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周行》 1. 第一章 天元十九载孟冬,秋闱已过,各地贡士进京过程繁琐,但白日暖阳融融,倒也不算太过难捱。 孟钰跟着众举子,随扬州司仓参军马焯混在人群里,等候春明门外。 已经近半个时辰不曾行进过一步,再抬头看看天色,只担心今夜恐怕要在城外过宿了。 春明门外皆是纲官商贾,运着奇珍异宝的牛车和载着梨园名伶的马车骈集一处,扬起片片尘土,挡得近乎要看不清进城的队伍。 挤得一群读书人险些要站不住脚,各自守着马匹车辆不敢轻易挪动,生怕误伤了金贵的贡物。 “今年是怎么了,从前这个时节进京未曾这样慢过。”马焯边摸着包裹里的计薄边抱怨着,已是等得十分不耐烦。 他们一行人从扬州一路坐船北上,到了广运潭又乘了一路牛车,浑身酸痛难忍,脑子也是不甚清明。 “你是方才到长安吗,怕是不知道,这两日多是外族和南方来京纳贡的,这自然是头等大事,圣人上月就嘱咐了,凡是进贡的要先行进城呢,各地也怕夜长梦多,总要挤在最前头跟守城禁军说情,我们自然得往后排排。” 旁边不知道哪地的官吏,身边站着零星几个人,转头见马焯后面也跟着一群白衣读书人,便猜到大概是一样的境况,直白地说着。 马焯见是同僚,倒也泄了些气,“那这要待到何时,吾等还赶着到尚书省去哩!” “可急不得,我这等早早就到了,左不过今日怎么也得放我们进去,后头排的人多了,禁军总要想法子的,不然影响贵人们进城又谁担得起。” 那名官吏又打量了眼马焯后头的几个贡士,瞧见竟有一个女子。 虽穿着一身浅绿的男子宝相花纹窄袖圆领袍,梳着简单的单髻,发髻上并无甚钗镮,脸上也是同样的素净,几乎不见粉脂,但是那张脸却是朱唇皓齿,嫮目秀眉。 夕曛斜斜落在她颊上,将那素雪般的肌肤染出一层薄薄绯红。 然而那双眸子才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地方,大如杏核,漆黑如点墨,顾盼之间,光华流转,仿佛藏了一泓清泉,又似能一眼将人心底看透。 晚霞映在脸上,光却像被她眼中那股灵气吸了进去,熠熠生辉,女子虽未开口,可那官吏想着自己此生阅人无数,一眼便知她非池中物。 “你们何地来的,今年倒是有女举人,我在这儿候了一天了,各地女举人倒真是不多见。” 也不怪该使君大惊小怪,自本朝唯一女帝周皇准女子参加科考后,女子进士数量曾经也与男子平分秋色过,甚至一度还出过女相。 可周皇之后的几位圣人皆是男子,对此制度无心维护,当今圣人上位前后更是清算了不少周皇亲族和数位掌权公主,并不大重用提拔朝中女官。 只有周皇朝的文臣们坚持恪守成宪,勉力保住此制。 礼部官员察言观色,每年秋闱便渐渐减少女进士的第数,各地选试只得上行下效,民间对女子读书科举的态度也就越来越模糊。 所以女子入仕到如今已成了稀有之事,每年揭榜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马焯瞧了眼孟钰,神色倒是飞扬了起来,“吾等是扬州来的,这位娘子名讳孟钰,不光是女举子,还是今年扬州府秋闱的解元呢,了不得,那文章写的,连我们刺史都是赞叹不已,只盼着今年榜首出个扬州人士呢。” “这便是孟钰吗,那篇《无田甫田》,在我们徽州也是小有名气的,我们还当是个岁数不小的老举人,竟不想这般年轻。” 孟钰见话已引到了自己身上,躲不过,上前半步敛衽作揖,“明公夸赞,沅微不敢当。” 那名官吏还想接话攀谈下去,却不想远处响起一阵笃笃的马蹄声,众人不再言语,抬头望去。 只见一群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禁军,直直朝正门赶来。 领头的几个皆是龙章凤姿,振玉铿金,身上虽着胡服,隔着百步便已瞧得出贝锦萋菲,价值百金。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不过须臾便到了城门下,领头的一位见城门口堵着的人太多,抬手示意后方陆续停下。 春明门外的监门卫早已跑出去十数步候在一旁,低着头作揖。 “这么多人堵着,是怎么了?”最首的男子半弯着身子坐在马上问道。 “回安王的话,今日各地进贡的队伍和进京的乡贡们撞在一起了,然圣人吩咐过,要贡品先进,既要验货又要验人,人手不够,故慢了些。” 原来是三殿下,马焯对孟钰等人使了个眼色,赶忙将头闷了下去,不再举动。 “传胡兆铭出来。” 监门卫听罢起身进了人群,片刻又跟在一个浅绿官服银甲长刀的军官身后近前来。 “臣,春明门监门校尉胡兆铭,见过安王、晋王、永王、济王各位殿下,不知对下官有何吩咐?” 孟钰听着,心里比照起来,安王是三殿下,晋王是五殿下,永王是六殿下,济王是八殿下,只是不知自己找的那位殿下在不在其中。 “你这般忙不过来,还不赶紧回府衙搬救兵去,货和人不管哪方堵着尔等都担待不起,左监门卫不够,便去户部,左右泰半的都是他们要接纳的,误了纳贡和春闱,你瞧李垣寅还坐得住吗?” 安王半眯着眼,拿着镶玉鞭柄不住地敲着鞍头。 胡兆铭半知半解,可自己一个监门校尉去哪里说得动户部尚书,只怕去了户部便也没人搭理自己,只会赖左监门卫办事不力。 何况左监门卫如今能派的卫士均已派出来了,自己又该向谁说情。 “你怎的还不去?”在胡兆铭思虑的这片息里,永王似已不耐烦,张口催促着。 这时一阵清冽温润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泠泠如泉,身在深秋时节,却又似春风拂面,暮色昏沉,却又似天色将明。 “安王意思是你先进去喊一队南衙金吾卫出来,便说吾兄弟几个堵在门外如何都进不去,阿耶还等着我们进兴庆宫,向他回禀今日狩猎趣事,而后再用晚膳,他们自会出来。你正好也上去回禀你们中郎将,让他速速校验,文书齐全的赶紧过去,明日他们自要去尚书省再一一待审。” “谢过晋王,臣这就去,各位殿下静候片刻。”胡兆铭得了明确指令,即时就朝门内跑去,一刻钟后真领着一队金吾卫出来。 金吾卫分开人群,分列队伍两边,留出一条三人宽的路来让各皇子先行通过。 那道清冷的 声音又响起,“钟适,你留下一半人,等这边差不多了你再进城,进了宫也不必这么多人跟着了。” “唯,请各位殿下先行。” 永王于人堆里多觑了几眼,仿佛认出一些扎堆站着的是州府来的乡贡们,“今年进京赶考的还是这般多,诶,那个女举子长得好生白净。” 孟钰听到声音飘来自己这个方向,立时心若擂鼓。 “六哥,慎言!”应是济王觉得不妥已出言提醒,便不再闻得众皇子之间的言谈,但她仍未稳下心来。 马蹄声又渐响起,只是路边人多,并不似之前那般快了,只余一声声清脆嘚嘚。 马蹄逐步从自己面前过去,孟钰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 她等了六载时光,原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年春闱后曲江宴,甚至更久才能见到这几位殿下,却不想今日刚近城门,便迎面碰上了。 她终究是按耐不住,不管是与不是,总要先分辨一二才行。 可她一抬头便已顿住了,第二匹马背上的那个侧脸,自己永不会忘,这张面容映在她脑海中六载,留在她行囊里的那张小像上六载。 落日余晖从他迎面而去的方向晕下来,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彩,原本就白皙硬挺的面庞更显如琥珀美玉,未上手摸触就已感受到那种滑润温热。 光影顺着他的眉骨而下,隐进眼窝暗淡的阴影里,却又再在他的眼眸中闪过,扬起的眼尾揉着眼中的一抹亮色,即便隔着六七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他的意气风发。 更不提光在他高挺鼻尖的凝落,在他微翘唇角的融合。 即便日沉的光线一点点黯下去,孟钰依然记得天元十三载,破晓朦胧下的同样一张面容。 那时正值六月,江南雨水最多的时候,扬州府也不例外,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水一点也没有见停的模样。 彼时十四岁的孟钰尚在祖父的溘然离世里失意。 孟如深致仕前已官居户部右侍郎十数年,在他的辅佐调管下,国库充盈,财政稳当,连圣人也常夸赞。 当时户部尚书年岁已高,圣人隐有升孟如深为新尚书的意思。 可圣人已提拔了杨弋铨为右相授官中书令,杨弋铨此人旁的才能兴许中庸,唯独财政大权牢牢在握,孟如深诚惶诚恐。 正逢孟如深在江南为官的儿子染急症去世,新妇也早已难产不在,只留一个四岁的女孙,无人照拂。 种种缘由下,孟如深只得致仕回到本贯扬州府扬子县,守着些许家产养育女孙,将自己的一生才学倾囊相授。 幸得孟钰自小天赋不凡,于算术理账上展现出异于常人的才能,读书也并不费劲,于一十四岁便已过了县试,在扬子县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子。 孟钰早慧,孟如深也同她讲过官场难为,不是有才便能立住的。可她却不以为然,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孟如深无从劝说,瞧着孟钰每次提起科考入朝的劲头,觉得她之所向未尝不可,何况自己所遇未必会困住她,到时她终究是要一个人过下去的。 可也是她过乡试的这一年,天元十三载,孟如深终是抵不过早年丧子的悲痛和官场沉浮的忧惧,体况急转直下,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2. 第二章 孟钰跟着家中老仆安葬好自己的祖父后,一一回笔了昔日祖父同僚的讣信,然她深知这些人不少已是死的死贬的贬,如今在京中的也不知魑魅魍魉。 族中虽还有其他亲眷,但孟如深从前在京中数十年,亲缘已然淡泊,他咽气前也千叮咛万嘱咐,要孟钰守好家中薄产继续学业自立门户。 她只能求告县令,看在自己小小年纪已过县试的份上,愿出输钱换一籍安身立命的女户和一纸州府官学的保荐。 县令本是个实在人,也得孟如深不少提点,只是天元十三载的夏天,江南一带连下大半个月的雨,西江有几处堤坝已决堤,扬子县也岌岌可危。 县令只得让孟钰先在家中等待,州府内上下力竭救灾,朝廷业已来人赈灾修缮,暂无力应对这些琐事,只说事毕后必定帮她周旋。 可谁知不过三天,大雨刚转小些许,县令已派衙役上门来请她过府一谈。 孟钰一路上也不知道是喜是忧,看着沿路赈灾窝棚,惴惴地行到县衙,谁知县令却笑容满面,一味地告诉她,都办妥了。 孟钰不解,灾患尚未结束,外面阴雨连连,像是永无绝期,怎么突然都办好了。 县令朝天做了个揖,“沅微,有位上头来的贵人,听见我与衙役谈起你祖父和你的事,立时就差人送信去了刺史府.刺史府那头已回了信,说等雨停了,路上干净了,你便可以去了.他已留下信物予你,你届时带着信物去州衙找司功参军,他自会安排好你。” 说着县令便推来一方叠好的青色帕子,帕子已是极好的料子,可是远不及中间那一块和田玉的云纹玉佩来得不赀,配着深青色的绦子尽显琼贵。 家中也不是没有玉器,孟钰怎会不知,这等玉佩不是寻常权贵或商户之家用得起的规格。 她有些迷茫又有些震惊地看着县令,虽然自己还有诸多事情未做,祖父临终前的字字泣血,自己永不敢忘,可是拿着这样一块玉佩在手中,却一时不敢收下。 好像这不是一块玉佩,而是一块巨石,自己接下来便不得自由永受他人桎梏。 县令知道她的顾虑,低声劝慰道:“我知你担心什么,可助你的贵人是京中的一位殿下,这位殿下本不该在扬州,听闻西江沿岸暴雨连天,自请圣命来此,凡事亲力亲为。因圣命有令,他不得让过多人知晓他在此,却仍派亲信替你跑了这一趟。他只知你祖父来历,并不愿问你姓名,也不愿告知你他的身份,替你也办妥了女户,只说让你安心读书,将来成与不成他皆不过问。他也猜你有所顾虑,说你实在不安,不接也无妨,只是可惜你的才能,当致君尧舜上,再使民俗淳,也不枉你祖父对你的期待。” “我能见他一面吗?”孟钰犹疑着问道。 县令摇了摇头,“他们已去了江边,今夜怕是都要守在那里,我与你说完这些事也即刻要赶去了,若是今夜雨能小下来,我们明早回县衙,不过贵人等立完文书便要回扬州府了,最迟天亮。” 孟钰听完只得起身告辞,不敢再耽误县令正事。 出了县衙大门,握着这枚华贵的玉佩,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回家去么,可是自己这样不明不白的,不知回家该如何跟祖父告别。 她望着县衙门口的主街,顿了几息,收好玉佩,抬脚往家中走去。 嘱咐家中仅剩的三两个老仆,也不敢明说缘由。 只说县令交代去州府官学一事于明日一大早或有眉目,怕雨大误事,要在县衙旁客舍宿上一夜,令他们不必担忧,早些锁门歇息即可。 转身又出了门回到主街,选了一家略有规模的客舍,加价要了临街的一间屋子住下。 来来回回走了大半日,又提心吊胆了一番,早已有些饿了,吩咐店家做了一碗馄饨草草吃完便歇下。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透,已隐约听见有马蹄声落在主街青石板上,清脆扰人,似延伸回荡在整条街上。 孟钰悠悠转醒,便知是县令说的返程了。 她立即起身,却也不敢动静太大,慢慢挪到窗边,轻轻扯开一条缝,只见雨竟已停了。 转眼向下看去,果然见县衙门口站着二十余名软甲骑兵亲卫各牵着马,另三匹宝马独立在最前列,不见县令和其他人。 等不过才两刻钟的光景,便见县令跟着三个人出府门来。 因此时日头并未完全出来,县衙檐下光线昏暗,孟钰也不宜轻易挪动,只怕稍有不慎或被人瞧见,直到那行人上马前也不曾看见几人长什么模样。 只见得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似有六尺余高,发髻高梳,一身深衣,即便仅略看得清些许轮廓,她也知道那人轩然霞举,长身玉立,确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 倏然间,却见那人抬了下头,因天色实在黯黮,影影绰绰间孟钰并不知他在看什么,虽方寸已乱却只能屏气凝神,不过那人一个凝神的功夫又似收回了视线。 与县令寒暄须臾,这伙人便转身上了马,又低头嘱咐了几句,语毕抓住辔头往东行去。 这时应是过了卯时了,已经半月多未见的日光终于微微从东方升了起来,虽晨光熹微,但足以叫孟钰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该去怎样形容那张脸呢,她不禁从怀里摸出那块被上好丝帕裹着的羊脂玉,些许朝晖从窗隙中漏进来,衬得白玉愈加光洁夺目。 正如那个远去的侧脸,光落在他的眉眼,落在他的鼻梁,落在他的唇颊,就这样照亮孟钰的眼眸,照清孟钰的思绪。 是呀,这样一个如玉似光的人物,何必想方设法绕一大圈陷害自己这样一个孤女呢。 如若是想利用,却又助自己去官学,劝自己学而优则仕,这样的利用也应是想要自己去替他做一些为国为民的利事才是。 毕竟自己如祖父一般,一向守正不阿,只知钻研算术账目,并无他长。 孟钰就这样在窗边站到天光大亮,看着人马渐远直至彻底不见,才下楼返家。 见到主街架起的庇护窝棚,见到远处疏堵的河工,她的心越跳越快,彷佛自己期盼许久的明日已经唾手可得。 她又不禁想起那张脸,脚下步伐愈加迅疾。 回到家中,也不管老仆的询问,径直入了书房,将印在脑海中的面容摩在一片笺纸上。 这张小像,并着那枚玉佩,陪着她离了家,陪着她入了官学,陪 着她过了州试,陪着她入了长安,陪着她到了天元十九载的这一天,陪着她又仰头望见了那道此生不忘的霁光。 “沅微,该走了。”马焯见孟钰还愣在原地,赶紧唤了一声,紧随着前头其他州府的人逐步往城门靠去。 监门卫接过上头的命令,果然手脚麻利了许多,不过一刻钟,春明门外的商队官队已眼见着朝门内散去了。 马焯拿着州府文书一一给监门卫看过,问过住处便放行,马焯去扬州府进奏院,乡贡们跟着孟钰住进孟如深致仕后留在长安唯一的一处宅苑,皆需往崇仁坊。 坊间暮鼓已经响起。 听见第一声的时候,孟钰正好完全迈过春明门,脚踩在了长安城的青砖石上。 那声音从长安城深处的皇城遥遥滚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缓缓翻动,震撼又压抑。 门洞里裹着各处携来的尘土味的风已经往身后卷去,暮阳迎面照下,将行人的影子也送伸出去好远。 春明门大街上,行人已在匆忙赶路。 下职的官人,挑担的卖饼翁,牵着骆驼的胡商,抱着孩子的妇人,都赶着在坊门关闭前各归其所。 路北是兴庆宫的宫墙,高得须昂颅才能望见墙头。 暮色下那墙是暗红色的,沉甸甸的压下来,适才那队天潢贵胄的人马想必已经入内了,只剩凡人落泥被隔在高墙之外。 “得快些了,恐怕只剩半个时辰便要宵禁了。”马焯疾疾行着,不忘回头催促道。 孟钰便不再看宫墙,小跑起来。 过了道政坊和兴庆宫中间的主街,再往前去便到了东市的十字路口。 沿路的坊墙矮了许多,墙内冒出缕缕炊烟,偶有蒸饼和羊肉的香气,直往众人鼻子里钻去。 东市门已紧闭,门板上贴着前日的告示,又被晚来的秋风吹起半边,啪啪作响,倒显几分萧瑟。 还有零星商贩收了摊并未离去,聚在一起点数银钱,也有少数胡人靠墙高声讲着胡语,身旁的驼铃叮叮作响。 东市正北的胜业坊里更显热闹,坊门里走出三三两两着青衫的士人,大概是去哪里赴宴,今夜不会归家的。 有寺庙的晚钟在坊内响起,一小段路里竟快要盖过暮鼓声,梵音久久不散。 此时日薄西山,暮霭沉沉,近处已是灰蒙蒙的夜。 恍惚间听见鼓声愈加密集,众人更是加快了步速,孟钰已跑得额角出汗,气喘吁吁。 正忧心要摸黑赶路的时候,却忽见橙红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伏在夜色里,照明了所有赶路人的视线。 原来已到了崇仁坊和平康坊,一条繁华主街处中,崇仁坊坐北,平康坊坐南。 崇仁坊内是高谈阔论,吟诗论经,酒壶碰撞,名人士子的流连地,从天下各地涌来,住进这样的锦绣天地,璀璨灯火里,做着平步青云的梦。 平康坊内是浅斟低唱,抚琴弄弦,衣香鬓影,文人风流的温柔乡,从五陵年少走来,踏进这样的胭脂夜色,朦胧烛影里,不知道明日又会向流出怎样的名诗佳曲。 这就是祖父曾经方兴未艾,后又归隐林下的长安吗。 3. 第三章 终于,一行人还是赶在鼓声停下前到了崇仁坊坊门,又验过了一道文书,才向坊内深处走去。 “好了,你们皆跟沅微去吧,明日辰正,我们还在这个南坊门碰面,我领你们去尚书省过手续,文书记得带齐全了。” 马焯留下一句叮嘱,便朝着扬州府进奏院的方向去了。 孟钰这时方才松快了下来,对着其余几个贡士笑说,“应是把马参军急坏了,今日若进不来,他可要长吁短叹一整夜了。” “他一向是有规制的,见不得凡事跟预先计议的错开。” 开口说话的是扬州府的另一个贡士,苏行霖,扬州江都人士,家中在扬州莅官,与孟钰同为扬州官学生。 两个人是这批举子里相识最久的,故马参军一走开,两人便闲说起来。 方才一路紧迫,几人已是许久不曾交谈过。 “沅微,你家快到了吗,鼓声停前我们可得进了院门。” 另一个扬州贡士,袁芩生不禁问到。 他是农户出身,谨小慎微,一脸忧心忡忡,生怕几个人没到宅邸鼓声就停了,刚入长安第一天便要受武侯呵斥。 “芩生,你别慌,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了。” “沅微,你从未来过长安,竟这般熟路吗?”说话的是林牧远,家中是扬州一方县吏,最是活络。 “我虽未来过,但祖父给我地契房契时跟我提过具体方位,过了崇仁坊南坊门,往北过两个街口,便转左,过五个院门,再转右,便能瞧见灰白墙的院墙,朝东开的黑漆木门,门上一对铁辅首。呐,这便是了。” 话音正落,众人拐过东西巷,果真便见一对朝东的黑漆木门,黑漆已有些斑驳,门上是一副锈铁门环。 灰白的墙面也有几处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墙,墙面上叠着青灰瓦,瓦上里长着一蓬蓬瓦松,些许落败倒也不缺生机。 门上并无牌匾,与白衣人家并无二般。 孟钰望着这扇无匾木门,心口轻轻一烫。这是祖父在长安的旧居,是他当年为官立身之处,如今落着尘,却像在等她归来。 孟钰走上阶前扣了扣门环,俄顷,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汉从门缝举着灯笼探出头来,眯着眼睛,借着月光努力辨认着来人。 其实此处宅院自家主回乡后便再也无人上门了,许沱是有些茫然无措的。 “是扬州来的小娘子吗,是小家主吗?” 许沱瞧见领头的竟是个颜如渥丹的小娘子,骤然想起上月扬州来的书信。 才意识到是自己那位家主十六年前毅然决然要返乡养育的那位小娘子已经长大成人,今日入了长安来科考了,险要落下泪来。 阔别多年,终逢故人。 “许翁,是我,你别伤心,我已来了。”孟钰不忍,伸手扶了上去。 这处宅子被祖父遗留在京中十数年,只每年开春后托人寄来佣钱,偶有修缮打点书信来往,再无其他。 竟不想看护人是这样赤胆忠心,守着空宅这么多年不离不弃。 “许翁,我们还是进去说吧,后头还跟着我的许多同期呢。” 许沱抹了抹眼角的湿润,领着众人进了院子。这时一个妇人半散着头发从门房上走出来。 “这是老奴拙荆,纭娘这是小家主,和扬州来的各举子。” “见过家主,奴是陪老许守在此处的,家主若不嫌弃,日后奴来给各位郎君采买做炊浆洗吧。” 纭娘瞧着也是个热心诚恳的,孟钰更加觉得稳妥安心起来。 “这些等明日我们去过皇城回来再提,劳烦许翁纭娘子替我们做些汤饼再烧些热水,我们今夜便先歇下了。” “是,那家主和郎君们先与老奴来吧。” 纭娘先进了灶房,许翁领着他们往院子里移步。 孟钰瞧见前院长着好几株高树,入秋了枝头稀落,辨不清品种。 树下是一丛丛花草,如今并无花苞,草叶业已泛黄,却想来年春天定是郁郁葱葱,琪花瑶草。 她向来就心喜这样的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彷佛自己也这样一年一年有始有终蓁蓁其叶地活着。 等过了前院,便是主院,主院堂屋坐北朝南,主院和前院中间一处庭院,庭院东西厢房各三间,院中仍是各样的花木草叶。 等各人选了自己的屋子,安顿好,孟钰取过灯笼便挥手让许沱自行去忙,自己一个人径直向更深处的主院走去。 过了一道垂花门就见到主院院子中铺着青砖石,安置着一方石桌石凳。 想来春日暖意或是秋高气爽之时,祖父应会坐在此处饮茶赏景,就如他在扬州那般。 绕过石桌便是正院堂屋,孟钰抬头看去,瞧见堂屋门前正上方挂着一块牌匾——退思居。 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孟钰低下头来,原来这就是祖父的一生,他早就给自己定下了。 她指尖微紧。她此来长安,不为锦衣,不为虚名,正是要走一遍祖父走过的道。尽忠,补过,不负这一身所学。 抬手推开门,屋内铺着蒲席,中间堂屋,东侧书房,西侧卧房,家具不多,但是温馨雅致。 孟钰看着蒲席上加盖的毡毯,东侧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西侧卧榻上的软衾,又回身看着许沱和纭娘忙进忙出的身影。 她茕茕孑立的羁旅好像已经飘远,她终于又有家了。 她取下身上从扬州一路背来长安的行囊,捧出装着小像和玉佩的小匣子。 不禁打开摩挲了几下玉佩,指尖触到玉佩纹路的一瞬,那年在扬州未见的一面、未还尽的恩、要赴的约,一齐沉到心底。 幸好自己来了此处,幸好那个人也在此处,一切云程发轫,雪霁天晴。 孟钰摸着白玉渐渐被自己染上的热意,内心愈发滚烫,却深知自己还有好远的路要行。 只得收起这个轻巧又沉淀的匣子,放置在书架上一方青釉瓷瓶的后面。 孟钰赶了月余的路,已然是疲惫不堪,用过一点膳食梳洗一番便睡下了。 .......... 李桢赶马到兴庆门时天还未黑透,一行人下了马往兴庆殿大步走去,禁军抬着猎物紧随其后。 “三哥今日可是收获颇丰,多半都是你猎的,阿耶定要赏你了。”永王李栩觑了眼身后,揶揄道。 “哪里,不过是为兄运气好些罢了,要我说,那头雄鹿要不是五弟射偏中了前腿,我也逮不住啊。”安王李桁边说边回头朝李桢看去。 李桢闻言笑着迎上了安王的打量,一脸浪荡无谓的样子,“三哥还不知道我嘛,我虽说君子六艺每样皆沾点皮毛,但我那都是为了哄阿耶开心,实际没一样精通的。” 安王倒也不反驳,他知道他这个五弟一向是能躲懒就绝不勤勉的人,有时只要圣人不在连样子都不做,小时候倒是天资聪颖过一阵子。 可自从他生母独 居于大慈恩寺修行后,这个弟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也罢,毕竟自己的生母都被圣人厌弃至此,他哪里还有什么心气去争呢。 兄弟几人换了话题又闲谈了两句就到了兴庆殿外,已近戌时,竟闻得仍有人在殿中议事未完。 高忠全看见四个亲王一齐到了廊下,快步迎了上去。 “各位殿下,可不巧,太子殿下和右相各领了人在里头召对,恐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老奴领各位殿下去偏殿略坐坐,这会儿起风了,在廊下候着身子可吃不消。” 四人刚要转身随高忠全往偏殿去,便听得里头太子彷佛高声了些,连永王都皱眉蹙额起来。 只是当今圣人一向不让这些皇子过问太多政事,大家只得一言不发地跟着进了偏殿,等坐下时正殿已经安静下来,也不知道是进了僵局还是有了定论。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高忠全便来请他们前去正殿。 “是今年京中用炭的事,太子殿下体恤百姓,说今年的薪炭拨给官员和外使应有结余,可再分发些给京中老弱妇孺,以彰显圣人仁政。可右相却说京中薪炭已是一日一价,如今北疆战事也吃紧,不光没有结余给庶民,恐怕京中官员份例也得较往年减一减。圣人拿捏不住主意,若是殿下们进去被问起来,也好应对。” 高忠全知道事情瞒不住,先卖个乖,说不定有人能出个主意呢。 进了殿,臣工们已不在了,只余太子李楷一人候在五足鎏金熏炉边上,紧抿双唇,脸色晦暗。 圣人也是面色不虞,几人对着上面二人行过礼后也不敢放下。 “你们今日回来的晚了些,遇着什么事了吗?” 济王李柯似是辨不清殿中的境况,眉开眼笑地半步上前道:“回阿耶,是各地进贡的车马和进京的官吏贡士们碰到一起,堵住了春明门,故儿等迟了些。不过儿等很是替阿耶高兴,如今天下奇珍异宝层出不穷,尽入阿耶囊中,各地人才济济,也是尽为大雍鞠躬尽瘁,这都是阿耶励精图治才有的国泰民安之景,儿等为阿耶贺喜。” 圣人终于一改怒容,眉头舒展开,伸出手指朝济王点了点,“你啊,最是油嘴滑舌。” “想来几位弟弟今日应是收获良多,来向阿耶讨赏了,不然怎等到这时候,早各自散回家去了。”太子见圣人已经缓了脸色,也不再拘着,调侃着几人。 “回长兄,今日三哥猎了好大一头雄鹿,正好阿耶和长兄忙了这半晌也累了,不如架起炉子,咱们做炙肉吃吧。” 永王只当局势已过,一时忘形,却不知他这话一出,殿上众人又变了脸色。 “方才你们在门外想是也听见了,不如说说你们怎么想吧。” 圣人原本盘着书案上的一方镇纸,说着便往案面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震的几人僵住了脸上的笑。 “这等大事,儿臣怎好随意置喙。”安王连忙作揖推脱。 “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不好日后事事全仰仗太子,事关民生大计,你们既是皇室宗子,自当心怀天下,日后太子登基,你们也当领辅臣之职。” 圣人此话一出,连带着太子,五个人连忙跪了下去。 “臣等惶恐!”声音吐在厚重的地衣上,闷闷的,显得殿内气氛愈加凝重。 圣人有半刻钟未发一言,几人也就跪着未动丝毫。 太子尤是战战,只当圣人下一句便要他回东宫禁步反省。 “都起来吧,老五,你说。” 4. 第四章 李桢听见圣人唤自己,起身故作慌忙地拂了几下衣摆,作揖。 “儿实在不知这些事务,只是若京中炭火实在短缺,不如儿捐了自己的那份,等撑到腊月儿用自己的份例去采买便罢了。” “哦?既是京中短缺,又去哪里采买?” “儿听说终南山那边有些卖炭翁,终日在山中烧炭,儿想着若是不行就自己砍些院中草木,请老翁替我烧制,等来年春日再种新树好了。” “诶,五哥,用不着这么麻烦,我前些日子听清屹说他畏寒,早早就去东西市寻买好炭,还真让他在西市找着了,上好的银炭,不比往年发下去的差呢。” 永王像是担心李桢真折腾这么一大圈,一本正经地出着主意。 永王李栩名为栩,却总是能把话说死了。话音刚落,满殿又是鸦雀无声。 “行了,不是说要吃炙肉吗,高忠全,你去准备。” 圣人终于停下话头宣膳了,永王以为自己再次说错了话,瞧着圣人的模样松了口气,想来是没什么事了。 一顿饭众人倒是用的其乐融融,圣人偶尔问起今日出城狩猎的种种。 永王和济王二人一唱一和,说的绘声绘色,倒哄得圣人开怀大笑了几次,让人取了一张宝弓来赐予安王,安王自是喜不自胜。 饭毕,夜已深了,几个皇子纷纷起身告辞,圣人点头应允,又让太子和李桢暂留片刻。 “玄晖,老六方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件事你明日找京兆府、御史台还有户部去给朕查清楚,朕既要今年薪炭齐全,也要军费稳妥,不然朕就只能从你的俸禄里扣了。” “是,儿明白。”太子说完拜过圣人,又与李桢互相作礼,目不斜视地出了殿。 “聿瞻,你说这件事,朕该听太子的还是右相的?” 虽刚酒饱饭足,但圣人仍是目光如炬,不见一丝萎靡,就那样审视着李桢,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变动。 “阿耶定是已经有了决断,不然也不会让阿兄去查了,儿料着最后定是能两全其美,阿耶尽可安心。” 李桢也不再做虚礼,只是温和地回视着他这高高在上的父亲。 “是吗,你倒是达观,若是太子那边处理不好,你便也如你说的做罢。” 李桢知道圣人这句是玩笑话,笑吟吟点头应是。 “听闻你前些日子去瞧过你阿娘了,她近来如何?”圣人收回视线朝案上摊着的奏章看去。 “阿娘一切都好,身体康健,精神舒畅,也与我问起阿耶呢。” 圣人听见这句,倒是又抬起了头,呢喃道:“哦,是吗,你怎么回的?” “儿只说阿耶政务繁忙,儿并不常常得见,但大雍如今太平盛世,政通人和,阿耶心中满足,定是极好的。” 圣人闻言,爽声笑了起来。 “你啊,你阿娘问的是朕人如何了,你净会替朕吹嘘,下次你阿娘再问起,只说朕一切都好。对了,再过不久,眼见要到腊月了,寺中清苦,让你阿娘还是回宫来,若她仍要修行,宫中也是有庙观供她安住的。” “回阿耶的话,儿也劝过阿娘,只是阿娘说年关将至,寺中常有云游大师讲经,之后年节香火旺盛,她想留在寺中护持,也算是替阿耶和儿积福了。” 圣人握着奏折的手紧了又松,灯火葳蕤下,脸上一时茫然却又似有些恼意。 “哦,那便罢了,你多去瞧她几次吧。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功课切记不要落下,你有时确实懒散的不像话了。” “是,儿告辞了,阿耶早些安歇。”李桢不再看圣人,转身离去了。 “圣人,要歇了吗?”高忠全见最后一个皇子也走了,进殿来服侍着。 “唔,不是说贵妃今日在梨园排了一日的舞,朕可要趁着兴致好好欣赏。” 圣人丢下奏章,靠向龙椅,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彷佛适才牵挂故旧的是另一个人。 片刻后,兴庆殿内已是莺歌燕舞,八音迭奏。 李桢行在出宫回府的夹道上,耳边的夜风簌簌作旋,两侧的朱墙高高耸立,遮住今夜本就黯淡的月光。 四下只是偶有几个内侍经过,见到他的身影便立刻转身避道,安静的彷佛世间独他一人。 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冷的快要发颤,但他似乎已经麻木,仍是步步平稳地往暗夜里走去。 他又想起方才银烛秋光下的对话来。 他的阿娘,十八年的清修苦行里,可从未提过他的这位阿耶,大雍的这位君王。 .......... 孟钰一夜好眠,翌日卯正就醒了,天色虽未大亮,但她还是起了身。 纭娘子从前都是跟许沱住在门房上的,离主院甚远。 但到底也是侍郎府邸出来的老人,这会儿却已守在廊下候着了,见到孟钰开门,倒是得心应手地迎了上去。 “家主,要水洗面吗,朝食奴备了馎饦,只等家主和各位郎君起身便可下锅了。” “那劳烦纭娘子替我打些水来吧,以后叫我沅微便好,不必这般拘礼。” 孟钰一向是和善随意的性子,在扬州时家仆大多也是随祖父唤自己的字,并不讲究那些虚礼。 “诶,奴这就去。” 昨夜光线昏暗,纭娘倒是没认清这个小家主的样貌,这会儿迎着晨光,瞧见孟钰脸上和煦如春风的浅笑,脸蛋还透着晨起的薄粉,一双明眸神光内蕴。 是个娇俏的让人欢喜的小娘子。 “对了,还劳烦纭娘子替郎君们都烧上些热水备着,该是都要起了。” “诺,不过有两个郎君卯初便起了,这会儿在前堂桌边温书呢。”纭娘边说边转身往前堂去了。 定是苏行霖和袁芩生两个,孟钰心里想着。这批贡士中家境最好和最差的两个,却是最用功的两个。 等孟钰洁面收拾过,到了前堂,果然看见二人在桌边各自捧着书,苏行霖左手还搅着馎饦散热气,袁岑生手边的碗倒是已经空了。 “其他 人呢,都起了吗?” “就剩林牧远那小子了,赶了这一路好不容易有方软铺得以安枕,他不得多睡久些。”苏行霖笑着从书中抬起头来回答孟钰。 “你快别取笑他了,赶紧唤他去吧,跟马参军约好了,怎能误事。” 一旁的袁岑生也放下了书,他一向腼腆胆小,这一路也就跟苏行霖和孟钰混了个半熟,担心林牧远真的躲懒误事,忙不迭让苏行霖去看看。 “岑生,你听他胡说,我来的时候看见牧远屋子窗户都开了。”孟钰见他慌张模样,连忙笑着劝解。 袁岑生闹了个脸红,话也不应了,复又捧起书来看。孟钰知道袁岑生性子开不起玩笑,朝苏行霖送去一记眼风,坐下吃起她的那份馎饦。 “那个,沅微,我昨夜想了一下,我能继续住在你家里吗,日常生计我自要出给你的,只是长安住宿实在是贵,庙宇里头人又太多,我怕我静不下心好好温习,等我来年登科入仕了,一定另备重礼谢你。” 袁岑生说完这番话,脸色像是更红了,眼睛也不敢看向孟钰。 这时,又有其余几个贡士,陆续从房内出来,互相作揖招呼往前堂过来,一路说说笑笑,更显此处静谧无声。 孟钰看他局促模样,心里微叹。天下寒门士子,谁不是这般在京中举步维艰?她既居于此,便愿给同路人留一盏灯、一席地。 “无妨,我原先提出第一夜让你们来家中借宿时便想过如此,大家都不是甚么世家大族的出身,何况登不登科明年揭榜后都是要返回原籍的,自然能省一些便省一些,也好专心读书。等从皇城回来,我让纭娘子算算每日吃食浆洗花销,你看这样可好?” 袁岑生缓缓抬起头来,满脸的过意不去,但嘴上却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朝孟钰起身作揖,“那便谢过沅微恩情了。” 苏行霖在旁边看了半晌,这才起身扶住了他,“你不必如此,我可是出发前就跟沅微说好住下的,你就当是借我的光好了。” 袁岑生这才面色缓和了些,不再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沅微,我们几人商量过了,你这里也不是太宽敞,只有门房夫妇二人,怕是照顾不过来,我们今日从皇城出来便自己去寻房子赁下,你就不必操心我们了,日后常来往便是。” “是啊,沅微,我也要去寻一个友人,他住西南边,我今日可慢慢去寻他,从皇城出来我也便告辞了,有缘再相见。” 其余各人进来时恰巧听见他们在商量日后去处,就趁机一起行辞作罢。 只有行在最后的林牧远甚是兴高采烈,“你们都走啊,那正好,我便留下吧,我这个人好养活,而且我还得向沅微请教呢,离了她我怕是无缘上榜了。” 众人知道林牧远最是个洒脱不羁的混不吝,明明也是官吏出身的郎君,却活得像个侠客,并不与他计较,只是又互相赠言一番。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不知下次再相见,彼此哪个还是白衣迢迢哪个又是绯袍加身。 5. 第五章 几人匆匆用过馎饦,将解状、文解、家状等一应文书仔细收进囊中,相携出了门。 坊内已渐有行人往来,持筹的胥吏、赶早市的商贩、采买的仆从,各自匆匆,将大雍京城的晨晓,踏得烟火气十足。 马焯已在南坊门等候,见几人准时抵达,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今日去尚书省户部登记入册,验明身份,诸位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更莫要遗漏文书。” 众人齐齐应诺,随马焯往皇城方向行去。 本朝圣人并不日日临朝听政,约是三日一朝,但是文武官员仍要入皇城上值,紫衣朱袍交相映带,常有唱礼声响起,森严有序。 宦官执鞭往来,禁军持戈而立,宫墙巍峨,檐角齐天,一派肃穆气象。 一路无言,几人随马焯从安上门入皇城,沿着承天门街北行,不多时便至尚书省。 尚书省内官吏往来不绝,案牍堆叠,文书流转,一派忙碌。 户部在尚书省都堂东侧,院内已候着数位别府来的贡士,皆敛声静气,等候点名核验。 马焯上前与户部胥吏交涉,递上扬州府解送文书与众人名帖,转身吩咐道:“你们在此处一一受验,我先进去送计簿,好了便出来再领你们出宫,切记不要任意走动。” 几人应是。 那胥吏翻了几页,目光在孟钰身上略一停顿。 “孟钰,扬州府贡生,年二十?” “是。”孟钰垂首应声,不卑不亢。 胥吏未再多言,逐一核验完毕,登册入档。 “你等身份集阅完毕,可回去等礼部告示了。” “谢吏君。”众人一同行礼后避让至一侧。 等候间隙,只见一行官员从衙门正堂匆匆而出,领头的一个穿着深绯官袍,腰束金带、配银鱼袋。 紧随其后的是个稍浅绯色的,再之后便是三两个青绿身影,几人皆是面沉如水。 “裴侍郎这一早上的是去哪里,不是说今日还要议北疆军资吗?”胥吏一边翻看文书,一边对着身边的同僚悄声道。 “东宫的通事舍人一早便来候着宣令了,你一直在案台收拾,怕是没瞧见,我只隐约听见薪炭之类的字眼,几位明公脸色都不好看呢。” 另一个胥吏朝堂内撇去,低声细语道。 二人对视了一眼,收了声,继续做着核验之事。 孟钰见此,心中悄然记下一事。 马焯诸事办妥,便领几人退出尚书省。 “手续已毕,此后只安心温书备考便是。长安不比州县,凡事谨慎,少生是非。我与州官们在扬州遥候诸位佳音。” 众人谢过马焯,各自道别。 马焯尚有公务在身,先行离去,另行安排的几人也纷纷散去,余下孟钰、苏行霖、袁芩生、林牧远四人,一同缓步返回崇仁坊。 路上袁芩生依旧有些局促,低声道:“原以为尚书省威严难近,今日一见,倒也按章办事,只是……气氛实在紧张。” 苏行霖笑道:“天下士子同场角逐,一榜定前程,自然不敢轻慢。” 林牧远东张西望,兴致不减:“长安当真繁华,这般走一趟,便是考不上,也算不虚此行。” 孟钰只淡淡听着,偶尔应声。 她离翻云覆雨的朝堂已是如此近了。 放眼望去,御街之上一派喧嚷气象,朱轮华毂往来不绝,与入夜后的长安又是迥然不同。 商旅行担络绎于途,胡商牵驼而过,驼铃叮咚,声传数步。 东西两市尚未开尽,街侧酒肆茶坊已飘出麦香与茶汤之气,胡姬挽袖当垆,士子驻足闲谈,杂耍艺人就地开圈,喝彩声此起彼伏。 车水马龙,衣冠如云,楼阁连绵,瓦舍参差。 这便是天下人向往的长安,白日里看不尽的风流,眼底收不完的盛景。 回到退思居,日头已升至半空。许翁开了门,见几人顺利归来,脸上露出安稳笑意。 孟钰与三人略作交代,独自步入主院书房。 她关上门,走到墙边支起一扇窗扉,今日天气极好,日光照得秋风都有了一丝暖意。 她瞧见纭娘往廊下而来,便招她进屋。 纭娘行了礼,提着灌了热汤的茶釜为孟钰倒上。 “奴是想来问问,一切布置可妥当,奴是瞧见你的书信算着日子,前日铺上床衾的,也不知你睡不睡得惯,主院里还要不要添置些器具。” 孟钰接过茶碗,吹了吹,握在手中并不入口。 “一切都好,暂时没什么可添置的。唤你来是想与你说,我来长安便是要登科入仕的,一时半刻不会离去。如今四处常有侵占田地的案子,如此山高水远,扬州的田产我知将来难守住,来前分了些给扬州的几个老仆,余下的也变卖了,只留了一个祖宅,因此以后这一年两载的,怕是要辛苦纭娘子多上下打点了。” 孟钰说完又起身摸出包裹里的一个不起眼的绸布包,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两块金饼、三块银饼和一张飞钱券,她拿出了一块银饼递给纭娘。 纭娘连忙摆手不接,“沅微,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家主从前年年就多寄好些佣钱来,奴与老许都留着呢,先用那些钱就够了。” “从前那些钱本就全是给你们的,你们独自在京中守住这个院子也是不易,我既来了,怎好用你们的。” 孟钰见纭娘执意不收,只得直接将银饼塞进她掌心。 “何况外头还有三个要你们操心呢,马上入冬了,连炭木今冬都要多备许多,冬衣也要劳你替我置办,你若再推拒,我可便不高兴了。” 孟钰假意转过身去不再理睬,纭娘只得连声应好。 孟钰这才笑着回过头来,“对了,我今日出去留心了一下,算算一人一日若是节省些二三十文便够了,想再多食些瓜果荤腥大概五十文也够了。他们三个若是问起每日花销,你便如实说吧。倘或他们拖欠着,你也不要置喙,私下告诉我便罢,银钱不够就来找我。还有以后主院东侧你们不用收拾,我自己会顾好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去备饭吧,早上走了这一趟,我已是饿了。” 说着孟钰双手捂上肚子揉揉,扮起苦脸撒娇道。 “好,奴这就去,好了来唤你。”纭娘顺势拍了拍她的手,蔼然可亲地瞧着她。 待纭娘走后,孟钰将包裹收进书架下的一方柜子里,起身时又看了眼架子上的那方小匣子,转身坐回至案前,捧起了还未看完的书册 。 窗外草木微动,屋内笔墨安静。 .......... 弘文馆内,皇子和伴读们已上了半日的早课,此刻各自习着字。侍书官行走在中间,偶有几声指点的言语。 熬到了午时,今日的课业便算是完成了,众人陆续起身走去廊下用膳。 “昨日几时回城的,你们一日不在,我无趣得很。” 说话的是宋玘,宋素臣,他父亲是申平郡王,兼任朔方陇右两地节度使,亦是李桢的舅舅,宋轲。说话间撑了撑筋骨,规矩坐了半日只觉浑身筋骨都僵了。 “坊门快关的时候才入城的,在春明门外堵了一阵子。”李桢仍是神色自若的模样。 两个人慢条斯理地走在人群最后面。 “春明门堵了?哦也对,十月了,举子们都涌入长安了。今年各地真是卧虎藏龙,我还听说江南一带出了个女解元,写的什么文章来着,什么田不田的。昨日你不在,我听见几个侍读聚在一起谈论呢,可惜我没有官职在身,不然我倒想替她公荐。” 李桢对他瞥去一眼,并未应他这句话,“清屹温书温得怎样了,他春日也要科考了。” “他是能享福的,天天在家烧着炭火,暖意融融,只是别犯困才好。”宋玘说着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前面几个人回头纳闷地觑了他一眼。 李桢等他们转过去才幽幽出声,“那要辛苦他一直把这火烧到开春后了,只是别在贡院不适应受寒了,他可是真心上进的。” “自然,等东宫那边有了定论,让他慢慢减些用量。” 说着,二人到了廊下,从供膳手中取过膳食,按礼入座。廊下之间,除了时有风声掠过,再无半点声响。 用过这顿廊下食,众人才终得自在,相携回了殿内。 “五弟,今日散了学你我二人再去骑射殿练试一场如何?”安王站在殿门口像是专门等着李桢的。 “三哥可饶了我吧,我今日能不告假已是做了天大的努力了,只怕是连马都上不去了。”李桢连忙摆手后退。 “怎么,昨日三哥还未尽兴吗,可惜惠妃病了,我没去成,不然今日我陪三哥去吧。”四殿下舒王李樾在一旁按耐不住。 “你何时对骑射起兴了,你不是一向不爱这些灰头土脸的事吗?”安王并不理茬。 “是弟弟听说东宫一大早便带着人去查什么薪炭的事了,你们就不好奇吗,不如多留些时辰,瞧瞧东宫今日有进展否。” 舒王抱臂挨在一侧墙上,脸上皆是轻蔑。 “四哥,东宫有无进展又如何,左右这样的差事也落不到你头上去。”七皇子赵王李柍手插着腰,对舒王的自以为是一向嗤之以鼻。 “四哥七弟,你们快打住,昨日阿耶就不甚高兴的样子,把我都吓住了,四哥你可别再触这件事的霉头。” 永王一听见舒王提起薪炭二字,又想起昨夜圣人那含怒不发的表情来,已是心惊胆战。 “你怕什么,瞧你这胆子。”舒王斜了眼赵王哧地一声,踱回书案前坐下。 赵王仿若不在意,只是脸上的讥笑更深了些。 安王拍了拍永王拉着一道走了,余下李桢和宋玘亦是不疾不徐地回了坐席。 6. 第六章 又过几日,四人大多各自在房内,不是温书便是准备行卷,好尽快寻得一方达官贵人替自己公荐。 这天用过午膳,崇仁坊的日头正好,暖融融洒在退思居的庭院里。 孟钰本想在案前静坐温书,可苏行霖与林牧远一道来寻,说是城南文苑今日有雅集,不少京中士子都会前去,亦有些文官名流和皇室宗亲,于科举大有裨益。 袁芩生本有些怯于应酬,可经不住几人劝说,也抱着书匣一同前往。 孟钰略一思忖便应了。她初到长安,若想在京城立足,光靠闭门读书远远不够。 何况她要寻的人、要做的事,都在这士林往来之中。 纭娘早已备好了帷帽,孟钰薄施了些脂粉后戴上,略遮容颜。 四人一道出了崇仁坊,往城南文苑而去。 白日里的长安愈发热闹。 御街上车马如龙,东西两市开市已久,绸缎庄、瓷器铺、香料阁、书肆笔庄挨挨挤挤,各处叫卖声、算盘声揉在一处,满眼都是人间烟火。 林牧远一路啧啧称奇,不时驻足观望;苏行霖沉稳有度,只淡淡扫过市面;袁芩生垂首而行,生怕冲撞了贵人。 唯有孟钰,目光平静,却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途经炭肆时,只见肆门紧闭,孟钰忽然驻足,又抬眼望向门外高悬的价牌。 她没说话,只静静看了片刻,便以指尖在袖中轻轻默算。 林牧远随口笑道:“沅微看这个做什么,采买不是有纭娘子吗。” 孟钰坦然应声:“看看市价。” 她没有多解释,却一路又留意了三家炭铺、两处柴木行,竟都在未闭市的时辰关了门。 旁人只当她好奇,唯有她自己清楚:十月未寒、炭价先涨、店铺闭门,皆非常理。 她又想起那日在户部的情形,便猜是京中有人将手伸进了薪炭牟利。也不知这个案子查到什么境地了,她只能先将种种暗中记下。 不过小半个时辰,四人已至城南文苑。 此处是长安士子常聚之地,庭院开阔,竹影婆娑,正中设着几张长案,摆着笔墨纸砚,四周石桌石凳错落。 已有二三十位士子在座,或高谈阔论,或静坐观文,或切磋诗赋,一派文雅之气。 有人见孟钰一行是生面孔,不免多投来几眼,却也不唐突。 苏行霖显然是做过功课的,引着几人寻了处僻静石凳坐下,低声道:“今日雅集多是来年应试的士子,也有几位秘书省、国子监、翰林院的先辈,咱们只听只看,少言多学便是。” 孟钰微微颔首,目光轻扫全场。 士子们谈论的多是经义、诗赋、时务,偶有几句触及国计民生,譬如赋税不均、关中粮价、边地军耗、京官冗员等等。 孟钰皆静静听着,偶尔垂眸思索。 她自幼随祖父读书,常听他提及民生多艰,又亲历扬州水灾,看惯了民间疾苦,心中早有一番感悟。 只是此刻不宜显露,只藏在心底。 “在下越州府赵临江,不知阁下几位是哪个州府的。” 忽有一人起身,身着浅青襕衫,眉目清朗,对着孟钰几人一揖。 