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陷者游戏》 1. 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1 姜劫站着没动,宛若雕塑。 今天是周五,他的心情相对周中而言还算不错,和往常一样,比闹钟设定的时间早一分多钟睁开眼,刚刚摸出手机,关掉闹钟准备起床,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一处茶水间。 他从没来过的茶水间。 毕业后,姜劫换过一次工作,也去过不少甲方、乙方的公司,他的记忆力不错,可以肯定自己从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 总不能是还没睡醒。 他并不是一个非常嗜睡的人。 思考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两声,姜劫掏出手机,发现是一个不显示具体数字的号码发来的短信。说实在的,他已经很多没有认真看过短信了,工作和生活的沟通全都是通过各种聊天软件,短信早就被垃圾信息填满。 但这条短信不一样。 非工作时间,姜劫的手机是全静音模式,它不该有声响。 但手机又确确实实是自己的。 思考间,姜劫点开这条奇怪的短信,认真去看里面的内容,随即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被选召的人类啊,你现在所登入的,是足以载入宇宙史册的伟大发明——《缺陷者游戏》。为提升玩家体验,我将为初次体验游戏的玩家提供详细的游戏须知,但是需要玩家在游戏中自己发现哦~】 姜劫思考两秒,果断输入一句“你是谁”发了过去。 “叮咚——” 一秒不到,对面有了回信。 【我是游戏的主持人,日后请多关照哦~】 接下来,无论姜劫再发什么,对面都再没有回应。 姜劫眨眨眼,平静地放回手机,抬头环视这间的茶水间。茶水间几平米大,进来五个人就有点拥挤了,桌子上茶包、速溶咖啡、饮水机、咖啡机、水池……一应俱全,旁边柜子里还有几个带着水滴的杯子,不知道主人是谁。 这梦也太真实了。 是实在不想起床上班所以产生了幻觉吗?那应该是周一早上,不该是周五早上吧。 想起刚刚奇怪的短信,姜劫转身朝茶水间的门走去。门的中间是磨砂玻璃,透过这道玻璃,能隐约看到外面是长长的走廊,对面似乎还有一道门。 但没看到人影。 姜劫手搭上门把手,正要开门出去瞧瞧,却忽然发现把手上用绳子挂着一张卡片,像是电视剧里主持人会拿着的手卡。他将卡片拿下来一看,入眼就是加粗的几行字—— [游戏名称:都市隶人 背景:办公楼;任务:成功打卡上下班;时间:一天 温馨提示,请遵守公司规章制度] 规章制度? 正想着是什么,姜劫将卡片翻过来,就见背面又有几行字—— [《都市责任有限公司规章制度》: 1:上下班准时打卡。 2:九点有早会。 3:每位员工都自愿在早会上发表。 ……] 连做梦都在上班,甚至还有这么细节的规章制度,疑似社畜加班猝死前跑马灯。 此时此刻,姜劫的心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绕过茶水间的走廊,看到一处开阔的办公区域。他没有多看,而是根据自己的猜测,绕到办公区域的另一边,果然看到公司的门和电梯厅,以及入门前台旁边的打卡器。 定睛一看,指纹打卡。 姜劫面无表情将食指按了上去。 “滴——” “技术一部姜劫,上班打卡成功。” 姜劫被自己的直觉和敬业感动了。 真是活该上一辈子班。 就在这时,电梯停靠当前楼层,电梯门打开,一个人快步跑来姜劫的面前,气喘吁吁按上了打卡器。 “滴——” “技术一部徐豪,上班打卡成功。” “赶上了!”徐豪大口穿着粗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摸样,他的脸色发白眼下青黑,眼皮耸拉着,喃喃自语道,“吓死我了,下面电梯厅没人排队,我以为我已经晚点了呢。”说完,他注意到旁边的姜劫,旋即无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小姜早上好,新工作还习惯吗?” 姜劫顺着他的话回答:“还行。” 虽然搞不清楚现状,但至少从这位同部门的同事口中,可以得知他在这里是个新员工的人设。他毕业五年了,去年升到部门小领导,梦里一朝回到解放前,工资大概也要打个对折不止。 徐豪擦了擦汗,扯嘴苦笑:“快走吧,还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马上九点了,该开早会了,可别被钱姐给逮到咱们站公司门口闲聊,那样咱两就都完蛋了!” 这么严重吗? 姜劫跟在徐豪身后,走到了开放式办公区域。 放眼看去,办公区至少有上百个工位,每七个工位一排,每两排办公桌面对面摆放,尽头一个疑似领导的工位,面对那十四个工位。两排工位为一组,每组之间用几盆盆栽绿植隔开,此时工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姜劫猜测一组工位就是一个部门。 他谨慎地没有开口,等自己这位初次见面的新同事会说什么。 徐豪走到一组工位旁,把背包往座位上一放,招呼姜劫:“快,快点坐下,组长一会儿就要到了。” 姜劫大眼一扫,除了徐豪旁边的空工位,就只有靠近疑似领导的位置有一个空工位。根据一般规律,远的那个位置应该是那位“组长”的,于是他顺势走到徐豪旁边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接连两个人从他身后走过,做到了疑似组长和疑似领导的工位上。 “叮咚——叮咚——” 九点整的上班提示音响起,竟然跟姜劫公司的声音一模一样,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和无力感。 姜劫掐了一下手心,痛感真实而直接,很快就红了一小片,不是梦里那种五感模糊的状态,他脑海中越混乱,就越是面无表情,看着像平时上班上到失去理想的样子。 提示音过后,所有人忽然站起身,往工位后方的空地走去。 想到短信里提到的“早会”,还在分析情况的姜劫也起身,跟着小组的人一起往后走。一边走,他一边余光环顾四周,。 很快,姜劫就知道,原来他们这一个部门有两个组长。 一个是之前从他工位后面走过去的人,技术一部二组的组长钱慧;另一个是坐在对面工位尽头的,技术一部一组的组长彭国铭。他们两个人,分别管着自己那一排的六名普通员工,尽头领导就是技术一部的部门主管虞英。 所有人聚在各自部门的前方,一起看向办公区域靠窗中央的位置。 中央最豪华的办公桌,西装革履的男人站起来,热情洋溢地开始了中心思想为“公司是我家,业绩靠大家”的演讲。 “是程立春总经理。”徐豪凑到姜劫身旁,“我记得你还没见过吧?” 姜劫点点头。 设定非常的细节。 程总演讲过后,员工们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姜劫放眼看去,发现有几个人甚至捧场到脸通红,手也卖力的拍红了。 就在他以为早会结束的时候,每个部门的人忽然走到一起,围成了一个圈。他因为没能反应过来,满了其他人一步,非常突兀地站在圈外。 二组组长钱慧斜看他一眼,问:“小姜,你怎么回事?昨晚没睡好?不能吧,昨天咱们部门可就你没留下来加班。你看人家一组的,全都留下来加班了,看来是我能力不行了,不如彭哥能管理好手下的员工。” 闻言,一组的组长彭国铭满面红光地笑了笑:“我可没管什么,他们自愿加班的。” 徐豪目不斜视,不敢给姜劫一个眼神。 姜劫:“……” 不行。 代入感太强,梦醒就想裸辞了。 主管虞英和善地打起圆场:“小姜是新来的,肯定还不熟悉公司的各项规定,不知者无罪嘛。不过就这么轻轻放过,对其他员工起不到好的引导,这样吧,咱们今天的部门早会,就从小姜开始发表吧。” 发表?发表什么? 姜劫心底茫然,表面不动声色。 想到刚刚总经理的演讲,再联想到自己在这里的人设,他走到圆圈空着的位置上,补全了这一个大圆,然后微微垂着眼,不用过脑就是一长串话:“各位领导、同事早上好,我是技术一部的新员工姜劫,作为新人,我会努力学习快速适应岗位,虚心向前辈请教,努力为团队贡献自己的力量,期待与大家共同成长,谢谢大家。” 唉。 姜劫心中轻叹。 竟然已经被工作调成这个样子了。 话音落,虞英和钱慧都漏出满意的表情,彭国铭也乐呵呵的模样,部门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起来。 虞英带头鼓掌:“挺好的,让我们欢迎小姜加入技术一部这个大家庭。” 十几个人都跟着鼓掌。 姜劫发言过后,他旁边的人依次按照顺序早会发表。比起姜劫,其他人发表内容更具体,具体到昨天有什么不足,今天上午和下午分别要完成什么工作。 轮到徐豪发表的时候,他有点紧张的样子,视线左右飘来飘去,说话磕磕巴巴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今天上午,我要去……去拜访这次项目的甲方……” 他说话的语气,配合他青黑的眼圈,苍白起皮的嘴唇,姜劫担心他随时都要低血糖昏过去。 听到徐豪不自信的发言,钱慧眼神犀利起来:“给甲方看的PPT你做好了吗?” 徐豪被问的直擦汗:“快……快弄好了,我昨晚加班到了凌晨一点,实在是困得不行了,心想还差一点可以早上来公司弄来着,去甲方那边之前肯定能弄好……” 话音未落,姜劫就感到周围的气氛悄然变化。 圈里所有普通员工,都直勾勾看向徐豪。 就在姜劫满心疑惑时,钱慧喉咙忽然发出“嗬嗬嗬”的声音,下一刻,她面容畸变,背后长出枯枝一般的触手:“工作没完成,早会发表也不情愿!徐豪,你已经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 说罢,就甩着触手攻击徐豪。 徐豪转身就跑,但睡眠不足身体不好,左脚踩右脚摔倒在地。他躲避不及,被触手攻击了手臂,手臂皮开肉绽,疼得惨叫一声。 姜劫:……等等。 皮开肉绽? 2. 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2 还是个恐怖梦。 姜劫不动声色坐回工位。 旁边的工位上,刚刚挨了一触手的徐豪也坐了回去,此时正朝周围同事赔着笑,顺便抽了几张纸擦胳膊上的伤口和血迹,疼得嘴角抽搐,魂不守舍。 姜劫皱眉:“你没事吗?” 徐豪还在神游,被他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连忙小声说:“没事没事,上班时间不要交头接耳……” 姜劫眯起了眼:“你都流血了,不疼吗?” “哈哈,当然会疼。”徐豪虚弱地干笑两声,习以为常的样子,“但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姜劫:“……嗯,说的也是。” 不过正常来讲,上班本来就不该死人。 徐豪又说:“接下来我可不能再犯错了,没逃过的惩罚算一次犯错,要是五小时内再一次犯错,那今天可就要被记旷工了。” 旷工? 旷工,等于没上班,等于打卡失败。 游戏失败也会失败了吧? 姜劫还有满腹疑问,但接下来,他再跟徐豪搭话,对方就像没听见似的,启动电脑心无旁骛地投入了工作。 这个梦不太对劲。 不对劲这件事,他一开始就意识到了,但现在事情走向越发的奇怪。 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以简单归于清醒梦,但如果是清醒梦,场景和人物未免也太细节。还有重中之重的五感,目前为止,听觉、视觉、触觉、嗅觉都仿佛置身于现实。 吃菌子吃出幻觉,和穿进奇怪的游戏,哪个概率更高? 可他前一天吃过菌子吗? 思前想后想不通,鉴于痛感是真实存在,姜劫暂时没有想要挨一刀的想法,眼下最妥善的做法,就是暂时选择相信后者,认真考虑游戏通关的事。 想到这里,姜劫回忆短信内容,尝试从中寻找有用信息。 根据已知信息,违反公司的规章制度,领导会惩罚违规员工,惩罚方式是……变成怪物抽人一触手。而现在公布的规章制度只有三条,早会相关已经结束,剩下的上下班准时打卡,直接跟游戏的任务“成功打卡上班”相关联,时间是一天。 上班已成功打卡,那么等到下班成功打卡,应该就是通关了。 现在的问题是,面对随时可能暴起的上司们,怎么才能安全度过度过剩下的时间。 姜劫一边思考,一边打开电脑,随便调出几个文档,佯装出工作很忙的样子。上班就是这样,不一定非要忙什么,看起来在忙什么也没有问题。 果然,两位组长站起来巡视各自的组员,没多久就满意地回到了自己工位上。 躲过了巡视,姜劫余光扫过办公桌,尝试寻找有用的信息。 尤其是类似卡片的东西。 经过一番寻找,暂时没有找到什么可用信息,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模仿其他员工,谨慎一点行动,想必不会出大错。 实在不行挨一触手,就当是挨生活的打。 反正死不了。 就在姜劫逐渐产生躺平心态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没有立刻扭头去看,因为旁观的同事都无动于衷,眼睛黏在各自的电脑屏幕上。 他利用电脑屏幕反射,隐约看到身后那个部门有人站起来,四处仓皇张望着。那人的领导发现他的异常,站起身走到对方工位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他。 姜劫竖起耳朵,探听身后的对话。 “你想干什么?” “去……去卫生间……” “要去就静悄悄地去,别打扰其他同事,记得记一次厕所打卡。” “好的好的,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随即就是刻意压低的匆匆脚步声。 记一次厕所打卡?听起来,似乎去卫生间有次数限制的意思。 超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个公司工作很危险,回头去看游戏的名字,叫什么“都市隶人”,现在看来非常直观。现实生活就已经够累了,梦里过得是更卑微的社畜生活,闭上眼感觉这辈子要到头了。 姜劫放松身体,后仰靠上椅背。 不然收拾收拾准备死了? 他刚起了个念头,就见主管和两名组长披上外套,抱着资料匆匆离开了办公室,一同离开的还有总经理和其他部门领导。 领导曾刚刚离开,办公室内就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一瞬间大部分人都开启了摸鱼模式。 “小姜……小姜……”是徐豪在小声叫姜劫。 姜劫扭头:“怎么了?” 徐豪仿佛全然忘了胳膊上的伤,那张被上班吸干阳气的脸上,露出了八卦的神情,开口就是一句:“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姜劫挑眉。 关键剧情? 他回答:“没,是什么事?” 徐豪神秘兮兮:“就是昨晚加班的时候,有同事发现咱们办公楼闹鬼的事!” “我没听说。”姜劫摇摇头,“你知道的,我昨晚没加班。” “哎,我都忙忘了,真羡慕你不用加班。” “你也可以。” “我不行,工作做不完,而且踩点下班钱姐会生气的……” 生气? 姜劫想,那应该叫变异吧。 不知道其他领导会不会变成怪物。 “那就换个工作。”姜劫随口道,“总不会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一句话,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徐豪表情惊恐,看怪物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姜劫。他仓皇地四处张望,确定领导都去开会了,才拍着胸口顺气:“小姜你可小声点吧,到底是职场新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姜劫坐直了身子:“换工作也是违禁词?” 徐豪惊慌失措:“嘘!嘘!别说了,主要是别给钱姐听到了,违不违禁还不是领导一句话,钱姐可不是好性子……” “听到会怎么样。”姜劫猜测,“像早会上发生的那样?” 徐豪压低了声音:“差不多,虞英主管在的话,搞不好会更惨……不过要是其他部门的领导听到,反而还安全一点,跨部门手就伸的太长了。” 姜劫趁机追问:“没办法躲吗?” 徐豪顾左右而言他:“哈哈哈,你是新人,我觉得还是别犯错比较好吧?” “……行。”姜劫继续问,“既然这样,那公司有什么必须遵守的规定吗?我好好学一学,尽量不犯错。” “有啊,比如一天只能上三趟厕所啊。”徐豪拿出一张卡片递给姜劫,“小姜,你这样的态度非常好,要把公司规章制度牢记于心才行。给你,赶紧多看几遍,别再违反规定了。” 姜劫接过卡片。 这张卡片和他之前在茶水间类似,翻过去查看,发现上面的公司规章制度,是直接从第四条开始列举的。 [4:员工一日可去三次卫生间,一次五分钟。 5:与其他部门保持距离,与同部门保持融洽。 6:薪资保密协议。 7:午餐时间为四十五分钟。 ……] 姜劫看了看那熟悉的“”,又看了看徐豪认真 的脸,再回忆早会上那冲击力的一幕,不由得深深怀疑,徐豪就是主持人说的那个“为初次体验游戏的玩家提供详细的游戏须知”。 套用游戏的话,应该叫新手引导。 面对徐豪“快来问我啊”的眼神,姜劫接着一开始话题问:“那你刚刚提到的闹鬼的事?” “对哦!”徐豪一拍脑门,“一不小心就聊歪了。” 他把椅子往姜劫那边挪了挪:“这事儿啊,还是咱们部门的蔡青青跟我说的。我昨晚不是加班到了一点吗,那时候公司里还有几个人也没走,我就想着上个厕所再走,结果蔡青青就把我给拦住了。她说她在出厕所的时候,看见一个隔间门是关着的,里面有马桶的冲水声,但等她洗完手了,里面都没人出来,她好奇往里看了一眼,发现……” 厕所不愧是事故多发地。 姜劫配合地捧哏:“发现什么了?” 徐豪夸张道:“发现里面根本没人!” “而且下一秒,厕所的灯开始忽明忽暗的!”对面工位的男同事不知何时探出了头,接着徐豪的故事,声情并茂地继续往下讲,“说时迟那时快,就听见‘滋——’的一声过后,马桶里面竟然涌出来一坨黑色的头发!” 仿佛多米诺骨牌,坐在对面男同事旁边的女同事,脚一踹地面,椅子丝滑地溜过来,加入了讨论:“蔡青青吓破了胆,尖叫声憋进了嗓子眼儿里,一路小跑冲出了卫生间,看到办公室还有其他同事,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拉着认识的人说起刚刚的遭遇。对了,我就是蔡青青,你可以直接叫我小蔡。” 他旁边的人也探过头来,对姜劫说:“我叫吴峰,就比你早一个月进公司,你可以叫我小吴。” 坐在姜劫另一边,一直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的女同事,也腼腆一笑:“还有我,我是李芳,叫我小李就成。” 姜劫笑了笑:“你们好,叫我小姜就行。” 吴峰惊讶:“你会笑啊?刚见你的时候,乍一看我就觉得你不太好相处,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我还心想是不是帅哥都这么高冷呢,都不敢跟你搭话。” “我也觉得。”蔡青青附和道,“小姜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带点游离、带点忧郁的既视感,丧系花美男?” 姜劫:“太夸张了,我只是在发呆。” 蔡青青嚷嚷:“不信你问李芳,她肯定也这么想的!” 李芳尴尬地揉耳朵。 这时,徐豪站起来收拾文件,穿上外套:“PPT做好了,我得出外勤了,中午就不回公司吃饭了,回头领导回来记得帮我说一声。” 吴峰拍着胸脯:“成,没问题,徐哥你放心去吧。” 告别徐豪,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继续聊着刚刚的话题。 “然后呢?然后呢?”吴峰催促李芳和蔡青青,“趁领导还没回来,赶紧再给我……不是,给我们新员工小姜好好讲一讲。” 李芳小声问他:“你不怕吗?” 吴峰切了一声:“怕什么,我天天加班还没有加班费,怨气比鬼重多了,指不定谁怕谁呢。” “嘘!”蔡青青制止他,“小心被人给听到!” 吴峰仍在嘟囔,只不过声音越来越小:“怕啥,我可不像徐哥那么热爱工作,大不了就不干了呗,被打几下又死不了人……”说完,他寻找盟友的眼神对准姜劫,“小姜,你说呢?” 姜劫却说:“正常辞职不会被打吧。” 一句话,引得余下三人哈哈笑了起来。 蔡青青甚至擦起笑出来的眼泪:“小姜你真有意思,一本正经的说什么胡话呢?” 3. 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3 蔡青青说完,三人怪异的笑作一团。 姜劫没笑。 在其他人越来越诡异的视线中,他平静地说:“我就不笑了,我生下来笑点就比较高。” 笑声戛然而止。 姜劫非常平静地转移话题:“一不小心又扯远了,小蔡厕所惊魂的故事还没讲完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问题抛出,三人霎时忘了刚刚的事,注意力马上就被拉了回来。 作为灵异事件的主人公,蔡青青自告奋勇,一定要将这个故事讲清楚:“然后我当然是害怕啊,正好碰到徐哥要去厕所,我就赶紧把他给拦住了。” 吴峰打断她:“你看你,吓傻了吧,女厕所有鬼关男厕所什么事,还拦着徐哥上厕所。” 蔡青青翻了个白眼:“去去去,别影响我,我正要说到重点呢。”说完,她看向姜劫,接着刚刚的话往下讲,“你想啊,男女厕所就挨着呢,鬼不是都会穿墙吗,要是女厕所有脏东西,那男厕所能跑得掉吗?” 姜劫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这事儿要是搞不清楚我晚上肯定睡不着,我就想让徐哥帮我确定一下,但女厕所他去不了,说是只能在门外等着给我壮壮胆子。当时公司还有几个人没走,我就让隔壁财务的一个妹子,跟我一块儿又进去一趟……”说到这里,蔡青青拉长语调用故弄玄虚的语气问,“……结果你猜怎么着?” 吴峰故意严肃脸:“结果……”他绷不住笑,“结果是李芳从里面走出来了!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她疑神疑鬼吧。” 蔡青青拍了他一下:“你给我一边儿凉快去,又给我捣乱!” 李芳一边修改文件,一边抿嘴直笑:“这世界上哪儿有鬼?” “就是说啊。”吴峰哈哈大笑,“电影看多了吧,世界上哪儿来的鬼。哎,要真闹鬼了,说不定咱们几个就不用加班了呢。” “还说呢,就你起哄最厉害。”蔡青青撇嘴,“而且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轻松的很,我当时可是吓得不轻,那可是半夜十二点多……” 吴峰得意:“所以说你胆小,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你看我就敢一个人加班到凌晨两三点。” 姜劫看着吴峰爽朗的笑容,听着他自豪地说加班到凌晨,想起早会上忽然变异的组长,感到了几分割裂。 