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进化:重生回早期天灾》 1. 重生回天灾降临第六天 2506年,初夏。 白祈矜驾驶一辆重组过的越野车,花费将近40个小时,从渝城出发,途径嶙峋的山地,抵达了榕城安全区。 她是三个月前通过政务系统递交了榕城的准入申请。 白祈矜站在入口处时只拿上了随身洗旧的背包,在通过虹膜识别闸机后,穿着铅灰色作战服的护卫兵走上前,用红外线扫描仪反复巡检了她的携带物资。 胸前挂有铭牌的后勤队员打开车后背箱和四个车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递给白祈矜一张提车卡,就将越野车开进了地下五层的停车场。 白祈矜通过第一道检查,继续向前,走进一间用青石搭建的防疫室,平静地任由感知进化者测量体温和心跳频率,并用准备好的血液样本及时替换了刚刚抽取的新鲜血样。 总算是进入榕城基地了。 基地四周是雪白哑光的隔离墙,上空修建了透明的穹顶,能自动调节安全区内的气温和光照强度。 八年前,一场毫无预兆的全球范围的暴雨,拉开了蓝星生物进化的序幕。在经历六年残酷的天灾后,全球人口骤降为天灾前的二十分之一。 2504年,即天灾第六年。世界上仅存的22个国家,公开宣布要建立18个人类安全区。人类将自身当作濒危动物,甘愿退居到抵御自然威胁的玻璃花房内。 榕城的准入申请是在7天前通过的,她将有机会在榕城暂住半年,半年内无任何违法记录的情况下,白祈矜可以凭借中级木系进化者的身份在榕城居住三年。 在拥有退路之后,白祈矜熬了一整晚,复盘了谋划将近四个月的刺杀渝城财务司司长二女婿蒋钧的行动,并在三天前成功执行。 她亲眼见证打扮斯文的蒋钧被变异蒲公英吸干尽血,像干枯的老木倒在群众惊慌的喊叫下,只觉得快慰。 抢走白祈枂的工作,又害得他失去了一条腿。 害得弟弟病死的罪魁祸首,白祈矜做不到让他死得体面。 她沐浴在和煦的模拟日光下,沿着规整的道路,朝记忆中一家四口共同生活了四年的翠湖小区走去。 她特意询问了从未移居、仍然幸存的本地居民,找到了四年前的旧址,盘踞在楼房外的变异蔷薇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官方在废墟里重建了一栋栋六层楼高的小平房。 除了城市规划出的道路外,地面所有可以利用的边角都被种上水稻,甚至在各户的阳台以及顶楼的天台上,都能看见嫩生生的稻田。 这是国家刚培育出的H-5型水稻,低等级进化作物,在可控的气候环境里具有良好的遗传稳定性,可用于代替价格高昂的营养剂。 白祈矜僵直地站立在路中央,目光柔和地看向曾经的住所,身上涌起的疲惫似乎马上就能淹没她。 她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坐在驾驶座握住方向盘时,眼前会不受控的出现父母蜡黄浮肿的面容,白祈枂形销骨立临死前对自己的叮嘱,还有在与程霁安签署婚前协议时他对自己的承诺。 她或许已经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如果能在榕城稳定下来,或许可以像很多在天灾失去至亲的居民一样,领养一位孤儿。 重新开启一段新生活。 掌心生长出的墨色藤蔓,从缠绕在手腕的姿态,懒散地沿着手臂,爬到肩膀上,茎上的雪白花苞轻柔地拍拍白祈矜的颈窝。 她准备找代理人介绍附近她能负担得起的房源。 倏然间,藤蔓上的花苞像只炸毛的猫,凶悍地舒张开花瓣,露出内里一圈圈密实的利齿,白祈矜心有所感地抬头看向空中浮动的粉尘。 她条件反射般的立刻戴上面罩。 微黄色的细密烟霭顷刻间将周围映照得影影绰绰,白祈矜注意到攀附在手臂,藤蔓上的六瓣叶片正在颓然地掉落。 窗台上晾衣服的住户,在顷刻间失去人形,溃散成簌簌洒落地烟尘。 该死,这哪里是粉尘,是孢子。 身旁车辆的撞击声,人群的踩踏声,是每场灾厄爆发的预兆。 每天监控无人机巡视画面的人,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 像是要将所有的内脏吐出来一样,白祈矜突然满面通红的剧烈咳嗽,甚至因为过于用力,瞳孔里的毛细血管接连破裂。 在耳边汩汩流动的血液声中,她感受到从鼻腔到食管塞满的菌丝,连轻微地呼吸都异常艰难。 白祈矜勉强站直身体,还想用剩余不多的异能再挣扎一下。 但在眨眼间,菌丝爬到了眼球上,在无法视物的恐惧里,她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同频感召,抚摸过全身。 好像她不再是人,而是成为了一朵菌菇。 很快,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停止了,她分解成漂浮在日光下的一粒粒微小的孢子。 ...... “...根据多普能量仪的监测,榕城基地已不存在任何可以呼吸的生命,为避免灾难扩散,请求上级是否立刻开启地下七层的自毁程序。” - D市,翠湖小区。 脖颈上全是濡湿的汗水,白祈矜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回到了酷暑。 在昏沉的意识里,几根粗砺的毛发划过脸颊,嘴角被散发着臭气的爪垫扒拉开。 像是沉在深海中被唤醒的原始本能一样,白祈矜渐渐夺回了对迟钝身体的掌控。 又过了一会,塑料质感的探头贴到额头,同时耳边传来异常熟悉的语调,“还好还好,高烧总算是退下来了。” “嘤!”甚至还有急促的兽声附和。 白祈矜微微侧身,屈起左腿,以随时可以坐起身的姿态,撑起酸软的眼皮。 头发长时间没修理,已经快要盖到眉眼的白祈枂弯腰时,正好跟她对视上,“醒啦,吓我一跳!你再睡会,粥要半个小时后才能熬好。” 她视线下移,看到从床尾冲到床头摇头摆尾的毛绒动物。 “白祈枂?”她看到白祈枂白皙朝气的脸庞时,突然恢复些许力气,语气虚浮地继续张口,“我在家?” 白祈枂挽起珊瑚绒睡衣的衣袖,将手背贴到她的额头上,觉得莫名奇妙,“当然是在家,外面雨下得没完没了。”他停顿片刻,“不是,你不会不记得了吧。昨天晚上,你为了捞差点淹死在水里的狐狸,从扶手栏杆上跌进积水里,吓死人了,回家洗头洗澡后立马就发烧了。不是我要说你,马上要29岁的人了,不要那么冲动......” 昨天晚饭后,他留在家里洗碗,突然接到姐姐的电话,火急火燎的不讲任何缘由的要他拿上水桶和晾衣杆立马下楼,白祈枂被白祈矜严肃的语气吓到,甚至拎上一把专门剁牛骨的砍刀。 等他跑到二楼的楼梯间时,他被震惊得头皮发麻。 白祈枂看到白祈矜头朝下,整个人呈下倾趋势地抱在栏杆扶手处,左手还使劲朝前伸。 白祈矜像是酩酊大醉过后的酒鬼,乏力的四肢,耳边的絮叨,带给她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落水,那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她记得那时还住在翠湖小区,室外下着瓢泼大雨,有一次带狐狸小玉在楼道间跑步,确实发生过小玉被水里的变异黄鳝引诱,跑进涨到一楼高度的积水中。 白祈矜记起第一次见到狐狸爆发的凶性,死死咬住缠绕在它身上的黄鳝,硬要将它拖回岸上。 她平躺在床,露出一个称得上是嘲讽又沉湎的微笑,可能是吸入的孢子太多了,临死前还能再做一场久违的美梦。 白祈枂看到面色潮红、额头带汗的白祈矜突然的微笑,只觉得昨晚上的感冒药剂量绝对没吃够,“姐,你要是哪不舒服,跟我讲。算了,我问问有没有办法把你送到医院里。” 小玉走到枕头旁,将身体沿着白祈矜的脑袋,柔软地盘成一个圆。 蓬松的皮毛随着起伏的呼吸,柔软地拂过脸颊,在感受到这细微真实的痒意后,白祈矜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我在家!外面在下雨吗?”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抓住了白祈枂的胳膊。 被窝中的暖气消散了,房间里的凉意瞬间包裹了她,掌下白祈枂跳动的脉 搏提醒她,那转瞬而过的念头不是妄想。 她回来了,有了重生一次的机会。 白祈枂在白祈矜布满血丝的瞳孔里看见了打转的泪水,还有她隐含希翼地祈求,他莫名难过得心脏酸涩,“你...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他手足无措地叹了口气,“今天是连续降雨的第六天,昨天你还在痛骂黑心老板肯定会赖掉上个月的工资。网上说淋雨有可能导致呼吸道感染,也不是你这种症状啊。” 说着,他拿起手机,准备给白父白母打视频电话。 在电话还没接通的时刻,白祈矜手疾眼快地挂断,她还没做好准备见到父母,“不用,我现在非常好,你看看我精神状态,再吃两道药就差不多了。” 白祈枂拿起床头的厚棉袄,强制姐姐穿上,摸到她冰凉的手心,狐疑地开口,“你昨晚烧到40度,现在38.3度,确实是降下来一点。真不用我给爸妈打电话?” 白祈矜重新躺回床上,抓住狐狸的后颈让它睡到旁边,她已经整理好情绪,剧烈搏动的心脏让她面容终于有了几分血色,她指挥白祈枂帮忙递给她手机,安抚道。 “不用,我刚刚是肚子空了,所以情绪起伏大了些,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2498年1月9日,上午,6:48 今天是天灾降临的第六天。 白祈枂坐在床沿,在她额前一直杵着测温仪,显示屏上的温度维持在38.2°,“过来照顾你啊,昨天你洗完澡后脚步□□,半夜更是烧到一直在说胡话。” “小玉常吃的罐头只剩下一箱了,18楼经常健身的张哥,托我给他做几个方便食用的面点,再拿一袋冻干给我做报酬,我刚收到他给我的食材。” 小玉将爪子伸在眼前,仰躺在床上,已经在会周公了。 白祈枂的脸颊上还有些肉,好像还比上辈子矮了几公分。白祈矜的心思没在手机上,走马观花的浏览上辈子看过的新闻,视线总会不自觉地转到弟弟身上。 她最后才点开通讯软件,置顶是一家四口的群聊。 【心想事成一家人】 最新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白父穿着雨披,举起一只到高度到肩膀的草鱼。 隔着厚重的窗帘,能听到从天空中坠落的磅礴雨声。 白祈矜看到白祈枂走到客厅,才擦掉滑出眼眶的泪水。 她做好决定了,不会向家人诉说未来的八年的经历,重生太骇人听闻了,白祈矜不愿他们跟着忧虑。 笼罩在眼前的薄雾消散了,呼吸缓缓放平,她的目光凝聚在细腻、没有一丝伤口的双手上。 白祈矜珍惜重活一回与家人相聚的机会,这次她会主动掐灭所有的扰乱因素,不让任何影响一家四口性命的风险存在。还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在极寒天灾降临,路面冰封时,就是她跟白祈枂回到白村,一家团聚的日子。 瞌睡早已被赶跑了,她立起枕头,支起上半身,忍住喉咙里的干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平板,登上工作时的邮箱,输入记忆中的邮箱号。 未来陆续爆发的天灾她无法跟家人说出口,但是要跟上辈子早亡的丈夫预告清楚,无论他是否会放在心上。 她与程霁安的婚姻持续了十六个月,终止于11月的深秋。她在密林里找到他勉强还有人样的尸体,目睹到胸膛上断裂的白骨,里面的脏器早就遗失在猛兽的嘴里,泛着油污的苍蝇流连在每处伤口上。 白祈矜以未亡人的身份,接手了他全部的存款和不动产,也提前收到新一岁的礼物,一把用最新材料锻制的弯刀。 他们亲历了对方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悲痛,像是互相抚慰伤痛的病患,像是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只是不太像夫妻。 白祈矜心里清楚,她新构建的家庭已经比绝大部分人幸福许多,她能感知到程霁安对自己的爱意和尊重。 但如同现在半躺在床上的白祈矜一样,极端的气候和进化的生物就像是缠在脖颈,不知道何时收紧的吊绳,她实在是没多余的心力再开展一段关系了。 2. 暴雨天灾 以下内容为2498年至2056年将会降临的灾难预警(邮件标题加粗标红): 当前经历的暴雨天灾,将会从2498年1月持续到2月底;极寒天灾,从2498年2月持续至2499年5月;高温天灾,从2499年6月持续至2051年9月... 请为程忆馨女士准备好心血管疾病的常备药物,注意她在每一次气候变化时的血压情况。 祝愿你未来一切顺利。 确认邮件送达后,白祈矜注销了当前使用的工作邮箱。 - 白祈矜穿上毛拖鞋走进卧房里的卫生间,镜中看到的是有些陌生的样貌,脸颊上的胶原蛋白还在,眼下青黑,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她对镜扯起嘴角,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她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汽,如每一次使用异能时,屏气凝神,在脑海中勾勒植物从生根到发芽的全部过程。 耐心等待了五分钟,掌心才缓慢爬出一段带着灰白色绒毛的卷须,懵懂地摇晃身体。 像是春日里,刚发芽的瘦弱蕨菜。 白祈矜勉强放下心,木系异能跟自己回来了,比上辈子提早出现了一个月。但这进化能力刚起步,实在帮不了一点忙。 暴雨时,离子浓度的剧烈起伏,公平地给予每一物种自然进化的潜能,人类的异能以基因为本源,出现了不同的表现性状。 她掌中的藤蔓,是木系异能的外显。除了白祈矜能看见外,只有极少数的视觉进化者能察觉。 白祈矜用梳子打理凌乱的长发,视线下移发现水池底有个小幅度摇晃的塑料红桶,她蹲下身打开盖子,看见一条腹部微黄,背上有黑斑的肥硕黄鳝,盘踞在桶中。 躺在床上的狐狸同时弹动耳朵,迅速地窜进卫生间,前爪撑在塑料桶边缘,凶悍地露出利齿,趁黄鳝向外蠕动时,咬住它的头部。黄鳝的尾巴早已滑出红桶,湿漉漉地缠绕上小玉的脖颈。 在黄鳝挣扎的间隙里,鲜血喷溅而出。 白祈矜还没来得及上手,小玉已经咬断黄鳝的头颅,粗糙地咀嚼几口,吞咽入肚。 少了头,至少还有三米长的黄鳝,被小玉随意地扔在地上,血水氤氲在白色的瓷砖上。 白祈矜是夏天逛菜市场时,发现有人在叫卖家生的狐狸,三个月的狐狸崽子,皮毛发青,体型瘦弱,实在是称不上好看,笼子里叫得最凄惨可怜的就是小玉。 她费了些口舌,花费了120元从卖家手里买下了他。 小玉低头抬眼看了一眼白祈矜,赶紧叼起黄鳝轻巧地“哒、哒”跑到厨房,将黄鳝扔到烤箱前,抬爪扒拉白祈枂的裤腿。 鲜血从卫生间一路滴到厨房,白祈枂气它一直惦记着黄鳝,“你可真行,待会地板又是我来擦。” 小玉没看到白祈矜,摇尾冲白祈枂:“呜嘤嘤!” 她曾在梦里无数次的回到903室,这处住所是在她在工作的第三年购置的,140平,一厅三房,专门为白祈枂留出一个冷冻库的位置,父母赞助了40万,还剩下33万的贷款。客厅的装修已经有点过时了,被小玉抓烂的沙发,茶几上一家四口的合照,电视柜旁摆放长颈的陶瓷瓶。 白祈矜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望向攀爬到9楼异常高大的蔷薇花藤。 - 1月4号是白祈矜提出离职后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因此哪怕室外的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低洼路段已经有了大面积的积水,她在早起通勤时依旧保持着愉悦的心情。 走进办公楼,排在电梯间前是淋湿的人群;走进办公室,工位旁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她光明正大玩手机时,收到了官方在统一发送的短信,要求市内的所有企业、学校、景区在中午12前点停工停产。 白祈矜第一次收到如此严肃的通知,看线上平台无法再配送商品后,嘱咐弟弟到超市里预备上一些基础的物资。看到前排工位咳得面色通红,喘不上气,她有些不安地戴上口罩。 9:58,官方宣布最后一班地铁的始发时间为10:03,并于11点后暂停运营地铁。 10:10,官方更新市内所有积水路段,导航软件同步标注出拥堵路段,白祈矜已经收拾好工位上的所有物品。 10:28,财务室里的职员小刘无声无息地倒在办公位上,财务经理还来不及叫救护车,人就已经没了呼吸。 在四周沸腾的议论声里,还没拿到人事开出的离职证明,白祈矜就已经拿上单肩包跑路了,她看到撑破花盆、顶到天花板的发财树时,心下骇然地放弃了到达的电梯,转而跑向安全出口。 在回荡着落地声的楼道间奔跑,苍白的灯光下是重叠畸形的阴影,粉刷均匀的墙面在突然大幅的震动里开裂,掉落的水泥碎块砸在白祈矜的肩膀上,她扶住身侧的扶手,才勉强没因惯性而滚下楼梯。 万幸,她走得早,商务楼对面的露天停车场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穿上鞋套,挽起长裤,撑起在暴雨天里能容纳两人的黑伞,还是跟只落汤鸡一样坐到驾驶座,点火,开空调。 蓄积的雨水已经没过车轮了,地图里全是标红的路段,白祈矜小心地避让开追尾的车辆群,在眨眼间见证到树木的抽条疯长,她谨慎地控制车速,避免撞上虬曲撕裂柏油路的树根。 十分钟的路程她开了三十五分钟,回家之前,白祈矜要先去接上超市购物的白祈枂。 白祈矜开到白祈枂发送的定位点,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涉水裤,带着渔夫帽,外披雨衣。站在马路旁的石墩上,拎着六个塑料袋的狼狈身影,她按了两声喇叭。 白祈枂拉开车门,顺便也将户外浑浊的积水带进车内。他慌乱地从塑料袋里拿出最上面的涉水裤,一脑门的汗,“先停车,穿上这条裤子,我从超市杀鱼的摊位上抢来的,两条裤子,结账时花了我180块!” 从脚保护到腰的塑料背带裤。 白祈矜询问:“你的车呢?我下半身已经淋湿了!” 白祈枂在纷乱的雨声里被迫加大嗓门:“赶紧穿上,外面的水多脏啊,你能少沾点就最好了,贴在皮肤上多不舒服啊。我那辆车屁股被撞了,还没到商场,踏板那就进水了,不中用的二手车,我以后再换辆新的。” 越野车也开始渗水了,白祈枂拿的涉水裤大概是男式的,穿上后高度到她胸部。 还剩五分钟的车程,白祈矜专注地操控方向盘,白祈枂从兜里掏出一摞皮筋,企图帮她姐姐的涉水裤系紧一些。

白祈矜看到被断裂榕树压倒在地母子,看到顺水流漂走的流浪狗,看到淌水而过拼命朝家赶的人群。 迎面接连飞驰而过的救护车,面朝车窗溅起了一滩浑浊的污水,窗外的场景忙乱不堪。 11栋的入户大厅已经有了一层10厘米高的积水,不知是出汗还是淋到雨水,白祈矜的后背全湿透了,她跑到电梯旁的货架上,从堆积的包裹中找到在跨年期间买的酸奶月饼,从西南地区的苍蝇小店真空包装直接寄出的牛肚粉丝,两箱促销打折的牛奶,500g的轻食代餐粉。 跟终于放松下来的白祈枂,坐上了第二趟上行的直梯。 所有物资都堆在脚下,在肾上腺素所带来的亢奋状态中,白祈矜终于能空出手,查看手机弹出的一连串讯息。楼房倒塌、植物变异、塞满人的医院。 电梯内302室的付叔面色发白,手里的塑料袋摔落在地,来不及捂嘴,便弯腰发出剧烈的咳嗽声,白祈矜站在角落里,看见他咳出的血沫。 502室刚从幼儿园接回孙子的王贞,吓得惊叫。1201室的江涛,看见电梯抵达三楼时,迫不及待的按压电梯门的指挥按钮。 付叔走了,所有人敏感地远离他站过的位置。 姐弟二人湿漉漉地站在楼道口的垃圾桶前,扔掉外层包装袋,纸皮箱后才回到家中。被眼前倏然消逝的生命吓住了,白祈矜应激地拿出消毒液和酒精,用来浸泡脱在玄关的涉水裤、外裤、鞋袜。 冲完热水澡,两人冲服了一包感冒药,灌进两碗红糖姜汤后,身体才终于微微冒汗。 中午时付叔的儿子把他拉去了医院,但跟所有在住院病房里的老人一样,付叔再没回来过。 下午3:35,翠湖小区开进4辆自动驾驶的货车,车上除了载有货物外,还有两名仿真机械配送员,按人头分发一周的生活物资。 群众焦躁的情绪被短暂安抚下来。 - 又在社交媒体刷到因变异植物造成伤亡的简讯,白祈枂不适地关掉手机,看向桌对面沉浸啃包子的白祈矜,她已经喝完了一碗白粥,他不得不提醒,“我这次的馅料是调的比较好吗?你这已经是第四个牛肉包了,大病初愈,不要吃太多了。” 白祈矜点头,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后才张嘴,“包的不错,我发烧消耗量大,这是最后一个。” 虽然肉馅有用地瓜粉调和,但没有像两年之后口感发涩的猪肉那么难以下咽,“我们家还剩下多少包子?” “别说了,这雨下的没完没了,我准备的这批包子根本没经销商愿意接手,送给便利店的分量,我好歹还收了20%的预付货款,我上个月供应给明德中学的早点,还没找学校的财务室要钱呢。”白祈枂烦躁地撸了把头发,亏死了。 “供应给学生的,主要是奶黄包、红糖馒头和鲜肉包,各个便利店送的种类就比较丰富了。现在奶黄包还剩下200个,红糖馒头250个、鲜肉包500个、牛肉包75个、牛肉馅饼300个、笋干包55个......现在全堆在冷冻库了,还好我已经把工钱结给钱阿姨了。” “我们这栋楼的住户还帮忙消耗了140个南瓜馒头的库存,我按市场价每个多收了5毛钱。” 3. 变异黄鳝肉 白祈矜早上翻【11-业主群】里的聊天记录时,看到还有人再问白祈枂有没有包子卖,她叮嘱,“我们家剩下的这些库存就别卖了,我们自己吃。” 白祈枂不是很赞同,“虽然冷冻柜里能放,但我们没法吃完,厨房里还有15袋面粉呢,我还可以做的。” 白祈矜坚持,“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上次派送的物资包,说是按照7天的分量,但大多是饼干,面包和矿泉水,每个人就两把青菜,就算再不爱吃青菜的人,昨天都该吃完了。我打算雨停了,我们就一起回白村了,家里能带的我都打算带走。” 白祈枂看到桌面上白祈矜蜷缩的左手,又注意到她下定决心时抿嘴的小动作,知道她是认真的,“如果你想好了,我们就回去,我短时间算是失业了,两个无业游民在这楼房里也没什么好待的。” 许秀琴从白祈枂的小学一路观察到十五岁的青春期,看明白也想开了,小儿子实在没什么学习天赋。在中考公布成绩后,皱眉与白永年愁了两个晚上,决定让白祈枂进修一下厨艺,报考职业技术学校。 事实证明,白祈枂在面点这块还是有些天赋的,他从白村收购食材,每天三点起来揉面做早点,一开始是在D市的商务区咬牙租了个早点铺面,等口碑好了后,又雇人多做些早点花样卖给经销商。 “我存折上大概还有13万,待会我清点下,家里还缺些什么,我们想办法尽快补上,多花点钱应该还能买到。小玉咬死的黄鳝,待会清理好内脏,中午就吃吧。”白祈矜边说边敲开一个水煮蛋。 小玉听到黄鳝,马上将饭碗从沙发旁推到白祈矜的脚下,蓬松的长尾搭在背上,遮盖了脊背被黄鳝咬秃的皮毛,谄媚地偷笑。 白祈枂自然地跟着白祈矜的话题走,“雨水里谁知道有没有病毒,野外动物还是别吃了吧,长得跟个蟒蛇一样,说不定肉又老又硬。而且新闻也强调,要谨慎食用露天的动植物。” “你看看小玉的状态,我觉得没问题。” 小玉神气地低叫一声,附和白祈矜。 白祈枂:“它可是动物!全身都是毛,我们都不是同一个物种。” 白祈矜退让一小步,“没事,我待会放到烤箱先烤一部分,再看看要不要吃。” 天灾第三年,华国研究员专门检测了中级进化人员的血液,根据血液样本里的“沅”元素含量,推测出天灾早期的前六周,是人类食用进化生物,储能的黄金时期。 1月7日的晚间新闻播报,雨水中所含有的特殊离子“沅”,是导致生物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变的诱因,暴雨期,是所有生物进化的起始阶段。沿海G市泛滥的明虾,正是受暴雨影响,疯狂孵化产卵导致的,密密麻麻地浅蓝色明虾顺着上涨的水位线,入侵了城市的海岸线。 白祈枂将吃干净的餐盘放回厨房,给白祈矜倒了一碗温水,“姐,水位上涨到二层楼高了,六楼以下的住户,物业安排搬迁到空置的房间内,401好像要搬到我们隔壁。” 翠湖小区远离市中心,离通往省城C市的高速公路只需要42公里。11栋的入住率不高,21层,只有33户人家。 “行,我们门口的鞋子也收进来了。”白祈矜温度还没降下来,仍需吃药。 白祈矜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翻找一遍,找到了零零散散大的小的帆布袋、应急灯、10L保温水壶、野外露营帐篷、登山杖、和白祈枂三年前购置的从未使用过的睡袋等等。 冰箱及冷冻柜里的生鲜食材,加上堆积在橱柜内类似泡面、自热火锅等的速食食品,最起码能让白祈矜姐弟二人吃上一个月的。 常备的药物家里也都还有。 她将衣柜里真丝衬衫、羊绒大衣这类娇气的衣物全部放进折叠收纳箱内,未来不会再带回白村。 她在鞋柜的夹层里找到,两年前买的,却从未找到过的羊毛袜。身旁的一张白纸记录了白祈矜计划再添置的物品。 她又将随时可能用到的工具摆到鞋柜上方随手可拿储物柜里。 感冒药起效了,后背开始微微冒汗,白祈矜盖上一床薄毯,半躺在沙发上,拿起高频率弹出讯息的手机。 【翠湖小区互助业主群】内多的是求购具体商品的讯息,当然还有人趁居家期间做高价代购。有代购海鲜和猪排骨的,阳台上种出的西红柿能在群里交换少量调味品或三粒肠胃药。 白祈矜找到贩卖鲜切牛肉的住户,发送好友申请。 与此同时,物业发布群公告: 接到湖光社区的最新通知,下午四点左右,将会有两艘运载物资的货船停靠在翠湖小区外,该艘小船是政府提供补给物资的正规渠道,如果有意向购买的,请先跟每栋的物业管理员登记,将有序安排大家外出选购。 业主群里的消息像是奔涌的河水,弹出上百条消息。有在质疑特殊时期,政府怎么能收钱的;有在哭诉父母生病去世,有没有促销补贴的商品;有在趾高气昂提特定需求的,五花八门,吵得人心烦。 卖鲜切牛肉的住户通过验证了,他有半边今早刚杀的黄牛肉,在官方即将到来的物资船讯息的冲击下,主动由80元每斤的价格降价为60元每斤,还算能接受,白祈矜跟他约定下午在物资船上交易。 一股极其霸道的纯粹的肉香味在屋内弥漫开来,小玉在烤箱前满地打滚,急得团团转。 白祈矜从果盘里翻出一袋已经受潮的麦芽糖,靠甜味勉强压下突然间暴涨的食欲,转移注意力到未读的信息上,白村因靠近山区,受暴雨影响较少,村支书郑书苒在群里号召所有村民,减少走街串巷、去野塘垂钓的频率,她今天还帮忙联系了街道上的杂食店,送一批米面粮油、水果到村门口售卖。 白父白母退休后在村里做些清闲的民宿生意,在节假日或周末接待城市中向往慢生活的游客,养了35只随时可以上桌的鸡,又在门前打理了2亩的菜地。 白祈矜看到群里的各位远近亲戚的回复时,就知道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听话。 黄鳝的内脏、血迹都是白祈枂 清理的,他对于吃只剩下身体的肥胖黄鳝很抗拒,白祈矜放入烤箱的肉段长度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极限了,哪怕香味再诱人,他仍然是皱眉看着小玉笑得荡漾地咬走没撒调味料的肉块。 白祈矜撒了椒盐和辣椒粉,直接用手拿起烤肉就啃,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肉质细腻,口感脆弹,比国外昂贵的进口牛排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她切了一小块黄鳝腹部的肉片递给白祈枂,“不吃你绝对会后悔的。” 白祈枂犹疑地放进嘴里,表情从挑剔变幻到享受,又自觉拿起一块什么调料也没加的肉段,没了调味品的画蛇添足,他从紧实的肉质里尝出了鲜甜的滋味,“还真挺好的,我原以为会有很多油脂。” “当然。” 变异动物的最佳品味期就这几周,再过几年,大多数的变异动物,会变得又难捕获,肉质又柴。 “那我揉点面吧,待会做点葱爆鳝鱼面,这肉做浇头应该很好。” 白祈枂蹲下身,从橱柜里捞出两碗面粉放进瓷盆里,加入小半勺盐,再加水揉成面团,用擀面棍将面团摊成一张薄饼,对着中轴线折成两折,用菜刀沿着折叠过的面饼切成一缕缕面条,再逐条撑直撑薄,丢进滚水里。 社交媒体上实时更新的变异动植物图谱她没兴趣重看一遍,白祈矜靠在冰箱旁等待午饭,小玉咧嘴蹲坐在她旁边,这鳝鱼肉仿若是什么疗养圣品,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痊愈了,头脑清醒,精力旺盛,现在还能下水再抓两条黄鳝,“下午小区外的物资船,我们一起去吧,我刚跟物业的解姐报名了。” “行啊,你没发烧了就一起去,我是快要发霉了。”白祈枂往干燥的炒锅里加入茶油,鳝鱼的脊椎骨已被剔除干净,切成长条状的鳝鱼肉。 白祈矜拍了一张午饭的照片到【心想事成一家人】群里,她重生后对父母发出的第一条信息,得到了白母的积极响应,回了一个软件的自带表情【微笑】。 她像是一艘打满了补丁,在海面上漂泊许久的帆船,终于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码头,她幸福地夹起一口面,充满小麦香气的劲道面条,混上溢满葱香和酱香的黄鳝肉,她只觉得惬意,好久没吃过这么畅快地一顿饭了。 白祈枂得意地看到白祈矜沉浸的状态,“不错吧。” “非常好啊,白师傅。”白祈矜头也不抬,“明后天有空,再去水里捞一捞,淡水鱼跟虾应该也很不错。” 小玉立耳抬头,蹭蹭白祈矜小腿。 白祈枂止住筷子,扬起眉头,“大病初愈的,我不同意。” “那待会物资船上你多买点肉,耐放的你都多买些。”白祈矜上辈子因为发烧没去过物资船,白祈枂精打细算,只提了两袋勉强装满的布袋回来。 物资都到家门口了,哪里有不囤货的道理。 白祈枂4号那天去超市,买了两大包泡面,10斤大米,两包速冻虾饺,两人喜欢的新鲜果蔬,三条五花肉,跟风抢了3瓶维生素片,还有4瓶15L的水,她就说那天大雨白祈枂怎么会那么狼狈呢。 4. 物资船 面盆里烫熟的手擀面全空了。 白祈矜确保碗里剩下的汤汁都裹在最后一口面条上后,才慢条斯理的品尝,白祈枂中午的胃口也很好,刚刚又煮了一包泡面,当下稀里哗啦地干饭,她试探性地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回不去之前的生活了,外面的环境也不会改善。” 白祈枂满足眯眼,头发因没办法修理而变得潦草,回答的倒是很通透,“早回不去了,隔壁11楼的夫妻因肺部感染接连去世,只剩下两个十几岁的小孩,我们两被雨浇透了还没生病,还能坐在这吃一碗面已经很幸运了。” 午睡过后,在下午的三点二十五分,解姐按响902室的门铃,递来两人份的塑料雨衣、防护面罩、及膝盖的防水靴、塑料手套,她穿着淡蓝色的棉衣,短发刚好在口罩下方一点,语气温和地说明,“小白,注意要将雨衣扎进靴子和手套里,争取别淋到雨,这些防护用具报名的人每人都有一套,我们用过后可以自己留下来,穿戴好后,尽快到4楼的楼道口集合。” 白祈矜将长发全部扎起,和白祈枂两人相互检查穿戴后,锁门下楼。 身穿蓝色雨衣的住户已经堵在4楼的楼道,虽然这栋楼的入住率不高,报名人数也有二十一位。 楼道间的玻璃窗已被拆卸下来,窗前的藤蔓同样被清理干净,雨丝顺着冷风斜吹进室内,透明面罩里蒙上一层白雾,白祈矜耸肩走到窗沿查看。 下方6米处有艘随波荡漾的皮划艇。 解姐站在最前面,指挥身旁身材高壮的中年男性沿着固定好的绳索,下降到窗户下停靠好的皮划艇,“要分两批走,先下去的就先走,省得在这边吹冷风了,别犹豫了,船上会有军官接应。” 中年男性踌躇了片刻,又往后退了一小步,“我有高血压的,现在脑袋有点胀,我待会再来。” 1303室经常外出攀岩徒步的住户潘雅,懒得看大男人墨迹,接过解姐手边的绳索,“姐,我先来吧。”她曲腿蹲在敞开的窗沿,握紧手中的尼龙绳,左右脚凭墙面借力,弹跳向下滑降。 身姿挺拔,动作利落。 有两位住户受到鼓舞,接连平稳降落到楼下的皮划艇。 白祈矜拽住早已摩拳擦掌、蹲在楼梯上做好热身运动的白祈枂,越过挤在安全出口、还在观望的人群,抢先走到解姐身边,排在了队伍首位。 她左脚抬高踩在窗前,右脚再借力向上蹬,没有同步到预想中的俊俏身手,白祈矜靠扯紧了手里尼龙绳,才避免了像只煮熟的蜷缩红虾闹出荡向室外的笑话。 按眼下上班时坐在工位,回到家躺在床上,偶尔做一次普拉提的身体状态,白祈矜荡向户外的最好下场应该是垂直掉进水里。 白祈矜示意白祈枂放开紧抓小腿的双手,她踩着金属窗槛转身,面朝楼梯间。隔着塑料雨衣,耳边是沉闷雨声,寒凉的雨水滑过全身,官方安排的防护用具质量都不错,她也提前检查过每处缝隙,暂时还没有雨水渗进内里。 蔷薇沿墙面肆意地攀爬,藤蔓上长有尖锐的利刺,仅凭双臂悬挂在半空中的白祈矜,稳当地向下展望,搜寻所有能借力的空隙。 掌心磨得火辣辣的疼,腰腹肌群开始用心干活,从小臂连接到肩颈,一片酸胀。再加上手套摩擦力不够,白祈矜仿若被大鸟敦促学习飞行的雏鸟,一路迅猛地往下坠,幸亏有军官在下方接应。 白祈矜被安排在右侧的座位上,船上两位穿着军绿色雨衣的士兵,一位负责接引,一位站在船首负责船只行驶。隔着严实的防护口罩,只能看见坚毅的双眸。 在位置上坐稳后,白祈矜抬头看见体型高大、背后鼓囊的白祈枂双腿勾缠在绳索上,像只在丛林间飞跃的猿猴直接飞速下滑,用不上缓冲,“砰”的一声直接落地。 等船上十二个座位坐满后,船首的军官操控方向盘驶离11栋住房,朝小区门口的滨江路出发。 如果忽略两岸浸泡在水中的楼房,和四处漂浮的车辆、垃圾,白祈矜会以为自己休假来到了国家6A级风景区,草木繁茂,岸边甚至能看到成群体型肥美的绿头鸭、和身姿纤长的白鹭。 直到座位后的小情侣指着路对岸惊叹,白祈矜才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 对岸的一艘钓鱼船沿同方向行驶着,一只带着牵引绳的陨石色边牧惬意地在水中刨着爪子。 跟上辈子一样,有两艘观光艇并排停靠在小区西面的的滨江路,白祈枂隔着手套触碰被船只剐蹭过的野草、灌木,揪住绿得发黑的茉莉花叶,按耐不住对新环境兴趣。 预备上游艇了,白祈矜没忍住跟白祈枂强调,“你待会上船,别管价格,也别管食材有没有变异,先买再说。谁知道下一次补货什么时候,买多了还可以转卖,我去第二艘。” 白祈枂半蹲下身,低头,视线上移刚好跟白祈矜对视上,他姐一上午像只应激巡视领地的野猫,但他没打算多问她的心事,要给她留点空间,“放心吧,合适的我会买的。” 白祈矜打算囤货,白祈枂基本可以确定,她没打算说清楚理由,所以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跟他提要求。 但愿白祈矜的决策正确,白祈枂走进船舱,他会预留出3万5的保底存款,其余就选好出手,最好是储存期限长到在白村也能用上的货物。 观光艇上的座位全被拆除了,15平方米左右的面积里,摆放了三列货架,每种货物上方均摆放了清晰的价格条目。 哪怕白祈枂做足了心里准备,看到货物的标价后仍不免咋舌,太夸张了,物价最起码翻了七八倍,一半的区域是放了蔬果,四份之一放了肉类,四份之一则是放调料、主食。 可选购的种类自然是没办法跟超市相提并论,足有天灾前西瓜大小的番茄200元/个,半米长的空心菜80元/斤,官方已经在售卖变异果蔬了。 “所有的货品已经经官方检测,不存在任何可感染的病菌,请民众安心选购。”四名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带着扩音装备,沿着货物的过道来回巡视。 “我妈就是因为淋雨,感染病毒走的,现在是直接卖淋过雨的食材了吗?” “就没有正常的食物了吗?这牛肉好像不是很新鲜,是冷冻过的吧。” “住在这块的哪有什么富裕人家,没良心的,价格也太黑了。” ...... 大多数人都挤在货物架旁,吵吵囔囔、不情不愿地用着手套翻捡食材。白祈枂来不及细究,直接跑到肉摊旁,悬挂的鸡鸭是有些风干的迹象,但他不嫌弃 ,按照每人一份的份额,各来了两只。 猪排骨上的油脂细腻发亮,大概来自哪只变异猪。 牛肉纹理清晰,其实是新鲜的,只是肉质颜色偏深。 白祈枂一边忍痛核对花费金额,一边将付好钱的鲜肉往自己的蛇皮口袋里装。 第二艘船装的更多的是日用品,也明显没有第一艘船拥挤。白祈矜打算剩余1万元用于应急,其余的都在这艘船上花掉。 左前方的角落里,堆叠好几个摆放潦草、刚拆开外封胶带的纸箱,大部分的居民都堵在速食品区,少部分在零食区闲逛,还没有人愿意到纸箱里翻腾。 白祈矜请巡逻人员帮忙,将叠在上方的纸皮箱放在暂时没人经过的过道,再细究纸箱内的商品,毛衣、外套、T恤、长裤不论尺码不论款式全部挤压在箱子里,很明显是从某家商场的展列架上搬过来的,船上卖价按标牌上的价格打二到四折。 真是不识货啊,白祈矜扯平嘴角,趁没人来这边打扰,她按一家四口的身形先挑出针脚密实、面料耐磨损的羽绒外套。 再挑选骨折价的羊绒毛衣,每人四件换着穿,这可是家喻户晓的品牌,天灾前一件的价格现在都够买十件了。 被揉成一团的男性户外速干裤,她跟白母凑合也能穿。 白祈矜瞄了一眼,看她快被衣服淹没,站在她身边盯梢的军官,温婉客气地跟他商量,看在自己买得多的情况下,T恤能不能便宜点卖给她。等她都在挑选颜色艳丽的棉鞋时,官方看在实在没有民众愿意买账的情况下,才同意按25元每件的价格售卖,白祈矜没时间细看颜色,直接抱走一箱,不管什么尺码家里总有人穿得了。 衣服总共花费29000元,白祈矜付完钱后,将塞了三箱子的衣物摆到驾驶室旁,又按每人的鞋码,挑了8双舒适的运动鞋。 她背上塞满鞋子的挎包,按顺时针的顺序走向旁边的货品架。卫生巾是必须品,必须多备些;家里洗漱用品没多少了;洗衣液、肥皂总不能备少了;非常实用的多功能刀具...... 太久没外出购物了,虽然可选范围与普通的商超比不了,白祈矜还是逛得心花怒放,随便看到个塑料盆,白祈矜都能预想到它的使用场景。 白祈矜一路走走停停,与其他居民错身而过,总算在靠近船尾的货架旁找到了此行的重点。 负责兜售药品的齐腰货架旁有一位拿着警棍的士兵专门把守,摆放的基本上是关于基础疾病药物,而针对感冒发热及呼吸道感染的药品全部分装到一个个透明夹链袋中,按人头每人只能限购一份。 白祈矜凭物业开出的住户证明,可以购买两份,她又多加了五百元,请楼上1301的住户,帮忙多代购了一份应急药品包。 而像酒精、绷带等急救产品,在货架上是找不到的,这次白祈矜特意询问过值守的士兵,才知道因工厂停工停产,所有能收集到的急救用品已交由政府统一分配,没办法再面向居民出售。 上辈子在暴雨的停歇,气温骤降前,她才从业主群里的只言片语得知,如果在暴雨期,能自愿报名外出城市建设小队,每人能获得三份急救小包,外出收获的变异动植物,除了上交给官方的两分,其余都可自行分配。 5. 变异乌鱼与变异铁线莲 白祈矜一早上四肢酸软,只来得及翻看业主群里过往三天的聊天记录,物业昨天下午已经在群里发消息号召居民参与了,但群内反应的人寥寥,很快又被没意义的抱怨闲聊淹没了,解姐甚至今早又发了两遍通知。 她这辈子没打算窝在家里,从众做个闭目塞听、等人喂饭的傻缺。距离首批进化者的出现,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了。进化者受到重视,受到资源的倾斜将是无可避免的。 上辈子白家还算是走运,白父白母没有进化出任何能力,只是力气有所增长,白祈枂进化出了亲和火元素的能力,而她进化出了亲和木元素的能力。但他们两人进化能力出现的很晚,直到一个月后暴雨停歇时,才勉强因发热而激发出来。 她实在是不甘心,倘若不是三年后那场热得要人融化的高温,父母不至于因缺少食物,身体虚弱到熬不过半年,就撒手人寰。 暴雨期白祈矜会珍惜每一次能外出的机会。 白祈矜走到零食区,拿了五包高糖、高热量的饼干排在结算队伍的队尾。与巡视的军官相比,着装不同,明显少了纪律性、做事更松弛的收银员在核算手里的最后一单,等身份卡上钱款划走的过程中,白祈矜趁机轻声打听,“打扰了,请问你们是城建小队吗?” 二十岁出头的女生声音里带着倦意,“对。” 白祈矜从刚结账的背包里,拿出一小盒酸奶递给她,“那能麻烦跟我说说工作内容嘛,我也想报名。” “不用给我这个,没什么难度,目前大多类似于到工厂搬货,工作量不大;也可以选择工资更高些的,到生产线上工作。”她语调上扬,趁说话的间隙醒神。“没什么危险,可以参加试试看。” “好,多谢。”白祈矜在台面上放上两颗塑封的薄荷糖,抓紧时间跑到未逛过的货架。 ...... “小伙子,日子不过啦,买这么多东西,吃得完吗?” 白祈枂笑眯眯,依旧手不停歇的往塑料袋里装萝卜、白菜、洋葱,回视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中年人,“叔,我家里人口多,这些也好保存,人再怎么样也要吃蔬菜的。” 隔着口罩能看到脸侧微卷短发的大妈,将白菜破损的菜叶往外扒,也在旁边附和道, “对,你看看这大白菜长得多好,一家三口都能吃半个月了。” “汪!汪!呜!”一阵急促地狗吠在后方响起,耳边短暂的安静下来。 白祈枂捧着土豆刚好回头张望,看见毛发半干的陨石色边牧冲着装鱼的水桶凶狠地龇牙,是路上遇到的那一条狗。 在潮湿的环境里,能少些口头上的拉扯,总是会让人舒心些,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不愧同属犬科,生气起来跟小玉还有五六分相像,但姿色还是差了一些。 迎着所有人的视线,边牧的主人,利落地捂住边牧的嘴巴,右手指着水里巴掌大的乌鱼,略带抱歉地开口,“同志,这鱼可能有些问题,我建议把它捞出来。”她停顿片刻后,又补充,“动物有时是比人敏锐得多。” L-1015、1016和1018走到水桶边,阻拦靠近过来凑热闹的人群。 L-1015像是相信了她的说辞,总结道,“这只边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表现出能对异常现象作出警戒的?我们最开始打捞时,都有专职人员取样检测过的。” 边牧主人乔稚有些迟疑,还是好心解释:“茉莉,从小嗅觉就比较敏锐,第一天下雨,我准备出门时,是它拽住我,阻拦我出门的。” 白祈枂换到黄瓜的货架上,跟周边人一样竖起耳朵继续听。 L-1015还未将手中的乌鱼带离水面,灰褐色的表面突然冒出雪白的菌丝,迅速蔓延到整条鱼上。1018拿着取样盒走近,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巴掌大的乌鱼就像点燃的烟花,“砰”地一声,臌胀、炸裂成一片鱼肉碎屑。 碎屑落进水里,落到地面,也落到临近的三位士兵身上。 噪杂的议论像是沸腾的水,所有在船上的居民都自觉远离肉摊。 转瞬间,水桶里剩余的活鱼,也像乌鱼一般,全身陆续爬满菌丝,1016不愿引起民众恐慌,直接用木板盖住水桶的封口,压住被成片鱼肉碎末激起的水花。 白祈枂能听到身旁急促地喊叫,他不免有些紧绷,迅速往货框里再丢入两个脸盆大小的南瓜,催促蔬菜摊旁忍不住抬头张望的货架员赶紧结账,又飞快拎起全部背包,溜到距离水桶十米远,驾驶室左侧的角落里。 等水桶不再有动静,L-1016拿起喇叭,安抚道,“肉摊从现在起,不再出售,如果担心肉有问题的,可以找货架员退货,大家不要担心,我们派发的塑料雨衣都是高密度、耐腐蚀的。” “没办法保障安全,为什么要安排我们外出。” “肉没法吃了,蔬菜还吃不吃得了?” “还不如跟上次一样,上门送货呢,虽然东西少,好歹是免费又不用花钱的。” 不少居民借机要求退肉退菜,转瞬间又统一成要求只退钱不退货。白祈枂站在角落里看得清晰,隔壁几栋的大爷大妈手脚飞快地往背袋里塞掉落在地的蔬果,趁乱往裤兜里抓了两把大米,拉着张老脸说是帮官方免费处理烂菜烂叶。 那只陨石色的边牧趁主人没注意,偷摸地啃了仍在地上的大半截地瓜。 也有人买回别人退掉的八折处理的鲜肉。 人人都有私心,热闹得跟放出围栏满山乱串的羊羔差不了多少。 1015喊太久,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了,“还有15分钟的选购的时间,大叔,那颗包菜那么完整,可不能免费给你们,地上的菜叶,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其他小区也是有人要买的,还要买的都抓紧时间啊。” 哪怕在第二艘船,白祈矜也靠身旁的大爷大妈知道了这份热闹。她已经记不清上辈子有没有发生过变异乌鱼的传染事情了,只记得白祈枂花了半个小时,跟她手脚并用地描述根本没买回家的变异蔬菜。 家里父母在水缸里养了那么多草鱼,白祈枂不会浪费钱在买鱼上。 白祈矜也遇上了那条摇着尾巴,看起来就很聪明的边牧,它绕着白祈矜转了好 几圈,跑回到乔雅身边,双脚站在地上,开始扒拉她的书包,笑得开心。 乔雅完全不见外,拿出手机,“你家是不是也养了只大狗呀,我们加个好友,认识一下。” 白祈矜站在半米远的位置,看了一眼清晰的好友识别码,视线上移开向笑得开朗的乔雅,有点不适应亲近的社交距离,“我家养了只狐狸,差不多七个月大。” “同属犬科嘛,我家茉莉闻到了你身上的气味,它很喜欢,所以我想主动认识你,我拉你进个养宠群吧,里面有很多人分享经验。”她噼里啪啦地一通说清楚,热心肠地将白祈矜拉进群聊。 白祈矜注意到袖口和衣领都沾上了几搓狗毛的乔雅,也扬起待客的笑脸,“好,谢谢你啦。” 茉莉前爪挠地,兴奋地摇尾。 倏然间,游艇剧烈的上下起伏,浑浊的积水大面积扑进船舱,白祈矜背靠在墙面,抱紧胸前的挎包,才勉强没摔在湿滑的木板上。 白祈矜自动屏蔽了室内的尖叫声和狗吠,她看见直径三十厘米的蓝紫色花苞像戳破一个肥皂泡般,穿透距离游艇右侧十米远的百惠小区,比银白色的雨水更加强势的覆盖了前方五栋横排居民楼,结实的混凝土墙面仿若倒塌的积木,“扑通、扑通”的摔打进积水里。 与掉落的床单、沙发、穿着家居服的住户,共同构成了阴沉雨天里的变调音符。 “紧急广播!紧急广播!请船上所有居民远离船沿,保持冷静,马上会有皮划艇送你们回家。”靠近驾驶室的广播喇叭正在急促地重复播报。 货架上的商品同样是一塌糊涂地砸在地面。 乔雅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跟着颠簸摇晃的船室,省心地左右来回滑动。 船上的工作人员放低重心,半蹲在木板上滑行,先扶起在地上翻滚、忍痛叫疼的年长住户。 白祈矜气定神闲地旁观,忙乱到令人皱眉的现场,右手掌心突然传来熟悉的热意,卷须带着愈发密实细腻的绒毛,如同刚苏醒的野兽,立在手掌中央,向白祈矜叫嚣着它疯狂的暴食欲望。 没人能看见的短胖藤蔓,努力到有点心酸的朝右伸长。 她也同步感受到汹涌的进食欲。 白祈矜的眼里情不自禁地漫上笑意,异能看来是饿狠了啊,哪怕被白祈枂唠叨,她也打算去百惠小区找找这株植物了。 变异铁线莲舒张开红棕色带有稀疏柔毛的长茎,顺着荡漾地积水,横冲直撞地笼罩上小区前排的二层店面,又在眨眼间包裹上两艘脆弱的游艇。 有了外围狭卵形绿叶作为缓冲,游艇成了两个伫立在水面上的茧。 L-1022在驾驶室打开了船室内的顶灯,没有人再尖叫了,抑制不住的低泣声使气氛瞬间低迷下来,白祈矜听见根系淅淅索索地钻进船底的缝隙。 发动机运行时带来的轻微震感已经停止了,根须还在往船顶爬。 她将背包抱在前胸,摸到了一把螺丝刀,开始寻找周围一圈的拼接点。 靠近拐角,距离乔雅30厘米的位置,刚好有个十字螺丝钉。 6. 城市建设小队 白祈矜也盘坐到木地板上,跟乔雅随意的找了个话题,在背包遮挡的阴影里用工,在乔雅如波浪般紧密的话语里,她撬开了一角。 立马就有新生的枝叶顺着顶开的缝隙往外蔓延,带着绒毛的卷须与它错身而过,去够暴露在外的雪白根系。 像是要将陈年污垢刷洗干净一般,藤蔓啃噬根系的时刻,白祈矜感受到难得清明的头脑,铁线莲的萼片破开船舱的透明玻璃,越过惊慌的人群,缓慢向前,绵软地搭在货架上。 卷须醉醺醺地消失在掌心,受感冒影响,疲倦的四肢重新变得轻松。 1022挡在乔雅前面,朝铁线莲喷洒冷凝剂,米白色的烟雾在碰到植物纤维表面的瞬间,凝结成蓝冰,克制了叶柄的生长。 乔雅从地上爬起来,兴致高昂地凑到他身边,“同志,你那边还有这个喷雾吗?我可以帮忙啊。” 1023递给她一把农用锄头,示意她可以帮忙清理冰冻的绿植,乔雅多要了一把,递给白祈矜。 准备偷懒的白祈矜微笑地接过锄头,乔雅转头就跟敲地鼠一样“乓乓”地击打碍眼的绿叶,其实用不上工具,只需轻轻触碰,冷冻的铁线莲便会在顷刻间碎成粉末,与木板上的积水融为一体。 上辈子怎么没见过这么好用的喷雾。 “咱国家的科技水平,也藏得太好了。”她跟铁线莲也能聊得很好。 茉莉忙碌地嗅闻地面乌黑的水渍。 游艇上所有肉眼可见的植被都已清理干净,白祈矜拖着她的物资走到船门,乔雅看见她瘦削的双肩挤满了购物袋,右手还抓着一个随时要撑破的蛇皮口袋,也补了两件厚外套。 扭伤或者是有擦伤的居民暂时还待在船室,伤势已经由负责巡视的士兵检查过了,等接驳船停靠好后,再安排上船。 D市的驻兵,乘着时速约130公里的气垫船,已抵达百惠小区,跟游船上除了安保外的6民士兵,共同展开对落水民众的紧急救援。 小区旁等候的一排冲锋艇上已配备上保暖物资。 白祈矜在第一艘船上找到郝甫,当面打开包装袋,确定肉质没问题,才将钱款转账给他。 两斤半牛腩,三斤牛排,两斤牛胸口油,两斤吊龙。 乔雅看茉莉蹲在白祈矜身边,笑得委婉,“这牛肉真不错,比船上的好,我能跟你交换一斤牛排吗?” 白祈枂那肉买得多,哪怕放冰箱保鲜,一个月内也应该要吃完,“好,我分点给你。” 茉莉在原地蹦了两下,又跳进水里。 “没事,不用担心。我每天下午都放它出来游泳的,我看这船上没有卖水果,苹果是我楼上邻居家种的,你拿回去吃。”乔雅嘴不停歇,从背包里拿出三个饱满的苹果,热情地放到白祈矜左肩的塑料袋里,紧接着给白祈矜转了60元。 白祈枂跑过来,声音先到场,手里拿着600毫升没有任何文字标识的喷雾,“按他们的说法,喷剂只能对刚刚新生的变异植物起作用,我们运气也算好,恰好能用上。” “这一瓶没收钱,说过几天会每个民众都会有的。”他冲乔雅点头。 白祈枂倏然止住话语,陨石边牧咬着条一大概有三斤重的白鲫鱼,扔到白祈矜面前,回到船上后拼命甩水。 混着暴雨,一顿狂舞,忙活一场毛发还是湿到滴水。 乔雅用充沛地语调及时翻译,“这个是它送你的,给我钱!那怎么好意思呀。” 白祈矜还是又将60元的转账还给乔雅。 等白祈矜再度狼狈地爬回四楼,浓云仿佛悬在楼顶,天色晦暗,雨水带着寒意砸得人微微发疼。 拿到采购物资,两人合力跑了四趟,才把所有包裹搬上9楼,白祈矜坐到柔软的沙发上时,已经是夜晚7点42分。 小玉甩着蓬松的长尾巴,扒拉开每个口袋,像超市里的拣货员扫过每一件商品,每样仔细嗅闻后,咬住电视柜后的冻干袋,使劲蹭白祈矜的小腿,示意她是时候吃饭了。 白祈矜低头查看新进群聊【耐心包容-宠物交流组】里的999+聊天记录,只来得及摸摸狐狸的脑袋。 小玉卖力的秋波只有一旁的看客收到了,白祈枂给小玉的晚餐额外加了半截水煮玉米。 “今天晚上先随便吃点。”他直接走进厨房,往锑锅里添入冷水,打开明火,等水煮沸后丢入两把生菜,再依次往锅里丢入四包泡面和半盒水饺。 “好!”白祈矜啃着下午刚收到的苹果,清香脆甜,她又切了小半块分给小玉。 准备腌制的鸡鸭和烤制的牛肉放在外面,白祈矜将其余的鲜肉放进冷冻层,“冰箱塞得满满的,暂时不需要再补充库存了。” “嗯。”白祈枂戴上发箍,露出光洁的额头,正低头煎鸡蛋。 白祈矜抱起吃饱喝足的狐狸,倚靠在防水台边缘,借着弥漫的烟火气开口,跟过往每次宣告决定时一样,不是商量,是通知,“我刚刚跟解姐报名了城市建设小队,还加上了你的名字。” 大概是这次有替白祈枂做决定,气势稍显不足,像是着急将每个字吞入口中,最后一句话特意说得飞快。 白祈枂侧头认真看了姐姐两眼,确认她抱小玉的动作比上午松弛多了,还是要泼点冷水,“城建小队说了两天,你看有几个人愿意报名参加的,天天往外面跑,哪里是那么轻松的。” 白祈矜嫌狐狸有点重,换了个姿势,“我们都往积水里游过两回了,没什么问题。今天船上的工作人员安全就挺有保障的。每天工作7小时,日薪60积分,还不清楚积分跟货币怎么换算的...船接船送,每天9点上班,中午午休休息一小时,包午餐。” 白祈矜的每个决定,基本上是已经着手做了,要么是临门一脚,白祈枂心里清楚,“我们先说好,有风险的事多往后躲,多观察。” 哪里是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管得比许秀琴女士都细致,“好好好,没问题,吃饭,先吃饭。” 白祈矜咬了一口煎蛋,继续翻看新群里的聊天记录,算是有幸观看了人类丰富的饲养经历,宠物包含有爬虫、飞禽、犬科、两栖动物等。 聊天内容也很有意思,狂暴跺脚骤然猝死的垂耳兔;在恒温室里狂吃两条生肉后,突然进入冬眠的玉米蛇;已经绝育,但依旧会骚扰异性的柴犬;疯狂吐出黑丝织茧,将自己变成干尸的蚕。 群聊里居然有在认真讨论。 还有位宠物医生,建议各位饲主,顺应宠物的个性,为它们提供更有安全感的环境。 “所有能买的我都尽力买了,我这边花了将近五万元。我算了冰箱和冷冻柜里的库存,目前买到的肉类和生鲜够我们支撑两个月的,大米和米粉这些加起来够一年的,我们不能再买了,家里两辆车都用不上,我们很难运回白村。”白祈枂将整理好的备忘录拿给姐姐看,虽然他不清楚这雨能下多久,但没必要再把钱都压在过期变质的食物上了。 “你有道理,白案师傅,你今天任务完成的特别好,肉菜新鲜,预算也控制的很理想。”白父白母一直贯彻的是对家人要不吝夸奖,白祈矜照猫画虎。 白祈枂还剩下小半 碗水饺没吃,先逛到电视柜旁翻找还没整理的物资,他扯出一个装满黄豆、绿豆的塑料袋,盘算得很好,“过个五六天,等楼上楼下的蔬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我来发点豆芽,601室的水培生菜敢收我20块一把,太会做生意了。” 白祈矜拍拍年轻小伙子的肩膀表示支持,白祈枂存款上的每分钱都是早起辛苦攒起来的,骤然花掉一大笔,对于很久没进项的焦躁也该适时舒缓。城建小队的工作量小不到哪去,弟弟不见得还有精力叫卖豆芽,正好自家消化掉。 饭后,白祈矜戴上一次性手套,处理今天刚收获的白鲫鱼,刮掉鱼鳞,面色如常地破开鱼肚,不要的内脏全部丢进垃圾桶里。 小玉绕垃圾桶转了两圈,又躺在她脚边睡觉。 牛胸口油、吊龙切成1厘米厚度的肉片,刷上酱油,撒上胡椒粉、白芝麻,再送进烤箱。在等待的间隙里,白祈矜按网上搜到的教程,将炒好的调料均匀的抹在风干的鸡鸭身上,分开放到玻璃容器中,再在上方压上包有保鲜袋、没办法塞进冻库的大白菜。 白祈枂在调制好的鸡胸肉馅里添入客户要求的蛋白粉,再将每个面剂子擀平,包入馅料。 夜晚十点半,白祈矜刚刚在瑜伽垫拉伸完,后背微微冒汗,她舒展四肢躺在垫子上,接到了许女士的视频电话。 在摄像头的死亡角度下,只能看到许秀琴圆润的下巴,听筒里传来“砰砰”的敲击声,夹杂着鸡群聒噪的应和声,非常热闹。 许秀琴走到阴暗处,白祈矜隔着手机屏幕,已经看不清她的面容了。 在接通的瞬间,她有些无措地低下头,掩饰自己通红的双眼,还好白祈枂在洗漱,没人能发现到她勉强克制的酸楚。 “小矜,吃饭了吗?”许秀琴的电话,照旧是这句开场白,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白祈矜蹲在地上,掩饰了发干的嗓音,“没,你跟老爸在干嘛。” “你爸现在出不去家门了,闲得发慌,想学那些短视频里的,在室内种菜,现在在做木栏呢,今天下午在院门口铲了好几筐土。挺好,从做化肥的变成种地的了。” 许秀琴拿起手机,很有活力地跑到靠近侧门的小客厅,向女儿展示,穿着塑料雨鞋,正在铺平土壤的白永年。 白祈矜缓过来了,亲昵地开口,“那你呢?” “煮点夜宵,你爸动静这么大,我也睡不着啊。” 许秀琴再次转换镜头,展示她刚出炉的汤面,一看就是拿番茄味的火锅底料煮的。 挺好,他们全家只有白祈枂点亮了厨艺这项技能,许秀琴烧菜依靠的是足量的酱油,再混入口感霸道的火锅底料;白永年一概全是水煮菜,煮熟后,用油泼过的调味料增香;白祈矜算是集两家所长,但对于煮饭还是谈不上擅长。 白祈矜抱着靠枕,坐在瑜伽垫上,身旁的小玉发出响起轻微的鼾声。 她舒适得像是重新回到羊水里的婴儿,一点也不想动弹,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失而复得。 在暖黄的室灯下,白永年埋头吃了两碗面条,他看妻子挂断视频,才紧接着开口,“我们还要跟着别人去掏兔子洞吗?” “去,当然要去了。” “小矜和小枂前两天不是不让我们外出淋雨吗?” “女儿今天打电话又没提这件事,你也不看看我们院门口的马齿苋被啃成什么样了,只剩下一点草根了,我原本打算再过两周,就拌点酱油吃了的。别担心了,我们捂严实点,跟老泉雨小点时再去。”许秀琴又往面条里拌上酸菜,拍板决定了。 7. 佳鑫工厂 白祈矜这一觉睡得实在是踏实,睡到了隔天中午12点。 醒来时,也接到了解姐的消息,1月11日的早晨八点半,同样是在4楼楼梯间,等船舶员的接引,消息末尾附上了联系方式。顾顺瑾:158XXXXXXXX。 白家姐弟照旧是两天前的打扮,额外在防护服外背上了登山背包。装上了保温杯、保温垫、用于替换的防护口罩和密封严实的牛肉饼。 白祈矜在夹层里装上一把剔骨刀,白祈枂则背上一把很久不用的菜刀。 看到顾顺瑾的第一眼,白祈矜是诧异的,她没带防护面罩和口罩,就穿着件黑色到脚踝宽大的雨衣,一张素净的脸庞冷漠地打量他们。 没等白祈矜的客套话讲完,她就直接打断了,“早上吃饱了吧。” “吃饱了,顾姐,我们是直接上路吗?”白祈枂续上。 “我还要接六个人,我只负责把你们送到百福商场旁的篮球馆,会有人带领你们做任务,余下的我就不知道了。”她坐在游览船的驾驶座,讲话时未曾回头,蓝牙音响里还在播放国内某本古代文学。 等转了一圈,陆续有人上船后,才渐渐开始大声说话。 “哎,你们是第一次来吧?”自称钱哥,格外自来熟的询问,“新人都这么拘谨。” 白祈矜:“钱哥你第几次来了?有没有什么经验。” 钱哥就等着这句话,他翘着二郎腿,“我这已经第三次了,经验绝对谈不上。但是要跟紧小队长,别贪多,那些怪异的变异植物我是能躲就躲,能不招惹就别招惹。另外,如果表现好的话,有机会受到阻隔剂的奖励。” 白祈枂:“阻隔剂?” 钱哥:“对,目前每个小队长都打过了,听说是新研发出来的,专门针对空气中高浓度的水分子,注射过后,不用再捂得这么严实了,更不用怕淋雨了。” 后排座的人直接加入群聊:“别再卖弄了,前方马上要到了。” 经过成片奇形怪异、扭曲庞大的植株,灰篷小船顺着四面八方通畅的水路,汇聚集到前方唯一裸/露的玻璃建筑旁。 入口处的感应摄像头识别到顾顺瑾的面孔,自动播放指示,是字正腔圆的机械音,“D-207早上好!辛苦完成第一趟接送任务,请稍作休息,于30分钟后将乘客送至155公里外的逐丰工厂。” 这栋篮球体育馆,是两年前政府投资修建的,沿着曲字形的楼梯往上,是空旷明亮的室内运动室。 放眼望去,角落里已经聚集了一群包裹严实的人,头戴防护面罩,统一穿着有一定余量的灰色连体防护服。 两人绕着场馆走了小半圈,才听到有人在喊他们的姓名。 带队的队长是位身材匀称的中年男性,他笑起来时,能很明显看见眼角的细纹,他将白家姐弟拉入群聊,主动介绍,“先简单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袁绍奇,可以直接叫我老袁,以前是做工程安全的。我们小队,这次会加入两个新人,待会坐船上,你们两个再自我介绍下。今天的工作任务是去工厂里搬运库存。” 紧接着,他在群里发了条连接,“你们两个,先从链接里下载软件,全国统一通用的劳务系统,与银行账号是相互绑定的,之后软件上会发布公告、任务,实时更新当天的收入。对,要先人脸识别。” 白祈矜低头修改姓名时,莫名有种新生开学报道的错觉。 老袁拉开背包,将密封的面包依次递给8位成员,“这就是今天中午的午饭了啊,有杯子但没带够热水的赶紧去接,要上厕所的也赶快去,准备要出发了。” 他额外递出两份拉链袋,分给姐弟二人,“这是根据你们身高体重准备的防护服,首都那边研制的新型面料,保温防水还带一定弹力,比穿塑料雨衣舒适多了,你们明天可以穿这个出来。” 熟悉的晃动从船底传来,队伍里连续工作五天的唐姐,笑着介绍,一般是有缺心眼的鱼类撞上,或者是遇上群居凶悍的老鼠,只要没爬上甲板,都不需要理会。白祈矜看见水里漂浮的一连串肥大长毛的黑老鼠,无比希望两方能互不打扰。 视线朝远处望去,从前的马路转变为水道,有高耸的植物占据了原先的商业楼,有塞满五颜六色垃圾的工程船收拾沿途从楼上扔下的丢弃物。 途经D市著名的人口密集区,紧密的楼房间如今只有零星几户的阳台悬挂上衣物,已经有平头的夜鹭搬进低矮的楼层,鸟蛋就搁置在玻璃窗边的角落里。 在船上晃晃悠悠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算抵达佳鑫工厂。 D市作为华国内的三四线城市,过去的二十年间是以轻工业作为其支柱产业。近五年来,陆续将一些加工产业转移至周围的县级市。 其中的纺织业早已搬去了郊区,而佳鑫工厂过去是老牌床上用品的供应商。 四四方方的仓库内,约有三分之一的货物已经侵泡在雨水里,老袁拉上队内的章秋实,直接从船上走进积水里,积水已经没过胸口,他们将倒塌的货梯扶起,推到了船边。 厂房因内部设备故障早就停电了,备用电源也用不了,室内光线晦暗。 唐姐拉开座椅后背的拉链,从中扯出80*50*55的折叠塑料盒,尽职地向白祈矜说明:“雨水其实也没那么吓人,如果适应的好,就跟洪涝灾害差不多了。放心,你们不用淋雨,也不进水里,跟我一起将这些床单被罩码好。” 白祈枂仗着自己年轻,主动爬上货梯,将顶部的货物一件件抛给老袁和王秋实。 这份像膏药一样的工作,大概是缺哪补哪,听说大部分的小队今天都跑工厂了。白祈矜弯腰将小初折好的棉絮塞进密封盒内,差不多忙活了2小时,就被老袁催促着吃午饭了。 九个人坐在船上干燥的空位上,姐弟二人从众,也撕开外包装袋,配热水咬了一口面包。 绝不是烘焙店里加黄油烘焙出的面包,不是蓬松绵软的口感,相反是干涩、毫无味道的,但是半个面包下肚,再配上热水,已经有很强烈的饱腹感了。 王秋实岔开腿,半依在靠背上,开玩笑道,“也不知道这做面包的还招不招人,祈枂你可以去试试,口感怎么也会比这个好。” 他虽然是做面点生意的,初衷还是为了赚钱,倘若是待在烤箱边,眼睛一睁就是揉面、醒面,做这种谈不上口感的面包,白祈枂不大乐意,“现在这工作挺好,跟我姐一起呢。” 干活时总是待在角落、默不作声的祝柔,难得的接过话茬,她抬头看向白祈枂,“凑合着干吧,我出来一趟,家里总能省下一个人的午饭,这点工资也只够兑换些日用品。” 祝柔是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的,家里总共八口人,她还有个比她小十岁,还在念初中的妹妹。深受爷爷奶奶溺爱的叔叔,在家里的生活费上一直一毛不拔。爸爸的性格又太过随和,暴雨前的工资全贴补在了日常开销上,而妈妈每个月的薪资就五千元,手头上的积蓄实在有限,现在每天天一亮就要为今天的伙食发愁。 祝柔虽然人看着娇小,性格又有些腼腆,但干活实在,袁哥大多时候都将较为轻省的活计派给她。 大概是因为独自带大两个孩子,唐姐的目光总是很包容,她宽慰道,“能出来工作的,总比窝在家里等别人突发善心的强。听说邻省有些机器都运走啦,国家还准备修建大型的安全区。” 坐在对面的赵愈嗤笑,“知道百惠小区存活下来的住户搬去哪里了吗?育群大学,8个人挤一间寝室。如果真修建了安全区,你看看要多少人住一间!” 白祈枂从包里掏出牛肉饼,足球大小,一共四张,让小队内的成员分着吃,疑惑的开口,“你们是从哪听到有安全区的?” 收到馅饼的黄祁朝着袁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好吃哎!手艺真不错,我上班那会怎么没有这种早餐店。” 对于白祈枂而言,这牛肉饼不过是没有供应商接手的尾货,而对于大多数计算着家里余粮,控制饮食的人来说,高热量的、充满油脂香味馅饼更多是能切实弥补被亏待的感官,带来生活还未倾覆的错觉。 “目前是有计划修建六个地下安全区,靠近西南那块已经在动工了...我们已经休息一个小时了,收工后有段是时间在群里闲聊,先准备干活!”袁哥将手上的食物全部塞进嘴里,灌进一口热水,拍拍身侧王秋实的后背。 经过一上午的交往,姐弟二人算是融入了小队。 白祈枂蹲坐在货梯上,重复机械性的抛物动作,难免有些分心,没注意到有几摞歪斜的被褥,黄祁嫌蹲得太久了,跟白祈枂换了个位置。 清晨七点就起床了,下午两点过正是困乏的时刻,白祈矜嘴里含了一口水,靠缓慢的吞咽动作克制越来越缓慢的眨眼频率。 是袁哥最先觉察异常,严肃地将爬在货梯上的两人都叫下来。 黄祁转头看向袁哥时,手里还往下拉扯棉被,等他着急忙慌地往下爬,连带着那床棉被被拽掉在积水里。一大群尖耳小白鼠被惊扰到,瞪着通红的双眼,从棉被下跑出来。 8. 变异白鼠与野兔 那群白鼠像下饺子一样扑通落在水里,甩着体长三倍的细长尾巴,爬上了游船,争先恐后地扑向船上的外来者。 米粒般大小的牙齿,轻松地破开了塑料雨衣,白祈矜将爬到腰胯的白鼠直接往水里丢去,隔着橡胶手套,握上那细密的绒毛时,竟能挤出一汪水。 天,好恶心。 赵愈大呼小叫地踢走跑到他身旁的白鼠。祝柔将被罩披在身上,毫不犹豫地用塑料板拍向灵活得有些变态的白鼠。 “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他们冬眠了,也生太多老鼠了吧。”白祈枂用铲子将成窝躲到座位下的白鼠,运送到室外。 索性冬天穿得厚实,还没有人被只有手掌大小的老鼠咬到,但破了口子的防护服还是让人恼火,下手愈发凶狠了。 落在王秋实脚边的白鼠,全死了,有些能看到鲜红的内脏,“哈,很普通啊,说不定只是生得多了些。”沾到血的木棍往死白鼠身上蹭了蹭。 这群白鼠像是只被生存本能操纵的动物,被王秋实狠厉的动作恐吓住,在船上、往水里慌不择路的逃窜,有爬到船顶的,有躲到白祈矜脚后跟阴影里的,有重新游过积水回到被窝里的。 叽里咕噜乱叫,游船的缝隙间还有残留的白毛。 甲板上还活着的老鼠七零八落,已经不足为惧了。小队几人只能将染血的被褥当抹布,擦去船上的血迹,将血肉模糊的尸体扔进垃圾袋里,较为完整的白鼠则装进采样箱,交给不知道何时有空的实验员。 再喷上船室备用消毒水,暂时闻不到腥臭的血水味。 “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床单。”祝柔有些气恼地用室外的积水擦地。 黄祁额前的刘海都快要滴水了,宽慰道:“我们一天的工资都不够买四件套的,算啦,后面还有一堆我们没搬呢,袁哥,还干吗?” 白祈矜刚将透明门帘擦拭清爽,眼疾手快地拽住蹲下身,背朝船门外的顾柔,“小心!” 一只大腹便便的巨型白鼠冲了进来,往最靠外的王秋实的屁股上狠狠的咬了一口。被颠到地上后,抖动满身的赘肉迅速钻进船室的阴影里。 “我TM的。”王秋实扶住臀部,痛得低吼。 白祈枂瞧见了他屁股上指甲盖大小的伤口,一直往外流血。隔着防护服和冬日的厚裤子都能咬破血肉,她瞥了两眼,忍不住绷紧全身。 又有三只大鼠跑了进来,拖着无毛的肉色长尾直往人手臂上扑,祝柔被恶心地在船上乱跑。 好重,摸起来就像是一块流动的肥肉。白祈矜将爬到白祈枂背上的大鼠,朝外拉扯时,才触及到异样的腹部,“这分明是怀孕的母鼠,我们惊扰到它们了!” 白祈枂的后背露风,他瑟瑟发抖地庆祝,还好没破皮,“姐!它牙齿好冰,我会不会生病啊。” 白祈矜从她的背包里掏出透明胶带,直接往破口处贴去,为避免被空气中的水汽沾湿,又贴了两次。 被丢回水里的白鼠又再次亢奋地冲回船舱,对于怀孕的生物,没有一个队员能咬牙下狠手。 仍有人被咬伤,唐姐捂住手背上鲜血直流的伤口;赵愈全身裹上被单,疲乏地喘气;祝柔反倒是被激起了血性,冲到最前面,像打排球似的,有节奏地击打大鼠。 袁哥被折磨得烦躁,咬紧嘴里的香烟,捉住的两只母鼠扔进垃圾袋里,系个松散的绳结,往远处的积水里砸,溅起一丛水花,“我刚跟上级打了报告,今天先到这,身上有伤的我带你们去医务处处理下。” 黄祁抽气:“好,谁能帮忙扶下我,我大腿抽筋了。” - 相同时间的白村,白永年和许秀琴刚洗完热水澡。 虽然许秀琴为外出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外出抓兔子,尤其是用烟熏的方式驱赶,自然是会淋到雨水,也就湿了五分之一的面积。 但许秀琴心大,洗完澡后灌下两碗浓姜汤,自觉无事发生。 总是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屋外的野兔繁衍得猖狂,自家分得了15只公兔,4只母兔。兔子刚刚拿回客房的卫生间时,15只公兔就开始干架了。 喘着粗气打得凶残。 白永年第一次听到兔子凄厉地叫声,卫生间里全是飘落的灰色兔毛,公兔凶性大发的聚集在一起。两人顶着潮湿的头发,还来不及阻止,就有四只较为瘦弱兔子被咬断脖颈,而四只母兔躲在角落,平静地蜷缩起来。 只要将公兔放在一起,相互之间就会发疯似的撕咬,白永年迫不得已将还算健康、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八只公兔关进笼子里分开饲养。 刚洗完澡,他又要处理这七只兔子,两只晚上吃,余下五只用剁椒腌制起来,留给姐弟两人。 - 出了厂房,这沾满血腥气味的改装船,又迎来归巢燕子劈头盖脸强送的鸟屎。 哪怕隔着口罩,酸爽的气味都能钻进鼻腔。 白祈矜的情绪依旧昂扬,没受伤,今天工作了不到六小时,工资仍照发,没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袁哥,我们可以跟着去一趟医务室吗。” 袁哥还在软件上编写工作日志,有些为难,“最好是不要,不要给医护人员增加负担了。” 白祈枂接受到姐姐的信号,“那我能去看看吗?袁哥,我姐也是担心我。” “袁哥,新人还没去过,带她们认认路也好,我们几个就不去了,我想回家休息了。”黄祁长舒一口气,身旁的小初也点点头。 袁哥:“好,待会我们五个一起走吧。” 医务处竟然设在育群大学的教学楼内,身侧有两名男性用担架抬着伤患匆匆而过,她看见护士小跑进住院部的背影。 医疗救助点在八楼的教室,对接护士是位中年女性,白祈矜排在队末,都能看见她充红的眼球,和出油蜡黄的皮肤,脸颊上还有道紫黑色的口罩印,整个人呈现出强打精神的疲态。 她连床帘都来不及拉上,甚至也没开口让人回避,等王秋实趴好后,立刻剪开牛仔 裤,消毒后再打上麻醉剂,又抬手缝合伤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再用干哑的嗓音催促下一个病人换上消毒用品,赶快躺好。 她没时间查看白祈枂的伤处,只听说没破皮,委婉地劝告让他回家休息,早睡早起。 整栋教学楼是嘈杂拥挤的,是拉紧发条、不停运转的救助场所,没人能心情轻松的从中走出来。 袁哥匆匆打了招呼,跑到二楼取药处,取回四个药袋,“这袋是小王的,里面的伤药记得按时涂,唐姐,赵愈这是你们的,祈枂,你只有一瓶喷雾。我已经尽力申请了,实在是分不到了...今天你们受伤,我有责任。” 王秋实边吸气,边撅起屁股侧坐在座位上,好脾气的安慰,“没事,就是意外,我们出来四天了,还是第一天遇到呢。” 唐姐指着远处,打断了滞涩的氛围,“小白,你们往远处看,那是不是鸭子!” 所有人闻言伸长脖颈朝外看。 “姐,我看不清。”白祈枂眯着眼睛,往前伸长脖颈。 白祈矜没费神细看,而是看向唐姐笃定的面容,“姐,你视力可真好啊。” 船又往前开了些,腹部雪白,背部花色羽毛,摇晃着橘色的鸭掌,真是水鸭。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了,最起码十来只,白祈矜没想到,外出第一天就撞上这样的好运。 赵愈从包里扒拉出渔网,肾上腺素压过痛感,兴奋地压低嗓音,“袁哥,我们可以抓吗?” 袁哥:“现在马上抓,能抓十只就上交两只上去,其余我们分。” 这里原先是十字马路,远离住宅区,视野开阔。这群鸭子大约是在雨里散漫贯了,小队距离鸭群三十米时,它们仍停歇在草丛边,有一大半将头埋入水里觅食,另外几只惬意地低头戏水。 渔网的边角处早已绑上石块,白祈枂在鸭群再一次低头,还有两三只互相啄羽的时刻,垫起脚尖,奋力往前一抛。 成了,除了外围躲掉了两只。网内的14只鸭子慌乱地嘎嘎乱叫。 水鸭被抓离水面,挣扎时扇起的污水和雨水,只往人面罩上飞溅。 小初心情灿烂,乐意多提点新人,“这变异动物可是个好东西,不仅口感好,重要的是对身体更好。” 王秋实也不知道是从哪得到的消息,“部队里现在都吃变异动植物了,一方面是有些动物凶残,只有这些军官能捕到;另一方面嘛,这种时候总要有人能顶上,所以都给士兵吃了。” 白祈矜两人对视一眼,也只跟着笑,“我们能不能在周围的草丛边逛逛,看能不能再捡个鸭蛋。” “好啊,你想的比我们周到多了。”唐姐手脚敏捷地将鸭子全赶到倒数两排到座位下。 一只鸭子有八九斤重,羽毛洁净发亮。哪怕人类用纸皮将它们的活动范围短暂圈禁起来,它也有种种方式飞跃到驾驶座,在整个船舱肆意狂奔。 白祈矜跟成员商量好了,他们只要四只,但是一定要有只母鸭。 9. 种植中心的变异芹菜和毛驴 在离鸭群被捕获的地方不远,D1队找到了5个青皮鸭蛋,和八九个花皮、个头更小的鸟蛋,没有遗漏地全被捡起了。 姐弟二人先将鸭子嚣张的扁嘴用绳子捆住,才狼狈地各自背上两只水鸭,爬上四楼。她苦中作乐的想,绳子握起来更平滑了,按变异蔷薇的生长速度,再过几天说不定要爬到六楼才能回家。 “呜!呜!嘤!” 小玉不知道第几次旋开卫生间门,甩着蓬松的尾巴,追着水鸭满屋乱跑。 腥臭的粪便和鸭羽在屋里的每个角落都能找到,一只公鸭的翅膀都被咬断了。白祈矜时隔八年,终于再次揍了赤毛狐狸一顿。 烘干洗净的衣物,吃上晚饭时又将近九点了。 晚饭吃的是蛋炒饭,配上孜然烤牛排,白祈枂额外开了瓶可乐,分给白祈矜半瓶,冰凉的汽水入口后,他畅快地舒展上半身,“姐,已经收到今天的工资了,希望之后每天都可以这么顺利。” 第二天外出务工,到佳宜商场扛运货物,遇到变异爬山虎,小队两人受伤。 第三天外出务工,去水库里打捞活鱼,船上三人被拖入水库中,收工后入水三人被紧急送到医务处打吊瓶。 第四天外出务工,在青云社区的物资船上,担任收费员。船上的鲜肉吸引了在雨中巡视的变异老鹰,造成群众恐慌,小队无人受伤,但有5位居民被踩伤。 1月15日,早晨八点二十,姐弟二人准时坐上接驳船。 白祈矜忽视耳边频率加快的雨声,跟白祈枂两眼发直的盯着椅背。 好困,这根本是个高体力工作,她的小腹已经重新变得平坦,手臂上甚至开始有了肌肉线条。 前方背对着他们的顾怀瑾已经再听第三本书的书了,从科幻听到长篇修真文,白祈枂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收回眼眶里的潮意。 “今天是不是又有人请假了?” 白祈矜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前气温零下4度,水岸边的绿植已经凝出雪白的冰晶,裹在防护服里感觉四肢麻木得像是马上会失去知觉,“今天加上我们只有4个人。” 前天被拖入水库的其中一位就包括她,河水冰凉刺骨,被袁哥拉扯上岸时,她感觉自己的四肢都要结冰了,因失温,足尖和指端有种尖锐的刺痛感。 被冻怕了,这两天她特意多穿了一件羽绒内胆。 “白祈矜,你感冒药必须要再吃一天,干活能划水就划水,少做事多聊天。等会到体育馆,背包里的姜汤,你得再喝一杯。” 白祈矜极力忽视耳边弟弟的絮叨,做出马上要闭目养神的表情,“白师傅,我都听你的。” 务工第五天,跑到距离篮球馆134公里外的种植培育基地打工了,各个城建小队陆续有人请假,所以今天有四个小队拼凑出二十人,准备分三天收割成熟的农作物。 这基地原先是东南农业大学的农业试验区,日常由农学院的研究生和博士生负责打理,输出研究报告。 因此,在暴雨后,因农作物的生长周期缩短,且有学生及硕博导师能及时跟踪植物的磁场变化,被D市领导班子直接划拨为全市的作物生产地。 试验区地势较高,积水只到大腿根部,白祈矜久违地踩在黏腻的地面上。 左前方,浓绿色的芥菜不留丝毫空隙、紧密地生长在一起,后方是长着淡紫色花苞的油菜花田,与芥菜相邻的是成片粗壮、有三米高的甘蔗田。 一股极其张扬的苦涩辛香,猝然萦绕在鼻周,白祈矜只觉得眼前的景色瞬间变成低像素的黑白照片,前方三百米有一排人背对甘蔗田面容菜色的扶膝呕吐。 后方,一把把叶片繁复又舒展,约有成年女性那么高的玉石色芹菜伫立在试验田上,足足有十亩地。 刚从住宿楼那进来时,白祈矜还以为是某种新变异的水生植物,走近时却发现芹菜上散发着温润的玉质感。 她按耐不住雀跃的心情地往前跳了一小步,像是刚寻到蜂蜜的棕熊。 进化是无序又残酷的过程,能在天灾后存活并获得高等级进化能力的动物体内累积了“炵”元素,植物体内则沉淀了“炝”元素,过量的炵、炝元素无法依靠人类的代谢系统消化吸收掉,会造成脏器的过度负担,因此天灾后农学专家的研究重心,一直都是培育无进化潜力的稳定的粮种。 上辈子,白祈矜唯一遇到过一株泛着白润玉质光泽的枣树,便是高级进化低炝元素植株。 而植物身上温润的光泽,是只有亲和植物的进化者才能感知到的光晕。 成片的芹菜应当也会是低炝元素作物,她如此幸运的遇到如此优异的可食用植物。 大赚! 她又变得懊悔,陌生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不重要了。肩上的背包太小了,如果有机会购买食材,根本不够她装芹菜的,她还想安排白祈枂回家做全芹宴。 “吐的也太惨了吧,这是什么魔鬼食物啊,这菜炒出来也不知道折磨的是谁。”白祈枂从姐姐身前,移到了后方。 其中一个人似乎是吐干净了,被水面上的倒影提醒,竭力露出僵硬的笑脸,打招呼道,“千万别有顾虑,面罩马上就送过来了,我们这是没做好准备。” 耳朵边的说话声已变得含糊,白祈矜脚步发飘地戴上全包裹面罩了,芹菜气味让人眼前发黑,味道比正在发酵中的化肥还要扭曲变态。 这批芹菜已经成熟了,按任务要求需要尽快收割。 “咳。”白祈枂咽喉胀痛,两眼不受控制地挤出液体。 只需稍稍用力,水中的爬虫和浮游生物会顺水溅得到处都是,他顾不上污糟的防护服,站在距离一个手肘远的位置,小心揪起一片芹菜叶,拖向一旁的改装渔船。 唐姐已经吐过两次了,赵愈面色发青地□□着,嘴上抱怨,“呕,我今天为什么不请假啊,之前月薪三万,呕,我也想尽办法跑厕所摸鱼啊。” 芹菜虽然长着赏心悦目,但实在是又高又重,白祈矜才拖着走了两步,从右臂换成左臂使力,让掌心已经退去绒毛,通体墨色的藤蔓吃两口芹菜根,喘口气,再继续进食。 为了避免芹菜根部被啃噬的过于干净,她操纵异能只吞噬新生的白嫩根须。她像是一株久旱终 于浇透水的植物,每一个受损的细胞都在重新积蓄能量。 白祈矜悠然地垫了垫手里营养过剩的变异芹菜,几个呼吸间,受芹菜连累,她无法再往前走了。 她稍稍松手,芹菜继续向后倒了,她顺势压下眼前蓬松的叶片,瞥见一双灰色的细长耳朵,再往下瞧,双眼狡黠,口周有一圈白色的柔软细毛,遇上了一头小毛驴。 鬓毛全朝一侧倾倒,造型不羁,只有头部和背部露出水面,它东嚼两口,西啃两口,将芹菜叶啃得七零八落,斜眼睨向白祈矜,不为所动。 “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们导师养的毛驴,生下的独生子,从小野惯了,有任何损失,我们导师都会照价赔偿的。”有位戴眼镜的学生,气喘吁吁地从东北方向的小麦田跑来,边跑边喊。 小毛驴不爽地用头抵住她的肩膀,使劲往旁边推。 小唐像是招架过上百遍,熟练摘下它嘴边的叶片,拧住它的后脖颈就要往宿舍赶。 它难受地挣脱开,转头撞向小唐,小张扑通一声滑进水里,过了两瞬又站稳身体,看不出半点气恼,平静地抹掉面罩上的烂叶。 袁哥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远远避让开,没敢凑毛驴的热闹,他只想尽快将芹菜送上船。 船只随货物不受控制的左右摇晃,他抽出时间将戴上手套的双手往雨水里戳洗,克制不住的抵触,这面罩屁用没有,真要被腌入味了。 毛驴无所顾忌地蹿到船边,它只吃顶端的嫩叶,惬意地向后甩了下尾巴。 这下小队没人再借机摸鱼,有四个人冲上来制止了。 D20小队的韩昭磕绊地搂住身前的芹菜,眼神飘忽,只觉得眼前的景色倏然变得有几分荒诞,想要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突然能看清水里漂浮的每一粒尘埃,能预判周围1000米范围内每个人的眨眼趋势,能同步确认空中飞鸟的捕食目标。 他慌张地闭上双眼,过了五秒,又再次睁开,他的视力变得清晰,但又远不止如此。 韩昭一时沉浸在全新的视野里,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在他人轻拍他的肩膀时,惊慌得轻微颤抖。 “哎,你没事吧?如果不舒服,就跑远点休息一下。”祝柔看见一个一米八的男性站不稳似的,突然将脸埋在葱茏的绿叶里,很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啊...哦,没事,我没事。”他瞳孔微张的瞟了一眼祝柔,上移看到她头顶上方蓝灰色的云朵,竭力维持镇定,伪装成没发现异常的模样。大概是这段时间他没睡好,才出现的幻觉。 “行,你有事就说。”祝柔撇嘴,好要面子一男人啊,整张脸上分明都是虚汗。 眼前的画面变得抽象又具体,左侧第三个女生,每抬臂三次,就休息两分钟的人,身上竟被一根墨色藤蔓缠绕。 韩昭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将每个人的异样记在心里。 白祈矜晃晃悠悠地拖走五株芹菜后,就被赶去收割被淹在水里的生菜了,这活虽然轻省,但她不是很满意。在收割完生菜后,又马上溜回芹菜田,站在祝柔身后帮忙提起芹菜叶,让偷懒地赵愈震惊得刮目相看。 10. 蝮蛇与甘蔗林的共生关系 跟城建小队做事的好处之一,工作成果是由每队小队长验收,只要工作态度过得去,都不会受到为难。一上午四个队长都带头坚守在芹菜地里,似乎是接触时间长,他们全都摘下防护头罩,甚至偷偷松开口罩,偶尔还闭目深呼吸两口。 刺鼻的辛气中,还隐藏着草木的苦涩药味。 连到了午饭时间还是已经免疫的小唐提醒的。 塑封面包吃久了有些腻味,白祈矜还是想念传统的白米饭,她在背包里准备了酸菜罐头,和撒上葱花和芝麻的金黄色的鸭蛋饼。 哪怕袁哥在路途中保证会改善伙食,看到食堂橱窗里的饭菜时,白祈矜还是跟白祈矜小声蛐蛐,居然不是画大饼。 大概是削减了人员,食堂里只有一位大厨,一位帮忙打杂的。 食堂里只有三个菜,但都冒着热气,色泽鲜艳的红烧泥鳅,清爽的素炒芹菜,泛着花椒香味的青椒土豆片,灶台上还有一锅白菜蛋花汤。 主食是杂粮饭,大米混上南瓜、黄豆、黑豆、和花生,水加的比较多,已经糊成一团了。但白祈矜还是按压了满满一碗饭。 食堂大厨大气,每样菜都打满满两勺,白祈矜最先夹了一筷子芹菜,调味料放的少,味道清淡,反倒没闻起来那么吓人,茎秆发脆,口感微微泛苦。 土豆片边缘发焦,混着青椒的辣味,极其开胃。而作为唯一的肉菜,泥鳅肉质细腻,浸泡在浓郁的酱香味里,得到了所有人的珍惜。 赵愈吃得眉开眼笑,身心舒畅,“比我晚上在家吃得好多了,队长,我们以后可以长期在这工作吗?我这人力气大,搬搬抗抗的最在行了。” “哎,你现在不说难熬了。”唐姐从盘里分出三分之二的泥鳅,装入保鲜盒中,语气轻松地揶揄他。 斜对角的林青梧用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后,吃得头也不抬,“姐,你这是做什么呀?” 唐姐的伤口未好全,还是只能用左手使力,她笑得温柔,“我打包一点回去带给我女儿尝尝。” “我可以打包两个菜回去吗?用我的积分,我也想带些回家。”祝柔细嚼慢咽,不愿浪费这些菜,两眼期待地看向袁哥。 袁哥点头,“我待会问下。” 祝柔脸颊上出现两个小酒窝,“好!谢谢袁哥。” 韩昭自从走进食堂,身旁队友身上奇形怪状的携带物就瞬间消失了,他嘴角向下垂,对胸前的饭菜突然有些食不知味。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有了大胆的假设,城建小队的工作模式不知还能维持多久,看不到尽头的暴雨带来的变化或许只显露出冰山一角。家中正在修养的妻子和后背长满湿疹的幼儿,正是抵抗力最低的时期,他有责任为他们多筹谋些。 午餐没用上背包里的食物,白祈矜吞服感冒药后,又打了一碗蛋花汤,虽然锅里大部分都是水,但是白菜甜丝丝的,可比白水喝起来有滋有味多了。 大概是吃得浑身暖和,胃肠舒畅,白祈矜解开面罩就能立刻趴在桌上睡过去,她的异能同样吃饱到无法动弹了。 等小队都吃得差不多了,浑身上下满是污渍的长相清俊的陌生男性,才走进食堂,他只打了一份芹菜,就坐在座位上狼吐虎咽起来,后厨还单独拿出一个洗净的苹果递给他。 坐在相隔两排的学生,趁他抬头看挂钟时,赶忙问好。 “好,你们下午谁有空,记得将鹅群赶到甘蔗地里。”詹教授大概三十几岁,眉心有两道深刻的褶皱,他看向自己熟悉的学生。 小南有些为难:“师兄昨天开始就高烧了,俞教授要我今天检测土壤情况,将过去一周的数据汇报给她,我回宿舍问问学弟学妹哪个有空。” 白祈矜放缓了餐盘上的扫尾速度,慢悠悠的拿起保温杯喝水,光明正大的旁听。 “不用了,今天好像有派人过来收割,就请他们干活吧,可以拿点作物作为伴手礼给他们。你们要有急事,可以来小麦田找我。”他风卷残云的吃完,朝食堂出现的陌生人点头,用湿巾擦拭好面部,又走进雨里。 小南跟小禹两人看向坐在相邻三排的,口罩颜色各异、身材身高不均的非正规团队,格外客气的跟范队商量,希望他午休过后,能带几个人跟自己跑一趟。 范队答应了,白祈矜用力握住白祈枂的左手。 白祈枂扬眉,轻声调侃,“你怎么不去啊?要我报名。” “我要待在芹菜地里,还有那么多没收割呢。”白祈矜脸上有道口罩印,表情一本正经。 “你还没受够那味道啊,一棵少说也有四十斤重,太消耗体力了,我秋衣现在的味道肯定很浓郁。” “回去再跟你细说,你先主动报名去。” 还剩下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白祈矜跟祝柔相伴,闭紧口鼻跑了趟厕所,万幸是有专人打扫过,没有遇见堆积的排泄物,苍蝇围着人打转,臭气熏人的情况。 时间来到12:55,距离下午上岗时间还有5分钟,食堂的打菜台上还有剩菜,大部分人花费4积分只购买了一盒红烧泥鳅,白祈矜多花费3积分又打包一个素炒芹菜。 小禹带路,一路沿着交错的水道,穿过食堂后的白菜地、西面的油菜花田和重新挂果的玉米地,走到了北面围着铁网墙的饲养地,像每次小组汇报时的语气,提醒道,“雨后,生态环境有了很大的变化,我们这边的甘蔗地里吸引了大量的蝮蛇,你们别担心,它们只守在那,不会随意攻击人。” “农学院目前不愿意干预这种现象,我们也在观察蝮蛇与甘蔗的共生关系,所以引入大鹅,适当的减少田地里的蝮蛇数量,以防造成生态失衡。下午需要你们将这鹅群带过去,16时再将它们一只不少的带回来。” 600平的养殖室内,漂浮着大量的鹅毛。在距离水面50厘米的高度,农学生特意搭建了铺满稻草的木屋,人造了六个安全舒适的育婴房,在育婴房和水面间用坡道连接。 意外生在草丛里的鹅蛋也不少。 白祈矜随手捡起准备出门流浪的鹅蛋,放回到木屋里。 他站在前面打开铁门,继续补充,“你们不需要走进甘蔗田了,只需要在外围守好,不让大鹅乱跑就可以了。” 一千多只白鹅游在你面前,嬉戏打闹,中途还要翘起屁股入水进食,亦或者是停驻在菜田边不肯离去,比起听从人类的指令,它们更愿意追随领头的首领。 步行到甘蔗地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里,白祈枂被迫回忆起童年时被鹅追赶的日子,聒噪又聪明的一种生物。 走到距离甘蔗田十步远的位置,鹅群像是终于发现老师在课堂中画出重点的差生,排成队秩序良好地冲向黑紫色的甘蔗林。 水面发浑,鹅掌拼命滑动,跑在最前面的低下纤长的雪白脖颈,从水里咬住灰褐色的蝮蛇,惬意地吞入腹中,又畅快地噢噢两声。 背部生有成片黑斑的成年蝮蛇盘踞在甘蔗的树梢,吐出深红色的蛇信。水中数量众多的灰褐色小蛇以群攻的方式围着白鹅打转,鹅群精力旺盛地应战,一时水面激荡。 白祈枂等人放任蝮蛇逃回西南侧的山林,将慌不择路游到附近农田的蝮蛇用网兜捞起,送到白鹅嘴边。 ...... 肖队是退伍军人,她是最早在暴雨后响应城建小队的那一批人。因此,高层也将重点任务交给她。 高层有意带人撤退,这是她最近几天品出来的。 从工厂里找出的应急药品、塑封罐头、冷冻种子,以及各类技术专精人才这两天都会跟随客机,抵达中部X市。 根据老战友透露,农产品上市需要花费数年的时间经过区域试验和生产试验,才能机会面向大众,绝不是由检测机构匆匆化验毒性和遗传物质后,就由货船面向大众销售的,这与1月4日起播报的对变异生物必须怀有的谨慎态度是相违背的。 好在现在没人需要面对食物短缺的问题。 肖弗语每日的工资是80积分,截止到今天她的总存款有880积分,账户上额外还有17万左右的货币存款,为了能让自己安心,她想将她的父母也送进X市。 午饭时,她联系了一位独身的机械专家,希望父母能扮做他的亲戚,随他进入地下的临时军事基地。 手机放回进胸前的口袋,肖弗语特意将静音调换成震动模式。 菜地里的活照常干,在等待回复的过程中,她敏锐察觉到脚踝的异物感,寒意沿着下肢游走到上半身,肖弗语轻微地打了个寒颤,将随手拔起的芹菜靠在芹菜林旁,抬脚查看异样。 她单脚站在泥泞的土壤里,直到看见两只吸附在伤口上的滚圆的墨绿色水蛭时,中枢神经才缓慢地感受到瘙痒感。 “哎呦,这是水蛭啊,怎么长这么大的,肖队,你疼不疼啊。”韩夏刚气喘嘘嘘的跑完一趟,额头上全是湿漉漉地汗水。 肖弗语底盘很稳地将左腿搭在站立腿的膝盖处,她朝围过来的队友摆摆手,从内兜的口袋里取出刀片,轻轻推刮水蛭的头部吸盘,团成一圈的水蛭被迫剥落,落尽积水里。 被围观地翠鸟叼起,又落到高大的柏树上。 肖弗语脚踝处的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流,她用水杯里的温水冲洗干净伤口。 “好,我去趟保卫室,还有一个半小时才收工,你们争取都收完。老夏和老袁,你们辛苦下。”肖队主动避开众人关切的目光,轻松地单脚弹跳而起,往入口方向。 袁队招手,“先到树下避避,检查一下身上的防护服有没有破口的,赵愈!就你跑得最快。” 只要在积水里停留了五十分钟,每个人都要到旁边匍匐在水面上的枣树上休息十分钟,枣树仿佛还在过盛夏,枝叶茂密的撑在头顶,倒免去淋雨的麻烦了。 上下半身的体感温度是完全不同的,白祈矜先坐在枣树粗壮的树干上晃荡双腿,舒缓被冻久了的下肢,她咬了两块奶糖,配上小半杯姜茶,没打扰身旁羽毛潮湿的胆小鹌鹑。 等放鹅小队回来后,抢收芹菜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随着芹菜滞留在土壤里的时间增加,苦涩的药香气慢慢掩盖了令人作呕的辛味。云层下来回转圈的鸟类增多了,各种声调地鸟鸣声交织在一起,然后在一只体型最大的翼展达5米的雕鸮的带领下,全体向下俯冲,振翅冲向玉石色的芹菜。 11. 发疯的群鸟 “吁——” 带着各色花纹的圆脑鸟类纷纷落在芹菜顶端,迷醉般的闭上黝黑的双瞳。芹菜一旦被白祈矜稍稍触碰到,它们像遭遇病毒攻击的防御程序,立刻劈头盖脸地啄向她,咬不动头部,就往人腋下、手腕攻击,像喜鹊这种懂得恶心人的会直接往人身上排泄。 白祈矜从小就偏好毛茸茸、长相貌美的生物,这回她下手温柔多了。 白祈矜抓住站在她肩上发愣的珠颈斑鸠,极其顺手的,往正在袭击她的群鸟身上丢,耳畔全是刺耳的鸟鸣,她跟白祈枂汇合到一起,扬声道,“别在这待了,咱躲躲吧。” “好,往树下跑。”白祈枂抬手挡在脑袋前,缩紧脖子又逃过了两次袭击。 祝柔和唐姐立马跟上。 所有人陆续躲到长势旺盛的榕树底下,芹菜分叉出去的茎干上都停满了群鸟,黑压压的挤成一片,像是蝗虫过境一般,霎时间将芹菜叶啄食干净。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景象发生了,成批幼鸟在进食后突然僵直地从菜上跌落,垂直掉进水里,带起微弱的水花。 仍待在芹菜上的群鸟,头脑发昏地转头攻向同类,用利喙凶猛地啄向眼睛和脖颈,用利爪撕扯同类的胸膛,打得昏天黑地,没有人再敢接近菜地。 肖弗语没打算参合到发疯的鸟群,心累地指挥,“先把船上的芹菜运走,两个人去游船上拿渔网,不能让鸟再瞎胡闹了。” 王队,“我再把情况跟这里的教职员工反馈下吧。” 网孔虽大,确实是将能圈禁的鸟类都搜罗了下来,只剩□□型较大骨骼发育完善的成鸟,和各类筋疲力竭、毫无生息的尸体。 领头的雕鸮正在网内优雅的清洗羽毛。 城建小队往来时路走,路过宿舍时遇到等候在此的小唐,将在网内毫无反抗的群鸟交给他们处理。 上了船舱,累得没人愿意张嘴交谈,白祈矜没拿出早上的鸭蛋饼,只往水杯里加了一块红糖,默默地补充能量。 姐弟二人刚走近家门,火速脱掉防护装备,默契地瘫坐在鞋柜旁的小沙发上,一个从鞋柜上的零食柜里掏出一盒奶油饼干,一个从沙发内部的储物格里掏出两罐牛奶,再配上包内早已冷却的餐点,拆开包装,狼吞下肚。 终于舒坦了。 小玉溜到门口,眯眼打了个哈欠,躲开浑身散发着混合臭气、满脸汗渍、头发冒油的人类。跑回到卫生间门外,趴在温暖的毛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卫生间的铝合金门。 什么也看不到,但能听到鸭子“啪嗒”的脚步声,振翅的摩擦声,和进食的叫声。 胃里有底了,白祈矜光脚走到厨房里,往煲锅里加入一盖大米,半根红薯,加入没过煲锅三分之二的水位线的开水,合上盖子,放到灶台上煲粥。 又从上方的厨柜里拿出平底锅,白家姐弟如今的饭量可都是暴雨前的两三倍,她计划煎一盒牛排、半盒饺子、四个荷包蛋,再用余油整点水焖青菜。 白祈枂十分钟前已经牵上小玉,爬楼梯去了,为了避免被嫌弃,特意选一条三米长的牵引绳。 等粥沸腾后,转为小火。白祈矜推开客厅的落地窗,走向用栏杆围住的阳台,她用异能清理掉的蔷薇藤已经没法再次生长了,今天遮盖住阳台的又是主干分出的新生的侧枝。 天灾第六年,人类潜能发展署将蓝星上的进化生物划分为九个等级。一到三级为低等进化生物,通过训练的普通人可以尝试接触;四到六级为中等进化生物,必须要由进化者面对;七级以上为高等级进化生物,人类必须主动避让。上辈子,直到白祈矜身亡前,都没听说过九级进化生物,该等级是研究人员对未来发展的终极预测。 以白祈矜目前低阶的进化能力,根本无法跨级解决雄踞一方、极其排斥同类的蔷薇藤。 起初,窗外交织的藤叶间还留有稀疏的空隙,能让白天的光线透进室内。随着蔷薇藤越长越密,枝条表面逐渐金属化,待在室内时白天和夜晚已经没了分别。为了保证能照到寡淡的日光,白祈矜需要每隔一天就清理一次。 楼下好几户早就放弃抵抗,白天也是靠开灯生活。 白祈矜回屋先父母报了平安,脱掉已经连穿四天的羽绒服,拿上浴巾和换洗衣物,到淋浴间里洗漱。 “我来看看手机,忙得我,手机现在还有90%的电量。”白祈枂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嗝,穿着从白祈矜衣柜里找来的粉色珊瑚绒棉衣,放下筷子,扒拉开手机。 先是社交媒体上的热搜,再到实时更新的新闻,他跳到通讯软件上,略过试图找自己购买面点的供货商和经销商,打开【11栋-业主反馈群】,10楼的两户业主在群里对骂。 1001王彬:你这人不要无理取闹,我代购的这批生鲜,从干货一直到冷冻的海鱼,我们全家都吃了,整个小区从1栋一直到26栋,都有人购买,没有一个人反映有腹泻情况。你不要没事找事啊。 1003裘芸:我家三岁的小宝,就是吃了你家的黄鱼,开始肚子疼的,现在脸色煞白。 1001王彬:我家78岁的老太太也吃了啊,一点事情也没有,说不定是你家吃了什么变质食物,生病了,要污蔑到我头上。 0503庄凡心:别吵了,先想办法解决小宝的腹泻才是大事,找人换换药。 1003裘芸:王彬你干这种丧良心的黑心事,给我开门,你必须负责把小宝送到医院里。 0701来莹莹:裘芸,你别急啊,先找左邻右舍想想办法。 1001王彬:跟我家无关,有事没事都别烦我。 1302董明月:王彬当时要价确实太狠了,这种人是没好报的。 