孟钰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回礼,声音清和:“在下孟沅微,扬州人士。” “你便是孟沅微,孟钰?早就听闻今年扬州府出了一位女士子,州试文章直指时弊,论及赋税与均田之弊,见解犀利,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一语落地,周遭顿时静了几分。 众人没想到传闻中的女士子竟真的在此,且容貌清丽、气度沉静,全无半分骄矜之态,一时间纷纷侧目。 林牧远低声咋舌道:“沅微,你在京中都有名气了?” 孟钰只淡淡一笑,“兄台谬赞了。“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声。 一名戴着帷帽身着石榴红大袖儒裙的女子缓步而入,腰间金玉垂佩随步叮咚作响。 身后随着几名身着锦袍的贵公子,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宗室子弟。 几个在朝为官的文儒立即行拜礼,“见过含章长公主,见过舒王殿下、晋王殿下、赵王殿下、济王殿下。” 引得众人连忙纷纷起身。 “哎呀,不必拘礼了,本宫闲来无事,听说南苑有雅集,正好今日弘文馆又逢休沐,本宫与圣人一道请了旨,带着几个殿下同来观摩,你们该辩经论赋的都照常,不必理会我等。” 说着,公主就领着几个皇子去了上座。 众人应是,又转身回了坐席。 孟钰坐得远了些,略微抬眼朝上望去,见到公主左手边为首一人身着绀青锦袍,腰系玉带,玉簪束发,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懒,步履从容。 正是五皇子,李桢。 孟钰的心,猛地一跳。 是他。 她指尖微紧,垂在袖中,微微低下头,掩去眸中一瞬的波澜。 不敢多看,只装作寻常士子,静静坐在一角。 李桢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似是无意,在孟钰身上轻轻一顿,只一眼便移开。 公主见众人很受拘束,雅集已无自己来前的高谈阔论之象,便寻向自己识得的一位翰林院学士。 “朱学士,本宫方才进来时好似听见有人在说什么女士子,不知是哪一位,可在场?”语气温和,毫无长公主的架子。 那位翰林学士闻言,起身走到孟钰席旁,伸手虚扶起她,又转向上座回道:“回长公主,正是这位,今秋扬州解元。”孟钰已是心悬半空,却还是故作坦然随学士弯腰作揖。 “扬州府孟钰,孟沅微,见过长公主,各位殿下。” 李桢端起侍从奉上茶来。他指尖轻叩桌面,看似漫不经心听着众人谈论,目光却掠过孟钰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 扬州府,孟钰,姓孟。他不禁微微捏紧盏壁。 含章公主将孟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连连点头,已是赞不绝口。 “孟小娘子果真是才貌双全,风华绝代,你倒是让本宫想起从前女皇在世时重用的那个女相了,亦是你这般的钟灵毓秀。不知家尊可在朝内为官?” “回公主,家父走得早,去前只是扬州的司户参军。不过沅微祖父曾是天元三年之前任户部右侍郎的孟如深。” 孟钰递去户部的家状上早已列明三代姓名和官职,将来这件事是瞒无可瞒的,如今贵人坐堂相问,万无藏掖的道理。 何况她也想让座上的那位知道,她已入了长安,离入仕只剩一步之遥,她没有推拒他的善意,亦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孟钰话音刚落,堂内已漏出几丝吸气声,尤其是那几位上了年纪的儒臣,竟开始激动着互相咬耳了。 原来真是她,李桢内心定论过后反倒恢复平静,靠上椅背,品起了手中的茶水。 正如当初那位县令说的,她果真 是小小扬子县的一粒沧海遗珠。 孟如深尚在京中时他年岁虽小,但他是敬仰孟如深才识的,可惜未及他长大,孟如深已致仕离京,再听闻消息却是死讯,他内心满觉遗憾。 县令提及那个天资聪颖的女娘时,他先觉悲戚可惜,思虑过后,却又心生希冀。 谁知她不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自己不妨做那个托举她的人,至少让她把该走的路走下去,明珠不被蒙尘是他唯一所求。 于是他让身边亲信连夜去了刺史府,幸好扬州刺史与阿舅是旧识,不然自己还得多谋划几转。 毕竟救灾的差事,是在护送完蕃使返京途中,向圣人悄悄求来的,不能让她与自己扯上关系。 于是也转头叮嘱县令一番,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连她都不可以。 等刺史回信后,他摘下一枚玉佩以作信物便离开,未见一面未留一言,只当此间之事从未发生。 只是没想到,她会以这般沉静笃定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 不过,她定是不认识自己的。 “孟侍郎,本宫有印象,皇兄初登宝座时很多财税之事皆是仰仗他来办的。真是家学渊源,孟侍郎政绩卓越,你以解元之身,应试进士科,真是我大雍之幸。你今日可随身带着行卷吗?” 满堂举子听闻此言已是艳羡至极,恨不得也站起身自报家门,只求得贵人赏识举荐。 “回公主,带了。”孟钰回身拿起行卷,朝高座走去。 一步一步,离高座,离那人越来越近。她彷佛觉得周遭已空,只剩那一人还在此处。 终于经过他的身侧,似闻得一阵松柏之息,并不浓烈,清冽沉稳,就像他一向淡泊的模样,和光同尘,落落寡合。 高座之间紧邻,她的裙摆一瞬从他的袍角拂过,心跳已经停了,可是步伐却要竭力稳住。 李桢亦看见那裙摆似碧筠拂风般向自己掠来,立时撇过眼,将视线上移在她身上。 就像在座的其他人一样。 她穿着一身颜色跳脱的儒裙,绯色的襦衣配着墨绿绫裙,梳着单髻的黑发上插两支细头簪。 脸上略施粉脂,脸颊与耳后脖颈是一样的莹白,口脂也是淡淡的,却更显得不点而朱,是与如今长安城中的时兴妆全然不同的打扮。 李桢又往上看去,她那双眸子,灿若星辰,慧黠灵动。 隔了六年,他方知晓她的模样。 他很快回过神来,却已被身旁的李柯察觉。李桢迎向他探究的视线,只装不知。 孟钰走至含章公主身旁,躬身双手奉上自己的行卷。 公主展开阅览几行,“好!真当女中豪杰,本宫收下了,预祝你明春独占鳌头,蟾宫折桂。” 说着又将卷轴递给几个皇子传阅。几人有仔细审读后夸赞的,也有略瞄几眼就传走的,孟钰并不在意。 李桢接过看着那篇字,只见字迹清劲有力,不似女子纤柔,反倒有一股刚正风骨。 他极快地看过几行,文采虽非花团锦簇,却见条理间字字珠玑。 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快得无人察觉。说了句“甚好”后起身将卷轴递还给含章,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雾氤氲,遮住了他眼底所有思绪。 她知道他在看她。 可她不能上前,不能相认,不能表露半分。 孟钰转身,在满院寂静中回座,心仍在微微轻跳。 7. 第七章 之后,含章长公主又经人引见了几个举子,行卷收了两三册便罢,皇子们在旁只略做评点。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浩浩汤汤离去,众人起身行礼。 日影渐斜,文苑雅集渐散。 孟钰却仍是怔怔,想起方才的经过,只盼自己未曾有不周到之处。 想到自己竟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公荐,尤似在梦中一般。 忽而又忆起自己挨近他的那一刹,更是心波微漾。 苏行霖几人未曾察觉异样,只催着:“沅微,天快晚了,咱们也回吧,宵禁将近。” 孟钰轻轻点头,跟着众人转身离去。 晚风拂过文苑竹林,沙沙作响。 她抬头望向长安落日,霞光漫天。 .......... 回程时含章长公主坐辇,其余四人各自勒马慢行跟在后面。沿路闹市人声鼎沸,李桢和李柯二人并骑一排。 “你方才在堂上是怎么了,还好当时都在看那个孟士子,不然定要被老四发现端倪了,难不成你识得她?” 刚出南苑没多远,李柯就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在弘文馆就听说过她的事,有些好奇罢了。” 旁人听了这话或许还能信几分,可李柯最是知道他这五哥的面冷心热,如今面上都险些失控了,内里恐怕早就心猿意马。 所以他全然不信,正欲追问,却已被李桢出声打断。 “东宫最近是何动静。”李桢作出打量街边货摊的模样,悄声问着。 李柯见他如此欲盖弥彰,便知实情必然比他能想象到的更加盘根错节。 不过现下也不急,那位孟举子既得了长公主青眼,文章他也仔细阅过,登科于她来说近乎已成定局,何愁将来没有相交的机会。 便按下不提,陪李桢演着。 “我听闻京中炭柴铺子封了不少,今日是十月廿八,过不了几日百姓定要开始采买囤积,东宫撑不了太久了。” 李柯伸手指向一间酒楼,李桢看过去,两人彷佛真是在看沿街风景。 “东宫难不成真想一举扳倒杨弋铨,他不查到杨弋铨头上,便一直断着供应吗。上次终南山打猎,我已让风遥趁机去探过那些土窑了,不行就把那些炭翁送到太子面前,正好他们也需借此得些补偿。折下几个臂膀便罢了,户部的京兆府的,至少今冬够他消停一些了。” 李桢将目光收回,定定投向前方,见舒王和赵王不知何时又起了争执。 “是,不能拖过这个月了,天子脚下倘若都不能安稳过冬,这像什么话。” 李柯说完这句,驭马快走了几步,行至舒王赵王身边。 “二位兄长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五哥无趣的很,我与他说新开了什么酒楼,他竟说只想赶紧归府歇息,真是无趣得很。” 舒王回身看了眼李桢,“你呀,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要不是姑母与淑妃娘子从前闺中私交,在娘子离宫后总是照顾他,今日但凡换个人相邀,你看他出不出门。我与老七说起方才几个女举子呢,尤其是头一个,你说她装得不卑不亢的样子,姑母一问行卷她就立马递上来了,可惜她祖父那般独善其身了,她却是个上赶着追名逐利的。” “四哥,低声些,小心叫姑母听见了。让她知道你这样编排她中意的人,她去圣人面前告你一状就冤了。”李祯在后面冷言出声提醒道。 “五哥,你可别管他,他对谁不是这般瞧不顺眼。”赵王在一旁讥讽着。 不过舒王这回倒没再出言反驳,他知道长公主在圣人那头确实有些脸面的,尤其是举荐的人也大多能顺利入仕。 “唉,不提了,不过八弟啊,前些日子我得了两坛好酒,今日过我府上,咱们痛饮一番如何,睡醒了明日一起去弘文馆。” “四哥真是偏心呢,只喊八弟,也不顾我和五哥。”赵王幽幽出声。 “七弟哪里看得上我的酒呢,恐怕今日喝了我的酒,明日就要去圣人面前告我一状了。至于五弟,他一个木头人哪里懂品酒。” 舒王边说边又回身撇了眼李桢。 “四哥说的是,我是没口福的,你们自去吧,我送姑母回府便是了。”李桢依旧是面色沉静。 “也罢,你与姑母住得近,我去与姑母说一声便告辞了,走吧八弟。” “五哥,我也先走了,我得赶紧回去温书,明日侍讲要考我呢。”赵王与李桢作别。 三人同含章长公主告罪道别后,舒王济王二人一道继续往东去了,赵王独自往了北。 李桢见他们走了,便一个人骑到了长公主座驾边。 “聿瞻,你说本宫今日选的这几个人如何?”含章撩开帘子,认真凝视着李桢。 李桢闻言自嘲一笑,“姑母知道我的,我向来对这些文赋不精,看不出个高低来。” “别人不知道你,本宫又如何不知道。罢了,你最好能装上一辈子的糊涂!” 含章像是十分恼怒,摔着帘子就合上了,二人直到公主府前分别也未再说上半句话。 .......... 自城南文苑归家后,孟钰依旧闭门温书。长公主既已收下行卷,她便不必如其他士子般四处奔走,反倒有时间梳理京中民生细碎。 这日午后,许翁轻叩书房门,语气持稳,“家主,永兴坊裴府遣人送来名帖,裴公请您过府一叙,从前他与家主是有旧的。” 孟钰接过名帖,指尖微顿。裴敬中,现任户部侍郎。她虽未亲识,却记起那日在户部,胥吏说的那位过司会案的大人便是裴侍郎。 “备马。”她轻声道。 永兴坊裴府庭院清简,草木扶疏,全无显贵排场。小厮引孟钰入内,直至一处花厅。 厅中却坐着两人。 一人中年模样,身着素色暗纹圆领常服,面容温厚,正是在尚书省见过的裴敬中。 另一人须发灰白,神态清和,着一身浅灰布袍,看似寻常老者,眼底却藏着沉定气象。 孟钰不知老者身份,只依士子之礼,敛衽一揖,“晚生孟钰,见过裴公。” 裴敬中连忙起身扶她,语气真切,“不必多礼。我与你祖父孟公,乃是旧识,从前受他指点提携多年。你是孟公后人,在我这里,无须见外。” 他侧过身,引她见身旁老者,“这位是当朝太傅,崔恒崔公。崔公今日恰在我这里闲谈,听闻你来了,特意一见。” 孟钰心头微震,连忙重新见礼,“晚生孟钰,见过太傅。方才不识尊长,失礼之过,望太傅海涵。” 崔太傅微微抬手,语气平和。 “无妨,坐吧。老夫今日见你,不为朝堂之事,只听裴公说,你是孟如深的女孙 ,又在州试中以文章论赋税、均田,颇有见地,故想问你几句话。” 孟钰依言落座,垂眸静待。 “天下士子应举,各有所图。或为功名,或为门楣,或为施展抱负。” 太傅目光温和,却字字直指本心,“你以女子之身,不远千里入京赴考,所求者,究竟是什么?” 花厅一时寂静。 孟钰抬起眼,目光清澈笃定,不见半分虚饰。 “晚生在扬州亲历水灾,目睹良田被淹,百姓流离;也曾见地方豪强勾结官吏,侵占民田,使生者无立锥之地。我祖父一生精于邦计,心系民生,却因朝堂纷争,不得已辞官归隐,许多想做之事、能做之事,最终未能成行。”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晚生入京,不为高官厚禄,只为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业,让贪官污吏无处藏私,让这世间繁华之下,不再藏着满目疮痍。” 话音落下,厅内良久无声。 裴敬中颔首动容,彷佛透过眼前这个单薄却果毅的小娘子,见到了故人。 不,这个小娘子,更是坚忍质直。 崔太傅望着她,眸底缓缓泛起一层难掩的赞许,随即缓缓问道:“你既通财税、熟民生,近日在长安市井,可曾察觉到什么异常?” 孟钰微一凝神,看向裴侍郎,坦然应道:“晚生不敢隐瞒。那日在户部集阅,恰逢裴侍郎外出,听见胥吏提起东宫殿下办的薪炭案。近日途经东西两市与坊间炭肆,察觉十月未寒而炭价暴涨,问过家中老仆,较常年均价高出近半。又见很多铺子关着门,可见案子仍未有定论。” 她语气平稳,条理分明:“以财税常理推之,时令未深寒、边地无大灾、官炭定额如常,断无暴涨之理,并且东宫亲自审理此案。唯一可解释者,是有人暗中囤积居奇、截留官炭、抬价牟利。此事看似只是柴米物价,实则触及京畿供给和宫中用度,绝非小事,必是有官吏牵涉其中。” 一语落地,裴敬中脸色微变。 崔太傅眸中精光微闪,难掩震惊。 一个尚未登科的贡士,只凭只言片语和市井观察,竟一语道破薪炭案核心,眼光之准、心思之细、判断之稳。 竟与那位对此事的定论,几乎完全一致。 半晌,太傅缓缓开口,“孟小娘子,你有此心,更有此才。可是如今有人窃弄威权,只手遮天,壅蔽不达圣听,你孤身行走,难成大事。老夫问你,若有一人愿授你以阿衡之任,让你真正做实事、查弊政、安百姓,你愿不愿,以己之才辅佐他?” 孟钰心尖一紧,缓缓厘清了太傅话中之意,抬眸直视,“太傅厚爱,晚生感激。只是不知,太傅所说的,是哪一位殿下?” 崔太傅不意外她的直接,淡淡一笑,目光深远。 “时机未到,老夫不能言明。但你记住,你想查的弊,他也在查;你想护的民,他也在护;你行匡扶之职,他承天下之责。你且安心备考,他日,你自会知道他是谁。” 孟钰按下心头犹疑,深深俯首,“晚生,谨记太傅教诲。” 辞别裴府,驭马慢行在暮色里,孟钰反复回想今日所言所闻。 她已将薪炭异常和盘托出,而那位未露面的皇子,似乎早已与她,走在同一条路上。 她又想起李桢来,不知他此刻行在哪条路上,是否与自己同道相照。 8. 第八章 已过辰中,东宫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真的就寻不到一点与杨弋铨相关的蛛丝马迹吗!” 李楷翻着摆满案台的卷宗,愁眉不展。 虽然他自己也深知,这十几日来,供词文书反反复复看得几乎可以背出来,却还是寻不到任何能够拿捏杨弋铨的把柄。 太子詹事亦是一脸愁绪。 “殿下,既然圣人还未催促,不妨多拖些时日,臣想办法将京兆府和司农寺已经收押的那几个再审审,还有那几个炭翁,或许能用些法子让他们吐点东西?” 太子听见这话,往后仰坐,望着殿顶,声音里透着一丝萎靡不振。 “圣人不催促那是在隔岸观火,他看着孤与杨弋铨斗了这么多年,何曾干预过。过两日便就是冬月了,再压着那些炭肆闭门不开,不管这案子最后审得的如何,到底牵扯到哪些人,孤肯定是第一个要被问罪的。何况这些人收押也好几日了,要开口早就开口了,他们一早就算计好罪不至死,还有一家老小要活命,他们要是吐出杨弋铨来便就没这等好事了。至于那些炭翁说的话,又有谁会信,连个物证都没有。” “殿下,咱们这次不咬死他,恐日后就......” 李楷不等詹事说完便猛地竖起背脊,拾起一本册子往地上掷去,打断他。 “住嘴,孤如何会不知道这些,可是孤知道又有什么用。罢了,圣人只是要个结果,明日朝会让钱文邕上奏吧,反正有了好名声,圣人就不会不满意。你赶紧去办吧。” 詹事走后,李楷眼神空洞,看着殿中央瑞兽鞍马纹的舞筵,愈发觉得身心俱疲。 满目繁华下是日复一日被圣人期望的明争暗斗,被架在这方台子上,演贤能演高明,实际已是千疮百孔,他此刻真想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可他又陡然回过神来,耻笑自己无用。 一旦他真的累了不斗了,恐怕就是死期到了。 这个时候内侍进来宣太子妃到了,太子扶额点点头。 “殿下,妾带了宵夜来,殿下忙到此刻,定是又饿了。”太子妃许纨行过礼跪坐到太子旁侧,放下提盒,伸手替太子按摩着额角。 李楷抚上许纨的手握住,“辛苦太子妃了,这么晚了还替孤操持这些小事。” “事关殿下的从来就没有小事,都怨纨儿无能,不能替殿下分忧。” “怎会,纨儿是孤的左膀右臂,孤记得你兄长如今在兵部,这便很好。” 许纨看着李楷意味深长的眼神,羞怯地低下头去,“是,妾会多加提点兄长的。” 第二日朝会上,御史中丞联合大理寺、刑部一同押奏。 弹劾京兆府尹、司农卿相互勾结,职掌炭务监守自盗,窃换官炭以中饱私囊。 又强市于民,以威凌弱,贱取炭翁之货而牟利。 幸东宫太子及早察觉,案情未至不可控之境,但京兆府、司农寺涉及官员皆当判流放之刑。 另户部金部司、度支司数个官员未行监察之职,也当贬黜。 关闭涉案炭肆,财货一应没官。 “准!另传朕旨意,当好好安抚补偿那几个炭翁,京中百姓薪炭供应还要继续指望他们,至于没收的炭薪,裴敬中。” “臣在。” “这案子既然是你办的,那些收上来的炭薪你们户部好好清点,发放给京中那些穷苦百姓,尤其是老弱妇孺,以彰显我大雍之仁德。” 圣人说着展臂一挥,龙颜大悦。 “是,臣接旨。” “张敦复,腾出来的位置,你尽快拟给名录给朕,天渐冷了,该办的事还是得有人办。” “是,臣接旨。”吏部尚书出列领下口谕。 一下子冒出来了如此多的空缺,直觉浑身冒汗,怕是没这么好拟呢。 “东宫这次做得很好,当赏,赐帛千匹。户部那边你也继续在旁协助,把这件事好好办完。”圣人面露欣然。 “是,臣遵旨。” 圣人又看了看下方杨弋铨站在前列,一直未发一言,握着手中象牙笏板,面不露色。 散朝后,圣人留太子李楷、右相杨弋铨、左相朱浅文、户部尚书李垣寅、兵部尚书王近弥等回兴庆殿继续商讨入冬军饷一事。 “朕已阅过户部呈上来的折子,不过朕瞧着怎么河西的军饷又多了一些。” “回陛下的话,是河西年中募兵增了近两万,再加上重镇之地,每个兵卒的军需略比别地要高一些,故就多了。”王近弥出声回道。 “朕听闻,北方几个重镇今秋收成皆不错,既如此,不若让他们自己解决部分军粮供给。田地不够也允他们开垦荒地,这部分田税亦让其自留,如此户部拨出去的军需是否能减轻些?” 话音落地,众人内心震动。 圣人的意思是要放权给方镇。 各镇节度使从前仅是各掌兵权,如今要拨部分利权下去,是从未有过先例的。 一时之间无人敢应声。 虽然军需一直是朝廷最棘手的政事,每年光是审阅各地军需就耗费良久,常常户部批文还未发出去,边境大大小小的战事却已然发起。 户部在京城官署中算出的物价、敌情,等到了各镇早失了用武之地。更不论军资在千里迢迢的押送之路上,又要损失几何。 然而放权不是小事,谁敢应承此措定能百利而无一害。 杨弋铨见殿中寂静,思虑了片刻,出声道:“回禀陛下,臣认为此事或许可行,既能解决京中与各地联络所费之时过久,又能削减军资沿途损耗,为朝中大计节流。且各地节度使最是知悉军中耗费,比京中发出的支度要合理许多。如此周全,乃陛下圣明。” “陛下,臣认为不妥。各镇相去甚远,若是他们自己得利,瞒报军需财税,蒙蔽圣听,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听完杨弋铨一番话,内心忧虑,在一旁出言相劝。 圣人神色不明,置若罔闻。 “太子殿下所言不无道理,不过也可在各镇设度支使,负责各地财计相及事宜,这些度支使由户部来掌管,陛下便能安心。”李垣寅顺着太子的话头又圆了回来。 圣人闻言,龙颜大悦,连连赞好,“那你们回去先拟个草书来,近日呈给我,都退下吧。弋铨,你留步。” 太子在袖中攥紧双手,面上不露声色。 看来圣人早有决断,才对自己不发一言。 即便心中再有不甘憋屈,只能同其他人一齐行礼后退下。 “弋铨,朕近日瞧着太子愈发糊涂了,常常在想,是不是他过得太舒坦了, 也许该让朕的其他儿子替他分一分担子。” “陛下,这是您的家事,臣是外臣,不敢置喙。不过臣愚见,其他皇子纵然能替太子殿下担责,好让殿下轻松些,但有些殿下也未必是懂事体贴的,恐怕会放虎归山。” 一个太子殿下尚可对付,一群便难了。 “你才说这是朕的家事,转头又编排起朕的儿子们了,弋铨,你的胆子也不小啊。” “臣不敢,臣都是为陛下着想,请陛下明鉴。”杨弋铨说着便颤颤拜了下去。 皇帝手指点着龙椅扶柄,端量了半晌。 “罢了,你起身吧,朕再想想。另有一件要事与你交代一下,既削减了军资,年底和元旦的筵席庆典,定要好好操办,各国来朝,绝不能失了朕的颜面。” 说罢便摆手让杨弋铨退下,独自去了后殿。 等杨弋铨从兴庆殿出来后,一路都在细细琢磨圣人言语间的隐意。究竟是对太子失望了,还是对自己失望了,无从分辨。 遍身越发不寒而栗。 进了中书省,李垣寅竟在里头等着自己。 “相公,今日折将良多,我们往后该如何部署?”李垣寅压着声音问道。 “你急什么,你以为就我们损了人吗。先避过这阵风头,让太子得意两日。圣人刚刚留我,有更要紧的事情,你这回务必要仔细些。” 杨弋铨背着光,眯眼看着墙上壁记,阴恻恻的声音激得李垣寅低头不再开口。 .......... 朝会后的两日里,薪炭案处置的消息传遍长安城内,城中百姓无不称颂当今圣上仁民爱物,也无不夸赞太子体察民情,满是祥和之气。 孟钰在家中听到消息时,纭娘正好在身边,她欢笑着拿上碎银就出门去囤买过冬的木炭了。孟钰看着纭娘的身影,摇头笑了笑,抿唇不语。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苏行霖从后面走上来,语气笃定,“那日在街上就见你东张西望,原来是在看这个。” 孟钰还是盯着纭娘离去的方向,仍不说话。 “你从前就是这样,出门游学,别人都是看风景看美人,吟诗作赋,你却只看国计看民生,丈量算计,别人总夸你的文章一针见血,立议独到,但我一点也不奇怪你会写出那样的笔墨来。沅微,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很敬佩你,这么多年了,你这般宽心爽朗,但又心怀天下,装了很多别人毫不在意的事。你这样的家境出身,换做旁人早就贪图享乐去了,唯独你绞尽脑汁往龙潭虎穴里钻。别人进朝堂为名为利,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沅微,我常常盼着你得偿所愿,可是又是又怕你太得偿所愿了。” “行霖,原来你这般心疼我呢。” 孟钰转过头来,嬉皮笑脸地看着苏行霖。 你呢,难不成你也是那等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的庸才吗,我是不会跟那等庸才做这么久朋友的。” 苏行霖知道她在玩笑,却异常郑重地回看孟钰,“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我不如你勇敢机敏,但我定当也会尽我所能守正本心,沅微,我不会让你失望。” “好,愿我们来日同官为僚友,努力图共济。” 孟钰与苏行霖相视一笑,这是冬日来临前的最后一个温暖午后,两个人站在廊下反倒觉得风和日丽,如登春台。 9. 第九章 这时袁芩生和林牧远二人正从外归来,满面风尘。 “沅微,行霖,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林牧远先叹了口气,“我们今日跑了秘书监、国子监、还有两位名士府上,行卷递了三份,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 袁芩生更是局促不安,声音细弱,“我见了门吏都紧张,恐怕文章再好,也无人肯看。” 孟钰温声安抚,“奔走举荐本就艰难,不必因此气馁。科举以文章取士,只要根基扎实,总有见天之日。” 林牧远垮着脸,“也就你稳得住,长公主一句话,胜过我们跑断腿。还有行霖,已得主考官赏识,也是高枕无忧了。” 苏行霖轻叹一声,“同路而来,便是同道。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同安心备考便是。” “是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们都会拨云见日,否极泰来的,再等等,定会有结果的。”孟钰细语宽慰道。 果不其然,林牧远和袁岑生终于在腊月得了好消息,稳稳拿到了贡院入场资格。 自此往后,退思居里便只剩书卷墨香与长夜灯火。 孟钰将听来看来的朝局变动、市井物价、财税旧例一一梳理成册,案头堆叠着祖父遗留的度支札记与往年进士策论。 白日静坐研读,入夜便就着灯烛默书,一字一句,皆关民生实务。 苏行霖最是勤勉,天不亮便起身温书,经义注疏写满批注,遇有疑惑便来与孟钰探讨。 二人常常为一段时务策论钻研至日影西斜,而后相视一笑,尽是同道相知。 袁芩生虽依旧拘谨,却也收了往日怯意,埋头苦读不休。 林牧远读书最是坐不住,时常捧着书卷在庭院里踱步背诵,念得兴起便拔出腰间短刀比划几下。 纭娘与许翁每日将三餐汤水备得妥帖,炭火添得暖意融融,生怕几人受了寒。 夜深人静时,孟钰常常独坐案前,翻开匣中那方旧玉,指尖轻触温润纹路。 想起裴府之中太傅所言,想起文苑里那道素色身影,心底便多了几分定力。 千里入京,不为荣华,仅为心中一杆秤、一方百姓、一段未竟之志。 窗外寒风卷雪,屋内灯火可亲。 四人各怀心思,一同在漫漫冬夜里,静待二月春闱,一战定前程。 弹指间,考期一至,贡院锁院。 孟钰入考场时气定神闲,经义、诗赋一挥而就,及至时务策一题,她提笔略一思索,便写下两道切中时弊之论: 一曰京畿薪炭之弊,言物价异动、官商勾结、囤积居奇之害; 二曰天下田税不均,直指豪强兼并、贫者无地、赋役倒置之危。 她落笔沉稳,不激不厉,却句句戳中当朝痛点,文末震愦一句:“治国者,必先安民生;安民生者,必先正财税。” 策论一出,朝野震动,甚至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不少官员看过都夸赞其“观尔策论,洞悉时弊,所言皆切中肯綮,足见心存社稷、志在苍生,实乃国士之风”。 .......... 放榜之日,朱雀街前车马填咽,万头攒动。 孟钰与苏行霖、袁芩生、林牧远挤在人群之中,目光自金榜上缓缓掠过。 孟钰很快便定住目光,榜首第二个名字便是自己——乙等第二孟钰。 “沅微,我看见你名字了,你是第二!”林牧远欣悦得扯住孟钰晃了好几下。 孟钰笑着扶了扶林牧远后稳住心神,面上依旧沉静,继续往后看去。隔了十几个名字便看见乙等第十七苏行霖。 孟钰立时笑逐颜开,彷佛比看见自己的名字还振奋:“行霖,恭喜!” 苏行霖眼底含笑:“沅微,实至名归。” 一旁的林牧远扫过榜单,不见自己姓名,反倒朗然一笑:“好!你们都中了,我虽落第,也跟着风光!” 唯有袁芩生僵在原地,他将金榜从头看到尾,一遍、两遍、三遍…… 最终也没能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落榜了。 明明寒窗苦读,明明朝夕勤勉,可最终还是名落孙山。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眉宇间郁气沉沉,一丝难堪与不甘翻涌上来,却只能强压在眼底。 孟钰也是阅览了几遍没找到他的名字,见他面色不忿,刚想出声安慰。 身旁忽有一人温声拱手,“这位便是孟小娘子吧?方才听见你身边友人唤你名字,在下杜清屹,恭喜小娘子金榜题名,策论之妙,朝野共赞。” 原来是榜首第一的杜清屹,御史中丞杜翦之子。 孟钰回身,见来人身着皂青白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清润如玉石,鼻梁端直,神色温雅却自带贵气。 站在人群之中,如松竹立世,一眼便与寻常士子不同。 “杜兄客气,同登金榜,亦恭喜杜兄。在下还是逊色一些了,杜兄过誉。” “哪里,孟娘子才是过誉了,我不过是辞藻堆砌,浮华不实,比不上孟娘子的策问鞭辟入里,远见卓识。你我同榜之谊,孟娘子以后唤我清屹即可。” “清屹,你这又是哪里的话,何必如此谦卑,那你也唤我沅微便好。” 二人又相对作揖,杜清屹温雅颔首,又与苏行霖互相道贺。 这时又有两位娘子相携上前与孟钰等人施礼,一位年长些,面相端庄,应是大户人家的出身。 一位看起来与孟钰一般年纪,圆脸丹凤眼,十分楚楚可爱。 年长些的见 孟钰回过礼,便婉言道:“孟娘子,在下杭州姚静笙,乙等十五名。这是饶州徐元佩,亦在榜上,我二人同住东来客栈。我认真拜读过你的策问,孟娘子实为吾等女辈豪杰,今日榜下相识恨晚,日后还望不吝赐教。” “是呀孟娘子,早已久仰大名,幸得同在金榜,也是缘分一场,愿今日相结为友,同修共行!” 徐元佩豪爽一些,倒与林牧远有些像。 孟钰闻言又忙不迭地作礼,“两位娘子谬赞,唤我沅微罢,能与你们结识自是我的福气。大家既是同期就不必客气,不如今日与我一起归家,咱们共摆筵席庆祝一番如何?” 众人觉得此主意甚好,正要结伴同去,可四周士子、官吏已认出榜首二人齐聚此处,纷纷围上前来道贺称颂,一时间人声喧沸,将几人簇拥在中间。 皇城另一侧的弘文馆,众人也是早早各派人手去贡院榜下打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评议。 松荫之下,宋玘与永王李栩、济王李柯倚栏闲谈,语声清朗。 “我派人去瞧过了,清屹乙等第一,也巧,乙等第二便是姑母举荐的孟沅微,他们二人今日定是风光无量。” 李柯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瞧着东南方向,仿佛已经听见了礼部贡院外的人声鼎沸。 宋玘亦叹:“清屹是占的便宜,那个孟沅微的策问才是真的不简单,你说她如今树大招风,会不会被人盯上利用?” “这女子真有这么厉害吗,我去年也没仔细看看她的文章,就记得她面若美玉,真是令人过目不忘。可是总感觉之前还在哪里见过她,你们说会是在哪里呢?” 李柯并不回答,视线牢牢寻向他那个五哥。 不远处石桌旁,李桢执卷静坐,似在默读经文,未曾参与闲谈。 可早已听见李柯故意大声念出的结果,指尖轻轻摩挲书页,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与释然。 她竟这样快做到了。 他微微垂眸,掩去所有情绪。 风穿松叶,悄无声息。 只是,他亦担心她。 ......... 春闱放榜不过三日,孟钰便带着春闱前就寻得的两卷梵文经书,前去含章长公主府上拜谒。 孟钰从门房上递过名帖,等了不过一刻钟便有府尉领进门了。 一路从围院回廊往里行去,朱红色的廊柱施以青绿彩绘,梁枋上是精细的佛教旋子彩画。 廊壁上的直棂窗透过斑驳光影,如今二月中旬,窗那头的园子里已经开了不少花。 细小的花瓣偶被阵风裹挟着从窗缝中飘进来,洋洋洒洒地落在连廊上,给青砖也染上了明艳的色彩。 经过了几座宏大殿宇并未停,看来公主不在前殿接见自己。 10. 第十章 再往前,换上一段临水游廊,池中似是引的活水,水声潺潺,几尾金鲫摇曳游过。 忽而一阵春风袭来,倒映着的树木山石变得模糊晃荡,徒留一团虚影,伴着渐渐清晰的木鱼声,彷佛已不在人间。 府尉这时停了下来,作礼道:“公主便在湖心亭中,娘子自去吧。”说完便转身沿着游廊退下了。 孟钰理了理衣裙,继续朝池水中央的亭子走去。四周桃花灼灼,纷飞如雨,粉云一片浮于碧波上。 公主悠然斜坐于亭栏处,着了一身月白色儒裙,但是外罩的纱罗大袖衫上是金线绣制的缠枝莲纹。 发上插着一支金累丝凤衔珠步摇,简练却尽显华贵。 公主远远地就瞧见孟钰了,眼里漾开一片笑意,等着她近前去。 孟钰进了亭中,对着含章弯腰行过福礼,有礼有节道:“前日揭榜,沅微得乙等第二,这皆是依仗长公主提拔赏识,特来携礼拜谢。然沅微一介孤女,在京中人脉不多,也知公主奉佛已久,故未备金玉俗物,恐污贵人尊目。沅微多加打听,在天竺坊寻得两卷梵文经书,助公主修习,还望公主不要鄙弃。” 含章闻言,笑得更加欣悦,“你这孩子,不愧是本宫一眼相中的,送这礼最得我心。” 说着便伸出玉手取走孟钰手中经书。 “不错不错,这应是天竺僧人新传来的,本宫手上确实还未有,便收下了。不过,能金榜题名,主要还是你自己的本事。愿你以后能守住本心,像策问里写的那般济世安民。” 孟钰再次俯身行礼,“是,谢公主教诲。” “还有一桩事,本宫过两日会包下安胜楼,为今年的新科进士摆宴,你带着友人一同前去吃酒玩耍,也好多认识些人,总是没坏处的。” 说着,含章便从身侧拿起帖子递给孟钰。 “那沅微便再次谢过公主好意了。” 见公主盛情难却,孟钰也想着是该多认识些同期。还有上次榜下结识的几人,相谈甚欢,意犹未尽,便接下了帖子。 说完正事,含章请孟钰坐下,喝了几盏茶,问了些扬州和孟如深的旧事,孟钰才起身告辞离开。 二月底,一行四人同往安胜楼,心境却已然迥异。 孟钰与苏行霖登科,衣袂间皆是新科进士的清朗意气。 林牧远虽榜上无名,倒不见半分颓丧,反倒腰杆挺得更直,步履间多了几分武将之气。 唯有袁芩生眉眼间仍是一片愁绪,彷佛还陷在落榜的悲苦不甘中。 他原本是不愿来的,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早日返乡了。 可转念一想,今日进士们齐聚一堂,来日多是在朝在野的官身,抓住最后的机遇再结识几个,下次春闱或许会顺遂些。 然而看着身边友人的意气风发,他依旧怅然若失。 “考不上便考不上,本就不是我的路。” 林牧远拍了拍腰间佩刀,笑得坦荡,“我已托人递了从军文书,去北地戍边,总比在笔墨堆里耗着强。沅微,行霖,你们来日是何打算,回原籍准备文书,等着吏部铨选授官吗?” “大丈夫志在四方,好归宿。” 孟钰顽笑般对着林牧远抱拳,又放下,脸色郑重起来,“行霖回去,我不回了,我不想等那么久,预备应试书判拔萃科了。至于文书,行霖会想办法替我寄来的。” 说完,孟钰侧过头去,对着落后半步的袁芩生说道:“岑生呢,你与行霖一道回去吗,路上好做个伴。” 袁岑生自嘲一笑,“他是衣锦昼还乡,我是负书归故乡。同路不同命啊。” 几人皆知袁岑生自落榜后一直这样萎靡不振,话里藏刺。 念及他家境贫寒,入京科考已是不易,并不与他计较,连纭娘都好久不曾找他要生计了。 “岑生,你别灰心,天生我材必有用,你的勤奋刻苦我们都看在眼里,登科不过是时间问题,你不要心急。”孟钰轻声安慰着。 “呵,果真是时间问题吗,我瞧着金榜上十之七八都是世家或官宦子弟,即便来年我再试一次,焉知会有我的位置。从我四处求人举荐之日起,受尽冷眼,我便知这天下从来不是我这等庶民的天下。” 孟钰见他越说越激动,已有路人投来目光,她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袁岑生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涨红了脸。 “我知你心中不平,但是岑生,我辈不试试,怎知行不通呢。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我有信心,你也要有。” 孟钰知道现在提及这些,未必能说动他,可她还是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袁岑生怔怔地看着孟钰,良久未再言语。 “罢了,今日出来赴宴,咱们就图个及时行乐。你尚有如此志气,不比我这个碌碌无为之辈好上许多,不必再伤怀,分别在即,来日山高水远,再逢之时或已是另一番天地。” 林牧远潇洒地搂上袁岑生的肩膀宽慰道。 袁岑生这才面色如常,不过众人听得“分别”二字,心中另起愁绪。 余下的路皆默默地走着。 安胜楼在东市,北临龙首渠,水楼雅致,宾客云云,皆是京中士子。 杜清屹与另一个男子在堂中迎客,礼数周全,并不见半分权贵张扬。 二人见到孟钰等人迎了上去,杜清屹施礼笑道:“孟娘子,苏兄,林兄,袁兄,在下等候诸位许久了,上次把酒相谈,余兴未尽,今日定要再对饮几杯,不醉不归。介绍一下,这位是赵至益,春闱乙等第八。” 几人闻言纷纷行礼。 孟钰自踏进楼内,见飞阁流丹,庭院深深,兴致甚好。 “见过赵兄,杜兄,今日自然要多饮一些,不过诸位别怪我不胜酒力便好。” 众人笑语寒暄间,楼外又有一拨士子接踵而至。 杜清屹抬手示意几人自行登楼,便偕同赵至益,转身前去接待应酬。 孟钰四人缓步踱上了二楼,拣了一处僻静不惹眼的临窗席位,安然落座。 楼内雅座错落,各处 都坐满了新科及第的士子与各地贡生,彼此寒暄叙旧,论诗谈文,杯盏相碰之声不绝于耳。 笑语清谈此起彼伏,一派风流热闹的长安士林气象。 不多时,便有相熟的进士陆续过来搭话问好。 林牧远生性爽朗不羁,最是擅长应酬周旋,与人说笑打趣,半点无拘束。 苏行霖与袁岑生两人倒是自斟自饮起来。 有人前来与孟钰论策问学,她便据实作答,言辞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中肯。 有人客套攀谈,她亦礼数周全,浅笑回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几番应酬下来,反倒更得一众士子敬重。 杜清屹和赵至益亦在席间流转,与几人痛饮言笑了片时后,转去了别桌交际。 想来是公主吩咐要他二人出面略尽地主之谊。 “沅微,你在这里,要我好找。”原来是徐元佩与姚静笙到了。 徐元佩迫不及待地快跑了两步,姚静笙端庄持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远。 徐元佩见孟钰与苏行霖中间还有余隙,便想挤入其中落座,并未注意到苏行霖举着酒杯的手近在咫尺,转身时一个不注意,撞撒了苏行霖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苏兄快拿我的帕子擦擦。”说着便解下身上别着的手帕,要替苏行霖擦拭。 苏行霖骤闻得一阵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徐元佩的手攥着帕子已要朝他胸口按下,那双素手上还涂着鲜艳丹蔻。 抬头见粉雕玉琢的一张脸亦在眼前,心口突突直跳起来,慌张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后退一些站起了身。 徐元佩手下落空,心想这人好生奇怪,自己都还没碰上他,怎么一下子躲得这么远。 但也知自己理亏,继续赔笑道:“苏兄,你别生我气,我这人一向冒失。实在不行,我明日另买一身衣裳送去沅微府上送给你,可好?” 苏行霖不知这娘子怎么这般跳脱。 大庭广众之下她要近身替自己擦拭便罢了,自己为她着想躲开,她怎么说自己是生她气了,怎么又要买衣裳送给自己了。 苏行霖虽不如林牧远健谈,到底也是个出口成章的文人,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张口结舌之时。 不过瞧着徐元佩一副满脸堆笑的娇憨神情,倒也恼怒不起来,正要措辞安抚她。 孟钰和姚静笙见他们好似不知如何收场,便一人拉住一个安稳落座。 “你别操心了,苏兄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刚刚洒掉的酒水也不多,要不了太久就会干的,你且安心坐着吧。” 孟钰觑了眼苏行霖有些泛红的耳廓,偷笑着转头凑在徐元佩耳边说道。 徐元佩听见这话,隔着孟钰对苏行霖点头作礼,而后就举着竹箸专心尝起菜式来。倒是苏行霖又偷偷撇了她几眼。 筵席渐入佳境,佳肴轮番奉上,醇酒流转席间。丝竹乐声隐隐从楼下传来,伴着众人高谈阔论、吟诗作赋。 安胜楼内其乐融融,高朋满座,将长安文人间的风流雅致,衬得淋漓尽致。 11. 第十一章 酒过三巡,席间热闹稍减,众人各自三五成群闲谈。孟钰见时机正好,轻轻放下酒杯,看向身旁几人,轻声开口。 “今日趁此良辰,正好与诸位饯别。” 苏行霖闻言,神色平和,缓缓道:“你我同来长安,结伴温书数月,情谊深重。前路各有归途,心志各有去向。沅微,你在京中要照顾好自己。” 林牧远听得坦荡,仰头饮尽杯中酒,大笑一声:“说得好!人生聚散本就随缘,何必拘于眼前。今日一别,你们留京的留京,归乡的归乡,待他日诸位绯袍加身,我戍守边关,遥相呼应,亦是一桩美事。岑生,你所求也定有所得。” 话语洒脱,尽藏着不舍。 袁芩生捏着酒杯,指尖微微泛白,眼底压着难言的失意与酸涩。 他落榜无望,前路茫然,望着眼前几人各有志向、各有归处,愈发觉得自己渺小飘摇,勉强挤出一抹笑意,低声附和道:“愿诸位,前路皆坦途,岁岁皆安。” 姚静笙与徐元佩亦举杯相对,“我同元佩与诸位虽相识不久,但自榜下结缘后到如今已视为挚友,也在此祝我们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杯中清酒映着楼内梁影,也映着少年儿女各自的前程与心事。 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没有过多伤感言语,相视一笑,便将数月同行相伴的情谊,尽数藏入心底。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筵席依旧喧闹,丝竹依旧悠扬,唯有这一隅的六人,悄然定下了来日的聚散浮沉。 长安盛世繁华,前路风雨漫漫,从此各自奔赴,静待相逢有期。 孟钰渐渐有些头晕面热,起身轻声道:“我去廊下透透气。” 她步出厅堂,见三楼悄无人声,拾级而上。沿着水楼回廊慢行,廊下背光,灯火昏黄,若明若暗。 闲步到拐角深处,豁然开朗,一间雅阁紧邻水渠,春风裹着水汽,将层层青色帘幔吹动,暗影摇曳,又隐隐飘出一缕松韵清冽的气息。 孟钰探头,见里面静谧雅致,便觉此地正适合自己休憩片刻。迈脚踏入,走到棱格木窗边随意盘腿坐下。 酒水下肚太多,醺晕了头脑,她丝毫未曾察觉此间还有一人。 李桢其实在里间坐了许久,今日他是偷偷扮作杜清屹的侍从跟来的。 自去岁文苑一面后,他常常思虑到过去数年间,她应是多有不易,想她在官学六载是否顺遂,这一路是否平安无灾。 所以这场他请含章长公主出面办的筵席,只为替她庆贺,庆她学有所成,庆她苦尽甘来,庆她如愿以偿。 他先前在三楼回廊暗处朝下盯了半晌,见到这位孟小娘子携着友人入席,畅饮闲谈,游刃有余,后又隐忍话别。 他才转身回了这间厢房,静坐等待散席。 可在他独处一隅,寂寥无趣的时候,孟钰像一只灵动的春燕般,独自飞入了这片,只有他一人的天地。 孟钰见龙首渠边春和景明,便想伸出手去轻抚微风,感受长安的韶光淑气。 “这窗子矮,你坐稳些。”李桢还是没忍住出了声,他看着孟钰探出去的半边身子,隐隐忧虑。 孟钰的动作猛地顿住,半只手臂还在窗外,头却缓缓地转了过来。 瞧见帘后坐着一道素色身影,身姿挺拔,气度疏淡,即便是安静坐着,也自带一股不容靠近的清贵与沉敛。 偏偏他的嘴角轻轻上扬,笑意盈盈,看着自己的眼神亦是温煦柔和。 孟钰不禁埋怨自己喝得太多了,怎么脑子乱成这般,竟幻想着那个人出现在面前。 李桢见她好一阵儿没有动静,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白皙的面颊上染着一片酡红,眼神也不甚清明,续着一窝水光,如云似雾,与上次初见的明眸澄澈截然不同。 李桢便知她是真的有些醉了。 于是站起身,朝她走近了些。 她今日穿着一身雪青色的儒裙,配着退红色的褙子,步摇上的碎坠子被吹得簌簌。 面上描眉点红绛唇,比之上次的打扮更加精致考究。 她展臂的身影晕在日光里,一缕青丝从发髻里松下,刮在她脸侧翩然晃动。 披帛被风掀起又落下,衣袂飘飘,似壁画上的仙子,破壁而出,从天外飞落进来,遗世独立。 “手不酸吗,还举在外头。”李桢笑得愈加深了。 再次听见他清朗的声音响起,那股从进门就闻到的冷香,此刻业已溢满自己的鼻尖。 孟钰这才惊觉,原来他真的在这里,酒意立时醒了大半。 呼吸微滞,下意识想起身,奈何久坐未动,双腿已经麻木僵直,只得垂眸轻声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但字字清晰: “进士孟钰,见过晋王殿下。在下饮酒不适,无法行大礼,请殿下勿怪。” 厢房内静了片刻。 李桢并未应声,心中略有讶异,隔了这么久,她居然能一眼认出自己。 他的声音清沉平淡,不带半分威仪,却自有分量,“我今日未露面,不必多礼。” 孟钰依旧垂首,礼数周全:“殿下在此,礼不可废。” 李桢见她已然清醒,只得开口说起正事。 “你的策论,我看了。薪炭之弊,去年你刚入长安时的事,竟能研析得如此到位。还有田税不均,看得透,说得准。” 孟钰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纯真而坚定:“沅微是据实而言,见百姓苦,故为民言。” “长安水深,看得清的人多,守得住的人少。” 李桢语气微顿,目光珍重,“你既入了局,往后步步皆险,需得护住自己,方能守住你的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出这般直白的叮嘱。 没有身份刻意疏离,没有旁人在场遮掩,唯有一句真心提点。 孟钰心头微震,深深俯首,“沅微,谨记殿下教诲。” 李桢看着她垂首时坚毅的轮廓,眼底浮出一丝欣慰。他未再多言,转身回了坐席。 “要过来饮些茶水醒醒酒吗?”李桢拿过一旁未动过的茶盏,倒上茶汤,推至桌沿,又看向孟钰。 孟钰见此,缓缓站起身,往里间行去。 