兮的小手捂住流血的膝盖,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引来注意。那种混合着疼痛、恐惧和巨大自责的孤立无援…… 仅仅只是想象,一股尖锐的心疼便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忽然无比渴望能穿越时光,去到那个小女孩身边,告诉她:没关系,小孩子都会摔跤的,痛了就哭出来,这不是你的错,爸爸妈妈应该保护你、安慰你…… 樊宇蓝看着他骤然泛红的眼圈,语气也缓了下来,仰头喝完了酒杯里的酒,带着一种叙述事实的沉重:“这种思维和行为模式,像一颗早早埋下的种子。后来发生的很多事,她的逃避,她的防备,她的自我否定……都可以从这里面找到源头。” 齐星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问“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些让她沉寂两年的真正创伤,那个在画里反复出现的黄发小人儿经历的毁灭性破坏,究竟是什么?可他看着肖怡平静却疏离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的追问,会再次伤害到她。 樊宇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知道她前两年,创作过一个以猫咪为主角的系列插画吧?好像还挺受欢迎,出了明信片和画册,你们年轻人应该会喜欢那种风格。” 齐星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给樊宇蓝满上了酒:“知道。”他当然知道,豆豆。那个眼神倔强又孤独的小橘猫。那也是……他们缘分的开始。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那只猫咪,要为它创作那么久吗?” 齐星光手中的筷子停了下来,眼底满是茫然。对啊,他似乎从来都不知道这个理由。 他以为那只是爱猫之人对一只流浪猫的共情和怜惜。更深的原因……他从未问过,肖怡也从未主动提及。 樊宇蓝大大地喝了口水,“那只猫,在被收养、过上安逸日子之前,独自在外流浪了很多年。真正的,风餐露宿,自己觅食,自己打架,自己面对一切危险的那种……流浪。”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肖怡骤然苍白的侧脸上,又移开,继续道:“知道吧,她觉得和自己的命运相似,没人爱没人疼,自己为自己战斗。她说猫咪流浪了几年之后,被人收养了,养的很好。她觉得很为它开心,所以才有了那些温暖的画。”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芍药的花瓣轻轻颤动。 齐星光静静听着,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他看着肖怡,她依旧坐在那里,脸上还带着酒醉后的迷离,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远处夜色中的山影上,仿佛樊宇蓝讲述的,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遥远而悲伤的故事 。 “但是吧,就在前年冬天,她病情复发,住在疗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传来了消息。那只猫,死了。”她顿了顿,艰难地开口,“这件事,引发了很严重的……移情问题。她把自己和那只猫的命运完全重叠了。她觉得……所有短暂的温暖和救赎,最终都逃不过失去和毁灭的结局。” “那一次,她在疗养院里……住了很久。从冬天,一直到第二年春天快结束,才勉强能出院。”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齐星光手中握着的筷子,不知何时已松脱,掉落在青石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震惊、愧疚和巨大的心疼。 院子里,饭菜的热气仍在袅袅上升,芍药依旧无声怒放。可那温暖的烟火气,却仿佛瞬间被冻结。 肖怡依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远方, 樊宇蓝看向齐星光,却发现他的脸色异常苍白,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不由得愣住了:“你……怎么了?” “那只猫……”齐星光弯腰,动作有些迟缓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指尖冰凉。他直起身,看向樊宇蓝,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是我收养的。” 樊宇蓝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看齐星光,又猛地扭头看肖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俩……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关联?”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精密连环扣的局外人,每解开一环,都发现后面还套着更复杂的一环。 就在刚才,齐星光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那只叫豆豆的猫,在肖怡的世界里,远不止是一个创作原型。它是她孤独命运的投射,是她对“被救赎”的隐秘渴望,是她黑暗生命里的一束微光,也是最终将她推向更深渊的那根稻草。 一种迟来的、混合着巨大遗憾和钝痛的心疼,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肖怡的背影,声音艰涩,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是我的错。我没能提前告诉你,豆豆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随时可能离开。我也不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爱着它,为它的命运揪心……我更没能,让你们有机会真正见上一面。这大概是我……最遗憾的事情。” 肖怡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齐星光脸上。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却平静无波。“可以……讲讲豆豆的故事吗?”她轻声问。 43.豆豆的故事 樊宇蓝也彻底来了兴致,她举着酒杯,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在两人之间逡巡,一副准备好听长篇连载的架势。 橘猫豆豆,曾经是那片老街区无可争议的“流浪之王”,也是伤痕累累,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常胜将军”。 故事是从6年前开始的,齐星光还是一个备战高考的高三毕业生。日子枯燥而压抑,唯一的盼头,就是晚自习结束后,能骑着单车,吹着晚风,短暂地卸下一身疲惫。 一个寻常的冬夜,九点多的自习结束,天寒地冻,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拖着透支的身体,骑单车回家。昏黄稀疏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手扶车把,一手往嘴里机械地塞着半根火腿肠,补充自己严重透支的体力。路过巷子口时,路过巷口的垃圾堆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单车,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看过去,一个小小的、橘白相间的身影正费力地在垃圾堆上扒拉着,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是只脏兮兮的花狸猫,瘦骨嶙峋,毛色灰败杂乱。 “喵呜,过来吃这个……”齐星光蹲下身,晃了晃手中剩下的半截火腿肠。 橘猫猛地停下动作,谨慎地向后退了几步,保持着安全距离,但目光却死死锁住那截散发着肉香的食物,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 “还挺小心。”齐星光笑了笑,将火腿肠放在旁边相对干净的地面上,然后主动后退了几米。“吃吧,我不碰你。” 橘猫犹豫了片刻,迅速左右张望,确认安全后,才像一道闪电似的冲了上去,叼起火腿肠,又迅速往后退了几步,确认安全后,才轻盈地一跃,几下就消失在堆叠的杂物和围墙的阴影里,快得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够没良心的,连句感谢都没有。”齐星光笑骂一句,重新骑上车。 没想到第二天晚自习后,又在老地方看见了它。小猫依旧在垃圾堆边逡巡,瘦弱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看到他停下单车,它再次下意识地后退,却不像昨天那样立刻逃跑,只是蹲坐在不远处,眼巴巴地望着他,甚至试探性地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喵”。 齐星光摊开空空的手:“抱歉啊,今天没带吃的。” 小猫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尾巴也微微垂了下来。齐星光硬着头皮骑车离开,余光却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跟在了自行车后面。跟了一段路,大概意识到今晚真的没有指望,小猫才在巷子尽头停下,默默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三天,他特意在书包里揣了两块家里烙的馍片。白天没见到它,晚上一下自习就直奔老地方。寻了一圈不见踪影,他学着猫叫,轻声呼唤。就在他快要放弃时,窸窣声响,橘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尾巴高高竖起,神情警惕,还不断回头张望。 齐星光环顾四周,隐约看到几只猫影迅速窜离。“又跟别的猫打架了?”他蹲下身问。 橘猫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发出一句缓慢的喵呜,才将尾巴放下,迈着高傲又带着几分狼狈的步伐,好像在说,“我没事。” 从那以后,这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约定。齐星光上学前总会偷偷从厨房顺点吃的,晚自习后绕到巷口。有时他来,它已等在老地方;有时需要他吹几声口哨,它才会从某个隐蔽的角落现身。一周后,橘猫对他亲近了不少,敢凑到他脚边吃东西了。齐星光这才看清它的模样,它脸上有结了痂的旧伤,耳朵缺了一小块,身上的毛东秃一块西缺一撮,都是它在流浪路上,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留下的勋章。 又过了几天,他试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小猫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噜声。有时它心情好,甚至会在他手心舔食。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夜晚。齐星光还没走到巷口,就听见一个女人尖厉的斥骂和棍棒挥动的风声。 “打死你!脏东西!敢挠我们家咪咪!” 他莫名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赶忙跑了过来, 只见一个中年妇女正 挥舞着细棍,追打着一道橘色的身影。那正是他熟悉的小猫,它灵活地躲闪,但背上还是挨了好几下,发出凄厉的叫声。却始终不肯逃离这片熟悉的“领地”,只是在垃圾桶附近焦急地打转。 “住手!”齐星光冲过去,一把将自行车扔在路边,挡在了即将落下的棍子前。 “你干什么?”女人怒气未消。手中的棍子还高高举着。 “阿姨,您为什么要打它?” “这流浪猫坏得很!不仅抢食,还总跟附近的猫打架,我家咪咪前些天就被它抓伤了!我今天就是要教训教训它,见一次打一次,看它还敢不敢来!” 齐星光回头看去。橘猫躲在一个破垃圾桶后,只露出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它身上又添了新伤,血迹沾染了脏污的毛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一刻,齐星光突然全明白了。家养的小猫多是温顺,流浪猫只能让自己变得凶狠,只有打得过别人,才能抢到食物,才能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勉强活下去。难以想象它为了活下来在外面到底经历过多少次战斗,才能遇到那个愿意停下来帮助它的人。 他蹲下身,朝垃圾桶后伸出手,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坚定:“喵呜,过来,我保护你。” 小猫迟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凶悍的女人,眼神里满是犹豫, “走,”齐星光看着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跟我回家。” 女人在一旁皱眉:“镇子上新生的幼崽那么多,干嘛非要一只流浪猫。” “从现在开始,它就不是流浪猫了。”齐星光小心翼翼地将瑟瑟发抖的小猫拢进怀里,用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隔绝了外面的寒风,然后抬头看向中年妇女,语气坚定,“它有家了。” 小猫在他怀里出奇地安静,甚至将脑袋往他臂弯里埋了埋,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呼噜声。它好像知道,漫长的、冰冷的流浪,或许……真的要结束了。 44.豆豆的故事二更 带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澡。在温暖的灯光下,那些伤痕更加触目惊心,旧伤叠着新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微微渗血。齐星光小心翼翼地清洗,避开伤口。小猫很乖,即使偶尔碰到痛处,也只是瑟缩一下,没有挣扎,没有伸爪。那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寄人篱下的乖巧。 洗干净后,它橘白的毛色鲜艳起来,斑纹清晰漂亮。它安静地蜷在他腿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哥,这哪儿来的?”妹妹齐琼诗被水声惊动,揉着眼睛走进来,看到哥哥腿上的小生物,瞬间清醒,眼睛瞪得溜圆。 齐琼诗是齐星光的亲妹妹。哥哥的名字起的着实有点随意,但妹妹的名字却是请了镇子上最年长的老校长给起的,琼是天上才有的宝石,诗是人间美好,寓意着对于这个小家来说妹妹就是美好的化身。但是好在,她人如其名,性格温良,待人谦和,是爸爸妈妈眼中的珍宝,也是齐星光成长路上,最贴心的“解忧公主”,无论他遇到什么烦恼,妹妹总能轻声细语地安慰他、陪着他。 “捡的。”齐星光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语气里满是怜惜,“它太可怜了,整天在外面的垃圾堆里抢吃的,还总被人欺负,我就把它带回来了。” “可爱是可爱……”齐琼诗蹲下,轻轻摸了摸小猫湿漉漉的脑袋,“但爸妈会同意吗?你马上高考了,他们肯定怕你分心。” 齐星光也想到这层,皱起眉。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齐琼诗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机灵的笑容,凑到齐星光耳边,小声说道:“哥,要不……就说是我要养的!我学习压力没那么大,爸妈应该不会反对我的,而且我会好好照顾它,绝对不会影响你学习!” “不过咱们得说好,爸妈在家的时候,你必须假装对它毫无兴致,不能露馅了!” “没问题。”齐星光立刻点头,兄妹俩相视一笑,悄悄击掌,达成了这个秘密约定。 “那它叫什么名字啊?”齐琼诗抬头问道, “就叫豆豆吧。” “为什么?” “爸妈最近正在收割豆子啊,这不是就地取材。” “还真够随意的。”齐琼诗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豆豆这个名字,还挺可爱的,就叫豆豆啦!” 要说这个豆豆不愧是征战沙场许久的人,格外懂得察言观色,很快就摸清了齐家的相处模式。每当齐爸齐妈回来,它就会偷摸地溜到琼诗的房间,安安静静地蹲在门口,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吃饭的时候,就算是星光给它准备好食盆,它也只是绕着走过去,吃干抹净之后优雅地离开现场。 时间久了,齐爸齐妈非但没反对,反而比两个孩子更宠它。齐星光常常见到豆豆要么窝在妈妈怀里打盹,要么趴在爸爸看报的膝盖上,睡得一脸安详。有次豆豆玩闹时抓破了沙发垫,齐星光板起脸,假装训斥它,爸妈立刻围过来护短:“哎呀,一只小猫懂什么,下次把东西收好就是了!” 就这样,一直到齐星光高考结束,兄妹俩之间的这个小谎言,都没有被拆穿。豆豆也彻底融入了齐家,成了这个小家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直到某个深夜。 齐星光正睡得沉,手背忽然传来湿漉漉、毛茸茸的触感。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豆豆不知何时溜进了他房间,正用脑袋蹭他的手。“你不是在妹妹那边睡吗,怎么跑我这里了。” 豆豆轻轻地发出喵呜~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急切,依旧不停地蹭着他的手臂,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他。 “怎么?饿了?”齐星光无奈,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准备起身给它找些猫粮—— “啊——!!!” 一声石破天惊的惨叫,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全家灯光瞬间亮起,父母披着外套,惊慌失措地冲进来,连平时雷打不醒的齐琼诗,也光着脚丫跑了过来:“哥!怎么了?!” 齐星光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床边地板。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惊魂:“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豆豆端坐在那里,毛茸茸的尾巴尖得意地轻轻晃动。一副邀功的模样。而在它两只前爪之间,按着一只体型硕大、已经一动不动的灰毛老鼠。老鼠的尸体摆放得……颇为端正,宛如一件精心准备的“战利品”。 豆豆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轮流看向每一个家庭成员,里面清晰地写着:看!我抓的!厉害吧?快夸我! 短暂的死寂后,齐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她走过去,忍着笑意,轻轻拍了拍豆豆的脑袋:“哎哟,我们豆豆会抓害虫了?真棒!” 齐爸爸也笑了:“是挺厉害。以后家里就再也不怕有老鼠了。” 豆豆得到表扬,脑袋扬得更高了,胸脯挺起,尾巴摇得更欢。 只有齐星光惊魂未定,指着老鼠,严肃地对豆豆说:“抓害虫是英雄行为,值得表扬!但以后……绝对不许送到我房间里来!记住了吗?!” 豆豆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轻轻“喵呜”了一声,像是答应了,可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早上,齐家门口都会整齐地排列着豆豆前一晚的“战利品”——老鼠、蟑螂,甚至还有一只误入家里的小壁虎,一字排开,宛如展示它的军功章,看得齐星光又好气又好笑。 讲到这里,齐星光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怀念。而一直静静倾听的肖怡,眼眶依旧泛着泪光,脸上却渐渐绽开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可一旁的樊宇蓝,脸色却瞬间变了,下意识缩了缩脚:“你们 家……原来还有老鼠的?” “在豆豆来之前,我都不知道家里有这么多‘原住民’。”齐星光无奈道,“不过自从豆豆上岗后,家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老鼠,也没有过老鼠啃咬东西的痕迹。” 樊宇蓝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居然还是个捕鼠小能手。” 齐星光笑了笑,继续说道。在全家人的宠爱和投喂下,曾经瘦骨嶙峋的流浪猫豆豆,像吹气球一样圆润起来。毛色油光水滑,橘白分明,眼睛清澈明亮,再也没有了当初的警惕和恐惧,变得温顺又黏人,俨然成了齐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他原本只是为了关注云上眠而开设的账号,开始记录豆豆的变化。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齐星光高考结束,保送了外地的大学。 直到大一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收到了肖怡发来的信息: “你好,我一直有在关注你分享的橘猫成长记录,很温暖。想请问,是否可以将它作为我新系列作品的形象?可以支付相应报酬。” 收到信息的那天,齐星光对着屏幕反复确认了许多遍,才敢相信这不是梦。他激动地回复:“当然可以!完全不需要报酬!能被喜欢的画家作为创作原型,是豆豆的荣幸,也是我的荣幸!” 于是,便有了后来那些风靡一时的“豆豆宇宙”系列。画里,那只橘白小猫化身为身披铠甲的猫将军,在星空下与影子怪物作战;变成戴着眼镜、在巨大花蕊里安静的猫学者;或是躺在云朵上,尾巴尖垂下来钓鱼的慵懒智者……每当他被复杂的算法和bug折磨得头昏脑胀时,只要看看那些画,仿佛就能重新感受到世界的趣味和温度。 齐星光事无巨细地讲述着,从豆豆到它年纪渐长后变得嗜睡,再到那个秋天它开始食欲不振、精神萎靡。他焦急地在社交平台向唯一与豆豆有丁点关系,那个从未谋面的插画师,却第一时间回复他、帮他联系宠物医生、甚至默默支付了治疗费用。一直讲到那个冬天豆豆作为一个高龄猫猫安然地离开这个世界。 肖怡从听的津津有味,到沉默不语,到安静地看着天空, 樊宇蓝轻轻地叹了口气,“豆豆离开的那个冬天也是肖怡难熬的冬天。我懂了,为什么她会因为一只猫难过。” 夜更深了。 石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芍药依旧在夜色里静静绽放,香气却仿佛染上了故事的重量,变得沉静而悠长。 齐星光看着肖怡。她不再看他,只是望着无垠的夜空,侧脸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遥远。 他知道,关于豆豆的故事讲完了。 可关于她的故事,关于如何靠近那颗被厚重冰层包裹、又布满裂痕的心,如何让她相信,有些温暖不是借来的,有些陪伴可以不必以失去为结局…… 45.醉酒 “生死是自然而然的事。虽然它曾流浪,但是有了你的守护,就算在喵星球,记忆中也全是快乐吧。”肖怡缓缓地说。 “如果它能早点见到你就好了。”星光叹了口气,眼神黯然,却分不清说的究竟是豆豆还是自己。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 “感觉到了吗?”他问。 “嗯?”肖怡微微一怔,想要抽回,指尖却停住了。他的手心并不平滑,有种砂砾般的、清晰的粗糙感,和她想象中二十几岁年轻人的手截然不同。 “手掌心的粗糙。”齐星光笑了笑,“是不是和你想象中二十几岁的手有些不同。”齐星光笑了笑,语气轻松,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网上总说‘手控’,还有人因为手不够‘完美’焦虑。可我觉得,手本就是用来干活、用来创造的,在我们那儿,粗糙才是常态。” 他的话朴实,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她沉寂的心湖。 没等她细想,他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掌心传来的温度厚实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他侧过脸看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担心什么,”他声音放得更缓,每个字却清晰有力,“怕你的过去、你的情绪,会成为我的负担,甚至感染到我。” 肖怡呼吸一滞。 “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家乡,一年有两百天风沙蔽日。可哪怕只剩下一小时晴天,那里的人,也照样能种出玫瑰。”他看着她,目光坦荡而坚定:“所以,别因为我感到不安。你的世界再阴郁,在我这里都不算什么。” 肖怡只觉得心口一动,他再朴实不过的语言,穿透了她封闭着严严实实地心里。 “我不会因为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而难过,更不会因为这些苦而沮丧。冬天会来,春天就不会远。如果也不喜欢春天,我们现在就刚好在秋天。”他嘴角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将酒杯的酒一饮而尽,有些酸涩,喝进去,又有点暖暖的,他感觉脑袋里恍恍惚惚, 掌心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顺着手臂蔓延,渐渐驱散了秋夜的凉。那暖意不炽烈,却绵长扎实,像他这个人一样。 齐星光认为自己听到最悲伤的故事,樊宇蓝却说那只是个开始。故事没有继续,像是一部恐怖片只播放了惊魂不定的前奏,便整个拔掉了电源。但他心里并不惧怕那些未知的阴影。 夜色渐深,风里带了更明显的寒意。三个人却谁也没提进屋,索性在屋外柔软的草地上躺了下来,以三个脑袋为支点,望向头顶璀璨的星空。 肖怡觉得冷,裹紧了带来的薄毯,像婴儿般微微蜷起身子。樊宇蓝大大咧咧摊成个“大”字,毫无形象。齐星光则伸展着两条长腿,自然交叠。 秋夜的天幕异常干净,星辰璀璨,清晰得能一一辨认出那些叫得上名字的星座。 樊宇蓝侧过脸,借着微光看向肖怡安静的侧影。她忽然有点明白了,那个关于猫的创作,和眼前这个男孩,对肖怡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他是有勇气收养猫的主人和只能将精神寄托在猫身上的人。 “小怡,你最喜欢什么季节?”齐星光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 “她喜欢秋天。”樊宇蓝抢答,声音带着点红酒润过的含糊。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齐星光顺着说。 “因为秋天足够的萧凉。”肖怡轻声道,“就可以认为低落的情绪是因为风,是因为落叶,是因为这样的夜,而不是因为自己。” 齐星光忍不住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像安抚一只脆弱又骄傲的小猫。那一刻,她确实像只猫,明明骄傲又脆弱,看似随时会抽身离开,却又从那份安静的接纳里,泄露出一丝渴望陪伴的讯号。 “你呢?”肖怡低声反问。 “如果可以选,”齐星光望着星空,想了想,“我喜欢冬天。 “冬天?”肖怡重复道, “嗯。天气越冷,温暖反而显得更珍贵。外面冰天雪地,家就显得格外温暖;一个人行走寒冷刺骨,两个人靠在一起,那份暖意就会加倍。所以在冬天……反而会感受到更多的温暖。” 肖怡安静地听着,脑海里似乎浮现出他描述的画面:“那你……一定有个很温暖的家。总有人为你亮着灯,开着暖气,等你回去。这样的记忆,才会刻在骨子里。” “是。”齐星光坦然地承认,“不管多晚,我爸妈总会等我和妹妹都到家,才回房休息。” 肖怡觉得星光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在他们这个年龄,许多人说话早已习惯了迂回、试探、或刻意回避。晚饭时她才剖白了自己糟糕的原生家庭,此刻他却能如此自然、毫不避讳地谈起自己家庭的温暖。这种近乎“没心没肺”的坦诚和钝感,反而奇异地让她觉得,在他眼中,自己那些“问题”并没什么大不了。她只是一个……正常人。 樊宇蓝嘴角露出笑意,在意的点却是,“喜欢冬天多好啊,干净又浪漫。可你刚才说‘如果可以’?难道喜欢什么季节,还会不被允许吗? 齐星光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现实的重量:“家乡的冬天……太冷了。屋里暖气不足,父母舍不得买好的棉衣,一到冬天,关节炎就犯。村里很多在外做力气活的人,手上脚上会长满冻疮,能干的活儿也少了,大家都眼巴巴盼着春暖花开,好出去多挣点钱。”他顿了顿,“在那里,说自己喜欢冬天……总觉得有点残忍。” “那你……来这么远的地方上学,一定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肖怡轻声说。 “我就是那种典型的小镇做题家。”齐星光笑了笑,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有释然,“考不上大学,出路大概就是放羊或者种地。家里给不了任何助力。不过,”他话锋一转,带了点小小的得意,“还好我比较擅长‘学习’这套规则。没等到高考,直接保送了。大学参加了几次辩论赛,运气不错都拿了第一。跟室友写的小程序,莫名其妙得了奖,又保了研。倒说不上多努力。” “啧啧啧。”樊宇蓝和肖怡同时发出意味复杂的声音。这赤裸裸的“凡尔赛”,让人无力反驳。 “但要真说努力,”齐星光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还真有一场考试,费了老劲儿。” “哦?”两人同时转过头,好奇地看向他。 齐星光表情略显尴尬:“科目二……考了五次。” “五次?!” “噗——哈哈哈哈……”压抑了一晚的低沉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差击碎。两人忍不住笑出声。 齐星光急了,坐起身认真解释:“我家以前根本没车,一点概念都没有。一握方向盘,脑子就自动切换成编程模式——方向盘得转多少度,油门该踩到百分之几……全用逻辑去套!” 没等他说完,新一轮的笑声又爆发出来。肖怡笑得眼角沁出泪花,边笑边说:“终于……终于发现你也有不擅长的事了。” 齐星光看着她们笑,表情愈发认真诚恳,虚心求教:“你们考的时候……一定觉得特别简单吧?”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两人 你看我、我看你,下一秒,更大的笑声在星空下炸开,爽朗地回荡在院落里,惊起了远处树梢栖息的夜鸟。 —————————————————————————————— 晨光透过素色的窗帘,将室内切割的明暗交错。 肖怡揉了揉眼睛,只记得后来樊宇蓝哼哼唧唧想睡觉,然后再次醒来就是天亮。 她是在一片沉甸甸的暖意和轻微的酸麻中恢复意识的,睁开眼原来是樊宇蓝半个身子压在自己身上,那足足有一百四十斤的身体的有一半的重量就在自己的两条腿上,她费力地推开樊宇蓝,起身活动僵硬的双腿,目光扫过客厅,才看到歪歪扭扭缩在沙发上的齐星光。 沙发对他来说显然太小了,他睡得有些委屈——身体不得不微微蜷缩,长腿无处安放,一只脚踝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则曲着,几乎抵到胸口。整个人侧卧着,像一只在狭小贝壳里勉强安身的大龙虾。他身上盖着那条昨晚她裹过的米灰色毛毯。毯子不大,勉强遮住上半身,露出一截穿着深色袜子的脚踝。 晨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胸前,是个略带防备又全然放松的姿势。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星空下那些笑声和坦诚的余温。 肖怡静静看了几秒,嘴角也不自觉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这毯子……昨天不是裹在自己身上的么?怎么跑他那儿去了?她摇摇头,不想细究。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昨夜。 星空。草地。微凉的风,和他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记忆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某个瞬间——樊宇蓝不知哼着什么跑调的曲子走开了片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很近的距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他抬起手,动作很轻,近乎小心翼翼地将她脸颊旁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月光不算明亮,却足够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专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肖怡几乎要移开视线。接着,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轻轻带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上他温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秋夜微凉的露水味道。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然后,一个极轻、极柔软的吻,落在她的头发上。 没有更多言语,也没有更逾矩的动作。他只是那样抱着她。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她都记得,抱得很紧,他的胸膛很暖,很大,好像整个人都可以藏在那里。 后来……后来是樊宇蓝嚷嚷着困了,走路歪歪扭扭。他们两人合力把她架回屋里,肖怡自己也累得几乎睁不开眼,恍惚间记得自己往床边一倒。再然后……似乎有人拿开了她身上半搭着的毯子,扶她躺好,还掖了掖被角。 肖怡赤着脚,踩在暖暖的木地板上,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距离很近。距离近得能看清他凌乱黑发下的额头,浓黑英气的眉毛,健康的小麦色皮肤,高挺的鼻梁,还有下颌处一层青色细密的胡茬。晨光里,那些胡茬泛着毛茸茸的光晕,给清爽阳光的他,添了几分慵懒真实的男性气息。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 指尖悬停在他脸颊上方,迟疑了一瞬,然后,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抚过那些新生的胡茬。 胡茬有些硬,他呼吸温热, “扎吗?” 肖怡的手停在半空,耳朵一下子红了。 46.周末 肖怡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抽回手,指尖却被他掌心的粗糙触感绊住——那砂砾般的质感,和昨夜他说的“干活的手”一模一样。她抬眼看向齐星光,眼底藏着一丝慌乱,却终究没再动。 “肖怡!樊宇蓝!在家吗?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一个爽朗的男声在院外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两人都是一愣,肖怡率先起身往院门走去,齐星光则慌忙伸手抚平沙发上的褶皱,动作里带着几分仓促的局促。 “谁啊?””樊宇兰说着,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顶着乱糟糟头发,两个眼睛迷城一条缝。 肖怡很快领着两个男人走进来,两个人看起来都是约莫三十出头,气质截然不同。左边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风衣,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书卷气十足;右边那个则完全不同,身高和齐星光差不多,但体格更健硕些。黑色夹克配工装裤,质地精良,面容棱角分明,眼神锐利,气场沉稳而强大。 两人看着头的樊宇兰的样子,都笑了起来。目光扫到一旁的齐星光时,又同时一凝。 肖怡指着两人介绍到,“这位是邓希远,ET集团的项目主管。”然后指了指另一位,“楚北,我的大主编,也是我们的校友。”肖怡笑着介绍,“都是我和宇蓝的多年好友。” 齐星光忙礼貌颔首打招呼:“你们好。”他认得邓希远——那日晚宴上,对方就坐在樊宇蓝对面,视线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邓希远也很快认出他,诧异开口:“咦……这不是……” 樊宇兰揉了揉脑袋道,“是的。江大的高材生。” “认识?”楚北的目光也落在齐星光身上。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敌意,但有一种天然的审视感,像是在评估什么。 邓希远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几人间的微妙关系。肖怡适时开口解围:“齐星光现在是绘爱工作室的职员,我的助理。” 楚北这时才正式看向齐星光,伸出手:“楚北。” 两手相握。楚北的手掌宽厚,却皮肤极好,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实感。 楚北只看了两秒,便转向肖怡,声音低沉:“周末闲来无事,就和邓希远一起跑回来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 一阵寒暄后,肖怡和樊宇蓝领着两人逛院子,楚北看着院中长出嫩叶的草莓、小巧的芦丁鸡笼……楚北看着这里的变化,看着肖怡眼中的笑意,问道,“这都是你做的?” 肖怡摇摇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是他。齐星光,他来了之后,添了不少生机。” 楚北表情微微僵硬了几秒,看向窗口忙碌的身影,这些看似简单的事情,改变了肖怡。她眼睛里的光芒,嘴角的笑容,却是自己努力了很久也做不到的。 早饭很快上桌,五个人围坐在石桌旁,简单的葱花鸡蛋面配着腌小菜,气氛不算热闹,却也融洽。邓希远话多,时不时找话题聊起大学旧事,樊宇蓝偶尔搭两句,楚北则话少,只在谈及工作室的事时,才会和肖怡多说几句。 齐星光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给肖怡添水,听着他们聊起青春过往,目光落在肖怡脸上时,带着几分柔和——那些他未曾参与的时光,只能靠着这些碎片,拼凑出她年轻时的模样。 楚北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淡了些,多了些认真。 肖怡总觉得楚北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却整个饭吃完了,他也只是简单的问候了几句。她试着问到,“是编辑部有什么事情吗?” 楚北摇摇头, 邓希远只是低着头吃饭, “今天天气这么好,窝在家里太浪费了。”樊宇蓝吃完面,拍了拍桌子,“附近有段徒步路线,枫叶正红,一起去走走?” 邓希远立刻附和:“好啊,正好活动活动。”楚北看向肖怡,征询她的意见:“你可以吗?” 肖怡有些犹豫,她许久没走远路,担心体力跟不上。齐星光轻声开口:“我背着背包,里面装了水和零食,累了我们就休息,不着急。可以吗?”他看着肖怡,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肖怡看着他眼睛里的真诚,点点头,“好。” 楚北愣了愣神。 樊宇蓝笑道,“还记得咱们上次爬山还是大学时期,那时候肖怡很喜欢户外,总是组织大家野炊,野营。有一次大家在帐篷里睡着,后半夜突然下起了雨,睡袋里全积满了水。” 邓希远道,“我记得,当时肖怡选的地方刚好在一个土坡下,我们几个人看见河水上涨,着急忙慌地抱着装备往上爬,结果爬一节,滑下来,再爬,再滑。” “到后来,你猜怎么着?”樊宇蓝大笑地看着齐星光,“我们每个人都摔了一身泥。” 楚北看着肖怡笑道,“谁知道大包大揽组织活动的人,竟然是一点户外经验都没有。会选在河水旁,顾名思义,说夜景很美。” 肖怡也跟着笑起来, 樊宇蓝道,“我还记得,肖怡用河里的淤泥活着红土,捏各种小杯子。在上面刻了图案。”说着低头便翻起了自己的手机相册,将一个隐藏在社交平台的相册打开递给了齐星光, “不过可惜的是,那些土质不对,在篝火里全部烧裂了。”楚北惋惜道, 齐星光看着他们照片上造型各异的杯子,篝火,它们浑身泥泞咧嘴大笑的样子……彷佛看到年轻的他们,满身泥泞在雨中艰难的攀爬,一定是终生难忘的经历吧,很羡慕,只是目光看到在肖怡身旁一起大笑的楚北,竟有些酸涩,为什么那时候陪她一起青春的人不是自己。 这个男人的出现,给他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他的目光总是会落在肖怡身上,可是他们是校友,一起长大,肖怡又签了楚北的编辑社,如果真的是相爱,那么应该早就在一起了吧,也就不会出现后面令肖怡生病的过往。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樊宇蓝和邓希远大一级,他们也是从校友开始,为什么也没有在一起呢? 二十分钟后,五人抵达山脚。徒步路线开发度很低,蜿蜒的山径两旁,枫树和橡树长得茂密,秋意正浓,红黄交错的树叶铺满小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五个人沿着山径慢慢往上走。樊宇蓝走在最前面,活力十足,时不时回头喊话。邓希远跟在她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在她踩到湿滑的石块时很自然地伸手扶一下。 楚北和肖怡走在中间。楚北的步速控制得很好 ,始终和肖怡保持并肩,但不过分靠近。他话不多,偶尔指给她看某处特别的景色,或是在难走的地方提醒一句“小心”。 齐星光走在最后。他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他提前准备的水和一些零食——这是他在肖怡身旁工作后的习惯,担心她不适应,担心她会因为紧张想吃甜食。 走了一段,坡度渐陡。肖怡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最近体力好了很多,但这样的山路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楚北注意到她的状态,放慢了脚步:“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还能走。”肖怡摇摇头,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身子瞬间失去平衡。 楚北反应极快,伸手想去拉她,却晚了一步——齐星光已经快步上前,稳稳地将她扶住,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力道轻柔却坚定。 “小心点。”齐星光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头看着她,“有没有崴到脚?” 肖怡摇摇头,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挣开他的手:“我没事,谢谢。” 楚北收回伸出的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说什么,转身走到一旁,假装看风景。邓希远和樊宇蓝也赶了回来,关切地问了几句,见肖怡没事,才松了口气。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块巨大的岩石,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山峦。樊宇蓝率先爬上去,挥手喊他们:“快来!这里风景绝了!” 邓希远先爬上去,转身伸手拉樊宇蓝,动作自然又温柔;楚北轻松攀上去,转身向肖怡伸出手。 肖怡看着那只宽厚沉稳的手,又看了眼身后的齐星光——他也已经爬上岩石,正转身向她伸出手,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稳妥。 两只手,一左一右,伸在她面前。 肖怡怔住了。 楚北的手掌宽厚沉稳,齐星光的手掌修长有力。晨光里,两个男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的选择。 山间的风拂过,带着枫叶的清香,也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抬起手,握住了齐星光的手。 齐星光微微用力,将她拉了上来,动作稳当,松开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一丝温热。 楚北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微微垂下了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节。 只有邓希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和樊宇蓝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站在岩石上,视野豁然开朗。整片山峦尽收眼底,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远处山谷里升起薄薄的晨雾,阳光穿透雾气,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太美了……”樊宇蓝忍不住感叹, 邓希远看着樊宇蓝站在岩石边欢呼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悄悄拿出手机,拍下她的身影。掏出手机拍照。 肖怡站在齐星光身边,看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清冽,带着落叶与泥土的气息。 她转头看向齐星光,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 齐星光也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轻轻说了一句:“你看,风景很好。” “嗯,很好。”肖怡轻声回应,风又吹过,将她的笑声,送向远方。 47.周末二更 “你看,他们那么好,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在一起呢?”齐星光看着樊宇蓝和邓希远的身影问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问他们还是在问肖怡自己, 楚北意味深长地看着齐星光,齐星光也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有着不服气的质疑, 肖怡却没有领会到其他含义,更没有看到两个男人眼中的火焰,她只是终于可以吐露别人八卦地笑道,“你看邓希远现在近四十岁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成功的商务精英,应该是很吸引女人的。” 齐星光收回眼神,回应道,“是的。” 楚北转身继续往前走, 肖怡不紧不慢地跟着,“可是他上大学不到二十岁,也是现在这个样子。,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满脸严肃,循规蹈矩,比老师更像老师。” 齐星光了然, “那个时候大家都年轻,心里面都是王子公主的,樊宇蓝也不例外,总是会被那些留着刘海,会打扮,会唱歌的坏男孩吸引。根本就意识不到邓希远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 “后来,遇到的骗子多了,对童话故事的幻想便少了些,才发现原来有个人从开始就一直站在原点等着她。” “循规蹈矩遇上了游戏人间,还真是的很互补呢。”齐星光道。 “谁说不是呢?”肖怡笑道, “可是,邓希远从一开始就没有表露过心意吗?”齐星光还是觉得好奇, “有些人宁愿不说,也不愿意冒险失去。”没等肖怡开口,走在一侧的楚北忽然开口道,“在没有确定两个人一定可以走到最后信心前,做朋友是最安全的方式。” 齐星光心里彷佛有什么揪动了一下,不知道楚北在回答邓希远,还是在回答自己。 “的确是这样。”肖怡认真地附和道,“邓希远明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并不是樊宇蓝喜欢的类型,他只想留在她身边,一起疯一起闹,听她每一次分手感言和领悟。而樊宇蓝习惯了邓希远在身边,习惯了被他照顾,却从未深究过那背后的意义。可能对于邓希远来说这种友情,比相爱更牢固。” 空气变得沉默了下来。 他看向楚北的背影,那个男人肩背挺直,步伐稳健,但不知为何,他从中看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 中午时分,五人终于翻到山的另一边,山脚下卧着一小片平整空地,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山坡上,几只大黄牛悠闲地啃着半黄的草皮,零星几棵芭蕉树点缀其间,让单调的山坡多了几分层次感;溪水从两山之间蜿蜒流向远方,冲出宽阔平坦的河谷,岸边只有几棵老树簇拥在一起,静默地守着这片山野。 “我们那里是天然牧场,水草丰沛,牛羊的天堂。这如果是在我的家乡,这样的山坡上,牛羊能漫山遍野都是。”齐星光望着远处的黄牛,语气里藏着难掩的骄傲。 “人间如意,河西走廊。”肖怡轻声念着,眼底闪过一丝向往,“一直听说那里美,可惜从没机会去过。” “现在有我了,多的是机会。”齐星光转头看向她,眼神认真又明亮。 话音刚落,几个男人便行动起来,快速布置野餐场地:齐星光和邓希远搭起天幕、支起小桌,邓希远又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当凳子;楚北则从钓包里拿出渔具,动作娴熟地整理着。 “你果真是装备齐全,后备箱里居然还有渔具。”邓希远一边搬石头,一边打趣道。 楚北挑了挑眉,胸有成竹道,“等着加餐吧。” 齐星光看到肖怡又在不远处盯着老树发呆,侧面看去,肖怡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泪沟,风将她的头发吹的扬起来的时候,总是有种淡淡的沧桑感。 “在看什么?”他走了过去,声音放得很柔。 肖怡若有所思道,“这些树都有几百年的年龄,如果以它们的时间为参照物,我们就像夏虫,在它们眼里,不过是快速出生快速消失的小虫,它们只是一个开花的瞬间,我们便过去了一个季节,它只是落下了一片叶子,我们就已走完一整年。” 齐星光不以为然,“如果这样成立的话,那我们更没必要在意过去的伤害了啊,我们渺小的像一个瞬间,那些伤痛更是瞬间中的瞬间,时间总会把它们慢慢稀释掉的。” “稀释掉?”肖怡重复道,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就像一小勺盐,放在杯子里会很咸,可倒进一桶水里,就没了任何存在感,甚至还能帮着杀菌。”齐星光耐心解释,目光紧紧锁住她,“只要我们有更多更多美好的时光,那些阴暗的瞬间会变得越来越不值一提。” 肖怡若有所思, 齐星光神采奕奕,语气十分坚定,“你不需要思考你对这个世界有没有意义,你只要知道,你对我而言,意义非凡。而我们的此刻做的,对于晚饭来说,意义非凡。” 肖怡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心底的茫然,也悄悄散了几分。 齐星光笑着跑向河边,将带来的虾笼放进水里;另一边,楚北已经架好鱼竿,静静等着鱼上钩。樊宇蓝则在天幕旁支起水壶,不多时,壶身便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 齐星光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他准备得很充分:保温壶里的热茶、独立包装的三明治、洗好的水果,甚至还有一小盒肖怡喜欢的蓝莓酸奶。 “哇,星光你这也太周到了吧!”樊宇蓝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好吃!哪买的?” “自己做的。”齐星光说,把酸奶递给肖怡,“早上顺手做的。” 这条河水里的鱼很多,不一会儿,楚北便钓上了好几条,可个头都偏小。他收起鱼竿,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这么清的河水,怎么就没有大鱼?” 这边,肖怡和樊宇蓝已经将食物装进各色盘子里,摆得琳琅满目;楚北重新点燃木炭,将小鱼、樊宇蓝递来的茄子和土豆一并放在烤网上,有条不紊地翻烤着。邓希远则将吃不完的小鱼抹上厚盐,装进竹盘,放在平整的石板上晾晒:“今天太阳好,正好晒去水分,回去阴干了,以后还能吃。” 樊宇蓝看了看,拿着个帆布的围裙走了过去,“穿上这个吧。” 围裙上是一个个可爱的红色蘑菇,邓希远没有推辞,正准备去接围裙,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油渍又收了回来,樊宇蓝见状,将衣服撑起来,帮助邓希远穿好,在身后熟练地系了个蝴蝶结, 邓希远回头看着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四目相对,邓希远太过于坦然,大咧咧的樊宇蓝反而害羞了,转过脸不自然地解释道,“主要是害怕弄脏了你那高级羊绒衫。” “我明白。”邓希远也认真回答道, 楚北一笑,“你俩,比在办公室还正经。” 齐星光忽然想起河边的虾笼,把手中的活计交给肖怡,飞奔着跑了过去。拉起虾笼的那一刻,他兴奋地大叫起来:“哇!快看!今天有大餐了! 肖怡和樊宇蓝闻声赶来,只见虾笼里收获满满,不仅有大大小小的河虾,还有几只个头不小的螃蟹,鲜活地爬动着。 “你们就说我厉害不?是不是个野外生存小能手?”齐星光举着虾笼,笑得像个孩子,满脸得意。 “厉害了厉害了!”樊宇蓝连忙夸赞,肖怡也笑着点头:“你还挺能干的。” 齐星光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可是……这么多,做什么好呢?” “野外生存小能手,只负责抓,不负责做啊?”邓希远从一旁探过头,笑着打趣。 “这叫团队精神!”齐星光不服气地反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是巧妇,我就是米,可是很重要的一环。” 楚北靠在天幕旁,忍不住笑道:“邓巧妇。” 邓希远乐了起来,“行行行,这么说我也能接受。那齐有米,有面粉吗?” “有!”齐星光立刻打开身边的篮子,拿出一小罐面粉递给她。 邓希远接过面粉,浇上热水和面,再将处理好的虾拌进去,加了些香料和盐,捏成一个个小巧的虾饼,放在烤板上刷好油。不一会儿,烤板上便发出滋滋的声响,虾身渐渐变红,饼子也染上了金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十几分钟后,一盘香喷喷的虾饼出锅,邓希远撒上葱花和酱油,端到餐桌中央,瞬间成了全场的重头戏。 桌上还有烤好的青菜、樊宇蓝切好的水果拼盘,色彩丰富,香气扑鼻,一场热闹的户外野餐,总算齐全了。 “吃饭吃饭!”樊宇蓝一屁股坐下,揉着肚子,“饿死我了!” 肖怡打开一个陶瓷瓶,笑着说:“这是我用屋后的青梅酿的酒,酒劲有点大,咱们一人喝一小杯就好。” 齐星光给自己倒了杯果汁“我给大家开车。” 五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早上轻松了太多。或许是走了路,或许是风景太美,或许是山间的空气让人放松。 邓希远讲起他和樊宇蓝大学时的糗事,樊宇蓝笑着反驳,两人斗嘴的样子像回到学生时代。楚北偶尔插几句话,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齐星光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在被问到时才简单回应。 肖怡坐在他们中间,吃着齐星光准备的酸奶和三明治,看着朋友们说笑,忽然有种久 违的安宁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一群人在一起了。生病之后,她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将世界关在门外。但此刻,坐在这里,听着风声、笑声、树叶沙沙声,感受着身边的暖意,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点喜欢。 微风轻轻吹动着天幕,远处的老树枝丫随风飘动,几个人此刻好像灌满了能量,那些在城市里沾染的灰暗,正被这山野的清风一点点净化。 刚进秋天的天气还是有些闷热,傍晚的微风吹过,齐星光张开双臂,尽情感受着这份凉爽。桌上的饭菜早已所剩无几,几人围着冒着热气的茶水,瓜分着最后的水果。作为几人中最年轻的一个,齐星光主动收拾起空盘,跑到河边洗刷干净,擦干后仔细收进餐包,摆放得整整齐齐。 樊宇蓝拉着邓希远去旁边拍照。 楚北站起身,走到崖边,看着远方。肖怡收拾好垃圾,也走过去,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楚北才缓缓开口:“那个齐星光,好像改变了你很多。” 肖怡手指微微收紧, “你向来清冷,他却浑身热情,”楚北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有能力让你的世界变得闹哄哄的,也让你,快乐了许多。” 肖怡没有否认。她不知道该怎么否认。她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生病之后,她的目标变成了“不痛苦”“能睡觉”“能正常生活”。“快乐”成了太奢侈的词。但此刻,站在这山顶,风吹过她的发梢,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身后传来朋友们说笑的声音,身旁是这个陪伴她很多年的朋友……还有那个始终带着活力与笑容的男人,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比以前快乐了。 “听宇蓝说你们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楚北问。 “嗯。”肖怡轻轻应了一声。 “他……只是你的助理?”楚北的声音带着试探, 小仪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一秒。又说道“对。” 楚北点点头,像是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转身:“风景很美,快去和宇蓝拍照吧。别错过了好光影。” 肖怡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还是转身朝樊宇蓝走去, 楚北走回天幕旁,齐星光正在收拾剩余的东西,看见他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楚北走到他面前,语气郑重:“照顾好她。” 齐星光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 楚北缓缓道,“签售会的事情,你既然是高级工程师,应该也会发现一些不寻常。” 齐星光瞳孔变大,盯着楚北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还没有确切答案。”楚北摇了摇头,“我找人调查过送那人来的车辆,是□□。如果只是普通患者,不会有这样的安排。” “舆论发酵的时候,我通过代码追踪到了一个账号,曾在五年前也发布过同样这些恶意剪辑的帖子。但是时间太久,没有更多有价值的内容。”齐星光认真道,“所以,这些和肖怡之前的病情有关吗?” 楚北没有再说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淡淡道,“那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了。” 众人赶在夕阳落山前收起了天幕,三个男生肩负了大部分的搬运工作,山野间重归静谧,飞鸟掠过天际,身后的空地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昏黄的天空,回去的路上经过了镇子,零星的灯光已经亮起,来时路边的果蔬摊位早已收拾干净。秋收后的稻田里,稻草一簇簇立在田间,金黄的稻茬铺在地面,像一块块渐变色的调色盘;古朴的村落里,蜿蜒的石板路延伸到每一栋房屋,斑驳的灰白色墙壁、清一色的黑瓦片,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静谧而悠远。 楚北还要赶回绍兴,司机已经在院子前等候,他与众人道别,率先驱车离开。 只剩下了四人,樊宇蓝乐呵呵地笑道,“今天过的太开心了,以后我们经常这样结伴去玩。” 邓希远带着笑意,“好啊。如果时间允许,我们可以一起旅行。” 齐星光道,“你们看到最近一个很热门的摄影博主吗?他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去一个新的城市生活一段时间,跟其他推荐热门打卡地的博主不同,他用自己的相机记录当地的风土人情,还有当地被岁月掩盖的历史故事。” “我好像看到过。”樊宇蓝道, “听起来很不错。”肖怡附声, “我们可以稍稍偷个懒。”齐星光笑道,“参考博主的推荐,跟着他的镜头去旅行,能省不少功夫呢。” “这个主意不错。”邓希远赞同。 48.周末 “交朋友?”临分别前,肖怡的小院里,邓希远看着石凳对面的齐星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吃惊。 齐星光指了指对面正在嬉笑的两人,“她们是闺蜜,我们难免要经常见面,总得有个身份对不对?” 正聊天的两人也停下,朝这边看过来, “因为她们是闺蜜?”邓希远用他那男低音重复道, “嗯。”齐星光点点头, “你比小怡小9岁,樊宇蓝大肖怡1岁,我大樊宇蓝2岁,所以我大你整整一轮。”邓希远缓缓说道。 齐星光愣了愣,邓希远一身的深色的商务穿着,整个人沉稳内敛,虽然面容上能看出些许年龄感,但相处时毫无代沟,他从未刻意在意过两人的年龄差。此刻被邓希远清晰点破,那份差距才显得格外突兀。 “你24岁,我36岁,说起来,都快赶上你爸爸的年龄了。”邓希远指尖轻敲眉头,半开玩笑道。 “那倒没有,我爸爸比你大。他45岁。我妈妈42岁。”齐星光认真补充。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樊宇蓝打趣:“还不如不解释,这下反倒更具象了。” “你爸妈结婚可真早。”邓希远笑着摇头。 “我们那里的人比较传统,以前也穷,很多人没到法定年龄就结婚生子了,我爸爸还算迟的,因为家里更穷。”齐星光语气朴实,没有半分避讳。 几人相视一眼,都被他这份直白朴实打动。齐星光却毫不在意,笑着补充:“我这个年纪,在江市算小孩子,但留在家乡的同学,好多都已经结婚生子了。所以,虽说年龄有差距,但我们灵魂同龄啊。” “灵魂同龄……”邓希远重复着这几个字,忍俊不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肖怡看着他,轻声问道:“那你的家乡,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那里,吃的靠自己种,生活用品靠自己做,农闲时大家就上山采药材、拿手工制品去周末市集卖。都是大自然的馈赠,大家想得少、干得多,没什么心眼子。”齐星光的笑容清澈又纯粹,“我一直为出生在那里、有这样的成长环境而骄傲。这些年生活好了,但淳朴的性子没变,节日里乡镇会办活动,可你们一定想不到我们比什么。” 几人摇摇头,邓希远显得尤为好奇, “比谁是养殖能手、种植能手,在大家眼里,只有靠双手挣来的,才值得骄傲。”齐星光语气里满是自豪。 “有机会一定要到你的家乡去看一看。”肖怡眼底满是向往。 樊宇蓝接过话茬:“星光,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很多。爸爸妈妈,妹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舅舅……一大家子。”齐星光掰着手指细数。 “都还在?”几人都有些惊讶。 “对啊,爷爷七十多了身体还硬朗,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我爸爸是最小的;我妈妈是外婆家最大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姑姑姨姨们又各有孩子,一大家子人,每年收粮食的时候都要回去,凳子不够坐,就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特别热闹。” “怪不得。”肖怡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怎么了?”齐星光不解地问。 “你还没经历过真正的离别,真幸福。”肖怡轻声道,“我从小就没见过奶奶和外公,十年前,另外两位老人也相继走了。以前还能盼着过年团聚,热闹几天,可老人走后,一家人就再也聚不齐了。” “我也差不多。”邓希远语气平淡,“成年人啊,越到节日,越孤独。” 齐星光沉默片刻,认真说道:“如果你们不介意,过年过节可以去我家,热闹热闹,吃饭都要坐到院子里呢。” 邓希远眼睛一亮,立刻接话:“那我们可真要去一次。” “绝对欢迎!”齐星光笑得爽朗。 “既然要做朋友,那到时候去你家见长辈,我们是跟着你喊叔叔,还是称兄弟?”邓希远一本正经地打趣,语气里满是笑意。 众人再次笑起来,齐星光一时语塞,气鼓鼓地瞪着眼睛,索性闭口不说话。 邓希远无奈地撇撇嘴,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今天辛苦了。” “我应该的,邓叔叔~”齐星光拖长语调,故意气他。 邓希远耸耸肩:“小孩子家家,记仇可不好。” “你们快别闹了。”樊宇蓝笑着插话,“照这么算,肖怡第一次办画集签售会的时候,星光恐怕还没小学毕业呢。” 几人再次大笑了起来, …… 周 末过后,邓希远叫人修好了齐星光的车,大家各自奔赴工作岗位。山间的小屋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宁静。 肖怡重启了新的创作,每天清晨醒来,她会打开所有窗户,穿着厚厚的睡衣和袜子,把房间仔细整理一遍。 照料院子里的小生命,让她的时间感变得清晰起来,也渐渐开始留意天气变化,留意日落时分的霞光。偶尔能从芦丁鸡笼里捡到迷你的小鸡蛋,小巧得像一颗葡萄,总能让她嘴角泛起浅笑。 有时候会想起那个热热闹闹的周末,更多的时候她喜欢沉浸在自己不切实际的世界里。 在她的笔下,有着一个新的世界。那里的主角或许不是人类,或许有善恶之分,却不必遵循世间既定的规则。她可以潜入深海,那里不只有为孕育后代舍弃生命的乌贼,还有一群天生通体漆黑的小生命,它们隐形在漆黑的海水中,能看见往来的船只,也能遇见躲过数次大灭绝的远古生物——那些拥有亿万年智慧的大家伙,总喜欢和这些隐形小生命做朋友。 哦,你可能会想,大家伙怎么能看见隐形的它们? 因为它们有着特殊的声波,即便闭着眼睛,即便身处深邃无光的海底,也能最快、最准确地感应到对方的位置与心情。 某天,大家伙在人类无法抵达的深海沟暗礁旁,沐浴着微弱的阳光,张开小小的双翼,语气温和:“没关系,就躺在我怀里吧。” “老祖,人类的机器越来越先进,说不定有一天,他们会发现我们的。”一只黑影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不会的。”大家伙缓缓摇头,“所有的生命啊,都源于这片海洋。亿万年,山海更迭,海抬成山,山沉为海,可本质从未改变——海的下面、山的深处,依旧是水,水的尽头,还是海。人类,是我们子孙的子孙,无论他们如何成长、变成什么模样,即便不需要光,我们也能感知到他们。我能看见他们,但放心,他们找不到我们。” 黑影沉默片刻,又问:“那我们呢?也是您的子孙吗?” “你们是我的子子孙孙老死之后的样子。”大家伙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它们的躯壳坏死,记忆飘荡在这片水域里,支离破碎后,再进入新的躯壳。你们是全新的自己,也是旧时光的延续。” ………… 49.中秋节 中秋节前一周,肖怡站在二楼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烟。她其实抽得很少,只在画稿卡到深夜、或者某些情绪找不到出口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 烟雾从敞开的窗口涌出去,向下飘散。院子里是齐星光上周离开前收拾过的世界:修剪规整的花枝、扫成小丘堆在枫树下的落叶、鱼塘清澈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恰到好处的枫叶。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寂静无声。 齐星光在的时候,这个院子像被注入了某种生命力。他不在的时候,一切又回归原样——不,是比从前更深的寂静。肖怡发现自己竟有些不习惯这种安静了。 手机屏幕亮着,齐星光刚更新了动态:阁楼上,他和朋友围着火锅,热气氤氲里,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再往下翻,是他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辩论赛上专注的抓拍、校园里和同学打闹的瞬间……他的世界永远是流动的、喧闹的,裹着满满的人气。 而她的世界,此刻只有香烟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她掐灭烟,打开微信。父亲发来的消息:「中秋节前,我和你阿姨一起去看你。还有你弟弟小宇,他五岁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上次见父亲是什么时候,她已经想不起来了。或许是自己刚刚住进疗养院……总之每次他都是来去匆匆,记忆中也不曾有过清晰的对话。那之后,微信里的对话只剩下节日发给他的祝福,和他从不回复的沉默。 可今天,她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一个人面对。 她拨通了齐星光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带着火锅的热气,背景里有人在笑。 "你和爸妈过中秋节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都要准备点什么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齐星光走到窗边,背景里的喧闹远了些:"怎么,你爸爸要来?" “嗯。” "什么时候?" "中秋当天。" 齐星光没有追问"你们关系怎么样"或者"为什么找我",他只是说:“我们村里就是炖牛羊肉。不过城里可能不太一样。别担心,我和露露商量一下,备好食材就送过去。” 肖怡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那天……你可以过来帮忙吗?我也好久没见他们了,怕是有些生疏。” “没问题。” “但是身份……”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不想让他们误会,也不想……" “我就是个助理,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齐星光接过话, 肖怡稍稍安心了一点, "……谢谢。" "谢什么。"他笑了,打趣道,"我拿工资的。" 挂断电话,肖怡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落了地。她开始认真准备——给石桌石凳铺上米白色小花的棉垫,摆上新的茶具,沙发旁放好给弟弟准备的新版乐高。甚至提前一天去镇上的理发店修剪了头发,把发尾干枯的分叉剪掉,露出原本柔顺的弧度。 中秋节当天,她起得很早。她在衣橱前犹豫了半个多小时,最后选了一件宽松的灰色羊绒针织衫,领口有一圈柔软的绒毛,点缀着卡通图案。搭配白色衬裙和黑色系带平底鞋。头发半扎,留两缕碎发在额前,戴上配套的珍珠耳钉。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这件衣服让她看起来柔软、无害,像一个正常的、期待家人来访的女儿。 正当她涂上梅子色口红,抚平衣角的褶皱时,门被轻轻推开,齐星光抱着满满一怀食材走了进来。他抬眼看见肖怡,眼睛瞬间亮了:“你今天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肖怡耳根微热,微微低下头。 "我去蒸螃蟹。"齐星光没察觉她的异样,卷着袖子往厨房走,"露露教了我一个秘方,保证鲜。" 临近中午,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肖爸爸个子很高,和齐星光不相上下。穿着一件户外冲锋衣,头发已经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他下车时,指尖还夹着半支烟,目光粗粗扫过院子一圈,狠狠吸完最后一口,随手就将烟头扔进了一旁的花田。 火星在枯叶间闪了一下,灭了。 “不错啊这里。”他声音含糊,“我当年说要把这老房子卖掉,你妈死活不愿意,原来是想留给你。” “这里是妈妈长大的地方。”肖怡轻声纠正, 肖爸爸身边的女人看起来年纪小些,比肖怡也大不了几岁,穿着小香风外套,配着高跟短靴,长卷发垂在肩头。她朝肖怡冷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便刻意移开,转而打量着房屋的构造,像是在评估房产价值。 最后下车的是个小男孩,一身名牌运动服,鞋子干净得发亮。 “这是你弟弟,小宇。”肖爸爸介绍,“小宇,叫姐姐。” 男孩含糊地叫了声“姐姐”,下一秒就挣脱大人的手,冲进葡萄架下,盯着围栏里的迷你小鸡,眼睛发亮:“哇!这些都是什么呀!” 他刚想伸手拨弄小鸡,女人一脸嫌弃地将他拉了出来,“别碰,脏死了。你看你鞋子上的泥,裤子也蹭花了。” 齐星光在厨房蒸螃蟹,透过窗户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肖怡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太标准了,像精心练习过的面具。她转身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乐高,递到小男孩面前,声音温柔:“小宇,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喜欢。”男孩看都没看,随手推给肖爸爸,“给爸爸。” 肖爸爸将礼物接了过来,随手放在了一旁的附近的石桌上。 男孩很快又在院子里爬上爬下,崭新的米白色坐垫很快印上鞋印。女人终于开口:“小心,别摔了。”话是对孩子说的,眼睛却看着肖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潜在的威胁,或者一个需要被排除的障碍。 肖怡笑着招呼:“进屋坐吧。” 几人进屋后,齐星光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礼貌地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好。” 肖爸爸看着年纪尚轻的齐星光,一脸疑惑,“这位是?” “我是工作室的职员,肖怡的助理,会一些厨艺,今天被安排过来帮忙的。”齐星光语气得 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稚嫩的模样反倒让人没有丝毫怀疑。 “哦,这样啊。”肖爸爸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客气,“大过节的,还麻烦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齐星光笑着回应,将水果放在茶几上。 肖怡给每个人倒满了茶。小男孩的注意力忽然被靠墙的书架吸引——那里整齐陈列着肖怡的画册、明信片、限量版作品集。他跑过去,抓起一沓肖怡准备送给粉丝的签名明信片,蹲在地上就开始折。 齐星光端着水果进来时,正看见男孩把折好的纸飞机扔出去,又去拿新的。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递过一沓白纸,语气温和:“小朋友,用这个折更好。白纸轻,飞得更远。” 男孩摇摇头,一脸不屑:“那个太丑,这个有图案,折出来好看。” "这些是有签名的,"齐星光试图解释,"是你姐姐给粉丝准备的,比较珍贵……" "没关系,就用这个吧。"肖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僵硬的笑容,"陪他折吧。" 齐星光无奈,只好把被扔在地上的作品集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摆好。下一秒,“刺啦”一声——男孩从刚整理好的画册里撕下一页,又撕一页,举着撕下来的画纸,兴奋地喊:“这个纸图案更好看!哥哥,你陪我折!” 那声音清脆刺耳。 茶台边,女人低头喝茶,面无表情,仿佛没看见这一幕。肖爸爸满脸笑容:““折吧折吧,小宇从小就喜欢动手,做手工开动小脑筋。” 肖怡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陪他折吧。” 齐星光接过被撕下的画纸——纸张厚实,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画面上是一只咧着嘴大笑的青蛙,此刻在折叠中扭曲变形。他机械地折着,按压,青蛙的脸变成模糊的色块。飞机成型,男孩在屋里欢呼着飞来飞去。 “小心点,别摔了。”肖爸爸在一旁叮嘱,语气里满是宠溺。 “知道了,你好烦。””男孩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你看现在的孩子真厉害。”肖爸爸语气骄傲,这才转向肖怡,“那个人……现在还有联系吗?” 肖怡垂眼:“都过去很久了。” “我知道你能处理好自己的事。”肖爸爸点头,像领导给予肯定。"你从小就独立,不用人操心。" 齐星光起身去厨房端菜。螃蟹、青菜、切好的月饼摆满餐桌。再进屋时,听见肖爸爸对女人说:“你看,这些都是我女儿画的,是不是很厉害?” 女人环视了一眼满墙的画,低声应了一句“嗯”,便又低下头喝茶,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对了,你的笔名是什么来着?”肖爸爸又问肖怡,语气依旧随意,“有时间我看看你的作品。” 肖怡看向满墙自己的画,微笑:“这里放着的就是。没什么价值,就是个爱好。” “你也是运气好,靠画画就把自己养活了。” 肖怡的笑容僵在脸上。 “开饭了。”齐星光适时出声。 50.中秋节二更 “对了,你的笔名是什么来着?”肖爸爸又问肖怡,语气依旧随意,“有时间我看看你的作品。” 肖怡看向满墙自己的画,微笑:“这里放着的就是。没什么价值,就是个爱好。” “你也是运气好,靠画画就把自己养活了。” 肖怡礼貌地笑笑, “开饭了。”齐星光适时出声。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久未见,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冷, 肖爸爸仔细地剥着虾、剔着蟹,将剥好的肉放进自己碗里;女人则把食物喂到小男孩嘴里,全程温柔。 小男孩,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筷子都懒得动一下,几乎没看桌上的饭菜一眼。 肖怡脸上一直挂着笑容,近乎于讨好,齐星光从未见她这般模样。 饭罢,男孩又重新想起了自己的纸飞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很快,飞机飞到了小鱼塘的旁边。这片安静的小水塘终于还是被盯上了,他欢呼雀跃。 几人闻声也围了出来,肖爸爸和那个女人双手抱在胸前,像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男孩用一个长长的网兜,(那是平常肖怡用来清理鱼塘里面落叶的网),今天变成了他称手的工具。在鱼塘里搅来搅去,仅有的四条小白鱼和两条小红鱼被惊吓地四处逃窜。过了很久还是没有网到一条鱼。急得直跺脚,最后索性大哭起来。 肖爸爸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网兜,熟练地一挥,很快就网到了一条小白鱼,宠溺地递到小男孩面前:“快看,爸爸给你网到了,厉害吧?” 小男孩直接上手抓住了鱼,在手里肆意捏来捏去,小白鱼在他掌心徒劳地挣扎着。肖爸爸指着小男孩,笑着对女人和肖怡说:“你们看,这孩子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玩。我还记得小怡小时候,连鱼都不敢碰,胆子小得很。” 齐星光下意识地看向肖怡,她依旧微微笑着,那笑容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随时会碎掉。 他感觉自己今天晚上都不用吃饭了,胃里全是气。什么时候,害怕鱼也能成为被攀比的缺点? 肖怡的目光落在鱼塘里挣扎的小鱼身上,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 男孩指着鱼塘:“我要那条,还有那条……” 肖爸爸笑眯眯地应着,拿起网兜,把鱼塘里剩下的鱼全都捞了上来。小男孩接过鱼, 捏,扔回去,再捞,再捏。鱼鳃艰难开合,鳞片在阳光下反着微弱的光,奄奄一息。 肖爸爸看了许久,才像是突然想起今天来这里的目的,转头看向肖怡,“不是爸爸不来看你,你看你弟弟还小,要上各种兴趣班,有时候还会生病,我和你阿姨的精力实在分不出来。我也知道你一个人生活惯了,享受这种安静。不过啊,人也不能太不接地气,知道吗?要不然时间久了,脑子会出问题的。” 肖怡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那语气,像评委在点评参赛作品。而她,是那个永远拿不到满分的选手。 下午三点,该走了。 肖怡让齐星光把准备好的特产搬上车:山里的菌菇、镇上的冬桃、蜂场的蜂蜜,满满当当装了大半个后备箱。肖爸爸看着塞满的后备箱,像是突然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准备,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从自己车的角落里翻出一条烟,递到肖怡面前:“你看我,都没给你准备什么。我记得你抽烟,这个你拿着吧。” 一条烟。给自己女儿。 齐星光差点笑了出来,心里满是荒谬。他没看错吧?甚至都没问过女儿为什么会吸烟,没担心过吸烟对她的健康有没有影响,居然随手从车里角落里翻出条烟,像打发一个不相干的熟人。 肖怡明显愣住了,指尖悬在半空,没有去接,眼里满是错愕和涩意。 齐星光一步上前,接过那条烟,却没有递给肖怡,而是径直转身,将它重新放回了肖爸爸后备箱原本的位置。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众人皆是一怔。 肖爸爸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那个女人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齐星光,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人。 齐星光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清晰平静,在午后的院子里清晰响起:“叔叔,肖怡晚上睡不好,医生叮嘱过要远离烟酒刺激。”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肖爸爸错愕的眼神: “您可能不知道,墙上那些画不是‘运气好’,是她从小到大的坚持,是对生活的理解,是一笔一笔画到手腕发抖、眼睛酸涩,靠它撑过最难的日子,她的画,温暖过很多人,包括我。” “这条鱼塘里的鱼,是她每天早起喂食,悉心照料的家人,甚至给每一条都取了名字,不是给孩子玩的玩具。” 他的语气没有指责,没有激动,只是陈述事实。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 “您说她享受安静,可您没问过她为什么需要安静。您说她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可您不知道,可她处理的方式,就是一个人住到这里,学着和自己、和过去和解。” 齐星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肖怡。她还站在原地,脸上那层习惯性的、近乎讨好的微笑终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怔忡。 “这不是爱,叔叔。”他最后说,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沉,“爱不是打分了才给糖,不是顺眼了才看一眼。”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午后的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爱是哪怕不理解,也先试着去……看见。”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被风吹散的。他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但他必须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枫叶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肖爸爸的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女人拉开车门,语气冰冷:“走了。” 小男孩被塞进后座,还在哭闹着要他的纸飞机。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落,最终消失在蜿蜒 的山路尽头。 车走了很远,肖爸爸在后视镜里看去,两个身影依然矗立在原地,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不舒服的感觉。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走起来有点硌…… “想什么呢?”女人声音冰冷, 肖爸爸回过头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那点不舒服,很快被身旁人的抱怨打断——孩子在闹,女人在催,生活像一辆刹不住的车,载着他往前冲。那粒沙子,大概过一会儿就习惯了吧。那些莫名的情绪,很快地被身旁的人打断。 …… 齐星光站在原地,看着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才缓缓转过身,走到肖怡面前。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眼睛很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对不起。”齐星光低声说,“我擅作主张了。” 肖怡摇摇头,很轻,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明明在疼,还要对他们笑。”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脆弱的肖怡,像被打碎的玻璃,一碰就碎。 肖怡抬起眼,看向他。齐星光一直以来阳光明媚的脸上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怒气,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而他在她眼里,看到了更多东西——疲惫、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无措。 两人回到院子里,肖怡怅然地看着鱼塘,里面的鱼几乎全部翻了肚皮。鱼塘旁边未凋零的绣球花,被连根拽起,撕成了碎片,扔得满地都是。院子里还散落着满地沾了泥水的纸飞机, 肖怡走过去,捡起其中一只,展开,纸角上是她亲笔签写的“云上眠”。 而就在刚才,她的父亲,问她的笔名是什么。 她颓然地坐在石凳上。一整天,她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迈出一步,却好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 齐星光默默地收拾着这一片狼藉:他用渔网将翻了肚皮的小鱼捞出来,小心翼翼地用铲子埋在花池里;放掉鱼塘里的污水,重新注入干净的水;扫净满地的花瓣和纸屑,拾起那些纸飞机,一张张仔细展平。 “都扔了吧。”肖怡说。 齐星光停下动作,慢慢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肖怡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树,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肩膀微微颤抖着。齐星光慢慢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冷的身体。 院子里很安静,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两株被踩过、又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绣球。 “我的家庭……”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声叹息,“是不是让人很失望?” “没有。” “我是不是……很丢脸?” 齐星光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丢脸的是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肖怡,你很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好。” 51.不再独行 城市的超市货架前,樊宇蓝正对着一堆包装华丽的月饼挑得不亦乐乎:“五仁?太老气。蛋黄莲蓉?太普通。冰皮?这个可以!榴莲冰皮——邓希远,你呢?” 邓希远推着购物车,看着眼前这颗“迪斯科球”在货架前发光——她今天穿了件银色亮片外套,搭配彩虹镭射短裙,走动时,全身都在折射超市的日光灯,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都可以。”他说,“不过我们是不是买的有点多?” 购物车里已经堆了四盒不同口味的月饼。 “平时都是回去和家人在一起过,今年只有咱们孤零零的,当然要多买点,才有仪式感!”樊宇蓝又抓起一盒流心奶黄,放进购物车,“再给肖怡带一些。她一个人在山里,搞不好都忘了今天是中秋节。” 她掏出手机,给肖怡发了条微信:「中秋快乐!给你买了月饼,让小光拿给你!」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可能在画画吧,”樊宇蓝嘟囔着,把手机塞回口袋,“那家伙一画起来就人间蒸发。” 走出超市时,暮色四合,街边已经有小孩提着灯笼跑来跑去,欢声笑语,满是节日的氛围。樊宇蓝拆开一盒月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先垫垫肚子,” 邓希远接过月饼,咬了一口,流心是温热的,甜得恰到好处。他想了想,“我出门的时候冰箱里还有鸡蛋和青菜。可能还有上次你带来的腊肉。” “够了够了!”樊宇蓝一拍手,笑得眉眼弯弯,“我那里还有几瓶好酒,楚北给的。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比在外面挤餐厅强多了!” 她的声音明亮,像她身上那些亮片一样,能把暮色都照亮几分。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某处院子门口,两个人的房间仅隔着两道栅栏。两人提着月饼和超市买的熟食下了车,樊宇蓝还在规划菜单。 邓希远道,“我去拿了菜就过来。” “好嘞!”樊宇蓝挥了挥手,转身就要开门。 可就在这时,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另一边的房子——屋子里,竟然亮着温暖的灯光。 樊宇蓝和邓希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快步走到家门口,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哧啦哧啦的炒菜声,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正中是一只油光发亮的八宝鸭,鸭腹鼓鼓地塞满糯米;周围是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足足十几道菜,像小型宴席。电视里放着中秋晚会,声音开得很小。 不远处的客厅里,樊爸爸正弯腰整理着樊宇蓝扔得乱七八糟的衣服, 厨房里,樊妈妈系着碎花围裙,正把最后一盘大闸蟹端出来。 “爸!妈!”樊宇蓝叫出声,“你们怎么来了?!” 樊妈妈一抬头,脸上笑开了花:“往年都是你回去过节,这不是今年你说工作忙,我们一想,不如来给你个惊喜!”樊妈妈拉着她的手,笑容温柔,目光落到邓希远身上,眼睛更亮了,“小邓也来了!正好正好,快进来!” 邓希远还愣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原本打算“对付”的月饼和熟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樊爸爸笑呵呵地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换鞋——蓝蓝,给小邓拿拖鞋!” “我、我不知道你们来,没准备什么……”邓希远语气里带着一丝局促。 “准备什么!都是现成的!”樊妈妈把他往屋里拉,“我们下午就到了,菜都做好一会儿了,就等你们回来开饭呢!” 邓希远笑着摇了摇头,熟练地从柜子一侧拿出自己的拖鞋——上次来的时候,他就特意放了一双在这里。 樊宇蓝在一旁大笑:“爸,你就别让我拿拖鞋了,邓希远早就自带拖鞋了,比我还熟!” 樊爸爸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小怡和小北今年又没时间过来吗?” “嗐~”樊宇蓝难得的没有滔滔不绝,“小怡一个人在山里,楚北又出差了。” “小怡……”樊爸爸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她的情况,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会越来越好的。” “你们几个啊,从上学就整天凑在一起,现在都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是像小孩子一样。”樊妈妈笑道, 樊爸爸从厨房拿了碗筷,“人多好,人多热闹。” 邓希远坐在餐桌前时,这个场景既陌生又熟悉。他从小没有见过父母,被寄养在外婆家,考上大学那年,外婆也去世了,家里便再也没有了烟火气。认识樊宇蓝之前,中秋节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月饼,和一整晚空荡荡的房间。 或者说对于他们几个人来说,空荡荡是常态,自己是,肖怡是,楚北也是…… 不由得想起大学时候,樊宇兰也会这样,在重大的节日的时候,不打一声招呼,领着四个人就回家了。樊爸妈总是把家里的水果蓝放得满满的,总是不停地往家里购买零食,三个孤儿一样的大学生,被当做小孩子一样照料……晚上,房间睡不下,两个女孩子挤在小小的单人床,两个男生就睡在客厅地板上,第二天回去的公交车上,几个人总是睡得一塌糊涂。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地期待着去樊宇兰家…… 后来,楚北因为家族企业常年在国外,肖怡进了疗养院,樊宇兰恋爱了……于是那个四个人的身影也渐行渐远,竟不知不觉许多年没有再见过这样的场景。 “小邓,多吃点!”樊妈妈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你们年轻人整天吃外卖,没营养。这个虾,我一大早去市场挑的,活蹦乱跳的,新鲜得很!” “谢谢阿姨。”邓希远低头吃着虾,虾肉弹牙,带着姜葱的清香。他眼角竟有些酸酸的。 “别光吃虾,尝尝这个八宝鸭。”樊爸爸给他舀了一勺鸭腹里的糯米,“你阿姨的拿手菜,炖了三个多小时。” 樊宇蓝在一旁吃得腮帮子鼓鼓,还不忘说话:“妈,你这次怎么没做芋头扣肉?邓希远爱吃那个!” “做了做了!在锅里热着呢!” 樊妈妈起身,“我这就去端!” “阿姨我来!”邓希远站起来。 “坐着坐着!你是客人!”樊妈妈把他按回去, “楚北也喜欢这口。”邓希远感慨道, 一顿饭吃得热闹非凡。樊爸爸讲着小区里的趣事,樊妈妈唠叨着养生知识,樊宇蓝插科打诨,邓希远安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嘴角始终带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深一些,但整个人显得异常柔和。 晚上九点,该走了。 邓希远手里又被塞了两个大袋子——每个保鲜盒都贴着手写标签,标注着加热方法和保存时间。 “阿姨,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放冰箱慢慢吃。”樊妈妈拍他的手,“小邓啊,以后没事就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 樊爸爸也点头:“就是!下次来,咱爷俩好好下几盘。今天让着你了!” 邓希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对热情的、把他当自家孩子看待的长辈,喉咙有点哽。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叔叔阿姨。今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暖和的中秋。” 回到自己房间,又是一片寂静,他站在阳台,望着远处,那轮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圆满得如此耀眼。 原来中秋的意义,从来不是那轮月亮有多圆。 而是无论你走了多远,回头时,总有一扇窗为你亮着灯,有一桌菜为你留着位,有几个人——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会因为你的一句“开心”,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而他何其幸运,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又一次撞进了那片熟悉的暖光里。 夜色漫过山间。 肖怡靠在齐星光怀里,没有哭。只是太过安静了,安静的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整天风暴的海面,而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静止画面。 齐星光轻轻揽着她。 院子里的枫叶被晚风卷动,落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肖怡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那里干涩得发疼,却没有眼泪。齐星光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去沙发上躺会儿,我把这里整理一下。” 肖怡的确累极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倦意。她点点头,没再坚持,任由他扶着走到沙发边躺下。 齐星光从旁边拿起那条熟悉的米灰色毛毯,抖开,仔细盖在她身上。毯子边缘掖好,动作很轻。 肖怡看着他转身走开的背影,眼底泛起一层柔光。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画册,小心地抚平卷起的边角,按系列一一放回书架;空掉的杯盘被他收进托盘,端出房间时,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那身影在略显凌乱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像织布机上的梭子,一点点将破碎的安静重新编织起来。 看着看着,肖怡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有个人在,原来是这样安心。 52.看见 齐星光收拾完院子,又回到屋里整理书架,累了便直接躺在厚厚的地毯上,仰面翻看着肖怡的手稿和作品。其中有很多从未在社交媒体上发过的随笔漫画,大多是些随意的小片段,却藏着她不为人知的柔软。 有一组四格漫画格外显眼:第一格,两只女生的手正费力拧一个玻璃瓶盖,瓶盖纹丝不动;第二格,一只龇牙咧嘴的猫战士登场,用爪子试图帮忙,依旧失败;第三格,女生放弃,转身要走;第四格,小猫咬住她的裙角,把她拽到自己的宠物饮水器前,一只白色的小爪子指着水面,旁边有个气泡对话框:(喝我的吧。) 看了看右下角的日期,是两年前的夏天,齐星光轻轻放下这页,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看来那天的肖怡是真的因为什么情况没有喝到水吧。想到这里齐星光嘴角扬了起来,有趣,她与外界没有太多的链接,便把自己的情绪一股脑地发泄在了作品上。 书架整理到右半区时,进度明显快了许多。这边多是书籍和一些已经封装好的纸盒。齐星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目光扫过书架深处时,却顿了顿。 那里放着一个陈旧的纸盒,和周围那些贴着整齐标签、干净簇新的收纳盒格格不入。盒子是普通的牛皮纸色,边角磨损,表面落着一层明显的灰。 是什么东西,旧成这样还舍不得扔? 他回头看了眼沙发上的肖怡——她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的手指碰到盒子,又缩了回来。这是她的私人物品,他不该看。可那个男人的态度、她僵硬的笑容,一再地推开自己……他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犹豫了很久,他最终轻轻将盒子取了下来。 灰尘在光线里扬起细小的颗粒。他吹了吹盒盖,掀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些散落的旧照片。最上面几张是肖怡小时候,大约七八岁的样子。拍照时似乎总不太情愿,小脸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齐星光照着她的表情学了一下,嘟囔着,“这样会看起来更有思想吗?” 往下翻,一张全家福撞入眼帘。背景像是某个公园,肖怡坐在一匹小马上,身后站着一对年轻夫妇。男人应该就是肖爸爸,比现在年轻太多,笑容满面地扶着她;旁边的女人侧着身子,看不到正脸,不过穿着温婉秀丽。 还有两张,一张在博物馆的恐龙骨架前,一张在湖边的游船上。照片里的三口之家看起来幸福美满,父母的目光都落在中间的小女孩身上,满是宠溺。 齐星光看着这几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原来她也有过这样被完整爱着的童年。 盒子里满满当当的,继续往下翻,合影彻底消失了,剩下的是厚厚一沓杂乱的照片、票据,还有几封对折起来的信纸。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怪,大多是偷拍视角,画面模糊,内容却让齐星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照片的主角,是肖爸爸和另一个女人——正是今天来过的那个。两人举止亲密,或是并肩逛街,或是同桌吃饭,甚至有一张是在某小区的单元楼门口,肖爸爸温柔地牵着那个女人的手。照片上的肖爸爸,看起来和全家福里那个年轻父亲相差无几。 也就是说,早在肖怡童年那些看似幸福的合影背后,这个家庭的核心就已经出现了裂痕。 齐星光的呼吸微微发沉,拿起那几封对折的信纸。纸页已经泛黄,边缘脆弱,字迹是少女特有的清秀,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紧绷。 这是她写给爸爸的信,看样子是始终没有勇气递出去。 他展开最上面一封。 爸爸: 今天,老师表扬我的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看。 妈妈说你出差了,可是出差要这么久吗? 昨天我发烧了,妈妈抱着我去医院,奶奶也指责她,她一个人好辛苦。你不在,没人帮她。 你快点回来吧。 ———————————————————————————————— 第二封更短, 爸爸: 我能想到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我们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你会给我讲你年轻时的故事,像朋友一样。 你说我的画有想象力,说我连外星人都能画成爱心脑袋。你在家的时候,刮风下雨我都不怕。 可是你已经好久没回来了。运动会你没来,我的生日过了两次,你也没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 第三封没有称呼,字迹潦草,有几处涂改: 爸爸: 妈妈说我们的家散了,你有了新家。 那我和妈妈呢?能去你的新家一起住吗?哪怕只是偶尔回来? 我讨厌这样。 ———————————————————————————————————— 齐星光的眼眶微微发热,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瘦小的女孩,在夜深人静时,趴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小心翼翼的、近乎哀求的句子。写完后,却没有勇气递出去,只能悄悄折好,藏进这个盒子最深处。 一藏,就是二十年。 他看的到一切的悲伤,然而却触摸不到那个小小的她。 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引起了肖怡的注意,她微微地睁开眼,温和道,“如果累就休息一下,慢慢来。” 齐星光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信纸塞回盒子,胡乱盖上盖子。“……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回书架原处,动作轻得像从未动过一样。 肖怡似乎没察觉到异样,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齐星光看着她近乎昏迷般的沉睡,心里一揪,想起自己曾在心理学书籍上读到的描述:当巨大的情感冲击超出承受范围,大脑会强制关机,用睡眠来保护自己,进入嗜睡状态。 她不是累了,是她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能量彻底耗竭。 他轻轻拉好她滑落 的毯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院子里的风很大,卷起一地落叶。枫叶、银杏叶、不知名的枯枝,在青石板地面上打着旋儿。石桌石凳,树梢、花顶都或多或少地积攒着褐黄色。 今天看到的画面,盒子里的照片和信纸,拼凑出了一个骄傲的女孩最卑微的模样, 没有人生来就是一座孤岛。 那些冷漠、疏离、对亲密关系的抗拒,不过是一个孩子早早学会的生存铠甲——在注定得不到完整回应的爱里,最安全的姿态,就是先一步转过身去。 风吹得他眼眶发涩。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心底满是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微微一沉。一件宽大的棉衣披在了他身上,带着她身上熟悉的、干净的草木香气。 “外面这么冷,”肖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轻轻的,“怎么不在屋里发呆?” 齐星光抬起头。她已经醒了,穿着那件长到脚踝的厚棉家居服,鼻子冻得有点红,眼睛还有些未散尽的睡意,却清澈地看着他。 “怎么不睡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有点饿。”肖怡撇撇嘴, 齐星光忍不住笑了,站起身:“刚才只顾着招待客人,忘了你还没好好吃饭,我去弄点简单的。” 他手脚麻利地走进厨房,用山里的几种鲜蘑菇炖了汤,炒了一盘豆角茄子、一盘素炒卷心菜,又热了一笼带来的包子。肖怡裹着棉衣坐在餐桌旁,吃得很香,鼻尖的那点绯红渐渐褪去,眼底也有了几分生气。 齐星光看着她,心里那个盒子,那些照片和信纸,沉甸甸地压着。他想问,想确认,想告诉她“我看见了,我懂了”。可又怕贸然提起,会像撕开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的妈妈……还好吗?” 齐星光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敢抬头,余光还是看到了她的身子像之前那样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她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离开了。” “没有联系吗?” 肖怡摇摇头, “今天的事情……别都压在心里。” “没关系,我处理这些情绪很有经验的。”肖怡故作轻松地笑笑, “不,以前你只有自己,你可以自己消化,但是现在我在你身边,也愿意分享你的情绪,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肖怡手中的筷子停了下来。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直视着齐星光,眼神复杂:“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讲给你听。不过,你听完之后……可能会开始讨厌我。” “不会。”齐星光回答得毫不犹豫,“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讨厌你。” “你会的。”肖怡苦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清醒,“但你应该知道你身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53.记忆 “那是上初二的一天,下了晚自习已经是晚上九点,天空下起了雪……”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所有的力气,才缓缓开口, 那天的雪下的很厚,放学后,肖怡只好和同学们结伴步行回家。路上大家打打闹闹,结伴的人越来越多,两三个女生,四五个男生。 走到街口的时候,一个成年男人从他们面前经过,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转身朝人群走了过来。他浑身落满了雪花,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同学们见对方是成年人,就自动地分开一条道,谁知那人竟直直地朝肖怡走过去,开口就是一句严厉的呵斥:“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跑?!”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怒意,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是谁?”肖怡惊恐地问道, 他伸手就朝肖怡的胳膊抓去,“你们这种不学好的孩子!像个什么东西!” 肖怡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猛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周围的同学都懵了,几个男生率先反应过来——深更半夜,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冲过来对女同学动手动脚,任谁都会生气。 “你干什么?!” “放开她!” 几个血气方刚的男生一拥而上,拳头和脚印雨点般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听到这里,齐星光的心揪紧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声音发沉,带着压抑的怒气:“如果当时我在,我也会控制不住动手。这种人,就该送到警察局,好好教训一顿。” 说完,他才发现肖怡的脸色异常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怎么了?”他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难道……那么多人,都没能制服他?” 肖怡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积蓄所有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她的目光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彻骨的雪夜。 “几个同学打完,抓起我就跑,可就在我们转身的那一刻,那人在后面大喊了一声——” 她停住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肖怡。”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死一般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 肖怡抬起头,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冰冷的水。 她看着那个被按在雪地里的、鼻青脸肿的男人。 路灯的光在那人脸上晃动,雪片在他周围狂舞,像老电影里失焦的镜头。有一瞬间,那张脸完全是陌生的——一个被愤怒扭曲的、陌生的中年男人。但下一秒,雪花好像突然停滞了,光线变得刺眼,那张脸……开始变化。眉毛的弧度、下巴的线条,一点点蠕动、重组,最后定格成了一张清晰的脸,在全家福上看到的……爸爸的脸。 肖怡的讲述在这里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指节发白的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个男人……是我爸爸。” “你爸爸?”