1801张浩天:他家的大虾我尝过了,没问题。找下物业嘛,我们之前可是每个月680的物业费啊。 隔着一层天花板,白祈矜都能听到楼上歇斯底里的骂声,和剧烈的敲门声。 裘芸像是发怒的母狮:“王彬,你给我开门,出了事情就躲着了是吧。” 接连“哐哐哐”地敲门声。 林禹辰威胁:“王彬,你家有本事别出门,把我儿子害成这样,我不会让你们好过。” 白祈矜翻看聊天记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楼上这家的小孩长得虎头虎脑,皮肤白皙,无论见到谁嘴巴都很甜。但是哪怕熬过了这次,接下来几年也会过得辛苦。 群聊里的住户全都等着看热闹,王彬终于开门了,“大哥,大姐,做人要讲点道理啊,我收的海货家里也都是留了一份的,我们家都没事,你怎么能要我负责啊。” 王彬确实是有留海货自家吃,但是野生黄鱼卖价高,他全都出手了,这事他咬死了也不能认。 小玉趴在散发着沐浴露香气的白祈矜脚下,前爪交叉在胸前 ,竖起耳朵。 裘芸恨得吐血,“小宝,只吃了小米粥和黄鱼,小米粥我们全家都吃了!”她扑上前,冲王彬的脸上扇巴掌。 王彬的妻子小纪听到动静,从房里冲出来,护在自己丈夫前面。 林禹辰懒得再多费口舌,甩开前面的小纪,扬起拳头直接往王彬脑门挥,两人迅速厮打在一起。 楼下能清晰地听见王彬吃痛地闷哼声。 林禹辰靠身高优势更胜一筹,他提起王彬胸前的毛衣,不容商榷地开口,“把你家的药全拿出来,大不了把你扔下去后,我自己也跳下去。” 王彬被他黑沉地脸色吓到,赶紧告饶,“我家真没药了,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 解姐终于下到10楼了,她其实根本没立场管,“你先别急着处理王彬,孩子事情最大,有办法联系到医院吗?” 裘芸满脸通红,尽力克制住哭腔,“市人民医院人太满了,没办法接收病患,解姐,现在是没船,没船,哪个救助点我们都去不了。” 解姐,“我问问,你们先别急,静下心来,到医院里离不开你们两个大人。” 将近十一点半了,白祈矜原来不想打扰顾顺瑾,但是她住得离自己最近,只能事急从权了。 顾姐格外冷淡的语调从听筒里传来时,白祈矜怀疑她会马上挂断电话,她语速飞快地解释清楚缘由,顾姐平静地答应了,让他们立马下楼,预计八分钟能到楼下。 顾姐,热心肠啊,大好人。 白祈矜不耽误时间,站在客厅直接冲楼上喊:“裘姐,林哥,我联系到接驳船了,预计八分钟能到楼下,你们赶紧收拾好孩子!” 姐弟二人只将脚下的拖鞋换成运动鞋,飞快跑上十楼,后面跟上一只凑热闹的狐狸。 走进1003室时,林皓渲的行李早就收拾妥当,放在入口的玄关处。裘芸身穿到脚踝的连帽羽绒服,从毛衣领漏出内里贴身的睡衣。 她强打精神问候,朝白祈矜两人笑得勉强。 林禹辰将孩子抱在前胸,由裘芸搭手,用背带围绕孩子后背交替绑了个十字,担心林皓渲会着凉,又多系了一条羊毛薄毯,再外穿上厚羽绒。 男童脸色发白,还是努力睁开眼睛,说不出话来,朝白祈矜露出一点月牙笑。 “皓渲,去医院马上就可以康复的。林哥,检查还有没有遗漏的,穿上防护服,我们就赶快下楼吧,旁边的袋子让我和祈枂提。”白祈矜看了眼时间。 林禹辰:“感谢,其他的等我和孩子他妈回来再说。” 顾姐已经将船停靠在楼下了。 白祈枂套好防护服,最先从四楼下到船上,他接过摇晃下楼地裘芸一家,接过白祈矜传下的两个背包,跟顾姐打过招呼后,重新爬回四楼。 白祈矜抓住扒在窗沿,企图跳下窗外的小玉,“走吧,顾姐会把他们送到离这最近的妇幼医院的。” “我们已做到能做的事情了,会有好事发生的。”白祈枂累得已经露出明显的下颚线,前两天图省事剃了个寸头,收拾清爽倒像个男大学生了。 “走吧。” 在楼道里向上走时,可以遇到每层出来探听消息的住户,姐弟二人露出不耐烦的冷脸,所有跑来询问情况、拉家常的,全被两人的臭脸劝退了。 已经凌晨了还没人睡觉,过去几天也没见人这么热情过。 12. 中级进化的土豆秧 16日,早晨8:15,屋内的照明灯仍在工作,白祈枂面对玻璃镜加速刷牙,像被雨淋湿的哈士奇,耸眉搭眼,“你昨天不是说今天可以请假,不去上班的吗?” 白祈矜对梳妆镜抹面霜,“说了呀,是考虑,考虑请假。” 白祈枂边埋头洗脸边哀嚎。 “你还有十分钟,今天袁哥直接接我们去昨天的地方。”白祈矜扎了个满意的高马尾,她穿上袜子,跑到厨房里,包子和馒头已经热好了。 早起时想喝点暖胃的,她又煮了份生菜肉丸汤。 白祈枂被水煮蛋烫到,将手放到冷水里,“哎呦,昨天把小玉臭的,现在也梳洗打扮好了,今天的活应该会容易些,也不用再拔芹菜了。” 小玉柔软的背毛抚过他的小腿,它前肢撑在白祈枂膝盖,仰头眯眼,对他吃咬了一口的鸡蛋黄虎视眈眈。 白祈矜:“凌晨三点过,物业有发消息,17号会有军方空投物资,明天我们就请假了,休息一天,昨天的午饭还挺好吃的。” 今天又请假六人,沿着主路向东侧边缘的番薯地走去时,大部分人的步伐都比昨天迟缓一些,还遇到正在用机器收割金黄色的变异小麦的农学生。 水位比昨天上涨一些,已经没过白祈矜的臀部。 试验田的种植品种是黄心的蜜薯,经常能在各大超市或菜市场里找到。但是地瓜埋在土里,隔着积水没办法分辨地表隆起开裂的土块,眼前只有成片漂浮在水面上的番薯藤。 祝柔小声嗫嚅:“怎么感觉他们收得这么急呀?听说又额外联系了5个小队,正在往这边赶,说是这两天,要把已经成熟的作物全部收走。” 肖弗语站在前面听得清楚,未发一言。 隔壁队的韩夏:“明天就要空投物资了,怎么都要有食材吧。” 赵笙嫚无所谓:“钱照给,说不准是要提前储藏起来,也说不好。”她抓起脚边的地瓜藤,“这个需要单独捡起来吗?” “要,待会我抱一篮去食堂。”范队抬手。 水面上的番薯藤可以弯腰折断它,但水下的番薯必须要蹲下身,靠近地面凭借力气,才能成窜拔干净。 番薯藤收拾的速度很快。 但地表被雨水浸泡久了,土壤泥泞,留守在田里地瓜的形状各异、体积又大,依靠主茎拔起时,很容易造成根系损毁,造成地瓜遗失。需要白祈矜额外浪费时间,将除了脑袋以外的身体部位泡进积水里,透过浑浊脏污的水面,凭感觉在土壤里翻找果实。 土壤湿滑,非常好铲,但比起搜寻番薯,更容易抓到土壤中过分肥胖的蚯蚓和蝼蛄。 白祈矜小时候当混世魔童那会,甚至都没在白村里摸过品类如此丰富的昆虫。 手掌提起的地瓜,照旧是有段根系断裂,往外流淌着雪白色的汁液。凭断口判断,还滞留在地里的地瓜绝对不小。 她苦哈哈地半跪在地里,埋头寻找,累得眼冒金星,实在是蹲不住了。 “你说,会不会还有未收的土豆在等我们?”白祈矜喘气。 体能真不是一口气就能练成的,这运动量实在有点揠苗助长。 白祈枂取笑,“这边没大棚,应该是没法种土豆的。你累了,就先歇会。” 说话间隙,白祈矜手急眼快地抓住一条路过的白鲫鱼,她展示到白祈枂眼前,“这个能带回家吗?” 袁哥向上申请了,可以,每个人最多带三条回家。 番薯地里瞬时响起一阵欢呼,三五个人围成一团,用树枝作为工具,先确保今天都能收获三条淡水鱼。 韩昭跟王队合伙捕了一条一米长的草鱼,他没要,跟王队交换了一条5斤重的乌鱼。 吸取了昨天的教训,货船上放置的番薯外蒙上了一层结实的塑料布,严密防范各类小偷。 白祈矜在山坡上的梧桐树树梢,见到昨天熟悉的巨型雕鸮、命大的珠颈斑鸠和拖家带口的灰喜鹊,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们。 午饭照旧还是在食堂解决的,整锅沸腾的酸辣面片汤,旁边有份素炒豆芽。 在缺少调味料的情况下,提鲜主要依靠的是酸萝卜和小米椒。面片汤里的辅料放的是搅匀的蛋花、小木耳、切成丝的白菜、还有切成碎末的地瓜杆。 直到下午上班时间,肚子都还没消化完。 白祈矜为了多走几步,还走到船仓边,欣赏被收拾干净的地瓜。 唐姐用镰刀割断地瓜藤时,会特意将上面枯黄的叶子摘下来,她捞起手中的藤蔓时,正巧看到了躲在底下褐色皮毛、头部扁圆的水獭。 一成串褐色脑袋接连冒出水面。 一只体型最大,嘴里叼着河虾的成年水獭,露面最晚,面向人类挡在族群最前面。 它耸动鼻尖,发出短促地“哈”声。 白祈矜拉上白祈枂站在人群的中后方,肖弗语挺直脊背,不动声色地走到与水獭群对峙的位置。 正对面的水獭,示威似地露出锋利的牙齿,变换声调发出尖长的呼叫声。 后排的水獭重新沉入水里,带着波浪形的矫健泳姿,跑到东侧的灌木丛里,火速钻进山壁的缝隙之间。 成年水獭跟在族群尾部,扭头,再次面向人类发出示警的“哈!哈!”声。 韩昭没敢放下锄头,疑惑地询问,“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跑了。” 白祈矜二人麻利地跑到最外围,靠近隔壁的芥菜地。 范队也不敢动弹,老实地提起滑进泥地里的双脚。 袁哥站在第三排的位置,朝水獭群浮出水面的位置,扔下一块碎石。 无事发生。 但是在暴雨天里泛滥的鱼群正在远离地瓜田。 肖队决定遵从自己的直觉,她按捺住不安的预感,要求所有人立马后撤。 上空是顶着暴雨觅食的金雕,纷乱的背景音下,还混合着情绪失控时无人可推脱的怒骂声,祝柔她嗅到了面罩里挥散不开的水腥味,她心里不安,像张揉皱的纸。 哪怕是同一方向的进化者,基于基因也会出现不同的表现性状,就如上辈子,木系异能者有人适合激发植物药性,有人能掌控寄生植物。 过去的八年间,白祈矜没加入任何进化者的互助论坛,全靠她私下摸索,才探索出异能的应用场景:与植物交互,高等级植株,甚至有机会共享到它们的情绪。 白祈矜从地瓜藤上感知到的情绪是紧绷,不像是遇到竞争,更像是收到胁迫后地短暂屈服。 面对未知的状况,城建小队勉强维系着后撤的秩序。王蔚驰作为队长不在,而临时被推上台的副队长,早没了在船上跟人调侃时的松弛。 D22小队的队长,为了救援坍塌楼房里的居民,小腿被红蜘蛛咬伤。在送去救助点后,因缺乏特效药,医生为了保住赖队性命,只能紧急处理,截掉膝盖以下的部位。 恐慌是会传染的,王蔚驰挤开身边的袁队,连他差点滑倒也没在意。 水獭不会无缘无故的警戒。 唐姐突然跪倒在地,被祝柔搀扶起来的时候,她克制住负面的思绪 ,提前替不受控制的身体找好借口。 她只是心脏跳得发疼,有些跟不上年轻人了。 在肖队试图帮她抬起右腿时,麻痹的大脑才终于承认,她的右脚动不了了。 像是长在土壤里,变成了一棵植物。 唐姐被脚底针扎般的疼痛压弯了腰,她牢牢拽住肖弗语的手腕,像漂泊大海上终于抓住一块浮木,语气虚浮,面露恳求道,“帮帮我!帮我把这条腿拔起来。” 只有她们三个还停在原地! 肖队半蹲下身,一只手扶住唐姐的膝盖,另一只手优先排查水里的活物。 白祈矜早就察觉了后方的动静,也看见唐姐摇摇欲坠地身影,她长叹一口气,到底还是做不到视而不见,她往回退了两步,尝试提示,“肖队,也看看唐姐脚下。” 肖队抿起嘴巴,甚至没抬头,只取出手腕下的匕首,毫不迟疑地割断还在蠕动的根系。 白祈枂特别靠谱地背起唐姐,跟上撤离的大部队。 肖弗语三步并作两步,跟白祈矜、祝柔两人并排跑,一左一右抓住她们的胳膊,直接往前扯,“唐姐体内的根须必须尽快处理,跑快些,脚步别停。” 整个队伍被滞涩的氛围笼罩着,没人再回头张望。 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转瞬间,陆续摔到的痛呼声在耳畔响起,溅起的水花只让人浑身打颤。 王蔚驰在积水里拼命地扭动,嘴唇被咬得出血,依旧无法撼动深入体内的根须,他被疼痛刺激得呛进两口水。他甚至撑在地面上,努力向前爬了两步。 被危机兜头罩住的片刻里,他似乎出现了幻觉,觉得身体发僵,浑身的血液都往脚底板涌动。 小腿已经随着发达的根系埋进土壤里,王蔚驰没办法再浮出水面出声了,他恐惧地向上伸出痉挛的手。 身旁只跟着稀稀拉拉几个人,白祈矜哪怕没用余光窥探到,水里突然消失的挣扎声,也回应了他的预判,果然滑向了最糟糕的结果。 白祈矜听见左手边的肖弗语,通过蓝牙,气息平缓地向上级汇报险情和伤亡情况,只觉得格外踏实。 她甚至从简短、条理清晰的汇报声里,分心审视了旁人受伤的细节。 她猜想是某种地下结果或者是生有块茎的植物,与上辈子她遇见过的变异菟丝子不同,这种植物喜食血液,少部分留在体内的根系似乎不会危及生命。 王副队倒下后,没人再看到过他。 韩夏在被未知植物挑中时,幸运地是有袁哥跟在她后方,同样是被袁哥背在背上,她面色发青,双手甚至抽搐着没办法圈住袁哥的脖颈。 她不受控地梗直脖子,竭力想抑制皮肉里克制不住的痒。 “咳、咳。” “老袁!松手啊!”赵愈瞳孔紧缩,厉声提醒。 白祈枂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双手抱住唐姐的大腿同时向上提,确保减少小臂的接触面积,“小心!” 袁绍奇汗毛直立地放掉背后已经没有人形的防护服。 韩夏身上的每寸血肉都转化成根须的养分,沾染红沫的羽状复叶倏然撑破高密度防护服,一株带着紫色花苞的马铃薯植株出现在众人眼前。 白祈矜只看了一眼就转移开视线,白祈枂说出口的话怎么老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她暗地里一直有借助异能监控唐姐的体内的异物,确定不会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才接受由白祈枂照看。 暴雨期遇见了第三例中等级进化植物。 13. 4个月的进化男婴 在连成片白茫茫的暴雨下,终于听到快速、有力的涉水声,面前出现三位高挑的戴着单面透光防护头盔的男性。 在城建小队还没来得及喘气的间隙,站在右侧那位只向上抬起手腕,一道足有两米高的厚实土墙挡在众人眼前。 由韩夏肉身滋养的那株马铃薯在火焰的炙烤下,顷刻间消弭于雨水里。 白祈枂转身,羡慕地看向军纪严肃的三人,只一挥手就抵过累死累活二十分钟。 左侧的男性没出手,帮白祈枂接过背上的唐姐,低头查看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又按压唐姐肿胀的双腿,才开口道,“这位女士我们要直接带到医疗点,我先送你们去食堂前停靠的气垫船,大家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肖队颔首,提醒道,“我们还有三位队友因救援不及时,落进积水里了,还请帮忙搜救下。” 肩膀上徽章的标记为Z-712的男性,看向在站得勉强的人群里唯一鹤立鸡群的肖队,“放心,刚刚两位离队的队友已经去查看了,同时也会消除隐患。” 范队打听,“下午还有5个小队要来,怎么没看到他们?” Z-712:“他们的船是从觅云路赶过来,但是不巧,遇上了永富商业楼倒塌,安排去抢救伤患了。” Z-714和Z-715快速从地瓜田里绕了一圈,走近时开始比划,挑些能明说的,“土豆的母柱大概高20厘米,隐藏在地瓜丛里面,周围一圈的地瓜藤都拔起来翻找过了,地里只生根,没有结果,土壤里有找到断裂的鱼骨......暂时没找到伤员。” “这片农田由我们接手了,今天你们也辛苦了。” 712背着唐姐走向第二艘气垫船,714、715将剩余10人轻松地抱上船,注视着五艘船在憋闷的雨天中驶离种植中心。 两人重新折返,面上的沉痛全被面罩遮挡得严实,“走吧,等三具尸体清理好了,再通知家属吧。” 白祈矜在船上还碰到了两位老熟人,抱着猫包的学生小朱,和给毛驴戴上牵引绳的学生小唐。 教职员工和学生跟他们同步撤离,小唐将布袋里的玉米杵在企图刨蹄子的毛驴前,她解释道,“今天上午除了你们收获的地瓜外,我们还同步检测了小麦、红萝卜、茄子和西芹。按照2068年新发布的食品安全管理条例,这些作物的放射性物质如碘-131与昨天傍晚的检测结果相比,上升8‰。通俗的来说,已经不适合我们食用了。” 小朱抬起眉梢,看向累得近乎半躺在座位上的韩昭,“而且采收难度也加大了。” “对了...这箱是军队派发的每人三份的急救包,你们分下。” 白祈矜累得扯起唇角,总算是通过正规渠道收获了六份免费的医疗物资,有消毒用品、医用绷带、止血凝胶、止痛药和抗生素等。 她掂了掂背包,为了能将囤积的货物都搬回白村,还需要想办法搞辆防滑的交通工具。 猫包内20斤重的橘猫趁无人在意,熟练地用利爪掏出足够它出入的口子,丝滑地从船舱跃入水中。 它寻着气味,逆流找到漂浮在水面上的婴儿,用牙齿咬住衣领,将带着微弱哭声的婴儿带回到船侧,前爪的软垫紧扒在船底,含糊地喵呜几声。 船上的交谈声和吞咽声,被冷不丁冒出的声音打断了。 “妈的,怎么还有婴儿的哭声啊。” 被眼尖的韩昭提醒,船停下了。 小朱蹲下声,紧张地抱起水里浑身湿透地婴儿,才低头瞧见橘猫轻盈地翻身上船,带着腹部的赘肉甩干水后,在所有人灼热地注视下,装作柔弱地溜回猫包。 怀里的小孩死死地握紧双拳,双目紧闭,从上岸以来几乎没再发出过声音,小朱僵硬地搂着怀里冰冷的婴儿,想不起要责怪私自下水的橘猫。 “不然,你给我抱吧。”韩昭熟练地抱住男童,左右小幅度地摇晃。 肖队:“这小孩多大?” 范队肯定:“四个月左右吧,我小女儿小时候也这么点大。” 白祈枂用指腹轻柔地触碰到还有些肉的脸蛋,从他盖着的棉被下找到了一张被水沁湿的纸:“是被遗弃的男童,现在还有人可以收养吗?” 白祈矜从背包里掏出两张棉布,解开男童湿哒哒的连体衣,在众人围成的挡风空间下,帮忙擦拭他皮肤上的水渍。 前几天在工厂准备下班前,她特意收集沾染过白鼠血迹的废弃床单,剪掉所有染血的部分,裁成四四方方的布片,回家又用消毒液、洗衣液反复清洗过。 白祈矜擦拭好腋窝,用棉布盖住他的上半身,才让韩昭将连体衣全部脱下来,她嗓音发尖的开口,“等下!他脐带下连着什么?” 韩昭翘起无名指和食指,用三个指头举起婴儿的肩膀,看见他的脐带与一条褐色的植物根茎相连,底下坠着一个男童拳头大小的土豆。 他顿时苦着嘴,浑身像是有蚂蚁爬过一般,姿势别扭地将婴儿放到座位上,“怎么什么事都能遇上。” 肖队往男童身上盖了两条毛巾,前方驾驶位上的后勤人员在弃婴上船后就没停止过扭头的姿势。 男童像是缓过来了,将拇指含在嘴里,嗷嗷大哭。 范队被吓得跑到三排座位的后面,举起手,冲驾驶位的后勤人员喊,控制不住音量,“那个...我已经反馈了...小哥,麻烦你回去时,带上这个男孩,送到研究五组范司蔚教授那边。” 他大概二十岁左右,声音很青涩,“好,我的椅背上有件抓绒外套,帮忙给小孩子穿上吧,现在风太大了。” 所有的日光陆续沉进夜幕中,白祈矜看起来心大到有些不知轻重,其余人躲远了都在围观,男童被她塞进了外套里,两个袖子她怕漏风,绞缠起来打了个结。 白祈枂注意到她姐姐,在扎紧外套下摆时,抽空摸了一下黄褐色的土豆,大概是被扯到,男童又嚎了两嗓子,没掉眼泪。 “好像没事,你看看这个娃娃会哭会闹的。”袁队捅了捅范队的水桶腰。 赵愈的嘴巴像是被灌了药,平时的不忿都消失了,他靠近男童,给他喂了一点温水。 一条稚嫩又鲜活的生命,极大缓解了目睹三条生命消逝后的惶然。 白祈矜装作没看见弟弟的快要抽筋的眼皮,她轻柔的掀开男童的眼皮,确认手指下方正常的体温和没有任何异常的清澈瞳孔。 这算什么?算共存吗? 这颗土豆简直像是他体外的器官,没有对她发出一点震慑。 了不起啊,依据男童对自己的同频吸引推测,这么幼龄的小孩居然进化出了木系异能。 按照他的资质,如果能平安长大,应当能平稳的成为高级进化者。 “后续有研究推论了,能方便跟我们说下吗?”白祈矜关切地问道。 “这个我要请示下上级,放心,我们在抚养幼童这块,还是有些经验的。” - 仅仅大半天没在家,绿化带里的蔷薇已爬到11栋楼的天台上,物业将楼房的出入口,由原先的4楼上移到6楼。 白祈矜记忆里对生活造成重大影响的节点,只有 个大概的印象。 就在这几天,从淮安片区到南苑片区,将会因为变电站的损毁,出现大面积停电。 所以哪怕今天还不到六点就到家了,她跟白祈枂也无法早休息。 先热了两个红糖馒头,垫点肚子后。 白祈枂烧水做饭,白祈矜挽起衣袖,走到卫生间里清理四只鸭子留下的粪便,冲洗瓷砖上的食物残渣后,再将每只鸭子依次放进水盆里,让它们自行洗漱。 她抓住兴致高昂观看麻鸭洗澡的小玉,快走到卧室的洗浴间里,打开浴霸,换上短裤短袖,计划趁热水充足的时候,按住狐狸,让它洗个热水澡。 白祈矜两手圈住小玉淋湿后显露的腰腹,观察它的背部曲线,肯定地开口,“你是不是胖了,都快看不到腰了,也胖太多了。” 小玉在她手里剧烈的挣脱,躺在潮湿的淋浴间里打滚,不让白祈矜碰它的后背,仰躺在地,叫得异常委屈。 “呜~呜~嘤!” “不说了,不说啦。”白祈矜拍拍它柔软的腹部,按在自己身前,开始给狐狸抹匀沐浴露。 晚上9:10,两人一狐狸重新散发着沐浴露的香气,两个充电宝已经充满电,放在玄关的储物柜里。 D市的一、二月份的天气,常年都保持在-10℃至10℃之间,还有不到两个月将会是极寒天气,温度只会低不会高,因此冰柜和冰箱里的食物没有机会变质。 除了腌肉和背包里的鲜鱼外,冰箱里还剩下的猪五花和牛排骨,白祈枂遵照姐姐的安排,晚饭一次性全煮了。吃不完的,明后天还可以用做汤面的浇头。 餐桌上摆放着白祈枂刚从锅里端出,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和番茄牛排,狐狸趴在桌下,幸福地啃咬牛骨。 白祈矜将肉汤拌进米饭里,咬了一口油亮喷香的红烧肉,她摊在座位上,餍足地眯起眼睛。决定送白祈枂学厨的父母简直是天才,上辈子就没找到过比他厨艺更优秀的人。 白祈枂脸上的肤色已成了小麦色,跟脖子上的皮肤差了两个度,他被姐姐夸得飘飘然,往嘴里猛灌了两口汽水也没压下他翘起的嘴角。 电话里许秀琴绘声绘色的讲述她跟白永年这两天发生的事,也讲白村邻里邻家各式各样的八卦。 白祈枂用耳朵听着,被食物塞满的嘴暂时说不出话,只在白母语速加快时,应和两声。 “咱家一楼被淹,瓷砖被水泡的都开裂了,你爸看得心烦昨天晚上就在撬瓷砖...隔壁的郁青的小孩满百天了,我拿了六十个鸡蛋给他们。” 白祈矜:“满百天?” 许秀琴:“对啊,你们小时候不是天天腻在一块吗?现在没办法购物,不然我还能送点小衣服。” 白祈矜点开通讯记录,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来自1月5日的,她跟林郁青互报平安后,林郁青跟她抱怨,自从生了女儿,她再没睡过一个整觉。 重生后,她没联系过林郁青。 更准确的说,她跟林郁青已经失联八年了。在半个月后,市里会派部队的通讯员,维护好整个D市的用电站,但是情况不会好转太久,在极寒天灾下,民众就要习惯的是断水断电的生活。 “妈,明天就要降温了,你跟爸做好保暖,别老往外跑。”白祈枂嘴里咬着肉,含糊地叮嘱。 许秀琴:“知道,我跟你爸这几天都窝在家,小郑书记的宣传,我们都记着呢。” 白祈矜在白母通讯的背景里,看到了一只探头探脑沙褐色羽毛的野鸡,她无奈地询问,“妈,你现在在哪?背景里怎么有山鸡啊。” 14. 空投物资 “我们打算把卧室搬到四楼,二楼的民宿客房被你爸改造成了养殖室,房间要按时通风,我过来关窗户的。”屏幕里白母的下巴都尖了,这几天大概也没听村支书的公告。 “楼上的玻璃花房,我们也清理好了,我从老林那边交易了些的菜种,种点菜。” 白祈枂震惊:“你不是不爱干活吗?还把家里的田地都外包给表舅。” 白永年出现在屏幕里,“我们这里的积水刚好到膝盖,不种菜你们回来打算吃什么。” 白祈枂得意,“我们这边还有几百个包子馒头,放心,全打包带回来。” 白母看了眼时间:“先不聊了,早点休息,外面的松鼠又跑进来了。” 许秀琴跟白永年换掉睡衣,穿上厚外套,跟隔壁的林安宇约好了,出发去隔壁T市的养殖场,牵三头奶牛回来。 全程510公里,开车能行驶的路段大概只有100公里,剩下的积水路段要依靠钓鱼船。他用两床客房的厚棉絮和白母的金戒指充作货币,打算交换一头牛犊。 林安宇交换一头母牛、一头牛犊,家里的女儿和外孙女都要补补。 - 竖日,白祈矜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她拉开窗帘,室外的积水上已凝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冰,窗外绿植同样覆上一层透明的冰壳。 结冰打滑的楼梯间,不再适合白祈矜晨起锻炼身体了,她在家做了50个俯卧撑,又做了80个的波比跳,才到厨房热早点。 她用厨房湿巾清洗许久未用的破壁机,往其中放入大半碗的黄豆、花生、核桃、红枣、小米,趁还有电有空闲,打杯香浓的豆浆喝。 白祈枂从烘干机里取出的衣物,折叠整齐,放进衣柜时,收到了业主群的通知,直升机将在四十分钟后经过上空,空投物资。 隔壁904室经常躲在防盗门后的猫眼往外偷窥,每天在白祈矜两人归家后,转头就在群里播报903户又带了两个塞满的背包回家,像两只树上聒噪碎嘴的蝉。 两人一狐关上房门后,夫妻两人才推开屋门,跟在后面上了楼梯间。 白祈枂翻了个白眼,朝身后努嘴,“真晦气,什么人都有。” 小玉歪眼朝后面瞟了一眼,很狗腿的朝后面放了一个响屁。 “真行,你也熏到我们了。”白祈矜挥挥鼻尖前的臭气,把小玉赶到上方的台阶。 “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吧,先把物资拿到手。”白祈矜神情平淡,眼红他人说出口的闲言碎语,在往后缺衣少食的天灾年间太寻常了,犯不上计较。 裘芸抱着已经痊愈的林皓渲站在20楼的平台,跟所有走出家门等待物资的住户堵一起,她抓起林皓渲的白胖小手,朝姐弟两人招手。 白祈矜:“怎么没人到平台上等?” 13楼的董明月站的离她最近,边刷手机边出声,“有几个人在天台上砍伐蔷薇藤,通往最顶楼的门刚才差点没打开呢。” 裘芸没好气地开口:“禹辰在天台上,藤上的利刺太多了,我没敢带小宝上楼。” 白祈枂越过挤成一团,未来打算一起成为饺子馅的居民,低声说,“现在突然扎堆了,谁不知道谁啊,全都是不想吹冷风捡懒的。” “说不定人家私下建了好几百个私聊群了。”白祈矜轻笑,把狐狸揣在胸口上时,差点没喘匀气。 肩高52厘米,体重33斤,眼下还是一只没成年的赤狐。 上辈子她把小玉放归山林时的肩高是80厘米,也不知道它后来有没有生一窝同样漂亮的狐狸崽子。 声势浩大的连绵雨线,将粉白色的蔷薇花苞捶打得稀烂,趴伏在天台的蔷薇藤线像是盖上一层莹白色的雨披。 解姐带着楼里的四名男性弯腰砍得吃力,像砸在金属板一样。 他们只清理出两平米左右的范围。 白祈矜抬眼朝远处展望,两架灰色的直升机在暗沉的天色里逐渐靠近,悬停在上方后,抛下来两箱物资,随着降落伞准确的落在平台上。 两个纸箱被搬到了20楼的住户门前的走廊里。 白祈枂拆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放的是泡面、压缩饼干、能量棒、火腿肠罐头、食用盐、4罐50L的桶装水,所有的空隙里都用生菜填充。 另一箱子里,包含暖宝宝、应急灯、保温毯、电池、基础的应急药物、绳索、多功能军用铲。 所有的食物都按楼里幸存的69人均分,小孩按三分之二的成人口粮计算。 解姐还没清点出具体的数量,王彬先嚷嚷开了,甚至还得到不少人的附和,“五六岁的小孩能吃多少?更别提还有一户有个两岁的小孩,也分太多了。” “对啊,一个人能分到5包方便面都算好的了。” 林禹辰看到王彬那张大饼脸,心下不爽,火气十足的呛声,“要你这么说,老年人凭什么也按一个人的分量算。” “对,老年人也要少算些。” 王彬看到林禹辰后气势削弱了四分,他冲附和的人撒气,“妈的,就你一个单身汉了不起啊,让老年人吃好点会要你命吗?” 白祈矜低头在数生菜的叶片,这么多人,没机会能分到一棵完整的,她家可不能吃亏。 18楼找白祈枂定做过鸡胸肉饼的张浩天,走到白祈枂身边,特意将他拉到角落里,轻声说,“可能是空投时,有一两栋没瞄准,我刚刚看见有一个纸箱顺水飘到了我们附近。” “你是想出门?”白祈枂看向他穿着雨衣撑开的肌肉线条。 张浩天:“对,我想拉上你们,那点物资分来分去也就是三天的量。” 白祈枂看了眼自己的胳膊,抱臂,“我一个人没办法决定,要先问下我姐,你能联系到交通工具吗?” “我家里就有个皮划艇,我们三个人能找到那个箱子的话,按人头均分。” 白祈矜平常跟解姐关系维护的不错,按人头每人能分到8片手臂长的生菜,她直接从外往里数,选了16片相对而言,偏大的菜叶。 她让出自己的保暖物资份额,从第二个物资箱里收获了一把军用铲,8节电池,一盒肠胃药、一盒布洛芬。 她了解白祈枂,虽然每天回家都喊累,但让他全天空 闲在家里,他更会浑身长毛,心痒难耐。 三个人约好,等人群散开,吃过午饭,刚好带上家里的宠物一起出门。 家里公鸭翅膀上的咬伤刚愈合,先带小玉出门放风,省得它每天对着水鸭留口水。 翠湖小区的中央修建成花园,楼房成椭圆形排列。白祈矜三人下楼前往中心的积水里俯瞰过,没有物资箱的踪迹。 开局稍显狼狈,张浩天的背包里装着狐獴,从绳索上往下坠时连带着皮划艇侧翻进水里,等他摆正船只,爬回船上后,姐弟两人才陆续下楼。 小玉蹲坐在白祈矜身前,三人一狐獴一狐狸坐得紧凑。张浩天和白祈枂坐在船只的前方和后方手动划桨。 皮划艇绕着小区外围转了一圈,除了漂浮的垃圾什么也没寻到,白祈枂皱眉高举酸胀的手臂,“唉,张哥,你记得大致的位置吗?这范围也太大了点。” 张浩天用他那浑厚的嗓音解释,“我记得是小区外往西。” 白祈矜按住试图往水里冲的小玉:“水一直在流动,也说不好有没有别家看到后捡走了。” 白祈枂叹气,“那要找多久啊。” 白祈矜:“先往西边转半个小时吧,沿途看看,我记得附近有个驿站。” 张浩天赞同,“对,往远点跑,是青蓬公园,我们尽量不空手回家。” 白祈矜突然想起这么一件事,青蓬公园里种着各色各种年份的荷花,“市政有清理过那里的植物吗?” “嗨,怎么可能夏天能收50元一张的门票,现在这种天气应该很久没人打理过公园的池塘了。”背部有着短褐色条纹的狐獴,顺着雨衣,站立在张浩天的头上,两只爪子捂在柔软的腹部前。 按照雨水积蓄的深度,白祈矜看不到街边装有醒目印刷品的店铺,目光中全是各式各样勾缠在一块的灌木、杂草,还未消融的碎冰随风在水面上起伏、碰撞。 4号当天,临近的多家店铺只匆忙地拉下外围的铁门,但是缺少装备,普通人很难承受住将近20米深的压强,几乎是做不到在水下捡漏。 白祈矜暗自盘算,回来的还是有点晚了,准备的不充分,等极寒天灾再冻个一年多,再好的东西都用不了了。 前面的张浩天停下划桨的动作,给狐獴包上一条长毛巾,他从背包里扯出浮潜装备,跟身后的人说明,“我记得这下面应该有个宠物咖啡馆,我下去看看有没有锁门,我去找点罐头。” 想打瞌睡了,真有人跑步送枕头的。 白祈矜递出军用铲,好意的叮嘱,“外面的玻璃门应该比较好砸开,你在水下别待太久,小心失温。” “好,我里面穿着潜水服,大概二十分钟就会上来一趟,帮我看着点小梦,它怕水。”张浩天迅速的脱掉外衣。 白祈枂:“张哥,你帮忙看下往左手边数的第四个店铺是不是驿站,帮忙看看门有没有办法打开。” 张浩天后背朝外垂直的落进水里,在泛开的水纹里消失了踪迹,白祈矜留意到上方居民投下的目光,他们必须抢先吃到红利,明后天来这边扫荡的人应该就多了。 15. 划船到青蓬公园 白祈矜两人等候将近二十分钟,随雨点荡漾开的水面上,出现了四个捆紧的塑料袋。 张浩天过了片刻才浮出水面,他摘掉呼吸管,面色苍白,雨水顺着两道浓黑的眉毛向下流淌,开口道,“底下的店铺全被树干跟树根压塌了,我是在废墟的形成的三角空间里找到了几个牛肉罐头。” 他喘了一口气,接过白祈矜递给他的保温杯,“原先驿站的位置,我下水后先去瞧过,完全成了植物的生长的土壤了,没指望,不用再打捞了。” “有看到其他纸皮包裹吗?”白祈矜询问,隔着面罩的遮挡,她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 别人被植物的长势劝退,不代表她就没办法了。 张浩天上船后打了个冷颤,克制不住随冷风瑟缩的声调,“那得费点功夫细看了,我找得太仓促。” 白祈矜向后伸手,拍拍白祈枂的小腿。 白祈枂立即提议,“张哥,你用浴巾擦擦,我们往前再转转吧。” 白祈矜放开对小玉的压制,温和地开口,“我们两换个位置吧,我领头来划桨。” 掌心的墨色藤蔓已长到30厘米高,节点上抽出细小的芽点,正攀附在她的小臂上,朝后侦探。 “好,待会换我。”张浩天没推脱,也没想到一看是坐办公室里的白祈矜,耐力还比她弟弟好些,身后白祈枂抬起的臂膀明显疲软很多。 - 白永年跟他身后的黄牛刚出养殖场的大门,搭乘在厂里出借的木船上,他要带着这两头牛犊跟留守在货车上的白母汇合。 林永年带着他买入的一大一小两头奶牛,待在后面的船上。 白永年的秋衣在腿根和后背上破了两条大口子,湿冷的厚外套沉甸甸的坠在身上,最外层的雨衣凑数似的破破烂烂,背包里许秀琴临时塞进去的浴巾派上了用场,披在肩膀上还能遮挡住凛冽的风雨。 身后白脸粉鼻,两耳棕黄的牛犊正抵在他后背上喷气,白永年花一只的钱购入了两头牛犊。 任哪个不知情的都要夸是笔好买卖。 白永年走上牧场的山坡,才知道老板对牛群为什么会像恭送祖宗似的,热烈欢迎他们的到来。 这群牛会喷火,按畜牧场的秦老板所说,自从出现第一只张嘴喷出火苗的母牛出现,它们已经七八天没回过牛棚了,整天悠闲地待在桃树下面。 有养殖工人试图牵回房,无一例外被健壮的公牛追赶进积水深处,长到肩膀高的丛丛牧草会在瞬间被火苗成片点燃,燃烧的草场能在被浇灭前,抢先蔓延到工人的雨衣上。 也多亏了快淹成岛屿的山丘,工人全身埋进水里,才没受到烧伤。 两个人加上秦老板家的三个亲戚,勉强逮住两只在外圈摇尾闲逛的6个月大的牛犊,白永年甚至被背后这只小牛撞进积水里。 但他坚持要勉强它们跟自己回家,他等待了一晚上,趁牛群在清晨卧倒在地闭目反刍时,攀折了一支长满茂盛绿叶的桃树枝,安抚住这两只小牛。 白永年有预感,家里的孩子会喜欢这两头牛。 林家买入的两只奶牛是在牛棚旁的鸡圈里找到的,与黄牛相比,温顺许多,拍拍成年母牛的后背,一大一小两头牛都能起身,随着他的方向走。 背后另外一头全身棕黄的牛犊,朝白永年的后脑勺吐了一口火焰,在点燃头发前先被潮湿的水汽扑灭了,它低头躲在白脸牛犊的屁股后面,愉悦地甩尾。 两只小牛没给白永年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它们走到船头,白永年跟在船尾撑船的秦老板待在一起。 - “呼,这荷叶长得也太变态了。”白祈枂划了四十分钟,跟张浩天换了个位置,白祈矜还没休息过。 经过笔直向西的华萍路,面前空旷的水面上,漂浮着沉沉叠叠半径有三米宽,颜色或浅或浓的青翠荷叶,偶尔有几朵淡粉色的荷花俏立在荷叶的深处。 此外,这片积水里没有其它高大植物的存在。 白祈矜在青蓬公园里,像是浑身浸泡在温泉里一般的舒适,墨色藤蔓上的芽点正加快步伐生长成嫩叶,她控制着船头方向,继续靠近荷塘。 “张哥,我们耽搁个十分钟,我摘点荷叶走。”白祈矜从背包里掏出水果刀,跟张浩天稍微说明一下情况。 张浩天同意,“那我们要不要再往里走点,看看有没有嫩的莲蓬。” 白祈枂同样手不停歇,他算盘打得响亮,四只鸭子太能吃了,又不像住在村里还有饲料剩饭的,现在全靠水培发芽的白萝卜,每天都能扯五六片萝卜叶下来。 沥干荷叶上的水珠,白祈矜先将收获的叶片折叠放进背包里。 她拿起船桨,回头想通知张浩天继续往深处走时,整艘皮划艇在瞬间翻进水里。 “哗——” 积水立刻灌进面罩里,白祈矜赶紧展开四肢,借着浮力重新返回水面,当即摘掉防护面罩。 没来得及呼气,她先捡起随水飘荡的白祈枂的背包,抓住身旁在水里扑腾的狐狸,爬上邻近露出水面的巨大荷叶。 狐獴站在白祈枂的头顶,跟他一起上到荷叶中。 而张浩天因为体积大,哪怕落水了也离船不远,距离姐弟两人还有二十米远。 白祈矜扬声:“张哥,皮划艇在你身后,帮忙推过来。” 白祈枂脱掉靴子,在坐垫上朝外倒出一滩雨水,离水面高度两米的荷叶正好撑在头顶上方,“全湿了!到底是怎么翻的?” “我只有胸口这块没湿,你看,水底下是什么?”白祈矜嫌衣服黏在身上有些发沉,不再像几天前会被雨水冻得肢体发麻,她将背包挂在前胸,指向水下3点钟方向一块漆黑的巨物。 白祈枂脱掉吸水的毛衣,“大概是被植物顶起来的岩石?说不定上面长得是青苔。” 那漆黑的物体逐渐上浮。 “张哥!赶紧上到你身旁的那片荷叶。”白祈矜提醒游得吃力,没顾及到背后生物的张浩天。 它伸出瘦削的头部,躯体扁平,带着它粗短的前肢缓缓游到白祈矜脚下的荷叶,是只漆黑的鳖。 体型几乎能赶上物资船的大小。 “我们这什么运气啊!”白祈枂的话音未落。 这只看起来令人心惊胆颤的王八朝他们所在的位置张开血盆大口,白 祈矜立刻用剔骨刀捅进了它锋锐牙齿的间隙里。 她嫌位置不够好,拔出带着血丝的刀具,重新捅到它血红色的上颚里。 白祈枂揪紧姐姐的后衣领,确保随时可以带她后撤,狐獴的两只小手则牢牢的盘在他的脖子上。白祈矜7岁在农田里抓菜花蛇时,就是如今的虎样。 鳖痛得缩紧脖颈,带着刀具扑进水里,小玉凶狠地跳到它的背上,咬住鳖暴露在外的皮肤。 眼看着狐狸马上要落水了,白祈矜久违地调配起体内积蓄的能量,墨色藤蔓在瞬间缠绕上身侧的叶柄,藤蔓最顶端的卷须扎进长茎里。 催生水下的卷叶在霎那间浮出水面,成长为高大直立的立叶。 “小玉,跳啊。” 狐狸立刻撤退到左侧的荷叶上,在叶片上助跑两下,跳到白祈矜怀里,心虚地露出柔软的腹部,朝她哼哼唧唧地撒娇。 重新沉进雨水里的鳖,在水里剧烈翻滚两圈,骤然缩小到手掌大小,剔骨刀同时自然地脱落了。 白祈枂刚松开白祈矜的衣领,就看她冲进发黄的积水里,捡起剔骨刀,又同步抓住了企图躲进塘底的漆黑王八。 姿势算不上美观,但白祈矜双臂迅速交替划水,返回荷叶上。 王八伸长脖颈,张开的小嘴还没咬上白祈矜的虎口,先被雨点打疼了眼睛,它乖顺地重新缩回软壳里。 “你怎么敢回水里,万一这王八又变大了,咬你一口怎么办。”白祈枂边念叨边掏出新的毛巾,盖在白祈矜头上,再次从背包里掏出床单布,往王八的头尾捆了三圈,反复确保它没有伸出头的余地。 白祈矜像摸大狗似的拍拍弟弟的肩背,“没事,还挺好收拾的。” 小玉前爪踩在王八的腹甲上,像踢皮球似的反复扒拉它。 狐獴揣手,颤抖着胡须,远远地避开小玉,跑到白祈枂的膝盖上。 张浩天确定安全后,才带着皮划艇跟白家姐弟汇合,屁股刚坐上叶片,荷叶立马无力的往下沉,雨水哗哗的往里倾倒。 秋裤里再次灌满冷水,白祈枂打了个寒颤,提议道,“张哥,我们最好是分开坐。” “哎。”张浩天带着头顶的狐獴尴尬地回到原位。 白祈矜坐的荷叶突然颠簸两下,一个雪白的鱼头出现在她的目光下。 接着出现宽大飘逸的鱼鳍,漂亮的像春日里纷飞的蝴蝶。 一头十米长的蝴蝶鲤绕着三人所在的荷叶转了两圈,鳖装死一般任由小玉玩弄它。 差点忘了,附件小区里的老人家经常到青蓬公园放生动物,有家养的品种龟,也有菜市场里的小鱼。 白祈枂:“这不比王八好看多了。” 小玉看了一眼自己湿润的皮毛,虚张声势地咬住王八,耷拉下漂亮的长尾。 张浩天看了半响才吭声,“这里的动物,长得也太好了吧。” 白祈矜抬头看向挡雨的翠绿荷叶,这群水生动物在进化后居然一直守在河塘里,对入侵外围的人类有些防备,但没什么恶意。 上一世,没听说公园里有什么不寻常的。 看来有必要往深处探探了。 16. 收获进化莲蓬 皮划艇系在荷塘外围。 白祈枂、张浩天换好贴身衣物后,白祈矜才走到遮蔽处更换湿衣,羽绒服挂在长茎凸起的毛刺上吹风,她穿上干燥的抓绒外套。 三人像是误入到巨人国,借着上方撑开的荷叶避雨,又行走在下方的浮叶上。 白祈枂又紧张,又压抑不住兴奋,“以前科幻电影拍的都算是什么。” “我们现在可是野外求生,注意看脚下。”荷叶丛里的日光明显暗淡许多,体感温度也有所升高,白祈矜拉开外套拉链,站在前方打开手电筒。 “我说,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张浩天在枯黄的叶子上差点打滑,脚边是刚游走的青色鲈鱼,狐獴窜到宽阔的肩背上,抓紧了他的衣领。 姐弟两人对视一眼,白祈矜开口,“张哥,不能坐吃山空啊,来都来了,我们也没找到你说的箱子。” 张浩天落在了后面,“呼,稍微慢点,跑得我现在都微微出汗了。” 白祈枂仰视高出水面5米圆盘般的荷叶,“太奇怪了,经过荷塘的警卫士兵没想过清理吗?” 张浩天站在白祈枂身后,把狐獴塞回背包里,水下红锦鲤正好摇尾溅了他一脸水,“靠近一中的破旧学区房,今天又塌了两栋,救生员每天在市里到处灭火,哪里有功夫到这边来。” “这里离对面的小区又远。”白祈矜正好抬腿,跳到左前方5米的绿叶上。 看见后头的小玉脚踩王八,低头从刚露出水面的卷荷旁叼起一条腹部微黄的泥蛇,像淘宝似的展示给白祈矜看。 它好心的将水蛇放在白祈枂的脚下,捡起毫无动静的王八跟上了白祈矜。 白祈矜看清蠕动的生物,只打趣狐狸,“这是蛇,不是你吃过的黄鳝。” 白祈枂:“这还要不要啊,我丢水了啊。” 白祈矜:“丢了,不要什么都拿回家。” 小玉弹了弹耳朵没吱声。 张浩天奋力大跨步到荷叶上,漂浮的绿叶承受不住的随波摇晃,他提心吊胆地说,“我们再走一会儿,就差不多回去吧,行吗?” 水下是五彩斑斓、密密麻麻的肥硕鱼类,越往深处寻,踩在浮叶上能感受到密集鼓起的鱼身。 所有的水生动物朝里,朝圣般的扯大嘴巴,白祈枂感觉如果他脚滑摔进水里,说不准每张濡湿的嘴巴都能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我们要不要现在就溜。” 白祈矜拽紧白祈枂的小臂,又用了些力,在昏暗的庇荫下特意轻声说:“里面的荷花不一般,要么是莲蓬,要么是底下的莲藕,不然这群鱼不会守得这么死。” “所以我们要怎么做。” “再往里走些,我有办法...” 藤蔓无法抑制亢奋地向前伸,白祈矜看见三条体型壮硕的红白锦鲤围在一株即将凋谢的白荷花旁,全体鱼群以它们为起点,向外辐射。 “我不跟你们往前走了,我就站在这吧。没衣服换了,出去后非得感冒不可。”张浩天在左后方五米远的位置,用毛巾包住了头发。 白祈枂扬声招呼:“放心,我们也就是围观一下。” 白祈矜催动异能,临近的浮叶纷纷降低高度,从水下迅疾地接近里层两圈的8条鱼,再像包汤圆似的,两条鱼团在一起后,立刻闭紧荷叶,再通过水路运送往荷塘外围。 所有鱼类打破了虚假的静止状态,外圈的鱼拼命挤占内层位置,8条内圈的鱼从外向里一路厮杀。 体型瘦弱的淡水鱼最先翻开雪白的肚皮,逐渐将积水染成淡粉色,鱼肉组织随着翻腾的水面滚落到叶片上。 小玉挑挑拣拣地叼起鲜嫩的桂花鲈,还分了两条草鱼给张浩天。 张浩天蹬圆了双眼,跟姐弟二人再三确认过才收下,“不是,这荷塘也太夸张了,这鱼这能吃吗?” “能,怎么不能。”白祈枂特意摘了两片荷花旁的绿叶,用来打包鲜鱼。 白祈矜抓紧时间,残留的两片花瓣已全部脱落了,露出泛着温润光泽的青色莲蓬。 她走到距离两米远的浮叶上,掌心的藤蔓仿若终于出门放风毛躁的犬科,急不可耐地缠绕住莲蓬下方的叶柄。 白祈枂只瞄到一眼,往回跑了五步,机警地挡在张浩天身前,遮住了莲蓬俯身接近白祈矜的诡异画面。 他姐,果然有大事瞒着他。 他亲近地上前,帮张浩天头顶的毛巾系紧了些,“哥,我看这个风大了。” 在潮热的环境里,张浩天憋出一脑门的汗,他无端被绑得面色胀红,只好弯腰摘下头巾,“散着也蛮好的,你怎么跑我这来了?” “马上就回去了,我再捡几条鱼,这条鲢鱼个头大你要不要?” 莲蓬的直径有40厘米长,散发着清淡舒缓的草木香味,她可以收获20粒嫩生脆甜的莲子。 在确认长茎上丢失目标后,陆续有鲤鱼甩尾跃出水面,鱼鳞泛着鎏金般的光泽,尝试跳到她身上,等落在荷叶的细微绒毛上挣扎时,像是“梆梆”敲响的鼓面。 她灵活的往回跑,夺下小玉嘴里的王八,解开它身上的束缚,特意将它扔回莲蓬所在的位置。 平白绑了它一路,送它一个好归处,就是不知道它能否享用得到。 “不许撒娇,人家生活在水里,你也玩一路了。”莲蓬塞进工装裤的侧兜里,她雀跃地抱起小玉,“回家你也尝尝莲子。” 小玉趴在她背上,专注地盯向在水里猛然扩大身躯的鳖,在瞬间沉入浑浊的水里。 浮在水面群鱼随着白祈矜的背影调转脑袋,呆滞的鱼眼直愣愣地注视她,随着狂狼般的雨水一起砸向狂奔于荷叶上的人类。 “太凶了!姐!”白祈枂顺着浮力上下颠簸,外套又湿了。 他的脸颊刚刚与冰凉的鱼嘴相贴,左肩又像是被人抡锤重击过一次,白祈枂抖抖身上新起的鸡皮疙瘩,朝来处忙乱地又跳又跑。 张浩天抱头逃跑,脚下的荷叶被他沉重地脚步震得开裂,差点又落水,“哎呦,哎呦,我说有没有人能管管啊,白姐,你到底拿啥了。” 白祈矜满脸正经,语气温柔:“这群瞎眼的,分明是见到生物就攻击,你往下看看水里的,打得多凶。” 好不容易落回水里的草鱼,又与迎头起跳的鲫鱼撞在一块,剥落的各色 鱼鳞随着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两位男士解开皮划艇的细绳,白祈矜毫无顾虑地靠近水面,扶正头戴的荷叶,抽空捞了三条肥美的黄鳝,又从乌鱼嘴边,夺下了十来只透明的河虾。 可惜时间太紧,透明的对虾几乎躲在荷叶下的阴暗里,她有点怀念泛着花椒香味的水煮三鲜了。 对岸的住户已经点起亮黄色的灯火,白祈矜坐在摇晃的船中央,撒开渔网,尽力捕捞起半死不活的淡水鱼,抽空跟张浩天搭话,“我们回小区,再分这些鱼吧,就按人头分。” 前后两人都戴着同款绿帽,宽大的帽檐对身上的衣物保护得很好,在连接成片的雨里没沾到一丝水珠。 张浩天有些不好意思,“这...这都是你捞的,分给我的是不是有点多。” 白祈矜:“没有你的船,我们跑不到那么远。” 白祈枂注意到连绵不断跟在后头的粗胖锦鲤,表情痛苦的加快了划桨速度,“对!今天你划船划得最久,我们邻居间,也不是外人。” 捕到的杂鱼没必要捞起来,待在系牢的渔网里,随船往前走。 小玉悠闲地趴在船坐上,湿透的橘色长尾自然垂落进水中,逗弄张嘴喘气的小鱼,与蝴蝶鲤柔软的鱼鳍错身而过。 它突然睁开半眯的狐狸眼,看向侧方倒影着积云的水面划过的弧形波纹,顶着扁圆形软壳地鳖就跟着后方,距离正在拉进。 白祈矜换到船尾划船的位置,而白祈枂在整理湿衣物,没人注意到它,它转动毛茸茸的耳朵,埋低了脑袋。 “今后有机会,我们还可以约着一起出门。”张浩天说道。 “好啊,你怎么不报名外出小队?”白祈枂在低频的白噪音下,难以克制的打了个哈欠,乍然休息下来,积攒一天的疲惫仿若要将他拽进泥潭里。 “我们这栋楼除了潘雅,也就你们两个人外出了吧。停工停产这段日子,我一直想办法出手仓库里的电器,我大部分的流动资金都压在那上面了。” 白祈矜:“电器?” 张浩天:“对!我算是D市耀辉电器的代理商,这牌子在全国也就算是三线品牌吧,但性价比真不错了。我都忘记问你们了,最近想买电器吗?” 白祈枂打听,“主要是卖什么类型的?” “我们主要是做空调这块,像是办公区的中央空调就卖的很好。” 白祈矜倒是真起了些兴趣,“那有没有太阳能发电板呢?现在空调应该不好出手吧。” “还行,可以用来抽湿,太阳能发电板我前年还真进过5台,就卖出去一台吧,你们需要吗?我按7折卖个你们。我不是吹啊,我们家产品设计的虽然有些笨重,但是人家续航性强。”张浩天打开手机里的在线库存表,确定数量后才开口。 白祈枂从容地接过话头,“张哥,你们现在还收现金吗?” 张浩天的带着笑意的沙哑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光顾着推销,一时没顾上船桨,皮划艇忽然在水里打转。 “可以,我跟其他代购商交易时,还是能用现金支付的,但是像油、盐这类产品充作支付时,我还能再给点折扣。” 17. 送货上门的王八与水煮鱼 身前的大块头还没想起船桨。 小玉瞟了试图砍价的白祈枂一眼,从容地从水里咬住跟得很紧的黑炭般的王八,鬼鬼祟祟地将王八埋进折在最上层的羽绒服内兜里。 装模作样伸了个懒腰,趴到白祈枂盘起的小腿上。 “张哥,我们要两台,抹掉零头,算我们九千五吧。”白祈枂理所当然地没注意到散开的羽绒服。 “行,那你家再送我4个玉米馒头。我这有个表格,你们翻翻还有没有想要的。我仓库里还有些面包机,蓝牙音箱...” 灰毛耗子贴着岸边的墙壁一溜烟地蹿得飞快,白祈矜懒得接递过来的手机,催促忘了正事的张浩天,语气柔和,“先回家吧,船晃得我眼晕。” 白祈枂自觉捞过船桨,让张浩天独自坐在前面热情地推荐,他姐从小到大最讨厌叽叽喳喳的男人。 等皮划艇停靠回11栋,姐弟二人跟张浩天分好网兜内的鱼群,客气地拒绝了张浩天邀请一起吃火锅的提议。 网内一共18条死鱼,8条活鱼,放走了2只青蛙,及3条刺多的鲢鱼。 两人跟张浩天交易,分得3条乌鱼、4条草鱼、4条鲫鱼、6条麦穗鱼,和两个牛肉的宠物罐头。 吸水快结成冰块的衣物,被收拾进随身携带的蛇皮口袋里,跟着白祈矜一块上楼。 白家两人爬回楼道间后,也不摘下荷叶,在9楼楼道间跟张浩天分开。 “姐,你晚上想吃什么?吃鱼吗?”白祈枂脱下滴水的鞋子,刚准备关防盗门,就遇到904准备扔垃圾的夫妻。 他迅速变脸,呼唤在走廊上跑得乱七八糟玩性大起的小玉赶紧回家。 “你带小玉过个水,再吹干下。我先来洗衣服。”白祈矜嫌脚有股雨水味,没穿拖鞋,垫脚跑到卫生间。 “我再点个菜,想吃水煮鱼,橱柜里还剩下一包泡椒米粉,你也安排了吧。” “好,番茄牛排我明早煮面用。” 毛衣单独手洗,其余的衣服白祈矜全都抖开了放进洗衣机里,正准备把弟弟的中长款羽绒服丢进去,她先听到类似鸡蛋落地的声音。 “白祈枂,你衣服里都放了些什么哦。” 接着,她看见漆黑色的扁平背甲,一瞬间反应过来,“小玉,是不是你带回来的。” 狐狸毛发半干,没蹲在水鸭门外,一反常态地带着结块凌乱的长毛守在白祈枂脚边,听到不远处的女声,眯起柔媚地双眼,装作无事发生地躺在瓷砖上。 “带了什么?” “王八,荷花塘里那只,背部的划痕一模一样。” 装死的王八终于伸出头和四肢,白祈矜从一团黑里找不到它的眼睛,一手握住把它带到小玉身前。 小玉学得很像,把头埋进尾巴里,一动不动。 白祈矜叉腰,又气又笑,难怪今天爬楼梯也不娇气嫌地板湿了,在这等着呢。 “姐,算啦,我们也不缺它一口吃的,在群里买个鱼缸。” 水池里的两条草鱼,鱼肚还没破开,鱼鳞才刮到一半,白祈枂发现那只漆黑的王八爬到冰箱边,张开鲜红的嘴,他绷紧后背,当即拿起水果刀戒备。 发觉王八正在朝外干呕,先是涌出灰白色的河泥,接着出现河底的螺丝、小型爬虫,再往后是小腿长的莲藕,裹满泥沙的一长串一长串的往外吐。 白祈枂扬起眉尾,看着王八吐出的生物逐渐堆满厨房,它没吐干净,又扭头朝客厅的方向干呕。 吐出莲藕的间隙里,又吐出一窝步足呈水蓝色的河虾。 白祈矜大开眼界,养! 花多少钱都养,这小嘴也太能装了,像工地里的推土机,塘底的东西全被挖出来了。 要是能储物,她赚大发了。 “给我拿个盆,这些田螺,河蚌还有虾,赶紧先捡起来呀。”白祈矜愉悦地摸摸小玉的脑袋,“你帮我,在群里买两个水缸,越大越好,再问问有没有加热棒。” 鳖吐干净了,终于伸出前爪在地面缓慢地移动。 白祈矜紧急上网查询王八的饲养方法,河泥中的小鱼、小虾、蚯蚓等生物她特意装到铁盆里,看它待会还需不需要进食。 尚没有时间清理莲藕,先装进黄鳝住过的塑料红桶里,其余堆到养殖水鸭的洗手间的水池里,她又掰断两节莲藕,准备洗净了,切成条状放进水煮鱼里。 肥美的河虾要刷洗干净泥沙,去除虾线,再放进冰箱里。 河蚌、螺丝先放进水盆里吐泥,可以暂时养着,留作王八的储备粮。 她挽高衣袖,深吸一口气,地板上到处都是湿软的河泥,小玉在角落里待得安分。白祈矜从卧房里拿出空余的收纳箱,收纳地面上所有的河泥,哪天歇息好了,可以再往里面种入两段藕节。 白祈枂还在撇鱼片,白祈矜饿得脚步虚浮,地板还没拖,莲藕、河虾也没清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洗上澡,堆的事情太多,白祈矜反而不着急了,她先到餐桌上夹了两块猪油已经凝固住的冰冷的红烧肉。 做到椅子上,才感觉到裤兜硌得慌,她掏出仍然新鲜的青色莲蓬。 白祈矜凝视着熟悉的玉质光芒,计划抽出时间,再去一次荷塘,不知是单单只有手中的莲蓬是低炝元素植物,还是所有的荷花都发生了同方向的进化。 她想多采点莲蓬,等莲子剥壳晒干后,储藏个一两年都不容易坏的。 白祈矜从蜂窝状的孔洞里掏出四个鲜嫩的莲子,分两个喂给待在落地窗外独自享受风吹雨淋的王八,剩下两个分给小玉。 两粒未剥皮的嫩绿莲子放在王八嘴前,它迫不及待地伸长瘦削的脑袋,一口将有天灾前李子大小的莲子吞入口中,它撑起前肢,竟然朝白祈矜立起甲壳,原地转了小半圈。 白祈矜摸不准这算不算是什么异常,又观察它五分钟,外表没出现什么变化。 王八得不到什么反馈,重新趴回阳台潮湿打滑的瓷砖上。 她又找到跑到卫生间的小玉,它低头嗅了一会,才勉强地吃进去一个,小玉几乎是瞬间弹跳而起,毛发脏乱,吐出舌头直喘气,“呜呜呜!” “没怪味吧?” “呜——”小玉一爪子拍开滚圆的莲子。 她才反应过来,忘记剥皮剥莲心了。 狐狸受不了一点苦。 白祈矜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重新将去除干净的乳白色的莲子塞进小玉嘴里,它不情不愿地晃动尾巴,还是吃下去了。 绿皮和连心她直接塞给旁边张开翅膀、随时准备起飞的母鸭。 加了白菜、萝卜的雪白鱼汤,鲜味已经飘扬到客厅的任一缝隙里,同时沾了泥 巴的梅花脚印遍布于地面的瓷砖上。 白祈矜鼓励自己拖完地板后,再奖励敞开肚子,吃个满足。 在第四次清洗拖把时,水面总算是清澈了,拖把桶的底部沉淀着少量的泥沙。 白祈枂在厨房里清洗锅铲,丢掉灶台上堆积的虾头,他解下围裙,熟练地喊道:“吃饭了啊!” 小玉飞奔而来,笑得荡漾。 白祈枂端出满满一大盆,顶部已经冒尖的水煮鱼,白祈矜则帮忙端起红烧鲫鱼,“今天怎么还煮了鲫鱼?” “鱼还是要新鲜的好吃,我煮了两条肚皮雪白的鲫鱼。锑锅里有单独烫熟的鱼肉和虾,那是喂给小玉的,内脏这些我放到塑料袋里了,不知道鳖它吃不吃。” 白祈矜从沸腾的水里捞出狐狸的口粮,放进它的饭盆里。 小玉笑眯了眼,亲昵地蹭蹭两人的裤腿。 鱼片上层摆了几只河虾,表面铺了满满一层蒜蓉,艳红色的干辣椒和花椒随着沸腾的热油与鱼汤、肉片交融在一起。 筷子往下伸,能找到烫熟的藕条、蔬菜。 香得白祈矜耳清目明,全身通泰。她担心香料不够入味,特意将干辣椒泡进鱼汤里,夹起了最上层被油滋香的滑嫩鱼片,鲜到感觉自己五六年没吃过饱饭了。 鱼肉没有任何的腥味,比秋季的螃蟹肉还要鲜甜,连嘴里偶尔出现的鱼刺,白祈矜都宁愿嚼碎了,吞进胃里。 “底下有米粉,你伸下去捞捞看,就是可惜没有豆芽,木耳也来不及泡发。”才一小会白祈枂已经吃到鼻尖冒汗,他吸了两口气,家里只剩下3瓶汽水了,他舍不得开。 白祈矜一个劲的冲他点头,“唔,已经非常非常完美了。” 她还是从冰箱里拿出可乐,放在白祈枂碗边,冲他抬抬下巴,神情跟她大学时回家聚餐时一样,带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喝吧,想办法再搞两箱就是了。” 嘴里嚼着清甜的白菜,白祈矜期待地夹起一块粉白色的莲藕,晚餐食材太多,弟弟只切了一根下去。 口感特别粉糯,唇齿间还伴随着清浅的莲藕香味,完全可以充作主食,“除了米粉,没有其他主食了吧?” 白祈枂啃了块鱼骨,没工夫吃到蔬菜,“没,本来是想热馒头的,担心吃不完。” 他嘴边还有辣油没擦拭,“我味觉是不是出什么毛病了,之前回村吃草鱼,口感绝对没有现在好啊。” “肉质确实是今天的好,你再尝尝莲藕,太粉了。”白祈矜夹了七八块藕条到碗里,强烈推荐。 莲藕跟辛辣味的鱼汤其实算不上般配,白祈枂削皮备菜时,原是打算做醋溜莲藕的,奈何体力有些跟不上,索性烫熟,塞进盆底。 实际上,这莲藕就适合煮汤,混着花椒香味香得他停不下筷子。 桌底下的狐狸早已舔干净饭盆了,见没人关照它,前爪杵在盆底,让饭盆“哐哐”地砸在地砖上。 白祈矜在吃饭的中途稍作休息,用温开水刷洗过藕块和鱼肉,才重新给它添了晚饭,小玉小心翼翼地舔了表皮的汤汁,摇头晃脑地安静进食。 一直吃到过半,铁盆里的米粉都没人动过筷子。 有着焦香鱼皮的鲫鱼,肚皮上的嫩肉和肚子里的鱼籽全吃干净了。 她拿起手边的莲蓬,挤压出8颗翠绿的莲子。 18. 坦诚 白祈枂仰头灌进小半瓶汽水,看着他姐姐递出的四个莲子,他一只手都抓不住,跟白祈矜确认,“不会是要我现在吃吧?” 白祈矜已剥开表层的绿皮,吃了一颗,只过了几秒就痛苦地皱起眉头,“对,现在就吃,趁着新鲜,鱼片再吃下去,你哪里有余地吃莲子。” “记得去莲心,太苦了,我的姥姥啊。” 白祈枂沉默地剥去莲子皮,看了姐姐几次,双手都放在桌面,他还是想问清楚,“为什么你这么坚持去荷塘?甚至是坚持走到里面,一定要摘莲蓬,你有事瞒我。” 白祈矜心情很好的弯弯眉眼,弟弟这表情看起来可真像老爸啊,每次白永年想关心她时都是选吃饭的时候,她本来就打算坦诚:“你也观察到了鱼群对莲蓬的在意。”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发现我能亲近植物,就比方说这颗白菜吧,我现在就可以让它开花。” 白祈矜从厨房地板上抱起一大颗发蔫的白菜,被削去根系的底部在失去水分后微微发灰,弟弟看不见掌心的藤蔓。 只见到与白菜叶垂直90°的底部,在呼吸的间隙里长出黄绿色的菜梗,梗上密密麻麻生有绿色的嫩叶,最顶端冒出一簇簇亮黄色的小花。 白菜突然迸发的生机,极大引起了白祈枂的兴趣,像是第一次在景区里遭遇猕猴群打劫一样,他甚至戴起自己两百多度的近视眼镜眯眼细看,“这可太爽了,所以下午接住小玉的荷叶,还有低头的莲蓬,全是你操控的。”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前天看人徒手砌墙时就想,要是我们能有这样的能力该有多好。”白祈枂眼里冒光,全是满溢而出的喜悦跟骄傲。 白祈矜也跟着高兴,“这个莲子要吃,我能感受到对身体的益处,外表的绿壳其实也可以吃。” “你说,我们同一个爸妈,我能不能也有个什么能力啊。”白祈枂皱眉吃药似的全吞下去了,“唔...这莲子吃起来像莲雾,微甜,也脆,就是水分不太足。” “为这滋味,下午那一趟也不算白跑。” 白祈矜晃悠手里的裂开的莲蓬,“剩下的莲子,我带给爸妈尝尝。” 白祈枂荡开表面的浮油,往饭碗里舀了大半碗鲜美的鱼汤,又用筷子添了几片白菜叶,用来对冲嘴里的苦味,他惬意地抿了一口汤。 “我也想回家了,每回我们爬绳索时,楼上的住户看我们的眼里都冒着绿光...家里的物品太多了,开不了车,要搬回白村可太麻烦了。” 白祈矜把盆里剩下的十来块藕全跟弟弟分干净,“看看王八能不能用上,最起码把食材包走了。” “你说那么一大堆的泥巴和藕,它放哪里,放胃里,还是含在嘴里。”白祈枂突然发问。 白祈矜:“饭还没吃完呢,能不能先别提这个。” 同一时间的业主群里,张浩天又推销了一遍电器存货,见群里没人搭理他,他显摆地拍了一张晚饭的图片。 一盘加了姜丝的清蒸鲈鱼。 瞬间得到了其他住户的热切回应,家里但凡还有些存款的,其实都在后悔在物资船上时,太畏缩了。被放肆生长的果蔬和上涨的物价吓到,只保守地购买了少量的吃食,接下来一周大部分人都只能吃炒饭或者是水煮面了。 因此在13楼的住户询问情况时。 张浩天好意地一口气吐露了个干净,还发了一张他不知何时拍到的模糊的王八照片。 隔壁904室的许畅在别人还在商量要不要组队外出时,直接@姐弟二人,溢满茶香地邀请白祈矜两人担任队长,跟其余业主沟通分四成的物资给他们。 白祈枂被手机上一长串的未读信息提示,越看脸越黑,暗暗咬牙,脸皮也太厚了,他跟姐姐两个人就能独吞物资,哪还需要别人故作大度地分物资。 白祈矜除了翻看家庭群的讯息外,使用手机的频率显著下降,这一周用IPAD在下载热门影视剧、科普类及专业类书籍。 虽然书籍专业性太强,她说不准会读不下去,但可以在往后几年贩卖电子书资源。 不管怎么算都不亏。 一顿晚餐最后只剩下一口面条,两条鱼尾巴没人吃。 白祈矜注意到白祈枂竖起地眉头,无所谓地宽慰,“我们今天是刚好捡到死鱼了,我被鲤鱼砸的背部都青了一大块,那青蓬公园也算是公共场所,他们爱捞就组队捞去,我们不参合。” “下次我们找别人借船去。”白祈枂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 白祈矜大中午平躺在床上,是被压在胸脯上的小玉叫起来的,昨晚饭后,她跟白祈枂困倦地说不出几句话,两个人简单洗漱过后,就倒头陷入了黑天。 碗还在餐桌上,衣服还在烘干机里,莲藕和泥巴还堆在洗手间里。 她只来得及把看不清五官的王八赶回客厅里。 小玉躺在它的尾巴上,死活不肯从她身上起来,白祈矜捂脸,嗓音沙哑地开口,“我的祖宗,你现在几斤了,我都要喘不上气了。” 它垂下耳朵,白祈矜将它柔软丰盈的毛发朝身后梳,她意外地从小玉妩媚地眼睛里看到了忧郁。 不至于啊,昨晚她跟白祈枂忍住眼眶里泛起的泪花,也坚持把它皮毛吹干了。被黄鳝咬得秃了一块毛发时,狐狸都极度自恋的。 白祈矜坐起身,准备环抱住小玉时,它硬是不肯起身,固执地压住自己只有尾巴尖是白色的橘色长尾。 “你尾巴怎么了?”白祈矜狐疑,伸手要查看。 “呜——”小玉露出犬牙,不安地冲她低吼。 白祈矜还是强硬地按住它的脊背,往后顺延摸到尾巴,长尾两旁长了两个毛绒的白色圆球,像是玩偶的兔子尾巴。 她的瞳孔里闪过茫然,上辈子没发生过这事啊,从始至终也只有一条尾巴。 她不信邪的给狐狸翻身,真多了两个球,小玉放弃抵抗地任由她摆弄,白祈矜立马找补,“没事,古时候的狐狸有9条尾巴,9条尾巴长出来总要分先后呀。” 用前爪盖住眼睛的狐狸,悄然转动尖耳。 白祈矜掀开被子,从茶几柜下抽出手电筒,担忧地检查睡在沙发上的王八,还好 ,没突然多出一只爪子。 只是有些大小的变化。 从巴掌大小扩大成脸盆大,白祈矜微微放下心,只要客厅还能装下它就可以。 能在家住上就好,大雪时,不知道跑三趟能不能搬完家。 白祈枂突然间大笑三声,活力四射地跑到她跟前,紧紧抱住她,又倏然松开,身上有股蛋白质燃烧后的糊味。 “你在发什么疯。” “你看看这是什么...火啊!我们老白家的基因就是好。” 白祈枂右眉的眉尾像是被火燎过一样,僵硬地卷曲着,他露出一口白牙,掌心跳动着一簇蓝色的火苗。 “我试过了啊,温度很高,一点火星都能让窗外的蔷薇烧出一块缺口。” “但是颜色跟焚烧土豆秧的火焰不同,人家是橙色的。” 白祈矜看向弟弟掌中小幅度摇曳的火苗,一切都不一样了。 狐狸跟在王八的身后,忧愁地趴在阳台上,望向室外晦暗的天光。 - “大家晚上好,现在是华国1月21日晚7点30分...在人类面临突变的动植物过后,根据首都遗传工程学研究小组的检测与评估,有小部分的人类也拥有了不同以往的能力,专家将其界定为进化,是基因层面的重新表达...官方在此呼吁民众,请坚守信念,相信国家一定会如数百年那般度过难关...请拥有异能的民众积极报名当地的救援小组,抵抗极端的气候变化离不开每一位人民的力量...” 今天的新闻播报是午时起就通知全民收看的,姐弟二人今天没外出,城建小队已经停工两天了。 室外哔哔啵啵的全是冰雹滚进水里的声响,昨天还是像天上下汤圆一般小打小闹,今天属于是想将室外的动物一口气送进重症病房,砸下来全是半径不小于15厘米的冰球。 白祈枂向来是不愿意亏待嘴巴的,晚上炸了6根油条、一盘西红柿炒鸭蛋、一份蜜汁糯米藕,一盆白菜鲫鱼汤,还有青豆菌菇炒饭。 两人吃饭时刚好收听广播,小玉还没吃完饭,就自得的抖动它的尾巴,新生的两个圆球已蜕变成仿若开花期的芦苇,虽然比不上原始的蓬松长尾,但也足够油光水滑。 白祈矜抓住飘到她鼻尖的狐狸毛,饭上也有。 白祈枂吃累了,随便闲聊,“我们国家做得挺好的了,陆续安排海外务工的人员归国,也不知道郁青姐的老公回来了没有。” 暴雨期,上涨的水位线淹没了三个小国家,西方大国失去了往日的铁血手段,分裂成几块由异能者统治的区域。 两人几天前还跟随城建小队,清理D市会展中心的霸道异植,试图开辟出民用飞机的临时停靠地点。 白祈矜正细细品味香甜的糯米藕,过了半响才回话,“我待会问问。” 尾字刚从舌尖冒出,听见“哒”地一声,身周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白祈矜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白祈枂已经磕磕绊绊地摸到了电闸,往上推了两次,没一点反应。 “完蛋,真停电了。” 19. 突袭的夜蛾 所有必将发生的事陆续接踵而至。 白祈矜点开早已屏蔽的业主群,像是蹭到火星的松针,焦躁的情绪越滚越大,一连串的住户在质问物业为什么不通知。 12栋相邻两层的住户隔着天花板在相互辱骂。 及时反应过来的理智居民已经在群里沟通交换蜡烛了。 贴身穿着宽松棉质睡衣的白祈矜按亮了应急灯,落后于光线的半张脸出奇地显得漠然。 白祈枂蹲下身,通过荧光屏私聊还待在D市的朋友,开口:“我看其他区都没停电啊,这会真有人维修吗?” 白祈矜坐下来干饭,“等物业通知吧,今晚早点睡,我看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白祈枂低头聊得投入,随口感叹,“姐,有时我总觉得你好像会预知,倘若我们现在买太阳能板,价格翻五六倍都不一定买得到。” 白祈矜轻微地张开握住筷子的右手,笑着说:“你看看这云层吧,装个太阳能板,我们连热水也洗不上。” “没人愿意高价收的,我是打算带回老家的。” ... 当代蜗居在城市里的市民,有多少愿意十点睡的。 白祈枂却是已经躺回到温暖的被窝里,掌心的火苗扩大了两倍,他最近的睡眠质量显著加强,几乎是沾枕就睡,而且还是一觉到天亮。 半夜被人拍醒时,他半抬起眼睑,只听到一个亲近的清亮声音。 “白祈枂,醒醒!” 所有的话音在瞬间滑过他的大脑皮层,没在沟壑里逗留分毫,他沉重的眼皮重新合紧了。 直到他被大力推醒,在黑暗中看到一个人脸轮廓。 白祈矜嗓音发闷:“我...” “你还不赶快起来,你的床上全是夜蛾!” ! 白祈枂指尖发麻,迅疾地从床垫上翻身而起,脚掌紧绷地踩住地面,拉上白祈矜准备逃往客厅。 “别急着跑,客厅里更多。”在没有丝毫光亮的凌晨,白祈矜的语调像是沉入啤酒浮动碰撞的冰块。 白祈矜打开手电筒,贴伏在地面、墙壁、被罩上的成片夜蛾,被刺眼的白光打断了静默的状态,绕着光柱熏熏然的飞舞。 密集到令人恶心的夜蛾像灰黑色的飓风,扇动着三角状的红色尾翅,失控地乱撞。 “能烧多少烧多少,先把你房间清理出来。”白祈矜从容地指导。 白祈枂抹掉跑到他脸上的夜蛾,悬着心,放出掌心跳动的火苗。 在丝状的触角沾染到外焰的片刻,它似被擦除一般,随着乍起的蓝焰消失在这片空间中。 失序的蛾群在几个呼吸间被消除大半。 白祈枂抖动着被褥,潦草地裹在身上,才随着被姐姐拽紧的衣角,清理循着天性重新贴在窗帘上的肥胖夜蛾。 他眯起浮肿的眼皮,不敢细看,后怕地开口,“姐,你拽紧点,我腿有点软...我想申请丢掉床帘和被套,真不知道上面沾了多少鳞粉。” 白祈矜故意躲在后面,轻声说:“你应该担心上面有没有它的子孙后代。” 白祈枂膝盖外开,受惊起跳时像是只喷墨的章鱼,稍不留神床帘就被烧了个大洞。 他实在受不住不知在何时会爬到他身上的幼虫。 幸亏没在深夜里造成着火的惨案。 白祈矜在弟弟手忙脚乱的间隙,用抱枕拍死了躲过火焰的漏网之蛾,她舞得生风,“抱枕我会扔掉的。” 在卧房恢复往日的布置后,他们转移战场到客厅。 白祈矜顺着亮光,最先注意到凭着两条后腿站立在桌上的小玉,它的爪趾张开,抖动着满身茸毛站得吃力,但是从始至终没发出过戒备的低吼。 王八待在它的正下方,所有的体外软肉全都蜷缩进甲壳,扮成一块从未移动过的石头。 白祈枂强忍住胃里食物上涌的恶心感,熟练地焚烧在空中盲目打转的夜蛾。 白祈矜放下心,强闯入室的成片夜蛾正好适合白祈枂练手,她去卫生间查看家里剩余的四个活物。 刚打开门,就看见有着杂色花纹的水鸭瞪着双绿豆眼,橘黄色的鸭嘴没合拢,能在边缘看见黄褐色环状的昆虫腹部。 卫生间里除了它们自己的排泄物外,干净得很。 白祈矜开门时带进来的夜蛾,也被个头最大的母鸭一口气吃了个干净。 它舒张开翅膀,吧嗒吧嗒地扭着丰满的鸭身,焦急地冲到客厅里进食,连躲在沙发缝隙里的幼虫都没逃过。 蛾群的重灾区是厨房里的已开封的调味料,白祈枂崩溃地看向黏在分装罐头上叠了好几层的夜蛾,他注意到几只黄褐色带有黑色斑点的大蛾,细足跟口器上沾染着米白色的糖粒。 水培的白胖萝卜只剩下几条伶仃的根须,地板上白菜被啃的只余下外围几片脱水的绿叶。 白祈枂气得发抖,最起码能用一个月的调味品,就这么被糟蹋了。 像是有玻璃碎片在剜他的心脏,掌心的火焰倏然膨大,分化出漂浮在空中的6簇舞动火苗,灭杀丑陋大蛾的速度瞬间加快了。 白祈矜用扫帚舀起夜蛾,一捧一捧地喂给鸭群。 她惬意地想,家里的每个生物都能在正确的位置发光发热,挺好。 在家里搜寻一圈,白祈矜才确定是哪里出了纰漏,蔷薇藤新生的强壮枝叶在厨房的磨砂窗上顶开一个口子。 在潮闷的雨天里,有夜蛾借着枝叶葳蕤的蔷薇藤产卵,新生的绿叶又给了幼虫良好的庇护环境,如果不是因为突然断电,不至于引得喜爱黑暗的蛾群登堂入室。 他们不会是受扰的唯一苦主,白祈矜确定。 白祈矜推开厨房窗户,墨色藤蔓乖顺地从掌中蔓延,贴合上903室外的蔷薇茎,绞断了长到9楼的侧枝,奈何不了跟钢筋似的主枝,白祈矜也坚持拔掉它丛生的绿叶、刮干净它带刺的外皮。 再将断了的侧枝使劲往下扯,往楼下扔去。 白祈矜又从茶几柜里拿出双面胶,先胶住厨房破洞布满裂纹的窗户。 等白祈枂灭蛾收尾时,东面的积云想被水洗过一般,透亮了两分。 “今天除夕,刚好大扫除了。”白祈矜拍开手背上灰色的鳞粉。 白祈枂干哑着嗓音抱怨,“还要重新烧水。” “趁着还有煤气,还不算太糟。”这段时间被老鼠咬伤,全身溃烂发烧的人不在少数。 白祈矜担心飞虫携带的病菌及在缝隙里产下的虫卵,所以顾不上心疼,没办法清理的床垫、沙发垫她准备全部丢弃。 所有夜蛾接触过的地方她都计划用滚水擦一遍,厨房 里开过封的瓶子、罐头同样该扔。 如果还有电的话,家里的紫外线消毒衣柜就能顺带消杀睡衣和窗帘,可惜了。 白祈枂在前面抬着床垫走出房门时,在她姐脸上看不出一定心疼,“你想好了,接下来你可要睡木板了。” 白祈矜:“我们马上就要回老家了,这些玩意全都带不走,我衣柜里还有几床厚被褥,晚上垫垫,睡起来又软又舒服。” 虽然两人在水里泡了七八回了,几乎没生大病,身体素质是一定提高了。但对于重活一次的白祈矜而言,只要能活下去,再怎么谨慎都是不为过的。 两人在走廊上还要分神,踩掉乱爬到鞋套上石炭色的大蛾。 临近中午,白祈矜才吃上第一口早饭,只差最后一步喷洒酒精了,全屋清洁一定是有疏漏的地方,但是这已经是他们居家期间能做到的最佳效果了。 手机突然响起语音通话的提示音,白祈矜拿起满格的手机,意外收到了乔稚跳动的对话框。 乔稚语气熟稔,像是一只会扑人的热情金毛。 乔稚:“你总算是看到我信息了,我到你家楼下了。” 白祈矜有些连不上她的信号,迟疑地开口:“到楼下?” 乔稚:“对啦,你是不是刚起床,还迷糊着呢,今天可是除夕,举国欢庆的好日子。” 她甚至不让白祈矜有所反应,继续噼里啪啦地说话,“我给你送一篮子樱桃,也是楼上种的,你快下来拿吧。” 白祈矜立刻转身,从冰箱里拿出6个包子,她很久没遇上过这么主动的人了,她们在线上总共才交流过4次,乔稚简直比公司的销售还懂得送礼。 她快两周没吃上水果了。 狐狸跟条尾巴似的坠在她身后往楼下冲。 接驳船上只有一人一狗,白祈矜刚站稳身体,乔稚就递过来一篮黄中透红的饱满樱桃。 白祈矜惊喜地接过,“你自己开船吗?” “对,我做的就是接驳员,每天能带着茉莉四处闲逛,船也停靠在家里。”乔雅在说话的时刻,也在四处打量翠湖小区的绿植。 “我们小区昨晚停电了,夜里又进了虫子,所以没看到你的消息。”白祈矜摸摸笑得眯起眼睛的边牧,边解释道。 比起接受他人好意地赠送,白祈矜更喜欢交换,里面有半只熏鸭和打包好的肉包。 乔稚没客气直接接受了,每回她告知了需要避让开的位置,白祈矜就会像是回礼般也同步她应该注意的进化生物,仿佛她心里有一把标尺,精准地衡量了她周边的人和物。 乔稚的居所离白祈矜也就5公里,但她住在盛易片区,没受到停电的影响,“我楼上邻居可是真会种啊,两层楼的阳台上都摆满了种植箱,等过几天芭乐熟了,我再跟你换。” 白祈矜:“你最近比较缺什么。” 乔雅笑得开朗,“当然是肉,虽然我这段时间天天吃鱼。” 白祈矜:“这可不好搞,我家里基本只剩下熏肉了。” “其实...嗯,也不是没办法,我楼上邻居想去隔壁C市的农村买一只猪,我可以跟别人调班,你要不要一起去。” “养在家里?味道很大的。” “不不不,是别人杀好的,如果你也想去,那就明早10点我来接你。” 20. 充公的土猪 大年初一,姐弟起了个早。 除夕夜,11栋的业主群几乎没人发过消息,全在自扫门前雪,忙着清理从门缝里钻出的红蚂蚁。 昨晚,白祈枂连年夜饭都来不及准备,随便做了个葱油拌面就算是守岁了。 白祈矜依然答应乔稚搭伴去买猪肉,等到了零下三十度,还不知道能有多少养殖猪会存活下来。 养猪又费力又花粮食的,白村这四五年没几户人家愿意养猪了。 昨晚她也跟许秀琴通过电话,让他们在国道上等她,直接把猪肉拿回村里去。 姐弟两人在打开断电的冻库前,算计好久,拿哪个物资交易,他们都很心疼。 最后还是决定用金项链冲抵物资,额外又拿了一袋20斤的面粉。 白祈矜在接驳船上终于见到乔稚嘴里的楼上邻居,能凭借自己种植的作物和果树在周边的几个小区里混得如鱼得水的崔析君。 她肤色偏黄,眉毛又黑又浓,笑起来时带着两颗小虎牙,一看就是气血充盈的样貌。外穿的防护服干净,只在关节处有些褶皱。 乔稚:“怎么就你一人?” 白祈矜:“总要留人在家看门嘛。” 三条尾巴的狐狸太招摇,为了避免再大扫除一次,家里的门缝和窗户缝隙已经用棉布条塞紧,白祈枂为避免面粉在潮湿的环境里生虫,今天留在家里做面点。 白祈矜视线往远处眺望,注意到一棵拔地而起极为壮观的绿植,高度像是已经与上空的浓云齐平一般,望不到它稠密的树梢。 “那是哪里?” 崔析君从水路旁剪下一截桂花枝,跟她指路,“是建业大楼,你看看旁边还有个宜众商城,刚开始内涝时,部队最先在那块架起临时铁栈桥,想要救援商场里的人群。” 白祈矜回想起来,那是上一份工作的公司地址,发财树长到顶天立地了,最后一个月的薪水也同步泡汤了。 乔稚按照导航标注的路线,一路上曲折向东,避开坍塌的住宅、驻守要道的动植物。 中途还停靠在荒废的工地,割下被人随手种下的巨型紫茄。雏鹰在她们的上空俯身,捕食躲在薄荷叶里的野兔。 乔稚将船停靠在靠近村庄有着蔼蔼薄雾的竹林里,她仰头喝水,一路上她是说干了嘴。 白祈矜注意到身旁有外出野餐架势的崔析君,必须要泼点冷水,“买猪肉是怎么谈的?我们先在船上吃个半饱,再走吧。” 崔析君递出蒜蓉河虾,再递给她一只手套,“是我一客户的表姐姻亲那边的关系,她们主要是想收点粮食,猪算是村民合养的,还能带我们参观村庄,价格说要细谈。” 白祈矜在这个年代第一次听说有合养的猪,又看到崔析君拿出一盒凉拌木耳。 乔稚跑到座位边,“那我们半个小时再走?我已经熄火了。” “留一个人看守船只,会不会好些?”白祈矜配水啃了一口从包里拿出的面饼,提议道。 沿路是建成已久墙面发灰的平房,窗户全都半敞开,房前栽种的金桔树,枝头还留有采摘果实剩下的青梗。 乔稚赞成,“那毕竟是公家的资产,不然我留在船上吧,有什么问题我随时带你们跑路。” 没带手套的右手拍拍茉莉脑门,“把它也带去吧,它水性好得很。” 花费半个小时,崔析君拨通客户留下的联系方式,在略带口音的指导下才找到目的地。 白祈矜右手搭在背带上,船底剐蹭过合金构造的拱形大门,少量雨水顺势扑到透明门帘上。红褐色的水流隐约覆盖住楼房旁铁皮棚顶的猪圈,她心下暗叹,按这面积,这户人家能养个十头猪已经算是拥挤了。 也不知道这一趟会不会空手而归。 户主站在二楼的窗户前,抬手迎接她们,她理着一头干练的短发,比许秀琴的年纪要小些,“闺女们,要不要进来歇歇,你们这船,比村里的蓝色铁皮船要气派多了。” 乔稚戴上外衣的连帽,脸倒是显得流畅圆润,语调上扬,“姐,咱们直奔主题吧,猪养哪呢。” 徐姐雨衣都没穿,拿把雨伞,带着个挎包就从窗户蹦到船面。 “你们跟着我的指挥走,猪现在不养在家里,先出门直走...” 水路是越走越开阔,两岸已经看不到住宅了,起伏的山脉上种的是藏在茂密绿叶间长有绒毛的青桃。 哪怕所有的外出经验都来自口头转述的乔雅,崔析君面色如常,但心里也忍不住打鼓,越开越偏僻了。 徐姐指向大概300米远的高山,“我跟你们简单介绍一下,半山腰上有家私人农场,我跟老板商量好了,跟他的土猪做个杂交,也好提高我们这种粮食猪的肉质。” “但是吧...有一天下雨的夜里,他那边有两头花皮猪带头,把家里的四只母猪、四头公猪全部拐走了。” 白祈矜拧眉,鼓起腮帮子,她已经猜到徐姐要说什么了。 下一秒。 “你们上山帮我抓住那公猪,母猪我不卖的,搞不好现在都揣崽了。我卖你们半头,一斤猪肉算30块吧,不收你们粮食了。” 崔析君抢先开口,“不对吧,猪要我们抓,钱要我们付,还要以我们的船运回去,姐,你这完全是躺着收钱,跟你家亲戚说的不一样啊。” 徐姐眼里的笑意隐去了,摆手道,“你们除了在我这买,应该也找不到别家了吧。” 白祈矜声线平缓,到此刻也是不疾不徐的,“卖一整头猪给我们,我们才有必要跑一趟。” 乔稚按住边牧的嘴巴,防止它脱口而出的叫骂破坏气氛,“土猪卖不卖?” “不卖咯,那是村里的财产。”徐姐倒不怕外人知道已经板上钉钉的事,“那私人农场主死了,我们村支书做主,满山跑的猪都充公归村里。行啦,体型小一点的公猪可以卖给你们。” 三人到底不愿意白跑一趟,乔稚停靠在枝繁叶茂的桑树边,示意她们可以下船了。 乔稚跟徐姐砍到26元每斤,她面对白祈矜还是有些心虚,这一趟外出她跟崔析君都有责任。 茉莉也留在船室,她不确定边牧看到藏在山林间的猪群是否会克制不住放牧的天性。 就不让它添乱了。 徐姐单独走在一侧,打量着这两位城市姑娘,脚步平稳地踩过泥泞滑软的落叶层,抬步跨过狰狞虬曲的树根,她注意到那个温温柔柔的面白小姑娘很凑巧地躲开能将人拽进石缝底的枯藤。 崔析君沿着长满蓬蓬青苔的碎石路向上走,着急赶路时,差点膝盖跪地,摔向右侧大片的艳丽的杜鹃花上,是白祈矜拉住了她的小臂,她满脸是汗半蹲住身,感激地冲她露出笑脸。 白祈矜冲爬在她们身前的背影喊:“徐姐,还要走多久?” “快啦,还有半个小时吧。” 崔析君深吸一口气,嘲讽道,“你这钱未免太好赚了。” “哦呦,小姑娘家的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嘛。”徐姐还是愿意往下走几步,等她们跟上,她的布鞋早就湿了,牛仔裤上全是泥点子。 白祈矜看到距离她不到五十米,身材滚圆,四肢粗短,正在蹭树皮的黑皮猪,少说也有三十只,她已经能幻想到土猪肉端上桌时扑面而来的肉香味。 她好脾气地询问,“这个真不能卖给我们?我们可以出高价。” 崔析君也有些心动,但她没白祈矜那么能屈能伸,有些磕绊地说:“对...这里也就我们三人,猪跑到深山老林里了,你们核对不清数目也是正常。” “不成,不成,我们自己还嫌不够呢。”徐姐指向混入原生种,背部上有蓝色印戳的粉皮猪,“你们就带这个走好了。” 肥头大耳的家养猪少说也有将近400斤,崔析君有些遗憾的望向正在用鼻子拱地的小胖猪,啃干净草根后只剩下大块斑秃的草皮。 主枝上已长出霜白色剔透花苞的墨色藤蔓,顶端的卷须拍拍白祈矜的肩膀,示意她看向10点钟方向,紫红色的灌木林上的枝叶正在轻微地颤动。 徐姐还在用白菜引诱自家的粉猪,白祈矜背对她,抱起正在地上打滚脏兮兮的猪崽,双手握住前肢,大概是一袋大米的重量。 继续往前走,走到正在喂奶的母猪旁,把猪崽送还到她身下。 她在稠密的红叶下,看到一顶黑色的帽子。 她挑起眉梢,瞟了一眼徐姐夸下海口会亲自上阵,但根本逮不住的公猪,白祈矜故意站在原地,观望仍在颤动的灌木叶,耳畔边还有猪在进食时的哼唧声。 躲藏起来的人感受到目光,透过空隙朝外看。 白祈矜正好与她对视上,她紧张地将纤细的食指伸在嘴巴前。 透过那双剔透的眼瞳,白祈矜配合地点点头,右手往前抬,灌木丛倏然抖落满身的雨珠,向四面八方生展开枝条,变成原先的两倍大。 然后她转身,像只是闲逛般往来处走。 背后淅索淅索的摩擦声加大了,白祈矜藏起了眼里的笑意。徐姐说的好,这是村里的财产,又不是她的财产,至于刚刚碰见的年轻女孩,意图打算做些什么,就不需要买主多事了。 上山时,崔析君拽紧背包,只顾着朝上爬,但白祈矜看得分明,徐姐是特意往嶙峋的乱石路上带,为了能到达养猪场,她还要费时停下来确认方位。 21. 带上猪肉后的相聚时刻 白祈矜对她黏糊的做派观感一般。 一头体格壮硕的有黑色斑点的公猪,嗅到了白祈矜身上熟悉的幼崽的气息,晃动着大耳朵,刨开淤湿的土壤,凶猛地冲向她。 崔析君刚跟徐姐按住剧烈挣扎的粉猪,看到突然发狂准备撞向白祈矜的猪,在猪急促的低吼声里,松开了按压在它后勃颈上的双手,拔腿奔向白祈矜,慌张地喊:“小心啊!” 徐姐被自家的猪猛地撞进沾满雨水的野草丛里,她顺着冲击力,被迫往地里滚了两圈,她忍痛闭上了溅进泥水的左眼。 这只将近600斤重的猪,在带着满身的脂肪撞向她时,白祈矜双手使劲往下撑住它的脑袋,在几个呼吸间张腿跳到它的脊背上。 它耸动鼻尖,焦躁地原地打转,身旁沉迷进食的黑猪烦躁地甩头。 木系异能外显的藤蔓,趁机勾连上攀附着挺拔松树的丝状松萝,倒悬在苍劲松枝上的纤长分支,自觉地互相旋转缠绕,变化成一条湖绿色的麻绳。 胯/下的公猪愤怒地刨地,白祈矜在颠簸中握住了从上空垂落而下的松萝绳,她脱掉橡胶手套往手腕上缠绕几圈,后半立起身,依靠着天然的绳索脱离了它粗粝地脊背。 白祈矜像是吊在黑斑肥猪面前的饵料,它摇晃着脑袋继续不忿地撞向松树,厚实的皮肉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继续绕着松树爆冲。 她看着都替它疼,土猪这么折腾一顿说不定体重都能下降两斤。 也判断不出有没有变异,千万别影响口感。 白祈矜已经凭借松萝荡到隔壁的桑树上去了,她拨开有甜瓜大小的繁茂桑叶,对着关切仰视她的崔析君轻声道,“我没事,我先躲会,待会下来帮你抓猪。” 崔析君叉腰喘气,脸都白了,“我做事,你放心...我跟徐姐一个小时应该能搞好。” 白祈矜眼角的余光撇向从藏身处露面的陌生女孩,实在是样貌太稚嫩了,看着也就是一位初中生。 她朝徐姐的方向观察了两瞬,干脆利落地抱起离她最近的肩高到她腰部的黑皮猪,双手卡在它的腋窝下,“蹬蹬蹬”地跑远了。 怪力少女抱猪溜得飞快,白祈矜蹲在树杈上看得目瞪口呆。 她何时才能有这种力量。 过了八分钟,锲而不舍的花猪已经累得半躺在地,粗重地喘气,白祈矜往防护服外抹了些挤压好的桑叶汁,顺着倾倒的树干往下爬。 崔析君正不顾形象地坐在草地上。 白祈矜:“徐姐呢?” “她的白菜根本不管用!她去找萝卜去了,我胃里的食物全消化完了,今天这一趟真是亏狠了。”她恶狠狠地咬了口包里用保鲜袋分装的饭团,“你也来点。” 白祈矜向她展示沾满泥和树汁的双手。 崔析君爽快地塞到她手里,“能活到现在的人,喝点雨水,吃点泥巴没什么要紧的。” 徐姐一瘸一拐地走近,仿若跟猪群共同生活过一般,耳后的肌肤上还有泥印,外套上黏着只剩半截的草根。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她没力气多说话,只保证。 雨水像是没杵磨过的银针,成片地自云层扎进下方的地面,散漫的猪群沐浴在雨中的林里,打闹般不知轻重的碰撞在一块。 白祈矜拧住粉色的猪耳,像把控住方向盘,遏制住它企图顶向胸口的头颅。 它暂时发不出恼恨的哼唧声,白祈矜早已操控树藤,抢先堵住了猪嘴。 毕竟谁也不想在抓猪时,莫名其妙被猪啃上一口。 崔析君往它脖子上圈上树藤,她站在前面两米远的位置,想往山下拽却是拽不动,还差点将树藤扯断。 徐姐还在坚持用菜叶疏散团聚在公猪旁的滚圆土猪,因食物而汇聚的猪倒是扭着臀部越聚越多了。 白祈矜看在眼里是觉得有些心酸了,也不是谁都能在散发着粪便味的场地,好脾气的伺候好未来的盘中餐。 她往粉猪的屁股上拍了两把掌,它迫于压力,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几步。 在哄猪预备赶往刑场的路上。 白祈矜在九点钟方向又发现抱猪的小女孩了,熟门熟路地再次抱走一只小猪,徐姐正走在她对面。 “你们村会每天上来跑一趟吗?” 徐姐用被雨淋湿的面巾擦脸,开口道,“每天早上会派人看一下,如果遇到被野兽咬死,剩下半边的猪肉,会就地燃烧处理了。” 崔析君回头看了一眼听不懂人话没停下脚步的傻猪,倒有心情闲聊了,“你们没想过割下野兽咬过的地方,剩下一些猪肉自己吃吗?” “那上面爬了各种虫,可没人敢吃。”徐姐下山时选了一条铺有青石的缓坡,比上山时好走多了。 “我看你今天都没清点数量。”樟树上一闪而过一只褐色的松鼠,鼻尖还能闻到清甜的桂花香气,白祈矜突然很想念白村。 徐姐:“这座山翻过去,还有一座山,不太好走。我儿子凑巧发现那山洞里也有土猪生活的迹象,养在山上做不到细致的,数量少了,你也不知道它是乱逛到哪去了,还是在哪棵树上撞死了。” 一条陨石色的边牧矫健地蹦跳到她们面前,它兴奋地张嘴露出舌头,围着公猪绕了好几圈。 崔析君从包里拿出烤鱼干,喂给它,“茉莉,你来接我们了?” 茉莉热情地甩尾巴,“汪!” 徐姐和崔析君坐在后排休息,公猪被绑在了甲板上。 白祈矜将鞋上混合着粪便、草叶的黄泥清理干净,走到驾驶位旁。 还没等她开口,乔稚反倒是弯起眼帘,她压低的嗓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战栗,“我特意顺时针转了半圈,真看见了你说的女孩子,她带猪跑到了后面那左前方那座山。” “我动静很小,她肯定没发现我,你说她是怎么抱得了...”乔稚早已放开了握住方向盘的双手,带着船上的人、猪、狗笔直地撞上高大的柏树。 光线消弭于暮色深处,蛙鸣声应和着雨声,船只晃荡着重新开回崔姐家。 室内一片昏黑。 家庭群里持续地弹跳出新的讯息。 “这猪要怎么整,今晚能处理好吗?”崔析君着急地问道。 徐姐:“我一个人杀不了。” 公猪用凸起的圆鼻抵住 船沿,扇动着肥厚的耳朵,焦急地到处找食物。 “不然,我按整只卖给你们...你们载送回家,也好运啊。” 乔稚站起身,脚步踩得很重,走到近处,“我们谈了半天,26的价格是包含杀猪的,她们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析君还摔了两跤,故意欺负我们外地的啊,变卦的也太快了。” 乔稚上抬的语调,像是要顺着耳道撞到她心上,头顶的暖黄光线没照到她的下半张脸,她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似乎打定主意不让自己生怯,徐姐收紧下颌,“说什么欺负,你们出去问问。除了我,谁还会收现金。” “要不是...要不是,我老公和儿子还没回来,我今天犯得上那么辛苦的给你们赶猪,我现在浑身都是臭味。” 乔稚面上佯装出的怒意凝固住了,她闪烁着目光,看了看另外未作声的两人。 白祈矜自然也觉察徐姐瞳孔里泛起的潮湿,她也曾品味过许多眼角含泪时的复杂情绪,多到她已经心肠变冷,不再会因此影响心绪。 在徐姐的哭腔溢出前,她唇角挂起清淡得跟白开水一般的笑意,柔和地开口,“谁也不愿意熬到半夜,姐,你想整头猪卖给我们也可以,25块一斤,我们马上拉走,自己找人杀。” 崔析君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能砍价,“对,您早点回家,也能早点洗漱了。” “不成啊!就在这杀。”徐姐现在才是真想挤点眼泪了。 她从口袋里扯出手机,拨通电话,声音清亮地喊人杀猪。 边牧边模仿徐姐的声调,边扒拉乔雅,甚至闭紧嘴巴,止不住地冲她摇头。 乔雅只庆幸还好没为脑补出的画面,对徐姐主动作出让步。 师傅杀猪的过程很迅速,崔析君坚持要打包带走,徐姐打算昧下的冒着热气的猪血。 凑巧的是白祈矜跟崔析君都带上一大摞保鲜袋,分割的猪肉和剁好的排骨都恰好能全部带走。 砍下的猪头在洗净后,也装上了船。 有水面倒影中张牙舞爪的树影的相伴,接驳船往原路开了五十公里,遇到了一艘伶仃漂泊的木船,有道人影带着手电筒的强光照射向暗处。 崔析君没想到平素笑起来,温柔得像朵芍药的白祈矜,竟然有如此喜形于色的时刻,她轻快地跑向甲板,冲远方的强光大喊:“妈妈,我在这!” 两艘船只相聚了。 刚一打照面,许秀琴就端出一个木盆,把白祈矜汹涌地准备脱框而出的泪意,打得七零八落。 她的耳后还翘起一撮头发,期待地将盖子掀开,递到白祈矜的手边,“你喜欢的拌粉,我临出门前,做了一盆,正好跟你同伴分着吃。” 她笑眯眯地接过另外两个女生的问候,催促她们赶紧先吃饭。 白祈矜喉咙发涩,颤抖地夹起一筷子有着黄瓜丝和胡萝卜丝的细粉。 嗯,熟悉的尖椒火锅料。 亲切到忍不住热泪盈眶。 “小矜,是今天料加太多了嘛,是辣到发抖吗?白祈枂在家给你煮什么,现在这么不能吃辣了。”许秀琴不解风情地夹起一筷子,仔细品尝。 22. 水系异能 许秀琴自信地想,依旧是高水平发挥。 “我爸呢?”白祈矜眼里涌上的热意,稍稍退散开,她低头夹起汤汁里的油炸花生米。 左手边的乔稚嘴唇红肿,“嘶嘶”地吸气,盆里的凉拌米粉少说也有三斤重,尝起来像是干捞麻辣烫。 但许姨用料大方,里面有满满蓬松的煎鸡蛋,还拌进去了嫩南瓜丝和土豆丝,辣油多到像是大学时才敢吃的夜宵。 “刚刚等你的时候,你爸听到几只鹅的叫声,上岸去找了。”许秀琴从船室里拿出保温杯,给她们倒了三碗姜汤,“我外边还挂着渔网,待会你帮我捞下。” “我跟你爸在家时那是太听话了,我们几乎不怎么出门,总不好空着手回家啊。”许秀琴理直气壮地回蹬女儿。 崔析君不好意思光吃饭不干活,她开口道,“阿姨,待会我来帮你收渔网。” 白祈矜难得捧场的吃完三碗米粉,她灌了两口姜茶想要冲刷掉口腔里的油味,她先把座位上已经分好的猪肉抱给许秀琴。 “你跟爸拿回去吃,我们那边停电了,我看这肉质应该会很香。” “行,妈妈回去挑些好肉先做成腊肉,你们那边的肉够不够啊。” 乔稚:“足够了,我们都分好了,猪头就析君拿走。” 崔析君:“对,您跟叔叔拿回去吃。” 嘹亮的“嘎嘎”声逐渐变得清晰,理着寸头穿着墨绿色雨衣的白永年走回到座位上,他笑时带起了眼角的鱼尾纹,“哎呦,瘦很多了啊。” “你妈给你带的粉够不够,不够,现在上岸给你烤两条鱼,我还带了烧烤料。” 白祈矜摇头,“我吃饱啦,你要不要来点。” 两只伸长脖颈乱叫的白鹅,扑腾着雪白的翅膀想要远离人群,却又因绑在一处的鹅掌而滚作一团。 白永年看吃得差不多了,才提起话头,“我刚刚是在倒塌的楼房里找到它们的,岸上应该还有,你们看家里能不能养,要是想养,我带你们再抓几只。” 崔析君笑得露出她的虎牙,“白叔,帮我们带路吧。” 白永年领路,剩下的人全都跟在他后头,茉莉抬起前爪想要抓住被亮光引诱而来的飞虫。 白祈矜撑把黑伞,跟许秀琴并排走在一起,她什么也没想,只盯着妈妈柔和的侧脸,又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朝后摸了摸混入霜白色的黑发,语调亲昵,“头发你自己剪的?” 许秀琴笑得乐不可支,“你爸给我剪,我给他剪,你没发现他的脑壳这次特别平吗?哈哈。” “汪汪汪!”茉莉弓起脊背,完全不受暴雨的影响,穿着荧光橙色的雨披飞奔向前。 “快!茉莉发现目标了。”乔稚指向前方。 在建材坍塌的废墟里,灌木丛生,有毛茸的褐色巨型蜘蛛沿着黄褐色的野草穗织网,白鹅跟着绿头鸭、鸿雁及白鹭混在一起,碎裂的水泥石块形成一处承接雨水的浅坑,它们在旁用杂草安了一处住所。 茉莉在外围兴奋地绕圈,惊得栖息在这的鸟类惊慌地奔逃。 翠鸟垫脚轻盈地跳了几步,振翅飞到树上。 几人一拥上前,在纷飞的羽毛和碎石里,扑倒在地,能抓几只就抓几只。 “呸!”许秀琴趁乱还真捞到一只鹅,父女两个抓到的是绿头鸭,又放走了。 乔稚手掌撑地,压碎了一个鸟蛋,边牧叼住了鸿雁的双翅,摇晃着尾巴站到她身前。 三只鹅被崔析君压在身下,她双眼发亮,“乔稚,我分你一只啊,这不比抓猪轻松多了。” 渔网的收获就少了些,网里只有5只游动的淡水鱼。 剩下的小半盆米粉又被忙活一通的五人,瓜分干净。 白祈矜在深重的夜色里告别父母,她一时有些心绪难平,望向窗外已经不再能称作城市的荒废的夜景。 崔析君在后座整理背包,邀请她后续一起组队外出。 “你们谁有浮潜装备,能借我用一下吗?”白祈矜新提了个话题,她特意问过城建小队的队长,问了一圈都没能借到。 “我家没有,你要做什么?”乔稚的声音像一块从远方投掷而来的金石。 白祈矜没直说,拐弯抹角地给出建议,“趁这段时间,可以把快递站的包裹全部翻捡一遍,说不定能找到急用的物资。” 在外人耳中以为是特指赋闲在家的日子。 为了能节省空间,崔析君隔着一次性的手套,正在整理还未分割的猪肉,她用透明的膜布盖住猪肉,才转身,站在白祈矜耳后。 “找我呀,用不上潜水服,但你得让我跟你一起挑包裹。” 还是女人好,不会像聒噪的男性,借着交易的名义,攀附交情,来打听她生活的细节。 买一把生菜,还跟她卖弄家里的豪车跟住宅。 不懂是吃什么长大的,吹嘘半个小时就为了跟她半价买菜。 像是有一只虚无的手掌在淤积的雨水深处搅动,浑浊的积水由内向外推,在翻腾出水花扑向两岸楼房的时刻里,凝结成冰,长度约10米的路段就在中间形成一处隔绝积水的空间。 “这不太对吧!”白祈矜坐在骤然失去支撑物,下坠的摆渡船里,“你赶紧先化点冰出来。” “我说——,我说——,这是公家的船,废了我真赔不起的。”乔稚尖叫。 白祈矜顾不上摔到甲板上的背包,和在地板上翻滚的猪筒骨,她后背压在靠背上,紧急系上安全带。 接着再将掌中的藤蔓甩出室外,勾到什么灌木都可以,当务之急先是先催生出缓冲物。 左右两侧推尖的冰山凝固住,又融化,在眨眼间再次凝固。 白祈矜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忍受着迎面冲刷到面罩上接近零摄氏度的水流,她低头打了一连串响亮的喷嚏。 猪肉被雨水泡湿,几乎要跟船底的积水一块凝结成冰。 崔析君深吸一口气,声线不稳,“我没办法让它只融化一点,只能全部融化。” “我第一次实操,等等我哇。”她没敢放下抬起的右手。 船只落在了暴长而起的茉莉花上,小幅度地弹起后又落回到偏离几公分的位置。 乔稚闻到了开得蓬勃的素雅的茉莉花香,她屁股发麻,劫后余生地说道,“析君姐姐,你胆子太大了!这高度最起码十米。” 湿透的纸巾聊胜于无的擦拭面罩上的泥沙,白祈矜指尖发麻,她闭眼缓了一口气,“析君,你这能力好好练,很实用。” 她拍拍崔析君肩膀,水流顺着防护服往下淌,“你如果要开大,船只不应该停在这。” “我计算过了,倘若我停在靠近住宅的位置,结冰时我们的船也会被冻住,我们再从冰面往下滑,这太困难啦。”崔析君心虚地皱起鼻头。 “现在...怎么办。” 白祈矜蹲下身,帮忙拔起粘在甲板上的猪筒骨,沙哑地开口:“我们先找快递吧,待会你尝试看看先消融靠近船只的冰层。” 纠结两瞬还是说出口:“我最担心有周围的住户看到了,析君,异能的事情最好是能避着人。” 乔稚的心神很快随着白祈矜的话题飞走了,她用气音问道,“应该没事吧,你看这周围多黑啊,现在12点26分啦。” 白祈矜抬起头,一只手指向顶灯,“黑暗中突然出现灯光只会变得更加显眼,说不准...明天就有人联系你帮忙出任务了。” “我只想好好种地。”崔析君烦躁的说道。 白祈矜:“没事,你别急,出任务都不会强迫的。” 乔稚从来不会提前忧虑,她推推崔析君,“冲冲冲,先把今天的正事干了。” 这条购物街上只有一颗桂圆树称得上高大,快递点的铺面被各类植物交错相连的根系穿透而过,最粗壮根茎刚好穿透卷帘门。 这临门一脚反倒好办,墨色藤蔓能将拦路的根须充作夜宵。 拆包裹时,三个人都眉开眼笑,尤其是自己免费得到的快递。 部分泡烂的包裹散发出食物腐烂的臭味,其实大部分的包裹因破损的原因都用不上了。 只有极个别破开的箱子里,找到了密封好的饮用水、食用油、罐装肉等等。 有些为新年准备的衣服早已不再是销售页面上光鲜亮丽的摸样。 找到的成套护肤品、身体乳都是白祈矜之前没准备到的。 最开始撕开泡烂的包裹时,还会交流自己的收获,渐渐地已经没人说话了,这里的包裹没有等到原先的主人,反倒是在半个多月后等到了她们。 茉莉跑到冰山旁,偷摸地舔舐凝固住的冰层。 又跳进铺面上的能容纳尽它的裂口,过了几分钟,咬着塑料袋跑到主人身边,蹭蹭她弯曲的大腿,是一袋宠物冻干。 “把剩下的十几个包裹拆掉,我们也回去吧。”半夜的室温下降了,白祈矜被寒凉的雨水淋得清醒,身旁两个人都在外跑了一天了,白祈矜也不能再拉人跟自己一块拆包裹了。 乔稚点头时,打了一个寒颤,“好,就是可惜这些纸皮箱了。” “也给后面的人留一些嘛。”崔析君的十根手指,撕得更快了。 等重新回到船室,崔析君在白祈矜鼓励的目光下,尝试徐徐地溶解冰山。 白祈矜希望能是初春刚刚解冻的溪流。 ! 泼进船舱的水流更湍急了,仿佛乔稚驾驶着游船在悬崖边,带领她们玩激流勇进。 崔析君站在中央,紧张地收缩起手指。 23. 死亡的蝴蝶鲤、人 地面纵横的根系也没法将接驳船送回水面。 白祈矜尝试指导,“你先静下心来,你应该是能跟各种形态的水沟通的,慢慢来。” 崔析君尝试放松肩颈,精心凝神,她先闻到能将万物浸润的蒸腾的水气,接着是流连在她肌肤上的汗水,再往远眺,是铺天盖地闪烁着银光的暴雨。 她正在贴近由无数滴雨水汇聚而成的冰锋。 她的食指微微颤动,一滴滴水珠从冰封的斜坡上滑落,千万颗水滴支撑起了船只。 她们随着上涨的水位线缓缓上移。 白祈矜的眸中是浮动的柔和笑意,悟性很高,崔析君这一趟才算是有了不错的收获。 