所以,世界上没有鬼,但世界上可以有后背长触手的人。 是这个道理吗。 “加班到两三点?”姜劫顺着吴峰的话,悠悠道,“工资很高才能这么卖力吧。” 闻言,吴峰顿时收了笑。他小心左右看看,然后将手挡在嘴边:“小姜,你不知道吗?” 姜劫:“知道什么?” 吴峰从电脑缝隙递过来一张卡片:“咱们公司的规矩啊……” 是新线索。 姜劫接过卡片,上面赫然写着几条新的规则—— [8:禁止私下讨论薪资。 9:员工自愿签署自愿加班协议。 10:请熟记领导的兴趣爱好。 ……] “那个……” 姜劫刚刚看完,身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那个……请问,你手里的卡片,介意让我看一下吗?” 姜劫回头,发现是刚刚去厕所的其他部门的男同事。 之前透过显示屏的反射观察对方,只能看到他的大体动作,现在面对面细看,才发现男人双股战战,面容疲惫满头虚汗。此时,对方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卡片,声音像是挤出来的一样:“能让我看一下吗?” “当然。”姜劫一边将卡片递给他,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问,“你是?” 男人没回答,一把抽走了卡片,神经质地念起了卡片上的话:“禁止私下讨论薪资……员工自愿签署自愿加班协议……请熟记领导的兴趣爱好……” 他来回念过好几遍,又默背了一遍。 见他这样,姜劫把自己拿到的另外两张卡片也递过去。 “谢谢。” 男人道过谢,接过了卡片,他扫一眼第一张,就直接将下面那一张翻上来。似是看到什么重点,他的眼睛霎时瞪大:“三次……一天只能去三次……” 重复了两三遍,他才回过神,尴尬把卡片还给了姜劫。 男人这才回答:“我好像是财务部的林聪。” 姜劫:“好像?”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林聪惨然苦笑,“一天只能去三次,一次五分钟,我刚刚不知道超时了……那就算今天已经去过两次了。” 说完,不等姜劫再多询问,就兀自转身离开,生无可恋回到后排的工位上。 又是一个诡异的同事。 姜劫看向旁边的李芳:“林聪也是新人吗?” 李芳点点头:“是啊,咱们公司员工流动还挺频繁的,几个月就得招一批新员工。你看,就连组长们都很年轻,钱姐才工作不到三年呢。” 对面的吴峰接着说:“咱们领导都不是吃素的,像钱姐就是加班特别狠,每天都加班到十点后才走。我们组的组长彭哥,应酬喝酒也特别厉害,最牛的时候一周喝了六场,场场喝到吐,公司体检查出来好几页的毛病,特牛逼!” 姜劫沉默。 为什么要用这么自豪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还有还有!”蔡青青补充道,“要是能坚持下去,当上了部门主管,后背伸出来的触手都能多几条,超酷的!” 姜劫:“……” 这样的公司,员工流动性大,除了工作压力大,很难排除物理消失的可能性。 姜劫抽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零二分。任务是上下班打卡,看眼下处处诡异的境况,或许会面临更多变故。 毕竟想打卡,首先得下班。 这公司基本要失去下班的概念了。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原来还在探头的吴峰几人,立刻按了暂停键,规规矩矩坐回去,手熟练地搭上鼠标,一脸认真盯着电脑屏幕。 是领导们开完会回来了。 程总笑呵呵:“新谈成的是个大单子,技术部谁负责跟进,下午前出一份结合甲方需求的产品介绍PPT,记得跟销售部也沟通好。” 虞英也笑:“没问题,程总。” 说完,她转头对身后半步的钱慧说:“小钱,你带人跟销售部对接一下,尽快出一版方案,有问题吗?” 钱慧果断点头:“完全没问题,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姜劫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钱慧走到他身后:“姜劫、李芳,你们两个跟我来,我们跟销售部的人开个会,你们两个回头把PPT做了。” 姜劫站起身。 到目前为止,他连公司做的是什么业务都不知道,却要做上方案了。 在组长压迫感十足的注视下,姜劫拿上用于会议记录的本子和笔,跟旁边的李芳对视一眼,就亦步亦趋跟在人后,前往公司的小型会议室。 路上遇到彭国铭,彭国铭乐呵呵地说:“厉害了啊,你们二组的业绩马上就就要赶上一组了。新来的员工也不错,真是后生可畏啊,虞姐最近看我都不顺眼了。” 钱慧也捂嘴笑:“怎么会,我们这两个组员怎么比得上你们组的人,小蔡和小吴的工作能力都比小李强多了。至于小姜,他还没上手过一个项目呢,现在也看不出来什么。” “这不是有你吗?”彭国铭眯着眼,“虞姐可是最看重你了,正好副主管的位置空了两个月,搞不好就是你的了。” 钱慧摆手:“怎么会,虞姐明明看重你,而且彭哥你的资历深啊。” 两位组长说话的时候,姜劫和李芳就站在会议室的门口。 姜劫小声:“小李。” 李芳气声回答:“怎么了?” 姜劫问:“公司是不 是有尊重领导之类的规定?” “有啊。”李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入职培训的重点之一吗,员工培训花了一下午的时候讲这个呢。” 姜劫看了看还在笑里藏刀的组长,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会议室的门,问:“也包括有门不进,必须等领导先走吗?” “这个倒是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这么干……” “明白了。” 要合群。 既然不是写在明面上的要求,那么即使没有这么做,应该也不会触发诡异的事件。 姜劫要确认的就是这一点。 只是想到规章制度里里面,提到过一条“与其他部门保持距离,与同部门保持融洽”的规定,具体操作还是要遇事之后具体分析。 在他思考时,又有几个人来到了会议室前。 看到姜劫和李芳,其中一个男人问:“站这儿干嘛,怎么不进去?”说完,才像是刚刚看到彭国铭和钱慧似的,一拍后脑勺恍然大悟道,“哎呦,原来是你们领导还在外面呢?要我说,你们技术部就是太死板,两个新人站外面又不能给公司拉来业绩。” 另一个男同事笑嘻嘻附和:“就是说,不如把这个劲头用到甲方身上,像我们销售部,整天为了业绩在外面点头哈腰敬酒的,回公司就不喜欢搞这些了,我都让我组员怎么自在怎么来。” 注意到这边的情况,钱慧告别彭国铭,快步走过来:“呦,真热闹,堵门口干嘛呢?小李,小姜,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先进去吗,一直守在这儿,是故意给销售部的同事守门?你们有这份热情和眼色,不如分给虞姐和程总。” 李芳尴尬的笑。 姜劫下掩双眸,神色淡淡,看起来有点要死了。 一方面,他分不清都是谁在说话。另一方面,工作上最让他厌烦的,不是工作量和deadline,而是这种阴阳怪气话里藏刀。 也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好工作。 人、规矩和工资都是死的,偏偏同事的心眼永远活蹦乱跳,让人忍不住想说一句真有活力。 好累,那种想裸辞的感觉又来了。 在几人的唇枪舌战中,七个人接连进入了会议室,过程中笑语不断。和大部分小会议室一样,原木色的长方形会议桌,左右两排办公椅,前方是多媒体投屏和磁吸固定A4纸的白板。 两个部门各做一排。 姜劫选了一个靠后的位置。 销售部来个四个人,除了刚刚说话的两个男人,还有一男一女,看样子都是新员工。果然就像刚刚聊的,公司人员流动性大,员工整体比较年轻化。 销售部小领导开口:“部门都有新人,都介绍一下,别到时候不知道谁跟谁对接。” “我是技术一部二组的组长,钱慧。”钱慧自我介绍过后,依次指向李芳和姜劫,“李芳,不用介绍,你们都见过的。这是姜劫,小姜,我们部门的新同事。” 轮到销售部。 “小姜是吧,第一次见,我是销售二部主管张浩波,刚刚跟你们组长说话的是我们一组的组长黄杉,这位女同事是刘美芳,男同事也是咱们公司的新同事……” 张浩波介绍的时候,姜劫的视线随着他的话移动,直到目光落到最后一人身上。 姜劫神情微微凝滞。 他的记性还不错,上学时初见就能记住大部分同学,上班也能最快分清不同部门的同事们。如果那人有特点的话,他的影响就会更加深刻,隔几年再见也能认得出。 比如眼前这个男人。 非常有特色,虽然一米九左右的身高,长得高壮挺拔,五官毫无疑问的英俊,但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温良。戴着眼镜没有一丝的攻击性,融入集体的时间久了,甚至会显得很不起眼、非常缺少存在感,完完全全草食男的既视感。 好像是叫……钟释之? “钟释之。” 张浩波一锤定音。 4. 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4 姜劫和钟释之是同校同级。 但不同专业。 大二的时候,他们曾经选修了同一门选修课,姜劫也是那时听说了一些钟释之的事。 总的来说是个成绩优异、挺拔俊朗的人,在学校里面的人缘不错,据说家庭条件也相当优渥。但因为温和到没有脾气,仿佛任人揉捏般的性格,以及集体中较低的存在感,许多人都调侃说他是个剑眉星目的老实人,甚至成了那时的校园传说。 那时姜劫就觉得传言很奇怪。 毕竟,能在学校里“广为人知”,乃至于成为不得不提的校园传说,本身就和“存在感低”互相矛盾。 姜劫因此记住了对方。 不过也仅此而已。 两人并不熟,直到那学期的专业课结束,他们仍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偶尔学校路上碰见了彼此,也只会用两秒的眼神停留,证明双方不是全然的陌生人,然后平静地擦肩而过。 梦不能联机。 更别说联机到数年不见的同学身上。 从早上睁开眼,姜劫就一直对游戏持的怀疑态度,这一刻终于开始急速动摇,坚定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通关游戏再说的决心。他考虑是否要跟钟释之打个招呼,但已经毕业几年,他因为那些传言还记得对方,对方却不见得对他有印象。 就在姜劫犹豫之际,钟释之抬眸看了过来。 他和大学时一样,带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整个人气质平和而质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抿唇弯起内敛的笑,视线刻意地停留了两秒钟。 短暂的两秒。 和大学时的擦肩而过一眼,是证明“我看到了你”的两秒。 姜劫轻轻眨眼,两个陌生的熟人无声地完成了交流。 游戏联机成功。 这场会议,说是要给出一个方案,其实钱慧和张浩波都有了章程。只是他们的方案有冲突,谁也不肯妥协后退一步,所以很快陷入了拉锯战,其他人只是气氛组,主要负责点头和鼓掌。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会议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姜劫一心二用,边记录两位组长说的内容,一边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异变。他看到李芳几次困得眼皮打架,又强撑睁大了眼睛,在钱慧看过来的时候努力微笑。 原以为这种氛围会持续到最后,谁知张浩波一句“吵半天有什么用,让下面的人做个方案哪个好用哪个不就行了”,包括姜劫在内的四个普通员工,就领到了下午三点前出一份方案的任务。 以部门为单位。 姜劫和钟释之对视一眼。 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到时候估计还有的掰扯。 刚这么一想,姜劫就发现钱慧和张浩波没有散会的意思。这间会议室不大,张浩波坐在靠门的位置,椅子往后一挪,两条腿往前一翘,前面腿抵着会议桌,后面和墙只剩下几厘米的空隙。而另一边,钱慧也同样的姿势堵着路,绕过去显然不可行。 确认会议室门紧闭,张浩波、钱慧和黄杉掏出手机,各自玩了起来。 李芳低着头,没有一丝要出去的意思。 姜劫瞬间懂了。 ——这是领导们要借开会的名义开小差。 既然是借用会议的名义,那他们这些跟进来开会的普通员工,自然也不能离开,否则就穿帮了。至于现在被困在会议室,要怎么在下午三点前出一版方案,那就不是领导需要考虑的事了。 领导都给出大方向了,打工人只需要出一个结果,难道还敢有其他异议? 都已经这样了,着急也没什么用,不如换一个舒服的姿势。 姜劫靠进椅子里。 放空一会儿,顺带可以整理一下眼前的信息。 李芳却很焦虑。 非常、极其、挠心挠肺的焦虑。 她是个内耗的性格,在这种公司工作无疑是加剧了她的内耗,此刻难免坐立难安。她虽然一直低着头,但余光时不时就要往门口看一眼,寄希望于张浩波有良心。本来就有工作没完成,现在又加了一项不说,还要挤压她完成工作的时间。 想到手里堆积成山的工作量,想到连续两周都加班到了深夜,想到工作一年来不知被钱慧明里暗里贬低过多少次……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好难啊,人类为什么要工作? 要是马上世界末日就好了,那样她不管是死是活,都可以顺理成章不完成工作,也不会被组长阴阳怪气了。 李芳反复抠弄指甲,大拇指边缘出了血,就连呼吸也逐渐感到困难。 忽然,她眼前出现一张纸。 【放宽心,方案很好做。】 她顺着按住纸张的手,向上看到了姜劫疏离的眉眼,那双眼中没有笑意,也看不出关切,但那份平静淡然不知怎么让她心安了大半。 李芳无声说了句谢谢。 姜劫轻摇头。 钱慧的意思很明确,说是准备一套方案,其实没给他们自由发挥的空间,明摆着是要按照她刚刚的思路整理。这对姜劫来说轻而易举,好歹现实是个工作五年多,管理着一个项目组的社畜,刚刚的笔记也不是白做的。 李芳状态不太对,像是焦虑症躯体化。 往常,姜劫手下的员工心理状况不佳,他就会出手干预一下,这次同样顺势而为。 打工人都不容易。 时间来到十二点,考虑到吃饭时间的问题,张浩波终于宣布这场小型会议到此结束。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后面的钟释之和刘美芳说:“别忘了,下午三点啊。” 说完,不等两人回话,就把揣兜大步走出会议室的门。 钱慧也看向姜劫二人:“还用我多说吗?” 李芳下意识摇头,习惯性笑了笑:“不用不用,我一会儿回工位就开始弄,钱姐。” 钱慧满意了:“虽然你能力不行,但好在工作态度不错。好好干,下半年我跟虞姐说一下,给你提一提明年的月薪。” 李芳霎时感激道:“谢谢钱姐!” 走出会议室的门,李芳就像忘了刚才的事,笑着对姜劫说:“仔细想想,其实钱姐人还不错。” 姜劫不置可否,只说:“你先回去,我们午饭后再做方案。” 他让人放宽心,不是简单说说而已。 在会议室放空的时候,他除了思考现状之外,也简单梳理出了一版方案,思路有了做起来就不费什么时间。 暂别李芳,姜劫反身朝电梯厅的方向走去。 公司没有食堂,但有自动贩卖机,他路过买了面包和水,用的是工位抽屉里找到的零钱,很亲切的RMB。 最初,他分不清是否身处梦境,就是被真实的场景和俱全的五感迷惑。而日上中天之后,饥饿感也随之而来,明显不如刚来的时候精力充沛。 不吃东西是不行,因为无法预料这家公司会发生什么怪事,他必须要保持充足的体力。 哪怕打不过,跑也需要力气。 走到电梯厅,姜劫看到钟释之已经站在那里。 他手里 也拿着食物和水。 刚刚在会议室里,他们没有说过话,只有眼神交流,姜劫看了一眼电梯厅的方向,钟释之便微微点头。眼下,两人虽然并不熟悉,但心照不宣地拿了食物。 四目对视,达成成就。 ——不是个会拖后腿的队友。 暂时获得对方认可。 姜劫走到钟释之身边,看到他已经按下了电梯的一层。二人对视一眼,理解了彼此的眼神,一开口就切入主题,分析起眼前的局势来。 钟释之神情拘谨而礼貌:“你也是早上睁眼就来了这里?” “嗯。”姜劫点头,“一睁眼就在茶水间了。” 钟释之扶了下眼镜,扬起温和内敛的笑:“那我和你不太一样,我睁眼就坐在工位上了,当时还以为自己没睡醒,接着手机里就收到了奇怪的短信。” 说着,他单手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调出来。 姜劫定睛去看,读完短信内容,也掏出手机打开短信,递到钟释之的眼前:“我们短信内容一模一样,包括任务要求和时间限制。” 钟释之温和一笑:“那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姜劫颔首。 这么说也没错。 眼熟几年,这是姜劫第一次和钟释之聊天。 两人没有任何寒暄,聊天的语气也称不上熟稔,但大概是危险的陌生环境所致,两个叫得出名字的人身处同一境地,就会不可避免地报团取暖,减少了单独面对未知的压力,结果就是莫名其妙产生了几分战友情。 有几分吊桥效应的意味。 尽管如此,他们之间并非完全信任。 钟释之神情几分迟疑。 姜劫疑惑:“怎么了?” 钟释之腼腆笑笑:“什么都可以问吗?” 姜劫:“嗯,你问。” 答不答再说。 钟释之便问道:“你找到了几条游戏规则?”说完,像是怕被误会占便宜,他的语气在温吞平缓的基础上,快了那么一点,“我是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应该共享一下情报,毕竟谁也不想再发生早上那幕,不是吗?” 公司是开放式办公区,钱慧变异的动静不小,周围的同事都能看到。 钟释之自然也包括在内。 “你是指公司规章制度?”姜劫掏出了那几张卡片,“三张卡片,十条规则,有几条受制于时间对于今天而言已经作废。你那边呢?” 钟释之掏出自己的卡片:“一模一样。” 就在两人交谈间,电梯抵达当前层。 二十层。 姜劫和钟释之先后走进电梯。 钟释之按下一层,两人没有再说话,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各自三两口解决了面包。急速吃饭的方式很不健康,但此时也不重要了,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 垃圾扔进一楼电梯厅的垃圾桶。 姜劫看向一楼大厅,看清不远处情景的瞬间,往外走的脚步顿住。 和大部分的写字楼一样,这栋大楼的一层是进出大厅,通往电梯厅的位置设有刷卡出入的闸机。闸机往外就是空荡的大厅,几米挑高处的灯全开,照得大片的玻璃幕墙干净明亮,大厅前方和侧方的玻璃门向外敞开。 而玻璃外,是白色的浓雾。 入眼除了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任何人或物,整栋写字楼就像一个被白雾笼罩的孤岛。 事已至此,姜劫喝了口水,才慢条斯理说了句:“空气墙。” 这很游戏。 5. 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5 见此情景,姜劫回忆楼上办公室窗外的风景。 说起来,刚刚在茶水间,尽管不是现实的公司和工作,可他意识到自己在某个办公室的瞬间,还是失去了所有理想,进入半死不活的状态。 没有好奇心和探索欲,自然也就没有发现窗外是否有异常。 这间公司在二十层。 开敞式办公室,即使白天也开着灯,每一扇窗都降下了格栅窗帘,遮住了窗户上半部分的三分之二。他的工位离窗户较远,透过没被遮掩的下半部分窗户,依稀记得看到了一点白色。 姜劫下意识以为那是白云。 像是猜到姜劫的想法,钟释之缓缓开口:“早会的时候,我看到办公室窗外也有雾,以为是普通的雾天。”说完,他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外浓如牛奶的白雾,又说了一句,“是我不够仔细,当时的注意力都在公司的员工上。” “很正常,早会发生那种事,不关注员工不是可能的。”姜劫看着浓雾,提议道,“所以,要过去看看吗?” 钟释之赞同:“好。” “那么问题来了。”姜劫问,“你有门禁卡吗?” 姜劫倒是尝试找过。 早上那会儿,他把工位翻了个遍,都没有发现疑似门禁卡的东西。 姜劫怀疑是不是像规则的卡片一样,需要通过跟同事的对话,触发关键词来获得。于是,他也试图过触发关键词,问过吴峰几人门禁卡的事,可他们就像机器一样,说话自动过滤了相关的问题。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游戏方没有提供门禁卡的打算。 也不难理解,游戏背景发生在公司,游戏任务和上班息息相关,似乎就没有必要离开公司了。 果然,钟释之摇头回答:“没有。” 就在姜劫思考,是否还有过去看看的必要的时候,只听钟释之语速轻慢,温和一笑:“目前拿到手的规则,好像没有说过不能跳过去?” “是没说不能,可也没说能。”姜劫思想天马行空,“总觉得翻闸机,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比如被突然出现的、长了触手的保安追着跑。” 钟释之敛眸:“如果是那样,我正好有一件事想要确认。” 闻言,姜劫扭头看向他,思索片刻,问:“你是想去卫生间?”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毫无关联,钟释之却在听到他的问题后轻笑。 “是。”钟释之回答。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姜劫目光湛然,语气平静道,“如果真的出现怪物,就把它引到卫生间,看它是不是能进去。不能的话,就说明卫生间是安全屋。” 游戏有它的逻辑,违反规则会触发异变,游戏背景之外是空气墙……如果存在追逐战,那么相对应的,也应该有追逐战中可以躲避的空间。 ——比如一天只能去三次的卫生间。 回顾早会。 当时,徐豪看到钱慧长出触手,第一反应是转身想跑。 只是因为摔倒,最后还是挨了惩罚。 那之后,姜劫问他有没有事,他只干笑两声说疼但是死不了,对于如何逃过惩罚的问题,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没有立刻否认逃过的可能性。 再者,徐豪的思想已经被公司同化,被触手伤害也不以为然,只会认为是自己工作不到位,受着伤仍然坚持做PPT、出外勤。 惩罚对于他而言,是普通的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从前定然遭遇过不止一次。 既然习以为常,早会感受到威胁的瞬间,他第一时间却想要转身逃跑…… 假设确实存在规避惩罚的方法,所以徐豪虽然习惯了惩罚,虽然知道不会死人,但还是迅速做出了应对,只是很不幸,他逃跑的行为被绊倒打断了而已。 