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新婚报告》 1. 没有和宿敌结婚的觉悟 “你的任务是,代表人类与塞科拉姆人派出的代表组成家庭,共同生活。” 踏入这栋恢宏壮丽的人类联盟总部最高核心建筑之前,江迹的人生理想还是守护人类,在战场上与入侵的外星异种战斗至生命最后一刻。 见到联盟执首的激动还未平息,那位人类至高领袖微笑着说出了即将交给江迹的使命。 刚满二十三岁的年轻士兵依然站得像一根笔直秀挺的旗杆。 然而表象之下,江迹的大脑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宕机。 半个小时前。 江迹坐在宽阔得显得空旷的大厅里,双腿并拢,手规矩放在膝头,是最标准的军人坐姿。 他克制地不去东张西望,目视前方。 那很难。 他的余光不受控地试图探索更多区域,毕竟,这里是人类联盟政府最核心的黎明塔内部。 经过了为期三个月的严酷选拔,他才最终得到机会坐在这里。 这并不是江迹第一次来到人类联盟总部。 二十岁时,他曾作为仪仗兵的一员,在猩红广场上接受人类联盟执首检阅。那种无与伦比的荣耀深深印刻在他的心里,等年老了能对儿孙说无数遍。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到核心建筑,并且,即将被赋予人类最重大的使命。 可能。 因为他身旁还有一位有力的竞争者。 相隔两米的距离外,坐着另一名身着军装的年轻女孩,同样端坐,一丝不苟。 事实上,参与选拔的人并不知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这是一项绝密计划。 所有参选者们,都怀着对人类联盟绝对的忠诚,甘愿献出一切。 无论那是个多么危险的任务,哪怕付出生命,为了无上荣誉他们也甘愿献身。 进入最终面试环节的,是两位候选人。 江迹又忍不住用余光观察身旁的女孩,他在军队内部报道中见过她。 今年的男女混合单兵作战技能比赛第一名,项利。 占据四分之三屏幕的头版特写照片,将女孩飒爽英姿与眼中坚毅完全突显,现在军中应该很少人不认识那张脸。 江迹是之前两届的第一名,但他并不认为资深两年是优势。 男女身体素质的差异客观存在,项利能拿到第一名,她在技巧与能力上只会比同赛场上的男性优秀得多。 他们将通过最后一项面试,决定谁才是这项人类绝密任务的执行者。 可以察觉到,项利也在微妙地观察着他。 江迹掌心冒汗,有些僵硬地开口。 “你好,我叫江迹,是陆军中尉。” 项利似乎很意外,背挺得更直。 “我是项利,军衔和你一样。” 简洁的自我介绍后,是持续的沉默。 又过了近十分钟,终于有人来了。 “两位久等,现在请随我来。” 江迹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一旁的项利似乎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不由自主看向彼此,露出了然的笑容。 两人同样紧张。 进入最后那扇门前,江迹对项利说道:“能够一同站到这里,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值得我敬重的对手与战友。祝你成功,中尉。” 项利微笑着朝他行了个军礼:“也祝你成功,中尉。” 他们真诚对彼此表达祝福,面向紧闭的大门时,收敛所有表情,郑重踏出脚步。 面试场所设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大厅内,并未开启中央大灯,只有几盏小射灯发出光柱,在庞大的厅内照射范围极为有限。 前方的弧形长桌后影影绰绰显出几个身影,看不真切。 待江迹与项利站定,暗中数道目光汇聚在两人身上,打量片刻,传来窃窃私语的声响。 江迹站在大厅中心的灯柱之下,平静等待面试开始。 漫长的等待过去,前方终于有人发话。 “面试结果已经出来了,项利——你可以先出去了。江迹,你留下。” 那道平淡到显得有些机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内带起一串回音,清晰无比。 他们只是被观察了一番,什么都没有询问,就这样结束啦? 江迹感到不可思议,克制着看向身旁的动作,但还是隐约感觉到女孩身体有些颤抖。 他都没有被选中的切实感,项利肯定更无法接受无理由的落选。 但现在不是安慰的时候。 项利不想表现出失落,苍白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不明显,她并拢脚跟,认真行了个军礼,开口。 “我尊重面试结果,但请给我一个理由,能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 她的话音落下,轻声讨论的声音再度响起。 片刻,声音停下。有人打了个手势,长桌上方渐次亮起了几盏灯。 光线仍不强,却足以让两人看清面试官的模样。 眯了眯眼适应光线,江迹缓缓瞪大了双眼。 坐在那条长桌之后的,除了人类联盟至高领袖执首与两位将军,还有另外三个高等级外星异种——十年前降落这颗星球,发起侵略的塞科拉姆人。 那三个外星异种身躯坐着也十分高大。 塞科拉姆人成年体身高在两米三到三米一之间,就连刚诞生的幼体也有近一米。 身体核心部位覆盖着灰棕色角质外骨骼,使他们看起来具有部分昆虫的特质,但他们的表皮实际上更接近蜥蜴那样粗糙鳞片质感。他们的四条手臂与双腿都只有三根指头,后背肩胛处还有两条伸缩自如的长鞭般的触手。 外星异种那张无法做出表情的脸上,四只纯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厅中央的两人。 仔细看,才能看到两片透明瞬膜飞快地掠过眼球表面。 无论是外表还是实际而言,塞科拉姆人都是绝对的威胁。 江迹竭力维持表面镇定,身体却如同每一次遇到危险那样,肌肉紧绷起来,做好随时攻击的准备——人类与塞科拉姆人作战十年,这几乎成了每个战士的本能。 可他身上没有携带武器,进入黎明塔时他们被仔细搜过身,连一根小铁丝都带不进来。 随后,他才想起,人类联盟与塞科拉姆人签署和平条约已经一年了。 双方付出惨重代价,最终以和谈结束战争,达成和平共处局面。 现在,他可以确定,这项绝密任务,与塞科拉姆人有关。 塞科拉姆人很安静,他们向来很少发出声音。这是因为塞科拉姆人的格式塔思维,他们每个个体都能独立思考,但思维是共通的。 是那名高级异种选择了江迹,并指出了项利的问题所在。 代替他回答问题的是执首。 执首温声询问:“项利中尉,请你如实回答,你是否提前服用了某种药物,以掩盖身体实际情况。” 项利脸色骤然难堪。 她咬了咬下唇,艰难说出实情:“因为,我的生理期快到了。我不想因为生理期影响面试结果,所以选择了服用药物推后。” 女孩垂在身体两侧紧握的拳头在发抖。 在很长一段时间视为敌人的塞科拉姆人面前,无疑是一种羞辱,江迹不能袖手旁观,迈出一步。 “那是人类女性的正常生理构造所导致的,并不是问题。我希望这是一场公平的竞争,这种药物并不能大幅度影响实力,这是完全可以忽略的因素!” 为首的塞科拉姆人口中发出一串细碎杂音,传到江迹耳朵里转化为人类的语言。 “她使用了药物,使我们无法真正观测到她的真实情况。欺骗,取消资格。” 在执首的示意下,项利强忍情绪,昂首行礼,退出面试大厅。 江迹愤然目光投向那三个外星异种,他就知道和异种有关的准没好事! 接下来塞科拉姆人也没再说什么,接收了江迹的资料,站起身:“既然人选已经决定,那么我现在就回去向首领汇报。” 执首与另外两名将军起身,跟随他们从身后的门退出大厅。 江迹站在原地,没有得到下一步指示,忽然迷茫不知所措起来。 迟疑片刻,就在他决定离开大厅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送走塞科拉姆人的执首重新返回,独自一人。 江迹立刻行礼:“执首阁下。” 执首笑笑:“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了,可以放轻松一点。怎么样,今天没有被吓到吧?” 江迹如实回答:“的确很惊讶。” 这是他第一次手无寸铁,如此近 距离和塞科拉姆人相见。 “跟我来吧。”执首说道,“哦,对了,你是联盟福利机构长大的孩子,对吧?” 江迹鼓起勇气:“是的,我是联盟抚养长大的孤儿。我……还记得您来过福利院,很多次。” 走在前方的执首回头看他,微笑着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啊。能被孩子们记住,是我的荣幸。” 当然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江迹想起小时候见到执首的样子,那时他还没当上人类联盟执首,身旁只跟了两三个保镖。他会主动牵起身旁孩子们的手,温声询问,认真倾听。 执首的手很温暖,笑容也十分具有亲和力。江迹对他尊敬又景仰,私心里把他当作了自己的父亲。 只是没想到,没过两年,就在福利院大屏幕上看到他当选执首的消息。 江迹没法厚着脸皮把自己当成执首的孩子,只好放弃了那种想法。 能有机会和执首单独相处,并且跟随他这样自由行走在黎明塔内部,江迹简直像做梦一样,脚步都有点虚浮。 停在一扇门前,执首径直推开,门内柔和的蓝光随着门缝的扩大映入江迹眼帘。 他看着悬浮在房间正中的蓝色星球投影,有那么一瞬震撼到失语。 那是教科书上才出现过的人类母星。 在数百年前,母星资源枯竭,人类迁徙到这颗星球上。为了纪念母星,星历仍然按之前的纪元顺延了下来。 很快执首的问题把他的注意力唤了回来。 “你为什么要参加这场选拔?” 江迹严肃起来:“我想为我的星球,为全体人类,奉献我的一切。” 执首走上前,望着那颗蓝色星球,说道:“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今日的和平来之不易,是数百万人牺牲流血才换来的。” 是的,十年艰苦战斗,人类结成联盟,就是为了抵抗入侵的塞科拉姆人。 可塞科拉姆人虽然只有数万,却拥有杀伤力更强的武器,与强悍的身体。人类只有数量上的优势,个体差异更是天差地别。 签署和平协议的那一天,或许整个星球的人类都松了口气。 执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我将拼尽全力,用尽所有办法,维持现有的稳定和平。你是经过严格选拔选出的人,接下来,我将告诉你,你真正的任务。” “我们需要的是,寻找共生共赢的方法,无论有多少阻碍,都要尽力去尝试。” “人类,与塞科拉姆人,双方各选出一个代表——” “组合成一个家庭。” 一直认真倾听的江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的大脑开始转动迟缓。 什么叫,组成一个家庭? “是的,组成家庭。这是最直接的,向异种传达我们人类相处观念与模式的方法。” “我看着你们长大,我相信你具备应对危机的智慧和能力,还有对全体人类的忠诚。这个艰巨的任务,我相信你可以圆满完成。” “你与那位塞科拉姆代表的结婚过程,还有婚后生活,将在摄像头下展示给全体人类。以作为人类与塞科拉姆人融合共处的典范,当然,你们出现任何摩擦,也将成为反面教材。” 江迹语气迟疑:“您的意思是……” 执首点头:“没错,你们将住进我们安排的房子,房子各处设有摄像头。除了卫生间,你们的生活将全程直播。” 江迹觉得自己开始胡说八道了:“卧室呢?” 执首:“卧室的摄像头晚上十点后会关闭,早上八点后才会开启,不用担心。” 脑子一片混乱,江迹费解地皱着眉:“您刚才说,全体人类,不包括塞科拉姆人吗?不……抱歉,我竟然问出这么愚蠢的,没常识的问题。塞科拉姆人之间有种族共感,他们所有接收到的信息都是互通的。” “没错,除非个体主观断开,否则他们随时可以传递画面信息。在过去的艰苦战争中,我们因此吃了很多大亏。如果你做得好,我们将不会再面临那样的危险。”执首说道。 江迹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其他话来。 他来之前,是做好了为人类绝密任务献出生命的觉悟的。 但是,和宿敌结婚的觉悟是一点都没有啊! 2. 不是任务对象是结婚对象 一番秘密交谈结束,江迹走出门外,神情恍惚。 他回到等待的大厅,却看见项利还未离开。 女孩站在角落,面对着墙,掩面哭泣。 江迹摸了摸口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来。 小时候,福利机构负责照顾孩子们的陶阿姨总是会叮嘱他们,要讲卫生,保持外表干净整洁,外出记得随身携带纸巾一类的小物件,随时可能用上。 来到项利身后,江迹轻拍她的肩,女孩红着眼睛转过身来,表情惊讶。 江迹的脸色竟然比她的还要难看,却保持微笑,递上一张纸巾。 项利接过纸巾胡乱擦拭两下,挤出笑容:“恭喜你,中尉。” 江迹没有解释,他只是说道:“这个任务没有选中你,真是太好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中心监控屏幕中,年轻的军官昂首阔步迈下台阶,走向猩红广场。 执首注视着屏幕,久久不语。 身后的将军开口说道:“那就是最后决定的人选了吗?” “是的,他是一位优秀的战士。” “完成这个任务需要的可不是战斗能力。” “任务执行者的人身安全永远在第一位。” “好吧,毕竟他之后就得时时刻刻处在敌人的包围中了,是得有些自保能力。虽然这样说残酷了点儿,但他没有家人是件好事,没有谁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和危险的外星异种待在一块。” 执首淡淡地说道:“人类联盟将是他的保障。” 回到住处,江迹换上常服,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 军装、勋章、绶带…… 江迹叹出一口气,以后,这些他都不能再穿了。 “因为任务敏感,所以你不能继续留在军队中。我们将会考察你的表现,再依据你的表现为你分配合适的新工作,不过需要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执首是这样对他说的。 现在问题是,塞科拉姆人出现在那场面试中,决定他代表人类,那么塞科拉姆人那边的代表会是怎样的? 呆坐良久,江迹忽然一阵毛骨悚然,后背开始冒汗。 他好像现在才返上来一股后劲,他答应了什么? 和外星异种生活在一起,同吃同住,并且作为示范全程记录展示出去。 和外星异种! 当晚,江迹做了一晚噩梦。 他梦见自己和一个塞科拉姆人并排坐在卧室的床上,那家伙转过头来,俯视他,四只乌黑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 “我饿了。”异种说。 江迹警惕又防备地说:“我没有吃的。” 异种凝视他片刻,说道:“人类,撒谎。惩罚,吃掉。” 于是,异种张开血盆大口,俯身向江迹一口咬下来。 醒来的江迹一身汗。 虚惊一场。 随即有些乐观地想,虽然塞科拉姆人从乘坐飞船降临这颗星球起,就不断与人类发生大大小小的冲突,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吃过人。 这是个好消息。 狗屁的好消息! 爬起来洗了个澡,清清爽爽回到客厅,门铃突然响起,江迹神经瞬间紧绷。 他有点儿草木皆兵了。 镇定几秒,江迹来到门前。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快递员。 “您的快递,请您签收。” 江迹感到意外:“我没有买什么东西,是不是送错……等等,这件快递是从联盟秘书处那里发来的?” 快递员耸耸肩:“是吧。” 签收了快递,江迹回到客厅拿上一把裁纸刀,利落将快递箱划开。 快递箱里装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江迹长这么大没有收过包装这么用心的礼物,打开的动作都轻柔了很多。 礼盒里,是一套精致的白色礼服。 不知道为什么,江迹下意识认为这套礼服一定很合身。 摆在礼服上的,是一只造型美观得可以做装饰的单边无线耳机。 随后,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两下,江迹拿起看了眼。 显示的信息是一个时间和地址。 地点是爱神玫瑰园,日期就在明天。 拿起耳机,找到开关轻轻按下,江迹试探着放到耳边。 【喂?】 哇,现在就有声音! 江迹快速拿开,又硬着头皮拿回来,紧张地开口:“是,您好。” 耳机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笑意:【嗯,听得到。很好,你很灵活,知道提前确认道具。】 江迹:“请问您是……” 耳机那头说:【这边是执首秘书办公处。我姓周,你可以称呼我为周秘书。】 江迹肃然起敬。 【想必快递你已经收到,地址和时间也发到你手机上了。明天会有专车来接你,届时,请穿这套礼服到场。还有,请佩戴好耳机,全程保持联络畅通。】 对方语气轻快,一点儿都不像是传达指令。 江迹按下心中忐忑:“是。”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第二天,江迹早早换好衣服,在收到消息后,带上收拾好的行李。走下楼,上了那辆前来接他的低调黑车。 司机没有和江迹说一句话,开启的耳机里也没有声音传来。 把行李留在车上,江迹下了车,很快便有三架无人机靠近,悬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江迹抬眼看去,一眼看见了摄像头。 他紧张得快同手同脚了。 爱神玫瑰园是首都最热门的婚礼举办场所,江迹曾听准备结婚的战友提起过,预约在这里举办婚礼的爱侣们排队排到了两年后。 江迹冷汗直冒,今天穿得这么隆重,该不会……要在这里举办婚礼吧? 那多不好,多对不起那些排队排很久,急着要结婚的爱侣们…… 求求了,千万不要啊! 耳机里传来周秘书的声音:【对方提前到达了,我们得加快脚步。现在进入那扇大门,从左手边的楼梯上二楼。】 “好的。”江迹按着指示进入玫瑰园,上到二楼。 无人机始终保持距离跟随在他身后。 【现在,往你的左手边走,一直到走廊尽头,然后右转。一直走到尽头,你的任务对象……哦不对,你的结婚对象就在那里等你。】 “……”江迹压低声音,“咱们就说任务对象不好吗?” 【不,不行。从现在开始,你得接受对方是你的结婚对象。】 “这很难接受啊!” 【或许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呢?别忘了你的使命,你得先接受和塞科拉姆人一起生活,才能更好地做出宣传。】周秘书很乐观。 江迹站在那扇门前,习惯性深吸一口气,屏息握住门把手,打开了那扇门。 即便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见到房间内站在窗边那个高大带有压迫感的背影,江迹第一反应还是去摸腰间—— 他在礼服里穿了腋下枪套和武装带。 并没有规定他不能携带武器,谁让他要面对的是塞科拉姆人。 那些家伙的身体本身就是相当具有杀伤力的武器。 塞科拉姆人身体颜色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加深,房间里的这位表皮看起来是浅浅的灰棕色,似乎还有点泛蓝。 他很年轻。 