乔稚才算是敢动了,船只仍随着上涨的水面起伏,她庆祝地主动抱起白祈矜,“太神啦,我还以为今晚我们就要待在下面了,刚刚都不敢喘气的。” “姥姥的,你们不会都有异能吧,让我蹭点好运。”乔稚用张开的左手抱住崔析君。 白祈矜真觉得她看见一条亲人的金毛。 连最后一块寒冰也消弭于积水里,劈开的涛涛白浪仿佛是一场幻觉。 白祈矜趁还没到家的空闲里询问:“刚才冰封的状态,你能维持多久?” “从下船到回到座位上,将近二十分钟,到你开口劝我们回船时,我已经很勉强了。”崔析君肚鸣如鼓,她尴尬地露出虎牙。 “唔,其实整体比较好控制,精细的操控就很耗费体力了。比如这漫天的大雨,在我看来就是连成一片的,要求我改变其中一滴雨的轨迹,这太难啦。”她鼓起嘴巴,咬着包里快硬成砖头的烧麦。 白祈矜心下计算,崔析君的进化能力已经到了三级。 真稀奇,回来一趟,倒是认识几个资质不错的异能者,也不知道为什么上辈子没听说过她的姓名。 临走前,白祈矜送了两束蔷薇花给她们。 这花没什么危害,就是偏好抽枝,锯齿状的叶片边缘流动着紫红色的金属光泽,适合带回去编个养鹅的笼子。 白祈矜顺着楼梯一路往上,耳边再听不见爬虫干涩的摩擦声。 推开屋面,扑面而来的是清爽的柠檬香气。 “你终于回来了,要不要来点刚出炉的牛奶馒头。” 冒着热气的馒头就放在餐桌上的蒸屉里,地板泛着幽微细碎的绿色荧光,像是印记不均的泼墨。在这微弱的光亮里白祈矜眯起眼睛,才在黑暗中辨认出弟弟墨绿色的脸庞。 当然也看见发着点点绿光的小玉。 “地板上的是什么?”白祈矜询问。 白祈枂伸长他的掌心,展示更加炫目的绿光光团,“今天你不在家,物业发了三瓶喷雾,有一瓶就是我们在船上拿的那种,专喷植物。” 他好像完全适应了这种诡异的光线,毫无磕绊地走到沙发上,拿起两瓶喷雾。 “这个...就是你在家闻到的香味,防范成群增殖的昆虫,据说有13种昆虫闻到后,会立马奔逃溃散。具体防范什么昆虫,群里有发,但我没记住。” “你手里抱到的这一瓶,就很有讲究了,是从深海收获到的进化珊瑚提取的,没毒,人吃了也不会出事,这荧光又防水又持久。” “你不在家时,我满客厅喷了一遍,亮得还挺均匀的。” 他解下白祈矜的背包,拉她到坐椅上。 狐狸带着满身密集的荧光点,跳到白祈矜膝上小憩,她看得眼睛疼,“那白天还会亮吗?” “没说,要明早才知道了,你不喜欢这个颜色吗?”白祈枂在姐姐的喜好上总是揣测得很敏锐。 “我特意挑的!没敢选红色,不然晚上怎么敢闭眼,跟凶案现场似的。” 白祈枂用锑锅烧了两桶热水,等白祈矜吃饱歇好后,为她洗澡准备的。 人类的适应力是顽强的,只经历了三天的黑晚,仿佛视网膜内的感光细胞就能对抗几百年因灯照所出现的退化,白祈矜现下能摸黑护肤,再顺着客厅反射而来的绿光,躺回到木板床上。 - 白祈矜缩在棉被里,烦躁地翻了个身。 楼下沸腾的欢呼声和尖叫声,比被积云遮蔽的日光还要清晰,完全盖过雨声,像是想将白祈矜一把从床上抓起,高频的音调在每寸空气里狂舞。 这是群什么傻蛋,有谁愿意待在室外的雨里啊。 白祈矜拧眉龇牙,好想给他们挨个灌下一碗哑药。 她没心情洗漱,潦草披上了外套,带着满身火气穿过客厅,“咣当”拉开玻璃门。 小玉趴在地板上,回身看了一眼,冲她低叫一声“呜!”。 起先,刚苏醒的双眼只看到一个模糊雪白的巨大轮廓,白祈矜探出脖颈,才注意到在浑浊水面里舞动的是白到晃眼的鱼鳍。 还是那样漂亮得像蝴蝶状的侧鳍。 是会让养鱼人自豪的蝴蝶鲤。 翻开雪白的鱼肚,毫无呼吸地被人拖拽在水面上,围困在家30天的住户,全都推开窗户,新奇地围观。 白祈矜双眸微颤,一时有些难以理解嘈杂的喝彩声。 按照当前淹至五楼的水位线,只要肯费些力气,每人都有机会捕获在河道里大量繁殖的淡水鱼。 那么多口感更好的淡水鱼不挑,偏选了一条体型最大的观赏鱼。 五天前,白祈矜邀请乔稚及崔析君组队,收割青蓬公园里的新生莲蓬。因为是白祈矜提供的地点,因此分成方式为4:3:3。 这条体型壮观体长超过10米的蝴蝶鲤非常亲人,会故意摆动尾鳍躲在白祈矜停留的荷叶下,再坏心眼的顶起青叶。 当天被闹久了,白祈矜会特别给面子地惊叫两声。 蝴蝶鲤听到动静后,会摇尾送上干净圆润的鹅软石。 没有任何枯萎迹象的嫩莲蓬,眼下还被她插在玻璃瓶里。 隔壁904室的谷济钊勤快地沿着绳索爬上爬下,又是递刀,又是拎着水桶,回到船上甚至热切地喊话:“这么大的鱼我们这7个人是吃不完的,你们在群里找我,这鱼是可以卖给大家的!” “是哪几个在狗吠的?”同样被吵醒的白祈枂,迈着阔步满身戾气地走过来。 隔壁栋的在凑热闹,“你们架势怎么搞这么大?” 额头上有一道血口的王 彬也从船舱里路面了,害虫全凑一窝,他喊得卖力,“这条白鱼太大了——,搬不回家,我们就在这里杀了,你们有谁想要,现在付完钱,还能直接到船上分肉。” 那副市侩的嘴脸,白祈矜怀疑他下一秒就能厥过去。 物业解姐不愿看这七人在小区里唱大戏,声音很快从7楼传出,她抢先出面制止,“这鱼是谁捕的?自己扛回家去,小区的卫生安全问题,每位住户都应该自觉维护,谁允许你们在绿化带里杀鱼的...” “这鱼!是公园里的那条?”白祈枂也反应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缩在软壳里,半天没点动静的王八,物伤其类地叹了一口气,跟白祈矜说明情况,“谷济钊在群里邀请我们组队,叫了好几次,前几天终于跟其他几栋的住户商量好了,凌晨五点出发,去青蓬公园打渔,我们都没想到的。” 谷济钊半边身体都离开船只,他双手抓住鱼鳃,咬紧后齿拼了命地往甲板上抬。 隔壁栋的许智死死抱住他悬空的腰,防止他跌进水里。 白祈矜清楚地看见捅在黄色鱼眼上的匕首,这就是送走蝴蝶鲤的致命伤口。 鱼头被割断抛回水里,呆滞地鱼眼朝上,血水几乎是立刻飘散在积水里。 浪费一把砍钝的菜刀后,白得纯净的鱼腹终于被剖开了。 翠湖小区里陆续有玻璃窗被合上,白祈矜合上眼帘,双手搭在裤缝边,她转身走回到客厅。 惨死的蝴蝶鲤像是一面镜子,一个对她的警告,不提升异能,不设立该有的防备,将会是她的下场。 喧闹的人声逐渐归于平静,白祈矜中午没什么胃口,白祈枂煮了两碗鸭蛋面,额外安排两道菜:西红柿炒猪肝、猪油渣炒白萝卜丝。 白祈矜喝了一口加了白菜丝和皮蛋的奶白面汤,原有的心绪不平也被她调节好了。 自己的生活总是最重要的。 物资船上兜售的西红柿熟度正好,比预制番茄酱的口味好多了,酸甜正适宜,白祈矜直接拿嫩滑的猪肝做浇头。 门铃突然被按响了,与此同时还有急促的敲门声。 白祈矜面色冷淡地打开房门,左手被人焦急地握住,谷济钊的妻子汪晗柳眉倒垂,眼里含泪祈求道,“求你救救我老公。” “他不是好端端的在楼下杀鱼吗?”白祈矜挑眉。 “不,他一直喊着要喝水,他人现在就躺在浴室里。” 白祈枂冷笑,“接驳船还停在楼下,你们自己就可以去医院了,我们能帮什么忙。” “邻里邻间的,你们怎么就见死不救呢!” 汪晗的话音刚落,楼上传来变调发尖地惊惧声。 与之相伴的,是高空落水的噗通声。 姐弟两人对视一眼,白祈枂立刻冲到阳台边,他手指握拳,嗓音暗哑,“王彬跳楼了。” 长久静止的漆黑王八,终于伸长躯干,蹒跚着爬到阳台边缘,直愣愣地朝下望。 王彬只穿着贴身的秋衣,背部朝上,姿态舒展的漂浮在水面上。 没有任何的反抗。 天地间湍急的水流都是他的栖身之所。 24. D市私人售卖会 自王彬过后,又有两位住户跳楼了。 白祈矜姐弟跟在汪晗身后,走到904室,沙发上有随手脱下的脏衣服,随处可见僵硬的虫尸,桌上正有一盘略带腥味的鱼肉。 淋浴蓬头正对着谷济钊的头部,澄澈的水流笔直地浇在他的口鼻,他的皮肤褪去黄气,水珠顺畅地从他瓷白色的肌肤上滑落。 他无意识地低喃:“水...水...” 汪晗蹲在丈夫身侧,怯懦地伸手摸到他的侧颈,“白姐,你们肯定办法比我多的,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白祈矜眸色暗沉,“你们刚刚吃了鱼。” “对...他吃了一筷子。”王晗语气虚浮。 “我没办法帮你,你找人把他送到医院吧。”白祈矜弄清楚缘由,也不愿再跟她有什么交集了,她侧身走出卫生间。 汪晗披散着头发要拦住她,尖利的指甲扣住她手腕上的皮肉。 白祈矜不介意待人坦诚些,与汪晗雾蒙蒙的瞳仁对视上,语气疏淡,“他跟跳进水里的有什么区别,我们没能力救他。” 汪晗愤恨地剜了她一眼,没松开拽紧的手。 “没救了!你听不懂人话啊!”白祈枂顾不上男士应有的涵养了,坚持要扯掉汪晗的手。 还尚有生息的谷济钊,双眼发木的从地板上爬起来,撞掉了淋雨蓬头也没反应,他越过争执的妻子,拉开落地窗门。 汪晗目露绝望地想要抱住他的后腰,阻拦仿佛失去灵魂,只剩下躯壳的丈夫。 谷济钊未发一语,没转身再给妻子一个眼神,他张开双臂,像是挣脱所有的枷锁、拜托所有的烦扰,带着湿透的外衣纵身一跃,挣脱了汪晗的怀抱。 过了片刻,浮在王彬身边。 汪晗说不出话了,她坐在地上沉默地流泪。 解姐在王彬家登记完情况,就小跑赶到了904室,她这段时间没怎么休息好,鬓角又多出几丝白发,总不能撂下挑子不管住户,她简短宽慰后,跟在场三人同步情况,“待会片区会派人取走白鲤鱼的组织,小白,你们两稍微注意一下,别让她误食了。” 白祈枂颔首。 “小区里还有26个住户跟风买了鲤鱼肉,真是造孽啊,隔壁栋的许智就是刚煮好,还没入口呢,算是躲过一劫。” “尸体要怎么处理。”汪晗突然问道,死气沉沉地盯着她。 解姐:“...统一打捞后,会立刻送去焚烧。” “行,最起码不会烂在水里。” 白祈矜难得遇到一位老熟人,身形修长挺拔的肖弗语抱着铅灰色的密封箱,跟汪晗再三确认家里不再留有鱼块。 “垃圾袋里的也给我,我统一处理。” 她从背包里拿出喷剂,在室内全喷一遍,又重点关照了一遍厨房和客厅,跟白祈矜嘱咐,“这是气味阻隔剂,我拿两瓶给你们,楼梯间记得也喷一下。” 白祈矜跟在她身边,笑得温婉,“你现在不在城建小队工作啦。” “我现在算是后勤兵,满城市乱跑,你应该知道这是用什么提取的。”又是这股横冲直撞的辛辣气味,白祈矜被刺激的鼻腔发堵。 “对,就是变异芹菜。”她的丹凤眼里漫出戏谑地笑意,“以防万一,我担心鱼腥味吸引来别的动物。” 她提高音调,明显是针对汪晗的劝告,“野外的动物谨慎食用,我们日常入口的养殖动物,都是经过几千年定向的培育,趋向于稳定的品种。每天因误食而丧命的案例,我们每天都要处理几件。” 汪晗盯着墙壁,没做出什么表情,在吃肖队带给她的桶装泡面。 肖弗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冲白祈矜点头,“我赶时间,要抓紧处理尸体,你们要是有余力,就看顾她几分吧。” 白祈枂刚刚已翻过水池漏斗和冰箱,904室确实没剩多少口粮,他看过厨房柜,里面的大米只够五天的分量了。 等汪晗喝掉泡面汤,白祈矜帮她扔掉塑料盒,从卧室里给她拿了条毛毯盖在身上,就算是完成肖队所说的照顾了。 回到家里,她没让弟弟热饭,捧着面碗仔仔细细地将配菜和小料全部捞干净,仿佛一点都不在意摇摇欲坠濒临开裂的苍穹。 白祈枂自清早见到蝴蝶鲤,心始终悬在半空中,在看到谷济钊鱼皮似的白腻皮肤后,肠胃应激般的坠胀不适,变本加厉得像被人狠狠揍过一顿。本打算将吃不下的食物倒进下水道里的,当下反倒被姐姐感染到,能缓慢进食了。 白祈矜把最后一瓶牛奶放到他手边,“没关系的,吃不下就算了。” “我们晚上用腌鸡熬点粥,不用再炒菜了。” “那粥会不会太咸了,你晚上肯定要喝水起夜。”白祈枂低垂着眉眼,声音发闷。 “那就先加水煮一遍,再煮到粥里。” - 白祈枂正在手忙脚乱地装包,“姐,顾姐说她马上要到了!先别清理鸭屎了。” “马上来,我衣服换好了,卫生间也弄了七七八八啦。”白祈矜垫脚小跑过来,手里提着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从水鸭那边收获到的垃圾。 已经是2月11日了,2月即将过半,又是城建小队上工的一天,手里经水鸭处理后的二手废弃物,是崔析君点名要的,她要拿回家堆肥。 顾顺瑾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人跳到船上,什么话都没说,脚踩油门,潇洒地飞驰在水面上。 D市三份之一的楼房都没再住人了,为了方便管理,政府出面调配,让城市人口集中在五个片区里。 裸露的钢筋架上停满一群白色围脖的麻雀,接驳船穿过由榕树搭织的精巧的拱形门,身后跟着两艘军绿色的装满行李的救援艇,枝丫间是筑巢抱窝的白头翁。 D市的人民体育馆过去承接大型的演唱会及区域间的体育赛事,可眼下由长势泼辣的黄杨霸占了,繁密的长枝掀起成排的塑料座椅,厚实油亮的圆叶间是乱蹿的老鼠和乱飞的蟑螂。 建筑队花费3个小时,在体育馆高处铺上厚实的钢板,用新建的平台遮住底下已自成一派的生态链,城建小队站在3米高遮风挡雨的铁皮棚下,等待后勤队的分配。 许是交往久了,祝柔也变得外向多了,她 仰头看向白祈矜,“你要去渝城基地吗?群里说现在搬过去不用安家费。” 白祈矜跟她那双眼巴巴的眼睛对视上,轻轻摇头,“我要回老家。” “哎,我早就想远离那一堆亲戚,我妈昨晚答应我了,我得去报名。”她的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的报名处。 袁哥把他们聚到一块,分配具体的值班点,他唇上的胡子都没刮干净,扬声道,“今天来的多是一些私人货主,他们的库存上面已清点核实过了,你们每两个人守好一个摊位。末尾那个标志最敞亮的是住房保障局的工作人员,你们如果想要到其他城市生活的,可以去咨询。” “我也希望大家都能有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居民会在四十分钟后过来!我刚刚打听了,可以砍价啊,你们注意维护好秩序,有任何抢劫不规矩的去报后勤队。” 8人小队立马分散开,赶往自己的工作地点。 姐弟两人刚好是相邻的摊位,全馆内划分出1233个铺面,每家货主都计划在8平米的空间内堆满可能多的货品,接客的过道上在白板上写明售卖的商品。 城建小队相当于是听候吩咐的临时店员。 白祈矜走马观花的浏览过一遍,包含了衣食住行,崔析君的果蔬铺面受到后勤队的正式邀请,她也报道了。 白祈矜负责的店家姓罗,专卖茶叶。白祈枂负责的店家姓马,专营奶粉,包含从婴儿到老年的各类奶粉。 她跟弟弟招手,“你帮我问问价格多少,用积分买也行。” 白祈枂小跑过来,“你想买哪种,婴儿还是适合爸妈的?” “给郁青的女儿买4灌,成年也可以买,家里也没牛奶了,白师傅,使劲砍价。”白祈矜指示。 截止到今天,总上工天数21天,单个人有1260分,还算是有余地。 罗姐家的摊位门可罗雀,零星几个问过售价,连张嘴砍价的欲望都没有,背着手扭身就走了。 毕竟没人愿意在头顶上咚咚作响的杂音里,花上几千块买上一斤特制茶叶的。 罗姐闲得发慌,跟她念叨她们家的茶树冬天是用腊梅上的雪水浇灌的,白祈矜低头翻了几个白眼,花了300元找老板买了2斤碎茶叶,带回去给白永年尝尝味。 隔壁的马哥笑得满面红光,恨不得露出16颗牙齿,他不敢做得太过,每罐奶粉在原价的基础上加价30元,只要买家心疼家里的老人小孩,完全不愁销量。 白祈枂拽住膀大腰圆的男人,不让他挤站在前面跟马哥商量价格的妇女,“排下队吧,库存管够。” 他心下郁闷,马哥连按原价售卖给他都不愿意,再这样下去,婴幼儿奶粉都要卖光了。 他一抬头,看见崔析君带着后勤队的袖章,迈着阔步像模像样地巡检,他身旁的男人闭紧嘴巴,老实多了。 “你怎么戴上这袖章了。”白祈矜有空闲,能偷摸离开岗位。 崔析君叉腿站直,沉重地微簇眉心,“两天前被后勤队的队长找上了,为的是初一那天河面结冰的事,我还暗自得意没人发现呢。” 25. 市民登记处、收获交通工具 崔析君:“骆队是两天前空闲了,才上门登记的...没找我收缴快递,只问我要不要到他那上班。开玩笑,都这鬼天气了,还能给我安排出一个岗位。” “但是吧,他又拿了些菜种和药苗...总不好回绝主动上门送礼的人,我就答应他,如果有紧急情况,我可以帮忙顶岗一下。”她眼里荡漾着浮光,面容严肃地四处扫视。 偷摸地从口袋里递给她一个青枣,白祈矜笑着接下了,“你的摊位呢?” “有位队员今天经期不方便久站,我跟她换了个位置,她坐在铺面里帮我收钱。” 白祈矜:“那我去你那逛逛,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我也顺便帮你看几眼。” “去吧,我也不知道这些货主在哪里盘的仓库,居然还都是崭新的。” 白祈矜垫脚看了眼两侧拥挤的人潮,低估谁,都不能低估华国人赚钱攒钱的决心。 她双手抱在前胸,侧身躲避人头攒动的旺铺,白祈矜自觉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账户上的存款也就不到五万,只能省着点花。 这生活是越过越觉得自己缺斤少两的,就像一台老旧的自行车,刚开始上路还觉得风清气爽,越往路上走,才发现车胎老旧,车柄的螺丝松动,再经历得久些,又会埋怨硌屁股的车座。 顺着这一排往前展望,包含酒水、五金产品、酿造的酱油陈醋、西装衬衫、户外用品。 白祈矜趁人少只买了两件运动内衣,半斤的黄豆酱,小半包各个型号的螺丝钉。 唯一一家蔬菜摊位靠近官方的办事点,等白祈矜过去时,台面上的烂菜叶都被人捡走了。身后牵着子女的成年人,快速地略过她,自觉地在前方登记处排队,排头站着的是让女儿坐在肩上的父亲,他激动到有些控制不住音量:“我女儿也能有吗?” “都有,你先在右手边的触屏板上填写表格,成功提交后下方会吐出标明号码的纸条,等我叫号,你再来领卷饼,你记得如实填写啊。” “好!谢谢,谢谢啊。”男人道谢,绑着松散麻花辫的女童被爸爸背着退出了人潮。 货摊上微弓着身捂住小腹的田微,拍拍还在旁观的白祈矜,“你也赶快去,今天只填表就能领免费的煎饼,待会人就多啦。” 白祈矜抬手指向人群聚集点,“我不打算搬家。” “呆子,免费的点心还不赶紧去领,那只是询问家庭人口情况的意向表。”田微绕过桌子,把白祈矜往前推。 四条紧挨的队列前是相邻的30寸显示屏,每队的人数相当,白祈矜随意选了一列排在人群的末位。 等排到她时,白祈矜粗略的浏览过屏幕里一连串的选项。 主要分为三块内容,第一块是个人情况的介绍,包括所学专业、擅长的技能和过往经历的填写;第二块是调查目前的居住环境和生活水平;第三块对改善目前的环境有没有什么建议,是否愿意举家搬入修建的统一基地,暂且接受由基地分配的工作。 泼猴来了,恐怕都得按在这边填信息。 填下来也就花了十分钟,纸条上的号数已经到了49,白祈矜走到煎饼摊,侧前方待着两位长得相像望眼欲穿的母女。 唐姐戴着白色的厨师帽和口罩,利落地往烤制的薄脆饼皮里加上馅料,她满脸慈爱地将烤饼递给只到她腰部的小孩。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祈矜!哎,我今天想着能见到你们。” 那小孩低头迫不及待地张嘴,左右手交替拿起卷饼,不小心撞上她,白祈矜一把捞起,防止他被绊倒在地,“唐姐,早听说你出院了,一切都好吧。” 她脚下穿着特制的厚底黑靴,肤色偏黄,围过来等烤饼的人越来越多了,唐姐没时间再与她多说,“对,我马上要随队去渝城了,旁边布告栏上有个连接,所有决定好搬家的都进群,下周三一起出发。” 还有刚好一周的时间,台面上是一整盆炒好的杂菜,主要是土豆、高丽菜和红萝卜切成的细丝,跟零星的鸡蛋沫拌在一起。 白祈矜:“唐姐,你家人可以一起走吗?” 唐姐忙着打包,也留心在白祈矜这边,“走,都能跟我一起走,那天救我的医生帮我申请了,我女儿后续也能在基地里读书。” 1月16日晚仓促在种植基地分别,唐姐被送去部队特设的医学中心,经过五个小时的手术也没能清除蔓延到肝脏的土豆根系,但情况也没进一步恶化。 身旁摊饼的王朝云脖子上系了条专门擦汗的毛巾,她跟他并排站在,面上反倒清爽干净,掌心发凉,唐姐已经不会再出汗了。 她的气味更偏向植物而不是人类。因此,有些昆虫会偏爱她,大多数的植物不会排斥她。 术后每晚,双脚都要泡在遏制生根的药水里。唐姐遵照保密规定,只在城建小队群里简短的报了个平安,随部队走,于她而言是最佳的选择。 她把卷饼递给已拿好纸袋的白祈矜,眉眼舒缓,“你去帮我通知其他人,我也跟他们见见面。” “好。”白祈矜注意到唐姐手腕上凸显的骨头,把青枣放到唐姐的手心。 面饼被烤得外表焦香,白祈矜踩在铁板上,边吃边溜达,铺面里没剩几个人了,人流全被登记点吸引走了。 她走到铁皮棚的西面,诧异于左手边成排的自行车,也不知道老板跑了多少趟才运过来的。 白祈矜三两下地将面饼吞进嘴里,精瘦的老板正蹲在她脚边喝稀饭汤,她问道,“老板,自行车要怎么卖啊?” 最前排是折叠自行车,最后两排是耐磨的山地自行车。 罗勒瞪大眼睛,本以为今天一单生意都做不成,他清清嗓子再开口:“前两排800,中间四排常规款算你2000,末尾要2800了。” “你家有没有三轮车呢,轮胎我想要厚点的。”白祈矜拍拍车座,回身看向老板。 罗勒没想到这年头遇到头脑发昏要买自行车的,他诊断出错,人家是发高烧要买三轮车,“你再多买一个 轮胎,回家改装就行了。” 往甲板上固定个三轮车应该不成问题,他暗自思忖。 “山地自行车我买一辆,再送我三个轮胎,你算算多少钱?”白祈矜一点不为难,搭架棚顶的建筑师傅还在排队吃卷饼,请人帮忙改装应该没什么问题。 “3000,这价格可以吧,你瞧瞧轮胎上的齿痕,要是两个月前,你去商场买肯定要小一万。”他点开手机,出示收款方式。 白祈矜坚持,“2500,一辆车加三个轮胎,你也知道我要扛回家要废多大事。” “我还要从自行车上卸三个轮胎给你,要不是去年被人忽悠,跑去承接户外的主题运动,也不会有这么多自行车砸手上。这价格太低了,2900,一口价。”罗勒双手合十,冲着脑热的客户作揖,他可不敢赶走唯一的买主。 白祈矜好话说尽,刚跟罗勒砍到2840元,角落里的广播响了。 “亲爱的市民朋友们,现在是16点35分,据半个月的跟踪记录,17点45分左右会有一群仓鸮跑来捕食体育馆的老鼠,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伤亡,我们将会与17点15分撤离,请注意交易的时间。” “也请做好决定搬往基地的市民及时进群,等候统一的通知...” 白祈矜凝神正在细听,旁边罗晔搓手,弯起两条短眉,他担心买主变心,当机立断地说道,“美女,2800,您马上就可以拉走,我甚至还可以推荐一位小哥帮您改。” 白祈矜接受了,她先添加了罗晔的联系方式,才向他转账,“你先把三条车轮卸给我,改装的事明后天再来。” 推着山地自行车,车柄挂着大红色的塑料袋,白祈矜一路上都备受瞩目。 等她赶到时,所有的茶叶都被罗姐包好,放进泡沫箱里,她翘脚捧着水杯喝茶。 白祈枂买到的奶粉跟茶叶放在一处,由罗姐帮忙看管着,马哥跑去买衣服了,他要临时顶上帮忙收钱。 白祈矜搬了把椅子跟罗姐坐在一块,在体育馆上加盖出一层,临时腾挪出能容纳万人的场所,对于洪涝严重的城市而言是不容易的。 脚下钢板偶尔会因黄杨抽出的新枝,鞭挞得传来轻微的震感,眼前是拎着包裹步伐紧张的游客。白祈矜心下清楚,今天领到卷饼的人家,都能吃个半饱,很多回家后都不会再准备晚饭了。 全社会已经停摆39天了,这场暴雨下得像是恨不得推平所有的地面建筑,多数人才回过神想把钞票兑换成实用的物资。 白祈矜坐在末排靠窗的位置,注视着建筑工人行动有序地在三分钟内撤掉体育高的最高层,黄杨不甘示弱地在视野中冲天而起。 白面的仓鸮奋勇地俯冲进鸟巢状的体育馆,带着脚下的猎物展翅飞翔在阴云下。 还没靠近翠湖小区,船舱内的所有人都扒在窗户沿,难以抑制地欢呼庆贺。 来电了。 在墨染般压抑的夜色里,亮黄色的灯火显得是那么温暖。 26. 1月17日的大型移居 回到家的首要事,是调节冰箱、冰柜的冷冻层温度。 白祈矜抱起心急地冲她摇尾的狐狸,终于不用再见夜里刺目的细密绿光了,得益于发光喷雾,家里还有一台满格电的应急灯。 她打开热水器,半个小时后,家里所有的生物都可以畅快洗澡了。 白祈矜用卷边的软毛刷,清理甲鱼的腹部内壳,它大敞开四肢,任由白祈矜随意刷洗。 轮胎被扔在鞋柜旁,白祈枂穿着拖鞋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骑车,小玉在车架上站得威风。 饭后,白祈矜穿着套头毛衣和条纹卫裤躺进铺上毛毯的沙发上,毛毯对半折着,一侧充作临时沙发垫,一侧用来盖身子。 十六斤重的王八在客厅里被小玉追着往前爬,背壳泛着幽微的绿意。 她跟弟弟商量好了,从明天开始不再参与城建小队的工作了,只在家收拾行李。白祈枂以为她是被今天上级的撤离预案,多少打击到心气。 白祈矜没试图解释,她眼下的心情反倒是跃跃欲试,总不能平地一声雷,猛地告诉他,你姐姐其实能预知未来。 上辈子,市内四分之一的居民排成长龙,出发前往西南的当天,是个好日子,缠绵的雨水突然间停止了,有一部分人因此反悔留在了原地。 “姐,我有想过要不要也去基地,你好像就没提过?”白祈枂盘腿坐在小玉的窝里。 白祈矜只有一颗头露在外面,她懒得抬头只抬眼,“这不现实,一下子涌进那么多人,我们四个肯定会分开住。” 白祈枂用手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这车一定要改嘛?” “改,三轮车不容易侧翻,在村里多好开啊。”人力自行车多好,只费力不费钱,柴油她都不知道能去哪里买。 白祈矜看着新收到的讯息,笔挺地坐起,“找到了,找到人给我们改装了。” 白祈枂眉目倦怠地看着捧着手机脸都瘦一圈的白祈矜,他点点头,配合的捧哏,“谁?” “你绝对想不到,裘芸的婆婆。”她双眼流转着碎光,白祈矜把弟弟从快要开裂的狐狸窝里扯出来,“帮我抬下自行车,这可太方便了。” 林禹辰的母亲姚蕖看起来仿佛一块暄软的面团,她看了眼车架,随和地说道,“明天上午我就能帮你改装后轮,你如果想在装个车斗,明天你们要外出找块铁皮回来。” 白祈矜:“改造后轮需要些辅料吧,我们也一起找下。” 姚蕖邀他们做到沙发上,“不用,我孙子你们帮了大忙,我把他小时候的学步车拆了,给你们凑上,那块钢管还不错,再加上你们带过来的螺丝钉,够用啦。” 林皓渲坐在爸爸怀里笑得腼腆,白祈枂不见外的上手逗弄,“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姚姨,工费我们还是要给的。”白祈矜坚持。 “好,我退休后就没再做过了,你要不嫌我手生,就算一百五吧。”姚蕖应得干脆。 隔天一早,姐弟两人一起吃过70个水饺,带着滚圆的肚皮租借了张浩天的皮划艇,在瑟瑟寒风的废墟里转圈。 生锈的防盗窗上挂着破碎的浮冰,白祈矜拖走上方开裂的水泥块,在如蛛网般碎开的玻璃下,扯出变形的灰色铁皮,她随意的翻折两下,又扔进废墟里。 白祈矜往前走了十步,换了个位置继续用军工铲往下挖。 找个坚实的铁皮怎么就这么难,一铲子下去,虫子冒得最快了。 待在草丛下的橘色守宫慢悠悠地爬出来,伸舌卷走了白祈枂脚边的蟋蟀。他放平刚挖出的有八成新的钢板,让雨水冲走表面的碎石,他握拳用关节轻敲钢材,按这厚度,刚好能做车斗底座。 白祈矜终于从犄角旮旯下挖出一块长3米宽2米的已经掉漆的蓝色铁皮,带着自己捡到的破烂冲弟弟招手,面罩流下一缕一缕黄色的浓汤,“白祈枂,回家去。” “呼,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比较冷,早上五点过我就被冻醒过了。”白祈枂绷起手背上的青筋,用力对抗着水流方向,逆行往家赶。 “回去再去衣柜里拿床被子,昨晚小玉睡在我腿上,还挺暖和的。”白祈矜保持跟弟弟相同的频率,左右交替划桨。 水中的漂浮物撞到船尾的铁皮,发出“哔啵”地声响。 一只漆黑的王八瞧见动静,浮动着四爪游到船头。 白祈枂探头看到它,“姐,王八过来迎我们了。” 从荷塘里遇到的王八,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阳台上,到饭点它会自己顺着蔷薇藤往下爬,到积水里觅食,完全不需要白祈矜费神。 刚开始,白祈矜还询问它吃些什么,王八每回都吐些河泥、水藻给她,次数多了她也不再表示关心了,毕竟没人愿意一天拖两次地板。 “你要不要跟我们走?”看得久了,白祈矜也算是能找到它的眼睛和鼻子了。 王八冲白祈矜吐出一连串的泡泡,往左前方游了,看他们两没跟上,回身在水里不动了。 白祈矜抬起眼帘,温声说道,“跟上去看看。” 上回让自己收获了莲子,这回能不能再收获些好食材。 王八优哉游哉地领着两人滑了四十七分钟,到达青蓬公园对面的住宅里。 归功于日趋上涨的积水,他们不用通过小区外的人脸识别,第一次进到据说每平米能到12万的高档小区。 白祈矜抬头,放眼望去是盖住银灰色的玻璃窗的妖娆绿植,各类植株紧密地交织在一块,这里植物的丰富度是翠湖小区的五六倍。 王八绕道停在了楼房的避光北面,艰难地爬到皮划艇上,冲白祈矜立起半边身体,指向墙面一坨坨墨绿色、黏作一团的胶状物。 “这是什么?”白祈矜视野受阻,分辨不清它表面的肌理,只觉得隐隐泛着灰色的微光。 白祈枂用船桨试探地捅了两下,被果冻柔软地吸附住,像挤压过的海绵,喷溅出几股雨水。 船桨朝右拨,船只正好与潮湿的墙面齐平,白祈矜用右手扣了一大块下来,左手赶紧抹掉面罩上的水珠。 她低头瞅得认真,拧眉回忆,“这个有点像是清明节在田里会长出来的藻类,你说,叫什么名来着?” 白祈枂像个老头子眯眼细看,“ 你说的那是地木耳吧,这不太像啊,太大一朵了。” 她摸不准,手一转直接喂给王八,它囫囵吞下后,又冲她张开鲜红色的尖嘴。 “不管啦,先摘吧,感觉吃了出不了什么大事。” 两人用刀背刮下一团团的墨绿色的生物,挤干水分放进袋子里,装满一整袋后,也有三斤的重量。 白祈枂想要往回撤了,他们刮得还不到三分之一,“应该够它吃了?” 王八半立起甲壳,在他身后摔得响亮,它尤嫌不够的,持续地摔打它的软壳。 “行,我刮,我刮,你又不是乌龟,壳又薄。待会摔个头朝上,还不是要等我给你翻身。” 白祈矜侧身,手泡进积水里,“它最近可能真是来这边进食,水里应该都被它啃走了,摸起来都是疙瘩。” 在它的监督下,白祈枂收割靠近水面的,白祈矜剐蹭上方新生柔软的蓝藻。 整整装满了四袋,剩下的地木耳长得过高,白祈枂垫脚也够不上。 白祈枂往左滑正准备掉头,身后的白祈矜疯狂地拍他的后背,“别急着走啊,那是金桔,往前滑。” 在厚实发亮的绿叶下,是一个个饱满的橙红色金桔。 真就是地木耳也没什么,怎么比得过酸甜爆汁的水果呢。 “这里没几户亮灯,窗户也关得严实,人是不是不在家?”白祈枂四处打量,担心有人从高处当头一喝。 白祈矜飞快地把四个塑料袋用洗绳系到一块,空出手来摘金桔。 金桔与果柄脱离时的回弹声,在她看来比雨声有序动听多了,“这算是公共绿化,谁摘了就算谁的,隔着面罩,看不清人脸,大不了划船跑得快些。” “别扭头往后瞧啦,再往里滑些。” 从枝头新摘下来的果实,被鸟类的利喙掏空了果肉,只剩下微涩的果皮,白祈矜心痛地扔进左手边灌木里。 “我们这棵摘完了,再往小区转一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白祈枂低声答应,包里的塑料袋不够了,他先装到背包里,弹到他面罩上的嫩叶也没空整理。 临近傍晚,两个人没吃午饭,饥肠辘辘地离开了茵畔花园。 18栋高楼间留下的通行道实在气派宽阔,以至于两人往回走,为了通过横躺在水面的石榴树,绕了好大一段路。 遗憾的是小区里大面积种植的是拥有玫红色花苞的海棠树,唯一的果树就是她打劫过的金桔了。 两个人洗过澡,面容洁净地把铁皮送到姚蕖手里,她改造好的三轮车就放在沙发旁。 白祈矜心下感激,“姚姨,你做得真细致,多亏有你。” “我天天带孩子带的,焊接的还算熟练。”她像是不习惯接受直白热烈的夸奖,弯起淡眉,先看了眼鼻尖才与白祈矜对视。 1月17日,在众多民众的惶恐担忧下,不紧不慢地到来了。 904室的门开起又关上,汪晗回头望了一眼,坚定地带着一个人的行李匆匆赶往7楼楼梯间。 有三艘接驳船准时停靠在3栋、6栋、11栋楼下。 27. 1月19日宜归家 上午九时,D市的所有的客运船向东行,送往C市的东霖口岸,由陆续靠岸承载量达七千余人的游轮将人跨江送抵西南。 一营陆军已在1时前出发,抢先清空漓江流域中的异常生物。 D市接到中央传讯,即日起以区为单位进行物资的调拨及群众生活的保障。 解姐手里握着刚收回的三把钥匙,她站在窗口目送了很久,人是越走越空旷,业主群里很久没人愿意发言了。 暴烈的雨声暂时休止,雨丝轻柔地随风飘过,终于从浓云里窥见几分冬日的阳光。像在水里憋气久了,破水露面时,发出的沉闷的喘气声。 白祈矜跟弟弟盘腿坐在沙发上,啃着用盐水浸泡过的金桔,翠湖小区一共走了19户人家,现在还愿意不挪身的,要么是亲人就在本地,或者是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人,在哪过日子都是凑合。 两个人的衣服全部规整好了,只装满了三个收纳箱,厚外套全部用真空袋压缩好铺在了最上层,白祈枂亲眼看着姐姐舍弃了大半个衣柜的漂亮衣服。 “你要不拿几件走吧?这件大衣花了你半年的奖金,留在这真挺可惜的。”白祈枂看着她床上折成四方块的衣服,全是沉闷耐脏的颜色,根本不像是她会喜欢的。 “不用,家居都要舍了,衣服就算啦。”白祈矜冲他笑得没心没肺。 白祈枂还是往自己的衣服下塞了件奶驼色的大衣,如果未来的白祈矜会感到可惜,他也希望能挽救一两分。 家里的王八可以帮忙储藏生食,白祈矜特意试过了,没有烹饪过的原始食材,不管多少,它都乐意帮你装着。 像加过处理过的类似包子馒头,它会装走后,自己会私下昧走几个。 跟食物无关的,诸如水杯、吹风机,嘴巴是坚决不肯张开的,一问它就干脆装死。 姐弟两人能抗走的物资,是以三轮车的容纳量为上限,因此,白祈矜必须精简再精简。 两间卧室里铺盖的都是洗到褪色的四件套,离开的那一天同样不会打包带走。 白祈矜用餐巾纸接过吐出来的籽,还在眯眼回味金桔的脆甜,他们两个都不太舍得吃,每天只洗出一小盆,特意留在饭后品味。 这么甜的基因,这么优质的果种,全被她洗净果肉和黏液,收集起来,预备种到院子里。 “叮咚——”久未工作的门铃响了。 白祈枂想不通汪晗都走了,还会有谁来打扰他们。 “您好,方便我进来统计一下你家的可食用物资吗?”带着黑框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太阳穴边有两颗红肿的痘,一照面就直接奔赴主题。 白祈枂右手扣在门锁上,挡在他身前,边挑眉道,“不太方便。” “我是区里的统计员,这也是郭区长下达的要求,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让我进屋。”他眼神刚一对视上,就躲闪开。 白祈矜低头查看他递出的工作证,对比证上的照片,眼前的他看起来沧桑多了,肤色蜡黄,两眼无神地睁着,总觉得找个地方他就能睡过去。 她扬起待人时疏离的浅笑,“不好意思,我们过几天就回老家了,现在还在整理,实在是太乱了,不方便待客。” 统计员抬起滑到鼻翼的眼睛框,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皱着脸冲他们露出一个请多担待的神情,点开录音,“你们大概是几号搬走?” 白祈矜拦着弟弟没让他开口,垂眼看着录音里正在向前跳动的时间,“五天之内就会搬走,家里还有父母,所以能搬走的我们都要尽力搬走。” “好,如果你们搬走了,将不能再享有这个片区下发的任何物资,这点需要请你们确认。” 白祈枂挤出声音,“当然,我们当然理解。” “三个月内你们是否会考虑再带父母住回来。” 白祈矜:“如果天气没法恢复如常,我们会考虑跟父母长期住在一起。” “好,那我就不登记你们了。”他随后关闭录音,请两人在录音所导出的文字记录上,签字确认。 白祈枂等他上楼后,才嚷嚷开,“他这是什么意思,这间屋子产权证上写的可是你的名。” 白祈矜仰面,重来一次她依旧无法理解郭文彬僵硬的管理模式。 上一辈子,在极寒天灾来临前,她和白祈枂受到骤降气温的影响,才姗姗来迟同时激发出异能,两个人都只能浑身滚烫的躺在床上,昏沉得不省人事,连看顾自己都做不到。 许秀琴在无法联系上他们,拉上白永年,连行李都没收拾,就着急上门照顾一双儿女。 在暴雪来临后,一家四口人被困在家里,顺其自然地接受郭区长的管辖。 他颁布的第一个措施,是居民互助。每家住户最多只能自留出半个月的口粮,多余的存粮将会由社区统一拉走,留后分配。 白祈矜记得清楚,他们拉走了白祈枂囤积的所有面粉,连粒黄豆都没给他们留下... “就像汪晗走了,未来904会住进新的住户,我们走了,这间房也不一定能保住。”白祈矜倚在鞋柜旁。 8年后连屋外的蔷薇藤都不在了,这栋房子也是留不住的。 天地辽阔,唯有活着是第一要紧事,白祈矜看得豁然。 下午4时,屋外的细雨完全歇止了,积水不受影响的继续往下沉淀泥沙,小区里还有住户呆傻地伸手往外试探,固执地想要个答案。 真停止了,轰轰烈烈的来,走时却毫无声息。 楼上交替传出隐忍的哭声,业主群又骤然恢复热闹,许多人打算拿出库存,庆祝一番,最起码也要凑出两个菜。 白祈枂窝囊地穿上姐姐买给他的紧身加绒秋裤,还没到晚上,他先冷得受不了,主动加衣服了。 他把堆在膝盖上的秋裤往上提,很保暖,但是有点太贴身了。 他有些气紧,莫名觉得眼前蒙了片幕布,何时揭开了大戏才能正式上演。 雨停了,立春也过去了,万事都向好,温度怎么还能下降。 往常在家,小玉早贴到他们身上,催促他出门溜达了。今天哪里都不对劲,它硬要窝在棉被里睡觉。 饭点时,催上五六遍,它才会给点反应。 “我跟爸妈说好了,后头一早乔稚送我们回家,如果晚上十点还没能到家,他们再按路线出来找我们。”白祈矜穿着羊毛袜,从梳妆柜走到客厅茶几旁,怀抱着一盒盒未拆封的护肤品。 白祈枂点头:“好,我去看 看厨房看看今晚煮什么。” 白祈矜抿嘴看向他的背影,眉目间却笑意莹莹,这两天她都没跟乔雅联系,想来明天之后她也不用坐到驾驶位了。 他们骑三轮车回家! - 白祈矜抱着饭碗站在模糊的落地窗前,一夜之间,蔷薇枝叶间将落未落的雨珠已全部化作盐晶似的白霜,零下18度的室外,所有的景色都像是蒙上了灰雾,变得惨淡又寂静。 越过水位线的灌木野草已彻底冻成坚硬的冰块,水面析出的灰白色冰层,正由墙面逐渐朝外扩散。 狐狸“哒哒”抬爪走到她身边,仰头舔过玻璃窗上的水雾,它的毛发在一夜间膨胀了四倍,体型也跟着扩大两倍,皮毛褪去赤色,变换成纯白色,只有毛针是耀眼琥珀色的,是能掩藏在雪地里的颜色。 它眼下的大体格不再适合扑到主人怀里撒娇了。 白祈矜一觉睡醒,没忍住从头到尾摸了十几遍,像一大团蓬松暖和的云朵。 王八难得安静地待在沙发上,所有的软肉都缩紧甲壳中。 白祈矜目睹着冷白色的冰层逐步覆盖水面,再逐渐凝实。 只是待在室内,她已经听见凌冽呼啸的风声。 白祈枂双手插在兜里取暖,“姐,明天还要照计划回家吗?” “我觉得明天会是最好的时机。”白祈矜拉他坐到餐桌上,她饭还没吃完。 “你想骑三轮车走。” “对,你烧午饭时,我特意下到七楼,砸了块焊接三轮车剩下来的钢筋,冰面都没裂开。”白祈矜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她必须劝服弟弟。 白祈枂:“这风险太大了,不提万一落进水里,三轮车在冰面打滑打漂要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你明天帮我绑紧货物,在三条车轮上绑上布条,我向你保证,这是我们回家最好的时候了。”白祈矜不肯退让的看着她。 “明天由我骑车吧,你坐在中间的位置...就像你说的,东西不贪多,能拉多少就拉多少。”白祈枂抓了两把头皮,自动松缓语气。 白祈矜从电饭锅里铲出一勺米饭,分到他碗里,“说定了,不准明天觉得危险了,又变卦。” “从小到大,我还不够支持你啊。”白祈枂故意低头用上扬的视线与姐姐对视,拖长尾句。 - 大概是怀着紧张的心绪入睡的,白矜枂从凌晨五点的沉闷天色里,自动转醒过来,他打开卧室房门时,客厅里一片亮堂。 所有的行李都拖到鞋柜旁,白祈矜哼着首抒情歌在烧水煮蛋,连四只鸭子都被她提早赶出卫生间,“嘎嘎”扭臀晃悠到他脚下。 他张嘴不知道作何反应。 起太早了,所有的食物下肚他都尝不出滋味,他咬了口牛肉馅饼,他的姐姐睡到四点,用半只腌鸭加萝卜炖了一锅汤。 四分之一早上吃,剩下四分之一装进500ML的保温杯,说预备午餐吃。 自从他们住在一块,白祈矜正经烧菜次数不会超过十次,他艰难地尝试咬烂鸭肉。 狐狸头一回奢侈地吃上用宠物羊奶粉泡的冻干,荡漾地摇晃着三条同样柔顺的尾巴。 他感受到,白祈矜迫不及待的心情。 28. 寒风凛冽的回村路 白祈矜只有四分之一的屁股挨在座椅上,早饭已经吃完了,她抬手撑着下巴,歪头等白祈枂吃完。 白祈枂怀疑,如果他姐穿好鞋子,身前有一条起跑线,不用教练吹哨,她绝对会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他刚吞下最后一口水煮蛋,白祈矜已经拿出她素来擦手的绵羊油,挖了一大块就要往他脸上涂。 白祈枂赶紧后缩脖子,抬起她的手腕,“我早上已经擦过脸了。” “外面风多大,别待会把你脸吹裂了。”白祈矜坚持。 他只能落下眉梢,含糊地用掌心揉搓到脸上,“哎呀,太多了!马上就要冒油了。” 尽管要彻底放弃这间房,白祈矜依然把垃圾袋提到了门外,她是在工作后的第三年搬进翠湖小区的,何况在暴雨期里,也庇护了二人一个半月。 她关紧门窗走到玄关,白祈枂已经推着载满货物的三轮车站在走廊里,回身等待她。 小玉贴着她的大腿亲昵地蹭了两下,王八用床单系在了狐狸背上,它们也离开了屋门。 而后落锁。 所有的发丝都被她一丝不苟地盘起来,她扬起眉梢,笑得自信粲然,“出发!” 这于白祈矜而言,才是真正意义上全新的开始,任未来有多少疾风骤雨,她都能克服。 ...... 白祈矜站在铺着空调被的楼道口,催促失去表皮的蔷薇主茎,先抽出三条新枝。 蔷薇应许般,抽出瘦弱的侧芽。 墨色藤蔓上挂着三朵雪白半开的花苞,顶端的触须不耐烦地卷起嫩枝,霸道地持续朝外拔。 过了两瞬,长满绿叶的侧枝才抽到三米长。 白祈枂戴着硅胶的隔热手套,麻利地用三条新枝捆绑上下叠放的纸箱,看着蔷薇违背生长规律般往下伸长枝条,稳当地将货物送到冰面。 昨天晚上,两人坐在小板凳上,折腾橱柜里的购物袋,将所有的塑料袋都拆开再摊平,用塑料片黏贴成能防潮的塑料衣,往每个纸箱外多做了一层包裹。 主枝在木系异能的操控下,又把三条冻伤的新枝送回9楼。 如她早先预计一样,货物搬运的很顺利,他们8点08分锁的门,最后一趟送走三轮车,总共也只花去了22分钟。 她站在楼梯口,往台阶铺下一层被套,再抬手示意弟弟卷起脚下的薄被。 白祈枂半蹲下身,提起濡湿的被子,“我还以为能让蔷薇花送我们下楼呢。” “多少要控制下消耗,我们才刚出门,再用下去,我又要肚子空空。”白祈矜平稳地走下一节台阶。 小玉轻盈地跳下楼梯,楼道里全是在空中飘荡的白毛。 “我怎么觉得,自己的异能就那么不实用呢,每回都是烧这烧那。”台阶上的白霜已蔓延到贴近地砖的墙角里,白祈枂接替着向下铺被子。 系在七楼隐约发霉的粗绳,在寒风的洗礼下,变成了一根光滑的细柱。 白祈矜侧头看向白祈枂,“你试试,别烧过火了。” 麻绳凸起的纹路上有因高温而留下的焦黑印记,白祈枂握住发烫但依然结实的绳索,垫脚踩在窗沿,他后背收紧,倾斜地站在蔷薇藤里,借力弹跳下楼。 等狐狸也安全落地后,白祈矜才拽紧粗绳,轻巧地落在坚实的冰面上,有稀碎的冰粒脱离了蔷薇,撒在了她脸上。 白祈枂已经把箱子重新装回到车斗里,朝她招手,“姐,先帮我系上绳子,哎呀,我感觉今晚能到零下三十度。” 在晦暗阴沉的天色里,视野里的景物像是被抽走了精/气,全都丧失了三分活力。 “好嘞!”她拍拍掌下的狐狸脑袋,踩着碎步走到三轮车边。 里三圈外三圈的绑,跟超重的收废品的三轮车没什么两样。 白祈矜坐在车斗正中间的板凳上,手边跟背后各放两个箱子,岔开的腿间趴着背着王八的小玉,脚边是重量轻一些的小个的衣物箱。 姐弟两人头戴毛线帽,拿格纹羊绒围巾包上了头颅和脖颈,再用口罩护住口鼻,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外。 白祈矜准备充分,除了身上的长款羽绒外,她还拿了床毛毯盖脚。 “出发了!”白祈枂戴上羽绒连帽,朝后喊道。 他收掉脚撑,踩下左踏板,在车链的带动下,缠满布条的车轮自动向前滑行。 白祈矜关心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没问题,不会打滑,车蓬里的重心也很平均。” “速度不用快,你注意下车速。”刺骨的冷风迎面而来,白祈矜觉得自己的睫毛都要结冰连成一块了。 白村位于翠湖小区的西北方,驾车路程为107公里,但几条主要的沥青路,目前是进化生物生存和活动的地盘。 他们回家没法参照既往的路线,只能遵从大致的方位。 按照乔稚的行船经验,他们要避开绿植覆盖面广,及楼房拥挤的区域。 白祈矜对着地图研究半响,定下的回家路线是出了翠湖小区,向东北方骑行,沿着商业步行街走到康泰养老职业技工学校。 大抵是没见过在冷天里骑车又乔迁的,业主群里有人有人冒泡,询问情况。也有人从窗户边拉开一条缝,扯着嗓门向他们打听的。 白祈矜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一概不搭理。 车轮上的布条渐渐染上冰面的水汽,白祈枂是越骑越觉得轮胎抓地吃力,他放缓蹬脚的频率,把被风吹高的围巾,往下拽了拽,尽力遮挡住上眼脸。 终于体会到绵羊油的好了,咧咧寒风刮过,他觉得眼皮刺痛,口罩又湿又冰的贴在脸颊上,只有躯干还算是舒适。 “祈枂,你要不要到后座歇一会儿,让我先骑二十分钟。”三轮车朝左轻晃了下,白祈矜双手压在纸箱上,撑起上半身,关切地看向白祈枂衣着臃肿的身影。 白祈枂咳了一声,气息微颤地回应,“我先骑到前面那一排梧桐树下,在背风的地方喝点热水。” 半个月来,木系异能卡在临近中级进化能力的阶段,迟迟不肯变动,她虽然对付不了庞大变异的植物,但是身体素质有了明显的增强,能在四十五分钟内,负担两百斤重的物资。 右手轻敲纸箱,白祈矜扯平眉心,严肃地劝慰道,“这条路长着呢,不要强撑,你这样下去半路就得发烧,赶 紧停车,换我来,离你说的地点也就七八分钟。” 小玉七扭八歪地躺在三条长尾上,抖动着粘上冰沫的黑色胡须,朝他低吼,“呜呜呜!” 两人还是相互交换了位置,白祈枂蜷缩起长腿,靠在装有太阳能板的纸箱旁,小玉在逼仄的空位里翻了个身,让胸口厚实的狐狸毛盖住他的脚上的皮靴。 王八像一块黑色静止的石头,一声不吭地任由狐狸带它砸向地板。 三条车胎像是悬在空中,轻飘飘地蹭过满是雾气地冰面,白祈矜不敢分神,握紧车把,轻吐出一口气。 效率比她想象的还要再低些,又比快走速度要好些,身后是纸箱上下起伏的颠簸声和车斗不堪重负的抗议声。 确实,除了白祈枂会毫不迟疑地陪她受冻外,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车停在了绿得显眼的树杈边,白祈矜拉起双脚发麻的白祈枂,树后方的冰面下,就是原先步行街上小炒店的位置。 每棵梧桐的每条分支都与左右亲密相织,走到近处,才发觉这是一面长度将近三千米的连绵树墙,在零下二十二度的室温里茂盛得招摇。 白祈矜往头上又裹上一条围巾,随即旋开保温杯,紧急灌了口姜茶。 尽职完成探查任务的墨色藤蔓,潦草地放开生有宽大厚叶的枝干,乖顺地缠上右手手臂。 “先喝点水,缓一会儿,这段路应该能好走些。”白祈矜配水啃了口冷硬的牛肉干。 白祈枂交替剁脚,缓过来了,“我们差不多走了二十公里了?” “有,下一次就要临近中午再休息了。”她将存放肉干的罐头递给弟弟,接着脱下毛线手套外的一次性手套。 “好,唔...下次找个能有夹角的地方休息,能让我烧个火什么的。”白祈枂只稍微抿口水润润嗓子,暖和下肠胃,他没准备在户外解决个人需求。 四条呈井字形交叉的临街店面被埋葬在冰层下,他们只能看到长有黑灰色青苔的老旧楼房。 小玉散漫的小跑几步,跟上了三轮车,它嫌车斗座位太拥挤,不愿再拘束在里面了。 有一面挡风,白祈枂骑车时都暖和多了,他稍微分神,松开外层的围巾,就看着一条雪白的身影爆冲进前方的树丛里。 白祈矜立即高喊:“小玉!” 它的脑门上都是冰沫,叼着一只肥美的灰兔“哒哒”地跑了回来。 扔了只八斤重的胖兔子到白祈矜怀里,然后向下伸了个懒腰。 白祈矜举起兔子,尝试跟它商量,“到下个休息的地方,再烤给你吃,行不行?” 小玉把头伸到白祈矜手下,算是同意了。 一簇簇细碎的霜花突然铺天盖地地罩在身上,白祈矜冻得轻颤,她来不及收拾自己,急忙先拍掉王八甲壳上的雾凇。 她抬眼细瞧。 抱着果实的棕色松鼠借着梧桐木的侧枝向上跳跃,被猛然蹿出的长尾喜鹊夺走了食物,它恼恨地跳下枝头,死死抱住还没飞走的喜鹊,在半空中拳打脚踢。 发出示威的腹鸣声,“咕咕咕!” 白祈矜紧急按住压低上半身,预备黄雀在后的狐狸。 29. 迷路的异宠医生 有一只体型偏大的白颈乌鸦,展翅抓住了松鼠的后颈。扭打在一块的喜鹊、松鼠还未落地,先被乌鸦带回了树干。 体格娇小的寒鸦,蹦跳着落地,趁小玉的看向梧桐树时,偷摸从它屁股上拔下两撮毛。 白祈矜放开手,让小玉去撒气。 等身后动静小了,白祈枂继续骑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出了商业街往西走就是一片居民区。 寒风吹得冷雾四处飘荡,白祈矜眯起双眸,她只能看清眼前十米远的街景,再远些就是看不真切的白。 车斗的铁皮表面已凝出一层剔透的冰,钢板的焊接处传来“咔嚓、咔嚓”冰晶挤压的声响。 她只觉得冷风顺着毛孔涌进了她的血肉里,后座像是快要散架般左晃右扭,白祈矜回头看了眼弟弟,他踩着踏板,骑得紧张。 白祈枂在空旷地冰面,突然握紧车把向左转。 直到距离拉近,他才发现右前方走来一位同样包裹严实的陌生人,用手推着辆四轮的购物车。 白祈枂有所动作时,那陌生人朝右走,在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他车里推着什么?”白祈矜轻声问道。 白祈枂微微侧头,“我看不清...上面也围着床被子。” “你好,请问妇幼医院离这近吗?”他抬手高喊,购物车带着他顺畅地向前漂移。 他被入口的冷风呛到,踉跄着松开手柄,站在原地声嘶力竭地咳嗽。 白祈矜就见那四轮车几乎没受阻碍,预备着撞向车斗。 白祈枂用余光瞟过,不敢大意,稍稍加快了骑车速度,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冷雾托起,车轮总踩不到实处上。 白祈矜下压眉心,墨色藤蔓跟随她的心意,钻进近处枯黄的野草里,在瞬间爆出一排拦路的狗尾巴草。 “哎!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问个路啊。”在狂卷的寒风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又含糊。 还没往对面跑上两步,先滑到在地,他抽痛着吸了口气,双手朝后撑在了冰面上。 一连串十五厘米长的冰棱破空掷向购物车行进的冰面上,在“咔嗒”的轻裂声里摔进了草丛中。 回家路漫漫,白祈枂双脚踩在地面,遏制了有□□趋势的三轮车,双眸里有他高涨的火气,“你有病啊!这么冷的天在外面晃悠个什么。” 他捂着屁股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壮士,千万别误会,我真就是问路的,我原来住英璜湖畔,现在要搬到禹水别墅区。” 白祈矜扬眉,遇到富二代了。 白祈枂看他肩上也是一层白,才搭话道,“你搬家是不识路吗?方向走反了,妇幼医院要这条路直行后再往左走。” “这不是前两天有人上门登记人口嘛,他们要我确认自己的住址,我才决定要搬家的...我这个人确实不太认路。”他拉上购物车,站得离他们有两米远。 “前两天家居那些全搬走了,但家里的母狗要临盆,我多待了两天。” 他抹掉睫毛上阻碍视线的白霜,才看见车斗里白色皮毛的动物,惊呼道,“哇,你们家德牧体格这么大的,有两岁了吧,这么厚实的毛发,是有因气温发生什么进化吗?” 小玉抬头眯着眼睛看他,冲他露出利齿。 对于偶然遇见的陌生人,只要不碍着自己的路,白祈矜没兴趣与他多闲谈,她摸了摸狐狸的后颈,漠然地开口道,“别吹冷风了,我们也要走了。” “我能不能跟在你们身边走一段。”他看不见两人的面容,但愿意跟自己搭话,便自动归类为爱护动物的潜在顾客。 购物车滑行的速度跟白祈枂的车速保持一致,他清清嗓音,保持能让客户信赖的口吻,“我叫顾砚辞,开了家异宠医院,服务过很多品种的动物,比方:体外驱虫、公鸡脱/肛、马匹难产...都可以来找我!” 白祈矜眸光微转,收回了嘴边的话,带着浅淡的笑意问道,“那我就称呼你为顾医生吧,我们刚好能陪你走一段路,禹水别墅位置可是有点偏的,怎么想到搬到那边去?” 上辈子,榕城基地里有位全国都闻名的羽畜研究员,定向繁育出一群灰绿色的鸭子,能不受气候的影响,稳定地下蛋。排出的粪便不需要发酵,便可直接作为豆科类作物的肥料。刚好和顾砚辞同名同姓。 顾砚辞伸手,把购物车里卷边的棉絮拉平,“别墅区里有三头梅花鹿,两匹马,还有十来只的芦花鸡,总要有人喂食。” 白祈枂侧耳听着,扭头就瞧见他跟在姐姐旁边,淡淡地扫了一眼,“你每天从诊所下班后,还有精力照顾一院子的宠物吗?” “我开的毕竟是私人诊所,跟合伙人是轮流上班的,我也请了位阿姨,帮我早上喂一顿。”他皱着眉头继续说道,“但是她已经辞职半个月了,这些活都要我做了。” 白祈枂拉长声调,“顾医生,可要留心,该转弯了。” 小玉耸动黑色的鼻尖,朝右歪了歪脑袋,向白祈矜暗示购物车的方向,有猎物。 走过一片房龄约有二十年的住宅区,往左前进不到200米,就是一大片被植物侵占的废墟,大量蜂鸣的蜜蜂聚集在从石缝下钻出的蓝色花苞旁。 寒冬里的野花,不需要泥土,就能贴在冰面上铺散着长开。 白祈枂没敢再踩踏板,征询意见问道,“我们要不要换条路走?” “下个路口就是紧挨着的中学跟高中,也不好走,你换我来骑。”白祈矜搬开脚边的纸箱,走下车座。 顾砚辞不敢开口,他雾里看花地辨不出方位,毕竟他在不用导航的情况下,30公里的距离能开两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在车轮挤压过紫色的叶茎时,沾染花粉的蜜蜂黑压压地萦绕在身周,他们避不开地上的蓝花。 白祈矜左脚压下上升的踏板,礼貌地提醒道,“顾医生,要提速啦。” “祈枂,该烧就烧。” 难得不用在冰面上骑行了,该提速就提速,她巴不得地上长得跟毛毯似的婆婆纳能长得再多些。 至于推车的顾砚辞,都有水系异能了,想来也伤不到哪去。 鼻前是浓烈的蛋白质的焦香,顾砚辞戴上墨镜, 推着时常卡顿的四轮车,拼命跟上白祈矜的骑车速度。 在视野尽头刚瞧见一点白,那冰面又很快被野草覆盖了,长得肆无忌惮、无穷无尽。 顾砚辞甩甩快喘不上气的脑袋。 白祈矜预备着驶过这片空旷的冰面,再找个遮风处吃午饭,兴致颇好地冲他高喊,“顾医生,再有个十来分钟,就能到妇幼医院了。” 小玉仗着皮毛厚实,脚爪落地向前飞掠,三条蓬松的尾巴甩开聚拢来的密集蜂群。 为自己开路的婆婆纳终于长不动了,颤抖着收起了匍匐茎,停在了黄褐色的榆树前。 “我们到康泰技校了?”白祈枂边张望边询问。 白祈矜慢下车速,“对,我们已经走到一半了,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顾砚辞身体前驱压低重心,双脚踩在车轮上的钢管条,任由购物车带着自己向前滑行,“停在这?” 白祈矜右拧把手,停在了学生住宿区的背面,近50年来得益于养老行业的蓬勃发展,这所设在市区的老牌职业技术学校,没有多少的绿化面积,宿舍楼也修得结实。 最近的走廊离冰面也就两米高,白祈枂半蹲下身,让白祈矜踩着他的肩膀,翻过走廊的围栏,他在助跑前询问,“你要不要上厕所的?” 他右手抓住白祈矜伸出的双手,左手扒在墙沿,蛄蛹着越过了走廊,眼神发亮地回身看向顾砚辞。 狐狸眯着眼睛在三轮车边转圈,他感受到后背专属于野兽的凶光,“...我也来。” 顾砚辞满脸感动的接过用保温杯里姜汤加热过的水煮蛋,个头是今早吃到鸡蛋的三倍大。眼瞧着白祈枂把结冻的面饼撕碎,丢进了鸭汤里。 然后在白祈矜仰头喝水时,悄摸地往里倒了点盐。 白祈矜夹了一下筷子,扬起眉尾,“汤汁好像是比早上的好喝些。” “你早上都没睡醒,再加上你现在也饿了。”白祈枂接过话。 ... 白祈矜微眯着眼,饭后残余的热量也随着寒风消散了干净,手边纸箱里的水鸭几乎没再发出过动静。 “这个路口走过,你就该往左走了。” “好,你们如果今后需要狐狸配种,找我,我手里边还有几个优质的客户。”他在分别前不忘推荐。 手机上刚刚通过他的好友请求,背后的白祈枂已经帮忙婉拒了。 顾砚辞推车走到三轮车前,准备拐弯时,皮毛金黄,只有尾巴尖是棕色的滚圆动物,从灌木林里蹿出,依靠黑色的短腿敏捷地爬进由网格围成的购物车里。 肥胖的躯体挤满了整个车厢,它用后爪刨开棉被,当即咬死了一只白色的狗崽。 ! “哪里来的貉!”顾砚辞五指向内一抓,冰棱在瞬间浮现,低空射向它厚实的脊背。 “咔嚓”一声,貉摇烦躁地甩掉咬在它下颚的黄狗。 冰棱先断成两半,它的金色毛发里找不到一丝伤口。 小玉早已跳下车,凶横地按住从茂密灌木里一并跑出的两只乌棕色体型正常的貉。 30. 低温里讨热水的枣树 变异貉被树藤吊起,扭着敦实的身子在半空中晃动,发出短促低沉地低吼声。 白祈矜右手提起树藤,左脚边是被小玉推过来的,两只瞪大圆眼僵在原地的神似浣熊的貉。 只过了片刻,失去气息的狗崽已经身体僵硬了。 “这只貉我交给你处理。”白祈矜看了一眼手里起码有80斤重的胖貉,绑着它身上的树藤,已经绷断了两根,它张着尖齿,气恼地在空中自转。 只要不惹到自家人头上,白祈矜自然是能做到理中客的。 死去的狗崽被刚生产完的黄狗叼出了被窝,顾砚辞轻柔地抚过母狗的后颈,“麻烦你帮我缠紧些,这三只貉我都想带走。” 白祈枂:“你要带回家养着?” “对,家里也缺几个看家护院的,养在这,说不定哪天也要被人抓走。”他只是有些后悔没把黄狗带去别墅区生产,寒霜覆在他眼前,嗓音暗哑地说道,“...怎么能去责怪它的动物天性。” “行。”白祈矜操纵异能,捆住金黄色变异貉粗短的前爪,它炸起背毛,脾气暴躁地继续叫唤。 顾砚辞抬起它的短尾,“是只已成年的母貉。” 为了安抚受惊的小貉,她善解人意地用爬藤将这三只貉绑在一起,再跟白祈枂一块,将它们抬进了购物篮底下,平时能装大米的围栏。 顾砚辞推着沉重的购物车走了。 被摘下结冰布条的车胎,继续带着三轮车左摇右晃,他们经过了先锋话剧院、靠近G708高速的涂鸦街,再继续朝北骑向郊区的纺织厂。 这一路上遇见的野猫,都比在户外奔波的人类多些。 能活过暴雨期的动物,无一例外,都在骤降的气温里进化出了更厚实的皮毛。 白祈枂将车停在了开花的紫竹林里,他颤颤巍巍地离开了车座,接过白祈矜递给她的姜茶。 下午四点就已经临近天黑了,白祈矜蹲在竹林边剥开野兔的皮毛,取出腹部的内脏,把新鲜的兔肉装进保鲜袋里。 再垫脚折断几条竹枝,拧开保温杯,准备用来冲刷竹签时,小玉眼巴巴地叼回几块碎石板。 依靠着对面的枯树,总算是将火升起来了,两人一狐围坐成圈,挡住了裹挟着水汽的呼啸寒风。 内脏是最先烤熟的,白祈枂什么调料也没加,先把竹签杵在流着口水的狐狸嘴边。 白祈矜抱着膝盖,微垂着眼帘,享受蒸腾在脸颊上的微弱热意。 为了避免融化脚下的寒冰,她特意在石板上引燃枯黄的竹叶。 兔肉里的油脂受热,渐渐有肉油滴落在枯枝上,橘色的火焰倏然扩大了,小玉胡须颤抖,身后三条蓬松的尾巴激烈地相互抽打。 野兔虽然是狐狸抓来的,但是她和弟弟都有出力,白祈矜做主分了一半给小玉,剩下的她和白祈枂再分。 白祈枂压低嘴前的围巾,心急地大咬一口烤肉,还没等细嚼慢咽,先被烫得喘气,他颧骨和鼻梁被冻的通红,脸上半是狰狞半是餍足,“这一口下去,我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 “就是鼻子堵了,没怎么闻到肉味。” 身旁的白祈矜埋低了头,啃着撒了辣椒粉的兔腿,讲话时带点鼻音,“上午这兔子就躺在座椅下,我惦记了一路。” “我的手机刚刚自动关机了,你看看你的手机还能不能用。” “如果能用,先到群里报个平安。” “好...”白祈枂把剩下的半块兔肉塞进嘴里,伸手往裤兜里掏手机,一按,仍是黑屏,“我这个也不顶用。” 白祈矜扯下小半条围巾,挡在兔肉前,“也没事,我们反正是按路线回家,还有不到三十公里就能回家了。” 他把关机的手机扔进背包里,微微抿了一口水,“跟你老实说,我其实有点想上厕所...膀胱要爆炸了。” “今天中午大半的鸭汤都是我喝的,我才是真想跑一趟。”白祈矜最后嗦了口骨头上的肉渣,便站起身,留出寒风穿行的空位。 枯枝上明灭不定的火星被彻底吹灭了。 “那不然转一圈?” 白祈枂:“走!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回家呢。” 棉纺厂周边专为职工修建的宿舍楼里一片漆黑,小玉在楼外转了一圈,吐着舌头蹭了蹭白祈矜的掌心,暗示没有异样。 楼旁只有一棵快要枯死的枣树,她顺着粗粝的树干爬进宿舍,借着手电筒的光线,屋内两张相邻的单人床上已落满灰尘。 白祈枂跟在她身后,已然落地。 洗手台的白色瓷砖里有水分蒸发而留下的水垢,白祈矜粗略地扫过一眼,转身拉开卫生间门。 隔着包裹严实的围巾,她仍然能闻到下水道反上的酸馊的腥味。 白祈矜火速地解决了上厕所的问题,她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没听到水液滴在管道上的回音。 她只觉察到低哑的声息,像是浸润纸张才会有的动静。 她推开掉漆的木门,没有任何迟疑,拉住白祈枂就要往窗口跑,“我们另找一个地方上厕所,赶紧先出去。” “姐,我们好像不能从这走...”白祈枂的声音像是突然被掐灭。 窗前的枣树已经变了模样,青黑色的树皮变成斑驳的灰褐色,主干纵横交错的裂纹不断增添新的疤痕,露出内部青白色的植物纤维。 油亮的圆润叶片急迫地从苍劲的枝干间长出。 在摇摇欲坠的宿舍楼里,白祈矜用余光看见了从厕所冲出的枣树枝丫。 掌心的藤蔓在跟她传达枣树的滔天的饥饿。 白祈矜烦躁地压低眉心。 她一个人类怎么可能解决的了树木狂热的进食欲。 楼下是狐狸急促的尖叫声,在墙面崩裂的沉闷响声里,白祈矜选择了最保守的处事方式。 抬腿踹门。 踩过震颤开裂的地砖,两人并排跑向对门敞开的宿舍。 墙面的米白色涂漆完全剥离了,混凝土墙倾斜着朝下砸,两个人熟练地踹烂玻璃窗,抱头翻滚下楼。 盘踞在肩膀的墨色藤蔓,应激般地绽开花苞,露出内里一圈一圈细密的利齿,轻弯起细藤,凶狠地咬住预备在后背偷袭的枣树枝条。 有手臂粗的断枝跟在白祈矜身后,跌进了飘扬的冷雾里。 书包被枣树勾走了,白祈枂带着满身纷飞的鹅毛,在冰面上翻滚。 狐狸焦急地扯住他的衣袖,拖走他往前跑。 白祈矜顾不上好似在腾云驾雾的三轮车,一个漂移停在了白祈枂前方,“速速爬进后箱。” 左右颠簸着狼狈地骑行在不断开裂的冰面。 像是受到轰炸的民房 ,碎砖尘土和着席卷的冷风“笃笃”地砸在人身上。 白祈枂按着肩膀,语气急促地询问,“它为什么发疯?” “它一直冲我喊饿,饿了就该自己去舔几口冰,追着我们不放算怎么回事。”往日待人的温和都消失不见了,她像是回到了横冲直撞的青春期。 书包在侧枝的协作下,被撕裂成碎布。 保温杯被疯狂抽条的新枝一捅而过,温水溅在了葳蕤的枝叶里。 它突然静止了。 只过了两瞬,撑破楼房的参天巨树挥舞着枝条,朝他们追来。 白祈枂瞪大眼睛,“姐,它好像要喝热水!” “这像话吗,也不怕把自己烫死。”白祈矜扯平嘴角,眉眼间是冷冽的锋芒。 肩上的墨色藤蔓晃悠着卷须跃跃欲试。 紫色的火苗已在白祈枂面前浮起。 枣树枝猛地停在离他五米远的半空,献殷勤般,在他面前迅速的开花、结果。 递来满枝的焦糖色的红枣。 “姐...我觉得它态度好像蛮诚恳的...”白祈枂看向背后的身影。 立在半空的墨色藤蔓鸣金收鼓,重新搭回她的肩背。 白祈矜单手扶住车柄,没回头,更没刹车,直接将背包扔给他,“我的保温杯里还有大半杯热水,你倒一些给它。” 在迷离的散发着热气的白雾里,一截长满红枣的断枝掉到了白祈枂怀里。 白祈矜片刻不敢休息,直到骑出5公里远,才停在一栋低矮的民房后。 再三确认,周边唯一的野草已经完全冻死。 她搓搓手掌,打开衣物的收纳箱,“你先找件衣服穿。” “拿最上面这件就可以了。”他掀开挡风的棉被,穿上新的羽绒服,“我刚刚还担心,枣树要追着我们不放了。” 白祈矜拍走肩膀和头上的碎冰,打了个寒颤,“枣树应该就藏在下水管道里,或者是冰下的楼层里。我走进宿舍前,几乎没探知到它的生息,没想到它只是在冬眠。” “...我要不要再给你找个厕所。” 白祈枂尬笑了两声,待在车斗里,也不敢做大动作,“别了,我现在不敢上了,回家再上厕所吧,我膝盖以下几乎要没知觉了。” 狐狸懒散地躺在纸箱边,胸口前是大半天都没进食过的王八。 白祈矜猛蹬踏板,在住宅间的支道上通行,由东向西传来一阵重型摩托车迅疾经过的摩擦声。 “这该有9点了吧,我们还能遇见同路客。”白祈枂的声音略显倦怠,他和小玉跟着缓行的三轮车,步行跟在后面。 最后几条的主要路段都是上坡路,白祈矜集中注意力向北面骑行,她背上泛起微微的潮意,嗓音干渴,“绕过这片,就只剩下一条主路了...我们再坚持一下。” 透过室外冰封的玻璃窗,她只能瞧见室内模糊的光晕。 手电筒的光线之外,是与寒雾勾连的或深或浅的黑。 路旁熟悉的笔直杨树是张牙舞爪的黑影,白祈矜凭着肌肉记忆终于拧着车把向西行。 两道刺目的冷光笔直地打在她身上。 前方是分外亲切的清亮地女声,“找到祈矜了,还不赶紧停车,我就说你的视力不行吧。” 白祈矜双脚落地,忍不住上扬唇角。 31. 相隔8年的重逢 三轮车连带着车斗里的纸箱,全部抗进了货车的后备箱。 姐弟两人连带着狐狸、王八都坐到了后座。 白祈枂久违的坐进有汽油味的车座椅,左手搭在扶手边,“居然还有能开的车?” 许秀琴扭头,朝着后座开口,“能开,前两天雨水不是涨到大腿嘛,你林叔就把货车停在了我们院子里。” “我最近经常念叨,你爸还是有些狗屎运在身上的,村里就三家靠山的,受到的影响最小,其中有一户就是我们家。” 白村依山,从柏油路的分叉口向右转弯,经过接近1800米的环形缓坡,村里的自建房交错着呈弓字形排列。 白祈矜的家就在靠近狐尾山的位置,往日许秀琴开民宿时,会特意将鸡群带到近处的竹林里散养,再跟顾客宣扬自家优质的竹林鸡。 “妈,纸箱里有4罐幼儿奶粉,待会你们还车,我跟你们去一趟林家。”白祈矜叉腿松弛地倚在靠背上,有车窗挡着,手心终于缓慢回暖了。 最早在白村落户的,是姓白的三位姐妹,她们互相帮扶,在此处繁衍后嗣,陆续有子女长成后选择奔赴城市生活。 因此,现阶段村里只剩下26户人家,以4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为主。 此外,还有5栋闲置的民房。 白永年声线平和,“这奶粉不好买吧?” 白祈枂:“那可不,要不是老板要留人看店,最后才同意按原价卖给我,一罐280元,但是买给郁青姐,是肯定没问题的。” 车停下了,窗前出现一栋5层高的村建小别墅,左右两旁各栽种着石榴树和桂花树,金黄的桂花在黑夜里热烈的盛开着,白祈矜抱起王八,开门下车。 狐狸跃下车门,趴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抬脚跟在她后方。 她往前小跑几步,抬手绕过入户的雕花围栏,拉开了入户门的锁匙。 白祈枂按耐不住地跳下车,还没等关严车门,先拉大步伐走进了室内。 细小的雪花在深夜里悄然落下,白祈矜抬头深深望向有着厚重卷云的夜空,六角霜花轻飘飘地融化在她的眼角。 白永年跳上车厢,帮忙拿行李,他提议道,“还好是这个点才下雪,今天我们先不去隔壁吧。” 许秀琴先接过小的纸箱,她也赞同,“小矜,郁青的宝宝才四个月大,我们先不过寒气给他们。” “好,那我们明天吃过早饭再去。”从护栏到通往客厅的约30米远的冰层,已经被父母铲除干净了,白祈矜揣着沉手的王八,走在有杂草冒芽的水泥路上。 许秀琴拆开纸箱,拎出4只水鸭,嗓音没有半分的倦意,在雪夜里显得很有生气,“这水鸭养得好啊,正好跟白鹅住一屋。” “爸!我来跟你一起搬三轮车。”白祈枂脚步轻松,蹦跳着跑过来。 母女两人前后脚走进客厅,白祈矜进门后环顾一圈,脚下是如蛛网般开裂的大理石砖,上面还留着青苔的痕迹和灌木生长留下的孔洞。 四周墙面鼓包发皱,有一块块青黑色的霉斑。 整个大厅空空荡荡,没有迎客的沙发,灯一关,适合做个恐怖副本的密室场景。 王八被放在了客厅的正中央,白祈矜摘下外层的围巾,从包里拿出干净的野餐垫。 接着,轻敲软壳。 许女士满脸惊奇地看着黢黑的甲鱼,吐出有它二十倍体积的食物。 分装面点的保鲜袋甚至是干爽的。 “这就是小枂打电话跟我说的王八吧!太神了!” 白祈矜眉眼带笑,眼眸里有潋滟的微光,“对,妈你看看放哪合适,我先去搬收纳箱了。” “你别搬了,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她帮女儿摘掉围巾帽子。 “小郑书记给我们排了号,从今天开始要错峰用电,我们家排到了21点到23点。禁止使用大功率电器,每晚十一点到隔天四点是基础的保暖用电。” “上午村里商量了下,今晚先让60岁以上的邻居用低档的电热毯。” “也接到通知,晚上气温大概能到零下30度,我们家先两个人睡一屋试试看。”许秀琴担心两人只顾着赶路,错过了群里的通知。 “那我们两人洗漱完,再收拾行李。”白祈矜看了一眼钟表上的时间,9:52,立即跑上楼找睡衣,“妈,你待会帮我拍拍狐狸身上的雪,别让它在外玩疯了。” “还有鸡窝,门得锁上啊。” ... 夜宵的汤底,是花胶鸡口味的火锅底料。 白祈矜捧起汤碗先喝了口浓稠的面汤,她咧着嘴,在入口的瞬间还以为是面条煮糊了。 左手边的白祈枂沉默着埋头吞咽,白永年极其捧场地倒走了锅里剩下的汤面。 胸前是一干二净的陶瓷碗,白祈矜双手交叠,柔软地陷在座椅里,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深夜的寒气。 “妈妈,我们家还有棉絮吗?”白祈矜强撑起眼帘,嗓音□□。 “有。” “那我跟祈枂先用棉被把卧室的玻璃窗封上,再休息。” 许秀琴放下碗筷,蹬了他们一眼,“你们赶紧上楼,连塞门缝的布条都准备好了,我可比你们多活二十几年。” 白祈矜拖着双腿,躺倒在床上,在眨眼间沉入黑甜。 连小玉何时躺在床尾都没印象。 竖日早晨,一切场景都蒙上一层剔透洁净的白,两头小牛相互依偎着踩踏在冰面上,一楼客卧里的公鸡姗姗来迟地发出嘹亮的打鸣声。 白母刚起床,冷气沿着缝隙闯进被窝里。 白祈矜留恋片刻,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小玉侧躺在被褥旁,腹部蓬松的白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舒适得发出咕噜声。 她在被窝里换好冬衣,立即穿上棉拖,到卫生间里洗漱。 极寒天灾前,她只剩下最后一项待办事项。 趁着屋外还算柔和的风雪,白祈矜要抓紧时间到狐尾山里进货。 早饭后,白祈矜迎着细雪走向林家,半个小时前白父就已跟林父搭伴着出门找柴油了。 村间的干道上还留有清晰的车辙,她与林郁青同龄,家近得白祈矜在窗口喊一声,林郁青就能响亮的回应她,是难得的从幼龄一路相伴到大,都不会丢失的朋友 。 许秀琴把皮靴往门槛边的地垫上轻蹭,没打一声招呼的,挽着女儿的手臂,带她上到三楼。 刚抬步离开爬梯,中气十足的哭声先露面迎客。 “哇——哇——” 混合着温柔又无奈地轻哄声,“在换啦,你怎么能刚喝完奶就干坏事啊。” 白祈矜与闺蜜重逢,没有见面寒暄的机会,先慌忙帮哭得面色潮红的林知尧穿上棉裤。 大约是看见生人,她开合着粉唇,没再干嚎了。 “太好了,你先帮我抱会,我还没刷牙呢。”林郁青是极艳丽的长相,眉骨微隆,鼻梁立体,发型师熨烫过的齐肩短发,因久未打理,在她的耳后凌乱的卷曲着。 她还没讲完话,就放心地把小孩丢给了白祈矜。 “你们昨天赶路回来遭老大的罪了吧。”林郁青嘴里含着泡沫,迫不及待的问出口。 “臀部今天还酸得狠,好走是回来了。”林知尧睁着圆眼与她对视,嘴边支支吾吾地吐出些口水。 白祈矜好久没见过这么壮实的婴儿,她轻柔地抚摸林知尧头顶的细毛,生疏地抱在怀里。 像是个福气满满的年画娃娃。 “我买了四罐奶粉给你,你看看小宝喜不喜欢喝。” “亲人啊,你知道喂母乳有多痛吗?比生孩子还难熬。”林郁青哀嚎。 林知尧软嫩的脸蛋就贴在她肩膀上,白祈矜无师自通地拍拍她的后背,“这衣服穿得会不会有些太薄了?” 林郁青擦完脸,坐到她身旁歇息,“我要是再套个厚外套,她保准哭,她现在只穿了三件,我妈说可能婴儿火气大,你摸摸手心,温度是正常的。” “我们尧尧有一点特好,谁抱都没关系,你多帮我抱会。” 林郁青自诩妇女能顶起一片天,在前夫接到外国薪资更优渥的工作后,利落地与他领了离婚证,没打掉肚子里一个月大的胚胎,选择自己生下来,独自抚养长大。 上辈子午夜梦回时,她也会偶尔回忆起林郁青灯下纠结的面庞,和她在凌晨两点时,作出留下林知尧的决定时,坚定张扬的模样。 白祈矜心甘情愿地抱了两个多小时。 临近11点,母女两人才慢悠悠地晃回家,白大厨卡着她们回家的时点,端出了四菜一汤。 酸辣土豆丝、清蒸鲈鱼、醋溜白菜,以及原滋原味没加多余调味料的鸡汤。 小玉在早起喝过水后,就拎上布袋里的王八,撒腿出门觅食了。 三人坐在餐桌旁,扫干净餐盘时,才看见狐狸叼着两只圆润的竹鼠,脖颈挂着脏兮兮的布袋,翘着长尾,走上二楼。 重活一次,白祈矜怎么也没想到小玉会抵触生食。 12:41时,白祈枂走在后方,拉上了雕花护栏。 白村的北面,是成片起伏的山丘,越过山丘向东,是省会城市C市,翻过山脉往西,是隔壁Y市。 狐尾山高将近两千五百米,作为比邻白村的第一座山,是以形似狐狸尾巴而命名的。 三人穿戴冰爪走过西侧的竹林,山道边有一颗挂满雾凇的繁茂山槐。 32. 上山进货 受乔木亭亭如盖的树冠遮蔽,长势稍逊一筹的果树、灌木还留有部分未受风雪影响的绿叶。 圆滚滚的伯劳立在柿树的细枝上,临近的树杈上穿着两只全无生息的树蛙。 小玉甩着尾巴,跑在前面开路。白祈矜跟在它身后,侧身躲过横斜的玉兰枝桠,她若有所觉地右移视线,看向长在怪石上的野百合。 喇叭状的莹白百合簌簌抖动着,黄白色的细茎从贴近地面的山石里倏然钻出,发达的根系织成密网。 略过了狐狸,千百条根须从四面八方向白祈矜围拢。 她朝着百合的方向走了两步,眸光未变。 不该把她当成蛛网上的猎物的。 墨色藤蔓从她掌心破空冲向临近面部的纤长根须,亢奋地抖开七枚花瓣,张开利齿享用送上门的加餐。 紫色火苗刚跳跃在白祈枂的胸前,密如蚕丝的百合基根在呼吸的间隙里被抹除干净。 胸前挂满冰晶的狐狸,恼怒地跳上山石,咬下迅速干枯的百合。 身周的杂草及盘踞在高木上的树藤,在穿隙而过的寒风里,像进入休眠期全都静止了。 白祈矜招手,唇边带着浅笑,揉揉狐狸湿漉漉的脑门,“别咬了,往上走走,我们总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 藤蔓上的三朵雪白的花苞终于全开了,茎边除了7片墨色的长卵形叶片,也长出带有茸毛的灰色侧芽,木系异能终于迈过了低等级,到达了第四级。 白祈枂拽紧背带,小跑到她身边,“这狐尾山的绿植也太会察言观色的,你有选好的树种了吗?” 许秀琴走在女儿左手边,她的脚步比白祈枂稳当多了,“小矜,如想要在房外种些挡风的绿植,那得再往上找找,我跟你爸说好了,完事就上来抗树。” “他现在对种地可有热情了...厨房地板上蔬菜的都是他这一个月撒种种下的。” 白祈矜竭力展目远眺,上空是被白雪压低树梢的阔木,脚边是颜色各异的招摇野草,缠在树丛里有黄色斑纹的菜花蛇,还没被小玉抬爪按住,先被松枝上等候多时的红隼展翅叼走了。 菜花蛇拧动蛇身缠绕在低空飞行的红隼身上,临近松枝上的红毛松鼠,惊惧地松开饱胀的口囊,带有外层青皮的核桃笔直的砸到狐狸的脊背上。 狐狸抬起毛绒绒的头颅,冲在树林间迅速飞跃的松鼠发出清亮的嗷叫声。 许秀琴捡起核桃,开口道,“这应该是半山腰的核桃树,附近还有颗桂圆树。” 白祈枂模仿许秀琴说话的语气,“妈,上个月你肯定经常往外跑,这座山,元旦来爬时,我们可没坚持到半山腰。” “你们姐弟两个差不多也是天天往外跑吧,都是我生出来,我能不知道?我跟你爸也就在家门口转转。”她说话时,边用镰刀砍掉膝盖前带刺的枝条。 脚下是剐蹭走碎冰,倒伏在地的菖蒲,高处的雾凇掉到白祈矜的脸颊上,她眯起双眼,及时抹走脸上的寒气。 他们走过迂回曲折的山道,经过冰封的溪流,才算是走到半山腰。 白祈矜调匀气息,眉眼舒展地等着妈妈和弟弟走到自己身边,提议道,“我们先在附近转转吧,再往上走,下来时天肯定要黑了。” “别往深处走了,我担心树灌里会有些活跃的毒虫。” 自白祈矜有记忆以来,村内的居民会自觉地将家里生长瘦弱、深受爬虫困扰的花卉果树等绿植,搬迁到山上,加之定居在山中的鸟雀排下的粪便。 狐尾山有极为丰富的生态资源,在路上她就已经见到了枇杷树、梨树、玉兰树... 以及跟野草长到一块去的韭菜、南瓜秧、紫芋、油菜... 三人只要不费时找栽种到庭院的植株,他们就能在这里收获到未来五天的蔬菜。 许秀琴喝了两口水,已经在采摘背后能有拳头大小的冰冻水果番茄。 白祈枂询问:“这会甜吗?” 白祈矜:“你看妈左手边的番茄都被啃得只剩下半边,味道应该不错。” “嘤嘤嘤!”狐狸跑回来,围住白祈矜转圈,示意跟它走。 “我这边也好了,走吧。”最后一个青橘交织的番茄被摘下,许秀琴把塑料袋拿给儿子提,先跟上了小玉的步伐。 狐狸蹬地,迅疾向前冲时,全身的毛发成了流畅的弧形。 “我的天啊!”白祈枂惊叹出声。 眼前出现一棵高耸得仿佛能撑起苍穹的板栗树,宽阔地树干需要几十人合力才能抱住,主枝挤压过周边的无数纵横的繁枝,树杈上挂着十几个巨大蜂窝。 白祈矜的后颈汗毛直立,墨色藤蔓立即从肩上抽离,腾空立起瓣内泛着寒光的利齿。 太壮观了。 她确信,自己没能力应对这颗板栗树。 两小时前遇到的红松鼠,迅捷地蹿下榕树,弹跳着在腐叶下找到一棵圆栗子,火速地含在嘴里,甩着蓬松的尾巴,炸着背毛跳到临近的樟树上。 “我们换条路走,这棵树我打不过。”白祈矜语气诚恳,内容简洁,拉上母子两人后退。 许秀琴小声蛐蛐,“这棵板栗树要是开花,简直不敢想那是漫山遍野的蜜蜂啊。” “我来得路上还有想过,要不要挖个板栗树苗回家,这棵树结的是硬币大小的野生板栗,很甜...” ! 树枝颤动,铺天盖地地银霜甩在了三人一狐身上。 白祈矜轻叹一声,掏出衣领间的积雪,看向面中有道雪白的竖纹的果子狸,拖着长尾轻盈地跑下板栗树。 “你右前方的板栗苗,要不要挖挖看?” “你确定?”白祈枂抬眉,看向眉毛里都是雪沫的白祈矜。 白祈矜与他对视,身下的霜雪被她握成了一个球,“试试看,我总不能白受冻一场吧,那棵树苗大概也就膝盖高,又远离主干。” “你手脚麻利些。” 她从背包里拿出5粒饱满的红枣,扔了一个在果子狸面前,其余四个扔到在树下觅食的鸟雀里。 早饭后,她尝过红枣的滋味了,又甜又水润,绝对在鸟类的食谱里。 翅膀上有蓝色横斑的松鸦被红枣吸引走目光,放弃 了落叶层里的锥栗。 机灵些的黑白喜鹊转着圆脑,啄向果子狸的黑瞳,树下是飞舞的枯叶和羽毛。 白祈枂俯身鬼鬼祟祟地快跑几步,往树苗左右两边向下深挖,提起树顶的枝叶就往回跑。 “走!”他紧抿住嘴,抱住许秀琴的肩膀,往相反的方向跑。 板栗树苗的根系都被裹在坚实的泥土里,白祈矜站在溪流边的青石上,先用塑料袋包住树根,保护柱幼苗的根系。 她仔细观察过生长在主树下的所有板栗树苗,她手下的这棵是最孱弱的,但用木系异能观测时,这棵又是最让她觉得和煦的。 像是严冬里的一束日光。 有板栗母树的存在,被它遮挡住风雪和阳光的小树,未来都不可能越过它。 如果不是淋了一场雪,她未必会决定带它回家。 但白祈矜想试试,看看它种在的庭院里,缺少激烈的竞争时,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沿着少有人迹的山道继续深入,身边有5棵挂着冰棱的樱花树,枝头的梅子色花苞像被永久的被封存在冰罩里。 “小枂,这棵杜鹃长得真漂亮。”许秀琴赞叹道,左手指向有着茂密玉粉色花苞的杜鹃。 白祈枂:“对,像是一把长柄伞上开满了花。” 白祈矜的视线越过美得惊心的杜鹃,喜悦地看向后方深紫色的芭蕉叶。 树上流淌着许久未见的温润光泽。 她拽上白祈枂的臂弯,冲在草丛里扒拉牛蛙的小玉叫喊一声,“先往前走,我找到要挖的树了。” 白祈枂抬头仰望,岔腿站在芭蕉树下,“你这五棵都要!?最矮的一棵也有2米2。” “刚好种一排在窗前。”白祈矜拿起锄头,已经开始挖土了。 许秀琴配合的立住树干,低头说道,“我们走了一路了,就这五棵树对我们没有一点反应,芭蕉叶也很厚,天气热些应该能结果。” 白祈枂自觉地走到有他两倍高的树旁,叶片的主脉和侧脉是紫红色的,冻僵的鼻头竟然闻到一股雨后清润的草木气味,很醒神。 “闻起来还挺舒服的,只是我们挖走芭蕉树,就要立马下山了。” 母女两个协同抱起挖好的芭蕉树,让它躺倒在铺上野餐垫的山地里。 “对,这个时候也适合下山,明天早饭后,我们早些进山,再四处转转。” 许秀琴往湿润的土球外罩上一层塑料膜,“行,先种进庭院里,晚上8点小郑书记会来我们家。” 三人分阶段地搬运芭蕉树,再搬到路程的一半时,总算是遇上了白永年。 “你们怎么不拖着走。” 白祈枂叉腰站在原地,累得喘气,“担心路面结冰会冻伤叶片,但是也神奇,下过一夜的雪叶柄上居然没结一点冰。” 四人在山脉褪去最后一丝光亮时,走到了围栏前。 白祈矜抱着根系任由阔大的叶片拖行在冰面上,两头小牛甩尾在院外溜达。 胸前有着卷毛的黄牛特意跑到白祈枂身前,朝他甩鼻喷气,再咬一口身后的芭蕉叶。 33. 靠谱的小郑书记 “你是有点没素质哈。”白祈枂话是这么说,空出左手摸了摸黄牛头顶的小卷毛。 细软的牛毛摸起来温热柔软,身上有股浅淡的青草味,黄牛被摸得不耐烦,斜眼睨了他一眼。 母女两个越过傻站着屋外淋雪的白祈枂。 “小矜,芭蕉树你就放门外,去菜地里把那头白牛牵回来,我先去蒸饭了,吃饱后再来清理积雪。” “你顺便去地里挑些被牛啃过的白菜,拿到二楼去喂兔子。” 雪地里有一连串杂乱的牛蹄印,白祈矜把铲子放到靠墙的芭蕉树边。 田垄上的青菜都是许秀琴在一月初洒下的菜种,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没时间打理,等白祈矜走到菜地旁时,见到的是长势旺盛的香葱,生长紧密得不留一丝空隙的生菜,有怀抱大小的圆球状的白菜。 粉鼻粉嘴的牛犊蹭掉菜上的积雪,低头悠闲地啃咬白菜的内芯。 白祈矜强按住它的后颈,正准备往家带,白牛轻飘飘地抬眼看向她,接着弯膝躺在雪地里,闭目反刍。 极其的有恃无恐。 有霜雪落在它雪白卷翘的睫毛上,白祈矜懒得收拾牛犊,先弯腰拔起地里只剩下外皮的白菜和杆子的芥菜。 再把在山上摘到的鲜嫩茅草怼到它嘴边,故意在它鼻子前晃晃,白牛张嘴时,又拉远手里的嫩草。 清秀的小牛冲她鼓鼻子喷气,慢吞吞地站直身体。 “对了嘛,回去还有吃的。”她没忍住伸手抚摸白牛头上的密实软毛,手感跟猫崽类似。 前方传来白祈枂高八度的声音,“你怎么也能喷火呢!” 白永年在庭院里温和地补充:“这两头都能喷,另外一头牛才真是有个性。” 楼房边用水泥砌成鸡舍被白永年收拾出来,种上了油麦菜、西红柿和小白菜。鸡群被赶到了一楼的厨房里。 二楼的五间客房养着4只母兔和4只单养的公兔,剩余一间客房里养着3只鹅和4只鸭。 两头牛犊养在一楼的小客厅里。 白祈矜把白牛赶回庭院后,先抱着白菜到二楼客房里喂食,她刚进到母兔的养殖室,就听到隔壁的房间传出暴躁地蹦踏声,她都担心公兔气性大到哪一天能心源性猝死。 灰褐色的母兔垂着双耳安静地进食,她扫起地面的粪便和蔬菜残渣后,才关门走向隔壁。 甫一开门,一只油光水滑的黑色公兔像炮弹似的跳到她的腰腹上,白祈矜用手肘夹住电筒,双手前伸,在自己受伤前,先抱住了仿佛是条弹簧拼死扭动的兔子。 她被空中漂浮的兔毛激得捂嘴打喷嚏,公兔落回到地面,啃食菜叶时像是卧室里还有五六十只野兔在跟它竞争一般,忙碌着抢食吞咽。 靠近楼梯的客房就有秩序多了,水鸭已经从赶路的颠簸中缓过神来,在羽翅尖有棕色条纹的母鸭带领下,挨在干净的墙角进食。白祈矜清理粘上粪便的稻草,又用拖把拖了一遍地板。 家里的所有动物都对室外接近零下三十度的气温适应良好,白祈矜眸色微动,看向身上脏兮兮的冲锋衣。 还有两个白天。 后头的深夜就该下鹅毛大雪了。 “小矜,先来客厅吃饭!” “楼下的两父子,赶紧上楼。”许秀琴端出冒着沸腾热气的煲锅。 晚饭是在柴火灶上加入配菜煮开的香辣火锅。 餐桌上摆着一盏应急灯,白祈矜去厨房里盛出四碗米饭。 买不到牛羊肉,锅里煮的就是腊排骨、切成薄片的三层肉和特意等到姐弟两人归家的腰花。 “你上次买的肉真不错,比在镇上买得土猪肉还要好些。”白祈枂吃得尽兴。 白永年夹起一块排骨,“你妈调料也放得刚好。” “现在想买也买不到了。”白祈矜低头看一眼啃着白煮蛇肉的小玉。 狐狸将不爱吃的内脏分给了王八。 夹到饭碗里冒着热气的白菜,放了不到20秒钟,已经完全冷透了,吃进嘴里时带着冷却凝固的牛油。 许秀琴皱眉咽下嘴里的冷饭,张口催促,“先把锅里的肉捞起来吃了,再放下去这辣汤都要变成常温的了。” 白祈枂夹起一大夹的菜肉,直接塞进嘴里,含糊着出声,“明早起来我煮点面条,吃完我们好上山。” 白永年舀了勺火锅汤,浇在了冷饭上,“明天我也一起。” 一家四口在二十五分钟内草草结束了晚饭。 白祈矜趁着父母还没下楼,从冰箱里拿出依然新鲜翠绿的半边莲蓬,剥去青皮,用开水烫过后,递到了饭桌上。 “妈妈,你们分着吃,我跟祈枂在荷塘里摘的,尝尝看。” 在厨房里洗碗的白祈枂,也探出脑袋,“对,我吃完的隔天就有火系异能了,比播报的新闻早了一周!” 许秀琴和白永年各自从碗里接过4个饱满的莲子。 咬开果肉时,嘴边是清脆的剥离声,许秀琴眼里浮动着惊喜,“你说,这口感是不是很像水果,我看你带回来的纸箱里,还有8个莲蓬,我没放进冰箱里,改天下午泡泡茶,啃个莲子应该蛮好的哦...” 与此同时,郑书苒穿着棉鞋,颤颤巍巍地迈着碎步走在湿滑的庭院,借着楼上投下的微弱光线,她抱住了倾斜在墙面的圆柱。 抬起声调冲楼上打招呼:“许姨,白叔,方便吗?” “当然方便!”正在闲聊的夫妻两对视一眼,沿着扶梯跑下楼。 在厨房里擦碗、洗锅的姐弟也放下手里的活,跟着下楼。 小郑书记在白村工作生活了已有三年,与她年岁相仿,上辈子,父母能在大冷天里安全地赶到翠湖花园,也幸亏有郑书苒帮忙。 “晚上好!我们也很相熟了,我上门也就是问问祈矜和祈枂是确定搬这里了吧,我好把村里的情况向上报备。”郑书记右眼尾边有颗泪痣,脸部线条柔和,是副书卷气的长相,如果刚认识一定会觉得她说话温婉恬淡。 实际上刚照面,她先爽朗地开口问候。 白祈矜笑得温柔,“对,我跟祈枂肯定是要跟父母住在一起的。” “好啊!年轻人回村就是好,今天朱姨的儿子带着女朋友也回来了。”她握住白祈矜的双手,热情地摇晃着。 许秀琴解释道,“他们爷俩下午在铲冰,所以庭院外太滑了不太好走。” 郑书苒被许秀琴迎上了二楼,“没事,没事,我只是想着跑完你们这边,待会再去前边几户那转转,所以走得急了些。” “昨晚上怎么样,睡得冷不冷?”小郑书记是决计不会让话掉地上。 “还可以,我们是两个人挨睡的,但倘若再降些温就不行了。”白祈矜端了杯泡上绿茶的热水,借机谈到了降温。 她跟白祈枂身体素质有增强,但父母在零下五十度时会很难熬。 郑书苒接过瓷杯,眯着眼睛喝了口热水,端正了神色,“我今早到区里跑了一趟,原意是想问问有没有适合冷风天的风力发电机,村里天台上安的都是太阳能发电机...都一个多月没见过太阳了。” “像有些供电厂、水泥厂或者是垃圾焚烧厂里安装的风力发电机,勉强能撑到零下三十度。祈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办法联系上专业人才,无论是安装或者后续的改装,都没人能帮忙。” “我再想想要怎么办。”郑书苒态度诚恳。 许秀琴抬手宽慰,“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天如果实在太冷了,我们也能在屋里烧点柴火。” “晚上睡觉不太安全。”白祈枂窝在板凳上,接话道。 郑书苒扬起淡眉,突然问道,“我刚在院里摸到几棵树,你们是想在这天气种树吗?” “对,庭院里的水泥路面也不成样了,我们下午刚从山里带下来的芭蕉树,种在窗前总能挡点风。”许秀琴开口道。 郑书苒笑意未减,从许姨口中得到了意料之内的回应,“那你们种得离墙面也要保持些距离啊。” 许秀琴往她杯里添了些热水,“那是肯定的。” 她双手客气地握住杯子,搭在了穿着棉裤的大腿上,今晚谈话大多是许秀琴出面应对的,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掩去了眼里的欣赏与了然。 能在狐尾山里跑一趟,总归是有些依仗,等相处时间长了,她再跟姐弟两人深入接触。 大晚上的她就不多嘴多舌,平白惹人反感了。 “谢谢许姨一家的招待,我就不叨扰了,我去芸奶奶那看看,也就回家休息了。”小郑书记站直身体,上扬嘴角笑得澄澈又明亮,向四人提出告别。 许秀琴戴上帽子,把她送出了庭院。 “好啦,吃饱喝足也歇够了,种完树赶紧去睡觉!” 闭目反刍的黄牛被迫离开小客厅,被白祈枂牵到了飘着洋洋雪花的室外,顶着一头凌乱的卷毛。 “你歪眼看着我做什么,冲冰面喷火啊...你真是头倔牛,我姐今天摘的嫩草你还要不要,明天我摘一大捆给你。”白祈枂轻声哄着黄牛,怎么看怎么觉得它对自己的脾气。 白永年全副武装地弯腰铲雪,听着身边的动静,摇头笑得无奈。 牛犊还算配合,伏低了脖颈,吐出一口灿若莲花的火苗,脏污的冰面转瞬破开道口子,洞里是被风吹起涟漪的积水。 它轻踏着牛蹄,将冰面融得坑坑洼洼,白祈枂踩在温暖的雪水里,捂紧了黄牛的嘴巴。 “算了算了,你回去休息吧。” 既然准备铲雪,索性就将院子里坚冰全融化了。 跟前是明灭闪烁的火苗,姐弟两人用平头铁锹铲起深坑内的污水,一铲一铲的温水浇在塑料桶的冰层上。 白永年穿着雨靴跟在后面,用锄头撬起撑裂路面的植物根系。 “这地板是真不能要了。” 许秀琴:“明天去山上整点鹅软石吧,这地走起来坑凸不平,别不小心崴脚了。” 34. 在石壁上采兰草 距离外墙7米远的位置,草根连带着水泥浇筑的地面全被撬了个干净。 所有的碎石块堆在了一处,白祈矜操纵着庭院外的树藤,一次性全丢到屋后的小山坡边。 白祈枂扶腰直起上半身,铲子还插在土坑里,“这个洞应该可以吧?” “可以!”堂屋前的照明灯已经打开了,白永年抬头看了一眼。 母子两人抱起最矮的芭蕉树,抬进了土坑里,许秀琴扶着树干,白祈枂继续埋头铲土。 白祈矜避开庭院的左侧,在右侧的鸡窝旁,铲起一小块湿润的土壤,种下耷拉着嫩叶的栗树苗。 无休止的雪花消融在宽厚的扇叶上,埋在地底的草籽在这不合时宜的温度下挣扎着发芽。 白祈矜刚扶上最后一株芭蕉树,刚犁过的土壤已经钻出嫩生生的草芽。 “爸,妈,你们俩先去洗漱,离11点不剩半小时了。” 白永年:“我跟小枂先把土埋上,不差这一点了。” “哎呦,你就是操心,冲完澡,给他们煮点夜宵。”许秀琴拍拍丈夫的后腰,示意他听话。 白祈枂加快铲土的速度,急忙开口:“妈,做点蛋饼就好了,不用再煮面,太麻烦了。” 许秀琴没浪费时间,直接朝后摆手,“成,我去找点芝麻粒。” 碎雪落在鼻尖上也没人在意,等褐色的泥土渐渐没过根系时,白祈矜也拿起了铁锹,盖上最后一捧土壤。 间隔两米的芭蕉树舒张着紫色的阔叶,巍巍然伫立在天幕下。 “走吧,拿上铲子,回屋休息了。” ... 白祈矜闭着双眼,在被窝里摸索半响,才终于关掉吵闹不休的闹铃。 清晨6点30,不知是否是天气太冷,在东边寡淡的日照下,楼下的鸡群没有一点反应。 耳边感知到的些许动静,是牛犊走到院中,用皮毛剐蹭桃树枝的摩擦声。 “哞哞~”它前后扇动着毛茸茸的牛耳,走到了她的窗下。 早餐吃汤面,汤底是白永年昨晚就熬上的雪白的大骨汤,猪筒骨上的骨髓和油脂全融进了汤里。 白祈枂早起给每人煎了两个荷包蛋,用捞过面的面汤烫熟了生菜,在每个汤碗先里加入调味料,才依次加面、加菜、添汤。 白祈矜往面碗里额外加上腌萝卜和酸菜,唏哩呼噜吃得肠胃舒适。 还不到8点,一家四口连带着两只宠物就走上山道了,隔着围巾,吸到冷冽的空气还是会让她不适地皱起眉头。 狐尾山上的景色像幅饱和度过高的油画,白祈枂边走边割下路边新生的蒲公英。 他们没在冰封的溪流边停留,而是继续朝上。 许秀琴走在最中间,发现一棵停满乌鸦的核桃树,层叠交错的枝叶间是一颗颗黑色的脑袋,能见到树梢上密密麻麻的绿果,“去年十月份核桃才成熟?,现在又结果了,昨天胖松鼠叼的核桃就是这里的吧。” 白永年走到她身边,说道,“一路上结果的树真不少。” 成群青灰色的树蛙鼓着嘴,从挂着冰晶的草丛里横穿而过。 狐狸甩掉蓬松皮毛外的雪花,从东面山壁狂奔回来,停在白祈枂面前喘着粗气。 “再往前走走,我受不了青蛙发亮的外皮。” 白祈矜避开有朱红色蜈蚣爬行而过的乱石,谨慎地踩在过膝的杂草里,略过靴边惊慌逃窜走的老鼠,在乌梢蛇跳起弹到她身上前,白祈矜先用军工铲砸烂了它的七寸。 狐狸忙碌地来回奔跑,把只剩下半截的蛇肉叼到白祈矜面前。 “行,回家煮给你吃。”蛇肉落地没多久,上面已经爬满了大头蚂蚁,白祈矜削掉小半截冰冻的肉块,才放进塑料袋里。 狐尾山东侧的山脊像是被刀削斧刻过一般,是几乎没有植被生长的石质坡面,只在石缝间长着几株轻艳坚韧的兰草。 白祈矜站在崖边看向右上方积雪里青绿色的纤弱兰花,颜色像是冰种的润透翡翠。 墨色藤蔓在瞬间绽开玲珑的白花,在她眼前妖娆地摇曳着。 木系异能很想要,她也想要。 白祈矜从包里掏出绳索,对家人正色说道,“上方大概有一百米远的兰草,我想采摘回家。” “你们别劝我,我们家的墙面和地基需要有植物根系作为缝补。” “而且我的异能能让我扒牢石壁上的青苔。” 白祈枂看着姐姐眼眸里的笃定,到底没张口,只是扭头看向许秀琴。 许女士利索爽快多了,难得语气和缓,“我跟你爸知道你为我们这个家好,我们三个在这拽着绳子,出不了问题。得说好,如果实在摘不了,就回来。” “好!”像是雨后初晴,白祈矜眉眼含笑着答应了。 出发前,白永年用枯树枝扫走上方山石里的霜雪,又再三检查白祈矜腰上系紧的登山绳。 狭长丛生的兰叶在风雪里轻微地抖动着,白祈矜没再留意身后关切的目光,调匀呼吸,垫脚握住了上方凸起的山壁,伸出右脚踩进岩层的凹槽里,左脚接着跟上。 她只关注与兰草拉近的距离,忽略了随时可能下坠的失重感。 寒气像是能沿着粗粝的石壁传递进她的四肢,白祈矜抿嘴,小幅度地呼吸,指尖狠狠抓在只有方寸大小的密实的青苔。 再次抬手抓在凸起的石块上,绷紧后背,提气朝上爬。 她不敢分神,一步步艰难地向上移。 颤抖的呼吸泄露了白祈矜起伏的心绪,细小的冰晶被吹进了眼里。终于,玉石色的兰草就亭立在胸前的石缝里。 她顾不上细瞧,只让从掌心扎进山石深处的墨色藤蔓,挖起兰草的根系。 “吱呀——吱呀——” 兰叶在石缝间大幅度地摇摆时,白祈矜看清藏在石壁兰草里是一窝小猫头鹰的雏鸟,羽毛像是乱蓬蓬的钢丝球,冲她发出惊惧时又尖又细的颤音。 鸟窝正是藏在石洞里。 白祈矜按下内心的惊异,先让藤蔓拎起兰草放进她胸口的布袋里。 只能说,这窝雏鸟的父母是只有眼光的鸟。 许秀琴瞪大眼睛,看得揪心,总算看到女儿缓缓往回挪动了,“你们都注意些。” 白祈枂嗓音发干,“妈,放心吧。” 白祈矜贴在峭壁上,成了一个雪人,她克制住打颤的双臂,左脚踩实踏在了挂满雾凇的草丛里,全身左移落回了原位。< /p>落地不到两秒,上空突然传出高亢急促地哨音。 白祈枂已经凑上前,围着她打圈着拍雪,“我实在不敢讲话,就怕让你分心,你往下爬时,你脚边那块山石都碎裂滚下山了!” “快走!往树下跑。”白祈矜左手捞住给她披围巾的白永年,右手拽住抚过她面颊的许秀琴,扭头冲弟弟预警。 话音还未落,已经提速带着父母往前冲刺,话还没过脑,白祈枂已经迈步跟上了。 两只纵纹腹小鸮在低空盘旋,发出尖利威吓的嘶鸣。 一只扇打着羽翅,朝白祈矜的头顶迅疾俯冲,半张开的翅膀轻易笼罩了上方的光线。 在利爪抓伤她的头皮前,从左前方射来的树藤先捆住了它的双爪,母鸮扇动着双翅,被无力地固定在松树上。 紫色跃动的火苗遏制了公鸮气势汹汹地夹击。 白祈矜停下身,看向后方面容紧张的弟弟,“是我先惊动了峭壁上的雏鸟,你别伤它,等我们走远点,我也要放开树上的小猫头鹰。” “好。”等走出五十米远,白祈枂因距离过远,无法操控异能时,才慎重地收手。 两只纵纹腹小鸮低空跟了他们一阵后,才重新振翅到岩壁上空巡视。 白祈枂轻呼了一口气。 白永年看着这个自小主义就正的女儿,关切地问道,“先喘口气,喝点水。小矜,你还想要哪种树,我跟你弟弟去找一找。” 许秀琴也说道,“你脸色白得,赶紧缓缓,让他们父子俩也干点活。” “一种是能杀菌消毒的...再找找果树之类的,沿路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再顺手摘些。”