如此一来,徐豪的种种行为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而姜劫之所以怀疑,进入卫生间就可以逃避惩罚,是因为目前得知的几条规则,他一直很在意“员工一日可去三次卫生间,一次五分钟”这一条。尤其是在财务部林聪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只剩一次机会,随即面如死灰精神失常之后。 林聪当时的表现很怪异。 事实上,除非拉肚子,否则控制好饮食和饮水,下班之前只能去一趟厕所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林聪为什么还那么绝望? 几件事联系到一起,厕所大概率就是安全屋。 姜劫将自己的推测简明扼要地讲给钟释之。 闻言,钟释之微微颔首,解释道:“我这边也差不多,在问过同事之后,怀疑卫生间可以逃避惩罚。但他们跟徐豪一样,没有针对我的疑惑给出正面回答。” 所以,他才想去卫生间确认一下。 想到什么,姜劫又说:“对了,游戏的短信像群发,任务、时间、规则都一样,说不定有除我们之外的玩家。虽然不能排除上班上疯了的可能性,但你可以关注一下财务部的林聪,这个人有点奇怪。” 当时没想的太深,在遇到现实里认识的钟释之以后,姜劫开始疑心林聪是否也是玩家。 对方自我介绍时说“我好像是财务部的林聪”本就很可疑。 钟释之听过后,说:“好,我会注意这个人。” 说话间,两人早已走到进出电梯厅的闸机前。 姜劫轻声道:“那就翻吧。不过还是我来吧,不能浪费你的次数,正好我本来就打算上个厕所。” 钟释之像个老好人,主动请缨:“我跑的快,还是我来。而且如果厕所不是安全屋,我也比你高壮,身体素质比你好,被打了也没什么。” 身体素质吗? 姜劫看向钟释之。 单这么看,只能看得出对方身高腿长,看不出身体素质究竟如何。反倒因为他西装裤白衬衫的穿着,一板一眼的黑框眼镜,先入为主地让人觉得文弱。 姜劫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六分,规则写明午饭时间四十五分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在这里如临大敌,自告奋勇引开怪物,说不定翻过去之后无事发生。那样的话,肯定要放弃这次的计划,不能浪费宝贵的卫生间使用次数。 “是不能浪费时间。”钟释之语气谦和,问姜劫,“决定好了吗?” “怪物追谁,谁来引开。”姜劫不愿拉扯,果断做了决定,把抉择交给他们的敌人,“三次机会去一次少一次,我们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浪费。” 钟释之认同:“这样也好。” 敲定之后,姜劫伸出食指,指向高挑天花板下挂着的绿色指示牌:“卫生间在大厅拐角,唯独一层的位置跟楼上办公室不同,一会儿不要跑错了,被堵在死角就不好了。” 钟释之点头,表情从容。 姜劫开口。 “准备——” “翻。” 两人同时翻过了闸机。 他们快步来到玻璃门前,一边警惕周遭的动静,一边观察门外的浓雾。这片白雾浓稠仿佛有实体的胶质,单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窒息,呼吸都逐渐困难起来。 姜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既然是游戏,自然不能放过可能有用的道具,这支笔就是从工位的抽屉里找到的,他顺手揣进了外套口袋里。因为外套口袋容量更大,坐在工位上他也没有脱衣服,还引来了吴峰“你不觉得热吗”的疑惑。 是有一点热。 姜劫神情平静地想。 当下,他捏住末端,将笔尖伸进到怪异的浓雾之中。 白雾随即细微的波动。 停顿数秒,再收回笔,只见笔尖没入雾中的部分已然消失,断裂处如同被硫酸灼烧过,滋滋冒着热烫的黑烟,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有所预料,姜劫面不改色地评价:“比想象中可怕。” “嘘。”钟释之忽然抬手,拉着姜劫手腕后退了几步,目光定定落在门外的浓雾上,“你听。” 姜劫依言,屏息凝神地注视倾听。 “咯吱——” “咯吱——” 空旷安静的一层大厅,说不清是磨什么的声音,从门外的浓雾中传来。一下一下,由远及近,细微又刺耳,听得人脊背发麻,不适感的麻痒感直冲大脑皮层。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从白雾中被扔了出来。 “啪嗒”一声。 砸落回了大厅地板的瓷砖上。 两人定睛一看,非常勉强地辨认出,那是已经融成一团黑炭的笔尖。 姜劫垂眸看着那团东西,轻叹:“不好办了。” 钟释之:“是不好办了。” 怪事升级了。 就在这时,一串清晰规律的脚步声响起。 “来了。”钟释之沉声道。 两人瞬间警戒。 声 音从另一扇门外传来。 他们朝那边看去,只见先是一只穿皮鞋的脚从白雾中踏出,随后是深蓝色的裤腿,突出来的啤酒肚,戴着保安臂袖的上半身,最后才是硕大的、后仰的脑袋。它一米六七的身高,面色蜡黄头发干枯,头有一般人的两个大,会后仰是因为鼻孔朝天,导致眼睛眯着一样看人。 “你们是谁?几楼的员工?” 其中一个姑且能称之为保安的东西这么问到。 姜劫后撤一步,不忘回答:“二十楼。” “二十楼?”听到答案的保安神情一变,嗓音刺耳仿若尖叫,“二十楼的都市责任有限公司,除了出外勤的人员,任何普通员工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在上班时间离开办公区域!!” “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在上班时间离开!!” 重复两遍,保安忽然朝两人冲了过来。 大厅区域异常空旷,姜劫和钟释之同时后撤,打算一人贴着电梯厅的墙跑,一人贴着玻璃幕墙跑,目标都是拐角处的卫生间。按照他们的约定,怪物追谁谁就往卫生间跑,另一个人可以趁机坐电梯离开。 但下一秒,又有三名同样打扮、同样头大的怪物保安冲了出来。它们也都鼻孔朝天,以至于看向别处的眼神非常用力,显得十分滑稽。 所幸,四名保安怪物追逐的速度不快。 逃跑前,姜劫把笔砸向其中一个怪物,拖延了对方几秒的动作。 钟释之跑步的步伐松弛,速度却丝毫不慢,还有闲情逸致跟姜劫说:“四个怪物追两个人,这下不用纠结,也不用分开跑了。” 只能一起跑了。 “不用分开,你似乎心情不错。”姜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眼鼻孔朝天的怪物,“触手怪和大头怪不是同类,我们猜测的安全区还有用吗,不然收拾收拾准备死了。” “别这么想。”钟释之好好先生般劝说,“想想你的父母,你还有很长的人生。” 姜劫沉默两秒,问:“有没有人说过,你劝人的时候很不走心。” 钟释之微愣,步伐也慢了一瞬。 “怎么不走心?”他问。 “不真诚。” 姜劫回答。 由于钟释之的松弛,姜劫先一步抵达卫生间。他打开门,等钟释之一进来,就立刻反手关上了门,顺便记下进来的时间,中午十二点二十一分。 卫生间不能锁门,以免这里不是安全区,或者大头怪不在安全屋的阻挡范围,两人不约而同面对面同时侧身,用身体死死抵住了门。 门是普通的尺寸,两个人成年男人侧身抵门,距离不可避免的拉近。 呼吸几乎近在咫尺。 这时,姜劫才看向钟释之,继续刚刚的话题:“不真诚,隔岸观火,看热闹不嫌事大。” 钟释之垂眸看他,轻笑道:“怎么会呢?大家都说我脾气好,情绪稳定有耐心。”他镜片后的眼睛神色难辨,温声反问,“你呢,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直白。” 姜劫:“一直都有。” 钟释之:“……” 姜劫慢条斯理道:“现实世界,我也是公司技术部的员工。” 他看着钟释之,半真半假地玩笑说,“销售部分成比技术人员高得多,我之所以不做营业员,就是时刻准备在口出狂言的时候,说一句‘不好意思我是理工技术宅,目前尚且不通人性’,以博取对方认可,打消他们暴揍我的冲动。” 钟释之被逗笑了。 他的表情永远温和且无害,笑里却带着冷意,笑意不达眼底。但姜劫直觉,冷然的笑反倒应该是真心实意,更接近最真实的“钟释之”。 姜劫的直觉一直很灵验。 钟释之凝视姜劫的脸,问:“真的吗,理工技术宅?” “当然是假的。”姜劫阖眼,专注倾听外面的动静,“说了刚刚的话,我需要向所有理工技术宅道歉。” 不多时,卫生间外出现四串凌乱的脚步声。 两人抵着门屏息凝神。 大厅视野宽阔,这个角落有且只有卫生间,也就是说,他们是在四个怪物的注视下跑进来的。但怪物的脚步声徘徊两圈,就像丢失了目标一样,相继离开。 姜劫睁开眼,与钟释之对视。 钟释之轻笑:“安全屋使用次数减一。” 姜劫站直身体。 “事已至此,先上厕所。” 6. 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6 姜劫多次确认时间。 他们躲避追逐,于十二点二十一分进入卫生间,两个人同时抵住门。此后大约半分钟,大头保安怪物匆匆追来,在门外徘徊不到半分钟又离开,是十二点二十二分。 解决完生理需求,离开卫生间,时间正好来到十二点二十六分。 五分钟,在规则要求的范围内,还有二十多秒富余。 钟释之语调轻缓,说:“超过五分钟会发生什么?” 姜劫想了想:“算用掉了两次机会吧,林聪自言自语的时候,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想到什么,他又补充道:“往极端了想,说不定还会见鬼?” 钟释之疑惑:“见鬼?” 姜劫就把早上从吴峰几人那里听到的,有关蔡青青女厕所遇鬼的故事讲给他听。 边说,两人边一起往电梯厅的方向走,在保安怪物再次出现前,翻过闸机进入电梯厅。闸机以内是安全区域,证实了“安全屋”的存在,解决了一桩疑惑,站在安全区域内的两人,终于可以放心观察电梯厅。 电梯厅一共八部电梯。 和现实人流量大的写字楼一样,电梯会区分停靠的层数,用以分散人流减轻压力。所有电梯都可以抵达地下停车场,但在上下班高峰期,只有四部可以停靠二十楼。 午休时间,一层大厅空空荡荡,仅姜劫和钟释之两个活人。除了他们没有人使用过电梯,至少他们刚刚下来的那一部,现在的停靠楼层仍然是一楼。 钟释之率先来到电梯旁。 他按开电梯,迈步进入其中,随后按住按钮,充满风度地等待姜劫进来,才关闭电梯门。随着电梯的门缓缓关上,不远处门外的白雾中,再次走出一名鼻孔朝天的大头保安。 钟释之便含蓄一笑:“时间刚刚好。” 他这番绅士又内敛的行为,让姜劫想起刚刚被怪物追逐的时候。 如钟释之自己所言,他的确是个身体素质出众的人,跑起来游刃有余,利落、果断,运动能力拉满。每跑一步,都能看到随着跑步的动作紧绷的肌肉,衬衫和西装裤掩饰不住锻炼的痕迹,和他眼下的谦和温良的气质截然相反。 察觉姜劫出神,钟释之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姜劫抬眸缓缓望进他眼中,“人不可貌相。” 一瞬间,钟释之就明白他在说什么。 含蓄的笑意不减,钟释之意有所指地说:“彼此彼此。” 时间来到十二点半。 他们还没有按下要去的楼层。 “午休时间四十分钟,我们需要在十二点四十五分之前回工位。”姜劫提醒道,“还有十五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但要将电梯上下行、换乘电梯,以及我们走路的时间考虑进去。” 钟释之理解了他话中深意。 ——他们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探索这栋写字楼。 要是张浩波几人没有推迟会议,他们的时间也不会这么紧张。 看着楼层的按钮,钟释之问姜劫:“先去几层?” 姜劫伸手,越过钟释之的身体,在没看数字的情况下按了一下,说:“随机一层,之后有时间的话,还可以去地下室看看。” 钟释之扶了下眼镜,说:“看来小姜同事的幸运楼层是十七。” 姜劫神色平静看他一眼。 沉默了。 钟释之仿若未觉,自顾自地接着说:“话说回来,现实时间里,我没有在类似的公司上过班,当下也算一种与众不同的体验,上班都是这样吗?” 姜劫对别人的生活没有探知欲,只随口回答:“是,上班都是这样的,到处妖魔鬼怪。” “看来我也应该找个班上。”钟释之语气寻常,说着似真似假的话,“不然就跟社会脱节了。” 提起上班,姜劫本就疏离的眼中,乏起淡淡的死感:“……和社会脱节吗?在这种公司待久了,多被社会的触手抽几下,人直接失去梦想,魂归西天,确实可以不用考虑和社会脱节的问题了。” 钟释之轻笑一声:“那是物理层面的‘不用考虑’。” 交谈间,电梯抵达十七层。 然而,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姜劫和钟释之同时微微眯起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浓稠犹如实质的白雾。 原来,这浓雾不止会出现在写字楼以外的环境。 白雾就意味着前方无法探索,他们原本想用十五分钟随机去一两层,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也能对整栋大楼的公司构成心里有底。 眼下似乎不必了。 钟释之没有任何犹豫,迅速按下每一楼层的按钮。这部电梯停靠十六到二十八楼,除了都市责任有限公司所在的二十层,其余每一层都被茫茫白雾笼罩。 两人没有浪费时间,换乘可以停靠十六层以下的电梯,照旧全都看过一遍。 每一层都不可探索。 转眼,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一多半。 气氛逐渐沉重,钟释之最后按下两个数字,电梯缓缓下行,来到了负一层。 电梯门打开。 看清电梯外的瞬间,姜劫轻呼出一口气。 ——还是一片白雾。 钟释之动作熟练地关门:“还剩下最后一层。” 地下负二层的停车场。 “嗯。”姜劫神情平静,“最后一层。” 这一层无论什么情况,他们都要尽快返回公司的工位。 钟释之翘首以盼:“猜一猜?” “来不及猜。”姜劫抬眼,“我们已经到了。” 钟释之不以为然。 他也只是随口一提。 在两人的注视下,电梯门缓缓打开。 看到门外的那一刻,钟释之眼镜后的双眸微敛:“终于不一样了。” 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这一次开门迎接他们的不是白茫茫的雾,而是一片被白炽灯照得明亮的电梯厅。电梯厅外,是层高五米左右的地下停车场,远远就能闻到呛鼻的灰尘气息。 寂静的车库,只有靠近电梯厅的出口,亮着几盏灯。往车库里望去,空空荡荡漆黑一片,零散停着一些车。 姜劫轻声自语:“嗯,这一层终于不是雾了。” 现在已经确定,整栋写字楼只有一层、二十层和地下二层可以活动,其他区域都是不可探索状态。既然可以行动,那么这片漆黑空旷的停车场,必然会和某个信息产生联系,只是这个信息他们还没有获取。 暂时也没有时间获取。 像个兢兢业业的电梯门童,钟释之适时关上电梯门:“好了,时间不多了,回去吧。” 姜劫点头:“好。” 只能再找个时间探索。 看来迟早得违反一次公司规则了。 电梯上行过程中,姜劫看向身旁的钟释之,问:“之前有些想当然了,我现在想再确认一下,你是第一次进入‘缺陷者游戏’吗?” “我说是。”钟释之给出肯定的回答,“但你信吗?” “姑且信。”姜劫收回视线,“你平时玩游戏吗?” 钟释之摇头:“不玩,怎么了?” “不受上班的苦,但也不玩游戏吗?”姜劫狐疑。 “不感兴趣。”钟释之反问,“有什么问吗?” “没有。”姜劫摇头,解释道,“我在想,既然叫‘缺陷者游戏’,那么以现实中游戏的思维模式思考,如果我们都是第一次进入游戏,那其他区域全都封闭起来,是不是一种降低游戏难度的方式?” 钟释之顺着他的思路思考:“你说得对,换个角度想,区域封锁反倒是一件好事。” 姜劫继续说道:“虽然我们的活动范围缩小,但也把整个游戏的信息量缩小了,游戏内容随之相对减少。至少不用担心,突然出现一个其他公司其他楼层的人,变成怪物张牙舞爪朝我们扑过来。” 那样的话,卫生间次数可不够用。 “叮咚——” 这时,电梯提醒音响起,他们再次回到了二十层。 电梯门打开,远远隔着电梯厅,就能听到公司里嘈杂的人声。与其他楼层笼罩的白雾相比,仿佛从孤寂的末日,一瞬间回到了人类的聚集地。 荒唐的割裂感。 姜劫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三分,时间控制的刚刚好。 真是天才打工人。 想到规则里提到过,要跟其他部门的人保持距离,两个人便没有再说话,往开放式办公区的方向走去。 路过前台大厅时,姜劫忽然停住脚步。 钟释之也停下,问:“怎么了?” “出大事了。”姜劫视线盯着某处,轻声说,“打卡器不见了。” 闻言,钟释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空空如也的墙壁。 ——指纹打卡器不翼而飞。 姜劫轻叹一口气,认命般喃喃道:“我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 那种想要裸辞的感觉又来了。 游戏任务 是下班打卡,期限是一天,就意味着打卡的那一瞬间,他们就能通关游戏。他上午就在想,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今天必定会出现一些异变,阻止玩家成功打卡。 否则未免太过简单。 钟释之凝视姜劫喃喃自语的侧脸。 感受到他的视线,姜劫扭头看回去,眸中是倦怠的沉静:“算了,不想了。先回去吧,把问题交给两分钟后的自己。” 说罢,就迈步往工位走去。 钟释之一言不发注视他的背影。 须臾,忽然轻轻笑了下。 . 姜劫回到工位。 彭国铭不在,吴峰和蔡青青正聊着什么八卦,两个人窃窃私语,偶尔比手画脚笑成一团。坐在他们对面的李芳,则皱眉驼背对着电脑,眉头紧锁面色憔悴。 姜劫瞧了一眼李芳电脑屏幕的内容。 “在做方案?”姜劫也打开了电脑,“不是说一起做吗,你中午没有吃饭休息?” 李芳尴尬笑笑,小声解释说:“吃了点,但中午钱姐没出去吃,很早就坐在那儿了。我一看见她,就觉得不干点什么不行,坐立难安的。”说着,她偷偷往工位尽头看了一眼,“而且,我一不工作,钱姐就会盯着我看……” 闻言,姜劫余光扫过工位尽头。 正好看到钱慧走了过来。 见状,李芳条件反射,马上罚站一样立正站好。看到姜劫坐着没动,她拽了拽姜劫的袖子,焦急地暗示他赶紧站起来。 姜劫无法无视她的好意,还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李芳扬起讨好的笑:“钱姐,有什么吩咐吗?” 姜劫没有笑。 他想起他现实的第一个工作,就是要时刻捧着领导,即使下班时间也要围在领导周围,虚与委蛇假笑半个小时,给领导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捧得好的人比工作能力强的人得老板青眼,年终奖拿的更丰厚。 所以他果断辞职了。 而游戏里的这间公司,已经称得上是五毒俱全了。 钱慧一手拿着油性笔,一手拿着一个小本子,上下扫了姜劫一眼,说:“小姜,给你记一次厕所打卡,还剩两次,自己注意点。” 突兀的一句话,点明她知道每一个人的动向。 那么……是谁告诉她的? 当时的情况,姜劫可以确定,整个一层大厅只有他和钟释之两个人类,以及追着他们跑的四个大头怪物。难道说,怪物之间有自己的交流方式,又或者是这座写字楼本身的原因? 换作一般人,可能会因为这种被监视的错觉,而感到后背发凉。 姜劫不一样。 他只是又想裸辞了。 “好。”姜劫习惯性礼貌,“谢谢提醒。” 钱慧没再理会他,转身看向李芳:“工作态度不错,比中午吃饭时间就玩消失,还不报备就上厕所的新人好多了。” 姜劫:“……” 李芳被夸的不好意思:“没有的,我只在做自己分内的事。” 这点姜劫不认同。 午休工作绝对不是分内的事。 钱慧却满意点头,这才又重新看向姜劫:“听见了吗?跟同事学一学工作的态度,别刚上班就想办法躲懒,领导都对你不满意了,要不是我拦着虞姐和程总,他们该找你谈话了。你也不想试用期一过,就被公司给辞退吧?” 姜劫沉默一秒,问:“辞退后,试用期工资和五险一金照给吗?” 钱慧:“……” 李芳:“……” 对面聊天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场面虽然静默,但二十秒过去依然无事发生,钱慧只是跟姜劫大眼瞪小眼,看来这个属于能问的范畴。 经过这半天,姜劫渐渐摸清了触发异变的范围。 目前拿到手的规则有十条,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条,但所谓规则,大抵都是现实世界里给打工人上强度的做法。区别就是,现实世界做出同样的事,只是会被教训两句,这里会被怪物追着跑。 因此,即使没有拿到后面的规章制度明细,也可以根据现实情况去推测。 比如一层大厅的事。 他和钟释之没有拿到一层的相关规则,只是根据情况推测,之后也果然因为“没有刷门禁卡进出闸机”触发了异变。 而现在这样,问辞退后的待遇,就属于会降低领导的好感度,但言行举止又在安全范围内,也就不会发生奇怪的事。 真有意思。 7. 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7 钱慧指着姜劫的鼻尖。 自从她入职公司,身边从领导到同事都是卷生卷死的,她从来没见过工作态度这么不端正的员工。现在的年轻人,对待工作真是越来越不认真了,更别说竟然敢无视领导的尊严。 不教训一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可他没犯规…… 钱慧的眉头皱成一团,大脑也疯狂运转,思考怎么让新人吃吃苦头,打压打压他的气焰,不然以后不好管教。想到什么,她灵机一动,忽然笑着话锋一转:“小姜,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姜劫配合地问:“什么问题?” “哼。”钱慧轻嘲一声,说,“我发现,你没有集体意识,也不关心公司的领导。” 这个指责就很严重了。 因为公司规章制度的第十条,明确指出“请熟记领导的兴趣爱好”。公司里仙之人兮列如麻,不关心公司领导也算犯了天条。 姜劫眨了下眼。 这锅,不能认。 自认站在了道德最高点,钱慧一下子像打了鸡血一样,熟练进入扣帽子的流程:“你自己看看,你都来公司工作几天了?!两天了!两天了都还没有融入技术一部这个集体!跟同部门的人关系一般,却跟销售部的傻大个儿一起手拉手上厕所,你敢说你没问题吗?!你有反思过自己的行为?!” 这句指责,又涉及到公司规章制度的第五条,需要“与其他部门保持距离,与同部门保持融洽”。 帽子越扣越多。 看热闹的同事纷纷噤声,低着头快要埋到办公桌里,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生怕战火牵连到自己身上。 姜劫从容淡定。 他当然要为自己申辩:“钱姐,我和同部门关系不错,而且我没有跟钟释之手拉手。”想了想,他又反驳了一句,“而且,钟释之确实身高腿长,但他不傻。” 真正认识几个小时,姜劫就断定钟释之是个聪明人。 