这是一间简单布置过的房间,似乎平时是用来休息拍照的,摆放了很多仿真花道具,还有许多婚礼相关的摆件。 那个外星异种出现在这里,真的很突兀。 【你结婚对象的名字,音译过来是奥利维尔。】 江迹微愣,是巧合吗? 奥利维尔,是橄榄树,寓意着和平。 【别表现得那么紧张,过去吧。】 站立在窗边的塞科拉姆人回过头来,四只眼睛精准锁定在江迹身上。 江迹感觉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 看起来他面前的只有一个塞科拉姆人,实际上,那两双眼睛后,异种同族间建立的精神网络里共享着画面与声音信息,无数塞科拉姆人正在向他投来注视。 “你好 。”江迹点头示意。 奥利维尔把头转了回去。 没有礼貌! 好吧,点头打招呼或许并不在塞科拉姆人的礼仪里。 江迹走上前,来到他站立的窗边。 朝窗外看去,他这才发现,这是一个观看婚礼的绝佳视角。 视野下方正是最受欢迎的玫瑰园,温室培育与及时移栽新鲜植株,好让这里看起来长期玫瑰盛放。 红的、粉的、黄的,各色花朵簇拥在一起,鲜花如锦。 另有布景专家精心设计各色场景,风格迥异,每一个布景都精心打磨,三百六十度都有视觉重点,无论从哪里拍摄,都能拍出绝佳照片。 身着婚纱的新娘站在花丛中,花朵也成了裙摆上的点缀,美轮美奂。 从俯视的角度看去,更是完美。 江迹有点理解为什么这里会成为婚礼场所首选了,没有哪个女孩能拒绝这样梦幻的婚礼。 可现在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外星异种! 下方正有一对新人在举行婚礼,选取这个时间点,似乎就是为了让他们一同观摩这场婚礼。 身旁的无人机在持续拍摄,需要说点什么吗? 但奥利维尔专注地观看着婚礼仪式,江迹索性什么都不想了,努力把注意力从身旁的外星异种身上移开。 主婚人开始叫新人的名字,并念出那一长串像咒语似的结婚誓言,这场婚礼就到了重头戏。 新人在主婚人的询问下说出那句“我愿意”,再互相交换戒指,接着开始发表感言。 这个房间不仅画面清晰,声音也听得很清楚。 但江迹一句都没听进去,稍微适应身旁那个家伙后,他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 还有多久结束? “人类总是那样撒谎。” 陌生的声音乍然响起,江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身旁的奥利维尔。 遗憾的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第一次和塞科拉姆人这样近距离交谈,江迹嗓子有点发干,但说出的话很坚定:“为什么说那是撒谎?你不是他们,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话?” 奥利维尔看着他:“你的眉毛向中心靠近了0.5公分。” 愣了一下,江迹说:“是的,因为我对你随便给人类下定义感到不高兴!” 奥利维尔:“现在你的眉毛又分开了。” 江迹开始有点无语了。 “……是的,这叫表情,人类表达情绪的方式之一。” 塞科拉姆人没有表情,如果不是和人类沟通,他们在大脑里就能完成彼此的联络,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步骤。 因此奥利维尔盯着他,盯得江迹浑身不自在。 但他竟然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好奇! 江迹鼓起勇气,反驳道:“而且,你指责人类撒谎,是因为你们不能知道人类心里在想什么。同样的,人类也不能知道你们的想法,你们对人类来说,一样难以捉摸。” 奥利维尔沉默片刻,看他的眼神似乎更锐利。 许久,奥利维尔再次开口:“正确的。” 江迹悄悄用裤子擦了擦掌心里的汗。 还以为他会被杀掉! 忽然,奥利维尔站起身,江迹紧跟着起身。 他一言不发走出那个房间,从另一侧楼梯离开了这栋楼。 江迹一头雾水,努力跟上。 前方的奥利维尔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完全无法预测的行动,江迹连忙后撤一大步,警惕地看着他。 奥利维尔:“我们走。” 都走到这里了,你才说??? 江迹瞪大双眼,看他的目光充满大大的疑惑。 奥利维尔:“父亲说,在脑子里跟你说你是听不见的,我忘了。” 江迹:“……” 奥利维尔:“……抱歉。” 江迹:“这也是你父亲提醒你的?” 奥利维尔:“父亲夸你聪明。” 江迹眼前一黑。 他真的要和这家伙一起生活吗! 3. 你想毁了和平协议吗 耳机里适时传来指令,打断了这场只有两人在场的多人对话。 【中尉,请你现在与你的结婚对象前往罗德斯礼堂,司仪在那里等着你们。】 什么意思?观摩过婚礼之后,现在要亲身体验一下吗? 江迹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但显然他的觉得不管用。 爱神玫瑰园内,除了外场花园,还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主题礼堂,都有专属的玫瑰花主题。 罗德斯礼堂正是以罗德斯玫瑰命名的。 这款玫瑰花头大且花型紧凑,经典复古暗红色花瓣呈现红丝绒质地,盛开的外围花瓣带着波浪卷边,华丽大气,浓艳又不失庄重。 江迹踏入礼堂的一瞬间,被震惊到想当场转身离开。 奥利维尔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那双眼睛急速转动,短时间内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转换飞快,迈出去的腿也变得犹豫,于是跟着停了下来。 【还站在门口干什么?】 耳机里的周秘书出声提醒,江迹努力平缓呼吸,说服自己。 这只是一场作秀,表演给其他人看的,并不是真正的结婚。他们只是打个样,没有人会当真的。 这就像一部实时放送的家庭记录片,他只是即兴扮演了其中一个重要角色罢了。 江迹挤出笑容,硬着头皮对奥利维尔说:“我没事,走吧。” 奥利维尔:“谎言。” 江迹有点恼:“对,我有事!我紧张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样说可以了吧?” 奥利维尔注视他片刻,迈步走向礼堂前方。 眼看着一个高大的塞科拉姆人逐渐靠近,司仪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被桌子挡住的双腿开始发抖,但他不能逃跑,他可是爱神玫瑰园最专业最好的司仪! 同时,今天过后,他将会成为第一个为塞科拉姆人主持婚礼的司仪! 公司已经买好了新闻通稿,通知了所有媒体,这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场婚礼只有三人在场,但无人机的摄像头之后,与塞科拉姆人的信息网络里,数以亿计的眼睛注视着。 司仪拿出十多年的从业经验,完美地走完简化后的流程。 他也念出了那段咒语般的誓词。 “江迹,你是否愿意与这位……塞科拉姆人结缔婚姻契约?无论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顺境或逆境,都爱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不离不弃?” 江迹:“……” 沉默,长久的沉默。 司仪镇定自若,转脸对奥利维尔说道: “奥利维尔,你是否愿意与这位人类结缔婚姻契约?无论……” 他把那串废话重复了一遍,仰起头,期待得到回复的目光与那四只冷冰冰的眼睛接触,冒着冷汗默默收了回来。 司仪快碎了。 总算意识到场面不能这么尴尬下去,江迹主动开口:“我愿意。” 这是真心话。 但并非因为身旁这个外星异种,而是为了他的使命。 既然接受了任务,就不应该表现得这样不情愿。不管发生什么,都得继续下去。任务宣布结束之前,誓言内容的确就是他应该做到的。 所以,他愿意。 司仪仿佛得到了神的拯救,那双眼睛里都闪烁着感动的泪花。 太不容易了! 奥利维尔低头看着江迹,仔细观察着那个人类。 他的表情此刻平静,心跳与血液的流速有点快——不过从他们见面开始,就一直很快以及更快,没有规律可言。 那代表着人类的情绪波动,但没有撒谎时会出现的应激反应。 奥利维尔询问起族人们的意见,这里应该给出同样的回答吗? 思维互通,想法趋同,能做到的不需要承诺,做不到的没有人强求。 所以塞科拉姆人是没有誓言这种说法的。 他可以和这个人类一直绑定在一起吗? 江迹觉得这个外星异种有点太磨叽了,不就是下个决心一句话的事,需要纠结这么久吗? 而且看那一动不动的样子,该不会现在已经在脑子里开起同族大会了吧? 是的,奥利维尔的族人们在开大会。 与人类签署和平协议的首领,派出其中一个孩子与人类结合,足以表明他想与人类融合,在这颗星球上定居的决心。 但这是一场体验与感受,并非是一场牺牲。 答应那个条件,就代表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奥利维尔和这个人类不会再分开。 可人类是那样莫测。 江迹等得有点着急,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不需要这么纠结,答应了也没什么。反正大家婚礼上都这么说,结婚之后也是可以离婚的。” 奥利维尔:“……” 所有塞科拉姆人:“……” 塞科拉姆族群一片哗然。 “这个人类说了什么?” “他是说人类承诺了也会反悔吗?” “人类不会把那些契约当一回事的!” “我就知道人类不可信任!” “人类随时可能摧毁协议。” “必须对人类保持警惕!” 耳机里传来周秘书快要力竭的声音: 【……你想毁了和平协议吗,中尉?】 江迹额头上渗出一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立刻道歉:“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我只是……抱歉,不管别人如何对待这份承诺,我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我……” 他想辩解自己的话只能代表自己,但现在并不是只代表自己的情况,他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人类。 江迹脸上流露出懊恼自责的神情。 他搞砸了。 许久没有出声的奥利维尔一直默默观察着他,看到江迹的表情不断变化。 他无法准确说出那些面部肌肉变化表达的含义,但现在他觉得这个弱小的人类看起来需要帮助。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承诺,这是塞科拉姆人的准则。”奥利维尔说道,“我们需要了解人类,人类也需要了解我们。在完全了解这个人类之前,我不能给出承诺。” 这个回应比想象中温和许多,即便语气仍然毫无感情。 江迹急促跳跃得快要爆炸的心脏得到了一丝缓解,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没有揪着错误小题大做,而是直接阐明自己的想法,轻轻将错误放下。 江迹有些愣神。 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塞科拉姆人。 准确来说,是不了解身边的奥利维尔。 见到的第一眼,自己就带着严重的偏见,江迹开始感到惭愧。 司仪的笑容焊在脸上,声音颤抖:“没有问题,这个环节本来就不是必须的,跳过也完全没有问题!那么接下来,双方交换戒指,我们就能,结、结束这场婚礼了。” 他快掉眼泪了,十多年的从业生涯里,他第一次磕巴! 司仪拿出提前交给他的戒指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大一小两个金属环。 “请二位拿起戒指,为对方佩戴。” 江迹思索片刻,拿起了那只可以给他做手镯的“戒指”,奥利维尔则小心将那枚小得掉到地上捡起来都会费点劲的戒指捏在指尖。 司仪不断比划小动作提醒:左手无名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江迹怀着愧疚,主动将左手伸出来。 奥利维尔托起那只和他的比起来又小又细的手,精准将小环套进纤细手指上,对三根手指的塞科拉姆人来说绝对是个细致活。 而且那只手软软的,一捏骨头就会碎,有三个指节的手指强行套进去还有可能会折断。 好不容易戴上戒指,江迹暗暗松了口气。 他真怕奥利维尔动作粗鲁,被他捏着手的时候紧张得心都要从嗓子眼出来了! 必须强调,这不是偏见,这是对塞科拉姆人恐怖力量的正确认知。 好的,接下来,就轮到他给奥利维尔戴戒指了。 江迹拿起戒指,看着伸到面前的三根手指,笑容凝固。 这个戒指……到底要戴在哪根手指上啊! 江迹求助的目光投向司仪,司仪缓缓扭开了头。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江迹又向无人机投去求助的目光。 耳机里的周秘书也陷入沉默:【……】 奥利维尔把手又往前方递了递。 江迹开启灵活应对模式,果断将戒指戴在了中间那根手指上。 奥利维尔抬起手看了看,然后放下,似乎没什么不满。 江迹背后的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他现在深刻体会到战友对他抱怨的,结个婚比操练一整天还要累到底是种什么感受了。 他宁愿今天回去负重拉练三十公里! 婚礼正式结束,江迹和奥利维尔走出罗德斯礼堂。 耳机里的周秘书复活了。 【请你们现在前往北门出口,会有专车送你们前往住所。你们将在新住所开启新生活,祝你们生活愉快。】 接他们的车辆比送江迹来的大很多,行李箱也转移到了这辆车上。 普通小车对塞科拉姆人来说太狭窄了,他们得努力折叠身体才能勉强塞进去。 现在这辆车拥有宽敞的车厢,并且座椅也按照塞科拉姆人的体型做了调整。 搭乘这辆车抵达新住处,江迹沿途观察了周围环境,别墅区,有邻居但不多,离市区车程不算太远。 拿上行李,输入手机收到的电子锁密码进入双层别墅,江迹抬头看了眼,大门是大约三米的超高门,而别墅层高目测四米往上,十分通透敞亮。 想来这样的别墅不会是临时特意为塞科拉姆人特意建造,而是从现成的 建筑里选的。 别墅内部装修精美雅致,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如果不是接受了这个任务,江迹一辈子没机会踏入这样的别墅里。 回头看去,奥利维尔走进来,淡淡扫了四周一眼,目光又定在了他身上。 联络耳机已经关了,周秘书说,接下来就是江迹的自由发挥时间。 为了不让气氛持续尴尬下去,江迹没话找话。 “看,这里准备了食物和,呃,婚礼蛋糕。” 他不太清楚塞科拉姆人的食谱,人类能吃的,他们应该都可以吃吧? 事实证明,可以。 早上吃过早餐之后,江迹就没有再进食过。饥肠辘辘面对一桌美食,他仅能维持最后的体面,进食速度很快,没有上手抓已经很礼貌了。 奥利维尔对桌上的食物不太感兴趣的样子,但看着江迹狼吞虎咽,伸手拿起一块烤鸡。 “……”江迹盯着他。 奥利维尔动作停住。 江迹咽下口中食物,小声说:“有餐具的话,最好用餐具比较好。用手拿,也最好先洗手……不洗的话,有细菌灰尘之类的……脏东西。” 奥利维尔偏头。 然后把烤鸡放进了嘴里。 那张嘴里森寒锋利的牙齿一闪而没,骨头被咬的咔咔作响。 江迹选择闭嘴。 吃过饭,江迹主动收起没吃完的食物,把用过的餐具拿到水池,清洗干净。 擦干净餐桌,他又接着收拾自己的行李,把带来的衣服物件摆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他除了生活必需品,没有带多余的东西来。 在此期间,奥利维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团巨大的阴影跟随在江迹身后——他没法用“尾巴”来形容奥利维尔,这世上没有那么大只的尾巴。 把这些事情忙活完,窗外天黑,和外星异种结婚的一天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江迹看了眼时间,九点,他该去洗澡睡觉了。 他的作息非常规律,日常没有特殊安排,十点就已经关灯躺好睡觉了。 不管奥利维尔的作息是怎样的,江迹并不打算改变。 浴室没有摄像头,江迹终于放松下来,痛快洗了个澡。 执首说的新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确定下来,如果没有安排,明天将会比今天更难熬。 江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在浴室里发出无声呐喊。 穿好衣服淡定地走出浴室,奥利维尔等在门外。 江迹抬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顶着奥利维尔的目光,江迹保持淡定,走向卧室。 一张超大床。 关上卧室门,将四个方位的摄像头盖子盖上,江迹深吸一口气,开始无声抓狂。 他不会今晚要和这个外星异种睡吧? 没过多久,奥利维尔走了进来。 是的,他们得睡在同一个卧室,同一张床上。 淡定,无论发生什么,都得淡定。 江迹平躺着闭上眼,尽可能忽视自己身侧睡着一个外星异种的事实。 他连睡觉的姿势都无比别扭。 侧身朝外睡会把无防备的后背留给危险的外星异种,面朝里睁眼就得直面外星异种的脸。 和那四只眼睛。 塞科拉姆人的眼睛有瞬膜覆盖,可以保持很长时间不合上眼睑,最大限度保持对视野内一切动向的监视。 对睁眼就会看见四只没有闭合的眼睛的江迹来说,那无疑是恐怖片! 胡思乱想持续了很久,江迹以为自己今晚会睡不着,但他错了。 白天神经肌肉紧绷了一整天,还有说错话导致骤增的巨大精神压力,他已经有点超负荷运转了,挣扎了一段时间,就睡了过去。 外星异种很吓人。 他们长得就很吓人! 但奥利维尔情绪很稳定的样子,还对他犯下的,往严重了说会直接导致和平协议不受信任的错误没有计较。 而且那家伙的父亲会提醒他说抱歉,所以其实塞科拉姆人是有着人性化一面的种族,对吧? 或许,他应该放下敌意,多了解奥利维尔一点…… 有音乐声。 好虚幻缥缈的音乐啊,让人仿佛置身深渊,在无边黑暗中下坠,下坠…… 就好像……就好像,恐怖片塑造幽暗阴森氛围的背景音乐。 对了,江迹记得,能发出那种诡异声音的乐器叫……水琴。 水琴! 江迹从睡梦中惊恐睁开双眼,惊魂未定的目光投向身侧。 惊愕地发现,那水琴一般幽怨的声音是从身旁的外星异种口中发出来的! 外星异种睡觉,竟然会打呼噜! 啊?以前没人发现吗? 不对。 江迹抱住头,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人和外星异种睡过觉!从来没有! 4. 人类没有安全感 江迹被惊醒的下一刻,奥利维尔也立刻醒了过来。 他似乎对自己制造出的声音无所察觉,第一反应是出现了异常情况,而身旁的人类竟然比他更敏锐,更早意识到不对劲。 但奥利维尔侧耳聆听片刻,并未发现周边环境有什么异样。 昏暗房间内,只有窗外透入一点夜色,目之所及浸在一片幽蓝色调里。 他的视线投向江迹,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江迹坐起身,神情木然。 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是你打呼噜的声音太恐怖,把我吓醒了。 