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寒不敢恨春风》 1. 遮月 惊蛰日,万物生。 同新一年的第一道惊雷一同打下来传遍九州的,是凤湖剑山的开山令。 “诶诶,你们说稀奇不稀奇,凤湖剑山竟然要重新开山收徒了!”葛衣素袍的小哥眉飞色舞地对同桌吃饭的伙伴说道。 “这也是早晚的事,”另一个锦袍男子通晓内情一样煞有介事地说,“凤湖剑山那一位,纵然人品——” 他递了个大家都懂的眼神。 “但本事是真没得说,当时她便放下话来带着凤湖剑山重回九州仙门,等到此时才开山,已经不算早啦。” 但即便不早,开山令一出,一脚踏上修行路的修真人士,仍旧趋之若鹜。 近几日,连着羲丰城里缚宝御兽的修士都多了许多,大部分是取道羲丰城赶赴凤湖剑山拜师的。 “若非我已择了山门,还真想登一登这凤湖剑山的通天梯。”锦衣男子喝了口酒,语气里有些淡淡地惆怅。 “贤兄莫不是也想见见那一剑斩九州的风采?”素袍小哥敬了他一杯。 “那可不是,”锦衣郎君连连摆手,生怕说慢了被剑气牵扯似的,“那冷心冷肺背信弃义之人有何可见,我自是想一观那心无尘垢的长昇峰首徒风禾的风采,谁要看那用剑的煞神,哎呦!” 这郎君话还没说完,捂着脑袋叫起来,气急败坏地环顾四周,除却吃酒谈天的人,只有一只红羽的鸟儿振翅从窗子飞了出去。 红羽金喙的小鸟儿流星一样越过重重人群,趾高气昂地落在一青衣女子的肩上,长长的尾羽如流苏一般勾着女子半披的长发。 红羽茸鸟尤嫌不够亲密,歪着小脑袋瓜贴那女子的脸颊。 “你做什么亏心事了?要摆出这南风勾栏样式?” 红鸟浑身羽毛腾地炸开,愤怒地对着女子的耳朵叽叽喳喳。 女子恍若未闻,探掌放出一丝灵力把眼前十人合抱,遮天蔽日的大树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 遮月树,树如其名,巨木参天高耸入云,垂下来的枝干蜿蜒盘虬,风吹叶动,声响如急雨。 女子露出来的腕钏上的那朵山茶随着那丝灵力的探寻几番明灭,最后还是灭了。 “师父最后的灵力波动分明就在此处,可还是什么踪迹也探不出来。” 灵力收拢,女子把肩上的鸟儿拎下来,随手顺了羽,气性大的鸟儿还没消气,用小金喙一下一下啄那女子的掌心,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印子 “遮月树果然灵力充沛适宜修行,你都活泛了。”女子声音没有起伏,更显得嘲讽满满。 鸟儿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蔫头耷脑,只得与女子一同站在此处,听风吟,寻灵息。 遮月有灵,风吹叶动,似在与生灵沟通。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却打破了静谧。 “小怪物!敢看我!”稚嫩的童声满满的恶意。 为首的小男孩领着一群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对着什么拳打脚踢。 树下的女子早在来此之际便遮掩了身形和灵力,凡世孩童看不见她。 女子已经看清,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亦不过是个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小孩子。 只是这小孩子,有一对狐狸耳朵,是个半妖。 “没人要的小杂种!还敢瞪我!”虽是孩童,却已有戾气。 挨打的孩子弱声抗议,但语言含糊,叫人听不真切是反驳还是痛呼,他蜷缩着身子,紧紧抱着头。 看得出这不是那孩子第一次挨打了。 “让你看我!让你看我!”但是不反抗也并没有让人收手,一群人反而变本加厉地对他拳打脚踢。 女子指尖微动,灵力才刚流转起来,却被红羽鸟儿一爪子摁住。 “叶妃寒,你不能强入凡人因果。”红羽鸟口吐人言,像是个妙龄女子的声音,清越入耳。 “我今天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看你还敢不敢看我,恶心!”那小男孩还在口出恶言。 真的朝那孩子的眼睛伸出手。 叶妃寒一指头点昏了鸟儿,另一只手还不及动,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猛烈的灵力波动。 打人的小孩子们被巨大的灵力震开,昏死过去。 灵力散开时,把叶妃寒的衣袖燎开了一片。 叶妃寒盯着袖子上那刀切一样的破口,眸色深沉。 没有拳打脚踢之后,那狐耳小孩茫然地爬起来环顾四周,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孩衣衫褴褛,头发枯黄,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像从水里捞出的琉璃珠,很漂亮。 小孩儿怯生生地,并不敢靠近,看一眼叶妃寒,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远远地对她弯腰拜谢。 “你看得见我?” 小孩儿直起身子,远处的仙人与他竟然已经不过一步之遥。 仙人看着冷冷的,但是没有嫌弃他脏污,也没厌恶他的狐耳,还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小孩儿望着仙人平静的眸子,怯怯点头。 叶妃寒捏了捏他的狐狸耳朵,那对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抖,但小孩儿没有睁开。 是个开了灵智的小狐狸啊。 “遮月树前相遇,也算是缘分,我姓叶,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妖开灵智不易,化形更是艰难,若放任他在此,留给他的也不过是被打死或走歧途两条路,白白耽误了一棵好苗子。 毕竟这世上还没几个人能凭蛮劲燎开她的袖口。 小狐狸看着递到跟前白净的手,试探着不敢把自己的爪子放上去,怕碰脏了仙人玉白的掌心。 < p>叶妃寒当他同意了,握住了他细瘦的手腕。 触手生温。 遮月树于此时灵光大盛,满树的树叶骤然作响。 叶妃寒在看清小孩儿容貌的那一刻,左眼瞳孔变紫,闪出奇异的光,却并不显妖异。 一盏茶后,遮月树止,灵力平息,她的瞳色才渐渐恢复正常。 叶妃寒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牵起小狐狸的手,走出三步后,发上的圆月簪闪了闪,满地孩童从晕厥中醒来,叶妃寒收回视线,带着小狐狸御风而起。 遮月树异动,中州仙门皆有感应,在羲丰城召开清谈雅集的中州仙门本就齐聚一堂,此刻满堂修士看着上座罗盘中缭绕的青色灵印,神色各异。 青色灵气,是她来了。 居副手,着金边博带的郎君率先起身冲了出去,在场众人紧随其后,一齐奔向遮月树。 只是,感受到她灵力的众位修士还是晚来一步。 宣裙把随身携带的灵丹喂给那如梦初醒懵懂无知的小孩儿,替他把了脉,对金边博带的郎君摇了摇头。 “师兄,不是她的灵力所致。”相反地,是她的灵力救了这里的小孩子一命。 在场众人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默了半刻才渐有声音。 “我就说嘛,她同仙门百家定契,非乱不得出山门,违誓可有天罚,应当不会想不开自寻死路。”排在末尾的小修士说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休要胡言。”排在小修士前面的同门师兄,等他说完才喝止了他。 众人三三两两地附和议论,见实在无异常,又结伴返了回去。 金边博带的郎君却留了下来,身后跟着他的师妹宣裙。 宣裙心事重重地看了师兄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他自百宝袋中拿出一颗通体浑圆的玉珠子,一手持珠,一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弟子单靳岚,借遮月树愿力,催动此珠,回溯往昔。” 显影珠自他掌中跃至半空,吸收了遮月树灵力之后,显现出单靳岚想要看到的过往。 他看到一袭青衣的叶妃寒落于树下,看她放出灵力,闭眼寻踪,看她静听风声,看到那狐妖爆发灵力,最后看到,她捡了那个狐妖走。 “落雪峰本就是众矢之的,她还往峰上领妖精,真是……” 单靳岚情不自禁地想要触碰显影珠中那人,那人却一触即散。 “也不知道她是看到了什么。”宣裙也没错过显影珠中的每一个细节,自然看到了叶妃寒眼中的迸发的紫光。 是啊,她看到了什么? 单靳岚回过神来,扬手收回了显影珠,俊秀的眉眼蒙上一层阴影,可不论她看到什么,都与他无关。 两个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了回去。 2. 收徒 叶妃寒的剑留在峰上坐镇,没法御剑而行,被她敲昏的小鸡又被她强行唤醒,变得有三层小楼那么高,炸着浑身绒毛鼓着豆眼沉默地给她们两个当坐骑。 小狐狸谨慎地站在鸟背上,紧紧抓着叶妃寒的手,一朵又一朵云从他脸颊边飘过去,他也全然没有寻常小孩子的好奇心,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只盯着身旁的青衣仙人。 仙人说她姓叶,叶子的叶吗? 那一定是最漂亮的叶子,像遮月树的叶子一样。 小狐狸轻触仙人的掌心,仙人掌心的温热从他的指尖透过奇经八脉直达灵府,他心里好像要长树了。 有这份温热托底,他缓缓抬头看向眺望远方的仙人,仙人耳朵上的珠子浅浅地,透过太阳的光,五彩斑斓,像彩虹。 仙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扭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仙人声音也好听,漂亮珠子一样的眼睛里印着一个他呢。 是你救了我吗,仙人? 他张了张嘴,灌了一嘴风,噎得他咳嗽起来,也不知道仙人有没有听清他的话。 可他不敢再问一遍了,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把所有的咳嗽声都藏起来。 只是耳朵不受他控制地直愣愣地竖着,悄悄朝向叶妃寒,怕错过她的回答。 叶妃寒一边给他顺背一边道:“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是生灵求生的本能触动了遮月树的树灵,借了力量给小狐狸自保。 只是小狐狸不会用这份巨大力量,才把所有人都震晕了。 他自己? 狐狸的咳嗽声小了,虽然是仙人这么说的,但是他自己知道,他挨了那么多次打,只有这次把所有人弹开了。 一定是仙人救了他! 仙人不愿意承认,那他就不问了。 红羽茸鸟伸长了脖子,在云层之间打了个滚,向下俯冲,落下云去。 在鸟落地之前,叶妃寒已经怀抱小狐狸在地上稳稳站定,连发丝都没乱。 “的确是许久没给你剪羽了。”叶妃寒腾出只手来在它的红羽翅上触了一下,青色灵力流转鸟身,三层楼高的鸟在这灵力的包裹下变回巴掌大小。 最后那点灵力没入红鸟喉间,解了它的束声禁制。 红鸟登时一嗓子嚎开,“好你个冷心冷肺的叶妃寒,我陪你的时间比方步行那小儿都长,你长本事了就这样待我!竟然还要剪鸟的羽毛。没有鸟的活路了!实在是没有鸟的活路了!” 红鸟浑身的羽毛都长开,展着双翅像个大扫把一样在地上扫来扫去。 它身下那一小片地方的雪都被它的体温捂化了。 “这倒是提醒我了。”叶妃寒一抬手,峰门结界漫天织起,阻隔了外界的探寻。 一枚玉白色令符从叶妃寒袖中飞下罗雪峰去了。 封山谢客令,红鸟不用睁眼都能感知,叶妃寒闭关悟剑的这些年,它天天同这密不透风的结界打交道。 赶在这档口下封山谢客令围住落雪峰,这不是告知山门上下她不打算收徒? 干嚎着睁开豆豆眼去瞟叶妃寒,却与叶妃寒怀里那妖精对上了眼,唱念俱佳的词和腔调像是被谁扼在嗓子里似的陡然噤了声。 那连耳朵都收不好的狐狸精,乖乖窝在叶妃寒怀里,带着八分迷茫一分探究和一分微不可查的嫌弃。 嫌弃?! 红羽鸟被自己火眼金睛察觉到的含义气得又炸开一圈羽毛,这落雪峰上,老的大的小的都不是好人! 古朴的雕花木门感受到主人的气息,缓缓打开,覆着厚雪的两层小楼徐徐出现在小狐狸眼前。 并不华丽贵气,但是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 红羽扫把支楞起来,扑闪着翅膀跟在叶妃寒身后进门,依旧喋喋不休,“你若是喜欢收集灵宝,孕养灵植,养也便养了,这半大的狐狸精,长得跟人似的,你是当妖宠,还是当人养?那咱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啊叶妃……唔?唔!唔唔唔!” 红羽鸟伸长了翅膀捂着嘴,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妃寒,她以往从不嫌自己吵的,现在竟然在一日之内被下了两次束声禁制! 小狐狸还在叶妃寒的臂弯之间冒头看它。 叶妃寒把小狐狸抱回了自己院子。 也的确是有些犯难,是她一时恻隐把人带了回来,可带回来以后如何安置,她还没想好。 小狐狸乖乖站在那里,眉眼低垂,既不装可怜又不卖乖。 还是冲动了,叶妃寒难得自省,都没问问人家父母高堂是否健在。 小狐狸棕红色的耳朵耷拉下去,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看得叶妃寒心底一软。 “不论如何,先洗干净吧。”叶妃寒打了个响指,二人眨眼便移到了浴房。 叶妃寒的浴房是个砌出来的池子,这小狐狸落进去,怕不是要翻着肚皮飘起来。 “变回原型,你可会?”叶妃寒蹲下身来和小狐狸平视。 小狐狸歪着头看她,巴掌小脸有几分萌态。 叶妃寒在小狐狸额头轻点一下,半大孩子原地变作个小狐狸,肚腹白,背棕红,只是皮毛手感不好,身上也没几两肉。 叶妃寒卷起袖子把小狐狸放进温水桶里,“我没养过灵兽,也没照顾过人,水烫身上疼,你都告诉我。” 金羽绒鸟岁数比她大,都是自己打理自己的羽毛。 小狐狸好像很怕水,一双爪子紧紧勾着她的胳膊,紧抿着嘴筒子瑟瑟发抖。 但胜在乖巧,不吵不闹。 一身狐狸毛被水打湿,更显得狐狸小小一只。 叶妃寒指尖微动,角落里搁着的一串风铃飞了出来,在小狐狸眼前叮叮咚咚地转动。 一长串姿态各异的木头小鸡,转起来晃完一整圈,正好完成一整套展翅起舞的动作,栩栩如生。 再仔细看看,这一圈木头小鸡正是带他们回来的那只大神鸟。 小狐狸看得目不转睛,口水险些躺下来,回过神来忙低下头去,发现桶里不知道何时飘起满桶泡泡,泡泡上游着一圈木头小鸭子。 “这是我小时候师父雕给我的。”叶妃寒举着狐狸爪子点点鸭子脑袋,鸭子竟然会嘎嘎出声。 “这里头有留音咒,每只鸭子声音都不一样。” 这下小狐狸不用她说,自己就去点。 第二只是那只神鸟的声音,“吾乃金羽绒鸟大王,这下就要吃了你!” 当时它才说完这句话,就被叶妃寒一手摁住了鸟嘴。 第三只是个小女孩的声音,“你好,你好!我是如意珠。” 小狐狸转头去看叶妃寒,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小鸭子,叶妃寒点点头,“对,是我小时候的声音。” 有了这几个木头小鸭子,小狐狸一时间忘了怕水,叶妃寒飞速地把狐狸洗干净裹好抱出来。 只是被迫听了好多遍的“你好你好,我是如意珠。” 如意珠是师父给她取的乳名,好多年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叶妃寒把小狐狸洗干净,才发现原来自己捡了个漂亮的小狐狸,皮毛手感不好不妨事,还是可以养好的。 叶妃寒一个响指,被包裹在厚袍子里的狐狸变回了人形。 “会说话吗?”叶妃寒给他找了件自己幼时的衣服,衣服上亮片串珠恰好摆成个小狐狸的样子,小狐狸很难不被吸引。 明明已经恢复成一双小孩子的手,却像猫爪子一样珠子和亮片上抓抓挠挠。 听她声音也是慢一拍,怯生生地回一句:“会……一点。” 又有些急迫地比划,但是可以学,生怕被仙人赶下山去。 “留你在这儿得有个名目,”叶妃寒学着从前师父思考时摩挲下巴的举动思索着,拂袖之间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裙,衣摆摇曳的金鱼又吸引了小狐狸的注意。 又是一声响指,二人转瞬便又换了一间屋子。 这屋子四面通透,大门亦敞开,能一眼望积雪的庭院和气鼓鼓的神鸟,被阳光照耀的雪泛出让人心生欢愉的金光。 小狐狸眼睛都要不够用了,支着小脑袋转来转去,从屋外的雪景看到屋内来,浅色木料的桌椅显得屋里亮堂堂的,屋顶应该悬灯的地方也挂着一圈木风铃,是小狐狸不认识的花。 地上是同样的花朵图案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比雪还软。 地毯的尽头,是抱他回来的仙人如意珠。 “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他听见仙人这样问他。 “我叫叶妃寒,是凤湖剑山落雪峰的代峰主,是个剑修。”叶妃寒想了想补充道。 仙人要收他为徒?这是真的吗? 小狐狸面上傻愣愣地,心里思绪万千,遮月树真的显灵了吗?这是梦吗? 梦里给他送来一个好厉害好厉害的仙人师父?那他不会醒过来吧? 咚得一声,被噤了声的神鸟一头撞在门框上了。 小狐狸这才回过神来,看见神鸟疼得呲牙咧嘴,又朝仙人看去,仙人面色温和,带着寻问的神情。 小狐狸欢喜地跪下磕头,腼腆地叫了声师父,语气里的雀跃藏不住。 撞了额头的红羽茸鸟托来一只茶盏,此刻对叶妃寒要收徒这事接受良好,颇有威严地比划:“给你师父敬茶。” 小狐狸听话照做。 “你有名字吗?”叶妃寒喝了茶后把他扶起来。 “”没有。”小狐狸摇头,面上闪过一丝羞怯,头上的狐耳也跟着动了动。 “既是我徒儿,那便随我姓叶。”叶妃寒挪开一步,露出身后的顶天立的巨大画像,“见过你师祖。” 画中之人长发如瀑,金冠流光,红衣负剑,翩然若仙,小狐狸呆呆地盯着看。 看了许久后,他又看看师父,私心觉得若是画中人露出脸来也还是师父更好看。 小狐狸郑重地给师祖磕了个头,咚得一声,惊得鸟扇翅,一跃而起。 叶妃寒站在一侧,燃了一支线香,香气袅袅,萦绕画像久久不散,她等香燃尽了才开口,“师父,徒儿也收徒了。” 红羽茸鸟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冲破禁制嚎:“方步行又不是死了,你拿香熏他画像做什么!” “这是果香调的,师父应该喜欢。”叶妃寒在画像旁坐下,点了点桌上的一卷话本子。< /p>“我不太擅长给人取名,你师祖最爱这卷话本子,不然你随手从里头指一个字为名。” 啊?狐狸有些反应不过来。 叶妃寒看他有些呆愣,又好心补充了一句:“指两个也行。” 清风都看不过眼,拂过书页,并一片黄叶托着朵霜花落于书册之上。 清风本无意,何必乱翻书。 “霜行至此,也算是段缘分。”叶妃寒眼中流过暖意,掌中聚起灵力,“也罢,叫叶霜行如何?” 小狐狸欢喜了,霜行,从今往后他叫霜行。 “从今日起,小狐狸叶霜行就是我叶妃寒的弟子了。” 叶妃寒掌心灵力化出个狐狸形状的玉佩来,她在玉狐狸的脚底板刻下了霜行二字。 她伸出手,小狐狸不解其意但顺从地把自己的手放到师父手上。 叶妃寒划破了他的手指,小狐狸的指尖血滴在玉狐狸上,玉狐狸吃了血,闪过一阵强烈的光,光芒泛紫。 “天资不错。”叶妃寒把玉狐狸系在叶霜行腰间,“这就是你的弟子凭证,在凤湖剑山之内可畅行无阻,也无人敢伤你。” 寄名灵石认了他的血。 凤湖剑山浴风堂的玉石屏上赫然出现了落雪峰叶霜行六个字。 堂上议事的六位长老不约而同看向了玉石屏。 刻成凤湖剑山山系模样的白玉屏,落雪峰上有了新名字。 “她倒是雷厉风行,前脚下封山令后脚就多了个小徒弟。”凤湖剑山掌门颂芳真人甩了甩拂尘笑骂一声,“风禾,走一趟看看去,别空手。” 被点到名,在一旁抄录的绯裙弟子搁笔称是,她的目光这才落在玉石屏的新名字上,长睫低垂,似是没想到凤湖剑山下一代的首徒会出在落雪峰。 落雪峰上,叶妃寒正扯了块帕子给自己新收的小弟子擦拭手指头上的血迹,小狐狸眼睛不敢乱看,只好盯着师父手里那一方帕子。 柔和的白缎面,有一座高耸的山峰,山峰上悬着一轮弯月,山脚下有一朵白色的山茶。 “这是你师祖绣的,他很厉害的!”叶妃寒瞧他看得入迷,索性把帕子摊开给狐狸看,“这是落雪峰,落雪峰最漂亮的,便是近在头顶的月光,山脚下的山茶是我,因为你师祖说,他捡到我时,茶花开得正好。” 方长老的原话是:“那漫山遍野的断头花,开得实在太漂亮了!” 念在孩子还小,叶妃寒把他的卧房安排在了自己隔壁,“等你大些在迁居自己的院子,可好?” 她没做过人师父,但她有师父,于是她回忆着师父的作为,照葫芦画瓢地养狐狸。 这一方偏室放的都是叶妃寒曾经看过的书,有一张小榻是平时休憩用的。 方长老有闲情逸趣,临时歇脚的榻也做得精细,雕着葡萄松鼠纹样还带垂纱的顶,换一床被褥正好给半大狐狸用。 叶妃寒将人安顿好,把红羽茸鸟也塞进了这个屋子里,“它叫山大王,正好陪你做个伴。” 红羽茸鸟活鸟微死,豆豆眼眯成一条缝,难得的什么话都没有。 叶妃寒又一指头敲了敲鸟头,“好好相处,别欺负小孩子。” 山大王鸟嘴叼住叶妃寒的指头泄愤,“狐狸是吃鸟的,你不知道吗?” 叶妃寒认真想了下,温声对叶霜行说:“你别吃她。” 狐狸不明就里,但听话,当着山大王的面点点头。 于是叶妃寒在自己的峰上被赶了出去,直到夜深,落雪峰上除她之外的两个活物都没有出屋。 叶妃寒半夜醒了,因为在她的界限之内,有另一道呼吸。 是小狐狸把头搁在床沿上睡得正香。 她一个响指,内室亮了。 小狐狸睡眼惺忪睁开眼,看向仙人师父,听她道:“近我床沿,我都未察觉,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这应该是夸奖吧,狐狸脑袋不清醒地想。 “化为狐型,上来睡吧。”叶妃寒往床里让了让,不化狐型的话,小狐狸的人形约摸到开蒙的岁数了,算是个半大小子,那不能同女师父共寝了。 但霜行是狐狸,大概不能同日而语。 小狐狸低低应一声,麻利地化为狐形爬了上来。 小小一个,还暖乎乎的,叶妃寒有点明白为何聂师弟喜欢养灵兽了。 “被山大王赶出来找师父吗?”她和山大王相处多年,很清楚那鸟的霸道性子。 狐狸没说话,他在双河镇流浪乞食被人欺负的时候不觉得难堪,但是现在却并不想让师父知道,他被一只巴掌大的鸟扇下床榻了。 虽然是只有修为的神鸟,而且被扇的那一下也并不疼。 “凤湖剑山上养育的灵物不知凡几,可没见几个开了灵窍,你能化形,是得天独厚,必成大器,山大王仗着自己多生几年欺负人,明天师父替你出头。” 叶妃寒一下又一下顺着小狐狸背上的皮毛,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一句比一句说得慢,直把自己聊睡过去。 幽暗里,小狐狸直勾勾地看着师父,舔了舔她的脸,在师父温暖的怀抱中安心地睡了过去。 3. 屏障 “天道人伦在上,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说话的人面容隐在兜帽之下,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叶霜行冷汗涔涔,跪在地上动不了半分,含着满嘴腥甜,身体不知是被谁操控了,心头满是激愤和不甘,却还是嘴硬:“旁的我不知,反正在这件事上,我想要,我就得到了!” 这件事? 是哪件事? 他想问但是发不出声,喉咙口像坠了千斤重物,堵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酸。 “那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你回去吧。”那人声音很轻,也没有很愤怒,他却偏偏怕得不行,顶着扛不住的威压调动全身的力量起身,膝盖才离地,那人已经离他千里万里远。 “别走,你别走!”他徒然挽留,动作也剧烈起来,“我错了,我错了!” 狐狸挣扎着爬起来追上去,腕上一疼。 砰一声,他翻身摔到床下去了。 绒布团子爬起来茫然地四下看看,团花地毯,垂纱木床,多宝阁上一层放着木鸟一层堆了一排练剑的小人儿。 这是师父的房间! 他有师父了! 狐狸捂住脸却笑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摊开手掌,带着破口的肉垫,翻过去是毛茸茸的手背,前爪上缠着一条天青色的发带。 狐狸咬了咬发带,那发带反而越缠越紧。 发带末端的青玉珠子突然发光,指引着他往外走。 狐狸倒腾着四肢跟随着珠子的指示走,踩过厚厚的积雪留下一串梅花印,绕过小楼,一步步攀上落雪峰顶。 天光未明,落雪峰顶静得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小狐狸也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雪天一色之间,比起那柄悬空流光的宝剑,更让狐狸挪不开眼的,是与那柄剑相对而坐闭目养神的师父。 那是天地间唯一的一抹翠色,也是他短暂狐生里的第一抹翠色。 垂在师父发间的发带,与缠在他前爪上的发带一模一样。 狐狸眼眶有些发热,轻手轻脚地爬过去,狐狸爪子试探着搭在叶妃寒的膝头上,没见她不耐,壮着胆子把毛茸茸一团的自己窝进师父怀里。 这里太冷了,他给师父取暖。 “你梦里一直在喊阿青错了,阿青是你的乳名吗?”叶妃寒没有睁眼,轻声问道。 承天剑随叶妃寒的声音落地,轻微声响引得狐狸耳尖动了动,他眼睛盯着剑柄上流转渐歇的黄色宝石。 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但是他梦里的确一直有一个人叫他阿青。 他只听过旁人叫他小杂种小哑巴和小乞丐。 “那师父以后也叫你阿青,可好?”叶妃寒捏了捏他的耳朵尖。 “好!”小狐狸翻了个身,亮出肚皮给师父看。 “既然来了,就从此刻开始修习吧。”不解风情的叶妃寒又把狐狸翻了回去,“今日教你引气入体。” 被迫站立的狐狸媚眼抛给瞎子看,贴着师父默不作声。 “开灵智的生物比人修炼要容易许多。”叶妃寒眉眼低垂,恰与狐狸四目相对,明明相识还不足十二个时辰,可狐狸眼里的信任和孺慕之情简直要满溢出来。 被人类磋磨折辱还能交付信任,这是叶妃寒没预料到的。 小狐狸琥珀一样的眼睛里立着自己仙人师父。 他试图学着师父的样子盘腿坐好,狐狸腿太短,带累他整个狐都跌出去。 叶妃寒把他扶好。 “不必拘泥于形式,站行坐卧,皆可修习。”叶妃寒掌心贴住狐狸额头,“我习剑胆琴心心法,按照师门规矩,你该修习另一门,白水鉴心。” 两门心法相辅相成,隔代相传,她的师父,落雪峰峰主方步行,习的便是白水鉴心心法。 “心法口诀已经传给你了,剩下的自己悟吧。” 狐狸一扭身子重新翻开肚皮,像是个未开智的灵宠。 叶妃寒轻轻一拍,狐狸肚皮上多了一册书简。 “这是白水鉴心心法的口诀,你背熟它。”用灵力封束的书简,小狐狸一搭爪子,书卷自动摊开在他面前。 “师父,我要把这些虫子吃掉吗?”叶霜行一双爪子在纸上划来划去。 叶妃寒倒是也没想到,瞧着挺大个孩子,结果她要从认字开始教。 “算我拔苗助长了。”叶妃寒抱起狐狸拿好心法,一个响指之后,书卷不翼而飞,金羽绒鸟凭空出现。 大鸟今日威风凛凛,半人高的厚实身躯,全身金羽沐浴在晨光之下,如同一只油光水滑的烤鸡。 书房的床帐系在烤鸡的脖子上,如围巾般迎风招展。 山大王豆眼里冷冰冰一片,看这师徒二人如同蝼蚁,听到这个教字,浑身都漫着淡淡的死气。 “教他识字。”叶妃寒一指头把山大王敲回了巴掌大,威风凛凛的大王被埋进了层层床帐之下。 狐狸一双胳膊箍着自家师父的脖颈,被师父发上的珠子吸引,情不自禁地去扑,“亮了!” 玉珠子光芒更盛,一幅巨大的山景从珠子中映照出来,回春峰那一脉山,陈回舟的名字底下,多了一行字,回春峰,常溪亭。 “傻小子也收徒了?”山大王终于从层层纱幔里挣扎出来,扑腾着翅膀够那闪着华光的字。 陈回舟,是叶妃寒这一辈弟子中的小师弟,回春峰医修,在凤湖剑山放出开山令收徒前便下山历练去了。 叶妃寒眼里多了丝温度,“凤湖剑山声势浩大地开山收徒,反倒是我们两个未在此列的先收了徒弟。” “祖宗你还知道啊!”山大王想啄小狐狸的脸,却被叶妃寒的剑气弹开,“人家欢欢喜喜地爬上凤湖剑山山门,半数是冲着你一剑斩九州的名头来的。” “胡说八道。”瞬息之间,三人已经从峰顶回到正堂,“羲丰城里,你不是亲耳听到的吗?” “你监视鸟!”山大王怒起一翅,小狐狸应声而倒,头沉沉地压在叶妃寒肩上。 山大王有些结巴:“不、不是鸟干的!” 在叶妃寒看过来之前,山大王当机立断飞出八丈远运足灵力冲破了落雪峰的结界飞了出去,了无踪迹。 叶妃寒叹了口气,以灵力游走狐狸经脉五脏和内府后,眼睛微微睁大,有些哭笑不得,“饿昏了?” 天边被鸟扎出来的屏障窟窿,像是山大王留下的一张张大的嘲笑人的嘴。 “落雪峰结界破了!” 登凤湖剑山山门拜师的修士们都被安排住 在了南园,南园一望便是西北方向的落雪峰。 半只脚迈进修行门槛的人,清晰地感受到了落雪峰上的灵力波动。 “莫非有撼天大能与叶妃寒为难?一般修士如何能豁开那有城墙厚的结界。”梳双环髻的小姑娘扯着自己同伴的袖子,语速飞快。 砖厚的结界遍布落雪峰,上头多出来的那个洞,像是山水画多出来的那一笔。 简直神助! 语气里的急切,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感觉到了。 “昨日那接引长老说了,落雪峰不收徒,即便峰门结界破了,你侥幸爬上去,也无济于事,白仙子哭错坟了。” 墨袍郎君手中的折扇砸得震天响,听得人心浮气躁。 白锦韶一把摁住他的扇子,眼睛都快眨花了。 却被郎君反手一扇子敲在头上,郎君嘲道:“眼睛不好就去治,听说回春峰的那位,医术首屈一指。” “你——!”白锦韶美目一瞪,反手甩了一张符箓,符箓燃起,成燎原之势,逼退了一众在旁看戏的散修。 持扇的郎君面色一变,“白锦韶你来真的!” 即刻回扇格挡,还是不免被符箓之火燎了衣袍。 “你这舌头不会说话,我替你好好烧一烧,不谢!”白锦韶脚尖轻点,立时有一白鹤,嘶鸣而来。 白锦韶乘鹤而去,持扇郎君飞扇紧随其后,顷刻飞离了南园。 持扇郎君没有坐骑,全身灵力都借到扇上,扇面上的太极图,随着他的灵力变化忽明忽暗。 在他灵力不支将要落下去之时,自鹤上落下一条白绫,紧紧缠住他的腰,那有灵性地往上一提,郎君借力稳稳落在白鹤背上。 “怎么样?我聪明吧!这下谁会想到你我二人合力闯落雪峰?”白锦韶语气轻快,眼角眉梢皆是得色。 “下次你再用南冥火烧我衣袍,我才不同你作这个死。”持扇郎君展扇一挥,二人一鹤的踪迹隐在云层中,悄无声息地钻进落雪峰的屏障破洞里。 “怎么是作死,陆临濛,你就是被你师父吓得连胆气都磨没了。”白锦韶一双眼睛里全是兴奋,“你想想,如果我们两个能拿下叶妃寒,不仅为整个九州仙门出一口恶气,你我,便是九州第一人了!” 还不待她畅想更多美好图景,白鹤像是喝醉了一般翻涌起来,打了几个转,伴着一阵诡异的浓烟咣当一声落了地。 这变故来不及防备,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终于停住。 “难道还有人先你我一步来匡扶正义?”白锦韶掸净身上的土,试探着把门推开了一条小缝,被浓烟呛得咳嗽起来。 烟不带毒,也无暗器,白锦韶索性将大门推开。 浓烟散去许多后才看清楚这屋子是间厨房,浓烟正是从灶台上散出来的,灶台旁站着个被缚住双手的女修,女修脸上被熏出了许多道印子,一双清冷的眸子哪怕拿烟熏过也依旧水泠泠的。 见这情形,白锦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连忙将那女修拉出厨房。 “你是被叶妃寒掳来的炉鼎对不对?”白锦韶把女修拉到安全的空地上还不住安抚人家,“你别怕,我会救你的。” 白锦韶几次调用灵力去劈缚住女修的绳索,可那绳索纹丝不动。 4. 靳岚 涉世未深的小修士俏眉妙目,满腔义愤:“你放心,我们二人今日来就是来替天行道的,定不会再叫你受那叶妃寒的欺凌羞辱。” 只是怎么也打不开这捆绑的绳索。 她朝陆临濛招招手,“老陆你来看看,这绳索究竟有什么蹊跷。” 被点到的陆临濛,并未上前,展扇一挥,“唰”一声灵力随扇风而出,可斩山填海的强劲灵力,遇到那刻绳索自行消解,如微风四散。 罡风尽处,那被绳索捆住的女子毫发无伤,眼神落在他展开的扇面上。 没有恐惧,没有好奇。 她那一眼扫过来,甚至让陆临濛产生了一丝自己被看穿的感觉。 这可不像是被掳来的炉鼎会有的反应。 陆临濛“啪”一声,合了扇,做过千百次的事,这一回失手敲到自己的手背,红了一片。 “这究竟是什么灵宝,我从未见过。”白锦韶缓缓向其注入灵力,那灵力便没被消解,但被绳索吸收了。 白锦韶一停,绳索像受到谁的召唤似的,自己脱离出来,飞进了烟火缭绕的厨房里。 白锦韶去捉却扑了个空。 她的反应是在家日复一日同灵兽争物练出来的,可说手不走空,现在却抓不住一段绳索。 这绳索若是换了承天剑…… 白锦韶后脊一凉,现在她突然觉得杀叶妃寒,比她想得要危险许多。 “二位因何来杀叶妃寒?”叶妃寒转了转自己被捆久了的胳膊和手腕,“我观二位形貌举止,不像是能与她结仇的年岁。” “忘恩负义的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为九州除害何须有私怨。” 白锦韶身后隐隐显出虎形法相,吊睛白额虎,仰天一声啸,瞧着骇人。 驯兽的修士,天赋越强,他们所驯养的灵兽法相越大,小丫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白虎的法相巍峨如山,可说是天赋异禀。 山高的法相,凶悍非常,呼吸吐纳之间掀起层层狂风。 狂风敲在门上窗上,却没有声音,白锦韶的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大,素素的修为她是知道的,这样虚张声势还是第一次。 白锦韶念动法诀,白额虎灵力暴涨,抬起船大的前爪扇向眼前低矮的房屋时,与叶妃寒对上了眼。 灵力充盈的灵兽瞬间像个被扎破了的口袋,嗷一嗓子萎成手掌大小,缩到白锦韶的臂弯里瑟瑟发抖。 浑身白毛炸开,白锦韶怎么捋都捋不顺。 “这地方果然邪门,老陆你看——” 白锦韶托着灵宠素素给陆临濛看,陆临濛的扇子带着十足的煞气贴着她的脸颊擦过,断了她一缕颊边发,直冲叶妃寒面门而去。 那缕碎发落地的时候,陆临濛的扇子也断成四截落在地上,没伤及叶妃寒分毫。 陆临濛面上没有半分偷袭未果的尴尬,淡定拱手道:“无妄宫陆临濛,代本门师兄问候叶前辈。” 叶妃寒这才认认真真地看向陆临濛,小后生还算个齐整的人,只是眼里有刀,话里带刺。 “叶前辈贵人事忙,或许早忘了无妄宫的单靳岚。”陆临濛话里的嘲讽有些压不住。 白锦韶紧紧捂着臂弯里的小虎,瞪着眼睛连连后退,眼神来来回回扫视这二人。 养灵兽的人,对氛围感知极其敏锐,眼前这情形她也算在陆临濛的动作里搞明白了,她自以为是救出来的女修,正是她此行的要除掉的目标,叶妃寒。 但此刻显然没有她发挥的空间,也没有时间给她懊恼自己的愚蠢。 她颇为识时务地敛声屏气,压制住灵力,连被削掉头发的怒气都收敛起来。 静观其变。 “没想到,宣裙之下,无妄宫还能有热血。”叶妃寒随手一指,碎扇复原,好端端地回到单靳岚手中。 “勇气可嘉,但能力不足。”叶妃寒话音落,两个好不容易爬上落雪峰的小家伙已经落到了山下。 叶妃寒的声音遥遥传来,“杀我,小后生还需多几年历练,下山去吧,看在与你二人门中前辈有些渊源的份上,这次不废修为。” 才站定的白锦韶心有戚戚,“我甚至都还没出手,她是怎么看出我的师承的?” “这与世人口中的叶妃寒,很不一样。”陆临濛摩挲着扇柄喃喃道,有些出神。 当年,师兄和师姐历练回来后对历练中发生的事讳莫如深,与他们一同历练的各家修士,各个境界跌落。 而在那之后没多久,叶妃寒便横空出世,一剑斩九州仙门,一人一剑打得仙门百家折腰。 一柄承天剑把百家翘楚都打得黯淡无光,恣肆嚣张得很。 很难不让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这分明就是叶妃寒踩着百家修士脸面扬名立威。 这样的人,本该有识之士共逐之,可却无人来讨伐,由着此人在凤湖剑山安稳度日。 今日一见,才明白有些事不去做不是不想做,而是根本做不成。 思及此,陆临濛收拾好心情,逗了逗白锦韶怀里的小虎,“走吧,此次已经打草惊蛇,很难再次下手了。” 凤湖剑山上,叶妃寒出手,旁的长老大能不可能没有感知,他们想若无其事地混在其中怕是也不能够了。 “老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二人隐了身形,顶着烈日慢慢朝山下镇子走去,白锦韶道:“你我擅闯落雪峰,叶妃寒竟然放我们下山。” 按照叶妃寒的风评,她应该让挑衅她权威的人有来无回才对。 “谁知道呢?突发善心吧。”陆临濛又一下没一下地给小虎崽打扇 。 “那……”白锦韶眼睛滴溜乱转,“下回再来?” “我不会让他们再来的。”落雪峰上空结界被山大王撞出来的窟窿已经渐渐弥合,小狐狸醒过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师父把那两个人赶下山。 他盯着出现窟窿的地方,恨不得自己补上去。 叶妃寒捏了捏小狐狸的掌心,“化成人形,准备吃饭。” 小狐狸愣愣地看着勾着师父的手指的自己的爪子,“霜行,保护师父。” 明明他没想变回来,前爪却一寸寸地变成了人的手掌。 “呀!”小狐狸被吓了一跳,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头发,已经变成人脸和长头发了。 今天的外袍上有一条长长的鱼,金光闪闪的,一瞬间撅住了他所有的心思,胡乱地在鱼身上摸来摸去。 直到叶妃寒将一托盘饭食放到石桌上。 饭菜还冒着热气,只是那气味像是曾经他在打铁铺子门口闻过的,铁器出炉的气味。 “师父于庖厨一道上无甚天赋,从前都是你师祖做饭的,他喜欢这个。” 种菜养鱼,观花逗鸟,和修炼无关的,她师父都喜欢。 落雪峰这么大,她师父最爱那厨房,爱到特意下了禁制,烟气一漫便用绳索捆厨房里的人。 年长日久,她早忘了这一茬,结果今日就被捆起来了。 小狐狸对着油汪汪的黑炭呲牙咧嘴,那盘子油仿佛能照出他的脸。 “粳米饭和炖鸡肉。”叶妃寒点了点托盘,瞧他一直盯着看,索性介绍给他,“不若我渡你些修为,直接辟谷,也省了这道烦难。” 啊? 小狐狸思绪过载,想不明白师父是何意,又是一脸呆相。 “你吃这个吧,这个能吃。”叶妃寒把托盘上的大海碗端出来,比狐狸脸大的碗,里头是清汤面,比起油亮到看不出食材的炖鸡肉,无异于是一道珍馐。 葱花,鸡蛋和面,满满一碗。 “师父只会做这一碗面。”叶妃寒把筷子塞进叶霜行手里,督促他快吃。 这一手是她用来哄自己师父的,每年一碗生辰面,这么些年才做到这种可以入口的程度。 如今用来哄徒弟了。 小徒弟心思细腻柔软,眼泪拌面吃得抬不起头,狐耳也从发间支楞出来,是对这碗面肉眼可见地喜欢。 叶妃寒支着下巴,也难得地生出了一些温柔的遐思,想来小徒弟是流浪久了,许久没吃热食,才会把一碗清汤面当佳肴。 可真是受苦了。 于是她柔声道:“吃完面便把白水鉴心心法背熟,早日入门,早些修炼。” 自己练出了本事,不论何时都能给自己弄到一碗热面吃。 小狐狸闻言,险些一头扎进海碗里。 5. 热闹 闯祸的鸟儿冲出门去,还没回来,教导小狐狸读书识字的事,最终还是重新落回叶妃寒手上。 月上柳梢头,缺月像被咬了一口的蛋黄月饼。 蛋黄月饼底下,支楞着狐狸耳朵,但维持着人形的叶霜行拿着没蘸墨的兔毫笔在写着白水鉴心心法的竹简上刷来刷去,这娴熟的手法,叶妃寒见过,山下镇口那个卖烤肉串的老人家就是这样给他的肉串涂蘸料。 她现在都可窥见小狐狸流浪时的行动轨迹了。 到底还是个总角稚童,不知父母姓名,化形也难以完全,在人群居住的城镇流浪,饥一顿饱一顿,也无人庇护,连安生日子都没过几天。 才安定下来就填鸭一样要他学这学那,听起来不过是从一个困境进了另一个困境。 罢了,欲速则不达,先让小狐狸自在几日。 叶妃寒这般安慰自己,带他回来也并非为了揠苗助长,念书识字也不急在这一时。 孩提时候,还是多玩些,天生妖族的寿命长,往后漫漫人生,总有得他修炼,但能够无忧的时光,也只有在师父身边的那么几年。 叶妃寒揪揪认真刷酱的小狐狸师傅的耳朵,“想吃烤肉串了,师父带你下山瞧热闹去吧?” 小狐狸抖抖耳朵,放下毛笔挽上师父的胳膊。 甘露镇坐落在凤湖剑山脚下,即使凤湖剑山封山的那百年,也受凤湖剑山护山阵法庇佑,未受过仙门乃至异族侵扰,甘露镇上百姓和乐,虽称不上路不拾遗,每天的小夜市也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镇口六十年老字号的茗记烤肉摊前,香气缭绕,灰衣白发的老公公麻利地把那一排肉串翻了个面,特制的小刷子蘸着酱料均匀地刷在肉串上。 摊前一大一小两个人,像是姐姐带着弟弟出门来逛夜市的,眼珠子随着老者手上的动作转动,上上下下,有趣得紧。 老者见了笑一声,“老朽这手艺,山上的仙人吃了都说好,小娘子稍候,马上就好。” 叶妃寒隐了气息、面容,确有几分像甘露镇中人家的小娘子,小狐狸双臂紧紧环着师父的胳膊,努力吸了吸鼻子,觉得这老伯伯没说假话。 叶妃寒眼中浮起细微笑意,她自然知道这老丈说得不是假话,因为老丈嘴里的那位仙人,正是她师父。 落雪峰主方步行,甚至因为不能日日下山吃肉串,自己打了全套家伙什,偷别峰灵兽烤来吃。 天边有剑疾行而去,剑行带过的风把肉串底下炭火扯出一臂长,几乎燎到了摊子上的木招牌。 老丈半点不慌,从摊子底下抽出一把鲜肉串来稳稳压在火苗上,还能安慰对面的叶妃寒师徒,“小娘子莫怕,仙山开峰门,咱们甘露镇都比往常热闹了,最近这一个月了,每天都会碰到几个御器飞行的修士。” “大王。”小狐狸冷不丁出声,甚至分出一只手来指向天边,指给师父看。 叶妃寒顺着看向缀在那御剑修士身后那笨拙地扑扇翅膀的大鸟,收回视线追加道:“老丈,再加十串,包起来。” 老丈乐呵呵地应下。 师徒两个捧着烤好的肉串不紧不慢地朝山大王的去向走着,“徒儿,来日你追踪若是追成山大王这般模样,为师定是不会给你买肉串吃的。” 甚至可能还会亲自上手管教一番,术法不学则已,学了便没有稀松平常的道理。 她正说着,便瞧见山大王消失的方向,似有流星坠下去。 叶妃寒面色冷了下来,一手提起小狐狸,一眨眼的功夫消失在原地。 山大王落地时,生灵对危险敏锐的感知第一时间已经叫他知道落入了圈套,可再想飞离已经来不及。 鸟爪踏上土地的那刻,被埋在六方的灵石吸收了他的灵力,启动阵法,把鸟困在其中,挣脱不得。 恶毒的阵法吸收了灵力,在镇中催出一只又一只魑魅,魑魅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更是无心无性,只知进食与破坏,灵力充沛的山大王无疑是布阵人留下最好的食物,它们闻着味朝山大王身上冲。 魑魅们尖利的爪子无所顾忌地扎到山大王身上。 山大王瞪着一对豆眼,一边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失,一边嫌恶地呼开一层又一层的恶心魑魅。 “叶妃寒!”山大王攒足了力气大喝一声,那群魑魅竟真的被镇住了一瞬。 “你再不来,鸟就要成碎鸟了!” 这一瞬过后,换来了魑魅更激烈的进攻,鸟绝望地挥动翅膀,想着要是死了,就化作厉鬼鸟,天天夜里都站在叶妃寒床头,控诉她的见死不救! 人未至剑气先行,正撕咬山大王的魑魅感知到了骇人的剑气,想逃却已经来不及,被铺天盖地的剑气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山大王这才能喘口气,支挺着肥硕的身子爬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月华随念词而下,倾注到他身上,他吸饱了月力,一翅膀扇过去,在场的魑魅顿时灰飞烟灭。 烟烬之后的阵法尽头,翩然落地的叶妃寒,她足尖一点,阵法中的灵石瞬间化作齑粉。 阵法崩盘,灵力溃散至土壤之中,壤中一丝黑气,借着四散的灵力遁走。 叶妃寒冷眼看着灵力散开游走的方向,问道:“你竟然会失手?” 鸟知道这只是叶妃寒单纯的疑惑,可听她这么问还是很不爽。 脑袋扎到翅膀底下啄自己的羽毛,“得手了,但没想到对方还有后手。” “百凤府和无妄宫的那两个小后生死了?”叶妃寒把鸟脑袋揪出来,掌心贴着鸟的额头给他输送灵力护住心脉脏腑。 鸟眼珠缓移,看天看地不看她,“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你手脚不稳,有漏网之鱼,想来要不了多久,整个九州都会知道百凤府和无妄宫的弟子死在凤湖剑山脚下。” 还是死在叶妃寒手中。 这个,这个嘛,鸟也没想到,声音闷闷地,“年年打雁今年叫雁啄了眼!” 人的心眼子太复杂了,鸟算计不过来。 鸟眼滴溜乱转,不期然与吃得满嘴油汪汪的狐狸对上了视线,狐狸无辜懵懂的神情看着比叶妃寒的冷脸更欠揍。 “做得还算不错,徒儿,给他串肉。”叶妃寒撤了灵力,敲了敲山大王额头。 狐狸听话地把剩下的肉串全抵到山大王唇边。 自从方步行下山之后,山大王跟着叶妃寒,叶妃寒醉心修炼,从不在意吃食,他也只能被迫辟谷,饥一顿饱一顿,乍然闻到这肉香味,连羽毛都支楞起来不少。 山大王一边撕扯肉串一边控诉,“叶妃寒你偏心!我与你在冰天雪地的落雪峰相伴多少年!你从来都没想过给我买肉串吃!小狐狸崽子才来几个时辰!你给他买这么多!” “你多大岁数,和小孩子计较。”叶妃寒翻掌结印,闭眼凝神,青色灵力在她指尖流转,“山不厌高,海不厌深,为我驱使,万物踪寻。” 叶妃寒指尖那缕灵力摇摇摆摆,最终指向了巍峨凤湖剑山。 “幕后之人在山上?”山大王扫净了最后一口肉,一惊一乍地。 “敢在凤湖剑山弄鬼,勇气可嘉。”叶妃寒长袖一拂,一狐一鸟皆成了她腰间的配饰。 戏台既然已经搭好,那她就回去,瞧上这一出。 落雪峰门,藏青衣衫的男子朝叶妃寒扬了扬手中的酒坛,见叶妃寒走过来,朗声道:“听说你收了徒,我特意挖了年份最深的灵泉醉来贺一贺。” 男子长身玉立,如雪中青松,气质温润,脸色苍白,像九州话本子里最爱着墨的那一类病弱书生。 “倒是进益,这回都没惊动护山阵法。”叶妃寒做了个请的动作,如摆设一般的院门自行开启,邀客进来。 “你向来不爱热闹的,怎么舍得下山去?”来做客的人,连酒杯都自备,白杯碧酒,自有一番盎然生意。 “偌大个宗门开山收徒,自会有人劳心劳力地来凑趣,我不出现,这戏该怎么唱下去。” 曲满酌停杯,眼里的情绪满溢出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打住。”叶妃寒牛嚼牡丹,一口气干了杯中酒,“曲师兄,你是知道的,咱们满门上下,唯有一人会吃你这满腹愁绪。” 见花伤心,对月流珠的病西施,情绪起来一时也收不住。 叶妃寒眼见着他 又红了眼圈,只得补了一句:“叶妃寒是个好战的剑修,最不怕有人登门挑衅,你不必担心。” 他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见她实在不欲多谈,便也不再多问,“那把我大师侄领出来瞧瞧吧,师伯给他备了见面礼。” 叶妃寒打了个响指,小狐狸凭空出现,圆溜溜的山大王却滚出去好远。 狐狸上前两步,扯着师父的衣袖,低眉顺眼地侍立一侧。 这么乖顺啊,曲满酌心道,他还以为依着叶妃寒的脾气,她会收一个有锋芒的孩子。 曲满酌攥拳,轻点石桌,一方竹节状的雷纹玉砚出现在三人眼前。 “这不是你制符时常用的砚台吗?”这么贵重的东西,拿来送礼? “我如今是用不到,这方砚聚了灵气,小师侄拿来防身也好。”曲满酌与叶妃寒碰了个杯,病西施突如其来的豁达扎得叶妃寒眼睛酸。 她一仰头将那灵泉醉喝了个干净,牵着小狐狸往曲满酌跟前去了去,“霜行,见过你曲师叔。” “见过师叔。”小狐狸低着头给曲满酌见礼,的确是像个害羞的晚辈。 “霜行。”曲满酌默念了一遍,“是个好名字,方师叔知道也会开心的。” 他老人家从来没有避长辈讳这一说,肯定会喜滋滋地接受自己有了个名叫霜行的徒孙。 “夜已深了,你的礼也送到了,早些回去吧。”叶妃寒难得软了声音。 曲满酌听她语气软化,满腹心事再度想与叶妃寒倾吐一番,小狐狸却在这时抬了头,瞪着一对琉璃珠一样的眼睛探究般看向曲满酌。 曲满酌这才看清小师侄的样貌,脑中有一瞬的空白,“他……” 好像曾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 “叶师妹,他——” “你唤错了。”叶妃寒打断他,“我如今是凤湖剑山的大师姐。” 曲满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自己已经瞬间到了落雪峰下,病西施静默片刻,哭笑不得道:“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副脾气。” 话音落,他头上便是一痛。 好好好,小气的大师姐,曲满酌朝峰上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峰上,滚出老远的山大王见曲满酌走了才重新溜达到叶妃寒身边。 “夜深了,你正好可以看着我徒儿睡觉去。”叶妃寒把那方砚台搁在鸟背上,自己不见了踪影。 鸟不好这时候去触她霉头,大翅膀遮在小狐狸背上,认命般长叹一口气:“走吧狐狸崽,大王看着你睡觉。” 结果这小狐狸怕黑怕鬼,开始会哭会吵。 也不大声哭,小声呜咽,也不大声吵,只小声地叫师父。 小孩子尖尖细细的声音,吵得鸟头疼。 “今日你师父心情不好,你吵醒了她,她把狐狸鸟炖一锅,大王和谁说理去。” “为什么?”哭脸狐狸张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努力对上山大王的豆豆眼。 “今日送你砚台的师叔,曾是个极有天赋的符修,可如今他那双手只能提提酒杯,未能护住同门,天才陨落,叶妃寒怎么会开心?” 山大王只留了一盏床烛,把狐狸摆正,盖上被子,“你还是趁早睡吧,不让你此刻去找你师父是为你好,她若是收不住剑气,你贸然靠近就是个死。” 叶霜行还想再问,嘴都张开了。 可山大王带娃,简单粗暴,一个噤声诀下去,再也没有小孩子的哭声了。 他自己坐在床沿,打坐调息,邪恶的阵法吸了他不少灵力,哪怕最后他吸了月力又有叶妃寒渡过来的灵力保护,还是损耗不少。 再加上阵中魑魅撕扯他的血肉,他得养上好一阵子了。 只可惜如今是黑夜,若是白日,吸取日华之力,会好得更快。 寂寂长夜,只有一鸟一狐绵长的呼吸。 被噤了声的叶霜行,支着耳朵听山大王的呼吸,等他的呼吸一声长过一声,小狐狸掀开被子,轻声轻脚地下床推门出去。 门彻底关上,隔绝一切声响,空荡的房室只听得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 “痴儿啊。” 6. 内景 师父的房间没有灯光,小狐狸蹑手蹑脚贴过去,趴在门上听动静,屋里也是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师父?”小狐狸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声来,他掐掐自己脖子,又试了试,还是不行。 于是试探着敲敲门,屋内始终没有动静,他壮着胆子推门进去。 和师伯喝酒的时候,师父眼睛红了,他都看见了。 他之前也有过这种时候,经常晃荡的那条街上好心的包子铺老板偶尔给他一个肉包子,他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抢走了。 他的眼睛也是这么红的,他在那棵漂亮的树下看到过自己的样子。 后来那棵漂亮的树,给他送来了师父,师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不想让师父不开心。 他想让师父永远开开心心。 狐狸眼尖,未点灯也瞧得清,师父正在闭眼打坐,青色灵力外溢出来,凝成一把剑的模样。 这是他早上见过的,师父的佩剑,承天。 仅有剑气而无剑身。 叶霜行不由自主地被这灵力凝成的承天吸引,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情不自禁地去触碰剑柄上那颗宝石。 才一碰触,周遭景色登时一变。 天地皆白,莽莽天地之间,唯一的景物,是一座终年覆雪的山。 “这是,”小狐狸发现在这一片天地,他突然又可以说话了,“是落雪峰!” 但是不知为何他突然到了这里,天又为何亮了。 “师父!”小狐狸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胡乱地走,这里是落雪峰,可是又不像,落雪峰虽然有雪,但有花有树有房,这里却只有一座山峰。 “师父!”小狐狸边走边喊,明明入目皆白,他的眼前却突然一片漆黑。 “在雪山上大喊,会引发雪崩的。” 小狐狸被一双微凉的手掌捂住了眼睛,耳边是师父好听的声音。 “师父!”小狐狸瞬间高兴起来,想到刚刚师父说大喊会雪崩,又急忙捂住了嘴。 约摸过了半刻,叶妃寒把手拿开,小狐狸眼睛又能看见了。 “你竟然能进到这里来?”叶妃寒歪头看他,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狐狸也模仿师父,歪着头看师父。 发梳双髻,环佩叮当,和平时的师父有些不大一样。 “师父你,变小了?”人也好像活泼了一些,师父头上金环闪闪发光,还有蝴蝶发饰扑扇翅膀,亮晶晶地,狐狸想抓。 “这是我十六岁时的样子,人在内景里,会停留在某个特定的时期。”她停在了十六岁,她也很奇怪竟然不是术法全盛的如今。 师父说过,说这是因为这是她的内景,是她的道,也是她的屏障,比心和思想都要坦诚,自有意志。 “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叶妃寒掐了掐叶霜行的小圆脸。 “承天剑,发光,我碰它,就来了。” 她收小狐狸才不过两日,小狐狸竟然可以毫发无伤地走到她内景里来?师徒缘竟然可以抵御她的防御和屏障。 “机会难得,听说人在内景里修炼一日千里,我练一套剑法,你能记多少记多少,不为专精,为自保。” 日常练练,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小家伙似懂非懂。 叶妃寒抬起手,承天剑即刻显现,手挽剑花便是一招远山晚翠。 “空明剑法三十六式,起势便是这一招。” 小狐狸惊呼一声,想起会雪崩,又迅速捂住了嘴。惊慌失措的小模样逗笑了叶妃寒。 “骗你的,不会雪崩,在我的内景之内,永远不会雪崩。”哪怕内景里的她定格在十六岁。 十六岁的叶妃寒,已经长老堂试玉全胜,有资格下山历练了。 剑心坚定,不会崩塌。 承天剑在叶妃寒手中时,与她静止打坐与剑感应时,状态大不相同。 承天剑光闪烁,出招与回剑时好似后羿射落九日,这是小狐狸第一次看师父的剑出鞘,师父身姿矫健,如凤翔九渊,每一次出剑都仿佛雷霆乍起,威势震天;收剑时江海平静,只剩清冷寒光。 今天的师父很好看,和在漂亮树下遇见的那天一样好看。 黄色的宝石流转在狐狸眼底,他挥舞着小胳膊腿学着师父的样子笨拙地比划。 手中乍然出现了一把木剑,样子很像师父的承天,小小一柄剑,他拿着正顺手。 空明剑法舞毕,小狐狸周遭景色又是一变,他自师父的内景中出来,重新回到了卧房里。 手里的承天木剑也不见了,狐狸看着自己空荡荡地双手,低垂着头,不知在琢磨什么。 叶妃寒睁眼看到的就是他这魂不守舍的低落模样。 平生从未安慰过人的落雪峰传人,终于遇到了让她束手无策的难题,她被师父领回落雪峰时尚在襁褓,不曾流浪也没有过父母,师父就像她的父母,她与师父相处向来直来直去,什么话都可说,也什么东西都能要。 可她这小徒弟明显与她不同,乖乖一个,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说。 她天生少那一根柔肠,未必能时时刻刻猜得准这小家伙心里究竟想什么,又究竟想要什么。 一片漆黑里,叶妃寒抬手想点灯的时候想到了自己师父,手指转了个花,汇聚灵力凝出了许多萤火虫,一只一只地围着小狐狸上下翻飞。 小狐狸感知到光芒,被这星星点点吸引住,看得眼神晶亮比萤火虫更甚。 “师父幼时你师祖总拿这小把戏哄我,我还会凝小鸟,发光的小鸟。” 说话之间便凝出一只发光的小麻雀,扇着翅膀在屋子里乱飞。 不过是寻常的小把戏,但寻常人不会做,谁会拿着大把的灵力捏几个只能照明的小玩意呢。 也不仅有小鸟,还有飞在半空中的发光锦鲤,小狐狸年纪小,忘记了自己才刚喜欢上的承天木剑,徒手去抓沾着师父灵力气息的虫鱼鸟。 “这下心情有好一些吗?” 心情好?狐狸攥着自己刚抓住的小鸟,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过来是想让师父开心,结果反倒要让师父安慰自己。 耳朵紧张地抖了抖。 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埋进师父怀里,含混不清地说:“师父,也好。” “睡吧,明日早起,把空明剑法耍一遍,记得多少耍多少。”叶妃寒轻轻拍拍小狐狸的头,把他抱进床里。 小狐狸攥着青麻雀,还在咀嚼师父刚才和他说过的话,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想,师祖一定待师父极好极好,所以师父才知道怎样对旁人好。 脑子开始混沌的小狐狸,又想起了在师父内景中见到的师父背后那座高耸的山,他看着好熟悉,好像从前就见过似的。 师祖好,师父也好,小狐狸也得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狐狸睁眼的时候,一人一鸟挨在一起站在床头,均是一脸严肃,仿佛他是什么难解的谜题,见他醒来也没有缓和神色。 小狐狸懵懵地坐起来,伸手朝师父要抱,可伸出去的臂展比自己想得要长许多,合身的衣服也短了许多,露出了胳膊,像大人偷穿了小孩儿衣服。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说话也流利许多,掀开被子,下裳也短了好长一块。 “是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一人一鸟异口同声,她们两个正是百思不得解。 小狐狸蹿下床来,对着妆台前的镜子端详半晌,仿佛镜子里那个半大小子是被他夺舍还没来得及熟悉的肉身。 昨日还是总角稚童,今日瞧着,怎么也有十五六岁了。 “我长大了?这么突然?”狐狸捂着自己的喉咙,但是能流利说话的感觉很好。 长大好像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就算凤湖剑山是福地洞天,人杰地灵,可那也没有总角孩童一夜长到这般大的先例,狐狸崽你半夜修炼邪术了?”山大王暗暗蓄力,爪子已经按到狐狸肩上。 还不及探测,被叶妃寒一指头弹开,“叶妃寒的徒弟,用不着修邪术提升修为。” “那你给他渡灵力拔苗助长了?”山大王的长翅膀几乎要怼到叶妃寒脸上。 狐狸挤到红翅膀和师父之间,张开双臂,语气坚定:“不要指我师父。” 山大王一翅膀呼倒狐狸,磨牙道:“穿件合身衣服吧狐狸崽!”他接着长翅直指叶妃寒,一叠声嚷道:“你肯定是做什么了!你自少时便胆大妄为,不让你拔苗助长像是给你苦头吃一样,修为本事若不是自己辛辛苦苦练出来的,你即便给他,他守得住吗?万一尝到走捷径的念头,你能保证他不起心动念误入歧途吗?!” 山大王好 不容易在叶妃寒面前占理,一句比一句声高,一句赶一句地不知是苦口婆心还是在借机抒发胸怀。 结果狐狸被拍到地上许久没爬起来。 叶妃寒扶起自己的小徒弟,才看向越说越上头的山大王。 山大王嘎一声,一翅膀捂住自己的鸟嘴。 “师父,我饿了。”狐狸是小狐狸的时候,到了落雪峰才终于吃饱了,一夜之间骤然长大这么多,更容易饿了。 饭食对叶妃寒来说,可吃可不吃,但来了个小崽子,还是个小狐狸崽子,很需要吃饭,如今虽是半大狐狸崽子,却远没到可辟谷的时候。 于是她还得抽时间琢磨些饭食的问题。 令人闻风丧胆的承天剑,被她拿来给小狐狸切鸡肉。 精妙剑法处理下的鸡,筋骨分离,肉块均匀,小狐狸跑前跑后给师父打下手,鸟进厨房会被捆,所以鸟不进厨房,鸟扒在窗户上当摆件。 只是叶妃寒实在不擅烹制,辣子鸡炙成了碳烤鸡。 二人一鸟围在桌旁,对着这一碟子碳烤鸡,一时无言。 “往好处说,我今日没被师父留下的禁制捆住,或许,这道菜尚能入口。”叶妃寒信心满满。 “再或者,这肉其实应该水煮。”本着钻研且变通的精神,叶妃寒给出了她的解决方案。 “或许,”小狐狸呲牙咧嘴,“应该由我来学做饭呢。” “好歹能吃,你饿了,好歹吃些。”叶妃寒朝小徒弟道。 山大王忙不迭地递上筷子。 “我玩笑的。”叶妃寒去夺那双筷子却被狐狸一把抢走。 “叶妃寒,你从前从不玩笑的。”鸟看着狼吞虎咽的狐狸,幽幽说道。 “看来你的伤好了,缺失的灵力也补回来,对吗?”承天没出鞘,天生灵鸟已经感受到了磅礴的剑意,缩着脖子举箸与狐狸分食一碟碳,有难同当的话,就不会被打了吧。 风平浪静一日过去。 第二日,深居简出的叶妃寒在三日之内第二次出了趟门。 穿戴一新的狐狸,今日虽然没能和师父一同出入,但依旧是神采奕奕地,因为师父内景里被他短暂握过的那把承天木剑,真的出现了,现在就在他手中。 “你究竟是为什么会一夜之间长大的?没道理啊。”鸟坐在门槛上看着狐狸拿把木剑乱舞一气。 偶尔也有那么一两招确有空明剑法的影子。 鸟趁叶妃寒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探过小狐狸的脉,没有被灌顶速成的痕迹。 所以小狐狸真是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的。 这才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同属灵物,他都做不到,这小孩子怎么可能。 “对了,你在叶妃寒悟剑的时候闯她卧房,竟然没被波及吗?”难不成与此事有关? 小狐狸练剑还不忘跟鸟摇头,“师父根本没防备我呢,大王乱说。” 电光火石之间,鸟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通了,他觉得所有的事都通了! 鸟豁然起身,正要说出那个大胆的假设时,叶妃寒拎着一个精美的食盒回来了,狐狸立马放下剑,欢欢喜喜地迎上去。 鸟浑身气焰四散飘零,一振翅不知飞往何处去了。 叶妃寒瞧见了,但不怎么在意,山大王三天两头这样子,她已经习惯了,她把盒子递给叶霜行,“山下镇子上的点心,应当够你吃饱。” 整整三层,满满都是点心。 从前在镇子上时,小狐狸沿街流浪时见一户人家给自家孩儿买过这样的点心,闻着都香喷喷的。 但他连口水都不敢流,生怕被人看到,又被打一顿。 现在这满满一匣子,都是他的! 是师父特意给他买的! 连那穿绸衫的小孩子都只有一块呢! “茶酥,荷花酥,玉兰酥,那老板说不错,我都买了一些,往后师父做毁了饭,你就拿这个垫垫肚子。” 小狐狸捧着盒子吧嗒吧嗒掉眼泪,眼泪像两条小溪一样止都止不住。 “即便师父于厨艺上的确是逊色一些,倒也不至于哭成这般吧。” 叶妃寒拿袖子给小狐狸擦眼泪,小狐狸紧紧搂着她的腰,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师父。 叶妃寒认真反思,看来真是亏待小徒弟了,不然,请个厨娘回来? 7. 端倪 安抚完哭包狐狸,叶妃寒才迈进正堂,便一脚踩进了人家一手准备好的阵法里,掩息阵叠定身咒,这才让她在毫无防备之中动弹不得。 “叶妃寒,你我认识多久了?” 方步行的画像前,一位女修赫然出现,她虽是面对叶妃寒,却用了术法遮掩容貌,令对面不识。 “自我被师父抱回落雪峰,你就在我身边,你是伴我长大的。”毕竟这位神人,已经不需要再长大了。 “对啊,你我相识几十载。”女修声音幽幽,“我从不知你是这般好脾气。” “按照你的脾性,你能让那狐狸吃焦饭吃到再也不用进食的修为年纪,现在竟然巴巴地下山给他买点心?” 女修语气又急又凶,并没有隐藏自己身份的想法,有的时候,叶妃寒也觉得自己不是很懂她。 “原来我在你眼中这么冷漠。”即便叶妃寒不懂她,还是维持着被定住的状态,有问有答。 “不是你冷漠,”女修语重心长,“只是这世上能让你放在心上的东西太少了。” 本也不应太多,以叶妃寒如今的修为,清静无为,淡漠自持才是正理,才能少些事端。 她本来正是这样的人,可现在,多了一个小徒弟,她开始有些像从前了,有些久违的人气儿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 “的确不是只为了买一盒点心才下山的。”叶妃寒不明就里,但无比精准地抓住了对面人最在意的事。 “逛了一路没听到任何百凤府小少主和无妄宫弟子死在凤湖剑山地界的消息,所以我去了趟散花楼。” 九州之内有三个地方不隶属于任何仙门,自成一派也无人敢欺。 浊鬼市平等庇护,花月楼杀人越货,散花楼收集九州情报。 “怎么说?”女修已经维持不住人形,现出鸟身,禁锢叶妃寒的术法还在运转,叶妃寒却轻而易举地迈过此阵,坐到了画像旁边。 “楼主说不只是凤湖剑山辖地之内,是整个九州都不曾有过这个传闻。” 山大王一次只能想一件事,现下被叶妃寒的思绪带着走,已经完全忘记了她的初衷,纳闷道:“那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件事隐藏下来呢?” 叶妃寒昔年得罪过的仙门可不算少,只是这厮蛮横强悍,众仙门畏惧,加之叶妃寒后来山门修炼,避世不出,这才没被群起而攻。 毕竟他们也知道,即便联手也未必能胜,不想玉石俱焚。 但现在不一样,仙门无辜弟子被害,矛头直指叶妃寒,此时出手,算是师出有名,竟也无声无息? “两个可能,”叶妃寒竖起两根手指,“一是罪魁祸首收买了散花楼,她们散了假消息给我,其实讨伐我的队伍已经在路上。” 鸟嘴抽搐,很难想象九州仙门成群结队来叶妃寒的地盘讨伐叶妃寒的情景。 “二是幕后之人另有目的,只待一个契机将此事公之于众,要我身败名裂,方便他们后续的动作。” 这个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也可行。 “那这个契机是?”现下九州太平,未见哪里要乱起来,说起来,在叶妃寒剑扫九州后的这几年,各世家连同妖族魔族在内,默契地维持着一种诡异地平衡。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谁也不想当那个让九州生灵涂炭的罪人。 “目前会发生的大事,我只知道一件。”叶妃寒云淡风轻,并未觉得有何棘手。 “哪件事?”鸟在画像另一边坐下,大翅膀支着下巴,像个人一样。 “比起那些,我另有事要嘱咐你。”叶妃寒一个眼神过去,桌上的茶壶自行动起来,倒满了茶递给山大王,“你元气尚未回复,以后尽量不要贸然化形,这个术法耗费修为,于你有损。” 落雪峰独有的天欲染茶,茶香氤氲,朦胧了山大王一双豆眼。 “你不是还要成为落雪峰第一个得道成仙的人?总是这样耗费修为得修到几时才能如愿啊?” 可惜鸟嘴尖尖不会撅嘴,山大王有些感动又忍不住腹诽,叶妃寒总有本事把关心鸟的话说得句句带刺。 真是不讨喜的人。 “剩下的你不愿管了,由我料理就好,你安心在峰上养伤,顺便帮我看好徒弟。” 说起她那徒弟,鸟终于想起今日搞这一出是为哪般,啜饮了两口茶水,清清嗓子准备开口,鸟才发现与她相对而坐的叶妃寒已经不见了踪影。 “躲躲闪闪,一定有事!”鸟又啜了一口茶水笃定道。 “大王。”叶霜行闪身进来,身形步法竟然有些章程。 看来这一夜长成,长得不光是个头,还涨了一点点修为。 “你不想让师父对我好。”狐狸眸子颜色浅浅地,可山大王就是从中看出来一点阴沉。 看来这狐狸还长了一点心智。 “偷听我和你师父说话,不尊师重道,可是要被罚的。”山大王即便是很容易被谁的思绪带着走,可拿捏个刚化形没几年的狐狸,她自认手拿把掐。 山大王又啜一口,觉得自己已经学得方步行三分风流。 “狐狸耳尖,我不用偷听,我在院中练剑,自然就听见了。”狐狸虎着一张脸,目光深深,有几分唬人。 长大了,人也变得棘手了,于是鸟开始胡搅蛮缠,“你耳尖也不该偷听长辈说话!” “你为什么不让师父对我好?”狐狸一根筋,没被鸟绕进去。 “师父都不让我同她一道睡了,大王……”狐狸抿着嘴,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委屈地控诉,“坏,大王是坏鸟。” 气得鸟炸着羽毛啄他。 “你瞧你这个个头,你还是小孩子吗?男子汉大丈夫,和师父一张床睡觉成什么体统!” 说话间,山大王已经在狐狸头上啄出两三个包,小狐狸硬气,不闪不避,倔强道:“我是狐狸。” “那你也是个公狐狸,男师女徒,女师男徒,都要有分寸些,你师父小时候都没你这般黏人。” 不仅不黏人,还独立得紧,自己吃饭洗漱穿衣,练剑看书习字。 这狐狸,却像没骨头似的,恨不得当师父身上的配饰。 “看你不爽很久了!”鸟啄完,自顾自地飞走了。 独留狐狸自己消化鸟在暴燥之际吐露的心声。 狐狸还未及长成的脑子认真思索了一番,他隐约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并且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叶妃寒自峰顶悟剑下来,她的小徒弟在师祖的画像底下睡觉,才适应人身没两天,又重新变回狐狸了。 还拿窗幔给自己在师祖脚底下搭了个窝。 一身狐狸皮已经渐渐有了油光水滑的趋势,他把自己团成一个团,头枕着爪子睡得正香,露出来的那只爪子抓着一只仕女小木雕。 这又是在做什么。 叶妃寒不理解,照例给师父燃上一支果香,之后从自己随身的百宝囊里摸出一床薄毯,给狐狸盖好。 仰着头安睡的小狐狸,哪怕皮毛厚,一脑袋包也很显眼。 叶妃寒一指头抹过去,恢复如初。 “我只知道狐狸吃鸟是天性,鸟吃狐狸倒不常见。”狐狸在睡梦中咂咂嘴,毛茸茸的额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叶妃寒的掌心。 鸟僵直着身子把头撞在叶妃寒膝盖上,终究还是差点狐媚天赋,索性破罐破摔道:“惹急了我连你都吃。” “山大王你修得是清心寡欲少动念的术法,火气这么大,当心走火入魔。” “鸟的事你少管!”鸟当真啄了她一下。 “最近的确是无暇顾及你了。”在落雪峰隐遁了多年的叶妃寒,自从捡了个徒弟回山后,每日好像都在忙。 无暇顾及不是虚言,狐狸第二天在自己窝里醒来,没有看见一天一份的碳烤鸡,没听见师父的声音,也没闻到师父的气息。 连那份他当传世珍宝藏着的点心都有些索然无味了。 昨日单方面下定决心和山大王断交的狐狸,今日能屈能伸地和山大王交涉,“大王你看见我师父了吗?” 那么高那么大那么厉害的漂亮师父。 最喜欢在峰顶悟剑的漂亮师父! 鸟扬眉吐气,抑扬顿挫道:“知、道、哇!” “但是我不告诉你。”鸟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下半句。 果然是个坏鸟! 狐狸在落雪峰上烦闷自己的幼狐心事,凤湖剑山开山的收徒盛世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试炼场上,叶妃寒执一柄木剑,随手挑落前来应战的凤湖剑山准弟子,一剑挑一个,打得人毫无招架之力。 大师伯不讲武德,拿师父的令牌出来压人,让她来试新弟子的水平, 只准用剑招不准用灵力。 还未入门修习的弟子,即便她不用剑,胜负也并无悬念,有何可试? “前辈,”新上台来的的少年彬彬有礼,“晚辈得罪了。” 这少年手里剑不是凡品,人瞧着有十五六岁上下,藏青衫,墨玉簪发,叶妃寒多看了两眼。 少年意气风发,大抵都是这般样子,只是这少年出手狠辣,一剑便是杀招。 有气势,也够狠心,还不隐藏,只差把挑衅两个字写在脸上。 “归玉庄的弟子,也需要来凤湖剑山拜师学艺吗?”叶妃寒一击之下,少年的仙品剑断成两截,人也跌下台去。 “白锦韶和陆临濛偷袭落雪峰,有你一份功劳吧?”叶妃寒手中木剑飞出,抵着少年面门。 “前辈说什么,晚辈听不懂。”那少年嘴硬,不肯认。 “到底是名门之后,来者是客,凤湖剑山会去信归玉庄,且看归玉庄上下,会不会来领自己的弟子。” “那落雪峰主恃强凌弱,以大欺小,杀害百凤府和无妄宫的弟子又算是正道所为吗?” 少年梗着脖子,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舍生取义的英雄豪杰。 此言一出,四周响起了阵阵议论声,前来拜师的大多都是半大孩子,听了这样石破天惊的话,哪能不哗然。 “你说错了。”叶妃寒收回了木剑,凤湖剑山的弟子上前把那少年架了起来。 全场只听得叶妃寒道:“落雪峰主方步行下山游历,叶某,是代峰主。” 杀害其他仙门弟子的事,叶妃寒只字未提。 眨眼之间,不见踪影。 台上多了位手执绿卷的白衣女修,朗声道:“若困于此言,深觉凤湖剑山不可托付者,此刻山门大开,尽可下山离去,凤湖剑山绝不寻衅。” 午后,这位手执绿卷的女修,同样拎着礼物拜访落雪峰,笑得端庄得体,“妃寒师妹,半月后,收徒大会,师父叫我请师妹列席。” “不去。”叶妃寒接了她手里的礼物,立马要关院门。 “何必这么急着拒绝。”长昇峰首徒风禾,依旧笑眯眯地,从容地踱进院来游说她,“你且再考虑考虑。” 小狐狸正化为原型在师祖画像底下晒太阳,时不时听一耳朵二人谈话。 叶妃寒一息迟疑,已经足够风禾登堂入室,在叶妃寒赶人之前,抢先道:“这便是你下山带回来的小徒弟?还真是……憨态可掬。” “见过小师姑。”叶妃寒喂了他一块肉干,小狐狸唔了一声,站起来化作人形,小少年抽了条,十五六那般大的身形已然足够高。 “见过小师姑。”亦是一身青衫的狐狸,乖顺地给师姑行礼。 “难道我不应该是大师姑吗?”而且风禾看着比自己还要高的师侄,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是说叶师姐带回来个半大孩子吗? 这可不像是半大啊,这形貌活像是领回来的童养夫。 一定是最近师尊徒弟的话本子看多了! 她甩甩头,将这念头甩出去,“小霜行,是不是还没下落雪峰逛过,峰下很好玩的,同你师父一起去逛逛吧。” 大的说不通,她就哄小的。 “不去。”小狐狸人话已经说得很流利了,但仅限于对着师父,“和师父,在峰上。” 对旁人,包括鸟,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这憨傻之态,完全浪费种族天赋。 “小霜行可以去山下逛逛,师父不拦你。” 高大的人一脑袋扎在师父肩上撒娇,“师父不去,我,不去。” 叶妃寒皱眉,好好的徒弟不知怎么开始痴痴傻傻的,不见聪明些,不然弄两剂汤药吃吃补补脑子。 莫不是在山下的时候被人打坏脑子了? “妃寒师妹,无妄宫也来。” 叶妃寒顿了顿,原来如此。 “不仅无妄宫来吧?”凤湖剑山开山的首件大事,她若是大师伯,能请的仙门都要请。 风禾抿唇一笑,“各家仙门都送了帖子,无妄宫是最快回帖的,第二嘛。” 她卖了个关子,“是归玉庄。” 归玉庄?叶妃寒瞬间想通了关窍,即便如此,她也没松口,“你先回吧,我再考虑考虑。” 无妄宫啊,叶妃寒心里默念一句,仇家,亦是旧相识。 8. 狐狸 凤湖剑山,坐落在中州大陆南部,山根绵延千里。 与旁的仙门不同,凤湖剑山周边无瘴林迷障,亦无天然隔绝大阵。 周遭尽是城镇与百姓,临近些如甘露镇,阵中百姓足不出户便可见高耸入云的凤湖剑山山系,有时还能瞧见有修士腾云舞剑。 山门立于半山云阶尽头,石阶中段劈开一道巨型天门,两尊百丈玄铁镇山石像分立左右,石像眼窝嵌深海夜明珠,日夜吞吐灵光。 封山百年未曾有客至,如今凤湖剑山重新开山,收徒试炼还未完成便有宵小作祟,山主自是不能允许此等挑衅行径。 既然是有人想行恶事嫁祸凤湖剑山,倒不如坦坦荡荡将仙门众人一齐请来。 要闹,台子索性搭得再大些。 凤湖剑山主峰长昇峰上,这一任的山主颂芳真人灵气凝虚而成的悬空云台,稳稳攀上。 脚下云浪翻涌,向下望去不见谷底,唯有仙鹤灵鹿穿梭云间。 云台尽头琼楼玉宇依山叠筑,殿宇梁柱飞檐悬琉璃风铃,清风一过,铃音清越。 于峰顶上远眺,可见落雪峰北,那布满剑痕的绝壁。 “她答应了?”颂芳真人捻须,面对着眼前无边的云海与历代先祖感悟的剑技,沉声问道。 风禾自他身后走上前来,“没答应,但她会出席的。” “小丫头自小主意正,方师弟不在,也唯有你说话她能听上两分。” 这一辈剩下的孩子们,旁的也不敢轻易去打扰她。 “她那小徒弟可见到了?” 有楼舟凌空朝主峰而来,颂芳真人拂尘一扫,那楼舟退了百里。 “既然是来做客,还是得尊主人家的规矩才是。”颂芳真人传音百里,不大不小的下马威。 “这才过了几年,仙门友邦又忘了今日之凤湖剑山早已非百年前的凤湖剑山了。”颂芳和小徒儿闲话。 风禾但笑不语。 “咱们说到哪儿来着?”记性不大好的凤湖剑山现任山主看向自己的徒弟。 “下一辈的大弟子,是个乖巧漂亮的小狐狸,很听师父话。”风禾细细讲给师父听。 “听师父话?”颂芳真人哈哈大笑,“落雪峰何时养出过听师父话的弟子。” “或许这个,是个例外。”这话散在风里,师徒两个御器而行,开迎客厅,欢迎早早到来的各仙门中人。 入夜,叶妃寒难得有些无眠。 穹顶夜幕之下,她看着满天星斗,思绪飘远。 她也算是清白坦荡,堂堂正正过半生了。 只有无妄宫,她的确是心底有些复杂。 小狐狸爬上来,一团毛茸茸,他拿额头碰碰叶妃寒的手,又去舔她的脸。 “小狐狸啊,你这狐生应该是还来不及做出什么让你惦记着的事来吧。” 小狐狸仰躺在她臂弯里,四仰八叉又暖烘烘地,难得地让叶妃寒生出了些倾诉的欲望来。 “我学成时曾下山历练,结识了如今各家仙门的同辈弟子,我隐瞒身份师承,以无门散修的身份同他们一道行走历练。” 也算是结下了一段缘分吧,除却凤湖剑山同门师兄姐妹,这是她第一次交到同龄的朋友。 “彼时年少,面上虽不显露,却觉得已经足够快意。” 她也由此,跟着他们拜访过当时在九州内十分有威望的各家仙门。 只是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后来,我与他们反目,闹了一场,九州之内,无知晓。” 叶妃寒语气淡淡,因为就算重来,她也依旧会那么做。 “赢了吗?”小狐狸的声音有些低沉,与平日的黏糊语调大相径庭。 “什么?”叶妃寒没听清。 “师父!”叶霜行从叶妃寒怀里跑出来,幻化人形,“以后,帮打!” 小狐狸做了个挥剑的动作。 “有志气,”前尘往事说一说,她心底未见松快,但感觉还不赖,自从师父下山云游,落雪峰多少年不过她与山大王一人一鸟,她的事,山大王全都知晓,也不必再说些什么。 哪怕小狐狸懵懵懂懂,有人与她闲谈,滋味都不算糟糕。 叶妃寒顶着头顶硕大无比的月亮,突然来了些小孩儿心性,“阿秋,师父用月光给你织条发带如何?” “好!”师父作什么,他都说好。 叶妃寒抬手掐诀,催动灵力,满月清辉似有所感千丝万缕绕到她指尖,如同线团一样任她摆弄。 须臾便织出一条长长的月白发带,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发带尾端上还绣有一片银杏叶,正应了小狐狸的名字和与给他起名那日落在书卷上的那一片银杏。 万千月华逐一处而去,此等奇观异相,自是引起了许多已经住进落雪峰的修真人士的好奇,但看月华落下的方向是落雪峰,便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了。 落雪峰上住着谁,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放眼九州大陆,哪个敢去叶妃寒跟前触霉头,真想让自己在小辈们面前颜面尽失么。 无妄宫一行也并不上前,叶妃寒,从前他们就打不过,如今她已是一方大能,就更打不过了。 无妄宫少宫主望着那方向久久无言。 她竟然还会织月术? 织月为屏,只为守护。 向来只主攻伐的人,不知要守护哪个。 外界都揣度这是不是凤湖剑山亦或是那人的下马威时,小狐狸正美滋滋的对着铜镜看他的新发带。 闪着月华的发带,与他的发色极其相称,他决定以后都不化狐型了。 因为他要看自己漂亮的发带! 叶妃寒嘴上说着考虑,可等到收徒大会那日,还是带着漂亮徒弟下峰去了,收敛了气息境界,领着带着漂亮发带穿着新衣的徒弟穿梭其间。 只要她想掐个诀便是一张叫人记不清的路人甲的面目。 小徒弟自行幻化时,耳朵还收不太好,反倒引起许多关注。 月白发带掺了丝丝缕缕神秘的紫,新衣叮叮当当地亦然。 小徒弟底子还未打好,叶妃寒给他配了许多法宝防身,小狐狸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如今尽数挂在他身上,他走起路来神采飞扬。 九州之内,几乎没有收妖族做弟子的仙门,旁人见了,也只以为这是只被驯养的颇通灵性的妖兽。 小狐狸的漂亮皮囊吸引了不少人驻足,攀谈。 “不知是哪位修士豢养,某愿出五百灵石,只求主人割爱!”身背双锤的粗犷修士一把好嗓子,箍得狐狸耳朵疼。 另一位身披素帛的女修嗔怒道:“大老粗不识货,这般品相,区区五百灵石,连条胳膊都不够,我出十匹极品鲛绡。” 小狐狸哪里见过这么多对他释放善意的人,跟在师父身边,紧紧抓着师父的胳膊,谨慎且防备的看着往来众人。 天下人那么多可只有师父会在他是个被人欺负连化形都化不好的脏狐狸时对他好,带他走。 所以旁人对他友善,他并不觉得那人好。 “不是驯养的妖兽,所以绝不割爱。”叶妃寒撂下这一句,二人便穿过重重人群不见踪影。 凤湖剑山的收徒大会声势浩大,一边放开了部分权限禁制大方地给想打探虚实的修士游览。 圆月台上,准弟子应八方请战,来展示实力。 狐狸是正式记名的弟子,走到这一处时,腰间的狐狸玉佩与圆月台感应,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 这一回围上来的人,较方才更甚。 “怎么回事?圆月台在邀这狐妖上台!” 人群把小狐狸团团围住,狐狸一转头,师父却不在身边。 小狐狸被众人推搡着站上演武台,人群中的叶妃寒一个手势,承天剑从落雪峰上飞来,轻飘飘地落在小狐狸手里。 “徒儿,跟他们打,赢了便说承让,输了,师父替你问候各家师门!” 泯然众人的长相和灵力,竟敢夸下如此海口! 九州大陆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了? 承天太过显眼,叶妃寒做了 障眼法,此时与一柄寻常铁剑无异。 剑身嗡鸣,似是在安抚小狐狸。 这是给他切肉切菜,被他随手当玩具摆弄,化为原型时抱着睡觉还糊过口水的承天剑。 小狐狸心定了定,学着新看过的话本子里,抱拳,扬声用不太熟练的人话说道:“请、赐教!” “我先来!” 上台一个年轻郎君,观其服制,是北边的,叶妃寒连本宗门的弟子都认不得,更遑论是别的宗门。 但那柄剑有些意思,瘦弱的少年,身背重剑。 小狐狸剑指少年,那柄重剑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出鞘。 任凭郎君如何驱动,都不为所动。 承天之下,天下无剑。 倒是忘了这一茬,叶妃寒挑眉,不若再捆个禁制上去给承天收敛剑意? 那少年左右驱使不动,便弃剑起符箓,朝小狐狸攻去。 小狐狸抬手是一招远山晚翠,这是空明剑法的招式,叶妃寒当入门剑法教,叫小狐狸一日打一遍。 “空明剑法?”在场的剑修,没有几个是没研习过叶妃寒剑法的,对此自是不陌生,当即便喊出了声。 小狐狸的剑法还不够火候,将将够熄灭符箓之火。 无妄宫少主看向小狐狸的师父,那个其貌不扬的人。 那是,叶妃寒。 他早该想到那是叶妃寒,也只有她敢放言问候各家。 她关注着那个近乎儿戏的演武场,看着小狐狸拙劣的剑招,眼底竟然有淡淡的笑意。 几乎穷尽剑道的人,也会为这歪歪扭扭的剑招雀跃吗? 台上的少年迟迟抽不出剑,已然败退,告输下场。 初开灵智的小妖磕磕绊绊地说承让,而后兴奋地朝着叶妃寒晃晃手里的剑,头上的月白发带光华闪闪。 织月为屏,原来护的是此人。 叶妃寒亦含笑回应。 冰冷绝情的人,也能养出这样开朗的孩子吗? 那这柄剑,自然是承天了,单靳岚的目光又转回圆月台,落在那孩子和那柄剑上。 竟然还有旁人,可以握动承天。 叶妃寒,是你变了,还是你的心从不曾向旧友敞开过。 少宫主自嘲一笑,也是,他们又算什么朋友呢。 少宫主手中折扇挽了个花,眨眼之间他便立于台上。 “我来会会这位小兄弟。”生死扇,生死扇下判生死。 一记杀招便直取小狐狸性命,承天冲破束缚,横在小狐狸身前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承天流光的剑身与精致的剑柄暴露无遗。 “承天剑,是承天剑!”这小少年竟然能驱使那一位的承天剑。 少宫主并未收手,随即补上了第二记。 叶妃寒飞身上前,拎着叶霜行的衣领后撤,躲开了这第二记杀招。 她手上使力,将徒儿安然送到了台下,承天已经被她握在手里。 “少宫主,欺负我徒儿做什么。” 障眼法尽去,白衣青带,齐肩的发已经垂到腰际,被一枚流苏后压固定住,听说这是她那位宝贝师父送的生辰礼。 头上一枚白玉珏,缠出出尘的发饰。 经年未见,她倒没变。 “那叶峰主纵徒用承天剑欺负人,又怎么说?” “代峰主,家师只是出门云游未归。”叶妃寒一剑划下,演武台连同少宫主手中的生死扇,一齐断为两截。 再朝对面看去,已不见叶妃寒和她的小徒弟。 “演武点到即止,便不见血了。”她的声音仿佛自天外传来。 被叶妃寒拎着后脖颈的小弟子,一双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少宫主。 聪明的小狐狸已经想到了,这是师父说的一同游历的人。 也不好看,反正,反正不如狐狸好看! 凤湖剑山演武场上,叶妃寒仅一剑便断了无妄宫少宫主的生死扇,一时间又传得沸沸扬扬。 人们仿佛又忆起了那一位曾经的骄横霸道。 9. 旧怨 所以风禾再奉师父命令请各家主事到松鹤长春堂议事的时候,再无一家托大拿乔,包括和凤湖剑山素有过节的归玉庄。 归玉庄此次来的是那位统管门内事务的颜水光,此人与凤湖剑山山主是同一辈人,保养得宜,面上不显老态,脸型方正,轮廓清隽利落,一双眼温润澄澈,眼尾微微下垂,无半分锋芒。 听说此人亦是用剑的,腰间也的确常年悬一柄秀丽长剑,只是没人见过他出剑。 一身代表归玉山庄的宝蓝锦袍,不像个剑修,倒像个儒生。 到底还是前辈修养好,归玉庄元气大伤,此刻看见风禾竟然还能回以一笑。 反观风禾,就没这份好修养,罕见地沉了脸,“仙门百家以归玉山庄为尊,前辈气度高华,晚辈望尘莫及,请前辈代问贺尊者安好。” 风禾亲眼看着颜水光那舒展的眉目有一瞬间的扭曲,眼中怒气不可抑制地外露却又只能压制,这才心满意足地领着小师弟告退。 走到门口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提道:“对了,贺尊者座下弟子,那位方修士前些日子也来了凤湖剑山做客,这下正好与前辈同归。” 风禾这才展露笑颜,彻底告退。 “杀人诛心啊风师姐,明明知道那贺尊者就是根刺,还敢当着人家守庄长老的面提。”才踏出客殿,跟在风禾身边的小师弟陈回舟凑上前来,嘴上说着怕,手上对师姐比了大拇指。 不枉他收到传信蝶后日夜兼程,不然错过了方才颜水光那表情,岂不遗憾。 他嘴笨,不如师姐会说,不然他也要好好臊那长老一顿。 “我们做东道主的,无论谁来,都是要好生招待的,这是剑宗大派的容人雅量。” 风禾笑得端庄克制,陈回舟可太明白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沉着冷静的小医修有些雀跃,“不然咱们去同颜水光问心,他要是吐血惊厥,我再把他救回来,这样脸上没光的事,谅他也不敢多嘴,神不知鬼不觉。” 风禾看他一眼,“不过是下山一趟,竟学得一身流氓匪气,此间事了,送你上落雪峰静静心去。” 陈回舟眼前闪现叶师姐那张淡漠的脸,以及圆月剑簪擦颈而过的冰凉感,顺从地闭上了嘴。 有容人雅量的剑宗大派,后脚真的派人把那到凤湖剑山做客的归玉庄弟子送回颜长老身边。 凤湖剑山说留人作客,不是虚言,没有为难那心怀叵测的小弟子,只是他自己担心凤湖剑山对他不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胡思乱想担惊受怕,这才形容狼狈,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容,凹陷一圈,衣衫皱如干菜,发髻蓬乱如杂草,看上去还真有几分瘦了大委屈的架势。 “颜师叔,弟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再也无法回到归玉庄去师父身边尽孝了。”那弟子跪地抱着师叔的腰哭诉道,少年憋闷了好几日,愁得上火,此时开口,像只嘎嘎乱叫的鸭。 “你师父若是知道你在凤湖剑山丢人现眼,会亲自逐你出师门。”颜水光把这不成器的师侄拽起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便来了,还被人家发现拿住,带累师门名声。 “不仅师侄来了,百凤府、无妄宫皆有弟子潜入,而且这两个仙门的弟子,死在叶——”话将出口,他终于想起自己身处何地,朝天指了指,“死在她手上了,此人心狠手辣更胜往昔,若不是弟子机警,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不可能!”颜水光斩钉截铁,“叶妃寒怎么可能滥杀无辜,除非她不想活了。” “有什么不可能!”少年急道:“她还承诺各家非乱不出,可还不是下山去捡了个狐狸回来当徒弟。” 颜水光瞳孔一缩,一手摁在少年肩上,少年吃痛,额上冒出一层冷汗,“师叔,凤湖剑山开山门那日晚便混进来了,此次前来的修士我每一个都见过,皆是人族。那狐狸定是她从山下领回来的!那两位枉死的仙门修士,没准便是她为了掩盖违誓罪行灭的口。” “她竟敢!”颜水光神色几变,最终平静下来,“此事我知道了,你先打坐调息,余下的事莫要再管了。” 少年面有不甘,低头不言。 颜水光耐着性子说道:“丛隽,叶妃寒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修整好便回山庄去陪伴你师父,不要胡言乱语,凤湖剑山上下一张嘴,你想步那两个修士的后尘吗?” 言语之间坐实了叶妃寒杀人的事,还将凤湖剑山整个山门也拉了进来。 那名叫丛隽的少年这才安静下来。 松鹤长春堂,顾名思义,抬头可见流云漫卷,仙鹤掠空,是凤湖剑山接待四方修士,各派宾朋的地方。 今日之前,此堂已经空置百年了。 颜水光步入松鹤长春堂的时候,无妄宫少宫主已经到了,见到他后,起身行礼。 “单世侄,令尊可还好?”近些年,单宫主都不大走动了,都是眼前这后生代父理事。 “劳颜世叔挂念,家父一切都好。”彬彬有礼,确有君子之风,不让乃父。 颜水光满意地点点头。 碧水禅院,无花寺,悯雪宫,此番应邀前来的掌事接连入内,最后一位姗姗来迟的是百凤府现任家主,白润石。 众人齐聚,颂芳真人手持拂尘,缓步入内,身后是以风禾为首的一十八名弟子,这里面每一个人的模样,各家长老都印象深刻,反倒是山主,让人看不出深浅。 “众仙友远道而来,实在是有失远迎。”颂芳真人拂尘一甩,人已于莲台主位前站定。 “鄙门不过是荒山小派,历代祖师庇佑,侥幸养出了几个资质尚可的弟子行走世间,原不过是开山收徒的小事,也不想惊动四境友邻,只是有一事,事关凤湖剑山及门下弟子的清誉,未免重演七年前的变故,贫道思来想去,还是要请各位来此一叙,说个分明。” 一十八名弟子身着制式统一的服饰,如旭日初升天边外,气势摄人心魄,怎么都不像是请来一叙这么简单。 这十八人的衣 摆相连,恰如龙出云海。 好一个下马威,句句不提当年,事事不离当年。 列席的凤湖剑山弟子皆不着痕迹地看向风禾,风禾目不斜视,站得板正笔直。 这席话的确本该由她来说,但如此大好时机,杀人诛心之论,师父无论如何都要亲自说,为弟子者自然事事尊师。 被请来做客的一行人中,以无花寺的胖和尚年岁最长,他率先开口道:“阿弥陀佛,不知山主所说究竟是何事?” “风禾,”颂芳真人率先落座,点了他的大弟子出列,“你说给各家前辈听听。” “是。”风禾向前一步,抬手掐诀,金羽绒鸟应声现身在松鹤长春堂中,迈着四方步,如同一只巨型的走地鸡,一步一步走向风禾。 脖颈上系着的水红色披帛随着她的动作随风飘扬。 “这是方师叔留给叶师妹的守护神兽,前几日追踪擅闯落雪峰的无妄宫和百凤府的弟子时,在山下遭受到了恶阵攻击,受了重伤,而她追踪的两名弟子,在甘露镇中,不知所踪。” “他们不是死了吗?”跟在无妄宫少宫主身后的一名弟子脱口而出。 “你如何得知?”风禾的眼神锋利。 这一句也成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小弟子身上。 “我、我自然也是听说。”那弟子虽然已经尽力稳住,可脸色和气息骗不了人,一息之间他便行岔了炁。 “凤湖剑山上下铁桶一般,绝不会有你所谓的听说。”风禾步步紧逼。 “你说我的女儿和你门上的弟子出门历练一趟出了意外?!”白润石身后有巨虎法相显现,隐有怒意。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那小弟子手忙脚乱地解释,“人既是在凤湖剑山地界出的事,怕与凤湖剑山脱不开关系,失踪不见,不过是凤湖剑山的一面之词。” “你是说,叶妃寒若要杀人,还需故布疑阵吗?”众人豁然转身,叶妃寒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颂芳真人下首,淡定地看向那人。 “还是说,我敢做不敢认?”圆月剑簪已绕在指尖,像是一言不合便让在场众人都见识一下何为杀人于无形。 叶妃寒平静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寒冷的笑意,“看来还是九州多健忘,这才几年,众仙友已经忘了群玉台那一剑了。” 叶妃寒这三字成为九州剑修头顶的阴霾,正是始于出师下山历练的第二年,归玉庄上那撼天动地的一剑。 她于当年的剑道大宗归玉庄,力挫彼时的剑道巅峰贺霆章,一剑斩碎了擢选剑道翘楚的群玉台。 归玉山庄百年难遇的天才,自此道心破碎,至今仍在闭关。 无妄宫那弟子见势不好,当即便逃,结果还是没逃开叶妃寒的剑,被圆月剑簪钉在门口的白玉柱上。 “在我的剑下,还想逃生?”叶妃寒已至 “少宫主,是不是该给我百凤府一个解释?”白润石一双虎目锐利如刀,周身萦绕的杀伐之气翻涌,已然动怒。 10. 徒缘 被杀气重压的无妄宫少宫主,正襟危坐,“白前辈,我的小师弟也至今下落不明,无妄宫亦是受害者。” 他又看向被钉在白玉柱上的那名弟子,朝颂芳真人拱手道:“此人是我门中新入门的外门弟子,入门时亦是验过名的,底子清白,不知今日为何会一口咬定陆师弟与白少主身死。” 说话间,叶妃寒已经站到那弟子对面,仔细端详那无妄宫弟子的面容,金羽绒鸟缩小数倍站到叶妃寒肩上,与她一齐看。 金羽绒鸟的绿豆眼骤然一红,那弟子与她眼神对视,被金羽绒鸟照验真身,他所隐藏的东西无所遁形,身上冒出缕缕黑气,人也变得暴躁起来。 这模样山大王可太熟悉了,她在山下那恶阵中受到的攻击,那恶力的流转方式与这小弟子一模一样。 翅膀张开有风筝大,抡圆了便是一个嘴巴,犹不解气,左右开弓,一气儿打了那人四个嘴巴。 叶妃寒见这人灵力已有溃散之势,见好就收,往后退了两步,山大王转着脑袋,颇有些意犹未尽。 “魔气?”单靳岚手中的折扇飞出,他想收回已然来不及,折扇带着凛冽杀意直朝那弟子而去,却在近叶妃寒周身三尺之时碎裂。 哪怕此时叶妃寒手中无剑,灵刃凡器也无法近身。 “你说是这人与魔族勾结害了我女儿?”白润石身后的法相跃跃欲试,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会上前将那人撕碎。 “师姐,”叶妃寒将剑簪取下来,拎着那沾了魔气的少年递给风禾,叶妃寒一个眼神过去,风禾左右的两个师弟麻利地上前接过去,“这人交给你了。” 风禾了然,端庄持重的仙门首徒,说起来话来像杀人越货的江湖草莽,“到我手里,必定叫他吐口。” 单靳岚并不看那三言两语被决定了去向的弟子,也丝毫不觉得被下了面子,他诚恳道:“我门中弟子与魔族勾结,识人不明,我自然也难辞其咎,此人便交给凤湖剑山,刑讯审问无需顾忌,烦请务必打探出白少主和我师弟的下落。” “单少宫主的意思是,这人和千魔山有勾结,意图伤害各仙门后辈弟子,嫁祸凤湖剑山,挑起仙门内乱吗?”叶妃寒将在场诸位的心思坦荡地说出来。 话说得太明白,会让旁人下意识地反驳,单靳岚找补道:“魔族都是各自为政,如今试图搅弄风云这支,未必是千魔山噬魂殿的那一支。” 在场众人谁人不知落雪峰与千魔山渊源甚深。 若真是攀扯上那一支,岂不是又绕回了落雪峰与魔族勾结,他们这些人怎么可能安全走下凤湖剑山。 无花寺的老和尚打圆场,“阿弥陀佛,凤湖剑山数百年基业,门下弟子皆是铁骨铮铮,自然不屑于用歪门邪道掀起风波。” “好,有大师这一番话,相信九州决计不会有不利凤湖剑山的风言风语传出。”叶妃寒见好就收。 在场众人听着这熟悉的话语不约而同地想起叶妃寒剑指归玉庄那一日,大败贺霆章后,说的那句,“若是来日有不利于我师父及整个师门的言论流传出来,我必定携承天剑,再次问候各家。” 那被问候的归玉庄,原本傲立九州,统领剑道的百年翘楚,经那一役,元气大伤,颓势已现。 谁想当那个第二。 思及此,纷纷打圆场,说着些同气连枝的和气话。 至此,宾主尽欢,在大家有志一同地粉饰太平之下,唯有百凤府的白家主怒容不减。 落雪峰的十八名弟子分送各家掌事回客院休息。 白润石留在最后,他收起法相,方才摄人的气势不再,显出一个父亲骤失爱女的无助来,“真人,百凤府几代单传,老夫膝下唯此一女,若是小女遭逢不测,老夫一定不会放过幕后之人,即便千魔山与凤湖剑山有旧,但他有嫌疑,宁枉勿纵!” “白家主,”叶妃寒在他离去前叫住了他。 白家主虽然此刻还不想同凤湖剑山撕破脸,但他最宝贝的女儿下落不明,若是叶妃寒以势压人,他也定要凤湖剑山满门都知道,舍得一身剐,敢把九州拉下马。 却只见叶妃寒以灵力催动了自己腰间的百宝囊,白家主亲眼见着自己的闺女从那百宝囊中出来,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小韶?!”白家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方才人多,没来得及与白家主细说,如今完璧归赵,白家主不必在家族与女儿之间取舍了。”颂芳真人捋着胡须,笑得爽朗。 舍家族声名取全族之力来救女儿性命。 “老爹,你傻了?见女儿好好的高兴坏了?”白锦韶在老爹面前晃了两圈,被白家主狠狠弹了一下脑门,小姑娘诶呦一声,捂着额头站到爹爹身后。 “多谢多谢,想必此间另有曲折,白某也不再多问了,百凤府上下承这个情,他日有事,但凭驱策。” 颂芳真人与叶妃寒方才没有当众让小韶出来,必定另有考量,他不愿牵扯是非,但不代表任人欺凌。 敢算计他的女儿,他不出这口恶气如何护住全门。 “小姑娘虽是初出茅庐,但勇气可嘉,与我算是一段缘分。”叶妃寒语气态度皆是温和,半点没提这小姑娘闯落雪峰是要取她性命这事。 倒是腰间那狐狸形状的挂饰躁动起来,她安抚似地揉了揉那挂饰的额头,才道:“叶某一生有两段师徒缘分,我已收徒,另一段师徒之缘不在此间红尘,不过若是小姑娘来日修行有阻,可来落雪峰,我或许能从旁指点一二。” 白门主大喜,也知道轻重,他也学着叶妃寒那样把女儿收进了储物戒里,做出个大悲大恫,满身怒意无处发泄的模样,拂袖而去。 “师伯,那我也告退了。”叶妃寒施礼。 “你站住。”颂芳真人叫住她,“往后下山莫要被人察觉踪迹,我瞧着那归玉山庄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到底是百年来树大根深,真是记恨起你来,你明火执仗如何防得住人家暗中的手段。” “是。”叶妃寒认真听劝,只是听了这话也并没有走,只是不时朝颂芳真人看一眼,看似欲言又止。 看得颂芳真人自怀中掏出个匣子,“到底也是收徒做人家师父了 ,这便算是给你那小徒弟的见面礼。” 颂芳真人眼神扫过叶妃寒腰佩上那只绒毛狐狸,甩了甩拂尘。 “过些日子我会派人去千魔山送节礼,你若有书信,便一同捎上。” 如今那千魔山噬魂殿的魔尊,按着辈分,叶妃寒该叫一声师姑。 “回去吧,剩下的事交给风禾,你不要插手了。”如何查,查到哪种地步,这分寸叶妃寒拿捏不好。 有了师伯这句话,叶妃寒也放了心。 回落雪峰后,肩上欲盖弥彰装假鸟的山大王扇着翅膀飞走了。 从腰佩上脱离出来的小狐狸,罕见地没有黏在师父身边,而是把收在自己百宝囊中的白水鉴心心法拿了出来,默默地记,企图能尽快感悟一些。 日子便这样过去许久。 小狐狸安静下来,潜心修炼向学,沉淀下来,慢慢有了些种族上的天赋,魅惑狡黠起来,但依旧乖巧地在落雪峰,是只听叶妃寒一个人话的小狐狸。 小狐狸的武器是九节长鞭,平常时候细长一条,像丝绦一样垂在腰间。 这武器由来,也很有讲头。 师父用织月术给他织出了发带,所以他也想学这个术法给师父织些什么,每晚都对月冥想,可总是不能凝出什么来。 他不会织布,也不会绣花,更不会织月。 他在前头织月,师父在后头看,从不指责他浪费时间。 “也未必非要是布帛。”一连七日都未能成,师父才插手。 “闭上眼睛,凝神细想,你想要什么东西,而这样东西,你要用作什么用途,月华清辉会感受到你的诚心。” 师父闭眼掐诀,月华真的萦绕指尖,她还在给小狐狸做示范,于是她将心中所念说出声来,“吾之所愿,霜行所安,落雪峰叶霜行,七窍玲珑,白水鉴心,特请满月,借吾之力。” 叶霜行痴痴地望着师父,恨不得将每个字都刻下来收藏。 满月之灵,凝成一条九节长鞭,可长可短,可多可少。 术成,叶妃寒睁开眼睛,“等我拿无尽火锻一锻,你便拿这个防身。” “在去剑冢求剑之前,便先用这个吧。” “嗯!”小狐狸应得飞快。 “学会了吗?织月术。”叶妃寒揉狐狸耳朵,毛耳朵在她手心里,绒绒地,手感很好。 叶霜行努力闭起眼睛,小刷子一样的浓密长睫毛垂下去,像个女娃娃。 终于也有月力追逐而来,被他揉捏成型。 细长一条发簪,簪头是小狐狸抱一朵山茶花。 第二日,叶妃寒在自己床头发现了这枚簪子,小狐狸的眼睛点上了两颗黄色宝石,山茶花的花心也放了一颗小小的珍珠。 “喜欢吗师父,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像师父保护我一样,我也要保护师父!”叶妃寒在这一刻,明白自己师父的心情了。 养徒弟,就是这样一件快乐的事情! “师父喜欢。”她将那枚长簪簪在发上,小狐狸那一天心情都很好,修习的热情都格外高涨。 11. 开悟 叶妃寒初为人师,满腹的心得本事都想传授,“师父是习剑的,从前你师祖也是习剑的,后来他改了法器,从攻击转为防御,拿着一柄破伞走天下,所以你也可以随他练伞。” 小狐狸的白水鉴心心法易经入门,有了这一层底子,接下来便可以看看自己究竟擅长什么,喜欢什么。 当然,也不止这些,“你也可以习阵法,刀法,毒术医术,星象占卜,锻造机关暗器等等,甚至你愿意读书,也都随你,但前提是,你真心喜欢。” 一样一样试,总会找到的。 “我有武器,”小狐狸腰间的鞭子得主人感召,凌空而起,与主人灵力一致的紫色灵力,流转起来的确有些灵宝的模样。 按着落雪峰给法器起名的范式,此鞭柄上被叶妃寒刻了朔月二字。 过满则亏,新月起点,是师父对徒儿的祝愿。 “这不过是给你护身的小玩意儿,就像你这条发带一样。”叶妃寒正了正他头上的发带。 若是遇上高他几阶的大能或是有什么要命的阵法攻击,有织月发带做一重保险,还有朔月能挡致命一击。 有这两样东西,怎么也能撑到她赶过去。 没法子,她在九州树敌太多,旁人不敢来挑衅她,如今不能保证有要作死的把主意打到她小弟子头上。 “朔月,就是最好的法器。”叶霜行把朔月挂回腰间,朔月不做法器时,细细闪闪的一条,悬于腰间像个寻常腰佩。 叶妃寒揪揪他的狐狸耳朵,“这也不急,你底子弱先洗筋伐髓,把身子骨养好再谈学什么不迟。” 叶妃寒学着从前师父栽培自己的样子,给小狐狸一天三顿补药地熬着。 只是漂亮的狐狸簪子戴到师父发上,小狐狸的课业就那样停滞了下来。 他开始重新变成个狐狸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迈着四只小短腿巡视完领地。 小狐狸时而狐型时而人形,把落雪峰上下踩了个遍。 落雪峰上,时间仿佛都淌得慢,狐狸在落雪峰慢吞吞地成长。 修炼到了叶妃寒这程度,早已不须闭关,在峰顶坐一坐,就胜过旁人许多。 所以天天有功夫和自己的小徒儿一起吃饭。 一连吃了一月清汤面后,最先受不住地是山大王,她从前被方步行喂刁了嘴,都快喂成非竹食不食,非醴泉不饮的凤凰肠胃了,能陪着连吃一月面也是迫于叶妃寒的淫威。 一月之后,山大王再次嘎嘎乱叫着飞离了落雪峰。 第二日一早,叶妃寒是在一阵阵香气中苏醒过来的。 是她最喜欢的红枣糕的味道。 叶妃寒陡然清醒,腾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欢喜道:“师父回来了?!” 叶妃寒瞬移至膳堂,桌上摆了一碟红枣糕并一盏银耳汤,釉里青的瓷器,四四方方的糕,是师父做的。 叶妃寒直着身子朝厨房里看。 叶霜行端着一碟灌汤包走出来,见着表情灵动的师父,愣了片刻,旋即恢复如常,“师父动筷吧。” “霜行?”叶妃寒微微诧异,“这些都是你做的?” 叶妃寒夹了一块红枣糕,味道和师父做的一模一样,心里有些纳闷,难道这厨艺还隔代遗传吗? “好吃吗师父?”狐狸双手托腮,紧紧盯着师父的表情。 “好吃。”叶妃寒三两下吃掉一块糕,“你这手艺都快赶上你师祖了。” 叶妃寒的神情有些复杂,她这徒弟的天赋不会点在庖厨上了吧。 倒不是不好,只是—— 叶妃寒蹙眉,来日遇险,耍一套解牛刀法? 仅一瞬叶妃寒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件事。 “你也吃,”叶妃寒夹了一块糕到小狐狸碗里,“第一次下厨,就有此等功夫,你师祖一定欣慰后继有人。” 狐狸自怀中掏出一本札记,宽宽的封面是一片巨大的荷叶,叶妃寒看着有些眼熟。 “在书阁翻到的札记,应当是师祖留下来的,这一整个册子里,记的全是食谱。” 叶妃寒短促地笑了声,不愧是她师父,竟然还留下册子来。 想来是留给她的,可惜她把书阁的书看尽之后,再也没登过。 这册子落在霜行手里,也不算埋没。 “快吃吧,”叶妃寒把晾得温热的银耳汤也推给小狐狸,“收徒大会也已结束,你如今得空,去各峰上转转,其他峰与落雪峰不同,鲜少只收一个弟子的。” 封山那百年,各峰峰主也捡了许多孤儿回来,凤湖剑山上其实一直都很热闹,“我收徒早,你算是山门大师兄,正好去认认同门,可多看看渡北峰。” 渡北峰的弟子大多习刀法,若是她膝下真要出个庖丁,也不至于无处学习。 小狐狸谨遵师命,到旁的峰上逛逛,第一站是凤湖剑山的主峰长昇峰。 长昇峰的练武场藏于群山幽谷之间,整片练武场以灵田铺底,青碧灵草顺着玉石纹路生长,踏上去柔软温润,蕴养肉身经脉。 四周环绕环形溪流,溪中灵鱼吐纳灵气,水面浮着淡紫灵雾。 长昇峰上带弟子的是拜访过落雪峰的小师姑风禾。 只是她并没有任何法器在手,狐狸这么想的,也这样问了。 “我是阵修。”风禾足尖一点,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法阵来,足以覆盖整个演武场,灵力流向随风禾心意而动,供给灵植,供给弟子甚至供给自身,皆随风禾心意。 “说起来,长昇峰从前有位弟子也是阵修,后来为了心上人转投落雪峰门下了。”风禾抿唇一笑。 “小师姑,我师父和无妄宫有何旧怨?” 最开始无妄宫的少宫主在演舞台上对他下杀招,后来松鹤长春堂上也是他们这一派混乱频出。 小狐狸今日出门做客,带着师父送的发带和朔月,还穿着师父素日爱穿的青色。 风禾看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师侄,说句形貌昳丽也不为过,这样漂亮的徒弟天天在如意珠眼皮子底下,她心底隐隐冒过一个念头。 “凤湖剑山同无妄宫倒是没什么牵扯的,至于你师父,这世上最与她有嫌隙的宗门,也不是无妄宫,而是归玉庄。” 风禾的语气态度,实在不够沉痛,反而隐隐有些骄傲。 “归玉庄?”叶霜行想起那位板着脸的归玉庄掌事,的确瞧着不是什么好人。 长昇峰原本练武的弟子们不知何时都 聚过来,都想听一耳朵这段往事。 其实多数弟子在拜山前已经对那些前尘有所耳闻了,但耳闻与亲历此事的前辈亲口讲出来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也没甚大事,”风禾尽量长话短说,“落雪峰的师姑下山历练时曾拜访过归玉庄,向当时的九州剑道第一,也就是归玉庄的贺霆章下过帖子,与贺霆章论过剑,单论剑术。” 结果是归玉庄传承下来的剑法败给凤湖剑山的剑法。 “我知道我知道!”穿绯裙的小弟子兴奋道:“叶师姑在群玉台上力压群雄,不仅那贺大能输了,后来意图站上群玉台的各家大能都输了!” 那一日打得天地失色,昏天黑地,本有劫云降世,却不知为何又尽数散去。 风禾点了点小弟子的额头,“你叶师姑说,那时是剑修论剑,贺前辈只用剑术而未动灵力,若动真格,她未必能赢。” 狐狸想象着自己师父意气风发的样子,有些想亲眼见见。 那时未必能赢,那如今呢? 小狐狸怀着这个念头,走向了下一个峰。 一整个月,都在往落雪峰外跑。 一个峰一个峰拜访过去。 长昇峰多习阵术,渡北峰在练刀,不知师父为何会让他多看看。 西华峰女修多,法器也足够五花八门。 倒是那位医修师叔的弟子,日日拿一柄木剑挥来挥去。 他一一看下来,新收的弟子,无论是否新入门,都在刻苦修炼,练剑的手上生了厚厚的茧子,炼毒的以身试毒吃得脸色青紫,习阵法的几颗灵石摆来摆去,在寻最优最省的位置。 像他这样懒散的,大概会被旁的峰主和师兄弟指责玩物丧志。 一月期满,小狐狸不再出去了。 “师父,我这样是不是不好?”小狐狸咬着筷子,难得的不开心。 “什么不好?”今天的凉面煮的特别好,绿油油的,爽口又好吃。 小狐狸连比带划地跟师父说了一遍。 “我带你回来又不是为了让你练成天下第一顶立门墙,有师父在,你想做什么都好,莳花弄草,看书做饭,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任何方式追逐自己的一生。” 叶妃寒说起修炼,滔滔不绝,“师父喜欢剑,喜欢练剑,所以师父每日都练剑,悟剑道,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寻自己喜欢的事物,并为此献上自己的一生。” “而且,别峰的师兄师姐大抵也是真的喜欢自己钻研的术法才拼命练习的,凤湖剑山有我,大概永远都不需要他们卷生卷死来光大师门。” 如果刻苦修习,除却本身真的喜欢,应该还有防备各仙门合力围攻凤湖剑山的因素在。 有些难以对徒弟明言,毕竟她年少时,结的仇怨实在不算少。 而且比起承天,她才更像是悬在各仙门头顶的一柄利剑,他们忧心忡忡,不知这剑何时会挥到他们头上。 “你还小,你见得多了,学得多了,自然会知道自己最喜欢的是什么。” 小狐狸懵懵懂懂,但是把师父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上。 他现在最喜欢师父,师父养他,给他一个家,还教他本事,他要为师父献上自己的一生。 12. 师祖 为师父做些什么。 小狐狸夜半时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一墙之隔的师父,懊恼地发现师父除了不会做饭便没有不会的东西了。 若是按照修士立身,学好本事不死的标准来看,师父完全用不上任何助益,也没有什么需要旁人去做的。 狐狸烙饼一样又翻了个身,最近心里好像燃起一把火,不知道这捧火因何而起,却燃得他心浮气躁,四肢和思绪都想被不可名状的丝线牵引着,有了不属于他自己的自由意志,指引着他朝着一个方向去。 狐狸胡思乱想着睡过去,再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屋内到了院中,夜幕天穹,大颗大颗的流星如急雨一般划过,映着白雪把落雪峰照得亮堂堂的。 这样好看的夜空,他之前没见过,也没心思纠结自己为何会在院中醒来,他急匆匆地奔向师父卧房,手才碰到门上便被一股巨大的灵力弹了出去。 叶霜行跌坐在地,一时没有回神,师父从前对他是不设防的,可现在他连靠近师父的房门都不行了。 他不信这个邪,拍拍尘土站起来,重新去敲师父房门,上一次好歹还碰到门,可这一次连靠近都做不到,被弹得更远。 “没用的,你敲不开这门。”叶霜行背后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低沉,有些慵懒。 狐狸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一手按在腰间朔月上,戒备着回头去看那人。 他自在地坐在师父常坐的那方石桌上给自己斟酒,一身绯红广袖长袍,衣料上的竹叶暗纹随着他斟酒的动作在流星映衬下流光暗涌,同色宽腰封勾出利落的线条,身姿挺拔如竹。 冷白肤色,骨相利落,眉形修长,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这人,和师父不相上下的好看,却没有师父的清冷和威压,举手投足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随性风流。 “你是何人?怎会破开落雪峰的护山屏障闯到这里来?”小狐狸没有他这漂亮皮囊蛊惑,朔月陡然发力,抬手便是一招远山晚翠。 不料被对面那人抬手两指夹住鞭尾,再轻轻一扯,朔月便脱了手,被那人夺了去。 叶霜行满面怒容,急叫一声:“回来!” 朔月听凭主人召唤,重新回到叶霜行腰间。 那男子并不放在心上,还夸赞了一句:“尚可。” 叶霜行想要再次出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起身,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人比他稍高一些,走过来也不做什么,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眼。 狐狸毫不回避地看回去,心底隐隐觉得这个高度有些熟悉。 “如意珠日日给我熏一支果香,竟然没领着落雪峰第一百四十代弟子拜见吗?”方步行托着下巴,手肘虚虚架着,目光自上而下慢悠悠扫过自己的徒孙,看着他面上几番变化。 日日熏一支果香? 叶霜行终于想通这莫名熟悉的高度来自正堂那副等身巨像,他脱口而出道:“你是师父的师父?你是方步行?!” 叶霜行说完这话,头顶便挨了方步行一记,方步行佯怒道:“没大没小,叫师祖。” 叶霜行依旧动不了,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法指向师父的房间,从善如流:“师祖,我为何敲不开师父的房门?” “很简单啊,”方步行摊开手掌,石桌上的酒杯飞来他掌心,他喝了一口,才在小狐狸越来越焦急的目光里缓缓道:“因为我们在梦里,攻不破她的心防,你自然打不开这扇门。” “在梦里?”叶霜行停止了近乎自毁的挣脱束缚的方式。 “自书棠师祖起,落雪峰上修习白水鉴心心法的弟子,可借助这门至真至纯的心法修习一门控梦之术,这个术法,你师父交不了你,只能师祖来。” 如意珠是天生一颗剑心,抱她回山时,剑冢中便自行飞出一柄仙剑来寻她,认她为主。 是再合适不过的剑胆琴心心法传人。 “控梦?”方步行解开了对方步行的束缚,叶霜行揉着自己僵硬的胳膊,琥珀色眼睛的防备并不掩饰。 方步行有些好奇,“小丫头竟然会收一个这样性子的弟,她——”方步行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她知道你有两副面孔吗?” 方步行没错过小狐狸眼睛里闪过的危险,“小狐狸牙长齐了吗就学人家动杀心?” “有锋芒心机是好事,即便你师父知道也不会说什么,所以不必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方步行捏了捏小狐狸冒出来的一对尖耳朵,“学会了控梦术,你或许能推开那扇门。” 叶霜行捂着耳朵惊疑未定,但推开那扇门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老老实实给方步行行礼,“徒孙请求师祖指点。” “这才乖,能屈能伸的小徒孙,倒是有些像老夫。”方步行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当下便开始了他的教习,“凤湖剑山有两套传世心法,一为凤湖剑山的剑法传承,一为凤湖剑山的护山传承。” 习白水鉴心者承袭守山剑做凤湖剑山的守山人,习剑胆琴心者传承凤湖剑山剑道,二者皆是护同门,诛邪魔,斩宵小,庇苍生。 方步行随手一挥,当空出现一柄剑的剪影,这剑叶霜行再熟悉不过,这是他师父的佩剑,承天剑。 “这便是浮光跃金剑,与山主手中的静影沉璧是镇山双剑。” 方步行再一拂袖,空中那剪影变了个模样,“这是静影沉璧剑,为凤湖剑山历代山主的佩剑。” 剑身修长莹白,似以寒玉混合精钢锻铸,锋脊挺直如一线秋水,这柄剑倒是从未见过,叶霜行多看了两眼。 他回忆起前些日子见过的现任山主,一副道士打扮,手执拂尘,那拂尘甩起来十分趁手,没想到也是用剑的。 “静影沉璧剑光向外,浮光跃金敛锋于内。” 方步行又敲了狐狸脑袋一记,示意他专心。 狐狸抿紧嘴巴,眉峰微扬,眸子灵动地一转,重新做出个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凤湖剑山立派至今,历代弟子中仅有两人以剑胆琴心心法承袭了守山人之责,一个是你师父,还有一个,是一位医剑双修的天纵之才,齐晏欢。” 方步行含笑的眼睛染上一丝愁绪,叹息声轻不可闻。 “接下来我要说的,便是如今九州仙门都讳莫如深的一段往事了。” 方步行领着小狐狸坐下,抿了口酒才娓娓道来,“百年前,凤湖剑山傲立于九州仙门之上,是当之无愧的九州第一仙门,彼时落雪峰有两位弟子,修白水鉴心的,是半人半龙之身的周书棠,她以杀入道,为守护凤湖剑山以身殉道,将浮光跃金传给了自己的师姐,齐晏欢。” “彼时齐师祖与千魔山的魔修相恋,二人在齐师祖的故乡宜兴遁世隐居。” 原本是个放下门户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故事。 “可谁料到,九州接连有修士死去,致命伤处带着魔气,仙门中人一路追查查到了那魔修身上,便认定齐师祖与魔勾结,背叛仙门,戕害同族修士。” 各路人马都在此时站了出来,打着诛叛徒的旗号,围剿齐师祖,还集结力量,预备围攻凤湖剑山。 “可他们不知道,那魔修,是千魔山噬魂殿的魔尊,他为了和齐师祖在一起,抽了自己的魔骨。人修心,魔修骨,抽了骨的魔修,连寻常人都不如,根本不可能有力量残害修士。” “就没有一个人质疑此事吗?”小狐狸听得入神,想到了自己遇到师父前流浪挨打的事,打他的全是寻常百姓他尚且难以招架,齐师面对的是集结起来的仙门修士又该如何应对。 方步行嗤笑一声,“质疑?他们只会听自己想听的,哪管事实真相如何,凤湖剑山压在仙门头上太久了,凤湖剑山在上,哪个仙门都当不了那个顶峰,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围剿这个第一仙门的机会,谁会放过呢。” 没有人放过,所以他们派出了所有的精锐向凤湖剑山进发,想要毕其功于一役,让凤湖剑山在仙门中消失,就像他们从前对待丹修世家百里山庄那样。 “而在这之中,齐师祖是唯一的变数,她先一步猜透了这件事表象之下的真正意图。” 方步行的声音苍凉得像老了几十岁。 “她是凤湖剑山的守山人,知道此次仙门来势汹汹,恐凤湖剑山成为下一个百里山庄,她用浮光跃金设阵法将凤湖剑山封山,而后” 方步行顿了一顿,才在小狐狸略感不妙的神色里轻声道:“而后,她持剑,当着仙门百家修士的面,自刎于群玉台。” 这才给凤湖剑山挣来百年生息。 经此一事,原本不过了断些江湖杂事的归玉山庄一跃而起,成了九州仙门剑宗第一,而那染上齐师祖鲜血的群玉台,在这百年间成了归玉庄的招牌,他们十年一届群英会,在那台子上拔擢英才。 踩着齐师祖的血,扬自己的名。 直到叶妃寒学成下山,问剑道于归玉庄。 13. 日常 被灌输了一宿凤湖剑山百年往事,中间还夹杂着落雪峰祖师沉甸甸的性命,小狐狸一早爬起来双眼发直,浑浑噩噩的。 头一次与师父一起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叶妃寒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叶妃寒碰了碰旁边吃粟米糕的山大王。 山大王那五彩斑斓的鸟脑袋正一下一下地扎进盘子里,把一碟子粟米糕啄得七零八落。 被打断的鸟没好气,吃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斜睨着狐狸,豆眼红光闪烁,看完之后,冷哼一声,“还能怎么,是个傻的呗,不用管他!” 叶妃寒拖着那盘粟米糕远离山大王。 “你这盘糕可是他做的,”叶妃寒义正言辞:“他能做到你我二人都做不到的事,不许说他傻。” 山大王伸长脖子够过去,“叶妃寒,你变了。” 叶妃寒没理这一句,山大王从前就是天一句地一句,想到什么说什么。 鸟啄不着食物开始口出恶言,“归玉庄禁制加身,动情动念是会吃苦头的。” 叶妃寒不以为意,“就凭他们?我修得又不是无情道,动情动念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没见谁因为关心同门,呵护弟子便失去性命的。 啄不着糕的鸟往叶妃寒碗里下嘴,被叶妃寒用筷子夹着脖子挑开。 叶妃寒一筷子牵制着鸟,另一只手点在小徒弟眉心,源源不断地灵力输送过去,直到小徒弟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温热的触感从眉心淌过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内丹之中,这便是师父用剑胆琴心心法修出来的灵力吗? 听师祖填鸭似的灌了许多修真禁忌与原则。 这些师父都没有说,好像她就笃定她的徒弟一定会长成个不走捷径歧途的端方君子一样。 就这样毫不保留地灌输灵力给他,看似疏离的人,其实对人并不设防。 狐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师父,心好像被这浑厚的灵力烫了一遍。 他在梦境里,见到了年少时的师父,与在师父内景里见到的,也不尽相同。 师祖讲完齐师祖,便讲了一些师父的往事。 “抱她回山之前,其实我不知她与剑道有缘。”方步行脸上带着股自豪。 谁能想到,世事就是无常到妙不可言,已剑立身的门派,捡到了天生一颗剑心的弟子。 “甫一踏上山门,剑冢禁地便有异动。” 方步行催动灵力重现那日情形,小狐狸看见一柄他没见过的仙剑从主峰的方向飞出来,直奔方步行怀中襁褓而来。 那剑有灵,带了极大的剑势而来,却轻飘飘地如同鸿毛落到襁褓上。 “凤湖剑山弟子,无论修习何道,到了年岁都会去剑冢选一柄剑,只有如意珠,才入山门,立时有仙剑枕碧流赴她而来。” 枕碧流从剑冢来,择她为主。 凤湖剑山开山以来都未出过这种情形。 在她选择剑道之前,剑道早一步选择了她。 也是凤湖剑山选择了她。 落雪峰上岁月长,洗筋锻骨的日子,有些枯燥,起码方长老觉得有些枯燥。 但叶妃寒乐在其中,落雪峰的藏书被她看了个遍,落雪峰开山来唯一的一辈咸鱼,收了一个最勤奋最有天赋的徒弟。 能完整用出三十六路空明剑法,是她握剑的第三个月,学全了褚师祖的传世绝学,是在第六个月。 若非凤湖剑山被封,叶妃寒之名,早已传遍九州大陆。 “历代祖师隐居之地冒青烟,送了天选徒弟来此。”方步行心安理得的躺平,看着徒弟努力。 下山前,师父将人叫到跟前,半眼欣慰半眼发愁,“徒儿大了,可以下山历练了。” “……不去也行,他们应该打不过我。”叶妃寒觉得山下也无甚可去。 方步行:“……” 谁让你实话实说了。 “还是去吧,有些道在山上悟不出来,得去山下,见人见世间见万物见众生。” 虽然凤湖剑山封山,但山门弟子自有一些法子可以走出那么一两个去闯荡闯荡。 他也是下山走过一遭,见过了繁华遮眼才明晰了自己的道,也正是下山才捡回了这么好的徒弟不是? “啧,”但是方长老支着下巴,“但是如果你报自家师门,应该也见不到什么真实的世间。” 只会见到虚假恶毒的世间。 于是方步行给自己徒弟编织了一套缜密的身世,足有三页长。 他得意洋洋地看向徒儿,“重复一遍!” 叶妃寒无可奈何,认真地复述:“我叫方不圆,是个孤儿,师父是个散修,也是个伞修,孤师寡徒,没有宗门,术法一般,与师父走散了,我正在找他,希望他还活着,若他死了,我一定拼尽全力替他复仇。” 没人料到,一语成谶。 方步行满意地点点头,“谎话最高深的境界,就是真假参半,徒儿已经至臻化境了。” 叶妃寒谦虚:“还是师父技高一筹。” 方步行大言不惭,“好说好说,师父也是站在巨人的肩上。” “对了,还有你这剑。”方步行终于又捡到一个漏洞,他一磕下巴,“就是是散修家传的,没练出什么名堂的锈剑。” 好一套严丝合缝的伶仃身世。 于是叶妃寒揣着这套人设下山了。 梦境中师祖的话仍在耳边,“如意珠下山时,也还颇有少年意气的,凤湖剑山的前尘往事,我没说给她听。” 师祖那口气叹得比提起齐师祖时更深,“本来是快快乐乐地下山去,也结交了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可后来,她与她同行的一十三名朋友尽数反目。” “半年之后,她持浮光跃金剑,解封了封禁百年的凤湖剑山。” 师祖语气里满是不能以身相代的心疼,“可恨我那时卡在关隘,腹背受敌,不然何至于要她一个半大孩子自己去拼。” “凤湖剑山解封后,与如意珠一辈的弟子一齐下山接应她,对她先前的事也不大了解,我半分也没打探出来。” 方步行没与小徒孙说得是,他另有要事走脱不得,只能施展控梦术,挨个去审门下弟子,连丝风声都没问出来,气得他把被他问过的弟子全都揍了一遍。 只除了两个人。 方步行一转头看见望着那扇房门出神的徒孙,轻咳一声,道:“长昇峰上的师侄女风禾,和你师父,此二人心防最重,修炼圆融,毫无破绽。等你控梦术大 成,便可以试上一试。” 绝口不提自己怕打草惊蛇,没贸然攻破此二人梦境的事。 心防最重,修炼圆融。 小狐狸看着眼前的师父,眼前又浮现梦境中见过的活泼可爱的师父,两个师父面容交替,小狐狸轻轻握住师父给自己输送灵力的那只手。 整个人都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 “这是怎么了?”叶妃寒才拿灵力探过,没有走火入魔的趋势,饭也在好好吃,怎么会这么萎顿? 叶妃寒想叫鸟再看看小狐狸究竟怎么了,狐狸握着师父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温柔地蹭了蹭。 吃完一碟糕的山大王正好瞧见这一幕,“腾”一声显出圆形,肥硕巨大的身躯占据了整张饭桌,长长的尾羽扎在狐狸脸上,怒容对着叶妃寒,极其强硬地分开了两人。 “叶妃寒,你该去悟剑了。”鸟用大翅膀一扫,叶妃寒瞬移到了封顶,鸟传音入密,“我替你照顾你徒弟。” 山大王眼珠泛红,无声无息地叠了个结界出来,隔绝此地与封顶,拖着圆润的身子转了个圈,长尾羽扫了狐狸一个趔趄。 “你都知道什么了?”鸟的尖爪子把狐狸摁在原地,狐狸灵力尚弱,真就动弹不得。 叶霜行不知道能不能说,也不知道说到哪种程度,于是闭紧了嘴巴,不肯开口。 “你瞒不过我的,你见过方步行了。”不是疑问,无比笃定。 狐狸一惊,下意识看过去,心虚的模样被山大王尽收眼底。 “你在同方步行学控梦术!你想打探你师父!”山大王根本不给叶霜行反应的时间,一句追一句,问得叶霜行毫无招架之力。 “没有!”狐狸被山大王摁住,挣扎得困难,脸涨得通红,“我没刺探师父,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师父,才不会不经过师父首肯随意打探他的往事。” 小狐狸根本没反驳与方步行见过的事,山大王已经知道她想知道的事情了。 她松开狐狸,还维持着那副过分雍容的身躯,“你可以问我呀,叶妃寒的事我都知道,比方步行知道得多。” 叶霜行被山大王那一双大爪子勒得难受,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他看看怒容不再,反而气定神闲地,于是试探着问:“那师父下山历练的时候究竟经历了什么,大王你知道吗?” “知道啊。”山大王在叶霜行逐渐发亮的眼神里,一字一句道:“但是我不告诉你。” 叶霜行觉得自己在山大王那张鸟脸上看到了诡异的邪笑。 大王不愿意告诉他,他也不大意外,毕竟师祖都只能旁敲侧击,想必师父是不爱说这事的,山大王虽然有时爱捉弄他,但对师父足够好,肯定会以师父的意愿为准。 叶霜行不失望也没波动,与她预料中的反应很不一样,鸟觉得有些无趣,拍了一下桌面。 原本结实的石桌,从鸟脚下裂出一道狭长的纹路。 “……” “……” 一鸟一狐面面相觑。 “呃……”叶霜行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许说!”鸟恼羞成怒。 静默了一瞬,叶霜行还是开口,“大王你告诉我你为何不愿意我同师祖学习控梦术,我便跟师父说这张桌子是我砸的。” 14. 问剑 鸟承认她有一瞬间的动摇,如果这个事是狐狸崽干的,那她就可以进谗言让叶妃寒罚狐狸了。 届时一肚子坏水的狐狸心存芥蒂,少根筋的叶妃寒无知无觉,她在从中勾连那么几件小事,师徒离心不过是时间问题。 妙哉妙哉。 但是鸟大义凛然地拒绝了! 因为这是一只一肚子坏水的狐狸,鸟脑袋小,担心有陷阱她没发觉,反倒被狐狸算计了。 毕竟这一族的江湖名声不算太好。 叶霜行有点遗憾,但还是扬着笑脸安慰山大王,“那好吧,大王你接着捂这块石板吧,没准能生出一块小石板来堵上这条裂缝。” 鸟的眼睛里要喷火,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艰难地从鸟肚子底下把盘子都划拉出来,结果只有一个盘子还是整的。 鸟扇了他一下,将将给人扇进厨房。 这下叶霜行是真真切切地遗憾了,山大王的结界他破不开,不然借着这一翅膀,他就可以去峰顶找师父了。 叶霜行收好这只仅存的硕果,才关好橱柜门,灶台旁的灶王爷像上便延伸出一段灵力凝成的丝线,精准地绑在他手腕上。 细线紧紧一拽,叶霜行整个人“咚”地一声砸到灶王爷像边上,他甚至觉得自己在白日里看见了满天的星星。 叶霜行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顺着细线看向灶王爷像。 原来是熟人,这唇红齿白的灶王爷长了一张方步行师祖的脸。 叶霜行目光落到腕上这几圈细细的淡蓝,那不用说,这一定是方师祖的灵力束缚了。 控梦术才入门便来约束他行止。 就算行差踏错也得先能行,他还什么都不会呢。 “师祖,山大王防我,是因为同类相斥,她与我本质上都是妖族,妖生性自私,总想在喜欢陪伴的人身边做那个与众不同,分量最重的人,您这又是为什么?” 他仰头看方灶王爷那张风流面,不解道:“我不是您徒孙吗?将来传承凤湖剑山衣钵之人,您这又是为什么?暗地里计划让我恨上师父与她反目?” 若是在中州流浪的那些日子,他的确是会如此,可他现在不是没人要的野狐狸,山大王和师祖都不喜欢他也没关系,师父喜欢他就足够了,他也不需要旁人喜欢。 就在这时,细线亮了亮,随后隐去了行迹。 他能感受到这灵力束缚还在,但肉眼的确看不见了。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夜半入梦,叶霜行举着自己的爪子把这句话问向了始作俑者。 “唔,”方步行今天给自己长了两撇小胡子,他按了按自己的八字胡,“如意珠带出来的小崽子脾气同她还挺像,我以为你不会问的。” 方步行眯着眼睛笑了一声,这笑容让叶霜行觉得有几分熟悉,心头顿觉不妙,下一刻他听见师祖说:“我不告诉你。” 师祖语气里的得意和山大王一模一样。 叶霜行闭了闭眼,有些好奇师父从前是怎样和这一人一鸟生活的,师父如今波澜不惊,其实应该归功于师祖和山大王吧。 “控梦术,是极吃天赋的术法,心法已经全都传授给你了,剩下的便要你自己悟,如今师祖不能时时在侧,你师父在这事上帮不上忙,有这束缚环,可以保你不会走火入魔。” 方步行大掌搭在徒孙肩上,与他一同看着徒孙推不开的那扇,属于叶妃寒的门,闲谈一般提及:“小狐狸,我教控梦术的事,被山大王发现了吧。” 狐狸点点头。 “如意珠没练过这门术法,所以山大王也只能在你身上感受到属于我的灵力,他也根本不知道,这门术法,出师快得很。” 快得很,有多快? 叶霜行仰头看向师祖,骤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向那扇紧闭的门,身后的师祖朗声道:“入门即出师,走到何种程度皆看各人天赋,今日,你便去试试水吧。” 叶霜行的脸撞到门上,事已至此,躲已躲不掉,他壮着胆子去推,n那曾将他打退数里的屏障,这次,没有拦他。 门,开了! 叶霜行欣喜地回头去看师祖,师祖已经不见了,仅有微风卷起不知名的小花,落在那被山大王压裂的石桌之上。 他转过头去,谨慎地迈进去,结果一脚踩空。 前一瞬尚且能踏住实地的触感骤然消失,没有任何缓冲。 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住五脏六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风声瞬间炸开,尖锐地灌入狐狸双耳,呼啸着撕扯衣袂,发丝杂乱地拍打在脸颊上。 叶霜行的意识出现短暂的空白,大脑来不及反应,本能的惊惧先一步窜上四肢百骸。 他心口急剧发紧,胃里一阵翻涌下坠,仿佛内脏全都脱离原本的位置,跟着身躯一同往下沉。 他闭上眼睛,认命地想,就这样死在师父的心里,也没什么不好。 约摸过了一盏茶,狐狸嘭地一声落了地。 天光大亮,他跌在一片青草地上,狐狸站起来仔细检查了自己,没有受伤,他松了口气。四下看去,看到一块方方的界碑,矗立在那几乎通入云海的石阶旁。 界碑上归玉山庄四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 狐狸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师父的心,是她的记忆,而这段记忆,明显是在,她问剑道于归玉山庄那一天。 苍云垂野,长风卷着细碎的青色剑气,横扫千里青芜。 天下第一剑宗归玉庄,雄踞万丈绝壁之上。 百载灵脉滋养,整座仙庄白玉为阶、琉璃为宇,飞檐悬着千年不熄的照灵剑灯,云海翻涌间,殿宇巍峨如天上宫阙。 庄外百里剑林肃立,数万柄镇山灵剑悬空排布,寒光森然,剑气冲霄,是震慑四海修真界的无上宗门壁垒。 可今日,云海分界处,立着一道单薄却挺拔的青衣身影。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袭素青衣裙飘逸出尘,无金纹绣饰,无灵宝华光,在漫天璀璨耀眼的归玉庄仙光里,朴素得近乎格格不入。 