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竹马变成毛绒玩偶了》 1. 毛咪 高铁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行,靠窗的少女低着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蹙眉抿唇,身旁紧紧靠着一只白色的猫猫玩偶。 片刻后温亦烦躁地叹了一口气,静音车厢一点都不静音,旁边小孩的尖叫声简直要刺破她的耳膜。 她一怒之下扫了手边的反馈二维码,洋洋洒洒打出两百字,被召唤来的乘务员终于制裁尖叫的来源。 ……却无法制裁焦躁的来源。 温亦狠狠将手边靠过道座位上的猫猫玩偶抱起来,在怀中一阵蹂躏,直到那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别揉了,”季青闷闷地说,“我有点……晕车。” “平时也没见你晕车,”温亦恶声恶气地说,“变成猫咪了知道晕了!” 季青被她牢牢地抱在怀里,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出声了。温亦低头看一眼他微微耷拉的耳朵和又圆又蓝的眼睛,心又软了下来,揉了一把他毛茸茸的肚子,嘟囔道:“季青,你说要是变不回来了怎么办呐?” “不会的。”他的声音响在温亦的脑海里,明明还是十几年来已经熟悉得不行的声线,却好像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撒娇意味,“只要你一直抱着。” . 今天——六月十日上午八点,温亦拖着她的两个大行李箱登堂入室,和管家阿姨问过好,行李箱一撒手就扑上楼去敲季青的房门。 “快快,九点半的高铁,再耽搁一会儿要赶不上了,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呀?”温亦贴着房门问,“昨晚几点睡的?” 她昨天晚上犯小学生春游综合征,翻来覆去到一点多都睡不着,给季青发了一长串消息。 结果平时秒回的人,这都第二天八点了,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她。 温亦敲完门,等了两秒,里面还是一点声息都没有。 这很不符合常理,按照以往一起出去玩的经验推论,应该是季青在七点半敲开她的家门,和她的爸妈问过好之后十分礼貌地推开她的房门,万分不礼貌地将她从被窝里揪出来,监督她洗漱、收拾,然后一手一个行李箱奔赴机场或者高铁站。 他“冷暴力”的情景还是第一回出现,温亦倍感新奇。 今天是星期三,季青的父母都不在家;温亦向着楼下的虚空问好,然后十分礼貌地推开季青的房门。 熟悉的装修,简洁又冷淡的几何深色系。书架上收着几本漫画,之前温亦家长不让看,她就藏到季青房间里,连带着她随手乱放的本子、笔和发绳都被妥善地放在书桌旁的收纳筐中。 书柜、书桌、衣柜、床都在该在的位置,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温亦站在他的门口愣了愣,心想难道是去她家找她了?然而打开手机却还是没有消息。 他要是醒了绝对会先回复的。 不应该啊,难道他在客房睡的?温亦倒退出去开了走廊尽头的客房门,里面依然没人,甚至能看到半敞的衣柜中挂着她上次换下来的衣服。 管家阿姨叫了温亦一声,和她说早饭在桌上防尘罩里让季青和她趁早吃,自己去河边买菜。 楼下大门轻声关闭,温亦又从管家阿姨的话里提炼出一点信息。 让季青和她趁早吃,所以季青肯定还没下过楼! 温亦关闭客房的门,在心中严肃命名“寻找失踪季青计划”,立刻开始使用玩解谜游戏的目光审视他的房间。 季青平素爱干净到了近乎洁癖的地步,任何东西使用完都会归位,书桌衣柜都毫无异常,床边倚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温亦过去拉开拉链,里面是旅游相关的一次性用品、相机和衣服之类。 这里面不可能藏人,季青又不是平白无故和她玩捉迷藏的性子,温亦看了一眼时间,叹口气,叉着腰站在床边。 下一秒,她的目光在床上定格。 有时候去她家,季青还会动手把她的被子折叠整齐,更不用说他自己的房间,要不是温亦折腾,这房间完全就是样板房,别想看出来一点住人的样子。 然而现在他的被子微微鼓起,中间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温亦呼地将被子掀开,季青惯用的沐浴露味顿时铺天盖地地灌满房间,她失望地皱了皱眉,眼睛又立刻亮起来。 床上并没有蜷缩起来和她躲猫猫的季青,却有一只和房间装潢格格不入的猫猫玩偶。 白色的玩偶毛茸茸地躺在深色格子床单上,眼睛又蓝又圆,脖子上系着一根蓝色的丝带,嘴巴撇成“^”,不高兴的样子和季青还有点像。 温亦又环顾一圈,房间里能藏人的地方已经被她找遍了,总不能是洗澡时候晕浴室了吧? 她踢踢踏踏地走出去打开浴室门,里面光洁崭新,没有一个名唤季青的十八岁晕倒不明物。 绕了这么一圈,还拉着两个大行李箱从隔壁栋短途跋涉过来,温亦已经有一点累了。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心道要是误了高铁让季青全权赔付,一边顺手将猫猫玩偶捞过来塞进怀里,打字。 小温小温:季 小温小温:大 小温小温:少 小温小温:爷 小温小温:您还记得咱们的高铁是九点半的吗?要赶不上了!! “我记得,”那一道声音凭空响起,温亦分辨不出来方向,她豁然站起左顾右盼,听季青有些卡顿地说完下半句话,“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什么?”温亦没有看到他,一边环视一边问,“什么新技术吗,你背着我学会传音入密了?之后能不能教我,你在哪儿?” “没有传音入密,你武侠看多了。”季青冷酷地打碎温亦的 幻想,然后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声音好像扭捏了几分,夹夹地说,“……你的怀里。” 温亦茫然地用眼睫毛扣了个问号。 “我说,”季青重复,温亦第一次听出来某些腼腆的成分,她震撼地想这是季青吗,“我在你的怀里。” 温亦的眼睫毛维持着问号的形状,茫然地低下了头。 她的怀里只有刚刚差点吓掉的手机,哦。 还有那只顺手揪过来的猫猫玩偶。 丢掉猫猫只需要一秒,温亦收回手抱臂,庄严地看着蓝眼睛的玩偶,严肃道:“怎么回事?!” “我——”她只听到一句话的第一个字,剩下的未尽之言都像信号不好,一个字都没有接收到。 温亦冷酷地在心里默数五秒,确认再也没有声音了,立刻俯下身把猫猫捞起来,季青的声线重新响在她脑海之中。 “不要丢我,”温亦再次震撼地从他的话里听出委屈的成分,“也别害怕,十天之后会变回来的。” “什么意思?”她脑海中的疑问可以写出十本十万个为什么——一本百万个为什么,但季青罕见地打断她道:“你昨晚订车了吗?” 百万个为什么中道崩殂,温亦问:“什么订车?” “如果没有预订去高铁站的车并通知门卫车牌号放行,你要拖着行李箱步行大于十分钟才能抵达小区门口。”季青说,猫猫脸上出现一些显而易见的怜悯之情,“显然你没有,而我昨晚准备订车的时候,变成了……一个玩偶。” 他看着温亦逐渐冻住的神情,体贴地继续说话:“我这副样子肯定不能继续留在家里,否则我爸妈立刻将我送去什么医院然后辗转研究所为国献身,最好的方案反而是继续我们的计划,去坪州度过这十天。” “变成猫猫之后你话都变多了。”温亦感慨道,听能工智人——能工智猫小季小季同志继续规划路线:“九点三十四分的高铁,至少需要在九点十四分抵达澜江安陵站外,你现在还剩下……现在几点了?” 温亦迅速抬头看表:“八点二十八。” “你现在还剩下四十六分钟,从我家到门口至少十分钟,”温亦抱着猫,只剩下一只手,没办法一手一个行李箱,只好迅猛地拆开将重要的东西花三分钟抖搂到一个里边,剩下的不好意思放客厅,先上楼丢季青床上,刚准备下楼拉上拉链开始狂奔就又被止住。 “相机,”季青提醒,“在我包里,两个有自拍功能的和一个拍立得一个CCD,记得拿相纸。” 温亦回头拿上,拉链一拉,规划完美的旅游被跑出一种逃难的气势,她百忙之中夹着猫猫点开打车软件,突然有点想笑。 或许有一个词比起逃难更适合形容这种境遇,又在关系上算不得那么贴切…… 私奔。 2. 蹂躏! 登上网约车时温亦简直已经喘不过气,她报过手机尾号、确认一下目的地,靠在后座上喘息着说:“上一次跑成这样……还是体质抽测的时候……” 司机捧场地笑了一声,一踩油门绝尘而去,没有某个声音。 温亦才发现自己因为太热把某毛绒连同背包甩在了后座另一侧,她把他捞过来,一边把脸凑到空调出风口附近一边用做贼一样的气声说:“你还好吗?” “除了被你颠得头晕之外一切正常。”季青说,“离出风口远一些,小心被吹成面瘫。” “明明你自己更像面瘫一点!”温亦回嘴,一边挪远了一些,拿起手机顶着晕车,在“澜岸大王登基处(6)”中发送消息: 小温终于解放了:江湖救急姐妹们!! 小温终于解放了:那个,虽然我知道很不可思议但是你们听我说,季青现在是一个猫 小温终于解放了:有人知道玩偶怎么变回人吗 今天是星期三,群里有三位人士应该正在接受学校的毒打,另一位大约正在早八课上睡觉,温亦等了几分钟,群里才慢腾腾地浮上一个消息气泡。 她最后的救星、林岑大人缓慢地冒出一个表情包。 朕的帅哥面首呢:【猫猫疑惑】 朕的帅哥面首呢:是什么新梗吗?最近忙得我都没怎么刷手机 小温终于解放了:岑姐!!呜呜呜是真的 朕的帅哥面首呢:你和季青昨天刚高考完是不是?今天起这么早 朕的帅哥面首呢:真的?要不网上搜搜 小温终于解放了:【抱猫图,小臂勒着玩偶脖子.jpg】 小温终于解放了:TTTT 温亦难过地退出QQ,维持着勒猫猫脖子的姿势埋下头在他的后脑勺上一番狠蹭,然后打开论坛,删删改改后郑重地打下标题: 求助!!朋友变成玩偶了怎么办 . 司机师傅非常地给力,哪怕在早高峰之中也很迅速,风驰电掣地抵达澜江安陵站时只有九点零几分。 温亦把行李箱搬下来,向司机道声谢,一边安检一边看检票口。 “能不能,”季青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稍微松一点手。” “嗯?”温亦托起猫猫上下看了看,“怎么了?” 安检阿姨仔细地扫描完毕玩偶,重新交回温亦手里,她听到季青没脾气地说:“有点勒,我还是有感觉的。” . 直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温亦松了一口气;订票的时候选择的是DF座,旁边不会有其他人来,她把季青放在座位上,又想起来他要被抱着才能说话,又将他捞起来,紧张兮兮地问:“这个力度可以吗?” “没事,感觉都很轻微,只要不长时间大力维持就好。” 猫猫在她怀里说话,最初的震惊和心神不宁稍微落下,温亦捏了捏猫猫粉色的肉垫,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能名正言顺地捉弄季青,他又无法还手的机会! 她将小桌板放下来,煞有介事地掏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把季青放在上面,开始测试接触面积对脑内说话的影响。 温亦先是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蓝丝带。 没有声音。 她用指尖触碰猫猫脸上的绒毛。 没有进展。 捏住猫咪的肉垫—— 那一道声音在她的脑海之中悠悠响起。 “温亦。”季青阴恻恻地说,“我不是不会变回去。” 她本能地收了收指尖,但立刻有恃无恐地按上去:“那你现在变回来呀?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玩偶没有衣服,那你变回来之后……” “温亦!”他罕见地抬高了声调,截断她的狂言之后又回落下去,有点恼羞成怒地说,“想这些做什么?高铁要开了,玩你的游戏去。” 原本温亦带了两台游戏机,准备与季青玩久负盛名的“??厨房”。然而现在他变成了手短短的猫,温亦在心里暗自赐名“小季小季”,显然没办法和她共同玩激烈的游戏。 温亦严肃打开之前购入并安装的文字游戏开始品鉴,在此过程中将季青转移到自己怀里,她发现微微弯腰把自己的下巴搭在小季的两个喵脆角中间会很舒服。 片刻后。 “这是什么意思?”某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执着地追问,“是要你给他做饭吗?” 温亦眯眼逐字研读,沉重地点头:“看来是这样的。” 季青嗤笑一声:“厨房危险了。” “你什么意思?!”温亦一点就炸,顿时威胁性地将小季向外推了推,“我警告你猫质还在我手里。” “好害怕。”季青的恐惧是如此古井无波,“好像之前煎鸡蛋把不粘锅煎坏的人是我一样。” “说得好像你会做饭一样!”提起黑历史温亦气焰稍熄,但她也当即顶嘴,“阿姨都告诉我过你也不会做饭。” 季青气定神闲道:“那是两年前。不然之前阿姨请假的时候,你在我家吃的早饭难道是田螺小伙做的?” “啊?”温亦茫然道,“我以为是叔叔做的?” 她在季青显而易见的沉默中偃旗息鼓,看了一眼游戏机里精致的立绘和理所应当的做饭要求,默默地退出,将游戏机塞回包里。 也许是一年后才沉冤昭雪的季青做的饭勾起了温亦残存的良心,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发了半分钟呆,重新打开手机,点击红色软件,搜索框键入。 “毛绒养护攻略” 第一条。 “别洗贸然洗你的娃娃!” 温亦点进去,发现是柔顺剂广告。 她皱着眉退出去,发现还有换棉攻略,不由得捏了捏小季饱满的棉身:“哎,你说要是给猫猫换棉了,还是你不?” “忒修斯之船?”季青说,“只有十天,你凑合抱吧……等等!” 在他喝止之前,温亦已经低下头去,整张脸重重地埋在了小季……季青的腹部。 她温暖又柔软的面庞蹭着毛绒面料,传来的触感柔和又难堪,季青毫无威慑力地在她脑海里说:“不行,这样有些——” 有些越界。 然而变成玩偶之后需要一直抱着也是他说的,总不能告诉她要接触,又斥责她接触得太亲密。 何况这是温亦,简直是世界上最大条、最没心没肺的人,她绝对不会往那些暧昧的地方想。 季青想来想去,竟然有些气闷地怪昨天晚上的自己。就不应该想着睡前放松一下,准备了解一下备考期间外面发生了什么,然后毫无防备地点进了一条帖子。 那帖子里的聊天记录越看越古怪,他看了两遍才明白是一对青梅竹马情侣,里面的男方变成了玩偶,要一直被女方抱着,十天之后才能变回人。 闭关几个月外面变成这样了?他大为震撼,又翻了几条评论,发现这似乎是编的,下面全是“敲碗厨师长不够吃”“老师照镜子看得见自己吗”“我宣布这是世界上最萌的一对青梅 竹马”。 恰好此时温亦发消息过来,通篇感叹号,激动地表达了对毕业旅行的期待;季青的唇角也不由得弯了弯,刚准备回她,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过了半晌季青才反应过来,他正仰面朝天地躺在自己的被子里,就这样变成了一只猫猫玩偶。 自己完全动不了,手机徒然开着和温亦的聊天窗,字尚且打到一半,几分钟后屏幕自己暗了下去。 那一整晚季青都在与自己唯物主义战士的身份搏斗,直到第二天八点温亦登堂入室,终于掀开压在他头顶的被子大山,令此猫猫重见天日。 但他要怎么和温亦说……说自己昨晚看了一篇青梅竹马情侣文,里面说抱十天就能变回来啦! 斟酌之后季青隐去身份前缀,好在一贯乐天的温亦也果然什么都没问。 否则这件事她绝对会在八十岁的聚会上还拿出来说! 温亦不知道季青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埋完肚子就满足地松开,重新翻找攻略发现毛绒玩偶抱十天一般不用洗,满意地退出。 这时手机震了震,“澜岸大王登基处”飘来消息,大概是裴殷终于被早八下课铃闹醒,懒洋洋地发: 薄巧不是牙膏:季青又惹你了? 薄巧不是牙膏:困死我了我再也不四点睡觉了 小温终于解放了:几点?!! 小温终于解放了:没有哇,高考完他能咋惹我!不过也没什么事了当我说梦话吧,话说你们谁会洗毛绒玩偶 薄巧不是牙膏:你上大学就知道了,我开学也发誓不熬夜的 薄巧不是牙膏:幸好我哥不在 朋友就是朋友啊:引用“谁会洗毛绒玩偶”,我家阿姨会,这个很简单吧 小温终于解放了:唐辞你不应该在学校吗?! 朋友就是朋友啊:嘘嘘,大课间,我今天偷偷带了手机 朋友就是朋友啊:前几天撒冷和麦加二位去送考你们,管得特别松,今天我还偷偷带看抓不抓得到嘿嘿 小温终于解放了:你小心着点 朋友就是朋友啊:嘿嘿拜拜!! 朕的帅哥面首呢:年轻人就是活泼……我在公司干了一年已经如同冤魂了 小温终于解放了:自己家公司也这样吗? 薄巧不是牙膏:过两年就要找实习了,我已无招 朕的帅哥面首呢:正因为是自己家公司,不说了有电话 温亦键入“太痛了”,自动联想表情包里第一个是一个流泪的白猫,这猫和季青实在像,她点击发送之后加入表情,给季青的聊天窗弹了五个“太痛了”。 季青在她的怀中无力阻止,只能看着自己的聊天框被流泪白猫占领。 轰隆隆的高铁驶过广袤的平原,向目的地坪州的嶙峋山区进发。温亦给自己戴上蓝牙耳机,又把另一个塞进季青的喵脆角里,确认他能听到。 她一边蹂躏小季的耳朵,一边扑哧一笑:“我看网上说猫咪耳朵尖上的是聪明毛,耳朵里面的是犟种毛。我看小季同志这是既不聪明也不犟种,那就是一只逆来顺受的傻猫呵呵呵呵……” 季青懒得跟她计较,忽然听小温同志话锋一转,摸着下巴说:“那岂不是晚上也得抱着睡?” 晚上也要抱着睡吗……? 毛绒猫猫小季同志古井无波,连耳朵上短短的绒毛都没有移动半分;躯壳中的十八岁少年季青同志的思绪却轰然炸开,空白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句话。 晚上也要抱着睡。 3. 良好的睡眠 如果早知道季青会变成一个不能玩游戏的玩偶,温亦绝对不会同意他订高铁的票,飞机只要不到三个小时,高铁却要十个小时! 她本来打算好,在高铁上头抵头玩游戏更方便,而且从东一路到西风景也很不错,就当是高铁“自驾”赏景了。 现在季青变成小季,她也没了赏景的心思,唉声叹气地将耳机里随机到的劲爆摇滚切了,揉了揉耳朵,听季青说:“快一个小时了,该休息了。” 温亦啪嗒将蓝牙耳机收进耳机舱里,打开手机发现自己的求助帖没有什么回复,忧愁地叹了口气。 高铁轰地穿进隧道,温亦打了个哈欠平衡气压,一边搂紧了小季,看着黑色的窗外,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还好昨晚睡眠质量太差,在高铁上时不时响起的白噪音中温亦睡得昏天黑地,乍然惊醒时下意识往旁边看,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高铁座位。 “醒了?”季青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同步响起,听上去很柔和,“你睡了很久,离坪州不远了。” 她这才感到怀中有些重量,反应过来季青变成了一只猫猫玩偶。 “我还以为是梦呢,”温亦换了个姿势,小季在她的怀里呆久了,也染上属于她的温度,“竟然不是……我看看,竟然已经六点了?!” 手机亮屏,上面浮现出消息;有父母的问候,同学群里叮叮咚咚的水聊,以及“澜岸大王登基处”终于热闹一点。 学校你要气死我吗:温姐你考完了就解放吧呜呜呜呜呜我一点也不苦不累 学校你要气死我吗:啊?季哥怎么了,没给你买毛绒玩偶吗,我给你买! 微信“徐昼”聊天框发来一个三百块的转账。 温亦连忙退回了,附言:你的压岁钱省着点,暑假不够问我要 徐昼:没事的我爸妈和张澄风会给我打钱的,姐你去哪玩了? 温亦:坪州 登基处又热闹起来,林岑怒斥十句离谱客户,裴殷气若游丝地发来一张丑陋的晚饭,打字如飞。 薄巧不是牙膏:这饭比安陵食堂还难吃 温亦放大一看,在满屏芹菜中找到一点黄牛肉丝,不禁同情地发出那张刚存的流泪白猫。 高铁叮咚一声,乘务员的声音响起,提示“坪州站就要到了”。 温亦把掏出来的游戏机又原样塞回去,最开始其实买了很多零食,但都被她丢在另一个箱子里了,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坪州站是大站,她顺着人流往车门处排队,一边抱着小季一边碎碎念:“你说我要不要买一个那种儿童防丢绳,万一你掉下来怎么办,但是被人看到我拴着一个毛绒猫上街是不是显得有点傻?” “平时就很聪明吗?”季青无情道,“一般不会丢的,实在担心可以把手表挂我身上。” “是啊!”温亦一击掌,刚想说“难道你就是天才”,前后人疑惑的目光就望了过来。 为了防止对着空气说话、真的被当成傻子,温亦闭了嘴,安静地把有定位功能的手表拆下来,穿过猫猫的肉垫和短胳膊,又用蓝丝带妥善地系好防止掉落。 这一番复杂工序进行完毕,列车也慢下来,缓缓进站。 温亦拖着行李箱扯着小季踏上坪州站的地砖,往站台中间挪了挪,掏出手机拍一张“坪州站”的招牌,几个聊天框都发出去,还顺手勾选了季青。 放下手机后她小小地欢呼一声,呈狮子王状举起小季道:“占领坪州!” “刚踏上就占领,霸王条款。”季青说,“这边不方便打车,去车站的出租站台吧。” . 酒店的礼宾员拉开车门,又从后备箱将行李箱搬下来拉上,转头看见客人还扶着堂前的柱子,不禁担忧道:“是晕车吗,需要塑料袋或者糖吗?” 他看到年轻的客人转过来,面色苍白眉头微皱,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白毛猫玩偶,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温亦简直天旋地转,她半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脑浆被晃匀了,虚弱地小声问季青:“刚刚车子后面是不是有恐龙在追?难道说属于我的黑雾侏罗纪要来了?我要去见苏格拉底了?” “是开得太猛了。”他同情地说,“等下用冷水洗个脸吧,问问前台有没有薄荷油和橘子。” 当初的订单是两间房,温亦跟前台说明另一间房主人不会来了,登记过后在晕眩的余韵之中被礼宾员送上电梯,还不慎踹了送餐机器人一脚。 终于妥善入住,温亦把行李箱一放,夹着小季就扑到床上,闭着眼道:“本来下车的时候快要饿死了,现在折腾得我都不想吃了……”她埋着头把小季的猫脸转向落地窗的位置,“当时专门订的湖景位,好看吗?” “窗帘拉着看不到。”季青诚实道,声音缓下来哄她,“去洗个脸下去吧,酒店对面就是小吃街,稍微下去吃点?” 温亦一把将被子捞起来揉乱,拱起来,头发被她自己蹭得有些炸毛,她依言去洗了个脸,回来的时候眼睛重新亮起来。 窗帘一拉,十层的高度非常合适,正对着坪州镜湖的分支小湖,七点多的霞光铺天盖地,粼粼波光闪烁又漂亮。 她把小季拽上来自拍合影一张,同时给自己和季青的家长都报了平安,兴致勃勃地道:“小吃街,出发!” . 坪州这个地方算得上西南著名的旅游城市,在这一方面的商业非常发达—— 如同每一个被入侵的地方,这酒店楼下的小吃街招牌布满了臭豆腐、炸串、凉面和卷饼,一片逛下来温亦好像回到了安陵夜市,把饿出来的胃口又看没了。 她站在街头无语凝噎一瞬,拎起小季:“你想吃什么?” 季青:“……”,片刻后无奈地说,“我以前不都负责你兴之所至的部分?” 他这是文艺化、委婉地说自己总是解决温亦想尝尝又不想多吃的东西,温亦假装听不懂,逡巡一圈,听季青说:“这边口重,出名的菜都是偏辣的,你可以吃点烤串试试?” 片刻后,小桌上温亦最爱的火鸡面双蛋芝士烤冷面正冒着喜气腾腾的热气,她把小季放得远了些,防止他的毛毛被侵略性极强的香味浸入味,又起身将刚点的冰汤圆端回来。 一张美食照片迅速地发进登基处,温亦满意地被健身中的姐妹抨击一通,犯完贱爽了,开始高兴地进食。 她吃饭很慢,高中时候和朋友当饭搭子,聊高兴了有时忘记看时间,还因此误过数学考试。 现在总算不用控制时间,温亦一边玩手机,一边不时和季青聊两句,一下从七点多吃到九点。 冰汤圆里的冰渣子全化完了,甜得有些腻味,温亦食之无味地喝了一口甜汤,放下一次性碗擦擦嘴,坐了一天高铁的疲惫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当初攻略是季青做的,也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早知道就一起带过来了。 她抱着猫慢慢往回走,经过圆盘进酒店大堂,一边小 声问:“季青,你记不记得咱们明天的行程是什么?话说你当时预约的场馆应该还可以进吧,刷身份证行不行?” “明天是你刷到然后想去的地方,织物巷和青山书店。”季青说,声音在电梯里落进她的脑海,好像有一种空旷的回声,“没有要预约的地方,不用担心。” 温亦刷卡进门,先蹲下从行李箱里把一次性用品、自带的洗漱清洁旅行装全翻出来,再挂起三四套漂亮衣服,不由得有点埋怨地说:“本来说好你要帮我拍照的,这下要找别人了,要不干脆约个旅拍吧?” “不安全。”季青无奈地说,“以后我也可以帮你拍的,别在网上找陌生人。” 她也就是顺口一说,没有真要去约的意思,把睡衣和浴巾找出来就关门进了浴室。 季青被她顺手安置在大床上,正对着进门的鞋柜和衣帽架,能从侧面看到……浴室的磨砂玻璃。 他直愣愣地坐在那里,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温亦共处一室,并且,正在等待她洗完澡来抱她。 温亦出来玩带的是睡裙,她一贯怕热又怕冷,一定要开空调,空调又维持在二十六度,季青往上看了看,这个自动调节是二十四度,她出来会觉得冷。 他下意识张口要叫智能家居,却转瞬想起来现在他只是一只猫猫玩偶,只能在温亦抱着他的时候,在她的脑海里说话。 某种从变化那一夜就隐隐约约存在的不安全感重新冒头,猛烈地击中了季青,他孤独地坐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床房之中,一玻璃之隔就是温亦洗澡的水声,却前所未有地想她,想要接触和拥抱。 从前他还是人的时候,对这些都嗤之以鼻,很小的时候就不喜欢温亦扑他抱他,后来长大了温亦自己也不这么做了,天天和她的小姐妹们勾肩搭背,在学校也不怎么理他。 