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被宿敌觊觎后》 1. 第 1 章 大雪纷飞,积压在树枝上的雪砸在地上,屋内的人受惊般咳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连窗口许久不曾打扫的灰尘都跟着微微震颤。 屋内的咳嗽声渐渐小了,昏暗的房间里,一只瘦得皮包骨的纤长手指伸出帷幔,腕上是薄薄的里衣。随着帷幔掀开,榻上的人总算露出真容,单薄的里衣紧紧贴在躯体上,瘦弱的肩头轻而易举便能握住。 病容在昏暗的屋内若隐若现,搭在身上的薄被从腰间滑落,落在地上,单薄的身体受冻,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嗓子干得发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外面有脚步声渐近,江照画咳得越发大声。外面的人总算注意到他,推开门来瞧了一眼,语气不耐问:“又怎么了?府上派的炭就那么多,用完便没。给你多拿,老爷可是要怪罪我的。” 小厮只站在门口,一步都不愿踏进去。 嗓子像粘在一起,江照画猛地咳了几声,咳出血来,抬手抹去嘴角的红,顾不上喉咙火辣辣的疼,哑声问:“老爷呢?还未施粥回来?” 小厮嗤笑:“什么施粥?老爷哪有那个闲功夫?” “老爷应了我的。”江照画皱眉,他这些年兢兢业业为江家做事,不过是家主曾许诺他,若是能在朝廷说得上话,定然叫天下人不知何为饥苦。他已有一段时日不曾见着那些孩子了,定是家主施粥时带上他们,他们才没空来见他。 他的话换来门口小厮的嘲笑:“你怕是睡糊涂了,那些脏兮兮的小鬼早就叫老爷赶出江府。” 江照画眉心微拧,脸色又白了几分,正欲反驳,小厮不耐道:“你早就帮不上江家,老爷没将你赶走,不过是不愿你落入他人手中,真当以为是怜惜你?” 江照画早有此觉,可叫他怎么接受得了被欺骗,他便糊涂地骗自己,家主不过是忙,才忽略了他,炭火不足也是府中开销太大,至于续命的药,早就被换了,他也自欺欺人是府中因施粥财力不足才换了他的药。 江照画还欲说话,小厮却不愿再与他多语:“我看你也时日无多,不如多为自己想想,死后江家怕是一席帘子都懒得与你。” 小厮离去后,江照画静默数息,而后哆嗦着下了榻。 纤细脆弱的脚腕似是随时会折断,踉跄着行至门边,扶着门框喘息片刻,才抬脚往外去。 院子许久无人打理,枝丫被压断,积雪没过脚腕,冷得刺骨。江照画脚步不曾停下,行至院落门口,已是耗尽全部力气,身体一晃栽倒在地,身体微微陷入雪中,顷刻间夺去了他的知觉,眼皮沉重,睡意铺天盖地袭来。 一声低低的惊呼,脚步声凑近又迅速离去,片刻后又有乱糟糟的脚步踩着雪行至他身边。他听见有人道他痴心妄想,不过是冠了江家的姓,便真的将自己当做江家主子,不过是江家的一条狗。 “老爷说了,他已无甚用处。何必让人去惊扰?就不怕惹得老爷生气?” 另一人压着声音疑惑道:“似是……来了,想要见见他,不然我我才不来这肮脏之地。” 谁来了?又寻他作甚?莫非是去寻仇来了? 大抵是吧,他向来只有仇人。 “不过若是来时人死了,我们会不会受罚?” “这与你我有何干系?” 耳边的谈话渐渐模糊,手脚僵硬不受控制,耳畔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靠近,一阵风扫在脸上,江照画清醒了几分,轻启沉重的眼皮,打算看清来人。 对方将他抱了起来,似乎在说什么,可江照画听不清,所有声音都像被蒙上一层雾。 抱着他的人身着黑衣,他想往上看去,却被紧紧抱在怀里,大氅将他严实盖住,本没有知觉的身体竟罕见地感到些许温暖。 他绞尽脑汁也无法猜测眼前之人的身份,向来只有与他交恶,从未有人与他交好,如今他要死了,这人的着急让他不断想笑,莫非他身上还有利用的价值,这才如此火急火燎。 好笑过后,又是无尽的悲凉。 他这辈子活得真失败,为了报复机关算尽,到头来一场空。想保护之人,如今也下落不明。 江照画心有不甘,手无意识抓紧抱着他的人的大氅。他想活下去,他有好多好多事没做完。 抱他的人似乎是感觉到他的动静,对他说了什么,说话时胸腔的震颤,莫名让江照画感到安心。 安心,这个一辈子都与他无关的词,却在临死前感受到了。 江照画陷入一阵白茫茫,不等他多想,一股力从里撕扯着他的身躯,他头痛欲裂,几近晕厥。 猛地睁眼,突然的亮光晃得他失神。 江照画抬手挡住亮光,疼痛渐渐散去,方移开手,看着自己的手,再看向面前的案牍,他惊慌起身,掀翻了一旁的茶水。 “公子,可是有事?”外面传来小厮毕恭毕敬的声音。 江照画颤声道:“无事。” 他环顾四周,面前的案牍放着些许书籍,房间虽算不上奢侈,却整洁干净。这是他未被江家放弃前,江家为他备的屋子。 江照画沉声问门外小厮:“如今几年?” 他这话问得奇怪,门外的小厮并未多嘴,如实告知:“景朔十七年十月十五。” 景朔十七年,江照画默念一遍。这一年,他刚为江家办事,不久前跟在江家家主身旁赴宴,倒是得了些许名声。而这只是刚刚开始,他为江家做的事,在日后多得数不胜数。 他捂着嘴闷闷笑出声,笑得太急,不慎呛到,咳了起来。 屋外的小厮听到,担忧问:“公子?您可还好?可需奴去请大夫?” “不必。” 江照画一想起死前江家上下对他的漠视,连最基础的汤药也不施予他,换了毫无用处的汤水。 如今他尚有利用价值,连下人说话都不敢大声,话语里话外尽是担忧。亏他上辈子信以为真江家真心待他,原来逃不过利益两字,有利则用,无利则弃。 江照画在屋内时间太长,屋外的小厮小心翼翼问:“公子,可需茶水?先前的茶水怕是凉了,奴为公子更换茶水可好?” 若是前世,江照画或许当真以为他是担忧自己在屋里出事,如今他却知对方不过是想试探他在屋内如何。江家要用他,却也无法信任他,让小厮时刻紧跟他,不过是担心他有异心罢了。 “聒噪。”江照画冷声道。 屋外立马安静了下来。 江照画打量着屋内的物件, 家主为他置办的案牍上放着一个香炉,那香炉是赴宴回来后家主送于他的礼物,原因不过宴上一人夸江照画虽长得俊美,身上却无浓香,家主送于他,似是期待他能熏上浓艳的香。 江照画自是不会同意,可礼物却不好拒绝。 如今看着这香炉,便心生不悦,拿起香炉正想砸出去,屋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公子不好了,少爷被人欺负了,请公子速速过去。” 听到这话,江照画手里动作一顿,将香炉放回案牍,推门而出。 小厮欲带路,却见江照画直直地往外走去,稍一顿,还是跟了上去,走在前面,将事情告知江照画:“少爷不过是在街上耍,那谢逐月便来找少爷不痛快。” 江照画脚步稍慢,瞥了他一眼。 小厮说得越发起劲:“公子您一定要为少爷出气,怎能让外人如此欺负少爷。” 江照画跟着小厮到了街上,远远就见着街中心聚满了人,人群里还有不堪入耳的咒骂声。 江照画没动,上辈子他火急火燎挤过人群,不慎被人推搡,身上青紫了好几天。 小厮见江照画站在外围没有进去,连忙催促道:“公子您快些呀,要是少爷受伤了,我们不好交代。” 江照画反问他:“你是下人,我是下人?” 小厮一愣,不解看江照画。 江照画冷声喝道:“开路!还在等什么?” 小厮错愕,虽说他被派到江照画身边,平日顶多也只是端茶倒水,主要还是跟着江照画,其他事都是江照画亲力亲为,如今被他这么一喝,顿时瞪大了眼。 人群中的少爷大喊大叫:“你敢弄疼我,你完了,我要让我爹弄死你!” 小厮回神,一边往里挤,一边喊着“让让让让,我来找我家少爷”,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全靠挤着才勉强挤出一条路。 江照画跟在他身后,进到人群中心,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和他作对了一辈子的人,此时穿着黑金色衣裳,腰带松松垮垮系着,却依旧衬得他肩宽腰窄,头发也松松垮垮系着,好一副纨绔子弟打扮。 谢逐月脸上的不耐在看到江照画的一瞬淡了几分,眼里的玩味不加掩饰,上下打量江照画,眼神一点一点地划过江照画的每一寸,最后扯唇挑眉对上他的视线。 前世因帮江家做事,江照画没少跟谢逐月作对。两人如今的关系,已有几分针锋相对。可重生一世,江照画不想再帮江家,自然也不必跟谢逐月产生不快。 只是如今他的卖身契在江家手里,若是他敢有半句对江家不忠的话,江家是必会如前世一般将他抛弃。今日若是不护着江承煜,回去怕是也会惹得家主心中不快。 后果江照画都清楚,可依旧咽不下那口气,他不欲帮江家助纣为虐,也不欲再帮江承煜半步。 何况还需对谢逐月低头,前世他已经低过很多次头了,他累了,也该有抬头的时候了。 江照画垂眸,虽才十月,风已经有些凛冽,寒风吹得他摇摇欲坠,没等来斥责,倒是谢逐月突然上前捏了下他后脖颈,温热的手指烫到他,他听到谢逐月嗤笑问:“怎么,现在江家是连饭都不给吃了?既然如此不如跟了我,世子府不缺你一张嘴。” 2. 第 2 章 江照画错愕抬眸,迎上骤然凑近的人。对面的人笑盈盈看着他,一脸玩味,可他莫名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认真,他眨了下眼再看,那份认真便消失不见。 周围有低低的笑声,也有讨论声,所有人都在看江照画如何反应,等着看他的笑话。他虽是江家人,却无实权,就连赴宴,大多人也只将他当做江家养着玩的。 如今的他,不比前世后来的他,前世他的狠辣让许多人望而生畏,哪怕是骂他,也只敢在背地里骂,哪敢像如今这样,当着他的面笑,笑得收敛,也只是看在谢逐月的份上。 “世子以什么缘由带我回世子府?”江照画轻声发问,语气平淡。 谢逐月一顿,手不由得松开,手上还有触碰对方脖颈时细腻柔软的温热。他一松手,江照画便后退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江承煜看不清如今是怎么回事,只叫嚣着:“江照画,你还不给我出气!这家伙真当以为自己是世子,便可以随意欺辱我。” 小厮也跟着说:“公子,您快快想办法,可不能让少爷受气。” 一个两个都指望他出气,其他人也好奇江照画打算如何做。且不说先前谢逐月那轻佻的话语,只看如今剑拔弩张的场面,便足够他们期待当做以后饭后谈资了。 江照画叹气无奈道:“我家少爷年纪小不懂事。” 这一句打圆场的话一出来,当场的人都愣住。 江承煜不满,正想发怒,却见江照画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只瞧着对面的谢逐月。 “年纪小?”谢逐月冷哼质问,“年纪小敢当街强抢民女?若是江家不会管教,就别怨我多管闲事。” 江照画撇向小厮,还有江承煜:“强抢民女?” 江承煜心虚一瞬,又理直气壮道:“分明是那娘子和我看对了眼,谈何强抢?” 小厮见江承煜发话了,立马跟着说:“公子,少爷和那女子分明是两情相悦,世子这是棒打鸳鸯呀!” 两个嘴里没有半句真话,先前来时小厮避重就轻,说是谢逐月欺辱江承煜,如今看来另有隐情。上辈子倒是他冤枉了谢逐月,真以为谢逐月无事跟江家作对。 抬眼再看去,谢逐月微眯眼看着他,似是在等他开口。江照画薄唇轻启,温和而疏离道:“劳烦世子,江家会多加管教。” “你什么意思?江照画!”江承煜炸了,分明是他江家的人,如今倒是站在世子那边。 “收声。”谢逐月对着江承煜说完,狐疑看着江照画,跟他道歉又道谢的,这可不像他认识的江照画。 江照画迎着他的眼神坦荡,全无半点讥讽,他方才的话真心实意。 总是和他对着干的人,如今这么好说话,谢逐月应当开心才对,可如今他只有烦躁,烦躁江照画忽然的变化。 江承煜不敢对着谢逐月,担心他又打自己,便推搡江照画肩膀道:“是不是两情相悦,让那小娘子出来说道说道不就知了?怎的,如今连我说的话都不信了?” 他说着示意小厮去把那小娘子找来。 江照画微微拧眉,问江承煜:“若真是两情相悦,你如何忍心将她推到众人面前,忍受众人闲言碎语?” “这有何干系?”江承煜全然不知,只想将人抓来。 江照画摇头:“回去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告知老爷。” “你在威胁我?”江承煜一点就炸,伸手用力推搡。 江照画踉跄两步,身后一只手扶上他腰间,他正要站稳,那人却使了几分巧劲,让他动弹不得,他听到身后冷嗤:“先是强迫陌生女子,如今连自己江家的人也要折辱,若是你们江家不想养了说便是,何必找甚由头。” 江承煜瞧着站在一起的两人怒不可遏道:“再如何也是我江家的人,我就算要折辱又与你何干?我就是如今将他打死,你也说不得半句!” 江照画心中一寒,这才是江家对他真正的看法。 江承煜似是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有些慌乱。 江照画听到身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江家可真是狂妄,律法写明不可苛待下人,江家是比皇上还厉害,可以随意打杀人?” 被扣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名头,还有无视律法,先不说会让江家被人人喊打,皇帝就会先收拾了江家。 江承煜再蠢再不懂事,也知这顶帽子太大,连忙改口道:“你休要污蔑我,我本意只是说江照画是江家之人,和你无关系。” 他说着伸手去扯江照画,手还未碰到人,便被谢逐月狠狠挥开。 江承煜脸色难看,斗不过谢逐月,便将气撒在江照画身上:“好啊,你当真和他一路,我回去就告诉我爹。” 小厮也没忍住,帮着江承煜说话:“公子您快些过来吧。” 江照画微动,身后有人压低声音问:“你当真要跟他们回去?” 江照画低声反问:“不回去,难道真跟世子您回家?我是什么身份?您又是什么身份?” 制住他的手松了力,江照画往前走至江承煜面前。 江承煜皱眉看他,最后哼了一声,扭头就走。江照画默不作声跟上去,行人自发让出一条路,目送他们离去。 谢逐月站在原地,看着那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无人知晓那单薄身躯下腰肢有多么瘦,一只手仿佛就能握住。 江照画冷清略带疑惑的话语在他耳边不断重复,江照画问他,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什么关系也不是,他更是没有资格管他。 这话听着真刺耳。 依他对江照画的了解,江照画应当为了江家那废物与他争吵才对。但他没有,甚至称得上是温和地和他对话,莫非留在江家,是不得已的选择? 谢逐月待到人群散去,才抬脚快步离开。 一路上江承煜不曾回头,待到江府门口,他猛地停下来,扭头看江照画,问道:“那厮许了你什么好处?” 江照画叹气:“他好歹也是世子。” “是世子又怎么样?谁不知道那只是个虚名,我们江家需要怕他?”他对于江照画没帮着他十分介意。 “如今得罪他并无好处,”江承煜还待说什么,江照画垂眸道,“如今江家想往上爬,急需与各方交好,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 “是真的为江家着想,还是有异心,你自己清楚,”江承煜眯眼,“还是你当真以为跟着他比跟着江家好?”江承煜恶狠狠说,“我告诉你,你这辈子也别想,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江家。” 江照画:“……” 前世他确是死在了江家。 江承煜突然伸手,抓住江照画手腕,抬起他的手,问道:“我和你 说话,你莫非是哑了?” 江照画被他吵得头疼,渐渐没了耐心,身子后退一步,借着劲挣脱开:“您若是有问题,尽可与老爷说。” 江承煜气急败坏抬起手,对上江照画的视线,一巴掌甩在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小厮脸上,啪的一声作响,江承煜头也不回进了江府。 小厮被甩得眼冒金星,捂着脸,方才那巴掌他分明见着是往江照画脸上去的,却不知为何猛地转了方向,他来不及躲,也不敢躲,此时还有些迷茫。 江照画将全程看得分明,江承煜向来古怪,脾气时好时坏,开心了能送他新奇玩意,不开心了随时能将东西砸了。对着小厮,江照画本不想管,可看着他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终是微叹了口气道:“屋里有药,拿去用。” 小厮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公子。” 江照画回到屋中,将那香炉藏了起来,然后静坐在案牍前,等着家主差人来喊他过去。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打开门,看见门口还肿着脸的小厮,问道:“可有人来过?” 小厮摇头道:“没有,公子,您想见谁?奴去请来。” “无事,我先歇下,若无要紧事,无需打扰。” “奴知道,公子安心睡,若是用膳,吩咐奴即可。” 江照画关上门,回到案牍前,拿着毛笔,盯着笔尖发呆许久。 想脱离江家的控制,他需让江家觉得他无用,同时又不担心他会帮着其他人对付江家。 只是他在江家多年,虽一直被养在后院,未曾接触密室,但到底提防着他。江家宁可毁了他,也不愿让毫不知情的他离开。 明日江家便会为了一个机会,让他靠美色去交换。前世他陪着对方喝酒伤了身子,最终才给江家争取到这一个机会。 明日啊,江照画蹙眉,他不愿去,只是他不愿去,势必会让江家疑心他对江家不忠。 去了,若是没能讨好对方,必然也会引起江家怀疑。莫非他须得与前世一般,自甘做贱陪酒才行? 江照画不愿步前世的路,任何可以帮江家的事,他都不想做。只是他似乎并无选择,做与不做的权利,从不在他手上。 光是想着前世种种,腹部便一阵绞痛。顷刻间额头便溢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困难起来。 他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将紧闭的窗推开,屋外的风裹挟着草木味进入屋内,江照画靠着窗户平缓呼吸。 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靠近,江照画抬眼望去,是个传话小厮,对方并未注意到他,径直走向守在门口的小厮。 片刻后,门被敲了敲,小厮的声音响起:“公子,老爷让您过去。” 江照画直起身子,走到屋子中央,淡声问:“可有说是何事?” “奴不知,只说让您现在过去,有急事相谈。” 江照画狐疑,是不知还是不愿让他知,如今的他可没有让江家重视到会把重要的事告知他,莫不是江承煜的事闹到家主面前,想找他问责了? 擦去额上的细汗,江照画在小厮的带领下越走越纳闷,这路并不是去书房,而是去花厅。 下人通报了一声,得了应许江照画才进去,一进去便见坐在主位上的谢逐月。 江照画:“……” 谢逐月挑眉:“江照画,我来带你回世子府。” 3. 第 3 章 家主笑盈盈开口:“世子说喜欢你,明日你便去世子府住几日。” 