销售部没有挨着技术部,但因为是开放式办公区域,坐直身子就能看到那边的情况。 身材高大的钟释之更是如此。 透过工位和人群,钟释之注视着如青松站立的姜劫,眼神幽深。 不知是否听到了他说的话。 教训员工的时候,被员工反驳,这是钱慧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但她的目的是让姜劫害怕,害怕才会产生屈服,所以她没有盯着第五条,又把第十条规则拉了出来:“那你关心领导了吗?一上午的时间你有问候过虞姐和程总吗?” 姜劫默而不言。 他知道钱慧指责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钱慧一通炮语连珠:“我再问你,你知道虞姐家的狗叫什么名字吗?知道它平时喜欢干什么吗?知道程总儿子周末上什么补习班吗?知道他的补习班一节课多少钱吗?” 四连问,把姜劫问的恹恹欲睡。 他的确不知道。 就算是现实世界,也不会想知道,只要没花他的钱就行。 但这种想法和公司理念背道而驰。 姜劫的沉默,让钱慧自认为找到了突破口,找到了压制他的手段。她眼中染上兴奋的光,越兴奋说话的语速就越快,声调也越来越高。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上了几天班了,一没有为公司创造业绩,二没有关心你的同事、你的领导,公司把你招进来,你不仅没有感恩,没有为公司和领导着想,反而只在意被辞退后是不是能拿到工资这种小事?!” 一番话,周遭同事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芳作为局外人,仿佛被触及了创伤一般,尴尬羞愧地垂下了头,不断扣弄手指甲周遭的皮肤,抠出血迹也没听。吴峰和蔡青青并非钱慧手下的员工,但他们的领导彭国铭在压力员工上更炉火纯青,两人也不止一次被这样教训过,感同身受的屏住了呼吸。 钱慧环视一圈。 看到姜劫以外的几名员工,都是垂着头深受教训的模样,她更加满意了。 至于姜劫,毕竟是新员工,一时半会儿磋磨不出李芳那样的服从性,但多压力两个月,就不信他还是现在的样子。 钱慧露出大获全胜的表情:“小姜,我教训你也是为了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面对工作和领导都要多主动,难不成还等着领导来找你吗?” 紧接着,她又把目光对准李芳,“你看李芳,以前也跟你一样烂泥扶不上墙,现在都被虞姐夸奖了。剩下的我就不多说了,别忘了三点前把方案做好。” 说完,她拿着本子和笔走离开,走出了办公室。 姜劫和李芳重新坐下。 “你没事吧?”李芳不太熟练地安慰道,“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钱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姜劫摇摇头:“我没事。” 一个成熟的社畜,这点事情根本没必要往心里去。 况且,比起钱慧的PUA,更让姜劫在意的是,对方怎么知道他和钟释之一起去了厕所。 果然大楼有自己的意志吗? 不管怎么说,他们没有手拉手,这是造谣。 李芳闻言,小心翼翼观察姜劫的表情,发现他的确没什么事的样子。精致俊美的脸上神态松弛,那种淡淡的疏离感是他自带的气质,和钱慧的话无关。 好厉害。 好羡慕。 她被钱姐说一句,就要好几天睡不着觉。 “工作吧。”姜劫暂时抛下解不开的问题,问,“完不成工作会怎么样?” 闻言,李芳递给他一张卡片。 [11:按要求完成每日工作。 12:节约用电,加班不要开启所有光。 13:电梯里请给领导按电梯 ……] 收好卡片,记住新的规章制度,姜劫便打开电脑,开始将上午会议的内容整理成PPT。他让李芳把她整理的部分发过来,余光注意到,对面工位的吴峰和蔡青青,频频从电脑的缝隙里往这边看。 姜劫便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做到不往心里去的?”吴峰不是能憋住事的人,立马问道,“就算被当着其他人的面,说烂泥扶不上墙的话也不难过吗?” 姜劫靠进椅子里,目光沉静慢悠悠说:“扶不上就扶不上吧,我又不介意烂在地上。扶上墙干了是墙皮,烂在地上久了也是硬土地。人生嘛,差不多就行了。” 而且,他不认为自己是烂泥。 吴峰对姜劫这副“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态度大为震惊。 蔡青青问:“那真被辞退怎么办?” 姜劫回答:“下一个更乖。” 听到这里,李芳也忍不住了,小声说:“那你家人同意你辞职吗?不会骂你眼高手低、好高骛远吗?” “他们离得远。”姜劫只简单了一句,“我可以决定自己的事。” “真好……不过钱姐也是为我们好……公司提供工作是对我们有恩……辞职了下一个工作不见得会更好……我下半年说不定就可以提工资了……” 李芳不停喃喃着,转过去埋头工作。 姜劫知道这不是现实,但看她精神紧绷到了极限,双眼失去了神采的状态,还是开口说了一句:“辞职没那么吓人。” 他想说世界不会末日,陨石不会撞地球,但考虑到游戏的特殊性,所以没立这种fg。 万一真末日了呢。 李芳显然没听进去,头快埋进屏幕里。 姜劫眼睛看着电脑,声音清泠精准吐槽:“再说,也很难找到这么差的工作了。” 不愧是名为“都市隶人”的游戏,方方面面都是打工人的噩梦。 这话倒是让李芳心神一动。 对面的吴峰悄悄竖起大拇指。 新人就是敢说。 . 姜劫两点就完成了工作。 但工作的要义,就是不能让领导知道自己提前完成了工作,否则就会有做不完的工作。毕竟钱会流向不缺钱的人,工作会流向勤劳的打工人。 而且,他还没忘记消失的打卡器。 领导们都回来了,不能和同事窃窃私语,他需要找获得信息的好机会。不多时,吴峰忽然站起来,手里拿着杯子往外走去。 姜劫见状,也拿起桌上的杯子。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茶水间。 吴峰转身才看到他,吓了一跳的样子:“哇,是小姜啊!你走路怎么不声不响的,吓死我了,茶水间对面那就是厕所,我还以为跟蔡青青一样见鬼了呢。” 姜劫语气自然地搭话:“我看你挺兴奋的。” “哈哈哈,非要这么说的话是有一点。”吴峰边冲咖啡边说,“这不是想着见鬼不就不用上班了嘛。” 姜劫平静戳破他的幻想:“别想了,就算有鬼也得上班。” 吴峰一秒蔫了:“哎,确实。你都不知道,我上次发烧到三十九度六,也没能跟彭哥请成功假,烧的糊里糊涂坚持赶早高峰来上班,我的怨气比鬼重至少三斤。” 姜劫发现,吴峰冲完咖啡,也不打算马上离开。 见他倚着桌子的架势,姜劫福至心灵,顺嘴问了句:“咱们来茶水间,是不是也有次数和时间的限制?” “当然有啊。”吴峰伸出三根手指,“和厕所一样,一天内限定三次,一次限时五分钟。而且跟上厕所一样的是,一次待十五分钟也是可以的,我专门攒到现在开小差的。” 姜劫看了眼时间。 从踏进茶水间门算起,已经过去了一分半。 作为老油条,吴峰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语重心长道:“小姜,接下来我传授给你的,是我工作一年总结的重要经验——领导要是没出外勤,咱们在工位上就像被监视,茶水间这五分钟的摸鱼时间就显得很珍贵,必然不能冲完咖啡就离开,要好好享受,懂吗?” 姜劫敬他一杯咖啡:“受教了。” 吴峰嘿嘿笑。 姜劫又问:“对了,你知道打卡器不见了吗?” 吴峰理所当然:“知道啊,程总藏起来了。” 姜劫:“……?” 怎么藏? 拔掉电线,从墙上卸下来的那种藏吗? 吴峰凑过来,小声八卦道:“这不是最近,咱公司里自愿加班的人越来越少了吗,程总好像非常不满意,咱们公司不打卡算缺勤一天,打不到卡就不得不留下加班了。” 姜劫:“……好狠。” 也好简单粗暴。 最简单的商战,是开水浇对头公司发财树;最简单的催加班,是公司老总亲自把打卡器藏起来。 吴峰轻叹一声:“是好狠,我感到痛苦。” 姜劫看他:“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怎么可能。”吴峰耸拉着一张脸,“我甚至都难受到想社内恋爱了。” 姜劫不解:“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联系。” 吴峰轻叹一口气,拍了拍姜劫的肩膀:“毕竟我们这个工作,也没时间找公司以外的恋爱对象啊。而且,你想啊,喜欢同事一定很幸福吧,感觉每天上班都能有个盼头,加班也不会痛苦了吧?” 姜劫沉默。 吴峰渴望认同:“是吧是吧?是不是很有道理?” 姜劫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那你有喜欢的同事了吗?” “没。”吴峰坦诚摇头,“哎,每天被工作掏空身体,感觉自己就像个太监,失去了所有的欲望和精力。想喘口气,都得算着时间来茶水间苟着,哪有时间喜欢和了解一个人。” 姜劫便说:“是吧,宫内禁止对食。” 吴峰:“……” 姜劫:“而且,能有闲情喜欢同事,说明这份工作本身也不折磨人。” 吴峰:“……” 跟姜劫聊了两句,他如今彻底失去了梦想。 时间过去五分钟。 就在姜劫思考,是不是要用掉剩下的时间,再从吴峰身上套出点什么的时候,茶水间外传来一道规律沉稳的脚步声。 “哎!”吴峰探头往外看,随即眼睛一亮,“小姜快看,外面那个是不是跟你手拉手上厕所的人?” 8. 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8 吴峰的话令姜劫沉默。 姜劫也探头往外看。 正好看到钟释之拿着水杯,迈着长腿朝茶水间的方向走来。他步伐沉稳,从容持重昂首阔步,是生人勿进的气场,却在触及到旁人视线的瞬间,收敛了气势,霎时变得圆融而内敛,看起来毫无锋芒。 难得有乐子,吴峰没瞧出钟释之的转变,只一味用胳膊肘去碰姜劫,不放弃地追问:“别不说话啊,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恰好,钟释之踏步走入茶水间。 看到吴峰对姜劫刨根问题,他好脾气地问:“到底是什么人?” 吴峰眼珠不怀好意转了一圈:“就是那种关系……” 闻言,钟释之几不可查地一顿,眼镜遮掩下看不清情绪的视线,在姜劫脸上略微停顿一秒,缓缓勾起得体随和的笑:“这里有谁和小姜是那种关系吗?” 气氛变得微微妙。 吴峰毫无所觉:“当然是——”他表情造作浮夸,不算清亮的眼球乱转,故意一个大喘气,自觉吊足了人的胃口,才突然大声笑说,“当然是你啊!哈哈哈哈哈!” 氛围骤然轻松。 钟释之没说话,显出一分赧然的样子。 吴峰打趣:“不闹了,话说你们两到底什么关系,怎么还被钱姐逮到一起上厕所了?” “以前是老同学。至于现在——”姜劫不紧不慢道,“是上班搭子。” “呦呵,你们还是同学?”吴峰非常自来熟,挪到钟释之身旁,“销售部新来的小钟吧?幸会幸会啊!说起来,咱们公司很少……嗯,很少见到你这样性格的销售员,你瞧着挺不适合这岗位的。” 姜劫喝了一口咖啡:“什么样的性格?” 他倒是觉得挺合适。 笑里藏刀的。 吴峰却有其他的见解:“小钟太老实了啊,你看咱公司销售部的其他人,哪个不是油腔……能说会道的?至少得比我更会来事儿吧。” 钟释之笑的友善:“是吗?” “是啊!”吴峰心里有话,就根本憋不住,“谁把你招聘来的啊……难道是因为你长的不错?” 闻言,钟释之谦虚道:“也没有,我只是个普通人。” “啧啧。”吴峰摇了摇头,“你是普通人,那我是什么?小姜长得也好,长得好看的人连面试都有优势,哎……” 这回,钟释之没有再谦虚。 他推了下眼镜,语气真诚:“他是好看。” 姜劫:“……” 原来钟释之在其他人面前是这样的。 与人交流时,腼腆、礼貌、有问必答,但仔细一想,所有回答约等于一问三不知。 刻意弱化领袖气质,塑造毫无特点的人设,没有或有趣、或强硬、或孤傲的性格,长此以往,在集体之中普普通通,存在感是会逐渐降低。 但他的身高长相又与普通无关,不可能完全默默无闻。 钟释之大概乐在其中。 姜劫想。 至少吴峰看起来,坚信钟释之是个循规蹈矩的实诚人,对他没什么警惕心。 吴峰喟叹一声,欢脱的语调逐渐低沉:“好想用你们的脸活一次,然后去傍大款啊……” 姜劫淡声评价道:“你话题转变太快了。” 吴峰苦大仇深:“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这不是上班上疯了吗。但你们不觉得,干什么都比在这儿上班好吗?”说着,他想起来什么,忽然问钟释之,“对了,你稍微小心一点,搞不好人事招你进来是为了让你背锅……” 钟释之一脸不在状态:“背锅?” 这个样子,让吴峰更认为他不懂职场弯弯绕绕,对他的警惕心进一步降低。 反观姜劫,一张无欲无求的俊脸,却总会配合八卦:“谁会让他背锅,背什么锅?” 吴峰煞有介事:“前两周的事儿,听说销售部的一个项目,好像出现了大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当时程总发了好大的脾气。后来张主管就一直在催人事部招新人,你们上午开会的时候,就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钟释之摇头:“没有,领导都很正常。”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就好心提醒一下你。”他这么说,吴峰也就没放在心上,“唉,天天都是一堆事,工作真烦啊!” 钟释之直接问:“那你为什么不辞职?” 他在吴峰眼中,是老实巴交的代名词,因此问了辞职相关的问题,竟然也没让吴峰心中亮起红线,反倒顺着他的话聊了下去:“我都干一年多了,再干一两年说不定也能当上小领导。而且我跟徐哥一样,习惯了被惩罚的力度,要是现在辞职岂不是很不划算?” 钟释之深以为然的表情:“嗯,你说的有道理。” 姜劫:“……” 老同学演呆子未免演得太认真了。 姜劫下掩着眼眸,眼神平静无波,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而另一只拿着水杯的手,暗暗朝钟释之竖起拇指,只留四只手指紧扣水杯。 表达一种赞叹。 钟释之看在眼中,不由轻笑一下。 吴峰疑惑:“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事,倒是跟我分享一下啊?” “没什么。”钟释之没有分享的打算,“想到有趣的事。” 姜劫撤回了一个拇指。 他转头问吴峰:“我确认一下,辞职不会死人吧?” “不会,不过看领导心情,可能挨几触手的打。”吴峰语气轻松道,“挨一下当然不会死人,要不然我现在早就是个死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茶水间回荡着他止不住的笑声。 姜劫:“……挺乐观,挺好。” 他看得出来,吴峰看似放松,说话时常抖个机灵,实则每隔二十秒就要低头看一眼时间,确定自己摸鱼没有超时。 想到什么,吴峰小声劝说:“虽然我辞职不划算,但你们可以提桶跑路啊……你们想啊,你们入职时间短、沉没成本低,现在也没习惯惩罚,不正是及时止损的好时候?” 钟释之随口说:“我想想。” “别想了。”姜劫拉回二人跑偏的话题,“不如先想怎么打卡下班。” 吴峰呵呵笑,分不清是苦是乐:“说的也是,退一万步讲,就算今天提了离职,也还是得打卡,不然……”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姜劫问他:“按照你的经验,程总什么时候会把打卡器装回去?” 根据徐豪几人的聊天可知,员工加班到一两点是常态,顶头上司拆掉了打卡器,肯定希望他们加班加到越晚越好。 游戏任务限制时间是一天,他们目前不能确定“一天”的范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止。 如果过了十二点就算第二天,那他们就危险了。 果不其然,吴峰为难的挠了挠头,说:“不好说,怎么也得等程总应酬回来吧……按照以前的经验,十二点往后也是有可能的了。” 钟释之没参与先前的对话。 但他思维敏捷,根据两人话中的内容猜出了打卡器的去向,十分自然地插入了对话:“万一程总应酬喝多了,忘记打卡器的事怎么办?” 吴峰耸耸肩:“还能怎么办,那我们就白加班了呗。” 闻言,姜劫奇怪:“为什么说白加班……难道我们有加班费?” “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规章制度里说‘自愿加班’,不就摆明了是没有加班费的意思。”吴峰被他逗笑了,“我的意思是,领导是不会有错的,只能咱们自认倒霉了,没有打上卡,那今天相当于旷工一天呗!” 姜劫:“……” “但也别担心。”吴峰语气轻松,“这种旷工只会体现在工资上,领导心知肚明怎么回事,咱们不会受到惩罚的,是不是很棒?!” 姜劫:“……” 吴峰:“是不是很棒?!” 姜劫:“……你高兴就好。” 看着姜劫无语的表情,钟释之勾起一丝笑意。 三个人聊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吴峰看表的次数越来越多。比起一开始装作松弛的状态,现在的他已经开始坐立难安,眼神飘忽不定。但他不打算离开茶水间,坚持要待到最后一刻,仿佛早走一秒就是天大的损失。 姜劫理解这种心态。 这就和领导同一天休息就觉得很亏,感觉自己没休息到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跑步声。 茶水间和厕所隔着一条走廊,男厕、女厕两扇门挨着,茶水间的门斜过去半米就是厕所的门。这条走廊不算宽,只有一米多一点,也不像办公区铺着消音的地毯,因此跑步的声音在其中回荡,十分清晰。 姜劫判断,至少有两个脚步声。 应对这种突发状况,吴峰比两个人更有经验。 他食指比在嘴边“嘘”了一声,然后悄悄靠近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看清外面的情况,他放松下来,跟两人说:“没啥大事,就是有别的部门的人犯规了。” 姜劫反应过来,这意思是有人在被怪物追着跑。 他和钟释之对视一眼,两个人走到了门口,吴峰让出门口位置给他们。 往外一看,发现被怪物追着跑的人,竟然是财务部的林聪。 只见他脸因为疼痛扭曲着,正从走廊的尽头,连滚带爬朝厕所的方向跑。他的领带歪斜,浅蓝色衬衫划开一条口子,但没有伤到手臂,所以不算惩罚结束。 姜劫记得白天的时候,林聪就自言自语,说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了。 这次躲进厕所,今天就不能犯错了。 追着林聪跑的领导,速度其实并不快,和一层的大头保安一样,只要拿出平时百米冲刺的速度和耐力,就可以先怪物一步抵达卫生间。 “这人跟你们一样,也是公司的新人呢。”吴峰事不关己地抿一口咖啡,“但没有你们两个适应的快,他今天好像不止一次惹到他们领导了吧?” 林聪后面跟着的怪物,背后也像钱慧一样有两个触手。 吴峰看戏一样,说:“两个触手是组长。” 姜劫和钟释之对视一眼。 触手分等级,所以职位更高的领导,会长出更多的触手吗? 另一边,林聪气喘吁吁,终于跑到卫生间,冲进去死死关上了门。 追着他的财务部组长,追到厕所门前就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进去的意思,更别说进去里面隔间,只在门口徘徊十几秒,就果断转身离开,触手也随之缩了回去。 姜劫注意到,收回触手之后,他的衣服居然没破也没褶皱。 那些触手肉眼看得见,能伤的了别人的衣服和皮肤,却好像没有实体,不会刮坏自己的衣服。 真是神奇的地方。 吴峰又看了眼时间:“哎,我们就剩四分钟了。等不到对面的家伙出来,咱们就要先回去上班了。不过不白来,好歹看了一场戏,看到其他部门也这么苦,我的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 说完,他笑着向姜劫找认同:“是吧,是不是觉得踏实了?” 姜劫不答反问:“你入职以来,有人试图阻止过吗?” 吴峰不解:“阻止什么?” 姜劫回道:“阻止同事被打。” 吴峰很惊讶:“他犯错了,就应该受罚,为什么我们要阻止?我们要是阻止了,我们以前的打不是白受了?” 姜劫沉默两秒,倦怠地倚着桌子,喝光冲泡的咖啡,方才轻声叹道:“黑心作坊,血汗工厂。” 吴峰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么夸咱们公司,程总会骄傲的。” “小姜的话是夸奖吗?”钟释之笑意和逊地称赞,“真幸运,我第一次给人打工,就赶上了这样的好公司。” 姜劫:“……” 9. 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9 时间缓缓流逝,姜劫三人只能在茶水间待四分钟。 本以为林聪一定会在卫生间待够五分钟,他们肯定见不到林聪,没想到对方很快就从厕所走了出来。 一直不停看时间的吴峰开口:“才进去两分钟就出来了?” 最多也就顺道解个小手。 多待三分钟,不是能多开三分钟小差吗? 林聪神情恍惚地站在走廊里,听到吴峰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循声转头,看到了茶水间门口的三人,抬脚朝他们走过来。 走近后,他启唇正要说点什么,就被姜劫开口打断了。 姜劫提醒他:“站在走廊很危险,先进来茶水间再说,这儿能合法摸鱼。” 林聪很听劝,闻言马上小跑着进了茶水间。 桌子上有抽纸,姜劫抽了几张纸,递到林聪手中:“擦擦汗。” 还有鼻涕和眼泪。 瞧着五官端正的一个人,看起来实在是凄惨。 林聪仍然惊魂未定,面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神思不属地接过了抽纸:“好,谢谢你……” “被追而已,习惯就好,死不了。”吴峰不走心的安慰过后,就按耐不住好奇心,忙不迭笑着追问:“话说你犯什么错了?” “我……我从小胆子就不大。”林聪眼神迷茫,没有回答吴峰的问题,反而自顾自说着遗言一样的话,“我觉得……我可能撑不下去了。这里太可怕了,我有点待不下去了,我不要钱了,我不要了,不要了……” 吴峰震惊:“什么意思?你要辞职,不要工资了?!” 林聪没回他,只是看着姜劫又道了一次谢,讲话像个谜语人:“谢谢你的纸巾,不过不用管我了,你加油留下来吧……” 说完,就转身往茶水间外走去。 姜劫微微皱眉,心里觉得哪里不对。 一直关注时间的吴峰说:“这人怎么这样,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算了,不管他,心理太脆弱了,这么点挫折都坚持不下去。小姜,我们也该走了,小钟还能再摸一会儿鱼。” “我也回去。”钟释之声音低沉,温声和气解释说,“快三点了,要把方案给领导过目。” 姜劫便问:“做完了吗?” 他们是临时队友,这点小事自然要关心一下。 钟释之:“做完了。” 吴峰调侃:“还说你们不会手拉手上厕所,我就不关心别人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是吗?”