他那时候还觉得清净了,但温亦真的不来找他,他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季青猛地被仰面朝天压在床上,始作俑者发出邪恶的笑声,强硬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没发现我吧!” 小季的绒绒猫脸被她压在肩膀上,闷闷地说:“……偷袭。” “我就偷袭如何呢,你变成人报复我呀?”温亦已经打定主意今朝有酒今朝醉,在这十天里玩个够本,闻声将他往怀里更深地按了按,打开手机开始玩。 九点半过了,高中晚自习结束,登基处剩下的一位预备大王总算开始冒泡。 奋战百天我要数学满分:数学出题组是人吗 奋战百天我要数学满分:知道的是周测,不知道的以为数竞决赛呢 小温终于解放了:谁出的呀? 朋友就是朋友啊:这么难?我们这周的还好 奋战百天我要数学满分:温姐出去玩了!我要直播! 奋战百天我要数学满分:这次没在卷面上写,我看出题人是惜命了 温亦顺手把“坪州站”和小湖晚霞的照片发出去,含着笑锁屏,喊智能家居把灯给关了。 “关灯玩手机容易散光,”季青不赞同地说,“最好……” 最好还是开着灯看手机。 这句话他没机会说出口了,因为温亦一翻身说:“谁说我要玩手机了?季青你不要以己度人,我要睡觉了。” 然后她真的闭上了眼睛。 只有季青,感到自己的脸埋在少女刚洗过澡、散发着沐浴露的香气和热度的……锁骨上。 季青彻底宕机。 4. 织物巷 温亦并不知道季青这一晚上经历了多少欲言又止与辗转反侧,也许是坐长时间高铁太累了,她这一晚上睡得很好,把小季牢牢地抱在怀里,连梦都没有做。 酒店窗帘遮光做得很好,昨晚睡前她只留了洗手台的镜灯,透过磨砂玻璃照出来一点温和的暖黄色。 温亦迷蒙地睁开眼睛,又重新闭上,迷迷瞪瞪地翻身伸开腿,发现被子一半都掉在了地上。 室内太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运转声,她一时不知今夕何夕,闭着眼反应了好几分钟,才想起来这是自己毕业旅行的酒店。 她把猫按在怀里,换了个方向眯着眼点开手机,发现现在才七点多。 “醒了?”季青的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沙哑,莫名地听得温亦有些不自在,她努力忽视掉脊髓里微微战栗的感觉,听他闷闷地指责,“你昨晚经常翻身,一直压着我,还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温亦毫无诚意地对季大少爷道了声歉,打着哈欠坐起身,发现自己的睡裙已经被绝佳的睡相撩到腰际,一边上滑胳膊拦住小季的眼睛位置,一边道:“非礼勿视!” “我没看!”季青又有充气的趋势,温亦立刻打着哈哈把他放下,揉着眼睛掏出发夹,去浴室进行晨间洗漱。 浴室稀里哗啦的水声终于停下,温亦倒退着出门,头上的发箍还没摘,从洗漱包里翻出来几只唇釉。 她用浴巾擦干胳膊上的水滴,一把捞起安静面壁的季青,把几根唇釉在镜子面前一字排开。 “帮我挑一个!”温亦说。 她还穿着皱皱巴巴的睡裙,脸侧昨晚被压出来的红痕尚未褪去,发丝被拢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越的五官,神情中有那种少女特有的骄矜。 季青盯着她映着镜灯闪闪发亮的眼睛愣了几秒才恍然回神,猛地收回视线,一边强硬地逼迫自己将目光焦点落在洗手台上,一边轻咳一声道:“都好看。” “什么!”温亦果然不满,“你根本没有仔细挑,就知道敷衍我。” 她比对一下唇釉底部的色号,挑了一只比较甜的嫩粉色,涂上之后抿了抿。坪州一贯天气热,温亦干脆地将堪堪过肩的半长发挽起来,在镜前转了转,得意地问:“怎么样?好不好看?” 少女唇珠饱满,被粉色的唇釉一裹,笑起来明媚又鲜亮,就像刚剥开玻璃纸的水果方糖。 季青狼狈地移开视线,假装没听到。 偏偏温亦是个不得到夸赞就不肯放手的性子,她将小季提起来,几乎要按到自己的脸上,锲而不舍地说:“怎么不夸我!” 眼看自己的绒毛即将触碰上她微微嘟起的唇瓣,季青不用一秒就缴械投降,落花流水地说:“好看,你最漂亮。” 听到夸奖温亦高兴了,把小季往床上一扔,自己哼着歌去挑衣服。 季青狼狈地用以头抢地的姿态倒立在床上,世界在他眼中颠倒,就像无论他再怎么不愿面对,也不得不承认…… 从小就“打成一片”的自己的发小,从小又玩又争始终紧紧贴在一起的温亦,已经从那一个脸蛋圆圆的小姑娘抽条拔节,长成亭亭玉立的、他有时需要避嫌的少女了。 . 酒店的早餐种类很多,味道却一般,温亦进食两个可颂和一杯牛奶,索然无味地放下餐叉擦了擦嘴。 现代社会大家接受能力都高,面对一个抱着猫猫玩偶吃早饭的怪人也无人侧目,好在温亦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些。她再次检查随身的挎包,伞、矿泉水、充电宝、防蚊喷雾一应俱全。 她提着包抱着小季起身,站在大堂门口前的转盘拦出租,在心里祈祷开出一个绝世好司机。 大概是运气守恒,昨天的司机恨不得开出F1赛车的气势,今天的就很不错,操着坪州口音的普通话和温亦简单介绍了织物巷,还倾情推荐一个本地人爱吃的火锅。 温亦语音输入进备忘录,点头如捣蒜,与好心的司机师傅相见恨晚,直到车在织物巷商业街外停下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织物巷说是一条巷子,在网络上走红、声名在外之后被迅速地开发成一整片景区,路边小店恨不得把招牌做得比两栋楼高。 这里的主要景观其实就是挂满整条街的手工织物,就像过年时候的红灯笼、中秋节的灯会,一旦连成一片就蔚为壮观。 作为一只毛绒玩偶,季青与这里的调性相当符合,温亦把他高高地举起来转着圈拍白猫、飘扬的织物和背后的蓝天,季青一边身不由己地被摆出招财猫的姿势,一边翻旧账:“你做到一半的钩织杯垫还在我房间。” 温亦拍完招财猫季青,心满意足地把相机放下来,闻言疑惑道:“那都几年了,你还记着呢?” “初二的时候。”季青记得比她自己更清楚,“热火朝天地买了一系列教材书和钩针,毛线非要买最多色的套装。” 然后这三分钟热度的家伙只勾了半个钩织杯垫,转头就找到了更感兴趣的新宠,把全套工具和毛线抛之脑后。 想起来确有其事,温亦心虚的笑了两声,当即夹着小季走进旁边的文创店,决心要给他找一身合适的织物小衣服出来。 小季猫猫的体型比一般的棉花娃娃大一些,大概介于三四十厘米之间,头大身子小,眼睛是两颗蓝色的玻璃珠。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一眼看明白她要给这只猫买衣服,立刻引着她往里走。 “现在二次元很火的,很多小姑娘喜欢给可动人偶和棉花娃娃买衣服,我们店也有专区。”店员一边走一边介绍,“一般呢大家喜欢这种普通衣服,但是也有比较特别的——” 温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当即一愣,几乎是同时季青开口,很是憋屈地说:“不要,用不着衣服。” 他的制止怎么可能有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亦的眼睛越睁越大越来越亮,然后无比兴奋地对店员姐姐说:“我要这个!!” 那一面展柜里,全是用细毛线织出来的、手感柔软的…… 制服、男仆装、修士服、比基尼。 温亦兴致勃勃,季青简直气若游丝;他无能为力地看着温亦把小衣服在猫 身上比对,然后在店员的鼓励下伸出罪恶之手套在他的身上,咬着牙拒绝了他打死都不可能穿的比基尼,在温亦的软磨硬泡下非自愿松口了男仆装。 除了比基尼之外,温亦一样买了一套,当即给小季穿上一套男仆装,细毛线织就的蕾丝花边毛茸茸的,她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然后在季青压着羞恼的声音中吹了一声口哨,一点也不心虚地移开目光。 温亦顺手又买了两只和小季颇像的迷你版白猫,在店员姐姐的笑容中离去。 . “季青。” “季青!” “季大少爷,”温亦戳了戳猫脸,先发制人,“你冷暴力我!” 穿着蕾丝男仆装的季大少爷决心将冷暴力这个罪名坐实,他一言不发。 见他真有生气之嫌,温亦一秒服软,立刻软下声音说:“季青,真生气啦?不要生我气嘛,我是觉得猫猫很可爱啊才想要买衣服的!” 一套软声线和语气词连招下来,温亦胸有成竹地等了两秒,季青果然闷闷地说:“没有。” 温亦立刻把菜单向他面前转:“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给我点个午饭吧?” 季青天大的脾气都被她治没了,何况本来也没真生气。他叹了口气研读菜单,忖度着她的口味点了两个小食和一碗酸辣粉,叮嘱她记得不要香菜。 这家店上菜速度太快了,温亦刚打开手机准备玩一玩,酸辣粉就端了上来。 她很有自知之明,要的是微辣,却还是低估了坪州的辣度。 勉强吃了半碗,温亦一呛,火热的辣油和辣椒皮当即呛进气管里,她扔下筷子咳得昏天黑地,喘息着抬起头,眼底都是泪花。 澜江市菜系口味偏甜,就算有辣度也多是甜辣,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平日里温亦还自诩为饭搭子之中最能吃辣的一位。 这下被坪州的微辣击倒,方知天地之辽阔,她狼狈地从冷柜里拿出一瓶冰汽水,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开盖子先灌了半瓶,才堪堪将咳意止住。 “我再也,”她喘息着说,一眨眼泪和汗就都流下来,鼻头红红的,“我再也不吃微辣了,下次我来试试微微辣,咳咳咳咳!” “不知道店里有没有牛奶。”季青说,很想帮她拍拍背,“别喝那么急,小心又呛到。” 温亦又将剩下半瓶闷了,老老实实地绕开酸辣粉吃他点的小食。 “好吃是好吃,”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听上去有点委屈,“就是太辣了,我下次会记得的。” 小食被消灭完毕,温亦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却又起了坏心,端起小季作势要往嘴上蹭:“你来帮我擦擦嘴如何?” 辣椒的余威仍在,她的眼底和鼻头都红得像刚哭过,微微张着嘴,能看到一点舌尖。 那一瞬间季青简直僵住,他花了几秒才调出正常的声线,看似平淡地斥了她一句,让温亦满意地放下他拿纸擦嘴,心里却骇浪滔天。 对于亲近她,他的本心似乎并不想拒绝。 或者说……根本就无法拒绝。 5. 青山书店 午饭吃得有滋有味,温亦收拾干净自己,又对着手机摄像头补了补唇釉,挟持穿着男仆装生无可恋的季大少爷,打开导航开始查下一个目的地。 季青在安排攻略的时候已经查好,青山书店和织物巷离得很近,中间只有两个路口。 坪州太阳太大,在室外走一走就要出汗,温亦一只手撑着伞挡太阳光,一只手还要尽可能接触面小地拎着小季,不由得低声嘟囔着抱怨:“热死我了……退一万步说,你就不能自己走吗?不知道坪州租婴儿车放不方便,轮椅也行。” 被命运提溜着后颈脖的季大少爷顺着她的话,稍稍想象了一下温亦推着婴儿车或者轮椅,里面捆着一只严肃的白色猫猫玩偶的情景,不由得在心里默默扶额。 好在温亦同志也只是兴之所至口嗨一下,越过两个红绿灯,顺利地抵达目的地。 青山书店已经有了一百来年的历史,在此期间坍塌重建数次,还是选择了最初的古朴风格,成为一个必去的打卡点和文化符号。 比起纯粹的自然风光,温亦对这些人文景观更感兴趣一些,她在书店门外的立牌旁自拍一张,收起伞踏进微高的木门槛。 里面冷气开得相当足,温亦刚在外面出了一身汗,猛地被吹得一个激灵,立刻擦了擦汗把小季抱在怀里。 她微微眯着眼睛抬头,几乎是瞬间捕捉到正对面展柜上的一本书。 小时候温亦囫囵吞枣什么书都看,去卫生间都要认真沐浴露瓶身,这本书就是当时被她纳入范围的某本杂志上连载的《球球天才》。 用现在成年人的眼光来看其实故事非常幼稚,就是两个人从小到大比拼球类运动,是双主角的。 最大的问题在于,温亦支持主角A,季青被她推荐着看了一个开头之后,支持上了主角B。 而《球球天才》在杂志上连载,每一个月更新两期,不能和其他已经完结的书目一样,让温亦和季青立刻分出胜负。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轰然打响,每到月中十五号和月初一号,他们两个就在放学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报刊亭,踮着脚从老板手上拿过最新的一期杂志,然后窝都来不及挪,头抵头地站在报刊亭下《球球天才》。 那时候季青还没有长大之后这么寡言又沉稳,如果主角A发挥很好,温亦当即欢欣鼓舞,他就在旁边默默撇嘴;如果这一场胜利的是主角B,季青也要不甘示弱地刺她两下,但如果温亦真难过了,慌的也是他自己。 对于《球球天才》的争论从小到大,一直到两个人都觉得因为这个和人生气很丢脸的年纪才戛然而止。 他们不再急迫地跑向报刊亭,被移开的注意力转向新的短途战役,比如说温亦第无数个三分钟热度。 现在骤然在青山书店看到全文完结后的单行本,温亦立刻举起季青问:“如何!我还觉得是刘涟赢!” “我仍然觉得程察比较厉害。”季青并不改口。 温亦冷哼一声,拿起一本带着塑封的《球球天才》抵达收银台,礼貌同意加入会员,扫码付费,然后大惊失色地看了一眼扣款记录。 “这一本书,”她捏起大拇指和食指示意厚薄,“怎么要八十块!” 温亦还停留在平装书二十块精装书五十块的物价,上学几年基本上没自己买过书,根本不知道何时已经日月换新天。 她将塑封小心地撕掉丢进垃圾桶里,挺直脊背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将季青近近地在手边放置,恶趣味地让他看不到书页上的字。 然后温亦翻开书,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录,直奔最后一章。 她还保持着小时候看书的习惯,不肯在书上留下一点痕迹,用指尖小心地捻着书页。季青坐在长椅上看不到页面上的字,就只能看温亦的表情,逐渐从严阵以待的期待滑向某种没能看懂的疑惑。 温亦沉默一下,重新翻回目录,根据页码跳到倒数第二章。 严肃地过后,她合上书,脸上是一种四大皆空的茫然。 “季青。”安静数秒后她缓慢地说,“最后一章他们俩结婚了。” “……”本来季青已经准备好在她说刘涟赢了之后负隅顽抗,猛地一听这两个从小到大的死对头在一起了,也有点茫然。 两个人——一人一猫玩偶在书店长椅上面面相觑几秒,季青咳了一声:“可能你当时看的杂志主推的是言情。” 只是两个没开窍的笨蛋把这东西当成竞技看了,还因此剑拔弩张张牙舞爪相当久。 “我不信。”温亦严肃地又往前翻了一章,终于高兴地发现这是订婚结婚之外的内容,量子速读结束之后一振臂,顾忌着书店里安静的氛围,小声欢呼道,“刘涟是冠军!” 季青当即不满道:“我也要看!” “哦呵呵呵呵~”温亦已经初失人形,一边忘乎所以地挑衅一边把书合上,在小季面前挥了挥,“变回来之后自己看吧~”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把那一本《球球天才》妥善地放进随身的包里,发票也塞进去,环顾四周。 青山书店能做成网红店,不光凭着历史和卖书,还有相当潮流的分区。 进门正对着的,也就是温亦刚逛过的店面全是分门别类的书籍,上楼是奶茶咖啡厅,再向右是拼图、本子笔等等小玩意。 消费路线非常明确,顾客在书店本体买完书,上楼去咖啡厅点上一杯边品尝边看书,居高临下还能看见织物巷的全景,高兴地拍几张游客照。 再右转逛精品店,还能买点漂亮的小东西留念。 刚吃饱午饭,温亦是不打算点奶茶咖啡了,但她一向对那些光芒闪闪的小纪念品们很有兴趣。 二楼靠外侧的墙体几乎全被换成大幅的落地玻璃,金色的太阳光闪动着落下来,通透又敞亮。 靠墙有个邮筒,旁边一面墙上划分出许多个格子,每个玻璃格子里都放着一沓坪州特产的明信片,可以在这里给明信片贴上邮票,寄给远方的友人。 < p>温亦当即购入五张,从旁边的笔筒中千挑万选一支金色笔,伏案开始思索给澜岸的姐妹们写点什么。 她轻声问:“小季小季,给我生成五句说给朋友的话。” 小季即刻响应:“我在坪洲很想你?” “你什么意思!”温亦抨击,“拿出写语文作文时候的金句水准来!” 小季从善如流:“君不见坪洲镜湖,昔日……” “这是你的水准吗你就说,”温亦气哼哼地说,“小季小季重新生成!” 小季图穷匕见,少年在她的脑海里含着笑说:“怎么不给我也寄一份?” “你不是在这里吗?”温亦垂头狠狠揉捏一阵他的喵脆角,又拿了两张明信片,用笔尾抵了抵自己的下巴,运笔如飞。 季青离得很近,垂下视线去看,发现温亦每一张都写得一样。 七张:我在坪洲很想你。 “不是说没水准?”他笑。 “大俗即是大雅。”温亦严肃道,“要是我寄回去的是什么文采斐然之作,她们才要担心我是不是被威胁或者夺舍了呢。” 她御笔亲书完,从旁边仔细挑了七个最喜欢的邮票一一贴上,付完款之后投进邮筒之中。 向右看,那些拼图之类的温亦没什么兴趣,但她从小就喜欢收藏不一样的漂亮本子和笔,在自己的书房的柜子一角中堆了很多,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真的打开封皮写上一个字。 今天照例,她风卷残云地扫过货架,把有特色的、有设计的一样拿两本,结账的时候活动活动肩膀,夹了夹小季道:“唉,要是你还是人就好了。” “承蒙关爱。”季青冷淡道,“提东西的时候想起来我了。” 温亦毫不心虚地一笑,又顺手买了个大大地印着“青山书店”的帆布袋来提本子。 提着这么重的东西显然不好继续游玩,她从青山书店的后门出去,准备转一转绕到大街上,直接从那里拦出租车。 理想是非常美好的—— 只是十分钟之后,温亦站在鬼打墙的巷口,神情凝重地驳回了季青“可以开导航”的建言献策,严肃道:“我就不信了!” 她口出狂言之后,挑选了和从前不一样的路,绕着绕着好像走得更深了一些,拐进没有见过的巷子。 在半道上有一个朴素的招牌,黑底银字,相当有设计感。 温亦感兴趣的东西季青不可能阻止,他提醒她注意安全、在“澜岸大王登基处”发了维持联系的消息后,温亦试着推门。 那门嘎吱一响,收银台后的店员抬头,她的身前是几个饰品柜与射灯,各种饰品在灯下闪闪发亮。 “季青。”温亦小声说,视线停在一副耳钉上,“你以后要打耳洞吗?” “你想看?”他抛出诱饵。 她持续盯着那副一边红钻一边黑钻的耳钉,想象这两个钻石在季青五官精致神情淡漠的耳边缀着。 “对,”温亦回答,“我想看。” 6. 照片 温亦捻着两粒小小的钻石耳钉,在季青毛茸茸的猫耳朵旁边比了比,犹豫几秒终究还是没有下手,把耳钉收了起来。 毕竟也不知道季青本人和这个猫咪的关系是怎么样的……万一她给小季猫咪戴上这个耳钉,把季青耳朵扎流血了怎么办? 季青差不多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没关系,我不怕痛。你扎吧。” 她还是摇了摇头,把那对耳钉递给店员姐姐,看她妥善地包装好,大概是以为她要送人,还专门拿了个小礼盒。 温亦谢过,捏着小礼盒觉得有哪里不对,突然顿悟。 这种礼盒规制一般不是用来放戒指的吗?! 那她到时候给季青送这个岂不是有点古怪? 不过从小到大她给季青送的礼物,无论正式的还是搞怪的都数不清楚,温亦将这种古怪感觉抛之脑后只需一秒。 她推开店门,被外面的热浪逼退一步,突然想起来,转头问店员:“能帮我指个路吗?只要到好打车的大路上就好。” 店员放下包材走过来,问:“你是游客吧?” 温亦点点头。 店员姐姐很年轻,看上去大约也只有二十来岁,最开始还有些腼腆,聊起来之后就放开很多。 大概看在她出手买了饰品的份上,给她简单避雷了一下几个热门景点的坑处,指点最佳游览路线,听说她明天打算去镜湖公园,还推荐了一下晚上的歌会,说是会有唱得很好的漂亮姐姐压台。 六月多还没有到最热的时候,但外界的温度已经相当可观,镜湖公园大部分设施都露天,姐姐建议她下午或者晚上去。 当时定大概游览攻略的时候,行程完全出自温亦的畅想,她本来以为一天去一两个地方就差不多,但原来剩下来的时间还有这么久。 反正酒店和返程票已经订好,大不了就在坪洲乱逛呗! 温亦在心里为自己打了打气,撑起伞走进酷烈的阳光里。 . 电梯响了一声,温和地提醒十层到了。 温亦一边搜附近的特色外卖一边走出电梯,突然手机一震,是已经被她免打扰的同学群里,突然有人@了她。 她将小季抱在臂弯里,点了进去。 徐川:@温亦@季青看我又翻出来什么好东西! 徐川:【图片】 高三的时候,百日誓师要去爬澜江市的琼北山。 那一天风大的简直要将人吹跑,本来准备着在领导致辞结束后一同放飞的气球,在校长讲话的时候就被风吹走了一大半。 温亦还记得可能是对接方经验不足,舞台的背板没有做防风处理,就那么一大块直愣愣地立在那里,结果讲话的时候被吹倒,差点砸到校长的地中海后脑勺上。 她掏出房卡进了房间,点开徐川发在同学群里的那张照片。 琼北山茂盛的山林在阳光下泛着浓浓翠色,山前搭建的舞台背板方才倒下,远处一片混乱。 温亦微微仰着头看自己头顶半空中散开的气球,她穿着大型活动要求的校服,眉眼映着阳光,笑得张扬明媚。 在她身侧,季青手里攥着几条气球的连接线,望着她似乎是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侧背着阳光模糊了半张脸,神情中也含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除却两个人,再往远处的画面都是失焦的,就好像在那一瞬间,温亦和季青就是世界的主角。 群里立即刷过一片“woc这张小温这么美”“季哥长这么帅还让我活吗”“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嘘嘘不讲不讲”。 夸完,玩梗的和捧哏的都心满意足,大家立刻开始继续发相册里的照片,各种丑照搞怪照不要钱地往上发,还夹杂着当事人愤怒的“胆敢侵犯朕的肖像权?!” 温亦含着笑混在人群里发了几个表情包,顿了半晌,又做贼一样翻上去,把徐川发的那一张照片存下来。 季青在她的臂弯里目睹全程,此时终于出声,淡淡道:“我记得,当时你没拿好自己手里的气球,之后还来抢我的。” “是吗?”温亦对百日誓师最大的记忆就是舞台背板差点把校长砸了,闻声摸了摸下巴,“竟有此事?” 她一贯不承认自己的强盗行径,季青早已习惯。他安静地呆在臂弯里,看温亦点进相册,将那张照片放大,先是看看自己的脸,再将放大框移向季青的脸。 温亦住在澜岸公馆,常年面对朋友们和朋友的朋友们的脸,已经对普通的美貌脱敏。 她一直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但对此并不太在乎,毕竟上学的时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多睡几分钟以及与老师和试题斗智斗勇,其他的都要往后稍稍。 同样的,她也知道季青长得好看,但以前从来没有用这种欣赏的眼光看过她。 他们从小熟到大,总感觉季青还是从前那个冷着脸的少年,他在她的脑海里一直只能称得上初具人形,连脸的详细建模都未必有。 这下乍一看同学发的照片,还有下面七嘴八舌的夸赞,温亦猛地发现,好像季青确实已经长成青年的样子,而且…… 相当符合她的审美。 她忍不住把小季猫猫翻过来,直视他的两颗大蓝色玻璃珠和“^”的猫猫嘴,再还原成方才照片里的鹤立鸡群的俊美模样。 被灼热的视线盯了几秒,季青忍不住问:“怎么了?” 怎么了?我刚刚发现你特别帅所以很想看看你? 这种可能会让季青暗爽一整年的话温亦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她高贵冷艳地哼了一声,当即用问句搪塞他:“我在想你是不是非得抱满十天才能变回来?” 季青果然没有回话,温亦哼着歌去清理她充满冗杂的相册。 事实上,季青不说话的确是因为心虚,他被温亦随口的问句反将一军。 这些天夜里,睡不着的他偶尔会反刍当时没怎么看明白的聊天记录,还真的想起来了一点十天之后变回来之外的事。 似乎,按照当时聊天记录里的说法,拥抱本身能够积攒能让他变回来的东西,姑且称之为“能量”吧,而这个能量,是有阶段性阈值的。 他当初看得云里雾里,现在却反应过来,有几页非常暧昧而不同寻常的话语,说得好像是…… 就算没有到十天,只要接触的够久,似乎也会没有预兆地短暂变回去。 也就是说,现在季青是一个猫形定时炸弹,看不到自己的倒计时,随时可能轰然爆炸,变成一个 真人砸在温亦身上。 而且,不知道穿没穿衣服。 这到底应该怎么告诉温亦呢? 他的发小,从幼儿园的年纪就玩在一起、走过数十个春夏秋冬,乍然在这一个神鬼莫测的突变之下,变成了唯一可以亲近依赖的人。 以往一般是温亦闯祸,季青一边嫌弃一边给还在嘴硬或者已经讨饶的她收拾残局,其实大部分也算不得什么麻烦,温亦平日里也很有分寸。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他也很享受她向他求助、她需要他的感觉。 现在骤然身份倒置,只有她能听到他的声音,而他的世界里也只剩下她一个人。 好像一切都向他倾轧而来,逼迫季青重新思考与她之间朦胧的关系。 . 这边季青陷入了宇宙猫猫的哲学思考,那边的温亦正在呈痛苦面具状清理相册。 从前她没发觉,原来自己的相册已经完全被各种题目占领了!! 考完试之后她唯恐不小心看清哪一道题的题干,眯着眼睛长按,把所有的白底黑字带图的各种题目全部塞进删除的垃圾桶里,长呼一口气,开始小心地挑选剩下的照片。 温亦平时没什么自拍的习惯,出去玩也只会拍一拍山水景色,以及那些比较著名的打卡点。 她删着删着,手指一顿。 这张照片里灯光黯淡昏沉,隐约能辨认出背景是学校的音乐教室。 季青侧坐在琴凳上,被光芒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长而密的睫毛,手指松松地搭在琴键上,不笑的时候他的面容看上去很冷。 再向下一滑,季青注意到她在拍照,直视着她的镜头,神情里也含上几分浅淡的笑意。 温亦记得这是高二的期末考完,当时联考题目特别难,考得温亦道心破碎,在一片哀鸿之中她轻轻扯了扯季青的袖子,小声说:“我们出去玩一玩吧!” 