不待江照画开口,谢逐月纠正:“今晚便跟我回去。” “这……” 家主想说什么,谢逐月冷声问:“反悔了?” “这怎么会?只是您这么匆匆地把人接过去,房间什么的可是准备好了?” 被这么一提醒,谢逐月若有所思点头道:“还是江家家主想得周到,那我明日再来。” “留下来用个晚膳再走。”家主邀请。 “不必了,给我好生照顾,要是出半点差池,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应该的。” 谢逐月起身走到江照画身边时,冲他笑了笑:“别着急,很快就带你回世子府。” 江照画错愕。谢逐月走后,家主才开口道:“好了,没你事了,回去吧。” “让我去世子府?世子府有什么能帮江家?” 家主故作为难叹气:“江家最近有麻烦,不想连累你,这才将你送去世子府。” 虚伪的话,江照画甚至不想反驳,只故作担忧问:“若是去了世子府,明日的事……” “明日的事不用你操心,世子已经答应帮我们了。” 江照画恍然,原来是拿他做交易,也许是今日发生的事让家主改变了主意,但不管怎么样,能离开江家总归是一件好事。 “我知晓了。” 见他应了,家主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好生歇着,世子那么着急,怕是明日就会来接你走。” 小厮并未跟着进去,回到院子时,江照画看着前方道:“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小厮惊慌失措问:“公子何出此言?可是奴做错了什么?” “明日我就是世子的人了,我知你是老爷派来监督我。” 小厮愣住,试图狡辩:“您多想了,奴是来伺候您的。” “随你。”江照画不欲与他多言,小厮怕是以为他是为了支开他,所以故意如此说。等到了明日,小厮自然就知道了。 回到屋中将自己关起来,江照画心中疑问颇多。 好端端的,谢逐月怎会要带他去世子府?是今日之事让他误会了什么? 回顾今日发生的一切,他只是并未像以往一样无条件维护江家罢了,仅仅这一点,其他再无变化。 大抵是谢逐月误会了他,以为他知晓江家机密,才迫不及待想将他带回去。除此之外,江照画想不到其他谢逐月要带他回世子府的理由。 江照画好笑,总不能无缘无故觉得好玩,想将他带回去吧? 江照画头疼,也不再多想,揉着太阳穴走到榻边。分明他还未受过那些苦,这身子却好像和前世一般,已千疮百孔,轻易就浑身难受。 晚膳江照画随意吃了两口,便让人将东西撤走,早早上了床,却许久无法入睡。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在他合眼那一刹疯狂涌入,搅得他不得安宁。 翌日一早,小厮便敲了门,紧接着带着一群丫鬟进来:“公子该梳妆了。” “梳妆?”江照画不解,“我梳妆何时需要人伺候。” 小厮提醒道:“今日是您和世子大婚的日子,自是应当重视。” “大婚”这两个字砸得江照画失神:“什么大婚的日子,谁与你们说的?” 小厮比他还不解:“您昨日不是就知了?怎的还如此问起?” “昨日只是让他去世子府暂住几日……” 虽然说是暂住几日,但江照画也知是将他送给了谢逐月,仅此而已,又和大婚有何关系? 不待他开口问,小厮招呼丫鬟:“您先梳妆,换上婚服,其余的奴再一一为您解答。” 丫鬟们手里端着盘子排成一列,其中几个上前来,还未碰着他,江照画便后退一步躲开,蹙眉问:“是谢逐月让你们如此,还是你们自作主张?” 小厮挠了挠头,如实道:“世子要娶妻这事,外面已是人尽皆知。” “既如此,我便是那世子妃?”江照画问。 小厮点头。 江照画颔首道:“你去回话,我不愿如此繁琐。” 小厮为难,但想着家主特意吩咐不能伤着江照画,还是去问了意思。 江家派人去了世子府,不消片刻便回来。小厮带着话给江照画:“世子说您若是不愿,便免去这些俗礼,待傍晚换上婚服即可。” 听着婚服都准备好了,江照画抗拒:“女子的婚服,我如何穿得上?” 小厮示意丫鬟上前,拿起大红色的婚服送至江照画面前:“公子,这婚服是男子制,您自然可以穿。” 江照画垂眸伸手拂过婚服,婚服是上好的料子,做工也精细。婚服难制,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快则半月,慢则近年。江照画不解谢逐月怎会有如此婚服,前世并未听闻谢逐月有心悦的女子。 上辈子针锋相对了一世,如今重活一世,江照画发现自己竟是一点也不了解谢逐月心中所想。 “婚服等傍晚再穿,其余东西送回去。” 头一次成亲竟是在如此荒谬的情况下,江照画在江家本就无事可做,大部分时间都在研读书籍。 今日他坐立难安,一直到傍晚时分,小厮又带着人来为他换上婚服,大红色的婚服竟意外的合适,越发衬得腰肢纤细,皮肤白皙。 大抵是着急和江家断绝关系,穿上婚服,江照画并不觉得屈辱,走出门上了轿子,亦是无多余情绪。 坐在轿子里,江照画叹了口气。从江府离开到世子府,无异于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他始终无法脱离别人的控制。 轿子被人抬着十分平稳,路途中不曾颠簸。江照画微微掀开窗户帘子,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不舒服?” 白皙的手往上几分,露出帘子另一侧的人。谢逐月穿着红色婚服,骑着马跟在轿子旁,肩宽腰窄俊朗异常。 见他看自己,谢逐月微微俯身凑近问:“骑马可惯?若是不舒服,下来与我一同骑马。” 江照画把帘子放下,过了片刻,又掀开一条缝,视线里只有握着缰绳的手:“为何带我去世子府?” 外面的人静默片刻,戏谑的声音响起:“你想听我什么回答?” 没个正经。 江照画默念,将帘子放下,他竟是奢望从始作俑者那里得到答案,真是太荒谬了。 外面的人似乎是不满被忽视,伸手敲了敲轿子,无辜道:“认真的,你想听什么回答,我就说什么回答与你。” 江照画抿唇问:“谢世子,我们之间的关系何时如此好了?” 昨日还差点因为江承煜的事发生口角,今日两人却像无事人一样。提起江承煜,江照画心中有些奇怪。按照江承煜闹腾的性子,应凑到他面 前对他冷嘲热讽说他果然早有离了江家的异心。 放了狠话的人,却从昨日到现在都没再见过,属实古怪。 “想什么?“ 外面的声音响起,江照画回神问:“谢世子方才说什么了?” 谢逐月冷哼:“我方才说我们关系又何时。结婚大事都能走神,该不会是想着哪个野男人吧?” 江照画沉默,虽然并非谢逐月心中所想,可他方才确实在想其他男人,好笑道:“谢世子如此重视,倒像是你我真的成亲一般。” “你想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这话题跳得实在莫名其妙。 比起谢逐月没听懂,江照画更倾向谢逐月是故意假装不懂。 外面没了动静,江照画试着又掀开一条缝,整个世界都染上了红。 江照画咬了咬唇问:“你想将我关在世子府里?江家的事,我帮不了你什么。”前世的他自然知道江家许多事,可这一世这时候的他应当不清楚,更无法帮谢逐月什么。 谢逐月问:“我就不能只是想带你回世子府?” “不能,”江照画垂眸依旧掀着帘子,淡声说,“你没理由这么做。” 利益至上,前世哪怕他为江家做得再多,最后也因为没利用价值被抛弃。他跟谢逐月非亲非故,要知他为了往上爬,做出了许多谢逐月不喜的事…… 江照画突然一顿,他如今想的都是前世的事,这一世的他还未与谢逐月产生无法挽回的隔阂。 谢逐月看着帘子下的手,白皙修长,瘦到没有一点肉的指节,饶是周围被染上了红,依旧能看出那手有多白,病弱的、脆弱的白。 他不由得蹙眉,江照画何时变得病殃殃?昨日见着江照画,他便看出他与先前不同,发生了什么他没注意到的? 谢逐月握紧缰绳,丢下一句“安生坐着”,便驾马往前走去。 江照画一顿,松了手,坐回轿子里闭目养神。轿子平稳又和缓地前进,停下时也轻得像是怕惊扰他。 江照画坐直了身子,有人轻轻踢了下轿子,门帘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朝着他,静静等着他搭上去。江照画握住那修长的手,轿子外的人低声问:“自己可以走?” 江照画不解,不过是几步路的事,有什么不好走的?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谢逐月解释:“若是害羞了,我抱你进去,无人看得见你。” 江照画下了轿子,婉拒了他抱他进去的提议。 外头的红比先前红了些许,谢逐月脸上带着快意,俊美无俦,任谁看了都要脸红几分。 江照画垂眸,抬脚走进了世子府。 世子府外围了不少人,屋内却没多少宾客。接下来应当是拜堂,可谢逐月牵着他的手,将他往后面带去。世子府张灯结彩,红彤彤的,喜庆又冷清。 谢逐月牵着他的手,心情意外的好,语气上扬:“我准备了红盖头,但想着你会不许,便放在屋内。世子府比江府大,虽人不多但够使唤,若是日后觉得不够,再给你添些人,若是有什么用不惯……” “世子,”江照画轻轻喊了一声打断谢逐月,玩笑道,“莫不是真将我当世子妃了?” 絮絮叨叨的人一顿,停下脚步看他,谢逐月手里还拉着他的手,用了几分劲,摩挲着他的手背,见他微微蹙眉,才放松力道,勾唇笑道:“既是明媒正娶,还能是妾不成?” 4. 第 4 章 明媒正娶,江照画一想起这四个字,心间仍是颤了颤。他坐在床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谢逐月说完那话,有丫鬟跑来,跟他说了两句,谢逐月便牵着他回到屋内,解释道:“你不喜热闹,便在屋内等我。” 人走了,到现在也未回来。 ——谢逐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他带回来,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被欺辱,可偏偏谢逐月本人没有半点要欺辱他的意思,甚至是贴心将他安置好方离开。 屋内的红更甚,烛火摇曳,床帘被褥也被换上了红,外面天色已黑,屋外的红灯笼隐约能透些光进屋内。 江照画眨了下眼看向桌上的红烛,红烛晃得他眼睛疼。 他此时穿着红衣,坐在屋内,像是真的成了新娘子。 他闭上眼,用手背挡住眼前,方堪堪遮住去争先恐后闯入他眼里的红。 江照画坐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欲开门。 院子离正厅远,听不着谢逐月招待的是何人,又在谈何话,更不清楚他何时会来。 卖身契应当是到了谢逐月手上,江照画捏紧拳头,缓缓放下,他就算能走,卖身契在谢逐月手上,他迟早会被抓回来。 等吧,谢逐月只是一时兴起罢了,等他觉得无趣了,便会放他离开。 谢逐月再怎么纨绔,前世也不曾听他做过什么黑心事,哪怕和他不对付,也只冷嘲热讽,从未对他动手。 江照画并未等多久,外面便传来脚步声。他抬眼望去,门被推开,谢逐月大步流星往屋里,走到他面前时,却猛地站立,垂眸看他。 屋内的红烛和红绸相照应,红得像梦境,脸色苍白的人此时看起来也多了几分血色,只是那繁复的婚服穿在对方身上,衬得对方腰肢更加细,身子单薄,好似轻轻一伸手便能将对方推倒。 谢逐月还记得昨日摸到的那寸腰肢,瘦得仿佛谁都可以轻易折断。 “江照画。”谢逐月开口。 江照画闻声起身,谢逐月手按在他肩头上,问他:“等累了?” 江照画缓缓摇头,他在这里等的时间远不如他在江家屋内待的时间长。 “饿了吧?先用膳。”他拍了拍手,有下人端着晚膳进来,放下后便低头离开,将门关上。 谢逐月伸手,江照画瞥了他一眼,自己起身。谢逐月收回手,另一只手顺势揽上他的腰肢。 “你……” 江照画正想说话,谢逐月捏了捏他的腰说:“如此瘦,江家不曾让你吃饱?以后在这里想吃什么就吃,不会让你饿肚子。” 江照画拉他的手,对方的手却纹丝不动,像嵌在他的腰上一般。江照画抬眼看他,微微压着眉道:“我自己可以走。” 谢逐月笑道:“别逞强,万一在世子府晕倒,别人还以为我苛待你。”他不容置疑带着江照画在桌边坐下,依依不舍地收回手。手肘支在桌面上,小臂立起,手背轻轻托住一侧脸颊,笑意盈盈看着江照画。 江照画被他看得不自在,谢逐月递了筷子给他,问:“不合胃口?” “我不习惯被人看着。”江照画说。 谢逐月叹气遗憾道:“那以后你得习惯习惯。” 江照画不语,谢逐月干脆起身走到江照画身后,手握住他拿着筷子的手,道:“看来真是将你累着了,连筷子都拿不动。” 江照画挣了挣,手被握得更紧。 “莫非世子妃还觉得不够,需要我亲自喂你?” 江照画便不动了,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去夹,色泽诱人的炒肉放入碗里,江照画看了一眼道:“我不吃这些。” 谢逐月又去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将刺挑好道:“鱼呢?也不合胃口?” 江照画勉强吃了两口鱼,便侧脸躲开又往他嘴里送的鱼肉。 谢逐月正想开口,江照画左手突然捂住嘴,脸往另一侧伸去,脖颈被拉得细长。谢逐月看了一眼,将筷子放下,走到另一边蹲下,问:“怎么了?” 胃部翻滚得十分难受,江照画闭了下眼,轻声说:“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用膳。” 谢逐月一顿,起身道:“知晓了,有事喊我。”说完便抬脚出门去。 人走了,江照画捂着胸口,掩着口鼻干呕了片刻。眼角因难受一片湿润,他看向门口,却是一愣。 门外站着一身影,那身量分明是谢逐月,说出去当真只是出去。 江照画抿唇,开口道:“进来吧。” 谢逐月进来后,见纹丝不动的菜,问:“没胃口?这些都不喜?” “你吃吧,我喝点粥便可。” “我让人撤下去给你换些?” “不必,这样就好,你吃,浪费了多可惜。” 见他这时候还有空谈论可惜不可惜的,谢逐月在他身侧坐下,拿着碗漫不经心吃着,视线一直落在江照画身上。 江照画拿着粥,小口小口喝着,一小碗粥喝了许久才喝完,放下后下意识去找帕子,找了片刻才想起如今穿的是婚服。 谢逐月伸手抹掉他嘴角的湿润,送至嘴边舔了一口。 江照画愣愣看着他,谢逐月做这行为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半点嫌弃,更无半点居高临下,只是戏谑看着他,眉眼弯弯,跟只狐狸精似的。 江照画起身,微微后退一步道:“无事我便先歇息。” 谢逐月喊人将东西收走,看着站在床边背对着自己的江照画,视线在对方腰肢和单薄的肩上来回流连。 瘦,真的太瘦了,怪不得被风吹时站不稳。身子如此瘦弱,不被风吹走都算走运。 身后脚步声靠近,江照画微微侧身,玩笑道:“世子不回去还留在这,是有事商讨?” 他们二人哪里有什么事可以商讨,明晃晃的逐客令。 “是啊。”谢逐月走到他身侧,故作迷茫问,“我不知该去何处,世子妃也许可以为我指一条明路。” 世子妃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似含了毒的蜜饯。 江照画不悦:“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再说这种话。” 说与外人听,不过是想宣示主权,让别人知道他与江家再无瓜葛,是世子府的人。现在只有他们二人,再说这话并无意义。 “你喊我一声夫君,我便应你。” 江照画沉默转过身去,谢逐月干脆按住他的腰,在他伸手过来时,一把握住送至嘴边亲了亲纤细的手腕。 江照画:“……” 当真是纨绔,只是前世未将这些手段使在他身上罢了。 谢逐月沉声问:“夫君二字有何难开口?”“你我皆是男子,且并无关系,我如何叫得出口?” 见他一本正经回答自己,谢逐月闷声笑了笑,后道:“怎会无关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若是觉得礼薄,择日便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将你娶来。” 江照画不解谢逐月如何能说出这种将他娶回来的话,仿佛他是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真能胡诌。 江照画轻轻握拳往回手了些许,生怕会再被轻薄,垂眸问:“将我带离江家,我应感激你,但我无权无势,留在世子府于你也无用,不如放我离去。” “你想离开?”谢逐月语气古怪。 江照画扭头想看他,却被捏住下巴,他不得不直视前方,听着谢逐月的话在耳畔响起:“为何想离开?当真放下江家,还是想回江家去?” “我与江家再无瓜葛,”江照画被捏着下巴,说话声含糊,却一字一句说完,“我只是无理由留在世子府。” “我说你留得你便留得。”谢逐月松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按着他后颈,身子微微上前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江照画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躺在床榻里侧,被褥盖至身上。 谢逐月在他身侧躺下,闭着眼漫不经心道:“要不要放你离开,何时放你离开,我说了算。” 江照画撑着身子想起身,却听谢逐月又道:“若是睡不着,身为夫君,我很乐意陪世子妃做点有趣之事。” 江照画动作一顿,缓缓躺回床榻上,看着头顶红色的帐斗,话在嘴边转了转,最后咽了回去。 他信谢逐月的话,如今他离开世子府也无处可去,不如先想方设法拿到卖身契再谈论去处。 江照画合上眼,身旁传来细微的动静,紧接着便感受到腰间一沉,谢逐月的手抱住他的腰。 他睁眼看去,谢逐月闭着眼,呼吸平缓。 江照画伸手试着将腰间的手拿开,刚拿开片刻,对方又凑近,身子都贴了上来,将他往怀里揉。 江照画被抱得闷哼一声,对方才松了些许,只是依旧将他抱着,不让他离开。 睚眦必报的谢世子,私下竟是如此粘人。 江照画无声叹气,索性不再动作。 多年习惯一人入睡,身旁躺着个人,江照画以为今夜是无眠之夜。 听着身畔的呼吸声,对方怀暖融融的,江照画渐渐有了睡意,眼睛一合一合,不消片刻便睡了过去。 在江照画睡着一瞬,身旁的人睁开了眼。 谢逐月垂眸,视线细细打量江照画的眉眼。 江照画生得好看,眉眼温柔,平日总是不苟言笑,多了几分冷淡,清瘦的身子让谢逐月看着便心生怜惜。 那日他说将江照画带回世子府,不过一时兴起,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这么做会发生可怕的事。 真将人带回府了,却又是不知所措。如今看着人睡得安稳,倒也舒心下来。 不管是因为什么,人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 只是江家那边—— 江照画说他与江家再无干系,他可不信。江家那边还派人来寻,若不是府里人警觉将人拦下,怕是已经找到这屋里来了。 江家既已将人送与他,便再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人,是他的了。 