圆月剑簪将在她发上熠熠生辉,几缕碎发被罡风拂起,贴在光洁清冷的额角。 她眉目极淡,眼瞳是淬过寒雪的墨色,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怯懦,唯有一片沉寂的荒芜。 容颜清丽绝尘,却无半分柔媚,周身萦绕的凛冽剑意,比归玉庄满山灵剑更显孤冷锋芒。 一柄古朴长剑负于身后,剑鞘是沉敛的乌木色,无 雕无琢,蒙着经年风尘,这柄剑,狐狸没见过,狐狸贪婪地看着眼前的师父,敏锐地感觉到,此时的师父,与师祖给他看过的关于师父的记忆大不相同,更像是他接触到的,现在的师父。 她无人相伴,无援无依。茫茫云海,巍巍仙宗,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一剑,孤身赴这天下顶尖的龙潭虎穴,一步又一步,走得无比坚定。 狐狸跟在师父身后,亦步亦趋。 她足下未踏任何御空法宝,仅凭肉身灵力立在万丈高空。 周身无形的灵力轰然流转,肉眼可见的青色灵力层层漾开,凛冽精纯的灵力压得周遭流云凝滞,归玉庄的罡风,竟在她身前三尺处尽数折散、寸步难侵。 归玉庄护山剑林率先感知到外来剑意。 刹那间,数万柄悬浮灵剑齐齐震颤,嗡鸣之声响彻群山,雪亮的剑光连成一片滔天剑网,层层叠叠朝着那道单薄的青衣身影碾压而去。 宗门护山大阵自行启动,磅礴如山崩海泄的浩然剑气倾泻而下,是足以碾杀高阶修士的绝杀之势。 过往无数来客,但凡直面这等威势,无不魂飞魄散、弃剑求饶。 可叶妃寒脚步未动分毫。 她垂在身侧的素白手指微微蜷起,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周身青色灵力骤然暴涨,没有花哨的法诀,没有炫目的术法,仅仅是纯粹、浑厚、远超寻常修士的高深灵力轰然迸发。 嗡——! 一声清越剑鸣自她身后乌木剑鞘中冲天而起。 无形剑意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硬撼整片归玉庄剑林。 漫天碾压而来的璀璨灵剑剑光,在这道孤绝的青色剑意面前,竟如碎玉残雪般层层崩裂。数万柄镇山灵剑剧烈震颤,攻势寸寸瓦解,原本霸道凛然的剑鸣,竟硬生生被压得低哑萎靡。 云海翻涌,剑气相撞的劲风掀起漫天云絮,席卷百里山峦。 叶妃寒依旧静立原地,衣袂烈烈翻飞,青丝狂舞,身形始终挺拔如青松孤峰。 她灵力深不见底,浩瀚如海,任凭归玉庄护山大阵全力施压,依旧稳如磐石,周身灵晕纹丝不乱,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撑起了早已隐遁,几乎快被世人遗忘的师门风骨,撑起了一场无人看好、却誓死不休的复仇。 庄门之内,无数闭关苦修的归玉庄长老、弟子尽数惊动。 百年以来,归玉庄从未有过此等局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少女,孤身一人,以一己灵力破宗门剑势,压镇山灵剑,凭一腔孤勇,硬生生闯至天下第一剑宗的山门之前。 风声渐歇,碎落的剑光点点消散在云海之中。 叶妃寒抬眸,漆黑的眼眸遥遥望向云雾深处那座至高无上的白玉主殿,声音清泠如碎冰,穿透层层云海壁垒,字字铿锵,落于整座山峰之上。 “凤湖剑山叶妃寒,今日拜庄!” 话音落,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身后剑柄。 沉寂百年的师门古剑,瞬间战意滔天,凛冽青光穿透层层云海,刺破归玉庄万年荣光。 一山万剑,满城仙宗,不敌少女一腔孤勇。 清风载恨,玉剑承冤。 她一人一剑,立于天下剑宗之巅,以渺小之身,向无上大宗,公然宣战。 15. 正名 叶妃寒冰冷的目光落在这由整块昆仑暖玉开凿而成的玉台上,云海万仞中孤悬一方群玉台,她下山历练的这段时日,听过太多这宗门遴选奇才、拔擢新锐之地的奇闻异事。 可在叶妃寒眼里,环绕镂空玉栏的台沿,栏上芝草鸾鸟、星辰道纹的浮雕,都沾着齐师祖的血。 此台经年浸润灵气,自生淡淡月华流光,端得是清白无瑕。 层层云阶自下方云海绵延而上,共九十九级,象征九九问道,唯有通过试炼者方可踏至台面,又是好一派宗门气象。 自百年前起,群玉台十年一选,择出了十位剑道英才。 叶妃寒冷眼看着从天而降的九人,想必眼前这九人皆榜上有名了。 “阁下自称凤湖剑山后人,以强横剑气擅闯归玉山庄,这两宗罪,你认不认?” 末尾那位女修,手持双剑,气势十足。 “不认。”叶妃寒手中浮光跃金骤现,凤湖剑山守山剑剑气威压骇人,哪怕此刻位于别派宗门,依然让眼前九人退了数步。 “身为凤湖剑山后人无罪,百年前封山,是我派师祖胸怀苍生,为避免九州生灵涂炭,主动退避,不与各仙门纷争。” 叶妃寒剑未出鞘,人翩跹而起,轻盈落于群玉台上,“至于第二宗,我堂堂正正从登山阶上来,一路并无任何阻拦,怎么说我是擅闯?” 底下九人面色各异,哪里是没人去拦。 分明是此女一身蛮横剑意横扫全庄,去拦她的弟子还未近身便被剑气扫到,若不是送医及时,恐怕都要死在她剑气之下,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简直是把整个归玉山庄的脸面踩在脚下。 “你们接不住我的剑,退下吧。”浮光跃金没有出鞘,只在身前一横,这九人承受不住,全部跪伏下去,被叶妃寒的剑气压得动弹不得。 此人绝非善类,而此事也无法善了了,在场不止一个人这样想。 “到底也是百年大宗,还有旁人没有?”叶妃寒反手把浮光跃金连剑带鞘一齐插进群玉台里。 青色剑气震荡开去,姗姗来迟的归玉山庄全庄弟子皆被这股灵力波及横扫出去,掀起层层烟尘,烟尘散去,台下还剩一个站着的人。 他生得一副温雅端方的骨相,无半分剑修的乖戾冷峭。 年岁沉淀在此人身上,磨平了年少时的锐利棱角,养出了一身包容天地的大宗气度,面容清俊温润,眉眼舒展平和,淡然沉静。 一双眼眸是极清透的墨色,不凝寒芒,不藏杀伐,如古潭静水,可若是细细凝望,便会窥见潭底藏着万千剑影,森罗万象。 “晚辈叶妃寒,见过贺前辈。”叶妃寒口里尊重,但连点头都不曾。 贺霆章的脸色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好的,他平心静气道:“我门中三名弟子被废了三成修为,被人抬回山庄,也是小友的手笔?” 一袭藏蓝长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提到自己被废修为的弟子,也没有任何怒容。 好气度好修养。 “今日又来我归玉庄捣乱,宗门法度在上,本座再惜才,也不能不给弟子们一个交代,如今我要按九州规矩罚你,你认还是不认?” 叶妃寒反问:“九州的规矩是规矩,那凤湖剑山的规矩,诸位又认不认呢?” 贺霆章听懂了,她是在说归玉山庄的弟子被废三成修为也不过是按照凤湖剑山的规矩。 叶妃寒不是来讲条件的,但她这人,公平。 “归玉山庄的规矩,我可以遵守。”叶妃寒突然松了口,不仅在场的人的目光聚集到她身上,连在虚空中的叶霜行也看向她,他心底隐隐不安,哪怕师父横扫全场,他还是觉得不安。 “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做。”叶妃寒看向贺霆章。 “凤湖剑山旁的没有,就是护短,我落雪峰上脾气最好,道心最正的那一位,被各仙门逼得在群玉台上自裁了。”叶妃寒提起了她此行最大的目的,“所以只剩下小肚鸡肠的门人后生,来替她讨回公道。” “敢问归玉山庄是否有确切的齐师祖乃至整个凤湖剑山勾结魔族为祸苍生的证据?” 叶妃寒背后的剑轻鸣一声,清越剑音裂风而出,震得整座群玉台的星辰道纹尽数震颤。 那并非她手中的浮光跃金,而是一柄沉寂百年、随凤湖剑山封山隐世的齐师祖的佩剑——玉笙寒。 无人知晓这柄剑被她随身带出。 百年前齐师祖自裁于这方玉台,以身证道、以剑明心,这柄承载着凤湖剑山所有清白与傲骨的齐师祖的本命灵剑,便随师祖残魂沉眠,今日终再见天日。 铮——! 清泠剔透的剑光自她脊背乍泄,不似寻常杀伐利剑那般凌厉狂暴,反倒如月华倾泻、星河垂落,温柔里藏着碾碎万古的铮铮傲骨。 古朴剑鞘自行脱落,玉白色的剑身流转着纯净无瑕的道韵,剑身上细密的流云纹路缓缓亮起,那是齐师祖毕生剑道所化的道痕,百年沉寂,未曾蒙尘半分。 百年风霜,一朝出鞘,只为洗尽满身污名。 贺霆章温润的眉眼终于微微一凝,眼底深处的平和尽数褪去,浮出一丝凝重。 他活过半百,执掌归玉山庄剑道遴选数十年,自然认得这柄绝迹百年的名剑,更记得那段被各大仙门刻意遗忘、尘封的旧事。 “玉笙寒……没想到,你竟得了齐晏欢的剑意传承。” 他话音落下,藏蓝道袍无风自动,周身温和的灵力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厚重森严的归玉剑道。 作为执掌天下剑道遴选的魁首,贺霆章的实力早已臻至大宗之境,平日里藏锋守拙、气度谦和,此刻正式对敌,周身瞬间铺开千山沉岳般的压迫感。 他抬手凝剑指,虚空凝出一柄青纹长剑,剑身稳厚中正,这是这位剑道魁首的法器,寒水剑。 他所使的,是归玉山庄正统镇山剑法,招式堂堂正正,带着名门大宗的法度威严,欲以规矩镇压眼前晚辈的悖逆之举。 “既然你执意要为百年旧案纠缠不休,那本座便陪你走上几招。” 话音未落,贺霆章剑势破空,层层剑影铺天盖地压落,招式沉稳老道、滴水不漏,每一剑都带着束缚心神、禁锢剑意的玄妙道韵,正是他最擅长的锁心剑道,欲复刻百年前的手段,再次封死这一脉锋芒。 可今日的玉笙寒,早已不是百年前孤身殉道的孤剑,它等了百年,等得便是为主人雪耻的今日。 叶妃寒足尖轻点温润玉台,身形翩然若鹤,周身凤湖剑意烈烈升腾。 她不躲不避, 手持玉笙寒正面迎上,少女清瘦的身影立于万仞云海孤台之上,明明力道青涩,剑路却极尽通透决绝。 归玉剑法重规、重锁、重镇,步步压制,试图以宗门法度困住旁道剑意; 而凤湖剑道重心、重骨、重真,宁折不弯,以纯粹道心破尽世间桎梏。 两道截然不同的剑道轰然相撞,漫天剑影炸裂,细碎的灵光飞溅在昆仑暖玉台面上,将那些精致的芝草鸾鸟浮雕震得纹路开裂。 贺霆章的锁心剑势层层叠叠缠来,试图禁锢玉笙寒的剑路,复刻当年污蔑、压制凤湖剑道的手段。 可玉笙寒剑身月华大盛,百年沉淀的清白道韵席卷四方,所有禁锢、所有枷锁、所有污蔑的枷锁,尽数被一剑斩断。 叶妃寒剑意纯粹,心无半分杂念,手中长剑起落从容,招招坦荡磊落,没有半分阴诡投机,只以最正统、最澄澈的剑道硬碰硬,拆解贺霆章所有精妙招式。 不过三十招,贺霆章沉稳如山的剑势已然出现裂痕。 他眼底温润彻底褪去,只剩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修道四十年,执掌剑道遴选,阅尽天下天骄,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剑道——无戾气、无贪执、无争胜之心,唯余一身坦荡傲骨,纯粹得无可击破。 铮! 一声脆响震彻云海。 玉笙寒一剑轻挑,精准击溃贺霆章手中凝出的法剑,残存的澄澈剑势直逼他身前,堪堪停在他道袍心口一寸之外,再进半分,便可破他道基、伤他修为。 胜负已分。 烟尘落尽,风静云停。 叶妃寒持剑立在玉台中央,白衣猎猎,玉色剑身流光皎洁,映得她眉眼清冷凛然。她气息平稳,未有半分紊乱,反观贺霆章,袖袍被剑气割裂,周身沉稳的灵力彻底溃散,眼底再无半分从容。 台下匍匐的弟子尽数死寂,虚空中隐匿观战的叶霜行心头巨震。 这位温润谦和、剑道冠绝一方的归玉长老,竟败给了不足弱冠的凤湖遗脉。 叶妃寒垂眸看着手中玉笙寒,声音清泠,响彻整座群玉台,字字铿锵,落地有声:“贺前辈剑法卓绝,无愧大宗名师。” “可你归玉山庄的剑道,锁得住人身,锁不住人心;镇得了一时锋芒,盖不住一世清白。” 她抬剑,剑锋直指天地,玉笙寒的清越剑鸣响彻千山万壑,驱散百年阴霾。 “百年前,齐师祖立于此处,未伤一人、未乱一界,为避仙门纷争保护九州免遭涂炭,封山自敛,最终被逼自裁,以死明心。” “今日我玉笙寒剑胜你归玉剑法,不为寻衅,不为争强!” “只为告知九州仙门——凤湖剑山,从未通魔,从未祸世!” “我师祖齐晏欢,一生磊落,清清白白!百年污名,今日,我以剑正名!” 空明剑法三十六式,她都还没走完。 “凤湖剑山百年磨一剑,磨得正是我这一剑,今日,我死在这里,诸位大能,也得陪我一起下去向齐师祖谢罪。” 叶妃寒重新起势,是百年前齐师祖自刎时用的那一招,亦是孔明剑法的第一式,远山晚翠。 凌空指向贺霆章的腕脉,虚虚一划,鲜血喷出,十年之内,这位剑道大宗都没有办法再提剑了。 16. 同门 “凤湖剑山宗门恩怨已了,晚辈叶妃寒,愿在贺前辈收下领擅闯归玉庄之罚。”叶妃寒一手摁在浮光跃金剑上,依旧歪着头,哪怕话中谦卑,但落在归玉庄众人耳中,更像挑衅。 贺霆章的手已经止住了血,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目光晦暗,像是回想起了某些可怕的记忆,再不复方才淡定。 叶妃寒看得出来,贺霆章在权衡,权衡自己方才那番话的真假,权衡自己是否还有余力能对她施以刑法而不至于在门人弟子面前露怯。 叶妃寒将手中的玉笙寒举起,输送了些灵力给它,拍拍剑柄,轻声道:“去吧,去找她。” 玉笙寒飞起,齐晏欢的佩剑,时隔百年在归玉山庄的群玉台,肆意盘旋。 清冷的剑在如流星打了个转后与浮光跃金剑一齐插进群玉台里。 “如今我身上没有武器,贺前辈这下总该相信我的诚意了。”叶妃寒打了个手势,束发的青色发带飞出,束缚住她的双手。 “擅闯归玉山庄,打伤归玉山庄徒众,贺前辈该怎么罚,便怎么罚吧。”叶妃寒见他不动,又添了一把火,“贺前辈该不会是被吓破了胆,不敢动手了。” 叶妃寒诚意十足,可贺霆章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腕,很难心无芥蒂,他不相信有人会坦荡至此,只为给自己师祖正名,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这样天赋异禀的弟子,怎么不是拜在归玉庄的呢。 也由不得贺霆章迟疑太久,他的手伤了,功法也破了,他筑起来的屏障缓缓散去,原本隔绝在屏障之外的归玉庄弟子,正巧听到叶妃寒的挑衅。 “师兄!”颜水光在群玉台下一脸焦急,人家都踩到脸上,若是不罚,归玉庄将来如何在九州立足。 哪怕其中有诈,也必须得罚! 如今在归玉庄地界,她个晚辈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贺霆章刻意忽略心底的慌乱,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腾空而起,抬手掐诀。 半空骤然亮起暗沉晦涩的玄金色法印,道道扭曲的符文缠绕着禁锢心神的肃杀气息,并非摧筋断骨的杀伐术法,却是修仙界最阴毒、最磨人的问心禁制。 叶妃寒眼底闪过一点笑意。 虚空中的叶霜行失声尖叫:“不!” 他张开双臂徒然挡在叶妃寒身前,只听得贺霆章道:“第一道,问心锁,锁妄念。” 低沉喝声落下,第一道玄金锁链化作流光,骤然穿过叶霜行,打在叶妃寒的天灵经脉上。 没有撕肉裂骨的剧痛,却有着远比肉身重伤更难熬的折磨。 刹那间,叶妃寒脑海中轰然作响,半生所有执念狂妄念头尽数被强行撕扯、放大,翻江倒海般席卷神魂,剜得人心神震颤,几欲癫狂。 她猛地闷哼一声,头颅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可面上并没有被撕裂神魂的痛处,也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求饶之态。 “第二道,问心锁,锁锋芒。” 第二道锁链紧随而至,狠狠钉入她的剑府丹田。 叶妃寒浑身骤然一僵,通体经脉如被万千冰丝绞缠。 “第三道,问心锁,锁孤勇。” 最后一道锁链轰然落下,本应直穿她神魂本源,这是最狠的一道枷锁。 专为她这般凭一腔孤勇闯天下的人而生。 刹那间,无边无尽的孤寂、迷茫、自我怀疑疯狂吞噬她的心神。那些支撑她一路走来的底气、不惧强权的孤勇、宁折不弯的信念,被禁制一点点碾压、消磨、禁锢。 三道问心锁,镇执念、封锋芒、灭孤勇。 她本应形同废人,可她不仅没有倒下,还冲贺霆章歪了歪头,仿佛在说,就这? 贺霆章眼中闪过诧异,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忍,诀法再变,七枚细小如米粒、通体漆黑的缚灵钉,在掌心凝成。 钉上布满细密诡异的符文,专破剑修纯净剑胎,专碎逆道执念。 贺霆章指尖一弹,七枚钉化作残影,精准无比地打入叶妃寒的丹田剑府、四肢经脉、眉心识海七大要害! 七枚问心钉入体无声,却比三道锁链更为阴毒刁钻。 锁链是锁,是困,是压;钉是蚀,是磨,是碎。 它们深深扎根在她的剑胎本源,妄图一点点蚕食她的剑基,日夜不休地撕扯她的心神。 但凡她生出私心杂念,归玉山庄的禁制便会立刻发作,神魂刺痛如万蚁噬心、千针穿魂,三道锁链随之收紧,镇压她。 若敢再起剑心,便是锁动钉噬,神魂俱裂,寸寸崩灭。 可即便三道锁封魂,七枚钉蚀骨,受尽世间最磨人的问心酷刑,她始终未曾低头,膝盖不曾弯一下。 凤湖剑山,历代祖师像前,以风禾为首,凤湖剑山第一百三十九代弟子除却叶妃寒外皆立于此,各个手持法器,严阵以待。 “凤湖剑山第一百三十九代首徒风禾,携师弟妹敬告师祖,道心戒律在上,愿借力于妃寒师妹,解封山门。” 一十八人,掐手结印,施力于落雪峰一脉师祖画像之下安放的一只玉石山茶上。 凌乱的青丝下,少女素白的脸上还是那坚定的表情,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腰间玉山茶青光大盛。 她没有怯懦,没有悔意,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眼前,归玉庄上每一个人,好似在说,你们的事了了,该我了。 风过空寂广场,卷起一地血屑。 少女静静站立在漫天寒意里,平静开口,“这三道问心蛊和七枚缚灵锁我受了,因为我问心无愧,道心持正,你们”叶妃寒直视台上台下一张张脸,“有谁敢吗?谁敢说自己道心无损,清白磊落,不曾踏错一步吗?” 收在鞘中的承天在她手里挽了个花,连鞘带剑一齐插进群玉台,承载百代英豪扬名的群玉台在承天之下,四分五裂,裂痕绵延百里,如同仙门百家的脸面一般,全被叶妃寒击碎了。 “名为群玉,不过尔尔。”叶妃寒笑了,平淡的笑意让在场众人,不寒而栗。 “此剑今日更名承天,他日若再有事关宗门的风言风语传于我耳,我必携承天亲至,代天惩之。” “还有,”承天出鞘,剑指各家,一道剑气化万剑,“凤湖剑山,今日解封出世,多谢贺前辈,祝我一臂之力。” 承天归鞘 ,天地变换之色才归于平静。 此女实力,强悍恐怖如斯。 被打了七道缚魂锁还能斩断群玉台。 亲手施下问心锁的大能看着自己门上四分五裂的群玉台,无悲无喜,沉声叹道:“不可限量。” 话音里,有不可逆转的颓败之意。 凤湖剑山,山吟声起,被封百年的凤湖剑山,解封了。 落雪峰顶,百年死寂,今朝轰然震颤。 一十八道挺拔身影齐齐伫立师祖画像之前,衣袂肃整,神色凛然,无一人言语,唯有指尖法诀流转不息。 为首的风禾身姿端稳如松,掌心灵力澄澈纯粹,稳稳灌注进案前那枚白玉山茶。其余一十七名师弟妹紧随其势,十八道同源剑息丝丝相扣、紧紧相连,以师门同源之道结同心共契,借百代师祖残存道韵,强行叩开尘封百年的宗门禁制。 嗡——! 一声清越震鸣自地底深处炸开,穿透层层云海山峦。 沉寂百年的凤湖剑山,终于醒了。 落雪峰积雪涤尘,千年冰棱褪去死寂寒色,折射出层层流转的月华剑韵;忘剑湖碧波翻涌,沉寂百年的湖水再起涛声,湖面浮起细碎的剑纹灵光,粼粼波光皆含剑意;漫山枯萎的芝草灵木逢春抽芽,绝迹百年的灵禽仙鹤盘旋归来,清唳长鸣响彻千山,绕着宗门殿宇往复翩飞。 殿宇重光,碑铭复亮,满山留存的历代剑道道痕逐一亮起。 山崖石壁间、断剑残碑上,无数沉寂百年的剑影纹路熠熠生辉,纵横交错,铺展漫天清光,那是凤湖剑山百代修士的傲骨与道心,沉寂百年,终得重见天日。 山吟浩荡,震荡九州! 那不是寻常山鸣,是整座宗门脱枷解禁的道音,是百年沉冤一朝得雪的轰鸣。隆隆声响穿透云层,越过万里山河,直直响彻九州仙门每一处角落,似在昭告天下——凤湖未灭,剑道不绝,百年封山,今日重临! 一十八名弟子始终心神归一,结印未散,眉目间皆是同门赤诚与决绝。 他们皆感知到千里之外群玉台上的凶险,感知到师妹一身承三道问心锁、七枚缚灵钉的蚀骨酷刑,感知到那柄新生承天剑破碎高台、怒震仙门的不屈剑意。 同脉修者,休戚与共;师门风骨,生死相随。 风禾解下腰间双鱼,放于玉山茶一侧,“首徒风禾敬告,今凤湖剑山弟子十九人去,必定十九归。” 风禾一声清喝,铿锵落地,率先收诀腾空。 一十八道身影齐齐踏剑而起,动作整齐划一,无半分参差。 人人身姿俊挺,剑意凛然,周身萦绕同源同宗的澄澈剑息,十八道流光自凤湖群山各处冲天而起,汇聚成一道横贯千里的浩然剑阵。 百年封山,他们潜心悟道、固守山门,未曾踏出群山半步; 今日同门受辱,宗门重开,他们便持剑赴远、一往无前。 剑光破空,疾驰万里。 十八道剑影并辔而行,剑风浩荡,撕裂长空,一路碾碎层层流云,携着整座凤湖剑山的山川灵韵与百代傲骨,气势磅礴地朝着归玉山庄的方向极速奔赴。 17. 论心 万里剑霞破云而来,轰然落于四分五裂的群玉台畔。 一十八道身影齐齐踏剑落地,足尖轻点碎玉残阶,身姿端肃,剑意森然,却无半分戾气逼人,只守着一脉同源的赤诚风骨。 十八人站位天然成阵,不偏不倚,将立身台心、身负重重禁锁的叶妃寒稳稳护在阵中,这是曾经凤湖剑山首徒阵修商玄知的阵法,孤月阵。 此阵进可攻,退可守。 人人衣袂携着凤湖灵山清气,眉目皆是少年修士的坦荡磊落。 今日宗门解封,世人才得以一观凤湖剑山弟子的风采,一十八道剑意同源共振,汇成一股澄澈浩荡的宗门道韵,稳稳压盖全场,将归玉山庄所有弟子的气势死死镇住。 风禾缓步踏出阵列中央。 她身为凤湖剑山首徒,年岁最长,道心最稳,一身绯裙鲜艳明媚,眉眼温润端方,气度竟与贺霆章的大宗风骨有几分相似,却比对方多了几分纯粹通透、无愧无执的坦荡。 先前叶妃寒是以剑破局、以骨抗刑,那她便以心论道、以理正名。 风禾目光平视贺霆章,声音清和却字字掷地,响彻整座云海高台:“贺前辈以问心锁、缚灵钉罚我师妹,口称依九州规矩、守宗门法度。” “既是论规矩、论道心,那晚辈便向前辈论一次心,辩一次道。” 贺霆章立于残破玉台之上,指尖残余的法印微光尚未散尽,看着眼前整整齐齐、风骨凛然的凤湖弟子,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颓败再度翻涌。 他压下微乱的心绪,故作从容颔首:“你要论心?可。本座修道四十载,守归玉法度,掌九州遴选,自问道心无亏。你且说来。” 他自持辈分、自持正道,自持锁心剑法冠绝一方,不信一个封山百年的宗门晚辈,能在道心之上压过自己。 风禾缓缓抬眼,目光澄澈如镜,直照人心伪饰: “前辈修道四十年,修的是规矩之表,非天地之心。” “你设群玉台十年遴选,择天下新锐,立九州剑道秩序,看似公允持正、包容百家,实则唯门第、唯派系、唯舆论。百年前,我凤湖齐师祖一生磊落,护苍生、避纷争,无半分祸世之举,只因不合百家利益、不愿参与仙门倾轧,便被众口铄金、污为通魔。” “彼时前辈已是归玉山庄核心修士,你知情、你见事、你辨得清真假,可你缄口不言、随波逐流,默许清白剑者蒙冤,默许正道被逼自裁,默许一脉剑道就此封山百年。” 风禾语速平缓,无怒无斥,却字字戳破贺霆章最深的心魔与伪道: “你修问心剑道,本是用来勘破虚妄、惩戒奸邪、稳固道心。可你本末倒置,你不用锁心术镇魑魅魍魉,不用缚灵刑罚阴邪奸徒,反倒用来锁坦荡剑心、压孤勇正道。” “我师妹孤身出山,不求扬名、不求结怨,只求为百年沉冤求证,求一句公道。她剑挑山庄弟子,是因旁人先行阻拦、仗势欺人;她登群玉台问证,是为还师祖清白、还宗门坦荡。她所作所为,光明磊落,无愧天地,无愧剑道,无愧九州苍生。” 风禾抬手指向台心静静立着的叶妃寒,少女周身三道问心锁熠熠发黑、七枚缚灵钉隐于经脉,,却脊背笔直、眼神澄澈,半点不屈、半点不悔。 “前辈请看。” “身带问心酷刑,心无半分偏执怨怼;身负灭门污名,性无半分阴邪狭隘。她被你锁妄念,却始终守正本初心;被你锁锋芒,却依旧怀济世坦荡;被你锁孤勇,却从未惧强权、畏流言。” “真正有妄念的,是你。真正缺锋芒的,是你。真正无孤勇、不敢辨是非的,也是你。” 一语落下,满堂死寂。 风禾继续缓缓开口,道音清正,震彻云海:“你的道,是从众之道、畏权之道、护私之道。你守的归玉法度,是遮丑的规矩、压弱的规矩、徇私的规矩。你不敢直面百年冤案,不敢承认仙门之错,便只能将所有不甘与怯懦,化作阴毒禁制,加害求真之人。” “何为问心?心正,则百邪不侵;心亏,则百锁皆孽。” “我师妹道心澄澈,故而酷刑加身,不疯、不颓、不折、不悔。” “前辈道 心有瑕、心底有愧、眼底有私,你以锁问人,却从未以心自问。” 最后一句落下,天地间似有微不可察的道音共鸣。 贺霆章周身一直维系的温润道韵轰然一震,眼底平和彻底碎裂,面色一瞬惨白。 他修了四十年的中正道心,被这一番通透论辩层层剖开、彻底击穿。 是啊。 他从来都知道凤湖是冤,从来都知道齐师祖清白磊落。 可他为了宗门颜面、为了九州舆论、为了自己的前程名声,选择默认冤案、顺水推舟,用规矩包裹私心,用法度掩饰怯懦。 他的问心剑道,终其一生,只锁弱者,不辨是非。 只压孤勇,不镇奸邪。 这便是他毕生最大的道心破绽,是他藏了百年、从未敢直面的魔障。 嗡——! 贺霆章体内灵力逆行,胸口一阵翻涌,喉间泛起腥甜。他苦修多年、稳如磐石的大宗心境,在风禾坦荡纯粹的道心面前,彻底溃败、彻底落输。 论剑,他输在叶妃寒手下;论心,他败给风禾道前。 凤湖一脉,无论剑术、道心、风骨,尽数压归玉山庄一筹。 风禾收了论道之势,神色依旧平和,不骄不躁,无半分得胜倨傲:“前辈,论心至此,晚辈可曾说错半分?” 贺霆章久久沉默,立于残破的群玉台上,看着对面一十八名风骨凛然的凤湖弟子,看着那名身负酷刑依旧顶天立地的少女,心底最后一丝自持与体面,彻底崩塌。 良久,他闭眸,声含沉沉疲惫与彻底的落败: “……你没错。” “是本座,道心有亏。” 一语道破贺霆章百年心障,群玉台余音未落,头顶万里晴空骤然骤变。 方才尚且澄澈明媚的云海天穹,瞬息之间被沉沉墨黑穹庐倾覆。 狂风骤停,天地死寂,连山间流风、云间灵雾尽数凝固。一股远超寻常修士进阶的凛冽天威,自九天之上沉沉压落,锁覆整座归玉山庄的空域。 “是……剑道天劫!” 18. 破劫 台下归玉山庄弟子全员色变,人人抬头骇然凝望九天。 寻常金丹、元婴劫雷,不过是淬体洗脉、除秽固基。可今日盘踞天穹的劫云,黑中凝金,云涛翻涌间尽是锋锐森然的剑韵杀伐,是万年难遇的心剑大劫——唯有道心纯粹至极、剑道逆行逆天、身负千古沉冤与不灭傲骨之人,方能引动的无上剑道劫! 那不是贺霆章的劫,是为了凤湖剑山满门一心求死的叶妃寒的劫。 谁也未曾料到,贺霆章道心崩塌的刹那,天地道韵自证公允,竟在此刻为满身禁制、受尽酷刑的叶妃寒,降下破境天劫。 三道问心锁还缠在她神魂经脉,幽幽发黑,死死禁锢剑基;七枚缚灵钉扎根剑胎,时时传来万蚁噬心的隐痛。 世人皆以为,身负这般阴毒禁制,她早已剑心尽碎、修为尽废、终生无望寸进。 可天道有眼,偏在她受尽委屈、辩尽是非、道心通明的这一刻,赐她逆天破境之机。 墨色劫云飞速聚拢、翻滚、凝练,云层深处隐隐有万千剑雷蛰伏,金红交织的劫光吞吐不定,毁灭般的天威碾压四野,几乎要将残破的群玉台彻底碾碎。 一十八名凤湖弟子瞬间神色紧绷,齐齐踏前半步,各自催动手中法器,启动孤月阵法,欲以身挡天威,护持师妹。 “我入门后,只习了剑法,于阵法上并不擅长,但唯有此阵,师父逼我我每日都拆解一遍。” 叶妃寒借着承天剑站起来,揽风禾的腰与她换了个位置。 将承天剑插入阵眼,“凤湖剑山的山力,只能护凤湖剑山的同门。” 阵中同门被孤月阵保护,也被孤月束缚,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师妹!” “师姐!” 十八人用尽力气也无法破阵半分。 叶妃寒迎向那已聚集成形的劫云,“我的劫,我自己渡,即便死在劫下,也不虚此生。”叶妃寒叹息一声,看向风禾,眼中流露出一点温度,柔声道:“若我不幸死在阵中,烦劳师姐,将我埋到毋逢山去。” 叶妃寒仰头看向渐渐成型的劫云,眼底一凛,伸手出来,枕碧流凭空出现在她手中,“落雪峰叶妃寒,以道心叩问,无愧剑道!” 她举剑,迎着劫云而上,身后募地出现五柄神武。 雪阳,玉笙寒,月初明,溯流光,不知愁。 她落雪峰的历代师祖的配剑,最后一柄不知愁,是她师父的配剑。 来护她渡劫,砥砺道心。 叶妃寒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底只剩焚尽虚妄的燎原剑意。 她背脊直如苍松,身负层层禁锢,立于劫云之下,立于同门之前,立于万千仙门目光之中。 “今日我破境,我证道,我自担。” 话音落时,她微微抬手,持枕碧流震颤的经脉强行催动残存灵力。 体内,三道问心锁剧烈震颤,被她愈发澄澈磅礴的道心撑得纹路开裂;七枚缚灵钉刺痛狂涌,越是她心念坦荡、剑意升腾,禁制反噬越是凶狠,神魂如遭寸寸凌迟。 剧痛入骨,她眼底却愈发清明。 贺霆章怔怔望着那道单薄却顶天立地的青色身影,心头巨震,毋逢山,她与毋逢山有何牵扯?竟连埋骨之地都要选择那里。 他以问心锁封人锋芒、困人道心,从未有人能在禁制缠身之际不降反升、逆道破劫。 这已经不是天才。 这是逆道剑骨,是天道偏宠的剑道真髓。 轰隆——! 九天劫云彻底成型,第一道粗壮如柱的金色剑雷撕裂云层,携毁灭天威当头劈落,剑雷破空之声震彻百里山河,锋芒凌厉,可斩金丹、碎元婴、灭凡心。 风禾瞳孔骤缩,还是挣不脱孤月阵的保护。 却见叶妃寒不闪不避,挥剑正面相迎。 四分五裂的群玉台深处,清越剑鸣轰然响起! 叶妃寒双手骤然用力,束缚寸寸崩断,漫天黑发迎风狂舞,青衣猎猎作响。她不顾经脉撕裂、禁制反噬的剧痛,尽数引爆周身积压的磅礴剑意,压抑已久的剑势冲破桎梏,自丹田、剑胎、神魂深处轰然炸开! 咔嚓——! 禁锢她多日的三道问心锁,在极致纯粹、坦荡无垢的道心冲击下,应声碎裂,化作漫天黑色飞灰,消散于天地之间。 扎根剑胎的七枚缚灵钉,被暴涨的剑道真韵强行逼得震颤倒退,钉身符文寸寸黯淡,再无半分蚀骨锁心之力。 桎梏崩碎,枷锁全无! 积压十六年的剑道底蕴、隐忍百年的宗门清气、孤身证道的不灭孤勇,三者合一,轰然冲开境界壁垒。 元婴桎梏,一朝打破! 灵光自她周身万丈炸开,剑道道韵冲霄而起,硬生生顶住沉沉天威。寻常修士破境,皆借天劫淬体、畏天罚、惧天威。 可叶妃寒不同。 她道心无愧,何惧天道惩戒? 她抬手,双剑齐挥,剑光贯日! 六道道极致剑光交织成漫天剑网,不躲不避,正面悍然撞上当头劈落的剑道劫雷! 铮——! 金雷碎、劫云裂! 声势震天,万丈劫光被一剑横扫、寸寸湮灭。 第一道劫雷,破! 天穹之上,翻滚的墨黑劫云似被激怒,万千剑雷齐齐蛰伏、蓄势,酝酿更狂暴的天罚。 叶妃寒立在狂风劫光之中,境界稳固、剑意滔天,元婴真韵流转周身,眉眼清冷桀骜,抬眼直视沉沉天道。 “我道心无妄,无需天洗。” “我行剑无愧,无需天罚。” “今日天劫,压我不得、污我不得、碎我不得!” 她纵身腾空,直冲劫云,“天要收我,我便斩天见月!”她身后隐约传来黑龙吟啸之声,随这一声龙啸之后,枕碧流青光之下空明剑法的起势剑招,远山晚翠。 “退!” 浩浩荡荡的凤湖剑意席卷百里,无匹剑势冲天彻地,如一道劈开混沌的白色长虹,狠狠斩在厚重的劫云之上。 轰然巨响震彻九州! 层层墨黑劫云,被她一剑从中劈断、撕裂、碾碎! 漫天蓄势待发的万千剑雷,尽数溃散、湮灭、化为虚无。 方才覆压天地 、令人窒息的天威,瞬息消散无踪。 黑云散尽,晴空复现,万丈天光重新洒落人间。 一场足以覆灭一方宗门的无上剑道大劫,被她孤身一人、双剑在手,硬生生斩碎、斩破、斩退! 天劫散尽,天光垂落。 纯净温和的天道功德金光自九天洒落,尽数落于叶妃寒周身,修补她被禁制摧残的经脉,温养她受损的神魂,涤尽残余的缚灵钉浊气。 她悬立云海之上,元婴灵光皎洁盛大,双剑静静悬浮身侧,周身剑意坦荡磅礴,却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澄澈磊落的大宗气度。 下方,一十八名凤湖弟子齐齐收势,抬头凝望空中那道耀眼的白衣身影,眼底皆是滚烫的敬服与动容。 师妹孤身受难,孤身破境,孤身斩劫,从头到尾,未曾让他们沾染半分天罚凶险。 她扛下了百年宗门冤屈,扛下了归玉山庄的酷刑,扛下了逆天破境的滔天天劫,以一己之力,护住了整个凤湖同门的安然无恙。 叶妃寒缓缓落回台面,天光落肩,眉眼清宁。 她侧首看向身侧一众同门,眸中桀骜尽数收敛,只剩温和笃定。 风停云静,天地清明。 贺霆章立在原地,望着那尊劫后新生、道心圆满、剑道通天的少女,彻底失语,满心只剩彻骨的震撼与落败。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凤湖剑山的风骨,从来不是流言虚妄。 凤湖一脉的剑,可锁百次、可压百载、可受千刑万劫,却永远,永不弯折。 叶妃寒落下来单膝触地,孤月阵撤,承天剑飞到她身边,但抢在前头接住她的是她的本命佩剑,枕碧流。 自枕碧流中脱出一个青衣郎君,身形模糊,叶妃寒看着扶住自己那双手,不可置信般顺着青衣袖子一寸寸看上去,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清那人面容,叶妃寒孤身负剑拜归玉庄没有哭,被刑罚加身一心求死时没有哭,直面劫云想死在云下时也没有哭。 可此刻她面对着个根本看不清面容的郎君,红了眼眶,她徒劳地紧紧抓着他扶着自己的手,腕上露出来的手钏上,山茶的一片花瓣,颜色几番明灭,最终还是黯淡下去。 青衣郎君努力想把她圈进怀里输送灵力,却只能看着自己一寸寸消散在她面前,贴面耳语带着万千遗憾的的那句,“如意珠啊。” 也只能极不甘心地散在风中。 叶妃寒此刻脱力,连收他残魂都做不到,红着眼睛一遍一遍调动灵力企图聚起方才散去的魂魄,终不能成,偏头呕出一口鲜血。 被摁在阵中的凤湖剑山同门桎梏解除,一拥而上,满面焦急,七嘴八舌,“再这么逞强,下次可不千里迢迢下山来救你。” 风禾撑住她另一边,丹修师兄喂药,执律卷的师妹以法器稳住她的脏腑气海。 养兽的师弟召唤来羽鹤,“凤湖剑山虽以剑为名,但历代之中出剑修的实在是少,从前落雪峰上最厉害的那一位,血就洒在群玉台上,凤湖剑山没有追究,但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徒留一阵鹤鸣。 19. 是谁 叶妃寒的回忆,到此时戛然而止。 叶霜行还没来得及跟上去,便脱离出梦境,与端着一盏茶师祖面面相觑。 师祖依旧一身红衣,师祖头上一枚白玉簪,簪头刻成一片鸟羽模样,像山大王的羽毛。 叶霜行心事重重,心神恍惚。 “你看见了吗?凤湖剑山如何解封?”方步行把手里的茶递给叶霜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要那般急迫。 茶香氤氲了小狐狸的面容,他仍旧维持着捧茶的姿势,像被抽走了魂魄。 “这到底是看见什么了?”方步行坐叶霜行旁边。 “一个人经历了什么才会一心求死呢?”叶霜行眼前一幕幕,全是师父不要命的样子,小狐狸经此一梦,好像长大了许多。 叶霜行的指尖抵在温热的茶盏壁上,暖意顺着指尖肌理缓缓蔓延,这点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的阴霾。 他垂着眼,长长的眼睫簌簌轻颤,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往日里那双灵动狡黠、总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狐狸眼,此刻蒙着一层沉沉的雾,没了半分鲜活光亮。 方步行瞧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罕见地有些心虚。 小徒孙若是一直这副样子,定会被如意珠看出端倪的,师祖入梦把徒孙教成了痴傻,他怎么跟如意珠交代呦。 如意珠? 提到自己徒弟,方步行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方步行不再催促小徒孙说出梦中所见,而是静静坐在一旁,红衣广袖随意垂落,头顶那支鸟羽白玉簪在窗棂漏下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白。 他两次与叶霜行接触,皆是恣意张扬、随性洒脱,此刻眉宇间却敛了惯有的笑意,添了几分沉郁。 他定定望着失魂落魄的小徒弟,轻叹一声,“我的徒弟我了解,她接了守山剑,自然也守护凤湖剑山为重,哪怕牺牲自己,也要护住师门。” 方步行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些,“可是那都已经过去了,她现在好好地,还是整个九州都避其锋芒的存在,整个师门也都好好地,所以你——” “如今好好地,曾经受过的伤也不代表不存在!”小狐狸情绪激动起来,圆润的狐狸眼里布满血丝,强烈地责备之意让方步行也有片刻失语。 有情绪起伏了,也算是好事,方步行心下一松,才刚要开口。 却听徒孙飞速问道:“师祖,其实你现在已经死了对吗?” “你的魂魄寄宿在我师父的本命剑里是不是?” 小狐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破釜沉舟一般看向师祖眼底,好像就等师祖说出一个是字来。 “你说什么?!”方步行失语片刻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柄折扇,狠狠朝叶霜行肩上一敲,“你才死了你才死了!” “我好端端一个大活人站你面前你说我死了?简直是欺师灭祖!” 方步行连敲三下之后艰难寻回理智住了手,打出个好歹如意珠会生气的。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给了你一种,师祖已经仙去的错觉?”难道是狐狸的脑子长得比人慢吗? 狐狸满心的笃定被师祖打散了,他愣愣道:“在师父的记忆里,她倒下去时,有道残魂从枕碧流里跑出来接住了她,不是您吗?” 问到最后,狐狸又找回了些信心,声音也大了几分。 方步行气极反笑,怒道:“残魂?我若那时是道残魂,到此时投胎都投了八回了,哪还能传你术法。” “不是您?”狐狸半是疑惑半是欢喜,“那会是谁呢?” 狐狸执起师祖的手,贴到自己的额头上,闭上眼睛给师祖分享,自己在师父的记忆里见到的一切。 温热的灵力自叶霜行的额头与方步行的掌心相接,柔和又纯粹,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毫无半分保留。 下一瞬,无数破碎又清晰的画面骤然涌入方步行的识海,取代了方才的气恼与无奈。 方步行猛地回神,骤然收回手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由得长叹一句,“原来如此。” “师祖你认识那人?他是谁?”狐狸语气有些急,扯了扯方步行的袖子。 他是谁? 好问题。 方步行低头看自己被徒孙拽皱的衣袖,又看看半点藏不住自己心事的徒孙。 “这是你师父记忆里的人,你该问她去才是,你问师祖,师祖又怎么能知道呢?” 方 步行慢吞吞说道。 “您不知道?”小狐狸上下打量师祖,仿佛能盯出句自己想听的真话似的。 小狐狸眼里的疑惑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微微蹙着眉,鼻尖轻皱,一副不肯轻易罢休的模样。 方才灵力共享入识海,师祖分明一眼就看懂了那道藏在枕碧流里的虚影,此刻却偏偏故作不知,分明是有意隐瞒。 叶霜行不肯松手,指尖依旧攥着方步行的红衣袖角,力道轻轻的,却带着执拗的倔强。 那道凭空而出、温柔接住师父的残影,成了他此刻最放不下的事,悬在他心头,让他分外在意。 “师祖,您骗人。”他抬眸,那双方才蒙满阴霾的狐狸眼此刻清亮逼人,直直望进方步行眼底,“您方才看完记忆,半点讶异都没有,您一定认得他。” 方步行被他拆穿得坦荡,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暗自唏嘘,这小狐狸看着单纯懵懂,实则心思剔透,细腻得吓人。 晚风轻拂,吹动他红衣广袖,头顶那枚鸟羽白玉簪微微晃动,碎光错落。 方步行坐直身形,眸光悠远,望向窗外沉沉云天,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几分怅然。 “不是我不愿说。” “那怎样才愿说?”叶霜行立刻追问,不肯放过分毫线索,“是天机不可泄露,还是……是师父不愿让人知晓的过往?” 方步行垂眸看向他,看着少年眼底未消的红血丝,看着他眼底沉甸甸的心疼与急切,心底软了几分,笑道:“是师祖真的不知道!” 方步行屈指一弹,叶霜行从自己的梦境中被驱逐出来,小狐狸惊坐起身,急切道:“到底是谁啊师祖!” “你在梦里看见你师祖了?” 叶霜行半睁的眼睛彻底睁开,圆润的眼睛聚焦,看清了自己手里攥着一截青色的布料,顺着那块布料看过去,是坐在他床头的师父。 这截青色的布料,是师父的袖子。 师父正歪着头看他,这姿势和他在梦中见过的一样。 与梦境中不同的是,此刻的师父,眼底盛满了关心。 “师父!”小狐狸声音带着哭腔,一头扎进师父怀里,双手紧紧环着师父的腰。 20. 寻常 叶妃寒没防备,被小狐狸撞得微微后仰,她想把他从怀里扯出来,可小霜行这一声师父,裹着未散的梦惊与翻涌的酸涩,软糯又哽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幼兽。 叶妃寒的手悬于徒弟头顶,最终还是落下去生疏地抚了抚他的长发。 叶霜行方才在梦境中窥见的师父还牢牢钉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师父独自承受的剧痛、一心赴死的决绝,经过这一重梦境,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师父温热真实,衣袖间萦绕着常年不褪的冷雪剑气与浅淡山茶香气,是独属于师父的气息,真切地将他包裹,让他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安稳。 叶妃寒身形微僵,垂眸望着怀里紧紧依偎自己的少年,实在不惯与人如此亲近。 往日里的叶霜行,虽胆小些,但到底是个小孩子,算得上鲜活狡黠,眉眼带笑,爱围着她撒娇打趣,仗着年纪小、她纵容,偶尔还会调皮捣蛋,半点不见沉郁低落。 可今日的小徒弟浑身都透着脆弱,脊背微微发颤,怀抱收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梦中那般轰然消散,再寻不见。 他的发丝柔软,蹭着她的衣襟,温热的泪意虽未落下来,那哽咽的语调却早已暴露了他的不安。 叶妃寒自认素来清冷寡淡,惯了独处隐忍,极少安抚旁人,此刻却生出几分柔软的恻隐。 “学控梦术了?”她的声音清泠温润,褪去了平日练剑时的凛冽,只剩浅浅温柔,落在耳畔熨帖人心,“窥探我的梦境与记忆了?” 叶霜行浑身一僵,毛茸茸地从师父怀里退出来。 轻巧落地变作狐形,低着脑袋竖起耳朵,低声认错道:“师祖说修习白水鉴心心法的弟子会多学一门控梦之术,入师父梦境是我的结课考题。” “对不起师父,我不该窥探你的梦境。” 谁都不喜欢被旁人窥伺自己的心事,若是易地而处,是师父窥探他,他会觉得是师父疑心、防备自己。 狐狸后知后觉地惶惶不安,头抬到一半不想看到师父眼底的失望与冰冷,又悄悄低下去。 他会被赶下落雪峰吗?那他不给师父当徒弟了,和山大王一样当个看门狐狸也行,他不学法术也没关系,他就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陪在师父身边就好。 狐狸眼泪止不住地滴落下去,慢慢汇聚一汪小水洼。 “我并没有怪你窥伺我的梦境和记忆。”师父的声音在狐狸耳边砸开,在他心间炸开一朵又一朵小花。 师父不怪他? 师父真的不怪他! 狐狸泪眼朦胧看过去,是师父忍俊不禁的脸。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的事没什么了不起和不可说,再者你能破开我的防线禁制,说明你这门术法已经精深,是个有天赋的弟子,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这一句又一句,狐狸梦里都没梦过这么美的。 “不过,”叶妃寒拉他起来,“师祖一定没有告诉你,不要擅用这门术法吧。” 师父那人,促狭心思多,顾头不顾尾,没人比叶妃寒更了解了。 “修行之人学习术法,一是为自保,可以让自己在慢慢修行途中拥有辨别是非对错的能力,好好活下去追寻自己的道,二是为了护人,会得多了,要承担的责任自然也就多了,手中的力量是为了这份责任二飞窥探旁人私隐。” 叶妃寒一点点擦干了狐狸脸上的眼泪,“你怕我生气责备你,不也正是知道未经人许可便窥伺人心这事不对吗?” 叶妃寒拍拍狐狸毛茸茸的头,“去吧,去把空明剑法练上三遍,练心之外还需锻体,你的心术已经走得很远了,法术也得追得上才行。” 师父是这样温柔,这样都不怪他,还怕他走火入魔,叶霜行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顺着满腔心疼蔓延至四肢百骸,滚烫、隐秘,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他不敢细想,抓起床头师父给削的木剑,逃似的跑出去练剑。 “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叶妃寒。”房梁上的山大王懒懒开口。 “是啊,”叶妃寒面上闪过一丝忧虑,还带着一丝不解,“他走得也太快了。听师父说,书棠师祖学控梦,学了数年之久,师父也并非一蹴而就,可霜行……难道人真的会带着……” 叶妃寒最后一句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她自己,鸟飞下来落她肩上,“人真的什么?” “没什么。”叶妃寒不肯再说了。 自那场梦境之后,叶霜行像开了窍一般,不再像从前那般贪玩好动、四处嬉闹,日日晨起暮落,寸步不离地陪着叶妃寒,守着这一方清冷风雪天地。 落雪峰的清晨,总是来得清寂安静。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雪雾,浅浅洒在皑皑白雪之上,折射出细碎清冷的银光。山间冷风习习,裹挟着细碎雪沫,轻轻拂过苍松寒枝,簌簌作响。 叶妃寒素来勤勉,每日天微亮便起身,一袭素青剑衣身姿挺拔,立于峰顶之上练剑悟剑。 白衣青影衬白雪,身姿翩跹,剑势流云,每一招每一式都清绝凌厉,藏着经年沉淀的深厚修为,却又带着几分孤绝清冷,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清冷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人。 往日叶霜行醒来,总会懒洋洋趴在窗边,撑着下巴看她练剑,时不时偷个懒,看着看着便晃神走神。 可如今,他再也不敢懈怠半分。 天未破晓,他便早早起身,裹着厚实的素色外袍,踩着满地微凉积雪,轻手轻脚走到竹屋灶台前,生火煮茶,温着暖胃的灵汤。 灶火明明灭灭,暖光跳动,驱散了晨间的寒凉。 少年眉目温顺,褪去了往日的跳脱稚气,多了几分沉稳细腻,成长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熟练地烹煮着天欲染,指尖灵巧地拂去浮沫,把控着火候,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茶香袅袅升起,混着山间清冽的雪气,温柔缱绻,漫满整座小小的厨房。 待叶妃寒一套剑法练毕,收剑而立,气息绵长平稳,无半分紊乱。 雪沫沾在她的发梢眉角,凝成细碎的冰晶,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绝,清冷的眉眼间带着练剑后的疏朗,愈发绝尘脱俗。 微风拂动她衣袂翻飞,青丝随风轻扬,身姿立在漫天白雪之中,美得静谧又孤寒。 不等她移步回屋,一道轻快的身影便踏着积雪奔了过来。 叶霜行捧着温热的白玉茶盏,快步跑到她身前,小心翼翼将茶盏递到她手中,眉眼弯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乖巧:“师父,刚温好的天欲染,驱寒暖身。” 茶雾氤氲,温热的暖意扑面而来,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适合练剑过后饮用。 叶妃寒垂眸看向掌心温热的茶盏,又抬眼望向身前的少年。 不过短短数日,叶霜行像是骤然长大了许多。 再也没有往日的调皮捣蛋,再也没有撒娇耍赖的慵懒懈怠,事事细致周全,温柔体贴,眼底对她的孺慕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 明的执拗与珍视。 她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体表的风雪寒意。 “倒也不必日日如此。”她轻声道。 “能伺候师父,是弟子的福气。”叶霜行仰头望着她,眼底澄澈明亮,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目光牢牢黏在她清冷绝美的容颜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从前他只觉得师父好看,是九州无双的绝色风姿。 如今越看越好看,每一寸眉眼,每一缕身姿,都深深落在他心底,刻入骨髓。 晨间风雪微寒,叶妃寒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清润的茶汤入喉,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了晨起练剑的寒凉,心情有些复杂,她是收了个弟子,又不是收了个贴身伺候的侍婢,一面觉得被人事无巨细照顾的感觉不赖,另一面又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 叶霜行乖乖立在一旁,抬手细心替她拂去发梢沾染的细碎雪沫,指尖轻柔,不敢有半分逾矩的触碰,动作小心翼翼,虔诚又珍视。 “师父,今日风雪大,切莫在峰顶久立,寒气伤身。”他轻声叮嘱,语气是全然的关切。 从前都是师父叮嘱他添衣避寒、勤勉修行,如今却颠倒过来,事事都是他细细惦念、妥帖周全。 叶妃寒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真切的担忧,清冷的心底漫过一丝浅浅暖意,这种感觉让她觉得熟悉,微微颔首:“知道了。” 白日里,落雪峰风雪漫漫,师徒二人便在峰顶相伴修行。 叶妃寒静坐崖边青石上闭目调息,淬炼灵力,周身气息清宁,与天地风雪相融,静谧安然。 叶霜行便坐在她身侧不远处的雪地上,潜心练剑。 他不再嬉闹分心,每一招每一式都格外认真,挥剑、劈斩、回旋,动作利落干脆,剑势日渐沉稳凌厉。他拼命精进修为,日夜勤勉苦修,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变强。 他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尽世间风雨,护她岁岁无忧,再也不用让她独自背负守山重任,独自承受刀光剑影、生死劫难。 风声簌簌,剑鸣清越,在寂静的落雪峰顶久久回荡。 少年练剑间隙,总会下意识抬眸望向身侧的青衣人影。 雪落满肩,师父静坐风雪之中,眉眼清冷,身姿孤挺,美得安静又落寞,辽阔天地,与通天剑道,都被师父握在手里,九州之内,大多都渴慕有师父这样的修为和机缘。 可他每每望见她孤身静坐的模样,叶霜行心底的柔软与心疼便会肆意蔓延。 他见过那孤绝的剑,已经明白这份孤寂背后藏着什么。 是无数个无人相伴的日夜,是无数次独自疗伤的苦楚,是无人知晓、无人慰藉的漫长煎熬。 于是他练剑愈发刻苦,汗水浸透衣衫,寒风吹得肌肤微凉,他也从不停歇半分。 午后风雪渐停,天光澄澈。 叶妃寒调息完毕,睁开清冷双眸,目光落在不远处挥剑修行的少年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利落,白衣胜雪,剑光凛冽,眉眼专注认真,褪去了少年稚气,隐隐有了几分凌厉飒爽的剑客风骨。 她静静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欣慰。 短短时日,他心性修为皆大有精进,褪去浮躁,沉稳内敛,这般心性,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霜行。”她轻声开口。 叶霜行闻声立刻收剑,利落垂手而立,快步走到她身前,眉眼温顺:“师父。” “可以下山历练去了。” 21. 闲话 小狐狸登时红了眼眶,变作狐形窝进师父怀里去,半真半假地同师父撒娇,“我不想离开师父,朔月我还没练好,下山被人欺负怎么办?” 叶妃寒从发上取下青玉梳,边给给炸毛的狐狸梳毛边道:“若有人想欺负你,你便报上师门,你师父在九州打出名堂,为得就是这福荫后辈的一刻。” 她剑挑归玉庄,为得正是凤湖剑山所有后辈都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九州之内,负剑腾云,恣肆潇洒。 他同师父耍心机,师父同她坦心迹,狐狸把茸脸埋到爪子里,叶妃寒真是太可恶了。 但他现在真的不能走,他还没打探出枕碧流里的残魂的来历。 软乎乎的狐毛蹭着叶妃寒微凉的衣襟,淡淡的新雪气息裹着清淡的山茶香味,将整只小狐狸牢牢圈在温柔的方寸之间。 温热的眼眶还泛着红,看似是孩童般惧了俗世风波的委屈,可藏在蓬松绒毛下的狐心,却清醒又酸涩地揪紧了。 他方才那番撒娇赖皮,十成里倒有九成是装的。 白水鉴心心法他早已烂熟于心,根基稳固,朔月也可以打出空明剑法和落雪剑法,山大王说寻常修士别说欺负他,连他的狐影都碰不到分毫。 山大王都这么说,那师父对他的修炼只会更加清楚,修行不够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下山历练本是凤湖剑山弟子的必经之路,可他从没想过,唯独一桩心事悬在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小狐狸盘算一番,怯生生开口:“师父,枕碧流里的残魂是谁?是咱们门中的师叔伯吗?” 虽问得羞怯,但小狐狸立马抬起了头,不错过师父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神情。 师父梳到他背上的手停了一瞬,旋即又梳下去,就这一瞬的停顿,让狐狸的心也跟着停了停。 “他啊,”叶妃寒的声音如常,“是一个故人。” 她看进小狐狸琥珀色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个波澜不惊的自己,嘴巴开开合合,“他是我剑道修行途中携手相伴一程的友人,智多近妖但——” “算了,斯人已逝,尘归尘土归土,便不造口业了,生者自当向前,不必困于故人旧事。” 狐狸敏锐地感知到了被师父摁下去的情绪,情不自禁地凑上去舔了舔师父的脸,师父剑道通天,她说只伴一途,那就是一途,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师父这么说,会感觉格外地难过。 “罢了,既然你不愿意,那便再缓缓,缓到同门都能下山的时候,你们一道去。” 小狐狸耳朵猛地向上一竖,琥珀色的瞳仁里骤然亮起微光,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 叶妃寒见状,指尖轻轻敲了敲他毛茸茸的狐耳尖,青玉梳继续缓缓梳理杂乱的狐毛。殿外长风掠过落雪峰山脊,卷起漫天细碎雪沫,隔着雕花玉窗遥遥望去,群山覆雪,云海连绵,这便是凤湖剑山亘古不变的景致。 落雪峰上孤寂清冷,师父乐在其中,万般孤寂皆融于承天剑意,尽管在这一方天地,她却能怜草木,见众生。 叶妃寒手腕一翻,师徒二人移行换景,落到封顶上。 雪山之上,承天悬空于前,她与承天对坐,入定。 问道于剑。 这样的人,的确是不需要人陪伴在侧的,她的道,旁人陪不了。 小狐狸挨着师父坐下,却迟迟无法入定,他在师父身边很难心无旁骛。 山风卷着碎雪呼啸掠过峰顶,承天剑静悬半空,剑身流转淡淡的银辉,剑气沉静如万古冰层。叶妃寒闭目端坐,呼吸与天地剑韵相 融,周遭万物喧嚣仿佛尽数与她隔绝。 小狐狸不再勉强自己入定,悄悄化作少年模样,一袭素色衣袍落在冰雪之中。他远远望着悬空而立的承天剑,又望向气息与长剑合一的叶妃寒。 世人皆羡叶妃寒剑道通天,名扬九州,可只有朝夕相伴的他清楚,峰顶万年风雪,常年只有她一人静坐问道。 承天剑是知己,云海雪山是邻友,可没有一人能走入她的心间。 不知过了多久,叶妃寒长长吐出一缕白气,缓缓睁开双目。澄澈眼瞳映着皑皑雪原,转头便看见身旁心神游离、一脸心事重重的少年。 “无法入定?”她轻声开口,声音裹挟山间凉意。 小狐狸猝不及防被抓包,心头一慌,连忙收敛纷乱思绪,低头拱手:“风雪扰心,难以沉定。” 叶妃寒淡淡一瞥,似看穿他所有心思,却并未追问,只是抬手召回承天剑:“道心贵在顺其自然,不必强求。今日到此,回殿煮一壶山茶。” 不急。 落雪峰风雪无尽,他有漫长岁月,理清自己的思绪。 结果比宏愿先来的,是试玉的名单。 白底青封,送名单的长昇峰小弟子叶霜行曾见过,用双刀很有天赋,人很爱笑,“叶师哥,这是给你的。” 他没进来,隔着篱笆门递给叶霜行。 与他一门之隔的叶霜行看着沉云素章底暗自浮动的龙纹,笑得勉强,他可算知道什么叫棋差一着。 “原来试玉单子长这样,落雪峰接了。”沉云素章飞到站在廊下的叶妃寒手上,双刀小师侄还未及问安,便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长昇峰。 “难道传闻是真的?叶师姑不喜欢刀修?”梁元白挠挠头,没多想,马上出发去送下一份。 22. 试玉 凤湖剑山的试玉试炼分开蒙,除瑕,琢心,凝韵四关。 连过四关便可下山历练,不能保证扬名立万,但大抵都能全须全尾地历练归来。 只是可惜,凤湖剑山弟子,除却齐师祖,没有一人走过这路子。 “所谓开蒙,是看心法根基,各峰心法不一,这一关了解弟子心法掌握,风禾说,演示技法五花八门,但头一关都简单,鲜有不过的。” 叶霜行要去试玉,做师父的比弟子积极许多,她拉着小狐狸把自己听来的规矩一股脑地灌输给他。 叶霜行站在问心堂前,眼观鼻鼻观心,没做先开口的那人。 堂上是位师叔,他在师父的回忆中见过,但拿不准是哪位师叔,他前些日子各峰上闲逛,并未见过。 只是这位师叔绿袍青巾,与师父记忆中那残魂衣衫相合,绿得狐狸头脑发沉。 陈回舟捏着丸丹药,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也是头一回做试玉的长老,结果头一回就来一剂猛药。 小师姐唯一的弟子啊,他该怎么拿捏分寸,要放水吗?还是更严苛一些。 内心几番推拉之下,手里那丸药化开些许,象征医者的绿袍袖摆晕开一片血色,他都浑然未觉。 “师叔。”叶霜行指了指他的袖口。 “啊。”陈回舟手忙脚乱地把那颗丸子收起来,原本想以自己所修之道考验师侄,这下老老实实地念道:“第一关,开蒙。” 他抬手一挥,问心堂前灵光浮动,漫天细碎剑影凭空而生,散落半空。 无数凤湖各峰基础心法、剑招虚影交织错落,正是历代弟子开蒙试炼的景象,繁复杂乱,最是考验根基稳固度。 “以你所学白水鉴心诀,破尽杂乱剑影,守住本心道基,便是通关。” 寻常弟子遇此阵,大多会被万千剑影扰乱心法,慌乱出错。 叶霜行扎根落雪峰,得叶妃寒亲传,心法根基早已炉火纯青。 他抬手凝气,周身灵气澄澈通透,白水鉴心心法运转自如,周身自成一方清净结界。 漫天纷乱剑影袭来,尽数被他周身温润灵力化解,无一招能够近身乱他心神。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漫天虚影尽数消散。 开蒙关,安然通关。 叶霜行同陈师叔行礼,少年除了瞳色浅些,与寻常修士无异,师从叶妃寒也不见倨傲。 陈回舟点头,心法扎实,“去除瑕吧。” 陈回舟话音落下,问心堂不复存在,天地之间唯余叶霜行与一方镜湖。 一片澄澈如水的镜面灵光,平铺在青石阶前,无边无际,映得天地皆白。 这便是试玉试炼第二关——除瑕。 开蒙验根基,除瑕剔心垢。 “此关照见本心,显你一身瑕疵,无需剑招破除,只需端坐凝神,正视心镜所现,自净杂念,便可通关。”陈回舟垂袖而立,绿袍垂落,那一点方才未尽的血色余韵,隐在衣褶深处,悄无声息。 他目光沉沉落在叶霜行身上,心绪依旧纷乱难平。 他本想稍稍加一点试炼阻力,磨砺一番这位师侄,可一想起叶妃寒当年孤剑闯九州、一身风雪无人伴的模样,又不忍为难她唯一的徒弟。 可若是一味纵容姑息,任由少年心有软肋、情有牵绊,日后下山入世,只会比旁人更痛、更难脱身。 两难之间,他只能守着规矩,任由心镜自行显化,不加干预。 叶霜行依言屈膝端坐,背脊挺直,眉目安然,缓缓闭上双眼,凝神静气运转白水鉴心诀。 澄澈灵力流转周身,贴合剑山清心正道。 下一瞬,身前明镜灵光翻涌,画面缓缓浮现。 镜面之中,无贪念、无怯懦、无骄躁,唯有一座终年风雪的落雪峰,一道乌发青衣独坐的清冷背影。 旁人的心瑕是心魔、是欲望、是执念痴妄,可叶霜行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全是叶妃寒。 是怕师父孤寂,是想岁岁相伴,是不愿远走下山,是想替她挡尽风雪旧憾。 他的瑕疵,从来无关己身,全系一人。 阶边暗处,小狐狸静静伫立,琥珀色的眼眸凝着镜面景象,心口轻轻一揪。 堂上陈回舟望着镜面景象,万语千言都碍于长老身份没有开口。 他见过许多修士的心瑕,千姿百态,污浊各异,这般干净纯粹的执念,是第二次见。 不算贪痴,不算心魔,但分量极重,是修道路上,最难剔除、最根深蒂固的噩梦。 他掩饰似的轻咳一声,似有絮语,随细碎风声,散落在问心堂前。 叶妃寒教出来的徒弟,道心澄澈无瑕,唯一的瑕疵,就是她自己。 叶霜行很快收摄心神,想着师父在她临行前说的那句,“我心有瑕,才会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睁眼之时,眼底情绪尽数抚平。 他不曾试图强行割舍牵挂,亦不曾被执念乱了心性,只是坦然正视、安然接纳。 修行不必斩尽七情,只需心能自持。 灵光镜面缓缓平复,归于通透虚无。 第二关,除瑕,通。 陈回舟收回纷乱思绪,敛去眼底复杂神色,正色开口:“过了。下一关,琢心。” 这一关不归陈回舟,见小狐狸走远了,他忙不迭拿出通音符用灵力催动。 圆月台上,通音符啪一声在风禾耳边炸开,陈回舟咋咋呼呼的声音瞬间在整个圆月台上响起,“我就说小师姐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噩梦吧!” 而后,六张通音符,六面环绕风禾,一齐响起陈回舟恍若遇知音般无比兴奋的声音,“小师侄除瑕,在镜湖前看到的也是小师姐!” 风禾眼皮都不眨一下,“他与你的情形应 当不同。” 而后一个响指,七枚通音符碎成齑粉,隔绝了陈回舟那句,“自然不同,我是看见小师姐提剑砍我。” 风禾瞧着一步步走进的小师侄,勾了个笑容。 叶霜行也看见了风禾师姑,如今再见风禾师姑,他多了几分亲切,抬脚一步就要行礼。 结果却一脚踏空,天地又是一变,风和日丽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灯火如昼,行人如织。 叶霜行茫然四顾,四周彩带丝绦,绮丽异常,一条宽街,亦望不到头,沿街都是小贩,贩卖的货品不一而足,琳琅满目,头顶不时绽开烟花,似是在庆祝什么节日,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男女老少,百姓修士,妖族魔族,形形色色的人,竟然汇聚一处。 十分奇怪。 这是啄心关,他的试炼吗? 那题目又在何处? 小狐狸这才想起打量自己,他低头看去,身上是水墨渐变广袖长袍,素白的上衫自肩袖慢慢晕染成浅灰青蓝,交领处镶一道纤细墨边,配深青色布带束腰。 师父于吃穿用度皆不将就,衣服也是青白蓝绿几种纯色衫子换着来,不仅这样待己,也这般待他。 这样繁复的衣饰,他不曾穿过,也未曾见过。 更诡异地是,他的腕上缠了一条青色细蛇。 此蛇额上三团金鳞如同三片花瓣,倒是有几分秀气。 狐狸正摸不着头脑,那蛇却于他腕上曲起身子,吐了吐长信,冷冰冰道:“那鸟不错,今日吃她。” 他这具身子不受控制地轻声道:“只吸灵力,不伤性命。” 狐狸这才察觉,他好像是误入了旁人的身体。 这具身体开始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狐狸能感觉到,腕间的青蛇已经蓄势待发。 狐狸急得团团转,但他无法控制这副身体,看不见蛇要吸取灵力的鸟是何模样,也没办法阻止这蛇吸取灵力。 蛇已经吐出长信,他的心也砰砰砰地剧烈跳动,一时叫他分辨不出这心跳是他的,还是这具肉身的。 狐狸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他整个手腕被人箍住。 耳边响起无比熟悉的声音,“郎君,你这灵宠不听话,我替你来教训教训他。” 握住他手腕的姑娘中指和食指正好抵住青蛇的两颗牙,两根手指轻轻一提,这青蛇的两颗尖牙轻巧脱落。 青蛇仿佛是头回遇到硬茬,张开嘴去要那姑娘的腕,被那姑娘干脆利落地捏住了嘴巴。 “再有下回,我就捣你七寸,挖你蛇胆。” 这具身体这才看向姑娘,青衣素簪,弯眉杏眼,狐狸呼吸急促起来。 头顶炸开一片绯色烟花,漫天绯色映在那双漂亮眼睛的眼底,也掩盖住了他的心跳。 这居然是他师父。 年轻的,他不曾见过的,格外鲜活的师父。 23. 琢心 只是眼前这个师父,眉间多了一点红痣,清冷的面庞多了几分庄严宝相之感。 以他现在的这双眼睛看,眼前的师父不像个修士,反而浑身妖气。 “金羽绒鸟原来尚青,看来书中事不可尽信。”狐狸听到自己这样说。 这人语调慵懒,声音清润低缓。 狐狸抿了抿他话中之意,金羽绒鸟,是指师父吗? 他把师父当成了金羽绒鸟,山大王? 狐狸想起山大王时不时炸毛的脾性和滚圆的胖鸟身,和冷眼看着山大王折腾的师父,只觉南辕北辙。 被叫破了身份的叶妃寒微微一笑,“寻常人也养不了画金仙,郎君也非凡物不是吗?” 师父认下了金羽绒鸟的身份。 察觉到她松开手,这具身体下意识地想挽留,手腕已经翻转过去,只要五指合拢,就可以把人箍在自己身边,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 听得她道:“既然都到了浊鬼市,郎君何必刨根问底。” 浊鬼市收容天下背负不可言说使命与血仇之人,仙人妖魔怪,任何一族到了这里,都要守这里的规矩,止戈休战,和平共处。 不问去处,不问来处,是来此地所有人的共识。 这小郎君,不懂规矩。 “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就此别过。” 