好像回到文苑的那个午后,她步步惴惴地朝着他那个方向 靠近。那日众生芸芸,今日此间却仅有他们二人。 她又想到那日未相认是因为人多眼杂,那么今日呢。 他的目光,隔着层叠的帷幔,看不清是否落在她身上。 也不知是美酒作祟,还是自己胆小怯懦,每一步踩下去的一瞬,她都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砰砰心声。 等走至桌前她也忘记要再行礼拜谢,拿起茶盏便徐徐灌入口中。 她确实已渴得厉害。 放下茶盏,不知道遍身哪里攒起来的勇气,她就这样直直地望向李桢,斟酌着开口问道: “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与我说这些?” 孟钰说完,依旧目不转睛。她知道自己此刻是极失礼不敬的,可她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神情。 李桢见她这样,心中不禁犹疑起来,难道她知道什么了吗。 不对,当初他千叮咛万嘱咐过,一丝都不可泄漏,不然被有心人做了文章,牵连甚广,县令不敢讲,刺史不会讲。 所以她决计不会知道。 何况如今前途未明,自己数年所计所谋尚未分明,或许拖到最后不过是徒劳虚耗,又何必将她连累进这场赌局。 自己的胜算,再如何乐观,眼下也不过两三成。成王败寇,留给自己的只怕是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可她应如明月高悬,清辉遍地,普照世人。 而自己能做的,还是如六年前那般,与她划清界限,只在她需要援手时再默默助她。 李桢也不回避她的目光,耐心道: “孟沅微,我与你说这些,是不忍见你如春雨落泥,秋叶入尘。你胆大心细,如今朝中什么局面,你定清楚一二。你的策问一出,朝中赏识你的人纵然多,只怕记恨你的人更多。细水才能长流,你是聪敏之人。” 李桢这话也没有骗她,或许当初出手的大半原因是看在孟如深的面子上。 可是自重逢见她后的种种,早已让他忘了从前的考量,独剩对她这个人的看重。 孟钰听见他悦耳的声音娓娓唤出自己的名字,心弦又一颤。再见他表情真切,无法作伪。 但是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他这样在意自己,连尊称都不用,心平气和地与自己对谈。 悲的是他缄口不提,是忘了还是不想认。 也罢,他不认自有他的道理,至少他这样为自己着想,细细提醒自己至此。 孟钰轻轻顿首,陡然想起自己出来两刻有余了,若是让人寻来便不好了。 虽然他未言明为何来此,可他今日这般定是不想让人知晓行踪的。 “谢殿下赐茶,沅微该回席上了,殿下安坐。” “慢行。”李桢仍是浅笑颔首。 行了礼,不敢再去看他,悄然转身,按下悸动,稳步回到席间,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偶遇,从未发生。 她回到座中时,袁芩生已醉倒在案边,徐元佩与林牧远聊得甚是投机,苏行霖在一旁默默听着,姚静笙去寻了旁得友人。 无人知晓,三楼暗廊里,那道颀长身影依旧凭栏而立,望着她的方向,久久未动。 12. 第十二章 三月初一,已是暮春时节。 薄雾缈缈,晨光大半透了出来,道旁垂柳早已繁丝拂岸,飞絮随风飘散,落得城外官道皆是白茸。 沿途快过季的春花半谢,粉瓣紫碎交叠铺在路上,风一过便轻轻滚动,空气里裹着残留的淡香,温柔里藏着几分怅然。 孟钰立在道边,静静目送苏行霖、袁芩生、徐元佩、姚静笙一行人登车启程。 那日安胜楼筵席,他们相约好一齐行至江宁再分开,而林牧远早几日已束装北去投军。 车马轱辘滚滚,渐渐行远,消失在长林尽头,只留一路轻尘,在暮春风里慢慢散尽。 昔日寒窗相伴、赴宴同游的几人,终究在落花无言的清晨里,各奔前路。 从此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期。 四下风声浅浅,平添几分离怀。 孟钰静立良久,直至前路再无车马踪影,才敛去眼底深深愁绪。 她回身上马归程,这次往春明门方向的路,独剩她一人,身旁再无友人同行说笑。 雾气渐散,日色愈发明朗,远处宫墙城楼在晴光里轮廓分明,坊舍次第苏醒,隐约传来晨起人语、车马铃音。 路上已有不少货郎,扛着担子,或是推着独轮车,晃晃悠悠地一齐往城门赶去,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 到了六月,将近孟如深忌日,孟钰吩咐许沱和纭娘出门采买牲品、五谷、酒醴、鲜果等祭物。 于宅院正堂布设祭台,铺素色帷布,逐一陈设供馔。 几日下来,案前几筵排布规整,香火未燃,满堂已然肃静庄重。 入夜万籁沉静,孟钰独守一盏白烛,伏案提笔撰写祭文。 灯花噼啪轻响,墨汁在砚间细细研开,可每每笔尖触纸,万千心绪涌来,常常落了寥寥数字便停滞搁笔,望着跳动烛火默然出神。 自当年家中变故,她匆匆辞别故土去了州府,后来孤身奔赴长安。 岁月辗转数载,祖父孟如深竟许久不曾踏入她的梦境。 往日围坐案头,祖父手把手教她读书写字的旧事历历在目,真要付诸笔墨,千言万语反倒堵在喉头,无从铺陈。 心底藏着数桩喜讯,原想尽数说与祖父知晓。 她六载苦读,春闱高中金榜,一篇策论名扬长安。 一路行来结识苏行霖等挚友,情谊长存,同道相协,前路望去,一片灿灿。 更有一桩深埋心底,不便对外人言说的隐秘欢喜。 兜兜转转,她终究寻到了当年暗中伸手相助她的人。 可落笔沉吟半晌,她又缓缓放下狼毫。 长安朝堂水深莫测,如今并不比祖父辞官之时好上什么,一纸进士功名不过入仕起点,眼下看似坦途,实则步步潜藏风波。 诸多祸福未定,盛名是引路亦是牵绊,眼下光景尚不能算作安稳,喜悦难书满纸,忧心亦无从诉诸先人。 她又想起祖父在她童言无忌,立下鸿鹄之志时,那副忧惧悬心的表情来。 罢了,只告诉他自己一切顺利,万事安康,这样他就不用挂念劳累了。 烛影摇曳,将她孤身的影子投在白笺之上。 孟钰轻叹一声,重又执起墨笔,一字一句,慢慢斟酌。 六月十三辰时,天光清和,正堂素幔低垂,香烛双双燃起,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漫过案头层层供品,熏得孟钰眼前渐渐模糊。 孟钰一身素色儒衫,缓步至祭案之前,敛衽整衣,神色肃穆。 她先是亲手拈起三炷线香,就烛火引燃,烟气绕指,闭目片刻,随后躬身插香入青铜香炉。 礼行一拜,再拜,三拜。 纭娘端过酒盏递至她手中,孟钰捧盏奠酒,酒水缓缓倾洒于案前青砖,点点酒渍转瞬晕开。 许沱在旁依循旧俗,将备好的纸钱分叠点燃,火苗窜起,纸灰随风细碎飘旋。 最后孟钰捧出祭文,置于火上焚化,看着一纸墨书化作片片灰烬。 孟钰静静伫立祭台前半晌,看着香火渐矮,心中久久未缓。 .......... 恍眼便至七月中,长安城中焦金流石,炎风如烙。 孟钰已经很久不曾白日出门了,每日只在房内温书,或与纭娘做些活计打发时间。 裴清屹几人倒是常送来晚宴请柬,有时在各自别苑,有时在平康坊,但是孟钰并不愿常在外留宿,便以不善诗赋歌乐推拒了大半。 这些高门公子倒也不在意,下回还是照样送来,引得孟钰常常哭笑不得。 这天,孟钰难得出了门。因五月底苏行霖来信,说文书皆已办妥,已托马焯经州衙驿夫送至进奏院,让孟钰届时去进奏院找郎官便可。 孟钰算算时日,约莫就在这两日,趁着日头未盛早早出了门。 孟钰刚入长安置换飞钱的时候来过一次,仍记得路线,慢行过了两个街口便到了扬州进奏院门外。 进奏院门洞大开,一长队的人堵在门口,看打扮像是外地赶来的商人,好几人身上还背挎着行囊。 孟钰见他们像是守在东厢房门口,等着办事,便侧身从人群缝隙中挤过去。 进了院中,发现地上堆满了货箱和文书,孟钰也不便多看,大多应是要呈进宫中的。 这时一名郎吏捧着厚厚一叠册子从左边署房中跑出,行色匆匆,欲往院中正房而去,目不斜视,彷佛完全看不见孟钰。 可孟钰还是出声喊住他,俯身作礼。 “这位官人,请问府上郎官在吗,我是进士孟钰,来拿我的文书,是马焯马参军替我从扬州捎来的。” 那人听孟钰说完方才停下,转身从上至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孟钰?随我来吧。” 孟钰跟着他的步伐,入了正房中,见一名中年官人埋头在书案上,奋笔疾书,见有人进来也并未抬头。 “秦官人,是进士孟钰到了。” 领她进来的那位佐吏在一方案台放下手中文册,边低头快速说着,然后便转身出了屋子,也不再管孟钰。 孟钰独立在房中,无人理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举止。 等了半刻,坐着的郎官终于放下了笔,但仍目光专注地看着文书,大概是审阅无误后才抬起头来,笑眯眯看着孟钰 道: “进士孟钰?你的文书昨日刚到的,你倒是掐的挺准。” 说着便站起身,拉出身后藏柜上的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小包布囊,绕过书案,递到孟钰手中。 “都在这个布裹里,你可以点点。” “谢过秦官人。”说着便拆开布头,翻了翻果然都是齐全的。 孟钰正准备作揖告辞,谁知这位秦官人伸手虚拦了一下。 “孟进士,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孟钰倒是有些受宠若惊,进奏院虽小,但很多事务也是至关重要,竟想不到还有求自己帮忙的地方。 “官人客气,请直说,我能帮尽帮。” 秦暮仝见孟钰如此爽快,舒了口气道:“不必叫我官人了,在下姓秦,名暮仝,你唤我暮仝就行。是这样,下月初五圣人千秋节,州府来的贺文贺礼大半都到了,在院里堆得跟山一样。我等要一一清点不说,还得处理各方奏报。我与刚刚引你进来的那个卢靖,忙得是脚不沾地,这两日更是恨不能就歇在书案边。可偏偏这个时节来往长安行商的也多得很,你进来时定也瞧见了门口那阵仗。” 说着示意孟钰朝门外看去,继续道:“负责飞钱的孙绍文,人是严谨仔细得没话说,可这个慢工出细活已经行不通了。若是平时我跟卢靖还能帮衬一二,可近日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去岁马参军在这里呆了两日,他提起过你们这批举子,我记得很清楚,孟进士你是最善算账盘点的,你看你这半月余可得空,每天白日过来,替我们照看些,过了千秋节便好。你放心,等宫中赏钱下来了,定少不了你的那份!” 孟钰听着秦暮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要留下自己在这里帮忙。 对着秦暮仝期盼的视线,孟钰倒是不慌不忙,细细盘算起来。 向进奏院施以援手,其实对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遇。 有银钱拿不说,家里毕竟三个人吃饭,多些钱财总归是好的。 其次最要紧的是,从前在官学,教管严厉,从不让学子多与市井商贾交集。 进京后也多在家中温习备考,只有几次出门时勉强留心到了一些市集微末,不过当时并不影响进士科的铨试。 可书判拔萃科跟进士科不一样,考的主要是对礼法的陈判,既有朝政要案,亦有市井争端。 纵然本朝士子都是要略通律法的,祖父的手书业已相当充实,但若是扎在每天人来人往的进奏院里,定还能学到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即便来日试判未有相关议题,自己每日接触到这些商贾,也能通晓实学,打破迂阔,洞悉弊病,对将来的仕途定然是大有裨益的。 秦暮仝瞧着孟钰若有所思的模样,逐渐慌张起来,正想着要不要出口再劝一劝,毕竟没了她,自己又能去哪里找得到如此合适的一个帮手呢。 谁知孟钰突然出了声,斩钉截铁地说道:“暮仝兄,我想好了,我愿意留下来做事。” “唉呀太好了!” 说着,他跨步出门走到廊下,对着院东房的方向喊着,“绍文,绍文,你快来。” 13. 第十三章 不一会儿,一个留着三绺髯,瘦削身材中等个子的男子,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锁上房门,往这头走来。 那人不慌不忙,站定后才道:“暮仝兄,唤我何事?” 秦暮仝领他往里些,手朝着孟钰的方向招过去。 “这位是孟钰,孟沅微,你应见过的,曾在我们这里换过钱物,如今已中了进士了。我刚刚与她相商了一番,她乐意每日来院中做事,好帮我们度过这阵儿,我便让她给你打下手。你快领她去忙吧,好好教她。” 语罢,跨进门,对着孟钰作揖道:“沅微,那便劳烦你了。” 孟钰见那人看了自己一眼,无甚表情,说了句“来吧”,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孟钰对着秦暮仝笑了笑,提步紧跟上去。 其实孟钰记得这个孙绍文,一直不苟言笑的模样,清点合验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是个严肃的账房先生。 走至廊下,孙绍文让人群往后散散,有条不紊地开了房门,领着孟钰进去后复掩上了门扉。 “你来兑过一次飞钱,应也还有些印象。我只教你一次,你且认真听着。” 说着引向占了房内整面北墙的百眼柜说道: “牒券分两联,一联雌券我们自存,一联雄券给商贾。你就负责存取雌券、翻找旧账和誊写新账册,雌券和旧账簿都按月份归置好在柜子里,很好找。比较久远的都在最西边那一列,所剩不多。” 转过手指向北边的一方书案,“若是兑钱的,我核验雄券无误后,你要在旧账册上朱笔标记已销,出账账册上要详记何年何月何日何人领走多少,记好后将两联券根归拢放进案面上的书匣中,每日事毕后我会一齐收进库房中存放。若是委钱的,你要在进账账册上记下何年何月何日何人存放多少,待发去扬州的雌券你放入书案下面那个带锁的书匣中。你就只管这些,新的牒券我来做,铜钱也由我经手称量。明白了吗?” 孙绍文肃穆地看着孟钰,彷佛孟钰只要说不,他就要将人赶出去。 “绍文兄,我听明白了,可以先试一试。” 孙绍文皱了下眉,像是不满意孟钰说了“试”字。 不过倒也没再说什么,去开了门,唤进了已等得抓耳挠腮的商贩们。 孟钰候立一旁,等着孙绍文的示意再做举动。 “孙官人,等煞我也,我今日要兑二十贯钱。” 进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想是常在京中经商,与孙绍文十分熟稔。 孙绍文接过书券,边看边报出姓名发牒日,孟钰一边听着一边就在柜子上找起来。 “这小娘子是谁,新来的郎官吗?”商人看见孟钰的身影好奇道。 “这是孟进士,今年春闱刚中的。”孙绍文实事求是地介绍。 “原来是个进士,失敬失敬,官人娘子怎会在此做事?” 男人的话刚问完,孟钰已找到文券走至案边坐下。 递给孙绍文后,笑盈盈地答道:“郎君言重,我是来此打杂的,向郎官们多学点东西。” 孙绍文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孟钰一眼。 正意外她干活竟如此利落,转而听她这么一说,又觉讶异。 明明是院里请她协助,怎么倒像是她主动求来的。 “娘子定是谦虚了,进士都考上了,还需要学什么,在家中等着封官便是了。” 孟钰被他说得会心一笑,“郎君,此话差矣,进士并不是样样精通的。就比如跟你们打上几回交道,可是胜过我们读数年书的,所以我很珍惜能在此处做事。” “哎呦,这话我可是闻所未闻。读书人和官人,一向是离我等有多远便多远,跟我们说句话,都担心沾染我们身上的铜臭味。娘子以后这话怕是要少说些,免得对仕途不利啊。” 这人想必走南闯北多了,是个热心肠,即便自损也要劝告孟钰几句。 “谢郎君指点,我有分寸。” 孟钰知他好心,和颜悦色道,心中却是微微叹息。 世人成见颇多,几朝几代以来士农工商都是铁律,文人高官总是讽刺商人重利奸滑。 若是家中行商的连科举都不能参与,不论有多满腹经纶也无出人头地之日,也不怨为商的都自轻自贱起来。 孙绍文在他们对话时,已不动声色地合验好牒券,叠好放置孟钰面前,起身去做称量。 孟钰复看了眼券面,翻找旧账册的笔簿,握起朱笔销账,再摊开新账册换了支笔,记下一笔出账。 待账目记载妥当,孟钰核验笔迹无误,两张券联也无损无涂改,便收起放置进案面上的书匣里去,将旧账本也收回进柜中。 另一边孙绍文已称好铜钱交付给了商人,那人没立刻转身离去,朝孟钰一拱手,“娘子,再会。” 转身又对孙绍文道别,“孙官人,今日先告辞了,多谢。” 孙绍文见人出去了,下一个尚未进来,语气淡淡地对着孟钰道:“你真觉得与商贾来往是好事吗?” “绍文兄,你与他们天天打交道,必然比我清楚些,好人恶人从不局限在哪一行当中。何况长安繁华,大雍昌盛,若没了这些市井商贾,依旧会是这个样子吗?” 孙绍文深深地看了孟钰一眼,去秋她来此取钱,一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多余的话。 今日甫一见,只当她是个活泼略有才情的年轻娘子,原没指望头一日她能帮上多大的忙。 却不想她不仅学得很快,一边和人说说笑笑一边将活儿干得利利索索。 现下还能说出这么一番掷地有声的话,直叫他刮目相看,倒是自己一孔之见了。 不过他一时并未接话,坐回了原位继续忙碌。 只是这之后与沅微说话倒多了起来,语气也和煦了许多。 孟钰后来才渐渐明白秦暮仝说的脚不沾地是何感觉。 她是辰正入的进奏院,与秦暮仝说话商量不过用了一刻,之后便与孙绍文忙得不曾歇过。 连午膳都是卢靖出门随意买来的胡饼,孟钰坐在案边一边誊写一边囫囵吃完的。 噎得咽不下去的时候,孙绍文看不过去,托当时候着的商人接来了水,她灌下几口才缓过来的。< /p>后来就这样一直忙到夜鼓响起,孙绍文出门交代没轮上的几人明日再来。 转身见孟钰仍在有板有眼地理着书匣,“今日辛苦你了,放着吧,我夜里自会收拾,你快家去好好用个饭早些歇了吧。” “绍文兄,旧文券我都已理好了,你直接去库房存放就好。那我明日还是辰正时分到吗,需要更早些吗?” 孙绍文瞧她面色不见疲惫,眸光熠熠,终于不禁笑道: “若是方便就早上两刻,而且明日会有驿卒来收走新券的书匣送回扬州的,届时就你来办吧。时辰不早了,快走吧,别误了宵禁。” “那我便先告辞了,今日多谢照拂。” 孟钰做了一揖后才出门离开,在院中见另两人皆在烛下闷头疾书,也没多做打搅,先行归家去了。 .......... 宣阳坊杨府内院书房深闭,四面窗棂垂下厚重墨色纱帘,隔绝坊外车马人声,室中只燃两盏鎏金铜灯,灯火幽幽映着满壁书画,气氛压抑诡秘。 杨弋铨安坐主位书案之后,案上摆着各地进贡清册,下手分列坐着户部、礼部、太府寺数名心腹属官,个个神色谨慎,语声压得极低。 位列上首的李垣寅侧身倚坐,一旁紧挨着礼部侍郎沈兆林。 “相公,各地遵照吩咐,额外加征的寿礼正尽数运来京中,现下已有大半贡物入了库房。” 说话的是太府卿,“我已领人全部细细查验过,珍宝玉器、上等锦缎从各道贡箱中分拣出来,次等杂货替换填补原箱数目,账面名目分毫未改,太府寺入库簿册照旧按原品登记,从外处查不出半点纰漏。这批挑拣出来的上品珍玩,一部分已经悄悄转运至城南宣义坊别院封存,余下小件金玉,暂存贵府偏仓。” 一旁沈兆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盏说道: “礼部早已借着拟定千秋节规制,行文各州征缴贺仪,名目皆是圣寿献礼,名正言顺,相公尽管放心。” “你们那个尚书,老眼昏花,可别让他横插一手。”杨弋铨斜去一记眼风。 “相公放心,齐尚书上了年纪,圣人早就吩咐过,只让他操心礼仪之事,旁的都是我主办。” 杨弋铨闻言眉目舒展,手指抚过账册边角。 “还有犒赏银的名册,回头递去户部核销,空额饷银该怎么处置,垣寅,此事你要拿捏好分寸。” 李垣寅淡淡一笑,“相公放心,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在千秋节前,把手里囤积的珍货分批通过西市牙行脱手。只是如今三殿下和四殿下各领了一队禁军,整日在京中巡防,就怕被看出破绽。” “没想到圣人当真启用了几位殿下,安王和舒王领了禁军不说,晋王竟也接管了鸿胪寺,外使来的上贡我们只能眼睁睁错失。年初各大节礼,相公为了避祸,咱们已经损失了好些,如今倒要更加小心谨慎。圣人这是什么意思,往后行事莫不是要越来越难了。” 沈兆林满脸不忿地说着。 李垣寅对着他使了使眼色,扭头窥见杨弋铨隐在铜灯阴暗不明的脸,心中袭起一阵凉意。 14. 第十四章 这时下首的一位胥吏又接话道: “还有春闱的那篇策问,本来薪炭案的事情都过去了,隔了几月又闹了起来,下官听闻是原来那个孟如深的孙女,当真是晦气。” “一介女流而已,孟如深在时便没掀起什么风浪,如今还怕了一个小娘子不成,你们倒也别太诚惶诚恐。”另一个官员语气满是不屑。 但众人见杨弋铨面色越来越沉,相顾无言。 少倾,杨弋铨厉色道:“孟如深当年尚是我的手下败将,一个还未授官的小女子更是不足为惧。” 又抚了抚手边的瑞兽拨镂象牙镇纸,嗤笑着, “至于那几个殿下,不过是这阵子领的闲职,圣人做给世人看的。等千秋节一过,定会立马卸职,何况手也伸不进我们这里。再者,鸿胪寺那边暂且不管,人多眼杂,确实不好下手。至于安王舒王也不是铁桶一块,总有法子应付。你们要忌惮的还是东宫的那一位,虽然近日明面上是分身乏术,可手下的人难免要找空子钻。太府寺最要严加看管,不能让人浑水摸鱼。” 太府卿唯唯诺诺地应着是,内心连连祷告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满屋几人相视一眼,灯下人影错落,各怀鬼胎,有人信了杨弋铨的话凝神安坐,有人不信却也无可奈何。 转过话头,又继续低声敲定各处关节,将举国祝寿的千秋大典,化作私下敛财的门路。 .......... 之后的几日,孟钰每日辰时过两刻便到了进奏院,暮鼓将停才归家。 纭娘看她这样奔波,才过了几日已经眼见着瘦了一些,又听闻她常常就吃些胡饼填肚,心中怜惜不止,甚至想着午饭做好替她送去。 “纭娘子,真不必如此,晚膳你替我多做些山珍海味便好,我保管乖乖吃干净。白日实在太忙了,若是送来些汤汤水水的,我都找不到地方安稳坐着进食。” 孟钰离家前,笑靥盈盈地安抚着纭娘。 纭娘闻言只得作罢,但还是包来了一兜子肉脩。 “那这些你得带着,我昨日刚从东市买回的。饿了便吃上两块,多的你分些给院里的其他官人,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孟钰老实接过,若是再拒了纭娘,怕是今日自己门都没得出了。 到了进奏院,发现今天来的人还是照样多,有些是昨日就见过的面孔。 “孟娘子,你来啦。”卢靖刚巧从院中经过,熟悉了几日,早上见到她也会打招呼了。 “是,卢兄,用过朝食了吗,家中备了些肉脯,你也尝尝吧。” 卢靖倒也不客气,伸手分去了些。 整日在院中忙着,确实也有些日子未进荤腥了。 孟钰又去了正屋,照样分了些给秦暮仝,剩下的就带回东房和孙绍文分食罢。 走至廊下,见好些人聚在一起,也不知在商讨什么事情,有几人脸上竟是一副悲悲切切的神情。 孟钰放缓脚步,渐渐走近,唯听得一阵阵唉声叹气。 “你们这是怎么了,可是飞券出什么岔子了吗?”孟钰出声询问道。 “官人娘子误会,我们在议论近日进京听闻的一些杂事呢。”一个老练些的男子听见孟钰开口,换上笑脸解释着。 “什么事情,瞧着不太好的样子。” “是鄙人进京途中,遇上几个山南东道的茶商,说今年收成本就不太好,可是千秋节的贡单一下来,不光较往年的量加了一半不止,价格还变低了些,若是供不上的折成现银或是绢帛也得纳上去。” 那人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叹了口气继续道: “这还仅是一则,官府若仍有其他列支交不齐的,就让所有商户预缴明年的商税,帮着一起交。倘或当地官衙人手不够的,还要他们自己押送贡品,运至进奏院才算完。最让人揪心的是,有些茶商回程路费都凑不上,带着儿女一齐上京,就为着去牙行卖个好价钱,这样才能安心回家,回家才能继续把生意做下去。” 男子笑容淡去,声音到最后变得断断续续。 “我们今年算运气好的,扬州府衙里库存尚足,未在我们身上做文章,可谁知道明年后年又是怎样。朝廷年年加码,总有落到我们头上来的那天。” 说话的是后头一个年轻些的男子,虽然努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抑制不住语气愤愤。 原本在孟钰开口前,交谈的几人堪堪止住了话头,可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嗟怨不止。 孟钰听完,心中震震。 这几日长安城里为了迎千秋节,悬灯结彩,川流盈陌,一片祥和昌隆。 却不想满城的富丽繁盛之下,竟是这样敲骨吸髓般的供奉。 烈日已当空,孟钰却觉得自己脊背发寒,冷汗津津。 原来这世道比自己想的还要不堪许多。 可最叫孟钰徒唤奈何的是,如今只能听过,放过。 不提自己现下不过将将半只脚踏入仕途,春闱一篇策问恐已让自己陷入隐忧四伏之境,在手握权柄前必须韬光养晦,收敛锋芒,才得以长久。 做一时热血之徒是最简单的,可也是最无用的,既改变不了时局,也会叫恶人更加猖狂。 自己到了不能行差踏错任何一步的境地。 所以孟钰仅是轻声宽慰众人了几句,提着布裹进了屋内。 即便身后传来一声“这娘子是新科进士,你跟她说这些作甚,将来恐也是一丘之貉”的轻蔑之语,她也未作理会。 她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会有多难走,也知道往后闲言碎语会有多猛烈。 今日仅是黎民的两句不解之语,来日会是愈加可怖的积毁销骨。 既决定了要坚定不移地行下去,唯有澹然自守,置若罔闻。 “你还好吗?” 孙绍文安静坐在案边,方才所有的言谈一字不落地入了耳。见孟钰眉眼间有些恹恹,温声问道。 “无妨,他们心中有怨不足为奇,我不会放在心上。” “这样便好,你很沉得住气。” 孟钰听见这话,无奈地扯嘴笑了一下。 之后,两人照旧做着每日该做的事,方才的话题再无人谈及。 再往后几日,离千秋节越来越近,城门戒备森严,进入长安的商贾逐渐变少,孟钰倒能早些归家了。 这日未及傍晚,等了两刻余,再未有人入院,孟钰便起身告辞,欲过东市寻几家书肆逛逛。 刚出崇仁坊南坊门,竟遇上浩浩汤汤的引使仪仗。 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孟钰也只得混 在人群中驻足眺望。 最前侧八名金吾卫甲士骑马开道,腰悬横刀,沿街驱散开往来车马行人。 之后是一名绯色官袍的男子领路,想必是鸿胪寺少卿。 异国使臣大半跨坐西域良马,鞍鞯缀着邦国饰物,少数年长副使乘青幔犊车。 孟钰正要跟着队伍行进往后看去,倏然落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面若冠玉,目若朗星,竟是李桢。 他高坐在马上,一身绀紫亲王袍服,比往日更加雍容端雅。 二人就这样隔着人海茫茫对视了一瞬,孟钰好似已经听不见闹市的人声鼎沸。 自上次安胜楼的一面后,小半载未见了。 后来想起来,总觉得那日像是一场幻梦。 现在见他又这样目光融融地看着自己,孟钰的心才安稳落下来,微微提起嘴角。 不过很快他便瞥眼转开。 李桢看见孟钰有少时了,即便主街上人头攒动,他依旧能一眼认出她。 早前风遥来报过,她半月来日日去进奏院做事,想必这是刚结束。 也不知是有多忙碌,竟瘦了些。 一身浅碧罗纱儒裙仙仙,外披着鹅黄罩衫,露出半截藕臂,在人群里左顾右盼,异常醒目。 到底双十年华的年轻娘子,沉静之余多的还是灵动。 像是炎炎夏日里一阵穿堂风,一阵阶前雨,浇灭了他心中的烦闷燥热。 她看见自己明显的一怔后又莞尔而笑,诱得李桢心头隐隐牵动。 可到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唉呀,那是不是孟钰,我想起我在哪里见过她了。” 永王并肩骑在李桢身侧,突然而来地一嗓子,引得李桢和鸿胪寺少卿并周边几个寺官齐齐向他看去。 李栩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继续侃侃而谈。 “就去岁,我们去终南山冬猎,回城被堵在春明门外那次,五哥你还记得吗。她当时也是这样站在人堆里,我骑马过去就瞧见她了,跟今日这般一模一样。” 李桢听见这话微微皱眉,原来那日她就离自己这样近,自己丝毫未注意到,倒是让老六看见并记到现在。 当时自己一直在盘算太子和杨弋铨之间的案子,竟然错过了这么多。 此刻从她面前过去有些距离了,已无法再回头相看。 李桢按耐下心中躁动,稳坐马上,正容敛色,“哦,那你倒是记性不错,平时读书不见你这么用心。” “五哥,孟钰这样一个内外兼修的小娘子,是个人都能记住,也就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怕不是要传太医令治治你的眼疾。” 李栩不理会李桢的讥诮,振振有词回击道。 鸿胪寺少卿崔知逾倒是回头撇了几眼,对着他二人道,“那就是孟钰啊,传闻不如一见,确实跟想象中不一样,有些与众不同。” “我就说嘛,五哥,定是你的问题,知逾兄都如此了,你可别再教训我了。” 崔知逾在前面轻笑出声,几人不再交谈。 大队人马朝着平康坊中去了。 孟钰见他们渐行渐远,也转身继续往东市而去。 一路走走看看,心舒意畅,几日的疲乏净消散了。 15. 第十五章 入了夜,平康坊醉云楼内已是一派丝竹盈耳,灯影笙歌。 雕花描金的楠木屏壁,将楼阁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中庭空出大片舞池,层层叠叠的池面铺着西域进贡的花砖。 花砖上花娘胡姬翩跹起舞。 花娘是汉女,多穿艳丽广袖襦裙,动姿优雅,眉眼柔美,腰身轻折,如风拂垂柳。 胡姬则身着镶银窄袖舞裙,旋身时裙裾翻飞如落霞,赤足踏乐,环佩叮咚。 乐师坐于侧廊,琵琶、箜篌、横笛齐鸣。 四周环设层层雅阁,廊上垂落鲛绡纱帘,帘内烛火融融。 权贵与各国使臣分席落座,食案上摆满各族佳肴,美酒在樽器中流光溢彩。 人影憧憧,你来我往间,不知何人打翻了葡萄美酒,席间溢满了浓香。 回廊转角处处置着鎏金烛台,暖光漫过梁柱上的缠枝彩绘,笑语、弦乐、碰杯之声缠绕在楼阁之间。 崔知逾上上下下已不知喝了多少轮,酒过三巡,有些头晕目眩得厉害,对着各国尊使告罪,寻到李桢的身影后踱去。 李桢倒是如闲云野鹤般,半卧在帘后软塌上,紫绫大团花窄袖袍领口的玛瑙扣松开了三两个,露出里面素白的内衣来。 一脚半挂在榻沿,一脚支起在榻上。 左臂撑在脑后,右手扶着小案几上酒樽转动把玩。 只是眼睛也并未看向舞池,迷蒙地落在远处月形屋梁上。 远远瞧着当真是像来听曲享乐的富家公子。 “你倒会躲懒,也不知道圣人派你到底做什么来了。” 崔知逾往他身旁随意一坐,震得案上酒杯险些落在李桢衣袍上。 不过李桢眼疾手快地按住,并未遭殃。 他也不恼,唇角噙笑,往下一指,“这事有老六便够了。” 崔知逾顺着看去,果见永王已经跟几个别国王子勾肩搭背搂在一起,嘴里还哼唱着曲子,好不惬意。 “永王在玩乐上还是这么精通。”崔知逾啧啧摇头道。 “不过我瞧你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太府寺礼部的人常往相府私会,也不见你有任何动静。” 崔知逾平日跟他难碰头,如今得机总要过问几句正事。 “这不比之前,圣人向来重视千秋节,举国上下要连庆三日,这个时节他眼里可容不得一点沙子。杨弋铨做的事,他必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何况我的这位阿耶,” 李桢停下抿了一口酒,继续幽幽道, “上了年纪,也开始贪图享乐,贪珍慕宝了,怕是在宫中等得望眼欲穿。要是这个时候捅出这些事,你看看到底是谁倒霉。连东宫如今也安分得很,日日陪在圣人身侧曲意逢迎。只派了人手盯着杨府和太府寺库房,没有任何多余动静。此事只有过后再提,如今眼线布置不足,我们贸然出手恐怕会打草惊蛇,于被欺压之人无益。” 崔知逾听李桢说完这一大段,许久没有回应,脸上藏不住的愕然。 “聿瞻,你今日饮了多少酒,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听过,你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吗。” 谁知李桢不但不收敛,反而借着丝竹声声的掩盖,爽朗轻笑。 他眼前彷佛又出现向晚街边那抹清丽的身影来。 可惜,还是让她发现自己的目光了。 既想好划清界限,就不该那般轻浮。 “你莫不是近日遇到什么好事了吧,鸿胪寺的差事就让你高兴成这般了?” 崔知逾有些难以置信地继续问道。 李桢并不接话,缓缓自饮起来。 “对了,还有一桩事。春闱前,我父亲有日去了户部裴侍郎府上,回来高兴了半晌,说是去见了一个举子。起初他并未告诉我是哪个举子。后来偶然间父亲提了一句,往后户部或许可以安插人手了。裴侍郎,世家大族,轻易不会站队,与我父亲来往多年,若要襄助早就出手了,不会等到现在。至于其他户部中人,更不敢冒用。我便猜跟那个举子有关。之后春闱放榜,孟钰那篇策问名动京城。我就仔细盘算过,她是孟如深孙女,裴侍郎原是孟如深属下。被裴侍郎引见,又被我父亲笃定能安插进户部的,除了她还能是谁。只是后来事多,也难与你相见,我便搁下了此事。直到今日见到孟钰其人,我才又记起来了。” 崔知逾的父亲正是太傅崔恒。 李桢听见这话,原本半眯的双眼猛然睁开,心中一惊,但还是控制着力度缓缓支起上身坐起来。 “你说什么,太傅找了孟钰?”李桢压低着声音,又重复问了一遍。 “是呀,虽然是我的推测,但你细细想想,定也是八九不离十。” 李桢放下酒樽,双手扶住膝头,安静下来,神色凝重。 崔知逾见他这样,只当他很不信任孟钰。 “怎么,孟钰不好吗,我看过她的策问,确实很合适。况且她祖父当年致仕离京的原因虽没有明说,但是朝中谁人不知。她若进户部,于扳倒杨弋铨一事上,我们的胜算便大上许多。” 崔知逾的分析不无道理,李桢不是不明白太傅的盘算。 把孟钰摆去那个位置上,也是他心中所愿。 可那心愿不涉及党政,也不涉及利用她除掉杨弋铨。 户部如今是最浑的一片泥潭,但凡是个不会明哲保身的进去,脱层皮都算是最轻的下场。 他原本计划尽力替她把前路铺干净,再让她进户部,做她想做之事。 理账也好改革也罢,到那时她总能展开拳脚,不受桎梏,更于性命无虞。 而不是让她早早进去替自己铲除异己,只身入局为自己植党援引。 何况是自己出手助她走到这条路上来的,如何能亲手将她推进火坑,亲眼看着她为自己舍身取义。 那日还义正言辞劝她明哲保身,现如今自己倒成了让她履危蹈险的首咎。 “她应了吗?”李桢抬起头,凝视着崔知逾。 “这我就无从得知了,或许千秋节花萼宴上,你碰见我父亲可以一问。” 但愿她心思清明,没有应下这种徒劳无益的事情。 看来自己说得不错,她的才气,既是盛名之利,也是杀身 之祸。 .......... 进了七月底后,到进奏院办飞钱的人日益减少,孙绍文便让孟钰巳时再去便可。 八月初一这天,孟钰进了院子,才发现东房门外竟无一人。 前两日进出的人虽变少,可大都会赶在清晨就来办事,今日倒是稀奇。 孙绍文在案前静坐,见孟钰已至,开口道: “我看明日起你也不必跑来了,我一个人应付得来。千秋节将至,京中戒备森严,你还是少出门的好。” “今日先看看情形吧,若是只有零星几人,我就不来给你添乱了。” 孙绍文听她玩笑谦虚,轻笑道,“我是说真的,而且我合该对你道谢才是。” 孟钰正要推拒,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略乱的脚步声。 一个男子面色惶惶地跨进门来,嘴中念着:“要出大事,要出大事。” 二人闻见这话,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又一齐转头朝他看去。 那人像是有些腿软,手撑着案面才慢吞吞坐下。 “小的昨日进的长安,住进城南一坊的客栈里。我到的时候,堂屋里聚满了各处商贾还有一些举子,在说什么盘剥什么敛财,我实在是没怎么读过书,听得云里雾里。何况我赶路属实累了,早早用了饭就回了客房歇息。结果我今早一起来,客栈里空无一人,差点以为昨日是累得出现幻觉了。问了店厮,才知道是那群举子带着那些商人,要去御史台,状告当朝宰相,利用千秋节,贪墨枉法!” 话音刚落,孟钰与孙绍文骇然变色。 过了须臾,孙绍文最先反应过来,疾声催促孟钰,“你今日先回去,就当不曾来过。” 孟钰到底年轻些,也未入官场,还是在原地愣了一瞬,“绍文兄,我......” 孙绍文见她还在犹豫,连忙出声打断。 “今日你没有来过,更没有听见刚刚的话,快回去,有什么事我自会处置。” 孟钰只得站起身,不过一时还是没有离去。 孙绍文不再等她的回应,转眼注视着那个男子问道:“你是要兑钱还是要委钱?” 那男子本就被吓了一场,现下孙绍文这般严阵以待,面上愈加惶恐,声音都颤抖了许多, “我,我,我本是要兑钱的,欲在长安采办异域香料,运回扬州贩卖。可,可,可是官人,我是不是不该再久留了。” “你是昨夜才进的长安,城门都有记档。今日一大早你就到了进奏院,自有我等为你作证,不会被牵连进去。” 孙绍文又往他身上细看了眼,见他背着一个包裹,“行囊都带出来了?” 那人木楞地点了点头,“早上见那情形,我立马就离店了。” “那你今日换个客栈,离东西市近一些,这两日采办完就赶紧回去,若有人找到你问话,你如实照说,或让他们来此找吾作证,旁的不要再提及。” 那人又点了点头,从包裹里翻出券证,递给孙绍文。 孟钰料想此处应当暂时无碍了,才出门往家里走去。 16. 第十六章 “出了这等大事,为何前两日无人通报于本王?” 李桢晨起刚更完衣裳,欲出府往鸿胪寺去。 可惜正院门还没跨过,风遥就步履匆匆地进来,将士子领着商贾去了御史台的事详细说了。 “殿下息怒,此事确为属下等失职,自当领罚。然太子这次故意将事情布置在城南几个坊,避开了我们的耳目。我等昨日才收到消息,且都以为太子这次是要让那些举子在长安城内造势,不曾想他们从开始就打算一举告到御史台。也是属下该死,昨日殿下陪同外使,归府又晚了,便自作主张想着声势还未闹大,今早再向殿下汇报也不迟,谁知竟会这样。” “领罚的事回头再说,你说杨弋铨那边也毫无动静?” 李桢就近拣了张椅子坐下,凝眉问道。 “是,杨府这几日毫无动静,进出的人都变少了。” “不对,今日已是八月初一,城中严兵守卫,巡防不绝,这等人是怎么一路畅通无阻近了皇城的。” 李桢抬眼望了眼院中两棵梧桐,亭亭而立,碧叶如盖,浓荫覆满阶台。 沉沉绿意笼住四方,空气凝滞沉闷,那份厚重的荫凉压在人心头,闷得喘不过气。 “还有,我们眼线部署不够是不假,杨弋铨的眼线众多,怎会发现不了这等事。那些人聚众起事,也绝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成的。本王不信这个节骨眼,杨弋铨为了脱清干系,会真的不问世事。既要妥当料理手中赃物,他怎么可能毫不过问,怎会容忍太子在千秋节前如此筹谋。” “是,属下还觉得一事奇怪。太府寺每隔几日,核验拣选过贡物后,便运至城南宣义坊一处别院,想必是杨弋铨的别业。之后他们便在此处再四处散开至东西市倒卖,异常顺利。” 李桢思绪万千,总担心哪处被遗漏了。 “问题必然出在禁军身上,杨弋铨向来是不敢将手伸进禁军的,这是圣人心中最忌讳之处,是圣人的底线。但是近日唯一的变数,就是老三老四领了禁军。老四一直和太子不对付,若是杨弋铨以废太子为诱饵再加以钱财笼络,让老四私下协助就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太子,他既要这个时候状告杨弋铨,必须得确保不会有禁军拦人,他是找了老三还是原本就有禁军羽翼,这个暂且不提。可是,杨弋铨为什么又不派老四出面阻拦。” 李桢这个时候好像突然感知到了什么,眸色骤变,猛地拍下扶手站起身。 “糟了,太子中计了!” “殿下,这是何意?” 李桢边说边往外行去, “杨弋铨不拦着,定是中途让老四派人,将他们的状书换了,或者那群举子商贾中本就混着他的人。所以那文书上绝不是对杨弋铨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辞状,而是对圣人骄奢淫逸姑息养奸的谏表。” 李桢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边说边往外疾步而去, “正好本王过鸿胪寺,今日走皇城南门,兴许还能拦一拦。” 谁知风遥在后面抖声高喊道:“殿下,来不及了,定是太子自作聪明,为了尽快接应,钱文邕一大早就从含光门进宫上值了。” 他话音落下,也彻底看清全盘算计,语气里隐隐透着无力回天的唏嘘。 “殿下,那群人,活不成了。” 李桢停住脚步,回身过来看着风遥。 那双时而慵懒时而清亮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抹悲怆。 李桢在原地缓了很久。 他想到他八岁那年。 彼时母妃离宫业已有两载,只留下乳母和她的几位陪嫁女侍在宫中照顾自己。 乳母和侍女们处处体贴,可无人敢与一个皇子谈心论事。 所幸他进了学堂,两年里,与书为伴,以史为鉴,终于开始慢慢明白许多处事道理。 一日圣人心情甚好,早早处理了政事,带着太傅等人来弘文馆,亲加考校。 那时皇子年龄相仿,年岁都不大,还在学习论语。 圣人挑出“樊迟问仁。子曰:‘爱人。’”一节,令诸皇子逐一释义。 年纪稍长的皇子答,爱人便是尊君亲上、兄友弟恭、敬重师长。 年纪稍幼的皇子答,爱人是善待宫中侍从,不恃身份欺凌旁人。 圣人听后皆是淡笑颔首。 直至八岁的他上前,他望着经文,稚嫩的嗓音条理分明, “所言‘爱人’,并非只爱身边亲友、宫内侍者。天下苍生,皆是子民。身居高位者,当怀仁爱之心,轻徭薄赋、体恤百姓;身为宗室子弟,便要勤学为政之道,日后辅佐朝廷,将仁德播撒四海。” 他以为自己答得很好,阿耶今日定会夸赞他。 可是谁知语毕,侍讲们慌忙垂首,大气不敢出。 皇帝端坐高榻,目光沉沉地锁住他。 他看得分明,那眼神中毫无赞许欣赏,只有疑心忌惮。 “说得颇有见地。” 皇帝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社稷重任,何其沉重,你年岁尚幼,只需先修好自身便可。” 他刻意敲打一句,随后草草结束了今日的课试。 众人散去,他留在坐席上迟迟未起身。 他想了许久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他看着窗外廊下后圃,数株无名小花隐于繁草之间,花瓣稚嫩,根茎却遒劲□□。 他才又突然想起母亲离宫前对自己的字字嘱托。 “桢儿,阿娘这一走便永远都不会回来了。等你大些,每年可以来看我一两次,只是不要再多想我。记住,以后你就要一个人在宫中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你是个早慧的孩子,可是你要懂得收敛,尤其是在你阿耶面前。不要好斗逞强,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而此刻他终于理解阿娘说的收敛是何意。 所以从那以后,他藏起所有的锋芒,收起所有的见地,只做一个平庸懒散的五皇子。 可他忘了吗? 他从未忘过哪怕一刻。 可他做到了吗? 李桢站在围墙高起的院落里,恍惚间发现 ,现在的自己跟八岁时还是没有两样。 一腔无用的赤心。 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世人。 “殿下,时辰不早了,还是先去鸿胪寺吧。” 风遥见李桢站了许久,面色一点点退去。 即便自己心中也是忍不住地悲愤,可是他必须提醒他的殿下,不能功亏一篑。 前路再难也要行进,人心再恶也要忍耐。 李桢自然听懂了他的话。 “备车吧,本王今日不想骑马了。” 到了朱雀门外,他掀帘向西望去,看不真切街中动静,又缓缓落下车帘。 车驾行至鸿胪寺门前,他下车缓步而入。 抬手理了理衣袍,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换回往日泰然自若的模样。 鸿胪寺卿邱见升领着一众署官聚在正堂,眉头紧缩,见到李桢进来,连忙起身迎接。 “臣参见晋王殿下,臣等还以为今日殿下不会来了呢。” “本王为何不来,圣人既派了这桩公务,本王自然要守到千秋节过完。” 李桢神色淡然,好似未受风波影响。 “唉,殿下定然也已经听说了,这如今......” 邱见升有些神色踟蹰。 “寺卿先不必忧心,今日寺内是何情况?” “知逾领着几人在客馆那边守着呢,眼下这情形,肯定暂时不能让他们出皇城。还好这些外使没有人领也不会乱走,若是他们今早过含光门而去,臣这身官服恐怕就得脱了。” “含光门那边情形如何?”李桢顺势打探。 “都被禁军抓走了。那群人起先在含光门外喧哗,要进御史台,偏偏钱文邕入直正好撞上了。兴许是哪位举子认识他,带着人蜂拥而上。钱文邕接走文书看过,据说起先脸色大变,如何都不愿意收下。可那群人怎会罢休,围堵着不让他走。正好舒王殿下带着人换直经过,见这情形必然要出手过问的。拿走文书一看,就立马按住了那群人,快马赶去了兴庆宫。半个时辰后回来,又领了一队禁军,将带头的几个押进了皇城,其余从众押去了京兆府。” “奏状上都列了什么?” 邱见升又靠近李桢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列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他们起先说的是右相假借圣人寿辰搜刮民脂损公肥私。结果舒王将他们分开后,引进皇城的那几人中,竟有人满嘴地喊着大不敬的话。” 听闻此言,李桢指尖骤然攥紧,面上依旧不动分毫。 悬了半日的心,一瞬间狠狠地坠入了寒渊中。 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谁知已经到了最差的境地。 李桢竭力稳住心神,叹了口气,将此事揭过。 “本王记得今日原本安排使团去城北禁军营,观看操练。依本王所见,还是照旧吧,这样关着他们反倒是欲盖弥彰。” 邱见升觉得李桢所言也有理,便传人四下去安排。 又传令增派随行金吾卫,沿途若听闻流言蜚语,即刻拦止。 17. 第十七章 孟钰刚踏出进奏院门,便察觉周遭气氛大变。 明明是节庆将近的时节,街上不见喜庆欢语,满是肃静沉闷。 往来的金吾卫士比往日多出数倍,甲叶碰撞之声嘈嘈杂杂。 沿途几处进奏院的大门外,都派驻了士卒把守,院门半闭,无人进出,寻常行人也被驱离至道旁。 像自己这般的路人都加紧了步伐,边走边斜眼觑视,行色匆匆,不敢做任何停留,连孩童也被父母抱起半捂着脸。 孟钰入京大半载,从未见过崇仁坊如此的死气沉沉。 难怪孙绍文急切地赶自己回家,她属实没想到宫中速度会这样快,还未到午时,已经盘查到各处进奏院了。 孟钰收束心神,随人流快步而行,半刻钟后终于无虞地赶到了家门口。 纭娘和许沱焦急地徘徊在虚掩的宅门内,看见孟钰的身影步步趋近,立即开门将她迎进去。 “沅微你可回来了,方才我们正要出门采办过节之物,谁知刚到街口,就瞧见大批禁军四处布散开,坊门也戒严了。