姜劫说,“早上我听到你问小蔡工作进度。” “我那是担心自己,可不是关心别人。”吴峰非常坦诚,“万一她进度超过我,到时候彭哥不高兴,我不就要挨批评了。当然了,她也担心我超过她,这叫同事间的暗流涌动。” 虽然暗流涌动,但他们聊八卦的时候倒是很和谐。 一天也就这点乐子了。 三人比林聪晚一步回到办公区,他们刚刚转过走廊拐角,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响动。姜劫和钟释之对视一眼,想到刚刚林聪说过话,升起不好的预感。 快步走到办公区,入眼就看到财务部的一个工位旁,围了好几个人。 大家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紧接着,之前追着林聪跑的怪物领导,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领导表情嚣张,两只的触手力气不详,将林聪玩具一样提离地面,朝办公室外走去。 再细看,林聪手臂多了一道伤。 吴峰看热闹不嫌事大,抓住一个围观的财务部员工问:“怎么回事?快说给我听听!” 那人回答:“林聪刚回工位就又犯错了,把同部门员工全骂了一遍,又指着领导说这破工作他不干了,喊着要辞职。” “哇塞!新人这么牛逼吗!”吴峰挺高兴,今天可是吃瓜吃饱了,他看着怪物将林聪带走的背影,“终于又见到辞职现场了。” 最吊诡的是,当怪物追逐林聪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没看见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当林聪提出辞职,被怪物带走的时候,大家都围了上来。 姜劫有理由怀疑,他们在羡慕林聪。 羡慕他辞职。 看到眼前闹剧,钟释之问姜劫:“你觉得工作重要吗?” 姜劫不需思考就给出了回答:“工作重要,但这种工作不重要。”说完,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吴峰:“财务部的组长要把林聪带去哪儿?” “可能是电梯厅?”吴峰语焉不详,“罚也罚过了,估计会让他自己下楼,入职时间短不用经过人事部,反正不会给工资。” 入职一年多,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辞职,但从没在意过离职者的下场。 反正都不是同事了。 “下楼?”钟释之望向窗外的白雾,“那要跑快点了。” 姜劫若有所思。 按照游戏的运行规则,不属于写字楼里公司的员工,一定会被保安驱逐的,偏偏门外又是浓浓的白雾,下楼就是进退两难的境界……或许,不是写字楼员工,反而不会被白雾伤害? 换个角度想,出外勤的人也要出门。 说不定白雾只防玩家。 事到如今,姜劫仍然对林聪的身份持怀疑态度,对方会恐惧怪物,只有玩家会害怕怪物,公司里的人已经把怪物看做稀松平常了。更何况,早上林聪说过的话,还有刚刚林聪在茶水间说的话,全都像个谜语人。 他跟姜劫说的“加油留下来”,既可以理解成,他马上就要离职,但希望姜劫能成功留在公司;也可以理解成,他马上要放弃游戏,但希望姜劫成功通关。 姜劫本想着找机会问一问。 只是从认识林聪起,对方就始终处于惊惧之中,说话常常颠三倒四、答非所问,又或者自以为悲壮地留下几句成谜的话,根本不是能正常交流的人。 一时沟通不顺,姜劫认为之后还有机会,此前甚至提醒过钟释之,可以稍微注意一下林聪此人。 但现在看来…… 钟释之也想到了姜劫曾经的提醒。 他语气平和地说:“这下不用注意了。” 人都没了。 没多久,财务部组长回来,满脸愠色坐回工位,恶狠狠瞪了几眼看热闹的人。 大家立刻坐好,佯装努力工作。 姜劫望着地上血迹:“你说,游戏失败会怎么样?” 如果林聪是玩家,那辞职就等同于游戏失败。 失败的下场,他们暂且不知。 “再来一局?”钟释之不甚在意地回答,“一般游戏不都这样。” “努力通关吧。”姜劫抬眼,那双疏懒的眸中看不出情绪,“我没有被怪物追着打到受伤流血的爱好。” 上班已经很脆弱了,为什么还要在上班中受伤? “我无所谓游戏是否失败。” 钟释之笑容温和谦逊,态度漫不经心,在姜劫看过来时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微勾起了唇角。 “不过,如果你想通关,我可以奉陪。” 姜劫礼貌:“谢谢你,上班搭子。” 钟释之微笑:“不客气,上班搭子。” 一旁的吴峰不明所以:“你们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呢?快三点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彭哥和钱姐经常这个时间回公司,小心一会儿撞领导枪口上。” “好。” 姜劫应着吴峰的催促,朝钟释之的方向看了一眼。 钟释之冲他点头。 对视隐晦,没被吴峰瞧见,否则又要问他们在对什么暗号。 随后,姜劫和吴峰回到工位。 坐下之前,吴峰非常刻意地感叹一句:“哎,对着电脑工作久了,就是容易眼干口渴,一不小心就在茶水间多待了一会儿。” 生动诠释干了活就一定要说出来。 假装干活更要大声说。 还要挑在别人可能发现你摸鱼的时候说。 蔡青青斜他:“赶紧干活吧你。” 谁不知道那点儿小九九。 见领导还没回来,吴峰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摸鱼,问蔡青青:“你知道财务部那个新人,第一次为什么受罚吗?” 说的是林聪成功逃到厕所那一次。 “午饭时间超时十秒钟。”蔡青青小声回答, “一开始没惩罚,好像是他们组长在等他‘自首’来着。” 吴峰摇头轻叹:“杀人诛心。” 语气不是幸灾乐祸,但也没有什么同情的意思。 旁边的李芳侧头,偷偷瞧了他们一眼,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对着一份文档敲敲打打、删删减减,一刻也不敢放松神经。 林聪的风波过去。 姜劫打开电脑放空,思考总经理会把打卡器藏在哪儿。 总不能随身带着去应酬。 而且,那样做也不符合游戏的调性。 按照姜劫的推测,打卡器一定在这栋写字楼的某个区域,写字楼的二十层、一层大厅和地下二层可以探索,已经缩小了搜索的范围。但那种大小的打卡器,想要随身携带很难遮掩,但要藏在这三层中的某一个地方,找起来绝非易事。 二十层一整层都是他们公司,可容纳两三百人的开放办公室,大大小小的会议室、材料室……更别说地下二层的车库,占地面积远远比一层写字楼要大,搜查起来困难重重。 一定有什么线索,带有更明确的指向性。 想到什么,姜劫问对面的吴峰:“加班的话,上厕所怎么算?” 吴峰竖起大拇指:“不错啊小姜,问到关键点了。所谓加班,就是要待在公司,至于在公司干什么并不重要,你可以随心所欲,想去几次厕所就去几次厕所,你想在厕所睡觉都可以——当然,以上都要在领导不介意的前提下。” 姜劫:“领导不介意?” 那岂不是很主观。 吴峰挤眉弄眼:“所以才要跟领导搞好关系啊。” 姜劫:“……行。” 搞好关系恐怕来不及。 但随心所欲什么的,其实没必要一定等到加班。 做人要灵活。 既然加班上厕所不限次数时常,那上班时间的珍贵次数,就不好眼睁睁看着它浪费了。只要在触发异变之后,跑到厕所躲过惩罚,就不算旷工。 六点下班。 下班前,他可以“明知故犯”两次。 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为了让两次违规收益最大化,不能轻举妄动。目前已知的信息,都是关于工作本身的,那关于这座大楼呢? 能去一层和地下二层,总应该有它背后的故事。 深究游戏背景,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姜劫思忖片刻,状似无意轻叹道:“有点无聊了。” 吴峰:“确实。” 蔡青青:“确实。” 李芳一如既往怯懦低着头,没有搭话。 吴峰提议:“侃会儿天?” 姜劫顺势挑起一个话题:“不知道咱们公司有没有流传已久的都市传说。” 蔡青青率先说:“当然是昨晚的小蔡厕所历险记了!” “行了,别说你那个历险记了。”吴峰嗤之以鼻,“说来说去,都像是你加班加出来的幻觉。还是让小吴同事出马,来给你们讲一讲咱们公司大楼的恐怖往事。” 蔡青青来了精神:“什么恐怖往事?” “你们小心点。”李芳小声提醒他们,“领导快回来了,别被抓到开小差……” 蔡青青一脸无所谓:“放心,我躲领导比躲班主任还专业。” 吴峰也说:“小吴我啊,也能自称一句老油条了。” “不愧是老资历。”姜劫顺着他的话夸了一句,“所以公司大楼到底有什么恐怖往事?” 夸奖很官方,但吴峰很受用。 “这就说来话长了。” 姜劫递给他一颗工位抽屉里的巧克力:“愿闻其详。” 蔡青青一脸不信任,他能有什么好故事。 李芳偷偷竖起了耳朵。 吴峰表达欲向来旺盛,势要讲一个让人惊叫连连的恐怖故事。他故弄玄虚压低声音,开头先抛出一个爆炸信息:“你们知道不?咱们这栋大楼建设之初,就出过好几起人命案。” 他加强语气,人为提炼重点,“人——命——哦。” 姜劫抬眸。 成功触发关键对话。 10. 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10 “闹出人命了?真的假的?”蔡青青兴致更浓,“我也算老资历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别是你现编的吧?” 在他们公司,能坚持工作半年以上,就算老资历。 没见林聪两天就走了。 吴峰轻哼一声:“骗你干嘛?这故事,是我跟彭哥出去应酬的时候,听他喝多了亲口跟合作方讲的。他都在这儿工作八年了,那才是彻彻底底的老资历,要是假的……要是假的,那就是他欺骗了尊贵的甲方!” 蔡青青嘟囔道:“行啊,背地里都敢编排彭哥了。” 又不是彭哥跟前哈腰谄媚的时候了。 姜劫眨了下眼,递给吴峰一颗梅干,说:“我可以信,老资历继续讲。” 梅干是工位上就有的。 “小姜同事不错,上道。”耍完宝,吴峰组织了一下语言,依旧是故弄玄虚的语气,将故事娓娓道来,“这栋办公楼,建成有二十多年了,而咱们公司搬过来也就十年。当时公司选址,是听说这里风水好、能旺财,但大楼建成之前,风水先生其实是另一套说辞。” 姜劫和蔡青青听得起兴。 李芳很想听,又忍不住关注大门,生怕领导会出现。如此反复,再次被焦虑占据了大脑,看起来人都要精神分裂了。 吴峰渐入佳境,故事讲的绘声绘色—— “据说,咱们这栋大楼刚建的时候,风水先生说这块土地风水有点问题,不建议立刻动土来着。但地买了、施工图设计了、各种标也招了,投入这么大,开发商怎么可能不动,于是一意孤行动了土。结果……开工没两个月,建筑工地上就发生了三起事故,建筑工人一死两伤。” “开发商只想获利,不是死伤五人以上的大事故,都叫他们成功压了下来。直到一年后,负责建设这块地皮的项目部,招了几个新的大学生……” “等等。”蔡青青打断他,“死了人没人闹事吗?” 吴峰不以为意:“赔偿了,事就没能闹起来。”随后,他继续讲故事,“土木建筑这一行,工作条件不好,项目部吃住也都在工地里,能跟咱们公司人员流动性有的一拼。有一天晚上,一个学生给家里打电话,屋里信号不是很好,他就跑到了施工工地上。” “当时天太黑,工地又偏僻,施工现场就亮着一个灯泡,不仅灯光昏黄,光照得范围也小。” “这名出来找信号的大学生,一边跟家里打电话一边在工地走动——忽然!!” 吴峰越讲越激动。 要不是办公室限制了发挥,他都想站起来,那样更声情并茂一些。 “忽然‘咚’的一声,他一个没注意,没看清脚下,栽进了工地挖好的坑里!” “快十米深的坑,下面铁丝钢筋穿过身体,当时就只剩一口气了。等有同事发现他失踪,再找到人的时候,人早已经咽气了。” 蔡青青唏嘘:“好惨啊……” 姜劫:“是很惨。” 他脑海浮现当时的场景。 从一层失足栽进负二层,十米左右的高度摔下去,下面钢筋铁丝贯穿身体,血流的到处都是,渗进没来得及夯实的土里。 要痛好久才能解脱。 “还没讲到重点,你们别打断我啊!接下来才讲到真正恐怖的事!”吴峰赶紧唤回两人的注意力。 到这事,接连闹出几次人命。 开发商还是坚持动工,不过这一次请大师做了法,那之后到竣工都没再出过什么事。大楼建成后,楼里入驻的公司换来换去,每家公司发展似乎都不错,也就慢慢有了风水好的传闻。 怪事发生在两年前。 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都是停车场。 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各个公司流传起了晚间下班,可能会在地下二层撞到鬼的传言。传言说,晚间乘坐电梯,当电梯抵达地下二层,打开电梯门的瞬间,有时会看到一道黑色人影。 起初,有人以为自己加班到眼花,所以才一时看差了,第二天还把这事当笑话说给同事听。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看到了那道黑影,看花眼的解释逐渐站不住脚。 直到有一天,更奇怪的事发生了。 不知道哪个公司的人,有一天加班到了很晚,很普通地坐电梯到地下二层,遇到了一个从一层坐电梯的男人。那个男人从头到脚一身黑,一进电梯就站在了靠里的角落,面朝电梯门的方向,缩着下巴低着头一声不吭。 电梯的内壁堪比镜子,从反射中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因为太诡异,加班的人紧贴着电梯门,祈祷快点停靠地下二层。一层到负二层,平日里短短几秒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长,硬拖的人头上冒冷汗。 “叮咚”一声。 电梯到站。 门打开的瞬间,加班的人炮弹一样冲出电梯,朝车库的方向飞奔而去。他的停车位离电梯厅不远,快跑到车边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穿过透明的玻璃,他看到所有电梯门都诡异的敞开着。 而电梯厅里,空无一人。 根本没人和他一起乘坐电梯下到地下二层。 “从那之后,不少人因此吓得不敢把车停在地下二层。”说到这里,吴峰语气急转直下,“很多人猜测,那个黑影就是当初失足摔下来的大学生的鬼魂,因为那个人当时摔下来的大坑……其实就是建了一半的电梯井。” 故事讲完,几人安静了片刻。 蔡青青皱眉:“我来公司半年了,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事儿?”她问对面一直在偷听的李芳,“小李呢,你听过这个传言吗?” 李芳摇头,小声说:“我也没有。” 闻言,吴峰连连发问:“你们有车吗?你们去过地下二层吗?没有的话,没听过不是很正常?” 蔡青青:“……行吧。”她搓了搓手臂,“我最怕这些了,幸好穷的买不起车也掏不起停车费,只能坐地铁上下班。” 吴峰转头,看到了平静的姜劫,问:“你不怕吗?” 姜劫回答:“还好。” 对他来说,比起地下二层可能是鬼的黑影,还是公司的规则怪谈更窒息。jumpscare和精神打击比起来,属于是小巫见大巫。 眼下,有两个发生异常的地点,可能会是游戏的突破点。 一个是蔡青青撞鬼的厕所,因为是女厕所,姜劫肯定去不了;一个是许多人看见过鬼影的地下二层,但传说中撞见的时间都是晚上,现在去大概也没什么用。 ……也许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能把车库地形弄清楚,熟悉追逐战发生后的逃跑路线。 如果鬼影也会追人的话。 “我有一个小疑问。”姜劫把几人的思绪,从地下二层的黑影中拉回来,“如果程总回不来,我们晚上打不了卡,怎么证明人到底有没有加班?” 吴峰指了指头顶:“咱公司有监控啊。” “……是吗。”姜劫愈发不能理解,“既然有监控,为什么打不了卡还,要算员工缺勤旷工。” 吴峰满脸生无可恋:“还能为啥,最终解释权在公司呗。” 蔡青青补充:“而且,这种大家都打不了卡的情况,领导会直接看十点以后的监控……” “明白了。”姜劫面无表情,“准点打卡下班,领导虽然不高兴,但不算违规。但如果不能打卡,那十点之前相当于人没来,直接违规;十点之后相当于人来了,可钱不会来。” 血汗工厂实至名归。 他一番话说完,吴峰和蔡青青久久不能言语。 吴峰咽了口唾沫:“总结很到位,一直是这么样的一个规定,不过怎么你一 出说来,感觉我们很命苦的样子……” “是命苦。”姜劫冷漠无情戳穿真相,“不用感觉,相信自己。” 吴峰:“……” 话是这么说,但只要不捅出来,大家就能装啊!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芳忽然开口:“不过,就算打卡器没被拆走,我们最晚的打卡时本来也是十点。” 提到打卡,姜劫立时严肃起来:“什么意思?” 李芳小声解释道:“就是说,大家都要在十点前打卡,超过这个时间就不算了。” 姜劫皱眉:“你们昨天不是加班到一两点吗?” “加班时间是加班时间,打卡时间是打卡时间。”李芳的声音细弱,慢吞吞解释说,“因为公司有福利,要是员工加班到十点后,要报销回家打车的车费的。” 点到为止,剩下的不用多说。 姜劫:“……呵。” 忍不住冷呵出声。 他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工作情绪波动了。 吴峰一拍脑袋:“对哦,我之前忘记跟小姜说这件事了。” 姜劫深吸一口气:“没事,现在知道也不晚。” 不管怎么说,他终于可以确定,要在晚上十点前找到打卡器。 . 钱慧说三点前要看到方案,但一直等到快四点钟,她都没有回公司的迹象。看李芳并不着急的样子,这种事应该时常发生,只能静静等待。 姜劫站了起来。 说好不浪费剩下的两次机会,刚从吴峰他们那儿得到新信息,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更何况,直系领导不在,反而是个好机会。按照工作思维,非直系领导一般不会直接训斥其他小组的员工,换算成这个游戏中的惩罚,逻辑应该殊途同归。 姜劫扫视一眼办公桌,往口袋里装了点可能用到的东西,就大步朝公司门口走去。就像现实里坚持准点下班,一样的无所畏惧,一样的不在乎所有人的眼神。 他坚信,只要自己不尴尬,就不会有人拦住他。 期间,有同事埋头专心工作,也有同事惊讶地看着他……但的确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李芳低头假装没看见,蔡青青一脸的羡慕,吴峰则是震惊的嘴里能放下一个鸡蛋,满眼都是“新人就是勇啊”的赞叹。 踏出公司门,果然无人拦他。 姜劫没有浪费时间,快步走向了电梯厅,目标明确地下二层。 电梯还没上来,背后传来一阵沉稳规律的脚步声。 霎时,姜劫的警惕性拉满。 他立刻转身,同时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开跑。电梯厅的两边都有走廊,分别通向公司的不同区域,他早就观察过,从电梯厅到卫生间还有一条更快的路,不用经过公司办公区。 回过头,闲庭信步走来的人,赫然是钟释之。 姜劫:“……” 计划有变,回归松弛。 钟释之不紧不慢地问:“孤狼行动吗,上班搭子。” 姜劫回道:“也可以双人成行。” 钟释之很受伤的样子:“我以为你会联系我。” 闻言,姜劫眼神不解,他们的确是临时搭子,可彼此之间谈不上多信任,关系似乎没到形影不离的程度。但话不能说的那么直白,他简单解释为:“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这不是随口糊弄的假话。 先前的两次碰面,尽管时间紧张、情况紧急,姜劫不是没有想过留一个钟释之的联系方式,只不过手机始终没有信号,故而作罢。 想想也正常,毕竟上班时间不允许玩手机。 恰在此时,电梯抵达二十层,钟释之礼貌绅士地做出“请”的手势。时间紧任务重,姜劫没有在这方面推辞,先一步抬脚踏进电梯。 钟释之紧随其后。 11.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11 钟释之一直关注着姜劫。 沉默,无声。 当姜劫站起来的瞬间,他也随之站起身。 他一副看起来内敛守礼的模样,唇角还挂着温和没脾气的笑,就这样无视小组组长的凝视,无视同事惊诧的目光,平静又理所当然地走出了办公室。 大概是太过反差,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看着电梯内壁两个人的倒影,钟释之唇边挂上一抹笑意。一直以来,他习惯做个“没有存在感”的人,时常缄默旁观,渐渐成为别人口中温和寡言的人。 面对姜劫,却莫名心痒,生出陌生的情绪。这种情绪,催生钟释之恶作剧的心理,想看看眼前人淡然下的其他表情。 他忽然出声,细心提醒姜劫:“我们得快点了,我的直系领导还在公司。” 等对方反应过来,说不定会追出来。 闻言,姜劫通过内壁反射和他对视。 钟释之迎着他的目光。 绅士微笑。 姜劫略显无语:“……敢问阁下,是来为我的游戏增加难度的吗?” “怎么会?”钟释之故作讶异,“我当然是来帮你的。” 姜劫:“……” 怪人。 虽然自己也是怪人。 怪不得都被拉进来缺陷者游戏。 姜劫没再纠结这件事,询问起正事来:“你知道地下二层的传言?” 钟释之语气温和:“愿闻其详。” 姜劫言简意赅说了地下二层传言的事:“传说,大楼建立之初风水不好,施工阶段出过几起命案,有个刚毕业的学生晚上打电话,失足掉进施工中的电梯井。两年前,写字楼开始有人在地下二楼看到黑影,后来甚至有人在一楼遇到有看不清脸的男性搭乘电梯,抵达地下二层就消失不见。” 钟释之一秒进入状态:“你怀疑这件事是通关的关键?” “是或不是,要看看才能知道。”姜劫注视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传闻都发生在晚上,我们现在下去可能不会有什么发现,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钟释之认同道:“不管怎么说,下班前还有两次犯错的机会,不能浪费。至于晚上……像吴峰那样,刷领导好感值已经来不及,我们没有乱逛的豁免权。” 姜劫不奇怪他也知道加班规则的事。 钟释之很擅长降低旁人的戒心,回到工位上肯定也会跟周围同事套话。 姜劫意志坚定:“这不是问题,有豁免权就大大方方地做,没有豁免权就偷偷摸摸地做,反正是要做的。” 钟释之轻笑。 姜劫嘴里这么说,可刚刚堂而皇之走出办公室的样子,可不像是偷偷摸摸。 分明很有气魄。 “你猜,领导介意会怎么样?”钟释之问。 姜劫看他一眼,一本正经的说出自己的猜测:“积攒愤怒值吧,头上有个数据条,到达一定程度就会爆发,然后满写字楼玩捉迷藏。” 不过钱组长对他的愤怒值本来就高。 随时可能爆表。 到现在,姜劫还是不知道主管家的狗爱做什么,也不知道总经理家孩子报了什么补习班。他当然有机会问,只是暂时不想问,心里有种如果人生浪费在这种事上,那不如世界干脆毁灭的摆烂感。 幸好如果晚上被追,可以无限次跑到厕所躲避。 就在这时,电梯抵达地下二层。 