这能说吗? 主要说了也没用啊。 江迹不是没有打呼噜的战友,白天拉练累过头了,晚上宿舍更是呼噜震天响,根本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 实在忍受不了,只有戴耳塞这个解决办法最简单最直接。 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根本没有准备那种东西。 分开睡呢? 门外到处都是摄像头,江迹只要走出这扇门,一举一动都会被解读。所有人都会猜测,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甚至是揣摩他对奥利维尔的态度,是厌恶还是嫌弃?以此来引申到人类对塞科拉姆人的态度上。 今晚这个觉怕是睡不成了。 江迹观察了奥利维尔许久,塞科拉姆人的状态几乎看不出刚从睡眠中醒来,能瞬间切换为清醒模式,他见江迹坐着,也跟着坐起来。 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江迹实在好奇。 “你们族人平时也是睡在一起的吗?” 他知道这是个很白痴的问题,但人类对塞科拉姆人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在与塞科拉姆人多年的战斗中,人类从未活捉过任何一个活体塞科拉姆人。 他们的行动统一,沟通迅捷,听觉视觉感官敏锐异常。 哪怕偶尔撞见落单个体,也会在极短时间内集结附近同类,人类的偷袭可以说没有一次成功过。 塞科拉姆人身体强悍,覆盖体表的盔甲材质,不属于地球任何一种已有金属。人类武器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大打折扣,更别说□□还有超强自愈能力。 与之相反,塞科拉姆人的武器能对人类造成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塞科拉姆人使用的是一种外观类似枪械的武器,发射的特殊物质可以“消化”金属、混凝土等无机物,一天内足以摧毁一个人类阵地的军事设施、建筑。 人类战士拼死从战场上带回过武器样品,科学家试图研究外星异种武器,化为己用。 遗憾的是,经过研究发现,那些武器上了基因锁。 使用者的生物信息素、神经电信号等独特的基因标记才是触发武器的关键,人类无法使用。 如果不是繁衍速度缓慢,这颗星球被塞科拉姆人侵占是早晚的事。 令人沮丧,但是事实。 这也是江迹对奥利维尔一举一动紧张兮兮的根源,人类在外星异种面前只会感觉到巨大鸿沟。 恐惧诞生于无力。 没指望从奥利维尔那里得到答案,江迹问过就开始发呆,天亮之前他只能和这个外星异种共处一室。 “我们喜欢独自行动,成年的塞科拉姆人需要独自狩猎证明自己是优秀的战士。” 江迹看向奥利维尔,他刚才回答了那个问题。 这样看来,塞科拉姆人生活习性其实和与人类发生冲突的状态完全不同。 遇到威胁族群的危险,他们才会聚集到一起,所以人类看到的塞科拉姆人总是成群结队。 而人类没有机会观察到放松状态的塞科拉姆人。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江迹小心发问:“你们有家庭这个概念吗?” 奥利维尔偏头。 江迹解释:“就是夫妻、父母和孩子组合的小单位,叫家庭。” “繁衍,不需要家庭。” 江迹:“……好吧。” “人类,为什么要组成家庭?” 听到这个问题,江迹一时语塞。 他是个孤儿,父母去世很早,是因为一场坍塌事故。 但小时候曾感受过的温暖是会印刻进一个人的灵魂里的。 他依稀记得曾经有温暖的大手和怀抱包裹的感觉,听说,父母在那场事故中死死将他护在身下,他才得以幸存。 他想,父母一定很爱他。 江迹面上出现瞬间的黯淡,很快又打起了精神。 虽然父母去世得早,但他在国家福利机构长大,那里还有很多孩子,他们是一个大家庭。 负责照顾他们的陶阿姨身体很结实,总是穿着洗的很干净的旧衣服。手臂、腰、腿都很壮,能一手一个把孩子们拎起来,抱着发烧哭闹的孩子还能不受影响的干活。 陶阿姨会教他们怎么把衣服洗得更干净,如何照顾自己,还有和周边人互相关心。 以后到了社会上,体面干净有礼貌,才不会被人讨厌。 江迹短暂回忆过往,在那两双眼睛的注视下,很快把注意力拉回到奥利维尔身上。 “因为人类要互相帮助、照顾,还有陪伴,人类是需要同伴的。” 江迹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奥利维尔在夜色中清晰看见他的神情变化,虽然不太能理解,但那对这个人类而言,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片刻,奥利维尔说道:“所以人类弱小,需要依靠别的人类。” “……你怎么理解的?”江迹恼怒,“是情感寄托!人类是爱情、亲情、友情维系在一起的!你一个外星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的。”奥利维尔说。 江迹:“……”好理直气壮啊! 但奥利维尔的回应也很坦然。 坦然到江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好。 不应该为这种没必要的事惹怒对方。况且,他的任务不就是让对方了解人类吗? 江迹突然意识到,执首为什么会同意选他代表人类来和塞科拉姆人对接。 或许,正是因为他在那样一个大家庭长大,更理解人类共生的意义,彼此帮助多么重要。 跳出以血缘为纽带的小家庭范围,用宏观的角度去看人类的联系,正是人类联盟成立的根基。 但是,江迹并不是人类专家学者,也不是什么哲学讲师,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外星异种讲述人类啊! 他连自我介绍都是按标准模板来的。 “抱歉,我刚才语气不太好。”江迹说。 奥利维尔表示不能理解:“你并没有说错。” 江迹说:“这就是人类和 你们不一样的地方,我们会顾及到对方的感受而改变说法。” “不理解。”奥利维尔冷淡地说。 江迹:“……是我自作多情。” 奥利维尔:“自作多情是什么?” 江迹:“……等天亮了,我去给你弄本成语词典来。” 奥利维尔:“成语词典是什么?” 江迹:“……是人类的,书。人类先辈的智慧结晶,一些简单的词语能传递出复杂的意思,就会记录在书里流传给后人。人类得靠这些书学习,理解那些词语的意思。” “复杂。”奥利维尔说。 江迹说:“是啦。你们的文明里没有书吗?你们的知识怎么传承下去呢?” 奥利维尔抬手指了指脑子。 江迹反应过来。塞科拉姆人诞生后,进入同一片思维海域,自然就会接收到其他人知晓的信息。 好羡慕啊。 江迹说:“啊!这就是我小时候读书读得脑袋痛的时候想过的,知识直接灌到我的脑子里来。” 他忍不住笑起来,随即迅速收敛嘴角。 不该在塞科拉姆人面前这样掉以轻心。 那一瞬间的松懈与愉快,被奥利维尔捕捉到。他试图去模仿,但面部始终纹丝不动。 人类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至少他们细微的肌肉都非常灵活。 江迹打了个哈欠,眼睑发沉。 奥利维尔:“你很疲惫。” 江迹打起精神:“没关系……我是困了,但还不想睡。困了和想睡是两码事,你能理解吗?” 为了防止被奥利维尔指控撒谎,他不得不给自己的话打补丁。 奥利维尔点头。 的确,并不是感到困就必须要睡觉的。 他认可。 精神萎靡,江迹渐渐不说话了。 奥利维尔更不会主动开口,他观察着这个人类。 明明很困,却不知缘由坚持不肯入睡,即便闭上眼几秒,又会受惊一般睁开。 奥利维尔将自己的观察分享出去:人类很容易受到惊吓,就算周围很安全。 深夜得到了零星几个反馈。 “人类太脆弱,不得不这样。” “没错,他们没有安全感。” “他现在是你的妻子,你得让他知道在你身边是安全的,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知道。 这一晚的后半夜,江迹是在与塞科拉姆人的对峙中度过的。 就当站夜岗了。 这比站岗好多了不是吗?起码他可以坐着,躺着,随便更换姿势。 如果旁边没有外星异种盯着就更好了。 早上七点,江迹洗漱好换身可以入镜的衣服,打开了卧室摄像头的盖子。 他走出房间,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开始像一个新婚妻子一样准备早餐。 …… 天杀的,新婚妻子这种词为什么会在他的脑袋里出现! 江迹满脑袋黑线,一把攥住鸡蛋,当着跟来的奥利维尔的面,捏碎了。 奥利维尔看着他沾满蛋液的手。 江迹挤出笑容,淡定松手,任由蛋壳落地:“不小心,用力过度了。” 奥利维尔点头:“好的,妻子。” 江迹:“……” 有脏东西! 5. 礼让分享是人类的美德 冰箱里食材充足,江迹另外拿了两颗鸡蛋,开火,放油,把鸡蛋打进去。 一瞬间,油锅里嗞啦嗞啦的声音响成一片,食物的香味立刻散发出来。 江迹忍不住多嗅闻了几下,露出心旷神怡的表情,他喜欢食物的香味。 余光瞥见摄像头,江迹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看,但他最好还是做一点表情管理,不要露出太多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虽然他的确没怎么见过世面。 餐桌边有另一个人在等待,这种感觉对江迹来说很稀奇。 他站在灶台边,扭脸看着远处的餐桌。 这栋别墅很大,一层大概四百平,厨房离餐厅有一定距离,还在奥利维尔足够显眼。 在此之前,江迹居住的地方都是多人宿舍。 福利机构长大的江迹对稳定的归属感有种莫名的执着,他很小就开始思考,自己该如何拥有一处属于他的稳定住所。 因为担忧离开学校进入社会后就会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所以江迹选择考入军校,成为一名军人。 只要努力提升军衔,军队就有他的一块立足之地。 等军衔升到一定等级,他就会拥有政府分配的,属于他的小房子,想想都让人激动! 可现在……江迹望着奥利维尔咽了口唾沫。 倒是提前住进了分配的房子里,心愿算实现了一半。 可他的“室友”,不是人类! 平底锅里的煎蛋发出爆裂尖叫,江迹着急忙慌转过脸来,给煎蛋翻了个面。 其中一个边缘有一点糊了。不过没关系,糊了也能吃,这个就留给自己吃吧。 两颗形状完美的煎蛋出锅,江迹盛出来,放到了一旁的餐盘里。 一人一个煎蛋,够了吗? 江迹偷偷瞟了奥利维尔一眼,他要吃多少啊? 昨天奥利维尔并没有进食多少,是不喜欢人类的食物,还是对口味不满意? 算了,先做一点,不够再说吧。 想了想奥利维尔的体型,江迹又往锅里打了一个蛋。 三个好了。 奥利维尔两个,他自己一个。 江迹并不怎么会做饭,他只能保证把食物弄熟,然后放一点盐,可以入口就行。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吃食堂,大锅饭,没有机会用到厨房。 这是江迹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厨房里,厨具、调料齐全,应有尽有,任由取用,可以随意发挥。 但江迹只拿了一个平底锅,做了最简单的煎蛋,培根也只需要简单煎一下,冰箱里还有面包和牛奶。 早餐吃这些已经很丰富了! 好吧,江迹真正想吃的是大肉包, 他喜欢暖烘烘、可以大口咬下去、肉馅饱满、吃下去有饱腹感的食物。 可他自己不会做,他也不好意思大早上冲着联络耳机跟周秘书要这要那。 有什么吃什么吧。对于从小在福利机构只能按时等待分配食物,晚上经常饿着肚子入睡的江迹来说,有得吃就很好。 说实在的,江迹打量这间宽敞漂亮的厨房,这么好,给他用真浪费。 煎好的三个荷包蛋和培根放在一个盘子里,江迹先拿到餐桌上,然后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面包片放入烤面包机。 加热好的面包片散发出温暖香甜的味道,江迹口中唾液分泌更旺盛。 他一会儿要把煎蛋和培根夹进面包片里,然后再抹上一点果酱,一定特别好吃。 怀着期待感回到餐桌边,江迹脸上轻松的表情消失了。 他五分钟前端过来的盘子空无一物,煎蛋、培根全不见了,只剩下盘子表面点点油花。 “盘子里的食物呢?你都吃完了?”江迹努力保持语气平和,但是话说到最后还是染上了一点委屈。 奥利维尔:“是的。” 江迹皱眉:“那里面也有我的一份。你们种族就没有分享这个概念吗?” “我们想要就会直接让对方知道,不像人类,需要去猜。”奥利维尔说,“你并没有告诉我。” 江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就算我没有说,食物是我做的,当然包含我自己的那一份。看来你应该好好学习一下,礼让分享是人类才有的美德。” 奥利维尔看着他:“我吃掉就代表我想要,你礼让分享,就会把食物给我,实际结果一致,你不应该感到不高兴。但事实不是,所以你并不想礼让分享。用你们人类的语言,这叫虚伪。人类,虚伪。” 把表情管理抛在脑后,江迹咬牙切齿:“……你说了,我答应给你;和你没有问我,就全部吃掉,性质完全不一样!” “你也没有告诉我,这里还有你的一份。”奥利维尔起身,低头。 高大的具有压迫感的身躯逼视下,江迹不自觉后退半步。但食物被吃掉的愤怒让他咬牙站在原地,仰头瞪视。 奥利维尔张开嘴,暗红的口腔内壁与尖锐的牙齿显露出来,江迹有点冒汗了。 但下一刻,嚼碎混合的食物从奥利维尔嘴里吐了出来,落回盘子里。 江迹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脸都快绿了。 那冰冷的声音说:“还给你。” 江迹:“……” 这日子没法过了! 江迹拳头硬了,一掌拍在桌面上:“你不许走!” 奥利维尔停在原地,歪头看着他。 吃掉的东西已经吐出来了,还有什么问题? 江迹管不了那些摄像头是不是在拍摄了,他必须让这个外星异种懂一懂什么叫礼貌。 不行干脆打一架吧! 战士就该用拳头说话! 江迹严肃地说:“你不是今天才知道人类和你们想法不互通,没有提前告诉你,我的确要对此负责,我以后会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但是,你浪费了食物,以后在我面前绝对不允许!还有,你弄脏了盘子和桌子,必须负责清理干净。” “我们人类生活在一起,是双方都要付出的,我做了早餐,你就要做清洁的部分。你的使命不也是了解人类习性吗?不亲自体验,怎么能深入了解呢?” 四只乌溜溜的眼睛凝视江迹,映出江迹那张清俊坚韧的面孔。 “了解。”奥利维尔说。 他拿起餐盘,把那堆不忍直视的物体倒进垃圾桶,然后走向水槽,打开水龙头。 非常配合地开始洗餐盘。 啊,就这样吗? 江迹防御性耸起的肩膀缓缓放 松下来,抬起手,捂住了嘴。 他是不是,对奥利维尔……太严肃了一点。 刚才那件事,只不过是没有沟通导致的一点小事而已…… 江迹反思自己,因为熬了大半晚有点睡眠不足,然后对早餐充满期待,结果发现奥利维尔把煎蛋和培根全吃了,一时情绪不好,所以对奥利维尔发了火。 说到底,外星异种和人类的生活习性不一样,默认对方知晓并遵从人类礼仪,本来就是一种傲慢。 磨蹭着脚步靠近,江迹眼神有点飘忽,站在两步开外看奥利维尔洗盘子。 “得用点洗洁精。” 奥利维尔回头,江迹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柠檬味洗洁精。 “我们会用那个,去油污。”江迹若无其事地问,“你们的餐具怎么清理?” 奥利维尔按压一泵洗洁精,涂抹在餐盘上,像是被柠檬香味吸引到,他拿起来放到鼻子边认真嗅了嗅。 江迹连忙说:“好闻吗?我也觉得柑橘类的东西很清新,很香。” 奥利维尔把涂抹了洗洁精的餐盘重新放到水龙头下。 “放在溶液里,浸泡,就可以了。” “哦,那和我们也差不多。”江迹语气有点干巴巴的。 奥利维尔:“我们从来不用这个。” 他指的是洗洁精。 “很香。”他补充。 江迹点头:“这个牌子的水果香味模拟得最还原,而且化学成分温和不伤手……唔,广告是这么说的,我不懂化学成分什么的。” 奥利维尔把盘子从水龙头下拿出来:“这样可以了吗?” 他在询问。 江迹这下真的要内疚了,连忙点头:“可以了。其实,餐具多的话,可以直接用洗碗机。这下面就是。” 奥利维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使用说明。” 江迹飞快掏出手机,查找安装的这款洗碗机使用方法,亮给奥利维尔看。 “操作很简单的!” 他们好像,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洗碗这个任务交给奥利维尔这件事。 江迹把烤好的面包片吃掉了,询问奥利维尔是否需要的时候,遭到了对方的摇头拒绝。 “是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所以你不吃了?” 江迹想,如果是因为他的反应过度,导致奥利维尔不再吃他给的食物,他一定马上道歉! 奥利维尔否认了这个原因。 就算塞科拉姆人会撒谎,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所以江迹安心了一点。 江迹小声问:“你不饿吗?” 奥利维尔摇头:“不饿。” “你们平时吃什么?”江迹又问。 奥利维尔:“我们会用一种液体补充能量,你们称呼那种液体为液氧甲烷。” 江迹:“……你说什么?” 他拔高声量,尾音甚至有点尖锐。 塞科拉姆人掠夺了大量航天动力装置所需要的液氧甲烷,这是他们来到这颗星球后,主要夺取的重要物品之一。 江迹不敢置信:“你们不是用液氧甲烷去补充飞船的能量吗?” 奥利维尔不理解他的语气和表情,思考片刻,说:“补充自己的能量不行吗?” 6. 你的任务是什么 “他们喝的是液氧甲烷!他们喝液氧甲烷!” 江迹坐在卫生间马桶上冲联络耳机疯狂呐喊。 至于为什么是在卫生间,因为这里是这栋房子里唯二没有安装摄像头的地方。 另一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是另一个卫生间。 卧室的放松时间限定在晚十点到早八点,此时此刻,卫生间成了江迹的安全屋。 他迫不及待想要向上报告那件事,一直以来,人类对塞科拉姆人的了解约等于零! 从族群整体而言,塞科拉姆人或许是更高级的智慧生命。 十年前,庞大的飞船无视警告,降落在地球上,并未避开城市,造成了一场不小的灾难。 他们占据了土地、河流,开始建设自己的根据地。 他们并不打算离开,这无疑是一场异星入侵。 人类组织军队发起正当防卫,塞科拉姆人感受到威胁,动用杀伤力巨大的异星武器,从别处掠夺起他们需要的资源。 无法形成有效沟通,导致冲突越来越频繁,牺牲的生命也筑成横亘在人类与外星异种之间的高墙。 直至两年前,塞科拉姆人率先掌握了与人类沟通的方式,正式对人类发起对话。陈述他们因母星被毁,不得不另寻家园,而来到这里。 纷争持续多年,人类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这个理由的。 停战后,经过多番讨论谈判,才逐渐达成现如今的和平协议。 塞科拉姆人同族交流大多数时候不会发出声音,人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现他们并非没有语言,而是通过思维网络进行高效沟通。 并且每个个体具备独立思维,而不是人类以为的,单一蜂后操控全体工蜂的模式。 