想去找你,又怕给你添乱,只能在门口这样守着。你一路回来没遇上什么事吧?” “无妨,外头出了大事,家中吃食还够吗,近日尽量不要出门了。” 孟钰朝外探头探脑看去,也不见有什么多余的动静。 “吃是够吃,可再过两日就不剩什么好东西了。”纭娘叹息道。 “无碍,想必也就禁这一两日,只是我瞧着有些不对劲。” 许沱和纭娘不解,孟钰也未解释,让他们各去忙,一个人沉思着回了书房。 若是如方才那人所述,举子本意状告右相贪腐,按规制应由三司行事,出面抓捕的该是御史台。 至进奏院传讯也实属正常,毕竟举子和商人多是外来的。 可不该如此众多的金吾卫,这么快部署在各处进奏院外看守。 一定是出了严重数倍的状况。 孟钰坐在案前,听着院子槐树上聒噪的知了叫声,心绪杂乱,不敢再细想。 .......... 兴庆殿内,门窗紧闭,满室森然。 圣人静坐于御案之后,自舒王呈上奏报后,已沉默不语许久。 殿中烛火摇曳,将他沉冷的面色映得明暗不定,周身翻涌的怒意如同蓄势的惊雷,压抑得旁人心神俱颤。 内侍们守在殿外,齐齐垂首,脊背绷得笔直,烈日的灼烧让他们内里已经湿透,却无人敢动。 高忠全远远地跪在远处锦茵之上,偌大殿堂落针可闻。 “那个混账呢?” “回陛下,太子已在殿外脱衣卸簪跪下了。” “传他进来。” 高忠全忍着膝盖的酸痛,跌跌撞撞爬起来,朝殿门碎步走去。 须臾,一身素色中衣的太子闷头缓步入内,距御案尚有十余步,便扑通跪地,重重叩首。 “儿臣该死,儿臣未管束好内眷,才出了这等有损阿耶圣名之事。” “前朝之事,内眷何辜。朕立你为太子至今业已有十五年,你竟还是这般没有担当。朕向来不求你有多大作为,可你如今却糊涂至此。自己一手谋划,被人钻了这么大空子,还累及朕的名声,你这个太子趁早还是不要做了。” 圣人越说越恼怒,随手捡起一本奏折朝太子头顶上掷去。 重重砸中太子背脊,可太子像是毫无知觉,身形连一丝晃动都无。 “儿臣冤枉,儿对此事当真不知情。儿这月余来,不是在宫中伴驾,就是在府中修习自身,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你就仗着国子监司业已被收押,心中便有恃无恐。御史台拘拿的几人虽不是你等直接收买的那些,嘴里定然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可朕告诉你,要定你的罪,用不着他们。” “阿耶圣明,儿真不知情,是良娣她见儿臣被右相压制许久,心中苦闷,便让她父亲在坊间找士子们收集消息。那些士子热血上头,才做了这等错事。右相之事也是千真万确,绝不是空穴来风,否则也不会有那些商贾愿意拿着贡单和各地州府凭证出面。” 圣人闻言,冷哼一声,“那你消息倒是灵通,这么一会儿已经理清前因后果,倒给朕辨析起来了。” 太子见圣人言语间已有所松动,乘胜追击道,“是良娣,收到了家中消息,就来儿面前痛哭。可儿身为一国储君,怎可姑息养奸,所以便立刻来宫中替她向阿耶请罪。此事都是儿臣不争气,管教无方,阿耶息怒。” 圣人垂眼看着躬身伏地跪了许久的太子。 他的这位嫡长子,天资不够聪颖,本性不够良善,懦弱好胜集于一身。 除了血脉,好似都找不出什么其他的长处。 可就是因为太子这样的中庸无能,自己才放心其居于储君之位这么多年。 自己有时也会思虑,会不会把他压制得太厉害。 不过每当午夜梦回,忆起过往,想到自己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便再也软不下心来。 纵然杨弋铨到底在做什么勾当,自己不是不清楚。 但自己是一国之君啊,办一个盛大恢宏的寿辰又有何不可。 怎么轮得到自己的儿子,朝臣,甚至是庶民来指摘。 他指尖缓缓叩着御案,面上平静无波。 说到底,还是礼部、太府寺行事粗疏,太子更是愚不可及,白白被人当作了棋子。 “你回东宫去呆着吧,今岁千秋节你也不必参加了,禁足三个月,好好想想你这个太子到底该怎么做。” 圣人不耐烦地闭上了眼,不愿再看太子一眼。 太子虽知道,这样重要的庆典,自己不露面,会引起多少事端。 但至少自己的储君之位还是保住了,只能再叩头谢恩,退出了殿。 圣人又将高忠全唤进了殿。 “忠全,你说,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 “陛下折煞奴婢了,奴婢一个深宫内侍,哪里能知道呢?” “是杨弋铨,还是老三老四,抑或是别的什么人。也无妨,朕看他还要掀起什么风浪。” 圣人看着殿中香炉袅袅飘出的白烟,烘散开的龙涎香充斥进大殿的每个角落,他的盛怒终究还是找到了宣泄口。 “你去御史台、刑部还有大理寺传朕的旨意,让他们先审着,秋后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剩下的士子永不许入仕,其余的不可再节外生枝闹出别的风波来。礼部和太府寺假传圣意,搜刮民财,该怎么判便怎么判。让他们不必再来回禀了,三司奏本送来给朕阅过即可。另去户部传旨,为表体恤,今年赋税各地可减免一成。” “诺,奴婢这就去办。” 圣人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又喊住高忠全,“鸿胪寺那边不曾泄漏消息吧。” “应是没有,晋王一早就带着各国使节去了城北大营。” “老五,倒是沉得住气。” 圣人眯了眯眼,看着身侧快化了的铜鎏金冰鉴。 “罢了,这几日前朝之事不要再拿来烦朕,让杨弋铨他们自己处置,该送进宫的贡物,让他们安置好,花萼宴不要出岔子。” 高忠全再次领了旨去了。 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圣人望向破子直棂窗外。 龙池中成片的荷花,翠盖层层叠叠遮蔽水面,粉花迎风轻摇,细碎波光随风起伏,丝丝凉意顺着窗棂涌进内殿。 半日来积压的烦闷尽数散去,一派悠然。 .......... “殿下,殿下,妾知错了,您废黜妾不要紧,求您,求您,再救救我父亲!” 东宫显德殿外,良娣已经跪求了半个时辰了。 一身织金锦缎的宫装早已凌乱蜷皱,发髻松散歪斜,数支钗镮砸在地上已经断裂。 连额头也磕破了,沁得原本娇嫩的肌肤一片血红。 太子自兴庆宫归来后,便立即让人拟了黜放牒,要废了良娣。 太子拘于内殿,烦躁不堪,随手执起一个三彩兽形灯就往地上掷去。 他心中多恨,恨良娣一家不争气,恨杨弋铨阴险狠辣,恨圣人薄情寡义。 “妹妹,你快起来,殿下如今也是自顾不暇,你体谅体谅他。” 是太子妃来了。 “姐姐,我,我如今可怎么活啊,殿下要废我,可我还有个孩子呢,殿下这是要剜我的心。” 良娣哭得愈发悲戚,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 “妹妹,你要是信得过,以后我把逸儿当自己亲身骨肉。殿下也并不全然狠心,还是给你寻了个去处,至少你不会受家里牵连。只是以后吃斋念佛,多少清苦些。” 其实许纨也不知道该如何再劝,她心里明白,深宫女子若是被废去寺院,便是穷途末路。 自古以来只有周皇那一次例外。 其他的谁不是在青灯黄卷旁郁郁而终,甚至是被搓磨致死。 良娣听闻她这话,倒是来了劲,直起了背,怒视着许纨,“姐姐,你且瞧着吧,咱们的这位殿下,负心薄幸,临了了,只会周全自己。我是活不成了,逸儿到底是东宫如今唯一的血脉,我就托付给你了,也不枉我从前敬重你。” 说完,不管许纨是何反应,径直起身出了中门,一向端雅的宫妇,鬓乱钗横,再也不顾任何人的目光。 许纨看着她僵直的背影,心头满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18. 第十八章 八月初五,千秋圣寿之日,兴庆宫内花萼相辉楼巍然矗立,飞檐翘角映着秋日晴光。 楼前庭墀铺就五色锦毡,廊庑之下悬满彩幡宫灯,朱红廊柱缠绕锦绣,处处皆是喜庆之气。 御座居于高阶之上,雕龙描金的御案上摆满珍馐佳酿、异域瓜果。 下首左列宗室皇亲,右列文官武将,楼外回廊则设座款待诸国使节,座次森严,尊卑分明。 圣人一身明黄常服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平和,心悦怡然。 席间觥筹交错,宫娥手捧食器往来穿梭,杯中琼浆流转,案上山珍罗列。 教坊奏响《千秋乐》,舞姬踏乐而起,水袖翻飞,身姿翩跹。 之后百戏轮番上演,杂耍、幻术引得座中不时传来低低喝彩。 可繁华表象之下,气氛终究异于往年。 日前举子谤君一案余波未散,太子又缺席花萼宴,满座文武皆是谨言慎行,说笑也只敢点到即止。 杨弋铨身居百官之首,举杯应酬间目光四下流转,从容自若的姿态下暗藏戒备。 安王领头居于宗室席位,几位皇子彼此目光交汇,兴致盎然,皆是心照不宣。 李桢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浅酌杯中酒,偶尔与身旁宗室絮语几句,目光看似落在场中乐舞,实则将满堂人心百态尽收眼底。 酒过数巡,乐声稍歇。 内侍上前,逐一呈出各方贡物,奇珍异宝,流光溢彩。 圣人龙颜大悦,依次封赏。 众人齐齐起身谢恩,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整座楼殿,声浪层层叠叠荡向宫外。 筵席后半程,众人半酣微醺,不再拘于席位上,开始起身走动交谈。 几位皇子也各自散开,有去上座敬酒唱祝的,亦有寻找外使外臣寒暄的。 李桢上前向圣上口诵贺辞,随后缓步走至崔恒席前,躬身奉觞,二人看似寻常闲话起来。 “聿瞻许久不见太傅,不知道太傅近来身体可好?” 李桢眉目温雅,神色恭谨。 “老夫一向很好,多谢晋王殿下关怀。” 太傅神态澹然,待人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桢又靠近了一步。 “聿瞻前日听知逾提起,太傅欲培植今年春闱的一个举子,不知是谁?” 崔恒听见这话,眸光微闪,淡淡一笑,抬眼看向李桢。 “知逾应该已有定论了,未曾告诉殿下吗?” “聿瞻觉得不妥。”李桢亦不再遮掩。 “怎么,莫非殿下与她有何瓜葛?” “太傅也知她身世,孟公就这么一个后人了,何必让她冒险。” 李桢望向崔恒,面色不显,眼中却是犹豫惴然。 崔恒见李桢有些反常,只当他不忍心连累一个柔弱女娘。 但他仍觉得孟钰尚可胜任,或许再等等也无妨,便嘴上应下, “好,老夫暂先不主动找她。殿下去吧,在老夫这里待得有些久了。” 李桢也知晓不可多做停留,否则圣人看见该起疑心。 只得握紧酒樽,又寻其他数人闲话片刻,而后徐徐归座。 花萼宴持续一整日,余音绕梁,宾主尽欢。 而此刻皇城内的御史台却是另一派景象。 除了御史大夫余岳韬带了三两名御史前去赴宴,其余人全在官署中冗忙不休。 御史台狱深处终年不见暖阳,阴湿晦暗,厚重石壁浸着彻骨寒气。 幽暗的审讯室内,钱文邕与杜翦两个御史中丞正端坐案前,神色凝重。 方才一轮严酷刑讯将将结束,阶下囚犯浑身瘫软在地,沉重铁镣深深嵌入皮肉,暗红血痕顺着躯体蜿蜒流淌,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污渍。 钱文邕望着奄奄一息的人犯,眉宇间愁云密布,抬手示意狱卒先将人犯拖下去关押。 可斗室之中弥漫的腥秽之气,却久久无法散去。 两名狱卒上前拖拽,微弱的痛哼自囚犯喉间溢出。 另有吏卒提着清水,一遍遍冲刷地上的血污。 整座诏狱陷入死寂,唯有四下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飘荡在空气中,愈发衬得此地森冷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沈兆林还是什么都没说。” 杜翦见钱文邕久久沉默,率先开口提醒。 钱文邕闻言,觉得身心俱疲。 一番精心布局落得如今局面,太子遭禁足,首恶杨弋铨却安然无恙,难免心生颓丧。 转念想到,此番终究抓获了对方两名得力爪牙,才强压心绪,重新振作。 可是沈兆林历经数轮提审、几番刑拷,始终紧咬牙关,对于幕后主使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肯提及。 “派人去沈府搜查,可寻到半点实证?” 钱文邕转头看向杜翦,沉声问道。 “一无所获。”杜翦摇头,“若是真有物证,我们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审逼问了。” 查抄沈府一事由杜翦亲自领人去的,他自然也盼着能找出蛛丝马迹,可最终仍是空手而归。 “依你之见,此事当真就只有沈兆林与太府寺两方牵涉其中吗?” 钱文邕目光陡然变得犀利,有意试探杜翦。 “眼下摆在明面上的证据仅此而已,我也无从揣测更多。” 杜翦面色坦然,并未有半分遮掩。 二人心中都清楚,对方行事缜密,从一开始便刻意没有留下任何物证。 沈兆林心中更是透亮,一旦贸然攀咬上官,非但不能翻案,反倒会落个诬告重臣的罪名,会多吃更多苦头。 反之,只要他死守口供,落罪自身,家中的妻儿老小,或许还能留得一线生机。 他是活不成了,可他到底还得保住血脉。 “这些举子也是不堪用,不是死到临头还在满口妄言,沽名钓誉,就是怯弱胆小,声声告饶,供出的名字一天一个变化。圣人又下了旨意,不允我们再节外生枝,这案子还要怎么审?” 钱文邕越说越气闷,依旧心有不甘。 “大理寺那边,从众案犯可有突破口?” “那边尽数是盲从附和之人,大多是被人利用的市井商贾,连消息从何而来都懵懂不知,又能审出什么端倪?” 杜翦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 行至眼前僵局,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桩轰动一时的举子上书案,大抵只能就此草草结案。 三司几番推鞫,最终定下罪名。 礼部侍郎沈兆林假传圣意,盘剥百姓、搜刮民财,又勾结太府寺 官员倒卖四方贡物,贪墨牟利。 国子监司业误信传言,以为此事为右相授意,欲整肃吏治以匡扶东宫,便暗中联络京中士子,收集坊间流言,再借众举子之手将消息四处散播。 群情激愤之下,多名举子联合商贩前往御史台上告,意图借机构陷右相。 其间却有人逞匹夫之勇,故意将罪责引向圣人,公然妄议君上、谤讪至尊,此举等同谋逆。 剩下的从众商贾,大多确受沈兆林等人盘剥,各杖三十,朝廷退回多征上贡,未做其他惩处。 罪名定下后,有人疑虑重重,有人冷眼旁观,却无人再深究内里隐情。 唯有圣上阅览判文后,微微颔首,以示认可。 九月初四,沈兆林与太府寺卿、国子监司业被押赴刑场,遵旨处斩。 九月初五,带头聚众上书、妄谤君主的几名举子,按律问斩。 秋风萧瑟,卷着寒意掠过观者如堵的刑场。 午时三刻已至,正是行刑之时。 孟钰混在围观的人群中,静静立在后方一处偏隅,目光牢牢锁着被押上刑台的几人。 粗重的刑绳缠绕在他们脖颈之上,口角亦被粗布封堵,不能言语。 孟钰清晰记得,其中一人春闱科举时,就坐在自己隔壁号舍。 她还能想起彼时对方少年意气、壮志凌云的模样,满眼盼着金榜题名后立身朝堂。 一念及此,孟钰眼底翻涌起浓烈的不忍和惋惜,她将鼻尖的酸意和唇边的哽咽尽数压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不过短短数月光阴,昔日一同赴考的少年人,竟落得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一桩大案牵连多人,朝堂倾轧,权力博弈,生生碾碎了一众士子的前程与性命。 秋风再起,卷动地面尘土,法场之上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孟钰望着那些单薄又绝望的身影,心头沉重如坠巨石。 刑场尘埃落定,满城光景也添了几分凄冷。 尚书省礼部官署,李桢在值房内独坐良久,算着时辰,知道此时已行刑完毕。 无辜之人皆已枉死,佞臣却仍当道。 案上摊放着公文,他指尖无意识攥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字墨之上,却半点也看不进去。 时序已入秋,可他只觉胸中窒闷烦躁。 他突然恨自己,当初不该把炭翁送去太子面前,让太子学会了利用苦主这一招。 如今聪明反被聪明误,累及无辜无数。 他抬手松了松衣襟,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久久无法平复。 自千秋寿宴过后,圣上念他在风波中行事得体,面对诸国使节严守口风,未曾泄露半分案情,同时有条不紊主持接待事宜,诸事安排得周全妥当,遂下旨将他调入礼部,补了沈兆林留下的职位空缺。 另一边,安王留任禁军,舒王则调往兵部任职。 其余成年的皇子,也各自领受了相应职司,朝堂权责重新划定。 自此,辅政之权,再也不是由太子一人独掌。 殿外冽风忽起,吹得院中落叶满地,萧瑟寥落。 李桢望着这满目荒景,心中半点欢愉也无。 重重心事压在心头,只觉天地间一片清冷,全无秋获的暖意。 19. 第十九章 进了十一月,天气越发萧瑟凄冷,京中已有了过冬的氛围。 吏部也在这一月定下了书判拔萃科的铨选。 经历过一次春闱科考的孟钰,自然褪去了从前的青涩紧张。 只是入京这年余来,耳闻过薪炭案,亲身历经过举子案,心境也早不似以往。 她坐在吏部考场上,敛去心头愁绪,全心看着考题,耳边只剩众人落笔的沙沙之声。 历来参加判试铨选的人一向很少,考场中只有数名官吏按规巡视。 满室静谧,只有幽幽的纸墨香气氤氲而出。 孟钰深吸一口气,执手落笔。 字迹端谨工整,行文条理分明,一条条判词引律据理,字字斟酌。 日影渐移,她心无旁骛,伏案作答,将脑中才识尽数凝于纸上。 尚书省另一侧的礼部内,李桢跟着众人在正堂中商议年关节礼。 他偶尔抬头往外看两眼天色,指尖轻扣案面,掐着时辰,估摸着吏部的判试也快结束了。 满心盼望她试选顺遂,前路安稳,纵踏仕途。 十一月底,吏部南院高悬书判拔萃科榜文。 孟钰立于人前,抬眸寻去,只见榜首位置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姓。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驰下来。 往后是杜清屹的名字,她倒也不讶异,那日在铨选考场看见他便心中有数了。 最后还有一人,也是个女子。 她正要转身去寻杜清屹身影,谁知余光已看见他领着一个女子近前来了。 “沅微,可喜可贺,日后我们便是同僚了!” 杜清屹满面春风,抑制不住的喜悦,又侧身为孟钰和那个女子引荐一番。 “这是季良晚,大理寺卿季沭之女,科试榜上第三,想必你也看见了。春闱揭榜她病了,安胜楼办宴时家中又有事未曾到场,所以你还未见过。” 孟钰抬眸看去,季良晚面色白皙红润,眉目疏朗清雅,身材高挑丰腴,是一派贵女之象。 瞧见孟钰的眼神,她也只是抿嘴微笑颔首,“我便跟着清屹唤你沅微了,你唤我良晚便好。” 孟钰见她面色疏离矜贵,点头招呼后,三人一齐进了吏部正堂。 递交春闱出身公验、户籍文牒,由官吏逐一细查核验。 几番文书查验无误,孟钰按次序入三铨厅堂接受考察。 吏部三铨轮番问话,问及政务典章、案牍断理。 她举止端方,言辞条理清晰,应答从容不迫,堂上主官皆是暗自赞许。 三日后,吏部拟定授官名册,逐级递入门下、中书两省复核,几经审议,最终呈上御前待批。 圣意准奏,制书传回吏部。 孟钰授秘书省校书郎,杜清屹授弘文馆校书郎,季良晚授秘书省正字。 择定吉日,宫中来人传孟钰前往衙署,领取绫纸告身、浅青色官服、弁冠和革带。 朱印累累的告身捧在手中,昔日布衣士子,如今终是身入仕途。 随后三人跟着吏部入宫廷谢,跪拜丹墀,叩谢君上拔擢之恩。 次日,孟钰卯时起身,换上浅青官袍,戴上弁冠,借着朦胧的天色,立在镜前照了又照。 一登郎署内,簿书日相萦。 从这日开始,自己便真的要踏入那波诡云谲,盘根错节的官场了。 她多想告诉祖父,她终于不负众望,将要开始一步步实现她年幼时立下的夙愿。 她默行至书房,取下搁在书架的小木匣,缓缓开盖,指尖温柔拂过匣中白玉。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七年前他赠予她的期许。 时隔数载,不知他是否还铭记于心。 不过她已暗下决心,必以余生奔赴这个期许。 辰时,孟钰步行出门。 从西坊门而出,走了一刻钟便到了景风门外。 再从景风门入皇城,向西行一刻钟就到了秘书省。 一路上孟钰见到紫袍朱绯便躬身作揖,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秘书省朱红麟台大门立在皇城巷道一侧,门前两株古槐,门侧小房驻着掌固值守。 深入过仪门,迎面是单层麟台正堂,素木梁柱,无华丽彩绘。 孟钰走进正堂,堂中分设监公大案与两侧坐席,东西耳房低矮。 正座高位上,秘书监秦翟镕已安坐等候。 她连忙拿着自己的文书,上前弯腰作礼。 沿路书案边的官员纷纷抬头看向她。 “卑职孟钰,新授秘书省校书郎,今日初到署中,还望监公多多提点。” 孟钰又转身向外,声线平稳恭谨,“也与各位明公见礼。” 众人闻言皆和睦一笑。 秘书监抬眸打量她片刻,抬手示意起身,语气平和,“不必这么拘礼,秘书省不比六部繁杂。你既是拔萃榜首,文字功底自有过人之处,往后安分值守校书廊,忌浮躁粗疏,细心考校经籍,恪守馆阁规矩便是。” 说着,又依次向孟钰引见正堂中人。 两位秘书少监,黄祎和陈立阶。 余下还有一位秘书丞,陶贯之。 “贯之,劳烦你跑一趟,领她走一圈,再送她去东廊校书房。” 被喊到的秘书丞笑吟吟起身,领着孟钰慢悠悠穿过正堂后方一道朱栏隔门。 耐心向她介绍着,迎面的便是藏书主院。 院落正中矗立两层重檐书库,四围封窗锁钥,楼左右延伸两条通长木廊,分别为东廊校经史、西廊校子集。 一间间独立书舍,窗棂大开,书舍中已有不少官吏,案上堆满卷帙。 群僚见陶贯之领着孟钰经过,也一一问好,甚是随和客气。 院落西侧另辟一座小院,为存放密档的秘阁,常年落锁,需长官手谕方可开启。 书库后院穿过月亮小门,是连片低矮直庐,供官吏夜直留宿,屋后小片竹圃,角落开一扇窄后门连通皇城夹道。 整座官舍围墙高筑,处处设门限、登记处,院内不闻城外闹市人声,安静肃穆。 陶贯之又带她回到东廊一间值房。 “你今后便在此当差。案上典籍为国子监和官学所缺,需对照署内定本逐一勘校,值房内若寻不到可经由秘书郎往书阁调取。勘定完毕交由楷书手誊录副本,缮订后予我复核,核验无误我会手签一份文书,到时副本连同文书你一并送往礼部交割。此事务必于腊月底办结,不得耽误来年春闱。稍后正字季良晚来了,我让她与你一同分担此事。” 孟钰颔首应是。 说完,陶贯之便缓步退了出去。 孟钰转身,打量起这方小小房舍。 屋舍门前临天井开窗,采光清透,进门有一矮木台。 屋内临窗设宽大书案,笔墨朱砂一应俱全,三面通顶书架层层 堆满子部、集部典籍。 屋角设一张矮榻,榻边是一只带锁木柜,供她存放私物。 倒也是一处温馨小舍。 孟钰摘下弁冠,放置在门口矮柜上。 转身在案前坐下,翻看台面书册,发现除了有两本正经九部中的书,一本史学策论,另还有一本前代文集。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是季良晚到了。 仍旧是陶贯之送进来的,他又吩咐一遍,见两人都没什么疑虑,这才彻底放心回了正堂。 季良晚仍是一副清冷模样,但今日换了一身官服,倒显得没有那般高贵雍容,难以接近了。 孟钰也不作他想,她是此间主事,便直接安排起来。 “良晚,咱俩先从这两本正经开始吧,一人一本,这样快些,若有拿不准的,互相商量,或是出去请教旁人,你看可好?” 孟钰浅笑着看向季良晚。 季良晚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一瞬后才开口,“好。” 说着,二人就在书架子上翻寻起来。 幸好,这两本都有,就不用再费功夫去书阁中寻找了。 两人各自捧着书册,到案前坐下。 并排摊开定本和案面旧书,孟钰旋即便倾身投入其中。 这些籍册都是孟钰再熟悉不过的,她见到错字或是矛盾之处,与定本略一核对,便拿起朱笔批注。 季良晚在一旁也是心无旁骛,看一行旧本再看一行定本,提笔得也很利落。 偶有迟疑之处,两个人倒也会聚首商讨,不过很快就能拿定主意,氛围甚是融洽。 其余时刻,屋内唯余书页轻翻之声,间或夹杂廊间行人的步履轻响。 冬日清寒,此间却纸笔相伴,心境温宁。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隔壁屋舍的校书郎走至廊下,见两人还在埋首校勘,温声提醒二人可一同去用饭。 二人这才发现,已至午时了。 被人这么一提醒,皆有些羞赧,相视一笑,阖上书本,起身跟在同僚后面前去厨舍。 秘书省单有一个厨舍,独立在仪门外西侧的一个小院子里,与主堂和书库一墙之隔,此举也是为防有意外,明火不会轻易引到主院中。 长条食案放置在厨舍带檐廊下,灶役正将餐食一份份地按品级位置放到案面上。 孟钰几人到的时候,食案尚未坐满,上首都还空着,下首流外吏人的席位倒是稀稀落落差不多快要坐满。 席位依品级排布,井然有序,整体氛围却并不拘谨。 孟钰和季良晚择了中间合适的位置坐下。 正要举箸,身后忽然传来秘书监的声音。 “我们来晚了。” 孟钰回头看去,原是正堂主官们一齐来了。 他们走至各自位置上落座后,秘书监举起斟好热茶的杯盏,看向孟钰季良晚两人。 “各位也知道今日官署内来了两位新同僚,想必都已见过了,一位是校书郎孟钰,一位是正字季良晚,都是今春新科进士,又同在冬月拔萃科过了铨试,皆是璞玉之才。为贺新僚到任,按照惯例,本官命主膳加了一道菜,人人有份。署中例不设酒,今日便以茶代酒,诸位同饮一杯。” 孟钰二人见秘书监点名自己,连忙站起身,举起茶盏与众人共饮。 一席午膳,用得闲适自在,偶有言语相谈,和睦融融。 20. 第二十章 往后两三日,孟钰与季良晚一同将两本正经九部书册勘校完毕,互换复核过,送到楷书手那头先抄录起来。 剩下的两本书,孟钰领了史学策论,季良晚领了前代文集。 又过了四五日,待国子监典籍全部交付楷书手誊写,廊下众人伏案挥毫,暂时无法收尾,孟钰案前反倒一时清闲。 她主动找到陶贯之,领来了些本年诏令与朝臣奏疏,逐一抄录、分门别类入档,也算是替署内分担一桩大事。 她逐卷翻阅誊写,字句之间皆是朝堂近事,抄到新令时,偶与季良晚低声商讨研判,两人有时兴致上头,都误了下值的时辰。 一日,展读数道明发诏敕,才知悉陛下已下诏,将边境数处州县的田税征收之权,连同部分地方财用调度事宜,一并交由当地军镇掌管。 此制事关天下赋税与国库根基,寻常文书和京中榜文都极少提及。 孟钰敛了心神,一边工整抄录,一边将相关诏疏单独标注,另取手札摘录要点,暗自记诵。 季良晚见她这样精研上心,倒是破天荒地与她闲谈起来, “我自幼生于京中,女官也见过不少,甚少有像你这样钻研的。世人都觉得圣人随时会废除女官典制,亦有些女官是为了寻个好夫婿,她们大多都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当朝四品往上已经没有女子了。我原也以为你入仕是为了寻个安稳的落脚之处,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难怪她起先对自己冷冷淡淡的,孟钰心中想着。 “你应也知晓我身世,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从小耳濡目染,心中是有些凌云之志的,嫁人从来不是我所愿。” 孟钰看向季良晚,真挚温和地诉说心中所想。 自她得了女户籍后的这些年,虽总是形单影只,但她却觉得甚是自由。 她不用被困在后宅中,被人拿着三从四德约束责难,更不用挤在丈夫的莺莺燕燕中祈求一点寒酸又毫无意义的爱。 或许她将来会谈一段情,但她绝不会将自己送进那个,关着千千万万女子的牢笼之中。 思及此处,她眼前忽然浮现出李桢的脸。 与他谈一段情,应当很好吧。 他不愿认自己,那与他有更深的牵绊呢,又会如何。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手指不禁轻攥了下袖口。 孟钰正愣神着,季良晚却突然语气激动起来。 “原来你也不想嫁人!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呢。自我及笄之后,家中整日替我相看,我这样的说得好听是高门贵女,实则与笼中雀无异,一言一行皆由家门摆布。还好阿娘见我属实对京中那些全靠祖上荫封的纨绔子弟无意,便送我去私塾跟兄弟子侄一齐读书,跟我阿耶保证我二十有三前定能考中功名,不然她自会帮我张罗婚事。今岁我恰二十有二,至此总算得以脱身。” 季良晚虽刻意压低声音,言语间却难掩欣喜,往日的矜持尽数褪去。 孟钰见此,也由衷为她欢喜。 季良晚又半捂着嘴,凑到孟钰耳边,轻声说道, “春闱之时我位居末列,判试是仗着我阿耶在大理寺中多年的手录。女子入了仕难得擢升,我一直有心而无力。不过见你这样,我觉得我也应当搏一搏。即便圣人明日就叫我们收拾东西返家,我也要做出一番成就来。” “那我们一齐勤勉,保不齐再过十年二十年,大雍就有三位女相了。” 孟钰被她感染得也夸下海口来,说完两人会心一笑,在这小小值房内,立下了独属于她们的青云之诺。 到了腊月廿三,楷书手终于将副本皆抄录好,一一编订成册。 孟钰二人花了半日时间,慎之又慎地复核过,才捧着去了正堂呈给陶贯之。 到底是自己入官署来经手的第一件差事,谁都不想出错被上官揪住。 陶贯之接过去,随手翻了几页,“唔,我瞧着没什么大问题,你们先回去。沅微你未时正再来寻我,我挑拣复查一遍,再签好交割文书,你带着一齐去礼部交差。” 孟钰应诺,到了时辰,陶贯之果然已将东西都备好,夸了孟钰二人,便让她去了。 礼部也在尚书省东侧院,孟钰尚还记得路。 礼部大门外,有门吏把守,外人不得随意进入。 “请教门兄,吾是秘书省校书郎孟钰,替秘书丞来交付国子监所缺书卷,不知吾能否进去?” 孟钰躬身谦逊地问道。 那门吏上下打量了孟钰一眼,见她一身浅青官袍,怀中抱着书册,所言不虚。 “你等着,我进去问问令史们,此事该跟谁交接,你方好入内。” “是,谢过门兄。”孟钰又道谢作揖。 大概年下了,礼部中官员进进出出了好几厢,都目不斜视,匆匆而过,从孟钰面前掀起一阵阵风。 孟钰只得闷下头耐心等着,到底是腊月底了,皇城夹道里时不时便会卷起一阵阴风,从她的脚底直直地钻上来,又沿着她的每一寸肌肤钻进了五脏六腑里。 幸好,等了半刻多,那人终于回了门外,交代也是言简意赅得很。 “你直接进正堂东首第一件廊庑,晋王这会儿在正堂论事,好了就会去找你。” 孟钰以为自己的耳朵被风吹坏了,磕磕绊绊启齿道:“晋王?” 那人闻言,又打量了孟钰一眼,“对啊,当朝五皇子,他是春闱主官之一,直接负责国子监和官学书籍一事。” 孟钰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李桢如今在礼部任职,既是正堂东首第一间,那便是侍郎了。 她谢过门吏便独自缓缓往里走去。 她知道原先几个皇子都不涉理朝政,如今李桢竟担下这般机要职秩,她倒有些替他欣喜起来。 孟钰一边想着一边行至礼部主院,走上东廊,路过一个个值房,到了第一间门外。 她低头与廊下令史招呼过,转身自行推开了门。 是与自己值房差不多的布局,只是榻侧多了衣架子,挂着一件紫色暗织龙纹锦袍。 孟钰看了须臾,才在屋中横案外侧规矩坐下,将怀中之物放置在案面上,静静等候。 屋中烧着炭盆,升腾起的暖意徐徐 缓和了自己冻僵的躯体。 可是思绪却被熏得有些混沌,以至于她完全没听清廊下渐近的沉稳脚步声。 李桢开门的一瞬,见孟钰像是受了一惊似的,猛地转过头来。 冬日温煦的日光,被他的身躯遮住,唯有几缕从他的身侧擦过,映在了她的脸上。 瞠大了的凤眼,在看清自己的那一刻,又轻轻弯了起来,紧绷的表情也松懈了下来。 好几月没见了,听见令史来报说秘书省派了校书郎孟钰交还书册,要不要直接收下,签还文书给她。 他连一霎都没有犹豫,让他们放她进来,到自己值房中等着,借口事关春闱,自己要当面接手。 后来他耐着性子,与老尚书就着年节种种庆礼又商讨了近两刻,果断爽快地做了几个抉择,这才能早早结束出来寻她。 不过这短短十数步,自己努力克制住步伐,生怕被官署中众人察觉出有何不妥。 到了门前还想要缓一缓,吩咐过令史,现下刮起了西北风,自己要虚掩上门,有何事便敲门唤自己,一切妥当才抬手启门。 李桢见她要起身行礼,连忙转身装作要掩门,努力寻到自己清冷的声线,“我吓到你了吗?” 孟钰到底还是站起了身,眼神只敢落在他胸口,“不曾,是卑职脑子不清醒忘了规矩。” 李桢今日穿的是礼部侍郎的深绯色绫罗公服,配的鍮石玉带。 竟又变成了温文尔雅,奉公守礼的儒臣模样。 李桢走到孟钰面前半尺的距离停下,“怎么脸色这样苍白?在外头等的时候冻着了吗。” 孟钰闻言抬起头来,才发现他的脸挨得这样近。 这是第一次见他眼下有些乌青,想来礼部中事,他定是亲力亲为,废寝忘食。 李桢见她这样柔柔地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在她眼中看出了一丝忧虑。 一时两人都忘了要再说什么,屋内安静了片刻。 门被李桢半掩上了,阻隔了些许院内的动静。 耳边只有偶尔一声炭火燃烧的呲呲轻响。 屋内被熏烘得越来越温热。 孟钰觉得自己的脸应该红了许多。 终于还是李桢先反应了过来,提步从孟钰身侧绕过,欲去里侧坐下。 但屋舍内实在狭小,李桢已经束手避开,可自己的手臂还是与孟钰的蹭了一下。 李桢连忙低头看去,孟钰也恰巧感受到触碰抬起头来。 两人这下更加挨近地对视上了。 孟钰有一瞬感觉到李桢的呼吸灼热地落在自己的面颊上。 李桢垂首,竟看清孟钰皎白的脸上,印着几粒小小的痣。 心声已经错乱。 两人皆是一怔,慌忙错开目光,不敢再对视,匆匆落座。 李桢伸手拎来熟盂,倒上一盏茶汤,推到孟钰面前,“喝杯热茶暖暖吧。” 孟钰一脸燥意,闷头接过,饮了两口。 心底暗自漾开几分旖旎,怎么每次私下见李桢,他都会斟水让自己喝。 21. 第二十一章 李桢见孟钰噙着笑,曲眉弯目,不知何事这样高兴。 看着她喉间微滑,往下吞咽,突然想起来上次两人私下见面,自己也曾倒茶给她喝。 那时春光明媚,花红柳绿。 此刻秋风瑟瑟,万物凋零。 可他心中最硬的地方,好像塌下去一块,四肢百骸都似浸入了暖泉中,温热漾动。 李桢转走视线,摊开副本翻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在秘书省都好吗,可有人为难于你?” 孟钰听见这话,略一沉思,稍后却笑得更加粲然。 “卑职一切都好,到任还不足一月,署中众人还未曾认全,长官很照顾我,不曾有人为难。” 哦,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中秋家宴时,他私下与含章长公主闲谈,装作不经意间与长公主提起,杜清屹等人要参试书判拔萃科,她引荐的那位孟进士好像也在名列。 含章长公主闻之很是振奋,孟钰毕竟也算是她的门生,虽她常在府中修行佛法,与这些后生来往并不频繁。 但毕竟手下鲜有一个数年难遇的贤才,她自然趁着花好月圆时节,又去圣人面前举扬两句过了明路。 恰逢那段时日杨弋铨遭圣人疑心猜忌,不敢轻易举动,所以甚少再有影响孟钰试判结果的隐患。 自然她能进秘书省已是极好的。 李桢一时无言,专心看着手中书册。 其实这些书他从前开蒙时,也常觉得晦涩难记,所以他习惯用笔代背,抄录过数遍,如今拎出来几段来仍能倒背如流。 可是他盯着眼前纸上的墨字,神思一空,一些耳熟能详的名句他却觉得前言不搭后语。 阖上一本,又拿起剩下的草草翻阅,无心再看。 “我看过了,无甚问题,你稍作片刻,我去签好交割文书予你。” 李桢说完,起身去书案边坐下。 谁知孟钰也跟着起来。 “卑职替殿下磨墨吧。” 话音刚落,李桢就闻见一阵沉水香袭面拂来。 孟钰左手拢住袖口,抬起右手,往砚台中注入薄薄一层清水,取过一旁名贵的上党墨,揿在水中,手腕轻转,瞧着润色已足,换来墨锭继续研墨。 她莹润修长的素手在眼前翩然婉转,一番工序驾轻就熟,李桢便想到她日日都是这样磨墨写字温书的。 “殿下,可以了。” 孟钰放下墨锭,李桢眼神从在砚堂上移到了她脸上。 目光深深,仿佛要将她看穿。 孟钰却不觉得害怕,她看得分明。 李桢幽邃的眼眸中,藏着难掩的温情脉脉。 李桢佯静拿过笔,一边书写一边温声说着,“以后我们私下说话,你不必用谦称,我不讲究这些。” “殿下是只对我破例吗?” 孟钰还是不肯放过他。 李桢执笔的手指骤然一顿,笔尖在纸页晕开一小块墨痕。 他垂落长睫,迟迟没有应声,继续缓缓匀着力道落笔。 她就坐在书案一角,深绯和浅青的袍裾近乎要交叠在一起,浓淡相殊的颜色却相映出一种别样的柔靡。 廊外不时传来僚属递送文卷的脚步声,混着远处官吏议事的声响,往来不绝。 可这满署喧嚣,竟半点扰不开案前二人相近的身影。 她知不知晓官署耳目众多,这般近身相对,处处皆是隐患。 可他知晓又如何,一个和自己隐隐羁绊了多年的人,一举一动都撞进他心底,样样都叫他耽于其中。 自六岁后,他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充沛鲜活的心绪。 目光无意间扫过她一身浅绿官袍,制式规整,清隽端立。 窗外秋风卷着槐枝轻撞窗棂,碎响入耳,纷乱心神瞬间沉静下来。 收回万般思绪,沉心落笔。 “写好了,你拿回去交差吧,时候不早了。” 李桢也不递给她,轻推至案边。 他周身气息突然冷下来,孟钰好似未曾察觉,轻轻揭起,细细看过。 有什么可看的,一样的文书,是她方才一路送来的呢。 “谢过殿下,我这就走了。” 到底还在礼部,孟钰想自己不宜耽搁太久,给彼此招致诽议。 “等等。” 李桢两步越过孟钰走至门口,唤来令史。 “今冬部中发下的氅衣,本王记得好似多两件,你去拿一件给这位校书郎,她专程往复一趟,莫教她归途受寒。” 令史知道这位殿下莅任以来,虽公事公办,从不徇私,但对下属随从多是宽容温厚,所以也未做他想,应下去了后司库房。 孟钰和李桢就这样站在廊下等着,院内各处主事令官穿梭往来,倒也无人得闲在意他们。 可身置阶前,两人不便再交谈,拉开了些隔矩,各自站着。 “殿下先去吧,我在此处等到令史,就会自行离去的。” 孟钰目不斜视,看着院落中的宫槐,低声说道。 李桢觑了眼,见她并不曾看向自己,也就转走了视线。 “也好,你回去喝些热汤,刚到任,不要病了错过年节忙季。” 李桢终归还是轻言细细叮咛了一句,尔后不再等孟钰回答,旋身回了正堂。 孟钰没有去看他的背影,却悄悄抿嘴含笑。 看来方才不是介意自己太过没规没矩。 候了小半刻,令史拿来了氅衣。 孟钰接手,作揖谢过,就站在廊下替自己拢上罩好。 再次告辞,才朝外走去。 李桢坐在正堂靠外侧,一览无余。 远远目送她出了礼部仪门,倩影拐向西,倏地一下便不见了。 只有沿路的几片落叶还在轻轻扇动,留着她走过的痕迹。 李桢指尖无意识搓捻衣袖折痕,鼻间似还萦绕一丝沉水香。 身旁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礼部的另一个侍郎金琰,见李桢终于折返,赶忙提起另一项事宜与他商讨。 金侍郎在他面前站稳,恭敬道:“晋王殿下,还有一事需一同议定。” 李桢敛定神情,语气谦和,“金侍郎直讲无妨。” “是外藩的贺正贡单,今日已由鸿胪寺汇整交付过来了,某粗略披览,贡物较定规多出半数,本来无妨,往年也有这样的情形。只是, 今年出了那样的事,某怕照单全收,或许并不太好。” 金琰面露难色。 他从前也掌管过主客司的诸蕃朝聘,可他素来胆小审慎的作风,自然挡了某些人谋私利的道,所以后来才有了沈兆林接手等诸事。 虽然今岁千秋节沈兆林未曾贪渎藩国朝贡,但是外贡逐年加额早就成了一桩心照不宣的秘事。 沈兆林下狱后,此事权柄重又回到他手上。 八月里出了那样惊心动魄的案子,圣人明面上也诫谕好几次,绝不能再因贡礼闹出事端。 可是外藩已按照往年私规备礼,如今是收还是不收呢。 金琰沉默了一息,又继续道:“某与尚书商议过,实在不行,咱们挑拣一番,剩下的再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可这样一来,恐怕也会招至流言。” 金琰见李桢一时没有应答,愈发愁眉不展。 只觉此事左右掣肘,全无两全之策。 “你先将礼单拿来我过目一下。”李桢语气镇定,仿佛已有谋算。 金琰奉来文册,李桢一目十行地掠过,握在手中边看边说。 “我记得元日朝会之后,内府会重估贡品价值,再相应预备回礼送还外藩,可有此事?” “殿下没记错,确有此事。”金琰闻言仍是困惑,却也不敢多问。 “我有个主意,拣选是必要的,但多的不必原样退还,打乱后掺在各国回礼里。便说是我大雍收贡点到即止,更要与各国共享天下珍宝,以彰显我朝分方物以怀远的气度。这样,圣人自当满意,各国使节也会畅快。” 李桢娓娓道来,听得金琰瞬间开朗,不过转念又想到什么,笑意淡了下去。 “可是,也不知道各国可有什么忌讳,若是送岔了就不好了,现下再去鸿胪寺安排,怕是有些赶不及。” “金侍郎不必担忧,此事我去请六弟帮衬一场即可。” “永王殿下?” 李桢淡笑着点点头。 永王李栩一直留任在鸿胪寺中,常常与外使宴游嬉乐,经由他打听各国喜好避讳,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金琰笑意重又回到面上,欣喜万分,“某这就去草拟奏疏,等门下省批复后,还劳烦殿下届时替部内走一趟,某感激不尽。” 说着就要弯腰作揖,李桢施然拖起他的手臂,让他先去忙正事,不必多行虚礼。 金琰乐不可支地走了,李桢也回到正堂自己的书案边坐下。 案面上摆着厚厚一沓春闱原卷,都是近年及第的范本佳文,本是封存在礼部贡院库房中的。 李桢以他明春首次参与春闱为由,借来查看,便于熟悉。 放在案头已经好几日了,他忙得还未曾启阅,现下得了片刻弛懈,他径直翻开今岁存档。 第一篇是杜清屹的,他未作停留。 第二篇是孟钰的。 这么久了,他只听旁人提起这篇策问有多识见宏远,现下终于得以亲眼所见。 依旧是她清劲秀逸的字迹,文辞间的行云流水自不必提。 李桢渐渐看得入迷,纸页之上,仿佛映出她方才离去的模样。 满目字句,皆绕着她的影子。 22. 第二十二章 孟钰一路紧拢氅衣,朔风割得双颊发僵,周身却裹着一层温煦暖意。 缓行在皇城夹道间,方才李桢转瞬失态的模样浮上心头,又想起数日前自己那桩不切实际的念头。 孟钰心下跃然,或许,倒可一试。 回到秘书省中,将交割文书呈还给陶贯之收纳入档,便回了自己的值房。 季良晚一人守在屋内,倒也没有躲懒,仍捧着一册诏书研读。 听见动静,抬头看向孟钰,“沅微,你回来了。” 瞧见孟钰身上的氅衣,又好奇道:“诶,哪里来的大氅,你早前出去时还没有呢?” “礼部的人见我穿得单薄,赠我的,也不知要不要还回去。” 孟钰边解开领口的绳结边说着。 “无碍的,宫中每年裁剪冬衣都会有余量,既能给你穿,定是合乎规制的。何况我俩授官时间太晚,只领到了官袍,如今离春日还久着呢,你且留下吧。” 季良晚让她安心收下,孟钰便叠好置于矮柜上,等到下值归家再穿。 “对了,岁假你整日在家定也无趣,不若来我家中消闲一天,或是我让清屹在外头定个席面,我们一齐聚聚。” 季良晚情真意切地邀约孟钰,话头一转都开始思量着吃哪家酒楼才好。 孟钰想着,上一个新年除岁,家中还有苏行霖等人,尚且热闹。 这回只剩自己和许沱夫妇二人,是有些冷清,正好自己出门走动,也当是让他二人休憩松散一日。 孟钰就应下了。 剩下的几日里,孟钰和季良晚二人仍是抄录文书。 二人手脚勤快,又是早早地做完交了差,几位堂官验过皆是交口称赞。 少监陈立阶顺势留下二人在正堂中,清点核算省中全年用纸、笔墨和各种物料耗度。 季良晚清点库存,孟钰按照采买和领料存录,核对实物,一笔笔记入账册中归档,条目井然,毫厘不爽。 各官署是腊月廿八这日开始休沐。 孟钰闲散在家,也不再看书,总觉得自己日日在兰台中,已被书香气熏染得有些沉滞,遂放任自己松快几日。 除夕当天早间去了趟扬州进奏院,给秦暮仝等人送一些纭娘自己在家做的吃食。 院里其余人已经休务,只做些散事,伫候晚上过节。 唯有孙绍文门外还有三三两两几个人,在等着办飞钱。 孟钰不便打扰,秦暮仝请她进了正堂。 “如今该称你一声孟校书了,上月听闻音讯,我等便在发往扬州的邸状中拟上了捷报。州府运来年贡时,一道回了书信,几位长吏皆十分欣慰,让我替他们向你道贺。” 秦暮仝一副引以为荣的模样,抬手作揖。 孟钰亦躬身回礼。 “那沅微谢过各位明官了。暮仝兄,正好我也撰写了两份信件,还劳你替我年后发往扬州,送到马参军手上,一封给他的,一封托他转给苏行霖。” 秦暮仝伸手接过,恰好此时孙绍文那边也歇办了,缓步来到正堂里。 “沅微恭喜了。” 虽然语气仍是淡淡,可脸上却是欣愉明显。 “谢过绍文兄。” 孟钰自不与孙绍文多行繁文缛节,两人坐下闲谈,从长安元日节庆,又叙到做账要规,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 孟钰起身,当面道过新春吉颂,才请辞归家。 到家后,孟钰用过午食,歇了个午觉。 未时开始与许沱纭娘二人一起忙碌,先是祭祖,摆台、点烛、焚纸,祷告先祖。 再为岁宴筹备,一方小院,炊香满户,烟火氤氲。 岁除入夜,堂中烛火高燃,映得满室暖意醺醺。 虽然家中人少,但案上摆满荤素羹肴、鲜果糕饼,一席丰盛分岁酒全然齐备。 三人围坐一桌,没有旁人喧闹,不时抬首说些平日趣事,语声轻快,冲淡了岁末清寂。 纭娘眉眼温和,时而轻笑着为孟钰布菜,言语间皆是体恤柔善。 许沱托起酒盏,向孟钰祷祝,“沅微,愿你来年一切顺遂,仕途平坦,无灾无难。” “多谢许翁,也愿你与纭娘新岁身体康健,家宅安宁,三餐安稳,咱们一家人常得团圆。” 杯盏轻举,共饮一杯 辞岁薄酒,屋外北风凛冽,屋内却因这彼此依托相伴的暖意,衬得这顿除夜筵格外圆满。 天元二十一载正月初一,晓色初开,明堂丹墀冠盖如云,新岁的大朝浩荡铺开。 殿檐鎏金沐着微薄晨光,文武百官依品秩分列东西,朱紫绯青各色朝服井然排布,诸道朝集使、四方蕃使另立两侧。 乌纱攒动,袍裾相摩,满庭皆是肃穆隆重的贺岁气象。 孟钰一身秘书省校书郎浅青官衫,立在馆阁文臣最末一班,手中轻握誊录诏令的素简。 周遭除了季良晚,还有零星几个女官,其余尽是男子身影。 先是户部鸣赞各地州府上贡,再是礼部赞唱外藩进贡。 孟钰面上虽维持着恭谨沉静,心底却悄悄悬着一分念想,指尖微紧,不由自主地微掀起眼,越过身前重重人影,向前排文官之列细细寻找。 掠过一众郎官,无数高低错落的脊背,晃动的象牙笏板横亘眼前,如同隔了万重衣冠长路。 终于隐约望见那位唱颂的礼部郎官身侧,立着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形。 人人俯首恭聆,无人留意她这藏在规矩之下的心事。 周遭礼乐声声不息,新岁朝贺的礼制步步推进,她却分心于这场无声的寻觅,于满朝喧嚣之间,寻得独属于自己的一点萦怀。 礼官一声宣礼,元日大朝会礼毕。 规整班列顷刻散开,百官各行其道,偌大阶前转瞬化作熙攘人海。 李桢立于文官前列,尚需与金琰同鸿胪寺官吏交涉,待处置妥当抬眼时,末排的馆阁班次早已空了大半。 他手掌轻握象牙笏,目光扫过络绎不绝的人群,在纷乱里耐心搜寻那抹浅青衣衫。 他踱步顺着人流侧边慢行,目光掠过成群结伴的郎官,越过往来道贺的诸道进奏使,不肯放过任何一道相似背影。 忽而阶下一角,两名女子相偕同行,一道纤秀身影提着袍裾,青衫下摆随步履轻晃,正是孟钰。 