因为是晴天白日,不在怪异事件发生时间内,不出意外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有心理预期,不指望马上就能看到结果,所以也不觉得失望。 走出电梯,透过电梯厅的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光线昏暗的地下车库。 姜劫视线粗略扫过车库,说:“不觉得设定很不合理吗?” 钟释之问:“什么设定?” 姜劫微抬下巴,冷静分析:“你看,二十几层的写字楼,拥有数量庞大的公司和员工,开发商大抵也并不缺钱。可整个地下二层停车场,竟然就电梯厅这边有几盏比较亮的灯,车库隔一排车位才有一盏昏黄的灯,像在刻意营造诡异阴森的氛围。” 钟释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大概因为这本来就是个恐怖游戏。” 姜劫也打开手电筒,同时没有忘记吐槽游戏:“在这样的车库里,找自己的车都费劲,时间长了对眼睛不好,希望游戏官方能够改进。” 钟释之轻笑一声。 姜劫余光瞧他:“笑什么?” 钟释之目光无辜又真诚:“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认真提议的样子很有趣。” 姜劫没什么表情:“那真是谢谢夸奖。” 钟释之含笑:“不客气。”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昏暗的车库走去。 车库的占地面积,比写字楼地上每层的面积要大,此时大约有三分之一的车位停着车,其中不乏一些比较贵的车。 “嗒——嗒——” “嗒——嗒——” 车库空寂,落针可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其中回荡,分外明显突出。 走到一个车位前,钟释之忽然停住了脚步。 姜劫也止步,疑惑看向他。 “这是程立春的车。”钟释之指着面前的一辆SUV,语气肯定,“他常开来上班的车有两辆,其中一辆用来上下班通勤,一辆用来出外勤见客户。” 姜劫问:“你怎么知道?” 钟释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因为我拿到了所有领导的车牌号。” 姜劫眼睛微亮:“我就说你很适合做销售。” 钟释之边把纸递给他,边问:“什么时候说的?” 姜劫接过纸:“心里说的。” 说罢,他对着纸上的车型和车牌号,确认了程立春的通勤车在车库,虞英、彭国铭的车都开出去了。钱慧暂时没开车上下班,据说是还没拿下驾照,但她的职位打车全部报销,所以正好在这方面薅公司羊毛。 这样就不好判断对方是否在公司了。 本着游戏不会有无用信息的心态,姜劫围着眼前的车绕了两圈,透过玻璃车窗,认真观察车内。忽然,他转头看向钟释之,面色深沉郑重其事地说:“……事出突然,我要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钟释之配合地问:“什么决定?” “行走在违法犯罪的边缘。”姜劫木着一张冠玉般的脸,指着程立春的车,说,“上班搭子,你会撬车吗?” 钟释之好笑。 他想起大学第一次听说姜劫。 对方在学校里其实很出名,常年拿奖学金的专业第一,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相貌出众,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好像疏离和冷淡就是性格的底色。他时常独来独往,因为气质上的独特,被学校的人调侃是自带bgm的忧郁系美男。 不过认识他的人,都说他看起来高岭之花,其实并不难相处。 他们那时没什么交集,可钟释之很早就觉得姜劫与众不同。 “会。”钟释之给出肯定的回答。 姜劫素来淡淡的眼中浮现惊讶:“真会?” 他只是随口一问来着。 钟释之点头:“当然。”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然后动作熟练地把钥匙串掰成笔直的铜丝,插进车锁孔,转动捅弄了几下。 “嘎哒——” 轻微一声。 车门应声打开。 收起铁丝,钟释之回头一看,正对上姜劫奇怪的目光。 钟释之打开车门:“请。” 姜劫面露审视,问:“你说,你没有给人打过工?” “嗯。”钟释之点头,“今天之前没有。” 姜劫合理猜测:“那……你的真实职业是江洋大盗?” “……”钟释之含蓄一笑,“特殊技能而已。” 闻言,姜劫小声说了句“真是多才多艺”,随后轻轻呼气,打破心里枷锁,俯身钻进了别人的车里,从里面拿出来一个东西。 美其名曰“拿”。 又是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但游戏非同寻常,只能另当别论了。 “你看。”姜劫将那东西托在掌心,递到了钟释之的面前,“疑似关键道具。” 那是一个直径十几厘米的空心球,透明的玻璃球壳,里面是木头雕刻的一栋楼,楼层、窗户乃至米粒大的人像都栩栩如生。 钟释之定睛一看:“微缩模型?” “没错。”姜劫点头。 钟释之手机打着光,姜劫托着玻璃球放到两人之间,微微眯起眼来仔细观察。 “而且,是这栋大楼的微缩模型。”姜劫说。 灯光打在玻璃球壳,折射出璀璨的色彩,映照着此时面对面的两个人。无知无觉的,钟释之目光落在玻璃球后的姜劫脸上,闻言才收回视线仔细观察。 因为笼罩整座大楼的白雾,他们没能出过这栋写字楼,自然也没有看过写字楼的外立面。但两人忙活了大半天,至少一层和二十层的布局,已经熟记于心。 故而,姜劫根据具体楼层,每一层窗户的数量、以及一层大门的位置,一眼便推断出这是写字楼的模型。 姜劫修长指节微动,让精致的玻璃球在掌心旋转, 方便从不同角度观察模型。 钟释之不疾不徐道:“假设,微缩模型是程立春主动买的,那么理由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向公司员工证明他敬业爱岗。” 他的问题,也是姜劫觉得这东西是个突破口的原因。 姜劫分析:“一个公司的总经理,什么情况下会有公司的微缩模型?我认为是他人赠送的可能性更高,比如公司决定租在这栋写字楼的时候,相关负责人倾情赠送。” 钟释之颔首:“这样理解,确实就能解释得通了。” “不止是我的推测,也有一些证据佐证。”姜劫将玻璃球上下调转,伸手点了点微缩模型的底座,“你看这里,根据我工位上今天的日历日期推算,模型上面刻的日期是距今十一年前。吴峰讲地下二层恐怖故事的时候,提到过公司搬过来有十年了,模型的时间早于搬过来的时间。” 早就对了。 钟释之接着他的话推理:“搬过来前,要签约、装修,模型雕刻的时间,大概就是签租赁合同的时间。” “没错,合情合理的猜测。”姜劫又调转玻璃球,指向微缩模型的二十层,“但是你再看这里,玻璃窗中能看到里面的布局和人像,十一年过去竟然没有一点变化,最重要的是员工的数量……” 钟释之也注意到了。 大楼里面的人雕米粒大小。 仔细一看,每个部门和小组的人数,竟然和他们公司目前的人数完全相同。是巧合,还是从十一年前开始,公司就决定一定要这样招人,这么多年都没有因为项目有过变化。 这么想的时候,玻璃球忽然被更近的递到了自己的眼前。 因为这突然的举动,钟释之收回了思绪,歪头避开挡住自己视线的微雕,看向对面表情无辜的姜劫。 姜劫好整以暇:“注意第二扇窗的左边第四个工位。” 钟释之顺着他的话,精准找到了那个工位,看到了工位上戴着眼镜的木雕。 “是不是很像你?”说着,姜劫用清冷的声音感叹道,“个头都比其他的小米粒大一点,鬼斧神工堪比核舟记啊。” 钟释之笑夸:“你的眼神不错。” 姜劫煞有介事:“因为我学生时代,有认真做眼保健操。” 钟释之捏住玻璃球,带动姜劫的手腕转动了一下,指着对方所在的工位上的微雕:“这个也像你,看着比其他的小米粒生无可恋。” 姜劫面无表情:“……钟同学还真是了解我呢。” 钟释之:“彼此彼此。” 说回微缩模型。 分明是十一年前的东西,里面的人雕却对应上了今天的员工,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巧合可以解释的。此外,他们还发现,虽然电梯停靠其他楼层时,看到的是满屋的白雾,但在模型里也有其他楼层的人雕。 一楼甚至能分辨出四个保安。 姜劫沉默两秒:“我有个不好的猜测。” 钟释之:“我也有。” 两人对视一眼。 姜劫勉强扯了扯嘴角:“应该不会吧,说好的给新玩家降低难度。” 以那四个保安为例,其他楼层的人也从白雾里走出来,然后变成怪物追着他们跑什么的……这种猜测还是不要成真的好。 钟释之面色不改:“做好最坏的打算。” 姜劫轻呼一口气,疑似失去所有力气,脑海中已经开始自动叩问人生的意义。人生无难事,只要肯放弃,难度达到一定程度就没必要努力了。 见状,钟释之好似猜到他的想法,微微勾起唇角。 姜劫抬眼:“这种情况,钟同学游刃有余,还有力气笑,想必准备好应对上百个怪物了?” “一般。” 说罢,钟释之忽然握住姜劫手腕,把他拉到自己的身后。 “上百个的事以后再说,不如先应付眼前的这两个。” 姜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辆车开入地库。 如姜劫自己所说,他认真做眼保健操的眼神很好,昏暗的车库中一眼认出开车的人是彭国铭,副驾驶坐着的则是钱慧。那边,钱慧降下车窗,以一个诡异姿势从车中探出上半身,身后长出触手扒在车窗外,目光死死盯着他们两个人。 姜劫握紧玻璃球,动了下被钟释之握住的手腕,在对方看过的时候微抬下巴,示意他看电梯厅的方向。 电梯门正缓缓打开,电梯厅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所谓祸不单行。 姜劫:“真巧,你直系领导也来了。” 钟释之:“看到了。” 但是地下车库没有卫生间。 12.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12 坏消息是车库没有卫生间,想回“安全屋”得往一楼大厅跑。 好消息是车库足够大,车位上零零散散停着的车,以及每三个车位之间的粗立柱,都是非常好的障碍物,非常适合“秦王绕柱走”。 即便怪物前后夹击,也不至于被堵的束手无策。 钟释之松开了姜劫的手腕,眼镜遮住沉静的目光:“我来引开他们,你拿上玻璃球趁机坐电梯上楼,一层的卫生间你熟了,注意一楼的保安。” “真可靠啊,上班搭子。”姜劫却不可能把压力全给他,“但销售部一只怪物,技术部两只怪物,明显冲我来的更多,你逃跑的机会更大。” 两句话的功夫,包括开车的彭国铭在内,三位领导的身后都探出了触手。 大约车位都是固定的,不能乱停,明明有车可开、有路可走,彭国铭也没直接把车开到两人面前来。再反观电梯厅那边,销售部的小领导黄杉又是走着来的,倒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 姜劫和钟释之观察逃跑的路线。 他们还站在程立春的车位旁,两人周围的车位都停满了豪车,车主想必跟总经理的身份和情况差不多,都是备用车。 车多,对他们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都是可以利用的障碍物。 三人速度都不算快。 这时候,姜劫就要庆幸怪物的触手长在背上,而不是腿上。触手不能给双腿附魔,对他们跑步没有加成,最大的加成是攻击范围和攻击力度。 毕竟人手可不能一下撕烂衣服。 彭国铭开车过来的方向,和销售部组长所在的电梯厅呈一条竖线,正好是车辆通过的通道,想必他的车位也在这条线上。前后夹击,姜劫和钟释之没有往两方任何一个方向跑,而是借着车辆的掩饰,横向跑向另一边的停车区。 两人没忘记观察……敌人。 姜劫暗道,眼下这种情况,怎么也要“尊称”一声敌人了。 主驾驶位上的彭国铭,明明触手都放出来了,还在规规矩矩倒车入库,甚至一把没有倒进去。钱慧显然等不及了,直接开门跳了出来,销售部组长黄杉还在赶来的路上。 姜劫还算游刃有余。 回顾学生时代,他运动能力其实很不错,体测基本都在专业前列,但工作后忙于工作、疏于运动,现在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上班就已经很累了,工作压力极大的情况下,过高的健身强度反而容易出事。 平日里工作结束,他只会好好休息,吃饭、睡觉、看书、看电影,偶尔打打游戏消遣时光。 换第二个工作之后,姜劫周六日基本不加班,周末早上会去公园散步,跟着大爷打两套八段锦,锻炼身体。 因此,身体素质不如学生时代,但总的来说还算柔韧灵巧。 钟释之就不用说了。 他穿着衣服,看起来只是身材高大,但因为外显的温和气质,让人不太容易觉出什么攻击性。实则细看就能发现,他的动作利落富有力量,衬衫之下隐藏的肌肉虬结,明显是个常年高强度运动的人。 两人一路小跑。 他们重点要引开的怪物,是电梯厅的黄杉。因为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乘电梯上一楼卫生间,规避惩罚。 但能融入这种血汗工厂,还当上公司小领导的人,心里头弯弯绕绕只会比一般人多。 黄杉和钱慧体力不敌,被姜劫两人溜着跑了半圈,终于反应过来两人的意图。 想通二人意图,黄杉停下脚步,嘴里骂骂咧咧飚出几句脏话,反身原路返回。钱慧则阴沉笑着,转身往黄杉的方向走去,不再跟在姜劫身后跑。 另一边,彭国铭终于成功倒车入库,加入了黄杉二人的队伍。他脸上挂着老狐狸一样的笑,在他身后张牙舞爪的触手的衬托下,那笑显得格外诡异。 整个地下室,电梯厅的光最亮,照得三人面色惨白,都是一脸不信你们不回公司的表情。 看他们的架势,俨然是要堵了电梯厅的入口。 见状,姜劫和钟释之转头,又把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楼梯间。坐不了电梯,还可以选择爬楼梯,楼梯间和电梯厅离得不远。 不过楼梯间比电梯厅更狭窄,一个人就能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摧。 发现他们意图,黄杉果然自发去堵楼梯间了。 姜劫和钟释之自然不动了。 再跑,就是浪费力气。 “他们想守株待兔。”钟释之不疾不徐分析着现状,“耗一晚上,我们任务也就失败了。” 姜劫摇摇头:“不用耗一晚上,出外勤回来的领导会越来越多,他们说不定还会从办公室摇人。车库再大,只要人数足够多,总能包围我们两个的。” 他说这话时,神情反倒很松弛。 没办法,事情已经这样了,好歹放松下来喘口气。谁让他们面对的,不是单纯没脑子的怪物,而是在哪儿都能发展的公司领导。 这么想着,姜劫看向远处的领导三人组。 他轻声开口:“刚刚……” 钟释之接着他的话问:“刚刚什么?” 姜劫便说:“刚刚,彭国铭倒车入库,一把没能倒进去。” 那边,三人六只触手正猖狂挥舞,他这莫名其妙的关注点,此时此刻显得非常无厘头。 “嗯。”钟释之却一本正经评价,“技术不太行。” 姜劫轻声说:“真是很谨慎,也很怕出错。” 此话一出,钟释之马上意会,看向他提议道:“去看看?” 姜劫正有此意:“当然。” 两人打着彼此心知肚明的哑谜。 来到彭国铭车位,他们二人绕着汽车转了两圈,不忘余光防备着那边守株待兔的三人。那边领导三人组见状,不知道他们又在搞什么花样,一时间警惕非常。 这边,姜劫和钟释之领导视察似的,有模有样。 不一会儿,两人对视一眼,钟释之先开口:“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姜劫不慌不忙道:“不见得。” 没错,彭国铭的车没有问题。 但它可以有问题。 想到什么,钟释之轻笑:“你说得对。” 姜劫眼神平淡,传达出了“看我表现”的意思。下一秒,他隔空朝领导三人挥了挥手,虽然远远的看不清表情,但莫名让人觉得他想表现出礼貌热情的样子。 黄杉警戒非常:“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们部门这个新员工要搞事啊!” 地下车库太空荡,只有他们五个不完全是人的存在,有什么动静都很清晰,故而销售部组长这句话,姜劫和钟释之也听到了。 姜劫挥手的动作都顿了顿,他远远望着他们的触手,竟无言以对:“……到底谁是妖?” 钟释之含笑。 姜劫又挥动手臂。 作为他的直系领导,钱慧代表发言。 她一开口,就是熟练到刻进DNA的打压:“小姜,领导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但你一直让我们很失望。外面经济形势这么差,像你们这样的废物,公司给你提供了工作岗位,你不感激涕零的就算了,现在还敢逃避领导惩罚,你对得起公司和领导对你的栽培吗?” “就是!”彭国铭笑面虎似的附和着,对身边的黄杉说,“这人啊,是不能当个吃干饭的白眼狼,听说这新来的小姜,连虞姐家狗的事和程总家孩子的事都不知道。现在年轻人真是自私的很,对领导半点儿不上心,对公司半点儿不感恩,天天就惦记着工资、双休和五险一金。” 黄杉声声附和,又是一串国骂。 姜劫不知道才上班,公司和领导的栽培在哪里,就已经上升到白眼狼的地步了。而且,人工作不就是为了不工作吗,当然惦记着那点工资、双休和五险一金。 不过问题不大,他挥手也不是为了聊这个的。 姜劫指着彭国铭的车,提高了声音说道:“彭哥,你车压线了,还蹭到了旁边车位的车。”说着,他用手肘捅了钟释之一下,“小钟啊,快看看,被刮蹭的是哪位领导的座驾啊。” 闻言,钟释之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

姜劫面无表情,冲他眨了下眼。 他双眸琉璃般干净,尽管做了狡黠灵动的表情,眼神却仍显得淡然,似乎疏离朦胧的气质刻进了骨子里。 与他对视片刻,钟释之敛去眸中情绪,拿出先前的那份车牌号名单。 不出两秒,成功找到车主。 钟释之指给姜劫看:“这个人。” 姜劫便扬声念了出来:“都市责任有限公司财务部部长郑潇伦。” 钟释之说:“真巧,还是我们公司的领导。” “是啊,真巧。”姜劫接着说,“既然都是公司领导,应该是熟人了吧?”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刚刚彭国铭倒车,观察他开车时的谨慎小心,姜劫有理由怀疑,地下车库也有必须遵守的规则。否则,当时他们三个人在一条直线上,对方就可以把车开到他和钟释之跟前。 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还规规矩矩找车位,再小心地倒车入库。 果不其然,姜劫和钟释之刻意提高声量的一问一答,吸引了彭国铭的注意力。彭国铭嘴角的笑僵硬了一下,身后挥舞的触手也凝滞几秒,整个人呆愣住,似乎在努力回忆之前开车是不是失误了。 钱慧嗤笑:“他们吓唬你呢,你还真被吓住了?白比人多十年工作经验。” 她这嘲弄的语气,顿时让彭国铭不开心了。 “你是不会吓住,毕竟是我开车,开的也是我的车。”彭国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真出问题了,也不用你负责,也不扣你的钱,也轮不到你受惩罚。”说着,他想到什么,当即脸色一变,“我给你当司机,现在还在这儿帮你,更落不到半句好。” 谁让钱慧更会讨好虞英。 彭国铭也捧着领导,不然组长的身份怎么来的? 但以前陪领导喝酒喝高兴,领导家里事儿知道个大概就行,现在还要背领导家孩子和狗的爱好、特点。这是钱慧刮起的风气,她刚进公司就把虞英捧得很是高兴,周末巴巴的跑去给领导遛狗。 现在她可是领导跟前的得意人了。 平日里,教训起手底下的员工,也爱张嘴闭嘴就问“你知不知道虞姐家狗爱干啥”。 搞得他怕落于人后,周末还得去接程总孩子下课。 毕竟,总不能在这方面输了,副主管的位置可还空着。 收回思绪,彭国铭在听到他们说,被剐蹭的车是财务部主管的车时,就知道两人不是无的放矢。他旁边的车位,确实是财务部主管的,他们公司水挺深,而财务部……总之,对方比他更得程总的重视。 这就很要命了。 因为车挡着视线,彭国铭没看到钟释之手中的纸。 此时,他心里直犯嘀咕,暗道这两个人刚入职,怎么就连财务部主管的车位都知道了,难道也去背了领导的车牌号? 这么上进? 一边想,彭国铭一边收起触手,往停车位的方向去了。 先确认是不是真的压线和刮擦…… 姜劫和钟释之对视一眼,没想到真的把彭国铭引过来了。 想想也是,彭国铭本没有抓他们的必要,尤其是在他们的直系领导都在的情况下,属于是“跨区执法”,多管闲事。 电梯厅和楼梯间不算宽敞,三个触手怪领导堵着,他们两个人绝没有上楼的可能性。但如果引开了彭国铭,钱慧和财务部主管必须一个人守一个入口,姜劫两个运动平均线以上的人,遛一遛另外两个触手怪,不是没有可操作的空间。 姜劫和钟释之心照不宣。 在彭国铭走过来前,他们二人从另一边绕开他,目标直指电梯厅和楼梯间。 两人做出备战和奔跑的样子。 奔跑前,钟释之忽然看向姜劫,说了句:“姜劫,别死。” “当然。”姜劫微微勾起唇角,笑意浅淡到几乎捕捉不到,却消散了几分破碎的疏离感,“别看我半死不活,其实很难杀的。” 况且,也死不了。 ……吧? 13.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13 追逐战一触即发。 虽然说出来像是在立fg,但姜劫毫无理由地坚信——优势在我。 彭国铭有点虚胖,眼睛迷城一条缝,挺着个啤酒肚哼哧哼哧,跑起来速度远低于平均线。 因此,他离车位还有三分之二路程时,姜劫和钟释之两个人就已经远远绕开他,横向穿越停车场,从另一边跑到电梯厅和楼梯间跟前了。 姜劫体能到底不如钟释之。 但钟释之放慢速度,刻意等他,两人同时到达才能更好遛人。 不远处,钱慧守在电梯厅前,黄杉守在楼梯间前,两处不过隔了几米的距离。不知道是不是被手下员工的叛逆刺激到,两人眼白泛红,瞳孔扩张,配上背后挥舞的触手,越发不像人了。 钟释之看了一眼,朝姜劫温和一笑:“你领导。” 姜劫:“……你领导。” 真是非常幽默的老实人呢。 钟释之但笑不语。 姜劫太久没有这么高强度的运动。 说实话,看到那两个人的触手,他虽然脸上仍是从容平静的表情,心里多少有一点紧张。 ——担心跑不过,也担心扭到腰。 毕竟,姜劫已经当了五年手无缚鸡之力的社畜,一周两次的八段锦强度还是太低了。钟释之见缝插针,突如其来的冷幽默,让他无言以对的同时,心底的那一点紧张消失不见。 就这样吧。 他不想见血,但要真被触手来一下,好像也就那样。 抱着一种能活活、不能活算了的心态,姜劫打了五年工,现在他又抱着同样的心态,玩这个真人版的怪物追逐战。 余光中,钟释之跑得轻松,十分漫不经心。 一共就两个人的小队,姜劫不想成为拖后腿那一个。 思绪万千也只在转瞬之间。 一眨眼,姜劫已经冲向钱慧所在的电梯厅,而钟释之则冲向了另一边的楼梯间。这个过程中,他们两个没有时间沟通,但从在会议室见面开始,两人之间仿佛就有了默契,也可以说是聪明人之间的不言而喻。 三米。 两米。 一米。 …… 距离越来越近。 对面严阵以待的领导,各自摆出要攻击的架势,背后章鱼似的触手张牙舞爪,史莱姆一样柔软的视觉效果,打出的伤害却不亚于锋利的刀剑,随时准备着切割两人的皮肤。 一眨眼,姜劫和钱慧只有半米之遥。 肉眼可见,那向前延伸的两条触手,已经快要触及到姜劫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姜劫忽然蹲下身,一个利落的扫腿将钱慧绊了个趔趄。 