齐星光脱口而出,“你怎么会没认出自己的爸爸?”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肖怡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对吧?当时所有人都是这么问我的。很多年后,我也总是在怪自己,为什么连爸爸都认不出来……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朋友对他动手。这件事,我始终没办法释怀。” “我大概能猜到原因了。” 肖怡依然笑了笑,“八岁以后,见他就是以‘年’为单位了。那年我十五岁,他比以前瘦了些,穿着体面,……所有的一切都很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认出来。” 她说得平静,但齐星光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齐星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圈水渍——是刚才肖怡放杯子时留下的。他盯着那圈痕迹,看了很久。 “后来看心理医生时,提起过这件事。”肖怡的声音有些飘忽,“医生说,那是弱小的我,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因为总是期待,又总是落空,时间久了,大脑就刻意模糊了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假装……本来就没有这个人。所以当他真的出现时,我没办法立刻从‘防御状态’切换回‘现实’。” 她说这些时,表情平静得可怕,可身体却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当时所有人都在问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连自己的爸爸都认不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气音,“我也一直在问自己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会允许自己最期待见到的人,被一群未成年的孩子,按在雪地里,夺走所有尊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晃动,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是不是……很差劲?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爸爸都……” “所以爸爸现在疏远我,或许也是在疏远哪一段记忆吧,我们之间有了永远的伤痕。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肖怡平静地说道, “不是——” 齐星光打断她,声音却卡住了。他想说“不是因为你”,想说“该愧疚的是他”,可这些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全都烫得说不出口。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黑的。山里的夜很浓,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倒是很多,可他一颗也看不进去。 他把手撑在窗台上,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他眼眶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股情绪太复杂了,像一团缠死的线,让人找不到线头。 “齐星光?”肖怡在身后轻轻叫他。“对不起,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很压抑。” 他转过身。她坐在沙发里,缩成很小的一团,仰着脸看他。那眼神里有试探,有害怕,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她在等他审判她。 他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仰头看着她, “你听我说,”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觉得……我觉得你爸爸活该。对,活该。他活该被打,活该被认不出来,活该——”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肖怡的眼睛红了。 “你不用替他找理由,”齐星光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你不用替任何人找理由。你那时候十五岁,你认不出来怎么了?他凭什么让你认出来?他出现过吗?他配吗?”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该道歉的是他。该愧疚的是他。不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肖怡没有抽回手。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弓着的脊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了许久的地方,松了一些。 “可是……”她轻声说,“爸爸怎么会跟女儿道歉呢?” “是啊。他不会。”齐星光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双手用力搓了把脸,再抬头时,眼里布满了血丝,“所以他活该。” “这件事最……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就是,我认真想了想,如果是我亲眼看见自己的爸爸被打,哪怕他错了,我可能……也会自责。”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件事就TMD这么操蛋。我们被教会了要孝顺,要感恩,所以我能理解你,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道德感压着你,二十年。妈的……”他骂了句脏话,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失控。 肖怡安静地看着他。为这件事,她不知道哭过多少次,难过过多少回。今天看到另一个人这样不加掩饰地为她难过、为她愤怒,她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像一个早就喝醉的人,看着另一个刚刚失态的酒鬼,忽然获得了某种旁观者的清醒。 他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又继续问道,“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樊宇蓝。” “她有责怪你吗?” 肖怡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没有。她从来不会责怪我。但是……每次我提起这件事,她的反应都有点奇怪。” “奇怪?”齐星光觉得哪里似乎有些问题,却怎么也找不到头绪, 肖怡蹙起眉,努力回忆:“就好像……她明明有话想说,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她会突然变得很沉默,或者很生硬地转移话题。哎,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回想这件事,脑袋里就一片混乱。” “你提起过很多次吗?” “应该是吧……我记不清了。” 齐星光没再追问。他只是抱着她, 她睡着了。 这么快。像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疲惫不堪的小动物。许久,肖怡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好像齐星光在身边,她入睡总是很简单。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但属于工程师的那部分思维,像精密仪器般自动启动了。事件的关键节点、她叙述中模糊的矛盾点、那些被反复提及却无解的情绪逻辑……所有信息都被冷静地编码、存储、交叉比对。 他的大脑习惯了理性的去思考逻辑,会抓住细微的逻辑规律。 54.出行 齐星光一夜没睡好。因为那个故事。 他六点半就醒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小时,然后给樊宇蓝发了条消息:「今天出发前去取东西,能早半小时吗?有事想问你。」 「八点,楼下咖啡馆。」樊宇蓝回得很快。 齐星光到的时候,樊宇蓝已经在角落的位置坐着了,面前摆着两杯冰咖啡。她把一大包食物和一盒月饼推过来:“这个是补给你们的月饼。这几个小菜是我妈做的,肖怡爱吃的那几样。” “谢谢樊姐。”齐星光接过,没打开, 樊宇蓝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问道,“你要问的事情和肖怡有关吧?” “希望您不要觉得我唐突。” “没关系,有话直说。”樊宇蓝倒是笑眯眯的, 齐星光点点头,“关于肖怡和爸爸的事情……”他小心道,“昨天我听到她讲了一些事情,但是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太对,所以想来问一下。” 樊宇蓝的杯子停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她和你提到了爸爸?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昨天她爸爸来了。带着另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怪不得。”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她又喝了口咖啡,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位置,语气缓慢道,“她给你讲述了雪夜看到父亲被打的事情,对吧?” 齐星光没想到樊宇蓝会直接猜到,吃惊地点点头, “那不是真的。” 她说的很直白,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齐星光反应了一瞬间,差点跳了起来,这句话比听到那件事情时更让他觉得严重,手心微微惊出了汗,“这是什么意思?” “解离”樊宇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背过很多次的台词,“她十五岁那年,确实遇到一个醉酒的陌生男人,他对肖怡动手,同学打跑了他。肖怡受了惊吓,发烧了好几天。等她病好了,记忆把那个男人……换成了她爸爸。” “换成了?” “在她的认知里。”樊宇蓝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她太需要一个解释了。为什么爸爸不出现?为什么她总被丢下?如果是因为那次意外,是因为她没认出他、让他被打,那一切就合理了。” 樊宇蓝突然停住了。 “她真诚相信那些细节。每一次讲,都像是第一次回忆。她会哭,会发抖,会自责。我陪她看过多少次医生,每次催眠唤醒,她都要重新崩溃一次。因为对她来说,那不是‘假的’,那是她的现实。” 齐星光又喝了两口自己的咖啡,糖放的太少了,很苦,从喉咙开始都是涩涩的。 樊宇蓝抿了口咖啡,似乎让自己更有力气,“她在自己的意念里打了爸爸。她的大脑为了保护她,把创伤重构成了一个她能理解的版本。恨一个‘因为意外而疏远她的爸爸’,比接受‘爸爸从来不在乎她’,更容易活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咖啡馆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他们的世界正常运转。而角落里,两个人都在沉默, “前几年她讲这个事情比较频繁,已经两年没有讲过了。”樊宇蓝自言自语般,“我以为她走出来了。看来父亲的出现并不顺利。” 齐星光抬起头,“我能做些什么呢?” “她愿意和你说,就是最大的信任。她连我都没说过完整的版本——不是不想,是她每次讲的‘版本’都不一样。细节会变,时间会变,因为她不是在‘回忆’,是在‘重构’。” “那我……” “暂时别告诉她。”樊宇蓝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不是骗她,是保护她。她现在分不清现实和重构,你突然说‘那是假的’,对她来说是二次创伤。她需要稳定,需要时间,需要……” “需要有人陪她在她的现实里待一会儿。”樊宇蓝的声音软下来,“哪怕那个现实是碎的。等她准备好了,她会自己走出来。或者,她会学会带着那些碎片活下去。” 齐星光沉默了。他想起她昨晚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那么轻,那么不设防。他想起她讲那个故事时发抖的手,眼里的水光——那是真实的痛苦,来自一个真实的伤口,只是伤口的形状和她描述的不一样。 “这就是她一直推开你的原因。”樊宇蓝道,“你走的越近,那些存在她身上的伤口就会看的越清楚。她希望所有人适当地走远一点,只看到那个光鲜亮丽的插画师云上眠。” “伤口不会影响她的美好。” “她的世界,对你的年纪来说,是沉重的。” “我明白。”齐星光深吸了一口气,“诚实地说,我认真的设想过,如果她真的毫无生机,我可能会退缩吧~” 樊宇蓝点了点头,她并没有去斥责什么,她知道这是对的, “可是她不是。”齐星光继续说道,“虽然她在生病,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病情的时候会主动的住院。她会乖乖的吃药,不去伤害任何人,她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她在为自己的痊愈而努力。她的确会情绪突然低落,可是一次都没有放弃生命的念头。和她在一起,我从未感到被拖累,反而觉得……世界因为她变得更真实、更值得珍惜。只要在她身边,即使陪她治愈伤口,也觉得很幸福。”齐星光的眼睛有些湿润,语气很坚定。 樊宇蓝静静看了他几秒,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释然又欣慰的表情。她拿起咖啡杯,朝齐星光示意了一下:“肖怡……她很幸运。。” 齐星光也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绍兴见。”樊宇蓝站起身,拿起包,“路上……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自己。” “绍兴见,” ………… 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真相解开了他心头的疑惑,但并没有吓退他,反而让他更理解肖怡那些若即若离背后的惊惶与试探。 他无心细致收拾行李,只是快速往背包里塞了几件必备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肖怡的行李应该会更多些,他想。 下午,当他开车接上肖怡时,果然见她带了足足三个行李箱。他接过箱子,沉稳地放进后备箱。 出乎意料地,肖怡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选择后座,而是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她今天气色很好,将长发松松编成一条侧辫,脱去了厚重的墨绿色羽绒马甲,露出里面柔软的淡粉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整个人显得明亮又松弛。 “都准备好了吗?有没有漏掉什么?”齐星光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头问她,语气温和如常。 “一切就绪。”肖怡系好安全带,转头对他笑了笑,眼睛弯起柔和的弧度,声音轻快, 齐星光指了指后排自己带回来的两大包东西,“樊宇蓝带给你的。” 肖怡笑嘻嘻地看了一眼,从盒子里取出一个月饼,分成两份,递给齐星光半块,“出发吧~” 车子驶出江市,窗外的深秋画卷徐徐展开。若有风,落叶便纷纷扬扬,如金色的蝶;若是静,山野之间的红黄橙绿山野间的红、黄、橙、绿层层晕染,沉静如油画。 肖怡上车没多久便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松松握着那瓶没喝完的酸奶。等红灯时,齐星光伸过手指,极轻地抚开她微蹙的眉心,眼底泛起笑意。谁能想到风靡网络的神秘插画师云上眠,私下里这么的可爱呢,像只贪睡的小猪。 他知道,在自己身边她好像都可以安心地睡着,可是他也知道,睡觉是她复原的一种方式,想到这些就会不自觉生出一丝心疼。早上樊宇蓝的话还是盘旋在心头,那个‘虚构’的故事,那个让她痛苦的记忆,却是在掩盖更痛的真相。 没有爱的世界像是一片荒原。眼前这个从未有过家的女 孩子,带着一副坚硬的外壳,不让自己的悲伤外溢,影响到身旁的人, 十几年的时间,用自己的笔,为现实的不堪涂上色彩……像是伤痕累累的战士,仍在为了他人的安稳坚守着最后的防线, “她该有多孤独啊”~齐星光轻轻地抹去眼角的湿润,忍不住又看看她熟睡的脸,眉头还是轻锁,他轻轻的将它拨弄开,一只手轻轻地握上了她的手。 她似乎感觉到了一点温度般,另一只手也自然地抱着他的小臂。 肖怡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小时后,她看到自己怀抱的手臂,又看了看齐星光, “睡醒了?”齐星光声音轻柔, “嗯。”肖怡伸了个懒腰, 她将没有喝完的酸奶又拿起来喝了一口,窗外景致已悄然变换,从层叠的梯田过渡成整片平整的水田。田埂边整齐立着一排排水杉,像墨线分割的方块。稻田收割完毕,只剩齐整的稻茬。 凑近看了看导航,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含糊:“已经走这么远啦。” 车辆穿过几个城市,掠过许多无名村落,临近中午时,窗外不再有城镇的痕迹,路两旁换成了茂密的山林。树叶尚未尽染秋色,小小的圆叶密密匝匝,有些枝条已垂向高速路肩。 “困吗?”肖怡问道, “一点儿都不。”齐星光笑了笑,“不过,如果你愿意陪我聊聊天,我会更精神。” “聊天?”肖怡想了想,一脸吃瓜的笑道,“讲讲你的校园生活吧,比如,恋爱史?” “从未成年就开始喜欢你了,”齐星光说,“所有社交平台只关注你,心里住不下别人。” “切~”肖怡根本不信,“你一个风光无限的高材生,校园里就没点故事?谁信呐。” 齐星光没忍住,在她脑袋上揉了两把。“是怕对我负责吗?” 肖怡愣了一瞬,却没有反感,转而继续不依不饶地问,“讲讲嘛,总归会有些故事的。” 齐星光收回手,咳了一声。认真思考了起来。 良久才道,“我的人生的确是挺苍白的。如果非要算起来,老家熟悉的人给我和一个女同学组成了一对,喜欢拿我们打趣。” “你们一定很要好,才会有这样的传闻咯~” “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别人眼里算青梅竹马,但我们……只是离得近。” “后来呢?” “她没高考,留在老家做宝石生意了。我上了大学,渐渐没联系。”他说得很简略,像是在跳过一段不重要的剧情,“她很好,但我们……没走进过对方的内心。她看我的画,说’‘挺美的’‘,但不懂我为什么感动。我看她的宝石,觉得亮晶晶的,但不懂她为什么兴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对了,我还给她看过你的画。” 肖怡转头看他:“还有这种缘分~” “她说’‘这能当饭吃吗’。”齐星光摇头,语气却温和,“但我们是在泥土里一起长大的人,很难理解对方心里突然长出那些关于美和浪漫的嫩芽。就像……老农点香薰,旁人只会说浪费钱。” 肖怡笑了笑:“有点羡慕她。” “羡慕?” “想看到你小时候。想和你妹妹抢你的旧衣服穿。” 齐星光分不清肖怡是在打趣自己,还是真的发自内心,但是心里只觉得怦然一动。 肖怡转过头,捕捉到他耳根微红,顿时笑得更欢:“呀,小星光脸红了?这下不困了吧?” “你真够坏的。”齐星光腾出右手,又在她头顶揉了好几下,把柔顺的发丝弄得乱糟糟,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她笑得更欢,拿起手机拍窗外的树影,又偷偷拍他开车的侧脸。他假装没看见,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离开江市,她真的活泼了很多。话多了,防备少了,偶尔还会主动找话题。 “讲讲你的故事?”他说。 55.出行 齐星光把酸奶打开,递到她手里。 “我的故事都不太快乐。” “小时候也可以。”齐星光道,“小画家的故事。” “小时候的我不是画家。”肖怡笑了笑,“是演员。” “嗯?”齐星光有些好奇, “我从小就会演戏。演幸福,演开心,演一个正常的小孩。配合大人们的剧本。” “怎么会?” “最早的记忆,是大雨滂沱的一天……”肖怡开了口,车厢里的音乐被她调小了一些。 她记得那天的画面。从景区回家,她穿着公主裙,雨大得骇人,车窗糊成白茫茫一片。爸妈因为一通电话争吵了起来。爸爸停下车,打开车门,在妈妈的尖叫声中从她怀里一把抱走了她,放在车外的地上。脚触地的那一瞬,公主鞋陷入泥泞,雨水浇透全身。母亲在车里哭喊:“我的孩子!”车子却向前驶去,将她独自留在雨幕中。 她站在原地上放声大哭,满地的泥泞让她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车折返回来。父亲将她抱回车上,塞进母亲旁边的座位,对着母亲说道,“以后说话之前先考虑一下,你不只是一个人。” 母亲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地看着她,说出的话却像冰锥:“肖怡,我讨厌你。你为什么不能乖一点?不要逼我,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 “那时的我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很多年后懂得了,自己成为了父亲敲打母亲的砝码,是母亲不得不退让的“人质”……” 齐星光转过头看向她,满眼心疼, 肖怡对他笑了笑,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好像就是从那次开始,我真正学会了‘表演’。” 有一次,肖怡正准备去客厅看电视,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奶奶对妈妈说:“你不过生了个女儿,有什么好得意的?” 妈妈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们突然看见肖怡,奶奶立刻挤出笑容,“小怡,作业写完了吗?来,看奶奶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肖怡笑着说道,“我立刻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哇——’” “爸爸在家的日子,家里总是鸡犬不宁。总有陌生的女人的名字出现,总有家具被砸坏的声响。我心里其实很怕爸爸回家,只想和妈妈安安静静过日子。可我知道妈妈的不甘心,她想要所有人的认可,包括一份外表完美的婚姻。所以每次爸爸回来,我也会换上最清澈欢快的笑容,跑过去喊:‘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在很多个夜晚,他们在楼下争吵、砸东西,她就戴上那种能包住整个耳朵的耳机。世界瞬间寂静,听着音乐,对着镜子一遍遍重复舞蹈课的动作。镜子里的人翩翩起舞。妈妈上楼叫了很多遍,直到走到面前才发现。肖怡摘下耳机,“妈妈,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呀?” 肖怡讲述完故事,看着齐星光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有趣吧?我是不是个小机灵?” 齐星光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暖,带着沉稳的力道。 “我没有去当演员,真的有些可惜了。”肖怡笑道,试图用轻松掩饰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我是爸爸对付妈妈的武器,是奶奶折磨妈妈的杀手锏,我成了她离不开那个家的枷锁,困住了她整个青春年华,所以我理解她,在我成年的那一年,抽身离去……” “那不是你的错。” “也许吧。” “把这些讲给我听,没关系吗?”齐星光问,声音很轻。 肖怡摇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不过就是一个故事。” 车厢内陷入一阵柔软的沉默。 …… 下午,他们在服务区停留。服务区热闹非凡,店铺林立。两人转了一圈,买了两个冰淇淋,选了家相对清净的快餐店坐下。肖怡小口舔着冰淇淋,心满意足;齐星光点了两份简餐。 等他结完账走出来,却不见肖怡。四下张望,终于在停车位附近看到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她正用一次性水杯,小心地喂一只瘦小的流浪猫。她歪着头,轻声细语,试图抚摸猫咪的脑袋。那猫保持着警惕,微微后缩。 阳光正好,洒在肖怡专注的侧脸上。她终于成功地将手指轻轻落在了猫咪的头顶。小猫起初瑟缩了一下,随后似乎感知到那温柔的善意,竟渐渐放松下来,任她轻柔抚摸。那神情是齐星光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柔软。他想,如果豆豆还在,她见到时,大概也是这般模样吧…… 肖怡似有所感,回过头,朝他招了招手。那只猫也同时发现了他,“嗖”地一下窜进车底,不见了踪影。 齐星光走过去,有些哭笑不得:“这家伙,怎么一见我就跑?” 肖怡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笑道:“可能怕你又要把谁‘捡’走。” “跟我走不好吗?” “万一……它有它的家人呢?”肖怡望着猫咪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齐星光也望向那空荡荡的车底,语气里有一丝不甘,又有一丝了然。 越接近目的地,天空变得越来越阴暗。下高速的时候,直接下起了雨。 绍兴与江市确有几分神似,整座城市在烟雨笼罩下,更显出水墨画般的古朴韵味。按照樊宇蓝发来的定位,他们抵达的是一家当地颇有名的温泉度假酒店。 齐星光拖着两人的行李,与肖怡一同走进酒店大堂。穿着雅致旗袍的迎宾员微笑着接过行李箱。齐星光将两张身份证递向前台,在这种静谧雅致的氛围里,两人不知为何,都生出了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先生您好,有预订吗?” 齐星光点点头,报出姓名。 前台熟练操作后,微笑着递出一张房卡;“房间就在一楼。” 两人都懵了,“一张?” “是的,系统显示是金卡会员樊宇蓝女士为您预订的。”前台保持着职业笑容,语气清晰,“预订的是‘山景独享汤泉套房’一间。。” 齐星光面红耳赤了起来, “套房……是有两个卧室,还是……”肖怡试探着问。 “一室一厅,”前台解释,“会客厅沙发可以展开作为床铺。” 肖怡问,“还有其他房间吗,我可以再订一间。” 前台带着歉意摇头:“实在抱歉。近期绍兴举办国际艺术交流展,城里的酒店一周前就满房了。近几天来晚的人员,酒店都已经预定到临市去了。” 肖怡没再说话。她转头看了齐星光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然后她转回去,对前台说:“好的,谢谢。” 齐星光愣了一下。 两人拿着房卡往房间走。 电梯门打开,她先进去,他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 待两人离去后,那位迎宾员才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樊宇蓝放下手机,脸上露出一个计划得逞的狡黠笑容。 坐在她对面的邓希远抬起头,疑惑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肖怡那家伙,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逃。”樊宇蓝端起茶杯,悠悠道,“这次,我得在后面推她一把。” 邓希远听得莫名其妙。 ……………… 房间的布置极尽雅致。整体是沉稳的实木色调,外间一张宽敞的大床,靠墙是衣柜与宽大的书桌。书桌上的台灯底座是陶罐模样,罩着丝绵灯罩,洒下暖黄光晕。里间是小型会客厅,皮质沙发与木质茶几摆放得当。冰箱里备满了各色饮料,靠窗长桌上则摆着欢迎水果、零食,还有一台咖啡机。 齐星光扫过那套房的格局,目光停在里间会客厅旁那张展开后勉强可睡一人的沙发床,有些尴尬地指了指:“晚上……我睡这里。” 肖怡没接话,推开落地窗,走进相连的私密院落。院子不大,却别有洞天。日式木亭下,温热的汤泉氤氲着白雾。池边设有软榻与小巧的煮茶炉具,院落正对着一片在烟雨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视觉上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平添几分写意。雨滴敲打着木亭顶,发出细碎而疗愈的声响。汤泉的热气与冰凉的雨丝交织,朦胧如仙境。 待她在院子里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返回屋内。 两双鞋已在门边鞋架上摆好,行李箱置于行李架,水杯在桌上,外套也挂进了衣帽间。人呢? 她走进里间,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鼻而来。咖啡机亮着“完成”的绿灯,旁边放着两只洗净的空杯。 而齐星光……光着脚,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修长的腿搭在扶手上,已经睡得人事不知。 看来,这位这次单独出行暗自兴奋、昨夜可能无眠、又在市区奔波、连续驾驶数小时的人,在等待咖啡煮好的短短两分钟里,被席卷而来的疲惫彻底征服了。 肖怡驻足看了他片刻,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她转身回到卧室,轻轻抱来一床被子,小心地盖在他身上,又将沙发边那盏光线柔和的灯调至最暗。 窗外,山雨依旧,淅淅沥沥。 56.楚北有约 雨天睡觉简直太舒服了,齐星光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下来,雨势转小,只剩淅淅沥沥的余韵。他正欲起身,发现身上多了床薄被,心头瞬时一暖,笃定是肖怡怕他着凉。 房间里很暗,只有院子里的地灯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他赤脚踩过微凉木地板走出套间,外间床铺整洁空荡。抬手摁开顶灯,骤然亮起的白光扫过全屋,肖怡带来的行李箱敞着,一件件衣裳妥帖挂入实木衣柜,零散的鞋子顺着玄关鞋柜挨边摆齐,浴室地面还凝着细碎水渍,水汽混着香氛滞留在空气里。人却不见了…… 方才的暖意骤然落空,空落落的情绪缠上心头。他低头把自己随身背包逐一整理,学着肖怡的样子将外套挂好,掬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转身回到套间,咖啡机旁的托盘上放着两个白瓷咖啡杯。一杯是空的,另一杯是满的,早已凉透,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他站在原地,眼前不由自主浮出零碎画面:肖怡替他盖好被子,独坐沙发喝完半杯咖啡,或许还静静望着熟睡的人片刻,才悄声推门离开。 沙发缝隙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八点。半小时前,肖怡发来消息:六点和楚编辑有个约,看你睡得沉,便没有叫醒,书桌放了用餐卡,饿了自行去酒店餐厅。 楚北。 齐星光指尖摩挲着桌上两张并排摆放的餐卡,眉骨慢慢蹙起。此行明明提前知晓会碰面,可落脚第一天,她便独自盛装赴约,半句同去的邀约都未曾提过。 他没怎么犹豫,直接拨通了肖怡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悠扬钢琴曲顺着听筒漫过来,衬得肖怡的嗓音轻快松弛:“醒了?” “地址发我,等下去接你。”齐星光压下翻涌的情绪,竭力维持语气平稳。 “不必啦,楚总编等下会送我回去的。今天开车辛苦了,先放你个假,好好休息。”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心情很不错。 话音落,通话干脆挂断。 看着电话愣了愣,胃里的空荡荡唤回他的思绪,一整天奔波加上酣睡,现在也真的饿了。 齐星光揣着餐卡独自走进酒店自助餐厅,刀叉切割牛排的声响沉闷,肉块还没咽下,球球的电话突兀打来。 “我联系不上肖怡,你们在一块吗?” “没有,她和楚总编在外聚餐。”齐星光咀嚼着食物,语气沉闷。 球球闻言当即放松:“原来是和楚北,那就不打扰二人碰面了,活动资料我发她邮箱,回头你转告。” “不打扰”三个字刺得他心口发堵。原来在旁人眼里,楚北是能让肖怡安心独处、旁人不便掺和的人。 …… 一顿晚餐食不知味,无精打采地回到房间。齐星光目光扫过衣柜,骤然发现异样。肖怡来时一身宽松运动套装,唯独那条柔软针织长裙与配套短靴凭空消失。上一回她郑重换上裙装,还是父亲登门到访那日。为了这场会面特意换装的念头,像细小的石子砸在心口,酸涩慢慢漾开。 灯光下,他点开肖怡的作品集,一页页翻看。 《梦想家》——发行人:楚北。 《笑颜如花》——发行人:楚北。 《云上眠·校园行纪录片》——总策划:楚北。 ……几乎她所有重要的作品背后,都有这个名字。 他退出页面,在搜索框输入“楚北”。词条很快弹出:33岁,国内名校毕业,海外顶尖学府硕士,顶尖艺术杂志总编。配图里的楚北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眉眼间有着成熟男性和成功人士特有的笃定与儒雅,像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随手点开一篇名为《楚北的时尚哲学》的专访,里面不经意提及的腕表、领带、定制西装的品牌和价格,让齐星光瞳孔微缩。那些数字,抵得上他整年薪资。 接着,他点开了一段楚北的专访视频。标题直接关联着肖怡:“对话楚北:我眼中的云上眠与她的治愈宇宙。” “云上眠她是一个与浮躁现代社会某种程度上保持距离的观察者和创作者。她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而是主动选择了一种更内省、更关注精神世界的生活方式。她的‘悲悯’与‘善念’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深刻的独立思考和对人性细腻洞察之上的……她的作品在唤醒麻木疲倦生活中的美好,在疗愈因为不同原因不得不孤独生活的人们……” 视频里的楚北温文尔雅,谈吐大方,言语间充满了欣赏、理解和一种……近乎呵护的意味。他称赞她的独特,理解她的选择,定位她的价值——所用专业视角与眼界,是齐星光难以企及的高度。 关掉视频,他瘫靠沙发望向酒店华丽的水晶吊灯。若非肖怡,他一辈子无缘入住这般高档居所,而楚北与生俱来就适配这样的环境。多年并肩创业、彼此成就的过往,像一堵厚实高墙横亘在两人中间。这一刻,他真切看清现实与幻想的鸿沟,心底泛起难言的委屈。 少年第一次清晰撞破理想与现实的落差,鼻尖莫名发酸。 …… 齐星光心不在焉地切换着电视节目,屏幕光影变幻,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时针慢悠悠挪到九点、九点半……肖怡还没有回来。 齐星光耐不住心头焦灼,起身绕过后院,落脚酒店大堂靠窗休息区,挑了背光的角落坐下。夜雨零星飘落,门廊下,车辆来来往往。 将近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平稳滑入车道。肖怡推门下车,针织长裙外搭宽松毛衣,长发披肩,脸颊带着酒后薄红,眉眼盛满惬意笑意。楚北绕至车门边,躬身低声闲谈几句,绅士推开酒店玻璃门目送她入内,直至身影消失才驱车离去。 暗处的齐星光静静看完两人道别,等肖怡走到房门前抬手要摸门禁卡,他直接从阴影里走出来,有些孩子气道,“我在楼下等了你快俩小时。” 肖怡猛地一惊,转头瞧见他,愣了愣:“你一直在大堂?” 齐星光扬了扬手里的房卡,眉头皱着,直白把情绪摆脸上:“特意过来接你。” “哦,这样啊。”肖怡跟进来,脱掉靴子,穿着厚厚的毛线袜踩在地毯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很自然地吩咐,“嗓子有点干,帮我倒杯水好吗?” “说了一晚上话,渴了吧?”水杯递过去时,话里裹着没藏住的醋意。 肖怡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完全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楚北学识渊博,聊艺术行业总能由浅入深,相处下来收获不少。” 齐星光指尖一松,玻璃杯重重磕落在木质茶几 ,发出清脆一响:“自己喝。” 肖怡有些纳闷,怎么聊着聊着天,就对自己不耐烦了。拎起洗漱用品走进浴室,哗哗水流隔着门板漫出来。齐星光憋着闷气胡乱脱了外套,随手扔在地毯,转瞬又烦躁捡起来挂好,裹进薄被扭成一个气鼓鼓的茧。 可是这些肖怡都没有看到,整整一天都在奔波,她也很累了,洗漱完精疲力竭,没有进里面的房间,径直走到大床边,几乎是沾枕就沉沉睡去。齐星光的气恼行为多少有些多此一举,过了许久,等他掀开被子钻出来的时候,外面房间的灯都熄灭了。 卧室的门半开着,暖黄的夜灯勾勒出肖怡沉睡的轮廓。她侧躺着,沉沉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素净的脸庞在朦胧光线下显得异常柔软,毫无防备。 黑暗中,只有沙发边他那盏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晕。满腔的愤懑、醋意和不甘,在这一刻,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漏了个干净。无论如何,她现在就在这里。在这个他们共处的空间里,安然沉睡。仅仅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甚至可以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这个画面,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一股温热而踏实的暖流,缓缓取代了先前的冰冷躁动。他枕着自己的手臂,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只觉得心里被一种近乎酸楚的幸福填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别的念头。 以前,只是看着她的画,就觉得获得了力量。谁能想到,有一天,他能离她这么近,看着她最寻常的睡颜。 还是有点累。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渐渐沉重。 嗯,下雨天,果然还是最适合睡觉了。 翌日清晨,落地玻璃窗兜住满室暖阳,白瓷餐盘摆在原木餐桌上。齐星光握着银叉,无意识反复戳弄盘中煎蛋,完整蛋黄被圈在破碎蛋白中央,像一枚孤零零的小太阳。 肖怡端着餐盘落座,夹起一块烤得焦黄的梅干菜馅饼放进他碟中,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纤细,松编的侧辫垂在肩头,眉眼带着晨起的软意:“樊宇蓝每次过来,都必吃这个馅饼,加了猪油渣,香气很足。” 齐星光低头咬下一口,咸甜油脂在舌尖化开,味道实在可口,心绪却依旧沉郁。 肖怡托着下巴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她伸手想碰碰他的眼下乌青,齐星光却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你倒是精神饱满。”他抬眼,语气干涩。 肖怡微微蹙眉:“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 “我……”齐星光张了张嘴,又泄气地闭上。怎么说? 说自己昨晚像个偷窥狂一样搜遍了楚北的所有信息?看得胸口发堵?说看到真人那一刻,对方身上那种经过岁月打磨的从容和游刃有余的气场,让他有种还没上场就被判出局的无力感? 这些话太幼稚。他只能狠狠咬了一大口馅饼,含糊道:“……没什么。今天什么安排?”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肖怡手腕上——她今天戴了那块紫色霞光的腕表,不禁摸了摸自己手腕的同系列的星空腕表,像是某种身份确定,他又涌起了小小的幸福,忍不住嘴角微微扬起。 “楚北尽地主之谊,全天带着我们逛绍兴老城。”肖怡喝了口牛奶,语气轻快, 57.导游 话音刚落,齐星光瞬间抬眼,音量不自觉抬高些许:“你们今日还要碰面?” 肖怡奇怪地看他一眼:“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是东道主,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见面很正常。” 齐星光将筷子往餐盘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出现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奇怪的气氛中两个人用过早餐,两人踏出酒店大门,昨晚那辆黑色商务车已静候在门口。车门滑开,楚北从后排探出身。 他今日的穿着与昨晚的正装截然不同——质地很好的橄榄绿粗织开衫,内搭浅灰圆领T恤,休闲长裤剪裁利落,几缕碎发随意搭在额前,褪去正装的凌厉,满身松弛的文艺气息。他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朝两人招手。 肖怡顺势弯腰坐进后排空位,挨着楚北身侧。齐星光脚步顿在原地,目光掠过紧挨的两个座位,抿紧唇线,一言不发拉开副驾车门落座。 车子顺着江南街巷缓缓前行,窗外接连掠过艺术周宣传横幅。楚北靠着车窗闲谈:“再过几日艺术周正式启幕,城内人流扎堆,眼下反倒清净自在。” “展会筹备繁杂,其实不用特意抽时间陪我们。”肖怡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求之不得。”楚北侧过脸看她,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调侃,“毕竟见你一面太难了。要是你能长住绍兴,我天天陪你逛也心甘情愿。” 前排的齐星光一字不落地收进耳里,脸都白了, 肖怡只是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不信我?”楚北故作失望。 “不信。”肖怡笑着摇头,转移了话题,“师姐说ET集团在这里新设了艺术中心,是她在负责,你们见过吧?” “见过两次。”楚北从善如流,“这次的会展她也会过来吧?” 肖怡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是的,下周她也会过来。” “那太好了,邓希远应该也会一起来吧?到时候可以聚一聚。” “好啊。” 车子停在临水老街口,司机小马提着油纸包裹的棒冰快步走来,剥开外皮,黄酒混着奶香的甜香四散飘开。“本地独有黄酒棒冰,别处尝不到。” 楚北递一根给肖怡,又示意小马分给副驾的齐星光。 “黄酒还能做冰棒?”肖怡小口咬下,冰凉奶香混着醇厚酒香在舌尖散开,糯米嚼劲绵密,她眼睛微微睁大,满是新奇。随即探过身子,伸手轻拍齐星光椅背:“味道很特别,你尝尝看怎么样?” 齐星光正盯着窗外河面上泛着的粼粼波光,闻言猛地收回视线。他“咔嚓”就咬掉近半根,在嘴里大力地嚼了几下,冰凉刺激得他太阳穴微微发疼:“还行,有糯米,挺……挺爽口的。”他根本没仔细品味那复杂的酒香,满脑子都是后视镜里,楚北微微倾身,凝着肖怡品尝美食的模样,眼底漫着纵容的笑意。 两人正式开启当地游模式就从这一口黄酒棒冰开始了。 天光澄澈,秋日阳光温煦不灼人,一行人弃车步行,白墙黛瓦顺着河道连绵铺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行至僻静私人码头,乌篷船泊在碧绿河面,船夫戴着老式毡帽,同楚北用方言熟稔寒暄。 小马手脚麻利安排船只:“楚编、肖姐坐前船,我和小齐搭乘后面这艘。” 楚北率先轻盈跨步上船,回身自然伸出手,想要搀扶肖怡落脚:“船身晃动,当心脚下。” 齐星光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只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上。百年修得同船渡,就算要分船,难道不该是他和肖怡一起吗?可肖怡脸上只有跃跃欲试的新奇,丝毫没有异议。 就在肖怡的手即将搭上楚北掌心的前一秒,齐星光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攥住肖怡胳膊,隔开二人距离,“小心脚下。” 肖怡微微一愣,看了看突然出现的齐星光,又看了看被隔开的楚北,最终将手搭在了齐星光坚实的小臂上,借力稳稳上了船:“谢谢。” 楚北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眼睛扫到了两人手腕处同款的腕表,随即从容收回,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目光在齐星光紧抿的唇线和略带防备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了然地微笑道:“年轻人,反应挺快。” 船桨划破绿水,两艘乌篷船一前一后驶入幽深水巷。 齐星光坐在后船,眼睛却像钉在了前船那两个背影上。肖怡裹着大大的羊绒围巾,针织小帽衬得脸庞小巧,风掀起耳边碎发,景致绝佳处,楚北便叫停船只,举着手机耐心替她取景拍照。 同船的小马马骏看出他心绪不宁,主动搭话闲聊,“小齐是第一次来绍兴吧?” “嗯,第一次。”齐星光心不在焉地答, “我姓马,马骏。你怎么称呼?”小马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齐星光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马哥好,齐星光,叫我小齐就行。”他的自我介绍简单得像简历开头。 “齐星光,好名字。”小马笑了笑,很会找话题,“看起来刚工作不久?气质还很学生气。” “今年刚正式入职。”齐星光不想多谈自己,顺势反问,“马哥跟着楚总编很久了?” “差不多七年了。”小马笑了笑。小马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船头那对身影,然后很快收回,神色如常,“从楚编刚开始接手杂志社没多久就跟着他了。” “你们老板和肖老师,看起来……挺熟的。”齐星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熟,那是相当熟。”小马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的平和,“楚编和樊总、肖老师是大学校友,创业初期互相扶持,交情很深。那会儿他们也就比你大几岁,樊总办展拉不到赞助,肖老师就发动 自己的粉丝支持,邓先生也动用人脉帮忙……算是患难之交。” “邓希远?”齐星光想起那个沉稳的男人。 “对,邓希远先生。他在信息技术圈和投资圈里是顶尖人物,我们老板都佩服他。”小马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听说很多大公司,开出的条件吓人,想挖他过去,可他一直留在ET集团,甘心做个项目主管。”他摇摇头,“我们老板私下说过,邓先生这人,看着冷静,其实重情,多半是为了樊总。” 齐星光“嗯”了一声,心思却还在“患难之交”四个字上打转。 小马似乎谈兴渐浓,也可能觉得齐星光这个“肖老师身边的人”值得多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他望着悠悠后退的河水,继续道:“大概……五六年前吧,楚编被人摆了一道。对家杂志社买通了一个离职编辑,伪造证据,说我们杂志几期重要专题涉嫌抄袭和不当竞争,闹得很大,还惹上了官司。那段时间,出版社声誉受损,广告商观望,资金链都快断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齐星光能想象当时的惊涛骇浪。 “就在那种情况下,肖老师站出来了。”小马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意,“她那时候已经是‘云上眠’了,很多大的出版社都想签她。但她把自己当时已经出版和未来计划中所有作品的独家发行权、改编权,用一个很公道的价格,全部签给了楚编当时摇摇欲坠的出版社。这个消息一放出去,风向立刻就变了。很多人觉得,连‘云上眠’都这么信任楚编,那指控肯定有问题。后来官司赢了,澄清了,出版社也渡过了最难的那关。”小马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所以说,在他们这个名利场里,能这样在低谷时伸手拉一把,不离不弃的朋友,真的太难得了。楚编一直念着这份情。” 狭窄的河岸两边是素净的青瓦白墙,树荫低垂,船夫用带着浓重绍兴口音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讲解着这条水道的历史,哪里曾是商贾云集的码头,哪座宅院出过有名的文人,乌篷船是他们的日常交通工具,随着前方的船时而快时而悠悠,街巷与水道纵横交错,房屋斑驳,石阶乌黑,平淡安静。 齐星光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看着前面的背影渐渐走了神。楚北微微侧身、专注倾听肖怡说话的背影,肖怡笑的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原来他们之间,不仅有共同的学识背景、事业交集,还有那么多自己不曾参与、也无法跨越的厚重时光。而自己,站在墙外,手里只有一颗因为喜欢而发烫、却尚未经过任何风雨考验的真心,和一份笨拙的、想要把她纳入自己羽翼下的冲动。 羡慕像深水下的藤蔓,缠紧他的心脏,缓慢地勒出酸涩的痛感。 他默默转回头,不再看前方那幅和谐到刺眼的画面,目光投向船舷外流淌的绿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他和肖怡之间的,远不止年龄和阅历的差距。 58.导游二更 乌篷船顺水飘摇,阳光穿过两岸斑驳的树影。楚北朝后方的船看了看,转向肖怡,语气温和,“你的这位助理,一定特别喜欢你。方才一路,目光快要朝我喷火。” 两艘船前后交错前行,距离并不算远,肖怡顺着楚北先前的目光看向后船——恰好撞上齐星光慌乱躲闪的眼神,少年仓促低头摆弄未拆封的矿泉水,连日来的别扭、赌气忽然全部有了答案。她慢慢敛去唇角笑意,眼底浮起一丝怅然,轻声叹道:“我这一生漂泊坎坷,像四处漏风的旧屋,怎么忍心拖累旁人蹚进泥泞。” 楚北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你这样说,就是对他已经动了心。” 他本是半是试探半是玩笑,以为肖怡会像往常一样激烈的否认。想起第一次见到齐星光的那场周末的露营,肖怡也是如此这般的依赖他,只是旁观者清,当事人却意识不到。 肖怡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反驳,望向石桥上相互搀扶的白发老人,风卷着河面水汽掠过鬓角,许久,才叹息般,缓缓吐出几个字:“……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太轻,几乎被桨声和水流吞没。但楚北听得真切。他沉默片刻,落寞颔首,淡淡应和道,“也是。” 小船停靠在红枫掩映的岸边,红叶落满石阶。小马兴致勃勃张罗合影,以乌篷船、红枫与远桥作景,楚北安稳落座船头,肖怡侧身倚着船舷,习惯性只留一抹优美侧影入镜,素来抗拒直面镜头。小马深谙肖怡的习惯,快门按下,刻意避开正脸。 齐星光上岸,一眼瞥见手机里的成片,两人气质相融,山水入画,和谐得刺眼。待肖怡准备迈步登岸,他再次固执地抢先一步伸出手, 肖怡目光落在他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又抬眼看了看他紧抿的唇线和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扶着他的手,借力轻盈地跃上岸。 但小马显然没察觉到这微妙的低气压。待四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变成楚北和肖怡在前,他和齐星光在后时,他又不依不饶地凑到齐星光旁边,滑动着手机相册,小声而兴奋地分享:“你看看这张,还有这张……是不是特别有感觉?楚编平时多严肃一个人啊,在公司我们都怕他。可你看照片里,他看肖姐的眼神,多柔和。他们站在一起,那气质,啧,真是说不出的登对!” “登对?”齐星光脚步顿了一下,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 “当然登对了!”小马理所当然地说,“学识、品味、事业、认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多难得啊。” 齐星光彻底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一脸真诚分享喜悦的小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重重地皱了下眉头,什么也没说,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两人。 顺着青石板古巷慢行,楚北娓娓道来绍兴千年旧事,从越王卧薪尝胆,到兰亭曲水流觞,再到近现代文人风骨,谈吐从容,见闻广博。齐星光走在末尾,过往历史只在课本里见过单薄文字,现实中,他从未真正踏上过这些历史的青石板。眼前的一切——精巧的园林、幽深的宅院、刻满岁月痕迹的石刻——对他而言都是新鲜而陌生的。 楚北的从容博学,与他自己此刻的“无知”和“局促”,就像这古城里璀璨的霓虹与他老家村口那盏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旧路灯。 午宴藏在幽深巷弄的私家宅院,木门推开,院内香樟、银杏枝叶交错,日光穿过枝桠,在粗陶餐具上落下斑驳光影。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沉静的心意。 “这家馆子是樊宇蓝推荐,店主是一对退休老夫妻,每日限量备菜。”楚北一边烫洗杯盏,一边夹起炖至酥烂的牛腩放进肖怡碟中。 肖怡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嗯,肉质软烂,香料用得克制,汤汁醇厚却不油腻,很好吃。” 小马斟上温热低度糯米酒,酒香清甜。楚北举杯示意:“下午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就用这低度的米酒,略表心意,欢迎你们来绍兴。” 齐星光端起那精致的粗陶小杯,一饮而尽。米酒甘醇绵软,极易入口。 楚北放下酒杯,目光转向齐星光,语气温和带着探究:“听肖怡提过,你原本是IT行业的精英。具体是哪个方向?” “主要做软件开发和用户体验设计。”齐星光回答得简短。 楚北点点头,顺势提议:“樊宇蓝现在不仅管着绘爱,还负责ET集团新落成的艺术中心,那边正在搭建数字艺术展示和线上平台,急需靠谱的IT人才,缺口不小。以你的背景,如果感兴趣,我可以跟她打个招呼,她应该很乐意推荐……”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前辈对有为后辈的善意提点。 齐星光端杯一饮而尽,米酒暖意漫过喉咙,语气生硬回绝:“那个位置,我待过了。” 楚北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肖怡见状,在一旁轻声解释:“他之前任职的公司,就是和ET集团合作开发‘购物猫’线上商城项目的技术方。那个项目的核心程序架构和前端主要交互设计,都是星光主导完成的。” “哦?”楚北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重新审视着齐星光,眼神里的探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意外和欣赏,“‘购物猫’……我知道那个项目,上线后的数据和用户反馈在业内评价很高,设计理念很超前。原来是你做的?”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惜才的意味,“年轻人,你有这样的能力和履历,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创作助理?这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卷不动了。”齐星光闷声回答,避开了楚北探究的目光。在这个处处显露出成熟成功的男人面前,他那段因职场骚扰而狼狈收场的经历,更显得难以启齿,像一道不愿示人的伤疤。他不想在这里,在此刻,被迫揭开。 回到酒店,齐星光最后那点强撑的礼貌和耐心也宣告耗尽。。齐星光进门便砰地拉上套间推拉门,转瞬又烦躁拉开半边,整个人摔进沙发,随手抓起遥控器,电视轰鸣的声响填满整间屋子,借此宣泄满心郁结。 肖怡换一身浅灰棉质家居服,挽起长发,拎着水杯路过客厅,抬眼撞见他散漫倚坐的模样,宽松家居短裤衬出流畅腿线,鲜活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她心头猝然一跳,耳尖微微发热,慌忙移开目光想要转身躲开。 齐星光见状,骤然起身关掉电视,几步拦在她身前,积攒整日的疑问一股脑倾泻而出,性子直白藏不住半分委屈:“昨天晚饭、水上游船,你们到底在聊什么?你笑得那样开怀,你总是推开我,是因为那个人吗?” 那一连串急切的、带着明显占有欲和不安的追问,瞬间勾起肖怡尘封的阴影。许多年前,也有一个人,会用类似的方式,一遍遍检查她的手机,无休止盘问行踪,那种被怀疑、被审视、仿佛呼吸都被 控制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玻璃杯,指节泛白。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防御的硬度:“我的私事,没有义务事事向你报备。” “我不管,我想知道。”他执拗地拦在她面前,甚至因为急切而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嘴唇无意识地撅起一点,那表情混合着委屈、焦躁和不容拒绝的孩子气, 就在肖怡感到那股熟悉的冰冷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几乎要将她拖入过往的泥沼时—— 预期的、更多的逼迫和争吵并没有到来。 齐星光看着她骤然苍白的神色和紧握杯子的手,忽然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他脸上那种急躁的进攻性如同潮水般褪去,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笼罩上一层肉眼可见的失落。他低下头,不再看她,声音变得闷闷的,有气无力: “……算了。其实你选择他,我也能理解。”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是吃醋了。他成熟稳重,陪着你熬过最难的日子,样样都比我出众,我比不上,心里难受。” 没有纠缠不休的逼迫,只剩坦诚的示弱。像一只明明很想占有,却在看到更强大的对手后,主动收起爪子、耷拉下耳朵的大型犬。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肖怡心头刚刚凝聚的阴霾和恐惧。 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却耷拉着脑袋、浑身散发着“我好难过但我认了”气息的男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并没有如影随形。他用自己的方式,莽撞地闯进来,却又在触及边界时,自己退开了。 她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心头的寒意尽数散去,眼底浮起浅淡笑意:“所以,你一整天都在闹别扭吃醋?” 齐星光低着头不说话, “我和楚北相识整整十年,若是有缘在一起,早在多年前便已成定局,不会等到你的出现。”肖怡放缓语调,“或许,曾经有过一些期待,或者我自己也曾有过模糊的好感。但我们都清楚,我们不是能温暖对方的人。这个答案,你……能听懂吗?” 一句话落地,齐星光眼里的阴郁瞬间消散,光亮猛地撞进眼底,灿烂笑意爬上眉眼,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有道理啊!” “这就说明白了?”肖怡有点不敢相信,看着她就像一个小孩子瞬间阴转晴的脸,忍不住想逗逗他,“这就说明白了?不担心风度翩翩的楚主编对我‘余情未了’了?” “你说出来我就信,其他都不重要。”齐星光答得斩钉截铁,笑容灿烂得像个得到最肯定答复的孩子,“我觉得我没有被你骗的价值。” 骗你的价值?肖怡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信任,有点想笑,有股微微的暖散开,心中最后一点因回忆而起的寒意,也彻底烟消云散。 眼前的男孩,用他直白到笨拙的追问,和同样直白到坦荡的信任,无意中改写了那段令人窒息的“熟悉剧情”。他不需要她反复自证,不会无休止地纠缠一个答案。他要的,只是一个明确的“是”或“不是”,然后,就全心相信。 这种简单和纯粹,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内心深处某块始终潮湿阴暗的角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齐星光穿着背心、短裤蹦蹦跳跳去洗漱的背影,又忍不住笑了。 59.展会 秋晨天光薄,漫过落地镜的银框。肖怡立在镜前,指尖反复摩挲针织衫平整的衣料,徒劳抚平本不存在的褶皱。眼底一圈淡青,藏着整夜辗转的倦意。 一杯温牛奶递到身侧,齐星光卷起左手袖口,露出腕间墨蓝星空表盘,再轻轻托住她微凉的右手。一紫一蓝两块腕表并排浸在晨光里,像一份只属于两人的隐秘约定。 “从前学校上台演讲,我也总慌。”他声线放得很轻,“口袋里常揣一块磨光滑的鹅卵石,指尖贴着实感,心就能稳下来。” 指尖点了点她腕表冰凉的金属表圈。 “等会儿要是不安,就摸一摸它。它替我守着你,我也一直在不远的地方。” 肖怡垂眸望着两块交叠的表盘,指腹轻轻贴上表壳,胸腔里紧绷许久的那根弦,悄无声息松了半截。 …… 展会大厅人声鼎沸,喧嚣一层层裹过来。沉寂许久复出的云上眠,展区前早已蜿蜒起长长的队伍。肖怡戴好口罩与假发刘海,樊宇蓝走在身侧,齐星光半步落在她左后方——不远不近,护得住她,又不会逼得她局促。 她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透着僵硬。遇有情绪激动的粉丝往前拥挤,齐星光便温和上前半步,声音柔软却有分寸,将人群稳稳隔开。 群访环节,话筒和人群渐渐将他挤向后排, “请问新作品的主题,或者说创作灵感是什么?” 肖怡稍稍歪头想了想,“现代人总习惯层层伪装,底下藏着形态各异的孤独。我画画,只盼能给人片刻喘息的暖意。” 采访环节进行到一半时,问题还是转向了签售会风波。 “我们都知道近期的签售会上出现了一些意外,背后是否有其他原因?” “这次的意外是否会影响接下来的行程?” 记者C的提问最尖锐:“听说那次事件不是意外,而是针对云上眠的私人恩怨,您有什么解释?” 肖怡愣了愣,握着收音器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就在她呼吸开始急促时就在这时,她的鞋跟被轻轻碰了一下。 齐星光不知何时向前挪了半步,鞋尖贴着她的鞋跟。 肖怡下意识摩挲腕间腕表,平复心绪从容作答:“艺术传递温柔,作品自会回应一切。” 记者依旧不肯罢休,追问不休。樊宇蓝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上前半步,用身形半掩住肖怡,从容接过所有提问,将话题引向新作,又适时掐断采访时长。 记者转而问及楚北,樊宇蓝只淡淡一句采访时限已到,便带着二人抽身退入休息室。 关上门,樊宇蓝对着化妆镜小声吐槽,对着镜面做了个凶狠的鬼脸,肖怡望着她,浅浅弯了弯眼,心头紧绷的重压散了些许。 …… 樊宇蓝外出对接下午流程,转身回来,休息室里已不见肖怡身影。 齐星光在走廊拐角的盆栽旁找到了她。她屈膝蹲在墙根,一手抵着冰冷墙面,一手死死按在胃部,额前碎发浸透冷汗,贴在苍白的额角。 他快步上前,脱下身上牛仔外套,轻轻覆在她肩头。 “去医院。” 肖怡轻轻摇头,话音发虚:“只是躯体应激反应。”话未落,她猛地偏过头,克制不住地干呕,脸色褪得全无血色。 齐星光陪着她一同蹲下身,稳稳扶着她微微发颤的肩。 “药呢?” “不敢多吃,服药后会嗜睡乏力,这几日刻意减量。” 齐星光瞬间懂了,是停药带来的躯体反噬。他单膝跪地,一手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一手从口袋摸出纸巾与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 “先擦一擦,吃点甜的压一压血糖。”他语气柔和,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 肖怡指尖冰得近乎麻木,拆开包装咬下一小块,醇厚的可可甜漫开,翻涌的恶心才慢慢平息。 “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她声音轻得像落雪。 “不必道歉。”齐星光干脆挨着她靠墙坐下,留出半边肩头给她依靠,慢慢讲起大学旧事,“从前室友有严重梦游,半夜我们听见动静开灯,见他只穿一条内裤,在寝室地板上模仿游泳,手脚划来划去,撞碎玻璃杯,身上划出血痕都浑然不觉。” 肖怡闻言,不自觉抬眼静静听着。 “我们没有惊动他,只放轻音乐,慢慢扶他回床,清理伤口。”齐星光语气松弛,冲淡方才压抑的氛围,“当时那样的场面我都没慌,你这点难受,算不得什么。” “后来呢?” “靠药物稳住,我们睡前收走所有尖锐器物。毕业聚餐他说,那晚若是我们惊慌大叫,他只会伤得更重。”他侧头看向身侧虚弱的人,眼底温软,“每个人的身体都有失控的时候,重要的是身边有人,懂得接住你。” 肖怡轻轻靠在他肩头,小口嚼着巧克力。展厅嘈杂人声隔着长廊,模糊得像蒙了一层毛玻璃,周遭只剩安静。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暖意。 “齐星光。”她忽然说。 “嗯?” “你怎么什么都懂。” 他沉默片刻,笑起来,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与认真:“因为我愿意去懂。我说过,我最擅长钻研,只要我放在心上的事,再复杂我都能摸透——心理医生都要被我卷得没饭吃。” 一番半开玩笑的话,冲淡了她眼底残存的惶惑。肖怡苍白的脸上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扶着他的手臂缓缓站起,整理好皱乱的衣摆。 “缓过来了?”齐星光眼里藏着一点雀跃,“跟我去展区,我偷偷准备了一样东西。” 肖怡跟着他穿过往来人流,停在云上眠专属展区中央,猛地顿住脚步。 一面巨大LED屏占满整面墙面,没有华丽商业宣传片,循环播放着一帧帧被她搁置、几乎遗忘的旧影像。 大学校园角落简陋的小型画展,画面边角能看见举着海报、笑得莽撞的樊宇蓝;初次签售,她紧张到发抖的手部特写;读者见面会上,她弯腰俯身,给轮 椅上的小女孩签名的侧影;多年前去往山村支教,被孩童颜料糊满脸,依旧笑得灿烂的抓拍…… 细碎过往温柔串联,背景音乐低缓柔和。屏幕侧边贴着二维码,下方滚动着源源不断的读者留言,像漫天细碎落雪: 「从《旅人》到《屋檐下的月亮》,你画出了我整个青春期的孤独与幻想。」 「不必做完美的人,你也是。累了就休息,我们永远等你。」 「每一本画集,都是黑暗里为我点亮的一盏小灯。请继续画下去。」 肖怡怔怔地站在屏幕前,手指无意识地触上手腕处的金属表盘。而眼前这片由旧时光与万千善意织成的流动星海,是他为她搭建的另一处归处,牢牢将她与世间温柔相连。 “这……”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你做的?” 齐星光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滚动的留言上:“找樊姐要了历年活动素材,又向粉丝后援会征集老照片片段。”他顿了顿,“还有这个留言系统——扫描二维码,就可以实时发送消息。我想……你应该随时都能看到,有多少人因为你的画而感受到温暖。这比任何销售数字都重要。” 樊宇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揽住她的肩,“这小子闷头熬了好几个通宵,布展前一天才拿出整套程序,我们全都不知情。” 楚北静立屏幕前观望许久,转头看向齐星光,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语气带着真切欣赏:“完整的情感交互系统,前端展示、后台数据、实时推送兼顾,架构专业成熟。这不只是一块视频墙。” “我只想让她看见,自己被无数温柔包裹。” 肖怡转过头,眼眶已经红了。抬眼感激地看向齐星光,齐星光只是照常一脸的憨笑,暖暖的。 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他以她最熟悉的画面与故事搭建桥梁,让她看清自己一路走过的路有多珍贵,又亲手为她点亮一片星海。 不远处,邓希远低声对樊宇蓝道:“这下,不必再担心她了。” 樊宇蓝看着肖怡主动牵起齐星光的手,带着他走向那片属于她的星海,眼眶也有些发热:“嗯。” 那天下午,肖怡的状态好得出奇。 展区前为排队的读者签名、合影。当有读者指着大屏幕说“云上眠老师,我在上面留言了”时,她会笑着回应:“我看到了,谢谢你。” 齐星光依旧守在她身边,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肖怡脊背挺得更直了,笑容更自然了,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近乎依赖的柔软。 酒店房间,暖气开得很足。 肖怡换上舒适的棉质家居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还有三天就可以回家了。” 齐星光正吃着中午打包回来的小吃,闻言抬头:“回去也是自己,和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那可不一样。”肖怡扎起头发,泡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家是完完全全只属于我的地方。” 齐星光刚想说话,肖怡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60.电话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属地显示“福市”。肖怡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发抖。 “需要我接吗?”齐星光问, “可能……和展会有关。”肖怡勉强笑了笑,拿起手机,朝阳台走去,“你好?” 齐星光低声嘟囔了一句,“明明和球球说好了,所有联系方式都留成我的。” 她礼貌地道,“你好。”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肖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你好,能听到吗?” “你是怎么做到害死自己的孩子,害了我的孩子,还能没皮没脸地活着?”电话里是中年女人的声音,像是一种恐怖的恶灵般,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极大的寒意。 肖怡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下意识抱紧自己,往房间外又走了几步。 “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肖怡的话毫无力量可言, 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又一点点地朝她的脑海中飞奔而来,焦母声嘶力竭地怒吼,一次次的围追堵截,她那张总是带着若有似无嘲讽的面孔早已深深地刻在记忆里,即使此刻只是对着电话里的声音,那个面孔还是熟悉地彷佛就在自己的面前,那种熟悉的、无奈地感觉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将她往下拉。 心的跳动已经慌乱, 她拼命地去想心理医生的话,“找到让自己觉得安全的锚点”,“调整呼吸,直面它”…… 可好像,这次还是没有用, 电话那头尖锐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 “说清楚?哪有这么好的事!你毁了我儿子的后半生,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竟然又一次出现在电视上——你以为你会安宁吗?” 肖怡感觉自己胸口被什么在挤压着,呼吸也越来越艰难, “焦鹏是被自己毁的,”肖怡打断她,声音带着颤,“这件事我们都很清楚。请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他从里间到了肖怡渐渐畏缩的身体,手中的鸡翅扔在了盘子里,两步跨了出来抢过了手机,电话那头传来阴狠的笑声,电话那头传来阴狠的笑声:“肖怡,你是插画师?我呸!你就是个自己亲爸亲妈都不要的扫把星!如果不是你,我儿子怎么会在监狱里?——” 肖怡想要把手机抢回来,但是齐星光根本不给她这样的机会,他拿着手机往远处走了两步,同时按下了录音键。 声音忽然提高,语气凛冽道,“你是哪来的老妖婆?!” 不仅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一旁的肖怡也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你这老妖婆,中了什么邪,作什么妖。”齐星光语速快而清晰,像在打一场准备充分的辩论,“普通话都说不明白,就想来这里搬弄是非~你儿子为什么进监狱?如果你实在不懂,我可以找警察帮你要一份判决书,找人好好多读几遍。既然自己要为自己的儿子伸张正义,您直接去法院,在这里哭丧什么?” “你——!” “你什么你?”他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节奏紧密,“我是肖怡的粉丝,我们就是喜欢她的画!你一个人能否定她的价值吗?不能!她有礼貌不跟你争执,但我这个人粗俗,对付你这种坏透了的人正合适。你再打来试试?我让你好好当一回网络红人,告诉你什么叫电话轰炸。” 电话被狠狠挂断。 齐星光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指着自己的鼻子骄傲地说,“我,江大校辩队主辩手,在校期间辩论赛金牌保持者,大学生涯从无败绩。开什么玩笑?竟然想在说话这件事上赢我。” 肖怡双手怀抱在胸前,本来已经惆怅的脸,不禁笑了出来。“你们学校在给你颁这个奖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用在这种事上面。” 齐星光打开手机将刚刚的号码设入了黑名单,这才发现,黑名单上的电话已经一大串足足有四五十个,他皱着眉头问道,“这些都是这个人打来的?” 肖怡轻轻拿回手机,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四五十次?”齐星光追问道,眼睛里冒出了红血丝, “你都没问我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就开火,不担心其实我才是错的那个人吗。” “如果你有错,让法律来审判。”齐星光气呼呼地道,“凭什么受这种无端骚扰。况且被警察抓了的能是什么好人?” 肖怡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很快被吃惊替代,她温声道,“谢谢你。” 齐星光满身的战斗状态,现在一听感谢反而有些害羞,“下次这种电话直接给我接好吗?” 肖怡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 经此一闹腾,齐星光那一肚子的气暂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也不再气恼,更多的是对肖怡的担心。“你没事吧?” 肖怡摇摇头, 齐星光带她走到院子的木亭下,指了指石桌上的小炭炉:“服务生说这个可以煮茶。我们做点什么,换换心情。” “大晚上喝茶?” “喝点别的也行。这么好的酒店,不能被坏情绪浪费。” 他熟练地点燃炭火。肖怡看着一旁备好的食材——苹果、橙子、冰糖、干桂花。她拿起水果刀,将苹果切块,橙子切片,和冰糖、桂花一起放进陶壶。 “煮花果茶吧,”她说,“这个时间喝茶容易失眠。” “你来决定。”齐星光跑回房间,抱来满满一怀零食、坚果、糖果,在对面坐下。 晚风轻拂,他的头发被微微扬起。浓浓的眉毛下,眼睛里亮晶晶的,他抬头看向肖怡的时候总是微微笑着,有点傻傻的,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炭火噼啪作响,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隔壁院子传来其他客人泡温泉的嬉笑声,电视里飘出柔和的歌声。在这秋天的夜里,声音汇集在一起,肖怡窝在软软的垫子里,轻声说:“时间……好像变得生动了。以前都是寂静的。”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一直生动下去。”齐星光仰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少,但月色很好。他望向她,“我希望你能像昨天一样,睡得安稳。” “刚才的事,真的对不起。”肖怡低下头。 “说什么呢?”齐星光握住她的手,“答应我,只要你好就好,别担心我的感受,好吗?我从来都不是易碎品,是沙土地里长出来的野草,带着花也带着刺,风里也长大,雨里也长大。” 他顿了顿,眼神恳切:“反而是你,看起来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很脆弱敏感。这或许也是你能创作出那么多好作品的原因。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迟钝一点,不要管别人的声音,只看向我。”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肖怡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浓浓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好像什么困难都能笑着面对。 他真的像野草,在逆境中依然盎然生机。 这一晚,肖怡没有吃药。伴着齐星光偶尔的轻声细语,伴着炭火的暖意和花果茶的甜香,她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直到深夜,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宁静—— “救我!救我的孩子——!” …… 冲进卧室时,肖怡双目紧闭,两手死死按着肚子痛苦地翻滚,嘴里不停地重复:“救我……救我的孩子……” 他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摸着她的脑袋,在耳边说:“我是星光,别担心,我在你身边。肖怡,房间里很安全,你很安全。相信我。” 肖怡在恍恍惚惚中慢慢地睁开眼睛,满眼泪光中看清了齐星光的脸,倒在他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在 。”齐星光回应道,声音沉稳得像是锚。 肖怡忽然抱住了他,声音沙哑:“别走。” 他将她抱到套间的沙发上,用毯子裹好,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如果不舒服,我们就不睡了。” “不睡了?” “我陪着你。” 肖怡脸色惨白,手指无意识地颤抖。齐星光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摩挲她的背,感觉到她身体的颤动渐渐平复,却平复得令人心疼——那是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虚脱般的安静。 “我很没用……”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困在原地,怎么也走不出来。” “你已经不在原地了,”齐星光说,“你在我身边。” “别拿这些话骗我了!”肖怡猛地推开他,声音陡然提高,身体向后缩到沙发角落。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齐星光从未见过的狠戾和绝望,“别讲那些大道理!我听得太多了!你们都想把我变成想象中的样子,可我不是!我控制不了那些记忆,控制不了痛苦!就是会不停做噩梦,一次次被惊醒!” 她蜷缩起来,声音发颤:“你懂那种每天都期待能安稳睡觉的感觉吗?你懂很想有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感觉吗?你什么都不懂!男人的承诺轻得可怕,总是脱口而出……等到别人因为这些诺言打开心扉,又轻飘飘来一句‘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也很痛苦’——” “我明白……”齐星光试图靠近。 “你一定觉得我在发疯!”肖怡看着他,泪光闪烁,“你站在阳光里,一定会嘲笑在阴暗中爬行的我!我不是你网络上联系了那么多年的、光鲜亮丽的插画师,不是你笔下那些美好——” “没有人完全站在阳光里!”齐星光突然抓住她的双肩,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本身就是光!我世界里的光。”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他的眼眶:“我看了三百节网课,看了十三部精神疾病的纪录片,我看了你看的电影,我看过你所有的插画,读过你15年所有的文字!你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我一点儿都不懂你?” 肖怡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水,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她的头埋在他胸口,小声啜泣。 齐星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再恐怖的电影也会散场,电影院会有新的故事上映,好吗?你已经不在原地了……你走向了我。” 肖怡抬起头。齐星光嘴角挂着泪,却努力对她微笑。他慢慢低下头,在她颤抖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 她的嘴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他的唇温热,带着泪水的咸涩。 他缓缓抬起头,双臂用力抱着她,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现在,我只想让你感觉到我。别的什么都不要想,好吗?” 齐星光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背。过了许久,肖怡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肖怡小声问:“你会不会很累?因为我。” “我很庆幸这个时候我能在你身边。”齐星光握紧她的手,“我一点都不累,我只是有点心疼,出现的太晚。” “刚才……”肖怡的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不重要,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的肖怡想说的时候,我会认真听的。” 齐星光去倒了杯水,将桌子上的药递了过来,“按时吃药,我会陪着你的。” 肖怡点点头, 齐星光温柔地看着她,轻声道,“明天的工作只有半天,我们去约会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见肖怡还有些犹豫,齐星光道,“我从来没有旅行过,就当陪我了。” “但只有半天,上午还有工作,忙完就下午了。” “足够了。 61.约会 第二天一大早,肖怡参加了一个线上交流会。在场的艺术家们各有春秋,有的穿着温婉大气的唐装,有的似侠女,肖怡坐在圆桌的角落,穿着一件毛呢西装外套,照例带着口罩。大家在欢快的氛围中畅谈关于创作中最辛苦的部分。 大家的回复还是像平常听到最多的,平衡家庭与生活,或者是创作中的激情。待话筒到了肖怡手中的时候,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曾经看过一本书,迟子建老师那本很有名的《额尔古纳河右岸》,读书中的故事时已经颇为感动,但是最让我感动的是读完全书之后,写在文末的‘后记’:《从山峦到海洋》 其中写到,近期有稳定的创作,简单的打扫,午觉,然后创作,等到傍晚的时候,就会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欢快地奔向住在姐姐家的母亲那里饱餐一顿。弟弟知道我喜欢吃鱼,便会联系捕鱼人帮忙捕捞新鲜的鱼,使我的身体和精神一直处于最佳状态。写累了,便趴窗前看山峦,下雪的黄昏在雪地上散步。 这些最平淡的日常,是最难得的安稳。而在安稳的环境里创作便是最辛苦的部分。” 齐星光眼眶有些湿润,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记得有次她在电视上看到别人因为搬家搬到了父母的小区,父母一起来她的新房子庆祝,她便眼圈红红的去了洗手间。可能不会有几个插画师像她这样独自生活在山野里,连父亲的到来都像是上级莅临指导。她从来都不曾有过安稳吧,想到这里有些不自觉的心疼。 采访结束,肖怡在休息室穿好外套,刚想离开,樊宇蓝叫住了她,“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发生什么事情了?” 肖怡刚想搪塞过去, 就见樊宇蓝伸手一撑一屁股坐在了她对面的化妆台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瞪着她,“老实点,别想糊弄我。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你的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是不是在说谎。” 肖怡轻轻叹了口气,便将昨晚焦母打骚扰电话,齐星光如何留证据,回击讲了一番。 樊宇蓝突然跳下化妆台:“那老妖婆还敢打来?!” 她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我现在就找人查她最近在哪儿活动,我非……” “师姐。”肖怡按住她的手,“星光已经处理得很好了。” 樊宇蓝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泄气般靠在化妆台旁:“行吧行吧,现在有人护着你了,用不着我了。”语气酸溜溜的,眼里却带着欣慰的笑。 两人走出演播厅的大门,就看到早早等候在哪里的齐星光,今天穿的十分精神,头发看起来也费了一番功夫, 肖怡一出门就看到了他,开心的挥手, 齐星光挥手回应,又朝一旁的樊宇蓝挥了挥手,“樊总好~” 樊宇蓝对齐星光竖起大拇指:“小子,昨天干得漂亮!比我当年泼她一身菜汤文明多了——不过下次可以再狠点,出了事姐给你兜着!” 齐星光愣了愣,回过神来,点点头,“我会保护好她的。” “哎呀,别给小孩子压力了。快去忙吧,从刚才就听你的电话不停的响。”肖怡道, “哎哟,这是嫌我碍事了。”樊宇蓝大嗓门地调侃着,“别忘了明天走之前的饭局。” “忘不了~” ……………… “今天一切还顺利吗?”两人目送樊宇蓝离开,齐星光问道, “嗯,状态好了许多。”肖怡答道。 午后的日光明媚,却还是透着丝丝寒意。 齐星光将一条厚厚的围巾披在她的肩膀,“会越来越好的。” 肖怡上下打量着他,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了,最后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吹的十分整齐,整个人也看起来更加精神, “这是去哪?”坐上车的那一刻,肖怡看着认真看导航的齐星光问道, “你忘了,今天我们要去约会啊。”齐星光笑嘻嘻道, 肖怡这才想起来,昨天情绪太混乱了已经忘记了这个约定。怪不得齐星光专程打扮了一番。 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从白墙黛瓦渐渐变成连绵的山峦。肖怡惯例在车上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已经到达一处幽静的峡谷停车场。 “这里是……”她下车,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黑色的石壁耸立,碧绿的水道蜿蜒其间,几艘乌篷船静静泊在码头。与市区的小桥流水不同,这里的山水有种原始而壮阔的美。 齐星光牵着她往码头走,“我想带你看看不一样的绍兴。” 但是她想笑的是,木板上写着的游玩项目是{乌篷船}。不由得想到来这里的第一天,众人坐乌篷船的情景,现在想起来那天齐星光坐在后面的船上可是一直不怎么开心, 大概猜到了齐星光幼稚的心思,她忍俊不禁, 船夫是个健谈的老人,一边摇橹一边介绍:“这里的乌篷船都是老手艺做的,和市区那些不一样。你们小两口是第一次来吧?” “第一次。”齐星光笑着回答,手很自然地揽住肖怡的肩。 肖怡脸一热,却没有躲开。 “那乌篷船可真是值得坐一坐的~这是绍兴的文化,也是我们的历史,都是因为鲁迅先生,乌篷船的文化才能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听说这些船都是人工做的。”齐星光道, “那都是专门的手艺人啊,”船夫十分骄傲地说,“我们当地会做乌篷船的人不多啦,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一代又一代人,为了不让文化失了传承,一直在坚守这件事。” 两人又不禁细细打量了一番,水面上不时有其他的乌篷船从旁边经过,来来往往穿梭在水面上,像是一尾鱼,像是一道画笔。 这里坐乌篷船游玩的景色比起市区更加的特别。船行水上,从宽阔的水面驶入狭窄的峡谷。石壁几乎贴着船舷掠过,仰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线暗下来,水色变成深邃的墨绿。彷佛能感受到亿万年前,在这里发生的撕裂或者碰撞。两人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神奇,偶尔拿手机记录。船从一处巨型石洞中穿过,从黑暗中驶出时,才发现进入了一片峰林,黝黑的水面,黝黑的石壁,四周寂静,像是开始了某种探险,好像水中随时都可能伸出一只手,或者跳出来一具丧尸。 他紧紧地握着肖怡的手,任船在水上游荡。不仅景色不真实,就连身边的人都是如此的不真实。他小声道,“你说,我们会掉进去吗?” “你不会游泳?” “我会骑马。”齐星光可怜兮兮地挣扎道, “我不会让你们掉下去的。”船夫在前面笑道,“我划了四十年船,稳得很。” 说话间,船 驶入一处极窄的洞口。就在肖怡以为前方无路时,船夫提醒:“抬头看。” 两人仰头——石洞顶部豁然一个天窗,蓝色的天空,垂下的藤蔓,阳光从那里洒下来,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是另一个世界在向他们招手。 “太美了……”肖怡轻声说,拿出手机拍照。 齐星光也拍,但他镜头更多地对准了她——她仰头时纤细的脖颈,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眼睛里映着天光和水色。 …… “这个鱿鱼太好吃了!你尝尝!”他递过来一串。 从峡谷出来,两人沿着景区的小吃街慢慢走。齐星光像是要把所有好吃的都尝一遍,手上很快堆满了各种小吃。 肖怡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嗯!好香!” “我就说吧!”齐星光得意得像自己亲手做的, 齐星光连吃带拿,继续前行。这里明明只是一个小吃街,但是两个人走到接道的尽头居然还有一个人挤人的精品小店,齐星光挤过去凑了个热闹,原来是卖围巾手套帽子的。齐星光将她直接拉了进来,用心地选了两条一样的灰色围巾,然后肖怡选了顶浅灰色的针织帽子,他便也拿了一顶一模一样的, 齐星光指着镜子说,“情侣款,美呆了~” 情侣款?肖怡左右调整角度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齐星光拿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张两个人的合影,“太美了,我必须记录下来。” 眼看肖怡也拿出了手机,齐星光立刻将手揽着她的肩膀,肖怡没有躲闪,脑袋朝他的肩膀靠了靠, 肖怡盯着照片看了又看,照片里亲密的两人,和身边的情侣们,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和齐星光在一起自己才不像是一个流浪者。自己不自觉会变的忘记了年龄这回事,像是唤醒了那从来都缺失的童年,被撕裂的青春。 回程的晚霞很亮,路上的灯光渐次亮了起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两个人暂时忘记了工作,忘记了伤口,像是一对儿普通不过的小情侣。 后排坐上放了满满当当的战利品,齐星光恨不得把所有的美食都打包。 …… “你看这个。”樊宇蓝笑嘻嘻地将手机递在了邓希远面前, 邓希远看到肖怡的社交平台上刚刚更新的照片,照片上是色彩丰富的各色小吃,但是照片一角可以看到手指。看样子应该是齐星光。 “你知道吗,肖怡上一次这样发日常照,是十年前了。” “那时候她刚出版第一本画集,高兴得像个孩子,拍了好多自己的照片。后来……就再也没见她拍过吃的玩的,只有作品和宣传照。”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指尖轻轻划过那个不小心入镜的、齐星光的手指: “终于又敢活得像个普通人了。” 邓希远眼睛照常笑咪咪地,有点坏坏地说,“不知道楚北看到这张照片会怎么样?” “心碎,心碎一地。”樊宇蓝大笑道,“可是没有办法。他看似强大,但是却没有肖怡所缺失的,她如果和楚北在一起需要面对的更多。楚北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些时候,并不是人在选择要走的路,而是路早已经为你准备好,不得不走。” 邓希远,“楚家几代人的心血交在了楚北一个人的手上,他也很难。” 62.温泉温情 肖怡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强度的活动了,一整天紧锣密鼓的行程下来,回到家像个大字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齐星光想到昨晚她被惊醒的画面,提议道, “如果你睡不着……”齐星光看了看窗外升起的袅袅白气,“不如一起泡温泉吧~听说温泉含有很多的矿物质,可以帮助睡眠。来了这么多天还没有试过,有些浪费。” 肖怡坐起来,看着窗外,眼睛一亮,觉得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 当她穿着泳衣裹着浴巾走进院子时,齐星光正在将切好的水果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回头看到她,他明显愣了一下。 紫色的连体泳衣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流畅的曲线,微湿的长发披在肩头,在夜色和温泉的雾气中,美得不真实。 “小心着凉。”他赶紧把另一条浴巾披在她肩上,动作有点慌乱。 肖怡笑了,解开浴巾,慢慢走进汤池。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她舒服地叹了口气,仰头靠在池边。 齐星光也下了水,在她对面坐下,汤泉的水温极为舒服。氤氲的雾气中,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很好,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更显得这个角落安静。 “齐星光。”肖怡仰起头笑嘻嘻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水珠,全身热气腾腾, “嗯?” “谢谢你。”她说,“今天,昨天,之前的所有。” 齐星光摇摇头,从池边端起准备好的水果递给她:“不用谢。是我……想这么做。” 肖怡接过果盘,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温泉的水太热了,热得人有些头晕。肖怡看着对面的齐星光——水珠从他湿漉漉的发梢滴落,滑过结实的胸膛。宽阔的肩膀,在氤氲中透露着青春的气息。他的头发也湿了一缕,被他一把向后抹去,深邃的眼眸,浓密的眉头,那轮廓分明的脸庞,肖怡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之前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拥抱,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接电话的背影,想起他说“我随时都在听”。 一种陌生的冲动涌上心头。 “齐星光。”她又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 “嗯?”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从池子那头走过来。水波荡漾,她的身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直到停在他面前,很近的距离。 齐星光呼吸一滞。 肖怡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这个动作太亲昵,也太突然。齐星光僵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齐星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它温柔而克制,带着试探,也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肖怡闭上眼睛,回应了他。 温泉的水太热了,热得人忘记了一切。只有唇齿间的温度,只有相贴的肌肤,只有越来越快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齐星光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肖怡……” “嗯?” “我……”他想说什么,却忽然词穷。 肖怡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再次吻了上去。这次更深入,更热烈。 水波荡漾,月光晃动。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温泉小院里,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 肖怡觉得耳朵发烫,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两个胸膛此起彼伏的激荡,后来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肖怡的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齐星光用浴巾仔细裹住她,一路抱回房间。荷尔蒙的气息冲散了所有不安,在房间里弥散开来。如果说上一次醉酒之后发生的一切只有模糊的画面,但是今天一切都是清醒的,她光滑的肌肤,高耸的胸部,她脚趾轻轻勾着他的脚趾,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 催产素的幸福超过了几粒药片的作用,当一切结束后,天色慢慢亮了起来,两人反而有了困意。 齐星光光着膀子,将肖怡搂在怀里,轻轻将被子拉了过来,看了眼时间,轻声说,“明天没有工作,中午是楚主编的饭局,到时间会叫醒你的。” 肖怡把脸埋在他肩窝,鼻尖全是他的味道。一种深沉的疲惫涌上来,不是精神上的倦 怠,而是身体被充分使用后的、舒适的乏累。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齐星光轻轻起身,为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在这儿。” 齐星光的睡眠质量即使没有温泉水那也是好到爆炸,几乎是倒头即深度睡眠。由于入睡的时候天已经微亮,等到太阳刺眼到不行,猛地坐起身来,一看时间已经是上午的十一点半。 手机上一堆的未接来电,樊宇蓝的语音一条接一条: “肖怡人呢?!” “齐星光你再不接电话我报警了!” “我数到三——” 邓希远的电话…… 他呆住了,赶忙推了推沉睡中的肖怡,“快醒醒,我们要迟到了。” 肖怡睁开眼,回想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立刻抓起手机看到时间那一刻也慌了。跳下床,快速的洗脸,一股脑地将水乳糊在脸上。然后从柜子里拉出来毛衫,外套,阔腿裤一股脑儿套上。然后催到,“出发出发。” 齐星光第一次来这个城市,出门全靠导航,肖怡素面朝天上了车,挤着路上的这点时间补了个淡妆。 齐星光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肖怡表情有点无辜, “你的头发。” 肖怡这才从镜子上留意到自己的头发十分飘逸地散落向各个方向,乱糟糟的一脑袋,语气哀怨道,“昨晚头发没有完全干透就睡着了。”她想了想又道,“准确的说应该是今天早上。” 说完手忙脚乱地歪着脑袋开始整理头发,不一会儿就扎成了一条鞭子,看起来整齐了许多,凌乱地部分像是人为做的造型。 “可爱。真可爱。”齐星光情不自禁道, 肖怡的脸不算是惊艳的美,但是很舒服,让人看了就想再看一眼。 肖怡脸颊一红,“我都这个年纪了,啥可爱不可爱的。” “年轻也不见得就可爱啊。”齐星光不假思索地说,“可爱是眼睛里的光,是……你红扑扑的脸。” 肖怡笑了起来。 63.回忆 展会客流裹挟着整条街道,往日通畅的车道被车流与人流堵得水泄不通。不过短短几公里的路程,车子走走停停,硬生生耗了二十多分钟。 肖怡带着齐星光推门冲进包厢时,气息还没稳住,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沾着薄汗。 包厢里几人早已落座,穿搭规整得像是精心赴宴。楚北与邓希远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商务套装,沉稳矜贵;樊宇蓝穿着利落的知性套裙,妆容精致。唯独肖怡一身软糯的针织衫外搭薄款毛呢大衣,随性松弛,而她身侧的齐星光一身牛仔外套配工装裤,少年气利落干净。 四个人的成熟沉稳衬得他格外突兀,像一场成年人的旧友私聚,临时捎上了个懵懂青涩的后辈。 樊宇蓝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的waiting式冷意,摆明了一副“你们迟到铁定挨说”的模样。可待她看清肖怡的模样——匆忙赶路里,脸颊非但没有疲惫憔悴,反倒透着通透的红润,眼底气色格外鲜活,她挑了挑眉,眼底的冷意瞬间散去,神色转瞬万变。 “抱歉抱歉,来晚了。”肖怡扶着桌沿缓气,声音带着轻微的喘息,“昨晚失眠,天快亮才勉强合眼睡了一会儿。” 楚北抬眸望她,眼底掠过一层浅浅的担忧,语气温和:“这几日行程太满,累着了。” 肖怡轻轻摇头,弯起唇角笑了笑:“还好,扛得住。” “不对啊。”樊宇蓝忽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向旁边的齐星光,语气带着几分考究,“肖怡失眠熬夜,那你呢?一上午电话打不通,人影也找不到。” 齐星光指尖微蜷,露出一点局促的笑意,语气乖巧又无奈:“老板没睡,我不敢先睡。” 一句话轻轻落地,包厢里的空气莫名静了半秒,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楚北的视线再次落回肖怡脸上,静静停留了片刻。他看得细致,今日的她褪去了连日奔波的倦怠,眼底压着一层他许久未见的光亮,澄澈又鲜活,像是拂去了经年沉积的阴霾,终于透出了原本的暖意。 他抬手拿起酒杯,打破这份微妙的沉寂,声线平稳克制:“今天你们就要返程了,一路顺利,也期待下次再见。” “谢谢。”肖怡抬手举杯,笑意温和,坦然回敬。 齐星光拿起手边的果汁杯,坦然开口:“我待会儿要开车,就以果汁代酒了。” 酒液入杯,几番起落,席间的拘谨渐渐散开。樊宇蓝性子最热闹,率先聊起大学时的琐碎趣事,轻松的过往漫开,连素来沉稳内敛的楚北,也慢慢卸下紧绷,眉眼松弛下来,跟着轻声附和回忆。 “有樊宇蓝的地方总是热热闹闹的。” 邓希远微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温和怀旧,接过话茬:“上学那时候,我们几个其实都算是孤单的人。我无亲傍身,楚北家人常年定居海外,肖怡更是常年独自在校,像个留守的小孩。偏偏宇蓝家离学校最近,于是所有节假日、周末,我们一窝蜂往她家挤。” “叔叔阿姨永远热情周到,满满一大桌菜从不敷衍。久而久之,哪怕没节日,我们也总惦记着那口烟火气,往她家跑。” 肖怡听得眉眼柔和,笑着接话:“那时候条件简单,晚上我和宇蓝挤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希远和楚北要么挤沙发,要么干脆铺个垫子睡地上。” “睡得浑身僵硬酸痛,第二天起来浑身不舒服,可下次还是忍不住往那凑。”邓希远笑着感慨。 楚北指尖摩挲着杯壁,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旧事温柔翻涌:“还记得大二那年吗?操场有人用气球摆了满心形,当众跟肖怡表白,闹得全校人都围看。” 齐星光安静地听着,目光在肖怡和楚北之间轻轻掠过。他能感觉到楚北话里未尽的情绪,也能感觉到肖怡的坦然——她听这些旧事时,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樊宇蓝立刻来了兴致,笑着插话,“当时我和肖怡二话不说,直接冲进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肖怡硬生生抬走了。剩下那个男生一个人站在气球堆里,委屈得快要哭了。” “那之后全校都传开了。”邓希远轻笑出声,“人人都谣传,是楚北出面‘抢亲’,霸着人不放。” 楚北无奈摇头,笑意清淡,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这个谣言从大二传到毕业,硬生生让肖怡整个大学时期,都没人敢再靠近。” “就因为那场闹剧,肖怡的校园恋爱,直接从起点就画上了终点。” “说起这个,”邓希远忽然想起旧事,眼底笑意更深,“肖怡刚出第一本作品集的时候,你们还记得网上的盛况吗?” “怎么不记得!”樊宇蓝捂着嘴笑,眉眼弯弯,“楚北当时所有社交账号,日复一日定时定点刷屏宣传,硬生生刷出了离谱热度。网友都调侃他账号被盗了,不然谁会日复一日只为一本书、一个人造势。” “后来更夸张,正规的财经直播专访里,他硬生生临场cue肖怡的作品,把一本青春文学直接和文化产业发展挂钩,当场把主持人都惊得脸色微变。” 楚北听得失笑,眼底藏着几分年少时的执拗与坦荡。 “那阵子全网大V都在猜测。”邓希远继续说道,“人人都笃定楚北和云上眠是一对情侣。你们那两年的每一场采访,几乎都会被追问感情问题,怎么避都避不开。” 齐星光静静听着,一字一句,格外认真。这些无人知晓的、青涩又热烈的年少故事,主角是肖怡,是他未曾参与的、完整的她。 酒意渐渐上头,樊宇蓝话也多了起来,语气随性又直白,带着几分酒后的坦荡:“要说最可笑的还是后面——肖怡后来正经谈恋爱,官宣恋情的时候,全网粉丝没一个信的。” “所有人都骂焦鹏是第三者,说他横插一脚,破坏了你和楚北的‘神仙情’……” 最后一句话轻轻落地,包厢里的欢声笑语骤然骤停。 空气瞬间凝固,几人神色各异,不约而同地望向肖怡。 樊宇蓝瞬间酒醒大半,猛地捂住嘴,眼神慌乱,带着求救般的意味看向身侧的邓希远。 邓希远无奈抬手摊掌,神色坦然,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焦鹏。 齐星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听见这个名字,却并不陌生。平日里肖怡偶尔失神的瞬间、旁人欲言又止的语气里,藏着的那个模糊人影,大抵就是他。那个曾让肖怡坠入深渊、遍体鳞伤的人,大抵就是他。 楚北耸了耸肩,打破僵硬的气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宇蓝,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毛病,真的是一点没改啊。” 肖怡的神色确实有刹那的凝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但只是一瞬,她便轻轻笑了笑,释然地摆了摆手:“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大家骂得越凶,越能说明那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没人看好。” 樊宇蓝见她神色坦然 ,没有半分怨怼,才稍稍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感慨:“也是,也就你脾气好。那时候谁但凡质疑一句焦鹏,你就会下意识疏远谁。要不是我们近十年的交情撑着,那会儿,我们恐怕真要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了。” 楚北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语气平静发问:“所以你当初舍近求远,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直白又尖锐,让包厢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樊宇蓝骤然睁大眼睛,下意识看向齐星光。 少年的心思从来藏不住,喜怒皆形于色。此刻齐星光正微微抿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眉眼间带着浅浅的气闷与在意,直白又纯粹。 樊宇蓝突然笑了,“楚北,你能给肖怡最好的一切。”她正视着对面的男人,语气诚恳又笃定,“你有顶级的出版资源,能把她的作品送上最高的领奖台,能给她旁人遥不可及的前途与荣光。” “可你给不了她最普通、最想要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齐星光,眼底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与认可:“傍晚并肩散步的晚风,一块分享的甜蛋糕,睡前一句简单的问候,问问她今天开不开心。这些细碎的烟火温柔,你给不了,但这小子能。” 齐星光手中的筷子僵住,愣了愣, 肖怡也是一愣, 樊宇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北,缓缓道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未点破的真相:“你还记得上学的时候吗?我们每次约你吃饭,你永远会迟到。” “就算人到了,手机也不停歇,总有处理不完的工作。哪怕调了静音,细微的震动声也从未停过,硬生生打断所有闲谈的氛围。那时候我们每次赴约,都矛盾得很——盼着你来,又怕你来,毁了一桌子的热闹与安稳。” “没有哪个女生,想要这样一场永远被工作、被忙碌挤占的恋爱。” 在场几人都默然不语,心底全然清楚,樊宇蓝没有半分夸张。 楚北的人生,永远被责任与事业裹挟。所有约定都可以无限延后,旅行要等忙完这一阵,吃饭要再等五分钟。他亲手撑起的出版社,从最初寥寥数人的小团队,壮大到如今两百多名员工、合作数百家书店的规模,是以耗尽自己所有青春、温柔与烟火热忱为代价的。 楚北沉默片刻,坦然承认,嗓音低沉克制:“童话总要有人守护,纯粹的理想,终究要靠现实的根基去支撑。我们不可能一辈子活在童话里。” 他再度举杯,杯盏轻碰,皆是成年人无奈的释然。 邓希远缓缓地说,“雄鹰喜欢翱翔在天空,燕子喜欢在房檐下筑巢,可能没有对错,只是步调不一致。” 楚北深深地呼一了口气,将杯子里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樊宇蓝想要往回挽回道,“我们这样做朋友也很好对不对,友谊天长地久。” 邓希远道,“所以,你之前也是因为这个才故意躲着我么?” 樊宇蓝瞪了他一眼, 楚北又一次满了杯里的酒,向齐星光举杯,“谢谢你。” 他没有开口前因后果,只是简单的三个字,所有人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义。他带着些微微的醉意,“和你一个年轻人说这些话,还是有些难为情的。请务必照顾好肖怡,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她过的不幸福,我会带走她的。” “谢谢。不会有那一天的。”齐星光双手举杯,很认真的一饮而尽, 64.背影 晚餐过半,包厢温热的笑语还未散去,楚北的手机便在桌下震了起来。 屏幕微光亮起,他垂眸扫了眼来电,指尖微顿,随即抬眼看向众人,眼底带着几分常年不变的歉意,轻声开口:“工作急事,我得出去一趟,实在抱歉。” 席间几人神色平淡,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肖怡起身,默默送他走出喧闹的包厢。 走廊安静微凉,隔绝了室内的烟火笑语,暖白的灯光平铺在光洁的地面上,拉长了两人的身影。楚北走出几步后,忽然驻足,缓缓转过身。 “肖怡。” 他轻声唤她,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揉杂着释然、遗憾与温柔,复杂得难以拆解。 “那个年轻人,很好。”他认真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敷衍,“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肖怡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是真的。”楚北弯了弯唇角,漾开一抹通透释然的笑,卸下了多年的心结,“他看你的眼神,纯粹又炙热,是我从前永远做不到的模样。他为你事事周全的细碎温柔,也是我从前从未想到、更做不到的。” 那些年少错失的陪伴、经年亏欠的温柔,他如今终于看得透彻,也彻底坦然。 肖怡心头微动,也缓缓扬起唇角,轻声回应:“谢谢。” “不用谢。”楚北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力道温和克制,是老友最真诚的祝福,“好好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话音落,他转身抬步离开。挺拔的背影浸在走廊的光影里,透着几分独处的孤寂。 肖怡静静立在原地,目送他一步步走远,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转角,才敛好眼底情绪,转身重回包厢。 包厢内气氛依旧温和。齐星光正侧着身,认真和邓希远探讨着专业相关的技术问题,眉眼专注,语调清朗。