周遭人声喧沸,他立在原地遥遥望着那道身影,一时顿住脚步,直到她将要走至沿廊尽头,才敛去眼底温柔,稳步跟上散朝人流。 23. 第二十三章 孟钰与季良晚并没有随百官出宫,而是一道回了秘书省。 作为兰台新吏,季良晚应了除夕夜的值守,而孟钰应了元月初一的。 季良晚早上出来得匆忙,需再回署中收拾一番才好归家,顺道一路陪孟钰去上直。 两人不慌不忙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进了平日的值房,季良晚从带锁的柜中取走自己的物件。 “沅微,初三西市景云阁,你记得要准时赴宴。清屹还邀了一位平康访的乐伎前来,听说弹得一手好琵琶,平时难得一见的。” “好,我晓得了,你快回去吧,团圆之夜都没在家中,你阿娘定念着你呢。” 孟钰替季良晚一起收拢随身之物,送她到廊下,看着她出了正堂隔门,才自己转身返回值舍。 今日署中,除了她一个轮值伏豹的官吏,还有几个守门亭长、掌固和匠工,加上她总共不过十人,大都守在自己的房舍内,并不乱走动,所以显得今日省中格外冷清寂寥。 孟钰独自坐在矮榻上,无所事事,耳边只有回廊里的猎猎风声。 此刻,她也多想能有个阿娘在家中等她。 可惜她连阿娘的面都没见过。 孟钰嘘了口气,晃了晃头不再多想,摒弃愁绪,起身向外院厨舍走去。 原以为今日不会有人炊饭,却不料一位掌固正在灶前生火热食。 “孟校书,你怎么来了,忙了半日定是饿了吧。丞郎嘱咐过小人,你和季正字头一年留值,要小的承侍妥帖。已经备了些面饼和腌菜,正准备温好了给校书端去呢。要不坐在廊下案头稍候片刻,快好了。” 掌固敦厚,想来常做这些琐事,添柴扇风十分得心应手。 “劳烦你了,我本是来打些沸水放在房中备着的,正好再添个手炉,正院里不好烧明炭,可着实有些阴冷。不过经你这么一说,好似真的有些饿了。” 其实孟钰还未觉得饥饿,但见掌固这么热忱,现下业已巳时末快午时了,确实该用饭了,不然等晚些吃还得再麻烦他一趟,便没有推辞。 果然,一句话的功夫,掌固已经盛好饭食替孟钰端了来。 “孟校书你先用着,小的再去替你烧水和点香炭。” 孟钰点头谢过,也不知是自己真的不饿,还是这些膳食搁置天数太多,并尝不出什么滋味来,但也不好意思随意浪费,尽力都吃下去了。 等碗中差不多见了底,孟钰起身自己将一应器具收好,轻放进洗盆中。 含谢着从掌固手边取走陶罂和手炉,回了自己值房中。 后半日孟钰便一直看书打发时间。 到了傍晚,掌固又送来了跟中午一样的吃食,这回只勉强吃了一半便搁下。 连吃了两顿并不新鲜的饭食,掌灯时分,腹中有阵阵绞痛慢慢缠上来,酸胀磨人。 若是有碗热羹便好了,孟钰心中盼望着。 可是掌固前前后后忙了一日,此刻已经回直庐中歇下了,自己对官厨又全然不熟悉,若是占了明日别人的吃食可不好。 算了,忍到明日归家便好了。 孟钰连灌两盏热茶,企图能将脾胃暖一暖,却仍不见起色。 就在那痛楚越来越磨人的时刻,舍门突然被敲响。 “孟校书,你在里头吗,我是守门的老刘。” 是看守省门的一位亭长。 孟钰原本趴在书案上休憩,闻言只当是出了什么事,心中一慌,连忙挣扎着立身离座。 执起烛台,脚步悬浮,挪到矮柜旁,半倚着柜沿抬手开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孟钰语气有些焦灼。 她面色虽有些苍白,但是清眸烁烁,被烛火映得极为明亮。 所以那亭长并未察觉不对劲,只将一个提奁捧至胸口,“不是出事了,是方才光禄寺来人送了宵夜,说宫中体恤各位长官年节值守,加餐一顿新鲜热食,小人替你送了进来。” “就一份吗。”孟钰伸手接过,一瞬的迷惘划过心头。 “这是自然,光禄寺的人说了,这是专门赏给留值的职官的,小人们怎么会有份呢。” 孟钰不禁有些局促,将食奁提到矮柜上放稳揭开第一层,露出一盘精致花糕,不像她这种低品阶官员的分例。 不过这个时节,宫中赏一些筵席多出来的糕点或许也属正常。 孟钰取出帕子,随意拣了三个出来,剩下的连案盘一起端起递出去。 “亭长,这些你拿去分了吧,我一人吃不了这么多,守夜艰苦,留着垫垫肚子罢。” 那人双手蹭了蹭腿侧布料,一脸讪然,“小的实不敢当,我等哪里配吃这么好的东西。” “你特地为我里外跑了这么一趟,我怎么好让你空手而去,况且我若是吃不完,也是糟蹋了,点心放至明日可就发硬没法吃了。” 孟钰仍是不适,但是面上勉强堆起几分笑意。 亭长见她如此,终是卑辞逊礼地收了下来,赶忙连声道谢。 孟钰稍渐阖门,他才躬腰离去。 关上了门,孟钰没有提起整个食奁往里去,而是原地揭开了第二层。 是一碗上等羊臛白面馎饦,还散着韭叶香菇碎子。 不知道光禄寺一路怎么送来的,碗面上还冒着腾腾热气。 香味一下子钻进了孟钰鼻中,还未入肚,她感觉身体的萎顿好似已经缓和了不少。 孟钰双手捧起陶碗,小心翼翼走到书案边放下,再轻稳地坐好。 握起羹勺,撇了撇汤面薄薄油脂,舀起一勺清汤送进口中。 汤白醇厚,鲜而不腥,是极为精巧的庖艺才能烹出来的汤羹。 又尝了一口羊肉,肉质软烂,也完全没有羊膻味,是上等的羯羊肉。 孟钰不再克制,连汤带肉地食下了好几勺馎饦片。 胃中的阵阵抽痛虽没有立刻缓解,可是浑身舒展了许多,融融发热,不再病沉沉地没有精神。 最后热羹和花糕都被孟钰吃得干净,她又将奁盒收整后放至屋外廊下。 独自去了后院分给自己的宿直小舍中,草草洗漱后歇下,一觉到天明。 孟钰第二日卯时便醒了,到 底不在自己家中,不便睡得太久。 虽然昨夜的不适已经完全消散,通体舒泰,但初二这天还是在家又好好歇息了一日。 初三如约出门去了西市景云阁赴宴。 杜清屹定的是个二楼临内院的厢房,孟钰上了楼,发现只到了季良晚一人,正在浅尝一道蜜饵。 孟钰跨进门去,季良晚唤来酒保,温上一壶酒,给她也上了一盏同样的饵食。 两人围坐在小案边,边品边聊,“再坐坐,清屹应当将至。今早用晨餐时,我阿耶还不死心,让我每日上直时多留心有无适配的男子,若有,也可先相处着。吓得我只能早早避出门去,在各处店铺逛了好些时辰,结果到了此处还是太早了。” “你如今自己都有官身了,怎么还逼着你嫁人?” 孟钰嘴里嚼着吃食,言辞有些含糊不清。 “我阿耶呀,在大理寺干了一辈子,恪守成规,不近情理,女子不嫁人对他来说就是最离经叛道的事。实在躲不掉我就求阿娘,分我一处别苑住住,左不过就是以后入署的路要远上许多。” 季良晚叹了口气,给两人的杯樽中斟上酒水,正准备仰头喝尽。 可还没挨近自己的唇角,就忽地听见外头走廊传来渐次明晰的脚步声,踏得楼板微微颤动。 随后又响起一阵男子的高谈朗笑之声,季良晚不知听出来什么,顷刻间就变了脸色。 正襟厉色,搁下手中酒樽,还未及开口警戒孟钰,雅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走进来四五个男子,杜清屹夹在中间,最后跟着一个女子,兴许就是季良晚提过的那个乐伎。 领头的男子穿着一身奔鹿纹墨绿绫罗交领窄袖袍,配玉銙带,头上戴着软脚幞头。 一双笑开了的柳叶眼目露诡谲,盯着孟钰和季良晚看了一转,孟钰便感到芒刺在身。 她记得此人,四皇子舒王。 “见过两位娘子,本王路上偶遇清屹,见他行色匆匆,询问两句才知你们今日有场雅约。正好本王带着几位友人还未决去处,就随清屹一道至此,二位不会怪本王不请自来吧。” 季良晚挟着孟钰起身,淡然疏离,“怎会,有殿下来此,我等倍感厚幸。” 舒王没回季良晚,眼神定在孟钰身上,阴笑着开口,“孟校书,还记得本王吧,春闱前南苑集会,本王亦跟着含章长公主在场的。” 孟钰语气不冷不热,“殿下客气了,在下记得。” “殿下,咱们都坐下说话吧,站着多有拘束。沅微,良晚,你们去吩咐店家上菜,挑些你们喜欢吃的,今日我来付赀。” 杜清屹走至舒王身侧开口,对着两人使了使眼色。 季良晚刚想携上孟钰出去,谁知舒王又拦了下来。 “怎好差遣两位娘子,允修,你跑一趟吧。” 舒王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应了声是。 其余人都散开给他让位,顺便也往里走去至桌案边坐下。 杜清屹落在最后,悄悄指点乐伎,和她两人分别落座在季良晚和孟钰身侧,将他人隔开。 24. 第二十四章 舒王见长案上已摆了一壶酒,对下首之人暗递眼色。 那人会意,微微抬身为几人摆好酒盏,再满满倒上,连孟钰和季良晚面前本就已有半盏的也未曾放过。 舒王等倾酒毕,自顾自地执起杯盏,对着众人奉觞强邀,“虽然还未上菜,不过本王先饮一杯助兴,诸位随意便可。” 说着便仰头饮尽。 他话意虽十分随性,可是跟着他来的几人各自笑得意味不明,孟钰自然知道势必要喝下这酒。 不过舒王今日这一出,必然是不怀好意。 季良晚也隐含愠色,迟迟未动。 正当两人骑虎难下之际,杜清屹开了口。 “殿下,沅微和良晚两位女子不胜酒力,我替她们喝下如何?” 挡了一杯又如何挡第二杯,孟钰心中明白清屹此法是下下策,他一个人对这么多人,极易被灌得酩酊大醉,届时她们二人更是岌岌可危,不堪一击。 “清屹你是多虑了,良晚我自是知道的,女中豪杰,从前宫宴中几位娘子还赏过她酒喝呢。至于孟校书,发榜后大大小小的宴席没少赴会吧,长公主的你不就去了吗,总要与同年们把酒言欢、高声纵论一场,本王说得可对?” 孟钰见舒王又将把话头揽向自身,便知他今日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也不知自己一个正九品上的校书郎,有什么值得一个亲王这般针对的。 即便大抵将在劫难逃,孟钰还是心有不甘,挣扎一试。 “殿下抬举在下了,几次赴宴我多是食些果饮子,甚少饮酒,怕是不能陪殿下纵饮。” “诶,孟校书言重了,本王才让你饮一杯,哪里来的的纵饮一说。何况当年孟侍郎身居高位,常常也是送往迎来的,你该是后来居上才对。” 舒王笑得更加讥讽阴鸷,满脸的志在必得。 “殿下,我们......” 季良晚还欲辩驳,孟钰伸手按住了她,不再反驳苦撑,持起酒器,预备先将这杯喝下再议。 就在舒王等人旁观静候孟钰出丑时,门外又猝然响起一道戏谑的少年声音。 “四哥今日出门宴集怎么不唤我,定是在兵部忙得将我这个八弟给忘了呀。” 来人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身着鸦青窄身圆领短袍,胸口单绣条升龙暗纹,英姿勃发,和颜悦色。 方才下楼的那个允修眉头紧锁地跟在他身后。 对于这个不速之客,众人皆愣了几瞬,连舒王的表情也僵了一息。 孟钰和季良晚不敢轻举妄动,还是杜清屹率先回过神来。 “济王殿下怎么寻到此处来了?” 他自然知道李柯为何会来,位于景云阁同街角的一家香料铺子,是李桢在西市的眼线,他来时见无法摆脱舒王等人,故特地放缓脚步从那铺子门前经过。 不过彼时他也不知店铺中的人,是否会发觉不妥代为传话,所以刚进门时,他尝试让两个娘子以传菜的名义先出去躲避一阵,却未能如愿。 一直悬心到现在,暗自盘算再寻时机,恰好李柯到了,终于能安心许多。 但是依旧不能松懈,不能叫舒王发现任何端倪。 李柯落座到舒王身边,瞄了两眼孟钰和季良晚,见二人无恙,才继续谈笑自若道: “还不是本王前几日宫宴吃得太多,腻得慌,就想着来西市吃碗清爽的鸡汤馄饨,换换口味。经过这里时,看见门口拴着四哥的马,进来又碰到冯允修站在明堂,打听过就上来了,四哥你不能不欢迎我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在西市是真,偶遇是假,所以他才能这么快接到音信赶来此地。 舒王斜嘴冷笑,并不应,瞧着是不把李柯放在眼里的模样。 但也顾忌他会传出去什么闲言碎语,只好先收声。 下首的几人却收敛安静了不少,不再狂妄轻佻。 济王的生母出身低微,不过是惠妃宫里的一个侍婢,人也早早就殁了,可正是因为他身份不好,本性又讨巧,反倒能得圣人几分欢心。 几人虽是名门望族的公子,但皆没有官职在身,不管舒王多轻视他,到底自身不敢随意放肆。 只有冯允修一人犹自狷狂,毕竟他的表姑父是当今右相,他仗着是杨弋铨内侄,也替杨府做了不少事,一向目中无人。 “济王倒真是巧,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一直盯着我们呢。” “允修你这话说得可就荒唐了,四哥入兵部后,已许久不和我私下往来,我要怎么盯着你们,既要盯着,我又何必现身?” 李柯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舒王性格急躁,但也不是个榆木脑袋。 自己进了兵部后,确实和李柯少有往来,一是他未及弱冠,还没有出阁授官,于自己没有助力。 二是自己如今在争储之事上如虎添翼,很多事情做起来急需隐蔽,理应要与其他兄弟少接触,所以自己如今多与世家官宦子弟相交。 那么是谁给李柯通风报信的? 他眉宇凝着霜色,往在场之人的脸上都扫过一圈。 只有冯允修方才离场许久,难不成两个人在演戏给自己看? 冯允修虽然没有入仕,但游手好闲的身份最适合递话,所以自己和右相联手以来,都是他在中间转圜。 是右相的意思? 他又觑了眼那三人,右相是对哪个动了心思吗,所以让老八来盯着自己? 舒王眯了眯眼,心中对几人更加警惕起来。 李柯打量他神态紧绷,便知他上钩了。 要说圣人的敏感多疑,就属他这个四哥相承得最多。 只要有点疑心,必然会放大到极致,再有点风吹草动,他就会自乱阵脚。 李柯勾唇笑开,拎起茶盏给自己斟上一杯,举起来对着孟钰几人道:“还未恭喜你们登仕顺遂呢。孟钰,本王又与你见面了。” 他惦记许久的机会来了,李桢见她失神的事他尚还记着呢。 孟钰也端起茶碗,对着李柯敬上,“殿下还记得在下,万幸之至。” 几人一道饮下茶水,将舒王等人晾在一旁。 雅间里气氛一时死寂,挑事之人寡言沉默,杜清屹便知今天应当安然无虞了。 他看向乐伎娘子,指着屋中的花梨木框六曲围屏开口。 “倩娘,今日费你多时,还不曾听 闻你的琵琶妙音。烦请移步至屏风那一侧,为我等抚弹几曲,以助宴兴可好?” 倩娘被方才剑拔弩张的架势吓得也不轻,一屋子的皇亲国戚,自己身份低贱,唯有闷头装聋作哑的余地,只祈求今日能安然脱身便好。 听见杜清屹一言,惶惶起身换坐,稳住心神揭开琵琶的裹布,紧了紧微微发颤的指尖,摒弃杂念,起手轻拢慢捻。 阁内再也没了争执口角,仅剩玉碎珠鸣。 半曲未至,酒博士带人上了菜。 一屋子的人大都失了品尝佳肴的食欲,但是谁也不敢率先离席。 李柯全然不受场面左右的样子,沉心于乐声,不时还给自己布菜倒酒,好似今日真是赶巧来赴筵的。 舒王疑窦四起,却隐忍不发,仍想细细搜寻些许痕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乐伎弹奏。 其余人心怀异志,有两个酒囊饭袋,平时浸淫声色久了,毫无节制,此刻酒意上头,眼神迷离,迷失在琵琶声中,如痴如醉。 孟钰和季良晚相视两眼,食不下咽。 一阕《凉州曲》毕,舒王耐心微收,又拾他那一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对着孟钰道: “孟校书来京一载多了,可曾去拜会过户部裴侍郎?他从前与你祖父最是交好,若有他的赏识提拔,你的升迁会比旁人快很多。” 孟钰闻言抬首,迎向舒王眼中直直探究的寒锐。 心中悚然一惊。 还未仔细思量,然已经听见了自己平缓沉稳的声线,“祖父辞官回乡后从未和在下提起过长安往事,所以在下并不认识什么裴侍郎。在下过去白身,如今官职卑微,怎会与户部侍郎有所结交,殿下说笑了。” 孟钰眼底不见半分慌乱,神色始终坦荡。 舒王目光不移,心想果然是个巧言令色的小女子。 李柯知道这番话不足以打消舒王心中疑虑。 “四哥,我瞧着不太像,孟钰若是识得裴侍郎,何必再眼巴巴地通过姑母举荐。裴敬中这人最会明哲保身,即便十数年前和孟侍郎有交情,他也不会偏私到孟侍郎的孙女身上去。你忘了?从前东宫百般笼络他,他可曾动摇过?” 听见李柯提及太子,舒王又勃然变色。 上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扳倒东宫,不过幽禁了三个月,事后仿若一切从未发生,照样参与议政和朝会,仍然稳稳压住他一头。 连右相也被圣人冷落诸多,如今束手束脚,牵连得他也只能暂时在兵部安分守己。 或许圣人连自己也疑心上了,不然为何只将老三留在禁军,让自己去兵部协管一个兵部司,连老五都不如。 舒王被激得不胜其烦,再也不愿意坐在这里白费功夫。 今日来此本是试探孟钰和拉拢杜清屹,被接二连三打断,只能罢手。 又瞥见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更是怒火中烧。 “本王累了,先回府去了。冯允修,这几个人你想办法送回去罢。” 说着,也不管旁人的反应,独自出门下了楼。 冯允修一脸错愕,却也喊不回舒王,与还清醒的同伴扛着两个酒鬼,追着他的脚步踉踉跄跄走了。 25. 第二十五章 总算得以脱困,孟钰如释重负,起身向李柯敬谢。 “今日多亏殿下解围,不然我等不知要怎样才能收场。” “诶,什么解围,本王不过是沾了你们的面子,借清屹的席解馋,方才此间之事本王可不记得了。” 李柯轻摆其手,仰头饮尽杯中酒,嬉然一笑,凝眸望向孟钰。 “不过本王有一事不明,还请孟校书赐教。你从前和本王几个兄弟之间相识吗,总感觉他们一个两个都与你颇有渊源。” 孟钰低头思忖,什么叫做一个两个与她颇有渊源,自己与济王才见了两面,只有今天舒王特地来此为难于她这一件事格外蹊跷。 还有谁,难不成是李桢,告诉了他当年之事? 可李桢既没有和自己相认,她也与济王并不相熟,当然要守口如瓶。 “不知殿下此话是何意,在下与诸位殿下相交只有您知道的那一回。后来在官署中是与晋王殿下见过一次,是为了国子监官学修缮经书的事,不过也只是请殿下签阅了文书。至于殿下说的渊源,是从来都没有的。” 孟钰言辞恳切,质朴无伪。 李柯闻言,笑意层层漫开。 这两人真有意思。 修书这种事何至于要礼部侍郎亲自署领,他五哥不是爱管琐事之人,一向倾于给下属放权。 “哦?是五哥亲自与你交割的?” 孟钰微微皱眉,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济王套话就是为了打听自己与李桢之间的关系吗。 可是即便自己不说这件事,他有心去探察也会一清二楚,所以自己刻意隐瞒反倒此地无银。 孟钰不知他是什么来意,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是,晋王殿下勤勉,或许觉得此事事关春闱,所以格外重视。” “所以,沅微,那日的氅衣也是晋王吩咐给你的吗?当真看不出来,从前宫宴上几次见殿下,只觉得他孤高自许,却不想他会这样体恤属僚。” 季良晚一边夹菜,一边听二人闲谈,随意提起此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孟钰的浅笑一瞬僵在面上,但很快又收颜整色,“是晋王体恤,见我穿的单薄,怕我着了寒耽误年下忙碌。” 李柯闻孟钰言语间已有些勉强,知晓话头点到为止也够了,再问下去反倒不妥,来日方长。 只是今日他更加笃定了,他们二人确有不可告人的过往。 他那独善其身,不通情爱的五哥,也有尘缘了。 “怪本王,喝了些酒,冒犯孟校书了。只是今日四哥这出实在怪异,本王不得不多问两句,日后也好帮你留意着。既没有旁的便罢了,只是你也要当心,我这四哥脾气不好,恐怕要给你记上一笔了。有何事你可以多跟清屹商议,他应付不了自会来找我们。” “那在下提前谢过殿下了。” 孟钰暂也不管李柯原意,见他至诚至恳,起身郑重行礼。 李柯站起来,虚扶了她一下,“不必多礼了。本王已酒饱饭足,先行告辞。清屹,你记得好生将两位娘子送回去。” 杜清屹颔首,将李柯送至楼下后返回阁间。 虽然日头尚早,但是几人被一场搅局滋扰得殚精竭虑,皆无心再喝酒玩乐。 倩娘最后弹奏一曲,阁中宴席散罢,风波暂且平息。 可远在大慈恩寺等候消息的李桢,已然收到暗卫递来的急报。 今日皇子都不必进宫,李桢早与圣人奏请,正月初三要探望阿娘,圣人还赏了一串琼州进贡的玳瑁念珠让他一并带来。 刚至寺门,就有暗卫来报,西市眼线见舒王跟着杜清屹进了景云阁,里面还有两个娘子,有一个远远瞧着像孟钰。 虽然暗卫也说济王正好在附近,已经赶去了,应无大碍。 可李桢还是放心不下,他知道杜清屹甚少跟女娘来往,近日也就孟钰和季良晚两人。 他焦灼难安,忧心李柯一个人料理不了,但他贸然赶回去也不能出面,甚至会走漏风声,也会引起圣人猜嫌。 他只能在寺中找个僻静旧亭,先不去看阿娘,等那头尽数稳当下来再说。 “你们亲眼看着杜清屹将孟沅微送到家中了?” 李桢蹙着眉,指尖倾力捻着手边一只落花,声色俱冷。 暗卫心头暗惊,脊背悄然冒出冷汗,余光偷瞥一旁立着的风遥,躬身战战兢兢地回话。 “是,属下们看着孟校书进了家门才来回话的。” 花汁将李桢的手指染出道道红痕,他才把残花掷入萋萋芳丛中,掩于绿叶之下。 李桢转身沉眸正视着风遥。 “你亲自去安排,留一个人以后专门守着她,不用向本王汇报她的行踪。但若再有什么意外,务必立刻想办法护着她,本王要她无虞。” 风遥心旌骤摇,他原以为殿下和那位孟娘子,自天元十三载扬州大雨之后再无交集。 谁知这一年来,殿下不仅偶尔遣他去留意孟娘子的行迹,如今更是要直接安排一个暗卫跟着她,实在异于往常。 “是,属下待回府后就去办。” 风遥不动声色地应下。 李桢静立在原处,仰头看着远处天色,他需静一静平复心绪,才能去见阿娘。 心底仍暗自细细筹算,老四究竟是何时盯上孟钰的,此人素来喜怒无常、形色难测,看来日后行事需要更加谨慎周密才是。 “行了,走吧,去忘机堂。” 李桢平复如故,昂首阔步往亭外小径上走去。 忘机堂是淑妃独居的院落,在大慈恩寺的深处,由一支羽林军把守,除了近身服侍她的几个比丘尼,旁人不得随意进出,李桢也只有得了圣人的谕旨才能进内探视。 堂院外的羽林郎将见李桢过了午时才至,佯作无意地问道,“殿下今日来得似乎有些迟了,一路可顺利?” 李桢抬眼看了看他,不做置喙,风遥在身后冷硬出言,“今日城中多处有集会,咱们殿下仁善,怕冲撞了行人,引马缓行而来,劳赵郎将挂念了。” 赵郎将讪讪一笑,知道自己多嘴了。 风遥招来跟在后面的几名亲卫,各自提着数坛美酒和几包吃食。 “我们殿下感念你们一直尽心守着淑妃娘子,一贯的加赏自是不会遗 漏的,这都是长安如今最时兴的酒馔,你们分批去用吧。我们离去前还有赏银,届时劳郎将分发下去。” 赵郎将立时面露谄媚,连连谢恩,带着风遥等人转身去安排。 李桢不再理会他们,一人跨过院门往里行去。 知道李桢要来,淑妃早已在堂内主屋等了多时。 虽然今日不用潜心诵经礼佛,但她仍穿着一身淡青色素绫居士袍,头顶搭浅灰纱质披帛,露出的两鬓青丝间掺着少许白发。 岁月虽在她脸上落下浅浅细纹,却丝毫掩不住雍雅的风骨。远山眉淡扫无痕,一双杏目通透平静。 肌肤常年深居简出不见风霜,肤色匀净柔和。 周身无繁复首饰,唯有掌心一串沉香佛珠,周身尽是久礼佛事的淡漠安然,沉静慈柔。 直到听见由远及近的步履声,她才露出为人母的柔软来。 李桢进门,两人相顾一笑,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桢敛衽缓步上前,屈膝俯身,恭恭敬敬跪伏于地行礼。 “阿娘,儿来了。” 淑妃伸出手掌,轻轻拂上李桢的面颊,“听闻你进了礼部,事务繁杂吗,面色比春末来时憔悴了很多。” 李桢清楚不是因为公事劳心的,是方才的惊惧忧思还未完全退去。 “嗯,是儿没照顾好自己,叫阿娘担忧了。” 淑妃先将他拉起,让他在自己身侧落座,慈爱地凝视着他。 “是不是还有旁的什么,你不是会被那等杂事扰乱心志的性子。” 果然还是瞒不过,不过李桢内心杂乱,无人可诉,见院中旁人已被遣远,独面自己的生母,才愿意放下戒备来。 但是语气犹疑,半吞半吐,好似不是自己在说话,“儿,与一女子数年前结下善缘,如今重逢,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她是个很好的娘子,但是儿置身险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淑妃甚少见过李桢此般魂不守舍的模样,恻然心痛,也不问善缘为何,拍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抚着,“那你就好好守着她吧,不要逼自己过于清醒,聿瞻,凡身肉骨怎么可能摒弃掉七情六欲呢。” 李桢抬眼看着母亲,积压多日的惶惑与郁结一时从眼底翻涌上来,喉头微微发紧。 知子莫如母。 “聿瞻,去做你心中想做之事吧。阿娘从前总劝你隐忍藏锋,可你到底不是浅陋之辈,如今你羽翼渐丰,又有了软肋,唯有手握至尊权柄,才能护她一世无忧。” “阿娘,不怕儿失败吗?” 淑妃讥哂一声,“我此生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不管好坏都是你自己的造化,阿娘信你。” 母子二人许久无话,三足铜莲炉中檀香静燃,心绪缓缓归于平和。 李桢取出从宫里带出来的念珠给淑妃,淑妃只淡淡扫过一眼,便抬手推至桌角,无意触碰。 虽然见面是圣人应允的,但是规矩也不容李桢在此处逗留太久,又续话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去了。 淑妃没有起身相送,静坐屋内望着李桢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缓缓捻动沉香佛珠,无声祷祝,满室又空寂如常。 26. 第二十六章 上元节过后,孟钰照旧日日赴秘书省当直,再无人刻意寻衅于她,悬了数日的惶惶心绪,甫才缓缓落到了实处。 元月底的一天,秘书监传她和季良晚前去正堂。 到了才发觉,不止他们二人,还有两位秘书郎,和其余几名校书郎、正字。 大家颔首问候,各自寻了席位坐下,孟钰和季良晚坐在最末。 秘书监秦翟镕见各处传唤人员悉数到齐,低缓出声,“下月春闱将至,本官会同两位少监,已经定妥本年调往贡院勘卷的人员名册,便就是在场的各位。所拟名录之中,大半皆是往年襄理过阅卷的,另还遴选了数名新晋属官。此去贡院,要封锁二十日,食宿都在院里,不得返家,可有不便的?” 秦翟镕目光巡视一圈,往孟钰和季良晚身上多停留了两息,见两人并无异色,才转走看向其他人。 只有一位年逾不惑的校书郎婉辞,称家中老母近日身体违和,请了几个医工来诊断了都说大限将近,他需留守家中看顾。 秦秘监宽宥两句,将他换下。 等人员彻底敲定后,秦秘监面色冷肃,声线冷厉,一字一顿训道: “本官照例先讲清规矩。我省人员入贡院勘卷,只许校对文字避讳、典籍错漏、诗赋平仄,不得私议文章优劣,取舍自有礼部定夺。各司本分,不许私阅他人考卷、私下交谈传递物件,御史在侧巡查,违者从重论处。有错处便贴签标注,不许擅改卷面,锁院期间不得借故推诿离岗,文卷更不可私自带出。科场之事干系重大,谁若敷衍疏漏、暗存私心,朝廷绝不宽宥。可都记下了?” 震慑话音落下,孟钰跟着众人应是。 秦翟镕又嘱咐了几句早些打点整理行装,与家人好生交代之类的话,才让众人散开。 孟钰和季良晚混着三三两两的人群,缓步回到值房。 “沅微,二月里还冷着呢,记得带两件夹袄,还有月衣,不然到时候再让人开贡院门送进来,就坏了规矩了。” 季良晚挨在书案侧边,凝神细细筹划着。 又取来两张纸笺,想起什么便抄录两份,最后一份自留,一份给了孟钰。 孟钰接过,从头览到尾,已是十分周全,不能带的未写,能带的都写上了。 一直到春闱前的几日,两人将手边庶务尽数结清。 春闱启试之日,贡生入围,贡院落锁,秘书省中抽调人员也不得再归家,三日皆宿在省内直庐中。 三日后,贡院放场,贡生出,考校官入,贡院再次闭门。 孟钰随秘书省一众同僚列队随行,身侧是礼部、国子监、弘文馆等各司官员,乌泱泱一行人按序行入重门。 脚下这条青砖铺就的长道,她一年前也曾踏过,彼时她一身素布襕衫,是等候试场、心怀忐忑的举子,如今衣饰换作官袍,成了在此勘卷衡文的校书官吏。 不过短短一载春秋,身份境遇已是云泥之别。 往事与眼前光景交织翻涌,孟钰抬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笃实。 走近贡院北侧深处衡文厅堂的院落,望见分散而立、神色肃穆的一众御史,才逐渐平稳心境,撇去杂念。 跨进院院门,就见堂外阶上立着几道绯色身影。 正中之人,独着深绯,身形颀挺,渊亭岳峙。 自然是李桢。 他正肃然侧身与身边几位郎官交代什么,见群僚已至,转过正身来。 凤目往阶下扫过,威仪俨然,触及孟钰明净的目光,悄停一瞬,又移开。 各部参校名册他于春闱前就收到了,早便做好了今日会见到她的准备。 可是满场无人知晓,自己坦然威严的仪态下,心声还是猛地错跳一拍。 此后还有漫长的二十日。 李桢不禁暗中既喟叹又盼念。 诸人齐齐在院中站定,屏息等候礼部官吏点名登册。 礼部与御史台一同核验入院人员无误,交由李桢过目。 待查对无差,李桢肃声缓语漫过满园,“此处规制,想必各部主官已经详细交代过了,本王不再赘述。只有一句,尔等务必秉公持正、取舍唯才,不得徇私舞弊,一经发现,本王必从重处置。” 凛然声色飘下压落,人人垂落眼帘,脊背紧绷,低头承诺。 李桢身侧的另一名官吏又朗声开口,“各位先随闱中提调去内帘经房中放下行囊,一刻后至内供给堂用晚膳。” 孟钰看着一名女官朝自己和季良晚走来,又领上另两名礼部的女官,往东走至一排屋舍外。 贡院女官依次指点分配各人帘舍。 “这便是四位接下来的住所,一人一间,校卷和就寝都在此处。在下姓过,衣食住行上若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找在下。” 过提调交代完食宿琐事,躬身告退。 四人互相揖礼,分头简单收拾行囊,而后一同前往膳堂。 李桢并未露面,想必独辟了一间屋所,与众人分开。 第一日并未做什么,孟钰洗漱歇下,第二日早早去了正堂。 贡院阅卷正室名衡鉴堂,乃一间阔大明堂,三张长条木案沿由南至北次第排开,两位秘书郎已在中间那张处坐下。 孟钰与季良晚屏息敛足,趋步上前,入席坐定。 待众部人员陆续而至,御史台又清点一遍名册,取出春闱卷书下放。 秘书省中人各勘一卷经义诗赋,领到今日的闱卷,仍旧回至经房,分头潜心勘阅批注。 整座贡院高墙深锁,内外音讯断绝,巡吏与御史轮番往复巡查,四下寂静无声,只余翻卷轻响,满院皆是肃然紧绷的压抑气息,分毫差错都无从藏匿。 孟钰稳坐在自己的小案前,聚精会神,仔细细勘字句讹谬,每一行必反复核对三遍,确认全无疏漏方才作罢。 每半日李桢都会领着御史台侍御史在帘院中巡视,孟钰皆埋首在卷面上,从不抬头四顾,毫无旖旎遐思的心思。 李桢每次路过,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青丝仅被一根银簪整束,虽然简单得近乎像男子的发髻,但是净爽利落,不失仪度。 案面亦素洁,没有多余纸张书册,目不旁骛,下笔矜慎。 偶尔微微抬首抵额深思,容色肃穆,连巡查的御史也挑不出来错来。 孟钰就这样恪尽职守地校完每天的份卷,按时送还至正 堂。 直到第四日,她领来一份墨卷,诗赋策问皆是冷僻用字,晦涩难懂,耗了整整半日才勉强顺读了一遍,连午膳都未来得及坐在燕喜堂安心用完,随手拿了两个面饼囫囵吃干净,便回房继续校勘。 季良晚见她如此仓促,可御史在侧,也不能出声唤她,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坐在堂门口的位置,两下吃完又走了,想着只好等到晚膳再与她碰面。 谁知掌灯后,孟钰直到燕喜堂闭门也没出现,贡院不允校官们随意私交,她自然不能替孟钰另留饭食送去。 经过正堂时,季良晚见李桢在外侧书案坐着,应是在等候收齐今日呈卷。 她忽尔记起大氅的事,或许李桢还记得孟钰,他是主官,此事报于他也无碍。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并不太妥当,心下踟蹰,脚步都慢了下来,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直接回去。 就在她犹豫的这片刻,一名巡吏往她这边走来,躬身开口,“季正字,晋王殿下有请。” 李桢早已发现季良晚在堂下徘徊,他也知中午孟钰用饭急切,现下又未见孟钰身影,故唤她上来问话。 “季正字,本王瞧今日卷子还差几份,女官那头你出来时可还有人没结束吗?” “回殿下,孟校书应当还未勘毕,不过夕食既讫,卑职担心孟校书入夜会饥馁。” 季良晚作揖恭谨,趁机跟李桢说了孟钰的事。 “本王知道了,多谢正字。” 李桢语气温和,让季良晚先回房,自己继续在堂中等着。 之后陆陆续续有几位郎官来送还卷书,到最后只剩了孟钰那一卷,李桢便让其余监试官先行离去,还有少数几个巡廊吏和直宿官分散在堂下和后院值守,自己独自在此处伫候。 暮色沉落,夜幕四合,檐角悬灯晕开一圈昏黄柔光,阶前桧柏四季常青,枝上茂密鳞叶叠叠,暗影洒了半个院子,早春的夜风穿过长廊,浮动的阴翳变幻莫测。 正堂内,烛火静静摇曳,李桢坐在西次间,指尖轻扣案面,神色澄静,面前书案上一侧摆着文牍,一侧放置着一个小包裹。 孟钰匆匆收毕整理好荐卷和落卷,出了直房门才发现,月已高悬,夜已阑深。 原来自己竟然延误了这么久,但愿不会被御史们为难责问,抓到什么错处。 她敛好衣襟,迈开步子往衡鉴堂赶去,踏进堂屋才发觉,此处已经人去楼空。 孟钰不由得慌了神,一时不知该去何处汇呈,若是自己这几卷被遗落,殊有失宜。 正要回头出去寻找方才路上碰到的值夜小吏,谁知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沉缓铿锵,不疾不徐,杂揉着夜色的凉润。 “我在这里,你去何处?” 此时又一阵风拂过,叶声窸窣。 孟钰灵台一荡,遽然旋身。 正对上里间李桢的幽邃凤眸。 红烛燃了两支,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明灭的烛火下目光灼灼。 灼得孟钰胸间跳动的那处悄然炙热。 绯色身影就安坐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静静地待她走进去。 就好像,他一直都会等着自己一样。 27. 第二十七章 孟钰举步往里间书案边走去,她不敢再看李桢,敛眸盯着自己的足尖。 十来步的距离,似乎长逾一秋。 挨近书案外侧一角,垂首作揖,“殿下恕罪,下官今日晚了,此为呈卷。” 孟钰弯腰奉上,李桢伸手从中接过,声息柔和,“赶紧坐下吧。” 孟钰闻言缓缓折腿跽坐,身子矮了下去,眼神再无处安放,禁不住瞄了眼李桢。 他竟还在看着自己,她登时又收回视线。 李桢眼底漾开一点浅淡暗哂,也不知她从前的胆子今日是飞去了哪里。 “今日怎么这样迟?” 李桢收回目光,随手挑起几张缴卷翻看,片片朱痕落于墨卷之上,一红一黑泾渭分明,连细微用字讹误都一一标注,看得出来她伏案时竭尽了精力。 谁知孟钰听见他此问,徐徐扬起头来,眉头微蹙,嘴巴略一微张后又合上。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虽然什么都没言明,但李桢立时便感受到了她的迟疑为难。 李桢表情逐渐松缓下来,语气尽量和煦,唯恐让她更受惊吓,“无妨,你且说吧,何事?” “殿下,下官觉得,或有舞弊。” 短短十个字,孟钰说得断断续续,若是再差一口气,她都觉得自己随时会说不下去。 岂料李桢面不变色,对她这句惊天动地的话没有任何讶异,恍似他早已知晓了什么。 “殿下早就知道了?”孟钰始料未及,但仍努力压制自己的声线,生怕露出一丝话音被廊下巡官会听去。 李桢却并不应答这句问询,倾眸细视着她,“你如何发现的?” 孟钰微微起身往前探向李桢手边的纸张,从最底下抽出两份闱卷,捏住一角摆去李桢面前,先用指尖点上右边那一张。 “殿下请看,这份文卷上的诗赋策问多用生僻字,几处引用《公羊传》、《仪礼》、《思玄赋》等常人并不会记诵的典据。” 孟钰边说边一一指过她所说之处,最后又划至另一隅朱笔批注,“按理说此人该是博古通今,才高八斗,可连《贲卦》中一句‘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中‘以察时变’都能写成‘以察事变’,不光这一句,还有好几节写得不知所云,文句颠倒错乱,几不可读。” 孟钰没有抬首等李桢反应,转手落去的另一份卷面上。 “这一份也是相似的,诗赋写得极为辞藻华美,意境超逸。可他的策问,却平平无奇,乏善可陈。我不信有人会像这两位举子此般,自相矛盾,前后龃龉。” 李桢听罢,又细细阅览了一遍,抬头端视孟钰,一字一句道:“所以,在你看来,这两个蠢才,剿袭旁人的文赋,蓄意串通舞弊,妄图蒙混阅卷官耳目?” 孟钰没有即刻应是,表情更加恭肃严整起来,又隐隐忧惧,“殿下,下官是觉得,此行此举太过明显,下官已勘阅过两份了,旁人呢,为何无人检举?” 孟钰顿了顿,几番欲开口,话到唇边又尽数咽回,李桢却泠冽出声,“孟沅微,慎言!” 这一声提醒反倒戳破了她隐忍许久的心绪,孟钰攥紧卷面的手微微发颤,再也按捺不住,抬眼直视他,控住声量,语气急促却清晰。 “殿下,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有人故意借春闱行舞弊之事,校官中人串通,将此类劣卷批为上第,届时呈去门下省,所有罪责便尽数推到你身上,毁去你的前程清名!” 孟钰恍若被激出一身反骨,将自己脑海中憋了一日的猜测尽数倾泻。 “孟沅微,我问你,如若晚上不是我在此处等你,你也要说吗?既然知道有人挖了陷阱等我跳,你可知这样做又是置你自己于何境地。去岁安胜楼,你答应过我的话全数忘了吗?” 李桢怒不可遏,她明明答应过自己要明哲保身。 校了这等庸劣的卷子,合该批阅后丢在一边,缘何要过虑多思,将其中弯弯绕绕推演得如此周全。 他入礼部以来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圣人将春闱这样大的事情交予他,自然有人迫不及待地做局等着栽害他。 他定不会毫无防备,满院校官众多,安排几个品级稳妥的中正之人不是什么难事。 日日卷牍收缴齐整后,他也会留心省阅一遍,暗中记下蹊跷之处,等日后遭人诘难,他自有应对之法。 即便深知自己将有一难,可他也从未激荡动怒。 虽然他暂还不知对方要在何处做手脚,但他也从未想过要孟钰来将此事揭发告知于他。 她这样不爱惜自身安危,才是最让他忧极生嗔的。 “我当然记得,殿下字字句句都是为沅微着想。兹事体大,若不是殿下在此,我恐怕也没有勇气如此剖析。” 孟钰看出李桢有些气急,耐着心性解释着,语声放得极软,句句都意在抚平他忧恼,生怕他继续为自己动气。 李桢听见她这话,深深抒了口气,犹自后怕,脊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幸好,她还不算太过孤勇,尚且了然要考量慎重。 他不愿再详思,捧起手边的小包裹放置孟钰面前。 “此事就值当你费这么多心思吗,一整日都没有好好用饭。这是我份例里的,不曾动过,你就在此处吃掉吧。” 李桢不再看她,低头整理案面散乱的卷楮。 孟钰怎么也没想到,他既在此处等了自己许久,还为自己备了吃食。 心头霎时一软,方才的纠结忐忑俱皆消散,只剩满腔暖意。 她抽开包裹绳结,一纸包的薄片酱鸭脯,并一纸包的软奶酪糕,皆是干货,闻不出什么香味,但她瞧着也知道必是上品。 她取出帕子捏起一片酱鸭脯慢慢入口,咸甜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散开,唇角不受控地轻轻弯起,兀自含笑。 李桢余光频频掠向她,语气不觉温存到了极点,“我方才不是责怪你,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亦万分感激你告知我此事,你以后只当不知情,几日前怎么进的贡院,半月后还怎么出贡院,一字一句都不要再提及,我自有盘算。” “沅微心中已明,殿下不必忧思。”孟钰静顺地给了李桢一颗定心丸。 李桢紧绷的眉眼缓缓松开来,唇边漫开一道浅浅笑弧。 “把今日的名册签了把。” 李桢将每日的造名册推去孟钰那侧案角,指尖夹着一支紫毫鸡距笔,亦伸去示意孟 钰接过。 孟钰不经意抬眼,入目所见便是他递笔送来的那只手。 指节平缓温润,纤长匀净,肤色冷白如玉,手背略有青筋泛起,好似还凝着淡淡的墨香。 他指尖轻轻微蜷,松松夹着笔,分寸从容有度。 这般清隽好看的一双手落入眼底,孟钰只觉喉间泛起一阵难言的酥痒。 李桢见她迟迟不接,上抬了下手腕又提醒她。 孟钰终于动了,李桢正要松下自己的力道,却蓦地发觉孟钰翻转着她的掌心,与自己的相印,还未来得及犹疑。 下一瞬,孟钰莹润的五指从李桢的指腹间穿过,沿着一弯弯的指节划下去。 指间轻缓相蹭,激起一阵细微麻意顺着肌理漫遍四肢,两人呼吸都悄然重了几分,热意无声缠在四肢百骸里。 终于,两手指窝相贴,离十指相扣只差了一步。 李桢彻底失了克制,全然不知此刻应该赶紧将自己的手抽离出来。 他幽幽看向孟钰,她那双眸还凝注在手上。 他方才错了,她的胆子根本没有飞走。 她只比从前更加大胆! 原来是热的,孟钰心中一声怅叹。 她正欲将指节弯下,覆上他的清瘦宽阔的手背,却感到猛地一瑟缩。 孟钰稍稍挪开目光,转而望向他面庞。 李桢神思一滞,脸色尚算安然,可是泛红的耳尖,略微朦胧的双目,细微处皆是异样。 孟钰又往两人双手上复看去,心头骤颤,恍若瞬间清明,赶忙想将手指抽出。 怎料李桢竟巧力甩下了紫毫笔,而后将自己的指腹牢牢压向孟钰的手背,收拢住指间,掌心与她相贴,暗哑的声音飘落在孟钰头顶,“你是要这样吗?” 孟钰觉得自己浑身的气血霎那间全数冲上耳廓,方才半刻的清醒轰然碎得彻底,丝毫不敢与他对视。 “怎么不看我?” 李桢牵住她的手往他胸前拉近了些,连着孟钰的身体也晃动了两下。 再也无法避开,她只能举目往上窥去。 她一向知道李桢是好看的,此时昏暗的光线下,瞳色沉如浸墨,正一瞬不瞬凝着她,方才暗哑的声线尚萦绕耳畔,温热掌心牢牢裹着她的,两人掌间漫开丝丝缕缕的潮热。 “下官冒犯。” 李桢唇角微扬,嗤然一笑,“没有哪个下官敢像你这般冒犯。” 孟钰想反驳,门外却响起一阵脚步,她慌忙间要挣脱,李桢却紧握着挪至案下。 幸好,那脚步在正堂门口便停下来。 “殿下,一切可妥当,该落钥了。”原是门役,来例行询问的。 “已经好了,本王收拾一番便可闭门。” 话音落,那人转去廊下静候。 李桢指尖又摩挲了几转她的手背,一片细腻绵滑。 “门外的几个胥吏是我的人,不会乱说什么,快些回去吧,万万记住我方才说的话。” 语毕,他才缓缓松开孟钰的手。 孟钰略微颔首,平复慌乱,转身离去。 外面的风宛若更冷了些。 摆在身侧的那只手偏格外暄热。 28. 第二十八章 之后一连十日,贡院中一切如旧。 满院胥吏校文各司其职,烛火自昏明燃至夜深,朱笔落纸的声响此起彼伏。 众人皆埋首披阅,或蹙眉斟酌典据,或提笔标注字句瑕疵,一派勤勉规整之态,看不出半分异状。 孟钰又再次领到一份同样前后相矛盾的考卷,照旧巨细靡遗地批注,上交时亦三缄其口,只当从未发现任何端倪。 校阅照旧,不过有一桩例外的是,每日都会在某人眼皮子底下,慢条斯理把饭吃干净了。 也倒是稀奇,前几日并未见他在燕喜堂用膳,自那夜后,他一日三餐皆出现在长案首座。 季良晚甚至私下探到隐情告诉孟钰,晋王殿下体恤众僚在贡院内食宿素简,他拨出自己的份例,为大家改良供膳,他还要和众人一同在明堂进餐,尽显平易近人。 于是,每每用饭时,膳堂内都鸦雀无声,连碗筷碰撞声都几不可闻。 孟钰这等品级低的坐得远些还好,可那些品级高的上了年纪的长吏,挨在他下首坐着,肃襟端坐,细嚼慢咽,好不受拘束。 孟钰低头进食时,总能感到有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间或抬头去寻,会与他无绪自持的目光撞上。 她只好老老实实埋头,尽食无遗,至于囫囵吞枣完就回经房,或是忙得直接错过膳时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她心底暗忖李桢此举也许别有深意,故有时她会微微抬眼巡视,但看不出什么破绽。 不过每日菜色的确比前几日好上许多,因此称颂晋王的声音也常泄一二。 贡院的氛围就一直这样,虽卷牍如山朱笔不停,但表面一片祥和地维持了下去。 孟钰独自一人时,常常仍会浮想起暗流潜伏的情势,心中还是不免担忧,难道真的放任局面失控下去吗。 勘卷期限第四末日的清晨,孟钰带着前日夜间勘校好的文卷,如常前去衡鉴堂呈缴。 哪知刚出自己的经房门才几步路,就见三三两两的校官聚在通向正堂的路上,手上皆捧着批好的闱卷,全都踟蹰在原地不动。 小径两边还候着三位御史,不苟言笑,手中端着访察册,所以众人再不不知所由,也怯于交头接耳放声议论。 孟钰暗自沉思,一股预感涌上心头。 她越过人群,又往前走了些,见到前排立着省中同来的一个秘书郎,姓申。 申秘郎适逢侧首也瞥见了孟钰,肃容对着她摇了摇头。 孟钰抿唇颔首,向前望去,查看出主院的院门俱紧紧闭着,难怪官吏们都拥堵在这里进退两难。 晓日高升,早已过了平日该聚集在正堂的时辰。 孟钰环周微微探寻,与刚到的季良晚四目交投,留下一个安定的眼神后又撇走。 她往周边校官面上都转过一圈,大多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 正要收回视线,却忽然间窥见东北角花囿桂树下站着两个人,隐隐绰绰,与身边其余人隔开了些许距离,像是故意藏形其中似的。 孟钰瞧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勉力辨出他们手中在比划着什么。 正要再仔细打量,院门那处突然有了动静,孟钰只得先放弃,回首以待。 一名阍吏推门而出,身边跟着两位侍御史。 其中一位站至门侧正对着人群,脸色温平含笑,缓声道:“诸位久等,得晋王殿下口谕,请官长们将手中所有纸卷交予我二人,逐一行入,在院中耐心稍候片刻。” 人流终于行走起来,孟钰跟在秘书郎身后,一步一趋,缓缓往正院里挪近。 院子里,李桢与监察御史站在一处,并另两位副主司,立在正堂门前,默自细察每位走进来的官吏们。 李桢见到孟钰,几不可察地略一点头,面上不见多余神色。 孟钰终于落实了心中猜测。 她仍旧随着申秘郎,与秘书省诸人寻了一处空地站定。 她侧头盯向院门,企图搜寻出方才树下的二人,奈何群僚身形大都相似,人影交叠,难以判别。 少时,等所有人都进了院子,那名阍吏又再次将院门锁上,主院已成了重门深扃,连只虫子也飞不出去了。 堂下一众屏气凝神,起初还只是分不清是何情形,但看着阶上几位主官容色不明,院门又紧闭,便尽知是出了大事。 一时之间,阖众面呈百态。 李桢站在上首,一览无余,却也不点破,冷声开口,“你们进贡院的那日,本王三令五申,持衡公允,一视同仁。或许有几位同僚,觉得本王初初理事,说出来的话没有威仪,亦或是你们心中另有一把度尺,打定主意不必听本王的,是否?” 台下自然无人敢应答,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闷得愈发低。 “还是你们觉得本王、众御史和门下省皆是尸位素餐之徒,看不出你们的这些把戏?想必也定有人私下认为本王是个痴蠢的,呈卷汇上来,本王复核不出你们朱笔批注的隐弊,能任由你们颠倒优劣,是否?” 李桢连篇累语好似轻飘飘地脱口而出,却压得气氛更加凝重肃迫。 满院中只能听见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吸声。 