所以,江迹现在能与奥利维尔顺利沟通,是因为塞科拉姆人学会了人类的表达。 他们对人类的了解,比人类对他们的了解多得多! 耳机那头传来“噗”的一声。 江迹僵硬。 “周秘书,您是在笑吗?” 周秘书低咳一声:【我是专业的对接员,我是不会随便笑的。噗……】 “周秘书,您就是在笑!”江迹咬牙。 周秘书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真的很英勇。】 这是夸赞吗? 【当时会选中你,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你是个正直,且敢于仗义执言的人。】 他是说那场最终面试上,自己为项利说话那件事? 江迹有点没明白。 “可是,你们不应该选一个,谨言慎行、有学识、善于沟通的人吗?” 【不,恰恰是你这样会直白表达出来的人,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塞科拉姆人与人类的隔阂,就在于无法有效沟通上。谨言慎行的人反而会有更多顾虑,委婉的表达,有可能会起反效果,成为阻碍。】 周秘书正经说话时,声音沉稳带有磁性,像个专业的引导者。 江迹有点被说服了。 他是执首选择的人,执首那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是,你让塞科拉姆人洗碗,也太有创意了!哈哈哈哈,我和我的同僚们看到这一段,都在为你鼓掌,可惜你看不到场外。】 江迹:“……” 他脚趾头抓地,双颊发烫,快要臊死在马桶上了。 不提还好,周秘书这么一说,他立刻有了一举一动都被直播出去的实感。 被公开处刑的羞耻感快要把江迹淹没,死了算了! 一点都不可惜,是万幸,万幸他看不见观众反应! 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哀吟般的祈求:“求求你,别提了。” 说过玩笑话,周秘书又正经起来。 【鉴于目前你和奥利维尔的相处情况,我们给出的评估是非常乐观的。但这才只是刚开始,还需要持续观察,请你继续保持。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提,秘书处办公室会给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帮助。】 江迹挠挠头:“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完全没有头绪。” 【你就做你平常会做的事情就好。】 “我平常在军队里接受训练。” 【空闲时候会做些什么?你有什么爱好吗?】 江迹思考许久:“我没有爱好。” 【……那你有空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江迹:“哦,整理收拾自己的东西,我们内务检查可严格了。没事干了就四处走走,没有目的,走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会去商场,看看人。” 【……】 江迹:“……是不是太无聊了?唔,我这个人的确比较无趣。”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周秘书和蔼地说,【不如说,这样再好不过,我们有了一个新计划。】 江迹:“什么新计划?” 他忽然有点不祥的预感。 【我们将给你开放人类文化遗产数据库权限,可以查看数据库内收藏的所有人类历史上视频。包含纪录片、电影、电视剧、创意短片等等资源。既然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做,正好可以和奥利维尔一起观看。】 江迹沉默片刻,说:“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不能拒绝。 如果拒绝了周秘书的建议,那江迹就得自己变成表演的那个节目! 与其自己绞尽脑汁去想办法沟通,展示人类创造的智慧结晶,才是最简单的方法。 从卫生间出来,奥利维尔站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 江迹觉得假笑以后可能会成为自己的标配。 “你需要用卫生间吗?” 奥利维尔摇头。 江迹组织语言,决定以关心的寒暄开启话题:“早餐已经结束了,在午餐之前还有几个小时,你要做点什么吗?” 奥利维尔:“做点什么?” “你们平时没有工作之类的……比如集体建设这些,吗?”他的语气非常迟疑。 奥利维尔:“我们的确需要将居住环境改造得更接近母星,但我现在有别的任务。” 就是这个!江迹语气都变得轻快一点了:“你的任务是什么?” “和你一起生活。” 奥利维尔说。 江迹:“……当然了。” 当然了! 奥利维尔的任务是和他一起生活,了解人类! 他怎么会问出那种傻问题! 放弃对话,江迹不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我这里有一些人类创作的影视作品,高度总结概括了很多人类相关内容,可以帮助你更快了解。你想看吗?” 奥利维尔望着他,点了点头。 太好了,进展顺利。 江迹按照周秘书的指示,用别墅中的设备接入数据库,名录便在屏幕上铺展看。 嚯!真是应有尽有。 接下来,就要精心挑选一部优秀作品…… 等等,江迹又开始冒汗。 这些东西,他一部都没看过,甚至是第一次见!他怎么知道应该给奥利维尔看哪一部啊? 当着奥利维尔的面,江迹没法去问周秘书,他试探着问:“你想看哪一部?” 奥利维尔:“我一无所知,你决定。” 江迹缓缓点头,目光一遍遍扫过名单,最终定在了一个名字上—— 蓝色星球。 江迹想起了在执首带领下看到的那颗蓝色星球,几乎是立刻做出决定。 就看这个! 按下播放,宽大得像一面墙的屏幕非常清晰,这套房子里的设备也是顶级的。 江迹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双腿并拢,然后将双手放在膝头,一脸严肃。 奥利维尔观察了一会儿,模仿起他的坐姿。 纪录片开始放映,但没有出现人类,而是动物。 各种各样的动物在屏幕上相继出现,生动鲜活。 虽然是放给奥利维尔看的,但江迹看得专注又投入,眼睛都忘了眨。 江迹越看越兴奋,忍不住开口:“我们很少看见这么珍贵的动物,看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会动的这种鸟,之前我只在书上看到过标本照片,因为很多品种都已经灭绝了。” 从小学校就教导孩子们,人类曾经拥有过一个物种丰富的美丽家园,但母星毁于一场行星撞击。 人类迁移到这颗近似母星的星球后,致力于将它打造成第二个母星,尽可能还原从前的环境。 可终 归不可能完全一样,这颗星球还是和母星有一些区别。 或许就是这些看似微小的区别,导致部分非原生生物不能适应环境而死亡。 人类耗费大量心力带来的地球生物,成了只有在博物馆才能见到的珍贵标本。 他忽然噤声。 余光瞄向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转头注视着他,似乎正在认真倾听。 江迹只是想到,这群塞科拉姆人,也不过是星际难民而已。 人类比他们先一步找到这颗星球,恰巧没有原住民驱逐,于是顺理成章成为了星球的新主人。 太有哲理的话江迹说不出来,人类遵守先来后到的规矩,或许也有人奉行弱肉强食那一套。 对错都是主观判断,再去讨论毫无意义。现在达成和平协议,那就友好相处下去。 江迹对奥利维尔笑笑:“我会不会吵到你看纪录片?” 奥利维尔:“不,我更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才是人类。” 不知为什么,江迹有点儿脸颊发热。 “人类表达比较含蓄,不会这么直接。” 奥利维尔:“不明白。” 江迹:“……就说你太直接了!” 第一次看如此精美的纪录片,江迹忘了时间,肚子饿得想起来要吃饭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他是可以用压缩饼干将就啦,可是现在在直播,周秘书和他的同僚们都在关注——甚至执首可能也在看! 必须表现出人类热爱生活的一面,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江迹斗志昂扬地做了一顿饭,然后在奥利维尔也坐到餐桌边时想起来,淡定拿出联络耳机。 “你好,周秘书。可以帮我送一份液氧甲烷过来吗?” 他就是如此周到。 难得有什么都不用想,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江迹一整天都和奥利维尔一起看纪录片。 那种东西对他们俩来说,都是充满新鲜感的。 可终究还是要面对另一件事。 江迹看了眼显示数字21:00的时间,白天和奥利维尔一起看纪录片的轻松愉快荡然无存,心里又开始打怵。 他,必须和奥利维尔睡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在江迹脑海里反复诘问,真的要那样吗? 洗澡的时候他问自己,进入卧室他也在问自己,站到床边他还在问自己。 还是不了吧。 江迹下定决心,在奥利维尔进来时,鼓起勇气说:“要不我们还是自己睡自己的吧!” 奥利维尔那四只眼睛里,江迹视死如归的表情清晰可见。 他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所以选择上报。 “妻子不愿意和我一起睡。” 不止同族听见了,江迹也听见了。 他涨红脸,羞愤欲死:“你在跟谁说话?你的族人吗?我……我,就算我是那个意思,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吗?卧室里的事,没必要说出去吧?” 奥利维尔:“为什么?” 江迹挥舞拳头:“这不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吗?” 奥利维尔:“不,我是问,为什么不和我睡在一起。” 江迹再说不出口,也得说出口了。 “因为,你睡着了发出的声音,我不习惯。还有,身旁睡了另一个这么具有威胁性的人,我也不想的,可我的危机本能让我无法安心!” 他一股脑说了出来,随即抿紧唇,忐忑等待奥利维尔的反应。 被人类说具有威胁性,能起到震慑作用,对塞科拉姆人来说,是夸赞。 奥利维尔微微扬起下巴,对妻子的夸赞很受用。 “那你需要一点神经毒素吗?” 江迹:“什么?” 奥利维尔的身体靠近了些,渐渐俯下身,那张面孔离他越来越近。 “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让你安心的东西。” 江迹的心脏因那张逼近的面孔开始狂跳,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身体变得僵硬,战士的尊严让他不能退后。 戴着戒指的手抚向江迹的脸,捏住他的下巴。 江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张脸在面前放大,缓缓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嘴。 7. 一点神经毒素 江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 他看清时间的一瞬间愣住,揉了好几下眼睛,反复确认,真的是上午九点! 这是江迹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在早上七点,甚至更早之前醒来。 以前在福利机构,所有孩子们早上都得统一起床,铺床叠被子,江迹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后来读军校每天要晨跑,毕业进入军队,就起得更早了。经常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就听见急促的集合铃,开始拉练特训。 他竟然一觉睡到了九点,闹钟呢?为什么闹钟没响? 江迹拿起通讯器检查几遍,确认设定了早晨七点的闹钟还好好的在那,并没有关闭。 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江迹努力回想,可记忆断在了奥利维尔靠近他的那一个画面,接下来的事情就像完全被抹除了一般,毫无印象。 不得不说,昨晚他睡觉踏实得跟昏迷了似的,连一个梦都没做。 眼睛一闭一睁,就发现将近十一个小时过去了。 简直不可思议。 有没有可能,他就是被迷晕过去了? 这个想法一跃入脑海,江迹努力将浑身睡得松散的肌肉都调整到战斗模式。 奥利维尔呢? 奥利维尔昨晚一定对他做了什么! “奥利维尔!”江迹大声呼喊那个名字。 “嗯?” 声音是从身侧传来的。 “啊!”江迹毫无防备地被吓了一跳,侧身躲避,从床上了滚下去。 该死,为什么奥利维尔就在旁边躺着,他居然没有一点感觉? 难道仅仅相处一天,他就完全适应外星异种的存在啦? 不可能! 江迹在地板上打了个滚,摆出单膝跪地的防御姿势,并且手摸向腰间的…… 手扑了个空。 想起来了,他睡觉的时候把武器取下来,放到了枕头下面。 下一秒,江迹看到了坐起身的奥利维尔。 他不自觉张开嘴,露出了自己看到一定会痛骂弱智的表情。 奥利维尔坐在床上,看着在地板上摆出奇怪姿势和表情的江迹,歪头询问。 “怎么了?” 江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把赤着的双脚从冰冷的地板上挪到拖鞋里,云淡风轻一笑。 “哦,没什么,我应该是睡傻了。” 他说。 为什么床上那个毛绒绒的东西发出了奥利维尔的声音啊! 不对劲,有一千个不对劲! 江迹不断调整自己和床上那个家伙的距离,靠得很近也没有出现危机感和压迫感,甚至觉得对方存在感很弱。 难怪醒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身旁的存在。 可那也不对啊! 那么大一坨,他又不是瞎子,怎么会没看见呢! 满腹狐疑地洗漱,换下睡衣,江迹简单做了一份“早午餐”。 煎蛋培根三明治配牛奶,昨天没能吃上的食物今天吃上了。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美味。 奥利维尔吃掉了江迹送到他面前那份,现在他知道要等江迹分配了。 陪着江迹一起吃过早午餐,奥利维尔坐到沙发上,接着看昨天那部纪录片。 虽然那是一部关于各种动物的纪录片,但是从人类的角度来观察讲述的,同样传递出人类看待其他生命的一些观念与思维方式。 人类将其他动物视为共同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伙伴。 每个物种都有其独特性,人类不仅欣赏它们的美,研究它们的特质,更认为它们是生物循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建立栖息地,保护区,不轻易涉足打扰那些小生灵。 人类致力于寻找各种方法维持平衡,与其他物种共生。 的确是一部相当精致美丽,同时具有人文关怀的影片。 纪录片的内容和昨天同样精彩,江迹的注意力却没法像昨天一样集中在视频上了。 他时不时转头看着奥利维尔,表情几番转变。 困惑,怀疑,好奇,还有一点忍俊不禁。 他没控制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那双短腿还在半空晃荡呢! 奥利维尔并不介意妻子认真观察他,但现在观察没有用处。 “我昨晚给你注入了一点神经毒素。” 江迹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啊?” 奥利维尔说:“它会让你对环境的敏锐度降低,你昨晚应该睡了个好觉。” 一般而言,那是用来对付一些难以控制的巨型猎物的。 人类的身体那样娇小脆弱,所以他只用了一点点。 江迹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什么原来是这样!这很不妙好不好! “同时,你会出现一些幻觉。”奥利维尔转头看向他,“现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样子?” 江迹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个圆润的轮廓:“你现在浑身毛绒绒,毛色是灰白色的,圆滚滚,腿也短短的,嘿嘿。虽然还是四只眼睛,但是样子很可爱哦。” 最重要的是体型缩小了很多,看起来才到他的胸口,坐在沙发上两腿悬空,有点儿滑稽。 仅这一条就大大削弱了奥利维尔带来的压迫感。 妻子说他可爱。 奥利维尔不理解“可爱”这个形容词,在人类的语境中,这是什么程度的夸赞? 比起可爱,他还是希望妻子说,看到他就觉得有危机感。 “我可以摸你一下吗?” 江迹问出了正常状态下完全不可能问出的问题。 奥利维尔非常大方地同意了。 江迹伸出手,在奥利维尔“毛绒绒”的身体上摸了一下。 “哈哈哈。”江迹知道自己有点不太妙。 他的头脑其实是清醒的,可以正常思考,也知道自己现在看到的是幻觉。 但警惕心与危机感降到了最低值,理智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却不觉得违和。 奥利维尔的神经毒素给他造成的幻觉也影响了肢体。 他居然觉得奥利维尔身上还挺好摸的! “人类觉得可爱的东西,就会想摸吗?”奥利维尔问。 江迹点头:“对。看到可爱的东西,想亲亲摸摸抱抱,是人之常情。” 奥利维尔明白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接受妻子说他可爱。 可爱比可怕更好一点。 强迫自己把手收回 来,江迹对自己的莫名其妙有点无奈,但这种状态下连愤怒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他问:“情况会持续多久?我可不想一直这样。” 奥利维尔回答:“正常情况下,会持续几个小时。” “我可以冒昧地问一句,什么叫正常情况吗?”江迹总觉得他的正常情况和人类的正常情况应该很不一样。 “我对你使用的量,对一头艾加鲁兽来说,效果只能持续四个小时。”奥利维尔说。 重点就在这里。江迹好奇地问:“艾加鲁兽是什么?” 奥利维尔:“一种野兽,成年个体接近我们所处的这个空间。它们有时会闯入我们的牧场,我们就会清理那些异兽。塞科拉姆人是顶级猎手,优秀的战士可以一个人对付一头艾加鲁兽。” 哦,外星异兽。 江迹:“……所以你把我当艾加鲁兽对付了,是吗?” 奥利维尔摇头:“不,你很弱。” 江迹:“……” 幻觉再严重,听到这种话也要生气了! 这个外星异种说谁弱得要命啊! 恰在此时,纪录片里出现了企鹅的画面,把江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你快看这个,企鹅!” 奥利维尔看着那群黑白配色,胖乎乎,走起来一摇一摆的生物。 人类喜欢这种? “动物保护所里有很多企鹅。”江迹说,“它们很好适应了新家园,生存繁衍下来。哈哈,你的毛色和企鹅幼崽好像啊!” “因为你产生的幻觉会融合你潜意识里觉得无害的某些元素。”奥利维尔一边说,一边看着圆滚滚灰扑扑的企鹅幼崽。 他在妻子幻觉里是这个样子吗? 奥利维尔沉默许久。 那很丑了。 