听见推门的动静,他下意识抬眸看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下一瞬,他抬手夹起一块色泽鲜亮的糖醋排骨,稳稳放进她碗里,语气松弛温柔:“尝尝,这家的糖醋排骨味道很正宗。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肖怡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被温柔地填满了。 有齐星光在身边的日子,连周遭的世界都变得鲜活年轻起来。 那些不时冒出来的消极状态并没有让这个男孩子感到辛苦,像是解数学题一般,在她混沌迷茫时,帮她理清所有纷乱的脉络,稳稳托住她所有的不安与狼狈。又像是一颗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无论周遭多么嘈杂黑暗,他始终安静明亮。 午餐结束后,几人站在餐厅门口告别。 樊宇蓝望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背影,眼底满是温柔感慨,轻声叹道:“好久没见过肖怡这样了,不再是孤身一人。” “你为他们也是操碎了心。真好奇,你特意只订一间房,这几天星光怕是大多时候都睡在地板上吧?”邓希远将车开车停车场,打趣道, 樊宇蓝坦然一笑,语气笃定:“睡地板也是同一个房间。肖怡因为签售会的事情状态并不算很好,一个人住在新环境听不让人放心的,星光这个孩子看起来又很靠谱,也是真心喜欢肖怡。再不济,能在身边有个陪伴也是极好的。” 车子驶入绍兴的老街,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良久,邓希远忽然开口,嗓音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认真:“那我们呢?” 他目视前方路况,侧脸落在明暗光影里,线条温润,语气却格外坚定:“我这样一直陪在你身边,能不能让你过得轻松舒服一点?” 樊宇蓝心头一跳,猝不及防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邓希远依旧专注开车,神色坦然从容,没有半分闪躲。 “我们……不一直是搭档吗?”她故作镇定。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只是搭档。”邓希远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公司里的传言不是假的。三年前我就准备离开ET去创业,是因为你才留下来。我知道你喜欢ET在艺术上的理念,想把自己负责的项目做好。所以从那时起,你的目标,就成了我的目标。” “那你从来不会觉得可惜吗?不会觉得自己牺牲太多,弄丢了自我?” 邓希远笑了笑,眼角晕开浅浅的细纹,“到了这个年纪,早就过了需要靠叛逆和独行来证明自我的阶段。如今对我而言,安稳的生活、舒服的相处,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你热爱的事业,我陪着你一起奔赴,过程本身就很愉悦,谈不上牺牲。至于自我,世人穷其一生,未必都能读懂自己。我能站在你身后,为你的梦想铺路,陪着你站上你想要的高度,看见你想看的风景——这样的人生,我觉得很酷。”” 樊宇蓝默然转头,望向车窗外的老街盛景。 青石板路温润古朴,白墙黛瓦浸在暖阳里,偶尔有乌篷船轻轻划过水面,漾开层层涟漪。这座她往返过无数次的城市,她向来只觉风景别致,今日却第一次,生出安稳落脚、仿若归家的温柔归属感。 她总是忙碌在不同的城市间,从陌生到熟悉,到习惯,然后离开。一直以为那份说走就走的勇气是自己的坚强。现在回头看去,才恍然察觉,那些看似自由无拘的岁月里,从来都有一个人默默兜底。每一次出发前,有人悄悄替她核对所有行程;每一次落地后,有人准时发来问候,问她是否安稳顺遂;每一次疲惫倦怠时,总有一杯温水、一份包容静静等候。 邓希远的陪伴,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像空气一般,无声无息渗透进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而她,竟然到现在才意识到。 …… 回到酒店时,齐星光早已将两人的行李收拾妥当。 车子驶离绍兴城区时,天空骤然落起秋雨。 细雨绵绵密密,朦胧了远山轮廓,将满城青黛晕染成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卷,温柔又怅然。 肖怡微微靠着车窗,带着几分浅淡的酒意,静静看着这座温柔古城在绵绵雨幕里缓缓后退,慢慢变得模糊、遥远。 这几天的种种像是晃动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浮现——展会的紧张,电话的惊恐,峡谷的壮阔,温泉的旖旎,晚餐的温情,夜市的灯火。 一幕幕,一幕幕,鲜活又温暖。 身边这个人,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挺身而出,什么时候该默默陪伴,什么时候该给她空间,什么时候该牵紧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青石板路、乌篷船、黄酒棒冰的甜香、峡谷里回荡的笑声、温泉氤氲的雾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悲伤,是积攒多年的酸楚、释然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太过磅礴,让她几乎无力承载。 高速路面平稳开阔,车子匀速前行。雨刷器规律摆动,重复着单调温柔的声响,像低缓的白噪音,带着几分催眠的慵懒。 连日奔波加上心绪翻涌,肖怡渐渐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睡意混沌间,熟悉的画面又俏然而至。 …… 依旧是那场滂沱大雨,夜色漆黑,雨幕模糊了所有视线。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眼前一片迷蒙。警局的电话冰冷地回荡在耳边,字字刺骨——焦鹏在福市涉嫌违法被拘留。 福市,距离江市,九百公里。 九百公里。他为什么要跑那么远? 骤然,小腹传来一阵尖锐剧烈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慌乱低头,只见温热的血色缓缓浸染裙摆,触目惊心。 腹中小小的生命还在动弹,轻柔的小脚轻轻踢着她的肚皮,一下,又一下,微弱却真切。 车子失控了,冲向路边的绿化带。天旋地转,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剥离出去,带走了她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期盼,还有仅剩的微光。 “救我的孩子……”她哭喊,“救救他……” “肖怡!肖怡!醒醒!” 急促焦急的呼唤骤然刺破梦魇,伴随着轻柔却有力的摇晃。 肖怡猛地睁眼,骤然回神,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凌乱急促。视线聚焦的瞬间,对上齐星光焦急的脸。 她愣了几秒,她才彻底分清梦境与现实。才意识到自己在车里,在回家的路上。刚才那些……是梦。 可满脸的泪水、心底残留的刺骨剧痛,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做噩梦了?”齐星光把车停进应急车道,解开安全带,转身紧紧抱住她, “别怕,我在。”他低声安抚,嗓音温柔又有力,“你很安全,一切都过去了。” 肖怡浑身微微发颤,像风雨中飘摇无依的落叶,下意识收紧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将所有不安都藏匿在他的怀抱里。 齐星光的心被狠狠揪紧。他更用力地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 等她的呼吸完全平稳,齐星光才松开她,递过纸巾和水。肖怡默默擦了脸,小口喝着水,眼神还有些空洞。 心底的伤疤被旧梦掀开,酸涩隐隐蔓延。 确认她状态稍稳,齐星光才重新启动车辆。车子平稳驶入车道,他腾出一只手,稳稳伸到她面前,掌心干燥温暖,轻轻握住她的手。 雨渐渐停了。厚重的云层缓缓散开,落日余晖穿透云层,倾泻出漫天绚烂的橙红,温柔铺满整片天际。 肖怡静静望着那片治愈的霞光,心底默然微动。或许,那些积压多年的阴霾与伤痛,真的可以慢慢翻篇,彻底过去。 “星光。”良久,她轻声开口, “嗯?” 她目视前方绵延蜿蜒的公路,缓缓吐息,一字一句轻声道:“我从前说过,我没有你看到的这般美好。你为了我放弃原本安稳的工作,奔赴到我身边,陪我颠沛奔波。”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所有的过去。全部的、不堪的、从未与人言说的过往。只有你彻底了解之后,做出的选择,才有真正的意义。” 齐星光脑海中蓦然闪过初见那晚的画面。夜色沉沉,她醉酒失态,反复呢喃着一个模糊的名字,口齿不清,字句破碎。他彼时只隐约知晓,有一个人,曾狠狠欺骗、深深伤害过她,让她遍体鳞伤。 齐星光看着她像是一块已经快要揉碎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破掉。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去知道那些事情,但是已经顾不上太多了,他想要找到那些裂缝,修补好她。 心念起落间,他忽然放缓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刻意冲淡沉甸甸的氛围:“那我先问一句,他比我帅气吗?” 肖怡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像是小学生一样的关注点。不由得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浅淡笑意,心头沉甸甸的郁结瞬间散了大半。“不。” “那我就放心了。你慢慢说,我听着。” 轻松的玩笑彻底卸下了周遭的凝重。肖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终于决定,将那段尘封多年、从未对外人完整诉说的过往,缓缓道来。 65.未曾提起的故事 那时候的肖怡二十五岁。 凭借《梦想家》系列在插画界人气暴涨。她辗转奔赴一座又一座城市的签售会。聚光灯落在身上时,无数读者的偏爱与认可扑面而来,那种被看见、被喜欢的暖意,真切又滚烫;可盛名裹挟而来的压力也如影随形,紧绷的行程、外界的审视、无形的期待,日夜压在她肩头,让人喘不过气。 永远陌生的城市,永远空荡荡的家。 焦鹏,就是在她最浮沉、最需要归属感的这段时光里,闯进了她的世界。 他是最普通的模样,样貌平平、气质寡淡,混在人潮里转瞬即忘,是丢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人。可在肖怡眼里,他格外特别。 因为每一场人山人海的签售,他从未缺席。 有时手里捧着她最新出版的精装画集,安静等候签名;有时揣着一路收集的系列明信片,边角被细心护得平整干净;有时只是一张薄薄的手写卡片,寥寥数语,抄着她画里最温柔的字句,字迹不算好看,却足够真诚。 在无数陌生的、喧嚣的、匆匆相逢又别离的读者里,他成了那个唯一固定的、长久的身影。像一场无声的奔赴,稳稳守在她的身后。 彼时年轻的肖怡,心底缺着一块常年空落的暖意,被这份日复一日的偏爱狠狠打动。她无可救药地沉了进去,哪怕樊宇蓝屡屡劝阻,楚北也隐晦提醒她识人不清,她还是一意孤行,在社交平台公开了两人的恋情。 她只是太想给这份难得的陪伴,一份明目张胆的安稳,太想留住这束看似只属于自己的光。 可公开恋情的热度尚未褪去,刺耳的杂音便汹涌而至。 私信栏被无数消息填满,一条条爆料撕开了温柔的假象。有人说他常年游手好闲,靠着哄骗身边的人度日;有人细数他过往的劣迹,多次骗取女生钱财;更有粉丝晒出详实证据,证明他在不同城市辗转,同时与多名女生暧昧纠缠、假意相恋。 车厢里晚风掠过,肖怡轻轻扯了扯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苦笑,嗓音轻得像叹息,裹着经年未散的酸涩。 “那时候我还傻傻替他辩解。” “我逐条回复私信,替他抹平所有污点,说那些都是误会,是旁人嫉妒他陪在我身边,是有人刻意抹黑。我执拗地跟所有人说,你们不了解他,他私下对我真的很好,是真心待我。” 她一度以为,他们是喧嚣世俗里彼此救赎的例外。 他们一起养了一只小狗,把小小的公寓填满烟火气息。闲暇时规划未来的居所、往后的日常,把岁岁年年的期许,都细细描摹进平凡的日子里。那时的她真切觉得,安稳与余生,已然握在手中。 最初的甜蜜持续了大概三个月。三个月后,问题开始显现。 纯粹的甜蜜,仅仅维持了短短三个月。 三个月后,所有温柔慢慢褪去,隐秘的藤蔓悄然滋生,一点点缠绕、桎梏住她的全部生活。 焦鹏的控制欲是循序渐进的,温柔蛰伏,慢慢吞噬。起初只是随口询问她的每日行程,几点出发、几点返程、同行之人是谁;后来变本加厉,私自登录她的所有社交账号,逐条翻阅她的私信、评论与互动,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每一次陌生的互动,都会变成无休止的盘问。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叫你宝贝?” “只是合作的工作人员,业内玩笑而已。”肖怡一次次耐心解释,语气小心翼翼。 “玩笑?”焦鹏眼底瞬间覆上阴翳,语气偏执又尖锐,“肖怡,你要拎清楚,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和外人只是工作交集,这样的亲近,就是越界。” 事态愈演愈烈。他开始逐一审查她的通讯录,每一个备注、每一个联系人,都要一一盘问身份、往来缘由。到了最后,只要她的手机亮起消息提示,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第一时间抢过手机,逐条翻看,分毫不让。 无数个深夜,周遭万籁俱寂,他却总是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疲惫又偏执地盯着她,一遍遍质问:“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有问题吗?” “你回复粉丝那么多暧昧消息,主动迎合所有人的好感,不就是在暗示别人来勾搭你?你别忘了,我们本来就是粉丝和作者的关系,我就是这么来的。” 反复的打压与质问里,肖怡渐渐陷入深度的自我怀疑。 她开始一遍遍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懂分寸?是不是我的随和,本就是一种越界?是不是我太过张扬,才让这段感情满是不安? 而焦鹏总能精准拿捏她的愧疚,在她濒临崩溃、自我否定的瞬间,立刻收敛戾气,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语气哽咽又卑微。 “对不起,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害怕失去你,我没有安全感……肖怡,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爱你——爱到连你的缺点都当成宝贝。” 爱。安全感。这两个词像咒语,困住了当时的肖怡。 “对不起,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太害怕失去你,我从来没有这么没有安全感。” “肖怡,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爱你。你的所有模样,好的、坏的,连你的缺点,我都当成宝贝一样珍惜。” 爱。安全感。 两个温柔又沉重的词,像无解的咒语,死死困住了二十五岁的肖怡。 她以为这是极致的深爱,便拼命包容、拼命理解、拼命退让。可她的所有妥协与珍惜,从来换不来温柔相待,只换来焦鹏愈发肆无忌惮的掌控与偏执。 肖怡抬眸,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霓虹流光掠过她清冷的眉眼,衬得眼底的荒芜愈发清晰。 “那段时间,我的创作彻底停了。” “我好像丢掉了所有灵感,也丢掉了自己。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解释,睡前的最后一件事,还是解释。脑子里时时刻刻盘旋的,从来不是构图与配色,不是故事与温柔,只有一句句忐忑的揣测——他会不会生气?我刚刚的话是不是说错了?我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心底被焦虑与惶恐填满,再也没有半分空间,留给她热爱的画笔与星空。 身侧的齐星光一言不发,心脏一点点沉沉下坠,酸涩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几乎能清晰描摹出那个窒息的画面。 年轻的肖怡坐在画架前,指尖握着画笔,笔尖悬在空白画纸之上,迟迟无法落下一笔。她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灵感枯竭的茫然,而是身后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死死桎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念一想。她每一次落笔、每一处留白,都要被审视、被揣测、被定义动机。 创作本是最自由、最私密的奔赴,却被活生生变成了一场小心翼翼的审讯。 后来,连挚友都成了禁忌。 哪怕是樊宇蓝单纯约她出门吃饭、散心小聚,也会被焦鹏无端猜忌、百般揣测。他会默默守在她家楼下,从天黑等到夜深,直到她归家,再开启一整夜的盘问。 “是不是打着闺蜜的幌子,其实是去见别人?” 一顿简单的晚餐,一场纯粹的挚友相聚,结束后也要被拆解所有细节。席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笑意、每一个动作,都要被反复核对、反复推敲。 她的生活里,再也没有轻松的闲谈、肆意的欢笑,所有话题最终只会绕回焦鹏身上,绕回他的不安与掌控里。她慢慢失去了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喜好、自己的烟火。 可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焦鹏依旧维持着温柔的假面。 他格外疼爱小狗豆豆,每日亲手制作新鲜狗粮,把小狗打理得干净蓬松,定期添置新的配饰与衣物,温柔耐心,无可挑剔。 这份对外的温柔,成了肖怡自我麻痹的借口。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只是太缺安全感,本性不坏,只是太爱她。 …… 是的,肖怡的确被说服了。她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妥协,稀里糊涂地原谅了所有偏执与伤害,也一点点弄丢了所有的自信与底气。 那次争执过后,焦鹏看似安分了许久,不再动辄暴怒盘问,可无形的掌控从未减半。 后来樊宇蓝登门做客,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肖怡只能压低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奈,悄悄提醒她:“家里有监控。” 樊宇蓝当场怔住,满眼难以置信。她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地环视全屋,才发现镜头隐匿在各个角落,几乎覆盖了房间所有视角,无一处死角,无一处私密。 整间屋子,看似温馨安稳,实则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驾驶座上的齐星光呼吸骤然一滞,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痛酸涩,无从纾解。 车厢内死寂沉沉,唯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混着窗外掠过的风声,单调又压抑。 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描摹那份窒息。 自己的家,本该是最松弛、最私密、最安稳的港湾,可肖怡身处其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冰冷的电子镜头默默记录、窥视。没有隐私,没有退路,没有片刻喘息的余地。连独处的狼狈、细碎的情绪、私密的心事,都暴露在他人的监视之下。 这世间最煎熬的禁锢,从来不是铁栏高墙,而是身处烟火人间,却日日活在无声的窥探里,寸步难行。 久而久之,所有朋友都渐渐不再登门。 没人愿意踏入这段粘稠又窒息的关系,没人愿意卷入无休止的猜忌与盘问。每一次相聚过后 ,焦鹏都会逐一对细节严刑拷问,聊了什么、笑了什么、眼神落在哪里、有没有异常举动。但凡两人的说辞有半分偏差,便是新一轮漫长的追责与冷战。 肖怡侧过头,眼底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静静看向身侧的齐星光,语气轻得近乎破碎。 “所以你现在能理解了吗?” “我为什么会害怕接电话、害怕回消息、害怕和人走得太近、害怕太过亲密的羁绊。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所有人与人之间温柔的连接、真诚的往来,最后都变成了困住我的刑具。” 每一次联络,都是隐患;每一次亲近,都是罪责。 齐星光默然握紧方向盘,缓缓将车子驶入服务区,稳稳熄火。 密闭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他没有开口安慰,没有说空洞的废话,只是解开安全带,俯身伸手,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格外用力,紧实又滚烫,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跳,沉稳又坚定。 漫长的沉默过后,肖怡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无力。 “最讽刺的是……哪怕被折磨成这样,我当初,还是没有勇气离开他。” 在日复一日的掌控与禁锢里,她被彻底磨平了棱角,隔绝了所有外界关联。二十五岁最好的年华,她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公寓里,困在一段畸形的感情里,失去方向,失去热爱,失去了原本鲜活肆意的自己。 服务区的路灯透过车窗,筛进斑驳细碎的光影,温柔落在两人身上。远处偶尔有货车驶过,传来沉闷的轰鸣,衬得周遭愈发安静孤寂。 肖怡轻轻退出他的怀抱,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微微泛凉,语气平静却沉重,缓缓掀开另一段尘封的过往。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动了分手的念头。” 焦鹏开始以私下投资、打拼未来为由,不断向她借钱。起初只是小额数目,她未曾多想,尽数应允。可贪欲无底,他的胃口越来越大,借贷数额一次次翻倍,毫无收敛。 直到某天,上门催债的人直接找到了她家,鲜红的欠条贴在门板上,背面清清楚楚写着她家的详细住址,刺眼又狼狈。 那一刻,所有假象彻底崩塌。 “我才知道,他所谓的投资,根本就是谎话。”肖怡的声音终于泛起明显的波澜,裹着压抑多年的震惊与心寒,“他一直在赌博,前前后后,一共欠了三百多万。” 那天晚上,她提出了分手。 那天夜里,心如死灰的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说出了分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焦鹏彻底崩溃。他直直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姿态卑微又可怜,字字句句都是狡辩与示弱。 “我是被人设局陷害的!一开始只是小玩,赢了一点就想翻本,越陷越深,再也抽身不得!肖怡,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彻底还清欠款,再也不碰了,我真的会改!” 为了挽留她,他翻出手机里珍藏的所有照片与凭证。 那些年他追随她跑遍大江南北的车票、每场签售会的门票、绝版画集、珍藏明信片,所有细碎的、奔赴她的证据,都被他精心装裱,满满当当挂满了一整面墙。 他死死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眼底是偏执又疯狂的挽留。 “你看,这些年我是怎么爱你的。我们的相遇多不容易,我们的爱情多难才换来。如果不是遇见你,我的人生该有多荒芜、多无趣?” 紧接着,那句话,时隔多年,依旧让肖怡通体发冷、浑身震颤。 “肖怡,你就是一只流浪猫,骄傲又没人爱。这些年是我,想弥补你原生家庭缺失的爱,把一切都给了你——为什么你要亲手毁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家?” …… “我养过豆豆。”齐星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些沙哑,“所以我明白,当他说你是‘流浪猫’时,你有多害怕。害怕真的会变回一个人,害怕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的幻觉会破碎。” 肖怡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地滴在手背上。 “是啊……我又被他说服了。”她哽咽着,语气满是无力的自嘲,“我不仅原谅了他的谎话和赌债,还倾尽自己所有的积蓄,帮他还清了欠款。我天真以为,只要我帮他渡过难关,就能换回从前的安稳,就能留住那点虚假的温暖。” 可赌博从来不是终点,只是堕落的起点。 债务清零之后,焦鹏没有半分悔改,反倒愈发肆无忌惮。他的猜忌、偏执与掌控,变本加厉,无孔不入。 而真正压垮一切的那件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66.未曾提起的故事二更 焦鹏带着她正式拜见家人、敲定婚事的那一刻,才是她真正坠入深渊的开端。 从前焦鹏密不透风的掌控,偏执又病态的纠缠,剥开畸形的内里,尚且算一种寸步不离的捆绑式陪伴。可他家人的登场,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虚假温情,将她孤身一人,推进了无边无际的冰冷泥沼。 焦鹏的父母都是医生,家境优渥,看起来体面有教养。 第一次见面,焦母说:“肖怡,你脸上都没什么血色,一看就吃不了苦。” 肖怡当时尚且存着拘谨的善意,连忙浅笑着解释:“阿姨,我体质还好,常年在外奔波赶行程,一年到头很少生病的。” “你不用跟我犟嘴。”焦母直接冷声打断,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笃定,“我早就听小鹏说了,你父母关系不和,早早离异分开。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心思敏感多疑,骨子里多半带着心理问题。” 肖怡愣住了,看向焦鹏。焦鹏却移开了视线。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些她藏在深夜里、小心翼翼倾诉的原生家庭的伤痛,那些她难以启齿的自卑与软肋,那些无人知晓的狼狈与缺憾,原来早已被他当作筹码,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家人,沦为他们私下打量、评判、拿捏她的把柄。 “你不用看他。”焦母神色淡然,语气却步步紧逼,字字锋利,“你们马上就要结婚,家里的根底、个人的底细,本就该提前摊开说清楚。我儿子单纯心软,容易被人哄骗,但我活了大半辈子,没那么好糊弄。” “我哄人?”肖怡的指尖微微发颤,嘴唇哆嗦着,几乎握不住手里的茶杯。 她从前何其羡慕焦家和睦紧密的亲情,何其贪恋这份完整家庭的烟火气。她带着满心赤诚与向往,想要融入这份她从未拥有过的温暖,以为这是救赎。可直到此刻才彻底清醒,在他们一家人的抱团温情里,她从来都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一只无家可归、任人挑剔、任人审判的流浪猫。 孤身一人,遍体单薄,供人肆意评头论足。 自那以后,审判成了她生活的常态。 焦母仿佛手握评判她人生的最高权柄,以未来婆婆的身份,全方位审视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她新剪的短发,被直白嘲讽:“肖怡,你这头发剪得真丑,看着碍眼,我都不想多看你一眼。” 她赖以谋生、治愈自我的插画事业,被全盘否定:“天天画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用?不切实际,挣不来安稳日子。” 甚至她每日的穿搭、妆容、作息,都会被逐一点评、苛责、挑错。但凡有半分不合长辈心意,便是一顿居高临下的说教。 而焦鹏永远只有一句一成不变的和稀泥,温柔又残忍,彻底堵死她所有的委屈:“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老一辈心思直,你多担待,理解一下就好了。” 无人替她撑腰,无人听她诉苦,无人护她周全。 “那段时间,我彻底陷入了自我否定。” 肖怡侧望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阵易碎的晚风,裹着经年沉淀的疲惫与荒芜。 “我开始疯狂怀疑自己,怀疑我的价值、我的选择、我的三观。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反反复复质问自己,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不够优秀,是不是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配被人好好爱着。” 身侧的齐星光心脏骤然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千言万语的宽慰堵在喉头,却尽数显得苍白空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加重掌心的力道,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用最沉默的力道,固执地告诉她:不是的,你很好,你值得世间所有温柔偏爱。 车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引擎低鸣,良久,肖怡才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继续轻声诉说那段尘封的过往。 “后来,我怀孕了。” 她的语气轻得近乎虚无,可搭在掌心的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为了冲淡车厢里过于沉重压抑的氛围,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带着几分茫然的自嘲轻声打趣:“算一算,那时候……你应该还是高中生吧。” 齐星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动不动,想哭了……因为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查出怀孕之后,焦鹏紧绷了许久的控制欲,忽然就松了。”肖怡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目苍凉,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他变得格外忙碌,常常早出晚归,手机也经常无人接听。我那时候太傻,还天真以为,他是终于收心,在为我们的婚礼、我们的小家奔波打拼。”现实的耳光,来得猝不及防,又足够狠戾。 “直到某天,他父母突然找到我,语气强硬,要求我必须去做胎儿性别鉴定。” 时隔多年,再提起这件事,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难以平复的荒诞与难以置信。 “他们说得直白又冷漠,毫无遮掩。若是男孩,就大办婚礼,风风光光娶我进门;若是女孩,就简单敷衍几桌亲友,草草了事。只因为医院另一位主任的儿媳生了孙子,他们说,焦家若是这辈生出女儿,会丢尽脸面。” “孩子的性别,成了一场婚礼的定价标准。” 齐星光心头暴怒翻涌,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指节死死扣住方向盘,绷得泛白,骨色分明。 “这婚,我不结了。” 肖怡的回答干净利落,是那段窒息岁月里,她第一次清醒又决绝的反抗。 “哪怕我已经怀孕三个月,哪怕身边所有人都劝我忍一忍、凑活过,哪怕我心心念念盼了许多年,终于快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小家。” “可我那一刻忽然清醒,我可以委屈自己,但绝不能让我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成为别人权衡利弊、攀比脸面的交易筹码。” 那是她漫长黑暗里,第一次挣脱枷锁、守住底线的反抗。 她关掉手机,刻意失联,躲着所有人,只想护腹中孩子安稳。 孕期剧烈的孕吐、周身的疲惫焦虑、无人分担的重压,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极致脆弱的时刻,她本能地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可反复 几次,听筒里传来的都是继母温和又疏离的声音。 “你爸爸正在厨房做饭呢,忙着抽不开身,等他忙完我让他回你电话,好吗?” 肖怡慌张的挂掉了电话, 她茫然地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深陷泥泞、四面楚歌,才恍然明白,原来有人口头撑腰,依旧抵不过孤身作战。所谓的支持,太过遥远,她依旧是一个人,独自对抗千军万马的凛冽与荒芜。 短暂的躲避,终究没能逃过纠缠。 焦鹏带着父母,直接堵在了她上班的工作室。人前忏悔落泪,百般哀求;长辈放下身段,连连道歉认错。 “那是老一辈的旧思想、糊涂念头,一时嘴快,不管男女,我们都真心期盼这个孩子。” 最后那句软语,成了压垮她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无辜的孩子。难道要让孩子一出生,就活在破碎的家庭里,承受旁人异样的目光吗?” 心软和对圆满家庭的执念,让她再次妥协。 肖怡闭了闭眼,嗓音轻得发空:“我们重新定了婚期,拍了婚纱照,满心欢喜筹备一切,想着过完年就领证定居。我那时候真的天真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生活会有新的转机。” 话音骤然停顿。 云层缓缓散开,清冷的月光穿透夜幕,落在肖怡苍白单薄的侧脸,衬得她眼底的荒芜一览无余。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 “过年前一周,我接到了警局的电话。” 她的声音破碎微弱,几乎要消融在晚风里。 “焦鹏在福市□□被抓。” “福市……距离江市,整整九百公里。” 九百公里的路途,跨越山河阻隔,他奔赴千里,碾碎了她所有的期盼与真心。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门、怎么上车的了。”肖怡眸光涣散,像是陷入多年前那场刺骨的绝望,语气轻飘飘的,宛如濒死的呓语,“我只记得肚子越来越痛,痛感一阵比一阵剧烈,浑身发冷,眼前天旋地转……后来,车子就撞上了路边的东西。” 汹涌的情绪彻底扼住她的喉咙,她再也说不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座椅里,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压抑多年的崩溃彻底爆发。 齐星光俯身,再一次将她搂在怀里。 积攒了近十年的委屈、痛苦、恐惧与自责,在这一刻尽数决堤。肖怡埋在他温暖的怀里,哭得像个受尽委屈、无依无靠的孩子。 “孩子没了……”她泣不成声,“他明明已经有胎动了……会踢我的肚子……过完年就能见到他了……” 齐星光的眼泪也落下来。他紧紧抱着她,手掌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温热的泪水终于从齐星光眼底滑落,砸在她的发顶。他收紧手臂,牢牢护住颤抖不止的她,掌心一遍又一遍轻柔抚过她的后背,力道温柔又坚定,像安抚一只遍体鳞伤、受惊许久的小兽。 那场混乱狼狈的后续,是樊宇蓝替她接住的。 67.结尾 肖怡车祸昏迷期间,警局的电话反复打来,是樊宇蓝接下了所有问询。她才彻底知晓全部真相:焦鹏不止□□被抓现行,警局例行验血时,查出他长期吸毒,一桩治安案件,直接升级为刑事案件。 最终,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他被判了五年。” 再次说出这个结果,肖怡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褪去了所有爱恨,只剩无边苍凉。 愤怒、心疼、无力、悲悯……万般情绪交织着攥紧齐星光的心脏,堵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他喉结滚动良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低声询问:“那他的家人,后来找你了吗?” 答案,早已藏在她眼底未散的阴霾里。 焦家的纠缠,从未结束。 肖怡因车祸重伤住院半个月,后续又因流产亏损、身心俱疲,在家卧床休养整整一月。那段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光里,焦家上下无人探望、无人问候,半句关心与歉意都未曾得到。 彼时焦家所有人的心思,都扑在焦鹏的案件与官司上,早已将她这个即将过门的儿媳抛之脑后。 在家一个月后焦鹏被公诉宣判结束后,焦家的人终于想起了肖怡。 可等到焦鹏彻底宣判、尘埃落定,焦家众人终于腾出精力,转头对准了遍体鳞伤的肖怡。 那日,樊宇蓝担心她独自在家心绪郁结,出门去楼下餐厅打包饭菜。刚走出电梯,就听见屋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尖锐争吵声。 她快步冲回房间,推门而入的瞬间,只见焦爸、焦母连同家里几位姑姑,团团围站在客厅中央,将虚弱的肖怡困在中间,字字诛心。 “一定是你故意打掉孩子,你这个心思歹毒的女人!” “小鹏从小乖巧懂事,品性端正,从来不会做这些荒唐事,肯定是你平日里步步紧逼、处处刁难,硬生生把他逼坏的!” “自从跟你在一起,他就彻底变了,落得如今坐牢的下场,全都是你的错!” 高分贝的指责与污蔑,密密麻麻、毫无缝隙地砸下来,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肖怡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她本就虚弱不堪,被这阵仗逼得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质问:“你们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焦母眼神阴鸷,字字恶毒,吐出一句彻底击溃她的话:“你这种小时候眼睁睁看着亲人反目、甚至敢对自己父亲动手的人,还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 轰的一声。 肖怡浑身僵住,指尖无力垂在身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隐秘、最羞耻、最刻骨铭心的童年伤疤,是她从不轻易触碰的梦魇。她曾毫无保留地倾诉给焦鹏,以为是交付真心,却没想到,这份私密的伤痛,最终变成了他们一家人肆意攻击、污蔑她的利刃。 她浑身脱力,连站都站不稳,彻底失去了辩解的力气。 “操你妈的!” 樊宇蓝彻底炸了。 素来理智体面、爱干净、最重形象的她,那一刻彻底顾不得所有仪态。大脑一片空白,满心满眼都是护着肖怡的执念,手里拎着的五六个外卖盒,直接狠狠朝着那群人砸了过去。 温热的饭菜、浓稠的汤汁瞬间四溅,葱姜菜叶散落一地,酱油染上众人的衣衫脸庞,狼狈又荒唐。 满屋的人惊慌失措,尖叫着跳开,手忙脚乱擦拭身上的污渍。 “肖怡!这就是你交的朋友?满口脏话、粗鲁无礼,对长辈动手,半点教养都没有!” “我去你的长辈!”她们还想开口,樊宇蓝的大嗓门盖过了所有人,“你们也配叫长辈?先管好你家的畜生儿子!□□吸毒、知法犯法,在监狱里都被人唾弃,你们还有脸上门颠倒黑白、栽赃受害者?” “肖怡因为你儿子车祸重伤、痛失孩子,你们全家无人问津、毫无歉意!现在反倒上门兴师问罪?走!咱们下楼去小区院里,挨家挨户问问,你们这样的人渣,配做长辈吗?!” “你……”焦母抬手指着樊宇蓝,气得浑身发抖。 “你什么你?你们私闯民宅、恶意污蔑,还有理了?!” 旁边一位姑姑气急败坏,扬手就朝着樊宇蓝脸上扇来。樊宇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对方手腕,顺势轻轻一拉。 五十多岁的妇人重心不稳,像一袋沉重的麻袋,重重摔落在地,瞬间哀嚎不止:“杀人了!有人动手打人了!快报警!” “快点报警吧,你们这帮私闯民宅的法盲,今天就是打了你,也是正当防卫。” 几人见状,自知理亏,再闹下去只会更难堪,只能狼狈起身,骂骂咧咧地仓皇离去。 风波落幕,屋内只剩满地狼藉和虚脱的肖怡。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师姐那天的样子。”肖怡轻声开口,眼底泪光闪烁,语气酸涩,“她那天特意穿了一身新买的香奈儿套装,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想来看看我,陪我散心、给我打气。” “可进门看见我被众人围堵欺负,她想都没想,直接把所有外卖砸了出去,什么体面、什么贵重衣服,全都顾不上了。” “那套衣服彻底洗不干净了,油渍污渍永远留在布料上,怎么搓洗都消不掉。可她从来没心疼过,还笑着安慰我说,一套衣服换那群老妖婆一脸菜汤,值了。” 肖怡看向齐星光:“这些年,如果没有师姐一次次把我从悬崖边拉回来,我可能早就……”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齐星光,眼底满是暖意与庆幸,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这些年,如果没有师姐一次次拼命护我、把我从悬崖边拉回来,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可焦家的恶意,并未就此终止。 焦母换着陌生号码,日复一日给肖怡打电话、发信息,无尽的辱骂与诅咒从未停歇。经历过上一次上门对峙,他们不敢再私闯民宅,便日日守在她家楼下、单元门 口,当众谩骂诋毁,造谣抹黑。 阴魂不散的纠缠,持续了很久很久。 最后一次对峙,樊宇蓝正在一旁联系小区保安,打算彻底驱赶闹事的人。 屋内的肖怡,却忽然赤脚走出了家门。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低胸睡衣,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楼道地面上,一步步走到焦母面前。眼底空空荡荡,没有爱恨,没有愤怒,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直直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主动开口,承接了所有污蔑:“对,你说得都对。” “是我教坏你儿子,是我诱他□□、逼他吸毒,是我心狠故意打掉自己的孩子。我就是这样恶毒、不堪的坏人。所以呢?” 焦母被她反常的模样震慑,下意识恶语诅咒:“你这个没人疼、没人爱的怪物!” “所以呢?” 肖怡轻轻重复着三个字,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木然地一步步往前逼近。 她往前走一步,焦母就惊恐地后退一步。 空旷寂静的三十一层楼道,两人一进一退,直到焦母被逼到楼梯间的拐角,身后是深不见底、漆黑幽深的楼梯竖井。 居高临下的落差,漆黑幽深的楼道,彻底击溃了焦母的嚣张气焰。 肖怡依旧眼神空洞,轻声追问:“所以呢?” 极致的死寂与压迫感席卷而来,焦母彻底慌了,猛地推开她,尖叫着转身仓皇逃离,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留。 樊宇蓝连忙冲上前,扶住浑身冰冷、摇摇欲坠的肖怡,将她半扶半抱地带回屋内。 那天的肖怡,眼神空洞僵硬,动作麻木迟钝,整个人濒临崩溃,仿佛下一秒就会纵身坠入身后的深渊。 她再次被送进了医院。 醒来后,樊宇蓝红着眼告诉了她所有她遗忘的失控画面。 原来她赤脚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情绪就已经彻底崩坏失控。在人来人往的楼道里,她一边木然往前走,一边麻木地褪去身上衣物,坦然露出胳膊上陈旧的伤疤、小腹上浅浅的手术疤痕,对着所有围观的人,空洞地笑着。 那样破碎疯狂、毫无保留的自我摧毁,吓得所有围观之人四散逃离,无人敢多停留半分。 所幸楼道没有监控,所幸无人拍下那些狼狈不堪的画面,为她如今的人生,留住了最后一丝体面。 “我那时候,应该算是狼狈到极致了吧。” 肖怡轻轻弯了弯唇角,漾开一抹浅淡释然的笑,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语气轻松了许多。 时隔经年,那些曾压得她彻夜难眠、喘不过气的噩梦与屈辱,那些藏在骨血里的伤疤与遗憾,她终于可以平静地娓娓道来。不必躲闪,不必隐忍,不必自我拉扯。 心底盘踞多年的桎梏悄然瓦解,晚风穿窗而过,载着夜色温柔,予她迟来的、安稳的自由。 车缓缓启动,再次汇入了车流。 68.礼物 早上晨光撒在脸上时,肖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昨晚睡的很好。 身侧的床位早已微凉,齐星光不在房内。 她睁眼望向楼下,庭院空空,唯有枫树底下传来细碎窸窣的响动,轻得像风拂落叶。 肖怡披衣推门而出。 晨间的山风清冽微凉,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清寂气息,扑在人脸上,驱散了残存的睡意。齐星光背对着她,半蹲在枫树下,听见身后的动静,身形骤然一僵,仓促地将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慌乱笨拙。 “你一大早躲在这里做什么?”肖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尾蒙着一层浅浅的惺忪雾气。 齐星光转过身,眼底藏着压不住的雀跃,笑意清亮:“给你准备了礼物,今早刚到的,想给你个惊喜。” “礼物?” 肖怡微微一怔,松散的神志瞬间清醒了大半,眼底浮出几分诧异。 “闭上眼睛。”齐星光轻声吩咐。 她依言懒懒合上眼,唇角不自觉弯着,顺带打了个绵软的哈欠。手腕忽然被温热的掌心轻轻牵住,他带着她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好了吗?”肖怡等了片刻,轻声追问。 耳边没有应答。 下一瞬,双腿忽然一沉。 温热、蓬松、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漫上来,伴随着几不可察的、细碎的咕噜声。 肖怡笑着睁眼,笑意却在眼底骤然凝滞。 两只巴掌大的小猫,正乖乖蜷在她的膝头。毛茸茸的小身子微微发颤,带着初生生灵的怯懦,四双圆溜溜的眸子澄澈透亮,像被晨露浸润过的琥珀,怯生生地凝望着她。 一只是橘白相间的花狸,另一只毛色更杂些,橘黑交错,唯独一双眼睛是剔透的翡翠绿。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甚至带着乡间土猫特有的、质朴的野气。 方才漾在唇角的温柔笑意,一点点从肖怡脸上褪去。 她垂着眼,没有伸手触碰,语气平得近乎淡漠,像在冷静地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知道的,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齐星光的心猛地一紧。 他太久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了。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是竖起了满身防备,用一层冰冷坚硬的高墙,将自己牢牢护在里面。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层冷漠外壳之下,是极致的脆弱与惶恐。 他缓缓蹲下身,轻轻覆上她搁在膝头、微微紧绷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安稳。 “我知道。”他语速平缓,字字笃定,“但它们不一样。这是豆豆的孩子。是琼诗刚寄过来的。” 肖怡抬眸看他,眼底满是错愕。 临近年关时,豆豆的情况每况日下,齐星光和妹妹都很难过。在它离开的那天,两人跑出去将它埋葬在了后山的一颗老树下。只是没想到豆豆离开两个月后,有个邻居有些气恼地找上了门。 那户人家养了一只混种母猫,是自家黑花纹土猫与城里纯种英短的后代,品相比普通土猫精致不少,邻居本盼着它配种生出好看的小猫,能送到镇上宠物店换些收入。可谁也没料到,彼时尚且健□□性自由的豆豆,偶尔溜出门游荡,竟和这只母猫有了交集。 邻居调出院子监控佐证,满心气恼,只觉得自家精心照料的混种猫,被一只随处可见的普通流浪橘猫“糟蹋”了。 可豆豆已然离世,万事皆成定局,再计较也无济于事。几番商量后,齐星光包揽了母猫孕期所有开销,又额外补给了邻居几大包猫粮,作为结束。 后来母猫顺利生产,一共诞下三只幼崽,可惜一只落地便被羊水呛到,没能熬过当夜,最终只存活下来这两只。 彼时他和妹妹常年在外求学,父母终日忙于农活,根本没有多余精力照料小猫,兄妹俩起初从未打算将它们留在身边。可自从听完肖怡的过往,知晓她心底的荒芜与空缺,他便动了心思。 他不想贸然许诺,时隔数月,不确定小猫是否早已被送走,便让离家更近的齐琼诗专程回乡打探。万幸这两只小猫品相普通,算不上抢手,迟迟没有被人领养。齐琼诗补足了剩余费用,顺利将它们接了回来。 一段曲折离奇的渊源听完,肖怡心底五味杂陈,莫名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温柔。 她从未亲眼见过豆豆,却长久将这只温柔的小猫当作心底的精神寄托。兜兜转转,豆豆已然归于尘土,可它的血脉,却阴差阳错、跨越山海,来到了她的身边,陪在她荒芜的岁月里。 “它们六个多月了,已经断奶,会自己吃食,也会用猫砂,很好养活。”齐星光望着她眼底的动容,轻声道,“就当是豆豆,留给我们最后的温柔礼物。” 肖怡垂眸细细打量着膝头的两个小生灵,指尖依旧僵硬地悬着,不敢轻易触碰。 齐星光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微凉的指尖,稳稳贴在橘白小猫柔软的脊背之上,温声引导:“摸摸看。” 触手是极致蓬松温暖的绒毛,带着鲜活的体温。小猫没有躲闪,反而怯生生地扬起小脑袋,细弱地“喵”了一声,小小的身子立刻响起安稳愉悦的呼噜声,细密又温柔。 细微的声响像一缕轻柔的电流,顺着指尖缓缓蔓延,淌进心底,一点点熨平了她心底褶皱里积攒已久的荒芜与阴霾。 另一只绿眸小猫似是不甘落寞,轻轻挪动身子凑过来,翡翠般澄澈的眼眸定定望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掌心,温顺又黏人。 那一刻,肖怡紧绷了许久的心弦,骤然软塌了一块。 她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它们……平时吃什么?” 齐星光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像是早有预料。他侧身拖过石桌旁的大号纸箱,里面猫粮、猫碗、猫砂、小玩具一应俱全,样样齐备。 他熟练地倒好猫粮摆在地面,两只小猫立刻轻盈地跳下她的膝头,凑到食盆边,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吃得认真又香甜。 肖怡静静看着,目光在进食的小猫与忙碌收拾的少年之间来回流转。晨风吹拂,暖意渐生,她随手扯过一旁的薄毯裹住自身,俯身轻轻将两只吃饱的小猫重新抱回怀里,圈住两团鲜活温热的小生命。 “所以,你是愿意 留下它们了?”齐星光眼底亮起细碎的光亮,藏不住满心的雀跃。 肖怡没有应声,只是垂眸摩挲着小猫柔软的绒毛,沉默不语。 齐星光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他太懂她了。这人看着清冷寡淡、疏离淡漠,像浑身裹着冰霜,可心底藏着最纯粹的温柔与柔软,只是习惯性藏起热忱,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 他将猫窝安置在院门旁避风的角落,靠窗近桌,闲暇时抬眼便能看见两个小家伙嬉闹休憩。 他将猫窝安置在院门旁避风的角落,靠窗近桌,闲暇时抬眼便能看见两个小家伙嬉闹休憩。 肖怡将两只猫抱在怀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和玩偶不同,它们有呼吸,很柔软,好像有一种很疗愈的感觉。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释然:“以前在疗养院,医生提过宠物辅助治疗,我那时候拒绝了。” “我知道。”齐星光坦诚应声,“决定带它们来之前,我托樊姐专门问过你的主治医生。” 肖怡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医生说猫会教会我们如何去爱,它可以照顾好自己,即使没有我们,也会在自己的世界自得其乐。并且猫的呼噜声,可以帮助组织修复和放松情绪,可以帮助疗愈。” 肖怡静静望着他。 他永远如此,步步周全,温柔妥帖。她的病痛、她的脆弱、她藏在心底的恐惧、她不敢言说的阴霾,他从未有过半分轻视,更不曾逃避。只是默默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为她拨开迷雾,在她与冰冷的世界之间,搭起一道温柔的缓坡,接住她所有的不安与破碎。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可是我怕……”她声音哽咽,肩膀微微发颤,“我怕我做不好。我怕它们生病,怕我忙起来忘记喂食,怕我情绪失控,连累了这些好好的小生命……” 两只小猫似是感知到了她的低落,停下嬉闹,轻轻蹭着她的裤脚,温顺地依偎在她身侧。 齐星光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她紧绷的情绪,随后微微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先别想明天,想以后,感受一下,你现在抱着它们什么感觉?” 肖怡低头。两个小家伙安然窝在她臂弯里,用湿润的鼻子碰碰她的手,绿宝石般的眼睛清澈地倒映着她的泪容。它们需要她。在这个微凉的清晨,这两团小小的温暖,毫无保留地依赖着她。 “它们……好软。” “嗯。”齐星光应声,语气温柔又坚定,“你会焦虑,不是懦弱,是因为你心底善良,对每一个生命都心怀敬畏。那更说明,它们就来对了地方,你一定能好好照顾它们的。” 他缓缓安抚着她心底的惶恐,拆解她所有的自我否定:“它们需要你的陪伴,也会一直陪着你。那些还没发生的未知,我们不去预设糟糕的结果,慢慢来就好。” 肖怡一边掉泪,一边轻轻抚摸着小猫毛茸茸的脑袋,声音轻软得像叹息:“它们真的好可爱。” 齐星光低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得漫无边际:“你也真的好可爱。” 69.表白 旁人的喜欢是欣赏,是见色起意,是一时心动。可他眼里的肖怡,是直击心底的动容,是看透所有破碎之后,依旧藏在骨子里的纯粹可爱。 他见过她深陷黑暗、备受煎熬的模样,见过她被病痛裹挟、脆弱无助的模样,可也见过她心怀善意、温柔柔软的模样。恰如罗曼·罗兰所言,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旧热爱生活。 她带着满身伤痕,却从未辜负世间温柔,这般率真纯粹,干净又珍贵,可爱得让他满心柔软。 他忽然敛了笑,神情变得郑重。他单膝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昨晚你说,告诉我一切之后,让我看清真正的你再做决定。”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看到了。过去的阴影,现在的挣扎,未来的不确定……我都看到了。但这一切,都改变不了我的心意。” 肖怡怔怔地看着他。 他语速轻缓,却藏着藏了数年的绵长执念,温柔又笃定:“最开始网上偶然的搭话,是我已经默默关注很久,用心感受着你分享的每一段文字、每一种情绪,认真地在角落回应。当初执意选择江大,留在江市求学,也不是巧合,是因为这座城市有你。” “大二演播厅的那一面、后来短暂的队友交集、再到这次我主动加入绘爱工作室重回你身边……”他抬眸,眼底盛着经年未改的温柔,“肖怡,没有一次是命运的随意安排。所有看似恰逢其时的遇见,都是我一步步朝着你奔赴而来的结果。” 他眸光柔软滚烫,认真得极致:“这几个月相伴,不过是让我更加确定我的选择。豆豆是我们缘分悄然滋生的开端。”他看向她怀里的小猫,“而它们,是这份缘分跨越时光的延续。” “我想和你在一起,从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你的出现,让枯燥的代码里,有了色彩。我想参与你的未来,无论那里面有什么。” 肖怡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过往无数美好的开端、惨淡的结局骤然涌上脑海,那些无疾而终的遗憾、遍体鳞伤的过往,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轻轻的摇头。 齐星光没有半分退却,依旧稳稳望着她,温柔包容:“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你可以继续防备,可以慢慢试探,我的世界永远为你敞开,你来去自如,好不好?” 肖怡指尖微微发颤,道出了藏在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恐惧:“我可能会情绪失控,会偏执,会伤害到你。” “那你就伤我。” 少年的语气笃定又执拗,没有半分犹豫:“如果注定有人要受伤,那我心甘情愿。是我自己选择的,我认。” “我们的年龄差,会让你面对很多的困扰……” “那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是我该承担的后果。”齐星光斩钉截铁,尽数替她隔绝所有顾虑。 肖怡指尖轻颤不止,怀里的小猫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愈发温顺地贴紧她的衣襟,给予她无声的慰藉。 良久,她才带着满心的犹豫与忐忑,轻声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但是……” 不等她说完,齐星光已然伸手,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语气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滚烫:“这就够了。” “可是我暂时没办法公开我们的关系。”肖怡埋在他温暖的胸膛,轻声坦白,“我需要时间,或许几个月,或许更久,我需要慢慢确认、慢慢适应……” “没关系。我等你。到时候如果你发现了我的真面目,你就直接让我走。”齐星光满脸笑意,他太开心了。 肖怡闭上眼,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那些盘旋不散的焦虑和恐惧,在这个坚实的拥抱里,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他。 齐星光低下头,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给它们起个名字吧。”肖怡抬眼,眼底终于漾开浅浅的温柔笑意。 “我早就想好了。”齐星光指尖点了点那只眉眼最像豆豆的橘白小猫,眼底温柔满溢,“它叫梦想家。” 肖怡微微一愣。 “你以前给豆豆画的那幅画,名字就叫《梦想家》,对吧?”他轻声提醒,“豆豆没能走完的路、没能做完的梦,或许能在它的孩子身上,好好延续下去。” 肖怡转头望向屋内满墙的画作,那是四年前的作品,时光久远,久到她自己都快要遗忘了画名。 “我可是在大学宿舍的床头贴了四年呢。”齐星光补充道, 她看向另一只翡翠眼的小猫:“那这只……叫‘绿宝石’吧。它的眼睛像宝石。” 齐星光噗呲笑出了声,“你起名字的水平也真的……挺随意的。” “贴切就好。”她小声反驳,指尖轻轻 触碰绿宝石柔软的小耳朵。小猫惬意眯起双眼,发出细碎的呼噜声,温顺又乖巧。 晨光愈发澄澈明亮,漫过青枫枝头,漫过青石茶台,温柔包裹着相拥的两人与两只软糯的小猫。金色光影缓缓流淌,静谧安然,又藏着生生不息的温柔与希望。 “有它们陪着你,往后就少一点孤单了。”齐星光轻声说道。 肖怡指尖陷进梦想家蓬松柔软的头顶绒毛里,小猫微微仰头,眯着眼撒娇,尾巴尖轻轻勾住她的手腕,亲昵又黏人。 她垂眸望着掌心的小生灵,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脑袋顺着小猫的呼噜节奏,微微轻轻晃动。幅度极小,像个偷偷尝到甜头、满心欢喜又不敢张扬的孩子,干净又纯粹。 齐星光静静看着她,一时失神,彻底看呆了。 肖怡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直直凝望的目光里,瞬间脸颊发烫,生出几分窘迫。 “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奇怪?”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轻声解释,“一个人住久了,习惯了独处,一时忘了你还在旁边……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 齐星光轻轻摇头,眼底温柔绵长:“不奇怪,只是这个画面,我觉得很熟悉。” “熟悉?”肖怡微微挑眉,故意拖长语调,带着几分浅浅的打趣,“怎么,想起哪个小姑娘了?” 齐星光笑意温柔,坦然应声:“嗯,想起一个了。” 肖怡微微撇唇,没有移开视线,静静等着他的下文,心底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 “五年前,江大演播厅后台。”他缓缓开口,眼底盛满温柔追忆,“我看见一个女孩子,小心翼翼放生了一只瓢虫,之后就像你刚刚这样,轻轻晃着脑袋,开心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肖怡脸上的笑意骤然凝滞,心底猛地一震。 “那时候,我就见过你了。”齐星光轻声道。 “那时候你就认出我了?” “算不上认出。”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语气温柔缱绻,“那时候的你,把自己裹得很紧,像藏在云层里的月亮,疏离又安静。可我记住了那一刻的明媚,像你的画一样,纯粹、干净、美好,让人过目不忘。” 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呢喃:“肖怡,你的心底,本来就住着一个小太阳。乌云再厚,也只是暂时遮蔽光影。等风来云散,你的光,一直都在。” 70.平静 工作和学习就是这样的差别,从19岁到24岁的大学生活即使过去了五年,一个人的感觉也几乎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只要迈入社会上一年,马上脸上的神色都会大不一样。齐星光身上正发生着这样的变化。他的衣着渐渐褪去校园的青涩,言语间多了笃定,作息也被工作锤炼得规律。如今驱车数小时去见她,已是寻常;为她做饭、修整花木、拾掇家什,也都成了他生活里踏实的部分。 整个秋天,他们之间没有所谓热恋的跌宕,只有一种近乎默契的平稳——见面、吃饭、安睡,像两株根须渐渐交织的植物。 肖怡的睡眠踏实了许多。偶尔仍有幻听侵扰,但她已学会与那些声音共存,不再视之为敌。 山居小院悄无声息地有了齐星光的痕迹,门口并排放着两双拖鞋,衣帽间特意腾出一格,挂着他的换洗衣物。那张宽阔的木制书桌原本只属于她的画笔与屏幕,如今并排摆了两台电脑。齐星光常伏在键盘前敲打至深夜,清脆的敲击声像雨点,而肖怡就在一旁画板前涂抹色彩,两种声音交错,竟生出奇异的和谐。 “最近怎么比我还忙?”某天她搁下笔,望向他的屏幕。 “趁你这边清闲,接了点私活。”齐星光转过脸笑,“还得谢你——邓希远给了个小项目。” “他那人从不随便给人机会,”肖怡认真道,“他是真觉得你行。” “那我得好好干,不能给老板丢人。” 两只小猫——梦想家和绿宝石——已彻底将这处当作领地。头一日还怯生生缩在猫屋角落,第二日便结伴开始了探险。它们会悄无声息跳上肖怡的床铺,等她躺下才从被窝里发出咕噜的震动;也会在她画画时忽然跃上膝头,蜷成温热的一团。这个家因此充满了细小的动静与生机:无论何时回头,总有一双圆眼在某处静静望着你。它们不常缠人,只在饿了时凑过来,用脑袋轻蹭脚踝,发出细弱的喵呜。 樊宇蓝很久没来了,但视频通话不断。屏幕那端,她住在绍兴临水的老屋里,给他们看夜晚的河灯、市集的喧嚣,偶尔镜头一晃,还能瞥见邓希远开会时微蹙的眉头。齐星光没问他们到了哪一步,但樊宇蓝语气里那种对“男人”惯有的嘲讽,不知不觉淡了。 初冬的风已带上了料峭的寒意。每当齐星光从那条盘山国道风尘仆仆赶回,小院总是亮着灯。肖怡在屋里插满了应季的枝材与干花,茶壶永远温着,推开门便是扑面的暖意与淡淡茶香。那一刻,他总会想起童年——无论多晚回家,总有一盏灯等着,替你把满身的冷与倦挡在门外。 墙上新添了几幅画。有一张是侧影,逆着光,轮廓被虚化成柔和的色块——齐星光一眼就认出那是某个傍晚自己在院中修篱的模样。另一幅更抽象,似是两个交叠的剪影,仿佛谁正张开手臂,等着谁奔入怀中。 “想起件好玩的事,”某天散步时,肖怡忽然说,“上次签售,有个小女孩让我在她的画本上签名。我问她喜欢画画吗,她摇头说‘不喜欢,但我喜欢看’。”她眼里浮起笑意,“她非要我在那页‘顶便便的小猪’旁边画上她。我问为什么选这个,她说梦见小猪要和她做朋友,如果她也能顶着便便,就能去它家玩。” “你画了?” “画了。”肖怡笑出声,“因为她当场给我学了小猪拉便便的声音——太像了,我拒绝不了。” 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两人能从家门口一路聊到镇上,买了菜再聊着回来。她说签售时的趣事,说作品底下或暖或刺的评论,说樊宇蓝当年如何一边哭诉失恋一边吃光她存粮的窘事——却再未像初遇那夜那样,提及过往的伤口。她也说起大学澡堂里的轶事,女生们只有在澡堂子里洗澡的时候才能看到校花们的素颜,其他时候都是全妆……每次返回院子时路过的那条年代久远的小路,齐星光都想上去看一看, “上去看看?”这次他握着她的手晃了晃,带点哄劝的意味。 肖怡望了望,摇头:“没力气爬。” “试试嘛,你最近步行去镇上,精神明明好了很多。” 她仍是摇头。齐星光也不坚持,只最后望了一眼那条蜿蜒的小径,便与她并肩往回走去。 肖怡还是会做梦。 但梦境不再只有狰狞的碎片。某夜她梦见世界濒临崩塌,自己拥有将人化为昆虫的能力。为保护齐星光,她将他变成一只蜥蜴,教他躲避,教他蛰伏。没有危险时,他就静静蜷在盛水的玻璃瓶里。 她轻敲瓶壁,低声说:“如果觉得辛苦,就把身体蜷起来,我会来帮你。” 没过多久,蜥蜴果然将自己团成了紧实的一圈。她刚要伸手,四周人影攒动,声音嘈杂:“别管他……他只会拖累我们……连自己都护不住……” 肖怡谁也没理。她打开瓶盖,将他轻轻托在掌心。蜥蜴敏捷地跃上她的衣领,贴着她温热的脖颈,一动不动地趴稳了。 醒来时,晨光微熹。她怔了片刻,忽然轻轻笑出来。 ——原来在潜意识的深海里,齐星光已被悄悄替换了那些鬼魅。而他化身的样子,竟是一只需要她伸手去护住的小小蜥蜴。 ———————————————— 从绍兴回来之后,星光便日日戴着那块手表。像系住了一缕只属于他和肖怡的隐秘羁绊。 而工作室发现这个变化是在午餐的餐桌上。 齐星光帮大家倒水的时候,几个人眼睛盯着那块手表。直到他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气氛格外微妙。“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三个人十 分默契地摇了摇头,一副意味深长地表情。 齐星光看得一头雾水,招架不住这诡异的氛围,只能转头向露露投去求救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露露,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三道目光齐刷刷黏在表盘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玩味与笑意。 “我自己买的不行吗?”齐星光有些心虚,下意识抬手护住表盘, “听见没,他说他自己买的。”球球眯了眯眼睛,笑意更深,故意打趣道,“找谁买的?找老板本人吗?” 话音落下,其余几人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众人的笑意太过笃定,完全不像是随口调侃。齐星光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蹙眉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于姐温和地笑着,说道,“这块手表是不对外发售的。” 齐星光瞬间愣在原地。肖怡只是说过手表是她绘制的,可他也分明记得,陈翔曾在小众定制APP上刷到过这款腕表的相关页面。他压下心底的错愕,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迟疑反驳:“可是网络上明明有售卖的链接啊~” 球球解释道,“肖怡与商家授权只有两款:黑色的‘雨夜’,与白色的‘云’。” 齐星光像是意识到什么,倏然攥紧指尖,呼吸骤然放缓,下意识抬手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盘。 于姐看着他骤然失神的模样,继续道,“当初和品牌方签完授权后,小怡又单独私下定制了两块专属腕表,说是要送给很重要的朋友。一块是紫色的‘霞’,一块是你手上这块墨蓝色的‘星空’。那时候我们只见过她戴那块紫色的,所有人都好奇了很久,另一块独一无二的星空表,到底落在了谁手里……” 余下的话语,齐星光已经听不太真切了。只感觉自己的胸口猛烈的起伏,原来,原来那六年遥遥相望、默默维系的牵绊,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原来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岁岁年年,她一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甚至悄悄用这样专属、隐秘又郑重的方式,将他妥帖珍藏。 球球看着他失神动容的模样,轻声感慨:“原来,你就是她一直放在心上、格外在意的那个粉丝啊。” “我从来都不知道……” 齐星光低声喃喃,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单方面奔赴的人,却从未想过,那个看似清冷疏离的肖怡,早已将满腔温柔与偏爱,藏在了这块无人知晓的手表里,藏在了无人看透的岁月中。 “老板向来心思细腻、最重感情。”于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了然,“只是过往的伤痛困住了她,让她不敢轻易流露心意,习惯性把身边的人、在意的人,通通推开,从不肯直白表达自己的温柔与牵挂。” 她从不说爱,却把最独一无二的偏爱,悄悄赠予了他。 71.没关系 十二月,江市迎来第一场真正的寒流。 齐星光接了个新项目,是邓希远牵线的一家游戏公司的美术外包。对方团队在邻市,需要他每周过去开两次碰头会。车程两个半小时,他通常是天没亮就出门,披着夜色才能赶回山里。 肖怡没说什么。她知道这是工作,是正事。甚至在他第一次提起时,还笑着替他理了理衣领:“去吧,路上注意安全。猫我会喂。” 可当院子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某种熟悉的、冰凉的触感,正沿着脊椎缓慢爬升。 第一次失控,发生在周四深夜。 齐星光说好十点前到家,但过了十点半仍没消息。肖怡坐在客厅画画,笔尖却在纸上反复涂抹着毫无意义的线条。“绿宝石”趴在她腿上,似乎察觉到不安,仰头轻轻“喵”了一声。 她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又放下。 十一点零七分,院外终于传来车声。她走到窗边,看见齐星光从车上下来,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冷风里,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他在给谁发信息?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肖怡站在窗帘后,看着他在冷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手机,快步进屋。 “抱歉,路上遇到事故,堵死了。”他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进来,把温热的纸袋放在桌上,“饿了吧?给你带了粥。” 是她喜欢的那家。肖怡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 “怎么在门口站那么久?”她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团队群里在吵一个技术方案,怕进屋信号不好,就在外面回了。”他脱掉外套,很自然地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轻搁在她发顶,“想我了?” 他的呼吸落在耳畔,带着冬夜清冽的气息。肖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微微侧开了。 那夜她做了噩梦。梦里焦鹏站在院门口,举着手机对她笑:“你看,我也有工作要忙。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周三,齐星光照例外出。 肖怡看着他开车离开。院门关上的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有种奇怪的空洞,以前一直是自己独自生活也并不会这样,反而有个人来来去去,却好像更空洞了。 下午,她发现常用的一支颜料见了底。拿出手机本想给齐星光发消息,让他带回来,写到一半突然破天荒决定自己去买画材。车开到一半,她调转方向,决定到创意园区的店铺。 停好车,穿过园区中庭。然后,脚步顿住了。 不远处咖啡厅的露天座位,齐星光正和年轻的一男一女坐在一起。男生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牛仔裤,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鹅黄色的毛衣,正仰头笑着说什么。而齐星光——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对着女生,手指在上面滑动,神情是她熟悉的、工作时的专注。 阳光很好,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青春电影的海报。 肖怡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所有被压抑的猜忌、不安、恐惧,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想起焦鹏那些“只是同事”“只是谈工作”的借口,想起自己一次次像个傻瓜一样相信,最后却在警局电话里听到“□□”两个字时的天崩地裂。 背叛的滋味,原来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身体。 她没有上前质问,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在角落等待“证据”。她只是静静看了几秒,然后转身。 “肖怡!” 齐星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错愕与急切。脚步声快速靠近,他追了上来,微微喘着气。 她停下,没有回头。 “你看到我了?”他绕到她面前,试图看她的眼睛,“那是合作方的主美和策划,今天临时来江市,我们就约在这儿当面沟通一下美术风格……” “我知道。”肖怡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看到了,你们在讨论工作。” “那你为什么……”他话没说完,忽然明白了。他伸手想握她的手,却在触到她冰凉指尖时顿住。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呀~” 肖怡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对不起。”她扯了扯嘴角,像在嘲笑自己,“我明知道那是工作,明知道你和那个人不一样。可我看到你和别人……我的第一反应却是不舒服。” 她抽回手,声音开始发抖: “齐星光,我脑子里的警报器坏了。只要闻到一点点烟味,它就会拉响火灾警报。” 齐星光的心狠狠揪紧了。他看着她苍白却竭力维持平静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带着心疼, “走,”他重新牵起她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跟 我来。” 肖怡摇头,想挣脱:“不要。我不要你像汇报行程一样对我,我也不想变成一个……需要随时监控伴侣才能安心的人。” 那是她最深的恐惧——不是怕他背叛,而是怕自己最终会变成和焦鹏一样的人,用控制和猜忌去“爱”。 “不是汇报。”齐星光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哄劝的意味,“是我想让你看看,我的工作是什么样子。也想让他们看看,我每天急着回家,是因为家里有什么人在等我。” 他牵着她往回走,步子不疾不徐。肖怡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孩子气的话逗得心里那团乱麻松了些许。 回到咖啡桌旁,另外两人抬头看来。 “我回来了!”齐星光扬起声音,笑容明亮自然,他指了指肖怡,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骄傲与亲近,“这位,是我未来的女朋友。” “未来?” 齐星光委屈道,“我还在考察期呢,对吧?” 对面两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善意的笑容。那位鹅黄毛衣的女生更是眼睛一亮,热情地打招呼:“你好你好!” “你们好。”肖怡有些不自在,除了熟悉的朋友,她从未以这样的身份,和年龄差距明显的齐星光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 “你女朋友好漂亮啊,”女生真诚地赞叹,目光在肖怡身上停留片刻,“有种特别的气质……像艺术家,又像大明星。” 齐星光笑得更开心了,顺手揽过肖怡的肩,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每天只要看到她,就觉得今天都是闪闪发光的。” 肖怡脸颊微热,垂下眼。桌上摊开的平板屏幕还亮着,确实是复杂的美术设定图。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背对背睡在一张床上。齐星光几次想转身抱她,都被她轻轻躲开了。他越是给予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心里那份莫名的愧疚就越是沉甸甸地压下来。 黑暗中,肖怡睁着眼,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心理医生的话: “肖怡,你要记住,创伤后遗症最狡猾的地方,不是让你记得痛,而是让你在伤口即将愈合时,自己伸手把它重新撕开——因为你已经习惯了‘痛’的感觉,‘不痛’反而让你不安。” 她现在,就在亲手撕开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72.回访 周五,是照例回访的日子。 还是那个美的像城堡一样的地方,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李医生泡了花草茶,递给她一杯。“最近怎么样?” 肖怡捧着温热的杯子,怡捧着杯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始说——语无伦次地说昨天的事,说自己的猜忌,说到创意园区那一幕时,她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那是误会。但我当时的反应,和我当年发现焦鹏出轨时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陈医生,我是不是……根本没变好?” 李医生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看向窗外流淌的湖水。 “肖怡,”他终于开口,“你觉得‘变好’的标准是什么?” “是……不再被过去影响?能正常地信任别人?” “不。”李医生转头看她,目光温和而锐利,“‘变好’的标准,是你现在坐在这里,清醒地意识到‘我的反应可能不合理’,并且为此感到痛苦。而当年的你,只会把一切不合理都合理化——‘他查我手机是因为爱我’,‘他限制我社交是怕我受伤害’。那时候的你,是不痛苦的,因为你在自己编织的茧房里,觉得那就是全世界。” “可是……”肖怡握紧杯子,“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你不是在对他这个人做出反应,你是在对‘相似的情境’做出反应。你的大脑在重复它最熟悉的、来自创伤的模式。”陈医生的声音很平稳,“长期处于被欺骗、被监控的关系中,你的警惕系统会变得高度敏感。就像受过重伤的动物,即使伤口愈合了,也会对相似的气味、相似的声音产生过激反应。” 李医生的声音很平和,不带评判,“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生存留下的印记。” 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李医生,”肖怡低下头,轻声问,“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好好谈一场恋爱吗?” 李医生沉默了片刻。 “肖怡,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舒服。”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过去这一年,你通过隐居、断联、规律治疗,建立了一种‘表面安稳’。这种安稳很重要,它让你停止了继续受伤。但是——” 她停顿,目光里流露出担忧: “这种安稳,本质是长期高度戒备状态下的‘静态平衡’。但恋爱关系,尤其是日益深入的关系,会不断打破这种平衡。因为它必然包含占有、依赖、信任与猜忌的拉锯。你的创伤记忆不会消失,它们会在这些时刻被激活,投射到对方身上。” “这意味着,你可能会比单身时更辛苦。因为你要时刻面对两场战争:一场是和你自己过去的创伤记忆对抗;另一场,是竭尽全力避免让这些历史的创伤,错误地投射到那个无辜的、爱你的人身上。”陈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他——也会很辛苦。因为他爱上的,不是一个‘已经痊愈’的肖怡,而是一个‘正在痊愈’的肖怡。这意味着他必须承受你无意识的猜忌、反复、情绪波动,甚至在某些时刻,暂时成为你过去阴影的‘替身’。” 肖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不是劝你放弃。”陈医生递过纸巾,“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决定继续这段关系,你们需要建立新的规则。不是‘他必须怎么做’,而是‘当我们遇到这种情况时,我们怎么办’。” “比如,当你感到不安时,与其自己消化到崩溃,不如提前和他约定一个安全词。当你说出这个词时,代表‘我现在被创伤记忆控制了,我需要帮助,但不是你的错’。”陈医生缓缓说,“再比如,定期进行‘关系复盘’——不是吵架,而是像项目会议一样,平静地讨论:这周哪些时刻让你不安了?我的哪些反应让你难受了?下一次同样情况,我们可以怎么做更好?”< /p>肖怡听着,眼泪渐渐止住。 “听起来……像在经营一家公司。” “恋爱本来就是两个人合伙经营一段关系。”陈医生笑了,“尤其是经历过创伤的人,更需要把感性的东西,理性地管理起来。这听起来或许不够浪漫,但往往最为有效。” 离开咨询室时,天色已近黄昏。肖怡驶出安静的小道,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手机上有齐星光打来的未接电话,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慢慢来,都会好起来的。” 他一直都在给她空间,等她慢慢走。 而她却因为害怕赶不上,就开始责怪路太难走。 回山的路上,她绕道去了一趟花市,买了几支冬青。鲜红的果实簇拥在墨绿的枝叶间,在暮色里亮得像小小的灯笼。 给齐星光回了电话,“刚到家。” 齐星光问道,“见过李医师了?”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这几天……很糟糕。” “说什么呢?”齐星光在电话那头有些担忧, “……和我这样的人恋爱,是不是很辛苦。” “这世上所有值得的事,都辛苦。读书辛苦,工作辛苦,照顾小猫也辛苦。但辛苦不代表不值得。” 齐星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有种没心没肺的语速,“你呀,就是替别人想的太多了。你就只管自己开心就好,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会被你影响,如果你真的做错了,我会拉住你的。” 肖怡想到了李医师的话,她犹豫道,“医生说建议我们设定一个词,代表我进入了某种不好的状态,而不是你做错了事。” 齐星光顿了顿,温柔道,“我们不需要。” “不需要?” “即使没有那个词,什么时候是现在的你,什么时候是受伤的你,我还是分得清的。” …… 73.八卦 正午的太阳斜斜照进咖啡馆,落在桌面上,暖得很淡,刚好压下冬日的冷意。 邓希远对着电脑坐了许久,敲下最后一处收尾,终于松了口气。 “模型跑通了,比预想的稳。”他合上电脑,看向对面的齐星光,“这次特意回来收尾,辛苦你了,帮我大忙。” 齐星光笑笑,语气随意:“互相帮忙而已,你给的报酬够实在。” 两人相视一笑,没什么客套话,共事久了的默契,都藏在不言里。 “樊姐没一起回来?”齐星光随口问。 “她那边近期忙,走不开。”邓希远端起咖啡,“我今晚也得赶回去,手里还有一堆事。” 齐星光闻言,微微拖长语调,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促狭笑意:“你们二位……如今算是稳定下来了?” 邓希远眸底漾开细碎温柔,浅浅颔首,笑意淡然真切:“嗯,现在的状态,刚刚好。” “那我就放心了。”齐星光由衷浅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中午一起吃个饭?我做东。”邓希远顺势开口邀约。 “这次真赶不上了。”齐星光低头看了眼手机消息,无奈失笑,“大学同学约我好几次了,再放鸽子,他该骂街了。你这顿先欠着,我记牢了,下次一定好好宰你一顿。” “好。”邓希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温和,“下次。” …………………… 陈翔已经在快餐店等了快半个小时了,齐星光才悠然而至。不禁怒骂,“你这失业以后,怎么反而比上班还忙,约了几个月都见不到人。” “因为再就业了啊。”齐星光脱掉外套,在他对面坐下。 “新工作怎么样?做着顺心吗?”陈翔立刻凑近问。 “还不错。老板少,同事少。时间相对自由。”齐星光翻开菜单,语气里透着满足。他没说出口的是,还可以时常看到自己心心念念了很多年的人。 “别翻了。”陈翔摆摆手,打断他翻看菜单的动作,“我等不及,早就帮你点好了。” 话音刚落,服务员便端着两份热气腾腾的蛋包饭套餐走来。依旧是多年不变的口味,每次陈翔无从选择时,总会下意识敲定这个最稳妥的答案,是属于他们多年的默契与习惯。 一上午沉浸代码、耗费尽数脑力,齐星光早已腹中空空。他拿起勺子,毫不拘谨,小口大口地吃着。 陈翔,“你最后那个项目奖金不少吧?怎么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顿顿吃也饿啊~”齐星光塞了满嘴米饭道,“终于遇到一个比我能说的了,嘴巴闲着也是闲着,先吃饱再说。” 陈翔被他逗笑,随即压低声音,开启了专属的职场八卦分享模式,眉眼间带着几分唏嘘:“说真的,小扬最近快愁秃了,全程在为婚事发愁。” “他家为了凑彩礼,把家里仅剩的几头老黄牛都卖了,羊群也只剩几只小羊羔,倾尽所有,就为了凑齐礼金。” 冬日的暖光落在陈翔身上,他身着简约高领毛衫,厚厚的羽绒服搭在身侧空位。天生的浅棕发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干净,眉眼清朗,像偶像剧里干净纯粹的少年。毕业多年,职场磨人,他却依旧保留着年少的赤诚热烈。 这样的男孩子本有很多女生倾心也不为过,可惜在这个分秒必争的江市,生活磨掉了太多人的生机。 齐星光看着他滔滔不绝、积攒许久的模样,心底了然。自己离职之后,公司里能听他碎碎念、陪他闲谈的人寥寥无几,这些琐碎的日常与心事,他定然憋了太久。 “牛羊都卖了,以后怎么生活呢?”齐星光随口应道, “谁说不是呢。”陈翔轻轻叹气,“可小扬今年马上三十一,实在拖不起了。年纪到了,很多事情没得选,就算前路有未知数,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齐星光闻言默然,心底微动。他忽然想起自家牧场的牛羊草木,安稳平和,岁岁如常。原来世间安稳从不是理所当然,想要守住这份寻常烟火,他便要更努力地往前,多敲几行代码,多拼几分底气。 “转眼,我们这一批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陈翔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冬日街景,满心感慨。 “你也会有的。”齐星光温声安抚。 “我?”陈翔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语气无奈,“房子车子都没着落,在这座城市漂泊,相亲认识的姑娘,聊不上半小时就散了,根本没有后续。” 齐星光抬眸看他,眼神坦荡真诚:“别妄自菲薄。高学历、稳工作、性格干净温柔,还有这张出众的脸,你很好,总会遇到契合的人。” 从青涩校园到繁杂职场,陈翔始终活得纯粹直白,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旁人觉得聒噪无聊的八卦闲谈,齐星光却愿意一一回应、耐心倾听。在人心复杂、利益交织的职场里,这份年少情谊,值得他温柔善待。 “其实有时候,我真的会焦虑。”陈翔忽然收敛笑意,语气难得认真,“这座城市大半都是外来漂泊的人。我老家在北方,离这里八百公里;你从西北过来,更远,一千多公里。” “我们办公室一群人,竟然没有两个同乡。”他低声呢喃,“你说,我们这些异乡人,在茫茫人海里辗转相遇,可最后,到底该在哪里扎根、在哪里安家?光是归宿这两个字,就够让人迷茫了。” 齐星光停下了勺子。 陈翔向来嬉笑打闹,八卦也东一句西一句,但这话却戳中了某种现实。片刻后,齐星光又兀自笑了起来,“我跟着你瞎焦虑什么。不管东南西北,你先谈一个再说。”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陈翔抬眸,语气轻缓却郑重,“以后我想留在江市,可她想回归家乡,我们去向不同,该怎么办?” 齐星光想到了自己,肖怡的根就在这里,江市是她唯一的归宿。所以两难的从来不是她,是他自己。 他必须拼尽全力,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扎下深根,攒够底气,守住属于他们的安稳未来。 齐星光耸耸肩:“先好好工作赚钱。别钱还没赚到,就想着告老还乡。” “凡事总有万一嘛。”陈翔执拗追问,“要是我以后回老家发展了,你会来看我吗?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见面吗?” “你家离这里多远?”齐星光反问。 “八百公里。” “我家到你家呢?” “四百公里。” “去!”齐星光干脆的回答道, “你最好给我说话算话。”陈翔眼底瞬间亮起光亮,一扫方才的低落。 “必须的!”齐星光笑着应下。 陈翔立刻开心起来,哼哼唧唧地开始扒饭 。他自己或许都忘了,原本只是想闲聊几句职场八卦,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前路归途、来日远方。但这个答案让他安心。 “对了,李哥前段时间给孩子办成人礼,办公室的人都去凑热闹了。”陈翔又换回往日轻快的语调,继续分享日常,“本来就是可去可不去的场合,大家纯粹是想找个借口聚聚、喝点酒。” “李哥那天喝多了,还特意提起你。” “他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十几年的职场经验,到头来,创意和思路还不如你这个刚入职的研究生。嘴上说着不甘心,却也不得不认,很多时候,努力拼不过天赋,天赋拼不过机遇。” 齐星光轻轻摇头,神色端正温和:“旁人的评价听听就好,不必当真。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赛道,各有前路,各有花期。没有人能永远做天才,也没有人需要靠天赋过一辈子。” “咱俩明明同岁,你怎么说话这么老成通透?”陈翔打趣道。 “因为我是哥哥,你是弟弟。”齐星光弯眼轻笑,语气戏谑温柔,“这就是天生的差距。” 他将空碗摞进餐盘。窗外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 说起李哥,陈翔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眼底带着唏嘘:“李哥最近状态很差。” “常年酗酒,眼底总是通红浑浊。他素来有严重的洁癖,可现在的工位乱得像战后狼藉,整日胡子拉碴、神色麻木,就坐在工位上机械地敲代码,日复一日,枯燥又麻木。” 齐星光安静听着,心底默然有感。 曾经他以为,这便是多数码农的最终归宿,被生活磨平棱角,被枯燥消磨热忱,慢慢对世间万物失去期待,自我封闭,与世隔绝,在重复的日子里日渐麻木。 可如今,他不再这样认为。 “在遇见她之前,我也相信那是码农的最终归宿——慢慢对一切无所谓,慢慢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但现在,我不想变成那样。因为她让我明白,遇到什么境遇我们无法控制,但选择怎样生活,是可以自己决定的。” 陈翔看着他,眼里有好奇:“真想见见,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齐星光灿然一笑,“有机会的。” 陈翔一想到最后一晚齐星光离开公司前,坦诚布公地样子,真的是十分的英姿飒爽。他看着眼前的男孩子,他们经历了很久的校园生涯,共同面对过大大小小的比赛,又一起迈入了社会,他像是抽出枝丫的小树,成长的越来越强壮。 齐星光大笑起来,又要了两杯热饮。两人就坐在暖洋洋的快餐店里,把攒了几个月的话说了个干净。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冬夜降临得早。 分别时,街灯已经全亮了。 “天冷,早点回去。”齐星光替陈翔拉开车门,“到家发消息。” “周末人多,你开车小心。”陈翔的脸冻得红扑扑的,脑袋缩在高高的衣领里,朝他挥手。 那模样,让齐星光忽然想起大学时代——每个寒暑假结束,他们也是这样在车站告别,说着“下学期见”,然后各自奔向远方。 只是这一次,他们告别的不是假期,而是人生某个单纯的阶段。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复杂、也更真实的成年世界。 手机上是肖怡发来的照片,照片上两只小猫窝在沙发的一角睡得香甜。 74.生病 天气骤然转冷后,难得迎来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雕塑的最终设计稿终于敲定,肖怡心情松快,决定去镇子上转转。齐星光不在,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开车出行。本只是想买些新鲜蔬菜,却在街角遇见了个卖棉花的小摊。雪白雪白的簇成团,她忍不住她轻轻摸了摸。 卖棉花的大姐笑了笑,“姑娘,这是今年新下的棉花,拿来做棉被,做衣服,暖和得很。” “这要怎么做成被子呢?”肖怡有些新鲜, 大姐热情地指向镇口:“刚进来那头,有个院子,里头就是弹棉花的。选好布料和尺寸就行,要是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能好。” …… 那院子与镇上的其他老宅并无二致:灰白墙面,青瓦屋檐,木门敞着。一进院,就能看见花草叶子上覆着薄薄的棉絮,像落了层细雪。 屋内陈设简单。中央搭着张宽大的木板床,上面已铺好印花棉纱,覆着厚厚一层弹好的棉花。一位老师傅正操作着一张巨大的弓,木槌熟练地敲击弓弦,“砰砰”的闷响中,棉絮里的杂质被震出,留下干净蓬松的云朵。老师傅用竹柄将棉花拨匀,纵横交错地铺上红绿丝线,最后用巨大的圆木碾子缓缓压平。 房间一侧是联排货架。部分贴着标签,是客人定做好的棉被;另一部分是现成品,标签上工整写着尺寸、棉重和价格。 女主人笑着领肖怡走进里间。墙上挂满了各式布样。 “选选看,有棉纱的,也有棉布的,颜色都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吗?”肖怡完全不懂。 “这个啊是包在里头的,好看不好看不打紧。”女主人耐心解释,“纱布透气些,棉布更密实。看个人喜好。” 肖怡选了块纯白棉纱,想了想,又挑了块烟灰色。 “哎哟,小姑娘不都喜欢粉粉嫩嫩的?”女主人笑。 肖怡也笑。画画久了,看惯了斑斓色彩,反而越发喜欢这样返璞归真的纯色——简单得像这座老镇,只有灰瓦白墙,和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质地。 选好布料,刚买来的棉花团被送上弹床。弓弦发出悦耳的嗡鸣,蓬松的棉絮在一次次敲击中变得愈发洁白、轻盈,真正成了蓬松柔软的云。 女主人见肖怡看得专注,便搭话:“现在年轻人买棉花被的可不多啦。什么蚕丝被、大豆被,还有嫌棉被重,又出了羽绒被。” “我还是喜欢棉被。”肖怡轻声说,“有点重量挺好的,像……一个暖暖的巢穴。” “你一看就是个文化人,形容起来都和我们不一样。”女主人未施粉黛,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健康色泽,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生动地漾开。她利落地将弹好的棉被叠齐,用布条扎紧,系上填写好的标签,“姑娘是做什么的?” “小怡老师?”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从院外跑进来,眼睛一亮。 女主人愣了愣。 “妈妈,这就是镇上教画画的老师呀!”男孩开心地介绍。 肖怡笑笑没有否认, “老师,好久没看见你了!我们还偷偷去你那院子外头玩儿过呢!”男孩语气雀跃。 女主人恍然大悟,脸上笑意更深:“你看我,一天到晚忙里忙外,都没机会见着你。这孩子暑假天天搬个小凳子去青石桥边等着——从没见他这么认真过。后来才知道,镇子上来了位画画的老师,暑假教娃娃们画画,还不收钱。”她看着肖怡,眼神真诚,“你可真是个好人。” “就是自己喜欢,机缘巧合。”肖怡有些不好意思。 “这可不是小事。”女主人摆摆手,“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安静待在这种小地方?做了事还不收钱——这被子的加工费,我不收你的。没多少钱,就当替孩子表表心意。” “对,我们的心意。”男孩开心地说道, 肖怡心口一暖。这些在镇子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或许各有各的故事,但正因他们的坚守,这座老镇才保留了完整的肌理与温度。她忽然想起上次集市上,齐星光拿回那几根黄瓜时说的话: “若无亏欠,怎会相见。在这里亏欠,在那里补呗。” 于是她点点头,接受了这份好意:“谢谢你。但衬布的钱我一定要付——另外,我再买两个被罩吧。” 这些都是齐星光教她的,如何不再是一座孤岛,如何不再是倔强的孤独。 临走时,男孩一直将她送到镇口。 “肖老师,”他仰起脸,认真地问,“明年夏天,还能和你一起画画吗?” 肖怡想了想,郑重地点头。 男孩眼睛霎时亮了,蹦蹦跳跳地跑远了。肖怡望着那个雀跃的背影,不自觉地,也轻轻笑了起来。 …… 齐星光离开才第三天,院子却好像安静了许久。 连“梦想家”和“绿宝石”都仿佛认人。他不在的日子,两只猫也不似往常活跃 ,只懒懒趴在肖怡脚边,或蜷在她画板旁的椅垫上,安静地陪着。 手机震动。工作室群里弹出一张照片——齐星光趴在电脑前睡着了,侧脸压着键盘,神情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球球:“这孩子这两天累坏了。又是工作室的事又是外面接的活儿。” 肖怡指尖顿了顿。想起他临行前说,邓希远给了个新项目。看来是又拼上命了。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枫树枝丫,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手里那床新弹的棉花被还带着阳光的味道,蓬松柔软。 忽然很想他。 ………… 齐星光迷迷糊糊醒来时,办公室里只剩他和在中岛悠闲喝茶的球球。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摸过手机,才看到群里自己那张睡相“惨烈”的照片。 “人呢?”他哑着嗓子问。 球球指了指面前的杯子,“喝茶。” “我来这两天,露露好像一直很忙?” “她快结婚了,要准备的东西多,最近又在拍婚纱照,工作室就多给她些自由时间。”球球语气平静。 齐星光却愣了:“露露要结婚?” “这也不是新闻了。”球球笑了笑,“她和男朋友大学就在一起,去年稳定下来,婚事自然提上日程。露露也算是个小美女,男生照片我看过——俊朗,俩人感情好,物质也稳当,圆满。”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过几天订婚宴,工作室的人都去。” 齐星光举起手,嗓子嘶哑得厉害:“我也去!” “那当然,齐齐整整嘛。” 齐星光想起之前陈翔说起小扬为结婚卖牛卖羊的窘迫,两相对照,不由得感叹——世间姻缘,有的沉重如枷锁,有的却轻盈似羽翼。 “期待看到幸福的样子,这是我认识的人中第一个结婚的。” 球球想了想,“现在城市结婚率的确是低,我身边好像也没有几个。” “那你呢,你为什么?”齐星光问,声音越发的低哑,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球球苦笑道,“有的家里不愿意,有的自己不愿意,高不成低不就,想来想去不愿意勉强。也就这样给拖过来了。倒是你,这个嗓子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疼好几天了,估计喝水少了吧。”说话间,他又咳了几声, 球球道,“怕不是真的生病了,晚上回去一定要吃药。” 75.生病二更 果然被球球说中了。 齐星光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烧得全身每个关节都在痛。他爬起来在抽屉里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一盒退烧药,也顾不上看保质期,就着冷水吞了一颗,又迷迷糊糊躺回床上。 睡梦中他感觉自己在一个火炉中炙烤,全身发烫,可又觉得冷,将被子裹得紧紧的,牙齿都在打颤。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嘴唇干得裂开了口子。他很想倒杯水,一坐起来视线里天旋地转,一切都是模糊的。他不得不又躺下。 但是喉咙里面的干涸,像是黏膜要粘连在一起,吸进去的空气都会疼,在昏沉与干渴的反复挣扎中,他终于还是扶着床边的柜子挣扎着起了身,一个趔趄不稳,桌子跟着他一起倾斜了下来,他努力将桌子扶住,但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地掉了下来,不知道什么瓶子碎了,玻璃碎片扎破了脚趾,一种延迟的痛感蔓延上来,让本就剧烈跳动的太阳穴更加剧痛难忍。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想哭,脆弱又无助。 好想家啊,在家里生病的时候,有妈妈熬得热粥。 齐星光大口喘着气,根本没有精力去查看自己的脚趾,好不容易才倒了一杯昨天剩下的凉水,冰凉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回到床上便又一次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整个人饥肠辘辘,但是嗓子像是刀子拉开了一样,没有一点食欲,只得无力地平躺着。 不知道算不算是睡着了,他睁不开眼,但是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上的疼痛。 “小光~”隐约中他听到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梦里的错觉,齐星光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微弱的响起,额头上有只冰凉的手短暂的停留,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很沉,嘴巴里面好像着火一般,嘴唇干裂的这一张流出了血来,不禁疼的发出呲~的低吟。 “小光。”又是一声。另一只手也上来了,是在用冰凉毛巾在擦自己的脸,好清爽。这种感觉为什么这么真实? “你……怎么来了?”他用力地缓缓睁开眼睛,慢慢看清楚了,满脸不可置信, 肖怡没有回答她,认真的看了看手中的温度计,有些担忧道,“三十九度二,还在烧。” 齐星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肖怡,环视了四周,的确是自己的房间,这一刻他突然又有点想哭,挣扎着将肖怡抱在了怀里,但实质上是整个人都排山倒海地压在弱小的她身上,肖怡像是一块冰,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燥热在降温。 很快肖怡便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扶着他靠着墙坐了起来。 肖怡看到了地上的玻璃碎片,他耷拉在床边的脚上一片干涸了的血迹,“你受伤了?” 齐星光虚弱的不发一言,眼睛红红直直地看着肖怡,好像受尽了委屈的模样。看着她递过来退烧药,然后俯身半跪在床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脚调整了位置,小心地查看自己脚上的伤口。“别动。”她命令道,自言自语道,伤口挺长的,从大拇指的脚底一直列到内侧,再差一点就到血管的位置。她用碘伏小心地擦干净周边,用纱布仔细地包裹好。 “伤口有些大,可能还会疼几天,这短时间这只脚尽量少用力。” “嗯。”齐星光低低的答道, 不知道是退烧药的作用,还是因为她的到来,他感觉疼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齐星光看自己的脚被包扎的像是一个白色的蘑菇头,又一次沙哑地问道,“你怎么会来?” “昨天就没有你的消息,上午在群里看到他们说你生病,又打了很多电话也没有人接,有点担心你出事,就跑过来看了一眼。”肖怡道, “那你怎么进来的?”齐星光虚弱地问道, “4个1应该没有那么难记。”肖怡没好气道, 齐星光才想到上次野炊的时候,樊宇蓝说自己太久没有去绍兴,忘记了那边房间的密码。他得意洋洋道,{做人不要太复杂,比如我的房间密码永远都是4个1,哪能忘掉,如果是你你能忘得掉吗?} 肖怡柔声道,“的确是听过一次就不容易忘掉。” 齐星光感激地笑了起来,他看了眼手机的群里,果然大家都发消息问候, 球球,“我们的劳模今天怎么没来上班,不会真的病倒了吧。” 于姐,“如果病了就好好休息,这几天也没有行程。” 露露。“小光,安心养病,订婚宴的请帖放你抽屉里咯。” 心里一阵暖暖的。 肖怡端起一碗粥,将勺子递到他嘴边,“先吃点东西,你已经太虚弱了。我怕你这里没有食材,从张记粥铺买的。” 齐星光愣了愣,张开嘴,粥很甜,他吃了两口,眼泪乎乎地往外流,止都止不住, 肖怡从没看到过哪个堂堂七尺男儿能哭成这个样子,“疼成这样?还是粥不满意,张记粥铺都是现熬的。” 齐星光抽抽搭搭,“你知道吗,这一天我过得好难受,感觉自己倒一杯水的力气都没有。那一刻好无助,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来。真的没有想到在这这里还会被关 心被照顾,我好幸福。” ……肖怡皱了皱眉头,一下子回不过神来,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一直都是理性而不拖泥带水的理工男,成熟的让她都快忘记他的年龄了,这一幕让她立刻清醒过来,他还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大男孩……要不,那个男人会这么因为一碗粥哭哭啼啼起来。 想想都想笑。 齐星光又问,“你一个人在山里,生病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呀?” “还好啦,我那里一般的药都有,楼上楼下都备了药箱。为自救做好了准备。”肖怡自嘲道,“不像你这里,退烧药都是我刚刚在楼下买的。” 齐星光也不松手,就那样抱着她,乖巧的张开嘴巴。 肖怡说,“等你力气稍微恢复一些,我们去医院吧,不能继续烧下去了。” 齐星光无精打采道,“不用。我一到这个季节就会这样。呼吸道发炎,引发高烧。每次去医院都是一样的结果。反而排队,挂号,折腾的更累。” 齐星光半躺着抓着她的手,嘴上说着不舍得睡着,还是抵挡不了药效的威力,不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晚上,身上的疼痛感不那么严重了,他先是慌里慌张找了一圈肖怡,生怕他睡着的时候,她已经走了。透过淡淡的月色,他看到肖怡在自己的床边趴着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将她轻轻抱起来,她的身体软软的,像是小猫。床是很小的单人床,两个人靠很近,他轻轻地抱着了她,她便往他怀里靠了靠。 第二天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厚实的被子,怪不得昨晚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这个是你带来的?”他声音依然嘶哑,但精神好了许多。 肖怡点点头,带着点小骄傲:“暖和吧?这个是在镇子上买的今年的新棉花。”她便将如何买到新棉花,如何看着棉花被做成了被子细细讲述了一遍,最后还强调道,“那家大姐说孩子和我学画画了,不愿意收手工费,我按你教的没有推辞,又在那里买了两个新罩子。” 齐星光有些担心她为了学而勉强自己:“你喜欢这个被罩吗?” “喜欢,”肖怡很认真道,“纯棉的。我摸了,特别舒服。我给自己选了一条满满的花儿,你这个是灰色的。” “那就好。”齐星光一溜烟钻了进去,伸出了半个脑袋,“好软。” 肖怡笑道,“是不是像盖着云朵一样。” 齐星光伸出半个脑袋,“软绵绵的。和小时候在家里的感觉一样。” 76.奇怪的帖子 每次吃完药齐星光都以为自己快要好起来了,神灵活现的,但是药效一过立刻又烧的像块火炭,反反复复。 阁楼很小,无论肖怡在哪个位置,他醒来总是能第一眼看到她的身影。 肖怡原本打算只是来看看,没想到一来就是很多天,换洗的衣服都没有,穿着齐星光大大的睡衣,袖口挽了好几圈,露出纤细的手腕。 齐星光大多数时候是睡着的,肖怡闲来无事,看了看门口散落的鞋子,卫生间破旧的淋浴器,还有床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整个房间里能坐下来的地方除了书桌前的那把木椅,便是这张床了。书桌旁的墙面上被铅笔画上了歪歪扭扭的图案,还有几块掉落的墙皮,看来上一位租客应该是带着孩子的。 肖怡打开手机,登录了齐星光设计的“购物猫”——那是他们一起合作开发的线上购物程序, 不过半天时间,齐星光睡醒的时候,肖怡正半躺在一个崭新的单人沙发里看书,一个小小的灯垂下来,在她面前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转头看了看确认了下——这的确是自己的小阁楼。但是好像哪里又不一样了。 他打开了房间的灯。 书桌旁边的墙面上钉上了米色的毛毡垫,用木夹子挂满了照片,制作成了一个简单的照片墙。他慢慢地坐起来,朝那里看去。照片上许多是在绍兴时候的,有的是他在乌篷船上划桨的侧影,有的是他蹲在街边喂流浪猫的背影,还有一张是两人在温泉旅馆的院子里,他仰头看着星空,她偷偷拍的。 “你什么时候偷拍的这些。”齐星光有些惊讶,声音依然沙哑。 “醒了?”肖怡将手中的书放下,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退了些。” 齐星光细细打量着房间里——照片墙,添置的单人沙发,一个树立在门口的透明鞋柜,他起身看到卫生间新添的牙杯、换了新的淋浴花洒,书桌的一旁摆上了一盆开得正好的小雏菊,嫩黄的花朵在冬日里增添了几分生气。 “这还是我的小阁楼吗?”他喃喃道。 “你觉得怎么样?”肖怡微笑看着他。 “因为你,它真的像一个家了。” 肖怡眼睛亮亮的:“多亏了你那个购物猫的新程序,很方便。我上午下单,下午就送来了。” 齐星光又看了看房间里的一切:“这些都是从程序上买的?” “是的。”肖怡笑着说,“我通过了两个小游戏,还领到一张优惠券呢。你真的是天才设计师。” 齐星光咧着嘴刚笑到一半就惨叫起来——烧了几天,嘴唇裂出了深深的裂痕,稍稍一张嘴就会疼得呲牙咧嘴。 “行了,动作收敛点。”肖怡给他涂了软膏,然后用吸管喝牛奶补充体力。 接连几天,肖怡都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陪齐星光,房间里充满了她的气息,便有了家的感觉。他喜欢抱着她睡觉,喜欢晚上不经意间感觉到她就在身旁,他看她穿着自己宽宽大大的衣服,拧着眉毛认真地看温度计,她定了许许多多的闹钟提醒自己吃药。 这天醒来,齐星光感觉嗓子肿胀的厉害,他张嘴试了试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他知道那意味着快要好了。转头看了看房间里,没看见肖怡,他感觉有些空落落的,有些着急,翻开电话打过去,电话没人接…… 他有些沮丧地看着门口, 嗯?她的背包还在~ 门开了, “醒了?”肖怡拎着一盒子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齐星光张开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肖怡领会般,“你睡着的时候,跑回去给两小只的定时猫粮器补充了粮食,加了水,然后就立刻回来了。” 齐星光恍然地点点头,给她举起了大拇指。 肖怡将手放在额头试了试,“不烧了,应该就快好了。” 她将一盒子切好的水果拿来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齐星光便凑了过来,他不能说话,肖怡被迫变成那个需要说话的人。 齐星光想说话的时候就拉拉她的衣角,然后在纸上写,“随便讲点什么故事。” 齐星光撒娇般地拉着她衣角晃脑袋, “我想想。”肖怡笑着拨开他的手,然后说到了过年,因为家人都不在一起,她习惯了在外面旅行过年。还记得那年在威海的海边,泡沫一般的海浪拍击着前来寻找它的人们,蜿蜒地海岸线不似平常的一望无际,而是连着一旁的山。