他上学是优等生,上班是优选社畜,长这么大还没有和人打过架,所以扫腿之前稍微有点迟疑,但目光触及那一对狰狞的触手,果断将自己的迟疑全都抛到一边。 没办法。 对面都不是人了,姜劫也只能暂时不做人了。 偷袭虽险,胜算却大。 所谓债多不压身,现在他又犯了“不尊重领导”的大忌,在领导那里的评分越来越低,负十和负一百也没什么差别。 钱慧没有被绊倒,但行动大受影响。 她姿势怪异,背后触手支撑地面,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气急了话都变多了:“没用的废物!不懂得尊重领导的白眼狼!公司养着你们这群残次品有多不容易!你知道虞姐家的狗爱做什么吗?你知道程总家的孩子爱上什么补习班吗?你知道总裁助理喜欢什么牌子的口红吗……” 上了发条似的,像打开什么开关,钱慧嘴里不停嚷嚷这些引以为傲的信息,朝姜劫冲了过去。 而这时,姜劫已经冲进电梯厅,争分夺秒按下电梯的按钮。 从顶层开始,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降。 姜劫只看一眼,就明白了其中关窍,他轻叹一声:“姜还是老的辣。” 一般来讲,电梯如果无人使用,会停靠在最近使用的那一层。 整座写字楼,目前也就二十层的“人类”会使用电梯,而上一次使用电梯的人,就是从楼上下来逮钟释之的销售部组长黄杉。 所以,理论上来讲,至少黄杉乘坐那一部电梯,现在应该停靠在负二楼才对。 但是没有。 没有任何一部电梯停靠在地下二层。 显然,黄杉乘坐电梯下楼,气势汹汹来车库逮人,也没忘了给他们设置障碍。对方不辞辛苦,把每一部电梯都按到那一部电梯能达到最高层,就是为了阻止他们逃跑。 真是太努力了。 电梯厅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如镜子般光洁明亮,反射姜劫身后悄然靠近的触手。 姜劫眯眼,没有轻举妄动,在触手离自己仅有几十厘米的时候,抬眼确定电梯抵达楼层。下一个瞬间,他忽然闪身,动作迅捷朝后又是一脚。 这一脚出其不意,但钱慧的触手和身体有距离,他也和钱慧有点距离,其实根本不可能绊到人。 他只是想吓人一跳。 果不其然,钱慧因为早先被绊了一脚,始终提防着姜劫。此时,一看到姜劫有动作,她就条件反射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 就是这几步,拉开触手和姜劫之间的距离,给了他逃跑的机会。 不到一秒的间隙,姜劫确认了电梯楼层,然后身手灵活的避开触手。三十平米的电梯厅,想抓住一个动作灵巧的人不是易事,在钱慧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姜劫已经冲出了电梯厅。 钱会被他戏耍,怒不可遏,当即便转身追了出去。 另一边—— 楼梯间比电梯间更狭窄。 黄杉身量不高,将近一米七,远没有钟释之高大。但是他很胖,比彭国铭更胖,啤酒肚圆滚滚凸出来,将衬衫绷得紧紧的,有两颗扣子难以为继,连身后的触手都比旁的领导更壮实。 他站在那里,肥胖的身子堵住了楼梯间入口。 钟释之不急不躁,很是沉得住气。 他环视周遭,地下车库三四米高,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风管,以及各种不锈钢支架。楼梯间的入口不是门,而是几乎通高至顶的门洞,再往里才是一道防火门。他后退、助跑,三两下攀上顶上的一处并不明显凸起,整个人荡秋千一样晃了两下,就从楼梯间入口上方的空隙跳了进去。 是温吞外表下,丝毫看不出来的身手矫健。 徒留黄杉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足足愣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转身去追。 但黄杉受肥硕的身材拖累,转身的动作难免笨拙,正常跑步都追不上人。更别说钟释之疑似练过跑 酷,敏捷灵活,根本不走寻常路,攀着楼梯间的扶手,飞檐走壁一样抓住栏杆几个翻越,眨眼间竟然就爬完了两层楼,没多久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黄杉大受震撼。 眼看人马上就要跟丢,他变得急躁起来。 要知道,成功惩罚一名员工,月底员工不仅见血还要罚钱,反观领导却是能拿到提成的,又能打人又能拿钱,这么好的事哪儿找去?想到钟释之飞檐走壁的样子,他也甩出触手抓住楼梯扶手,尝试用触手将自己整个身子往上抬,计划像蜘蛛侠一样往上爬。 毫无疑问,计划失败。 触手和他的后背相连,支撑他整个身体的重量,皮肉拉扯的疼痛让他咬牙切齿。 黄杉气急败坏,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艹!哪个傻逼人事招进来的员工,说好要招个听话老实的!就这个功夫,那混账玩意儿肯定跑到一楼去了!还抓个屁啊抓!!”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凌乱的跑步声。 他暴躁往外一看,发现来人是姜劫,身后还跟着穷追不舍的钱慧。 姜劫看到黄杉的表情,就知道钟释之已经成功甩开领导,逃离地下停车。他倒并不惊讶,无论钟释之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但至少在他这里,对方和传闻中截然不同。 就算是老实人,那也是滑不溜秋的老实人。 钱慧大喊:“快!给我抓住他!” 黄杉没动。 他帮钱慧抓姜劫,谁帮他抓钟释之? 说到底,钱慧跟他没交情,掺和他们部门的事,也没他的提成可拿。在他们公司干销售的,什么都做就是不做亏本生意,帮忙可不划算。 除非钱慧手里的新项目能分他一点利。 就这么一会儿的懈怠,足以给姜劫逃脱的机会,恰好电梯这时候也到了。钱慧的体能一般,相较而言差距甚大,没溜几圈姜劫就找到机会,重新回到电梯厅。 钱慧大概也是放弃了,她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步伐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最后,眼睁睁看着姜劫关上了电梯门。 电梯来到一层。 门打开的瞬间,姜劫余光看到一道人影,他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二话不说就是一个侧踢。因为克服了心理因素,动作反倒比最初试图绊倒领导的时候更果断。 凌厉腿风划过,那人眼睛一眯,微微侧身,单手握住了姜劫的脚腕。 “是我。” 钟释之说。 姜劫心一动,不由得松了口气,呼吸不稳。 “这么累?”钟释之友好提议,“看来姜同学平时缺乏运动。” 姜劫深呼吸调整心率:“比不上钟同学。”说罢,他看向钟释之的手,“另外,可以放开我了,我们还没逃过这次惩罚。” 闻言,钟释之顺势松开手。 姜劫一边活动手脚腕,一边和钟释之一起跳过闸机,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去过卫生间,才算刷新数据、惩罚归零,揭过“上班时间在地下停车场逗留”这件事。也不必怕领导守在厕所门口,根据之前的亲身遭遇,以及后来旁观林聪的经历,如果因躲避惩罚而藏进卫生间,从进入卫生间直到离开的一段时间内,领导都会想失忆一样暂时忘记该员工。 这段时间,姜劫暂时称其为“无敌状态”。 14.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14 已知情报:工作时间,卫生间的使用时间是五分钟。 既然又来到卫生间,自然要好好利用这五分钟,姜劫和钟释之想法不谋而合,本准备理一理现在拿到手的情报,但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卫生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动。 两人同时扭头看过去。 ——销售部组长黄杉推门而入。 钟释之不动声色向前半步,将姜劫挡在身后。 但黄杉没有攻击意图,他只是挺了挺肥硕的肚子,朝两人不屑地撇了下嘴角,就去其中一间隔间上厕所了。 姜劫和钟释之对视一眼:“赞美厕所的伟大。” 停火止战。 不愧是安全区。 不管是茶水间,还是卫生间,员工忙里偷闲的时候,遇到领导都是很尴尬的事。他们的情况只会更尴尬,无法安心交换情报,这一次怕是没有机会卡五分钟的极限值。 姜劫看了眼时间:“离下班还差二十分钟。” 钟释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已经用掉两次机会,当然也不会放过这最后一次,眼下二十分钟的最优解,就是抓紧时间探索写字楼。若是没被领导撞到,自然皆大欢喜,欢度上班摸鱼的每一分钟;若是不幸被领导撞到,再来一场紧张刺激的追逐战,也能不浪费最后一次机会。 想到这里,姜劫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身,扬声问隔间里的销售部组长黄杉:“领导,下班时间你还会追我们吗?” 黄杉:“……” 一片死寂。 钟释之缓缓勾起唇角。 姜劫没有放弃,狭窄的厕所里,他的声音清晰悦耳,如流水淙淙:“领导?听得到的吗,领导?” 黄杉:“……” 姜劫:“领导?” “呵。”钟释之没忍住轻笑出声。 姜劫目光澄澈,斜他一眼:“嘘,别出声,领导正不好意思回答我呢。” 黄杉忍无可忍,放了个屁。 姜劫噤声。 他和钟释之对视一眼,安静地离开了卫生间。 在钟释之说话之前,姜劫率先开了口:“观黄杉刚才的反应,下班时间不是领导说惩罚就能惩罚的,规则上大概比现在宽松。” 所谓套话,有时不需要对方说话。 沉默里也有信息。 不说话,也是一种回答。 “是好事。”钟释之唇边挂着浅笑,“不过黄杉应该恼羞成怒,立誓追你到海角天涯了。” 姜劫淡淡抬眸:“非直系领导,手不能深太长。”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熟悉的闸机前。没有犹豫,他们快速翻过闸机,走进电梯厅,减少触发保安追击的可能性。 想到他们的任务,姜劫不禁感到有点难办。 就像把大象放进冰箱,第一步不是打开冰箱门,而是确保自己面前有一台冰箱、还有一只大象。所以十点前打卡成功,首先要知道哪里有打卡器,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现在,他们就卡在这最关键的一步。 一般游戏打到这一步,就应该有一个提示线索的npc出现了。 “十点前找到打卡器……”姜劫托起手中的玻璃球,喃喃自语,“我还是怀疑,线索和地下二层的神秘黑影有关。” 钟释之提醒他:“厕所里的鬼影呢?” 闻言,姜劫若有所思:“在这儿带了一个白天,想必你也能看出来,游戏的恶趣味在解构社畜,不至于让我们两个往女厕所跑。除非——” 说到这里,姜劫顿住,抬头与钟释之四目相视。 钟释之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除非,怪异事件蔓延到女厕所之外,发生了让人不得不放下男女大防的事。” 按照游戏尿性,戏言成真的可能性很大。 “看来,我们不得不回趟公司。”为了找到更多线索,姜劫当机立断下了决定,“是时候感受黑心公司的加班氛围了。” 时间宝贵。 两个人细心谨慎,未放过任何一点细节,先将一层电梯厅的边边角角全都搜查了个遍。至于电梯厅以外,考虑到大头保安的存在,未免触发追逐战浪费时间,他们并没有跳过闸机,只用肉眼扫过空荡的大厅。 都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恰在此时,原本停靠在负二层的电梯,显示开始向上移动。 姜劫和钟释之对视一眼。 他们都没有按电梯,电梯却显示上行。 ——说明有人上来了。 黄杉在卫生间还没出来,那么此时的地下停车场,除了剩下的钱慧和彭国铭,不排除还有其他出外勤返回公司的人。思及此,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和电梯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目不转睛盯着电梯,等待开门的那一刻。 会是谁? 钟释之漫不经心问:“打个赌吗?” “嗯。”姜劫眨眨眼,随口道,“你领导。” 钟释之轻笑:“你领导。” 两人一边插科打诨,一边随时准备逃跑,气氛自然融洽,倒真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了。 姜劫想。 按照计划,他们本就准备再去地下室看看,如果这一次钱慧和彭国铭全都上来了,反倒是一件好事,至少让他们对接下来的探索路线心里有底,不用担心领导埋伏在某个角落。 在两个人的注视中,电梯显示的楼层超过数字“1”,慢慢升了上去。 目标不是一楼。 姜劫微蹙眉头:“回公司了?”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领导们会上来继续追他们两个。 “大概率。”钟释之提醒,“还有十几分钟,我们该下去了。” 姜劫点头:“好,保险一点,走楼梯吧。” 钟释之没有异议。 方才电梯没有在一层停留,他们不能确认几个人上楼,故而无法排除车库仍然有人的可能性。坐电梯可能会被人守株待兔,还是走楼梯灵活度高,可以随时逃跑,相对而言更安全。 楼梯间是声控灯。 二人避免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轻轻敲击铁质的扶手栏杆,一声清脆的响声后,最近的声控灯亮起。 借着昏黄灯光,钟释之向下探头,确定无人才招呼姜劫一起往下走。 钟释之走在前面,姜劫紧随其后。 两人快步抵达地下二层,两人没有急着前往车库,而是探头打量整个车库。 果不其然,车库还有人没走。 只见不远处,彭国铭发现被姜劫欺骗,正从停车位往电梯厅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口中骂骂咧咧,不断爆粗嚷嚷着“艹!两个小兔崽子!”、“不想办法弄死你们,我白当这个组长!”……他看样子被气急了,直骂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脸想找回场子的神情。 没过多久,他嘲哳难听的声音就消失在了电梯中。 “人上楼了。”姜劫全然未将彭国铭的话放在心中,气定神闲道,“该我们出场了。” 钟释之点头:“走。” 先探索电梯厅。 有关办公楼的传说里,曾经有个大学生十足跌落电梯井,姜劫不认为这是无用的信息。但他们在电梯厅转了几圈,连条缝都没有放过,并未发现有用的信息。 毫无进展,有两种可能性。 一种,是失足者跌落的传说,的确和电梯里的黑影有关,亲历者皆在加班后遭遇黑影,所以晚上才是线索冒头的时间;另一种,是他们判断错误,电梯井并非通关的关键。 姜劫轻声说:“我总有一种预感。” 钟释之点出他的未尽之言:“是不是觉得,我们应该下去电梯井看一看?” 姜劫颔首。 他更倾向前一种可能。 随着时间推移,他将这个游戏带入到现实,思维方式上颗粒度对齐之后,他也越来越相信,当前游戏是为新玩家定制的猜测。从规则引导、到地图限制、信息获取……都给人一种身处新手保护期,游戏制作方在尽量降低难度的错觉。 在这种前提下,被重点提及的“传说”,合该都是有用的信息。 因此,那起命案,受害者失足跌入电梯井,多年后电梯里出现了黑影,二者必然存在一定联系。 但想看电梯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想到这里,姜劫轻叹了一声:“程立春把打卡器藏在电梯井下面的概率并不为零。” “有道理。”钟释之的视线落在某一部电梯上,不疾不徐道,“可惜我们去不了设备层,不然我可以试着操作设备,去电梯井下去瞧瞧。” 姜劫真的惊讶了:“你会操作电梯?” 钟释之谦虚:“会一点。” “真是……深藏不露。”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评价。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眼看时间离下班只有五分钟,姜劫不得不放弃探索:“时间不够了,我们该回工位了。” 临近下班,钱慧他们都上了楼,没有要抓他们的意思,反而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万一有什么他们两个人还没收集到的规则,那就不好办了。 他们下午三点以前还算规矩,而回顾三点以后发生的事……不仅到处打听八卦,上班时间当着领导的面在车库开小差,被发现后欺骗领导逃避惩罚,下班时间还不在工位上。 千万别玩脱了,被领导标记成旷工,游戏直接失败告终。 回去看看大家加班,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线索,不至于一直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顺便再找吴峰他们聊聊,确认一下鬼影的出现集中在哪个时间区间,说不定会有新的进展。 钟释之当然没有意见。 达成一致,就要付诸行动。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所有的电梯,都突然显示正在下行。 这异变来的毫无预兆,使得姜劫手臂生 理性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钟释之微敛双眸,严阵以待。 “扑通——” “扑通——” 地下室过于安静。 等待的过程中,姜劫恍惚间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这才是真正的吊桥效应吧。 他漫无边际的想着。 姜劫的情绪不可谓不稳定,被异变惊到,也只是呼吸微滞,几不可察。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又钻回了疏离淡然的壳里,还能在这种“危急关头”,抽出时间出了会儿神。 钟释之余光始终观察着姜劫,自然注意到了他微妙的变化。 镇静下来,姜劫不错眼盯着楼层显示。 几部电梯同时下行,速度并不一致,肉眼可见的有快有慢,再加上每部电梯可停靠楼层不同,本应拉开差距才对。最初的确如此,可不过眨眼间,电梯显示的楼层偏差便不再超过两层楼,且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直奔底层而来。 在这个当口,姜劫分外冷静:“你说,会不会突然下来一大堆人,把我们两个团团围住。” 钟释之笑了:“说不定。” “差六分钟下班。”姜劫看了一眼时间,“可以排除员工下班的可能性。” 公司默认加班的氛围,肯定不会有那种下班铃声一响就冲出公司的员工,更不用说迟到早退了。 思考间,第一部电梯在抵达一层的时候,停了下来。接下来,剩下的几部接连在一楼停留,两分钟后继续往下。 诡异感进一步加深。 两人对视一眼,倒退着退出了电梯厅。 他们需要一定的安全距离。 恰在此时,几部电梯先后抵达,电梯门还未打开,杂乱的脚步声就在耳边炸响。 钟释之拽住姜劫手腕:“跑!”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楼梯间。 确认安全,二人藏在楼梯间后面,谨慎小心探出了头,看向几米外电梯厅的方向。 入眼是无数的人影,或者说类似人形的白影。它们身影模糊不清,从头到脚仿佛被烟雾笼罩,看不清脸和衣服。此时,白影正三三两两拥挤推搡着从电梯厅飘出来,嘈杂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走出电梯厅几米远,飘在最前面的白影就一个接着一个烟雾般消散在了车库之中。 姜劫蹙眉:“这是什么,阴兵过境吗?” “不一定。”钟释之摇头,“万一是人呢。” 闻言,姜劫表情狐疑地抬眸:“从哪里开始是人?” “行为?”钟释之煞有介事道,“你看,它们会坐电梯,还有脚步声。”说着,他眯了眯眼,定睛仔细打量了一下,“虽然没有影子。” 姜劫默然:“‘虽然’的好啊。” 看到他脸上的微妙神情,钟释之感到莫名的愉悦,有种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爽感:“谢谢夸奖。” 两人谈话间,放眼望去已经有半数白影如烟般消散,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眼看白影越来越少,只剩下寥寥几道还未消散,姜劫以为这一场异变即将到此为止,却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那声音出现的太晚,下楼梯没有任何动静,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白影已然距离他们仅仅两米远。 经历过追逐战,姜劫下意识想跑。 钟释之拽住了他。 “等等。”钟释之看着他,轻声说。 姜劫便按兵不动。 下一刻,接连几道白影穿过了两人的身体,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段唉声叹气的对话。 “最近压力好大,业绩又完不成了。” “谁说不是呢……哎,生活不易,每天都好想死啊。” “我们部门加班越来越严重,我老婆跟我天天生气天天吵,说我整天住在公司不着家了,哎,我也心力交瘁,到底该怎么办……” “还能咋办,离婚吧,难不成离职吗?” “……” 伴随着长吁短叹,那几道白影在楼梯间前面消散。 身为社畜,姜劫共情了:“不是阴兵过境,是打工人的怨灵百鬼夜行。” 看起来和阴兵过境不差什么了。 异变消失,钟释之松开姜劫的手腕,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有一个坏消息。” “我知道。时间到了,我们来不及在下班前赶回去工位了。”姜劫当然没忘记他们原本的计划,“不过这事可以先放一边,我也有一个新消息要分享给你,之所以说是‘新消息’,是因为还不能确认它是好是坏。” 钟释之问:“是什么?” “你看。” 姜劫将即使深陷追逐战,也一直牢牢拿在手中的玻璃球,双手托着慎重举到钟释之的眼前。玻璃折射的光斑落在姜劫的脸上,清亮的眼眸比玻璃璀璨,一时间晃了钟释之的眼。 “你看,里面的小人,开始动了。” 15.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15 姜劫相信玻璃球一定会是关键道具。但眼前发生了这一幕,仍旧让他感到惊诧。 听到姜劫的话,钟释之停顿两秒,才缓缓将目光从他澄亮的双眸移开,转而看向玻璃球:“什么动了?” 姜劫又往前举了举,示意他看。 只见,那几公分直径的玻璃球中,原本微雕式的房子仿佛有了呼吸,活了过来。