纪录片里还在讲述着,企鹅是严格的一夫一妻制。 它们在结合后产下卵,一方觅食,一方守在原地孵蛋。 等觅食的一方归来后,守在原地仅靠消耗自身脂肪维持生命的配偶,还不能立刻松懈。它得小心翼翼地把蛋转移到配偶身下,防止暴露在极寒天气中,完成这一步,才能换岗投入大海。 企鹅幼崽孵化后,有专门的幼儿园照看。 在父母前去捕猎时,企鹅幼崽们就会被聚在一起,在极寒之地保持体温的同时,也能保障安全。 江迹越看越觉得,自己也和这些企鹅幼崽一样。 在福利机构里,和其他没有父母的孩子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只是等企鹅幼崽们的父母觅食归来,它们就能回到父母身边。 而他的父母,再也不会回来。 莫名有些伤感,江迹转头看着奥利维尔,那只大号“企鹅”。 呃,四条手臂就当是变异了,问题不大。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既然是妻子的要求,自然要应允。奥利维尔张开四条手臂,迎接江迹的拥抱。 人类纤细温暖的身体靠过来,第一次感受拥抱的奥利维尔四只手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才好。 他思考片刻,一双手臂交叉搂住江迹的腰,另一双手臂交叉,覆盖在那双圆润的屁股上。 一左一右,正好两瓣。 江迹:“……” 8.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江迹又坐在马桶上思考人生了。 早上醒来看到躺在身边的奥利维尔恢复之前的模样,他就知道神经毒素失效了。 看眼日历,已经过去了两天。 他并没有断片,反而对自己干了些什么傻事记得很清楚。 所以他从床上爬起来第一时间冲进了卫生间。 这两天他平均每半个小时傻笑一次,拉着奥利维尔说了很多话,讲述自己的过去。 讲福利机构那个上能修灯泡、下能修水管似乎无所不能的陶阿姨。 讲那个本该睡在自己上铺,但因为怕黑非要和他挤在一张床上,结果在熄灯后想妈妈贴着他耳朵哭鼻子,让他不得不强撑睡意安慰的童年玩伴。 讲自己为了在单兵技能赛拿到名次,获得勋章,偷偷加练把自己累吐几回,最后拿了第一名。 但是这个好消息,他想了一圈,没有谁可以同他共享。 一边讲还一边在奥利维尔身上乱摸,夸他的毛摸起来很舒服。 苍天呐! 江迹满脸痛苦地握拳,对着胸口一顿捶,羞耻心快要爆炸了。 他宁愿奥利维尔的神经毒素有让人失忆的副作用,也不想在清醒后面对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丢脸丢到全体人类和塞科拉姆人面前了! 江迹现在也不敢联系周秘书。 他竟然就那么让奥利维尔注入了神经毒素,还是当着四个多方位记录,面向全体人类的镜头。 简直是人类之耻! 而且……执首现在一定对他很失望。 从卫生间出来,江迹瞄了站在门边的奥利维尔一眼,低头侧身走开了。 奥利维尔不太能理解人类的丰富情感,但他能察觉到明显的区别。 妻子苏醒后看他的眼神,和过去两天差别太大,嘴角也是绷直的。 奥利维尔无法确定那些表情的含义,但他明确知道江迹和他拉开了距离。 神经毒素在人类身上的表现和异兽很不一样。过去两天的亲近,是神经毒素作乱,并非妻子发自内心。 现在才是妻子真正的态度。 “抱歉。” 江迹停下脚步,回头,目光疑惑。 奥利维尔在向他道歉? 奥利维尔跟上来,停在一步开外,江迹不自在地随着他的靠近抬高视线。 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 “擅自对你使用过量神经毒素,给你造成了困扰。” 江迹摆摆手:“没……呃,我是有一点困扰,不过我原谅你了。” 奥利维尔:“如果不使用神经毒素,我希望你可以像那样和我相处,应该怎么做?” 江迹:“啊?” 像中毒出现幻觉的时候那样吗? 除非他疯了。 奥利维尔是很真诚地在发问,江迹也摆出真诚的态度。 “总有一天可以的。我们友好相处,就是人类与塞科拉姆人友好相处。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定会迎来那一天。” 江迹露出微笑。 要是奥利维尔矮一点,他高低要拍拍对方肩膀以示友好,握个手也行。 镜头都拍进去了吧? 他都这么上价值了,形象有没有挽回一点? 奥利维尔注视他片刻,转身走开了。 什么意思? 江迹感到遗憾,如果刚才奥利维尔能够体面回应,刚才的画面一定会成为著名外交场面——人类与塞科拉姆人之间的。 说到底,还是要怪自己的松懈,怎么会让奥利维尔给他注入神经毒素呢?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迹用力敲了脑袋两下,又想起这也被拍了进去,连忙收手。 如果出现重大失误,周秘书应该会来找他吧? 所以现在一切照常进行,就说明目前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出现什么了不得的偏差。 江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打开冰箱,江迹拿起最后两颗鸡蛋。物资用掉了一部分,生鲜类的需要补了。 整理好提交清单,会有人给他们送来。 可江迹很想出门,他不是个喜欢宅在一个地方的人,他喜欢四处走走,透透气。 现在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奥利维尔相处了。 他想去大商场,看来来往往的人,热闹。看琳琅满目的商品,就算不买也很满足。 老在一个地方待着,会把他憋坏的。 就算是免费给他住的豪华大别墅也不行。 吃完早餐,江迹忍不住联系了周秘书。 “报告,我想出去走走。不走远,就在周边。顺便侦查周边情况,可以吗?” 他小心翼翼。 【当然可以。】周秘书语气很柔和。 得到应允,江迹很高兴,随即补充:“我是说我一个人,独自出去。不带……奥利维尔。” 【那就得看你们的沟通结果了。】 江迹目光炯炯,抬手敬礼,仿佛接受了一个有挑战的新任务。 他会说服奥利维尔的! 结束通话之前,周秘书破天荒地转告了一句别人的话。 【我的朋友托我跟你说一声,加油,我们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那声音里带着怜悯。 江迹茫然。 【秘书办公室这边收到了很多观众留言,都是安慰你的,有机会一定让你看看。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江迹结结巴巴:“好、好的,谢谢。” 结束连线前一秒,那边似乎有人唏嘘地说,可怜的孩子。 江迹并不那么觉得,他已经很走运了,不是吗? 吃过晚饭后,江迹对奥利维尔提出想出去走走,强调“一个人”,并摆出严阵以待,势必要辩赢这场辩论赛的架势。 奥利维尔同意了。 江迹垂在桌下的双手抠了抠指甲,再一次为自己对奥利维尔那浅薄无知的偏见感到脸热。 他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认为奥利维尔会想要去哪儿都跟着他? 而且武断地认为奥利维尔不讲道理,还在开口前脑子里练习了好几套说辞。 江迹忏悔:“我简直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奥利维尔:“什么意思?” 哦,忘了奥利维尔是个文盲。 江迹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就是我以为你不好,实际上你很好的意思。” 奥利维尔偏头:“你为什么认为我不好?” 江迹一僵。 完了,给自己挖了个坑。 江迹艰难开口:“……这句话所表达的真实含义,其实是,因为我不好,所以我觉得你不好。” 奥利维尔:“复杂。” 江迹有点丧气:“是的,人类的一些话就是拐弯抹角,可以理解出很多意思。” “我不觉得你有不好。”奥利维尔说。 江迹眨眨眼,突然有点感动:“谢谢你。我观察一下周边情况,很快就会回来。” 奥利维尔说:“动物纪录片今晚就结束了。可以看人了吗?” “当然。”江迹用力点头,“我们看人,看很多人!” 走出那栋别墅,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江迹感觉自己整个人由内至外焕然一新。 他在别墅周围转了一圈,邻居们不远不近,互不打扰。 不知道他们清不清楚自己和塞科拉姆人做了邻居。 毕竟有一定意外发生的概率,能住在这里的人大概率非富即贵,应该是知情的吧? 江迹坐在人工湖旁边的长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如果没有悬停的三架无人机,他会更放松一点。 敏锐察觉到有人靠近,江迹立刻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和一条宠物狗。 女孩被他突然回头惊到,站在原地,好奇地望过来。 江迹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见他没有恶意,小女孩牵着狗走近两步,问道:“你是明星吗?” 江迹慎重地看了周边,确定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指了指自己:“我吗?” 她从哪里看出来他像明星的? 9. 人类很麻烦 小女孩穿着一条白裙,一双红皮鞋站立时并起脚跟,看起来可爱优雅又有涵养。 “可可,你在这里不要动,不许吓人。” 她对手里牵着的那条奶白色拉布拉多犬下达指令,把牵引绳递到拉布拉多嘴边,让它自己叼着,然后小跑着来到江迹身边。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小女孩问。 没想到女孩会主动走过来,江迹连忙点头,挪到边缘,让出足够多的位置:“唔,呃,你坐吧。” 就这么把狗放在路边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它看起来很乖。 江迹看着那条自己叼着牵引绳的狗,坐下都快到小女孩胸口高了,这家人一定养得很好。 他很喜欢小动物,可惜没有条件养。 江迹做梦都想拥有自己的房子之后,养一条自己的小狗——大狗吧,他喜欢大狗。 “你想摸摸它吗?” 江迹看向大大方方发问的小女孩。 小女孩端坐在长椅上,带着询问的眼神纯真。个子不高,稍稍翘起脚尖,小腿就悬空了。 不知为什么,江迹忽然想到了幻觉中的奥利维尔,忍不住笑起来。 说真的,还是体型小一点,有毛的物种比较招人喜欢。 要是当初那艘巨型飞船降落,下来的是一群猫猫狗狗,或许根本就不会有战争冲突! 哪怕下来的是一群企鹅呢? 小女孩微微一愣,有点害羞地耸起肩膀。 这个独自坐在长椅上的大哥哥长得很好看,就是妈妈说的那种,五官周正帅气的好看。笑起来眉眼柔和,眼睛里像漾着光。 “可可很乖,从来都不会咬人的。它很喜欢人摸的,你摸摸它吧。” 在小女孩的极力推荐下,江迹手心里多了一颗狗头。 呜呜,手感真的很好! 江迹把两只手都放了上去,差点热泪盈眶。 他以后也要养这样一只大肥狗! 小女孩说:“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保镖呢?” 江迹反应了两秒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摇头否认:“我不是明星,没有保镖。” “你就是。我在屏幕里见过你,我妈妈最近一直在看。”小女孩得意地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帮你保密!” “那我谢谢你。”江迹哭笑不得。 竟然碰到真观众了…… 小女孩说:“那个外星人是特效吗?还是你真的和一个外星人靠那么近?” 江迹:“……是真的。” “天呐!”小女孩惊呼,捂住嘴,“你真勇敢。” 江迹觉得自己有义务稍微为塞科拉姆人解释一下。 “其实塞科拉姆人并不会主动攻击人类,此前与人类发生冲突,是因为他们需要资源。签署和平协议之后,塞科拉姆人会和人类和平共处。” 小女孩:“就像你和那个外星人那样?” “……”江迹摇头,“不一定。等到人类与塞克拉姆人熟悉以后,他们可能会成为人类的邻居、朋友、同事、客户,等等,有很多种社会身份。就像我和你这样。” 小女孩脚尖互相碰了碰,羞涩地说:“妈妈说外星人很危险,我还没有见过。” 江迹笑笑:“以后会有机会的。” “啊,我要把看到你的事情告诉妈妈!”小女孩双眼因为兴奋亮晶晶的。 “我妈妈特别喜欢你,你讲那些故事的时候,我妈妈都看哭了。她说我以后要是不听话,把她气死了,我就会被送到那种福利机构去,晚上只能哭着想妈妈。” 江迹:“……” 这话真的能对孩子讲吗?! 小女孩老气横秋叹了声气:“唉,我以后乖一点就是了。” 噗。 江迹心底柔软,微笑看着她,眼神温和:“你和你的妈妈会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 他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远处那栋别墅,依稀可以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前,面朝这边。 是奥利维尔! 江迹收起笑容,匆匆起身。 “你不是出来遛狗的吗?天快黑了,你快遛完狗回去吧,在外面太久家人会担心你的。” 他把牵狗绳放到小女孩的手心里,往另一个方向走开。 避开小女孩视线,江迹飞奔回到那栋别墅内。 打开门,奥利维尔站在玄关,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江迹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我回来了。” 奥利维尔沉默。 “我先去洗手。”他从奥利维尔身边走过,听见了一句话。 “人类很麻烦。” 江迹停下脚步。 “不在面前,就看不见脸,听不见声音。” 听不出情绪的 声音居然有点像抱怨。 江迹:“那是当然的了。” 奥利维尔注视他,四只乌溜溜的眼睛复制出四个江迹。 从上至下俯视的角度,加上眼球表面弧度产生形变,那四个复制人头大身子小,像漫画小人。 江迹从未注意到这个细节,此刻不合时宜注意到,莫名觉得有点搞笑。 他语气软了点。 “正因为人类不在面前就听不见彼此声音,看不见脸,所以人类会思念,牵挂,产生去见对方的想法。” 奥利维尔听得很认真。 “实在没办法亲自去见,人类就得想别的办法。很久远的时候,人类用文字记录传递想说的话。而现在,我们使用通讯器。” 江迹拿出通讯器,晃了晃。 “喏。人类没有办法像你们那样沟通,只能借助这些机器了。” 奥利维尔思索片刻:“如果你离开,我可以用这个联系你吗?” “当然可以。”江迹看了看手里的通讯器,“我只有这一个,给你我就没有了,你还是联系不上我。等着,我去帮你申请一个。” 奥利维尔:“谢谢。人类会这样说,对吧?” 江迹受宠若惊:“是的,道谢是人类的基本礼貌。这时候我就会说,不用谢。” 气氛比离开时缓和了很多,江迹暗暗松了口气。 “你,更喜欢和同类交流。”奥利维尔说。 他看见江迹和那个人类幼崽说话时的“表情”了。 过去的两天里,他逐渐理解,那种只会在偶尔松懈和被神经毒素干扰的时候,在他面前露出来的表情,代表着放下戒备与心情愉悦。 与强行调动肌肉提起嘴角很不一样。 江迹并不否认:“同类沟通更顺畅,你难道不是更喜欢和同类交流吗?” 他可没忘记奥利维尔一开始对人类下的定义,就是虚伪和说谎。 奥利维尔又开始了思考,片刻之后,他给出了否定答案。 “不。” “什么不?”江迹没明白。 奥利维尔:“与同类交流是一般行为,不带喜欢含义。” 江迹嘴巴快过脑子:“那你的意思是,你更喜欢和我交流咯?” 奥利维尔点头,带着几分郑重。 江迹:“……” 啊? 不是…… 10. 你壮得像头牛 报告编号:HWS(HumanWithSe)-1 提交人:江迹 共同生活对象:奥利维尔[塞科拉姆人] 报告周期:第[1]周 居住状态:合住√/分居/其他 日常生活配合度:良好√/一般/存在障碍 语言沟通情况:无障碍/基本可以沟通√/需借助翻译 1.相处概况 本周整体概况融洽,但因为生活习性不同,偶尔有摩擦。 不过这不可避免,我们对彼此都还不太熟悉。 2.文化差异记录 塞科拉姆人可以吃人类的食物,但是兴趣不大。 他们的消化系统更擅长吸收液体能量,废液经由皮肤排出,固体食物会增加额外负担——奥利维尔是这么说的。 他们饮用一升液氧甲烷,大概可以五天不用进食。 3.当前需要解决的问题 奥利维尔对动物纪录片兴趣不大(我倒是很喜欢),他想看人类夫妻如何相处的纪录片。 但我对此没有任何发言权,我想我应该和他一起学习。 4.备注 最近好像对塞科拉姆人睡着之后的声音有所适应。 奥利维尔喜欢洗碗。 以及,他似乎对洗洁精异常感兴趣。我猜,塞科拉姆人或许喜欢柑橘类的东西。 “呲——” 舱门开启,江迹从医疗舱里坐起身,裸着的上半身肌肉匀称恰如其分,长期训练塑造出的线条优美而不夸张。 “艾博士,检查结束了吗?” 他看向坐在显示屏边身着白大褂的男子。 男子推了推眼镜,把目光从那份报告上移开,露出一张苍白瘦削,黑眼圈严重的脸。 “哦,检查结束了。感谢你的配合。” “不,应该谢谢您这么晚了还要为我做检查。”江迹拿过一旁的衬衫套在身上。 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四个小时前,江迹已经在床上躺好准备入睡,没想到收到了来自周秘书的信息。 指令要求他在当晚十二点,绕开所有摄像头离开别墅,将有专车前来接应。 对于自己的行踪,江迹没有隐瞒奥利维尔的意思。 “我需要去做一场全身检查。” 奥利维尔:“因为神经毒素吗?” 江迹:“是的。” 在江迹之前,也有人曾在遇到塞科拉姆人后当场丧失战斗能力。 经过检查,那些人体内有着某种神经毒素,和蛇毒、河豚毒素类似,只是来源于外星异种而已。因此没有再起名字的必要,科学院直接用神经毒素来称呼它。 当然,他们体内神经毒素剂量远高于江迹,那些人大概在两周到一个月左右恢复神志。 媒体有过小篇幅报导,但因为样品量少不够研究,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结论,上层选择减少事件影响,因此社会上没有引发大面积讨论。 而这次江迹在所有人面前中毒致幻,人类与塞科拉姆人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 塞科拉姆人认为这是安抚的手段,不值一提。 人类可不这样想。 即便江迹看起来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甚至还不如吃了毒蘑菇上吐下泻严重。但一个外星异种对一个人类做出这样的行为,足够引起部分人的恐慌。 尤其人类社会并未完全接纳塞科拉姆人。 江迹穿好衣服,坐在椅子上,低下头反思自己做过的蠢事。 他真不该接受那个任务。 执首……偶尔也会出错的,对吧? “你超级健康。”艾林看着检查结果。 “真的吗?”江迹抬头,有点不好意思。 艾林一边看一边点头:“倒不如说,你壮得像头牛。” 江迹:“……” 艾林把报告放下,认真地说:“你现在给我一拳,我能昏迷三天。” 不用给他一拳,江迹看着他的黑眼圈,觉得他这幅模样闭上眼就能睡三天。 “你看,这是你之前的体检数据,这份是你现在的数据。”艾林把两份文件并列,展示给江迹。 江迹仔细看了看,各项数据好像都有变化。 “你这两天有受过伤吗?”艾林问。 江迹抬起手臂:“刚才抽血扎的针眼算吗?” 