5. 第 5 章 翌日睁眼,身旁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照画起身,发现婚服不知何时被脱下,只剩着里衣,床头放着衣裳,想来是给他准备的。 青色的衣裳,料子柔软舒适,只是拿在手上,便知价值不菲。 江照画拿着慢吞吞地穿上,衣裳正好合身,就和婚服一样,合身到有些诡异,一次是巧合,两次还能是巧合不成? 江照画穿完,正思索着,听到脚步声抬眼望去。 谢逐月走到他身前,拉着衣领往里稍合一些,一边顺着衣裳,一边帮捡起腰带道:“好好穿着。” 江照画接过腰带,对方却不松手,只好开口道:“我自己来便可。” “你来我不放心,还是我来。” 这话听得江照画笑出声:“又不是三岁孩童,不过是系腰带,如何需要世子操心?” 谢逐月握住江照画拿着腰带的手,奇怪问:“我没说过我不喜欢你叫我世子?” 江照画默不作声,谢逐月不喜归不喜,与他何干? 谢逐月手缓缓顺着江照画的他手往上挪,伸进袖子里,握着他的小臂,见他依旧不答话,便隐隐有向上的趋势。 江照画这才躲了下,回声道:“这玩笑并不好笑。” “你怎知是玩笑?” 江照画笑而不语。 “画儿,”谢逐月突然柔声开口。 江照画倏地瞪大眼,不可置信看着他,刚刚面前这人叫他什么? 似是担心他没听清,谢逐月笑着又重复了一句:“画儿,以后我便这么叫你。” “谢世子……” “你再这样叫我,我就叫你娘子了。” 江照画哑口无言,改口说:“……谢逐月。” 谢逐月咀嚼了片刻,这三个字从江照画嘴里说出来,和别人说的完全不同,酥酥麻麻的,只是听着心情便愉悦不少,他勉强道:“也行,总比那什么世子好听。” 见还拉着自己小臂的手,江照画低头示意他松手。 谢逐月手是收回来了,却轻轻掰开江照画的手指:“安生待着,这种小事,莫非以前在江府无人为你做?” 江照画犟不过他,抬手方便他为自己系腰带,好笑说:“我又不是什么正经少爷,江家怎会安排人照顾我的起居?” 那唯一的小厮,说是照顾他,实际是为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若是他无用了,那小厮也不会再盯着他,两三天不一定会去他院子一趟。 “我就说江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就安生在世子府待着,”谢逐月系完腰带,双手满心满意地放在江照画腰侧,轻轻捏了捏,叹气道,“瞧你瘦的。” 这温声细语的模样,着实让江照画不习惯,他再三确定问:“莫非有什么我能为世子府做的?” 他本想说是否能为他做,可一想到喊他的名字,喊那么长时间谢世子,突然让他喊名字,仍是有些不习惯。 谢逐月若有所思,手指轻轻在他腰间点着:“确实有事需要画儿帮忙,而且只有画儿能帮得上我。” 江照画憋着一股气,假装没听他是如何喊自己的,问道:“何事?” “现在不好与你说,等机会到了自会告诉你。先洗漱,陪你用完早膳,我还需出门。” “我自己可以,你若是有事便去吧。” 谢逐月勾唇笑盈盈说:“那可不行,刚成亲呢,怎么能丢下世子妃一人?” 江照画:“……” 江照画深吸了口气,借口道:“我习惯一人用膳。” “好吧,”谢逐月颇为无奈,对着门口道,“今日你们好生照顾着。” 门外两人上前一步,点头脆生生应声道:“世子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世子妃。” “我不习惯有人伺候。”江照画说。 “到了世子府,有很多需要你习惯,还是画儿想要小厮伺候?”谢逐月问。 江照画还没说话,谢逐月就自顾自说:“小厮毛手毛脚的,哪里伺候得好人?还是丫鬟伺候罢。” 他早已给他安排好了,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江照画也不再说,等他离去,洗漱过后,两个丫鬟送来早膳,白粥、小菜、豆浆等,均是一些清淡之物。 其中一个丫鬟解释:“世子说您不喜油腻,便让我们做些清淡的,世子妃您看……” “不必叫我世子妃。”江照画说。 “可是……”丫鬟有些犹豫。 “不会怪你们,你家世子只是爱开玩笑。”江照画说。 另一个丫鬟很有眼力见道:“那我们便唤您公子,您看可好?” 江照画点头。 早膳江照画用了几口便让她们撤下去,又叮嘱道:“以后不必准备这么多。”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公子,您再吃两口吧,您吃少了,世子会怪我们。” “吃不下,他若是怪你们,让他来找我。”江照画说。 有他这句话,两个丫鬟也不再说什么,将剩下的早膳撤下去。 用过早膳,江照画往屋外走,两个丫鬟紧紧跟着他。他走一步,她们便跟一步,生怕一眨眼他就消失。 “我就在院子走走。”江照画说。 丫鬟们应了。 江照画刚又走了两步,见她们依旧跟着自己,沉默片刻,抬脚往院子外面去。 丫鬟终于开口了:“公子您想去哪?” “随便逛逛,还是我不能离开院子?” “没有,您想去哪就去哪。” 江照画出了院子随意走。 世子府下人不多,绕了半圈,堪堪见到五个人,府里最为喜庆的是昨日刚挂上的红灯笼红带子,瞧着不像人生活的地方,倒像荒废冷清的凶宅。 平日见着谢逐月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江照画便以为府中哪怕不奢侈,也应当处处精心设计。 丫鬟贴心:“江公子可是有不喜的地方?” “倒说不上不喜。”江照画淡声说。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问道:“公子,您想看书的话,我们带您去书房。” 江照画脚步一顿,问:“我能去书房?” “自然可以。” 江照画想了想道:“你们去拿几本到院子来。” 一个应了,另一个则是守在身边,随时听江照画差遣。 谢逐月回到府中,一边脱掉身上的外袍,丢给身旁的小厮,一边快步往江照画院子去。 刚走进去,便见江照画坐在亭子下,手中拿着一本书,两个丫鬟似乎是说了什么话将他逗笑了,他笑盈盈冲着她们点头。 谢逐月拧眉,他回来可不是想见江照画对着他的下人笑的。 他走上前,挥手让两个丫鬟下去。 江照画脸上的笑意顷刻间变得疏离有礼。 谢逐月则是大声对在院子外守着的两个丫鬟道:“以后你们在屋外守着,世子妃喊你们,你们再上前。”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又把自己往旁边缩了缩,借着墙挡住自己的身影。 谢逐月颇满意,看江照画手中的书:“在看什么?去过书房了?书房里的东西可还喜欢?” 江照画一愣:“并未去过,只是让丫鬟拿书过来。” “怎的不去?” “世子府的书房不适合我去。”江照画说。 谢逐月抽走江照画手里的书,俯身和他平视,挑眉问:“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看书的人?” 江照画自是觉得他不喜看书,可当着人家的面这么说不太礼貌,便委婉道:“人不可貌相。”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画儿可以以貌看人。”他将自己的脸凑到江照画面前,让他看得更仔细一些。 江照画眨了下眼,斟酌着道:“大抵是更擅长武学。” 谢逐月指了自己的脸颊问:“画儿没有其他话想说?” 江照画瞧着他期待的模样,犹豫摇头。 “不觉得我这张脸举世无双,看着便很叫人脸红心跳?” 江照画:“……” 江照画微微启唇,一时捉摸不定谢逐月这话是真心想让自己夸他,还是在试探自己些什么。 他的片刻犹豫倒是让谢逐月不满起来,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满道:“画儿再仔细瞧瞧,莫不是我已经人老珠黄,连画儿一句欢喜都得不到。” 今日之前,江照画仍疑心谢逐月将他带回世子府是为了做给江家看,如今他却是肯定谢逐月将他带回来是别有用心了,否则如何会对他说出如此轻佻之话? 江照画:“曾听闻不少女子夸赞世子相貌英俊。” 谢逐月叹气:“他人如何评价与我何干?我问的分明是画儿,画儿觉得我这张脸如何?” 江照画略一迟疑,他看着面前的人。 眼尾微挑,笑意盈盈,风流十足,实话说确实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饶是同为男子,谢逐月在他看来亦是数一数二的英俊潇洒。 “好看。” 谢逐月满足了,轻轻捏着江照画指腹,漫不经心道:“方才画儿对着她们笑得可开心了,怎的见着我便不笑了?” 话里话外尽是委屈。 江照画不知该如何回答这问题,谢逐月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道:“以后无事便不要让她们近身,男女授受不亲。” “换成小厮……” “小厮除了比丫鬟粗心大意又有何不同?” 江照画没理解这话的意思,谢逐月不愿与他解释,拉着他的手带他去书房。 书房里书架上的书密密麻麻,书籍保管得很好,江照画看着眼睛一亮。 谢逐月拉着他越过屏风,将他转向里侧:“若是累了,在此歇息便可。” 江照画瞧着那比寻常美人榻要大上许多,一眼便知是特意定制,不解看向谢逐月,后者轻咳一声道:“画儿以后便知,这美人榻亦有其他用处。” 6. 第 6 章 江照画本不欲管,可他总觉得谢逐月的话与他有关系,便迟疑问了一句:“还能有什么用处?” 谢逐月避而不答:“到时你便知了。”拉着他转而回到那些书前,“不知你喜欢什么类型,便每样都寻了些来,你瞧瞧看。” “有得看,我便欢喜。”江照画说。 “喜欢便好,纸笔可有要求?”他按着人在椅子上坐下,将纸笔拿出来放置他面前。 江照画在江家时,何曾有过这么好的待遇,眼前的笔墨纸砚皆是上等,手轻轻抚过宣纸。 普通宣纸十分昂贵,并非人人都用得起,更何况眼前这宣纸,最差也是中等。 他抬眼看谢逐月,后者解释说:“我不了解这些,别人说这宣纸很适合写字画画,想着你会喜欢,便买来了。” “问商家?” 谢逐月点头:“是。” 江照画:“……” 见江照画不说话了,谢逐月担忧问:“东西不好?” 江照画缓神说:“东西确实是好东西,给我用却是浪费了。” “你若是欢喜,怎会是浪费?尽管用,若是不够,我再差人去买来。” “够了。”江照画生怕他一时冲动又去买一堆回来。 江照画看着毛笔,迟疑问:“现在,我可以看书?” “自然可以。” 江照画起身挑了两本放回案牍上,见谢逐月还靠在案牍旁,低头装作没看见,专心看书。 他看了多久,谢逐月便看了多久。 用膳时,谢逐月让人将膳食送到书房来,陪了江照画半日,傍晚时分匆匆离开。 脚步声一消失,江照画松了口气。 虽谢逐月并未做什么,但视线一直盯着他,有如实质,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当夜谢逐月并未回来,江照画早早歇下。 江照画次日一睁眼便问了谢逐月的去处。 丫鬟站在门外,高声回道:“世子不在府中,公子若是需要,我们去将世子请回来。” 江照画失笑:“这是世子府,当以世子为重。” 他慢悠悠穿好衣裳,一推门,两个丫鬟猛地退到院子外。 江照画:“……” “你们这是……?” “世子说了,让我们不要靠太近,男女授受不亲。” 江照画若有所思,应道:“那你们可得记牢了。” 因着她们的话,江照画试着离开院子,刚抬脚走出院子,两人已经走到了道路尽头,远远看着他,丝毫不敢凑近。 江照画好笑,谢逐月这命令虽然奇怪,倒是方便了他。 昨日便将世子府逛了个遍,江照画往世子府大门走去。 一路上无人阻止,那两个丫鬟也只是远远跟着。 眼见着到了门口,江照画装作不经意抬脚,准备离开世子府。 前脚刚踏出,后脚还未抬起,一阵风掠过,紧接着他便被人拦腰抱起。 江照画惊呼,抬手推搡,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世子妃这是打算去哪?” 江照画手一顿,抬眼望向抱着他的人。 谢逐月笑盈盈看着他,眼底却无半点笑意,话里话外尽是质问。 江照画正想解释,谢逐月一抬脚往世子府里走,一路走得飞快,迅速将他带回院中。 “已经到院里了。” 江照画提醒谢逐月将他放下,对方却抱着他紧了几分,再一次问:“我亲爱的世子妃,这是打算离家出走?” 江照画手按着他胸口,避开他凑过来的脸:“先将我放下。” 他指尖因用力有些发白,谢逐月瞥了一眼,到底是将他放下,却挡在他身前,似乎是怕他会跑掉。 江照画抬眼看他。 谢逐月压着眉,似笑非笑看着他,这表情江照画很熟,前世两人针锋相对时,他便是这表情,嫌弃、不屑,像是在看什么腌臜之物。 江照画心头一跳,这几日谢逐月待他太好,好到他都忘了他们两人本就不是可以心平气和谈话的关系。 若是前世,此时的他会竖起浑身的刺,借此来保护自己。 可如今,江照画看着谢逐月,却是抿唇不语,他不想与谢逐月争吵。 只是想起前世种种,心中仍是郁闷,胸口处像是有一团气堵得他难受。 风一吹,江照画轻咳两声。 高大的身影突然靠近,江照画一惊,猛地后退一步,慌忙中踩到衣摆向后摔去。 一只手拉住他的手,将他往怀里带。 江照画扑到谢逐月身上,将他扑倒在地,他挣扎着站起来,谢逐月也迅速起身,手还拉着他。 “怕什么?”谢逐月拧眉。 江照画摇头,又咳了两声。 “都说了在世子府好好待着,外头凉,你瞧你,风一吹就咳。”说着不由分说把他拉进屋里,将门窗关上。 “我很可怕?”谢逐月问,方才江照画显然是在躲他。 江照画缓缓摇头。 谢逐月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去。 江照画看着合上的门,站了许久,迟疑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门外正准备推门的谢逐月一顿,进屋里后顺势揽着他肩头往里走,冲着外面道:“把东西都拿进来。” 立刻有丫鬟小厮手中拿着东西进到屋里,整整齐齐放在一侧后,规规矩矩离开。 各种新奇玩意,小孩喜欢玩的皮球、拨浪鼓、糖葫芦、蜜饯等甜食,甚至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稀奇玩意。 江照画瞧来瞧去,依旧没看出谢逐月什么意思。 谢逐月颔首道:“世子府什么都有,不必去外面。若是还有想要的,我再让人去寻回来。” 方才还冷着脸似要和他大吵一架,如今却将东西送到他面前。 江照画拉开揽着自己肩头的手:“这些我并不喜。” “那为何要出去?既然外面没有你喜欢的,待在世子府不好?”谢逐月委屈道,“还是只是两日,你便觉得我烦了,觉得我怠慢你了,这才想离开。” “世子府很好,只是我不想留在世子府。” “离开世子府,你又能去何处?” “总会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既然在何处落脚不是落脚,为何不留在世子府?”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放他离开。 江照画更无法与他解释自己与世子府无关,一提起,谢逐月便要说他是他娶回来的。 是娶回来,还是被江家送过来,两人分明心知肚明。 江照画不与他争辩,看向外面:“不离开世子府,我只在院子待着,如何?” 他只是想试试能不能离开世子府,一时片刻离不开,倒也无关紧要。 左右卖身契还在谢逐月手中,先哄着人将卖身契还予他,届时再离开也不迟。 谢逐月并不阻拦他,将门打开,搬了张躺椅去外面:“如今外头日头正好,晒晒于身体也有益。” 江照画出了门,并不坐那躺椅上,站着琢磨怎么将人劝走。 谢逐月看了他片刻,不满道:“多穿些,可是送来的衣裳不喜欢?” “没有不喜,今日不冷,无需多穿。” 他正说着,外头又是一阵风吹来,江照画强忍着装作无事,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他装作 无意背过身去。 谢逐月几步绕到他身前,问他:“脸色怎如此差?” 江照画只觉嘴里都是血腥味,一时无法回答,只能将脸偏向另一侧,试图拖延时间等将口中那股难受劲咽下,再做其他打算。 谢逐月抬手捏住他脸颊:“怎的不说话了?莫不是在想着怎么将我赶走?”他宽慰道,“今日无事,一整日都能陪着你,不必忧心我会冷落了你。” 他这话倒是让江照画又难受了几分,江照画抬手握住谢逐月手腕,拉着他的手。 谢逐月却是和他犟上了,捏着他脸颊,就是不让他逃离自己的视线。 江照画一激动,那腥甜猛地涌上来,再也忍不住,嘴角溢出几分鲜艳的红来。 谢逐月倏地瞳孔骤缩,手指猛地伸进他嘴里,气急败坏道:“做什么想不开,还想咬舌自尽?” 江照画拍打他的手,断断续续道:“我没……咬舌自尽……” 谢逐月不语,手伸进他口中摸到滑腻的舌头,确定没有摸到伤口,这才松开手。 他手上还带着血迹,便急匆匆问:“若非咬舌自尽,又为何无缘无故咳血?” 他冲着院外喊道:“请大夫来!”而后一把将人抱起来,带回屋里,将被褥严严实实盖上,生怕他被冻着。 江照画因难受眼眶湿润,抬眼看谢逐月,只这一眼就让谢逐月懊悔起来。 谢逐月走至问外,将门关上骂了一通才回到屋里,低声细语哄道:“别急,大夫很快就来了。” “我真没事。”江照画说。 谢逐月不听他说,将他要伸出来的手放回被褥里,耐心道:“没事也看看。” 江照画眨了下眼,索性只道:“我想喝水。” 谢逐月倒了杯水回来,扶着他靠在自己怀里,将杯子送至他嘴边,喂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喝完,放至一旁。 半晌,继续道:“何时开始的?” 江照画想了想道:“这几日。” 谢逐月又沉默起来。 江照画从他怀里挣出来看向他,见他表情便知他在自责,安抚道:“真与你无关。” “既是与我无关,为何想离开世子府?分明是对我有怨。” “……” 若是谢逐月和他争吵,他还能应对几分,谢逐月如今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江照画倒是说不出半句重话。 “就算你嫌我烦,仍是想回江家去,我也不会放你走。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我都能予你。” 江照画想说他与江家真的没有关系,谢逐月却打断他,颇有几分激动道:“江家那玩意有甚好的?若是那日我不去,你可知你现在会在何处?” 若是那日谢逐月没去,江家会让他去陪酒,而他会强撑着把对方灌倒,却也因此伤了身子。 江照画经历过,他知道后果,可谢逐月却不知,他只知他会去陪人喝酒。 他一个没喝过酒的人,随时会被灌醉,而叫他去陪喝酒,本就不怀好意。 好一会儿,谢逐月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哑声哄道:“在世子府里,我可以护着你,其他地方我护不了你。” “谢逐月……你这样很奇怪,你不是这样的人。”江照画说。 谢逐月问他:“那我在画儿心目中是什么样?” 江照画垂眸看着自己被拉着的手,谢逐月手上的血渍没来得及擦去,他自己却浑然不知,此时满心满眼只是向他求一个答案。 