白祈矜忽略足尖因失温而起的钝痛,草草灌下半杯热水,立即查看胸前的兰草。 藤蔓挖走了山崖石缝里的整丛兰草,共有11支花,3枚纤长的外瓣是青绿色的,2枚短圆的内瓣是清透的湖水蓝,正中间的唇瓣带有紫褐色的斑点。 哪怕脱离了沙石,有大量细根暴露在外,兰草上依旧泛着清透的柔光。 也不算她辛苦跑一趟了。 “姐!快来,这边有棵金银花。”疾风也送来西面白祈枂的高喊。 小玉围在她身边,用三条漂亮的尾巴扫走白祈矜裤腿上新增的落雪。 只到白永年腰部的金银花,枝头上满是黄白色的花,他询问道,“这棵可以吗?” “爸爸,简直太可以了。”不像其他的树木,白祈矜仔细瞧过一圈,这株金樱花上找不到爬虫的踪迹。 “我记得上来时,路边就有野艾草了,我们走时候再拔点。”许秀琴帮父子俩拿起背包,开口道。 “种上树也好,我看着屋门口乱长的杂草就糟心,家里两头小牛也瞧不上,都没见它们吃过。” 母女两人在空闲的时间里,继续朝山顶探路。 大约是离云层稍近,相较山麓更易受到雨雪的影响,两人已分辨不清山路了,只能谨慎地穿行在密集的灌木林边。 白祈矜握紧许秀琴的右手,带她躲过一根从脚底板突然窜起的柳枝。 离金银花不到两百米远,五只棕黄色的蛤蜊驻守在高大冷杉树边,蹲低身体,用棕色的竖瞳孔冰冷地凝视她们。 35. 与狐狸打架的猞猁 体型比猞猁大上两圈的小玉,在白祈矜身前左右来回踱步,龇牙露出锋利的犬齿,发出沉闷的低吼声。 “呜——呜——” 白祈矜与许秀琴原地静止不动,她还没决定是否要冒风险,经过猞猁的领地时。 那五只猞猁已经贴地疾行,成半包围趋势逼近它们。 小玉歪头看了白祈矜一眼,立刻蹬起后爪扑向右侧方体型相对娇小的猞猁。 抬起前爪凶狠地扫向3点钟方位猞猁的腹部,在猞猁的仓促躲闪下只击中了它的前肢。 它侧身躲开猞猁的利齿,毫不留恋,当即调转身体,狡诈地地扑向11点钟方向胡须边有一道粉色伤疤的灰褐色的猞猁。 剩余三只猞猁没顾及另外两位同伴,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扬爪扑向了白祈矜。 从地底疯狂钻出,在草丛下潜行的生有红色浆果的蛇莓藤,顺从地拽住猞猁的后退,在它们发出的惊恐声里,拖拽到了冷杉木边。 白祈矜看向与两只猞猁张大嘴巴缠斗时,轻松得像是在打闹的狐狸。 “小玉,差不多了。” “嘤~嘤~”它抬起右爪各揍了猞猁一拳,翘起尾巴走回到她身边。 两只猞猁夹起后腿中间的粗短的黑尾巴,边低吼边后退到被束缚在冷杉树根上的同伴旁。 小玉提鼻轻嗅,轻扫尾巴示意两人跟上。 绕过冷杉木,往西北方向绕行了百米远,她们见到了被封冻成雪白冰帘的天然瀑布,有细小的水流从上方穿行而下,水潭边是被霜染的翠绿灌木。 皮毛上好像有金光流淌过的狐狸,蹲在谭边的一棵芭乐树前,树梢上挂满了青黄色的成熟果实,白祈矜睫毛微颤,听到右后方传出类似幼猫刚出生时细声细气的动静。 许秀琴细瞧着家里极通人性的狐狸,开口问道,“它是想要这棵树?” “它是觉得我想要这棵树。”墨色藤蔓几乎要高兴疯了,早脱离了她的手腕,在芭乐边左右转圈。 “那就通知你弟吧。”她扬起眉梢,眼尾多了几条细纹,许秀琴目露回味地说道,“我们走回去山猫不会再偷袭吧,我还挺喜欢中间那一只,长相憨厚,圆脑袋胖爪子。” “应该不会,那三只我还没放呢。”小玉在灌木下发现了有着蓝色扁嘴的褐色野鸭,不顾枝叶间的尖刺,伸长前肢一门心思地扒拉野鸭。 草地里是四散溃逃的娇小鸟雀、甲虫和田鼠。 许秀琴拉住女儿的手腕,“我刚站在你背后,转头细看时,在冷杉对面的枫树上,发现了铁皮石斛,但没长多少。” 白祈矜拉开布袋,接过了狐狸叼过来的野鸭。 父子俩已在金银花边铲好了土坑,只待下山时再挖树回家,当下也走到水潭边,弯腰铲起芭乐树边凝出寒冰的低矮树丛,预备着下山了。 覆盖在芭乐上的霜雪也顺着力道抖落进雪地里,白祈枂抗住树干,白祈矜走在后方抱住繁密的枝叶。 “怎么会这么重!”白祈矜眼瞅着熟透的果实“砰砰”砸到地上。 白祈枂咬紧嘴唇,没忍住泄了一口气,“树上全是果实,与跟昨天最大的芭蕉树是不相上下。” 许秀琴跟在后头弯腰捡芭乐,羽绒外套的侧兜里装着约一两重的铁皮石斛,“停下来,我帮忙抗会儿。” “不用,我们俩有的是力气...爸,路上帮我找点嫩草。”白祈枂说话有些咬牙切齿。 白永年落在最后,低头搜寻,闻言温声回道,“你先注意脚下,我帮你看着...你喂食要掺着草料一起喂。” 顺着来路往下走,夫妻两人合力抬起金银花,许秀琴陶醉地深吸一口气,满面都是清冽淡雅的花香,混着清凉的草木气息,她只觉得心里松快。 夸赞道,“这棵树选得真好。” 白祈枂的语气稍显自得,他跟在父母身后,先放下了芭乐树,“那可不,也不看看谁挑的。” “前面溪流边就有碎石和鹅软石了,在这停会吧。” “可以。”白祈矜让树梢倚靠在山石边,提醒道,“得稍微快些,我担心虫子闻着味爬到果树上。” 许秀琴用毛巾刮过鹅软石上的红蚂蚁,心下忽然生出些许惶然,她语调犹疑,“这两天我们见过不少出来觅食的动物。” “虽说冬日里有树木开花结果是很稀奇,怎么连蛇类都不冬眠。” “说不准这气温还要降,你们刚才没在,金银花边就有一个野鼠窝,我掏了跟木棍翻找了一下,里面全是各种坚果,还有些草籽、虫卵。”白祈枂只随口闲聊,没想过自己能一语成谶。 白永年抓走钻进小玉毛发里的蜱虫,“离惊蛰不到半个月了,也不知道这天还能怎么变。” 许秀琴拿上手边半袋的鹅软石,站直身体,扬起清亮的声调,“那就别挑碎石了,谁跟我去拖一节枯枝回去。” “妈,时间还早,午休过后可以到山脚找。”白祈矜赶紧拦下了。 她轻叹一声,在那双总能望见朝气的眼睛里,出现了几缕隐忧,“你们也饿了吧,干脆先回家。” “在山上扯点稗草、茅草回去种,提着鹅软石太累人了。”她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白永年还是接过她拾起的石头,一并放进肩上的背包里。 停下来还不到十五分钟,扇着羽翅的鸟雀在芭乐树边围转不休,狐狸忙碌地弹跳而起,伸爪挠向叽叽喳喳的鸟群。 王八蜷缩在布袋里随着小玉起伏颠簸。 早晨起来叫嚣着酸胀的肌肉,经历过长时间的搬抗重物后,大脑反倒对肌肉拉扯的疼痛感到麻木了。 四个人一步未歇地下山,走进庭院里。 五楼天台上是两只自行打开房门的牛犊,甩尾逛得自在,二楼照旧传出杂乱的踢踏声,一楼的鸡群抱团窝在一处。 白祈枂只抬头望了一眼,就穿着外出衣服走进二楼的厨房。 冷天正适合敞开肚子热气腾腾的吃上一顿。 白永年坐在矮凳上,点燃了柴火灶下的枯枝,早晨剩下的半锅骨汤正咕噜冒泡,白祈枂在冰箱里挑出些剩菜、速冻肉丸,又往雪白的浓汤内添入一碗烫熟的粉丝,凭着家里人的口味煮了一锅乱炖。 粉丝汤煮好后先装进煲锅 里保温,灶台边的菜板上是白父剁好的现杀鸡肉。 白祈枂往洗净的铁锅内倒入菜籽油,再加入姜片爆香,倒入鸡肉块翻炒至鸡皮变色,依次放入干辣椒、盐、酱油、少许的料酒,加入适量的开水闷煮。 王八不嫌冷地趴在厨房门口,它早在瀑布边吃过草根和生猛的蚂蚱了。 过了一会儿,白祈枂才揭开锅盖,往浸满肉香味的酱汁里丢入切成块的土豆。 小玉心急地抓挠他的皮靴,眯起眼睛低声撒娇。 “这么快就变心了?我还在给你剥蛇皮呢。”白祈矜带着半截的毛线手套,她鼻梁上还有冻伤的印记,抬眸打趣道。 “嘤~嘤~”小玉叫得是九曲回肠。 白祈矜面色如常地找到最后半袋冻干,往狐狸的饭盆里倒入小半,端到灶台边,“舀点煮烂的土豆和鸡肉进来,蛇肉晚上再煮给它。” “全家就属你最惯着它。”白祈枂边说边铲起一块鸡腿肉。 “难得嘛。” 四口人连带着狐狸都移到客厅,没多闲聊,只闷头吃饭。汤里新撒了胡椒粉,白菜的鲜甜混着醇厚的骨汤,一口喝下去,从食道到肠胃都微微生热,白祈矜在指尖回暖后,才摘下了唇边的围巾。 中午吃的公鸡,去毛后还有将近十斤重,白祈枂特意用文火在锅里多焖煮了十分钟,土豆已经变得软烂粉糯,鸡肉却是紧实入味。 许秀琴感叹:“太香了!这搁几十年前,别人摆酒席,肯定要邀请你做主厨。” 白永年附和:“对,特别好,三分之一都是你妈吃的。” 白祈枂的眼角还有被冷风吹过的红意,他抱着碗筷,笑得纯粹。 “说得好像你吃得不多。”许秀琴弯起眼睑,剜了他一眼。 白祈矜咬着鸡翅膀,轻轻提起唇角,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们,“汤捞干净了,只剩下两块鸡肉,谁夹走?” 小玉双爪还捂在猪筒骨上,在瞬间立起尖耳,赶忙凑到她腿边。 白祈枂手疾眼快地夹走了,“别吃那么咸,那么漂亮的狐狸毛还要不要了?” “呜——”狐狸鼻前还带着油光,仰头冲他长呼。 吃过午饭休息了半小时,光线已没有下山时亮堂了,灰蓝色的密云像是距离他们还不到10米。 父母相伴出门摘野艾草去了,姐弟两人负责在家收拾上山的成果。 芭乐树和金银花被白祈枂种到了右侧的墙面前,左侧的庭院空间全是预备给芭蕉树的。 白面小牛从容地走出一楼大厅,踏过结冰的草坪,扑扇着双耳咬下树上的青黄芭乐,斜眼看向身边脏兮兮的人类。 “我土还没填匀,你怎么就跑出来了。”牛犊只在脊背靠近右腿的部位有一块黄棕色的皮毛,白祈枂到底没把自己的脏手往小牛脑袋上摸。 “到远点的地方啃,我活还没干完。” 牛犊没搭理他,直接甩着尾巴走到桃树下。一截80公分长的桃树枝,在被白永年随手种进土壤后,迅速的生根抽枝,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开花凋零。 末端的侧枝高度正好与小牛的头高齐平。 36. 去市里领取保暖物资 白祈矜挑了五个熟芭乐送到斜对面的林家,回屋时看见弟弟龇牙咧嘴地蹲在雪地里。 “不好吃?” “像是在啃带点甜味的冰石头...实心的那种...吃了两口我胃里就没热气了。”白祈枂递出切成四分之一块的芭乐,冷不丁打了两个喷嚏。 白祈矜用热水烫开表面的白霜才敢入口,不禁捂住嘴巴,面露苦色,“先别喝热水,我担心会拉肚子。” 果肉含着嘴里再抿开,像是在吃口感清甜的冰沙。 还剩大半的芭乐突然掉在地上,白牛在桃树边利索地排泄了。 ... “那个...其实它们每天早上也是这么来上一趟的。”白祈枂张口,遵从本心为牛犊解释。 只一句话的功夫,芭乐乳白色的内里已爬上密密麻麻的虫子,白祈矜跑进室内抱起两只正在进食的母鸡,秉持着绝不浪费食物的原则,现场为母鸡加餐。 被冻到睁不开眼的母鸡像是被吓到,向后撤了两步,但没抵挡住水果香甜的引诱,伸长脖颈用尖嘴啄食灰蛾,一变发出沙哑地咳嗽声。 白祈枂:“这能行吗?不会吃出个好歹吧。” “没事,大不了再煮一次土豆炖鸡。” 她弯腰拔起地面新露头的颜色诡异的杂草,只一夜,芭蕉树便完全适应了院内的土壤,纷纷向上蹿高了二十公分。 她往清理干净的地面种下蒲公英和茅草,在外圈播种下少量的豌豆、蚕豆、茼蒿和胡萝卜,留出一条通往院外的小道。 狐狸半躺在入户的台阶上,细碎的雪花落到它黑色的胡须上,半垂的耳朵立起,朝左微转。 难得能在雪天里听见激情的摩托声,白祈矜拿着小锄头站直身体。 “嗨!祈矜,我有事找你。”郑书苒唇边挂着酒窝,整个人像是埋进黑色羽绒服里。 她停在雕花围栏前,特意在庭院里跺了两脚,“村里这么多户,你家是唯一一户铲雪铲草,哇!这芭蕉树长得可真带劲。” 上楼的途中,郑书苒也见到爬行笨拙的王八,面上强装出一副见过市面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刚接到纪副镇长的通知,明天中午会有一批保暖物资由C市派送到D市,等市里派人送过来最快也要后天凌晨了,我跟上级沟通好了,白村能拿上长乐镇特批的条子,直接到区里等物资。” “是想我们自己运回来?”白祈矜说道。 郑书苒:“对,我先在芸奶奶家叫上了裴宛清,也跟林叔借好了货车,我能开车,这点你们不用担心。” 白祈矜疑惑地询问:“芸奶奶不是独自一人生活吗?裴宛清是?” 她笑着闭上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心急漏说了些情况,“裴宛清原先不是生活在白村,是在C市银行上班的,她来我们村散心时遇到了暴雨,本来是被迫停留在这里的。” “但这一个月来跟芸奶奶相处的好,就询问我能不能留在这里,我征求过老人家的意见,就让他们生活在一起了。” 白栗芸仔细算起来是白永年的表姨母,她年轻时性子坦率热烈,开饭店时认识了一位长相白净的顾客,热情追求了半年,男方才同意与她交往,也顺利的结婚生子。 只是在儿子上高中时,偶然发现男方出轨,她年轻时性子要强,自然是与丈夫离了婚带着儿子单过,等孩子考上大学后,就一个人搬回了白村。 “她儿子没回来吗?” “白述蔚的二女儿前两周走了,他妻子承受不住,一直大病小病不断,芸奶奶要他先照顾自己的妻子。” “好,那我明天跟你们跑一趟。”白祈矜答应下来。 “说定了,明早8点我来接你。”郑书苒坐得离她近了两步,明净的眼瞳熠熠生光。 在白祈矜送客时,白祈枂用家里的布袋给小郑书记装上了3个芭乐。 “不用,你们留着自己吃吧。”郑书苒有一个月没吃过水果了,她藏在围巾里的嘴巴默默吞咽着,仍然拒绝得干脆。 白祈枂:“我们不在家这一个月麻烦照顾了,只是三个水果,拿回去用温水泡泡再吃。” “那我...不客气了。”看姐弟两人是真心希望她收下的,再大致评估他们的生活水平后,小郑书记眉眼含笑着接过布袋。 郑书苒谨慎地骑行在雪地里,为了配上新鲜的芭乐,难得有心情想回家煮一碗加蛋的汤面。 许秀琴和白永年手着挽手走回到家里,透过轻薄的积雪,能看清褐色的土壤,院内有群嬉闹的鸭鹅,正在啄食地里的草籽,仰颈叫得畅快。 白永年把整株枯死的梧桐拖进大厅,他甩甩手臂,重新走进庭院,“这艾草是要种还是要晒干?” “种起来吧,我切好的水果放在二楼了,你跟妈都尝尝看。”白祈枂半蹲下身,往土里埋下鹅软石。 “你姐姐呢?” “在三楼收拾背包,明天要跟村支书往市里跑一趟。” “成,那就你跟我一起种吧。”他的鞋边是带着清苦药香的黛青色的艾草,在冒芽青草上织网的蜘蛛仓皇地摔进雪面,在瞬间钻入地底。 - 清晨6:55,白祈矜按灭闹铃,起身穿衣,许秀琴与她一道起床,到厨房里煮上玉米粥,再用蒸锑热上包子馒头。 白祈矜往脸盆里倒入热水,才打开水龙头调匀水温,她疲乏地张嘴打了个哈欠,昨晚降温,盖着两场棉被一床毛毯还是被冻醒了,后来叫狐狸躺到脚上,她和许秀琴才睡熟了。 楼梯口的玻璃窗上是朝下流淌的水雾,许秀琴看她下楼了,才拿出锅里的早餐。 “保温壶里我给你装了红糖姜茶,你们三个可以分着喝。”她还没来得及洗漱,先开口叮嘱。 “好,你要不要再在床上躺一会儿。”白祈矜听话 地点头。 “别了,睡进去半天都暖和不了,再过一个小时,天也该亮些了。” 白祈矜往肚里塞进三个肉包、一个馒头,又吃下两个鸡蛋,只敢喝点稀饭汤润润喉咙,在约定的汇合时间里提前十分钟便出了门。 郑书苒驾驶着一辆剐蹭过的货车,停在了白家前面五十米的过道上,她没开车灯又没开窗,白祈矜只能忍住刮面而过的寒霜,拍打前座的车门。 “砰,砰,砰。” “来啦,我原想着等时间到了,再开到你家门口。”围巾松垮地搭在羽绒服外,她面带口罩,声音含糊。 “你怎么没开暖气呢?”白祈矜系上安全带,把包抱在前胸。 “省些油...我们先接上裴宛清。”雨刮器有节奏地往复摆动着,扫落了车前窗上的积雪,透过氤氲的玻璃窗勉强能识路了。 蜿蜒向右行了百米,接上了头戴毛绒渔夫帽的裴宛清,她穿着一件奶油色的羽绒服,配了条红色格纹的厚围巾,像是拎包预备度假的装扮。 她还没坐稳,先冲不相识的副座打招呼,嗓音脆生生的,倒让白祈矜觉得比起坐在营业窗口,她更适合做个播音员。 “咱们路上多熟悉,多相互照顾。”郑书苒右打方向盘,车窗前是一闪而过的便利店,她开得生猛。 “我们赶去人民体育馆,顺利的话两个小时能到。”为了避免影响视野,她降下了一点车窗,让寒气灌进来。 按裴宛清指挥的路线,他们往东驶向嘉盛商业广场,再经过十字路口时沿东南方向进入国道。 遇到被变异植物压烂的破碎冰面时,裴宛清能用地面的冰晶凝出一条略带缓坡的冰桥,比白祈矜用自行车赶路顺畅太多。 她没出一分力气,白祈矜好奇地询问:“你是以前有走过这些路吗?” “我还挺喜欢自驾游的,哪怕在家休息一天,我也要开车到随便哪座山里逛一逛,这条路边原先有家口感很好的烤鱼店。”她边说边从保温桶里抓出煮熟的花生。 异能在消耗进化者自身的气血之前,先消化走肠胃里的食物,裴宛清已经饿得后背冒冷汗了。 郑书苒看了一眼机械表上的时间,离物资送达还有接近一个半小时,她停到了距离体育馆还有4.1公里远的废墟边,用混凝土碎块搭出能挡雪的车棚。 只在激愤的流浪狗跳上引擎盖,用锋利的巨掌拍向玻璃时,白祈矜动用木系异能,拦下了它。 纤长的变异垂柳捆住了它的前肢和后肢,把黑狗抱下了车。 郑书苒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有种赌对过后的松弛,她猜测如果她跟裴宛清能主动交底,戒备心强的白祈矜能否愿意把她们看作同伴,也告知她的进化能力。 她眼里闪过笑意,只要愿意配合,这个村支书就好当啦。 “帮忙听下车轮声,我估摸能有三四十辆军用皮卡。” 37. 遇袭的运输车队 柔软的白絮湿漉漉地黏连在柳叶上,松散的雪花从柳条跌进流浪狗的黑瞳里,它快速地眨眼,夹紧尾巴对着车座发出呜咽的低声。 猎猎而过的风声完全隔绝了室外细微的动静。 白祈矜数着时间,等待正午的到来,左手边的郑书苒抱着本花名册,正在梳理白村的血缘关系。 “我之前还奇怪呢,村里除了姓白,怎么还有那么多别的姓氏。”裴宛清闷得无聊,在后头磕白味的南瓜子。 郑书苒扬眉,看了一眼不骄不躁的白祈矜,“就拿祈矜来说吧,她奶奶生下三个子女,两女一男,女儿结姻亲,男方家也可以跟着她们生活,不断有人迁入,人口才能壮大嘛。” “容我打断一下,车好像来了。”白祈矜敲敲车玻璃,示意她们朝左看。 车轮碾过茫茫积雪,在漫天的冷雾间倏然出现一截一截军绿色的车箱。 郑书苒抬指撤掉了车棚,发动引擎,左打方向盘跟上了运输车队。 前方道路右侧用蓝色的加厚篷布搭出个临时物资分散点,有33辆卡车未做停留,继续笔直向前行驶。 郑书苒再三确认后方的运输车辆都停靠在路边后,她才在相距20米远的对面找了个背风的停车位,转身询问,“都跟我一起下车?” 裴宛清:“要不要留一人看车?” “不用,我待会扯点树藤过来挡挡就可以了。”白祈矜说道。 郑书苒挥手,“那就走吧。” 三人还没走到篷布,就看到有位衣着轻便的男士,拎着10L的暖水壶站在出入口前,戴着一副墨镜,胸牌为T-C-0001。 “刚刚马路对面的是你们吗?” “对,我是长乐镇白村的书记,过来领物资的。”郑书苒递出她的工作证。 他帮忙掀开棉絮门帘,“先进来吧,到前面办事人员前的人脸识别机上,确认下身份。” 三位工作人员与她们擦肩而过,走入风雪里。 “我们最迟明天三点也能送到你们村里了,怎么这么急着跑过来。”T-C-0005检查过盖有公章的批条,温和地开口。 白祈矜往桌面未熄灭的平板上扫了两眼,只能看清几种型号的保暖灯,又半侧着身,打量屋内进出的车队人员。 49辆车,但她上辈子只收到过一床羽绒被。 裴宛清接过郑书苒递过来的物资清单,总共只两面纸,她看过后,递给了白祈矜。 实际上,高层准备的比她想象得充分,按照登记在册的人口,每人从头到脚都有一套保暖衣物,有应急口粮、应急照明设备、防冻伤感冒的药物、军用保温帐篷、煤炭/木材取暖炉... 白祈矜轻挑眉心,还看到两台生物发电的暖风机,配备4条生物电池。 “同志,我们村里老人家比较多,上面取暖炉只有6台,您看看有没有办法多匀几台给我们。”郑书苒还没签字确认,先跟T-C-0008去清点物资。 “真没法了啊,我看有些片区的负责人,是安排市民居住在一起,取暖物资就方便一起使用了。”她稍扭头,回复道。 白祈矜抬脚跟上她的步伐,心下计算,再节省,也熬不过一年三个月的极寒气候。 T-C-0008身高起码有1米8,每一脚都踩得又稳又实,“多理解吧,北方的气温已经零下五十度了,往那起落的飞机不少,后续还是会再补给的。” “后面4辆是预计开往长乐镇的运输车,你们清点下数量,我叫人帮你们抗到货车里。”她话音刚落,伸手卡在白祈矜的腋窝下,把她送上了车箱。 裴宛清用气声讲话,“我去数衣物护具...你看着清点吧。” 白祈矜颔首,驾驶位上有人盖了条毛毯,在闭眼休息。 车外的脚步声突然变得凌乱,T-C-0008先合上后备箱的车门,才跑步往停靠点汇合。 有高频的尖叫和嘶吼声撕裂了风雪,挤进了车箱缝隙,裴宛清凑到白祈矜身边,“外面这么多军队,连周遭的植物都清理了,能出什么事?” “驾驶座还有人在睡觉吗?”耳朵紧贴在车壁的隔温垫上,浑厚地打鼾声停止了。 像是在驾驶崎岖的土路上的旅游巴士,两人没站稳,被惯性连累停顿在了半空。 “先走!出去看看。”白祈矜推开车门,冰面遍布着蛛网般的裂纹。 “郑书苒——”裴宛清着急地朝后喊到,郑书苒与她们分开,单独上了一辆车。 她看见从深厚冰面下抽条而起的黄杨木,红眼睛的老鼠被甩出地底,瞬间冻成冰晶。 白祈矜在颠簸里拽紧了扶手,她面容沉静,“先跳车,裂缝越来越大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跑到下一辆车,与面色苍白的郑书苒相遇了,她拖行着左脚,走得吃力。 白祈矜半抱住她的腰身,把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简明扼要地宣布,“我们先往货车方向跑,必须保住交通工具。” 裴宛清关切地问道,“你的脚怎么样?” “没事,就是被冰面夹到了,骨头没断。”她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抓住了裴宛清的小臂,神色沉重,“我刚遇到一个口鼻塞满柳絮的人,我们速度要快些。” 两个人合力提起小郑书记,一齐迈步跨过有雪沫飘散开的裂缝。 一头黑色的野狗从侧面跑向了她们,看它能赶上猎豹的身形,是在引擎盖上认识的那一只。 只是它的眼球里长出两条血红色的柳枝,带着颅内的血沫拖行在雪地里。 “往右跑。”白祈矜脚步未歇,立即指挥。 她的掌心探出一条三米长的藤蔓,翘起顶端的卷须,嫌恶地拖起柳条往远丢。 黑狗稳当地卡在冰缝里,墨色藤蔓在积雪里滚了一圈,才缩小回到了白祈矜的肩膀上。 它仍喘着粗气,飘落在黑色鼻头的雪花很快就融成了水雾,柳条轻易地刺破了黑狗的后掌,继续往深处试探。 “宛清,你来开车,我教你。”郑书苒窝在前座,从背包里找到了止痛喷雾,在崴上的脚踝处疯狂揉搓。 裴宛清在连续两次差点开进灌木丛后,平稳的上路了。 她双手握牢方向盘,开得目不斜视,“我们要回去了吗?” 郑书苒:“不能回!” 白祈矜:“车停稳后,我们再杀回来。” 货车“咯吱咯吱”地压过碎裂的寒冰,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我们停在哪?”裴宛清随车抖动着。 白祈矜:“先开个1 00米吧,最好能找个十字路口或者是广场。” 郑书苒默不作声地转动脚踝,车后是倾斜的楼房,天台上的木质种植箱垂直砸进了货箱,货车向东北方向行驶了将近500米才敢熄火。 “这就是你说的解决办法吗?”郑书苒耸肩站在顶楼边缘,轻叹一口气,望着脚边架空的向下倾斜的冰桥。 斜对面的22楼高的住房上,是腰上绑了根树藤的裴宛清,她招手,“快些,你走中间,这冰桥最多坚持五分钟。” 三人步行通过了11栋民房,总算是抵达了裂缝边缘,整个冰面像是发酵后膨胀到了极致的面团,满目都是撑破的大小不一的气孔。 白祈矜指挥郑书苒搭起圆弧形凸向半空的阳台,她往脚边放下一个便携的矮椅,右手伸出围栏外,掌心朝下。 冰面上是交错密集的黄杨木,其中夹杂着几条瘦弱纤细的柳枝,有着棕绿色斑纹的蛇像条丝带系在枝丫间,梗直上半身,吐出鲜红的蛇信。 带刺的牵牛花藤在幽深的裂缝里寻摸半晌,才递回一个撞出缺口的水壶。 “能不能来点速食可吃的?最好是泡面、自热米饭。”郑书苒躺在保温毯里,虚弱地开口。 一箱即食坚果丢在了她背后,郑书苒立刻转身开箱,丢了两包到白祈矜怀里。 裴宛清用水果刀划开肉罐头,顾不上飘进嘴边的雪,她拧眉用虎牙啃下一点肉沫,放在嘴里细细品味,是荔枝肉。 她手舞足蹈地半蹲下身,用利刃叉了块肉,递到郑书苒嘴边,她的视线朝远处眺望。 “祈矜,挂在树上的是008吧?你仔细瞧瞧。” 白祈矜顺着手指的方向细看,“好像有个人影,但我看不清胸牌。” 裴宛清:“错不了,我视力能有5.3,要不是风刚好吹开了,我还看不见。” 双腿交叉固定在侧枝上的T-C-0006,腰间的巨蟒在咽气后松开了对她的缠绕,她拔下了蛇眼里的匕首,眼前突然出现一条盘成麻花辫的牵牛花。 她的右手向后伸进背包里,高空猛地传来清甜的女声,“008,你赶快绑紧,我们撑不了太久。” 白祈矜仰头倒进一整包坚果,异能耗费得太快,她一定要找到清单上标注的奶油饼干。 过了几分钟,T-C-0006才被托举到32楼,腰上还缠着僵硬的蟒蛇。 紧随其后,是一箱破破烂烂的纸箱,幸运的是,是一箱麻辣牛肉味的泡面。 006解下蟒蛇,看见她们苍白的脸色,自觉帮忙泡了三桶泡面。 “方便问下,你们有异能吗?我看下方的情况不太好。”郑书苒盘腿坐在保温毯上,连人中挂着鼻水都没反应。 “我们这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有,已经算是高比例了。”006只喝了些热水,从包里拿出压缩干粮,没动顶楼的物资。 继白祈矜拉上两个陌生人后,终于拉上一位熟识的T-C-0005,她身后是4盒陆续拆封的泡面。 一条黑莽滑行在破损的冰面上,卡在裂缝里的队员耗空了枪内的子弹,依旧没能击杀蟒蛇,在用弯刀割断蛇信时,整只右手被黑蟒巨大的咬合力撕断。 他忍下了闷哼声,鲜血如柱,成放射状淋湿了身前的积雪。 38. 坐在高楼打捞物资 黑蟒反复甩头,发出急躁的咬合声,残缺的蛇信在口腔里剧烈的抽搐,它拧动十七八米长的蛇身,狂暴地用蛇鳞剐蹭过冰面。 沉重的蛇尾砸在冰面上,发出了刺耳的冰裂声。 T-C-0008借黄杨木的掩护,趴地贴行在雪地里,趁巨蟒失去方向感张口咬向右侧时,她迅速把受伤的队友绑在自己背上,带他脱离了逐步扩大的裂口。 在她身周半径2米范围内,隔绝了所有的冰雾和碎雪,盘踞在树窝里的毒蛇被冰刺捅穿了七寸,T-C-0008咬紧牙关把T-C-0021抱进了自己的怀里,立刻用绷带勒紧了她的右大臂膀,在小臂上注射麻醉剂,语气低柔地安抚,“我速度会很快,你要再坚持一会...” “好...赵队,我能撑得住。”T-C-0021低声呢喃,声音像是飘散进风中。 008用镊子取下扎进血肉里的碎冰,展开止血绷带紧紧包裹住伤口,再给她穿上保温马甲。 垂柳伸进了黑莽张合开的大嘴,激动地颤抖着柳枝,在它的脏器间灵活的游弋,穿行过巨蟒哑光圆滑的腹部,重新回到了风雪下。 当前只有T-C-0005仍停留在顶楼,其余三人下到18楼,凭借吊索正在搜寻队友。 T-C-0005趴在白祈矜身边,用望远镜朝远展望,开口道,“暖风机、取暖炉落在了体育馆西面,你的藤蔓能跑那么远吗?” “没办法,这根牵牛花最多伸到220米远。”白祈矜暴露在外面的肌肤已经出现了冻伤。 “等等!” 以黑莽作为媒介,方圆十米都是抽条拔高的垂柳,渐渐与黄杨形成了拉锯之势,T-C-0008背着队友躲过了蔓延过来的细柳,在雪地里急速奔跑。 “帮个忙!9点钟方向是我们的班长,她身上还背着伤员。”他把望远镜放在白祈矜眼前,焦急地说道。 白祈矜艰难地咽下噎嗓子的压缩饼干,她只在冷雾里看见一个来回移动的黑点,竭力让爬藤朝目标位置延伸。 同时分神让侧藤在近处打捞。 008仰头注意到在上空点燃的信号弹,接过了从高处递来的牵牛花藤,缠绕在两人的腰间。 她平稳落在顶楼时,微微扬起眉尾,略过队友和摊在雪里的蟒蛇,意外能见到被她安置在车厢里的三位年轻女性。 “情况怎么样?”她的声线发干。 “队长!006、018、016在18分钟前下楼救援了,天台上的物资都是白女士自己寻到的,我已向上级阐述了遇袭的经过。”005身体站直,接过了背上受伤的队友。 树藤摇摇晃晃地找到一床灰扑扑地羽绒棉絮,丢到了T-C-0005肩上。 负责押送物资的赵队走到白祈矜身边,蹲下身注视着楼底在争夺生存空间的植物,在黄杨侧枝萎靡枯萎的间隙里,柳树边依旧能长出油亮繁密的黄杨树枝。 无数的依托于灌木的动物,受到强盛植株的牵连,纷纷被碾压成肉块。 “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T-C-0008没细问白祈矜的异能详情,直接诚恳地发出邀请。 “正式介绍下,我是特遣五队的队长,你应该有更大的施展平台。” 郑书苒躺在白祈矜的右手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白祈矜抬眸看了她一眼,落在她帽子、肩膀、睫毛上的雪花,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用雪捏成的人偶,她平静地开口,“我只想在村里跟我父母一起生活,暂时没有其他的想法。” “好吧,能理解...005你去检测一下蟒蛇肉,如果没问题,煮锅热汤给她们尝尝,我下楼看看情况。”郑队眼里含笑看向突然戴上墨镜的郑书苒,跟队友嘱咐道。 裴宛清自然地凑到蟒蛇边,看着005将一张浅绿色的纸片贴到从蛇瞳溢出的血迹里,检测纸在瞬间转换为灰色。 “不是所有野外动物的肉都是能吃的,这种试纸在沾到鲜血后,会呈现出由黑到红这个区间的变化,以白色作为临界点,有往红演变趋势的,这类生肉都无法食用。”T-C-0005做简短的介绍。 赵队临下楼前,再次开口:“你包里的检测纸拿两盒给她们。” 她的视野里,牵牛花藤磕绊地搂住一箱防爆取暖灯,缓缓放在天台,藤上的喇叭状紫花被寒风吹得千疮百孔。 裴宛清和郑书苒立刻起身,翻箱子检查。 T-C-0005冲队长点头,“收到。” 裴宛清语气兴奋:“5台哎!” “先包好,我们回村时一起搬走。”郑书苒怜惜地拍掉纸箱上的积雪。 一股肉香味蒸腾在铁锅的上空,锅内煮着剥掉蛇皮的肉块,白祈矜放弃了小郑书记为她搭建的阳台,耐心地守在锅边。 “你别加豆腐乳。” T-C-0005放弃了旋转开的玻璃瓶:“不加点调味料下去,它没味道。” “我包里有胡椒粉和辣椒粉!”哪怕捂住脸,也挡不住裴宛清飞扬的声调。 白祈矜:“楼下应该有盐巴,我刚刚不是找到一箱熏肉罐头吗?撬点下去。” 郑书苒抬眉看向陪着她们吹了快一个小时冷风的005,提议道,“这汤你倒半锅给楼下的人吧。” “不用,再过会我也该下去集合了,刚刚收到讯息已经找到11人了。”肉汤逐渐变成乳白色,他用勺子细致地撇掉表层的浮沫。 他停顿片刻,才开口劝道,“你们喝完汤也别多待了,临近三点,再晚些,天黑不好开车。” 从上空飘洒而下的不再是细小密集的雪花,而是一团团状若棉絮的中雪。 “你们没想过清理这区域的植物吗?”郑书苒有留意到他们鼓囊的背包,猜测应配备了大规模破坏的杀伤性武器,难免好奇。 他垂眸看向翻滚的肉汤,双手抱臂,嗓音发沉,“这地下埋的树种,可不止是黄杨和垂柳,耗费力气灭杀后,不出一周这里又会被别的植物或者是动物占领。” “何况...这么处理,我军的伤亡会很大。” 白祈矜的耳边划过一道轻叹声。 血还没顺着肌肤流到口罩上,颧骨上的伤口先行结冰了,T-C-0008把伤员带到树上,用细绳捆紧了队友的大腿。 毒蛇的咬伤位于小腿后侧的肌肉,伤口肿胀渗出血水,右腿膝盖以下肤色变化为青紫色。 她面色如常,当即用利刃划开伤处,轻轻挤压出毒血,并及时注射了特效血清。 伤患已经失去意识了,T-C-0008再次平稳地背起他,送 到在前方50米接力的004。 T-C-0004找不到容身的落脚点,站在树杈上,高声向队长汇报情况,“今早与我们一同出发的三个车队,也遇险了,上级正在紧急调拨直升机。” “好,我会尽力找些药物。”赵队转身就走。 眼下的境地只能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缓慢地眨动眼睑,身体悬空双臂吊挂在黄杨树枝上,勉强躲过向下塌陷的冰层,她松开左手,趁此间隙往胃里灌下一支营养剂。 “我再捞个两次就准备回去了吧?”白祈矜说道。 牵牛藤忙碌地带回了一箱保温帐篷、一箱破冰镐、一箱活血化肿的药剂、两箱无烟原煤。 以体院馆为原点,方圆四百多米深埋在冰层下植株的粗壮主干已重新显露出来,大部分的物资及军用卡车被埋在破碎的冰砖下。 最近一趟树藤只送来一个破损的纸箱。 万幸人民体育场旁安置的是露天停车场和篮球、羽毛球场馆,附近居民区的住户也被移迁至近五年新建设的高楼。 白祈矜探头看向下方簌簌扭动的黄杨木,再次开口:“我们要不要再开车往左边转转,让我就这么放弃了暖风机,不太甘心啊。” “载送的卡车是停靠在什么位置?”郑书苒将收集到的零散的棉絮全部用长绳捆绑好,她扭头问道。 T-C-0004在25分钟前与队友集合了,天台只剩下她们三人。 “我看清单上的备注是3号车。”裴宛清说道。 郑书苒眉心微抬,“那就要往右边走...现在是3:42,我们最迟要在5点前走。” “那就换个位置吧。”白祈矜起身拍掉肩上的雪花。 爬藤鬼鬼祟祟地伸进黄杨分叉的侧枝,搜寻半响,才打捞到一箱护膝、一叠加厚的防风篷布。 ... 裴宛清留守在货车内,白祈矜与郑书苒爬上一栋倾斜的危楼,远方有三个弹药引爆后的燃烧点,焚烧树枝的白烟混着肆虐的水雾。 能见度越发差了。 白祈矜坐在熟悉的矮椅上,难得回味起刚尝过的蛇汤,那锅成分复杂的肉汤算不上好喝,但确实能让她的肠胃有些饱胀感。 新寻到的葡萄藤,不太趁手,在五分钟后给她带回一只在树上安窝的白鼠。 郑书苒转移视线,扫过这只吱吱乱叫的肥鼠,开口问道,“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在这再待个二十分钟就走吧,我什么也看不清...能捞中什么全凭天意。”白祈矜皱眉,察觉到体内大幅流失的能量。 焦黄皲裂的老藤,颤颤巍巍地带回一个男性。 连他身下的纸箱一并打捞上来。 白祈矜没顾及明显昏迷的陌生人,先行查看了纸箱,按照纸箱的尺寸,她期待能吊上一个硬货。 ! 三台煤炭/木材取暖炉。 白祈矜眼里是荡漾开的喜意,终于出现应急实用的物资了。 “祈矜,葡萄藤带回来的是001,就是那个衣服穿特少的男人。”郑书苒把食指贴到了他的脖颈的动脉上。 “还活着呢。”她再三确认。 葡萄藤捡了三趟垃圾后,终于带回一台暖风机,箱子里还装备了4节生物电池。 39. 惊险的回村路 两人将捞中的箱子摆在一处,自动忽视了挣扎跑下楼的白鼠。 天色晦暗沉闷,裤腿摩擦过天台的积雪,下肢的血管像是被堵塞住了,始终有股阴魂不散的湿冷感。 郑书苒指向躺在保温毯的人,“把他留在这?热水也灌过了,没什么反应。” “留一床棉被给他,运输车队应该还有人留在原地。”在他被救上来的16分钟里,白祈矜只瞧过两眼。 T-C-0001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被迫盖上一层白雪,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靠近体育馆的位置新出现一片翻腾的烈火,浓烟滔天,总算占据险要位置的垂柳,疯狂地挥动柳枝,抓捕近处的动物,连低空飞行的麻雀,也成为它临时中转的媒介。 在葡萄藤又寻到一件暖风机后,两人就预备撤离了。 裴宛清驾驶卡车,稳当地停靠在楼下,干涩的老藤缓慢朝下延伸,陆续将取暖物资及一箱红枣安放在后背箱里。 保温毯被白祈矜折好放进了背包,T-C-0001像条毛毛虫被卷进了棉被里。 上空接连炸开六种颜色鲜艳的烟雾,热闹程度一时盖过了深受烈火困扰的绿植。 郑书苒将收集到的信号弹,一口气全燃烧了干净,她总能胡乱摸中一个正确的选项。 白祈矜让爬藤将自己放在了同样的降落点,她拿起结实的塑料雨布,摊平铺在了后箱的物资上,额外用细绳沿着护栏交错捆绑,试图束缚住纸箱。 “祈矜,上车。”郑书苒稍后也安全落地了。 白祈矜坐回后座,裴宛清帮她准备了一碗泡面,她拿到手里时,汤还是温热的,她低头轻嗦了一口面条,大约是心里作用,她更喜欢车里的面汤味。 一只黑色羽冠的八哥从窗边振翅飞过,在眨眼的间隙里,炸裂成肉粉色的柳絮。 呼啸而过的风雪将黑色的尾羽送到了引擎盖上。 裴宛清闭紧口鼻,立即按压车窗建,合拢了左侧的玻璃缝隙。 间距30米远,断裂钢架上的尘土挣脱开寒霜的挤压,漫天的黄沙迅猛地扑向卡车表面,填满了车厢内的每一道缝隙。 郑书苒刚松一口气,不敢贴在靠椅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紧绷的声线。 “不能用土!” 车窗边缘、车门缝隙...所有包含泥沙的角落里,还未待三人作出反应,便已冒出黄绿色卷曲的新芽。 柳芽在车座的缝隙里扭曲蠕动着,在白祈矜眼角的余光里,后排脚垫里也有柳絮落地生根了。 像是爬出巢穴的幼蚁,视野里是密密麻麻渴望长到她们身上的垂柳。 裴宛清神色专注,在向左转弯进入开阔的路段后,右脚猛踩油门,迅疾地抛下窗外的建筑,内心实际上在疯狂尖叫。 “郑书记!你别动,让我来啊!千万别动...” 白雪以诡异的轨迹飘进车座,车座突然缭绕着冷意,缝隙里的嫩柳褪去了黄,眼下绿得发亮,生长得更好了。 “啊啊啊,我不是有意的。” “哔啵...哔啵...” 墨色藤蔓贴伏在座椅靠背,蛮狠地撕扯长进绒面里的柳芽,才尽情舒展开带有绿色暗纹的叶子,围着车室绕了一圈。 卷须边新长出一朵雪白的花苞,其余三朵倦怠得只开了三分。 连成一片起伏的嫩柳在眨眼地间隙内被抹除干净,像是八哥从未在眼前出现过一样。 玻璃边沿还留下一道道锯齿状地缺口,有寒气泄露进来。 郑书苒终于敢喘气了,“抱歉,我没想到柳絮这么快就能发芽。” “没事。”白祈矜打开保温杯,浅浅啜饮一口姜茶,眯起眼睛享受扑到脸上的水蒸气。 “这树跟成精得一样,我们苦哈哈的筹集物资,人家转眼就能借着动物,再寻一处生路。”裴宛清松开握紧方向盘的右手,在空中抓握两下,缓解紧张的肌肉。 “但愿今天遇到的运输车队能化险为夷吧,要是没出事,我们后备厢早就塞满了。” “现在也可以啦,祈矜捞到的保暖物资跟清单上的数量也差不多了。”小郑书记也喝上同款的姜茶。 天已经黑透了,白祈矜依靠远光灯只能看见她们小半张侧脸,听见裴宛清的半打开的哈欠声,她好意地提醒,“窗外雪下大了,你们回屋注意下气温再睡觉。” “对,空调该用还是得用,今天中午出了一点太阳,大概能坚持四个小时...哎,电路真是个大问题。”郑书苒垂下眉尾,眉眼间多出几分愁绪,她继续说道。 “我们村原本是直接从海渊区牵的线路,前段时间市里有三个片区停电,没办法修复好电站,其中南苑片区重新走海渊区的电路,变得我们用电紧巴巴的,你们晚上被冷醒,应该很难受吧。” “别担心我们啦,村里老人生活这么多年了,我看芸奶奶隔壁两户,昨天背了些木材回来,我们昨晚上就在卧室门口点上了,睡得还可以。”裴书苒侧头看了一眼,宽慰道。 白祈矜坐在车里轻微摇晃,开口道,“是怎么点的?” 裴书苒:“我们睡的卧室,是挨着小客厅的,小客厅的窗户上我留出一指的宽度,长度差不多50厘米,其它位置我都用旧棉絮包上了。” “要打开卧室的门,火盆放在离床4米远的位置,昨晚试过了,室内温度能高个五度左右。” 白祈矜轻扬起唇角,语气肯定,“这个方法挺好的,我回家也试试。” “是啊,我回去也在群里发个通知,车是不是开一半了?”郑书苒强撑着没让自己闭上眼睛。 裴宛清压低脑袋上抬眼帘,猛地向右转弯,提心吊胆地避开成排倒挂在榕树上的巨型蝙蝠,“对,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了。” ... 开到裴宛清的家门前,郑书苒提起精神,回到了驾驶位。 白永年撑着把黑伞站在雪里,路面的积雪已经快到他膝盖了,白祈矜赶忙拉下车窗,“爸,我回来了!” 白永年点头,忍不住抬高声调,问候道,“路上都顺利吗?小郑书记感觉怎么样?” 郑书苒眼里漫上笑意,有些隐隐地羡慕,语气轻快地回复:“都好!我也好得很,今天多亏祈矜了。” 她看着白祈矜仿若一只归巢的燕雀,躲到了白永年伞下,她回身看向郑书苒,“物资先卸在哪里?我喊祈枂过来帮忙搬。” “ 暖风机和取暖炉你搬一台回家吧,煤炭挑半箱走,罐头饼干这些你先选吧。说好哦,取暖灯我要分给老人。”有雪飘进了驾驶室,郑书苒眸色认真。 “好。”白祈矜笑着回道。 跑一趟市里,最紧要的物资都到手了,她也歇了讨价还价的心思。 小郑书记,还算划分得公正。 口粮她按照一家四口占总人口的比例,挑出相应分量的红枣、饼干、坚果、罐头、盐巴。 白祈矜没再拿泡面,要了4盒活血化瘀的药剂、3盒感冒药、2盒冻伤膏、2个防寒睡袋。 余下还有4把破冰镐、一床5米乘6米的墙体保温棉、8只护膝、4个耳罩。 郑书苒没下车,看着白祈矜把选中的货品摆到路边。 耳边似乎还有那一家四口的说笑声,深深地脚印从脚下延伸到远处,她扯出一个笑脸,将林家应分到的物资搬到了他们门前,额外多添了一条密封完好的羽绒被。 在林父惊喜地声音里,她再次借用了他的货车,计划将物资尽早的派送到村民手里。 白祈矜在门口地毯上蹭过几脚,才走入室内,体感温度一下子便有所升高。 透过肿胀的墙面,她能看见涂料下一条条纵横缠绕的细长根须,只一天的功夫,长在外墙和土壤夹角间的兰草,就已占领了这栋住宅。 小玉乱跑乱跳地围着她转圈,立起三条蓬松的尾巴。 “先别看了,上楼吃饭。”许秀琴伸手抹掉她睫毛上的白雪,催促道。 白祈枂:“我去把锅里的鸡汤端出来。” “鸡?今天怎么又有鸡吃了,今早,妈不是还说不下蛋了吗?”白祈矜扬起眉梢,说道。 白祈枂:“还不是昨天那半个芭乐闹的,两只母鸡吃了,其中一只今早就没气了。” “另一只呢?” “另一只一天没吃饭了,白天都蹲在一颗蛋上。”白永年扫走飘进室内的雪花,接着关上了屋门。 晚饭是鸡汤捞面,为了驱寒,白祈枂特意加了当归和红枣。 白祈矜夹起飘在面汤里的香菇,边简要地说明一天的遭遇。 “还好,只是些小惊险。”许秀琴关切地看向她,“你明后天不用再往外跑了吧,室外的雪已经像是台风天飘在空中的塑料袋了。” “北方的大雪,恐怕都到不了这程度了。”她放下筷子,抬手比划着。 白祈枂:“不会啦,体育馆的冰面都塌了,姐姐她们不可能能再捞中东西。” “还有十三分钟,就到我们家的用电的时间了,小矜,待会早些洗漱,早点躺上床。”白永年低头,吸入一大口细面。 白祈矜神色严肃地看向家人,嗓音泛冷,“不行,今晚一定会降温,我们先不能睡,洗完澡,我和祈枂把取暖炉装起来。” 室外的狂风都像是有了外形,怒啸着撞上玻璃窗,他们围坐在沙发上,听到了玻璃抵抗不住的开裂声。 煤炭的边缘微微变成了灰白色,有细小的火星落进了底部的凹槽。 仿佛是大戏上演前喧闹的锣鼓声,四口人从惺忪的睡意中挣脱出来。 降温了。 极寒天灾降临了。 40. 极寒天灾降临了 芭蕉树被迫迎合狂风,打圈似的摇晃,顶着白雪的宽大阔叶不受控地扇向外墙。 许秀琴衣着完整地坐在沙发上,腿上搭了条毛毯,通过室外的滔天巨响,暗自描绘着庭院里的可怖景象。 祈矜在饭桌上说的话,在临近凌晨时,竟都成了真。 饭后,在白祈矜的坚持下,四人排队洗漱完,就聚在了取暖炉边,起初非常的舒适,后背倚在靠枕上,白父白母闲适地闭眼打了个盹。 直到半小时前,姐弟两人主动给他们戴上帽子和耳罩,她在穿好雪地靴时,被女儿叫醒了,她很难形容白祈矜的神情,只像是把经年浴火淬炼,亟待出鞘的利剑。 因此,她哪怕被热的脚底心冒火,也打算缓缓再沟通。 至于小儿子,那是个白祈矜预备点火放炮,他就能在两个小时前呼朋喝友,为姐姐加油助威的。 没有任何的心里预期。 冷意在瞬间造访了,住所像是只留下了空荡荡老旧的骨架,任由刺骨的寒风在室内奔袭。 小客厅内的温度,竟然比昨晚毫无保暖措施的境况下还要低。 白祈枂突然手指僵硬,磕绊着握不住瓷杯的把手,马克杯迅速下坠,把冷水泼在了毛毯上,才“咣当”一声,成为地板上的一摊碎片。 “哈——我...”白祈枂卷起上半身,痛苦地捂住痉挛的右手,只发出气声。 白永年立刻掀开他腿上的棉被,把暖水袋递到他手边,“慢慢来,身体先放轻松。” “这鬼天气,怎么能说降温就降温,我们这里的温度恐怕都有零下三十几度了。”许秀琴站起身,往窗户方向走了两步。 白永年感叹:“今晚上,年纪大的人也不知道要怎么睡。” 白祈矜看向重新倒回靠椅的弟弟,眸色渐沉,开口道,“我们先不睡了,现在躺进被窝,真有可能一觉睡过去。” “好...”紫色焰火跳跃在白祈枂胸前,他轻舒一口气,算是缓过来了。 “养牛、养鸡那些房间应该没问题吧?” “哐当——哗啦——” 头顶上方忽然传出玻璃清脆的开裂声,整栋房子都在左摇右晃,酷烈的寒风咆哮着涌进四楼。 煤炭上的火星被俯冲而下的风雪吹灭了。 热源在顷刻间消退了,白祈矜打了个寒颤,她声线颤抖着说道,“四楼,我跟祈枂去补上,爸,家里还有木板吗?” 白永年动作迟缓地摊开棉被,披到妻子身上,声音发抖地说道,“我跟你们上楼...把木床拆了。” 白祈枂分了一簇火到父母身前,开口道,“我跟姐两人就够了,我们身体还能抗。” “四个人做事总能快些。”许秀琴嗓音发涩,把棉絮系了个结,挂在肩膀上。 上层的6间客房里,陆续传出玻璃苦苦抵挡的尖啸声。 父子两人顾不上松开木架上的螺丝钉,用劈柴的斧头潦草地劈砍出挡风的床板宽度。 没时间打磨边缘粗粝的木刺,许秀琴高抬木板,按压在窗户的位置,雪白的兰草根系试探性地探出墙面,颤颤巍巍地扎进木板里。 身前传来“咔嚓”一声,木板被牢牢地黏连在墙面上,白祈矜踩在木椅上,依然在木板内侧,挂上一床旧棉絮。 “哎,我跟你爸在家时,是真没想起要加牢客房的窗户。”许秀琴眸色里隐隐有些惋惜。 白祈矜看向她强打精神的脸庞,眸光温柔地说道,“你跟爸两个人在家,哪有时间精力顾得上这么大一个家。” “现在还觉得冷吗?” “现在觉得还可以,只要不吹风就没那么难熬了。”许秀琴双眸清亮,经她提醒,才想起这件事,“最开始的三十分钟很难熬,感觉没办法呼吸,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像是硌人的玻璃渣。” “等坐到楼下,我应该能舒服些。” “姐!你来小客厅帮我下,小牛在拽我衣服。”白祈枂急切地呼喊。 “...村民...请先不要睡觉...穿好衣服...注意通风...”深夜里乍然响起的广播,被卷进凌冽的冷风里,像是漂在高空模糊的絮叨声。 白祈矜捂住冲瓷砖喷火的牛嘴,侧头听了片刻,才疑惑地开口:“你听到广播说什么了吗?” 他站在高椅上,背对着身,“像是小郑书记的声音。” 温热地牛舌舔在她的手套上,边发出低沉的闷哼声,两只颜色迥异的牛犊紧贴在一处。 白牛歪着眼睛轻瞟,身后是来回甩动的尾巴。 白祈矜拍掉吹进牛毛里的碎雪,仍屏气听着室外的广播。 “据气象局的预测,今晚的气温可能会到达零下五十五摄氏度...请大家紧闭门窗...” “你手机在身上吗?看看群里有没有什么消息。”白牛毛茸茸的脑袋抵住她的掌心,暂且是安静下来。 白祈枂:“又关机了,你的手机放在三楼,指不定还能用,我这边是最后一扇窗户了,你先下楼吧。” 白祈矜重新引燃煤炭,在取暖炉边等待了十几分钟,才等到再次运转的手机,电量已从98%跳转为17%,她插上了充电宝。 除她之外,【做大做强-白村】群里只有五个人在线。 郑书记[肌肉.jpg]:请全体成员严肃认真地对待以下注意事项: 1、请与家人集中在最小的房间内休息,停下一切不必要的活动,建议在床上搭建保温帐篷(详情请参照下一条讯息) 2、如果有条件,可以在室内墙面贴上棉被、塑料雨布、铝箔膜 3、在低温的气温下,暂时不要入睡,如果实在撑不住,请与家人轮流值守,确保有人是清醒的 4、合理的利用便捷的热源:如暖宝宝、热水瓶、蜡烛...如在屋内燃火,请一定要注意通风 ... 祝愿我们都能挺过这一关。 白牛哒哒地迈步跟了过来,脑袋挨在白祈矜面颊边,张嘴舔了一口手机屏幕。 “你!”泛着冷光的屏幕飞速覆上一层冰膜,白祈矜还未回复‘收到’,手机又黑屏关机了。 她烦躁地轻扯住紧邻在眼尾扑扇的牛耳,得到了一簇落在发丝上的橘色火苗。 它散漫地转身走到沙发前,把头和脖颈都埋在了的毛毯下。 白祈矜扯下耳后烧断的一撮黑发,发尾还挂着未融化的冰晶,狐狸跳上沙发,伸爪拍向牛犊的脖颈。 她起身走往客厅中央,头顶 的灯光悄无声息的熄灭了。 煤炭上猩红的火点成为三楼唯一的光源,耳边传来动物踩踏跳跃的声响,毛发飘进白祈矜的鼻腔里,她低头打了个喷嚏。 “这电也断得太干脆了吧。”许秀琴打开照明灯,端着装满姜茶的热水瓶走到三楼。 倏然暴起的焰火在沙发边一闪而过,狐狸俯身躲过,踩着碎步跑到她身边,发出酥软的撒娇声。 白祈矜摸了摸蹭进掌心的大脑袋,“你跟它计较什么,人家一个吃草的。” 白永年在四楼回道,“你按旁边的开光,今天太阳能板还能用得上。” 白家有牵两条线路,客厅西侧夹角里的LED灯连接的是顶楼的太阳能板。 白祈矜端着在二楼煮好的地木耳鸡蛋汤,也回到三楼,“现在几点了?” “两点四十了。”白祈矜看了一眼闹钟。 许秀琴:“现在就吃夜宵了?” 白祈枂放下煲锅,等白永年落座才打开盖子,“我饿得有点受不了了,鸡蛋我打了八个,全部用猪油煎好,再熬的汤,还切了小半个白菜下去。” “满满一锅,分量确实不小。”白永年看到几乎要溢出锅盖的汤,心下发怵。 白祈矜赶忙接过瓷碗,稀里哗啦地夹菜喝汤,碗里四分之三都是菜,汤仿佛只是个添头,“这冷的也太快了吧。” 白祈枂:“煲锅拿手里都变成常温的了,我只能煮多些,走楼梯时还要火苗随身跟随,散热太快了。” 地木耳在他们采摘后,还是第一次煮着吃,比起黑木耳,它口感软滑,相较地瓜粉条,口感又更偏脆些。 白祈矜不慌着吃第二碗,先舀了小半盆给王八,大约是气温降低了,它贴地爬行时显得笨拙缓慢,它努力伸长头颈,埋进铁盆里。 同一时刻的林家。 林郁青盘腿坐在帐篷里,怀抱着林知尧,轻柔地左右摇晃,声音微微发哑,“你说你,怎么能这么精神,该睡觉了。” 林知尧眼眸清透地看着她,弯起唇角笑得没心没肺。 林母熬不动,先躺进被窝里休息了,林郁青在密不透风的狭窄空间里,竟然觉得后背微微发热。 林郁青顿时觉得异常。 她第一时间把林知尧交给还清醒的林兆牧,疑虑自己是在重度失温下出现了幻觉。 林郁青往身上加了两件厚外套,在犹豫是否要叫醒熟睡的白晓荷时,她又感受到宛若刮肉剔骨的寒意。 林知尧转动脑袋,皱眉看着她又哭又笑。 林兆牧嗓音低沉发干,“不会有事的,我们年纪比你大,都能抗得过去,更不用说你和小囡了。” 接下来的话,才是让林郁青骤然转移了注意力,“我这孙女才是,抱起来怎么跟个火炉一样?” ... 等指针走到七点四十,白祈枂打了数不尽的哈欠。 取暖炉里的煤炭坚持了五个小时,眼下室内缭绕着干柴燃烧时才有的呛人的白烟。 他对屋外呼啸的寒风已经有些麻木了。 白祈矜穿好衣服,没打扰身边熟睡的父母,轻手轻脚地拉开帐篷的拉链,缓缓放下外层的棉被。 “祈枂,你先去睡,换我来吧。” 41. 难熬的低温 不剩一滴汤水的煲锅和碗筷留在了茶几上。 凌晨4点,他们借着取暖炉生起的热意,划分好了排班,许秀琴与白祈矜睡第一批,休息好后再换人休息。 白永年靠在沙发上,半梦半醒间被白祈枂驱赶到了房间。 白祈枂脚下发飘地缓慢爬到许秀琴脚边,捞起两床棉絮盖在了身上,闭上沉甸甸的眼帘,在瞬间沉入梦乡。 半弯下腰看了眼灶台里未熄灭的柴火,白祈矜到未插电的冰箱里翻出一包虾仁水饺。 她是睡到一半被饿醒,喝下去的四碗汤好似没进过她的肠胃。 白祈矜烧开水,先往锅里放下小半块麻辣牛肉味的火锅底料,才倒入一饼干面条和十五个水饺。 灼热的水蒸气化成白雾融进了冷冽的空气里,她面罩的围巾很快便结冰了。 红褐色的汤底持续地冒出细腻的泡沫,白祈矜心下雀跃地准备捞起早餐时。 楼下庭院里发出重物砸到雕花围栏上的巨大的撞击声。 “砰!” “噗唰。”接着又顺势滚进雪地里。 白祈枂被迫转醒,睁眼的片刻里过快的心跳频率,使他不适地拧动眉心。 冷风刮过断裂扭曲的金属,发出刺耳聒噪的声音。 许秀琴直接坐起身,蓬松的头发堆在脖颈间,她烦躁地说道,“是什么东西砸进来了!” 白祈矜用热水化开防盗门上的冰棱,才拧动门把,得以看清室外一片苍茫完全被冰封了的场景。 扰人清梦的是一颗粗壮的绿竹,能从院外砸进庭院,少说也有30米长。 白祈矜拖了一张地垫到屋外,谨慎地扶住外墙走到深紫色的芭蕉树下,顶端的阔叶已经超过顶楼的高度。 吸入的冷气变成梗在胸前难以融化的碎冰,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往前深究发生了什么事。 狐狸轻盈地越过她,一个猛冲扑进了院内的积雪里,它畅快地在雪里奔跑,从侧面细瞧,只能看到几乎与白雪融成一体的弹动的双耳。 她身前出现一条被小玉推开的雪道,狐狸在前方催促她。“呜~呜~呜~” 两天前种下的菜种全埋在雪里,脚边唯一被拂走积雪的豌豆苗,暴露出被折断的主茎。 白祈矜侧身通过断裂的护栏,往前多走几步,眯起地眼睑不由得睁大,望向面前横七竖八跪倒在地的青竹。 从竹竿上撕裂下来的纤薄竹片,在风雪里波浪似的摆动。 小玉兴奋地摔进雪里,伸爪朝身后刨雪。 远超庭院面积的板栗树枝凭空压倒了一片竹林,白祈矜注意到侧枝头部新鲜的断口,心下推测,大约是大雪压塌了山腰的板栗母树,这条郁郁葱葱的侧枝在受力不均的情况下被迫脱离母株。 绿竹成了多米诺骨牌的一节,被迫倒在庭院。 稠密交错的分枝上还挂着一个个黄棕色饱满地板栗包,白祈矜忽然不抵触这无孔不入难熬的冷空气了, 她手里是去除栗蓬后油亮的锥栗,算是未能按时吃上早饭,所获得的贴补。 白祈矜决定,回家先把弟弟从床上扯起来。 板栗侧枝没必要拖回家,就地捡起板栗反而省力些。 谁也不确定,耽搁久了,会不会有小动物汇聚过来。 白祈矜挥开视野中逸散到各处的冰晶,扬起声调说道,“如果觉得四肢发僵刺痛的,就先回家,千万别硬抗。” “知道了,知道了,我感觉白天气温好像有升一点,昨晚,我睡得还可以。”许秀琴手指灵活的用厨房夹扯下枝头的板栗包。 白祈枂轻抬起染上白霜的外层树枝,竭力保证自己的视线不漂移,灰褐色的枝干上满是密集的被冻死的昆虫,他眼尖的发现一只红棕色的松鼠。 蜷缩在苍翠的枝叶下,也不知是死是活,白祈枂没动它,只分了一撮紫色的火苗到它身边。 四个人围着侧枝站得分散,不知是否因白永年选的位置是背光的,他只在树梢找到零星几个干瘪的板栗包,却在倒伏的枝干间找到十来只有着弯曲长喙的蜜鸟。 他甚至在积雪里找到了落单的有拇指大小的工蜂。 白永年把毛线帽往下扯了扯,姗姗来迟地感知到眼皮的刺痛,他从背包里掏出蛇皮袋,顺着眼前的分枝迫切地往前走。 他伸手翻看浓密的枝叶,如预期般,找到了一个有着工整结构的巨大蜂巢。 像是一颗生在母树外的木质心脏,表皮有一圈圈繁复的花纹。 “来个人!帮我一把,这里有个蜂巢,蜜蜂大概是被冻死了。”白永年抬手说道。 顺着力道,逐渐有僵硬的工蜂被抖落出来。 白祈枂咬紧后齿,“不行,拔不下来,再这样下去,蜂巢也会被我们扯断。” 挥舞卷须,忙碌采摘板栗的墨色藤蔓,在半空中扭身,带着日渐茂密的浓叶冲到土褐色的蜂巢边,张开雪白剔透的花瓣,用内里的利齿啃咬连接口的树干。 冷风一吹,到处都是狂乱飞溅的木屑。 接近成年人肩高的蜂巢倏然滚落到雪里。 白祈矜喊道,“你跟祈枂先往家走,我跟妈也要回去了,不能在户外待太久。” 许秀琴用扫帚扫掉树上的白雪和虫卵,双腿岔开坐在树枝上,此刻倒显得有些意犹未尽,“别啊,我们才摘了四麻袋。” “妈,不贪多,我们下午可以再来一趟。”白祈矜说道。 狐狸甩着三条几乎要扭成麻花状的尾巴,兴奋地刨开深埋雪下的竹鼠洞,咬中一只就丢进装着板栗的麻袋里。 这八只滚圆的竹鼠也没逃离,只颤抖着胡须,搂住身边诱人的板栗。 白祈矜回身时,见到的是满嘴是血的竹鼠,怀里的板栗上没有一点划痕。 她暗暗觉得牙疼,这是有多硬啊。 出来半小时,除了在竹林里原生的动物,她就没找到一只出来抢食的进化鸟类。 白祈矜拖着麻袋缓慢的滑进屋内,地板及墙角全凝出厚实的坚冰,她不想在低温的楼下多待,扛着板栗爬上二楼。 锅炉里沸腾的是煮融了的饺子和面条。 白祈枂往浓稠的面汤里加入冷冻的虾仁、嫩南瓜丝和搅匀的蛋花,他颧骨上是连成 一片的冻伤,笑着调侃道,“先凑合吃些吧,很难救回来了。” 白永年左右手各拎着一只鸡,也走进厨房来,“只一晚上就冻死两只,三楼今天都听不见公兔的蹦跳声了。” “爸,别上去了,先吃饭。”白祈矜说道。 “我去顶楼叫妈。” 楼顶的合金门卡壳半响才拉开,雪花在瞬间飘散进室内,两道并排的牛蹄印蔓延到右前方的桃树前。 这场雪大概对于院内的植物像碗十全大补汤,仅过了一晚,桃树几乎与芭蕉树齐平,瘦弱的板栗苗也长到2米高,锯齿状的绿叶泛着蜡质的光泽。 五楼是层半开放的天台,右面有三个房间专门用于招待亲朋,左面是一处接近90平米的玻璃花房。 一进玻璃房,右手边就是两个种植草莓的木箱,许秀琴站在对角紫茄的种植箱前,手里是螺旋状的茄子,长度几乎能拖地了。 白祈矜在鲜嫩的马兰头中找到了一大缕黄棕色的牛毛,这个家对于牛犊来说,确实是像无人之境。 “妈,先下楼吃饭了。”白祈矜说道。 许秀琴没回头看她,仍停在原地拔除怎么样也清理不完的杂草,开口道,“你往左边的角落走些,把上头的石板移开。” “这是泡菜还是酸菜啊,这么一大缸,你跟老爸,是怎么搬上来的。” “是鱼!我跟你爸想办法多存了些肉,本来是养在家里的,结果温度降低,它们也活不成了。这样也省事,直接冷冻了。” “你拿地上的铁锹,撬两头乌鱼回去。” 气温降的突然,冰里的乌鱼还活灵活现地张着嘴巴。 等母女两人下楼时,父子两人刚杀完鸡,也还没吃饭,四人借着灶台的热意,围在锅炉边,分食一锅浓汤。 多亏有了口味霸道的火锅底料,白祈矜觉得早饭滋味不差,最起码能打七分。 “中午饭晚点再吃?”白祈枂刚放下碗筷,便打了一个哈欠。 白永年:“你先去睡吧,怎么样也等我们睡醒了再说。” 同一时刻,贴近灶台的洗碗池,上端的水龙头悄无声息地膨胀开裂,出水口的软垫蹦进了白永年的眼尾。 他抽了一口气,捂住了眼皮,“我们家是不是水也用不了了?” “还好,只是一道红印。”许秀琴见他没大碍,面色才缓和下来,没那么紧绷,继续说道,“昨天水龙头里的细流要几个小时才能滴满一桶,水缸里还冻着一缸冰,别又操心了。” 裤兜里突然传出小幅度的震动,白祈枂才想起身上还有个手机,大约是回暖后,自动开机的。 他随意瞟一眼,立即惊叫出声,尾调颤抖不平,“武奶奶两口子,昨晚走了。” “还是...朱姨的儿子朱绍满发的。”白祈枂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疲累的面上是难掩的抵触。 白祈矜接过手机,看到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来自小郑书记。 郑书记[肌肉.jpg]:@全体成员不要外出!请大家待在家里,尽量不要让家人出现过大的情绪波动,武奶奶的后事我会想办法处理。 42. 收获巢蜜 裴宛清戴上袖套半弯下腰,往整洁干燥的地面铺上一层稻草,才抓起母鸡的双翅,耐心的清理绒羽和爪子上的雪沫。 毛色鲜亮的公鸡转动脖颈,在感知到温暖时,畅快地发出迟来的打鸣声。 屋主白熙芸在隔壁的洗漱间里,用梳子理顺的银灰色短发,才对着镜面戴上厚实的紫色毛线帽。 她拿起挂钩上干爽的围兜系在身前,稳当地走进厨房,垫脚取下悬挂在窗边的风干兔肉。 洗手台边还有一盆裴宛清细心准备的温水,她麻利地洗肉,在菜板上剁成肉块。 白熙芸眼底柔和地暗自感慨,人老了,孩子不在身边,居然有个姑娘愿意照顾自己的生活。 可见年轻时,就是要少干亏心事。 裴宛清坐在椅子上微微摇晃身体,心花怒放地啃咬麻辣味的爆炒兔肉,看着左对面满面红光的白熙芸,犹豫一瞬还是开口,“今早群里发消息,武奶奶两口子走了。” “行,走了也好。”白熙芸抬眼看向她纠结的表情,“这有什么可难过的,好日子也过过了,往后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生死这事,总要看开些。” “我唯一有点好奇,朱琳她家离武姐家可不近,他们是怎么知道。” ... 室外野艾草边的积雪,被白祈矜归拢起来,拖上了二楼,灶台下她新添了两根木材,火势正猛,她往锅内滚着板栗的沸水里,加入半桶松散的白雪。 上辈子,停水断电后,他们也曾饮用过用雪煮沸的开水,无一例外是上吐下泻三回后,才适应了水质,但实在是太过伤身,人也变得畏惧严寒。 等她搬进基地,收到宣发的小册子时,才了解到能适应极寒且具备消毒功效的植物,在雪天能朝外释放一种黄酮类的生物分子,有效的保护胃粘膜。 锅炉里大约煮着一斤的锥栗,她前前后后倒入三桶雪水,煮了三个小时,煮得白祈矜的瞌睡都跑走了。 整锅水呈现出黄褐色类似泥水的颜色,偏偏厨房内萦绕着香甜的气味,有些微板栗肉顺着缝隙融进水里,白祈矜在两个小时前,就尝过板栗水的滋味了。 一股纯天然甜汤的滋味,像是身体的每个零件都被人精心养护过一般,让人保持精神的同时瞬间舒展开。 白祈矜用筷子夹起一枚锥栗,放到菜板上,用剁骨刀砍成一半后,才敢用牙齿磨下板栗肉。 没煮融的板栗,吃起来就像是在太阳下暴晒过半年,有甜味的干硬木块。 她用厨房剪刀撬开外层的果壳,丢给脚边伸长脖子急切等待的漆黑王八,它把食物吞入口中,安静地任由白祈矜擦去头顶的冰壳。 白祈矜点开手机屏,郑书苒刚在三人小群里发了讯息。 【万事大吉百毒不侵】 郑书记[肌肉.jpg]:外面可太冷了,我去过武奶奶家了,两口子都躺在床上,还好是在睡梦中走的。 一宛水:八卦一下,朱绍满是怎么知道的,他们两家相隔也有2公里远。 郑书记[肌肉.jpg]:地上有人通行过的痕迹,他说他早晨溜达发现的,但我觉得不太像。 一宛水:少来,他是不是有什么异能,瞒着没说。 郑书记[肌肉.jpg]:【一只趴在卧室体长超过床宽的阿拉斯加.jpg】 郑书记[肌肉.jpg]:他异能跟我一样也是土系异能,回来当天就跟我报备了,有可能是狗发觉不对,闹出什么动静吧。 郑书记[肌肉.jpg]:它现在跟在我身后【为难.jpg】,非常壮观的一只,祈矜家的狐狸在它面前都显得娇小了。 一宛水:一个人在宿舍里也孤零零的,考虑看看要不要收养它。 小启:这么大只饭量恐怕不小。 小启:有节板栗侧枝掉到了庭院边,这个板栗没办法空口吃,要在水里煮化了,当成汤喝,你看你们要不要? 锥栗太过费水,白祈矜计划推销出去,不想它冰冻在雪地里。 一宛水:我午饭后过来吧,气温也能升高些。 郑书记[肌肉.jpg]:我回宿舍再睡个回笼觉,大毛我先牵回去了,下午见吧。 白祈矜放下手机,舀起一碗板栗汤,找了个板凳,坐下身来。 “这汤好喝嘛?”毛线帽半挂在他额头上,他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好喝!你没再多睡一会?”白祈矜特意在锅底多舀几下,递给他一碗稍稠的黄汤。 他也没细究颜色,闭眼喝了一口,他才挑起眉尾称赞道,“真不错,下回我丢点薏米进去。” “我惦记这个蜂巢,想打开来看看,睡是睡不着了。”他弯起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白祈矜找到用旧的防护面罩,临时戴在头上。 靠在厨房墙面的蜂巢陆续渗出水珠,白祈枂轻缓地取出巢框,用毛刷刷走死蜂和蜡屑,才用火烤过的砍刀分割巢蜜。 过程很顺利,几乎没有破裂的碎屑,白祈矜用盒子接过表层有些冰沫的巢蜜。 “你要不要也来一块?”白祈枂眼眸发亮地看向她,“用水蒸气蒸个两分钟就差不多了。” 白祈矜扬起唇角,笑时的眉眼与白祈枂有六成相似,“你别挑太大块了,给我留些肚子。” 有点像是爆汁鱼丸,咬开的时刻,清甜的蜂蜜瞬间溢满口腔,咀嚼时又有细腻的颗粒感。 “这剩下的蜂巢怎么处理?”白祈矜说道。 白祈枂双手捂住嘴巴,他朝外呼气,静心感受弥漫出的花香味,“先放旁边,看妈妈要怎么处理吧。” 他笑得开朗。 ... 狐狸蹲在白永年的腿边,没搭理地面上无法动弹的工蜂,专注地看他掏出一把把蜂蛹。 整栋住宅里,只有厨房的气温相对舒适,白祈枂等酸菜鱼雪白的汤底咕噜冒泡时,倒入一盆细米粉。 不止他跟姐姐的饭量增大了,父母食欲虽不及他们,但也是从前的两倍。 现阶段是十句话难逃一句吃。 凝成一坨的粉丝在热汤的洗礼下逐步分散开,跟着鱼片一起翻滚起伏。 “我就不舀了,拿上碗筷先吃吧。” 白永年脱下最外层的橡胶手套,温和地开口,“我就想吃点烫的。” 狐狸耳朵倏然向左转动,它皱紧鼻头,焦躁地蹿 到白祈矜的身边,咬住她的裤腿就要往外跑。 白祈矜安抚地摸摸它毛发浓密的脑袋,“怎么啦?马上要吃饭了。” 小玉跑到厨房门口,没做任何停顿,迅速返回她的身前,垂下长尾,发出暴躁地低吼声。 许秀琴试图体会狐狸的情绪,“它有急事要你跟着做,你跟上去看看吧。” “妈,它是要我们全家都跟着往外跑!”白祈矜反应过来,拔高了音调。 白祈枂当即盖上锅盖,在许秀琴还没反应过来时,半蹲下身,背起她跟上了狐狸的步伐。 小玉双腿后蹬,直接跳下半层台阶,吼声愈发急促。 “呜!呜!呜!” 白永年顾不上防盗门上的冰霜,下压把手,用力朝内推动两次,才打开屋门。 “快!你跟祈枂先走!” 白祈枂刚一迈步,脚下猛地传来剧烈的震感,他重心不稳,以右膝盖撑住地面,勉强遏制了脸着地的境地。 左前方缝隙里塞满布条的窗户在“哗啦”一声中,开裂了。 白祈矜跟着后面,紧急托住了许秀琴的屁股。 她感受到脚下松动的瓷砖朝上翻动,屋外是突然溅起的大片白雾,整栋楼房在呼吸的间隙里朝左侧倾斜。 白祈矜握紧了冒冷汗的手心,万幸他们在一楼。 倘若此刻他们只跑到楼梯上,肯定有人要受伤。 在住宅倾斜将近10°的时候,他们跑到了庭院里,脚边还有一根来不及拖走的绿竹。 白祈枂皱眉忍耐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他喘着粗气缓慢地说道,“我...我们这里根本不是地震带,怎么会突然震动得这么强烈。” 白祈矜看到家人褪去血色的面庞,开口道,“好像是爆炸,刚刚小玉的动作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我们这附近可都是轻工业,这些厂子可没法爆炸。”许秀琴拍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不...妈妈,如果气温过低,密封的储罐里的压力增大...是有可能出现毫无预兆的炸裂的。” 白祈矜记起上辈子西北方向某个建有钢铁厂的城市,正是在大降温的隔天造成了方圆20公里住户的伤亡。 “按你这么说,在靠近C市的高速公路上...有一家天然气储存站,是共同供应两个城市的。”白永年双手扶膝,缓缓平复起伏的心率。 他眼瞧着右侧墙面裸/露出兰草繁杂的根须,像是将航船系在岸边的缆绳,绷紧翘起开裂的右墙,将它拽回初始位置。 白祈矜皱眉忍受铺面而来的雪花。 白祈枂打趣地说道,“你说,我们怎么能每回吃饭时,都遇上点事呢。” 许秀琴抬手拍拍他的额头,“儿子年纪小,有些言语无状了。” “哎,我很认真的。”白永年笑着看他们打闹。 “祈矜,你们没事吧。”林郁青从斜对面走来,怀里的是蛄蛹着身体戴上口罩的林知尧。 她向上摇晃小手。 许秀琴很流畅地抱过林知尧,温柔地垫垫怀里的小孩,“你出门是不是来不及戴上手套呀。” “冻坏了吧。” 43. 受困的地下城 林知尧上扬下巴,把眼睛从盖住全脸的口罩里解救出来。 目不转睛地盯着漂浮在半空的火苗。 瞧了半响,扭身看向林郁青,发出含糊不清地咕噜声。 林郁青刚闲了片刻,就见到女儿的肉脸,“这树长得真奇特...啊,我知道了,你是觉得火苗颜色好看,是吧?” 白祈枂小心翼翼地接过林知夏,抱起来的某一瞬间他没感受到幼崽的骨头,像是抱住裹满奶油的麻糍,他的姿势有些生硬,着急地开口,“火不能摸,别烫着你。” “你低头,往下看看,这是狐狸,长得漂亮吧。” 白祈矜站在林郁青身边,关切地问道,“家里怎么样了?” “跟你家差不多,我们家的窗玻璃原先是用胶带一层层缠牢了,只是有点裂纹。” “侧边只留下厨房的老房子,刚刚塌了。”她面色忧虑。 白晓荷牵着两头温顺的奶牛也走到庭院前的主路上。 电线杆上及时传出播音器的启动音。 “已经确认,是舜安高速休息站边的天然气储存站发生了爆炸,距离我们村大约为85公里。现已解除危险,请大家尽快回家,加固门窗。我跟朱绍满将会到以下住宅帮忙填平窗户,5栋、7栋、8栋...” 通知重复了三遍,到最后一遍时,郑书苒声线干哑,话音刚落下,直接关闭了广播。 白晓荷轻叹:“也是不容易。” 林郁青牵着白祈矜走到路边,看了眼逗弄女儿的白晓荷,悄声问道,“你说人类进化是不是有年龄的限制,小孩子有机会吗?” 她回家还不到一周,林郁青脸颊上的肉都消失了,原先艳丽的长相透出几分锋利,白祈矜开口:“尧尧是出现什么症状了?” “她跟你弟弟又不太像,我今早跟她一个被窝睡觉,她后背捂出汗,我意外地睡得暖和,我起身泡奶回来时,发现她在舔床头柜上冰融化的水珠。” “但也不影响她中午喝了500ml的奶。” 白祈矜:“大概还是有异能的,你跟我说就算了,别再跟别人说了。” 不出意外得到林郁青的轻啧,她稍稍晃头,眉眼含笑着说话,“我有那么不成熟吗?” 身后的白祈枂高举起林知尧,又带着她向下落回到胸前。 林知尧兴奋地高举起手,笑得东倒西歪。 “我先带她回去了,她到点要午睡了。”林郁青扶正她脸上乱跑的口罩,跟四人告别。 黑白奶牛甩动细长的尾巴,温吞地顺着来时的雪道返回。 许秀琴最后瞧了眼背影,走进院内,说道,“回家吧,我看待会米粉也要煮融了。” 细粉煮得失去了弹性,久泡鱼汤变得软烂。 白祈枂坐在柴火边,面上熏染到燃烧的热意,他耐不住痒,用手背用力地蹭过红肿的面颊,牵起嘴角,“要是阿公阿婆,爷奶都在,这面条肯定也适合他们。” 许秀琴停下筷子,“别蹭,你往我这边坐些,你这是冻伤了。” 白永年:“家里之前有冻伤膏。” 许秀琴无奈地看向他,“老白,那是十年前的黄历了,那会你哥还没搬到桂市。” “说起来,我们村的副主任和妇女委员,这算是辞职了吧?” 白祈枂:“这么久没出现,应该就是不会回来了。” 白祈矜微微提起眉梢,语气平和地问道,“村干部现在只剩郑书苒了,她怎么没申请回家啊?” 许秀琴视线上移,看向锅炉上的蒸汽,体贴地维护道,“她养父养母那还有两个子女,这种事不好说,我也不能在背后说些什么。” “总之,她留在这里,我们也将心比心,好好待她。”白永年笑着接过话。 ... 白祈矜从帐篷里醒来时,视野中一片漆黑,一时浑身在冒冷汗,她转身背对许秀琴,重新放缓呼吸,闭上了眼睛。 她梦到上辈子的事情了,她咬紧牙关,暗示自己不要发散思绪。 “嗯?”邻床的白祈枂发出梦醒时含糊的动静。 旁边的许秀琴埋在被窝里,不愿动弹,“怎么了?” “有人在敲门!你们快听。” 白祈矜皱紧眉头,肆虐的狂风依旧拍打得门窗微微打颤,屋外似乎只剩下了永无止境的风声,她担心自己有错过消息,眯着眼睛按亮手机。 “没人找我啊?”她坐起身,穿上搭在床被外的衣服。 白永年也被吵醒了,“我这靠窗,好像是有人在楼下。” 她没洗漱,边戴上口罩,边走出小客厅,二楼传出公兔敷衍的踩踏声,像是曲谱上偶尔落下的重音。 白祈矜从二楼端了个水盆和热水瓶走到一楼客厅。 她拉开冰得冻手的屋门,见到一张冻得面色发青的脸。 还有一只满地打滚,把身子埋进雪里的阿拉斯加,它张嘴冲她热情地露出笑脸,嘴边是吐出的白气。 托它的福,白祈矜在庭院里看到了近乎有肩膀高的细长的艾草。 “赶紧先进来。”她看向把手缩进袖管里的郑书苒。 “到三楼吧,三楼会暖和些。” 郑书苒抬起眼帘,露出满是红血丝的眼眸,匆忙地抓紧白祈矜的手腕,“能不能找个房间,就我和你,我想跟你聊聊。” 她做了个无意识的吞咽动作,看向白祈矜沉静的双眼,“白叔和许姨肯定被我吵醒了吧,我本应该晚两个小时再来。” 白祈矜唇角牵起笑意,在她身侧多走半步,呼吸平缓,开口说:“没事,我们昨晚十一点就睡了,我带你到二楼的房间吧。” “昨晚没睡好?” 阿拉斯加被郑书苒压在门口甩了5遍狗毛才放进客厅,它像座小山丘般地跟在后面,时不时有碎雪从凌乱的毛发里掉出来,发出“喀嚓、喀嚓”的稀碎声响。 白祈矜搬了两把凳子到母兔的房间,匆匆刷牙,端上两杯热水赶紧进门。 四只母兔并排贴在墙角,大毛趴在距离它们一米远的位置。 小玉在临近关门的时刻,也凑热闹地跑进房间。 郑书苒双手接过瓷杯,面上闪过犹疑,还是开口了,“凌晨两点,我接到了我姐姐的电话,在X市修建的全国唯一一座军工一体化的地下城,坍塌了。” 她微微支起肩膀,以一种戒备的姿态继续讲话,“这座地下城的负26至28层是种植区,29至30层是畜牧养殖室,昨晚上梅花鹿突然异变,用鹿角杀死了7名巡 逻员。” “这不是最糟糕的,药学专家最近在进化芦荟上取得了非常大的进展,在27层有大面积的种植区,不止如此,他们9层的研究室也不间断地进行各种对照实验。” “也是在相近的时间里,芦荟突然不受控地疯狂生长,并伴随有恶臭的黏液渗出,竟然能轻易地捅破楼板,精心修筑的地下86层全报废了,地底的抗高压耐腐蚀的空气循环系统也报废了...” “将近三百万的居民,仍在等待重新安置,我的家人也是其中之一。” 白祈矜耐心等待小郑书记平复心情。 “你知道这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短时间内得不到任何的救援物资。”白祈矜目光平和地望向她。 “对...对,两天前降温时,我其实有一种预感,用不了一个月,我们也会被接送到新的基地。”她摇头露出个苦涩的笑脸。 但确实因为白祈矜而松懈下来,她目光里有几分压抑,“大型工厂几乎全都搬到了X市,受影响的不止是我们,还有西南的基地。” “祈矜,这些话我也只能跟你讲,截止到目前为止,除了朱绍满上报的武奶奶外,还有5户老人也走了,我们捞回来的保暖物资杯水车薪啊。” 阿拉斯加伏低身体,翘起臀部和身后的尾巴,作出犬类常有的邀请姿势。 小玉蹲在白祈矜身边眯起眼睛,三条蓬松的尾巴铺在地板上,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白祈矜扯平唇角,在郑书苒情绪激动低下头时,默默地打量她,不急不躁地等待她张口。 在研究生毕业后,选择到白村担任村支书,这两年一直在向上申请做村祠堂的古建筑申报工作。 她同为女性,不相信郑书苒是个没野心没抱负的。 “我们要想办法积极自救,必须要能让村民看到希望。”她像是终于回神般,拉起板凳坐得更近了些。 白祈矜往她的瓷杯里添了些热水,声线温和地引诱,“你有什么计划?” “我来找你商量嘛,我觉得这种天气最基本的两点,一是要有安全的住所,二是要有填饱肚子的食物。”她心急地仰头灌下一杯水。 “你其实都想好了。”白祈矜眸里浮现出笑意。 “房屋不说了,我们这里有现成的土地。” 郑书苒嘴边的弧度未变,微微扬起眼尾,“你知道的,这不太现实,大多数人连离开取暖灯都困难。” “你的异能,能应用到什么程度?既然地表种不了地,那我们到地下去种呢。” “比方说,我们找座荒山,从山麓开始,向下挖出能种植的面积。” “如果要想解决储备粮的问题,那么每个人都应该出力。”白祈矜借机提出她自重生时,便想好的退路。 这世上有像血缘、信仰诸类,能将人汇聚在一起的扭结。 这些都难以得到白祈矜的信任。 她受够了人心的倾轧和算计,和背后若有似无恶意的审视。 她只信利益。 当白村每个人都能从中获益,过得比其他人都更体面时,那么这个团体将会得到所有人发自内心的维护。 出现叛徒,他们只会比自己更厌恶更痛恨。 44. 挑山 狐狸散漫地起身,走到大毛身边,耸动鼻尖轻嗅它的气味。 郑书苒有一瞬间想拍手叫好,她原先只认为白祈矜是位干实事的女士。 实际上她是做三分,暗地里留七分。 她昨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设计好的循序渐进,全被打乱了。 但也不错,跟着白祈矜的节奏走,效率高太多了。 她笑得眼睛只留下条缝,面色红润,肯定地说道,“当然的,全村每个人都应该出力,没有人可以吃白食。” “要是按你说的在山下掏个地洞出来,还是可行的,但我跟朱绍满两人,至少要干半个月。” 白祈矜微微摇头,“不该只你们两人做,村里的青壮年也该出力。” “重点是要如何画地,如何分配。” “好...我想想,我们村的山大部分都承包出去,还有些位置不太好的,闲置了没租出去,我这就回去翻翻登记册。”郑书苒精神面貌一变,立即神清气爽地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好似刚才的失意只是暂时的鬼上身。 “留在这吃个早饭吧,别摇头,只是点稀饭和鸡蛋。”白祈矜拉住她的手腕,走进厨房里。 空气里有浓稠的米香味。 许秀琴看到人后,麻利地打了满满一碗白粥,又递来一双筷子,“小郑书记,先吃些早饭吧,这个盘里是泡菜,你夹点。” 白祈矜拎了把板凳,坐到唏哩呼噜吃饭的弟弟身边。 她坐在斜对面,想得透彻,她跟郑书苒需要没负担的吃一顿饭,不刻意地增进彼此的交流和感情。 做事目的太清晰,只会让人心生防备。 许秀琴剥开两个水煮蛋,不顾郑书苒的推辞,放进她的碗里。 白祈枂抬起头,笑着打趣道,“我们家这鸡以前都放在竹林里养的,品质绝对差不了。” 郑书张口咬走半个鸡蛋,握筷子的右手放松地搭在膝盖上,“对,远近闻名的山地鸡。” “小郑书记,有空的时候可以多来我家玩玩,你跟祈矜又同龄。”白永年极有分寸的把握谈话的内容。 其余三人都没细究她们一个小时的谈话,究竟说了些什么。 白祈矜没错过郑书苒眼里的意外,她不动声色地与白祈枂对视上,他神情得瑟地悄悄眨了下眼睛,继续弯腰,剥掉竹鼠的皮毛。 许秀琴:“再来一碗,锅上还有呢。” “不,这非常扎实了。”小郑书记把干净的面碗放到洗手池。 开门的片刻,大毛抖动灰白色的毛发率先冲进雪里,郑书苒加快步伐走进宽阔的雪道里。 上午九点五十,白祈矜上到五楼,抓起墙壁边的铁铲,磕绊地推开顶楼的木门。 昨天刚清理过,一夜过去白晃晃的积雪又是接近肩膀的高度,她将门口的白雪铲向两侧,清出一条通向屋顶边沿的道路。 再陆续将雪铲向庭院。 在屋内徘徊许久的牛犊等屋外清爽些后,踏蹄走进玻璃花房。 内侧层层交叠的胶带让开裂的玻璃,摇摇欲坠地撑起个楼房的形状。 白祈枂往种有胡萝卜的木栏箱加盖一层老旧的浴巾,绕过堵门口的白牛,搬起种植箱走进5楼闲置的客房。 考虑到安全,移除所有的种植箱后,就要拆掉楼顶的玻璃。 白祈矜用干拖把扫走太阳能板上的霜雪,日照时间不够,眼下只能维持夜晚基本的照明。 自停水后,日常洗漱和卫生间用水,依赖的是室外煮沸的雪水,水缸里的冰块,还能撑上三天。 父子俩搬起装有冷冻鱼的水缸,白祈枂手背青筋暴起,转身时,蹭过了黄色的南瓜花。 一道红色的身影闪电般从南瓜藤下逃出,蹿进了茂盛的空心菜。 黄牛等人消失在门口,先张嘴啃了一口黑亮的菠菜,甩动尾巴,换到对面的空心菜。 白祈矜拍拍白面小牛的脊背,“走了,去吃桃叶去。” “还有你,偶尔啃一口就行了,晚上我出去摘点上回没吃完的白菜给你。” 她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捏死爬在空心菜翠绿茎秆上的蚜虫,翻开坑坑洼洼的叶片耐心地搜寻指甲盖大小的害虫。 这两天上楼,白祈矜潦草扫视一圈,都能发现活跃在植株上的爬虫。 她拿出侧兜里的水果刀,扎在邻座啃噬小黄瓜的大红蜘蛛。 白祈矜继续用左手剔除藏在叶背的蚜虫,分神在挂在刀刃,长满柔毛抽搐的步足上,刀尖已经被腐蚀成黑绿色。 天灾前,家里用惯了的除虫剂几乎不再起生效了,暂时要依赖人力清理泛滥的爬虫。 她把虫尸丢在草莓的匍匐茎边。 许秀琴夏末买回来的草莓苗,养了半年,一直不结果,一个劲地生出新苗,种植箱的空间有限,新茎只能拔高抽长。 七条垂落在木箱外的匍匐茎倏然立起,争抢咽气的蜘蛛,纤细的粉紫色嫩茎只分到了一对螯肢,拖着到手的养料躲进土里。 白祈矜拨开空心菜杆,在空隙里发现一撮红色的软毛,她故意拎起它的尾巴,看松鼠在半空中发出恼火地“咔咔”声。 土里还有它埋到一半的蚂蚱。 “这哪里跑来的?” 白祈枂接过这只炸毛的圆润松鼠,开口说道,“很像在竹林里冻死的那一只。” 白祈矜:“放到室外去吧,你瞧瞧,这南瓜叶底下还有板栗和牛毛。” “好,这些存粮我也给它打包带走。” “姐,刚刚郑书苒给你打了个电话,你下楼看看吧。” - 白祈矜出了院门走向左侧,沿着歪斜的雪道,途经两栋住宅,见到了站立在雪墙下的郑书苒和裴宛清。 小郑书记抓紧时间,一上午划出五座可供挑选的荒山。 她带路继续左转,特意清了清嗓子,拿出争取政策倾斜时的口气,“这三座里,有在我们村民手里的,也有两座是走了的那6户人手里的。” 在积雪里开路的阿拉斯加比上午见到时更邋遢了,胸前坠着一连串的雪块。 前爪使劲扑进雪里,臀部扭动,后爪用力将白雪蹬到旁处。 狐狸眯着眼睛装作没看见大毛的邀请,晃尾走在白祈矜身旁。 郑书苒计算着路程,右手伸出雪墙外,指向左面被雪盖住的野塘,“第一座山就是这口池塘的背后,算是离住户最近的一处,以前是有种过杨梅。” 裴宛清垫脚朝外张望,“会比较方便 引水。” “这座山有一个问题,山大概不到500米,早前有人在山腰种过山药,不清楚现在长成什么样了。”郑书苒说道。 白祈矜望向锥形的山丘,“哪天缺粮了,我们可以跑一趟。” 郑书苒:“对,第一座山不太适合,这条路走到尽头,往右再瞧瞧。” 三人依次抬脚,大毛像辆难以自控的推土机,路面全凭心意随意堆造,向上爬行五步,便要接着下行两步。 这一片占地134亩空旷平缓的的土地,分属两家,过往在清明前插秧,7月中旬就可以收获饱满的谷穗。 以裴宛清为中心半径3米的距离沾不到半点雪沫,三人沿着歪七扭八的雪路,走过这片苍茫的雪地。 郑书苒:“这片山土地承包的年限还有18年,我担心后续攀扯不清,我带你们来看的就是末尾这一座。” 白祈矜抬头,仰视外层裹满银霜的苍劲松树,山顶像是被人凭空横斜着削走一大块。 这一路走来,这座山的占地面积最大。 白祈矜侧头看向郑书苒,“这座山清理出来会费力些。” 郑书苒:“如果规划好种植的面积和间隔时长,说不准能一下子解决白村的储备粮。” 裴宛清突然轻笑出声,“你们觉不觉得,我们好像在挑房子哦,你们在买房时也就这样了吧。” “对啊,挑中之后,大概真没回头路走了,总要选个性价比高些的。”白祈矜眼尾上扬,含笑说道。 郑书苒精神昂扬,“我们在山脚转一圈吧,之前会有人驾车来这里徒步。” “太靠近深山,没在我的清单里,谁知道会不会有突然冲出来的猛虎。” 背部生有艳丽红棕色羽毛的环颈稚在听见脚步声靠近时飞速地跑远,大毛吐着舌头一路狂奔,捡起被野鸡抛弃的食物。 含在嘴里放到郑书苒身前。 她深吸一口气才看向那湿漉漉、瑟瑟发抖的小老鼠。 她飞扑向前,在大毛跑走前,抓紧它脏兮兮的背毛,抓狂地开口:“不准跑那么远!” “你喜欢叼石头就算了,不可以叼活物!” 狐狸在右侧方,用爪子扒拉受惊团成球的刺猬,在尖刺上拨弄出金属的清音,朝后转动厚实的尖耳。 裴宛清在它冻死之前,先用纸巾擦干毛发,才把它放到雪地里。 “这好像是仓鼠。” 还不等话落,手掌心大小的仓鼠便扭身逃进霜雪中。 白祈矜转身一周,看向松树沟壑粗糙的主干,进来还不到十分钟,她没在树上看到青苔和藤蔓生长的痕迹。 “这之前是没人打理的荒山吗?为什么树干上这么干净。” 郑书苒:“这是三年前合同到期后,收回到涟婶手里的,好像是不太对劲?” 鞘翅目昆虫低沉的嗡鸣声回答了她们的惊疑。 像是沉重的遮天暴雨,黑压压一片飞向她们。 狐狸侧身踏在松树主干上,迅疾地跃下山坡,腐朽地树躯断裂开,轰然砸进雪地里。 一条条长条形的虫卵突然裸露在雪地里。 狐狸两个纵跳,回到白祈矜身前,三条长尾簌然舞动,甩走将要落在裤腿的松墨天牛。 45. 被野猪困在树上的猎豹 头顶上凭空出现一面冰墙。 拳头大小的天牛震翅落在冰面上,头前是远超体长的黄棕色触角。 它们在寒冰上无头绪的乱爬,有松墨天牛接续飞离枯朽松枝。 裴宛清皱眉惊呼,“我能力就到这了,它们要爬下来了!” 郑书苒偏头,“你说,这地还能挖吗?” “那就挖挖看!情况不对,马上就跑。”白祈矜左手撑伞。 日渐葱茏的藤蔓从白祈矜掌心蔓延而出,扯起近旁的松树,蛮横地往外拽。 郑书苒从树坑里搓起一大捧泥丸,随意投掷漫天飞来的天牛。 冷风刮过,悬浮在空气中的沙尘迎面撒在头上。 裴宛清不小心吸入一口冷气,咳嗽不止,“你扔得准点啊,别扔冰上,我撑着不容易。” 郑书苒配合地点头,从坑里掏出的石块正好砸中飞到胸前天牛。 大毛摇头晃脑地踩踏脆弱的松枝,后腿蹬向坡面的厚重积雪。 “你试试。”白祈矜说道。 鞘翅目昆虫落在伞面,爬行时发出令人生厌的摩擦音。 裴宛清下垂眼睑,尽力忽视上空让她汗毛直立的画面,冰面内外全是蠕动挤压的天牛。 她微合掌心,以冰墙为锚点,借机冰封附着的所有昆虫。 郑书苒看她唇色发白,不敢再耽搁,“给我两分钟,我先掏个十米。” 树洞朝外扯大,成为宽约五米的深坑,湿润的土块无序地飞溅进白雪中,成群受到惊扰的蜈蚣、蛴螬,从厚土下潮涌而出。 三个人心里打颤,统一作出后退的姿势。 “嘤!”小玉抖动黑色的胡须,发出预警声后,后爪蹬地,先行跑路。 白祈矜扯住身边的裴宛清,赶忙迈腿提速。 裴宛清抓狂,“你掏了个什么!为什么一狗一狐狸跑得那么快。” 郑书苒在间隙里扭头望了一眼,立即摆正脑袋,“是白蚁!这种蛀空的松木,谁能知道以前到底生过多少虫。” 白祈矜气息不平,脚下是迅速抽芽的灌木,开口说道,“我听到声音了,下座山不能这么爬。” 后方数不尽的白蚁在泥土和木头碎片里快速穿行,一股刺鼻的酸味迅速的弥漫开来。 没人看到,降落在树干上的松木天牛,一个个倏然抽搐摔进雪地里。 白祈矜小腿交替着没进身侧的积雪,转动脚踝,蹭掉了爬在裤腿的兵蚁。 裴宛清微微屈身喘气,捏了团雪拍掉爬上郑书苒后背的白蚁。 “还继续看吗?” 郑书苒打开保温杯,嗓音发干,“要的,看好后,我就要挨家挨户通知了。” “仍旧沿这条路走?”白祈矜询问。 未曾走过的雪地里,大毛凭借魁梧的身型,胡乱清理出宽约一米的道路。 跑出去四米远,白祈矜依然踩在它的影子里,没忍住问道,“大毛,这一顿能吃多少啊?” 郑书苒头一回稍显得有气无力,“我还是控制了它的饭量,一顿饭能吃走大半包挂面,它有时候饿了,会自己在武奶奶的地里刨几根地瓜回来。” “对了,这条路再往前走,就能绕到狐尾山后头了,剩下三座离得近。” 她们在皑皑的大雪中,辨认出两座挨靠在一处的山,山峰平缓,以中部两面向下俯劈的石壁作为分界线。 郑书苒侧头,征求意见,“要不要先看完最后一座山?” 裴宛清没有顾虑地说道,“说不准,这两座山就是最好的选择,连起来的面积可比上一个大太多了。” “现在光线已经不如中午的亮堂了,我们就别走回头路了。”白祈矜将脸上的围巾往下压了压,提高声调,“小玉,先不掏兔子窝了。” 狐狸弹动耳朵,跑回白祈矜身边,用蓬松的毛发轻蹭她的腰胯,“嘤?” 大毛有样学样,带着满身的雪沫飞奔到郑书苒身旁,把她顶进了雪里。 郑书苒:“你先想想自己的体型啊。” 她急忙推开凑过来的大脑袋。 白祈矜:“你上山转一圈,没问题再回来找我。” “呜——”狐狸一个纵跳先行上山,大毛立即闭紧嘴巴,甩动毛发跟上了去。 郑书苒快速拍走满身的雪,转身时,发现另外两人垫起脚尖,仰头看得专注。 “看什么呢?” “看雪啊。”裴宛清声带震颤,隔着遮挡严实的脸,白祈矜都能想象到她上扬的嘴角。 沿着山麓向上,能清晰察觉到总有几棵乔木簌簌抖动,露出被寒霜遮掩的枝叶,新露面的是山腰青翠的银杏树,在万籁俱静的白里,总显得格外惹眼。 郑书苒:“行啊,跑得可真快。” 不到二十分钟,狐狸翘起尾巴重新跑回山脚的毛竹下,示意她们跟上。 山上的植被明显丰富许多,在繁密的枝桠间最常见到的是搭架别致的鸟窝。 裴宛清撕开奶糖的包装袋,操控汤圆大小的雪球随机地砸向身周的高木、灌木。 戴胜竖直沙粉色的羽冠,立在榕树枝头,发出急躁地“咕咕咕”。 大毛贴树而走,凌乱的尾巴甩向右侧的杜鹃,山雀被凌空而起的寒雪惊扰,扇动翅膀,轻盈地飞到一旁的青松上。 往深处走,更是十步就能瞧见鸟窝。 白祈矜踩在瓷实的霜雪上,绕过在枝头哺育雏鸟的啄木鸟,“我们不然就走到这吧,鸟太多了。”悬在半空的雪球就势落地,裴宛清抬眸看向郑书苒,“这座山总能纳入考虑范围吧。” 郑书苒:“粮食种在这地下,能有办法保住五成吗?” “只要种在这片山里,既吸引虫又吸引鸟,还要想办法跟树木争养分,防范不了的。”白祈矜指出。 郑书苒有些不甘心,“我们再到最后一处逛逛吧,抓紧时间,五点前返回。” 三人下山,往东北方向多走了十来分钟,在道路夹角见到一座陡峭的山,树枝上压着沉甸甸的白雪,除了呼啸奔走的冷风,再听不见其余的声音。 山顶有一座年久失修的观庙,她们没再让狐狸探路,沿着过往修缮的鹅软石路走上山。 树梢挂着飞窜而出、疯狂摆动的枯藤,它们养分不足,只能挂在半空干扰落下的雪花。 白祈矜身后是拖曳在地的墨色藤蔓,在雪面留不下划痕,但总能震慑住脚下蠢蠢欲动的灌木。 从山外的鹅毛大雪,突变为山间的温柔飘雪,郑书苒一时难以适应,她仰头看向高空重叠的枝丫。 “这座山的产权在白荟手里,谈起了会有些麻烦。” 裴宛清衣兜里只剩下一包肉干,她喘口气,放任细雪飘到身上。 寒鸦却突然从山林深处四散溃逃,她们延展视野,只在山腰发现了两棵骤然消失的巨木。 山坡的积雪仿若石壁上的瀑布在瞬间倾泻而下。 裴宛清:“不是吧,每座山都要来一回吗?” 白祈矜拍拍身侧坚固的松树,沿着苍劲的树纹爬上了树干,郑书苒模仿她的姿势也上了树。 白祈矜抹掉睫毛上的雪花,“你能看清吗?” 郑书苒拿起从运输车队顺走的望远镜,“等等...矜姐,山里怎么会有猎豹啊。” 裴宛清刚爬到一半,声音里难掩兴趣:“先别急着下来,我也要看。” 白祈矜略过了随风飘走的称呼,一头淡金色猎豹爬上树,被三头暴躁撞树野猪弄得不上不下。 “小郑书记,可算是让我见到野猪了。” 裴宛清兴奋地拍拍郑书苒的小腿,“小郑书记,我好久没吃过猪肉了。” “搞不了,那边还有一头猎豹。”郑书苒一时间只想躲过这两句称呼。 猎豹在相邻的三棵高木上来回跳跃,白祈矜旁观着相距最远、闷头闷脑刨雪坑的野猪,静默片刻,才再次开口。 “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裴宛清跃跃欲试:“你快来指挥,别耽搁时间了。” 郑书苒耳旁是队友重新落地的声音,她也顺势滑下去,操心地说道“先说好,安全为上。” 裴宛清绑紧胸前的围巾,“放心,放心吧。” 46. 白村储备粮自救运动 黑毛野猪再次暴躁地撞向樟树,枝干上的积雪成片成块的向下坍塌,树干骤然撕裂,砸到旁侧的柏树上。 猎豹趁机伏低身子,扑向右侧落单的野猪。 掩藏在灌木后的五只猞猁,几乎是同时冲上前,围堵这只攻击后低头啃树皮的黑猪。 三人没敢爬到半山腰,只往上走了200米,爬上粗壮的乔木继续等待。 啃咬野猪后颈的那只猞猁,被顶撞得抬起来脑袋,露出那张憨厚的大脸。 白祈矜隔着望远镜认清后,不由得扬起眉尾。 看这阵仗,狐尾山遇到的猞猁群应该经常外出捕猎。 裴宛清为了看得清晰,沿着侧枝朝外多爬了几步,语气是难掩的兴奋,“乖乖,这只猎豹差不多要得手了。” 猎豹将猎物按倒在地,用锋利的爪子划开野猪的脖颈,还没等挣扎的动静小些,先对着身侧的猞猁群发出震慑的长吼声。 暂时未被围猎的野猪,早已摇晃着脑袋在山坡上撒蹄狂奔了。 郑书苒暗暗揪心,“希望小玉、大毛一切顺利。” 白祈矜:“放心,这两个打架不一定能赢,但逃跑的速度是够了,猞猁跟猎豹都准备要进食了。” 五只猞猁弓起脊背,用黄棕色的眼睛直视猎豹,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噜”的警告声。 一同扯住野猪,往灌木丛里退避。 白祈矜不再关注山腰,侧头看向扬起大片雪沫的灰白色身影。 斜坡上大面积的积雪朝下滚滚滑落,狐狸甩起长尾,借由倾斜的树干作为支撑,一举跳到野猪身前的山石上。 野猪不做退让,拱鼻直撞山石。 等大毛喘气跑到野猪后方时,山石也断裂成三瓣,狐狸凶狠地露出犬齿,纵跳而起,扬爪拍向侧颈。 还没撕扯开腹部的猎豹,听到动静,当即拖着野猪爬上了榕树。 “呜——” “汪!汪!汪!” 野猪颈边没有一丝划痕,它刨开脚边的雪,气势汹汹压低脑袋撞向狐狸,先被体型壮硕的顶上了半空。 小玉弹跳而起,在空中猛踹了一脚,才落到雪地上,扬起毛茸茸的脑袋,发出昂扬的长呼。 攀附在枝干上的树藤倏然抽长,在野猪下落时,分别捆住了前脚和后脚。 郑书苒:“这皮毛真厚实啊,又踹又踢的,一点伤口也没有。” 白祈矜捞起身旁的树藤,在猪嘴也加固了两圈,“走吧,天也黑下来了。” “你想好,要选哪一座山了吗?”裴宛清搭出一段平滑的雪坡,先前刚将野猪推下山。 郑书苒征询意见,“你们觉得哪里比较好?” 白祈矜:“我的建议是,如果预备在地下种田,最好能在家门口修建出一条通往田垄的地道。” “先前那两座占地广,在地下翻土灭虫,一定是要耗费更长的时间。这里离大多数的村民都更远吧,修建的地道也要更长些。” 郑书苒:“我先去跟荟婶聊聊土地使用权的问题,今晚争取走五户,把种田的事情说清楚了。” “你啊,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被气氛渲染到,裴宛清也自觉加快了步伐,“马上就到祈矜家了,这猪准备怎么处理?” 郑书苒:“你跟祈矜先决定吧,你们家我就不跑了,思想工作交给你们。” 白祈矜重重点头,眼眸含笑,鼓励地说道,“郑书记放手去干吧,郁青家,我也可以跑一趟。” 大毛身上全是雪,抖动着双耳,腰间栓着一条麻绳,拖拽着皮糙肉厚的野猪二次压平雪道。 距离庭院还有一段距离,先在雪天里望见了突兀的芭蕉树。 裴宛清凑到白祈矜身边,“这树比两天前,我来竹林里摘板栗时,高太多了。” “我回家查了下资料,这芭蕉树都是无性繁殖的,什么时候抽出新芽,能不能交换一棵给我?” 郑书苒:“庭院里那棵茶树芸奶奶不是舍不得移位置嘛,你想种哪。” “种后院的鸡棚里,现在都室内养鸡了,有树挡前面,半夜睡觉时耳边的风声说不定都能小些。”裴宛清说道。 郑书苒也附和道,“我排第二位,也申请交换一棵,希望进化的树木在抵御寒风外,也结些果子。” 雕花围栏大敞开,没过头顶的积雪在院门前消失了,变成扭曲黏连在一块的冰疙瘩。 黄色小牛站在门口仍在兢兢业业的喷火,白脸牛犊歪头瞟了她一眼,嘴边叼着一根没咀嚼完的蒲公英。 特别像是校门外会对人吹口哨的黄毛。 裴宛清没注意到脚下的冰面,脚底打滑,几乎要尾巴骨着地。 白祈矜急忙握住她的肘关节,“没事吧?” “嘶...个性挺活泼的。”裴宛清掌心撑地,踉跄的站直身,随口宽慰道。 “我好像...脚崴了。”她左脚站直,右脚轻轻放回原位不敢踩实。 白祈矜抬头看向郑书苒,“你先带大毛走吧,待会我带宛清找晓荷阿姨拔火罐,你先不用操心了。” “好,随时联系。”郑书苒招呼待在白牛边摇尾转圈的大毛,“走,往前走,过几天让你们一起玩。” 两人把野猪交给白祈枂,带上小玉赶到了林家。 白晓荷在沙发边点起火盆,让把脚搭在茶几上的裴宛清先提起秋裤、脱掉毛线袜。 “你们这么冷的天,跑出去爬山?” “还想要种田,你这想法怎么都不跟我说。”林郁青在床边来回走动,叉腰问道。 怀里的林知尧听到声音后,也睁大眼眸仰头看她。 白祈矜穿好林知尧偷偷蹭掉的棉袜,在零下五十度的气温里,第一次热到手心冒汗,温柔地解释道,“我们一家四口,家里存粮没多少了,总要走到这一步的。” “提早做准备,也能在弹尽粮绝前留些余地。” 林郁青双手抱臂,歪头看向她柔和的脸庞,没错过白祈矜眼里暴露出来,与年纪极不相符的沧桑,她有些疑惑,“为什么...我觉得你好悲观啊,是过去一个月再市区里遇见事情了吗?” 林知尧抬手,嗓门嘹亮,跟着叫了一声,“呐!?” 白祈矜笑得柔和,“都过去了,我跟你讲清,也是希望你能考虑下,现在种田没坏处,我也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怪客气的,我们一家三口都能去,但要轮流留一人照顾尧尧。”林郁青回答得大大咧咧。 “其实,我也挺想出门的,我自从做月子开始就没出过门,晚饭时跟我爸妈讲下,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白祈矜与林知尧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上,没错过她翘起的嘴角,“...我怎么闻到一股味啊?” 林郁青蹲下身,也皱眉闻了下,“哎呀,十分钟前刚换的纸尿裤。” ... 白祈矜将能正常走路的裴宛清送回家,跟芸奶奶问候过,才转身回家。 在屋外的菜地里拔起三颗白菜,小玉的嘴边挂满剔透的冰晶,蹲坐在她身边,冲着庭院发出亲昵地“嘤~嘤~嘤~” “回来啦,宛清怎么样了?”许秀琴帮她拿起一颗有怀抱大小的白菜。 白祈矜:“把淤血放出来了,晓荷阿姨说,养两天,就能正常活动了。” 她顺手推开头伸到腰窝的白牛,掰开最外面两层菜叶,堵住预备要喷火的牛嘴。 野猪躺在门口的台阶上来回翻滚,白永年解掉了它嘴巴上的树藤,开口说道,“这是只母猪,你跟小郑书记商量下,先不杀吧?” “我记得村里唯一家里还养猪的,就只剩下白荟了吧。”许秀琴也赞同。 白祈矜意外自己的好运气,“居然是母猪吗?” 脚边的野猪发出一声接一声响亮刺耳的嚎叫,白永年扯下两张白菜叶,安抚地塞进它的嘴里。 “公猪的獠牙要更发达、外露些。” 白祈枂:“你们确定,这种野猪能跟普通的养殖猪配上吗?” 许秀琴没想这么多,“先别急着处理,养两个月,实在不行,再杀了。” 白祈矜:“那我们养在院子里,吃的怎么办?” “这种野猪什么都能吃,养在这里,你辛苦从山上摘来的兰花就被糟蹋了,养在屋后吧,祈枂去帮我拿把砍刀,我简单在树丛里修个围栏出来。”