叶妃寒松开了画金仙,小蛇挪着身子盘住郎君的手腕,只敢时不时地冒头朝叶妃寒吐信子。 叶妃寒心里悬着事,随意拱了拱手便走,却不妨被人捉住了手腕。 像她方才捉人家那样。 “姑娘既知画金仙,便知画金仙全凭两颗毒牙,如今他这两颗牙被姑娘拔了,姑娘得赔我。” 叶妃寒眉头深蹙,仔细打量眼前这人,小郎君生得极清俊,眉目舒展温雅,剑眉不锐,眼瞳却极深,沉沉如静水寒潭,看似平和无波,但内有乾坤。 世间行走果然麻烦,叶妃寒不耐地想。 这人肤色偏白,有三分病弱,清瘦却挺拔,脊背笔直,不见半分颓弱。 一时之间看不出深浅,叶妃寒掂量了在此处动手的胜算,还是决定先讲道理,“他方才想吸我灵力,若我落了下乘,这会儿只怕已经灵力枯竭而死,我只是拔他两颗毒牙,足够仁义了。” 小郎君不肯松手,反而往前一步,“他从不将人灵力吸干,也不伤人性命。可我全靠着他来躲避仇家追杀保我性命,今日姑娘此举,看似是小惩大诫,实则是要我性命。” 拔了毒牙的画金仙,不过是条普通小蛇而已。 “姑娘今日若是袖手旁观,那我这条命便是葬送在姑娘手里了,今日我与他两条性命,皆在姑娘一念之间。” 叶妃寒眉头皱得更深,此人好生无赖,又牙尖嘴利,叶妃寒从未与人发生口角,想反驳都不知从何处说起,她默了一瞬,直奔主题,“那你待如何?” 说得天花乱坠,还不是有所图,既如此,那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好过费心扯皮,浪费时间。 狐狸也很好奇,这人究竟会说些什么,又究竟想做什么。 这人才要开口,叶霜行眼前陡然一花,他定睛看去,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圆月台,他眼前哪还有眉心一颗朱砂痣的师父,只有风禾师姑。 风禾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这可不行,师侄,我这阵里若有杀招,此刻你已经死了,阵中事皆为虚妄,你看不破试炼便不能通过。” 不能通过便无法下山历练。 试玉试炼,琢心一关,叶行霜没过,落雪峰上修习白水鉴心心法的人,在啄心时败下阵来,开宗立派头一遭。 他倒是没有垂头丧气,下不下山,对他来说本来就不太重要。 小狐狸手下一翻,一盘子定胜糕脱模出来,各个饱满完整。 师父点名要吃这个,说是取个好彩头。 “这倒无妨,”叶妃寒小心捏起一个,烫得她微微皱眉,还没送进嘴里,那块糕便被小狐狸抽走了。 他不知从何处拿出块手帕,仔细给师父擦一遍手,另拿一块渐凉的糕放进师父手里。 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已做过千遍万遍。 叶妃寒拧着眉看他,像是重新认识小徒弟一样,可等 小狐狸看过来,叶妃寒眼底的疑虑尽数散去,一如往常。 “啧。”叶妃寒咬了口糕,支着下巴给徒弟想办法,“师父捏个化形丹,扮作你的模样叩心去。” 小狐狸万万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那下山历练您也替我去?”狐狸以为,师父会问他出了什么岔子。 叶妃寒正气凛然,“师父还是有底线的,纵然山下万般红尘遮望眼,也该你自己亲自去遮一遮。” 修习白水鉴心心法的狐狸,就算心有微瑕能瑕到哪里去。 “那你提上为师的剑走一趟,他们见了承天,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会放你过关下山的。” 凤湖剑山第一人,开始变着法给自己徒弟作弊。 叶妃寒那颗道心正得很灵活,“再不去就赶不上和旁的弟子一道下山了。耽误时辰不好。” 一起去还能多个照应,她也能放心些。 叶妃寒端着慈爱的面庞安慰徒弟,“风禾的心,旁人哪里问得过。” 她可是连同贺霆章问心都赢了的人。 可我叩得是你的心。 小狐狸望着自己的师父,说不出口。 群玉台上,叶妃寒一人一剑砥砺出来的道心,他撬不开。 “师父您下山之前的试炼,是怎么过的?”也如同他这般,叩问了自己师父的心吗? “被你师祖拿扇子一扇,就到雾水镇了。”甚至都未曾试玉。 那时凤湖剑山还未解封,试玉也无用,不仅是她,连她师父都未曾试玉,不过是因为出身落雪峰与封山阵有些微末的感应才能窃时下山一行,如今门里她这一辈的弟子,都是师父下山时捡回来的孤儿。 若非如此,凤湖剑山早就断代了,哪里去谈什么传承。 叶妃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恍然道:“纪师祖的扇子还在藏书楼里。” 自然还是可以拿来一用。 “师父!”叶霜行抄起闷头啄食糖糕的山大王,丢下一句,“我定会通过试玉的,”匆匆跑走。 叶妃寒望着他的背影收敛笑意,无意识地转了转腕上的手钏。 24. 明悟 被叶霜行薅走的山大王惦记着自己没啃完的那半块糕,报复似地啄叶霜行的手。 手都要被啄肿了,叶霜行眉头都没皱一下,捉着山大王一路跑到峰顶上,做贼一样四下看了看,确认师父没跟过来也没任何符咒法术痕迹才把山大王放下。 山大王不耐烦地梳理自己炸出来的羽毛。 “大王,你见过画金仙吗?”小狐狸抬手掐诀,虚空中出现了他见过的那条青蛇。 山大王的豆眼立起来,脑袋一顿一顿地转向那青蛇虚影。 一时有些拿不准小狐狸是什么意思,没有贸然开口。 她不说话,小狐狸也不说,极有耐心地等着耗着。 一狐一鸟僵持了约摸一炷香,山大王一翅膀扇散了那虚影。 “知道,九州异闻志中有载,南洲山林,有蛇,名画金仙,青鳞碧眼,额上三簇鳞片状如火焰羽花,长不过寸许,善隐匿缠人腕,可约束行止,毒无解能织幻,吸食灵力,已在九州绝迹。” 山大王还在用翅膀扇来扇去,“晦气东西,提它作甚。” 狐狸一双琉璃眼紧盯着山大王,冷不丁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去的浊鬼市?” “我什么时候去过……浊鬼市要你管?”山大王紧急拐了个弯。 “你想去浊鬼市?”鸟飞起来拍拍他的脑袋,“通过试玉就能去,落雪峰与浊鬼市大有渊源,你若去可直接报师门。” 小狐狸没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不甘心地板着脸。 鸟围着他飞来飞去,“你不要以为鸟脑仁儿小就随你摆弄,狐狸崽,你才出生几年,想算计你鸟姥姥。” 山大王话音落,嘭一声,她又变成了那幅遮天蔽日的巨鸟模样。 “浊鬼市灯火万千遮望眼,从此万般风情只在一人眼底流连。”这话说得实在痴缠,山大王爪子抠了抠雪块,高高在上道:“小狐狸,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今日也给你这一句明白话。” 鸟的声音不再清越,变得低沉迟缓,的确像个老人家在说话。 小狐狸脸色煞白,幻境非幻,那他看见的那一切都是真的? 鸟不打算放过他,尖爪子摁在他肩上,看他疼得皱眉才开口,“才看见了这个你就渡不过琢心关了?你最好不会倒在这一关,落雪峰可不养闲人。” 峰顶寒风卷雪,漫天碎絮扑落,压得四下寂静无声。 叶霜行肩头被巨鸟利爪摁过的痛感迟迟未散,可比起皮肉之痛,心底翻涌的震愕与恍然,才真正撼动了他根深蒂固的道心。 他从来不是败在幻境诡谲,而是败在窥心。 他修白水鉴心诀,修的是澄澈通透、无垢无执,可自他撞见那方虚妄浊鬼市,窥见师父截然不同的另一面,窥见山大王尘封的过往秘事,他心底便悄悄生了执念。 他执着于真假,执着于谜底,执着于师父清冷道衣之下,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不为人道的羁绊。 世人琢心关,勘的是贪嗔痴妄、红尘欲念。 唯独他的琢心劫,勘的是窥探之心、执念之障。 山大王收拢遮天巨翼,重新化作蓬松小胖鸟,落在皑皑雪枝上,黑豆似的眸子静静睨着他,褪去了方才的凌厉,只剩历经千载岁月的通透。 “你方才幻境里叩的从不是天地大道,也不是自身心魔。”老鸟声音淡淡,穿透呼啸风雪,落进叶霜行耳中,“你叩的是叶妃寒的心。” 一句话,彻底戳破了他那无法言明的心思。 叶霜行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 旁人试炼,困于红尘诱惑、生死取舍、爱恨贪念。唯独他,自小长在落雪峰,被师父悉心教养,伴雪修行,心性纯粹无垢,无贪无嗔,无忧无怖。可唯独对叶妃寒,他藏着一份旁人不知的执拗。 他敬她清冷出尘,敬她剑道无双,敬她是撑起凤湖剑山、护下一脉传承的师尊。可他也忍不住好奇,忍不住窥探,忍不住想剥开她万年不变的清冷皮囊,看清她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秘密。 浊鬼市的幻境,从不是为了乱他修为,是为了照他本心。 照出他这一丝逾矩的窥探,一丝不该有的执念。 他在遮月树旁生灵智化人形,亦在遮月树旁遇他此生救赎,而今,满身情丝自心底出,亭亭如盖,若是能蔓延出来,只怕能叫落雪峰碧草如茵,巨木参天,长成另一个芳草汀。 他心中那棵情树,都快长得同遮月树一般大了。 落雪峰历代师祖在上,明明代代离经叛道,杀道入道的杀父杀己来证道的,与魔族尊主私奔结契的,无情道生出情丝弃道重修的,与龙族相恋被阻妄图毁天灭地的,不一而足,哪一个拎出来都足够惊天动地,怎么偏偏他的师父是所有旁逸斜出里最出淤泥而不染的正经修士。 最出格的事,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摁着当世所有宗门的当家给师祖道歉。 是历代祖师的情丝长得太茂盛了,天道特意赐了个心无杂念的来正门风吗 ? 他从前佯装不知自己为何执着于师父的记忆和曾经。 其实狐狸恨不得开坛做法请师祖魂灵来劝师父开窍,将这情窍是要开到他身上的。 所以,他在风禾师姑的阵中窥见师父那片刻旖旎的曾经,才会承受不住,堪不破迷障。 “白水鉴心,先鉴己,再鉴万物。”山大王梳理着被风雪吹乱的羽毛,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提点,“你日日照雪观心,以为自己心无尘埃,殊不知最细微的执念,最蔽人眼目。万千浮云遮望眼,从不是外界纷扰,是你心底不肯放下的窥探。” “你想知师父过往,想知金羽绒鸟真相,想知浊鬼市旧年旧事。执念生根,幻境便有机可乘。你过不了琢心关,不是道心不纯,是你太想看清旁人,唯独忘了看清自己。” 字字句句,如落雪敲石,震得叶霜行识海澄澈透亮。 积压心底的迷雾轰然散尽。 是啊,他修行鉴心,本当向内观己,守己道、固己心,而非向外求索、窥探他人秘辛。 师父有师父的道,过往有过往的因果,本就该尘封岁月,不必深究,不必细探,若真是花好月圆,良人成双,那师父此刻怎会独身观雪悟剑。 那不过是年少时的一篇绮章,翻过去,便过去了。 他身为弟子,守师尊、遵师训、修己身、行正道,并肩而行。这是他的福缘,是曾经那人也可望不可及的缘分。 想通这一层,盘踞识海已久的心魔桎梏寸寸碎裂。 方才幻境里所有的痴缠、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惶惑,尽数如烟消散。 那些浊鬼市的万千灯火、纠缠的青鳞蛇影、温雅郎君的辩驳、师父眉间一点朱砂的妖异庄严,再也乱不了他半分心神。 少年琉璃般的眼眸彻底清明,褪去所有迷茫晦暗,只剩纯粹通透、坚如磐石的道心。 “弟子懂了。” 叶霜行抬眸,声音清稳澄澈,再无半分先前的忐忑不甘。 “心无挂碍,方无虚妄。我执于窥探过往,困于求证真假,是以浮云蔽目。从今往后,向内修心,向外行道,不执过往,不窥私秘,守本心,鉴己心。” 何关他人前尘如何,他自去争取他想要的便是。 一语落定,峰顶灵气骤然翻涌。 澄澈精纯的落雪峰灵气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缠绕在他周身,顺着经脉周天流转,冲刷着他道心之上最后一点微尘。 琢心关,破。 25. 下山 “狐狸崽下山了。”鸟扑腾着翅膀在叶妃寒耳边聒噪,“有些人真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亲传弟子下山,都不去送送。” 叶妃寒立在云海尽头,宽袖青袍被山风拂得微扬,周身凝敛的剑气静如止水。 她身姿孤挺,眉目清寒,连晨光落在她眉眼间,都染不出半分暖意。 自她腕间探出条没牙的青蛇,对着山大王吐长信,鸟受不得这个气,登时扑过去啄他,画金仙头顶聚起的三片花瓣被鸟啄得只剩一片。 画金仙受了委屈,可怜得绕着叶妃寒的手腕盘了一圈,拿受伤的额头蹭她的腕钏,冷冰冰的蛇鳞蹭得叶妃寒回神,她轻点了下画金仙的额头。 他受伤的额头恢复如初。 画金仙舒坦了,挑衅地拿尾巴抽了山大王的脸一下,尾巴尖险些戳进山大王眼里。 鸟一点就炸一个俯冲撞上叶妃寒的手腕,一头撞在坚硬的腕钏上,眼冒金心失去平衡倒栽葱似地倒进雪地里,她僵直着身子装死。 被叶妃寒抓着尾羽拎出来,“这不正是你乐于见到的吗?怎么我不去送你也有怨言?分别之后才发现我徒弟心思纯善,为自己的怪脾气不好意思了?” 鸟才不承认,憋着一股劲儿找蛇的麻烦,尖嘴啄过去险些把自己的嘴豁个口子。 叶妃寒腕子上哪里还有蛇,蛇又重新回那腕钏上冬眠了,蛇身紧紧缠着腕钏上那朵山茶,妖异异常。 “算他躲得快!”鸟受了气,看什么都不顺眼,连对叶妃寒都要刺上一句,“这么放心让狐狸崽下山历练,当心他领回个媳妇儿给你瞧。” “这样也好。”叶妃寒竟然笑了声,“叶霜行,就是叶霜行,自然有他的尘缘和道途。” 鸟彻底噤声了。 * 叶霜行下山了,第一站是雾水镇。 暮色初垂之前,雾水镇最是热闹。 雾水镇属凤湖剑山辖地,世代受山间灵气浸润,此地半凡半仙,百姓朴实温厚,修行者往来频繁,烟火气里裹着淡淡灵雾,温柔又踏实。 完全瞧不出受过凤湖剑山封山的影响。 整条青石板长街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石缝里长着细碎青苔,被往来行人踩得温润发亮。 沿街铺户挨挨挤挤,不奢不艳,皆是原木矮檐、粗布幌子,风一吹,各色素色幌布轻轻翻飞,簌簌作响。 街边最热闹的是灵蔬小摊。 寻常农户挎着竹篮,篮中是沾着晨露的灵青菜、凝着浅淡灵气的山菌、晒得干爽的灵谷,不是惊天动地的天材地宝,都是寻常人家日日食用的家常灵食。 摊主多是朴实乡民,布衣束发,眉眼敦厚,不欺客、不抬价,有人驻足便笑着招呼,声音质朴洪亮,带着山野生人独有的坦荡。 隔壁是间草药小铺。 竹筐层层叠叠摆着晒干的淡竹、茵陈、清灵草,药香清淡温软,不刺鼻、不凛冽。 白发老郎中端坐在木凳上,慢悠悠整理药草,手边摆着一本翻旧的草经,偶尔有人来问小病小厄,便温和指点几句,不收重利,只求糊口安生。 往来行人杂而不乱,处处是温和烟火。 有背着木剑的小郎君,一身看不出门派的青布道袍,腰间挂着灵石,三三两两说笑而过,讨论着山下最简单的练气心法,眉眼干净,满是少年热忱。 有提着食盒的镇上妇人,步履从容,盒中是刚蒸好的灵米糕、桂花甜汤,香气袅袅,是给山中劳作的家人送去的家常吃食。 还有鬓角微霜的散修,背着破旧行囊,一身风尘却神色安然,慢悠悠停在茶摊前,要一碗最便宜的灵茶,落座听旁人闲谈市井趣事、山间异闻。 街角的面食小摊最是热气。 铁锅咕嘟咕嘟炖着灵骨汤,白汽腾腾往上冒,裹着浓郁鲜香,漫出半条长街。掌摊的大叔手脚麻利,揉面、扯面、下锅一气呵成,嗓门洪亮,待人热忱,遇着穷苦修士、年少学徒,时常悄悄多添一勺汤、多撒一把葱花,朴实善意从不张扬。 孩童沿着街心追逐嬉闹。 他们生在仙镇,自幼沾灵韵,不惧山风邪气,跑跳间衣角带风,笑声清脆透亮。手里攥着糖人、灵果糕,穿梭在行人缝隙里,闹得满街鲜活。偶尔撞见身着华服的修士,也不怯生,只睁着圆眼睛好奇打量,天真纯粹,无半分谄媚畏惧。 街边老槐树遮天蔽日,枝叶繁茂如伞。 树下摆着几张粗木长凳,供路人歇脚。常有闲散修士坐着纳凉,低声闲聊,谈的不是争霸夺宝、大道争锋,只是家常细碎:近日山间灵气浓淡、何处山菌最鲜、 哪家药铺药材实在、下月山门招收学徒的细碎规矩。 没有仙门高高在上的疏离,没有修行厮杀的凛冽。 满街都是踏实、温热、朴实的热闹。 灵气混着烟火,药香缠着饭气,人声、叫卖声、孩童笑闹声、灵禽轻啼声交织一处,不喧嚣聒噪,只让人觉得安稳、熨帖、生生不息。 叶霜行在那卖汤的小摊前落座,要了一碗骨汤,等汤的间隙,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往来行人。 如今这热闹景象,是他师父带来的,叶霜行面上浮起浅淡笑意,深觉与有荣焉。 脑子里,却在盘算另外一件事。 冲破琢心关后的凝韵试炼,是他师父亲自守关的,师父那样醉心修炼的人,竟然会明目张胆地给自己徒弟放水。 大手一挥便叫他下山来了。 只是没想到,风禾师姑会在山门之前等他。 “霜行师侄,你师父是个一心练剑不理窗外事的,她还不够知道叶妃寒这三个字在九州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可以,你尽量先不要暴露师门,遇见厉害对手再报家门。” 风禾开门见山,她知道小师妹会让叶霜行尽快下山,可山下人心思各异,太早亮师承对他不是好事。 小师妹打过的宗门多,意味着仇家也多,万一他们想着打不过师父,即便未必会有这个胆子欺负她徒弟,但使使绊子也并不好防。 与其如此,还不如尽量先不暴露。 “他们或许因你师承畏惧你,也或许因你师承而谄媚于你,人心不好分辨,还不如从一开始便纯粹些。” 少年人该有少年人的好友,不该掺杂太多。 “你师父结的仇怨,远不止剑斩群玉台那一桩,如今九州叫得出名字的仙门中,与我们一辈的弟子,都曾被她废了三成灵力,无妄宫少宫主更甚,被她废了五成。” 换言之,若是如今仙门青黄不接,那都是叶妃寒的手笔。 “隐瞒师承于你,暂且只有好处。”若不是风禾太过了解小师妹,知道她一定会告诉徒弟,打不过报名号,她不会走这一遭。 叶霜行的骨汤上桌了,店家还另外送了几只馄饨,他慢吞吞地吃着馄饨,心底把无妄宫,单靳岚六个字磨了一遍。 怎的他要被废五成灵力? 26. 结伴 即便叶霜行心里忌惮着无妄宫的单靳岚,他也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计划。 叶霜行咬开一颗馄饨,慢吞吞吃了,马蹄和鲜肉的味道很不错。 他想,回去也要包给师父吃。 “兄台,自己一个人吗?”一个穿补丁短打,络腮胡提短刀的大汉坐在他旁边,自来熟地同叶霜行攀谈。 叶霜行闻声看向来人,这人姿态豪迈,长相倒不粗犷,粗眉长胡,却生了一双温和的桃花眼。 “我闻过你的气味。”叶霜行三两口喝完了骨汤。 “你是和百凤府小老虎闯过落雪峰的无妄宫弟子。” 叶霜行在松鹤长春堂闻到过此人的气味。 小老虎有大老虎拼死护着,可这弟子都没能得无妄宫的人多说只字片语。 那少宫主,直到离开凤湖剑山,都不曾再多问一个字。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换做是他,也不愿意再回那个半点不在乎他的宗门。 旁人门中事与他无关,他也并不好奇这人为何在此,又为何与他搭话。 似是看透叶霜行的想法,陆临濛笑了声,自嘲道:“在下比不得叶郎君,落雪峰的独苗,天下第一剑修的亲传弟子,我门中有千百号弟子,我不过是其中最不中用的人,宫主和少宫主不会为了我得罪凤湖剑山。” 叶霜行不置一词,结了账自顾自走了。 陆临濛喝了酒,三两步追上他,大有与叶霜行结伴而行的架势,“叶兄要去哪里,不如一起?” 叶霜行停下脚步,冷淡道:“我不惯与人同行,我若真想结伴历练,下山时就与师兄师姐一道走了。”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况且,”叶霜行自上而下打量了形容潦倒的陆临濛,直白道:“你这幅样子,显然是在避祸,与你这样一脑门子官司的人走在一处,只怕不会太平。” 叶霜行面上写满了嫌弃与别来沾边。 陆临濛微微瞠目,“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性子。” 虚长几岁的他,半点没被这直白刻薄的诛心之言激怒。 对他来说,这些日子也算看尽凉薄人心,同门的背弃、师父的漠视他都一一消解,叶霜行这点明晃晃的嫌弃与疏离,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反倒气定神闲跟在叶霜行身侧半步之距,酒气浅浅萦绕,笑意带了几分洞悉的狡黠,轻声道:“叶前辈见过你这幅模样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精准掐住了叶霜行唯一的软肋。 前行的青衫身影骤然一顿。 晚风卷着街边灯笼的暖光掠过少年眉眼,方才还直白冷厌、利弊分明的神情,瞬间覆上一层极淡的冷翳。 叶霜行最擅长伪装。 在凤湖剑山,他是尊师守礼、温顺乖巧、不谙世事的落雪峰唯一弟子,是叶妃寒亲手教授、心性纯良的徒弟,万事妥帖,从无半分逾矩,从无半分算计。 世人、甚至门中众人,所见的叶霜行,皆是他精心打磨、完美无瑕的模样。 唯有红尘陌路、无人拘束之时,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显露骨子里的审慎凉薄、权衡利弊、寸寸算计。 陆临濛一句话,便戳破了他两层皮囊。 叶霜行缓缓侧过脸。 他生得一双温润桃花眼,平日里笑意浅浅、谦和无害,此刻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墨色瞳仁沉得像结了寒雾的深潭,静静看着身侧潦倒的大汉,没有怒意,没有失态,只有一种让人背脊发寒的通透冷静。 “丧家之犬,你胆子很大。” 少年声音清浅,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却莫名压得周遭晚风都静了几分。 陆临濛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手中酒壶轻轻一晃,低低失笑:“我已是丧家之犬,一无所有,胆子自然就大了。叶兄不必动气,我无意冒犯。” 他放慢脚步,与叶霜行并肩而行,望着前方灯火绵延的长街,语气自嘲又真切,“可我看叶兄,心思缜密,语带讥讽,想来凡事必先算尽利弊,从不吃亏,从不涉险。这般性子,哪里是纯良乖巧,分明是胸有丘壑、算尽人心。” “想来叶前辈身在云端,清冷绝尘,眼底唯有大道剑道,从不会细察人间人心诡诈,自然也瞧不出,自己养出来的弟子,藏着一身玲珑城府。” 最后一句,字字轻缓,句句戳中要害。 叶霜行睫羽微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他不否认。 对师父恭谨谦卑,对同门谦和有礼,对长老乖巧听话,将所有锋利、算计、偏执、城府,全数藏在温顺皮囊之下。 他从不敢让叶妃寒窥见他半分凉薄本心,怕她厌弃,怕她疏离,怕自己这满身权衡算计,配不上她清冷无尘的剑道大道。 他唯一的纯粹与热忱,唯一不计利弊的奔赴,尽数给了师父。 除此之外,世间万事万物,皆可算、可舍、可利用、可权衡。 师父想让他做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那他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 “与我无关。”叶霜行收回目光,语气重新恢复淡漠,抬脚继续往前走,“你若是只想说这些废话,便不必再跟。” 他依旧不欲结伴。 陆临濛一身祸事缠身,背后牵着无妄宫,单靳岚明显待师父与旁人不同,他不想和这仙门扯上关系。 他下山是有要事的,早日结束早日归山,他还要常伴师傅身侧,博一个近水楼台呢。 陆临濛不疾不徐地抛饵:“仙门弟子入世历练,必然要走三教九流、见黑暗百态。寻常市井烟火,炼不了道心,真正炼心的,是藏在红尘暗处的魑魅魍魉、交易因果。” 叶霜行侧眸看他。 暖黄灯笼光影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一半温雅,一半沉冷。 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底。 凤湖剑山太净、太寂、太规整。 他缺的从不是温柔烟火、良善人情,而是暗处诡谲、阴私算计、无序人心。 他要圆满道心,要真正做到算无遗策、心无破绽,便必须踏足最混乱、最浑浊、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陆临濛见他神色松动,立刻抛出最后筹码: “浊鬼市。” “人妖混杂、仙魔混居,无规矩、无天道、无正邪,只论利益交易。所有灰色交易、违禁法器、禁术残卷、宗门秘辛,尽数流转其中。” “你若去浊鬼市长阅历、补短板,孤身前往太过凶险。你虽有凤湖剑山护持,可浊鬼市不认仙门名头,只认实力与利益。” “而我,熟稔鬼市规则、熟稔各方势力、熟稔所有暗语禁忌。我可做你的向导,替你规避陷阱、挡掉无谓纷争、筛选真假讯息。” 他顿了顿,坦诚道:“我借你山门威势避祸,你借我人脉阅历探局,互惠互利,互不亏欠。” 至此,全盘利弊,清清楚楚。 叶霜行沉默三息。 浊鬼市,的确是他已经定下的第一站,风禾师姑的阵中,师父与画金仙的主人,便是浊鬼市中相遇。 晚风穿过长街,带来远处摊贩的余温,也吹乱少年额前细碎墨发。 他心底早已算定千万种可能。 结伴,有利有弊。 良久,叶霜行终于开口,语气冷淡,界线分明:“我可以与你同行。” 陆临濛心头一松,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但我有规矩。” 少年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有声,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第一,你的纷争你自行了结,我不会为你出手半分,不会替你挡敌,不会借我灵力护你。你借我名头避险可以,不可惹出新的祸端牵连于我。” “第二,你所知一切无妄宫隐秘、浊鬼市内情,需尽数如实告知,不得隐瞒、不得掺假,我自会甄别真伪,若有半句虚言,即刻分道扬镳。” “第三,同行期间,你需隐去无妄宫身份,在外只作陌路旅人。诸事决断以我为准,不得擅自行动,不得自作主张。” 三条规矩,划得泾渭分明,彻底杜绝所有被拖累、被算计、被反噬的可能。 极致谨慎,极致清醒,极致滴水不漏。 陆临濛没有半分犹豫,拱手应下:“理应如此,我尽数遵从。” 他本就是求人之态,自然不敢有半分逾矩。 敲定结伴,两人步调终于一致,并肩顺着灯火长街往镇外走去。 夜色渐深,镇上人流渐稀,喧闹烟火慢慢沉淀下来,只剩沿街灯笼静静摇曳。 叶霜行目光望向镇外暗沉远山,心底思绪沉沉铺开。 浊鬼市。 红尘最暗处,俗世最乱局。 陆临濛走在身侧,看着少年明明年纪轻轻、眉目温雅,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城府,心底暗自感慨。 他感慨于十丈红尘中零落漂泊,举目无亲,才开始步步为营。 可谁又知,眼前这位仙山娇客,看似得天独厚、万般顺遂,实则心思深沉如渊,步步筹谋。 “浊鬼市昼夜开市,无日月晨昏。”陆临濛轻声为他铺垫前路,“入市不问来路,交易不论正邪,秘辛买卖皆是常态。那里没有仙门规矩,没有世俗良善,唯一的规矩,就是足够贪心、足够谨慎。” 27. 守霜 “进入浊鬼市需要通行令,我只有一块,委屈叶兄届时到我的储物戒中暂避。” 陆临濛的储物戒,和无妄宫的服饰一样,是藏青色。 这人抛下了自己的身份和师门,但没舍下这枚戒指,叶霜行不禁多看了两眼。 切割方正的藏蓝色石头,他在书中见过,少元石,固魂用的,修那一道的人多用这类石头护身。 “你是修坐忘道的?”叶霜行想到,也就问出口了。 陆临濛愣了愣,“你怎么会知道?”他看向自己再落魄也没舍得摘下来的戒指,笑容极淡。 “只可惜最近受得打击太大,道心半毁,境界跌落大不如前。” 陆临濛说起这事,心态放得很平,事已至此,颓废潦倒已是无用,只是自保成了麻烦,不然他也不会盯上叶妃寒的弟子。 叶霜行也无意戳人痛处,转而问道:“你方才为何说届时暂避,我们不是现在就要去浊鬼市吗?” 他们分明已经越走越偏,街上萧索起来,行人也不见踪影,他还当已经要找到浊鬼市入口了。 “浊鬼市初一十五开市门,且得有通行令才能入内,咱们还得在这镇子上等上七日。” 七日后十五,开坊市门才好入内。 “何必这么麻烦。”叶霜行往腰间一拍,朔月受主人感召,柔软的银鞭变得僵硬如同一柄细长的剑,万千月华凝聚其上,熠熠生辉。 叶霜行抬手掐诀,妖异美丽的面庞严肃起来,身上有了几分叶妃寒目空一切的气势。 他沉声道:“昭昭日月,惶惶幽冥,浊鬼市门,今为我开!” 朔月应声,剑尖点地,月华灵力震荡开来,他们二人面前真的出现了一个入口。 里面是人声鼎沸,外面一片萧索。 叶霜行收好朔月,抬脚迈了进去。 陆临濛如梦初醒,忙不迭跟上去,那扇借月力打开的门,在陆临濛进去后又缓缓弥合,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而这喧闹的街市,也并没有因为凭空多出两个人来而有任何异动。 能来到此处的人,大多有些本事,对此皆是见怪不怪。 “你言谈之间分明对浊鬼市并不了解,为何能在非开市日见入此地?” 陆临濛纳闷得很,哪怕是当世大能,要来此处也得守此处的规矩,还未出师的小狐狸,怎么能打破这规矩? 难不成—— 陆临濛甩甩头,强迫自己放弃了脑子里那不可能的想法。 “陆临濛,看来你的情报并不全面,我现在怀疑你方才说得那些是夸下海口。” 叶霜行看似闲庭信步,实则不放过一路走来的任何细节,仔细地找与阵法幻境中重合的地方,还能抽空刺陆临濛一句。 言谈之间,只差明言,无妄宫弟子,不过如此。 陆临濛并不觉得被冒犯,募地扯住了叶霜行的胳膊,在叶霜行难掩诧异的目光里,指向一块圆滚滚的招牌。 “去碰碰运气吧,或许能见到坊市主。” 听说在圆苑吃碗圆子的话,可能会见到浊鬼市的坊市主,商守霜。 不过只是可能,坊市主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一见。 所以陆临濛打量着眼前翘檐黛瓦的四合院,有些无言。 叶霜行不过是在他说完能见坊市主后做了一连串奇怪的手势,他们便移形换影,到了这宅子前。 这半个时辰之内,陆临濛第二次咋舌,眼睛有些发直,他晕乎乎道:“……这该不会是坊市主的宅子吧。” 门口候着的白胡子老头笑呵呵地,“这召唤术许久没人用过啦,两位郎君请进,我家主人等候多时了。” 叶霜行脸上多了一丝笑意,像个乖巧的晚辈和那白胡子老头寒暄,进退有度的样子让陆临濛多看了好几眼。 这四合院静静卧在浊鬼市最隐秘的腹地,避开了外头阴诡嘈杂,院墙以青灰方砖砌筑,砖缝里嵌着细碎的青藓,墙头压着黛色筒瓦,檐角微微上翘,雕着极简的云纹,不张扬,却处处透着雅致。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楠木矮门,铜环打磨得温润发亮,门楣悬着一块素白木匾,只刻了一个淡墨“栖”字,无落款无标识,低调得近乎隐匿。 推门而入,最先撞见一方小巧天井。 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栽着几丛耐阴的兰草,叶片修长油润,在昏暗鬼市的阴光下泛着清浅绿意。 东西两侧是两间厢房,门窗皆是雕花冰纹格,糊着素色纱纸,十分透光,窗棂雕着缠枝忍冬,线条细腻流畅,做工精巧。 院中没有冗杂陈设,只摆着一方老石桌,四张矮凳,石桌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桌面浅浅刻着几行淡痕,仿佛是旧时修士留下的静心纹路。 桌旁坐着个穿忍冬纹霜青锦袍的男人,百无聊赖地划那纹路。 手边的茶盏中袅袅香气浮起,是天欲染的味道。 而天欲染,是落雪峰独有的茶。 “前辈。”叶霜行行的是凤湖剑山的弟子礼。 锦袍男子这才抬头看向来人,目光在叶霜行脸上流连一阵,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凤湖剑山封山百年,传承也没断了代,连小桃子都收徒弟了。” 小桃子? 叶霜行眉头一跳,商前辈该不会在说他师父吧。 陆临濛不明就里,只能拱手道:“坊市主。” 商守霜这才看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只一眼,商守霜便笑了,“看来这坐忘道果真不好修,一个两个全都道心破碎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临濛呼吸急促起来,血气上涌翻腾得他忘了眼前的人是谁,他上前紧紧攥住坊市主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身形微微发颤,“你在何处见过他?!他为何会道心破碎?他现在还好吗?!” 急切的质问脱口而出,平日里潦倒隐忍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惶恐,鬓角微微渗出细密冷汗。 陆临濛喉间涌起一股腥甜,被他咽了下去,眼里的血色把叶霜行吓了一跳。 从前只在书中见过走火入魔的修士,今日见到活的了。 他只当陆临濛是避祸求生,心性尚可,此刻才看清,这人看似平静认 命,实则心底一直压着一桩执念深重的旧人旧事。 坐忘道本求放空执念、斩断爱恨,可陆临濛偏偏被旧友牵绊,心魔扎根神魂深处,道心崩塌本就是早晚之事。 商守霜被他攥着衣袖,面上笑意不变,指尖轻轻一抬,一缕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陆临濛体内,稳住他躁动翻涌的气血。 那灵力清润绵长,恰好压制住他即将暴走的灵力。 “别急,松手。”商守霜语气平淡,“我只是随口一提,你这般激动,反倒正中心魔下怀。坐忘道修士,最忌执念缠身,你连这点情绪都控不住,境界跌落实属必然。” 陆临濛被灵力安抚,胸口翻腾的钝痛缓缓褪去,他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满脸愧色,低头躬身致歉:“是在下失态,惊扰前辈了。” 他方才一时情急,忘了眼前之人是浊鬼市一手遮天的坊市主,实力深不可测,自己这般贸然失礼,轻则被驱逐出市,重则性命不保。 商守霜摆了摆手,并不计较,目光重新落回叶霜行身上。 他一身霜青锦袍,衣料垂顺雅致,忍冬暗纹在昏暗天光下若隐若现,眉眼温润,气质闲散,看不出半分市井戾气,反倒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淡然,可周身藏着的威压,却让整个院落的浊气都不敢靠近分毫。 “凤湖剑山的小弟子,胆子倒是不小。”商守霜指尖摩挲着石桌上的静心纹路,漫不经心开口,“浊鬼市历来的规矩,朔望开市,令牌准入,你倒好,直接以月华破阵,硬生生闯了进来。你师父叶妃寒,就这么放任你在外肆意妄为?” 叶霜行垂眸,面上依旧是剑山弟子恭谨温顺的模样,心底却早已飞速推演。 他谨慎道:“家师素来严苛,弟子入世历练,守本心、循正道,并未逾矩。”叶霜行抬眸,桃花眼温润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浊鬼市阵法借阴阳浊气而成,月华属阴极清,恰好可破阴浊禁锢,弟子只是借天地之力寻一条捷径,并非恃强乱规。” 他既解释了破阵缘由,又不动声色抬出叶妃寒的威名,表明自己并非毫无章法的莽撞小辈。 商守霜闻言低笑一声,眼底多了几分欣赏:“倒是个通透的。叶妃寒当年冷心冷肺,一心扑在剑道上,没想到收的弟子这般八面玲珑,心思缜密。” 商守霜话音落,陆临濛栽倒下去,被叶霜行揪住了领子才不至于跌个鼻青脸肿。 方才引陆、叶二人进来的老头轻巧提起陆临濛,眨眼退出这一方天地,陆临濛在他手里,瞧着不比茶盘重多少。 “落雪峰的人,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吧,第一百四十代弟子,来此作甚?” 叶霜行几番踌躇,不知从何处开口。 “其实你不说老夫也知道,你是为你师父来的。” 叶霜行这才注意到,坊市主指间绕着两枚铜钱。 《九州异闻志》中说,浊鬼市商守霜算尽世间爱恨痴贪,一生唯有一次错断。 那一次,他算的是凤湖剑山落雪峰折月真人的命数。 而落雪峰的折月真人,名唤商玄知,是浊鬼市的少主。 28. 坐忘 叶霜行却并没有被坊市主的思绪带着走,他在坊市主对面坐下,“坊市主两枚铜钱能通天,不知我是否有缘分能得您一卦。” 叶霜行做了个请的手势。 商守霜将两枚铜钱抛起,那两枚家传古钱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到桌上又转了片刻才停下,商守霜看着卦象,笑容收敛。 良久,商守霜才缓缓开口道:“千山过客,动如参商。” “青衫辞剑,浊世独行。”叶霜行意外地对上了后半句。 “你……也懂占卜?”商守霜惊疑不定,试探着问了句,和方才高深莫测的模样大不相同。 “不懂,”叶霜行也很诧异,他在山上没学过这些,但是听到坊市主说前两句,自然而然就接出来后两句。 不是刻意对仗,不是听闻熟记,更不是推演揣摩。 是刻在神魂深处、与生俱来的感应,是血脉道脉相融、宿命同源的脱口而出。 商守霜收起铜钱,合掌一拍,两个着粉裳的小婢女上前,一人拎一个三层的食盒,麻利地摆出一桌饭食,又训练有素地退了下去。 “你来这一遭不易,老夫也要尽一进地主之谊,许久没和小辈一起吃饭老人。” 商守霜笑呵呵地,像个含饴弄孙的寻常富家翁。 “松茸饭,你师父喜欢吃。”叶妃寒只来过一次浊鬼市,那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 凤湖剑山尚未开山,她不能暴露师承和所属仙门,即便如此,也给商守霜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青石桌面上,食盒层层开启,热气袅袅升起,冲淡了栖院常年萦绕的茶香,裹着温润的烟火气,漫过满院静立的兰草。 三层食盒排布整齐,菜式清淡雅致,全然是清修之人习惯的口食。 最中央是一碗热气氤氲的松茸饭,米粒莹白饱满,颗颗分明,拌着切得细碎的松茸菌片,淋了少许清露酱汁,不油不腻,香气干净清冽,带着山野松林独有的气息。 旁侧配着几碟清炒山蔬、一盏冰镇露羹、一碟软糕,皆是常见的清简吃食。 听说是师父喜欢的,叶霜行一双狐狸眼带上些暖意,这一趟浊鬼市不算白走,也叫他多了解了师父一些。 “那时她年岁尚浅,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一身素衣手无寸铁,眉眼清冷得过分。”商守霜缓缓追忆,眼底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落雪峰的弟子他见过不少,实在是摸不清这一脉收徒是个什么路数。 清正守心的功法学着,但个顶个的离经叛道,随心所欲。 “落雪峰这几代人里,唯独你师父,是个一心练剑的,无情道的好苗子,可惜了,她没走这条路。” 商守霜上了年岁,便喜欢与小辈说说话。 “你还没找到自己的道吧。”坊市主一双眼睛毒得很,话也不中听,“跟随你师父的脚步可不算是找到你自己的道了。” 狐狸不高兴他这样说,但到底没露在面上。 “吃完多住两日,你师父当时可是在此住了三个月呢。” 叶妃寒就像吊在叶霜行眼前的那根萝卜,坊市主每次提及都能看到这小子眼睛亮一些。 这幅模样让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向来省心最后却主意大了的业障星。 这种事哪由得人掩饰。 “前辈见过画金仙吗?”叶霜行冷不丁问道。 一语落地。 方才温和融洽的氛围,骤然静了半分。 这反应,已经不需再确认了。 叶霜行提了一路的心放下了一半,坊市主果然知道些内情。 商守霜目光几转,定下心来,才张嘴便被叶霜行抢了话,“前辈您还是别说了,您这架势我见过。” 有这架势的那个,鸟脑袋一抬,翅膀一抡,撂给他一句,“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不会告诉你的。” 这会儿即便坊市主要说些什么,也多半不会是真话。 他有眼睛有脑子,他可以自己看。 一顿饭也算宾主尽欢,商守霜遣婢女引叶霜行去往后院客房。 穿过两道竹影曲廊,浊气便被层层结界彻底隔尽。整座后院清幽静谧,无鬼市半分喧嚣,连风都来得温柔迟缓。 客房临竹而建,白墙素瓦,格局极简,一如落雪峰云台的干净清冷,不艳不俗,无半分浮华雕琢。 推门而入,一室清宁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寥寥,却样样雅致妥帖。 地面铺着浅青细纹石砖,光润微凉,一尘不染。靠窗设一张原木书案,案上置一方素砚、一支松烟笔、一卷空白宣纸,纸边压着一枚淡青玉镇,温润素雅。 案旁立着一架素色屏风,屏上无仙山云海、无龙凤祥瑞,只浅浅绘着几竿疏竹、一溪冷月,笔法淡到近乎无痕,叶霜行不懂赏画,但他看懂了这一幅。 明月高悬,青竹向月,这是求偶画。 靠墙是一张竹榻,铺着雪色细布软垫,枕边叠放一袭干净素衣,料子清软,带着淡淡的兰叶清香, 专为修士休憩所备,安神定息,稳固道心。 窗棂大开,窗外竹影婆娑,细碎风影落满案头,光影轻轻摇晃,一室明暗温柔。檐下悬着一盏素纸小灯,白日不亮,灯影静垂,安宁悠然。 屋角置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斜插两枝山茶,花香馥郁,但不扰心神,只静静润着一室气息。 叶霜行立在屋中,微微抬眸,心底微动。 曾经扮作金羽绒鸟孤身来此的师父,便是在这样一方干净安宁的小屋中暂住三月的吧。 一室清宁如故,竹影风月如故,唯独当年那个初生牛犊的小姑娘,早已长成独镇九州的剑道魁首。 叶霜行缓步至窗前,抬手轻触微凉窗沿。 师父曾经住过的地方,狐狸东摸摸西看看夜深才睡。 梦境,正是在此刻开始。 还是那个灯火璀璨的浊鬼市,他还是那个不明样貌的亡命徒,只是他的袖子里没有那条青色的画金仙了。 “你到底得罪了谁,你说给我听,打得过的,我去帮你料理了,打不过的,我就帮你寻个好去处,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可能一直陪你混迹浊鬼市。” 他扭头去看,他师父站在他身后,环抱双臂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蹙着好看的眉,眼珠跟着每一个过路的人转动,嘴唇抿得很紧。 原来他师父不耐烦时是这样子,狐狸借着这双胖人的眼睛,贪看了两眼。 “小桃子果然深藏不露。”叶霜行听到自己这具身体这样说。 “再叫我小桃子我就拧断你的脖子。”叶妃寒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好好好,不说了。”他在唇边一划,表示自己噤声,但狐狸感觉得出来,其实他根本不怕,更像在逗师父玩。 他能感觉得出来,这具身体的主人,此时满足且愉悦的。 “你那坐忘道日行一善的课业还没做呢,今日准备将善行托付此处?” 叶妃寒点点对面的花楼。 叶霜行心神一震,坐忘道? 陆临濛寻找的另一个修习坐忘道的修士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世间哪有那么多义士救风尘,你不早就看透我这人自私凉薄了?我做不来那些,平生只爱养鸟赏月而已。” 他心怦怦跳起来,分不清是谁的悸动和试探,只一味地借着这双眼睛贪看师父的模样。 “救风尘?”叶妃寒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我记得救风尘是女子互助之事,你莫要给自己脸上贴金!” 29. 莲障 一卷龙鳞册子在狐狸面前徐徐展开,多张书页右端依次错落粘在长条底卷上,完全展开后层层叠覆、错落排布,形似龙鳞鱼鳞;鳞页边缘拼成一幅黑龙入水图,仔细看看,角落里还有一角白衣奔赴黑龙而来。 狐狸确定他在凤湖剑山没见过这卷册子,目光只能定定落在末尾那首首诗上,对恩官一一说缘故,分剖开贪夫怨女;面糊盆再休说死生交,风月所重谐燕莺侣。 眼前骤然一黑,山茶清冷克制的香气充斥鼻端,头顶响起师父的声音,硬邦邦地:“夜里看书伤眼睛,我替你保养保养。” 师父才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小狐狸不信,正巧这郎君也不信,他揭下覆在自己眼前的手,叶妃寒手中的灵力如同蛛丝一般散了出去,灵力蛛丝的尽头,是花楼门口一位身着白衣的郎君。 那郎君身量高却纤细,瞧着不像是花楼里的,更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粉面桃腮,柳眼含春,称得上一句美人,只可惜,这美人有主了,身旁一个戴帷帽的女子一直将那美人护在身后。 “你把我的眼睛遮起来就为了给这人下寻踪香?”狐狸听到这坐忘道修士有些不满的声音。 “对。”叶妃寒见没瞒住,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坐忘道郎君站起身来,狐狸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知道此刻,他们两个的心情一样不好。 “你认识他?” 晚风卷着花楼外靡丽的脂粉香,抵不过萦绕在鼻尖那一缕清冷的山茶气息,一俗一雅交织,无端衬得周遭喧嚣都成了虚化的泡影。 不知从何处冒起的无名火,尽数散了。 若她说认识,恐怕也就只是认识,狐狸感觉得出来,这郎君心情好了一些。 “不认识。”叶妃寒的眼神始终没从那病弱美人身上移开,狐狸从师父的话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在此稍歇,不要乱跑,我去把他提来。” 眼看着对面两个人都要走没影儿了。 叶妃寒在郎君眉心点了一下,那是极轻、极淡的一点触碰。 不似施法,不似御灵,没有凛冽剑息,也无清冷道韵,只一缕温热的指尖触感,隔着微凉的夜风落下来,轻得像一片沾了霜的山茶花瓣拂过肌肤。 可这一点,偏偏精准落在坐忘道郎君最敏感的灵台眉心。 刹那之间,郎君周身所有翻涌的郁气、浅浅的愠恼、方才被隐瞒的酸涩,尽数被这一点触感打散。 他整个人骤然一僵,背脊微挺,方才站起身的身形瞬间凝滞,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原本清明通透的灵台,骤然泛起一阵细碎的震颤,像是无风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星子,层层涟漪猝不及防地漫开,从眉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叶妃寒指尖残留的微凉山茶香气,顺着这一点触碰钻进经脉,缠上他的神魂,清冽的香混着她独有的、冷寂的剑意气息,霸道又温柔地盘踞了他所有感官。 方才还因她紧盯旁人而沉郁的心绪,彻底乱了章法。 他定定立在原地,原本要追问的话语、要跟上的脚步、要探究的疑虑,全都卡在喉间,烟消云散。 脑子空空荡荡,一片茫然。 坐忘道的修士失了序,便会懈怠于对天地万物的感知。 方才眉心那一点温柔触碰太过扰神,搅得他灵台大乱、道心倾覆,素来精准敏锐的五感六识尽数慢了半拍。 待到那缕轻薄诡谲的红粉烟雾裹挟着暧昧甜香、贴着夜风飞速卷来,直扑叶妃寒面门时,他才骤然回神。 晚了一瞬。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形骤闪,素白衣袂划破微凉夜色,硬生生横步挡在叶妃寒身前。袖间法器铮然轻鸣,莹白灵力轰然铺开,化作一层通透屏障,狠狠碾碎了残余飘散的粉色烟絮。 细碎鎏金粉尘簌簌坠落,落在青石地上,像一地破碎的虚妄流光。 可终究迟滞片刻。 大半莲障香早已侵入叶妃寒的口鼻经脉,无声无息,无半分凌厉毒兆,温柔得近乎蛊惑,却精准锁住了她一身修为。 叶妃寒素来沉静如冰的眼眸骤然蒙上一层浅浅的雾白,眼前景致层层叠叠、模糊涣散。周遭花楼的灯火、摇曳的树影、远处模糊的人影,尽数扭曲成一团暖昧光斑。她素来反应极速、从无滞涩的动作,此刻微微滞顿,头脑阵阵发沉发胀,浑身经脉酸软无力。 她不肯露半分疲态,凭着千年剑修的坚韧意志强撑心神,指尖利落凝力,锋利剑元瞬间划破指尖。 猩红血珠滚落的刹那,她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凌空飞速勾勒符咒。朱红血纹流转凛冽寒光,瞬息成型,不需催动,便被她轻轻一推。 符箓破空而出,携着追踪之力,直直朝着方才红粉烟雾袭来的暗处飞掠而去,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做完这一切,那股席卷四肢百骸的酸软乏力终于压垮了她强撑的身形。 叶妃寒身形微微一晃,脊背的挺拔弧度悄然松弛,险些踉跄倾身。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头。 坐忘道郎君掌心滚烫,带着纯粹温润的浩然灵力,牢牢扣住她的腕脉,源源不断的精纯道息顺着经脉缓缓渡入,温柔熨帖着她滞涩淤堵的灵根。 他方才失神乱序的慌乱尽数褪去,眼底只剩翻涌的沉色与后怕,方才被轻点眉心的旖旎心动,此刻早已被彻骨凉意彻底覆盖。 “这是什么毒?”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沙哑,指腹紧紧贴住她微凉的腕肤,细致探查着她紊乱滞塞的灵力脉络。 叶妃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覆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眉间一点朱砂痣,触感温热绵软,那是她毕生剑道灵力的根元所在。 “不是毒。” 她嗓音比往常轻哑许多,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凌厉,染上一层浅浅的虚弱倦意,却依旧平稳冷静,字字清晰。 “是莲障香。专克金羽绒鸟。” 叶妃寒缓了缓,尽量稳住气息,“解莲障香不难,无需奇珍异宝,无需丹药秘法,只需静待香息散尽。” 叶 妃寒微微抬眼,视线依旧朦胧,看他的面容都带着一层模糊光晕,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中招被封灵力的从不是自己。 “只是这一月之内,我灵力寸绝,御剑、施法、御灵,尽数不能用。寻常修士、山间精怪、俗世歹人,皆可伤我。” 她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坦然摊开自己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软肋,递到他眼前。 夜风穿巷而过,卷走花楼靡靡脂粉,独留清寂山茶冷香萦绕两人周身。 “这是专为我设的局。” 叶妃寒眸光微沉,穿透朦胧夜色,望向方才白衣书生与帷帽女子离去的方向,语声微凉,“你不必卷进来”。 “债多不压身,”郎君将她打横抱起,“不差你这一桩。” 莲障香起效,叶妃寒一张脸烧得通红,“我保护不了你了。” 叶妃寒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 “你还是得尽快找个信得过的人。”叶妃寒用力晃了晃脑袋,“你不必讲莫须有的江湖道义,在浊鬼市,无人敢伤我。” “闭嘴,”郎君抬手就是一道噤声咒,堵住了叶妃寒生硬疏离的话,“那人选择用这种不伤你的法子来对付你,大概只是想甩开你,也不知怎么面对你,应当没有恶意。” 郎君一边往自己的住处赶,一边分析局势给她听,“不禁没有恶意,恐怕还羞于见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何人捣乱了?”叶妃寒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出来的气息也足够灼人,好像抱了块烧着的碳在怀里。 “凤湖剑山的金羽绒鸟,怎么会有红尘俗世里的朋友呢?”郎君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把狐狸吓了一跳。 这人是怎么看出师父的来历的! 夜风刮得街巷簌簌作响,花楼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郎君行走的轻浅脚步声,落在空寂的青石板上。 他怀抱着叶妃寒,步履平稳温柔,力道稳稳托着她发软的膝弯与单薄脊背。 莲障香的后劲彻底漫开,焚得她浑身滚烫,冰雪淬就的骨血,此刻像浸在温火里灼烧。她脸颊绯红一片,连耳尖都染透薄红,方才强撑的清明彻底溃散,眼帘半阖半垂,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颤着,呼吸滚烫细碎,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需要做些什么你才会好受一些?” 叶妃寒混沌间听见问话,费力掀了掀沉重眼皮,朦胧视线里只能看清他光洁的下颌线,鼻尖无意识蹭过他衣襟,清冽山茶香气混着他身上温润的香气缠在一起,熨帖地裹住她燥热的四肢百骸。 她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能微微偏过头,滚烫的脸颊贴着他胸口布料,胸腔里平稳起伏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成了此刻唯一能稳住她纷乱心神的依托。 叶妃寒努力瞪圆了眼睛,抬手给了郎君一个嘴巴,清脆一声响,打得郎君和狐狸都有些发懵。 “敢欺负你鸟姥姥,活够了是不是!”叶妃寒鼓着眼睛瞪他。 这神态,狐狸太熟悉了,师父简直是山大王上身。 30. 祈月 凤湖剑山封山,各峰弟子除却修炼,没有旁的消遣,落雪峰除外。 因为落雪峰主方步行,他手握浮光跃金剑,能撬出个缝隙下山去。 叶妃寒望着天边卷积的翠云,面色凝重,金羽绒鸟围着她飞,想说什么根本无从开口,生怕给她提了醒。 原本没想到那上头,她这一说,反而叫叶妃寒想到那上头去了。 叶妃寒一剑划散了翠云,转头就对山大王说:“我要下山。” 完了,山大王连振翅都忘了,笔直地坠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是想到这上头去了。 叶妃寒顺手截住了即将落地的鸟,“师父已经走了三个月了,我担心他遭遇不测,我要去寻他。” “是千魔山那位传信给他的,那位总不能害自己的同门师兄啊。”山大王声音越说越轻,她也拿不准魔性更强的那位究竟会不会同室操戈。 “你看,你也没有把握。”叶妃寒把自己的剑收起来,想了想又朝山大王伸出手,“给我一滴你的血。” 她还没出师,下山恐怕会泄露行迹。 “有你这一滴血,我还可以装作是金羽绒鸟,万一需要动武,那我也不过是一只腰而已。” 山大王鼓着豆眼不肯动,“方步行回来还不得拔光我的羽毛!” 叶妃寒不说话,只一下一下捋着山大王的羽毛,目光灼灼。 那目光山大王看懂了,若是不给,她现在就会被拔光羽毛。 临行时,山大王语重心长地嘱咐了好几遍,“受了我这一滴血,你难免会被金羽绒鸟习性影响,心性也会向我靠拢,动心忍心,切记动心忍性。” 记忆回笼,二人已经回到了郎君在浊鬼市暂居的小院,院内干净雅致,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小天井,角落种着几株山茶,夜色里静静盛放,吐着清浅淡香,刚好压住了残留在两人衣袂间的莲障香浊气。 檐下悬着一盏素纸小灯,灯火摇曳暖软,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将沉沉夜色隔绝在外。 叶妃寒此刻摸着额头上那微微发烫的红痣,平生头一次生出金羽绒鸟诚不欺我的感觉。 可…… 她装作不经意地瞄一眼,哪怕月光微弱,漂亮郎君脸上的巴掌印也清晰可见。 夜色浸着微凉的月华,碎碎薄薄落在少年清隽的眉眼间。 他侧脸肌肤本就白皙细腻,那道浅浅红红的巴掌印便格外醒目,横在颊边,不狰狞,反倒生出几分荒唐又缱绻的落拓感。 叶妃寒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她自幼修剑道,落雪峰的心法修得是清心静性、克己守礼,行事磊落,对错分明。 往日哪怕分毫偏颇,心底必会生出错愕愧赧,久久难以安宁。 是自己的不是,但是她现在完全没有道声不是的想法。 原来山大王平常都是这样的想法,这种心态很新奇。 莲障香上头,原来是这种感觉,叶妃寒心底竟然有一丝畅快,随心所欲的畅快。 “你可以大大方方看。”漂亮郎君把脸朝向叶妃寒,“我只你是药力控制收不住脾气才会给我一耳光,我不生气。” 这是叶妃寒见他脾气最好,眼神最真诚的一次。 山大王平日闯祸后理直气壮、半点不心虚的底气,她此刻总算彻彻底底体会到了。 郎君见她久久不语,只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眼底无半分歉意,反倒透着几分懵懂的新鲜好奇,唇角轻轻勾了下,眉眼温柔得近乎纵容。 他微微偏头,干脆将整张脸都置于月光之下,任由她肆意打量,语气平淡又真诚,无半分勉强:“真的不气。” “旁人中了莲障香,多半狂躁暴戾、失控伤人,你只是性子挣脱了束缚,未曾伤及根本,更无心害我,我知晓的。” 从前他眼底总藏着疏离、克制与层层算计,待人接物永远滴水不漏、分寸有度。可今夜,月色温柔洗去了他一身疏离戾气,只剩纯粹的包容,澄澈得让人不敢直视。 叶妃寒抬眼,清冷的瞳仁映着他温和的模样,心底那点新奇的畅快更甚几分。 “我改主意了。”叶妃寒突兀地提起,“我本来想熬一个月再去找他们的。” 他们?郎君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一点,看来的确是熟识的人。 凤湖剑山的鸟儿,怎么会在浊世里有相熟的人呢? “那现在呢?”她一身修为被莲障香压制,还能有什么法子逮住给她下药的人? 看清郎君眼底的担忧和疑惑,叶妃寒拽他,“你站起来,我知道一个术法,须得你配合。” 郎君微顿,眸底疑惑翻涌,下意识依言起身。 他身形本就清挺,立在暖黄灯影与溶溶月色交织的天井中,衣袂轻垂,愈发显得身姿端雅。 颊边那道浅红巴掌印未消,衬着他眼底的温顺,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深沉算计,只剩全然的顺从。 “术法?”他低声问询,目光落在叶妃寒泛红的额间红痣上,轻声提醒,“你修为被莲障香压住,经脉滞涩,什么术法能被你催动?” 叶妃寒站得板正,无端就生出一股气势来,“在别处或许会被束缚,在此处,我所求便有所应。” 她双手掐诀,抬头向月,“弟子于浊鬼市诚心祈愿,请祖师赐缠魂丝一缕,助弟子祈月借力。” 月华似水,骤然一倾。 方才还温温柔柔散落的月色,忽地像是听见了她的祈愿,尽数收拢,直直落向这座小小天井。 浊鬼市本是三界夹缝、阴阳混沌之地,规矩颠倒,正邪不分。 正道修士在此修为受制、心法失灵,可唯独诚心祈愿、借地顺势的术法,不受凡尘仙规桎梏——不循剑道,不依灵气,只凭一念所求,便可撬动此间天地。 这便是落雪峰秘而不宣的祈月术,专为绝境借力而生。 叶妃寒诀指稳稳交叠,眉目清冷肃穆,青袖无风自动。 额间那枚因金羽绒鸟精血而生的红痣滚烫发亮,点点金光顺着她的眉心溢出,与倾泻而下的月华缠绕相融。 下一瞬,一缕极细极透、近乎透明的银丝自月心垂落,轻如薄雾,韧如骨弦,悠悠荡荡落至她指 尖。 正是缠魂丝。 这丝线不见锋芒、无半分戾气,却能缠灵缚息、勾连修为,是最诡秘的借力之法,一旦缚上二人,便可互通气韵、借取旁人修为为己用。 郎君瞳孔微缩,瞬间看懂了这术法的用处。 他眸底掠过惊色,随即尽数化为无奈与纵容,低声道:“你要借我的修为?” 用这缕丝,缠他的魂? 他修行路数与她全然相悖,一正一晦,气韵相冲,寻常强行借力必会经脉互噬、伤及本源。 她此刻本就被莲障香滞塞经脉,贸然相融气韵,风险极大。 叶妃寒抬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犹豫,褪去了方才的懵懂慵懒,只剩笃定澄澈。 “你信我,便无事。” 金羽绒鸟灵息在她周身流转,温润中和,恰好能稳住两股相悖气韵,抵消互噬之痛。 这是山大王精血带给她的底气,也是她敢在绝境中强行借力的依仗。 她说得坦荡直白,没有半分试探,纵然心性被鸟性浸染得随心肆意,依旧笃定自己所行无错。 郎君望着她清亮坚定的眼眸,心底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也罢。 她想做,他便成全。 他微微垂眸,主动卸去周身所有防备,挺拔的身形立在月色灯影之中,温顺得任由她施为,轻声道:“来吧。” 叶妃寒指尖轻抬,那缕月光凝成的缠魂丝便听话地飘出。 银丝纤细如发,泛着淡淡的月白微光,轻柔无比地绕上郎君的脖颈,顺着优美的肩线缓缓缠绕、贴合肌肤。一圈,两圈,温凉的丝线无声扎根在他经脉肌理之间,不勒不痛,只留下一缕浅浅的牵连感。 缠魂丝入体的刹那,郎君周身蛰伏的深厚修为,化作一股温和绵长的气泽,顺着丝线缓缓流淌、互通往来。 原本死死压在叶妃寒经脉里的莲障香滞涩感,骤然被一股充盈磅礴的气力冲散。 她被封禁的修为,借由这缕丝线,尽数复苏。 不是她自身的剑道灵气,却是同等凛冽、更为沉厚的气力,顺着四肢百骸流转开来,暖意驱散了经脉所有的淤堵与寒凉。 她抬手轻轻握了握拳,指尖久违地落满力量。 被异香压制的无力感彻底消散,整个人像是挣脱了层层枷锁,轻盈又利落。 缠魂丝缚定,月光缓缓收敛,重新变回温柔细碎的模样。 檐下灯火依旧摇曳,将两人之间那缕无形相连的银丝衬得若隐若现,无声牵系着彼此的气息与修为。 “接下来,该是报仇雪恨的时候了。”青色灵力自叶妃寒指尖溢出,星星点点朝前指引,给叶妃寒引路。 “你要随我一起吗?” 叶妃寒不等人回答,抬手便要劈在郎君颈侧,却被郎君截住,听得他道:“用完就丢,画金仙也没有你这样忘恩负义。” “你自己浑身官司理不清,还要掺合进旁人的因果里吗?” 话是这样说,叶妃寒一击未中,便不再下手转身朝那缕灵力的流向追去。 31. 灵骨 如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的青色灵力在夜色里莽撞向前,叶妃寒木着一张脸紧跟其后,郎君在侧,闲庭信步。 “你——” “别问。”叶妃寒浑身戒备,截断了郎君的话头。 但还是轻声嘱咐他:“你借了灵力给我,咱们两个不能同时用,不然拿不住他。” 这份修为若是在一个人身上,万无一失,但现在一分为二,稍有不慎就全军覆没了。 “我从未问过你,你在你门里,修习什么功法和武器?” 叶妃寒似是随口一问,没等到这人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谁来浊鬼市没有难言之隐呢。 这也是她这些日子都没问过郎君姓名和师承的原因。 “不说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妄动阵法和符箓这样大范围攻击的术法。” 叶妃寒顿了一顿,直视着郎君的眼睛,认真道:“因为会输。” 他没见过小姑娘动真格的样子,但初见时,小姑娘随手就拔了画金仙的毒牙。 这实力可见一斑。 “我一定待在你的保护范围之内,绝不添乱。”郎君乖乖保证。 “嘘!”叶妃寒动手捂住了郎君的嘴,指尖覆上微凉柔软的唇瓣的一瞬,周遭所有风声、巷尾细碎的异响尽数被掐断。 叶妃寒的掌心很轻,带着山间山茶残留的淡香,力道却稳而沉,是常年握剑、久经稳息定力的手。 郎君身形骤然一僵。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肌肤漫开,缠魂丝拴住的两道神魂骤然轻轻一颤,细微的电流似的酥麻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他垂眸,长睫轻轻落下,遮住眼底骤然翻涌的细碎涟漪,方才从容闲适的步调,顷刻乱了分寸。 近在咫尺的少女眉眼肃冷,眼底是全然的戒备,半点儿女情长的旖旎都无。 她所有心神都锁在前方那簇飞窜的青色灵力光点上,连捂住他唇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噤声戒备,纯粹又坦荡。 可偏偏这份坦荡,最是撩人。 叶妃寒没察觉身侧人的异动,指尖贴着他的唇,声息压得极低,气息轻拂过他的掌心,软细又清冷:“别出声。” “他在听,他知道有人靠近了。” 郎君喉间微动,所有未尽的话音、紊乱的心绪,尽数被她这一掌噤压下去。 他乖乖闭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周身所有隐晦气韵尽数收敛,彻底化作她身后最安稳的支撑。 缠魂丝微微发亮,将自身源源不断的灵力稳稳渡往她的经脉,分毫波动也无,任凭她调度、任凭她出手。 前方那点星星点点的青色灵力果然顿住了。 暗处之人听觉极敏,哪怕只是一丝呼吸起落,都能被他精准捕捉。 方才那一瞬间的静谧死寂,已然让他彻底确认——追兵近在咫尺。 下一秒,整条幽暗巷弄骤然风起。 两侧斑驳破败的墙壁上,无声亮起密密麻麻的水蓝色符箓。 符纹诡异扭曲,冷光照亮叶妃寒的脸,是专门克制剑修的阵法和符箓。 风声卷着浓郁的莲障香扑面而来,比屋中更加暴戾浓稠,层层叠叠压落而下,试图封死二人周身所有退路。 还想故技重施。 阵成的刹那,气流翻涌,几乎要搅乱叶妃寒借用来的灵力脉络。 郎君眼底微凝,下意识便想调动自身底蕴稳住阵局,可转瞬想起少女方才的叮嘱,硬生生压下所有动作,只守不攻,静静托住她的灵力底座。 大范围术法会输,那她便自有破局之法。 叶妃寒眼底冷光乍现,松开捂住郎君唇瓣的手,指尖虚空一握。 无剑,却有剑势。 借自郎君的沉厚灵力在经脉中轰然运转,被她剑胆琴心心法尽数凝练、提纯,褪去所有阴晦杂质,化作凛冽清正的无形剑气,凝于一掌之间。 她从不习繁冗阵法符箓,可她擅破一切虚妄障术。 “去!” 清冷短句落于喉间,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瞬,一道青色的剑气自她掌心轰然迸发,不铺展、不涣散,细如一线,快如惊雷,直直劈向漫天覆压而来的符箓。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有着无坚不摧的锋利。 嗤——! 清脆裂响响彻暗巷。 漫天水蓝符箓寸寸崩碎,水波一样的符纹瞬间湮灭,翻滚的莲障香浊气被剑气从中剖开,向两侧轰然溃散。 那些困住修士灵力的阵眼、缠乱心脉的诡术,在她极致纯粹的剑道破招面前,不堪一击。 暗处之人彻底慌了,阵术被破,气息大乱,那水蓝色灵力剧烈震颤,转身便要舍弃阵法,遁地逃窜。 “想走?” 叶妃寒脚步不闪不避,身形骤然掠出。 借着缠魂丝源源不断的灵力加持,她身法快得只剩一道素色残影,瞬间追上那缕逃窜的身影。 五指成扣,带着凛冽剑势,精准无误锁死了暗处之人的后颈经脉。 力道稳、准、狠,半点不留情面,直接封死对方一身修为,将人狠狠按在了冰冷的巷壁之上。 烟尘落尽,灵气散尽。 暗巷里的水蓝色灵力彻底消弭,只剩微凉夜风缓缓穿巷。 被她死死摁在墙上的人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一身灰旧衣袍,身形瘦弱,发丝凌乱,嘴里不住地抽气。 