他的心情也显而易见地不好,但还是点头应允。 两个人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刚好撞上高一提前放学,拉上唐辞和沈翊直奔音乐教室,成功地打开了门。 他们或多或少都学过一点乐器,借用音乐老师留下的谱子,磕磕绊绊地合奏,竟然也像一点样子。 温亦把偷偷带来的手机掏出来,对着为了躲巡逻而不开灯的室内一通乱拍。 这张照片大概就是当时的遗存,乍一看,心里还涌上几分怀念——不怀念当时的作息和压力,只是觉得偶尔的破格也很浪漫。 她当即扒拉小季让他转过来,把手机屏幕向他转过去,兴奋地说:“还记得吗?返校的时候我们再去旧景重现一次吧,这次不用怕被撒冷和麦加抓了!” “我记——” 两个字后季青的声音戛然而止,温亦等了几秒都没有听到下文,疑惑地晃了晃手机:“怎么了?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就是我们偷偷进音乐教室的时候嘛。” “我记得这个。”季青重新说话,不知为何温亦听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异样的、好像被强行压着的平稳,“你看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来,疑惑地点进QQ。 页面上躺着一个刺目的红点。 周时:温亦,我喜欢你。可以聊聊吗? 7. 在一起? 从幼儿园、小学、初中到高中,温亦和季青一直同校同班,可以说他们都是在对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也因为此,温亦很是嫌弃过一番季青,因为觉得是他挡了她的桃花。 平时相看两厌,装模作样地不相互搭理,但真有什么小组作业或者其他需要协作的事情,还是会习惯性信任地直奔对方。 他们都是彼此身边浓墨重彩的第一选择。 很多明里暗里对温亦存在或者表达过好感的人,都会对季青颇为忌惮。 他在温亦那里的优先级太高、存在感太强,也许她和季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膜,轻描淡写地将他们二人与其他人分隔开来。 综上所述,过往种种,很多人都在意识到阻力时被轻易地吓退了。 所以,这是温亦第一次直面告白。 她在消息页面愣了两秒,腾地坐了起来。小季在她的身侧被颠了颠,用不甚雅观的姿势靠着她穿着睡裙的大腿根。 这个角度季青看不到她的手机屏幕,也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感觉到身边的躯体持续僵硬着。 他很想知道温亦会怎么回复,同时有一种无名火从心里升腾而起,季青感到少见的焦躁。 周时发完这一条消息之后就没了声音,好像在礼貌地等待温亦回答能不能聊一聊。 要回答些什么呢……针对喜欢这个话题? 要说完全没想过恋爱相关的,那也不可能,温亦已经成年了。何况她在青春期可没少看各色言情,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涉猎广泛。 她一直觉得“情窦初开”这个词很有意思,把这种突然意识到感情的状态描述得相当轻快。 然而,她对周时并没有太多相关的印象。 他似乎是英语课代表,平日里温亦和他的交集仅限于晚自习结束之后找他交作业,或者摸鱼玩脱了没写完,双手合十一下他就很痛快地松口不记名字。 是一个好人,但是距离讨她喜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温亦的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一下,还是很直接地拒绝了。 温亦:哈哈谢谢,不过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没有加表情包,用句号结尾,是她在网上发消息的最严肃状态。 对面立刻回复,周时:我知道了,抱歉打扰你,只是很想让你知道。没有在线下当面说是因为你周围总是很多人,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 看来对面没有纠缠的打算,温亦如释重负,准备恢复社交礼仪给他发表情包,正在滑动翻找之时,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浮现。 周时:多问一句,你也不打算和季青谈恋爱吗? 温亦手一抖触屏,将和姐妹聊天时存的“情人越多越气派”的比心表情包发了出去。 她动用闪电般的手速瞬间撤回“情人越多越气派”,为了掩饰尴尬,迅速发了一句。 温亦:为什么会这么问 对面删删改改了很久,终于在温亦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发出来一长段。 周时:毕竟你和他总在一起嘛,而且很多男生会把自己和他比较,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也没办法避免。虽然很不想夸他但是客观上他是挺好的,帅,成绩好,家境也好,很多女生都喜欢他这款话少的。你和他走得近,我之前也觉得你们两个会谈恋爱的,果然你不喜欢我。 温亦没想到他竟然发出来这么长段,当即一愣,打算将手机屏幕凑近来看,但是周时下一秒就将这段话撤回了,她只来得及瞥见那半句“客观上他是挺好的”。 她刚要打字说自己没看清,周时就发:你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吧。再见。 然后他的QQ在线状态顿时由绿转灰。 温亦手指悬在手机键盘上,感觉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胸腔喉咙口,噎得她难受。 就在此时,季青终于忍不住了,幽幽地问:“怎么?谈上了?” 温亦这才意识到他刚刚看不到手机屏幕,但那一瞬间先升上来的不知道是担心还是某种心虚,她当即将手机屏幕又往上抬了一点,说:“怎么可能!我拒绝了。” “哦。”季青波澜不惊,完全听不出来此人刚刚把心里压的一口大气给吐了出来,“你敢谈我就和叔叔阿姨说你早恋。” “什么?!”温亦怒道,“几岁了你还兴告状这一招呢?我爸妈不管我谈恋爱!” “是吗。”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从此人的声音中听出一种诡异的高兴,“那我就说你对象七宗罪俱全,你觉得叔叔阿姨信不信我?” 经年累月,季青在温亦父母面前树立的优秀且靠谱的形象已然坚不可摧,否则他们不可能把温亦放出来和他旅游。 “我这不是没谈吗。”温亦说,手机突然响起来,她接起,是披萨的送餐电话。 折腾着折腾着,竟然已经到这个点了。季青得寸进尺道:“那让我看看你怎么回他的。” 让他看什么?看“你也不打算和季青谈恋爱吗”? 温亦心狠手辣地将他压在酒店厚厚的被子下面,只留出一小部分与她接触,表示严正拒绝。 对此季青也没有继续坚持,几分钟后送餐机器人将外卖送到房门口,温亦把晚饭提进来,香气很快充斥整个房间。 她戴上手套,一边吃一边兴之所至:“哎季青,你说现在维持你和我说话的能源是哪里来的?不会猫猫是一个反应堆,内部其实一直在偷偷烧棉花吧,我等会儿掂掂轻了没有。” “吃你的披萨。”季青还在想周时和她告白的事。 她长得漂亮、成绩好,性格开朗、和谁都能聊两句,实在讨人喜欢,会被人表白也是情理之中。 周时实在配不上她。 如果温亦真的想谈恋爱的话,最适合的人选—— “季青……季青!”温亦叫他两声都没有回应,不由得有点担心,用干净的手肘撞了撞小季,“听到了吗,怎么不回我话?” “嗯?”季青悚然一惊,立刻终 止上一个危险的思绪,“走神了,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店员姐姐说镜湖公园适合晚上去,明天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没有什么地方,你可以把自己感兴趣的地点提前,最后玩累了在酒店休息一两天。”季青给她规划,长期旅游也是很累人的事,就算行程松散也会疲惫。 温亦吃饱得很快,剩下两块披萨丢在盒子里,洗过手之后打开依照季青回忆重写的攻略备忘录,微微皱着眉翻。 “好像没什么适合提前的,”她托着下巴,“要么明天下午去,在周边逛一下。今晚熬夜!” 既然定了明天只有下午晚上的行程,季青也就放任她早早地洗了澡,带着一身香气将酒店被子卷成爱斯基摩人冰屋的形状,满足地坐了进去。 温亦将下巴搭在小季的头顶上,在几个视频软件里跳来跳去,终于随便打开一部电视剧看起来。 眼前是光怪陆离变换的电视剧画面,耳边外放着配音和BGM,在空调房里坐在暖烘烘的被子冰屋中,如此舒适的环境,她却前所未有地心浮气躁。 剧情一点也看不进去,方才逃避的问题横亘在脑海里,好像在逼迫她给出一个完满自洽的回答。 温亦,你也不打算和季青谈恋爱? 平心而论,以温亦偷偷阅言情无数的眼光来看,季青的各方面条件都堪称优越。 家境和成绩都不必说,性格话少但可靠,可以够一够“高岭之花”的tag;长相也绝对好看,在人群中一眼认出、鹤立鸡群的俊美。 温亦第一次跳出“发小”青梅竹马的条框,用全新的目光来看季青。 喜欢他的女生不少,也有明里暗里来打探温亦想法的,不过从前都被她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骤然开始“打量”他,就像突然往舌根下面压了一颗盐渍青梅,某种酸酸涩涩又甜蜜的感觉猛地漫上来,让她牙齿发软。 都怪——都怪季青,都怪周时,否则她何苦在这里自我纠结! 温亦一贯的生活哲学是想不通就不想,她压下自己异样的感觉,猛地一拱,将自己精心搭建的爱斯基摩人冰屋给整个拱塌,手机屏幕向下压在床单上。 小季被她整个抱住,不由分说地乱揉一通,闷闷地问:“不喜欢这个剧情吗?” 他竟然在好好看电视剧,温亦当即被这一只严肃的猫猫玩偶萌到,又是一顿蹂躏。 季青发现温亦折腾他从来不管上下文,也无奈地闭了嘴,等这位突发恶疾的大小姐终于收手,将自己的冰屋铺成能盖的样子,又倚着床头继续点开播到一半的电视剧。 女人和男人在一方小屏幕中拉拉扯扯,温亦眯着眼睛看,听着听着就睡着,倚着枕头歪倒下去。 一集播完,手机自动停下,过了几分钟也熄屏。 季青贴着温亦,听她胸腔里鼓振的心跳,无可奈何地想。 与他一同长大的这一位心大的青梅,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呢? 8. 歌会 温亦无暇对那些朦胧的疑问产生看法,不知是不是因为入睡之前烦扰缠身,她睡得极其不安稳。 在连做教学楼变成山洞魔窟、全世界进化出超能力只有她还是个普通人、在路上被突然冲出来的恐龙狂追两条街这三个连环噩梦后,温亦垂死病中惊坐起,头痛欲裂。 那恐龙庞大的身躯和腥臭的气息仿佛还拂在她的后背上,温亦痛苦地按了按眉心,下意识想摸手表看时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手表绑在小季身上。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冰冷地显示着03:48。 这个时间点太讨厌了,醒得再晚点可以直接起床,或者早一些醒,第二段睡眠可以久一点。 黑暗的酒店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痛。 温亦把屏幕按熄,梦境的余威还残存在大脑里,她的心脏剧烈地撞着胸腔。 方才惊恐的情绪与碎片的记忆强硬地侵占她的思绪,酒店房间太黑,只有她悉悉簌簌裹被子的声音。 温亦想将枕头拉过来,却先发现自己的怀里还有另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 小季身上沾染着她的温度,似乎是被她的动静弄醒,季青含着困意的沙哑嗓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做噩梦了?” 所有的负面碎片都被驱散,那些恍惚的迷蒙思绪在他的声音中一扫而空,温暖的困意像一团云朵一样拥上来。 “睡吧。”季青说,“我在这。” 温亦将小季抱紧了几分,心跳渐渐平和下来,听他非常轻柔地讲高中的事,缓慢地重新睡着。 察觉到她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季青默不作声地埋在温亦的怀里,自己反倒睡不着了。 也许因为为了哄她睡觉,翻出很多早先的事来讲,他想起来小时候。 当时父母工作总是忙,又不是特别信任新的育儿嫂,就把他送到温亦家和她一起玩。 两家就在隔壁,他对温亦最初的印象可以归为一个词,珍珠。 小姑娘那时候远没有长开,整个人圆圆的很可爱,性格也很好,眼睛总是亮亮的,就像一颗刚从蚌里养出来的珍珠。 相处下来偶有争端,又很快地被大人调和下来,跌跌撞撞地了解彼此,口是心非地成为朋友。 一天中午,他们照例午休的时候,温亦突然睡到一半坐起来,连带着将季青也惊醒。 他迷迷瞪瞪地跟着坐起来,刚想问她怎么了,就被小姑娘满脸的眼泪吓清醒了。 季青连忙扑到隔壁床边,急急忙忙地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哭呀?” 温亦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大哭起来:“我看到小马飞起来,然后不见了呜呜呜呜呜!” 小马是朋友家养的狗,体型很大,温亦又喜欢又有点怕,每次都拉着季青壮胆才敢摸它。 季青面对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只好说:“那是噩梦呀,我妈妈说梦都是反的,小马不会不见了的。” “不会吗?”温亦抬起眼睛看他,眼眶和鼻头都被她自己揉得红红的,看上去十分可怜。 总算是不哭了,取得了阶段性成果的季青再接再厉:“当然,我们去看看小马吧,它肯定在!” 那天中午温亦和季青溜出去,去朋友齐颂的家里看了小马,受到了热情款待,然后因为找不到人被家长提着耳朵骂了一顿。 季青现在回想起来,最深的记忆不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门框边挨骂,而是温亦攥着他的手去摸小马的时候,含着泪笑起来的眼睛。 他在黑暗的房间里安静地睁着眼睛,从温亦的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小季作为一只毛茸茸的猫猫,心里也微微地热了起来。 . 虽说没有再做连贯的噩梦了,温亦还是醒了睡睡了醒,睡眠质量十分之差。 等她终于头痛欲裂地睁开眼,时钟已经移到了早上十一点。 温亦艰难地将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按开床头灯,饿得有些胃痛。她又闭上眼睛,用下巴戳了戳小季,听到季青说:“不舒服的话留在酒店补觉吧,明天再去镜湖公园。” “算了,”十秒后她毅然决然地睁开眼,提着小季,掀被子下床,“店员姐姐说最近的歌会只在今晚,我还是坚持坚持吧!” 温亦简单地洗漱完,坐在床边回了回“澜岸大王登基处”的消息,换一身轻薄的T恤短裤,在酒店餐厅将午饭给解决了。 镜湖公园离他们的住处算不得远,酒店之前的湖就是镜湖的分支。 温亦抱着小季拉开出租车的门,一身轻松地挪上后座,告诉司机要去镜湖公园。 司机将她送到镜湖公园正门,迎面对着一条文创商业街。立刻有旅拍产业链推销的人端着平板上来,满嘴“美女”地问她要不要拍照。 温亦欣赏两眼平板上的漂亮姑娘们,委婉地拒绝,同时翻出随身包里的相机,决定给小季出点片。 本来准备了几件漂亮衣服,季青不在没人帮她拍照,只好由好心的温亦同志给小季本猫来两张。 镜湖公园园如其名,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银镜,倒映着文创商业街对面的白色建筑群,还有一栋高耸的教堂,遥远地看不清教堂光怪陆离的花窗。 温亦把小季安置在自己的膝盖上,调了调相机;她不太会用这个,以前都是父母或者季青给她拍照,干脆也不做别的,只拧了拧变焦环。 先是正经地与湖面、天空、建筑群合照几张,温亦搜索拍照模板,突然眼前一亮。 季青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没憋好意,她向后半躺下,用膝盖把小季顶起来,捣鼓半天之后得意地向季青展示:“如何!是不是很艺术!” 不知她是看的什么拍照攻略,这个角度将小季猫猫的圆圆脸拉成顶角三十度的等腰三角形,撇着嘴看着不高兴了几倍。 “……”季青说,“删掉。” 温亦满意地又看了一眼,夹着他起身:“可是我觉得很可爱呀!” 她沿着湖边实施看中的各色拍照模板,小季成为这个悲催的模特,完全不想知道自己在温亦的相册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 p>太阳晴好,湖面之上平静无风,很快将温亦热进了文创店里。她在一条街里乱逛,给小季拍照并挑挑拣拣,在糕点店里将自己的嗓子给齁住,泪眼婆娑地冲进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 午饭吃得草草,她很快就有一些饿,随便挑了一家米粉店进去点招牌,不幸地忘记调整辣度。 端上来的那一碗米线简直是万里河山一片红,看得温亦舌尖幻痛,她只能安慰自己来坪州就要吃正宗的坪州口味美食,一边提前点了一杯冰奶茶。 在季青犹豫的“尝一下,太辣就不吃了”的背景音里,温亦一只手夹着小季攥着冰奶茶,一只手高高地捏着筷子,谨慎地进食第一口。 出乎她的意料,没有像上次的酸辣粉那样呛,口味循序渐进,辣得很温和。 温亦将季青与米线放在一起合影一张,向朋友们炫耀自己的吃辣水准,被纷纷质疑图片真实性。 她一边缓慢进食一边含笑分辩,这一碗米线从热吃到凉,外面的天色也褪去夏日晴朗的蓝,渐渐染上晚霞通透的橙黄,又向深红暗紫的暮色滑去。 等温亦终于搁下筷子,外面已经几乎天黑,半边暮色半边霞光,人流多起来,有散步的居民,也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轻人。 餐厅的招牌发着暖光,温亦收拾好随身物品起身,一步踏进温煦的晚风中。 镜湖歌会的规模比她想象的要大,湖边的下沉广场已经坐了不少人,舞台是岸边伸出来的延伸台,与观众中间隔了不长不短的一块水面。 远远能看到有人站在延伸台上调整音响,温亦拨开喧嚷的人群往前走,在最靠近水面的围栏边上,第一排捡漏了一个位置。 延伸台上的人将话筒扳近自己,轻声试了试,她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就像远山冰泉,又像珠玉落盘,温亦不由得抬眼去看她。 女人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眉眼,下颌和嘴唇的线条漂亮而流畅,整个人挺拔而瘦削,很符合温亦对歌手的一贯印象。 她抓紧时间又看了两眼声音很好听的漂亮姐姐,举起小季,对着天边渐渐淡去的晚霞抓紧时间拍照。 熟悉的前奏合着观众们的欢呼声响起,温亦一贯听歌不听人,只能从大家嘴里的名字听出来这首歌似乎属于一个明星歌手。 台上的女人开始合着前奏哼唱,温亦从照片调到视频录制,转头看了看身后,在不挡视线的高度举起小季摇晃,录他听歌的背影。 延伸台周围的灯光骤然亮起,漂亮得像一场演唱会;温亦正在沉浸式听歌录像,突然被身侧抢占位置的人一挤,相机被配带挂在脖颈上,小季却没有绑带,被这么一撞当即脱手。 在温亦惊骇的视线中,猫猫玩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水面上激起几十厘米高的水花。 后排不明所以的观众以为是主办方的设计,当即欢呼起来。温亦猛地起身,来不及转头去看是谁撞了她,扑过去被围栏一拦。 小季浮在水上,那水被四周的射灯一照,如同清透的琉璃。 9. 回音环 毛绒玩偶本体掉进水里,季青会怎么样?! 温亦在围栏上重重一撞,小臂侧面皮肤上非常迅速地红了一片,她在观众的惊呼中攀上栏杆要翻过去,却有另一个身影比她还快。 延伸台上的歌手将话筒卡在麦架上,连着麦架一起拿起来,两步走到台沿上,一边将麦架往水里伸,一边喝止她:“不要往水里跳!” 温亦也是气急攻心,一时忘了自己并不太会游泳,她扳着围栏顿了顿,看歌手拯救小季,很快被涌上来的安保劝下来。 歌手用麦架将小季拨到岸边,湿淋淋地提起来,往观众这一岸看了看估摸距离,还是没有做出把玩偶丢过来的决定。 她将麦架放回原处,转身往缀着藤蔓白花的木屋里走,很快有下一位歌手来接替她的位置,空白的伴奏中重新响起人声。 安保大概也怕这个小姑娘又做出和刚刚翻栏杆跳水一样的事,护在温亦身边把她往歌会的后台送。 温亦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台阶,狂奔着从观众这一边冲进歌会后台的房子。 这似乎原本是镜湖公园的一个酒吧,她无暇去看名字,匆匆越过吧台桌椅和稀稀落落的人群,总算在另一边的门看到疾步走来的歌手。 女人似乎已经擦了擦小季,他身上没有继续滴水。温亦从她手上接过毛绒玩偶,掌心紧紧地贴着沾着水濡湿的绒毛,终于听到那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没事,别担心,别担心。”季青的语速很快,重复着安抚她,“平时我都不需要吃饭,大概已经没有了生理机能,落水不能呼吸也没关系。” 劫后余生的巨大惊悸和喜悦在温亦的心里震荡,她紧紧地攥着小季,眼圈立刻红了。 女人站在旁边歪头看她,见状立刻递来纸巾,说:“那水可能不太干净,回头洗一洗吧。” 温亦接过纸巾,吸了吸鼻子,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玩偶不小心掉水里就会哭的脆弱之人,于是撑着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太谢谢你了,我能怎么感谢你吗?” 女人挑了挑眉:“没事,举手之劳而已。倒是你没关系吗?下次记得不要冲动跳水,那边看着浅,其实还有点深的。” 她们站在门廊下又交谈几句,温亦得知女人叫李竹玉,是这家酒吧的驻唱。 交换过联系方式,她匆匆与李竹玉告别,转身走出酒吧昏暗的门廊。 长街灯火通明,身后的音乐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穿梭往来的游客们满面笑容,歌会观众的小湾骤然欢声雷动。 温亦紧紧地抱着小季,哪怕毛绒玩偶身上残余的水分已经越过那层薄薄的衣服透进来,让她的皮肤感到一阵凉意。 从小季落水就憋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浸润在小季的头顶上,这份温度烧过来,季青心尖上也一片滚烫。 “真的没事,”他低声说,“实在担心的话,要不要买一个婴儿防丢绳?” 温亦吸了吸鼻子,把他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腔,好像这样就能再也不担心他,在季青变回来之前就能永不分离。 “我不光要买防丢绳,”她说,语调逐渐从哭腔平稳下来,撇着嘴说,“干脆买个婴儿车推着你算了!” 被这个插曲一搅和,温亦一点继续听歌会的兴致都没有了。她拦了个出租车回酒店,先在楼下买了一瓶柔顺剂,又对照着攻略,购入专门洗毛绒玩偶的洗衣液。 回到房间,她先开了水,将小季安放在浴缸里,然后继续研读之前搜的“如何清洗你的毛绒玩具”。 浴缸里很快放好了一半水,温亦俯下身试了试水温,比体温略高一些。她打开羊毛专用洗涤剂,斟酌着先向小季身上倒了一点。 季青仰面朝天漂浮在水面上,这个视角正好能看到温亦谨慎的神情,温暖的水让他有些不自在。 她的手指缓慢地拂过玩偶表面的绒毛,大概是担心用力太大会弄痛他,力道很轻,动作又慢,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心痒。 他想让温亦动作快一些、力度大一点,又觉得毕竟是对方在给自己……洗澡,这么催促实在古怪。 温亦一点洗东西的经验都没有,平时衣服都有管家阿姨来清洗,更不必说床上的抱枕之类,她只知道要把它完全浸湿,然后把泡沫洗干净。 漫长的静寂,房间里只有轻微的水声,温亦终于耐不住问:“怎么样,会不舒服吗?” “你可以……重一些,”季青说,不知是不是错觉,温亦觉得他的声音有点哑,“完全把我当成一个玩偶就好。” 温亦试探着加重一点力道挤了挤他:“这样可以吗?” “你随意。”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一点羊毛专用洗涤剂的泡沫完全冲掉,直起身来锤了锤背,觉得洗一个玩偶比出来玩这三天还累。 终于结束清洗过程,温亦满意地开始看如何搞干他。 1.洗衣机脱水。 她想象一下季青面无表情地在里面被转成炸毛猫猫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在他疑惑的“嗯?”里打消了这个方法。 温亦继续往下看,还可以挤压和阴干;她从行李箱里将多余的一次性浴巾全翻出来,拆开抖搂抖搂,确保上面没有多余的棉絮。 撇着嘴的猫猫被正面朝上放在折好的浴巾里,被裹满一圈,轻轻地将水压出来。 温亦不厌其烦地重复几遍,又将吹风机找出来,顺带拆开一把细齿梳子。 “等等——”季青还没来得及抗议,吹风机就嗡一声运转起来,细齿梳子轻柔而缓慢地抚上他的小腹。 ——!! 等温亦将一系列复杂的流程全部跟下来,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她将吹风机关掉,细齿梳子收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季青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季青?季青?