白永年把树藤套在母猪脖子上,才谨慎地解开了前肢的束缚。 灶台下的枯枝即将燃尽,锅里煮着撒上葱花的红烧土鸡,上层用蒸屉热着八碗米饭,白祈枂戴着袖套和围裙,等其余三人都搬 好小板凳时,才揭开了锅盖。 白祈矜用毛巾垫着捧起了饭碗,看着冒热气的雪白米饭,她心急地吃了两口米饭,满足地眯起眼眸,许秀琴拿起铁铲,等她放下筷子,舀了满满一勺带汤汁的鸡块到她碗里。 她吃完小半碗饭,才与含笑等待反馈的白祈枂对视上。 “不错吧,今天我用的是鸡汤蒸的米饭。”他得意地挑起眉峰。 “特别香,我下午爬山时,就期待你烧的晚饭了。”她站起身,又往碗里添了些鲜香的鸡肉。 “今晚剩些汤汁下来,明早我给你做拌面,大概什么时候,我们要去山里种地。” 刚将碗边的米粒吃干净的白永年,也抬头看向女儿。 白祈矜夹了一小块嫩姜,放进嘴里,“小郑书记,这两天跟住户聊完,差不多就能决定了。爸妈,你们觉得村民会愿意跟我们干吗?” 许秀琴又添了块木材,“我跟你爸都觉得,能有三分之一的人愿意报名都算不错了,我们两算极少数,能在室外待上半个小时的。很多人淋过雨后,一直体虚小感冒不断,思想工作大概是很难做的。” “我们相反,我们哪怕难以出门,也会支持你的想法,是该想得长远些。” 白永年温和地附和,“对,如果报名人数不多,前期地洞先挖小点,你别有任何的负担。” 白祈矜垂下眼睑,轻点了一下脑袋,心下触动。 她其实从未怀疑过,当村民见到能惠及自身的利益时,能忍住不融入群体。 但她依然很珍惜家人对自己的支持。 在慢慢爱意的包裹之下,白祈矜起身伸了个懒腰,往新的饭碗加盖上满满的鸡肉。 竖日,下午4点,白祈矜又把小郑书记领到了母兔养殖室。 屋内只有三只安静留守在角落的母兔,有一只灰毛母兔暂时由白父做主,跟性情相对温顺的3号公兔,同居一段时间。 “你慢点喝水。” “...除去5户走了的,村里剩下的21户,我都跑完了。”郑书苒放下水杯。 占据一半面积的大毛,也抬起它湿漉漉的脑袋,把喝空了的水盆用鼻尖顶到了她面前。 她长叹一声,“出乎我的预料,与老伴单独居住,大于60岁的,还剩下7户,他们全都同意了外出种田。” “与子女一起住,或是在60岁之下的,总共就6户报名,其中的两户只有部分人报名了,人数没过半啊。” 她抬起那双目光时常锐利的眼眸,扯出一个惨淡的笑,语气有些发闷,“那7户老人家只跟我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走了,我能出面帮他们处理遗体。” 白祈矜提起椅子,做到她身侧,和缓地开口,“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答应下来了...我不确定在冷天里种田他们是否能抗得住,但是祈矜,我们必须要让它成为最正确的决策。”虽然语速缓慢,但郑书苒一字一句讲得清晰。 白祈矜:“当然,如果老人家多的话,我建议前期挖洞动土,先由我们做吧。” “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我目前聊的是各家提供良种,只要最后能收获,他们将直接分走1.5成,其余再由出力的人口均分。”郑书苒终于能歇会儿,跟白祈矜敲定细节。 白祈矜面容沉稳:“可以,我建议是年纪特别大的,不一定要直接下地种田,可以帮我们在旁边生火、烧饭。” 郑书苒:“稍等,我记一下...还需要光照,我原先是想在山脚分散的在地表留出通光口,感觉不太现实。” 白祈矜:“说起来,大概有些冒犯,我们可以利用房主的遗留物资,用太阳能在地底发电,按植物现在疯狂的长势,一天一个小时的光照,差不多是能满足的。” ... 两人共同商讨到晚上九点。 郑书苒又用了一天,与所有自愿报名的住户,签订了白纸黑字的协定。 她们将与村民携手,企图对抗天灾的措施,正式命名为‘白村储备粮自救运动’。 在多年后,被正式认命为榕城基地长的郑书苒,仍在感慨,她在困兽犹斗的危机下,下定的决心,竟然成为她政治生涯的转折点。 甚至促使高层在基地内推行了一系列的变革。 47. 地下30米具备雏形的种植田^^…… 郑书苒带领村里的青壮年,像常年生活在地底的鼹鼠,从村落中部的位置出发,花费7天,打通了一条通往5号山,宽约1.5米,高度2.7米,路程将近34公里的地道。 3月6日,清晨6点,东面只隐隐约约露出一线白,一家四口在闹铃响起后,相继起床,帐篷外又冷又沉的空气,把在被窝里捂久的热气,瞬间吹散得干净。 白永年穿戴齐整,迟缓地走进湿冷的厨房,点燃一小戳松针,送进灶台下熄灭的干柴里。 白祈枂闭着眼睛,站在卫生间门口刷牙。 白祈矜往脸上抹了两层面霜,推开像一堵墙挡在路中间的弟弟,“我先去一楼喂鸡,两只牛就你负责了啊。” “好,姐,我后背好酸啊。”白祈枂拿起水温冷却的漱口杯,吐掉了嘴里的泡沫。 白祈矜垫脚,往他斜方肌上用力按了两次,如愿听到白祈枂的叫痛声,语气柔和,“再坚持一下吧,刚开始不适应都是正常的。” 她推开房门,稻草垫里照例有一只坚持抱窝的肥美母鸡,角落里待着2只萎靡不振毛色发灰的公鸡,剩余的19只母鸡、9只公鸡全都一窝蜂的聚到白祈矜身边。 白祈矜替换走沾满鸡粪的稻草,再捡走被母鸡藏在旧棉絮里唯二的鸡蛋,才蹲下身,用锉刀敲裂水槽里的坚冰,砂褐色的野鸡仰头吞下麦麸,鬼鬼祟祟地小跑到她身边,用尖嘴夹走溅到地板的碎冰。 她猛地将倒进热水的水槽推到鸡群面前,尾羽艳丽的公鸡后仰脖颈,慌张地后退两步,两只野鸡冲得最快,甩头在饲料和温水里来回忙活。 许秀琴从顶楼下到一楼,往食槽里仍下一把萝卜梗,神色清爽地开口,“走吧,简单收拾下就可以了,先去吃饭。” 这八天来,饮食上精简不少,专挑省力不费时的食物,锅里煮着玉米粥,每个人两个包子、一个蛋。 “咔嚓。”白祈枂费力推开屋门,昨天傍晚刚走过的雪道,又有了及腰的积雪。 庭院雪深4米,积雪把门前房罩的其余三面遮挡得严实,只有几分稀薄的日光从厚实的雪墙折射进左面的玄关口。 白祈矜跟在后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推出装着矮凳和王八的三轮车,小玉毛茸茸的尾巴扫到她的腰跨,一个飞跃,领头跑进了雪里。 许秀琴中气十足,大清早就开始加油鼓劲,“来吧,干活,这雪不铲走,车也难上路啊。” 等走出庭院,白永年半牵半拽的将家里的母猪也带上了路。 三人忙着埋头铲雪,白父推车还要看住时不时暴躁撞上雪墙的野猪,后方传来了清亮的女声。 “祈矜!我就知道能碰上你!”林郁青灵活的躲过野猪,跑上前兴奋的抱住白祈矜。 白祈矜放下平头铲,惊喜地说道,“今天决定出门啦?尧尧呢。” 林郁青潇洒地挥手,“我爸带着呢,听他说昨天的线路都牵好了。” 白祈枂点头,“昨天林叔忙活了一天。” “妈,把铲子递给我,我来挖会儿。”林郁青兴致颇高,又向他们展示自己拎的布袋,“我今早挑了几根红薯,中午我们烤着吃。” 洁净的霜雪都被抛向了两侧,随意与站在天台围观的村民胡扯两句,六人花费12分钟,总算是走到了右手边的地道口。 整段长度将近1000米的入口,平缓地向下倾斜至地下30米,脚边的霜白色的结冰路面,被黄褐色的泥土取代了。 每间隔十米,头顶上方就有一条垂直的空心冰管,有人走在他们前头,先清理过了堵在冰管内的积雪。 林郁青也上了三轮车,坐在白祈矜左侧,经过冰管下方时,不受控地打了一个寒颤。 应急手电筒的光线能照到前方5米远的位置,所有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全被放大了。 林郁青睁大眼睛,看着在泥土里打转手腕粗细的蚯蚓。 “没事,我们只要不打扰到它,不会主动攻击我们的。”白祈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及时地说明。 红褐色的蝎子从头顶的土墙掉进了车斗里,扬起的蝎尾还没能扎进皮靴,漆黑王八先张大嘴巴,一口吞进肚里。 王八笨拙的转动位置,头朝着白祈矜方向,重新缩回甲壳入定。 “这样乱吃没问题吧?”林郁青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地道里仍有余音回荡。 许秀琴:“没事,动物聪明着呢,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该吃。” 白永年骑车载着后座的白晓荷,她左手按亮手电筒,照到道路两侧的墙面,无论穿行过多少次,她仍旧心惊于地底虬曲膨大的树根。 发达的根系像是撑起地下世界的血管,而他们只是偷渡到此的寄居客。 她忧心地喃喃自语,“胆子真大啊...只要不闹出伤亡...算是万幸了...” “嗷——呜——呜——” 白祈枂左拧车把,听着身后呼呲呼呲的喘气声,和车轮下骤然传递的震感。 一头毛发脏乱的阿拉斯加出现在白祈矜的视野里,体型大到毛发都被挤压进土壤里,它看到熟人,立马吐出舌头露出笑脸。 她扬高声音,笑眯眯地问道,“芸奶奶,这是你今天接送的第几趟了?” 白熙芸两手抓住大毛的树藤项圈,“第二趟,我身后是白术玫。” 白术玫穿了件玫红色的羽绒服,显得她气色红润,嗓音粗哑地开口,“啊呀,你们来得也很早嘛。” “我二哥身体不中用,昨晚半夜起来添木柴,扭着腰了,我打发老淮住过去,照顾他,今天就出门迟了点。” 许秀琴扬起眉毛,忍不住表扬她,“一点也不迟,玫姐,加上今天,你都出来6次了吧,身体是真好。” 白术玫:“我二十出头那会,冬天时常穿一件羊毛衫配件薄外套就够啦,现在是比不了了。” 大毛亦步亦趋跟在自行车后,不理会顺着脚掌爬到毛发里的红蚂蚁,只偏头盯着系在三轮车后座变速跑的野猪。 毛色黑到发亮,母猪条件反射地狂奔片刻,才拱鼻啃到了地表的树根。 前方像是有一个看不到的漩涡,土层激烈地搅动翻涌,如烟霭状的尘土滚 滚向前,有潮湿的铁锈味在狭窄的地道间骤然炸开。 白祈枂心急地提醒道,“眼罩、口罩都记得带好啊。” 白熙芸侧头低咳,缓过来后才接话,“小郑书记,又来得这么早,不是说八点才上班吗?” 小玉抬爪扯断从墙角爬出的红色根须,伸了个懒腰,等待三轮车滑下缓坡后,才蹬后腿跑进了地洞。 “早上好,来了几个?”郑书苒像是刚从泥地里出世的古物,她抬手抹掉了镜片上的泥沙。 斜后方有个高悬于顶的天窗,室外的霜雪像是奔涌的激流,顺着地道流淌到郑书苒的身后,地洞口的黢黑铁盆正跳跃着半死不活的火苗。 身高1米9、身型健壮的朱绍满站在郑书苒右手边,有一张没做防护、沾满泥土的脸,他露出满口白牙挨个依次打招呼。 “现在来了12个。”朱绍满的女友陆柯宇细致地数好后,报给了郑书苒。 白熙芸兴致颇佳,“我还得再接两人呢。” 裴宛清忍不住操心,在厚实的长毛里很难识别到白熙芸的身影,“你坐在大毛身上,手要抓牢些。” 大毛冲郑书苒嗷呜两声,精力旺盛地颠起白熙芸又转身跑远了,裴宛清只见到一只朝她胡乱摆动的右手。 地洞高度约5米,面积约有50平米,昨天随手洒下的生菜、芥菜已经发芽,长到拳头大小,从天窗洒进来的光线,只能吝啬的照到一小片区域。 随着新加入的7人,刚打穿的地洞便稍显得拥挤。 白祈矜把板凳搬到墙角,递给林郁青一把铁锤,蹲在她身旁,示范将挖到的碎石块重新敲进土墙里,“你挑小些的,累了就歇会儿。” “没事,这很轻松,你忙你的去吧。”林郁青一把抱起三十斤的石块,三下五下敲进了墙面。 背后的郑书苒片刻不停在搅弄地下结实的土块,泥土松散的浮在半空,被朱绍满逆着寒风,塞到了天窗外。 种在洞口左面苍白色的苔藓,在木系异能的刺激下,几乎占据了大半面积,眼下被许秀琴、白晓荷剥离,种在了碎石墙的缝隙里。 墨色藤蔓听从白祈矜的心意,像忙碌的仓鼠扎进头顶上方的土壤层,除了在山里扎根最深的银杏树外,又找到了五棵乔木,刺激巨木抢夺底盘,向下拼命的生根。 在簌簌下落的泥土雨里,揪住新生的根须,缠绕织成一张细密的树网。 白祈矜若有所感的抬起眼眸,隐约瞧见了挤压泥土的粉白色的根系。 砸在人身上的泥点也随之小些了。 有几颗青皮无花纹的蛋砸到了郑书苒脚边,狐狸脚轻甩前爪,几下拍烂了一只青白色的巨型蜘蛛,才抬头,嗅闻突然弥漫的腥味。 它凑热闹的小跑过来,看着不知何时从土里钻出来的鼹鼠,陶醉地趴在流淌到地里的蛋清。 小玉抖动胡须,又歪头看向左侧,一群辛劳的工蚁搬起蜘蛛逃进了土墙。 裴宛清静心听了片刻,开口说道,“小郑书记,不能再往右挖了,我听见声音,右侧的岩石层是连接到地下水网。” 48. 长出蓝尾巴的野猪 上方并排安装的LED节能灯,使得身处地洞比待在室外还更亮堂些。 人影拉长投射在土墙上。 鼹鼠一时半会吃不完三颗开裂的青皮蛋,狐狸伸出左爪把完好无损的两颗蛋推到白祈枂身边。 母猪不耐烦地扭动脖颈上的树藤,把周遭的土壤几乎全拱了一遍,嘴边还有未逃走的红蚂蚁,急不可耐地就要张嘴咬蛋。 “呜!”小玉急吼一声,在它嘴边又拍了一爪,把蛋拨到角落里。 白祈枂拉住它的项圈,“这是什么动物生的蛋都不知道,就成天瞎吃,先把树根啃了。” 白译明与齐姝曼颠簸一路,最后一波赶到了地洞,大毛趴在地上,等人安稳地落地后,才兴奋地跟挤在狐狸身边。 两人站在斜坡外,1米7出头的白译明操着轻快地声调,开口说道,“永年,祈枂,我把去年年底收来的秸秆,拖了四份之一过来,你们两出来,帮我处理下。” 一辈子都只在地表种田生活的村民,没有人清楚在生物接连异化后,地下30米的土壤状况;太阳能不足,依靠过往的经验人工堆肥,再花费大量的时间,极大可能产出的是品质不稳定的肥料。 因此,白祈矜与郑书苒商议过后,决定分出一半的区域,由种过5年蝴蝶兰的齐姝曼夫妇负责,尝试用基质培育蔬菜。 儿女未归家,家里只有一个8岁孙子的齐姝曼,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接过了这份重担,计划先从腐熟秸秆跟河沙的调配比率入手。 在光线没照顾到的角落,土块断裂翻绞,耳边像是有闷雷响起,在视野模糊的情形里,似乎听觉也受到了限制。陆柯宇低头,躲过了扑面而来的尘土。 脚底有轻微地酥麻感,她半侧过身整理满是泥印口罩,漫无目的地看向正在修整土墙的三人,眼尾的视线里飞速划过一道亮蓝色的弧光。 她暗暗疑惑时。 一道干净的雪白色身影,如闪电般飞掠到她身前,对着右侧的岩石层,突然龇牙咧嘴,发出低沉地咆哮。 “呜——”小玉听到白祈矜走过来的动静,只小幅度地转动尖耳,三条长尾不正常的垂落在地,目光凌厉地盯着停止动工的右面。 白祈矜:“是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吗?小玉,不会无缘无故突然警戒。” 在地洞里的人全围聚到她身后,林郁青抬手,挡在了白晓荷身前。 陆柯宇抬头看了一眼转过头来的郑书苒,语调像她的样貌一样泛着冷意,“我不确定,我没看清楚,大概是蓝色的?” 裴宛清凑到被摧残过的墙面,上面隆起了一个鼓包:“是这吧,是从这里爬走的。” 许秀琴:“这要不要紧哦,怎么忽然冒出来个蓝色的生物,我们要不要挖挖看。” 朱绍满笨拙地劝道,“爬走就爬走吧,那块我们也不会在挖了,小郑书记,我们抓紧时间,今天挖的面积还没到10平米。” 母猪趁没人在身边,咬断了把它绑在门口的树藤,一口气吃干净后,大摇大摆地啃咬了一排生菜,突然高高翘起猪尾巴,鼻子贴地,迅速地小跑到蛋壳边。 连背壳闪着蓝光的蚂蚁,也痴迷地一并吞入口中。 白祈矜对郑书苒摇了摇头,植物对于外界的感应总是迟钝的,更别提想在满是昆虫、微生物的地下世界,揪出一个未知的生物。 林郁青听到朱绍满的言论后,只抬头看向陆柯宇严丝合缝的头巾和护目镜,声音像是玉石相触,面色坦然地说道,“你们还是正常挖,找个人跟我一起往前挖挖看,如果真挖到岩石层就停下来。” 白祈矜抬起右手,“我跟郁青一起吧,早解决早安心。” “哼哼。”被人暂时遗忘的黑皮野猪边哼唧,边哒哒迈着碎步,不顾一切地从身后的菜田撞上来。 朱绍满情急地把陆柯宇拉到胸前,被野猪撞的扑到在地,没等到女朋友体贴的关心,他抬头时看到一双飘忽的双眸,眼神里透露出恐慌。 他没在意,扬起唇角,“怎么了?突然僵住了,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你...转身,对...一模一样的蓝色。”陆柯宇咬紧嘴唇,站在朱绍满身后。 野猪像是凭空续上了一截亮蓝色的尾巴,其上甚至有如瓦片排列,平滑光亮的鳞片。 白祈矜在这一瞬间,只是觉得有点惋惜,母猪刚显露出有身孕的模样,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它像是被人牵引一般,猛烈地撞击右侧的土层,只知道用蛮劲,完全是豁出命的架势,连眼角撞出了血口,都没唤起野猪的神智。 它这一击落空了,前蹄没刹住,踉跄地跌进身前突然出现的土坑。 郑书苒微微叹了一口气,“祈矜,你帮我把猪捆死了,我来挖吧。” 裴宛清在声势浩大的挖土声里,悄悄走到白祈矜身边,压低嗓门说道,“你说,会不会其实是3号跟4号山会更好些,这几天书苒顶在最前面,人是熬最狠的。” 白祈矜声音平和,“没办法再来一次,如果做不成,太打击士气了。” “我晓得的,村里大多数人都在观望...” 郑书苒抬手抚过红褐色的泥土,两块紧邻的黄岗岩出现在了眼前,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有咕噜的暗流声从岩壁缝隙里传出。 面前的岩石垒得紧实,连从高处黄土里滑落的蚂蚁,也犹豫地绕过石壁,转身爬向往3点钟。 裴宛清过了半响才开口说道,“里面有条狭长的水潭,听声音,在这两块石头的下方,离我们有一段距离,不会影响到的地洞。” 林郁青直接用手摸过岩石平整的表面,也提议道,“天然搭建的结构,就别破坏了,再往四周试探下?” 白祈矜收起颜色呈现出石灰色的检测试纸,左移视线看向坐在木凳上心无旁骛的白术玫。 野猪啃过的地方连点生菜根都没留下,她没用到小铲子,从小挎包里掏出辣椒籽,重新播种在土里。 等白术玫在原位依次种上不同的菜种时,主力掘土的两人才在成块堆叠的黄岗岩里,找到了一处蜂窝状的溶蚀坑。 顺着表面幼虫啃噬留下的孔洞,几乎没花费力气,就掏出一个勉强能过人的通道。< /p>林郁青离得近,岩石夹角幽暗的缝隙里生长了成片枯黄色的地衣,匆匆一瞥下,有甲虫爬行而过,黑亮的外壳中隐隐有蓝光闪过。 她抱臂看向身后,“现在准备怎么办?” 白祈矜主动接过她的话,难得显露出几分锐意,“我打算进去跑一趟,才能安心。” 裴宛清当即举手,她还不太适应种田,“加我一个啊。” 陆柯宇替朱绍满开口了,声音里像是挂着冰,“我不太赞成,太冲动了。” “不用全去,去三个人就差不多了。”白祈矜站在林郁青身边,拉住了她的尾指。 林郁青把将未说出口的话,烦闷地憋回嘴里。 郑书苒接到了裴宛清的暗示,嗓音微沉地开口,“要留一个土系异能在外面,绍满和柯宇先待在外面随机应变,再把祈枂叫上吧。” 白祈矜侧身看向好友,“你如果待会觉得不对劲,就从厕所边的地道跑走。” 林郁青竖起食指,“可不兴这么说哦,我在外面帮你盯着。” “你别参合到小情侣的事情里去。” “唉,这姑娘挑人的眼神一般哎。” ... 白祈枂吸气吸到了极致,臀部依然结实卡在石洞外,他屏气等待白祈矜帮他掏大洞穴,另一面的许秀琴也使劲按住了他的屁股帮他往里推。 “我知道你难受,但先别出声。”白祈矜提起军工铲,狠狠地撬进裂缝。 裴宛清蹲在旁边,轻声询问,“你想点办法。” 郑书苒终于有时间打开保温杯,她咽下满口的水,“这石头太大一块了,你先让我缓缓。” 小玉蓬松的长尾正激烈地相互拍打,狂野地拂走白祈枂头上的碎石,半立起身,把有着蓝色尾巴的蝎子用爪垫拍到远处。 没人打开手电筒,视野里全是细密的亮蓝色,在石壁,在平地,像是夏季傍晚成群的萤火虫。 白祈枂瞪大眼眶,看着两个蓝色的光点缓缓爬过他的手背,他在瞬间回想起了曾经喷到天花板的珊瑚荧光剂,更清晰地流水声是来自他的身下。 黄岗岩上的裂痕加深了,白祈矜微弯下腰,拨开一把碎裂冰冷的石块,洞外冷白色的光线也得以闯入。 白祈枂双臂撑地,在许秀琴地推搡下终于爬进了石洞,林郁青没走远,拉着两位妈妈,垫脚细看石洞内的情形。 实在难以想象,洞穴内居然栖息着如此多的生物。 白晓荷拉紧了多年好友,语气惊疑,“我知道猪尾巴上的鳞片像什么了,是石龙子,小郑书记身侧的就是石龙子啊...它们怎么会在这么深的地底产卵。” 许秀琴对着蹲在眼前,还未走远的白祈矜低声嘱咐道:“注意安全,有危险了,记得往回退。” 白祈矜点头答应了,从背包里掏出喷雾,谨慎地喷在脚边的蠕虫上。 耳边是倏然开始躁动的爬行声,像是火柴头反复划过磷皮,她脚边迅速汇聚起一片亮蓝色。 ! 裴宛清扇走鼻尖霸道的柠檬味,“这真的是驱虫喷雾吗?” 49. 亮蓝色的石洞 潮湿的石面上有步足爬过留下的轻微的“啪啪”声,展目望去,像流光般的蓝色在杂乱无序的闪烁着。 像是有虫类爬过白祈枂的耳廓,耳后突然站起成群的汗毛,他的嗓音发飘,“姐,喷雾还是不用为好啊。” 小玉炸起后颈上的毛发,三条长尾僵硬地拱起,抬步走在了姐弟两人的前面。 郑书苒尽可能的压低声音,“虽然白村没收到喷雾,但一个月前我见到宣传册,这主要是应用在绿植上产卵的昆虫,所研制的信息激素。” 白祈矜向前挥手,她步伐克制,领头朝水流的方向行走,“我喷的少,本来是想测试能不能在地下的环境里生效的,既然不适合,剩下的3瓶我也不敢用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摊爬虫里只有零星两只还僵持在原位,其余早已四散开,不知有多少又经过他们的鞋面,爬上了衣裤。 “往好处想想,这也算是风水宝地了。”裴宛清说道。 白祈枂双指一搓,一团明黄色的焰火漂浮在空中,脚边的爬虫依旧漫无目的的乱爬,头顶上方下起了一片蓝色的暴雨。 裴宛清有幸见识到了长着两个脑袋的马陆,她握紧拳头打颤,“以后谁不爱种田,我骂谁。” 烧焦的碎屑浸在湿润的水汽中,隔着头巾都能闻到类似木头腐烂的腥臭味,走路时暂且不用再分神留心头顶了。 白祈矜将四指捂在手电筒前,借着暗淡的光线观察两侧石壁,青灰色的地衣像是黄岗岩外表的结痂,一丛又一丛米白色的菌菇生长在石块的凹陷里。 光线偏移时,有大量的甲虫从绒毯般的地衣中爬行而出。 郑书苒的声音像是被罩在密封罐中,“外面菜地辛苦种出来,也不知道是便宜了谁。” “白祈矜!别再看旁边了,看前面。”白祈枂话音未落,板正白祈矜的上半身。 目光尽头,形状似蛇,有着健壮四肢的石龙子灵敏地滑行在濡湿的岩石上,带着亮蓝色的尾巴消失在深邃的裂缝里。 花岗石急转直下的边缘倒成了难得的落点脚,偶有经过的蜈蚣,会被石龙子敏锐的分叉舌卷进嘴里。 裴宛青跟白祈枂像是堵在白祈矜身旁的门神,她左手被裴宛清牢牢握住。 连情绪激荡时,也极有素质的放低声音,“啊啊啊,郑书苒,不会还要再往缝隙里凑吧。” 白祈枂语调铿锵,“如果觉得有必要,那就去看一趟。” 小玉像挂在墙面的壁虎,猛地跳到白祈枂脚前,没耽搁分毫,带着满身的虫子滚到的鞋面上。 “回去我给你拍,蹭来蹭去你身上也都是虫。”白祈矜提起狐狸的后颈。 “嘤!” 白祈矜又成了主心骨,“我包里装着干柴,点燃后,扔到各处,趁机看看水底吧。” 有暖黄色的柴火照着,湿冷的石洞内凭空增添了两分人气,借一块开裂的巨石遮挡,裴宛清把背包抱在胸前,伸长了脑袋。 白祈枂:“能看清吗?” “雾气太重了,你那火苗能不能再往下降些,颜色保持不变,不要再变成紫色了。” ... 白祈矜左手搭在裂石上,细心些便能发现,越接近暗流,每周动物都紧守着它的地盘。 裂缝对面,有群耳朵偏大偏圆、脊背毛发为红褐色的鼠类,被炸现的亮光干扰到,吱哇乱叫,崩溃地逃进了黑暗的裂缝。 裴宛清继续说道,“站在这里,我还是看不到水流,凭感受,怎么样也要再往下一百米才有,我暂时只看到两侧乳白色的根须,也不知道是什么树长得这么霸道。” “小郑书记,你先守在这,我回去接样东西。”白祈矜说完,握紧手电筒,匆匆赶回原处。 ... 林郁青没让旁人帮忙,拖了两节枯枝踩在脚底,伸向黑暗的石洞旁是轱辘滚落的石块,“我来啦。” 白祈矜:“我在这接着,有多少虫子跑过去了。” “这你不用担心,野猪就栓在我边上,它还在吃。” 白祈矜张开双臂,握紧了王八两侧的软甲,轻柔地摩擦过石面,把它拉进了石洞。 她没再耽误时间,双手撑平像扛起盾牌,将王八提到了石缝边,白祈矜弯起食指,轻敲甲壳,“你想不想到下面泡泡澡?大概有半个月没泡过了吧。” 白祈枂满眼震惊:“姐,它又听不懂人话...” 背盘长度接近肩高的甲鱼,已经与可爱毫不相关,带着能让人哑口的恐怖感,伸长脖颈,直接将临近的两只石龙子吞入血红色的大嘴里。 那双纯粹的黑瞳扫了白祈枂一眼,向左绕行过巨石,半立起背甲,在空中翻滚小半圈,利索地跌进裂缝中。 过了几瞬才听见落水声,竖起耳朵的小玉,也从石壁上跳下来,来回抬起前爪,声调激动。 水花扑腾和翻滚的声响,完全没过了和缓的流水声。 成群白灰色的蝙蝠骤然从缝隙间升起,爪下捏着透明的无磷鱼。红棕色的圆鼠挥舞着利爪,矫健地爬上湿润的地衣,几乎是立刻便将倒挂在头顶的蝙蝠拉下了石壁,三两只一组与蝙蝠缠斗。 亮蓝色的流沙,正集体往平滑的石缝边缘迁移。 狐狸露出锋利的犬齿,跑进尚且安分的石龙子里。 像是遇火爆裂开的松枝,石洞里的生物突然变得敏感暴躁。 裴宛清受到情势地鼓动,焦急地搓手,抬眸询问,“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白祈矜接收到了弟弟的目光,耳畔是纷乱独属于动物的喘气声,“我们这附近的虫子也爬走了,我想下去一趟,看看王八的情况。” 白祈枂:“那我跟你下去。” 白祈矜含笑无奈地看了一眼,“你的体重,可不好拉你上来,有你拉着我,我也安心。” 郑书苒前移半步,张口欲说话,被裴宛清打断了,“再加上我,没人会比我更适合了。” “我跟祈枂在上面守着,背包里的绳索够长吗?”郑书苒跟她们确认。 白祈矜:“够长,等我们的消息。” ... 等缓缓地吊挂在半空时,裴宛清突然激起的斗志也被浇灭了三分。 置身其中时远比站在高处影影绰绰的俯瞰,还要令人心惊,裂缝地宽度连让人侧身都觉得困难。在人类从未涉足过的地界里,叫不出名字多 足的爬虫湿漉漉地从水面浮起,爬进两岸稠密的根须里。 白祈矜抓起身下潮润的麻绳,有点轻微的暖意。背后有被异物吓到,持续飞进飞出的蝙蝠。 “还可以吗?” “还...行。”绳索猛地下放一段,裴宛清双脚夹紧,等稳定后扯松面前的围巾,莫名觉得有些气紧,“看这热度,我们说不定撞上了地下温泉。” 等两百米长的绳索接近放完,白祈矜才找到几块落脚的岩石,重新变为紫色的火苗浮动在她面前。 细流宽度不足半米,手电筒跳到了最低档,能透过雾蒙蒙地水汽,看到清澈水流里疏散的绿藻,有细腻的白沫从叶片不断上浮到水面。 再往下是躲在绿藻里全身雪白的龙虾,和只能看清肉色内脏的透明鱼苗。 上下环顾一周,也没在平静的水流里见到漆黑的王八。 裴宛清:“王八大概率是沉进水底了,现在要找吗?” “能进到水里,它就不会出什么大事了,我往左走点,我们先网点鱼虾走。”白祈矜面色从容的说道。 十分钟过去,白祈矜牵起一侧的嘴角,第三次尝试拿起几乎要漂走的渔网。 “撒拉——撒拉——”类似水壶里热水沸腾的声响,乍然撕破地底深重的黑暗。 白鹭擦着她的头皮迅猛地飞过,拾起渔网里的绿藻,承受不住高温暂时停在对岸。 绿藻活像刚上岸的海鱼,边冒出滚滚白烟边扑腾在布满细孔的石头上。 裴宛清换上橡胶手套,把手伸进了水里,扬起眉毛惊叹道,“这水藻快成精了,暗流全靠它变成了温水,你包里还有没有没布袋?” 对面两只虎视眈眈的白鹭对水里的白虾几乎没起反应,爪边的绿藻仍在喋喋不休的嘶鸣,体型稍大的白鹭迎着她的注视,低头叼起透明的约有中指长度的小鱼,喂到伴侣口中。 白祈矜:“我包里还有两个购物袋,你小心点上方的蝙蝠。” 她从背包里掰断两节枯枝,试探性地把绿藻送到爬满侧壁的树根下,白色的根须嫌恶的翘起,飞速地退让开。 连在孔隙里筑巢的蜗牛,也黏在根系上,撤离了这片区域。 转瞬间,只留下这片光裸崎岖的石壁。 白祈矜身体前倾,用大号的塑料袋装了一袋水,借着一双简易的木筷,飞速地夹起水中的绿藻。 她暗自计划,家里可以养一缸,甚至土里也可以种一垄。 活了两辈子,头一回遇见能让变异植物退避的绿藻。 暗流也没办法常来,她最好是能将原生环境一并带走。 白祈矜开口说道,“宛清,离你最近的洞螈,能不能帮我抓两只。” 裴宛清:“要活的吗?这么小的蛙,你要不要啊?” 她摊开右手,掌心里有一只青灰色,背部有两条蓝色条纹的蛙类。 “先带走吧,上去也给小郑书记看看。”白祈矜笑着说道。 在白鹭振翅预备弹射过来前,她先扬起木筷,凌空抛起一簇绿藻。 “咕噜、咕噜。” 漆黑的王八摇晃着四肢,在微波荡漾里,露出它瘦长的前吻。 50. 会传染的变异芥菜 白祈矜腰间用麻绳绑了一只王八,又在背包的两根肩带处系上在暗流取样的水袋,被颤巍巍地安全绳悬吊在半空,缓慢地向上移动。 高处乳白色的根须贴过她的鼻梁,在石壁的孔洞里自由的穿行。一只打斗的圆眼小鼠摔到她肩上,摇晃着没站稳,又下坠到水里。 裴宛清早一步登上石壁,腰上挂着鱼虾和绿藻。 高处停歇半刻,又骤然传出的更混乱声音,像是将所有的颜料都挤在一块。无数的嘶鸣、爬行、摩擦全撞到一起,角落里的柴火也被缠滚到一处的爬虫、动物扑灭了。 面前白祈枂的眉眼像是被雨浇头一般,汗水一股股的往下流,喘着粗气说道,“你可算是上来了。” 白祈矜膝盖微曲,半跪在石壁边缘,也顾不上爬到的身上的蚂蚁了,“先帮我把背上的水袋解下来。” “你们两个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上来,天,你居然装了几十斤的水。”郑书苒帮她提起背包,另一只手接过了腰上系紧的麻绳。 裴宛清提起淅淅沥沥滴水的布袋,开口说道,“底下是一条清澈流动的溪流,我没敢贪多,捞了一网就跑了。” 白祈矜一直留心对岸的动静,“顺着地下暗流大概能通到外面,我们刚刚就遇上了绝对不可能在地底生活的白鹭,我额外捡了点水藻。” 她的手心突然被白祈枂握住,她停顿下来。 裂缝两旁是扩大战场后瘫倒在地的蝙蝠和洞穴鼠,抬眸望去是汹涌攻占领地的爬虫,蓝色的流沙汇拢成起伏的沙丘。 白祈枂顾不上顺着睫毛滴进眼眶的汗水,嗓音发闷,“姐,我们出去再说。” “好,小玉,快过来。”白祈矜厉声呼喊,她一把从地面拖起王八。 隐身在爬虫里的石龙子,在他们离去的气流声里,扭动柔韧的身体,快速地滑行在光滑的石面上,遁入昏黑的缝隙中。 身上所有的背包、袋子卸给接应的林郁青后,四人抓住身侧毛糙的岩石,左右扭动逃出了石洞。 郑书苒被许秀琴搀扶着坐到矮凳上时,林郁青早已扛起山石,推进了孔洞里。 “小朱,麻烦你使些力气,把洞口封牢吧。” 四人不在的一个小时二十分钟里,朱绍满停下了左面的掘土工作,待在白术玫身边,跟她一起犁地。 他放下手里的锄头,走路时震起地面的浮尘,语气犹疑,“我们这里还能待吗?” 白祈枂换了条口罩,侧目看了一眼,皱眉说道,“当然了,我们辛苦了八天,才有现在的模样。” 郑书苒微垂下眼帘,放下卷起的衣袖,“那石洞里,也就昆虫多了些,我们连暗流都排查过了,放宽心。” 陆柯宇走到林郁青身旁,在她堵住石洞口时,也捡起掉落的石块,塞进了洞穴的缝隙中。 林郁青扬起眉峰,扭身与朱绍满对视上,她只在眼里挤出一分笑意,“看看小陆多贴心,你还在忙,她先过来帮我了。” “不好意思啊,郁青姐。”他刚说完,震落在地泥土,倏而升空,严丝合缝地填平被溶蚀的洞口。 - 吃得肚皮饱胀的母猪侧躺在墙边,吐出沉重又满足的呼噜声。 白祈矜坐在菜地的过道上,身前约20平米的土地被高温焰火杀菌灭虫过,室内白烟翻涌,她身后的青菜比早上刚来时,多冒出一截。 室外有节奏地传来稻草被切碎的声音。 她拿起平头铲,挖出半个小时前被林郁青埋进土壤里的地瓜。 白熙芸支使朱绍满架起简易的木桌,端出满满一盆葱油拌面。紧挨着种植田五米的位置,有一条通往地面10米的过道,由低及高,依次安排男女厕所、处理间、工具房,靠近地面5米的位置,则建出一间厨房。 地道口盖上了安分的树藤,哪怕是没进化过的老人,在能在厨房烤火取暖。 中午的吃食都是来自5户已离世人家的存粮,郑书苒每天拎一袋食材到厨房里,交给轮值的厨师。短短8天,已吃空4户的全部的粮米。 一上午净在淘洗河沙的白永年,用温热的雪水洗干净手,从包里抱出一家四口的碗筷,等两位老人坐在座位上开吃了,才起身分发面条。 郑书苒累得没力气拍打外套上的泥土,搬起凳子坐到白祈矜身后,手指发软地扭开保温杯,“现在几点?我今天忘带手机了。” 白祈矜帮她用塑料碗装了一碗面条,递到她手边,“还差两分钟到三点。” “吃完饭休息到4点,再干半小时,我们就撤吧。”喝空后,她下意识晃了晃水杯。 林郁青抱着饭碗,晃到她们身边,“今天打通的面积准备种什么?” 郑书苒把面碗放在膝盖上,只觉得肠胃麻木,提不起进食的欲望,她边说边用右手比划,“我争取在离开之前,能再清出30平的面积。” “蔬菜可没办法填饱肚子,我想尝试看看能不能种上小麦。”她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极轻极快的笑意,像是在疲惫之余耗走了她为数不多的精力。 林郁青看她累得眼下发青,不再多说话,只细致地剥开红薯的外皮,主动递给她,“尝尝看,捂在泥地里烤熟的,还流心呢。” 白祈矜等白祈枂吃饱上厕所了,拍拍身边的空凳子,“你今天没见到洛姨,她待在家里,正忙着稻谷的浸种和催芽,预计未来两天也没法来。” 林郁青细细描绘着她眸光里的神采,替她生出些许骄傲,歪着身子碰了一下好友的肩膀,“还挺有野心的。” 白祈矜弯起睫毛,冲她露出熟稔的笑脸。小郑书记在她们说话的功夫里,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一根地瓜。 “那今天没多少活了吧?”她前移身体,抬眸看向郑书苒。 郑书苒:“对,等土地降温些,再撒点菜种就好了。” - 自从骤然降温过后,每天下降的气温变得平和许多,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温度维持在零下六十摄氏度。 白天有阳光的照拂,温度能再高个六七度。但地下30米的半密闭空间,哪怕在角落里点上火盆,也没人敢摘下围巾和帽子。双脚像是半融化的冰块,等踩在结实的泥地里,才缓缓生出迟钝的触感。 播种小麦的第一日,就遇上朱绍满、陆柯宇请假在家,郑书苒一上午也只开出 8平米的土壤。 紧靠着土墙的酸菜坛里,冒出袅袅白雾,在低频的震动里,发出高亢的尖啸声,墙面的碎石块挂上了轻薄的露珠。 王八扬起脖颈,正利用水雾,蒸它那张瘦长的下巴。 身周滑过乱槽槽的杂音,白祈矜在田里走动,往逐渐冷却的地表,均匀地抛下切碎的秸秆,锄头下挖,控制到20厘米的深度,将秸秆压进土壤里。 30平的新地刚深耕到一半,背后的芥菜突然散发出糜烂的味道,白祈矜扔下锄头,扭身狂奔。 墨色藤蔓气势磅礴地缠紧乌黑色的芥菜,才没让它继续变异,炸成烂菜叶,污染别的青菜。 白熙芸紧紧闭上刺痛的双眼,缓了片刻,才敢睁开,“又来了啊。” “奶,你先坐到门口,我收拾干净了,你再来。”裴宛清涕泪横流地眨眨眼睛,半搂半强硬地把白熙芸带出了种植区。 芥菜叶片上长满白灰色的斑纹,像伤风患者,茎干颤抖着向下流淌出透明的黏液。如果没发生突变,按照长势,明晚就可以正常收割了。 白祈矜戴上橡胶手套,拔起异化的芥菜,一并拔除周围八颗叶片发黑的青菜。 郑书苒拖着疲惫地四肢走过来,“我原来想得好,等蔬菜产量上去了,各家各户拿回家腌点酸菜,这样我每周还能安排轮流双休。” 她见人都散开了,才低声哀嚎一句,“现在只剩下一餐的菜量了。” 眼尾余光里50平的菜地显得稀稀拉拉,郑书苒暗暗期盼,到收割那一日,青黄色的菜苗还能留下一半。 “芥菜不行,我们可以种别的菜。”烂菜全被白祈矜装进密封袋里,等弟弟焚烧成灰。 白祈矜半点没被打击到,继续说道,“等我把这片区的土都铲起来,可以多试试番茄、南瓜这类能结果的,我家昨日收割的南瓜就很粉。” 植物进化是为了适应极端的气候,目的也不是为了讨好人类的五脏六腑。 前辈子广泛种植的水稻,也是农学家将进化白花益母草的DNA片段,导入到抗旱的水稻品种XB-017,产出的稻谷饱满且没有异味,经过各试点区的检验,至少能维持三茬的遗传稳定性,才得以在华国境内大范围的推广。 白祈矜蹲下身,耐心地铲起深度达40厘米的土壤。他们经验不足、种子又有限,变异芥菜可以通过喷溅的黏液传播,她没办法确认滴进土壤里的液体,是否会持续影响一茬茬的菜种。 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谨慎求证。 郑书苒的心绪被抚平了,她神色舒展地开口,“行,宛清也过来了,我再搞些土。” 裴宛清快步走来,“现在觉得火系异能太实用了,每个人都想叫你弟弟帮忙。” 干燥的泥土打着旋儿落到地面,白祈矜四平八稳地铲起蠕动打节的蚯蚓,送进密封袋里。 急促的脚步声突然靠近她的后背,平日里清冷的女声,此刻气息不稳,像是瑟瑟的秋风,“郑书记,我能跟你私下谈谈吗?” 郑书苒微微蹙起眉心,她没停手,只侧身看向她,“马上我们也要收工了,怎么突然来这里找我?” 51. 白村的入侵者 脚边未进化的生菜长势水灵,姐弟两人虽未抬头,都竖起耳朵,等待小郑书记的回复。 “你是想让家人迁过来?” “是...是有这个打算。”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陆柯宇吞回去。 郑书苒端正神色看向她,鬓边散落的发丝被尘土染成褐色,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 “你也算是自家人,我也坦诚的跟你说,村的资源现在还太紧巴,现阶段,没办法再承接更多的民众了,我总要先顾好村民。” “外面天这么冷,也很难找到砖瓦,盖新房子。” 陆柯宇的眼神微微闪动,紧接着问道,“空出来的屋子,有办法住人吗?” “朱绍满欺负你了,还是朱婶家有什么地方没做好?你跟我讲,我来处理。”郑书苒的第一反应。 “不,我们谈了两年,他对我是没话说的。”陆柯宇声音急促,下意识地找补。 “我个人觉得,空房是可以利用起来的。” 菜地重新盖上新土,又用大火反复炙烤了两遍,白祈矜见原地实在找不出活干了,指挥白祈枂拿上锄头,跟她去犁小麦田。 一锄头下去,翻出青色的树根,又把枯黄色的秸秆碎末拌进了湿润的土壤里,昨日种下的娃娃菜,像是在土里待了一周,长出青葱的鲜嫩黄叶。 两人轻声抬起脚步,离得更近了些。 郑书苒弯起眼角,眼里的笑意没什么温度,“你也知道,逝世的老人都被送进了地底,他们的房屋和庭院,未来也该由他们的继承人接管,我不打算做任何的分配。” “朱绍满说他手腕有点扭伤了,如果严重的话,可以找荷姨看看。”郑书苒没在对谈上多浪费时间,体贴地找好了台阶。 陆柯宇看到她肩上的泥巴,犹豫几瞬还是忍住了没解释,安静地坐到林郁青身边,帮她递青苔。 “小宇,有事就说出来,说不定有人能顺手帮你分担。”林郁青暗暗留心。 在不提眉时,陆柯宇的眼帘总能遮住一小部分的瞳孔,让人误解她恹恹的神色。 她轻摇了摇头,开口,“没事,大约是我多心了。” 车后斗载着5人,车轮在链条的带动下,倾斜着向上转动。 林郁青斟酌着转述了陆柯宇的话,“只说了两句话,又陪我干了20分钟的种青苔。” 许秀琴听了前因后果,很能共情,“芸姐第一趟就把她送回家了,住在男友家,她大约觉得心里没底。” 上辈子白祈矜虽然有过一段婚姻,但丈夫程霁安偶尔无奈时,也会说她情爱这根弦像是用木头雕刻的,时常撩拨不动,她艰难地尝试理解,想了两瞬,立马放弃了。 开口称述事实,“小郑书记安葬老人时,我也在场,没发现任何的异常,明天观察下朱绍满的状态吧。” 白祈枂的声音随着冷风灌到他们身周,语调轻松,“别过度忧虑,朱家住村中,大多数老人家住村头,我们住村尾,天大的火也烧不到我们头上。” 白永年听到小儿子的声音,当即低头捂脸。 夜晚8点13分,一家四口安顿完家里的动物,各自钻进了帐篷里,耳边滑过许秀琴无意识的应答声,白祈矜的脸颊摩挲在绒面被套,也踏实地陷入睡梦。 两头小牛紧挨在一起,用牛尾甩走混进软乎毛发里的跳虫,侧躺在棉被里,闭眼反刍。 二楼卧房里弹跳在棉被上的公兔,软绵绵地发出交错声响,像是一首深夜克制的催眠曲。 ... 牛筋底摩擦过积雪的声音,在呼号的风雪里显得格外的微不足道。 “呼,哥,这村子还挺大的。”压紧羽绒服帽的瘦高个,举起应急灯,来回张望着。 “小璨,按照朱绍满的话,我们该走到最后一栋了。”崔亦铮说道。 雪道的尽头,能看到搅成一团的模糊黑影,像是伸出十来只扭曲手臂的抽象雕塑,崔亦铮胸口收紧,是见到巨物时不由自主生出的胆怯,他眯起眼睛,提起了崔亦璨手腕。 “谁家发了疯,种这么大的芭蕉树在庭院里,也不怕压烂房子。”他轻叱一声。 崔亦璨缩着脖子,看了他一眼,“小声点,据亦朔打听,这家有两个进化者。” 崔亦铮恨铁不成钢地睨了他一眼,“怕什么,木系异能个顶什么用,只用担心她的弟弟。” “哎,没必要在冷天多耗费能量了,这家就很好,一个女儿一个孙女。”崔亦璨狗仗人势地说道,指向左面的道路。 ... 陆柯宇边穿上冲锋衣,边悄悄打开卧室的房门,床上朱绍满发出醉酒后的梦呓声。 她确定今天突然到访的同学,已然离去了,空气中独属于异能者的气味已经消散开,屋里只剩下两男一女留守在家的普通人。 她从未在广播里听到过与自己相关的异能,就像是一个人如果身上的某一感官有缺陷时,她的另一感官将会有所加强。 普通人身上的气味会因情绪的变动,随机的发生变化,她唯一能在普通人身上感受到的气味,便是发涩的死亡气息。相较而言,进化者身上的气味就稳定许多,朱绍满身上的气味类似于打开汽水瓶时,瞬间膨胀的水汽味。 五分钟前她刚跟郑书苒汇报过,今早一共来了9人,有6人离开了庭院,闯入黑魆魆的室外。 陆柯宇摸黑顺着楼梯走上四楼,眸里泛过冷凝的光。为着下午的踌躇,她也该做些弥补,比方说:先将人绑起来,拖进地下室里。 小郑书记这艘船,怎么看也比朱家的船,更稳当些。 ... 卧房内灯光柔和,林知尧被抱在怀里“吨吨”喝着冲泡奶,眼皮上还留着哭闹过后的潮红。 林郁青仰头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我们商量一下,明早我五点再喂你,行不行?” 林知尧抱紧奶瓶,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模样。 “咔嚓——哗啦!” 楼下突兀地传出爆破声,震得人心里发慌。 林兆牧与白晓荷对视一眼,他没带围巾就跑下了楼,“你们换好鞋,衣服拉链全拉上。” 一楼,崔亦铮旁若无人的在大厅转了一圈,眼里满是算计,“这一户装修得还行,这不比住基地,跟人睡铁架床,来得舒适?” 崔亦璨跟着他的步伐,走上通往上层的台阶,“表哥,我们需不要跟亦朔商量下,毕竟是他带我们来到白村的。” “别,到时候他突然头脑发热,又顾上什么同学情...”崔亦铮亢奋得瞳仁微微紧缩,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您就是户主吧,我们也是很冒昧的打扰了 ,但是...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楼房过户的事情。”他在楼道间撞上林父,看到了林永年鬓边的白发,他继续朝上走,双手抱在胸前相互摩擦,眼里是不作掩饰的恶意。 “你们...凭什么!?”林兆牧心下震动,却是将身侧提起的锄头,横在了胸前,分毫不让。 白祈矜拖着松散的马尾,沿着雪道的脚印拼命跑向林家,她每迈一步,就有暴长的草木随着她的身影,冲破积雪,出现在暗淡无星的夜空下。 “呜!”小玉感受到焦灼的气氛,不耐烦的顶开拦路的树枝。 爬藤受到感召,互相交织在一处,簌簌然仿若巨蟒拖行在白祈矜的手下。 是她的疏忽,没想到靠近山林,还是会有陌生人敢打村落的主意。 白祈矜压低眉眼,看向不远处空洞洞遗失屋门的住宅,大雪陆续飘进了屋内,从外看,整栋楼透不出一丝光亮,她手里是闪过寒光的剁骨刀。 同样的事,她上辈子经历到厌烦,从来只有一种解决办法:震慑他。 再找机会,杀了他! 白祈矜只祈盼,自己能救下林郁青一家。 白祈枂看着姐姐逐渐消失的背影,他抱紧胳膊侧身穿行过带刺的灌木,心下焦急,他从没见过白祈矜接通电话时,刹那冷峻的目光,像是压抑到极点,带着摧毁一切的架势。 “妈,你先在家待着,凡事有我们两。”他不忘扭身为白祈矜遮掩。 藤蔓张牙舞爪的挤进门框,上空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的碰撞声,白祈矜没顾及身旁的狐狸,跨步跃上5阶台阶。 “你们两个人,就想占我家的房。”林郁青露出明晃晃的笑容,右侧手臂被钢针贯穿了,她就用左手提起匕首,眼神嘲讽的看向崔亦铮鼻梁上的划伤。 她克制的收紧呼吸,余光里是痛苦得躺在地上的林父,睡裤上的深色湿痕已经从大腿蔓延到膝盖。 她今日倘若拼死带走一人,林知尧和母亲躲好,就一定能获救。 崔亦铮双手张开,大咧咧的放在身侧,目光漠然地像是在看死人,声音却是矫揉造作地轻柔,“你要知道,你们本来可以穿戴好衣物,平平安安地离开这个家。” “我改主意了,你家里还有个婴儿吧。”他挑衅地大笑,迎上林郁青忿恨的目光。崔亦铮不欲再耽搁时间,下压掌心。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铁针密集地悬吊在半空,她眼睛发酸的暴露在冷冽的寒光下。 林郁青计算着角度,预备最后一次飞扑击杀时,她见到了向上移到的黑影。 和一双充血的杏仁眼。 离白祈矜进门,不过只了流逝几秒钟,她已经站在了崔亦璨的台阶下方,在看到林郁青的灰白色的面容后,她不打算借助异能了。 白祈矜抬腿踹向崔亦璨的膝盖窝,在猎猎破空声中,立即弯腰,躲过了飞刺而来的钢针。 她冷漠地扫过半趴在台阶上的男性,右手一挥,将刀背凶狠地拍向崔亦璨的头颅。 鲜血顺着额头蜿蜒而下,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滴在大理石上。 白祈矜飞速的绕过他的尸体,脚踩在半凝固的土块上。 “到底是谁借你的狗胆!”这话不是为了讨要原因,只是为了泄气。 树藤挡在她面前,甩走了凌空而来的针雨。 52. 出门找医生 白祈矜双手握住刀柄,挡下了迎面直劈的猎刀,尖锐的刮擦音直直地刺入耳膜,刀锋相抵处有火星闪过,剁骨刀猛地折损,出现了一道豁口。 一道细如蛛丝的裂纹,紧跟着出现在刀面上。 白祈矜后退两步,躲在树藤后,稠密的绿叶上传出一阵阵短促的“啪、嗒”声。 狐狸站在后方,它用前爪压住崔亦璨的后背,往半死不活的躯体上狠狠踩上两脚。 崔亦铮额角生汗,趁白祈矜未露面的间隙里,忍耐剧烈蹦跳的心脏,继续往上迈步。 只要他,随便抓住一人,今天照样能全身而退。 喉间突然涌上甜腥味,崔亦铮不再浪费精力在身后,持续操控银针围成密网,将白祈矜困在狭窄的台阶上。 身后的脚步声凌乱又急促,一声一声清晰地回响在耳廓里,林郁青咬紧唇齿,架起林父的手臂,艰难地拖到三楼的卧房前。 崔亦铮面容阴沉,从喉咙泄出轻柔地声调,“你们想跑到哪去啊?” 林郁青后背绷紧,没扭头更没应答,只静心估算着他追上来的距离。 “哈?哈!” 只不过两瞬,崔亦铮就像块抹布被轻易地吊离了地面,他神色恐慌地抬起手,拉扯着脖颈上突然出现的藤条。 有一道黑影遮住了他的下肢,在兜头蒙上来的绝望里,他被缓缓地放下,崔亦铮拼命的喘气,像一只在岸上挣扎的鱼,争夺鼻腔里为数不多的氧气,“我错了,只要你放我走,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柴油发电机,你们绝对...” 白祈矜右手握拳,用关节用力的砸向崔亦铮的太阳穴,无言地回复了他的求饶。 “郁青,你还好吗?”藤蔓收紧瘫软的脖颈,再次上移,将崔亦铮挂在半空。 白祈矜快跑先接住了林永年,在沉闷地骨裂声里,林郁青满头虚汗,力竭得瘫倒在地。 “先看看我爸,帮我叫一声我妈,他留得血太多了。”林郁青皱紧眉头,眼前生出阵阵虚影。 “荷姨,安全了,快到三楼楼梯口!”白祈矜的外裤上也蹭到血迹,她不敢挪到伤患,抬高音调喊道。 白祈枂只落后了四分钟,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从大厅到台阶一路铺满了密密压压的藤蔓,木质防护栏无力的向外侧倾斜,狐狸甩着尾巴扭头瞧了一眼,露出脚下向内凹陷的尸体。 他心下骇然,差点趔趄得摔在树藤上,他屏气顺着踪迹爬上了三楼,一双黄棕色的靴子摇晃着飘荡在白祈枂胸前,他看见明显属于男性的鞋码,还未仰头细看,先微微缓了一口气。 “姐,你没受伤吧。” 身侧垂下头颅的陌生男性不重要了,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白祈矜披散着黑发,搀扶起靠墙休息的林郁青。 “我没事。”白祈矜眼中的冷意,渐渐平息下来。 白祈枂尝试帮忙,“我来吧,要把郁青姐扶到哪去?” 白祈矜:“你别动她的右手,那里有伤。” 林郁青唇色发白,整个人不正常地冒着冷汗,在被离地抱起时,她勉强打起精神嘱咐道,“就把我放到我爸旁边的沙发上吧,我妈是没办法一下子照顾三个人的,柜子里还有奶粉,麻烦你们帮我照顾两天尧尧。” “还有,今天这两个死尸算我头上...村里谁问起来,都这么说。”林郁青目露感激地看向好友。 白祈矜朝她郑重地颔首,“我爸妈都喜欢尧尧,你放宽心。” 白晓荷剪开了林父的睡裤,情况不太好,上面有两处刀伤,其中一处深可见骨,而林郁青在委托好后也陷入了昏迷。 她把白祈枂拉到楼梯口,“你先回去,我守在这,我马上给小郑书记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急救医疗用品,没有的话,就从家里拿一包过来吧,看看荷姨能不能处理。” 白祈枂在她张口说话时,直愣愣地盯着白祈矜的鼻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猛地握紧姐姐的手腕,避开她的话,悄声说道,“这两个人,我要先处理了。” 他几乎没做停顿,也不等白祈矜作出反应,“我全想好了,烧得干干净净,就说这两人情急之下,跑进了山里,绝不会有人多想。” 特殊时候,当然应该采取强硬的手段。但目前他们还生活在村里,为了避免白祈矜受到不必要的提防和排挤,最好是不要留下尾巴。 林家会闭紧嘴巴,小郑书记就算猜出什么,在没证据的情况下,也不会多言。 白祈矜注意到他紧绷时扯平的嘴角,平和地说道,“那就交给你了,树藤待会就能把人拖走,你离得远点烧。” “好,我待会给你带些早餐来。”藤蔓簌簌经过他耳侧,特意留下一丛枝蔓在台阶上拖过两遍地板,才安然离去。 “祈矜。”白晓荷抬起那双沉稳的眼睛,向她招手,多余的情绪都被她镇压在心底,“你知道的,我是学中医的,郁青我只处理了止血,我没把握拔起钢针。” ... 崔亦朔像袋垃圾被丢进雪里,戴着他头上的帽子,早被冰刺串起挂在了墙面上。黑夜漫长,厚如白棉的雪花落在他的头顶上,他像是在原地被冻成了冰雕,连寒颤都做不到了。 表姐崔亦岚也狼狈地滚到他身边,崔亦朔拖着断裂的左脚脚踝把她扶了起来。 天知道,他们两刚走进空房,还来不及晃悠,就被杀红了眼的郑书苒堵在了屋内。 崔亦朔提心吊胆地等着她们走近。 “芸奶奶检查过涟婶两口子了,没伤口。”裴宛清走到郑书苒身边,说道。 郑书苒轻点了一下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口不敢挪动的二人,“他们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了。” 裴宛清:“这其实是对的,打不过就先跑。但是昨晚到朱绍满家做客的那一伙人,太过分了,占了涟婶的房,连隔壁栋澎叔的房子也想强占。” 郑书苒拿出麻绳把两人绑在一块,“澎叔,有被送到晓荷阿姨那去吗?” “应该差不多送到了。” 郑书苒、裴宛清一人拖一个,将还没毕业勉强还能称作学 生的两位安置在雪道里,等待酒醒的朱绍满将他们带回家。 离上工种田还有4个小时,她们没办法回到被窝,先去林家确认完伤患的情况,再决定如何处理被朱绍满引入白村的7人。 炙白色的远光灯穿透纷纷扬扬的雪花,货车挂上防滑链,在沉寂的凌晨缓缓驶近。脚下的雪道慢慢渗出融化的雪水,还未等沾湿鞋底,又迅速凝固成冰壳,光滑的冰面一遍遍向上叠加。 背后两个人控制不住身体,摔进一旁的雪里。 隔着起雾的车窗,白祈矜辨认出熟悉的身影,降下车窗喊道,“小郑书记,我刚刚给你发了条讯息,我们三个要出门找医生,具体情况你看下手机吧。” 郑书苒降低重心,滑到车窗下,立刻安排,“让宛清陪你们一起走吧,路上也安全些。” “不行,村里要留人。昨天新种下的菜种,谁也不能确定会不会变异,如果可以,最好能派两个人去看下。” “祈枂跟我一道走。”白祈矜眉目舒展,冲裴宛清点头。 裴宛清压低乱飞的围巾,作出保证,“好,等天亮了我就去看看。” 后车窗平缓地上移,许秀琴猛踩油门,货车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游蛇,虚浮地经过村口,好险没冲进旁家的庭院里。 “按家里的导航,禹水别墅区的直线距离也就24.8公里,你能记得大致的路线吗?”白祈矜扯松安全带,身体前移,凑到车前座。 白祈枂回头冲她笑得克制,“大概吧,七七八八。” 许秀琴挺直脊背,专注地看向车前窗,“知道大致方位就能开了,你跟那个宠物医生说好,我们停在哪里接他了吗?” “我跟他约的是5点,我们在小区靠近后门的围栏边接他。”白祈枂透过后视镜,在白蒙蒙的雪沫里,看向后方深邃的划痕,他放下心来,“妈,姐,我再吃点早点,饿得难受。” 村里储备的医疗用品,远远比不上白祈矜拿到手的急救包。在白晓荷闭紧眼睛,决定咬牙取下钢针时,用保温桶送来热粥的白祈枂,突然想起了他们在回村途中遇见的迷路医生。 顾砚辞在吃饭时,曾经简短的介绍过自己,提及了本科和研究生时期在国防医科大学的求学经历。 因此,在顾砚辞答应外出看诊时,姐弟两人不敢浪费时间,留下能照看林父的白永年,跟许秀琴匆忙上路了。 挂在商业楼外的广告牌染上了灰白色的冰晶,路旁破损的建筑看不到有人类曾经生活过的迹象,她们凭借着方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积雪里来回打转。 指望不上手机,最后,他们只能依靠路旁冰封的植物按图索骥,找到了别墅区。 石墨色的雕花围栏可怜的露出顶端的螺纹,过去禹水别墅区沿着绿化优美的山丘,沿途修建出4层楼高的小洋房。 眼下四分之一落在低处的住宅,在厚重的霜雪里,只保下了顶层。 临近业主大门,有一栋楼灯火通明,按照顾砚辞的提醒,大约驻守在此的管理人员。 53. 异常的早餐 天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渐渐变成乏味的灰墨色,一朵又一朵的积云围堵在高空,几乎见不到东面的亮光。 货车没敢走进小区,远远绕了一圈,驶向楼群的斜后方。 “妈,继续往前开5米,顾医生说找到乱刨乱挖的雪堆,就找到他的住处了。”白祈枂提前降下车窗,在扑面而来的风雪里,终于找到会面的地点。 白茫茫的积雪被随意的堆出尖字形的雪堆,又与乱七八糟的深坑相连,被凹断的护栏还卡在雪里,像是二十几个人聚众殴打过后,留下的现场。 金灿灿的动物皮毛在积雪里格外显眼,听到车门关闭的“咔嚓”声,它颤抖着黑鼻头,从雪地里灵活的钻出来。 扭着滚圆的肚皮爬到白祈矜脚边,边张嘴边炸毛,发出短促的吼叫声。 “哈、哈、哈。” “你这记性。”白祈矜没管快伸到小腿的利齿,抬手拍拍它瓷实的后背,感受到柔韧的回弹力。 白祈枂:“你家主人不管你,就这么满地乱跑?” 变异貉快速地调转方向,四爪贴地,竖起棕色的尾巴,爬向近处的楼房。 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顾砚辞,打开三楼的玻璃窗准备迎客,右腿刚跨出一半,先有颗巨型炮弹撞到他怀里,他只好伸出右手,向前挥手,“你可真沉啊...你们先进屋里来,搬点东西走。” 白祈枂猛一进屋,就把口罩前的围巾系得更紧了,动物长期生活过的臭味,格外霸道地骤然闯入鼻腔。 靠近卧室木门的墙面,生长着一丛丛灰白色的蘑菇,撑开的伞面足有瓷盘大小,一路从墙角长到天花板。 一向积极社交的白祈枂有些说不出话了,白祈矜后背竖起成群的汗毛,看着那乌压压的蘑菇群,难免回忆起自己身亡的经历。 顾砚辞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仔细介绍道,“这个是平菇,进化后,煮汤不放盐都很有鲜味。这个房间的数量算是比较少的了,只长了一天。我原先养鸡的房间,才是密到没办法下脚。” “它长得不太好控制,但绝不伤人。” 另外两只乌棕色的貉猫着扁圆脑袋,朝内瞅了一眼,跟在变异貉的身后,歪七扭八地跑走了。 顾砚辞打开隔壁的卧室房门,是与屋外完全不同的整洁,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里面放着一张书桌,一个人体工学的座椅,靠墙摆着两个玻璃柜,里面分门别类的放着各色药剂,各台检测仪器上蒙上了塑料布,竟然还有一台CT扫描仪。 他指着叠到肩高的纸箱,“这些纸箱,麻烦你们帮忙搬下,我不太清楚患者的情况,最好等检查过了,再做手术。” 他瘦得颧骨凸起,连眼眶内的皮肉都微微向内凹陷,离上次见面,还没过去三周。 “刚在电话里沟通,报酬能商量。我就一个请求,希望你们能将家里的梅花鹿和三只芦花鸡带回去,不能吃,帮我养到它们终老。”顾砚辞托起鼻梁上的镜框,对着白祈矜说道。 白祈矜注意到他枯瘦的手指,不动声色的询问,“我家可以养,方便问问原因吗?” “当然,我上缴了12只鸡,又被偷走了3只,这3只剩下的还是哈哈救下的。忘了跟你们说,哈哈,就是那只金色的貉。”他回答的平静无波,像是认命了。 “家里的两匹马又因为我没看牢,啃食了户外的灌木,发狂伤了两只梅花鹿,又撞死了一个人。”顾砚辞匆匆数语,说明了情况。 这半个月来,门口职员坚持不懈地劝说他,外出为其他民众看诊。顾砚辞没答应,他没这个好心。 二楼窗户破了两扇,一楼防盗门的锁芯被人砸烂,全靠堆积在外的霜雪,才不至于屋门敞开,方便了周围的邻居。 他这趟临时的外出,更没跟社区报备,家里除了平菇,剩下的存货还够吃四天,全被他埋进雪里。所有的动物都跟他一道走,少数几只再跟他一起回来。 顾砚辞抱起三只灰毛芦花鸡,小鹿与黄狗作伴,在雪地里胡乱的蹦跶,身上挂着一件男士毛衣,翻折过好几次的衣袖随着它的跑跳,耷拉到前蹄底下。 极其通人性的跑到卡车边。 纸箱用弹簧绳固定在后背箱里,白祈矜拉开后车门,哈哈看到是她,张嘴反复啃咬空气,背过身,挪动着身躯想要藏在顾砚辞的后背。 脚边是坚持跟母狗挤在一起的小鹿,两者体型差不多大,挤得狗窝绷平扯紧。 另外两只貉蜷缩起腹部窝在顾砚辞的脚边。 车刚启动,后排动物的叫声一个接一个,其中一只芦花鸡尖叫着飞到靠背上,顾砚辞从兜里掏出毛巾,急忙清理禽类情绪激动而产下的粪便。 “见笑了,见笑了。” ... 朱琳端着保温桶,趁陆柯宇不在,打开了地下室的铁门。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封闭空间里特有的霉味,地上堆着朱绍满上学时用过的课本、纸皮箱和生锈的工具。 昨天还在做客的七人,眼下灰头土脸的被绑在地下室里。 崔亦朔低垂下脸,没敢看她。 朱琳站在五米开外的位置,拿着木棍,把保温桶捅到他们面前,又飞快退后,重新锁上铁门,这才敢大声说话,“哎,你们的早餐,自己分着吃啊。” 伤得最重的木系异能者崔彬俊,眼带嘲弄,扯起受伤的嘴角开口,“假惺惺,做样子给谁看。” “爱吃不吃,说不定这是你们最后一顿。昨晚我杀了两只鸡,拿出来招待你们,为的就是我生病住院时,崔亦朔借给我家的10万块钱,我们三个月前也连本带利的还清借款了。” 朱琳憋不住气,誓要将事情扯清楚,“在今天之前,我们全家都是感激你的,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 “但你跟绍满是怎么说的?你说是来我家借住一宿,过路赶往S市,你家亲戚真是在村里大显威风啊。” 火系异能者崔彬杉抬起头看向门口,“我们也给您带了一箱高粱酒、一只鸡,昨晚的酒总不能是我们灌下去的吧?” “你...” 朱琳还想争论,陆柯宇却是已经走过来了,语调发凉,“我们会为自己的疏忽负责,你们这回就别想逃脱了。” 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 崔彬杉燃起微弱的火星,烧断手腕上的绑带,他左胳膊贴地,够到了保温桶。 崔亦岚瞧了眼门口,小声问道,“你不会还真吃吧?” 崔彬俊脸上透露出渴望,“杉弟,帮我松松绳子,也给我一口。” 崔彬杉捞了块鸡腿,堵住崔彬俊张开的嘴巴,朝表妹回复道,“你不吃饱,根本没力气用异能。” “这家人生活真不错,早饭还能给我们煮碗带肉的面条。”他嘴里咬了块鸡肉,在漆黑的视野里,夹起一筷子面条喂到小姨崔利姝的嘴边。 “朱家,早餐怎么煮得这么辣?” “呼——嗬——” 像是有飓风灌进深邃的洞穴,却被堵在洞中,消散不开。一直没出声的崔亦朔,扭转僵硬的脖颈,看向倒在表叔崔利崖肩上的崔彬俊。 他艰难地摆动下肢,嘴里发出痛苦的喘气声,“叔叔,我好冷,把你的外套脱给我。” 包括他自己,没人能看见他乌紫的面色。在满是灰尘的地下室里,崔彬俊发出清晰可闻的牙颤声,没等到崔利崖的回应,粗暴地扯下他的羽绒服。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我是你亲叔叔!”像野兽般的呼吸拂过崔利崖的下巴,他后背突然冒出阵阵冷汗。 “啊!” 崔彬俊唇色发白,不耐烦地拧断崔利崖的手臂,才最终顺畅地扯下衣袖。 崔亦朔惶恐地后退,贴紧墙面不敢发出声响。 地下室里的气息全乱了。 ... 聚在林家的一伙人,整理出一间宽敞的卧房,将仪器摆放好,消毒过后,才退了出去。 林知尧被白熙芸抱在怀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脸,像是经过风吹雨打的幼苗。 白祈枂站在她身前拍手,语气温柔,“给叔叔抱抱,我们先去看看小动物,回来妈妈就出来了。” “你从哪找来这人的。”郑书苒将白祈矜拉到一旁。 “我们回村路上遇见的,刚刚在车里,他还给我们看过毕业证书。”白祈矜说道。 “靠谱,你办事我放心。”郑书苒总算敢稍稍喘口气,她提起热水瓶,着急忙慌地将保温瓶装满。 “林叔被灌了汤药,已经在楼上熟睡了,这边就靠你负责了,我得赶到朱家。” 白祈矜伸手拦住他,“我跟你商量个事,免得我待会没办法联系上你。” “你觉得顾砚辞到我们村怎么样?我看他的模样,在原来的住宅大概要待不下去了。” 郑书苒虽然曾经开口拒绝过陆柯宇,但她也清楚这几间空房迟早会有人搬进去。 “没事,你先去忙,路上的时候可以想一想。”白祈矜没错过她眼中流转的情绪,适时作出让步。 ... 满鼻的血腥味,手电筒的光线下,是仰躺在地几乎看不见呼吸起伏的五人,另外两人畏缩地躲在墙角。 地板连带着四面墙壁,都涂抹上凌乱的血迹。 郑书苒挡在朱琳身前,没让她看见室内可怖的情景。 “这是怎么一回事?” 54. 以工代罚 陆柯宇抬眸,轻轻看了一眼郑书苒的眉宇,谨慎地说道,“大概半个小时前,我来过一次,他们还一切正常。” “那个...我要解释一下,在小宇过来前,我给她们送过一次早餐。”有微弱地女声在郑书苒的后背响起。 朱琳垫脚看了眼地上凝固的血迹,脸色惨白地说道。 朱绍满当即竖起眉头,“妈,这太危险了,你怎么能...” 陆柯宇拽住他的尾指,没侧目看他,却是不让朱绍满继续开口了,“是我们早上吃的早餐吗?” “不是,是昨天他们上门送的那只鸡,那只鸡我是不想吃的。”朱琳右移三步,走到陆柯宇身边,“想着大概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餐,我就剁成块,煮了碗面端进去。” 郑书苒像是没受到血腥惨案的影响,目光关切地看向身后,“朱婶,您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我这么做,会不会给村里造成什么麻烦啊?”朱婶心虚地问道。 “啊啊啊啊——”光线暗淡的角落里,崔亦朔抱紧头,不受控地留下恐惧的眼泪。 他惨叫一声:“都是报应啊。” 郑书苒走近时,他仍一个劲地流泪,目光呆滞。 “现在,能不能好好沟通了。” 朱绍满大着胆子,摸到崔彬俊的脖颈,隔着皮肤,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冷意,像是冻死一般,人早已僵硬,没有脉搏了。 他颤抖地放下手,对陆柯宇轻轻摇了摇头。 “我跟朱绍满都是理工学院体育系的,我们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崔亦朔伸手紧紧抱住怀里僵硬的崔亦岚,没让她受到手电筒光线的刺激,声音暗哑地开口。 “他能安全回到家,我们整个班都觉得羡慕,其实我也很幸运,过了半天我的表哥便来接我了,我们一家人挤在一厅三室的房子里。” “家里食物吃完了,就敲开别人家的屋门,总能翻到点吃的。”他面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我能喝点热水吗?” 得到郑书苒的同意后,朱琳往楼上跑了一趟端来一个干净的瓷杯。 崔亦朔喝过一口后,就递给了不愿露脸的崔亦岚。 “但是...出去抢食也会遇上其他人,就会有人受伤,亦璨他比不过实力更强盛的异能者。” 整间房里只剩下他的声音,他不好意思的看了眼郑书苒,“我话扯远了。” “我跟绍满关系一直特别好,他回家后,我们每天也都有联系。三天前我烧了一桶水,在卫生间洗澡时,杉哥无意识看了眼我的手机。” “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原先计划只是来你家临时住一晚的,这只腌鸡也是打算用作上门的礼物。” 陆柯宇插话了,她嗓音冷淡,“你们可不是这么做的。” 崔亦朔垂下目光,继续说道,“但是,从市中心过来,我们花了两天时间,我有异能的都受不了,更何况队伍里还有4人是未进化的。” “所以...昨晚分别前,我们说好看看空房,4点钟再汇合,决定到底要哪一栋房子。” ... 人走过的次数多了,雪路也踩得愈发结实。 白祈矜带着满头的白雪,路过地道入口,停在白洛梅的家门前。 等在门口跺脚的付思源,摘掉了围在肩膀的毛毯,赶紧朝二楼厨房的位置高呼,“梅子,永年家的小女娃来了,可要快些哦。” 白祈矜侧身掀开挂在门口的棉絮,挽起眼帘,和气地安抚,“不急,不急,我来帮忙搬搬。” “你看看,又催我!稻谷总要捂严实了,才能出门。”白洛梅扬起眉毛,蹬了他一眼。 她说完,又对白祈矜露出慈爱的笑脸,“小矜,小几个月没见,人怎么长高了,太瘦啦。” “你别占手,就5篮,让那个老家伙也活动一下,不然待会出门,非得身体冻僵不可。” 她抱着用竹片编织的平地竹篮,盖上毛巾,厘米装的是冒出雪白嫩芽的稻种。 付思源笑着与她斗嘴,“人家女娃娃,大学都比咱们家的早读三年,怎么可能还能长高?” “厨房还是要多通风。” 白祈矜帮忙掀起门帘,“我是真长高了5厘米,现在有1米7了。” 白洛梅面色得意,“你瞧瞧,我就觉得祈矜比你高。” 付思源落在她身后,抱起最后一个竹篮,吃味地说道,“我是年纪大了些,但现在也有1米72。” 极端的气候环境,大多时候是残酷无情的,但偶尔对地球上的生物也会展现出几分柔情。 因此,哪怕是普通人,只要能熬过气温急剧变化的前期,在营养充足的情况下,是有机会能增强体魄。 前世,不乏有活到130岁的老人。 与此相比,得到进化的人类是更受到上天的厚爱,在三十五岁前,能进一步发育长高,直到五十岁前,都能有提升异能等级的机会。 两夫妻稳稳地坐在木凳上,惊奇地看着地道内的风景,一路上明暗交织,总算是听到了尽头热闹的人声。 经过崔家亲戚擅闯屋门,村民切实感受到危机后,村内的人心空前的凝聚在了一起。 这两天又有5户,向小郑书记报名到地底种田。 已经上工将近一个小时的郑书苒,扬起溢满朝气的笑脸,迎上前,“第一次出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挺好的,我们没吹到什么风。”白洛梅被搀扶着,走下了三轮车。 “稻种我们都带来了,在厨房里用炭火保温,发芽率大概只有50%。” 郑书苒:“好,今天我们抓紧时间育秧。” “也就是你们细致,为了能发芽,这两天都没休息好吧?”王熙芸从菜田里弯起腰,笑起来时露出眼角的细纹,与他们问候着。 第一批菜在三天前,由裴宛清做主,采摘下来,收进厨房里。 紧邻洞口的五十平米的菜地里,撒上从各家收集来的草木灰,重新种上番薯、紫茄、西红柿、豌豆和菠菜。 而临近墙面的小片土壤,见缝插针地种入香葱、大蒜和少量的花生。 锅炉里的雪块,在高温加热下,逐渐融化变成微黄色的雪水,崔亦岚等锅底冒 出细腻的水泡时,用铁勺将沸水装进木桶里,等她一路提进田垄上,温度差不多能维持在20摄氏度。 正好用于灌溉农田。 她跟崔亦朔都留下了一命,在拔过火罐,身体只剩下软组织的挫伤后,昨天便被送到地洞里。 以工代罚,是郑书苒听过问话,提出的行政处罚。 崔亦朔还待在她底下的发酵室,忙活用动物粪便沤肥,继以维持土壤的肥力。 姐弟两人在工作时被完全分开了,只在收工时能待在一起。 她莫名打了个寒颤,崔亦朔每天一回到房间,连洗漱都顾不上,就像头死猪一样昏睡过去。 崔亦岚满腹心事,根本没人能够商量。 她哪怕入睡了,也依旧能回想起村支书漠然的眼神,如果不是为了朱家的恻隐之心,他们姐弟两人根本难逃一死。 崔亦岚缩起脖子,紧张地避让开左脚边叮铃作响的腌菜坛,她极力忽视骤然吹到她后颈的温热水汽,垫起脚尖,往前方油亮的菠菜苗上,浇灌下一勺雪水。 冻土遇热,发出轻微开裂的“吱吱”声。 灰黑色的芦花鸡梗起脖颈,吞下爬到番茄叶上的菜蛾,扇动翅膀,笨重地低空飞起,从崔亦岚的视野里一闪而过,落进小麦田。 裴宛清伸手把母鸡往赶,“去,去,别压到我的苗了。” 麦苗匍匐在地面,主茎的基部已经抽出3到5个新枝,受到低温的影响,颜色反倒是墨绿色,从远处旁观,像是稀稀拉拉的地毯。 裴宛清和白术玫搭伴,时不时就要拔起颜色异样、形态有异的麦苗。 斜前方两米远的位置,细长状的麦叶突然变成起伏的波浪形,整株小麦苗膨胀长到两米高,麦穗也顺势从旗叶中抽出。 !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 麦粒飞速转熟,从麦穗上,呈喷射状,骤然飞溅开。像是名门暗器,投掷到墙面,或插进泥土里。 崔亦岚用铁勺挡住脸,眼睁睁地看着豌豆苗被捣烂成汁。 “看到了吧,这世界要疯了!真不给人留活路。”今天新加入的白翠薇情绪激动的站起身,手里握住是有手掌宽的麦粒。 “都别看我了,先捡起来啊,收拾收拾,看看还能不能吃。” 田地里的菜苗转瞬间变得破破烂烂,产量又被迫削减了。 崔亦岚暗自觉得荒谬,这村里也不知聚集了多少神人,居然真妄想能靠种田,维持生息。 她又委屈地想要放声大哭,待在原来的市里该有多好,现在死得死,逃得逃。 留下两个根本没种过地的大学生。 崔亦岚半弯下腰,还是窝囊地拔起只留下尾巴的麦粒。 村里唯二的土系异能者,累死累活又开辟出约100平米的新地。白祈矜和陆柯宇待在两人身后,用泥土围出田洼状的前池,东平西凑地铺上扎了小孔的塑料膜。 分三层,铺上处理好的基质。材料全是现成的,用河砂、花生壳、玉米芯等粉碎消毒,再混合而成。 “我刚铺匀啊!”陆柯宇看着眼前冒着细刺的麦子,小声骂道。 55. 持续生长的进化麦种 凝实的土块顺着狰狞的土坑哗啦啦向下坠落,整个地洞都是挥散不开的土腥味。 郑书苒头戴着安全头盔,险之又险的躲过了土壤夹层里的青石。 付思源扶着墙面上的青苔,缓慢地坐回到矮椅上,他剥开发皱的麦糠,“这麦子的颜色还算是正常,有点光泽。” 他话音刚落,又从有米黄色的小麦上,用小刀刮了些胚乳下来。 白洛梅看了眼他递过来的粉末,懒得搭理,“可以啦,我看你接下去就要伸舌头,尝尝味道了。” “你要是闲得难受,就跟姝曼去帮帮祈矜。” “我不去,我就喜欢跟你腻在一块。”付思源抬起灰白色的眉毛,笑得皱皱巴巴。 白祈矜在地上来回跑,看到哪粒麦穗就先捡起来,她气息急促地问道,“宛清,你那边到底变异了几棵麦苗,我都装了半个布袋的小麦了。” “就两棵,这玩意就跟人打喷嚏一样,唾沫是飞溅的到处都是。”裴宛清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跑到帽檐外,火急火燎地说道。 “但是啊,我看这个产量还挺高的。” 齐姝曼也笑着接话道,“要是都能吃,该有多好。” 白祈矜走到花生幼苗边,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麦粒,虽然她本身亲近植物,但实在不擅长操控异能,用于作物的培育、种植。 同类型的异能者,会因为基因的差异,表现出多样化的应用方向。 她更擅长在感知植物的情绪,尽管多数植物在她看来,都像是一块平静无波的木头。 掌心的藤蔓突然间抖擞着叶片,第一次分裂成4条拖行在地的藤条,骤然盖住她身周的土壤。 白祈矜微微侧头,耳廓边忽然回响起搏动的心跳声,她的眸光变得锐利,“不太对,先不要管麦粒了,赶快离得远一些!” 裴宛清拉起齐姝曼,陆柯宇赶到年纪最大的白洛梅夫妇旁。离得近的就往洞口跑,离得远的先贴墙站着,等待身前的土盾逐渐扩大,连接地板和洞顶。 崔亦岚还是被白熙芸搀扶着,躲进了狭窄的过道里。 虽然从未演练过,但村民还是按照郑书苒早前的叮嘱,在两分钟内完成了躲避。 裴宛清揪着心,握紧白熙芸的左手。 耳边是不安的低语声,她睁大眼睛,等待异变的出现。 郑书苒跑到她身边,“祈矜,是哪种植物不对?” 像是怀胎的孕妇,能通过胎心监测仪,听见胎儿咚咚回响的心跳声,白祈矜瞳孔微微收缩,跑到她身前5米的位置,那里还埋着一粒未清理的麦种。 “是小麦。”她发出了一声轻叹。 在地里待了三天的麦苗,只用了片刻,便能成熟、自发地播种麦粒。而落进土壤里的麦种,却能在适应环境后,在眨眼的间隙中,生根、分芽、再次喷射小麦。 第二次的高度甚至能逼近三米。 甚至扎进青苔里的麦粒,也与地面平行,抽出草丛状的粗壮麦子。 “抓紧时间,能清多少先清多少,不能再长下去了。”白祈矜只回头看了一眼,急忙地扬起锄头。 脚下拖行的藤蔓,朝四周分散开,又陆续分出细软的新藤,像八爪鱼一样,揪起地面的麦子。 白祈矜不敢像领工资时一样摸鱼,更不能全靠异能。 她像是跑近灌木里的幼鼠,繁茂的枝叶已经完全遮住了她,绿叶间的摩擦声都比躲在角落里的交谈声更加清晰。 谁也不知道,麦种的下一次发芽,留出的时间空隙能有多久。 陆柯宇等人已从土墙内跑出,不管不顾地挥动锄头,铲起小麦扎根的土壤。 “年纪大于60的,先在土墙内坐好。齐婶,帮我们到发酵室里叫人。”郑书苒边喊,边咬紧牙关,抱住黄褐色的麦子,奋力向上拔。 麦叶猛地断裂在她掌心,留下一点青涩的汁水。 朱琳伸手拨开阻碍视野的黄叶,拎着平头铲跑到她身边,半弯下腰,脚踩在铁皮上,麻利地铲进土壤中。 “郑书记,你这么拔没用,得铲松周边的土壤,最起码得周围铲个八九次,才行。”朱琳敞开嗓门,语速飞快地向周围传递。 稻田仅仅清理出一半。 “噗、噗、噗。”第三波麦种又开始抽芽,抽穗了。 只是这一次有大半的麦株,不再是象征着丰收的枯黄色了,而变成生硬的水泥色。 依然有长出灰白色的麦穗,只是麦糠发瘪,没再长出鼓囊囊的籽粒。 白祈矜随手一拽,就将这空心的麦子拔了起来。 骤然拔长的细茎,也掩盖不了默默消逝的生机。 “还好,不会永无止境的涨下去。”她左手换上干净的手套,伸进衣兜,掏了一块琥珀色的蜂蜜放进嘴里。 墨色藤蔓匍匐在她脚边,随着白祈矜的脚步,兢兢业业地拔起四处的麦草。 每个人都神情严肃,节奏紧促地忙碌在颜色斑驳的丛林中。 崔亦朔生疏地走近地洞,等领路的白译明先走,他才怯怯地跟在后面,交错的麦叶刮过他全身,哪怕他全身都包得严实,他也能想象蹭到皮肤时的刺痛感。 光秃秃的麦秸没人触碰,突兀地倒在他的鞋面上。 “这是怎么了?” “看不出来?麦种变异啦,我们忙着收拾残局,还没到午饭就这么多活。” “还有一个下午要熬呢。”崔亦岚总算找到机会凑到他身边,细声细语地说道。 眼看着陆柯宇要走近了,她若无其事地经过表弟,娴熟地拔起水泥色的麦草。 狐狸转动脖颈,像流畅的弧形,跑过曲折的地道,钻进茂盛的草堆里。 芦花鸡急忙叼起地上的甲虫,扭身避让开挡路的小玉。它耸动着鼻头,戴着胸前晃荡的布袋,闪身蹿到白祈矜身边。 身体柔软地蹭过她的腰胯。 耳廓里的心跳声渐渐平息下来。 白祈矜抬眸看了一眼它背上的王八,温和地说道,“都吃饱了?” “嘤!”小玉高高扬起尾巴。 白祈矜接连拔下两株麦秸,又捡起五粒麦种,才解开狐狸的背带,抱起王八放到了地上。 “这么厉害!今天又捕到猎物了,袋子里的是分给我的食物吗?” 小玉的黑鼻头碰到尾巴的长毛,在夸奖下,围绕白祈矜兴奋地转成了陀螺。 地表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麦种,依旧朝下生根,但情势有所好转,麦秆上全挂着摇曳的空心麦穗。 没机会再喷洒种子了。

郑书苒被前后的麦草夹击,烦躁地合上洞顶的缺口。 一时间,室内温度有所回升,头顶上方只剩下6只正在工作的节能灯。 忙碌到饭点,进化麦草全被一一拔起,分门别类的推在田埂上,吐完麦粒的麦秆按颜色分为两堆,额外还有一小堆。 摆着六株高度不到50厘米,垂着一柄青绿色麦穗的小麦,麦叶背面却反常地长出密集的毛刺。 裴宛清看着分割好的土地,提起眉心,连吸了两口气,“我不操心别的,是不是又该撒肥料了。” 水稻田受到的影响最小,原先铺平的基质上出现小坑,最下层的粗粝河砂被迫滚到表面。 被突然成熟的麦草连累到,麦苗根部朝上,露出瘦弱的根系。 最糟糕的是蔬菜区,小部分被麦种砸烂,大部分带着破破烂烂的菜叶歪倒在地里。 多数白村住户,都找到自己的矮凳,眼神疲惫地来回扫视。 “先种完这一茬再说吧。”郑书苒嗓音干哑地开口,“村里剩下的草木灰勉强还能再撒两次。” 白祈矜从随身的布袋里挑出一粒看得顺眼的麦子,边举着边在王八嘴巴晃悠。 常年与土壤打交道的白齐民,态度积极地举起手,“我家里还有8袋复合肥,原先是为春耕做准备的,我愿意拿出来。” 他身旁的妻子魏行简,也接着开口,“我们种了快半辈子的田,比我预料的会好些,只要不会受伤,我们两就能接着干。” 王熙芸理智地讲述事实,“我们手里的种子总是有限的,上一批收获的青菜今天中午也该吃完了。” “山里的野山药,我们还没挖过,总不至于饿肚子。”裴宛清抬起脑袋,情急地说道。 崔亦岚没忍住,小声地吐槽,“野外植物进化得更是张狂,怎么敢吃哦。” 她的肘关节被崔亦朔握住,也意识到不是自己开口的时候,赶紧埋低了脸。 白祈矜抱着膝盖,看着吃下麦子就闭眼的王八,忙站起了身,“这小麦能吃!” “我这边装了半袋,大家凑起来,怎么也能熬碗粥。” 从荷塘里自觉跟上来的王八,特别好养活,河泥里的微生物它会吃,平常的剩菜剩饭它也爱吃。 白祈矜拿家里的作物试探过,不能吃的,王八会坚决闭口,口感糟糕的,在嘴里过两遍,便会自发的吐出来。 只要小麦能吃,上午也不算是白忙活一场。 白术玫后仰脖颈,将双手都伸进衣兜里,“我口袋里都是,哎呀,我也算是出力了。” 裴宛清也站起身,“我这才多,塑料袋都快装满了的。” ...... 在小麦树林中,携手分食过两粒麦种的芦花鸡,下压尾羽,在无人注意的时刻,排泄出米白色的鸡粪,它懒洋洋地迈开爪子,抖动这羽毛,远离了番茄苗。 养着绿藻的腌菜坛也静默地站立在墙边。 ... 白祈枂坐在大毛背上,一路颠簸地赶回地底时,洞内已经弥漫出清新的米香味。 他拍拍大毛脖颈上的雪块,走到饭桌边,看到了一大锅飘着蛋花和碎菜叶的米粥。 白祈矜仰头看向他,笑得眉目舒展,“一路上还顺利吗?” 56. 火锅局 白祈枂拉了把凳子,挨着姐姐坐下来,“我跟爸,把顾医生的行李放在了村干部的宿舍里。” 三天前,临近下午2点,顾砚辞处理好林郁青的伤口,才打开了卧室房门。 受到许秀琴热情的邀请,他们一起吃了顿午饭。 午餐是由白祈枂掌勺,准备了5盘分量十足的佳肴,他特意从家里带来一只腊兔,用葱姜蒜和干辣椒爆炒,一并端到顾砚辞面前。 白祈矜眼见着顾砚辞吃下半盆米饭,兴致正酣的时候,开口邀请他住到村里。 顾砚辞当时没同意,只说要再考虑。 饭后还没休息,就带上三只貉和土狗坐在返程的卡车里。 白祈枂当时跟她私下蛐蛐,顾砚辞大约是不愿意到村里生活的。 他一时有些心痛,中午烧菜时,大手笔备全的调味料。 今天早饭白祈枂刷手机时,意外收到了顾砚辞的讯息。 【顾】:我考虑好了,贵村还愿意接纳我吗? ... 付思源把自己和妻子的碗筷,用热水冲洗过,细致的包进保鲜袋里,收进了背包,他拿起锅里的饭勺,询问道,“小枂,中午吃了没?我帮你盛饭。” 白祈枂三两下咽下嘴里的麻辣蛇肉,忙举起手里的保温桶,“不用了,我姐这边还有吃的,我够啦。” “而且上午我也没跟大家一起干活。” 白洛梅瞪起双眼,对这话很抗拒,“我们可不能干这么没情义的事,再苦再难,也只是一顿饭。” “你小时候怕被你妈妈揍,躲起来,在我家里吃饭的事都忘记啦?” “姨姥姥,祈枂他只是不想占大家便宜。”白祈矜温声说道,替弟弟解释。 “地下种粮食不容易,比过往都更困难些。之前小郑书记在白纸黑字上,写的是干满一天才包饭的。” 白熙芸侧头注意到崔亦岚的饭碗空了,眼巴巴地望向桌面,起身帮裴宛清舀饭时,也顺便添了些菜粥到她碗里,嗓音洪亮地接话道。 “小枂的心意是好的。我跟你算笔帐,各家各户的粮食要不够了吧。不说人,家里喂养鸡鸭的饲料也该没剩下多少了。” “如果后续还想吃肉、吃蛋,我们就要将自己的存粮分一部分给它们。” “可是按地里目前的收成,我们几户大约能填饱肚子,但很难有存货。” 她话音刚落,今日新上工的两户几乎是食不知味。 白祈矜抬眸环顾一圈,还有几人仍在用饭勺刮碗,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提个建议,既然说到这了。不管地里的菜叶有多烂,我们下午都先不清理菜种。只拔除那些根系完全损毁的菜苗。” “下午暂时安排撒播稻种,整理新地。” “既然地里的植物不管怎么种都会不可控的情形,干脆先让它们在地里缓缓,明天再观察一下。” 白熙芸当即反应过来,“你是想省些种子?” “对,菜种也是各家各户提供的,数量有限,原先是说收获后留下1.5成返回原主。目前看来,暂时是没办法达成。”白祈矜神色坦然地说道。 郑书苒在说话的间隙里招手,提高声调询问,“还有什么想法,或者是想交流的,现在都可以提出来。” 收拾完碗筷的众人,相互看了一眼,迟迟没人开口。 郑书苒坐在外圈,暗暗留意今日耕田的19人,累积报名的11户,是她在白村最应当关照的住户。 郑书苒希望他们能当面表达不满的情绪,而不是回家后再默默埋怨。 极端环境带来的生存压力,已经让人被迫咬牙硬抗了,她只希望能团结一切可利用的力量。 她再度开口:“如果没问题,那就原地休息四十分钟,再开工?” 崔亦岚在吃饱喝足后,掩面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相邻的五人,也被感染到,眼皮沉重地挤出泪花。 “我跟阿简,带了四个塑料袋。”感受到邻居的目光,平素话最少的白齐民,垂下视线,停顿片刻才继续开口,“能不能请郑书记挖点土给我们,再请祈枂开三轮车,帮我送回家。” 白翠薇情绪激动时,声音发尖,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靠坐在一起的两口子,“这么大冷天,你们还要带土回家,在这种半天还不够,回家要继续种?” 白齐民重重点了一下头,“我也就这点能力了,也不知道小鹿什么时候能回家。” 白术玫自动略过儿女的话题,她年纪大了,不敢聊了,只能做个装聋作哑的老太婆,“送回家,土也该结块了,你要怎么种?” 魏行简腼腆地笑了下,“不瞒大家,塑料袋在背包里放了两天了,实在不好意思麻烦郑书记。” “就用花盆养在厨房里,只要能长出来,我跟齐民晚饭也有着落了。” 郑书苒:“有谁想在家里也尝试看看的,下午拿个袋子过来,我伸伸手的事。” 白祈矜扭身看着周围人脸上的神色,提前预防道,“如果有不对劲的,记得要及时清理。” “知道了,我也报名,先一个花盆种一颗。” “那我也试试!” ... 墙角用于喂鸡的水盆,水温飞速下降,没过几瞬,凝固成结实的冰坨子。灰羽母鸡溜达一圈,踩在挡路的王八身上,借势飞到腌菜坛上。 抖动羽翅,扭头用温水梳理后颈上的羽毛。 在姐弟两人身边来回往返的狐狸,趁白祈枂背身,无人看管的片刻,一溜烟也跑到腌菜坛边,黑瞳专注地盯着“喔喔”叫的芦花鸡。 “不能吃!你呲牙,我也不能让你吃。”白祈枂几乎是在小玉撒蹄狂奔时,就跟上来了,压低嗓音警告道。 狐狸不耐烦地弹动耳朵,把鼻头凑到坛口。 洗头的芦花鸡又换了一只。 白祈枂蹲下身,靠近狐狸毛茸茸的大脑袋,“这水怎么了?哦呦,这个洞螈还活着呢?” 林郁青提供的腌菜坛高度1.2米,体积大得能容纳一家三口一年份的缸豆。 白祈矜抗回来的两大袋水,还没超过容量的三分之二。 头顶的灯光只能照到水面隐隐的一角,绿藻源源不断地吐出绵密的泡沫,白祈枂透过隐隐浮动的绿藻,才侥幸看到粉色的洞螈,它待在坛底,几乎静止。 “你说,我姐是不是很牛,居然真能养得活。”白祈枂冲小玉笑得得意。 “嘤!” “祈枂,齐民叔已经翻耕好新地了,该你烧火灭虫了。”白祈矜扶腰站直身体,刚好看见相互蹭毛的一人一狐。 他们听见声音,同时转头看向她,白祈枂态度很好的高举起手,“我马上就来。” 小玉甩起蓬松的尾巴,转身时偏要扫过白祈枂的面颊。 围绕稻田,新摆上4个熊熊燃烧的火盆,郑书 苒担心寒气会影响到稻种的育秧,特意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开了个能容纳日光穿行的天坑。 白祈矜掌心还剩下最后一把稻谷,她控制着间隙,撒得缓慢,种子落在基质上,像是春雨浸润过绿叶,发出“沙沙”的低音。 陆柯宇耐心地走在身旁,铲起细土,往冒出白芽的稻种上,薄薄铺上一层。 “终于全部播种好了!”她抬起眼皮,笑得懒洋洋的。 “再等我喷点水,今天也能收工了。”白祈矜温声说道。 脚下的土壤朝四面八方传递着滚烫的热意,白祈枂撑大塑料袋,看着上空的土块以不合常理的运动轨迹,跌进袋里,正好装满一袋。 郑书苒冲他,以及排在他身后的五人说道,“这土大家回去记得多翻几遍,实在不行就用敲的,冻得太扎实了。” 朱绍满在羽绒服外加了件雨衣,额头、眼皮上都是泥印,也开口道,“是啊,我觉得这两天的土是越来越难挖了。” 离下班时间还有6分钟,工具全都收拾好,放进过道旁的房间里,白祈矜也加入群聊,打发时间,“不着急,发酵也需要时间,先把目前的田地料理好。” 郑书苒回头望了眼田地,拧起眉心询问道,“水稻边要种点什么?” 白齐民刚准备提建议。 裴宛清笑容灿烂地走近了,挽起衣袖,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时间,“请大家注意时间,保证效率,现在是下午16时31分,该下班了。” 郑书苒双掌举在胸前,用力相击,赶忙说道,“今天先到这里吧,有任何想跟我私下交流的,可以先留下来。” 三轮车后座的空间有限,堆上18个泥土袋子后,只勉强留出一个座位。 狐狸驮着王八,降低速度跟着三轮车跑了一路。 家里空无一人,院内站着两只享受漫天飞雪的小牛,姐弟两人将土袋搬上4楼,才再次走出庭院。 屋外暴长的植株没有缩回雪里,与三天前的深夜相比,高度没太大变化,仍然直挺挺地淋雪,多数受不得严寒的树种,掉光了枯叶,被冻结在了莽莽的风雪里。 瘦削的树枝在头顶上轻微摇晃,白祈枂大跨步跑到前面,白祈矜将双手揣进衣兜里,闲散得仿若是在饭后消食。 “白祈矜!快些,该吃饭了,我好久没吃过火锅了。” 林家在二楼的阳台上挂了条安全绳,一楼防盗门的位置用木板封死,不再用于通行了。 “别催,没那么早开饭的。” 白祈矜双脚踏地,向上跳起,双手握紧绳索,像只灵活的松鼠,飞快爬上了二楼。 两人刚走进室内,被冻得麻木的口鼻立刻嗅到了火锅沸腾的香气。 “可算来啦!”林郁青坐在座椅,挥舞着左手。 坐在她左手边的林知尧,也模仿妈妈的动作,亢奋得高举起双手。 白祈矜笑着走进,温柔地捏捏她的脸颊,余光注意到她桌前的饭碗,盛着小半碗乳白色的米汤。 她关切地询问,“尧尧晚上怎么吃这个?” 林郁青:“家里还有6罐奶粉,肯定是不够她喝的,晚上先凑合吃下,等她明早睡起来,我再泡奶粉。” “我们家算是条件好的了,等她再长大些,可以适当喝点牛奶。” 许秀琴把脑袋探出厨房,扬声吩咐,“你们搬几把凳子过来,天冷了,我们都进厨房里吃饭。” 57. 捞鱼、顺便救人 还有几缕亮光弥留在云层深处,整个天空呈现出灰扑扑的色彩。 白祈矜等人曾经走过的一号山,在鹅毛大雪里突兀的出现一处冰坑,池塘的冰面上被砸出碗口大的缺口,有细碎的冰晶撒到裤管上。 此时此刻的林家,8个人围绕灶台坐成半圆,算是气氛组的林知尧坐在远离锅炉的位置。 铁锅里的牛油锅正滚滚冒着白烟,临近的灶台上还放着一份骨汤。 白永年站起身,往林兆牧的添了些在骨汤里烫熟的白菜。 林郁青嗦着猪筒骨,眼巴巴地望着白祈矜碗里裹满红油的泡面。 “真不能给我尝一口吗?家里就三包泡面了。” 林知尧绷紧嘴巴,靠在林郁青的肩膀上,望着冒着油光瘦肉。 “呐!” 白祈矜看了两眼身旁两张眉眼相似的脸,轻笑着吸了口气,开口道,“吃泡面不健康,你伤还没痊愈,实在不适合吃这么重口味的。” “改天你伤好了,来我家吃鸡蛋面。” 林郁青狠狠啃了一口肉,才拿起毛巾在女儿的小嘴边抹了一下,“啊,这种时候就是泡面才美味啊。” 白晓荷站起身,往四人的碗里都夹了排骨和自家发的豆芽。 今晚的聚餐虽然是由林家做东,诚心表示感谢的,但是许秀琴和白永年帮忙搬家回来后,先回家提上蔬菜和腌鸡,在午休后就上林家帮忙备菜了。 各家各户的粮食有限,家里那一对儿女,平日里轻轻松松便能吃下2大碗面条。 再怎么做客,也该做到礼数周到、有来有往。 锅里的排骨是林兆牧买回来,给生产过后的林郁青补身体用的,一家四口只浅尝了四块。 白祈枂也不客气,笑容满面地接过满满一勺排骨,“谢谢荷姨。” 白晓荷打趣道,“这两锅今晚都要吃完啊。” 在气氛愉快的笑闹声里,小玉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笑眯眯地等着姐弟两人把骨头放进盆里。 林兆牧拖着伤腿,趁所以人都在低头吃饭时,往锅里捞了一大夹粉丝,在妻子带着怒气的注视下,强撑着又夹了一次茼蒿,“老婆,我真就吃这半碗,我喝了好几天的白粥了。” 林郁青也站起身,顺手夹了一筷子,看着碗里的香辣鸡翅,笑得乐不可支,“妈,我比老爸老实,申请只吃一筷子。” 白晓荷:“林兆牧,你明天上厕所,千万别喊我帮忙。” 白祈矜抱着碗筷,也跟着大笑出声。 柴火堆里发出哔哔啵啵的燃烧的声响,许秀琴捂嘴发出爽朗的笑声,小玉突然从饭盆里抬头,边舔走嘴边的油渍,边向左转动耳朵。 紧接着,它闭紧嘴巴,向左侧偏头。 “呜!”狐狸抬起前爪,踩在白祈矜的鞋面上。 “怎么啦?”白祈矜问话的功夫,它已经警觉地跑到门边。 白永年立刻放下碗筷,“别又是哪里爆炸,要地震了。” 许秀琴:“赶紧先帮尧尧把衣服穿起来,老林待会让祈枂背下去。” 林郁青面色阴沉地打开房门,林知尧被白晓荷牢牢抱在前胸。 还未吃完的麻辣火锅,仍在咕噜冒泡,玻璃窗外是一成不变的风雪声。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上门了。”她回身拿起菜刀,走在父母身前。 客厅光线顾及不到的楼梯里,一片安静。狐狸早就飞速略过,跑到走廊尽头的卧室。 确实,一楼前后钉了三层木板,轻易破不开。 白祈枂半弯着腰,紧紧托住林父的大腿,急忙强调道,“我姐上来后,我就把绳索捞起来了。” “除非他会飞,不然根本就上不来。” 林兆牧担忧地看了一眼女儿,“你别急,不会有事的。” 白永年伸手拉扯住许秀琴的掌心,看着她脸上生动的表情,忍不住操心,用仅能两人听见的音量说道。 “你稍稍克制下,你可没异能,交给两个小的去解决。” “我没进化怎么了?有人没打招呼就找上门了,我可忍不了。” 在屋门外,尚能通行的方寸之地里,有人扯下围巾,高喊着向上招手。 “晓荷姨,求您帮忙,救救我爸爸吧...” 年纪16岁的白予萱冻得嘴唇发白,还未说完话,就咳得撕心裂肺。 她像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鸡仔,被树藤捆住,上抬进二楼。 白予萱脸上沾着雪花,室内的灯光投射到室外,她能看见人黑沉沉的轮廓,却是识别不出人脸,她捂住胸口,又赶紧开口了。 “爸妈,去池塘里为我捞泥鳅了,他在冰面上摔了一跤。” “我妈,已经骑着自行车去找郑书记,请您帮帮忙啊。” 地洞正上方的5号山,现阶段由村里的白荟持有,白予萱是她的独生女。 许秀琴情急地询问,“广播里不是通知了好几次,不能在户外长时间的滞留吗?你爸妈出门多久了。” 白予萱:“下午1点就出门了。” 她慌张的打开背包,递出里面4斤重的□□糖,“姨,我本来也想去你们家,请你们帮忙把我爸爸拖回来的。” “您看看这够不够,不够的话,回头跟我爸妈再商量。” 白祈矜收下了□□糖,但没敢让患有慢性支气管炎的白予萱再出门乱跑。 她把只到自己肩膀的白予萱赶进客厅,在白祈枂不赞同的注视下,暗暗回了眼神,让他先把林父背进房间。 又带上父母一块下楼了。 白祈枂确保距离林家有10米远后,才憋不住话,“姐,已经天黑,再过一个多小时,就是我们往日睡觉的时间了,我们不是非要跑上这一趟。” “郑书记,估计也会往池塘赶。” “时间很充足。”白祈矜冲他扬起眉梢,在眼眸深处显露出几分机敏,“刚刚予萱说了,冰面被破开了。” “这意味着,再费点力气,我们准能捞到淡水鱼!” “我们收获多些,还能分点给郁青 家。” 白祈枂没说话,只转移视线看向父母,说得委婉,“晚上气温偏低。” 许秀琴迎上他的目光,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撞回去,“我跟你爸没那么脆弱,你回屋先把卡车开出来,待会也好搬运老赵。” 村民修建的屋舍,随着上升的地势逐渐升高。 到白祈矜庭院中的积水深度能到达1.2米,在村中部的地段积水能临近4米深。 万幸白荟一家没跑得太远,池塘的水深2.5米,除了窒息而亡的鱼类,应该能找到几条活鱼。 卡车刚起步没多远,就顺着凹陷的雪坑,找到了先前人类活动的轨迹。 远光灯的尽头,蓬蓬明黄色的焰火,在呜咽的寒风下,顽强的跳动着。 白祈矜先一步落地,踩在松散的雪地里,握紧许秀琴的右手,等待她安稳下车。 驾驶位的白永年没熄火,借着光线,跟在母女两人身后,侧身通过两堵厚重的雪墙。 “太莽撞了,两口子居然还来这凿冰。” “能怎么办?家里就这一个宝贝闺女,禽类和蛋类都吃不了,你要两口子怎么办。”许秀琴说道,一点也不担心被瘫倒在地的赵长庚听到。 “哎!我在这里。” 赵长庚胸口垫了两层草席,后背上又盖了一床毛毯,飘扬的大雪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与积雪融为一体,听见声音,他没力气回头,只用虚弱颤抖的声音招呼了一句。 右手向前伸过头顶,手里抓着一条连接鱼篓的细绳。 许秀琴还没靠近,就看到这一幕,她语气发沉,“白荟,心可真大,怎么能让你趴在地上。” 靠近湖泊的水松,随着白祈矜的靠近,抖动着长条形的叶片,傲然穿透积雪,出现在空寂的夜空下。 “谢谢琴姐,你别怪她,是我要求的,我喂了点饵料,撒进池塘里了。”哪怕有暖调的焰火照顾,他的脸色依旧青得可怕。 白永年脸色隐隐含着怒气,他拖着草席,缓缓向后挪动,“你这样不爱惜身体,要让予萱怎么办,她根本没办法脱离你们独自生活。” “哥,我身上贴了两张暖宝宝,也算过你们过来的时间,我总不能什么事也不做空等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痛苦,皱紧眉头,干咳了两声。 视线中央,手中的细绳正在延长,马上要捞上岸了。 白永年:“暖宝宝能有什么温度,我说你们两夫妻,精明到连求救的时间也算计上了。” 白祈枂看不过眼,拉长一张脸,帮他把鱼篓提上了岸,还在他脸颊边燃起一簇火苗。 “小哥,帮我看看鱼篓里有啥?”赵长庚强撑着精神询问。 有繁密的树枝挡着,总算不会有冷冰冰的雪花滑过眼皮了。 白祈矜拿起自家的渔网走到水坑边,顺便开口:“三条泥鳅,两条鲫鱼。” 赵长庚豪气地说道,“鲫鱼你们拿去吃,泥鳅我要留下来,你们能帮我再捞些吗?” 话音刚落,人就昏过去了。 58. 在夜里震动的池塘 白祈矜站在破裂的坑洞边缘,举目朝下望,只能看到深处里一片漆黑,脚下的冰面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露出冷冰冰的灰白色。 身后昏厥过去的赵长庚,渐渐松开手里的细绳,鱼篓卡在积雪中,与他渐渐拉开距离。 坑边有六根被雪扑灭的火把。 白祈矜回头狐疑地看了一眼,一时难以相信这是凭两个普通人砸出的深坑。 