李桢继续道:“本王给你们一个机会,倘或知晓本王说的是谁,可以先站出来举告,当然,亦能算作将功赎罪。” 话音落,满堂尽皆缄口,无一人敢发一语。 李桢却也不急,安然伫待。 他今日发作,本就没指望会有人直接跳出来认罪,他也意不在只定某一个人的罪。 一片静默中,孟钰却悄然看见前方,另一个秘书郎双手反复磨蹭着衣袍,揪起又放下,身形也有丝晃荡。 孟钰陡然想起方才院门外等候,的确没见到这位秘书郎露面,他的落在人群最后进门来的。 这时,身侧礼部的行列乍然跪下去一人,声音哆嗦,“殿下恕罪,卑职有罪!卑职......” 他话还未说完,一旁走去一位高壮胥吏,一手提起他,一手捂住他的 嘴,强行带着往院外的方向走去。 阍吏开门放走二人又阖上,院中只听闻阵阵闷声呜咽渐次远去。 待再也听不见动静,其余人这才回过神来,真有人行了舞弊之事! 众官内心俱震,不敢高声喧哗,只敢凑近身旁同僚,窃窃私语,目光频频躲闪阶上主司。方才还心存侥幸之人尽数面色发白,不少人暗自复盘可曾有何疏漏,满堂肃氛更加沉滞。 而孟钰身前的那位秘书郎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不过还是一言不发。 “罢了,本王没功夫陪你们在这儿犹豫白耗时间了。本王已与几位主官另拟了名录,此后还有四日,劳烦名录上诸位就待在院中,严正重审所有卷牍。不论什么次等,全部重阅,不放过以次充好,亦不漏下蒙尘明珠。其余人等,就劳烦监察御史领人看押在各人帘舍内,饭食所需也一并请人分发送去。” 监察御史领命,先取过名册,念出所选之人。 不出孟钰所料,连她在内的四位女官皆在其列。其余等除了申秘郎,还有礼部和弘文馆中五人,总共只有十人。 顷刻之间,四下哗然,有人不解为何女官竟都留下,有人急言申诉自己清白无辜被疑。 孟钰恍然明了,李桢那日虽说不愿自己卷入其中,但他此举是给了自己光明正大拨乱反正的机会。 她昂首往上看去,李桢正冷眼盯着属僚将余下诸臣带走,并未瞥向她这边。 待院中撤净,只剩下名册上的十人,和原先就在堂前的主官们。 李桢这才恳挚交托,“诸位都是本王最信任之人,还请务必做到本王方才所说。时间紧迫,只能委屈诸位这四日都待在院中,几位郎君夜间便宿在正堂中。” 李桢侧首,看了眼孟钰,又寻向其余三位女官,“西次间已替诸位娘子收拾出来了,过提调会替你们值夜,尽可安心。” 几人谢过李桢,便一刻都不再耽搁,跨步进了正堂。 监察御史已将所有文卷搬出,按照打出的次第,分隔放置在三张长案上。 案上业已摆好笔砚红烛,一旁柜笥上备好足量的笔墨和诸多物料,众人皆知此事形态有多急迫。 李桢再次出声嘱咐,“此次情形特殊,本王已与御史商量过,准允你们分组审阅,若有异议,可以互相商讨,要更改次第的,可当我等面聚议。自此,便全仰仗各位了。” 申秘郎作揖道:“殿下何必如此多礼,即便殿下不说,我等也定当全力以赴,不叫天下英才寒心。” 众人附和,纷纷扬名此志。 季良晚和另两位女官亦铿锵随声。 孟钰不禁动容振奋,想到起初发觉端倪时,她更多的是胆战心惊,现下才顿悟,原来自己也担下了沉冤昭雪的重任。 此情此景,压在心底的抱负汹涌而出。 大道安弃物,时来或招寻,尔见山吏部,当应无陆沉。 她曾为天下士子中的一人,如今,她亦为天下士子僻路。 29. 第二十九章 这十位勘校官中,品阶最高的便就是礼部司郎中,此人一直是每年闱举的副主官。 李桢入礼部后,就细细探查过他。 祖上曾为太宗朝时御史中丞,家风严明至今,为人守正不挠。 因此这么多年在杨弋铨和太子眼皮底下,虽然阻挡不了许多以假乱真的浑水摸鱼,但也把控住贡举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 故而李桢虽清楚今次春闱隐患遍布,却仍有把握能将这场祸事安然化解。 剩下的几位也同样是在他拿到各部校官名册后,详尽排查过的可用之人。 至于御史名列,有无太子安插进来的人,他不能笃定,所以他不能全由他和几位御史复查,否则定然会有疏漏。 思及此,他带头坐在一案案角,静待分晓。 司郎中深谙其事,分授十人权责。 今岁仍旧没有可堪评上甲等的佳卷,故此次无上等。 司郎中此前已抽看了阅过的文卷,知晓孟钰长于纠失,便留她与自己同阅三十二份次上卷,复省是否有徇私匿瑕之处。 申秘郎、季良晚及两位礼部员外郎阅平卷,剩下四人阅下卷和劣卷,他们需找寻是否被人故意屈抑,高下失衡。 职司既定,十人便各自移步至对应长案前,分阅文卷。 次上卷量少,孟钰将其全部摊开,也没铺满案面。 她仍专心订正讹字,核查援典,审度文辞畅滞,再交由司郎中评判是否确为佳卷。 起先两份,她花了一个时辰巨细无遗地览完,的确没发现有何明显过差,几乎并无错词和文句拗涩之处。 呈给司郎中看过,他也无歧见,放置于一旁,留到最后堂内众人一齐议定。 而下一份文卷,孟钰揭起便留心到,总册上写的初阅校官正是方才站在她前方的那位秘书郎。 她凝神细览,逐行省观。 可是越读却越觉得形迹可疑,诗赋和策问粗看的确挑不出什么错,没有误字,典据也都合理。 但策问当中有几句仂句,支离破碎,文脉断续,读来晦涩难通。 初初看上去,只当是举子匠心独运,甚至有些校官就偏爱这样的词藻。 可实际将这几句削去并不影响通篇立意,若是没了这几句,此人的文章反倒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言之无物,迂阔空论。 就好像此人从哪里特地背来了这些清辞丽句,在试场上再拆开,杂糅进了自己的策问中。 孟钰将几处病语另取纸笺誊录下来,一齐递给司郎中。 司郎中正色看去,亦觉得此卷不堪为次上等,提起朱笔将这些话圈注出来。 放下笔,两人商定过后同去李桢处。 有司郎中在,孟钰理当不必开口。 “殿下,孟校书勘阅到一份文卷,发觉有些文句违和欠佳,臣也认为不足以铨定为次上,请殿下过目。” 李桢接过,与孟钰对视一眼,低头往卷面批注上看去,须臾后开口,“的确,这几句是有些牵强了,其余主官和御史们再看眼吧。” 李桢辞意平直,转手递给他们,几人接连传阅看过,纷纷表示认可。 “那你们觉得该改成什么次第?”李桢询问着。 司郎中思量片刻,“依臣愚见,或许可为平卷,孟校官,你觉得呢?” 孟钰闻言,作礼谦让道:“郎中客气,卑职来贡院前,省中秘监嘱托过,不允我等评论次第,还请礼部各位郎官做主吧。” 一旁申秘郎见孟钰知礼守分,担心礼部的人拿不定主意难为于她,抬首为孟钰袒护了两句,“回晋王殿下,司郎中,规矩一直是这般,我等兰台中人不得逾矩,还请殿下和郎中决定罢。” 李桢原本就没准备要孟钰定夺,见几人略起了误会,看着孟钰道:“孟校书不必拘礼,本王已了然,觉得司郎中所言极是,便划为平卷。” 孟钰略微莞尔点头,转身回到书案校看下一份。 边阅边又听见季良晚那处也传出几声私议,似乎他们几人勘得一份平卷笔力锋锐,辞旨雅赡,季良晚甚至在拿她做类比。 “卑职觉得这文章有去岁孟校书的风范,怎会是平卷?” 季良晚翻至策卷最前列贡生家状端详,原来是永州土户良籍,想必太过人微言轻,再加上言辞峭直,所以才会被人毫无顾忌地压卷贬等。 李桢一听见季良晚说文风肖似孟钰,便开口让拿去给他覆察。 “嗯,季正字眼力不错,本王春闱前翻阅过程文集,读过孟校书的那篇,此子文风确实笔法相仿。” 李桢声音明朗坚定,回荡在整个正堂内。 孟钰听得朱笔一顿,难道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吗? 司郎中刚改好上一份次第,还站在李桢身侧,也斜首探去。 “确实,去岁孟校书的乙等第二便就是下官等定的,下官尚还记得清楚大致内容。这篇文赋虽然不如孟校书的那篇收束凝练,但是也绝对称得上是上乘。” 见几人接连不吝言辞地称赞自己,孟钰也不好意思再当作什么都没听见,转首向他们看去。 哪知直接就对上了李桢浅噙笑意的神情,孟钰连忙又转了回去,紧紧盯着面前的卷牍,生怕露出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痕迹。 “孟校书,你也来看看吧,你最了解此类策问。” 司郎中亲自请她品阅,她只得起身过去。 李桢坐着,捧高闱卷送到她眼前,孟钰顺势接过,“谢过殿下。” 确实如他们方才所说,这篇策问的确算得上是秀作,不该只为平卷。 “卑职认为,方才诸位明公所言在理,的确可以重新评定。” 孟钰仍意绪摇摇,不宜再直视李桢,将文卷交给司郎中,依旧由他修改次第。 李桢稍扬起头,目不转睛望着孟钰,她眉眼间每一点细微变化皆落入他眼底,心中柔意溢出,软得没了边际,暗自失笑,怎么会有这般故作正经的女娘。 众人商议过,将此人重定为次上等,孟钰带走放在书案一侧卷集里。 经此几遭,虽然时日依然迫促,但是一堂数人有商有量,既有司郎中这样老成练达的宿吏, 又有孟钰这样笔墨不凡的新官,定夺的时候都快上许多。 李桢从不主动裁断,若有更改,总会让众人都看过才共下定论。 头三日,诸吏将原先评定过的墨卷通通逐一重新审过,总计拣出五份不应为次上等的陋卷,又寻出八份应为次上等的优卷。 监察御史同时一一记下对应阅卷官员姓名。 每半日也会有侍御史进衡鉴堂来,向李桢回禀内帘官舍中的境况。 已有不少官员不满措置,闹了好长时间了。 李桢让御史回去讲明,此处已明了具体是哪些人参与了舞弊,若是再闹,一概视为同党,开了贡院门后一同压去御史台,只要安分度过这最后几日,便可无恙。 最后一日,满堂人齐聚在一处,对着最终敲定的三十五份,要呈去门下省的乙等卷,再次逐卷重核,签下一应名册。 勘定无争后,李桢命人封上所有荐卷和落卷后,作揖对着其余人道,“这四日有劳诸位,本王自会向圣上禀明一切,为大家记上一功,不叫诸位白白辛苦,本王再次谢过。” 诸人回礼,彻底结束了一场鏖战。 贡院门开,数位御史带着牵涉舞弊徇私的几位阅官回了御史台,礼部郎官将封好的卷子送去门下省复审。 而李桢带着监察御史,去了兴庆宫复命。 余下官员各散四处,有些被关了四日的,面色仍然不快。 孟钰和几位长官道别后,与季良晚一同出皇城。 长街之上人流稀疏,二人并肩缓步前行,一路沉默许久,终是季良晚先开了口。 “沅微,你说,为何有些人如此贪婪无厌,已有了名有了权,却还要占了旁人的位子,夺了旁人的名分。这四日下来,我已有些辨不清究竟何为真何为假。从前我觉得我能入仕,是我比大多数人聪明,现下方觉得或许并不是这样。科考卷面的第一片就是各人的出身,很多事情冥冥之中就已经注定了是不是?” 此时,长安城中的暮鼓声已经传开,举目望去,眼前的天色黯沉无光,唯有西边尽头还残留有一丝丝昏色,薄薄铺在远处的楼宇檐角上,转瞬就要被浓夜吞没。 步行至通往崇仁坊的主道上,孟钰又忆起天元十九载孟冬入长安的那一天。 她想到苏行霖几人,想到袁岑生离开长安前夕的忿忿不平。 是呀,为何出身就要决定一个人的一切呢? “沅微,我想通了,若有机会,我要进礼部,我要改变这套准则。或许将来科举的文卷上不再有某人的名姓,某人的门第,而是只有干干净净的答卷,所有校官必须一视同仁。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为何读书人却要过问?” 季良晚说着说着,停下了步伐,神目如炬地看着孟钰。 孟钰知道,她并不是要自己的一个意见。 “良晚,去做吧,愿,你初心不变,守一身清正,辨世间曲直。” 鼓声渐响,孟钰的音色被淹没下去,可季良晚却听得很清明。 夜色彻底笼罩长街,万家灯火点点燃亮,二人再无多言。 30. 第三十章 孟钰在家中休沐了三日,好好偃息了一场。 纭娘见她面色疲敝得厉害,睡了整整一天,还是萎靡不振的模样,赶忙一大早去了肉肆,买回来一只老母鸡,又配了些药膳,为她熬上一锅浓浓的滋补鸡羹。 “沅微,午膳快好了,汤羹要趁热喝,快些起来,吃饱了再睡罢。” 纭娘膳食做了一半,见退思居房门还是紧闭的,便知孟钰仍未起榻,只能隔着门唤她。 听见孟钰在里面咕哝着应下,才放心回了厨舍。 鸡羹炖好,许沱端上桌,味道散开,一下子前厅堂中飘香四溢。 恰好孟钰也出了房门,随意套了身交领素袍,往桌前慵懒一坐。 “许翁,我的双臂实在是酸痛得抬不起来了,劳你为我盛完鸡汤。” 纭娘捧着最后一碗菜食而来,往桌上一摆,听见孟钰的话,不由得埋怨道:“你们长官可是见你是新僚,故意欺压于你,让你干了比旁人多的差事?怎么会让你累成这样。” 孟钰听见“长官”二字,脑子里突然蹦出那天李桢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着不松开的画面。 脸上腾地烘热了起来,声音蚊蚋,“纭娘子,别胡说,这次主官是晋王殿下,人家何必为难我这个小小校书郎。” 确实不曾为难,甚至照顾得很。 纭娘听见今年是亲王做的主考,连忙拍嘴告罪。 “王爷做主官,那启不是架子很大,难怪你这般劳乏,定是日日要费神应付呢。” 孟钰见纭娘越说偏离,忍俊不禁,低头一口一口喝着鸡汤,也不解释。 应是三日里顿顿进补起了作用,休沐一过,孟钰平复精力,卯时如常起身,回秘书省上直。 刚至兰台朱红大门,值守的门吏就一脸恭笑,正是年节为她送夜馔的那位。 “孟校书,您回来啦,都半个月没见着您了。哦不,如今该称您为孟秘郎了。” 孟钰没听明白,怔立在原地,失神的片刻正好季良晚也到了,问她怎么不进去。 那门吏率先开了口,“季郎官也到了,快进去吧,有好事候着二位呢。” 两人一头雾水,但门吏这般说了,只好相觑茫然地一齐往里走去。 “你何时和门吏这样熟了?” “元月初一,他替我送的宵食食奁。” 孟钰语气简约平淡,只当季良晚一切明了。 谁知她更加费解,“什么宵食?我怎么没有?” 孟钰原本只作常例,见她皱眉错愕,一时之间也满腹疑云。 按理来说,初一既有加餐,除夕夜值守宫中更不会苛待,怎么反倒她有,而良晚没有呢。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疑团一个接一个。 可两人也来不及细想,进了正堂,堂官见到他们,一同起身相迎,场面好不庄重。 秘书监秦翟镕率先走至二人面前,给一人递去一份吏部告身敕牒,“打开看看吧。” 孟钰揭开敕牒公文,竟是越级擢升,授她从六品上秘书郎一职! 可秘省定额四位秘书郎,如今满员无阙,难道被带去御史台的那位已被罢了官? 而季良晚的那份是授正九品上校书郎,接了孟钰的职务。 秦秘监见两人仍是不明所以的模样,耐心解释着,“贡院起锁那夜,晋王殿下就协同监察御史去了圣人那里讲明实情,连夜审讯涉及官员,皆道是受了贡士的贿赂,助其等舞弊登科。殿下亦严明尔等功劳,替你们各自领了赏,申秘郎他们暂时无法离任升调的,便加了俸禄和受了敕书褒美。你们二人特擢,正好填了省内的空缺,这般超迁之速,可是极为罕见呐!” 陈立阶亦笑着接话道,“是呀,你们二人入仕不过三月余,就得了晋升,实属千载难逢。” 孟钰和季良晚霎时间惊喜交加,满腔的欣喜近乎压抑不住。 面对一众上官接连不绝的道贺与交口称赞,二人不敢有半分骄矜,只能先努力克制住内心澎湃,轮番作揖拱手,语气恭谨谦逊,连连拜谢诸位上官抬举。 秦秘监又吩咐了几句,陶贯之便要带着孟钰回原先值房收拾东西,送她去四库直舍。 经过廊下,其他众僚也都争相出了屋舍,向她们贺喜。 有几人脸上是控制不住的艳羡,言语间满是赞叹,纷纷感慨她们际遇难得,二人只得谦虚应承。 还是陶贯之出声打断,这场喧闹才最终落幕。 孟钰略微整理了私物,与季良晚做了交割,再次互相致贺后,跟着陶贯之去了东庑次间的乙部史库直舍。 屋舍紧挨着藏书楼阁,门前立着两株老桧,枝叶覆住半扇明窗。 房舍不算阔大,正中摆一张宽大梨花木书案,案上分层码着历朝仪注、郊祀典册与出库登记簿册,砚台、朱墨、勘校用的骨签整齐分列一侧。 案侧靠墙设多层柏木书架,临时调取的副本、摘抄手稿堆叠其上,便于随手翻阅。 后侧隔一道雕花木栏连通史库正门,栏边悬着铜锁与出入名册。 窗下设一张软榻,供人小憩,旁侧立一盏长明铜灯。 舍内无过多陈设,四下只堆史书简卷,空气里漫着陈旧墨香与防虫芸草的淡味。 此间专掌历代正史、礼制旧档与分封谱系等史籍,要查证古礼、前朝典制,皆会到此寻卷勘阅。 “你日后便守在此处,你需每日清点藏书,确保没有缺卷、虫蛀和破损。有副本和贮本缺失的,你可分派正楷手抄录,核对验收后更新库中名录。有其他诸司借阅书籍的,你定要签好官牒,孤本不得外借,你必须陪同入库查看,历时不能超过两刻钟。其他若有特殊,可能还需你领头修正史书。另外,每日早衙需赴大堂议事,上报事务进度,可都明白了?” 陶贯之一如往常,细致向她详述所有职事,又交付给她书库钥匙。 孟钰认真听着,最后一一应承,确保无有疏漏,甫才恭送陶贯之出去。 笑语喧阗了半日,孟钰这才收绪坐下,好好细想这一番变动。 她从前踌躇满志,也曾暗自描摹过往后要闯出何等建树,可从未设想过,自己的立身之初竟就这般顺遂。 既来之则安之。 她已到了这个位置,必然守好一库史籍,尽责办妥分内诸事,不负这难得的机缘。 自此,她每日打理库中史卷,应对诸司调阅牒文,伏案勘校旧册,守好这间乙部直舍的日常本分,至于前路如何,他日去往何处,暂且不必深究。 二月将尽,又一年进 士科放榜,孟钰遥遥听见外围的喧嚷,想起自己经手勘校的篇章,心底漫起真切踏实的满足。 一春辛劳终有归处,她也算亲眼见证士子们如愿登科。 春日一过,到了初夏,孟钰预备着手筹办岁行曝书。 这天,孟钰正在书阁中清点籍册,要挑出那些明显受潮或者虫蛀的卷册单独标记,边做边盘算着各项事宜,忽闻直舍外传来唤她之声。 孟钰开了隔门出去后,又落上锁,抬眼一看,是陶贯之。 “丞公,你怎么来了?” “太傅刚刚派人来递话,要一本《名臣治策汇编》,你带着副本和交割文书亲自跑一趟吧,太傅在崇文馆等着。” 孟钰领命,取上一应文书而去。 因崇文馆坐落东宫之内,需在侧门外核验鱼符,方可准入。 孟钰一路谨言慎行,垂首缓步随崇文馆吏役前行,目光不四处游离,言行分寸皆拿捏妥当。 吏役将她领至太傅批阅文书的静室外,留她在廊下稍待,进去回禀后,才又出来通传她。 孟钰捧着书册独自入内,一室清幽,太傅崔恒坐在书案前翻阅文书,见她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 “孟沅微见过太傅。”孟钰无法作揖,只能躬身行礼。 “沅微,你来了,坐罢。”太傅指着案边一处方凳说道。 孟钰上前,恭敬地放下手中籍册后道谢,才入了座。 崔恒拿起那本《名臣治策汇编》,点了点封帙,“天气已有些热了,但是老夫急用这本书,辛苦你特地跑一趟。” “太傅言重了,这本就是沅微职责。” “听闻你如今已是秘书郎了,比老夫想得还要快上许多。” “多亏晋王殿下行事果决,又替我等美言,方有了这时运。” “是,晋王这件事是办得不错,可他自己被圣人罚了一年俸禄,日后不允他再主监春闱之事。” 孟钰闻言方寸骤敛,恪慎探问,“怎会如此,晋王殿下该算是立功了。” “沅微,你听说过一个道理吗,有些事不做也是错,做也是错。晋王殿下帮了举子们,便就得罪了校官们,甚至还有更多藏在底下,没有直接参与其中的人。圣人为了平息众怒,只能罚殿下。沅微,换作你,也会这么选是吗?” 崔恒神色夷然,却言外有音,好似在问她,但又并不是。 孟钰没有立即应答是,潜思其中之意。 倏然之间,昔日裴府中的训语奔涌入她脑中。 你想查的弊,他也在查;你想护的民,他也在护。 孟钰猛地抬眼,瞳仁微睁,豁然通透。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他。 竟真的是他。 兜兜转转,他们始终同向而行。 太傅见孟钰表情几变,便已知她明白自己是何意了。 虽然李桢告诫过不要让孟钰入局,可经过春闱一事,他看得分明,他们二人是最契合不过的。 孟钰这般机敏刚勇,为何要弃之不用。 “太傅,沅微愿意。”孟钰低缓出声,但眼神笃定。 她愿意去做他的心腹臂膀,为自己的平生夙志,亦是他的,甘身入局,万难不辞。 31. 第三十一章 初夏长安的天色向来反复无常,朝晓时分尚且天清云淡,一轮赤日悬在上空,灼灼热气蒸腾而起,官街石板被烘得发烫,往来官吏才走几步路,薄葛官衫便已浸透薄汗,脊背上黏腻难当。 可到了午后,天际忽涌浓云,狂风卷着槐絮翻卷而过,一场骤雨陡然倾落。 雨势如银河倒泻,千重水幕劈头盖脸砸向皇城官舍,檐角飞珠溅玉,阶前顷刻积起浅浅水洼,天街之上再无半分行人。 这般滂沱雨幕阻断了归途,崔知逾一时进退不得,只得困居礼部官署之内,静待雨收云散。 他双手背于身后,立在李桢值房前,望着廊下雨幕,静静吸纳垂沥四溅时散出的一丝微凉,以平自己心中急躁。 “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何时,国子监符牒好不容易办妥了,渤海国新来的几个王族贵子还在寺内,等着我回去持予他们呢。” 廊下令史见他这般切迫,只得出声宽慰道,“少卿莫心急,这个时节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如先回殿下房内略坐会儿,兴许过不了太久就要停了。” 崔知逾听进他的话,回过头去看屋内书案边,一直在静心签写文书的那个人。 外面密雨嘈嘈,碎玉轰鸣,好似一点都影响不到他的境界,也不知心是什么做的,真是大得很。 “罢了罢了。” 崔知逾松开背着的双手,往身侧一甩,像认了命一般,又回到方才的位置上坐下。 百无聊赖间,瞧见案面上的砚中墨汁快用尽了,伸手去够墨锭,想替李桢再磨一些。 “别动。”李桢头也不抬,口吻微微疏冷。 崔知逾险些被气笑了,“我可是好心好意替你磨墨,你这是何意?” 李桢撇去一眼,笔下仍然不辍,“旁的墨你随便磨,这个不行。” 崔知逾凝神端详着那方砚台,不过就是官署中常用的龙尾石歙砚,既不是圣人单独赐的也不是从哪里高价寻来的,这有什么好宝贝的? 此刻外头雨势更加大了些,雨落如擂,压过院中所有声响。 他又往李桢脸上观去,还是一副醉心于公务的严正模样。 “你是真沉得住气,圣人的训罚也好几个月了,你至今一声不吭,日日应卯画卯地守在这里。前几日还听永王提起,舒王和赵王可没少在背后编排挤兑你。圣人不让你再管春闱,倒显得你彻头彻尾办了件坏事。连杨弋铨都冷嘲热讽了几句,说你年少,不宜担当大任。如今念你好的恐怕只有那几个穷书生,哦不,还有经你手提拔的那几个迂执微官。” 李桢知晓崔知逾这话不是在怨自己无能,也不是在怪自己此举失当。 他是在忧心,自己出了这样一个头,得不偿失,好处尽无,名声也未能保全。 “知逾,你就当我是心有不忍,也是有意为他人铺路吧。” 李桢终于还是放下了笔,缓缓转首,望向烟雨溟蒙的庭院,砖面上已积起了一层烟青薄雾,那水汽好像浮进了他的身体,裹得他的胸口潮湿闷涩。 他一向不是受不住冷言冷语的人,势必不是为崔知逾转告他的这些话而伤怀。 只是。 他有些想她。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完全不会控制口腹欲的孩子,沾过了她诱人的馥香,就再也无法释怀舍弃。 “为谁铺路,季良晚?季沐如今大理寺卿当得确实不错,拉拢他并无不妥。” 但崔知逾见李桢毫无反应,继续追问着,“还是,你决心扎根在这儿,要培植心腹,故意扶持了部中的几个人?总不能是为了那个孟钰吧,当初我记得你并不中意她来着,听说我父亲召见了她,急得跟什么似的。” 崔知逾话音落,见李桢听到孟钰的名字后,面色终于有了几分波动,心下诧异,“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如今你的心绪,我是真的猜不透了。” “太傅最近还有提过这件事吗?” “倒也没有,你都跟他明说了,他必定不好私自替你做主。只是孟钰那头是什么态度,可就无从得知了。” 其实李桢自己如今也不知道,路行至此处,要怎么走下去了。 当初坚决不愿意孟钰与自己,与自己的私谋牵扯上关系,是因为那时他决意要与她形同陌路。 但是,他已经做不到了。 他不能再当作不认得她,不能再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不去在意她。 就像阿娘说的。 他有了一个软肋。 所以,他不能因为自己内心的恐惧闭塞,就远远推开她。 不过要让她像太傅期盼的那样,为自己身先士卒,他真的难以曲从。 也罢,太傅既然没有另找她,那就让她暂时安心栖身在秘书省,不算微末,又能远离纷争。 等寻机遇,他必要捧给她更好的。 李桢姑且算是想通了许多,转过话头,回视着崔知逾道:“近来暑气愈重,你劝劝太傅,没有重务不必进宫上值。” “哪里是我能劝得住的,如今太子很是敬重父亲,许多事情总要亲赴崇文馆问一问父亲才做抉择。圣人当初为我父亲加封,不过是让他在崇文馆内坐镇,管理宗室礼乐教化诸事。他曾是帝师,如今与储君往来过密,终究极易引人非议,他心中时常不安,这样长此以往绝非稳妥之计。” “若是让太傅请辞归家呢?” 崔知逾摇了摇头,”父亲不愿就这样离开,虽身在是非之地,但怎么都能帮衬你一些。等真的回家躲了清闲,很多事情就难以预见了。” “当下我已领了职事,挑选栽培心腹的事我自己也能出面,不该让太傅为我操这么多心,必要时你还是劝一劝吧。” “嗯,我姑且再试试。” 雨势渐小,李桢和崔知逾收住了话头。 “你这墨都干透了,赶紧磨一泓新的罢。”崔知逾又嫌弃地觑了眼那方石砚。 李桢却倏地笑了,“牒文都好了,现在这绵绵细雨也拦不住你,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外头的令史见两个人有说有笑了半天,虽然完全听不清谈了什么,但还是钦慕出声,“崔少卿和我家殿下真是要好。” 崔知逾边起身往外走去,边回答令史的话,“本官七岁就进了弘文馆做伴读,每个殿下都与本官要好着呢。” 走到了门边,又回头看眼李桢,“走啦。” 李桢未应,指尖捻着墨锭,缓缓在 砚中打转。 雨过天晴,炎氛四起,暑气的燥热再也压不住。 趁着天光清亮、廊间风软,孟钰终于能依循旧例,将库中的史籍按批搬出晾晒,逐册摊开在洁净的竹席上,通风去潮,规整护籍 院内蝉鸣细碎,风拂卷页簌簌轻响。 她垂眸俯身,指尖轻柔拂过一卷卷泛黄纸页,细细查验每册典籍的品相。 史籍大多只是表层微润,是初夏寻常受潮之态,通风片刻便可完好归藏。 可当她翻出几册成套的《浙西郡事纪事》与地方风土旧志时,指尖触感显然不对。 这些同系的地方志,藏于书库最偏僻的夹层书格,周遭典籍皆干爽完好,唯独这几本的书芯湿软沉黏,纸页深层凝着潮气,绝非近期连绵雨水所致。 籍册页边爬着暗沉霉斑,深浅分布得极为蹊跷,并不是自然受潮的均匀斑驳。 多处纸页的墨字尽数晕糊漫漶,笔画消融,几乎辨不出只言片语。 孟钰立时起了疑心。 她虽初初守馆,但她苦读十数年,熟稔书籍受潮损毁的规律,自然受潮皆是由表及里晕染,绝无周遭史籍干爽,独独夹在中间的几册遭受湿朽的道理。 更怪异的是,模糊残缺的页面,恰好尽数集中在天元十三、十四两年的年岁记载、风物祥异篇目上,其余无关段落,字迹完好、纸页平整,毫无异样。 她小心翼翼将这几套残志单独移出,避开廊下烈阳,取干净软帛细细拭去表层霉迹,动作轻缓,生怕损毁仅剩的字迹。 凉风穿廊而过,慢慢吹干纸面余湿,被潮气封存的痕迹愈发清晰。 她更加笃定这不是经年自然损耗,是人为刻意闷湿损毁。 可为何偏偏损毁这几页呢,天元十三载到十四载的两年内浙西发生了何事? 又是谁做的? 正思忖着要如何修补这几页缺失,好寻出被损毁的缘由,廊下突然有人在唤她。 “孟沅微,烈日炎炎的,书铺好了可以先回来坐着,可别中了暑气。” 孟钰抬首寻去,是秘书少监黄祎,站起上阶迎过去。 “少监,何事?” “你怎么了,方才见你愁眉不展的样子。” “有几本地方旧志受了潮,糊了不少字迹。” “这个无妨,不是什么大事,你好好处理不要损毁得更多就行。本官是来拿近三年的《五行志》的,可在院中晾着吗?” “回少监,还未晾到那片书架,劳您稍后,卑职这就去取。” 孟钰受命步入书库,行至南侧一整排藏格旁,依循年份次第抽拣卷册。 目光微斜一扫,天元十三载、十四载的《五行志》赫然入目。 她心中顿有眉目,如梦初醒,连忙快步将少监所需典籍先行送出,复折返卷架跟前,细细翻检那两年太史局留存的祥异记录。 册页之上写得分明:天元十三载,江南东部暴雨连绵,洪水漫溢成灾;浙西诸郡全境风调雨顺,田禾丰稔,无涝旱异象。 天元十四载,江南全境风调雨顺,无灾祥异动。 两行白纸黑字对照分明,孟钰陷入了更深的疑虑中。 32. 第三十二章 自那日孟钰发现事情大有蹊跷后,胡思乱想了几日,但到底乙部史籍可查的有限。 倘或贸然去其他部库借阅籍册,难免师出无名,打草惊蛇,她只得暂时搁置下此事。 每日照常分批将乙部中藏书搬出曝晒,偶有几册受潮摧损的,孟钰细察后都不见异样,翻阅多遍再三确认过,最终和地方志的毁坏程度,一齐在朝会上报了。 但是她只字未提地方志腐坏的异常之处,毕竟一切暂且都是心中揣测,既然拿不出实据,风声外泄,反倒容易惹祸上身。 眼前唯有先按下疑虑,暗中静待时机,等日后寻到蛛丝马迹,方能顺藤摸瓜将这件旧事彻底厘清。 不过倘若牵涉到天元十三载的那场大雨,她又隐隐担忧与李桢有关。 时至今日,她倒真有些关心则乱了。 但毫无根据的事,她只能逼自己不要多思。 待库中书册全部晾晒完毕,长安也入了酷暑,司农寺上林署统一给各官署颁冰。 秘书省之内,唯正堂与书库南侧阅卷堂置宽大方形铜铸大冰鉴,可供多名官吏一同纳凉。 其余各处值守值房,仅配形制小巧的冰鉴,只供单人歇暑。 虽小巧,但聊胜于无,细碎冰块在鉴中丝丝冒着凉雾,稍稍压下满屋暑热。 孟钰如今已是六品官员,夏日穿的是细葛官衫,料子细密柔滑、轻薄透气,守着一方小小冰鉴倒也尚可,不必挤去阅卷堂与一众男吏共处。 季良晚却要受许多暑热煎熬,身为校书郎,配发的粗薄葛衫织纹粗疏,布料紧实闷汗。她那间逼仄值房,小式冰鉴无法消暑,时常闷热得几近昏眩。 孟钰自己的值守屋舍更加开阔阴凉,索性邀季良晚携案牍前来一同理事,又分予她部分待勘史籍一同校阅,既能顺理成章留她在身侧消解暑气,也能在年末考功中为她记上一笔。 溽夏虽苦,却倏忽即逝,俯仰之间便过了中秋。 皇城中上下皆忙于筹备九月季秋明堂大享。 此乃大雍秋日首重祀典。 届时天子亲御明堂,合祀昊天上帝与五方五帝,以列祖配飨,文武百官随班陪祭,总合天地、先祖、五行诸神同受礼荐。 礼部与太常寺行文索阅旧制,秘书省需尽数检出历代明堂仪注及前朝秋享卷宗,以备两司勘考取用。 所以孟钰尤为忙碌,大多典籍都藏于乙部,但是书库旁人无法进入,她必须亲力亲为,一点点搬出,再托请季良晚与她一同整合。 还有好些前朝明堂实录典籍皆是孤本,孟钰只能在库中收拾腾出一处经架,将这些珍籍归纳到一起,等着两司之人亲自来翻检。 礼部已经传了话来,八月廿二晨间过省展阅。 这天,孟钰上了直便随着陶贯之,在仪门处候着,等礼部的人一到就领他们入内。 时辰还早,早秋清风携着浅淡凉意拂来,孟钰的灵台顿时清明了些,耳力亦分外敏锐。 门前寂无人影,夹道深处却已传出十数人的步履声响。 孟钰凝聚神思,直起身脊,端出一副兰台清流的气韵来。 陶贯之回过身斜睨了一眼,满意地微点点头后,也正神盯着门外。 须臾,礼部的众人终于拐进了朱红大门。 一众官吏错落有秩而行,绯红、青碧官袍交相掩映。 正中为首那人身姿端挺如修竹,眉目清隽,神色矜贵沉冷。 待他抬步走入庭院,初秋尚余的几分燥意竟似瞬间消散,连阶下金桂漫涌开来的秾甜香气,都无端淡了几分,反倒衬得他一身气度清逸绝尘。 是李桢亲自来了。 委实出乎意料,连陶贯之都身形微惊,即刻侧身引步,携孟钰近前垂首作揖,“怎么殿下亲自来了?” “此事本是齐尚书着手主持,但是他近日身体不适,只能待在部里指挥,金侍郎又琐事繁多,但明堂大礼马虎不得,故本王带人亲自跑一趟,陶丞郎不会不欢迎吧。” 李桢说话间目光落向孟钰头顶乌纱罗幞,缓缓下移,望见她露出的半边面庞气色尚佳,不见明显疲悴,心下稍松。 可转瞬便瞥见她行礼抬起的指尖,泛着数道细碎红痕,分明是日日搬动翻阅古籍被纸页磨刮而出的。 点点疼惜悄然漫上心头,但他还是竭力敛住神色,未曾流露半分。 陶贯之听见李桢这话,连连告罪,“殿下恕罪,殿下事必躬亲,自然令省内蓬荜生辉,只是下官等属实未料到会是殿下亲来。” 陶贯之说得面面俱到,李桢却没那么多耐心听他恭维,“行了,直接进去吧,不必在此处浪费时间了。” 话音落罢,他率先抬步,向正堂迈去。 陶贯之和孟钰侧退至一边,由礼部行列先行。 进了正堂,几位堂官见到李桢驾临,也惊讶得赶忙起身相迎。 李桢一派随和的模样,与三人相互见礼,就径直谈及正事。 “不知我部所列书籍,可准备妥当了。” 原本他以为还是陶贯之回话,谁料一阵清浅语声传来,“回殿下的话,一应书册已经全备齐整,在卑职直舍内待候检阅,余下的一些秘册,还请殿下亲自入乙部库房勘阅。” 李桢自进了正堂后,视线便没再落在孟钰身上,此刻尽可光明正大地看着她,“那还请孟秘郎为本王带路。” 孟钰向堂上明官颔首示意,提步往内院而去,跨过连门,携着李桢走向东次间值房,其余礼部人和陶贯之跟在后面。 李桢一进门,入目便是书案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典籍,卷册按年份次序分门列好,笺纸与墨砚规整置于一侧,边角不见半分杂乱,一眼便知是花费不少心思细细整理完毕。 他轻轻扫过层层书卷,暗暗矜赏孟钰行事素来缜密周全。 陶贯之见屋内站不下礼部众僚,出声部署道:“不若劳烦各位郎官齐力,随我将书册搬去阅卷室,那里宽敞,可以一一清点核验。” 李桢闻言,亦默认首肯。 十数人随即动身搬运典籍往外挪去。 “孟秘郎,劳烦你带殿下进去查阅秘册。”陶贯之隔着人群,朗声朝孟钰交代着,又伸出食指指了指天,提 醒孟钰注意时序。 孟钰颔了颔首,旋身去开隔门,回首一眼,“殿下这边请。” 孟钰慢慢行着,李桢跨了两步,紧随至她身后,看着她经过一排排书格,渐渐趋近秘阁的深处。 隔门外的喧扰已经远去,耳边就剩两个人趋同一致的脚步声。 他低眸往孟钰垂在两边的双手上睇去,他渴望去轻抚她的伤口,想知道她痛不痛,想问问她为何做事总是这样不遗余力。 愈往深去,光线愈加黯淡,他没有出声询问为何还不停下,只静静地随着她的步子。 他有一刻甚至想不如就这样走下去好了,哪怕什么都不做,但她就在他的身前,他一个敛眸就能满眼都是她。 几经犹豫,他辗转到她的身侧。 又是一步,他的手不经意蹭到了她的。 她脚下一顿,微微倾斜着脸颊转过来,眼睛里好似闪着期盼的光采。 李桢再也自持不住,抬腕牵了上去。 还是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原来隔了这么多月了,他都没有忘记。 孟钰惬然而笑,顺势拉着李桢的手转进了一旁的藏格之间。 往窗边靠近两步,停下,朝着一整面的藏书,伸出另一只空手翻找起来。 秘阁深处为了护书避光,棂窗上糊的是重裱韧皮窗纸,挡去了外头大半的天光。 所以此时未带烛火,孟钰根本看不清书封上写的是什么,但她还是故作认真地寻查着。 “如今的秘书郎当得还适应吗?”李桢终是开了口,指腹还悄悄蹭划着她的手背,激得孟钰身心皆起了一层麻麻的痒意。 她放下捏着的书册,转朝向李桢,“殿下费尽心思替我谋来的,我自是做得顺心。” 语气里不自觉带着一丝埋怨。 原来她都知悉了。 孟钰背着光,李桢瞧不真切她的表情,不由得慌了神,“你怪我吗?” 她却摇了摇头,话锋一转,“殿下这些时日都好吗,可有再受什么责罚?” “我一切安稳,你不必挂念我,只要你万事顺遂便好。” 孟钰惊异不已,这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直白的言语。 他竟这样在意自己,在意到已经不顾及自身。 “殿下......” “沅微,我有名字,聿瞻,以后就这样唤我好不好。” 话音落定,孟钰心口骤似被无形之手攥紧,气息也滞涩难舒。 沅微,聿瞻,这般亲昵相称,只觉虚妄不真切。 不行,不能再在此处站下去了,她原意是想借机私询他是否一切安好,可他短短几句话已让她赧然难耐。 她竭力稳住发颤的声息,“殿下恕罪,下官糊涂了,孤本前些时日就被整理到外间去了,方才人多,无意记岔了。” 说完,她松开牵了许久的手,闷头错开李桢,想往外逃去。 或许,她不找这样一个欲盖弥彰的托词,李桢还未觉得有什么。 她是故意引自己来此深隅的。 那他怎么可能会放她离开呢。 33. 第三十三章 李桢遽然伸臂,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回身前。 单臂环着尚觉不足,另一只手亦稳稳覆上,牢牢圈住。 孟钰僵直住脊背,李桢炙人的胸膛紧紧贴了上去。 这还不够,李桢垂下头来,侧脸贴着她的鬓角,温软的唇角若有似无地覆上她的耳廓。 一阵溽热的气息袭来,“沅微,你怎么总是这样,引诱我,却又临阵脱逃。” 孟钰被惹得浑身一颤,还是想避开,可腰间的那双手臂,孔武遒劲,箍势沉沉,她已是半点挣脱之力也无。 “殿下......” “不对!”李桢又再一次打断她,可那语气里好似带上了些许恳求。 孟钰遍体瑟然,生息近乎要哽咽,她从未做过这样有悖纲常的事情。 李桢说她引诱他。 那他又何尝不是在蛊惑她犯下这样大逆不道的罪行。 “聿......聿瞻......” 呢喃细语终于溢了出来,孟钰当即感到腰上的束缚更加密锢。 “沅微,往前我从未觉得悠悠岁月是这般无趣,可见不到你的每一日里,我都很想念你。” 孟钰被抱住的那一刻,就已经心如擂鼓,但是听完李桢的絮絮低诉,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快要从胸口跳脱出来。 与李桢谈情竟是如此光景吗,自己才流露出几分撩拨,他便满心奔赴而来。 是只对自己这样吗? 虽然她这一生所得不多,可是她偏只要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否则她宁可不要。 她抬手抱住李桢的手臂,果见松了半寸空隙。 孟钰摒去怯意,转朝向李桢。 挑去一眼,方知男人也会脸红燥热,凤眸中盈盈一层水雾,好似自己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 “聿瞻,这样的话,也同旁人说过吗?” “孟沅微!”好羞恼的口吻。 孟钰却掩唇窃笑,其实她也是知道一些的,当今圣人虽自己喜好美色,但对几位皇子管教甚严,几位成年的殿下或是成婚娶妻了,或是走了明面纳了侧妃孺人,决计不允私纳妾室。 而成年皇子里,只有五殿下晋王府里干干净净。 缘由一说因为淑妃离宫清修,他自己向圣人请了旨,不愿就这样背着生母成婚,二说晋王母家外戚是武将,虽然他阿娘与阿舅姐弟二人多年前就不睦已久,但圣人到底忌惮几分,晋王不成家,反倒乐见其成。 可若是他早有了心上人,所以才一直没有成婚呢。 李桢心中明了孟钰是何意,清了清声线,庄重开口,“只有你一个,从来没有过别人。若是不信你可以去问清屹,我们自八岁起,就日日同在弘文馆读书,他也是赴举前的半年里才回的府,但过了没多久我们就见了面,你忘了吗?” “哦?我若是问清屹这样的私事,他不会奇怪不会讶异吗,我又要怎么跟他解释呢?” 李桢却不做辩驳,举起一只手掌,抚着孟钰的头顶,将她的侧脸熨贴于自己胸前,就这样温情密密地环抱着,“无妨,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又没什么好怕的。” 孟钰听着他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声,自己也变得踏实安定。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好闻的青木香。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听的承诺了。 她亦拢起双臂环住他。 仍存几分不满足,她缓缓抬首,将额头轻抵他下颌,有意匀出缕缕温热气息,丝丝拂过他喉间肌肤。 李桢喟叹一声,将头伏低下去,与她平视。 见她眼波迷离缱绻,又点点贴近,鼻尖错过,双唇相触。 轻轻碰了下再离开,细细去看她的表情。 纤长的睫毛簇簇扇动着眼睑,见他停下,困惑地睁眼睨来。 多么可爱可怜的女娘。 他忍不住将落在她脑后的手掌掠到她的面颊上。 跟自己梦见的一样,比她的手背还要滑腻软嫩百倍,指尖一触便似陷进上好的绵绸里。 让他爱不释手。 即便此隅黯淡昏昧,那双丹凤眼,依然熠熠如星,满含着温慈柔婉。 瓷白饱满的面庞,融在朦胧的光晕中,竟如一副菩萨相。 她若是菩萨,一定是来渡自己的罢。 温凉的唇带着虔诚,浅浅印了上去,感受着她眼皮的微震,一路往下描摹,吻了吻轻翘的鼻梁。 最终又落回到她柔软的唇瓣上。 力道比方才沉了几分,紧密相贴,一遍遍地缠绵,流连辗转。 轻轻启唇,含吮了几下她微微凸起的唇珠,正要松开舒口气,却忽然感到濡湿的小舌探过来,舔了下他的唇齿,又即刻缩了回去。 李桢周身一怔,脸颊后移了半寸。 孟钰已经睁开了双眼,唇瓣蹭着他的,气声外泄,“不该如此吗,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李桢气极反笑,果是博览群书的才女,旁篇杂卷,亦无半分避讳。 便再也无所顾忌,微启唇瓣,再度俯身相合。 这次没有点到为止的碰触,也没有收敛力道的摩挲。 送出半分舌尖,舔过她的唇内软肉,擦过齿贝,主动寻向她的小舌,才一相触,她便软软勾缠上来。 恰似檐下缠绕的柔丝,又似花间黏人的蜜露。 灵动又温润,缠得他灵台一片纷乱,再拢不住半分清明。 两人都吻得失了力,可是拢在彼此腰上的臂膀紧了又紧,胸口贴合,不留一点缝隙。 若不是廊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两人,不然谁也舍不得分开。 李桢克制着撤离,一段相连的银丝断在孟钰的唇角,他用指腹为她揩去,不过才 用了两分力,本就亲得艳红的唇瓣更显妖冶。 又忍不住轻啄了一下,声音暗哑到了极致,“这回满意了吗?” 孟钰最是贪恋他这样染着情动的声线,缩头埋进了他的胸膛细碎点头。 这是李桢头一回见到她这般模样,往日里她尚有分寸,此刻却全然卸了防备,肩头微微发颤地依偎在他怀中。 丝丝缕缕的眷恋缠上肺腑,整颗心软得全然找不到半分章法。 留在她脸侧的手掌揉了几下安抚着,“再缓缓,该去做正事了。” 孟钰嘟囔着应了,闭目在李桢怀中享受最后的温存。 待二人胸中的悸动缓缓平息,各自端直起身形。 李桢抬手,细细为孟钰理好幞头,又反复抚平彼此衣衫褶皱,再三端详确认仪容无恙,这才半拥着她缓步往外走去。 待孟钰彻底寻准卷格,他方垂下手来。 此处的确离外间很近了,还是隔开些距离比较稳妥。 所留的时间不多,他从孟钰手中接过秘册,立时埋首研读起来。 孟钰往甬道处挪了两步,她静静立在架间阴影里,未发出半分声响,只抬眸遥遥望着他。 天光斜斜落于他侧颜,长睫垂落一层浅淡阴影,眉目敛尽方才的旖思,只剩沉肃专注。 指尖轻捻纸页,逐字细勘,周身自成一方沉静天地。 孟钰是初次见他心无旁骛料理公务的模样,清隽端方,一派明君之姿。 一时失了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唯恐惊扰了案前专心阅册之人。 但是李桢阅得极快,随意翻了几本,已记住了大概,侧首朝向孟钰,“还剩多久?” “只剩须臾了,殿下这就看完了吗?” 门外又传出有人进出的动静,孟钰只能换回正式的口吻。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言语中夹杂着浅憾的不舍,将李桢的惆怅也引了出来。 世人常道相爱不必朝夕相守,如今想来尽是空话。 两心相契之人,怎忍数月方能得片刻相处。 虽然时有一些节庆大典也会共处一堂,但到底相去甚远,隔着文武百官,连辨清彼此都困难,更不论能说上几句话。 可李桢还是要安慰她,“本王览得差不多了,回去再与齐尚书商议,下月明堂大享定会顺遂,孟秘郎近日辛苦了。” 孟钰听得透彻,他在暗指下月尚有遥遥一见之机。 她素来并非多愁善感之辈,只是片刻前的缠绵悱恻太过美好,有些不愿跨出那道隔门,回到现世去。 李桢一语点醒她,他们两个人从来都不是可以沉迷于情爱的人,各有要务在身,能有短暂的沉沦,还有相通相契的心意,便已足矣。 孟钰重展笑靥,“那殿下随下官出去吧。” 闩锁轻开,孟秘郎为晋王引路而出。 34. 第三十四章 预备明堂大礼旁人是否冗忙,孟钰无从知晓,但她自己已是日不暇给。 送走礼部的当天午后,户部又传人来送话,需要秘书省借出一个熟知历代典籍的官吏,襄助户部核校祭祀耗材、经费定额,一直暂调至大礼结束之后。 省中并未多作商议,依照旧例与眼下情势,唯有乙部秘书郎孟钰最适合担此重任。 于是,孟钰连着两日未曾归家,在库阁内将近几年和前朝关键年份的典仪秘册尽数翻了遍。 此前协助礼部整理簿册,虽粗略搜阅过,仍怕记不全诸般典制账目,遂将关键梗概尽数录于手札,随身携带,免得在户部众吏面前答不上问询。 第三日,孟钰便径直去了户部官署。 虽然两夜来,她都不曾睡满三个时辰,可竟不觉一丝疲惫,反倒是异常亢奋欢欣。 等了许久,才守到这样一个难得的差事,即便仅是一时借调,但总归好不容易能进户部做一件实事,必要全力以赴,不辜负任何机缘。 孟钰在户部署门处讲明来意,得了指示,前去度支司正厅即可。 正厅是一进三间宏阔厅堂,正中为主座,此刻空置着,由下分列吏员案桌,已分散坐了三五个郎官,见到孟钰,皆是一愣,停下手中动作,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她只能自陈身份,“在下是秘书省秘书郎孟钰,奉文暂调至此,辅助诸位核算大典预支,不知该与哪位交接?” “是孟秘郎,吾等已恭候多时,我是度支司员外郎周旻山,暂代度支司郎中,此间姑且由我主理。” 主位左下首座的一位官员站起身,是个留髯的中年男子,眼神犀利精明,孟钰刚进门时他还一脸打量,听见孟钰自报家门,立时又换了副笑脸。 其余穿着青色官袍的郎吏应都是司中主簿主事,闻言也离席立起,纷纷躬身作揖,与孟钰见礼,眼神不住地往她身上瞥去。 孟钰一一回礼后,往周旻山的身侧挪去,“还请员外郎尽管吩咐,在下需要做些什么?” “孟秘郎与我同品级,不必这样客气,你就坐我对面那个书案吧,司内太过繁忙,还劳孟秘郎稍微收整一下案面。不过事务前两日已经分配得差不多了,若再单拎出来几项予你,反倒紊杂,不如等裴侍郎稍后来堂再做打算。想来也不需要太过麻烦孟秘郎,吾等核算完毕,孟秘郎过个目,与往制没有过大出入,也就完备了。” 周旻山外恭内伪的一番话,听得孟钰心中哧地一笑,当真是明晃晃的排挤防备。 她往四下扫过,堂中官吏各有姿态,有人埋首案牍,权当方才那番虚与委蛇的对话不曾入耳,有人忍不住抬眼斜瞟,刚巧与孟钰视线相撞,当即神色一慌,垂下头颅,指尖慌乱拨筹演算掩饰局促。 看来户部内部确实深不可测,自己才第一日露面,便已惹得众人处处提防,满厅客套之下尽是藏不住的猜忌疏离。 无妨,那就等裴侍郎到了再议,左右她也有的是耐心。 她越过主座,在周旻山指到的位置上落座。 案面果然摆满了案卷,她一目十行地阅了个大概,都是大典的琐碎采买,涉及金额并不庞大,但是案头的砚面已经干涸,甚至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想来此案已经许久没有人正经用过了。 所以他们才会将这些无关紧要的文稿丢来此处,亦不怕被她看见。 孟钰无言,但还是将纸张一件件拾起折叠整齐,堆在一边,将自己的手札放在案上,目不旁视地复勘起来,完全不去理会那些偶尔向她剐来的探究的视线。 不过等了大半日裴侍郎都未出现,也无人与她搭话,她就一直独自默默坐着。 等近午时,她心中恍然,今日裴侍郎兴许本就不在署中,亦或是有别的事情劳碌,根本就不会来度支司议事。 