世间最神秘的山与海在这里像是一首悲壮的冬日恋曲。 很多人在海边放烟花,烟花在海上闪烁着最耀眼的花。若再往山上走一走,那海与烟花都在脚下,像是蒸腾欢闹的人间盛世。 那一刻,人,是无比渺小的。连同自己的感受都变得微弱。 跟随她的话,他也穿越了她的孤独,完整了对她理解的地图上缺失的板块。 齐星光他在纸上写下:{我想陪你再去一次}, 然后又写到:{你的画和你,都一样温暖着许多人。有你在的时候,我觉得即使生病了都很幸福。} “肉麻。”肖怡嘴上如是说,却看着那张纸,认真看了很多遍,将它张贴在了照片墙最中央的位置。 齐星光趁着药劲下了床,到露台上去伸展了伸展,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虽然微弱,却带着生命的暖意。 肖怡笑道,“加油好起来,下周露露就要办订婚宴了。请帖都给你放好了。” 齐星光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牛哄哄地用嘴型无声地说出,“完全没问题。” ………… 绍兴的某间高级办公室内。 楚北查看网络上的舆情,眉头渐渐皱起。他拿起电话打了过去。 绘爱工作室的座机响了起来。接电话的是于姐,她带着副无边眼镜,看了眼座机上面的号码,很快地接了起来:“楚编好。” “肖怡那边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XXX商场用了云上面设计的形象制作了雕塑,但还没有落地。与一位玄幻武侠的作者有书封的合作,也尚未出版,目前暂时没有其他工作。”于姐如是回答,并试探地问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肖怡的雕塑还没有落地,近期也没有新作品推出,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有这么高讨论度。”楚北看着自己手机上的帖子——那些陈年旧事又被翻出来,带着明显的恶意,“有人在刻意引导舆论。” 于姐打开网络平台看了看,脸色凝重。的确,这段时间总是会突然有关于云上眠的负面帖子,就连肖怡当时官宣、网上流传的“被豪门抛弃”这种讨论热度都已经完全过去的事件,也突然在这个月被人不断地翻出来。似乎是怕人们遗忘一般。 “这个行业很少有对家去故意提高对方热度。”楚北顿了顿,” 于姐脸色凝重,立刻回应道,“多谢楚编的提醒,我们找人好好查一下。” 楚北挂断与于姐的通话,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 敲了两下。屏幕上的舆情分析曲线显示,关于“云上眠”的陈旧话题正被一种异常的、有规律的频率提起。 他按下内线电话:“李秘书,两件事。第一,联系‘锐盾’信息安全公司,以集团年度合作客户的名义,为绘爱工作室做一次免费的安全升级,重点是创始人肖怡的公开信息防护。今天之内完成对接。第二,将我上个月让你查的,关于焦鹏亲属的那个档案,现在送进来。” 十分钟后,档案送达。楚北快速浏览,目光停留在其母近三个月频繁往返于江市与焦鹏服刑地城市的记录上。他合上档案,沉吟片刻,拨通了樊宇蓝的电话。 咖啡馆内,两人都是心事重重。 “宇蓝,我长话短说。”楚北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肖怡可能被盯上了,来源和旧事有关。我这边做了技术防护,但生活上你们要留心。另外,如果收到任何异常信息,原件不要点,直接转给我。” 樊宇蓝沉默一瞬:“你查到了什么?” 楚北淡淡道,“只是未雨绸缪。记住,一旦有事,第一时间通知我。处理这类问题,我比你们有更多的……工具。” 听完楚北的担忧,她说道:“莫非你是担心那个人?不应该啊,没记错的话,离那个人出来还得大半年呢。况且两个人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他进去也不是因为肖怡,反而肖怡是因为他才受了那么多伤,没道理做这些。” 楚北沉默片刻:“但愿是我想多了。但肖怡刚稳定下来,我不想她再受任何打扰。” “我明白。”樊宇蓝声音严肃起来,“我会盯紧的。” 楚北望着窗外冬日的天空,思绪不由得飘到了三年前的某一天。 "我当年如果多陪陪她……"楚北的声音低下去。 樊宇蓝:"你那时候刚接手企业,你爸住院,你没办法。" "没办法,"楚北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咀嚼,"她生病的时候,我也在说'没办法'。现在她好了,我还是'没办法'——没办法让她知道,我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顿了顿。 "我看到齐星光为她做的一切。那些事情,我也能做。但我没有做。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他停了一下,"我怕。怕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怕我会为了她,放弃企业。而我,不敢。" 樊宇蓝看着他。这个总是沉稳、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 "所以你选择了'不开始'。"她说。 "我选择了'不开始'。"他重复,"我以为这是'保护'——保护她不被我的家族拖累。现在我才懂,这是自私——保护我自己,不被'失去企业'的恐惧吞噬。" 他得知消息跑去医院的时候,肖怡的手脚被束缚带绑在床上,挣扎地叫喊着,手腕处的纱布渗出醒目的血渍。他发疯似地推开所有人,护在她身旁。他命自己的助理尽快找到了江市最好的疗养院——隐匿在城市边缘,有湖有树,像个与世隔绝的桃源。 他去过太多次,都被肖怡避之门外。有一次,看护的护工偷偷打来了电话,说肖怡今天状态好些了。他在铁门处远远看着,她消瘦的身体只有之前的一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她在湖水边散步,她回过头,看见了站立在风中的楚北。 风轻轻地扬起她的头发。她眼角掉下泪来,却抿着嘴微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嘴型告诉他:“别担心。” 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有些噩梦,决不能出现第二次。 77.同病相怜 商场一角的咖啡馆里,难得痊愈的齐星光和肖怡一起出来,为露露即将到来的订婚宴准备礼物。两个带着大大的纸袋子,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肖怡穿着一件白色羊绒大衣,坐下的时候,很小心地将后摆撩起来,以免拖在地上。喝咖啡的时候也是极为小心。 齐星光的烧是退了,嗓子却还没完全恢复,说话时声音极低,只能靠喉咙里的气推着微弱的声音:“有点累。”他向后靠去,用肢体动作补充了没说出口的疲惫。 可没过多久,耳边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怪异语调,很快将两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再来一杯咖啡……哦,不,两杯吧……再来两杯柠檬水……要一个甜品……哦,算了,我只想喝水……请问,能不能快一点?” 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根柱子遮挡了一半的角落位置。独坐着一位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女生,她在服务生面前反反复复翻着单子,犹犹豫豫地点单,而后近似于拘谨却急切、怪异地语调催促着。那声音在曲调悠扬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突兀,被打扰的人投来不悦的眼神。女孩更加局促不安了,头埋得更低。 服务生保持着礼貌地姿态,在点菜的平板电脑上勾勾画画,取消了又重新勾起来,终于如释重负一般地离开,那个角落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肖怡忍不住往那边多看了几眼,微微地皱了皱眉头,齐星光挪了挪身体将她的视线遮挡住,“别看了,再看人家会更加害羞的。”肖怡才赶忙将注意力收回来。 “不是,我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太对。”肖怡说道。 “可能就是性格内向……” 咣!咣!咣!咚——!!! ……未等齐星光的话说完,一阵突如其来地巨大声响伴随着恐惧的尖叫声,从刚刚的位置传来! 刚刚的女孩拍打着桌子,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我说过的,不用白色的杯子。我说过的!我说过的!”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叫喊着,然后恐惧地看着周围,“别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服务生试图安抚:“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别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女孩还在重复,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围有年轻的小情侣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纷纷起身离开。还有人不满地嚷道:“能安静点吗?以为这是你自己家?” 女孩惊恐地看着四周,靠着那根柱子慢慢地蹲下来。紧接着,本来寂静的咖啡馆里响起一阵奇怪的声响——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肖怡最先看清了那一幕。 女孩宽大的裤子湿了一大片,水渍从□□处不断蔓延、滴落。她似乎清醒了一瞬,惊恐地看着周围,双手抱头痛哭起来。 “她尿失禁了!”有人喊了一声。 现场立刻有人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了那个角落。 齐星光还没完全搞清状况,再回头时,肖怡已经穿过混乱的人群,跑到了女孩身边。她迅速脱下身上的白色羊绒大衣,将女孩整个裹了起来。柔软的衣角立刻湿了一大片,晕开淡淡的黄色。 更多的工作人员闻声赶了过来, 没等他们开口说话,肖怡举手制止道,“希望大家不要拍照。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患者,在发病时有着极度的不安全感,会让她处于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中。对你们来说新鲜的一段视频、几句话,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肖怡的话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大多数人纷纷收起了手中的设备, “打医院电话,联系家人。”肖怡对呆住的服务生说,语气冷静。 女孩瘫软在肖怡怀里,脸色惨白。淡黄色的背带裙上沾满了洒落的咖啡和果酱,狼狈不堪。肖怡只是紧紧抱着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用手帕擦拭她脸上的泪水与口水。 女孩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对不起……我好像又闯祸了。” 她的手很冰冷,肖怡将她轻轻地攥在自己手里摩挲着。“没事了,你很安全,可以闭着眼睛再睡一会,也可以哭一会儿。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女孩还是将脸埋进她怀里,浑身颤抖,< /p>“你叫什么名字?”肖怡轻声问道, “尹晓云”,她声音微弱, “晓看天色暮看云。名字起的真好。” 尹晓云难得苦笑了一些,“父母乱起的。” “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名字,背后可能都藏着一份期待。”肖怡眼神温柔,说话时带着柔和的笑意。 “可我是个病人……能有什么好?我带给身边的人只有痛苦,只要我在的地方都是混乱……妈妈说我把家都毁了,爸爸觉得愧疚……我就是个错误……”女孩半闭着眼,声音里满是绝望,“这辈子恐怕就这样了……” “生病的确很难。”肖怡点点头。 尹晓云好不容易缓和的表情又黯淡下去,慢慢垂下头。 “这种感觉很讨厌,对吧?”肖怡稍稍顿了顿,很快又露出了孩子般的微笑,小声道,“我知道哦,因为我也是病人。” 女孩不相信般地抬起头看着她, “但是你知道吗,和你一样病情的人在我们国家每年大概有700多万人,我们并不是异类。只是有这一部分‘特点’的一类人。”肖怡笑了笑,“我也会复发。只是我比较听话,按时吃药,所以你看,我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女孩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不舒服’,血糖低的需要随身带着糖果,梦游症的人需要一个铃铛。而你,需要的也只是按时吃药,它会保护你做你想做的事。”肖怡在她的身旁轻声说道。 尹晓云微微地睁开眼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挤出一个苍白的、却真实的微笑。 人群中传来轻轻的掌声。 齐星光被这一幕彻底迷住了。 眼前这个全然不顾旁人目光、耐心温柔的肖怡,和平日里逃离人群、对外界一切感到不安的肖怡,判若两人。仿佛有光从她周身散发出来,不是刺眼的那种,而是温润的、坚定的光。像是天使翩然而至。如果说医生是救死扶伤,那么此刻的她拯救的不就是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吗? 78.同病相怜二更 服务生快速清理了现场。围观的人群虽仍有担忧,但为了不增加女孩的负担,大多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咖啡馆里渐渐恢复安静,悠远的轻音乐再次流淌,将方才的混乱抚平。 尹晓云情绪渐稳,被赶来的医护人员抬上担架。 医生准备系上约束带时,肖怡伸手轻轻制止,摇了摇头:“她已经稳定了,可以不用镇定剂。” 女孩的家人也赶到了。母亲一进门就慌慌张张地道谢,声音带着哽咽:“真的谢谢你们……太谢谢了……” “没关系。”肖怡平静地说,“我也是患者,很能理解她。” 尹妈妈抽泣着道,“孩子原来只有八十几斤,因为吃药不断地发胖,掉发,厌食……近期她以前喜欢的男孩子谈恋爱了,她就不愿意再吃药了,总是趁我们不注意偷偷地停药。” 肖怡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挣扎,她何尝没有经历过。 父亲相对冷静些,一进门就主动去和服务生沟通赔偿。服务生指了指肖怡:“刚才那位女士已经处理过了。” 尹爸爸这才注意到女儿身上裹着的那件白色大衣——衣角已浸染变色。他连连道歉:“这怎么行……您给我们个账号,赔偿金和这件大衣的钱,我们一定转给您。” “真不用,那件衣服穿好多年了,不值什么钱了。”肖怡指了指一旁桌脚下放着的纸袋子,“那是我刚刚逛商场新买的,就算拿回家也是扔掉的。” 齐星光心想,那件大衣明明是刚买不久的,樊宇蓝提过价格不菲。纸袋里装的,也是他们刚为露露选的订婚礼物。 “那至少留个联系方式吧,还有这里的赔偿……”尹爸爸坚持道。 尹妈妈也抓着女儿的手,连声道:“今天多亏有你们,要不然她发病的状态被放到网上,明天她醒过来看到了会更加崩溃。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安顿好晓云,把钱尽快转给你。” 肖怡笑了笑,“就摔了几个杯子,不是什么大钱,别放在心上。”她走到担架旁,俯身对尹晓云轻声叮嘱,“到了医院好好检查,按时吃药,听医生的话。” “姐姐,”尹晓云躺在担架上,怯生生地问,“我能……和你合张影吗?你是第一个这样护着我的人。”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不过我现在的样子有点丑,你要是介意……” 肖怡只迟疑了一瞬,便微笑着点头:“好。” 尹晓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肖怡贴近她,对着镜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尹妈妈抹着眼泪,和尹爸爸一起跟在担架后上了救护车。 服务生走到肖怡身边,有些动容:“您真是好人……这里损坏的物品加起来差不多上万了,您居然都不要求他们偿还。” 肖怡摇摇头:“精神治疗是长期花费,他们的路还长。我能做的,也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一点是一点。” 两人从咖啡馆出来,重新走进商场。 齐星光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刚才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曾经这样需要过帮助?那时候……有人在你身边吗?”他喉咙发紧,“一想到如果有,而我不在,心里就难受。” “有过。”肖怡说的坦然, “你也偷偷停了药。”齐星光吃惊道, “有一次,我想开车去妈妈家。”肖怡望着前方流动的人群,声音平静,“开着开着,突然晃了神,忘记自己在干什么。看到外面移动的人和车,突然很害怕,连怎么停车都忘了……抓着方向盘一直往前开,脑子里拼命想:刹车在哪边?油门在哪边?试着一踩,车就冲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齐星光屏住呼吸。 “后来球球他们说,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歪歪扭扭地坐在车里,不哭也不闹。”肖怡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之后,工作室就不让我独自开车了。” “那……”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几天你因为担心我,自己开车过来的?” “今年开始,去医院的次数少了,药量也减了一半。”她转头看他,眼神清澈,“没事的。” 齐星光还是感到一阵后怕:“不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不舒服……以后出门,尽量让我陪你。” 没有了那件羊绒大衣,肖怡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镂空针织衫,在零下的天气 里根本挡不住寒气。齐星光赶忙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她身上。她歪头笑了笑:“这下有理由给自己买新衣服了。” 齐星光看着她重新戴好口罩,还是有些担心:“今天在场的人多,我尽量挡着了,但保不齐有人拍到……” “顾不上那么多了。”肖怡的语气里没有他预想中的紧张,反而有种帮到人后的轻松,“没人见过云上眠的真容,就算拍了,也不知道是谁。” 齐星光从身后跟上来,牵起她冰凉的手:“那这样牵着,是不是也没人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朝商场深处走去。 …… 现场当然会有人拍照片,照片很快在网络上传开,因为肖怡和齐星光的保护,以及在场多数人的配合,没有镜头拍到女孩的正脸。但是肖怡的侧脸有人拍到了,并且有人很快指出了那件新上市的,价格不菲的大衣。 “神秘女富豪出手相助患病女孩”的词条热度攀升。有网络主播去采访咖啡馆服务生,对方说:“她替女孩承担了所有赔偿,差不多八千多块,没留电话也没留姓名,就这样走了。” 女孩在医院的病房也看到了这些持续发热的新闻,因为事件的热度,院方为她提供了更细致的诊疗方案——这无疑是一次正面的宣传机会。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两人的合影。照片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可身旁的姐姐却笑得温柔,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或嫌弃,只有平等的尊重。 她想成为这样的人。 床脚的纸袋子里是洗干净的羊绒大衣,尹妈妈愧疚地说:“我看了网上的评论才知道……这件衣服要将近六位数。” 尹晓云轻轻摸了摸大衣。面料柔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我会好好收着。如果有一天还能见到姐姐,就还给她。” 尹妈妈点点头,眼眶发红。 “妈,”尹晓云轻声说,“我会好好吃药的。胖一点也没关系,掉头发也没关系……只有好起来,我才能真正去喜欢别人,去好好生活,对吧?” 尹妈妈用力点头,抬手为女儿拢好凌乱的头发,扎成了一条干净利落的辫子。 79.订婚宴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露露的订婚宴设在江市一家有名的五星级酒店。柔和的灯光下,鲜花铺满过道,精心布置的场地宛如幻境。从宴会厅门口开始,立着两人甜蜜的合影指引牌;厅内的展示台旁摆放着婚纱照,浪漫的音乐缓缓流淌,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从校园到婚纱的短片。空气里满是甜蜜的气息。 齐星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精致的婚书、甜品台的摆盘、鲜花的造型。他看得专注,过往的宾客不禁频频回头,那目光里的惊艳程度,几乎要盖过今日的主角。 肖怡一把将他拉到身边,低声道:“再看,别人该以为你是来抢婚的了。” 球球依然是一身潮服,但少了平日夸张的logo,难得显出几分庄重。于姐将乌黑的长发盘起,穿了件中式立领外套,踩着高跟短靴,让原本就高挑的身材更显挺拔。除了远在绍兴的樊宇蓝,绘爱工作室的人难得聚齐,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一桌。 露露穿着乳白色改良旗袍,佩戴一套润泽的珍珠首饰,温婉的色调衬得肤色越发白皙。腰线巧妙勾勒出身段,长发盘起,点缀着细小的银饰,与脚上亮晶晶的高跟鞋呼应,俏丽又不失典雅。平日素面朝天、牛仔裤帆布鞋的女孩,穿上礼服,俨然成了光彩照人的女主角。 准新郎一身笔挺西装,面容端正,戴着眼镜,斯文俊朗。仪式开始后,两人交换戒指,许下承诺,眼里满是幸福的光。 肖怡看着,轻声感叹:“真登对。” 于姐坐的端庄,“总是错觉露露还是个大学生,没想到一转眼要成家了。” 于姐坐得端正,语气里带着感慨:“总错觉露露还是个刚毕业的孩子,一转眼都要成家了。” 球球作为工作室代表上台致辞。他脸上惯常的嬉笑收了收,声音温和:“露露来工作室三年了。我还记得她刚报到时,每问一个问题都会很客气地说‘谢谢’,我们私下都叫她‘谢谢小姐’。三年里,工作室人来人往,露露却一直在这里,陪我们走过高光,也熬过低谷。”他顿了顿,看向台上的新人,“露露是个有毅力、重情义的姑娘。她对工作如此,对感情一定更是。希望新郎一定要珍惜她,祝你们永远这么幸福。” 于姐始终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最后发言的是男方母亲——一位精干的短发中年女性,身材微胖,说话时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齐星光目光顿了顿,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正出神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光,好久不见。” 一桌人齐刷刷抬起头——包括原本有些走神的肖怡——看向说话的女人。 长长的波浪卷发垂至腰间,裹身的针织连衣裙勾勒出曲线,丝袜包裹着小腿,脚踩近十厘米的高跟鞋。她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只是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让周遭空气都染上同一股气息。 听到声音那一刻,齐星光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不就是让他不得不辞职逃避的常西瑶…… 没想到偌大的江市,竟会在这里重逢。 洗手台前那个猝不及防的吻,猛然撞回脑海。他喉结滚动,缓慢地站起身,声音干涩:“常总。” 眼见方才还鲜活明亮的齐星光瞬间僵硬,肖怡也看到了常西瑶, 常西瑶目光浅淡地扫过一桌人,目光在肖怡脸上稍稍停留,并没有认出眼前没有戴口罩没有装扮假发的女人就是插画师云上眠。语调慵懒:“这些是你的新同事?” 那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连一向好脾气的球球都装作没听见,转头看向台上的新人。 齐星光点头:“常总也是露露的亲友?” “露露?”常西瑶挑眉,瞥了眼台上,“哦,你说老范的儿媳妇啊。我是冲老范来的,不认识那丫头。” 齐星光这才想起——台上那位男方母亲,正是那晚晚宴上句句带刺的云省区域负责人,范芳。 “听说了吗?《购物猫》反响很好。”常西瑶唇角带笑。 “是ET集团实力雄厚。”齐星光语气平淡。 “不用谦虚,你确实是设计天才。”常西瑶向前一步,伸手将他额前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齐星光本能地向后避开。“要是在外面待得不顺心,ET随时欢迎你回来。” 肖怡看向齐星光,暗自担心——众目睽睽之下,这孩子估计想哭了吧, “常总,”齐星光脊背挺直,抬手理了理卫衣的肩线,向前一步。身高本就高出常西瑶十余公分,此刻站直了,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她:“感谢ET给过合作机会,也很荣幸能为项目尽过力。谢谢。不过,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常西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yiyo,你在这里啊,我找了一圈。”范芳从身后走来,亲热地挽住常西瑶的手臂,“今天人多,招呼不周了。” 她顺着常西瑶的目光看向齐星光,“这位是……” “这些都是我们工作室的同事。”露露和新郎正好敬酒到这一桌,及时接话介绍。 “工作室?”范芳笑了笑,看着齐星光似曾熟悉的脸,有些隐藏不住的不屑。“露露,你招呼好你的同事。” 然后没等回应便拉着常西瑶转身,笑道,“王总他们还在等你呢。” 露露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一桌人才暗暗松了口气。 球球率先举起酒杯,打破凝滞的气氛:“祝你们幸福!一定要彼此珍惜。” 新郎也礼貌回应:“一定。” 众人纷纷举杯。 于姐道,“真的是郎才女貌~” 露露脸上重现喜色:“谢谢大家!” 摄影师热情招呼:“看这里!大家笑一笑——” 齐星光感到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低头看去,肖怡目光望着镜头,手指却悄悄覆上了他的手背。他反手握住,嘴角缓缓扬起笑意。 年轻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转念一想——若不是常西瑶,他或许不会那么快决意离开,也就不会有机会来到肖怡身边。这么想着,那股滞闷便散了,元气重新回到身上。 众人凑到摄影师旁看预览照片。肖怡看着屏幕里自己浅浅的笑容,轻声说:“这张洗出来后,送我一张吧。” 大家都笑起来。 齐星光乐呵呵接话:“保证完成任务!” 球球趁大家不注意拉了拉齐星光的衣角,小声道,“和谁开玩笑都行,别和老板乱开玩笑。” 齐星光一愣。 “就算老板对你亲切,该有的分寸还得有。”球球朝他使了个眼色。 齐星光这才恍然——在同事眼里,他只是个新来的助理,而肖怡是需要口罩帽子全副武装的“云上眠”。他连忙点头:“大意了,大意了。” 球球立刻端起金牌经纪人的架势,大度地摆摆手:“没事,今天喜庆,老板没计较。” 他又怎会想到,送肖怡回去的路上,等红绿灯时,齐星光会凑过去在她脸颊轻轻一吻。更不会想到,下车时两人是牵着手的。 齐星光看着肖怡的侧脸——那张脸安静时总带着淡淡的倦意,好像身体的电量只有半格,可眼睛却始终清澈明亮。 回城的路上,风很大,车身微微摇晃着,肖怡发觉齐星光不同寻常的沉默,问道,“你没事吧?” 齐星光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 “那晚的宴会上,范芳——就是露露未来的婆婆——也在。虽然没说什么,但我感觉……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肖怡道:“新郎 看起来温和,和露露又是校园恋情,应该问题不大。” 齐星光摇摇头:“我也不懂这些。只是觉得,那样的家庭……可能会很辛苦。”他轻轻叹了口气,“可能我想多了。” 车在枫树下停稳。两人跑进院子,冷风被关在门外,连同方才的小插曲一并抛在脑后。 屋内暖意扑面而来。木地板温热,地毯柔软。两小只好几天没见齐星光,围着他兴奋地喵喵叫,来回蹭着他的裤脚。 一段时间不见,它们长大了一圈,性格也更活泼了。齐星光抱起“绿宝石”,感叹:“今天真冷。” “冻坏了。”肖怡径直上楼换衣服。 “今天差点露馅儿,”齐星光朝楼梯处喊,“看到没,他们那表情,好像我犯了多大错似的。” “是啊,他们怕我当场变身,把你一口吞了。”肖怡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齐星光心头一喜——这个曾经冷冰冰的人,现在都会和他开玩笑了。 他放下猫,四下看了看。工作台上的手稿有些凌乱,茶台上有未擦的水渍——看来她最近很忙。他收拾了一下,转身上楼。捡起来地板上的衣服挂好。肖怡拿着家居服从衣帽间走出时,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T恤和短裤,走动间曲线若隐若现。脚上一双厚毛线袜,衬得裸露的双腿愈发白皙修长——和那晚在酒店时并无不同,可因为是在家里,这随意反而添了别样的亲密感。 齐星光呼吸微滞。 肖怡很快套上长款家居裙。他却走过去,从背后将她连人带裙紧紧抱住,像隔着毯子拥抱一个不着寸缕的她。“好喜欢你。” “我知道……” “你身上总是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他深深地嗅了几口, 未等她说话,他的吻急切而热烈地压了过来,直到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全部热了起来,他总是没有预兆地扑过来,可肖怡心中那点习惯性的慌乱,如今已荡然无存。青春的、蓬勃的荷尔蒙气息,冲散了所有犹疑。 良久,肖怡仰头看他。顺滑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她眼睛亮晶晶的,并不算宽的双眼皮弯出柔和的弧度,有种毫不费力的美。 “你真好看。”他喃喃道。 肖怡微微笑了——或许治愈她的,也包括这份坦荡而炽热的迷恋。 浴室水声哗哗响起。齐星光换衣服时,发现脏衣篮已满。他将衣物放进洗衣机,再出来时,肖怡已裹着长耳朵小狗造型的干发帽,坐在电脑前忙碌。 “在忙什么?” “商场那个雕塑,做最后调整。” “雕塑?”齐星光眼睛一亮,凑过去从背后环住她,“完工时我能去看吗?” “当然。”肖怡笑道。 “好厉害——”齐星光抱着她,在发顶重重亲了一口,“宝贝,我得做点好吃的,庆祝我病愈,也预祝你新作品完美落地!”他乐呵呵地往楼下走去。 宝贝?肖怡怔了怔,还是没有习惯了齐星光的炙热。 脑海中短暂闪过破碎的画面——焦鹏指着电脑屏幕冷笑:“你画的这些世界根本不存在,别自己骗自己了。”焦母拿她的画册垫汤锅,对亲戚笑说:“她还不如画画我们呢,都比这些有意义。”父亲从未关注过她的动态,却纵容弟弟把她的作品折成纸飞机…… 画面戛然而止。 眼前是男孩子纯粹的笑脸。他在她身边,没有负担,一切自然而然。 “齐星光~” “嗯?”齐星光迈出一半的脚步停下来,回过头来,“你吩咐~” “今天想吃土豆。” “没问题!”齐星光眨了眨眼睛,比出OK的手势,“很快,等我。” “下雪了!肖怡——下雪了!”齐星光刚走出门,忽然传来兴奋的喊声, 齐星光的快乐总是像海浪,未等她反应,已一波接一波涌来。 80.雪天 肖怡转头望向窗外。 微黄的灯光下,雪片正大朵大朵地飘洒。齐星光在院子里蹦跳着,摊开双手去接飞扬的雪花,像个孩子般朝她笑喊。 肖怡从一旁的沙发拿了毯子,将自己裹紧站在门口,雪花上镶嵌了灯的光芒,往远处望去,暗黑色的天幕雪花不知道从哪里坠落,梦境般不真实。“江市今年的雪下的够早的。” 梦想家和绿宝石也急急忙忙地跟在身后出来了,在地上踩出了小小的脚印,它们第一次见雪,新奇地嗅着,用爪子试探地扒拉,发出细弱的喵呜声。不一会儿,四只小爪子就湿漉漉的了。肖怡蹲下身,将两只一起抱进怀里,用毯子裹住。软糯温热的小身子贴着她,整颗心都跟着软了下来。 齐星光摸了摸她怀里的绿宝石,“小动物不会说话,因为它们只会用行动来爱你。” 绿宝石仰头,冲他轻轻“喵”了一声。 肖怡抱着猫,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动物确实疗愈——它们什么都不必说,只是睁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你,就足以让人心软。猫和狗不同,它们做什么都不急不躁,吃饭安安静静,吃完就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它们爱自己,也懂得留出距离,从容、安然,又带着点天生的骄傲。可当你抱着它们时,又能感觉到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她觉得,猫像个老师,在教人一件事:爱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 雪越下越大,山里的路很快会被封住。齐星光搓着手,假装可怜兮兮地说:“这下真回不去了……得跟球球请个假。” “我好像才是你老板。” “那……”他凑近,笑着把她的头发揉乱,“想告发我吗?” 肖怡作势要打,他敏捷地跳开,两人都笑了起来。 “吃饭啦——”他朝屋里喊,声音混着雪声,清亮亮的。 ……………… 绍兴,某画廊。 “你看这幅画,”邓希远指着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它的色调和肌理,跟我们即将推出的‘山水系列’不谋而合。” 樊宇蓝走近细看。画布上,青绿与赭石交融,既有山石的嶙峋,又有流水的婉转。她目光在画上停留片刻,转向邓希远时眼里带着笑意:“确实。这种‘自然中见匠心’的感觉,正是我们想传达的。可以和这位艺术家谈谈合作,把他的作品语言融入产品设计里。” 两人从画廊出来,樊宇蓝仍有些意犹未尽,两人没有直接返回,而是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屋, 落座后,邓希远松了松领口,笑道:“一连跑几个城市,有时候一坐下来,会恍惚忘了自己在哪儿。” “我也一样。”樊宇蓝耸耸肩,“有时候在酒店醒来,以为是在家;有时候在家睡醒,却觉得还在酒店。” “不过这次还好,”他看向她,“至少吃饭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樊宇蓝笑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平日里的嬉闹收敛了,谈工作时,她总是格外认真。这段日子,他们一起走访了几个城市的画廊和艺术中心,与多位艺术家深入交流。她的专业洞察和他的市场嗅觉相辅相成,项目正一点点从蓝图变成现实。这种并肩前行的感觉,让她心里踏实。 不仅仅是工作,还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日渐牢固。 “想早点忙完这边的事,”她搅动着咖啡,“元旦前回去,陪肖怡跨年。” “我知道,”邓希远声音温和,“这是你每年的固定行程。”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沉下来:“关于肖怡签售会那件事……” 樊宇蓝抬起眼:“你也觉得不对?” “虽然调查结果是意外,但我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邓希远压低声音,“楚北托人查了当天送那人到现场的车,发现了一点问题。” 樊宇蓝脸色微变:“是焦鹏家的人?” 邓希远点头:“开车的人不是焦鹏。但谁都能想到车库有监控——他们做这些,似乎根本没想瞒着肖怡,更像是一种……警告。” 樊宇蓝把咖啡杯重重放下。他们怎么会知道,焦鹏在狱中唯一一次与家人见面时,只提了一个要求:“别让她好过。”更不会知道,这场无端的报复早就开始了,肖怡这些年,其实一直生活在某种无形的侵扰里。 “我得立刻给肖怡打电话。”樊宇蓝拿起手机。 “等等。”邓希远按住她的手,“现在告诉她,只会让她重新陷入焦虑。她才刚好起来。” 樊宇蓝的手停在半空,平时嬉笑的状态消失了,眼里满是挣扎:“那怎么办?难道装作不知道?” “这样吧,”邓希远沉吟片刻,“我们买套监控设备,元旦回去时,和肖怡沟通一下,找个借口装在院子门口,也能防个万一。” 樊宇蓝看着他,心里的焦躁慢慢沉淀下来。眼前这个男人或许不像徐朗那样英俊、会说漂亮话,但他沉稳、周全,总能在她慌乱时给出清晰的路径。他会因别人的痛苦而蹙眉,也会因为在乎她,而在乎她所在乎的一切。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笑了:“咖啡我请。” 邓希远挑眉:“这算感谢?” “不行吗?” 他举起杯子,眼底有笑意:“那我得好好喝。” 回公寓的路上,樊宇蓝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江市下雪了。” 邓希远凑过来看——是齐星光刚发的朋友圈:一张夜色中纷扬的雪景,配文“初雪”。 “这儿整年都见不到雪。”樊宇蓝有些羡慕地嘀咕。 邓希远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 “明天?”樊宇蓝讶然。 “这边的难题已经解决了,离开几天不影响。”他语气如常,“陪你去看雪。” 樊宇蓝心头一暖,随即又想起正事:“也好,早点回去,也能早点把监控的事和肖怡沟通。只是……”她蹙眉,“她对‘监控’这个词特别敏感,当年搬进山里,就是因为受不了那个。我就是怕我们这个举动,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触发她不好的记忆。”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都有些沉默。 …………………… 山居的早晨,雪后初晴。 “收拾收拾,我们去镇子上走走?”齐星光提议,眼睛亮晶晶的,“买点菜,让我这个大厨好好喂胖你。” “雪天路滑,车开不了。” “不开。步行去。” 肖怡犹豫了。单程四公里,来回八公里——开车不过两首歌的时间,走路却是实打实的距离。万一在镇上买了东西,拎回来都是负担。独居久了,她习惯了提前预想所有可能的狼狈。 齐星光看出她的顾虑,笑嘻嘻地凑近:“别担心,走不动我背你。江市的雪存不住,再犹豫可就化了。” 肖怡想,这个年轻人怎么会有用不完的活力,今天清扫这个院子就足够自己休息一整天了,还要出门,真的是精力旺盛。原本一直担心自己太多阴影会影响到这个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小孩,这下看来根本无可能,他可是连自己昨天发生的不快都一并忘记了。她回房间,换上厚厚的棉衣,把宽松的加绒运动裤塞进雪地靴,又戴上米色的毛线帽和围巾,把自己裹成一只笨拙却温暖的小熊。 齐星光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就笑:“不错,把自己照顾得怪好嘞。” 肖怡最后戴上手套,把手递给他。他一把牵住,领着她往外走。 雪后的山路洁白如新,一个脚印都没有。齐星光举起手机拍照:“我们像不像踏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看那棵树,肯定有上百年了吧?挂着雪,形状真美。” “肖怡,你看那边的梯田,一层一层的,谁会在这么远的地方种地呢?” “听见没?踩雪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整条路上只有我们的脚印,大家都不出门吗?还是我们出来得太早了?” 他一路上话没停过,从眼前的雪景讲到大学时光,又翻出手机里的照片:“这是大一我们团队比赛拿第一……这是代表学校参加辩论赛……还有这张……” 肖怡一边听,一边看他递过来的照片。那些青春洋溢的画面,让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学生时代也并未走远。 以往开车去镇上,两首歌的时间,来不及细看风景就到了。今天这样慢慢走,她才真正看清这个小镇——依山傍水,树木蓊郁,许多树即便覆着雪,依然透着苍翠。空气清冽,带着雪的湿润,吸进肺里,脑子一片清明。连远处山顶的芭蕉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81.野猪 当樊宇蓝和邓希远风尘仆仆肖怡的时候,肖怡是跑着出来开门的——身后跟着两只小猫,和显然还没睡醒、头发翘着一撮的齐星光。 樊宇蓝从没见过这样的肖怡:脸颊红润,眼睛明亮,连脚步都带着轻快的节奏。 而肖怡也感觉他们不一样了——在门口时樊宇蓝很自然地挽着邓希远的胳膊,进门时邓希远还轻声提醒:“小心,别踩到猫。” “居然养猫了呀~”樊宇蓝声音拉扯的很亮, “你们俩……”齐星光笑着挑眉。 “在那边人生地不熟,就他一个熟人,不理他也没办法。”樊宇蓝嘴上这么说,眼角却是弯的。 “她说的对。”邓希远从容接话,眼里有淡淡笑意。 “算着日子你们该回来了,没想到提前了。”肖怡笑道。 “算日子?”齐星光反应过来,“你们要留这儿一起跨年?” 邓希远点头。 “这下热闹了!”齐星光开心地去帮忙搬车上的东西,“那我得想想跨年夜做什么菜……还得准备点烟花。” “都带了。”邓希远指了指刚搬下的纸箱。 “要不说你有魅力呢。”齐星光的夸赞从不迟到。 樊宇蓝照常窝进沙发,顺手抱起蹭过来的梦想家。摩挲着它的毛发,夹着声音道,“我们小怡成养猫的人了,看以后还能再说她是流浪猫。” 肖怡正煮茶,手中一顿。 齐星光看着地上大包小包的行李。 “门口那些是烟花。”邓希远指指纸箱,又打开另一个袋子,“这些是绍兴特产——腐乳,用黄豆和黄酒做的,宇蓝每顿饭都要加一点。” “你懒得动的时候,把它夹在热馒头里,特别香。”樊宇蓝补充。 “这是酱鸭子,用香料腌制后风干,酥脆入味。冬天切一盘,配黄酒最好。”邓希远一样样介绍,直到拿起最后一个盒子时,他顿了顿,看向樊宇蓝。 肖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凝住——包装盒上,分明是监控设备的图示。 来时雄赳赳气昂昂的樊宇蓝,此刻低着头一个字都不说,邓希远见她指望不上,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惯常的、平稳如新闻播报的语调说: “我们看新闻,最近江市降温,山里食物短缺,野猪开始往村子边活动……提醒各家做好防范。我们公司刚好在试用这套感应设备,有动态生命出现在监测范围就会提醒。对付野猪……应该也有用。” 樊宇蓝本来正紧张,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差点没绷住,赶紧扭头将绿宝石堵在脸前掩饰。 “啊?”先是齐星光发出了声音, “你想,镇子上人多,你这儿相对僻静。野猪要觅食,很可能选这里。提前做些准备总没错。”邓希远面不改色。 “啊?”肖怡也愣了。 如果是齐星光说这些,她大概会当玩笑。可邓希远穿着笔挺的商务羽绒服,坐姿端正,表情严肃得像在开重大项目会议——她真信了。转念一想,野猪或许伤不到自己,可还有两只小猫,院子里的小鸡…… 但看到那黑色的监控镜头,熟悉的窒息感又隐隐泛起:“没有别的办法吗?围墙挺高的,夜里应该跳不进来吧……” 邓希远又看了看樊宇蓝。樊宇蓝实在不擅长说谎,干脆起身:“我……去院里看看。”逃也似的出去了。 邓希远望向窗外,继续解释:“这个装在围墙外侧墙角,斜对着大门和来路。拍不到院子里面,你在院里也看不见它。如果有移动物体出现在监测区,手机会提醒。如果你嫌烦,可以绑定到宇蓝手机上。” “倒是是个办法。”齐星光认真想了想,憨憨道, 肖怡在脑中想象那个画面。 邓希远趁她思考,又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 “这是电击棒,平时充电,关键时按这个开关。” “电击棒对野猪也有用?”齐星光第一次提出质疑。 “有用。我问过,200斤以下没问题。” “这是……防狼喷雾?”齐星光拿起一支,更惊讶了。 “这个……买一赠一。”邓希远面色如常,“不要白不要,备着说不定能用。” 他说什么都像在陈述客观事实,那种笃定让人很难不信。 接着他走到院门口,看着那扇半人高的木栅栏门,眉头紧皱:“这个门也不行。” 刚好散步回来的樊宇蓝立刻点头 附和。 “什么都能钻进来。”邓希远沉思片刻,“我们今晚住这儿,明天去镇上找木匠,做两扇通顶的实木门。” 在这两人来之前,肖怡和齐星光只觉得岁月静好。可这一通“装备介绍”下来,两人反而紧张起来——仿佛野猪真在暗处虎视眈眈,随时会破门而入。肖怡甚至开始怀疑:围墙是不是太薄了?屋顶够不够结实? 所以当邓希远说要留宿一晚时,两人竟都有些感激。 邓希远彷佛一个全能特工,装监控手法熟练利落。齐星光打下手,两个闺蜜在屋里说话,没聊多久,监控就装好了。邓希远还贴心地在镜头外罩了个空心布偶小熊——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即便发现,也只会以为是个可爱的装饰。 那些“防野猪装备”,在樊宇蓝坚持下,放进了肖怡卧室床头柜。然后几人一起动手,把带来的吃食做成丰盛一餐。开心之余,三人还小酌了几杯。 饭后,肖怡铺好两间客房。 可谁也没想到——按理说屋里人多了,肖怡该睡得更踏实才对。但那天深夜,她竟被噩梦惊醒了。 梦里,一头巨大的野猪从山顶狂奔而下,眼睛猩红,獠牙外露。跑到岔路口时,它看了看镇上的万家灯火,又看了看这座孤零零的山居,然后径直冲来。监控捕捉到了它的身影,但睡着的肖怡没听到手机提示。野猪低头猛撞围墙——轰隆!砖石塌落,砸进鱼塘,水花四溅。 它嗅着气味闯进厨房。 肖怡握着电击棒走出来,试图吓退它。可那噼啪作响的电光反而让它更兴奋。它再次低头冲撞—— 一张狰狞的猪脸猛地逼近! “啊——”肖怡轻呼着坐起身,冷汗涔涔。 床下的两只小猫惊跳起来。隔壁的樊宇蓝、邓希远,楼下的齐星光,全都闻声赶来。 “怎么了?”齐星光第一个冲进门。 “怎么了怎么了?”樊宇蓝穿着单薄睡衣就跑进来,“监控提醒了?” 邓希远紧跟其后。 肖怡擦着额头的汗,有些尴尬:“我……梦到野猪撞塌了围墙。” 樊宇蓝瞪向邓希远,压低声音:“本来没事……这下好了,不会天天做噩梦吧?” 82.元旦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男人一点没闲着。他们找来村里的工人加固院门。在这个过程中,不仅是樊宇蓝,齐星光对邓希远的“全能”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样是理工男,邓希远对完全没做过的事,有着不可思议的条理性和执行力。 他先量好门框尺寸记在本上,然后带着齐星光在村里转悠,观察各家各户的木门,把满意的几款拍照留存。一上午就在调研中过去。回家后,将图片交给肖怡,肖怡在电脑上将照片按尺寸调整,不算费力地画出了设计图。下午两人再次出门。齐星光原以为在陌生地方找木工会很麻烦,没想到邓希远只问了几个老街坊,就打听到镇子不远处的村子有个木料加工厂,能定做简单家具。他们立刻找了过去。 齐星光不解:“这种木门网上也能定制吧?” “定制周期最快也要十五天,太慢了。”邓希远答。 果然,当他提出加价赶工,木料厂老板爽快答应。第四天——正好是元旦——崭新的木门就做好送来了,师傅一并安装妥当。齐星光检查了木门,又晃了晃,扎实稳当。再看墙上那个戴着“小熊面具”的监控,安心不少。 这件事算是实实在在给他上了一课。一直以来,他总是和肖怡证明年龄差距并不是问题,自己和成熟男人没什么区别。但经此一事,他才看到差距——来了这么多次,他从没想过要加固院门,甚至没细想过肖怡独自住在这里是否安全。他匮乏的是对生活常识的认知。 木门装好后,齐星光神神秘秘的将肖怡叫到了二楼,递给了她一个精致的红色盒子,“送你的新年礼物。我们一起进入新的一年了。” 肖怡有些意外,开心地打开,是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质地柔软。 齐星光拿出来帮她带上。 肖怡在镜子前看了又看,笑眯眯道,“好看。” “那就好。”齐星光有些羞涩,“没有给女孩子准备过礼物,有些担心不是你喜欢的。” 肖怡笑了起来,“好了,小朋友。我们下去看看,应该是邓希远帮忙取快递回来了。” 邓希远拿着一整张单子从镇子上帮肖怡取回好多快递。 樊宇蓝瞥了一眼,“这么多?” “这是过节用的装饰。这不,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最热闹,就趁大家都在,一起布置。”肖怡解释, 人多,果真效率极高。风暴般拆完箱子,齐齐听她指挥。 “这张带红色绣线的桌布铺餐桌上。” 齐星光和邓希远立刻展开铺好。 “这个灯笼挂这儿吗?”樊宇蓝摇摇晃晃的站在凳子上, 邓希远很自然地站到她身后,接过灯笼:“我来。”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樊宇蓝罕见地安静了几秒。 “往左一点……再高些……好了,就这儿!”樊宇蓝站在院子里大声的指挥着。 “这几个杯子好漂亮!”樊宇蓝从精致礼盒里取出四只高脚杯。杯子剔透如水晶,握柄处透着不同色彩,放在一起缤纷悦目,很有节日气氛。 齐星光拆出一盒香薰蜡烛,形状各异——小树、松鼠、爱心,有细高的,也有粗矮的。他挨个摆在餐桌上,肖怡又取出一部分放在玄关。蜡烛散发着淡淡香气,松木与莓果的味道交织。 “看来肖怡真喜欢过节的气氛……”齐星光一边帮忙一边嘀咕:“要不是上次去蛋糕店帮你取甜品,我都不知道蜡烛还有香味。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人,可能都想不到蜡烛能有这么多形状。” 邓希远温声道:“没关系,在市区长大的我也没见过。” “喜欢买漂亮蜡烛,是从我妈妈开始的。” 每个人都看向肖怡。空气有片刻安静。因为极少听到肖怡提到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哪个毫无影踪的妈妈。 肖怡笑了笑,手上继续拆着蜡烛包装:“记忆里家里多半只有我和妈妈。吃饭时,她总在餐桌上点支漂亮蜡烛;给我洗澡时,浴缸边也会点一支——今天是柠檬味,明天是桂花香……她不爱喷香水,不爱化浓妆,可她在的地方总有这些淡淡的香气。”她顿了顿,“后来有一次,我随口问:‘妈妈怎么这么喜欢蜡烛?’” 她抬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妈妈看着烛光说:‘就是觉得亮堂堂的,暖暖的。’” “那时我小,听不懂这话,只觉得家里有妈妈,就和别人家没两样。这些年自己经历多了,无论独处还是过节,都想点支蜡烛——它的光和气味,都能让屋子饱满起来。也才慢慢明白……那时候不懂她心里的孤独和委屈。” 邓希远轻声接话:“那个年代的人总有种错觉,母亲就是为孩子存在的。长大了才会想,她们也是从女孩长大的,也有自己憧憬的世界。” 樊宇蓝撇撇嘴,一如既往的扎心发言,“我没有这方面的困扰。虽然不可避免也吃了爱情的苦,但是至少家庭的安宁抵消了这些。爸爸围着妈妈转,妈妈围着我转。哪怕看韩剧时嘟囔一句“里面的大酱汤看起来好好喝”,爸妈都会偷偷学了做。三十多岁了,每次生病,只要父母知道,一定会赶来照顾……从没细想过妈妈心里真正想要什么,也不必想——因为他们曾说过,在赶往女儿家的路上是欢喜的,想念女儿时是欢喜的,收到女儿礼物时更是欢喜的。” 齐星光想起从未走出小镇的父母。“我的父母和镇上其他父母一样,一辈子机械地劳作,筹备学费、婚房、彩礼……一代又一代。我从没想过他们是否也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但也不愿意去侵入他们习惯了的生活模式,那样他们会更累。” 众人皆是一叹。 肖怡拆出来了一个大包裹,立刻开心起来,“这是我为大家准备的礼物~”那是四件红彤彤毛茸茸的家居服,女款是长裙,男款是上衣长裤。 “为拍照准备的?”樊宇蓝大叫,“我要去换。” “我也去。”齐星光乐呵呵地蹦蹦跳跳, 几人乐坏了,争先恐后找地方换上。那一点点惆怅的情绪烟消云散, 参差的年龄差,却穿得像队服。你看我,我看你,笑成一团。 收拾完快递包装,邓希远把杂物归整好。肖怡和樊宇蓝用院子里的雪堆了个披着黄色毛线长发的小雪人,还认真用腮红给它点了红扑扑的脸颊。齐星光挂好了树上最后一串彩灯。 屋里显眼处都摆上了鲜花。餐桌烛光摇曳,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牛油的香气弥漫开来。樊宇蓝和邓希远在厨房叽叽喳喳地准备着食材,齐星光一趟趟地负责运送到餐桌, 肖怡为大家斟上红酒:“谢谢你们这么忙,还专程来陪我跨年。我真的很开心。” 樊宇蓝举杯:“去年这时候,还是我和小怡两个人。今年就是四个人两只猫了,队伍越来越壮大!” 齐星光晃着酒杯:“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宿舍和室友喝啤酒吃辣条呢。谁能想到,还会有这么浪漫温馨的时刻~” 众人大笑。两只猫在笑声中伸了个懒腰。齐星光低头朝它们晃了晃手中的小罐头:“小家伙们,过年了,加餐!” 梦想家和绿宝石立刻凑过来,在桌下津津有味地吃着,尾巴在齐星光脚边扫来扫去。 窗外又飘起雪。细碎的雪花落在小雪人的“头发”上,薄薄一层。小鱼塘水面,雪花触水即融。院外是寂静的山谷,院内是此起彼伏的笑语。 “拆礼物时间!”樊宇蓝喊道, 她先是递给了齐星光一个红包, “给我的?” 樊宇蓝笑道,“快要过年了,老板给你的福利,好好给自己置办身衣服。球球他们都有。” 樊宇蓝又将两个精美的礼物盒子递给了肖怡,“一份是我们俩送你的,另一份是昨天楚北要我们带给你的,你知道的,他一到年底各种应酬,忙的抽不开身,昨天亲自跑过来交给我们,让我们替他说愿你新的一年要平安,快乐。” 肖怡先打开了樊宇蓝的礼物,是一个大大的枕头, 樊宇蓝在一旁解释,“托人国外买的,你睡眠一直不是很好,这个说是什么睡眠科技。反正我别的愿望都没有,就希望你能睡得安稳。” 肖怡笑了笑,“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送我的第八个枕头了。我感觉自己可以出一篇枕头测评了。” 众人都大笑了起来, 齐星光比较好奇楚北送了什么。盒子上面系了蝴蝶结,还有一些金粉做成的浮雕,只看盒子就很与众不同。樊宇蓝在一旁起哄道,“真好奇楚大主编送了什么。” 邓希远也附和着,“楚编送礼物一向不同凡响。” 肖怡在众人的目光中打开盒子,众人不由得惊呼一声…… 盒子打开最先看到的是,放在一旁的搪胶娃娃,不是普通的娃娃,而是根据肖怡最近作品集里花瓣女孩的形象订制的,玩偶的头发丝根根分明,眼眸流转,身上的裙子做工精细,就连裙子上面的立体气泡都是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一看就价格不菲。但真正让众人更加惊呼的是放在玩偶旁边的透明首饰盒里一条水绿的翡翠项链。 樊宇蓝惊叹道,“翡翠项链,这个得多少钱呐~” 齐星光的脸色有些僵硬,他送肖怡的围巾已经是自己最舍得的一次,第一次踏入高档的商场,用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他想给她最好的,但是比起楚北的礼物来,就好像幼儿园的把戏。 楚北的视频电话打来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樊宇蓝帮肖怡摘掉了她系着的围巾,将她的头发在脑袋后盘了起来,带上了那条项链,水绿色清透的珠子,将肖怡本来苍白的面孔映衬的华贵了许多。那身并不起眼的羊绒针织套装现在也显得更加有质感。 楚北笑道,“好美,我还担心尺寸不合适呢。” 肖怡举起手中的娃娃,“谢谢你的礼物,这个娃娃我很喜欢。但是项链有些贵重了。” 楚北打趣道,“不贵重,比起每次定的版权费来说这不算什么。” 樊宇蓝在一旁回应着,“下次一定给楚编让出来。” 众人又笑了起来。楚北那边传来乱哄哄的声音,看样子也是外面忙碌着聚会,他抱歉道,“新的一年要开始了,珠子会护佑你的,就像我们一直都会在你身边,什么都别怕。加油!” 电话挂掉之后众人又回到了热闹的气氛中,齐星光看到肖怡将翡翠珠链小心的收进了盒子,把刚刚被樊宇蓝摘掉的围巾又认认真真地系好,不由得心头一暖。 夜深时,四个红彤彤的身影都有些微醺,举着酒杯在院子里看雪。邓希远是最清醒的那个,还没忘从屋里抱出烟花。 “小光,来帮忙。” 齐星光脸上红扑扑的,将酒杯递给肖怡手中,简直不要太开心了,嘴里重复嘟囔着,“哎呀,好久没有放过烟花了,好久没有看到烟花了~” 邓希远看着樊宇蓝微醺的眼神迷离,满眼闪烁着烟花的光芒, 房间里的电视机,已经开始了倒数,在零点到来的时候,两人齐齐放了个大大的烟花,然后四个人一起喊道,“新年快乐!” 伴着远处镇上的零星爆竹声,一朵又一朵烟花在小院上空绽开,照亮四张仰望的脸。 “看这儿——”齐星光举起手机,定格了烟花下四张笑脸。 “新年快乐!”肖怡轻声对自己说,“一年一定会比一年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 樊宇蓝在烟火的光影里看向邓希远。 邓希远眼角的细纹在笑时舒展开,温柔地写着岁月的痕迹。 樊宇蓝笑了。成年女人的爱情,有时候只是漫长岁月里无声的陪伴。她们越来越能辨别每个人身上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是否有关人格。她们不再贪图廉价的甜言蜜语,更倾向于他如何做,如何去爱,包括爱自己。她比谁都明白,在困境中、顺境中,回过头,他都不曾逃避,只是看向她。 83.雕塑 雕塑落地是一周后。 傍晚天色早早暗了下来。齐星光还在电脑前忙碌,忽然接到肖怡的电话。他匆忙把东西塞进包里就往楼下跑。 “这么着急干嘛?”球球在后面喊。 话音未落,人影已消失在门口。 接到她的电话不稀奇,稀奇的是肖怡说——她在楼下。 她居然自己开车出山了,还主动来接他下班。这是破天荒头一回。齐星光本就为即将到来的周末雀跃,这下心更像被点燃的烟花,“嘭”一声炸开亮光。 肖怡戴着顶白绒绒的针织帽,坐在驾驶座朝他挥手。车灯在暮色里晕开温暖的光圈。 “你怎么来了?”齐星光钻进副驾,声音里压不住笑意。 “记得我上次修改的那个雕塑终稿吗?” “记得。落地了?” “嗯。”肖怡打转向灯,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哇——”齐星光眼睛亮起来,“那我肯定是最幸运的粉丝了!能和作者本人一起去现场看作品。放在几年前,我肯定是一个人导航过去,默默拍张照发朋友圈。” 肖怡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兴奋,也跟着笑起来。连日来因“野猪警报”而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松了些许。 “对了,最近监控有提醒吗?” “没有。”肖怡目视前方,“没有才是最让人不安的——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现实。” 下车时,肖怡戴上了大口罩,半开玩笑:“作为一个过气插画师,还是注意点好。” “切,你要真被认出来,我才有危机感呢。”齐星光也从口袋里摸出个口罩戴上。 两人从商场地下车库上来。一进中庭,齐星光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雕塑成品比想象中还大——足有两层楼高。造型是一只跃起的小猫,通体瓷白,光洁温润。它双爪托举着一颗透明的“泡泡”,泡泡下半部装满了鲜红的爱心。 塑像前已围了不少人。有的坐在它脚边拍照,有的模仿它跃起的姿势,脸上都带着笑意——看得出来,这个新来的“大家伙”很受欢迎。 齐星光从胖乎乎的身形认出原型:“这是……豆豆?” “嗯。” 他先在远处拍了张全景,走近才看清底座上的作品名——《伸手就会触碰到的梦想》。 两人乘扶梯上到二楼。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泡泡”里的细节——精致的书本、游动的小鱼、绽放的花朵,还有太阳、月亮与星辰,全部被小猫稳稳托在掌心。 很美好的画面。豆豆够着了所有向往,而最重要的,是它对这个世界,对自己的主人,有着毫无保留的爱。 齐星光眼睛发亮。他学着别人的样子跑到雕塑前,让肖怡给他拍照。肖怡调整角度拍了几张,他跑回来看,很是满意,又推她:“你也去。” “我就算了,很久没拍照了。” “以后就有了。”他不由分说,“怎么能不和自己的作品合影?” 肖怡拗不过,走过去轻轻环抱住雕塑的“脚踝”。冰凉光滑的触感传来,却仿佛有某种温热的能量,顺着掌心缓缓流入身体——像上次拥抱那棵老树,也像雪地里他牵着她走过的路。 齐星光拍照姿势夸张,成品却出奇地好。他边欣赏自己的拍摄作品,边忍不住夸赞道,“我觉得每个来这个商场的人,看到它都会感到幸福。”他打开社交平台,把手机递给她,“看,我没说错吧?好多打卡帖子。留言里有人说‘被一只小猫治愈了’。” “这么多人吗。”肖怡自己也没有想到。 “肖怡,你真的太棒了。”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把抱起了肖怡在原地转了个圈,“我真的为你骄傲。你是一个温暖,充满爱的创作者。” 肖怡的年纪本不是当众这般张扬的人。可和齐星光在一起后,她好像也可以是了。 “你等着!” 齐星光撒腿跑去买了两个冰激凌,两个人就坐在可以看的见雕像的角落木椅上,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着一波波前来合影的人。这不是肖怡的作品第一次被做成雕塑,却是她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创作,真的在点亮某个陌生人的片刻。 来往的笑脸很甜,冰淇淋很甜,齐星光侧脸映着商场灯光,笑得也很甜。 忽然,肖怡感觉有一道冰凉的视线落在身上。她抬眼望向人群——攒动的人头,闪烁的手机屏幕,喧闹的笑语。什么都没有。 “看到什么了?”齐星光察觉到她的异样。 肖怡摇头:“可能太久没见这么多人,有点不适应。” 齐星光担心地看着她:“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肖怡重新戴好口罩,把没吃完的冰淇淋扔进垃圾桶:“我们走吧。” 感觉到她情绪陡然低落,齐星光立刻跟上:“你好不容易进城一趟,我做东,带你去个漂亮地方吃饭。” 见肖怡犹豫,他抓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举到两人眼前晃了晃,笑得毫无阴霾:“必须给我这个机会哦。” 肖怡便真的不再多想,任由他牵着大步往前走。有时候她真佩服这个人——怎么能把话说得如此笃定,却不带丝毫控制的压迫感?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带你绕过那些犹豫和内耗,直接走向“去做”的那一边。 …………………… 齐星光说的“漂亮餐厅”,是他入职后第一次和同事聚餐的地方。他当时就默默记下了店名。 一路上肖怡开车,只能看到侧脸;看雕塑时又捂得严实,齐星光没察觉异样。直到进了餐厅,暖气扑面而来,肖怡脱下厚重羽绒服,里面只剩一件贴身的羊绒衫——他这才惊觉,她瘦了一大圈。 眼窝微陷,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着疲惫。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他小心翼翼地问。 “可能作息乱了。”肖怡轻轻搅着柠檬水,“最近总做噩梦,几乎每天半夜吓醒,只有白天能眯一会儿。” 齐星光眉头蹙起:“那俩冒失鬼……光装个监控有什么用?难不成野猪真来了,还得给它开个直播?” 肖怡“噗嗤”笑出声。齐星光总有这种奇怪的逻辑。“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做噩梦,但至少现在想起‘野猪’,只觉得有点好笑。” 齐星光低头摆弄手机,好半天没说话。 “在看什么这么专心?” “查野猪的做法。”他头也不抬。 “嗯?” “看看怎么料理比较好吃。听说野猪肉柴,炒着不容易熟。” 肖怡又笑起来。 “它敢欺负到你头上,也算倒霉。”齐星光收起手机,眼神里带着牧区孩子特有的野气,“我们在牧场那会儿,急了连狼都敢干一架。” “你和狼?” “嗯,一到冬天狼群找不到食物就会来惦记羊群,几乎每家的羊群、牦牛都会被它们吃掉几只。后来最紧张的时候,一大家子的男人就轮流24小时看着羊群。” “然后呢?” “嗯。冬天狼群找不到吃的,就来惦记羊群。几乎每家都会丢几只羊。后来最紧张的时候,一大家子的男人轮流守夜。”他顿了顿,“干了好几个冬天,我们都累了,狼也累了——最后达成默契。它们生了崽子,把幼崽留在窝里就出去觅食,知道我们在附近,能帮着照看,一点儿不担心。还有个邻居因为和狼处得太好,都上了电视。” 饭菜上桌时,齐星光才停止“学术研究”。他一边布菜一边分享收获:“我看过了,野猪肉最好先用辣椒、洋葱和各种香料腌制,然后烤着吃。外焦里嫩,光看描述都觉得香。从此我的菜谱里又多了一道硬菜。”他眨眨眼,“希望它认得来你院子的路,别让我白学。” 肖怡又想笑。每当齐星光一本正经说这些,她就忍不住。那些盘踞心底的恐惧,像被阳光晒化的薄霜,悄悄消散了。甚至……居然隐隐期待起那个常来梦里做客的“野猪”,真的能现 身。 当然,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就算真击败了野猪,也是不允许食用的。否则怕是要大失所望。 不过齐星光确实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听他生动描述完“烤野猪”的滋味,眼前的烤鸭、烤鱼都变得格外诱人起来。餐桌间有高大的绿植隔断,保护了私密性。桌面上小小的苔藓微景观像片缩小的森林,转头望去,窗外是平静的湖水倒映着灯火。 她的确喜欢这里。 齐星光还在念叨:“那俩真是……好好一个人,愣给吓瘦几斤。赶紧多吃点,补回来。” “你呢?最近还在接零活吗?累不累?” “不累。其实所谓‘零活’,内容和在公司差不多,时间反而更自由。”他给她夹了块鱼腹肉,“我觉得你说得对——工作这事儿不能拧巴。有什么机会就珍惜什么,没有标准答案适用于所有人。以前我只做软件设计,现在学的其他技能也能赚钱,再加上你这份又清闲又奇妙的工作……”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感觉人生丰富了好多。” “是你自己豁达。” “豁达可能是真豁达,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她,目光澄澈,“你对我真的很重要。像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如果没人陪着成长,真正的‘觉醒’可能要到三十岁以后。我很幸运,一路有你的画指引,现在又有你这个人。”他顿了顿,“齐琼诗也这么说。她说我变化很大,以前很容易因为人际关系崩溃,现在整个人都舒展了。我告诉她,是因为你把我好好地‘拨开’了。” 肖怡想说,其实一直以来,她才是更脆弱的那个,被照顾、被治愈的那个。但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对二十出头的男孩说“谢谢”,总觉得有些矫情。 她从烤鱼身上夹起最紧实的尾巴肉,放进他碗里。又为他续满茶杯。 齐星光看着她,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自信满满道,“我知道,你这代表也很感激我,对吧?” “赶紧吃饭吧你。”肖怡笑。 齐星光又跟着肖怡回山里了,本来是两周去看望一次的行程,因为野猪,更因为雕塑的事情,提前了日程。 齐星光来了,他的体温让她一整夜都是暖暖的。这一晚睡得很是安稳,什么梦都没有做。第二天睁眼时天已大亮,院子里一切如常。她甚至……隐隐有些失望。如果齐星光在的时候,野猪真的来了,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齐星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迷迷糊糊问:“昨晚吓醒没?我睡太沉了,没听见。” “没有。连那些奇怪的梦都没做。” “没做噩梦了,不开心吗?” 肖怡想了想,“说真的,那些梦像我的作品一样,隔三差五就来。突然消失了,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齐星光翻了个白眼,头发翘起一撮:“姐姐,这还怪上我了呗?我这一顿计划,还影响你做梦了呗。” 肖怡也被自己这念头逗笑。她伸手理了理他头顶那撮倔强的头发:“去洗漱。趁天气好,给它们俩也洗个澡。” “咦,这俩小家伙一周没见,又长大了。”梦想家活泼,总在齐星光脚边打转。他一坐下,它就自觉跳上他膝盖,仰头露出软软的肚皮,咕噜声震天响。绿宝石则高傲得多,喜欢待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观察。你想摸它,它便优雅转身走开;肖怡买的那些玩具,它多半不屑一顾,对一切事物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审视。 因此洗澡成了项“工程”。光是抱住绿宝石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靠猫罐头才“诱捕”成功。洗澡时,梦想家一脸享受,任凭揉搓;绿宝石却如临大敌,毛全炸开,挣扎不休。肖怡轻柔的安抚,齐星光快速涂抹泡沫,迅速冲净。肖怡接过湿漉漉的小猫,用毛巾裹好,再用吹风机吹得蓬松柔软。齐星光则把两只猫的垫子全搬出去,晾在冬日的阳光下。 阳光很好,晒得垫子暖烘烘的。梦想家跳上去,蜷成一团打盹。绿宝石踱步过来,矜持地嗅了嗅,最终也挨着它躺下。 84.提示 齐星光长长的工作台上打开电脑,沉浸式地敲着键盘,完全忘记了时间。眼里只有密密麻麻的字符,等再抬头时,屋里的灯已亮了——肖怡抱着绿宝石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茶壶咕嘟冒着热气。 齐星光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继续敲键盘。再注意时间时,是肖怡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这么晚了?”他看了眼钟,凌晨一点。 “嗯,我睡了一觉,梦里一直听见有人在炒豆子——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就醒了。” “对不起,打扰到你了。”齐星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肖怡听到手机响了一下,是监控绑定的APP提示音。她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沙发边拿起手机:“监控有动静。” “野猪来了?”齐星光困意全消,瞬间精神。 肖怡打开实时画面,来回调整镜头角度——什么也没有。两人披衣走到院里,打开外灯。风声呼啸,吹得门口老树的枯叶翻飞狂舞。 “可能是风太大,把什么东西吹过镜头了。”肖怡说。 “我就说这东西不靠谱。要是大风天就乱报警,一个冬天下来,野猪没来,我们先疯了。” 正说着,樊宇蓝的电话打了过来——监控也绑定了她的手机。她声音迷糊,像刚从深睡中被惊醒:“你看了吗?外面……有人吗?” “人?你想问的是野猪吧?” 樊宇蓝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应着。 “放心,齐星光在。我们看了,什么都没有,应该是风大。” “那就好……”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已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她又睡过去了。 “我跟你说,要是哪天你又被吓进医院,我非得找这俩人索赔不可。”齐星光边刷牙边嘟囔,“你确定他俩真的是朋友吗?为了搞一只野猪,这么吓唬你。” “这怎么是为了搞野猪了呢?” “监控野猪?” “监控我!”肖怡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你是野猪?”齐星光挑眉。 肖怡将毛巾扔在他的脑袋上,“闭嘴。” 齐星光笑着接住毛巾,洗漱去了。出来时伸了个懒腰:“唉,坐了十几个小时,本来想活动筋骨大展身手,结果空欢喜一场。” “该睡了,再熬天都亮了。” “肖怡,”他在卧室里喊了一声,“你这儿暖气真好。我那阁楼冬冷夏热,只有这儿才像个家。” “睡吧……” 肖怡却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感。心里面莫名慌乱,但是又说不上到底为什么。她按医生教的方法,细细梳理今天发生的事——都很甜,很美好。看了雕塑,吃了冰淇淋,在湖边的餐厅吃了晚餐,齐星光工作的样子很迷人,绿宝石也没有到处尿尿……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她打开笔记本,这是心理医师要她记录的自查表,——每当感到异常时,就记录当天的事和此刻心情,用以觉察是否是病情反复。 写完最后一笔,那份不安似乎也随着墨水倾泻了出去。她合上本子,很快睡着了。 这一夜无梦。 再醒来已是近午。齐星光还在熟睡,嘴唇微嘟,睫毛长长的,肤色是阳光晒后的健康黝黑,乖顺得像只大型犬。 午饭是被饿醒的齐星光自己摸出来的。他穿着睡衣,脑袋就像是被炸弹炸开花一样根根直立着,眯着眼睛说,“吃饭,然后接着干活儿。” 肖怡拿起手机抓拍下了此时此刻,然后笑着说道,“你这发型,完美诠释了假期的意义。” 齐星光一把抢过手机,将她搂过来,“咔嚓”拍了张合影:“要拍就这样拍~~~你不是说我能‘挡梦’吗?我待会儿打印出来放你床头,保你夜夜安眠。” 肖怡出去煮了个粥的功夫,齐星光真把照片打印出来了。之前收拾房间时翻出好些空画框,他挑了尺寸合适的装好,摆在肖怡床边。 照片上,齐星光穿着黑背心,手臂线条清晰,头发嚣张地立着,半眯着眼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肖怡裹在咖啡色毛茸茸家居服里,被他搂着,表情有点懵。齐星光喜滋滋地端详好几遍。 下楼看到肖怡。他嘟囔道,“同样的角度,我拍出来像是屌丝,你像公主。” 肖怡白他一眼。 正在笑闹,手机铃声响起,齐星光刚刚的笑意还挂在嘴边,乐呵呵指了指手机对肖怡说,“我妈。” 然后打开了免提道,“妈,琼诗的生活费我打过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妹妹抢过电话的声音:“哥!你打多了!我拿到奖学金了!” 齐星光疑惑:“齐琼诗?你怎么在家?” 齐琼诗:“放寒假了啊,大哥~” 齐星光才恍然,揉了揉脑袋,“哦哦哦,离开校园就对寒暑假没那么敏感了啊。” 齐琼诗道,“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都快过年了。” 齐星光愣了愣,看向肖怡,以前总是早早就盼望着回家,总是放票的第一天和陈翔一起抢春运的车票,现在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的很快,见肖怡的时候还是初秋,转眼已经深冬了。居然快要到春节了。 肖怡刚刚手中动作一顿,又继续摆弄着餐桌上的碗筷, “哥?听得到吗?” 齐琼诗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支支吾吾道,“应该快了吧,还要……看公司的安排。” “你哥能和你一样吗?你是上学,你哥是上班。”电话那头听到了妈妈的维护, “哥,和你说件事。”齐琼诗没再纠结刚才的问题,兴高采烈道,“你知道的,我那个室友是你的迷妹,她是江市的,放假回去了,听说你在江市,非要让我问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齐琼诗!”齐星光慌里慌张的打断,“我早都和你说了,你们还是小屁孩,考虑什么考虑~!” “什么小屁孩,哥,我们再有两年就毕业了,不就比你晚四年而已嘛。”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笑声,齐琼诗又撒娇道,“妈,你说是不是嘛?” 齐星光刚想开口,就听齐琼诗惊讶道,“哥,你这个反应不对呀,以前有学妹想认识你的时候,你可至少都是温和的,快说~你是不是恋爱了?” 肖怡眼神玩味的看向他, 齐星光目光迎上,感觉自己一头冷汗,“那是礼貌,什么温和,别瞎用词。” “你就是恋爱了。”齐琼诗在那边笑道,“妈,你听出来了没,我哥急了。”

“哥……” “是的,已经谈恋爱了。”不等齐琼诗再开口,齐星光急忙回应道,生怕再从她口中说出什么可怕的词来。“所以,你别瞎操心了。” “有时间再聊。拜拜。”他顾不上听那头的反应,急急忙忙挂掉了。 肖怡双手交叉在胸口,目光审视地看着他,“迷妹?学妹?” “齐琼诗胡说的。”见肖怡还是那个表情,连忙求饶般扶着肩膀,将她推到餐桌前,“我这个妹妹啊,和樊宇蓝有的一拼,自我创作部分比较多。不可轻信。” “是吗?”肖怡看他越慌张,越是想打趣他, “嗯。”齐星光拼命的点头,“只是,我和家里说的我们的事情……” 肖怡平淡的说道,“我们的年龄差,还有现实中存在的问题,接下来你可能需要面对很多的问题,我没有信心我们可以走多远,这些你考虑过吗?” 齐星光道,“即使走了一段路,那也是堂堂正正的。” “你说过你的家乡在一个小镇,那里应该思想没有很开放,要去接受我们目前的状况,很难吧。”肖怡看着他,“我比你大很多,你不要对我有太多的愧疚,如果有一天会很辛苦,那我们就好好告别。” “你比我大的再多,那也是我应该面对的。”齐星光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会分开的。”齐星光道,“虽然我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但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是我们分开的理由。我只知道,我很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很快乐,这些就足够了。” 肖怡轻轻的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话,齐星光还很年轻,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口中轻而易举的一切,真正去做的时候需要承受多少。那些轻而易举的甜言蜜语她已经听到过太多次了。可是没关系,她本来就从未相信会有多么简单就拥有的幸福,即使发生什么也不足为奇。 齐星光故作镇定地看了看餐桌上的两碗白米粥,和一碟子咸菜,“为什么下午要喝粥?” “这是今天的第一顿饭,就当早饭了。” 还可以这么算?听起来竟有点道理。齐星光皱了皱鼻子。 却不知电话那头的两个女人,已经震惊到久久不能回神。齐琼诗只是取笑,没想到竟真的是让她蒙对了。和妈妈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绿宝石和梦想家在院子里追打嬉闹,不时跑到肖怡脚边轻叫。每当它们好奇地凑近小鱼塘,齐星光就一个箭步冲过去,轻弹它们鼻尖:“记住——这是刚给老板买的鱼,不是你们食物链。别逼我在最开心的时候揍你们。” “你……”齐星光犹豫许久还是问道,“过年有什么计划?” “和平常一样。”肖怡笑笑, “还是你自己吗?肯定很孤单吧。”齐星光竟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过就是几天热闹,每年都是这样,习惯了。”见齐星光有些担忧,语气居然像是安慰般,“元旦就是和大家一起过年了呀~” “好吧。”齐星光苦笑。 肖怡却似平常一样,没有太多情绪, “明天要回去上班,还要去交接一个邓希远的项目。这两天都没好好陪你。”齐星光有些歉疚。“还有半天,想去镇子上转转吗?” 85.集市 这次到镇子上,气氛与往常不同。许多摊贩已经认得他们了。卖烤红薯的大爷老远就笑着招手:“姑娘,小伙子!今天的红薯可甜了,糖心流蜜!” 炉子里飘出的焦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肖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齐星光捕捉到她这个小动作,嘴角立刻扬了起来。“老板,赶紧来几个。快要馋死这个小姑娘了。” “好嘞!”大爷乐呵呵地挑了两个胖乎乎的红薯,用纸袋装好递过来,“小心烫。” 接过红薯,大爷笑眯眯地问:“你俩只有周末过来?” “以后争取常来。”齐星光掰开红薯,金黄绵软的瓤冒着热气,他吹了吹,递给肖怡。 “这就对了。”大爷点头,“过日子嘛,就得常一起买菜做饭。上次弹棉花的刘小妹过来,还说有天你媳妇儿一个人开车过来,做了两条新棉花被带走了,真有心。” 媳妇儿。 这个词让齐星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肖怡——她正小口咬着红薯,热气氤氲中耳根微红,却没有反驳。 他心里那点甜,比手里的烤红薯还浓。 走在集市里,这种“被认作一家人”的感觉越发鲜明。卖青菜的大姐看见他们,麻利地装好菜,又塞了一把翠绿的小葱:“送你们的,炖汤香!” 买土豆时,摊主大哥称完重量,顺手扔进两个胖乎乎的胡萝卜:“最后几个了,你们带回去尝尝,甜着呢!” 肖怡抱着越来越满的布袋,低声对齐星光说:“他们……好热情。” “乡里乡亲都这样。”齐星光接过袋子,自然地牵起她空着的手,“你住这么久没发现?” 肖怡摇了摇头。她这半年进出都是司机接送,补给由助理送来,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座小镇——看得见,摸不着。 回去时,天色渐晚。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在乡间小路上。远处山峦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黛青色的剪影,空气清冷,带着雪后泥土特有的、湿润的芬芳。 一辆三轮车“突突”地从后面驶来,在他们身边慢下来。开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大叔,探头问:“你们是镇子口那户吧?独门独院那家?” “是的。”齐星光乐呵呵道, “上车,捎你们一截!”大叔爽快地说,“我去前面大棚拉点菜,顺路。” 齐星光本想推辞,大叔已经跳下车,不由分说地帮着把东西搬进车斗:“客气啥!太阳下山了,一会儿更冷。快上来!” 齐星光道了谢,先跨上车斗,然后转身向肖怡伸出手:“来。”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肖怡握紧,借力轻松跃上车。三轮车重新启动,在坑洼的土路上晃晃悠悠前行。风迎面扑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发丝乱舞。 开车的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大声笑道:“看你们就是城里人,没坐过这种车吧?” 齐星光一手护着肖怡,一手抓紧车栏,也提高声音:“她肯定没坐过!我是乡下长大的,不过小时候连这都坐不上——得走路!” “你真是说笑了。” 大叔话头一转,“你们这个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啊,空了很多年了。” 肖怡道,“我妈妈留给我的。” “你妈妈?”大叔似是寻找深远的回忆般,认真的想了想,“哦~老陈家的独生女啊。孩子都这么大了。怪不得看起来有点面熟。” “你认识我妈妈?”肖怡有些吃惊。 “小时候在同一个小学上过学。后来人家上中学搬去城里住了,就没再见过。”大叔笑呵呵道,“我记得她们家是文化人,给她起的名字很好听,叫陈辰。” 肖怡心里咯噔一声,的确是妈妈。她没想到会突然听到关于母亲的事情, 齐星光看出了她的神情,故作轻松道,“那,叔叔,她妈妈小时候是怎样的人啊。” 大叔又侧仰着头思考般,然后道,“我们那时候家里都很多孩子,生活的比较辛苦,老陈家好像是生孩子比较晚,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宠的像宝贝。上学的时候总是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头发也是换着花样扎。” 又补充道,“平时喜欢在镇子上到处跑的收集树叶了,石头了。” “居然还是个调皮的姑娘。”齐星光接道。 “是的。”大叔笑道,“夏天就在镇子前面那道河里游泳,反正啊,只要上课迟到,老师就问又跑那座山头去了。” 肖怡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但是很快又暗沉了下来。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活在抱怨中,阴沉的母亲又清晰了起来,她不喜欢出门,从没有见她收集过树叶,更没有见过她游泳,彷佛和大叔口中的人毫无关系。 车在岔路口停下。这里离小院已经很近,抬头就能看见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 “谢谢师傅!”齐星光跳下车,又把肖怡扶下来。 “顺路的事儿!”师傅挥挥手,三轮车“突突”地开远了。 齐星光看肖怡安静地身影,缓缓地开门,进了院子, 齐星光想说些什么,但是她好像并不希望被打扰,直接走向了二楼的房间。 一直到齐星光做好晚饭,她又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和他在两只猫的陪伴下吃了晚饭。 齐星光又坐到了电脑前。这次的项目到了收尾阶段,他全神贯注,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密集而规律的声响,像雨打芭蕉。 肖怡抱着梦想家窝在沙发里看书。绿宝石蜷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摆动。 不知过了多久,书从手中滑落。她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齐星光敲下最后一行代码,长舒一口气,转动僵硬的脖颈。时间显示:凌晨两点。 他回头,看见沙发上的肖怡。毯子滑到腰间,她侧躺着,怀里抱着蜷成团的梦想家。绿宝石依然守在她脚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懒地趴回去。 昏黄的落地灯给她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睡颜安宁,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齐星光轻轻走过去,蹲下身。他摸了摸从毯子边露出的她的脚——被绿宝石捂得暖烘烘的。 肖怡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朦胧,像蒙着雾气:“你忙完了?” “嗯。”他低声问,“做梦了吗?” “没有。”她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齐星光在她身边坐下,有点担忧,“明天一大早我就得回去了。” “我知道。” “你别起来送我,多睡会儿。”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我不在的时候,晚上一定锁好门窗。如果……如果害怕,或者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论几点,我都会马上过来。” 肖怡笑了:“你怎么突然这么婆婆妈妈的。” “就是忍不住担心你。”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答应我。” “好。” “起来回房间吧。” “嗯,” 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亮,蓝白色的微光刚刚显现,齐星光已经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掩上门离开了。虽然是同一条路,但来时和归时是完全不同的心情。从分开的那一刻起,齐星光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回那座小院,飘回有她在的每个瞬间。 直到车子驶入市区,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那种抽离感才慢慢消退。但心里某个角落,依然留着那片山林的回响。 回到办公室的工位,打开电脑,指尖敲下熟悉的指令。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惯性地向左后方转头——仿佛肖怡还抱着猫,在沙发上安静地睡着,等他忙完。 有时,他会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空着的位置——好像她就在那儿,握着画笔或数位笔,眉眼低垂,沉浸在自己的创作里。 晚上回到自己的小阁楼,屋里冷清清的,暖气片只发出微弱的温度。他脱下外套,将自己扔进床里。 床垫很硬,被子却异常柔软—— 那是生病的时候肖怡带过来的,新弹的棉花被。蓬松,厚实,成了这个房间里最暖和的地方。慢慢的被窝里暖和起来了,却懒得再起身去洗漱。他刷着牙看着墙上简易镜子里的自己,又变得孤单单一个人。这只是个落脚的房子,并不是家,在这里,生活被简化成两点一线:从这儿去工作,从工作回这儿。等待,出发,再等待。 房间很小,小到他从来不敢有梦想。可是现在有个那个女人之后,他有梦想了。幸福有了形状,那就是每个周末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他刷着牙,泡沫溢到嘴角。忽然想起肖怡嘲笑他发型的样子,想起她被他搂着拍照时那点懵然的笑意。 镜子里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 齐星光走的第一晚上,就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晚上十点,肖怡正在电脑上修改一幅商稿,邮箱提示音响起——平时也会收到各地粉丝发来的、与她的作品合影的照片,她通常礼貌回复,并不多在意。但这次,点开附件的瞬间,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第一张照片:商场垃圾桶的特写。里面扔着半截粉红色的冰淇淋蛋筒,融化了的奶油沾在纸托边缘,留下黏腻的痕迹。肖怡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周末和齐星光去看雕塑时,她吃剩下的香草味冰淇淋。走的时候,她亲手扔进了那个垃圾桶。 第二张照片:雕塑前,齐星光抱着她转圈的那个瞬间。 照片拍摄角度隐蔽,像是从人群缝隙中偷拍的。画质清晰得可怕。 肖怡猛地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冲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那本情绪自查笔记。果然!看雕塑的那个星期五,本子上记录着“和齐星光看雕塑的时候,莫名感觉到了一阵心慌,像是某种被注视的感觉。”……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在偷拍。 不是病情复发导致的疑神疑鬼,是确凿的现实。 她跌坐回床边,强迫自己深呼吸。冰凉的气流灌入肺叶,让混乱的思绪稍稍镇定。 承认这个事实后,她很快地调整好了心情。她试图用理性分析:这属于“公众人物”难以避免的困扰。虽然她从不公开露面,但总有少数资深粉丝能认出她。以往邮箱里也收到过偷拍照——在咖啡馆、在书店、在机场。但是,之前收到的很多照片其实并不是自己,只是身形有点像,装扮的严实,被粉丝误认了。而这个偷拍者有些不正常,TA居然认出了毫无装扮的自己,并且拍了自己吃剩下的冰淇淋,这让她稍稍有些不适。 但想到雕塑本来就是自己的作品,去那里的人也是冲着自己去的,有几个疯狂的粉丝太正常了! 她闭上眼,做了几个更深的呼吸。心跳渐渐平复。站起身,回到电脑前。她删除了那封邮件,清空回收站。然后关掉电脑,关掉书房所有的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慢慢喝完。水温过喉咙,带来一点短暂的暖意。 招呼两只小猫回卧室。绿宝石跳上床尾,梦想家钻进被窝,在她脚边找到熟悉的位置。 床头灯拧开,调到最暗的档位。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床头柜上那个新摆的相框——照片里,齐星光睡眼惺忪搂着她,两人笑得毫无防备。两只猫在身旁呼吸均匀,心底那点残存的不安,似乎也被驱散了。 是的,变态的是偷拍的人,不是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也或许像往常一样,只是通过什么细微的配件包包怀疑是自己。 深夜。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 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映亮一小片区域。 一条新的邮件提醒,悄然抵达。 发件人:陌生地址。 主题:无。 附件:1个。 手机很快又暗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黑暗,在房间里无声弥漫。 86.集市 清晨,会议室里,齐星光正在讲解方案。门被推开,对面项目经理带着两人走进来——竟是李哥和陈翔。几人目光相触,都是一愣。 甲方负责人起身介绍:“这位是Z公司的李主管,他们负责我们整体的数字平台,今天的接口部分需要和他们对一下。” 甲方的数字平台方负责人居然是李哥,果然狭路相逢,终不可避免。齐星光主动的伸手,“李哥,好久不见。” 甲方负责人道,“原来两位认识。” 李哥却脸色难看,表情生硬的握手。 会议照常进行。齐星光的方案清晰专业,但李经理似乎对他这个“前员工”有些微妙的挑剔,几次在技术细节上提出质疑,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中场休息时,齐星光去茶水间,陈翔跟了进来,关上门。 “星光!你怎么在这儿?”陈翔压低声音,满脸惊喜。 “朋友找到我,负责其中的部分设计。”齐星光笑笑,“你呢?可还顺利?” “跟李经理做个短期项目。”陈翔快速说道,然后神色严肃起来,“刚才李经理……你别往心里去。你离职,离开一组的事,可能有点……” “没事。”齐星光拍拍他肩膀,“我明白的。” 回到会议室,讨论到关键的数据接口协议时,李经理再次发难:“这个实时同步方案,稳定性很难保证吧?我们ET的平台可经不起宕机。” 会议桌安静下来。甲方代表也露出疑虑。 齐星光正要开口,陈翔突然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经理,这个方案里的容灾备份机制,其实借鉴了您去年在‘智慧零售’项目里用过的一个架构思路。星光把它优化了,你看这里——”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向李经理,“他把双活节点改成了异步热备加主动监控预警,其实反而降低了对接平台的突发压力。这是我刚才根据他的文档模拟的负载曲线。” 陈翔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语气专业而平静:“从技术角度看,这个方案是可行的,而且比常规方案更稳健。” 李经理看着屏幕,又看看陈翔,表情有些微妙。陈翔平时在部门里是个老好人,很少这样当众发表不同意见。 齐星光看向陈翔,陈翔偷偷对他眨了眨眼。 最终,李经理咳了一声:“既然小陈验证过了,那这部分就先这样。继续吧。” 会议结束后,齐星光在园区门口等陈翔。陈翔跑出来,不好意思地笑:“其实我知道你完全可以应对的,是我有点冒头了。” 齐星光用力抱了他一下:“谢了,兄弟。” “谢什么!”陈翔捶他一下,“你那方案本来就好。你虽然离来了部门,技术可是实实在在的。” “买好回家的车票了吗?”齐星光问道, “哎呀~”陈翔一拍头,赶忙打开手机,“这一走出校园就总是会忘记回家的事。” “你呢?” “这几天忙到飞起,晚上回去看看能买上几号的票。” 陈翔看着远方,深吸了一口气,“今年终于不用空手回去了。” “吃什么?这次我请你。”两个人像是大学校园一般乐呵呵的搭着肩离开了。 -----———————————————————————————— 肖怡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屏幕亮着,邮箱界面打开。最新一封邮件没有标题,发件人是乱码般的字符串。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 又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周日傍晚,她和齐星光并肩走在通往小镇的土路上。两人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她微微侧头在听他说什么,手里拎着装菜的布兜。照片像素不高,像是用长焦镜头从很远的地方拍摄的,背景模糊,但两人的轮廓清晰可辨。 第二张:她院子门口那棵枫树。红叶如火,在秋阳下燃烧——那是上个月的颜色。照片拍得很近,能看清树皮纹理,甚至能看见树根处她随手放置的、给流浪猫添水用的小瓷碗。 肖怡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倒流,指尖冰凉。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院门外的小路空无一人,只有晨雾在山谷间缓慢流淌。她披上外套,推开屋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她走到院门口,拉 开那扇邓希远新做的厚重木门,向外张望。山路蜿蜒,消失在树林深处。没有人影,没有车辆,只有鸟鸣和风声。 回到屋内,她反手锁上门,又检查了所有窗户的插销。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不是普通的粉丝。 普通的粉丝可能会在公开场合偷拍身形像她的人,会发到社交平台或她的工作邮箱。但不会跟踪到小镇,不会找到她的住处,不会拍下她家门口的树——那棵树不在任何公开照片里出现过。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那瓶白色的小药瓶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肖怡,你要学会区分:什么是真实的威胁,什么是创伤记忆投射出的幻觉。你的警惕系统受过伤,它有时会过度反应——把普通的关注放大成监视,把巧合解读成阴谋。” 她拿起药瓶,握在手心。冰凉的塑料壳硌着掌纹。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只是某个特别执着的粉丝,偶然发现了她的住处?也许那些照片是分不同时间拍的,只是凑巧一起发过来?可是“家门口的枫树”这张——拍摄时间明显是冬天。 对方观察她就是最近这个月了。 不由得想到了樊宇蓝她们神秘兮兮准备的防狼喷雾,监控,难道是她们知道了什么? 肖怡放下药瓶,没有打开它。她走回电脑前,盯着那两张照片。如果是焦鹏……不,时间不对。他还有大半年才出来。而且他家人虽然纠缠过,但从没这样隐蔽地跟踪偷拍过——他们是明目张胆地上门吵闹。 那会是谁? 一个陌生的、藏在暗处的、耐心而隐蔽的观察者。 她关掉邮箱,清空缓存。然后拿起手机,指尖在齐星光的号码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不能让他担心。他最近项目正忙,而且……告诉他有什么用呢?除了多一个人焦虑。 她需要自己先弄清楚。 睡前,齐星光的电话照常打来,她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如何去和一个二十几岁的男生解释眼前的这一切。肖怡犹豫了片刻,直到提醒音渐渐停止,“如果他是和年龄相当的女孩子恋爱,一定会简单的只有你侬我侬吧。” 87.推开 齐星光看着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这么早就睡了吗?” 嘴角还是扬起一抹笑容——也许只是太累了。新作品集收尾阶段,她一向是这样,沉浸进去就顾不上其他。他见过她画画时的样子,整个人像被吸进画布里,外面打雷都听不见。眼皮越来越深,疲惫从四肢蔓延开来,他没来得及想什么,就沉入了梦乡。 年前的工作是杂乱的。 给粉丝们的礼物要打包,新作品集的宣传物料要校对,还有几个平台临时追加的采访邀约。整个工作室的人像是上了发条的钟表,几乎没有时间交流,马不停蹄的进行着手头的工作。齐星光连着几天都是忙碌到深夜,回到阁楼看到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这几天两个人的对话框只有自己发送的信息,都是已读未回。有点奇怪,按道理来说就算是冷漠,肖怡每天也会有一些自己的分享,但是这几天竟然是没有一点动静。 齐星光并没有深入的去想,毕竟比起工作室的杂事来说,开年肖怡的新作品集即将问世。编辑催稿催得紧,楚北那边对开年首发的期望很高,她又是那种一旦投入就忘掉全世界的人。看了看手机备忘录上的提醒,算了,明天不是要接她去座谈会吗。见到她,什么都好了。 第二天早早起床收拾整齐,球球的电话就已经打过来了,“别忘了今天的座谈会,你今天就不用来公司了,直接去接老板吧。” “明白。” 车子驶入熟悉的岔路口。门前的枫树叶子掉落了一些,还有一些红扑扑的挂在树枝上。是那么的亲切熟悉。先按了门铃,待门铃响了几声,又熟练地输入密码,推开门,“肖怡~”他探头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反倒是梦想家和绿宝石亲切的跑来迎接。尾巴高高翘起,在他脚边绕来绕去。他弯腰摸了摸绿宝石的脑袋:“你们妈妈呢?” 两只猫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在带路。齐星光跟着它们上了二楼。看到了肖怡,正在落地镜前正在整理帽子的角度。 齐星光脚步顿了一下。只不过是几天没有见面,她竟然憔悴成这样,整个人彷佛瘦了一大圈,脸颊明显凹下去一块,颧骨的线条刺眼地凸出来。脸上的厚厚的粉底和粉嫩的腮红仍然没有显出一点气色,头发也不如之前的光亮。“你这是?”他脱口而出,随即又改口,“这几天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肖怡没有回头,她对着镜子调整帽檐的角度,手指很稳。然后系上黑色羊绒大衣领口的蝴蝶结,转身,从他身侧走过,下楼。整个人像是完全隐形在衣服中,轻飘飘的像是一抹幽灵。 “小怡~这几天很忙吗?我发的信息看到了没有?为什么没有给我回电话呢?”齐星光跟下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肖怡轻声回应了一声,像是回答又像只是随口发出的声音。她走到茶台前,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齐星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肩膀瘦削得厉害,大衣领子支棱着,显得脖子格外纤细。 “三年来第一次发布新作品集一定很辛苦吧。”齐星光从身后轻轻地环抱住了她, 一直默默几乎没有动静的肖怡却很干脆的挣脱了他,动作很快,像是在甩掉一个什么不小心站在衣服上的脏东西,齐星光刚要上前,肖怡举手制止了他。 “怎么,担心我把你的造型给搞乱了吗?”齐星光齐星光僵在原地,笑了笑,“好的,好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他打开车门,肖怡转身坐在了后排,齐星光撇撇嘴,关上了副驾驶的门。肖怡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座谈会要用的资料,低头翻看,偶尔用笔划几下。齐星光从后视镜里看她。她对待工作一向是这样认真的。从寂静的小镇到喧闹的城市,灯光柔和的演播室,肖怡坐在台上,还是像往常一样带着口罩,旁边是主持人和几位业界前辈。她说话条理清晰,偶尔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逗得台下轻笑。讲到新作品集的核心概念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齐星光最熟悉的光。 她属于这里。他想。她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而他坐在观众席的角落,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肖怡没有任何不适,她对待工作总是很从容。座谈结束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齐星光从后视镜看她。 “累了吧?刚才讲得真好,那个关于‘伤疤变成花’的解读——” 话没说完。 肖怡摘掉口罩,头一歪,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 几乎是瞬间的、被强制关机般的沉睡。呼吸均匀,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她的脸色有些暗淡,唇色微微地发白。看起来十分的虚弱。 齐星光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他调高空调温度,把音响关掉。车子缓缓驶出地库,汇入车流。他开得很慢,很稳,每一个转弯都提前打好方向灯,每一脚刹车都轻到几乎没有顿挫。 他想起曾在书里看过的一句话:“当一个人的精神消耗超过了承载的极限,身体就会强制关机。不是休息,是活着的本能。” 只是不知道她是因为今天的行程还是这段时间准备出版的事情? 车在枫树下停稳。肖怡没有醒。他轻轻打开后座门,俯身,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膝弯,将她从车里抱出来。她轻得像一捆枯枝。他用抱着她穿过院子。梦想家和绿宝石蹲在玄关看着,没有叫,像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把肖怡放在沙发上,又将一旁厚实的毯子拉过来盖在了身上。她粉底蹭掉了一点,露出下面青白的底色。眼底那圈青黑更深了。 他出门去了厨房,看到厨房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烟火气,垃圾桶里只有几个泡面的袋子,他洗了洗手煎锅里倒油,培根片放进去,边缘卷起焦黄的脆边。鸡蛋磕开,蛋黄完整地滑进热油。他从冰箱里翻出那袋没拆封的全麦吐司——放进烤箱。三分钟,两片面包跳出来,热气腾腾。 他切开番茄和黄瓜,抹一层奶酪,铺培根、煎蛋、蔬菜,再盖上一片吐司。用刀斜对角切开,做成了漂亮的吐司。他尝了一个,味道很不错。将另一个装进盘子,然后加热的牛奶倒进了杯子,一起端了进去。 “肖怡~”他轻声地叫,“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肖撑着手肘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头发乱蓬蓬的。看见他端着盘子走进来,先是微微一笑,但是忽然整个人的神色又暗淡了下来,看着盘子里热腾腾的牛奶,和吐司。有一些感激地道,“谢谢。” 齐星光咬了一口吐司,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谢什么,我看你是不是又一天没吃饭?” 肖怡偏了偏头,从他手旁躲了开来,坐起来的身 体也往一旁躲了躲, 齐星光歪着脑袋,瞪着大大的眼睛,一副不理解的表情。记忆中那本来被覆盖的画面也随即蹦了出来,早上他从身后抱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躲开了自己;他叫她“肖怡”,她像没听见。他原本以为是她即将要上台有点紧张,担心自己弄乱了她的造型,但是这样想来,今天一天两个人竟然是连手都没有牵,甚至……肖怡似乎都没有和自己说过话。 三天。 三天没有一句回复。 现在,她连他的触碰都开始躲避。 肖怡在一旁吃着吐司,喝光了杯子里的牛奶, 齐星光颇为满意,他将盘子收拾起,在厨房收拾干净,回到房内,未等开口,肖怡先说话了,“我最近在准备新作品集,你可以先离开吗?” 齐星光一愣,他往前走了一步,肖怡便转身向长木桌走去,自顾自坐在了电脑桌前,看着桌面打开的作品。 “肖怡,这两天发生什么事了?”齐星光问道,“是作品集那边不顺利?还是楚北给了压力?” 肖怡摇摇头, “那,我哪里做错了?”他用力的回想, “只是很忙。” “只是这样吗?”齐星光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说“只是很忙”。 她说“需要空间”。 她什么都不肯告诉他。 “肖怡,”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真的把我当男朋友吗?” 肖怡的手指停住了。 齐星光声音抬高了一些,“如果你正在经历什么,难道不应该让我知道吗?” 肖怡终于抬起头来,那眼神让他心里一凉。 不是愤怒,不是厌烦,甚至不是他预想中的“你烦不烦”。 是疲惫。 “你可以先离开吗?”肖怡淡淡道,“我只是要工作了,不喜欢在工作的时候被打扰,这个解释能理解吗?” 齐星光话在嘴边静止了, “出去的时候帮忙上了锁,谢谢。”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天。他给自己找了三天理由。 太忙。太累。压力太大。等见面就好了。 见面了。 她躲开了他的拥抱。 回避他的视线。 现在,赶他走。 “好!”齐星光怒气冲冲的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几个大步冲出了院门,重重的关上了院门。 “砰——!” 金属门框震颤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 肖怡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地叹了口气,“唉,好想他。” 手指放在画板上,眼前却都是齐星光的影子,他笑容明媚,蓬勃朝气。她起身,倒了杯茶,茶桌前是他哭着诉说自己委屈的样子,走到院子里,花草被他打理的很整齐。处处都是他的影子,他在的时候这里才有家的感觉。 看了眼日历,离新年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了,他马上就要回家了,真好。 回到位置上,画笔却怎么也无法继续下去了,不由自主地走出门外,门前已经没有了车的影子,整个道路都空无一人,山野之间静寂一片,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绿宝石也跑了出来,在她不远处陪着她。她弯腰抱起它,身体软软的,轻飘飘的,她又张望了几眼转身返回院子,锁上了门。 88.阁楼 齐星光的小阁楼里。 邓希远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狭小却整洁的空间。房间呈不规则的三角形,拱形屋顶下,斜面的两扇天窗投下明亮的阳光。最高的地方人能舒展站立,那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床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除了一台电脑,就是一排立着的专业书籍——《算法导论》《交互设计精髓》《用户体验要素》。书桌旁立着一个简易衣柜,门口左手边是个鞋柜,右手边是仅容一人转身的卫生间,淋浴、马桶、洗脸台紧凑地挤在一起。另一面直墙被改造成开放式小厨房,半人高的茶水台作为分区。如果从卫生间旁的小门出去,直走可下楼,左转则是一个小小的露台。 齐星光推开露台门:“这里视野最好。” 邓希远走出去。露台不大,栏杆锈迹斑斑,但收拾得很干净。两把竹编椅子围着一张低矮的茶台,台上摆着烟灰缸——空的。角落里有两盆耐寒的绿植,在冬阳下舒展着叶子。 “这套桌椅是上个租客留下的,”齐星光说,“有时候朋友来,就坐这儿聊天,敞亮。” 的确,比起屋内,这里更适合交谈。邓希远在一把竹椅上坐下。老洋房的位置选得好,望出去是成片的法国梧桐,虽已落叶,枝干遒劲。阳光落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齐星光端出两杯咖啡,有些不好意思:“只有速溶的,将就一下。” 邓希远接过,抿了一口:“今天叫我来,不只是喝咖啡吧?” 齐星光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握着温热的杯子,指节微微用力。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肖怡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拒绝和我见面。”齐星光眉头拧紧,“不是一次两次,是连续一周了。每次我约她,她都说忙。打电话也不接。” “最近……山里没什么事情发生吧?””邓希远看着他, 见齐星光质疑的表情,又解释道,“我是说野猪。” 齐星光放下杯子,“我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你们都知道,但都不告诉我。” 他抬起头,直视邓希远:“那天你们来装监控、换门,说是防野猪。但野猪需要防狼喷雾吗?需要电击棒吗?你是个做事极有条理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可能存在的威胁’就如此兴师动众。你们在防的不是野猪,是人吧?” 露台上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市井的嘈杂声,车流声,像背景音般模糊。 邓希远缓缓转动手中的纸杯,咖啡表面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你为什么会喜欢肖怡?你知道她……和别人不同。” “没有什么不同。”齐星光几乎没有思考,立刻给出了答案,“她画画时眼睛会发光,喂猫时会不自觉地笑,做噩梦时会缩成一团,吃到喜欢的冰淇淋会晃脑袋……她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顿了顿,看向邓希远:“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我太年轻,负担不起她的过去;担心我只是一时冲动,等新鲜感过了就会离开;但邓总,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完美’,没有人完美,而是因为在一起,我们都可以找到更幸福的自己。” 邓希远沉默地听着。阳光在他眼角细纹里跳跃。 “所以,”齐星光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请告诉我,你们到底在防什么?肖怡到底在怕什么?我有权利知道——不是以‘保护者’的身份,而是作为想要和她一起走下去的人。” 风穿过梧桐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 邓希远终于放下纸杯。他看向远处,目光深远,像在权衡什么。许久,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有人在跟踪她。” 齐星光的脊背瞬间绷直。 “签售会不是意外。”邓希远转回头,看着齐星光瞬间苍白的脸,“我们装监控,不是防野猪,是防人。我们换门,不是防野兽,是防可能的闯入。” “为什么不告诉我?”齐星光声音发颤。 “因为告诉你没用,只会多一个人焦虑。肖怡的状态刚稳定,我们不想让她觉得全世界都在监视她——那会触发她最糟糕的记忆。”邓希远顿了顿,“而且,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狂热粉丝,过一阵就散了。” “但现在不是了,对吗?”齐星光盯着他, 邓希远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齐星光猛地站起来,竹椅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抓起外套:“我要去她那儿。” “等等。”邓希远按住他的手臂,“你现在去,说什么?‘我知道有人在跟踪你’?那只会再一次唤醒她最深的恐惧。击碎她辛苦维持的平和。” 齐星光僵在原地。 “你应该知道了所有的过去,你一旦表现出一丝强迫性,她都有可能对你更加抵御。”邓希远松开手,声音沉稳,“我们需要计划。” 邓希远叹了口气,“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她陷入更大的恐慌。首先,要弄清楚对方是谁,想要什么。其次,要确保她日常的安全,但不能让她察 觉我们在‘监视’她。最后——” 他看向齐星光,眼神锐利:“希望你稳住。如果你慌了,她的世界只会更动荡。” 齐星光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身侧蜷紧,又松开。