叶妃寒盯着他的背影,手下加大了力度。 思及符修的手贵重,她力道微收,漫不经心道:“郎君这一手鬼画符终于打向自己人了?” 那人脊背紧绷,迟迟未动,肩头微微发颤,藏着无尽的慌乱与狼狈。 身侧的郎君缓步上前,眸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冷色。 他立在叶妃寒身侧,无形间替她挡住周遭残余的暗瘴,淡淡出声:“阵法被破,修为被封,你逃无可逃。” 僵持片刻,那道灰袍身影终于缓缓转头。 露出的那张脸。 在郎君意识里的狐狸心神一震,这郎君不认识这张脸,可他认得。 这是曾送过他一方砚台的曲师伯。 凤湖剑山封山,他非落雪峰弟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曲满酌讨好笑笑,“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真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你相逢。” “没想到吗?”叶妃寒根本不买账,“没想到你怎么会撒我一脸莲障香?” 曲满酌的笑容里尴尬带着苦涩,“小师妹,出现在这里的人,谁没有难言之隐,你向来是最不关心俗世的,何必非要刨根问底呢。” 曲满酌感情牌失效,开始耍嘴皮卖惨。 “我有两个问题,”叶妃寒也并不吃这一套,手下加了两分力,“你是怎么来的?” “第二个问题是,你保护的那个人,知 道你在保护她吗?” 叶妃寒和郎君,眼睁睁看着曲满酌的脸色灰败下去,和他那一身灰衣一个颜色。 “那我知道了。”叶妃寒松开了他,一针见血地总结:“一厢情愿。” “何必说得这么直白。”曲满酌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幽怨地看了叶妃寒一眼。 也并不试图逃脱。 “不用捆起来吗?”狐狸听到郎君这样问,郎君手里也已经拿出了下了禁制的绳索。 “不必,”叶妃寒摆摆手,“打过照面便不用防备了,他逃不掉。” 她和师兄对拆多年,真正对上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各有胜负,师兄心里有数,不会徒然遁逃。 “这位是?”曲满酌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郎君。 长身玉立,容貌昳丽,瞧着可不像什么好人。 “助我捉你之人。”叶妃寒不欲多谈。 曲满酌敲了敲额头,糊涂了,小师妹被他下了莲障香,还能捉住他,必定是借了力。 而这人竟然也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修为借出来? 曲满酌再看向那郎君,眼里便带了三分怀疑,郎君感知到不善的视线,向曲满酌看过去,迎面而来的是一张燃着的符箓。 赤色符箓骤然引燃的瞬间,热浪炸起半寸,霸道灼人的不尽火脱符而出,不偏不倚直扑郎君灵台。 此火最是阴毒,不烧皮肉、不焚衣袍,专啃修士修为根基,一旦缠上识海,轻则灵力溃散、道行受损,重则神魂灼伤、半生修为尽废。 曲满酌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他看不穿这陌生郎君的深浅,更不信有人会毫无保留借修为给叶妃寒,索性以本命符火探底,逼得对方显露真身,也好摸清楚这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究竟是敌是友、是正是邪。 “师兄!”叶妃寒心头骤紧,下意识脱口急呼,“不尽火会烧人修为的!” 素白的手直直朝前探去,指尖凝着借来的灵力,想徒手攥灭这道凶戾符火。 可下一瞬,一道清挺身影微微侧转,稳稳将她挡在了身后。 小郎君动作极快,又极轻,没有半分仓促的狼狈,只用半边肩头,彻底隔绝了扑面而来的烈火与热浪,也隔绝了所有落向叶妃寒的凶险。 缠魂丝在两人之间剧烈震颤,灵力流转骤然紊乱。 他本可侧身闪避,亦可抬手卸力,以自身底蕴挡下这道符箓易如反掌。 他太清楚小姑娘此刻的状态。 莲障香余毒未清,心性本就浮动,经脉靠着他借来的灵力勉强稳固,看似无恙,实则脆弱至极。 不尽火霸道暴戾,一旦余火扫到她分毫,灼伤灵脉是小,乱了心脉、引动香毒反噬,便是无解的祸端。 他赌不起,也舍不得赌。 “别碰。” 清冷低沉的声线落在叶妃寒耳畔,带着一丝难得的急促,彻底按住了她向前探的手。 火光轰然撞在他身前,被他周身骤然铺开的淡色气泽稳稳承接。 霸道的火劲炸开细碎火星,烈烈燃在他护体气罩之上,灼烧、啃噬、撕扯着他的灵力屏障。 “师兄!”叶妃寒脸上罕见急色。 曲满酌拗不过,慢吞吞地掐诀熄灭了不尽火。 “师妹,此人身上有魇灵骨,他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曲满酌隔开叶妃寒和那郎君,挺直了腰杆和郎君对峙。 32. 维护 魇灵,《九州异闻志》中有载,无论男女皆容貌殊胜,骨可锻器,非凡品。 寥寥数语,压着无数的贪欲,迫害和血泪。 没有强大修为和能力自保的种族,但生了一副好相貌还有一副能通天的骨头,他们一族面临的境遇,可想而知。 即便凤湖剑山弟子不在九州行走,也听过那场骇人听闻的魇骨之乱。 多么义正言辞,又多么冠冕堂皇,明明魇灵一族才是受害者,却被九州修士冠以祸乱之名。 世人只记得魇灵一身仙骨能铸世间顶尖神兵,一副皮囊冠绝九州风月,却无人在史卷上多写半句——魇灵无争、魇灵无杀、魇灵孱弱无杀伐之术。 这一族天生钟灵毓秀,生而带风月气韵,性温善,喜清宁,世代隐居于九州夹缝的云梦古泽,不拜仙门,不涉纷争,不夺灵脉,不犯诸界。 他们不通凌厉杀法,不修霸道术功,毕生修为只养一身清骨、守一方山水,是九州最纯澈、最无戾气的族类。 这些事,他们这一辈的弟子无从得知,方步行下山历练时,魇骨之乱已平,九州异闻志中记载的关于魇灵一族和魇骨之乱的始末都是他下山历练时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笔墨之上的触目惊心,原来近在咫尺,叶妃寒看清了曲师兄眼底燃烧的愤怒。 她从没见过曲师兄这幅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架势,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头,但还是挡在郎君身前,没有退开。 叶妃寒放缓了呼吸,慢吞吞地试图和师兄讲道理:“你只说他身负魇骨,可我们并不知道那灵骨从何而来,师门祖训,不可滥杀无辜。” 叶妃寒背着手,宽袖垂下,正巧落在郎君身前,像是绝境中的一架云梯,郎君沉默片刻,还是抓住了这一缕生机。 这才不至于整个人跌到地上,重新落回万丈深渊里。 丝丝缕缕的灵力,重新回到他身上,被不尽火灼烧的地方也好受许多。 “师妹,你涉世未深,不懂人心险恶,你且让开,让我再下一符。”曲满酌烧红了眼,若不是叶妃寒挡在身前,那郎君指定要脱一层皮。 “师兄!”叶妃寒曲指点在他的额头,一股凉意顺着额头蔓延至内景,曲满酌勉强安静下来。 “我涉世未深,难道你就不是头次下山吗?”她虽不知其中关窍,但如今凤湖剑山能下山的唯落雪峰一脉。 曲师兄不是随她师父来的,就是想法子随她来的,都是才在世间行走,谁又比谁经验多。 “师兄,我不知你是因何如此义愤填膺,但此时,此地,此刻,我不允许你对他下手。” 叶妃寒率先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见曲师兄连她也埋怨起来,深吸一口气,试图同他讲道理,“他才借了我修为,不计后果的帮我,此刻你要置他于死地,那这不是成了你我给他设的一个局?” 趁他弱,要他命,那凤湖剑山的弟子也太下作了。 “而且,你未曾亲眼见他剜肉剖骨,缘何断定他十恶不赦,需你替天行道?”任何一桩官司都讲究个证据确凿,仅凭此人身怀魇骨,便下杀招,那曲师兄同那些恶意取骨的人有什么两样。 叶妃寒额头的红痣微微发烫,她没去管,只直视曲满酌,“浊鬼市中,不论前尘因果,不动干戈,师兄,我不可能让你成为坏浊鬼市规矩的那个人。” 商师祖本该是凤湖剑山的山主,可他将一生都奉献给了落雪峰,身为他的直系弟子,她必要护好他的家。 曲满酌半是不甘半是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小师妹,师妹自能走路便开始习剑,从前只在关乎方师叔和剑道的事上多说两句。 落雪峰一脉,承担的比旁的峰上多一些,各个修得克制内敛,只方师叔那一朵旁逸斜出的奇葩。 其余峰的师兄师姐,都是借着切磋才能叫她多说几句。 除了方师叔和她那柄剑,旁人好像得用很多力气才能走到她心里去。 方师叔曾说,膝下那一徒心内空空,将来怕是要吃苦头,拿不稳守山剑。 可是师叔好像错了,师妹才下山几日,心境已然一日千里。 “好,”曲满酌满腔苍凉,“你叫他说清楚魇灵骨的来历,若是——” 对上师妹黑白分明的眼,曲满酌咽下了那些恶意的词,“总之若有异,师兄带你走,还要把他扔出浊鬼市自生自灭。” 他想通了,师妹说得对,浊鬼市不动干戈,那蜗居浊鬼市的这郎君,自然也同大多数居住在此的人一样,有外患,不得出。 夜风压过巷底残余的火气,暗巷彻底静了下来。 曲满酌收了指尖燃符的余力,眼底猩红未褪,愤怒还沉在骨里,却终究被叶妃寒一句句道理按住了杀心。 他方才那一瞬间的疯魔,不是偏激,是见过魇灵一族结局的人,刻在骨子里的惧与恨。 九州正道屠族取骨,美名千秋功业,可那些被抽骨锻器、被折辱屠戮的魇灵,连喊冤的资格都被史书抹尽。 他宁可错杀,绝不姑息——他怕的不是魇灵为恶,他怕的是这世间只要还剩一枚魇骨活着,就永远逃不过被人剥皮抽骨、瓜分殆尽的宿命。 可他不能当着叶妃寒的面疯。 落雪峰的小师妹,一心一意修剑道,干净、坦荡、守礼守心,眼里容不得半分构陷龌龊。 郎君艰难撑到此刻,踉跄着起身,他抬眼,目光越过少女清瘦的肩头,静静看向曲满酌。 还未开口,人一歪,一头栽倒在叶妃寒肩上。 曲满酌瞪大了眼睛,怒不可遏:“欸!” 立刻上手把人扯起来,一边不着痕迹地上眼药,“我看他装扮举止,也该是个大门大派的弟子,可这一头栽姑娘肩上,实非君子所为,师妹你可得记着。” 叶妃寒见师兄不再心心念念取郎君性命,老老实实点头。 曲满酌手快,话音还未落,一把就将摇摇欲坠的郎君从叶妃寒肩头拽了出来。 力道用得极有分寸,没扯动他被不尽火灼伤的经脉,只是硬生生拆开了两人相靠的姿态,活脱脱一副防贼防 盗防登徒子的模样。 郎君本就是经脉灼痛翻涌,灵力透支大半才晕倒,被他这么一拽,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虚白,一副任人拿捏的可怜模样。 叶妃寒看了曲满酌一眼,无奈道:“师兄。” 曲满酌却不容置疑,“若没你在,我就要行正义事,顶着浊鬼市的规矩杀人了,我可不会对他好的。” “走吧,”叶妃寒不欲纠缠,率先转身给曲师兄带路,“闹出这么大动静,该拜会此间主人了。” 三人一路穿行浊鬼市深巷。 白日里鱼龙混杂、喧嚣叫卖的街巷,入夜后彻底沉静下来,两侧临街楼阁悬着幽幽青灯,灯影沉暗,照得地面交错的石阶明明灭灭。 叶妃寒指尖落着一只通体赤红的蝴蝶,不时蹁跹而起给三人指路。 “寄月蝶?”不小心瞥见一抹红色的曲满酌大惊失色,“你把这东西也随身带着?!” 一不小心可是要被寄月蝶迷了心性占据肉身的! “不过是只引路蝴蝶而已,不靠它,怎么找到坊市主?” 落雪峰上,自书棠师祖起,就没有弟子再怕过寄月蝶。 “师兄你放心,我用灵力拴住了,不会误伤旁人的。” 叶妃寒扬了扬手,的确有一丝青色灵力自叶妃寒指尖而出,线一样拴住了寄月蝶的脚。 曲满酌笑容发僵,从前只知师妹练剑不管不顾,今日才知,落雪峰实在是养了个无知无畏的小牛犊。 谁会拿自己的修为拴喜食灵力的迷惑人心寄宿肉身的寄月蝶! 闲谈之间,寄月蝶停在了一扇门前。 叶妃寒站定,整理衣着后,传音入密:“凤湖剑山落雪峰叶妃寒,前来拜见浊鬼市坊市主。” 下一瞬,厚重的檀木门无人自推,向内缓缓敞开。 一道藏青色的影子风一般飞出来,在叶妃寒面前站定。 “凤湖剑山解封了?”神秘莫测的坊市主仿佛不是个稳重的人,头上的文士帽都跑歪了。 叶妃寒坦诚道:“并未。” 坊市主手里的扇子摇得比蝴蝶振翅还快,视线在三人之间梭巡,几度张口又几度咽下。 最终还是把视线投向为首的叶妃寒。 “落雪峰弟子?” 叶非寒点头。 “浮光跃金剑的传人?” 叶妃寒有些惊讶,没想到坊市主连这个都知道,她也不隐藏,又点头。 坊市主闭了闭眼,豁出去一般指着昏迷不醒的郎君问叶妃寒:“你莫不是又要借我这地方调用浮光跃金剑借山力救小情郎的性命吧?!” 叶妃寒微微瞠目,“……前辈也太看得起我了。” 浊鬼市的坊市主知道得还真不少。 “如今浮光跃金剑的主人是我师父,浮光跃金剑护得是凤湖剑山门人。” “而且他这伤,”叶妃寒指了指昏迷的小郎君,“也用不到凤湖剑山山力来救。” 不过是被不尽火烧了烧,养两日,吃几帖药就好。 33. 情郎 狐狸醒的时候,师父倚着床幔小憩,墨发如瀑,蜿蜒到他枕上,他都能闻到淡淡的山茶香气。 狐狸脑袋懵懵地,被师父远道来看他这一惊喜砸得毫无招架之力。 迎着晨光,小狐狸放肆地贪看师父的睡颜,师父发上仅有枚白玉簪,簪头像梦中见过的那只寄月蝶,蹁跹于发间,很是灵动。 师父膝上正摊着一卷书册,他只能看到册页一角的图案,像是一座山。 但不是凤湖剑山的形状,狐狸没见过。 这一身青衣也是他从前在落雪峰上没见过的,护腕束袖,护腕一侧缀珠,银灰色的珠子,像是一颗颗小小的月亮。 狐狸心底一惊,他在梦中时,以那坐忘道郎君的眼睛,见过这护腕。 难道—— “你醒啦?”叶妃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定定地瞧着他。 眼里没有关心和疼爱,这不是师父看徒弟的眼神。 “你一直守在这里吗?”狐狸听见自己这样说,确定自己还在梦境之中。 一颗心反倒安定下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年少的师父,若非在此处,他此生是无缘得见的。 “对。”叶妃寒握住他的手腕探他的伤,“我曲师兄想杀的人,应该逃不过去,我如果不在这里,你在睡梦中无声无息的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曲师兄的天赋在符,一手符箓是他师父都赞过的,出神入化。 “他只是一时被我哄住了,但书生意气,一根筋,他既有杀你之心,早晚会再次行动的。” 她不是危言耸听,曲师兄小时候就是这样子,学符箓御火的时候,有大半个月只靠醒神丹撑着,因为门里上一个符修天才,用了一个月,而他想超越那人。 “我瞧他不像不讲道理的人,你这样有理有据,都不能劝住他吗?” 郎君垂目看着他与小姑娘交握的手,没有出言提醒,甚至在小姑娘注意到前移开了目光。 “因为在他心底,斩杀身怀魇骨的九州修士,胜过正义的行事准绳。”叶妃寒在曲师兄祭出不尽火的那一刻,就已经看明白了。 但她修为被莲障香锁住,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稳住师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叶妃寒扯起唇角,摆出个僵硬的笑容,“曲师兄心里很清楚,就算你是我的情郎,他杀了你我也不会因此与他反目决裂。” 什、什么? 郎君脑子里嗡一声,不是一根弦断了,好像是所有的弦都断了。 现在他只听得见崩弦之声,除此之外,只听见了小姑娘口中的情郎二字。 平静的眼底猛地蕴起一抹亮光,不是浓烈灼热的亮,是小心翼翼炸开的细碎星光,从沉沉落寞里钻出来,铺满整个瞳仁,澄澈又滚烫,可与朝阳争晖。 他长长的睫羽狠狠一颤,轻轻眨了两下,眼底还凝着一瞬之前的死寂,转瞬就被铺天盖地、猝不及防的欢喜淹没。 心口翻涌的寒凉尽数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软软麻麻的暖意,顺着血脉、顺着魇骨、顺着相连的缠魂丝,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叶妃寒观他神色有异,对视一眼还怪骇人的,她咳一声,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解释道:“我襁褓入门,是跟在师兄姐身后长大的,曲师兄待我如亲妹,我不会因为任何事同他反目,他亦然。” 郎君眼里的光暗了些,这也不是叶妃寒想见到的,于是她又道:“你我相识算是始于一场算计,你这人生意虽低微,但光明磊落,连借修为这样的事都没有二话,我觉得你不是会残害生灵的那种人。” 叶妃寒握着他手腕的手陡然发力,一道青色灵力顺着腕脉探进郎君胳膊里,郎君感觉得到那股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最后停在他心口。 见他疑惑,叶妃寒得意道:“曲师兄的护心咒,若有万一,我护不住你,也叫他试试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叶妃寒这时笑得情真意切,终于有了几分年少的小姑娘的感觉。 “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你务必老实回答我。”叶妃寒仍旧没有抽回手,“曲师兄说你身怀魇骨,那你是魇灵吗?” 郎君摇头,“不是。” “第二个问题,那你拥有的魇骨,是你剜肉剖骨或者是从头到尾之情的情况下得来的吗?” “……也不是。”但郎君的神色黯淡许多。 “是真话。”叶妃寒抽回手,眨了下眼,“若是方才你有半句虚言,寄月蝶会顺着我灵力游走的方向,啃食进去,一直吃掉你的心。” 叶妃寒摊开手,赤红色的灵力蝶飞出来,在二人中间打了个转,晃晃悠悠地飞进叶妃寒腰间的琥珀里。 她是觉得这郎君人不错,但若是他真是十恶不赦的刽子手,那她拼着承担这段因果,也会出手干预。 “还有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叶妃寒皱起眉,面上竟然有几分窥人私隐的歉意,“你叫什么名字?” 互通姓名,在她看来,是要与对方为友的意思。 郎君长睫垂下来轻颤两下,抬眼时眼尾天然微微垂落,眼瞳清透像浸了一层温水,水光浅浅浮在眼底,不敢落下来,只安安静静望着叶妃寒,静默片刻,他轻声道:“阿青,我叫阿青。” 叶妃寒点点头,笑道:“阿青,我最喜欢的颜色也是青色,我记住了。” 叶妃寒其实没照顾过人,在凤湖剑山都是师兄姐照顾她,她依样画葫芦,给阿青往上提了提锦被,便准备起身离开。 “你再歇息半日,下午随我出去,我灵力尚未恢复,你还需在我旁边。”叶妃寒起身时不客气地指使他。 “好。”旁的话,他一句没有。 但叶妃寒照旧解释给他听,“我压制不住师兄,所以我们要去找那个能压制住他的人,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他不听我的话,那我就找那个一定会让他听话的人。” 阿青了悟,那个能让曲满酌听话的人,也在浊鬼市中。 “对了,”叶妃寒已经走到门口,想起一事又停住,直白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我师兄与坊市主都默认你是我的情郎,你别说漏嘴。 ” 说完她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阿青双手紧紧掐住身上的锦被,平复了好久才缓缓松开手,轻轻笑了一声。 画金仙磨蹭着从他袖中划出来,蛇尾无意识地在锦缎上打着圈圈,嘶了一声,“我好像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他们会挖你的事吗?” “不会。”阿青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沉思何事,出口的话却格外笃定。 叶妃寒说下午随她出门,才过午时便来了。 她换了一身绯色衣衫,烟粉绣牡丹透纱广袖,外罩坦领短衫打底,袖口滚米白镶边,腰悬琥珀坠和粉绦同心结。 白色齐胸长裙分幅绣浅花暗纹,裙摆缀珍珠绘蔷薇,轻纱飘带垂落,红粉相融,别样温婉。 阿青多看了两眼,才慢慢收回视线,他问道:“究竟去何处,还特意打扮一番?” 叶妃寒笑而不语。 一路沿着浊鬼市街巷慢行,叶妃寒走在前头,一身绯粉蔷薇裙裾随风轻晃,腰间同心结缀着小铃,一步一响。 阿青落后半步相随,目光黏在她广袖绣满的盛放蔷薇上,默不作声。 直到二人停在上次驻足过的花楼门口。 阿青拧眉,她想找的,那个能压制住曲满酌的人,该不会是她看过好几眼的花楼郎君吧? 叶妃寒不知从何处变出一顶帷帽来,把自己的面容遮严之后大大方方地推开了花楼的大门。 楼中护卫尽职尽责地亮出宝剑,“尚不到营业时,不接待外客。” 叶妃寒从怀中掏出枚食指长的令牌,亮给两个护卫,沉声道:“我要见你们老板。” 剑光堪堪停在叶妃寒身前半尺,两名护卫目光落向她掌心那枚墨玉令牌,面上戒备瞬间消了大半。 令牌边缘刻着细碎波涛纹路,正中浮着一个浅雕“霜”字,是浊鬼市坊市主专属信物,寻常人根本无从得手。 两人对视一眼,收剑拱手,语气恭谨了数分:“姑娘稍候,小人即刻入内通传。” 一名护卫转身快步穿过垂落的薄纱帘往内堂去,余下一人守在门边,再不敢拦阻半分。 阿青与她并肩而立,仍旧不发一言。 不多时,内堂飘出一阵脂粉香气,方才通传的护卫折返回来,躬身抬手引路:“楼主在二楼静室等候,二位随我来。” 珠帘玉幕之内,一位身姿绰约的娘子半歪在榻上,随意地给自己打扇,扇出的风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寻芳阁的老板娘不愧是掌管群芳的人,叶妃寒日日对着师父那张美人面,还是不免怔了一瞬。 老板娘雍容华贵,媚眼如丝,满头绢花却丝毫不见俗气,更为她的容貌增色。 叶妃寒开门见山,“我要见你楼里那粉面桃腮的郎君,就是昨晚与同样着一身绯服的娘子出去的那位。” 老板娘打扇的手停了一瞬,轻抬眼皮看向叶妃寒,仿佛能透过罩纱看清楚叶妃寒的意图。 叶妃寒又补充说:“现在就见。” 还真是那个人,阿青呼吸重了一瞬。 34. 并蒂 静室熏香袅袅,薄烟缠上垂落的鲛绡帷幔,温柔却极具侵略性,丝丝缕缕漫入肺腑。 好闻的暖香一点一点降低人的戒备,蚕食人的意志,叶妃寒心道:怪不得来了此处都不想走,闻着这醉人香气,的确是让人想沉溺下去,再不问世事。 寻芳阁老板娘斜倚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一身烟霞色软罗长裙松松垮垮覆着身姿,领口微敞。 她抬眼的瞬间,眼波流转,似含万般风月,可这风月不答眼底,浮在表面,抬眸垂首之间,已经尽数消解了。 她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叶妃寒那身绯色裙衫,而后上移,隔着一层朦胧轻纱,已经能够从少女挺拔身姿看出其端正做派。 随即视线落在她指尖那枚墨玉令牌上,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原来是持霜主信物的贵客,”老板娘随手扇了扇风,“可即便是霜主来了,也得守我寻芳阁的规矩,这是寻芳阁落地浊鬼市时便定好的。” 老板娘美目一转,风月仕女成了个怒目金刚,她身上的杀气不是装出来的。 叶妃寒感觉得到她身上那要置人于死地的杀意,当即伸出两指,剑气汇聚将要成型时,被阿青轻轻握住,剑气散去,似微风拂过。 “娘子,是奴伺候的不好吗?还是奴不够白才非要那粉面桃腮的郎君。”阿青顺势歪在叶妃寒肩上,如画金仙缠他一样缠住叶妃寒的胳膊,身若无骨一般。 叶妃寒僵着半边身子,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青轻挑一双凤眸,半含嗔怒地看向老板娘,“老板娘不若将那郎君叫出来,让他明白告诉我娘子,他心有所属,决计不会给我娘子做二房。” 老板娘也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狐疑起来,没贸然动作。 阿青阔气地扔出一个锦袋,锦袋半敞落在桌上,隐约能看见里头金光闪烁,“我倒要看看这小妖精比我强在何处,叫我娘子昨日回去惦记了一夜,今天火急火燎地来一近芳泽。” “尽早叫我娘子死心,她才好回去和我好好过日子。”阿青亦是眼波流转。 老板娘咂摸着意思,拍了拍手,两名护卫推门而入,老板娘麻利吩咐,“去将并蒂叫来。” 并蒂? 叶妃寒皱眉,还真是个柔弱的名字,她被箍得有些呼吸不畅,试图将阿青揭下来,反而换来阿青用力的缠绕。 他简直像九州博物志里记载的满身长腿的鱼。 叶妃寒垂眸看阿青,阿青得寸进尺将半个脑袋挪进帷帽里,动了动嘴,但没出声。 叶妃寒看清了,也不再推拒他。 老板娘噗嗤一笑,“郎君与姑娘感情这般好,若真是被并蒂拆了鸳鸯,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说话间,那名叫并蒂的郎君到了。 乌发随意被一枚白玉簪子挽住,垂下的发尾微微发卷,和昨日的衣衫不同,不过依旧是粉白二色,腰间悬金链,走起路来丁零当啷地响。 衣衫大敞,几乎露出整个胸膛。 叶妃寒说他一句粉面桃腮,不是夸张,他这张脸,的确是绝世无双。 只是美人不爱笑,蹙着眉过来,目下无尘,仿佛在场除他之外皆是尘土。 “老板娘,我想与这位并蒂公子单独聊聊。”叶妃寒把那牌子收回腰间。 “这……”老板娘迟疑着看了看并蒂。 叶妃寒极有耐心地敲打着桌面,极有规律和节奏。 并蒂矜持开口:“可。” 老板娘才舍得离开她那张舒服的榻,把这间屋子留给三人。 叶妃寒看了阿青一眼,阿青慢腾腾地起身站正,但绝口不提出去的事。 叶妃寒叹口气,也不勉强,她摘下帷帽,审视那个叫并蒂的高傲郎君。 “我不关心你是谁,不会打探你的私隐,我只想知道昨日与你一起的那位戴帷帽的姑娘的下落,我要见她,就现在。” 阿青的目光始终在叶妃寒身上,他觉得她此刻像是一柄蓄势待发的宝剑,隔着剑鞘,已可见冷光。 这种严阵以待的神色,昨日在他们破曲满酌的阵法时都没出现过。 他摁了摁袖管,唤醒袖中画金仙。 对面懒洋洋又顶着一张厌世脸的并蒂陡然变了脸色,拔腿就跑,手才碰到门上,如火灼一般,他飞速抽回手,一转头,一枚白玉簪如剑飞来,离他的眼珠不过寸许。 并蒂方才狂奔的势头猛地刹住,脊背绷成一块紧绷的玉石,厌世倨傲的神色碎得一干二净,绝色面皮上爬满惊惶,腰间金链被他慌乱的动作撞得叮铃乱响,敞着的衣襟都顾不上拢。 还真是看得起他,竟然两手准备。 “并蒂郎君运道好,我还不会用不尽火。”阿青晃了晃指尖,一点点灰烬落了下去。 抵在他眼前的白玉簪没有抽走。 并蒂眼珠转得快,并未搭腔。 “省省吧,”叶妃寒一步步走向并蒂,“没人能从我剑下逃脱,除非你能杀了我。” 叶妃寒在并蒂跟前站定,“你分明认出了我的暗号才答应单独谈谈,为何提起那娘子却翻脸了?” 并蒂抿着唇,死死瞪着叶妃寒不肯开口,大有要命一条的凛然气势。 叶妃寒指尖泛起青色灵力,在并蒂这宁死不屈的神色里,把手伸向他的腰间。 并蒂大惊失色,不顾白玉簪的威胁,剧烈挣扎起来。 他腰间那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弹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叶妃寒身后的阿青在两人都未反应过来时,猛然发力,臂弯牢牢箍住她的腰往后一带,将人稳妥护在自己身后。 叶妃寒吃了一惊,叶妃寒自幼在落雪峰练剑,身法、反应速度皆是师门顶尖,寻常突袭根本近不得她半分,也鲜少有人的反应会快过她这个剑修。 她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阿青,明明也不是个多强悍霸道的人,竟然会让她觉得有一丝安心。 但这种感觉不过一瞬,她的视线越过阿青的肩膀,看到了从并蒂腰间香囊里走出来的人。 乌发绯裙,腰悬一块双鱼佩,没回避叶妃寒的视线,但面露羞赧之色。 “……小师妹。”她这笑容,同昨日的曲满酌如出一辙。 叶妃寒没有半点震惊,才下山不过几日,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过了半生。 “我是小师妹吗?我觉得自己好像是 大师姐。”一个两个都有自己的门道跑下山来,当封山阵是摆设吗? 剑拔弩张的形势瞬间逆转,叶妃寒在阿青身后点了点他的肩,阿青这才放松下来,让出半个身子让她过去。 “你不是第一次下山。”叶妃寒诈她。 风禾依旧笑着不说话。 叶妃寒心里有数了。 “曲满酌追着你下山了,昨日想用不尽火烧我的朋友。”叶妃寒指了指阿青。 阿青颔首,权作见礼。 “什么?”风禾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我下山有一段时间了,从没见过曲师弟。” 叶妃寒转头看向阿青,阿青会意,立即往外走,还带走了塑像一样杵在门口的并蒂。 白玉簪自行飞回叶妃寒发间。 风禾见了,由衷夸赞道:“不愧是我师妹姐,剑气御物已经高明到这地步了!” 风禾见叶妃寒脸色依旧不好看,上前如幼时一样抚了抚她的长发,“那你的朋友可有受伤?” 这一抚便察觉出了不对,风禾脸色一变,厉声道:“莲障香?是并蒂干的?!” 叶妃寒还从没见到过大师姐失态成这模样,大师姐永远是端庄得体、柔声细语的。 在她的印象里,如此高声,是头一遭。 叶妃寒摇头,“是曲师兄下的,他知道莲障香克金羽绒鸟。” 叶妃寒拉着师姐坐下,“我见到你,有了一个猜测。” “我是因为我师父的音信断了三个月,我不放心才下山来的,但现在一想,可能是曲师兄故意截断了消息。” 他的符箓、阵法得过她师父指导,做到这一点不算难事。 “他想引我下山,因为只有我下山,他才能想法子一起下来。”叶妃寒越说越清明。 “师姐,曲师兄是来找你的,你一定是下山许久了,他不放心,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即便被封了修为,她也还在替曲师兄说好话。 风禾指尖还停留在叶妃寒发顶,听闻这番推论,指尖猛地僵住,方才面上的温婉笑意尽数淡去,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半是错愕,半是生气。 “纵然是这样,我感念他的惦记,却也并不认同他的做法。”不仅不认同,若是此时在山中,她会亲自向执卷长老请罚。 仅凭一己之私就要算计同门,这违背了凤湖剑山的祖训。 九州行走何其艰难,门里若是不能拧成一股绳,早晚会被吞噬殆尽。 “我还当他一心执着肃清魇骨异类,满心皆是所谓正道大义,不曾想,他心底真正放不下的从来都是我。” 她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腰间双鱼佩,“可他行事太过偏执,为了引你下山,不惜布下连环圈套,还在山下动用莲障香,甚至祭出不尽火险些伤及你身旁那位无辜之人,这般手段,偏离修道的本心。” 叶妃寒在师姐的话里,又悟到了曲师兄的另一重心思,在莲障香起效的这一个月里,她动不了灵力,也就回不了山门。 那如果师姐不回山的话,他就可以再默默陪伴师姐一个月。 叶妃寒心底啧一声,好曲折的心事。 35. 低语 叶妃寒把自己琢磨的事与风禾说了。 风禾笑眯眯地拿把玉梳给她捋头发,“看来下山的确磨练人,咱们小师妹也能想到这些事了。” “师姐,”叶妃寒任由风禾给自己顺发,冷不丁开口道:“并蒂与你是什么关系?” 风禾手上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玉梳齿卡在一缕青丝之间,旋即又从容继续,笑意依旧漾在眉眼,只是淡了些许。 “倒是瞒不过你。”她轻轻理顺叶妃寒打结的发丝,动作温柔,声音放得平缓,“我初入浊鬼市,人地两生,四处躲避各方修士追查,机缘巧合之下遇见并蒂。他在寻芳阁立足多年,消息灵通,我便与他定下约定,借他身上的气息,藏于那枚并蒂莲香囊之内,以此隐匿行踪。” 叶妃寒背脊微微一挺,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仅仅只是交易?” “大半是交易。”风禾将玉梳搁置桌沿,绕到叶妃寒身前,正视着她,“我以一门自己琢磨出来的功法作为酬谢,换取他为我遮掩身形,不向旁人透露我的踪迹。相处久了,也算能说上几句话吧。他身在风月之地,不愿掺和仙门纷争,若非我许诺重利,他断然不会冒险收留我。” 只是这样? 叶妃寒思及方才并蒂宁可毁一目也要护住腰间香囊的模样,一时不语。 这可不像仅是利益交换会有的感情。 “你喜欢那女修。”门外的阿青,与并蒂并肩而立,猝不及防砸下一记重击。 “与你何干?”并蒂又恢复了那目空一切的模样。 “是与我无关,”阿青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折扇,指尖轻轻一旋,扇骨转出清浅嗡鸣,扇面尚未完全展开,只露出一角墨色云纹。 他立在廊下光影交界处,山茶的清淡气息漫开,语气闲散,却字字直戳人心,“但是你身上的莲障香,算计了我的护卫,这事就与我有关。” 并蒂面色微沉,粉白衣衫衬得那张绝色脸孔添上一层冷意,腰间金链随动作叮当作响:“寻芳阁之人,诚信买卖,有人买我的香,我便卖给他,各取所需。郎君该去找害你的人,而非卖家。” 阿青缓缓撑开折扇,轻摇两下,柔风掀动他的广袖,晃出让人心惊的弧度,“人家一门师姐弟妹三人,怎么都算是自己人,你怀揣莲障香掺合其间,能得什么好获什么利?” 并蒂一噎,一时寻不出话辩驳,蹙起眉,偏过头避开阿青平静的视线,倨傲的模样隐隐裂开一道缝隙。 他薄唇紧抿,绝色面皮上那股惯有的出尘澳色淡去大半。 廊间灯笼昏黄光晕落在他松散的发卷上,腰间金链叮叮当当的声响,此刻听来反倒有些焦躁。 “我只负责出手香品,买家要用来做什么,从不在我过问范围。”他语气依旧强硬,底气却弱了几分,“浊鬼市向来如此,各行规矩互不干涉,难不成每一样东西售出,我还要追踪买家去向?” 阿青挑眉,他这是要咬死不认了? “规矩是人定的。”阿青折扇轻轻一收,啪的一声轻响,打破廊下僵持的寂静,墨色扇尖遥遥对着并蒂,“可你心里清楚,曲满酌要买莲障香,目标直指向谁,不过我很好奇,他们一脉很少在九州走动,你是如何得知的呢?” 并蒂瞳孔微缩,没想到对方看得这般通透。 “你明知香会伤及她,依旧选择交易。”阿青缓步上前半步,山茶冷香层层压过去,“若单单只为功法,犯不上冒多余的险。你心里打的算盘,是要让曲满酌和那女修反目,是也不是?” 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他也看得出那女修对小鸟儿的爱护,与女修相熟的并蒂,又岂会不知。 “我观她眉眼,是个走心道的修士,这样的修士,心怀苍生,不会拘泥于小情,你们两个机关算计,只怕都没走到人家心上。” 阿青诛心,冷眼看着并蒂把他这番话听进心里,面色变得苍白。 并蒂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他死死盯着阿青,美目之中翻涌着难堪、恼怒,还有一层被人戳破心底隐秘算计之后无处躲藏的慌乱。 “一派胡言!”并蒂嗓音干涩,像是被风沙磨过,强撑着维持姿态。 “郎君别动气,”阿青的折扇合在掌心,与并蒂相比,阿青此刻称得上风度翩翩,“就算他们三人是一家,这里头也未必不能有一个你不是吗?” “若你与那女修心意相通,不做伙伴而成鸳侣,那在这件事情里唯一会被指摘的,就是向同门下手的曲满酌,而不是顺水推舟的你。” 阿青循循善诱,如同恶灵低语。 而心有所念之人,已经将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见并蒂陷入沉思,阿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曲满酌此人心性不坚,虽然那莲障香无毒,但他今日动了这心思来日未必不会因有更大的诱惑在前而把香药换了香毒。 小鸟儿重视同门手足之情,定然不会把人往坏处想,不仅不会这么想,就算来日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恐怕那小鸟儿还会想法子替人开脱。 “真要论起来,你与那女修二人一起经历过的,也不比同门师姐弟的羁绊逊色,不是吗?” 不是吗? 并蒂心甘情愿地跌进阿青织好的网里,自然是了,风禾的身份在九州行走何其困难,更不要说她还背着重担,这些事,她那些山上不谙世事的同门又怎么会知道。 只有他,只有他才能真正地同风禾感同身受。 “并蒂公子,”阿青神色严肃起来,“不论你的心上人是否修心道,但两情相悦的前提,是坦诚和真心,掺杂了算计的心,那天之骄女,应当看不上。” 并蒂脸色几番变化,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嘲讽还是提醒。 “言尽于此,你仔细思量。”阿青话音落,那扇被贴了隔音符的门打开,叶妃寒走了出来。 “阿青,我们走吧。”叶妃寒走在前头,经过并蒂时,一指头点在他颈侧。 “我看郎君不是个实诚君子,为我师姐考虑,我总得防备一手,郎君以后开口做事前,先掂量着来,省得自己成为寄月蝶的盘中餐。” 并蒂捂着脖颈惊诧着后退。 这是什么人啊这是! 寻芳阁外阳光正好,来往行人不少,阿青展扇为叶妃寒遮阳,压低声音问:“你师姐不走吗?她还要留在这里?” 叶妃寒轻叹一声,“不一起,她说她还有事。” “我是襁褓入山门,我的来处,就是我的师门和师父。可同门之中,并非都如我一般,他们中,有大部分人,在入山门前,都有来处,有亲人有过往,这是我不能感同身受,也无法插手的事。” 因为没经历过,所以任何话语说出来都显得苍白。 “所以你被你师姐赶出来了?”阿青从她淡淡的惆怅里,精准地抓住了她想要的答案。 叶妃寒抬眼看她,不甘心地抿紧了唇,“你这人,何必说这么直白。” 这样的情绪没持续多久,她打起精神,“不过你放心,我和师姐说好了,她会约束曲师兄,不让曲师兄害你的。” 叶妃寒睁大了眼睛,企图让阿青自己明白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阿青平静地与她对视,但是装作什么都看不懂的样子。 叶妃寒暗示失败,只能自己开口,“我师姐很厉害的,她应该会在浊鬼市停留很久,所以你——” “我昨晚被你师兄用不尽火烧到了经脉,”阿青截住了她的话,“为了抵抗不尽火的伤害,我耗费了不少修为。” 阿青垂下眼,长睫拖出一小片阴影,显得人有些脆弱和落寞。 “我是想说——”叶妃寒努力不被这人柔弱的样子左右。 “你还拔掉了画金仙的毒牙。”阿青再次打断她。 叶妃寒被说得没了脾气,停下脚步,抬眸认认真真看着他,直白道:“我不能在此久留,我是来找我师父的,已经耽搁好几日了。” 阿青抬眼,那双总是含着温顺柔光的凤眸,此刻浅浅覆上一层委屈,像被抛下的孤影,山茶似的清冷气息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黏滞。 叶妃寒理亏,只能耐着性子讲道理,“我没说丢下你不管,我师姐心性修为皆在我之上,我把你托付给她了,她也答应照顾你一段时日,直到画金仙恢复过来。” 她说的甚至不是等她再回浊鬼市。 那这就是打定主意,找到师父便回山,不会再来浊鬼市了。 阿青垂着的长睫轻轻颤了颤,眼底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脆弱淡了些许。 “你把我托付给你师姐?” 见她沉默,阿青缓缓合上折扇,那副温顺示弱的模样尽数敛去,眉眼清宁,却字字坚定:“那我不留下。” “什么?”叶妃寒愕然抬眼。 “我不留在这里。”阿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伤势可养、修为可复、画金仙可静待自愈。可你,要丢下我,那却不能够。” 他往前半步,立于暖阳之下,青色衣袂被风掀起,拢住她身前细碎的光影,将她轻轻圈在一方安稳里。 “我要同你一起走。”阿青不容置疑道。 36. 真面 坊市主的小院,鲜有客至,一下子来了三人,都是那么不可言说。 坊市主未免引人注意,特意将人的住处安排偏了一些,尤其是曲满酌,更偏一些。 那方院落,水雾常年缭绕青石池沼,檐角悬着素白琉璃灯,微光透过薄烟散成朦胧光晕,隔绝了浊鬼市外头喧嚣市井,院内静得只剩池水轻拍岸石的细碎声响。 曲满酌独坐临水楠木廊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盘膝打坐静心调息,也无心品鉴案上坊市主差人备好的茶点,目光沉沉锁着院门那条青石板甬道。 小师妹同那郎君出去了,说是出去转转。 他不信。 小师妹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才不会闲来无事随便走走。 他心里有猜测,但不敢贸然跟上去打草惊蛇,他的道走偏了一些,他知道。 但他不后悔。 只是—— 只是还有些没想好怎样面对那个人。 曲满酌摩挲着袖口长叹一口气,心里像长草一样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廊下石桌的茶水换了三回,茶烟升起又缓缓散尽,杯中茶汤早已冰凉,他始终未曾抬手触碰半分。 再一抬手,一只通体赤红的寄月蝶落在他指尖上,吓得曲满酌险些从回廊上跳下去。 那寄月蝶振翅,叶妃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去找你方师叔了,阿青被我送到师姐身边了,你去寻她会和吧,等我回来一起回家去。” 家。 多美好的字眼,曲满酌悬着的心死了。 小师妹哪里是在交代自己的去向,分明是在敲打自己不要再用雷霆手段,以及对同门下手。 凤湖剑山两朵奇葩,风禾守矩,妃寒攻伐。 这也是他下定决心布莲障香的原因。 小师妹不动剑时各有胜负,小师妹动剑那就是生死自负了。 虽然对仗时,他不会次次输,但他很清楚,方师叔有意压了小师妹的修为,虽不知为何,但方师叔似乎,并不想小师妹学成下山历练。 那寄月蝶把话带到,毫不留恋地飞走了。 “咳。”廊边的坊市主咳了一声,“小友好像有心事。” “坊市主见笑了。”曲满酌仓惶起身,眼睛不由自主地追着寄月蝶消失的方向,心里打鼓,也不知道坊市主瞧没瞧见那寄月蝶。 毕竟这是九州禁物。 “你真的给并蒂公子种了寄月蝶?”已经跟随叶妃寒走出浊鬼市的阿青随口问道。 “吓他的,”叶妃寒解下腰间山茶佩,转着圈感应师父的灵力残留,一边回阿青,“我若真那样做了,不就成了邪修。” 山茶佩转到西边时,山茶佩有了细微的波动,亮了一瞬。 西边啊,叶妃寒头一次面露难色。 “可是有什么问题吗?”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脸上有为难之色。 “玉佩指引的方向在西边,那应当是我大师姑的方向,我大师姑她……”叶妃寒艰难地措辞,“不喜人扰,而且有些怪。” “我还好,我怕你死在她手里。” 凤湖剑山哪里有弟子流落在外?阿青心头重重一跳,试探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西边的宗门,阿青想了一遍,也没想出哪个人符合她的描述。 “你还要问我为什么?你堂堂无妄宫弟子,与千魔山自来是死敌。”叶妃寒一口叫破了他遮掩许久的身份。 没有被欺骗的气愤和伤心,看来是一早就知情。 风声骤然一滞。 西荒山野的长风掠过林梢,卷起满地碎叶,原本温柔随行的山野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阿青脚步猛地顿住,套在脸上那层温润的皮有一瞬间碎裂。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僵,所有温顺缱绻僵在眼底,余下一片沉沉的静默。 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小鸟儿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她侧过身,立在落日斜光里,绯色衣袂被晚风拂得轻扬,眉眼坦荡澄澈,没有半分被欺瞒的愠怒,亦没有半点忌惮疏离,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阿青带着一丝希冀问她:“你怪我?” “不怪。” 她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温热发亮的山茶佩,“我从一开始不就说了,浊鬼市内,不问性命恩怨。” 叶妃寒话锋一转,“但你现在要和我一起走,这就不能不坦诚一些了吧。” “坦诚?”阿青彻底褪下了那张温良无害的假皮,整个人变得尖锐而锋利,“凤湖剑山的高足也并未对我坦诚不是吗?” 阿青不肯低头,也不肯挪开视线,眼眶慢慢红起来,执拗地要看着叶妃寒的眼睛,要看出她因他而有波动,下颌绷得很紧,唇角死死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连肩线都绷出一股执拗的力道。 他等来了,凤湖剑山的剑,叶妃寒的剑抵在他脖颈,那股凉意用颈侧一直漫到心底。 “原来你动杀机的时候,是这个样子。”阿青低声说道。 话音里有挥之不去的死气。 “我少时便听过凤湖剑山剑修的剑法,不该是这样的吧,还是说,经过浊鬼市几日的相处,让你生出恻隐之心了?” 剑锋微凉,堪堪贴着他颈侧一寸皮肉。 没有刺破肌理,没有划出鲜血,仅仅是一道凛冽肃杀的剑势,轻飘飘压在喉间,却封死了他所有后续的话语、所有逞强的执拗。 叶妃寒握剑的手极稳,腕骨平直,剑身不晃半分,是落雪峰千百次练剑磨出来的绝对定力。 她眼底依旧澄澈平静,无怒无躁,无半分戾气,唯独褪去了往日对他的温和纵容,只剩一片坦荡冰冷的清醒。 “又不是不可以商量,”叶妃寒拧起眉头,“你以道心起誓,绝不泄露我的身份,不是非得你死我活。” “我若不呢?”阿青梗着脖子往叶妃寒剑锋上贴,“今日你不杀了我,我定会把你的身份渲染的九州皆知。” 比起重新退回没有遇见过她的日子,他宁可死在她剑下。 “你!”叶妃寒自修习那日起,都不曾动过这么大的气,“好个铁骨铮铮的名门正道,只是不知那人,是不是会像我一样,肯一剑给你个痛快。” 叶妃寒扬了扬下巴,自荒原中凭空站出个人来,身量不高,贼眉鼠目,但背着一柄几乎与身量齐平的长刀,正一步步靠近对峙的二人。 “小姑娘,无妄宫的债不好背,我给你五千灵石,你把这条命让给我怎么样?”负刀修士一把嗓子极其尖利,无端叫叶妃寒想起了小老鼠。 “你说笑了,无妄宫不配让我背债,反而是这一宫欠了我的债,既然你们有旧怨,自行了断便是,我不掺合。” 叶妃寒言出必行,当即不见了踪影,把失去了画金仙保命的阿青独自撂在当场。 “幽冥刀客,还真是久违了。”阿青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叶妃寒的袖摆,却抓了个空。 机械地对那刀客说了一句。 心里却想,他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小鸟儿那么正派,肯定看不惯他这阴郁的人。 死在浊鬼市,死在外头,死在谁手里,本来没什么分别。 可是现在,他突然不那么想死了,最起码,不想死在这个人手里,他想死在小鸟儿手里。 37. 进境 “好说好说,”幽冥刀客捋了捋胡须,像个正派修士那样,“一别经年,我对郎君可是惦记得很呢。” 幽冥刀客瞳孔竖成一条,眼眶红得妖异,“当初你倚仗重宝斩我一尾,断我腕骨,如今可不复当初意气风发之态了。” 幽冥刀客专往痛处踩,“怎么,知道你一门大宗的腌臜事道心破碎了?” 刀客聚起提起看到,周身杀气凛然,“少侠曾经可真是大义凛然啊,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妖族多少无辜修士命丧你派门人之手。” 他嗤一声,“如今你还不是如同丧家之犬,沦落到寻求你瞧不上的妖族的庇佑。” 幽冥刀客狠狠呸一声,提刀猛冲,长刀裹挟着漆黑煞气,刀风凌厉劈向阿青头顶:“可惜了!那小鸟妖迷途知返,弃暗投明了!” 阿青袖中微光一闪,一支温润通透的翠玉箫缓缓落于掌心。 他抬臂、抵唇,动作从容安稳,指尖轻按箫孔。 长刀将至的刹那,柔和箫音骤然一转。 清越玉响陡然拔高,尖锐刺耳,震得林间落叶簌簌纷飞,空气骤然震颤,无形音波化作层层杀伐利刃,骤然炸开! 万千细碎音刃瞬间汇聚成一道通透玉色剑气,顺着箫口直冲而出,精准撞上幽冥长刀。 玉箫难抵刀势,寸寸碎开,脆裂声响彻荒林。 细碎的玉屑纷飞如雪,落在衣襟前,冰凉刺骨。 音刃溃散,清韵全无,方才堪堪抵住刀势的屏障轰然坍塌,滔天漆黑煞气裹挟着血海恨意,毫无阻拦地碾压而来,死死锁死阿青周身所有退路。 阿青垂手立在原地,望着掌心零落碎玉,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黄口小儿,再不使出看家本领,我就要把你的骨头全部敲碎泡酒!” “要杀便杀。”阿青一脸淡漠,生死置之度外。 幽冥刀客狂笑出声,煞气暴涨,高举长刀,漆黑刀光映着残阳,劈出足以碎骨灭魂的绝杀一刀:“这便送你下去,给百年前枉死的万千妖族赔命!” 刀风破空,杀意彻骨,距离阿青脖颈不过寸许,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下一瞬,绯色剑光撕破刀势,快得只剩一道灼眼残影! 没人看清她何时动的身,何时出的剑。 剑鸣一声,震彻山野! 叶妃寒骤然现身,凌空落于阿青身前,脊背笔直,一剑横挡在他颈前寸许之地。 方才足以劈碎筋骨的幽冥绝杀刀势,被她一剑稳稳封死。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碎石纷飞,漫天黑雾被澄澈凛冽的剑意瞬间涤荡一空。 “小鸟妖,你——”刀客收刀,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惊道:“你身上的妖气散了?” “谁与你说我是妖了。”叶妃寒横剑向前,简单一记横劈,有横扫千军之势。 那一记横劈平平无奇,没有花哨剑势,没有凛冽风声。 可落在幽冥刀客眼中,却让他浑身汗毛骤然倒竖。 寻常剑修的剑,守规矩、重章法、方正克制,可眼前这一剑,脱了形、破了规、藏了天地。 刀客心头大骇,不敢硬接,脚下妖风一卷,身形暴退数丈,落地时脚下碎石尽数崩裂,他死死盯着叶妃寒周身流转的气息,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妖……你褪去妖息、破了桎梏、剑意蜕变——你在临战破境?!”刀客惊叫出声。 百年难遇的剑道顿悟,竟落在这么一个年少修士身上。 叶妃寒眉目清冷,执剑立于阿青身前半步,将他完完全护在身后。 “你站在一侧,护好自己。”叶妃寒看向那刀客,眼神平和,剑却带杀气。 “你怎么会回来?”阿青眼底的亮光重新燃起,想压住嘴角却怎样也做不到。 “可能,”叶妃寒叹声气,“我也有那救风尘的情结吧。” 救风尘。 阿青了悟,她方才说过她那师姐选择留在浊鬼市,是要救并蒂公子出风尘。 所以,她是特意来救他了吗? 虽然此刻显然不合时宜,但他好似从未像现在这般活过,原来单单是活着,就能这般快活。 阿青轻笑,而后压抑不住地大笑,完全不避不让。 叶妃寒袖中飞出丝帛,精准锁住阿青,把他卷到安全的地方。 她周身灵气疯狂倒涌,天地剑意俯首归宗,缠绕在她剑身之上。 原本清浅的青色剑光层层叠加,由浅转浓,从通透化作炽烈,剑压磅礴浩荡,压得整片荒林风声骤停、煞气尽敛。 境界,一朝突破。 不止是修为精进,更是剑心通明,破妄证道。 阿青立远处,怔怔看着那道挺拔的绯色背影。 方才已经沉入死寂的心,猛地狠狠一跳。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为今日玉碎人亡,可她回来了。 在他最狼狈、最落魄绝望的这一刻,毫不犹豫,持剑护他。 小鸟儿,你其实心很软的。 不对,阿青望着她的面容,没有那颗眉心痣的小姑娘,完全褪去了妖性,只剩清冷。 不是小鸟儿,是厉害的小剑修。 幽冥刀客又惊又怒,彻底被绝境逼出凶性。 他修幽冥煞道半生,睚眦必报,隐忍多年只为复仇,岂容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剑修颠覆局面! “敢在我面前悟道!找死!” 刀客厉声暴喝,周身漆黑煞气再度暴涨数倍,比先前更加阴毒狂暴。破碎的长刀残刃被他妖力重铸,黑雾缠绕成一柄更为诡异狰狞的幽冥大刀,刀身泛着噬骨寒芒。 妖族本命妖力尽数炸开,周遭草木瞬间枯黑腐烂,地面结上一层森森寒煞。 他不再留手,舍弃所有章法,一刀劈落! 这是积攒无数的恨意一刀,是幽冥刀客压箱底的绝杀,煞气滔天,几乎要吞尽整片山野,遮天蔽日压向叶妃寒! 天地昏暗,杀意成海。 这是真正的绝境杀招。 换作半刻之前的叶妃寒,绝对挡不住全力的一刀。 可此刻,她剑心已破妄。 叶妃寒抬眸,眼底再无半分年少青涩,只剩通透、决绝、杀伐坦然。 她握剑的手腕轻轻一转,不闪不避,迎着漫天煞刀,径直上前一步。 一步破万法,一剑扫虚妄。

“师父说,剑修的剑,总是要在生死一线之间才有所成。” 她轻声开口,声线清泠震野。 “今日,我便以我剑,断你虚妄私怨。” 她的剑,攻伐有度,是为守护。 青色剑光冲天而起,不再拘泥守势,不再受制于规矩,破开层层黑雾,笔直逆斩而上! 没有轰鸣巨响,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一道干净、利落、绝对霸道的剑光,横穿整片煞海。 轰一声,利刃破煞、斩妖。 漫天漆黑煞气如同纸糊一般,被剑光瞬间切割、撕裂、碾碎,寸寸消融于天地之间。 幽冥刀客脸上的狞笑瞬间僵死。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只看见自己毕生依托的煞道之力寸寸溃散,眼中只剩那道刺破虚妄的青色剑光。 躯体一分为二,妖元瞬间崩毁。 百年修行,一朝尽灭。 轰然一声轻响,幽冥刀客身形溃散,化作漫天黑色飞灰,被山野长风一吹,彻底消散无迹。 荒林瞬间清明。 杀机散尽,煞气全无,只剩清风簌簌,落木萧萧。 一剑,绝杀。 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叶妃寒收剑垂落,周身暴涨的磅礴剑意缓缓内敛,归于身形深处,看似恢复如常,可整个人的气韵已然全然不同。 眉眼依旧澄澈,却多了一份勘破世事的通透与锋利,剑道境界彻底蜕变,脱胎换骨。 她没有回头,先微微稳了稳气息,刚经历大境界突破,经脉翻涌滚烫,心神耗损极大。 良久,她才缓缓侧过头。 看向远处静静立着、掌心攥着满手碎玉、眼底怔怔失神的阿青。 夕阳穿过林叶,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落在他苍白落寞的眉眼上。 方才所有的倔强、争执、偏执、绝望,尽数凝在这一双沉寂温柔的眼眸里。 叶妃寒轻声开口,“师父果然不欺我。”话音落,她微微抬步,走到他面前。 阿青张了张嘴,呕出一口血,整个人栽到叶妃寒身上。 哪怕陷入昏迷,呓语不断。 叶妃寒浑身一僵,所有破境悟道的凛然杀伐、斩尽仇敌的沉稳笃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几乎是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骤然栽倒的人。 阿青身躯轻飘飘的,带着脱力的寒凉,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靠在她肩头。 在她隐身观战的那一刻,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大门大派的弟子,何至于存如此强烈的死志。 叶妃寒垂眸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哪怕昏迷不醒,那点执拗倔强的红也未曾褪去,像极了方才争执对峙时,嘴硬委屈、死不肯示弱的模样。 她从前总觉得他温顺、柔软、事事退让,看似无坚不摧,总能妥帖护她周全的模样是假象,果然都是假的。 和她争执时的尖锐样子才是此人的真正面目吧。 叶妃寒侧了侧头,终于听清楚了,他在说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含糊破碎的两个字,反反复复落在她颈间。 38. 剖白 阿青是被食物的气味香醒的。 带着胡椒气味的羊肉汤里放了葱花,让人饥肠辘辘,还有被煎得表皮焦香的千层饼的香气。 她坐在他床头喝汤,好喝得眼睛都眯起来。 阿青静静地看着小剑修,一身酒红锦缎袍,右肩轻敞,满头细辫缠红绳珠玉,耳畔珊瑚银坠摇曳,眉间一块雕成长命锁的红宝,颈间珊瑚松石层层叠叠,银腰牌随她的动作轻响。 “说起来,我竟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阿青自己从床上爬起来。 “你醒了?”叶妃寒放下碗,另端了一碗给他,“喝吧,固本培元。” 漆黑一碗的浓热药汁,散处一阵一阵的酸苦气味。 阿青望着那碗冒着袅袅白汽的黑褐色药汁,鼻尖先撞上刺鼻的涩苦,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肩,抬手接过瓷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而后一饮而尽。 还没放下碗,就被叶妃寒往嘴里怼了一块萝卜。 和羊肉一起炖煮的萝卜,浸了满满的汤汁,压下了他嘴里的酸苦味道。 “你睡了三天了,”叶妃寒重新捧起了碗,“这支玉箫我帮你补好了,这东西应该对你很重要。” 重要到玉碎后宁肯去死。 阿青把自己嘴里的萝卜咽下,顺着叶妃寒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枕畔,那支玉箫果然已经完好无损。 “这位是我娘的法器,她临终时交到我手上,说希望我行止由心。”谈及娘亲,阿青眼底的冰碎开些。 “只可惜,你不仅没有行止由心,反而还画地为牢,一心求死。” 叶妃寒递了一碗汤给他,“你说你,出自名门大派,仙途坦荡,外有修为内有心计,正道邪修,若你肯,只怕都会有你一席之地。” “可你被逼远遁浊鬼市,隐姓埋名,被逼至死地也不肯使出看家本领,看来无妄宫里也并非真的无妄。” 叶妃寒眼神在阿青面上转了一圈,这一话题,暂时点到为止。 阿青收起那支玉箫,静静喝汤。 “你坚持的道与你门中宫主祖训相悖,还是——” 叶妃寒冷不防又提起这事。 “原来你是人不是金羽绒鸟。”阿青用一种叶妃寒看不懂的眼神看她,对她方才说的话置若罔闻。 金羽绒鸟。 叶妃寒恍然,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山大王那滴血已经在她动剑的时候被消解了。 “你是凭这个才认出我是凤湖剑山传人的?” “凤湖剑山封山太久了,早不知金羽绒鸟这等灵物已经在九州绝迹,最后的去向落在凤湖剑山。” 最丑陋的面目已经被眼前这人见过,他索性也不装那副温润如玉的假面,斜倚在床头和她隔空对了个碗,权当共饮。 “原来如此,我自然是人,山大王化形还不利索,最能耐的时候,可以把自己变到楼高。” 自然不能世间行走。 “她爱恨分明,最是维护自己,若她是你,只会让旁人痛苦,绝不自苦。” 叶妃寒又暗戳戳地把话绕了回来。 “你希望我活下去。”阿青放弃和她兜圈子,直接点中她的心思。 “那你会听我的吗?”叶妃寒往他的方向凑了凑。 三日昏睡,他数次浮沉于生死边缘,意识昏沉间,总隐约记得有一抹温暖的身影守在床边,替他拭去冷汗、喂他汤药、抚平他蹙眉的梦魇。 那时他浑浑噩噩,只贪恋那点难得的暖意,不敢深究,不敢奢求。 “我听。”阿青生怕她反悔,当即应道。 “那拜我为师,我领你回凤湖剑山?”叶妃寒得寸进尺。 “你说你要收我为徒?”阿青觉得自己要被她再次气昏过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拔高了许多。 是当过金羽绒鸟之后脑仁儿还没恢复过来吗? 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不说死生不离好歹也是共患难了。 这样的情分落在小剑修眼里,是她要收他为徒? 阿青胸口要炸开了,撑不住咳嗽了几声。 叶妃寒还好心地给他顺了顺背。 “凤湖剑山落雪峰的传人,也并不辱没你,叶妃寒这三个字,放在凤湖剑山,还是很有分量的。” 才出生就得剑冢仙剑追来结契,师父说自凤湖剑山开山以来就她一个。 叶妃寒。 是哪几个字? “树叶的叶,女己为妃,寒冷的寒。”他听她解释着才反应过来他好像把心底的疑问说出口了。 他的咳意断断续续平息下来,阿青靠着床头微微喘气,方才涌上心头那股又好气又好笑的郁结,像投入温水里的碎冰,在听见她认认真真报出自己姓名释义的刹那,悄无声息融得干干净净。 原本胸口憋得发胀的火气,来势汹汹,此刻却散得无影无踪。 他垂着眼,耳尖微微泛起淡浅的薄红,方才拔高的语调慢慢回落,只剩下几分无奈的哑然。 从她过往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个大概,小姑娘没有父母,只有师父,落雪峰一脉单传,在小姑娘眼里,世间最牢固的关系就是师徒。 这也是她想收他为徒的原因吧,她想维系与他的情谊,以师徒的名分。 这么想着,苦涩的心还能泛出一丝甜味来。 “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叶妃寒正背对着他在用一根长铁钳翻动底下燃烧的木料。 听到他这句话,整个人都停住了,像被人下了定身符。 看她这样,他的心也提起来。 久到阿青那碗羊肉汤凉下去,结了层薄薄的油花,叶妃寒才说:“因为你是个变数。” 是她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变数。 “我是来找师父的,可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在暂留浊鬼市护你周全,在我明知即便你没有画金仙也有能力自保的情况下。” 一个人修为深浅,自己是否能敌,她是能看出来的。 若人的修为如同财富,那阿青不说富可敌国,也算是衣食无忧。 这样的人,其实不必非要她来保护。 “就算我是一时好奇,想知道你究竟打了什么算盘吧。” 叶妃寒转过头来看着他,浅瞳里漾着一层深意,“可我从前连这种好奇心都没有的。” 多余的好奇心耽误修行,什么都不如练剑有趣。 但那时,在她心里这条铁则之下,她觉得眼前这人,也有点意思。 这是第一重变数。 “答应带你出浊鬼市,还在被你叫破身份之后 回来救你。” 他们那时分明已经撕破脸了。 原来第一重变数之后,还有会有二重三重四重。 凤湖剑山还没到能出现在世人口中的时机,她连与那鼠道人对阵都没用本门剑法,可对着这个知晓她身份的人,她迟迟没有下杀手。 修道之人不该滥杀无辜是真,她不想杀他也是真。 既然下不去杀手,带回落雪峰去关起来,是她为数不多的选择里,她最倾向的一种。 “你有漂亮的脸蛋和聪明的脑子,合该被我带回去,在我师父座下听训。” 叶妃寒从百宝囊里取出块水晶镜,替换了阿青手里的碗,“你瞧,是很漂亮的一张脸。” 阿青顺着看过去,镜中人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全不似之前,这还能看出漂亮来。 再仔细看看,穿着与叶妃寒叶妃寒如出一辙,素白高领斜襟短衫,襟边银线在水晶镜子里闪着光。 这都能看出漂亮来? 那他是不是该感谢阿娘给他生了一副好相貌。 “那聪明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阿青怀疑是这人觉得长得齐整些的人会聪明一些。 “我们现在在西洲府人迹罕至的荒原里,你猜我为什么没带着你回浊鬼市求医?” 叶妃寒终于在这张充满聪明相的脸上看到了类似迷茫的神色。 “天底下只你无妄宫弟子阿青一个聪明人,我的师兄师姐都是笨蛋,看不破你两头骗。” 叶妃寒把镜子也收走了。 “并蒂那郎君,什么都写在脸上,我出门时看我的神色不太对,我都能看出不对,他在我师姐面前破绽会更多。” 她和师姐在屋里的这段时间,可是眼前这人一直和并蒂在一起的。 “再说魇灵骨,”叶妃寒直勾勾地盯着阿青,“就算我师兄天赋异禀,你能在浊鬼市藏这么久,都没被人发现行藏,也不是不谨慎的人。” 荒原风卷着细碎黄沙,扑在帐篷上,簌簌轻响。 屋内炉火噼啪跳动,橘红火光映亮叶妃寒一身酒红藏袍,珠玉在光影里明明灭灭,耳畔珊瑚坠子垂落,静静停住晃动。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是故意的,故意在我师兄面前露出马脚,让他杀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而她,就是那位沛公。 “你不仅聪明,心也够狠。”狠到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拿来做局。 只是为了看她一个反应。 长得周正,性子却野,像个赌徒。 阿青笑了起来,压在他身上的死气仿佛淡去不少,“你把我看得这样透,不说我机关算尽,还是选择维护我吗,叶妃寒?” 而且明明可以粉饰太平,糊弄去过,她偏偏要摊开,如此坦诚,这可怎么在世间行走啊叶妃寒。 叶妃寒在阿青额头点了一下,他没防住叶妃寒有这一手,心不甘情不愿地睡了过去。 阿青睡去,叶霜行醒了。 醒来依旧是他入住的浊鬼市的那间屋,香炉里的香都还没燃尽。 叶霜行沉着脸起身,在铜镜前停了下来,他看向镜中那张脸。 这张脸他在梦中见过一次,在师父的水晶镜前,不同的是,那人一脸病容,他唇红齿白。 梦中是人,而他是狐。 39. 试探 遮月树下与师父初见时,师父对她说:“我叫叶妃寒,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神情语调都称得上温柔。 可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吗? 还是借着这张皮,说给那个叫阿青的无妄宫弟子。 收他为徒,是不忍心看他在中州流浪,还是说,只是因为看清楚了这张与阿青相似的脸。 叶霜行蹙眉,镜中人也蹙眉,叶霜行咧嘴,镜中人也咧嘴。 他望着镜中那张笑比哭还难看的脸,突然想起,突破师父梦境时,看到的那个从枕碧流中站出来的残魂。 那人该不会是阿青吧。 那他—— 是阿青的转世? 叶霜行心狂跳起来,心口像是揣了一团烧得滚烫的炭火,杂念搅得五脏六腑通通乱作一团,再也没法安坐在镜前多待片刻。 他猛地转身,袍角狠狠扫过案上铜镜,镜面微微一晃,发出清脆磕碰声,也全然顾不上,脚步仓促踉跄,几乎是跌撞着冲出房门。 廊下寒风迎面扑来,灌进衣领,他却半点察觉不到凉意,只满心被纷乱猜测攥紧,指尖攥得死紧,掌心沁出一层冷汗,指节绷得泛白。 往日里修习多年的沉稳仪态尽数抛诸脑后,平日里缓步慢行的步伐凌乱急促,靴底重重踩在青石台阶上,噔噔噔一路疾奔,石阶上落雪被他踏得四散飞溅。 走到陆临濛的院门前,叶霜行慢下脚步,调整自己的呼吸,使自己静下来,三息之后才敲门入内。 陆临濛也起了,正在院中参悟。 叶霜行站在一旁看他灵气的运行,果如坊市主说的那样,境界跌落,灵气滞塞。 坐忘道,他在书中见过,清心寡欲,日行一善。 先忘仁义,再忘礼乐,最终抵达坐忘境界。 