他在他心目中是什么样,重要吗? 江照画张了张嘴,轻声戳穿他们这几日无人提起的事实:“你我之间分明水火不容,我们本应敌对,而不是像现在,处处违和。” 7. 第 7 章 谢逐月乐了,他还当以为是什么,没想到说了半天却是因为这个。 江照画见着他笑,微微拧眉:“这有什么好笑?” “我在笑画儿实在是太多虑了,”谢逐月也不逗他了,沉声说,“是,以前我是针对画儿,但画儿不知我为什么针对你?” 江照画摇头,他从来没有想的过,他只知谢逐月不盯着其他人,只盯着他一个人使坏,他要做什么,谢逐月必定要挡在他面前,似乎看着他将事情搞砸才开心。 “那是因为画儿你帮江家做事,”见江照画又轻咳,谢逐月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继续道,“若是你不再帮助江家,我又何故为难你?” 江照画喝完,垂眸低声道:“为何跟江家作对?我不曾听闻江家与世子府有何恩怨。” 前世屡次受到谢逐月阻拦,江照画便去查过他与江家之间的过往,只可惜最终查到的,却是表明他与江家之间并未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既然如此,谢逐月对他时的阻拦,倒像是针对他这个人。 如今听到谢逐月说自己是针对江家才与他作对,让江照画如何相信? “画儿真是贵人多忘事。”谢逐月长叹,顺手拿过江照画手中的杯子。 “发生过什么不能与我说?” 江照画听谢逐月那么说,便隐隐猜到他不愿与自己说发生过什么,只是提醒他们之间有过被他忘记的事。若是能想起,他早该想起了,又何顾谢逐月如此提醒。 “说了画儿也不记得,不如等哪天画儿自己想起。” 江照画心急,又低低咳了两声。 谢逐月手放在他后背,轻轻拍着:“现在也别想什么了,等大夫来看过再说。” 帮人顺好了气,谢逐月继续道:“如今画儿离开江家,我们便不再是什么水火不容的关系。画儿不习惯这里,为何不如给我时间,我会让画儿喜欢这地方。” 谢逐月说话时声音极轻,怕不小心就惊到他。如此温声细语,江照画拒绝不得,却也不愿就此答应。 “好画儿,便给我一次表现的机会罢。”他一口一个好画儿,听的江照画不自在。 “我应了你便是了。”只求他别再说如此肉麻的话。 江照画拿出帕子,塞到谢逐月手中:“擦擦吧。” 谢逐月拿过帕子,顺手就塞进袖中,抬头迎着江照画不解的眼神解释道:“这有什么可擦的?” “脏。” “画儿的东西哪里脏了?”谢逐月道。 江照画无言,看着他的眼神带上几分嫌弃。 “好了,之后我会去洗的,先等大夫来了再说。” 那么久也没等着人,谢逐月又冲着门口喊了一声。不消片刻,丫鬟便带了大夫急匆匆来了。 “看看怎么回事,方才无缘无故呕血。”谢逐月微微侧了身子,给大夫让出位置。 大夫伸手把脉,一边问江照画最近饮食如何,睡眠如何。 “一切如常。” 江照画回答完,谢逐月补充道:“他吃的东西甚少,会不会与此有关?” “是该多吃点,但呕血与少食无关,”大夫摸着脉,有几分犹豫道,“怕是受凉了,加上忧思过虑,才一时呕血。放宽心,注意保暖即可。” 谢逐月不满他的回答:“若是如此简单,还要你有何用?” 大夫苦着脸起身,垂着脑袋道:“世子若是不放心,可去请御医来看。” “好了,他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别为难他。” 江照画发话,谢逐月哪里还好再说什么,只问大夫能否开些方子调养调养。 大夫点点头,谢逐月便让丫鬟跟着大夫去拿方子抓药。 大夫和丫鬟甫一离开,谢逐月就嫌弃道:“如今的大夫医术上不得台面,分明都呕血了,却只轻飘飘说是受冻了。” 他瞧着江照画,笑盈盈道:“我记得画儿说过,今日不冷,穿的衣裳已经够了。” 江照画沉默,他在说完这话之后便呕血,如今却被大夫直白地说是被冻着了。他视线缓缓移至身前,假装未听到谢逐月的话。 谢逐月喊人又拿来一床被褥,盖在江照画身上。 这新的被褥比原先的厚上不少,江照画立时就感觉到身上的重量,好笑道:“还未被冻着,怕是会先被捂出疹子。” “听大夫的话,注意保暖。” 谢逐月不愿让步,他亲眼见着江照画在他面前呕血,那一瞬间,天似塌了般,仿佛下一秒人就会永远离他而去。 如今大夫都说了保暖,自是不可能再让江照画冻着半分。 “今日不忙了?”江照画随口一问。 谢逐月却挑眉道:“画儿这是想将我支走了?今日不走了,我一走,画儿又要出事。” “都是意外。”江照画说。 谢逐月不与他讲理:“意外也不行,我只知我在画儿便不会出事,我不在画儿便要出事。那些丫头片子也忒不靠谱,连主子都伺候不好,留着她们有何用?” “是我不愿多穿衣裳,与她们无关。”江照画说。 “我还未说如何处置,画儿倒是先替她们求情上了。” 江照画有口难言,他分明说的是事实,怎的落到谢逐月那里是为人求情? “罢了罢了,”谢逐月道,“我也不罚她们,但若再有下次,定不会轻饶。” 两人沉默下来。 江照画问:“我只是想离开世子府,也不被允许?” 他刚走出去一步,谢逐月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将他带回院子里。 谢逐月想说什么,江照画却是轻声道:“莫非是怕我与江家商量对付世子府,才将我看得如此紧?” “并未疑心画儿。”谢逐月说。 江照画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道:“既将我当做江家之人,何故不放我回去?将我留在这,随时会坏了你好事。” 谢逐月抬手捂住江照画的嘴,迎着他漂亮的眉眼,认真说:“真的并未疑心画儿,画儿若是想出府,等养好身子想去何处都行。” 江照画拉着他的手往下,疑问道:“此话当真?还是只是哄我玩的?” “自然是真,所以画儿快些将身子养好。” 谢逐月说留下来盯着他,还真的未离开他半步,就是他走至窗边想通风,也被拦住。 “会受冻的。”谢逐月说得理直气壮。 江照画:“太闷 了。” 谢逐月略微迟疑,将窗户打开一条缝,观察江照画神情,见他脸色确实好了几分,便松了口气。 将之前让人送来的新奇物件递至江照画面前:“这些都是当下时兴的,画儿瞧瞧,可有喜欢的?” “将书房的书拿些过来即可。”瞧着是新奇,江照画却并无兴趣,倒不如多看些书。 谢逐月瞧他瞧得紧,不愿让他离开屋子半步,只派人去将书籍拿来。 如此过了两日,谢逐月瞧着江照画未再咳血,叮嘱好下人好生照顾才离开世子府。 丫鬟们守在门口,却比之前警觉许多,隔一会儿便问一句:“公子,您还好吗?” 江照画今日已经应过许多次了,开口道:“你们进来吧,外头也冷。” 丫鬟拒绝道:“多谢公子,只是今日外头暖和,并不觉得冷,我们在外头便可。” “今日外头暖和?”江照画问。 丫鬟应了一声:“是的,今日比前些日子暖和许多。” 江照画便起身走至门口,两个他好刚想保持距离,江照画便道:“你们跑得太远,我说话费劲。” 她们一顿,便稍微走近了些,以便随时听江照画吩咐。 江照画一往院子外走,丫鬟就着急问:“公子您要去哪?” “怎的?我这是被禁足了?” 丫鬟对视一眼,摇头道:“没有这事,世子怎么会禁公子的足?” “那便跟我来,”江照画觉得她们表现有些奇怪,出了院子后发现院子不远处都有人守着,他一顿,问她们,“他们是何人?” 丫鬟委婉道:“世子说最近有些不长眼的想偷摸着进世子府,便找了些人守着。” 话回答得滴水不漏,像是提前就想好的说辞。 江照画未说信,也未说不信,直往世子府门口去。 他刚走至门口,便见门口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人,人高马大的,见着他来,立马紧紧盯着他看。 江照画:“……” 这分明是防着他离开世子府,他先前担心的到底还是发生了,谢逐月真的将他关了起来。 先前还说只要他身子好便放他离去,转头却派人将世子府守得严严实实,哪怕他没有如今这般病殃殃,也跑不出去。 两个侍卫如临大敌看着江照画,江照画顿感无趣,扭头往回走。 他步子很快,没一会儿便小喘起来,却不曾停下,任由两个丫鬟怎么喊他都不回头,回到屋里关起门来。 丫鬟担心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其中一个突然静下来,应是去禀报给谢逐月了。 江照画坐在桌边,门外的丫鬟说了许久的话,声音已经哑了,突然停下,紧接着便是敲门声,谢逐月的声音响起:“好画儿,我可以进去吗?” 江照画不说话,谢逐月便一遍又一遍问。 江照画冷声道:“我若是说不让你进来,你当真就不进来了?” “画儿若是不愿让我进,我便在门口等着。” 谢逐月越是说这种放低身段的话,江照画越是生气,起身将门打开,恼怒道:“若是谢世子原先就想将我关起,直说便是,何故骗我说身子好了,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8. 第 8 章 江照话说一半,脑子有些发晕,下意识伸手去扶门框,一双温热的手却先一步拉住他的手,轻声细语道:“有什么慢慢说,好画儿,你别气着了。” 谢逐月急切却轻柔的语调猛地让江照画回神,他是什么人,如今他寄人篱下,和在江家有什么区别,竟然这么和谢逐月说话。 而谢逐月非但没有生他的气,还着急想要哄他。江照画缓了缓神,抬眼看向对面的谢逐月。 谢逐月额上有细细的汗珠,从他进屋里来到丫鬟离开,短短的时间内,谢逐月便寻来了,怕是一路上没有片刻停歇。 他竟如此在乎自己,江照画有些意外。他前世疑心惯了,总疑心谢逐月别有所图,偏偏他知晓自己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为谢逐月所用。 “抱歉,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谢逐月无奈:“好画,我不是不让你气,是怕你将自己身子气坏了。大夫说了,你得好生养着。” “我确实没有资格生气。”江照画沉声说。 谢逐月哪怕把他关起来,他也不该有半句怨言。是这几日谢逐月对他太好了,好到他竟如此失态,冲他发脾气。 “谁说画儿没有生气的资格?画儿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画儿开心都可以,”谢逐月扶着他的手臂,让他借力到自己身上,将他扶到桌边坐下,才继续道,“我并未骗画儿,只是当下不适合离开,才叫人看守着。” “不适合离开,为何?最近发生何事了?” 江照画这几日一直待在世子府里,还当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听谢逐月这么说,也许外面真的不适合他出去。 谢逐月嗤笑道:“还不是江家那边说话不算数,这几日总派着人在附近转悠,若是画儿出去一步,怕是会立马被掳走。” 江照画诧异:“如何确定是江家的人?” 谢逐月理所当然回答:“除了江家,画儿莫非还与其他人有来往?” 江照画沉默,若非他死过一次,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江家,哪怕与其他人有来往,也一切是为了江家。 这一点,谢逐月倒是和前世一样,了解他,了解到有些过分。 “江家或许盯上的是世子府。”江照画猜测道。 如今他对于江家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江家没理由在他身上花费时间,就像前世一样,一旦发现他帮不了江家什么,便会毫不犹豫将他抛弃。 谢逐月失笑摇头:“盯上的是画儿你。” 谢逐月坐在一侧,拿起壶倒了杯水,看着水皱了下眉,喝了一口,而后放在桌上,冲着门外吩咐人煮一壶温水送来。 “画儿别怕麻烦,她们就是来伺候你。若是她们无用,我会将她们发卖出去。” “好。” 谢逐月瞧着江照画的脸色,手搓了搓,手心贴着他脸颊,叹气道:“方才气成那样,现在可还气着?” 江照画缓缓摇头,在他意识到自己寄人篱下时,他就没了生气的底气。 “是不气了,还是不敢气?” 江照画掀了掀眼皮又垂下去看向某处,答案不言而喻。 谢逐月捏了捏他冰凉的耳垂:“倒不如将气撒出来,藏在心底反而对身子不好。” 他说着话,手臂伸到江照画面前,后者迷茫看他,不解为何要如此做。 “是要打要咬,画儿随意,将气撒出来便可。” 江照画立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微微侧着脸闷笑道:“何必如此,只是生气而已,没那么娇贵……” 他说起娇贵二字时,颇有几分嫌弃。谢逐月却是打断他的话:“娇贵又如何?画儿这般人就该被千娇万宠待着。” 江照画只觉得谢逐月没睡醒,如今还在说些奇怪的话,不欲与他纠缠,而是将话题拉回来。 “我若是想出去,当真可以出去?我不是孩童,何至于被算计还不人不知。” 谢逐月这几日看似对他百依百从,在这件事上却不愿意让步。 “画儿自然聪慧,可再聪慧也无法了解那些心里肮脏的人所想。不说这个,大夫说了画儿身子不好,需好好调养,我去寻了些好东西来,画儿看看罢。” 他跟炫耀似的喊了人进来,丫鬟鱼贯而入,将盒子整齐放在桌上,后又规规矩矩离开。 谢逐月一点一点将盒子打开:“这个可以熬煮汤,喝了后身子便会产暖,也不怕外头风吹。这个可以做药膳,味道虽不算好,但左右画儿吃什么也不喜,既然如此,不如吃点对身子好的……” 谢逐月一一跟江照画介绍,不知的还以为他是卖货的,正想方设法推销自己的货物。 “我……” “这些东西,说给画儿便给画儿,画儿若是便是不喜,我自会再去寻些其他好用的物件来。” “没说不要。“江照画连忙改口,他是真的消受不起谢逐月如此对他好。 谢逐月笑呵呵道:“近日在府内可还是觉得无趣?大夫说了得保持心情愉悦对你才好,画儿可有什么想要的?” 江照画斟酌着道:“若是哪日觉得无趣了,你可放我离去?” 谢逐月不想与他谈论这事,但仍是含糊应着:“若是哪日真觉得无趣了,自会放你离开。” 他话并未说完,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无趣,好不容易带回来的人,如今他还未满足,心里仍是觉得只是将人放在身边犹觉得不够,想再做些什么。 只是每次迎着江照画那双琉璃般清澈的眼睛,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怕自己的话将他吓着,又怕把人气出好歹来,再有什么也只能压在心底。 他不断安慰自己,起码人在他面前不会出事,如此便够了。 有了谢逐月这句话,江照画犹觉得好受了些,起码他仍是有离开的机会。 “来找的人里,可有江承煜?” 谢逐月眉头一皱,挑眉问:“画儿提起他作甚?莫非对他有留恋?” “怎会?”江照画想说只是那日江安承煜的话让他在意,所以至今未见着他,便有些担心他在背地里做些什么。 他还来不及解释,谢逐月便道:“画儿来这几日了,终于想着送什么东西与画儿当乔迁之礼。” “乔迁?”江照画薄唇轻启,他可不是乔迁,他分明只是交换的物品。 只是谢逐月兴奋,江照画也不扫兴 ,配合问:“什么东西?” “跟我来便知。” 谢逐月拉着他,临出门时急匆匆回来拿了件外衣披上,这才搂着他往外走。 一离开屋子,谢逐月就问他:“这屋子如何,若是住不惯便换一间。” “挺好的。”江照画客气道。 谢逐月却若有所思:“可我总觉得画儿不是很喜欢这里,每日都想着出去。” 江照画睨了他一眼,叹气道:“不过是不习惯被关在世子府里罢了。” “这样啊……”谢逐月嘴上似乎是听着了,却什么也没表示,带着他左拐右拐。 最后在一处停下,指着前面的空地说:“这边到时建一间屋子,书房里的东西也搬到里面来,还有地龙也一并安排上,届时哪怕是冬日也不用怕冷……” 江照画听着他越说越远,连忙打断道:“这地方给我住?为何?” 谢逐月看着他,歪了下脑袋,不解道:“其他屋子没有地龙,冬日会冷。” 江照画摇了摇头:“我是说我住在原本的屋子挺好,地龙也不必准备,我只是在这暂住……” “对了,”谢逐月打断他后半句话,“图纸我让人画了,现在便可以给画儿看。” “不必。” 谢逐月充耳不闻:“这边可以挖个池塘——” 江照画站在原地不愿意动,谢逐月怕扯疼了他,只好停下来商量着说:“好画儿,你便住这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应你。不过除了离开世子府,外面暂且不安全,你且在安心候着。” 江照画想了想说:“倒是有一件事想让你应我。” 谢逐月点头,耐心倾听。 “我不喜你如此叫我。” 谢逐月诧异:“为何?” 江照画:“……” 明知故问。 江照画知道若是告诉他他听着太过腻人,谢逐月只会让他习惯习惯。 便轻咳了声,若有所思道:“总是喊我名,显得太生分了。” 谢逐月愣住,狐疑看他:“当真?” 见他被自己唬住,江照画再接再厉唬人:“当真,听着太过生分。” 谢逐月抬头望了望天,忽然凑近,江照画后仰却被揽住了腰,只能被迫太抬头看着骤然凑近的人。 “可是,我觉得如此喊,显得我们关系不一般。” “你多虑了,”江照画如此站着有些累人,干脆卸力,腰间的手稳稳将他拖着,他继续道,“我们关系本来就不一般,何须用称呼来证明?” 谢逐月眼睛倏地亮了几分,恍惚问:“画儿当真这么想?” “自然。” 谢逐月美滋滋乐了片刻,把人拉起来站稳,声音仍是微微上扬:“只是我仍是喜欢这么叫,多好听,很适合画儿。” 江照画:“……” 说了半天,最后还是没答应。 看着面前的空地,江照画迟疑问:“想在这里建新屋子,莫不是有其他用途?” “怎么会……”谢逐月本想说没,但不知想到什么,脸倏地就红了,欲盖弥彰道,“总会有多重用途,画儿会喜欢的。” 9. 第 9 章 谢逐月如此说,江照画便担忧问:“如此铺张浪费,会惹得圣上不喜吧?” 谢逐月虽是世子,但江照画知道他并不受宠,平日圣上几乎不会传见他,逢年过节也只是象征性地送些赏赐罢了。 谢逐月问:“画儿怎知我不受宠?分明我做什么圣上也并未阻止,按理来说,我这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了才对。” 江照画缓缓摇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比谁都清楚,若是偏爱某人,自然会将权力交于对方,而不是将对方困于京城内,却不予任何实权,只给一些看似奢华却毫无用处的东西,分明是想将他毁了,何至于说是恩宠。 谢逐月不语,仔细盯着江照画看。 面前的人被他养了几日,脸色稍好了一些,只是偶尔风一吹,脸上仍是会发白,连那薄唇也会毫无血色。 如今站于他面前,实打实担心他会惹得圣上不喜。 谢逐月忽的一笑。 江照画一顿。 谢逐月笑了片刻道:“画儿不必担忧,我越是铺张浪费,圣上越是喜欢。画儿只需要好好收下我赠与的东西便够了,其余的不必管。” 谢逐月像是着了魔一般,想将好东西送于他面前。 江照画虽觉得古怪,但是对方乐意,他便也没甚好担心,接受便是了。他若是不接受,谢逐月指不定还有其他法子送与他。 看着面前的这片空地,如此大,建起来怕也是府里最大的屋子了。 江照画突然想起路上并未见多余房间,好奇问:“你住在何处?” 谢逐月冲他眨了眨眼,无辜道:“如今画儿住的地方便是。” 江照画不解:“我还以为是特意为我准备……” “这不正准备着?”谢逐月挑眉。 “若是如今我住的地方是你的房间,为何有几日不见你回来?” 江照画还有话未说完,那屋子里许多物件看着崭新,也不像常年有人住。 “这地方有什么好待的?若不是画儿在,我才不回来。” 说着如此孩子气的话,江照画无奈问:“你不回来又能住哪?” “外头酒楼多的是,随便一处便可住下。” 见他说的轻飘飘的,江照画也便知那是他的习惯。 “今日你可还有事要出府?”江照画已经习惯了时不时问一句。 “今日忙完了?” 江照画:“那可否陪我去个地方。” 谢逐月迟疑:“莫不是又想离开世子府了?” 江照画点头,见谢逐月皱眉,急忙道:“其他人跟着我你不放心,但若是有你跟着,也不怕有人想害我。” 谢逐月默默看向一侧,江照画顺着他视线的方向走了几步,挡在他面前,追问:“怎的,连你自己也信不过?” 谢逐月狡辩:“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还是担心我一离开世子府就会跑掉?” 江照画本是随口一提,结果见谢逐月拧眉,便知是被他意外猜中了。 他有些诧异,但仍是道:“我就是跑,能跑到哪里去?” 谢逐月勉强点头道:“知道了,会带你去,不过画儿得答应我一事。” “你说。” “为了安全,画儿必须与我绑在一处。” 这话听得江照画稀里糊涂,他抬起手:“如何绑着?”他将双手并在一起,懵懂问,“如此绑着?” 纤细的手腕即使靠在一起,一只手就能抓住,而面前的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看着他。 谢逐月深吸一口气,拉着他的手分开道:“画儿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江照画迷茫,看了一眼自己被分开的手,又看了眼微微有些动怒的谢逐月,反问:“不是你说出去要和你绑在一起?” 他只能如此想着,这样就是想跑也完全跑不了。 江照画又好一阵迟疑,问:“莫非将你我的手绑在一起?” 这样虽然也跑不掉,但对谢逐月来说,岂不是给自己添堵,谢逐月没理由为难自己。 谢逐月摇头失笑,放下他的手,轻声道:“如此出去,外人该如何看你我?画儿又不是我绑回来的压寨夫人,何须如此对待?” 江照画沉默,他们如今的关系可不就是类似于被绑回来的压寨夫人,尤其是谢逐月还总喜欢说他是世子妃。 “外头冷,多穿些衣裳。届时将你我的手绑在一起,外人也看不见,我也安心。” 江照画同意:“行,便听你的。” 只要能出去,哪怕是真的将他的手绑于一起牵出去,他也愿意。 前世更下作的事,他也做过,这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 谢逐月将他送回屋里,这才离开。 江照画无聊,拿着书正看着,谢逐月风风火火带着人回来,众人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后急匆匆离去。 谢逐月让开身,问道:“画儿,瞧瞧看,这些绸缎,你喜欢哪条?” “不过是绳子,随便选一条就是了。” “那不行,别人笑我便算了,若是笑话画儿,我怕是会动手打人。为了他们着想,画儿还是好好选一选吧。” 这分明是用别人来威胁他了,只是谢逐月的威胁很有用。 江照画挑了两条,一条白色,一条黑色。 江照画平日穿白色衣裳多,谢逐月则是黑色居多。 挑完,江照画又道:“还需麻烦帮我准备一身黑色衣裳。” 谢逐月拿过那条黑色,扔回那堆绸缎里说:“便用白色好了。” “明日再去?”谢逐月商量着问。 江照画叹气:“就怕明日你有事。” 一听他这么说,谢逐月立马就说:“行,现在就去,等我换身衣裳。” 谢逐月还真的翻出一身白衣裳,江照画看惯了他穿黑色衣裳,一副谁都不服的模样,如今见他穿着白衣,倒有几分温润。 紧接着便见谢逐月流里流气地冲他挑了挑眉,笑盈盈问:“怎么样?好看吗?” 江照画叹气,点头。 “为何叹气?”谢逐月左看看右看看,“莫非我穿着不好看?” “好看好看,”江照画似是哄他般连说了几句,见他还要问,十分严肃点头道,“当真好看。” 谢逐月不管江照画说的是真的假的,总之说他好看,那就够了,他拿起白色绸缎。 江照画自觉将手递到他面前,谢逐月握着他细细的手看了半晌,最后放下道:“换个地方绑。” 江照画不解:“换什么地方?” 他抬了抬下巴,露出肤白凝脂的脖颈:“莫非要绑脖子上?” 谢逐月大骇:“怎么能这么想?我是那种人?” “除了脖子,我着实想不到其他能绑的地方。” 谢逐月上下打量,最后视线落在纤细得有些过分的腰肢上。 江照画低头看了一眼,拒绝道:“绑在那处像什么话?” “画儿可真是伶牙俐齿,脖子这种要害尚且可以,腰这种地方又为何不可以?” 江照画挣扎:“绑手不行?” “都说了画儿的手太细了,若是不小心该被扯断。” 江照画被他这话逗乐了:“怎么会如此脆弱?” 谢逐月仍是摇头:“若是不同意,今日便暂且不去,等哪日画儿觉得可以了,到时再说其他。” 见他是说真的,江照画微微抬手妥协道:“那便绑吧。” 被绑在腰上,虽然心中觉得古怪,但让他具体说出哪里古怪,他又着实说不出来。 加之他现如今也想快些出去,只怕谢逐月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谢逐月弯身,双手绕过他腰间慢悠悠系着, 江照画垂眸提醒道:“可以移到身前来系,在身后看不见,不好系。” 谢逐月似是轻叹一声,按照他说的移至身前绑好,另一端递到江照画面前:“好画儿,轮到你帮我系上了。” 他把手递至他面前。 江照画接了绸缎另一端,绕了他手腕两圈,谢逐月顺势在掌心也绕了两圈,这才放心道:“好了,系上吧。” 系上后两人纷纷打量。 两人离得近时,绸带隐于两人衣裳之间,看得并不分明。只有离得近了,才隐隐能看到系于两人之间的白色绸缎。 谢逐月张手丈量绸缎,从自己手上一 寸一寸量到江照画腰间,有些担忧问:“会不会太长了?” 江照画不说话,只抬脚往一侧走了两步,立马就被扯住。 他扭头看谢逐月,谢逐月依旧不放心道:“若是有人将绸缎剪断……” 江照画也不与他争辩,只走近将绸缎又在他掌心绕了两圈,这下他便是多走快一步都会被扯到。 “画儿果然聪慧。” 江照画可不是为了得到他这一句夸赞,问道:“如今可以走了?” “走吧。” 谢逐月跟江照画往外走去,两人步伐不一致,每走两步便会被对方扯到。 谢逐月好几次停下看向江照画腰间,迟疑问:“疼不疼?” “不疼,继续走。” 谢逐月和与他一同走到院子门口时,只觉得手已经被扯了好几次,干脆停下,伸手揽住江照画的腰,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绸缎也不再碍事。 江照画抬眼,谢逐月理所当然道:“如此便不会再扯着。” “光天化日之下,在外怕是会被笑话。” “画儿怕被笑话?”谢逐月问他。 江照画摇头,他最不怕的便是外人的流言蜚语,比起别人的闲话,他更怕自己毫无权力,只能任由人宰割。 “那便这般走吧。”谢逐月说着,与他一起走到世子府门口。出门前却将手放下,只悬在江照画身后。 察觉到腰间的手离去,江照画正想看他,谢逐月却道:“看前方,别看我。” 江照画虽不解,但依旧看着前方。 出了世子府,有马车候着,谢逐月道:“不知画儿喜欢什么样的马车,便先差人随意挑了一顶送过来,若是不喜之后再换。” “都喜欢。”江照画道。 谢逐月等他上了马车,才跟在后面,一同进了马车里。 马车往前时稍稍有些颠簸,谢逐月顺势坐在江照画身边,问他:“要去哪?” 江照画薄唇轻启:“米行。” “去那做什么?”谢逐月从外面跟马夫喊了一声,“去米行。”又复看向江照画。 “我想看看今年的米如何。” 第一次出府却是要去看米行,谢逐月笑道:“画儿果然与众不同。” 江照画闭眼:“你觉不觉得你像是在恭维。” “画儿这话可是伤人心了,我是真心觉得画儿有趣得很。” 江照画睁眼,不可思议看他,怎会连如此无聊之事也觉得有趣? 他本想着等谢逐月腻了,自己便能离开,如今听他这么说,顿时怀疑他究竟有没有机会可以离开世子府。 “若是我需要用钱,可否借我些许?” “我的便是你的,随便用。” “你说这话就不怕我将世子府搬空?” “若是画儿欢喜,搬空便搬空。” 江照画看着谢逐月,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调侃,可偏偏谢逐月一派认真,他见惯了嚣张、厌恶的眼神通通没有,有的只是小心翼翼生怕被抛弃,他正被看得不自在垂眸。 谢逐月轻声道:“只希望画儿届时带上我,莫将我抛弃了。” “只是玩笑罢了,若说抛弃,也自当是你抛弃我。” “这可真是冤枉啊,我分明并未做对不起画儿的事,画儿却如此想我,”他捂着胸口,故作受伤道,“我就知画儿嫌弃我,在画儿心中,我竟是如此卑劣之人。” 江照画被他搞得语噎,干巴巴道:“我并未如此想过。” “既如此,为何不保证不会抛下我,而要欲盖弥彰提起其他?” 如此直白要他说自己不会抛弃他,江照画虽不觉得有那一日,仍是顺从道:“你帮我从江家离开,便是对我有天大的恩情,怎会将你抛弃?” 谢逐月便满足了,提醒道:“这可是画儿说的,并非我强迫。” “这是我说的。”江照画应他。 马车内气氛融融,谢逐月欲再说些什么,外头却响起马夫的声音:“世子,有人拦住路了。” 谢逐月不耐道:“将人赶走。”扭头看向江照画。 马夫的声音又烦人地响起:“对方说他是江家人,要寻自家人。” 10. 第 10 章 谢逐月看江照画,江家不是说把江照画送给他了,如今怎么好意思说是找自家人? 江照画看着马车门,他不想和江家再有任何接触,他虽恨前世江家欺骗他,可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跟江家硬碰硬,最终受伤的只有他,他还需保护好自己,如此才能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他只能暂且压下对江家的厌恶,什么也不做。 可现在有人来找他,他有些好奇对方来找他是因他身上还有利用价值,还是想和前世那般虚情假意,假装多关心他。 江照画询问看向马车的主人。 谢逐月见已他看自己,轻啧道:“不行,画儿如今与江家人有什么可说的?” “既然寻来了,便听听要说什么。” 莫说是江照画好奇的,谢逐月也好奇,他扯了扯手中的绸缎,感受到手里的重量,勉强道:“既然要说,便在这里说。” 江照画点头,他正有此意,如今和谢逐月绑在一起,也不便下车。 “劳烦问一下,让他有什么事尽管说。” 车夫代为传告后,外面响起熟悉声音:“江照画,我知你在里面,谢逐月那厮才不会坐马车。” 江照画无言,他早知江承煜嘴里没什么好话,但听他骤然对着谢逐月的马车说这种话,仍是心中一跳,高声道:“我是在里面,你有什么便说。” “怎的,如今说话都不愿意下来了?” 江照画不语,江承煜似是察觉到他不愿应自己,便急声道:“快些下来,我带你走。” “我为何要跟你走?”江照画拒绝。 江承煜却越发着急:“你不用担心,我既然找来了,便能将你好好藏起来,不叫其他人发现。” 江照画察觉腰间一紧,谢逐月不知何时伸手揽住他的腰,他看了他一眼,放松身体,和外面的江承煜道:“我好端端的,怎需你将我藏起来?” “是不是谢逐月和你说了什么?他现在不在,你快些跟我走,他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分身找着你。” 江照画算是听明白了,江承煜这是以为他被谢逐月要挟,才不敢跟他走。 他好笑,正想说他两句,谢逐月的声音响起:“江承煜,你若是想和世子府作对,你尽管说下去。” 江承煜失声:“你怎么在里面?” 谢逐月捏了捏手中的腰肢,咬牙切齿道:“我在这里面又如何?不在又如何?你真当以为你耍点小聪明就可以将人带走?” 谢逐月一边说着,一边解手中的缎带。 江照画急忙握住他的手,冲他微微摇头。 谢逐月低声道:“若是不给他教训,他日后仍是会打你的主意。” “不过是个愣头青,何须管他,先去米行吧,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谢逐月想教训人一顿,可听到江照画说与江承煜说话是浪费时间,便放下手,哼了一声:“暂且不与他计较,不过,我且和他说句话。” 他说着起身,和江照画绑着的手留在马车内,只探出个头去,冲着外面骤然对视和他对视上的江承煜道:“小兔崽子,再让我见着你一次,仔细你的皮。” 江承煜瞪着眼,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准备骂回去,谢逐月已经回了马车里,将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车夫将马车驾走,徒留下气得原地跳脚的江承煜。 谢逐月坐回原处,江照画好笑道:“他若是听得进去,他便不是江承煜了。” 谢逐月不以为然:“我管他有没有听得进去,我已警告过他,若是还敢有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定叫他后悔。” 江照画无奈摇头,属实不赞成谢逐月和江承煜发生冲突:“他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跟他走,与他计较倒显得你斤斤计较了。” “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只要画儿你无事便够了。” 只是谢逐月仍有些怀疑江照画说不会跟江承煜走的话,有几分是有几分真。 要知从前江照画对江承煜几乎是百依百顺,如今和江承煜翻脸,他仍是觉得似在做梦般。 谢逐月低头看系于手上的缎带,江照画也随着他看了一眼:“绑得太紧了?” 谢逐月抬眼看他,摇头道:“不紧,倒是画儿在腰间缠了几圈,可有不适?” “并无什么感觉。” 谢逐月有些担忧,伸手捏了捏眉心道:“我瞧着这缎带似乎绑得有些紧了,画儿若是难受尽管说,不要委屈了自己。” 江照画好奇问:“在你心中,莫非我是什么脆弱的物件?且不说只是缎带并非绳子,就是再用力几分也无妨。怎的到了你眼中,这小小的缎带却似能要了我命似的?” “别说这种话,”谢逐月皱眉,有些为难道,“不知为何,总觉得画儿你会出事。” 自从上次在街上遇到江照画,他心中这种无名的感觉便被放大无数倍,是以他才迫不及待要将人带回世子府。 虽人已经带回来了,江照画总是想要外出的举止让他始终担忧。 他生怕他只是一眼没见着江照画便会出事。 江照画展颜一笑:“别担心,我比任何人都要惜命。” 他是重活一次的人,他比谁都要珍惜这一次机会。 “那便好,画儿可要记得今日所说的话。” 行驶的马车骤然停下,马车微微晃动,谢逐月抱住随着马车晃动的人,紧接着便听外面传来马车夫的声音:“世子,已经到米行了。” 江照画起身,谢逐月下意识松开手,遗憾握紧了拳头,复又松开,跟着江照画下了马车。 他甫一下车,便见外面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眼神在他和江照画之间来回打量。 他没好气道:“看什么?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这一喝,惹得不少人纷纷低头,生怕触了他霉头。 江照画好笑,低声与他道:“你如此说,原先没看的,如今也好奇这边发生了什么。” 谢逐月不满:“莫非画儿想让我喊他们来瞧瞧?” “倒不是这个意思,”江照画抬脚往米行里走,边轻声和他解释,“外头盯着你的人许多,平日低调行事,总不会害了你。” “画儿说的没错,”江照画以为他听进去了,紧接着便听他轻咳一声,手一挥,对着米行里的人道,“都出去。” 米行里的人一愣,见是他发话,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江照画看他欲言又止,谢逐月又补充道:“方才在米行里的开销,尽数记在世子府名下。” 原本不情不愿的人听到这话,立马恭维道:“世子爷真是好人,世子爷你们慢慢买,我们不过是闲人,什么时候买都行。” 他们走到米行外面,一个个伸着脑袋往里看,却没人敢凑近,生怕打扰到他们。 谢逐月挑眉问 :“画儿如何?我这一招怕是把他们的民心都收买了。” 虽和所想与众不同,但也确实如谢逐月所说,是将他们收买了。 江照画提醒道:“如此下来,开销怕是有些大了。” 谢逐月无所谓道:“这些不用画儿担心,圣上会搞定,毕竟他疼我这个世子不是。” 听出他话里的玩笑,江照画只微微叹了口气。谢逐月决定的事,他也改变不了。 店里只剩他们二人,还有米行的人。 米行老板亲自上前,小心翼翼问:“世子爷,可有什么小的能帮得上的?” 谢逐月微微抬下巴,示意他问江照画。 老板便面向江照画,紧张看着他。 江照画扫了一眼米行里的米,问道:“如今的米价如何?” 老板便向江照画介绍了面前的米,见江照画依旧在等着他,便走至另一品种面前,又继续告知价格。 将店里的米都介绍完,价格也如数告知,江照画依旧没出声。 米店老板有些忐忑问:“这位公子,莫非是这些米有什么问题?” “米价上次是何时变的?” 老板想了想:“上旬变的,公子问这个,可是觉得今日的米价贵了?公子有所不知,这米价向来管控的严,一时半会儿不会轻易降价,更不会无端升价。公子若是不放心,可以去看看其他米行,如今都是这价格。” 谢逐月凑到江照画身边,低声道:“画儿看上哪些,直接买便是了,不用为我省钱。” 江照画想了想道:“上等米一担,中等米十担,下等米五十担。” 米店老板瞪大眼睛:“公子,您买这么多?” “如今也是为世子府采购,世子府人多,这些不过一两个月便能吃完,还是您觉得我是在囤米?” “不不不,怎么会,如今太平,只是公子一下要这么多,担心公子将米放太久,到时吃着不喜。” “这些不用你操心。” 老板便看向谢逐月。 “不是与你说了买多少,还看我作甚?” 老板连连点头:“是,世子爷您稍等,我这就差人将米送去世子府。” 东西买好了,江照画往米行外走去,刚走两步,突然腰间一紧,他忽的停下,这才想起和谢逐月绑在一起。 谢逐月上前与他站一起,抱歉道:“好画儿,方才在想事,想出神了些。” 江照画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等再次看向外面时,却见有几个瞪着眼睛看着他们二人,他心中一紧,果然见他们的视线落在自己腰间。 或许是当着他们的面不好说他闲话,只眼神交流。 江照画不欲听他们说什么,上了马车去。 外头老板的声音很大,正吩咐着店里人干活:“动作都利索些,今日便将六十余担米都送去世子府。” 外头立马有低低的惊呼声:“怎的一下买如此多米?这莫不是妖怪转世,胃口才如此大吧?” “可不就是妖怪?方才瞧见了吗?世子还将人拴着呢,若是不拴着,怕是会将你我都吃了。” 谢逐月:“……” 他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掀开帘子。 江照画一把抓住他,笑盈盈看他:“气什么,或许他们说的是真的,我当真是妖怪,还是会吃人那种,你可要担心些,担心哪天被我吃了去。” 11. 第 11 章 “妖怪……”谢逐月看着他,若有所思道,“画儿确实有几分像妖怪。” 