艾林:“算。你看,针眼还在吗?” 怎么会不在呢,刚扎的……江迹低头,惊奇地看着肘窝,明明距离抽血半个小时都没有,针眼怎么没了? “其实据我们观察,塞科拉姆人的神经毒素控制好剂量,是可以作为不上瘾的药剂使用的。不仅能减轻疼痛,安抚情绪,还可以促进伤口恢复。”艾林说。 之前那些受伤的战士伤口,普遍比其他人愈合快。 不过这种报导不适合在那种矛盾冲突正激烈时候出现。而且样本基数小,没有经过重复试验,不能算一项研究成果公布出去。 江迹有些愣,看着艾林:“你是说,就像毒蛇的毒液有药用价值一样,塞科拉姆人的神经毒素也有用?” 艾林打了个响指:“你很聪明。” 不不,江迹冒汗。 听到这句话,他就想起奥利维尔说的那句:“父亲夸你聪明。” 他一点都不聪明! 艾林那张双颊凹陷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镜片下的双眼闪过一道光芒。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助研究院获得一些样本吗?”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手势。 “不需要太多,2……500ml就够了。” 什么?! 500毫升! 江迹震惊地看着艾林:“塞科拉姆人难道是我养殖的吗?” 艾林捧腹大笑,那张苍白的脸稍稍红润了些:“哈哈哈哈,你真幽默。” 江迹:“……” 你才幽默! 江迹回到那栋别墅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 他从死角避开摄像头,回到卧室,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 “你回来了。” 奥利维尔的声音不大,江迹没有刚开始和塞科拉姆人合住那么一惊一乍,甚至淡定地回复了一句。 “我回来了。” 奥利维尔按照江迹离开时的要求没有踏出卧室。 等待很无聊,所以他靠自己,在庞大的数据库中搜索感兴趣的影视资料。 基于塞科拉姆人只是模仿人类说话,其实并不认识人类的文字,所以他的搜索仅限于扫视封面图片,寻找引起他兴趣的画面。 “我找到了一部想看的影片。”奥利维尔说。 江迹脱下外套:“是吗?” 他背过身去,像往常一样脱掉衬衫和长裤,换上睡衣——熟悉一点后,在他眼里奥利维尔和那些室友战友们没什么区别。 背后的奥利维尔没有声音了。 江迹一边扣扣子,一边回头:“你找到了什么影片?” 奥利维尔四只眼睛的瞬膜飞快眨了几下。 “这个。” 奥利维尔将联入资料库的平板递过来。 江迹伸手接过。 “……” 《情深深爱浓浓,霸道总裁的落跑娇妻》。 这是应该给塞科拉姆人看的吗? 11. 肢体接触 那部电视剧刚开始播放十分钟,江迹就忍不住想,那份已经提交的初期报告可以撤回吗? 他可能没法和奥利维尔一起学习人类伴侣相处模式了。 他现在抓地的脚趾和揪紧裤腿的的手指有点疼。 屏幕上的女主因意外脚滑和男主亲吻到了一起,慢镜头绕着两人三百六十度旋转,全方位展示贴在一起的嘴唇。 江迹不得不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比如,奥利维尔现在在想什么? 余光向身侧的奥利维尔瞟过去,江迹一愣。 他好认真! 那更完蛋了! 奥利维尔看得很仔细,并向全族人同步传递画面,引发了一场讨论。 “人类为什么要将嘴贴在一起?” “似乎这是一种亲密的表现。”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样可以获取对方的唾液信息。” “也可能是分享嘴里的食物。” “到嘴里的食物我绝对不会给别人。” “没错了,所以人类会这样,表现不同于其他人的亲密。” “有道理。” 奥利维尔突然点了点头。 塞科拉姆人是得出什么结论了吗?江迹咽下一口唾沫。 他不敢问,就当没看见吧。 不知道就可以当不存在。 反正他的意识没有接入塞科拉姆人的精神网络。 江迹第一次当了逃兵。 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起身找借口尿遁。 不能继续看下去了,否则他拼命抓地的脚趾头非骨折不可。 江迹坐在马桶上,脑内组织语言,该如何说服奥利维尔换一部剧看? 天杀的,那部肥皂剧居然有一百二十集! 男女主第一集就亲一块儿去了,剩下一百一十九集他们在干嘛! 就那一个亲吻画面都快持续两分钟了! 他双手捂住脸,塞科拉姆人会不会觉得人类很奇怪?他们的传统里有这种类似亲密行为吗? 一会儿奥利维尔要是问起来,他该怎么说? 江迹感到茫然,他的初恋初吻都还在呢,前方全是盲区啊。 啊……奥利维尔的嘴唇长什么样子来着? 好像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 江迹一头磕在冰冷的瓷砖上。 为什么要想这个,脑子坏掉了! 努力克服了那种脚趾抓地的尴尬,江迹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奥利维尔身边。 屏幕上还是男女主亲吻的画面。 江迹忍不住开口:“就亲个嘴这么长时间还没结束吗?” ……哦,是男主的记忆闪回。 屏幕上的男主抚摸着嘴唇,眼神深沉:“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江迹拿出通讯器,开始翻找资料——这到底是什么年代的肥皂剧? “人类喜欢这种行为吗?”奥利维尔问。 江迹:“什么?你是说……身体接触吗?” 奥利维尔点头。 江迹含蓄地说:“唔,可以这么说吧。靠近喜欢的事物,和喜欢的人亲密接触,是人类的天性。” 奥利维尔想了想,塞科拉姆人没有这样的“天性”。 “但是在肢体接触之上,人类还有更高的追求。那就是思想共鸣,心意相通。” 被奥利维尔注视着,江迹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感到脸热。 “书上都是这样说的。我也不知道和另一个人心意相通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想你和你的族人应该更有体会吧。” “和人类差别很大。”奥利维尔说。 塞科拉姆人的思维可以互通,虽然个体独立,但对其余个体熟悉得像身体的一部分。 熟悉到一定程度,反而不会再有靠近的想法,塞科拉姆人不会对同族产生亲近的想法。 陌生才会产生探索欲。 因为不知道对方所思所想,所以想要了解对方时,需要猜测、观察、聆听,注意力集中,全身心专注。 也因此,两个独立的个体变得越来越靠近。 奥利维尔似乎有点理解人类对那种亲密的追求了。 他们只是在用各种方法缩小自己与另一个个体的距离。 正如他希望妻子能吐露更多想法。 好让他知道,那颗小巧的人类脑袋里,每时每刻都在想些什么。 “遇到能互相了解、体谅、接纳的人不是件简单的事。”江迹说,“对人类而言,找到有着相同想法的人,哪怕只是一部分相同,都欣喜若狂。” 可惜的是,他没有那样的对象。 以前在福利机构的朋友,没什么机会见面,也就断了联系。同学、战友们也只是保持简单社交。 或许他就是一个无趣透顶的人。 和别人产生思想共鸣的前提,得有自己的思想,对吧? 奥利维尔看不懂他脸上的落寞,只觉得妻子看起来笼罩在一层灰蒙蒙里。 他伸手,为妻子挥开那些阴郁,轻轻碰触到妻子的头。 江迹讶然抬头,捂住头顶:“你是在安慰我吗?” 奥利维尔收回手:“这叫安慰吗?” 对了,奥利维尔的行事逻辑不能用人类的套用。 江迹问:“那你拍我的头做什么?” “你看起来快下雨了。”奥利维尔说。 快下雨了?这是什么鬼形容? 但江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了起来,靠在沙发背上全然放松的大笑出声。 “这就是安慰啊,笨蛋!” 从族人那里得知笨蛋是人类的脏话,奥 利维尔纠正:“我只是需要继续学习人类的知识。” 江迹笑不出来了。 人类该如何学习塞科拉姆人的知识呢? 如果只是塞科拉姆人单方面了解人类,而人类对塞科拉姆人的认知仍然停滞不前,无疑也是个问题。 被提醒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江迹又快下雨了。 奥利维尔一直在学习进步,他才是真的笨蛋。 “那你多看点电视剧吧。”江迹感情真挚地说。 肥皂剧挺好的。 说到电视剧,奥利维尔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同一个画面需要持续那么长时间,和动物纪录片比起来,信息密度很低。” 江迹不知道,他没看过,但有解决方法。 “你可以倍速播放,还可以快进。”江迹为他调整了播放速度,四倍速刚刚好。 奥利维尔学习到了。 现在似乎氛围不错,挺融洽的。 江迹摸了摸口袋里的100毫升EP管,犹豫许久,开口说道。 “奥利维尔,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奥利维尔的视线转向江迹。 江迹拿出那支EP管,忐忑地转告艾博士说的话。 “我昨天做的全身检查,结果很好。塞科拉姆人的神经毒素对人类来说,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我收集一点样品吗?” 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人的时候,江迹还是没那么习惯。 奥利维尔的脸上没有表情。 习惯于从表情和眼神判断对方情绪的人类,下意识认为那是拒绝的意思。 江迹悻悻收回手:“对不起,我这样说是不是太冒犯了?我不太会说话……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奥利维尔抓住他往回收的手腕:“我并没有拒绝。” 那只手微凉,江迹感觉自己被碰到的地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直愣愣看着奥利维尔从手心里拿走那支EP管。 “需要一点时间收集。”奥利维尔说。 江迹回过神来:“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收集好,什么时候给我就可以!” 他顿了顿,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 “人类伴侣分享彼此的东西不是应该的吗。”奥利维尔把视线转回屏幕,继续看那部肥皂剧。 奥利维尔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失礼的请求被应允,江迹心中暗自高兴,又跟着奥利维尔多看了两眼。 好么,男女主又亲上了! “你和别人分享过嘴唇吗?” 奥利维尔的问题让江迹整个人一僵。 缓缓扭头。 他好像偶尔能看出一点奥利维尔的想法了。 奥利维尔的眼神里带着求知欲,又带着一点笃定。 人类伴侣,是会分享嘴唇的。 12. 家庭主夫 动物纪录片很有趣,打发一下时间很合适。但那部肥皂剧,江迹实在看不下去! 他闲得快要发疯,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于是他把整栋别墅从上到下都打扫了一遍,家具底下的死角都不放过。 奥利维尔提出要帮忙,江迹抬起手,严肃拒绝。 “不,不需要。你什么都不要动,我来就好。” 本来就面积有限的别墅,多一个人分担他就得少干一点活,那怎么能行? 剩下的时间让他干什么去? 看肥皂剧吗? 江迹宁愿扛着铁锹去屋子后面给这栋别墅修一个游泳池出来。 但他绕着这栋别墅寻找可下手的地方的时候,总觉得周围有些不对劲。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 可三架只要他出门就会跟上来的无人机悬在那里,就算有别的窥探视线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了。 担心遇到其他人,江迹还是不敢在外多逗留,转身回到房子里去了。 周秘书说这是给他的福利,一个月的蜜月期。 毕竟江迹不管是上军校还是进入军队,都很少有长假,遇到特殊训练期,连续一个月没有休息也是常事。 但江迹觉得那是体面的官方说辞。 实际上就是他在一个很尴尬的处境里。 被委派到奥利维尔身边后,他就不能再接触军队事物,以免因为疏忽出现某些意外—— 任何事物沾上军事两个字,就等同于机密。 和塞科拉姆人朝夕相处的人,不适合知道机密。 所以江迹即便感到有点憋闷,也不得不老实待在这里,等待下一个指令。 江迹坚信,这个任务结束之后,他一定能重获自由。 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吃好睡好,把内务整理好。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从他们住进这栋别墅,墙角那台清洁机器人就没开启过。 哦,江迹还亲手把那台清洁机器人擦得锃光瓦亮。 他在杂物间角落里找到一款可以放到博物馆展出的老式吸尘器。 是很古早的可自动、可手持的便携款式,方便拿起来清理高处的灰尘。 充上电,江迹按下开关,把手放在吸风口。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下一秒,吸尘软管就贴在他的手掌心里。 很好,功效不弱。 拿着吸尘器来到客厅,奥利维尔沉浸在那部肥皂剧里,江迹弯着腰一路吸过去。 “把脚抬起来。” 奥利维尔听话抬脚。 江迹一路走到头,转身回来。 奥利维尔还保持抬起双脚的姿势。 江迹:“……可以把脚放下来了。” 奥利维尔把脚放下,目光跟随江迹来回移动。 “电视剧演到哪里了?”江迹随口问道。 奥利维尔:“第四次分手了。” 江迹发出一声感叹:“这手是真难分啊。” 奥利维尔:“需要我帮忙吗?” 江迹摆手:“不用,你接着看你的电视,学习最重要。” “家庭主妇。”奥利维尔说。 江迹抬头:“你说什么?” 奥利维尔指了指电视:“你这样,叫家庭主妇。小爱的母亲,就是家庭主妇。” 小爱是那部肥皂剧女主的名字。 让他学到真东西了……江迹差点气笑:“首先,我需要肯定你的类比能力。没错,没有正式工作,在家里打扫卫生做家务的已婚女性,的确被称为家庭主妇。但是,我是男性,所以不能叫家庭主妇。” 奥利维尔:“男性家庭主妇应该怎么说?” 江迹深吸一口气:“……主夫。” 奥利维尔点点头:“好的,主夫。” 该死,开始有点不爽了。 这一刻,江迹好像突然共情所有被称为家庭主妇的女性了怎么回事? 他以为自己怎么会变成家庭主夫?还不是因为接受任务,要和他一起玩扮演伴侣的家家酒? 自己本来是前途闪闪发光的军官好吗! 江迹本来就够憋闷了,这个塞科拉姆人仗着什么都不懂,就往人痛点上戳。 不爽忍不了一点! 关掉持续发出声音的吸尘器,江迹语气不善:“话说回来,这里没有工作的人不止我一个吧?我是家庭主夫,你又是什么?” 被这个问题吸引,奥利维尔开始认真思考。 片刻,他得出结论。 “我是米虫。” “……噗——哈哈哈哈哈!” 江迹爆发出大笑,笑得已经忙活了大半天的身体双腿发软,顺势跪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那句话戳中笑点,但是一个外星异种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本正经说出自己是米虫,怎么想都很好笑。 他笑得厉害,面上涨得通红,双眼渐渐溢出眼泪,有点缺氧才停下来。 “哎呦……我不行了,哈,你……你为什么这么说自己?” 江迹说话都喘气不匀。 奥利维尔起身,走过来扶,江迹便搭了把手站起来,说了句谢谢。 “小爱就是这么说冷总的。他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奥利维尔不断分析江迹的表情,眼中逐渐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江迹会笑成这样。 江迹绷不住嘴角,看着奥利维尔还是想笑。 他努力平复呼吸,才刚生起来的一点恼火被那句话熄灭,甚至还觉得“米虫”这个自我评价对奥利维尔有点不公平。 “你不是米虫,至少你会主动洗碗。”江迹说。 奥利维尔不解:“我不是米虫,那我是什么?” 江迹嘴角高高翘起:“你和我一样,都是家庭主夫。” 这个结论奥利维尔很满意。 他和妻子一样,真不错。 口袋里的联络耳机震动,江迹镇定退开一步,和奥利维尔打了声招呼,前往卫生间。 刚坐上马桶,戴好联络耳机,周秘书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江迹:“我能不听吗?” 【不行。】 江迹:“那我要听好消息。” 【你还是先听坏的吧。你前几天遇到的小女孩,是商务部部长的女儿。她的母亲一直在关注塞科拉姆人会居住在哪个小区,知道你们和她同住一片社区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几位太太。】 江迹:“……” 他就说最近总觉得有人在往这栋别墅看! 【好消息是,她们刚开始的确打算抗议,但考虑到上层政策风向,她们决定配合工作。所以,你和奥利维尔需要参加一场新邻居欢迎会。】 江迹抬手摸了摸耳机,仿佛它出了什么故障:“抱歉,我没听清楚,哪个是好消息来着?” 【恭喜你,你要有上层社交了。这个社区住户就没有官职低于科级的。】 江迹压低自己的怒吼:“这两个都是坏消息!” 【不管是好是坏,这是展示塞科拉姆人能够融入人类社群生活的机会。希望你能引导奥利维尔参与到这场欢迎会中。】 最终选择让江迹和奥利维尔住到这个社区,也是考虑到塞科拉姆人的影响。 让塞科拉姆人进入平民社区更容易引发恐慌。 普通民众可不会顾及那么多,觉得受到威胁,便立刻驱逐不安因素,是普通人的第一选择,也在情理之中。 政府任职的官员知晓上层风向,并且有职责在身,为自己的前程着想,只能接受安排。 见过大场面,对突发事件的应对相对更从容。 现在证明是对的。 江迹真慌了:“我不行的,我连自己面对其他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怎么可能引导得了奥利维尔?而且我都不知道那些官员是什么职位,怎么称呼都不懂!” 他只是喜欢看到人多热闹的场面,可他从没有参与到那些社交中的经验。 而且那些都是高官以及高官家属,所谓的上层人士,他完全不懂上层社交礼仪啊! 周秘书温和地说:【不必拘泥于所谓的职称,你们现在只是邻居而已,邻居是平等的。】 【你想想,他们现在还在为该怎么和塞科拉姆人社交而头疼呢,这么想是不是好一点了?】 好像是好一点了……个屁啊! 江迹发出绝望的哀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塞科拉姆人社交啊!” 从卫生间里出来,江迹看着奥利维尔,艰难开口。 “奥利维尔,你……想见见邻居们吗?” 奥利维尔向他看过来。 “邻居,是什么?” 13. 邻里欢迎会 让奥利维尔参与人类社交圈这件事,看起来势在必行。 奥利维尔收获了全套人类文字工具书电子版,包含现行使用的几大官方语言,非常齐全。 在观看纪录片与肥皂剧的过程中,他通过对应字幕认识了很多字,翻看工具书时一目十行,两天就看完了那些电子文件。 实际掌握运用如何先不提,学习速度快得令江迹吃惊。 更别提一同学习的是奥利维尔身后所有塞科拉姆人。 简直是人类无法想象的壮举。 作为一个接受与塞科拉姆人作战教育多年的纯种人类,江迹不可能没有危机感。 