放下对肉身痛苦、欲望的执念,摒弃耳目感官分辨心,抛开后天心机、算计、成见,消融自我与天地万物的边界,心神放空,与大道融为一体。 看来还是执念太深,才难成大道。 叶霜行看他连起三次,都难以冲破关隘,忍不住出声,“既然如此难容,何不弃道重修?” 陆临濛收了灵力,擦了擦头上的汗,有心无力道:“哪有你说得这么容易。” “你这一道,修得不就是物我两忘,若是将此道可弃,不也正是两忘了,岂不正好?” 小院的仆人已经将早饭摆上桌,米糕香甜,温热的银耳莲子羹袅袅腾起浅白雾汽,银耳炖得软烂出胶。 叶霜行搅着汤羹,试探道:“你在你门派就没有一个无条件信任的同门吗?我看无妄宫的阿青人就温良敦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阳光穿过院内疏枝落下来,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碎影,落在他素色道袍衣角,添了几分坐忘道独有的恬淡淡然。 “阿青?”陆临濛咬了口米糕,嘴里有些含糊,“无妄宫没有叫阿青的人。” 他缓缓道:“无妄宫规矩森严,门内弟子名册代代封存,由长老堂专人看管,百年内在册弟子我或多或少都听过名号,从未有阿青这一号人物,更别提品性温良、能让人全然托付的核心弟子。” “是这样吗?”叶霜行压下心头的疑惑,敷衍道:“那可能是借着你门中的名头招摇撞骗吧。” 陆临濛咽下口中软糯的桂花米糕,抬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糕屑,坐姿松弛随意,丝毫没有修行受阻后的阴郁颓丧。 “江湖上的确常有游士假借名门字号行走四方,借宗门名头换取旁人信任,骗取机缘宝物,若是无名无姓,只以单字做称呼,多半是刻意隐藏过往,不愿暴露真实身份。”陆临濛给自己舀了一勺银耳羹,热气氤氲了眉眼,“不过此人若是真与无妄宫毫无干系,又为何偏偏顶着无妄宫的名头行事,未免太过刻意。” 叶霜行扯了扯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装作只是随口闲谈,顺势接过话头:“想来是此人身世狼狈,无处容身,借大宗门名号给自己寻一层庇护罢了。” 他垂下眼帘轻轻搅动碗中炖得酥烂出胶的银耳,细碎银絮在蜜色汤汁里缓缓打转,红枣果肉沉在碗底,暗红温润,可他此刻没心思品尝这份香甜。 先前笃定的猜想裂开一道缝隙,心底冒出无数新的疑问,梦境中枕碧流里那道残魂的确是阿青没错,可陆临濛却说没有阿青这人。 叶霜行陷入沉思。 他不再提及阿青,话锋轻巧一转,落在方才想好的问题上,抬眸看向对面静坐的陆临濛,语气闲散,好似只是饭后闲聊家常:“说起来,当初你孤身脱离无妄宫,贸然主动靠近我,莫不是觉得我面善,认定我性子温和好说话,才选择向我靠近?” 话音落下,小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风掠过枝头残雪簌簌轻响,远处落雪峰深处传来几声飞鸟清啼,细碎悦耳。 陆临濛没有立刻作答,慢悠悠放下瓷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舒缓,看似在斟酌说辞,实则在梳理过往渊源。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浅,不含半分戏谑:“初见时觉得你性子温和是真,可单单只是面善,还不足以让我冒着被落雪峰门人驱逐、甚至被剑锋相向的风险主动靠近。落雪 峰素来与世隔绝,凤湖剑山弟子行事清冷,极少与外界修士往来,若非我虎落平阳且尚有要事,也并不愿意招惹叶妃寒的弟子。” 叶霜行心头微紧,握着小勺的手悄然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模样,故作好奇:“哦?是什么要事,是与昨日坊市主说的除你之外第二个修坐忘道的修士有关吗?” “坐忘道讲究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看似看淡万物,可修行之人,皆有命定心结,执念一日不解,道心一日难安,这是我的因果。”陆临濛望向远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这桩因果牵扯之人,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准确来说,是与你的师父,叶妃寒,渊源颇深。” 其余的,叶霜行再怎么问,陆临濛也不肯说了。 遮遮掩掩,必定古怪。 他不说,叶霜行也不再探究。 一顿早饭,在各怀心事中沉闷吃完。 院落依旧水雾缭绕,檐角琉璃灯静静垂落,白日里并未点亮,池沼水波轻晃,映出廊柱淡淡的影子,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流轻响。 叶霜行踱步其间,细细捋着错综复杂的梦境过往。 所有细碎碎片零散漂浮,偏偏缺了最核心的那一块拼图,旁人刻意遮掩的模样,让叶霜行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叶霜行转身归了居所。 他本就无甚身外之物。也没有留繁复书信,寥寥数行字迹端正平稳,只言心有郁结,欲入世历练,打磨剑心,勘破己道,无需牵挂,归期未定。 算是给坊市主的一句交代。 叶霜行推门而出,脚步轻稳,只身踏入浊鬼市纷乱街巷。 闹市人声嘈杂,车马往来不息,浮沉百态,烟火汹汹。世人各有执念,各有因果,奔波劳碌,爱恨纠缠,无一能真正坐忘通透。 叶霜行垂眸敛神,独行人海,脊背挺直,眉目清宁。 一不知前路能否寻到阿青的痕迹,二不知自己究竟是替身泡影,是轮回归人,还是世间最荒唐的一场似是而非。 可大道漫漫,人生在世,总要亲自求证一回。 落雪峰传人,绝不等人施舍一个答案。 西行百里,便入了中州地界。 远离浊鬼市的鱼龙混杂,此地多寻常村镇与市井修士,灵气平平,烟火极盛。 沿途行商络绎,樵夫渔翁往来不绝,没有人知晓他是落雪峰唯一亲传,没有人对着他的眉眼若有所思,更无人在他提及旧人时刻意缄默、顾左右而言他。 他自中州随师父回凤湖剑山,下山历练自然也要从此地开始。 40. 惊蛰 茶摊旁的戏台子上,正在演着一出中州大陆,物阜民丰的皮影戏。 叶霜行要了一壶茶,坐在最前排,听牛皮小鼓一阵快过一阵的节奏,看那块白色的幕布上的沃野千里。 中州地处整片大陆腹地,灵气均匀温润,不似南疆瘴气弥漫、北疆酷寒风沙,也没有西荒残墟的戾气遍野,自古便是人族根基、修行文明源头,被世人称作九州腹心,万道根源。 羲丰城位于中州腹地,三面环山,两条灵河横贯全境:北靠连绵千里的青苍山脉,层峦叠嶂,深谷藏秘境,多原生灵药与低阶妖兽,是散修入门历练的浅山区域。 南临湖泽,河湖交错,水田连片,水汽氤氲,盛产水系灵植;西接荒岭隘口,直通西荒残墟,山道崎岖,多废弃古修士洞府;东连平原沃野,千里灵田平铺,地势平缓,村镇星罗棋布,是中州凡人聚居核心区。 境内气候四季分明,春日和风细雨,秋天天高气爽,冬日落雪柔和,极少极端天灾,依托遮月树,灵土肥沃,寻常田地撒下种子便可收成灵谷,得天独厚的地缘让中州繁衍生息万年不衰。 叶霜行看得认真,皮影戏里讲的中州,与他曾经待过的中州,仿佛不是同一个地方,这样繁华的中州,仙门林立,百姓安居,连灵植都仿佛比旁的州府长得壮,但是容不下一只乞食的狐狸。 叶霜行排了两个铜板给卖力吆喝的皮影艺人,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 他转身之际,幕布上的蝴蝶翩然而起,戏法一般飞出束缚。 而千里之外的寄月蝶,乖巧地落在叶妃寒的指尖。 “陆临濛的传信蜂说,狐狸崽不辞而别了。”山大王正在石桌上用尖嘴戳一颗桃子。 “那传完信的蜂,该不会被你吃了吧。”叶妃寒指尖一动,寄月蝶消失于虚空之中。 鸟炸了毛,理直气壮道:“吃了又怎么样!” “你都是九州第一了,还不许我鸟仗人势吗?别说吃他一只小蜜蜂,我就是把单靳岚吃了,单冠杰也只会努努力再生一个,而不是来找凤湖剑山的麻烦!” 叶妃寒无法反驳。 无妄宫宫主她打过照面,的确是个笑面佛和事佬,不知在惧怕什么,凡事能不出头就不出头,多数时候都是少宫主在九州行走。 “你吃了人家的蜂,别忘了给人家回信。”叶妃寒扫过桌上被啄得千疮百孔的桃子,眉头蹙了一下。 就那一下,也没逃过山大王的眼睛,“你嫌弃我了!你竟然敢嫌弃我!” 山大王跳起来在叶妃寒眼前飞,“鸟就是喜欢吃桃子,难道你眉间点着鸟的血的时候不喜欢吃桃子吗?” 何止,叶妃寒表情微妙,她都险些被人以为自己就叫猴子。 见她不语,山大王也不接着往下聊,转而提起狐狸崽,“你就养了这么一个徒弟,还从浊鬼市跑了,眼下不知所踪,你不急吗?” “不在浊鬼市也好,坊市主年纪大了,喜欢与人谈往昔忆当年,都是长辈的事,与小狐狸无关。” 山大王动了动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叶妃寒扔了那蜜桃的时候才又炸了毛,才抖着翅飞起来,自山脚骤然炸开一道惊雷般的剑鸣,凛冽剑意裹挟春雷破土的狂猛势头,裹挟着风雪破空而来,狠狠撞在结界屏障之上。 一声低沉绵长的嗡鸣自天地间漾开,无形的结界表层猛地掀起层层环状光波,原本澄澈如静水的光幕疯狂起伏、翻涌震荡,一圈圈淡莹的白光以剑尖撞击点为圆心向外层层扩散,像是冰封湖面骤然被巨石砸穿,打破了平静。 半空凝滞不散的云雾被剑气掀得四散飘移,整座落雪峰都泛起微弱的地层轻颤,檐角悬挂的冰棱轻轻摇晃,叮咚脆响连成一片。 叶妃寒看向声响来处,眼中划过一丝兴味,由衷夸了一句好剑气。 落雪峰结界第一次被山门后辈的剑意硬生生撼动,短暂的震颤转瞬即逝,光幕缓缓收拢平复,重新归于沉静,但方才那一瞬间破开沉寂的动荡,早已传遍凤湖剑山每个角落。 叶妃寒转瞬便到了山脚,撤去结界,也看清了以剑意撼山的弟子,是位模样清秀的小姑娘。 她年岁尚轻,身姿清挺纤细,眉眼带着未脱的青涩,却一身凛然韧劲。 手中所持乃是剑冢里那柄惊蛰。 惊蛰剑身澄澈冷亮,剑柄盘绕一条雕纹青黑小蛇,鳞甲历历分明,蛰伏蜷曲,神态逼真,内含春雷震冻土、惊起万虫复苏的生生势气,静时沉潜无声,动时便可掀起天地生机。 见叶妃寒过来,小弟子垂首躬身,礼数端严,语气恳切:“晚辈另有一剑,无师传、无古籍可依,是风雪独行之时,一己悟得。斗胆,请师姑指点。” 语毕,少女再度提剑。 方才惊雷贯空的霸道势气骤然一收。 下一瞬,剑尖轻颤,漫天流光骤然炸裂。 没有震野雷鸣,没有摧霜裂冰的凛冽杀气,唯见点点星火自剑锋蓬勃绽开,金红流焰缠绕银白碎光,层层铺展、纷纷扬落,宛如上元之夜满城灯花怒放,星河倾泻人间,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这一剑,她自名其为火树银花。 极尽绚烂,极尽温柔。 漫天飞花星火翩跹起落,明明绚烂热烈,华美至极,却在指向叶妃寒时,似遇无形天道屏障,无声无息、尽数消解。 半点锋芒,也未曾抵达她身前。 女弟子眼底无半分失落,只定定望着崖顶之人,诚心求教:“晚辈想知道,此招若是落在师姑手中,能抵达何种境地。” 叶妃寒垂眸望着那片刚刚散尽的漫天光影。 “有些意思。” 她低声轻语,音色温柔了些许。 流光烟火,细碎璀璨,亮闪闪的,煞是好看。 她脑中自然而然浮起一道清瘦少年身影。 她家小狐狸,素来最偏爱这般明亮、热烈、漂亮的东西。 若是见了这满城烟花似的剑招,定然会眼亮心动,欢喜不已。 叶妃寒眸底漾开一点极淡的、旁人无从察觉的温柔,徐徐道:“ 等我徒儿回山,我演给你看。” 话音落,她目光落回少女手中惊蛰剑,提点一句,一语道破剑招根本:“你峰素来擅御生灵、通生机。惊蛰一出,万物复生,此剑藏天地生息。于此道上,你可再细细琢磨。” 既有雷霆破寂之威,亦有烟火盛放之美。 这柄惊蛰,这路剑式,来日前程,无可限量。 叶妃寒真心实意地夸道:“木头自己的剑术平平,收了个弟子倒是不可限量。” “你若是落于我门下……”叶妃寒没说出口,若真如此她会把承天剑传给师侄女。 角落里探头探脑的山大王那张漂亮的鸟脸上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千里之外的叶霜行看着玄光镜中多日未见的师父,狐狸眼眯了眯,一边欣喜于下山历练还能看看师父,另一边是终于明白为什么下山前山大王会偷偷摸摸地塞玄光镜给他。 他还当是什么厉害法器,原来只是为了这种时候让他瞧见,在山下自己生闷气。 山大王脑袋小小的,小心思可真是多。 叶霜行心里这样想着,看见师父的面容后,在皮影戏台前的烦闷倒是一扫而空了。 他如今有家,不稀罕羲丰城的施舍了。 “兄台,你手中的这是传闻中的玄光镜吗?”一位绿袍郎君大呼一声,凑过来。 叶霜行双手一拂,镜面光洁如初,镜中唯有云海翻腾。 “能给我看看吗?这样的秘宝即便是聚宝斋也是难寻呢!”绿袍郎君一双眼睛黏在玄光镜上大放光彩。 这人虽有些冒失,但不叫他讨厌,叶霜行大方递给他,“兄台尽可一观。” 绿衣郎君观镜,叶霜行观人,这绿衣郎君性格外放,此时捧着玄光镜眼里光芒大盛,很是好懂。 不过这个服制,他没见过,断不出师承。 或许,是个炼器的修士? 绿衣郎君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有一帮年岁相仿的修士,紧跟其后的那个,身逾八尺,浓眉大眼,气势十足,看向叶霜行的眼神里带了两分审视和三分不屑。 他却没和叶霜行说话,拎起了绿衣郎君的后颈,“巫云深,你都被骗几次了,怎么总是不长记性,什么阿猫阿狗的东西都拿过来看。” 叶霜行听了这话也没动怒,仙门世家之子,向来如此。 被拎着后颈的绿袍郎君巫云深手脚悬空,瞬间没了方才的雀跃模样,委屈巴巴地挣了挣衣袖,回头瞪着身侧高大男子:“陶云潜!你别动不动拎我!什么阿猫阿狗,这位兄台气度不凡,怎会是骗人的?” 他身形挺拔魁梧,八尺身躯自带将门修士的凛然煞气,墨色劲装束得利落,肩背宽阔,眉眼锋利如刀,一双眸子扫向叶霜行,自上而下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他瞧叶霜行一身素色布衣,料子只是凡间寻常布帛,无半分灵纹光泽,头上一条发带和腰间一条银链勉强算是上品,再无任何世家修士该有的玉佩、灵饰、储物宝玉。 这样的人,能随手拿出玄光镜? 41. 北裳 叶霜行此刻有点明白风师姑让他暂且隐瞒师承的原因了,也庆幸没有带着陆临濛一起走。 若是和陆临濛一道,他那无妄宫弟子的身份往外一摆,怕是见不到这光景。 不过叶霜行没顾上他,因为他越过人群,看见了一个熟面孔,穿石青褂的熟面孔正偷偷冲他摇头,挂水晶片子的金链子都随着晃,一荡一荡地。 叶霜行会意,也装作不认识他。 “镜子还我吧,我要走了。”叶霜行朝那叫叫巫云深的郎君摊开手掌。 巫云深有些恋恋不舍,掏出块锦帕,极有手法地从头擦拭了一遍,才双手递给叶霜行。 “一路行来也见过不少宝贝了,但兄台这一块玄光镜实在是仙品,上上仙品。” 叶霜行接过,随手揣进怀里。 巫云深眼睛瞪大一圈,他夸张地比划起来,“这可是上品玄光镜啊,兄台你就随手放吗?” 咒术呢?符箓呢?还有下了禁制的包裹!不然怎么护得住这重宝。 “你总替不相干的人操什么闲心!即便是明珠蒙尘,与你有什么相干?”那叫陶云潜的修士还在一句赶一句地阴阳怪气。 “兄台勿怪,途中被骗了几次,我师兄这才语气冲了些,不是针对兄台的意思。”与陶云潜穿同一色衣裳的女修站出来替自己师兄转圜。 叶霜行略一点头,抬脚便走。 “兄台,我叫巫云深,从毋逢山来,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不如我们一路同行。”巫云深搓了搓手,为自己想出这个绝妙的主意而得意。 “这……在下叶霜行。”叶霜行迟疑片刻,远处的熟脸忙不迭对他点头,生怕他不答应。 巫云深以为他意动,加码道:“你孤身一人,独自行走,总是多有不便,我们一路还能有个照应,过几日羲丰城有遮月树祭,是难遇的盛会呢,不如一道参与呀!” 巫云深眉飞色舞,陶云潜眉头越皱越深。 叶霜行瞥见这人没来由又不加掩饰的嫌恶,点头答应,随一群人在这客舍住下。 反正若有事,也不会是他吃亏。 暮色沉落羲丰城,临河客舍挂起一排排琉璃风灯,暖黄光晕穿透薄暮,落得满院细碎流光。 叶霜行淡淡颔首的一瞬,陶云潜眼底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几分,明晃晃写着抵触与不喜。 只是碍于同门情面,当着外人的面,终究没有再出言讥讽,只冷冷别过脸,负手立在廊下,一副不愿多为伍的模样。 “太好了!” 巫云深瞬间眉眼大亮,全然没察觉身侧师弟的冷脸,兴冲冲上前一步,语气雀跃热忱:“我这就去跟店家订上房!我临行时,家里给了我许多盘缠,让我不要在吃住上委屈自己,订上房干净敞亮,正好方便兄台歇息!” 一旁温婉女修浅浅浅笑,上前温和见礼,声音轻柔如晚风:“在下苏元心,师兄性子直率,嘴快心善,先前多有失礼,还望叶兄海涵。往后几日同行,我们定会多多照拂叶兄。” 她礼数周全,温柔妥帖,恰到好处化解了方才陶云潜的尴尬,也给足了双方体面。 叶霜行微微颔首,温声回礼:“无妨。” 他素来不将旁人片刻的好恶放在心上,也不是要交朋友才答应同行。 陶云潜听得愈发不耐,低声嗤了一句:“不过萍水相逢的路人,何必如此殷勤。再过几日便是遮月树祭,城中人流混杂,多带一个外人,徒增麻烦。” “你怎么老是这般固执!”巫云深顿时不乐意了,回头与他争辩,“叶兄心性绝佳,眼界气度远超常人,绝非普通散修,能结伴同行是我们的机缘,何来麻烦一说?再说遮月树祭盛会难得,人多热闹,结伴游历本就是江湖乐事!” “江湖游历,重在静心悟道,而非凑热闹嬉闹。”陶云潜寸步不让,语气冷硬。 两人一热一冷,一畅一敛,当场小声争执起来,廊下晚风卷着两人的话音,格外鲜活。 苏元心无奈轻叹,左右劝解调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叶霜行立在灯影之下,冷眼看着三人争执。 浩浩荡荡一行人,连吃饭都得占两张桌。 叶霜行感受着不同以往的喧嚣热烈,心底有些恍惚,师父下山历练的时候,遇见的就是这样的烟火人间吗? 师父那时的感受也和他一样吗? 灯火辉煌的大堂,其实不如落雪峰上一方小小的石桌。 “叶兄,羲丰城最著名的就是葫芦鸡和升平炙,你尝尝。” 葫芦鸡真的被绑成个吉祥的葫芦样,升平炙是炙烤过的羊肉和鹿肉。 巫云深仿佛天生一张笑脸,总是乐呵呵的。 他还动手给叶霜行添了酒,“羲丰城的特产酒,石冻春,我下山前做过功课的,听说闻之欲醉,你尝尝。” 叶霜行也客套地和人寒暄,把酒杯里的酒饮尽了。 见他喝了酒,巫云深自觉二人关系更近了一些,便问道:“不知叶兄师从哪位高人,能有玄光镜这样的灵宝?” 叶霜行真心实意地露出个笑脸,带点难以掩饰的骄矜,吐字清晰,“家师是个散修,习剑的,名唤方不圆,玄光镜是家中姨母给的。” 听山大王的声音,好像是位女子,说是自己的姨母,也不算胡诌。 侧耳细听的众人听到方不圆这个名字都兴致缺缺,不是名门大派,也从未听过此人,便各自聊开,不再关注叶、巫二人。 倒是那石青褂子的熟脸人听到散修方不圆的名号,与叶霜行交换了个眼神。 而巫云深听到方不圆这个名字,脸上的笑仿佛冻住了一瞬,随后他神色如常地招呼叶霜行喝酒吃菜这,只是不再嘻嘻哈哈,叶霜行看了他一眼,狐狸天生感知敏锐,他从巫云深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拘谨。 也没太在意。 方不圆的名字不是秘密,保不齐就有哪家长辈和自家晚辈透露过叶妃寒曾化名方不圆九州行走。 或许巫云深恰巧是知情者。 既然巫云深没问,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提。 年轻修士大多是头次脱离门中长辈独自下山,现下九州太平,没有邪祟危及性命,近几年在叶妃寒剑锋之下,就算是曾有龃龉的门派间也多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更无门派间的明争暗斗,两桌少年少女 ,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一直闹到月上中天。 稍有些清醒的搀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回房休息。 叶霜行不愿与旁人触碰,装出个薄醉的样子,自行回了卧房休息。 等外头彻底静了下来,叶霜行的门口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声,极有节奏,是给他的传信暗号。 他推门出去,翻身上楼顶,石青褂郎君已经等在那里,正站在一弦弯月之下整理自己的衣衫。 见叶霜行过来,他展开双臂,动作幅度极大地做了个见礼的动作,温声道:“小师兄好。” 叶霜行也极有耐心地还礼,动作幅度也不小,“大师弟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叶霜行率先问道。 石青褂郎君言简意赅:“我临行前拜别了各峰长辈,走得晚了些,师父说可以先来中州走走,夜行遇妖兽抢走了我的眼镜,被悟少侠所救,便一道走了。” 叶霜行了然,北裳师弟目力不佳,没了水晶镜的确难行,不过他此刻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你说你,下山前拜别了各峰长辈?” 蔺北裳知道他想问什么,老老实实说:“也去见过叶师姑了,她说遇险可报她名号,捏碎自己的通行玉,她会来相救,还说遇见你,与你结伴同行。” 叶霜行的心情忽上忽下的,他师父还真是一直在践行那句给凤湖剑山所有晚辈当靠山的誓言,但还会把话题拐到他身上。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与我装作陌路?”不是说要结伴同行吗? 蔺北裳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自报家门时,我也胡诌说自己师父是个散修了。”他也不算撒谎,他师父零零散散地学了很多东西,怎么不是散修。 “这会儿突然冒出个同门师兄,很难解释的。”蔺北裳憨憨一笑,企图让他小师兄翻过这一篇。 “那现在还鬼鬼祟祟见面又是为了什么?” 蔺北裳是风禾师姑的弟子,学心道,练阵法,他从前在长昇峰听学时,与北裳师弟打过交道,一度很好奇风禾师姑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怎么会收个这样憨傻的弟子。 “师兄这话说的,”蔺北裳嗔他一句,“见到同门师兄怎能不问好?” 也行,叶霜行没话说了,蔺北裳就像块面团,一直都这样。 不,不对,面团也从不无的放矢。 “风禾师姑有任务交代给你,你让我助你一臂之力是不是?”叶霜行凑近了一步。 蔺北裳被戳中了心事,又笑了一声,刚张嘴就被叶霜行一个符咒封住。 “免开尊口,”叶霜行转身想下楼,“风禾师姑交代的事,必定不是小事,你知道我的性子还来求助,想来很棘手,我也是有事在身的。” 各峰历练的规则不一,落雪峰上,师父只说让他来体悟,旁的一句没有,但他在梦境中见到了阿青那张与自己一样的脸,他要弄清楚这件事的。 长昇峰历来出山主,保不齐他这大师弟就是风禾师姑之后的山主,历练绝不会简单。 他不想插手。 蔺北裳把箍在嘴上那张符咒撕了下来,追在叶霜行身后,“狐狸师哥,你可怜可怜你那天生有瑕的大师弟吧。” 42. 司南 蔺北裳三两步撵上去,一把抓住了叶霜行的衣袖。 叶霜行被迫停下,他抬起坠了两条沉手臂的袖子,戏谑道:“规矩呢?礼法呢?” 长昇峰一脉,从山主到风禾师姑再到首徒蔺北裳,各个讲门规重礼节,不管内里如何相处,往外一站绝对是凤湖剑山的门面。 哪怕是瞧着没什么主见,只会嘿嘿憨笑的蔺北裳。 而现在,这门面拽着他的袖摆耍无赖。 叶霜行垂眼看着他,蔺北裳仗着自己眼睛不好,胡乱地看过去。 僵持片刻,蔺北裳哪怕看不清楚,还是率先败下阵来,他默默松了手,但嘴巴没停,小声说:“小师兄,你听说过魇灵吗?” 叶霜行眼瞳竖成一线,眼中凶光一闪而过,“风师姑给你的任务是让你寻找魇灵踪迹?她寻魇灵做什么?” “难道凤湖剑山辖地之内有魇灵踪迹?”叶霜行在转瞬之间想到了此处。 “师兄啊,低声些,这可是九州禁忌。”哪怕蔺北裳早就贴了噤声符,也还怕有高阶修士破符听音。 他不放心,又以自己为阵眼踩出个阵法来。 “那你找到了吗?”叶霜行席地而坐,显然是改了主意。 蔺北裳见这事有门,也不嫌弃地上脏,紧挨着小师兄坐下,神神秘秘地从袖中掏出个司南,比划给师兄看,“这是我托西华峰的骆师妹连夜赶制出来的,只要我加注灵力进去,它就会为我通开一线天光。” 蔺北裳眯着眼说得煞有介事。 见师兄不太相信,他演示给师兄看,月光一样柔和的灵力打进去,那法器的勺柄打着晃转动起来,带着那一线天光像个耄耋老人指使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身子骨不听使唤地转了半圈,慢腾腾地指向了叶霜行,坚定地停住了。 见司南停住不动,蔺北裳兴冲冲地扒开叶霜行,举着水晶片子将叶霜行身后数里都扫了一遍,连只雀都没有。 蔺北裳不信邪,用灵力探了半刻钟,一无所获。 叶霜行托着那个被蔺北裳塞过来的司南,幽幽道:“大师弟,你有没有想过——” 蔺北裳把身子挪回来,有了水晶片的加持终于看清了小师哥的脸,小师哥面无表情地样子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这个法器,它指的是我。”叶霜行淡定地补上了后半句。 蔺北裳惊出一身冷汗,“小师哥你别说胡话!这是能乱认的吗?” 蔺北裳透过水晶片去看,司南勺柄的确指着师兄,于是他把水晶片放下了。 他没看见就不算,脸不红心不跳地跟师兄解释:“骆师妹进门晚,西华峰也不是炼器出身,她自己研究出错也实属正常,我们不要过分苛责。” 叶霜行看他手忙脚乱,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心底流过暖意,没忍住笑了声,“我没怀疑你给我做局,也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魇灵。” 蔺北裳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这天杀的司南今日抽什么风,怎么这么精准地指到小师哥身上去了。 “我知师兄信我,我也相信骆师妹只是一时失误!”蔺北裳胡话张口就来,他飞快地收起那罗盘,想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接下来呢?你找到了魇灵,之后呢?”叶霜行却没有揭过这个话题。 “谁说我找到了?”蔺北裳煞有介事,仗着有符咒和阵法在,大声嚷嚷,绝口不提找到之后会如何。 “那我应该算半个魇灵。”叶霜行像钻研功法,一丝不苟地求证。 蔺北裳看着他的小师兄头顶长出了毛绒绒的狐狸耳朵,眼瞳重新竖成了立纹。 是了,师姑是捡了个狐狸师兄上山的。 怎么他好像对自己是魇灵这个事,看得格外淡呢? “师兄啊,”蔺北裳纠结道:“不然先把耳朵收起来吧,我怕你一会儿对着月亮嚎叫。” 夜风簌簌扫过林间碎叶,松影摇坠,满地斑驳清光。 叶霜行闻言,耳尖微微一动。 那双蓬松的狐耳还软软支在发间,未及收拢,狭长的竖瞳凝着细碎寒芒,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音色清浅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何时会对月嚎叫?你以后少看些志怪话本。” 蔺北裳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又慌又乱。 他死死盯着那对狐耳,手脚都有些僵硬,磕磕巴巴道:“反正……总归不妥!师姑从没说过你是魇灵,定然是法器失灵,我们权当无事发生,千万别往外说!” 他语速极快,只想赶紧揭过这诡异的插曲。 可话音刚落—— 嗡一声,震得蔺北裳耳膜一痛。 虚空中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阵阴冷沉滞的灵力震颤。 不是凤湖剑山的清冽灵韵,亦不是世间正邪修士的正统灵力,那股气息漆黑浑浊,带着彻骨的寒凉与死寂的腐气,如同沉埋万古的幽暗深渊骤然开裂,瞬间锁死整片空间。 蔺北裳布下的护阵、噤声符,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如薄纸,顷刻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灰,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 他脸色骤然煞白,浑身灵力瞬间凝滞,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瞬,无数漆黑如墨的灵丝自虚空裂隙疯狂窜出,纤细、柔韧、冰冷刺骨,如同蛰伏已久的幽蛇,精准缠向叶霜行的四肢。 太快了! 快到叶霜行来不及收敛狐耳,来不及催动剑意,甚至来不及生出半分抵御之心。 漆黑灵丝层层缠绕,顺着他的衣袖紧紧缚住手腕、小臂、腰肢,力道蛮横霸道,死死勒紧,将他整个人瞬间锁固。 叶霜行眸光骤沉,竖瞳寒芒暴涨,下意识运力挣动。 可这灵力诡异至极,专克灵族血脉、压制修行剑意,越是挣扎,灵丝束缚便越收紧,阴冷的气息顺着肌肤肌理疯狂钻入经脉,冻结灵力,封锁修为,将他一身道行尽数禁锢在丹田之内,半点调动不得。 “小师兄!” 蔺北裳瞳孔骤缩,惊声低喝,抬手便要凝剑相救。 可那弥散的幽暗威压死死压着他的神魂,让他双膝发沉,灵力凝滞在 经脉中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幕,肝胆俱裂。 叶霜行身形一僵,面上所有的慵懒笑意尽数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冷冽寒霜。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股力量精准锁定了他体内潜藏的魇灵气息、狐族本源,不针对蔺北裳,不波及周遭事物,只为缚他而来。 是冲他来的。 漆黑灵丝猛地发力,骤然拉扯。一股巨力自虚空深处席卷而来,硬生生拽着叶霜行的身形向后掠去。 “师弟!”叶霜行语速极快,声线冷而稳,没有半分慌乱,“自保为上,我能应对!”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被漫天幽暗灵丝裹缠,顺着无形的虚空裂隙,身形骤然向后掠飞。 晚风卷起他翻飞的衣袂,发带肆意狂舞,那双狐耳在幽暗黑雾中格外醒目,转瞬便被漆黑的灵力彻底吞没。 屋顶上只余下一阵急促的风声,与虚空闭合的细微闷响。 前一秒还席地闲谈、戏谑打趣的人,下一秒,凭空被诡异灵力绑掠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间重归寂静。 只留下僵在原地、浑身发冷的蔺北裳,和地上那枚滚落的、还在微微发烫的失灵司南。 夜风刺骨,吹得他浑身冰凉。 他呆呆望着一片漆黑的夜空,手脚冰凉,心底只剩无尽的慌乱与后怕。 司南没有错。 不是法器失灵。 是他自欺欺人,是他从未敢深究—— 小师兄有魇灵血脉,才露了相便被人掳走。 软和地像面团一样的人眼神一凛,双掌合十,轻叩一下,自掌心抽出了一柄通体锃亮的宝剑。 指尖划过剑身,指尖破,血滴于剑身之上,锋利的宝剑光芒大盛直逼月亮,蔺北裳举剑厉声道:“为吾指引,万里踪寻!” 鲜血淬入剑身的刹那,清冷剑光骤然冲破山林沉沉夜色,皎皎月华都被这道锋芒压得黯淡几分。 蔺北裳素来是长昇峰最守规矩的弟子,温吞谦和,克礼守度,半生修的是中正平和,是循序渐进,从未这般不惜耗损自身精血、强行催动寻踪禁术。 可此刻,方才所有的憨软温顺尽数褪去。 他眼底再无半分茫然怯懦,素来温和的眉眼绷得笔直。 司南没能指出的那一线天光,由他的血在明镜台引了出来,剑锋直指虚空,他紧追而去。 寻常法器辨不出的域外幽踪,寻常术法探不破的虚空暗蔽,偏偏他以身为灯、以血为引,硬生生劈开了天地遮掩的虚妄。 那一道由鲜血凝出的一线光,如残星坠进沉沉黑夜,精准钉死方才虚空裂隙闭合的位置。别处山河灵脉皆是澄澈清明,唯独那一点,翻涌着死寂漆黑的浊气,像是天地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蔺北裳足尖一点,身形踏剑腾空。 “师兄,你叫我自保。” 他御风追着光路前行,风声灌满衣袖,少年音色清稳,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可我在师父座下,学得是同门相依,生死不弃。” 43. 剑意 叶霜行不知自己被带往何处,歹毒的邪息锁了他的气海,是要让他调用不了灵力,也无法显出妖相脱身,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如此大费周章,所以背后之人是想要一个活着的他。 叶霜行在一片漆黑里无法动弹,只能思索,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修士,不曾与人结怨也不曾行侠仗义,怎么会被人盯上。 朔月自叶霜行腰间浮起,周身带着淡淡的月华光辉,给他照明,倒比夜明珠还要好用些。 叶霜行看着仿佛在无声安慰他的法器,想到了送他法器的师父,他今天的传信蝶还没给师父发,师父收不到他的消息不会下山来寻他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心沉了沉。 叶霜行是无名小卒,不值一提,但叶妃寒不是。 背后的邪修是想通过他,要挟他师父吗? 叶霜行眼底翻涌起戾气,被他努力压下去。 想要挟他师父,这可不行。 叶霜行凝神感知,周遭的气流趋于平静,他应该已经被安置在什么地方,不再移动了。 但却迟迟没有人来见他。 这下正好,叶霜行努力坐直了身子,忍着带着恶意的灵丝啃食灵台的痛楚强行催动灵力。 与他预料的一样,关押他的法器感受到强烈的灵力震荡,即刻便施展神通来压制他。 他越发加大灵力反击回去,法器再次出手时,叶霜行发间的发带感知到主人危险,一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力量,震碎了囚禁叶霜行的法器。 那歹毒无比、能锁灵封相、啃噬灵台的幽丝噬灵狱,在织月清辉席卷之下,如同残雪遇骄阳,亿万阴邪灵丝寸寸消融、崩裂、化灰。 织月术,借月借月为凭,只为守护,由织月术织成的事物随施术者的心意各有强弱。 寸寸碎裂声细密刺耳。 澄澈温柔的月华凝作丝丝缕缕的净世灵力,温柔却霸道地覆住缠绕在叶霜行灵台、经脉、气海深处的所有怨气游丝。 那些折磨啃食他的阴浊禁锢,转瞬被涤荡干净,层层解开。 闭塞的五识骤然通透。 黑暗退散,耳鸣尽消,被死死封禁的气海轰然通畅,沉寂多时的灵力如江河奔涌,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叶霜行周身灵力骤然暴涨! 他身形一挺,豁然起身,指尖寒光一掠,悬浮身侧的朔月鞭已然稳稳落于掌心。 月色寒光凛冽铺张,一扫方才绝境隐忍的颓势。 暗处蛰伏的邪祟彻底坐不住了。 那人原本笃定胜券在握,只待慢慢消磨他的意志、困死他的反抗,再将这枚最完美的棋子握在手中,用以胁迫叶妃寒。 却万万没算到,一个区区下山历练的小弟子,身上竟藏着这般恐怖的师门秘术,能硬生生崩碎自己耗费百年养出的噬灵邪器! 黑暗深处,骤然炸开一股滔天腥臭煞气。 藏匿无形的邪修终于现身,黑袍覆身,鬼气缠肩,一双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被月华之力笼罩保护的少年,眼底只剩彻骨杀意与滔天忌惮。 “倒是本座小瞧你了,竟然斩碎了本座的幽思噬灵狱。” 他低沉狞笑,语气却森寒刺骨,“既然囚不住,留着也无用。” 原本只想生擒做人质,可此刻计划败露、法器尽毁,若是放任叶霜行活着离开,不仅算计落空,他潜藏多年的踪迹也必将暴露在叶妃寒眼中。 斩草,务必除根! 黑袍人掌心血光暴涨,凝练数十年的煞功凝成一柄漆黑刺骨的邪刃,刃身缠绕蚀骨怨灵,撕裂空气直劈叶霜行天灵。 这一击狠辣决绝,不留半分余地,是彻底废命的杀招,要将方才挣脱禁锢的少年当场斩杀,杜绝所有后患。 劲风凛冽,死意铺面! 叶霜行瞳孔骤缩,刚破禁锢灵力不稳,根本来不及抬手硬接这绝杀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 他掌心紧握的朔月长鞭,骤然自行震颤、嗡鸣不止。 鞭身之上,无数细碎的月纹古字次第亮起,不是叶霜行的灵力,是一种更为清冷、更为浩瀚、凌驾世间所有邪祟的无上剑韵,自法器最深处轰然苏醒! 叶霜行不错眼地盯着朔月,朔月为鞭,却有剑势,这是师父封在朔月中的剑气。 不动则已,遇恶必杀。 这是叶妃寒早早就为他埋下的后手,是护他远行、免他祸难的底牌。 下一瞬! 一道横贯天地的青色剑气自朔月中炸裂冲出! 无招无式,却道韵滔天,清光彻骨,瞬间碾碎迎面劈来的血色邪刃。 黑袍邪修脸上的狞笑瞬间僵死,满眼只剩极致的惊恐。 他甚至来不及吐出半个字的惊惧惊呼,那缕封存的剑气便已穿膛而过。 轰然巨响震彻整座隐秘囚域! 霸道无匹的剑气瞬间绞碎邪修周身所有煞气、怨灵、修为根基,连神魂一并碾作飞灰,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再无半分轮回可能。 一瞬绝杀,干净利落。 邪修身死道消,可那一缕破刃而出的剑气,却并未随之散去。 磅礴浩荡的剑意冲破地底囚牢,破开层层云海,直冲九霄! 承天剑意横贯长空,澄澈圣光自南至北席卷整片山河,剑意震荡千里灵脉,惊动四海八荒、名门魔修、隐世宗门! 九天灵气翻涌不息,万道月华垂落人间。 大江南北,九州各派,所有闭关于洞府、坐镇山门、游走凡尘的修行者,在这一刻齐齐心惊侧目,抬头望向剑气来向。 这样清冷而纯粹的剑气,可真是久违了。 天下间仅有一人,仅凭剑气便能做到如此地步,是叶妃寒! 那个剑斩群玉台的煞神,竟然入世下山了! 一时间,九州灵坛震动,正邪两道皆起波澜,无数修士心神震颤,纷纷侧目遥望云海深处。 唯有尘烟未散的废墟之中,叶霜行握着微微发烫的朔月长鞭,怔怔立在原地。 晚风穿过,拂动他鬓边碎发与肩头衣袍,扯得他心口轻轻一震,又暖又酸。 原来哪怕相隔千山万水,哪怕 远隔云海重峰,只要他遇恶遇险,师父留在他身边的剑意,便会为他破局、为他杀伐、为他惊动整座九州。 “师兄!”蔺北裳举着明镜台撵上来,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幸好你没事,不然叶师姑还不得提着承天剑来把我剁成臊子。” 叶霜行手中的朔月重新变回银链悬于腰间,他收拢好思绪,随口应道:“能死在承天之下,也算是人生幸事。” 蔺北裳不敢苟同。 “师兄,你看——”蔺北裳遥遥一指,叶霜行看过去,原来他现在所处的位置离遮月树不远。 只是那荫蔽一方大城的遮月神树,被人从中间一剑劈开,变成了半棵树。 叶霜行端详着那齐整的切口,思绪万千,一时无话。 蔺北裳拍拍他的肩,“别怀疑,这就是被你削掉的,若非如此,我要撕开禁锢你的时空裂隙也需要很久。” 虽然好像闯祸了,但这祸事太大,蔺北裳有种破罐破摔的平静,“如果不是有遮月树显灵,以叶师姑的剑气,只怕会斩断半个城。” 被竖着劈开的树,另外一半已经碎成了齑粉,他们就是想粘,也无从下手。 “那还是赶紧跑吧。”叶霜行反手搭在蔺北裳肩上,二人一同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二人出现在遮月树旁。 “小师哥,用缩地成寸来看案发现场是否太过嚣张?” 半株遮月树仍旧挺立,温柔地包容着来此探看的罪魁祸首。 叶霜行放了一只寄月蝶出来,寄月蝶绕着遮月树飞了一圈,消失于半空,叶霜行盯着寄月蝶消失的地方,问道:“遮月树是神树,不是妖树,弄鬼的邪祟敢在此地弄鬼,不怕被降下惩罚吗?” 此树生来便承太阴月华,扎根此地千年,枝繁叶茂时遮天蔽月、敛尽世间清辉,是以得名遮月。 素来稳镇一方地脉,护着周遭城池的阴阳平衡,从无损伤枯败,连岁月风霜都难在枝干上留下半分痕迹。 可此刻被承天剑气一刀劈断,平整如镜的断口泛着淡淡的仙泽,残留着叶妃寒的凌冽剑气,余威沉沉,久久不散。 碎成齑粉的另一半树干落得满地都是,细碎木屑裹挟着未散的月华灵气,在风里轻轻浮动,连尘土都染上清冷的仙韵,却再无半分生机。 千年古木,一朝半毁。 被毁去的一半亦化作恩泽,赐福一城,是再纯粹赤诚不过的生灵。 居然有人选择在此灵树下作恶。 那个禁锢他的法器,叶霜行回忆着那邪祟说过的话,好像是叫幽丝噬灵狱,一股恶臭气息,死在那法器底下的修士,绝不在少数。 为何九州之中,没有那法器和邪修的恶名? “难办,”蔺北裳站在树下,面带纠结,“囚你的法器和害你的祸首都被剑气斩成齑粉了。” 线索全断了。 “叶师姑护犊子起来,还真是没轻没重。”蔺北裳扶着遮月树,情不自禁地感叹。 叶霜行闻言看他一眼。 蔺北裳顺从地改口,“欺我门中弟子,打死不冤。” 44. 维护 “大师弟,你说他们认不认得出这是师父的剑意?”叶霜行往遮月树的断面输送了些灵力,却被树一分不少地还了回来。 还有余力做这样的事,看来还活着。 叶霜行稍稍放心,听到远处传来动静,忙带着蔺北裳隐匿起行踪。 先落地的那位仙长,莹白色的宽袍广袖,衣摆滚着一圈赭色的焦古木花,暗金色的花蕊像狐狸的立纹铜线。 “玄音宗的人竟然先来了。”蔺北裳举起水晶镜,仔细看着一行人,“为首那个,好像是这一任的玄音宗宗主,南箫衡。” 叶霜行冷眼看向那位面容清癯的长者,“离此地最近的宗门该是无妄宫,怎的是玄音宗来得最早?” 仙风道骨的玄音宗主身后跟着一串尾巴,那个处处看不上他的陶云潜正巧跟在玄音宗主身后。 陶云潜此刻很有宗门弟子的派头,十分恭敬地同玄音宗主说话,“师父,我们听到动静就赶来了,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原来他们是玄音宗的啊。”蔺北裳有些惊讶。 “你们同行而来,你都不知道他们的宗门?”这下轮到叶霜行惊讶了。 “欸,”蔺北裳和师兄咬耳朵,“他们的衣服穿的是旁的门派的,还各个持剑,一路上也没见他们出手,我就想当然了,还是山下的人心眼多。” “你分明也不遑多让,散修之徒。”叶霜行手动把蔺北裳的头掰着朝向玄音宗主。 玄音宗主看着只剩半棵的遮月树,目光深沉,吩咐跟在身侧的弟子,“你们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若真是她来了,你们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玄音宗主身后的小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腾腾地退了下去。 那陶云潜却没有动,“师父,那人说若无大事绝不私自下山,如今她食言了,违诺背誓,九州可逐!” 玄音宗主不轻不重地呵斥一声,“这是长辈的事,你也下去。” 陶云潜不甘心,但听话地低着头退了下去。 无妄宫的少宫主追剑气而来,落地时金带晃得人眼睛花。 他向玄音宗主问好,眼睛却没离开遮月树。 “上次有她下山的踪迹,也是在遮月树旁。”单靳岚叹息一声,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无花寺的和尚顶着胖肚子姗姗来迟,笑呵呵地说:“她的修为又精进了,放眼九州,谁能仅凭一剑就将这神树砍成这样。” 在场众人一言不发,论理,除却单靳岚,他们都算与叶妃寒师父是一辈的,但她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任由自己的徒弟提着守山神兵在九州之内无法无天。 真计较起来,单打独斗未必全身而退,群起而攻,即便赢了,也并不光彩。 凤湖剑山厉害,一个叶妃寒压制九州各大仙门。 无可奈何的同时,又颇为遗憾,这样的后辈,怎么不是出在自家宗门。 陡然之间,头顶沉沉黑雾像是被无形剑锋豁开一道巨大裂口。 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没有炫目的灵光,唯有一缕苍茫浑厚的剑意,自九天之上缓缓垂落。 在场的人,皆抬头看去,九天之上却什么都没有。 而遮月树旁,归玉山庄的贺廷章已经站在那里。 “连你都来了?”玄音宗主算是与贺廷章相熟,知晓他在群玉台碎后一直在庄内闭关。 他还当曾经的老友道心破碎,境界一落千丈,才不肯出现在人前,如今看来,或许没有那么严重。 没准他能与叶妃寒再较量一次。 他这样想的,也这样说了。 用了隐身符的蔺北裳叹口气,“他们连叶师姑的名字都不敢提,还聚在这里想要讨伐她。” 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可能就是很难吧。 叶霜行一直看着那论剑输在他师父手下的大能,他既无怨怼也无嫉恨,倒是怪让人意外的。 贺廷章还笑了一声,“她没有来,这不过是承天剑的一道剑气。” 说完这句,他也不管底下人神色如何变换,又揣了何种心思,自顾自地打量这道剑痕,当时他便知道此女不可限量,果然没错。 “想来,凤湖剑山又有弟子下山历练了。”贺廷章是对在场同道说的,眼睛却看向了叶霜行和蔺北裳所在的方向。 哪怕二人贴了隐身符,还是齐齐向后仰了仰,避开了贺廷章锋利的视线。 贺廷章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叶妃寒守诺,不会无故挑衅。”贺廷章说完这句,便走了。 这人竟然为他师父说话,狐狸看向贺廷章走的方向,有些摸不清此人的路数。 留下的这几个,聊来扯去也说不出个结果,听得人有些无聊。 他带着蔺师弟悄悄离开。 “小师兄你说,是叶师姑那一剑的威压太强了吗?”蔺北裳做了个空明剑法的起势动作,“这些当世大能,没有一个人发现曾有邪祟出现的痕迹,一个劲儿地琢磨是不是师姑想给九州施压。” “只怕还有得议论,”叶霜行面色不太好,“我担心,今日捉我的邪祟会借这一剑大作文章,先回吧,看看其他人怎么说。” 二人借着街巷人流掩护,一路收敛气息,悄无声息折返羲丰城内落脚的客栈。 暮色漫过飞檐,沿街灯笼次第亮起,客栈大堂人声鼎沸,往来皆是各门各派外出历练的年轻修士。 好像都被那道剑气叫醒了。 方才遮月树那边齐聚一众宗主大能的消息已然传开,满座谈论的话题绕不开断裂的遮月树,还有那一剑惊震中州的叶妃寒。 叶霜行寻了角落靠窗的位置落座,抬手招来伙计点上一壶清茶,蔺北裳挨着他坐下,不动声色环顾四周,耳尖仔细捕捉周遭飘来的言语。 邻桌三名玄音宗弟子低声交谈,语气掺杂着几分忌惮。 “单凭一道剑气便能斩断遮月古神树,难以想象叶妃寒真身出手,威力该到何等境地。陶师兄方才说得没错,她昔日立下誓约不轻下山,如今闹出这般动静,莫非是有意向各大仙门示威?” 另一人迟疑着摇头:“未必是刻意寻衅。当年群玉台论剑一战,贺霆章败于她剑下之后,她便久居落雪峰,数年不问九州纷争。凤湖剑山向来独善其身,无缘无故何必掀起风波。” “可遮月树何等灵物,扎根中州万年,寻常大能连撼动枝干都难,谁又有闲心平白无故损毁神树?叶妃寒,她不是挑衅,又为哪般?” “这下好了,遮月树祭,都快成遮月树的忌日了。”巫云深混迹其间,长叹一声,颇为遗憾。 隔壁桌几名不知何门何派的弟子的议论亦传入耳中。 “几方大能亲自赶去现场,仔细查验过剑痕,确是承天剑独有的剑意。只是奇怪,仅仅一缕离体剑气,并非叶妃寒亲自抵达。” “就算只是剑气也足够骇人。我大师兄说,叶妃寒一人压得九州宗门抬不起头,从前只当是传言夸大,今日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但愿不要和她起冲突。九州仙门底蕴深厚不假,可对上凤湖剑山那位,谁心里都没有底气。” 蔺北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凑到叶霜行身侧,压着音量用气音说道:“你听听,所有人一口咬定是叶师姑出手,没有半个人猜想背后还有邪灵作祟。大能们如此,门下小辈更是只会顺着长辈的揣测往下想。” 叶霜行指尖轻轻摩挲茶杯外壁,眸色淡淡,“遮月树断裂太过骇人,承天剑的剑意天下谁人不识,所有人先入为主。邪祟踪迹本就隐蔽,又被那一剑磅礴剑意尽数掩盖,寻常修士哪里能察觉底下暗藏的阴私。” 忽然,两道熟悉的身影踏入客栈,正是玄音宗的陶云潜与同门师兄弟。 陶云潜面色紧绷,眉宇间郁结着不平,刚坐下便开口:“师父处处顾全情面,不愿率先发难,可叶妃寒肆意损毁中州灵根古木,便是坏了九州平衡。倘若各门始终畏缩退让,日后凤湖剑山只会愈发肆无忌惮。” 同门连忙拉住他,示意他压低声音:“慎言!此处人多眼杂,万一有凤湖剑山弟子在此,招惹祸事。贺霆章前辈尚且出言为叶妃寒辩解,咱们小辈不宜妄议长辈。” 陶云潜愤愤冷哼,不再言语,可脸上的不甘丝毫未消。 蔺北裳听得皱眉:“这位 陶修士,执念未免太深。若是一直认定师姑心怀不轨,日后难免生出事端,师兄你说是不是?” 没听到他小师兄回应,他转头看过去,原本坐着小师兄的位置空了出来,小师兄已经不再座位上。 他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朝陶云潜看去还是晚了一步,小师兄的法器朔月,已经架在那陶云潜的脖子上了。 完了! 老天保佑那陶云潜可千万别再说些不该说的了。 他可摁不住小师兄。 蔺北裳与小师兄相处得多,知道他那层乖顺稳重的假皮都只在叶师姑跟前。 “如今看来,玄音宗修士也不过是堆废瓦砾。”叶霜行眉目之间戾气横生。 蔺北裳挤了进去,却被叶霜行眼神制止不准再上前。 “你们左一个挑衅,又一个肆无忌惮,我就想问,你们,配吗?” 叶霜行此刻比邪修还像邪修,“在座诸位想来都是出自仙门大宗,不知可否知晓为何各位门中,青黄不接,只听到叶前辈的名字就如临大敌?” “诸位一定不知道吧,各仙门与无妄宫少宫主一辈的弟子,为何都蜗居宗门,闭关遁世。”叶霜行挑了挑嘴角,“因为他们欺凤湖剑山封山自赎,妄图闯凤湖剑山禁地夺宝,被身为守山人的叶前辈废了三成修为。” 人群静了一瞬,陡然爆发激烈的议论声。 “我本来不想揭开这层遮羞布的,可是你这人再三挑衅,实在碍眼。”叶霜行歪头看着这人色厉内荏的样子,嗤一声,“叶前辈若真想如何,何须挑衅,九州又有谁招架得住?” 若真能招架,今日也不会聚作一堆,却只敢议论两句。 “叶兄,我表哥他只是嫉恶如仇,”巫云深在叶霜行挟制得更紧的银鞭之下顺从改口,“他是不知内情才会对凤湖剑山的那一位心存偏见,人孰无过,不至于此。” 叶霜行也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孔,“若不是看在巫兄的面子上,我的朔月早就穿喉而过,哪会讲什么道理。” “既如此,那不如各退一步,我们绝口不再提叶前辈的是非,你放过我师兄。”那名叫苏元心的女修也出来劝道。 叶霜行也不吝夸赞,“仙子是个明白人,我也无意为难令师兄,只是我不忍看到九州仙门各自攻讦,这才出此下策,本也无意说起九州旧事,只是实在气不过。” 合纵连横,拉一个打一个,叶霜行仿佛无师自通。 他压低了声音,挑衅陶云潜,“看来九州仙门,会记住你的大名了。” 叶霜行放开了陶云潜,陶云潜恼羞成怒,反手便向叶霜行面门袭去。 叶霜行没有防备,就站在原地看他施为,在他手中的琴弦将将要勾住叶霜行脖子的那一刻,陶云潜整个人被重重地弹了出去。 陶云潜整个人都栽倒在地,挣扎着想要起身,偏头重重呕出一口血又重新栽了回去。 蔺北裳闭了闭眼,还好先出来护主的是那条发带,若是换了朔月,这会儿陶云潜只怕已经肉身成粉,转世投胎了。 叶霜行摊开手,朔月被他牢牢禁锢在掌中,“你我并非有深仇大恨,我是想化干戈为玉帛的。” 众人都看得清楚,他并未出手,是他身上的宝贝感受到恶意,反弹了这份恶意。 是陶云潜想杀了他。 蔺北裳闭着眼睛跑上去胡乱站小师兄那一边,掏出丸丹药递给苏元心,“我师……师父研制的,先稳住他的心脉。” 叶妃寒织月术的攻击,能不能活下来,蔺北裳心里也没底。 “小狐狸下山了,野性子也长出来了。”落雪峰上的金羽绒鸟感受到了剑意,动了寻踪术。 庞大的鸟站在阵法中央,像是被缚住的猎物。 风禾踏着雪爬上落雪峰时看到的就是这情景,“你在这里守山?如意珠下山去了?!” 风禾有些急,连叶妃寒的乳名都叫出来了。 “师姐找我?”不过一息之间,叶妃寒已经站在她面前。 “你来得正好,”叶妃寒打了个响指,手里出现了杯热茶,她将那杯茶递给风禾,“中州震荡,我要走一趟。” 45. 郎中 玄音宗一脉,大多是音修,不擅医道,苏元心做主收了蔺北裳的丹药给陶云潜服下。 陶云潜服了药还在昏迷,状况还是不大好。 乌泱泱一堆玄音宗的弟子围在房内,蔺北裳带着师兄候在门外。 “师兄啊,”蔺北裳踌躇着说:“要不要传个信回去,他这是反噬伤,就算再围上一圈玄音宗弟子也不济事。” 他们这一圈人里,没有一个修医道。 “陈师叔下山比你我都早,找他可不容易,常师妹,好像在修剑道。”叶霜行拧了拧脖子,混不在意道。 “你放的寄月蝶呢?这世上还没有寄月蝶找不到的人。”蔺北裳已经传信回山门,但是远水怕是解不了近渴。 叶霜行勾勾手,楼下大厅中的葡萄酒便出现在他手中,他仰头灌一口,“他若是没动杀心,受不了这遭反噬。” 叶霜行不欲再多言,蔺北裳站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等叶霜行看他,又目视前方,不肯与之对视。 扎手的小师弟,比风禾师姑圆滑,学他卖乖。 屋里传出一阵惊叫,紧跟着是巫云深的哭腔。 门外的师兄弟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妙的神色。 好歹也是玄音宗的亲传弟子,总不能被织月发带震一下便没命了吧? 原本只是围在屋外低声焦灼的玄音宗弟子,齐齐冲出门来,潮水般的目光骤然狠狠压向檐下的叶霜行。 自家师兄重伤昏迷、灵力崩碎、性命垂危,终究和叶霜行脱不开关系。 巫云深带着哭腔的颤抖嗓音从屋内穿透出来,碎得不成样子:“气息快散了……反噬入脉,根本压不住……表哥,表哥他撑不住了!” 这句话像一盆滚烫的热油,彻底浇炸了玄音宗众人积压的猜忌与怒火。 方才还只是观望迟疑的弟子,瞬间尽数上前,将檐下两人团团围死。 “叶霜行!” 为首的玄音宗弟子面色铁青,音修一脉素来温润的声线此刻冷得刺骨,带着彻彻底底的敌意,“你身怀秘宝,故意引师兄对你出手,是也不是?” 蔺北裳心头一慌,立刻往前跨出一步,死死护住身侧的叶霜行,急声辩解:“道兄讲些道理,是他出手在先,若他得手,此刻死的便是叶兄了,不能因他此刻垂危变成了受害者,这难道是玄音宗的立世之道吗?” 蔺北裳这番话落在满心护短的玄音宗弟子耳中,只显得蛮横狡辩。 音修一脉常年与音律相伴,心性本就偏执细腻,最记同门情谊。 在他们眼中,陶云潜素来端方守礼、温雅谦和,是宗门悉心栽培的翘楚,从未与人结怨。 反观叶霜行,行事桀骜张扬、锋芒毕露,方才在客栈当众挟制同门、讥讽仙门,早已落得个狂悖无礼的印象。 强弱悬殊,一伤一立,是非对错,在众人眼里早已定局。 “立世之道?”领头的玄音宗弟子怒极反笑,袖间音弦簌簌震颤,凝起细碎凌厉的灵力,“好一个伶牙俐齿!即便云潜师兄率先出手,亦是口舌争执后的意气之举,是这无名散修句句讥讽、辱我宗门在先!” “不过是言语辩驳,何至于逼得人动手?又何至于动用至宝护主,下此狠手,震得他灵脉尽碎、濒死垂危?” 层层诘问接踵而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死死将两人困在檐下。 周遭弟子纷纷附和,目光锐利如刃,尽数钉在叶霜行身上:“分明是你步步挑衅,刻意激怒我师兄!” “你身怀重宝,明知其反噬威力,却不收敛半分,摆明了是存心废他修为!” “我玄音宗从未主动结怨,今日却平白折损一位亲传,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人声鼎沸,戾气翻涌,将方才客栈里的前因后果尽数掩埋。 没人记得陶云潜恼羞成怒、蓄意袭杀在先,没人看见叶霜行始终留守分寸、未曾主动出手,所有人只盯着屋内昏迷垂危、气息衰败的陶云潜,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孤身在外的叶霜行。 蔺北裳急得面色发白,双拳死死攥紧,还想再辩:“诸位!事情根本不是这般……” “不必说了。” 清冷淡漠的嗓音骤然截断争执。 叶霜行抬眸,漆黑的瞳底凝着一层薄霜,没有半分慌乱,亦无半分歉意。他手中还悬着那盏莹润的玉质酒杯,残余的酒气混着晚风轻轻散开,衬得他眉眼疏离又桀骜。 他抬眼扫过一众群情激愤、是非不分的玄音宗弟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他存杀心,欲取我性命。” “我的法器护主,反噬其身,天道公道而已。” 他看向面前一张张脸,嗤道:“技不如人,心术不正,落得这般下场,怨不得旁人。” 字字清脆,字字锋利,像冰刃破冰,狠狠扎在玄音宗众人的心上。 “放肆!”领头弟子勃然大怒,周身音修灵力轰然炸开,震得檐下落叶纷飞,“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今日云潜师兄若是救不回来,我等定要你血债血偿,以命抵命!” 话音落下,数名弟子同时上前一步,灵力交织成网,彻底封死了两人所有退路,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蔺北裳心提到了嗓子眼,悄悄侧头瞥向身侧的人。 他太清楚叶霜行的性子。 平日里乖顺温和、进退有度,对着长辈师长最是圆滑讨喜,可一旦被步步紧逼、触到底线,便是彻头彻尾的执拗桀骜,宁折不弯。 小师兄此刻眼底已然凝起戾气,显然是动了真怒,再逼下去,只会当场兵刃相向,彻底撕破脸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局势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 一阵清泠温柔的铜铃声,悠悠扬扬,自巷尾晚风深处漫了过来。 叮铃——叮铃—— 铃声不脆不锐,温润绵长,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苦气息,奇异的抚平了满堂躁动的戾气。 方才翻涌不止的音修灵力骤然凝滞,众人紧绷的心神、暴怒的情绪,竟在这温柔铃声中莫名平复大半。 喧闹逼仄的庭院,瞬息寂静无声。 所有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巷口暮色沉沉,晚风卷着檐角灯笼的暖光,一道朴素的灰布身影缓步走来。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背老旧桐木药箱,指尖悬一枚小巧的黄铜药铃,须发皆白,眉眼温雅清润,是一副游走四方、治病救人的寻常游方郎中模样,周身无半分修仙者的凌厉灵气,恬淡又平和。 身后跟着个白纱覆面的小姑娘,二人缓缓走来。 他立在堂中,目光淡淡扫过堂内剑拔弩张的对峙,扫过一众人,在小姑娘的搀扶下走向柜台。 “店家,两间房。”老者悠悠开口。 满院紧绷的杀伐戾气,被这一阵清浅药铃声生生冲散大半。 一众玄音宗弟子正怒焰滔天、步步紧逼,眼看着便要动手拘拿叶霜行,骤然撞见这暮夜投宿的游方老者,紧绷的身形皆是一顿。 晚风卷着细碎灯火,老者步履缓而稳,白须垂落,眉眼含着岁月沉淀的温厚平和,丝毫不见市井局促,即便一身布衣粗衫,也自有一番高人风骨。 身侧覆着白纱的女孩儿垂手相随,安静恬淡,不发一言。 众人虽满心怒火未消,却也碍于礼数,下意识收了周身凌厉的音修灵力,包围圈微微松动,让出了通往柜台的小道。 檐下的僵局,意外被这陌生医者暂时打断。 蔺北裳心弦紧绷,脑中飞速转念。 眼下局势早已骑虎难下,玄音宗众人被同门性命冲昏头脑,半点道理不听,再争辩下去,只会和叶霜行彻底与玄 音宗结下死怨。可陶云潜的反噬重伤是真,气息将绝是真,满屋音修束手无策也是真。 山门传信已去,远水难救近火,再拖片刻,陶云潜一旦殒命,今日之事便再无转圜余地,叶霜行百口莫辩,必定要背负害死玄音宗亲传的罪名,被整个九州仙门追责。 目光落在那身背药箱、气韵不凡的老者身上,蔺北裳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希冀。 寻常游方郎中,绝无这般能平修士戾气的温润气场,也绝不会在满院修仙者的杀伐气场中,依旧从容淡定、行止不惊。 是高人!定是隐于市井的行医高人!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蔺北裳再不迟疑,不顾周遭众人诧异的目光,立刻从叶霜行身侧踏出一步,对着老者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又急切:“老仙长留步!晚辈冒昧恳请仙长援手!” 清脆少年声打破庭院短暂的寂静。 正要落脚登记的老者闻声驻足,缓缓回过身,温和的目光落在躬身行礼的蔺北裳身上,声线苍老温润,带着药草般的清和:“少年人,何事相求?” 院内所有玄音宗弟子皆是一愣,随即脸色各异。 领头的师兄皱眉冷声道:“北裳兄,休要胡闹!我宗门修士灵脉反噬重伤,乃是修仙内伤,凡俗医者岂能医治?白费功夫罢了!” 其余弟子也纷纷附和,满心不信:“是啊!灵脉损伤、灵力反噬,非道门医修无解,这不过是个行走市井的普通郎中,如何能救云潜师兄!” “别耽误师兄最后的生机!” 众人依旧偏执焦躁,只认定仙门医道方能救命,全然不将这布衣老者放在眼里。 蔺北裳却未曾回头辩解,只稳稳躬身,目光恳切望着老者:“仙长慧眼,定然通晓灵脉医理。屋内有修士遭秘宝反噬,灵脉逆行、气机溃散,阖院众人皆不通医道,束手无策,眼看便要殒命。晚辈知晓仙长隐世行医,身怀妙术,恳请仙长慈悲,出手施救,救人一命!” 他赌得大胆,也赌得果断。 眼下所有退路皆被封死,这是唯一能救陶云潜、也能替叶霜行解围脱罪的法子。 老者静静看着他澄澈恳切、不卑不亢的眉眼,又抬眸淡淡扫过檐下始终默然伫立、一身清冷桀骜的叶霜行,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微光。 他故作沉吟,缓缓抬手抚过颔下白须:“老夫游走九州行医数十载,寻常伤病、灵脉逆损,倒也略通一二。” 话音落下,他轻轻抬手,身侧的女孩儿便乖巧退后半步,替他扶住药箱。 “既是少年人诚心相求,性命事大,老夫便一试无妨。” 此言一出,玄音宗众人神色大变,有人惊疑,有人不屑,有人满心抵触,却无人敢真正上前阻拦。 死马当活马医,此刻陶云潜气息奄奄,已是油尽灯枯,他们束手无策,终究没有拒绝的资格。 领头师兄压着满心疑虑,沉声道:“老丈若真能救回我师弟,我玄音宗必感念大恩,厚礼相谢!可若是胡乱施药,贻误生机……” “医者仁心,从不妄害性命。”老者淡淡打断,语气平和,自带笃定。 说罢,他不再理会周遭嘈杂目光,提着沉甸甸的旧药箱,缓步踏上台阶,走向那间灯火昏黄、满是哭声的卧房。 擦肩而过的瞬间,老者的目光轻轻掠过叶霜行,无声无息,却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 叶霜行立在原地,指尖松开紧握的酒杯,漆黑眼底微动。 旁人看不出端倪,他却隐约觉出几分熟悉的气韵。 蔺北裳长松一口气,悄悄退回到叶霜行身侧,压低嗓音用气音庆幸道:“天不亡我师兄弟啊。” 方才气势极盛的叶霜行浑身气焰都收了起来,呆愣愣地捂着额头,望着那一对祖孙的背影,讷讷道:“我方才,好像被打了一下。” 46. 情树 从他们两个身侧经过到进门,这才几息功夫。 蔺北裳暗自掐算着,他们竟然可以在小师兄头上敲一下却没被任何一个修士发现,包括站在小师兄身边的自己,也毫无察觉。 身法鬼魅,想想都觉得恐怖至极。 能有这般身手的,蔺北裳想着想着,喜上眉梢,怕是他们门里的长辈来了。 他偷偷看一眼紧紧盯着房门的小师兄,会敲这落雪峰独苗的,自然也不会是旁人。 那医者进门,把围在屋里的玄音宗弟子通通赶了出去,“你们这些人全都围在他床前,他没病也要被看出病来了。” 医者的摇铃一响,所有的弟子都到了房门外,简直像是中了幻术。 老大夫露了这一手,倒是把在场的玄音宗弟子镇住了,先前议论他的声音小了些,但都戒备着,一有情况便破门。 门内,陈回舟摊开了自己的针灸包,嘴里忍不住地讨嫌,“想不到师姐还有这柔肠,这小修士都快死了,你才在小师侄头上轻轻敲一下。” “那你会让他死吗?”叶妃寒抬了抬手,一个巨大的隔绝屏障拢住这间屋子,“这人若是用剑在背后偷袭,我都不会带着你来这一趟。” 寄月蝶从叶妃寒的指上飞起,蝴蝶振翅,事情的经过浮现在陈回舟眼前。 陈回舟一心二用,搭脉的同时,看完了事件始末。 “不愧是凤湖剑山的弟子,会维护师门,只是这手段也太激进了。” 现下的凤湖剑山三代弟子摞一起,都没他一个莽。 “我倒是觉得少年人有棱角是件好事。”寄月蝶又飞回了叶妃寒指尖,“小狐狸乖巧听话,他下山前我一直担心他会在山下被人算计欺负。” “从前你我哪有余地意气用事呢?”叶妃寒语气有些低,也让陈回舟想起了他第一次下山,是去归玉庄接回重伤的师姐。 心里难受归难受,叶妃寒站在一边,陈回舟下针都有压力,他举着银针和叶妃寒打商量:“师姐不然你先转过去。” 还不待他摆出笑脸,叶妃寒扯着他的后颈,移形换位,站到他前面,叶妃寒腰间的山茶佩迸出亮光,击碎了迎面而来的攻击。 青色的雾气缓缓散去,原本躺在床上,重伤濒死的陶云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底生绿,眼神紧紧锁住叶妃寒。 他缓缓坐起来,突然开口:“好久不见了,叶妃寒。” 声音阴郁,像自暗处溜出的蛇一样阴冷黏腻。 这个她从没见过的小修士,目露怀念之色,这眼神落在青灰色的面皮上,着实诡异。 叶妃寒一指点在小修士额间,那诡异的神色乍然停住,散开,小修士的眼睛望向虚空,重归漠然,灵力顺着修士经络游走,有只小虫受不住这道灵力的攻击,从修士嘴里飞了出来。 陈回舟眼疾手快地拿瓶子将其罩住。 没那虫子控制的修士,眼睛一闭,倒了回去。 “这是什么?”叶妃寒从没见过,但观其效果,有些像被有心之人利用的寄月蝶。 陈回舟晃了晃手里的琉璃瓶子,“魇虫。” “魇虫,顾名思义,魇灵一族养出来的虫子,由魇灵的血喂养,可寄居在修士体内,在感应到其他魇灵的存在时,恶意不断扩大,影响宿主做出异于平常的举动。” 陈回舟给琉璃瓶又加了一重封印。 “魇灵一族大多纯善,该是多大的恶意能控制人心至此?”叶妃寒随手给晕倒的小修士输了些灵力护住此人心脉。 陈回舟却摇头,面色凝重,“师姐,你说是谁给这玄音宗弟子种下了魇虫,而这魇虫接触到的另一个魇灵又是谁呢?” 若非魇虫感应到了另一个魇灵的存在,在这修士体内失控,这修士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等门外的修士们感觉到屋内的屏障撤了,一窝蜂冲进去,却没见那对医修祖孙,只有陶云潜,倚靠着床头,看向自己的同门。 “表哥!”巫云深嗷一嗓子,离弦之箭一样冲上去,“我还以为我要给你收尸了,还好你吉人自有天相,不然我该怎么面对姨母啊!” “那位给师兄医治的前辈呢?”苏元心扫视一圈,也没见到二人踪迹。 