“我想为她做些什么。” “但是,也有可能真的是我们太过紧张了。”邓希远安慰道,“楚北已经在秘密的查这件事,在真相出来之前,我们也许不应该想的太坏。毕竟目前没有什么” 齐星光点头。 两人离开露台,回到狭小的屋内。阳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邓希远在门口停下,“肖怡知道你回家的日子吗?” “知道。但是,她应该是不会和我告别的。”齐星光尴尬的笑了笑,“你知道的,她很酷。” 邓希远笑着点点头,“只有你能理解了她的奇奇怪怪。” 走到楼梯口,邓希远又很认真的叮嘱,“别告诉樊宇蓝我已经告诉你了。她会怪我多嘴。” “明白。”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 齐星光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山峦轮廓——肖怡就在那座山的某处,一个人,不知是否安好。 而他在这里,知道了真相,却要假装不知道。这种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心脏。在没有真相之前,希望一切都只是大家的猜测,现在要做好的就是 他拿起手机,点开肖怡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四天前。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良久,他终于打下: “明天降温,记得给绿宝石和梦想家加个毯子。你也是。” 发送。 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移到墙面,最后消失在天窗外。 阁楼里只剩下他的身影认真的收拾着行李,一个大的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再回头看看这个房间,里面多了许多温馨,那些都是肖怡亲手布置的,发高烧的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面孔,她在他面前总是欢乐的像个孩子,虽然偶尔会装大姐姐的模样,可是那清澈的眼神,可爱的动作总是会让她露馅。 想了想又写了,“明天,我就要出发了,希望你一切安好。” 他嘴角微微扬起,又落下,不知道回家前两个人是否能和好如初。 正这样想着,电话屏幕亮起,齐星光楞了一秒,肖怡竟然很快的回复了消息。{我会照顾好自己,安心回家,记得报平安。} 他立刻喜上心头,开心地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圈。 89.担忧 江市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西北地区已经大雪纷飞一个月了。镇子上大部分的人们都清闲了下来,每到这个时候齐妈妈就喜欢在家里织毛线。家里面有她织好的沙发垫子,杯垫子,还有毛衣,帽子。齐琼诗会在一旁帮忙缠毛线,陪着妈妈聊天,不可避免地说起了那两只猫的事情, “你上次专门回来带走了那两只猫,小光他自己上班都忙不过来,为什么突然要那两只猫呢?”齐妈妈正在织的是一双彩色的手套,家里剩余的各种颜色的毛线搭在一起,变成五颜六色的条纹,也是极为好看, 齐琼诗戴着已经织好的一只试了试,“他说是给别人准备的礼物。” 齐妈笑了,“人家城里人都养那种叫得上名字的猫,谁稀罕咱这土猫。” 齐琼诗也笑了,“我也是这样觉得。是挺不理解的。” “这孩子,一天啥都不和家里说。”齐妈妈叹了口气,“不过你哥也该找个女朋友了,之前和他一起玩的陈武、李留,孩子都会走路了。” “哎呀,妈,那能一样吗,现在的年代,在外面上学工作的结婚都晚。”齐琼诗拿起妈妈面前的空水杯去倒满,嘟嘟囔囔地又返了回来。 齐妈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想了想,“你爸爸厂子里要集体盖房子,我们商量着报个名,你哥这个年龄万一结婚,总得有个住处。” 齐琼诗瞪大了眼睛,“妈,你和哥商量了没有,哥那工作,不会回来镇子上的,就算结婚应该也是要在外面买房子的。” “我知道啊,”齐妈叹了口气,“可是如果他要留在江市的话,那里的房子咱们家可买不起。有了这个房子,总归是有个准备,万一他不回来了,到时候就卖掉,也能多少帮他一点。” 话音刚落,电话响了。 “哈喽~”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愉快的声音,是齐星光打来的。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离过年不到一周了。” 齐妈妈也凑近了,认真听着, 齐星光语气轻快,“明天上午出发。” “你上次说谈恋爱了?”齐妈妈在一旁低声地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你匆匆把电话挂了,妈有点担心。”齐琼诗道, “嗯,我认识她很久,但是刚恋爱不久。” “姑娘多大,哪里人,有照片吗?” 齐星光看着手机,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她33岁,江市本地人。照片就算了,她的身份不方便发照片。” “33岁?!”母女俩都是一阵惊讶, 齐爸爸也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两个人神神秘秘的样子,也凑了过来, “儿子恋爱了,女朋友大他9岁。”齐母转述道, “妈,年龄不是重点。”齐星光在那边有些不满道,“重要的是我喜欢了她很久很久,她终于愿意接受我了,现在我觉得特别幸福,真的。” “对呀,儿子那么大了,你可别瞎参和啊。”齐爸爸在一旁说道, 齐琼诗捕捉到了细小的信息,“哥,你说喜欢她很久很久,那我认识吗?” 齐星光想了想,“你能保密吗?” “当然!”齐琼诗坚定的保证, “爸妈也一样……” “爸妈什么时候会把家里的事情和外面说啊。” 齐星光道,“她就是那位我们喜欢了很久的插画师。” “云上眠?”齐琼诗喊起来,“是插画师云上眠吗?你从高中时候开始就喜欢她了,书桌前都是她的插画。” “嗯。”齐星光远在千里之外,想必家里此刻一定热闹翻了。怕齐琼诗再问出什么问题,便赶紧结束了对话,“这两天就回去了。有什么见面再说。” “哎~”齐母刚想继续问下去,电话那边已经挂断了, 果不其然,几个人把来龙去脉说了之后,齐爸爸连衣服都没换,几个人也不准备晚饭,就在一起研究了起来, 齐爸爸先问道,“插画师是什么?是老师吗?” 齐琼诗打开了手机,手机的桌面是一朵巨大的花,每一个花瓣上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隐约可见音符、温暖的小家。森林、河流……她解释道,“这个就是云上眠的作品。她很有名,会给一些知名的作家做封面,或者书里的插图,还有自己的作品集。”齐星光不在,她成了妥妥的发言人,好像她才是那个恋爱的主角。 “名人?”齐妈妈问道, “可以这么说吧。但是她是作品比较有名。”齐琼诗继续解释, 齐妈妈道,“既然是名人,那你在网上应该能搜到吧?” 齐琼诗点点头,不知道母亲的意思, 齐妈妈着急道,“那你打开看看长什么样子。” 齐琼诗这才反应过来,找到了几张她近期签售会,和采访的照片,齐爸齐妈看了半天,都是各种颜色的夸张的假发,口罩,大部分时候连双眼睛都看不到。说道,“这啥也看不见啊。她既然是名人,怎么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 齐琼诗道,“她说只希望大家关注她的作品,不想被关注本人。现实生活中,只想和普通人一样平平淡淡的生活。” “不求名利。”齐爸爸说, “不会是长相上有什么问题吧?”齐妈妈却反问道, 齐琼诗摇了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毕竟没有人见过她真正的样子。” “你刚刚说她比你们大,大多少?”齐妈妈问这个问题的同时,很快看到网络上的介绍,虽然没有写具体年龄,但是那句“10年大学毕业,其作品便风靡大学校园”格外醒目。 齐妈和齐爸都愣住了……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大嗓门,“姨,我婆婆让我来问问你家里还有没有酵母,今天上街忘了买,明天还你。” 说话间人已经走了进来,是邻居家的儿媳红霞。齐妈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她——怀抱着孩子,拖沓着大棉鞋就走了进来,像这里大多数女人一样,脸颊处有严重的红血丝,其中夹杂着一大片的黄褐斑,头顶上已经长出了白发,乱糟糟的挽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孩子脸上黑乎乎的,刚进门就挣扎着想要下地,放了地上就跑了出去,她追出去,一会儿骂骂咧咧的又抱了进来。说话的时候一张嘴,牙齿上覆着个菜叶子。让齐妈妈不忍直视。 她轻声问道:“红霞,你今年多大了?” “我吗?过了年 就满30了。”红霞咧着嘴一笑,眼角纹便像是鸟的翅膀向两边展开, 30?齐妈妈心中一惊,那儿子的女朋友33,这岂不是比红霞看起来更加…… 一想到阳光帅气刚刚成年的儿子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心理莫名的难过了起来。齐妈无力地拖沓着脚步,去厨房拿了酵母递给红霞,看着她离开时那巨大的胯部、低垂的屁股,又想到自己肩宽腿长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齐爸爸叮嘱道,“毕竟是儿子喜欢的人,你就是再不满,也不要当面让儿子难堪,” “你说这是什么事嘛……我们没有要求过孩子什么,只要是正常的就可以。为什么这孩子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齐琼诗及时地将他们唤了回来,“云上眠可不是这样子,虽然不知道本人长什么样子,可是看视频里,是很时尚,很精致的。” 齐爸齐妈还是惆怅不已, “可是年龄到了那里,皮肤就松弛了,毛孔粗大……”齐妈脑海中便出现了赶集时候村子里那些平日里不打扮的年轻媳妇,都画上浓浓的妆容,她们也管这个叫精致。但是一出汗脸上一块白一块黄,一块红,看的更吓人。 齐妈妈再次开始做手工的时候,目光涣散,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什么,齐琼诗好几次回到家都看到她在拆毛线,忍不住问,“怎么又拆了?” “这个颜色拼错了。”齐妈妈淡淡地说道, 她知道,父母都是不善言辞的人,一定是因为哥哥的事情担心,但是远隔千里,他们也不想给他增添烦恼。 “你就别想这件事了。哥就快回来了,有什么你当面问清楚。” 齐妈妈轻轻地又叹了口气,“你说,他会不会是遇上了骗子,或者说在外面生活的太难了,不得已……”她的话到嘴边一半又收了回去,实在说不出口。眼睛却已是湿红。 “肯定不会!”齐琼诗语气强烈,“妈,您瞎想什么呢,虽然具体情况我不明白,但是我哥什么人你最清楚,他性格刚烈才不会被人拿捏。就算是和大自己二十岁的女人在一起,那也一定是他自己想要的选择。” 齐妈认可般抬头想了想,又低下头开始手中的活计。 —————— 晚上,阁楼的齐星光翻看着手机,家庭群里面并没有人说话,打开爸爸的对话框也没有,妈妈和妹妹也都没有问什么,按照惯例来说,他们难道不应该十分好奇的刨根问底吗? 与此同时,齐琼诗不断地翻看着网络上的新闻——(云上眠官宣男友)、(云上眠订婚)、(云上眠新作停更疑似感情出现问题)、(云上眠停更)、时隔三年,云上眠再次回归)、(签售会上的混乱)、(云上眠真实生活成迷?)……一系列的标题新闻,后半夜的时候,她翻到了签售会上几张模糊的照片,一个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地人将云上眠搂在怀里从现场救走,只看那个身形,她都知道是齐星光。 好在爸妈不会查看新闻,要不然一定会想入非非。两个人会担心到睡不着觉。可是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齐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齐妈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停地走来走去, 一直到深夜,她还能听到妈妈在门外叹着气倒水的声音…… 90.路途 齐星光起了个大早,背着偌大的双肩包,拉着行李箱直奔高铁站。车站人潮拥挤,安检就花费了不少时间。候车室更是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要过年了,每个人都是大包小包,归心似箭。一直到上了车厢,才终于安静下来,机票根本买不到,辛辛苦苦才抢到一张一等座的票,距离下一次换乘还有八个小时呢。车速渐渐加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城市的高楼逐渐被田野取代。他戴上耳机往后一靠开始补觉。 肖怡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望向窗外是难得的晴天,阳光很足。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舒展着叶子,沐浴在日光中。起身走出卧室,来到一楼,房间里异常安静,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状态,绿宝石和梦想家在沙发上的一小块阳光里懒懒的躺着,它们不像是小狗会不分时间的黏在身后,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走出房间,无意识地来到小菜田。好几天没有收,芦丁鸡又下了很多小鸡蛋,捡出来抱在怀里,指尖碰到那些温热的蛋壳,不由得想起齐星光第一次教她捡蛋的样子,他说:“你别怕,它们不咬人,就是有点吵。”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个孩子,明明比她小那么多,却总想教她这个那个。 打开冰箱里面是满满当当备好的半成品,还有绿油油的青菜、牛奶,一定是齐星光准备的。将鸡蛋放好,拿了瓶牛奶,一颗苹果,又回到了房间。 食物在嘴巴里是淡而无味的,不如茶水的香气浓郁。就在这微微的香气中,许多回忆的碎片蜂拥而至。想起第一次见面齐星光在蛋糕前认认真真许愿,齐星光在车库慌张拦着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大学生;他在办公室拍着桌子怒气冲冲和同事下赌约,全副武装地带自己逃离了混乱的签售会现场,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他解释和常西瑶的误会时委屈地大哭像个孩子;他将这片深山的小院子搭理的井井有条,增添了许多生机,在绍兴他总是戒备地看着楚北,在温泉里他又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自己走过的漫长岁月,竟没有这个男孩子出现后这般清晰过,他走了,这个房子空荡荡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心理师林医生发来的消息:“肖怡,今天是例行的回访时间,你看下午两点方便吗?” 肖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她按亮,回复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困意又涌了上来。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刚醒没多久,身体却像被抽空了力气。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绿宝石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上来,窝在她腿边。她摸了摸它柔软的毛,眼皮越来越沉。 再醒来是被闹钟叫醒的。 还是熟悉的疗养院,还是熟悉的病房,甚至在路过小花园的时候还看到了以前的病友。李主任照常温和地笑着:“肖怡,好久不见。快过年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肖怡的声音很轻。 “最近过的怎么样?” 肖怡沉默了几秒,开口讲述了齐星光和自己相处的状态,和他离开之后自己的反应,又道:“这两天总是想睡觉。” “想睡觉?”林医生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没有评判,只是邀请她继续说下去。 “就是……”肖怡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很困。睡醒没多久又想睡。昨天睡了十多个小时,今天上午也睡了很久。可是还是困。” “睡醒之后呢?感觉休息好了吗?” 肖怡摇摇头:“没有。醒来的时候更累,有时候……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要缓很久才知道,哦,这是家。” 林医生点点头:“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离开之后才出现的吗?” 肖怡想了想:“距离齐星光离开前两周,就总是莫名的烦躁。真正等来他告别信息的时候,却仿佛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一般,全身都没有什么力气,回复了信息竟然是困意满满,躺在沙发上,一觉醒来是半夜。挪到卧室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肖怡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明明他平时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只是在电脑前敲一整天的键盘,可是他一走,却反而想起了很多两个人的时刻。” 林医生轻轻问:“只剩你自己的时候,会想起什么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肖怡的眼神开始涣散,不是在看屏幕,而是看向某个遥远的时空:“想起很多。小时候放假,我一个人在院子里,从早待到晚。没有人说话,我就和自己说话,给蚂蚁说话,给树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后来上大学,节假日室友都回家了,我就一个人待在宿舍。有一年中秋,食堂关门了,我忘了买吃的,饿了一天。晚上去便利店,看到店员一家人在吃月饼,我就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不敢进去,怕他们看见我。” 林医生问:“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习惯了。”肖怡说得很平淡,“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没人等你,没人问你吃没吃饭,没人知道你在不在。” “那你现在呢?” 肖怡愣住了。 现在? “以前我一个人,我觉得很正常。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可是他现在走了,我才发现,原来有人陪着是这种感觉。原来早上醒来有人可以说话,原来吃饭的时候不用一个人对着电视,原来冬天也可以不冷。” 林医生静静地听着,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轻声说:“肖怡,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刚才说的‘习惯了’,和现在说的‘不习惯了’,这两个词之间,就是你走过的路。” 肖怡红着眼睛看她。 “以前你一个人,是因为你被生活抛进了那样的境地,你没有选择。为了保护自己,你学会了习惯孤独,甚至把孤独当成了安全。因为孤独不会伤害你,不会离开你。”林医生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不习惯一个人,是因为你体验过陪伴,体验过被人在乎的感觉。这不是退步,不是变得更脆弱。这是你的心在重新学习信任,重新学习爱。这个过程,本来就是会疼的。” “至于你总想睡觉,”林医生继续说,“那是一种保护。在心理学上,叫做应对overwhelmiions(overwhelmiions:难以承受的情绪)的方式。当熟悉的生活环境发生变化,你在“平静”种辛苦维系的安稳便会动荡。承载的情绪太多太沉,身体就会想让你停下来,躲进睡眠里,暂时不用面对这些。这不是你的错,是你身体在用它的方式照顾你。就像很多年前,你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对着蚂蚁说话,那也是你在照顾自己。” 林医生想了想:“如果睡觉让你感到安全,那就允许自己睡。但同时,我们可以在睡前或者醒后,做一点点小事情,让你和这个世界保持一丝连接。比如醒来后,不要立刻起床,先想一想,齐星光在这里的时候,这个时间他会在做什么?比如睡前,你可以给他发一条消息,不用等回复,只是把 你当时的感受写下来。哪怕只有一句话。” 他补充道:“这些连接,就像一根根细细的线。它们不会立刻把孤独赶走,但会让你知道,你不是完全孤立的。线的那一头,有人在。” 肖怡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润。 林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欣慰:“肖怡,你知道吗,两年多来,我们像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了近百次,即使在最煎熬的时候,你也从未提到过这样的‘不习惯’,而你此刻能感受到,恰恰证明了他对你来说很重要,你正在勇敢地尝试建立新的连接。说明你有能力去爱,也有能力被爱。那是你内心深处的生命力,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林医生有那种能力,温润地抚平心理的皱褶,肖怡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舒展了一些,但是也更疲惫了一些。她缓缓地走过长长的走廊,她在中厅的休息室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这里是症状轻的患者可以看电视看书的地方。走廊里还是有许多来来往往的患者,有母亲带着孩子的,有被套上丝带带去住院部的,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曾经自己也是被系着丝带的。 齐星光恰恰相反,眯上眼睛听着网课,本来已经昏昏睡着,可是不到半个小时又醒过来。变化了几个姿势还是醒来,彷佛心里某一处总是不能安稳。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渐渐向后退去,平静的湖面,成片成片的树林,树林的小道上有个人缓缓地行走着,只是这样简单的画面,脑海中却突然想到深山里那个孤单单的身影。他想起那晚自己在车里看到她一个人看电影的样子,元旦的时候所有人围绕在身边,她笑的很开心,还喝了酒,脸红扑扑的。她总是倔强地说自己喜欢孤独,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在人群关爱中的她更加的可爱、生动。 想到这里,齐星光打开手机,翻看着两个人的照片,她眉眼弯弯,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他翻到一张照片,实在绍兴的温泉酒店里,那天焦鹏母亲打电话过来,她讲述了很长的故事,好不容易睡着,他就守在旁边,看着她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 他想起她讲过的那句话——“马儿每次从栏里放出来,会牵着绳子围着固定的路线走。时间久了,即使没有了那根缰绳,它也会不自觉回到原来的轨迹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她怕自己还是会回到那个轨迹上。 齐星光看着窗外,眼眶发酸。 他想,如果现在他走了,她会不会又回到那个轨迹上? 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自己说新年快乐。 …… 车经过一个小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下车的人喜气洋洋地接着电话,上车的人满目期待,可肖怡呢,她在做什么?此刻小镇子上一定装饰着各色的灯笼,一片新年的喜气洋洋,她一个人肯定不愿意出门,当然也看不到。可是仔细想想,看不到也不是坏事,她曾说每年的元旦是朋友都陪在身边的时候,就当年过了,只要不出门,过年不过年的也没有太大差别。如果真的看到齐家欢乐,那该有多难过。 火车走走停停,已经过了正午,车厢里的人大多已经睡着。随着两人距离的拉长,窗外的风景在变化,自己也愈加的难过。手机响起,是家庭群里发来了新消息,齐琼诗发了几张图片,准备的烟花,准备好的年货……齐星光望着窗外,毫无睡意。 车厢里又一次响起了列车到站的提示音…… 91.只返 “前方到站兰考南,停站时间2分钟,请各位旅客做好下车准备。” 车辆减速,缓缓地进站,齐星光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的站起身来,将行李架上的行李用力的拖下来,因为声音太大,邻座的几个人回过头来张望,他嘴里念叨着“对不起。”一边手忙脚乱地在拥挤的行李架上寻找自己的双肩包,和一个特产箱子。 列车已经靠站,停了下来。 他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将箱子摞在行李箱上,拖着双肩包几乎是逃窜一般地下了车。在他踩着地面那一刻,车门也随机在他身后关上。 看着疾驰而去的列车,他站在站台上喘着粗气,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下车?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做得太突然,太不理智,太不计后果。 但是心里,一下子变得很踏实。 他拖着行李挤出站,来到售票大厅,才发现计划之外的事情是:今天所有的列车都已经买不到票了。春运期间的最后几天,哪还有空位等着他。他苦笑着,拖着重重的行李走出了候车厅。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从昨晚就开始整理东西,今天早上又匆匆忙忙地赶路,这会才想起来好几餐都没有吃了。他找了一家路边还开门的面馆,招牌上写着(大刀面)。馆子里的人还是很多,他挤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一大碗面飘着热气上来了,虽是大刀,面却很细。不知道是不是饿了,他觉得太好吃了,连最后一口汤都干了。 走出面馆,太阳慢慢西沉,天气有些湿冷,他在手机上查来查去,试了许多中转的方式还是没有破局。 且说另一个城市的肖怡,她在疗养院的休息厅坐了很久。别人看来这里的人都是病人,可是她却觉得在这里很自在、舒服。没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你,因为每个人的目光都是异样的,包括他们看自己。有的人突然咿咿呀呀地唱起来,有的人会和身边的人讲道理,倒是也热热闹闹的。 林医生接诊了两个来访者,换下了白大褂走出病房的时候,看到肖怡还在休息厅坐着,有点吃惊,“你还没走?又贪恋疗养院的环境了?” 肖怡笑笑,站起身来。 “一起走吧,门诊楼要下班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肖怡看着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时间过的好快。” “对啊。”林医生感慨道,“有时候我都在想时间到底是什么,或许本来就不存在。就像旋转木马,晚上转过去,就是白天,白天转过去,等下还是会再转回来。便觉得,其实都一样。” 两人边聊边往车库走去,林医生忽然注意到什么,诧异地问道:“自己开车来的?你可以自己开车了?” “嗯。”肖怡道,“近两个月开始的。” “没有出现……危险的状况吧?”林医生话到嘴边,又委婉了些许。 肖怡想起上次因为开车出现了幻觉,将车开进了排水沟。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认真回答道,“最近没有。” “加油。”林医生出了电梯顿了顿脚步,“你是我接诊的患者中,为数不多能将痛苦滋养出花的人。让我想起了最近一部大热的动漫里那句台词——‘身在无间,心在桃源。’” 肖怡愣了愣,又笑了起来,“没想到林医生还喜欢看动漫~” 林医生哈哈大笑了起来,“没办法,我们这个职业也需要‘净化’,有时候逃离人群,可以暂时的忘了自己是谁。” 两辆车前后驶出了疗养院。 越往城市的地方走,越有了‘年味儿’,江市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各色的彩灯,等红绿灯时,她看到有的小巷子里将彩灯连在一起,像是织了一条大大的网,人们从巷子里走过时,脸上被灯光照的红彤彤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的人们手中拎着塞的满满当当的购物袋。 时间或许没有形状,可是因为人们,便赋予了其形状。 肖怡的车缓缓汇入车流。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她忽然想起林医生说的那句“身在无间,心在桃源”。那些苦难交错的记忆是她走不出的无间地狱,插画是她的桃源,而现在桃源不只是插画。 等红灯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齐星光今天只发了一条“上车了”,然后就再没有动静。她想着他可能在睡觉,可能在和家人聊天,可能忙得顾不上。也好。她告诉自己。他有他的生活。 回到家,她热了一点冰箱里的菜,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绿宝石跳上桌角,盯着她的筷子。她夹了一小块肉放在桌上,看着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你说,”她对着绿宝石说,“大家都是怎么过年的啊?” 绿宝石只顾着吃肉,头也不抬。 肖怡笑了笑,笑自己傻。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热闹的节目,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后来困意涌上来,她关了电视,上楼睡觉。 躺下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半。还是没有消息。 也许他已经睡了。也许车上太拥挤,信号不好。也许……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四十分。 肖怡从梦中醒来。 不是噩梦,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梦。梦见自己在画一幅画,画了很久都画不完,一直在调颜色,一直在改线条。然后有人敲门,她就醒了。 她躺着,听着窗外的声音。 下雨了。 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很轻,很密。她想,明天倒是不用浇菜园子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雨。 是脚步声。 有人踩在雨水上,走进了院子。 她的心脏猛地收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手慢慢伸向床头柜——摸上了电击棒,那是邓希远他们买来说是防野猪的,后来就一直放在那儿。 脚步声停在屋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 三下。很轻。 肖怡没有动。 又是三下。还是那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 她握着电击棒,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点窗帘。院子里亮着路灯,雨正下得密。在那一片白茫茫的水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认识的人。 电击棒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肖怡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站在门口,衣服全被雨水打湿了,头发上也是湿漉漉的。他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又像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齐星光! 她几乎是冲下楼的。 楼梯的灯没开,她差点踩空,扶着墙才稳住身体。门锁哆嗦了好几下才打开。门开的瞬间,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有疲惫,有笑意,有她看不懂的很多东西。 雨水将他的头发湿成了一缕一缕, 肖怡张了张嘴,声音 卡在喉咙里。 过了很久,她才问出那句最普通的话: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怎么回来的?你不是在火车上吗?” “半途下车了。”齐星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雨里显得有点傻,又有点暖。 “下车?那你怎么……” “搭了一段顺风车,一个大货车师傅,人特别好。后来又换了一辆,到江市的时候凌晨两点多,打了车,结果前面有段路太泥泞,师傅进不来了。我走了半个小时进来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肖怡更加吃惊,“你不是说车票是好不容易抢到的,这下还怎么坐车?” “那就不坐车了,” 肖怡的睫毛颤了颤。 “开车回家。”他笑了笑。“我想好了。我要带你回家过年。” “这怎么行?” “以前没有我,你只能去理解环境。”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但是现在有我了,你可以不用再那样了。” 雨水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门槛上,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 肖怡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他湿漉漉的脸。他的脸冻得有些红,嘴唇有点干,眼睛里有血丝。可是他在笑。有些稚嫩,有些坚毅。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身上湿透的衣服,看着他拖来的那个行李箱——箱子轮子上沾满了泥,一定走了很远的路。 齐星光也看着她。看着她光着的脚,看着她凌乱的头发,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这几天一定又没有好好吃饭。 他放下行李箱,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门槛里面。 “我来了。”他说。 就三个字。肖怡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流了满脸。齐星光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外套冰凉,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可是他的怀抱是暖的。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肖怡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很狼狈。可是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齐星光从来没有见过。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抖,“你怎么能……半路下车?春运的票有多难抢你知道吗?本来再过一两个小时,你就该到家了。” 齐星光愣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你万一没搭上车怎么办?万一路上出事怎么办?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 齐星光看着她,忽然就懂了。 她不是在责怪他。她是在害怕。 害怕有人为她做这种事。害怕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害怕万一哪天,这个人不在了,她要怎么回到那个“习惯了”的状态。 他伸出手,把她拉回怀里。 “没有万一。”他说,“我在这儿。” 齐星光拖着行李箱跨进门槛。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绿宝石和梦想家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下去。茶几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画架上是一张空白的画纸,只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快去换衣服,容易着凉。”肖怡推开了他。 待齐星光洗了个热水澡换好了衣服,才终于又神清气爽了起来,接过肖怡递过来的热茶喝了几口,又认真道,“明天我们就出发,让你过一个热闹闹的年。” 92.启程 肖怡愣了愣,刚刚一进门齐星光说的时候,她自当是随口一句,没想到他再一次提起来, 她的脑海中彷佛出现了一幅画,每个人来到地球上只是不同形态的怪物,有的因为阳光幻化成了人,有的因为雨水,还有的因为雷击,大家在特殊的状态下不约而同地变成了人,而其实外壳下的内里却是各不相同。怪物靠自己隐藏的触角寻找同类,而那些蜕变久了的人,早已消失了自己的触角,它们以为大家都一样。 于是,形态相似的人们走在一起,而内在的不同的小怪兽们只能用不同的语言各自交流,似懂非懂。 自己这只小怪兽,说“走开”,就是“你会不走吗?”说“不需要陪伴”,就是“我担心陪伴会消失”…… “我们……”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就当自己是客人,是朋友,是什么身份都好,我会处理好其他的问题,不会让你受委屈的。”齐星光一脸认真。 肖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绿宝石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靠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半夜闯进来的熟悉的不速之客。梦想家则完全不在意,蜷在角落睡得正香。 齐星光端着热茶,等着她的回答。 肖怡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我……”她开口,又停住。 齐星光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没去过别人家过年。”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她顿了顿,“怎么和人相处。” 齐星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认真地看着她:“肖怡,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 “我爸妈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我爸话少,你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问他就自己看电视。我妈就是普通人,爱操心,爱念叨,但心地特别好。我妹,你是知道的,她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中就喜欢你的画。” 肖怡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你不用刻意做什么。”齐星光继续说,“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见人就不见,我的房间单独在二楼,你可以画画、睡觉、看书,都行。你想出来走走,我就陪你出来。你觉得不舒服了,随时告诉我,我们随时走。” 他笑了笑:“就当是去一个地方写生。那个地方正好是我家。” 肖怡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酸。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你可以不用做到这一步,我也能理解的。” 齐星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有点傻,又有点认真。“因为,忍不住的心疼。” 他顿了顿:“按道理说,回家的心情应该是很美的。可是车离江市越远,就越是有种不安。忍不住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肯定很孤单,新年的时候吃什么,安全吗,总之,脑袋像是装上了螺旋桨,一刻都没有停过。直到我拎着东西踩在站台上那一刻,忽然静下来了。虽然返程有点艰难,虽然下着雨,可是心是安静的。” 肖怡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齐星光说,“有些人一开始可能也说喜欢,后来就变了。但是我……整整六年,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喜欢你。” 窗外雨声渐小。 肖怡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跟你去。” 齐星光眼睛一亮:“真的?” “嗯。”她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搞砸了,你要告诉我。如果……我感到不适,随时会走,到那时请不要因为担心劝我留下来。” 齐星光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我可能不太会讨人开心……” 她话没说完,他回答道,“好。都答应你。” 肖怡点点头,起身:“时间太晚了,抓紧睡个觉。” ………………………… 齐星光折腾了一整天,挨着床就睡着了。临近中午被一些动静给吵醒了——开衣柜的声音,拉抽屉的声音,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吵。他眯着眼睛笑了笑,肖怡就是这样,不会将喜怒哀乐表现的很明显,可是他已经习惯从她的行动上去了解她。她很少这样积极地为某件事做准备。所以,她一定是欢喜的。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门口放着三个行李箱,愣住了。 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等她回家过年。 她不知道要带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她把冰箱里所有的东西都带上,因为她怕给别人添麻烦。 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肖怡,你是要把家都搬走吗?” 肖怡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经验。” 雨已经停了。 齐星光把行李箱搬上车,又检查了一遍后备箱——给家里带的特产,肖怡给齐琼诗准备的签名画册,还有一些路上吃的干粮,把绿宝石和梦想家装进笼子里放在了后排。肖怡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车和房子之间来回走动,最后把把芦丁小鸡粮装进定时喂食器,一切都安排妥当。 “好了。”他拍拍手,走过来,“可以出发了。” 肖怡看了一眼门口那棵枫树,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沿着山路往下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困不困?”齐星光问。 “还好。” “那你睡会儿。到服务区我叫你。” 肖怡摇摇头:“睡不着。” 齐星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点。 车子开了很久。 肖怡一直看着窗外,看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看远处的山从青色变成黑色,看路边的村庄升起炊烟。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走过,偶尔有狗追着车跑几步,然后又停下来。这些景象她并不陌生。但这一次不一样。自己似乎在踏上一段完全未知的旅程。 她侧头看了一眼齐星光。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精神抖擞,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刚刚洗过的头发散发着淡淡地花草香。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肖怡移开视线,“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齐星光笑了笑:“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也觉得不真实。”他说,“昨天晚上我还在兰考,吃那碗大刀面,想着怎么回来。现在你就在我旁边,我们要一起回家过年。像做梦一样。” …… 中午,他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休息。 齐星光去加油,肖怡下车走了走。服务区里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互相搀扶的老人,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也带着期待。 “想什么呢?”齐星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他拿着两杯热咖啡,递给她一杯。 肖怡想了想,不安地问道,“你和家人说了吗……我和你一起回去的事。” “当然。” 他想起自己临近中午起床,齐琼诗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哥,你是不是快要到了?”他才想起来自己临时下车折返的事还没有和大家说,赶忙打了电话过去。母亲在一旁惊叫,“春运这么紧张,你半途下车了?那可怎么回来啊?”齐星光解释道,“我不能放她一个人。我们一起回去过年,开车回去。中午出发,大概需要两天时间。” 电话挂断他便开始匆匆整理出发的东西,电话那一头的一家人却是目瞪口呆。刚得知儿子恋爱的消息不过才几天,就收到了要一起回家过年的消息。 齐爸爸先反应了过来,“那我们进县城一趟吧。” “进县城?”齐妈妈不解, “人家姑娘都是大城市的人,第一次来咱们这种地方,肯定住不惯吃不惯的。买点新拖鞋、新床单什么的。” “对对对,你不说我都想不到。” 齐琼诗歪着脑袋看着两人手忙脚乱的换衣服,准备出门,问道,“妈,你昨天不是还担心哥是被骗了,怎么现在这么积极?” “无论具体是怎么回事,也不论两个人最终会怎样,毕竟大过年的,你哥把人带回 来,咱们就不能亏待了人家。” 齐爸爸道。“是的,诗诗,你也赶紧收拾一下,一起去。你们都是姑娘,能帮忙看看。” 肖怡没有问后续的问题,闭着眼睛靠向后背。她信任齐星光,更相信情况不会比之前更坏到哪里去,即使有她也完全有能力自己出来住,权当做一次旅行。 天黑的时候,两个人就近选择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住了下来。县城几乎不需要导航,两条主干道,只是开着车跑了一圈,便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夜市,还有相邻不远的一排酒店。两个人在夜市酒饱饭足,又备了一些第二天路上的食物,就早早休息了。第二天窗外的风景明显变得不同了,路两旁更广阔了,没有了大山,地很平,眼睛可以看的很远。村庄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路两旁的水稻,变成了麦田,然后是果园,再后来就是一整片一整片的荒漠,荒漠中不时地能看到蜿蜒的河流,河水两旁是胡杨林姿态各异的枯木。 傍晚的时候,他们离齐星光的家乡越来越近。 路两边的房子变得低矮,田野变得开阔,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清晰。齐星光的话也多了起来,指给她看路边的东西——那条河是他小时候游泳的地方,那个山坡他们放过羊群,那所学校他读了六年。 肖怡听着,看着那些普通的、对他来说却充满回忆的地方。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齐星光忽然问,“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肖怡摇摇头:“不会。” 齐星光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开车。 过了一会儿,肖怡忽然说:“我没有这种地方。” 齐星光愣了愣:“什么?” “小时候住的地方早就拆了。后来没个阶段的学习都换了至少两个学校,都没有什么印象。” 晚上七点,车子驶进一个小镇。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最有趣的是路两旁的树上、电线杆上也都贴上了福字。肖怡甚是新奇,拿着手机不停地拍。有孩子在路边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火星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来。空气里有鞭炮的味道,还有饭菜的香味。 齐星光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 “到了。”他说。 肖怡看着那栋房子。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晃动。门口也挂着灯笼,可能是听到了汽车的声响,也可能是齐琼诗在等着他们,总之车刚停好一小会儿,齐家大小三个人就齐刷刷地出来门外迎接了。肖怡坐在车里看到齐琼诗,还是一个眼神清澈的大学生,一身运动装干干净净的,梳着马尾,很整齐,像是打扮过的。齐妈妈有些微胖,脸肉肉的,皮肤不怎么白皙,眼睛很大,笑眯眯的,齐爸爸偏瘦,个子挺高, 两个人也都穿着崭新的棉衣,还穿了干净的运动鞋,一点都不像是刚刚从家里面走出来的,更像是进城似的。 齐星光打开车门,肖怡穿着白色的厚厚的羽绒服,搭了一条宽大的浅棕色羽绒裤,白色长毛的雪地靴。因为齐星光一再强调家乡很冷,所以她几乎是把所有最暖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 三个人上下打量着,担忧的画面没有出现,洁白的衣服映衬着肖怡的面容更加白皙,还有着平常很难见到的那种娇嫩,她身形消瘦,她的五官很精致,但那种精致不是张扬的,而是内敛的,像是一幅水墨画,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是藏着很深的东西,毛线帽下的头发像是绸缎一般柔亮。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这哪是什么中年妇人,明明看起来也不比齐星光大。她礼貌地点点头,三人也赶忙朝她点了点头, “妈。”齐星光叫了一声。 齐妈妈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却还停留在肖怡脸上。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打量,有……一种肖怡看不懂的东西。 “这就是……”齐妈妈的声音有些迟疑。 “肖怡。”齐星光说,“我女朋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云……云上眠……”齐琼诗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脸腾地红了。 肖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齐妈妈愣了一下,然后——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突然热情起来, 93.其乐融融 肖怡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齐星光轻轻拉了她一下:“走吧。” 她跟着他跨进门槛。 屋里很暖和,扑面而来的是饭菜的香味和热闹的气息。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套着妈妈织的彩色垫子,茶几上摆满了瓜果糖盒。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福”字,旁边是几张照片——有齐星光小时候的,有一家四口的合影。齐星光打趣道,环顾了一下屋内,又看了看眼前的杯子,“哟,这是换了多少新东西呀。” 齐妈妈打了他肩膀一下,示意他闭嘴。 齐爸爸很快地端上了一壶烧好的热茶,倒在了一只崭新的杯子里。“闺女,路上累了吧?喝口热的暖暖。” “谢谢。”肖怡接过茶杯,轻声道谢。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齐琼诗又愣住了。 她见过云上眠所有的画,在网上看过无数次关于她的讨论,想象过很多次她长什么样子。在那些想象里,云上眠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眼睛里带着画里那种温暖的光。但真的见到本人,她才发现自己的想象都错了。 不是温柔。是……清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肖怡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齐琼诗忽然想起了自己房间里贴着的那张画——一个女孩站在开满花的树下,抬头看着天空。画里的女孩也是这样的眼神,安静,遥远,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哀伤。 “我……”齐琼诗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发现自己说得结结巴巴,“我、我喜欢你的画很久了……” 肖怡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谢谢。” 那是她今晚第一个笑容。很淡,但让她的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齐琼诗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我给你带了个小礼物。祝你新年快乐~”肖怡的声音柔和, 齐星光这才反应过来,“是的,肖怡带了好多东西,我和爸爸拿东西去。” 两个人忙乎着从车上一箱一箱地往回端东西,肖怡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的身影, 第一个拿回来的是猫笼子,绿宝石和梦想家出来后,先是凑在了肖怡身旁,一动不动。齐琼诗惊喜道,“这不是豆豆的两个孩子吗?你们把它们也带回来了。” “那当然,过年嘛,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齐星光说完继续往回搬箱子。 齐琼诗有点疑惑,“姐姐,你为什么会想养这两只小猫,它们毕竟不是……名贵的品种。” 肖怡笑笑,“我和它们有一些缘分。” 齐家人有些不解,齐琼诗心直口快道,“这就是只流浪猫的崽崽。” “我也一样。”肖怡说。 齐琼诗还有一堆的问号,齐星光已经和齐爸爸端了两个大大的箱子回来,肖怡其中的一个纸箱里拿出了盒子递了过去,齐琼诗打开之后,是云上眠亲签的手绘画,看到是一副上面不仅有云上眠的名字,竟然还专门写了自己的名字,爱不释手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我要挂在卧室。” “那就是你的了,你抱着睡觉也没问题。”齐星光搬着手里的东西,嘴上还不忘损妹妹几句。 齐爸爸齐妈妈也凑过来看,一棵大树几乎占满了画面,大树的是淡淡的灰色描边,若隐若现,五彩斑斓的叶子色彩也是淡淡的水彩,彷佛下一秒就会消失。树上飘着一朵大的云彩遮盖了部分色彩,树下靠着一个睡觉的女孩子,身旁守着两只小猫。女孩的线条是清晰的,是暗沉的。彷佛在诉说着关于云上眠的故事,她在虚拟的世界沉睡了很久,被拉到了现实中,那些绚烂会出现也会消失。 齐爸齐妈看不懂画,只是觉得看起来很漂亮,连连称赞。肖怡将一个首饰盒递给了齐妈妈,“阿姨,大过年的打扰你们了。这个是您的新年礼物。” “没什么打扰的,过年就是热热闹闹的。”齐妈妈说着接过了盒子,齐琼诗也凑过来看,丝绒材质的盒子,打开是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齐妈妈忙将手中的礼物递还回去,“不能收不能收,这肯定很贵……” 齐星光正要过来帮忙解围,就听见肖怡只是轻轻地将盒子推了回去,然后道,“是出席活动的时候主办方送的礼物,不过是挺贵的。” 齐星光和齐琼诗相视一笑,也是哑然,换作旁人一定会说不值什么钱,一生喜欢谦让的母亲,没想到今天遇上一个直来直去的女孩子。齐妈妈也愣住了,一时不好意思将礼物推来推去,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肖怡看着齐琼诗笑了笑,“给阿姨带上试试,大过年的,一定很漂亮。” 齐琼诗赶忙接过盒子,将项链拿出来,珍珠在手心冰冰凉凉的。肖怡有种莫名的气质,就是说出来的话淡淡的却不容拒绝,也正是因为这样,齐妈妈只得顺从的等着项链带好。 齐爸爸也道,“终于有人说话,你妈能听进去了。这要是我买的,她不得骂我半年。” 齐琼诗齐星光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齐妈妈走到镜子前,看了又看,活了大半辈子了,看着一串珍珠在脖颈闪着淡淡的光,衬托的这一身平平无奇的衣服都都有了些韵味。感慨道,“结婚的时候都没有带过这么好的首饰。” 肖怡又拿出了两个精美的盒子,递给了齐爸爸, “还有我的礼物?”齐爸爸有些受宠若惊,乐呵呵地接过来一看,“哟,茶叶~” “星光说您不吸烟不喝酒,就喜欢喝口茶。” 齐爸爸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认真看了看上面的字,念到“白毫~银针……这个是大红袍,这可都是好茶啊。” “这样的茶叶家里有很多,您喜欢的话,喝完了让星光给您寄。” 齐爸爸看了一眼肖怡刚喝了一口的大水杯,跨了一步,忙拿走了杯子,跑去厨房将水倒了。 齐星光道,“爸,你干嘛?” “那里面是今天爸在超市,咬了咬牙才买的50块钱一袋的茶叶。”齐琼诗笑道,“现在觉得拿不出手了。” 众人又是大笑,大笑着,齐爸爸将新茶叶打开,赶忙重新泡好,倒了一杯。肖怡看着一家人,说什么都不会动怒的样子,儿子可以和母亲开玩笑,女儿也可以嘲笑父亲,真好。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和家人一起笑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 她看着齐妈妈给齐星光夹菜,想起自己妈妈最后一次给她夹菜是什么时候。 也想不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却是让房间安静了不少,齐爸爸也停止了自己正在闻茶香的动作,齐妈妈也在镜子前顿下了脚步, 齐星光稍稍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在了她身旁,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她抬起头,齐星光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她忽然就不想了。 肖怡忽的抬起头,她不懂,眼前的男孩子怎么好像什么都能看的懂。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对不起。” 齐妈妈听到齐星光的话也瞬间明白了什么,走了过来,轻声安慰道,“哎呀,说什么对不起,这大过年的,想家里人也很正常。你不开心的话,想哭就哭。你开心了,想笑就笑,没什么的。” 肖怡的叹息本来就是无意识的,根本没有想哭的意思。但是齐妈妈一句话,她却突然红了眼眶。怪不得齐星光总是把一切都看的很简单,从不往深了想,原来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里。记忆中对于母亲的样子很模糊,可是今天她感受到了。就好像一直身处寒冰中的人,突然感受到一点火种,那种温暖竟然让她有点感动的想要哭了。 她缓缓低下头,强忍着眼泪, 齐星光揽着她的肩膀, 许久她才慢慢说道,“我只是觉得很温暖。” “那就好……那就好。”齐妈妈说道, 厨房里突然一阵刺耳的响声,是高压锅的提示音,齐妈妈一拍大腿,“哎呀,我炖的鸡还在火上呢。差点忘了。”然后急急忙忙的跑去了厨房。齐琼诗帮忙将准备好的菜端了出来,不算大的圆形餐桌上摆的满满当当。齐星光又从箱子里源源不断地拿出来带的零食,饮料,水果,餐桌上摆不下就摆在了茶几上,还有的齐爸爸塞进了小冰箱。一顿忙乎之后,众人围坐在桌子前,饭菜冒着热腾腾的香气,众人以果汁代酒,吃的好不欢快。 坐在餐桌另一边的齐妈妈时不时抬头来看一眼。她看着肖怡的侧脸,姑娘身上看不到任何让人讨厌的东西,像是浑然天成的玉石,不那么耀眼,却闪着淡淡的光芒。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象——什么皮肤松弛毛孔粗大,什么浓妆艳抹惨不忍睹。 她心里有点羞愧。这孩子分明是个好孩子。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一看就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倒是自己,没见过人就瞎想,还跟老头子嘀咕了好几天。她试探性地问道,“你家人,知道你们恋爱的事吗?会不会看不起我们这样的家庭。” 齐星光来不及吞下口中的东西,急切道,“妈~” 肖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起了第一次在焦鹏家吃饭的场景,也是一圈人看着她,有问不完的问题。手指微微地颤抖。但是仔细看去,又不一样,齐妈妈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挑剔,只有一种很普通的、母亲的关切。她平静下心绪,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却又像远处飘来的一样,“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看不起。因为她们从没有过问过我的事。” 齐爸齐妈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 齐妈妈也不在意,继续说:“星光这孩子,从小就倔。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喜欢你,肯定是真的喜欢,你别看他年纪小,心里有数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真的,刚 听到你们的年龄差,我和他爸爸都很担心他被骗了。可是见到你第一面,就再也没有那样的担忧了。”齐妈妈诚恳道, 肖怡看向齐星光, 齐星光朝她笑笑,又看向齐妈,“她很好,如果没有她,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键盘的声音。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在一起很久很久,最好是永远永远。” “哎呀,哥,你真肉麻~”齐琼诗笑道,“可是,我也喜欢姐姐。我也希望你们长长久久。” 只是一顿饭的时间,肖怡心里的某一处温热了起来,那段久远的刺痛的记忆瞬间被撕的粉碎,她担心的场景并未出现,看着桌子上一张张关切的面容,有一些……不习惯,有些……幸福。轻声道,“我们也会努力,离幸福近一点。” “路上开车累了吧?一会儿吃完饭早点休息。楼上星光那屋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你要是有啥需要的就跟琼诗说,别客气。” “谢谢阿姨。”肖怡说。 齐妈妈笑了:“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肖怡怔了怔。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果汁。 齐琼诗毕竟年龄小,很快就习惯了肖怡的身份,边吃饭边滔滔不绝地在给她讲齐星光小时候的糗事——他五岁那年追着鸡跑,结果掉进水沟里;他八岁那年偷偷去河里游泳……齐星光在一旁抗议,齐琼诗笑得前仰后合,齐爸爸在一旁跟着乐, “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一下午。”齐妈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肖怡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又抬头看看围坐在桌边的这一家人。 齐星光在对面冲她笑,齐琼诗在给她倒饮料,齐爸爸在给大家倒酒,齐妈妈还在往她碗里夹菜。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那块排骨。 很软,很入味。 夜晚,躺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上,却没有一丝不安,这个房间里似乎有星光的气息,比在家的时候更让自己安心。脑子里本来还有些什么话想等齐星光忙完了和他说,可是不到十点就沉沉睡着了。 齐星光慢慢地上了楼,看到房间的灯已经熄灭,又慢慢地下了楼。 齐妈妈披着厚厚的睡衣,在楼梯口轻声问,“闺女在这里还习惯吗?” “很习惯,已经睡着了。”齐星光笑道,“在自己家睡眠都没有这么好。” “那就好。”齐妈妈又摸了摸暖气,“今年的暖气比较旺,家里应该也不冷。” “放心吧,不冷。她刚刚都直接穿着睡衣出来接的水。”齐星光安抚道, 齐妈妈这才放下心来,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朝楼上看了一眼,偷摸摸地说,“闺女长得可真好看。一看就像城里人。” “这话您这么小声干啥,明天直接当面喊呀。” 齐妈妈伸手就是一巴掌, 齐星光巧妙地闪过, “妈,我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才喜欢的。之前我也没有见过她的样子。我喜欢她很多年了。” 齐妈妈的脸上拂过一丝忧虑,“可是孩子,感情一开始都是新鲜感,人家一看就是家境很好,时间久了可能会看不上我们这种普通人家,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伤了心。” “这么年轻,该伤就伤吧。总不能因为怕受伤,从一开始就不敢幸福吧。” 齐妈忍不住又想来一巴掌。举到一半放了下去, “闺女看起来好像总是孤单单的,家里的人呢?过年都不在一起吗?” 齐星光点点头,将肖怡家里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但是跳过了和焦鹏的纠葛。齐爸爸从身后的房间也走了出来,叹了口气,“怪不得,她好像有点不习惯和家人相处,总是客客气气的。” “这也太可怜了。这父母怎么能这样子对自己的孩子。”齐妈妈眼眶红红。 “你看你,人家都不难过了,你反而难过上了。”齐星光也是眼睛酸酸,“所以你们现在懂了吗,我必须带她回来,我不能放她一个人在山里过年。” 齐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的对。像个男子汉。” 齐妈妈鼻子一酸,擦了擦眼睛,“明天你啥活儿都别干,带闺女出门去转转,去景区看看。让闺女高高兴兴的过年,别想那些糟心事。” “好。” “钱不够了让你爸爸给你。” “你看看,对儿子的了解还是不够。齐琼诗的生活费都是我在管,我怎么会没有钱。”说着他眉眼一转,坏笑道,“我没钱了,那不是有个有钱的女朋友吗?” “你敢冲着人家的钱去,我第一个不饶你。”齐爸爸正色道。“咱们大西北生长出来的男人,堂堂正正,可不干这种坑蒙拐骗的勾当。” 齐星光笑了笑,“还是小城市的人好~”随即又补了一句,“说什么都有人信。” 94.年味儿 清晨,肖怡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吵醒的。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有人在院子里放了一挂极长的鞭炮,却又比鞭炮更钝、更闷。她在陌生的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齐星光的房间,齐星光的家,一个在地图上离江市两千公里开外的小镇。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那种西北特有的亮,比江市的阳光更直接,更不留情面。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继续。她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架起了一口大锅。齐妈妈系着围裙,正弯腰在和面,手腕翻动间面团在她掌下变得光滑柔韧。齐琼诗在旁边打下手,倒水、递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齐爸爸蹲在灶台前生火,柴火噼啪作响,青烟冒起来,呛得他直咳嗽,咳完了又笑,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冒着烟,飘着香气。这和她记忆中的新年太不一样了。在她过去三十年的认知里,新年应该是最安静的时候——工作室放假了,通告停了,电话不响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她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 可这里,新年是热热闹闹的。 她下楼的时候,齐星光第一个看见她。 “醒了?”他笑着问,“是不是吵到你了?” 肖怡摇摇头, 齐妈妈一看见就招呼她,“过来看看,我们在炸馓子。” 她拿起一团已经醒好的面,手指灵巧地搓着,搓成细细的长条,一圈一圈盘在盆里,再淋上一层油。 “就这样,让它在里面醒着。”齐妈妈说,“一会儿就能炸了。” 肖怡看着那些盘成圈的面条,觉得像某种艺术品。 “我能试试吗?” 齐妈妈把位置让给她。肖怡学着搓面,但搓出来的粗细不均,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 “没事。”齐妈妈在旁边笑,“第一次都这样。你比我强,我第一次搓的时候,搓着搓着就断了。” 齐琼诗凑过来看,捂着嘴笑:“姐,你这个搓得像毛毛虫。” 齐星光刚好从屋里出来,闻言凑过来:“我看看……嗯,确实挺像的。” 肖怡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弯着。 后来那盘“毛毛虫”被齐妈妈照样炸了,居然也挺好吃。有了这样“不成功”的案例,肖怡也就不执着于模仿,她干脆用齐妈妈搓好的细面条绕捏起了形状——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一朵勉强能看出花瓣的花,还有一个她说是“抽象派”的星星。齐琼诗在旁边尖叫捧场:“这也太可爱了!哥你看!这也太好看了!我要拍下来发朋友圈!一定没人比我们的馓子更特别!” —— 午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两盘东西。 一盘是齐妈妈自己做的油饼,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另一盘就是肖怡参与的各种形状的撒子了,齐琼诗和齐星光拿着手里都舍不得吃。 “尝尝这个。”齐妈妈把油饼往她面前推,“好吃。” 肖怡夹了一块,有红薯的味道,很软,很糯,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好吃吗?”齐琼诗凑过来问,眼睛亮亮的。 肖怡点点头:“好吃。” “我和我哥从小就喜欢吃这个,”齐琼诗笑起来,“把煮熟的红薯碾碎了和在面里,裹着糖,炸熟了,又甜又香。” 话音刚落,肖怡碗里又多了两块油饼、一根馓子、半个不知道谁夹过来的包子。她看着碗里堆起来的东西,有点不知所措。抬头看齐星光,他正埋头吃面,但嘴角明显憋着笑。 齐妈妈还在旁边说:“吃不完没事,慢慢吃。”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笑闹声。 “齐星光!在家吗?” 几个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领头的是个长得壮实的年轻人,一看见齐星光就指着他笑:“我就说你肯定回来了,他们还不信。” 几个人朝餐桌的方向喊了声:“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齐妈妈笑着应道,“新年好,新年好,你们几个今天起的够早啊。” “我们想去周边玩。”其中一位解释道, 另一位留着毛寸的低个子男生道,“你说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昨天刚到家,你们今天就发现了。”齐星光解释完,然后扭头对肖怡说,“这些都是我的发小,一个镇子长大的。” 几个人这才注意到桌边还坐着个生面孔,神色收敛了些。刚才说话的小个子男生问:“这是……” “我女朋友。肖怡。”齐星光介绍得很自然。 肖怡微微笑着点头。 齐星光挨个介绍道,指了指最壮实的那位,“李留,现在在玉石场子里做工,认玉石的一把好手。” 个头较小的那位,“张武,小学老师。以前在学校就喜欢当班长,教育人。” 肖怡朝几人点点头,指指最壮实的那个,“李留,现在在玉石场子里做工,认玉石的一把好手。”指指小个子,“张武,小学老师。以前在学校就喜欢当班长,教育人。”她的目光落在唯一的女孩子身上。那姑娘梳着几条细细的辫子,画着淡淡的妆,眉眼挺好看,只是看她的眼神有点直勾勾的,像在打量什么。 齐星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的邻居。李晓,也是发小。” 李留先开了口,“我们准备去雪山那边,去不去?” 齐星光歪头看向肖怡, 齐妈妈道,“去吧去吧,正好带闺女转转。” 肖怡愣了一下:“我也去?” “让你看看我们这里的冬天。”齐星光说。 …… 齐妈妈打量了肖怡身上的毛线连衣裙,皱了皱眉,“你得穿厚点,这里的风大。” 肖怡转身上楼。再下来的时候,她换了炭灰色的棉服,内搭是低领的白色针织衫,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同色系的毛茸茸帽子,黑色的修身长裤塞在灰色的雪地靴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临近夜的天空,也像草原上阴天时的云。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种带着点忧郁的样子,像一本写满了故事的书。 “等下。”齐妈妈转身回到了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墨蓝色的围巾,亲手围在她颈间,“这个是阿姨自己织的,本来是给小光织的,就选了蓝色。可别嫌。” 肖怡低头摸了摸。毛线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刚好遮住脖颈那一截裸露的凉意。 李晓朝那条围巾看了眼,神情更是淡漠了几分。催促着,“能不能出发了?路程有段距离的。” 齐星光一把搭在肖怡肩上,“走~” 李留开了辆越野车,李晓坐在副驾驶,肖怡、齐星光和李武坐在了后排。车子从安静的巷子里拐出去,驶入主街,肖怡的目光立刻被窗外吸引。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的、卖春联的、卖烟花爆竹的,还有卖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西北特产。人们拎着大包小包,在人流里挤来挤去,脸上都是那种过年前特有的忙碌又兴奋的神情。有个卖糖瓜的摊子前排着长队, “人好多。”肖怡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齐星光笑了,“明天年三十,早上那才叫人多,挤都挤不动。” 李晓看着齐星光脸上的笑容,那种笑她见过——不是应付人的客套笑,不是和兄弟们胡闹时的大笑,是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上一次她看见这种笑,还是他接到大学保送通知的那天。她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应该叫姐姐啊?看样子,好像比我们成熟不少。” 李留开着车愣了一下,“瞎说什么呢晓晓,小怡和咱们看起来都一样啊。” 张武也道,“是的啊。一看就是城里的大小姐嫁到。” 李晓没接他们的话茬,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肖怡,自顾自往下说:“眼神,眼神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家做玉石生意,见的人多。有的人看着年轻,可眼睛里藏的东西不一样。性格不一样,见过的事也不一样。” 肖怡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恼,也没有躲,像是在打量一个任性的孩子。 “大9岁。”肖怡平静地说。 车厢里一时安静了下来,齐星光看向李晓的眼神里有一丝怒意, 张武最先反应过来,接道,“那有什么关系嘛。” 齐星光看向李晓,“小怡多看了几年世界,是我赚了。” “外面大城市或许现在很流行这样的恋爱吧。”李晓侧身笑道,“可咱们这种小地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 齐星光也不恼,靠着椅背,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唾沫星子这么厉害,咱们还搞什么滴灌工程。辛辛苦苦从汉江把水引到黄河,洮河的水引到三十八个城乡,滴灌工程数字化,敢情是漏掉了唾沫星子这个立竿见影的项目。” 李晓张了张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留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张武假装专注开车,但耳根子都红了。 齐星光转过头去,又和肖怡说道,“我们这个城市是西北最大的玉石集散中心,政府为了保护祁连山的自然环境,有很多草原奖补政策,鼓励当地牧民改做玉石生意。所以这里外地的商人很多,做玉石生意的人也多。李晓家是做玉石生意的,张武家也是。”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所以等回来,我陪你去逛逛,选些水晶和玉石。我们这里的白水晶、紫水晶什么的都很漂亮。” “还有祁连玉,也很有名,”张武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本地人的自豪。“我帮你选。” 车子出了镇子,驶上一条通往山里的柏油路。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两边的农田覆着薄薄的雪,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山顶的积雪白得耀眼。 肖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暖暖的。身旁齐星光在和前面的人聊着什么,她没仔细听,只是觉得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就这么坐着,被人带着往前走。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一片开阔的草场。李留把车停在一处缓坡下:“到了,前面车开不上去,得走一段。” 几个人下了车。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山的凉意,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场向远处铺展开去,枯黄的草茎上覆着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祁连山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山腰以下灰褐,往上渐变成青灰,山顶是纯粹的白。 “那是祁连山,”齐星光站在她身边,抬手指向远处,“再往那边,就是青海了。” 肖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雪山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山顶有薄薄的云,被风吹成细长的丝带。 李晓和李留已经往前走了,笑声隐隐约约传来。张武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串动物脚印,几个人围过去猜是兔子还是狐狸。李留捡起一块石头,说是祁连玉的原石,拿给大家看。 肖怡站在原地没动。风从雪山的方向吹来,带着草木和雪的气息。齐妈妈织的那条围巾围在她颈间,暖烘烘的。 “看这里~” 肖怡还没有反应过来,咔嚓一声,齐星光已经拍好了照片, “太好看了!”齐星光看着屏幕感叹,“你真好看,雪山做背景就是不一样!你看这个光影!” 她把手机举到肖怡面前。照片里的自己站在覆雪的草场上,身后是绵延的雪山,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正看着,齐星光一手搂着她的肩往怀里一带,然后将手机举高,在拍的那一刻,他轻轻地将她的头扶向自己的肩膀。 齐星光乐滋滋地看着手机里两人的照片,“嘿嘿,真好看。” 那边李晓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大声,不知道张武说了什么。笑声在空旷的草场上荡开,惊起了不远处几只觅食的鸟。 “冷不冷?”齐星光问。 肖怡摇摇头 。 “还记得这棵树吗?我们小时候就喜欢躺在这里。”张武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双手抱住树干,脚一蹬就翻了上去,稳稳坐在分枝上, 李晓已经利索地爬了上去,坐在另一根枝上,剩余几人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走,我们也去。”齐星光拉着她的手飞跑了起来,他的手心有一种摩挲的沙粒感,紧紧地握着她,她像个被引领的小孩子, 众人看着他们飞奔的身影,李留说,“你看他们像不像偶像剧。” “像。星光肯定爱惨了,他们走起路来一直牵着手。” 张武举起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见两人来到树下,李留和张武从上面伸下来他的胳膊,“抓着我。”齐星光在身后将她轻轻抱起来,一托。肖怡便稳稳当当地上了树,在一处微微下凹的枝干分叉处坐下来。脚下离地不过两米,却像坐上了另一个世界的高处。手心贴着粗糙的树皮,能感觉到那些沟壑在掌下的触感—这棵树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场风、多少场雪?多少人也像她这样,坐在它的枝干上,听风吹过旷野?。齐星光身手灵敏,轻轻跃起,身手一攀,落在她身旁, 那是一棵老得说不出岁数的旱柳——齐星光后来告诉她,这种柳树在张掖常见,当年左宗棠带兵西征,一路栽柳,老百姓叫它“左公柳”。树干斜斜地长着,被风塑成迎风而立的姿态,树皮皴裂成深深浅浅的纹路。最粗的那根分枝离地不高,刚好够人爬上去。 五个人坐在一棵树上,挤挤挨挨的,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远处祁连山的雪线清晰可见,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枯黄的草场照成一片浅浅的金色,不远处的草地镶嵌着一条蜿蜒的河水,羊群零星在散开来吃着地上的枯草。风从雪山的方向吹来,吹得她脖颈间的围巾轻轻飘动。 张武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瓜子,几包坚果分给大家。李留嗑得噼里啪啦响,壳往树下吐,被张武踹了一脚:“讲点文明行不行?” “你小时候不也这么嗑的?”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老子是人民教师!” “你的学生知不知道你这老师那时候是经常被留校的那个啊?”李留笑道, 张武也不吃亏,立刻呛道,“你是不是忘记上体育课,你给老师贴乌龟,被老师罚蹲起的事了?” 齐星光和李晓大笑了起来, 李晓道,“我可是记得,那天放学,李留每走一步腿就打三颤。” “刚到家门口就给跪下了。”齐星光补充道, 肖怡也笑了起来。 “你好意思笑我……”李留喊道,“是谁高中的时候,大家都忙着高考,他整天跑去云上眠的微博下面留言,一留就是一长串。” 肖怡愣了愣, “好像你们不喜欢似的。”齐星光回道, “对对对,那时候我们都喜欢云上眠,”张武笑道,“齐星光上了大学之后很久都没有音讯,第一次在我们群里发消息就是兴奋地说,‘今天看到云上眠了。’,引得我们一顿羡慕嫉妒恨。” “名校就是不一样。”李晓道, 肖怡有些茫然,转头看向齐星光, 齐星光尴尬地解释道,“大一,江大的演播厅后台,放生一只瓢虫……” 肖怡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没有什么印象,然后摇了摇头, 齐星光小声道,“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你的日子,你怎么完全不记得呢?” 肖怡嘴角扬起笑意,贴着他耳边小声说,“那是姐姐最火的时候,这样的行程有时候一天三场,放生的小虫更是数不胜数。” 齐星光顿时哑口无言, 李留又道,“怎么,房间里贴了那么多云上眠的画,现在不敢认了?” “怎么不敢认,就是现在我也喜欢!”齐星光看着肖怡道, “啧啧啧……” “小心肖怡吃醋。” 肖怡笑道,“我希望他一直这么喜欢。” 众人一愣,又大笑了起来。 风有一些凌冽, 肖怡抱着树干,还腾出一只手来拍照。“太美了。”她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感慨道。“天也辽阔,地也辽阔,云连着山,山连着树。” 张武凑过来看热闹,被齐星光一把推开。李留趁乱从张武兜里摸走了剩下的瓜子,被张武发现,两人在树上闹成一团,树干都被晃得轻轻颤动。李晓赶紧抓住旁边的树枝:“你们俩别闹!要掉下去了!” 肖怡也晃了一下,齐星光的手及时揽住她的腰。 他低头看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有我呢。” 李晓终于没忍住笑了——不知道是被张武和李留逗的,还是看到肖怡满眼的新奇。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辫子跟着晃,原先脸上那层淡淡的霜,好像也被太阳晒化了。 阳光落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远处的雪山上,也落在这群年轻人身上。他们笑啊闹啊,在这片开阔的天地间,在这座沉默的雪山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鸟。 肖怡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自己三十一年的人生里,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坐在一棵树上过——不是舞台上,不是镜头前,不是任何需要她端着、撑着、绷着的地方。风里有雪山的凉,有枯草的香,有阳光的暖,还有这几个年轻人身上那种她以前从未真正感受过的东西——那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毫无顾忌的年轻。 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应付,在周旋,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什么,在一步一步地计算着什么。那时候她也年轻,却从来没有这样年轻过。肖怡忽然想,也许她一直以为的那种安静,并不是真正的安静。 真正的安静,原来是这样——心里满满当当的,却又什么都不用想。 齐星光像是察觉到她的出神,偏头看她:“想什么呢?” 肖怡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年轻真好。” 95.马场 河水像是镶嵌在草原上面的,水面几乎和枯草地持平。进入冬天后,河道两旁结起了厚厚的冰层。几人沿着河水往上游走,在拐弯处被河水冲刷下的冰块层层叠叠积起来,边缘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青蓝色。张武捡了一块,举起来对着太阳照:“嚯,这透明度,比咱们店里的白水晶还透。” 李留已经开始忙活了。他把捡来的冰块一块块堆起来,大的垫底,小的做顶,垒出了一个形似城堡的底座。张武在旁边递冰块,挑三拣四:“这个不行,这个有裂,换个换个。”阳光落在那些冰块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李留的城堡已经垒出了雏形,张武用碎冰围起了城墙,李晓凑过来帮忙搭屋顶, 肖怡也捡了一块,那冰晶莹剔透,棱角分明,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抬头想给齐星光看,却发现他不在身边。目光四下搜寻,见他蹲在十几步外的河滩上,背对着众人,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齐星光正用一块石头打磨手里的冰块,神情专注,像在雕琢什么珍贵的玉石。他磨得很慢,很仔细,偶尔停下来对着阳光看一看,又继续磨。手指冻得通红,却毫不在意。 肖怡没出声,就蹲在旁边看着。 那边李留的城堡已经垒好了,开始往屋顶上插“旗子”——其实是根枯草。久到张武用冰块在城堡周围铺了一圈“护城河”,李晓拿小石子当守卫士兵。 “好了!”齐星光忽然举起手里的东西,声音里带着孩子似的得意。 肖怡这才发现是颗被打磨出来的爱心, “我靠,”李留凑过来看,“手艺不错啊。” 齐星光没理他们,只是捧着那颗心,递到肖怡面前。“我会一直爱着你,”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无论是什么季节,无论在什么地方。” 肖怡虽然看起来总像个孩子,但终归是历经风雨,见过波澜的中年女人,情绪多半时候是内敛的,她不会像小女生一样有情侣之间紧密相连的举动。就连那段应激状态最强烈,对齐星光充满质疑的日子,也并没有一刻想要宣告些什么。但是齐星光不同,他本来就是年轻人,还是一个阳光、无畏的西北年轻人,他的爱意总是那么的奔放。 她的不知所措,很快被气氛感染了,表情松弛了下来,露出微微的笑意, 众人一起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她伸出手,接过那颗冰做的心。勇敢一点也没什么关系,也许爱情像这颗冰做的爱心一样,有璀璨也会消散,但只要是纯净的,都渲染着一段时光。 她捧着心形冰块拍了照,将它放进了河水深处。它会到哪,它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交给时间。 午饭是在附近的营业性牧场吃的。 说是牧场,其实已经改成了接待游客的地方——几座白色的蒙古包散落在草场上,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气。 “来来来,里头坐,羊肉刚宰的,新鲜着呢!”老板是李留的远房亲戚,一见他们就招呼, 蒙古包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大家围着一张小矮桌坐下,老板端上来一盆手抓羊肉、一盆烤羊排、一壶滚烫的奶茶。李留撸起袖子就上手抓:“都别客气啊,这是我亲戚家自己养的羊,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 肖怡咬了一口烤羊排。外皮焦香,里面的肉嫩得几乎入口即化,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炭火香和孜然的味道。她很少吃羊肉——江市的羊肉总有股膻味——但这个不一样,只有香,没有膻。 “好吃吗?”齐星光看着她。 肖怡点点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地“嗯”了一声。 张武有些骄傲地解释:“我们这里的草多是碱性的,羊吃了能中和肉里的酸,所以口感特别香。” 老板笑呵呵地又递上了几串肉,“姑娘一看就是外地人,来到这里一定要多尝尝。咱们这里都是散养,羊群每天在草原上跑来跑去,肉很紧实,脂肪分布均匀,和外面的羊可不一样。” “谢谢。”肖怡点点头,不知不觉吃了很多。肚子鼓鼓的,身上也暖和起来。 “临近新年,牧场上没什么游客,”老板热情地说,“你们吃完饭可以到外面骑骑马。” 草场边上拴着几匹马,棕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鬃毛在风里飘着。还有一群小马在不远处悠闲的踱来踱去。 李晓和李留他们已经熟练地翻身上了马背,朝远处的草原奔跑而去。肖怡看着那几匹马,有点犹豫,松开了齐星光的手,“星光,你去吧。我……不太会,” 齐星光重新牵起她的手,“有我呢。” 老板牵过来那匹白色的马,说是最温顺的一匹母马,叫白雪。齐星光拍了拍马脖子,跟它说了句话——肖怡没听懂,像是方言,又像是某种只有养马人才懂的语言。白雪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肖怡还是有些犹豫, “来,先摸摸它,”齐星光把肖怡的手放在马脖子上。 马毛比看起来要硬一些,但很暖和,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和微微跳动的血管。白雪转过头来看她,眼睛又黑又亮,睫毛长长的,温顺得很。 齐星光扶着她上马。马鞍比想象中硬,脚蹬的高度也不太对,肖怡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僵着,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别紧张,”齐星光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放松,交给我。”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淡淡的奶茶香气。 “驾。” 白雪慢慢走了起来。 起初肖怡还是僵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手攥着马鞍的前沿不敢松。齐星光也不催她,就那样揽着她,时不时低声说一句“放松”、“跟着晃”、“对,就这样”。 马背一起一伏,像船在水上轻轻摇晃。风从耳边吹过,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要跑起来了哦~”齐星光一手搂着她的腰,在耳边说,“不要怕,相信我。” 齐星光轻轻一夹马肚子,白雪猛地蹿了出去。 肖怡只觉得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撞进齐星光怀里,风忽然变得又急又猛,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马蹄声变得密集起来,嘚嘚嘚嘚,像急促的鼓点敲在心上。 “别紧张,”齐星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稳稳的,“跟着它的节奏,别跟它较劲。” 马的脊背在她身下有节奏地起伏,一起一伏,像海浪,像呼吸。齐星光表情轻松,眼神专注的看着前方,手指在腰间十分有力,有一种莫名的安定。肖怡从一开始的慌张,渐渐平静下来,她不再试图控制什么,跟着那节奏,把自己交给马,交给身后那个人,交给这片辽阔的天地。 那种颠簸的感觉不见了,整个人像是飞了起来,十分的轻盈。 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匹叫白雪的马。 齐星光突然开口,“草原上的马,没有既定的轨迹。它 可以带你到想去的地方。” 肖怡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那是在江市,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她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里,对着齐星光讲那个关于马缰的故事——马场里的马,从小被套上缰绳,每天沿着同样的轨迹转圈。时间久了,即使卸掉缰绳,它们也不会跑远,只会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轨迹,一圈一圈地走,一圈一圈地转。 她那时候说,我好像也是这样。 即使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即使没有人再伤害她了,她还是会在遇到相似场景的时候,不自觉地进入防备状态,不自觉地唤醒那些受伤的记忆。像那匹习惯了转圈的马,沿着既定的轨迹,一圈一圈地走,怎么也走不出去。 可现在—— 风还在吹,雪山还在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靠在齐星光怀里,被一个人稳稳地揽着,被一匹马驮着,在这片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的天地间奔跑。 原来完全信任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没有缰绳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不用沿着既定的轨迹转圈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更深地靠进他怀里。 远处传来李留和张武的笑闹, “你们太慢了~”,李晓骑着马从他们身边掠过,辫子在风里飘着。 “驾~”……阳光正好,雪山正白,风从远方吹来,吹干了她眼角的湿润。 今天的齐星光很不同,在广阔的天地间,他像自由的鸟,在马背上游刃有余,像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而不是江市里那个对着电脑拼命的男孩。 ……………… 回程时的落日是橘色的,染红了辽阔的天际,与地平线连在一起,像一块琉璃。远处的祁连山在暮色里显出起伏的轮廓,沟壑深深浅浅,像大地的掌纹。静寂的草原在夕光里沉默着,美得足以疗愈心中密布的伤口。 肖怡靠在车窗边,看着那片光。 齐星光侧脸在光里映出清晰的轮廓,就连发丝都染上了光。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肖怡看愣了。 齐星光也看愣了。 肖怡的脸上没有往常出行后的疲惫,反而带着一丝丝喜悦。那神情让他恍惚——彷佛回到了六年前,他在大学演播厅,第一次看见那个肖怡,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眼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像被阳光灌满。 “怎么没有睡?”他的声音温柔地像一滴水注入这美妙的空间里, “外面太美了,怎么都看不够。”肖怡答, “不累吗?” 肖怡摇摇头,这一刻,她也忽然发现了一点区别。往常只要上车,她总是习惯性睡着。因为身体长期处于疲惫无力的状态,令她习惯了“只要可以坐着就不站着,只要可以闭上眼就抓紧时间补充体力”。像是一个用久了的旧手机,开机时虽然功能齐全,但是蓄电能力极差,需要不断地充电。 可是从来到这个小城,这几天她几乎没有在白天入睡过。身体有一种轻盈的感觉,似乎还能做些什么。她想起了医师的话,“疲惫不是因为生病,而是长久的心力交瘁,无形地消耗着你的能量。” 那现在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看着窗外那片橘色的天,看着远处沉默的祁连山,看着草原在暮色里一寸一寸暗下去。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到处都是能量场。而她,正被什么东西时时刻刻地滋养着,饱满着。 96.水晶 回到县城的时候,车没有沿着来时的路线返程,而是快到那条熟悉的主街时拐进了一处院落。车停下,几人下车看了看紧闭的大门, “咦,这不是张武家的厂子?”齐星光问道, 张武快速地打开门上的锁,推开大门, 几人走进去,张武在身后打开了灯光,房间里立刻明亮了起来,视线所见之处是大大小小的木盒子,里面分装着不同的水晶。 张武伸手一指,笑道,“肖怡,我们和星光是最好的朋友,非常开心你到我们的家乡来做客。看到他幸福的样子,我们也很开心。这是我们家的厂子,里面的水晶都是纯天然的,品质很好,喜欢什么,随便选,送你了。” 李留举起大拇指,“张老板,阔气~” 齐星光也笑着说道,“别和他客气,他上高中的时候经常把我的零花钱哄走给喜欢的女孩子买零食。” 肖怡也笑了起来。盒子里的水晶按颜色、形状、大小分类很细致,张武递给她一个有凹槽的木盒子,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玻璃展柜,“这边是珠子,选好的可以放进去摆放好,我帮你串。那边是一些成品。” 肖怡认真地看着,又走过去看了看成品,成品是简单的同样尺寸的珠子穿成了一串,还有一些拼色的,但是颜色的搭配并不如意。她打开手机上的绘画软件,几人疑惑地看着她,她很快地画好了一条链子,中间是一块不规则的白水晶,两边连着几颗中号的水晶圆珠,然后是几颗墨水晶,然后紧挨着两颗稍大一些的蓝色水晶。 “哇~”就连李晓都不自觉发出感叹, 张武感叹道,“你居然会设计手串?” 肖怡摇了摇头,“只是会画画。” 照着手机上的‘设计’好的样图,选着珠子放进凹槽,这里的水晶果真是品质很好,晶体干净,光像云一样柔和地散开,很快盒子里一条配色如湖水温润的手串就出现了, “你这个明显比我们的成品好看了不知道多少。” “灵感是我们今天捡到的冰块,淡淡的蓝色,还有河水,清澈透明。这墨色的水晶……” “我知道,一定是远处的祁连山~”齐星光接道, 肖怡点点头, “那再加一个吧。”齐星光从一旁装银配饰的盒子里挑出了一块简单的方块递了过去, “对对对,我们大西北的银。”李留道, 见肖怡不解,齐星光解释道,“银在古代是河西走廊上重要的流通货币,我们这座城市从明代起就是银矿的重要开采地。这是我们大西北的银,带着它到哪都会想起这片土地。” “我喜欢。”肖怡接过那块银,替换了其中一个重复的白色水晶珠子,整个手串便更加生动了起来, 齐星光道,“它如果放置地久了会变的灰暗,但是只要轻轻擦拭就会又变得明亮如新。” 肖怡觉得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武羡慕地看着,“我可以把你设计的这串拍下来用吗?” “当然可以。”肖怡答应着,将手中的木盒子递了过去,“就这些了。” “稍等,我帮你穿起来。很快!”张武十分开心。 齐星光将穿好的手串戴在了肖怡的手腕上,大小刚好,银柔润的光和水晶的清透相映成彰,肖怡举起手在灯光下看了又看,这种深藏在地下千百年的矿物,彷佛积蓄了千百年山川、雨水、阳光的浸润,让人有一种难得平静。不由得道,“喜欢。” “谢了。”齐星光拍了拍张武的肩膀,“走,晚上我们家吃饭去。” 齐妈妈看到几人嘻嘻哈哈地进了门,张罗着饭菜,长长的桌子上挤满了人,比中午还热闹。李留和张武抢最后一块羊排,齐琼诗挤着看大家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李晓难得地笑着,听齐妈妈讲她小时候的糗事。 肖怡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看着齐琼诗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看着李晓终于卸下那层淡淡的疏离,跟着大家一起起哄,齐星光笑的前仰后合还时不时夹过来的菜。 她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久违了的人间烟火的模样。 饭后,齐妈妈端上茶水和干果,几个人瘫在沙发上消食。李留摸着肚子感慨:“阿姨,您这手艺,我一个月能胖十斤。” “那你常来,”齐妈妈笑得眼睛弯起来,“反正小光走了,家里冷清,你们来热闹。” 张武举起手机,“齐星光,我拉了个群,你赶紧把小怡也拉进来,发今天的照片咯。” 众人临走时,肖怡上楼端下来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卷用丝带系着的红色的纸, “这是什么?”齐琼诗好奇地凑过来。 “这个是我写的对联,图个喜气。”她把春联一副副递出去, 李留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了一下:“这是……你写的?” 肖怡点点头。 “我靠,”张武凑过来看,“这字也太好看了吧!” 李晓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副。红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但那股墨香还在。手写的力道,每一笔都稳稳落下去,收得干净利落。 “这个是送我的?”她抬起头,看着肖怡。 肖怡点头:“嗯,祝你和家里人新年顺遂。” “谢谢。” 齐星光凑过来看她给爸妈写的那副:“我看看……‘岁通盛世家家富,人遇年华个个欢’。妈,您看这字,比咱们街上卖的强多了。” 齐妈妈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笑得合不拢嘴:“这字写得真好,闺女,你练过吧?” “小时候跟爷爷学过几年,”肖怡说,“后来忙了,就写得少了。” “写的可真好。”齐爸爸也凑过来看,点点头, 李留拿着自己那副,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抬头问:“这个,能贴吧?” 肖怡愣了一下:“当然能,对联不就是贴的?” “我怕贴坏了,”李留挠挠头,“这么好的字,得好好贴。” 张武在旁边笑他:“瞧你那点出息 ,回头我帮你贴。” “你贴?你贴我还不放心呢。” 几个人又闹起来,但手里的春联都攥得紧紧的,没一个人舍得放下。齐星光心中暗笑,如果这帮疯子知道这是他们高中时候追崇的云上眠亲笔,估计更舍不得了。 ………… 肖怡躺在床上,看到群里不断发来的信息, 李留:[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李晓:[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张武:今日份大片!自取! 齐星光:@肖怡骑马的那张绝了!我当屏保了! 肖怡点开图片, 第一张,下午的河边。她站在旁边,正低头看向齐星光,他蹲在那里,手里捧着那颗晶莹剔透的心形冰块,满眼深情。阳光正好,从侧面打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眉骨很深,是那种经得起镜头怼脸拍的长相。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第二张,白雪跑得正欢,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整个人靠在他怀里。齐星光揽着她的腰,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两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第三张,是他们站在草场上眺望远处的雪山。齐星光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祁连山起伏的轮廓。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侧着头在跟她说什么,她正认真地听着。 第……张,那棵老柳树。几个人挤挤挨挨地坐在树枝上,张武和李晓在斗嘴,李留举着手机在拍,李晓坐在一旁笑着看他们。而她靠在齐星光身边,正抬头看着远处的什么。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满斑驳的光影。 肖怡盯着最后一张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自己,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也顾不上理,就那么靠在他肩头,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鸟。她放大照片,看齐星光的脸。他正低头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地像湖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点痞又有点乖的嘴角。 肖怡的心跳漏了一拍。平时认识的那个齐星光。那个齐星光会对着电脑加班到凌晨,会被她欺负了还傻笑。可照片里的他,怎么这么好看……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烫。 群里还在热闹。 李留:第二张绝了!星光那眼神,啧啧啧 张武:我宣布第三张封神,这构图,这光影 李晓:@张武那是本摄影师拍的好吗 李留:第五张我咋那么像猴 张武:你现在才发现? 肖怡却在齐星光的照片里沉迷了……像个小女生般心跳加快。她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起水杯猛喝了几口, 手机又亮了一下。 齐星光私发过来的,[睡了吗] 肖怡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弯起来。 她把那些两人的照片,一张一张,保存了下来。 97.除夕 这是肖怡过的最温暖的新年了。 除夕当天,天还没亮透,齐星光就把她叫起来贴春联。肖怡裹着羽绒服站在院子里,看他拿着红纸和浆糊忙进忙出,像个过年前兴奋的小孩。贴完大门,他又跑到院外那几棵老树跟前。 肖怡跟过去看,只见他踮着脚,把一张倒着的福字端端正正贴在树干上,然后双手合十,对着树拜了拜,嘴里念叨着:“过年了,过年了。” “这是干嘛?”肖怡好奇。 齐星光回头冲她笑:“西北干旱,树长大不容易。我们这儿老人有个说法——树能在门口长成这么大,是几十年上百年的造化,说明有树神住在里面,有了灵气。过年给它贴个福字,就像咱们穿新衣服一样,是敬它、谢它,也求它保佑。” 肖怡看着那棵老榆树。树皮皴裂,枝干虬曲,身上贴着一张红红的福字,在灰扑扑的冬日清晨里格外显眼,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好像真的有了表情。 屋门口贴的是她亲笔写的春联。红纸黑墨,字迹清隽,齐爸爸看了直点头:“这字有筋骨,比街上卖的强。” 贴完春联,一家人开始忙活着沐浴更衣。 齐妈妈把房间里里外外又整理了一遍,换上了新的彩色沙发垫、椅子垫,铺上花花绿绿的桌布。齐琼诗在窗户上挂了一串红色的装饰,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肖怡也跟着忙进忙出,好像有做不完的事。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画面——小时候的除夕,全家人也是这样忙忙碌碌。贴春联,洗澡,妈妈给她吹头发,床边放着新买的裙子。从里到外干干净净,去迎接新的一年。 那个画面太遥远了。成年以后,新年就变得冷清了。新衣服随时可以买,沐浴每天都会做,一切都失去了仪式感。 可是今天,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想什么呢?” 齐星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肖怡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镜子前发愣。 齐星光拿着吹风机走过来,插上电,开始帮她吹头发。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笨拙却很轻, 忽然,他低头凑近她的发丝,轻轻嗅了嗅。 “真好闻。” 肖怡转头看着他, 齐星光弯下腰,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倒映的灯光。他慢慢地靠近,靠近……他的唇温热,她的唇轻软,紧紧地贴在一起。 良久,又不舍地分开。 他轻声地说,“肖怡,好爱你。” 肖怡感觉自己的心跳飞快。她伸手推了他一把,“一会儿有人来了。” 齐星光笑着揉了揉她柔顺的头发,又将自己的头发胡乱地吹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关掉吹风机。“回去换新衣服,”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什么大事,“然后一起等春晚开始。” 肖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嗯?”齐星光看着她。 “除夕夜……都要穿新衣服吗?”她问。 “对呀,”齐星光笑道,“新春新衣新气象,从头到脚换新装。” 肖怡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从衣柜里拿出那个装着新衣的隔尘袋。这件衣服,原本是为自己在江市独自守岁准备的。那时候她想,反正一个人过年,穿得隆重一点,也算给自己一点仪式感。出发来西北的时候走得太急,她随手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根本没想过会不会“格格不。直到今天早上拿出来,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是西北的小县城,不是江市的客厅。 她深吸一口气,把裙子拿出来,换上。 头发盘起来,口红涂上,项链戴好。 出席活动多是遮面,平日里也少了想要打扮的心劲儿。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打扮过了。 楼下,齐妈妈正在整理衣角。 她穿着件香槟色的中式上衣,上面有同色的暗纹刺绣,脖颈上戴着肖怡送的那条珍珠项链。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个人显得贵气又有年味儿。 齐琼诗都看呆了:“妈,你和上午穿着花棉袄忙来忙去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齐爸爸坐在沙发上,穿着宽松的墨蓝色羊绒衫和笔挺的黑色休闲裤,看着老伴,笑的有些憨厚。 “爸妈的衣服都是我选的,”齐星光满脸骄傲,“怎么样?” “我哥真厉害~”齐琼诗穿着简单的酒红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浑身上下透着学生的青春活力。她跑去打开电视,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肖怡姐怎么还没下来?不会是来得匆忙,没带新衣服吧?” 齐妈妈站起来:“要是那样,就把妈妈这件给她,反正我也穿不习惯。” 齐星光愣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吹头发的时候,肖怡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最后问的那句“除夕夜都要穿新衣服吗”。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是自己疏忽了。这几天都没有问过她,想到此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高跟鞋的哒哒声,齐星光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来了。” 众人朝楼梯处看去, 一抹红色的身影,从楼梯转角缓缓出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就连梦想家和绿宝石也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齐琼诗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肖怡头发盘起,穿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脚下是一双丝绒的黑色高跟鞋。裙子是一字斜肩的剪裁,露出一侧白皙的肩膀和锁骨,另一侧的长袖又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性感与端庄。丝绒细腻的光泽在灯光下温润如水,修身的版型勾勒出她柔美的腰身。她似乎还化了淡妆,同色系的口红让她气色很好。颈间那条简约的项链在锁骨间闪闪发光,高跟鞋上交叉的钻链每一步都熠熠生辉。 重要的是,齐星光看到手腕处紫色的手表,他摸了摸自己手腕处的墨蓝色,它们是一对的。 简直像是一个从海报里走出来的明星。 她站在那里,像从海报里走出来的明星。 出现在这个朴素的县城自建小楼里,显得那么不真实。 齐星光也看呆了。 但他反应快,几步就迎了上去,在最后几个台阶处抬起胳膊。 “小心。” 肖怡看着众人呆愣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扶着他的胳膊走下来,低声说: “我……带的衣服好像有点夸张了哈。” 齐琼诗终于回过神来,尖叫一声扑过去:“姐!太好看了!好像明星,不,你本来就是明星。” 齐妈妈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欣慰:“好看,闺女穿这个真好看。” 齐爸爸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看电视,但嘴角明显憋着笑。 齐星光低头看着挽着自己胳膊的肖怡,眼里亮晶晶的。 “不夸张,”他轻声说,只让她一个人听见,“很美。” 肖怡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电视里,春晚倒计时已经开始。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小品,歌声,舞蹈……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肖怡坐在沙发上,身边是齐星光,对面是齐爸爸齐妈妈和齐琼诗。茶几上摆满了瓜子糖果,齐妈妈不停地往她手里塞吃的,齐琼诗时不时举着手机拍照,齐爸爸喝着茶点评春晚的节目。 她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个家里,和一大家人一起看春晚了。 零点将至,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齐星光拉起她的手:“走,放烟花去!” 烟花在头顶炸开,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彩色。