他说着话却没有凑近,江照画以为吓着他了:“随口一说,怎的还当真了?” 谢逐月试探着拉住他的手,一边感受一边道:“手确实有些冷,我没见过跟画儿一般手这么冷的人。” 或许有,但是他并不在意。 他继续道:“画儿也长得好看,从未见过像画儿这般漂亮的人。” 听他说着说着,说到自己样貌上去了,江照画好笑道:“你还是头一个说我长得好看的。” “肯定不是头一个。”谢逐月笃定。 江照画不语,谢逐月见他眼神躲闪,追问道:“怎的?是谁说过相同的话?” “没谁。” “江家的人没有说过画儿长得好看?” 江照画:“……” “就算江家没说,”谢逐月哼笑道,“原先打算骗你喝酒那家伙总说过吧?” “你和他不同,他说的话我并未放在心上。”江照画说。 谢逐月夸他好看,当真只是夸他好看而已,他并未感受到半分不适。 谢逐月垂眸,不与江照画对视,不同?他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他嘴上含糊道:“若是妖怪,该有许多地方与常人不同吧?”他伸手顺着江照画的手臂一寸一寸捏去,一边说,“画儿只是瘦了些,倒是没什么不同,也许藏在其他处?”他抬眼看向江照画,好奇道,“听闻妖怪有一处与人不同。” 江照画被他这神神叨叨的模样唬住,顺着他的话问道:“何处不同?” “让我听一听画儿的心脉,便知画儿是否是妖怪。” 江照画迟疑点头,他本说自己是妖怪只是玩笑话,可见谢逐月如此认真,他一时不好拒绝。 谢逐月俯身,耳侧贴着江照画胸襟,察觉到江照画身子后仰,他伸手按住对方后腰,低声道:“画儿莫躲,让我听听便知了。” 如今他还在说着妖怪这些古怪的话,江照画被按住腰也躲不得,只能任由毛茸茸的脑袋凑到自己胸前。 鼻尖是淡淡的松香味,无端让人冷静了几分。 脑袋贴至自己胸前好半晌都没有动静,江照画也由一开始的从容,有些局促起来:“可听出什么了?” 谢逐月抬头冲他盈盈一笑:“听出来了,画儿哪是什么妖怪,分明活蹦乱跳的,与我是同类。” “我还以为你当真信了我的胡话。”江照画说。 谢逐月叹气:“若是画儿是妖怪,倒是好事一件。” “为何如此说?我是妖怪就不怕……” “不怕,”谢逐月打断江照画的话,“画儿若是想吃我便吃,我绝无半句怨言。” “大白日的净说胡话。” “画儿怎知我说的是胡话,我分明真情实意,若是画儿是妖怪,又有何可怕?我倒觉得如此是件好事,画儿也不必被人欺负。” 江照画愣怔好半晌才道:“我从前不知你如此能说会道。” “我就当画儿这话是在夸我了,但我方才说的,真乃心中所想。” 江照画无奈道:“花言巧语。”见马车未动,便催促道,“走吧,先回世子府去。” 谢逐月吩咐马夫回世子府,一扭头,见江照画正看着自己,不解问:“我脸上有东西?” 江照画缓缓摇头,问他:“你为何不问我为什么买那么多米?世子府人少,吃不了这么多。” 他说为世子府采购,是说给米店米行老板听的,偏偏谢逐月从头到尾都没有过一句质疑,哪怕只剩下他们二人独处,也并未问他。 江照画向来是想弄明白什么便会问什么,让他装作不知,他倒是心中不爽利。 谢逐月笑道:“我先前便说过,画儿想要什么都可以。不过画儿买这么多米,我确实有话要说。” 江照画点头等着他说,却听谢逐月沉声道:“画儿若是喜欢,将米行的米都买下也可,只是唯独不可以将米送去江家,哪怕是一粒米。” “好端端的,我送米给江家做什么?我就是将米送给不相干的人,也不会送去江家。”江照画说。 谢逐月满意,手上的缎带转了几圈,缩短和江照画的距离,顺势揽上他的腰:“有画儿这话便够了。” 江照画伸手按住绕到自己腰另一侧的手,提醒道:“这里没有外人,但若是习惯了,日后这些举止皆会被人笑话。” “笑话什么?他们都知画儿是我明媒正娶回家的世子妃。谁人敢笑?” “若是有一日你有喜欢的女子……” “这种话别说了,”谢逐月厉声说完,又软下声音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画儿不是了解我?应当知我不喜谈论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这话倒确实是谢逐月会说的。 江照画本想着等谢逐月对他失去兴趣后,他便能离开。如今看来,一时半会对他兴趣不会减少。 回到世子府,谢逐月吩咐下人将粮仓仔细收拾,给新买的米腾出空间。 世子府人不多,却个个都手脚麻利,立马行动起来。 江照画便站在世子府门口,谢逐月见他站了半天,也没打算回去,叫人拿了张椅子来让他坐下,打趣道:“画儿这是不放心,还得亲自盯着。” “左右也无事,便在这里看着。”江照画说。 米行的老板很快就来了,寒暄两句便跟江照画对起钱财来,确认过没问题后,江照画让他去找世子府的管家拿钱。 看着一箩筐一箩筐米拿进世子府,江照画缓缓松了口气,有这些米在,日后遇到急事,也有个缓冲的时间。 米安置好后,江照画便回到房间。 用晚膳时,江照画没见着谢逐月,问两个丫鬟:“他今日不回来了?” “世子说未来一段时间都有些忙,若是公子您有要与世子说的,与我们说,我们会将话带去。”丫鬟答。 “不必了。” 再次见到谢逐月是在三日之后,谢逐月一见着江照画,上下打量他,最后吐出一句话:“又瘦了。” “哪里瘦了?”江照画只道他无理取闹,这几日他分明吃得比往常都多,且不说胖了多少,说没胖都是恭维话了,更何况是瘦了。 谢逐月便认真抓住江照画的手腕,轻轻松松就将他的手腕圈住,而后道:“瞧,比上次还小了几分,可不就是瘦了?” 江照画看了 看,始终没看出来有何不同,谢逐月却笃定他就是瘦了,立马跟两丫鬟道:“去弄些吃食来。” 两丫鬟笑着应了声,一同去了膳房。 谢逐月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摸了摸水,确定是温的便递到江照画身前:“近日天干物燥,画儿多喝些水。” 江照画接了水杯喝了口,试探问:“最近又忙了?何日才能忙完?” 谢逐月一顿,在桌边坐下,见江照画依旧站在不远处,干脆起身将他拉至桌前坐下,后才缓缓道:“近日是有些忙,画儿又想离开世子府了?” 江照画点头,自从上次出门一趟买了米回来,他便想着再去一个地方看看,奈何谢逐月一直不在,怕打扰他正事,更是没有让人去将他喊回来。 如今人回来了,便想着问一下。 谢逐月摇头道:“最近几日画儿便安心在世子府待着,等哪日有空了,我再带你出去。” “当真很忙?”江照画疑问。 “当真忙,好画儿,你若是觉得无趣了,我再叫人去买些书回来,暂且打发下时间可好?”谢逐月说。 江照画拒绝道:“如今书房里的书已经够我看了,不必再花费钱。” “可说好了,画儿在府中待着。”谢逐月说。 两个丫鬟送了吃食过来,谢逐月看着江照画吃,江照画依旧吃了两口便放下,解释道:“方才午膳吃过了,你若是忙便去吧,不用在这陪我。” “好画儿,那我便去了。”谢逐月说着起身离开。 江照画坐了片刻,让人将东西收走,起身去粮仓。 说是粮仓,其实不过是一间小仓库,两个丫鬟将门打开。 江照画道:“在门口等着。”说完,他抬脚走进去。 如今白日光线正好,无需点灯。 看着满满的仓房,江照画烦闷的心情总算稍微好了些许。 谢逐月对他不差,他要什么都送至他面前,可哪怕如此,他也毫无自由可言,和在江家时一样,只有被允许的地方才能去,就连出门也得寻求家主同意才可出门。 他总难免疑心谢逐月会如江家那般对他。 江照画看着那些放在一起的米,确定没有少,转身走到门口。 两个丫鬟站在不远处等着他吩咐。 江照画抬眼看着天空,乌云密布,怕是过不了多久便会下雨。 空气中的潮湿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站在原地缓和片刻,正准备回去时,喉间一紧,他猛地背过身去,捂着嘴,闷闷咳了起来。 “公子!”远处丫鬟见他肩头微颤,连忙快步走上前。 “无事,离我远些。”江照画说。 丫鬟担忧问:“公子,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照画摇头。 “您脸色看着很差。”另一个丫鬟伸手要去扶他,江照画后退一步躲开了去。 “公子,您别硬撑。”两个丫鬟皆是劝道。 “无事,回去。” 江照画说完转身快步走,刚走两步突然停下,踉跄着扶着一旁的树才勉强没摔倒。 他身前,鲜红色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顷刻便染红了泥土,和骤然落下的雨砸在一处,晕染开来。 12. 第 12 章 豆大的雨砸在身上,江照画下意识跟靠近的两个丫鬟说:“先回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上前扶住他,将他送回屋子里。 一个去准备干净的衣裳,一个去煮姜汤给江照画暖暖身子。 江照画坐在屋里,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渍还未完全干透。他怔怔看着,不知为何会这样。 前世这个时间,他分明好好的,身子虽有些弱,却不至于如此。 他并未去喝酒,没有伤了脾胃,也更没有在后来的大雪天上跪上整整一日,冻坏了根本。 可他这些症状,分明和前世糟蹋了身体后的症状一模一样。 “公子您先换上吧,”丫鬟将衣裳放下后,又不放心道,“我去喊人烧点热水,公子您也洗一下,暖和一下身子。” “太麻烦了。”江照画拒绝。 “公子。”丫鬟为难看他。 “知道了,你便去吧。” 热水早就备着了,丫鬟和外面说了一声,很快就送至屋里来。 看着一桶一桶热水倒进浴桶,江照画对门口候着的丫鬟道:“这件事别说与谢逐月听。” 丫鬟眨了眨眼,江照画问:“可听着了?” “听、听到了。”丫鬟结巴应道。 江照画觉得她有些奇怪,正想问,一旁的小厮开口道:“公子,水已经备好了,您先用着,若是水凉了,只管和小的们说。” “公子,不需要我们候着的话,我们就先出去了。”丫鬟说了一声,连忙带着人离开。 江照画望向冒着热气的浴桶,叹了口气,解下衣带,衣裳顺着肩膀滑落,露出白的有些过分的肩头。 屏风挡住了身影,水声成了屋内唯一的声响。 身子泡在温水里,很快驱逐了寒意。 门外的丫鬟时不时问他两句,确保他的安全。 江照画从水里出来时水声有些大,外面的丫鬟立马安静下来,等了片刻,再次开口问:“公子,衣裳可穿好了?” 江照画正穿着外衣,听到这话应了一声,丫鬟便推门而入,端了姜汤放置桌上:“公子,姜汤熬好了,虽然有些烫,但趁热喝了吧,冷了便没有效果了。” 江照画手刚一碰着碗,就被烫得缩回,抬眼看向丫鬟。 丫鬟伸手摸了一下,无辜道:“公子,这没有那么烫,您大抵是手太冷了,才会觉得烫。” 另一个丫鬟迟疑着说:“是啊,公子,您身子怕是有些弱。那水,您也许觉得刚刚好,可我们试着都有些凉了。” 两个丫鬟跟在江照画身边几日了,早就摸清了他的习性,也知他体寒,不敢用太热的水。先前一直不好说,今日索性都说了出来。 江照画听完却是沉默一瞬,问她们:“这些你们都说与谢逐月听了?” 两丫鬟对视一眼,方才在门外候着江照画洗漱的丫鬟低声说:“这些我们不说世子也知道,只是方才您不让我们说的……” 她话还没说完,屋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谢逐月推门而入,瞥了两丫鬟一眼。 两丫鬟连连退出屋子,将门关上,挡住外面的寒风。 江照画正拿起干净的沐巾擦着湿了的发尾,谢逐月上前伸手接过,轻轻搓揉着发尾,问道:“这天气太冷了些?” 江照画按住他的手道:“我自己可以。” 谢逐月便把沐巾还他,看了眼紧闭门窗的房间。 没多久门口有人轻轻敲了门,谢逐月推开条门缝,伸手接过拿进来放到地上。 江照画方看出原来是一盆烧着的炭,他诧异道:“如今还未冷到需要用炭。” “若是现在还用不到,何时用得到?”谢逐月将炭盆放好,微微推开窗户,留出一条缝。 回到炭盆前蹲下,拿着火箸翻着炭,点点星火翻涌,热气顷刻间涌出。 谢逐月放下火箸,手在袖子上擦了擦,过去拉江照画的手,“他们说你方才洗过,可手怎的还是如此冷?” 江照画打趣道:“妖怪嘛,手冷些是应当的。” 见他如今还说什么妖怪,谢逐月又好气又好笑:“若当真是妖怪,怎会怕冷?画儿为何不跟下人说觉得冷,世子府不缺这些炭。” 江照画从未想到在这种日子里便可以用到炭,他迟疑摇头道:“还不冷,多穿些衣裳便够了。” “是不够冷,但是画儿想用便用,何须想那么多。”谢逐月说。 江照画抿唇,他在江家日盼夜盼的炭火,谢逐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送至他面前。 “谢逐月。”江照画低低喊了一声。 谢逐月抬眼看他,见他没继续说下去,便主动问:“画儿莫非有话想与我说?” 从回来到现在,他一直都在等着,如今江照画似乎是打算与他说了,他耐心等着,却听江照画说:“你人很好。” 谢逐月愣住,深吸了口气,呼出后才道:“画儿如此聪慧,应当知道我想听什么话。” 江照画垂眸说:“我不知。” “是吗?”谢逐月拉着江照画的手翻来覆去看,好像他手上有什么天书似的,怎么看也看不够。 江照画看着谢逐月的手,却发现他指关节破了皮,霎时一顿,反手握住他的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谢逐月看了眼自己的手,好笑道:“只是一点伤,过两天就好了。” “你这几日在忙什么?”江照画本不欲多管闲事,可如今看着了,他做不到当做没看见。 “男人身上有点伤很正常。”谢逐月就是不告诉他做了什么去。 江照画垂眸盯着他的手。 如此被盯着……谢逐月伸手抽回,背在身后:“如今画儿是在转移话题?” “自然不是。” “画儿不愿意说,我也知画儿是在生我的气,”谢逐月抿唇低声道,“我并非想将画儿关在此,只是这两日真的有事忙,忽略了画儿的感受,才将画儿气得吐血。” 江照画听到他说到后面,无奈叹了口气,果然丫鬟还是将他吐血的事告诉他了。 江照画张嘴想解释,谢逐月却拉着他带到床边,待他坐在床沿,自己却是顺势坐在地上。江照画伸手拉不动他,只能看着他抬眼望向自己。 < p>人高马大的人屈膝坐在地上,丝毫不落于下风,盯着江照画,委屈眨了眨眼:“画儿再说什么,我也不会单独让画儿出去,画儿要打要骂都行,只求画儿莫再生气。画儿说过惜命,可如今看来,画儿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身子。” “是你思虑太重,我向来如此。” “是吗?”谢逐月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的手,半个身子也倚靠在他身边。江照画正想拉他,谢逐月却是将脑袋搁于他膝上,抬眼望着他。 膝上立马传来属于对方的重量,江照画有些不适。 “我这几日在想一件事。”谢逐月说,见他说话,江照画便也不动,等着他将话说完,“大抵是世子府太无趣了,哪怕我将天底下的书尽数拿来,画儿也依旧觉得无趣,仍是耗尽心思想着如何离开世子府。” 谢逐月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哑,还有自责:“我也很想放画儿出去,可是画儿前几日出去遇到了江承煜,也应当知道对方不怀好意。那日若是我不在马车上,画儿或许真会被他骗走。” “又在说胡话。”江照画说。 “怎会是胡话?”谢逐月伸手圈住他的腰肢,一字一句道,“画儿在江家那么长时间,又帮着江承煜那小兔崽子做了许多事,莫说是我了,说出去外人都知你定会选他,不会选我。” 京城众人都知江照画有多护着江承煜,说他生来便是为江承煜收拾烂摊子,众人也信,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他一直都如此。 炭火在屋内放了片刻,如今屋内暖意融融,江照画脸色微微发润。 外人如何说他,他定不会解释半句,只求问心无愧。可面前的人不管刚看着他,又将姿态放得极低,连看他的眼神都如此小心翼翼。 江照画晕乎乎的,大抵是太暖和了,他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几乎是顺着谢逐月的话说出口:“我又非善人,如何离开了江家还会为江家做打算?江承煜如何我早已不管,你又何须将自己与他做比较,岂不是作践自己?” 江照画顿了一下,补充道:“若是你不信,我也不知该如何向你证明。” “不用证明,我相信画儿说的话是真的,”谢逐月试探着凑近,见江照画没阻止,脸埋在他肚子上闷声说,“只是我太多疑了,总觉得画儿会离开,并非不信画儿。” 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听着可怜至极。 江照画略迟疑,抬手摸上毛茸茸的脑袋。 身下的人没有动,江照画便笨拙地一下一下摸着他脑袋。 摸着毛茸茸的,一点也不像谢逐月表面看着那般冷冷硬硬。 也许是他不够了解谢逐月,才会觉得他不好相处。 这几日相处下来,只觉得谢逐月这人对人关照无微不至,甚至贴心到有些令人害怕。 “画儿总是有办法将人哄得听你的话,只是我可没有他们好哄,画儿到底要我如何才能好好爱惜自己?” 江照画沉思,琢磨着该如何回答这问题。还未回答,便感觉腿上的人凑得越发近,箍着他腰的手也越发用力。 他甫一动,便听谢逐月哑声道:“好画儿,莫动了。” 13. 第 13 章 江照画摸不准谢逐月是怎么回事,手还放在谢逐月脑袋上,柔声问:“可是伤口疼了?” 谢逐月缓缓摇头,脑袋却依旧贴着江照画身子,丝毫不动。 江照画思来想去,又问道:“太累了?” 这次谢逐月微微点了头,江照画便由着他枕在自己膝上,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后背:“累了便早些歇息。” “如此便好,实在是不想动。” “那再歇一会儿。”江照画只当他是累过了头,此刻犯懒不想动弹。 左右他也无事,便陪着他,兴许谢逐月心情好了,明日会带他出府。 江照画有些感慨自己竟如此会看人脸色,只是前世他看的是江家的脸色,他还是头一次揣度除了江家之外的人的想法。 谢逐月比起江家好哄太多,只需顺着谢逐月喜欢的做便够了。且谢逐月对他无甚要求,只求他安心待在世子府。 炭火烧得红彤彤,和谢逐月接触的部分暖烘烘,被抱住的腰也比其他地方暖上几分,江照画倒是无端起了几分睡意。 谢逐月的声音响起:“如今可还觉得冷?若是冷,再拿个炭盆来。” 江照画回神,应他道:“不冷了。” “那画儿如今可还怨我?”谢逐月问。 江照画知他仍觉得自己是因他不让自己出府才气得吐血,他伸手捧住谢逐月脑袋,让他面向自己,这才轻声道:“我早些便说了,是我身子问题,今日下雨未及时回来,不小心冻着了,才犯了点小毛病,从未生过你的气,又谈何怪你?” “画儿倒是善解人意,只是这时候画儿应顺势跟我提点要求才对,如此老实,在外怕是要被人欺负了去。”谢逐月说这话时,几近是控诉他太过良善。 江照画听着倒是好笑,同时有几分感慨,说他老实的怕只有谢逐月一人,哪怕是前世的谢逐月也曾不齿他的无底线,三番四次对他冷言冷语。 “我如今想要什么,你也知道。” 谢逐月坐直了身子,撇嘴道:“除了离开世子府,其他我都应。” 