陶云潜在巫云深头上揉了一把,锋利的眉眼透出一点点温情来,冲小师妹摇摇头,温声道:“没瞧见,我才醒过来你们便进门了。” 门外的蔺北裳听见陶云潜的声音,彻底放下心来,深藏身与名,准备去拽小师兄回屋睡觉,没想到又拽了个空。 身旁哪还有小师兄的影子。 “还来!”蔺北裳心都要裂了,一晚上小师兄在他面前消失两回,一次比一次动静大。 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我吗?蔺北裳目光呆滞了一瞬,凤湖剑山长昇峰首徒的位置果然不好坐,他真是时时刻刻为小师兄悬心,生怕小师兄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他会被师姑剁成鱼丸。 在蔺北裳晃神的时候,一只寄月蝶停靠在他肩上,耳边炸开了小师兄的声音,“我去见师父,你先睡吧。” 蔺北裳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连寄月蝶停在肩上都不怕了。 朔月在小狐狸手中发光,给他指路,小狐狸跟着朔月指向的方向疾行,直到行至遮月树下。 叶妃寒白衣粉裙,如一株含苞芙蕖,发上一支狐狸捧花簪,覆面的白纱随风轻摆,却始终露不出全貌。 她一手贴在被削掉一半的树干上,歪头不知在听什么。 小狐狸近乡情怯,也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些不妥,还要师父千里迢迢下山来给自己周全。 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突然忸怩起来。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在此处庇佑一方生灵,不该如此。”叶妃寒轻声道。 青色的灵力自叶妃寒掌中聚起,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只剩半棵的遮月树。 遮月树得灵力,树干枝桠疯长,原本半棵树,飞速的长出另外半株躯干,枝杈,树冠,和满树树叶。 平地卷起狂风,似有絮语自风中传来,向这分他灵力的人道谢。 在这迷人眼的大风里,遮月树自身灵力充盈,闪烁奇光,这份光亮,完完整整地照进叶霜行的眼睛里。 忸怩的神色被一股奇异地怀念取代,朝思暮想的人近在眼前,他屏住呼吸,怕惊扰了这场美梦,可他控制不住地走上前去,天地仿佛都失色,只剩眼前那一道粉白背影。 直到二人近在咫尺,他长臂一伸,牢牢箍住那人腰腹,力道不容挣脱,直接将人死死扣向自己怀中。 胸膛紧密贴上对方脊背,不留半分空隙,滚烫的气息沉沉压在颈窝。手臂收得极紧,像是生怕下一秒怀中之人便会消散,指节微微发力,扣住衣料,攥出深深褶皱。 下颌抵在肩头,偏头,鼻尖擦过颈侧肌肤。没有试探,没有退让,占有欲顺着相拥的姿态铺展开来。 “如意珠啊,”叶霜行的语调拉长,带着无尽的思念和依恋。 叶妃寒听到了这熟悉的语调,眼眶募地一红。 后颈一热,是他的唇在其上一触即分。 遮月树止,旖旎散去,故人也不见踪影,只剩一个受不住这股力量倚靠在叶妃寒肩上昏过去的狐狸。 在树影之外等候的陈回舟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一百百八十个念头转过,最后还是壮着胆子把叶霜行从师姐 身上扯下来扛自己肩上。 不小心瞥见了师姐眼眶泛红有些无助的模样,更是恨不得把头扎进土里给遮月树当养料。 娘呦,风禾师姐不在,他连话都不敢说,撞见这等秘辛,他还能回山吗?他还有个徒弟没有教养成才! 徒弟?陈回舟脑子飞速运转,现在提徒弟两个字也不是好时机啊。 “我把他送回去!刚才风刮的太大了,这小狐狸怎么被吹到这里来了!睡在这里会感染风寒的!”陈回舟脚底生风,生怕被师姐唤住。 叶妃寒缓缓抬头看向重新枝繁叶茂的遮月树,在树干上弹了一记,“我好心救你,你怎么恩将仇报呢?” 遮月树通体亮了一瞬,好像在回应她。 晚风簌簌,拂过遮月树新生的繁茂枝叶,簌簌声响褪去了方才的狂乱,只剩温柔的沙沙轻响,像是生灵低低的愧叹。 满树莹白的微光次第敛去,归于粗壮的树干肌理之中,方才蓬勃浩荡的木系灵力缓缓沉降,绕着树下的白衣女子环成一圈浅淡的光晕。 叶妃寒立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少年方才滚烫的温度。 那温度太过真切,带着他独有的、清冽的松雪气息,牢牢黏在衣料与肌肤之上,挥之不去。还有方才那一吻,轻如蝶翼,落得极浅、极短,却烫得她后颈肌理发麻,连心口都跟着微微发颤。 “前尘已了,他只是叶妃寒的徒弟,名叫叶霜行的小狐狸而已。”这是从前就说好了的。 陈回舟扛着昏沉不醒的叶霜行,几乎是连滚带爬、脚底生风地冲出了林外。 他不敢回头,半分都不敢。 方才那一幕,简直是他这辈子看过最惊心动魄的画面。 陈回舟越走火气越大,身手在叶霜行背上拍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你说说你,这是被遮月树通灵通到谁身上去了?” “造孽啊,真是造孽。” 陈回舟快步疾走,整张脸皱成一团,恨不得当场原地隐身。 他行医半生,见惯生死悲欢,可从没见过这么让人手足无措的场面。 伏在他肩头的少年安安静静躺着,眉眼舒展,哪怕陷入昏迷,唇角也隐隐带着一点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方才灵力反噬、心绪翻涌极致,他才骤然昏沉睡去,周身气息安稳,再无半分躁动。 陈回舟余光瞥见他这模样,更是欲哭无泪。 “小祖宗,你可千万别醒!”他压低声音絮絮叨叨,“你不醒我还能装装糊涂,你要是醒了,回头跟你师父对上,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遮月树成全有情人,是享誉九州的情树,就算他师姐曾与人有情,那一页也早就翻过去了,如今她清清静静地练剑,前尘往事早就不想了。 “只盼你别被遮月树和那人残存的情丝影响了,不然怕是要生出祸端来。” 陈回舟恨不得拿忘情水给狐狸洗一遍。 安顿好狐狸不算,又给他塞了颗黑甜丹,“睡吧,睡三天,醒了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只当大梦一场。” 陈回舟推门出来,在他心中如定海神针一般的师姐正在门口等他。 他刚刚才做了件坏事,这会儿看见师姐,难免不会想到那颗黑甜丹。 “玄音宗的亲传弟子被下了魇虫,你去和玄音宗接洽调查此事如何?” 叶妃寒指尖闪光,是风禾的传信符。 “你让我去?”陈回舟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他是个看病的大夫,掺合这事也掺和不明白啊。 “你觉得我去,他们会听吗?” 也是,陈回舟想,他们会以为师姐是去挑衅的,到时候再栽在师姐身上反而不美。 47. 玄音 见师姐交代完转身要走,陈回舟下意识喊了一声。 想问那魇虫背后的主人,想问遮月树下寄居了小狐狸肉身的魂,纠结再三,只说了句:“溪亭还在山中,她于剑道有天赋,还请师姐指点一二。” “你说晚了。”叶妃寒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小丫头自己持剑撼动了落雪峰的屏障,果然是个好苗子。” 陈回舟喜形于色,“也不瞧瞧是谁徒弟。” 这一辈里怕是也找不出这么有胆子的了。 “既是你徒弟,医道也不要抛下,百年前凤湖剑山能出一个齐晏欢,百年后怎么就不能再出一个常溪亭?” 一句话说得陈回舟热血沸腾,就是!怎么就不能出一个常溪亭! 陈回舟合掌重重一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然我回山去把我徒儿带出来吧!” 结果一抬头,师姐早就不见踪影了。 玄音宗,陈回舟嘶一声,他怎么忘了那个人在玄音宗。 两位师姐还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不知何处落叶飘下,落在他额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回神,他随手一扯,是遮月树的叶子。 受了小师姐的修为,自然会感知小师姐的过往,无悲无喜的树,也会为遗憾而动吗? 陈回舟捏着那片叶子,看那如胭脂雪的粉色,落进叶霜行的房内,他飞针去拦,却被遮月树叶的灵力弹开。 已经脱离树干的落叶还能弹开他的针,陈回舟揉着被震疼的手腕,神色莫名,“该来的拦不住,小师姐,你的尘缘,还没了呢。” 叶霜行醒了,看着眼前满头珠玉编发,过分鲜活的师父,他很清楚,自己是在阿青的身体里醒了。 “我要吃那个,”叶妃寒比划了一个圆,像她身后荒漠上缀着的硕大的月亮,“青稞红豆馅儿的包子。” 阿青笑了,叶霜行感觉得到那种真情实意。 “昨天不是还说要牛肉锅?”阿青摊开手,是朵本不该开在西疆的山茶,他将那朵山茶别在叶妃寒发上。 果不其然听到叶妃寒说:“那就都吃。” 剑修悟剑,体力消耗大,明明都已经到了可以辟谷的境界,她却能吃地不行前几日,一人一顿吃了半扇牛。 赤红的蝶翩然落于半开的花上,阿青奇道:“古籍倒是没曾记载寄月蝶有赤中带金的品相。” 叶妃寒伸出手,那赤中带金的寄月蝶落在她手指上,登时炸开一道男声:“如意珠速归,为师不追究你私自下山的事。” 这道声音炸得太快,快到叶妃寒没来得及捂住阿青的耳朵,也没来得及捂住发声的蝴蝶。 叶妃寒的眼珠转了一圈,左飘右飘,最后落在阿青背后高耸入云的山峰上,昨日一起看过日照金山,她还说落雪峰上,这样的奇景日日都有。 谁成想今日就收到师父催她回山的消息了。 “什么时候走?”阿青五指虚拢,替她罩住了那只想要飞离的寄月蝶。 叶妃寒闻声抬眼,视线撞进对方眼中。 这眼神叶妃寒没见过,但羞怯回避,不是她会做的事,她揣着疑问想要看透今日这一出,是否出自阿青真心。 叶妃寒看着看着倒是认真欣赏起这副皮相,阿青生就一副清隽骨相,眉骨高隆压出浅浅眼窝,纤长睫羽垂着,他亦不闪不避抬眸相望,一双眼尾微扬的桃花眼底,是企图把一切都看得分明的自己。 “……我以为你会示弱,会扮可怜装柔弱,甚至不惜自伤,把我留住。”叶妃寒任由他把那只寄月蝶,困在他们二人交叠的双手之间。 “那我如果那样,你会留下来吗?”阿青学着她的样子歪头看她。 “会。”叶妃寒不假思索道,“我会等到确定你不会再萌生死志的那一天。” 他望着她,笑意缓缓漫开。 长睫向上扬起,饱满的圆眼弯成柔和的月牙,原本微挑的眼尾轻轻下沉,桃花眼里盛着融开的月华,浓烈的情绪不加掩饰,沉沉落在她身上。 “足够了,”阿青呢喃,“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如意珠,回山去吧,九州之地波谲云诡,我大概你知道你之所愿,等我替你扫一扫,你再背着剑,昂首挺胸地来。” 阿青输了些灵力给寄月蝶,它自行飞进叶妃寒腰间悬着的泪滴型琥珀里。 没了那只活物,阿青紧紧握住了叶妃寒的手。 叶妃寒重重点头,“你等我,等我通过试玉试炼,与你一道游历九州。” 阿青指尖一疼,一滴血落进叶妃寒掌心,她虚握成拳,扬了扬拳头,“你这人没什么信誉,我收你一滴指尖血,如有意外,我能感知。” 阿青看着她将那滴血收进了自己颈间的链坠里,山风卷着西疆粗粝的沙尘,轻轻拂动二人衣袂。 这风于阿青来说意味着什么,叶霜行不知道,但叶霜行知道,西疆的风吹得他心口疼。 连醒过来都在疼,为他师父疼。 带着结局去看那段过往,无论阿青在他师父心中是什么地位,下山的剑修没能找到她主动结交的第一个伙伴。 甚至在九州之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阿青这个人。 阿青,叶霜行思忖:在陆临濛那条线算是全断了,要找出此人,还是得去一趟无妄宫。 他碰了碰自己的脸,现在竟然希望自己就是那阿青,可以补上师父那一道游历的遗憾。 “叶兄,”陶云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巫云深和蔺北裳。 陶云潜深稽一礼,“我也不知怎么了,昨日戾气翻涌,数次冒犯叶兄,今日特来请罪。” 叶霜行看向蔺北裳,蔺北裳也不明就里,茫然地摇头。 叶霜行按下疑虑,亦回礼,“陶兄言重了。” “叶兄,我表哥是来邀请你去玄音宗的,遮月树祭典,此次由玄音宗承办,我表哥是玄音宗亲传弟子,手中有名额可带我们去逛逛。” 巫云深语气夸张,“昨日被人砍得只剩一半的遮月树,今日完全长出来了,神迹降世,此次的祭典必定会大办特办。” 长出来的遮月树? 叶霜行恍然大悟,他从方才便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他昨日追去遮月树下,是他师父献出了自己的修为,才助遮月树恢复如初。 然后—— 叶霜行却怎么也回忆不出然后发生了何事,梦中醒来,就在这卧房里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叶霜行还礼,端方如君子。 山道月华铺地,碎白一层,落得无声。 陈回舟行走山间,背脊松挺,肩线平实,全无持剑之人的紧绷凌厉。 他双手随意垂在身侧,指尖微拢,步履轻缓稳沉,是常年把脉行针、走惯药圃小径的从容步态。 玄音宗满山流乐,风过廊间玉铃叮咚,远近皆是低徊琴音、玉笛清响,层层音波漫开山雾,拂过每一名往来弟子的衣袂。 沿路音修修士,指节修长,惯常抬腕拨弦、抬唇吹律,举手投足皆带韵律婉转。唯独陈回舟行走其间,步速均匀,落步无声,不随乐律晃动半分,一身静气与周遭流响格格不入。 他垂着眼,长睫轻覆瞳仁,眸光平和无波,侧脸线条温淡松弛。 路过两侧悬垂的银白祭幡时,他不抬头观景,只目光余光轻扫,眼皮微抬又缓缓落下,视线落向地面草叶、阶边泥土。 指尖几不可察地屈伸两下。 指腹细腻温热,无半分握剑磨出的薄茧,只有长年捻药草、捏银针留下的浅淡薄 痕,隐在指节褶皱里。 两名巡山的玄音宗内门弟子抱琴而行,衣袂携着泠泠音风,停在他身侧。 左边弟子腕转琴身,琴弦轻震,一道细碎音线缠向陈回舟周身,眉目淡冷:“外来修士,入我宗门,不学音律?” 音修探人修为,向来以音识脉、以律辨根骨。 琴弦微颤的震波贴着空气漫来,缠上陈回舟经脉穴位。 寻常修士遇此音探,气息必乱、灵力必浮,藏不住半点根底。 陈回舟神色未变,眉眼平平,唇角微平,无惊无怯,亦无刻意恭谨。 他只是微微垂肩,漫来的音丝触到他经脉,如同落进温软静水,不起半点波澜,探不出丝毫灵力锋芒。 他抬手,指尖轻拱,行礼弧度温和规矩,抬手动作缓慢轻柔,腕骨松弛,无剑修抬手的利落劲利。 “在下一介医修,只识草木药性,不通音律,此番也不是为了拜山门求师,而是与故人叙旧。” 声线平稳,语速不急不缓,吐气匀净绵长,是常年静坐炼药、调息稳气的腔调。 右侧弟子抬眸,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周。 不见佩剑,不见剑穗,腰间只悬一只素色布囊,囊口微鼓,隐约露出干枯药草的边角。双手干净,掌心温润,虎口平整无茧,的确半点习武御剑的痕迹也无。 那人指尖轻拨玉笛,清音一缕,绕着陈回舟耳际盘旋:“祭典在即,山中多音阵,医修不通律,恐怕乱了阁下心脉。” 笛音细柔,暗藏扰神乱绪的阴柔力道,专破修士心神稳境。 陈回舟瞳仁静定,目光凝在二人靴尖前一寸地面,眼皮不眨,神色始终恬淡平和。 他耳廓微动,耳膜轻振,不运灵力抵御,只以肉身寻常调息之法,缓稳压下入耳乱音。肩颈肌肉松弛,头颅端正不偏,连睫毛都未有半分颤动。 片刻,他微微颔首,动作轻缓:“药性可稳气血,肉身可定心神,不必借律。” 言罢,他五指微曲,轻抬左手,掌心虚虚朝上,指尖极轻地颤了颤。 一缕极淡的草木清息自掌心漫出,浅浅覆在周身,无味无形,却稳稳隔绝了周遭所有错乱音波。那是医修最基础的固元稳息手法,无杀伐之力,无攻防之势,只养身、稳脉、定心。 两名音修对视一眼。 周身无剑势、无锋气、无律韵,举止绵软温吞,手法是最纯正的医道调息,连气息流转都循草木养脉之规,半点不像身怀修为的高人。 左边人收了琴,冷淡摆手:“既为观祭而来,安分随人流行走,勿闯禁林,勿近月根。” “谨记。” 陈回舟再度轻轻颔首,礼数周全,神色温顺。 两名弟子转身,抱琴离去,步履随琴音起落,身姿婉转有度。 陈回舟立在原地,待二人背影走远,才缓缓抬眼。 眸光掠过满山玉铃、廊间琴台、层层祭幡,目光落点精准,一一扫过阵眼铃位、音阵节点,眼神平静无波,脸上依旧是无害闲散的神色。 他不改步姿,依旧缓步慢行,步幅均等,起落无声。 路过阶边一丛沾露灵草,他脚步微顿,屈膝半蹲,腰背平直下俯,动作轻柔。指尖极轻地拂过草叶根茎,指腹摩挲过叶背细微虫孔。 指节稳、手腕定,动作细腻精准,是常年辨药查毒的熟稔姿态。 草叶缝隙里,几粒微小黑虫静静蛰伏,一动不动。 陈回舟视线低垂,凝着虫身片刻,眼皮微微一眯,随即缓缓松开。 他抬手拈起半片枯叶,指腹轻轻碾碎,碎末落于虫身旁,动作轻缓无声,不起风声。 随后缓缓起身,拍了拍袖口微尘,依旧垂眸缓步,汇入往来人流之中。 48. 红衣 陈回舟还没迈开两步,一柄通体碧绿的玉笛直直插在他脚边,他方才若是再迈第三步,半个脚掌都要被这支笛子削掉了。 身旁的人做鸟兽散散出方圆数里,自动让出位置给陈回舟。 光秃秃一块山路,站着翠竹一样的直挺挺独一个的陈回舟。 他隔着手帕握住玉笛顶端,把玉笛拔出来,双手捧住,奉给这法器的主人。 陈回舟怕冒犯人,半垂着头。 来人一身月白广袖宽袍,衣裾曳地,下摆织着赭色焦古木花,暗金线纹如同细碎狐纹,随风微动。 “凤湖剑山的高足,装成散修来我玄音宗所为何事?” 陈回舟这才抬头,直视前方,却并不往来人脸上瞧,不用看他也知道,苏元清肤色冷白近乎透明,淡眉不描而齐,一双眸子静得像积了千年的寒潭,让人望而生畏。 五官没有惊世夺目的艳丽,下颌线条收得利落,不笑时唇线自然下压,天生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淡漠。 “苏道友说笑了,我不过是想起玄音宗有故旧在,但碍于宗门身份不敢贸然上前,这才托了个假身份。” 陈回舟把玉笛往前递了递,“你也说了,我这出身,还能图谋什么?” 凤湖剑山四字一出,也只有旁人图谋的份。 碰了个软钉子,苏元清也不恼,起码陈回舟没看出她有什么不满。 “你不愿说,我也不强迫你,祭典在即,既然来了,就按上门做客的规矩来,由我门中人安排住处,休想随意乱跑。” 瞧着很清冷的一个人,出口便是一长串。 陈回舟有些犯难,“你等我问一问。” 大大方方地当着玄音宗弟子的面放了一个传信符走。 苏元清看着那道碍眼的青色,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刺道:“你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吗?怎么什么都做不了主需要请示你山中的师姐。” 陈回舟皱起眉,“那玄音宗的请柬,递到凤湖剑山了吗?若是没有,我算不算不请自来?我化作散修来便来了,可若是顶着山门名声,玄音宗也得做出东道主的雅量才是。” 陈回舟一直都看得清楚,他的面子不算什么,但凤湖剑山声威不容侵犯,哪怕是亲朋故旧,也不行。 这回轮到苏元清语塞,才刚出了承天剑气劈遮月树的事,她也拿不准掌门师兄是个什么意思。 于是她缓了神色,能屈能伸道:“那你先跟我走,我先不透露你身份就是。” 数年未见,她也不想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可只要涉及这呆木头的师门,他从来不会站在自己一边。 只能自己先软下态度来。 她说得可行,陈回舟也没再反驳。 二人一道往山内走,苏元清问他:“听说你收徒了?” “是,我是在小师姐之后第二个收徒的,”陈回舟极力按捺,但声音里的雀跃还是有些藏不住,“我给她取名溪亭,是个极有天赋的弟子,医剑双修,小师姐说她天赋极佳,未来可期,小师姐眼高于顶,她都这么说,我徒儿来日必定名震九州!” “……” 苏元清抿嘴,她就不该问这个。 玄音宗亲传弟子陶云潜生死线上走一遭,人变了不少,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却能让人从那张冷脸中感受到一点温和。 巫云深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折扇,唰地展开,“所以,静漪真人派你这玄音宗亲传弟子去各仙门送信,邀他们前来参与玄音宗的祭典?” 巫云深啧一声,“距祭典不过月余,现在才送信吗?” 怎么听着不大识礼呢,这么大个宗门,比他家还随意。 陶云潜打他一下,“这是什么语气。” 他看了一眼同桌而坐的叶霜行和蔺北裳,压低了声音,“这也是有缘故的。” “听说这次会下帖给凤湖剑山,我和小师妹还在山外,正好跑这一趟,连带着周边的宗门,也一并邀请。” 他看了一眼叶霜行,这人能为那一位仗义执言到那种地步,听到这消息竟然没什么表情。 “静漪真人是谁?”叶霜行突然问道。 “是我阿姐苏元清。”苏元心答道,她与阿姐年岁差得多,阿姐已经晋升至长老了,她还是需要下山历练的小弟子。 不过这在宗门也不是秘密。 “大宗门长老的别号还真有趣。”蔺北裳由衷道,不由得想到,他们宗门内,他师父那一辈好像没有这种喊出去的尊号。 巫云深折扇轻合,眉峰微挑:“我还是觉得玄音宗临时传帖,好古怪。” 叶霜行缓缓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此地不宜逗留,尽早动身。”陶云潜一锤定音。 苏元心颔首附和:“有理,迟恐生变。” 陶云潜略一思忖,转头看向身侧的叶霜行和蔺北裳:“玄音宗安排我们继续去往周边仙门递送请柬,前路正好与二位同道一段,不如结伴同行,路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蔺北裳欣然应下:“甚好!独自赶路未免枯燥。” 叶霜行亦颔首,可以离师父近一点也是好的。 一行人就此结伴启程。 陶云潜身为玄音宗亲传,行事沉稳,沿途时刻留意周遭动静;苏元心性子鲜活,时常同众人闲谈宗门趣事;巫云深游迹广阔,天南地北的传闻轶事信手拈来。 叶霜行多半缄默不语,安静倾听,暗中梳理玄音宗祭典的层层疑点;蔺北裳偶尔搭话,手中水晶镜时时运转,探查四方异动。 一路翻山渡水,朝行暮宿,转瞬半月光阴。 队伍踏入凤湖剑山辖地外围,连绵青苍山脉横亘天地,山间灵气温润充盈,再往前三日脚程,便能遥望落雪峰轮廓。 山道林木繁茂,草木清香漫溢。 转过一道蜿蜒山弯,一道海天霞劲装、外罩竹青披风的少女身影闯入视野。 常溪亭正执惊蛰剑与一头山兽缠斗,雷霆剑气纵横,剑柄蛇纹隐隐流转。 “常师妹!”蔺北裳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常溪亭闻声反手一剑结果了那山兽,而后收剑回身,见到二人先是一喜,目光扫过同行的陶云潜、苏元心与巫云深三人,瞬间敛去神色,缓步走上前来。 叶霜行不动声色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她切勿当众点破师门渊源。 常溪亭悟性极高,立刻会意,只作萍水相逢:“没想到在此遇上二位,几位可是一同赶路?” “正是。”叶霜行淡淡应声。 “我叫常溪亭,奉师命出门历练,若是不介意,我可否与诸位结伴?”常溪亭从容开口。 队伍添了一人,继续沿山道前行。 常溪亭走在侧旁,偶尔借机向叶霜行请教剑招,旁人只当是散修之间相互论道,并未起疑。 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山风骤然变冷,天际流云汇聚,层层叠叠遮蔽日光,山林间鸟兽啼鸣尽数消散,死寂沉沉压落下来。 蔺北裳心中警铃大作,迅速取出水晶镜,镜面迅速蒙上一层污浊黑雾:“浓重邪息,小心有埋伏!” 话音未落,地底轰然震动,数十根漆黑锁链破土窜出,裹挟着腐蚀血肉的腥臭邪气,疯狂朝着众人抽打而来! “戒备!”陶云潜话音落下,玄音宗音律灵力自周身散开,一层音波屏障挡在前方。 几名灰袍修士自密林阴影中缓步走出,人人戴着腐朽木面,浑浊目光贪婪打量队伍里所有人。 为首那人嗓音沙哑刺耳,如同碎石摩擦:“运气难得,一次性困住这么多修为不俗的修士。不管你们是哪方游历之人,灵根皆是上品,用来豢养魇灵,滋养宝器,再合适不过!” 巫云深折扇横挡身前,笑意淡去:“好大的胆子,敢在此地设伏截人。” 邪修不再废话,齐齐掐动邪咒。无数幽丝如同蛛网蔓延铺展,这类邪丝能够封锁修士气海,一旦被缠,灵力便难以调动。 叶霜行头顶织月发带漾起柔和月华,朔月法器自腰间浮起,撑开一圈光晕阻隔幽丝侵袭。 他低声迅速分派:“不要分散,相互策应!溪亭,寻间隙传讯求援。” 常溪亭握紧惊蛰剑,蛇纹乍然亮起:“明白!” 雷霆剑光骤然破空,火树银花一式挥洒而出,漫天流光暂时逼退逼近的幽丝。 可邪修人数众多,邪丝源源不断,包围圈越收越紧。 苏元心指尖凝出音刃,协助陶云潜守住一侧;巫云深游走周旋,不断抛出符箓干扰邪修施法。 那锁链仿佛能感知众人修为,在叶霜行与锁链对上的那刻,余下数条纷纷朝他涌来。 正是这千钧一发的一刻,一道红衣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 邪雾翻涌的瞬间,整片山谷的阴风骤然一滞。 那铺天盖地、锁人气海的漆黑幽丝,那些呼啸抽击而来的腐恶锁链,尽数悬停在半空,如同被无形天地法则死死按住。 众人心头骤震,连缠斗的动作都下意识顿住,情不自禁朝威压来源处看去。 叶妃寒,一袭鲜红绣金广袖长裙曳地生风,暗金线织就的流云纹随身法流动,烈烈如火、皎皎如光,将满山沉沉阴翳尽数压退。 她身姿轻落,未带半分多余声响。 少年身前漫天杀机、重重邪网,尽数被她一人隔绝在外。 叶霜行瞳孔微缩,心口骤然一紧。 是他从未见过的穿红衣的师父。 往日的师父,永远是青白二色、清冷出尘,似山间月、雪中云,淡得不染尘埃。 可此刻这一身灼艳红衣,锋芒毕露,气势磅礴,宛若执掌生死的谪仙临凡,压得整片山林邪气瑟瑟发抖。 周遭所有邪修见状,心底莫名升起极致惊惧,下意识疯狂催动火毒邪术,积压的所有攻势齐齐轰出——漆黑气浪、腐蚀幽丝、碎骨锁链,所有杀招尽数朝着那道红衣身影碾压而去,欲要一击破局。 漫天邪祟轰然压顶,声势骇人,几乎要吞尽整片山谷的天光。 可叶妃寒垂着眼,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她甚至未曾拔剑,未曾动势,仅仅缓缓抬起一只手。 素白修长的五指轻虚一拢,掌心凝出一层浅淡通透的青色剑气屏障。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绚烂夺目的剑光。 万千凶戾、足以封禁元婴修士的邪术,在触碰到她掌心屏障的刹那尽数湮灭。 铺天盖地的幽丝寸寸化作黑烟溃散,坚硬可怖的漆黑锁链层层脆裂、落地成灰,翻涌腐蚀的邪雾被一股磅礴清朗的剑气压回、涤荡殆尽。 方才死死困住众人的绝杀之局,瞬息清空,片甲不存。 山谷一瞬死寂。 风停、雾散、邪消。 满地狼藉,唯有她一袭红衣立在中央,背影挺拔孤绝,无人可撼。 那几名戴着腐朽面具的邪修浑身僵立,瑟瑟发抖,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惧。 他们穷尽毕生心血修炼的秘术,在这一掌之间,不堪一击,如同儿戏。 陶云潜、苏元心、巫云深尽数怔在原地,呼吸一滞。 他们久居大宗门,见惯高手,却从未见过这般举重若轻、一手镇万邪的恐怖修为。 常溪亭睁大眼睛,望着身前红衣背影,心底只剩全然的折服。 唯独叶霜行,站在她身后半步,眸光牢牢锁着她的侧影,心绪翻涌不止。 他看着她垂落的红衣广袖,近乡情怯。 方才所有的凶险、所有的紧绷,尽数化作心口一阵滚烫酸涩。 叶妃寒微微抬眸,眼底无半分波澜,淡淡扫过林间瑟瑟发抖的一众邪修,声线清泠如碎冰落玉,响彻山谷:“何方宵小,来凤湖剑山辖地撒野?” 49. 相似 金羽绒鸟从天而降,磨盘大的身躯,张开的翅膀遮天蔽日,一翅扇一个,没一会儿就把剩下的邪修都扇昏过去。 山大王麻利地把她的战利品捆粽子似的串成了串。 “带回去给风禾,不许当玩具。”叶妃寒不放心,嘱咐了一句。 回应她的是山大王肥硕的背影和像风筝一样飞起来的邪修串。 叶妃寒的长袖垂在叶霜行眼跟前,“徒儿别怕,师父在这儿!” 常溪亭和蔺北裳看着方才还引得所有攻击都朝他去的靠谱大师哥,退化成了柔弱不能自理的狐狸,乖乖扯着师父的袖子。 双双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一言难尽。 不过师姑一身绣金红衣从天而降的时候,常溪亭才在师哥脸上窥见了一点师姑口中乖巧懂事的徒儿模样。 绣金红衣,是落雪峰的长老服制,若非大事,师姑不会穿这件衣服。 繁杂的发髻上金流苏摇曳生辉。 不光是叶霜行师兄,她也有些挪不开眼。 叶妃寒走到另外三个后辈跟前,面色是难得地温和,“你们认识我?” 巫云深如梦初醒,磕磕巴巴道:“难、难道您、您就是枕月君叶妃寒?” 枕月君?叶妃寒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别号。 一旁的陶云潜和苏元心也回过神来,慌忙向叶妃寒见礼。 叶妃寒喊了一声:“回舟师弟。” 云天外传来一声悬铃响,玄音宗的三位小弟子听到这声铃响,一齐呆滞地目视前方,像是被摄了魂魄只留躯壳残存至此。 “你们从未见过叶妃寒,游历结束回玄音宗复命去。” 陈回舟仿佛是乍然出现在叶妃寒身边,等她话音落又是一声铃响。 二人并肩站在一处,仿佛是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 听了叶妃寒指令的三个小后辈,在铃响之后各自祭出法器,飞离此地,叶妃寒为保无虞,放了一只寄月蝶跟随左右。 “师姑,可是山门出了大事?”常溪亭在山门时,日日拜访落雪峰,已经和师姑很是熟识,这会儿见事情平息,第一时间凑了上去。 叶霜行闻言倒是多看了常溪亭一眼。 “不是,”叶妃寒微微一笑,“是马上要出一件喜事。” 一旁的陈回舟,羞羞答答地收好了自己的归尘铃。 这做作的姿态没逃过三个小辈的眼睛。 蔺北裳语出惊人:“师叔这喜事不会和你有关吧?” 上山这么多年,小狐狸第一次看到他家师父穿红。 师父整个人看上去都活泼了。 与师祖无关也和他无关的事,能请动师父下山来,小狐狸看向师叔的眼神越发不善。 常溪亭不着痕迹地替师父挡住狐狸师哥吃人的目光。 狐狸应该是天生的狐媚天赋,师姑一转头,他立刻变成了贴心的小狐狸。 常溪亭别开眼,结果看见了一脸喜气的自己师父。 于是又转了个头。 天色已晚,他们五人,暂时投宿在一家客栈。 才过晚饭,小师弟陈回舟敲开了自己师姐的房门。 师姐正在吃饭,明明是辟谷多年的剑修大能,饮风食雪地苦修这么多年,现在四菜一汤好不奢侈。 明显是手巧能干的狐狸崽给自己师父开了小灶。 好贴心的徒弟,怎么自己徒弟每日只有练剑、炸山,拿剑炸山这三件事。 不是! 他想的不是这件事! 陈回舟甩甩头,严肃开口:“小师姐,你养了个男弟子,你得教导他与门中年岁相当的师姐妹保持距离,血气方刚该有男女之防。” 他说起话来,像个学塾的老学究。 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他与师姐方才是看着一群晚辈应对邪修的,他本是听师姐的,打算全程袖手旁观,哪知师姐自己,看见徒弟被针对,二话不说就神兵天降了。 他可是听得真真儿的,小师侄喊溪亭,那可是张口就来,女儿家的闺名是能随便喊的吗? “师兄妹保持什么距离?多亲近些,没准还能再出一门佳话呢。” 多好的事。 叶妃寒挑了一筷子羊肉慢条斯理地吃。 小师弟抿唇,眼珠子都要翻到房顶上了,他就是担心这个! 落雪峰一脉各个都能因道弃情,若真有个什么,那他的徒弟不就成了被抛下的那一个! 这怎么行! 再者说,狐狸天生魅惑,还美而自知,万一被小师侄这么一叫,一根筋的小溪亭被叫开了情窍可怎么办! “反正就是不行!”涉及徒弟的事,单薄医修壮着胆子违逆师姐加剑修的双重压制。 “你凭什么说不行。”叶妃寒语气淡淡地,可圆月剑簪自叶妃寒发上飞出来离师弟颈部不过寸许。 “若他们两个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你要学那些个古板的老家伙拆散有情人?” 明明是平常的语气,也看似在闲谈。 可他就是听出了其中的威胁,好像他但凡说个是,他就能被废修为扔回凤湖剑山去。 “师姐。”陈回舟弱声争辩,“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霜行是随我在落雪峰长大的,那你是不放心他,还是不放心我?” 陈回舟扁着嘴,不敢说自己都不放心。 溪亭要是找了这样的婆家,他连给溪亭撑腰都做不到。 以卵击石也不是这么个碰法。 而他此刻才发现,他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想溪亭找了婆家这件事哪怕她找的可能是天下第一剑修的首徒。 “陈回舟。”叶妃寒难得地唤了他全名,“你还记得你下山来是做什么的吧?” “我怎不知你是个只许师父放火,不许徒弟点灯的性子?” “你若是觉得不妥,那便叫溪亭改投我门下,我传我一身剑道于她,也不辜负她的天资。” 她习剑多少年,难得见到这样勇气与天赋都不错的好苗子。 “不行!!!”陈回舟丁零当啷地起身,带翻了烛台,踢倒了坐凳。 门外三个人一齐涌进来,狐狸委委屈屈地把一碟炸鸡腿放到师父近前,拽着自己师父的宽袖摆,像小时候那样。 蔺北裳放下水晶片子装瞎,常溪亭走到自己师父身边,完全看不出是个用惊蛰剑引雷炸山的莽人。 圆月剑簪回到叶妃寒发上。 “我与你师叔不过闲聊,我试他修为呢,不然一起吃?” 叶妃寒作为在坐神色最如 常的人,不甚热络地招呼。 妖孽一样的狐狸崽,攥着师父的袖子,侧脸紧绷,一双狐狸眼锁在叶妃寒身上。 惊蛰剑的雷,突然就把陈回舟的灵台劈亮了。 这种眼神! 小狐狸他—— 陈回舟看向杀神师姐,可她好似已经习惯一般。 他连连摆手道:“不吃了,我们师徒吃过了!” 早知如此,他才不来师姐面前多此一举。 不对不对,还是得来多这一举,让狐狸崽歪缠自己师父去,不要和师妹走得太近。 “师父是嫌我剑术天赋不高吗?还要另收高徒!”小狐狸委委屈屈地,也不顾及还有旁人在场。 陈回舟脚下一滞,跟叶妃寒耍委屈,能得什么好来。 “怎么会,人家师徒做得好好地,我怎好夺人所爱,医修能教出个不错的剑修来,是小师弟的本事,我见其根骨不错便要夺人所爱,只怕是要结仇。” 还真的认真解释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小师姐吗? 不过,他总觉得,这番话好像没说到点儿上。 “所以如果常师妹肯,你就要再收一个?!”叶霜行声音陡然拔高,连那可怜语气都破了音。 看吧!这就是问题所在。 陈回舟还想再听两句,却被溪亭扯着走了。 叶妃寒看向当了真的叶霜行,她一直分辨得出,叶霜行与阿青,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是此刻,这两个人的界限仿佛有些模糊了。 这不该是叶霜行会有的理直气壮的反应。 “我都有徒弟了,为何还要再收一个?”叶妃寒压下了自己的诧异,像平常一样说话。 “我师父也只收了我一个,咱们这一门,贵精不贵多,收徒太多难免偏颇,不如倾尽全力,只教一个。”这是她师父时常对她说的话。 她其实从来没有什么光大门楣的宏愿,即便有,她站在那里,已是群山之巅。 小狐狸爱吃鸡肉,所以做菜总爱带上那么一两道,听了这话心情明媚了许多,给师父夹了一个鸡腿。 叶妃寒也给他夹了一个炸鸡腿,叶霜行看着那空碗,半晌无奈叹口气。 师父永远都这样。 看似冷若冰霜,但又待他千好万好。 做阿青替身也不错,忍不住晃过一瞬这样的念头,但又被他狠狠否定了,叶霜行就是叶霜行。 是师父养大的狐狸,不是什么人的代替品。 “师父,你怎么会下山来?穿得如此明艳。”狐狸咬了一口鸡腿,炸得酥脆的鸡腿肉好吃得狐狸眯了眯眼。 叶妃寒笑自己多想,这分明只是自己养出来的狐狸,哪里像阿青了。 她也是被遮月树影响得不轻。 “你说这个啊,”叶妃寒抻了抻自己的宽袖,袖摆处竟然还绣着一个不太起眼的展翅山大王。 “按照九州礼俗,这种时候应该是要穿得好看些。”所以她特意穿了这一身出来。 这种时候?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叶霜行嗓子发干,手心冒汗,有些不太想听师父的答案。 “提亲,”叶妃寒平地抛雷,“准备成亲事项的时候。” 叶霜行捏碎了自己刚端起来的碗。 50. 喜忧 碎瓷割裂了狐狸的掌心,鲜血直流他也不在意。 提亲?谁提亲? 成婚,又是谁成婚? 师父吗?入叶霜行眼的满目鲜红,变得不再明艳,反而异常狰狞,像是无数从幽冥狱中伸出来血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脖子,要拉着他一起堕入无间。 “你小师叔小铁树开花也不容易,你做晚辈的怎么这个表情。” 叶妃寒的声音在落在狐狸耳中比陈回舟的归尘铃更能让他清心。 叶霜行只看了自己师父一眼便垂下了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底漫上来的杀意与绝望。 叶妃寒拿开他掌心的碎瓷片掌心蓄力悬在狐狸伤口上方,在灵力滋养下,那伤口迅速恢复如初,就好像没受过伤一样。 “凤湖剑山这一辈的弟子姻缘一途大抵都不太顺利,这其中多少也有些我的缘故。” 群玉台上那一剑,像是斩碎了凤湖剑山弟子的红鸾星,自家山门的同辈弟子,除了那一个,剩下的处得都像是一个娘生的兄弟姐妹,全无旖旎心思。 而旁的山门一听凤湖剑山之名,下意识地不敢招惹,一来二去,无论山中弟子有没有成婚的心思,也都耽误下来了。 “所以你小师叔的婚事,经全体长老一致决议,派了我来提亲。”叶妃寒笑得有些僵硬。 为表亲和修好之意,勒令她把承天剑留在山上,不准带下来。 “小、小师叔成婚?”叶霜行眼前闪过那张总带着笑的文弱脸,眼底的狠戾化作错愕,显得漂亮的狐狸脸呆愣愣的。 得了叶妃寒的肯定,门外嘭一声,而后响起了陈回舟略带焦急的声音,“亭儿,你这孩子跑什么,亭儿?” 叶姓师徒两个推门出去,只剩蔺北裳抱着常溪亭的惊蛰剑站在原地。 “北裳?你一直站在这里?”叶妃寒视线定在惊蛰剑上,又看向大师侄。 蔺北裳冲叶妃寒点点头。 “那……”叶妃寒指了指师侄女离开的方向,蔺北裳依旧点头。 “这就有些难办了。”叶妃寒带着两个小辈进屋。 蔺北裳十分认同。 与师父无关的事,叶霜行反应都慢一拍,心情又大起大落,一时间没转过弯来,问了句:“什么难办?” “难办的是,这次来的是我。”叶妃寒的筷子尖指了指自己。 “北裳师侄,你来说。”叶妃寒点了他一下。 蔺北裳放下惊蛰剑,语气平稳中带着一丝沉痛:“师姑容禀,方才提到小师叔的婚事时,溪亭师姐的面色就不太好看,小师叔一点头,师姐连剑都扔下了。” “……啊?”狐狸倒是没想过还能这样,不禁思索起自己这样做的可行性。 但是—— “这事难办在何处?” “若是风禾在此,她眼珠一转能想出十八个主意来,顶不济还能晓之以情稳住小溪亭,可偏偏是我在此。” 她只会平铺直叙,直指厉害,可这温言软语她不擅长说,所以她觉得难办。 叶妃寒又看向大师侄,眼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蔺北裳的心提了起来,“您难办,我亦——” “你是风禾唯一的弟子,”叶妃寒仗着辈分抢了一句,“师姑也不为难你,她能想十八个,你想九个就成。” “所以师妹喜欢小师叔?”叶霜行明白他们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了。 “嘶!”余下二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像同时被踩了脚似的,还以不赞同的目光谴责他。 蔺北裳更甚,厉声道:“师兄这话可不兴乱说!” 色厉内荏。 叶霜行不想理他。 “不如静观其变。”叶霜行提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娶妻的是她师父,只能陈师叔自己去说,旁人没法劝的,不然说什么都像是隔岸观火。”叶霜行心有戚戚,像是在戚师妹身上看见了自己。 三人沉默的功夫,桌上的惊蛰不见了,它的主人终于想起了它。 “常溪亭,我再说一遍给我站住!”莽撞徒弟在前头跑,柔弱的师父跌跌撞撞地在后头追。 可他气急败坏地叫一声之后,从来最贴心的徒弟反而越跑越快。 眼见着小徒弟已经祭出惊蛰,陈回舟手中的归尘铃再次响了。 常溪亭被铃声束住,提着剑动不了半分。 陈回舟紧赶着撵上来,累得像耕了十亩地的老黄牛,“小师姐竟然把唤云术都交给你了!” 唤云术,以剑术施就,比肩行云,可日行千里。 他再慢一步,这术法就成了,到时候他可追不上。 “师父,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回山去。”常溪亭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陈回舟就是分辨得出,她此刻不高兴。 不只是不高兴,甚至是有些痛苦。 “你都和师父团聚了,回凤湖剑山做什么?”自然是和他一道往玄音宗去。 “我去请求师伯祖,准许我改投叶师姑门下。” 这话一出口,她的心反而定下来了。 “什么?!”他这徒弟是给师姐养的吗?“你小师兄那善妒模样你也看见了,你要拜叶师姑为师,你小师兄到时能容得下你吗?” 常溪亭嘴唇动了动,那要与他成亲的那位玄音宗女修就能容得下她吗? 满凤湖剑山,不会再有人比她更懂叶师兄的感受了,叶师兄不会反对的。 “师父你真的要成婚了吗?”常溪亭手指动了动,挣不开归尘铃的束缚。 这小动作被陈回舟看在眼里,陈回舟替她把剑拿了出来。 他含含糊糊地,“小孩子家家,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单论剑术师父你都未必抵得过我。”常溪亭最不喜欢听他说自己还小。 陈回舟这才咂摸出点什么,撤了归尘铃的束缚,软下声音来,“我还当只有落雪峰上酿着一坛子狐狸醋,原来我这一脉也有一坛。”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徒儿,谁也替代不了。” “然后呢?”叶妃寒挖了一勺杏仁豆腐,追问道。 “然后我就说师父师父,如师如父,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绝不更改。”陈回舟斩钉截铁地说道。 “然后呢?”蔺北裳嗑了一把瓜子,表情有些微妙。 陈回舟委屈起来,冲着自己的师姐扬起自己的袖子,“然后我被小亭儿一招火树银花把袖子给燎了一半。” “不应该啊。”叶妃寒顶着那半袖疑惑道。 “是吧!我徒儿那是多乖巧的小姑娘,你说她怎么就——” “以师侄女的修为,她一招火树银花,绝不会只燎这半片袖子。”叶妃寒截断了小师弟的话头。 51. 言深 陈回舟气急败坏的嚎叫声传到房顶上来,叶霜行掐诀隔绝隔绝了这声音。 天地骤然静下来,陈回舟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大公鸡,常溪亭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弯了弯唇,转念想到师父要娶亲,还特意请了叶师姑来提亲,这笑容就开始发苦。 “我欢迎你转投落雪峰门下。”叶霜行剥了两颗板栗递给兀自沉浸在悲伤里的师妹。 栗子还是热的,放进常溪亭掌心还冒着热气,只是这香甜气息也没能让她心情好一点。 “我还以为大师兄会是最坚决反对的那一个。”她不是意气用事才提出来的改拜师姑为师,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办法看着师父和未来师娘在她面前做一对恩爱眷侣。 比起心想事成,她还想堂堂正正地做她自己,不想变成被嫉妒啃食的狭隘小人,眼不见为净是她想到的最体面的办法了。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想过很多,师父可能会反对,但态度不会太坚决,因为师父天生心软,不然当初也不会看自己可怜就收自己为徒。 师姑一定乐见其成,师姑是亲口夸过她剑术尚可的。 至于山主,他乐知天命,从不在细枝末节上计较,这等小事,他必定也不会反对。 她最担心的,其实是眼前这位面若好女但心肠冷硬的大师兄。 没想到,第一个表示支持她这想法的竟然会是大师兄。 “怎么,干嘛用这表情看我?”好像看到了祸世邪修。 “没,”常溪亭坦诚道,“我只是有些意外,师兄竟然愿意多一个师妹同你争夺师父的目光。” 叶霜行又剥了一颗板栗扔进自己嘴里,“我的天赋不在剑上,落雪峰的传承总不能断在我身上。” 常师妹对剑道的热忱有些像师父,没什么不好。 “而且,”叶霜行竟然还笑了下,“你我都没有来处,也就没有退路,你不想在你师父面前面目狰狞,心善退避,落雪峰愿意成为你的退路。” 再者,他又不瞎,看得常师妹对小师叔的心思,这样的人在落雪峰上也不会同他争夺师父的目光。 “易地而处,我若是你我不会这么心善,我会亲手拆了他们。”拆这个字,叶霜行咬得格外杀气腾腾。 常溪亭微微后仰,像是被小师哥的气势摄住了,她承小师哥的情,这会儿不太好说让师姑看看他这两副面孔。 “不过,”叶霜行看向天边圆月,循循善诱道:“我劝你可以再等等,等小师叔走完婚仪再决定要不要改投落雪峰。” 常溪亭听话听音,她心下一紧,追问道:“这其中难道还能有什么变故?” 叶霜行吹了吹沾在手上的碎栗子壳,轻声道:“你觉得小师叔和玄音宗的长老成婚,会搬到玄音宗去住吗?” 常溪亭缓缓摇了摇头,他们峰上人本就少,而他师父,以凤湖剑山为家,恋家的鸟会离家远行,却不会在闲暇时别地而居。 “那人家玄音宗怎么会放一宗长老来旁的仙门长住?”将心比心,他若是玄音宗长老,即便不能留住这位长老,也绝不允许这修为高深的人去凤湖剑山。 除非他别有所图。 若真是如此,不用旁人棒打鸳鸯,小师叔自己就会挥剑断情。 “师妹当局者迷,勘不破何其正常,不妨暂且静观其变。”叶霜行意有所指,“我总觉得长辈们派我师父前来的原因没有那么简单。” 叶霜行说着话,手也未停,剥好了一匣子板栗,把雕花匣子盖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板栗壳。 “同门师兄妹,我希望你能圆满。”叶霜行背对着她,长长的发带被风撩起,翩然若仙。 常溪亭没被这一幕唬住,喊住他:“师兄你还有事瞒着我是不是?” * 叶霜行捧着匣子进屋的时候,三人正面面相觑,他把雕花匣子放在师父身边,淡定道:“劝好了,师妹暂时不会改投落雪峰,也会随着一道去玄音宗。” “徒儿现在有这等本事,比你长昇峰的蔺师弟还要强些,看来这山主之位,落雪峰也可争上一争了。”守山开山双剑落于一峰,凤湖剑山立派以来都未曾出现过。 叶妃寒的杏仁豆腐将将吃完 ,搁了勺便下令,“明日出发玄音宗,争取喜事和那祭典一起办,双喜临门。” 陈回舟嗯了一声,竟然瞧不出有多欣喜。 叶妃寒的唤云术,轻松带着一行五人落地玄音宗门前。 比起陈回舟上次来,更热闹了。 上次来时山门往来的都输小一辈的年轻弟子,而现在多了许多有份量的人物。 比如,现在与他们站在一处的无妄宫少宫主。 “陈兄,别来无恙。”单靳岚虽然是在和陈回舟打招呼,但目光却不时落在红纱覆面,还捏了颗幻颜丹遮掩容貌的叶妃寒面上。 “原来是少宫主,的确是好久不见了。”陈回舟拱手。 “我脚程慢,一月前未及与枕月君相见。”单靳岚意有所指,成功地吸引了叶妃寒的目光,只是那眼神不善,像是在警告他别乱说话。 跟在单靳岚身后的宣裙走到叶妃寒跟前,抬手施礼,温温柔柔道:“没想到这次竟然能请动你来。” 叶妃寒还礼,却并不言语。 叶霜行站出来,朝宣裙问道:“不知无妄宫可有陆临濛前辈的下落了?前些日子,百凤府的白家主还特意来询问他的消息。” 这话算戳到了宣裙的伤心事,她的脸色黯淡下来,“并无消息,若凤湖剑山有他的下落,也定要知会于我。” 闲谈之间,玄音宗弟子出门相迎,来迎陈回舟一行人的,正是苏元清姐妹。 苏元清一上来,嗔了陈回舟一眼,又看了看目视前方的叶妃寒,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形下,佯作不知,落落大方地招待:“来者是客,请进吧。” 苏元清一袭烟霞粉衫,面若桃李,眼角眉梢之间风情流露,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音修的灵秀。 这就是师父喜欢的女子吗?常溪亭默默地想,甫一照面,她便立即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心头一片酸涩。 人如行尸走肉,脚步不自觉地跟着他们走,心绪却起起伏伏,总也定不下来。 “不如免掉这些虚文,直接带我去见贵宗宗主吧。”叶妃寒打断了她的客套,直奔主题。 52. 对峙 苏元清在亲眼见到叶妃寒之前,已经听过她的大名。 一人一剑挑衅当世剑道第一宗归玉山庄,于群玉台上原地进阶,打得归玉山庄毫无招架之力,元气大伤,而她全身而退不说还把封山百年的凤湖剑山重新解封,重回仙门之列。 归玉山庄沉寂下来,再没办过拔擢英才的群玉会。 这是九州流传的说法。 她更了解的,是另一个模样的叶妃寒,是陈回舟三句不离口的小师姐。 他小师姐在门中没有敌手,但尤爱同他对练,美其名曰给独苗医修强身健体,所以他对剑修的剑气格外敏锐。 他小师姐性子实在不算好,但护短,说话总是不留情面,最看不惯不好好修行的人,他一个医修能在九州仙门有个难敌的名头,也多亏师姐了。 直到一行人里有人说了两句叶妃寒的不是,向来好脾气的陈回舟变了脸。 众人这才知道,她才知道他日日挂在嘴边的那位性子古怪的师姐,是名震九州的叶妃寒。 也是第一次看见了陈回舟的佩剑,满衣。 医修的长剑也可舞出磅礴如山的剑意,那句日日与师姐对拆,不是虚言。 “我是山门中最不中用的一个,连我都打不过,往后还是别在背后嚼人舌头了。” 那也是她第一次听见归尘铃响,铃响之后,回舟绝迹。 再次相见,他隐姓埋名摸进玄音宗来,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她想做的事眼见是要做成了。 无人能挡她的路,叶妃寒也不可以。 思及此,苏元清微微一笑,“枕月君,请吧。” 早知便不捏这幻颜丹了,什么也没藏住。 苏元心跟在后头,与凤湖剑山三位弟子一排,“原还想与你们一道走的,结果我与师兄稀里糊涂就回来了。” 门内长老探查过,没有中术的迹象,可就是想不起来为何分别。 “既然都在玄音宗遇上了,何必还纠结因何分别。”蔺北裳微笑着说漂亮话。 也对。 苏元心这样想着,绕到了常溪亭身边,“我还记得你的剑,举重若轻,大巧不工,很有趣的一柄剑。” 剑身有蛇,但她出剑却方正。 很矛盾很有趣。 常溪亭看着眼前这张和未来师娘相似的脸,谈不上喜欢但也没办法摆脸色,淡淡地说:“我师姑也说我出剑太正,对阵恐会吃亏。” 闲谈间,玄音宗待客的大堂已经近在眼前,与凤湖剑山松鹤长春堂不同。 玄音宗的听弦堂,四壁的木材高高竖起,饰以轻纱,如同四壁立着四柄通天入地的桐木古琴。 一脸病容的南箫衡一身布衣站立堂中,于他身后,编钟古器和编磬并排而立。 玉笛玉箫不一而足。 “怎么感觉怪怪的。”陈回舟小声和师姐咬耳朵。 不像待客的厅堂,倒像是珍宝陈列室。 “这就好像是去凤湖剑山做客,我把人领到了剑冢。”陈回舟比比划划地给叶妃寒做类比。 叶妃寒偏头看他一眼,意味深长,“没准就是呢。” “枕月君,老夫这厢有礼了。”南箫衡稍一颔首。 “先礼后兵吗?南宗主也是用心良苦。”叶妃寒牢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极其守礼。 为展示诚意,叶妃寒大大方方地迈进了听弦堂。 “想必南宗主知晓我的来意。”叶妃寒广袖一挥,大大小小的喜庆礼盒堆满了听弦堂,“我门中鲜少喜事,因此卯足了劲儿来修好,这是凤湖剑山的诚意和聘礼。” “不忙,”南宗主在正位落座,拿起乔来,“有件事还得和枕月君询问清楚。” 叶妃寒蹙了下眉,但还记着自己的来意,微笑着。 “一月前,被封山百年有余的梳风山拔地而起,这事,与枕月君有关吗?” 叶妃寒的笑容僵了一瞬,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徒弟,见他一脸茫然放下心来,转头反问南宗主:“这与南宗主何干,又与你我今日商谈之事何干?” 南宗主捋须,“还望枕月君莫要顾左右而言他,先回答老夫。” “还是我来说吧。”单靳岚掌心托着一枚留影珠,缓步进来。 留影珠闻声而动,在听弦堂中显出一幅巨大的影像来。 “这处是人的怨念形成,强行闯阵只怕是不妥。” 为首的女修是主修阵法的,她看得出门道。 “我们不妨等上一等,等月力强些,再行破阵。”不然会长长久久地困在阵中。 “叶霜行的发带是用月华之力织就,可否以此破阵?”一个刀修喊了一声。 叶霜行的九节鞭凌空打出,将那人伸过来的手打开。 “不可能!”叶霜行神色冷冷地,活像被这里的妖魔附体了,“这是我师父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谁都别想碰。” 师父所赐,其余人都稍稍了解,换作自己也不愿拿出来。 被打的那人心里不服,趁其不备伸手去扯,却被强大的灵力威压弹开。 掌心灼伤一片,伤好之前,是不用想再握刀了。 “织月术!”中间有人认得这古老的术法,“传说中极其强大的织月华之力的守护术法,想要守护的心意越强,迸发的力量越强,就像方才那般,一旦月华凝成的物件感受到恶意,便会激发凝在其中的清辉与法力。” 做解说的小医修两眼放光,“叶霜行,你的师父好疼你,而且术法灵力不容小觑,必是一方大能。” 叶霜行脸上闪过些笑意,师父自然疼他。 而这阵需要内外合力,才能攻破,他们这一群人,全都在此了。 “再等一等,我每日都会给师父传信报平安,今日没传,她察觉有异一定会来寻我的。” 小狐狸说的笃定,但旁的少年交换了个眼色,都不太相信,哪家师父会因为徒弟一天没报平安特意赶过来寻人,岂不是太闲了。 他们在场的哪个都不敢说这个话,免得自打嘴巴。 甚至有的师父是一方峰主,日理万机,连术法都是师姐师兄代为传授。 哪怕侥幸出去,还要担心会不会被师父责难连这小小迷障都堪不破。 叶知秋他师父要亲自来?能将织月术用到这种程度的大能出山来寻一个门下小弟子? 但她来了。 寄月蝶寻踪她随着寄月蝶来了中州。 “这地方倒是好,山清水秀,乌云罩顶。”承天剑剑身嗡鸣,好像在为叶妃寒指路一般。 “倒像是冲我来的。”承天剑的嗡鸣声停了 “何方宵小,还不现身!”承天并未出鞘,叶妃寒随意一杵,剑意震荡百里。 在地下阵中的人也感受到了这强大的力量,阵势被削弱,眼前的清明又多了几分。 “承天剑意。”小狐狸眼睛亮了,“是我师父来了!” 还真来啦? “你是何人?”叶妃寒看着眼前不言不语的女子,搜寻了一圈也没在记忆里找出此人。 不是活人,又不像个完全的死人。 “此处,是梳风山,有一方女斋,我可有说错?”听闻此地山名,那女子神色有异。 猜对了。 “你是曾经的斋主?”叶妃寒点她额间帮她聚心念,这人才勉强拢了些心智回来,“快走,快走!” “救她们,求你!” “我本就是为此事而来,封你山脉的,是我家师祖,除却本门,无人能放你出来,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身后一阵罡风,猛烈地打向她的背心。 被叶妃寒一剑砍断。 “当初群玉台上,叶修士言之凿凿,非乱不出,今日闯中州,却是为何。” “为我徒儿,他在中州失去联系,我来寻他。”那戴大佛珠的敦厚修士连连摆手,“可不是我干的,我们无花寺可不知情,你可不能迁怒。” “胖和尚,你胆子怎么还这么小?我记得你长我一辈吧?” “那贫僧打不过你啊,万一你学你师祖,将我的师门也封上百年,那就是贫僧的罪过。再者,就算十三年前那阵仗你再来一遍,贫僧也吃不消啊。” “有人要贫僧罡风示警,贫僧已经示过了,那天下也挑不出贫僧的礼了。” “大师还真是能屈能伸。”与她家师父有的一拼。 “好说好说。”

老和尚没赶上梳风山的浩劫,但是和尚师父曾亲历。他嘱咐门中人一代一代派弟子守在此处,可从未见过斋主,而斋主分明是故去了。 “想来,你那徒儿应当不是故意被引到此处的,若是这幕后之人知道这群人里有你的弟子,定不会打草惊蛇。” 谁会想不开与叶妃寒为敌呢? “中州仙门倒是闲得很,都来啦?我叶妃寒只有这一个弟子,他若有个闪失,我绝不与中州仙门善罢甘休!” 阿行下落不明,她可没功夫探什么真相。 承天出鞘,诸邪退避。 阵里的小一辈们都有感知,“我来吧。”小狐狸向前一步,“我师父的剑,寻常法器承受不住,我的朔月是师父亲手锻造,能与她感应。” 小狐狸一人一鞭直攻阵眼。 两方合力这不知耗费多久精心编织的阵,碎成齑粉。 阵外,是还未收剑回鞘的叶妃寒,阵内,是强撑住的小狐狸。 他一眼便看见了眉眼锋利的师父。 “师父!”只是衣角微脏的狐狸兴冲冲地跑到师父跟前,扑到师父怀里。 “我就知道师父一定会来救我的!” 长大成人的狐狸还像幼时一样往师父的脖颈处蹭,像个小狐狸崽子。 “没事就好。”叶妃寒摸了摸狐狸脑袋,出来一圈倒是没把自己折腾的太过狼狈,狐狸皮毛还是依旧顺滑。 胖和尚双手合十,轻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跟在后头一起历练结伴而行的仙门小辈,一个个都不敢靠近。 剑修威压本就可怖,而眼前这个,更是无法言说。 “这是你新结识的朋友吗?”叶妃寒指了指眼前一圈少年。 小狐狸终于舍得从师父怀里出来,乖乖站在师父身侧,替师父提着承天剑。 “此间事了,晚辈告辞。”叶妃寒朝胖和尚抱了抱拳。 胖和尚颔首。 “阿行,师父要走了。”叶妃寒从百宝囊里拿出个食盒,“雾水镇的海棠花糕。” 小狐狸捏着食盒,舍不得又说不出话来。 “师父接下来还有些事。”叶妃寒解释了一句,小狐狸依旧不说话,只拿一双含情眼湿哒哒地看着叶妃寒,把叶妃寒的心都看软了一层。 “也罢,带着你也好,横竖都是落雪峰的事。” 小狐狸这才高兴起来,同叶妃寒一起走了。 “此阵阴毒,恐损神魂,还请前辈照拂此间小辈,直至无恙。” “晓得晓得。” 直到二人不见踪迹,小医修才凑到和尚身边去,“前辈,方才那人是?” “落雪峰,叶妃寒。”胖和尚看着二人远去的方向,轻念了声佛号,一切因果,果然有定数。 瞬间炸了锅。 “她就是当世剑道第一,落雪峰叶妃寒?!” “那这么说,那柄剑不就是一剑斩九州的承天剑!” “叶知秋事叶妃寒的徒弟?!” 怪不得他话里话外对他师父那样尊崇。 “和传闻里的不太像呢。”传闻中的叶妃寒是个无情剑修,剑法凌厉六亲不认。 这分明是个好师父好前辈。 毕竟这些人里,只有叶知秋的师父来了。 “传闻?”胖和尚轻嗤一声,传闻都是骗你们这些小娃娃的。 会提剑千里而来,让徒弟那样笃定一定会来的师父,应当不是个坏人。 “我想起来了!”一个丹修一拍巴掌,“凤湖剑山开宗门仙会时,我随师兄师姐去过,当时叶前辈为了给徒弟出头,一剑砍断了无妄宫少宫主的生死扇。” 那时那小徒弟还是个小娃娃呢。 有些羡慕! 在场众人不禁想到,若是自己得罪了人,只怕只会被师父压着给人道歉才是。 看到此处,叶妃寒出声打断道:“我不觉得我此举有什么问题,敢问各位,你家弟子遇险,你能作壁上观吗?” “救徒自然是情理之中,但枕月君可否解惑,当时在场的人,为何连当时的一丝记忆都没有?”南宗主疾言厉色,陈回舟都担心他声音太大把自己喊撅过去。 53. 乱麻 “他们失了记忆为何要找我来要交代,”叶妃寒负手而立,“你又凭什么要本座给你交代?” 她不惯以修为压人,可不代表她要被无端刺探指责。 来者不善,小狐狸将朔月握在手里,紧紧跟着师父,叶妃寒偏头看他,小狐狸与那日一般,握着她的袖子。 “师父我们要去哪儿?”小狐狸如同幼时一般扯着师父的衣摆,吃师父带来的花糕。 “梳风山。”梳风山满山沉寂,瘴气深重,被叶妃寒一剑破开。 “从前纪师祖为了书棠师祖将绣佛长斋连同梳风山一齐封印,如今百年之期已满,我来给绣佛长斋解封。” 叶妃寒从怀中掏出个碗大的金莲,灵力催动,金莲流转出光芒,将他们二人周遭照亮。 “剑池金莲可阵天下邪祟,净魂祛凶,我以防万一带出来的,没想到真会用上。” 叶妃寒将金莲抛至半空,金莲稳稳照着这一方土地,“阿行,我在四方布阵,一会儿会将承天祭入阵眼,分不得神,你来替我护法。” “好,师父当心。” 叶妃寒单手起阵,笼罩整座梳风山,一方宗门的护山大阵也不过如此。 “晚辈叶妃寒,奉师祖纪南絮之令,来请梳风山绣佛长斋重归天地!”承天出鞘,剑柄上的宝石飞速流转。 叶妃寒压制着归玉庄下在她身上的禁制,调出去全部灵力凝于剑上,以撼动天地之力,直入阵眼。 小狐狸于阵外,祭起全部功法,才不至于被震荡开去。 九州有感,天地撼动,沉入地底的梳风山在疯狂地汲取她的灵力。 叶妃寒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请,重归天地!” “师父!”狐狸的九节长鞭已经试探着探入阵中想同师父一道扛甚至是想将师父替代出来。 叶妃寒浑身血脉翻涌,偏头呕出一口血来。 从前纪南絮下的封山阵碎开,梳风山仿佛被唤醒了,山吟虎啸,寸寸攀升,还在不断吸取叶妃寒的灵力。 “邪祟退避!”叶妃寒抽剑,反手一式空明剑法中的松窗疏影,诛尽蠢蠢欲动的奸邪宵小。 “师父!”狐狸闪身到师父身侧。 叶妃寒脱力,倒在他身上,后脑压在狐狸肩上,“可真不知纪师祖当初,是用了几成功力来封山,来日若有缘相见,可不能说我狼狈至此。” 狐狸紧紧圈着她,心疼地说不话来,拿帕子细细给师傅擦去额上的汗。 “师父回落雪峰去了,你……”叶妃寒腾出手来,一指头点在狐狸额间,替他化去了此前在阵中沾染的祟气。 “接着历练去吧。”话音才落,便又倒下,睡了过去。 小狐狸稳稳托住了倒下去的师父。 他的神明,一直是这样偏爱,只剩这点灵力,还要帮他净化。 只可惜,他这一次,要违背他的神明了。 小心翼翼地抱起师父,拿上承天剑,回落雪峰。 什么历练,哪里比得上师父半分。 山下镇子上的修士亦有所感,眼见着梳风山拔地而起。 “这就是九州第一的实力吗?平地起高山。”一人之力,解封整个山门。 胖和尚看着凭空多出来的梳风山,叹息:“三道问心蛊,一副缚灵锁她还能有这份实力,凤湖剑山果然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窗边霞光闪过,朝着梳风山顶而去,胖和尚摇摇头,不无惋惜,“可惜了,来晚一步,阿弥陀佛。” * 听弦堂中,单靳岚看着紧紧倚在一处的师徒两个,心底妒火在烧,但面上只余一片阴沉,这场景,他不是头一次见到,但无论何时见到,都异常刺眼。 梳风山拔地而起时,他能感知得到,是承天的剑意,是她来过。 彼时又一枚显影珠下。 时隔十三年,他再次看到了叶妃寒的空明剑法,比之从前,只强不弱。 剑修巅峰,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落雪峰上,不养闲人,没想到她连阵法都精习至此。 自然也看见了,她呕出的那口血,和她那般不设防地倒在自己徒弟怀里,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给小徒弟化解阵法残留的戾气。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她护短,护的是凤湖剑山的短。 最后,他看见了,她那小徒弟,如捧珍宝一般将她抱在怀中。 还珍而重之地吻了她的鬓发,而后才收回承天剑离开。 单靳岚,触电般收回了显影珠。 神剑有灵,旁人岂可轻易触碰,除非那人,不是旁人。 他一腔愤懑无处排遣,暂留梳风山,明明都是同一轮月亮,今日,怎么会觉得这月亮发冷呢。 单靳岚隐了身形在屋顶望月,不甘心地想不知落雪峰上的月亮,是否也是如此。 院内却传来喧闹之声,“叶前辈可真厉害,我若是叶霜行,也天天把师父挂在嘴边!” 另外一个蓝衣小修士也说道:“九州第一剑修的唯一弟子,我若是他,我就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才一日未传信便寻到山下来,九州第一都能做到,我爹娘未至就是不够疼爱我!”一个小女修也接话道。 “毕竟是独苗,叶前辈就收了这一个弟子,肯定是要看得紧些。” “是叶前辈看得紧吗?我倒觉得是叶霜行看师父更紧,咱们之中,有谁天天传信回师门给师父吗?”那女阵修看得更明白些。 “我倒是想,但我怕我师父一掌给我拍死,而且我也攒不出那么多传信蝶!” 单靳岚皱着眉头听得入神,连身旁坐了人都不知道。 “师兄,你很少控制不住生死扇上的煞气。”宣裙一拂袖,那生死扇才又重归平静,不再震颤。 “师妹,你也下山来了?”单靳岚仰头灌了一口酒,强装出了个平常心。 “与你一样,感受到了承天的剑意紧赶慢赶想来见她一面,还是慢了一步。”若非叶妃寒送了她剑池金莲,她能不能活到现在就是未知数,她一直想当面道谢却总是见不得面。 曾经一道游历的人,那件事后,叶妃寒一个也没见过。< /p>寻常人又登不得落雪峰去。 “你说,”单靳岚又闷了一口酒,“山巅雪也会染上红尘吗?” 若这二人真有什么,他甚至都不能指责这二人不容于世。 比起落雪峰上那些惊世骇俗的听闻,仅是如此的话,还真算不得什么。 落雪峰上弟子连与魔族通婚都能傲立于世不被讨伐,师徒相恋又算得了什么。 “她当初为了方长老那样不顾一切,我真的以为她是喜欢方长老的。” 不是每个人都如叶妃寒一般心无杂念,也不是每个人都强大到如叶妃寒一般不用困于红尘俗世,无需好友助力。 这世上只有一个叶妃寒,而她的道,大部分人都走不了。 “她从不认自己是超脱世俗的山间雪,自然可以身染红尘。”宣裙笑了笑,她本可以说些无关紧要安慰人的话粉饰过去,但不知为何,心底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前有方步行,后有被她挂在心上的手镯的主人,现在又多了一个半人半妖的徒弟,总是没有我的位置。”单靳岚狠狠将酒壶掷出去。 极不甘心地说:“明明是我跟他的羁绊更深,明明是我!” 单靳岚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刺眼的一幕,面上镇定地不可思议,“十余年前,枕月君都可以毫不手软地废同伴修为,十余年后,朝各家后辈下手也不无可能。” 这话出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以为他忍得住,他以为漫长的光阴过去,他已经和解释然,原来并没有,他依旧在意,非常在意。 明明一路结伴,历经风雨,可叶妃寒翻脸如翻书,反手就废了自己半数修为。 “呵,”叶妃寒嗤一声,“原来亲事修好是假,瓮中捉鳖才是真。” “既然是为本座设的局,那与我门中人无关,让他们走。”叶妃寒宽袖一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凤湖剑山弟子前面。 “南宗主,这点雅量总还有吧。”叶妃寒点到此间主人。 “枕月君,祸不及门人的前提是惠不及门人,在你荫蔽之下的门人在九州招摇,那合该与你一同接受九州审判。”南宗主昂首,很有文人傲气。 “九州审判?”陈回舟失声道,他猛地转头看向苏元清,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眼神。 “这是引我师姐前来的圈套?!”他执拗地盯着苏元清。 “笛声箫笳,琴瑟钟磬,”叶妃寒点点听弦堂内的陈列出来的法器,“小师弟,他们可是拿出来玄音宗内的祭天大阵来捉我了。” 以音立宗的大门大派,拿出了所有立身法器来不计代价地捉她一个。 “就因为有几名弟子莫名其妙地丢了部分无关紧要的记忆,你们就要置我于死地?”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你当我玄音宗尽是什么滥杀无辜的宵小之辈吗?”南宗主掌心蓄力,沉声道:“今日拿你,是因为你自恃修为,勾结魇灵,残害无辜。” 勾结魇灵? “你说勾结魇灵就勾结魇灵?那我还说是你凭空捏造,就是想陷害我凤湖剑山守山长老呢!”常溪亭反唇相讥。 54. 破阵 原本叶妃寒站在最前面,叶霜行和常溪亭不约而同向前一步挡在叶妃寒前头,一左一右将叶妃寒护住。 蔺北裳没有上前,押后嘴里念念有词,叶妃寒离她近,听得清楚他在念剑诀。 师兄弟妹常在一处,这会儿团结得不像话。 一人开腔,另外两个紧跟其上。 陈回舟带着与叶妃寒脸上如出一辙的无奈,伸手捂住蔺北裳的嘴,打断吟唱。 与此同时,归尘铃响,尚在状况外的苏元心如梦初醒,记起来凤湖剑山域外与枕月君叶妃寒的初遇。 “南宗主,就算本座不常在九州行走,也知道说话做事要讲证据,你今日摆出这不死不休的阵势,那我勾结魇灵戕害无辜的证据呢?” 叶妃寒一张口,灌注了灵力的声音传遍了玄音宗上下。 南宗主吃了一惊,看向叶妃寒的眼神多了三分忌惮,在别派宗门大阵大开的时候能调用灵力知会全门上下。 他今日敢开罪叶妃寒除却为九州除害的责任,更多是叶妃寒解了梳风山的百年封印,还用自己的修为修复了遮月树。 解封梳风山没那么简单,山中还封印着沉睡的绣佛长斋一众弟子,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灵力反噬走火入魔,而遮月树是天生地养的灵物,寻常修士得耗费多少修为才能才能把它补得完好如初。 他料定叶妃寒此刻灵力亏空,才在小师妹和那凤湖剑山弟子携手走到跟前来的时候提了要叶妃寒亲自来求亲的要求。 恐防生变,连不准携承天剑下山他都写进了信里。 几乎算得上是挖空心思,千防万防,不顾体面地力求万无一失。 可他还是有些失算了。 他拿寻常修士的上限去预估了叶妃寒的。 “南宗主好像很意外,不过是寻常的传音术,不至于如临大敌吧?” 叶妃寒噙着笑意,端得是一派和气。 “苏长老,本座此次前来是代表凤湖剑山替仁心圣手陈回舟来向你提亲的。” 堂中人各个严阵以待,如临大敌,唯独叶妃寒自在地像在落雪峰漫步。 “前头这些,本座并不在意,只问你一句,陈回舟这人,这门亲事,你是真心实意地认,还是——” 陈回舟心头一热,“师姐!” 这都什么时候了,玄音宗明摆着是要与她不死不休,拿这婚事当幌子呢,她还耐着性子替他周全。 “苏仙子,”陈回舟板起来脸来还是挺唬人的,“不论今日结果如何,不才都高攀不起了。” 他可以被利用,苏元清也可以怀有自己的小心思,对他的感情没有那么纯粹,但他不能成为旁人插进师姐胸腹的一把刀。 “陈回舟!”苏元清面色凄凄,可喊了他的名字之后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了。 她从前恨这块木头把宗门兄姐看得胜过一切,可到了她选择的那一步,她也做了同样的人选择。 就算她在心底里无数遍告诉自己,叶妃寒罔顾人命人人得而诛之,也无法改变她算计利用陈回舟的事实。 那句我是真心想嫁给你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倒也不必——”叶妃寒想着临行前风禾的嘱托,试图劝一劝。 小木头红鸾星动也不容易。 “师姐你闭嘴!”陈回舟面色沉沉,小师姐对当下的处境浑不在意是因为她修为高深,此等场面不算什么。 那如果她没有这番本事呢? 凤湖剑山一同出来的五个人,这会儿是不是要把命填在这里了? “诸位当我这玄音宗是什么地方?随着你们表师门情谊,随着你策反我玄音宗长老,演一出痴男怨女的大戏。” 南宗主催动手中玉箫启动护山大阵,按照特定方位摆放的一应法器逐个异动,正巧把凤湖剑山的一众人压在阵中。 “枕月君放心,玄音宗的阵法,不会要人性命,只取修为,老夫还要留着你的性命,带去归玉庄公审。” “好冠冕堂皇的一套词。”叶妃寒双掌一翻,凭空显出一柄巨大的红伞。 这伞撑开,能容五六个人,恰好将除她之外的凤湖剑山弟子护在伞下。 “化穆月?”陈回舟出神地看着伞沿垂下来的流苏和铃铛,他记得小师姐的剑气头一次引得凤湖龙吟之后,小师叔就再也不持剑了。 小师叔拿走了这柄伞,怎得此刻又到师姐手中了? 难道说小师姐找到云游的小师叔了? 落雪峰上有位褚师祖,曾拿着这柄化穆月在弑天阵下护住了一城百姓。 小师姐把这伞带在身边,该不会是早就料到玄音宗一行不太平吧。 “我有一故交挚友,他的母亲便是玄音宗的音修,使的也是一柄玉箫。” 叶妃寒施施然站在伞外,任凭这护山大阵启动,吸取她的修为。 故交挚友四字一出,堂中人无不诧异,叶妃寒修为高深但情感浅薄,除却师门,不将任何人放在心上。 九州仙门掘她过往久矣,没有哪一方人马探到过她口中的这位故交挚友。 “师父你怎么也这么吃惊?”常溪亭不解,她以为自己师父同师姑关系极为亲近,定是知道的,没想到师父吃惊的表情比自己都夸张。 陈回舟皮笑肉不笑,“在今日之前,你师姑都喜欢叫我呆愣木头的。” 故交挚友这样美好的字眼,他听都没听过,怎么可能不吃惊。 叶霜行知道那人是谁,拿一柄玉箫的故交挚友,是无妄宫的阿青。 单靳岚作为无妄宫的少宫主,听师父提起此人,竟然没有半点波动。 “师父!”叶霜行自化穆月底下走出来,紧挨着师父站定,活着的徒弟,也未必不能与死去的故友较一较高低。 一直成竹在胸的叶妃寒,看着站在身旁的小狐狸,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好好护着自己就成,不必非得与师父站在一处。” 她修为深,不怕这护山阵,但狐狸才修行多久。 狐狸不语,只是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朔月,不肯退后。 “南宗主,”叶妃寒直视眼前道貌岸然,嚷着要为民除害的南宗主,“我本不欲同你解释什么,也不在意你从何处得知我勾结魇灵的谣言,但这盆脏水,我不接。” “当年在群玉台上,我受了归玉庄三道问心蛊,若今日我做了有违九州法度的事,早被蛊毒穿心,死无全尸了。” 南宗主脸色彻底变了,扭头看向单靳 岚,单靳岚面色也是一变,问心蛊叩心问道,若是叶妃寒做了有违道心的事,不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护山阵一但启动便无法停止,直到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南宗主慌不择路地收起自己的玉箫,不敢承认自己判断有误,佯装镇定问道:“谁知这不是你的托词,若你一颗道心长歪,自然也不会触动问心蛊。” “呵,”叶妃寒冷笑一声,“我就算道心长歪,也不需勾结魇灵。” “师侄女,”叶妃寒冷不防叫了常溪亭一声,“你不是想看看我用那一式能用到哪种程度吗?” 常溪亭茫然应了声是,琢磨过味来后,在这极不恰当的场合漫上不可言说的期待。 “惊蛰!”叶妃寒沉声喊一句,常溪亭的佩剑应声出现在叶妃寒手中。 常溪亭创出来的一式火树银花,目前在她手中能炸出照亮一片天空的烟花。 落到叶妃寒手里,有乱花迷人眼的架势,连绵不断的烟花没有在天边绚烂,而是在玄音宗的听弦堂炸开,让人如坠入一场绮丽的梦境之中。 烟花过处,不仅有烟花炸裂之声,更有护山阵崩毁的声音。 南宗主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护山阵,没能挡住叶妃寒的一式剑招。 而叶妃寒,甚至没有拿出峰门传承的守山剑。 “南宗主,给人当枪使就是要付出代价的。”叶妃寒的声音好似从天外传来,“我不追究你算计我的事,但你利用我师弟,还想将我门中弟子的性命填在这阵里,我却不能忍。” 南宗主划破了指尖,血滴入阵中,又祭出法器输灵力入阵,他的玉箫在碰到烟花的瞬间,碎成了数截。 叶妃寒已经带着师弟徒弟师侄跳出阵外,冷眼看着南宗主呕血,又一道灌注了灵力的声音传遍全山,“遮月树由我灵力复原,这是恩,玄音宗企图残害无辜,伤于遮月树有恩之人,自然会被天灵惩罚,断你一箫,好自为之。” 一众弟子赶到时,叶妃寒一行早已不见踪影,南宗主倒在堂中,脸色灰白,单靳岚和苏元清正在为他输送灵力。 “叶妃寒实在欺人太甚!恃强凌弱到如此地步!”有个玄音宗内门小弟子愤愤不平。 “孰强孰弱?”一旁的苏元心冷冷反问。 “事情全貌未明,怎可妄下断论?玄音宗的规矩可不是如此。” 苏元心看向自己的阿姐,阿姐却僵直着背影不肯看她。 苏元心敛去面上的失望,握紧了手中的琴弦,一步步朝人群之外走去。 不该是这样的,她的阿姐,她引以为傲的宗门,都不该是这样的。 蔺北裳被医修师徒两个拉扯在云上跟随前头落雪峰师徒的脚步时,才回过神来。 他懵懵地问师叔:“咱们去哪儿啊?” 陈回舟一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前头立在伞上的叶霜行也这样问自己的师父。 “我原想着,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可没想到总有人想挖出那段往事,既然如此,那我就去直面它。” 叶妃寒语气淡淡,但不容置疑,她往西南方一指,“毋逢山,去面对我的过去。” 叶霜行的一颗心怦怦地跳,师父的过去! 55. 狠心 “玄音宗主南箫衡有恙,此次遮月树祭典暂歇。” 玄音宗的玄音令在半日之内传遍了九州仙门,令中苏元清冷冰冰的声音让人嗅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意味。 颜水光托着这令叩开了梵空山的结界禁制。 贺廷章自从论剑败给叶妃寒便退居梵空山,除却颜水光偶尔能强硬破开结界见他一面,连他的弟子都不大能见到他。 今日梵空山天朗气清,漫天霞光披在山峰上,贺廷章沐在这一片金粉之中,恍然若金仙。 从前,在叶妃寒横空出世之前,他的师兄是九州最厉害的剑修,天赋异禀,百年难遇。 自从叶妃寒登上群玉台,他师兄的心气颓了,也再斩不出那锋利的一剑。 寒水剑归鞘封盒,多年未见天光了。 “师兄,今日怎么在峰顶冥想?”颜水光将食盒放下,把那枚令符递给贺廷章。 他也并不期待师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明面上说南宗主有恙,实际上,凤湖剑山那位可是刚到过玄音宗。” 这中间发生了何事,不言而喻。 “时过境迁,师弟还不能释怀吗?”贺廷章结束冥想,眼底是那轮将落的日头。 “即便不能释怀,修为差距如同天堑,我也不能做什么。”颜水光自嘲一笑,把食盒里的盘盏摆在檀木棋盘旁。 “师兄你斩断前因,如今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偌大一个宗门,我只能和师兄说说话,你权且一听罢。” 知晓自家师兄不喜人打扰,颜水光并未久留。 梵空山的结界缓缓升起,贺廷章的白色宽袖在棋盘上一拂,棋盘消失不见,宽大的断木桌面上,多了一壶清茶。 “来者是客,何不现身相见,同饮一杯?”贺廷章朝虚空举杯。 叶妃寒凭空出现在贺廷章对面,淡然落座。 “挫你道心非我之愿。”叶妃寒不受这杯茶,也并不看眼前这个人,目光只随着眼前翻涌的云海游移。 她要战的,是彼时的九州第一剑修,是归玉庄的话事人。 而贺廷章,只是恰巧在那个位置上。 那杯茶被贺廷章自行饮下,他淡然道:“前代祖师做的孽,报应在弟子身上,何尝不是天理昭彰。” 就如同,凤湖剑山弟子蒙受不白之冤,天意垂怜,百年磨一剑,叶妃寒横空出世,九州灵秀,尽加此女之身。 “小友是为问心蛊而来?”贺廷章把那盘青碧色的茶糕推到叶妃寒跟前。 叶妃寒不解地看向他,贺廷章先拿了一块来吃。 “不是,”叶妃寒将那盘子推回去,“我借问心蛊压制修为,今次来是想告诉你,我或许要调用这份修为了。” 贺廷章浑身一僵,片刻后,踌躇道:“枕月君心如磐石,自然不惧区区问心蛊。” 这般语重心长,不知道地还以为眼前人是她师门长辈。 贺廷章再没抬眼,他知道那人已经走了。 “心肠冷硬,小姑娘才是学无情道的好苗子。”贺廷章转了转腕上一串青玉珠,看了一眼叶妃寒离开的方向,声音柔得能滴下水来,悠长如情人呢喃低语,“毋逢山啊,那是我为自己选定的埋骨之地。” 散落在茶糕旁的玄音令亮了一瞬,彻底暗了下去。 * 玄音宗一石激起千层浪,但本门内的人更关心的还是宗主的安危,一拨又一拨的人聚在宗主的峰门下。 陶云潜不明就里,但还是按照苏长老的指示站了出来,“亲传弟子留下,内外门弟子自行散去,还有外客居于门中,勿要失了玄音宗弟子的气度。” 玄音宗弟子虽面露忧色,在陶云潜的安抚之下也都离去了。 陶云潜这才向窝在一边的巫云深说道:“表弟,我总觉得不安,不如你先回家去吧,若宗主有个万一,玄音宗怕是会不太平。” “正是多事之秋,才不能抛下你,多一个人好歹多出一份力。”巫云深扬了扬拳头,满是初生牛犊的无畏。 “听话!”陶云潜在他肩头重重捏了一下,语重心长道:“我方才看了,小师妹都没露面,她侍师至孝,断不会不闻不问,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事。” 下了结界的南宗主卧房之中,引魂香静静燃着,重重帘幕之中,南宗主睡颜安详,只是脸色灰白,灵力波动极弱。 南宗主卧榻之内,地面铺浅青寒纹玉砖,落足无声,窗棂镂作音符流云纹样,天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曲纹, 灵力流转其间,若是无关人员擅自闯入,只怕一脚踏进来的那一刻就会被法阵撕成碎片。 两侧壁墙开凿浅阁,整齐陈列着箫、埙、编钟残片等各式古旧乐器,大多是传世旧物,蒙着一层薄光,不见浮华鎏金。 角落立半扇墨玉折屏,屏面绘月下听松,隔断出一方静坐调息的小角落。 房中不见繁多摆件,唯有几盆素馨花的盆栽,静立墙角。 风穿过窗棂,拂过阁上乐器,便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泠泠余响,低低盘旋在屋舍之间,隐隐流转音修的灵力禁制,沉静,又暗藏威压。 “苏长老没有什么事想问我吗?”单靳岚侍立南宗主床头,目光扫过屋中陈设,最后定格在给南宗主输送灵力的苏元清脸上。 苏长老长睫微垂,看不出喜怒。 久到单靳岚耐心几近告罄,苏元清输送灵力暂止,她才缓缓开口:“宗主不是个意气用事无的放矢的人,他既然选择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同我商议时,我是这样想的。”苏元清双肩塌下去,“可我想错了,他只有在一件事上会意气用事。” 苏元清猝不及防转过头来,没有温度的目光落在单靳岚面上,“他与大师姐青梅竹马,对大师姐情根深种,只为这一人意气用事过,可她故去了。” “可是她的孩子还在,于是他爱屋及乌地把这满腔爱意倾注在那个与大师姐并不相像的孩子身上,对吧,单少宫主。” 苏元清与单靳岚拉开距离,“我不知道你与师兄说了什么才让他同意冒着天大的风险在玄音宗给叶妃寒设伏,也无意追究。” 单靳岚静静地注视着她,不反驳也不辩解。 “但你也看到了,玄音宗虽输得起,也只输得起这一次,除你之外,门中还有百余名弟子,我就算不在乎宗门名声,也无法置弟子性命于险地。” 苏元清顿了顿,才在他幽深的目光里决绝道:“你是大师姐的孩子,这次的事不论凤湖剑山追不追究你,玄音宗不会传出有关于你的只言片语,但无论你日后再如何,玄音宗都不会再插手,我既说得出,便做得到。” 单靳岚深深行一礼,“多谢。” 卧房门无风自开,单靳岚识趣地走了出去。 56. 画像 毋逢山山南深处,坐落着一座二层小楼,陈回舟带着三个晚辈,悄悄潜进毋逢山来,按照叶妃寒事先给的图记艰难地摸索。 “为什么师姐不能给一个直到目的地的传送法阵。”陈回舟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没精打采道。 毋逢山地处西南,山峰层峦叠嶂,入目皆是青黛之色,古木参天,遮蔽日月,满地腐叶堆积,嶙峋怪石上满是青苔,稍不留神就会踩个跟头。 蛇虫鼠蚁数不胜数,若不是提前配了药,他们一行只怕要被这里的虫子给分吃了。 湿热的气候也与凤湖剑山大不相同,呼吸之间黏黏腻腻,实在是趟遭罪的行程。 一眼望不到天,也判断不出天气如何,身上的袍子沾满了草木间的露水,潮乎乎地有些发沉。 紧跟在陈回舟身后的蔺北裳时不时举起颈间的水晶片子看路看周围。 跟在他后面的常溪亭举剑划开疯长的植株,断后的叶霜行警惕着周遭,一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朔月上。 “到了!”陈回舟手中的归尘铃狠狠响了一声。 密织成网的植株四散开去,一座木质的二层小楼缓缓出现在四人眼前。 背靠毋逢山的小楼,四角翘檐上悬着古朴的铜铃,这铜铃有风吹过时也没有发出声响。 浅褐色的楼嵌在这片青绿之间,别有古韵。 陈回舟推开低矮的栅栏门走进去,白色的石子铺出了一条通往小楼的路,此间主人沿着低矮的篱笆种了一排不知名的小花,红白蓝绿,郁郁葱葱,香气偏淡,在强烈的青草和灌木气息冲击下,并不明显。 “此间主人将这房子维持原样,也费了一番功夫。”蔺北裳指尖捏着枚宝蓝色的灵石,看似随意地一抛,带着充盈灵力的宝石还没落地,便被此地的法阵吸收殆尽。 那法阵一闪而过,蔺北裳没能看全,但不妨碍他认识这个阵法。 “孤月阵。”蔺北裳和叶霜行异口同声道。 见蔺北裳看过来,叶霜行耸耸肩,理所当然道:“这是落雪峰的立身阵法,我不认识才不正常。” 商师祖的独创阵法,威力巨大。 “不过这里这个,似乎不太一样。”蔺北裳又扔了一块灵石,这次看清楚了阵法和阵法的运转。 “孤月是商师祖创来,主杀伐的阵法,但此阵没有半点杀意,只为守护。” 蔺北裳环顾四周,一草一木尽收眼底,半晌他才开口:“这小楼应当有十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但却干净整洁一如往昔,想来是孤月阵守护的缘故。 “那就是说,是叶师姑施下阵法保护了这方天地,让它不被侵扰,还如同有人生活一般?” 常溪亭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陈回舟大惊失色,连忙捂住了自己徒弟的嘴巴,“不讲不讲,你叶师姑的往事能随便将吗?你可是我膝下的独苗,明哲保身啊徒儿!” 背后蛐蛐叶妃寒,她那人耳朵长,保不齐就听见了,听见可就要计较的。 被叶妃寒计较,陈回舟想到这件事,皮都绷紧了。 叶霜行快走几步越过众人,先走到廊下。 厚重的门上有两只做工精巧的游鱼做把手,虽然已经沾了苔绿,变成了分外古旧的模样,也依稀能够看出它从前的样子。 叶霜行的手还没碰上那把手,门板却似有所感,自行打开,陈旧的门吱呀一声,像是对叶霜行发出的邀请。 叶霜行也像是受到了驱使和感召,目光直愣愣地抬脚迈了进去。 陈旧但整洁的木质地板,入口处铺了一块形状不规则但看起来很柔软很温暖的地毯,像一只小羊卧在门口,暖烘烘地等人归家。 毯子后头立着一块绣屏,绣屏上占了半幅位置的是一树开得灿烂的山茶,红得像火。 叶霜行看得有些挪不开眼,说不清什么缘故,他就是觉得眼前这怒放的山茶,指得是他那素来一身青的师父。 这绣屏一针一线,都饱含深意似的,叶霜行忍不住伸手去碰,柔软的触感缠上指腹,叶霜行碰鬼一样飞速抽回手,绕过绣屏往里走去。 竟然有些不敢触碰,可能是此地的古怪吧。 叶霜行胡乱想着,一抬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只能听得见自己心脏的鼓噪。 叶霜行的左手侧,那堵墙壁上,一幅顶天立地的等身像,难掩的心悸过后,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仰望那幅画像。 画中人,长发如瀑,圆月剑簪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青衣金线,反手持一柄剑,望向远方,如那幅画一般顶天 立地。 是他师父。 他忍不住再次伸手触碰,被绣线山茶包裹过的手指落在画中人佩剑的剑柄上,剑柄在被叶霜行触碰的那一刻,闪烁出奇异的紫色光芒。 “所以你们是说,我徒弟的魂魄,被吸进了这幅画里,在你们一行四个高阶修士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 叶妃寒的声调没有起伏,听得在场三人汗毛倒竖。 三人站成一排,等着剑道大能发落。 与叶妃寒站得最近的陈回舟小心翼翼地把师姐指向那幅画的手收回来。 “莫指莫指,我大师侄就是这样被吸进去的。”陈回舟陪着小心,笑得讨好。 叶妃寒想到可怜的小师弟才因她失了一段好姻缘,抬手在他额头敲了一记。 “当师父的人了,不要畏畏缩缩,你徒弟还在旁边看着呢。” 陈回舟打蛇随棍上,“在师姐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师弟,做什么都使得。” 一进门看见大师侄倒在地上,他险些心脏骤停随着死过去,呸呸呸,昏过去。 用归尘铃召了三四遍,大师侄还是这失魂的模样。 这可是落雪峰的眼珠子啊,要是在他手里有个好歹,他不敢往下想。 “蔺北裳。”叶妃寒看向了这三人小队的末尾。 “师姑你说!”蔺北裳扶着失魂的小师哥,目光坚毅。 “把你的佩剑拿出来,悬在阿行头顶。” 蔺北裳的佩剑,明镜台,能稳人心魂。 叶妃寒接手里狐狸的肉身,点了点狐狸的眉心,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反手叩了叩墙,与她大开大合的灵力震荡不同此次叩墙注入的灵力堪称温柔。 墙壁缓缓显示出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中显出一本魔气缭绕的书。 那本书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人形,径直走向叶妃寒。 “小寒儿还能想起老夫来?可喜可贺。”一身繁复衣裙的俊朗男人,是个毫不掩饰的魔修。 “前辈,”叶妃寒点头致意,“想来你一定知道这幅画是怎么回事。” 她上次来此还是十多年前,那时没有这幅画。 楼砚浓拿那垂着铃铛的广袖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媚眼如丝,“你猜。” 57. 蜃境 叶妃寒一手掐住了楼砚浓的脖子,不断收紧,另一只手的掌心燃起不烬火,她淡漠道:“前辈,我想你还没听清楚我说的话,我的徒儿在这幅画的作弄下失魂了,我现在要立刻把他的魂魄找回来。” 立刻两个字她着重咬了一下。 楼砚浓媚态不再,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一叠声道:“有话好好说,我就是本书,可架不住烧!” 叶妃寒置若罔闻,燃着不烬火的掌心不断靠近楼砚浓的脸。 “我说我说!”楼砚浓深吸一口气,“这画的颜料里掺了蜃妖的妖丝,蜃妖织幻,能拘生魂困于幻境中,等魂魄在幻境中彻底迷失了自己,蜃妖就会把魂魄魂魄吞吃来增进自己的修为。” 千魔山的修士多用蜃妖丝来造法器,精进修为。 “解法。” 不烬火迎面一划,燎了一缕楼砚浓的头发。 这是对他没有和盘托出的惩罚。 楼砚浓嗷了半嗓子被叶妃寒生生掐住,彻底老实了。 他涨红着一张脸,声音如鸡啼:“寻与他连接最深之人,寻着他的踪迹进去,把他的魂魄带回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楼砚浓被扔到了一边。 “我去吧。” “我去吧。” 蔺北裳和常溪亭异口同声道。 “不可。”陈回舟把常溪亭摁下去,祈求地看向师姐。 “听回舟的,若是能轻松将人带回来,楼前辈不会不愿告诉我。” 叶妃寒言简意赅,长腿一跨坐在叶霜行身边,握住了他垂下去的手。 撂下一句替我护法,便闭上了眼睛。 “啊啊啊啊啊!”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被甩出去的楼砚浓。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落雪峰的弟子怎么还这么不管不顾!” 楼砚浓气急败坏且眼疾手快地拔下自己头上簪发的玉笔,凌空划出一道符咒,拍进叶妃寒体内。 “替他们好好护法,十二个时辰之内,如果叶妃寒没有醒过来,就用不烬火烧了墙上那副画!”楼砚浓呲牙咧嘴地威胁。 看陈回舟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了头,一转身钻进了画里。 常溪亭后知后觉地看向师父,“他为何能带着肉身一起进去?” 师姑和小师兄都是魂魄进去的。 陈回舟砸了下嘴,“他是千魔山禁书的书灵,不在三界五行之中,自然穿行无阻。” 按辈分,师姐都是要喊他一声师祖的。 落雪峰的人没大没小,加上后来师姐与她师姑交恶,才对这老前辈少了一分恭敬。 “放心吧,他不会害落雪峰的后人。”小师姐幼时啃这魔书一脸口水,也不见他动怒,必是无碍。 * 根据楼砚浓的描述,这幅画的内里,是蜃妖织出来的幻境,看那画中她的打扮,她知道那幻境会定在哪个时期,在那个时期带回自己的徒弟,她手拿把掐。 原本,她是这么想的。 可是在她睁眼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因为毋逢山,是她在落雪峰之外,最熟悉的地方,无论是山北的仰山宗,还是在山南聚居的部落,她都很熟悉。 哪怕是闭着眼睛走,都不会有问题。 可是—— 叶妃寒仰头,奇怪的穹顶绘着的全是邪门的阵法,朱砂红和松石绿诡异地铺满乳白色的顶。 这密不透风的奇异法阵,她从未在毋逢山见过。 “这是荫蔽符,此间主人应当是在躲藏什么人。”叶妃寒右耳募地一痛,耳边炸开楼砚浓的声音。 叶妃寒想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可是张了张嘴,努力了几次都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难道在蜃妖幻境还会剥离五感吗? “那你能查到我徒弟的魂魄在什么地方吗?”说不了话,叶妃寒改用传音入密,可才说了这一句,她就头脑发昏,手脚发软,倚着一旁粗壮的白玉柱子喘粗气,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自己缓过来了。 这不对劲,以她的修为,就算只有魂魄能进入这幻境里,也不该比常人还不如。 叶妃寒站定,以心法驱动灵力,不试还不要紧,这一试试出了大问题。 她体内运转的,是一颗妖丹。 还是一个法力极其微弱的妖丹。 “前辈,”叶妃寒沉着脸吩咐,“画个镜子出来看看。” 楼砚浓自己没有凝出实体,但捏镜子快得很。 光滑的圆水晶镜悬在半空,镜中人生得一副鹅蛋柔脸,暖白肌肤,线条全无锋芒。一双小鹿圆眼,眼尾微垂,梨涡浅现。鼻型柔和,唇瓣饱满,唇角天然微扬。 是位明媚清甜的小娘子。 但不是叶妃寒。 她的魂魄,被塞进了这个小女妖的身体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小女妖法力低微,受困于这具肉身,她现在连剑都唤不出来。 “我自握剑时起,便不曾有过这样的窘境。”她跟楼砚浓连比带划地。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我徒儿。” 叶妃寒搓起小女妖的微末灵力,捻为细丝,细丝如雨,随她出手,飞洒出去,她信步跟在后头。 神游寻,即便是法力全盛的修士也并不能完全施展,小寒儿在这具灵力受限的身体里竟然也能使得这样纯熟。楼砚浓咋舌,该是用过多少遍,才能这么熟练啊,忍不住小声嘀咕,“落雪峰养徒弟,还真是一贯地没轻没重。” 叶妃寒捏了下自己的耳朵,拼着这脆弱的身体反驳了一句:“我峰门本就人少,我膝下更是只这一根独苗,不护着些,若是磕了碰了怎么办。” 听听听听,楼砚浓腹诽着:“都不是死了伤了怎么办,而是磕了碰了怎么办,比起你前头几位师祖,你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小妃寒。” 哪有人用神游寻做这些事的。 说完了刚刚那句话,叶妃寒的脸色更白了,连脚步都沉重起来。 什么妖精,能弱成这样? 叶妃寒不着边际地想着,一边随着灵力游丝迈进一方大殿之内。 乌沉沉的殿上,殿宇穹顶高得近乎渺茫,一簇簇火光悬浮半空,明明燃着火焰,却半分暖意也无,只泼洒下沉沉晃动的光晕。 玄晶巨柱自地面直抵穹顶,柱身盘绕的符箓缓缓蠕行,似有活物蛰伏石中。 满地玄黑玉石映出细碎火光,一丝脚步声落下,便荡开嗡嗡的空荡回响。 层层叠叠的墨玉石阶向大殿深处抬升,高台孤悬于殿的尽头。 有一人斜倚在那张镂满凶兽雕纹的主座之上。 宽大的素色长袍铺散开来,衣服下摆滚着竹纹,大半衣料垂落座下,拂过冰冷的玉阶。 他一只手肘随意搭在扶手,指节修长,指尖松松垂落;另一条手臂慵懒搁在膝头,姿态不见端坐的肃穆,却自带一股压得满殿窒息的威压,直直朝叶妃寒看过来。 叶妃寒也直白地看过去,那人半张脸隐落在明暗交错的阴影里,长睫投下深重的阴影,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唇色偏淡。 抬眼的刹那,一双瞳底翻涌着杀意,没有半分人情,沉沉扫过她的脸。 这人的面容她并不熟悉,可那缕游丝却没入了这人的眉心。 神游寻不会出错,哪怕眼前这人和她的徒弟大相径庭,也是养大的狐狸。 周遭浮动的戾气随他那一眼骤然翻涌,殿角悬挂的骨风铃无风自鸣,清厉冰冷的铃声在空旷大殿来回震荡。 叶妃寒这才发现,四下侍立着许多人,只是这些人尽数垂首,无人敢与上首那位目光相接,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偌大殿宇,仿佛只余下高台上那一道身影,万物皆为陪衬。 “这是怎么回事?”叶妃寒问楼砚浓。 “并非人人都如你一般修为高深,心智坚定,他应该是被幻境控制,一心一意地以为自己是别人?” 别人? 叶妃寒看着眼前人冷漠无情的样子,不记得九州中有过这么一号人物。 58. 了了 “魇灵主,青魇。” 楼砚浓语气沉沉,带着很强烈的个人好恶。 魇灵一族的族长,叶妃寒听过此人名号,无根无基凭借自己的修为爬上族长的位置护住了一族魇灵。 是个有大功德的魇灵。 只是眼前这个,冷漠阴郁,鬼气森森,和那几近飞升的完人怎么都不像是同一个。 “九州异闻志上没写,传闻说他痴恋毋逢山山南一族的圣女巫陵游,舍命追逐,但毋逢山圣女始终不为所动,最后这位魇主神魂俱灭。” 楼砚浓抑扬顿挫地卖弄自己的博闻广知。 只是语焉不详,遮遮掩掩。 那魇主已经从那王座上起身朝着叶妃寒的方向走过来了。 “那如今我徒儿魂魄再他体内,该怎么让我徒儿醒过来呢?”叶妃寒不惧任何威压,山一样立在原地,在心底和楼砚浓探求破解之法。 “……嗯,约摸是化解这魇主的执念,被困在这具肉身里的小狐狸才能醒过来吧。”楼砚浓不确定地说。 叶妃寒追问:“那他的执念是什么?抱得美人归,还是带着族人活下去?” 这,楼砚浓也并不清楚,他拍板道:“总之先往这个方向走吧,大方向应该是对的。” 死马当活马医。 叶妃寒如今处处受限,除了这个也没别的路可走。 这看着像个邪修的魇主越靠近她,她越难过,从心底漫出来的情绪,根本不知从何而起,好像有满腹委屈,通通堵在喉咙口,想说说不出来,想咽又咽不下去。 又像有一瓶盐罐子哽在喉咙口,十分难受。 叶妃寒捂着胸口,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后退了一步,一道巨大的力量打过来,叶妃寒下意识地格挡,却败给了这具脆弱的肉身,被这股力量摁在地上。 一幅缠枝莲映入眼底,撑在缠枝莲上头的那双手,细腻白皙,没有一点修炼术法和剑术的痕迹。 这不是她的身体,所以方才那也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小女妖的。 难道这女娃惧怕魇主?叶妃寒这样想到,也这样问楼砚浓。 楼砚浓不语,只是趁着叶妃寒此时看不见他,一味白眼,小寒儿比他更像一本不开窍的书。 “你还要在我身上压多久?” 叶妃寒头顶上方突然炸开这一句,她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这是人在惊惧时候的反应吧。 这体验实在新奇,小女娃地肉身止不住地惧意无法作用在叶妃寒的神魂上。 叶妃寒还有心思分辨这人低沉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丝不耐。 “你现在是个修为低下的小妖精啊寒儿,这反应不对!”楼砚浓大喊大叫。 若是让魇主察觉出不妥,那小狐狸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叶妃寒紧抿着唇,脑袋扎得低低地,手麻利地从对方腰带上移开,人也卑微地后退,直到二人不再有身体接触,她低着头站起来,双手比比划划地感谢对方给我你刚才给她做肉盾。 心底却想,这人可真奇怪,一手把她打下去,却又飞身过来接住她,甚至不惜以身为盾。 同时在心底问楼砚浓:“这小女娃说不了话,该不会是被魇主割了舌头吧,不然她怎么心跳这么快,怕成这样。” 本就身弱,心可承受不住这般波动。 楼砚浓不语,楼砚浓装死。 “我记得你是新过来伺候的花妖,名字是叫,了了来着?”魇主垂首站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地。 这语气让人不喜,叶妃寒哪知真假,胡乱地点点头。 “还算有几分胆色,近前伺候吧,不用殿外值守了。”那人说完便走,显然不是在跟她商量。 叶妃寒压着脾气跟上去。 “你有喉疾,是天生的吗?”魇主头也不回,笃定小花妖跟上了。 叶妃寒说不了话,快走两步绕到魇主前面,比划起来。 她指了指南边的天,还没能想出来该怎么比划圣女和巫陵游这几个字,瞥见魇主眼底闪过一丝不正常的暗红色,识时务的收回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真没想到,她叶妃寒也有需要看人眼色的一天。 行止由心太久了,她还得从头学习如何委婉,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偏生这人小架子大的魇主还施恩一般撂下一句,“下不为例。” 叶妃寒的唇抿得更紧了。 眼底暗红,是入魔的征兆,可她现在身弱,修为低,既不能压制他又无法替他梳理。 这魇主要是走火入魔,不会带累她徒弟吧。 叶妃寒长叹一口气,这天崩地裂的局面究竟是哪只蜃妖造成的,可别让她知道! 谁知这话还是说早了,还有更天崩地裂的情形在她后头等她。 小花妖的卧房被安排在魇主隔壁,乌漆嘛黑的布置看得人一阵阵眼晕。 楼砚浓正在这时跳出来,凝出了实体。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楼砚浓比划着两个手指头。 叶妃寒靠在床头,目光凉凉地扫过去。 楼砚浓干巴巴道:“那我就一起说吧,我想起来你这具肉身是跟在青魇身边的花妖了了,了了倾慕魇主,为他赴汤蹈火,魇主怎样待巫陵游,那了了待魇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与青魇的下场别无二致。” 那就是了了是为青魇而死。 痴男怨女,一对痴男怨女! “好消息是,魇主经历过魇灵之乱,心性多疑,能地他如此信任,实属不易,你可以趁着在魇主身边的这段时间,替他了却夙愿,唤醒小狐狸。” 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 “如今我口不能言,怎么帮他了却夙愿?”两只手抡冒烟也未必能让对方领会她的意图。 楼砚浓啧一声,其实他到觉得这未必是件坏事,依着叶妃寒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如果不是现在说不了话,这今日那半日的功夫,没准都在魇主手底下死三回了。 “算了,”叶妃寒力竭,“你让我静静。” 这一静,就静到了夜深。 月照当空,硕大的圆月给了叶妃寒无限的希望。 被装进了了躯壳里的叶妃寒半夜爬上楼顶试图驱动织月术,起势起了无数遍,也无一丝月华应召而来。 她现在说不了话,能驱动的灵力也少得可怜,小狐狸想不起来 自己是谁,一门心思地想强娶仙子,放任自己走火入魔。 叶妃寒此生都没走过这样的困境。 织月是不行了,那引月华之力入体,给这小花妖补补身体术法吧。 她闭上眼睛,重新从头学起剑胆琴心的心法,这会儿倒是有月力,丝丝缕缕地钻进了她的眉心。 她无法织月,那她就无法生成个什么屏障护住霜行的神魂。 还得想点别的办法。 在这边的妖市换些灵宝,当礼物送给这魇主,让他随身佩戴,清心静气。 少钻牛角尖。 清心静气? 了了是山茶,她应该能聚香护魄才对。 叶妃寒闭着眼睛去寻了了的记忆,手上不自觉地跟着施为,结印。 一番折腾之下,还真凭空捏出个香囊来,乌金配色,上头一朵红艳艳的山茶。 看着这花,叶妃寒又犯了难,这魇主心有所属,必定不会配这带着山茶的香囊,若是再警告了了少生不该有的心思,了了这心只怕是千疮百孔。 她手一挥,山茶变成了狐狸,是小狐狸的背影,尾巴翘老高。 好像过于可爱了些。 再一挥手,狐狸变成了啃得坑坑洼洼的林檎。 不错,就是它吧。 想找个托盘端给魇主,冒充是那仙子赠的,成功几率大些,结果一回头,被她在心底念叨的人正站在楼顶的另一处翘檐上看她。 也不知看了多久。 “花露香囊,凝神静心。”她比划着往他腰间挂,一边防备着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不要一掌把她打飞出去。 结果直到她满意地拍了拍香囊,那人也没有动作。 “我去睡了。”心里想着还是不够保险,还是得寻些灵宝,加重砝码。 却被拽住。 “你为什么会修真人士的内功心法。” 叶妃寒觉得自己小瞧此人了,看这么久都没出声,这么沉得住气,那应当是达成目的得偿所愿的那一类人,不必担心他会钻牛角尖走火入魔了。 为什么会修真人士的内功心法? 叶妃寒比划给他看,“从前有位丰神俊朗的仙人来过毋逢山,与我有缘才教了这套心法给我。” 她记得,她师父历练时就曾来过此地,师父就是要护着徒儿的,这会儿拿出来挡挡箭牌天经地义。 “你见过几个人便说他丰神俊朗。”魇主刺她。 这话叶妃寒不爱听,“无论见过多少个,他的好看,都能排上前三!” 她师父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还未易主呢!天下第一! 前三?! 青魇心底隐隐不悦,“那剩下的两人是谁?” 给他当侍女夸赞旁的男人,好一手吃锅望盆,得陇望蜀! “你啊,”你最好看! 叶妃寒心无旁骛地比划给他,师父看徒儿,总是越看越好看的。 她养大的狐狸,怎么看都好看。 了了走了好久,青魇还站在原地。 他怎么没看出来,胆小的花妖这样能说会道。 指腹捻过绣线林檎,山茶和狐狸,为何不能留在这缎面上。 59. 博弈 山茶花妖有古怪,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小花妖竟然以为自己口不能言是天生如此,那分明是她妄图刺杀自己,被他掐死的时候掐坏了嗓子。 换了芯子的山茶花妖,分明不知道这句肉身的主人究竟做了什么。 否则不会不要命地凑上来。 这可真有意思。 魇主闻了闻香囊,顺手将它挂在腰间,这个新花妖灵力流转的方式与妖不同,她是个人族修士。 人族修士,借尸还魂。 九州仙门那些道貌岸然的杂鱼,为了魇骨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青魇用力捏了捏腰间的香囊,感受被摁扁的香囊在他掌心重新充盈成圆润的形状。 这次的花妖,比前头那个好一些,起码会想先付出什么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左耳的古怪,就是她和仙门联络的途径吧。 青魇垂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凶光,仿佛已经透过屋顶的层层瓦片看见了借尸还魂的新花妖,他唇瓣动了动,无声道:看透你了,仙门内奸。 屋顶月下已无魇主踪影,一片墨绿色的山茶叶子悠然落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夜风吹来,山茶叶飘零而下,落在叶妃寒窗前。 叶妃寒正从窗中探出半个身子在赏月,月华如水,落在她脸上,方才对青魇关切的目光已然不再,唯余漠然。 她拿开那片山茶叶,回身关上了窗后摁了摁自己的右耳。 楼砚浓如一缕浓烟逸散出来,凝出肉身跌在地上。 “这是蜃妖环境,是吗?”叶妃寒语气冰凉,目光不善。 楼砚浓左顾右盼不肯正眼瞧人,语气里赔着小心,“大抵是吧,不然这是何处?” 他小心翼翼地反问。 “正是不知才会问你。”叶妃寒把楼砚浓拉起来,“如果是附在那副画上的蜃妖境,那不该把阿行和我带来这里。” 那副画,应该把他们带到她的过去,她在毋逢山的那段时光才对。 可这里,明显不是她的过往,不仅如此,还压制了她的修为。 像是一张专门为控制她编织出来的网。 “我若在这里被人杀死,是回到现实,还是死在幻境?”叶妃寒把玩着手里那片山茶叶,像是随意一问。 楼砚浓嘴唇抿成一条线,贼眉鼠眼的模样让叶妃寒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他死之后,你搬到了毋逢山,你不能不知道毋逢山的情形,是我着相了,前辈除却有一段落雪峰的师缘,更是千魔山的属臣。” 比起她这个远了好几辈的徒孙,自然是魔君在他心目中更重要。 “小寒儿!”楼砚浓不满又无奈地喊了她一声。 “我知你不会害我,但旁人未必。”叶妃寒试着往山茶叶片里灌注灵力,柔软的叶片闪出锋利的冷光,她随手一掷,叶片如刃飞出去,紧紧箍住房门。 “小花妖天资不足,只能做到这程度了。”只不过是输了点灵力出去,叶妃寒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白。 “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楼砚浓正色起来,叶妃寒从不无的放矢。 他伸手贴在叶妃寒腕上去切她的脉。 “那魇主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不是花妖了了,虽然他尽力装出了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但他刚刚动了杀心。” 叶妃寒重复着摊开掌心又合上的动作,这具身体是妖,而且是对周围环境感知最为敏锐的花妖,恶意袭来的那一刻,反应极其剧烈。 只是被她克制住了,才没有在青魇面前暴露什么。 “我觉得你的消息大概不实,谁会惧怕自己的心上人呢。” 花妖爱慕青魇,大概是后人掩盖真相的说法。 楼砚浓看叶妃寒如看稀世奇观,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忍不住问道:“你还是落雪峰上,一柄长剑斩天下的叶妃寒吗?动起脑子来比我这本书都快了。” “不值一提,”叶妃寒摆摆手,“你去睡吧,我不唤你不要出现了,我总觉得青魇已经发现你了。” 她来和这个魇灵族长好好周旋一下。 第二日天光初透,山间的晨雾还缠在古山茶的枝桠之间,墨绿色的肥厚叶片托着一颗颗圆润的晨露,风一吹,水珠便顺着叶缘的细齿滚落,砸在青石板的落英上,碎成浅浅一片湿痕。 叶妃寒顶着花妖“了了”这副身子,正以侍女的身份清扫院中堆积的山茶花瓣。 这具肉身本就根基单薄,咽喉旧伤尚未复原,再加上昨夜她强行催动灵力,以山茶叶凝出结界,一身气力到现在都未曾缓过来。才握了片刻竹扫帚,她便需要微微扶着树干歇上一歇,肩头浅浅起伏,面色泛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 楼砚浓遵照昨夜的吩咐,早已敛了身形,化作一缕烟气潜藏在院角的老树根之下,没有她的召唤,绝不会轻易显露踪迹。 院门外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叶妃寒抬眼,便看见青魇走了进来。 白日里他换下了昨夜那件沉暗的玄袍,一身石青色广袖常衣,衣料上绣着极淡的暗魇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分辨。少了暗夜的戾气,那份压迫感却分毫未减。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庭院,最后落在扶着山茶树干的她身上。 四目短暂相接。 只一瞬间,暗流翻涌。 叶妃寒迅速收回目光,依着侍女的本分垂首躬身,行过一礼。 她放下 扫帚,转身走进小屋,取了前日新收的山茶嫩芽,煮了一壶清茶,双手捧着茶盏,缓步走到青魇面前。 叶妃寒比比划划地提醒青魇,“魇主,晨茶。” 略带恭敬的模样与昨晚那个大胆又直接的形象相去甚远。 青魇伸手接过茶盏,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他垂眸看向她略显疲惫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清楚这具躯体之内藏着异心,可他并不点破,只是抬眼望向满院盛放的山茶,随口闲话一般开口:“院里的山茶,今年开得倒是繁盛。” 叶妃寒垂着眼,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失侍女的本分,也不过分谄媚。 她安静立在一旁。 直到青魇饮过半盏茶,目光望向远山层叠的云雾,像是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叶妃寒拿着小册子和毛笔,飞速写道:“方才清扫庭院的时候,听见山里头几位长辈闲谈,说是……魇主近日要拜访山南。” 拜访两个字写得极轻,因为那两人说的是备齐三书六礼,魇主要去提亲。 青魇侧过头看她,眸光幽深:“你倒是耳尖。” “院子的围墙低矮,风声什么都能带进来。”叶妃寒浅浅地勾了勾唇角,视线落在脚边散落的山茶花瓣上,“侍从们还提起了山南群族的圣女,恍若神仙妃子的巫陵游。”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神态没有半分异样,只有一名久居小院、孤陋寡闻的小妖独有的好奇。 “我在这里做侍女已有许多年头,日日守着这一方天地,山外的事,大多只听只言片语。从前只知道圣女的名号,却从来不知她是何等风采,魇主要亲自去往山南寻她,能否允我一道。” 她没有直接提出请求,只是慢慢铺陈话语,不着痕迹地撺掇。 青魇握着茶盏,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微微攥了攥袖口,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垂首恭敬地恳请:“了了斗胆,想求魇主一件事。可否准许我跟着魇主一同前往山南,沿路侍奉左右?” 青魇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和石桌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他向前踏出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青魇拉长声音,问她:“你为何非要见巫陵游?” 巫陵游? 叶妃寒心底有些诧异,提起自己的心上人,他怎么不见半分羞涩欢欣? 还这般直呼圣女大名。 叶妃寒往最坏处揣测,总不会连青魇心悦巫陵游这事都是假的吧。 若是如此,那这就有些难办了。 叶妃寒心一横,用力写道:奴心悦魇主,所以想见见能得魇主倾心之人是何种样貌品行。 60. 陵游 没做过这狐媚事,叶妃寒回忆着曾经见过的狐媚样子。 试探着抓住了青魇的袖子,在自己的手札上写写画画,“毋逢青山袖,寒水渡陵游,那可是占尽毋逢山色的圣女,奴想见她。” 柔柔弱弱的表态最后拐出了几分执拗。 青魇看着自己被抓皱的袖子,不禁思索这女子在自己的宗门究竟是个什么角色,温柔小意装得不像,倒是理直气壮得很。 莫不是宗主或什么长老之女? 下一瞬,青魇就看着眼前这不谙世事的宗主之女大小姐,眼神凌厉地看向廊下,还把手中沉重的扫把提了起来,干脆利落地挽了个花横在他身前。 只是没挡多久,扫把“啪”一声落了地。 廊下走出个人来,人未近前,香气已经弥漫开来,淡淡莲香,安神定心。 那人身上环佩叮当,随着步伐迈出如奏乐章。 叶妃寒在这清越的脆响里皱紧了眉头,她知道花妖身弱,却没想到连柄扫把都拿不住。 若真有危险,只怕她会带着这小花妖一起丧命。 “尊主。” 这声音莫名有些熟悉,叶妃寒不由得抬头看向来人,看清人脸后瞪大了眼睛。 “并蒂?”叶妃寒嘴唇动了动,脸上罕见有一瞬间空白。 在浊鬼市和师姐交情甚笃的并蒂,是青魇手底下的魇灵? 师姐知道这事吗? 那他是浊鬼市的卧底,还是青魇派到浊鬼市的卧底? 青魇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女修竟然认识并蒂。 “你认识我?怎么这样看我?”并蒂丝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防备。 叶妃寒收起扫把,指了指他的脸和腰间的并蒂莲佩,又期待地看向青魇。 青魇在这承载了莫名期待的目光里仰了仰头,她不是想要并蒂的玉佩吧。 怀生璧是并蒂的至宝,他不夺人所爱。 怀生璧,叶妃寒目光不住在上头流连,如果把这块玉璧放在青魇身上,那不仅能护住阿行的神魂不被恶念影响,还能稳住青魇的心神,一举两得。 并蒂看叶妃寒总看自己的腰间,大大方方解下来放进她怀里,眉眼弯弯地,“你喜欢,送你。” 看她愣神,并蒂觉得有趣,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以过来人的口吻安抚道:“来了这里不用怕,魇主会护着你的,小山茶。” 一眼看出了她的妖身,并蒂此人,并不简单。 叶妃寒回过神,攥着那玉璧写道:“能否容奴将此物转赠给魇主?” 青魇看着纸上那个奴字,觉得十分刺眼。 怕他不同意,叶妃寒飞快地用灵力凝出一个香囊,“跟你换。” 那枚水红色的香囊上是双鱼的图案,双鱼衔穗,意头很不错。 并蒂顶着魇主不善的目光接了过来,“那就这么说定了,魇主我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收到了山南族的信函,送来给您,那我先退下了。” 并蒂把白底蓝封的信函塞进青魇怀里逃也似地跑了,叶妃寒望着他的背影出神,蜃妖织出来的幻境的宿主究竟是谁,并蒂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根据她见过的人捏出来的模样? “咳!”青魇捏住了小花妖的耳朵,“莲本无心,你可别错了主意。” 被那张皮相蛊惑生出些莫须有的心思。 冰凉的手指头一直捏在她耳朵上,不疼,但感觉很怪,叶妃寒顺手把怀生璧系在青魇腰间。 双管齐下,应该能让阿行早点醒过来。 早知今日,她也学一学控梦,也不至于用这么笨的办法慢慢来。 “你听见没有?”看她一直出神,青魇手上加了两分力,听到小花妖的抽气声,讷讷松开手。 没用这么大力气吧?什么修士这么娇气? 无心吗? 若是青魇见过并蒂是怎样同风禾相处,应该就不会说这话了。 “你不是要见山南圣女?”青魇的声音冷冰冰地,白底的信函塞到了了眼底。 给她吗? 深蓝色的火漆上烙着朵饱满的花,这花叶妃寒没见过,层层叠叠的花瓣裹着细细的蕊,叶妃寒像是受到蛊惑一样,瞳孔立成蓝纹,伸手抓向那朵花。 触手不似火漆坚硬,反而一片温软。 那朵花滕地一声爆开巨大的灵力像茧一样包裹住叶妃寒。 青魇眼疾手快地捉住叶妃寒的胳膊,随她一起被这股灵力裹住,送走。 灵力波动之后,只剩被叶妃寒握在手里的扫把落在原地。 * 叶妃寒是被啄醒的,不疼但格外扰人的动静,让人十分熟悉。 她睁眼的瞬间和一只小鸟儿的豆眼对上,看她睁眼,对面的小鸟儿心虚似的愣了一瞬,别扭地扭开头梳理自己翅膀下的羽毛。 仿佛在说方才啄人的不是它。 “金羽绒鸟?”叶妃寒嘴巴开开合合,还是发不出声音,“那你是山大王吗?” 叶妃寒坐起来,打量自己所在地方。 身下是圆圆的一张大床,铺着柔软的缎子,缎子上绣着那不知名的火漆花,上方垂着的帐子是乳白色的纱,纱上也点缀着那个花。 屋顶是竹制的,深深浅浅的绿,看得人心旷神怡。 叶妃寒拎着小鸟,慢腾腾地站起来,把那小鸟放到一旁的鸟架上。 这屋主人与这小鸟的感情应该很好,毕竟连她都不会和山大王住一间屋,这人却会在自己的屋子给这小金羽绒鸟准备一个架子。 这是间女子的闺房,床头有梳妆镜,还摆了些首饰与胭脂水粉。 鸟架底下的小多宝阁上摆了许多木质摆件,飞禽走兽和房屋家具。 其间最瞩目的,是个舞剑的小人儿,没有面容,衣饰也瞧不出宗门,但这份飘逸,被雕刻地栩栩如生。 尽管这小人儿拿的不是剑,而是一截树枝。 小人儿的脚底用篆书刻了陵游二字。 陵游? 叶妃寒摸索着那段凹凸,所以她现在是在山南圣女巫陵游的卧房? “这是我刻的,很厉害吧!” 叶妃寒回头,一个灿烂的笑容映入眼帘。 她此生见过许多人,但对着出现在自己卧房里的陌生人还能笑得毫无芥蒂的,这是头一个。 “既然你醒了,就来吃点东西吧。”巫陵游对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食盒,热情地让人难以招架。 叶妃寒说不了话,写给她:“我是了了,一个山茶花妖。” “好吧,你说是花妖就是花妖。”小圣女明眸善睐,面容姣好,瞧着不过二八年华,此刻却像个大人一样揉了揉叶妃寒的头。 广袖长裙,翠色罗衫,腰间配饰如同疯长的藤蔓,配上小圣女那张让人见之忘俗的笑脸,像是群山孕育出的山鬼,空灵天真,慈如地母。 金羽绒鸟在屋里飞了一圈,乖乖落在巫陵游肩膀上。 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还是个小姑娘,却像能容万物,超脱物外一般。 “这是毋逢山独有的,旁 的地方都吃不到,你尝尝。”小圣女热情地招呼她。 对着突然出现在自己卧房的精怪,如此不设防吗? 叶妃寒不解时,一块点心被抵到唇边。 面皮里裹着蜜渍火腿,很好吃。 好大一碗酸汤煨鱼,并一碗腊味山菌饭,都被叶妃寒一个人吃了。 在山南族,比在青魇手底下好,号称魇主的人,都没问过她饿不饿。 魇主! 叶妃寒这才想起,青魇是同她一道来的,但她醒来以后并没见到青魇,也没想起他来。 叶妃寒写给巫陵游,“与我一同来此的人,他现在何处?” “……啊,”小圣女拖长音应了一声,“擅自闯山的人,应该都被困在幻境里了,能走出来运气好,走不出来自会长眠阵中。” 化作护山阵法的养分。 “那是魇灵族长,青魇,是你的信函邀请来的人。”叶妃寒把手札举到巫陵游眼前。 巫陵游又长长地“啊”一声,“我那信函只邀请了一个人,你过来了,我以为你就是魇主。” 所以方才那顿招待,是给魇主的? 那他们两个现在还没见过面吗?叶妃寒眨了下眼,这要怎么撮合配对? 赶鸭子上架吗? 震耳巨响骤然迸发。 并非沉闷的轰鸣,是灵力相撞迸出的暴响,声浪狠狠向外席卷,周遭草木尽数被劲风压得倒伏,余音在山峦之间反复激荡,震颤不绝。 叶妃寒和巫陵游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叶妃寒听得出,这是剑锋与法阵相撞才会有的声音。 巫陵游闭眼凝神,催动灵力带着叶妃寒出现在护山阵旁。 阵中幻境散去,两人相对而立。 这两人,叶妃寒恰巧都认识。 负手而立的那个,是青魇,而对面持剑那位,是她入蜃妖境前才见过的贺廷章前辈。 这时的贺前辈,年轻且锐气十足,自己便像一柄刚出鞘的宝剑。 贺廷章拔寒水剑指向青魇,寒水剑嗡鸣不止,仿佛下一瞬就要结果了青魇。 站在阵外的叶妃寒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瞬移入阵,一把拽过明显不敌的青魇护在身后,动作迅捷,力道刚猛,简直不像是个小花妖会有的力量。 小小一个花妖,落在青魇眼里,身形伟岸具体起来。 了了发上别了一朵玉质山茶后压。 乌发红花,身形挺拔,这背影,让他觉得熟悉,熟悉到仿佛已经看过许多年。 熟悉得让人心安。 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明明从没经历过,心里的满足却像是要溢出来了。 贺廷章驱使寒水剑却再难寸进。 “在我面前,我若不允,无人能剑尖向我,退!”叶妃寒并未张口,字字句句却仿佛有神助一般。 寒水剑有灵一般,自贺廷章手中脱出,退回剑鞘中。 “寒水剑,不过如此。” 宗门天骄,竟然在一个花妖面前握不住自己的剑。 此事闻所未闻。 “我家尊主爱这一方水土风物才来此拜访,少年郎好不讲道理,还未分清青红皂白便提剑喊打喊杀,这便是你宗门的道理?” 叶妃寒面容肃穆,眉眼也带上了花妖并不存在的锋利。 “若是,也烦请少侠能牢牢握住自己的剑之时再来讲你的道理。” “了了,你能说话啦?”小圣女横在二人中间,真心为了了高兴。 61. 重逢 “再者,”叶妃寒冷眼看向贺廷章,“你说入魔就入魔,入魔与否,仅凭你归玉山庄一面之词吗?” 落雪峰的持剑人,听不得归玉山庄的人说入魔的事。 “你究竟是什么人?”一句话呵退他的本命剑,即便是他的师父也做不到。 寒水剑还在嗡鸣,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可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示弱,强自撑着和他们对峙。 少年贺廷章,满身锐气,是个坚毅剑修的模样。 “鄙人不才,是贺修士命中克星。”叶妃寒冷冷道。 无论在幻境还是现实,贺廷章都只有感叹既生章何生寒的份。 锋利如剑的小花妖了了,青魇有些挪不开眼,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时扯住了小花妖的衣袖。 在了了呵退贺廷章的寒水剑时,青餍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她的神魂。 青衣素簪,面容坚毅,如山巅白雪。 好像是一样的样貌,可就是感觉哪里都不一样。 他生平最讨厌自诩正道的修真人士,在这群道貌岸然的修真人士之中,最讨厌眼高于顶的剑修。 可这人与旁人都不同,与她的身份亦无关系。 护在他身前的第一个人,是这个身份不详的剑修。 贺廷章的本事他在阵中见过了,换作他,他未必能全身而退,可小山茶一声退,那柄灵剑就像是封剑了一般,任凭主人再怎么驱使也不出鞘了。 所以护着他的这人,不仅是个剑修,还是个天赋极高修为极深的剑修。 青餍的视线越过了了,看向那冷如寒玉的贺廷章,没准儿,还是剑道魁首。 正道皆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人得而诛之。 但这小山茶却处处维护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异族。 “原是圣女的地界,我不该越俎代庖,可他剑指我家魇主,话里话外妖孽魔修,我却不能忍。”叶妃寒硬邦邦地和巫陵游解释。 巫陵游摇摇头,“你别生气,我不介意。” 小圣女探出手还没摸到叶妃寒的额头,青魇已经带着她退了一步,“本座是毋逢山请来的客人,但这不速之客却对本座横剑相向,本座等圣女给本座一个交代。” 青魇扶着叶妃寒快步离去。 小圣女没了对着了了的好脸色,茶色瞳子雾沉沉地盯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嘬了声哨,金羽绒鸟扑闪着翅膀朝那二人追了上去。 当啷一声,贺廷章的剑脱了手,他偏头呕出一口血,栽在地上满眼的不甘。 “她究竟是什么来路?”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问巫陵游。 巫陵游捡起他脱手的剑,站在贺廷章面前,打量货品一样打量他,“许久不出山,不知道你这程度算是个什么水平?” 茶瞳里的戏谑看得贺廷章有些赧然,他中气不足道:“遇上此女子之前,我在九州之内无敌手。” 巫陵游微微一笑,“输给她,你不冤。” 她好心把人搀扶起来,大发慈悲道:“你往后都不会赢过她了。” 小圣女话里带着蛊惑意味,跟诅咒似的,说得贺廷章心里咯噔一下。 一口血梗在喉咙口,想反驳又没底气。 涨红了脸,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女子,恁得野蛮。” 巫陵游笑眯眯地,“这就受不得了?” 小圣女笑靥如花,乱花渐欲迷人眼,贺廷章涨红的脸,热度久久没有退下去。 任由她拎着自己,不知走往何方。 * 青魇扶着叶妃寒,且行且停,走出好远才小声问道:“你还好吗?” 她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白了,攥他手腕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分明是要撑不住了。 方才若不是她攥住自己的胳膊想离开,他少不得要上去对那剑修落井下石。 青魇另一只手缓缓贴上小花妖的背心,输送灵力给她。 花妖的肉身架不住这副神魂的力量,是她太心急了,但她就算是神魂碎在这里,也绝不会在贺廷章跟前示弱。 她想和青魇说不要紧,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来,身子一沉昏迷过去。 青餍惊慌失措地抱住倒下来的人,不住地输送灵力过去,他此刻无比明晰自己失序的心跳是为哪般。 刺目的红模糊了青魇的视线,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炸得他眼前一黑,但收紧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越抱越紧。 直到这一阵失序缓慢过去。 “逞什么能啊,”青魇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手足无措的感觉,拥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染上哭腔,“如意珠,你永远要最爱你自己才是。” 浑厚的灵力输过去如泥牛入海,青魇自己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他浑然不顾,魔怔地把自己所有的修为都渡給叶妃寒。 “咳咳!”金羽绒鸟嘭一声落了地,庞大的身躯带起雾一样的飞尘。 青魇以身作盾遮住了叶妃寒。 “你就是把自己的一身灵力都耗干她也醒不过来的。”作壁上观的风凉话说得青魇眼底一片猩红。 青魇看向金羽绒鸟的那一眼带上了遏制不住的杀意,掌心蓄力的时候,飘来鼻端一阵清冷的香气。 他低头看向腰间发出微光的香囊,满眼的不可置信,“织月术?” 青魇紧紧贴着叶妃寒的面颊,冰凉的泪珠滴在她面颊,有半刻出神,“你又救我一次,叶妃寒你又救我一次。” “咳咳咳!”金羽绒鸟再次打断他,“我是想同你说,你带着她到我背上来,我有法子救她。” 结果这浑人还不等人把话说完就起了杀心想打死它! 要不是主子有吩咐,它才不吃这个亏。 等二人坐稳,它扑闪着翅膀飞起来,一边飞一边和青魇交代,“她这是魂强身弱,强行动用了魂力,肉身承受不住失魂而已,你这法子行不通的。” 青魇紧紧将叶妃寒圈在怀里,叶妃寒的神魂,岂是人人受得住的。 原来我们会在此刻相见,原来,我还能再看看你啊如意珠。 青魇环着她的脉,却始终摸不到。 叶妃寒妄动魂力,为保小花妖肉身不散,自行脱了出来,还没站稳便被人强行拘走。 眨眼之间她又回到了才离开不久的魇灵居所。 “正好,我也要找你。”叶妃寒看着眼前才施完术的楼砚浓,皮笑肉不笑。 楼砚浓也学着她假笑,不敢先开口。 “我方才看见贺廷章了,他为什么会在蜃妖幻境里?”叶妃寒语调平平,眼神却厉。 楼砚 浓张了张嘴。 “前辈可要谨慎回答,不然我也想知道烧魔书需要多久时间。”叶妃寒的手中渐渐凝出一柄剑的形状。 楼砚浓重新开口,放弃了那丝侥幸,叹息道:“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所以这根本不是幻境,是现实,是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对吗?” 因为这世上还没有她,所以她的神魂才会寄居到这小花妖身上,这世上也还没有阿行,所以他那走失的魂魄才会寄宿在那魇灵体内。 只是不知这两个人,是阴差阳错,还是冥冥中注定了。 “你还知道多少,通通告诉我。”叶妃寒手中那柄剑没有凝出实体来。 那楼砚浓也不敢再隐瞒,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都说给叶妃寒听。 “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就这些我都还是听你师父说的。”楼砚浓小心翼翼地安慰她,“你不要怕,这些人虽然心思各异,但到底都是光明磊落的人,不会暗害人,你自未来而来,这就证明未来有你,也有你那小徒弟,化解了这桩事,还是可以师徒携手欢欢喜喜地回去的。” “但愿如此。”叶妃寒心里没这么乐观,若是幻境,出格些也没什么,只要是术都能破解。 可这是现实,她若踏错一步,是不是会影响后世呢? 她是不是已经影响到了谁的事,比如,贺廷章呢? 叶妃寒还想再问些什么,神魂却开始飘忽,耳边还有人喊她叫她,吵人得很。 叶妃寒眼前一阵一阵地模糊起来,她几番努力也无法看不清眼前的楼砚浓,竭力放出一丝灵力来,却像被谁陡然抓住似的,突兀地消失在楼砚浓眼前。 “好了吗?她不会有事吧?她——”醒来还会是叶妃寒吗? 青魇没把这话说出口,也并不敢妄求,但还是渴盼再见见她,见见那个未来的她。 “我是毋逢山的精灵,在此方山脉,我做不到的事很少,我说能行就能行。”金羽绒鸟忍了忍,没一翅膀把人扇飞。 青魇越过金羽绒鸟,心绪不宁地坐在床头,盯着陷入沉睡的小花妖,仿佛他看得用力些就能透过皮囊看到已经归位的神魂。 叶妃寒醒了,率先看到的,就是青魇的脸,比之从前那阴晴不定的神色,这会儿青魇看她,近乡情怯似的。 叶妃寒心里纳闷,总不能是她救了青魇,这人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吧。 叶妃寒想起楼砚浓同她说过的话,也不禁看回去。 青魇自然也察觉得出那眼神却越来越异样,像是兴奋像是期盼,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含着三分责怪。 责怪? 好不容易好好见面,为何还要责怪他? “你为何没去看巫圣女?”她的嗓子还没好,但手语打得飞快。 “你不要介意贺廷章,他是我的手下败将,他再拦你,我替你收拾他。” 他为何要去看巫圣女? “如今圣女正需要人陪伴,你努努力,你就是她孩子的爹!” 叶妃寒为青餍操碎了心,也不全为自己那个被拘住神魂的傻徒儿。 而是她真的觉得,如果圣女的爱人是青餍也不错,知进退听人劝,没心魔,好说话,外冷内热,这人熟络起来,也不过是个心底柔软的小魇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