我的洗澡服务怎么样,”她伸手戳了戳猫猫玩偶焕然一新的脸,“给好评不?” 等了几秒,少年夹杂着羞恼和哑意的声音终于响起。 “很好。”他咬牙切齿地说。 . 温亦和季青鸡飞狗跳的坪州毕业之行,终于磕磕绊绊地来到了第四天。 这一天的目的地是高架桥回音环,以及附近的特产店,看看给亲朋好友们寄点什么。 出发前温亦严肃地在楼下超市购入防丢绳,这里没有扣在手腕上的儿童款,只有宠物款的,她当即买了一根漂亮的浅蓝色牵引绳。 这绳子的颜色和小季脖颈上系的蓝丝带颇像,扣上去也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季青象征性地抗争一下自己的人类身份,马上就随她去了。 回音环离得比较远,比起拦出租车,还是坐地铁更方便一些。 温亦跟着导航终于七拐八拐地抵达离酒店最近的地铁口,给安检人员上下扫了扫小季,安稳地抱着他坐上地铁。 单程要四十分钟,有些无聊。她在手机上的各个软件里辗转一通,最后全都退了出来,叹了口气将下巴按在小季头顶,深沉地说:“完蛋了季青,我已经觉得手机不好玩了。” “不是当初非要带手机去学校,逼我给你打掩护的时候了?”大白猫玩偶乖巧地坐在她的怀里,话语却冰冷刻薄,好像不是从三十七度的嘴里说出来的。 “那能一样吗?”温亦嘀咕,“那时候几点睡几点起啊,跟考试做题比起来全世界都好玩,我宁可写撒冷和麦加的三千字同人文都不愿意写八百字作文。” “我还把小唐给带坏了,”她眯起眼睛笑,并无悔改的神情,“把我的反侦察技巧倾囊相授!” 打开手机日历,今天星期六,唐辞和陶随之大概还在与物理或者语文周测搏斗,她忧伤地叹了口气。 小温终于解放了:【图片】 小温终于解放了:姐妹们想要什么纪念品! 徐昼和裴殷当即秒回。 学校你要气死我吗:想要英语口语满分 薄巧不是牙膏:我看猫猫玩偶挺可爱的给我来一只 学校你要气死我吗:有啥来啥吧,看看地标的冰箱贴啥的,坪州还有什么呀? 小温终于解放了:引用“英语口语满分”为你祈祷 小温终于解放了:引用“给我来一只”这个是独一无二非卖品! 林岑也慢悠悠地冒泡。 朕的帅哥面首呢:周六加班,气煞我也 朕的帅哥面首呢:你是不是说要去回音环来着?我记得那边有很精巧的拼装模型,可以带一个 下面纷纷加一,温亦回一个OK的表情,放下手机。 地铁不知何时已经上地变成轻轨,阳光灿烂地照着江水和旁边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的光漂亮又刺眼。 她托着腮发了一会儿呆,又打开耳机舱,给自己和小季戴上蓝牙耳机,随便挑了一个轻快甜蜜的歌单。 几首歌放完,阳光刺进轻轨的玻璃窗,终于播报目的地“回音环站”到了。 地铁站之外,已经废除原先的过路功能、完全被改造成景点的旧高架桥回音环正沐浴着阳光。 温亦越过左右两环特产店,在回音环正中排队,听前面的人大声说出各种各样的话。 有留名的,有许愿的,有“加强XXX”的,还有人喊永远在一起。 真的快要轮到温亦了,她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紧紧地攥着小季低声说:“你想一 个愿望,快点!” “什么意思,你自己许。” “好不容易来一次,就算是猫猫的形态,也要许一个愿望呀,”温亦振振有词,“队伍前面还有两个人,快点!” 季青不说话了,好像真的在思考;温亦也在想,自己喊什么好呢? 站在回音环下方,落下的阳光像一颗亮亮的眼睛,温亦催促他:“快说愿望!” 季青的声音很轻:“一时也想不出来什么,祝你天天开心吧。” 他希望温亦每一刻都要像这样兴高采烈,永远也不用经历挫折和痛苦。 温亦转过身,微微举起小季,仰起头对着回音环正中湛蓝的天空和变幻着的层云大声喊:“温亦和季青天天开心!” 声音散出去,又在回音环四面碰壁,一波一波荡回来,就像庞大的涟漪。 一人一猫沐浴在声音的涟漪与阳光正中,温亦闭上眼睛,在心里难得虔诚地许愿。 天天开心,永远顺遂。 . 和织物巷的手工小店相比,回音环的特产店铺规整许多,一左一右也形成两个环状结构,将回音环拥在中央。 温亦精心挑选一家“坪州印象”,里面的货架上摆满了林岑说的各类拼接模型,除了就在附近的回音环,还有前两天去的镜湖公园、织物巷,以及之后要去的茶园、齿轮区,琳琅满目。 这些是要当面送的,她一边数人头一边往购物篮里塞,很快盒子就堆得高高的,几乎要漫出来。 “七八个盒子,你要怎么带回去?不如寄走。”季青说。 确实是有点难搬运,温亦叹息一声,一边和季青拌嘴:“谁说行李箱里放不下的?大不了把某个猫猫玩偶扔了。” 季青闻言一声冷哼:“你扔。” “季大少爷你这叫恃宠而骄知道吗?”温亦絮絮叨叨,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名单,把购物篮放到收银台上,“老板,结账。” 所幸大家都住在澜岸会馆里,住址只用填自己的一个,到时候再发。她和店主确认一下手机号和地址,将模型纪念品托给他寄出去,然后出门一拐,又走进最近的食品店里。 坪州这边的口味和澜江市相去甚远,以辣为主,还有很多特色调料。 温亦挑了一堆麻辣的肉食,确认可以寄送不会坏,又买上致死量的调味料,瓶瓶罐罐的一起寄回去开胃。 她给自己也买了点,准备带回酒店当零食吃,特产袋子挂在手肘上,将小季夹在臂弯里,负重前行地走出食品店的店门。 等温亦终于走到地铁站,坐在铁椅子上喘息着吹空调等车,才想起来翻旧账:“在回音环就祝我天天开心啊?” 季青说:“你不是也把我加进去了吗。” “嗯?”她揉按小季的耳朵,“还不谢谢我?” 顿了两秒,地铁进站的轰鸣声中,温亦听到季青极轻极快地说:“你开心我就开心。” 那声音简直如同幻觉,一晃眼就不见了,温亦犹豫一下,也没有刨根问底。 她提着袋子拎着小季进地铁,环顾一周发现竟然有一个位置,立刻高兴地坐下。 坐下两秒她就后悔了——果然道旁苦李都是有原因的,有人宁愿站着也不过来坐的座位也有其离谱之处。 温亦身侧的情侣正在忘情地亲吻。 这是公共场合!!温亦抬头眯起眼睛看禁止标识,绝望地发现的确没有一个标志写着禁止当众亲吻。 男子托着女子的后脑勺,两个人越吻越深,女子向后倒去,恰好倚在温亦的肩膀上。 她僵硬地侧过脸,与两个人的头顶发旋面面相觑。 周边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好像除了温亦以外没人发现有两个人已经进入忘我之境;温亦的肩膀逐渐承受更大的重量,这两个人似乎并不觉得有一个不相干的无辜人士正在为他们的吻负重前行。 一秒之后温亦腾地站起来,二位小情侣失去依靠向后滑去,顿时惊叫一声松开彼此。 这两个人神情自然地理了理衣服的褶皱,又头抵头开始玩同一部手机,温亦抬头看一眼地铁经停,在四十分钟的路途面前屈服。 她面不改色地在原地坐下,微微垂头好像马上要睡着的样子,实则凑到小季的喵脆角处低声说:“这俩人是什么意思呢?” “扰乱公序良俗。”季青立刻下达判决,“你做得对。” 温亦满意地点点头,同时在心中对坪州地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她抱紧了小季,不由得产生担忧:“谈恋爱之后都会这样吗,这不对吧?” 季青顿了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想谈恋爱吗?” 10. 分歧 温亦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恰逢轻轨开门上下客,在嘈杂交汇的人流之中,季青耐心地一字一句重复,少年的声音不容拒绝地响在她的脑海之中,就连装作听不见都无法糊弄。 “我说,你想谈恋爱吗?” 温亦抱着他往下蜷缩一点,声音极其轻,他却偏偏每一个字都能听清楚:“我吗,没有想过……也许看以后会遇到什么人。” 季青闷闷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身边的小情侣又开始对视、笑、捏手指,好歹不像最开始的时候,亲得往别人肩膀上倒。 温亦稍微移开眼睛不看他们,开始玩自己的手指。 阳光被高架桥的桥墩分割成一截一截,在她的面前卡顿着流过,温亦突然想起来方才回音环的正中颜色,如同一只金色的眼睛。 “天天开心”,好普通的祝福啊……刚刚结束完高考,是不是应该许一些高分好志愿的愿望呢? 她低下头压了压小季的头顶,低声问:“那你呢,你要谈恋爱吗?” 少年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他好像压着某种情绪,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拉得平直。 “温亦,”季青念出她的全名,“我已经有暗恋的人了。” 什么叫,他已经有暗恋的人了? 温亦茫然地将小季翻过来,看着他黑色的玻璃珠眼睛和下撇的嘴巴,第一反应是追问:“是谁啊,能告诉我吗?” “……不告诉你。”他说。 温亦想刨根问底,又有一种难过抢先升上来,将好奇心给完全压住。 想到自己现在相当于扶着他的腰抱他,她下意识将手放开一点,皱着眉想他既然有心上人了,还坦然地和自己出来玩,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一般女孩子都会膈应这个的吧? 但是如果他不和她出来玩,毕业旅行被这样失约,温亦也会难过;她本能地觉得相处了十来年的竹马会一直站在自己旁边、和从前一样随叫随到,就像时间里永恒的路标和碑刻。 可是如果他进入了另一段亲密关系,她就不能继续拥有这样的路标,也不会像从前一样,一直是他毫不动摇的第一选择了。 猫猫玩偶被温亦松开,然后松松地放在腿上,季青一愣,反思一下自己在惶急中说出口了什么,立刻觉得自己的赌气一点道理也没有。 他原本是因为周时的告白、还有温亦的迟钝觉得不高兴,还有种隐秘的不安全感和危机感,所以想要稍微刺她一下;但温亦真的松开手,他又立即心软,觉得自己实在做得不对。 可是该怎么和她解释? 的确发现了自己有暗恋的人,因为前几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心里一直复盘,终于拨开迷雾逼迫自己直面内心,大彻大悟地意识到自己喜欢温亦。 要告诉她是在逗她玩或者骗她,好让她现在高兴点吗? 可恶……不应该一时赌气和她说这个,现在不解释她不高兴,解释了又等同于直接表白,季青内心天人交战,一时骑虎难下,只能尴尬地咳了一声。 如果他现在不是猫就好了,就可以直接告诉她自己喜欢她,然后给她一个拥抱。 起码季青能确认温亦不讨厌自己,但如果一个猫猫玩偶突然和她说“我喜欢你”,这应该是天底下最滑稽的事。 就算最后她要拒绝他,或者倘若她深思熟虑之后准备答应他,那都应该对季青本人说,而不是一个来历不明且不能自理的玩偶。 季青第无数次痛恨自己那天晚上点开帖子的手,不想让温亦在旅游的时候这么心情不好,又咳了一声试探道:“我、我和你的关系还是……” 什么都没有改变,还是和前十几年一样好。 温亦打断了他的话,闷声闷气地说:“不行,这样对那个女孩子不公平。” “我,”季青完全噎住,一边想温亦果然是这样的人,一边不由得想让她更在乎自己的感受,现在表白失败的话坪州的旅行怎么办,变回人之前不能回去,要一直在尴尬中度过吗?!温亦的责任感和他们之间长久的交情让她绝对不会把他丢下,可是如果她并不打算答应他,这种随身携带是对双方的折磨。纷杂的思绪下他只好先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我们明天去哪里?” 温亦配合他转移话题,打开手机看了看:“明天只有旗河游轮,我看攻略说晚上漂亮,河岸有灯。” 季青“嗯”了一声,重新沉默。 不说话的间隙里温亦的脑子一直在转,飞速排除嫌疑人——她并不记得季青身边有哪些姑娘走得比她还近,从同学到朋友都想了个遍,没觉得他对谁有特别的意味。 反正手机已经打开了,她索性切换页面进通讯软件,点进“澜岸大王登基处”,打字如飞。 小温终于解放了:姐妹们家人们朋友们,如果你最好的异性朋友要谈恋爱了,你们会怎么办 小温终于解放了:是慢慢疏远吗还是怎么着 小温终于解放了:要疏远的话我好难过啊咋办 薄巧不是牙膏:怎么个事儿?季青要谈恋爱了,不能吧? 小温终于解放了:一下子就解码了我怎么继续说!! 朕的帅哥面首呢:好好,你最好的异性朋友要谈恋爱了 朕的帅哥面首呢:我本人没经验,没有最好的异性朋友 奋战百天我要数学满分:我只有最讨厌的!!齐颂谈恋爱我只会觉得何方神圣能消受此等邪魔 学校你要气死我吗:什么?早恋不好吧,不过要是我朋友谈恋爱我应该会替他高兴? 学校你要气死我吗:啊要疏远吗,不能一起玩吗,不过好像是有点别扭哎 薄巧不是牙膏:我觉得吧,这事得看情况讨论,你想疏远吗 小温终于解放了:我不想。但是肯定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自己对象还有个关系特别近的异性朋友啊,一般会吃醋的吧 年龄最相近 、比较有经验的那位估计正在和试卷搏斗,无暇来回答温亦的心事。她跟着朋友们贫了几句嘴,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下意识想把小季拽过来揉两下,手又顿住。 不能像以前一样没大没小地放肆了,要和有暗恋之人维持距离!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 季青十分地、非常地后悔,想狠狠地问候几个小时前的自己,为什么要在过脑子之前被情绪支配,说出那样的话。 现在温亦正在酒店房间沙发上,几乎算得上正襟危坐,身上穿着一身严丝合缝的睡衣,撑着脑袋玩手机。 因为只有维持接触才能听见季青说话,所以她确认这样他不会觉得不舒服之后,将他夹在沙发侧面,很小一个部分与她接触,确保有事他能够及时告诉她。 温亦已经安静了很久,正弯着眼睛打字,季青很想知道她在和谁聊天,那个周时还找过她吗,但温亦不说话,他也不太好挑起相关的话头。 认识相处那么久,他们之间早就已经不是安静的时候会感到尴尬的关系了。 非常罕见地,他想打破这一份寂静,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拖着拖着,就到了温亦平日里睡觉的时间。她站在床沿眉头紧锁,垂头看了看拎在手里的小季,还是把他妥善地放在枕头边缘,自己躺下之后靠过去。 她心里思绪纷杂,过往种种情景一直在疯狂变换交替,又在那些记忆里将自己勉强抽出来,替换成另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 这样不对,温亦深呼吸几下,想象自己是一只远古单细胞生物,正在海底火山附近挥舞自己的鞭毛。 鹦鹉螺和三叶虫在她的身边缓慢地移动,她在放大的海底水压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要和一个猫猫玩偶相敬如宾实在是太麻烦了,温亦给检票员出示自己的二维码,拎着小季踏进游轮的舱室。 旗河夜游主打在两个小时内看完沿岸景点,还有索道在头顶飞驰。她在靠窗的沙发椅上坐下,看天际最后一丝晚霞渐渐消退,两岸灯光闪烁着亮起。 似乎是停泊在某个码头,游客轰地冲出去拍景点,温亦叹了口气,提着小季的后脖颈、手腕上绕着防丢绳站起来出门。 晚风比她想象得大,将温亦散落的长发吹飞起来,她把相机的显示屏翻过来,小季举到脸侧,按动快门连拍几张。 下方舞台上有人表演,观众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灯光迅疾地变幻,在高高的水雾幕墙上现出不同的情景。 温亦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流动的江水如同某种深黑的钻石,随风闪动粼粼波光。再向上看,今夜有层层云霭,月亮和星星在遥远的天上,只显出朦胧光晕。 周边的人群也随着表演欢呼起来,温亦独自站在游轮素白色的栏杆旁边,突然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独感,让她很渴望温暖的、包裹的拥抱。 黑暗中季青突然出声,他轻轻地说:“温亦,我没有喜欢别人。” 11. 告白 游轮顶层夜风微凉,温柔地卷起温亦的发尾,她听到季青无比郑重地说:“是我喜欢你。” 那一瞬间风声、水声和楼下的歌舞声齐齐静默,江边灯火辉煌,遥远的天边绽放出漂亮又绚烂的烟花,简直能照彻半座城市。 温亦无声地将小季攥紧了些,比起惊讶、茫然之类的情绪,最先升起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那些越界的亲密,长久的曾经,果然指向这样粲然昭示的一句话。 她突然想起来高中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他们又因为什么事吵架,温亦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一次似乎要严重一些,到了哪怕在课间和放学时候也互不搭理对方的地步。 季青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生气时候也一样,神色冰冷,眉眼漠然,话比平时更少。 而温亦就不一样了,她比他跳跃活泼多了,所以一旦冷下来就颇为明显,恨不得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她又和季青闹矛盾了,惹得亲近的朋友都来问发生什么事。 从前共同成长的日子里,他们在彼此面前不知道丢过多少次脸,连带着也就不太在乎在对方面前的颜面。 以往就算有短暂的冷战,两个人基本上对视一眼就原谅了对方,倘若非要有人道歉服软,也是两方都低过头。 只是那一次,好像谁先低头就要承认自己错了,两个别扭的人宁可偏过头,在一同走路的时候只用余光看对方,也不愿意先给一个台阶下。 哪怕其实都心知肚明,就算只递一块碎砖头,对方也会踩着碎砖头下地,伸出手重修旧好。 这样冷战了两天,共友都受不了,朋友先来问温亦。她当然是一通诉苦,把自己的眼圈说红之后谁也不敢惹,自然是帮亲不帮理,不管原委先支持她了再说。 季青低气压的时候没有人敢去触霉头,平日里他也就和温亦走得最近,这一下更加独来独往。 这边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却有人抓住这个机会,在课间将他叫了出去。 温亦还没来得及注意到,朋友先偷偷过来和她附耳说:“是隔壁班的那个女孩子,一直暗恋季青的,平时你和他老在一起,这下估计以为你们闹掰了,赶紧先把情书递了再说。” 要给季青递情书?温亦冷哼一声,她还在气头上,撇了撇嘴示意自己根本就不在乎,管那姑娘给季青递的还是给季红递的。 这样相安无事了半天,晚自习放学之后,温亦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就像一根柔软的刺扎在她心里,说不出来哪里难受,但就是存在感很强,想起来就再也忘不了。 从学校走到家有一段距离,将近十点天黑透,今天偏偏天气又不好,层层云翳把月亮和星星一起遮去,还有狂风呼啸,吹起她外套的下摆。 和自己拉锯了几分钟,温亦还是先张口了,生硬地问:“你要和她谈恋爱吗?” 季青转过头来,漆黑的瞳仁里映着路灯的光,亮得如同一颗寒星,他淡淡地问:“不是再也不管我了,还惦记着别人找我要做什么?” “我现在想管了不行吗?”温亦习惯性地加高语气,又很快蔫蔫地压下去,“你回答我呀。” 她垂下头的时候,耳后别着的小猫发卡反射着灯光,在黑夜中一闪一闪地发亮。季青沉默地盯了两秒小猫发卡,问:“如果我说要呢?” “什么?!”温亦猛地抬头,小猫发卡立刻隐没在她的头发和耳朵后面,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你要和话都没说过两句的人谈恋爱!” 她在原地转了两圈,咬牙道:“我告诉叔叔阿姨,举报到撒冷和麦加那里去,说你早恋!” 看着温亦圆圆的眼睛,季青突然有点想笑,他压下笑意,垂着眼睛说:“然后呢,你怎么看?” “我,我——”她显然是被惊得有些短路了,“我肯定不赞同呀!” 得到这个回答,季青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嗯,你不赞同,所以我不和她谈恋爱。” “你——什么?”温亦持续抨击的话被他的坦诚噎回去,她皱眉反刍一下这番莫名其妙的对话,终于从那一番关心则乱的奇怪情绪中抽离出来,意识到一些其他东西,“季青你玩我呢,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打算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 “嗯。为了让你理我。”他毫不犹豫地承认,转过头看温亦,眼睛和唇角都弯成高兴的弧度,眼睛亮得实在漂亮,温亦盯着他含着笑而格外俊美的面容,无可奈何地感受到自己的愤怒像气球,被轻易地戳破放气。 “你得逞了,现在高兴了吧,回家路上我不会再理你了!”憋了半天她只憋出来这一句威胁,立刻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季青垂眼看她被风鼓起的外套,又心情很好地微笑起来。 . 那时候其实就隐隐有预感……这么长久的关系,也有改变性质的一天。 季青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下来,好像在给她消化和做出反应的时间。 温亦也用这段时间,有些茫然地逼迫自己思考:你是怎么想的呢? 这样恒久、稳定、从来不曾质疑的关系,熟悉又亲近的人,难过时候永远拥有的肩膀和双手,要不要从“朋友”向另外一个方向转变? 思考之中,温亦突然想到,其实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算不愿意,她还能那样心无芥蒂地和他维持从前的关系吗? 况且,她根本就不抵触和他并肩走向未知的前路,或者说温亦本能地觉得就应该如此,朋友做到最后,就是要突破某些桎梏,走到这一步的。 游艇延伸台外昏暗的灯光下,她缓缓地攥紧自己的手指,季青也在等待最后的审判,心高悬起来。 这几天中,他很难得地做了太多鲁莽的事,回头一想却觉得水到渠成。 是他在这几天的亲密接触中心生妄念,是他问心有愧,不能和从前一样干净地对待她。 那温亦…… 季青还没来得及想到最坏的一 步,就见她豁然抬头,好像猛地想通了某件长久隐隐困扰的事情,眉眼灵动又漂亮。 “我答应你,我们试试吧!”她说,僵持两天的距离被猛地拉近,季青头晕目眩地再次接受她的拥抱,感到一种甜蜜从舌根下缓缓渗出来,让他的声音都软下来。 “真的?”他问。 “当然,这种事情还能闹着玩吗?”温亦重复一遍,好让他更有实感地确认在三言两语之间肯定了什么,“季青,我们试试吧。” 她没有拒绝,心尖巨石轰然落地,随之翻涌上来的竟然是罕见的委屈。 “那你还,”季青说,“你还不理我吗?” 温亦把他抱紧了一些,喜滋滋地说:“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情侣之间会做什么事呀?” 大概是散步、拥抱、逛超市,一直在一起。 或者说,拥抱、亲吻、乃至…… 季青猛地收回思绪,闷闷地说:“不用管,和以前一样就好。” 温亦站在夜风中眯着眼睛想了想从前班里小情侣们会做些什么,遗憾地发现也就一起写作业、吃饭、出去玩,这些她和季青一直都做过,并不能成为参考。 不管了! 她的心被甜蜜的雀跃填满,前两天的纠结犹豫一扫而空,垂下头满意地蹭了蹭小季的头顶。 游轮在灯光和烟火中划破波光粼粼的江面,向来时的码头缓缓归去。 . 打过出租,抵达酒店房间,温亦掏出房卡刷开门,甩掉鞋子趴在床上,长长地叹息一声。 “要是人有自洁功能就好了。”她的脑袋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可能再进化几代就有了,”季青配合她胡说八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会自洁的人会被淘汰也说不定。” 温亦笑起来,顿了几秒又抬起头,勉力爬起来,拿好换洗衣物艰难地挪进浴室。 水声哗哗哗响起,间隔着抹沐浴露之类洗护用品的声音,又在十几分钟后停下;温亦的头发挽得高高的,迅猛地洗完澡上床,微微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拥住小季道:“怪不得说情绪波动很耗费精力呢,我现在好累呀。” “今晚早点睡吧,”季青说,自从确定关系之后他本能地就软下嗓音,还被温亦笑了一回,“明早想吃什么?” “懒得麻烦,还吃酒店自助好了。”她又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喊智能家居关灯,又开暗夜模式玩了会手机,很快就不能抵抗睡意,手一松睡了过去。 季青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温和地看她的脸,心想如果自己现在是人就好了,就可以帮她关上手机、掖好被子,说不定……还会在她洁白柔软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也许是这个欲望太强烈,某种荒谬的脱离感从他的心中升起,下一秒温亦闷哼一声惊醒,正对上压在自己身上的、季青少见的惊惶神情。 她的视线茫然地下移。 哇。原来从玩偶变回来,不会穿衣服。 12. 人?! 季青的肩颈线条流畅而漂亮,微微将上半身撑起的动作让他绷紧手臂,在手机屏幕昏暗而暧昧的微光下显出几块分明的肌肉。 再向下看,漂亮的胸肌与腹肌往劲瘦的腰处收窄,剩下的线条隐没进被子里。 温亦还没来得及揉揉眼睛看清楚,他就猛地扯紧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裹,面红耳赤地说:“不准看!” 温亦刚要习惯性地调笑一句“小气鬼”,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情景和姿态确实不太妙。 