江照画遗憾道:“一时倒是想不起有什么想要的。” “既然没有,那我便为画儿决定,”谢逐月说着站起身,江照画也想起身,却被谢逐月按住肩头,谢逐月和门外的丫鬟道,“去把京城的大夫都请来。” 江照画微怔,不解问:“这是何意?” 哪怕他需要看大夫,也无需将大夫都喊来。 猜到江照画所想,谢逐月解释:“上次那大夫便未能看出画儿是何毛病,如今将所有大夫请来,总有一个能治好画儿的小毛病。” “将所有大夫都请来了,若是有人需要看病怎么办?”江照画问。 谢逐月叹气:“我知道是画儿心善,我让他们轮着来行吧。”他嘴上看似在和江照画商量,一扭头就喊道,“还不快去把人请来!” 丫鬟大声应了一句,啪嗒啪嗒就跑了。 江照画有些抗拒,好半晌才开口道:“我不想这样。” “为何?莫非画儿担心我别有用心,找一些假大夫来骗画儿?” “不是。” 江照画摇头,谢逐月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若非画儿不信任我,我实在想不到画儿为何要拒绝让大夫帮忙看身体。” 说着话,他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委屈看着江照画,好似被辜负了般。 若是谢逐月强硬一些,江照画倒是能像前世那般拒绝,可谢逐月越是示弱,他越是做不到驳了他的好意,闭眼道:“那就让人来吧。” 江照画隐隐觉得他如今身体不好和前世有关,若是大夫看了,与他道治不好,他不知道那时他该作何反应。 沉默片刻,江照画干脆躺在床上,盖上被褥,面向里面。 谢逐月抬脚靠近,却见床上的人把被褥往上拉,将脑袋蒙在里面。 “画儿,”谢逐月坐在床沿,轻声哄道,“不过是看大夫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江照画闷声道:“我没怕,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冷罢了。” 屋里的炭烧得正好,半分冷气也靠近不了,偏偏方才说不冷了的人,此时却躺在床上说冷,分明是怕了。 谢逐月看着床上鼓起的包,伸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就算是难治的病,我也一定会找人替画儿治好。” 江照画兴致不高嗯了声,没再说话。 直到丫鬟在屋外说大夫来了,江照画才微微动了下。 谢逐月拉下被褥,露出被褥下乱糟糟的毛茸脑袋:“人都来了,便让他们看看吧。” 江照画坐起身,看了下门口,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让他们进来吧,外头冷。” 得了江照画的同意,丫鬟推开门,将大夫们请进屋内。 “今日受冻呕了血,先前有一日也如此,但并未查出原因,若是有人能查出病因,必有重赏。”谢逐月说。 大夫们有序排着队,前面的大夫伸手把脉,后面的大夫们则已经打算走了。 他们能被请来,自不是普通人,断没有把不出病因的缘由。 只是最先把脉那大夫把了许久都未说话,其他几个大夫心生疑惑,那大夫最后起身道:“世子爷,小的学艺不精,您让其他人看看。” 其他大夫均是诧异不解,这是何意?莫不是不想要这赏赐,所以才故意如此说? 谢逐月皱眉,正想开口,江照画道:“让其他大夫看看。” 那个大夫连忙后退,让出位置给其他人看。 其他大夫一个接一个上前,望、闻、问、切通通用上,最后却都面色古怪站在一旁,一个个都哑巴了。 谢逐月恼怒这些大夫集体沉默,倒不如干脆告诉他江照画是怎么回事,如此他才能有应对办法。 “兴许是有些难治了,别为难他们。”江照画说。 谢逐月不满,几个大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其中一个比较年轻的开口道:“恕小的们学艺不精,着实无法确定公子是什么情况。” “这有什么难确定?”他每说一句,谢逐月便暴躁一分。 江照画挥挥手道:“你先出去,我与他们谈,你在这,他们不敢说。” 谢逐月瞪了他们一眼,甩袖离去。 江照画看向他们,好奇问:“莫非我这病治不好?” 众太医众大夫齐齐摇头道:“并非治不好,而是我们都不知您这是什么情况。” 江照画:“看不出缘由?” 大夫们又是齐齐点头。 “不过您身子弱,还是需要注意保暖。” 江照画点头道:“等会儿你便和他这么说。” 大夫们应了,其中一个开门。 谢逐月快步走到床边,拉住江照画的手问道:“说的什么?” 江照画抬抬下巴,示意他问那些大夫。 其中一个大夫按照江照画所说的:“只是体寒,注意保暖,身子便会渐渐好转。” “一群庸医!”谢逐月喝道。 江照画:“你们先走。” 他们小心翼翼看着谢逐月神色,江照画伸手扯了 扯谢逐月袖子:“让他们走吧。” 谢逐月这才不耐烦摆摆手让他们走:“看诊费自己去拿。” 忽又转身坐在床沿,郑重道:“我总会寻来厉害的大夫为你诊断。” 江照画微微摇头:“他们也说了,只是受冻而已。” 谢逐月叹气:“画儿莫将我当小孩哄了。” 江照画伸手试着摸了下谢逐月脑袋,谢逐月没躲,脑袋往他手心蹭了蹭。 “且先用着他们的方子,或许哪天就痊愈了,”谢逐月也知目前只能如此,“今夜我会留下。” 江照画笑话他:“不是说这几日忙,怎么还能在这里闲下?” “再忙也没有画儿重要,等画儿病好些,我带画儿出去玩。这些日子就配合些,莫嫌药苦了。” 谢逐月不说江照画也不会嫌药苦,他前世后半辈子都是喝药度日,没了药反而浑身难受。 谢逐月在世子府门口贴了张纸,让能人异士尽管来试试治江照画的病,若是治好了,必有重赏。 不少人停留,一连几日都没人敲门,本不抱希望了,终于有一人敲了门。 “你是说那村医答应看诊,但是不露面,也不能有人在场?”谢逐月问丫鬟。 丫鬟点头补充道:“那村医小有名气,很少行医。大抵是听了公子的怪病,想来一试。” 谢逐月挑眉:“先让他进来,我去会一会他。” “我也去。”江照画在一旁听他们说完,见谢逐月要走,连忙起身。 谢逐月转身,伸手按住他肩头道:“这人不知什么来历,或许是个假的。等我问过,确定真能治病,再放他来见你。” “我又不是深闺小姐,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你在一侧,他就是有坏心思,我也不怕。”江照画说。 谢逐月顿时感觉脚底轻飘飘的,他的画儿这是信任他,于是晕乎乎道:“那便让他来吧。” 丫鬟应了声去将人请来。 “我与他在门口先说两句。”谢逐月特意将门只留一条缝。 江照画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干脆拉了张椅子坐下。 听到动静,谢逐月重新回到屋里,揽着他的腰,带着他站起来,将椅子放到屏风后,道:“坐这吧,等会儿若是能进来,也隔着屏风说话。” “隔着屏风他如何给我把脉?”江照画问。 谢逐月无所谓说:“等到时再说。” 人来了后,谢逐月上下,问:“你这如此打扮,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对方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戴着面罩,完全看不清是何模样。 如此古怪,谢逐月伸手要去拉他面罩,对方却道:“屋里那位公子,吹不得冷风,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时不时便会呕血,这症状我倒是治过一个。” 谢逐月警惕:“谁与你说?” 对方的声音喑哑,呵呵笑了片刻才道:“这怪病我本就知,无人告知我。” 对方神神叨叨的,谢逐月本想再问点什么,屋内的江照画问:“既然他知道我症状,何不让他进来?” 谢逐月警告道:“你若是乱来,别想着离开世子府。” 主动开门让他进去,自己站在门口。 黑衣人进了屋内,抬眼看向前方。 江照画不在屏风内,早在听到说话声就走了出来,他看了对方一眼,悄然后退一步。 对方凑近,江照画便道:“将面罩摘了。” 对方一顿,将面罩摘了下来。 “江承煜。”江照画低低喊了一句。 14. 第 14 章 江承煜扭头看了一眼门口,下意识上前想捂江照画的嘴。 江照画伸手拿了个杯子,抬起手淡淡看着江承煜,但凡他敢上前一步的,他随时能把杯子摔碎,屋外的谢逐月便会立刻进来。 “站那,”江照画低声警告,“我不会让他进来,我有话问你。” 江承煜半信半疑看他,江照画冷笑:“还是你觉得你的动作可以快过我?” “江照画,你威胁我?”江承煜咬牙切齿。 “我是威胁你又如何?如今我不是江家的人了,别再想着我会听你的话。” 江承煜不可置信看他好半晌,意识到江照画是认真的,不情不愿站在原地。 见江承煜老实,江照画手垂下,杯子却仍握在手里。 上次江承煜找他,他便有些好奇他究竟想做什么,如今又再次找来,也许真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他说。 “要说什么,说吧。” 谢逐月在外面,两人说话都有意压低声音。 江承煜看看江照画手里的杯子,又抬眼看他,试探问:“最近找那么多大夫做什么?”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种话?若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而来,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 “不是,”江承煜只好说出来意,“我要带你走。” “为何?” 江承煜理所当然道:“你是江家的人,我让你跟我走,你就跟我走,问那么多做什么?” 江承煜说驾照还江家的人时,话语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看着江承煜抬着的下巴,江照画只觉得好笑,以往他倚仗江家时,对江家,甚至江承煜的话唯命是从。 可如今他早不是江家的人了,江承煜竟还妄想用江家的身份使唤他。 “有什么好笑?不过一个谢逐月,我要对付他绰绰有余,你不必怕他阻拦。” “谁与你说我不情愿留在这里?” “江照画!”江承煜怒视他,“若不是谢逐月不让你走,还能是你自己想留下?你可知你这是背叛江家?江家待你不薄,为何背叛江家?” 他一边质问,一边上前一步。 江照画拿起杯子,江承煜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江照画手中把玩着杯子,淡淡看着他,面无表情问:“你来找我,是为了江家来的,还是为了自己来的?” 江承煜一顿,恶狠狠道:“是江家让我来,还是我自己来有什么区别?左右我也是江家的人。” 每次江承煜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便会似这副模样,试图迁怒到其他人身上。 江照画早已习惯,他也不在意江承煜是自己想来,还是江家让他来,双手交叉把玩着杯子:“既然你也知我是自愿留下,何必继续在我这浪费时间。” 他都如此说了,江承煜应当气急败坏转头离去,哪知江承煜却步步紧逼:“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究竟愿不愿与我离回江家?” 江照画勾唇,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愿,我就是死在世子府,也不会与你回江家。” 他好不容易走运一次得了机会脱离江家,哪怕带他走的人是谢逐月,他也无半句怨言,至始至终只庆幸与江家再无瓜葛。 他厌恶江家都来不及,怎会想不开再回那火坑里去。 “你果真有种了,敢如此和我说话。” 江承煜气得越狠,江照画越发觉得快意。 原来他也是如此恶毒,但恶毒能让心情愉悦,他为何不能恶毒? “对于江家,我不过是交换的物品,既然已经易主,江家如何我不会管,你也是,你惹事了,便自己去解决,我不会再帮你收拾烂摊子。” 江承煜不愿说为何会来找他,但左右也不过是需要他帮他做点什么,就像以往一样,惹事了,就让人去喊他。 “你……” “请吧。” 江照画下了逐客令,江承煜偷偷来的事,他可以当做不知道不说与谢逐月听。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没什么好在意的。 “江照画!谢逐月是许诺了你是好处对他如此忠心!” 江承煜恼怒使唤不动江照画,要知以往他说什么江照画从来没有一个不字,总是比他还上心忙前忙后 是上一次他在街上调戏小娘子那日起,江照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突然问道:“你在生气我和和其他小娘子走得近?” 一定是的,否则江照画怎么会无缘无故不愿听他的话。 “什么?” 江照画没明白江承煜是什么意思,什么小娘子,他们之间,和小娘子有什么关系? “你若是不喜,我以后也不和那些小娘子玩了,”江承煜自觉已经很纵容了,“你且准备一番,我这就带你走。” 自顾自说着,伸手就要去拉江照画。 江照画躲开,看着僵在空中的手,失笑道:“我离开江家,不过是我不想为江家做事,与其他一切无关。” “不可能。”江承煜不接受他的说法。 “信不信由你,你最好现在就走,被谢逐月发现了,怕是得遭罪。” 谢逐月讨厌江承煜不是一日两日了,若是看到江承煜敢大胆到来世子府,定然会将人狠狠揍一顿。 江承煜不屑道:“不过一个弃子,随时都会掉脑袋,你昏了头才会觉得他可靠,或者说,你在等着他落马,好将世子府的东西纳为己有。” 江照画登时拧眉:“你说他作甚?” “怎么,被我说中了?要我说,谢逐月那厮将你带回来,不过是为了行那龌龊之事,你倒好,平白无故被骗了还自以为得了什么好处。” 江照画捏紧手中杯子:“闭嘴,我与他如何轮不到你来管。” 江承煜见他生气了,反而说的更起劲:“谢逐月整日往青楼跑,身上不知道带了多少病……” 江照画猛地将杯子掷向对面喋喋不休的人,砸中了手臂后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应声被推开,谢逐月抬脚便踹向江承煜,迅速挡在江照画身前,急切问:“可有受伤?” 江照画气得声音发颤:“你且让开。” 谢逐月看了眼在地上哀嚎的人,他略一迟疑,微微侧身。 “说啊,怎的不说了,我倒是要听听你这张嘴还能说出什么荒唐话来。” 江承煜被娇生惯养惯了,何时被人这么对 待过,他恼羞成怒,正欲开口,却对上江照画身后谢逐月的眼神,后者眉眼微压,只是看着便让人感到一股压力,江承煜一顿,虎牙都卡在喉咙里了。 江照画见他这模样,扭头看谢逐月,后者冲他笑了笑,无辜极了。 江照画便又看向江承煜:“你看他作甚?不是说不怕他,如今见着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江承煜自是想和他好好掰扯一番,可如今他在世子府里,谢逐月又如此看着他,怕是随时都会被抓住狠狠打一顿,方才那一脚踹得他如今还隐隐作疼。 “江照画你记住,我今日不与你计较,是我大人有大量,”他往外走了一步,看向谢逐月,“你若是敢将我关起,我爹定不会放过你。” 谢逐月勾唇:“关你作甚?”他捏了捏手指,咔咔作响,“我不仅要好好地把你送回去,还要让你老子看看你做了什么才落得这个下场。” “你放屁!”江承煜心慌,可外面都是人,面前又是谢逐月,他要想离开,除非他长了翅膀,便又看向江照画,“不是让我走吗?如今拦着我怎么走?” “画儿莫管他,这事我来处理。”谢逐月说。 江照画拉住谢逐月的手腕,深吸口气道:“让他滚,我不想见着他。” 谢逐月不满江照画还护着江承煜,但见他手还在微微发颤,便嫌弃道:“还不快滚!” 江承煜连忙往外跑去,当真没有人拦着他。 见他跑得屁滚尿流,谢逐月拉住江照画的手:“你与他置气做什么?直接将我喊来不就行了。” “他今日若是见不着我,明日还会再来,我想听听他来找我是为了何事。”江照画说。 谢逐月轻声问:“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要带我走,”江照画轻描淡写略过过程,只咬牙道,“只是他这家伙嘴里没有半句好话,怨我便罢了,何须又扯上你?” “他说我坏话了?” 江照画抿唇不语。 谢逐月隐约品出些什么,追问道:“他说我什么才惹得画儿如此生气?” “难听的话你也不必知道,免得脏了耳朵。” 江照画气得很,谢逐月却笑盈盈看他,倒是江照画疑心是否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确定问:“他说你坏话,你怎的不生气?” “他爱说就说去,他也就只能动动嘴皮子,其他什么也不是,”谢逐月看了眼地上摔碎的杯子,叹气道,“倒是画儿千万别将自己气出个好歹来,画儿为我争口气,我自是开心,可什么也比不得画儿的身子重要。” “没那么金贵。”江照画说。 谢逐月习惯了江照画总说自己没事的话,只继续说自己的话:“画儿如此在意我,也许我在画儿心中与其他人不同。” 面前的人全然不在意方才江承煜的事,眼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江照画略一迟疑,点头:“自是不同。” 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只有谢逐月做到了,只有谢逐月敢将他从江家带走。 谢逐月在他心里自是与他人不同。 谢逐月有些手足无措,抓着江照画的手改为抓住他小臂,几乎是哄着道:“画儿心中对我是否有些许不同的情愫?” 15.第 15 章 江照画抬眼看他,谢逐月这话问得着实有些奇怪,但见他喜上眉梢等着自己的回答,江照画还是认真与他说:“你待我比其余人好,只是我无以为回报,怕是要辜负你的期望了。” 谢逐月无奈:“我并非要画儿什么回报。” 江照画便低下头,既不是要他的回报,那与他说这些话做什么? 谢逐月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叹息:“算了,画儿心里有我便够了。” 至于江照画对他是什么想法,他倒是不强求,免得逼得太急将人吓跑。 左右人已经在世子府了,江照画也并未打算离开,如此便够了。 谢逐月在心中说服自己。 倒是江照画琢磨片刻,想起谢逐月总是说自己是他的世子妃这种话,又加之方才问他对他是否有些许不同的情愫,他略感意外问:“莫非你真将我当做世子妃了?” 谢逐月猛地抬眼,他从前总是当着江照画的面说他是自己的世子妃,不过是仗着江照画不可能往那方面去想,如今见他问起,心中忐忑,大脑一片空白,若是当真被发现他心中龌龊的心思,江照画想是会对他厌恶至极。 “开玩笑罢了。”江照画见他不说话,给了他台阶下。 谢逐月却依旧心乱如麻,江照画看似是给他台阶下,可也许江照画心中也真的是如此想,从未将他自己当做世子妃来看,才会安稳留在世子府里。 若是有一日被发现他是认真的,届时他该怎么将人留下来? 谢逐月急切道:“画儿不想做世子妃也可以,只是我一时半会想不起该给画儿什么身份。” “不过是小事,何须苦恼?”江照画不在意他是什么身份,左右不过是他离开江家的一个借口。 “画儿放心,我会早些给画儿找个画儿喜欢的身份。”谢逐月说。 