肖怡仰着头看着,眼睛被烟花照亮,亮晶晶的。 齐星光没看烟花,只看着她。 齐琼诗在旁边举着手机,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 看到这一幕的还有一墙之隔的邻居——李晓。她在自己二楼卧室的窗户,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齐家的院子,小时候她就喜欢从这里看齐星光和妹妹在院子里奔跑,被爸爸追着喊……直到这一刻她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 春晚结束的时候,齐妈妈拿出了几个红包,“来,闺女,”她把第一个红包递给肖怡,“新年快乐。” 肖怡愣住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红包了。 “……谢谢阿姨。”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齐妈妈又把另外两个红包分给齐星光和齐琼诗,笑着叮嘱:“都好好的,新的一年顺顺当当。” 夜深了。客厅的灯一盏盏灭掉。肖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看着厚厚的红包,看着手机上齐琼诗发来今晚的照片,下她下楼的瞬间,她站在烟花下的侧脸,她和齐星光相拥的身影,齐星光低头看她的眼神……眼角又不争气地湿了。 想了想,她将下楼时一张看不到正脸的照片更新在了社交平台,配文,“新年伊始,祝大家平安、顺遂。” 【好久没有看到你的身影,好想你。】【云上眠更新微博了,大家快来!】【只是一个侧影都好美啊!】【这是新年福利吗?云上眠居然主动发照片了。】……许久没有更新的社交平台很快收到了粉丝们热情的回应。 樊宇蓝也在下面留了言,“新年快乐。” 楚北手机上弹出更新提醒时,他正在国外一处高层的酒店里,望着窗外平静的夜,并没有太浓的节日气氛。肖怡身着红裙,婀娜多姿,虽看不到正脸,但多年的交情,只是看到这番装扮和姿态,都知道她最近过得很好。 ………… 外面偶尔还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响,远处传来狗吠。整个小镇渐渐安静下来。她翻了个身,准备睡了。 忽然,房门轻轻响了一下。 肖怡睁开眼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又轻轻把门带上。 是齐星光。 他穿着睡衣,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像做贼一样。 肖怡撑起身子,小声说:“你干嘛?” “嘘——”齐星光把食指竖在嘴边,走到床边,一掀被子钻了进来。被窝里钻进一股凉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肖怡被他挤得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你疯了?你爸妈就在楼下!” “他们睡了。”齐星光理直气壮,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我不管,今天一定要陪你一起守岁。” “谁要你陪——” “我要。”他打断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新年第一天,我要第一个在你身边。” 肖怡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叠在一起。 窗外,不知哪里又响起了几声鞭炮。 齐星光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肖怡,”他轻声说,“新年快乐。” 肖怡没说话。 但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胸口。 良久,她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新年快乐。” 他的怀抱又紧了紧。 可这样的夜里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新年的喜悦,在一个简单的卧室里,有人盯着图片上的一抹红,像是一把带血的刀刃在面前挑衅。他留着寸头,眼睛盯着屏幕充满了狠厉,这就是刑满释放不久的焦鹏。“凭什么?我蹲在监狱被欺辱,你在外面光鲜亮丽的恋爱……肖怡,你以为穿上大牌的衣服,就能掩盖了身上的肮脏吗?你永远都只能是那只流浪猫~被抛弃的时候,只有我能收留你……” 98.暗涌 年后的第二天,肖怡醒得比往常晚。 下楼时,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齐爸爸在忙活着收拾东西——几盒点心,两瓶酒,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本地特产,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今天是他们全家去看望齐星光外婆的日子,昨天齐妈妈就已经询问了她,是否想一起前往,肖怡拒绝了。虽然这几天已经渐渐习惯了家庭的温馨,但还是没有办法主动去面对。 她礼貌地问了声好,眼睛却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屋里屋外。 齐爸爸看出来了,停下手中的活,笑着说:“小光和小诗出门买点东西,应该快回来了。” 肖怡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去门口走走,”她说,“刚好等等他。” 裹紧了身上厚厚的羽绒服,她踏出家门。西北的清晨冷得干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柴火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她的脚步轻盈,沿着巷子慢慢走着。刚到巷子口,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齐妈妈。 肖怡正要走过去打招呼,却听到了个女人的声音, “听说你们家星光最近谈了个女朋友?年纪比他大不少?”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 肖怡脚步停了下来,她想起那天在车上,李晓说过的话,“在咱们这种小地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她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只是小姑娘一时的情绪。果然……大家只是无意的一句,也会变成大家口中的奇闻。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她不在乎自己。流言蜚语她经历得太多了,那些年铺天盖地的网暴都扛过来了,这点闲话算什么呢。 可是…… 可是她不能让齐妈妈为难。不能让齐星光因为他们的事,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齐妈妈的声音响了起来。“年纪大怎么了嘛?谁不会长大?我们的肖怡看起来就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又漂亮又懂事,哪里不好?” 肖怡愣住了。 “美丽有什么用?在这个年纪在我们这里可是高龄产妇了,能不能生孩子都成问题。”那女人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质疑。 “就是就是,”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对下一代也不好。” “我比较自私”,”齐妈妈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只希望我儿子幸福,能不能生孩子,那不是我关心的事。” 那女人似乎不甘心,又补了一句:“你们家星光不会是看上姑娘家的钱了吧?咱们这里的人可能动那样的念头呀。” 肖怡听见齐妈妈笑了。那笑声不高,却满含骄傲。“星光是保送江大,又保送的研究生,整个县城独一份。他顶天立地,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仅仅因为钱?” 肖怡闪身拐在了一个柱子后面,看着齐妈妈回家的背影,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从记事起,她好像从没有被长辈好好保护过,更何况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齐妈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往家的方向去了。肖怡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个穿着花棉袄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中说不出是儿时的委屈,还是现在的感动,总之眼泪怎么也擦不完。她将帽檐向下拉了拉,遮住自己湿哒哒的眼睛。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肖怡?” 她猛地回头。 齐星光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齐琼诗跟在后面,正诧异地看着她。 “你站这儿干嘛?”齐星光走近,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你哭了?” 肖怡摇摇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没有,”她说,声音还有点哑,“风太大,迷眼睛了。” 齐星光看着她,眼里有疑问,却没追问。 他只是把袋子换到一只手里,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回家。” 肖怡点点头。 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路过了穿着新衣服在巷子口围在一起的那几个女人,肖怡本能往一旁走了走,齐星光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紧紧拉着她的手,仰着头从人群中走过。 几个妇人停下了窃窃私语,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阳光中的女孩子,米色的羊绒围巾,黑色的帽子包裹着一张精致的小脸,皮肤细腻,五官清秀,带着淡淡的冷漠。两个人手牵着手,像是电视剧里画面。 回到家,看到齐妈妈,肖怡心里涌起些许歉意。如果不是自己,他们便不需要面对这样的闲言碎语。但是齐妈妈看起来乐呵呵地,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抬头问道,“回来了?正好,准备准备,一会儿该出发了。” 她看向肖怡,温和地问:“小怡,你确定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肖怡摇摇头。 齐妈妈点点头,也不勉强:“嗯,那地方远,路也不好走,晚上都挤在一块儿,估计也睡不好。”她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厨房给你炖了排骨,还留了糖饼和馒头,饿了热一热就行。” 齐星光有些犹豫,“妈,我想留下来陪她。” 齐琼诗笑道,“没发现我哥这么深情,分开一天都不放心。” “你姥姥一年就盼着这一天,”肖怡接过话,笑了笑,“你不去像话吗?去吧,就一天时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在江市不都是我一个人。” 齐星光看着她,眼里有些犹豫。 他确实很久没见外婆了。过完年离开,下次回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 齐星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明天中午吃过午饭我们就回来了。” 肖怡笑了:“不用急,陪外婆多说会儿话。” 一家人大包小包装上车,齐妈妈上车前又回头看了肖怡一眼:“有事打电话啊。” 肖怡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渐渐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还在吹,吹得那棵贴了福字的老榆树沙沙响。 ———————————— 且说年后忙的人总是更忙,闲的人总是更闲。 比如樊宇蓝从年前开始就是各种亲戚不断,但是邓希远就不一样了。他唯一的亲人——外婆,在他刚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再后来的人生便再没有了家人这一说。一到过年这样的节日就会格外的冷清。一个人在房间躺了一周,忍到初二,便一口气开车跑去找了樊宇蓝。说是“跑”,其实是找借口。过年这种日子,一个人在江市待着实在没意思。想起樊宇蓝说她在县城陪外婆,就开车过来了。 樊宇蓝外婆家比想象中热闹。一屋子亲戚,打麻将的、嗑瓜子的、看电视的,还有一堆吵吵闹闹的小孩子,乌泱泱全是人。樊宇蓝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无聊,来蹭顿饭。” 樊宇蓝的外婆很热情,拉着他的手往里让:“小伙子快进来,外面冷!吃饭了没?一块吃!” 邓希远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混进了一家人的团圆饭。 他觉得有点恍惚。这种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了。 ……………… 肖怡的世界也安静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房子里只剩自己了,不过并没有什么不适,她贪恋温暖,但不得不说一个人时候的状态,才是刻在骨子里的“舒适区”。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可以卸掉所有念头,就这么待着。今日的阳光很好,风有些大,吹着窗外的枝丫咔咔作响。关上窗户房间里面暖暖的,她好像突然松下来一样,就那样睡着了。 一直到天色变暗,她起来在厨房看到了齐妈妈准备好的饭菜,还贴心的在一旁放好了辣椒、蘸料。吃饱喝足,收拾一番。看到齐星光发来的图片,不断地分享着自己在外婆家吃的饭、见的人,睡得房间……甚至还发来了外婆夸她漂亮的语音,肖怡有一种远程参与了看望外婆这一件事。 第二天上午,齐家人还没回来。 肖怡坐在客厅的桌前,翻着一本相册。那是齐琼诗塞给她的,说是齐星光高中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齐星光比现在瘦一些,头发也更长,有时候傻乎乎地对着镜头笑,有时候又装酷地抿着嘴。 她看得入了神,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直到敲门声响起。 肖怡抬起头,愣了愣。这个时间,谁会来? 她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李晓。她个子高挑,站在那里比肖怡高出半头,皮肤是天然的黝黑,五官有着当地人的立体感,她眼睛大大的嘴巴抿着紧紧的,看起来紧张又很倔强的样子。穿着宽宽大大的灰色棉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李晓?”肖怡愣了愣,“齐星光和爸爸妈妈去外婆家,还没有回来。……你先进来等等他们?” “我知道他们家每年的行程。”李晓毫无铺垫地说道,“其实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肖怡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李晓左右看了看,“我们可以出去说吗?” 肖怡看明白了她的心思,“那你等我一下。”她转身回房间拿了件厚厚的棉服套在身上,又系上了大大的围巾,“走吧。” “你就这么放心我?” 肖怡感觉有点冷,把双只手插进兜里,说,“说实话,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 李晓走在前面,肖怡不紧不慢地走在右边,肖怡也穿了件灰色外套,比李晓的厚实了许多,鼓鼓囊囊的像一个面包将她裹了起来。下面是一条质感很好的棕色羊毛裤,一双同色的雪地靴,虽然同样是灰色,两个人走在一起,却一眼就能看出差别——一个是二十岁的青春,一个是三十岁的质感。 李晓带着她走到那个河岸公园。公园里有一座雕塑,旁边的长木椅被一排大树挡着,还算避风。李晓在长椅的拐角处坐下来,肖怡挨着她坐在另一边。 李晓倒也不扭捏,“我和星光从小就是一个学校的,我们家住的很近,我爸妈有事的时候会把我托在他们家吃饭,他也经常到我们家去写作业。高中的时候,我们一起上下学,关系一直都很好。” 她顿了顿。 “大学的时候我们一直有联络,暑期 寒假他回来的时候也会一起出去聚会。最后两年联系变少了,他说我们很多地方不合适,我挽回过,但还是渐行渐远。” 她抬起头,看着肖怡。 “我就想着,等他毕业回来,我们就可以重归于好,就可以结婚了。没想到他毕业之后第一次回家,同学们就说他带着女朋友回来了。” 肖怡看着她。 这个女孩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却没有躲闪。她好像干什么都不太会掩饰,喜怒哀乐那点小情绪都在脸上。 肖怡忽然觉得,她这个样子有点可爱。 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直来直去,不会藏着掖着。 “所以你找我,是想说什么呢?” 李晓的眼睛又红了几分,瞪着她。 “我和星光是多年的青梅竹马,如果不是你,我们肯定还会在一起的。” 声音里带着怒气,带着委屈。 “我不信他会喜欢上一个大他这么多的阿姨,”她一字一句地说,“一定是你缠着他,过年都跟着他,他才会被你骗了。” 李晓扎着个马尾,但是肖怡没有,也忘记了戴帽子,风很大,将她的头发吹的胡乱飞舞,听到“阿姨”这两个字,肖怡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手压了压被吹乱的头发。“你真这么觉得?”她问,“如果不是我,你和齐星光就能在一起?” 李晓沉默了, “按你说的,你们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经历了童年、中学、大学,”肖怡看着她,“那你应该很了解他。” “那当然!”李晓又抬起头来, “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是会被……阿姨骗了的人吗?” 李晓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他很倔强,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不论多少声音,他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看着肖怡,眼神复杂。“否则,他不会顶着那么大的舆论压力,带你回来。” 肖怡沉默了片刻,在昨天之前,她作为一个天生独来独往,身处舆论漩涡的公众人物,是意识不到一个小城还会有什么舆论压力,但是她亲眼看到了。她点点头,“的确在我身边的人,会很辛苦。” 风还在吹,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索性把围巾摘下来,从头顶盖下去,把头发包起来,在脖子上打了个结。李晓看着她,看她拨弄头发的时候,手腕上带着那天张武送的水晶,指甲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她的皮肤很细腻,脸很小,眉毛弯弯的很浓密。脸上没有大城市女生那种浓浓的妆容,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棕色的裤子坐下来时,露出了彩色的袜子,淡淡的细节,却很精致。 李晓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美好。她对自己没有任何攻击性,温和,柔软。而自己却像一个愤怒的小偷,趁主人不在家,去破坏他的珍宝。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说阿姨只是生气,你看起来并不像阿姨。” “这个不重要。” “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年龄是无法更改的事实。”肖怡说,“如果我是因为做了一件坏事所以才老一岁,那我确实会感到羞耻。可不是这样,它就是自然而然的过程,承载着我所有的经历和成长。如果别人能认可,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不认可……” 她顿了顿。 “那也不关我的事。” 李晓看着她,若有所思。 “你对齐星光也是这样吗?”她问,“我们毕竟在一起那么多年,说不定他会放不下呢?你见到我好像一点都不担忧。你对他,即使失去也没关系吗?” 肖怡皱了皱眉头,“其实挺害怕的。” 李晓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肖怡看着远处,声音轻轻的,“没有努力追求幸福的勇气。所有的东西即使握在手里,都会想,这个东西究竟是不是我的。” 她顿了顿。 “但是齐星光不一样。他总是那么阳光,那么乐观。即使失去的东西,他都会努力找回来。” 她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齐家的温暖,节日的喧闹,齐妈妈为她开的门,为她挡下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个在巷口紧紧牵着她的手、仰着头从人群中走过的男孩。 她抿了抿嘴。 “如果说,一段恋爱分手只是失去一个爱的人,”她说,“那我失去的,可能是我梦里才会有的一切。所以……很害怕。” 李晓沉默了很久。 “即使这样,”肖怡接着说,“越爱一个人,越希望他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样子。如果有一天,两个人在一起找不到快乐的办法,我希望他别有那么多的道德枷锁,勇敢去做自己。” 李晓凝视着肖怡,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感慨,轻叹一声,“我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肖怡看向她,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是由内而外的。不锋利,不捆绑,像柔和的光,走在你身边的人能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是活在光里的。” 99.成年人的青春 回去的时候,李晓已经不那么紧绷了。她走在肖怡旁边,步子慢了下来。 “你可以不要告诉星光,我今天来找你的事吗?” 肖怡看了她一眼,笑了。 “好,不说。” 不过这句承诺刚说完,也就过了三分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两个人刚走到回家的路口,就看见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跑过来。 齐星光。 他跑到肖怡面前,一把抓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李晓在旁边看着,挤出一丝笑容。 齐星光这才看清肖怡身旁的人。他的眉头皱了皱,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把肖怡挡在身后。“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谈……”, 李晓脸露难色,“我们就是随便聊了聊。” 齐星光看向李晓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戒备。“聊聊?黄阿姨在巷子口搬弄的是非也是你告诉她的吧?” 肖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知道她的病,知道她缺失的安全感,知道她那些藏在笑容下面的伤口。他怕李晓的出现,会唤醒他抚平的那些皱褶。 李晓看着他们。 看着齐星光戒备又紧张的神色。她忽然笑了。 “以前还总觉得你高冷呢,”她说,“问什么问题都是冷冰冰的。原来只是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 齐星光没说话,眼里的戒备还没散去。 李晓故作轻松地说,“害怕什么,哪里没有个好男人?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对不起。”齐星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放心吧,我现在都理解了。”她看向肖怡,笑容里有一丝豁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你们要好好的。加油。” “谢谢。”齐星光的语气还是有点疏远。 李晓撇了撇嘴,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肖怡。” 肖怡看着她。 “希望你在我们家乡,住得开心。” 肖怡弯起嘴角。 ……………… 同一时间,江市。 樊宇蓝正躺在老家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她跟爸妈来外婆家过年已经一个星期了。外婆家在江市附近的一个小县城,不算繁华,可是临水而依出门便是花红柳绿的,也算是惬意。这几天她帮着包饺子、见亲戚、陪表弟表妹放烟花,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了,剩下的时间就只能躺着刷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懒洋洋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 忽然,她停住了。 是一个帖子。发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论坛里,标题写得很耸动—— “云上眠:从风靡一时的插画师到精神病人,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 樊宇蓝的眉头皱起来。 她点进去。 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肖怡这些年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说她的精神状态“堪忧”,“无法正常工作和生活”,底下的评论已经几百条了,有质疑的,“这年头什么人都爱说自己抑郁。”有嘲讽的,有“早就觉得她不对劲”的,还有“难怪这几年作品少了”的。 樊宇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知道肖怡的事。她是肖怡的助理,是少数几个知道真相的人。但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清楚这个帖子有多恶毒——它把一个人的伤痛,变成了大众猎奇的谈资。 她没有犹豫,立刻截了图,打开邓希远的对话框。 邓希远:我查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 邓希远:好几个平台都在发了。文案差不多,应该是有人买的通稿。 邓希远:肖怡那边知道吗? 樊宇蓝:她和星光回老家过年了,应该还没看到。 邓希远:先别告诉她。我联系人处理。 樊宇蓝:能处理掉吗? 邓希远:尽量。但已经发酵了,难。 樊宇蓝看着那个“难”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 肖怡正在逐渐适应年轻人的世界。初三的早上,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还没来得及翻看几页手机上粉丝的留言,李留他们就上门了。在院子里大声地喊着,“星光,肖怡,走,市里看社火去。” 齐星光不知道几点起的,穿着整齐地推开了她的卧室,“李留他们来了,看社火,想不想去?” “社火?”肖怡疑惑, “嗯,就是我们这里过年的时候一些传统表演,都是老祖上留下来的,现在更加丰盛了一些。” “好。” “齐星光~人呢?”张武也喊道,。 齐星光笑了笑,揉揉她乱糟糟地头发,“我先下去接待一下他们,要不然会喊个不停。你先收拾一下,别着急。” 肖怡快速地洗脸,头发有些乱就带了个帽子,全程不到十分钟时间。车上,张武热情地向她讲述,“肖怡,你知道嘛,你那天设计的手串,我们做了两串放在店里展示,结果开年第一天就定出去了五十多条。” “这么厉害?”肖怡笑道, “也不看是谁设计的~”齐琼诗骄傲道,“肖怡姐的色彩搭配就算是专业的画家也在公开场合称赞过呢。” “肖怡姐是画家?”李晓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齐琼诗看到齐星光制止的眼神,才想起哥哥交代过不能随便透露肖怡的身份。连忙打哈哈地说,“听说今年的社火人特别大?” “文旅现在比较注重非遗文化的传播,今年周边六个县的都来了~”张武道, 车程大约花了四十分钟,但是车位找的很远,又步行了半个小时才到达指定地。一路上都在匆匆忙忙的赶,肖怡对这种情景觉得很有趣,平时的工作安排都是提前约定好时间,车会准时送达目的地,一般都是从容不迫的。即使真的需要赶飞机什么的也是为了工作,也就是成年人口 中的——“正事”。但今天,她跟着一帮年轻人,紧赶慢赶是为了玩。 几人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 肖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路边。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武喊了一声,“社火队来了!” 最前面是锣鼓队,十几面大鼓一字排开,鼓手抡圆了胳膊,一下一下砸在鼓面上,那声音像要把天都震个窟窿。紧接着是高跷队——那些人踩着两三米高的木跷,穿着戏服,画着脸谱,在人群中穿行。有扮孙悟空的,有扮唐僧的,有扮丑角的,走着走着还翻个跟头,引得人群一阵惊呼。 “看那个!”齐琼诗指着后面。 舞狮队来了。 两头金红色的狮子在人海中翻腾跳跃,一人舞头,一人舞尾,配合得天衣无缝。狮子时而搔首弄姿,时而腾空跃起,眼珠子还会眨,逗得孩子们又笑又叫。 后面是旱船、秧歌、太平鼓……一队接一队,看得人眼花缭乱。 齐星光一直牵着肖怡的手,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他时不时低头在她耳边说:“这是铁芯子,上面那个小孩是真的绑上去的”——“这是我们张掖特有的,别处看不到”——“那边那个是李留他爸,你看见没,打鼓的那个!” 肖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李留的爸爸抡着鼓槌,打得满头是汗。 看累了,也拍累了,队伍渐渐散去,他们几个人就那样找了个路牙子就坐了下来,肖怡又是走路又是站的的确腿已经酸的发软,看了看几人,便在星光旁边的位置也坐了下来。 张武笑道,“没想到大城市的千金大小姐还挺接地气的。” 李留跑去路边的摊位上买了几串糖葫芦分给了大家,星光又去买了几包炒栗子,几个人就那样接着垃圾袋在大街上吃了起来。没有什么公众人物,没有跟拍,没有大城市和小县城,肖怡就这样自由地,洋溢着迟到青春气息。 可是成年人的青春气息又能维系多久,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邓希远和楚北一个一个打电话,动用手里的一切资源,去试图掐灭网络上燃起来的火苗。 没人知道绘爱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假期未结束已经提前到岗,全体进入了高强度的公关状态。 更没人知道唯一没到岗的,刚刚结婚的露露,新婚地第一年本应该穿着漂亮的裙子去拜访亲戚,收红包。本应该沉浸在刚建立的小家的幸福中。但是谁又能知道,除夕夜前夕,婆婆也就是鼎鼎有名的福市总代理的范芳给了第一个下马威,“女方的亲戚太寒酸,红包不要也罢。”拒绝了年后儿子陪同返娘家的安排。 除夕夜,在家里有四个阿姨的情况下,范芳却以想尝尝儿媳妇的手艺为由,支走了所有帮手,露露一个人在厨房看着视频忙活了四个小时,连春晚都没赶上的一大桌子晚饭。范芳只是拨弄了几筷子,撂下了疲惫的露露去参加早已约好的饭局。 100.归程 新年渐渐接近尾声,初五早上是个大晴天,肖怡和齐星光开始返程。 有炸好的馓子,有卤好的牛肉,有晒干的豆角,还有一大包新磨的辣椒面。“江市买不到这个味道。”齐妈妈把袋子塞进后备箱,又想起什么,转身回去拿了一罐自家腌的酸菜。 齐星光看着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哭笑不得:“妈,我们是回去,不是逃荒。” “去你的。”齐妈妈拍了他一下,又转向肖怡,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路上慢点”“到了打电话”“明年再来”。肖怡一直点头,眼眶有点酸。 齐琼诗抱着她不撒手,被齐星光笑着拉开。 齐爸爸站在旁边,冲他们挥挥手:“路上慢点,到了打电话。” 车子驶出巷子,驶出小城,驶上了高速。肖怡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几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明年还来。”齐星光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肖怡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阳光很好。路两边是开阔的田野,偶尔能看见几处村庄。远处的祁连山覆着白雪,在蓝天下格外清晰。肖怡看着窗外,想起这十天发生的一切——除夕的烟花,河滩的冰心,社火的锣鼓,巷子口那个挡在她前面的背影,还有那棵贴了福字的老榆树。 她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那些人用笑脸填补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空缺,长辈的保护,家庭的温暖,热闹的新年,自由奔跑、欢笑的朋友…… 车子一路向东。祁连山渐渐远去,田野渐渐变成戈壁,又渐渐变成黄土坡。肖怡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齐星光聊天。他讲小时候的事,讲他和李留张武偷瓜被追着跑,讲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哭了半天,讲他接到保送通知那天齐妈妈高兴得做了八个菜。 肖怡听着,偶尔笑笑。 “齐星光,”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来工作室应聘,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齐星光想了想。 “可能还在网上给你留言吧。”他说,“你发一张画,我留一条言。你不回我,我就继续留。” “那不就跟以前一样?” “不一样。”他摇头,“以前是‘粉丝’,现在是‘你认识的人’。” 肖怡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十天的日子,够她回味很久了。 时间过得很快。 开了大概三四个小时,远处的天十分暗沉。齐星光眉头微微皱起。 “前面可能下雪了。” “我记得今天的天气预报是晴天。” “我们这里的海拔落差较大,有时候天气预报也不是那么准。有时候山的这边是晴天,另一边可能就是暴雨。” 果然,刚驶出不到十分钟,密集地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 起初是细细的几片,很快就密了起来。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齐星光放慢车速,打开双闪,小心翼翼地往前开。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在这片白色里慢慢前行。走到下个路口的时候,前面的警车拦住了去路, 警察解释道,“前方有暴雪,从这里下高速。” 两人只得从最近的路口下了高速,雪越下越密,天地之间只有了苍茫的白。高速口也全部禁止通行,路旁的车都选择了掉头。 “看来今天走不了。我们这里的冬天比较漫长,常常下雪。一下雪就会封路。”齐星光道,“我们就近找个地方住下吧。” 肖怡看着车窗外,点点头。 前方是一个小镇子。稀稀落落的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在漫天大雪里显得格外温暖。齐星光把车开进镇子,在一户挂着“民宿”牌子的人家门前停下来。 房东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听说他们困在路上,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去。 “这雪下得大,明儿个能不能走还两说呢。你们就安心住下。” 院子里跑着几只小土狗,看见两人都热情都摇尾巴。肖怡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面包分给它们,它们更欢喜了,在屋门口坐了一圈。房间是木头搭建的,里面的所有家具也都是木头的,床是炕。老板从屋外的一处方孔烧起了火,床 上便暖了起来。 “这是炕。是不是没有见过啊?”齐星光问道, 肖怡摇摇头, “我外婆家也是这样的床,外面燃起来,里面就暖暖的。” 齐星光将两只小猫的笼子放在了靠近炕的地方,又添加了猫食和水。 肖怡从齐妈妈带着的包里拿出了餐盒,有那个好吃的糖饼,有烤好的羊肉,甚至还有用小刀削成了小片的烤羊排,还有几个凉了的馒头,两大杯热乎乎的奶茶,两人就那样就着餐盒吃了起来。 方形的大窗,看着窗外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巨大的秋千下小狗跑来跑去。其他的房间陆续又来了些客人,大概都是因为道路被封不得不留下来的。 那一夜,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肖怡睁开眼睛,发现齐星光已经不在身边。炕还是热的,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还留在被子里。 她披了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被弄脏过。齐星光站在院子中央,正弯腰堆着什么。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笑得像个孩子。 “醒了?” 肖怡走过去。 他堆了一个雪人。很丑——脑袋太大,身子太小,树枝做的胳膊一长一短,眼睛是两块大小不一的煤渣,鼻子是一根歪歪扭扭的胡萝卜。 但她看着那个雪人,忽然笑了。“理科生的男生果真没有什么审美。” 齐星光趁她不注意,一把抓起雪,塞进她脖子里。“嘲笑我?” 肖怡尖叫一声,追着他满院子跑。 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玩闹过后,肖怡又绕到了雪人前,忍不住地改动了起来, 齐星光在一旁看不懂,但还是“供应”雪, “这边再来点……那边,再加点。”肖怡一边指挥,一边忙乎,补补,用木棍削一削,不一会儿,刚刚“四肢”不协调的雪人变成了萌哒哒的小女孩。肖怡用一旁花园里枯萎的枝丫做了头饰,胖乎乎的圆嘟嘟的脸,大大的眼睛。 齐星光嘴角上扬,举着手机在旁录了一段视频。 101.雪夜 民宿挨着大山,出了院子,走了一小会儿就到了山脚下,雪很厚,踩上去没到脚踝。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齐星光一直牵着她的手,怕她滑倒。 “我看你昨晚睡的很好,今天早上起来都不忍心叫醒你。”齐星光道, “很神奇。”肖怡笑,“以前出差住着很好的酒店,总是难以入睡。换了环境,就需要时间适应。可这几天好像完全没有这种情况。” “看来不是因为环境,是因为有我。”齐星光得意道, “你还真的是一点不谦虚。” “事实嘛。”齐星光牵着肖怡的手,洁白的路上留下两个人深深浅浅的脚印,他说道,“只有我能让你安心。” 肖怡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齐星光问。 肖怡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那些山被雪盖住了,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山脚下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满了雪,偶尔抖落一小片,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市很少下雪。”她轻声说,“我以前不知道,冬天可以这么好看。” 齐星光看着她,没说话。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往回走的时候,肖怡忽然开口。 “你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该多好。” 齐星光看着她。 肖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他很少见到的东西——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向往。 他想了想,说:“时间停不了。” 肖怡低下头。 “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接着说,“我们可以一起记住。记住这场雪,记住这个村子,记住今天。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些东西都在。” 肖怡看着他,然后点点头。 —————————————————————————— 那天晚上,房东大姐和她的丈夫非要给他们包饺子。说是下雪天,吃饺子暖和。 饺子出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五六个不认识的客人和他们一起围坐在长长的木头餐桌上,吃着饺子,听着每个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大多是在城里打工,好几年没有回来过, 有位中年男人说道,“我们的县城很小,站在城中心向四面望去都能看见山,小时候一直想山的那边是什么?是大海吗?于是约着从小玩到大的三个傻子,带一兜馍翻山越岭想去看山那边的大海……高一时第一次坐飞机,在飞机上俯瞰那光秃秃的大漠荒山,看着那小小的县城越来越小,一片孤城万仞山的悲凉感让我眼眶发酸,那一刻我觉得我受够了西北的风沙与刺骨的寒冷,看够了这里的荒凉与破败,下定决心一定要逃离这里!于是大学选在了南方,我爱死了南方的小桥流水,烟雨江南……后来工作也留在了南方。有次客户开玩笑说我沉稳的像大西北的山,我忽然开始疯狂想念西北的烈酒,热炕,漫天飞舞的黄沙,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坡,还有那小时候走了一天一夜,一兜馍吃完了也走不出去的大山!” 另一外年纪稍大一些的男人点头赞同道,“我小时候住在山脚下,山上的草差不多一指长,还很秃。上学的路也是泥土路,只有一条公路,但离我家远,后面三年级搬走了,那边的人也陆陆续续搬走了,也没回去过。去年夏天回来,爸妈领我去看以前的地方,山上的草能到膝盖,树都长大了,很美很美。山里非常凉快,还有两位护林员,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政府治沙还林还草的意义。今年过年和老婆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带孩子来亲眼看看大西北的冬天,大西北的变化。” …… 这里的人不知道她是肖怡,不知道她是云上眠,不知道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他们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困在雪地里的过路客人。分享着自己的故事,简单,纯粹。

像这场雪一样干净。 那天晚上,肖怡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齐星光在她旁边,呼吸很轻。 她忽然想起他下午说的话——记住这场雪,记住这个村子,记住今天。装在这儿,谁也拿不走。 她闭上眼睛。 想把这一切,都装进去。 ———————————————————————————— 第三天,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齐星光检查了路况,决定继续出发。房东大姐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拎着自家蒸的馒头,非要给每位旅客带一包。 “路上吃,别饿着。” 肖怡接过那袋馒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有些哽咽。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这场雪,舍不得这个村子,舍不得在这里像雪一样简单的肖怡。 但她知道,该走了。 车子驶出村子,驶上通往江市的路。 雪越走越薄,越走越少。等到下午的时候,路边的田野已经露出枯黄的草色。肖怡看着窗外,有些恍惚。 那两天,好像一场梦。 可那个馒头还在,她早上吃的那个,还带着大姐家的味道。 不是梦。 齐星光开着车,偶尔和她聊几句。他心情似乎很好,嘴里还哼着歌。肖怡靠在椅背上,听着他跑调的歌声,嘴角微微弯着。 “还有一百公里我们就到了。累得话就睡会儿。”齐星光温声说, 话音未落,齐星光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开车,不方便接,看了一眼屏幕,是张武。 “肖怡,帮我接一下,开公放。” 肖怡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打开公放。 “喂?” 那边传来张武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星光!原来你女朋友就是插画师云上眠?” 102.预告 齐星光愣了一下,踩了一脚刹车,后面传来车的喇叭声,他才回过神又是一脚油门,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齐星光眉头皱起来:“齐琼诗说的?” “现在网上都在说啊!”张武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发了帖子,曝光了云上眠的真容!配了好多未戴口罩的照片!大家都在下面夸好美,已经上热搜了!我还以为是你工作室的宣传方式呢……” 后面的话,肖怡没听进去。 她手指微微发抖,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正在通话中的界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云上眠。那是她唯一能将辛苦维系地美好与现实中混乱不堪分割开的名字,不暴露真正的长相是她守护自己世界安稳的唯一方式,是她以为永远可以藏起来的,最后一片净土。 可现在…… 齐星光一把挂掉了电话。看着前方的指示牌,将车开进了服务区停下。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肖怡?” 肖怡没有回应。 她只是低着头, 云上眠。那个名字,不再属于她了。 窗外,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塌下去。 那些好不容易埋葬了的痛苦记忆,质问、控制、纠缠……一点点的浮现。 她知道是谁做的,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个开始……那个人被意外逮捕,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最终还是做了。 齐星光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冰凉,正在微微颤抖。 “肖怡,”他轻声叫她的名字,“看着我。” “一定是他出狱了。”肖怡慢慢抬起头。“魔鬼不会轻易地消失。也不会变成好人。”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的。像下雪之前,那片空荡荡的天。 齐星光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起前两天,她在雪地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该多好”。 他想起自己回答她的话——“记住就好。装在这儿,谁也拿不走。” 他那时候不知道,会来得这么快。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肖怡,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肖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肖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流了下来。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齐星光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肖怡靠在他肩上,身体还在发抖。她拼命忍着,不想哭出声。但那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起那场雪,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些不认识的旅客。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装在这儿,谁也拿不走。 她以为她装进去了。 可此刻,她忽然不知道,还装不装得住。 齐星光抱着她,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然后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回家。” ———————————— 没多久,肖怡的电话也响了。 最终这件事还是没有能在她发现之前解决掉,被撤掉的黑稿,被压到的帖子,终究没有压掉那几张平平无奇的生活照。不知情的粉丝们在狂欢,但是肖怡身旁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战争”终究还是来了。 肖怡呆呆地看着服务区里的人来人往,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孩子从车旁走过,孩子手里拿着根烤肠,吃得满嘴是油。几个大货车司机蹲在台阶上抽烟,聊着天,偶尔笑骂几句。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厕所的方向走。 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不用担心被偷拍,不用害怕被围观,不用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真好。 肖怡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就在几天前,她也是这样的。在齐星光的家乡,在那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小镇上,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可以在巷子口发呆,可以挤在人群里看社火。可现在——肖怡低头看着自己。羽绒服,围巾,帽子压得很低。全副武装。就连这样不知名的服务区,她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出现了。 电话响了,她听见那个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很远,很模糊。 齐星光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闪着两个字:楚北。他按下接听键,打开公放。 “小怡,你在哪?”听得出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的担忧。 肖怡没有回应。 “小怡,”电话那头的楚北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这两天先不要看手机。无论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相信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好不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齐星光拿着手机,看着肖怡。肖怡终于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那个亮着的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已经看到了。”齐星光替她回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楚北的声音稳了下来,不再那么急,不再那么慌。“你们现在在哪?” “马上就到江市了。”,齐星光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回来了也好。照顾好肖怡。” “好。”齐星光说。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 楚北到江市直接去了绘爱工作室。樊宇蓝和邓希远都在,两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 “怎么样了?”楚北问。 樊宇蓝摇摇头:“压不住了。热搜前三,讨论量已经破百万。” 他把一沓资料扔在桌上。 樊宇蓝抬起头:“谁?” “焦鹏。” 樊宇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虽然这 个答案早就可以预料的到。 “年前就出狱了。”邓希远说,“说是表现良好,减刑了。” 樊宇蓝愣了几秒,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资料。“那些照片……”她喃喃道,“那些照片只有他有。” 邓希远安慰道,“好在都是些日常的照片,暂时没有出现什么……破坏性的。” “或许对于很多粉丝来说,是天降的好事,”樊宇蓝抬起头,看着他们,“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宣战。” 她的声音发涩,“他在告诉肖怡——我回来了。他在击碎她的安稳。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我们谁也无法预料。” 球球道,“现在就算找人删除照片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樊宇蓝,“肖怡的照片已经被转载了各个平台,就算删除,也会有人重新发出来。” 楚北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找到焦鹏,条件任他开。” 邓希远点点头:“已经在查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还在不断刷新, 球球的电话一直在响。他接了一个又一个,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我们看到了热搜,能不能请云上眠老师露出真容的第一场节目是来我们这里?” “我们是XX媒体的,想约一个独家采访。” “云上眠老师方便出面回应一下吗?” 球球一一拒绝。这根本不是一波流量,而是一个未响的炸弹。 樊宇蓝看着深夜还在不断解释地球球,声音无力,“对肖怡的世界来说,已经坍塌了。” 楚北懂。 他懂那种坍塌是什么滋味。他见过三年前的肖怡,见过那个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肖怡,见过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想自我毁灭的肖怡。 她用了三年,一点一点把自己拼起来。 现在,有人要把她重新砸碎。 —————————— 电脑一旁的焦鹏勾着嘴角,他几乎能想到肖怡现在惊慌失措的样子。 “连我的生日会都不愿合影的‘大明星’,现在变成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样子。一定很痛苦吧?”他想起在监狱时,策划的签售会事件,本来足以让她崩溃的,就差一点……都怪她身边那个男人, 想到这里,焦鹏又有一些不爽了,网络上所有的评论几乎都是一窝蜂的好评,肖怡身边还有那个人,或许一点都不会难过。 “不行!”他愤怒地脱口而出,像是在对自己说,“必须先让那个男人离开,她在乎的东西都会失去,都会消失,一点一点……你只能在我身边摇尾乞怜。” 他打开电脑的隐藏文件夹,里面一整排的视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是的,真正的伤害还没有到来呢,那些视频足以击溃任她在任何一个男人心中的美好,那个男人因为钱和名来到肖怡的身边,但是如果这些都没有了呢? 最终,她还是会像一只流浪猫一样,等着我。 103.预告二更 肖怡和齐星光到家的时候,是深夜。省道上没有车,车灯之外的一切都是漆黑的,进门的时候,肖怡左右地打量,院子里的花范出了青绿,比西北的春天更早地来到了这里。 她看着那些阴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齐星光也看了看四周,然后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没事。” 肖怡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之前关的窗户还关着。茶几上放着她没看完的那本书。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肖怡脱掉外套,窝在沙发里。齐星光把两只小猫安顿好,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在她旁边坐下来。 “肖怡。” 肖怡没有回应。 “肖怡。”他又叫了一声。 肖怡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齐星光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肖怡在那场雪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该多好。”时间没有停。它把他们推回了这里。推回了这个她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世界。 齐星光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肖怡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齐星光揽着她,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在害怕。不是怕那些照片,不是怕那些评论。她怕的是自己——怕自己会变成五年前那个样子。怕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会重新翻涌上来。 ———— 接下来的几天,齐星光没有再提那些照片的事。他像往常一样做饭、喂猫、修院子里的篱笆。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日子还和从前一样。 肖怡也假装。 她坐在画架前,握着画笔,一笔一笔地画。画的是西北的雪,画的是那棵贴了福字的老树,画的是除夕夜漫天的烟花。 但她画不出他们的脸。 每次画到齐星光,她的笔就会停住。那个笑容明媚的男孩,在她笔下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怎么都对不上焦。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换笔,换纸,换角度。都不行。 第三天早上,她站在画架前,盯着那张空白的画布,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她把画笔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的花冒出了新芽。春天要来了。她却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回冬天。 齐星光从身后走过来,看见画布上那片模糊的色块,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到另一张桌子前,打开电脑。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安抚人心的节奏。 肖怡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在。这就够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齐星光屏幕上的不是代码,而是一个社交平台的页面。他在看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 肖怡明白焦鹏想做什么,她也一度认为自己已经痊愈,甚至身旁有了齐星光,一切都在变好。可当那些熟悉的感觉真实的出现在眼前,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安便不由自主地倾泻而出。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在担忧什么,就只是与那个名 字连接的一切都本能的不安。 好像是被卸掉马缰的马儿在草原上终于适应了自由奔跑,却再一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跑道,脖子上被缰绳勒出的痕迹又一次隐隐作痛。 她开始留意身后的脚步声。走在路上,会下意识地回头看。手机响的时候,会先看一眼来电显示,再决定接不接。 齐星光发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出门都走在她外侧,有一天晚上,肖怡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抱到了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齐星光不在身边。 她下床,轻轻推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齐星光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些她看不懂的图表和代码。但他没有在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肖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齐星光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起来了?” “你不在。” 齐星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揽住她的肩。他以为她好了。 可原来,那些东西一直都在。 它们藏在她的身体里,藏在每一个回头看的身后,藏在每一声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里。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等着被唤醒。 齐星光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答应我,别轻易被击垮,”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你的身后有我,有楚北,有整个工作室。无论是什么,我们会陪你一起面对。”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没事。”她说,语气反而像是在安慰他。 104.山的那边 春天的雨水格外的多,窗户上总是淅淅沥沥的,好不容易放晴了两天,齐星光迫不及待地想带她出门,“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肖怡摇摇头,笑着说,“我没事,只是想暂时地远离人群。” “我懂。”齐星光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我带你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肖怡架不住他期待的眼神,想到这几天因为自己他也被连累的不轻,家乡的亲人、朋友挨个打电话。的确也该换换心情了,便点了点头。 “穿舒服一点。”他说。 肖怡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外套、黑色裤子。齐星光看了一眼,摇摇头。“春天了,我们要明媚一点。不能被恶人夺走我们的色彩。” 他从衣帽间认真找了一圈,为她换上了一件薄荷绿色的户外服,浅灰色的休闲裤。还选了一顶浅棕色的太阳帽。自己也搭配上了同色系的浅灰色上衣,黑色裤子,和一双绿色的户外鞋。 “怎么样?”齐星光拉着肖怡的手在镜子前看了又看,“我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肖怡看着镜子里的两人,画面很美。 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他皮肤有着健康的被阳光晒过的黑,五官立体,眉骨高,鼻梁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她站在他身前。薄荷绿的衣服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了,但脸色还是淡的。在他身旁,像柔和地一抹雾。雾气会让人阴郁,可是在阳光下的雾气,像是被镶上了轮廓的云。 她笑了。 “出发!”他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雀跃。 看着齐星光背着大大的双肩包,装的鼓鼓囊囊,肖怡做好了去很远地方的准备。可是出门他竟然说不开车,而是拉着她的手,拐了一个弯——院后那条荒废的小路。 那条路一直荒在那里。 从肖怡搬进这个院子的第一天起,屋后那条通往山顶的土路就被野草吞没了。她曾经站在窗前看过它很多次——春天,草芽从枯根里钻出来;夏天,野花沿着路边开成一条碎金的细线;秋天,叶子落满路面,风带它们飘到院子前,飘到路对面的田野里去。 她一次都没走过。 “为什么不去?”樊宇蓝以前问过。 “没力气。” “那你为什么总盯着它看?” 肖怡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一条路,一直荒在那里,像是房子的某个器官,废了,但还在。她不需要它,但它的存在提醒她:后面有座山,山上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齐星光第一次来的时候也问过:“那条路通到哪儿?” “大概是山顶吧。” “你没上去过?” “没有。” 她以为他忘了。 “你说的出门……就是来这里?”她看着眼前被野草吞没的路,有些困惑。 “我想知道山上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山的那边有什么。”齐星光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像是怕她突然后悔就跑掉一样。“那天大伯也说了,以前你妈妈是住在这里的,说不定她上去过,你不想知道她看到过什么吗?” 肖怡的目光一滞, 这句话的确打动了她,是的,对妈妈的印象似乎就停留在儿时她的抱怨,她离开时的决绝,却从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又为什么那样做? “可是,这条路应该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她看着眼前的杂草。新生的荆棘与旧年的枯叶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几乎看不到空隙。只有低头的时候,能看见一道窄窄的、草长得比别处矮些的痕迹,勉强认得出,这里曾经是条路。 “我有准备。”齐星光一只手从背包开着的口子里抽出来一个足足有小手臂那么长的‘剪刀’, “这是?” “修树枝用的长剪,”他举起剪刀,在阳光下晃了晃,刀刃反射出一道冷光,“你别小看它。它不是普通的剪刀。” 他说着,左右一挥,将眼前路上密布的杂草拨开两边。中间毅然挺立的荆棘,他一剪刀下去,“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断开了。 肖怡一脸新奇,齐星光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一边挥舞着剪刀,把挡路的枝条剪断,一边用剪刀的背面把杂草压向两边。肖怡跟在他身后,踩着他开辟出来的、窄窄的路。 走了一小段,路中间被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荆棘丛拦住了去路。枝条粗壮,交错缠绕,像一堵小小的墙。 齐星光停下来,把剪刀递给她。 “你来试试?” “我?” 齐星光点点头,鼓励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但有时候,只有你能看到的荆棘,你可以试着自己除掉它。” 肖怡将信将疑地接过剪刀,荆棘枝条粗壮,本以为会很费力,没想到剪刀比想象中更加锋利,轻轻一合,枝条脆生生便断了。那根断掉的枝条掉在地上,露出后面一小片开阔的空地。阳光从那个缺口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她有些新奇,有些开心,没有将剪刀归还齐星光,一路走走、剪剪。齐星光捡了根粗树枝,在她身旁帮忙挥舞着杂草,两个人竟然就这样越爬越高。 半山腰的风比山下大一些,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味。 肖怡脸上热出了红晕,气喘吁吁地笑 着,她很久没有这样出过汗了,很久没有这样大口大口地呼吸过了。胸腔是敞开的,像一扇被推开的窗。 齐星光反手从包的侧面拿出了瓶水,打开递给她,“喝点水,休息一下。” 两个人找了块比较平的石头,并肩坐下来, 肖怡大大地喝了口水,低头看向山下—— 她愣住了。 刚刚只顾着往前走,满眼都是杂草和荆棘,根本没留意身后。现在回过头看,那条被她一路修剪出来的路,竟然干干净净地铺在脚下。两边的杂草被拨开了,露出底下窄窄的土路,路旁散落着剪断的枝条和碎叶,还有几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小小的野花。 那条荒废了很久的路,在她身后,变成了一条花路。 那个独自伫立的小院子已经变成小小一个,院子里的葡萄架、蔷薇花,也变成了粉色、绿色、白色的小点。 半山上的马尾松和杉木成林,各有姿态,松果大大小小地散落在地上,有的完整,有的被松鼠啃了一半。路对面那条从镇子上流出来的河水,在山下看是一条银色的带子,现在看,却分成了两条——一条流向东,一条流向西,在山谷里各自蜿蜒。 “原来,那条河在远处分成了两条。”肖怡指着远处闪着光的“线”。 “哪里?”齐星光凑过来, 肖怡指着远处闪着光的‘线’,“看那里!” “真的哎!”齐星光也很兴奋,“我们并没有爬很高,山下的风景已然变了。” 肖怡愣了愣,忽然想:真的只要离开自己的视角,一切都会变吗? “继续爬了,别想半途而废~”齐星光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来, “谁说要半途而废了!”肖怡没有接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趁他不注意,一个转身就往上面跑。 “挺有劲啊!”齐星光在后面追, “我啊,在学校参加过学校的短跑比赛的。”肖怡骄傲地说,然后又补充道,“只是电量有限,跑一节电量就耗完了,但是只要让我歇一歇,我又可以跑很快哦~” 齐星光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站在阳光里,薄荷绿的衣服被风吹起来,头发从帽檐下漏出来几缕,在脸侧轻轻飘着。这个样子的肖怡才应该是她原本的样子吧,爱笑爱说话,对什么都新奇,对美的东西都可以捕捉。 齐星光眼眶稍稍有些湿。幸好肖怡只是用力在前面冲,没有发现他此刻的样子。 等抬起头的时候,肖怡已经跑远了,正蹲在路边,研究一棵长满了苔藓的老树桩。 “快上来!”她朝他喊,“这里有好大的蘑菇!” 105.山的那边二更 齐星光笑了。他背好背包,大步追了上去。 越往上,路越难走了。齐星光将剪刀拿走,在前面开路,肖怡在身后几乎是退回到了儿童时期,手脚并用,她边爬边骂,“你找的这什么路啊?敢让我爬上去只是悬崖峭壁,我一定要把你脑袋打开花。” 齐星光嘴角上扬,不紧不慢地在前面保持着距离。他居然很享受这样蛮横的肖怡,有时候还故意踢下来点土块,引得她在身后更密集的骂骂咧咧。 登眼前的山和景区的山不同。一路上的路况是未知的,风景也是未知的。没人知道下一个荆棘丛被断开之后,眼前会看到的是一块平底,而或是幽深的树丛,不知道会惊跑一只兔子,还是会遇到把自己缩成球的刺猬。刚刚还是藤蔓交织,转眼又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野花地,肖怡用剪刀剪下来几株,插进未喝完的水瓶里。又装进齐星光背包的侧兜。 “回去插在那个白瓷的花瓶里一定很好看。”肖怡有些开心。 “那你多采点。”齐星光笑着回应。 偶有微风,柔柔的,暖暖的。 这可能是近几年肖怡爬的最久的山,临近中午,才终于到了山顶。 她站在最后一块岩石上,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山顶不是大面积的平面,是有点斜度的山脊,山脊连着另外的山脊,又错落开,像大地微微隆起的骨节。漫山的杜鹃矮曲林像被打翻的胭脂,泼洒在起伏的草甸上。粉紫的花团从虬曲的老桩上炸开,枯白的树桩与新生的繁花交错,像是大自然在这块隐秘之地偷偷藏起来的创作。 脚下是绒毯般的青草,带着湿润的泥土气,一直铺向远处黛色的林线。 风里都飘着甜软的花香,混着草木的清冽。并非千篇一律的浓郁,是枯木的苍劲与繁花的柔媚撞在一起,在无人的山野里,把春天的热烈与岁月的沉郁,揉进这一片粉紫的花海与翠绿的草甸里 齐星光站在她身边,呼吸还没喘匀,就被眼前的景象堵住了嘴。 “太美了。”齐星光感叹道, 她盯着那片花海,瞳孔微微震动。 这不就是—— 母亲房间里摆着的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放在母亲床边的一张书桌上,当时只是以为是母亲在哪里买来的。后来母亲离开家的时候,那张照片也不见了。所以她便画了一张,挂在自己的卧室里。 “我在母亲的房间看到过这个场景。”肖怡的声音很轻, 齐星光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头发,薄荷绿的外套在花海前显得很淡。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终于把什么东西连起来了的、恍然大悟的亮。 “所以……”齐星光小心地问,“你妈妈来过这里?” “或许吧。”。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朵杜鹃花。花瓣是粉紫色的,薄得像纸,微微颤了一下。“以前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总是会来这里住一阵子。而屋后那从没有人上去过的小路又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现在好像都有了答案。” 齐星光没有说话。他蹲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 “所以母亲眼里不只是生活的疲惫。”她喃喃道,“她就像院子后的小路,在我心里荒废了很久,我也未曾真的走进她的世界。” “你妈妈……”齐星光斟酌着措辞,“她知道你喜欢画画吗?” 肖怡愣了一下,点点头。“她离开之前我就用云上眠的名字在参加比赛了。后来……” “后来你的名气越来越大,没有道理不知道。”齐星光补充道。 肖怡想了想。记忆里,母亲似乎从来没有评论过她的画。不夸,也不批评。她曾经以为母亲不在乎。 但有一次——她已经记不清是几岁了——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山。不是眼前这座山,是随便画的一座山。绿色的山,蓝色的天,白色的云。很幼稚,很普通。 母亲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山不是绿色的。”她回头,母亲已经转身走了。 她当时觉得母亲在挑刺。很多年后,她理解了——山确实不是绿色的。是灰绿的、蓝绿的、紫绿的,是无数种颜色混在一起、被光线反复涂抹之后、才成为的那个颜色。 母亲没有教她画画。但母亲教会了她怎么看。 “她说过。”肖怡说,“她说,山不是绿色的。” 齐星光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背包里的野餐垫抽出来,铺在草地上,又从包里拿出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叠好,放在垫子一头当靠枕。 “坐一会儿?”他问。 肖怡点点头,在垫子上坐下来。她盘着腿,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幅被洗了很多遍的画。 齐星光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两个三明治,递给她一个。 “你妈妈……后来还来过这里吗?”他问。 肖怡接过三明治,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不知道。她走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她了。” “你找过她吗?” “没有。”她顿了顿,“我怕她不想见我。” 齐星光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很久,咽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她可能也在等?” 肖怡转过头看他。 “等什么?” “等你去找她。等你告诉她——现在的你眼里,山是什么颜色的。” 肖怡怔住了。 太阳慢慢偏西了。光线从山顶移过去,落在远处的山脊上,把那些黛青色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肖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她低头看了看那几株插在水瓶里的野花——花瓣还是粉紫色的,蔫了一点点,但还活着。 “走吧,”她说,“下山。” 她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那把野花。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两人安安静静的、一步一步的走法。 106.你不知道的事 寻找焦鹏的事情并不顺利。 接连几天,邓希远无功而返。他推开工作室的门,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我让人查了,他出狱后没有登记新住址。”他把手里的资料袋扔在桌上,“他父母工作单位也去了,退休几年了,单位联系不上。邻居说年前就搬走了,去哪没人知道。” 樊宇蓝盯着那个资料袋,半天没说话。 楚北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已经联系了技术团队,下次他再发东西,可以快速锁定位置。” 但是事情并未像大家想象中那般发展,接下来的一周,焦鹏既没有再次发布新的照片,也没有任何的联络,就好像那个照片只是一个意外。 新的八卦占据了头条,粉丝们转移了阵地。就好像那个照片只是一个意外,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风波。 “我先回公司,肖怡新作品集发布的事情年前已经预告,已经有几十万预约了。必须延期发布,还需要向粉丝说明。”楚北交代道, 樊宇蓝点点头, “有任何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 一周后所有人都开始了正常的工作。只是齐星光无论多忙,都会在夜晚到来前赶回小院。肖怡暂停了所有公开场合的活动,她吃饭的时候会突然愣住,盯着某一处发呆。有时候看着齐星光,他的脸会幻化成另一个人的样子——那些深夜里狞笑着的脸,那些掐着她脖子质问的脸,那些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照片里的脸。 但齐星光一开口,那张脸就变回去了。 他总是问她:“怎么了?” 她总是摇摇头,笑一下:“没事。” 睡前她又习惯性地打开药瓶。那些稳定了的生活习惯被打乱了——观察日记没有再记,吃药的时间不再固定,睡眠变得断断续续。她总是在安定与不安中来回切换。 但这些,是齐星光看不到的。 每天早晨,她会微笑着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车走远,然后关好大门。白天,她会打开电视,让那些声音填满空荡荡的房间。屏幕上的电影循环播放着,她有时候看,有时候不看。 每天傍晚,她会在院子里等那熟悉的引擎声。听到的时候,会站起来,走到门口,为他开门。 花园里的花已经全部长出了绿叶。几棵月季冒出了新芽,墙角的蔷薇爬满了半边篱笆。齐星光把厚厚的棉衣整齐地收进了衣柜,换上了轻便的春装。 梦想家和绿宝石也胖了一些。天气暖了,它们更喜欢在院子里跳来跳去,追蝴蝶,追彼此。 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 直到那天下午。 ———————————————————— 门外的引擎声比往常来得早一些。 她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两小只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她脚后跟后面,颠颠地跑。 她穿过客厅,穿过院子,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 咚咚咚。 敲门声。缓慢的两声,然后紧挨着的三声。 肖怡愣住了,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不过了,孕期的时候,他经常半夜醉醺醺地回来。每次都是两声慢,然后连着三声。她总是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跑去开门,然后面对他满身的酒气和不耐烦的推搡。 是他! 手里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肖怡低头看屏幕——樊宇蓝。 “肖怡,你在家吗?”樊宇蓝的声音急切得像机关枪,一口气说完,“今天邓希远不放心,仔细检查了院门外的监控,才发现远处的黑影。那个人把车停在很远的路边,然后从田埂下面的小路上走过来。只有靠近你门口的那一刻,被监控捕捉到了。我把照片发给你——” 她点开那张图片。 是一个黑衣人的背影,正对着她的院门。拍摄的角度很远,像素很糊,但那个人回头的瞬间,被镜头捕捉到了。 那张脸,她死也不会认错。 肖怡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也就是说,齐星光在的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门外,并且还在自己出门的时候偷偷拍了照片。不,还要更早!记忆里莫名的碎片现在清晰了起来,她想到了之前收到的邮件,照片上是她吃剩下的半截冰淇淋。他应该是知道云上眠的作品落地,所以在那里蹲守到自己,然后拍了那两张照片,跟着他们一路找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肖怡?肖怡!”樊宇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听见我说的没有?一定要当心!把门关好——” 肖怡看着那扇木门,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现在就在这里。”她缓缓说道, —————————————————————— 咚咚咚。 木门外,焦鹏嘴角勾起,正有节奏地敲击着。而木门另一头的肖怡听着响声,那终于摆脱的一切又回来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过去满房间的监控、他在深夜掐着脖子不间断的质问,他和其他女人露骨的照片,还有将她账户转空的页面,像潮水般奔腾而来,击溃了所有的防御。 焦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轻声喊道,“小怡,开门啊。五没见了,我在里面可是一直很想你呢,就是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你和别人乱搞。” 梦想家和绿宝石或许是感觉到了某种不安,它们也冲着门口叫了起来。 “我以前就说过,那不是监视,是你生来就贱,我只是帮你少犯错,你看,没有我,就就开始堕落了。” 肖怡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你已经亲手毁了自己的一切,这里是我的家,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声传来。“咱俩可是订过婚,拍了婚纱照的人,怎么可能说结束就结束?”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你说自己什么性冷淡,拒绝我,我至于到外面找女人?如果你稍微给我个好脸,我又怎么会去赌博?现在我要工作没工作,房子也卖掉还了赌债,你 居然说和你没关系?” 肖怡听着那些话,听着他像五年前一样把所有的错推给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有些力不从心在想,幸好齐星光不在,他还是一个内心快乐美好的人,绝对不能让他来面对这些糟粕。 门外的声音又想起来, “那个年轻男人,是你养的小白脸吧?”焦鹏笑了笑,“长得挺好看的。他家里人知道吗?你的故事……” 肖怡的血液凝固了。 “如果我去找他聊聊,”焦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觉得他妈妈会怎么想?” 肖怡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心疼了?”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如果见不到你,我也不知道会对他做出些什么来。” 肖怡脑袋一片空白,最害怕的终究还是来了…… 想起他在雪地里堆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转过头来冲她喊“醒了?过来看”。想起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齐星光是一个浑身都是阳光的人,他的生活是那样的灿烂,不应该因为她这样的人,被拖进这片沼泽。 那些熟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来——无力、恐惧、想要放弃、想要消失。 她不能开门。她知道。开了门,就是又一次妥协。就像五年前,每一次妥协一样。 但门外站着的那个人,手里握着的是齐星光——齐星光的脸,齐星光的名字,齐星光干干净净的人生。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们那里的人,思想比较保守。” 她想起他妈妈在电话里说:“闺女长得可真好看。” 如果不堪,都涌向齐星光和他的家人—— 她的手指搭上门闩。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把自己推回那个深渊。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慢慢挪动脚步,朝那扇门走去。 “我给你最后的机会。”门外的声音像一道催眠曲。 肖怡忘记自己是怎么打开的门。 ———————————————————— 门开的瞬间,她看见了他。 焦鹏瘦了。头发还没长起来,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轮廓比以前更锋利,眼睛比以前更深陷。那身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从哪个地摊上随便买的。 但他看她的眼神没变。那种让人浑身发冷的、像在看一件物品的眼神。 焦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大笑起来。 然后他一把抓住她胸前的外套,将她整个人几乎是拖行了两步,脸贴近她的脸,恶狠狠地说道,“你果真是在乎那个男人。”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烟味和不知道什么的味道。 “你不要伤害他。”肖怡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么无力,那么软弱,“我已经是一堆废墟,你要怎么毁掉都没关系。” “你给我闭嘴!”焦鹏冲着她吼道,他的脸扭曲着。 107.你不知道的事二更 齐星光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滋滋的震动声在桌面上反复响了很久,但他一点都没听见。他正戴着耳机,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于姐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又看了一眼他。 她敲了敲他工作台的玻璃。 没反应。 她又绕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角。 齐星光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她,“怎么?” 于姐瞅了瞅他的手机,“已经响了很久了。” 齐星光打开屏幕一看,8个未接电话,全是樊宇蓝。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打了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现在立刻到肖怡家里去!”樊宇蓝的声音急切得几乎变了调,“立刻!” 齐星光根本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他一把抓起车钥匙和外套,撒腿就跑。 球球正在门口打电话,看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吓了一跳,追着跑出来:“是不是老板发生什么事了?星光!” 他从未见过齐星光这副模样——脸色惨白,眼神发直,整个人像绷紧的弓。 “需要帮忙吗?”球球追问道。 齐星光没有回答。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冲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手机还在通话中。樊宇蓝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焦鹏现在就在肖怡家门口。” 齐星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试着给肖怡打了两通电话。没人接。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在车流中疯狂穿梭。右手不停地切换着档位,超过一辆又一辆车。 好在不是高峰期,平时需要走三十分钟的路程,他只用了十几分钟就驶入了国道。又过了几分钟,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路口。 继续加速,拐进通往小院的那条路。 远远的,他看见了那扇门。 门开着。 两个人站在门口。 ……………… 当肖怡已经情绪失控地说道,“给我滚。” 门外的两人同时听到了汽车疾驰而来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一辆车正朝自己冲过来。 焦鹏下意识地松开肖怡,往旁边躲了一步。车子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猛地刹住。灰尘腾起来,把他整个人包围了。他扇着鼻子前面的灰,眯着眼睛看清了车里下来的人。 那个年轻人。 焦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一把拉过肖怡,把她搂在怀里,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挑衅地看着齐星光—— “还想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倒是主动来了。” 肖怡看到齐星光,心中坚持的最后一点力气也泄掉了,整个人一软,朝地上坐下去, 焦鹏低头朝她看去,正要再次把她拎起来——齐星光重重的一拳已经砸在了脸上,几乎是怒吼着,“你破坏了肖怡的五年时光,五年知道吗?但凡你还是个人,都知道滚得远远的,不要再出现。你怎么敢?” 焦鹏踉跄了几步,但很快稳住身形,挥手也是一拳。 “你呢?”他冷笑着,嘴角渗出血丝,“你能好到哪去?” 他瞥了一眼齐星光身后那辆二手的帕萨特,笑得更深了。 “看这车,你也只是个穷学生吧。二十几岁,喜欢三十几岁差点结婚的女人——图什么?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 齐星光嘴角渗出血迹。他没有理会,跳起来照着他胸口就是一脚。 焦鹏几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齐星光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用给你这样的人解释什么。”他说,“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自私。懂吗?” 焦鹏捂着胸口,还是一脸的不屑。 “别装了,穷学生。”他龇着带血的牙,“我知道,她是知名的插画师,她有很多的钱。但是你死心吧,我们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你想都别想。” 他挣扎着爬起来,绕过齐星光,朝肖怡走去。 齐星光闪身拦住他的去路,一把将肖怡拉起来,护在身后。 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焦鹏面前,几乎是一个巨人。 他回过头,轻声问肖怡:“没事吧?” 肖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血迹, “小怡,”焦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有没有告诉人家,我们还有过一个孩子?” 肖怡猛地抬起头。 “你都是和我订过婚、有过孩子的人了,”焦鹏笑着,嘴角的伤口让那笑容看起来格外狰狞,“怎么来骗小孩子呢?” “离她远点!”齐星光伸手抵在他胸前。巨大的身高差让焦鹏难以挣脱,齐星光的长臂把两人隔开一段距离。 他一字一句道—— “她没有骗我。她告诉了我一切。是我骗她!骗她我可以处理好一切,骗她可以相信我。可我的确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他看着肖怡,眼眶忽然酸了。 他看得见她额头上微微的汗滴,她曾说过每当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就会引发躯体反应。他一把握住她颤抖的手, 焦鹏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齐星光,“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那个孩子怎么来的?” 肖怡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 “她说自己性冷淡,去医院做了各种检查都没有用。然后……”焦鹏擦了把嘴角的血,笑道,“我把她迷晕了。” 齐星光的身体僵住了。肖怡只是说有个孩子……却不知她经历了什么。 “她那天被我脱得干干净净,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无趣极了。”焦鹏的声音像从地狱里飘出来,“我都几乎没了兴致。但是我太想要个孩子了……” “闭嘴!焦鹏!”肖怡的喊声撕破了空气。 齐星光眼睛都红了。他伸手又是一拳,砸在焦鹏脸上。 焦鹏踉跄着后退,却还在笑。 “我怕事后肖怡不知道孩子怎么来的,所以——”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全程录了像。” 齐星光飞身扑过去,把他压在身下。拳头像雨点一样砸落。 焦鹏在地上抱着头,毫无还手之力。但他还在笑,还在说——“你要看吗?我可以发给你,也可以发给粉丝。你看这几天粉丝只是看了看你的脸,就已经兴奋的不行了,如果看了完整的样子,会不会更疯狂?” 肖怡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那尖叫声撕破了黄昏的空气,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鸟。 齐星光停住了手。 他转过头,看向肖怡。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整个人在发抖。那尖叫声还在继续,像是从身体深处发出来的,像一只被猎杀的困兽。 焦鹏趁这个空当,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齐星光来不及还手,只是挣扎着爬起来,往肖怡的方向跑——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焦鹏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扭头最后看了肖怡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然后转身,跑向自己的车。 引擎轰鸣。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警笛声越来越近。 齐星光跪在肖怡面前,把她抱进怀里。 她还在发抖。还在尖叫。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皱的纸,缩在他怀里。 “没事了。”他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 两辆警车停在不远处。樊宇蓝几乎 是跳下来的,身后跟着邓希远。她跑过来,看见肖怡的样子,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肖怡——”她蹲下来,想伸手去碰她,又不敢,“肖怡,是我,宇蓝。你听见我吗?” 肖怡没有反应。她只是缩在齐星光怀里,眼睛睁得很大,却什么都看不见似的。 邓希远站在旁边,脸色沉得像要下雨。他看了一眼远处,焦鹏的车已经没了踪影。 “人呢?”他问齐星光。 “跑了。”齐星光的声音哑得厉害, 邓希远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警车,和带队的警察说了几句。警察点点头,开始拍照、取证、做记录。 樊宇蓝还蹲在肖怡面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会调查。”警察说,“但这种案子,没有实质性伤害,很难马上有结果。你们最近要小心,不要单独出门,发现异常立刻报警。” 樊宇蓝急了:“实质性伤害?他都动手了!他——” “他们之前是情侣,现在过来看望,视频中门是肖怡本人打开的,他也没有进入院门。”警察打断她,语气平和但无奈,“从你们描述的情况看,他确实有威胁行为,但没有造成实际伤害。我们会查,会传唤他问话。但能不能立案、能不能拘留,要看证据。” 樊宇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四名警员里有一名是女性,在齐星光和其他人讲述事情缘由的时候,她在一旁轻轻地拍了拍肖怡的背,“我知道你,你是一个有名的插画家。我们上学的时候,全宿舍都传阅你的作品集。”女警员道, 肖怡的手指还在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眼眶湿润,强撑着道,“让你见笑了。” “别这样想。没有人必须无坚不摧。我们只看得到善恶。同事已经调出来焦鹏的信息,上个月刚刚刑满释放,这样的人思想可能还停留在五年前的故事里,一下子无法接受现实的改变。” “姑娘,你们家发生什么事了?”一阵焦急的脚步声, 肖怡与齐星光在看到来人之后,惊讶了,正是那日用三轮车载过自己的老伯,提着根扁担就跑了过来, “老伯,你怎么来了?”齐星光问道, “我家的地不就在这前面嘛,刚刚听到了警笛声心想事不是出什么事了,就赶紧跑过来看看。” 肖怡有些哽咽,比起被焦鹏那样的恶人伤害,她更害怕被关心,在这个没有温度的世界里,突如其来的关心她立刻觉得委屈了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老伯见状更加担心了,“闺女住在这里一年多了都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是丢东西了,还是有人欺负了?” 其中一名年轻的警员见对方热心肠,简要地说明了情况,“这位女士被人跟踪,所以报警了。” 老伯瞪着眼,手中的扁担呼之欲出,“呸,是谁干这种缺德事,认识不?咱们镇子上一直治安都很好的,实在不行我和你去找镇长去。” “大伯啊,谢谢您的热心啊,这个社会就需要您这样的人。不过放心哈,这个不是咱们镇子上的人。” 年纪小的警员又在一旁解释了几句,这不解释还好,解释完老伯更生气了,他不懂什么网络、新闻,不懂什么是插画师,只是做为一个镇子上的长辈。 “闺女,别怕。”老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我们镇子上的人,都认识你。你教孩子们画画,不收钱。你买我们家的菜,从来不还价。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有数。外面的人说什么,那是他们的事。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肖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忽然想起齐星光说过的话——“若无亏欠,怎会相见。在这里亏欠,在那里补呗。” 原来,她以为自己是孤岛。可这座小镇,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108.曾消失的所有 警察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齐星光把肖怡抱进屋里,放在沙发上。她蜷缩在那里,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似的。梦想家和绿宝石跳上来,一左一右贴着她,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樊宇蓝在厨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还是会飘出来几个词——“律师”“保护令”“不能就这么算了”。 邓希远在院子里,和那个老伯说着什么。老伯的扁担靠在门边,他蹲在石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齐星光坐在肖怡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块。 “肖怡。”他轻声叫她。 没有反应。 “肖怡。” 还是没有反应。 他不再叫了。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肖怡忽然开口。 “他说……录了像。”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齐星光的手指收紧。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这样来的……我不知道他录了像……我到底算什么?” “肖怡。”齐星光打断她,“不要想了。” “可是——” “不要想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肖怡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墙上某个虚无的点。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颤。齐星光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炸开。 “樊姐,”他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给李医生打电话。” 樊宇蓝从厨房冲出来,看见肖怡的样子,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躯体反应。”樊宇蓝说,“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严重了。需要去医院。” 救护车来得很快。李医师一同来的, 医护人员用担架把肖怡抬上车的时候,她蜷成一团,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齐星光想跟上去,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可以在后面——” “让他一起来吧。”李医师说。 护士点了点头。 ———————————————————————————————————— 肖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高,有一盏吸顶灯,光线柔和不刺眼。窗帘是浅蓝色的,半拉着,外面透进来一线天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不像医院那么浓,混着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花,粉紫色的,花瓣很小,挤在一起,像一群怯生生的孩子。花瓶旁边是她的手机,和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不急,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节奏。 “肖怡?” 是齐星光。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又像一夜没睡。身上的卫衣皱巴巴的,领口歪了一边。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上前一步,什么也没说,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会碎的东西。但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和他故作镇定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邓希远煮了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樊姐煮了咖啡,楚北带了很多水果……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他列举得很快,像怕她拒绝似的,一口气把所有人搬出来当诱饵。 肖怡朝阳台处看去,几人正在阳台的桌子上摆放着饭菜,看到她起身朝她开心的招手,, “嗯。”她小声应了一下。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天气渐暖,疗养院的花长出了新的嫩芽。小小的桌子坐了一圈人,个个表情都努力显得很轻松。 樊宇蓝第一个看见她,立刻扬起一个夸张的笑:“哎哟,我们又来老地方见面了。” 楚北无奈地笑笑, 肖怡坐下,面前是一杯煮好的咖啡。杯子很小,白色的骨瓷,没有任何花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淡淡的苦涩,尾调有一点焦香,是樊宇蓝喜欢的深烘豆。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液面。咖啡在瓷白的杯壁上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然后—— 白色的杯壁开始生长出细纹。 不是真的。她告诉自己。但细纹在扩大,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冰面,从杯口一路蔓延到底部。棕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桌上,洇开,变成暗红色。 粘稠的,温热的,像某种她见过太多遍的颜色。 液体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她纯白色的家居裙上。一小片,然后扩散,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腐烂的花。 她的手指开始发麻。不是冷,是那种熟悉的、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往上爬的僵硬感。 记忆和现实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索,分不清哪一截属于现在,哪一截属于过去。她只看见血,听见某个夜晚玻璃碎裂的声音,闻到酒精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肖怡?”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 她猛地站起身,腿却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朝一侧倒下去。 