酒店房间里透着未知香薰的芬芳,她已经关了灯,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线,映亮了季青的眼睛。 被砸醒之前温亦将小季牢牢地抱在怀里,下巴也习惯性地抵在他的头顶上,想必在他突然美少男变身之前,就是这样一个相拥而眠的姿态。 而温亦睡觉一贯不老实,哪怕穿的是睡衣睡裤,上衣也已经被卷起来,露出大半块小腹。季青刚卷着被子从她的身上仓皇逃脱,见状又从被子的漩涡中伸出手来,习惯性地为她把衣服拉下来,防止肚子受凉。 温亦从睡梦中骤然被砸醒,已经想不太起来原本在做什么甜美的梦;而一觉醒来季青大变活人,还是这样一个……光裸的模样,虽然她没看全,对此深表遗憾。 她一边想笑,一边又有点替季青尴尬,张口想叫智能家居亮灯,又被他止住。 被子饭团蠕动到床头处,伸出一只胳膊按开一盏床头灯,然后背对着她坐下。 看上去很像是世界颠覆、不愿面对一切的样子。 温亦拼尽全力才将自己的声线压得尽量平直,不至于季青一听她讲话就烧起来,第二天就上坪州酒店自燃的社会新闻:“季青,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被子饭团顾涌两下,维持着背对着她的方向,传出他闷闷的声音。 “……我没事,”季青说,“能不能给我找件衣服?” 温亦憋着笑起身,季青又帮她开了一盏灯,蹲下身在行李箱里翻翻找找。 当时从澜江出发太着急,她几乎把必需品之外的东西全扔在了季青床上,自己的衣服都没带多少,更别说季青的了。 几乎把行李箱翻了个底朝天,她也没找到一件他的衣服,只好把自己的oversizeT恤掂出来给他:“这个你看凑合凑合?我立马给你看看闪送有没有。” 季大少爷从被子饭团中伸出一只手,纡尊降贵地把那一件白短袖接过去,悉悉簌簌地套好。 温亦打开手机翻闪送,晚上十一点营业的超市还不少,但有衣服能送的商店就少很多。 她退而求其次,点了个夜宵外卖,给骑手打赏八百块,让他随便从哪里给带一套男生穿的衣服裤子回来。 骑手当即接单,发了一个“使命必达”的表情包,骑着电瓶车的小人开始在地图上火速移动。 温亦又发了句“不用着急注意安全”,退出外卖软件,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深黑色的眼睛。 套上T恤之后季青终于舍得面对面看她,眼睛里闪着某种诡异的尴尬和幽怨。 温亦和他对视了三秒,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来,一边笑一边拍大床房的床垫。 季青裹着被子被她拍得左摇右晃,幽幽地说:“我就知道你要笑我。” 温亦大笑了半分钟才终于堪堪收住,一边抹眼泪一边问:“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突然就变回来了,还会变回去吗?” “应该不会。” 刚刚的几分钟里他已经又回忆一遍最初罪魁祸首的帖子内容,似乎确实没有说回来之后还会再变回那个毛绒玩偶。 这个言情恶作剧一般的“变身”情节,好像就是上天突然想要点化一对青梅竹马而已。 季青在被子中活动一下自己的四肢,觉得的确没有什么不同,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变成过那一只毛绒猫猫玩偶,所有的东西都只是一场兴之所至的梦。 只有温亦,和他共同经历了这五天的幻梦,支撑着他重新变回人。 酒店房间中再次安静下来,温亦觉得季青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 从前他就是一个时而亲近时而别扭的朋友,前几天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猫猫玩偶,而现在,他是和她坐在同一张大床上的,季青。 片刻的沉默后两个人同时张嘴,又同时“你先说你先说”,再同时沉默。 以往都没有这么相敬如宾的时候,想一起说话就叠在一起说或者等他先停下,温亦让着季青还是头一次。 她又张了张嘴说:“我再订一间大床房?” 季青点点头,裹着被子向床尾挪了挪,方便她和前台打电话。 前台接电话非常迅速,接待柔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您好,有什么需要?” “那个,”温亦做贼一样问,“我想再订一间大床房,从今晚订到十八号晚上,十九号退房。” “稍等这边为您查一下哦,”听筒另一边飞快地传来触控板的声音,片刻后招待温和地说,“很抱歉哦,今晚的大床房没有空余了。” 什么?!温亦倒吸一口凉气,听她继续说:“有需要的话还有其他房型,例如标间,价格可以参考订房软件上,也可以直接在我这里订。” 忙中生乱,一时竟然忘了还有其他房型可以订。温亦长出一口气,直接和前台招待订了标间,稍后下去付款办理入住。 等等——办理入住。 温亦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像一个失灵的齿轮,一卡一卡地问:“你带身份证了吗?” 显而易见地,季青向她摊了摊手,友情补充道:“也没有手机。” 申请不了电子身份证。 还好酒店前台应该可以扫脸入住,不然就得到派出所开证明了。万一通知到季青父母和她的父母那边,一查发现前几天只有一间房的记录,那不就完蛋了! 温亦又打开手机,看那位骑手风驰电掣的小电驴;季青却有点忍不了,他动了动被子,低声说:“我去洗个澡。” 她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示意赞同,突然和季青同时顿住。 酒店是有浴袍没错…… 可没有贴身衣物。 温亦转头与季青对视一眼,立刻低头私聊骑手:“麻烦再带一套男性一次性内裤谢谢!!” 骑手面对五十元打赏发了一个热泪盈眶的“OK”表情包,小电驴立刻转向,又开往最近的便利店。 等候救星骑手的漫长时间里,温亦心思乱飘。 可恶的酒店,浴室外围是模糊玻璃,是何居心! 不就是在鼓励外面的人浮想联翩吗! 季青还沉默地在床上坐着,浴室里黑暗干燥、空无一人,温亦却不由得开始想,里面响起水声,模糊的身影映在玻璃上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刚刚的惊鸿一瞥中,他的身材实在好。 上一次这样看还是初中学游泳的时候,他脸皮薄,去游泳馆都要穿全包泳衣;温亦爱漂亮,家里买了一堆各种泳衣,真的去跟教练游还是穿基础款。 她从小旱鸭子,去学游泳也只是中考体育的一个项目而已,没多认真对待,能达到满分线就好。 季青从小对游泳更熟悉一些,已经能满分,来游泳馆主要是陪她。 游了几次温亦不高兴来了,研究一番中考体育,把项目换成了立定跳远,总算告别了一周两次的折磨。 之后就是她陪着季青来,自己抱着浮板在边缘缓慢移动。 那时候年纪小,看到人泳裤被拽掉都不知道闭眼睛,还是季青哗啦一下从水中浮出来,吓她一跳的同时挡住那个泳裤掉了的可怜人。 想来竟然也过了几年,温亦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么高强度的学习里面季青竟然还没有疏于锻炼,他的腹肌好漂亮。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一边下定决心以后每天睡觉前做五十个仰卧起坐,一边手机震动,接到骑手的电话。 机器人飞快地将那套衣服和一次性内裤送上来,温亦装模作样地背过身子,看季青拿起衣服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浴室。 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浴室的灯光那么亮,外面的灯光又那么暗。 哪怕她已经把所有灯都打开了,还压迫智能家居调亮灯光,他的身影还是不容拒绝地映在浴室的模糊玻璃上。 季青似乎撑着洗漱台在镜前顿了半晌,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激烈的东西;然后他捋了一把头发,把刘海捋起来,拆封了…… 可回收包装发出清脆的撕裂声,是他把一次性内裤拿了出来。 不能再看下去了!温亦转过头,视线狠狠地盯住拉得紧实的窗帘,耳朵却更加清晰地捕捉到浴室的声音。 他拆开包装,塞进垃圾桶里;然后似乎是抖了抖浴巾,推开里面的推拉门,水声响起。 温亦绝望地意识到,就算转开脸不看他,她的全身心也牵系在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她的耳朵违背她的意愿,大脑自作主张地借助这些声音来还原—— 季青是怎么洗澡的。 13. 入住 温亦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二十分钟是一段多么漫长的时间。 足够她一寸一寸地从自己床下的地板看到沙发和木制书桌,再转过眼睛数清楚窗帘究竟折出了多少个褶皱。 以前季青洗澡也这么慢吗,她怎么记得特别快,进去不久就湿着头发出来了呢? 就在她即将无法忍受水声的凌迟准备夺门而出的时候,那淅淅沥沥的声音终于停下了。 ——还不如不停呢!! 温亦绝望地听到他抖开浴巾擦拭水痕的声音,踩着EVA拖鞋偏过头擦头发,又悉悉簌簌地凑合套上新衣服,最后用吹风机把短发吹干。 有条不紊的一系列动作下来,季青终于把自己的一切彻底收拾好,推开浴室的门。 水蒸气与室内空调风撞上,凝结成温和的白雾。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温亦,带我下去办一下入住?” . 按照季青平日里的洗澡时间,完全结束顶天十分钟,再收拾自己也不过加上五分钟。 这二十分钟是他留给自己的缓冲时间,直到独自站在温热的水下,他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过去的五天是真实的。 他的确被温亦随身携带着在坪州跑了五天,同她一起去了很多地方,不慎落水被救起来,又在冲动之下向她表白,将关系更进一步。 所以,现在他和温亦姑且算是……男女朋友关系? 季青的耳朵无声地红起来,这次和前几天不一样,不是他在外面听温亦洗澡,却比那更加过分、更加僭越。 他忍不住想,酒店的设计这么暧昧,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她也会像他当初那样,听着水声心猿意马吗? 还是说温亦其实已经习以为常,现在正歪在床上玩手机呢? 思绪纷杂,季青鬼使神差地拉长了自己洗浴的时间,又在浴室里多闷了几分钟才关水擦身。 他特地吹干了自己的头发,整理出比较顺眼的发型,面对镜子最后做了一次心理建设,把所有的困窘和放肆都妥善地收拢进心里,终于转身出门。 看到温亦的第一眼,他就注意到她同样泛着红的耳根和乱瞟的视线。 果然和他想得一样……温亦也不是以前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睁大眼睛天真又茫然地看他的样子了。 温亦不知道为什么季青问完“办入住”这句话之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她警惕地看他一眼,心说这好像不是什么好兆头,以前他突然一笑的时候八成会有什么事发生。 但这人持续逗留在她的房间里也不是个事,而且她一看到他就想到那句诚挚的“是我喜欢你”,季青清冽熟悉的声线突破一切物理的阻碍,直接不容拒绝地响在她的脑海里,激出一圈圈令她头晕目眩的回音。 温亦坐直了一些,抿着唇顺手披了件外套,利落地下床出门,临走前还差点忘记拿房卡。 . 酒店的前台招待整天守在第一线,大概对各种情景都很有经验,看两人从电梯里并肩出来,脸上还是八风不动的职业笑容,只是提醒了一句:“进入房间也需要登记的哦。” 温亦点头,付了五天的房费,又让季青折腾着准备扫脸入住。 大概是看他们两个年纪小,招待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转,终于忍不住问:“家长知道你们入住的事吧,小姑娘?” 温亦脸圆眼睛圆,长得显小,没少被人问过年龄,高三已成年之后去KTV总是被拦着查身份证的那一个。 她心里警铃大作,一边想要是这个招待不懂变通、非得通知父母怎么圆五天之后季青才入住这件事,一边熟练地露出招牌笑容:“知道呀!肯定是家长赞助的钱才能出来旅游,姐姐你看着也好年轻啊,你多大了呀?” 一言一语,前台招待也渐渐地被转移注意力,季青迅速地完成入住操作,在心里松了口气。 温亦和他又并肩上电梯,她撞了撞季青的胳膊:“你现在算不算在吃我的软饭?” 她笑得眉眼弯弯,季青叹了口气配合:“是。” 他现在孑然一身,穿的衣服还是温亦叫的闪送,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还得想想回去检票怎么办。 “明天去给你买个手机,再补办一下电话卡,”温亦正经起来,“然后再继续旅行吧!” 他点点头,电梯停下,接待将他的标间和温亦的大床房安排在同一层,季青送温亦到房门口,互道晚安,门关上之后还在原地站了两秒。 实在是兵荒马乱的一个晚上,现在已经将近一点了。 这五天里面他已经习惯温亦如影随形的念念叨叨和亲近的体温,猛地站在走廊上,心好像被挖空了一块。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房卡,走向自己的房间。 . 温亦总觉得怀里缺了点什么。 明明过去五天都是这个房间,入睡得很顺利;今天却好像突然开始认床了,她翻来覆去了十来分钟,脑子里的各种思绪还在纷乱地叫嚣。 有时候闪过那一天早上,她在季青的卧室和客房里乱找,终于掀开被子接触到撇着嘴的猫猫玩偶;有时候又是回音环里的“天天开心”和地铁上“我有暗恋的人”了;或者是游艇顶层伴着烟花炸开的“是我喜欢你”。 又多又乱,冲得她脑袋痛,最后还无可奈何地归成同一幅情景。 季青变回来之后,撑在她的身上,黑夜里漂亮的线条和明亮的眼睛。 温亦狠狠地翻滚几个来回,将空调调低,又被冻得裹紧被子上调温度,用自己的头重击被子和枕头,最后得出结论。 都怪季青,前几天她抱小季睡觉抱习惯了,猛地没有猫猫玩偶,怀里太空了才睡不着的! 黑暗中温亦把枕头塞进怀里试图骗过大脑,被大脑婉拒之后开始放空思绪,最后试图默背高中生必备古诗文来催眠自己。 事实证明果然还得是背诗,简直立竿见影,温亦一首《春江花月夜》才背到“空里流霜不 觉飞”,整个人就昏迷过去。 . 笃笃笃。 温亦陷在被子的漩涡中,另一个枕头已经被她踹到床下,只有怀里那一个还在牢牢地抱着。 门外的人耐心地等了几十秒,没有听到里面人下床开门的动静,于是锲而不舍地继续敲。 笃笃笃。 温亦艰难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下巴下意识蹭了蹭怀里的枕头,被光滑的触感惊得一愣。 怎么不是前几天毛茸茸的感觉了?她奋力睁开眼,门边的人还在缓慢而有节奏地敲,温亦盯着暗沉的天花板反应一阵才眯着眼起身。 她随手把枕头甩到床头,衣冠不整地拉开门,阴森道:“这才几点你就叫我?” 季青一身清爽,没得到她的邀请就熟练地挤了进来,招呼一声把灯开了,对答如流道:“十点了,你再不起床,酒店早餐就关了。” 温亦伸出手把睡乱的长发往后梳,看季青蹲在行李箱边无比迅速又自然地收拾衣服、拿出门的小包把充电宝、水、伞、风扇之类出门必备物装好,转头看还愣在那里的她:“怎么,不想吃早饭了?” 昨晚都不记得吃了什么,温亦早就饿了。她艰难地拖着有如僵尸的身体,撑着浆糊一样的大脑垂头动作,终于在凉水洗脸之后清醒过来。 洗漱完毕,她昂首挺胸地出来,季青已经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挂好。 他挑的是一件波西米亚风长裙,有露背元素,旁边挂着配套的腰链、披肩和编织帽。 季青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头也不抬地调试相机:“今天去茶园,快收拾收拾吃早饭,要坐将近一个小时的大巴,最晚一班六点从茶园发车,你吃快点还可以逛五个小时。” “那边应该没什么好逛的吧,我也不太了解茶,主要是帮爸妈和裴殷、林岑姐买一点,他们喜欢这个。”温亦打着哈欠换下睡衣,腰链自己不太会系,习惯性地要叫他,又觉得是不是有点暧昧了,突然意识到现在他是她的男朋友,于是突然理直气壮地颐指气使,“帮我系一下!” 季青闻声转过头来,放下相机起身,拍了拍她示意转过身来,他来折腾这一根编织绳。 腰链颇不好系,季青看不懂那是本来就有的设计还是存放不周自己绕出来的疙瘩,不由得微微倾身眯眼去看如何解开。 长裙有露背设计,温亦抬着头努力忽视背后人的存在,后背猝不及防地被他温热的呼吸触及,当即一颤。 怕什么来什么,她平常不这样的,就是因为太想忽视,才导致注意力太过集中! 温亦正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开脱,她几乎都要把自己说服了,突然听到季青轻轻笑了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恼羞成怒,就看到他系好腰链起身,帮她调整一下不太对称的肩部布料,后退一步很有距离感地说:“系好了。” 那一片刚刚被拂过的皮肤尚且微微战栗着,还残存着季青呼吸的温度,透出某种难以磨灭的痒。 14. 茶园 酒店附近就有手机专卖店,温亦进去迅速地给季青买了一个最新款,又去营业厅挂失补办手机卡。 大概要等待二十分钟,温亦百无聊赖地坐在营业厅的座椅上,歪着头玩手机。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和季青的感情进展还没有通知姐妹们,于是点开“澜岸大王登基处”。 小温终于解放了:姐妹们! 小温终于解放了:那个那个,我和季青谈恋爱了(对手指)(小狗表情包.jpg) 薄巧不是牙膏:??!!! 薄巧不是牙膏:周一上午看到这个是对我昨晚熬夜的惩罚吗,我咋记得你前几天还在说季青有喜欢的人了? 薄巧不是牙膏:不过很好很好,我当时就觉得他肯定喜欢不上你之外的人,现在说清楚了就谈呗! 朕的帅哥面首呢:哦哟不错不错,小年轻就是甜蜜 小温终于解放了:【小狗害羞.jpg】 林岑在支付宝里给她大手一挥转账五千二,备注“恋爱资金,不够再要”,温亦当即发出一张小狗热泪盈眶,隔着屏幕发了一条甜蜜的长语音。 她含着笑发消息,季青捏着没有电话卡形同板砖的手机,视线转过一圈营业厅的装潢,最后还是停留在温亦的脸上。 年轻女孩长得漂亮,眉眼弯得如同月牙,这个距离看得清楚皮肤上柔软的绒毛,令人油然升出啃咬的冲动。 温亦一条长语音发出去,抬头正好对上季青的目光,不由得一个激灵。 她怎么感觉这家伙心里没想好事呢? 察觉到自己光明正大的偷看被发现,季青率先转过视线起身:“我去问问好了没有。” 他看似平静地落荒而逃,反思自己的思想是否需要洗涤;温亦看着季青站在接待窗口前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温亦又不是笨蛋,她完全猜得出来季青的态度转变和别扭何在。 就是他又想亲近她,又不好意思毁坏自己长久以来的高冷人设,所以才偷偷盯着她! 温亦已经洞悉了一切,在他提着装好手机卡的手机一边下载必需软件一边往座椅走的时候,她率先起身,一把挽住了季青的臂弯。 季青当即宕机,站在营业厅空调的出风口下,有点茫然地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看一看自己被她挽住的胳膊,又向前向上移向温亦的脸。 她笑得坦然又阳光,甚至变本加厉地晃了晃手臂:“怎么,不让我挽吗?” 营业厅的灯光冷白,温亦看到他的喉结上下一动,似乎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顿了几秒才生疏地笑了笑,好像和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太熟:“不,你随意……我是说,我很高兴。” 少年轻缓的嗓音一字一句落在她的耳边,一寸寸烧红那边的皮肤:“温亦,你愿意亲近我,我很高兴。” . 去茶园最方便的交通工具只有大巴,那里是城郊,错过大巴之后很少有出租或者网约车愿意长途跋涉回市区。 温亦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兜零食当午饭,理想很美好,一坐上大巴车的空位,她的所有食欲完全消失,遏制效果立竿见影。 原因无他,这个大巴不知道服役了多少年,座椅上似乎有不知名污渍和破损,温亦很后悔上车前没买一个一次性罩子或者坐垫;而且密不透风,陈年发酵的气味闷在车里,她呼吸一口就想吐。 本来温亦就是晕车常客,她为此还专门搜过,好像说是走路早的人容易晕车,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她用这个精神胜利,和季青炫耀自己走路肯定比他早。 现在是无暇炫耀了,温亦坐在大巴座椅上,听从导游的话系好安全带,脊背挺直,根本不想触及有不明污渍和破损的椅背。 早知如此就打车去了,她被司机的勇猛启动往前一甩,悲伤地想,逛得快一点,说不定回来的时候也可以打车呢? 零食塑料袋被季青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轻轻拍了拍温亦的背,低声道:“晕车了?我记得有买薄荷糖和陈皮糖。” 温亦听他讲陈皮糖就想笑,这个东西有个俗称,因为小小的黑黑的,大家都叫这一管东西老鼠屎。 从小到大上车之前,她喜欢陈皮糖,没有的话就要薄荷糖或者橙子柚子,不然就晕车。 一般都叫俗名,上车前说“我去买一瓶老鼠屎”,在车上不舒服了就朝季青手心向上,问他要“有没有老鼠屎”。 只是季青此人秩序感强又脸皮薄,哪怕对最亲近最知根知底的温亦也要面子得很,从来只说“陈皮糖”不说“老鼠屎”,有时候还会纠正温亦的说法。 她难受的时候他自然是无所不从,从零食袋子里把两瓶都翻出来,拧开盖子递给她。 温亦闭着眼睛随便挑了一瓶,往手心里倒了一颗含在嘴里,是西瓜味的薄荷压片糖。 西瓜和薄荷交织的清新气味短暂地压下不适,很快在司机师傅的又一脚油门中被勾起来。 温亦弓着背抵住前座的椅背,也无暇顾及脏不脏了反正晚上要洗头,虚弱地喘息。 司机已经狂飙上高架桥,即将通过收费站进入高速,现在悬崖勒马有些晚了。 季青轻轻地拍了拍温亦的后背,将零食袋子放在地上,凑到她耳边低声问:“我听说按摩头皮和太阳穴会舒服一点,你要不要躺下来,睡着了就会好一些。” 温亦恨不得把自己脑浆晃匀,闻声点点头,侧过身躺在季青的大腿上。 他最开始似乎非常紧绷,肌肉很硌人,温亦不适地眯了眯眼睛,动用脖颈将自己的头抬起来一些减小压力。 季青察觉到,很快放松下来,他的肌肉不绷紧的时候很柔软,枕起来还算舒服。 导游开始拿着话筒讲解特产,温亦微微仰头,季青似乎是刚查询完怎么给晕车的人按摩能够更好地放松,将手机熄屏放在大巴车窗旁。 然后他微微俯身,手指插进温亦散乱的长发里。 那一瞬间温亦茫然地瞪大眼睛,比起 头皮上的触感,先扑面而来的是属于季青的香气。 酒店的洗护用品是檀香调,温亦不太喜欢这个味道,第一天试着用了用,很快就换成自己带的洗护用品旅行装。 但是这个味道在季青身上,融合了衣服上的香氛气味——大概是骑手看在八百块的份上挑了比较高档的店,哪怕只是两件基础款白T黑裤,看上去也颇有剪裁版型,还带着某种隐约的香气——伴随着他倾身而来的姿态猛地笼住温亦,短暂地驱散了大巴车上的味道,一时让她觉得很好闻。 温亦一边想今晚回去用一下酒店的檀香调沐浴露,一边稍微挪动一下,让自己躺得更舒服。 季青的手法很轻柔,他微微侧坐,一只手半托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缓慢地理顺她的头发防止勾得痛,一点一点加力。 他的大拇指蹭着温亦的太阳穴,顺时针揉按,温亦陷在他的大腿和香气中间,终于能够屏蔽大巴的气味和导游的推销,眼睛半闭起来,摇摇晃晃地睡过去。 她的眼睛闭上、呼吸平稳,季青又揉了几十秒,俯下身确认她已经睡着,把温亦的头妥善地在自己的腿上放平。 他垂着眼睛看她安详的睡颜,似乎不太安稳,微微皱着眉。 车身在高速路上飞驰,晃得他也有点困,毕竟昨晚事发突然,季青也没有睡好。 他靠上车窗玻璃,手肘撑着窗台,几分钟后也睡过去。 . 季青醒来时温亦已经坐起身,他觉得腿上空空的,拎起零食袋子下车。 导游还在推销自己的团,两人都是不跟团自己乱走的性格,确认车费付过之后就脱离大部队,向城郊茶园走去。 这里已经被打造成一个IP,和那些摘葡萄摘草莓的乡下大棚一样,游客可以自己把茶芽从茶树上摘下来,再换取等量的炒好的茶叶。 这个天太热了,温亦没心情自己下地劳作,她围观一阵茶农是如何操作的,又在旁边的科普园里了解各种茶的差异,连连点头。 高中时候她一般喝咖啡,学校艰苦的环境只能喝速溶的,挂耳的都是兴之所至闲暇时候用来好玩消遣,基本上没怎么接触茶。 这边卖茶的店香飘十里,还有的宣传做奶茶和奶绿,温亦看得新鲜,一时什么都想买。 她要给父母带一些,再给林岑、裴殷带一些,剩下的全给自己,买很多试用装的茶来看自己喜欢什么。 不要太苦的,更不要涩的……店员一通推销,季青的臂弯上又多了两个大袋子,他无声地叹息一声,纵容她的举动。 采购的时间比参观的时间还要多,等温亦回过神来,她红茶绿茶白茶黑茶还有各种全都买了一点,正拥拥挤挤地挂在季青的胳膊上。 她拽了拽季青的衣服,他附耳过来,听温亦喜滋滋地夸道:“好厉害呀,男朋友。” 就算已经确定关系——这才第二天,季青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接收到了恭维,一边止不住地从耳尖红到脸侧。 15. 小吃街 简单参观、大肆购物之后,温亦对茶园也失去了兴趣。 来时的大巴旅途实在太难受,现在才不过下午,应该有愿意从城郊茶园开到市内的出租或者网约车。 季青提着大包小包和温亦一起站在路边,她握着手机等了几十秒,把除了专车之外的所有车型都勾上,总算有网约车接单。 不用坐大巴了,温亦看着七分钟的等待时间松了口气,转头试图从季青的胳膊上拽两个包下来帮他分担。 