他的确在这些天的相处中,渐渐觉得奥利维尔是个好塞科拉姆人。 可整个塞科拉姆族群又是另一回事了。 对于人类而言,虽然各种族因各种原因保留了本族语言,但实时同步翻译外置设备几乎人手一个。 连只有数万人使用的小语种都包含在系统内,人类不再需要为学习多种语言而感到困扰。 但这也让人类学习塞科拉姆人语言的难度呈指数级上升。 就算有语言天才学会了那些听起来如同杂音一般的语言,也无法在人类中普及。 哪怕将那塞科拉姆人的语言添加到同步翻译系统中,塞科拉姆人也可以通过精神网络交流。 这简直是无解的超级大bug! 江迹开始担心是不是不应该让奥利维尔学习那么快。 周秘书对他的忧虑表示理解,非常善解人意。 【其实你是对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感到焦虑对不对?】 江迹:“……没有要紧事的话,可以挂了。” 周秘书在那头轻笑,语气又严肃了一点。 【你认为执首和内阁成员都是笨蛋吗?】 江迹立刻坐得笔直,如同面临领导审阅。 “不,我没有这样想。” 【有上进心,主观能动性强是一件好事。如果你相信我们,那么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交到你手里时,你应该想的是,你一定有这个能力完成。】 【或者,那个任务根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重要。】 江迹犹豫片刻,说道:“好的……我会调整好心态。” 再怎么说,江迹还很年轻,他的人生履历尚且单薄,见过最大的场面,也不过是猩红广场的阅兵仪式。 会动摇、被影响再正常不过。 所以,他们尽量不让江迹接触到舆论,把外界干扰降到最低。 周秘书宽慰道:【你做得相当不错了,奥利维尔很喜欢你,不是吗?】 江迹:“嗯?” 是吗?! 不管怎么样,奥利维尔在交流方面江迹稍微能放一点心,其他方面他可完全不能保证。 人一多,场面就会变得复杂。 万一有什么突发事故,谁知道奥利维尔会做出什么事来? 江迹私心里觉得,自己对奥利维尔如此戒备,而奥利维尔毫无防备,有点不公平。 他感到些许惭愧,但扩大到社群层面上的事,一点差错都不敢有。咬咬牙,还是选择了赴约那天全副武装。 新邻居欢迎会的地点,不在任何私人住所,而是在这片社区的公共活动区域。 特意为这场聚会清理出一个小厅,有管理者为他们提供一切服务。 与其让那些人在背地里不安,好奇又惧怕地窥探,光明正大举办一场欢迎会,摊开摆在台面上反而更好。 江迹和奥利维尔不用额外做什么,人到场就可以。 话是这么说,前去赴约之前,江迹还是纠结了好一会儿的。 按照人类社交礼仪,第一次见面,难道不需要准备一些礼物吗? 江迹只了解过社区布局,知晓这片别墅群在住宅区属于低密度区域,疏散起来很方便。 他只在第一次出来散步时碰到遛狗的小女孩,其余时候根本没有正面碰上过任何人。 这是他第一次见“邻居”。 并且还是有身份地位的邻居们。 江迹可悲地发现,他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见面礼。 这种体现私人社交的场面,也不可能请周秘书为他准备礼物。 某种意义上,江迹和奥利维尔一样,都是初次见一群陌生人,并不能因为同为人类而快速熟络。 细究起来,江迹现在和奥利维尔这个塞科拉姆人待在一块,都比和那些人见面更熟悉。 他甚至去问了奥利维尔,塞科拉姆人有没有可以送的礼物。 被奥利维尔那四只眼睛看着,江迹主动解释:“就是你觉得别人可能需要,或者单纯想送给别人的东西。人类会互相赠送礼物,表达自己的心意。” 奥利维尔摇头。 “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 “……”江迹没忍住,“别人不给怎么办?” “那就打一场,赢了拿走。输了,走。” 江迹:“……好。”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奥利维尔:“那个通讯器,算你给我的礼物吗?” “啊?应该也算吧。”江迹说,想到那个没有使用机会的通讯器,撇嘴,“不过不是我自己买的,是为你向上面申请的。这叫借花献佛。” 妻子又说了复杂的成语。 奥利维尔不知道佛是谁,妻子认识的人类吗? 人类喜欢送花吗? 江迹给奥利维尔申请的通讯器第二天就送来了。 问题在于,奥利维尔与同族联络不需要通讯器,只有和人类联络才能用得上。 而唯一和奥利维尔有联络需要的人类,只有江迹。 但是除了去卫生间,江迹的活动范围实在有限,就没有离开过奥利维尔的视线范围,更用不上通讯器了。 于是刚拿到手的“鸡肋”在江迹指导使用方法之后,被放到了一边。 简而言之 ,白送了。 被这么一打岔,江迹豁然开朗。 为什么要自寻烦恼? 他这种平民送的见面礼,住在这儿的人怕是用不上。 也没有人会接受,来自和塞科拉姆人有密切联系的人的礼物。 两手空空来到邻里欢迎会现场,江迹不自觉和奥利维尔站到了并排。 实际到场的人应该不到住户的一半。 那是当然的,真正重要的大人物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出现在这种场合——在塞科拉姆人面前露脸,还有成为目标的风险。 没有哪个大官愿意冒这种危险,只有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前来充数了。 被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盯着,江迹身体又往奥利维尔那边倾斜了一点。 在场双方都在观望彼此,江迹怕失礼,没有主动出声。 那些人怎么还不动? 他的笑容僵硬得脸上肌肉都开始疼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续有人上前来打招呼。 江迹礼貌回应,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 直到第三个人走到面前,江迹才如梦方醒,指着身旁的奥利维尔为其他人介绍起来。 “这位是奥利维尔。奥利维尔,来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那语气和平时状态很不一样,就像在哄一个低龄儿童。 江迹努力在夹了。 奥利维尔觉得妻子有点奇怪,但他答应会配合妻子。 所以奥利维尔向来人伸出手。 “你好。” 握手,是人类的礼仪之一。 面对塞科拉姆人伸来的手,前来打招呼的人表情变得惶恐、好奇又惊异。 他们只是来完成一个社交任务,并没有做好和塞科拉姆人近距离接触的准备。 但在三架无人摄像机的镜头下,所有人都别扭地保持体面,与那四只眼睛对视,颤抖着和奥利维尔握了个手。 与人类皮肤迥异的触感,让每个和他握手的人都表情微妙起来。 这些人……面对奥利维尔时紧张兮兮的模样,似乎和自己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什么嘛,在塞科拉姆人面前,大家都一样啊。 江迹从旁观察,忽然就没有那么紧绷了。 甚至有点想笑。 周秘书说的果然很对。 奥利维尔才是视觉焦点,风暴中心,他不过是个陪伴奥利维尔的“工具人”。 当他是在场所有人中,奥利维尔最熟悉的人时,应该战战兢兢的绝不是他自己。 “你好。” 有人主动向江迹打招呼,他似乎有点搞不清状况,问出了江迹始料未及的问题。 他悄悄问:“你和塞……奥利维尔,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吗?” 奥利维尔听见了。 开口反驳:“他是我的妻子。” 语气严肃,并,竖起了戴着戒指的中指。 江迹:“……” 14. 你不许碰他 江迹扑上去,拼尽全力把奥利维尔伸出去的手压了下来。 他的手在人类中可不算小,但和塞科拉姆人不是一个量级。 双手勉强包裹住那根比出去的中指,江迹掩耳盗铃地用身体挡住,同时艰难地朝四周注目的人露出歉意的笑容。 他汗都冒出来了。 “抱歉,各位。奥利维尔只是想展示那枚戒指而已,塞科拉姆人和我们的文化差异太大了,他并不知道这个手势……很不雅。“ 向各位邻居道过歉,江迹抬头望着奥利维尔,咬牙压低声音:“奥利维尔,对人类做出那个手势太不礼貌了!” 奥利维尔:“你是说这个手势吗?”他用另一只手比划出中指。 苍天呐! 江迹飞快把他另一只手也压了下来。 周围还有一群有身份有地位,对平民来说算是上层人士的在看笑话。 作为奥利维尔的同行者,江迹此刻并不在人类阵营里,而被划分到塞科拉姆人的行列。 奥利维尔的言行举止他荣辱与共。 当众丢脸也就算了,这可是要直播出去的! 未成年人看到了影响多不好? 这得打上马赛克才能播! 江迹着急得双颊开始发红发烫,但塞科拉姆人还有另外两条自由的手臂,防患于未然,江迹一把抱住了奥利维尔整个身体。 奥利维尔生得太高大,他就像抱着一棵不能合围的大树。 这是从神经毒素事件以来,妻子第一次主动拥抱。 于是奥利维尔毫不抵抗,一动不动站在那儿,表达自己的困惑:“为什么?” “因为在人类的文化里,那是一种极度侮辱性的手势,意思是……反正你不能那样做!”江迹说着,努力朝奥利维尔使眼色,“我求你了。” 注视妻子片刻,奥利维尔决定配合他。 根据电视剧所说,人类称这种行为:体贴。 对伴侣就得体贴。 和奥利维尔打好商量,江迹慢慢放开他,提起的心还是没能放下,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这场欢迎会才刚开始没多久,他就已经想结束了。 他可以提前离场吗? 身旁强烈的视线无法忽视,江迹硬着头皮,扬起笑脸,转向身旁那位主动来向他搭话,混乱的制造者。 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江迹暗中观察一番,那年轻人似乎年纪比他还要小。 他看来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好奇,而没有其他人的审视与看戏般的姿态,是全场最在状态外的人。 一脸涉世不深的天真表情,和被奥利维尔“比了中指”后的尴尬,让江迹想起自己的青涩年代,不免产生些许恻隐之心。 当然自己现在也没有成熟到哪里去。 如果说对方太年轻,多少有点五十笑百步了。 江迹并不打算为奥利维尔那句话解释什么。 其他人没有义务了解他和奥利维尔表面关系背后的更深层逻辑。 江迹只是友善地说:“奥利维尔没有那个意思。他还不太懂人类的礼仪,所以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也请大家见谅,他本身没有恶意。” 那年轻人很快又露出了清澈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尹乐。哦,对了,我只是暂住这里,我叔叔今天没空,所以我代替他来了。” 江迹了然,难怪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不是所有人都关注新闻的,当然会有对时事一无所知的人。 不过也没差,反正江迹也不知道那位尹姓官员是谁。 尹乐有些兴奋,看着奥利维尔的双眼发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塞科拉姆人!当然,死的我也没有见过。我是说,我离他这么近,我还能和他握手!” “是、是啊。”江迹招架不住,他对过度热情话痨的人有点没辙。 “你们住在哪一栋,我可以上门去拜访吗?”尹乐问,“你们住的地方会布置得有塞科拉姆人特色吗?会有外星图腾之类的东西吗?” 江迹:“……很遗憾,和普通人类的住处一样。” 哦,不对,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和普通人的房子相比,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那张超常规的床了。 奥利维尔两米五的身高,一般床实在容纳不下。 江迹第一晚注意力全在奥利维尔身上,等适应过后注意到那张床的大小时,着实吃惊了一把。 他能在那张床上连翻两个跟头! 那一连串的问题让江迹不知所措:“我还没有接待过客人……呃,那里没什么特别的……” 尹乐一把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我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我会不会是第一个和塞科拉姆人成为朋友的人类?我是说,在民间层面。” 塞科拉姆人第一个人类朋友吗? 江迹瞄了奥利维尔一眼。 按照正常情况,他才应该认领这个称呼。 但奥利维尔将他定义为“妻子”,所以,只能将“朋友”这个称呼拱手让人了。 江迹含蓄地说:“或许,我也很高兴奥利维尔能交到一些人类朋友。” 这就是任务的目的之一。 奥利维尔的视线转到了尹乐身上,那个陌生人类和妻子相谈甚欢。 并且产生了长时间肢体接触。 他观察片刻,得出结论。 他不喜欢这样。 奥利维尔把江迹的手从尹乐手里拿了回来。 “握手,不需要这么久。” “你不许碰他。” 江迹:“……” 这霸道的语气,好耳熟啊,这一集好像在哪里看过。 啊,那部该死的肥皂剧! 尹乐一怔,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我情绪太激动,失礼了。” 再乐天派的人,被那 张有着四只眼睛面无表情的脸盯着,也会感到心里发怵。 人类是会察言观色的动物。 当在某个对象面前,这一项能力不起作用时,就会本能产生威胁感。 江迹有点懵,但能觉察到奥利维尔对尹乐的排斥。 这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 他可不会因为奥利维尔暂时表现良好,就忘了奥利维尔对人类的初始印象。 眼看着尹乐逐渐失去笑容,江迹怀着同情,开始打圆场。 “看,好丰盛的食物!奥利维尔,我肚子好饿,我们过去吃点东西吧。”他说完,拉着奥利维尔的手臂就往餐桌边走。 高大的塞科拉姆人被轻而易举拉动,尹乐的双眼重新点亮,一瞬间,对江迹充满了敬佩,立刻跟了上去。 欢迎会的餐饮采取自助形式,长桌上摆满品类丰富的食物,在人数众多的场合最合适不过,不用担心吃到陌生人口水。 和奥利维尔在一起就是容易精神紧张,注意力高度集中能量消耗得快,江迹真有点饿了。 他给自己夹了一盘食物,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碍于黏在江迹和奥利维尔头顶的无人机,其他人在镜头前分外矜持,表现着优雅的进食仪态,唯有江迹真实展现出食欲很好的模样。 对自己斤两心里有数,江迹知道自己不是专业演员,没法做到在镜头下保持人设,早已放弃装模作样。 最主要的是,神经毒素事件把他仅剩的包袱轰得渣都不剩! 反正外界如何不会直接反馈到他这里,江迹在没看见就装不知道这方面很有一套。 这里的食物味道真不错,比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难得遇到这样的机会,江迹暂时把什么人类、什么塞科拉姆人抛到脑后,尽情享用美食。 吃到七分饱,江迹才注意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那些人怎么站得远远的,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边? 江迹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奥利维尔,一时间,气氛凝固了—— 奥利维尔跟在他身后,把他吃过的食物都尝了一遍。 然后,尝过就吐了出来! 江迹震惊:“奥利维尔,你在干什么?”他眉心拧起,非常生气,“我不是说过,不允许浪费食物吗!” 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他愤怒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在场其他人面露惊异,忍不住后退,生怕被惹怒的塞科拉姆人波及自己。 但这样的场面又罕见到他们硬生生留在原地观看后续发展。 人类对看热闹完全没有抵抗力。 奥利维尔动了动,围观者倒吸一口气。 他开口。 “你凶我。” 江迹嘴角抽了抽:“我只是……嗓门比较大,那是天生的。而且,浪费食物就是你不对。” “当啷。” 尹乐手里的叉子掉到盘子里,目瞪口呆。 15. 喜欢人类食物 “说谎。” 时隔多日,奥利维尔再度指责起江迹撒谎,并进行全族通报。 “妻子凶了我。” 江迹涨红了脸:“你又告状!” 大庭广众之下,他好像还听见了有人在偷笑! “浪费食物还有理吗?”江迹强迫自己压低声音。 奥利维尔严肃地问:“这就是你凶我的理由吗?” 江迹再次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凶你……好吧,刚才声音是大了一点。我主要是想提醒你,不能浪费食物。” “你就是在对我发脾气。”奥利维尔微微弯下腰,江迹的身影在他黑亮的瞳仁里放大,“难道我做错了事,你就可以凶我吗?是那些食物重要,还是我重要?” 他吵起架来,比以往任何一次沟通都流畅,甚至掌握了人类胡搅蛮缠诡辩的逻辑! 江迹:“……吵架也是跟肥皂剧学的吗?” 奥利维尔点头:“对的。小爱和冷总意见不和的时候,就是这样说话的。” 语气似乎还带着一点对自己模仿人类很到位的得意。 人类伴侣总在因为琐事吵架,所以吵架是亲密关系的一环。 “而且,你也浪费过一颗鸡蛋。”奥利维尔提醒。 啊……是刚和奥利维尔住在一起的时候,江迹的确失手捏坏了一颗鸡蛋。 江迹哑口无言,看着他大为震惊。 奥利维尔竟然还学会了翻旧账! 不不不,那些扯远了。 他们现在是当着所有人类和塞科拉姆人的面吵架,奥利维尔或许不在乎,江迹觉得有点丢人。 家丑不可外扬这句话不适用于他们俩。 因为就算回到那栋房子里,也不过是从现场观看转为直播。 转念一想,江迹觉得自己反应是过度了一点,难保其他人不会介意奥利维尔的失礼,他那样做起码明确告知了存在不妥。 奥利维尔的行为不符合人类价值观,但江迹想,他一定有那样做的原因。 当众责备奥利维尔不仅不能让其他人了解奥利维尔,反而展示了人类与塞科拉姆人对立的一面,让本就排斥塞科拉姆人与人类共处的部分群体看了热闹。 必须得做点什么弥补,就现在。 江迹迅速调整了表情和语气,认真对奥利维尔说:“在人类看来,浪费食物是可耻的行为。这些食物明明很好吃,你为什么要吐掉?” 奥利维尔如实回答:“人类食物会给身体造成负担,这是将残渣排出体外的方式。” 对了,塞科拉姆人主要吸收液态能量,可以少量进食人类食物,大量就不行了。 江迹是知道的,但其他人类不一定知道。 “那你明知道过量不行,为什么要吃这么多?”江迹问,以对话的方式引导。 奥利维尔视线移动到食物上,又转回江迹的脸上。 “因为你吃过的食物,看起来很好吃。” 江迹立刻声量大了点,说给所有人听:“所以你是喜欢人类的食物,对吗?” 可以这么说吗? 奥利维尔看着江迹吃东西吃得那么投入,不自觉产生了想品尝的念头。 他那么喜欢,一定是觉得很美味。 桌上摆着的人类食物很陌生,花样繁多,还有一些在电视剧里出现过。 不只是他,还有许许多多的族人,也产生了那样的念头。 催促着他去尝一口。 于是他就那样做了。 尝试的欲望是大口大口进食的江迹引起的,但随着更多族人念头涌入,对陌生新奇事物的好奇和初始的引诱源混在了一起,二者兼有之。 奥利维尔无法否认包括了对人类食物本身有兴趣的那一部分。 江迹这样问了,他点头肯定。 