椅子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咖啡杯碎裂的清脆声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肖怡!” 好几双手同时伸过来。她恍惚地转过头,看见齐星光的脸离得最近,眼睛里映着她苍白的倒影。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掌心很烫。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是楚北,动作比齐星光慢半拍,僵在半空,又默默收了回去。 “小心烫伤!”齐星光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她很少听见的焦急。 然后她整个人被腾空抱起来。齐星光的手臂很稳,但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被放在沙发上。齐星光蹲下来,卷起她被咖啡浸湿的袖子—— 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她的手腕内侧,整个人像被什么定在了原地。那些痕迹密密麻麻地铺在皮肤上,像某种古老的、无法破译的文字。有新有旧——有些已经褪成浅浅的银白色,像愈合了很久的旧伤;有些还带着淡粉色的痕迹,是更近一些的;还有一些……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烫伤后留下的疤,皮肤表面微微隆起,不平整,像被揉皱又重新展平的纸。 他没见过这些。 她也从没在他面前挽起过袖子。 她把它们藏得很好。 齐星光的手指悬在半空,想去碰,又怕弄疼她。最后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悬在那片疤痕上方,没有落下。 他慢慢把袖子上的水渍拧了拧,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极其脆弱的东西。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在她旁边的 地上坐下来。 背靠着沙发,他把脸埋进两手之间。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微微地、克制地抖。 院子里,樊宇蓝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也在抖,划破了指尖也没察觉。邓希远默默递过纸巾,被她一把攥住。楚北站在原地,看着齐星光蜷缩的背影和肖怡茫然的表情,喉结滚动了一下,面向花园的方向站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新抽的枝条,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肖怡轻轻地拨开他的双手,捧起他的脸,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那张从来都是笑意满满的脸上此刻挂满泪痕,“对不起。” 齐星光摇摇头,“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居然从未真正的懂你的伤口。” 肖怡的手指停在他脸颊上。她看见他的睫毛是湿的,粘成一簇一簇,像雨后的松针。这个男孩——不,这个男人——从认识她以来,永远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被常西瑶骚扰时不哭,辞职时不哭,被她一次次推开时不哭。 现在却因为她手腕上那些旧痕迹,哭得像个孩子。 “我是不是很可笑?”她哽咽着,“明明是我自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些痕迹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是我自己弄的,现在又怕人看见。” “不可笑。”齐星光摇头,声音还很哑,但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如果这些伤是在别人身上弄的,那叫证据。在自己身上弄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那叫那时候太疼了,又找不到别的出口。” 肖怡愣住了。 他说得太准了。准到像亲眼看见过——那些凌晨三点被恐惧攫住的夜晚,那些除了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瞬间,那些只能用身体的伤口来证明“我还活着”的时刻。 “你怎么……”她的声音发干,“你怎么知道?” 齐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查了很多资料。签售会之后,我几乎把能买的书都买了,能看的论文都看了。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非自杀性自伤……”他说到“自伤”两个字时,声音又低了几分,“一开始只是想弄明白你为什么推开我。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就是想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肖怡记得他说过自己看过很多书,很会看书,但觉得那不过是一时兴起, “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说自伤的人,不是在找死,是在求生。是在找不到别的办法的时候,用身体的疼来盖过心里的疼。” 他看着她。 “肖怡,你那时候只是想活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以为自己永远关死了的门。 “你会不会觉得……和我相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她犹豫地问, “我算过。”他说。 “什么?” “你从认识我到现在,一共给我带来过多少‘麻烦’。”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像在做学术报告,“帮我救豆豆,垫医药费,算一次。在我迷茫的时候开导我,算一次。帮我设计购物猫的角色,让我在同事面前长脸,算很多次。签售会上差点被变态伤害,我保护了你,那不算麻烦——那是我想做的事。”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 “算来算去,你带给我的好的东西,比你给我的麻烦多得多。所以——” 他把她从怀里捞起来一点,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们没有谁麻烦谁,只有我愿意。” 109.曾消失的所有二更 第三天,肖怡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下午三点,李医生按时到来。 “这两天晚上睡得好吗?” 肖怡点了点头,“每次回到这里好像都会变得安宁。” 李医生的声音不急不缓,“那你愿意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沉默了很久。 “他回来了。”肖怡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焦鹏?”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扇门,那两声慢、三声快的敲门声,那张在监控截图里模糊不清的脸,那双像在看一件物品的眼睛。 “他来找我了。”她说,“他说……他录了像。” 李医生没有追问“什么录像”。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 那些被幸福覆盖的回忆,一点点地浮现…… 焦鹏是一个温暖的人。 肖怡曾经一直这样认为。 她在创作期间,几乎是不出门的。焦鹏只要忙完了外面的事就会陪在她的身旁,她的书桌在一片大的落地窗户前,书房一角,焦鹏购置了一个可以躺着的沙发。只要忙完了,他就会安静地躺在后面,玩弄着手机,或者看书默默地陪伴着她。 她对焦鹏的依赖与日俱增。工作室的合同,有时候直接寄到家里,她懒得看,让焦鹏帮着过目。为了方便,有些款项甚至用了他的账户。她想,反正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东西,分不清楚,是要命的。 焦鹏的生日,他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 “这次我想请同事们都来。”他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让他们看看,我女朋友是什么样的。” 肖怡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工作上的人私下并不想相处吗?” “生日不一样。”焦鹏笑着揽住她的肩,“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幸运。” 肖怡看着他脸上的笑,心里软了一下。 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人嘴里的“幸运”,是另一种东西。 生日那天,焦鹏订了江市最贵的酒楼。 他格外兴奋。一边开车一边念叨:“他们平日里上班都喜欢穿全身的名牌,我今天倒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差距。” 肖怡靠在副驾驶上,觉得这话有点怪。 “不都是你的朋友吗?”她问,“为什么要比这些?” 焦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陌生。但很快,他又笑起来。 “朋友?”他说,“朋友只有实力相当,大家才不会小看你。否则,谁能看得见你?” 肖怡没再说话。窗外街景飞速后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肖怡到得晚了一些。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戴着口罩,裹着宽大的外套,像个见不得光的人。她忽然有些想笑——她确实见不得光。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肖怡正要走过去,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真没想到焦鹏原来是个隐形富二代啊。”一个男声说,“怪不得大热的云上眠这么迫不及待地官宣恋情。” “云上眠也不会差钱吧?”另一个女声接道,“她的作品火了好几年了,版权费应该不少。” “唉,网络上这种东西真真假假的。”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很多明星看着光鲜亮丽,真的落到自己口袋的钱不一定有多少。这个分分,那个分分,也就不剩什么了。” “也对。”有人附和,“要不然为什么明星都喜欢嫁豪门呢?豪门的资产是几代人的积累,一个人火一阵子赚的钱,怎么能比?” “而且云上眠每次参加访谈都戴着口罩,”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虽然看不到长相,但她穿的衣服,真的没有一件大牌子。” “对对对!”另一个女人兴奋起来,“我也正想说呢。一看就不是什么富有的家庭。” 肖怡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话,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一双穿了两年、但还很舒服的平底鞋。没有logo,没有名牌,没有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她忽然想,原来在有些人眼里,穿什么,比画什么更重要。 球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她身后。 他显然也听见了那些话。二话不说,一把推开了门。 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向她。 肖怡站在那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不知道那双眼睛里是什么,但她尽量让它们看起来平静。 焦鹏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笑着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她走过来:“小怡,你来了!我的同事都很想见到你呢。” 肖怡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自然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她想,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 “你们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包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久闻大名!” “在网络上只有背影,没想到终于见到真人了!” 焦鹏站在她旁边,揽着她的肩,向众人介绍:“这位是肖怡,也是你们口中的云上眠。” 有人起哄:“合张影吧!” 那两个刚才说话的女生挤到前面,笑嘻嘻地看着她:“姐姐,你长得好漂亮!我们合张影吧!” 肖怡看着她们。浓妆,时髦的头发,椅子上放着两个名牌包。她们笑得那么真诚,像刚才那些话根本不是她们说的。 球球挡在她前面:“不好意思,云上眠不希望自己的形象出现在任何网络,所以拒绝任何场合的合影。” 包间里又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看向焦鹏。 焦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着对肖怡说:“我知道你平时从不接受拍照,但是今天……” “既然您知道,”球球的语气硬邦邦的,“更不应该为难她。” 焦鹏看着球球,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冷。但他没有对球球说什么,只是转向肖怡,声音温和,语带委屈: “肖怡,我是因为你的世界太孤独,才努力想让你融入我的圈子。没想到你竟不理解。” 那两个女生赶紧附和:“对呀对呀,我们只是崇拜姐姐!” 球球还想说什么,肖怡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说,“你先回去忙吧。” 球球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阴沉着脸,走了。 肖怡转向那两个人,声音依然平静:“抱歉,的确是不能合影。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给大家签名。你看可以吗?” 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于是那天晚上,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一屋子人推杯换盏、笑闹喧哗,而角落里,一个女生,抱着几个本子,在一旁刷刷地签字。 ———————— 回去的路上,焦鹏开车。 肖怡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掠过,明灭之间,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她想回到家再谈。好好谈。把今天的事说清楚。 但焦鹏先开口了。 “我一年只过一次生日。”他的声音很硬,“并且之前也从没有邀请过同事。你一定要给我这么难看吗?” 肖怡转过头,看着他。 “难看?” “合张影怎么了?”焦鹏的音量提高了,“都是同事,他们不会放在社交圈。就算放了,又能怎么样?能影响多少?” “进门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肖怡说,“你并没有解释。他们也不是真的喜欢我。” “朋友在一起偶尔吹个牛,自在地说几句话,”焦鹏几乎是喊出来的,“都要被你道德审判了吗?!他们要多喜欢?那些在机场接明星的粉丝,就一定不会去说这个明星一句是非吗?” 肖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地平静,“我没有审判任何人。现在是你在审判我。” 焦鹏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肖怡,你总是这样!” 车子随着他的拍打晃了一下。 “你的世界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离你远远的!只有我,知道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就像一只流浪猫,骄傲又没人爱!” 他猛地一脚油门。 车子窜了出去。 肖怡的身体被甩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被甩在身后,看着焦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的车速。 “焦鹏,”她抓紧门上的扶手,声音有些发抖,“你开慢点。我有点害怕。” 他没有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不在意。 他不停地喊着,叫着,车速越来越快。车子在车流中横冲直撞,好几次差点撞上路边的行人。 “肖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他的声音和引擎的轰鸣混在一起,“我只是有点自卑,你就迁就我一下会怎样?!” 肖怡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陌生得让她害怕。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 “好的,你开慢点。拜托了。”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悄悄死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焦鹏像换了个人。 他端着一杯热茶,和颜悦色地放在她面前。 “这几天工作一定很辛苦了。”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肖怡看着他,没有说话。 焦鹏在她旁边坐下,搓了搓手。 “我因为最近资金周转暂时有点困难,”他说,“有张信用卡逾期了。能不能借我一些?过段时间就还你。” 肖怡愣了一下。 “信用卡?多少钱?” “差不多九万。”焦鹏看着她,“你就借我九万好了。” 九万。 肖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在酒楼,服务员说“三万八”,焦鹏拿出一张信用卡…… “你过生日的钱?”她看着他,有些不可思议,“你既然资金周转困难,为什么要打肿脸充胖子?” 焦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我又不是不还你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是个男人,我也有自己的尊严好吗?” 肖怡沉默了。 她打开手机,准备转账。 第一次,失败了。 “稍等,”她说,“可能银行卡限额。” 第二次,还是失败。第三次,第四次……一万,两万,五万,全失败了。 她嘀咕道:“这张卡之前都不限额的,怎么突然限额了?” 焦鹏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机。 “哎呀,”他说,语气轻描淡写,“暂时不用了。你过段时间再转给我吧。也没那么着急。” 肖怡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放松,不是释然,是别的什么——像是紧张,又像是害怕。 就在这时,手机接连弹出来几条短信。 刚才专注转账,她没在意。此刻她低头扫了一眼—— 是银行发来的交易失败提醒。 但不是因为限额。 {因余额不足,此次交易失败。} 肖怡看着那几个字,愣住了。 余额不足? 这张卡是工作室直接转账的卡。她不喜欢麻烦,平日里的订阅、版权费用,只要没有特别要求,大多都走这张卡。无论如何,也不会连区区九万都不够。 更何况还有楚北那边的…… 她打开手机银行,手指有些发抖。 余额:2037.42元。 她往下翻。翻到转账记录。 每天都有钱转出去。转账时间一般在凌晨三点、凌晨四点。收款方是——< /p>焦鹏。 肖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回来——他说希望她能好好睡觉,所以每天都等她睡着了再睡。他说手机放在床头不方便,让她放在客厅。他说两个人在一起不用分那么清楚,指纹支付比较方便。 她那时候以为那是爱。 原来不是。 那是偷。 焦鹏给她买的手链。他忽然穿起的高级定制西服。他一顿饭豪掷三万。那些同事以为他在攀附豪门,以为他是隐形富二代—— 全都是她的钱。 肖怡抬起头,看着焦鹏。她的眼睛红了,声音在发抖。 “我的钱呢?” 焦鹏的目光躲闪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撒谎!” 焦鹏站起来,往门口走:“我还有工作没做完,不想听你无理取闹。我先走了。” “我的钱呢?”肖怡站起来,大声喊道,“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用我的钱,羞辱我——” 焦鹏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肖怡。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抱歉,只有一种奇怪的冷静,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坏掉的玩具。 “用完了。”他说,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现在没有。我很想还给你,但是目前不行。还不上。” 肖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里面还有樊宇蓝的一部分钱,”她的声音哽咽着,“是要月底就给她结算的。你明明知道的!你让我怎么去面对朋友?” “找楚北啊!”焦鹏突然提高了声音。 肖怡愣住了。 “楚北不是很有钱吗?”焦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恶意的,嘲讽的,“他不是一直口口声声是你最好的朋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勾当。如果你们什么都没有,他堂堂的大主编,怎么会一直和你的工作室合作?”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别把我当傻子。既然我都这么大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出些钱,不过分吧?” 肖怡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人怎么能无耻成这样?”她喃喃道。 焦鹏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台灯。剧烈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灯罩碎了一地。 “我和你已经订婚了!”他吼道,“我们都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有什么偷不偷的?”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我也需要交际!我也是在努力让我们过得更好!”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你是有名的插画师,我呢?因为你,网络上都在怎么骂我?说我是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忽然放软,变得温柔,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是个男人,肖怡。我特么也是个男人。我让自己变得能与你匹配,有什么错?” 肖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一会儿凶狠、一会儿温柔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爱。 从来都不是。 焦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说动了。他伸手,想摸她的脸。 “你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他柔声说,“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会让肚子里的孩子感觉到不安的。钱没了可以再赚。至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说对吗?” 孩子。 肖怡的手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 那个孩子,是意外。 现在她知道了。 不会不一样的。 永远不会。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焦鹏的肩膀,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焦鹏的手机。 肖怡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手机,冲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反锁。 身后立刻传来猛烈的砸门声。 “肖怡!开门!”焦鹏的声音又急又怒,“你最好立刻开门!如果你这样看我的手机,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砸门声一下接一下,震得门框都在抖。 “开门!” 肖怡没有理他。 她知道焦鹏的手机密码——他当初为了表明真心,设的是她的生日。 她打开手机,点开银行App。 消费记录。 一笔一笔。连着翻了十几页都看不到头。 直播间打赏。女主播。一个接一个。 订房记录。酒店。一天接一天。 她往下翻。往下翻。往下翻。 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日期,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扎在她心上。 原来那些她说忙、让她早点睡的夜晚,他在和别人开房。 原来那些他陪她的日子,他也在陪别人。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当真了。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大。 肖怡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糊了一脸。 然后—— “砰!” 门被一脚踹开了。 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撞倒在地。剧烈的疼痛从肩膀传来,但她顾不上。她只是蜷缩在那里,抱着头,瑟瑟发抖。 焦鹏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弯下腰,从她手里一把夺过手机。 然后他转过身,朝大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放着好日子,偏偏不想好好过。” 门“砰”的一声关上。 肖怡好像整个人都被啃食了个干净般,呆呆的,房间极度的安静似乎比之前更加安静了。这么多年的钱,她所有对爱情的勇敢,所有的所有,都不见了,连同那个人的声音, 她想起那间书房。那扇落地窗。那张可以躺着的沙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画过很多画,温柔的,治愈的,给过很多人力量的画。 可现在,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 110.沼泽 在疗养院花了近两年时间,通过各种手段才渐渐淡去的记忆,重新侵占了大脑。可是最伤人的,往往不是那些丑陋的部分。 丑陋的只会让人坚定——坚定地恨,坚定地逃。真正剜心的,是那些夹在碎片里的“好”。是焦鹏第一次见她时,笨拙地藏在背后的那束雏菊;是她发烧时,他整夜没睡,用酒精一遍遍擦她手心;是他说“肖怡,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时,眼睛亮得像真的。 她恨自己。 恨那个人无耻的面孔已经近在眼前,那张脸上分明还带着三年前的狠毒与暗沉——可她一想到他说“房子卖了还债,工作丢了,一无所有”,心里还是会钝钝地疼一下。 像旧伤口,阴天时隐隐作痒。比原谅更可悲——是心疼。 她双手环抱着腿,指甲嵌进手臂的皮肤里。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 “……每次听到你讲述那些非常痛苦的经历时,你仍然在为他着想,甚至为他感到心疼。”李医生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想告诉你,这一点也不奇怪,更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在你经历的那种长期控制下,对他产生复杂的情感,恰恰是人的心理在极端环境下尝试保护你的方式。” 肖怡安静地看着他, “在那个关系里,是不是‘理解他’、‘为他找理由’,曾经是你让日子不那么难熬的一种方式?” 她没回答。但心里有个声音说:是。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听到你为他承受了那么多,到现在还在为他心疼。”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让我非常触动,因为我看到你有一颗如此强大的、愿意去理解他人痛苦的心。但这也让我忍不住在想——”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一直绞着衣角的手指上。 “当你在那三年里独自承受着监控、打压和背叛时,你有多少这样的心疼,是留给了你自己的呢?” 肖怡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李医生指了指她身旁空着的半个沙发,“那个当时被困在关系里的、孤独又恐惧的‘肖怡’,现在就坐在我们面前,你会对她说什么?” 沉默。漫长的沉默。 “你会像心疼他一样,心疼那个‘她’吗?” 肖怡张了张嘴。她想说“会”,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从来没有。 她只心疼过那个伤害她的人。 眼泪毫 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那种安静的、可以忍住的流泪,而是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压抑了太久的嚎啕。她弯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心疼她……”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我心疼她……” “深呼吸……”李医生轻声道,“他不会击垮你的。你已经走过了炮火,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李医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然后站起来。 “下次复诊的时候,”他说,“我们可以聊聊你小时候的事。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走了。 肖怡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被泪水洇湿的纸,很久没有动。 —————————————————————————— 门开了,齐星光正在走廊对面等待。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李医生,直起身走到门前。 “肖怡的情况怎么样?”他把咖啡递给他。 “她只需要修养两天就可以离开了。这是必经之路,那些旧的记忆和现实叠加在一起,总是会有些不适。” 李医生看了看发呆的肖怡,“不过……我建议你们暂时换个地方住。谁也不能预料还会发生什么。” 齐星光想了想。“我有一个地方。” 111.暂住 齐星光说的地方,在市区一栋爬满青藤的旧居民楼顶层。肖怡曾来过一次,那是去年深秋,齐星光深夜发烧,她寻着地址找来,第一次踏进这个只属于他的小阁楼。此刻再站在门口,熟悉的洗衣粉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连日来被负面新闻绷紧的神经,忽然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 房间不大,却干净得利落。单人床靠墙,书桌前摆着笔记本电脑,书架上的计算机书码得整齐,书脊泛着旧痕。斜窗透亮,能看见一小片天,。窗帘是深蓝色的,洗得发了白,边角有一小块脱了线。 床上有一条崭新的被子,软乎乎的,叠得整整齐齐。那是自己在镇子口亲自看师傅用棉花做的。 肖怡愣了一下。她记得那次。齐星光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着,脚上还扎了玻璃碴子。她从山里开车过来,给他买了退烧药,煮了粥,把他那只被扎伤的脚包成了白色的蘑菇头。低下头,看见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速写本。她翻开第一页——是她画的,齐星光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肩上。她用了炭笔,线条很松弛,没有刻意勾勒轮廓,而是用大面积的灰面把光推出来。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是整张画里她最满意的地方。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他在光里。” “你还留着。”她说。 “嗯。”齐星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留下的东西,我都留着。”他的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肖怡没有抽开手。她低着头,看着那幅画,看着那行小字,看着那些松弛而准确的线条。那时候她画他的时候,心里很安静。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安静过了。 两个人坐在那张窄窄的床边,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从屋顶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这里很安全。”齐星光转过头看她。“没有人知道这里,焦鹏不会找到这里。记者不会找到这里。” 他顿了顿。 “我们可以在这里待几天。” 肖怡点点头, 齐星光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水面上一圈很淡的涟漪。 “这么开心?”肖怡看着他, “嗯。”齐星光说,“欢迎你来到我的小家。这个小小的地方,都温馨了许多。” “给你添麻烦了。”肖怡叹了口气, 齐星光没有接那句话。他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到一扇小门前,推开门。是一片宽阔的天台,天台上养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尽数开放了,粉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花盆旁的桌椅是上次肖怡买过来的,被擦的干干净净。齐星光拉开一把椅子,让肖怡坐下,自己坐在了对面。江市的天际线在明亮的阳光中铺展开来。一栋栋的居民楼、写字楼将城市分割成迷宫。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更远处是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你不是麻烦。”他说,“你是我等了很久的人。” 肖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的、泥土的气息。那盆小花在风里摇了摇,又站稳了。 “关于生病,关于焦鹏,你似乎从没有问过我。”肖怡看着他,“你不好奇吗?” 在阁楼的日子很安静。没有门铃,没有敲门声,没有手机震动。齐星光把两个人的手机都关了,放在抽屉里。他说,等该开的时候再开。肖怡没有反对。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需要手机。她更需要的是那些不需要声音就能填满的时间。 每天早晨,齐星光比她先醒。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在角落小小的的厨房煮粥。肖怡醒来的时候,粥已经在桌上了,旁边搁着一碟咸菜和两根油条。油条是下楼买的,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咬一口,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很响。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会做饭的?”肖怡喝了一口粥,米粒糯糯的,火候刚好。 齐星光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学,那会父母经常在忙,回到家想要填饱肚子,就得自己动手。” “失败过吗?” “那太多了,”齐星光笑,“最开始总是烧糊,家里乌烟瘴气的。齐琼诗就在一旁帮忙刷锅,” “她那时候多大?” “五六岁吧。”齐星光说,“够不着灶台,就搬个小凳子踩在上面。我把菜炒糊了,她就把糊的挑出来扔掉,把还能吃的留下来。” “你小时候,过得辛苦吗?” 齐星光想了想。“不算辛苦。就是……没人管。爸妈要赚钱,没时间管我们。我和齐琼诗就自己管自己。” 他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也挺好的。什么都会了。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不会手忙脚乱。” 他说“以后有了自己的家”的时候,眼睛看了肖怡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肖怡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上午的时候,肖怡坐在窗边画画。窗户朝东,阳光从斜顶的玻璃上照进来,落在她的速写本上,把纸晒得暖暖的。她画窗外的屋顶,画远处更高的楼房,画那些在天线上跳来跳去的麻雀。齐星光坐在电脑前忙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敲自己的键盘。 有一次肖怡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 “齐星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到我,你现在会在干什么?” 齐星光想了 想。“大概还在写代码。加班。攒钱。 肖怡笑了一下。“那你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没想过。”他翻了一页书,语气很随意,“因为已经遇到你了。” 肖怡低下头,继续画画。但她画的那只麻雀,翅膀歪了。她没有改。有时候不准确比准确更生动。 中午的时候,齐星光做饭。阁楼没有厨房,他用电煮锅在桌子上炒菜。锅很小,一次只能炒一个菜,他就一个一个地炒。肖怡在旁边剥蒜,洗葱,递调料。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桌子前,胳膊碰着胳膊,谁也不嫌挤。 “这个西红柿炒蛋,你放了糖?”肖怡尝了一口。 “嗯。放了一点点。”齐星光看着她,“甜吗?” “甜。” “好吃吗?” 肖怡又夹了一筷子。“好吃。” 齐星光笑了。 “我以前不放糖的。”他说。“后来看你吃西红柿炒蛋的时候,会用筷子把甜的挑出来吃。就试着放了一点。” 肖怡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但她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大概是真的。 她看着他突然说,“那几天吓到你了吧?” 齐星光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知道她在说的是因为躯体反应被送去疗养院。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以前比那还严重。”肖怡的声音很轻,“在疗养院的时候。有一次发作,整个人僵住了,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李医生来了,给我打了一针,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齐星光放下筷子,看着她。 “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了。”肖怡想了想。“所以,我不会再被它淹没了。” 看到齐星光将信将疑的面孔,她眯了眯眼道,“我们的幸福和悲伤都会出现在生活中,但是当悲伤的那端里面有一点幸福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忽略,但是幸福的事情里有一点悲伤,我们就只会看到悲伤。而此刻我明白那本书中说过的,‘当我尝过悲伤的滋味之后,重新经历的每一次欢笑、每一段好时光,都让我感到十倍的幸福。’” “好。”齐星光笑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他们一起看电影。齐星光把笔记本电脑架在床尾,两个人靠在床头,肩膀挨着肩膀。窗帘拉上了,屋里暗暗的,只有屏幕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电影还在放。下雨了。雨点打在屋顶的玻璃窗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112.谈判 楚北坐在董事会桌前,听着季度报表。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 会后,他在停车场坐了很久。那三秒里,他在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接那个电话,如果陪她去复诊,她会不会不用去疗养院? 他接手企业那年,她第一次发病。他在董事会上,手机静音。会议结束后,他看到她的未接来电——十七个。他回过去,她笑着说“没事,打错了”。 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因为不信,就意味着他为了企业,放弃了她。 他确实放弃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她进了疗养院,直到她不再找他,直到她身边出现了齐星光。 他以为,守护,就是在远处看着。现在他懂了,守护是在场——而他,从未在场。 手机又响了一声,要等的信息终于来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 最终,楚北在临近肖怡院子,刚进国道时一个不起眼的镇子上找到了焦鹏的藏身之所。 房间是简单的两居室,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还有一股混杂着泡面、烟味和霉味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走进房间时,画面十分惊人,墙上贴满了肖怡的照片。签售会的、疗养院门口的、院门外的、超市里的、赶集时的……有些是偷拍,有些是从网上打印的,有些楚北甚至看不出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之间用红色丝线连接,像某种偏执的、狂热的案件推理图。 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脑,屏幕还亮着,是肖怡社交平台的页面,停留在她公开病史的那条动态上。鼠标停在评论区,光标一闪一闪。 焦鹏瘦了。不,不是瘦——是垮了。三年前那个会在健身房刻意展示肌肉线条的男人,此刻像一件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衬衫,骨架还在,但所有的填充物都瘪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松弛地挂在脸上,像一张尺寸不对的面具。 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眼睛看见楚北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惊喜,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曾被囚禁的灵魂,自牢笼解放后,便如同幽灵般尾随在肖怡的身后,渴望着能够穿越时光的长河,重返往昔的温存。然而,肖怡的冷漠如同利刃,切割着焦鹏那脆弱的自尊。 楚北的手指慢慢蜷进掌心。 三年前,如果他多问一句。如果他在肖怡开始躲避所有人、焦鹏开始“代她发言”的时候,不是选择逃避到国外,而是选择留下来看一眼。 那些年,焦鹏几乎参与了肖怡的所有活动。签售会、采访、甚至是和出版社的饭局。他永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笑容得体,言语周到。楚北那时以为只是肖怡遇到了对的人——一个愿意保护她、照顾她、替她挡掉麻烦的人。 他以为那是幸福。 他用距离屏蔽了有关于他们的一切。用大洋彼岸的时差,用新项目的忙碌,用“不想打扰她”的自欺欺人,躲开了。 直到接到樊宇蓝的电话。 “肖怡住院了。……精神疗养院。” 楚北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来。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他来得太晚。 眼前的焦鹏穿着发旧的运动服,歪歪扭扭地靠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他撇嘴笑了笑,“果然还是楚大主编有能力,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说吧,你想要什么?”楚北的声音很平。 焦鹏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一个掉色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楚北。 “怎么?你要守护她?”他笑了,笑声很轻,但里面的东西很重,“先是有小白脸保驾护航,又有你这富家公子出面维护——”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玩够了的女人,你们个个都想要。” 小马的拳头攥紧了。邓希远按住他的肩膀。 楚北的眼眶红了一瞬。但只是红了一瞬。他看着焦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他见过的、最让人恶心的东西:享受。 享受说这句话时别人的反应。享受“我玩够了的女人”这六个字带来的刺痛。享受看着楚北攥紧拳头又松开的每一帧画面。 “注意你的说辞。”楚北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既然知道我的能力,那就不要错过这个谈判的机会。” 焦鹏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三百万。” 邓希远和小马同时看向楚北。 焦鹏不急不缓地补充:“她是你们公司最热门的插画师。每年给你们赚的销售额,都不止十倍吧?” 楚北没有犹豫。他抬了抬手,小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协议,递过去。 “三百万。”楚北说,“我要你手里所有的肖怡的照片、视频、录音、文字记录——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以及这份保密协议。一旦出现泄露,我会不 惜一切代价追究你的责任。” 焦鹏接过协议,只看了两眼。然后他伸手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但完整。 “东西呢?”楚北问。 焦鹏起身,走进里间。那是一个更小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外卖盒、烟蒂、用过的纸巾。他在一堆杂物里翻了几下,从抽屉底部摸出一个U盘,递过来。 小马接过,戒备地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这是全部吗?” “你看一看不就知道了?”焦鹏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笑, 焦鹏没有回答小马。他看着楚北,嘴角慢慢咧开,压低了声音说道,“别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好人,那里面可是有大尺度,可要认真看,说不定你会觉得,这个钱超值呢。” 楚北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签下支票,递过去。 “小马。” 小马会意。一挥手,跟着来的两个人开始动手。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撕下来,摞在地上,越摞越高。焦鹏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别人家的装修。 有人从门外提进来一哥铁桶。照片被一股脑倒进去,浇上稀释剂,点燃。 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那些照片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肖怡的脸一张一张地消失在火光里——签售会上的、院门口的、赶集时的、在疗养院走廊上的。每一张都在燃烧。 焦鹏盯着那团火,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邓希远把电脑主机砸在地上,硬盘摔成两半。楚北将U盘扔进火里,看着它在火焰中变形、熔化、变成一团分辨不出形状的黑色塑料。 房间里黑色的灰烬飘得到处都是,落在桌面上,落在椅子上,落在焦鹏的肩膀上。 他没有掸掉。 楚北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再找其他地方住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小马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回到车上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楚总,”小马的声音压得很低,“您真的觉得……他拿了钱会收手?” “不收手或者收手,都是一个结束。只是……”楚北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如果他选了另一条路……那就是他自己选的了。” 小马似懂非懂。 113.风暴 网络上的热度在慢慢降下去。 肖怡已经习惯了蜗居在这间小小的阁楼。阁楼虽然旧,但位置好,在老城区的中心。有时候两个人下楼散步,走几步就是热闹的夜市。烤串的烟升起来,混着炒栗子的甜香,把整条街熏得暖洋洋的。有时候他们一起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挑几样青菜,买一袋速冻水饺,再捎上一盒齐星光爱喝的酸奶。 因为工作室被媒体蹲守,这几日几乎都是齐星光代为处理。他出门的时候,肖怡就窝在窗边画画。画新年的那些美好的瞬间,画下祁连山下的奔跑的马群,画下河水旁心形的冰,画下那串自己搭好的水晶……画着画着,笔会停下来。她会习惯性地看一眼热点新闻。 接连几天的平静,有些不寻常。 尽管,肖怡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楚北没有告诉她,樊宇蓝也没有说。尽管。工作室说在处理,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她总觉得,基于对焦鹏的了解,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但近一周没有奇怪的邮件,没有新的爆料,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每天看热点新闻的不止是她。 一周了,楚北看着即将被新闻压下去的热度,他在赌。 赌焦鹏目前最需要的不过是钱,收到钱,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也在赌,赌焦鹏最需要的不过是钱。三百万,够他重新开始。收到钱,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他赌焦鹏还有一点理性,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在赌另一条路——如果焦鹏选了最恶毒的那条,那这三百万就是他最后的结尾。 ———————————————————————— 终于,在某一天早晨,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篇《云上眠:从天才插画师到精神病人,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的长文,在各大平台同步发布。 文章写得很“专业”,有采访、有分析、有“知情人士”爆料。说肖怡这些年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说她的精神状态“堪忧”,更是配上了她和齐星光的合影。在雕塑前的拥抱,在小镇上牵手的背影。角度刁钻,光线暧昧。,且肖怡的面孔被刻意锐化,显得比齐星光要苍老许多。配文中写着“姐弟恋”“小9岁年下助理上位”。 九宫格的最后一张,是一张B超单。黑白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孕周22周”,写着三年前的日期。配文写着“未婚先孕”。 一篇文章,三条热搜。不是慢慢发酵的,是一觉醒来就在那里的。像是有人在夜里把所有的炸弹同时引爆了。 评论区彻底炸了。 「原来是个精神病啊,怪不得一直不敢见人。」 「这种人也配当偶像?」 「难怪作品越来越差,脑子有问题了吧。」 「我早就觉得她的画不对劲,原来是病人画的。」 {看来真的是云上眠傍上了超级富豪。} “老牛吃嫩草。” “想走捷径的男人。” “她那个孩子不知道是谁的。” “难怪作品越来越差。” 还有有人跟着留言,配了大量图片,一些是焦鹏平日里上下班开的豪车,配图最多的就是焦鹏的生日会,虽然照片上没有出现肖怡的身影,但是很多人都晒出了肖怡亲笔签名。还有有一些在评论焦鹏那高级定制的西服,{那西服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一个牌子,据说排队都需要两年。} {焦鹏生日会的蛋糕是黑天鹅的,两万多。你们眼中高高在上的云上眠当时就在房间一角给我们签名,十分乖巧。} …… 工作室里,樊宇蓝把平板扔在桌上。 “怎么还有这种言论?” 露露气得脸发红:“这台车本来就是咱们的。他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拿着我们老板的车,穿着老板送的衣服装豪门。” 球球更是气不过:“这一看就是那天参加焦鹏生日会的那帮人。我本来看他们就不像什么好东西,还说是什么朋友。好心好意给他们签了名,还被拿到网上黑。” 于姐有些吃惊:“生日会?什么生日会?” “去年那个焦鹏生日,我送肖怡过去的。”球球把那天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进门之前个个都在阴阳怪气,那个焦鹏一句话都没说。进门之后,又说是粉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樊宇蓝盯着屏幕上那些评论,手指慢慢攥紧。 …… 肖怡坐在天台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她一条一条地看那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那些字太小了,太密了,太吵了。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争抢食物的蝇。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齐星光在桌子对面看着手机上的词条,他没有说话。肖怡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手指划动屏幕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过了很久,齐星光放下手机。 “肖怡。”他说。 “嗯。” “我们一起离开吧。” “去哪?” “随便。离开这里。离开江市。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的。” 肖怡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他不是在说气话。他是真的想逃。 “齐星光。”她说。 他看着她。 “我们分手吧。” 时间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他说。 “你马上就会被我牵连,你的家人——”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肖怡看着他,“你妈妈看到那些了吗?你爸爸呢?你妹妹——她还在上大学。你觉得她的同学会不会看到?” 齐星光没有说话。 肖怡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更低了。低到像是在求他。“你还有你的人生。你还有你的家人。你不要被我——” “我做不到。”他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处理舆论,面对媒体,和我爸妈解释——什么都行。但分手,我做不到。” “那个冬天,”肖怡看着帖子上晒出来签名的照片,小声道,“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但是你不一样。” “现在是春天。”他说, 肖怡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齐星光变得很忙。 他每天要接很多电话——工作室的、媒体的、以前同事的。他一遍一遍地解释,一遍一遍地说“不是网上传的那样”,一遍一遍地笑着说“没事”。 肖怡看在眼里。她知道他在强撑。他挂掉电话之后,会在天台上站很久。有时候她隔着那扇门,听见他在外面来回踱步。脚步声很重,很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她没有再提分手。他以为,至少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 —————————————————————————— 焦鹏也看到了那张照片——紫色的劳斯莱斯,车窗半降,常西瑶朝齐星光微笑。配文:“ET副总裁亲自护送。”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同类。”他说。 三百万的作用还是有的,焦鹏很快打听到了常西瑶的动态,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试图拦住去路。助理和安保将他拦在了三米之外,焦鹏冲着常西瑶大声说道:“给我几分钟就好,我知道怎么让齐星光永远翻不了身。” 常西瑶本来厌恶的表情,听到这个名字,点了点头。焦鹏被人带进了一间宽敞的包厢。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褐色丝袜,双腿交叠。没有起身,没有握手,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云上眠那个前男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只蟑螂。 “常总,”焦鹏坐下,身体前倾,“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你想让他身败名裂,我想让她——”他顿了顿,“我们合作,一定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常西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像玻璃碴子刮过地面。 “合作?”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坏掉的葡萄,“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她的所有弱点。凭我手里有她三年的——” “视频?”常西瑶打断他,“照片?还是那些精神鉴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查过你。”她说,“你入狱三年,因为敲诈勒索。你母亲帮你传播那些东西,结果你进去了,她没事。你现在出来了,想报仇,能力有限——所以来找我。”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兴趣,只有无聊。 “你错了。”她说,“我不是你。我不需要合作。我想做的事,我自己就能做。我想毁掉的人,我自己就能毁掉。你——”她指了指门口,“不配。” 焦鹏的脸涨红了。他想起肖怡看他的眼神——恐惧、厌恶、但有情绪。而常西瑶看他,像看空气。 “你会后悔的。”他说。 常西瑶已经坐回沙发,端起咖啡,没有再看他。 “后悔?”她彷佛不可思议,伸手挥了挥,一个年轻的男人很快地来到她身边,“于你而言,云上眠是唯一能逆天改命的稻草。于我而言……齐星光不过是曾经感兴趣的一个人,而已。” 她喝了一口咖啡,轻轻靠在男孩的肩头,皱了皱眉,慵懒道,“而这样的人,有很多。” 助理走过来,对焦鹏做了个“请”的手势。 焦鹏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常总,你也被他拒绝了吧?” 常西瑶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悬在半空,像一幅静止的画。 焦鹏笑了。他找到了她的裂缝。 “你也被拒绝了。”他说,“你也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常西瑶放下咖啡杯。动作很轻,但杯底和碟子碰撞的声音,像一声闷响。 “拖出去。”她说。 两个保安走进来,架住焦鹏的胳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了出去。 门关上了。 常西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凉掉的咖啡。她忽然想起齐星光站在台上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眼神清澈,说“我的人生剧本,想自己写”。 她当时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身旁的年轻人,很及时地为她换上了一杯新茶。 114.风暴二更 时间在铺天盖地的议论声中变得黏稠。两天,犹如两个月般漫长。 手机上,那些粉丝众多的博主们轮番登场。有人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分析这段“大龄差姐弟恋”背后的“各取所需”;有人意有所指地抛出“伤风败俗”四个字,弹幕里一片叫好。齐星光的个人信息被贴得满天飞——家乡、高中、大学、研究生、第一份实习。配文写着四个字:“凤凰男。”“软饭男。”“靠女人上位。” 那些字不大,但扎眼睛。齐星光的能力在风暴中心变得有心无力, 齐星光的手机从早响到晚。他接了一个又一个,声音从清亮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机械式的重复——“不是网上说的那样”“会处理的”“没事”。他笑着说“没事”的时候,肖怡就坐在不远处。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挂掉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很久,一动不动。 傍晚的时候,齐妈妈的电话来了。齐星光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他站起来,走到天台上,把门带上。 透过窗户,肖怡看着他的身影,在天台上头发被吹得凌乱,刚发现他的胡子好像好久没刮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已。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大概猜的到。 她默默打开了手机。热搜上,他的名字还挂着。 “星光,”电话那头,齐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急促,“最近……家里接到几个奇怪的电话。” 齐星光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人?” “一个女的,说话怪里怪气的,说什么……你女朋友有精神病?还说网上都传遍了?”齐妈妈顿了顿,“星光,这是怎么回事啊?” 齐星光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都是假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平稳下来:“那些都是假的。” “假的?”齐妈妈将信将疑,“可是——” “妈。”他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给我时间。等事情过去,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好。”齐妈妈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你……照顾好自己。” “嗯。”齐星光又说道,“对不起,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 他匆匆挂了电话。他怕再说下去,他会忍不住。 风从耳边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站在天台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哪里。最后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图标。 热搜榜上,他的名字和肖怡的名字并排挂在那里。他往下划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行字——“小男友住址曝光。全家吸血鬼。” 视频是路人拍的。画面里,一扇老旧的防盗门上,被人用红色油漆喷了几个大字。门框上挂着一个花圈,白色的挽联在风里飘着。他认出了那扇门,认出了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认出了台阶上那块缺了一角的瓷砖。 那是他家的门。 他往下划。 下一个视频里,齐琼诗走在路上,几个举着摄像机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往左走,被拦住;往右走,又被拦住。 “请问你能说说你哥哥找这么大的女朋友,家里人知情吗?” 齐琼诗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我们在你的账号里看到云上眠亲签的画作,是云上眠亲自给你的吗?”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齐琼诗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云上眠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没有人听她说话。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齐琼诗的声音被压得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气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进退不得,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扶。她只是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的光打在她身上,惨白惨白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问问题。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地抖。 齐星光盯着那个画面,盯着妹妹蹲在墙角的背影,盯着她肩膀上滑落一半的书包,盯着那些举着手机的手、那些不知疲倦的嘴、那些在黑暗中亮着的、像眼睛一样的镜头。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想把手机摔出去,想冲着那些画面大吼,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 腿一软,他滑坐在地上。 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屏幕朝下扣在地上,那些嘈杂的声音终于停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电视里传来的模糊的人声。他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肖怡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他不知道。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他不敢抬头看她。他怕看见她的表情,怕看见那种他已经见过太多次的、自责的、愧疚的、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的表情。 但她的手落在他头顶上。很轻,很凉, “对不起。”她说。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齐星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肖怡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她也看到了那些视频。他知道。 齐星光看见她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想站起来,想拉住她的手,想说“不是你的错”。可是动不了,这是 他从未想过的冲击,她走得很慢。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慢,是那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的、小心翼翼的、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慢。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的抖。 齐星光坐在原地,看着她返回屋内。 夜风又吹过来,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台暗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齐琼诗小时候的事。她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喊“哥哥,哥哥”。他走快了她就哭,走慢了她就笑。他以为他会一直走在她前面,替她挡住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过年的时候,她黏在两人身后,不断地说肖怡姐姐好美,再拍一张。拿到那副亲签画的时候,开心的像个孩子。 但现在,她被一群人围在墙角的时候,她在那些镜头面前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时候,她被那些声音淹没、被那些光照得无处可逃的时候,他却无能为力…… —— 夜晚最后一个打来电话的是肖怡的父亲。 “小怡啊,”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像在哄小孩的语气,“你那个新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工作室的人怎么办事的?这种照片怎么能让人拍到呢?” 肖怡没有说话。 “你弟弟回家一个劲的哭,说是被同学问他姐姐是不是精神病。”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反正你注意一点嘛,别影响到家里。” 肖怡愣了愣,这是第一次听父亲亲口说出那个词。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 她是从废墟中走出来的人,此刻又一次身处废墟,反而什么都不想忍了。 她淡淡地问,“一个从未露面的姐姐,一个从不在公众场合提家人的插画师,是怎么能影响到一个上小学的孩子的?” 肖怡从未这样理直气壮的说过话,就连一旁的齐星光也愣住了, “一个几岁的孩子,又怎么知道未见面的姐姐是人气很高的插画师呢?”父亲没有回答,肖怡又道,“我来替你说吧。是你在我成功的时候向他炫耀了我,又在负面的时候担心被牵连,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和你妈妈一样,认为都是我的错。” 肖怡笑了笑,“婚内出轨,抛妻弃子、再组家庭,你仍然能成功的把家里所有的硝烟、罪责留给母亲。让母亲成为被全家怨恨的人。只有那样才能说‘家里的不平静’才是自己离开的原因。” “而现在,你只有不断地贬低记载着过去的我,才能欺骗自己,今天拥有的一切是值得的。”肖怡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只有弱者才需要通过毁灭他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说完,她挂掉了电话。 齐星光有些担忧,“你没事吧?” 肖怡看向齐星光,苦笑道,“现在,我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了。” 115.消失 齐星光在很多年后想起来那段时光,才终于明白当时的肖怡在经历什么。 他才明白当时的小怡挣扎在回忆与现实的折磨中,挣扎在幻想与□□的折磨中。她像是一个高空走钢索的特技演员小心翼翼地在维系着平衡。 虽然她看起来一直都很热爱生活,好像痊愈了,但是他知道她时好时坏,有时候开心地好像只是一个没有受过伤的女孩子,有时候她像是在泥团里挣扎的无法起身。即使他拉起她的的手,她也会觉得孤独。 两只小猫刚来的那段日子,她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她会蹲在猫窝前一看就是半天,会追着它们满院子跑,会把它们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毛茸茸的小脑袋,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但是最近好像又低沉了下去。 齐星光尽可能多的陪伴在她身旁,这是唯一能让她感觉到舒服的事情,这是唯一能让她感觉到舒服的事。她喜欢吃他做的饭,喜欢和他一起在田间的小道上漫步,喜欢去后山看她种下的那几株果树。他们拥抱着入睡…… 可那些悲伤的记忆像是潮水无法控制的会在某一个时期汹涌而来。现实中,焦鹏家人的电话、攻击从未真的停止过。因焦鹏而有的网络谩骂也在每一次作品发布时重卷而来,像一群嗅到血腥的蝇,赶不走,拍不死。 她可以努力让自己去淡化那些莫须有的感伤,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只是不小心掉落在了自己情绪里。她努力将自己的情绪融化在那些颜料、色彩中,很努力地淡化悲伤。可是躯体反应带来的伤痛又让她不得不去正视。 她会连着几个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到她以为下一秒就会停。也会连着睡很多个晚上醒不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听不见任何声音,也不想听见。耳边似乎总是会有微小的声音,有时候是手机震动,有时候是虫子飞起来时扑腾翅膀的声音。那些声音交替的住在她的耳朵里,即使在听齐星光说,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的时候。 她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宁。 可是这一切她从未说出口,她越是想以正常的姿态去面对周边的一切,好像愈加的吃力。她害怕看到樊宇蓝担心的眼神,她害怕去不小心影响到齐星光的情绪,这一切都是让她无可救药的自责。 状态好的时候,可以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像是一片乌云,走到哪里那里便开始阴郁。而当有这些念头的时候,她就止不住地想要吸烟,好像烟圈可以暂时的将那些伤痛封印一般。但吸烟让长期低血糖的身体更加难以负担,总是昏昏沉沉。 周而复始,周而复始的坠落,周而复始的自救,周而复始的噩梦,又周而复始的鼓起勇气, 没有人懂得,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孔,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可是她热爱这个世界,经历了一切莫名的伤害,看到了人性突如其来的丑恶,还是不想因为自己让这个世上多一丝不堪。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不想让爱她的人担心,不想让那些恨她的人得逞。 所以她笑。所以她假装正常。所以她在每一次崩溃的边缘,用力地、拼命地把自己拉回来。 但潮水来了,不是她想挡就能挡住的。 ———————————————————— 评论区很快有人放出了那张照片——齐星光站在常西瑶的劳斯莱斯旁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是内容令他想起那段最痛苦的回忆。 齐星光的脑袋混乱,在漩涡旁陪着一个人,和在自己的漩涡里挣扎,是不一样的。甚至没有办法看清这个漩涡的样子。 不知情的粉丝纷纷将近段时间云上眠所有不好的新闻归结于这个“年下弟弟”的身上,一时间各种谩骂、攻击几乎全部朝向了他,他几乎成了人人口中毁掉天才画师的罪魁祸首——“小镇做题家的卖身逆袭”“骗人骗财”“靠女人上位”。各种故事层出不穷,像野草一样疯长。 如果说之前的跟踪,只是激活了肖怡的应激反应;之前的真容曝光,只是打碎了她的安稳;之前的精神疗养院,是撬开了她的外壳——那么此刻,便是那颗从废墟中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一花一草一木栽种起来的花园,被一颗炮弹轻易地毁掉了。 齐星光自己也懵了。 所以当肖怡笑着说,“这可能是他最后的筹码了,他再也没有可以对付我的武器了。”的时候,当她接完父亲的电话说,“我再也不需要谁的认可了”的时候,他真的以为她只是麻木了。 所以在某个早晨,她语气轻快地提出了,“去超市买些新鲜的蔬菜呗,我想吃火锅了。”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普通的、没有被任何风暴席卷过的女孩,在跟男朋友撒娇。他应该看出来。他应该看出来那层笑意底下是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她还能笑。还好,一切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肖怡以前只要情绪低落的时候就会很喜欢吃辣。齐星光开开心心多买了一些小米椒。齐星光在超市里挑了很久,多买了一些小米椒。他提着购物袋回来的时候,楼下车位上停着的那辆灰色的越野车不见了……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他冲上楼,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满屋子地寻找。房间里她带来的那个最大的行李箱不见了。 他最终在一楼的茶台边看到了张纸条: “星光,我不能再自私的拉进走进我的沼泽。你是璀璨星光,不应该继续在乌云之下。宇蓝、邓希远有足够的资源让你接触到更适合你才华的岗位。我会通知工作室,抹掉所有你在我身边的痕迹,告知所有关于你的照片均为AI生成。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毁灭的,无论看到什么都不需要为我难过。人生并没有多长,请你继续明媚的活在光里。” 齐星光看完第一遍的时候,没有看懂。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排在那里,但他连不成句子。他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直到纸张上出现了一个一个的水渍,他才发现自己在哭。 他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成一团。纸被揉得皱皱巴巴,墨水洇开了,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掏出手机,拨她的号码。 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和他冰凉的手指形成一种残忍的对比。 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多买点小米椒。”“我想吃火锅了。”她笑着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他拼命地想,想从记忆里打捞出哪怕一丝异样——但她笑得太好了。太好了。好到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她是在什么时候决定的?是昨晚?是今早?是他出门买菜、她站在门口挥手的时候?还是更早——在那些他以为她在画画、其实只是在发呆的下午?在那些他以为她在睡觉、其实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夜晚? 他什么都不知道。 116.逃离 肖怡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她不是不想留下来。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知道齐星光会陪着她,知道樊宇蓝会保护她,知道工作室的人会站在她这边。但正是因为他们都太好了,她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像一片乌云,走到哪里,哪里就开始下雨。她不想淋湿他们。 车子驶上国道。天还没有完全亮,路上的车很少。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只是朝着一个方向开。离开江市,离开那些照片,离开那些评论,离开那些她爱着的、但不敢靠近的人。 她像是一个麻木了机器人,手握着方向盘,眼神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没有难过,没有悲伤,什么情绪都没有。开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开过了一个又一个收费站。油箱快空的时候,她停下来加油,买了一杯咖啡,继续开。 开到中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出了省。她跟着路牌,一直往南开。路越来越窄,车越来越少,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好像只要不停下来,那些朝向自己的炮弹就没有办法准确的击中自己。 她开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她把一整箱油又开完了。然后终于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服务区停了下来。 服务区没有停的车,也没有来来往往的人,她没有像之前一样全副武装,就那样仰着脸,大咧咧地走了进去。服务区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区域卖一些零食和必须的生活用品。她选了几瓶水,用现金结了账。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果真没有认出她来,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探究的眼神。这种最平常的眼神却让她的心又活了过来。她竟然主动的开了口,“请问最近的城市是哪里?” 收银员楞了一瞬,这才对眼前这位气质清冷的女孩露出了一丝好奇:“您的目的地是哪呢?” 肖怡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目的地,就是凭着感觉一条高速开过来的。” 收银员想起她结账的现金,问道,“您不会是手机没电了吧?这里可以帮忙充电。” “手机坏了。”肖怡随口撒了谎,其实只是被关了机,安静地躺在大大的行李箱里。 “原来是这样。”收银员回答道,“沿这条高速再走一个小时,可以到宜春。” “宜春?”肖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本身就很疗愈,在她这个毫无生机的春天,偶然闯进一个叫“宜春”的城市,是命运给她的“加油站”吗?她几乎是就立刻决定,今晚就住在这里了。 “您开到四十分钟左右的时候留意一下,路旁有大大的路牌,别开过了出口。”收银员很耐心地叮嘱。 ———————————————————————————— 齐星光一整天都没有停歇。 他先去了小院。院子里没有她回来过的痕迹。蔷薇爬满了半面墙,粉白色的,密密匝匝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花比上周开得更密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宁静的日子,那些她在院子里浇花、他在旁边修篱笆的下午,好像只是昨天的事。栅栏里芦花鸡的定时食盆里还是满的,那是昨天球球来放置的。 他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忽然发现,他并不知道肖怡还能去哪里。她从来没有提过朋友,没有提过可以投靠的人。她唯一的退路,是那个她亲手布置的、种满花的小院。可她不在那里。他把所有认识肖怡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齐琼诗发来信息,{哥,我请了两周的假,回去陪陪爸妈,一切都会过去的,别担心我。} 齐星光鼻子一酸,临近中午,阳光刺眼,眼睛更想流泪了。看着信息,他想到一个地方,他知道肖怡不会去,可万一呢? 或许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还是想回到家人身边,也不是没有可能。 齐星光有些疲惫,他拖着步子走出院子,重新锁好门,打开导航,输入了目的地——肖怡父亲的家。新闻刚出来的时候,肖怡提过那个小区,还说到了弟弟在小区附近的私立幼儿园上学,那是靠近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小区。 小区比他想的大。门口有喷泉,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幼儿园很显眼,就在小区的附近,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齐星光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上。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路边的车越来越多, 人群中,他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小男孩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蹦蹦跳跳的从队伍里跑出来,嘴里喊着“爸爸,看我今天发的贴纸”。男人牵起男孩,小男孩笑得很大声,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那个男人是肖怡的父亲。中秋节,在小院见过。 齐星光看着他们走远,看着小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举到父亲面前。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而此时,他的另一个孩子,正处在风暴漩涡中,无法自拔。一直看着他们拐进了小区旁边的一条路,消失在围墙后面。齐星没有上前询问,看到这一幕他便知道,肖怡没有来过。 他忽然想起肖怡说过的话——“我从不曾有过家的感觉。” 是的,受到委屈的齐琼诗已经千里迢迢回家了,可是近在咫尺的家,肖怡却回不来。她的家,从来不是那个小区,不是那栋别墅,不是那个牵着儿子大笑的男人。她的家是她自己。她把自己带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 —————————————————————————————— 肖怡再次出发了,这次,她有了一个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心里竟生出一些莫名的期待,像是崭新的人奔赴一座崭新的城市。打开车窗,风是暖的,柔柔地吹过头发,拂在脸上。车上没有开音乐,没有导航,看不到视线范围之外的嘈杂,她十分享受这种感觉——任何铺天盖地的伤害都无法侵扰到她,耳边没有任何杂音。 时间流逝的没有痕迹。她很快看到了路边的路牌,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抵达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她随便找了家快餐店坐下来,却还是有些迷茫:到达了,然后呢?去哪呢? 她取出手机卡,开了机,连着餐馆的网络搜索附近的推荐帖。有个人气很高的博主,在几年前发的旧帖子在推荐榜居高不下,页面打开的时候,她觉得有些熟悉,这才想起齐星光曾提过,有个博主四处旅居,拍摄的照片很美,也会记录当地的人文故事和景点。当时他们还约定,有一天要跟着博主的推荐去旅行。 没想到歪打正着,她没有方向的时候,又看到了这个账号。 博主记录的很详细,连着几个作品都是关于宜春的,她似乎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其中第一个推荐的地方便是温汤镇。博主说温汤镇的温泉是富硒的,硒可以帮助机体代谢,抗氧化。当地人管它叫“长寿水”,泡一泡,身体里不好的东西都会被带走。还有患者会选择住在这里,用温泉水辅助治疗疾病。 她当即决定先去那里。 跟着路牌沿着明月大道一路向南,山影越来越近。 温汤镇比她想象的小。古井泉街的石板路被灯光打得发亮,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改成的店铺,卖发糕的、卖竹筒饭的、卖茶叶的。街上的人走得慢,慢到她坐在车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种慢不是懒散,是这里的生活本来就是这个速度。 她把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山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温热的、潮湿的、像是从地底下蒸上来的气息。 那就是温泉的味道。 她按照博主给的定位,找到了 那个院子。 院子的门是木头的,虚掩着,推开来吱呀一声。里面不大,青砖铺地,角落种着一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一个人?” “嗯。” “三楼最里头那间,安静。” 女人递给她一把钥匙,铜的,沉甸甸的,上面系着一个木牌子,刻着房间号。 她上楼的时候,楼梯咯吱咯吱响。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刚好能照见脚下的路。房间不大,木窗木榻,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是棉麻的,被风吹起来一角,外面能看到院子的屋檐和远处的山影。 她把背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微博的通知声,没有微信的消息红点,没有人@她、骂她、截图她的照片做成表情包。只有风穿过竹子的声音,和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铺收摊时木板门被拉上的声音。 她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原来世界在没有她的地方,是这个样子的。 女人来敲门,端了一壶茶。 “泡池子的水放好了,下去左转第一间。茶是本地菊花,降火的。” 她端着茶下去的时候,池子里的水汽已经弥漫了整条走廊。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池子不大,是青石砌的,水是活的,缓缓地从进水口涌进来,又从出水口淌出去。 她脱了衣服,慢慢走进水里。 水温刚好。不是那种烫得人跳脚的熱,是温温的、缓缓的,像是被人用手掌包住脚踝的那种温度。她坐下来,水没过肩膀,整个人被托住了。 这几天——还是几周?她已经分不清了——她的身体一直是僵的。肩膀耸着,背绷着,连睡觉的时候牙齿都咬得紧紧的。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但现在泡在这水里,她才发现,原来她的身体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水汽蒸上来,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到有点感动,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东西,突然有了缝隙往外涌。上一次关于温泉的记忆还是在绍兴,和齐星光的温情之后,他深情告白,坚定地走进了自己的世界。她晃了晃脑袋,尽量不去想任何熟悉的人和事,就当做是胆小鬼吧,她现在薄如纸的皮囊装载的已是一摊碎片,只有先让自己活过来。 她闭上眼睛,水面上浮着一个小小的木托盘,上面搁着她没喝完的菊花茶。茶汤是淡黄色的,在水汽里慢慢变凉。是那位博主拍的照片中出现过的画面,那时候的她在这里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感觉呢?孤独却温暖的、空洞而感动的这个瞬间…… 她不知道自己在池子里泡了多久。中间老板进来过一次,给她添了一壶水,放在池边的小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等她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不是那种虚脱的软,是骨头里的什么东西被泡开了、松动了、可以重新弯曲了。 她裹上浴袍,推开走廊尽头的门,站在院子里。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挂在竹梢上,清冷冷的。院子里的青砖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霜。空气新鲜,林木的香甜,是温泉水的湿润, 她站在那里,光着脚,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脚背上。 她突然想起博主视频里的那句话——“那里的水能泡开所有的结。” 她不知道自己的结有没有被泡开。但她知道,此刻站在这个陌生的小院里,月亮照着,风吹着,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找她,没有人骂她—— 她可以呼吸了。 回到房间,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一整天的机械行进,全身的舒缓,让她眼皮渐渐沉重。她没来得及思考任何问题,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117.消失 齐星光在很多年后想起来那段时光,才终于明白当时的肖怡在经历什么。 他才明白当时的小怡挣扎在回忆与现实的折磨中,挣扎在幻想与□□的折磨中。她像是一个高空走钢索的特技演员小心翼翼地在维系着平衡。 虽然她看起来一直都很热爱生活,好像痊愈了,但是他知道她时好时坏,有时候开心地好像只是一个没有受过伤的女孩子,有时候她像是在泥团里挣扎的无法起身。即使他拉起她的的手,她也会觉得孤独。 两只小猫刚来的那段日子,她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她会蹲在猫窝前一看就是半天,会追着它们满院子跑,会把它们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毛茸茸的小脑袋,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但是最近好像又低沉了下去。 齐星光尽可能多的陪伴在她身旁,这是唯一能让她感觉到舒服的事情,这是唯一能让她感觉到舒服的事。她喜欢吃他做的饭,喜欢和他一起在田间的小道上漫步,喜欢去后山看她种下的那几株果树。他们拥抱着入睡…… 可那些悲伤的记忆像是潮水无法控制的会在某一个时期汹涌而来。现实中,焦鹏家人的电话、攻击从未真的停止过。因焦鹏而有的网络谩骂也在每一次作品发布时重卷而来,像一群嗅到血腥的蝇,赶不走,拍不死。 她可以努力让自己去淡化那些莫须有的感伤,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只是不小心掉落在了自己情绪里。她努力将自己的情绪融化在那些颜料、色彩中,很努力地淡化悲伤。可是躯体反应带来的伤痛又让她不得不去正视。 她会连着几个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到她以为下一秒就会停。也会连着睡很多个晚上醒不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听不见任何声音,也不想听见。耳边似乎总是会有微小的声音,有时候是手机震动,有时候是虫子飞起来时扑腾翅膀的声音。那些声音交替的住在她的耳朵里,即使在听齐星光说,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的时候。 她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宁。 可是这一切她从未说出口,她越是想以正常的姿态去面对周边的一切,好像愈加的吃力。她害怕看到樊宇蓝担心的眼神,她害怕去不小心影响到齐星光的情绪,这一切都是让她无可救药的自责。 状态好的时候,可以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像是一片乌云,走到哪里那里便开始阴郁。而当有这些念头的时候,她就止不住地想要吸烟,好像烟圈可以暂时的将那些伤痛封印一般。但吸烟让长期低血糖的身体更加难以负担,总是昏昏沉沉。 周而复始,周而复始的坠落,周而复始的自救,周而复始的噩梦,又周而复始的鼓起勇气, 没有人懂得,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孔,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可是她热爱这个世界,经历了一切莫名的伤害,看到了人性突如其来的丑恶,还是不想因为自己让这个世上多一丝不堪。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不想让爱她的人担心,不想让那些恨她的人得逞。 所以她笑。所以她假装正常。所以她在每一次崩溃的边缘,用力地、拼命地把自己拉回来。 但潮水来了,不是她想挡就能挡住的。 ———————————————————— 评论区很快有人放出了那张照片——齐星光站在常西瑶的劳斯莱斯旁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是内容令他想起那段最痛苦的回忆。 齐星光的脑袋混乱,在漩涡旁陪着一个人,和在自己的漩涡里挣扎,是不一样的。甚至没有办法看清这个漩涡的样子。 不知情的粉丝纷纷将近段时间云上眠所有不好的新闻归结于这个“年下弟弟”的身上,一时间各种谩骂、攻击几乎全部朝向了他,他几乎成了人人口中毁掉天才画师的罪魁祸首——“小镇做题家的卖身逆袭”“骗人骗财”“靠女人上位”。各种故事层出不穷,像野草一样疯长。 如果说之前的跟踪,只是激活了肖怡的应激反应;之前的真容曝光,只是打碎了她的安稳;之前的精神疗养院,是撬开了她的外壳——那么此刻,便是那颗从废墟中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一花一草一木栽种起来的花园,被一颗炮弹轻易地毁掉了。 齐星光自己也懵了。 所以当肖怡笑着说,“这可能是他最后的筹码了,他再也没有可以对付我的武器了。”的时候,当她接完父亲的电话说,“我再也不需要谁的认可了”的时候,他真的以为她只是麻木了。 所以在某个早晨,她语气轻快地提出了,“去超市买些新鲜的蔬菜呗,我想吃火锅了。”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普通的、没有被任何风暴席卷过的女孩,在跟男朋友撒娇。他应该看出来。他应该看出来那层笑意底下是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她还能笑。还好,一切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肖怡以前只要情绪低落的时候就会很喜欢吃辣。齐星光开开心心多买了一些小米椒。齐星光在超市里挑了很久,多买了一些小米椒。他提着购物袋回来的时候,楼下车位上停着的那辆灰色的越野车不见了……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他冲上楼,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满屋子地寻找。房间里她带来的那个最大的行李箱不见了。 他最终在一楼的茶台边看到了张纸条: “星光,我不能再自私的拉进走进我的沼泽。你是璀璨星光,不应该继续在乌云之下。宇蓝、邓希远有足够的资源让你接触到更适合你才华的岗位。我会通知工作室,抹掉所有你在我身边的痕迹,告知所有关于你的照片均为AI生成。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毁灭的,无论看到什么都不需要为我难过。人生并没有多长,请你继续明媚的活在光里。” 齐星光看完第一遍的时候,没有看懂。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排在那里,但他连不成句子。他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直到纸张上出现了一个一个的水渍,他才发现自己在哭。 他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成一团。纸被揉得皱皱巴巴,墨水洇开了,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掏出手机,拨她的号码。 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和他冰凉的手指形成一种残忍的对比。 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多买点小米椒。”“我想吃火锅了。”她笑着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他拼命地想,想从记忆里打捞出哪怕一丝异样——但她笑得太好了。太好了。好到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她是在什么时候决定的?是昨晚?是今早?是他出门买菜、她站在门口挥手的时候?还是更早——在那些他以为她在画画、其实只是在发呆的下午?在那些他以为她在睡觉、其实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夜晚? 他什么都不知道。 118.逃离的路 肖怡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她不是不想留下来。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知道齐星光会陪着她,知道樊宇蓝会保护她,知道工作室的人会站在她这边。但正是因为他们都太好了,她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像一片乌云,走到哪里,哪里就开始下雨。她不想淋湿他们。 车子驶上国道。天还没有完全亮,路上的车很少。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只是朝着一个方向开。离开江市,离开那些照片,离开那些评论,离开那些她爱着的、但不敢靠近的人。 她像是一个麻木了机器人,手握着方向盘,眼神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没有难过,没有悲伤,什么情绪都没有。开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开过了一个又一个收费站。油箱快空的时候,她停下来加油,买了一杯咖啡,继续开。 开到中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出了省。她跟着路牌,一直往南开。路越来越窄,车越来越少,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好像只要不停下来,那些朝向自己的炮弹就没有办法准确的击中自己。 她开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她把一整箱油又开完了。然后终于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服务区停了下来。 服务区没有停的车,也没有来来往往的人,她没有像之前一样全副武装,就那样仰着脸,大咧咧地走了进去。服务区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区域卖一些零食和必须的生活用品。她选了几瓶水,用现金结了账。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果真没有认出她来,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探究的眼神。这种最平常的眼神却让她的心又活了过来。她竟然主动的开了口,“请问最近的城市是哪里?” 收银员楞了一瞬,这才对眼前这位气质清冷的女孩露出了一丝好奇:“您的目的地是哪呢?” 肖怡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目的地,就是凭着感觉一条高速开过来的。” 收银员想起她结账的现金,问道,“您不会是手机没电了吧?这里可以帮忙充电。” “手机坏了。”肖怡随口撒了谎,其实只是被关了机,安静地躺在大大的行李箱里。 “原来是这样。”收银员回答道,“沿这条高速再走一个小时,可以到宜春。” “宜春?”肖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本身就很疗愈,在她这个毫无生机的春天,偶然闯进一个叫“宜春”的城市,是命运给她的“加油站”吗?她几乎是就立刻决定,今晚就住在这里了。 “您开到四十分钟左右的时候留意一下,路旁有大大的路牌,别开过了出口。”收银员很耐心地叮嘱。 ———————————————————————————— 齐星光一整天都没有停歇。 他先去了小院。院子里没有她回来过的痕迹。蔷薇爬满了半面墙,粉白色的,密密匝匝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花比上周开得更密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宁静的日子,那些她在院子里浇花、他在旁边修篱笆的下午,好像只是昨天的事。栅栏里芦花鸡的定时食盆里还是满的,那是昨天球球来放置的。 他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忽然发现,他并不知道肖怡还能去哪里。她从来没有提过朋友,没有提过可以投靠的人。她唯一的退路,是那个她亲手布置的、种满花的小院。可她不在那里。他把所有认识肖怡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齐琼诗发来信息,{哥,我请了两周的假,回去陪陪爸妈,一切都会过去的,别担心我。} 齐星光鼻子一酸,临近中午,阳光刺眼,眼睛更想流泪了。看着信息,他想到一个地方,他知道肖怡不会去,可万一呢? 或许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还是想回到家人身边,也不是没有可能。 齐星光有些疲惫,他拖着步子走出院子,重新锁好门,打开导航,输入了目的地——肖怡父亲的家。新闻刚出来的时候,肖怡提过那个小区,还说到了弟弟在小区附近的私立幼儿园上学,那是靠近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小区。 小区比他想的大。门口有喷泉,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幼儿园很显眼,就在小区的附近,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齐星光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上。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路边的车越来越多, 人群中,他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小男孩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蹦蹦跳跳的从队伍里跑出来,嘴里喊着“爸爸,看我今天发的贴纸”。男人牵起男孩,小男孩笑得很大声,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那个男人是肖怡的父亲。中秋节,在小院见过。 齐星光看着他们走远,看着小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举到父亲面前。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而此时,他的另一个孩子,正处在风暴漩涡中,无法自拔。一直看着他们拐进了小区旁边的一条路,消失在围墙后面。齐星没有上前询问,看到这一幕他便知道,肖怡没有来过。 他忽然想起肖怡说过的话——“我从不曾有过家的感觉。” 是的,受到委屈的齐琼诗已经千里迢迢回家了,可是近在咫尺的家,肖怡却回不来。她的家,从来不是那个小区,不是那栋别墅,不是那个牵着儿子大笑的男人。她的家是她自己。她把自己带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 —————————————————————————————— 肖怡再次出发了,这次,她有了一个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心里竟生出一些莫名的期待,像是崭新的人奔赴一座崭新的城市。打开车窗,风是暖的,柔柔地吹过头发,拂在脸上。车上没有开音乐,没有导航,看不到视线范围之外的嘈杂,她十分享受这种感觉——任何铺天盖地的伤害都无法侵扰到她,耳边没有任何杂音。 时间流逝的没有痕迹。她很快看到了路边的路牌,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抵达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她随便找了家快餐店坐下来,却还是有些迷茫:到达了,然后呢?去哪呢? 她取出手机卡,开了机,连着餐馆的网络搜索附近的推荐帖。有个人气很高的博主,在几年前发的旧帖子在推荐榜居高不下,页面打开的时候,她觉得有些熟悉,这才想起齐星光曾提过,有个博主四处旅居,拍摄的照片很美,也会记录当地的人文故事和景点。当时他们还约定,有一天要跟着博主的推荐去旅行。 没想到歪打正着,她没有方向的时候,又看到了这个账号。 博主记录的很详细,连着几个作品都是关于宜春的,她似乎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其中第一个推荐的地方便是温汤镇。博主说温汤镇的温泉是富硒的,硒可以帮助机体代谢,抗氧化。当地人管它叫“长寿水”,泡一泡,身体里不好的东西都会被带走。还有患者会选择住在这里,用温泉水辅助治疗疾病。 她当即决定先去那里。 跟着路牌沿着明月大道一路向南,山影越来越近。 温汤镇比她想象的小。古井泉街的石板路被灯光打得发亮,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改成的店铺,卖发糕的、卖竹筒饭的、卖茶叶的。