肯定是不会自己徒手背回澜江的,快递点在茶园门口,等下路过的时候直接打包寄走。 相处这么久,季青已经深谙治温亦之道,明白如果自己不松手给她一个包,肯定会继续拉拉扯扯,于是顺势沉了沉肩膀,把最轻的一个包挂在手肘上示意她拿。 温亦提上袋子,又拿出伞撑起来,示意季青凑过来一点一起遮上。 网约车司机来得比七分钟快,很快甩尾停在大道前,轮胎在茶园的泥地上激起一阵尘埃。 车里空调打得很大,温亦浸没在扑面而来的冷气中,舒适地叹了口气,靠在车窗上说:“下次打死我也不大夏天出来玩了,热死我了。” 司机是个戴着墨镜的帅大姐,闻声转过头大笑一声:“本地人夏天都不出来的,最近还算好了,七八月才是真的不能来坪州啊!” 季青嘱咐她在茶园门口停一下寄东西,大姐点头,同时与温亦顺遂地开始唠上。 她车里没什么异味,开车很快却平稳,对这一边的路况颇熟,在茶园外停下。 季青下去寄茶叶和各种茶制品,大姐把墨镜一摘,转过头来和温亦聊天:“这个天出来玩,是高考完了啊?” 她的话里不可避免地有一点口音,但大体听懂和交流没有障碍,温亦也往后座正中挪了挪:“是呀,考完就马不停蹄出来玩了,想着之后更热,谁知道这几天就这么热了。” “我家里也有个今年高考的,考完就窝家里抱手机,死活不肯出去玩玩,给钱也不出去,说攒着买电脑。”大姐咧着嘴说,“哎呀,前几年那么苦,想玩儿肯定是顺着你们!出来玩没父母跟着呀?” “没,父母工作忙。”温亦说,实则是对她和季青太放心了,话说这该怎么和他们说她谈恋爱了,太熟了反而说不出口啊! 大姐犀利的目光刺过来:“就你们两个啊?也是放心,是哥哥妹妹吗?” “不是不是,就是朋友——对象,”温亦刹车改口,“高考之后谈上的,没早恋。” 不知为何她面对这个大姐就像面对长辈,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要为自己辩解。 “现在的年轻人,早点谈恋爱算得了什么,也就那些个教导主任什么的在乎,我觉得学校里体验一下不影响学习很好啊,这叫什么,”大姐笑起来,看到季青从驿站快递点往这边走,一边转身挂挡一边用咏叹调的语气说,“青春啊!” 季青打开门坐进来,那股熟悉的香气再次充斥温亦身边的空间,她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看向窗外艳阳下的山野。 青春啊。 . 大姐只用了四十分钟就完成了大巴一小时的路程,在酒店转盘一脚刹车稳稳停下。 温亦和她聊得情投意合,下车先打了个五星,把所有好评都勾上,开着自动跟随低头看屏幕,被季青带了一下防止撞墙。 他把几乎所有东西都寄了出去,只留了温亦买的各种茶的试喝装,可以用酒店的水壶或者茶壶来泡。 上楼把试喝装包裹放进温亦的房间,她在床沿上坐下,终于感觉到些许饥饿。 坪州天长,五点时天还完全亮着,她拨开窗帘往下看,酒店楼下的小吃街已经亮起了招牌。 前几天第一次入住的时候,她就在那里简单解决了晚饭,那个时间季青还是猫猫玩偶呢。 他正垂着眼睛回消息,温亦挪到他身边,季青眼皮不抬道:“饿了?” 高中时候学校食堂实在不怎么样,中午回家吃在时间上不允许,送饭带饭又太麻烦。 温亦的应对方案是买了一大堆零食,各种各样,饮料、薯片、饼干、面包,就算不去食堂也有吃的。 这些也助长了温亦的坏习惯,除了和饭搭子们聊到误考试的时间,有时候午饭晚饭的时段她不去食堂,和朋友们在学校里乱逛,享受难得的长段闲暇,然后在上课偷偷吃零食,没少被老师逮住。 她的饮食不太规律,没得胃病多亏身体底子好,脱离学校的时候倒是会按时吃饭。 季青往酒店外看一眼灿烂的太阳,手机熄屏:“走吧,下去吃饭。” . 第一天来的时候温亦就暗自下决心,等季青恢复之后再和他一起吃小吃街,一定要把自己感兴趣的全点一遍。 这下终于逮住机会,当即从小吃街正门昂首挺胸阔步进入,先凭着记忆将之前点过的双蛋芝士火鸡面烤冷面点上,再要两份冰汤圆,可惜烤串摊子还没开门。 身边的游客稀稀拉拉地路过,干热的空气从湖面上拂过,变成湿润温和的风,将温亦的发梢吹起。 她顺手拢了拢,刚想别在耳后,肩膀被季青轻轻拍了一下。 温亦回头,看到他从手腕上褪下一根发绳,放在掌心上递给她。 那是她为了搭一条裙子带的白色波点发圈,温亦一边接过一边惊道:“你什么时候拿的,我怎么不知道!” “刚刚上去放茶的时候。”季青八风不动,“冰汤圆好了。” 他起身去端冰汤圆,温亦有点茫然地把头发扎起来,捻了捻自己的耳垂。 好像有一点烫。 冰汤圆放在桌上,双蛋芝士火鸡面烤冷面也好了,温亦一次性拿了四根签子充当两双一次性筷子。 烧烤摊正在展开,她先又买了一份小煎包,季青去买了两杯果汁。 摊在桌子上乍一看还挺多,温亦拍一张发进登基处,一边高兴地拿起两根签子。 拜大巴所赐,午饭基本上没怎么吃 ,就算有零食也没胃口。 看到这些东西她总算感觉出来浓烈的饥饿,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包手帕纸,打开抽一张捏在手里,垂下头打算开始。 手机叮咚乱响,不用看就知道是朋友们的嘴馋、抨击和表情包,她笑着抬眼,正好对上季青的目光。 少年靠在小吃摊的塑料椅背上,背后是即将西沉的太阳和随风漾起波光的水面,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 温亦正好望进他含着笑意的眼底,心突然重重一跳,签子顿在半空中,一时忘记往下伸。 这家伙……她想,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 季青注意到她猛然停住的动作,挑了挑眉问:“怎么不吃,刚刚不还饿着吗?” 温亦被他提醒回神,一边重新垂下头,一边字句清晰地说:“看你长得好看。” 对面果然顿住,半晌没有回音,然后悉悉簌簌开始拆勺子吃冰汤圆。 季青在被逗之后就吃瘪这一方面从来没变过,温亦暗笑,将装烤冷面的盒子往前推了推:“今天天气好好,等会儿我们去湖边散步吧?” “这么有兴致,”他放下签子擦了擦嘴,大概是被稍微辣到,唇上很罕见地透出红色,“当然可以。” 虽然季青变成猫猫玩偶只过去了六天,但上次和他这样对坐吃饭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阵线转移到烧烤摊,温亦大手一挥把想吃的都点了不少,还妄图要两瓶冰啤酒,被季青悬崖勒马制止。 “刚成年喝什么酒。”他的白T袖口有些卷,正在帮她剔羊肉串上的肥肉,“万一喝醉了发酒疯怎么办。” “一般人喝啤酒能醉吗,”温亦向店员递过去菜单,一边嘀咕,“你喝过酒吗?” “没怎么喝过。”季青神色散漫,“就之前去KTV那一次,你也在,喝过一点点。” 温亦一边接过羊串,一边困难地开始回忆。 那次好像是朋友的生日,周六下午考完化学,一圈人收拾好书包轰地涌出教师,直接冲向学校附近商场的连锁KTV。 高中的时候所有学习和考试之外的东西都新鲜,恨不得暴风雨导致晚自习停电,KTV自然更好玩。 温亦听流行歌曲不多,季青更是完全不听;她做了好几首歌的气氛组,突发奇想向前台要了几盒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桌游。 还要有一个放弃机制,在工作人员再次核查全员成年之后,朋友从前台昂首挺胸地领回来三瓶冰啤酒。 游戏机制是转酒瓶,非常不幸地,季青在第一轮就被酒瓶口指中。 在滔天的欢呼声中他按了按眉心,无奈地伸手接过温亦给他抽的大冒险。 KTV的大冒险玩得花,他看一眼眉头就皱起来,干脆地说:“我喝酒。” 起哄的朋友给他倒了半杯,温亦凑上去抢大冒险卡片,看清楚字的同时也顿住。 让你右边的人坐在腿上,亲吻脸颊30秒。 他右边的人是温亦。 16. 好玩么? 季青已经在起哄声里将半杯啤酒饮尽,朋友接过杯子往下一扣,继续转下一个瓶口。 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只有这一个角落是寂静的,静得温亦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震耳欲聋。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季青突然向她倾身而来,温亦下意识往后一躲,撞到沙发后的墙面,当即“嘶”了一声。 季青伸过手帮她揉了揉后脑勺,轻声说:“我去检查一下那一沓真心话大冒险,免得还有这种出格的卡片。” 下一个人哀嚎着接过自己的卡,他把一摞都挪过来翻看。 温亦也分了一半过来,一边挑拣,一边不可遏制地想起来他刚喝过酒液的、润泽的嘴唇。 . 烤串一批一批地上上来,暮色很快从天边漫上来,笼罩住酒店的楼栋和开阔的湖面,台阶处传来不知何人的歌声。 温亦已经吃饱了,靠在红色塑料椅上往后仰,一边按着自己的胃:“好撑……” 季青把铁签妥善地堆到桌边,抬头看了看天色:“要走走么?不过如果要好好消化,应该要坐一会儿。” “坐着好无聊啊,又不想玩手机。”温亦克制地伸了半个懒腰,“去湖边吹风吧,看看有没有长椅。不过晚上吹陆风来着,应该不会把烧烤烟气吹过去吧?” 季青垂着眼睛擦手,又起身去旁边洗手池:“没事,吹过去就换条路走。” 暮色四合,路上的人也多起来,很多本地人躲热,在傍晚时分才出来散步。 被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小女孩和小男孩在路上追逐,即将撞上温亦小腿之前被她俯身按住,小姑娘仰起头,声音清脆地道歉,然后连同小男孩一起被家长拉走。 湖边只做了花坛和草坪的绿化,没有种高高的树,一眼望去湖面平旷,倒映着对面闪烁的高楼。 硬要散步其实没什么意思,温亦刚才高估了自己,站起来才觉得吃太多了,撑得难受,再坐下也不太舒服。 索性就缓慢地绕着湖边吹风,一边自以为很隐蔽地欣赏季青灯火天光下的侧脸,直到他默不作声地转过来与她对视。 眼底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大字。 看我做什么? 这家伙其实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有时候还会依据这个来明晃晃地要挟她。 这时候又明知故问了,温亦不稀得夸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加快脚步走到他的前面去。 在湖边无言地转了半个多小时,温亦已经有点累了,但是还是磨磨蹭蹭地不想上去。 进酒店就要分开了啊,这可是季青重新变回人的第一天! 她总觉得今天该留下点什么浓墨重彩的纪念,却在心里抓耳挠腮地想不出什么东西来,只好在湖边拖时间,哪怕下去去茶园、现在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已经有些疲惫了。 身后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季青问:“你今晚要喝茶么?” 对,她可以喝茶的! 顾不得晚上喝茶会不会睡不着,温亦转身挽住他的手臂:“你要尝尝吗?” 最后的霞光隐没进地平线之前,她看到季青点了点头。 . 酒店有提供烧水壶和茶具,但应该都算不上特别好,好在温亦这个生手外行也看不出来。 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眉心紧蹙地翻着手里的各种小包茶叶,举起来问季青:“你要喝哪一种啊?” “我也不算太懂茶叶,”他俯下身来读包装上的品名,“碧螺春……你要喝这个在澜江买就是了,还千里迢迢跑到坪州来?” “你不觉得很有情调吗?导购姐姐推荐我就一套全买了,”温亦把碧螺春放在腿上,换了另一包,“这个呢?” “龙井,”季青在她的手上翻了翻,挑出来一包,“要不尝尝金骏眉?好像说红茶比较暖一点,我也不太清楚。” 温亦查了一通品茶的攻略,发现酒店的设施实在无法承载,只好用热水烫了烫那个釉下彩茶壶,摸了摸上面漂亮的锦鲤和荷花,被烫得一缩指尖。 “我刚刚查,红茶一泡一般五克左右,你能掂量出来吗?”温亦神情严肃,“先放茶叶,再倒水。” 现在是她的三分钟热度高涨期,季青好笑地用指尖捻出来茶叶放在掌心上:“我又不是天平,凑合使吧,这么多如何?” 茶几上并排放着四个杯子,袅袅水汽从壶盖处升上来,很快漫出浓烈的茶香。 温亦高中时候只喝速溶咖啡,还要最甜的白咖啡、榛果三合一、拿铁,有时候在书房会点焦糖玛奇朵,美其名曰要补充学习时候大脑消耗的糖分。 她一焦虑就爱吃甜的,从小到大一贯如此。 季青嫌她买的速溶咖啡太甜,自己拿了一盒黑咖啡放在座位上,任她感兴趣了来拿一条,冲完觉得太苦又倒掉。 茶这种东西,她总觉得是老一辈在茶室里喝的,喜欢这个香味,却没有自己了解过。 “这种贵的第一泡就不用洗茶倒掉了吧。”温亦嘀咕,等过几秒,她把第一泡茶汤倒进两个杯子里,剩下的倒掉,继续加水泡第二泡,又倒进其余两个杯子。 茶香改过酒店特有的香氛味道,慢悠悠地将鼻腔包裹住,温亦把杯子举起来,煞有介事地凑到鼻尖旁嗅了嗅。 “好好闻!要是有这种味道的香水就好了。”她吹了吹水面,试探着抿一口,“很香啊,比你那苦咖啡好喝多了。” 季青也抿了一口,挑眉道:“你喝过几次?每回都加致死量的糖。” “什么话?”温亦气哼哼,“是你太能吃苦了,怪不得高中每次都起得来床。” 澜江中学其实有住宿,而且比起大部分学校要好不少,上床下桌四人间,平日里宿管也不太管电子产品,有很多学生就选择住宿,也不用在路上浪费时间。 温亦睡相不好,平时两米的大床才能堪堪兜住她的翻滚,还要提防掉在地上,床边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学校宿舍零点九米乘两米的床离地也有两米,滚下去非同小可,而且几个抱枕都放不下,温亦去参观过一回之后 就果断放弃,申请了走读。 澜江会馆到学校要开半小时的车,她为了高质量的睡眠,每天早上得早期三十分钟。 和季青是邻居就非常方便,司机一送两个人。 每天早上都是季青先收拾好自己,坐在温亦家餐厅或者车里等她,等一个匆忙的人凌乱地冲出来,袖口和裤管还卷着,手里提着阿姨装的早餐,一上车就靠着窗户呈昏迷状态。 出隧道、拐进澜江中学门前的路口,季青就开始轻轻拍温亦,把她从睡梦中摇醒。 尽管很多学生选择住宿,门前还总是排长龙,一般最后排到校门口的时候,温亦才昏沉地醒来,行尸走肉一般下车,开启自动跟随模式一路跟到教室。 一般要到第二节课上课温亦才能彻底清醒,将早读和第一节课一起献祭,然后从课桌抽屉里摸出阿姨带的已经凉透的早餐偷偷摸摸啃两口,下课再翻自己的零食吃。 这样的日子竟然才结束不到一周,季青轻轻叹了口气,心想果然人会自己屏蔽痛苦的回忆,现在想起来竟然已经恍如隔世。 温亦捧着茶杯坐过来,眯着眼睛轻轻吹气,床沿微微一沉,属于她的重量和温度压过来,就像某种小动物温热地蹭上来。 “没有猫猫玩偶,感觉怀里好空啊。”她拉长了尾音,弯着唇角和眼睛说,“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补偿?” 季青既想往外靠,又无法遏制地想亲近热源,掩饰般垂头将茶杯往床头柜上一放,转头看她,说:“你提。” 温亦都做好了被当成调笑轻描淡写地推回来、最后被拍一拍头顶的准备,猛地听到他竟然答应了,不由得犹疑地“啊”了一声。 几秒之后季青还没有撤回上一句话,看来是真心的。 她也将茶杯往床头柜上啪嗒放下,抱着手臂向后退,远离季青,视线从上而下缓慢地扫过他。 相识十来年的发小,陪伴着长成大人的朋友,拉拉扯扯磕磕碰碰却从来没翻过脸的竹马,新晋的男朋友。 少年坐在酒店昏暗的灯光下,看似八风不动,神情平静坦然,耳根却慢慢地一寸寸红起来。 温亦看着薄红爬上他的颈侧,眯着眼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扑上去亲密无间地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季青被一惊,在冲撞中向后倒去,急忙从她的怀抱中挣开一只手撑住身体,防止两个人都结实地砸在床上。 他转头刚想试探性地回抱住温亦,却看到对方忽地松开双臂,耷拉下唇角眉梢,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质问道:“变成人了就不让我抱了,过河拆桥变人忘义,季青我真是看错你了……” 在她明显含着笑撒娇找事儿的话音里,季青缓慢地直起身,直直地盯着她张合的嘴唇。 温亦察觉到视线中某些危险的成分,她的尾音渐渐浅下去,一边讨好地笑一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茶杯。 季青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半道上截住她的手,松松地握着手腕按在床单上,俯身过来逼得她往床头缩,一边淡淡地问:“捉弄我好玩么?” 17. 亲吻 季青在她面前从来四平八稳八风不动,就像一只情绪稳定的大型冷脸猫猫。 这还是温亦第一次从他的眼睛和动作之中,感受到某种不同寻常的迫切。 她是被惯着长大的,下意识就往后缩,一边想说好话,却不小心撞上木制床头,比起甜言蜜语先出口的是一声“嘶”。 混乱之中温亦碰到灯光开关,不小心劈里啪啦把一片灯光全关掉,床头灯暧昧地照着少年抿着唇的侧脸,窗帘还在开启状态,坪州遥远的楼宇灯光冰冷地映进来,照亮一小块床尾。 窗户玻璃的隔音很好,只能看到湖边升起来绚烂的烟花,听不见它们在空中炸开的声响。 温亦靠着床头,头发散下来垂落在锁骨上,遮住一部分耳朵,显得她的皮肤光洁漂亮,莹白如玉。 可能是有些被惊住,她咬着自己的下唇,松开牙关之后很快微微肿起来,还带着一点淋漓的水光。 季青还攥着她的手腕倾身过来,目光在嘴唇的水光上一触即分。 他在原地顿了几秒,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把手松开,去扳她的后脑勺:“磕到了没?我看看。” 温亦却一歪头躲过他的手,反客为主地握住他的手腕,顺势扑上来将他压在床上。 局势逆转,这次轮到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借着窗外微渺的远灯和烟火的亮光,一寸寸地从眉眼下滑到鼻梁,轻描淡写地扫过面颊,落到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温亦笑起来,眉眼弯得漂亮又喜人,攥着他的手腕俯下身凑到季青耳边,在他明显起伏加快的胸腔旁用气音说话。 “问我,捉弄你好玩吗?”她含着笑,温热的气流拂过季青的颈侧和耳垂,“特别好玩你知不知道——” 她的嘴唇终于落下来,耳垂到下颌的皮肤微微战栗起来,季青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她的肩膀,又移向温亦的后颈,没有施力,却无声地传达着信号。 他不要温亦离开,他要更进一步。 嘴唇和皮肤的触碰很轻,就像蜻蜓点水,温亦松开季青的手腕,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微微蹙着眉想。 下一步是什么? 耳垂亲过了,直接亲嘴唇是不是有点冒昧……要不再用脖颈或者锁骨过渡一下? 温亦还在纠结思索之中,季青已经有点等不及了;他缓慢地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偏过脸看她,无声地、一寸一寸靠过来。 他想吻温亦,又担心她觉得冒犯,就将一切选择和推拒的权利交予她。 好在并没有让他久等,温亦迅速地做好心理建设,闭着眼睛扑过来亲他。 第一下亲歪了,落在季青左侧的唇角上,他无声地笑了笑,转过头去寻找他渴求的源泉。 没有抹唇釉的嘴唇就像最原始的花瓣,先是试探性的触碰,再缓慢地引导她张开。 呼吸实在太过急促,两颗心贴在一起震动,隆隆作响。 季青的手有些失控地按在温亦的后颈,他睁着眼借窗外的灯光看她的面容,浓密的睫毛扑闪如同蝶翼。 温亦凌乱地喘息着,手已经送了力,几乎完全靠在季青的胸膛上,有些无措地想向后拉开,又被慢条斯理地按回来。 时间在这一瞬间无限拉长,凝结封存如同琥珀。 等两个人的唇瓣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温亦的脸已经通红了,季青也不遑多让,从颈侧到耳根泛出红粉色。 他后仰着看温亦起伏的胸腔和含着水光的眼睛,忍不住捧起她的脸,又在面颊上吻了吻,指尖轻轻捻她的耳垂。 温亦的心狂乱地跳着,她猛地向后一靠,用水光潋滟的眼睛瞪他。 看错人了,季青才不是什么冷脸猫猫,完全就是一个狐狸精啊! 完全不想承认刚刚被勾引得意乱情迷的人是自己,温亦猛地扯过被子罩住头,闷闷地说:“都怪你!” “怪我?”季青扬起眉梢,他的喘息也没有平息,声音低低的,听上去有些微哑,“我觉得有个人应该是共犯才对。” 温亦拽紧了被子,一边回味刚才吻的滋味,一边在心里持续性尖叫。 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复,床上悉悉簌簌,季青凑过来问:“生气了?” 温亦扭了扭头,用后背对着他。 季青了然,含着笑继续问:“真生我气了?” 他转得快,每一句话都像是凑在她的耳边说的,在酒店薄被构成的小避难所中重重回荡,很快将小避难所击溃。 温亦猛地掀开被子,恼羞成怒地说:“没生气,你满意了吧!” 季青一边笑一边起身,站在床边整理方才被拽得凌乱的衣服。 天色晚了,他再留在温亦的酒店房间里的确不太合适。 把自己收拾好,季青在温亦欢送的目光中出门,顺便提醒她记得拉保险装置防陌生人。 门一关,温亦立刻将保险旋钮扣上,转过身用脊背靠着门。 千头万绪在脑海中激荡,温亦重重地按着眉心。 确实根本没生气,就是有点害羞。 原来在那种环境下看季青是这样的感觉,有侵略性的俊美,简直有点……性感。 她在门后又靠了几秒,打开灯,一眼看见床头柜上并着牌的两个茶杯,脸轰地又烫起来。 其中一个被季青触碰过、吻过杯沿。 就像她的唇瓣上还残留的触感一样。 . 又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温亦觉得怎么和季青谈恋爱之后自己的睡眠质量这么差,终于在不停反刍回味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两个人都起得很晚,季青也没有叫她起来吃早饭。 温亦醒过来的时候,打开手机眯着眼睛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有几条消息,来自季青已经一星期没有回她的私信聊天框。 季青:醒了吗? 季青:还吃早饭么 二十分钟后。 季青:看来是不吃了 季青:早安,昨晚睡得如何? 季青:【小猫伸懒腰.jpg】 温亦懒懒地拉过枕头靠上,缓慢打字。 温亦:早上好,刚醒,好困啊好困啊好困啊 温亦:还很饿 季青:收拾一下出来吃饭吧 温亦:【OK.jpg】 她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在洗手台洗了个脸,疑神疑鬼地打开镜灯观察自己的嘴唇,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没有破损,没有红肿,大概是昨晚两个人都很克制,比较浅尝辄止。 温 亦把脑海中的绮念挥散,简单地收拾自己。今天去齿轮区文创园,她特地挑了一身有复古印花的长裙,简单编发之后别上白色花边发卡。 结束之后已经十一点多,饿得有点无力;季青等在门口,先递给她一个小面包:“垫一下,去齿轮区吃午饭。” . 这已经是外出行程的倒数第二天,温亦玩了将近一星期,也有些倦怠。 拉开出租的门,热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温亦举着小风扇,昨晚忘记充电,现在电量已经告急。绿灯一亮她就匆忙往路对面走,一直到进文创园的店铺里才松了口气。 才在大太阳和热空气下站了几分钟,汗水已经顺着皮肤纹理往下流,还将脖颈后的碎发沾湿。 季青掏湿纸巾出来帮她擦了擦,温亦象征性忽闪两下扇风,说:“这个天怎么越来越热了,幸好只剩下两天就可以回去了。” 他赞同地点点头,鬓角也有薄汗,用纸巾轻描淡写地擦去。 缓过来之后温亦开始环顾这一家店铺,似乎是主打八音盒的,摆着各种各样的发条八音盒,从复古到赛博朋克风应有尽有。 她一眼看中一个底座上插着白猫的八音盒,虽然那白猫和之前季青变的玩偶并不相似,但毛茸茸的看上去也颇可爱。 温亦刚准备找人问一问价格,店员自己迎了上来,笑盈盈道:“看底座种类呢,有传统八音盒和电子录音款的,您想要哪一种呢?” “电子录音?”温亦的兴趣立刻被勾起来,“能介绍一下吗?” “我们店内有隔音室可以录音,然后内置在八音盒底座里,有电池就能放,可以当成定制小礼物,销量很高哦。”店员姐姐介绍,指了指身后的隔音室。 温亦当即拽了拽季青的衣角:“我们玩这个吧!你也挑一个。” 他从上往下打量完一货架的八音盒,挑出合心意的放在手掌心上,温亦凑过去看,是一个小小的包子。 “挑这个有什么典故吗?”她跟着店员往隔音室里走,一边问。 “你忘了吧?”季青叹气,“是谁之前和我抢生煎吃,不爱吃鲜肉的非要吃大虾的,还没夹稳掉地上了。” 门关上,店员接过八音盒开始调试底座,温亦也想起来,当即反驳道:“是你撞了我手肘我才没夹稳的!而且你不是要请我吃十笼生煎吗?” “那是我为了平息事态……”季青话没说完,隔音室里突然响起一声饱含电音的“而且你不是要请我吃十笼生煎吗?” 温亦和季青同时转头——看向店员手里的包子八音盒。 “抱歉抱歉,”店员尴尬一笑,“是我操作失误录进去了,帮您换一个底座哈。” “等等,”季青立刻伸手,“不用换,就要这个吧。” 他在温亦的怒目而视中挑了挑眉,含笑说:“十笼生煎我请。” “你?!”温亦试图上手,被左躲右闪闪过,撇了撇嘴,把自己手里的白猫八音盒往桌子上一放,气哼哼道,“那你录一个给我,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什么。” 隔音室里一时静寂,店员说:“不着急,您想好了告诉我,到时候再开始录。” “我想好了。”几秒后季青向她点点头,“请开始录吧。” 18. 试衣 店员操作一下电路板,做出OK的手势,季青无声地咳了咳,张口之前先含着笑看温亦一眼。 