她冷眼衔笑着凝视对面,周旻山起初还想装作全然无感,直到身边几个主簿也发觉气氛紧张,不时仰首暗自向二人巡视,他才不得不迎上孟钰。 “孟秘郎是有何不妥吗。”照旧是滴水不漏的圆滑。 “无事,只是不知裴侍郎今日何时来参议,我在此处闲散干坐了半日,徒留你们理事,倒显得我白白领了这个差事,毫无用武之地。” 孟钰也不再假模假样周旋,语气间不自觉带了几分锋芒,听得周旻山眼睛一眯,心道小看这个年轻女娘了。 “孟秘郎这是哪里的话,这些本就是我等份内之事,如果太过依托你,倒显得户部中人不堪大用了。”周旻山言辞间也逐渐犀利起来。 其余人听见二人不甚客气的对话,都屏气凝神,停下手中的盘算,堂中一时静得听不见一点声响。 毕竟二人都在自己品阶之上,万万没有插话的余地。 孟钰轻笑出声,“员外郎言重了,户部乃六部之重,国计根本。” 又肃然朝着每个人脸上转去,“部中各位必然是栋梁之才,精明干练之辈,我一向钦佩瞻仰,所以恨不得尽快与各位共同处事,可惜我粗陋愚笨,只会吊书袋子,帮不上忙,心中急切罢了。” 皮里阳秋的话有何难说,孟钰心中轻鄙,她可不是那等迂儒,只会一味受气脸红。 何况调令定然是周旻山上级发下的,她与他平起平坐,还能赶自己出去不成。 周旻山的表情僵了一瞬,也不是没听说过这位秘书郎的名号,祖父从前是部中主事之一,虽然自己进户部时那位已经辞任好多年,但部中至今仍有他的门生故交。 而她自己不知在哪里读了几年书, 笔下全是少年锐直的愤世嫉俗,因为身世和名头得了含章长公主的两分赏识,春闱第二,判试第一,后来借着勘卷的运势,连跃三级。 自己呢,汲汲营营半生,仍是个六品员外郎。若不是前任郎中不堪右相重用,被贬了职去了地方州府,自己连权代郎中的名头都没有。 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女子,竟当众与自己分庭抗礼许久,怎能忍气吞声。 “孟秘郎倘或觉得在我司呆着无趣,大可以先回兰台值守,等过几日再来也无不妥,我自会与上官禀明。” 好一个泾渭分明,好一个颠倒黑白。 “员外郎未免心急了,我既来了,哪儿有回去的道理。裴侍郎即便今日不来,明日也会来,明日不来,总有一日会来,我领了命,就不会半途而废。” 孟钰面色不改,仍是嘴角微提,不再理会周旻山,又朝向其余官吏,“郎官们要是有用得上本官的,尽管开口,祖父当年将算术之技一一传授于本官,为各位拨拨算筹记记数字还是可以的。” 孟钰与周旻山来回几句,便知此人面善心恶,刚愎自用,对下属也不会多有优待,分派不公,求全责备绝不是罕事。 故不屑再与他转圜,从他人那里入手或许还有机会。 话音落,果见几位吏僚脸上略有松动,相视两眼后又向她看来,但当刻无人敢动。 但孟钰不急,撬动人心不是那么立竿见影的事情,总要再耐性等等。 没多久,孟钰随几人在廊下用过午食,准备回去继续坐着的时候,见周旻山起身要往外行去,临走前与一位小吏低声絮语了几句,眼神时不时向她投来。 想必是要回值房午憩,让部下留在此处盯着自己的。 孟钰也不以为意,照旧回了正厅。 甫要坐下,两道青色身影朝自己跟前走来。 “见过孟秘郎,下官是度支司主事沈峯,这位是主事高仲运,吾等二人有一事困顿,工部、太常寺、少府监等多方工役繁杂,人数工种工时皆不相同,周郎中让今明两日就要算出,但实在是难以厘清,不知孟秘郎可否相助一二?” 孟钰看去,是两位三十上下的郎君。 “好说,本官坐去你们旁侧吧。” 孟钰取过部分文书,果见列了二十几项工类,光是工部修缮工役和太常寺礼乐工役就有十余种,至于每类工役还分工时长短,确然很难算清。 “你们二人应当已经熟悉工役分目,将每司涉及的分开单列一张纸,本官来核验每司定功役时,等分清了再考虑额外加功。” 语毕,三人各自领了象牙筹筒铺筹案上,纵横排布之间,工役薪俸分项厘清。 其余几人也纷纷聚上来,专注地看着孟钰如何筹算。 35. 第三十五章 孟钰时而指尖轻捻象牙筹,时而停下默计。 工部修缮、太常礼乐、光禄牲牢二十余类役目,长功短功、午憩憩时、额外加功层层折算,她略一心计,便将各司总额分厘析出,末了才取筹草草核验一遍,无半分舛漏。 满堂吏员望着她从容默算的模样,无不暗自惊叹其算术之精,常人要花上大半日才能做完的推算,她只用了两刻就厘清了。 可是孟钰的面色却沉了下去,这数不对。 按照典制,明堂三年才会有一场大修,她翻阅典籍时曾记下前年刚大修过,下次大修应是明年,今年只该是寻常修缮规置,为何工时会跟大修年份相当。 周旻山重回正厅时,众人还聚在孟钰身后,他见状厉声开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郎吏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四散回到自己坐席上,闷头不发一言。 “谁允你碰这些的?” 周旻山走至孟钰身旁,面生愠色,手掌背在身后发力。 孟钰正要揽责,堂门前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在吵什么?” 堂中人皆转头看去,是裴侍郎,立时集体起身相迎。 裴敬中眼神在孟钰和周旻山身上转了几回,便猜到发生了何事。 “本官不过去中书门下议了半日事宜,你们倒乱糟糟地吵了起来,当这里是市井街巷吗?” 裴敬中瞪了一眼周旻山,走到首座坐下,又看向他,“本官昨日就吩咐你,等孟秘郎来了以后,将筹度先给她过目,给了吗?” 周旻山随性地做了个揖,“回侍郎,还不曾,下官等尚未厘核清明,怕孟秘郎看起来费劲,所以......” “本官竟不知,如今户部是周员外做主了。你也不必暂领度支司郎中了,本官这位置也来给你做好了。” 周旻山听见这话,即便心中再不敬服,侍郎对一个员外郎当众问责,他也只得跪拜下去告罪,“侍郎折煞下官了,下官也是为孟秘郎着想。” 孟钰暗自轻鄙,真是淆乱是非的一张巧嘴。 “行了,本官没空跟你啰嗦,将初步核算的簿册拿来给本官。孟秘郎,还请随本官去值房一同商讨,沈峯,你来做备录。” 孟钰与沈峯跟在裴敬中身后,往户部大堂旁的侧室走去。 进了室内,裴敬中将册子递给孟钰,开门见山,“孟秘郎先看看吧,沈峯是本官的门生,有何不妥你就直言不讳。” 孟钰接下,坦白道,“其实方才下官就筹算过各司工役工时,已觉得有不少悖制之处,譬如,今岁并不是大修之年,可是工部报上来的役时已达到大修所需的规制。并且有几司未将午憩歇役剔除,甚至加上了夜间续功,下官不明白这是工时真的紧张还是......” 裴敬中闻言沉思了片刻,指着孟钰手边册子,分辨不出意态,“你继续览阅旁的,本官猜测料估也会超出额度。” 孟钰敛心专注地往下看去,眉头越看越紧迫,“怎会多出这么多,一直是这样吗,这么多差额绝不是一年内能冒出来的。” 说完,抬起头凝重又不解地往裴敬中和沈峯脸上来回看了几眼。 裴敬中没有作声,沈峯倒是沉稳解释,“往年都是前任乙部秘书郎来的,每次郎中带着我们紧赶慢赶地将各司预估算完,他过目两眼就算过了,就如周员外同孟秘郎交代的那般。” “上任那位秘书郎?下官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孟钰顿了一下,脸色有些迟疑。 “你但说无妨,本官保证不会流传给第四个人知晓。” 孟钰勉强放下心来,直言不讳,“下官夏日在省内晒书,发现浙西天元十三到十四载的两年方志里,好几页都有被人故意沾水损毁的迹象,前后悉心勘核过后,下官推测,或许与那两年的食货志和天时志篇目相关。但是下官亦翻阅了太史局存档的《五行志》,那两年浙西并无异相,岁收纳贡应当一切平常。下官私下打听过,那位秘书郎在任上近十年了,此事只有他做才会最合适隐蔽,不招人耳目。” 裴敬中仰首瞥向门框上的某一处,八月的太阳有时还是烈得厉害,一大半的日光从框边擦晃进来,刺得他双眼酸胀。 “天元十三载......那年本官尚是金部司郎中,吾记得那年淮南道、江南道六月里大雨犯洪,部中拨下去不少赈济,也因着这个天灾,那年圣人点头给两道减免不少纳课,甚至第二年地方上书,百姓生息仍未完全恢复,依旧减免了几分税贡......” 裴敬中说到此处,停了两瞬,抬手揉了揉眉心,视线转回到孟钰脸上,“本官记得浙西诸郡皆在其列,你方才说《五行志》记载并无祥异?” 孟钰答得干脆,“是,下官记得清清楚楚,江南东道西境,风调雨顺,岁物丰成。” “《五行志》是太史局做的记档,一般总要拖到第二年年末才能撰成,文意冷僻隐晦,常人根本读不明白,进了秘书省后几乎没人会翻出它来核查。但是赈灾和减免赋税,都是急上加急的事情,两头根本碰不到一起,所以无人会想到要处理它。但是地方志不一样,会将风土贡赋录得明明白白,更易被翻阅,而且主修在地方,除了官府,还有很多乡胥里正和儒生名士,源头是止不住的,只能入了库才好动手。你 们省中没有堂官问起吗?” 孟钰摇了摇头,“下官不敢申明有异常,他们也似乎早就知道此事,只让下官好好保存,旁的就没什么吩咐了。” 裴敬中了然,冷笑一声,“能做到此事的,只有一位。但是如今你人微言轻,其余人也不好随意借阅这两方书志和户部中案卷对校,还是暂且按下不表,长远计议为好。咱们先说眼前大礼的事。” 孟钰凝神听着,沈峯笔下却一直随意写着手记,仔细看去,其实与方才的对话并无多大干系。 “沅微,你愿来户部吗?” 孟钰骤然一惊,圆睁双目,指尖不禁攥紧册子边缘,全然未料侍郎竟有这般提议。 裴敬中没等她回应,继续说下去,“是另有一事堪忧,自来年起朝廷恐要拟定推行新规,各地租调不再尽数输送粮谷绢帛,其中一部分要折算银钱上缴。中书省已在起草,此番改制,钱粮折算之间,定会生出诸多虚实偏差。如今五处军镇的财计业已分去近一半,眼下明堂大享计度又逾量,这一桩桩一件件,本官心中极怀隐虑,可是实在有心无力,顾此失彼。沅微,我们不能再等了。” 孟钰心中焉能不生波澜,她一直祈盼着能进户部,一路走来全然是为了等待这样的机遇。 但她也知道此事千难万阻,谈何容易。 “侍郎,可有什么好法子吗?” “眼前这件公务,便是最好的敲门砖。” 裴敬中定定地看着她,一目了然她已知晓自己是何意。 “是啊,虽然下官今日才与孟秘郎相识,但孟秘郎的精明强干昭然可见,户部上下都难找到人与你比肩。部内而今多是弄权营私之徒,侍郎左右兼顾得已是极为艰难。” 沈峯见孟钰迟迟不应下,赶忙劝解几句,唯恐她要犹豫推拒,届时他们这些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家大计要无力回天了。 孟钰却会心一笑,“下官明白,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会配合侍郎。不过下官入仕还未满一年,本就连升三级,逾越常规,再凭这一件庶务,就能进户部吗?” “是,要做成这桩事并不轻易,若将支度调降,定有人阻拦,恐怕折子还未出户部就会被拦下,但本官会尽力将消息递出去。” 孟钰听完,缓缓搁下手中簿册,垂眸望向黑漆案面。 一处漆皮早已剥落斑驳,底下浅淡的柏木肌理裸露出大半,木纹沉实粗糙,处处皆是日积月累磨蹭出的陈旧痕迹。 必然不能全部依靠裴侍郎筹划,得找别的法子。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太子,或许可以利用太子!” 36. 第三十六章 孟钰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惊得沈峯差点甩出手中的笔,连裴敬中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她缓和了些语气,对着沈峯问道:“还有没有可信之人了?” “有,方才与下官一道的高仲运,是个老实本分的,从不做弄虚作假之事,秘书郎是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沈峯紧紧捏住笔,好似要随时为她冲锋陷阵一般。 孟钰唇角微扬,面色变得笃定,句句字字铮然,“那就吾等三人,今日将所有筹度按照规制,全部重新核算一遍。明日一大早,再劳烦裴侍郎将各司的筹册驳回,附还新的,让他们复核后重递,便说今岁细细勘阅过旧籍存档,各司所报全然不合规制,虽明堂大礼是盛典隆仪,但仍要量入为出,裁汰冗费。” 裴敬中抚了抚下颌垂坠的须髯,安静地思考了顷刻,才开口,“你是想着计册送至户部不过三五日,众人都知道部内厘核得不会这么快,便趁机将筹算全部厘清发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孟钰重重地颔了颔首,“是,下官在度支司正堂中已验过进度,按照周旻山的速度,至少还需要五日才能算妥,所以今日咱们率先动手,把握就会大上很多。” “借东宫之势,又是何用意?” “不瞒侍郎,下官对于那几位的事一直有所耳闻,这么多司署,总有东宫的眼线,而且他爱好贤名,眼下有这样绝佳的机会,他定不会白白放过。” “那太子不会怀疑这是个圈套吗?”沈峯语带惑然,毕竟太子被陷是有过前车之鉴的。 “不会,首先白纸黑字的数目一清二楚,又与旧制相合,就会可信颇多。其次是侍郎发出去的,想必侍郎在户部夹缝生存这么多年,也定有圣人左右权衡的原因罢,否则怎会在右相把持之下一直平安无事,所以太子自会明了不是右相的手脚。再加上下官这个资浅望轻的无畏初犊,年初春闱的事,已让下官略有名声,太子或许会觉得吾是个可以拉拢的纯臣。最重要的是人主皆好虚名,杜绝劳命伤财的提议正中至尊下怀,太子更没理由放弃这样的良机。”孟钰掰着指头不急不躁地陈述着。 在两年前的那次密会中,裴敬中便已知晓孟钰的机敏颖慧,却远远没料到她如此洞彻善计,供职还未及一载,便已将几位尊者间的千丝万缕琢磨得不差分毫,甚至连他在朝中的本位都能分辨得如此精准。 比之往日孟公,的确是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是后生可畏。 他又熟视孟钰良久,度其造诣,来日必居清要,前程扶摇。 “若太子真的盯上你了呢,你待如何?” 裴敬中虽自己不涉党争,但他早就察觉太子并不是明君人选,故他定然不希望孟钰真的和东宫扯上关系。 何况太傅当初言明的心中人选,也绝不是东宫,只是不知孟钰是否已与太傅共定一论。 “下官不知,只是眼下明堂大享和下官入户部的事,由太子起头是最顺理成章的。不管他提不提下官的名字,此事传开后众人都会知道,是吾这个秘书郎,核校旧籍才发现的错漏,圣人也就会知道,再加上祖父......其余的事,等下官进了户部再议,即便吾不主动与太子为伍,可我等要行的事,也一时半会儿不会让太子忌惮猜忌,他甚至会助我们一臂之力。至于往后,事到临头自有方略,暂且不急。” 孟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裴敬中还是难以安心。 自古以来,上位者即便再受掣肘,可想要除掉一个臣子,就如同踩碎一片落叶一样容易。 当年孟公待他不薄,如同他的半个恩师。 他至少要在这场逐渐汹涌的漩涡中,护住孟钰的性命。 “好,姑且一试,先将明堂度支的事了结再说,至于你入户部的事,此次若不行,本官会再另想他法,你且耐心等一等。” 他心中还是惴惴,不免嘱咐几句,转头又交代起沈峯。 “沈峯,你去唤高仲运来,只说孟秘郎对许多典制和实情的偏差有些固执己见,要你们二人细细为她讲解,其余人可继续做手中核算,这样互不影响。” 沈峯受命而去,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太傅后来有再见过你吗?”裴敬中还是忍不住问道。 “见过。”孟钰不欲隐瞒。 “所以你答应了?” “是。”孟钰坚定地回视着他。 “沅微,往后不论作何取舍,都需守牢胸中初志,切勿被朝野倾轧蒙蔽双目。” “是,下官定当谨记侍郎教诲。” 孟钰应承得果断。 倘若她与李桢之间真有舍本逐末,背弃初志的那天。 自己必会狠下心,抽身远走,再不回头。 她暗中立下决断时,裴敬中又生出一层考量,还是想将此事稳之又稳,“不过你调入户部一事,或可托太傅旁敲侧击一句,太子素来敬重太傅之言。” “会不会于太傅不利?”孟钰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纵使只是随口一语,但难免不会让太子疑心,反倒功亏一篑,凭白连累太傅。 裴敬中再加思忖,亦知此策多有冒险,轻叹一声,“也罢,若非万不得已,先不计较这一步。” 外面日头似乎更大了些,秋老虎凶得厉害,屋里都逐渐闷热起来。 孟钰默然盘算着今日要如何立定各司筹额,后背上不免激出一层薄汗。 虽然她嘴上满是运筹帷幄之气,但终究不能唾手可得,所牵之广、数目之多,她需悉数从头重新权衡分摊才行。 待她稍有明目后,沈峯也领来了高仲运,孟钰不再虚礼客套,赶忙让他们寻位置坐下。 裴敬中值房内一张书案,一张方案,顷刻就被占用得满满当当。 裴敬中也再不管何为尊卑,分去一些账册,顺了一遍,开始跟孟钰细致讲解,各司职司,采办用途,大礼各处规制。 经他一讲,再加上原先看了两日秘籍,孟钰脑海里条理倍加明晰。 取来纸张,记下几处要点,便转头吩咐起来,“沈峯你还是负责役时,若是各处没有特为申明,所有匠数役时只能比本官的手札记录多出十分之一二,如今还未转凉、白日也长,工时要依夏季惯例来 算,要详列午间憩时,没有特殊晚间不可加时,明白吗?” 沈峯点点头,见孟钰没有别的嘱咐,已经埋下头去磨墨摆筹。 “高仲运,你来与本本官筹核采办。各处用料多有重复空耗,譬如各类礼器、乐器、仪仗,若是前两年已有过大量采办,那今年只允他们置办常例的十分之三。至于各处繁复列支的布帛、木器、饰具一类,要详查用处,要是相同,便几司合起来相较,取数额最大的那一个,再均分给各处。至于光禄寺贡品馔料、太常乐署特制礼器和卫尉兵器,这些全都定额算给他们,可都讲理清楚了?” 孟钰见高仲运并无不解,继续道:“各司开列条目繁多,需要你我二人一同查阅每司记录,本官来记各类器具,你记各类耗料,时间紧迫,不可遗漏。” 说完,正要摊平笺纸提笔记录,她又想起什么来,抬头朝向裴敬中,“还劳烦侍郎,多去度支司正堂走动,不叫他们疑心。” “本官知晓。” 一是盯住周旻山等人,不叫他们轻举妄动,二是表明此间并无什么大事,不需要他这个侍郎坐镇。 裴敬中起身离开后,余下三人只剩埋头苦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无。 沈峯和高仲运摆弄木筹的间歇,余光瞥见孟钰又在心中默算,摆在案上的算筹许久未动,但笔下依旧不停。 两人相视一眼,由衷钦服,但碍于情形紧张,都压下震撼,暂时没有出口相问。 不觉日头西斜,暮色漫入户部官署,堂内光线沉沉压下,三人竟一直半分未曾歇气。 裴敬中中间只来过两回,面色皆阴沉难看得厉害,想必那起人的账一定是算得十分淆乱糊弄。 所幸,见孟钰几人倒是越理越顺,胸口的郁气才舒畅几分。 到了掌灯时分,三人终于将各自的账目厘清,裴敬中返回,将所有条目轮流复核。 “得快些了,那几人还在堂中,只怕是故意留守此处动静,等核验完毕,本官还得誊录驳还清册。”裴敬中一面聚神审着,一面念念有词。 孟钰听着,勘核更显坚定,她明白,机会只有这一次,若是出了错,便就再也没有破局的可能了。 “明日侍郎发出去的时候务必委托亲信,还得装模作样一番,不送到各处便不能放下防备。” “下官二人明日可以去送,我们早半个时辰来上直,等各司署门一开便就进去。”高仲运主动请缨。 “明日值守的门吏你们相熟吗,千万不能让他去通风报信。”孟钰还是有些不放心。 沈峯翻眼思索,“明日似乎是刘大,他是个惯会偷奸耍滑的,应当无碍。” 裴敬中已经抄录到最后几本驳册,忍不住停下来排布,“无妨,明日本官多安排两人配合你们,再留一个亭长,可名正言顺地混在其他驳册里出去,你们也不必太早,反而显目。” 两人应下,孟钰这才宽心不少。 案上烛火摇曳,昏黄光影将满桌错乱账册映得层层叠叠。 窗外不时偶有几声虫鸣,不知是叹秋光将近,还是自己命已短矣。 37. 第三十七章 翌日,孟钰照旧按时点卯,踏着晨光走进皇城,夹道上入直的官吏步履匆匆,大半神色泰然,偶有几人面色凝重,应是庶务缠身满腹思虑。 孟钰敛神戒备地赶至户部衙门,发觉来往胥吏举止循常,该递送公文的递送公文,该议事商讨的议事商讨。 一路目光所及倒与昨日的境况一样,没有任何异象。 她略放宽怀,仍旧径直去了度支司正厅。 跨过门槛,抬眼就看见沈峯向她汇来了一个镇定的眼神,她便知事情都已办妥。 暗暗舒了一口气,又去寻周旻山的身影,他还是坐在老位置,案面干干净净,不见昨日那些薄册,但是脸上怒意显著。 瞥到她进门,立时起身大步而来,堂中其余人听见动静,倏地齐齐仰头观着二人。 沈峯面目紧绷,手肘撑着案面微微抬身,若是有何失控,他会立刻冲上去护住孟钰。 周旻山抬手近乎要戳到孟钰的眼睛,“是你做的好事吧,今日一来,所有大典计册统统都不见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告诉你,这件事没那么好收场,你就等着跟孟如深一样落荒而逃吧。” 孟钰嗤笑一声,不与他一般见识,“员外这是怎么了,在下这才刚到司内,今日要做什么还尚且不知道,你口中申诉的这些我就更是无从得知了。” “你......年少轻狂,仗着有几分天资,你就以为你能翻得过天去吗?”周旻山被气得开始口不择言。 “天?在下知道这天是圣人,是大雍,当然无人翻得过,周员外未免太抬举我了。还是说员外眼里的天,是别的什么人?” 孟钰的句句犀利,像一根根尖刺扎入周旻山的肺腑,将他的脸色憋得愈加红涨。 其实孟钰本无意与他争辩,她知道户部这些宵小都是什么货色,都在替谁做些贪蠹之事,昨日起的争执已经超出她的预判,但她也不能随意任人鄙薄训诫,尤其他还牵及至祖父。 这些蔽贤之臣是逼走祖父的罪魁祸首,怎么还能厚着脸皮贬损他。 何况争不争论,从昨夜起,他们都要势同对立了,谁还能佯作和颜吗? 周旻山已然接不出后话来,手指空举在胸前抖索。 孟钰越过他,想着还是去寻个位置坐等,等着这件事的定局。 才走出两步,廊下突然跑来一名掌固,气喘吁吁在堂前停下,闷头作揖,“传尚书的钧令,右相方才派人传各司堂官和主事前去尚书省都堂,商榷大享筹度之事,尚书点名要员外郎和秘书郎共同前去,尚书和裴侍郎已经动身,请二位尽快收拾,去仪门处与两位上官碰面。” 周旻山收回手,厉声说了句知道了,惊得掌固赶忙退开。 回首讥笑着斜了眼孟钰,仿佛在告诉她,她大限已至。 终究还是来了,此事发酵得这般迅疾,各处官署方才开衙不足半个时辰,风声便已传到杨弋铨跟前,可见他手下耳目遍布朝堂。 她不过秘书省一介微官,此番贸然掀动这场朝堂风波,眼前又要前赴尚书省,直面权倾朝野的杨弋铨,那位与孟氏渊源纠葛多年的右相,心底怎可能毫无波澜。 可她只得强自定住心神,抬步跟上周旻山一同往外走。 她不知道稍后迎接自己的是怎样的狂风骤雨,或许今日一过,她又要回去做她的校书郎,甚至是贬斥外放。 她不禁做起了最坏的打算,不经意间已经走至李垣寅和裴敬中面前。 “这就是孟钰,孟秘郎?”李垣寅眼神在孟钰身上停留了片刻,也不放肆打量,很有分寸。 “回李尚书的话,正是在下。”孟钰停下,恭恭敬敬行礼。 “尚书,都是这个小女子......” 周旻山妄图插话告状,才出口半句就被李垣寅沉声打断。 “住嘴,周旻山本官看你是越发忘了规矩了。” 当真是个蠢货,要不是看中他胆大无忌,能替右相做一些秘事,否则自己才不会启用这样的愚钝之人。 孟钰听见李垣寅假意维护她的呵斥,想到此人近十年间,能被杨弋铨从主事接连提拔到尚书的位置,的确是要老练深沉得多。 “行了,走吧,别让右相等着了。”李垣寅丢下一句,率先转身走了。 出户部西行,穿过左司长廊,至尚书省正中便是都堂。 孟钰走在四人最末,刚至廊下就听见堂内传来的几声窃窃私语,似有抱怨似有惊奇。 等他们一行人出现,里面的声音即刻小了下去,众人起先看向李垣寅和裴敬中,品级比他们低的纷纷起身作揖,而后眼神统统往孟钰身上投去。 孟钰屏息敛声,她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周身无数道目光沉甸甸压来,有探究,有轻视,亦暗藏着试探与提防。 满堂只余下一片死寂,唯剩几人走动间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暗淡,立柱林立遮挡天光,四周低垂素纱帷幔,窗牖少启,中间案上仅置几盏铜灯烛火,却也照不亮孟钰心中阴翳。 有几人交头接耳着,漏出几丝声息,像是在探讨确认她的身份。 她垂眸跟在三人身后,强压下手足无措的慌张,不敢有半分失态,静静承受满殿审视。 李垣寅寻了较前的位置坐下,裴敬中亦落座在他身侧。 孟钰和周旻山在他二人身后站定。 “现在知道怕了吧,低头认错尚还来得及。”周旻山扫视着局势,愈发冷嘲热讽起来。 孟钰只当作没听见,微微抬起头往近处探去,察觉到有人在对她温和浅笑。 是济王殿下,身边坐着赵王,一脸的玩味戏谑,好似在等着看好戏。 孟钰回给济王一个从容淡然的眼神后,又往上瞧去,还有三个位置空着,杨弋铨应该未到,不知另外两个又是留给谁的。 再朝下望去,她这大半年来几乎不曾怎么去各部走动过,她也辨认不清乌泱泱的一片都是哪些人。 有人恰巧与她对视上,她扫过未做停留,收了回来。 这时门外通传礼部和禁军来人,众人看清后尽数离席。 安王大步走了进来,两步 之外跟着李桢。 两人经过孟钰面前时皆目不斜视,但她隐隐觉得李桢似乎微有愠色。 驳回一事刻不容缓,自己完全没有机会提前与他商量。 他和别人一样,是今早才知道自己做了此事,都赶不及想清对策,亲自领人仓促赶来。 书阁中私会不过才是两日前的事,温存缱绻,耳鬓厮磨间他是多么低声细语,还说着明堂大享会一切顺遂,如今倒被自己整顿得天翻地覆。 他心中定是忧忡挂怀了整整一晨。 他进门到现在一直缄默不语,连李柯跟他寒暄他也未作回应,带着礼部的人在李垣寅上首坐下,留给自己的只剩硬脚幞头乌黑的一角。 可不知怎的,自己悬了一早上的心,此时反倒坦然平稳下来,一室阴晦,竟也随之淡去无踪。 一行人方依序坐定,堂外便传来通报,右相已至。 四位皇子端坐不动,其余官吏尽皆躬身垂首,齐齐行礼。 杨弋铨面色肃穆冷沉,缓步走近,一路从容领受沿途诸人的礼数,行至堂上首席,先同四位皇子稍作寒暄,方才抬手示意满堂众人归坐。“殿下们今日怎么有空亲自前来?” “右相有令,我等定当要好好配合才是。”李柯奉承着。 杨弋铨捋了捋下须,一脸歉意,“也怪老夫,有人故意扰乱大礼,本该直接斥责惩戒便是,反倒劳累各位往来一趟。不过兹事体大,老夫也不敢擅自武断,不如大家一起辩一辩。” 话音落地,又有几道轻蔑埋怨的视线复向孟钰射来。 “右相不必自责,宵小之辈防不胜防,只要您一声示下,吾等无有不从的。” 下首不知哪里传出的奉承之语,一时激起堂上振声附和。 杨弋铨爽朗笑出声,摆手示意众人噤声。 “老夫知晓你等心中急切,不过一切也要多方分辨一番才是。敬中,你来说吧,为何今日一早,驳了各司的支度册。” 裴敬中起身,平抚了两下衣摆褶皱,朝上作揖,淡然开口,“回右相的话,昨日部中几人复核过各处预估,与常制所去甚远,故才一一驳回。” “老夫听闻,此事还多亏了秘书省的一位秘书郎,尽心尽职至此,不知是哪位贤才?” 孟钰侧身半步上前,弯腰行礼,掷地有声,“秘书省秘书郎孟钰,见过右相。” 李桢垂眸望向膝头,扶着椅圈托臂的左掌悄然握紧。 其实杨弋铨进门就窥见她了,他当然知道她是谁。 确有些许故人之姿,那身不卑不亢挺直的脊背,令他生厌至极。 “听说,都是你核校旧制,连夜清算的各处度支?倒是辛苦你了。” 杨弋铨唇角扯出一抹虚浮的笑意,细长的厉眸深处却盛满寒意。 大加赞叹的的高论一出,四下浮起数道冷哼,三三两两地聚首怨怼孟钰多生事端。 杂言杂语相继入耳,众臣神色各异,渐渐地,孟钰觉得脑中嗡鸣不休,连着心口都不受控地阵阵发颤,气血也凝滞了,四肢僵得发沉。 38. 第三十八章 孟钰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四周的絮絮私语都好似远去,她也分不清那些人还在怨声载道着什么。 她躬身的角度正好能瞥向李桢,轮廓秀挺的侧颜比往日要冷硬一些,右手搭在花梨木扶手上,中指和无名指并拢摆打着边缘,一下又一下,像是踏实温润的安抚落在她的面庞。 远处的李柯和身侧的裴敬中也都接连低声清咳了两声,提醒她不可再沉默怔愣下去。 孟钰恍然回过了神,耳边闲言碎语复又入耳,不少人已在猜测她定是什么都不知晓,故意制造出一场闹剧,好让自己名噪一时。 此等无稽之谈反而让她的神思更加澄明。 孟钰振作心志,明白自己不过是被杨弋铨造出来的气势暂时唬住罢了。 她无需恐惧退缩,在座的所有人并不全是他特意寻来的嚣徒,自己又何尝不是也有后盾和庇护。 重整思绪后,她清冷的声音压过满堂嘈杂,娓娓地在正厅内回荡开来,“回禀右相,卑职入户部协理前,仔细翻校过先帝时期和天元初年的明堂大享典籍,卑职所有筹算,皆符合规制。右相若有疑虑,可去秘书省中调取查验。” 孟钰依然还是先搬出旧制,不过这套说辞已经随着驳册送至了各司处,众人已不觉新鲜意外。 所以掷地有声的话音落地,也没有震慑住四处的异议。 跟户部中人隔了几个身位的一名官吏,厉声高喝,企图再次慑住孟钰,“你说旧制是如此便是如此吗,你一个秘书郎还能精读所有籍册,保证这些年旧制不曾变过?” 孟钰挪动脚尖朝向他,谨慎作揖后镇定开口,“回明公的话,正是因为礼制上从未有过变动,所有卑职才会提及以往存录,大享至今都是沿用旧制的。” 那人一噎,自然不认孟钰平铺直叙的道理,对了眼杨弋铨的视线,坚持胡搅蛮缠着,“即便要沿用旧制,但每岁物价人工不一,明堂布置也定会有所调整,你凭什么觉得完全按照旧制来,就能契合当今的情势。” 孟钰立直身体,视线巡视过在座的每一位官吏,“是,正是因为年年境况有所不同,卑职已为各司浮加了合理的多筹,各位不信,也可拿旧制核对。” 话头顿了一瞬,又转向上座,直视着杨弋铨,“各位殿下和诸公在上,卑职不敢有任何不实之言,还请明察。” “你说合理便是合理吗,你不过才是个双十出头的小娘子,入仕都还未一载,现下只是在秘书省当值,大礼度支里头这么多条目,你进了户部才半日就厘算出来,焉知不是胡乱随便填报了一些数目糊弄我们!” 那人穷追不舍,言语间甚至已有冒犯,孟钰虽然失了些耐性,但还是平缓住语气,“若是明公不解,卑职可以依照旧制一一为各位细述。” 另一个人好似真怕她要讲析清楚,连忙讥讽鄙夷几句,“你去秘书省取旧制,吾等在此处候着你?借不借得来另说,你闹出这样大的纷争,你的堂官还能容得下你都难讲吧。” 孟钰没有再抗辩这番话,因为真要论到底的话,她确实有些逾矩了。 她的立场本就只是协助户部,如今自己私自做主推翻厘核,配合裴侍郎发出驳文,兰台长官多半的确会有非议。 就在孟钰停住的这一片刻,杨弋铨拈须自喜,眼露精光,正要将此事盖棺定论,直接将孟钰驱回秘书省,撤回造册,沿用各司上报之数。 谁料,下首晋王身后一名礼部官吏陡然出声,“我部今日将前些天从兰台借出的典籍带来了,不必劳烦各位多跑一趟,虽然比之兰台秘籍有所不全,但是我等手上拿着的这份,应当足够缓解眼前燃眉之急。” 此话在回荡静谧的正堂中,如同砸进夏日傍晚绚烂晚霞里的一声惊雷,激得众人愕然看去。 “多嘴!”李桢回首怒目而视,趁着这个间隙,他终于寻到机会向孟钰顺去一眼。 幸好,面色还算沉稳,身姿也未松垮,只是眉眼间略微有些彷徨沮丧。 再坚持一会吧,他会替她来摆平剩下的事。 他在心中默念着。 “右相,怪本王没有管束好僚属,您勿怪罪。”李桢诚恳恭敬地作揖。 杨弋铨还未出声,末席不知哪处的官员,脆声道:“既然礼部带着册子,不若和户部,一起将计度重新核查一遍,这样该是谁的错,咱们也都明了了,也好尽快回署中做事,不耽误预备进度。” 此话表面像是要从速给孟钰定罪,但真正洞悉内情的都知道,勘验过后得不到好处的会是谁。 “放肆,哪个不长眼的这么不懂规矩,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舒王勃然大怒,半支起身子扬首,好像要立刻将那人揪出来处置一般。 “四弟,你这就失了分寸了。那话也无不妥,今日大家聚在这里,肯定要有个定论才是,既然五弟的人将书册带着了,咱们便看看就是了。”安王斜睇向舒王,他最是瞧不上老四这副喜怒无常的模样。 眼尾不屑一翻,又看向李桢。 老五自从去了礼部,已经闷不吭声地做出了一件大事,他方才像是毫不知情,对下属的举动又惊又气,但应当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他侧首撇了两眼孟钰,他记得这个女官就是因为春闱的事才升上去的吧。 现在老五又好巧不巧地帮到了她。 实在是有意思了。 那他不妨将这件事搅得更浑一些。 反正自己禁军的用度不曾受到任何影响,只要不让杨弋铨得逞,让老四借势而上洋洋得意,他都乐见其成。 不按旧制,老四在工部捞的油水将会不计其数。 “右相,本王觉得或许可以一试呢,就当堂辩个明白吧,不然吾等不都白跑一趟了吗?” 安王假装出大大咧咧不明缘由的样子,杨弋铨反倒找不出借口回绝。 李桢攥紧了半日的左掌,这才能缓缓松开,却还有些僵麻,手指仍然撑开着,一时合并不上,他将两手拢在一起,藏在衣袖下,慢慢按揉着。< /p>不过事态总算按照他预想的那样步步推进了。 杨弋铨唇角那点狂悖的笑意僵在原处。 他原想着和几个从属一唱一和,再加上眼下翻不到旧籍,便可制住孟钰,裴敬中一人孤立无援,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孰料孟钰胆识远在孟如深之上,初登公堂,却不受满场威压所慑,独自往复辩白数轮,言辞坦荡,半点不曾畏缩。 他委实是小觑她了。 现下安王把他架了起来,不应也得应了。 他不信孟钰能算得全无疏漏,只要有一项错谬,他便可名正言顺治她的罪。 他望向李桢,礼部这薄册带得蹊跷,像是有备而来。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都摆出来重勘一通。” 孟钰主动上前从礼部属吏手中接过文册,她四下张望一瞬,就近走至李桢身侧,靠近案边,再将所有驳册收缴至一处待查。 逐一翻展开来,将她那日交代给沈峯和高仲运的章程,按次向各司剖释。 李桢缓缓向后靠住椅背,微微收聚身形,将案前空旷之地尽数让给孟钰。 他垂眸不露心绪,面如静水,静静听着孟钰从容利落的声线,条理间清晰有据,简明扼要。 她总是风骨生辉,叫人惊艳。 其他各司之人,听见与己相关的账目,便小步凑上前来侧耳细聆。 也有不少人脸色铁青地坐在原位,从始至终不动如山,即便孟钰的剖析声声入耳,也置若罔闻,一心掂量着自身的亏空。 杨弋铨稳坐上方楠木圈椅,自始至终不曾挪动分毫。 他冷眼巡阅堂下诸官,目光每回落到孟钰身上便立刻躲闪开来。 心底嫌恶难掩,属实不愿多看她。 他粘起衣摆上的一截抽丝,两指捻了捻,随手往一处落尘里丢去。 不过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将当初孟如深的局面再上演一次便罢了。 大半个时辰后,孟钰合上旧册,总算停了下来。 李柯好奇追问着,“孟秘郎,宗正寺没有被统括进去吗?” “回殿下的话,宗正寺不在预支款目里,只需要司内定好宗亲名额即可。” “本王明白了,今日听了秘郎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从前弘文馆里最有才学的侍读也不曾给我等讲过这些。四哥,你说是也不是?” 舒王当然不会回答,他怒目瞪着孟钰,“即便孟秘郎百无一漏,可本王看你也是逾越官制了,右相,这不该罚吗?” 杨弋铨正等着舒王的这句话,他自己决计不会先发制人。 “老夫觉得,孟秘郎也算是将功补过了,便算了吧。” “右相,此种越俎代庖之举不加惩处,以后旁人也会有样学样,我大雍朝堂岂非再无法纪可言。” 李桢向李柯送去一个眼神,李柯正要开口。 堂外突然传来一道持重中正的男声,“右相今日堂议,怎么不派人知会孤一声?” 39. 第三十九章 众人一时怔忪,赶忙要行礼,太子却略微摆手,“不必拘礼了,你们议你们的,只当孤是来旁听的。” 孟钰尚立在案边,半步未离李桢身侧,因太子驾到,李桢当即与其余皇子一同起身相迎。 他这一站直,二人身形忽然挨得极近,近乎成了并肩而立之态。 李桢垂臂拱手行礼,宽大锦袖顺势垂落,恰好遮去孟钰大半身形,将她护在袖影之下。 袖间淡淡的熏香随动作轻扬,徐徐拂了孟钰满面。 方才她对着满堂官吏逐条剖释账册,唇舌不停言说大半时辰,劳心耗神,本隐隐泛着晕眩,腿脚也添了几分酸软。 但清润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身旁人温静沉敛的气息,自己纷乱昏沉的思绪瞬间清醒了好几分,浑身倦怠也消散大半。 太子步履雍容地一路走近,在二人面前停了一瞬,“五弟身边这位是?” 孟钰赶在李桢开口前,躬身作揖,自陈名讳“回殿下,卑职是秘书省秘书郎孟钰。” “你就是孟钰,孤可正是为你来的。” 太子出现得比她想象中快上许多,她原以为太子会观望两天才出手,或许也是担心杨弋铨真的趁机处置了她。 眼下看来太子已经入局了。 孟钰心底暗自盘算着情势,蓦地感到一侧的李桢身形微顿。 他定是不明所以,担忧自己会陷入纠葛。 趁着满堂众人目光皆投向刚入厅堂的太子,无人留意案下小动作,她稳住身形,悄悄挪脚,鞋尖轻蹭上他履边。 不过片刻,便觉李桢紧绷的身姿缓缓松泛几分。 此时,太子走到了杨弋铨面前,但杨弋铨只是略微抬手行礼,语气散漫着,“请殿下赎罪,老夫近日受了凉,腿脚的老毛病犯了,不能起身向殿下行礼。” 太子早已习惯了杨弋铨的目无尊卑,虽然当着众人的面有些难堪,但是背在身后的手用劲握了握,到底还是忍住了。 “右相为国为民劳累,坐着是应当的,来人,给孤抬把椅子。” 一旁侍立的堂吏见状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取来一张花梨木圈椅,稳稳置在杨弋铨身侧主位空处。 太子缓步上前,衣袂轻扬,不疾不徐落座,满室声音尽数消弭,谁也不敢再开口。 “弟弟们都坐吧,不必都站着了。方才你们议到何处了,孤在廊下好像就隐隐听见四弟的声音了,怎么孤到了,反而不讲了呢?” 安王存心有意诉状,两臂松松地摆在扶手上,幽幽出声,“兄长来得晚还不知晓,四弟正要拿孟秘郎定罪呢。” “哦?孟秘郎有何罪?”太子佯作不知,侧脸看向舒王。 舒王觑了眼杨弋铨,见他垂眸交握着两手,脸色隐晦地辨不真切,他只能自己强硬陈明。 “秘书郎孟钰逾越规制,不是户部中人,却擅自做主厘核计度,协户部无端驳回计簿,她当然有罪。” “照四弟的话说,那孤更有罪了。” 太子自谦一笑,意味不明的话出口,堂下众人更是闷头不敢吭声。 舒王心中鄙薄,觉得太子装贤君装久了,荒唐可笑,“兄长这说的是何话,与你有什么干系?” “圣人年年都让孤,作为储君,协理各处置办妥当明堂大享,要确保大礼不出任何意外地行完。而孟秘郎本也是按照规制前去协助户部的,若孟秘郎是错,那孤今日现身都堂参议岂不是更错了?” 太子尾音逐字扬了上去,威严尽显。 舒王面色铁青,低声碎语回了句不敢,太子却未搭理,转头朝向杨弋铨,“右相,你说孤讲得有没有道理?” 杨弋铨压着声轻笑出声,眼神却阴恻恻地瞥向孟钰,“殿下既都这样说了,吾等当然不能定孟秘郎的罪......” 话没说完,便被太子淡淡抬手,径直揽过话头,“孤看此事,不光不能定孟秘郎的罪,反倒该对孟秘郎大加奖赏。” 他目光扫过堂中一众文武,“大享明堂的度支规制错了数年之久,年年耗民糜财,满朝文武竟无人察觉分毫,任由弊端滋生。若不是孟秘郎今日行事果敢,心思缜密,逐条勘破账册端倪,咱们大雍的国库,还不知要白白流失多少帑银。” 话音一顿,太子眸光骤沉,落定在面色僵硬的舒王身上,语气带着凌厉诘问,“长此以往,府库日渐空虚,民生备受拖累,朝野隐患无穷。这般天大的罪责,无人担当,四弟,你担得起吗?” 字字如石,重重砸向舒王。 他本就因方才辩驳失利心存郁愤,现下被太子当众贬斥紧逼,早已怒不可遏。 但都堂之上人等庞杂,尊卑礼制、朝野耳目皆不容他肆意发作,纵使满心愤懑与不甘,也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将怒意强行按压下来。 最终他狠狠偏过头,袍袖猛地一甩,侧身望向堂外,闭口不再应答半分。 太子素来知道舒王秉性,从不会将多余口舌耗费在他身上,懒得多看一眼,更无意等候他的回应。 杨弋铨何等老谋深算,自当听懂了太子话中的层层深意,那句诘责看似针对舒王,实则分明是含沙射影,尽数对着自己而来。 一念至此,他心头陡然生出无尽犹疑。 孟钰今日逆势翻盘,到底是她天资卓绝,窥见账中漏洞,步步顺势而为,恰好引得太子借势发难? 还是幕后早有人精心布局,蓄意破掉他数年经营? 他又抬眼沉沉扫过孟钰,她立在案边许久,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一个区区秘书郎,搅动满堂风云,甚至引得太子亲自现身。 她到底是谁的人? 不论背后倚仗哪方势力,此女已然成了动摇他根基的隐患,断不能留。 如今太子当庭定调,彻底扭转了局势,再无转圜余地。 杨弋铨收回满是肃杀的眼神,面上扯出一贯老成持重的笑意,“殿下说得不错,此风不能长,孟秘郎方才已为我等细细详解过了,确实有理有据,老夫看可以按她的意思行事。只是不知该如何赏她呢?” 太子拢了拢衣袖,宽仁明断道:“孤已命人草拟 奏疏,待今日堂中议定处置,便即刻入宫面圣,将明堂度支一案始末细细奏明圣人。孤打算向圣人提议,趁年末考课之时,直接迁调孟秘郎入户部任职。她一身才干吾等有目共睹,户部一众官吏既无力厘清积弊,便当拔擢能人主事。” 太子话音落下,堂下一片倒抽冷气之声,随即细碎私议四起,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孟钰身上。 官吏们两两对视,一时还未回过神,全然没料到局势竟会演变至此。 朝中多年未曾见过这般破格拔擢、平步青云的事了。 孟钰不过是去年春闱方才及第的女子,转瞬便能调入户部重地,实在是骇人听闻。 莫非孟钰本就是东宫埋下的棋子?今日这场风波原是二人合演的戏码,只为太子借着名目往户部安插自己人。 满朝文武谁不清楚,户部素来是右相杨弋铨牢牢把控的地盘,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这样一来,孟钰往后都会立于风口浪尖,前路必定凶险万分。 此女胆识实在过人。 李桢顺着满堂骚动抬首望向孟钰,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少女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澜,不见半分高升提拔该有的惊愕或喜色,仿佛方才太子那句调入户部的许诺,早在她预料之内,不值一提。 李桢心底陡然掀起惊涛。 入户部乃是天大的机缘,她怎会这般古井无波,分毫情绪不露? 一个可怖的猜测骤然攫住他的思虑。 莫非从始至终,一切都是她步步筹谋好的局? 不过两日前,二人独处之时,她尚且满心依赖,沉溺缱绻,眉眼间尽数是温柔缠绵。 他临行辞别之际,她眼底那抹真切不舍,他看得一清二楚,绝非伪装。 短短数日,她究竟是何时暗中与太子搭上关联,定下这盘安插户部的棋? 一幕幕温存过往涌出,对比眼下她深藏不露的城府,心中百思不解。 那些软语温情,难不成也只是她计划里的掩饰? 那在她周密的算计之中,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更担心她的处境,她彻底落进了杨弋铨和太子之间的纷争,要如何脱身呢? 他克制住杂乱的惆怅和颓丧,只觉一身魂魄似被抽空,剩一具空洞躯壳僵坐原地,四处露着寒风,刮得全身闷痛。 周遭的一切,入耳入眼皆是模糊,再难分辨丝毫。 孟钰其实已经感受到了李桢的异样,但当此之时,她也只能压下喉间快要溢出的辩白之语,对着上座躬身道:“卑职多谢殿下。” 太子见此,满意至极,只当自己又得一助力,起身告辞,“行了,你们都去忙吧,孤就先行了。” 众人送走太子后,杨弋铨和几位皇子也都相继离去。 孟钰盯着李桢的背影,谋划着要尽快私下同他见一面才好。 周旻山见大势已去,脸色多变,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是好谋算!” 孟钰当作没听见,跟着裴敬中走了。 40. 第四十章 孟钰闷着头,一路低着眉眼,目光只虚虚落在前方裴敬中的靴踵之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着。 方才堂上李桢最后那副低沉的模样,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不散,她猜测出他定是误会什么了。 可是该如何去见他呢。 她脑中想了又想,唯有寻机会去问一问杜清屹了。 也就定心盘算的这片刻功夫里,两人又踏入了户部府衙。 此刻离午时尚早,日头不过堪堪移至中庭,可于孟钰而言,竟漫长得如同熬过了整整一日。 裴敬中回头见孟钰有些神色倦怠,在仪门处停了下来,“你今日也可不用去度支司,先避一避,其实现行看来,你也没有在这里滞留的必要了,不如先回去吧,剩下的本官会盯着的。” 孟钰也犹豫了一瞬。 其实账目她已厘清,太子也传了口令,各司需按她的筹算行事,有裴侍郎盯着,也不会有所失当。 何况现下度支司中的人,听命于周旻山,他已然容不下自己,就没有必要再去触霉头。 “也好,那卑职先回省内,若侍郎有何吩咐,再派人去通传便好。” 孟钰做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裴敬中还未回身继续往里,便看见李垣寅从另一个方向而来,身后跟着周旻山。 应是被杨弋铨留下交代了些旁的,所以落后了他们几步。 李垣寅自然也瞧见了裴敬中一直立在前庭,像是在等着他。 他朝身后周旻山挥了挥手,周旻山就独自先行离开了。 李垣寅走向裴敬中,“敬中你怎么站在此处不进去?” “我们两人鲜少可以这样碰面,平时人多眼杂的,难和你说上几句话。” 裴敬中嘴上说着,又提步缓慢地往前迈去,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端看着里头人来人往的熙攘,却不觉透出一丝萧条来。 李垣寅却干笑两声,脚下未停,居先半步,“你如今竟然还肯同我多讲两句,实属罕见,我原以为你早就不愿与我多费口舌了。” “垣寅,你忘了,是你不愿再与我叙谈了。从前我做郎中时,你是我手下主事,那时你总是有请教不完的琐事,跟我每日说话最多的便是你了。也不知何时开始,再也听不见你那一句句询问了。” 李垣寅顿了一步,喉头咽了咽,看着地砖风中的杂草,语气竟有些悲戚,“我不记得了,我也不敢记得了。敬中,我不像你和谢策,背靠世家大族,一个可以愤世嫉俗,一个可以置身事外。我出身微末,若没有右相,我至今都是一个任人随意拿捏的主事。那年家中幼子病得都快断了气,好不容易找一个大夫瞧了,却拿不出银钱取药,当时月俸两千文都不到,但是一剂药却要八贯钱。敬中,我再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谢策是部中另一个侍郎,如今只统管一些琐事,大事近乎不过问。 “可是,你分明可以跟我们提的,为何一定要走这条绝路?” 李垣寅侧身过去,眯眼盯着裴敬中,面色略带几分讥讽,“敬中,你没过过那种日子,你体谅不了我,你能帮我一次,能帮我千千万万次吗?