街上的人走得慢,慢到她坐在车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种慢不是懒散,是这里的生活本来就是这个速度。 她把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山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温热的、潮湿的、像是从地底下蒸上来的气息。 那就是温泉的味道。 她按照博主给的定位,找到了 那个院子。 院子的门是木头的,虚掩着,推开来吱呀一声。里面不大,青砖铺地,角落种着一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一个人?” “嗯。” “三楼最里头那间,安静。” 女人递给她一把钥匙,铜的,沉甸甸的,上面系着一个木牌子,刻着房间号。 她上楼的时候,楼梯咯吱咯吱响。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刚好能照见脚下的路。房间不大,木窗木榻,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是棉麻的,被风吹起来一角,外面能看到院子的屋檐和远处的山影。 她把背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微博的通知声,没有微信的消息红点,没有人@她、骂她、截图她的照片做成表情包。只有风穿过竹子的声音,和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铺收摊时木板门被拉上的声音。 她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原来世界在没有她的地方,是这个样子的。 女人来敲门,端了一壶茶。 “泡池子的水放好了,下去左转第一间。茶是本地菊花,降火的。” 她端着茶下去的时候,池子里的水汽已经弥漫了整条走廊。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池子不大,是青石砌的,水是活的,缓缓地从进水口涌进来,又从出水口淌出去。 她脱了衣服,慢慢走进水里。 水温刚好。不是那种烫得人跳脚的熱,是温温的、缓缓的,像是被人用手掌包住脚踝的那种温度。她坐下来,水没过肩膀,整个人被托住了。 这几天——还是几周?她已经分不清了——她的身体一直是僵的。肩膀耸着,背绷着,连睡觉的时候牙齿都咬得紧紧的。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但现在泡在这水里,她才发现,原来她的身体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水汽蒸上来,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到有点感动,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东西,突然有了缝隙往外涌。上一次关于温泉的记忆还是在绍兴,和齐星光的温情之后,他深情告白,坚定地走进了自己的世界。她晃了晃脑袋,尽量不去想任何熟悉的人和事,就当做是胆小鬼吧,她现在薄如纸的皮囊装载的已是一摊碎片,只有先让自己活过来。 她闭上眼睛,水面上浮着一个小小的木托盘,上面搁着她没喝完的菊花茶。茶汤是淡黄色的,在水汽里慢慢变凉。是那位博主拍的照片中出现过的画面,那时候的她在这里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感觉呢?孤独却温暖的、空洞而感动的这个瞬间…… 她不知道自己在池子里泡了多久。中间老板进来过一次,给她添了一壶水,放在池边的小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等她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不是那种虚脱的软,是骨头里的什么东西被泡开了、松动了、可以重新弯曲了。 她裹上浴袍,推开走廊尽头的门,站在院子里。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挂在竹梢上,清冷冷的。院子里的青砖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霜。空气新鲜,林木的香甜,是温泉水的湿润, 她站在那里,光着脚,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脚背上。 她突然想起博主视频里的那句话——“那里的水能泡开所有的结。” 她不知道自己的结有没有被泡开。但她知道,此刻站在这个陌生的小院里,月亮照着,风吹着,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找她,没有人骂她—— 她可以呼吸了。 回到房间,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一整天的机械行进,全身的舒缓,让她眼皮渐渐沉重。她没来得及思考任何问题,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119.小城宜春 肖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温泉水的味道,淡淡的硫磺气,混着棉布被太阳晒过的干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起床了。 下楼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一位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荡开的水纹。老板娘在浇花,看见她,轻轻点头:“早餐在厨房,自己盛。” “谢谢。” 厨房很小,灶台上搁着一口砂锅,盖子掀开一条缝,白粥的香气从缝里钻出来。她盛了一碗,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咸菜是切好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咬下去咯吱作响。 老板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开始修剪花枝。她看了肖怡一眼,随口问:“今天什么安排?” “我准备走了。”肖怡竟有些不舍,“我只是路过。” “那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肖怡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想走得再远一点,仅此而已。 老板娘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既然还没有想好目的地,时间不紧张的话,可以去南惹转转。”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村子,有两棵银杏树,一千五百年了。” 一千五百年——这个数字她有些眼熟。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博主的页面,往下划了几下,果然找到了。照片里的银杏树还没长叶,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幅炭笔画。 她把手机收起来。“好,我去看看。” 老板娘点点头,继续剪花,没再多说什么。 车子沿着山路往里开,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开到没有柏油路的地方,她找了块空地停下车,开始步行。 村子比她想得更小,也更安静。 十几户人家依着山势散落,黄墙黛瓦,掩在竹林深处。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穿过村子,水声淙淙,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她沿着溪边石阶往上走,走到溪流转弯处,有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大石头。她坐下,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淌过,带走了一些她说不清楚的烦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读书的时候,暑假去乡下外婆家住。外婆家门前也有一条小溪,比这条宽,水也更深。她蹲在溪边抓小鱼,一玩就是一下午。外婆从来不催她,只在饭点时站在门口喊一声:“吃饭了——” 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好像太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其实并非没有人疼爱过。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就看见了那两棵银杏。 它们比照片里看上去更加庞大。大到她站在树下,仰起头,只看见铺天盖地的绿。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把半个村子都罩在荫凉里。阳光从叶缝漏下,在石板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枝芽上系着许多祈福的红丝带,人们把愿望写在上面,系在树上,以为这样就能被记住。可这棵树活了一千五百年,它见过多少愿望?多少实现了,多少被遗忘,又有多少,连系上去的人自己都不再记得。 一千五百年。她想,这棵树发芽的 时候,还是南北朝。它见过穿长衫的古人,见过扛枪的兵,见过穿喇叭裤的年轻人,也见过她——一个从江市逃出来、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女孩。 什么人它都见过,什么风浪它都经历过。 可它只是站在那里,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一年又一年。 她忽然想起那个博主写的话:“它在风中沉默,力量足以承载心底所有的不安。” 此刻,她好像终于听懂了一点。 肖怡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被太阳晒得温热,暖意从臀部一直漫到后背。她侧过脸,望向古村的方向。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顺势延伸向村落深处。她从背包里拿出了小画本和一包彩铅,想把眼前的安宁留在笔下。山风从谷里吹来,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干净,没有电子杂音,没有人声嘈杂,只有风、水和树叶。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太阳从树冠东边移到西边,她低头看着光斑在画上晃动。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树前,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它。 粗糙皲裂的树皮贴着皮肤,仿佛有微弱的能量在传递,连同山上的灵气、山下的溪水,还有村子里千百年的烟火气,一同拥进怀里。那些积攒的失望、委屈,忽然变得像一片飞舞的叶子,很轻,很轻。 她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中午时分,她重新驶上了昨日的高速。宜春这短暂的停留,是一场没有预设的意外,而她带走了一身暖意,一股重新撑起来的力气,还有被时光慢慢缝合的伤口。 没人知道她将会去哪里,包括她自己。 120.未痊愈 齐星光的世界一片混乱,手机一直在响。以前同事的,大学同学的,老家亲戚的。他挂掉一些,静音一些,还有一些他没来得及挂,对方已经挂了。他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他只是不停地拨那个号码。 关机。关机。关机。 樊宇蓝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终于走进来,把他的手机从手里抽走。 “你这样没用。”她说。 齐星光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樊宇蓝没有安慰他。她只是把手机装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 他们到的时候,李医生正在窗边浇花。窗台上摆着七八盆绿植,有的开花了,有的只长叶子,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倒也热闹。 李医生和樊宇蓝很熟悉了,联系这几天看到的新闻,大概是猜到了些什么。他看了齐星光一眼:“你就是她口中那个西北男孩吧?” 齐星光点点头,如果不是肖怡的消失,他应该会好奇究竟说了些什么。 李医生放下水壶,示意两人在沙发旁坐下。又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听樊宇蓝简单说明了来意后,他有些歉意地开口:“肖怡没有来过这里。” “以前她每次受伤都会躲到这儿来,”樊宇蓝说,“除此之外,我真不知道她还能去哪。” 李医师示意两人在沙发旁坐下,不急不缓地说:“我觉得,可以适当给她一些时间。有些问题,需要自己想明白。” 齐星光猛地抬起头。他一路强忍,忍到眼眶发红,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失态,可终究忍不住。“肖怡会不会出什么事?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不会。”李医生像是早已猜到他的担忧。“肖怡是我见过最坚韧的病人之一。” 李医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做心理治疗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见过很多病人。真正意义上被‘治愈’的人,可以说一个都没有。” 樊宇蓝和齐星光都怔住了。 李医生不在意他们的表情,继续说:“因为‘治愈’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它好像暗示着有一个‘原来的样子’,回去就好了。可人怎么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经历过的事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身体里,留在记忆里。你没法把它们拿走,只能学会和它们待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星光脸上。 “肖怡是我见过最坚韧的病人之一。” 齐星光眼眶泛红。 “她很爱这个世界,”李医生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确定,“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爱。是被伤害了那么多次,仍然不愿意把恶意传下去,不肯让自己变成另一个加害者的,笨拙又固执的爱。”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植,又转回来: “我手上有她近三年的心理评估记录。从各项量表来看,她的抑郁和焦虑指数,在出院时已经降到可控范围。更重要的是,她的自我伤害风险评估,在出院前连续六次,都处于低风险区间。这不是运气,是她在治疗里一步步建立起来的自我觉察和危机应对机制在起作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可能不太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我换个说法——刚到疗养院时,她是被动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比今天好。但现在,她有自己的判断力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求助,什么时候可以自己扛,知道自己能承受多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他看着齐星光,眼神里藏着某种深沉的笃定: “所以,她离开,不是想伤害自己,只是想保护你们。” < p>“那我应该怎么做?”他问,声音还是很哑, 李医生看着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找她。是等她。等她跑累了,会自己回来的。因为它知道,你在的方向是安全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齐星光脸上。 “反而是你。我看到了最近的新闻,风暴也引向了你。你有信心面对吗?” “我?”齐星光好像没有想到问题会回到自己身上,反应了几秒,淡淡道,“我没什么。” 李医生注意到一点,刚刚齐星光还紧缩的身体,听到这个话题反而松弛了下来。从这个动作上能够看到他潜意识里,网络上的是非,真的不算一件大事。这让他松了口气,作为一个医生,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患者还未痊愈,而身边的人却掉了进去。 “可是网络上公开了你的照片,你的信息,所有的一切。”他说,语气像是在试探。 “那又如何?”齐星光的声音很平静,“编撰的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李医生步步紧逼,“接下来,你们的路可能会很难。” 齐星光看着他,目光坦然:“我从没走过好走的路。不过是这条与那条的区别。” 他顿了顿。 “并不是厚脸皮地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只是我相信,虚假的东西击垮不了真实。成绩是真实的,能力是真实的,我们的感情是真实的。成年人,在决定在一起的那一刻,就愿意接受这个世界给我们的善意和恶意。” 樊宇蓝在旁边吸了吸鼻子,伸手拍了拍齐星光的肩膀。 李医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齐星光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你是觉得我年龄小,不可信,对吗?” 李医生摇了摇头。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 “我不是觉得你不可信,”他说,“我是觉得,你比她形容的,还要稳。” 121.目的地 肖怡是真的没有想好要去哪里。 那些浑然天成的景色让心宁静了一些。但她仍不想看手机,不想知道流言发展到了哪一步。 她继续一路向南,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路牌上的地名一个接一个地往后撤,她一个都没记住。手机始终关着。她不想被找到,也不想找到任何人。只是想开下去,开到开不动为止。 下午的时候,她在一个小镇的加油站停下来。加油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打开那个博主的页面——这些天她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每到一处,就会看看博主有没有来过。 页面刷新了。 最新一条动态是十分钟前发的。不是照片,是一段视频。画面很晃,像是用手持设备拍的。山,满屏的山。远处的山脊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近处的山坡上有人在采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镜头慢慢往上摇,摇到山顶,停住了。 然后是一行字幕,白色的小字,落在黛青色的山影上: “山,不是绿色的。”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后面排队的人按了一下喇叭,她才回过神来,将车开出加油站的路边停下,手机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句话。是她小时候画山的时候,母亲站在她身后说的那句话。她只说过一次。只对她一个人说过。 她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镜头里没有出现任何人,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和那行字。但她忽然觉得,那个博主拍下这些画面的时候,站在镜头后面的那个人,和她画下那些山的时候,眼睛里看见的是同一种颜色。 不是绿色。是灰绿、蓝绿、紫绿,是无数种颜色混在一起、被光线反复涂抹之后,才成为的那个颜色。 她翻到博主的主页,从头往下划。雪山,湖泊,戈壁,古镇,银杏,茶园。每一张照片,每一段文字,她都看过。但这一次,她看的不是风景。她看的是藏在风景后面的那个人。她看见了一个人,独自走过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写了很多字,默默地记录着自己眼睛里的美好,默默记录着每个地方不一样的风情与故事。 她从导航里打开了视频里的定位,距离很远,那是云南,靠近边境的一个城市,之前只在茶叶的包装盒上看到过。 肖怡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子,身体里有一种冲动,无论什么距离,她想去,去看一看那个女人。她脑袋里原本的恐慌、不安,在此刻变成了满脑子的问号,儿时阴郁的母亲,压抑的画面一点点地出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连自己住院都没有出现过的女人,现在释放的信息,像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看得见你。” 她没有想好要做什么。没有想好要说什么。甚至没有想好,如果真的见到了那个人,是应该叫妈妈,还是问她过得好不好,还是只是站在那里,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沉默地看对方一眼。 车子驶出加油站,拐上了高速。天越来越暗,山越来越近。她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到了之后怎么办?说什么?对方会不会不想见她?会不会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露出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在别人脸上出现过的、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尴尬、紧张、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如果这次不去,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了。 这趟漫无目的的“逃亡”变成了急切的追寻。 ———————————————— 跟着视频下面的定位,到达时候已经是深夜。街灯是柔和的,她在一个便利店买了几瓶水,一包烟,然后将手机里的视频打开给店主看,店主笑了笑,“这个地方我知道。好多人因为这个博主来到这里拍照,体验生活。” 肖怡有些恍惚,这个人口中的那个人,真的是母亲吗?记忆中母亲似乎没有任何能量,像是一个随时都会破碎的容器,不仅不会得到她的保护,稍有不慎,都会弄碎她。而现在,她居然是别人口中那个‘地标’,会有人因她而来,因她而愿意去了解一个城。 店主给她指了路。又开了二十分钟,她到了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各 种风格的民宿,花开满园,浓郁的花从墙上泻下来,高高矮矮,深深浅浅。民宿的院门大多是岁月沉淀后的木色,古朴又自然。 她不知道母亲居住的是哪一间,因为视频里出现居住处的片段并不多。她决定先休息一晚,毕竟,就连见面的第一句话还没有想好呢。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穿着宽松的棉布衣裤,耳朵上挂着一个长长的耳饰。他看见肖怡,愣了一下,又礼貌地微笑。 “住宿?”男孩子问。 肖怡点点头。 “就你一个人吗?” “嗯。” 男孩笑了笑,指了指院子东北角的一间,“只剩楼下这间了,光线不算太好。如果不满意,明天有客人离店再帮你调换。” “这间就可以。”肖怡哪有什么心情去享受光线, 他帮她把行李箱搬进房间,指了指床铺和卫生间:“热水器开着,毛巾在柜子里。我叫阿叶,有事找我。”说完转身要走。 “阿叶,”肖怡叫住他,“我想打听一个人。” “谁?”男孩停下了脚步, 肖怡打开手机,“一个博主,可能是一个女人,在这里居住半年多了,拍了很多地方。” 男孩只看了一眼:“你说陆老师啊。” 陆老师。 肖怡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称呼。 “陆老师不住这里,但是不太远,?明天我可以带你去。不过她这几天应该在茶山拍摄‘头采’的画面,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肖怡道了谢,关上房门。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虫鸣,坐了很久。心里的忐忑不安更加明显了,十几年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来到离母亲这么近的地方。好像连这个陌生的房间都变得亲切了许多。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家。她连母亲都还没有见到,已经感受到了某种温情。这会不会有些奇怪? 她又往前翻了翻母亲的视频。画面很美,光线很美。她从不知道,母亲眼里的世界是这么美。 122.你很酷 第二天早上,肖怡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拉开窗帘。 窗外种着一颗大大的蓝花楹树,透着木窗框往外看去,紫色的花团垂在窗前,像一幅生动的油彩画。院子里渐渐有了声音,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穿着漂亮的往外走。肖怡没有立刻出门,一直等到院子里又静了下来,才看着偌大的行李箱在想,应该穿什么。 多年的习惯,她在母亲面前更像是一个“长辈”,只展露美好的部分。肖怡没有信心那个易碎的女人会接住自己的恐慌,或许会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然后又一次消失的无影无踪。 想到这里,肖怡认真地挑选,只怪平时自己并不喜欢引人注意,衣服都很黯淡,最终选择了行李箱里最为精致一条裙子,裸杏底色的丝质连衣裙,上面有淡淡的藕粉色花卉暗纹,花纹朦胧与底色融合自然,裙摆处少许蕾丝边点缀,使她看起来更加温柔。她将头发卷了卷,又认真画上了淡妆。 这里的气温已经很暖了,肖怡还是在外面套了件同款的薄针织,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阿叶看着她愣了一瞬。大概是觉得和昨晚那个头发凌乱,一身黑色的女人简直没有任何关联。 “要吃早饭吗?”阿叶笑道,“可以给你热一些面包……” “不用了。”他话没说完,肖怡拒绝了。她完全没有胃口,只是不安。“你可以带我去昨晚说的那个地方吗?” 阿叶点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来,欲言又止, “是有什么不方便吗?”肖怡问, 阿叶想了想道,“你确定要这样……直接出去吗?” 肖怡听懂了他的意思:“你认出我了?” 阿叶点点头:“昨晚没有认出来,但今天一眼就认出来了。”肖怡自嘲道:“是因为最近的新闻太密集吧。” “有那个原因。”阿叶想了想,“但其实……清冷又温和,两种感觉在你身上同时存在。这种气质很特别,就是那种只在网络上扫过一眼,就会记住的样子。” 肖怡笑笑,“一时也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 阿叶眼神清澈,表情真挚。肖怡不得不信。这几日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小城、山村,忘记出门需要“伪装”这件事,她从包里选了个颜色相近的真丝口罩带上,又将手中的太阳帽带上,问道,“这样呢?” “嗯。” 阿叶的回答很简单,语气里丝毫没有对最近火爆全网的新闻头条猎奇的态度,就像是一个平常不过的朋友。 他们并肩走在街道上。两旁的商铺已经热闹起来,小商品琳琅满目。男孩指着路,一边讲解着周边的店。肖怡一边看着他指的方向,一边想着即将见到那个人应该说些什么,脚步比平常快了许多。 “你认识陆老师?”阿叶突然问道,“我看您打扮的很正式。” 肖怡看着他缓了几秒,点了点头。她很感谢阿叶没有继续追问,他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人,所有的话都是点到为止。路上不断的有人和阿叶打招呼,阿叶都是笑着说,“带客人出来走走。” 拐进小道之后,安静了很多。这条路上几乎没有商铺,好像是一些本地人自己住的房子。又走了一小段,眼前是一座古朴的两层小楼房,门前种着几排绣球花,开着正旺。就是这里,肖怡的心砰砰直跳,这个满是花朵的矮墙,那个人的账号里曾经出现过很多次。 阿叶朝院子里喊了声,“团姐,在吗?” “进来吧。”一个四十岁模样的女人穿着印花的衣裤笑嘻嘻地走了出来,“阿叶?这位漂亮姑娘是你的客人吗?” 阿叶点点头,“她是陆老师的朋友,想来看看她。” “陆老师去茶山了,走了三天了。”团姐有些遗憾地说,然后指了指二楼的方向,“呶,那个就是她的房间。” 肖怡有些失望,看了看那个窗户前垂着花团的房间,有点像昨晚自己住的房间。 阿叶帮忙问道,“陆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团姐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应该快了,她走的时候就说三五天,这已经走了三天了。” 阿叶转身看着肖怡,“这一片都是长租的房子,但是如果你想在这里等她的话,我可以和老板商量——” 肖怡摇摇头。 来见母亲是一鼓作气的事。冷静下来,内心还是有许多不安。如果直接和她住在一起,不敢想象如果她觉得是负担怎么办。 阿叶见状,又转身对团姐说:“那陆老师回来,您 通知我一声。就说她的朋友想见她。” 团姐笑着答应,“放心吧,还从来没有听陆老师说过有朋友呢,这难得过来,一定能见到的。” 回去的路上,肖怡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多一点。 阿叶安慰道,“陆老师平常也是这样喜欢跑来跑去,过几天就会见到的。” “其实见不到也挺好的。”肖怡说, 阿叶回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当时人气很旺的时候她也从未找过我,如今声名狼藉,和我沾边的人全被连累了。” 阿叶笑了笑,“所以你才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 肖怡有些看不懂他的笑,那种笑让她想起了齐星光,明媚又毫无杂质,她第一次想到,不知道齐星光怎么样了,网络上的新闻家乡的亲人朋友一定都看到了,那样一个闪闪发亮的高材生,被泼上了一身污名。 自己的消失,或许会让一切冷下来,被遗忘,而这个时间需要多久,没人知道。甚至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热情的店主,心里此刻是否也在嘲笑自己,一个在精神疗养院的女人,居然以疗愈型插画师而闻名,更是和他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谈论感情。而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出现在网络上,一切一旦想起来,心都会剧烈的疼痛。 好像只要是自己在乎的东西,都会一点点被摧毁,而她在漩涡中无能为力。 阿叶看她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很酷。” 肖怡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阿叶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然,重复道,“如果把思考的方式换个顺序,你不觉得自己很酷吗?” 肖怡不解, “身处阿鼻地狱仍然能创作出温暖的画,”阿叶说,“经历了重重伤害仍能开始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 肖怡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可是我的粉丝现在都在攻击我。” “你怎么能确定那些是你的粉丝?” 肖怡又是一愣, “喜欢你的人自然看的懂你,恶意可以用钱买,但是爱不会。” 见肖怡将信将疑,阿叶提议,“如果今天没什么安排的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123.小店 肖怡点点头,自己哪有什么安排,就连自己来到这里也不过是突如其来。 两个人穿过热闹的街道,阿叶在路过的小店买了一包现烤的鲜花饼,递给肖怡一个,“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尝尝。” 鲜花饼拿在手里还是热的,肖怡摘下口罩,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皮是酥软的,里面有着淡淡的花香,唤醒了她消失了几天的食欲。 “好香啊。”她说, 阿叶笑嘻嘻地将手中剩下的半包递了过去,“多吃点。我们这里的好吃的多着呢。” 肖怡压低帽檐,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几个鲜花饼一扫而光。阿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路边买了杯果汁,“鲜榨的,不加一滴水。” 胃里有了东西,人才像活过来一点。 肚子里饱了一些,人也走的有了力气。到了一家店门口,阿叶停下脚步,指了指脸,肖怡反应过来,重新戴上口罩。 “这里是?” “进去看看,” 肖怡很信任阿叶,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是刚到门口,就能看到店里面很热闹。 肖怡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刚到门口,就觉出不一样——这家店比旁边的都热闹。门一侧的灯箱先让她晃了神。那是她最早期的作品,《梦想家》。画面上的小猫在做梦,梦里的它长出翅膀,穿上盔甲,在沙滩上晒太阳。画报上印着一行字,是当年写在书封上的那句话: “快乐的做自己,那比什么都重要。” 肖怡看向阿叶。 阿叶没说话,只是笑着把门推开。 店里比门口看起来更大一些。一进门是圆形的多层木质展示台,上面摆放着玩偶、手办,一面用玻璃罩罩着较大体积的手办,许多人排队在那边拍照。但这些手办,全部都是她书中的形象。她签过名的联名款,甚至最近新设计的泡泡猫,这里也有售卖。 两面墙用洞洞板挂着各种小号的手办,另一面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她的作品集。店里到处是拍照的人,柜台前不时有人付款。 店里的各个角落都有人在拍照。柜台前不时有人付款。 肖怡看呆了…… “这个店售卖的所有主题都是你的作品。”阿叶在旁边说道, 人来人往从她身边走过,有时候还会互相蹭到对方的衣服,彼此礼貌地点头示意,还有人过来肖怡身旁对着阿叶说,“这位哥哥,能帮我们合个影吗?” 肖怡看着那些人的脸。年轻的,年长的,还有被妈妈牵在手里的小孩。他们笑着,举着手办,对着镜头比手势。 在此时此刻此地,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她不是没见过粉丝。她没见过的是——在网络上几乎人人都在往她身上扔石头的时候,在这座边境小城里,还有一家店,安安静静地开着,卖她的画,卖她的周边,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女孩子,看见阿叶,笑着朝他招手:“阿叶,又带客人出来了?” 阿叶笑着点点头,看了肖怡一眼,问:“最近店里怎么样?” “挺好的。”女孩说。 “可是,”肖怡有些生硬地开口,“网上出了那样的新闻,也没关系吗?” 女孩看向她,原本和善的脸上稍稍露出意思不悦,但声音还是柔和的,“很抱歉,我不知道您是否真的喜欢过云上眠老师。但是我想说的是,网络上流言蜚语之后,店里不仅没有影响,反而更火了。很多云上眠的粉丝专程从各地而来,还有的年龄很小,让妈妈带着来。” “为什么?”肖怡问。 女孩看着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粉丝们都在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喜欢的人加油打气。” 肖怡的手指攥紧了。 “您要是看网络就知道,”女孩继续说,声音轻快了一些,“最近好多粉丝在自发地应援,刷tag,做二创。云上眠自己都没有站出来说放弃,外人凭什么替她放弃?” 肖怡的眼眶忽地红了。 云上眠自己都没有说放弃。 可眼前这个虚弱无力的人,就是云上眠。她不仅放弃了,她还在逃亡。 她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口罩底下,嘴唇在抖。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阿叶追上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很远。她走得很急,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但眼泪还是从口罩上沿溢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的确好久没有看过网络了,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放在了公众的眼前——从原生家庭到恋情,从过去到现在,从自己身体到思想,一览无遗。 阿叶没有叫她。只是跟在她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拐过两个弯,穿过一条小巷,周围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才停下来,背靠着墙,把脸埋进手心里。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你记不记得你画过一幅画,”他说,“一只猫蹲在屋顶上,下面是整个城市的灯火。配文写的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我的。但我知道,有一盏会亮起来。’” 肖怡从纸巾后面抬起头。 “我读那幅画的时候在想,”阿叶说,“这个人一定很难过。但她还在等。”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现在就在等啊。” 肖怡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走吧,”阿叶说,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回去给你煮碗面。你这一天什么都没吃。”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肖怡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棉布衣服,长长的耳饰,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她忽然想起齐星光,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也像这里的人一样,默默地在为自己等待着。 【江市】 齐星光坐在绘爱工作室的客厅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光标一闪一闪。另外的画面上,是满屏的粉丝留言。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很久。 球球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咖啡是热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还没搞定?”球球看了一眼屏幕。 “快了。”齐星光说。 球球没再问。他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站着喝了一口,看着外面的街。街上有车,有人,有牵着狗散步的老人。和每一天一样。 “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吗?”球球忽然说。 齐星光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信息全都是未读状态。”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没加糖。 “听樊姐说,你们见了老板的心理师,他说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吧?”球球试探地问, “我相信她。”齐星光看着球球,“她如果只是为了放弃,就不会离开了。她只是想保护我。” 他把咖啡放下,把手放回键盘上。光标还在第四十七行,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道光,盯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于姐说,”球球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你如果状态不好,可以先回去休息。这边的事有我们呢。” “不用。”齐星光说,“坐哪都一样。” 球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端着咖啡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戴上耳机。屏幕上是肖怡社交平台的页面,他一条一条地翻着那些粉丝的留言。 有骂的,有支持的, 他翻到一条,停了一下。是一个女孩写的, “星光,你来看~” “云上眠老师,我是尹晓云。您还记得我吗?您说晓看天色暮看云,夸我名字好听。三年前确诊了双向情感障碍,从此对生活失去了向往。去年冬天,在咖啡馆,你用衣服遮住了差点失控的我,为我赔偿了咖啡馆的损失。您笑着说,那件大衣很便宜,已经旧了正打算丢。可是我却发现它是当季新款,价格昂贵。这样好的人,不应该被网络淹没。大衣我清洗过了,保存的很好,总觉得有一天或许我们还会再见,我想当面和您说,谢谢。” 留言中的配图上,是一件乳白色的羊绒大衣,齐星光想起来了,那是露露婚礼之前,两人在商场的咖啡馆,肖怡救下的那位小便失禁的姑娘。 两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球球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齐星光道,“明明她很好。” ——————————————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是黄昏的那种暗,是云压下来的那种暗。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腥气。 “要下雨了。”阿叶说。 话音刚落,雨就落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突然倾盆的那种。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阿叶拉着她往前跑。两个人冲进雨里,跑了几步,衣服就湿透了。肖怡的头发贴在脸上,她只是跟着阿叶跑,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在小腿上,凉凉的。 跑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跑不动了。是她看见了什么。 雨幕那边,有一个人。打着一把大伞。短发,穿着棉麻的衣服,背着一个绣花的大包。她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雨,看着这边。 肖怡看不清她的脸。雨太大了,水顺着睫毛往下淌,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但她知道那是谁。她知道。 阿叶跑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过头来。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她的脸。他没有说话。 肖怡和那个女人隔着雨幕,站在街道的两头。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谁都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两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那个女人动了。她从雨里走到她身边,将伞打在她头顶,轻轻地说了声,“好久不见”。 “妈妈……”肖怡声音很小。 124.好久不见 雨停了。露台上很安静。只有从花瓣掉下的水滴声,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琴声。 肖怡坐在藤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对面那个女人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那张小小的圆桌,像隔着一整条河。 谁都没有先开口。 肖怡看着她。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侧。她没有擦。她的脸上有皱纹了,眼角,额头,不多,但看得出来。她好像变了——不是长相变了,是整个人变了。记忆中,她从未有过这样恬静的时刻。她的眉头总是锁着的,眼神总是疲惫的,像一台运转了很久、快要散架的机器。可现在,她的眉头是松开的,眼神是柔和的、安静的,像湖水。 肖怡忽然觉得,不需要解释了。或者说,她已经懂了。 她们是一样的。 她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不掉进泥潭,才选择离开的。或许母亲也是。 “你离开的时候,”肖怡问,“有担心过我吗?” 陆敏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肖怡轻轻叹了口气, 陆敏缓缓开了口,“你爸爸的家境不会让你吃生活上的苦,我走的时候你已经有了第一本作品集。我知道你可以生活的很好。” “只是生活吗?”肖怡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些。“那我也需要家,需要温情……” 陆敏却没有生气,看着她的眼睛,等她的声音落下,才开口。“我也曾经有这样的执念。可后来发现,那不过是自我催眠的剧情。人,如果不能自我圆满,便没有真正的圆满。一个充斥着争吵、抱怨、算计的家,像一块没有养分的土地,无法滋养出任何的花。” 肖怡愣了愣,无法反驳, “我看到你最近的新闻了。” 肖怡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也曾追寻过自己的家。”陆敏说,“然后呢?” 肖怡低下了头,是的,她以为母亲并不了解自己,但是她都看到了。她只是为了有个家,以为能从他人的家庭中感受到温暖。可结果,好像更悲惨了。 “那些年,你父亲给家里的钱,我全部用来给你请老师。”陆敏说,“因为我给不了你‘外面’的能量。只有让你从内生长出自己的能量。” 她顿了顿。 “上大学的时候,你出了第一本作品集,得到了好评。我为你开心。你有了自己的翅膀。而我——”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不是你的家。我会不断地吸食你的能量,你的生机,直到你枯萎。” 肖怡低下头。有些回忆被她刻意埋藏了,此刻又浮了上来。 记忆中,母亲似乎从不买昂贵的衣服,她总是载着自己到处学习。有一次放学,她听到奶奶又在挖苦妈妈,“你看你每天都穿点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衣服……”可是肖怡推门进来的时候,妈妈似乎心情还不错,只是说,“你奶奶找到一个老朋友,同意给你一个特训班的名额。” 此时想想,那时的她并非不爱自己,而是不爱她自己。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虚弱的,像是一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孩子。以至于她过早地滋生出照顾她的念头,心理师告诉过她,这就是一切悲剧的源头,叫做{角色错位}。在本该被照顾,关注自己的年龄,过早的充当了与自己能力不匹配的家长角色。所以她才会同情焦鹏那样的人,才会在受伤的时候从不求救,只会反思。 但是眼前的母亲不是,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缓缓地泡着茶,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温柔的、坚定的东西。肖怡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是个孩子了,外面的那些伤害、委屈什么的都没有那么可怕,因为,有人会保护她。 母亲当年离开的时候,为自己留下了那个带花园的院子,院子里种下了花,那是她的退路。而她的画,是她的诗和远方。这些都是母亲给自己的,她没有不管不顾。 肖怡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那些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都比不过一件事——再次看到母亲的时候,她过得很好。 肖怡笑了笑,“那家云上眠主题的小店是你开的吧?” 陆敏笑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个笑容,已经回答了。 “我最近的新闻你也看到了?”肖怡的声音变低了一些, “即使人们听到别人说讨厌你和说喜欢你的人一样多,也还是会下意识地选择不好的那一边。”陆敏说,“这个世界的快乐和痛苦,是我们自己选择的。你想看到什么,便能看到什么。” 肖怡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完全懂。 阿叶端上来两碗米线,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和葱花。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两人一眼。 “别光说话了,”他说,“吃点东西。” —————————————————————— 尹晓云的故事在网络上掀起了不小的讨论,当年在场的人,陆续站了出来。有人放出了当时拍的视频——画面里,一个女孩蹲在墙角,缩成一团。周围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肖怡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抬起头,对着那些举着手机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只是病了。请大家不要对她进行第二次伤害。” 视频下面,有人留言。 “我当时也在场。因为她的那句话,我们没有人把照片发出去。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云上眠。她真的值得被爱。” 那条留言的点赞,很快过了十万。. 齐星光已经连着加班好几天了。 两台电脑并排摆着,屏幕上全是数据。一台是粉丝留言的整理,一台是网络舆情的监控。他坐在中间,左右轮流看,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 球球端了两杯咖啡过来,放了一杯在他手边。 “别让自己太累了。”球球说,“你总留在工作室,也不可能见到她。” “我知道。”齐星光抬头看着他,“如果她自己不想出现,我们是找不到的。” 球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齐星光会这么说。 “我能做的不是等待。”齐星光说,“是解决问题。 问题解决了,她自然就回来了。” 球球道,“楚北已经在动作了。应该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那不够。”齐星光把电脑屏幕转向球球。上面是整理好的粉丝留言——那些支持肖怡的、等她回来的、说“你不是一个人”的留言。一条一条,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 “我要召开记者招待会。”他说。 “记者招待会?”于姐闻声走了过来。 “你现在正处于风暴的中心,”球球说,“大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齐星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逃避也不会让伤害消失。”他说,“我的家乡,曾经一年有二百天风沙天。但只要晴一个小时,我们也种得出玫瑰。” ———————————————————— 担忧是有的,但是整个工作室对他的行为十分支持, 傍晚的时候,齐星光收到了楚北的电话,“宇蓝说,你准备开记者招待会。” “是的。” “你想好了吗?” “嗯。”齐星光的声音有些疲惫。 “场地选好了吗?” “我希望在风云商场的中厅。” 楚北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个商场,知道那个中庭。那里立着一座雕塑——泡泡猫,是肖怡最新设计的作品。 “那个地方,是她设计的。”齐星光叹了口气,“不过,商场似乎不愿意在这时候站在风口浪尖。球球还在协商。” “我来想办法。”楚北说。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他打给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第二天下午,楚北坐在商场三楼的咖啡厅里,对面是商场的市场部总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妆容精致,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楚总,不是我不帮忙,”她说,“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沾边。网上那些言论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楚北打断她,“我也看到了那座雕塑。立在你商场的中庭,自从雕塑的出现。每天有多少人在它前面拍照,你比我清楚。” 女人没有说话。 “那座雕塑是肖怡设计的。”楚北说,“她现在被全网围攻,但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们商场的那座雕塑,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女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她皱了皱眉。 “场地我可以协调,”她说,“但安保要你们自己负责。如果有任何突发状况,商场有权随时叫停。” “可以。”楚北说。 他站起来,伸出手。“谢谢。” 女人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说:“那座雕塑,我女儿也很喜欢。” 楚北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齐星光发来一条消息:“场地搞定了?” 楚北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搞定了。” 他没有说过程。齐星光也没有问。 125.夜无眠 这天晚上肖怡是和陆敏一起睡的。 房间内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小柜子。窗外的蓝樱花在月光下映在了窗帘上,摇摇晃晃。她们从没有这样亲近过。肖怡有些不习惯,换来换去姿势睡不着,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一转身,发现陆敏已经睡着了。 她居然睡着了。 肖怡甚至有些失望。十几年没见了,还有最近的新闻,她们应该有很多的话要说,应该有很多的问题要问。虽然的确她向来不喜欢别人与她太过亲近,母亲说今天留下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担心,会不会上演太过煽情的母女情深。可是,她竟然就这样安静地睡着了。 她干脆翻过身,枕着手臂,好奇地看向母亲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呼吸很均匀,很安静。身体微微蜷着,像婴儿一样,双手合着放在枕边。她的眉头是松开的——肖怡第一次看见她睡觉时眉头是松开的。记忆里的母亲,连睡觉都是皱着眉的,像在梦里也在和什么人吵架。 这样看来,她睡着也挺好的。 画面太安静了。她的呼吸,她的姿态,像在散发一种宁静,让整个房间里的气味和感觉都慢了下来,包括肖怡那颗飞速运转的大脑。 她想了李医师那句,“疗养院为你带来的只是外部的安宁。当你能从内圆满时,周遭的一切都会变得安静。”大概就是母亲现在的状态吧,寻找到了她内心的圆满。 这种安稳让肖怡又一次想起了齐星光。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登录了那个半个月没有打开的社交账号。 消息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手机震了很久才停。她一条一条地看。 樊宇蓝发来大多数的是一张张图片,都是齐星光。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胡子也长出来了,在工作室望着什么发呆,还有更多就是他在电脑前专注的样子,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楚北的,只是一条信息,“我已经安排法务对焦鹏进行了诉讼。案件正在推进,焦鹏暂时躲起来了,不过他躲不了几天了,一切都会结束的。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肖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切都会结束的。她不知道“一切”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结束”之后会剩下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齐星光的消息。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从她离开的那天开始,几乎每天都有。她往上翻,翻到最上面,从第一条开始看。 (4月9日) “今天江市又下雨了。我去了镇子上,回到了小院。虽然知道你肯定不会在那里,可我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找你。看到那些熟悉的场景,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样子,那时候只觉得是平常的日子。你才不是乌云。因为你走以后,我感觉我的世界又是一片暗淡了。” 4月11日凌晨 “失眠。房间里到处都有你的气味,却没有你的身影。” ………… 4月13日 “我和宇蓝姐去了疗养院。李医师说你一定会回来的。他说你走的时候,不是想伤害自己,是想保护我。但是,请你记得,无论我们相差多少岁,都应该是我来保护你。” …… (4月15日) “今天整理粉丝留言,好多人说喜欢你。有人说是你的画陪她走过了最难的日子。你要是看到就好了。” …… (4月23日) “肖怡,我想你了。回来好不好?” (4月24日) 不再消沉了,我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很快。你就可以安然地回来了。 肖怡的眼圈渐渐湿润,她想起白天的时候,阿叶说的,你可以看看网络上,真正的粉丝都在为你加油。她有些犹豫地重新下载了社交软件,自己许久未更新的微博,因为这次的风暴,评论区激长,最开始都是一片骂声,她在离开江市时删除了所有能看到留言的软件。半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是不敢去面对,不知道网络上是否又会有新的图片,新的爆料。 她忐忑不安,登录,进入, 骂声还在。没有完全消失,也不可能完全消失。它们像墙角的苔藓,阴湿的,黏腻的,铲不掉,也晒不干。但在那些骂声之间,有别的东西。 “云上眠老师,我今年十五岁。三年前确诊了抑郁症,是您的画陪我走过来的。您不是一个人。” “我是因为你的画才拿起画笔的。你不认识我,但你救过我。” “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 肖怡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有些留言很长,有些只有几个字。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有些夹着错别字。她看得很快,又看得很慢。快是因为那些字太小了,慢是因为每一个字她都舍不得跳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办签售会的时候。那时候她戴着口罩,躲在帽子后面,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有一个女孩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哭。她问她怎么了。女孩说:“你的画救了我。” 那时候她不信。她觉得自己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现在她信了。那些留言,那些画,那些被她的画陪伴过的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隔着屏幕,对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目光一顿,她看到了工作室发出的通知,“4月29日晚上8点整云上眠男友将召开记者招待会”。地址:风云商场中厅——那是自己复出后第一个落地的作品。 她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明天? 齐星光要说些什么?他还年轻,根本不懂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媒体不会轻易地放过他的,那些尖锐的、刻薄的问题,会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局面。 他怎么敢? 可是,好像这就是齐星光,他极少会将问题耗着、拖着, 她的离开原本只是想还给他一份安宁。走之前已经为工作室发送了邮件,将齐星光从这件事取干净,为什么消息迟迟没有动静,却等来了齐星光的记者招待会。 她转过头,看向对面的床。陆敏还睡着,姿势没有变过。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她想到睡前母亲说的那句,“我希望你从内生长出力量,有属于自己的翅膀。” 肖怡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对面床上那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过蓝花楹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知道,明天她要去一个地方。 126.记者招待会 第二天早上,肖怡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阳光铺了一床。陆敏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蓝花楹。 “几点了?”肖怡问。 “快九点了。” 肖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很少睡到这么晚,更少睡得这么沉。 “妈。”她说。 “嗯。” “我想去店里。” 陆敏转过头,看着她。 “去店里做什么?” 肖怡没有回答。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我想去见见她们。” 陆敏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懂了一般,说道,“穿漂亮点。” 两人出门的时候,阿叶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听说肖怡要去店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去。”他说。 店里比昨天更热闹。 似乎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有人在橱窗前拍照,有人蹲在手办区挑了很久,有人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画册,站在柜台前排队。肖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紧张?”陆敏问。 肖怡点点头。 “你第一次办签售会的时候,”陆敏说,“也紧张吗?” “那时候是没有露脸的,有些安全感。” 陆敏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肖怡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店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柜台后面那个胖胖的女孩先看见了她们。她笑着招手:“陆老师!阿叶!”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中间的那个女人身上。她愣了一下。 “你是……云上眠老师?” 店里安静了一瞬。那些正在挑选手办的、正在拍照的、正在排队的——全都转过来,看向门口。 肖怡穿着一件灰调咖色的苎麻上衣,蓬松的灯笼袖,宽松的廓形,让她看起来更加清瘦。复古的花鸟纹样藏在深沉的底色里,白色的蕾丝拼接了肩线,搭着一条粉色的短裤,慵懒又精致。脸上没有任何遮挡,画了淡淡的妆,浅浅的口红。让她看上去像是为了奔赴这场见面而精心装扮过的。 “云上眠~” “真的是云上眠!” “你还好吗?” 人群一下子涌过来。阿叶微笑着,张开手臂,像一堵不宽但结实的墙。“大家别挤,别挤。” 肖怡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陌生的、善意的脸。她心里那点不安,像冰块放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化了。 “谢谢你们为我而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很抱歉让大家担心。一切都会结束,真相不会太远。” 她顿了顿。 “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 有个小小的女孩,第一个鼓起了掌。掌声不大,但很清晰。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掌声在小小的店里响起来。 一个年轻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条长长的横幅。她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 “云上眠老师,我不是一个人来的。粉丝会的很多人因为工作来不了,大家听说我要来,一起签了名。她们让我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我们都在。” 横幅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肖怡盯着那些名字,盯着那些陌生的笔迹。她本想维持美好的样子,可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云上眠,别哭。我们都在。” 有人递来了纸巾, “可以合张影吗?”不知道谁问了一声。 肖怡点点头, 阿叶笑着接过手机。,“我来拍。” 有人拿着画册,有人拿着手办,自觉地在她身旁找到合适的位置,店门外,阳光很好。蓝花楹的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排队的人的肩上。 快门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店门外,阳光很好。蓝花楹的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排队的人的肩上。 肖怡签完最后一个名,放下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有的在门口拍照,有的三三两两地聊天,有的还在翻看刚买到的手办。 阿叶端了一杯水走过来,递给她。“你很勇敢。”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捧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妈。”她说。 “嗯。” “我要回去了。” 陆敏看着她,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肖怡补充说。 —————————————————————— 江市,风云商场。 这座市中心本就人气很旺的商场,今天出现了万人空巷的场景。记者招待会预告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但从早上开始,就有粉丝和媒体在等待。有人带了小板凳,有人抱着相机,有人举着应援的手幅。保安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秩序,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干过。 中厅是商场平时用来做活动的地方。舞台是现成的,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多余的色彩。舞台一侧最显眼的位置,立着那只贯穿两层楼的泡泡猫。它蜷着身子,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它在做梦。梦里有鱼,有阳光,有追不到的蝴蝶。灯光打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舞台的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着什么的哨兵。 齐星光提前一个小时到了。 媒体已经进场了。长枪短炮架了一排,把中庭围了半圈。有人在调试镜头,有人在低头看稿子,有人在用手机拍那座雕塑。舞台两侧站着几个安保人员,是楚北安排的。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绷得很紧, 他站在角落,仰头看着那座雕塑。 猫在梦里。 去年,肖怡亲自接他下班,来到这里。两个人在雕塑前拥抱,吃冰淇淋,然后一起回小院,一幕幕如此清晰,彷佛幸福从没有离开过。 时间一分一分地流逝,天色已全暗,中厅的灯光十分明亮。他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会很难,可是只有事情结束了,她才能活在阳光下。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上台,站在演讲台后面。从这个角度,雕塑刚好在他左手边,像一只安静的、守护着什么的小动物。背后的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云上眠·媒体说明会”。 现场顿时喧闹起来。所有的视线都朝向了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二十几岁的面孔,宽阔的肩膀,阳光,利落。像大学生在参加什么报告会。灯光打在他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没有躲。 “大家好。”他说,声音干净,利落。“我是你们口中,云上眠的年下男朋友,齐星光。” 现场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我来到这里,首先想和云上眠的粉丝们说声抱歉,这段时间,因为我,你们也遭受了许多不必要的攻击,也让你们为自己喜欢的画家担忧。” 他看向了媒体的镜头,“不过我不会向你们说抱歉。”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云上眠不是未经证实的传闻中的样子。接下来我将播放,这段时间,我收集、整理的一部分真实的画面。” 肖怡看着手机上的直播,镜头推向了背后的大屏幕,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镜头是自己摆放的,角度不太好,但她捧着一件乳白色的羊绒大衣,抱得很紧。那件大衣肖怡认得。 画面中的女孩说,““我叫尹晓云。今年十五岁。”女孩的声音有些抖,但她没有哭。“因为躁郁症,我已经休学两年。这两年,我几乎没有朋友,没有人把我当正常人。去年冬天,我在咖啡馆因为病情发作……”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小便失禁。” 现场安静了。屏幕前的肖怡也安静了。 “有一位漂亮的姐姐毫不犹豫的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护住了我的尊严。她默默地帮我赔偿了咖啡店的损失,叫了救护车,在她的保护下,没有不堪的照片传出,没有令我的世界更加坍塌。她安慰我说这件大衣已经不需要了,别放在心上,可后来才知道,这是当季的在新款,只是在她心里,一个陌生女孩的尊严,大于这件昂贵的大衣。” 女孩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但她忍住了。“那一刻,我发现,原来混乱平庸的我,也可以如此珍贵。大衣我洗干净了,一直珍藏着,提醒自己要变成像她一样,可以点亮别人的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最近的新闻爆出了她的照片,才发现她就是那个画和心灵一样美好的插画师——云上眠” 女孩擦掉了眼角的泪,“云老师,不论你被这个世界抹黑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我世界里熠熠闪亮的星光。” 肖怡愣住了。 她记得那件大衣。记得那个蜷缩在咖啡馆角落的女孩。记得她蹲下来的时候,女孩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羞耻。她后来问过医院,关于那个女孩的病情。医院说她已经转院了,换到了离家更近的地方。她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她从未想过,她也时时刻刻记挂着自己。 127.记者招待会二更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更多人在尹晓云发声后,放出了咖啡馆当天的视频片段。有人拍到了肖怡蹲下来的瞬间,有人拍到了她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的背影。画面很糊,角度很偏,但谁都认得出来——那是她。 齐星光拿着镜头,走在一条乡间的小路上。 “这就是新闻里被偷拍的小镇。”他说,声音有些哑,像好几天没睡。“我用自己的镜头,带大家去了解真实的云上眠。” 镜头里的他长着胡茬,眼神憔悴。他走到镇子上,采访了很多人——小孩子,老人,买菜的大姐,村口弹棉花的店老板。他们在镜头前讲述云上眠在这里的样子。“她一到夏天就来给孩子们教画画,不要钱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说。 “她买我的菜从来不还价。”卖菜的大姐说。 “她画的那座山,就是我们镇后面那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指着远处的山。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封封粉丝来信上。齐星光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这些信件,许多来自大山里的孩子。绘爱工作室连续几年为孩子们捐赠书籍、绘画材料、衣物。云上眠不只是一个好的插画师,还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不是新闻里说的神经错乱、戕害儿童的画家。”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目光坚定。 “云上眠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散播着爱意。她以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世界。她值得被好好对待。” 现场一片安静。原本的嘈杂都消失了。有媒体人在低头抹眼睛。 “所以,你呢?” 人群里,一个声音突然炸开。不是提问,是质问。尖锐,刺耳,像一把刀。 “云上眠已经订婚,有了孩子,你趁虚而入,以色引诱!” 齐星光愣了一下。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那个人戴着帽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站在媒体区和粉丝区之间的过道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你一个西北来的穷学生,不过是想走捷径想疯了。” 齐星光看着那个人。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 焦鹏。 齐星光的手在演讲台上攥紧了。他果真到现场了,他的确不会放掉任何一个坏掉她的机会。 “是我们选择了彼此。”齐星光道, “她选择你?”焦鹏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像玻璃碴子刮过地面。“她选择你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有病,你不知道吗?”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齐星光盯着他。 “她没有病。”他说,“她只是受伤了。而伤害她的人——”他停了一下,“现在就站在这里。” 焦鹏的笑凝固在脸上。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大多数人没有察觉。但齐星光看见了。楚北也看见了。 “你设局……”焦鹏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质问,是咬牙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吼。 “只是顺手的事。” 楚北的声音从舞台侧边传来,不大,但很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焦鹏身后。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身形结实,面无表情。 “等你很久了。” 焦鹏转身想跑。但他刚迈出一步,肩膀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他挣扎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的手臂被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腿弯,他整个人跪在了地上。楚北弯腰摘掉了他的帽子和口罩, 正是近期警察遍寻不见的焦鹏。 现场一片哗然。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响起来。有人在惊呼,有人在问“他是谁”,有人在举着手机直播。 “放开我!”焦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们凭什么——” “凭你敲诈勒索三百万。”楚北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凭你违反保密 协议。凭你跟踪、威胁、骚扰。这些够了吗?” 焦鹏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带走吧。”楚北站起来。 两个便衣把焦鹏从地上拎起来,押着他往电梯口走。他的鞋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肖怡!”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很尖,像被踩住尾巴的动物。“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 电梯门关上了。声音断了。 现场安静了片刻。然后媒体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台上,像一群被短暂惊散的鱼,又迅速聚拢过来。 话筒伸得更近了。问题更密了。 “齐先生,你和云上眠的年龄差九岁,你觉得这是正常的恋爱吗?” “你家里人同意吗?” “你和ET集团的常总是什么关系?” “有人说你是靠女人上位,你怎么解释?” “云上眠的精神状态到底怎么样?她还能正常画画吗?”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比一波急,一波比一波猛。齐星光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伸到他面前的话筒,看着那些在灯光后面模糊的脸。 关于肖怡的所有故事,他都是清晰的。但那些事情,是她哭着讲给他听的,是她深藏在心底的伤口。他不能讲出来。那些伤口不是他的。他没有资格把它们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 台下渐渐失控。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齐先生,请正面回答——” “齐先生——” “齐先生——”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喊肖怡的名字,有人在喊“回答”。 楚北从舞台侧边往前走了一步。球球站在后台入口,攥着拳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 “这些问题,我来回答。”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晰。不是喊的,是说出来的。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128.疗愈 齐星光心头一震,他抬起头,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 人群自动分开,像摩西分红海——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她站在那条路的尽头。身着一条鹅黄色的真丝长裙,裙摆轻摇,发丝飘动。 果然是她。 她回来了。 她带着口罩,穿过人群,径直来到台上。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焦灼、不安。眉眼舒展,目光淡然。身后一位气质恬静的女人,安静地陪伴在侧,在台下停下了脚步。 齐星光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可以的。”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不必面对这些。” 肖怡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带着丝丝笑意。她伸出手,轻松地摘掉了口罩。精致的面容,带着毫无攻击性的笑意,转过头,看向台下的人群。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粉丝区有人哭了出来。 肖怡站在那里,被那些灯光照着,被那些镜头对准着。她没有躲。 她的目光扫过媒体区,扫过粉丝区,扫过那些举着应援手幅的手、那些泛红的眼眶、那些张开的嘴。 “你们有什么问题,”她说,“问我。” 安静。很久的安静。 然后,一个记者举起手。 “云上眠女士,请问您如何看待网络上关于您和齐星光先生年龄差距的争议?” 肖怡看了那个记者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齐星光。 “我三十三岁,他二十四岁。”她说,“我们相差九岁。但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是他把我从废墟里拉出来的。我想你们需要一个吸引眼球的故事,可惜,很抱歉,我们像其他的恋人一般,相识,相吸引,相爱。” 她打开手机,把图片投在大屏幕上。一幅一幅的手稿,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手稿上有两人一起结伴在集市上,齐星光拿着两根黄瓜教她如何‘与人亏欠’;有在山顶,那大片的粉黛之中,他让她看到了母亲曾留下的画面;有在西北的新年,她穿着一袭红裙,在那个朴素的家里,被爱包围;在祁连山下,马蹄扬起,她在身后轻轻环抱;有在草甸之上的小河旁,那颗心型的冰块…… 一幅幅她的手绘,记录着他们在一起的丝丝点点。“他给了我最平常的生活里的安稳,而这些正是我想要的。” 又一个记者举手。“云上眠女士,有人说你已经无法正常作画,对此你有什么回应?” 肖怡没有说话。她打开背包,拿出画笔和纸,铺在演讲台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低下头,开始画。 现场安静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像雨。 不到十分钟,她停下笔,把画举起来。 画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舞台上,面对着看不到尽头的黑雾。他的身后,有一束光。很小,很远,但很亮。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记者的眼睛,像是解释了一切。台下有人鼓掌。从一个人开始,像潮水一样蔓延、汇合、最终变成一整片。 齐星光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站在那里,举着那幅画,像举着一面旗帜。 “最后我想就关于网上的新闻做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明。”肖怡重新坐回位置上,声音清晰,“那是一个关于‘马缰’的故事。” 配合大屏幕上提供的证据,她将最开始如何被骗,三年的精神控制,资产被转移,=在监狱期间家人的骚扰、谩骂,以及出狱后的敲诈、勒索,做了精简陈述。"关于那张B超单,"肖怡的声音清晰,"我想亲自说明。" 大屏幕切换——那张黑白的B超单。 "三年前,我确实怀孕过。"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媒体的话筒往前伸了伸。有人举起手机,准备录像。 肖怡看见了。她没有躲。 "但不是'未婚先孕'的羞耻——"她停顿,手指在演讲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确认自己的存在——"是在一段被控制的关系里,在暴力下,失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她的手,在演讲台边缘,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觉得那是什么污点。"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镜头。灯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没有躲。 "怀孕、流产、离婚——这些不是'贬值'的理由。我的身体,我的经历,我的选择,"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需要被任何人打分。" 安静。很久的安静。 然后,一个女记者举手。她的眼眶红了。 "云上眠女士,"她的声音有些抖,"我想代表很多女性,谢谢您。" 肖怡看着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不用谢我,"她说,"谢你们自己——谢谢你们,没有放弃自 己。" “关于精神疗养院的事情,”肖怡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是真的。” 台下有人抬起头。 “在我经历了许多伤害之后,朋友们为我选择了最科学的方式,去救赎自己。”她顿了顿,“去救赎自己——这五个字,我用了三年才敢说出口。” 大屏幕上切换了一组数据。 “很多人认为精神治疗就是很可怕的病,是‘疯了’,是‘不正常’的。”她看着那些数字,声音平静,“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个事实。根据最新的流行病学调查,中国成年人精神障碍的终身患病率超过百分之十六。也就是说,每六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在一生中的某个阶段,正在经历或经历过精神健康问题。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它们不是‘罕见的怪病’,它们是常见的、可以被治疗的、可以被理解的疾病。”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镜头。 “我在疗养院的那两年,学会了三件事。第一,生病不是我的错。第二,寻求帮助不是软弱。第三,康复不是变成‘正常人’,而是学会和自己的情绪共处。我希望所有正在被精神健康问题困扰的人们,别放弃,科学地去面对。” 她停了一下。 “如果今天这场记者招待会,能让哪怕一个人放下对精神疾病的偏见,能让哪怕一个人鼓起勇气走进心理诊室,能让哪怕一个人对身边正在受苦的朋友说一句‘你不是一个人’——就值得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齐星光。齐星光点点头,继续侧耳倾听。 肖怡转回头,看向那些镜头。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一片乌云。走到哪里,哪里就开始下雨。后来有一个人告诉我——你不是乌云。你是下雨了,还给人送伞的人。” “曾经,我羡慕许多人的热闹,以为只有自己生活在孤单里。可如今明白,生命本来就是孤独的,不过是这样或者那样的形状。”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希望每一个正在经历黑暗的人都知道——你不必一个人扛。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大到总有一个角落,愿意接住你。” 她站起来,朝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再次响起来。不是潮水,是暴雨。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停不下来的、把整个中厅都填满的暴雨。 齐星光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红的,但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一句话——“我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了。” 129.满月礼 露露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化了妆。粉底盖住了黑眼圈,腮红提亮了气色,口红是婆婆选的——"正红色,喜庆"。她穿着婆婆定制的旗袍,"产后恢复得不错,腰还收得进去"。 镜子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她没看。她知道是什么——主播的私信,"谢谢哥哥的礼物",附带一个爱心表情。 她发现了三个月。不是"打赏",是"暧昧"。是"哥哥今晚来吗"的邀约,是"上次很开心"的回味。她质问,他解释:"只是解压,你产后情绪不稳定,我不想刺激你。"她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信——因为不信,就意味着她押上一切的"完美婚姻",是个笑话。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范芳走进来,"宾客都到了,别让大家等。"她看了一眼露露的手机,"手机给我,今天不许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露露交出去。她没有反抗的力气。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她在台上,抱着孩子,接受祝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幸福美满"。她微笑着,点头,致谢——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丈夫站在旁边,揽着她的肩,对着镜头笑。那只手,昨晚还在给主播发私信。 她看向台下。她看到了于姐——于姐来了,带着工作室的礼物。于姐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她想喊,想走过去,想说什么。但婆婆在身后,"笑一笑,媒体在拍。" 她笑了。 然后她看到了窗户。宴会厅在二十八楼,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 她想起肖怡。想起新闻里,肖怡站在台上,说"我值得被好好对待"。她当时哭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羡慕,还是悲哀。 她把孩子交给丈夫。"我去补个妆。" 她走向洗手间。路过那扇落地窗时,她停了一下。玻璃很干净,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像一幅画,一幅挂在墙上的、没有生命的画。 她推开窗。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的气息。她想起小时候,家里宠她,要什么给什么。她以为这就是爱。她以为婚姻也是——只要她够好,够完美,够忍耐,就会得到爱。 她错了。 她站上窗台。二十八楼的风很大,吹起她的裙摆。她没有犹豫。她只是觉得,终于——终于,可以不用再演了。 坠落的过程很短。短到她只来得及想一件事:那个主播,会不会在新闻里,看到她的照片? 宴会厅里,音乐还在响。丈夫还在笑。宾客还在鼓掌。 于姐第一个冲出去。她看到窗外,看到楼下,看到那抹红色的旗袍,像一朵花,开在水泥地上。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遗书。很短: "我以为忍耐就是爱,以为完美就是幸福。他很好,是我不够好。对不起,我演不下去了。孩子,妈妈爱你,但妈妈做不到了。" 于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范芳站在旁边,声音很冷:"她有病。产后抑郁。我们早就发现了,没想到这么严重。" 丈夫抱着孩子,眼眶红 了——"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我对她还不够好吗?" 媒体来了。标题很快出来:"豪门媳妇产后抑郁坠楼,疑似精神问题"。 没有人提主播。没有人提暧昧。没有人提,那个"完美婚姻"里,有多少道裂缝。 【江市·小院】 肖怡看到新闻时,正在院子里浇花。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屏幕碎了,像一张破碎的脸。 她想起露露。想起那个在工作室里,帮她整理信件、戴着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 她想起露露最后一次来工作室,"顺路来看看"。她瘦了,眼下有青黑,但笑着说"最近带孩子,累瘦了"。肖怡没多想。她以为,那只是"累"。 她不知道,那是"演"。 就像她自己,曾经演过的一样。 区别在于,她演到一半,有人拉了她一把。而露露,演到了最后。 齐星光从身后抱住她。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蓝花楹树,看着那些紫色的花,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为什么没有求救?"肖怡问。 齐星光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因为求救,意味着承认"完美"是假的。而露露,宁愿死,也不愿承认。 那天晚上,肖怡没有睡觉。她坐在工作台前面,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孩,穿着红色的旗袍,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是灯火辉煌的城市,窗内是一片漆黑。 她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 "完美,是杀死她的凶手。" 130.她 “这几天你过的好吗?”记者会结束,一到后台,齐星光激动地抱住了肖怡。完全不顾旁人的目光, 楚北看着相拥的两人默默地离开了,绘爱工作室的人相互看了一眼,也自动回避到场外。 肖怡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拍不要紧,这一拍,齐星光那憋了几日的委屈、压力一股脑地蹦了出来,竟站在原地就哭了起来。 肖怡一时间有些尴尬地看向身旁的中年女人, 女人开口了,“真是个小孩子。” 齐星光抹了一把眼泪,这才看到肖怡身旁的女人。抽抽搭搭地问,“她是谁?” “记不记得你给我推荐过的那个旅居博主……” “嗯?旅居人?”肖怡的话还没有说完,齐星光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看向女人的方向,原本泪水未完全干的脸上又挂上了欣喜,“您就是旅居人~我关注您好久了。您拍的照片,记录的故事都很打动人心。我几乎每一篇都看过了。” 真是藏不住事也藏不住表情的年龄,肖怡心想。 齐星光完全没有留意到两人的表情,仿佛还不能足够表达自己的内心,一把搂住了肖怡,“之前我们还约定要跟着您的Vlog去旅行呢。真没想到能见到本人!” 肖怡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松开。” 齐星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太用力了,慌忙松开手,退后一步,挠了挠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泪痕挂在脸上没干,嘴角却咧得像个傻子。 陆敏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准确的说更像是一种快要憋不住的笑。 “我也在网络上看到过你的新闻了。”陆敏笑道,“江大的计算机高材生。” 齐星光点点头,又有些紧张地补充道,“不过近期网络上可不是什么好新闻。” “你怎么认识陆老师的?”齐星光终于想起来问,“是在路上遇到的?” 肖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挂着泪痕、还带着傻笑的脸,皱起了脸,终于忍不住打断道,“这是你关注的博主,也是我母亲——陆敏。” 齐星光愣了几秒。大脑像一台死机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卡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看看肖怡,又看看陆敏,再看看肖怡,再看看陆敏。 “母亲?” “嗯。” “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母亲?”齐星光刚说出口,就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袋卡顿的,刚刚出现在脑袋里的想法一眨眼就说出来了, 肖怡无奈地点点头。 齐星光愣了愣,搭在肖怡肩上的手忽的收回,两只手不自觉地将自己的白衬衫拉了拉,又站的笔直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一些,很端正地伸出左手,“阿姨您好,”他伸出手,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我叫——” “齐星光。”陆敏替他说完了。 她握了握他的手。看着他结结巴巴说不完整话的样子,和刚才在台上器宇轩昂的模样真是大相径庭。 齐星光握着那只手,忘了松开。肖怡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里放。“阿姨,我刚才……”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肖怡,“我原本不是这样……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想起自己刚才抱着肖怡哭的样子,想起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过得好不好”,简直太丢脸了…… 齐星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热,跑了很多遍通往小院的路,今天格外的漫长。陆敏和肖怡坐在后排,齐星光总是会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刚刚自己滑稽幼稚的模样、肖怡突然的出现,还有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妈妈,一切都像是梦中。看着她们的笑容,和交谈的声音,还是觉得那么的不真实。 窗外的风景,像是色彩斑斓的调色盘匀速地向后移动着。从城市街道五彩斑斓的霓虹,到黯淡寂静的山脉,两山之间的河流和道路平行延伸,在月光下闪着淡淡地银光。车子的路灯冲破了黑暗,像是一段能看到时间的管道,回放着每个人心中的种种。 陆敏更多时候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阔别十几年的山水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却又好像更加茂盛了一些。拐出岔路,那棵枫树在微风中舒展着叶片,枝丫也更加苍劲了些。,齐星光打开了院子里和房间的灯光。陆敏看到,院门换了花园里原先种下的小花苗爬满了一整片围墙,粉色的、白色的蔷薇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花园的一角还有几只微型小鸡,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鱼塘还在,边缘看起来被修整过,放了几块青石板,还养了几条普通的小金鱼。厨房旁的葡萄树已经长出了叶子,顺着木架爬了很长。 比起自己十几年前离开时,此刻更加生机勃勃。 夜深了,天气还是温热。肖怡在客厅的木桌前坐了下来,有条不紊地热茶,洗杯。齐星光给自己找活,切水果,找零食,尽可能让自己忙起来。陆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仔细看着墙上挂着的画,木架上的作品集,一本一本记录着肖怡的岁岁年年。她脚步在工作台前停了下来,工作台后的墙上多了一个毛毡的照片 墙,上面挂着许许多多的照片,有肖怡个人的,也有和齐星光两人的,她目光落在那张肖怡穿着红裙庆祝新年的照片,照片上除了肖怡,还有三个人的身着朴素,开心地笑着,鼓掌。这应该就是齐星光的家人了,女儿在那一刻明艳动人,一定很幸福。她想。 “茶好了。”肖怡说, 陆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齐星光也赶忙坐在一侧,仍无法从刚才可笑举动的窘迫中解脱出来,恭敬地看向陆敏,“很抱歉我没能保护好小怡。才让她不得不选择逃离。我能理解您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她,该有多担心。” “我不是逃离。”肖怡看了他一眼,这话里竟是听出几分责怪来,可这句话说出来一点分量都没有,彷佛更确认了逃离这件事, “一切都挺好的。”陆敏声音平静的,算是回应。 “来的路上,我听肖怡讲过你们之间的故事。”她看着齐星光问道,“听说你的家人对肖怡也很好,你们还一起见了朋友。” “是的。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 “我没有给过她什么美好的日子。”陆敏说,“以前的我,根本不是以一个完整的、健康的人在活着,更像是一个容器。收集着苦难和折磨,我每天重复地将它们翻出来看,又一次次地封锁进去。有一天她父亲还和我沟通离婚的条款,甚至希望我放弃一切只身离开。那个晚上,小怡在梦里惊恐地喊叫,第二天晚自习学校通知我她没有去上学。我在上学路上的一个街角找到了她,听路旁小店的店主说,她傻坐了一晚上了,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好像从来没有去想过孩子长得可不可爱,过的开不开心。” 齐星光想到了肖怡曾经说过的,妈妈离开前她曾目睹了父亲被殴打的画面,在梦里哭醒。也想起了樊宇蓝说过,那并不是真实的。那个时候的她已经出现了解离,可是并没有人发现。大概便是知道了父母即将分开的事实。 茶水在火炉上咕咚地翻滚着,冒着白气, 陆敏声音温润,“我很开心在她需要有个人在身边的时候,你出现了。无论是孩子气或者其他什么,总之现在的她,很好。像一个……”她想了想,“活生生的人。” 肖怡睁大了眼睛, “你身上有真实的烟火气,温暖的家,会写在脸上的情绪;你很勇敢,会去抵抗那些不友好的声音,肖怡和你在一起,滋养出一些原本没有的血肉。我很感谢你。” 陆敏的话说完,房间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中,空气像是凝结起来的水珠,滴答滴答的,流走, 齐星光眼圈微微泛红,“阿姨,谢谢你。” 131.夏 记者招待会之后的网络,像是被一场大雨洗过。原先铺天盖地的谩骂,一夜之间换了风向。尹晓云的故事被转发了十几万次,小镇居民的采访片段在短视频平台上反复播放,粉丝们自发地整理出肖怡这些年做过的所有公益项目,做成长图,在微博置顶。 热搜榜上,不再是“云上眠精神病”“云上眠姐弟恋”,取而代之的是“云上眠大衣女孩”“云上眠小镇孩子”“谢谢你云上眠”。有人在评论区写:“我骂过她,对不起。”有人在评论区写:“原来她是这样的人,我错怪她了。”有人在评论区写:“我不是她的粉丝,但我被她蹲下来的那个瞬间打动了。” 齐星光一条一条地翻着,翻到半夜。每当他和肖怡提起的时候,她总是笑笑,我是一个创作者,不是一个明星。 齐星光理解了她那句,网络上对私生活的评价是周期性的,好与坏都别放在心上。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肖怡,我想做一件事——不是为你,是为'你们'。为所有在深渊里挣扎的人。" 肖怡:"你需要什么?" 齐星光:"时间。和,你的故事。" 陆敏翻着书架上的画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那是肖怡很早以前的作品,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天。女人的背影很瘦,头发散着,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这是你什么时候画的?”陆敏问。 肖怡看了一眼。“你走了以后。” 陆敏沉默了一会儿。“画的是我?” 肖怡没有回答。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陆敏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座山。山是黛青色的,山顶有一层薄薄的雾,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你恨过我吗?”她问。 肖怡放下笔,想了想。 “恨过。”她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太累了。”肖怡说,“我没有那么多力气。” 陆敏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白了更多,肖怡以前没有注意。也许是以前没有这么近地看过。 “他在你身边,”陆敏说,“我就放心了。” 肖怡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陆敏说,“我走的时候,连一句道别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我怕我说了,就舍不得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肖怡看见她的手指在画册上轻轻攥了一下。 “妈。”肖怡说。 陆敏看着她。 “你说完了吗?” 陆敏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喝茶。”肖怡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凉了。” 陆敏看着那杯茶,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泡的茶还是不好喝。”她说。 “你也没教我。”肖怡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陆敏在这个院子里住了整个夏天, 在此期间,看着肖怡新作品集宣布上线,看她终于不伪装自己,自信满满地开签售会,与粉丝合影。 她和齐星光、肖怡,重新爬了院子后的那座山,他们沿着老街走,经过那些肖怡画过的巷口、桥洞、老槐树。陆敏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拍几张照片。她不拍自己,只拍风景。拍墙上的青苔,拍屋檐下的燕子窝,拍河水里倒映的云。小镇上还有许多人记得她,很开心地和她招呼,也有人提起前几日的风波。球球送回了两只小猫,陆敏与它们相处的极好,那个几十万粉丝的账号上出现了两小只的身影,出现了小镇的身影。 他们还一起结伴去了绍兴,参观了由樊宇兰、邓希远主要负责的艺术中心,肖怡看到了樊宇兰手上多了一枚戒指。中年人的恋爱,有时候是无声的。 夏天接近尾声的时候,所有人在电视上看到了齐星光新设计的APP上线的发布会:“绘爱星光”。 “这是一款心理咨询的软件。因为一个人,我才第一次近距离地了解到心理疾病的患者的痛苦。我曾经在疗养院看到很多在深渊里挣扎的人们,但是我也看到了我们的同事因为没有及时发现的病情而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还有更多小城市,偏远的城市更是没有晚上的心里医疗系统。 很多人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这款软件可以免费使用专业的心理检测,可以链接距离最近医院的心理科挂号,更可以快速预约线上心理师。不仅方便自测,也能使患者的就医更加简便无论你身处何地,都可以快速的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疗愈方式。最后,此款软件更是融入当下热门的AI实时语音对话,储存了大量心理学书籍上的理论知识、更多的临床案例,能够使用户在偏远不便利的城市也 能够及时得到抚慰。” 台下掌声一片。发布会办得隆重且顺利,绘爱工作室与楚北的编辑社都出了不少力。绘爱星光APP用户快速增长。预告着一个IT界的新星正在冉冉升起。轰轰烈烈的年下恋爱也成了他在IT之外的一大恋爱模版。齐星光已经完全脱掉了学生的稚嫩,在江市有了一席之地。 小镇的老街上,肖怡从大姐那里买了些新鲜的蔬菜,便同陆敏讲起了齐星光的彼此亏钱理论, 陆敏看向齐星光,“你一个学计算机的,怎么说话像学哲学的?” 齐星光挠了挠头。“跟肖怡学的。” 肖怡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懂这些。” 陆敏看着两个人拌嘴,举起相机,按了一下快门。 她把相机放下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笑意。 齐星光站在她们身后,没有上前。他看着肖怡的侧脸,看着陆敏的侧脸。她们长得真像。 阳光很好。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夏天快结束的气息。远处的山,是黛青色的。不是绿色的。从来都不是。 临近秋天,陆敏又一次离开了,但是这次不是不告而别,而是选择继续在路上,去过找寻自己喜欢的生活。走之前,她告诉两人,随时可以来找她。边境上的小店,会一直在,记得去看看。 而肖怡的生活却选择放慢了步调,不再频繁地出版,也减少了公开活动。过上了安静的小情侣的生活。一个记录猫咪的账号上频繁地出现了两个人身影,在热带雨林徒步,在海边浮潜,在山谷间露营。有人猜出了两人的身份,有人只是觉得画面美好。 山谷间的风清扬,溪水清脆,又是一个秋天,他们在篝火旁相视而笑, 肖怡看着他脸上逐渐成熟的男人气息,始终有着不灭的活力,如果不是他,此刻的自己一定还在疗养院与逃避之间来回反复。他像是漫天的星光,无论被乌云遮挡了多久,依然还是会重新闪耀。 没有俗世间的什么般配,没有腐朽的偏见,他们的爱,从不曾有束缚,从不是甜言蜜语, 是被他坚定地爱着、护着。 齐星光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在看什么?” “我好像感知到爱了。”肖怡看着他。 齐星光俯身,一个热热的吻覆在她的唇上。吻的克制而漫长,那些走过的路,那些经历的幸福与喜悦,糅杂在吻里, 他是她的星光, 她为他绘出了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