温亦心中警铃狂响,直觉他要说一些不适合别人听的话,看着他向那一块底座俯下身,目光依然直直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店员再次比出OK的手势,率先出去组装八音盒,只留下两个人在隔音室里面面相觑。 季青做完一件在她眼里几乎算是挑衅的事,双手抱臂看她,直到等到一句恼羞成怒的“你!” “你就去听你的十笼生煎吧!”温亦开门,抵了一下防止撞墙上,昂首阔步地走向收银台。 季青慢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反手关上隔音室的门,含笑问:“难道你不喜欢?” 大概是午饭时间结束,有一批又一批的游客涌进来,站在店里小心翼翼地挪动,防止撞到货架造成连锁反应。 在人群中温亦的声音轻下来,绕在两个人身边:“还有店员在呢!” “她们做这种业务,肯定见得多了。”季青老神在在地说,“难道你不喜欢?那可以换,我再进去录一个。” 温亦其实没有不喜欢,她只是脸皮薄,不想承认自己又被突然撩到了,拒绝道:“不用了,就这个。” 她的背影无限接近于落荒而逃,季青摩挲一下随身包里的相机,微笑起来。 . 齿轮区文创园主打复古风,是由旧轨道、钟楼等一系列设施改造的景观园区,和织物巷一样有好几排手工艺品店,也算是坪州的著名旅游景点了。 今天下午照旧艳阳高照,近地气温直逼四十度,几乎没有风、纯干热,在室外站得温亦晕头转向,体感温度还得再加上五度。 还好这个区域早有对策,开辟了很多室内布景拍摄点,还可以拉动沿街商户消费。 “手再抬高一点,对,”季青看着相机的取景框,“碎发垂下来了,你要这个效果吗?” 温亦把飘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回去,露着灿烂的笑看镜头——也等同于看季青,他正调整着相机的角度,连拍几张后放下手臂调出相册,走向她。 季青的摄像技术非常不错,大部分都是在她的锤炼之下打磨出来的。温亦不是出门旅游就要出片的性格,但如果要给她拍照,不拍出符合审美的照片她绝不罢休。 他现在已经熟知她的风格,漂亮又灿烂,如果能和背后景点融合得好一点就更完美了。 温亦眯着眼睛来回翻照片,连拍出来的几张几乎没什么区别,完整地笼罩住她笑起来的过程,眼睛里映着玻璃门透过来的阳光,圆润又晶亮。 “很完美嘛,”温亦不吝夸赞,季青伸手来接相机,她突然虚晃一枪后退一步,把相机收回自己的背后,严肃道,“我要给你拍照!” 季青试图挣扎:“算了吧……” 然而他的拒绝在温亦面前总是软弱无力的,此人最擅长恃宠而骄,推推搡搡地将他逼到布景墙处,后退两步举起相机。 一秒不到,温亦将相机放下,皱着眉道:“这个衣服也太素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两秒,眼里又开始闪不怀好意的光芒:“季青,我们在这里找找有没有服装店吧!” . 齿轮区文创园不负它的名声,手工艺品店开了两大条街,在此之中不乏装饰品店和服装店。 平日里季青的穿搭走极简风,一般只穿基础款,偶尔有温亦心血来潮逛街的时候和他一起买的特殊款,只有出去玩的时候才会穿。 而齿轮区文创园的服装店——确切来说应该是小众主理人独创设计店,很显然不是他习惯的风格。 季青一身白T黑裤站在一众破布条乱飞的衣架中,格格不入,很想就此掉头出门;然而温亦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紧紧地拽着他的上衣下摆,一边很是新鲜地四处打量。 这家店也在她的习惯风格之外,平日里上学随便套一身衣服就出门,出去玩的时候会逛街买漂亮衣服,几乎都是那种比较日常的服装。 这一家店的招牌是扭曲的艺术字,看不明白究竟叫什么,进店之后也没有店员迎上来,只有收银台后坐着头也不抬的人,有气无力地说:“欢迎光临,喜欢的可以试穿。” 温亦一眼看中假人模特身上那一件衬衫。 不对称裁片,右边下摆垂下三角形的多余布料,松松地搭在模特的胯上;肩膀侧面缝着或长或短的流苏,胸前换了一小块牛仔布剪裁,腰侧缀连短抽绳。 看上去十分独特潮流时尚,如果要季青自己逛街的话过去十年都不会上身。 很可惜这次坪州之行还有温亦,她指了指季青,又指了指假人模特身上的衬衫上衣。 两秒后季青叹着气把随身包和相机递给她,自己去找收银台后的人帮他取下衣服。 这家店里熏着某种奇异的香氛,刚进来的时候冲了温亦一下,现在闻久了还觉得有些好闻。 温亦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坐下,把随身包放在膝盖上,燥候季青换好衣服出来。 大概不规则设计的衬衫真的很难穿,她能听到试衣间内悉悉簌簌了几分钟,什么东西哐啷撞了墙壁一下,又被他解下来挂在挂钩上。 等待的时间实在漫长,温亦莫名地觉得有点紧张,好像那扇帘子要很久才会拉开,又好像下一秒就会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豁然掀开。 她一直睁着眼睛看被动作掀起的气流扇动得晃荡的门帘,眼球有点干涩,垂下头揉了揉。 就在揉眼睛的这两秒里,门帘滑索轻轻一响。 温亦立刻抬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右肩随着步伐飘起的长流苏,他似乎还在整理衣角;然后门帘被完整地掀开,结束犹抱琵琶半遮面。 季青体检报告上写的身高是184.5,因为勤于锻炼,整体算得上劲瘦。 这件衬衫的流苏和收腰非常完美地将他宽肩窄腰的身材勾勒出来,从肩到腰流畅地形成一个倒梯形,又在右边下摆的三角处猛地荡开,影影绰绰地遮掩着腰胯,反而更添遐想的余地。 大概是她目瞪口呆地盯得太久,季青不太自在地扯了扯下摆:“不好看吗?” 他转过身要去看镜子,温亦立刻大梦初醒地回魂,立即盛赞:“特别好看!!你 等等先别换下来,我给你找条裤子搭一下。” 季青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试衣间门口,看温亦兔子一样跳起来冲向货架。 一边挑衣服,温亦一边想,以前怎么没觉得季青这么适合这种不太主流的风格呢,一直穿基础款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她简直要化身霸道总裁,看什么衣服都漂亮、都想让季青上身,恨不得把这一家店全包下来。 而模特本人仍旧穿着那一件不规则设计的衬衫,俊美修长的一条人靠在试衣间旁边贴着碎砖装饰的墙壁上看她,眼底全是纵容。 温亦又给他挑了三套外加一条裤子,再看其他的觉得有些雷同,全搭到沙发上等他一件件试。 第二套衣服的背上有薄纱镂空,缀着一只随风扇动的轻纱蝴蝶,长裤上点着碎钻,灯光下波光粼粼,就像镜湖倒映着教堂的水面。 温亦觉得他最适合衬衫,所以第三套和第四套的上衣都是衬衫。 一件是双色,外层深灰、内里靛青,把袖子翻折上去露出坚实的小臂和蓝色的里衬;另一件在白底上有克制的刺绣暗纹,特殊的设计主要在西裤上,左边扣着一圈皮质环,裤腰处左右两侧各垂一条织带,在正前方收束成蝴蝶结。 简直就像礼物的包装。 温亦玩奇迹青青玩得不亦乐乎,一边想一定要带他去拍一套写真。季青顺从地将每一套衣服都上身让她看了看效果,无一不满意,立刻大手一挥全部拿下。 她也是体会到了霸总带金丝雀逛街的爽感——虽然她手机掏晚了,钱是金丝雀付的——打扮一个漂亮的人的确会让人心情变好。 . 这么一通逛下来,温亦还没什么实感,竟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齿轮区有一家远近闻名的甜品店,她准备把招牌的都点上,晚饭就吃点甜品算了。 还是低估了甜品店的名气,等她对着导航终于找到那个不显眼的门头时,外面已经坐了两列等候的队伍了。 然而古语云:来都来了,温亦看了一眼手机岌岌可危的电量,还是毅然决然地坐下了,从季青的随身包里摸出充电宝插上。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等终于坐进甜品店本店的时候,温亦已经饿得有点颓丧了。 她先把招牌的双皮奶等等点上,再挑挑拣拣地划上两份冰沙,估摸着再点季青收尾不完,把菜单递给店员。 上餐特别快,温亦习惯性地想举起猫猫玩偶和漂亮的甜品合拍,在身边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已经变回来了。 不是说习惯的养成是二十一天吗,怎么这才七天,她就有这么多习惯性的动作了? 季青也注意到,眉梢一抬,有点好笑地问:“还惦记着猫呢?” 言下之意是,人已经在你身边了。 温亦强行把他的手扳过来,和自己的右手一起在甜品上方比了个耶,一边说:“你得赔我一个小季,我刚和猫猫联络上感情,人家就消失了,我难道不难过吗?” “玩偶换成我,”得到许可之后他伸出勺子搅了搅冰沙,含着笑图穷匕见,“晚上能抱的面积更大,多划算。” 19. 「恋人」 ……怎么感觉季青变回来之后,说话和做事都更放肆了? 以前打死他都不会说这种话的! 究竟是那将近一周的猫猫生涯消磨了季青此人锋锐的棱角,还是成为男女朋友之后他终于揭下面具展露了真实的自己? 这么说的话,那季青岂不是之前一直在装高冷啊? 温亦自顾自地想,一边遏制不住地嘴角上扬;季青很少花言巧语,看她突然沉默,疑心自己没有控制好度惹到了她,索性也闭口不言。 两个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甜品店内背景嘈杂,这一桌上只剩下勺子偶尔碰撞碗壁的动静。 排位的时间漫长,终于坐下并上餐之后,吃得却很快。 三碗双皮奶和两碗冰沙被迅速地消灭,露出碗底漂亮的印花和独特的凹凸设计。 温亦抽出两张纸抹了抹唇角,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菜单,却也没有其他想吃的了。 她今天的糖分摄入到此为止,起身的时候衣服被座椅和桌子夹住,抽出来耽搁一点时间。 等她急匆匆出门的时候,季青已经站在门口路边,正等着她。 为了贴合齿轮区文创园的整体风格,这家甜品店的装修呈现做旧的复古风,门头上方高悬着两盏陈旧的铁皮风灯。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磨砂质感的玻璃,斜斜地映在季青的脸上。 他笼罩在昏昧的灯光中,身上穿着刺绣暗纹的白底衬衫,肩线利落、身形颀长,就像是从旧年代穿越而来的俊秀少年,眉骨和眼窝的形状、乃至鼻梁的阴影都纤毫毕现。 甜品店的门前仍旧排着长龙,无数游人行客车水马龙逶迤而过,在季青的背后都模糊成虚焦的光点,只有他一个人凸显在图层之上,俊美而清晰。 温亦看得愣住,他似乎也在发呆,几秒后转过头来看到她,微微一笑,迈步走过来。 那一瞬间万事万物轰然重新运行,他沉进前后的人流里,声音却还有那种压倒一切的清晰,就像之前猫猫玩偶小季的声音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 “这么晚了,再走走还是回酒店?” “等等!”温亦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箭步上前从他的肩上夺过随身包,一边翻出相机一边说,“季青你就站那不要动。” 他有点茫然,但还是立刻听话的停下脚步,直直地看向她举起来的镜头。 温亦将他背后的一切都调整虚焦,破旧铁皮风灯的暖黄灯光照得少年眉目温柔,低像素下就像一张民国的老照片。 她颇为满意,立刻给季青看这张照片:“好不好看,我厉害吧?” “嗯,厉害,好看。”他说,“不想和我合照吗?” 显示器反转过来,将两个人一同照进取景框。 昏昧的灯光下两个人肩靠着肩,笑容一个灿烂一个克制,背后是模糊遥远的光点和纷纷而过的人流。 . 回酒店房间之后温亦立刻将合照导出,琢磨了几个滤镜,还是觉得她认真考虑过灯光和焦点的最有韵味,立刻原图直出地发在了朋友圈。 温亦父母和季青父母的点赞立刻接踵而至,本条下方整齐地排列整整四条评论。 【大拇指】 玩得开心【大拇指】【大拇指】几时回来呀? 漂亮帅气【撒花】【撒花】 坪州好玩不? 温亦一条条回复,指挥智能家居拉开窗帘,看楼下繁荣的路边摊、市集和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突然很庆幸早就规划好这样一趟旅行,也许冥冥之中当初就觉得需要这样一段日常生活之外的时间,将所有繁复的思绪全部理清。 那些在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情愫脱离“习惯”的掩护,明晃晃地向温亦敞开。 诘问她,你曾经是这么想的吗? 她突然想起来,中学的时候流行早恋,她当时沉迷言情,根本对三次元真实存在的人没有兴趣。 同班里相熟的朋友在校外找了个比她大的人,整日里引为谈资,吸引了不少感兴趣的人,又羞涩又大胆地讨论很多事情。 温亦坐在她的旁边,借着桌子的遮掩在抽屉里看言情,正看到破镜重圆荡气回肠之处,突然被朋友重重一肘击,她还没来得及藏,一双手就伸下来,抽走了她的书。 班主任站在书桌旁边,神情严峻山雨欲来,手里提着那一本封面就冒着粉红泡泡的,朋友瑟缩地坐着,已经憋了两包眼泪。 旁听的人如鸟兽散,只有话语中心的朋友和坐在她旁边看被抓包的温亦被班主任拎到了办公室。 朋友一直在抽抽嗒嗒,根本无法正常沟通;班主任调转矛头先指向温亦,严厉道:“学校是学习的地方,我是不是和你们强调过不能看闲书,不能因为成绩好就藐视师长,还会带起坏风气!” 温亦下意识地想反驳说自己是作业写完才看的,又怕这么说会被加作业连累同学,于是盯住自己的鞋尖乖乖听训。 见她没有反驳的意图,班主任颇为满意,简单训了两句就准备见好就收,最后语重心长地说:“这个年纪的学生都心思浮动,学习才是最重要的,温亦你也是,言情少看一点,我听同学说你和男同学走得近,平时也要注意距离知道吗?” 温亦猛地抬头:“老师!我哪有和男同学走得近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有同学会告诉我的,”班主任呵呵地笑,“小孩子脸皮薄我也能理解,你和季青关系好咱们班任课老师和隔壁班主任都知道,这种事就不用瞒着老师了。” 他似乎还在语重心长地讲什么,温亦已经听不见了;班主任将她和季青的关系和心思浮动、情窦初开的男女关系作类比,温亦一边生气一边委屈,憋得眼眶通红。 她心里浮出少年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被老师和同学总是带着暗示的调侃一激,温亦忍不住想,关系好真的不对吗? 可是、可是,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呀? 这件事导致温亦疏远了季青一小段时间,很快她忘了这件事,又故态复萌,没什么顾忌地黏在一起。 季青注意到她的冷落,找同学朋友暗中了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她在难过什么。 虽然说问心无愧,但到底人言可畏,她有态度变化实属正常,何况温亦没有迁怒他,只是自己默默地将难过给消化了。 好在温亦生性乐观,好了伤疤之后照样偷偷看言情、和季青有时玩得近、有时闹别扭,这件事没有真的伤到她。 她本来以为已经彻底忘掉了,原来在这种时候还会想起来。 长久相处的感情,曾经饱受调侃也不动摇的本质,是什么时候缓慢地滑向现在的样子的呢? 温亦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确定的瞬间,左思右想之后只好找到一个定义。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 . 第八天,旅程接近尾声,季青安排的行程攻略是去她在网上刷到的网红占卜小屋。 几乎没有那一座城市撑得起十天满行程的游览,温亦和季青当初制定计划的时候就很松散,只是用比较高效的方式把她感兴趣的地方串了起来。 本来还有打算小巷深度游,在三十大几度的高温下屈服,能在室内绝不去室外,就此放弃。 占卜小屋在网红市集的尾部,一路逛过来其实温亦有点失望,这里和澜江市的网红景区旅游街并没什么大区别,除了一些有地域特色的手工制品和食物,别的几乎都一样,就连纪念品店里的花茶味道都如出一辙。 但那一座占卜小屋能够在网络上火起来,也有它的特色在。 它由一栋红砖小屋改造,外侧斑驳地刷着红色和蓝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木牌,简明扼要地写着“占卜”两个字。 深色的木制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花和松果交替的风铃,随风发出干燥的轻响。 大概是时间来得巧,门前只有几个人排队,很快就轮到温亦和季青。 一次只能有一个人进去,温亦先推开木门,扑面而来温暖而芬芳的味道,很独特却不惹人厌恶。 室内比她想象得小一些,又很暗,几盏落地灯和几根蜡烛维持着神秘的氛围。 占卜师是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深色木桌后,神情和善地向她看来,说:“一次可以问一个问题,可以渐进发问,你想要了解哪方面的问题,详略程度又是怎么样的呢?” “我……了解状态相关的问题,”温亦慢慢地说,她对塔罗牌占卜其实并不太了解,会来占卜小屋尝试,更多的也是因为感兴趣,“非常简略地占一下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占卜师点点头,不知为何她身上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场,“提问吧,客人,我会为您抽取一张牌,请想好问题后再开口。” 来之前温亦就想过要问什么,想过问未来、问机缘、问恋爱,最后还是决定问一点普通的事。 她闭上眼睛问:“我现在做的事,以后会觉得值得吗?” 一沓牌被推进她的手里,温亦一边在心里重复默想着自己的问题,一边洗牌、切牌,再按照最简要的解读所需要的,抽取一张牌,背面向上地摆在桌面上。 陌生的馥郁香气中,温亦缓慢地完成一整套流程,抽出的牌在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没拿稳,被她妥善地摆在正前方的木桌上。 她摆好之后,占卜师伸出手,掀开那一张牌。 在拉斐尔的见证下,亚当与夏娃站在两边,赤诚相对。 那是一张「恋人」。 20. 并肩 “正位恋人牌,”占卜师说,吐字缓慢、语调平和,颇能让人信服,“这张牌虽然叫恋人,在你的这个问题上却也不全是讲恋情的。” 温亦的手指在桌下蜷了蜷,听她继续说:“它是要说,你的内心已经知道答案了,你现在所做的事,基本上都出自你的本心,无论最后导向何种结果,都是你的选择,所以在最后回过头去看的时候,你自然不会后悔,会认为你的决定都是正确而值得的。” 这一通话说下来,温亦托着下巴稍微理解一下,也明白了这一次占卜的答案是什么。 占卜师的这一长段话大概是想告诉她,只要是她的决定,问心无愧就好,不用再想得更多。 虽然占卜师说可以渐进发问,但她已经没什么其他的问题了。新的经历已经体验过,其他的道路她更相信自己。 温亦起身,理了理衣服,环顾四周没有找到价格表。她抬头要问,刚好对上占卜师温和的目光。 “这个问题和解读不收费,”她向温亦点了点头,“期待下次再见。” . 木门被推开,门框上挂的风铃一阵脆响,季青有点诧异地抬头问:“这么快,是不好玩吗?” 温亦摆摆手,从他手臂上接过随身包,又勾住从脖颈上褪下来的相机挂绳:“我觉得很好啊!只是没什么问题而已,你快进去吧。” 季青推开门,身形隐没在昏暗的室内,带出来一小阵熟悉的香味。 木门重新又关上,温亦让开门前的空间,百无聊赖地坐上长街边的铁质长椅,垂下头开始玩手机。 她没有刷视频的习惯,嫌背景音和音乐太吵,漫无目的地刷了刷图文平台,又开始回消息。 在外几天,累积的红点不少,温亦翻过置顶,从上往下一条条看。 有日常续火花,自从和朋友断过之后温亦再也没有在乎过,她觉得真亲密的关系是不用刻意维护的,她和季青的聊天框没有一天是空的。她对要续火花的朋友一律把红点消去,发个可爱表情包。 还有邀请出来玩、吃饭、语焉不详的话,实在看不懂的她就不回,来不及的就回绝。 还有好友申请,“我是×班×××,还记得我吗” 温亦皱着眉想了想,的确是不记得了,思索之后不予通过。 终于只剩下置顶的红点,温亦缓慢地回完最近的朋友和群聊,向后一靠,只觉得皇帝批阅奏折大概也没这么累。 已经十分钟了,季青怎么还没出来? 温亦又磨了几分钟,在登基处里发了好几个毫无意义的表情包,终于看到木门一动。 季青从门中出来,被下垂的风铃挂住衣服,偏过头将松果和干花妥善地解下来。 他神色如常地向她走过来,温亦拽着随身包起身,仰头问:“怎么样!” “挺好的,”他垂着眼睛接过,“饿了么?” “这才几点!”温亦看手机,“才三点多,吃什么晚饭,刚好往前是长梯街,我们在那里逛一逛再找吃的吧。” . 很快温亦就后悔了——坪州地势高低不平,长梯街名副其实,从上到下全是高矮错落的楼梯,哪怕她在旅游的时候特地带了最合脚的鞋,走得久了也磨得难受。 好在正因为此,两边店铺都设了不少沿街桌椅,爬一段楼梯就可以在旁边坐着歇一歇。 这也是个促销的好手段,温亦为了不负重,买的东西少,有些新奇的小玩意,肩膀爬爬浣熊在她和季青的肩上各别了一个。 前面的台阶突然变窄,温亦眯着眼睛向上看,发现很多人靠着街边拍照。 走进两步,那边的白墙上漆着“你我擦肩,终于相见”,旁边插着一根铁质路牌。 路牌上用宋体字写着“《擦肩》电影取景同款打卡地”。 《擦肩》是前两年爆火的爱情电影,也有一本原著,温亦曾经看过一点开头,并不合她胃口,没有继续下去。 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部电影在拍摄时期,曾经在澜江中学取过景。 澜江中学有两个校区,一个是老校区,也叫本部,分数线要高一些,口碑很好,但设施之类的都比较陈旧。 新校区前几年才建成,依山傍水风景漂亮,湖上还有黑天鹅,甚至校园里有羊之类的动物。 温亦和季青平日里在本部上学,在集训、会考、运动会之类的大事发生的时候,两个校区的人会齐聚新校区。 恰好是那一次集训,本部和新校区选上来的几十个学生住在临湖的新宿舍里,刚好碰上《擦肩》剧组在湖边取景。 剧组和校方商量过,那半天让他们留在宿舍楼里不要去湖边。 因为是临时住宿,没有严格地区分男女寝室,只在一栋楼里分了东西两段,中间恰好有圆盘和连廊,一长块玻璃透着光。 几十个人挤挤挨挨地站在连廊上,扒着栏杆透过玻璃往外看。 遥远地可以看到湖边围着一群人,有人扛着相机,很多很多人围着镜头里的两个演员。 距离实在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个人你前我后地拉扯,就像在跳舞。 温亦趴在栏杆上,揪揪季青的衣袖,等他附耳过来小声说:“没想到明星拍电视剧是这样的,这么多人围着感觉好尴尬呀。” “那是他们的工作,大概已经习惯了。”季青说,“还有这是拍电影,不是电视剧。” “差不多嘛。”温亦放开他的袖子,又踮着脚往下看,觉得女演员身形颀长实在漂亮,相比之下男演员就逊色不少,这么远都能看见脚上的增高鞋,衬得像一只身高手短的霸王龙。 连廊中突然一片欢呼,原来是有人从宿舍里找出来几个用来看黑天鹅的望远镜,正在往人手里分。 温亦一边笑怎么会有人来集训还要带望远镜,一边把望远镜掰成适合自己眼距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之前高糊的时候看不清脸,以至于附会了漂亮帅气的想象;温亦终于从人群中找到两个人,乍一看那女演员 十分漂亮,男演员却并不惊艳。 她咂摸咂摸他的长相,帅也是帅,只是感觉算不上特别好看,在街上走着也能遇到的样子。 也许是她看得久了,季青侧过来低声问:“看清楚了?好看么?” 温亦顺手把望远镜掰平递给他:“女演员好漂亮啊!男演员挺帅的,不过也还好。” 季青也举着望远镜往下看,温亦站在旁边看他线条利落的侧脸,突然恍然想。 怪不得觉得男演员不惊艳…… 她还是觉得季青更好看。 . 等终于折腾着爬了四分之三,温亦和季青在街边的一家面馆坐下。 虽然开在网红街道,这一家的老板却是个面容憨厚满脸含笑的中年女人,罩着洗得发白却干净的围裙,迎上来问:“姑娘小伙吃点什么?里面坐里面坐。” 临街店面昂贵,往里走别有洞天,并排放着干净的木制桌椅。 温亦挑了侧对空调的桌子坐下,接过老板递来的菜单,给自己点了一份甜拌面。 她其实觉得罐罐面比甜拌面更好吃,只是天气太热,吃罐罐面容易满头大汗,不如吃一个凉拌的甜面。 季青接过菜单看了看,问她:“你想尝尝什么?” “嗯?你挑自己想吃的吧,我吃不下别的,”温亦装模作样地摸摸肚子,“到时候你可以尝尝我的甜拌面!” 后厨的油烟机隆隆地运转起来,不多时就将两份面端了上来。 季青还是点了一份罐罐面,给温亦挑了几筷子,又舀上一勺汤放凉。 温亦也满意地给他用小碗捞一小碗甜拌面,吃得有些意犹未尽,又翻菜单点了一份红糖糍粑和酒布丁。 刚吃饱饭,不好立刻起身散步;他们又在老板的小面店坐了一会儿,在软件上写了五星好评。 等到暮色从天边漫过来,晚风渐渐凉下来,温亦和季青才起身,重新融进长梯街交杂的人流中。 再向上,走完剩下的四分之一台阶,最上方建着高挑的观景台。 正前方最好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住,等待轮换拍照的队伍排成长龙,温亦从侧边挤过去,艰难地找到不影响别人拍照的位置,攀上木制栏杆。 这里的视野确实好,往下能看到几乎整条长梯街,天色渐晚,沿街招牌几乎都亮起来,在地上和向上向下的人流交汇,形成长而漂亮的银河。 凉风拂过,吹起温亦的鬓发;她把头发别在耳后,看着太阳遥远地落向城市的天际线,映着高楼的幕墙,闪着辉煌的橙色光芒。 她站在嘈杂的人群中,突然眼眶有些热,转头去找季青。 他一直沉默地跟在她的背后,一对上视线就微微俯下身问:“怎么了?” 温亦只是突然、很想很想吻他。 她急匆匆地拉着他往角落里走,推着季青的脊背轻轻地撞上干净的白墙,终于结实地吻上他。 暮色四合,晚霞灿烂,他们在层云橙黄的背景下接吻。 