我必须靠我自己,所以我得走这条路。我是回不了头了,但你还来得及。孟如深的那个孙女,你不该拉她进来,这里头的凶险会把她生吞活剥了,右相定是起了杀心了。” 裴敬中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在他的臂膀上,“来不及了,垣寅,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肆行刻薄,人神共愤,你们做得太过了。” 多么悲凉可怖的一句话,但李垣寅听完却毫无反应。 他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早就设想过自己的下场了,怎会再受到任何惊吓与威胁。 “那你们多行珍重吧。” 说完,他拂下了裴敬中的手,扭身大步走向了正堂,从庭院的日光下转进了廊前的阴翳里,遥遥留给裴敬中一个背影,诉说着他的决绝。 周边几个路过的胥吏,偷偷觑见二人不欢而散,绕开几步远远避开。 裴敬中见了,也不再逗留,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 孟钰离了尚书省后,没有即刻归署秘书省,而是择路转赴弘文馆。 于馆外立候半刻光景,门吏方才领着杜清屹自内出来。 孟钰谢过门吏,朝向杜清屹,“可有什么地方便于说话的吗,我有些事要请教你。” 杜清屹点了点头,领着她前去夹道一处背处,藏于一片翠竹之后。 他又四下望了望,见周围近处的确无人,才焦急开口道:“你怎么寻到我这里来了,一切都好吗,你的事皇城内已经传遍了,我也是悬心半晌了,你不来我今日下直也要过你家门前望一眼的。” 孟钰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暂时无妨,以后恐怕就不好说了。” “这也太冒险了,一边是右相,一边是东宫,沅微,我很是担心你。” 杜清屹眼中满是忧色,孟钰难为情地笑了笑,“劳你费心了,我会尽力顾好自己的。我来是另有件事想问问你。” “何事?” “济王是不是......”孟钰刚说几个字,又收了声。 她不知这般径直发问是否妥当,只是几番思量下来,始终存着疑惑。 李柯总是无端对她颇为善待,还特意嘱托杜清屹多照拂自己。 她暗自揣度,想来极有可能是因李桢之故。 杜清屹与李柯私交甚好已是众人皆知的,如此说来,杜清屹是否也同李桢站在一处? 可孟钰还是有些顾虑,不敢将这些宣之于口。 杜清屹虽见她吞吞吐吐的,但好像明白了她欲言又止的本意,“你是要问晋王和济王之事?” 孟钰猛地抬眼,没料及杜清屹会这么直白。< /p>“太傅已与我说过你的事,而我们,都是一起的。”杜清屹眼神澄明坚定,意有所指地说着。 孟钰一时怔忡,须臾后才慢慢品透这句话语的深意。 “你们,何时开始的?” “应该快有,十余年了,今日不是细讲的好时机,日后你自会知晓。” 孟钰不觉震撼,竟已这么久了。 “那我究竟是谁看中的?” 莫非自己也只是一枚棋子? 李桢多年前便铺排谋划,静待她入局,替他们推行诸事? 所以他才会那么快沉沦于与她的情愫中,好引自己为他驱策。 孟钰不禁遍体生寒,心底一阵阵发凉。 “当然是太傅,殿下根本就不同意把你牵扯进来。” 杜清屹脱口而出,不带一丝迟疑。 “当真吗?” 孟钰睫毛簌簌轻颤,一连串的猜忌陡然僵在心头,竟有些不敢信这话。 “当然不作假,殿下到现在都还未松口呢,太傅虽已与你说明了,可还未告知殿下。他也等着有契机才敢与殿下讲清楚,不过我瞧着今日这样一来,也差不多了。” 难怪,难怪他方才脸色那样难看。 原来他根本不愿她搅入局中,那些反复提点告诫,也都是他真心的。 “我想和殿下私见一面,你可有什么办法吗?” 杜清屹只当她要自荐,抱臂思虑了一响,“我可以替你想想,不过此事急不得,有消息了我会告知你。你赶紧回兰台吧,秘书监向来严苛,怕是要训诫你一通呢。” 他思忖着,下直后往那几处充当眼线的商号传信最为妥当,只是李桢何时能送出回信,他却难以预知,所以不便将话说得太圆满。 孟钰颔了颔首,知道杜清屹答应了便会做,但只是不知何时才能见上,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她按耐着焦躁,诚心道了声谢,两个人才告别,各自离去。 等孟钰回到秘书省,果见秘书监秦翟镕面色十分不好看。 他留住孟钰,厉声道:“每次你们征调出去,本官都三令五申,只行本职,不可节外生枝。这回你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波,将整个秘书省置于风口浪尖不说,你自己可曾顾及到你自己的仕途吗?沅微,你是个难得一见的贤才,可有时太过心急,就失了平衡了。但是太子既已明令要褒奖你,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去户部了,让季校郎接替你行事吧,你从旁协助便可。” 孟钰恭谨地受了令,过了隔门要去寻季良晚交割,半路碰到陶贯之,勉强弯唇浅笑,正要作揖问候。 他却先出了声,“沅微,恭喜了。” 孟钰还未及拜谢,他提步从她身旁越过,幽幽地一句,“也不知这等荣华你能接住多久。” 说完,他便走了。 留下孟钰钉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41. 第四十一章 孟钰双足沉重如缚磐石,兀自伫立在原处。 起初她好一阵儿都在恍惚,方才那句诡异得让人打冷噤的话,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在兰台供职已经这么久了,陶贯之一向是和颜悦色的,早前与她交待公务,也是温煦如三月的春风,从未有过不到之处。 今日缘何完全变了个人,难道从前他一直戴着面具示人,今日才是真正的他。 想想当真是毛骨悚然。 既要装好人,何不一直装下去呢? 若说嫉妒她的升迁,上回她连跃三级,也不曾见他有任何不快。 今日这般,难道...... 孟钰忽而回过神来,猛地折身朝陶贯之离开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他早已没了身影。 她却苦涩撇嘴,即便疑心有何不对,难道她还能在官署中直接同他质对吗。 她贸然闹起,旁人只会当她是平步青云后变得猖狂无状。 可是若是置之不理,他定会放出一堆明枪暗箭来,难以抵挡。 离年末也尚有几月,她必须要时时谨防才行。 孟钰的神色变了又变,一旁恰好走过一个正字,以为她的身子不适,停下询问。 她笑着道了声谢,只说有些累了,并没什么不妥。 那正字一步三回头地走开,脸上还是一副探究的样子。 她知道不能再在此处立着了,这才缓了缓,提步继续朝季良晚的值房而去。 刚踏过矮木柜,季良晚就发觉了她的脸色惨淡发白,忙起身迎上去搀扶住她,“沅微,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受刑了吧?” 说完就朝她身后探去,略拂了一把,倒是干爽整洁的,“是不是吓到了?你说你好端端地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尚书省里哪个是好相与的,你当你的命比旁人硬是吗?所幸眼下暂时没什么事了,但只怕日后风波不断,沅微,你必须得找个出路才行,否则......” 看着季良晚被自己吓到了,孟钰勉力拾起一个笑容,搭上她的手臂,“我没事,只是今日实在是太累了,你扶我坐一坐吧。” 终于回到熟悉的友人身边,绷了一天的劲力倏地散尽了大半,腿脚都有些撑不住了。 孟钰借着季良晚的力道,悠悠踱到书案边折腿坐下,摘下官弁小心搁在一旁,然后叠臂半伏在案面上,微喘了几口气,默了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这一日,虚情矫饰的奸佞,唯利是图的宵小,心口相违的伪人,她已见的太多了,多到她生出来万般皆是虚妄的念头。 可是转念想想又并不对,至少还有几人在坚持,包括她自己。 季良晚横坐在她外侧,替她遮挡住歪斜的身姿,防止有人从门口经过看见了,觉得孟钰失了官仪,再告去御史那里,又变一场无妄之灾。 见她一直不开口,也不急着和她继续细聊今日的事,指着矮榻上的一叠衣物道:“方才陶秘丞将祭服送来了,都以为你暂时不会回来,将你的也放在我这里了,你等下拿回去吧,一定让纭娘子替你好生收起来,不能出任何岔子。” 孟钰转脸瞄了一眼,嘴巴一半压在衣袖上,声音闷闷的,“良晚,你了解陶秘丞吗?” 季良晚对着她的后脑,知道她看不见,但还是摇了摇头,“他不是京兆人士,我家与他并不相熟。” 她又侧过脸来,半边面颊的肉被挤压在一处,嘴唇也嘟翘起,慵慵懒懒的,比平日冷静端重的模样娇憨许多。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季良晚摸了摸衣摆,眼神瞥去案上她抄了一半的籍册,慢慢回忆着,“为人甚佳,对上对下都极为周全,也是四位堂官里最随和亲切的一位,虽然年纪不大,但很是稳重。他怎么了吗?” 孟钰纡徐挺起上身,施力抚平袖子上的褶皱,低声呢喃着,“没什么,不知他平时和哪些人来往密切。” “这也难说,我前几年都在家中读书,官场的事阿耶回家不与我说得那么细,还真没怎么留心过他。不过你今日怎么提起这些?” 孟钰蹙眉与她对视,面上一片凝重,“良晚,我觉得他来者不善,我有些忧心还能不能平安去户部了。” 季良晚起先还未有反应,但脑中浮现出陶贯之平日和善的模样,再回味这句话,悚然得打了个冷颤,但她没有盘问孟钰这样评判陶贯之的缘由。 因为只要与孟钰共处过,便知她有多聪慧敏锐,她既这样讲一定是她发现了什么。 “有何是我能做的吗?”她试探着问道。 陶贯之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何况尚且不知道他身后是何人,当然不能牵连到良晚。 孟钰思忖着,转过了话头,“差点都忘了,秘书监让我领你去乙部秘阁,在我离任前,你与我一道理事,你且收拾一下吧。” 季良晚听完倒没有立时因为意外的擢升而欣喜,仍在沉浸在她之前的那番言辞中。 不过见她脸色缓和了不少,这才起身去收拾。 孟钰也不再干坐着,力气已恢复了一些,抬手帮她理着书案,“这些纸墨不必带了,我那里还有足量的。籍册我替你归拢好放在书案上,我拟个单子稍后交给少监,这样就不会有遗漏了。” 所幸,季良晚的物件也并不多,不消两刻钟便收拾完毕。 轻阖上门,孟钰沿着廊庑领她走向自己的直舍。 日影稀疏,从沿路的枝桠罅隙里穿插进来,一明一灭地映在两人脸上,流出一种孤雅绝尘的光华来。 前几日,季良晚将将帮孟钰一起整理过大享典籍,已然熟悉了乙部内部归置,径直先铺陈起来。 孟钰从案头抽斗里抽出一纸文书,递给她,“部中个别文书有破损漶漫,我都列在这上面了,几位堂官业已知晓,有副本的可以先比照修订着,其余的......再等他们示下吧。” 顿了一瞬,还是没有将地方志的事直接告诉季良晚,她只能暂且烂在肚子里,日后一点一点计虑。 “良晚,这两日我将所有 藏书再清点一遍,待大礼过后,我便签好交割文书予你,届时此处就由你主事了。” 季良晚其实很舍不得和她分开,再加上先前她那些话,心中不由得悲凉起来。 “沅微,你......户部中的人都好相处吗,可有人与你不对付的?” 孟钰不愿又多一个人为自己担心,自行忽略掉与周旻山的争执,怡然含笑着,“户部中人与秘书省一般,亦有上官颇为顾虑我,你且放宽心罢。” 季良晚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说什么,孟钰自有她的道理。 “好了,不必再想这些,日后你得需多加提防我方才说的那个人。趁着我还在,咱们一齐将之前修了一半的史籍修完吧,这样年底考校,你能再多一项治绩。” 说着,便去阁中取出典册,二人仿佛又回到年前刚入兰台时的模样。 这之后孟钰也不再留心去打探明堂大享的情势,如今她已回了秘书省,更加不好僭行其职,只内心默祷裴侍郎那头一切顺利。 两人不闻窗外事,时光倒也过得极快。 九月里到了大礼正日,斋戒、演礼、严装后,文官武将皆于明堂上参与祀礼。 孟钰看着殿梁悬长条幡幢,朱丝缀玉,地面铺青色蒲席,坛上玉璧牲牢陈设齐备。 她已暗自盘算起耗费来,似乎的确并未超支多少,自此安然地守到礼毕。 之后她隐隐担忧了一段时间,陶贯之也没有什么动静,她除了多加留神些也别无他法,只能照常度日。 九月底,各级官吏的考课正式肇启,去岁春闱进士的铨选也要一同设行,等到了元月就会给他们授官。 这便意味着苏行霖等人要重新入京来了,她夏日里早就去了信,让他们抵达后先暂住她家中。 孟钰沉闷了一月的心绪终于舒怀不少,日日盼望着他们几人。 九月廿六的这天,她如常下直,缓缓赶回家中。 刚拐进家外的巷口,就隔着门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爽朗的说笑声,她赶忙快走两步上了台阶,举手推开黑漆木门,果见徐元佩站在厨舍外窗扉下,与纭娘惬意闲谈。 而苏行霖立在正厅内食案边,和许沱一同摆放着食器。 几人听见声音,齐齐抬眼朝她望来。 徐元佩离得最近,即刻展臂跑去相迎,扑到孟钰身上紧紧揽住,“沅微,可算是又见到你了!” 孟钰勉力稳住身形,从徐元佩的肩头望见苏行霖站在那头远远笑着,环臂抱上去,拍了拍她的背,“我也很想念你们,路上顺利吗?你们竟一同到了,是相约好的吗?” 徐元佩松开她,回身看了眼苏行霖,转过来时面色泛起一丝霞红,“本来没一道的,行霖在并州码头等了我三日,这才成了一路。” 孟钰瞧着他们二人之间的流转,心中明了,走上前与苏行霖作揖问候。 此时纭娘端着饭食入厅,招呼众人落座一同用膳。 厅堂之内暖意融融,一如从前相聚光景。 42. 第四十二章 用过饭后,纭娘将正厅收整干净,又欲至厨下生火备汤,“郎君和娘子一路舟车劳顿,且热水盥沐一下,夜里方能安歇。” 苏行霖和徐元佩齐声告谢,纭娘连连摆手去了。 孟钰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好奇地问道:“静笙呢,怎么没同你们一道来,是不是已经到了长安,住在别处了?” 徐元佩这回没有再爽快出声,面上萦绕整晚的笑意淡了下去,垂着眼帘,手掌握住盏杯剐蹭了两圈后,才窒闷开口。 “她家中出了些变故,赶不及入京授官了。她阿耶做主帮她择了门亲事,五礼已经走完了,婚期就定在明年开春。” 孟钰闻言重重搁下茶盏,掌心拍在案面上,只觉匪夷所思,“怎么会如此?” 姚静笙虽不像她们几人这样活络,总是一副温婉恬静的容态,但却极有主见,中第名列也不落后,女子里头排在第二。 若是被逼无奈嫁了人,孟钰不敢想象她该有多痛苦。 徐元佩哽了哽才继续道:“是她二弟早慧过人但又生性怯懦,在书塾中总被人挑衅羞辱,领头的都有来历,有次忍无可忍,对一个跟在人后的孩子动了手,那孩子卧在床上至今起不了身。那户人家门庭贫薄,一口咬定,若不肯出钱了结,就要扭送她二弟去官府。她阿耶品阶又不高,拿不出足量银钱来补偿,就动用了官中的府库钱。后来眼见填补不上空缺,只能将心思动去了静笙身上。与静笙说亲的也算是杭州当地的中等世族,不光给的聘礼够她阿耶救急,还替她家出面摆平了此事。静笙哪里还能拒绝,否则等她阿耶真罢了官下了狱,日后她与两个幼弟别说入仕出人头地了,只怕连最简朴的安生日子都过不了。” 孟钰默了下来,按理确实如此,即便入京授了官,大多人没有额外的机遇,都要苦熬上好几年才能擢升,那点月俸连在长安中度日都算勉强,如何能解家中燃眉之急。 只是她还是替姚静笙不值。 凭什么要赔上她的一生,替家中那些污糟事补窟窿。 “那她还好吗?说亲的人家可有为难她?”孟钰攒紧掌心追问着。 “我特地提前几日就从家中动身,绕道去看了她。她还是老样子,不温不火的,兴许伤心过了头,说那家族倒真是看中了她本人。她家里已经做主,直接将她的登科记档给销了,还让我替她向你致候,日后有机会去杭州看她。” 孟钰的心倏地一下沉到了最底。 登科记档都没了,那便再也没有指望了。 两人彻底沉默下来,不知还能做什么说什么。 廊上的悬灯昏黄,秋风吹过,打了两下摆旋,晃得有些叫人眩晕。 一旁苏行霖见她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也无法出口安慰。 这世间对女子本就多有苛待不公,他身为男子,几句轻描淡写的宽慰终究浮于表面,并无半分实处可以落置。 他未发一言,静静地起身去帮纭娘添柴加火,烧开后又返复几趟拎到浴房中,出来轻声呼唤两人,“你们先洗吧,我等下用木盆打去房中凑合一下就好了。” 孟钰回过神,温言敦促道:“今日便这样吧元佩,你去梳洗,早些歇下,吏部那里还有好几关要过呢,满身疲怠可不行。” 徐元佩应了声好,离座往里去了。 苏行霖走至她方才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上一盏茶,和煦启齿,“元佩她,很单纯,什么都露在脸上。” “我瞧着这样挺好的,难道要天天揣着一颗七巧心,活得甚累才行吗?何况你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心悦于她的吗?”孟钰狡黠地看着他。 苏行霖闻言一惊,流出些许羞涩,摸了摸脑后,难为情道:“又叫你看出来了。” “你上次来信就提及了,出门游历至鄂州,返程途经饶州与元佩见了一面。你这人向来守礼,扬州到荆州经不经过饶州都另说,你还特地约见一个娘子,再加今日种种便都明了了。不过你表过态度了吗?” “还未,我想等着委任都敲定了再和她讲明,也不知她是否会接受。” 孟钰又抿了一口热茶,郑重出声,“行霖,我就一句话,珍惜眼前人。你好好跟她坦言,她会接受的。” 苏行霖眸光骤亮,喜色更胜当年登科之时,“当真吗,你也是女娘,你看出她的心意了?” 孟钰又郑重地点了点头,欣慰看着他。 “对了,有岑生的消息吗?去岁春日一别,我与他就断了往来,他家中困难,我也不好叫他耗费与我书信,他可还在温书吗?” 苏行霖微微摇首,眸底掠过一丝怅然,“元日前,我带着些岁物去看望过,他更加沉默寡言了。家中的确有些萧条,但他心气大,我也不好直接留下黄白之物,届时连朋友都做不成。他只说,会想办法再试一下,旁的就没了。” 孟钰唏嘘不已,“回头我再去信给马参军,让他照拂一二。致远又遥在军中,我等私自与他联络也不妥当,如今只剩我们几人了......后日官署休沐,我定个席面,再叫上两个人,你识得的,杜清屹,到时正经为你们接风洗尘。” “好,你一切顺遂吗,瞧你面色也有些疲倦。” “在你们来前是有些琐事困扰,不过......也算是过去了。”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我们现下是暂时帮不上你什么,但日后你也不是孤军奋战了,有何事不要自己硬扛。” 孟钰指尖摩挲着盏沿,不胜感念地向他道谢。 两人饮尽最后一点热茶后,各自起身离去,苏行霖径直回了房,孟钰走至浴房外等着。 今夜她也想暖汤沐浴,一枕好眠。 檐外残月西沉,秋宵转瞬而过,待到天光微亮,已是次日清早。 孟钰出房门预备去上直时,他们二人业已起了,要随着她一同进皇城吏部递交文书。 因为苏行霖和徐元佩还未去过吏部,所以孟钰将他们一路送至尚书省南部的礼部官署 外,指着朝北的夹道,“沿着走过去,最北面的衙门就是吏部。尚书省人来人往,我就不便再与你们往里去了,事毕后你们就直接回去罢。” 孟钰目送着他们走远几步,又侧首望了望礼部的白壁,这才转身离去。 就在她背过身去的时候,李桢正巧从另一边折进这条掖道。 风遥今日替他搬送一些文书,也随着进了皇城,走在他身侧低声诧异道:“那是不是孟娘子,她怎么在这里?” 李桢早就看见了,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眨眼都变得不舍起来,“唤她的官职。她为何在这里,不该你告诉本王吗?” 风遥连忙低下头去告罪,“是,属下失言。昨日水洺来报过,说是孟秘郎的同窗入了京,投奔去她家中了,想必今晨是来送他们去吏部的。” 水洺就是风遥为孟钰物色的暗卫。 李桢蹙眉冷声问道,“是郎子还是娘子?” 风遥回了句都有,他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殿下,杜郎君那边又来催过了,您何时才能见孟秘郎?” 其实自那日都堂庭议过后,李桢的心绪便缠成了死结。 一时暗忖她是否从头至尾都只把自己当做往上的梯阶。 一时又思及她竟转头去攀附太子,不肯从始而终地利用他。 直到杜清屹前来传话,说是孟钰要见他,才勉强按下这些几近要将心神撕扯殆尽的胡乱念头。 可转瞬又生出另一番顾虑,倘若她此次前来,是为与他彻底撇清牵连,又当如何处置? 再加上近来孟钰本就身处风口浪尖,无数目光紧盯不放,此刻若私下会面,太容易将她推入更深的险境,必需谋划一个万全之策才可。 但是迟迟不得相见,心底那些无端揣测愈发不受遏制。 无奈之下,他白日在官署中案牍劳形还不够,下直后更是索性将积压的文书悉数带回府邸批阅,整日埋首于庶务之中,勉强换得片刻解脱。 看着她渐渐远去不见了,才缜密吩咐一句,“你回清屹,我心中有数,先不要告诉她。令水洺时刻留心,护她周全。” “是,属下已经提点过很多次了。” 李桢安心收回视线。 那头孟钰进了秘书省,堂内仅有两位少监在值,她依礼上前躬身问安,还未跨出隔门,又被陈立阶唤住。 “孟钰,听闻你近日在与季校郎修订史籍?” “是,回少监,是两月前就开始勘定的那份。” “可曾报呈过哪位堂官吗?” 陈立阶出言苛切,孟钰略感不妙。 “不曾,但七月朝会时,下官已经禀报过了。” 陈立阶拍下手中的笔,也不顾还有他人在场,厉声发难,“你抽调去户部前,籍册便算入了库,你回来再启校订之事,需从头另行与我等陈情。贯之已经交代过你了,为何还故意为之。全然不将部中规矩放在眼中,真当自己已然高升无虞了?” 43. 第四十三章 孟钰起先还被陈立阶的疾言厉色震慑住,只当自己真做错了什么,心中忐忑不已。 直到听见“贯之”二字,内心明了,冷笑一声,原来也不是多高明的手段。 但神色不露分毫,低眉顺眼,态度恭谨,欲先认下再论。 谁料刚张开嘴,身后黄祎率先出了声,“立阶,我瞧着这里头怕是有误会,沅微刚回来那两日,贯之都没怎么往内院去,如何嘱咐她,怕是他太忙记岔了。不过经你这么一点拨,沅微日后必不会再忘了。” 孟钰震撼不已,忍着没朝后看去。 他寥寥几句话,竟将她的失责撇清,将陶贯之的构陷淡化,将陈立阶的训诫称赞。 陈立阶闻言,脸上怒意都淡了两层,重拾起笔来,语气稍霁,“也罢,既有黄少监为你说情,此事本官暂且按下不究。余下数月,且观你行事分寸。你记住,若是堂官有任何异议,你去户部就不是万无一失的。你现下赶紧去补个文书送来吧。” “是,沅微谨记少监教诲。”孟钰躬腰行了个礼才站直。 刚转身,就迎上黄祎的笑脸,“沅微,本官先前借阅的《五行志》放至书阁中了,记档已载录完整,你回去再验一下吧。” 孟钰颔首应答,边走边品度出黄祎话中似有深意。 《五行志》是她在户部的那一日黄祎就还回去的,她早就查验过记档,没有任何不妥。 他早前就可以告知自己,为何今日才提及,而且他为何要帮自己说话呢。 又思及浙西的事,正是他那日恰巧来借阅《五行志》,自己才想起要两下勘对的。 裴侍郎说过,常人根本就不会翻阅此类书册,那他借去做什么呢,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未表明。 这常日静谧的秘书省中,怎么处处皆是谜团,漫天雾霭沉沉,将自己的耳目尽数遮蔽,难窥内里真相。 孟钰揣着满脑的思虑进了值房,季良晚还未到,她按照陈立阶的示下,起草了牒文复又送去。 此时,恰好陶贯之从外头进来,瞧见孟钰在给陈立阶递送文书,带着一丝虚伪浅笑,“沅微,你终于想起此事了,本官近日忙得忘记再去提醒你了。” 孟钰也假作莞尔,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多亏陈少监暂不计较,不然下官当真是失职了。” 陶贯之的假笑瞬间龟裂一角,不过很快就又恢复,“那便好,下次不能再这般了。” “一定,几位上官都如此警示了,自当不会再错,那下官便就先回去了。” 陈立阶听着他们的对话一时也似坠入云雾,分不清到底是何情形,不过他先前已经承诺孟钰了,也不宜改来改去,摆了摆手让她去了。 陶贯之默默落座,虽然面色如旧,但对面黄祎已将他方才所言所为尽收眼底。 回了值房没太久,季良晚也到了。 孟钰从案上抬头,“后日休沐你可有闲暇?我有两位同科新近入京,打算设一席薄酒,咱们众人相聚叙旧。” “我自是空的,也请清屹了吗?” “我早上出门前,已遣人去他家中送帖子了。他若无事,会来的,这几人他都相识。” 季良晚欣然颔首,正要敛袖提笔,忽而想到什么,轻言缓道:“你邀我宴聚,一时高兴,差点都忘了,我在家中替你打听到了不少秘事。” 她站起身,携上孟钰,往秘阁中踱去,故意放声而出,“沅微,有处史记,我觉得还是要校阅一下前朝孤本再做定夺。” 打开屏门,季良晚走过两排卷橱,斜身进了里侧隔间,等孟钰跟随而来,她才徐徐开口,“听我阿耶所言,兰台四位堂官,秦秘监和陈少监,一个是周皇时期的进士,一个是先帝时期的进士,都是入仕数十年的老人了,没什么特别的立场,一向守正详慎,连圣人都甚是信任。陶秘丞是前次被枭首的礼部侍郎沈兆林的门生,当初经由沈兆林牵线搭桥,得以投靠右相。不过右相对于启用这种文官清流的兴致不大,若是最近有何动静,只怕是冲你而来的。” “那还有一位黄少监呢?”孟钰仍记着黄祎今晨的异常,假意翻动架上籍册,竖耳听着外间跫音。 “这位最是复杂,他登仕是受了兵部从前一位主事的举荐,那位主事又是原先二皇子母族燕国公府的门生。后来二皇子出了事,燕国公倒了台,门生们也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黄少监亦受了牵连,被贬去外县做了好几年县令,后来大概是有了些政绩,才被迁调回京,至于有没有旁人安排,我阿耶就不知悉了。” “县令?哪个县?何时回来的?”孟钰彷佛发觉到了一丝隐秘端倪,急忙揪住细问。 “好似是江南道的某个县,至于哪年回来的,我阿耶没详述,大约至少有八九年之久了,不然他如今也不会稳稳坐在少监的位置上。” 八九年,恰是水灾前后。 他必然知晓什么内情,所以那日见自己曝晒地方志,才会特意暗示。 可她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放心将此事透露给她。 季良晚见孟钰沉思起来,又想起一桩事,“对了,我阿耶还说,若省中确实有异动,你务必将从前的调阅记档和交割文书再勘校一遍,包括你接任前五年间的,前秘书郎离任得突然,何况他本就是犯事之人,易有疏漏。你调职前,堂官兴许要察验一番,届时有差错的话于你极为不利。” 孟钰未料及大理寺卿竟还会让良晚提点自己至此,顿时铭感五内,让她务必回家替自己言谢。只是自己现下谤议丛生,不便亲自登门拜访,等日后境况好转再做打算。 “不必不必,他到底久司刑狱,警醒惯了,何况他也是听过你的事迹,在家甚是嘉许你。” 孟钰不禁有些赧然,不过转念又想到大理寺卿和黄少监都提及到记档,心中警惕起来。 “良晚,这几日辛苦你,修史的事要你独自做了,反正我也意欲到时署你一人名的。我的确是要好好翻 看一下乙部旧档,旁人倘或问起,你只说我在重新规整藏书便罢。” “这样妥当吗,修订之事你可是出了不少力的。” “无妨,我有更重要的事,你安心去做吧。”孟钰留给她一个笃定的眼神,就旋身出去了。 季良晚就没再坚持,回到外间埋首于案牍,偶有人进屋,她也泰然应对。 孟钰走至记档的藏架前,没有立即翻索,静立略加思索片刻。 地方志一般三年一修,一次修两年,天元十三载至十五载应是十七载左右入京的,正好是五年前。 那便就从那一年的录档着手好了。 孟钰伸出手去,从今岁开始往前历数到第五本抽出,翻开扉页一张张重检。 果然,有个别记载并不完善,不是借还时间有所缺失,就是署衙或吏员不明,这些还得再与交割文书相合才能补齐,暂先放置不管。 直到天元十七载五月初十,终于有了浙西地方志借阅出去的记录,但是偏偏署名空白。 孟钰又转去储放交割文书的层格中,搜觅出当时的归档。 前后反复翻览了三四遍,并没有这一天的文书。 没有正式交割的记录,却留有借取的痕迹,这般一来,经手之人不会是外署之人,而是除了前任秘书郎之外,秘书省内其余供职官吏。 究竟会是谁呢? 指尖抚过泛黄册页,诸多线索在脑中拆开又合演,她自然而然,将疑心落在了陶贯之身上。 因为其人品阶必然得在秘书郎之上,又凝神复盘方才良晚转述的,四位堂官各自品性与履历根由。 几番比对斟酌下来,唯有陶贯之行迹最为可疑,嫌疑最重。 她阖上书册,但没有存放回去,而是将近五年的都从橱格架层里掣出来,捧在怀着中搬至外间案头。 “咚”地一声,吓了季良晚一大跳,“这么多,你直接就要复核了吗?” “当然,你阿耶的建议实为在理,我粗略览过了,有好几处阙漏。你先帮我守着,我去前堂和长官们面禀过再回来补订。” “这种小事还要禀报吗?”季良晚感到讶异。 孟钰露出一个苦脸来,“是呀,事无巨细。” 再进入正堂,秦秘监业已在了。 孟钰干脆直接走上前去对着他作揖,语气平缓沉肃,“禀秘监,下官欲将近五载的借调档册悉数重理一遍,以防日后移交有所遗患,不知秘监可否容许?” 秦翟镕抬首看着她,略一思顿,“也好,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 “沅微,你倒是笃行不辍,让吾等汗颜呐。”黄祎在一侧称赞道。 孟钰借机侧身过去,向黄祎谦虚推辞,余光瞥到陶贯之,脸色肃重,一望可知。 心中对方才的猜测更添几分肯定。 回到书案边,提笔专注,要尽快将薄册厘清,此事才好汇呈上去,对方就能早日露出更大的破绽。 44. 第四十四章 孟钰花了三四日,将记档周详查验一番,大多从交割文书中找齐了讯息,一一补全,剩下零星几处,连着浙西地方志的那处,她一同呈报上去,交给秦秘监。 秦秘监查阅过后,也知大多是省内自己人借取后没有按规登记,但是人员变动频繁,细究也查不出都是何人。 只能在第二日朝会上耳提面命,必须匡正此等陋习。 孟钰坐在末尾,边听边在手札上祥细记录着,全当自己也不清楚这里头关窍。 偶尔朝陶贯之背影瞥去两眼,看着好似十分松弛,想必定在暗中洋洋得意。 这中间休沐的那日,几位老友如约相聚。 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叙同窗情谊,聊近来见闻,满座皆是闲逸清和。 时序匆匆,不觉已是十月。 一场秋雨过后,长安陡然转凉,九月里还尚余几分的温热荡然无存。 长街两侧古木纷纷坠落黄叶,厚厚积在砖石路上,值守差人日日持帚清理,奈何秋风不息,落叶旋扫旋积,整条城道始终覆着一层枯褐碎叶,秋意沉沉扑面而来。 西风卷着最后一缕浅淡桂香荡过坊市,远山浸在一层淡雾里,天色终日清浅灰蓝。 孟钰又像往季一般,往含章长公主府递去拜帖。 长公主潜心清修,虽然她每季按礼登门求见,但得来的大多是一句“公主安好,勿念”的口令。 真正算下来,一年中她至多只能得见公主一面。 其实今岁五月已然拜见过一回,这次递上拜帖之后,她便不抱期许,料定多半依旧不会传召相见。 未曾想之后紧邻而至的休沐清晨,公主府忽然遣内侍送来口谕,命她即刻入府觐见。 孟钰匆匆收拾妥帖,取过自己早前备好的素陶莲纹香炉,与苏行霖和徐元佩交代一声后,就骑马出了门。 到了府前,已有一位典签官侍立等候在侧门。 孟钰下了马,交给门口侍从,快步迎上去,作揖谦然道:“颜典签,今日又劳驾你出来接我。” “秘郎哪里的话,一路行来可冷吗。” 典签边说边侧身让孟钰先行。 “尚好,不过看着快要变天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抬首,目光越过院中古殿飞翘的檐角向上望去。 天际黑压压的浓云层层堆叠,如巨大厚重的穹盖自天际压覆而来,将晨间原该清朗的天光尽数遮蔽,暗沉得如同掌灯时分的昏蒙光景。 风也跟着骤然阴冷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密密笼罩下来。 颜典签暗叹一声不好,不过转念又轻笑一声,“秘郎放心,若是下雨了,吾等套车送你回去。” “那就有劳了。不过今天公主倒是得闲能见卑职,实在是意外之喜。” 颜典签听完,笑意更深一层,嘴上附和着,“正是呢,是秘郎有福气。” 语罢,已然越过门庭向内深入,二人收了闲谈,只静静地并肩同行着。 接连穿过数道雕饰雅致的垂花拱门,典签引着孟钰行至府邸东北角的一座僻静花厅之前。 这处院落被林木重重环抱,时值深秋,周遭草木大半已染凋容,唯有院墙根下一丛丛秋菊肆意盛放,金英错落,艳而不俗。 廊下数株经年古柏苍劲虬曲,枝叶郁郁苍苍,在枯叶飘零的萧瑟光景里,兀自擎着一团浓翠,更衬得此地清宁幽寂。 典签转身对着孟钰伸出手来,“秘郎将东西交给在下,直接进去吧。” 孟钰不由得觉得有些怪异,东西是她备给公主的,她进去当面送交便好了,为何还要转手他人。 不过她也不好问出口,只当府中多了什么新规矩,亦或是里头有特别讲究,公主不能直接收下。 于是,她徐徐递出去,待典签稳稳接牢,才撤回自己的手,又向她道了声谢,才旋身独自进内。 越往里行,周遭便越静谧得近乎死寂,连风卷落叶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花厅四面门窗尽数紧闭,孟钰的心跳不受控制蓦地加快。 行至阶前门下,外头天色又暗了几分,脚下投落在青石地上的影子也变得浅淡不见。 她抬手轻轻一推门扉,一声干涩的“吱呀”划破沉寂,门扇缓缓向内敞开。 抬眸望去,厅内并未点燃任何灯烛,内里光线较之屋外更为幽深晦暗。 放眼四顾,偌大厅堂空无一人,心底那股悚然不安愈发浓重。 脚下顿住,一时不知该不该跨过门槛进去。 就在她犹豫的这片刻里,屋内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男声,“你不是要见我吗,怎么不进来?” 阴冷的声音凭空而出,吓得孟钰后退半步。 不对,好像是......李桢。 她半探进上身,寻声而去,才发现西侧间的幕帘后面有扇棱窗微启,薄弱的采光透进来,映出窗前的确立着一道人影。 “殿......殿下?”孟钰犹疑着问道。 “嗯,把门再关上。”还是极为冷淡的语气。 孟钰闻言不再停驻,跨进去,又反手阖上门。 她顺着那片光走去,见李桢站在一方书案后,只留给自己一个峭拔颀长的背影。 “殿下怎么在此处?”孟钰见他迟迟不再开口,软声试探着。 瞧,才多久没见,又回到最生疏的称呼了,果然是要与自己划清界限了。 “不是你找清屹说要见本王的吗,有什么事尽说吧。”李桢喉头哽了哽,声线愈发疏冷了起来。 他从不在自己面前用尊称的。 孟钰知道他这是还没消气,但暂且摸不清他究竟气的是什么,只能先哄哄他了。 “没有事情,就不能见你了吗?”短短一句尽是婉转委屈。 李桢一怔,从未听过她这般的语气,疑心是不是自己太凶吓到她了。 缓步扭过身,隔着书案,两两相望着。 其实这昏暗光线几乎仅够辨认出彼此的身形,连她的眼睛在哪里都看不清,但他好像还是感受到她流露出的怨怼。 他前倾去够案面上的火折子,将红烛点燃,覆上灯罩,一束微弱光芒终于照亮了这一角。 连带着她明晃晃的狡黠笑意也十分亮眼。 又被她 骗了。 还未来得及羞恼,垂眸间察觉到她今日难得穿了一身裙装,烟青色暗绣折枝软缎褙子,底下配着隐绣兰草纹烟青罗裙,很是素净清雅。 孟钰见他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轻步绕过案边,走到他跟前,抬起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感受到他身躯一僵,又侧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 轻叹一声。 “聿瞻,我一路骑马来,好冷啊,外面好像要落雨了。” 李桢未及思考,顺着后腰摸上她的手背,的确是有些沁凉。 他摘下她的双手,拢到身前,一掌握住,另一只手不假思索地抬起,环过她的肩畔圈住。 微低下头,唇角挨上她的乌发,也是一片如寒水般的凉意。 “怎么不多穿一件再出门?” 嘴唇又蹭着往下落了几分,抵着她的额角开口,湿热呼气带来的痒意,一下子钻进了孟钰的心头。 “我也不知道会突然变天呀。” 嗓音都不自觉扭捏娇媚起来。 孟钰挣出一只手,复搭上他的腰侧,轻轻捋摸着。 “不是冷的吗,我替你捂着呢。” 伸手欲去捉她,她却巧力避开,嘟囔着,“可我也想摸摸你嘛。” 李桢听得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攥紧仍握住的那只,声音暗哑了几分,“不要胡说。” “怎么,你不喜欢这样吗?” 她后仰开上身,李桢以为她这就要离去,握在她肩头的手下意识地加紧了几分。 孟钰仔细地掠过他面上的每个细碎纹路,从紧抿的薄唇,到下颌冷硬的线条,连眉骨间一丝还没完全退去的郁悒都未曾放过。 她伸手抚上去,下颚还有些没有剃净的青髭,扎得她的指腹微微刺痒。 “聿瞻,你瘦了。” 李桢结喉滑动了两下,嗓中倏然冒出一股酸涩窒闷,叫他难以吞咽。 眼眶也渐渐有些发热,好像有一团湿气要涌出来。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这般好说话,短短五个字,已让他生出了即刻弃械投降的念头。 罢了,随她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自己都不想计较了。 她就站在这里,软和地与自己拥于一处。 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聿瞻,你不吻吻我吗?” 看看她,又这样不顾后果地撩拨他,全然不知有多危险。 李桢忽而勾唇一笑。 揽在她肩上的手,移去那截白嫩的后颈略微施力托住,迫使她的脸仰得更高的一瞬,吻也如她所愿,落了下去。 他的唇瓣狠狠碾过她的,含吮撕咬了顷刻,湿舌却许久不送过去。 她急不可耐得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呜咽了几声,自己率先溜出来,点点舔过他的唇角,留下湿漉漉的延津。 李桢另一只手仍旧握着她的,边细细吮亲她的嘴边沿着她的掌心捋开每根手指,将自己的挤进去,严丝合缝的相扣。 这样她就会被自己牢牢锁住,再也跑不掉了。 终于,他满足地伸出舌头,敲开她的利齿,探进去。 45. 第四十五章 两瓣软舌翻滚纠缠,相互碾蹭,引起全身的抖瑟,但是谁也不肯先松懈半分。 越来越深,重重舔过她的上颚,再落下与她厮磨。 孟钰尤嫌不够,合齿轻咬他的舌缘。 一阵细微刺痛,没有让李桢受惊避开,反倒令他周身的气血更加上涌。 扶在她颈后的手,一路拂落去她的背上,按在肩胛中的那块凹陷,将她向自己推得更近,胸口近乎紧紧相贴。 孟钰倏地有些腿软,下沉了几寸。 李桢立时愈发用力地揽住,带着她步步往后倒退,直到倚住了案沿。 双唇依旧没有分开过一丝一毫。 孟钰的手沿着他的腰线划上去,划入微微敞开的衣襟中,隔着里衣摩挲他的锁骨。 李桢骤然清醒过来,另只手牵住她的一齐按上去,不让她再动。 嘴唇还是舍不得离去,浅浅退开贴在她面颊的软肉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故作厉声呵斥,但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话,“胡闹!” 谁知她也不回嘴,而是低低吟吟一句,“我要站不住了。” 还插在他怀中的手,牢牢攥住他中衣的衣襟。 李桢感觉自己的心好似也被她攥住了。 他抬眸望去,她面颊浸着一层薄红,眼睫轻颤,双目半阖难睁,浑身力气尽数散了,软若无骨地偎在他怀中,倚着案沿的半边身子亦缓缓往下坠落。 李桢无奈笑了笑,先前气势振振的,眼下就成了这样,真是可怜得很。 他伸臂将人环托住,半拥着她轻放至案前圈椅中,一手虚按扶手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撩起她鬓边垂落的两缕碎发,细细替她别至耳后。 孟钰这才彻底掀开眼睫来,里头续着一团盈盈的水雾,一丝烛光从他身侧漏进她眸中,好像两粒珍珠,泛着月华的光泽。 “下次还敢这样放肆吗?” 孟钰娇嗔地瞪过去,像一只狸猫,慵懒高贵,却没什么震慑力。 她还是不应答,一手照旧环上他的劲腰,一手搭上他修直的小臂,岔开话题,“你现下不生气了吧。” 李桢摸了摸她的发顶,脸色假意冷肃下来,“哦,舌战群儒的孟秘郎,还记得我在生气呢。” 孟钰听他夸自己,羞涩出声,“我做得还好吗?” “好,真是好极了,连太子亦为你倾倒。” 好重的一股酸味。 “殿下怎么还吃这种醋,明知我只是利用一下他罢了。” 李桢听见这两个字就有些气恼,硬着头皮问出那句在他心中憋了月余的话,“利用?那我呢,也是利用吗?” 孟钰扬头,轻轻在他下巴上落下一个不带任何情欲意味的吻。 “当然不是,殿下难道感受不出来吗?何况我一没有家世二没有美色,殿下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我要如何利用你?” 不愧是大杀西方的孟秘郎,说话滴水不漏,递还给他两句似是而非的话,留他自己慢慢去猜测体会。 李桢撑开虎口,略微施力卡住她的下颌边缘,将她的面颊托得与自己更近。 “看来你对自己的认知太过模糊,杜清屹屡屡替你周旋递话,苏行霖索性长居你宅邸之内,一众追捧于你的男子数不胜数,这般场面,实在让我烦闷不已。” 孟钰着实没料到,他会这样直白道出心中的嫉妒芥蒂,连行霖的名讳都被他留心打听来了。 她粲然一笑,漏出那排尖利的贝齿。 李桢尚还记得被她咬住的滋味。 “殿下再说说,还生了哪些闷气,今日都让你报复回来好不好?” 她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一点都不令人生厌,相反,更让人沉迷,无法自拔。 他的拇指又情不自禁摸去她鲜艳的唇瓣上,她伸出小小一截舌尖黏腻舔舐,勾得他将指腹送进去半寸。 她潮热的口腔立即裹了上来,舌尖不断逗弄着他的指腹,乐此不疲。 头皮一阵阵发麻,险些要控制不住,他连忙抽了出来,连带着津液按在她的唇角。 深吸一口气,声线磁沉,“那你说说,为何要做这场局,让东宫出面。” 孟钰扯下他清瘦的宽掌,按在自己的半边脸颊上,侧首埋了进去,“我答应了太傅,所以我要进户部,而太子出面,才能尽量保证此事不会被右相阻拦。” 李桢闻言,瞳孔狠狠一缩,猛地用力将身子后撤,徒留孟钰的手还空握在那里。 太过于意外,他好一阵不知道要说什么,在孟钰面前踱步走了两转,而后背过身去,双掌扣紧案边,头颅颓唐地垂下去,半响才开口,“何时的事?” “初夏。” “为何之前没有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不愿。” 他复转过来,双眼有些微红,不知是被烛火烟气熏到了,还是旁的缘由。 “为何?” “你,因为你。” 李桢满目的不可置信。 “我?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拼命的?” 因为你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 因为你与我,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 孟钰心中陡然冒出这样两句话来,可她没有直接言明。 他当初既不想认,自己何必多嘴提起这桩往事。 至于后面一句,他们已然走在这条惺惺相惜的路上了,自不必多说。 她探出手去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掌心,“我没有在拼命,我会护好我自己。” 李桢却僵直在那里,惶惶道:“你知道东宫与安王之间原本还有个二皇子吗?” 是季良晚提过的那个二皇子。 孟钰迷茫地点了点头。 “二哥,是我阿娘离宫后唯一一个还算照顾我的兄长,他是个温润君子,宅心仁厚,清介自守,他早早就看不惯杨弋铨的贪婪,和东宫的虚伪。可他又不屑于伪装,招惹了很多是非,再加上他的母家是武侯,被那两方同恶相济,引得圣人疑心他有谋反之意。都未缜密勘察,就被草草定了案,二哥含冤枉死在狱中,燕国公府上下两百多口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至于其他无辜牵扯,多达一千余人。” 说到此处,李桢仰头闭了闭眼,声色满是悲戚,“沅微,若是有一日,我落得这样的下场,你要如何活命?或是你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又要如何救你?” 孟钰站起来,立在他面前,坚毅道:“聿瞻,为何不是我们,将他们都绳之以法呢?” 李桢垂眸望着她,“我自然会全力一试,可是你......” “殿下,我们已经分不开了。” 孟钰没有等他说完,神色全是毫不游移的决然。 “如今,朝堂之上皆以为我是太子的人,我正适合做你的一枚暗棋。户部也必须得有人,舍我其谁。” 李桢摇了摇头,“你太小看那些人豺狼虎豹的警惕性了,春闱一次,庭议一次,虽然我都想法设法将我们之间的牵扯藏起,但他们不会毫不疑心的。况且,你现在进户部,就是把自己置于刀山火海游走,一个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为何不等到最佳的时机,我定会为你安排妥当。” 他眼底漫出浓重倦意,孟钰牵过他引至圈椅落座,自己侧身倚坐于他腿上,手臂环住他脖颈,将身体蜷缩进他温暖的怀中。 抵着他颈下跳突的那处启唇,“反正水已经浑了,我会想办法全身而退的。” “如果不能呢?” “不能,也是命矣,但我不后悔。” 李桢抱住她的力道顿时收紧,勒得她的肋骨都有些闷痛,但她也不开口阻止。 “就不能再等等吗,你是不是不信我?” “裴侍郎同我商讨过了,右相那边已经愈发肆无忌惮,加上圣人不断分权去藩镇,不能再等了。否则一旦失了大势,我们便就一丝胜算都无了。届时四洲百姓,边境将士,死伤无数,即便我等苟活着,还有何意义呢?” “你何时生出这些舍生取义的迂执妄念来的?” 李桢一向明了她与寻常女子不一般,可直到今日才知道,她有着超出所有人的大义凛然。 他以为这种绝路上只有他自己踽踽独行。 原来还有一个她。 他也不懂该是欣慰还是苦涩了。 “我也忘了,好像多读了几本书就变成这般了,是不是很傻?” “是呀,这样的傻子有两个。”李桢脱口自嘲。 孟钰抬起头去,两人相视一笑,好似论及到一件多么有趣的事。 此时窗缝里恰好吹进一阵凉风,烛火的光晕晃了两下,将方才散去的旖旎又荡漾回来。 她吻了吻他的眼皮,带着一点怜惜地辗转,流连于他的脸颊而下,最终稳稳覆上他的唇。 这次再也没有循序渐进,双唇甫一相触,便不约而同松开牙关,迫不及待地勾连相迎,彷佛要将俗事里积压的那些不安忧虑,全都消融进这份密不透风的唇齿温存间。 孟钰心口升腾起一种异样,不住地往李桢怀里更深处钻去,忽而碰到了一处,后知后觉停了下来。 “唔”地一声敛眸朝下睇去。 李桢赶忙捂住她的双眼,压着她藏伏进自己的肩窝里,他自己却气喘好久都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