眼巴巴等到奥利维尔点头,江迹简直像得到了某种至高启示,兴高采烈地向所有人宣布: “塞科拉姆人是喜欢人类食物的!” 这一结论宣布出来,在场人的脸上无一不流露出自得的神情。 不管是哪个民族,人类对自身的美食总是有着无与伦比的自豪感,饮食文化得到他人的认可比其他的更让人感到骄傲。 而投喂其他生物似乎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喂小猫小狗,当然也可以喂塞科拉姆人。 此时的奥利维尔,从吃一口吐一口的罪人,变成了不能吃人类食物但嘴馋的可怜人。 责怪转为同情,想吃美食身体却不能接受,真是太可怜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原谅他吧! 明显感觉到现场氛围转变,江迹暗暗舒了口气。 成功转移了关注点! 他简直太机智了! 以后还是得注意一点对奥利维尔的态度,他得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 但奥利维尔学着肥皂剧女主指控自己“凶他”,那场面荒诞得有点儿太可笑了! 欢迎会结束散场,江迹和奥利维尔回到住处,关上门,他倒在沙发上开始大喘气。 奥利维尔表达了关心。 “你的呼吸系统出问题了吗?” 他学习了人类构造,和塞科拉姆人皮肤呼吸不同,人类有一套专门的呼吸系统,就像身体里装了两个气囊。 很奇妙。 江迹爬起来,坐直了:“我的身体没毛病,只是不习惯那种社交场合而已 。” 奥利维尔:“人类和人类相处,也会彼此排斥吗?” 倒也没有排斥那么严重啦。 江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处理人际关系,好像比和奥利维尔相处还累。 不是好像,就是比和奥利维尔相处累多了! 奥利维尔没有表情,但是不用猜,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从不会口不对心。 而且他对人类各种行为的包容度很高,江迹做了什么都不用担心奥利维尔因此生气,冲他发脾气。 以塞科拉姆人的力量,江迹没有信心能在奥利维尔手下全身而退。 好在奥利维尔情绪稳定平和。 江迹说了句双关玩笑话:“因为人类有句话,叫人心隔肚皮。” 奥利维尔无法用塞科拉姆人的思维来思考人类的相处模式。 “彼此防备但共存,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江迹浑身一个激灵,奥利维尔说中了本质! “没错,就是这样!人类虽然不能像你们一样共享思想,或许彼此心存防备,但是磨合适应后能够共存。求同存异,这正是人类的特质,是一种生存智慧。”江迹兴奋得脸颊发红,“在这一点上,不管是人类与人类,还是人类与塞科拉姆人,都是一样的。” 奥利维尔若有所思。 塞科拉姆人族群对江迹这位人类代表所说的话议论纷纷。 人类与塞科拉姆人的和平协议,建立在这种思想基础之上。 相信一个善于欺骗的种族,需要决心与勇气。 奥利维尔仍然不能理解人类的思维,当他接受父亲的安排和人类在一起时,已经决定好接纳人类妻子的种种。 “人类有这样的生存智慧,对人类和塞科拉姆人都是好消息。” “对吧!很不错吧!”江迹望着奥利维尔的双眼亮晶晶的,促进和平工作有了质的飞跃,他差点要欢呼雀跃起来。 人类妻子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看来的目光里充满期待得到认同,甚至忘了保持距离,身体自然朝他的方向倾斜。 奥利维尔注视许久,想到了一个形容词。 “可爱。” 江迹愣住:“什么可爱?” 奥利维尔:“你。” 江迹板起脸:“看来你对人类语言掌握程度还远远不够。记住,不能说一个成年人类男性可爱。” 奥利维尔:“是吗?” 江迹用力点头:“对,夸赞一个成年人类,应该用聪明、帅气。” 奥利维尔想了想:“那你又可爱,又聪明帅气。” 江迹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是不是背着我上补习班了?” 16. 妻子容易害羞(加更) “补习班?”奥利维尔摇头,“我一直都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这是一种幽默的说法,夸你进步很快的意思。人类说话是会开玩笑的。”江迹努力保持正经,但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 这不能怪他,江迹想,没有人会不希望得到嘉奖。 许多人类终其一生追求的,就是荣誉。 那其实是一遍一遍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证明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 父母去世后,江迹被送往福利机构,接受陌生人的照顾。陌生环境让他终日惶惶不安,寄人篱下的滋味儿很难受。 他总想着做点什么,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得到福利机构工作人员的夸奖,就好像得到了留下许可。 帮上了忙就不算白吃白喝了吧!可以安心一点,不用怕明天就被赶走了吧! 江迹就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他和奥利维尔待在一块,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证明自己能胜任这个任务,那种焦虑感就像无数蚂蚁源源不断往身上爬,怎么都无法摆脱。 很不幸的,他的不安被周秘书一阵见血指了出来。 江迹一点儿也不豁达,他就是一个有着生存焦虑,想要尽可能做些什么找到存在感的普通人。 将获得认可与存在价值划上等号的人,是无法坦然面对夸奖的。 不能指望奥利维尔理解人类的小心思,江迹小声嘟囔,转移话题:“我觉得你们应该好好学习一下人类的语言艺术,分清楚幽默和撒谎的区别。” 妻子的面部反应很有趣。 奥利维尔在原本的基础上又加了码:“你又可爱,又聪明帅气,又幽默。” 江迹抬手遮住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脸,竖起另一只手阻止:“可以了可以了。再夸下去,我要无地自容了。” 他怎么觉得奥利维尔是故意这么说的? 应该是错觉,奥利维尔不可能短时间内学会揶揄这么高级的说话方式! 为了不让妻子无地自容,奥利维尔停止了乘胜追击。 和妻子说话很愉快。 妻子喜欢被夸奖。 妻子容易害羞。 人类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了解,奥利维尔接着打开了那部肥皂剧。 在快进和倍速的帮助下,这一部他就快看完了。 看了专注于肥皂剧的奥利维尔一眼,说起来,江迹还从没见过奥利维尔生气的样子。 塞科拉姆人有愤怒这种情绪吗? 他们会因为什么事愤怒呢? 越是想,江迹就越觉得自己对奥利维尔的了解太少了。 “奥利维尔。”江迹叫了他的名字。 奥利维尔听从呼唤转过头来。 江迹轻声说:“我为我今天冲你发脾气道歉,对不起。” 奥利维尔偏头,说:“没关系。我们吵过架,那件事情就结束了。” “哈哈哈哈。”江迹没忍住笑起来,“那叫吵架吗,你根本就是在背台词吧?” “那不是人类吵架时候会说的话吗?”奥利维尔不懂这个衡量标准。 哈哈哈,塞科拉姆人能理解戏剧诞生于生活,但高于生活这句话吗? 不行,道歉的时候嘻嘻哈哈成何体统。 江迹真诚地说:“但我还是要为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给你道歉。” “如果你很在意,那我接受你的道歉。”奥利维尔想了想,补充,“我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哈哈哈哈哈哈。” 他都记了些什么鬼台词!江迹笑到肋骨痛,嘶嘶地抽气。 “说真的,那些肥皂剧还是不要看了比较好。” 奥利维尔觉得自己从电视剧里学到了很多,妻子这么说,也许是自己运用得不够好。 他将看更多的肥皂剧,这是他了解人类的唯二途径。 拿到奥利维尔收集好的神经毒素,是几天后的事情。 临睡前收到奥利维尔递来的EP管,江迹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 看着手里那管透明液体,轻轻摇晃,清亮透明的质地,似乎比纯净水要稍微稠一点。 EP管是密封的,江迹试探着在EP管封口处嗅了嗅。 什么味道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密封效果好,还是那些液体本身无色无味。 之前他中招的时候,就什么感觉都没有,到现在都没想起来什么时候中毒的。 江迹甚至不知道奥利维尔是什么时候收集的这些液体。 “100毫升的神经毒素需要收集这么长时间吗?”江迹问。 奥利维尔:“需要。” 江迹咽了口唾沫,小心询问:“上次……你 说对我使用的是微量,有多微量?一滴?” 奥利维尔摇头:“我只是碰了你一下。” 江迹睁圆了双眼:“碰了我一下?开玩笑吧!” 奥利维尔现在对人类的“玩笑”有了基本概念,等于不实信息。 他不会开这种玩笑。 江迹实在好奇得不得了,觑了此刻已经关闭的摄像头一眼,忍了许久的疑问还是问了出来。 “你们的神经毒素到底是从身体哪个部位分泌出来的?” 奥利维尔问:“需要展示给你看吗?” 江迹连连点头:“要,要!” 奥利维尔向他伸出了四只手,掌心朝上,摊开来。 江迹困惑地看着那四只只有三根手指的手。 那十二根手指没有指纹,光手指的长度大概就有他的整个手掌那么长,一根手指抵得上他三根! 渐渐的,他发现了一些变化。 其中一根中指的指尖以缓慢的速度冒出一层细密的小水珠,在灯光下泛出水润光泽。 那就像从人类毛孔里沁出的汗珠,方式和形态都非常相似。 不过从奥利维尔指尖分泌出的液体只有薄薄的一层,似乎这就是一次的量。 “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江迹恍然大悟,不禁发笑。 那晚他紧张过度,注意力全放在了奥利维尔那张靠近的脸上——谁让塞科拉姆人尖利的牙齿存在感那么强! 但实际上,是奥利维尔抚摸他的脸的时候,指尖分泌的神经毒素渗入了皮肤表层,才导致他中毒。 难怪他根本没有如何中毒的印象! 谁能想到塞科拉姆人是指尖分泌的毒素呢! “哈哈哈……哈……”江迹笑声越来越低,身体轻松下来,眼睑发沉有了些困意。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开口的声音低低的。 “奥利维尔,你说……你的这些毒液,有挥发性吗?” 挥发性,是指液体变为气体。奥利维尔知道。 他注视着不停揉眼睛的江迹,没有说话。 因为江迹已经得到答案了。 江迹费劲睁着迷蒙的双眼,望着身旁变得毛茸茸、圆滚滚的奥利维尔。昏睡过去之前,露出了一个恍惚的笑容。 啊,他真是个笨蛋啊。 17. 人类喜欢身体接触 再次中招,江迹这次谁也怪不了。 他甚至是在完全清醒,并且亲眼看过毒素分泌过程的情况下,还是中招了。 警惕性、戒备心统统到哪里去了?简直离谱到家! 他没一头磕死在马桶上已经算苟且偷生了。 好在事情发生是在摄像头关闭之后,江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装作一切正常,隐瞒再次中了神经毒素的事。 第一次是皮肤直接接触到微量神经毒素,持续了三天,而这次仅仅是呼吸到了挥发的气体,肯定不会持续太久! 唔……应该,大概率不会持续太久。 反正作用仅仅是会产生幻觉,暂时丧失战斗力和攻击性。乐观的想,只要他不出门,和奥利维尔待在这里,就不会出问题。 江迹不知道自己原来就这么乐观,还是因为神经毒素。 管他的,反正就是没由来的乐观了! 奥利维尔坐在沙发上,看着江迹走来走去,打扫卫生的时候还在哼歌。 但由于从小到大娱乐方面的匮乏,想办法维持生活,努力上进已经耗费了绝大部分心力,江迹对流行乐、古典乐之类的一无所知。 所以他唱的,是军歌。 军歌的特征是歌词充满力量,曲调激昂,而且五音不全的人来唱也不容易跑调。 江迹嗓音也是中气十足,如果是合唱那就更有气势了。 他唱了一首接一首。 奥利维尔对人类音乐几乎没有任何欣赏水平可言,但他仍然觉得这场现场音乐会比肥皂剧有意思多了。 比起平时刻意保持距离,他果然还是更喜欢妻子这样毫无防备的样子。 口袋里的联络耳机震动,江迹面带微笑,关闭工作中的吸尘器,噪音骤然停止。 捂着口袋思考了一会儿,他才突然想起来得慎重一般,往卫生间走去。 江迹坐在了卫生间椅子上——总是坐在马桶上也太憋屈了点,他为自己改善了条件,添置了一把专属座椅。 轻触联络耳机,江迹打招呼的声音都热情洋溢:“上午好,周秘书!” 【你是不是又碰塞科拉姆人的神经毒素了?】周秘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迹笑容僵硬,沉默数秒:“很明显吗?” 周秘书不留情面:【很明显。】 果然还是蒙混不过去啊! 江迹捂脸,他就说他不擅长表演。 江迹放下手,并拢双腿挺直腰杆,坦白承认:“……好吧,正如你们看到的那样,我现在的确出现了一些幻觉。” 【奥利维尔对你做了什么吗?】周秘书声音里透出一点担心。 “不不不,他没有对我做什么!”江迹有些不好意思,既然隐瞒失败,不得不说实话了,“昨晚,我让奥利维尔当面展示了一下,毒液是从哪里分泌出来的。我真的很好奇,你们应该也不知道吧?” 【……】 “是指尖,指尖哦!想不到吧!” 顿了顿,江迹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我光知道,神经毒素的毒液涂在皮肤表面能起作用,谁能想到毒液还能挥发作用呢?” 【……】 江迹一拍大腿:“简直防不胜防!” 他是大意疏忽了,但那也不能全怪他……吧。 周秘书无语。 但没事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个任务本就带有一定强制性,人类尚且不了解塞科拉姆人,让江迹和奥利维尔一起生活,未知因素太多,危险性所有人心里都有预期。 江迹以身试险,出现状况外的事情也绝不该指责。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虽然你和奥利维尔这段时间以来相处情况不错,沟通上有显著进步,但还是希望你不要掉以轻心。毕竟塞科拉姆人的思维与认知和人类不同,或许一些无意的举动,也可能造成不良后果。这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 “明白。”江迹顺从地回应,“我之后会注意的。” 结束这次通讯,江迹在卫生间里呆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一团迷糊。 当然,以他现在的情况,是没法好好分析周秘书那些话的。 想不通,江迹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客厅,奥利维尔的目光很快从屏幕转移到江迹身上。 江迹走过去,摸了摸那颗毛绒绒的头,不自觉发出几声笑。 奥利维尔怎么会伤害他呢? “你不会伤害我的,对吧?”江迹问。 奥利维尔注视着他的妻子,张开手臂:“是的,我不会伤害你。” 江迹咯咯笑着抱上去,搂住奥利维尔的脖颈。 怀里的人类妻子身体纤细柔软,表皮之下均匀分布的肌肉却又带着一股柔韧。 奥利维尔抚摸着他的背,指尖稍稍按下去,就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脊骨。 拥抱再用力一点,也不会反抗。 不过再用力就不行了,人类的身体很脆弱。 如果当初不是在飞船降落时无意中造成了一些人类的死亡,或许人类与塞科拉姆人的冲突不会那样激烈。 族群需要新的家园,这颗星球并非最合适的,但是他们最先到达的。 飞船靠近时接收到了这颗星球传来的信号,虽然不能理解具体内容,但想也知道无非两种可能。 一种是对陌生来访者的友好欢迎,一种是对陌生来访者的警告。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无法阻止塞科拉姆人前进。 人类很脆弱,但数量庞大。 数个国家为抵抗塞科拉姆人结成联盟,战士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塞科拉姆人一开始并没有将人类放在眼里,遭遇强烈抵抗后,逐渐改变了想法。 他们从来没有消灭原住民的打算。 飞船再次启动需要足够的能量,寻找到下一颗宜居星球不知道还要耗费多长时间。 塞科拉姆人被动开始模仿起人类的发音,学习人类语言建立沟通,为他们一开 始的轻视买单。 他们得承认,想在这颗星球有立足之地,必须得到原住民的许可。 人类妻子和奥利维尔印象中的人类一样。 明明那么弱小,清楚双方差距,带着敌意和戒备,像是随时做好了反击准备。 妻子的情绪总是在变化,并且体现在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上。 奥利维尔逐渐学会读懂那些肌肉变化组成的表情,还有那双灵动的眼睛。 即便思维不能互通,他似乎开始知道妻子在想什么了。 奥利维尔更喜欢现在这样的状态,妻子对他全心信赖,并且非常喜欢肢体接触。 如果能保持久一点就好了。 “人类喜欢这样身体接触,他们觉得这样很舒服。” “这样真的舒服吗,谁来和我试一下?” “人类的身体很小,比我们软很多。” “我也想试试抱一下人类。” “人类看见我们就会跑开。” “奥利维尔,把你的妻子让我抱一下。” “我也想。” 不给。 奥利维尔觉得吵闹,断开精神链接,单方面屏蔽了那些声音。 到晚上的时候,江迹差不多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纠结地看着奥利维尔,说:“我想,我应该和你保持一定距离。” 奥利维尔:“……”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又像是没听懂江迹说了什么。 江迹苦恼地说:“我不能再中神经毒素了,那样很影响我的判断力。” 奥利维尔不明白,为什么妻子要抗拒。 他说:“那样不好吗?你不会有危险的,我在你的身边。” 江迹:“当然不好了!谁知道副作用是什么,我脑子会不会因此坏掉。” 而且因为神经毒素,他今天没能把样品送出去,已经误事了。 看样子,奥利维尔对他中毒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果然塞科拉姆人和人类的思想不一样。 江迹总算能正常思考,周秘书提醒得对。 太防备了影响交流,太懈怠了也有危险。 他和奥利维尔的身份就是这么微妙。 这个问题没能达成共识。 江迹坚持底线,对毒品零容忍! 奥利维尔起身离开了客厅。 那背影非常不满。 人类同样不能理解他在不满什么。 江迹看到空出来的沙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捡起来,薄薄一片,硬度惊人,好像是从奥利维尔身上掉落的一片盔甲。 奇怪。 江迹疑惑地看着没有察觉的奥利维尔,刚要出声,手里的那片盔甲突然动了一下。 “……” 是错觉吗? 正疑惑,那片盔甲又动了一下。 江迹呼吸一滞,触电般把那块残片甩了出去。 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