21. 交缠 因为周围都是穿梭的人流,温亦只贴了贴他的嘴唇就松开,慌乱之中还不小心用下齿磕了一下季青的唇。 她立刻转开脸,心跳得实在快,不太好意思看他,低声说:“我们回去?” 季青其实还想和她在陌生的城市街头并肩再走一段时间,但现在被亲过之后,他的耳根也热起来,心里有某种轻快的雀跃,让他不由自主地含上几分笑意。 “嗯,”他咳了几声才稳住声音,努力显得不那么像当时变成猫猫玩偶时习惯的撒娇声线,而是一个沉稳的人,“走吧,爬这么久楼梯也该累了。” 长梯街上方正好有轨道交通的站点,轻轨呼啸入站,正正好好在他们走下进站口的时候响起进站播报。 温亦拽着季青三两步冲下扶梯,卡着亮红灯之前冲进门,没有空位,只好气喘吁吁地拉住扶手。 轻轨在桥架上越过江面,载着回家的人向灿烂的晚霞行去。 . 厚重的地毯吸收掉脚步声,送餐机器人从身边经过,站在酒店的十层,温亦转过头闪电一般在季青脸上又亲了一口,然后眼睛弯弯地向他笑,推进去关了门。 季青在她门外站了几秒,片刻后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她方才嘴唇触碰过的地方,又捻了捻指腹。 分明才几天,两个房间也只有几步之遥,他却觉得实在太远。 长得这么大了,他第一次有患得患失分离焦虑的感觉……还好明天又能再见,在坪州这边只有他和温亦两个人,又会是互相亲近的一整天。 进门之后,温亦先扑在床上狂蹭枕头和被子,把自己的头蒙起来无声尖叫几分钟,终于放过自己的嗓子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憋红了。 自从和季青确定关系之后,她总是本能地想亲近他……到了她自己觉得相当越界的地步,不过既然是男女朋友,他看上去也挺高兴的,肯定也不算冒犯了。 今天已经没什么事,温亦先去洗澡,热气腾腾地从浴室里出来,用浴巾把潮湿的头发包起来,歪在床上玩手机。 明天是在坪州的最后一整天,室外有名的景点已经玩遍了,从织物巷到长梯街,也不剩下什么。 本来的计划是看兴趣在街巷中乱走,但这个天气,温亦实在不想出去了。 反正无论做什么季青都会听她的,她索性趴在床上点开图文平台,在搜索框中键入。 情侣在酒店可以做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妥,但非常贴合温亦想知道的情景,她点击搜索按钮。 第一条图文标题:情侣飞行棋推荐! 飞行棋温亦小时候也玩过,不过棋类运动她都玩得一般,最擅长的是五子棋,屡战屡胜。 她点进去打算了解一下这是什么。 第一张图是放大的空格,空格里面用花体字写着“分享一个隐藏幻想”。 什么隐藏幻想?温亦茫然地翻向下一页,“一句dirtytalk”。 难道她的英语水平退化了没看明白,情侣之间为什么要说脏话? 温亦耐着性子翻评论区试图看到解释。 第一条评论:试过了,都很喜欢【爱心】【爱心】【黄色裤头】【黄色裤头】 第二条评论:和对象玩了一整晚嘿嘿嘿嘿 第三条评论:补充几张【图片.jpg】 温亦点开图片皱着眉细看,电光火石之间她看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这些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猛地将手机向外一撇,倒着扣在被子上。 那一张图上写着,“在对方腰上咬一口”。 什么情况会在对方腰上咬一口?! 她红着脸把手机避之如蛇蝎地放在床头柜上,喝令智能家居把窗帘拉上把灯关掉,自己用最标准的姿态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双手交叠在小腹上。 十分钟后温亦豁然睁眼,抿了抿唇。 都怪睡前搜了那些……一闭上眼,她就不可遏制地开始想象如果那些场景真的发生,她和季青会是什么样子。 她睡不着了! . 手机震动几番,温亦睡姿扭曲地裹在被子里,睡颜安详。 笃笃笃。 季青耐心地又敲了两次房间门,温亦终于艰难地醒过来,先下床给他开门,再自己倒回去,用被子把耳朵捂住拒绝被叫醒。 “昨晚不是回来得很早吗,自己玩手机到几点?”季青看得有些好笑,他手上提着点的早餐,满满的几个盒子,环顾一周准备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正中,他伸手过去准备挪开,不要沾到早餐可能不干净的外袋。 温亦刚把头从被子里拔出来准备去洗漱,盘腿坐在床上,看到他拿起她的手机。 手机……图文平台——情侣飞行棋!! 这东西绝对不能让季青看到! 温亦弹簧一般飞扑而起,整个人几乎挂在季青身上,从他的手中夺过自己的手机,然后冲进浴室。 “怎么了?”季青莫名其妙,把早餐的外卖盒拆开一个一个摆出来,“是昨晚做什么梦了吗?” 温亦一边迅速退后台毁尸灭迹,连同搜索记录一起删除,一边敷衍:“什么梦?没什么梦啊哈哈哈……” 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抬眼与镜子中的人对视。 少女刚醒来,头发有种可爱的凌乱,面颊红润,嘴唇微微抿着。 她盯了自己几秒,垂头打开水龙头,把凉水扑在脸上降温。 从浴室出来之后温亦就正常了很多,打着哈欠把手机放在床上,眯起眼夹煎饺,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今天还要出去吗?” 她这么问就是不想出去了,季青了然地挑眉:“那在酒店里休息。” 单单在房间里停上一天有些无聊,可是要想玩些什么,温亦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昨晚看到的情侣飞行棋。 话又说回来,温亦有点后悔昨晚没查查dirtytalk是什么意思,她现在很好奇。 但能和那种要求并列的,想必不能够是什么好词,她压住疑惑,把煎饺咽下去说:“那在酒店里做什么好呢?” 选项很少,环顾四周,除了酒店自有的陈设,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玩的东西。 也许可以问问前台有没有桌游什么的? 温亦突然想起来房间里有电视! 也许这就是灯下黑,大屏电视就那样挂在墙上,方才环顾的时候却被习惯性地略过去。 那就很好办了 ,可以打开电视随便找个电影,当作各玩各的的背景音。 迅速解决完早饭,窗帘还拉着,房间里黑乎乎的,非常有影院的氛围。 温亦把床上的被子拖起来叠一叠,靠在床头上堆成一个厚厚的凌乱靠枕,拿着遥控器邀请季青:“上来坐呀!” 季青穿着她前两天挑的漂亮衣服,整个人芝兰玉树一般直挺挺地戳在酒店床边,挑了挑眉。 他在温亦期待的目光中叹息一声,解开两粒衬衫扣子,顺从地上床坐在她的旁边。 这电视上的电影很古怪,没有她眼熟的;温亦随手挑了一个点进去,在片头音里往旁边缩,一直到靠上季青的肩膀。 灯光昏昧,电视的声音很小,刚吃过早饭,房间里还残余着煎饺和粥的香味,闻上去幸福又安心。 温亦半靠着季青,微微眯着眼睛,很快脑袋自己滑了下去。 季青反应极快地托住她的下巴,腾出手把电视静音,缓慢地侧过身,犹豫一下,还是将她放进自己的怀里。 他微微垂下头,鼻尖抵着温亦的发顶,她惯用的旅行装洗发水的味道带着热度漫过来,胸腔随着呼吸频率平和地起伏。 就像更小一点的时候,两个人窝在一起,把被子卷成老北京鸡肉卷一样的外皮,都陷在里边挣扎不开。 好像也有几年了,原来这些习惯的东西出现得这么早。 季青缓慢地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又扶住她的后脑侧过头轻轻吻一吻她的脸颊。 第一次谈恋爱,一切悸动都无比新奇,只想一直腻在一起、最好长久地拥抱,最好低下头就能亲亲她。 季青一边觉得有点越界的羞涩,一边忍不住雀跃。 就算一整个上午只能做温亦的睡眠靠垫,他竟然也觉得很高兴。 . 温亦醒得比他想得早一些,大概又睡了一个小时的回笼觉,在电影放完之前醒过来。 她动了动,从季青肩膀上滑下来,毫不客气地砸在他的大腿上。 季青猛地下意识绷紧肌肉,又逼迫自己放松下来,伸手扳她的肩膀,低声说:“醒了?” 再次醒来之后舒服不少,头痛的症状也减轻,温亦躲过他伸过来扶她的手,就这这个姿势伸懒腰。 她柔韧的躯体在季青的大腿上舒展开来,很长的一条,长发散乱,透过轻薄的布料,蹭得他有点痒。 季青想弓起身子,又顾忌着她懒腰没伸完,只是弯腰垂下头,膝盖微微抬起一点。 温亦大概是会错了意,慷慨地直起身,啪一口亲在他的唇角。 她趁着季青还没有躲开,干脆伸长胳膊揽住他的脖颈,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锁骨颈窝处蹭了蹭。 温亦从小就喜欢抱人,结结实实贴在一起的拥抱,小时候的拥抱对象是父母和他,长大之后变成同龄同性的朋友。 他也很久没被这么毫无保留地拥抱过,手轻轻搭上她的后背,将温亦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先前搭的被子靠枕有些散了,夹在温亦和季青之间;她有些嫌弃地伸手想把被子拽出去,在他的怀里拱了拱。 季青猛地僵住。 温亦拽被子的时候不知轻重…… 重重地蹭到了他。 22. 正文完 温亦不知道为什么季青突然把被子拽了过来,猛烈地呼吸两下,看上去就像要上不来气了,从耳根到脸颊都泛出艳色。 她疑惑地深呼吸一口酒店里的空气,并没有觉察到什么不对来。 为了防止温亦又开始不明情况地口吐狂言问他些什么现在难以解释的事,季青飞快地掀开被子,背对着她进了卫生间。 他的背影近乎落荒而逃,温亦摸了摸下巴,怀疑难道是早餐吃坏肚子了,原来发作得这么快吗? 她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恰好电影放完,进入漫长的演职人员表,温亦等最后的logo跳出来才按了返回键。 她盘腿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开始玩手机。 . 季青反手把浴室门关上,确认隐私锁锁好了,先把水龙头开到最小防止被温亦听到,用凉水的涓涓细流扑了扑脸,却暂时无法将脸上的滚烫温度浇灭。 他直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原来短短十几秒里脸已经红成这样。 他这样反常,她不会察觉到什么吧? 坦白来说,在向温亦真正表白之后,他当然也想过……类似的问题。 说不脸红心跳、没有遐想当然是不可能的,倒不如说倘若想到对象是温亦,哪怕是最寻常的情景也能让他口干舌燥。 只是当时觉得决定权在温亦手上,他完全尊重她的想法,所以也没有思考太多。 但是果然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就像方才只是被她无意之间蹭了一下—— 季青不用低头都知道,自己已经狼狈到了何种地步。 虽然早已认识了十几年,但他们真正谈上恋爱才不过短短数天,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冒犯温亦,或是给她留下些什么不算好的印象。 好在她仍然心大而乐天,很显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在里面兵荒马乱了这么久。 一想到自己在这里自我谴责又狼狈开脱,而温亦茫然无所知地坐在外面,说不定还要没什么距离感地往他身上继续蹭,季青忍不住咬着牙笑了笑。 难道真有什么轮回之说……这是他上辈子欠温亦的? 但是他又能怎么样,不可能和她说离他远点,那样先难过的是季青自己,只能勉强控制着。 季青将水流拧大一些,在手臂和脸颊脖颈上都拍了拍,抿着唇深呼吸等候反应自然消下去。 . 温亦和朋友们说完明天就回澜江,享受“恭迎皇上从行在起驾回銮”的调侃,在床上换了个姿势,从盘腿变成松散地趴着,顺手点开昨晚退出的图文平台。 她在家长里短、各色八卦和俊男美女之中左翻翻右翻翻,满意地欣赏很多张风格不同的漂亮的脸,视线毫无防备地触及到一个帖子时猛地顿住。 作者显然是下了心思,选择了非常漂亮又吸睛的封面图片,在粉色底图、艳红爱心和蝴蝶结之上,赫然浮着七个大字。 硕大的宋体:“情侣飞行棋补充” 都怪昨天的搜索内容,污染了她给自己精心打造的信息茧房,现在都会给她推送这个了! 本来应该毅然决然严肃地长按点击不感兴趣,继续回到她的妙妙俊男美女之中,但某种神秘力量攫住温亦的手,不容拒绝地让她点了进去。 三秒之后她放下手机,反扣在床上,在心里深呼吸安抚自身情绪。 十秒之后温亦又鬼鬼祟祟地把手机掀开,用被子将自己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开始沉默地……学习,拓展知识面,宇宙猫猫思考。 过了几分钟,季青面色平静的出来,在大床的另一侧侧身坐下。 温亦若无其事地将手机倒扣住,冲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笑了笑,故作轻松地问:“你还有什么想看的吗?我看这个可以投屏。” 季青想了想,报了一个久负盛名的老电影,温亦在电视上直接搜到,当场就点击选择放映。 这个著名电影最后也无奈地沦为无人在意的背景音,原因无他,很多因素叠起来之后,温亦实在是心猿意马,注意力根本就放不到那一方大大的屏幕上。 片头的金龙和激昂音效刚结束,她就成功蹭到季青的一边,把他拽上床,心满意足地靠在他锻炼得宜的肩膀上,把自己的体重完全放下去。 尽管在心里告诫过自己要平心静气,不能随意为外物所动,季青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肩线,将她往自己的怀里不着痕迹地揽了揽。 他不动则已,一动之后温亦更是蹬鼻子上脸,趁机在他的侧脸上飞快地香了一口。 “……”季青在她的目光中正襟危坐数秒,终于破功,垂下眼看她,一边挑眉说,“登徒子。” “什么嘛,你不想亲我吗?”温亦把声音捏得无比甜腻,拉长语调,被季青难以忍受地拍了拍手臂说:“正常说话。” “哦。”她维持着那个姿态,从下而上掀起眼睫看他,这个角度显得她睫毛纤长,灯光下的虹膜是漂亮而澄澈的棕色。 温亦实在是漂亮,也很会用这张脸和性子让季青心悦诚服地妥协,他向后靠上床头,顺带着她也倒下来,伏在他的胸口上,得寸进尺地听他的心跳。 最开始很平稳、很有力,她趴着听久了就乱起来,像蝴蝶在胸腔上撞击出不规则的韵律。 温亦笑起来,在他的手臂上合着心跳声敲了敲,意味不言自明。 季青当然也知道自己心乱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深呼吸试图平息,却毫无作用。 罪魁祸首还伏在他的胸口上,仰着头露出一双眼睛,笑得坦荡又漂亮。 季青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忍不住伸手下去拧了拧温亦微微鼓起的脸颊肉,又在她试图向后躲避的时候抢先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垂头吻下去。 这个吻拉开了某种暧昧的序幕,分明空调开得很低,运转着嗡嗡作响地不停送风,温亦却觉得自己的皮肤要在季青的手下烧起来。 电影的音乐悠扬地环绕,他的手指缓慢地从后颈下滑,在后腰带起一阵阵细微的电流;温亦攀着他的小臂,迷迷糊糊地摸到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和青筋。季青的指甲轻轻刮了刮她腰侧的皮肤,温亦难堪地颤抖一下,撇过头轻轻地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她衔着他锁骨边的软肉,用牙齿磨了磨,含糊着近乎呜咽地说:“摸完了没——啊!” 季青坏心眼地加重了一下力道,很快地松开手安抚她,温亦愤怒地磨了磨牙,在他的锁骨边留下一个圆圆的牙印。 一吻毕,两个人都喘息得很剧烈,四目相对,季青率先垂下了眼睛。 他向后轻微地退了退,一边平复呼吸一边说:“还可以吗?” 温亦反应了几秒才听明白,他问这个吻感觉如何;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又有点恼羞成怒地拱了他一下:“不怎么样,差点火候,还得再练练。” “哦,”季青的视线沉默地垂在她的唇上,“那你同意我练习么?” 温亦撑着床坐起身,凑上前去回答了他。 . 折腾太久,等回过神来已经是下午,第二部电影也放完演职人员表,无声地停在最后的暂停页面。 大概是消耗比较大,温亦实在饿,索性当早晚饭一起点了外卖,点的是酒店楼下那家酸辣粉,最开始和季青变回来之后都吃了那一家,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她盘腿坐在床上,轻轻蹬了季青一下,被他反手握住脚踝。 “等等——”温亦没来得及喝止,季青一把将她拉过去,睡裙在动作之间向上掀到大腿根,又被他扯下来妥善地抚平。 季青撑在她身上,挑了挑眉,神情中有一种陌生的恃宠而骄。 他的意思是,还来吗? 温亦轻哼一声侧过头不看他,专心点外卖,顺手勾上几个小吃。 就在楼下,送得很快,等温亦吸溜着吃完也才不过五点。 坪州天黑晚,这个点外面还阳光灿烂。她揽着季青以坪州的天际线和波光粼粼的湖面为背景合照一张,最后留下在酒店的定位。 第二天是八点的高铁,季青帮她把行李都收拾好,只剩下一套衣服、电子产品和充电线,明天再装进行李箱。 他自己只有新买的几套衣服和手机,无事一身轻,三两下就能一同塞进温亦的箱子里。 . 匆忙地将温亦拽出来,几乎是一手拉行李箱、拖着一个迷迷糊糊地人艰难地赶上高铁,季青将行李箱妥善地放在车厢寄存处,终于缓慢地松了口气。 温亦也在漫长的颠簸中终于醒过来,从随身包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游戏机,眼睛闪亮亮地看着他。 出门那一趟高铁没玩上的??厨房,以及没有聊完的天,乃至昨晚没有接完的吻…… 这场短暂又绚烂的旅途就像灿然绽放的烟花,如同每个生命中蝉鸣不止的夏天,她和季青因为美丽的意外逃离澜江,在坪州度过兵荒马乱有如梦幻的十天。 靠窗的人正依偎在一起,好像正在分享什么甜美的秘密。 而列车越过崇山峻岭,从坪州奔回澜江,也从既定的往昔奔向长久共处的未来。 23. 大学番外一 在坪州旅行的十天让温亦元气大伤,整个暑假她都窝在澜江市内,最多再去附近玩玩,直到将近九月,才不情不愿地挥别澜江,和季青一起被父母送去宁安。 澜江这边的风俗就是大学不出省,离得再远可能不适应,水土不服、生活习惯也不一样,还不如少亏点分在附近读书。 宁安市离澜江两百来公里,高铁一个半小时,开车却要两个多小时,恰好撞上车潮,高速上一堵,路程时间直往三小时飙。 早上九点出发,直到中午过后才堪堪挤进入校的车流。 温亦已经在路上睡过一觉,现在精神抖擞地抱着靠她那边的包,一边环顾一边说:“哇!!这么大!” 离开学还有几天,温亦和季青参加了一个提前到的骨干训练营,大门限行,他们报备过车牌,只能从东南门进校。 宁安大学的新校区在平宁区,前些年落成,将本科生都迁了过来,设施配套也算新。 路上三三两两走过结伴的大学生,温亦趴在车窗上使劲看,觉得和新生的确有不小的区别。 还要军训呢,她叹了口气,用手肘捅了捅季青,低声说:“你准备好防晒霜了吧?” 季青闻言点头,指了指被她无意识地玩带子的背包说:“日用品都在里面。” . 温亦的室友都要晚来,她们已经在线上加上好友,阴差阳错地竟然都是澜江人,还有一个是澜江中学新校区的,说她听过温亦。 季青就没这么幸运了,自己和另外两个宁安人、一个梧昌人住,好在地理距离近,生活习惯大概也差不太多。 他们考虑过要不要在宁安大学外边租房住,想了想还是先适应一下住宿生活试试,真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了再租房。 最大的原因其实是……课表。 考虑过经管,但这种东西可以大学之后再学,综合考虑之后两个人都选了电子信息类拔尖专业,之后可能分流到不同方向。 虽然没能分到同一个班,但大一时候的课表都是一样的,同专业会一起上大课,日程一样,还可以像初中高中同班一样黏在一起。 大一几乎都是基础课,一周有四天早八。 而如果在校外租房,走到教学楼还得二十来分钟。 这和高中有什么区别! 为了每个早八多睡十分钟、每周多睡四十分钟,温亦毅然决然地奔向了宿舍的怀抱。 季青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从小到大的起床困难户只有温亦一个,他当然是迁就着她,和她选同一种选择。 先去帮温亦装宿舍,登基处狂弹消息,是还没开学的裴殷美美地躺在澜岸公馆,问她宁安大学的基建怎么样。 “现在看来还好吧!要是寝室能干湿分离就更好了。”温亦发语音消息,一边给季青递床帘的杆子,“我住二楼,裴裴你那里有虫子不?我好怕蟑螂什么的呀。” 薄巧不是牙膏:我打死过一只蜈蚣,蟑螂倒是没见过 薄巧不是牙膏:不过昌平这边偏北了,宁安我不好说 季青把全包式床帘装好,从楼梯上下来,一边帮她将预备的日用品分门别类放进柜子,一边说:“等下可以先放除虫的,我带了。” 为了路上轻便,每样东西都带的少,反正宿舍楼下有超市,东西都可以现买。 她这里收拾得实在快,被褥之类的在家提前晒过,防止宁安阴雨。 温亦美美地将购物车里的抱枕通通下单,季青最后将行李箱塞进柜子里,洗了洗手,和她一同如法炮制地将自己的宿舍也收拾好。 同学院的宿舍组团两两相对,就隔几十米,要叫下来相当地方便。 总体来说温亦对自己的宿舍条件和地理位置都相当满意,洒泪挥别父母后,她当即拉上季青,准备好好吃一顿暖房饭。 开学后食堂有的是机会吃,她不打算假期里也在食堂消磨;一搜附近的美食,就算这边是大学城,最近的商场也要地铁几站路,一出门只有小吃街,不能当正餐吃。 更悲痛的是……距离宁安市中心,包含头尾走路时间,要一个多小时。 郊区!! 温亦悲痛地看着宁安大学平宁校区的地理位置,只好凑合着决定去最近的商业广场。 . 从宿舍到校门口要十来分钟,坐上地铁之后还有几站,可以说每次单趟出行都得半小时打底。 温亦不由得忧愁地叹了口气,为自己以后出来玩的通勤时间掬一把泪。 地铁车厢的冷气开得太足,温亦今天的上衣穿的是单边露肩款,空调冷气吹在上面,冻得她微微瑟缩。 季青今天没有穿外套,皱着眉和她换了个位置,又将她向自己的怀里揽了揽:“冷的话我们去头尾车厢?” “太麻烦了,算了吧。”温亦从善如流地靠在他的肩上,漫不经心地戳季青小臂上青筋的线条,另一只手打开手机,“先看看有什么吃的。” 季青口淡,自己做饭时候一般少油少盐,用温亦的话说是淡得吃了好似没吃,像水一样喝进肚子里。 倘若温亦也要吃,他就会多加点调味料,确保她不会找借口不吃饭狂吃零食。 在外面吃的餐厅一贯是温亦挑,她不能吃辣又爱尝试,各个国家地方的菜系都尝过,辗转回来还是最爱吃最低辣度版湘菜,国外的快餐青睐披萨。 离宁安大学最近的这家商场主打的就是“大学城平价”,餐厅菜色看上去都很诱人,她打开一家西班牙菜,把屏幕朝向季青:“这个如何?” 他偏过脸认真地看了看:“看上去不错。” 温亦满意地打了电话问要不要等位,预订完座位之后放下手机,甜甜蜜蜜地托着腮看他。 哪怕已经被磨练了一个暑假,季青仍未习惯她直白的视线,只会故作平静地回视,用目光问她怎么了。 在微微下垂的眼睫之下,红色从耳根漫上来,蔓延到他不动声色的唇角。 温亦看得好笑,挑了挑眉,眼睛弯起来,用夸张的口型说。 季青好帅呀。 于是他又露出那种有些害羞有些不耐的神情,把视线转过去不看她。 只是季青没想到,把眼睛转过去,就会把耳朵露出来。 耳尖红得要滴血了,偏偏它的主人还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完全出卖。 无聊的时候逗一下季青实在是太好玩,温亦含着笑转过头去,继续挑选菜式。 . 这家店的凯撒沙拉、香草土豆都不错,海鲜饭略显火候不对,温亦凑合吃了。 她对海鲜本来就没有特别的偏好,尤其是不喜欢自己动手,在家里是父母剥,在外面要么是侍者或者季青剥,要么就干脆不吃。 除了上螃蟹的时节她会自己动手,其他的鱼虾她就乖乖坐着,等待肉从天而降到她的碗中。 侍者路过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终于在看他们即将离去的时候鼓起勇气上前,问能不能给五星好评。 温亦从善如流地将手机递给他,刚想倚着旁边的柜子休息一下,被季青托着胳膊拉住,低声说:“墙上脏,而且出门在外不要直接把手机给别人。” 高中时候他们的共友被狠狠盗号诈骗了五千,之后封心锁爱,谁跟她求助都必须视频通话。 温亦本来也几乎不设防,之后就学乖了一点,至少不是谁借钱都给了。 她闻言严肃点头,正好侍者把手机还给她,软件后台多了一份带图好评。 温亦顺手把手机揣兜里,转头眉眼弯弯地问他:“你今天还有别的事不?” 有朋友在假期里叫他们两个帮忙搭了一个小平台,主要是录入查找附近的书店、健身房等等设施,方便生活。 温亦的一部分早早做完了,季青耽搁了一下,还有四分之一左右。 她的言下之意是,问季青今天有没有空继续陪她逛街。 当然是大小姐的逛街需求排在第一位,而且季青早知道她对新地方的探索欲旺盛,今天本来就做好了陪她玩一整天的打算。 他直起身,纵容地看着她笑:“想玩什么?” 大学生出门,花样不过几样,餐厅、KTV、纯逛街,或者再加一个轰趴馆。 酒吧温亦是不敢去的,她只在林岑的陪同下去过她朋友的酒吧,尝了一口绝对安全的酒,觉得很像气泡水。 她一边走一边思索,手指在地图软件上划拉,突然眼睛一亮。 “季青你看商场外面好像有步行街和湖!”温亦举着手机给他看屏幕上的东西,“好像说今晚还有驻唱歌手献唱呢,要不要出去看看?” 她的手搭上季青的手臂,他反手过去,紧贴着皮肤向下滑到手腕,再缓慢地挤开她的指缝,直到十指相扣。 温亦知道他是想起来在坪州镜湖歌会落水的事,握紧他的手指晃了晃,又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走吧。”季青低声说,目光轻轻地描摹过她乌黑的发顶,又为她理了理倾斜的单边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