更何况,还在户外待了六个小时。 许秀琴走到她身旁,忍不住感叹,“夫妻两人,也是能干,未免太拼命了。” 白祈矜最后看了一眼,暗自记挂在心上,身后的雪墙在烈火的焚烧下,滋滋冒出白烟,边扩大边朝下流淌出一股股的雪水。 她朝队末的弟弟喊道,“祈枂,回去帮我把王八带过来。” 白祈枂正弯腰捡起鱼篓,听到声音后立即点头。 “你跟妈先烤会火,我跟爸要不了多久就能赶回来,不急着凿冰啊。” “哎呀,跟你爸一样啰嗦,我们心里有数。”许秀琴朝身后摆摆手。 池塘边的野稗受到异能的刺激,紧跟在水松后头,掀开上层瓷实的积雪,露出憋闷了将近一个月的枝叶,猛地挥舞起扫帚状的花序。 像是车前窗上的雨刮器,狂野地扫走周边的皑皑白雪。 野稗散发出水果腐败时才有的气味,从高空垂下花序,试图扫到白祈矜的脸上。 在许秀琴眨眼的间隙里,长至四层楼高的花杆倾斜着指向高空中的云层。 弯下花穗几乎要戳进眼膜里,许秀琴像是被这景象摄住了全部的心神,只仰头凝视着,她任由白祈矜将她拉到身后。 惊诧得低呼,“我差点以为是积雪融化,要过上春天了。” 鼻前萦绕着浑浊的、类似于果糖过分发酵时才有的酒味,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果蝇飞扑过来。 像这类低等级的野稗,墨色藤蔓揍过一次就老实了。 “妈,虽然野草看起来庞大了些,但只是暂时的,这样的高度和状态很难能维持一天。” 花序停在她额前半寸的位置,像是拉到极致,反弹的弹簧。 迅速回弹,直冲夜空。 在地下耕田时,白祈矜几乎不会人为干预。 有上辈子的经验作为打底,她难以想象得到木系异能的浇灌,会刺激出如何怪异的植株。 新闻播报里的农学专家,也是让粮种自然生长,再筛选可培育的作物。 池塘近处的冰面,逐渐爬上细小的裂纹,雪沫连带着下方的碎冰疯狂的朝四周飞射。 丛丛稗草像是疯狂旋转的扇叶,狗腿地朝左右两侧甩动。 蜿蜒爬在白祈矜脚下的藤蔓还来不及作出进一步反应,它已在寒冰上撕扯出3米长的裂缝。 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懂事些。 “嗷呜呜。”狗吠声伴随着压过积雪的声音,在母女二人身后响起。 “祈矜,是你在那边吗?”等过了5分钟,仓促赶到的郑书苒看着地上的车辙印,才吐出胸口的郁气。 “对,我跟我妈在这,长庚叔刚被送走。”白祈矜平和地回复道,她蹲在缝隙边,右手拿起手电筒,朝下打量。 裂缝的宽度超过半米,在光柱下能见到冻在冰层里的死鱼。 它们拥挤地排列在冰下浅层,颜色发暗。 郑书苒看了眼地面被压平的痕迹,又仰头看着招摇显眼的草木,慢慢靠近,“长庚叔状态怎么样?” 许秀琴帮忙回了一句,语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能跟我们讲话,还惦记着洒下的渔网,状态还行,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扭头继续问了一句,“白荟呢?怎么没一起过来。” “她大拇指上有个红肿流脓的伤口,我就让顾砚辞先帮忙处理了。”郑书苒伸长脖颈,也跟着低头俯瞰。 “我那个宿舍真是鸡飞狗跳也不为过,先不说他们了。” “准备捞鱼?” “对,还是多亏了长庚叔做的前期准备工作了,冰上的积雪都铲走了,也是能干。”白祈矜的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火苗,轻笑着说道。 “但有些能干过头了。”郑书苒点到为止,不再说话了。 身后的野稗小心翼翼地拎起绿叶,不敢再碰到莫名奇妙出现在黑夜下的人类。 大毛在雪地里滚过一圈,转身横趴在裂缝上,潦草的大脑袋待在白祈矜腰边,黑鼻头“呼哧、呼哧”地吐出热气。 在听到车关门的声音时,回身看了一眼,又重新趴回在冰面上。 郑书苒看着这只勉强顺眼的王八,被白祈枂艰难的夹在腋窝下,身上还穿着针织背心。 看得出来,是从一家四口的毛衣上拆出来的。 白祈枂跟小郑书记先打了招呼,紧接着开口。 “姐,我上楼转了一圈,在沙发上找到它的,也不知道有没有醒,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在不熟悉的郑书苒的眼中,它像是一块能待在河流边平滑的巨石。 许秀琴弯起眼睑,笑着解释道,“我们家这个王八,是日出而醒日落而睡,它在这个时间点,正常是不会再活动了。” 大毛甩动着厚实的毛发,从地上猛地跳起来,兴奋的摇晃着尾巴,仰望着从高高的积雪上,潇洒降落的狐狸。 白祈枂立刻抬手抹掉头上的白雪,从牙缝中发出来声音,“你考虑下我,我身上还没长毛呢。” “呜——” 小玉听见低沉的警告声,俯首往白祈矜的方向瞄了一眼,确认她没注意到这里,抖擞精神,冲白祈枂仰头,发出长嚎。 白祈矜依旧敲敲甲壳,尝试沟通,“醒了吗?” 王八伸长的软肉,无声的回复了她。 “这下面有水,你能不能下去逛两圈,帮我赶些鱼到网上。” 白祈矜比划着动作,反复沟通了五遍。 看着王八突然朝她张口血盆大口,半天也没合起来。 郑书苒疑惑地询问,“真的能沟通清楚吗?” “马马虎虎吧,类似于你画我猜?只要能说清楚,它大概能领会6成,王八本身也挺喜欢靠近水源的,听不懂,也能让它下水吃饱。”白祈矜语气温和的解释。 许秀琴也开口道,“小郑书记,你知道鹅吧,这大家伙的智商差不多跟鹅一样。” 面前那张大嘴,半天也没合上,被迫接了不少从高空落下的雪花。 “不对,你不用吞下肚,赶到网里就好了...其余的,你自己吃下肚就好了。” 白祈矜双掌捂在王八嘴巴,强迫它闭上嘴巴。 能直接捞上来的,就没必要在动物的胃肠里再过一道了。 而且,白祈矜近期才发现,王八愈发爱做中间商,赚取差价了。 王八全身只有瞳孔里能反射些许的亮光,白祈矜脱下它软壳外的马甲。 没再作出多余的动作,双臂一荡,将王八送进漆黑的裂缝深处。 “咣、咣、咣。”脚下响起一连串重物撞击的声音。 紧随其后,是沉闷地落水声。 大毛跟在小玉身后,远离人群,一路滚到池塘中央的积雪里。 白永年将卡车停进挡风的位置,走进火堆边时,只能见到在雪夜中乍然抛向高空的白雪,像是在墨色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小玉,玩得差不多记得回来啊!要是不抖干净雪,你看今天谁会让你进帐 篷。”白祈枂注视着远方,再三强调。 许秀琴跟着瞧过一眼后,又下移手电筒,细细挑选冰层下的鲜鱼,“回过家就没洗澡了,那爪子臭的,你就当它是去洗澡了。” 她听见白永年走近的脚步声,半抬起脸,看向他唯一暴露在外深邃的眼睛,“过来,看看我手电筒照的方向,这条桂花鱼不错吧。” 缝隙两面冰壁森然,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灰白色,白永年朝下瞥了一眼直线距离三米深的位置。 也亏得妻子眼神太好,这都能挑中。 “要不要等等渔网上的收获,再决定?”他缓缓提议道。 许秀琴蹬了他一眼,指向高空,“晚上雪一下,再深的缝隙也能重新冻上。” “难不成你还嫌肉多?不能等。” 跟着白祈矜走进野草堆里的郑书苒,听着后方的动静,开口道,“你不劝劝?” “祈枂在那呢,做事他比我谨慎。” 白祈矜拨开面前杂乱的叶片,挑选高处沉甸饱满的花穗。 野稗的花序忽然诡异地折断,落进白祈矜手里。 与之相比,郑书苒被鬼鬼祟祟贴上来的草木,缠磨得很烦躁。 偶尔有长着毛刺的细长草叶蹭过郑书苒的后颈,或者是在她扭身查看时拍打她另一侧的肩膀。 连脚下途经的根茎好像都是特意为她设下的陷阱。 郑书苒使劲提起左腿,踢断了缠到腿肚上的狗尾巴草,她吐出一口气,勉强维持住脸上的从容。 “你怎么摘这么多?” “喂鸡呀,小郑书记,我家鸡鸭鹅是真的要没饭吃了。”白祈矜身上两个挎包里全是米黄色的野稗花序。 “能吃?” “这野草算是我催发出来的,可以添进饲料里,先少量食用,再逐步增大用量。” 白祈矜无视气味,剥开外壳,给郑书苒展示乳白色的草籽,形状神似加大版的珍珠米。 突然间,地面剧烈摇晃,高处的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音。 郑书苒终于感知到下肢的松快,草丛自发的在她们身前开辟出一条干爽的小道。 “又来,感觉又要突然冒出什么植物。” “这里离最近的涟婶家,可只有两百多米远。” 白祈矜沉下眸光,透过左面草叶的缝隙,她看到向下坍塌的积雪,以及埋在下方皲裂的冰层。 道路尽头,她还听见家人焦急呼喊小玉的声音。 源头来自这口池塘。 “池塘里以前养过些什么?”她迈步提速,急切地询问。 大毛慌张的叫声回响在郑书苒的耳畔,自她上任以来功课做的仔细,她几乎是瞬间回复道,“这里已经是野塘了,最早养过珍珠。” “后来饲主跟着女儿去外省生活了...然后...是附件的村民时不时扔点鱼虾进来。” “每年临近春节,再集体捕捞一次,算作大家伙的年礼。” 河塘里养的生物海了去了,甚至还连通到山林里的水系。 白祈矜提着心,站回到裂缝边。 地上雪花蹦溅,大毛夹紧尾巴跟在小玉身后,将将躲过骤然下陷的积雪。 “嗷,嗷,嗷。”它发出与身形极不相符的虚弱的哼叫声。 “呜!” 狐狸炸起起后颈上的毛发,不耐烦地甩动长尾,催促大毛咬住伸到嘴边光秃秃的草杆。 大毛低头看着脚下,不断向下奔腾的雪块,犹豫地向前挪动两步。 郑书苒眼角泛红,看到这一幕,急切地吼道,“大毛,赶紧咬住!” 小玉扬起前爪,扑打在大毛的胸口。 吼得霸气,“呜——” 59. 救狗、救王八 大面积的积雪无力地向下滑落,滚进四分五裂的冰层深处。 大毛后脚的立足点完全消失了,它绷起如山丘一般的身型,用前爪紧张地扒住岌岌可危的雪柱。 狐狸双蹄一踏,凌空越过大毛的脊背,落到它右侧的位置。 这片厚实的坚冰,马上就要保不住了。 所有的冰雪都能塌陷,坠落进最下方的这口池塘。 白祈矜暗暗咬紧牙关,提高嗓音,命令道,“小玉,咬住你身前的野草,没时间了。” “还有大毛!” “呜——” 狐狸最后瞟了一眼大毛,前爪蹬地,在半空中使力收拢前肢和后肢,咬住了野草的花穗。 白祈矜站在对岸,握紧手中的叶柄,跟许秀琴一起朝后使劲,拉起小玉。 大毛压低耳朵,前爪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咬住了草杆。 白祈枂后仰脖颈,硬是撑在原地,才没让郑书苒被大毛的重量连累,跌进裂缝里。 他咬紧牙关问道,“王八怎么办?” 白永年站在中间,同样不敢泄气,“它在水里,应该暂时不会被波及到。” 话音未落,他们对面骤然传出闷响,出现了一个深度可达6米的巨坑,从脚下一路延伸至山脚。 密云堆积,夜空是一团深沉的墨色,看不到月亮和繁星。地面同样是昏黑一片,大块大块开裂的厚冰下坠后,又堆垒到一处。 积雪见缝插针地渗进缝隙中,像是摧山裂石后才能有的一幕。 狐狸的利爪插进凝固的冰层,垂直立在风雪里,借着花穗传来的力道,一步一步向上,爬上了冰壁。 它毛茸茸的耳朵听见轻微的动静,倏然转向左侧。 草柄承受不住重量,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传到郑书苒的耳边,一度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祈枂,你先帮我撑住。” 她放开右手,拼命调度血肉里的能量。 郑书苒一向以自己的记忆力为傲,她确信塘底沉着不少河泥,已经多年未清理过了。 是她异能能起效的保障。 唯一的不足,是她今晚吃得太少了。 白祈矜潦草摸过小玉的后颈毛,确认了它的安全。 当即沿着裂缝小跑半圈,才找到了趴在池塘边、还没来得及冻死的扁豆苗。 感谢白村勤劳的村民,没放过池塘边空置的土地。 自从降温后,再没生长过的豌豆藤,从积雪里颤抖着伸出鹅黄色的羽状复叶,继续朝下伸,在草杆濒临崩溃前,利索地捆住了大毛的腹部。 白祈矜感受着豌豆藤的状态,在严峻的形势下,也不免分神感叹大毛的体重。 以她目前的进化等级,脚边的豌豆苗大概也无法支持它上岸。 “嗷呜呜。”阿拉斯加发出虚张声势地低吼声。 前掌努力前伸,尝试按到冰壁上,反倒因作用力,被藤蔓向后抛到了空中。 “嗷~嗷~嗷~” 郑书苒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再次集中心神,狠下心不在关注夹紧尾巴恐慌的大毛,试图在水下找到更多的泥土。 沉在河床里肥沃的河泥,穿过不冻层,越过冰雪的阻拦,缓缓响应了郑书苒的祈求。 扎进坚冰,包裹住冻死的鱼群,在壁立的冰层上形成了6块可供支撑的平台。 握着手电筒的白祈枂,焦急地来回扫视,在见到如云霭般连成一片的黑土后。 立刻高呼,对着大毛提示,“先往前跳到台面上。” 郑书苒声音打颤着说道,“大毛,你借脚下的河泥,使点力气,抓紧爬上来吧。” 大毛绷起尾巴尖,朝上短促地叫了一声,“嗷!” 在大毛身后蹿起一丛丛如鬼魅般的爬藤,或是羸弱或招摇,除了分了两根爬到它身上外,其余皆暴冲往下赶。 白祈矜握着夹链袋,往嘴巴里塞进剩余的蜂蜜块,她边跑边往嘴里灌下温水。 从她脚边迅猛抽长的藤蔓,她已经叫不出姓名了。 形态诡异,颜色辣眼。 但是还不够,白祈矜跑过四分之一的巨坑,仍然不敢停歇,让拖行在雪地中的墨色藤蔓继续搜寻。 脚下晦暗的深坑里,震颤还在,碎雪疯狂的上下起伏,间歇着传出冰层刺耳的刮擦音, 王八还待在池塘底,她能帮着减轻一分负重,便是一分。 胶质长有利齿的树藤,像条巨蟒,气势凌厉地荡开深渊里的霜雪,朝着远离人群的方位投递裂冰。 冰块落地时,“噗嗤”一声,溅起蓬蓬雪沫。 狐狸跟在白祈矜脚后,三条尾巴忙碌地相互扇打,它蹦跳着远离随时可能下砸的重物。 载有死鱼的冰块,不管人死活,模样崎岖地“哐哐”下坠。 许秀琴拉着白永年原是提心吊胆地躲远了,但在照明光线的扫荡下,冰封的河鱼还是太过诱人了。 双手合抱的冰块里,挤满了各个品种的淡水鱼,甚至还有拳头大小的田螺。 “白捡的便宜,可不能放过。”双眼笑意盈盈,她牵起白永年就往深坑的方向赶。 白永年顺从地跟着妻子一路小跑,“别靠河塘太近,先往后推进雪里,我们走时也好带走。” “快看看这鲫鱼,气温低,还是有点好处,冻得多新鲜啊。”许秀琴绕着冰块转了一圈,忙碌得像是过冬在洞里囤粮的松鼠。 “临走前,再让小枂烧下边角,太硌手了。”她开口评价道。 山脚下的植物随着白祈矜的靠近逐渐变得躁动不安,墨色藤蔓分出一条新藤,爬上山坡,像头狂怒咆哮的母狮,凶恶地揪起竖起暗红色叶片的灌木,直接扔向漆黑一片的巨坑。 高空依旧下着冰块暴雨,白祈矜暗自留意身后乌糟一片的植物,转身跑向来处。 手电筒明亮的光线始终投射在巨坑的中部。 池塘的深度又下移了两米,她估摸不出五分钟,就能看到王八的身影了。 扭曲的枯藤颤颤巍巍地裹起一块碎冰,还未抛掷离手。 突然间,正下方发出咔嚓一声巨响,骤然出现了一处隆起的雪包。 随即,覆盖在上方的冰块被哗啦掀至陡峭的冰壁上,分裂成更小的碎冰。 白祈矜牵起唇角,望着比夜空还要深重的漆黑巨掌,缓缓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能在暴雨天进化出巨大身形,把自己喂养得很好的王八。 果然潜力巨大。 小玉甩着长尾,跳上堆积霜雪的最高处,兴奋地仰颈长吼。 “呜——呜——” 在峭壁上喂完雏鸟的红隼,转动脖颈,突然振翅飞离巢穴,迎着凛冽的寒风,搜寻兽叫的来源。 隔着几十米元,白祈矜都能感受到弟弟声音里的雀跃。 “吓死我了,刚刚倒塌得太快太恐怖了,还好,还好啊。” 光线照不到王八的全身,它先是露出后腿、连接着尾巴的小半边背甲,紧接着才是半边身子。 郑书苒躲在口罩下的嘴巴,不由自主的张大。 太壮观了,它如果露出全身,大概能压住整片河床。 她偏头不动声 色地看向白祈矜,双瞳微微收缩,这跟自己领养大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平日它待在地洞里,静默得像块黑石,半天都难有几个动作。 正常人哪里会将王八当作自己的宠物啊。 “哗啦”一声。 王八笨拙地爬出塘底,缓慢地露出它修长的脖颈。 白祈矜却是看清它有些紧绷的动作,压低眉梢,跟着沉下心。 为什么王八没将长吻收进软壳里? “祈枂,我大概要下去一趟...”白祈矜很难放心,她冷下眸光,还未说完。 狐狸前蹄轻踏,像道白光向下抛射。 白祈枂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在小玉如愿跳进深坑前,抓住了狐狸的后腿,“你敢!” 身旁白祈矜抓紧了它的两条尾巴,笑得咬牙切齿,“你之前捞黄鳝那次,我还记得哦。” 柔软的狐狸毛像蒲公英一样,飘得到处都是。 小玉在空中无力地乱刨前蹄,歪着脑袋,对着白祈矜发出示弱的哼唧声。 “嘤~嘤~” 白祈枂冷笑着说道,“这套没用了。” 他转头看向姐姐,满脸写着不赞同,“你刚刚说的,我听到了,我也不同意。” “我觉得它被拖住了...”白祈矜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被迫收声。 王八扛着沉重的裂冰,向后退了三步,用尾巴抵住身后的冰壁。 它的长颈迟缓地向内收缩,露出瘦长的头颅。 也拖出它张嘴紧咬的河蚌。 白祈枂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家里的两只动物,怎么都这样。” ! 眼尾的余光里,白祈矜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他当即蹲下身,想要捞住她的肩膀。 白祈枂连白祈矜罩头的围巾都来不及抓住,刚安分下来的小玉,也悄悄跳进漆黑一片的冰坑里。 “你们!” 他半跪下身,只来得及抱住速度稍慢的大毛。 “姐,千万要小心啊。”白祈枂慌张地大喊,膝盖被磨得刺痛。 大毛前爪没踩稳,头冲下,悬停在半空,紧跟着要掉进巨坑里。 “嗷?” 郑书苒狼狈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幸好拽紧了它凌乱的大尾巴。 “狐狸几斤?你几百斤坐下去,不用你下去帮忙,王八先要翻白眼了。” 郑书苒再维持不住身为干部的从容,用力到飘得眼前的雪花都晃着虚影。 身后五十米远的位置,夫妻两人往雪墙的方向,堆了23块碎冰。 许秀琴轻笑出声,低声询问,“你现在怎么不说,做事太冲动了。” “哎,你还不了解我?我总得多唠叨几句。”白永年睫毛上都是雪,温和地说道。 “我看得清楚,他们两长大了,没有我们跟在后头,两个人也能相互帮扶着走下去。” 被白祈矜抱在怀里的小玉,心虚地垂下尾巴。 “先说好了,下去别再刨雪,乱咬东西了。”白祈矜伸手,抹掉狐狸爪子上的冰晶。 “嘤!” 绿藤缠住她的腰身,轻柔地将她放进雪地里。 凑得近些,才能看着珠光色的蚌壳上,有着宛如晚霞般的花纹。 有一个卧室般大小,重量恐怕不轻。 蚌壳微微敞开,王八的上颚正卡在蚌壳中间,阻止了河蚌的合拢。 白祈矜替它觉得疼,又隐隐觉得是个好东西。 她往前小跑几步,终于找到王八鸡蛋大小的黑瞳,“跟你确认一下,这河蚌咱是必须要带走吗?” 60. 进食的王八 站在空洞黝黑的巨坑里,耳边掠过的风雪声似乎都变大了。 王八用它岛屿般的身形,沉稳地压住霜雪,伸长后颈,带着夹住上颚的河蚌,果断撞向了冰壁。 “砰——”沉闷地巨响乍然在冰坑中回荡。 冰屑簌簌落在地上,撞击点出现了蛛网状的雪白裂纹。 白祈矜和小玉坐在甲壳上,难免跟着颠簸摇晃了两下。 鼻前有雨后的青草地的味道,她舒适得深吸了两口气。 撞击声还在继续,巨型河蚌越震越开,已经隐隐能看到裸粉色的肉质。 小玉半坐在白祈矜身旁,嘴巴微张,滴答滴答地向外留着口水。 浓密的胸毛上挂着水滴形的冰晶。 “这么香?”白祈矜轻声喃喃,她察觉到不对,半蹲起身想要上前查看。 突然间,狐狸压低身体,神色迷离地向前蹿,她只来得及抱住这道模糊身影的尾巴。 白祈矜从空中抓了团雪,直接喂到小玉嘴巴里。 “嘤!”小玉皱起黑鼻头,打了个轻颤。 “这真是好东西吗?” 头顶上方的风声变了。 在暗淡无光的夜空下,有道黑影从云层间骤然闪现,盘旋在高空中。它流畅的双翼压过狂卷的气流,有高亢尖锐的鸟鸣声随风灌进耳道里。 站在坑外的人是最先发现异样的,接连三道光线汇聚在那道短暂滑行的身影上。 它翼展近两米,翅膀是明亮的砖红色,其上点缀着黑色斑纹。 是只进化的雌性红隼。 “哇——哇——哇——” 整片高空都是它的主场,红隼向上振翅,避开刺目的光线,引颈急促地发出颤音,迅疾地向下俯冲。 白祈枂伸手挥走顺着气流吹到面前的层层霜雪,紧盯着它的踪迹,微张开五指。 紫色焰火仿若当空划过的流星,追着红隼坠落进深坑里。 “姐!有只红隼朝坑底飞去了。”他睁大眼睛,极力想看清深坑里的情形。 紧绷的声音被风雪吹散开,红隼无声无息地下降到距离坑底两米高的位置,在藤蔓围成的密网外来回盘旋。 它双翅上的飞羽在紫焰的照射下,流淌过暗金色的光泽。 白祈矜仰头凝视着这道暂时被拦住的身影,余光里王八闭上嘴巴,半缩回甲壳中休息了。 更远些的角落里,河蚌半死不活的坦露出肥美的蚌肉。 淡粉色的肉一块也没少,渐渐冻上了白霜。 树网随着白祈矜的呼吸微微颤动,她朝下跺了两脚,催促这只做事慢吞吞的王八。 想做什么抓紧时间。 “给!给!给!” 王八的双目还未睁开,红隼率先发出高亢的叫声,快速扇动翅膀,以一种强势的进攻姿态,向下急速俯冲。 围绕在它身周的焰火被扇到树网上,白祈枂落后半步,只能撤走紫焰。 却是来不及了。 火星没被风雪扑灭,以燎原之势吞噬着树藤,浓稠的黑烟向上逸散,已然出现的敞口,正燃烧着向外扩大。 所有搭在空中的树藤抵抗着退缩的本能,在木系异能的增幅下,根须朝下扎根,主茎变粗,从芽点抽出新藤。 在灼热的缺口上,瞬间织补上新网,再次拦下了红隼。 狐狸急躁地跑到王八的颈边,张嘴就要咬它的软肉。 “呜!呜!呜!” 白祈矜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她看向王八一动不动的后颈,也跟着抬高音调询问,“现在是怎么回事,河蚌还要不要了?你怎么咬开之后,也跟着那快冻死的河蚌一样,再没动作了。” 王八收紧软肉,躲开小玉的犬齿,听到动静,又探出脑袋,偏头冲她半张出嘴。 “要吃?那就抓紧,这树藤可坚持不了多久。” 她话还没说完,王八又闭紧嘴巴,拿它那双沉静的黑瞳看向白祈矜。 “不对?那是吃不了?还是不能吃。” 狐狸看了眼在空中忙碌转圈的红隼,在王八露面的片刻,赶紧给了一拳。 新生的树藤抗不住凌冽的乱流,正逐渐结冰冻死,白祈矜带着两只陆地动物,还不打算跟空中疾行的红隼正面相对。 想到这,白祈矜才是真想在甲壳上狠狠蹦上几次。 下来快十分钟了,只做了跟王八凿冰这一件事,渔网就飘荡在她身后,没捞到一条鱼,反倒是快结冰粘连到冰壁上。 也不知道在场是谁的诱惑力更大些,红隼很有耐心地守在高处,迟迟不愿离去。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在呼吸的间隙里暗下了决定。 “时间不早,我们要准备撤退了,早点回家睡觉去。” 小玉摇晃着大尾巴,把大脑袋伸到她的掌心里,算作回答。 “吁——”红隼再次扇动双翼,似乎放弃了等待,发出极不寻常、刺耳的宣告声。 鸟鸣在耳道内炸开,震得耳膜刺痛,白祈矜不适地皱起眉心。 在应急灯的光线下。 飞羽带动尖利的风流,像是闪过寒光的刀刃,如有实质般劈向绞缠的密网。 遭了! 白祈矜沉下眸光,看着树网像是张纸,被四分五裂的撕扯开。 她估算着身体的临界值,忍住暴涨的进食欲,再次动用木系异能。 让她看着红隼这么轻巧地降落,她可做不到。 挂在冰壁上萎缩的树藤,只有零星几根响应了她的召唤,形态再次异化,带着不规则的灰色斑纹,往下追着红隼进攻。 红砖色的鸟羽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 红隼朝右滑降,机敏地躲过从身后猎猎追击的触须,它姿态优雅地在空中转了一圈,朝着王八裸露在外的软肉,劈下阵阵风刃。 王八半眯着眼睛,缩紧甲壳中,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狐狸龇牙站立,看着脊背被削走的大片白毛,发出示威地长嚎声。 “呜——” 小玉踏起积雪,在红隼进入它弹跳的范围之内,直接张嘴扑咬。 树藤在空中循着红隼的身姿,配合着狐狸的进攻,来回夹击。 雪花横冲直撞的漂浮在眼前,红隼半侧过身,迅速扇动双翅,锋利的双爪抓起蚌肉,迎着气流向上冲刺。 碎冰咔嚓一声,被寒风吹到王八身上,小玉的前爪擎在冰壁上,带着满嘴的鸟羽,视线冰冷地凝视逃跑的猎物。 白祈矜仰头看着这只重新步入云层里的红隼,打开保温杯,坐回原位,喝了两口热水,温和地安慰道。 “行啦,鸟也飞走了,等我缓缓,我们就出去。” “小玉,回来!” “还气着呢?你昨天捕到的两只兔子还没吃,回家给你煮半只,睡觉前我们都吃点宵夜。” 小玉转动着挂满雪沫的耳朵,在冰坑里胡乱跑了一圈,在碎冰里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河蚌,叼回白祈矜的脚边。< /p>“行!再给你煮一个。”白祈矜撸了把手感极其顺滑的狐狸毛。 同一时刻,站在坑外提心吊胆的白祈枂,腰间捆上麻绳,面朝冰壁,让白永年和郑书苒帮忙,将他吊放进坑底。 光线来回摆动,身前冻死的鱼群,正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一道深重的黑影突兀地出现在他头顶。 白永年本就提着心,当下更是大喊着提醒道,“小枂,赶紧缩在冰面上,有东西要砸下来了!” 白祈枂立刻伸手握住眼前凸起的裂痕,又大张开双腿,将膝盖卡进冰壁的凹缝中。那道巨影撞击到他的后背,缓冲了落势,又被急赶上前的树藤,挥到冰坑阴暗的角落里。 王八缩小两圈,以白祈矜从未见过的敏捷动作,调转方向,一起一伏地爬到坠物的地点。 白祈矜笑得微妙,在晃动中暗自咬牙,她原以为天气冷,自家的王八不用冬眠,已经算是身体强悍了,合着是故意在她眼前装懒。 “嘤!”小玉胡须颤抖,半软下身,紧靠在白祈矜身边。 不用照明设备,大部分蚌壳掩埋在雪里的河蚌,此刻散发着柔和的粉光,跟紫色焰火交相呼应,到显得此刻的景象有几分诡异。 一股类似于炖煮过一晚的鸡汤香味,瞬时充斥在冰坑的每个角落里。 蚌壳上的艳丽花纹,不到一分钟前,她刚见过。 小玉没出息地又留下口水。 白祈枂从高处传来的声音,有几分变调,“姐!我看着红隼把这只河蚌叼走的,鸟跑哪去了?” “你慢慢来,我看过后,再回你。” 白祈矜朝上报了平安,花了将近10分钟,才踉跄地滑到王八的脑袋边。 河蚌在短时间内又被王八撬开一条细缝,之前力竭时合拢不上蚌壳的姿态,现在看来,更像是故意示弱,等待猎物上钩。 王八看到她走近,微微绷紧脖颈,避开了她的注视。 “你们两个,帮我看着点。” 白祈矜从包里拿出水果刀,穿过细碎的冰沫,对着缝隙狠狠朝上一顶,河蚌颤抖着反倒夹紧了刀刃,一股股浓稠的黏液哗啦啦留到手套上。 肉香味更浓郁了。 王八大张开嘴,接了满嘴的黏液。 白祈矜神色复杂地看了它一眼,借着游走她眼前的墨色藤蔓,终于完全打开了河蚌。 里面是勉强能辨认出鸟形的红隼,湿漉漉的皮肤外是香到令人反胃的褐色液体,在蠕动的蚌肉里能找到还未消化完的鸟羽。 “别告诉我,看到这只鸟,你们还有胃口想吃。” “嘤~” 白祈矜借着积雪,洗干净橡胶手套,才一手拿起手电筒,一手翻看肉里的情形。 淡粉色的蚌肉上没有一丝污迹,褐色液体悬浮在淡蓝色黏液的表面,质地类似于油。 白祈枂绕了半圈,姗姗来迟赶到了,只能看到千疮百孔的烂肉,另外一只恶心的肉色生物被扔到一旁。 王八大张开嘴,无声等待白祈矜分割下来的蚌肉。 “姐,朱婶煮了一只不知来源的鸡,可是送走了不少人啊。” 蚌肉削下来的感觉,很像在切割一只肉质紧实的章鱼,白祈矜腹如鼓鸣,耳后的肌肤却紧张的竖起根根汗毛。 “我记得,但我想相信它们的直觉。” 她静下心计数,已经过去4分28秒了,除了小玉也摇晃着尾巴等待外,尝试进食的王八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61. 新生的鸡仔、幼兔 雪花临摹出风的形状,在空中翻涌、相撞,倏然起伏又倏然下落。 漆黑的甲壳很快又覆了层雪,王八闭紧嘴巴,双眼发木的看向灰白色的冰层。 “又装起来了,吐些莲藕出来,我选两段藕节,种到塘底。” “真不多要,其他的你就藏进肚子里,我绝不找你要。” 白祈矜坐在王八的后颈上,花费力气跟它唠叨,做人做动物眼光都要放得长远些,不能坐吃山空。 白祈矜看它这幅不情愿的摸样,捏了两团雪,不痛不痒地砸在王八身上。 白祈枂蹲在她身后,龇着牙,神色抗拒的用菜刀切割下少说也有八九十斤重的扇贝。 一刀下去,马上会有淡蓝色的黏液从淡粉色的肉柱体下溢出。 狐狸舔着嘴巴,从另一侧光滑干净的蚌壳上抬起头。 “停!够了,够了。” 莲藕连带着透明的鱼虾在白祈矜面前堆成了小山,她削下两个芽点较多的藕节,等王八重新吞下它的储备粮。 “你身体变小些,钻进下面,帮我种进塘底。”白祈矜笑弯了眼睑,态度很好的说道。 王八用那张黑漆漆的大脸看了白祈矜一眼,口含藕节,任劳任怨地顶开裂冰,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 夜已深,村里绝大多数的住户早已躺在床上休息了。 白予萱跟在白祈枂身后,目露感激地再三道谢。 白祈枂拎着两斤□□糖,倒也愿意花费点时间,劝告几句,“你回家劝劝荟婶和长庚叔,出门控制时间,人万一冻成什么好歹,后悔也来不及。” “枂哥,道理我都懂得的,今天多亏你们了。”白予萱笑着,用发涩的声音说道。 他匆匆点了下头,转身回到驾驶位置。 白予萱站在原地,咽下喉咙的痒意,等卡车缓缓走远了,才走回到客厅。 白荟端出一本温热的姜茶递给她,用左手捂热白予萱冰冷的指尖。 “妈。”白予萱刚吐出一字,就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跟舅舅说吧,我们不搬家了,先留在这里。” 客厅角落里摆着封装好的衣服。 白荟面露犹豫,“你舅舅说,他们那个村有办法搞到猪肉和药物,他也是唯一跟我们还有联系的亲戚,我跟你爸也是觉得机会难得。” “也不用担心你爸的身体,他躺个半个月准能好,他没伤到骨头。” 白予萱从弯腰的姿势,调整呼吸,缓缓站直,“妈,我们总不能指望别人,亏欠太多,再好的感情也会消磨成为仇人...其实我们这村人都不坏的。” ... 4月27日早6点55分,吃过早饭的白永年,拿上平头铲和热水壶走出了屋门。 屋后的小山丘上借着一棵高阔的杏树,围上一个将近10平米的木围栏。 白永年解开外围的铁丝扣,野猪哼哼地拱地靠近他,夜间的落雪被它翻得乱七八糟,猪圈里除了一棵被啃秃皮的杏树,余下的低矮灌木和野草全部啃得一干二净。 他往水盆里倒下开水,借着蒙蒙亮的天色,开始清理沾到泥土的粪便。 鸡圈里刚破壳的白羽小鸡,依偎在母鸡暖和的羽翅下,白祈矜放缓动作,往食槽里加入草籽和蛋壳。 看着像棉球一样的鸡仔,颤巍巍地跟在母鸡身后,也像模像样喝了口热水。 白祈矜趁着母鸡进食,慢慢挪动脚步,伸长食指,点了点鸡仔头顶上随风轻颤的绒毛,它气短地叫了两声。 护崽心切的母鸡,张嘴吐掉嘴里的草籽,不管滚在地上的食料,‘咕咕’振翅飞到半空中,砸到白祈矜身上。 白祈矜扬起唇角,配合着摆手向后撤退。 这是家里唯一一只又能下蛋又能孵崽的母鸡,她可不能惹人家不痛快。 “咔哒”一声,木门在鼻前合上了。 小玉耸动着鼻尖,趴在门缝前,见到白祈矜出门了,立即摇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跟着她走上二楼。 5只灰毛幼兔,在白祈矜开门的间隙里,像弹珠一样,弹射起步,踏着凌乱的脚步声,咬住她的围巾、冲锋衣和裤子。 白祈矜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带着身上5只死活不肯松口的挂坠,弯腰清理地面的粪便,母兔成群窝在一起,安静地舔湿前爪,从耳朵根开始清洗脸颊。 两只怀孕的母兔在半个月前一共生下9只幼崽,有1只是那一胎中,最后艰难生下来的,还没吮/吸到兔乳,先被母兔咬死了,另外3只幼兔,是适应不了气候,被冻死的。 白祈矜临近门关,握紧幼兔的下颚,一个个从身上拔下来,掌心里的灰兔忙碌地来回扭动,张着两颗莹亮的兔牙,霸道地咬在白祈矜的虎口上。 她平淡地看了一眼,控制着力道将幼兔抛回稻草堆里。 白祈矜背上背包,整理好头上的毛线帽时,兰草根系也刚好退出防盗门。 寒风途经西面,撞开嗡嗡作响的屋门,带着絮状的雪沫扑面而来,脚下的地面顷刻间蒙上霜白色的冰晶。 受极低气温的影响,防盗门里的锁芯早就罢工了,如今只是安在住宅里的摆设。 白祈枂推着三轮车走下门前的台阶,身后雪白的根须探头探脑 在空中晃了一圈,从混凝土的空隙游走进防盗门里,捆牢了门锁。 这一个多月来,郑书苒和朱绍满两人忙得热火朝天,合力掏空荒山地底约三分之一的面积,有将近3470平方米。 随着人和动物走动得多了,地道四面生出许多日晒不足的树苗和荒草,薄雪顺着疏通过的管道浇灌到泥路上,正好照顾到了日渐浓密的苔藓。 白牛甩动着尾巴,慢悠悠地跟在三轮车后方。 野猪的蓝尾巴好不容易代谢消失掉了,身型也日益笨重,白祈矜在这会影响下一代野猪肉质的要紧关头,对它多有关注,在临盆前不敢再带野猪进地洞里了。 湿润的呼吸喷在额头上,许秀琴左右看了两眼,才开口道,“你爸买回家都三个多月了,怎么这头牛还是这么小,另一头黄牛怎么也要比它大三圈。” 白祈枂小心挪动矮凳,条件反射的捂住了牛嘴,跟小牛的圆眼直接对视上,“不清楚,每天胃口都很好,小点也好我们才能带进地底。” 白牛闭眼,蹬开后蹄,躲过了白祈枂的左手,把嘴里的嫩叶咽下去,才故意撅起牛嘴,朝墙面的蚂蚁,吐出一口火球。 等到了白祈枂如常的抓狂声,“你待会见到人多,克制点啊。” “重点是地里的青菜别乱吃,吃出个好歹,都来不及救你。”白祈矜揪住牛耳,再次强调。 白永年轻踩在踏板,带着后车座的三人平滑地走下斜坡,因灯泡顾及的空间过大,地洞内的光线近似于太阳即将下山的光照强度。 能视物,但也要小心伪装成土壤颜色时不时能绊倒人的菜叶。 随着开拓面积的增大,菜种的播撒不再像一个月前那么局促、随意。 田地按纵向进行分割,每一垄撒下同一种菜种。临近洞口是布满虫眼的小白菜,芦花鸡低头啄食得几乎没有抬头疾走的机会,摘掉菜叶还能剩下不少菜杆,充作饭食。 稍远些是及腰、挂上青色果实的番茄,后方有鲜绿色倾斜倒向灯泡的玉米苗。 视野尽头难得能见到两列正在朝外翻涌的土壤,昨天刚收割完黄豆荚,田洼里还剩着尚来不及清理的豆秧。 靠近右侧土墙,贴地生长着一大一小两个南瓜,个头小的还只有葫芦大小,大的那个已经顶开天花板的土块,半径长到了15米长。 崔亦朔用担架背起百来斤重的肥料,磕磕绊绊地跟在白译明身后,沿着下行的坡道走进人气充盈的田地间。 金黄色似狗似浣熊的胖貉,带着它的三只小弟,惹恼了狐狸,摇晃着身体挤压过他的鞋面,颤抖着躲进西红柿树丛下。 62. 低等级进化农作物 一家四口领着白脸小牛,引着朝地底动物震慑过一圈的狐狸,走过菜地旁的垄沟,经过黄绿色挂上麦穗的麦田,再走过两道门洞,才抵达气温明显舒适多的水稻房。 白祈矜时常觉得他们像是在地底建设巢穴的工蚁,忙进忙出,试图能占据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受到种地经验丰富的白齐民的建议,用承重的土墙划分出一个个种植室,暂时安排出四间屋舍,按离地洞口的远近,依次交错着:蔬菜田、小麦田、水稻田、进化作物留待观察的机动间。 100平米的基质地里,经过较为紧凑的播种间距,约有13公斤的稻种进入到育秧的阶段。 但是育秧效果不太理想,经过30天的苗期,只有40%的稻秧长到10厘米的高度,15%冒出白芽的稻种,因受不了地底的温度、湿度、光照等环境因素,种壳失去光泽,停止了生长。 1000平米的水稻田边放着12个全天燃烧的火盆,东北角推放着大摞的枯枝,西北面有个流通空气的孔洞,白祈枂一只手摘掉羽绒帽,另一只手牵紧了东张西望的白牛。 眼见着育秧不如预期,条件有限的白村,放弃了传统的水田模式,直接将稻苗移栽进翻耕好的土壤里。 这群孱弱的秧苗像是长在井盖缝里的野草,茎秆长得又细又长,叶片薄软又纤长,整体颜色趋近于黄白色。 纤细的幼苗显得这片精打细算的稻田,显得尤为的空荡。 许秀琴在卷曲的叶片下发现不少吸食枝叶的幼虫,语气担忧地说道,“移种前三天,可是施了不少有机肥,都要过去一种了,我感觉都没怎么生长。” 白永年拿起角落里的工具,分发给家人,“付叔昨天下午有建议我们,这两天先控制点浇水,争取让稻苗根系能在土里再扎根的深些。” “我看小麦不出意外,一周左右也能收割了,我们也该想些办法,让水稻在半年内结出稻谷。”许秀琴半蹲下身,细细翻找藏在土壤里会损害根系的爬虫。 “明天我也要像别家带几只鸡鸭鹅过来,吃点加餐。” 白永年戴上眼镜,蹲在相隔三列的位置,温和地说道,“你说了算,待会老林就过来了。” 许秀琴按摩脖颈时,抬头看了一眼,“你们两个这么还待在这,你们活干完了,再过来帮我们。” 白祈矜语调亲昵地说道,“怕你们觉得无聊,我跟祈枂在郁青他们过来之前,陪你们一会。” 白牛扑扇着耳朵,沿着过道笔直向前,斜眼瞄了埋头上工的四人,走进末尾那间充满诱惑的土墙内。 在田埂间随处溜达的小玉,转动毛茸茸的尖耳,也抬眼跟在小牛身后。 白永年看着消失在视野里的白牛,缓缓放平脸上的笑意,赶紧站直身体,态度认真地说道,“听你妈的,不用陪我们,你们先去陪白牛,我真怕它乱吃,又突然拉稀了。” “这买回来的小牛,实在是难管。” 姐弟两人也端正神色,跟着地面的牛蹄印,跑到进化植物的种植室。 白祈矜在昏暗的空间里,先大跨步避开紧挨门边、灵活游走的红苋菜。前天临走前她不小心踩断了叶片,整株苋菜先是缩进地里,后又在600平拥挤的隔间里上奔下蹿,将3株红薯苗的地下根茎顶出了土壤,白祈矜心疼到滴血。 突然间,宽大的黑叶飒飒在她头顶上方抖动,这株是经过白牛尿液浇灌过的秋葵,在茎干间结出一个个粗大类似于山羊角形状的果实。 最新整理出的房间里暂时不会安装灯泡,昏黄的光线从邻屋照进门前一小块面积,身前无风,但仍有枝叶杂乱的摩擦音传到耳廓里,两棵挡路的花生苗正噗噗朝外吐着花粉。 紫火跳跃浮动在眼前,白祈枂落后两步,看着张牙舞爪团聚在一处的高大植株,随着白祈矜走近,逐渐分散开。 留下一个容人侧身通行的过道。 丝瓜藤隐隐约约勾到了背包的肩带上,看着飞闪过来的焰火,不情不愿地舒展开卷须,在空中来回荡了两下。 白祈枂向上提了提背带,狐疑地朝后看了两眼。 白面小牛嘴边还有几片尚未吃完的秋葵叶,它抬起长着雪白睫毛的眼睑,隔着紫色的光线偏头瞟了一眼,摇晃着牛尾,转身躲到豇豆树藤下。 小玉甩动毛发,叼起在豌豆草丛里找到的青蛇,“唰唰”从茂密的树丛中走来。 北面火盆里的枯枝遇火,刚溅起零星的火星,头顶、肩膀旁、甚至是脚下的作物簌簌颤抖着,急不可耐地凑近这深邃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枯枝明灭几瞬,才在蜿蜒而上的烟雾下,出现了明亮的火光。 红苋菜在萝卜苗间穿行,率先挤到了临近火盆的前排,倾斜长在土墙上的麦禾,弯下麦秆,麦穗投射下的黑影遮住了临近的圆白菜。 对面传出白祈枂烦躁的声音,“去,去,别爬我身上。” “丝瓜藤别抖了!火星都要被你扇灭了。” “姐,你快过来,这芹菜钻进我的羽绒服里算怎么回事啊。”他边说边推走抚摸过眼帘的丝瓜苗。 照常理来说,移栽过来的进化作物,只能占据120平米左右的面积,但耐不住植株自身有着圈地排外的本能,再加上种子落地生根的情况,眼下这间机动室几乎没剩下能落脚的地方,只要抬脚必然会剐蹭到叶片。 从蔬菜间移栽进来的两株花生苗,群聚在一起,比麦禾落后一周来到这,现下也分割到10平米的面积。 在微弱的光线下,白祈枂差点以为自己进了盘丝洞,被缠磨得郁闷,仓促扭身拍打时,见到一双黄绿色正在发光的竖瞳。 他微拧起眉心,嗓音发虚地轻叹,“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呢?” “也不对,是我身边太乱了。” 小玉微微侧头,身后明黄色的火焰倏然蹿高,白祈枂同时抬起眼睑,瞳孔倒影里,是在狐狸嘴边暗暗拧动的青蛇。 “这么快又抓到蛇了?”他神色如常的掏出封装鲜肉的夹链袋。 狐狸转动耳朵,低头躲过了伸到眼前的袋子。 “不吃?”白祈枂伸手扯住了帽子,没让它掉进火盆里,他敏感瞟了一眼身后,才继续说道,“那我拿个布袋子给你,想玩就玩,你要注意别让它跑了。” 面前的草丛倏 然分割开,不动声色地倒向两侧。 白祈枂冷笑一声,“这会儿就懂得装乖了。” 白祈矜甩动眼前被撑开的塑料袋,弯起眼帘对他示意,“走,我带你去出气,看看今天该拔哪些菜。” 进化后的植物虽然口感复杂,但是也有生长周期短、易于存活的优点。 地里所有有向中阶进化趋势的作物,都在异变的那一刻,被白祈矜拔除干净了,留下一些吵闹的低等级植株。 因此,白祈枂哪怕再憋闷,也没生出过清理农作物的念头,没人会跟能填饱肚子的食物过不去。 白祈矜渐渐走远了,身后的农作物也缓缓合拢,撑长叶片,企图能获得更多的光照。 紫色焰火在空中来回游荡,一只悬挂在天花板的蜘蛛,吐出白丝,接着高低错落的枝叶,织出一张拦路的密网。 被粘连住的灰蛾,抖动翅膀小幅度地挣扎着,轻颤地雪白蛛网上,蜘蛛正向猎物爬行而来。 白祈枂食指微动,面前的蛛网被烧出一个孔洞,骤然朝四周波及,蜘蛛靠细丝悬吊在半空,慌乱朝上爬行,很快也被焰火吞没,成为了焦黑的粉尘。 他沉声说道,“姐,这里的爬虫是越来越多了,老鼠本来也不少,昨天小玉就抓到了9条蛇。” “我们每天忙里忙外没带多少食物回家,尽是跟它们打交道了。” “我看另外三间,条件比我们这里会好些。”白祈矜伸手接过墨色藤蔓递过来的红萝卜,边说话边抖掉底部的泥土。 “对,那边经过的人多,见不到蛇鼠。”白祈枂绷紧后颈,趁姐姐没走远,弯腰尝试拔起莴笋,但又被南瓜藤甩到小腿,他右手撑地,在不经意间进入花生地里。 ... 白译明提着两个空桶,走到崔亦朔身边,他看着脚边满满一桶肥料,开口询问,“要不要我帮你施肥?” “不用,不用!”崔亦朔目光平和地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做事的崔亦岚,又与白译明对视上,赶忙笑着说道。 “这番茄还差一垄就浇好了,叔,你先休息会儿,我这抓紧。” 白译明还是倒了半桶给自己,“行啦,我看你做这事也生疏,我今天帮你做一点,下回就不帮你了。” 白洛梅在他走近时,熟稔地闲聊两句,“你这肥发的好,我们这一批菜全指望你了。” “你该休息还是得休息,听说今天中午吃南瓜饭。” 妻子齐姝曼含笑着接话道,“听到了吧,待会记得来搬抗南瓜。” 白洛梅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啊,我们家老付也可以搬。” 笑谈声时不时传到身前,崔亦朔暗自留心着,握住长柄,将腐熟好的肥料倒进番茄前的浅沟里。 他后挪脚步,正准备浇到下一植,整盆肥料倏然倒地,从田垄流到了他的脚后跟。 人群的议论声倏然远离了他。 崔亦朔额前有冷汗滑过,番茄在瞬间由青转红,但这不值得他高兴。 番茄植株抖动着枝叶,飞速往上窜高,而其中一天挂满果实的枝条,在嘭然巨响里,捅到了上方的土层中。 63. 到访农田的不速之客 火光影影错错的摇晃在身周,西北角传出沉闷地声响,像是暴雨天躲在积云里的闷雷声。 白祈矜走到机动间的北侧,在小片油亮的菠菜地边,拔起生长过久叶尖发黄的韭菜,隔着围巾,她只闻到一股干燥的青草味。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她再次扭头询问。 “没什么,只是我的眼皮绷的有点紧。”白祈枂鼻梁上还残留着姜黄色的花粉印记,眼睑像是过敏般又红又肿,妈生的双眼皮肿成了单眼皮。 半刻钟前,白祈枂伸手撑地的位置不太好,额头蹭到了花生的花苞,花苞朝外喷洒的花粉也落到他的帽檐上,除此之外有小部分飘到眼睑和鼻梁上。 接触到的皮肤瞬间变得又痒又麻,像是被狗尾草上那进化过的柔毛,反复摩擦过。 “有没有觉得呼吸不顺畅?要不要到隔壁待会。”白祈矜也替他觉得难受,不放心地再次追问。 白祈枂还是像没事人一样朝她笑,“其他都很好,用温水洗过脸也用消毒湿巾擦过脸了,放宽心。” “你瞧瞧那枣树树枝间,不知道是哪只鸟,还没搭窝呢,就下了一颗蛋。”他开口转移话题。 这间暗室里的农作物都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白祈矜跟弟弟再三确认过后,跟着他的视线看向微弱日光下的枣树。 枝叶青翠葱茏,褐色枝桠上搭着两节细枝,上面有一颗摇晃欲坠的鸟蛋,蛋壳有着不均匀的黑色斑点,比寻常的鸡蛋要更小些。 冷风天里收获的枣树枝,被充分利用起来,树杈被扔进了柴火垛,鲜嫩的树叶喂给了牛犊,每颗红枣啃干净剩下的枣核都没丢,被白祈矜保留下来。 其中一颗枣核被种在了通风口下,眼下长得与白祈矜一般高。 白祈矜看过一眼,便转移注意力,观察树下暗自发芽的土豆秧。 昨天下工前还在犹豫要不要刨起地下土豆,今日一来,土豆上的芽点已离地长到20厘米高。 这一簇浅黄色的嫩茎,在黑暗中挤成一团。 白祈枂蹲在她身边,细致地拔起丛生的杂草,喂给跟过来张嘴的白牛。 白祈矜倏然抬头看向身后,勾缠在她手腕边的墨色藤蔓,猛地膨大,转化为遮天的黑色瀑布,直冲入头顶的土层。 “怎么了?” 白祈枂什么都没看到,脸上却突然滑过一震风,身前的植物蜷曲枝叶,瑟瑟轻颤着。 “我编好的树网破了一个大洞。”白祈矜抬手招呼小玉,往回走。 白祈枂用力按住白牛的后颈,抬脚划过茂盛的菜叶,紧紧跟在她身后,“位置在哪里?” 白祈矜眼眸发沉,墨色藤蔓并没给她任何预警,“在靠近入口的位置,不会影响到爸妈。” 狐狸一溜烟跑进光亮的室内,耸动黑鼻头,轻轻蹭了蹭许秀琴。 白永年眸光温和地看了一眼,“你在里面待腻了?” “哎,你们怎么这么快出来了。”他抬头时,正好看到跑到近处的子女。 “小枂!你的脸怎么回事。” 许秀琴听到末尾的话,紧跟着转身,“天呐,你眼皮上的是水泡吗?” “是被什么虫子咬到了吗?” 白祈枂垂下眼帘,弯下腰,让许秀琴检查,他语调发轻,“没,我蹭到花粉了,大概率皮肤有些敏感。” 白永年:“你坐在这等会,待会让晓荷姨看看。” 许秀琴也拽住白祈枂的胳膊不让他走。 白祈矜丢给弟弟一个让他听话的眼神,“妈,郁青一家呢。” 掌心藤蔓拉扯着她,要她继续向左走。 许秀琴:“两母女去斜坡上了,去接热水了。” “好,那你们先待在这,我去隔壁看看。”白祈矜打了声招呼,沿着笔直的过道向前跑出,狐狸甩动着尾巴,跟在她身侧。 这时候,郑书苒应当还在麦田边的漆黑小隔间里掘土,地面的碎石、尘土随着地底的震颤,向上小幅度的弹动。 白祈矜还未走出很远,情绪激动地争论声突然炸开,沿着交错的气流落到耳边。 身后许秀琴看着安分坐在板凳的白祈枂,“这什么动静,感觉要吵起来了。” “哪怕打起来了,你也先陪我等晓荷姨。”白祈枂摘下围巾,露出满口白牙,上半张脸肿得让人不忍直视。 满屋都是番茄果肉的酸甜气味,白祈矜侧身从聚集在角落的叔婶身边走过,看见一棵直逼天花板呢的番茄树,左面有一根墨绿色的粗壮树枝,斜插进土层里。 旁边跟着两棵被挤倒在地的番茄。 场上只有白熙芸敢靠近,她弯腰从地上摘起完好的番茄。 “小矜来啦。”她声调爽朗。 地洞口、墙角边的议论声渐渐止歇,人群涌动,缓缓走到白祈矜身边。 “现在怎么做?” “是不是等等郑书记?” “怪吓人的,你刚来没看到,比电影里的机械臂还要吓人,我还没眨眼呢,刷的一声,就变成这样啦。” 白祈矜回身面向这些拐着几道弯的亲戚,默默清点人数,心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要求不高,只有没人慌乱地逃跑就好。 她语气平和,不疾不徐地开口指挥:“来几个人帮忙,帮我把这条侧枝拖下来。” “放心,我查看过了,这株番茄不会再往上长了。” “咔嚓”一声,眼睛还没看清,他们先听到枝条向下断裂的声音。 白齐民跑的最快,还没等侧枝沉重地砸进田地间,先抱住了枝干,他额前有青筋鼓动,“还不快来帮忙?” 墨色藤蔓凌空卷起枝条,控制着力道,让白齐民不至于负担不起。 白祈矜等3位男性扶好了,才让藤蔓分块绞断,让婶婶们接力将侧枝推在田垄上。 她淡淡看了一眼,这些活她都能独自承担,但是没必要,这些番茄到头来也不是全进她家。 白祈矜弯着腰咬牙作出使劲的模样,只在他们脚步虚浮时,帮忙扶一把。 眼尾的余光里,一直留心最高处,两颗隐隐散发温润光泽的番茄。 种了这么久的地,总算有点正向收获了。 白祈矜正打算绕到后头再多看两眼,胸前突然出现一颗奶糖,她有些意外地抬起眼。 没任何抵触,任由白洛梅拉着她,往后退了五步。 白洛梅看着白祈矜额前的潮意,目露心疼地看向她,“小矜,快到板凳上歇歇,力气活我们能行,我看广播里 说这个时候要多吃糖。” 白祈矜委婉地推拒了,没料到,反倒捧着杯盖得到了一小碗米粥。 她眯起眼睛小口喝着,脚步轻点地,心下觉得自己要亏欠人情了。 她照常跟赶到这里的郑书苒沟通,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但愿这样的日子能再过得久一些。 “我看这长度,别真是长到室外去了。”郑书苒像是用泥土捏的,后来又遇火烤干,眼睛清亮地看着她。 白祈矜伸手指了指头顶,“别怀疑,真的是长出去了。” “你先喝口水,休息会儿,等把侧枝抽下来,我们要准备补洞。” 根须暴动,在土壤中游走的动静,通过墨色藤蔓传递到白祈矜耳边。 越往下拖,越能得到绿叶繁密的枝条,叶面上还残留着番茄挤压后,渗出的汁水。 貉扭着粗短的尾巴,一蹦一跳地从玉米田里躲到番茄地边,静悄悄地张嘴观察动静。 趁人抱住枝干,低头走路的空档。金黄色的进化貉从倒地的作物上咬住一个青红交织的番茄,看到爆冲过来的小玉,它炸毛硬是不肯松嘴,咬着番茄就往树丛里钻,身后飒飒拖着从地里拔出的番茄苗。 另外三只棕毛貉边跑边发出惊惧地尖叫声。 “呜——”狐狸压低脑袋,发出低沉的吼叫,小跑着落在后头,扭头看了一眼白祈矜。 前爪故意踩在番茄枝干上。 貉没法拉近玉米地里,睁大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咬着摘下来的番茄,丢给身侧那只瑟瑟发抖的小貉。 扭身跟小玉扑打成一团。 白祈矜看小玉没张嘴,玩闹地很开心,只在它们快滚到农作物上时,在一狐一貉屁股上故意拍了两掌。 “跑远些,要抱到过道上抱。” “哈!” “嘤~” 顾砚辞提着热水壶,跟林郁青走过洞口时,看到了挂在叶尖轻晃的毛发。 自觉地找到暂时代理财务的裴宛清,语气平稳地开口,“帮忙把它今天咬到或者是撞到的作物,记在账上吧。” 裴宛清看了一眼颤抖的玉米叶,点头登记上。 白译明招呼崔亦朔跟他一起后退,把番茄末端最后一截枝干拖下来,被堵在土层里扯断的番茄也跟着滚落在地。 变成一滩成熟软烂的番茄泥,村民养在地底抓虫的鸡群,头颈前屈,咯咯叫着一拥而上。 三只畏畏缩缩的小貉也从地上爬起来,暗暗跟鸡群挤在一起。 魏行简轻轻叹气:“好可惜。” 红色的汁水从缺口处滴进地里,留下一块块深褐色的印记。 蹲在地上清理落叶的王熙芸突然察觉到帽檐上的湿意,身侧白洛梅仰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室外融化的雪花。 “这积雪也融化得太快了吧。”她说道。 “啾——啾——啾——”头顶光线转暗,脚边出现3道拉长到变形的黑影。 三只纵纹腹小鸮发出类似幼犬的尖哨声,沿着番茄侧枝捅穿的深坑,飞进地下,按波浪形的轨迹低空飞行。 接着,一只颈部流血的灰鼠掉到白祈矜脚边。 看样子,是三位突然光临农田的不速之客。 64. 发酸的南瓜、春节前的团圆饭 伸腿站立在南瓜上的纵纹腹小鸮,转动圆润的脑袋,用明亮的黄色眼睛盯着靠近的人类。 “咕——” 从头顶像发丝般垂落而下的根须没抓住它们,小猫头鹰快速展开双翅,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直扑地面闲逛的鸡群。 顾砚辞扬起眉峰,大喊:“那是我的鸡。” 沾了满身土,仰躺在地正喘气的变异貉,闻声立即弹起,四爪迅速地抓地,伸爪抓住其中一只小鸮翅膀,摇晃着脑袋躲过了如雨点般砸在脸上的尖利鸟喙。 母鸡展翅跳起来,压住在半空扑腾的小鸮,狐狸兴奋地纵身,跳进热闹地战场。 根须僵立在半空。 所有鸡群的饲主,看着空中飞扬的鸟毛,和滚滚飘散的尘土,虽然提着心,但都站在外围,没人想加人。 不用再躺在床上,恢复行动力的赵长庚抬手撑住额头,心疼地开口,“等等吧,喂到8斤了,靠体型也该取胜了。” 这场纷争没超过五分钟。 一只被貉咬死,一只落在了小玉的爪下,剩下的纵纹腹小鸮带着稀疏的羽毛,艰难地立在番茄枝条上。 芦花鸡控制不了高度,在半空中飞起,又重重的落地,扬起的气流,吹得侧枝微微摇晃。 付思源站在白洛梅身旁,语气骄傲地开口:“不错,不错,就少了几根鸡毛。” 白祈矜偏开头,假装没看到狐狸叼给自己的小鸮,只看向郑书苒。 郑书苒:“鸡大家自己检查下,这个小猫头鹰...就交给顾医生吧。” 手掌心里纵纹腹小鸮转动着脑袋,用被根须系紧的尖喙啄向顾砚辞的手背,脚边精致的冰笼里还有一只炸毛的小鸮。 顾砚辞松开被震得发麻的右手,重新用左手握住小鸮的躯干。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脏污的鸟毛,和进食后成排仰躺在地的胖貉。 狐狸趴在墙角,低下凌乱的大脑袋,观察被南瓜浆液吸引过来的红蚁。 白祈矜和陆柯宇腰上缠着树根,悬挂在半空,采摘高大作物上沉甸甸的番茄。 失去了室外的光照,低下室里又变得灰蒙蒙,郑书苒站在番茄田边,操控异能,由外向内填补上深坑的最后一处缺口。 顾砚辞赶走扒在他腿上的小貉,动作熟练的清理地面残留的厨余垃圾。 “快来两个人,帮我去厨房端东西,开饭了,朱琳,帮我去叫一圈。”今日的掌勺主厨是白荟。 蔬菜地边的过道上挤满了人,白永年怀里抱着四碗饭,挤过邻居的膝盖,走到南面的石壁边。 姐弟两人跟在后头,各端了两碗西红柿蛋花汤。 白祈枂:“这汤一看就是没加一滴油,直接拿切碎的芹菜沫和西红柿丁下去煮的,我估计那一大口锅了大概就放了两个蛋。” 许秀琴压地声音,轻笑着说道:“我们村里最会过日子的就是白荟了,还行,还有点荤的。” 白永年把饭碗递给她们:“没事,中午我们填饱肚子就好了。” 白祈矜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桶,里面装的是熬了6个小时的板栗浓汤。 “要不要先喝一口?” 白祈枂:“先把饭吃了吧,不然我担心待会看到南瓜小麦饭更没胃口了。” 白荟手是一点也不抖,目光清明,每人四粒小麦,其余全靠南瓜泥压满饭碗,南瓜和小麦糊成一团。 许秀琴塞了一大口到嘴里,咂摸出两分味道后,囫囵吞进嘴里,先发表评论,“这南瓜酸得有些发苦。” 今天戴着粉色围巾的白术玫听见背后的声音,也跟着开口,“之前小麦只是有股干涩的草味,现在有点发酸了。” 白祈枂低声蛐蛐,“这个小麦我宁愿她煮点清粥。” 白荟的丈夫赵长庚没敢出声,闭眼费力吞咽了几次,才让糊状物滑下喉管,对着不发一言的妻子笑了一下。 白晓荷声线柔和地捧场说道,“这南瓜怎么样都煮不好的,蒸着也不好吃。” 虽然现阶段收割的农作物,口感都算不上好,但没人敢浪费。 从过世的村民家里收集的物资,只剩下半坛猪油和少量的调味品,这场低温带来的暴雪,让人心生愁绪,仿佛等不到回暖的那一天。 少数与亲朋故友有所联系的村民,从简短的话语里,能想象得出在市区的生活。 与白祈矜记忆里的一般无二,在停电断水的条件下,每栋楼推举出一位管理员,社区按人头,提供中午一餐,由管理员负责派发。 在密集的楼房间时常发生强闯入室、抢夺物资的情况,如果幸存下来的受害者没法提供指认线索,社区的执法员也没办法惩治。 也有铤而走险的住户,想方设法走出屋门,诱捕生存在周边的昆虫和动物,或是尝试食用绿化带里的植株。 只是,很多人都没在极寒里撑过一个月。 还好,人类还算顽强,能改变自身以求适应环境。 白祈矜细细吞咽下每一口南瓜饭,从饱腹感里诡异的得到了一种满足感。 “这汤还不错,我觉得还挺鲜的。”许秀琴眼里带笑对着白荟说道。 紧挨着妈妈的白予萱也跟着大喊一声,“我也觉得好喝!” 白荟强压下嘴角,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也跟着开口,“厨房里还剩下一点干饭和小半锅汤,谁想要的可以带些回家。” 干农活时,每家都会派人轮流煮饭,每次轮到白荟时,她都会故意多放点水多加点刚收割的青菜,让村里粮食紧缺、干活不爽利的年长者带些回家。 白祈矜一家只要能吃到8分饱,都不会再起身加饭了。 白祈枂提着保温桶,往四只干净的饭碗里倒入栗子汤。 许秀琴轻啜一口:“感觉没那么热了。” “这天太冷了,要不要加点开水下去兑一兑?”白永年轻声地问道。 “那还能好喝!”许秀琴抬起眼帘,轻瞪了一眼。 目光里白术玫的二哥白术羽从板凳上站起来,拿出保温杯走到了饭桌边。 白祈枂嘴里咯吱咯吱咬着坚硬的板栗仁,眼神漫无目的地看向四周:“姐,我们一起祈祷这茬稻谷能好吃点,最起码不要有怪味。” “行,那我们都上点心。”白祈矜眯起眼睛,目露期待的说道。 ... 2499年1月17日,室外是交织成一片的白色,极力远眺时,能看到大地与天空模糊的分界线。 在地底种田已 经过去了10个月,村民适应了白天生活在地下,晚上在家休息的日子,每个人都很疲乏,但每个人咬牙硬撑时,眼里都闪烁着憧憬。 弯下腰,就能收获一茬茬的作物。 600平的水稻田里分出三块区域,种上菠菜、蚕豆和萝卜,另外400平面积垫上塑料雨布,四周围上火盆,正在烘烤稻谷。 能灵活缩回手掌大小的王八,守在农田边,防止溜达到此偷吃的鸡鸭。 许秀琴弯腰拔起快速成熟的菠菜,身后传来融融的暖意,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从浸种算起过了将近10个月,这茬水稻才终于成熟,挂上了黄褐色的饱满谷粒。 谷壳受热发出‘哔波’的开裂声,白永年瞳孔里倒映着火光,他握着竹编的扫帚,将中央没烘烤到的稻谷推向四周。 暗室内弥漫着一股烟熏味,大片新鲜的作物脱离土壤,横斜在脚边。 白祈矜握住铁锹,看着茎干上挂满雪白蛛丝的花生秧,她偏头说道,“这屋子,除了一棵枣树,其他都别留了。” “你如果要去帮厨,就先去,我动作很快的。” 白祈枂的嗓音透过面罩有点沉闷,“没事,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全都能炒菜,不差我一个。” 与流浪狗差不多身型的灰粽色的小貉,前爪屈在前胸,抬头看向后腿用力站起来的狐狸,头顶上绿叶频繁的抖动,一颗靛蓝色的鸟蛋掉在它脑袋前面。 小貉紧张的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呜!”小玉兴奋地甩动尾巴,出声催促。 小貉趴在地上,往前挪动了半步,低头嗅闻开裂的鸟蛋,只过了短短几秒钟,蛋壳下聚集了不少的蚂蚁。 靠近火盆这片花生田,是半个月前重新移栽的,嫩叶早被蚜虫、红蜘蛛啃食干净,等到收获时,土壤外只留下光秃秃的茎干,和成群粘连在蛛丝上的幼虫。 紫色的火星顺着枝头一路往下烧到主茎,白祈矜右脚踩住锹肩,同时伸手下压木柄,透过板结的土壤,看见了下方淡黄色的嫩花生。 白祈矜继续朝下松土,“今天涟婶家带来石磨来,要磨黄豆,做豆干。你今天辛苦些,看能不能换到一点豆干。” “豆干?真的假的。”白祈枂抖落花生上的泥土,闻声询问道。 白祈矜示意他站远点,别挡到她干活,“小郑书记那有菜单,我早上刚看过。今天中午这顿,算是我们一起过年了。” “郁青家,今天都带了一桶牛奶。” 白祈枂哼哼一句,“我们家也很有诚意,今天可是杀了一只公兔。” 中午11:52分,身上沾着碎菜叶和泥印的姐弟两人,各拖着一口蛇皮袋,走进了亮堂的水稻田。 林郁青抬头打趣道,“今天效率这么高?” 白祈矜看着她头上的花围巾,显得有几分朴实,笑眯眯地开口:“一想到接下来连放7天假,没心情干活了。” 林知尧头戴虎头帽,坐在婴儿车上,满脸认真地看向晾晒稻谷的地方。 地底的根系像是浓密的青丝,从头顶上方垂直落下,小心靠近火盆,精细地剥开大米外的谷壳。 谷壳飘进火盆,很快燃成了灰烬。 65. 分配粮食 脚踩过没有植被覆盖的坚硬土壤,从稻田走到靠近入口的位置,邻居放松的说笑声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用雪水清洗过的蔬菜,码放整齐,摆在靠近碎石壁边的篷布上,还未沥干的水珠凝固成冰晶,黏附在绿叶上。 白祈矜抱着饭碗,让推婴儿车的林郁青排在她身前。 白洛梅合上装好饭菜的保温桶,看到圆脸的林知尧,亲近地弯腰,“我们尧尧也来吃饭啦?” 一岁三个月的林知尧挥舞着左手,重重地点头,声音洪亮,“婆婆,次饭!” 白洛梅眼角有深重的笑纹,“好好好,今天难得用小麦煮了干饭,尧尧能吃吗?” 林郁青:“家里用牛奶做了些玉米馒头,可以再少少喂一点蔬菜和肉。” 前面的盛满饭走了,白祈矜握住斜立在米饭上的饭勺,先帮林郁青盛了三碗饭。 去年5月份,野猪生下7只猪崽,裴宛清牵走两头,郑书苒牵走一头,留下一头未牵走的公猪,也在昨天杀了,赊了6斤排骨和8斤三层肉,准备在下午分账时用稻谷抵债。 白祈枂端着2个餐盘放到座椅上,盖上防尘的纱巾,火速跑到白祈矜身边,“姐,现在还缺啥?” 白祈矜递给他两碗饭,“还没打汤。” “汤没那么快,还要再煮半小时。” 林知尧怀里帮妈妈抱着一碗饭,她张开肉乎乎的右手,抓起一粒小麦伸到嘴边,抬起眉头,看着扬起笑脸,举着碗筷的大人从她身边匆匆走过。 村民的座椅摆放在农田的正中央,围成了方形,姐弟两人找到座位坐下时,许秀琴跟热好馒头的白晓荷一起走了回来。 白祈矜坐在后排的最右边,右手边是蹲在饭盆边等饭的狐狸。 看着面前蓬松的毛发,她拉开铁皮盖子,把加热过的牛肉罐头倒进饭盆里,小声说道,“只剩下一个罐头啦,快吃!” 小玉偏头躺在她的手上,轻轻蹭了蹭,等白祈矜温柔地挠过它的下巴,立刻低头吃饭。 “呜!”小玉呲牙,呵斥了跑到它嘴边偷食的貉。 郑书苒摘下围巾,站起身,看向所有坐在座位上还未动筷的村民,扬声说道,“后天就是除夕夜了,今天这一餐算是我们白村聚在一起,提前过了个团圆年。” “这10个月来,大家都辛苦了,但我们也靠自己的双手,让自己吃饱了肚子。今天下午没活了!我们在午饭前收割好了所有的作物,午饭过后,我们唯一的待办事项,就是按各家的人口分配口粮。” “灶台上还有菜,吃完碗里的,再去打菜,废话不多说了,吃饭吧!” 午餐准备了4荤4素,饭后还有玉米排骨汤。 地下没法摆流水席,每个人昨天收到通知,从家里多带一个餐盘出来,按喜好挑选菜式,吃完饭再各洗各家的碗筷。 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到身后鸡鸭低头啄食的声音,白祈矜先夹了一口蒜薹炒肉,三层肉上的油脂被煸得焦香,接着又吃了一口用肉油炒的红萝卜。 她惬意地眯起眼睛,往嘴里塞了口米饭。 家里的母猪不能动,三只小猪重量又不够。 天知道,白祈矜有多想念这口紧实的肉香味,就算吃再多蛋,再多的鸡,也替代不了。 白祈矜心里默默称赞着一年一度的春节,没怎么动饭,用素炒白菜配了两片五花肉。 大概是因为难得吃一次猪肉,谁都没提难嚼的猪皮,以及加了料酒后也掩盖不住的腥味。 白祈枂嘴里塞满了食物,跟家人商量道,“我们今天能分到一些豆子,我待会想问问涟婶,能不能帮忙做点豆干。” 白永年目露赞同,“可以...豆干也比豆腐更好保存些,这豆干炒芹菜是真香啊。” 许秀琴:“如果用葱花单炒豆干,大概会更好吃些,这芹菜太苦了。” “今天唯一好吃的蔬菜就是番茄了,以后提提建议,多种些。” 林兆牧捧起空空如也的餐盘,开口询问四周,“有没有谁一起打饭的。” 赵长庚转身看向他,“你倒是吃得快。” 白荟挑眉说道,“你也就剩一口菜了,不知道反复在刮些什么。” 赵长庚:“我这是延长满足感,吃慢些,给我的肠胃留下一点消化的空间。” 陆柯宇听到右边的打趣声音,眼底变得柔和。 林郁青:“上次这么畅快的吃饭,大概还是在我做月子的时候。” 余光里王熙芸最先起身,去添菜了。 林知尧左转脑袋,双眼注视着白晓荷夹起又送进嘴里的兔肉,把右手里的小半块馒头杵到她面前。 白晓荷用轻柔地语气商量,“你现在不能吃重盐重辣的东西。” “你等着,阿公给你接点汤!”林兆牧紧跟着站起身。 白祈矜再次添菜时,没再选彩椒兔肉,大约是在四天前才吃过,阈值变高了,嫌野兔肉质过柴。 等在裴宛清身后,从浅浅一层猪肉和鸡肉里,各添了大半勺到餐盘里,又加了勺雪菜炒蚕豆、醋溜土豆丝,和半勺西红柿炒鸡蛋。 午饭结束的很快,白祈矜不怕冷,没等人热好牛奶,先撬了块结冰的牛奶含在嘴里。 白祈枂顶着许秀琴不赞同的目光,也张嘴含住牛奶冰,被冻得闭起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许秀琴:“这大冷天的你们俩还这么瞎搞。” “妈!”白祈矜轻嘶了一口气,“小郑书记要准备分大米啦,我们家就拜托你掌眼确认重量了。” 经过3次施肥,这茬水稻的稻杆长得又粗又短,稻叶也比印象中的宽上三厘米,长出的稻谷也偏圆,长度大约是一个食指指节。 去掉损耗,去掉谷壳,只收获到851.6斤的大米,再按出勤天数和出工人数的分配,白祈矜一家分到106.8斤。 白祈枂心下计算,如果他们一天都吃米饭的话,这点米大概只能吃32天。 他隔着毛线帽,挠了两下头发。 生活好难。 “秀姨,先看一下登记册上的分配斤数。”见称量推车上的重量偏小,裴宛清往米袋里添了两把米。 “正好哈,账册的重量跟实际分发的是一致的。” “没问题。”许秀琴核对过重量,在裴宛清递过来的分配表上,签上了姓名。 领过大米的村民,顺着最近的距离,提袋跑到堆成一横排的菜摊边。 蔬菜摊边支棱着手写的纸牌——每人可以挑选7. 8斤蔬菜,提供菜种的住户能额外再挑1.5斤的同种蔬菜。 朱绍满人高马大的站在旁边,强调道,“这菜都是自己种的,种得好坏心里都有数,千万别扒了外层的菜叶,才来找我称重量。” 白荟抱着白萝卜询问:“菜梗也要算重量。” 朱绍满:“算的,算的,菜梗拿回家可以做做咸菜或者是酸菜。” 凌晨4点就赶到地道,磨豆子的白梦涟也跟着开口了:“那我们种地瓜,上面的地瓜叶也要承重吗。” “不太划算啊。” 白祈矜和白祈枂没管高处的声音,两个人蹲在地上,先把新鲜的青菜挑了。 白祈枂肩膀上挂着拖到地上的豇豆,说道:“姐!我们总共要挑31.2斤的菜,还能再分到1.5斤的南瓜和茄子。” 白祈矜嗯嗯点头,顾不上说话,先按照直觉,从菜堆里抱出一颗大白菜、四个西红柿、7根青椒。 白祈矜:“你觉得哪种菜咱们晒了、腌了,吃久点,也不太容易腻的。” 白祈枂看了她一眼,没提现在没太阳,也没提这个温度腌菜不现实,压低声音道,“干萝卜丝炒肉很香的,做辣白菜,或者是酸豇豆这些都很下饭。” “但是我们拿十斤萝卜回去,大概只能做1斤的萝卜丝。” 白祈矜:“那就先拿10斤白萝卜,家里还有南瓜和茄子,我们拿这额外的三斤,再去跟别人交换点别的菜,比方说包菜。” 白祈枂:“我看行,这南瓜我短时间不想吃了。” “待会我去问问,能不能用南瓜换点玉米回来。” 姐弟两人在叔婶爷奶加入前,快速退出拥挤的人群,小跑到朱绍满身边,要他称量重量。 朱绍满说得口干舌燥,“齐婶,您先挑好菜,来我这承重,再跟魏婶慢慢商量。” 齐姝曼抬头看了一眼,语速急促地说道,“我知道的,我也不想给你增加工作负担啦,但是我要先谈好,才能挑菜,别催。” 对面的摊位上,白永年听着小麦哗啦啦落袋的声音,心里莫名觉得安心,小腿搁着布袋,里面装了8根玉米和一个7.8斤重的地瓜。 郑书苒把登记册递给他,“叔,你们一家四口,小麦总共是497.7斤,在列末签个名。” 白永年扬起笑脸,“郑书记,还是种小麦好啊。” 排在他身后的林兆牧,也开口道,“是啊,大米吃起来真是要精打细算。” 郑书苒眉眼有些疲乏,笑着说道,“今晚可以吃点米饭,口感说不准能比小麦好些。” - 鬼哭狼嚎的风声中,村口被雪掩埋的杂货铺里传出轻微的响动。 如果室外站的是在地底种田的村民,他们就能了然,这是破土而出的声音。 董文哲对身上的泥土习以为常,他压低身体,让躺在他背上的董钰晴能更舒服些。 董钰晴抬起左脸,看了眼开裂的墙顶,气息虚弱地说道,“小舅...我想睡一会儿...” 董文哲收紧了抱住侄女下肢的双手,声音干涩,“晴晴,你不能睡,要吃点东西,要喝点热水。” “小舅,你别哭...我能再等一会。”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66. 被围堵住的外人 白祈矜双手握着两个跟顾砚辞交换到的玉米,抬腿坐到车篷里。 前方洞口突然探出大毛乱糟糟的大脑袋,它甩动着大尾巴,把身后的推车拍得梆梆作响。 郑书苒在耕田里检查过一圈,看着张嘴吐舌,跑向自己的大毛,笑着说道,“行,我也能回家了。” “顾医生,走吧,这是最后一趟了,我们也回去准备过年了。” 顾砚辞:“好,马上就来。” “唰唰唰。”被狐狸投喂过鸟蛋的小貉,半立起身,用前爪刨挖洞边右面的碎石墙。 另外三只追赶芦花鸡的貉,被动静吸引,也快速跑到小貉身边,一起刨土。 顾砚辞先抱起不老实的胖貉,对着三只回头的小家伙,说道,“走了,回去去院里挖雪。” 三轮车轻晃着爬上斜坡,郑书苒抱着瓶瓶罐罐的调味料放进推车里。 白祈矜临走前对着还在地洞里的两人,开口道,“我走啦。” 许秀琴弯起眼睑,语调轻快,“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小貉落在队伍的末尾,迟疑地向前走,边走边发出哼唧声。 哈哈在顾砚辞手里激烈地踢蹬后腿,他没听见后方的动静,抓紧时间将它推进推车下的围栏。 “嗷~呜~”大毛左右轻摇身体,调整好背上两人的位置,撒蹄疾行在地道里。 郑书苒熟练地低头,将上半身埋进厚实的狗毛里。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又过了五分钟。墙面的碎石突然滚落在地,刚被刨挖过的土层向下塌陷。 在浓稠的黑暗中,董文哲轻喘着气,带着董钰晴站在布满鞋印的耕田上。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等土墙恢复原状,董文哲朝地洞外张望了两眼。 什么也看不见。 “晴晴,暂时不会有人过来了!我们可以在先这里休息一会儿。”等了半响,身后没传出一点声音。 “晴晴?”他慌张地摘掉手套,张嘴对着右手指尖呼气,等麻木的手指回暖后,董文哲向后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他发慌。 董文哲觉得身处深渊,大概也就这样了,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他一时间竟然觉得难以呼吸。 在电子表微弱的光线下,他跑遍了整个地洞,也只找到一棵莫名长在地里的树,一个长满绿藻的水坛,和淅淅索索随地乱爬的昆虫。 他暗暗咬牙,留到最后才走的几人,是彻底清空了这片耕田,连片烂菜叶也没留下,地洞幽暗得像是凶兽等待吞噬的喉腔。 他身上只剩下小半把小米了。 他想,好歹这里没风,暂时没能会打扰,总能让高烧的董钰晴修养一晚。 董文哲不死心地走出洞口,摸索着走上一旁倾斜的地道。 这一路逃跑,如果不是董钰晴总能恰好找到猎物,他也没办法逃出C市,跑到这里。 正上方灌进来的寒风,吹起女厕所四面挡风的棉絮,棉絮鼓起又吸紧,像是影片里会突然出现的白衣女鬼。 董文哲举起右臂,接着微弱的亮光,一惊一乍地翻找可能被藏匿起来的物资。 他壮胆跟没办法回应自己的董钰晴低声絮叨,“你说,这村民为什么搭房间要围上棉絮啊,真浪费,还修建的这么小。” 董文哲颤巍巍地蹲下身,越过小隔间正中间的一道凹槽,他在棉絮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滚动的蛋。 真的是蛋! 董文哲喜出望外,接着在棉絮的四个角落里,都摸了一遍。 当然,带给董文哲惊喜的不止这一点,沿着坡道往上走了60米,他找到了一间厨房。 煮饭的锅碗瓢盆具在,灶台后还有码放齐整的柴火。 火很快便生起来了,厨房内的室温,转瞬变得比他刚刚离开的地洞还要舒服。 锅里的雪水正在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董文哲从地道口扯下大把树藤,摊平铺在土地里,他解下胸前的束带,让陷入昏睡的董钰晴侧躺在树藤上。 再脱下外层不合适的皮衣,轻柔地盖在她身上。 董文哲生疏地在铁碗里磕进一个鸡蛋,模仿着长辈的做法,加入沸水,搅拌均匀,放进锅里蒸上。 他在心里寻求离世父母的庇佑,希望他们这一回能逃出生天。 希望董钰晴这辈子不会再受到任何折磨,他会藏好晴晴的异能,不惜一切地活下去。 - 蒸屉上冒出细腻的水雾,白祈矜站在灶台边,将分好的小剂子,捏成窝窝头的形状。 白祈枂拧开破壁机的盖子,将冒着热气的小麦粉倒进密封袋里。 “啪”的一声,厨房的照明灯直接熄灭了。 “我这才磨到第六锅,怎么这么快又没电了!”白祈枂神色无奈地说道。 白永年穿着围裙,正在分割面团,“郁青家的牛奶都用完了,就让机器歇着吧。” 白祈枂:“我这几锅只磨了一遍,粉磨得比较粗,也不知道包出来这么样。” 许秀琴怕水烧干,往锅内加了一瓢水,“白师傅,要对自己有点信心呀,窝窝头就是要有嚼劲一些。” “今天该轮到老白洗澡了,哈哈哈没电了,待会带只蜡烛进去吧。”她笑得乐不可支。 白祈矜:“明天除夕,中午气温也高一些,干脆洗头洗澡一起洗了。” 许秀琴赞同,“对,待会我蒸点小麦饭,晚上加点包菜丝吃个炒饭就好了,大米我们留着明晚吃。”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记得早起,跟我一起打扫卫生。” 说话间,白祈矜感知到户外受异能催发的绿植,生机正在慢慢消散。 按照异能标记的坐标,既有家门口的,又有远处山里的。 与往日一样,没有其余的异样。 白祈枂:“姐,你手里的等下一锅吧,这锅满了。” “好。”白祈矜收回注意力,放下了手中的面团。 ... 隔着云层落下稀薄的日光,室外的光照像是堆积的白雪,没有一丝温度,只让人觉得寒冷。 大毛熟门熟路地跑进吴奶奶的家门,在院墙根撒了一泡尿,抖着双耳扑进庭院里。 用前爪刨出大小不一的雪坑。 见到褐色的泥土后,它高亢地嗷嗷叫了两声,继续向下挖土。 董文哲站在二楼破裂的窗户后,朝外看了一眼。 只见一只脏兮兮的大狗在雪地里来回打滚,从地里扒拉出两根断裂的地瓜。 董钰晴坐在床上,微微侧头听着庭院里的踩雪声,她轻声问道,“没人吧?” “没人,是昨天下午,我们差点在地道里遇上的阿拉斯加。” “小舅,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这里人太多了。”董钰晴抬起琥珀色的左眼,看向董文哲。 她右眼暗淡无光,像一颗还未打磨过的黑曜石。 董 文哲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语气里是不容商榷地郑重,“不行,这一路上你感冒一直没好,不能再奔波了。” “可是这里人太多了。”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没事,昨天我听他们说要准备过年,大概暂时顾不上这间空房子,我们只暂住三天就好。” “等狗刨完,我也去给你找根红薯。”他笑着弯起狐狸眼,故意安慰道。 大毛在泥地里玩了一会儿,也只找到两根红薯,它张开大嘴同时咬住红薯,没选择原路返回。 而是微微转身,用巨大的身躯去压平另外一侧的积雪。 嘴里的红薯断裂,掉了半截,落进雪里。 在董文哲目光中,巨型阿拉斯加低头朝住宅走近了。 “嗷?”大毛发出疑惑地低音,仰头看向熟悉的住所。 郑书苒穿上干净的羽绒服,慢吞吞地走到院外,“你上完厕所了吗?” “别再院子里翻土了,那些地瓜老得都生根了,不能再煮给你吃了。” 她懒洋洋地话音还没落,就看见温顺地大毛,突然间怒吼一声,咬住防盗门外的冰晶,破开了屋门。 凌厉的破空声刚刚响起,它已经跑进了室内。 郑书苒瞬间精神了,迈步追上,“我去,别又突然发生什么坏事了。” 洗手台边,被搬进卫生间的取暖炉正在辛勤工作着,耳边时不时响起木枝燃烧的噼啪声。 许秀琴握住水瓢,站在白祈矜身旁,往她粘着泡沫的发丝浇下温水。 白祈矜借着细流,抓紧时间冲干净残留的洗发水。 “妈,你直接倒下来,水变凉了。” “姐!郑书记给你打电话了。”面容清爽的白祈枂站在门外,高声说道。 白祈矜:“你先帮我接下。” “郑书记说她在武奶奶家抓到了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很年轻。” 白祈矜接过水瓢,抬头询问,“从哪里跑来的?” ... 白祈矜带上瞧热闹的其余三人,还有一只从山里猎到野鸡的狐狸,走进破损的屋门。 大毛被郑书苒拦在卧室外,它看了一眼走上楼梯的熟客,垂下尾巴,继续急躁地在门外来回踱步。 狐狸半眯起眼,趴到门槛前。 白祈矜走近时,看到一位年轻的男性背着小女孩,神色防备地与郑书苒对视。 郑书苒侧头,介绍道,“和我一样,男的大概是土系异能者。” 趁无人注意到,董钰晴偷偷扯住董文哲的右耳,向下拽了一次。 这是他们两人约定好的暗号,代表他们遇到的人能力很强,没办法正面应对。 董文哲突然间开口了,语气冷硬,“我们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外面天太冷,跑到这间空屋子暂住一天。” “这间屋子,你刚刚也检查过了,没有任何损失。” 董钰晴藏在背后,用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睛偷偷瞄向新进来的清瘦女生。 她悄悄藏起蜷缩住的左手,白祈矜抓住了她闪动的眸光。 眉目平和地与董钰晴对视上。 ! 董钰晴呼吸不稳,身上的每一粒毛孔都在疯狂尖叫。 她看见了一棵庞大的黑藤从白祈矜掌心里爬行而出,在董文哲僵硬地语调里,分裂开来,爬满了整间卧室。 他们像是被网罗住的笼中雀。 她心想,完蛋,这回是碰上硬茬了。 67. 除夕夜 “年龄,姓名?” 董文哲闻声看向刚进来的陌生人,比起她看不出情绪的眼神,她的语调显得冷淡许多。 董钰晴环住脖颈的力道也比以往大了许多。 “董哲,23岁;董晴,15岁。”董文哲仗着传讯困难,面色如常地报了假名。 “我们可以走了吧?”他眸光变冷,微微俯身,抱紧了董钰晴。 “不急,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郑书苒堵在床边的过道上,看着两人套在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 戴着十几万的电子表,穿着一件洗褪色的黑色运动裤和一件中年男性才会选择的皮衣款式。 身后小女孩的打扮倒是比他体面一些,穿了件厚实的蓝色冲锋衣。 “我们两的父母离世了,想要跑到西南基地投靠表叔。”董文哲说得模糊。 郑书苒:“西南基地人口拥挤,早在半年前就没法再接受任何外来者了,你的消息有些延迟啊。” 董钰晴猫在背后,看着白祈矜走近,蹬圆了眼,赶忙扯住董文哲的右耳,向下用力一拉。 该跑路了! 董文哲肩膀上一晃而过一只琥珀色的眼睛。 与问话的郑书苒不同,白祈矜没怎么关注佯装镇定的董文哲。 看他们的精神状态,大概率是犯了事被迫逃亡,又流浪了好几天,董文哲太生疏,还不懂得掩饰眼里的凶光。 在白祈矜眼里只是一只带着野猫的未成年狼崽,原本她是打算盘问过后,就将背景复杂的两人,远远地赶走。 但是这个自称为董晴的小女孩很有意思,偷摸看了两次她的右手,又侧头看了一次天花板。 白祈矜抬眸,留意着她藏在暗处的小动作。 是极其稀少能看清她异能的人。 上辈子,这类视觉进化者她也只遇到过两位。 比起让他们跑走,也可以考虑留下来,帮忙分担点农活。 “总有些野路子...可以混进去的。”董文哲垂下头,露出一个不耐烦的冷笑。 董文哲话说到一半,紧邻他的西侧墙面,突然破开一道口子,他一个纵步带着董钰晴跳下二楼。 在噗呲一声里,掉进雪地里。 霎那间,卷着寒霜的冷风从破洞口挤进卧房,拍打着衣柜门,发出鬼哭狼嚎的嚎叫声。 董文哲双膝稳稳跪地,他朝身后说道,“我们这就走。” 他右手朝下一握,没等到下陷的土壤,在飞扬的大雪中,不知不觉间长满庭院的地瓜藤,相互摩擦缠绕着,织成密网,将两人吊在了半空。 黑得透不出一点光的视野里,董文哲拉拽着藤蔓,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还讲不讲道理了。” 大毛昂首站在破损的洞口前,被冷风刺激得被迫眯起了眼睛,身上蓬松的毛发都粘上凌冽的寒意,它大声朝外怒吼着。 “嗷——嗷——” 白祈矜缩起脖子,对站在廊道里听动静的家人说道,“走,我们下去吧。” “你们应该是血缘很近的亲戚吧,真要讲道理的话,你身前这栋破损的住宅要怎么算。” 白祈矜一招手,绿网立刻将两人送到面前。 “当然,最重要的是,董晴的状态不太好,你确定还要你唯一的亲人跟着你继续奔波吗?” 扯开红薯藤的董文哲张嘴开合两次,像被捏住了命门,语气不自然地缓和下来,“你们能这么好心?” 董文晴探出脑袋,看着退回到白祈矜手腕边的藤蔓,垂下眼睑,等待她的下文。 “我们这里有医生,可以帮忙看看...马上要过年了,先过个好年吧。” ... “都来求医了,就诚恳些吧。”顾砚辞让张开嘴检查喉咙的董文晴闭上嘴巴,皱眉冲董文哲脾气暴躁地说道。 “野外动物受伤、生病,找上门时,都知道示弱,懂得求助人类。你说她才烧了三天,蒙鬼呢。” 顾砚辞外貌文质彬彬,日常接触讲究循规守礼,绝不会去冒犯别人的边界。 白祈矜没想到他看病时,会是半死不活社畜样。 董文哲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动物?你是看动物的医生!” “动物医生怎么了,你妹妹你给照顾成这样。”不怎么了解事情经过的顾砚辞接过董文晴默默递上来的温度计,拉着脸展示给他看,“37.4°。” 他舒缓了神情,对坐在对面样貌文气的董文晴说明,“你待会吃过饭后,吃一粒感冒药,然后捂好被子,立刻去睡觉。” “我当异宠医生前,也是正儿八经度过8年医学的。”顾砚辞最后睨了一眼董文哲,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板感冒药。 “一日三次。” 顾砚辞身后是一扇未关紧的窗户,寒风吹起钉在窗沿上的旧棉絮,屋外传出积雪“哗哗”滑落的声音。 皮毛金黄的哈哈带着满身冷气,用爪子挤开窗户,蛄蛹着爬进室内,身后跟着三只貉,还有只伸进一个脑袋的阿拉斯加。 董文晴用几乎不能视物的黑瞳,望着走进座位旁身型滚圆的动物,不自觉咽了两次口水。 看看这强健的骨骼,和在体内循环顺畅的血液。 是她这一年来见过长得最健康的动物了,比舅舅在路上抓住的老鼠和麻雀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变异貉察觉到她的目光,炸起背毛,扭着身体冲到她脚边,被眼急手快的顾砚辞按在了低声。 “哈!哈!” 顾砚辞收起被貉打掉的眼镜,按着它的脊柱,将貉团抱进怀里,“人家是来看病的,你稍微守点规矩,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咬人脚脖子。” “你也是进化者吧。”顾砚辞五指张开,梳理手感扎实的貉毛。 桌对面的顾医生没看她,董文晴垂下眼睛,摸不准他的意思,没吭声。 董文哲握住董钰晴的肩膀,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堵在门外的两人,“与一年前相比,晴晴没又什么变化。” “行了,我没兴趣探究你们俩,拿上药就出门吧,门口郑书记等你们呢。”他无所谓地摆手,任由抓着他裤管的三只貉,挂在他身上。 窗口的大毛闭紧嘴巴,转动着脑袋看着两人离开。 郑书苒看了一眼身后,语气肯定,“这两人肯定会跑,留不住的。” “他们要是真跑走了就算了,走之前医药费总得付清。”白祈矜笑着给了郑书苒一个默契的眼神,抬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走了,待会让小玉送一床棉被过来。” 临近傍晚,天空是带着灰调的深蓝色,云层间偶尔有飞鸟掠过。 董文哲闻着空中飘荡的米香,背着董钰晴回到了一片狼藉的庭院里。 像是地动过一般,地面开裂,积雪乱七八糟的堆在红薯藤上。 董文哲把手上的小铲子递给董钰晴,看着她明显精神了些的面容,露出淡淡的笑意,“挖吧,我要补墙了,你能挖到些什么,就算是今天的晚饭了。” “我觉得我好多了。”董钰晴站在室外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人监视或者是跟踪。 “小孩子就少操些心,我们是半夜跑出来的,就算是他们发现的早,也要早上六点才能察觉,我们跑到这么偏的位置,他们暂时追不上来。” “再养两天再说。” ... 与此相距不超过百米远,白熙芸看了眼时间,揭开锅盖,把用开水捞过的大米,倒进正在炖煮的红烧鸡里,切成块的土豆浸透汤汁,变成色泽诱人的黄色。 锅里的汤底咕嘟作响,香菇和菜叶翻滚在红褐色的番茄汤里,白荟往锅里扔下扯好的宽面。 同一时间,林郁青从锅里舀出一碗香浓的牛奶花生汤,自己尝过一口后,才拿起汤勺喂给她身边眼巴巴的林知尧。 前天刚杀的小猪,大半边猪肉都被小郑书记拿走了,白祈矜除了收到抵账的50斤大米外,还剩下8斤的猪腿肉和猪内脏。 两盘刚出锅的爆炒肥肠和爆炒腰花,摆在靠近柴火边的矮桌上。 白祈枂捧着米饭,塞了两口菜,赶紧拿起铲子,跑到对面的锅炉边,撒下两颗□□糖,翻动炸成金黄色的猪肉,把煸出的猪油到进坛子里。 小玉弹动尾巴,甩到了白祈矜的膝盖上,前爪交叠卧在地上,笑得眯起狐狸眼,看着串在铁签上的鸡腿。 白祈矜放下筷子,在它无声的催促下翻转鸡腿,“别急嘛,这肉这么厚,一时半会熟不了。” “你说说你,一只狐狸,非要吃熟的。” 小玉翻身露出雪白柔软的肚皮,伸长下巴,继续看着脑袋前方的铁签,“嘤~嘤~” “好!鸡腿在转了。” 白永年吃得半饱,站在白祈枂身后备菜,“我这豆干切成条之后,还要切些什么?” 白祈枂:“洗点白菜吧,待会我再炒个素菜。” 许秀琴:“你手里的红烧肉煮完,我觉得差不多了。” 白祈枂往锅里倒入开水,言语里含着笑意,“那不行,菜煮完再烧个汤,凑齐6个菜,未来一年,我们全家都要一切顺利。” 夜深了,偶尔顺着门缝漏进风雪种的说笑声,也渐渐消失在云层下。 一辆越野车打着远光灯,经过破败的纺织厂,沿着雪原里唯一的主干道继续向前行驶。 副驾驶位的人已经蒙上毛毯,发出令人烦躁的鼾声。 庞德睁开向下耸拉的眼睑,看着车座前忍不住头点地,毛发雪白的花枝鼠。 他拉起花枝鼠的长尾巴,让它头朝下,倒挂在空中。 “这个方位没错?” “吱!”花枝鼠难受得上下挣扎。 “这两只地鼠可真会跑啊。” 68. 大年初一汇聚的兽潮 透过模糊的车玻璃能瞧见车外隆起的雪丘时,待在仪表台上随车摇晃的花枝鼠,突然向右转身。 庞德按下右窗玻璃,“是跑到了这里?” 车后座的朱智渊睁开假寐的双眼,喝了口冷却后苦涩的茶水,“小花鼻子灵,导航不会出查错的。” 副座的王一珩拉下毛毯,粗鲁地嚷嚷两句,“车窗怎么开这么大,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庞德掰了块压缩饼干,塞进干燥的嘴里,“还睡觉?该醒醒神了,再抓不住董钰晴,我看你吃什么肉。” “怎么,你也想尝尝被突击队找上门的滋味吗?”他跟着哼笑一声。 王一珩:“要不是这两个王八羔子,杀了三个人,又逃跑了,事情怎么会闹得那么大!” 眼前没过车顶的白雪突兀的下陷,变成略带颗粒感的冰道、,越野车抖动着开上斜坡。 直到他们在道路尽头见到排成一排笔直的冷杉,像是特意拦路的冰雕。 朱智渊抬起左侧的嘴角,阴恻恻地开口:“算他们走运,居然躲进这旮旯窝里。” ... 大年初一,白祈矜洗漱清爽,走进厨房里,从保温壶里倒出一碗凉水。 揭开锅盖,从飘着两片蒲公英叶的沸水里,加了一勺热水到碗里,混一混正好成了温水。 锅里蒸的扇贝鸡蛋羹,已成型,奶黄色的蛋液里有着细面般的肉丝。 白祈枂拿着两幅扑克牌,放到洗水台上。 “小玉呢,怎么没跟在你身后。” 白祈矜蹲下身,往灶台下添了一段干枯的柏树枝,“跑到屋门外,去看松鼠打架,争抢房子去了。” 庭院右面过去养鸡的小平房,因积雪过厚,早就没人打理了,被白祈矜驱赶走的红松鼠,趁人不在家偷偷搬进了鸡窝。 “打得怎么样了?”白祈枂感兴趣问道。 “你可以出门看一看,我听小玉的叫声,外面大概打的还蛮精彩的。” 白永年牵着黄牛走上二楼,听到他们的声音,转播了室外的情景,“那只红松鼠赢了,虽然尾巴变得光秃秃的,但是把黑灰色的松鼠赶跑了。” 白祈枂眼眸发亮地夸赞,“不错,不枉从我们家偷了那么多南瓜子。” 许秀琴刚走到门边就听到这话,挑眉说道,“得了吧,我看你是故意放水,故意喂给它的。” 黑毛松鼠下颚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它发出哭泣般的尖叫声,在积雪里来回跳跃,弹动着尾巴爬上近处的板栗树,被从鸡窝里猛冲出来的红松鼠驱赶,又跳到桃树枝条上。 小玉弯起妩媚的眼睛,走到桃树下,仰头看着上方炸毛的黑松鼠。 狐狸望着松鼠慌不择路的爬上天台,看了眼屋门的方向,在庭院里助跑两下,跳到桃树上。 侧枝承受不住的上下摇晃,朝地面砸下一簇冰棱。 它特意冲院中迟迟不愿离开的白牛,甩起三条蓬松的尾巴,看着冲天而起的火龙,在皮毛被火燎到前,四爪用力,也爬上了天台。 被白雪覆盖的屋檐上,留下一连串边界不清的爪印,小玉看着身边被雪染红的积雪,突然耸动鼻尖,看向东南方。 “吱吱吱!”趴在冰面的花枝鼠,被冷风吹得在坡面上无助地滑行。 “噗嗤、噗嗤。” 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伴随着急促的尖叫声,陆续有褐色的老鼠从雪下的冻土里钻出,匍匐着贴近花枝鼠。 庞德抱臂站在车前,看着乌泱泱拥挤成一片的老鼠。 花枝鼠待在鼠群的中央,与同类相比体型偏大,白得显眼。 “吱!”花枝鼠的声音像是黑夜中的灯塔。 混乱的鼠群被维系在原地,陆陆续续跟着出声回应。 朱智渊听着有节奏的咕咕声,慢慢走近,极少部分反应灵敏的的老鼠在听到脚步声靠近时,警惕地紧贴冰面,飞速扎进积雪里。 朱智渊面容白净,他伸手撒下一把把细小的种子。 “吱——吱——吱——”花枝鼠的毛发被风吹得紧压在身上,在种子洒洒的落地声里,短圆的耳朵轻轻颤抖,出声安抚了。 老鼠安静地伏低身体,一只只张口吞下了黑籽。 “好了没?今天怎么这么久。”王一珩不耐烦的催促。 朱智渊抬起头,慢慢看了他一眼,“急什么,出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咯...咯!” 没过半刻,老鼠拖动沉重的身体,发出痛苦的嘶鸣。 腹部像是吹鼓的气球,逐步撑大撑圆。瘦弱的四爪已经碰不到地面了,成群的老鼠成了在雪地里艰难翻滚的毛球。 “吱...”花枝鼠蜷缩起身体,像块僵死的木头,不看也不再出声了。 痛苦结束得很快。 在眨眼间,鼠群膨胀到极点又变得干瘪,长有毛刺的长茎从干枯的皮毛里刺出,落在雪地里,迅速上窜到1米高。 如仙人掌般的肉质长茎像披散的长发,垂落进积雪里,顶端长出艳丽的紫花。 霎那间,香气扑鼻而来。 北方连绵的山林里,颜色各异的飞禽几乎在同一时间展翅飞入高空,栖息在灌木中的赤狐、刺猬、野兔、树蛙等等动物,像一波急流,从树林下穿行而出。 - 上午9:04,朱绍满从睡梦中挣扎醒来,陆柯宇见他终于睁眼了,放开了堵住呼吸的指尖。 “是到经期了吗?我去给你泡杯红糖水。”他头脑迷茫地开始穿外套。 陆柯宇伸手杵在他眼前:“把你手机给我。” 朱绍满自觉地递给她,坐在床上打了个哈欠,“一大早上的,怎么那么急?” “赶快穿好衣服。”陆柯宇在他的胸肌上拍了一巴掌,找到了白祈矜的通讯框,点开并拨号。 等了30秒,对面依然挂机,她无奈地按灭通讯。 朱绍满慢吞吞地穿上秋裤,“是要去矜姐家拜年吗?现在去会不会太早了点。” “拜什么年,从十分钟前我就闻到血腥味了,越来越浓了。”陆柯宇站在床边,垂下眼睑,俯视朱绍满。 朱绍满瞬间清醒了,抓紧时间穿鞋,“她赶过来还有段时间,我先去找小郑书记。” 陆柯宇转身出门,留下冷淡地话音,“那我去找矜姐吧,总得找几个能打的。” 他们提到的白祈矜已经坐上嘎吱作响的三轮车了。 白祈枂臀部悬空,踩下旋转上来的 踏板,“你们扶稳点,要加速了。” 许秀琴张开双臂,接住狐狸抛掷过来的野猫,“有我们三个坐你后头,这辆三轮车飘不到哪去。” 一路上,避寒的动物纷纷从雪地里冒头,从荒山里跑出的小麂,甚至越过了行驶中的三轮车。 小玉不得不跳下车斗,撒蹄狂奔,咬住了在雪中跳跃的野兔。 车道两侧的雪墙在向下崩塌,透过堆积的霜雪,能看见毒蛇游动的身影。 灰白色的天空下,飞速掠过成群的乌鸦,他们清晰的意识到,所有发狂的动物都在奔向同一个目的地。 白祈枂心绪不平,抬高音调冲后喊道,“这太奇怪了,昨天还好好的。” 他们途经过的地洞,依旧深邃沉寂。 白永年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看这方向,大概要跑到村头了。” “你们有没有问道一股味道。”白祈矜沉下脸,一股甜腻地香味猛地钻进鼻腔。 这香味像是要顺着血液,游走到全身。 - 好恶心! 白予萱闭紧呼吸,拎起从二楼抛下的食物,脚底发飘的提进地窖里。 这香气像是能刮干净人的肠胃,她在闻到的瞬间,就克制不住得跑进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 “爸,妈,你们别出来。”白予萱再次叮嘱,吐出的食物带走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现在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了。 白荟和赵长庚的双手绑在了一起,夫妻两依偎着坐在食物中央,她咽下胃里泛上的酸水,冲着消失在视线里的女儿劝道,“小囡,别管了,跟妈一起躲好。” 白予萱站稳身体,甩了甩脑袋,“妈,只剩最后一趟了。” 她如果现在停下来,大概也会发疯,跟动物一样,跑进过道,在雪天里啃咬绿茎,甚至去争抢火龙果。 “这村子的生活还挺有滋有味的,居然每户家里都有养鸡。” “哈哈,闻到这气味,我刚好饿得很,干脆让人中午给我们煮一顿。” 声音从前门传来。 白予萱将被褥丢进地窖,回身冲父母示意,合上了地窖的盖子。 在他们走进家里时,把积雪推到了地窖上,恢复成原状。 她快走几步,机敏地爬上庭院外茂盛的梨树。 浑身的热气像是都涌上了脑袋,白予萱面色潮红,经验老道地判断出自己又发烧了。 她轻轻靠在树干上,闭眼细听着声音,她要耐下心,总不会一直这么被动的。 - 郑书苒抓住了董钰琴的后颈,眼底深处有怒意,但面上依旧沉稳可靠,“嗯,怎么这么快就要跑了?” “这火龙果都快长到眼前了,跟你们多少也有关系吧。”郑书苒站在宿舍门口,特意对着半截身子埋进土里董文哲说道。 董文哲烦躁地摘下围巾,“先放下晴晴,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这伙人很难对付,火龙果的种子是领头的朱智渊,从农科院偷来的,一闻到这味道普通人都饿得身体发虚。” “姐姐,像我们这种人,如果距离接近5米,我们有6成的可能,会吃下火龙果,在意志昏沉下,任由利齿扎破我们的皮肤,被吸成人干啊!” 69. 交锋、乱斗 呜咽而过的寒风在空旷的乡道上来回梭巡,甜腻的香气像是勾缠上来的面纱。 堵得人唇齿泛苦,连身上的外套都粘上这股恶心的气味。 董文哲接收到了郑书苒的视线,才继续说道。 “你抬头看看填上的鸟,地上的蛇鼠,都是跑向那群火龙果的。” “这种子不需要土,只要从血肉里汲取营养,它就能继续生长。” 董钰琴扶着董文哲的肩膀,稳当地站在雪地里,扭头看了一眼对着自己龇牙喘气的大毛,不含有一丝情绪地说道,“我们之前被看守在一楼,屋门外就种着一棵火龙果,每天吃不饱,被这味道影响得连睡觉都困难。” “你很宝贝这只狗吧,你看看它充血的眼睛,它快承受不住了。” “呜呜!”大毛伸出舌头,难受得舔嘴舔雪,围在郑书苒身边,绕着她转圈再坐下。 宿舍楼里传出瓷碗哗啦破碎的声音,金毛貉爬上餐桌,眼神涣散地扑到被封严实地窗户上,接着发出重物坠地的闷响。 “被这么追着,你们还能跑哪去?”郑书苒将大毛关进一楼的客厅里,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村干部的办公室和宿舍楼并排修在同一个小院里,坐落在民房的后面。 