不仅每一层都亮了灯,仔细看去,里面的小人也开始缓慢移动,移动的速度和方向各不相同,乍一看没什么规律。 姜劫和钟释之都不是心急的人。 没有规律,就等待规律。 一秒、十秒、二十秒……半分钟、一分钟……终于,等待近两分钟后,大部分小人都不动了。 “发现了吗?” 寂静中,姜劫维持着双手捧东西的动作,抬眼看向对面的钟释之,这么问道。 钟释之闻言,点了点头,陈述道:“我和你都不见了。” “这样说有歧义。”姜劫纠正他的话道,“应该是——看起来像我和你的小人都不见了。” 钟释之:“而且,我们消失的行动轨迹一样,前后脚进了电梯。” 刚刚等待的两分钟里,姜劫纵观全局,尽量不错过所有小人的行动轨迹;但钟释之不同,他从小人移动开始,就始终盯着疑似姜劫的小人,疑似他自己的那个始终紧跟。 姜劫再次指正:“是像我和你的小人。” 钟释之便笑:“受教了。”说完,他又正色道,“要猜猜看吗,像我和你的小人去了哪儿。” 闻言,姜劫手指顺着二十层的位置一路向下滑,直到没入模型的地平线以下。 这才轻声说:“这里。” 微雕模型没有地下室。 或者说,地下室被埋在底座之中。 从方才的观察来看,所有人的行动规律都有迹可循,比如一直在公司的吴峰三人,又比如上午在公司又离开的徐豪……以及在下班时间返回公司的钱慧等人。因此,姜劫合理猜测,那看似混乱的两分钟,其实是写字楼内所有人一天的行动状态。 现在,他和钟释之正好在地下室,属于微雕模型不会显示的部分。 钟释之评价:“还算有点用处,不枉费千辛万苦偷出来。” 从哪里开始算千辛万苦,把钥匙圈掰成铁丝撬车门吗? “不,我们不是那种人。”姜劫义正言辞挽尊道,“这里是《缺陷者游戏》,恐怖游戏的事,怎么能叫偷呢,这叫合理收集和利用游戏道具。” 非人类出没的恐怖游戏,人类本就已经非常弱势了,更应该学习利用游戏资源。 钟释之轻笑,问:“回公司吗?” “好。” 姜劫点头。 玻璃球太显眼,姜劫一边说着,一边尝试将它揣进口袋里。直径十几公分的玻璃球,被整个塞进外套口袋,口袋却不会鼓起,就像揣进异次元空间。 姜劫:果然是游戏道具吧。 乘坐电梯,无惊无险的来到二十层,没发生任何诡异的事。 二人步入公司,放眼望去,工位上坐了一半的人。根据公司特性,另一半人不是不来加班,大概率是出外勤还没回来。 像徐豪,就已经出外勤回来了。 他手臂的伤还在,穿上外套将衬衫和伤口一遮,白天就以这个状态去见了甲方。一天的奔波下来,他的面色蜡黄,嘴唇开裂,眼睛半睁不睁的,黑眼圈几乎掉到脸中央。 姜劫观察徐豪,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等再回过头,钟释之就已经端坐在工位上,动作丝滑地扶正眼镜、打开电脑,一瞬间就融入了加班的氛围,态度自然到仿佛一整天都坐在那里,下午和姜劫一起逃命的人只是一场幻觉。 就连钟释之周围的同事,也是一脸茫然的表情,梦游似得看看他,又看看电脑,来回几圈后挠了挠头,专注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在触及姜劫的目光时,钟释之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姜劫:“……” 这么多年,就是这样失去存在感的吗。 非常值得学习。 不同于钟释之毫无破绽的融入环境,姜劫施施然回到工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面对同事们的探究好奇,他表现的很淡定,又淡定的很引人注意。 一看见姜劫,徐豪就努力睁大眼睛,十分惊喜地说:“你真的留下来加班啦?!” 姜劫拉开椅子坐下:“是啊,加班。” 徐豪的身体虚弱,一副被吸光了精气的样子,精神却是异常亢奋的:“不错不错,就应该这样,平时多加班,主动融入集体。要知道,我们工作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积累宝贵的经验!小姜,你将来一定会成长为敬业爱岗的好员工!” 啊,他在话里加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累。 姜劫轻轻阖眸,不愿面对:“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啊。” 这时,对面响起细微的口哨声。 姜劫睁眼。 就看到吴峰探过头来,正冲着他挤眉弄眼,那神情幸灾乐祸中,又带了一点提醒的意思,朝领导的位置努了努嘴,暗示他领导对他有意见,让他小心行事。 姜劫颔首表示明白。 债多不压身,他对此一派淡然。 姜劫扭头,看见身旁的李芳,问:“我们下午做的方案,给钱姐看过了吗?” 一直低着头的李芳霎时抬头。 她惊诧的看了姜劫一眼,随后忍不住侧过身去,悄悄观察虞英和钱慧的神情。见到两位领导脸色臭不可闻,她又开始浑身不舒服了,心肝脾肺肾都挤到一起,面红耳赤呼吸不畅,恨不得马上鞠躬道歉。 李芳红着脸:“没有呢。我……我不想单独跟领导说话……”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疑惑,姜劫怎么就连开小差都能这么淡定,这么光明正大。惊诧之后又油然而生一种敬佩,想着她就做不到这样,能在钱姐如芒在背的目光下泰然自若,一点都不怕被骂。 完全不吃压力啊。 李芳向往地想。 钱姐那张嘴最是不饶人了,常常把她贬低的一无是处,还最喜欢当着别人的面教训她。她每每都被说的羞愧难当,有时候实在憋得心里难受,还会跑到卫生间里哭。 哭也不敢大声,闷着声的怕别人发现。 想到这些,李芳目光逐渐呆滞,一时间忘了回答姜劫的问题。 “小李?”姜劫再度开口。 “啊!”李芳猛然回神,连忙回答,“给了给了,刚刚钱姐一回来,我就把方案给她看了!” 姜劫余光看到钱慧脸色发绿,又问:“那领导怎么说?” 怎么说? 李芳一下就不好意思了。 她垂着头,尴尬地挠挠脸颊,慢吞吞回答道:“钱姐说,我们做的方案像屎一样,是狗屁不通的垃圾,自己人看都嫌丢人更别说污染甲方的眼睛,公司真是白养我们了……让我们重做呢。”说完,她小心翼翼睨了眼钱慧,“所以,今天必须弄出一版合格的方案来,不然别想下班了。” 下不下班无所谓,主要是想打卡。 根据李芳复述的话,钱慧骂来骂去,只是表达不满意,也没有说具体哪里没做好。姜劫打开电脑,在对方也没有建设性的意见,只一味情绪输出的前提下,确实找不到需要改动的地方。 姜劫微皱眉:“是我连累你了,领导不大喜欢我。” 何止是不喜欢,已经是眼中钉了吧。 “没有没有,钱姐也不喜欢我的。”李芳连连摆手,“不关你的事,你的方案做的很好。她一直是这样的,她不喜欢看咱们闲着……” 姜劫沉吟道:“做好最坏的打算。任凭我们改来改去,到最后选的大概还是第一版方案。” 李芳深以为然。 姜劫又说:“你不用管了,剩下的交给我。” 说到底,方案内容不重要,下属的乖顺重要,领导的威严更重要。钱慧今天必须要一版方案,到时候还是把初版给她,然后一顿左耳进右耳出的PUA,这事儿就能揭过去了。 李芳卸下重担,激动的朝他直点头,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再生父母。她昨天才被骂哭过,今天真的不想再跟钱慧面对面了,小心脏快要坚持不住了。 新同事小姜看起来冷冷淡淡,和光同尘的,其实人还怪好的。 所谓加班,工作忙的时候,要以废寝忘食为基本,以呕心沥血不怕猝死为己任;而不忙的时候,就是一种大家都在卷生卷死的氛围。 眼下就是氛围感加班。 虽然大家都对着电脑,一副誓要为公司鞠躬尽瘁的模样,一个比一个表现的视死如归。但时不时的,就会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领导视线扫过来也不用害怕,只需要讨好地笑一笑。 也有人拿着杯子起身,边走边动作幅度不小的晃晃没水的杯子,消失在茶水间门口;又或者一脸内急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动作夸张地往厕所的方向走。 这种情况下,聊聊八卦再正常不过。 徐豪看向身边的姜劫:“对了,你刚刚去哪了?你都不知道,快下班了你还没回来的时候,钱姐的脸色有多难看……” 姜劫回答:“去了车库。” 地点没什么可隐瞒的,半小时前钱慧还在对他们围追堵截。只涉及到具体动机,就需要半真半假了。 “下午的时候,我听小吴讲了个故事,就对车库有点好奇。” 姜劫解释道,“正好,销售部的小钟要跟我聊聊方案,我们又不知道怎么申请会议室,所以就去车库聊了。” 吴峰耳尖,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抬起头。 他通过两台显示屏中间的缝隙,歪头看向了姜劫:“干嘛呢,是不是背后说我坏话呢?小姜你不老实啊!” 姜劫否认:“没说你坏话。” “那我怎么听到你叫‘小吴’了?”吴峰不信,但也没真生气,开玩笑的意思居多,笑呵呵说,“你可别诓我,我对‘小吴’两个字可是很敏感的,毕竟作为一个三好员工,咱们要随时做好被领导点名的准备,随时待命。” 说后面半句的时候,他声音忽然提高了很多,果然引得工位尽头的彭国铭看了过来。 彭国铭笑了,一脸对员工态度非常满意的表情。 看看他的下属,多好,多爱工作,不像对面那个刺头,没点为工作献身的精神。不过话说回来,一想到对面那个是钱慧下属,反而又是好上加好了。 姜劫感受到彭国铭的目光,朝对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彭国铭:“……” 这是挑衅! 明天必须挑他个错处。 当然,现在也不能让他如意。 想到这里,彭国铭大声喊:“那个小吴啊,过来一下,彭哥有事儿问你。” 吴峰立刻绽开笑脸,把姜劫和徐豪抛在脑后,一边应和“诶,彭哥,我这就来”,一边“刺啦”一声站起来,快步跑到彭国铭工位旁站定,微微向前弓腰,笑着问:“彭哥,我来啦,什么事儿您说?” 彭国铭没记着说话,而是朝对面工位的钱慧挑衅地挑眉。 看看,还是他的下属狗腿子吧。 吴峰离开后,徐豪接着方才的话题问:“小姜啊,你说的车库的故事,是不是电梯负二层的黑影?” 姜劫抬眸。 不愧是新手指引。 “是。”姜劫点头,“还牵扯出一些二十年前的事。” 闻言,徐豪双眼放空,叹了口气。 是让人好奇追问的氛围。 姜劫顺应氛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我之前也遇到了。”徐豪露出恍惚的神色,“地下二层遇到了黑影,我还以为是眼花。” 姜劫沉默了一下,问:“徐哥有车?” 这回换徐豪沉默了。 蔡青青吐槽:“非常冷静地说出了伤人的话呢,丧系花美男。” 姜劫:“……” 你也非常冷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外号。 徐豪脸颊蜡黄枯瘦,目光幽幽看向姜劫,说话无精打采的:“没有,你徐哥我就算买得起车,也买不起车位。当时的情况,是程总忘拿外套了,正好程总秘书有我联系方式,知道我肯定在公司加班,就打电话让我送到车库。” 蔡青青来了兴致,追问道:“然后你就看到黑影了?星期几?几点钟?什么姿势遇到的?” “星期四,晚上九点左右,没什么姿势就正常站着。”徐豪耐心地一一作答,“我坐电梯时大脑放空,到地下二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才发现了那道黑色的鬼影,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闻言,蔡青青很是失望:“就这样?没有更惊险刺激的事发生吗?” 还以为能听到更有意思的故事。 姜劫想了想,适时道:“惊险刺激的事,比如给程总拿错外套,误了他离开的时间吗?” 蔡青青:“……” 徐豪:“……” 一直安静的李芳笑了一下。 蔡青青感慨:“新员工没轻没重的,丧系花美男你放心,你以后惹了事我会记得给你收尸的。” “真不希望有那种机会。”说完,姜劫又扭头问徐豪,“徐哥只遇到过一次吗?” 徐豪叹息:“哎,毕竟我没车啊。” 姜劫:“……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跟你开玩笑呢。”徐豪笑得虚弱,“我当时以为加班加出幻觉了,后来从程总嘴里听说,最近这种事经常发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劫立时被吸引了注意力:“难不成程总也遇到过?” 徐豪回答:“程总没说,我也没敢多问。” 倒是很符合徐豪的性格。 这一次聊天,至少知道了鬼影出现的大致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早于打卡最后时间的晚十点。尽管如此,姜劫也不认为和钟释之白天探索车库是浪费时间的行为。 他摸了摸塞进外套口袋里的玻璃球。 九点之后,是本公司出外勤的员工陆续返回的高峰期,人多眼杂,肯定拿不到这东西了。 不知道钟释之那边,有没有得到新的线索。 16.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16 静候十分钟,姜劫把方案拿给钱慧看。 钱慧扫了一眼,完全没看出他一个字都没有改,只是冷嘲热讽说:“呵,你做方案的能力,如果有你逃跑的一半,也不至于改一个方案,改了半天还不如上一版。碍眼,回去重做!” 姜劫垂眸,看似在认真听训,实则心不在焉。 主打一个糊弄一下。 所谓加班,老板不见得一定要看到你在工作,很多时候只是想看到你在公司。改方案也是如此,领导看你不顺眼的时候,主要是想看你改个不停,不见得真是方案做的不好。 这种时候,如果不是抱着辞职的想法,并即将付诸行动的话,只要附和就是了。 虞英就坐在钱慧和彭国铭的前面。 此刻,她听到他们两个的动静,笑容和蔼可亲对姜劫说:“小钱组长是挺严格的。但是严格点好呀,严格点也是对你们负责,对不对?” 彭国铭夸赞笑说:“不愧是虞姐,就是有见地,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我看咱们公司也就您和程总水平高了。” 吴峰还站着彭国铭旁边,此时也挤出笑容:“虞姐和程总水平高,彭哥您也不差啊,不然咱们组业绩打哪儿来的?” 钱慧嗤笑一声。 嗤笑声不低,但大家都笑的满脸褶子,仿佛没听见一样。 姜劫识趣的话,就应该笑嘻嘻地迎合,共建其乐融融和谐融洽的完美职场氛围。但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会拍须溜马,就会有奉承不完的领导和甲方。 先前他和钟释之说的,也不全是玩笑话,他给自己立理科技术宅的人设,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显得一根筋,好理直气壮融不进去的。 所以,姜劫继续神游天外。 看在旁人眼里,只觉得他长身玉立,气质独特,离喧嚣近在咫尺,却置身其外。 回到工位,姜劫“奉命”修改方案,只改掉了开头和结尾的一点形容词描述,就拿起水杯站起身。和其他员工一样,表达出要去茶水间的信号,又没那么刻意和谄媚。 领导撇了一眼,不高兴但也没管他。 加班不限制员工喝水。 姜劫来到茶水间,他的“工作搭子”已然到了。 钟释之长腿倚着桌边,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正单手插兜,慢条斯理地喝着。看到姜劫,他站直了身体,眼镜片染上热咖啡的雾气,看不见眼睛,雾蒙蒙的眼镜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显得憨直温良极了。 触及到姜劫的眼神,钟释之摘下了眼镜,低头用纸巾擦拭,额前零碎的刘海挡住视线,温声问:“在想什么?” 他低着头,姜劫看不到他的表情。 等钟释之重新戴上眼镜,姜劫才回答了他的问题:“在想,怪不得传说中,你是个剑眉星目的老实人。” 像现在这样,完全看不到眼睛的时候,气质的确无比温良内敛。 “什么传说?”钟释之意外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姜劫回忆了一下:“你们专业的人。” 具体是谁倒忘了,总归是一起上选修课的那些人。 钟释之静默片刻,忽而轻笑:“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还挺关注我。” 姜劫:“……” 很微妙。 气氛很微妙,钟释之话里的情绪也很微妙。 收回前面的话,怪眼镜片上的雾气弱化了气质,钟释之是很温和礼貌,目前也从没有发过脾气,但姜劫与他相处的这半天,他从头到脚都不是个老实人。 几年前,两人还是点头之交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 钟释之又问:“吃晚饭吗?” 姜劫也冲了一杯咖啡,不紧不慢抿了一口,回答:“白天吃过不少苦,晚上不饿了。” 其实是时间不多、体力尚可,所以不想在这方面浪费光阴。 “也行。” 钟释之轻笑,没有意见。 “有收集到了什么新线索吗?”姜劫把话题拉回正轨上,“我刚刚从徐豪那里听说,他晚上九点的时候,在地下二层遇到过一次鬼影。” 钟释之正色,快速进入状态:“有,我也从出外勤回公司的同事那里,听说了类似的事,也是九点以后的事。”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姜劫,“但是,当年那个失足跌下电梯井的大学生,据说是在十二点以后出的事。” 时间上没有交集,似乎两件事没有联系。 姜劫若有所思:“但二十年前的事,总不会凭空传到我们耳朵里,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说起来,九点以后就包括十二点以后,不是也算一种联系吗?” 钟释之莞尔:“你说得对。” 想到什么,姜劫从口袋里掏出玻璃球:“对了,关于这个,我有新发现。” “新发现。”钟释之端着咖啡走近,“是放进口袋就消失不见的魔法吗?” 姜劫摇头:“当然不是,那个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钟释之也只是随口一说:“我以为你忘了我知道。” “怎么会,你刚刚不是说我还挺关注你。” 说这话时,姜劫语调平平,浅淡的目光落在玻璃球上,并没有看钟释之。 也就没有看到,钟释之一刹那的愣神。 空气冷寂片刻,直到姜劫扭头看过来,黑琉璃般的双眸中染上几分疑惑,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钟释之放下咖啡,第一次躲避他的目光,视线从姜劫的脸上转到玻璃球,仔细端详几秒,说,“领导和普通员工的小人不一样?” “没错。”姜劫肯定地点头,“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到,只是单纯以为,根据每个人的外形特点,会对应存在不同的木雕小人,但是刚刚这里——” 姜劫指向一楼大厅的位置,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到,那里正分散地站着四个大头保安:“这里,有小人从电梯里出来,后面追她的小人长出了触手。而且,我可以肯定,这两个都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钟释之敛眸:“其他楼层的人?” “没错。”姜劫继续说,“由于障碍物视线遮挡,从这个方向看不到电梯厅的情况,不能确定他们是从几楼下来的。” 其他楼层被白雾笼罩,但在微缩模型中是有显示的,只不过一整个白天,他们都没有见到过其他楼层的人上下楼。可现在,他们突然出现在一楼,也意味着,又增加了大楼的不可预估性。 这样看,夜晚加班虽规则上松散了些,却并不比白天上班危险程度低。 说完这些,姜劫看到什么,立时确认了一下时间。 钟释之也发现了异样:“你动了。” 和之前一样,他总是能一眼看到姜劫的木雕。 姜劫的木雕小人都和其他的不一样。</p >气质独特,鹤立鸡群的。 “你先动的。”从微雕模型外看不见茶水间,姜劫指向模型里空着的工位,“你的小人看起来都是有脾气的。” “是吗。”钟释之说,“我没看到。” “是。” 点头肯定过后,姜劫接着说道:“在来茶水间之前,我特地看过时间,从我移动到小人移动,中间间隔两分钟整。之前我们从地下二层上到二十层,同样有有两分钟的时间差。所以,现在基本可以确认,我们可以根据微缩模型来判断每个人的位置,但它具有两分钟的延后性。” 他会来茶水间,也是为了验证这一点。 钟释之评价:“有点鸡肋。” 两分钟。 足够设一个陷阱了。 “会有用的。”姜劫心思玲珑,“不说远的,就近的来说,至少我们不用亲身调查,就知道了其他楼层的公司员工也会跑出来,能提前警惕防范。同理,如果有谁提前埋伏在视野盲区,我们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两个人聊天的过程中,微缩模型里又发生了新鲜事,只见一层冲出两个长触手的怪物小人,大摇大摆的走到大头保安面前。 他们没有追着人跑。 又或许已经追上,现在只是惩罚后的惬意散步。 大米粒大小的小人,一直盯着看十分的废眼,姜劫揉揉酸涩发干的眼尾,若有所思:“真想直接把程立春绑了,问问他打卡器藏在哪儿了。” 对此,钟释之欣然表达了支持:“想法不错,前提是他能在十点前回来。” 姜劫神色恹恹:“说得好像我们打得过他一样。” 当上领导就会长出触手,作为食物链的最顶层,程立春的触手只会更多。 岂不是要漫天飞舞? 钟释之不以为然:“说不定呢。” 闻言,姜劫轻眨了下眼:“说起来,我很早就想问了。” 钟释之疑惑:“问什么?” 姜劫便直言道:“又是撬车门,又是说能下去电梯井……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钟释之弯唇。 他的语调平和,声音低沉悦耳,又覆上那层温吞内敛的好好先生假面:“别担心,是正经工作,不会为母校蒙羞。” 闻言,姜劫轻轻眨眼,随即注意力重新回到微雕模型中。他揉着干涩的眼尾,目光定定盯着一层的触手小人:“这栋写字楼,当上领导就会长出触手。那要是离职,升职,降职呢?” 说着,姜劫抬眼,和钟释之四目对视:“职位越高,触手越多,那是新长出来的。降职和离职之后,从前的触手是会断掉,还是单纯不会再长出来?” 钟释之注视他微微发红的眼尾,恹恹欲睡的神情,从他清冷的、隔着水雾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极浅淡的好奇。 不易察觉。 学生时代,姜劫总是疏离的,是亭亭净植的具象化;后来再见,又是平静的清郁,偶尔的颓然。 用姜劫自己的话来说,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淡淡的死感罢了。 他身上很难找到波澜不惊之外的情绪。 故而,这点微不足道的好奇,点缀在他漂亮的眉眼间,就会显得格外流光溢彩。 ——至少钟释之眼中是这样的。 钟释之凝视姜劫:“能长出来,自然也能拔掉。” 他眼也不眨,话说得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