郑书苒扶着雪墙,走过齐姝曼的家门,看着一只脚上系绳的黑羽公鸡凌空飞起,又被绳子扯着摔在雪里。 “唔!唔!唔!”鸡嘴同样也系了根绳。 “谁在门口!”齐姝曼10岁的孙子白嘉琛,警觉地问道。 郑书苒没作停留,声音急促地说道,“是我,你赶紧回去,锁好门。” 白嘉琛的嗓音落在后头,“郑书记,阿婆和阿公都待在三楼的小阁楼里,我家已经跑走两只母鸡啦,这公鸡再跑走,我家以后就孵不出小鸡了。” 郑书苒左手扶墙,飞快地摆动右臂,一年到头来这村子郊游的游客,都不会超过500人。 眼下大雪封路,倒是屁颠颠地凑过来了。 面前的空气突然变得干燥许多,郑书苒谨慎地停下脚步,看着一条熊熊燃烧的烈火,从北面吞噬到南面。 陈旧的焦炭味在瞬间取代了甜腻的花香。 “吁——” 即将落地的猛禽,快速扇翅,重新飞回半空。 推搡在一起的小兽,忽然醒神,呜呜喊成一片,绷紧身子,忙乱地藏进雪里。 受惊的红狐狸一不小心跌进积雪里,嘤嘤着伸爪刨挖,被看不下去的小玉叼住后颈,甩进车厢里。 一时间,场面混乱。 白祈枂放下脚刹,双脚撑地,让三轮车临时停在白洛梅的门前。 被长茎吸血的动物,还没燃烧干净,就跟着融化的雪水,凝固成凹凸不平的冰面。 “怎么没看到人?” 许秀琴先走下车,“我感觉走到谁家里去了。” 白祈矜看红狐狸身上没伤口,把它放下车,看它夹着尾巴跑远了,“那我们一路往下看看。” “祈矜?”待在转角的郑书苒与她汇合了。 白祈矜:“是我,没出什么事吧?” “暂时还可控,这伙人是追着董哲他们跑过来的。”郑书苒说道。 她们心照不宣,也不是贬低土系异能,董文哲或许有值得投资的潜力,但更大可能是追着董钰晴不肯撒手。 白祈矜低声问道,“他们跑了?” “没,顾砚辞帮忙盯着呢,能跑也算他们有本事。”郑书苒抬眸望向前方。 燃烧留下的缕缕黑烟,向上逸散会入凝滞的积云里,眼瞧着距离不远,就消失了踪迹。 白予萱蹲在树上,被冻得打冷战,她注意到有人站在自家的天台上,赶紧缩起身子,在茂密的树叶下躲好了。 隐隐约约有声音随风从高处传来。 “啧,这户跑走了。”庞德换上新的棉服,手撑在护栏上,从上往下扫了一眼。 王一珩嫌冷,还待在门前的过道上,“跑了就跑了,再换一户问问,他们能跑多远?还不是只能在这村里打转。” 庞德皱眉看着落进庭院里的雪花,他没能找到地面的脚印,他转身前又看了一眼三棵相连的高树,“智渊呢,他还没上来?” 王一珩:“刚刚找到好些玉米,他大概还在给小花喂饭。” 等两人重新走进室内,白予萱抬头刚好见到烧到家门口火光,她耐心待在原位,看着三人迅速出门,跑向下一户。 长有鳞状凸起的长茎在烈火中扭曲变形,带着红褐色的火龙果化成灰烬,融化进雪里,挂在枝条上一并燃烧的动物滴下油脂,引得火花倏然膨大。 火势控制的很好,没烧进家里,只让过道上的积雪下降了50公分。 他们沿路步行了将近3公里,脚下冻着动物黑灰色的尸骨,模样惨烈。 墨色藤蔓无声无息地在雪下打转,枝头上的嫩叶猛地破土而出的,出现在白祈枂脚边,他有所防备地向左小跑,看着朱家门前猛地蹿起的茉莉。 “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有人埋伏在底下。” 在枝叶间绽放的雪白花苞,瞬间冲散了空中弥漫地怪味。 郑书苒深吸一口气,冷不丁被寒气呛到,捂嘴憋住了咳嗽声。 “矜姐...” 白祈矜听到声音,召回了跑进土壤里钻洞的藤蔓,偏头看着一只带着红色手套的手,在雪堆里掏出一个洞,露出一双神情焦急的眼。 “柯宇?” 陆柯宇担心周边有风吹草动,自己出声会影响他们的判断,轻声说道,“我感觉不太好,我闻到血腥味了。” 她看到白祈矜冷凝的目光,没躲闪,直接说出结论,“...大概是死人了。” “姐。”白祈枂闻声看向白祈矜,“我们要?!” 他看着姐姐抬起眼睑,果断举起右手,菜刀闪过刺眼的寒光,划过上方倾斜的雪团,转瞬填上了陆柯宇用来沟通的窟窿。 她没出声,同步将站在身侧的白永年压在胸前,语气强势地说道,“低头!” 郑书苒心里打颤,她迟了两瞬,余光里白祈矜环住家人的脖颈,自己站在了最前面。 一片长宽两米的金属板,旋转着破开拦截的灌木,速度不减地劈开土墙,噗嗤一声,砸进侧后方的雪堆里。 “终于见到主事的了。”王一珩站在身后悠闲地笑道。 紫火倏然浮现在半空,像是绚烂的烟花,在高空中分裂,飞向突然靠近的王一珩。 “呲——呲——呲——” 水火相遇的爆裂声在上方炸响,白烟翻涌,很快笼罩了他们所在的区域。 白祈枂抬头,冷冷地看着随后露面的陌生人,与他阴鸷的眼神对视上。 庞德:“现在能好好聊聊了吗?” 白祈枂压低眉心,厌恶地开口,“跟你们聊个屁!” 话音未落,带着燎原之势的火光猛扑向对峙的两人,在路面野草的助燃下,灼热的水蒸气钻进人的眼膜和鼻腔,连吸进一口空气都觉得肺腑刺痛。 庞德轻摇了摇头,在紫色火龙还未逼近时,看向高空凝聚的乌云。 天骤然压低了,像是用头顶起苍穹,白祈枂有一瞬间感觉到了眩晕。 卷云深处落下声势浩大的的暴雨,银色的雨线还未落地,先变成铺天盖地的冰雹,像是剜肉的利刃,打得人发疼。 郑书苒手臂上扬,竖起土墙稳稳地立在头顶,在一片噼啪的闷响里。 她右手一挥,礼尚往来地送去一堵30厘米厚的土墙,同时扬声问道,“你们这么邋遢的跑过来,大概也不是来聊天的吧。” “你们看到一个14岁,身高将将一米六的女孩了吧。”王一珩沉下脸,直奔主题地说道。 金属板迅猛地撞上土墙,土墙瞬间出现裂痕,崩裂成四块,落进艰难支撑的火海里。 “交出来!” 野草在烈火中坚持不过几瞬,变成死气沉沉的黑灰。在冰雹落地的脆响里,火舌挣扎着发出呜咽的轰鸣声。 眼前的白烟越来越浓了,连身边人的面孔都变得模糊不清。 白祈矜依旧没出声,等着父母走进朱家的庭院,等着朱绍满在庭院前围好土墙。 还没过去多久,就听见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一阵冷风刮过,身前两道臃肿的人影,他目视前方,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有完没完了,没见过这号人。” 朱智渊等庞德两人走出二十米,才从路口藏身的榕树后,走了出来。 火灭了,灰烬随着开裂的冰面,起伏颠簸。庞大的树藤带着还有余温的黑灰,像是一条伸长的舌头。 在烟雾中,缠上靠近的两人,等人刚有所动作,又灵活的退开,换了个角度继续纠缠。 榕树斜对面的雪包里,突然冰晶散落,露出一个湿漉漉的黑鼻头。 埋在雪堆里,等候多时的小玉,轻轻仰头,抖掉眼前的积雪,专注地看向逐渐走远的身影。 视野里一只皮毛雪白的花枝鼠,从胸前的口袋爬到他肩膀上。 绷紧尾巴发出急促的叫声。 对面两人没能走近,但从地里爬出的绿藤也烂得各有千秋。 庞德被磨得恼火,冷哼出声,“那就先杀了你们,我在这里掘地三尺,总能找到。” 他拎起拖了一地的螺纹钢筋,身周十五米范围内的冰雪,也随着他的动作,变成悬浮在空中的冰刺。 “谁杀谁还不一定呢,破坏村路,又祸害环境,我们先算这一笔吧。”白祈矜扬起眼尾,迎上庞德那双浑浊的眼睛。 70. 礼尚往来 刀刃压在侧颈,鲜血氤氲染湿了围巾,白祈矜眸色冷峻地看着庞德那张憋红的脸。 庞德双腿被藤蔓牢牢扎紧,只能愤怒地跪倒在地,躲避差点能收割他性命的刀锋。 他额前有冷汗滑落,他疾言厉色地说道,“我们死了,想要董钰琴能力的人,就会像条疯狗一样的追上来。” 树藤傲立在空中,弹开了破空偷袭的金属片。 “这也不影响我杀你,不是吗?”白祈矜神色没有一丝波动,让树藤按住他的脑袋。 她手下用力,看着他骤然放大的瞳孔,给了个痛快。 王一珩眉眼狰狞地喊道,“你怎么敢。” 白祈枂双手挥舞着平头铲,将凌空飞来的薄片敲得梆梆作响,他挑眉讽刺地说道,“你刚刚躲的不是很快吗?如果没有后撤的话,那位置跪地的应该是你啊。” 接着,密集的土块从脚下皲裂的地面升起,没给王一珩半点喘息的空隙,调转方向,像不久前的冰雹,声势浩大地朝下坠落。 郑书苒在忙里偷闲中自我评价了一下,学得有八分像,除了沙土会飘进眼睛里外,砸人的力度几乎一样。 王一珩扭头,控制不住情绪地张口斥骂,“你还要歇多久,我死了,你还想一个人跑走吗?” 白祈矜顺着嘶哑的男声,看向与皂角树并立的朱智渊,重重树影淹没了他的面孔,使他看起来像是躲在暗处的幽魂。 连庞德断气了,都没见他抬过脚。 半小时前,他身旁的高木还只是一粒发皱的树种,开裂的缝隙挡住了跳动的紫火,白祈矜眼瞧着种子在绿藤疾风骤雨的拍打下,撑破种皮,在冰下长出发达的根须。 不用土,也不用顾及气温,只需要一点水分,就长成了当前的模样。 歪斜在松散的碎冰里,但生机蓬勃。 与其他人不同,朱智渊算得上衣冠整洁,他听见了王一珩的叫声,摩挲着衣兜里的草籽,算是勉强配合,朝对面撒了一小撮。 肩上花枝鼠皮毛发湿,叫得有气无力。 眼见着火龙没落到自己身上,王一珩脚步飞快地跑到树下,他按了按头顶的鼓包,张口嚷嚷,“你这也太抠了,我差点没能跑过来。” 朱智渊不以为意地打哈哈,“过日子多难啊,你也喘口气。” 背甲发亮的蟑螂从地底爬出,在灰绿色的草丛里振翅飞行,这么冷的天气也没减少繁衍后代,密密麻麻地堵成了一滩。 白祈枂下撇嘴角,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堵得他不上不下。 站在树下阴恻恻的男性,全身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个口袋,冷不丁就撒下一把种子。 种子再见缝插针地长出怪异的植株。 白祈枂烧来烧去,还是留下了一棵皂角树。 狂风吹得高树沙沙作响,卷走了大片皂角树叶,也卷走了断口流淌出的浓稠树浆。 乳白色的树浆落到雪里,噗嗤一声,腐蚀出了一个升起白烟的裂口。 白祈矜往嘴里塞了一把坚果,左袖的鹅毛全随风跑光了,变成了两层贴在毛衣上的轻薄布料,她冷静地说道,“树我去解决,剩下两个人你们灵活处理。” ... 崔亦岚坐在沙发上,看着在屋里转圈的崔亦朔。 “你别晃了,让我专心听听他们打架的声音。” 崔亦朔突然蹲下身,抱住她的双臂,眸色发亮地说道,“我们跑吧!朱绍满一家都提心吊胆地待在院里,我们收拾收拾就找出路吧。” 崔亦岚皱眉,给了他一个你在发什么疯的眼神,“小朔,你看看屋外的雪,再看看我们身上的衣服,有哪一件是我们的,你别头脑发昏了。” 崔亦朔情绪激动地说道,“你之前不是抱怨太苦太累,现在是个机会啊,你难道不想见舅舅舅妈了吗?还有表哥,他最后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崔亦岚长叹一口气,“我们又能跑到哪去,再苦再累他们也没虐待我们,我们虽然分不到粮食,但还是能跟柯宇他们一起吃饭。” “姐,你真的以为他们会一直让我们种地吗?这里的住户可是实实在在受伤了,表哥他们死得死,逃得逃,万一以后恢复正常了,这笔账到头来还是算在我们两个身上。”崔亦朔眸色渐深,想要打破她的天真。 昏暗的室内,只有窗户的缝隙透进来几丝亮光。 崔亦岚沉默许久,才低声喃喃,“你先冷静一下,我也再想想,如果真要走,也不能是今天。” ... 皂角树枝干断裂,侧躺在地,树叶上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冰渣。地下的树根没受影响,已经接触到土壤,彻底扎根了。 小玉前胸挂着雪团,嘴里含着一只瑟瑟打颤的白鼠,提起尾巴,在没有蟑螂的空地里向前轻跃。 “小心啊!”白祈枂掀飞打到脑门前的金属片,分心提醒。 小玉下压耳朵,同步匍匐贴地,躲过了飞射过来的薄片。 “吱~”花枝鼠沾了满身的口水,叫得惊恐。 朱智渊看着空空如也的肩膀,气得手指发抖,他目光阴毒地看向跑过来的两人。 彼此间只隔着一株倒地的皂角树。 白祈矜扬起刚捡到手的钢筋,一言不发,直接削向没有任何遮挡的眼球。 脚边冒头的藤条,裹上树躯,飞快地遁进泥土里。 王一珩心跳得飞快,他踢起地面弯折的铁皮,在令人牙酸的碰撞声中,铁皮迅速划过钢筋,使得攻势发生偏移。 鲜血滴滴答答的从眼皮上留下,很快变成扯住伤口的冰晶。 朱智渊喘着气,只睁开了完整的左眼。 “哈。”他神情癫狂,抬手捂住了右眼,“要多谢你。” “毕竟,好难得才能找到跟我一样的异能。” 脚下布满斑驳印 记的碎冰,在抖动中向下塌陷,方圆百米内的楼房逐渐爬上蛛网般的裂痕。 像是天与地进行了翻转。 白祈矜在原地停顿两瞬,没跟着下落,被红棕色的树藤吊在了半空。 皂角树在原地再次出现了,只是变得更为高大笔直,叶片也有了变化,出现了蛇鳞般的纹路。 她侧头正好与同样境况的郑书苒对视上。 郑书苒紧绷了一上午,跟在白祈矜身边,打出了一股不管不顾地莽劲,可现在被冷风吹着,再看着身下黑白交织的深坑,起伏的心绪跟着下沉。 “人没事吧?” “跟我们一样,都挂在半空呢。”白祈矜语气沉稳。 从倾斜楼房里被打捞出的邻居,像是长在树藤顶端、贴近天空的果实,随时都能接受到风吹雨露。 白荟跟赵长庚两人手被捆着,终于从饥饿里挣脱出来,凌空扭了好久,才顺畅地吸了一口气。 “快快荡过来啊,帮我把手解了。” “你等等嘛,不是太好移动。” 白祈矜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波动,轻轻扯起嘴角,看向站在树枝间弯腰忍痛的朱智渊。 她活动后颈,身形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豹,“不耽误时间了,再这么缠缠绵绵的打下去,就没意思了。” “树下的邋遢男人,你先帮我挡一会儿,咱们速战速决。” “这两个都不能跑,哪一个留下来,对我们来说都是后患。” 她朝郑书苒嘱咐完,随着不断延长地树藤,站在了树杈上,看向那双毒蛇般的眼睛。 她与朱智渊间只有半臂的距离。 朱智渊还没等她站稳,早有所防备的左手握拳,袭向她的前胸,接着右手握紧弯刀,动作流畅地划向下颚。 虽然肉眼难以看清,但细丝状的菟丝子在不知不觉间爬上了树杈,肉瘤状的吸器顺着宽大地裤管,轻轻贴向了小腿。 白祈矜眼带嘲弄,在刀刃劈开的风声里,身体后仰,纵身跳下了皂角树。 “做人还是要礼尚往来啊。”她发出一声轻叹。 这种菟丝子她可是辛苦找到的,就让他尝尝被吸干血液的滋味吧。 ... 屋内很吵闹,董文哲像条僵硬的蠕虫,被五花大绑的扔在沙发上。 董钰晴乖巧地坐在懒人沙发上,捧起水杯,对舅舅的各种挤眉弄眼视若无睹。 金毛貉扭身爬跑过来,张口装模作样地空咬几次,对她安分守己的姿态不太满意,推了张矮椅到沙发边,结队爬到董文哲的身上。 在他的抓狂声里,如愿的舒展开四肢,像张面饼,平摊在他身上。 顾砚辞帮她添满水,看向突然朝内打开的屋门,“你们回来了?” “嗯,回来了,有惊无险。”郑书苒摘下满是破洞的围巾,走进室内。 “感觉怎么样啊?少爷。” 71. 妖娆摇曳的黄豆苗 如棉絮般的白雪,被寒风卷起,在空中触碰、翻腾。 董文哲牵着董钰晴,抬眼张望他们从未游览过的白村。 他站在坑边,看着走进巨坑,高度徒然变矮的郑书苒,背起董钰琴一并朝下跳。 远处有一棵浑身浴火的枯树,脚下的碎冰比坑外的积雪还要松散,残枝败叶和破裂的玻璃片死气沉沉地半埋在雪里。 像是以前新闻里被战火肆虐过的交战区。 在室外活动的人也远比他想象的多。 朱琳把翻到的衣服,拍拍灰,放进还没压烂的行李箱里,扬声跟郑书苒打招呼,见到身后的两人,面带惊讶地打招呼。 董文哲战战兢兢地点头示好,握着董钰琴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在他们的目光里看不到恶意和算计,像是灾难没发生前的日子,他带着晴晴外出旅游,遇到待人客气的当地人。 左手的手心里都是汗,董钰琴看了一眼浑身不自在的小舅,为了能听到前面的交谈声,赶紧加快了步伐。 郑书苒:“芮姐,我找了个小伙子过来帮你搬家,你有哪些要搬要抗的都找她。” 朱琳斜对面的范芮,急切地询问,“郑书记,下午就能搬吗?” “对,帮你安排到廖老爷子的屋里,宛清都提前看过啦,能住人。”郑书苒回身,把试图躲起来的董文哲拉到身边。 董文哲微微俯身,露齿笑得尴尬。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让你干活。”郑书苒扬眉说道。 “唰唰——唰唰——” 白祈枂拖着脏污的塑料布从旁边经过,注意到他的视线,特意慢下动作,冲他露出意味不明地笑意。 看着塑料布拖拽的形状,默不作声的两人能肯定,他拖走了一具尸体。 具体一点,是一具男尸。 董钰晴立即乖顺地点头,接过了这项任务。 郑书苒对他们的反应,表示很满意,“不管你是董哲还是董文哲,我都有一个建议,你要不要听?” 董文哲头皮发麻地接话道,“什么建议?你不是说我交代清楚了,就不管我们去留了吗。” 郑书苒:“你们没地可去,也不能一直躲下去,那干脆考虑留下来,先找个地方能养活自己和钰晴。” 董文哲抬眼,试探地问道,“那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干活,不是给我们干活,是为自己干活。” “就像帮忙搬家,这样?” “对,你们来了,正好帮忙种地。”郑书苒语调平和,说到这弯了弯眼睑。 ... 董文哲捶了捶腰,认命地坐上侄女搬过来的矮凳,掘土的嗡鸣声还在持续不断地纠缠他的耳膜。 连他晚上入睡,梦里都是种不完地,伴随着脚下无休止的震颤。 陆柯宇挺直酸痛的腰板,抱起成捆的麦穗,回身将收割好的作物,堆在董文哲脚边的过道上。 董文哲摘下手套,正心疼地抚摸掌心生出的薄茧,就看到了正对面出现的人影。 “你来这有两三个月了吧。”陆柯宇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湿润的额头,闲聊着说道。 董文哲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字正腔圆地更正,“加上今天,就是我种地的102天了。” 陆柯宇心里觉得好笑,面上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你来这么久了吗?” 董文哲的右手伸到后颈,边按摩肩颈的肌肉边说道,“今天都五月六号了,前几天劳动节我们刚放了一天假。” “那日子过得还挺快的。” 陆柯宇蹲地,随手拿了个套在手上的塑料袋,敏捷地抓住爬进谷堆里的蟋蟀。 快吗?董文哲自问了一句。 刚来的前一周,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背起董钰琴跑路。 哪怕他收到芮姐专门用棉纱做的面罩,他的皮肤还是会因为菜叶上的绒毛和空气里的粉尘,出现像过敏般的红肿和瘙痒。 但是为了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一切都能克服。 他脸上的伤口,反复结痂又反复脱皮,掌心的水泡蜕变成茧,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董文哲休息了五分钟,站起身,自觉地拿上镰刀,走近有肩膀高的麦田。 突然间,身后的土墙传出猛烈地开裂声,像是战鼓敲击的声音,霎那间,视野被崩裂的泥土染成了黄褐色。 所有人闻声,立刻趴地。 声音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才鸣金收鼓。 “呼——”隔最远的林兆牧双肘撑地,支起上半身,扭头看向危险频发的土墙。 盖在后背的尘土顺着他的动作向下滚落。 “没事了,墙没塌,只是有点裂纹。”林兆牧高喊一声。 董钰琴爬起身,身旁的金褐色的麦苗被震得倾斜,但依然比她高,她垫起脚尖,拨开横斜交错的麦叶,朝后方张望。 琥珀色的左眼里满是惊疑,“这次还是花生的根须发生暴动吗?” 被外公抱起,背在肩上的林知尧,像是个泥娃娃,连眉毛都被染成土黄色。 听到她的疑惑,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没,从墙里冒头的好像是黄豆。”林郁青语气寻常的回复道。 很快,灰头土脸的白祈矜就从邻屋路面了,潮湿的发丝贴在她的面颊上。 “没事,没事,刚刚是黄豆快要成熟了,豆苗摇摆时,开裂的豆荚把黄豆甩到了土墙里,造成了一些震感。待会把黄豆挖出来,再补上缺口。” 小麦种植室的左面,是新拓出来的种植室,约700平米,眼下主要是种植油料作物。 三周前播种下的黄豆种子,是上一茬黄豆的留种。 在长出第一对真叶时,一切如常,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但长出 复叶后,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像是在海水里随波摇晃的海带,地洞里无风,但是黄豆苗能自发地摇曳,扭成妖娆地波浪形,甚至整片豆苗都是保持同一节奏、同一角度的摇摆。 隔壁基本上是白家姐弟两人负责。 董钰琴低头看着铺散开,能溜达到自己脚下的墨色藤蔓,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琥珀色的眼眸在看向白祈矜时,划过熠熠光彩。 白祈矜看了眼林郁青的手表,继续一粒一粒抠挖黄豆。 相处久了,陆柯宇也跟着活泼许多,“这黄豆皮看着好厚实啊,下一次还能种吗。” 林郁青:“不行,就拿去做豆腐吧,好久没吃过了。” 她抬眸时,白祈矜扫向表盘的视线,正好被她察觉到。 “惦记着午饭了?” 白祈矜重重点头,“今天是我家白师傅掌勺,怎么还有7分钟才到饭点啊。” 三人迅速清理好墙面,正准备让董文哲补墙,宽敞的洞穴里也恰时回荡起白祈枂的声音。 董文哲饭量惊人,端着不锈钢的铁盆走到白祈枂身边,看他给自己装了个八分满。 “今天煮得多,不够吃完再来加。” 白牛不耐烦地甩动尾巴,看着排成长龙的人类,不轻不重地撞向白祈枂的后背。 白祈枂转身紧搂住铁桶,张口求助,“谁帮我拿两片菜叶喂一喂呀?” 林郁青抱着林知尧弯腰,让她抱起收割的包菜,“尧尧,撕下两片菜叶...对,喂给小白...不怕不怕。” 白脸小牛张嘴卷走菜叶时,粉嫩的舌头正好舔到林知尧的食指,她像是受惊的猫崽,紧张地后仰脖子。 “呀!” 白祈枂笑着说道,“今天它活干得多,所以脾气也比较大,尧尧放心,它不伤人。” “今天小麦都是它推着石墨,碾成粉的。” 白洛梅乐得眯起眼睛,递出饭碗,“小枂辛苦了一上午,煮得肯定好吃。” 林知尧在妈妈侧身避让时,悄悄摸了摸白牛后颈上的软毛,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又密又软,她更是在林郁青怀里,朝下俯身,让整只右手都埋在牛毛里。 白牛嘴里的菜叶还没下肚,它歪眼瞟了一眼,不受影响地继续咀嚼。 董文哲等侄女从饭盆里舀走满满一碗面疙瘩后,心急地埋头喝了一口面汤。 真香! 他摇晃着脑袋,紧接着夹起一小团面疙瘩。 面粉没磨得很精细,面团里有未脱干净的麦麸和没磨碎的麦粒,口感意外地很有弹性。 爽滑的浓汤里,有撕成丝状的平菇、青绿色的小白菜、青红色的番茄丁、散开的蛋花,还有酸爽的腌萝卜。 以往熟客颇多的西北面馆,厨师的手艺恐怕都难与白祈枂相媲美。 董文哲在闷头品尝时,心想,单冲这顿午饭,他待在白村的决定就没错。 72. 升温了(极寒天灾完) 董文哲佝偻着腰背,带着一家四口通行在他打通的地道里。 颜色鲜艳的蜘蛛吐着丝,从他头顶飞速降落,眼前骤然出现织成毛线状的根系,像是准备羽化成蚕蛾的白茧。 站在董文哲身后的白祈枂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小董辛苦了,我们到家了。” 白永年紧随其后地开口,声线温和,“麻烦回去的路上,再帮我们把这条路,拓得宽些。” 董文哲默默吐槽,这世上果然就没有白吃的午饭。 四个半小时前,距离下午上工还有二十分钟。 白祈矜端着小板凳坐到郑书苒身边,跟她商量,趁地洞里的耕田还宽敞,干脆将与洞口相连的地道,直接通向各家各户。 董文哲就坐在她们的后排,听得一清二楚。 那时他还跟董钰琴用气声调侃,这洞穴修得像是四通八达的广场,说不好,再过几个月,还要修建休息室,再搬几张床板进来。 下班前的一小时,郑书苒热情地找到董文哲,将这条通往北方的地道划给了他。 这一路走来,他仿佛是在鼠笼收到一整袋压缩纸棉的仓鼠,费劲心力找准方向,再打通地道。 “好说,包我身上了。”董文哲客气地笑笑,接过了白永年的话。 “噗嗤。”洞外的白雪被推向四周。 暗淡的冷光从洞口宣泄进逼仄地下的空间,狂躁地寒风从高处席卷而下,靠近室外的岩石层瞬间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冰晶,站在中间的徐秀琴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白祈矜看着董文哲平直的眉毛,和满头满脸地泥巴,开口说道,“你要不要在这等一会,钰琴不是想吃鱼吗?我上楼给你拿一条。” 董文哲惊喜地睁大眼睛,“多谢矜姐!” 这一个月来他跟董钰琴没惊动任何人,每天凌晨4点出门,在山林里抓到3只野鸡,8只石蛙,和5只野兔,算上这条鱼。接下来的一周,他们可以暂时在家休息了。 “行!你等一会儿...回到家就好好休息吧。”白祈矜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语气随意地提醒。 仰头望天体格壮硕的黄牛,低头反刍时,发现了从雪里突然探头的白祈枂,它扑扇着牛耳,凑到白祈枂的脸颊边,亲昵地蹭了蹭。 “好好好...你现在真是人高马大的,马上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菜叶,别急,别急!”白祈枂高举起手,才摸到了牛的脑门。 许秀琴挽着白永年的手肘,走进了一楼的大厅。 兰草纤细的根须从门锁里冒出来,冲她活泼地晃了晃。 白祈矜把提了一路的小麦贴墙放下,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天空。 她做了她能做的。 大概就这两天了,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将是残酷的高温。 ... 小玉从床尾起身,张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歪头看着穿着棉裤,把腿伸到棉被外,睡姿豪放地白祈矜。 “嘤~”狐狸把毛茸茸的大脑袋窝到白祈矜颈边,侧躺在她手边,屈起后腿,开始挠抓它发痒的后臀。 白祈矜在睡梦里,觉得脖子潮乎乎的,影响她呼吸,当即向左转身。 当下,下肢全落在被子外。 如蒲公英般的狐狸毛在白祈矜的呼吸中,飞扬在狭窄地帐篷里。 “唰唰唰。”狐狸挠完左边,惬意地眯起眼睛,又抓挠另一边屁股。 白祈矜觉得自己仿若是行走在干燥闷热的沙丘,她无意识地抬起手臂,摸到了自己汗涔涔的额头。 ! 她猛地睁开干涩的双眼。 一片漆黑的视野里飘着显眼的絮状白毛,被狐狸的尾巴扫到,蓬松的软毛扬起又落下。 “呜?嘤!”小玉睁开眼睛,在她手边原地踏步。 白祈矜先抹了抹嘴巴,“你怎么掉了这么多毛呀?” “什么毛...”许秀琴睡意朦胧地接话,也跟着抬起酸软的眼皮,“哎呦,怎么帐篷里还能下雪啊!” 白永年从隔壁的床上惊坐起,“雪?哪来的雪。” 白祈枂掀开毛毯,嗓音干哑地说道,“爸,妈,你们觉不觉得很热啊。” 白祈矜掀起内层的被褥,再拉下帐篷的拉链,小玉甩头,一个纵步先跑了出去。 “总算觉得人舒服些了。”白祈枂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贴身的羊毛打底衫和加绒秋裤,像是长臂猿猴从帐篷里爬出。 “不是我的错觉吧!我感觉气温好像回升了。” 白祈矜打开手机的照明灯,照向被遮光窗帘挡住的窗户,她往左手边扫了一眼,床头柜的闹钟正指向5:02。 “祈枂,你离得近,帮我把窗帘拉开,看看屋外变成什么样了。” 白祈枂匆匆套上皮靴,“哎,马上就来。” 白永年坐在床沿,“你先把外套穿上啊。” “热得很啊,我心里像是着了团火。”白祈枂边说边扯开许久没动过的窗帘。 白祈矜握紧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正好是2599年5月30日。 在柔和的光线下,细密的冰晶从窗帘里溢出,在空中飘荡飞舞,绷紧的棉絮正湿哒哒的往下滴水,隐隐约约有几丝亮光从棉絮后透出来。 她抿起干燥起皮的嘴唇,果然,就是今天。 气温开始回升了。 手机闹铃突兀的响起,到了他们日常起床的时间5:05。 冷白色的光线从窗外析出,白祈枂眯起眼睛,去适应卧室里骤然出现的亮光。 “姐!真升温了,这大冷天我真是要过够了。”白祈枂回头,用诧异的语气说道。 揭开棉絮的玻璃窗冒起迷蒙的水雾,流淌下汩汩细流,融化的冰水先是撑开塞在缝隙的布条,再像一条珠链流进肿胀的墙皮。 许秀琴在秋衣外加了件棉大衣,伸手摸了摸窗户,语气激动,“我们这算不算是熬出头了?” “咔嚓——” 窗户外骤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刮擦声,布满交错封条的窗玻璃,紧跟着摇摇欲坠。 “怎么回事?”白祈枂赶忙后退。 结在窗外的寒冰遇热,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 “我们是不是今天不用 工作了。”这是许秀琴的第一反应。 白永年读懂了她的潜台词,轻笑着说道,“大概率是不用了,我待会打开门看看。” “窗外的冰都能融化,院里的积雪应该化得更多,各家各户的家务事应该不少。” 白祈枂的语调里是止不住的愉悦,“实在不行我们就请假,我们自从春节过后好像也才休息过7天。” “现在太早,我五点半再给小郑书记打个电话。” 白祈矜看着把帐篷扔在地上的白祈枂,和双双躺进被窝里的父母,出声提醒了。 “先听我讲完,如果雪融化了,我们就该拿着桶和盆,去装雪了。” “白永年,我看你也糊涂了,我们现在还停水啊!”许秀琴先把白永年推得坐起来,自己才起床。 ... 一家四口还没等鸭蛋羹蒸熟,各自配热水塞进一个玉米窝窝头,就匆忙出门了。 实在是雪化得太快了。 两只牛时常趁人不在家,在院里寻食、踩踏积雪,虽然院内的积雪比庭院外浅些,但压实的积雪厚度也有6米深。 屋外的厚重霜雪像是挥发的干冰,冒出仙气飘飘的白雾,与此同时,融化的雪水又涌向黄牛时常活动的雪道。 距离起床仅过去二十分钟,站在庭院里,已经能看到原先被雪淹没的二楼窗户了。 一铲铲白雪被装进红桶里,白祈枂抱起泡脚的木桶,一边又接过许秀琴装满的塑料桶。 “永年,你到4楼,去拿我原先准备种玫瑰花的塑料盆来。”许秀琴看着身边日益减少的水盆,提高声调朝天台喊道。 “马上就来!” 封存在冰块里的死鱼也开始融化了,白永年将冷冻鱼‘扑通’一声扔进保温袋。 用开水反复冲洗过水缸,便开始往水缸里倒入天台洁净的白雪。 白祈枂脱下薄夹克,只穿着一件羊毛衫,在楼梯里来回奔忙,“妈!我看原先客房里还有泡脚桶,我都拿下来。” 许秀琴:“客房的泡脚桶就别再用开水烫了,接来的雪水就用来冲厕所。” 当下逐渐回暖的气温里,手机终于不会动不动就关机了,白祈矜跟郑书苒打完电话,热得脱下了薄棉衣,只在秋衣外穿了件夹克。 今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阳光晒在背上,像是能活剥下一层皮。 踩在雪地里的下肢却是冰冷的,一波冷混着一波热,还没待够十分钟,白祈矜已经觉得头脑发沉。 “妈,你进去歇歇,去喝点温水,这么晒下去不行。”白祈矜开口劝道。 “院里没雪了,还能到小山坡上看看。” 狐狸带着满身浮毛,侧躺在她脚边,王八在缓缓流动的雪水里泡澡。 许秀琴的后颈被晒得一片通红,不逞强地说道,“好,我上楼换件轻便的衣服。” 白祈矜:“你歇半个小时,用祈枂烧的热水,先去洗头洗澡。” “我把身旁的桶装满,我也要先去给小玉洗个澡了。” “嘤!”狐狸听到这话,立刻站起身,垂下了三条蓬松的尾巴。 73. 极温天灾 “咕~咕~咕~” 从高空往下俯瞰,刺眼洁白的雪地里出现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水声哗哗作响,圆滚滚的貉群泡在浅滩里,四爪悠哉地朝后划水,发出轻柔的呜咽声。 水面突然冒出金灿灿的扁平脑袋,金毛貉用两只粗短的前肢撑地,蛄蛹着滚圆的体格,快跑到顾砚辞脚边。 “唰唰唰——”头戴棒球帽的顾砚辞使劲搓洗毛衣,拧干后,丢进一旁的塑料红盆。 三只紧跟上来的小貉,也扭着圆臀,在他脚边打闹。 “哎?我这二十几件衣服呢,别捣乱啊。”顾砚辞抬起头,露出刚被晒伤的颧骨,出声警告。 “我这盆衣服刚洗完,还没清干净,你爬进来什么意思...要帮我洗?”湿漉漉的金毛貉从红盆里站起身,张嘴看了眼。 “哈!哈!” 顾砚辞:“先爬出来,我这黑衣服黏毛得很。” 他话刚说完,曲肘倒掉了塑料蓝盆里黑灰色的脏水。 在房檐的阴影下,当然不只顾砚辞一人在洗衣服,董文哲正弯腰,咬牙切齿的搓洗棉服。 站在他肩上啃咬红薯的花枝鼠,看着奔跑到眼前的金毛貉,胡须轻颤,迅速逃进董文哲前胸的口袋。 冒着热气的胖貉一头撞进他的怀里,董文哲把脸盆踢远了一些,硬着头皮拉偏架。 “哈哈,你先别急...等我洗完衣服,我现在空不出手啊。” 三楼传来熟悉的女声,“上来吃饭,稀饭已经煮好了!” ... 上午10:44,父子两人满身大汗的赶回到家,三轮车的车斗里装了6箱从平坦水稻田挖来的泥浆。 白祈枂头戴着草帽,脸被热得变成了黑红色。 他把车停在了芭蕉树下,树荫里还有两只乘凉的牛。 “总算是缓过来了,等地面的雪全化了,三轮车也开不出去了。”他摘下还算新鲜的绿帽子。 院里的浅池里,是戏水嬉闹的鸭鹅,状态比早起时精神许多,母鸭从水下扬起脑袋,在溅起晶亮的水珠里,畅快的嘎嘎两声。 白永年搬起收纳箱,走进屋内,“现在温度起码有30度,再过十分钟,你就把鸭鹅赶回家。” “好嘞。” 两只白鹅展翅从水里上岸,昂首拉扯从雪里冒头的马兰头,发出愉快的进食声,“喔喔!” 宽厚的芭蕉叶随风摇摆着,弯腰拔除杂草的白祈枂,这才发觉头顶上有黑影闪动。 ? 从墙缝里蜿蜒爬出的根须,在他面前狂舞摇摆,引起了他的关注,又向上勾了勾。 白祈矜拿着钢丝球刷洗玻璃表面的胶痕,看见楼下一人一草的互动,出声提示,“小枂,你把手里的野草递给它。” “啊?”白祈枂把整把绿草递给了根须,又在它晃悠悠独木难支的时候,伸手帮忙扶稳了些。 他仰头朝上看,瞧见了挂在天台边窸窣颤抖的草席,黄白色的根须正拿着野草朝下编织。 二楼窗户边传来白祈矜姗姗来迟的话音,“跟你戴的草帽是同款,你看看不愧是长在悬崖上的兰花,连干活都这么有效率。” 吊挂在半空的根须织得愈发卖力。 “姐,你觉不觉得...这草席有点太厚了。” 啪嗒一声轻响,天台的根须断裂,草席在空中翻转两圈,盖到了白祈枂的肩膀上。 他提起来,抖了抖叶片上的水渍,“姐,这可有十斤重啊,我们睡觉的棉絮才只有8斤,这又厚又大一片,挂哪里啊?” 这草毯像是小姑娘午睡后的麻花辫,七扭八歪,又布满死结。 要他评价,织得是6分勤勉4分勉强。 白祈矜语气含笑:“你别打击草的积极性,等风吹一吹,阳光再晒一晒,水分蒸发完,就没这么重了。” 细如发丝的根须,凌空甩了甩,扯走了白祈枂手里的草席,抱进二楼的阳台里。 “所有窗户里的棉絮和布条我全取下了,这草席我想着,用竹条撑起,架在窗户外,我们屋内还能凉快点。” 白祈枂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语,嗓音发沉,“情况还会变得更糟糕吗?” “先做好准备吧。” 白永年握紧扫帚,将最后一点积雪推扫下楼,露出天台耐脏的大理石砖。 收纳箱里的泥浆微微发热,他往里面加了半桶雪水,等泥浆浓度变稀了之后,才均匀的铺在大理石表面。 白永年洗干净手,喝下半壶温水,没有休息,接着又提起剩下半桶的泥水,走下4楼。 自从到地底种田,他们几乎没有时间打理家里的种植箱,只有每天晚饭前的半小时,上楼浇水,再粗略地清理藏在菜叶下的害虫。 现阶段,箱内主要是种植周期短、易于收割的蔬菜。 四楼客房里只剩下10个种植箱,长着厨房必备的葱姜蒜,剩余7个箱内长着青黑色的朝天椒,绿油油的韭菜、茼蒿和雪里红,乳黄色的芹菜还有瘦小的红萝卜。 白永年先往缺水发蔫的红萝卜边浇上一瓢水,才按着逆时针的顺序检查种植箱的情况。 三楼,许秀琴走过锃亮清爽的客厅,提起洗干净的水桶和拖把,走进卫生间。 一璇开门,看见对着镜子剪发的儿子,和蹲在磨砂玻璃隔间里刷洗王八甲壳的女儿。 毛发半干的狐狸咧嘴蹲在白祈枂脚边。 许秀琴:“你怎么这么理发?拿剪刀剪,待会剪得坑坑洼洼的。” 白祈枂左手抓着剪下来的头发,对着镜子伸长脖子,来回转动侧脸,边欣赏边说道,“我电子剃刀早没电了,我待会剪得差不多,拿剃须刀刮一刮。” 许秀琴将水桶和拖把放回原位。 伸开右手,“我来帮你剪。” ... 正午时分,刺眼炽热的太阳高悬于头顶,清晨蔚蓝的天空失去了色彩,褪色成无机质的银灰色。 苍穹下的大地像是在痛苦中融化、在哀嚎里挣扎。 铺在前院的麦秆散发出苦涩的焦味,道路前方的电线杆仿佛 被大力揉捏过,变得歪斜扭曲。 付思源抱着洗衣盆走在最前面,白洛梅抓着护栏气喘吁吁地落在后后。 付思源:“我都说了,我一个人来就行,你非要跟我一起爬上来。” 白洛梅瞧他那发颤的嘴角,知晓他关心自己,还是给了他三分薄面。 “你也比我大了三岁,别逞强了,现在可不是你五十岁那会,这么重的毛毯,你自己来拧,肯定会抻到腰。” 两人各握住一边,面对面站着,朝反方向拧动毛毯。 付思源背后的阳台门没关严,留出一道缝,屋外架在太阳能板上的旧草席,发出仿若热锅烧油时滋滋的轻响。 白洛梅:“这毛毯我们就搭在楼梯上吧。” 付思源:“行,我们歇一会,等气温降下去一些,再烧饭。” 白洛梅用虚浮的双手,抹去脸上的汗液,“今天我没胃口,就煮点稀饭,等凉快些,我配点酸萝卜吃。” 付思源用右手搀扶她慢慢的往下走,“好,家里还剩下一点绿豆,我煮饭时加一把下去...” 从楼梯下传来的声音渐渐减弱,没人留意到被风吹开的阳台门。 贴墙种着洋葱的塑料花盆,突然卷起阵阵黑烟,橙红色的火色从黑烟里挣扎窜出,随风跃进半干不湿的毛毯。 ... 白永年满脸通红的走进厨房,他一抬脚,正好瞧见地板上接连摆成一片的杯碗,内里澄澈的雪水还在微微荡漾。 连待客的茶杯都添足了水。 “这么夸张?” “不夸张啦,我们家还有三个人没洗头洗澡呢。” “你在楼上是没瞧见,到积雪融化的末尾,水洼里只飘起了一点碎雪,还没怎么眨眼,水连带着雪全汽化了。” “现在在后山是看不见一点水珠了。” 白祈枂顶着圆润的寸头,那头发像是脆桃上的绒毛。 白永年稍稍左移视线,看见女儿刚到下巴的短发,和妻子及肩的头发。 “这是都理头了?” 许秀琴:“那么长的头发又热又废水,我看他们两都剪了我也跟着剪了。” 白永年摸了摸自己常年只长到两厘米高的头发,跟着点了点头。 灶台里还剩下4个尚有余温的窝窝头。 白祈枂从贴墙放的蔬菜栏里,翻到了两根嫩黄瓜。 扬眉询问,“中午先凑合吃下?” 许秀琴:“别生火了,我现在觉得自己就是蒸屉里的一块膨胀鼓起馒头,怎么能热得这么快?” 白祈枂拿起菜刀,用刀面拍打黄瓜,低头说道,“比以前来台风前的闷热还要夸张。” 白祈矜轻轻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现在体感温度大概超过50度了。” “我就说嘛,怎么能有这么热,我们多亏跟着小矜跑进狐尾山,往院里种了树,还能蹭点树荫。”许秀琴扬起眼尾,庆幸地说道。 上辈子,气温最高时能直逼80摄氏度,那真是一片人间炼狱。 74. 火灾 稠密的黑烟悬浮在高空,在惨白暗淡的天空下变成了一个倒扣的黑碗。 被黑烟包围的独栋小楼里,顶楼是最先塌陷的,炽白色的火光从外墙断裂的保温板上窜高,在房屋发出不堪承受的啸叫声里,朝四面安静的流淌。 在偾张流动的热浪里,院内的干枯的麦草突然贴地炸开,院墙外那棵高大的柚子树,没能接触到火星,却凭空生起白烟,紧跟着燃烧起来。 仿佛是沉在溪流深处,抬眼看向岸边时,才能看见的扭曲景象。 “梅梅!不能松开毛巾...继续往前爬。” 付思源喉咙里都是铁锈味,他守在白洛梅身后,看着她平安跑下楼梯,最后朝上望了眼。 贴近头皮的半空传来类似涡轮发动机运转的闷响。 耀眼的火舌沿着木质的围栏,一路奔腾着向下吞噬。 贴墙摆放的水缸里,水位线正在迅速下降。白洛梅咬牙用湿润的毛巾捂紧口鼻,身上沉重浸满水的棉被,在四周的灼热水雾里,正一点点变轻。 她不敢张口说话,担忧自己好不容易积蓄的力气,会因此消失殆尽。 爬到客厅中央了...马上就会够到屋门了。 贴地向前爬时,白洛梅在心里默默计数,数到43了。 她贴地摸索的右手摸到了一只湿冷粗糙的手。 手臂内侧贴近地砖的皮肤变得紧绷干涩,白洛梅快速眨了一下刺痛的双眼,接着慢慢拉起唇角。 内心稍稍安定下来。 “马上了,我们一鼓作气,爬出去。”耳边是付思源的声音。 “好。” 前方翻涌着可怖烈火的防盗门,被屋内的气流推开了一条缝隙。 付思源眼里划过波澜,他佝偻起上半身,借着蒙过头顶的棉被,看向早就漏风损毁的防盗门。 在暗沉沉的一楼大厅中,剥落的墙皮和断裂的砖块正冒着火舌,往下坠落。 没多少时间了。 “你赶快用棉被把自己裹严,待会我喊跑,你立刻顺着开门的方向,朝左边扑。” 付思源手肘撑地,迅速爬到门后30厘米的位置,他话音刚落,立刻用拽了一路的拖把,捅向缝隙边的门板。 “噗——”门开了。 “跑!” 白洛梅艰难抬眼,看向室外刺目变形的庭院。 夹着的火星的黑色热浪从她背后呼啸而过。 白洛梅满脸是汗,死死咬紧嘴唇。在强压之下,她的身体状况像是短暂回到了中年,在开门的瞬间,从地面蹲起。 弯腰,想尽一切办法扑向左面。 她不会拖后腿,她一定能做到。 付思源面容灰白的看着妻子的背影,额角青筋鼓起,他忍下了后背的吃痛声。 他用半干的毛巾死死按住鼻腔,屏住呼吸,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扑向右侧。 接着,护住头和脖颈,滚向庭院。 在最后的意识里,是连成一片的汹涌火龙,二楼破裂的外墙无力向下倾覆。 “快!快!顾砚辞你看看,我能不能挪动啊。”察觉到情况的郑书苒终于从地下赶到了。 身下震颤频频,仿若是地龙翻滚,溅起的泥土缓慢地扑灭朝外围进攻的火势。 董文哲先将还有意识的白洛梅抱进地道里。 顾砚辞被炙烤得唇色发白,额头滴下豆大的汗珠,他语气急促地说道,“用我们带过来的医疗垫先裹上,立刻回去,他需要降温。” 郑书苒:“好,你跟上董文哲一块回去,我要先在这灭火。” 相距56米远的距离,是王熙芸的住所。 裴宛清头顶着湿润的草席,仰头看向从邻居家飞跃而来的火星。 身旁三个水缸已经完全清空,她耷拉着肩膀看着院内又冒起白烟的茶树。 “啊啊啊啊,能不能给条活路啊,我家真要没水了!” ... 二楼母兔房,一家四口整齐的坐在墙边,对面悬挂的空调被调到了27度。 白祈矜翻看手机,查看通讯软件里新跳出来的讯息。 满屏的感叹号。 小郑书记几乎是将清晨发出的通知,又细化成了2000字的高温守则。 白祈枂有些后怕,“我没有任何的恶意...只是...还好不是我们家,还好我们离得远。” 哪怕他们住在村尾,也看见了那朵在半空悬浮的黑云。 白永年声线里有一丝紧绷,开口道,“希望洛姨和付叔能转危为安。” “哎,是这样的...家里还剩下一点稻米,晚上熬点白粥给他们吧。”许秀琴语气有些低落。 “但是,我必须要说明,如果发生中午的情况,妈妈不希望你们逞强救人。” 许秀琴神情突然变得郑重。 白祈矜默不作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白祈枂抬高声调,认真说道,“旁人我们确实做不到逞强,但如果是家人,我就算是断腿断胳膊,也该救!” 白祈矜依旧不接话,低眉抿唇的摸样,像一头沉默的倔牛。 白永年看着唯二的子女,温声解释,“我跟你妈的意思是,假如...假如情况很糟糕,在我们生死难料的时候,你们不该再让自己受伤。” “我们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也不会让你们受伤。” 白祈矜抬眼时,压下了眼底深处的幽暗,声音像是浸过水,用一种饱尝过痛苦后,极度冷静的语气说道。 白祈枂点头,立即跟上,“对!” 白永年看着自小主意正的女儿,向许秀琴使劲眨左眼,示意她现在不适合聊得太沉重。 “那爸妈会跑快点,追上你们。” 白祈矜垂下眉梢,转头看向许秀琴。 “我以后不提这话了。”许秀琴看着她像是被雨浇湿的摸样,心软地保证。 与他们和平共处了将近半小时的幼兔,像是骤然唱响的激昂乐章,在仅有12平米的小卧房里,不约而同地原地起跳,再各自砸向天花板和墙壁。 在砰砰作响的动静里,墙皮成块的向下剥落。 白祈枂高抬起手,接住了一只纯黑色,但嘴巴有一圈白毛的公兔。 “这就对了嘛,有什么事要共同面对。”他语调赞许,强硬地将黑毛兔搂进怀里。 白祈矜低头,看了眼亮起来的手机屏幕,“妈,晚上我要跟郑书记去...” “哎呦!马上要缺水了,你怎么能尿我身上!”白祈枂呲着 嘴,提起弹动的公兔,看向自己裤子上的黄色水印。 - 晚上7:12,太阳即将落山了,西面的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仿佛是红烛燃烧后,留下的滚烫蜡油。 白祈矜下午待在养兔房,睡了45分钟,短暂的补充好体力。 她对着怪异的天色,没感受到任何压力,胃口极好地吃下两碗红萝卜丝凉拌地瓜粉条。 才终于在仰头时,看见了边缘模糊的月亮。 白祈矜推推白祈枂的肩膀,“赶快吃,洗完碗才能出门,不然等我们回来就能看见贴碗舔油的蟑螂。” 白祈枂抬头,飞速将剩下三口粉丝,倒进嘴里。 “我来洗,爸妈呢?” 白祈矜:“妈想找条轻薄的围巾蒙脸,爸去给牛加水了。” 白祈枂动作麻利地用热水烫碗,“咱们家的鸡鸭鹅,还有兔子,要杀一些了,每天耗水量太大了。” “这天气肉放一个小时,就会变质。这么热的天气,再开火煮饭也太难受了。” 门口接着响起许秀琴的声音,“我们收拾好了,快走吧,先把稀饭送过去。” 灶台上,一个小时前熬好的米粥,还是烫的。 仅仅过去一个白天,庭院里的绿草多数枯萎,横斜在皲裂的鹅软石上。长在树荫下的杂草,却幸运的逃过一劫,叶尖挂着细小的水珠,在叶片荡悠几瞬,很快变成了薄雾。 熬过了凌冽寒温的昆虫,也渐渐起势,在夜晚吐出声嘶力竭的虫鸣。 户外像是闷热的烤箱,没有一丝风。白祈矜刚走下入户的台阶,汗水淋湿全脸又飞速蒸发,脸皮变得紧绷粗糙,在发际线边她甚至摸到了汗水留下的盐粒! 鞋底的牛津面,正发出滋哇的惨叫声。 实在是热得人心里没底。 白祈矜背包里装着解暑的药液,握紧了许秀琴的右手,让她慢慢适应气温。 既然她不愿再孑身一人,那么所有的事情都要早做打算,只有经过极端气候打磨过的身体,才有可能抵抗得了天灾。 因此,她不会将父母保护在家里,要让他们一次次拓宽身体的极限,他们一家人才可以相互陪伴着走下去。 这是白祈矜藏在心里唯一的愿望。 许秀琴向前走了几步,说话时有点喘,“除了呼吸...有些难受外,其他都还能适应。” “看看你鼻前的汗,祈枂今天的状态,难得有些超过你了。” 成排的芭蕉树前,白祈枂弯腰握住平头铲,尝试再次打通地道的入口。 “成了!快来。” 他先是招手,等人靠近了,才走下地道。 小玉拖着缩小两圈的尾巴,焉耷耷地跟在人身后。 白祈矜回头看了一眼自动关严的屋门,“你下午在空调房里待太久了,现在肯定觉得不适应。” “嘤~”小玉低头蹭了蹭。 “刚刚吃完晚饭,你是不是又偷偷进到房间里,开了一会空调?” 白祈矜让父母走在身前,才看向腰边呲牙甩头的狐狸。 完全步入地底时,无形的凉意就像是沉甸甸的寒流,从脚底往上一路包裹至脑门。 在这片刻里,所有的思绪似乎短暂的停滞了。 75. 地道里的蝾螈 干燥的热浪涌进隧道的通风口,像张阴魂不散的膏药,迅猛地贴向脊背。 “跟董文哲相比,我通地道的速度比不上他。”郑书苒估摸着大致的长度,将合紧的土层重新打通。 地道内冷热相遇,迎面下了场温柔的毛毛细雨。 小玉张嘴舔了一口嘴边湿漉漉的毛发。 白祈矜:“他钻洞是不管舒适度,只为了逃跑,我昨天跟着他身后都得屈着腿走路。” 郑书苒:“还是不太一样,我拐弯抹角问过董钰琴,之前他们只在地下待10个小时,其余时间会找间漏风的房子休息。” “就这样,他们在5天内转了C市周边的4个城市,董文哲太能蹿了,像条入水的鱼!” 许秀琴等她们聊完,才关切地询问,“洛姨和付叔怎么样了?” “洛姨缓过来了,付叔的后背的皮肤都被烫烂了,胸前也有大面积的水泡...情况不太好,顾砚辞尽力帮忙处理伤口了,不确定人能不能熬下来。”郑书苒面上虽然不显,但不平的语调却显漏出几分挫败。 一行五人经过拐角,走进最先修建的隧道,总算能同时容纳两个人通身了。 许秀琴轻轻叹了一句,“那就是不太好。” 白永年:“如果吃食上有什么需要,我们家还是能提供的。” 郑书苒抬眼看着身前举止亲近的一家人,压下了内心的羡慕,强打起精神说道,“行,目前我的口粮还够,有需要一定会找你们的。” 为了减少饮水,接下来2个多钟头里,所有人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 起伏的轻喘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地下植物生长和昆虫爬行的细微摩擦声。 湿软的泥地吞走了脚步声,身前裤子的摩擦声泄露了父母逐渐沉重的步伐。 “马上就要到了。”徐秀琴用干哑的嗓音互相鼓励。 白祈枂估计时间要接近凌晨了,担忧在潮湿憋闷的环境里他们的身体受不了长时间的运动,开口劝道,“先停下来缓缓,喝点水吧。” 徐秀琴:“没事,我还是要到宽阔的地方待待,心里才舒服。” 轮换过位置,站在最前方的白祈矜突然察觉到异常,停下了脚步。 在手电筒光线延伸的尽头,她看见了莹莹的绿光。 白祈矜很难形容她看到的景象,像是一丛又一丛的灌木聚集在一起,让这绿光分出了浓浅。 又像是会呼吸具有生命的生物,视野里的绿光在不断的流动。 她向上挑起眉峰,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右手后伸,以一种戒备的姿势握紧了背包里的刀柄。 往地底扎根的植株,这一路走来,居然没向她反馈出任何情绪。 这绿光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至于一向灵敏的小玉都出声提醒,算是件正常情况。毕竟狐狸是红绿色盲,生活里也只能看见蓝黄灰三色。 面上麻木的毛孔突然收紧,地道内几缕湿冷的气流,像是一只纤手若即若离地贴面抚过。 白祈矜沉下脸,在视线受阻的幽暗隧道里,她闻道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腐烂味。 像是半个月没丢过垃圾,厨房里的剩菜混着果皮疯狂发酵,成为了苍蝇繁衍的温床。 “呕!”白祈枂被这气味刺激得眼眶泛红,空荡的胃肠里有酸水止不住的向上涌。 夫妻两人被白祈枂拉扯着往后小跑。 许秀琴抬高声调询问,“不会是青菜全烂在地里了吧。” “小矜怎么没跟上呢?”白永年眯起双眼,扭头看向后方不断转动的亮光。 有几滴水吧嗒落在脑门上。 手电筒转移一圈,只在上方的土层里发现了桐绿色的甲虫。 白祈矜抓着手电筒,再次扫视前方。 前方空空荡荡,泥土湿润,在幽闭的空间里,变成浓重的褐色,与她几分钟看到的一样。 “是东西在前面的,对吧?”郑书苒紧张的抓住白祈矜的左手手腕,语气怀疑地说道。 小玉皱着鼻子,示威般露出尖锐的犬齿,站在白祈矜身边焦躁的嗅闻。 “有,我觉得它就在我面前。” 所有的寒流避过她的面庞,贴进四面的土墙。 白祈矜转动刀刃,抬起暗沉的眼眸,没有一丝犹豫地捅向斜前方。 有枣没枣先打上两杆子。 果然,刀片像是沉进黏腻的肉里,头后有恶臭的气流扫过。 “呜呜呜!”一道白色的身影,瞬间从白祈矜脚边跃起,扬起锋利的右爪,拍向左面的生物。 除了剁骨刀下传出的拉扯感,她依据肉眼还是只能见到空旷的地道。 眼睛欺骗了她。 心中念头翻涌,白祈矜后侧两步,拔刀的即刻,凭借微妙的风声往左前方又飞速补了两刀。 “呲,呲。” 像是老化的水管,血红色的液体从前方喷溅而出,腥臭的气味猛然在鼻前炸开。 同一时间,小玉像是一枚锚钉,在止不住的晃荡下,夹紧尾巴艰难地用前爪向上攀爬。 望着狐狸弧形的行进轨迹,她们终于能瞧见那生物大致的轮廓。 “怎么会!”左面传来赵书苒的惊呼,她忽然松开了虚握的右手。 “这到底算是什么?” 身型高大得几乎能将通道占满,只凭有限的一角,白祈矜还是难以推断出它归属于哪类物种。 脚下的泥土纷纷向上弹射,地面升起成排削尖的土刺,土层继续上升,气势压迫地朝上推高。 手电筒被挂在白祈矜的胸前,借着从脚下散开的微弱光晕,她亲眼见到长度可达50公分的土刺,从上到下一点点被吞噬殆尽。 仿佛只要临近这生物,所有的物体都能在视线中消失一样。 霎那间,异变突生,爬到高处的小玉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砰——” 它的前掌被扭曲到 不正常的角度,整个身躯狠狠被碾压进土里。 “你随机应变吧。”白祈矜面容冰冷地说道。 说话间,矫健地身型猛地扎进深处的黑暗,墨色藤蔓从地下迅猛游出,张开满身的雪白花苞,像条深渊巨蟒转向右侧簌簌掉落黄土的岩壁。 “呜!” 狐狸绷紧脊背,在下落短暂的间隙里,睁开亮黄色的眼睛,愤怒地张开嘴巴,撕咬下近处的皮肉。 白祈矜压低眉心,变得出奇的理智。 她听见了土下蛰伏的树根,一张古朴的树网正由外向内平稳地合拢。 她还缺点时间。 第一刀落空了,白祈矜立刻翻转手腕,向上横刺。 第二刀像是劈在了硬石上,受到了阻拦。 从上空滴落的水珠,或者以口水来称呼更为恰当,几乎能将她淋得半湿。 白祈矜抬起冷冽的双眼,双手同时握紧滚烫颤抖的刀柄,稍稍偏移刀刃,继续砍向同一个部位。 在砍刀划破虚空时,一双肉粉色的脚爪凭空掉进泥里。 形状圆顿,一看就不是陆生动物。 “书苒,是蝾螈!从我们从地下水网带回来的蝾螈。”白祈矜终于发现了自己面对的生物。 郑书苒瞳孔震颤,“它怎么能长到这么大的。” “以前广播更新最新消息时,根本没有专家提过这件事啊!” 她握着自己唯一携带的锄头,一边在暴动的土刺里躲闪,一边趁机挥向蝾螈。 白祈矜:“那都是一年多前的通知,早就是老黄历了。” 刀下又传来熟悉的触感,她咬紧牙关补齐最后一刀。 在一片狼藉的泥地里,骤然浮现出繁密交错的树根,像是一个精心搭建出的巢穴。 白祈矜垂下发麻绵软的右手,“书苒,我们要后退了。” 如果不是奔波了一路,她早有精力制伏蝾螈,小玉也不会受伤。 白祈矜将刀具暂时塞进背包中,她高举起手,接过了被树根悬挂降落的小玉。 小玉睁开眼,虚弱地看了一眼,轻柔蹭了蹭白祈矜的脖颈,便安心垂下了尾巴。 白祈矜张开手,拎起马上要拖地的狐狸尾巴,轻轻拍了拍小玉的后颈,低声安抚:“休息会,回去带你看看医生。” 手下的身躯突然紧绷,胸口前的呼吸跟着变得缓慢。 “你想睡就先睡吧,刚好看医生时也不会嘤嘤叫了。”白祈矜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继续说道。 “嘤!”小玉颤抖着胡须,还是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 浑身都是伤口的蝾螈被网捕中,在逐渐收紧的威压下,像只落水时拼命挣扎的飞蛾,不住的朝外爬行、顶撞。 白祈矜皱紧眉头,凝视着它健全的四肢,“我才砍下一只脚啊。” 郑书苒点点头,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上学那会在图书馆里看过,蝾螈有很强大的能力,能断肢再生。” 76. 耕田里农作物的惨状 白祈枂按照与姐姐的约定,带着父母躲在远离交战点百米远的位置。 隧道幽闭曲折,湿润的气流送来几声急促的重响。没过多久,他们在前方听见白祈矜抱平安的声音。 三人折返回原地时,见到了四爪被牢牢固定住的蝾螈,模样比蜥蜴丰满许多。颜色粉白,后背生有暗紫色的斑点。 离它鳃边不远,有一截粗壮的断爪,直径约有60公分,上面爬满了红蚁。 在泥地里还能看见深色的血迹,蝾螈向光源处摆动滑腻的大脑袋时,白祈枂正好看见它骤然向内收缩的眼睛,以及全身光滑的皮肤。 那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伤口。 实在是难以想象,它经历了什么,才进化出这样变态的修复能力。 他们紧挨着墙面,从蝾螈的嘴前绕行到前肢,像是水滴混入江海一样,蝾螈忽然消失了踪迹。 原地只剩下4条虬曲的树根,被临时充作系物的绳索。 许秀琴惊呼,食指颤抖着指向空无一物的位置,“就这么没了?” 白永年注意到树根紧绷的纹路,谨慎地开口,“还在原地...只是我们看不见。” 白祈矜听见交谈声,重新出现在洞穴前,温声宽慰,“对,我绑得很紧,蝾螈就是想后退都很困难,等我问过顾砚辞,再决定怎么处理。” “祈枂,你帮我抱下小玉。” “爸妈,别紧张,你们跟我一起往下走,先别着急往上看...祈枂,你待会注意些,别一不小心碰到了。” 话怎么只说了一半,也不说得清楚些。 白祈枂的脚掌在斜坡上打转了半响,往后瞧了一眼幽深的地道,才悬着心,走进布满绿光的地洞。 仰躺在他怀里的小玉,紧张地将前爪屈在胸口,转动妩媚的狐狸眼,冲前方的背影低叫了两声。 “嘤~嘤~” “你先让我抱会,你这么长一条,我姐想抱起你,也是很吃力的。”白祈枂转动脑袋,飞快地环视一圈。 “这小玩意仔细看看,长得还挺精致的。”前方传来许秀琴爽朗的声音,语气里包含着浓浓的兴致。 白祈枂抿嘴收起发散的思绪,仰头看着四面摇曳的绿藻。 许是见过能隐身藏匿起来的蝾螈,他已经能面无表情地面对满墙冒着柔光的绿藻了。 在过去的一年又三个月里,耕地边的土墙陆陆续续被改造成碎石墙。 伴随着人类长时间的活动,洞穴拥有了比室外更舒适的温度,碎石上慢慢长满了柔软的地衣,在石缝间偶尔还能见到稚嫩的草苗。 但眼下的场景又与之前大不相同。 墙壁上突然爬满成片的绿藻,形状像是剔透的琉璃盏,有着非常规整的蓝色竖纹,散发出柔和的莹光。 北面墙边有一滩破碎的瓦片,几条死鱼死虾躺在湿润的地表。 “祈矜,你跟宛清在水边看见的绿藻,是这种形状的吗?”郑书苒转头询问。 白祈矜:“不太一样,在流水里它们不会发光,长得更像是又细又软的青草。” 她刚开口说话,墨色藤蔓仗着没实体,像条撒欢的黑狗,绿藻墙里绕圈滚了两圈。 仿佛狂风肆虐过一般,成片的绿藻纷纷垂下伞状的繁殖体。 “这是怎么了?”后颈的汗毛突然战栗,郑书苒忍住想要后撤的脚步,低声询问。 白祈矜面上一派端正,装作没看见郑书苒眼里的警戒。 “应该是地下太闷了,空气不流通...过会就好了。” 白祈矜合拢掌心,朝后扯了一把,才从造型潦草的绿藻中,召回了玩性大起的藤蔓。 在仅她可见的视野中,藤蔓披散在半空,愉悦的翻转摩擦。 疯狂炫耀它的舒适。 与之前遇到高级进化低炝元素植株不同,像是咬开羽管的鹦鹉,挠到了最爽的痒处。 白祈矜暗自衡量,好处暂时感受不到,但总归没有坏处。 许秀琴从柴火堆里掰下一小枯枝,轻巧地抛向绿藻,纤长的叶柄被击中后,带着伞状的繁殖体轻晃了几圈。 “老白,好像没什么事哎?”她弯起双眸,看向白永年。 白永年握着她的手,神色无奈地说道,“你真是的。” 许秀琴不想听他唠叨,“女儿在呢,女儿说了算。” 相比于郑书苒疲惫沧桑的面容,白祈矜精神得有些晃眼,她抬起清凌凌的双眸,说道,“我用异能探查过了,没感知到异常,如果再谨慎些,我们可以再观察两天。” 洞口后成片的蔬菜变得萎蔫,约有三分之一的菜苗出现了坏死的黑斑,白祈矜进来时匆匆巡视过,左脚后方半米远的位置,就有三只啃咬嫩茎的蝼蛄。 “我信你。”缺少睡眠的郑书苒现在看人时,能看到两重虚影。 她快要熬不住了。 “这样吧...我们先去检查麦田,其他的暂时管不了了...留给下一波人。” 口粮当然很重要,但是在吃饭前,她必须先保证自己能活到就餐的前一秒。 生菜叶像是反复浸水又反复在阳光下暴晒,变得干脆泛白。 玉米杆在他们眼前噼啪断成两节。 清甜多汁的白菜被菜青虫啃光了菜叶,只剩下干枯泛黄的根部。 黄瓜藤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变成一缕缕焦黄的枯藤... 这一路上郑书苒双手抄在背后,看得是心情沉重,胸口发闷,实在是损失惨重,唯一能安慰她的是靠墙种植的苦瓜。 在潮湿空气难流通的地底,居然还能挂果! “我怎么觉得,我们每次种稻谷都种得很艰难呢。” 郑书苒平复好心情,刚走近水稻种植室,正好听见白祈矜的声音。 如果能细心收拾菜田,有2成的菜苗能从地里汲取到营养,有机会生长至成熟。 但对于稻田,郑书苒只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 举目环顾,青涩的稻禾在一天之内,出现了大面积的枯死,颜色焦黄,成片倒伏在地。 生有虫害的稻苗,像是刺眼的疮癍,在成片的枯黄里出现了成块的灰白色。 仅存的青苗恐怕不足二十分之一,如果没法有效防治害虫,情况还能接着恶化。 “别苦着脸啦,按照5天前我们刚分配的口粮,再加上各家各户的盆栽蔬菜,怎么还能撑个20天吧。”白祈矜神色自若地说道。 白永年接话道,“如果我们最初没跑到这里种田,肯定是被大雪封闭在家里,我们也坚持不了这么久。” 身体强撑到了极点,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滑向了消极的一面。 郑书苒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这就要从头再来了。” “嘤!”狐狸半挂在白祈枂的肩膀上,不舒服地哼哼出声。 它斜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白祈矜,见她还在翻看黄叶上的虫洞,立即抬高毛茸茸的头颅,嗅闻绿藻的气味。 白祈枂一手托起小玉的后臀,空出另一只手清理过道边的枯萎稻苗,语气淡淡的说道,“这不是什么大事。” “现成的土地,每个人手上都有留种的粮种,再糟糕也糟糕不到哪去。”许秀琴 目光慈爱,像是一点也感受不到他们即将背负的重压。 白祈矜注意到郑书苒迷离的眼神和起皮泛白的唇角,分给她半罐水,抬眼示意她赶紧补充水分,“我们不是老喊着缺肥料嘛,每次白牛来田里,齐民叔都恨不得拿着簸箕跟在它身后,接牛粪和牛尿。” 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继续从容和缓的开口,“我们上一茬土豆,只在播种前施了绿肥,肥料不够,施肥量只占了总施肥量的30%,结果你也知道了,一个个只有土豆大小。” “现在好了,满地的枯苗我们都能拿来发酵,要是昨天之前,提起用庄稼堆肥,我们肯定要大骂人败家。” 嗓子不再干渴得冒烟,郑书苒也被顺毛了。 白祈矜对待种田的韧劲和坚持,时常会让郑书苒感到疑惑。 华国早在500多年前实现了农作物的机械化作业,白村内极少数还亲自种田的村民,一方面是与中学合作,开放教研基地,供中学生参观体验。 另一方面是近十年来,国内突然兴起了怀旧的浪潮,以古朴的耕种方式下收割的稻米,受到了广大华国人的欢迎,在特定节日里,人工耕种稻米的售价可以达到普通稻米的五倍。 白祈矜表现得不像是长期居住在城市的人口,在村里开民宿的两夫妻,打理田地时都没女儿有耐心。 郑书苒默默看在眼里,也没打算过度探究。 目前她跟白祈矜的关系维持的刚刚好,既是合作者,但彼此间又有一定的情谊。 她侧身活动了几下筋骨,也跟着白祈枂走进田里,弯腰拔起大约30公分高的水稻苗。 可惜了。 ... “嗷~呜~呜~” 头猛地向下点地,肩靠在墙壁上,郑书苒从昏沉的睡意中挣扎脱身,赶忙搓了搓脸。 脸颊边的绿藻被气流惊扰到,像绵羊背上蓬松羊毛,成片的向上散开,又接连落下。 “呜~呜~”狐狸甩动长尾,神气地回应了一句。 许秀琴:“外面是大毛?” 郑书苒伸手揉了揉酸软的脖颈,“对,宛清家没水了,太阳刚落山时,她就带着大毛跑到狐尾山,去寻找水源了,回来得还挺快的。” 枯死的稻苗被堆放在田埂上,蟋蟀躲在阴暗的稻草里,发出悠长的蛐蛐声。 郑书苒垫起发麻的左脚,扶着湿润的绿藻慢慢站起身。 “我们也可以回家了...刚刚我是怎么睡着的?” “大概是坐在椅子上太疲惫了,我想着让你休息一下,就没叫你。” 拇指大小的蜗牛蠕动在光秃秃的地表,白祈枂从耕田的东面走来,裤腿触碰到稚嫩的青苗,向内卷曲的稻叶随风轻轻颤抖。 裴宛清头带着草帽,穿了条王熙芸年轻时穿过的背带裤,看到聚在一起的三人,亲近地叫出声,“你们怎么待在这里,这一路走来,绿光瞧得真吓人,连大毛都夹着尾巴,不敢走进来。” 父女两人从隔壁的麦田走出来,手里提着三个黑色塑料袋。 白祈矜眉眼含笑地问候,“芸奶奶家一切都好吧。” 裴宛清:“都好,我们附近两户离梅奶奶家有段距离,火星最远也只是顺风飘到了庭院边。” “你手里提的是什么呀?”她好奇地询问。 “装了三袋虫,有蜈蚣、蝗虫和甲虫,还有些大体型的蚂蚁。”白祈矜笑眯眯地说道。 透过塑料袋能听见爬虫躁动不安的声音。 走过蔬菜地的崔亦朔,听到这话,不禁觉得膝盖发软。 真是个笑面虎。 77. 极温第五天——适应新作息 “呜——” 小玉的双耳向后压平,身后三条狐狸尾巴紧绷地左右甩动。 白祈矜揉了揉小玉炸毛地后颈,再双手按住它的前肢,努力安抚道,“只是剃毛!你不剃毛,怎么清创上药。” “呜!”小玉继续冲顾砚辞龇牙。 顾砚辞沉着一张脸,语调发闷,“家长要配合我啊,小玉两只前爪都有指甲掀起,要赶紧处理,不然会影响它走路和捕猎。” 这年头医生真难当,任谁在凌晨三点四十被人叫醒接诊时,都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白祈矜特别能理解,她直接伸手握紧狐狸的嘴巴,“顾医生,可以了!” 金毛貉重重跳起,两爪抓住门锁,旋开了老旧的房门。 它挤在门缝边,听着小玉虚张声势的低吼声,也看到了顾砚辞拿在手里的针头。它颤抖着尾巴,发出极低的呜咽声,扭身跑远了。 时间来到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候,浑浊的月亮高悬于空中,墙体遇冷发出混杂的收缩声,像是苍老的巨兽从洞穴里起身,一节节脊柱重新运转的声音。 白洛梅从睡意中惊醒,她慌张地从沙发上坐起,小跑到病床边。 付思源双眼紧合,微微张开嘴巴,呼吸平缓。 白洛梅摸到他手腕内起伏的脉搏,才垂下紧绷的双肩,激烈搏动的心跳声也逐渐回归正常。 灰粽色的小貉揉揉眼睛,从沙发角落中爬起,扭着身体趴到白洛梅脚边。 白洛梅弯腰抱起脾气乖顺的小貉,她喃喃低语,“谢谢你...也要谢谢顾医生,马上又要天亮了吧。” 楼下,对着气喘吁吁斜躺在桌上的狐狸,顾砚辞拿起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满脸的汗水,“纱布我包扎好了,回去不能碰水,也不能让它舔伤口。” “气温这么高,每天都要消毒,按照之前的经验,1到2周小玉的甲床就能初步愈合。但对于进化动物,我的临床经验不足,没办法给你一个准确愈合的时间。” “家里还有酒精跟纱布吧。” 狐狸皱紧鼻头,冲他露出锋利的犬牙。 白祈矜看到后立刻拎起小玉的后颈,笑得温婉,“家里都有的,今天多谢顾医生了。” “嘤!”小玉迫于白祈矜的威压,夹紧尾巴,尴尬的伸舌舔了舔牙齿和嘴巴。 “行,家里有就好,就算没有,我也最多只能给你2天的用量。”顾砚辞点点头,抿了口桌上的热水,接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无菌袋。 “我先给你10片驱虫药,按照牛的重量,每公斤服用0.1毫克。” 白祈矜:“好,明天我让祈枂送8个杂粮馒头过来,我先不打扰了,顾医生你早点休息。” “不,我睡不了,我得去楼上处理烧伤了。”顾砚辞话刚说完,率先走出屋门。 转椅后有一张摆放私人物品的书桌,白祈矜清晰地瞧见眼睛盒下是一本翻到翘边的专业书,书名——《烧伤外科学》第7版。 白祈矜担心隧道的空气污浊,不利于狐狸恢复伤口,索性路程不远,气温也能接受,抱起小玉行走在地表。 脚下开裂变形的水泥路,正朝上蒸腾着热气,白祈矜还没走出50米远,后背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在东方即将升起耀眼的光晕前,深红色的天空下,在地表求生的动物开始进入活跃的捕猎期。 壁虎张嘴卷起贴地飞行的蚊虫,它在树干间快速爬行,伸脚踹开聒噪打鸣的蝉;青蛙蹦跳在濡湿的草丛下,被展翅飞过的乌鸦带上了半空;躲藏在枯藤下的田鼠,看着渐渐平息的草叶,紧紧抱住蚱蜢,飞速逃回地洞。 白祈矜手握砍刀,从眼镜蛇的嘴里夺下了频频蹬腿的野兔。 “呜~”臂膀边亮起明黄色的狐狸眼。 “对!明早睡起来就煮给你吃。”白祈矜笑得开怀。 ... 6月3日,极温天灾的第五天。 凌晨6点,响起今日第一声闹铃,躺在地上的白祈枂翻了个身,慢慢抬起眼皮。 他得早起做饭。 经过两天痛苦的作息调整,一家四口艰难适应了新的生物钟。 日照最盛的上午10点至下午4点,是他们的睡眠时间。 而入夜后的8点至隔天4点,是到地底耕田劳作的时间。 剩下的两个时间段,总计8个小时,他们该摄入食物,以及开展强度较低的活动。 因洞穴内空气不流通且与室外温差过大,为了规避村民在劳累后过度流汗。郑书苒将劳动人口按照年纪区间,划分为两班。 白祈矜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怎么天又亮了,你起得好准时啊。” “七点前煮好早午饭,我们再在家里活动活动,正好回来睡觉。” 白祈枂抓了抓干痒的头皮,侧身挤过木门敞开的缺口,迅速关紧房门。 现在他们一天吃两顿饭,再到上工时喝碗汤,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等白永年也走出卧室,许秀琴也跟着坐起身,“活力满满的一天又开始了!” 白祈矜看着躺在过道上,装模作样睡觉的小玉,“走吧,起床了,我刷完牙,来给你消毒指甲。” 浴室里红色塑料桶只剩下浅浅一层雪水,白祈矜提起塑料桶将水倒进漱口杯。 张口含住清水,在口腔里漱洗过5遍,才算是没浪费水资源。 许秀琴将毛巾的一角用水浸湿,胡乱在脸上抹过两遍,就算是洗脸了。 “我今天得学学晓荷,把脏衣服全带过去,再带两个塑料盆,我得去那里洗衣服,这水实在用得太快了。” 白祈矜:“明天我们上的是早班,12点30就下班了,我到狐尾山的瀑布边,看看能不能接水。” “不划算,昨天朱琳跟我讲了,瀑布已经断流了,水潭边围满了动物,辛苦抗两桶水下来,洗两次澡就全用光了。”许秀琴不赞同。 “好吧,但是那条地下暗流,我担心也撑不了太久。” 白祈矜蹲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面壁思过的小玉,笑得克制,担心自己笑得太开心伤到狐狸的自尊心。 “其实没多痛嘛,城市里为了点急救用品,能打得头破血流,你别这么抗拒。” < p>小玉弹动耳朵,缓缓转动脑袋。 白祈矜轻柔的揭开纱布,“让我看看...小玉,你的甲床长出淡粉色的薄膜了!” 小玉抬头专注地看向白祈矜,亲昵地蹭了蹭她低下来的肩窝。 “手别躲!我最后涂一次碘酒,后续晾干了,我再给你涂软膏。”白祈矜瞪大双眸,出声警告道。 “呜~”狐狸应得不情不愿。 早饭白祈枂准备了12个玉米饼,一盘白切鸡,以及一大碗番茄鸡蛋汤。 玉米饼是早起先做的,用一半小麦粉一半玉米分揉成面团,再贴锅烤熟的,烤得一面微微焦黄。 白祈矜一张口就能啃走四分之一,口感不像是早餐店售卖的玉米馒头那么暄软,她咬在嘴里只觉得又香又筋道。 “好吃!”她痛快出声。 “这只公鸡我留了半边,用炒熟的香料腌起来了,今早这半边最好是能一次吃完,也省得再放进冰箱里面了。”白祈枂看着推到脚边干干净净的饭盆,笑着说道。 “嘤~”小玉眯眼笑得谄媚,这一声叫的是婉转缠绵。 这半边鸡净重7斤,煮熟后,在冷水里浸泡过10分钟,颜色金黄的鸡皮配上鲜美的鸡肉,在入口前沾上调好的料汁,一口下去,真是鲜美多汁。 许秀琴吃着感叹道,“这样的好餐食,可惜不能顿顿吃。” 白永年这一年减掉了原先的肚腩,整个人看起来又黑又结实。 他鼓起腮帮子,两口鸡肉配上一口玉米饼,含糊地开口说道,“祈枂烧得好,这么热的天气是该吃得清爽些,我们每两天吃一次肉,其他时候穿插点蔬菜,也很有新鲜感嘛。” 白祈矜喝了一口蛋汤润润嘴,“只要不吃土豆,吃什么都行。” 白祈枂坚持每天都烧汤,今早的西红柿蛋汤是直接用鸡汤烧的,既不用另起一锅重新添水,又能直接补充水分。 白祈枂咬着玉米饼,立马接上,“我这辈子真没遇到过这么难煮的土豆,用油爆炒了十五分钟都不行,还是加开水炖了十分钟,才煮熟的。” “土豆吃起来又苦又干巴。”白祈矜啃着鸡翅膀说道。 白祈枂,“还不如南瓜呢,土豆种起来又麻烦,还要人天天趴在地上找虫子。” 许秀琴笑得眉眼弯弯,起身将碗筷放进水槽,“行了,别一唱一和了,我吃好了,楼上的菜让你爸去收拾,屋外的芭蕉树记得浇水。” 白祈矜应下了,“好!我吃完就去。” 从狐尾山一路搬扛下来的植株,可都是难寻的宝贝。 五棵并排生长的芭蕉树,经过凌冽的寒冬,已经在庭院左侧深深扎根了,两棵相邻的高树间是交错相接的茎叶。 最高的一棵长到了15米,厚重的深紫色阔叶正好为天台留下一片清凉树荫。 在气温高达80摄氏度的正午,多亏了这一排挡在卧房前的芭蕉树,他们能依靠空调残留的冷气,满身黏腻的熬过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刻。 不用像白荟一家,白天在地窖里生活。 也不会在如蒸炉一般闷热的室内,突然猝死。 78. 跑路 热浪像是拍向嶙峋石滩的汹涌波涛,室外的绿植被蒸腾的热意反复冲洗,发出行将就木的脆响。 额头上的汗水流过日渐清晰的下颚线,再滴滴答答落到毛巾上。 白祈枂找到毛巾上干燥的一角,赶忙擦了擦湿润的眼皮,他嘟囔出声,“这天热得像是要索命的恶鬼,也就洗完澡会舒服一些。” “呜呜呜!”狐狸挤在门缝边,叫得可怜巴巴。 白祈矜抱住小玉的胳肢窝,不让它蹿出门,“你指甲没长好,不能出门,养好了再说。” 小玉转头不语,注视着排成队走出房门的鸭鹅。 白祈矜:“我带它们出门吃点东西。” 小玉急得在她脚边转圈圈,“呜!” “没得商量。”白祈矜等父子两人推车走出去后,示意许秀琴先走,“我得强调一下哦,不要偷溜出门去看野猪。” “呜?” “哼,我可还记得你前天纱布上的泥印。”白祈矜临出门前挠了挠狐狸的后颈。 “小玉,你伤好了,我随你出去,今晚先帮我看家吧。” 在猩红的夜空下,有柔弱的草芽破土而出,长在焦黄的杂草下,黑蚁排成纵队沿着信息素的标记,群聚在死去的蜻蜓边。 白永年骑上嘎吱嘎吱的三轮车,向左转弯,从狭窄的侧道汇入主路。 “哇——”前方,被林兆牧抱在怀里的林知尧,发出中气十足的哭声。 白永年双脚踩地,赶紧刹车,许秀琴扶着白晓荷做到车箱里。 “怎么了?”她面容和蔼的看向林知尧。 林知尧穿着一件洗旧的碎花小上衣,迎着众人的目光,哭嚎得愈发投入了。 林郁青实在看不过去,掏出毛巾擦掉她脸上的鼻涕眼泪,手指张开,捂住了林知尧的嘴巴,“我们家里还剩下几只鸡和鸭,尧尧宝贝的紧,今天趁她睡觉时,杀了一只鸭。” “结果今天炖汤时,被她发现了。” 白祈枂瞧着林知尧小花猫一般的脸,“然后呢?” 林郁青努力憋笑,“这小馋鬼,确实是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吃,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 林知尧很快转移了注意力,抽抽搭搭地接过白晓荷递出的水杯,坐在她膝盖上,表情严肃地看向车斗里的白鹅。 白晓荷睨了一眼林兆牧,继续说道,“都怪老林,也不知道怎么当人阿公的,本来尧尧都要放过这件事了,临出门,非要教尧尧念咏鹅。” “家里又刚好杀的是白鸭,这下子直接戳中了伤心处。” 林兆牧跟在后面骑着自行车,不敢说话。 白祈矜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黑发,神色温柔的说道,“等家里的母兔生小兔子了,小姨拿一只给你养好不好?” 林郁青捂住林知尧的耳朵,轻摇了摇头,“我们拿粮食跟你换,换一公一母,现在各家各户肉多稀缺啊,可不能再让她养出感情了。” 同一时间,林知尧用软胖的小手悄悄触碰到鞋边的母鸭,在被母鸭伸颈啄到前,赶忙抽手躲远了。 她低头笑眯了眼,没注意到大人的说话声。 车轮颠簸着继续朝前行驶,一簇火苗骤然浮现在幽暗的地道中,与车速保持着相同的距离,持续向前漂移。 路中央有一条挡路的毒蛇,嘶嘶吐着蛇信,从头颅延伸至尾巴有环状的黄色花纹。 车速并未减缓,很快驶过了一滩融入湿土的灰烬。 他们在黑暗中瞧见一圈耀眼的绿光时,在前座蹬踏板的白永年也看到连成横排的塑料盆。 绿光打在颜色鲜艳的塑料盆上,有一种荒诞的生活气息。 像是人类自古以来只能生活在地底,在出生前,每个人都被安排好了流水线的工作。 许秀琴抱着怀里的红盆,“今天这么多人呢?” 从斜坡走出的白荟,挥手打了声招呼,“这算什么,我来的时候,已经洗过一批了。” “你们在自己的盆上做点记号,就可以先倒水,把衣服泡上了。” “行,水在哪接啊?”白晓荷看着她从斜坡上走下来,开口询问。 白荟坐在洞边的矮凳上,语气轻快地说道,“工具房,就平常我们放锄头的地方。顾医生人真爽快,直接帮我们接了一缸水。” 白永年在洞口右面蹬下脚刹,跟同时停下车的林兆牧,抱盆走向工具房。 白祈矜跳下车斗,帮忙把跃跃欲试的林知尧抱下了车。 白祈枂在臂弯里夹上2只鸭和2只鹅,长仰起脖子,躲过咬人剧痛的鹅嘴,一路小跑着进入洞穴。 林郁青像往常一般,从背包里拿出一小瓶50毫升的喷雾,神色郑重地说道,“尧尧!妈妈要交给你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要将喷雾用在缺水的植物身上。” “不能浪费一滴水!尧尧能不能做到。” “尧尧,保证完成任务!”林知尧满脸认真,用双手接过喷雾,像一只企鹅幼崽,跌跌撞撞的走到洞穴口,伸出小手等妈妈牵她。 白祈矜背着双肩包,也装作面容端正的摸样,看母女两人玩家家酒。 玩了4天了,林郁青台词还是原封未动,一字不变。 “哎呀,小女孩真好玩。”许秀琴站在后面,笑得慈爱。 昨天好几户邻居都看见林知尧拿着喷雾,悄悄喂了小半瓶水给村里的动物们,但所有人都双眼含笑地配合的林知尧。 在天灾年间出生的幼童都不容易,哪怕是玩闹都紧守着规矩,他们大概比成年人都更清楚界限在哪。 虽然是凌晨时分,但田地间却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在第一轮上工村民的辛勤劳作下,枯萎坏死的菜苗的被成堆送进了发酵室,板结的土壤也重新变得松散。 菜田东面的绿藻墙破开了一道豁口,豁口下是两个蓄满水的水缸,背甲散发着蓝色荧光的爬虫正在水面里起伏挣扎。 白祈矜走过一片片耕地,跟叔婶爷奶打了一路的招呼,走进绿光明显暗淡许多的机动间。 “唰!唰!唰!” 伴随着几声急促的摩擦声,白祈矜迈开步伐,低头猛冲进田野中央,弯腰放下只装了半桶水的塑料桶。 红苋菜颤抖着叶片,纷纷从墙面和犄角旮旯的位置里游走到红桶边。 白祈矜叉腰扫视一圈,还是种植进化作物最省心,一天没浇水了,竟然还能保持住这样蓬勃 的生机。 4个月前,成熟的苋菜母株结出了89粒的菜籽,白祈矜在翻耕施肥后,将菜籽一并播种进600平的隔间。 其中15粒菜种没能发芽;43粒菜种发生了突变,进阶成为中等级进化植株。像是进入繁殖期吸引雌性的雄鸟,菜叶上血红色的绒毛能引诱来昆虫和小型啮齿类动物,异变的红叶能相互协作——消化溶解掉绒毛上的食物。 剩下的31粒菜种正常生长至成熟后,有1642粒苋菜种子被再次播撒进土壤。 600平的单间里,眼下主要划拨为四块地,包含:分布范围最广的红苋菜、抱团的花生苗、枣树、新栽种的空心菜。 水滴荡漾一瞬,沿着骤然扬起的菜叶滑进菜杆里,白祈矜贴着苋菜根缓缓浇下第三瓢水。 苋菜停在原地汲取水分,耳边终于短暂的安静下来。 “祈矜,今天怎么样?”郑书苒压紧红桶上的塑料盖,警惕地从邻间走近。 她转移视线,看向花生田对面翠绿的空心菜,“长得真好!” 白祈矜抬头笑着说道,“对,我们走之前全收割下来,菜茬在地里还能继续长。” 这片空心菜全都长到80公分,按人口计算,她家最起码能收获12斤! 郑书苒扬起眉毛,惊喜地夸赞,“真太好了,我们这20亩地,就数空心菜长得最绿最壮实了...还有哪里没浇水的,我去浇。” “你去浇下枣树吧,顺便再把杂草拔了。” “比起水稻和小麦,这片空心菜只用浇满一桶水就够了,省水又省力。但菜杆大约会有些老,记得要叮嘱他们,炒菜时切得碎些。”白祈矜向右转身,将剩下的小半桶水浇进花生田。 耳边能听见水流挤开黏连的土块,发出了拖沓的咕咚声。 “沙沙——” 正在此时,亮堂的门外突然响起短促的脚步声。 湿润的浮土在黄褐色的地表上下颠簸,红苋菜从地平面起身,像是在特定时点就要恢复原本面貌的精怪,飞速爬上土墙。 在苋菜的粗鲁穿行下,墙面出现了纵横交错的纹路,萎靡的绿藻抖动着伞状的繁殖体,被紧紧地推挤到一处,散发出的绿光变得更暗淡了。 “受不了了,挂在我脑门上的都是些什么!” 供人通行的门槛上,传来了男性抓狂的声音。 白祈矜立马扔下水瓢,快速说道,“你千万别扯到叶子!不然它又要借机跑到水稻田。” 从掌心里蹿起的墨色藤蔓,像是一把疯狂挥舞的扫帚,搔得红苋菜哗啦啦的往旁边逃,扫出了一条小路。 “朱绍满?你不是下班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朱绍满古铜色的脸庞上,出现了鬼画符般的泥垢,白祈矜面色如常的问道。 还好她每回进门时,都跑得够快。 朱绍满带着满腹愁绪,甚至没留意到眼前一扫而过的黑影,他语气焦急地说道,“崔亦朔、崔亦岚两人逃跑了!” “什么?”郑书苒从半边枯死的枣树下现身,开口道。 “趁我们不在家时,跑走的,走前偷了我和我妈的衣服,甚至还带走家里的半袋小麦!” 79. 安定人心 朱绍满语气飞快的讲了一遍来龙去脉。 郑书苒逻辑清晰的询问,“总共丢了多少衣服和粮食?” 朱绍满:“我和我妈夏天的衣服各自损失了3套,还有2件冬天的厚外套,他们带走了3个番茄和大概6斤重的小麦。” 郑书苒心里有底了,两个人轻装上路必然是早就做好了谋划,语气委婉地说道,“东西丢的不算太多,你想要找回来吗?” “我想找找看,夏天衣服换得勤,有钱也没地买。”朱绍满眼底深处有难以压抑的气馁。 “我自认为对他够好了,从没想过真把他当成犯人。” 白祈矜抬起眼睑观察了一眼,缓缓说道,“我不太建议你出门寻找,如果他们做好了准备,应该是在你们出门后,立刻就跑走了。” “现在应该凌晨1点过了,离太阳升起还不到4个小时,你没有方向漫无目的的寻找,是没办法马上找到他们的。”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损失还能接受,我们不用拼命挽回这些损失。” 比起白祈矜的平铺直叙,郑书苒圆滑多了,“朱婶和柯宇是怎么想的?” 朱绍满提到家人,眼里多了几分脉脉温情,“她们没想着再找,只是想让我跑一趟跟你告知一声,毕竟最初是我们多分到口粮,准备他们的一日三餐。” 郑书苒点头,她抬手向上指了指,“我建议少数服从多数吧,付爷爷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要洛梅奶奶天天照顾呢。” “特殊时期,安全第一。” “好,我听你们的。”朱绍满轻呼了一口气。 白翠薇戴着一副老花镜,冲走进麦田的白祈矜,语气八卦地开口问道,“小矜,我刚刚听予萱说了,朱家那小子赶回地里时,一副火燎屁股的摸样,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白祈矜扬起唇角,柔和的面庞上满是无奈,“您这是自己又琢磨了吧,予萱肯定不是这么说的。” “艺术来源于生活嘛,差不多的。” 脚边不足50公分的麦苗簌簌轻颤着,绿豆大小的蚜虫在麦叶上反复爬行、啃咬。 白祈矜抢先蹲下身,隔着塑料袋抓住了蚜虫。 “崔亦岚两姐弟刚刚跑了,不是什么大事。”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谈到了脚步路过的蚂蚁。 白翠薇立刻扶稳眼睛架,扬声啐骂道,“这两个黑心烂肺的,居然就这么跑了!” 白祈矜继续低头干活,眼底泛冷,却保持着平和的语调,“是啊,等朱绍满发现时,都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白翠薇心思转动,突然抓住白祈矜的手腕,“朱绍满...不会是要去追吧?” “没,被小郑书记劝下了。”白祈矜挖开麦苗边轻颤的土包,找到了两只啃食根系的蛴螬。 董钰晴从后方探头,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是打算不管他们了吗?” “万一哪天他们带人找过来怎么办,你们有心里准备吗?” 董钰晴第一次暴露出尖锐的一面,白祈矜抬眸,清晰地撞见她眼里的执拗与不安。 白祈矜看着她日渐圆润的小脸,虽然肤色变黑了,但明显比刚认识那会健康许多,她难得起了念头,把董钰晴当成能承担责任的成年人,耐心地与她沟通。 “钰晴,你看到我和郑书记对这片田地的重视了。如果要去追崔亦朔,为了确保安全,我们最起码要派出3个年轻的劳动力,还必须要是异能者。” “那我们轮值时,一定会出现人手不够的状况,如果农作物突然进化,表现出强烈的攻击倾向,我们没办法保证这里所有人的安全。” 董钰晴握紧拳头,情急地解释,“祈矜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 白祈矜脸上扬起清浅的笑意,示意她让自己把话讲完。 “我的看法是,未来崔亦朔如果生活的不如意,有很大可能会带着别人一起过来。” “但是钰晴,我们不能只盯着他。” 董文哲隐约听见侄女的的声音,从玉米地里走过来,双手抱臂,神色难明的看向白祈矜。 “受暴雪影响,连续一整年居住在城市里的人,再怎么省吃俭用,他们的粮食都该耗尽了。如果得不到官方派送的物资,他们很快会想办法逃出社区的管制,向外跑到郊区。” “一定会找到这边来的。”白祈矜面容笃定,嗓音沉稳的说道,同时她也是要说给聚集到这里的每一位村民。 “我们不能心存侥幸,在此之前,我希望我们每家每户都有充足的食物。” 口齿一向最为伶俐的白翠薇,半响说不出话来,她求助的看向白荟。 白荟咬牙说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在渐起的议论声里,郑书苒站在人群后方。 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用令人信服的口吻开口道,“未来我们可能还会遇到别人的骚扰和袭击,祈矜今天讲这番话,是希望大家有个心里准备,但是没必要过度担忧。” 她看着白荟继续说道,“我们国家对于枪械的把控是非常严格的,有纪律严明的武装部队驻扎在重要的枢纽口。” 听到这,白嘉琛不免有些激动,他目光热切的看向场内的异能者。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照常生活照常饮食。” “也希望能多给我和祈矜一些信心,我们能保护好大家。” 郑书苒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她希望能用 诚恳的对话缓解他们的担忧。 白祈矜注意到了白祈枂颤抖的肩膀,不得不接话说道,“对,白村是我的家嘛。” 她默默腹诽,郑书记心眼实在太多,在这个时候还想从她嘴里得到承诺。 同一时刻,没有人注意到摆动鹅掌啪嗒啪嗒跑进麦田的白鹅。 被白晓荷带在身边的林知尧抬起滚圆的小脑袋,仰头看了一圈窃窃私语的大人,朝着快速疾行的身影望了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雪白屁股,她偷偷咽了咽口水。 “我们两个老家伙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对啦,我们也要出力。” “老赵,你看看你的身子骨,在冰上没站稳都能骨裂,要多锻炼啊。” ... 白鹅仰头吞下一只蚱蜢,它抬起圆溜溜的小黑眼,开始张嘴撕扯身旁鲜嫩的麦苗。 林知尧蹲下身,静悄悄地在泥地里爬行。 她一鼓作气,从身后抱住了白鹅的长颈,一时间热血上头,突然起立大吼道。 “好!”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里,林知尧双腿战战地晃悠了几次,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带着自己短胖的身体摔进地里。 “呜~”她瘪紧嘴巴,很想掉眼泪。 白祈枂也不管她身上的泥土和草叶,赶紧抱在怀里,“喔~尧尧不哭,先松开白鹅,你是要小叔连鹅也一起抱嘛?” “...好吧,好吧,那就一起抱吧。” 林知尧伸出手指,指了指被自己压倒的3株麦苗,眼里含着一泡欲要滚落的眼泪。 “草!”语气委屈。 “没事,没事,待会矜姨带着你将它们扶稳。”白祈矜伸手急忙抓走爬在林知尧衣服上的红蚁。 也借机躲过了拉着自己讨论的乡亲。 白晓荷又气又疼惜地拉住林知尧的小手,“你啊,你啊,你现在的衣服可不多,拿旧衣服也不好改。” “阿婆!”林知尧像只寻家的雏鸟,一头埋进白晓荷怀里。 白祈矜回头时看着聚在一起,聊得渐渐火热的邻居,忍不住扬声说道,“阿姨叔叔爷爷奶奶们,今天如果有能收割的就先收割了,白天我们不在,没必要再多留一个晚上。” “祈枂,你待会跟我去收空心菜。” 辛苦出来一趟,要先干正事啊。 “油麦菜可以收割了,今早回家可以马上炒了,口感正嫩呢!” “我这边冬瓜可以先摘一个,每人大概能分到半斤。” “哎呀,我那刚种上四季豆,希望害虫能少些。” 白齐民忽然找到白祈矜,说道,“小矜,我发现有一株水稻不太一样,我系了根红绳专门标记了。” 80. 心急的狐狸 绿藻墙前横放着4排由塑料布改装成的托槽,每50公分长的托槽被划分成5×3的小隔间,托槽边缘用碎石撑起,使得多余的水分能顺着托槽下方的孔洞,排进土壤里。 经过4时的浸种,稻种冒出白芽,被移栽进托槽里,嫩绿色的纤弱稻苗在村民的关照下,终于长高到3公分。 但白齐民要白祈矜看的不是托槽里的绿芽,他走到上一茬稻禾枯萎后,仅剩的31株水稻边。 指着其中一株叶片浓绿的稻禾,开口说道,“我前几天进来时,以为它也要撑不住了,没跟你们说,我离开前又特意浇了一次水。” “结果这株水稻真的活过来了,你看看,这茎干粗壮又有弹性,长得多好!” 由他这么一指,有状态萎靡的水稻作为陪衬,这株系了红绳的水稻真是绿得显眼。 白祈矜第一次见到白齐民这么喜形于色的时刻,她看着顶端变得宽大、硬挺的剑叶,也被气氛感染道,也笑着说道,“是不是要到孕穗期了?” “好好好,小矜我看你很有种地的天赋,过个一周左右吧,我们就能见到稻穗了。”白齐民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白祈矜点头:“齐民叔,这株水稻单独收割,长出来的谷粒留作粮种,我们看看能不能接着往下种植。” 不需要用异能感知,她已经认出了这是一株低等级进化作物。 白齐民得到了认同,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对,我也是这意思,但是还是要征求你们的意见。” “我大学毕业后,在城市里找工作找得不顺利,没办法只能回乡种地种果树,种了32年,也有一点点感触,我觉得植物比我们机灵多了。” “有时候雨下得久了或者是肥施得不够了,总会有一些植物能适应得很好。” 像是不经常笑,他提起脸颊的苹果肌时,会一点僵硬。 在深夜劳作的四个半小时里,只要撑过最困乏的时刻,就不算难熬了。 身前身后响起絮絮叨叨的闲聊声,白祈矜抱着成堆的空心菜走到洞穴边,舀了半盆水用来清洗青菜。 菜叶挂满了水珠,逐渐变得清脆新鲜,卖相也比在待在泥土飞扬的隔间里好上了两分。 白荟从洞外走近,声音响亮的说道,“到点了!今晚煮了一点红豆汤,大家补充点水分,再垫垫肚子。” 穿着一身黑衣服的白术玫,眼里也终于有了点笑意,“今天轮到你煮汤啦?” “咳...今天老赵煮汤,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就让他煮了。”白荟走到她旁边,扶住白术玫的手肘让她慢慢走。 白术羽是在两天前离世的,一夜之间,白术玫头上的乌发变得雪白,身体也倏然变得老态龙钟。 白术玫轻轻回握住她的手背,面容慈爱的说道,“我老啦,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多煮一些汤,我哥哥没法喝到的,我就多喝点。” “有...都会煮多些,您带些回去,早饭也能配着吃。”白荟低下头,掩饰面上的悲伤。 短短5天,白村已经有3位村民接连离世,另外两人是一对中年夫妻,躺在空调停止运转的卧房,没能从睡梦中醒过来,骤然逝世了。 红豆汤看起来是清汤寡水,尝起来也是没滋没味,没放糖,碗底轻轻飘荡着一层熬煮软烂的红豆。 白祈矜看着淡粉色的汤水,像喝水一样咕嘟咕嘟地灌下肚。 赵长庚站在洞口支起的木桌旁,像模像样地用铁勺翻搅清汤,嘴里吆喝道,“都别站着呀,坐下喝,不够我这里还能加。” 白祈枂仰面用嘴接住红豆,没怎么尝出味道,只尝到一点豆香味,“叔,帮我装点水到杯子里,一勺就够了!我怕喝多了,半路想上厕所。” 赵长庚砸吧着嘴,用右手提起铁勺,故作正经地说道,“行!你叔熬这点汤也不容易,既要控制火候,别让它太快烧干水,又要让红豆煮烂。” 林兆牧端着3个洗净的塑料碗,带着眼里的笑意打趣道,“长庚,昨天煮的黄瓜蛋花汤都比你这浓些。” 赵长庚努嘴,“今天我们这一班,不算你家小孙女一共是21人,我只抓了两把红豆,像我这样过日子,才能过得长久顺遂。” 站在他身旁的白荟,拍拍他的臂膀,“行啦,越说越精神了,别家都去收衣服,准备回家了,你去把我和女儿的碗一起洗了。” 劳动人民是相当具有生活智慧。 夜宵过后,母女两人带着装满水的肚子,在厨房的晾衣线上,找到了自家的衣服,折叠装进塑料袋里。 “衣服差不多都干了,回去我们也牵一根电线,放在楼梯口再吹吹风。” 陆陆续续有洗过碗筷的村民,与她们擦身而过,沿着坡道走向最高处的厨房。 “妈,姐,好了没,回家了!”地下传来白祈枂的呼喊声。 “妈!婆婆!好了没,回家了!”这是在鹦鹉学舌的林知尧。 ... “喔喔喔——” 白羽母鸡扇动翅膀,以一种与体重完全不相符的轻盈,飞到半空,还没能触碰到天花板,就已经吃力的下坠,扑腾着飞进水槽里。 “哗啦——” “喔!喔!喔!” 围在水槽边汲水的两只公鸡,绷紧鸡爪,迅速后退了几步。 白祈枂不管身后的动静,他将手伸进粗粝的稻草堆里,仔细地翻找鸡蛋。 经常清理的鸡窝,散发出一股清新的干草味。 “不错不错,10只母鸡今天下了3个蛋,继续保持啊。”白祈枂挑眉,特意对着母鸡说道。 正在水槽里漫步的白羽母鸡,突然转头看向发出声响的白祈枂。 “咳!” 在鸡圈里称霸的进化母鸡带着湿漉漉的羽毛猛地跳进光滑的瓷砖,头颈前驱,气势汹汹地冲向扰鸡清净的人类。 白祈枂脚步一滑,飞速旋开门锁,在白羽母鸡即将逼近前,躲到了门外。 “咔嚓”一声,顺利关上了屋门。 小玉歪着脑袋,趴在门缝边,看他出来了,赶紧将两只狐狸爪伸进白祈枂的视线里。 在脚掌黑色浓密的软毛里,有一双锐利的爪子。 白祈枂弯腰摸了摸狐狸的脑袋,没忍住笑着说道,“从今早起床,你就一直伸爪子给我看,甲床长好了?” “嘤~”小玉咧嘴,笑得一脸荡漾。 白祈枂 :“小玉,你光给我看没用,要把爪子晃到我姐眼前...我教你一招,待会不管我姐在干什么事,你都要去扒拉她的裤腿。” “找我什么事?” 随着耳边响起的女声,屋门忽然敞开,室外猩红的天光跟着流泻进家门。 将方寸大小的大理石映照成黑色。 白祈矜满脸通红的将紫红色的香蕉串推进客厅,她叉腰粗喘了一口气。 汗水从身上每个毛孔里争前恐后的渗出,才活动了5分钟,身上的干燥的衣物又被汗水浸湿,沉甸甸的缠在人身上。 睡起过后蓬松清爽的头发,眼下混着汗水,变成了泛着油光的湿发。 “来,我们一起扛到三楼,现在跑进一楼的虫子是越来越多了。”白祈矜说道。 白祈枂站在玄关前,看着姐姐一副被雨浇透的模样,赶忙接过香蕉串,“怎么今天就割下来了...你走前面,这样能省点力。” 白祈矜:“不割下来不行了,桃树上停满了虎视眈眈的鸟,住在原先鸡窝的松鼠,刚刚当着我的面跟喜鹊狠狠打了一架。” “小玉...你先往上走,先别堵在台阶上。” 狐狸垂下尾巴,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被烈日炙烤了一整个白天的墙面,到了傍晚仍然朝外喷薄着滚烫的热意,他们随便动一动便是一身汗。 汗水顺着额头流到浓密的睫毛上,视线突然变得一片模糊,白祈枂边抬脚边甩了甩脑袋。 “好热啊,这一整串香蕉比去年过年时,我们抬回来的大米还要重些。” 白祈矜:“我估计要将近100公斤了。” “小玉...我看到爪子啦,真不用再扯我的裤子了。” 白祈矜看着狐狸可怜巴巴的表情,到底还是忍不住视而不见,软下声调说道。 狐狸狗腿地蹭了蹭白祈矜。 “真这么心急?要不要等天再黑一些?”白祈矜用眼神示意白祈枂,将香蕉串搬到沙发边。 小玉钻到悬空的香蕉下,心急地频频回头,试图帮忙出一份力。 “好吧,跟我到厨房里喝点水,喝完就让我出去。” 白祈矜摘下顶端将近60公分长的成熟香蕉,带上狐狸一起下楼。 “呜~呜~” 白祈矜右手搭在门框边,目送小玉跑进庭院里蹦蹦跳跳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她看着掌心里握了一路没扒皮的香蕉,心里突然多了一分莫名的怅然。 小玉或许最适合生活在山林里,而不是待在她身边,当一只被照顾得当的宠物。 白祈矜垂眸轻轻吐出一口气,泄气地啃了两口香蕉。 ... 白祈矜站在耕田里,时常觉得自己要被莫名其妙的气味腌制入味了。 她实在难以相信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苦瓜,第二茬结出的果实只有食指长,伴随着一股清甜的酒味。 细细分辨,像是家里自酿的米酒。 裴宛清亲热地挽着她的手,乐观地说道,“把它当成水果,苦瓜虽然个头小,但是它开花开得多呀,咱们以量取胜。” “这啃一口下去,大概能吃到满嘴的籽。” 81. 在山林里带路的狐狸 沿着竹架朝上望,绿叶重重叠叠的挤在一起,像是起伏绵延的波涛,叶下挂着一个个青色的小瓜,只比藤蔓间的鹅黄色的小花再大上两分。 白祈矜扒着一根苦瓜藤数了两遍,长了26根苦瓜,其中8根成熟后颜色变成橙黄色的苦瓜,面朝外只剩下了一面苦瓜皮。 她抬手扯下了这一块掩人耳目的瓜皮,这年头,连虫子都变得精明了。 “这点苦瓜也不够分,要不要留在厨房里,用白醋和黄糖先腌起来,等哪天煮米汤时再吃?”白祈矜抬眸说道。 裴宛清还是第一次听见这做法,眼眸发亮地侧头看向白祈矜。 “可以哎,这一排摘下来怎么也能有两百多个,去掉瓜瓤,腌个小半盘还是不成问题的。” 林郁青拎着两桶水走进单独围成一间的瓜田,甫一进门,正对面长着满墙的苦瓜,右面挂着细长条的嫩丝瓜,黄白色的香瓜从左墙一路生长直至蔓延到她脚下。 “水来了!哪里还没有浇的?” 头顶亮着一盏节能灯,她有些不适的眯起眼睛。 裴宛清笑意盈盈地说道,“郁青,浇下香瓜。” “嘿嘿,今天丝瓜刚追了肥,我们这间房子可能有点味道。” “没事,昨天我在隔壁的玉米地里浇了的粪肥,尧尧现在都不怕臭了,更何况我们大人。” 林郁青蹲下身掀开瓜叶时,正好与一只灰褐色的刺猬对视上,又尖又长的黑鼻头还在香瓜上来回摩擦。 “瓜田里怎么跑进来了一只刺猬?”林郁青低呼出声。 裴宛清放开手里的苦瓜藤,小跑着凑到林郁青身边,“应该是顺着上面的呼吸孔跑进来的,我们这里的动物也是越来越丰富了。” “要是哪天能从天降落一只野鸡就好了...” “嘶——嘶——” 原本僵硬蹲坐原地的刺猬,突然间竖起全身的尖刺,猛地朝上跳跃,边发出恐吓的声音。 迅速落地,又接着上跳,像一颗长了脚的榴莲。 同一时刻,小玉耸动鼻尖快速跑进耕田里,露出獠牙制止了与芦花鸡打架的艳丽公鸡,扬起下巴看了一眼哼次刨洞的金毛貉,甩尾路过了黄豆田。 在短促的闷响下,苦瓜藤忽然扩大数倍,用油亮的绿叶接住了瑟瑟发抖的刺猬。 “噗!” 白祈矜抬眸看向异变后的苦瓜藤,在明亮的光线下,绿藤的阴影像一条捕中猎物后不断游弋的巨蟒。 这一年多来白祈矜摄入的多是些优质食物,也有意缩短了异能起效的间歇,像这类对植物进行低强度的刺激,几乎不会再耗费身体里的储能了。 简而言之,她不会再因为使用异能,而动不动的感受到饥肠辘辘了。 “弹跳的速度好快,再跳下去,我看郑书记又要多补一面墙了。”白祈矜打趣着说道。 林郁青闻声面上的表情跟着变得生动,在灰暗的洞穴里也显得艳光四射,“哈哈哈,前段时间你种的那棵枣树可不是又顶穿了天花板,她补了快两小时才补上的。” 门边突然出现了一道的黑影,裴宛清抬眼细看时见到了一个毛发蓬松的大脑袋。 哎?小玉来啦,我都好久没看到它了...指甲长好了?”她仰眉向身后的白祈矜开口问道。 “呜——”狐狸神气十足地仰头发出长嚎声。 白祈矜歪头看着迈步走近的小玉,眼底深处有说不出的温柔,“对,今天是8月7号,养了67天才算是彻底养好了。” “今天捕猎顺利吗?” 小玉笑得眯起眼睛,后背琥珀色的软毛黏了一大片形状似针的草叶,脏兮兮的黑爪上还有干涸的泥印。 白祈矜看它一副明显玩尽兴了的模样,弯腰摸了摸小玉的肚子,“...在外面没找到猎物吗?” “嘤!”小玉摇尾转身,示意她看见用尾巴拖拽的布袋。 白祈矜从一根蓬松的尾巴上取下干瘪的袋子,她握着只有手心大小的植物,举到头顶,对着光线看了一眼,“这是给我的?” 狐狸低头用脑门蹭了蹭白祈矜的手心,发出惬意地呼噜声。 林郁青走到她身旁,好奇的来回观察,“这应该是某种多肉吧!如果放在石头堆里,我肯定会以为这是一块石头。” “真好看,像是一朵千瓣莲花!”裴宛清扬起眼尾,赞叹着说道。 这株多肉摸起来手感温凉,颜色是不起眼的灰白色,每一枚叶瓣大约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了如青石开裂后的纹路。 白祈矜特意看了一眼被扯断的根部,已经没办法种植了。 “谢谢小玉,我很喜欢!回家后我放在水瓶里,大概还能再养几天。” 狐狸合紧嘴巴,看她半天都没有其他动作,开始围着白祈矜不停地转圈。 “这什么意思?”裴宛清看着都替白祈矜着急。 白祈矜:“大概是我说的不对。” 小玉抬起妩媚的狐狸眼看了半响,轻轻叫了一声,张嘴扯下了一枚叶瓣,用侧牙咬了一口后,吞咽入腹。 白祈矜看着手边一张大张开的嘴巴,犹豫地询问,“你是要我吃下去吗?” 狐狸压低耳朵,目光认真的看向白祈矜。 白祈矜确信,这只是一棵低等级进化的植物,墨色藤蔓用顶端的卷须反复拉扯过多肉,都没能发现任何异样。 她换上一副橡胶手套,抬眼看向小玉时,扳断了一枚叶瓣,顷刻间隔着手套她感受到一股清凉的水意。 ! 裴宛清看到这一幕,激动地抓着白祈矜的肩膀向上蹦跳,“我没看错吧!水哎!” 家里储备的雪水早在两天前彻底用光了,而从8月1日起,每人每天仅能从地下水网里分到四瓢水。 每家每户用水都很紧张,她已经快10天没洗过澡了。 “等等!祈矜你不会真要尝吧。”林郁青嘴唇微张,惊异地看着白祈矜用温水清洗过多肉,扯下一瓣就塞进嘴里。 真正入口了,才能体会到小玉带回了怎样奇异的植物。 石质的表皮尝起来像是炒熟的南瓜籽,用牙齿嗑开表皮后,能吃到水状的植物纤维。 甚至不需要咀嚼,果肉在顷刻间就能融化在舌尖,留下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 白祈矜眸光火热的看向狐狸,果断扯下两枚叶瓣喂给林郁青和裴宛清。 她蹲下身满脸幸福地揉抓小玉后颈的狐狸毛,“是谁家的狐狸这么机灵?” “呜——” “是我家的!” “小玉,我们如果能成功种植,就可以用叶片里的水分充作饮用水。”她语气温和的商量。 裴宛清站在白祈矜身后,满脸希翼的回味嘴里的清味。 白祈矜带着满脸满手的狐狸毛,两眼亮晶晶地询问,“你这株多肉离我们远吗?... 我能去看一看吗?” 小玉转身走到门边,甩尾回头看向白祈矜。 白祈矜将右手里的莲状多肉掰下一半递给林郁青,眉眼弯弯地开口嘱咐,“郁青,你待会分给小郑书记尝尝,尝完她也会支持我的,我先带祈枂走了。” “离我们这有多远?”林郁青望着瘦削的背影,关切地问道。 “大概有段距离,我不确定明天晚上我能不能赶回来,但是不用担心。”白祈矜起下巴,耳边的短发轻轻拂动,神色自信地保证道。 白祈矜原本只打算带上弟弟,但父母知道后也想外出看看。所以她更改了计划,一家四口坐上三轮车回到家里,带上重新整理过的背包,再次出门了。 焦红色的深空中有着暗淡的繁星,弯月朦胧,像是破旧起球的线衣边缘长满了毛须。 手电筒的冷白的亮光随着他们的步伐,不断的在树丛里往复梭巡。 他们朝西北方向步行经过狐尾山,脚下的路已经很难看出有人工浇筑过的痕迹了。 枯草和绿草混长在一起,高度没过成年人的膝盖,狐狸甩尾蹦跳在他们身前。 耳边响起低频的震动声,数量繁多的昆虫在草丛里栖息、繁衍,交错的枝桠下还能看到一双双亮如灯泡的眼睛。 “喵呜~” “吱吱!” “乓乓!” 置身在野外,更能体会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太神奇了。”许秀琴张口不自觉地感叹道。 举目远眺,粗壮的乔木带着茂盛的枝叶直指夜空,而下移视野,能看见大片抵抗不了高温的灌木和小乔木变成枯朽的死木,树根断裂轰然跪倒在地。 高木所划分到的地盘已基本清晰,在竞争激烈的野外,新生与死亡竟然诡异的达成了平衡。 白永年抬头看了一眼仿佛还在散发热意的天空,哑声说道,“自从下雪后,我们就再没走过这条路了,谁能想到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你们说,我们住得离山这么近,会不会有一天这些树木继续生长后,能长到我们家门口?” 白祈枂从草丛里拾到一根枯枝,他向前扫过丛生杂草,提前驱赶走躲藏在脚边的动物。 黑猫从灌木下蹿出,突然炸毛跳高,想当面挠上一爪,见没抓中,又浑身僵硬地跑走了。 他们跟在狐狸身后,一路步行上山坡,在各种颜色各异的植被间穿行。 白祈矜没顾上满脸的汗,先转头看了一眼东方,“爸妈,汗出多了要及时补充水分,如果觉得疲惫了,跟我和祈枂说。” “我们是凌晨12点35分到的家,出门时是1点55分,按照脚程我们大概走了有7/8公里,看小玉的领路的模样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 白永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眼手腕上的机械表盘,气息不稳地开口:“现在是3点41分,再走半个钟头再休息吧。” 白祈枂走在前面,扶住沿着石阶上行的许秀琴,跟队末的白祈矜商量。 “姐,我们待会要找个地方补充点热量,这么一直走下去身体会适应不了的。” “好,等东面亮堂起来,我们找个安全的树荫吃点早餐。”白祈矜稳声说道。 同一时间,依附在松树上的紫藤猛地向下爆冲,抓走了一只双眼通红从密林里飞速跑来的巨型猪獾。 狐狸叼着两只野鸡,脚步轻快地返回到白祈矜身边。 82. 在烈日下外出探查 刺眼的白光从遥远的东面升起,红色褪去,天空变成了蒙昧的灰色。 一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从石缝里迅速跑出,耸动着鼻尖躲避着在高空盘旋的猛禽,倏然跳进枯黄色的灌木里。 “呲,呲。” 空气中弥漫着野鸡烤熟后独有的油脂香气。 与被肉香味吸引来的黄鼠狼一样,方圆500米内的动物都在密林里找好位置,准备伺机而动。 在叶片肥大的绿萝下,此时此刻多出了四个全副武装的人类。 “呜——” 小玉死死咬住鸡腿,后腿飞踢踹走了从地面直立而起的眼镜蛇。 长在草丛深处的薄荷,受到异能的刺激突然膨大至数十倍,展开绿叶包裹住迎面扑来的斑林狸。 薄荷叶在空中一荡,将受气味影响动弹不得的斑林狸扔向了远方。 柴火堆边有一圈冒着袅袅白烟的灰烬,白祈枂眼看着紫红色的蜈蚣化为灰烬后,赶忙撤走了紫色焰火。 他注意着火候,抬手翻转插在野鸡身上的树枝。 “好了,这只也烤熟了。”白祈枂扬眉说道。 “帮我加点辣椒粉。”白祈矜将墨色藤蔓放出身外,任由异能在四周灵活的蜿蜒警戒。 白祈枂带着满脸的油光,手里忙个不停,“等着,我先拿一块给妈。” 许秀琴吃得双颊鼓起,边把香蕉皮塞进背包里,边伸手接过了小半边鸡肉,她被烫得微微吸气。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的肉不太好吃,香是香,但是鸡肉有股酸味,没家里的鸡好吃。” 白祈枂张嘴咬下一块鸡胸肉,只尝了一口便吐进塑料袋里,他凑近闻了闻气味,“嗯...这吃起不太像是鸡肉。” “妈,不然先别吃了,万一肠胃不适应要拉肚子那可就糟了。我包里有两根香蕉,还有姐之前带回来的坚果。” 白永年隔着墨镜瞄了一眼逐渐升起的日光,他快速低头紧紧阖上刺痛的双眼,往树荫里挪了五步。 声音发颤着说道,“小矜,这里阳光太毒辣了,植被也不够茂密,我们吃完饭准备往哪里走?” 他们朝北翻过了两座山,在人迹罕至的半山腰暂时休息。 在温度迅速攀高的烈日下,白祈矜抬眸看到了山下几近死亡的油桐,繁复壮观的枯枝发出噼啪的开裂声,仅有一条躲在树影里的侧枝还在苟延残喘着,枝头挂着两朵粉白的花苞。 “爸,不能抬头往上看!你眼睛还好吗?” 白祈矜扭头张望一圈,让墨色藤蔓压低绿萝,在他们头顶形成一个半敞开的遮阳棚。 “我们吃完饭再往山上走一会儿,争取能找到个阴凉点的地方休息。”她语调发沉地继续说道。 许秀琴弯腰走过来了,拿出毛巾帮忙擦拭白永年额头上的汗珠,她紧皱眉心,语气急促地开口道,“老白,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了...”白永年抹掉眼尾的泪花,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瞳,眼底深处有按捺不住的庆幸。 “我没事,我还好只是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吁——” 日头逐渐升高,长尾山雀发出凄厉的长鸣,从没有树叶遮挡的枝头倏然坠落。 白祈枂将手里的鸡肉快速扔向远处的草丛里,他压低眉梢警觉地说道,“爸,你的背包先给我背吧,我们要快点了!先随便吃两口,得抓紧时间出发了。” 既然走了这么远,就不能再走回头路了。 “呜——” 小玉没再管脚边爬满虫子的鸡骨,它垂下三条尾巴,昂首站在他们身前。 许秀琴赞成,“走吧!我跟你爸都啃过香蕉了,一时不会饿不了,我们不待在这里了。” 上午8:43,四人连带着一只狐狸头上顶着一片发皱的绿萝叶,躲进了山脊一处风化的石缝里。 裂缝宽度正好够一个人盘腿坐下。 黑尾蝎子挥舞着双螯爬进阴暗的角落里,石缝的原住民豪猪在日光下不安地怒吼几声,带领5只幼崽匆匆赶往近处的荆棘林。 生长在石壁缝隙里的乌毛蕨,在沙沙的抖动声里遮住了石缝口,室内倏然变得光线昏暗,气温也紧跟着下降了3/4度。 白祈矜打开背包里的折叠椅,让父母先坐下休息。 “现在的气温最低也有60度,在太阳落山前我们不再继续往前走了。爸妈,你们先坐会,调整一下呼吸。” 她说着便用杯里的温水打湿毛巾,再递给许秀琴,“先来擦擦汗。” “好...我们带的水够用吗?”许秀琴简单擦拭过脖颈就递给了白永年。 “够的,我包里带了4个水壶。”白祈矜展眉一笑。 白祈枂背朝他们,在石缝入口搭上枯柴,同时架上一口锑锅,他往锅里倒入400毫升的饮用水,等水沸腾后加入熏干的乌鱼。 “不怕没水喝,我包里也还要2升的水呢。” 小玉躺在白永年的脚边,张嘴喘着气,任由白永年帮忙整理它背上的草叶。 “小玉昨晚带回来的草呢,也给我尝尝,光顾着紧张了,没想起来这回事。” 许秀琴将保温垫挂在石壁上,整个人身体向后靠,紧贴着保温毯,闻言打趣道,“那是多肉,刚出门那会你手心里都是汗,现在好多了?” 白永年面上明显有气血了,温和地说道,“这么远都走过来了,我肯定不能拖你们后腿的。” 白祈枂听着他们的笑闹声,掏了掏背包,从夹层里找到一包蔬菜干,他朝雪白的鱼汤里加入两把蔬菜干。 “姐,小玉朝外溜达时居然能跑得这么远,再往远走,是不是就该到靖安山上的寺庙里了。” 白祈矜像剥石榴一般,掰下每一枚叶瓣,喂给小玉小半把后,才将剩下的多肉分了。 “对,我记得那寺庙在山顶吧。” “你可别小瞧小玉,昨天晚上它可是来回跑了两趟。”她边说话边像嗑瓜子般含进两口水,一时舒服得眯起了眼。 话未刚落,小玉立马从地面站起,艰难地朝内挪动了几步,向白祈矜兴奋地长嚎一声。 “呜~~~” 霎时间,石缝内都是如蒲公英般肆意飞舞的狐狸毛,小玉的毛发掉了两个多月都还没掉清爽。

许秀琴重新戴上遮阳帽,面露回忆地说道,“那我们现在算不算是已经走出D市了?” 白永年:“对,往东北方向就是C市,往西北方向是M市,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跑到这里来。” “小玉!你先停在原地别走了,毛马上要飘进汤里了。” 白祈枂双手撑地,试图用宽阔的后背挡住迎风飞来的白毛,一时间忙得满头大汗。 三分钟后,白祈矜带着满脸的白毛,低头喝了一口汤。 真鲜啊,她畅快地轻叹出声。 小玉窝在她腿下,吐掉鱼骨,鬼鬼祟祟地歪头瞧了好几眼。 正巧在此时,一股霸道的酱香味穿透了长势茂盛的乌毛蕨,直闯进幽暗的石室。 “呜?” 许秀琴当下的第一反应,“祈枂,我们家的火锅底料是吃完了吧?” “吃完了啊。”白祈枂砸吧着嘴,放下了手里的碗筷,提鼻轻嗅,“这酱料我一闻,就知道它过期了。” “妈,不会以为我带了什么调料吧?没有,家里剩得不多了我都不舍得带出来。” 白祈矜眸色一变,冷声问道,“那这味道是从哪里飘来的?” 白祈枂终于反应过来了,急忙压低声音开口道,“你是说有人在这附近?” “不能吧,这荒山野岭又这么多动物,来这不怕死啊。” 白永年猜测:“会不会住在附近的村里,上山打猎来了?” 许秀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可能,这么高的温度又上山又煮饭的,是真不怕晒脱一层皮啊。” 白祈矜仰头快速喝下鱼汤,又按好背包在胸前的系扣,“你们先别动,我跟小玉去看一眼。” “嘤~”狐狸闻言当即抬头,没再管搬运鱼头的蚂蚁。 “让小枂跟你跑一趟,我跟你爸就安心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许秀琴心下不安,面上却是一派沉稳。 “妈,有树木挡着我不容易受伤的。我想让弟弟守着你们,轮流入睡一会,下午时才有精力能继续走山路。”白祈矜温和地宽慰。 白永年转动矮椅让出一条过道,默认了她的决定,“你们两个注意安全,如果暂时回不来,也先找个地方躲好了。” “好!你们注意休息!” 白祈矜不再耽搁,当即伸手掀开遮阴的绿叶,小玉得到了暗示,一个纵身跑进了滚烫的烈日下。 热浪像是覆盖在周遭景物上无形的水膜,白祈矜能见到的一草一木都变成了阴沉沉的灰色,在炽白光线的直射下,视网膜里的草叶竟然多出了两重虚影。 鞋底的橡胶面发出滋哇的哀嚎,而身上的皮肤即使有了衣物的遮挡,依然能感受到火辣辣的疼痛。 太热了。 她像是一条正在被暴晒的海带,马上就能脱干水分渗出盐粒。 白祈矜赶紧接过墨色藤蔓递来的莴苣叶,用细绳捆在自己肩膀上充当临时的蓑衣。 小玉耐不住热,翘起三条尾巴,嗷嗷低吼着在树影里飞速蹦跶。 身周的虫鸣声和兽叫声突然停歇了,但山腰里却传来了人类的鬼哭狼嚎声。 83. 与长臂猿紧紧相拥的董文哲 鲜少有人踏足的山腰里,枝叶葳蕤的香椿树为群聚在此的小动物们慷慨地投下一片清净的树影。 紧邻树躯不足五十米的位置,却有一处燃起黑烟的火堆。 火堆边还有一兜装满野鸭、飞禽、野兔的蛇皮袋,网内的动物活力旺盛的相互攻击,发出高亢的叫声。 “姐!我好想你啊,我把钰晴照顾得特别好,她长胖了8斤,我却瘦了快10斤,你快看看我如刀削般的下颌线。” 董文哲像吃醉了酒般,他闭上迷离的双眼,将脸埋了浓密的金色短毛里。 “噗——” 一颗石榴突然划破汹涌的热浪,从半空中旋转着砸向趴在树根上昏迷不醒的人类。 好痛啊! 董钰晴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伸出绵软的手指在草丛里摸索,终于找到了砸中额头的石榴。 她眯着眼睛看不出什么名堂,干脆将石榴放在肚皮上,双臂朝后一划,猛地仰躺在草地上。 “嘿嘿。” 像是整个人漂浮在甜蜜的糖浆里,她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模糊的视野里,蹲坐在香椿树上的长臂猿渐渐改变了样貌,变成了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阿婆!你到哪去了啊,怎么才来找晴晴。”董钰晴朝上大喊,开心之余又觉得有点委屈。 董文哲一时间被长臂猿搂抱得喘不上气,意识又像是飘在水面上的玻璃瓶,起起伏伏但总是落不到实处。 他没察觉出任何的不对劲,只是安抚地拍拍‘姐姐’的后背,让‘她’别抱得那么紧。 “姐,我知道你很想我,给我留点呼吸的余地嘛。”一副懒洋洋的腔调。 “嘎——哇呜——哇——” 董文哲没听清‘姐姐’的说话声,又被董钰晴转移了注意力。 他往后看了一眼,没觉得侄女躺在草丛里有任何的不对劲,顺着她的视线仰头看向了高处。 这是谁来着,面容也很熟悉啊。 “笨不笨,这是我姐夫,你爸爸啊!钰晴你是不是热昏头了。”他话刚说完,再次沉湎在长臂猿的怀抱里。 心里有块石头总硌得他心里发慌,他皱眉思考了片刻,很快又将心里的异样抛之脑后。 管他呢,家里主事的‘姐姐’都来了,他还怕个什么。 “姐,你记得待会给小晴喂点消暑药啊。”董文哲体贴地交代道。 “唰、唰、唰。”树枝在反作用力下迅速回弹。 白祈枂带着狐狸躲在栀子花丛里,看着3只黑毛公猿和4只金毛母猿,在树枝间跳跃穿行,边发出呜哇呜哇的叫声。 离她相距500米远的树荫里,传来人类兴奋的惊叹声。 “大姨!” “表哥!” “哈哈哈爷爷,你现在不拄拐杖了?手臂怎么变得这么长啊。” ... 小玉歪头看了白祈矜一眼,黝黑的瞳孔里有很明显的疑惑,“呜?” 白祈矜把头上的绿萝叶往下扯了扯,实在是没眼看,如果是陌生人她也就当看不见了,偏偏是这两人。 她垂眸想着,算她心软想做件好事吧。 白祈矜揉了揉狐狸的后颈,温和的商量,“小玉,你待会机灵点,别真跟那猿猴打上了。” “呜——”小玉压低上半身,已做好了准备。 算上被董文哲抱住的长臂猿,在场一共有9只长臂猿。 按白祈矜自小生活在白村的经验来看,它们不是长久生活在周围山林里的物种,应该是从哪个动物园偷跑出来的动物。 墨色藤蔓勾勾搭搭地用卷须轻抚过四面的草木,霎时间,草木变化颜色,向上疯长。 “啊!”小玉摆动长尾扇走了扑面而来的怪味,后腿蹬地,猛地蹿上离地三米高的树杈,威武的抬爪,将落在队末的公猿推下了树干。 “呜——”小玉眯起眼睛,目光锐利的看向树干上那只体型明显更大的长臂猿。 白祈枂如果在这里,便能发现小玉的眼神几乎是学到了十成,跟白祈矜预备砍人时简直是一模一样。 “嘎嘎——哇——咯咯——”身前响起了长臂猿此起彼伏的长嚎。 双方都暂时按捺不动,只相互高声咆哮。 转眼过了几瞬,从地面倏然立起的植株已经淹没了远在香椿树下的舅甥。 “吱吱。”躲在灌木丛里的野鼠观望了半响,到底还是壮着鼠胆跑进茂密的草林间。 鸡血藤窸窸窣窣在草茎下穿行,麻利的捆住沉入梦乡的两人,也尝试提起扒拉在董文哲身上的长臂猿,但奈何实在扔不掉这多余的累赘,只好像拖行旧行李一般,将两人一猴急速拖向白祈矜所在的位置。 小玉弹动耳朵,悄悄转动眼睛,看向火堆边那个发出动静的蛇皮袋。 “哇啦——哇啦——” 刚投掷过石榴的母猿察觉到了不对,立刻伸出长臂向同伴示意瑟瑟抖动的草丛。 “哇——哇——哇——” 长臂猿首领在愤怒的长嚎声下,重重拍打树根,展臂在纵横交错的树杈间跳跃。 董文哲一路贴地摩擦,顿时觉得后背刺痛、脖颈发痒,他意识朦胧地掀开眼皮,咋咋呼呼地嚷嚷。 “谁啊?谁这么没道德把我捆上了...还捆了我姐姐。”他看着胸前的‘姐姐’,提起的心又落回一半。 “哈哈哈,小舅我们面前有一只白孔雀在注视我们,它长得好高大啊。”董钰晴嘴巴发飘地露齿直乐。 董文哲:“我看看...你什么眼神啊!这分明是一只凶猛的老虎。” 白祈矜看着他们邋遢的模样,和乱七八糟的对话,真想一人一拳头打昏了再说。 “闭嘴!” “唔唔。”董文哲睁大眼镜,发现鸡血藤粗鲁地塞住了他的嘴巴,他发不出声音了。 8只长臂猿在树林间一同疾行的身影,还是很唬人的。 白祈矜面上一片冷然,右手握刀,将这只还没她腿长的母猿从董文哲胸前扯下,再用树枝悬挂在她身前。 “呜哇——呜啦——”长臂猿在这间歇里已围成半圆,紧紧环视着白祈矜。 小玉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动静,继续咬紧蛇皮袋,不慌不忙地向前拖拽,任由口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它的胸毛里。 长臂猿撑长双臂像是挂在屋檐下的一排玉米,悬吊在相距50米的树枝上。它们不敢落地,也没再做出进一步的举动,只哇哇大叫着与白祈矜对峙上。 而董钰晴两人早跟随着一路接力的绿藤,上山躲进了枯黄的树丛中。 白祈矜双眼冷沉直接先发制人,身前皮毛金灿灿的母猿率先被她丢向了远方。 “嘎——嘎——嘎——”母猿被日光刺激得紧闭上双眼 ,发出惊惧的尖叫声。 悬吊在最中间的猿猴首领长臂一旋,平稳地蹲坐在树干上,伸直长臂对着白祈矜指指点点,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长嚎。 一只公猿追向了远方,剩下六只猿猴迅速捡起地上的枯枝和石块,乱糟糟地丢向白祈矜。 “小玉,别看热闹了,我们该走了。” 白祈矜呼唤一句,操纵在地面爬行的树藤,顺手也将这几只长臂猿扔向了远方。 为了避免纠缠,扔的角度和力道也各有区别。 “呜!呜!”小玉笑眯眯地跑近,蹭了蹭白祈矜的手心。 “这是什么?”白祈矜看狐狸拖蛇皮袋拖得辛苦,干脆抗在自己肩膀,小跑了起来。 “呜~汪~” 白祈矜打开拉链抽空瞄了一眼,里面装了半麻袋肥美的动物,她笑得眉眼弯弯,跟凑近的小玉悄声说道,“我们也不算白费力气,这半袋活蹦乱跳的动物就归我们了,算作我们救他们一命的报酬。” “走吧,好人做到底我们去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小玉摇晃着尾巴,脚步轻快地跟在白祈矜身边。 日头愈烈,鸟雀垂下圆润的脑袋,在繁茂的树荫下焉耷耷地收紧羽翅。 身周的草丛里不再有虫鸣声响起,白祈矜弯腰将不再扑腾的麻袋随手放在地上,她用湿润的衣袖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才有心情拨开噼啪开裂的枯枝,查看舅甥两人的情况。 “唔唔!”看董文哲似乎有说话的意图,白祈矜到底扯开了他嘴里的鸡血藤。 董文哲胀着一张猪肝色的脸,对着白祈矜怒目直视,“你!你把我姐搞哪去了。” 白祈矜看着他衣袖上的蜱虫,和爬到耳后的虱子,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只扯住狐狸尾巴,没让愤怒的小玉扑在人胸口上。 也不知道董文哲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或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变成了如今这副愚蠢的摸样。 陷入昏睡的董钰晴也被白祈矜挪到了树丛外,后背在有碎石的草地里摩擦,她不适地转动眼球,觉得身下的床垫来回移动睡得人心里惴惴不安。 在白祈矜考虑是否要将他们丢在这里时,董钰晴总算是睁开了双眼,她眼神懵懂地看向抱臂站在自己脚边的白祈矜。 “祈矜姐?”嗓音干哑到连董钰晴自己都觉得震惊。 “嗯,你能正常对话吗?”白祈矜看着小玉喝干净水碗后,才抬头看向董钰晴。 “我...可以讲话呀。”董钰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一眼身周,总算回忆起自己在哪里了。 “哦,那应该也不会对着我喊什么孔雀和老虎了。”白祈矜神色淡淡地说道。 董钰晴急忙坐直身体,就要挪动到董文哲身边了,“哈哈,祈矜姐你再开什么玩笑呢,这里哪里有孔雀和老虎呀...对了,我哥他?” 白祈矜看她面上一瞬间出现的茫然,像是对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印象,她半笑半不笑地提醒,“你哥他头发上都是跳蚤,我建议你别靠他太近。” “跳蚤?!怎么可能呢。”董钰晴顿时僵立在原地,松开了伸向董文哲的右手。 “现在气温这么高,我们也都走不了了,不如你跟我聊聊天,跟我说说抱着猿猴喊姐姐是怎么一回事?”白祈矜扬唇轻笑。 小玉悄悄伸爪扒拉开拉链,对着蛇皮袋里的鹌鹑笑得一脸荡漾。 84. 毒物聚集地 明明白祈矜眼里一片温和,但董钰晴还是没忍住打了两个寒颤,她抬起左手压住了泛起鸡皮疙瘩的右手手背。 董钰晴露齿笑得尴尬,当下只觉得自己神思恍惚,像是脑袋被搅成浆糊后又淋过一层胶水一般,对上午刚发生的事情已经不太有印象了。 她暗暗咬牙,边理清楚状况边说道,“祈矜姐姐...你也清楚我跟我小舅的情况,我们在宿舍楼里没养鸡鸭,偶尔外出捕点野外来补充些营养。” “你们昨晚请假也是为了外出?”白祈矜心里了然地开口问道。 董钰晴点点头,看着小玉张嘴打了个哈欠,虽然她脸上闪过几分犹豫,但还是闭紧双眼交代了。 她朝上指了指,“现在天气热猎物已经不好捕了,我们只能走得更远些,又担心第二轮上班时我们赶不回来,这才请了假。” “其实...昨晚虽然有些波折,但总体还算顺利。眼看着天马上要亮了,我们两个就打算填饱肚子再沿路走回宿舍。” 她抬眼看了一眼白祈矜,自觉自己应该没闯出什么大祸,心里顿时松快了许多。 “我们像往常一样点火,烤了一只从沼泽地里抓来的野鸭...还额外用鸡松茸加水煮了一锅汤。” 董文哲湿得快要滴水的短发里有一只只蠕动的黑影,董钰晴苦着一张小脸,情不自禁地将指头伸进潮湿的发根里,伸指揉了揉发胀的头皮。 “就这些了,我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太阳刚刚升起时,我小舅一口气喝下了半锅汤。” 白祈矜一招手,长在脚边的香茅突然绕着董文哲的身型长成一大片。 “我找到你们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山上的动物几乎都不再活动了。你们还算是命大,我建议你们下次如果再吃什么东西,也最好是回村里再吃,要晕就晕在宿舍里。” “喔!喔!...轻点啊。”香茅叶像块搓澡巾在董文哲身上反复揉捏、搓洗,他唉唉地叫唤着。 没过一会,董文哲的脸上便出现了一道道红痕,鼻孔又被香茅塞紧,他只能张嘴喘气。 董钰晴心里没底的询问,“他没事吧?” 白祈矜还是第一回收拾脑袋发昏的病人,看董文哲呆滞望天的面孔,手段有些激进了,但是异能者普遍身体强悍,出不了什么大毛病。 “看看待会能不能清醒,回去后,你们可以商量一下要不要让董文哲剔个光头,我不确定他头上的跳蚤清干净了没有。”白祈矜语气耐心地说道。 董钰晴目露感激,“那就好,多亏有你在,小舅喝太多汤了导致他现在还好不了。” “你怎么能确定一定是鸡松茸出的问题,说不准是野鸭呢?” “应该不会的...我们捕猎算是老手了。”在白祈矜眼底不设遮掩的笑意里,董钰晴闭紧了嘴巴。 “能不能松松手?” 她们话还没说完,脚边传来了瓮声瓮气的男音。 董文哲额角青筋鼓起,一鼓作气猛地从枯树丛里坐起身,他看向最亲近的董钰琴,“我怎么来这了?” 等白祈矜松开束身的鸡血藤,董钰琴也细细解释过一番后,树影渐渐偏正,时间也已临近正午时分。 白祈矜催发了三处灌木丛,才指挥董钰琴两人老实躲好,她和小玉藏在了藿香草丛里,正上方有一簇叶片宽厚的香芋叶。 树荫幽幽,正适合藏身。 董文哲双手相叠放在肚脐上,以一种端正的仪态平躺在草地里。 “矜姐,我们能商量一下吗?” “可以,你说吧。”白祈矜拉开蛇皮袋的拉链,让里面倦怠的小动物能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董文哲语气得瑟地说道,“能不能拿三只鹌鹑出来,我用叶子裹了再埋进土里,保证能熟。” 董钰晴哀叹了一大口气,满脸震惊地说道,“你居然还想吃?” 董文哲:“我们起码还要在这待五个小时,又不能睡觉,不吃点东西可怎么熬啊。” 白祈矜找了个草木松软的位置盘腿休息,她温声说道,“没多少饮用水了,想吃鹌鹑现在也杀不了了,忍忍吧。” “哎,本来想让你们尝尝窑鹌鹑的,下一次吧。”董文哲说着微阖上了眼皮。 董钰晴没忍住泼凉水,“煮个汤喝下去后人都能变得神志不清,小舅,你还是少动些手吧。” 董文哲:“我也不想的嘛,前两年我还特意花钱学了怎么上山采菇,谁能料到会出这种事。” ... 留守在石缝里的三人,轮流值守,各自草草地休憩过一番。太阳濒临西沉的光线,也借着发皱卷曲的乌毛蕨渗透进石室里。 白祈枂支着脑袋看着鞋边焦红色的日光,不管他看多少次,仍然觉得心惊肉跳。 “呜——呦——”狐狸双爪趴地,蛄蛹地挤进石缝里。 白祈枂喜出望外地说道,“你们回来了!我姐呢?” “在这呢。”白祈矜掀开草帘,笑意盈盈地露面,跟狐狸一样,身上全是乱蓬蓬的草叶。 身后响起顺滑的拉链上,许秀琴抖擞精神背起双肩包,“我跟你爸刚刚估摸着你快要回来了,再不济小玉应该也会跑回来一趟,怎么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祈矜:“碰见两个熟人了。” 她向旁边走了一步,露出身后的董文哲和董钰琴。 “叔叔、阿姨。”两人局促的打了一声招呼。 白永年也探头看了眼,“哈哈是你们,上午山里乌拉乌拉喊成一片,我跟你阿姨还以为这里是猿猴的领地,紧张了好一会儿。” 白祈枂个高,站直时正好能垂眸打量这两人,他眼底幽深,对着白祈矜微微撇了撇嘴角,无声地询问是不是要带上这两人。 白祈矜对着他轻微点了一下脑袋。 路程太远,正适合土系异能者带他们回家,这可是现成的劳动力啊。 白祈枂收敛了面上的神色,朗声说道,“你们要不要歇一会再出发?” “我们白天时休息过了,现在出发吧,早些找到也好早些回去。”白祈矜回头看了一眼董钰晴,她乖顺地点了点头。 在视野尽头,西面只剩下稀薄的红日,艳如鲜血的晚霞正逐步 变得暗沉。高耸的山峰褪去了深深浅浅的绿色,显得越发的阴森。在躁动不安的低音里,躲藏在土壤里的草籽挤占着同类的养分,挣扎着破土而出。 身周的植物几乎都在拔高,冒着亮光的瞳孔在余光里一闪而过,许秀琴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红狐狸成功驱赶走拖家带口的豪猪,在石缝口留下了特殊的标记,阔木上停留着密密麻麻的黑影,乌鸫叼起20厘米长的蝗虫展翅飞回了巢穴。 小玉轻松地在树丛里蹦跳,他们没再沿着山坡朝上走,而是在树林里穿行,走到了山的背面。 “嘤~” 小玉站在杜鹃树下,仰头朝后看了一眼,确认人跟上后便不再向前走了。 白祈矜走过去蹲在它身边,轻声问道,“是这里了吗?” 狐狸没再出声,歪着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白祈矜的肩膀。 “这前面有什么?”董文哲伸手挑起挡住视线的树枝。 同一时间,小玉扬爪拍向了董文哲的后臀,龇牙冲着他无声的咆哮。 董文哲的声音明显减弱了,没敢叫痛,“还没挑开,我就偷偷看一眼,这里离我抓野鸭的地方很近。” 在所有人闭口不言后,他们听见了草叶的摩擦声,飞鸟进食的呱呱声。此外,还听见了水洼里流水的滴答声。 许秀琴惊喜地扬高眉毛,对着白永年张嘴说了一句无声的话,‘有水!’ 白祈矜压低身体与小玉保持着同一水平高度,在晦暗的光线里,距离不到30米远的位置,她看见一片铁锈色的沼泽,上面落满了枯叶,颜色鲜艳的爬虫在淤泥和腐叶间游走。 沼泽西面有一棵低矮的横向生长的灌木,在疏密的枝叶里她隐约看见了黄棕色的豹纹——那是在树上徘徊的猎豹! 董钰琴也悄悄趴下身,她没管身下的潮气,用无法视物的右眼看向远方,进化动物体内灰白色的线条在视野里快速地移动。 实在是太多生物了,她紧拧着眉心识别出捕食鱼虾的苍鹭,在水里短暂停留的黑水鸡,更多的是藏在腐殖质下的蟾蜍,一个个足有篮球大小。 董钰琴偏头看向面容严肃的白祈矜,依旧保持沉默。 从淤泥深处向四周蔓延的紫藤,没能抓住飞离水洼的白鹭。在半空中停滞一瞬,调整方向将一条挂在树梢的毒蛇拖进了沼泽。 白祈枂看得心里有些没底,这分明是毒物汇聚地,也不知道小玉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们要怎么做?” “等一等吧。”白祈矜轻叹了一句。 受木系异能影响,飞速延伸到杜鹃树下的紫藤,熏熏然绕行到猎豹藏身的树躯下。 很快,他们听见了金属的刮擦音和树枝噼啪开裂的响声。 小玉压低耳朵,举目看向前方。 “啪叽!” 鼻前黏腻的水汽味似乎加重了。 猎豹没能抓住身侧的树干,四肢在空中狼狈地绷紧,直接掉进了沼泽里。 它没跑进岸边的水草,反而是紧张地弓起脊背在潮湿的沼泽地里疾行,毫不迟疑地逼近右面长满粉花的树丛。 85. 收获进化多肉、夜宵 “唰!唰!” 紫藤在半空中挥舞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顶铺天盖地地囚笼,紧咬在猎豹背后。 六人一狐狸躲在灌木中掩藏住气息,围观这一场单方面的狩猎。 猎豹带着深可见骨的伤痕,喘着粗气踏行在湿润的淤泥里,发出吃痛的呜咽声。 奔跑的速度减缓了。 血珠滴答滴答地从伤口里渗出,延后一瞬流淌进沼泽地里。 受血腥味的吸引,成千上万的毒虫从枯叶下爬出,像一波汹涌的巨浪,从四肢往上逐渐吞没了猎豹敏捷的身影。 白祈矜微微收拢手心,一根比紫藤壮硕数十倍的墨色藤蔓,突然缠上右面的松树。在轰然巨响中,拔起松树扔在了猎豹身前。 全场除了白祈矜外,唯一能看清的董钰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心里不由得生出羡慕。 白祈矜没太注意她的小动作。 在幽微的月光和萤火虫零星的亮光里,虫潮几乎上涨到猎豹的脊背,他们只能看到猎豹突然变得僵硬,后尾紧张地抽搐着。 白祈矜突然出声了,“小枂,猎豹背上的爬虫能烧多少?” “靠近皮毛的烧不了,外面的还能烧烧。”白祈枂轻声说道。 “那就烧吧,让这头豹子帮我们探探路。” 远方响起甲虫燃烧时的开裂声。 猎豹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它不安地张嘴舔了舔嘴巴,到底还是跳上了倒塌的松树。 许秀琴稍稍放下心,正要继续往下看时,两束紫藤忽然朝他们凌空飞来,像两根游弋的巨型血管。 她紧张地捞住白永年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贴地朝后退去,才挪动了三步,一滴滴清凉的液体紧跟着飞溅到草叶上。 紫红色的浆液很快气化成薄雾,变成了草丛里星星点点的污渍。 “行啦,我们暂时不用跑了。”许秀琴用气声说道,心下稍安。 白永年紧紧握住她的右手,停在了原地。 破碎的紫藤像场骤雨,飞速落下,又飞速消失了踪迹。 白祈枂抬眼见到破败的紫藤仓惶藏进淤泥里,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闷响,同一时刻,浑身是血的猎豹轰然横躺在地,黑灰色的□□像是遍布在它身上的毒疮。 “嗬、嗬。” 在如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里,一点一点瓜分了猎豹身上的血肉,连吸食血沫的毒虫也不放过,卷舌吞进嘴里。 白祈枂狠狠捶了下地板,“怎么回事,马上就要跑到对岸了。” 远方的沼泽照常响起蛙鸣和鸟叫,仿佛惊险的厮杀从来没发生过一般。 董文哲转头看向他们,“这沼泽你们确定要走?跑完这一趟,我最起码要吃三只野鸭,才能补回来。” “呜!”小玉弹动耳朵,蹭了蹭白祈矜的脑袋,直接纵身一跃,跳到紧邻的大树上。 白祈矜弯腰站起身,眼神冷淡地看向在讨价还价的董文哲,有些烦了,“我们路上说好的,如果真在右面找到多肉,我分你一成,待会你能抓到多少野禽都归你。” “蛇皮袋里的就不商量了。” 董文哲抬指摸了摸鼻子,那一蛇皮袋拎回去,每只都口感一绝,肉质鲜美。未免太不正常了,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董钰琴躲在董文哲身后,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襟,暗示他不要再盘算了。 白祈枂斜眼冷笑一声,重重拍向董文哲的左肩,“安心吧,跟着我姐,你饿不了肚子。” “不是,你要...这么整吗?”董文哲左肩下塌,看着在说话间,手揽藤蔓又脚踩树藤的白祈矜。 像是之前他上网看到过的凭绳渡江的猕猴。 “别看了?快跟在我身后。”白祈枂一把提起董文哲。 董文哲眼神茫然,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吗?我可比祈矜姐重太多了。” 小玉在树林间飞跃,路程已经过半了。 白祈枂看着同手同脚踩上树藤的董文哲,冷不丁拍了下他的后背,激得董文哲身体大战。 眼里闪过不怀好意地笑意,“小董啊,挺胸大跨步的往前走,我在你身后呢,你万一掉进淤泥里了,那不就跟鸟飞上高空一样自由。” 董文哲瘪紧嘴巴,胸前的藤蔓被他扯得死紧,还是能分神开口:“那哪能一样,泥里是数不尽的虫子,太要命了。” 手心的藤条被向后撑直,白祈枂回头注意到安静走上树藤的董钰琴,语气和煦地说道,“钰晴,你不用过来,我们三个就够了。” “对,小晴你还在长个子呢,过来一趟太费劲了,跟叔叔婶婶待在一起。” 董文哲张嘴还想叮嘱却被白祈矜打断了,“脚踩稳了,走过来时小心些。” “哎。” 他们脚踩在半空,身下是宽阔萦绕着朦胧水汽的沼泽地,翅膀泛着油光的蜻蜓,追逐着空中的蚊虫,只有米粒般大小,在他们身边嗡嗡飞行。 浮在低空的蜻蜓实在是太多了。 白祈矜松开一只手,用丝巾系紧了口鼻,她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能吸进一只飞虫。 “呱——呱——” 夜鹭粗哑地叫声在头顶上方响起,白祈枂董文哲齐齐缩紧脖颈,任由它狂躁地扇动翅膀,从他们肩膀上贴行飞过。 之前离得远,瞧得不真切,如今悬挂在半空,才看清了沼泽地里有多少飞禽。 一个个埋头吃得肚子滚圆。 董文哲目露垂涎地看了好几眼。 “小心点,别真掉下去了。”白祈枂微微后仰身体,看向前方平稳快走的白祈矜。 越靠近右侧的长满菖蒲草的岸边,蟾蜍“咯咯”鸣叫声变得愈发的急促。 “嘤!”小玉撅着嘴巴,四爪牢牢扒紧樱桃树的侧枝,只需纵身一跳便能掉进长满粉花的树丛里。 “你先别动啊。”白祈矜还差5米就能走到小玉身边,出声警告道。 狐狸安分下来,蹲坐在树杈上。 在闷热无风的夜晚,右岸的树丛倏然向后弯曲,漏出底下不见天光的黑泥。 董文哲用双臂夹紧藤蔓,终于在光线昏暗的夜晚找到了一点依靠,人也变得兴奋起来,“矜姐,这底下全是啊。” 一株株宛若莲状的多肉紧密地生长在一起,少数几株多肉的叶瓣长成了透润的乳白色,像一块精致的和田玉。 “咕——咕——”褪去尾巴的幼蟾蹦跶在多肉上,双眼闪动,吞下了低空飞舞的白蚁。 白祈枂看到这群活泼的幼蟾,想起了早上塞进嘴里的多肉,转头看向白祈矜和立在树上的狐狸。 小玉冲他眯眼笑了下,夹紧了身后的三条尾巴。 白祈矜左手倚着藤蔓,右手拿着手电筒,站在高处朝下眺望。 逐光的飞虫绕着亮光在黑夜里翻飞打转,蟾蜍咕咕大叫着跳进黑暗的水洼。 在大约30平米的面积里,只有7株多肉散发出温润的光晕,像是天灾前每逢农历十五的皎洁月色。 来之前白祈矜虽然有所猜测,但再次遇见低炝进化植物,她还是惊喜到要反复确认。 天灾年间,植物无时不刻不在发生着进化,在高温天气下她还能再遇到已经是 难得的好运了。 “我不确定多肉移栽后能不能种活,我们今天只带走五分之一。”白祈矜开口说道。 董文哲冲她摆摆手,“都行,听你的。” 白祈枂早已摩拳擦掌,“要怎么做,现在要跳下去吗?” 左后方有架兽骨半埋在沼泽里,白得刺眼。 5分钟后,董文哲站在树桩上对着一间四面用淤泥封上的土屋,嗷嗷喊道。 “矜姐,枂哥,能不能快些啊,我要撑不住了。” 成群的蟾蜍‘梆梆’撞上土墙,见到丛生的细纹后,董文哲收紧呼吸,赶忙又摸上一滩泥。 小玉半站起身,前爪撑住墙面冲董文哲发出长嚎声,“呜——” 白祈矜用手电筒照着,力道轻柔地铲下一株多肉,嘴里嗯嗯啊啊的应付着。 白祈枂满脸是汗的在折叠袋里装上淤泥,抽空说了一句,“多练练啊,你想想小郑书记能在地里挖洞,你应该也差不到哪去啊。” 至于董文哲为什么没能跟他们待在一起,自然是因为他头顶上时不时闪现的跳蚤。 “人与人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最多再十分钟。”董文哲咬紧牙关,依旧在维持隔间的安全。 五株低炝进化多肉连带着根系旁的土壤,被一一移栽到折叠袋里。 “好,我们会尽快的。”白祈矜说道。 之后,白祈矜按植株的生长状态又挑选了349株多肉,分别装进3个塑料袋里。 她站起身,轻吐了一口浑浊的空气,任由爬藤将她带回原位。 “还能走路吗?不能的话我能让这些长在高树上的爬藤接力着将你送回去。” 董文哲抬起酸软的腿,颤颤巍巍地拉紧身前的藤蔓,脚下的树藤起伏轻晃,像是他看见用爬藤吊人时的心情。 爬藤的粗度与一条毛线差不了多少,他没这个打算。 “不用...我能走。” 三人一狐狸顺利返回到杜鹃树下,没多做停留,由小玉带领,继续走向右面的山道里。 走出10公里后,停在了一片鲜有植被、嶙峋的山石上。 小玉蹭了蹭蛇皮袋,在白祈矜脚边左右蹦跳,甩着尾巴拼命暗示。 “饿了?” “嘤~嘤~嘤~” 白祈矜回头看向满身疲惫的董文哲,“要不要在这里吃点夜宵?” 董钰晴侧头看了一眼,试探地询问,“吃什么呀。” “吃这袋子里的野鸭吧,先杀两只。”白祈矜眉眼弯弯地说道。 董文哲眼里瞬间泛起神采,“我双手双脚赞成。” 放血、褪毛、取内脏,再驾到火上烤,两只野鸭一下子耗光了1升的饮用水。 董钰琴晃了晃杯里的水,抿起干裂的嘴唇,不敢再喝水了。 董文哲看着跳跃的橘色火光,转头打听道,“姐,我们应该不用再走了吧?” “不用了,吃完这顿我们就回去了,回家好好休息。”白祈矜双手圈住膝盖,开口说道。 “那就好。” 小玉流着口水,目光专注地看向两只外皮逐渐变黄的鸭子。 许秀琴调侃道,“就这么香?怎么这么馋啊。” “哇喔——哇哦——嘎啦——” 正在此时,嘹亮地猿啼声在两岸的石壁上碰撞、回荡。 小玉瞬间扭头看向西面,又扭头看向白祈矜。 “小玉...你是不是故意带路...要我们走这边的?” 白祈矜眯起眼睛看向站起身后一直笑得谄媚的狐狸。 86. 狼猿相斗 徐徐微风从两面的山脊穿行而过,白头海雕收翅落在石面上,摇晃着身体朝散发着肉香味的火堆走了好几步。 看到龇牙追过来的狐狸,赶忙扇翅飞走了。 “嘎吱——” 白祈枂拆开一包泡面调料,用沾油的毛刷均匀地刷过野鸭表皮。 董文哲眼巴巴地望着,肚子边发出长鸣声,他边从背包里掏出一瓶老干妈,“枂哥,要不要来点。” 白祈枂瞥了一眼,抬眼看向董文哲,“你看看这个杯壁上都长绿毛了,你真不怕吃了拉肚子啊。” 小玉蹲在他脚边仰头吃下了一块热气腾腾的鸭肝。 白永年伸手梳理了狐狸背上打结的毛发,轻轻拍了一下脑袋,“没人跟你抢,怎么吃得这么急。” 山脚的对吼声越发激烈了,在石壁里乘凉的动物慌不择路的朝山上狂奔。 一头黑尾锦鸡撞到了董钰晴脚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又被许秀琴抓住了翅膀,双爪一捆,扔到了火堆边。 董钰晴用低柔的语调询问,“我们在这吃真的没事吗?” “嗷呜——嗷呜——”山下正好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 白祈矜抬起一张流汗过后发黄发暗的脸,对她说道,“没事,总要先吃饱肚子再干活,我们待会也就是去看几眼。” 她手指微动,长在缝隙里的树苗逐渐抽长拔高成为了相连的树丛。 长着短圆耳朵的黄喉貂一没留神直接撞到树桩上,昏过去后被两只雀猫合力拖上了树枝。 白祈枂转动木签,鸭皮已经被炙烤成冒着油光的黄棕色。 “来来来,吃晚饭了...小董这半边给你们...我这边分一个鸭腿一个鸭头给小玉。” 这两只野鸭除毛之后净重也有13斤重,许秀琴啃咬鸭脖时不免对这两个小孩子生出了一些欣赏。 这两个人能吃苦又团结,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有能力让自己过上好日子。 鸭肉口感紧实,肉质鲜甜,白祈枂张嘴咬下一大口,用火炙烤还是有些浪费这野鸭了,等回家他必须用鲜笋炖上一锅甘甜的鸭汤,才算没浪费他的厨艺。 “这野鸭是在哪抓的?口感居然这么好。”他眉眼舒展地开口问道。 ! 听到这意料之内的询问,董文哲眼皮狂跳。 他低头用手指按住跳动的眼皮,语气平常地问道,“就在沼泽里,跟我们刚才的位置不在一起,得往深了走。” 白永年:“上次我吃到这样的鸭子,还是在山里的一户老农家,他们是用山泉水才能养得这么好的。” 许秀琴担心打击到小玉地自信心,悄声说道,“确实好吃,你们能干,我们在家精心喂养的母鸡都越来越柴了,现在多是煨汤喝。” “呜~”狐狸趴在地上,发出装模作样的呜咽声。 “早上的野鸡其实也不差...只是我们快中暑了吃不了太油腻的。” 董钰晴缩起身子,看着手里只吃了一半的鸭肉,在闷热的夜晚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 白祈矜侧头看了一眼,从大年初一遇到的那三个异能者开始,便对董钰琴的异能多少有了些猜测。 眼下更是猜到了七八分,能找到低炵元素的进化动物,这异能实在太有价值了。 城区里大部分的民众连每天两顿饭都难以保证的时候,有人已经能凭借异能找到最优质的鲜肉,怎么可能不令人眼红呢? 白祈矜指了指那只在仰躺在地面的锦鸡,笑着说道,“这只你们要不要带走?” 蛇皮袋里动物的食用价值越高,她越不可能让出去,待会分多肉时倒是可以帮忙挑几株好一点的给他们。 “你们不要?”董文哲皱眉询问。 白祈枂摆摆手,他们一家做事还是很有原则的,“撞到小晴脚边的锦鸡我们不会要。” 董文哲偷觑了一眼侄女面上的神色,“那我们就拿回家了。” 高空掠过两只秃鹫,对峙时的猿啼和狼嚎在不久前刚刚停歇,各种肉食性动物从茂盛的山林里纷纷冒头,发出亢奋的吼叫声齐齐奔向山下的战场。 红狐狸夹紧尾巴在小玉的目光里逃窜而过,豪猪哼次哼次地跟在它的身后。 火已经熄灭了,木材向上飘散出袅袅白烟。 许文琴看着众人手里的骨头,语调爽朗的说道,“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走吧,走吧。”白祈矜提起蛇皮袋,看着弹跳到下坡的小玉,轻笑出声。 这片山石怪坡上满是风化水蚀后留下的坑洞和裂纹,姐弟两人扶着父母走了1个小时27分钟才走到小玉为他们选好的藏身位置。 六人蹲在平缓的花岗岩上,挺直脊背,就能透过一块耸立的巨石看清山脚的情况。 白祈矜让狐狸叼起手电筒藏进左边山道的巨木上。 光线朝着山下散开,亮度不强,没引起狼群的警觉。 他们离山脚还剩下一千五百米的路程,白祈矜情不自禁地探头细看。 “祈枂,对面那座山是不是有一处石穴。” 朝下远眺,能在青黄相接的草丛里见到形状锋利的山石,对岸山脚下漂浮着一片黄绿色的幽光。 “对...从山脚的公路再往下走,有狼群留守在洞穴前,看这些绿油油的眼睛少说也有二十几只狼。”白祈枂突然感觉到喉咙发干。 白永年出声提醒,“别只看石洞了,再往两边的树上看看,那是不是小矜上午见过的长臂猿?” 董文哲眼神扭捏的与董钰琴对视上,“金灿灿的毛发很好辨认也想到显眼,应该是长臂猿。” 他虽然没有相关的记忆,但是他黑色的长裤被迫粘了一堆金毛,他甚至还在大腿上闻到了一股屎臭味。 许秀琴轻声开口,“这是已经打起来了吧?” 狼群不再发出此起彼伏的长嚎声,山下的猿叫却变得更加高亢嘹亮,山风在石壁间穿行时还会送来几声短促的回响。 “啪——噗——” 冒着绿光的眼睛倏然分散开,奔向树林间飞跃的长臂猿。 夜间气温下降,山间开始出现了稀薄的水雾,他们只能通过动物鲜艳的皮毛和快速移动的身影,大致推断出它们聚集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董文哲大着胆子站起身,努力朝 下张望,他开口总结着说道。 “斜下方的石穴应该是归属于狼群,长臂猿是要跟他们抢夺领地?现在连动物都竞争得这么激烈了?” 白祈枂:“一群吃水果吃嫩叶的猿猴,怎么可能抢夺石穴作为栖息地,在地面它们可没有多少战斗力。” 他张口欲继续往下说,山下突然传来了狼群爆发似的嚎叫。 在他们看不到的视野里,一只黑漆漆的公猿没能抓中邻近的树枝,在下坠途中被一只灰狼咬住,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白祈矜看着左侧树影里来回闪动的亮瞳,招了招手。 “你都把我们安排好了,接下来要去哪里?再打下去,狼群就该赢了。” 小玉将湿漉漉沾满口水的手电筒丢给白祈枂,绕着白祈矜跑了两圈,一个飞跃轻盈地落到山坡下30米远的位置。 回头笑得眯起眼睛。 白祈枂长叹出声,挠了挠出汗后发痒的额头,“又走啊?小玉你行程这么赶的嘛。” 许秀琴伸手特意按住他后背的肌肉,“别叫啦,要是现在走了,你回去躺在床上又得跟你爸一样瞎琢磨,当成山区两日游吧。” 小玉摇晃着掉毛后只有原先一半粗的长尾巴,亲昵又甜蜜地蹭了蹭许秀琴。 “哎呦,全世界最漂亮的狐狸是谁呀~” “嘤~” 白祈矜看着背过身低语的舅甥两人,出声询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还是先暂时待在这?” 董钰琴试探地开口道,“小矜姐,我看山道的角落里挤满了动物,我们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到那洞穴吗?” 白祈矜面容温柔的摇摇头,眼尾上扬,眼底带着三分笑意说道,“这只狐狸精得很,又娇气又怕疼,不会带我们直接闯进去的,我估摸着又是领我们走上一条小道。” 董文哲张口几次嗫嚅着没发声。 白永年注意着许秀琴那边的动静,回头说话时唇边还带着未落下的笑意,“你想说什么就说?” “如果...我们待会能收获到物资,我们两家要怎么分?”董文哲神色认真地开口道。 “是小玉介绍的地点,我们要占大头,你们能分两成走。” 董钰琴用琥珀色的左眼看向白祈矜,眸色清亮,她抢先答应下来,“好,那就说定了。” 狐狸将他们带回了左侧的树林,一路朝北走向平缓的山路,绕着山脚那棵高耸的榕树,转道爬向西北面的山坡。 是的,这是他们爬的第4座山。 山上多是花岗岩,扎根在石缝里的灌木最高只长高至3米,树下是成片青白色的蕨菜,抬头向上看,能透过疏散的枝丫瞧见暗沉的夜空。 一路走来,安静得过分,没发现一只外出觅食的动物。 白祈矜看着小玉跑跳时扭动的臀部,要不是时机不对,真想挥手打几下。 凌晨那会儿叼来的多肉根本不是它的目的。 鬼精得很,就是为了带自己走这条路! 小玉感受到灼热的视线,心虚地回头发出颤抖的低音。 “继续往前走吧,看看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87. 找到新水源 临近深夜,猩红色的夜空逐渐转暗,变成一片隐隐泛着红光的焦黑。 在丛林影影绰绰的白雾里,热浪没能随着西沉的红日消弭在天地间,仍旧在地表反复游荡,无形地裹缠住毛孔,让人留身汗都觉得憋闷。 脚踩过山石,再避开拦路的枯树,一路蜿蜒朝上走,他们偶尔能从遥远的山背面听见动物发出的惊呼声。 “嗷呜——” 许秀琴拉紧女儿的左手,双脚踩稳,借力爬上这块倾斜的巨石,石头上长满了灰绿色的地衣,踩在上面的感觉像是踩中了一条湿滑的毛毯。 “小玉,还要走多久?”白祈矜嗓子干哑的问道。 狐狸抖动毛茸茸的耳朵,转身从高处跳下,“呜~” 右脚踩住石面的外棱角,许秀琴左手扶膝正准备停下来休息半刻,脚下石块滑动,突然朝下裂开一条缝隙。 “砰!”白祈枂双手迅速前伸,直接撑住许秀琴的后背,才没让她后仰着跌下山间。 “吓死我了,我心都快跳出来了,贴着树丛走,那边阻力大。”白祈枂拧紧眉头,闭眼喘了一口气。 白祈矜脸上豆大的汗珠连接成线,从下颌接连滑落,她扬声问道,“爸,你还可以吗?” “我没事...我柱着拐呢...小琴没事吧?”白永年声线有些颤抖。 许秀琴被自己的一双儿女架到半空中,她凌空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小腿,“没事,都没抻到筋。” 走在队末的舅甥两人,看着前面热热闹闹的互动,眼尾不自觉地泛起潮意。 董钰晴:“小舅,别发呆,赶快跟上呀。” 董文哲:“知道...你说要是姐姐活着该有多好啊。” ... 途径过山腰的灌木,他们见到一片低矮的竹林,竹叶青翠,竹竿上有如西瓜表皮一般淡黄色的斜纹。 一走进去,看得人眼花缭乱,顿时分辨不出方向。 “嘘嘘哔——” 小玉甩尾在竹林里急速爆冲,激得灰胸竹鸡一边扇翅一边小跑着靠近。 两只幼鸟跑到了白祈矜的视线内,没做其他的动作,借着斑驳的毛色直接躺进堆满枯黄竹叶的凹槽里。 白祈枂侧身经过时,分心评价了一下,“这装死装得真是行云流水啊。” 等脚步声减弱,幼鸟抖掉身上的枯叶才摇头躲进竹林里。 越往深处走,毛发稀疏的幼鸟就不够看了。 在手电筒光线可触及的范围内,三三两两的灰胸竹鸡一声不吭地仰躺在地,双爪僵硬地向上绷直。 白祈矜张嘴差点笑出声,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整齐划一的场面,今晚也算是长见识了。 董文哲朝左右张望,“我能不能抓几只走?” “可以啊,抓到了就归你。”白祈矜收敛笑意,朝后说道。 手还没碰到,竹鸡扑扇着翅膀擦地滑行过一圈,带起成群‘苏醒’的同伴哗啦啦从地面起飞,像是褪去的浪潮飞速朝山顶移动。 “呜——”一双亮色的兽瞳忽然出现在阴暗的视野里。 董文哲看着骤然折返的狐狸,后颈站起成片的汗毛,他立即收回了高举的双手。 白祈矜招了招手,“小玉,要到地方了吗?” 其中一条尾巴勾搭到白祈矜的细腰,狐狸扭头咧嘴笑了一下,虚揽住白祈矜,要她抬脚跟上。 白永年侧身对着站在在原地的董文哲,温声说道,“跟上。” 许秀琴退休后在白村生活了5年,从没想过绵延起伏的群山里有一座几乎由石头组成的荒山,自然也没想过她能在山顶找到一处通往内部的入口。 如果石壁间狭窄的间距能称之为入口的话。 小玉翘起尾巴绕着董文哲转了两圈,勉强抬爪按住了他的鞋面。 黑爪飞速抬起,像是一道虚影在董文哲眼前划过。 “你这什么意思,怎么这么不情不愿呢,你之前对白叔和枂哥可不是这样的...我也将近1米8哎。” 小玉荡起长尾,没搭理他,贴在白祈矜手边发出放松的咕噜声。 董文哲:“给我留些面子嘛。” 董钰晴指向自己,眼底闪过不可置信,“小玉的意思是我也能去?” 许秀琴扬起唇角,冲她点头,“是啦,点了我们三个娘子军。” 经过风吹日晒,贴近入口的墙面变成了脆弱的灰白色,用指背轻轻摩擦过,还能蹭下一层石砾。 入口宽约40公分,高度不足1米6。 两侧还有错落的花岗岩,白祈枂很有自知之明的抖抖肩膀,他就不要去帮倒忙了。 “呜呦呦——” 狐狸仰头发出呜咽声,前爪轻扬小跑进洞穴里。 董钰晴冲董文哲挥挥手,右手贴过散发着余热的石面,跟上身前那道几乎要跑过拐角的白色身影。 “走了。”随后是许秀琴,白祈矜。 “呼——呲——” 道路狭窄幽深,任何细微的动静都像是贴着耳廓边的喃喃低语,被迫放大,鼓动得人心浮气躁。 与浑身长毛悠闲自得的狐狸不同,他们沿着螺旋形的隧道逐步走进山腹,身上成千上万个扩张的毛孔突然收紧,激起成片的鸡皮疙瘩。 董钰晴猫着身子,将衣领上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里面的空气又湿又凉。 白祈矜缩起肩膀挤过凸起的岩石。 石壁湿润的水迹蹭到她的头顶的帽檐上,白祈矜被刺激得连连吸气。 光线随着步伐颤抖移动,她们一路往下,直到空间越发局促,两侧的青苔也越发厚实浓密。 走到地底了。 “小矜,这里好湿,如果离家近点该有多好,我们晚上来这边放一个脸盆,隔天洗漱的水就有了。”许秀琴用气声说道。 石壁上的水珠朝下坠落时,几乎像一场连绵的小雨,滴答滴答几乎要将她的衣服淋得半湿。 白祈矜难以想象这地下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小玉这么念念不忘。 她正准备开口就听见前面董钰晴双膝跪地的声音。 “往后退些,站不了啦,我们得爬进去。” 她们不明方位也不知时间,在石头堆里打转,白祈矜像只蠕动的蜗牛爬得面无表情。 直到身下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白祈矜不确定是不是膝盖泡在潮湿的苔藓里莫名产生了幻觉,她撑起上半身,顾不上再次撞到嶙峋的石面时,后腰仿佛被车轮碾过的钝痛,她一瞬间攥紧拳头,生生咽下闷哼。 “我没听错吧?那是水的声音吗?”她声调骤然拔高。董钰晴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她支起酸软颤抖的手臂,“没错,没听错,真的是水。” 流水哗哗,对于高温天气下缺水已久的人类来说,这声音像是叮咚敲在心田,说不出的动听。 许秀琴从巨大的惊喜里缓过神,她哑声说道,“小玉是我们全家的大功臣!” “扑腾。” “嗷呜——” 还停留在通道内的三人一狐立马停顿在原地。 董钰晴回头,亮光打在自己的脸上,她朝后做出一个口型,“狼!” 与此同时,小玉安静地趴在前爪上,用三条毛茸茸的尾巴挡在身后的光线。 它待在洞顶朝下转动眼珠,粗粝的花岗岩在身下搭建出一个天然的石穴,斜下方一只黑狼和两只灰狼翘高尾巴,在水潭边来回嗅闻。 如果白祈矜能看到的话,就会发现这口水潭比耕田边的地下水网要宽阔许多。 小玉没再搭理三只嚎叫半天也没能察觉出异常的狼,它对着泛起涟漪的水面注视许久,嘴边接连留下一连串的口水。 好痒啊。 董钰琴用手指捂紧嘴巴,才没让自己颤抖地笑出声。 一只臭烘烘带着黑色水迹的爪子突然蹬向董钰琴的左手,她不得不抬头与露出獠牙的狐狸对视上。 她迅速后退,差点要踩到许秀琴。 “怎么了?” “阿姨,小玉突然对着我露牙齿了...它是什么意思啊。” “你趴在地上,让我看看...” 许秀琴扭头对满脸湿漉漉的白祈矜说道。 “小玉流口水了,大概是饿了,现在要怎么办?” 白祈矜:“是刚流口水吗?” 董钰晴心看得惊胆颤,“不知道啊,一直冲着我大张嘴巴。” 白祈矜侧头看着在石缝里辛勤织网的蜘蛛,想到小玉一路以来又是探路又是觅食,到底没忍心让小玉失望。 她开口说道,“看看还有没有狼?” “说好了啊,我只能捕一次,捕到了我们要立马走。” 狐狸歪着脑袋直到盯着最后一只灰狼走远后,才用后腿又朝后踢了两脚。 “走了。” 扎根在裂缝里的树根,闻声倏然凌空扎进清澈的水面,在水下悄悄缠绕结成密网。 而水底动物毫无察觉的在水流中游动、漂浮。 白祈矜感受着木系异能传递出的讯息,厉声说道,“马上向后移动。” 她迅速向后摆动四肢,合拢手心,在哗啦的激流声下,一兜沉甸甸的树网被凭空吊上了石洞的天花板。 “嗷呜——嗷呜——” 下方狼群狂奔至水潭边,冲着半挂在隧道口的诡异生物发出愤怒的长嚎声。 胸口心脏砰砰直跳,耳膜震动,许秀琴却没忍住轻笑出声,“谁能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 白祈矜双手撑地,从地面弯腰站起。 “妈,先别笑了,我们赶紧先出去。”她说话时却是弯起眼帘。 许秀琴:“是该出去,我们要把这天大的好消息赶快汇报给小郑书记。” 董钰晴:“那身后的网兜怎么办?” “别担心,我还有些力气,让这些树根帮我们拖出去吧。” “嘤!” 88. 鲜甜河鲜、顺利到家 “出来了,出来了!” 徘徊在竹林入口的白永年终于听见了快速奔来的脚步声。 闷热的气流吹走了身上的凉意。 白祈矜在惯性下小跑两步,才停下站直身体,董钰晴和许秀琴在她身后扶膝喘气。 “祈枂和小董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白永年帮许秀琴拿上背包,让她赶紧喝水调整呼吸,“他们等了你们一个小时,看你们没那么快出来,两个人搭伴在 山上溜达去了,应该还没走远。” 小玉三步一回头,眼看着濡湿的树网马上要触碰到蓬松的长尾了,这才舍得走出隧道。 “呜~呜~呜~”它扑到白祈矜肩膀上,恨不得靠在她身上打滚。 白祈矜面色无奈地说道,“先别急,也要等小枂回来了才能煮着吃啊。” 白永年顺着噗呲噗呲的推挤声,看向簌簌滚下漫天砂砾的入口,奇形怪状地物体正从局促的空间里缓慢挪动而出。 看着那一摊乱七八糟的颜色,特别像是某种巨兽的呕吐物。 “这都是些什么?你们带回来的?”白永年上抬眉心,梗着脖子问道。 许秀琴:“瞧你这一脸傻样,这都是咱闺女带回来的!具体有些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大体就是一些鱼虾吧。” “我们可在下面发现了好东西。”她扬起下巴故意吊人胃口。 白永年透过网孔看见了灰白色的鱼鳞,他满眼含笑的捧哏,“嗯,都有些什么?” 许秀琴:“底下有一口水潭,这一网兜是我们临走前捕到的。” 树网挤过入口后,倏然在地面上滑开,白祈矜和董钰晴两人敞开网兜,终于有余力查看此行额外的收获了。 “我们这一趟出来可太值了。”白永年语气肯定地说道。 如果后续能想办法打通一条快速穿行的地道,他们再也不用紧巴巴的用水了。 “人都到齐啦?在说什么呢。”白祈枂拎着鼓囊囊的布袋,昂首阔步地走近。 白祈矜蹲在地上扭头朝后看了一眼,“你带了什么回来?” 一只灰胸竹鸡大着胆子走出高处藏身的石缝,在竹林里试探地伸出爪子,“嘘嘘。” 小玉转动耳朵,依然趴在白祈矜身边流口水。 “我跟小董在山顶找到了两块苹果树,摘了一些黄皮苹果。”白祈枂打开袋子,得瑟地在许秀琴眼前晃了几圈。 白永年探头看了一眼,“野外采摘的苹果能吃吗?” “待会给姐姐看一下,我们摘苹果时太热闹了,树下有一只狍子冲我们汪汪大叫,树上还有两只黑松鼠朝我们咔咔乱叫。” 董钰晴满脸渴望地看向白祈枂的手提袋,接着才看向董文哲,朝他小声说道,“这是我们在底下找到的鱼虾蟹,有几条鲤鱼不能吃,但河虾和河蟹全部都能吃。” “有这么高的可食用比例?”董文哲表情震惊。 董钰晴点点头,左眼眸光闪烁,“水潭的水质应该很好,可惜这次没能看到。” 白祈矜嫌手脏,示意白祈枂一个个拿给她看。 “这个丢了...丢了吧...这个表皮发绿,能吃,但最好晒成水果干...这个不错,留下来...” 等检查过每一个苹果后,白祈矜抬头看向蹲在自己对面的董文哲,“从这里回到白村,你需要多久?” “我一次最多带两个人,如果能从地底直线通行的话,每趟大约要走两小时。” 白祈矜心里有数了,她拍拍在地上打滚的狐狸,“我们六个人加上小玉,今晚就在这里吃河鲜吧,最好能全吃完,再耽搁下去全都会死掉臭掉。” ... 白祈枂手握着一截枯枝,从木炭的灰烬中扒拉出包住虾蟹的树叶。 还在给烤鱼翻面的董文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嘤!”小玉纵身一跃,耸动鼻尖跑到了白祈枂手边。 “先让我剥开叶子看看熟了没有...这包给你...这包给姐姐...这包给小晴...” 身上饮用水没剩多少了,白祈枂又不舍得浪费调味料,索性全部烤熟,就吃河鲜的原滋原味。 董文哲刚巧旋开橙红色的蟹壳,就看见白祈枂从背包里拿出生蒜,剥开紫色的外衣后,用剪刀剪成碎末,再小心翼翼地倒上一点陈醋。 他看得啧啧称奇,白家四口人可太会过日子了! “要不要来点?”白祈枂感受到他眼巴巴的视线,挑眉说道。 “我习惯吃白灼,待会鱼肉能加点盐巴和辣椒粉吗?”董文哲剥掉虾头和虾尾,狼吞虎咽的吃下两只河虾。 他畅快地轻吸一口气,虾肉鲜甜嫩滑,他入口的那瞬间激动得想要落泪,差点都要忘记虾蟹是什么味道了。 白祈枂合上树叶,让生鲜在余热里再焖上一会儿,好让蒜蓉更加的入味。 他又伸手掏了掏侧兜,从保鲜袋里拿出一个干瘪的红椒。 “用剪刀剪成块,塞进鱼腹里,待会也就有彩椒的辣味了。” 树网的河鲜约有二十斤重,眼下所有炭烤的虾蟹,乃至火上炙烤的鲜鱼,都是白祈矜借口寻找枯枝和树叶后,舅甥两人独自处理挑选的。 她不说破,董钰晴也顺水推舟应下来,她们隔着一层影影绰绰的薄纱,反而更好相处。 他们闲谈着吃到黎明破晓,山间的渺渺水雾也随着东面第一缕亮光,消弭在燥热的清晨。 “咔嚓。” 白祈矜迎着灰蓝暗淡的天色,将一个苹果分成7瓣。 “吃完水果,再将垃圾清理干净,我们就要回去了,待会要辛苦你帮忙把我爸妈送回家。” 地面上堆着4摞蟹壳、虾壳和鱼骨,树网里只剩下5条变质引来苍蝇的鲤鱼。 董文哲双手接过水果,闻声点了点头,“那你跟枂哥要怎么办?” “我跟他直接沿公路走回家,你要是还能跑就来接我们一趟,不行就算了。”白祈矜眉目倦怠的说道。 董文哲:“好,那小晴也先跟你们走一段吧,我先送白叔和许姨回家。” “有劳了。”白祈枂变得正经起来。 他们步行走到山脚,董文哲匆忙叮嘱过侄女,便隔着衣物握住夫妻两人的手腕,火急火燎地带人遁入土地。 狐狸甩动着 尾巴溜达在白祈矜脚边,带他们走向东南方位的盘山公路。 在渐渐升高的日光下,草叶发出仿佛滚油遇水的滋滋异响,原本新鲜翠绿的草丛忽然异变,萎靡不堪地倾斜下来。 董钰晴原本悬在半空惴惴不安的心脏,也伴随着白家姐弟的行进路程变得坦然、镇定。 崎岖开裂的马路上满是奇形异状的野草、高木,他们先是双脚踩地在热气蒸腾的路面行走,接着他们提起濒临融化的鞋底,像走钢丝一般在藤蔓上移动,眼下他们是经验青涩的杂耍演员,被树藤朝上抛掷又向下接住,在空中无力的挣扎。 中途白祈枂还领着她们采摘香桂叶,在灌木深处找到了酸甜的野山楂。 还...挺有意思的。 等董文哲满身是土,从终点往回找到他们时,白祈矜早就带着董钰晴躲在狐尾山旁的树林里了。 “吓死我了,你们怎么跑这么快的?”董文哲眉头皱得很紧,语气急促地问道。 白祈矜抿起嘴巴,回得漫不经心,“一路走过来的呀,我们也是正常的速度。” 董钰晴偷偷打量白祈矜,笑得眼角弯弯,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小舅,我们不着急。” 董文哲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那...我先...” “带小晴走吧,我们两马上就到家了。”白祈矜抬眼示意他不用操心了。 “好...那你们路上小心。”他熟练的背起董钰晴。 等走进地下,他才气哼哼地说道,“才多久啊,就姐姐长姐姐短的了。” ... 姐弟两人往鞋底绑上一块石板,总算是在正午12时18分顺利的返回庭院,左面枝叶葳蕤的桃树已经挂上了硬币大小的青桃。 一回到家,鞋子还没脱,白祈矜马不停蹄的将5株多肉种进宽敞的花盆里,白祈枂将蛇皮袋里存活的动物安置到原先的公兔房,再倒水、往铁盆里倒入干燥的麦壳。 潦草洗漱过后,一家四口人连带着一只狐狸,一起仰躺进还有冷气残留的卧房。 任由昏沉的睡意将他们拖进梦乡。 深夜1:02,白祈矜在低沉转动的空调机里睁开了酸胀的眼皮。 耳边鼾声阵阵,像是老式火车入站时的轰鸣声。 狐狸腰腹贴地,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梦呓。 白祈矜突然觉得特别踏实,她将脸颊边干涩的头发梳向脑后,在一片漆黑里,手指摸索着碰到手机。 有来自林郁青和郑书苒的消息,全都是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要上班的讯息。 “小矜?你醒了?”白永年努力支起脑袋,睡眼惺忪的看了一眼。 “爸,你再睡一会,我出去看看。”她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出门后懒洋洋地伸了下腰。 白祈矜走进二楼,按开卧房里的开关,立马抬手挡住眼前的亮光。 随后她眯起眼睛,看向一连串贴在墙缝边睡觉的动物。 ? 有5只野鸭、3只野兔、8只鹌鹑,怎么还有一只鸽子? 长得像一块美味的香草冰淇淋,在灰扑扑的色彩里明亮得有些太过显眼了。 89. 鸽子、喜事 白祈矜双手环膝坐在地上,顶着一张睡眠不足而水肿的脸庞,双眸无精打采地看向对面的墙壁。 “咕噜噜。” 后颈的肌肤传来酥麻的痒意,刚到下巴的短发被折腾成鸟窝,她还要时不时忍受头皮的拉扯感。 白祈矜从小到大养过很多宠物,偏偏就没养过鸟,她在打开照明灯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只鸽子居然在装睡。 她抓住羽毛,将鸽子抓到自己眼前,“差不多了啊,窝在我肩上还不让我出门了?” “咕咕。”红豆大小的黑眼闪烁了几次,鸽子扭头,开始若无其事的梳理自己的羽毛。 这只香草色的鸽子体型偏大,从喙到尾端体长近60厘米,长得有些太符合审美了,白祈矜左看右瞧,用手摸了好几把,也没想好要不要喝红枣鸽子汤。 浓密的羽毛还散发出一股谷壳晒干后的清香。 林郁青抬起两桶水走出地道,对着庭院内高大的芭蕉树仰头看了一眼,一只松鼠弹动尾巴赶忙躲到阔叶下,她调整了呼吸,继续搬起木桶大马金刀地放到台阶上。 墙上突然出现一截芭蕉叶,追着林郁青的身影,朝她疯狂扇风。 “谁?”白祈矜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掀开玻璃窗外的草席看向深夜的庭院。 鸽子又飞到她的肩膀上,找到一处舒适的位置后,也歪头看向屋外。 “是我。”林郁青担心吵到人轻声说道,大张开双臂朝高处挥舞。 “等等我!”白祈矜强忍着喜悦开口说道。 鸽子默不作声的抓住她肩膀一路出了屋门,白祈矜伸手一招,凭空拿到一截兰草根须。 她伸指摸了摸鸽子圆润的脑壳,语气温柔地说道,“我想到你的去处了。” 白祈矜拉开防盗门将林郁青迎进家,“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啦。” 林郁青将身后两桶水提上楼梯,“你们两天没来接水了,先帮你拎两桶水回来,不然我担心你们明早水不够。” “你肩上这只是母鸡吗?”楼梯上没开灯,林郁青发现好友乱蓬蓬的脑袋边有个宽厚的背影。 “这是只鸽子。”白祈矜抱住鼓囊囊的鸽子,特意给林郁青看看正面。 林郁青双眼不自觉地被点亮了,“好像一块蓬松的蛋糕!还是刚出炉的那种。” “长得漂亮吧...待会你带回家,给尧尧当宠物吧。” 林郁青坚决地摇头,“别了,你自己留在家吧,抓回来也不容易。” 白祈矜:“这不是我抓的,是小董他们抓到的猎物,我刚好救了他们一命,这只鸽子算是他们回馈给我的报酬。” 话刚说完,白祈矜接着跟她解释了遇见董钰晴两人的经过。 她一路扬声说话,提着水壶给林郁青倒上温水,又从沙发边唰唰唰扯下10根香蕉,套上塑料袋直接拎到好友眼前。 “带回去吃!” 林郁青看她脸颊边还有两道睡痕,她双手搭在沙发上接过了香蕉,扬起唇角笑得明艳,“水果我可不会跟你客气,鸽子就算了,现在各家各户都没多少肉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咕噜咕!”鸽子气恼地从白祈矜肩膀上起飞,又被白祈矜手里的根须拽回了沙发,左摇右晃地行走在牛皮面上。 林郁青剥开香蕉,将根部带一点点果肉的香蕉皮放到鸽子身前。 鸽子不甘心地舒展开翅膀,后颈炸毛警惕地啄食了两口内皮。 白祈矜看她有几分意动,帮忙添了些火力,“你小时候养了两只虎皮鹦鹉,我每次看尧尧,都会看到她蹲在过道上跟那些鸡鸭待在一起,你们母女两都很喜欢飞禽,那就拿回去养起来。” “总不能每回家里杀鸡杀鸭都去哄尧尧睡觉吧,,,还有一点,这鸽子看着肥,真要是去毛了它身上也没多少肉。” 鸽子头埋在香蕉皮里,吃得正尽兴,回身冲白祈矜叽里咕噜地大叫了一通,直接在沙发上排泄了。 白祈矜面无表情地从它眼前扯下一块香蕉皮,在鸽子踢腿跑路时,用香蕉皮擦拭沙发上的尿液和粪便。 “咕咕——咕咕——” 林郁青用背包里的旧毛巾包住鸽子,把它提到自己腿上。 她赶紧帮忙清理沙发,“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听你的,我待会就抱回家。” “要不要我帮你编个笼子。”白祈矜压低眉心与鸽子黝黑的眼睛对视上,故意说道。 林郁青:“不用,真不用!以前养鹦鹉的小木屋还在家里呢,回去我让我爸扩大一些,它就能住进去了。” 鸽子扭头藏进毛巾里,老僧入定般不再搭理聊天的人类了。 林郁青走后没多久,白祈矜又接连骚扰鸡群和鸭鹅,在稻草窝里找到了两个鸡蛋、一个鸭蛋、两个鹅蛋。 她走回厨房,将河水倒进铁锅里用大火煮沸,加入一株晒干的蒲公英草,等水微微变黄后,才装进水壶里。 “你怎么先起来了?”许秀琴循着亮光找到白祈矜。 “饿了,想煮点吃的,你要不要来些?” 白祈矜往搅匀的蛋液里倒入开水,搅拌过后端进锑锅里。 “我跟你一起吃点。” “呜~”小玉在楼道间抬起后腿,抓挠侧腰上的浮毛,发出舒服地呜咽声。 也跟着小跑进厨房。 白祈矜往蛋羹里倒上芝麻油,母女两人也不挪动位置,干脆用菜板垫在腿上,拿勺吃了起来。 吃得肠胃暖呼呼的,唇齿间还弥漫着芝麻的香气,白祈矜餍足地眯起了眼。 “叩、叩。” 许秀琴转头细听,“是不是有人敲门?” “好像真是,我下去开门吧。”白祈矜将瓷碗放到矮凳上,站起身来。 从地板竹席上爬起,走3楼客厅的白永年,朝楼下高声说道,“我去开门吧,我顺路。” 正下到一楼,白牛甩着尾巴与白永年正面相遇,迎面伸出一截又湿又长的舌头。 白永年弯腰躲开,几个纵步拉开了防盗门。 “老林,快进来!”他满脸意外的说道。 林兆牧掀开防尘罩,立即将瓷盘塞给白永年,“不,我就不进来了,晓荷今晚炸了芋泥卷,你们赶快尝尝,担心放久了要变味。” “走什么,进来坐坐,我拿点水果给你啊。” “不能多待啊,尧尧现在满屋子追着鸽子跑,太兴奋了,我要回去看着。”林兆牧匆匆 告别,急忙跑出庭院。 白永年看着一整盘炸得金黄的芋泥卷,低头笑开了,他朝还陷在睡梦里的白祈枂喊道。 “白祈枂,快起来吃早餐,刚出锅的芋泥卷,这可是个费油的稀罕物,再赖在卧室里我们三个要先吃了!” ... 8月10日晚12点28分,一家四口踩点走进田野里,一路与村民招呼闲谈,在小麦地里见到了施肥的朱琳和陆柯宇。 许秀琴语调欢快地祝贺道,“恭喜恭喜啊,恭喜绍满和柯宇要喜结连理了。” 朱琳捂嘴笑得满脸红光,“谢谢啦,我家绍满真的是撞大运了,我们计划9月10日请大家一块聚聚,也让小两口正正经经的办个结婚仪式。” 朱琳早就跑到宿舍楼跟小郑书记商量好了,请她帮忙将陆柯宇的户口登记到村内的人口户籍上,并加盖上红印。 虽然现在领不了结婚证,但做长辈该操心的事情她都出面办妥了。 姐弟两人对视一眼贴着过道走,偷偷溜进隔壁种植紫云英的小屋。 紫云英的种植面积大约有260平米,全是村民利用空闲时间上山收集种子,再播撒进农田里的,距离播种刚过去5天,地里只冒出稀稀拉拉的绿芽。 播种紫云英主要不是为了吃野菜,而是等它进入盛花期,将鲜草深翻进土壤里,发酵出纯天然的绿肥。 为下一茬种植水稻提前做好准备。 虽然第三茬稻秧长势不佳,最乐观的预期也只有八分之一的稻秧能正常进入灌浆期。但身为华国人怎么能忍住不吃大米,白齐民还想再改良种植方式,争取提高稻谷的产量。 屋内只有裴宛清一个人,她拎着装满工具和水杯的编织篮,正准备离开种植室。 “祈矜?祈枂?我差点没认出来,两天没见,你们姐弟两人怎么都黑了两圈。”裴宛清小跑到门口,嗓音清脆。 “你们这两天辛苦了,芸奶奶今天掌勺,昨天小郑书记就跟宛清预定了2L的牛奶,准备煮花生汤给你们喝。” 白祈枂伸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我需要不要去帮忙?” “别,不用,芋头蒸好了,花生也剥好了,你们等着吃吧。” 胸前的麻花辫随着裴宛清摇头的姿势活泼地晃了晃。 白祈矜终于在裴宛清讲话时找到了一个气口,“带回来的多肉种上了吗?” “种上啦,顾砚辞上的早班,今天一接满水就种上了。”裴宛清揽住白祈矜的手腕,带她往洞穴深处走。 “郑书记人呢?” “瞧我!最重要的事差点要忘记跟你讲了,她带上董文哲和朱绍满去挖地道了,想着如果能跟我们这里连接上的话,以后大家运水都方便了。” ... 当她们谈及董文哲时,董文哲再次从土里钻出,站到地表抬头看了一眼方向。 郑书苒伸手挥开即将要打到脸上的茅草,还是没忍住朝前面那颗反光地脑袋问道,“还是没找到水潭的位置吗?” 朱绍满站在土坑里,仰头欣赏了一眼高空暗淡的月光。 “郑书记,马上就要到了,不远了...绍满,别发愣了,快快跟我一起回到泥土里。” 90. 新建地下城 凌晨4点,白祈矜卡着下班时间推上载满香瓜的小推车,走到洞穴口。 白祈枂没跟她待在一起,提前穿上围裙和袖套,接过了白熙芸的位置,开始帮忙分发夜宵。 今早的夜宵终于不再是加了盐、糖的清汤,汤汁雪白粉糯,隔着百米远都能闻到一股奶香味。 白翠薇看到满车的白皮香瓜,喜气洋洋地询问,“今天能吃啦?” “能,先挑着个头先收割了一波,地里还有一大半呢。”白祈矜被她感染道,笑意盈盈地说道。 付思源穿着一件毛线衣,柱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到推车前,手指颤巍巍地拍了几次。 瓜声清脆。 “长得好,你们照顾得精细。” 白祈矜把没人用的矮凳搬到付思源脚边,想扶着他坐下,“我待会好好给你挑两个,让你带回家。” “不用管我啦,让我走走,顾医生要我时不时活动一下。”付思源用冰凉的手指拍了拍白祈矜的手腕,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 “老头子,刚刚是不是去帮我洗衣服了!”白洛梅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人虽然也跟着瘦了但双目清明,精神状态比火灾前还要更好些。 付思源连忙告饶,“我错了,我看只有4件衣服便顺手洗了,嘉琛那小伙子帮我接水倒水,人特别懂事麻利。” “你怎么老是不听话,我忙完手里的活就去顺手洗了!”白洛梅又气又急,更不忍心说重话。 付思源试图扯开话题,“你手上的袋子是不是要给小矜的,赶紧给了吧。” 白洛梅扭头瞪了一眼以示警告,把装满庄稼害虫的塑料袋递给了白祈矜,“小矜,多谢你了,我这周争取再多抓一些。” 白祈矜:“奶奶,母鸡就在放车后斗上,待会骑车送你们回家时一块拿回去。” “哎,好,谢谢我们祈矜。”白洛梅眼尾笑纹加深,感激地握紧了白祈矜的双手。 一场大火将老两口的积蓄烧了个干净,他们还是借住在村干部的宿舍楼里,偶尔能跟物资富余的住户交换到肉蛋奶。 白洛梅眼眶发酸,知道这只母鸡算是白祈矜贴补给他们的,担心他们心里不安,找了个借口,用7袋充作饲料的昆虫交换一只母鸡。 “奶奶爷爷,小心烫啊。”白祈枂提着一个保温桶,小跑到他们身边。“赶紧填填肚子,待会再来我这加。” “我们两个喝不了这么多。”付思源朝跑回原位的白祈枂喊道。 白祈枂朝他胡乱地摆了摆手。 白祈矜笑着说道,“付爷爷,要吃好休息好,身体才能养好。” 齐姝曼从汤碗里抬起头,畅快地感叹一句,坐在对面接话道,“小辈的心意别推辞了,花生汤煮得又浓又香,你们就该好好品尝一下,这牛奶加得好啊,我都不记得牛奶是什么味道了。” 从地里收获到的新鲜食材,虽然与天灾前农作物相比,口感变得粗糙干涩,但是每个人都能填饱肚子。 因此,在涉及赡养老人和养育幼儿时,村民依然能延续之前的社会观念,对他们多加照拂。 吃过夜宵,众人沿着四通八达的地道纷纷赶回家中,白祈枂骑上三轮车帮付过车费的村民上门派送生活用水。 这是本周新开张的业务,每户每个月收取4斤的樱桃萝卜,目前只有三户与白祈枂达成交易,还有额外一单会免费派送到宿舍楼。 白祈矜不耽误弟弟的赚钱热情,让他把车停在通往庭院的分叉路口,他们刚一下车,就看见白祈枂扬长而去的背影。 “姐!爸妈!我走啦。”屁股悬在半空,双脚猛蹬踏板。 许秀琴等人走远了,才跟白永年低声蛐蛐,“我记得这两人从小到大都没培养出什么存钱意思,现在送个水难得送得这么起劲。” 白永年低头说道,“有忧患意识这是好事。” “是好事...主要是着樱桃萝卜太能长了,四楼还有73棵樱桃萝卜没拔呢,咱总不能经常喝萝卜汤吧。” “妈,现在各家各户种得最多的就是萝卜了,哪怕人吃不了,喂鸡喂鹅都很好,等下一批玉米收割了,让祈枂聊聊,能不能换成玉米。” 白祈矜拎上两桶水又走了十几米,才走进闷热的室外。 “呜?!” 芭蕉树下出现了一只红棕色的狐狸,只尾巴尖有一撮雪白的茸毛,妩媚的眼瞳边有一圈上扬轻佻的黑色眼线,浓密的毛尖隐隐流动着苍蓝色的光泽。 白祈矜看到的第一印象,这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狐狸精。 同一时间,白祈矜迈步向前走,狐狸夹紧尾巴把嘴里两只斑鸠放到门前的台阶上,在彼此间隔不到一米远时,狐狸先退让开。 “呜——汪汪——”朝后转身,快跑几步遁入茂密的草丛里。 许秀琴挑眉开口道,“这算不算田螺姑娘?大清晨的还送货上门呢。” 白永年:“看着与小玉差不多高,你看清了吗?是不是公狐狸啊。” 许秀琴睨了他一眼,“这怎么可能看得清,小矜,你怎么看?” 白祈矜弯腰捡 起地上引来蚂蚁的斑鸠,语气冷淡地说道,“不怎么看,看看它们怎么发展吧,我反正不干涉小玉交友。” “哎?小玉你原来在家啊。”白祈矜爬到2楼楼梯口上,碰到在大理石瓷砖上睡得睡眼惺忪的狐狸。 小玉翻身漏出柔软的腹部,“嘤~” 白祈矜晃了晃手里的斑鸠,凑到它湿漉漉的鼻头前,“我把毛拔了,你待会要不要吃这个?” 胡须轻轻颤抖,小玉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白祈矜原以为遇到红狐狸是偶然现象,没有料到的是一连20天,早晚两顿餐餐不落,每天准时能在台阶上看到红狐狸捕获的猎物。 最小是一只喜鹊,最大是体长6米的黑色蟒蛇。 白祈枂甚至在竹林里挖笋时,发现了红狐狸驻扎的巢穴。 这天出门上工时,他们在庭院的灌木丛里见到了一闪而过的红色身影。 白祈枂抿嘴忍了又忍,出声调侃道,“小玉,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呀?这追得也太紧了,你要是反感的话,我出面驱赶一下。” 白祈矜抵住白祈枂的肩膀,让他赶紧推车走进地道,别老是扭头想八卦,“这才哪到哪啊,才过去三周,接触接触再说。” 骑行在潮湿地道里,还没靠近洞穴就听见前方传来鼎沸的交谈声。 “你家怎么想的,想不想去西北的基地啊?” “我还在等我女儿的消息,如果她决定去了,我们刚好能一家人团聚。” “基地目前还在建设中,虽然说以后能分到房子,但我们要是去了能睡哪里呀?要是只开始打地基,那真的是要惨了,最起码要熬上半年吧。” “通勤方式都没跟我们讲清,这大白天的谁敢动弹!” ... 所有人神情焦灼地聚集在门口,拉扯住身边人的胳膊着急忙慌地争论、辩解,似乎通过这样的方式,便能找到一个可以下定决心的理由。 夜晚19点23分,郑书苒从【C市协调管理群】得到一则公告,她飞速浏览过后,又立马拨通了姐姐郑书筠的电话,从她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在19点28分将这则紧急通知转发到白村的群聊中。 华国为应对这场极温天灾,已经在西北的安坪县选好住址,准备修建一所能容纳7000万人口的地下城。 现在面向全国招收青壮年劳动力,为紧急修建住房和医疗场所加派工作人员。 C市的大部队将于9月12日统一出发,具体的迁移领队将会于9月11日抵达各个集合点。 91. 议论、离别 这则面向全国人民的紧急通知,除了号召居民奔赴地下城的建设,加强人类抵御天灾的信心外。 额外发布了一份红头文件,呼吁异能者能加入特遣部队,为普通人迁移至地下城的路途中提供帮扶。 每位随队顺利抵达安坪县的异能者,在携带两名亲属的情况下,将在地下城中获得至少40平米的住房。 “不算上今天,离9月11号只剩下10天了,如果要走,行李来得及收拾吗?” “能收拾多少行李,一窝人挤在一块,最好是能轻装上阵。” “我跟你们讲哦,要是什么都不带,到那边真要抓瞎。” ... 白洛梅远远避开拥挤的人潮,走进稻田里,她家老头子坐在板凳上笑眯眯地跟白齐民聊天。 “你们两夫妻怎么不出去跟人聊天?” 白齐民看着稻叶上乳黄色的虫斑,回得一板一眼,“今天活都没干,我没这个心思。” “你啊你啊,人家都在商量搬家了,你怎么就一点也不着急。” “小敏读得是西南理工大学,现在安安稳稳地待在基地里,我跟小魏两个人肯定不挪动,守在这里,孩子有一天还能找到家的位置。” 魏行简用扁担挑起两桶水,放到过道上,扬唇说道,“叔,你跟我们说了这么多,你们怎么打算的?” 白洛梅把背包丢给付思源,拿起锄头撬起地里的野草,“我们也不走,所以...好好干活吧。” 五分钟过去了,白祈矜还堵在洞口,这里每位邻居似乎都想找她促膝长聊,她双手摊开举在额头前,在高亢激烈的议论声里,对着挤在她身后的白祈枂小声说道。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我看有些人应该是第二批上班的。” 白祈枂皱眉说道,“是啊,我感觉全村的人都来了。” 白翠薇突然热情地拉住白祈矜的手腕,语调骤然拔高,“快跟我说说,你们一家怎么想的。” “姨,我们先进去。”白祈矜笑得客气,伸手扒开手腕和衣袖上的手。 拥挤的人流里,地底难以流通的空气开始充盈着咸湿的汗味。 白祈矜看着朝人群溢散的绿光,心想,哪里有什么绝对正确的决定。 通行距离超3000公里,途中有未知的进化生物,要拖家带口又得看管行李,怎么能朝一个外人索要认同、庇护?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西南基地马上就要乱了,以安坪县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地下城倒是撑到了天灾第八年。 “嗷呜——” 脚边碎石激荡,大毛挤过潮湿的隧道,朝前方的人群甩鼻喷气。 郑书苒松开抓住它后颈长毛的双手,从大毛趴地的姿势里顺势溜下,面容严厉地说道,“别堵在这了,全都走进过道里,译明叔你们全家怎么都来了?” 争论声像是复燃的火星,停顿一瞬又轰然炸开。 “小郑书记,你要不要去西北啊?” “你们干部群里还有没有其他内部消息,也跟我们透露一下吧。” “我还想待在这,等你们都走了,会有人来安置我们吗?” ... “停!” “大家听我说,只要还有人待在白村,我仍然是你们的村支书,我不去地下城。” “如果犹豫要不要去西北的,先跟你们的亲属商量好,最好有人能在那相互照应。” “已经决定报名的,过来找我,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将你们安全地送到小队长那里。” 郑书苒站在木凳上,一字一句讲得清晰。 “最后一点!既然人都到齐了,不想在家休息,全拿上工具干活去。在你们走之前,我们会再清算一次。” 白祈矜抱臂站在角落里,见没人注意到自己,朝林郁青挥了挥手,走进隔壁的麦田。 “咕噜咕。”香草色的鸽子从她头顶振翅飞过。 “姨!”林知尧像只小企鹅跌跌撞撞地跑到她脚边,双手圈住小腿,仰头冲白祈矜露出8颗米粒大小的白牙,朝前指了指。 白祈矜低头与一双水润的圆眼对视上,自觉地从地上抱起林知尧,“人小鬼大。” “嘻嘻。” 进入灌浆期的麦禾,青绿色的麦穗变得臌胀饱满,沉甸甸地弯曲在半空。 鸽子站在纤长的麦秆上一荡一晃,从开裂的外壳里找到一枚淡黄色的麦种,鸟喙合上又张开,扑泠泠叼到林知尧的手心。 “尧尧想怎么处理?”白祈矜明知故问。 极温天灾第5天,村民往高温灭杀过爬虫的土壤里加班种下的新种。这批麦苗适应环境后,有581株进化出了耐旱的新能力,茎秆长得又粗又矮,生长周期却比起前几茬延长许多。 按照目前的长势,大约还要半个月才到收割期。 “鸽子不要,给姨姨。”林知尧扇动鸦青色的睫毛,想要递给白祈矜。 “这粒你自己留着吧,只能喂这一次啊。”白祈矜帮她整理衣服,语气轻柔地与她商量。 “好!”林知尧捏紧麦粒,立马杵到鸽子嘴边。 鸽子的翅膀几乎要扇成虚影,转动眼睛偷瞄一眼,速度飞快地咽下了食物。 “咕。” 白祈矜一把抓住扑棱的双翅,“来都来了,别浪费力气了,跟我往里面转转。” 昨夜刚收割过一批红苋菜,沿墙生长的绿藻像是一盏盏交错的繁星,遮住了墙面混乱交错的划痕。 白祈矜左手一抛,鸽子顺势飞到枣树上,将两颗在枝丫间晃悠的鸟蛋踢下了树梢。 林知尧扭动着身子,朝后大喊,“你真没礼貌。” “咕噜噜~” 树枝轻轻颤抖,在枝干上踱步的鸽子,找到了惯常休息的位置,屈爪压低重心,窝成了圆滚滚的毛球。 “要不要荡秋千,还是跟我一起干活。”白祈矜歪头问道。 林知尧满脸为难,伸手抓了抓耳边的碎发,还是扭身看向身后两米长的缸豆,“姨,窝待会再陪你干活。” “行吧。” 这种刚能说清楚话的小孩最好玩了,白祈矜忍住笑意,将林知尧抱到绞缠到一处的缸豆上。 “啪嗒,啪嗒。” 沾满泥土和枯叶的漆黑王八,在交织的绿叶下快速穿行,像一只在下水管道里忙碌奔波的老鼠,从白祈矜身后靠近张嘴咬住了裤腿。 林知尧坐在离地80厘米的高度,朝前扬高,在惯性的作用下又迅速回落,头上两撮小揪跟着起伏摇晃,“快快快!” 豇豆表面流过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像在水 面荡漾开的阳光,在白祈矜低头除草时,悄然加快了速度。 “哇哇哇——”林知尧一点都不害怕,发出惊喜地欢呼。 悬挂在两旁的豇豆相互碰撞,幽闭的室内突然响起类似清风拨动风铃的清音。 木系异能外显的墨色藤蔓,随着节奏抖动顶端的卷须,贴墙生长的花生散发出香甜的气息,在红蜘蛛爬进花蕊时,倏然阖上了姜黄色的花瓣。 白祈矜扯开背包里的塑料袋,将新生的绿草和躲在菠菜叶下的巨型蜗牛一块丢了进去。 家里那么多张嘴,每天都要喂食,难啊! “过去一个月了吧,你总算是愿意回来了,今晚上要回家睡吗?” 裤腿有一块泥印,身型娇小的王八在她脚边横向翻身露出扁平的肚子。 小玉耍赖的模样套在王八身上,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嗯...像是对镜梳妆的江湖草莽。 白祈矜轻扬眉梢,点了点脏兮兮的甲壳,“行啦,知道天气热,你待在水里有些乐不思蜀了,等我忙完了,我帮你洗个澡。” “祈矜!我这还有些用剩的草木灰我带过来了。”裴宛清像一只灵敏的豹猫,从门外垫脚跑进。 “啊切!”猛一踏入,她难受得打了个喷嚏,“你这也太香了吧。” 白祈矜接过化肥袋,“你往我这站点,豇豆边种了几棵薄荷,你闻了能好受些。” 裴宛清:“我跟你一块干吧,这两块空出来的地是不是要深翻?” 白祈矜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对,你今天应该是第二批吧。” “是啊。”裴宛清拎起铁锹,动作麻利地开始干活,“我跟芸奶奶准备一起去地下城,在整理衣服时有些手头无序,又睡不着,干脆来地洞里沾沾人气让自己心安些。” 白祈矜眸色变动,扬声问道,“是你想走?还是芸奶奶想走?” 裴宛清脚踩过土块,看着重新变得松散的土壤,有些意外地开口:“你怎么这么问?我们是一体的嘛。” 白祈矜:“没什么,只是看你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又突然想要离开。” 裴宛清:“白述蔚要带着自己的妻子、女儿、儿子一起去西北,今天专门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陪芸奶奶走一趟。” “儿子?我怎么没听过他生过儿子啊。”白祈矜眸色认真地看向裴宛清。 裴宛清扬起铁锹,朝身后说道,语气无波无澜,“去年怀上的,8个月的早产儿,听说母子两人身体都很不好,想要去西北求医。” “这不是胡闹嘛,想要芸奶奶过去照顾人?”白祈矜连声问道。 林知尧扯住身旁的长豇豆,让秋千缓缓降速,她神色专注地听她们讲话,准备一一记录下来,回去讲给阿公听。 裴宛清:“我听他那意思,是这个打算吧......如果不是芸奶奶收留我,我可能早就冻死在大雪天里了,我想陪她走一趟,无论如何我都能出份力。” “怎么了?气氛这么严肃。”郑书苒背着深蓝色的挎包,喜气洋洋地走到裴宛清身边,用力拍了拍她肩膀。 “跟你们讲个好消息,就在刚才连接水潭与耕田的地道已全面竣工!今天每人能打两桶水,回去都好好洗澡洗头。” “董文哲这小伙子,还是很靠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