见他依旧执着,江照画只好应了道:“那我便等你。“ 外头丫鬟的声音响起:“世子。” “何事?”谢逐月问。 “今日又有人投了拜访的帖子,说是有要事和世子您相议。”丫鬟道。 谢逐月不耐烦道:“早说了,不必理会他们,莫不是将我的话当做耳边风?” 丫鬟连忙道:“可此人带了许多礼上门,如今正在门口堵着不肯走。” 谢逐月揉了揉眉心,他当真不想管这些。 “为何有人上门拜访?”江照画问。 谢逐月看向江照画,耸了耸肩说:“不过是前段时间将画儿带到世子府,那些人见我给江家谋了个小官做。”谢逐月说着,忍不住嗤笑一声道,“他们便以为圣上重视我,想着与我交好。” 要知以前不管他做什么都无人搭理他,甚至因他无实权,背后议论他的更是多,如今见他帮了江家,便认为他有用,这才上赶着想从他这里捞点好处。 谢逐月不耐烦搭理他们,只觉得他们碍事,如今又来打扰他和江照画,更是对他们不喜。 “你到底是世子,将他们都拒之门外,怕是会与他们树敌。”江照画说。 “树敌便树敌,我有甚好怕的?” 谢逐月不以为然,他们要与他交好或与他为敌,他通通不在意。 他如今唯一在意的人在他面前,他看着便欢喜,如此他有什么不满足。 其他人的靠近反而会让他担忧是否会打破当下的平静,自是不愿意再去搭理他们。 江照画看着他,忽而叹了口气,似是在叹他太过孩子气。 谢逐月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笑呵呵道:“好画儿,我确是不会与他人打交道,但画儿与我不同,或许画儿可以在世子府当个幕僚,帮我应付应付,恰好我也省去与他们打交道。” “我做世子府的幕僚?”江照画愣住。 前世他在江家,江家也从未将他当幕僚,只将他当做仆从,有什么事都使唤着他去做,甚至连多余的关心也只在需要他的时候才会给予,平日待他和待那些仆从并无区别。 “我想不出比画儿更适合当世子府幕僚的人了。” 这话谢逐月说得真心实意,他确实找不到一个比江照画更适合的人。且不说江照画背后无人不用怕他会有二心,仅仅他对江照画的信任,便足够让江照画胜任幕僚这一身份。 如此也有光明正大将人留在世子府的理由,且不让他与别人走得太近。 谢逐月越想越觉得这想法极好,便笑着哄道:“好画儿,你便应了我吧,画儿并非无以回报,如今正是需要画儿的时候。” 江照画抿唇不说话。 当幕僚,还是世子府的幕僚,这些字组在一起,他却犹豫不决。 且不说他有没有能力胜任幕僚这个位置,仅仅他曾是江家的人,便不该让他做幕僚。 “你就不怕我哪日帮着江家对付你?” 江照画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谢逐月对他和江家之间有联系十分介意,正因如此,他才更应提起江家,让谢逐月看清他曾是江家的人。 “说这话分明是在掏我心窝子,”谢逐月叹气,“我自是不喜江家,也担忧江家又说什么话将你哄骗回去。”谢逐月说着一顿,“可画儿当真会帮江家对付我?” 他眼尾微微向下,不甘看着江照画,似要从他那里得到一句向着他的话来。 “如今是我在问你,怎的你倒是反问上我了?” “那我不管,画儿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再说其他。” 江照画想要吓唬谢逐月,只需说自己无法保证,偏偏谢逐月看着他,那忐忑的模样像担心被大人抛弃的小孩。 闭了闭眼,纵使知道该怎么说,江照画最后说出口的,却是顺着对方心意的话:“江家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帮他们。” 看谢逐月笑了,江照画继续道:“我又怎会害你?好似我是那忘恩负义之人一般。” 谢逐月倒了杯水,双手放捧到江照画面前:“好画儿,就别与我一般计较,画儿都如此说了,那这幕僚除了画儿,我想不到有何人可以胜任。” 江照画无奈接了杯子。 谢逐月明摆了要让他做这个幕僚,哪怕他方才说会帮助江家,谢逐月大抵也会说他了解江家,这位置非他莫属。 “世、世子?”丫鬟的声音怯生生响起。 谢逐月才想起来丫鬟还在等着他回话,沉声道:“今日不接待人,过几日再说,”又扭头跟江照画道,“今日画儿也累了,便别再操心其他。” “等等,”江照画轻声道,“我还未同意做幕僚。” “为何?”谢逐月诧异,他分明说了那么多,以为江照画心软同意,却不料江照画会半点犹豫也无,和他说未同意。 “幕僚哪是说做就做的,你我都需仔细考虑一番。” “我没甚可考虑的。” 谢逐月着急,江照画同意的话,那就代表之后无论如何都会留在世子府,但他若是不同意,便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江照画无法告诉谢逐月自己心中所想,他前世和他针锋相对,那时的他习惯了谢逐月嫌恶的眼神,可这些日子谢逐月从未对他露出半分不喜,他想一直这样下去,他不愿再看到谢逐月对他露出半点嫌恶。 如今的他,怕是无法承受得住。 江照画缓缓摇头:“我就是需要想想。” 他说着话有些走神 ,手不由垂下,却忘了手中拿着杯子,水顷刻湿了衣袖。 湿漉漉的冰凉触感让他回过神来,他垂眸看向手中的杯子,有些愣怔。 谢逐月拿过他手中的杯子放在一侧,用自己的袖子擦了两下,发现擦不掉后,便拧眉道:“换件衣裳。” 又对门外候着的丫鬟说了一声。 丫鬟应了一声后,又问:“需要准备姜汤还有热水吗?” 她们伺候江照画已经伺候出习惯来了,说要换衣裳,肯定是江照画换,既如此,也许和以往一样,照例需要姜汤和热水。 “衣裳就好,何须用得上其他东西。”江照画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屋外的丫鬟听着了,咯咯笑起来,难得打趣道:“公子今日用不上,总有一日会用得上。” “何出此话?”江照画好奇,想问个究竟。 谢逐月却咳了一声道:“还不快去准备。” 丫鬟应了一声,匆匆跑去找新衣裳。 等丫鬟走了,江照画才抬眼看向衣柜那边:“屋里有衣裳,何须去准备?” 自那日淋了雨后,谢逐月担心江照画没衣裳换,便让人将原本空荡荡的柜子放满了衣裳。 谢逐月嫌弃道:“那些衣裳都不合身,画儿穿着不是有些大?” “只是有些许不合适,何须做到全然合身?”说到这个,江照画好奇问,“我刚来那几日,为何世子府里有我可以穿的衣裳?” 谢逐月比他高,身子也不似他那般羸弱,那些衣裳自不可能是谢逐月的,而世子府也没其他主子,那些衣裳倒像是专门为他准备。 “还有那日的婚服,又是从何处而来?” 看到婚服那日,江照画便好奇是如何来的,只是迫于那时刚到世子府两人关系疏离,他便不好说,如今提起衣裳,倒是一并想起了。 “画儿想听我如何回答?是想听我说恰好有画儿可以穿的,还是想让我回答是特意为画儿准备的?”谢逐月依旧笑盈盈,只是手却悄悄握紧了。 江照画确实疑心是专门为他准备,可他想不通谢逐月这么做的缘由。 谢逐月轻叹道:“我倒是想为画儿提前准备,如此倒不至于连衣裳穿着都不合心意,只可惜没来得及准备,倒是让画儿受委屈了。” 听他这意思,确实并未为他准备,江照画莫名松了口气,也应当如此才对,早早为他准备那才叫吓人。 “不过是几件衣裳,谈不上委屈。” “好画儿,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江照画疑惑看他,谢逐月等衣裳送来后将门关上,伸手拉住江照画腰带:“让我帮画儿换上新衣裳。” 江照画被触碰到的腰莫名发烫,他下意识拒绝:“我自己来便好。” 不知为何,近些日子与谢逐月待在一起时,他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心里似有火在慢慢烧着般,如何也灭不掉。 谢逐月垂眸,声音闷闷的:“画儿可有数过今日拒绝了我几次?” 江照画看向被拉着的腰带,只听谢逐月细细数道:“江承煜那厮假装村医进屋时,画儿不让我进,方才想请画儿做幕僚时,画儿也拒绝了,如今不过是换衣裳这种小事,画儿也要拒绝我?” 一口一个拒绝,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听得江照画不由得都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了值得他控诉的事来。 谢逐月松手,腰间那怪异的触感离去,江照画无端感觉心里一空,下意识伸手拉住谢逐月的手,顺势放至自己腰间。 温暖的手握上腰间,心里才踏实。 江照画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抬眼看面前的人。 16.第 16 章 谢逐月瞪眼看着自己的手,以及握着的那节纤细的腰肢。 江照画连忙将他的手拉开,欲盖弥彰道:“你堂堂一个世子替我换衣裳,传出去影响不好。” 谢逐月总算抬眼看江照画:“什么影响不影响的,哪里比得上我乐意重要?” 江照画还想再说什么,谢逐月劝他:“快些换下来吧,等会冻着了又得请大夫来。” 世子府以往一年都不一定请上一次大夫,自江照画来了后,几乎是日日都准备着将大夫请来。 江照画放弃挣扎道:“你快些。” 比起请大夫来,他更宁愿忍一忍心里古怪的感觉,让谢逐月帮他换衣裳。 谢逐月便美滋滋地帮他解下腰带,迅速脱下外衣,先去看他里衣袖子。外衣袖子浸湿了,里衣却意外依旧干燥。 谢逐月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江照画:“……” 江照画:“叹气做什么?” “没,是画儿你听错了。” 江照画不语,他分明就听见了他叹气,但直觉告诉他细问下去,于他们都没有益处,便闭嘴不再言语。 说来也奇怪,谢逐月作为世子,替他换起衣裳来,倒是熟练得很。 谢逐月替他穿衣时,江照画抬手穿了一边,谢逐月伸手将他圈住,拉住衣裳的另一边让他穿。 江照画抬眼看了他一眼,穿上后拉住他想要系腰带的手道:“这样就好。” 谢逐月停手,状似不经意提起:“画儿方才拉我的手是想让我做什么?” “没做什么,你多心了。”现学现用。 “分明是想让我……” “好了,”江照画打断他的话,看向一侧说,“我有些困了,想去睡一会儿。” 说话正说得好好的,突然说要去睡,分明是在赶他走。 谢逐月倒是十分纵容道:“那便去睡吧。” 江照画走到床边,转身却见谢逐月还站在屋内,提醒道:“我要睡了。” “画儿睡觉难不成还要赶我走?画儿莫忘了,我也住这里。” 心里乱糟糟,只想将人赶走的江照画这才想起这确实是谢逐月的房间,他不过是临时住进来而已,哪里有客人将主人赶走的? 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那我去客房睡。” “画儿明知我不是这意思,”谢逐月走至他身侧,拍了拍床道,“睡吧,正好我也有些累了。” 江照画略一琢磨,若是睡了谢逐月也不会再提起方才的事,也算是达到他的目的,便勉强同意,上了床躺下。 谢逐月躺下后,手就往他腰间放。 江照画抓住他的手,放到一侧,道:“如此我睡不着。” 谢逐月侧身笑盈盈看他:“画儿当真睡不着?可以往都是这般睡的。” 江照画之前不在意谢逐月睡着时会抱他,两个大男人抱就抱了,没什么好在意。 只是今天有所不同,分明只是简单的触碰,他总觉得心里怪怪的,便沉声道:“你手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谢逐月半信半疑:“当真?” 江照画点头:“若是要将手放我身上,倒不如我自己睡。” “好了,便不放你身上了。” 江照画松了口气,紧接着就感觉一只手从脖颈下穿过,垫在他后脑勺上,滚烫的手臂烫得他一惊,撑着身子正要起身,一只手轻轻按住他腰间,让他躺回。 谢逐月不紧不慢道:“既然放在身上压着画儿喘不过气,那放在下面总不至于压着了吧?” “我……” “若是不习惯,便习惯习惯吧。”谢逐月将江照画准备说的借口堵了回去。 江照画缓缓吸了口气,最后认命闭上眼,再拒绝或者找借口,谢逐月定会再找出其他缘由来。 他知谢逐月睡觉时喜欢黏着人,让他改倒也没那么好改。 许是这几天吃得有些多了,他又整日待在屋内,这才烧得慌。 胡思乱想中,江照画总算睡了过去。 他刚一睡着,谢逐月就试着揽住他的腰,见他没有动静,才轻轻地把人抱进怀里。 他就知江照画是在找借口,他抱着的时候,何时将全部重量都放置他身上? 屋内没有点灯,有些昏暗,谢逐月看着隐于黑暗中的脸,他对方才的话十分介意。江照画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或许是心中有其他打算。 先前他总以为人在世子府,他便能看着,可他又怎能真的管得住一个想要离开的人? 谢逐月有些烦躁,却只是拧着眉,好半晌才重新闭上眼。 算了,左右这段时间他将人看紧了些,哪怕要离开,他也得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如此才能安心。 江照画睡醒时,身旁的人还在,暖烘烘的,他几近蜷缩在对方怀里,这姿势属实有些逾矩,他慌忙起身。 谢逐月被他吵醒,睁眼望他,哑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你睡吧。” “怎会没什么?”谢逐月哪里还睡得着,也跟着坐了起来,点了蜡烛后,看向床上的江照画,发现他脸色微红。 谢逐月皱眉问:“发烧了?” 江照画抬手摸了下自己脸颊,确实有些烫,但这感觉分明不是生病,随口道:“睡太长时间,太热了。” 谢逐月无奈:“这是怕看大夫怕到都说谎了。” “没有怕看大夫,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顿了一下,江照画找了个靠谱的缘由,“平日我体温低,如今稍微一热,看着便明显了些。” 谢逐月上前扣住江照画后脑勺,俯身额头碰额头,两人额头贴在一起碰着,确实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烫。 江照画微微推了下他肩头道:“也试过了,并非发烧,便起身吧。” 谢逐月虽然担心,但确实不像是发烧,直起身来不确定道:“不如找个大夫看看。” 江照画笑话他:“日日都找大夫,倒不如直接让大夫在世子府住下得了。” “这主意好。” 江照画愣住,他本是开个玩笑,连忙道:“将大夫养在府中得花多少钱,就算世子府有钱,也不该如此挥霍。” 谢逐月看着面前的人,犹豫片刻,点头道:“画儿说的也是,有很多地方需要用到钱,还是节省些好。” 谢逐月并不在意,他若是没钱了直接去找皇帝要就是了,但到时江照画会说这样会惹得皇帝不喜,既如此,倒不如先应着再说。 “画儿可是饿了?” 江照画摇头,疑惑问他:“你怎还在这里?” 谢逐月不可置信道:“画儿怎么一睡醒就想将我赶走,莫非我只剩下陪睡的作用了?画儿怎能如此无情?” “那些上门拜访的人,当真不管了?”江照画问。 他还没有答应要做世子府的幕僚,如今谢逐月应当自己去应对他们才对,怎的还在这里陪着他胡闹? “他们?”谢逐月微微翻了个白眼道,“本就不欲搭理他们,若是画儿想让我去,画儿便先应了我做世子府的幕僚,到时画儿如何说,我便如何做。” 江照画无声叹气,说:“到底是谁说你不聪明?” 分明精明的很,还知道怎么来堵他的话。 “当真不用理会他们,若是对他们好了,他们反而得寸进尺,到时来拜访的人更多,我不愿招待,莫非画儿愿意招待他们?” 江照画摇头,他才不想去招待一群只想从世子府这里拿到好处的人。 谢逐月说的也没错,那些人如今不正是在试探着世子府的态度? 若是好说话了,谁都能来世子府走一遭。若真想与世子府交好,也应当拿出点诚意来投其所好,而不是随随便便拿了些东西就上门。 江照画目前还没有决定好当世子府的幕僚,便也不再深想。 只是谢逐月没事干了,便跟着他。 江照画离开房间,他立马拿了外衣跟上,去了书房,又替他把外衣脱下,炭火盆也立马就拿了进来。 一边寻了个地方放炭盆,一边叮嘱道:“画儿下次想来书房这边,先和下人说一声,让他们提前把这边炭火续上,暖了再过来。” 真真是怕他一不小心冻着了会生病。 “不过是一会儿的事,很快就暖了。” 江照画其实觉得书房这边也不必烧炭火,但谢逐月的性格肯定会让他烧上,说世子府不缺钱什么的。 “再说了,这路上总不能也烧着炭火盆将我围起来。”江照画笑道,走到书架边挑选书。 半晌没听到谢逐月的声音,江照画有些奇怪,扭头见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画儿说的也对,这路上怕是就会被冻着。” 江照画手中拿着书,走到案牍前将书放下,上前拍了拍还在思索的谢逐月的脸,问:“在想什么?” 谢逐月握住他的手,笑盈盈道:“我在想,若是在府里准备轿子,画儿会不会喜欢。” “世子府能去的地方不多,用轿子岂不是浪费?” 世子府大是大,但是有建筑的地方并不多,就连书房看着也很崭新,客房也只是象征性的有一两间。 说是世子府,倒是和一些小商贾的宅邸无区别。 “用得上便不算浪费。” “若当真钱多的无处用,不如将钱攒下来给我。”江照画说这话时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谢逐月也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故意的,顺着他的话说:“那日后世子府的账便交给画儿管了。” 江照画:“……” 外面的风将没关严的门吹开,谢逐月听到动静转身去将门关上。 炭火烧得有些慢,谢逐月顺势去翻了翻,见江照画还站在原地,扭头去和他说话:“画儿怎么不说话了?世子府的账给画儿管,我也放心。” “账本……”江照画说到一半,轻轻咳了声。 谢逐月忙起身,不慎碰到炭盆边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背在身后拉着江照画走近了些:“这边暖和些,别站那么远。” 江照画咳了两下,眼角湿润,缓过来见谢逐月只有一只手轻拍自己背后,抬眼看向他另一只手,发现背在身后,问他:“你手怎么了?” 谢逐月道:“是不是有点冷?” 笨拙地转移话题。 江照画伸手去抓他,谢逐月却转身躲了躲:“好画儿,安生看书去。” “手给我看。” 谢逐月便将左手与他看,江照画摇头:“另一只手。” 谢逐月问他:“若是伤了你打算如何?” “伤了便去看大夫。” 谢逐月道:“我不去。” “怎的如今变成你怕看大夫了?” 谢逐月理直气壮道:“这话倒像是画儿想将我支走。” 江照画气笑了:“若是我将你支走又如何?难道将你支走了,我就能飞出世子府?” 谢逐月倔强摇头。 江照画无奈:“既不去请大夫,也让我看看。” “说好的不请大夫。” “嗯,说好了。” 听江照画这么说,谢逐月才将手拿出来,手背已经被烫红了一片,隐隐有掉皮的趋势。 江照画拿了桌边备着的水往他手上浇。 谢逐月抬眼看他,江照画眉眼低垂专注看着他伤口,显然是担心他担心得很了。 谢逐月美滋滋的,江照画一抬眼就见他看着自己笑,顿时没好气道:“有什么好笑?药呢?” “药啊,”谢逐月一指案牍旁的桌子,“里面。” 江照画书房会有药,拿出来看了看,找到烫伤药后迅速帮他撒上,又拿了绷带仔细缠上,叮嘱道:“近几日不要碰水,等伤口好些再碰。” 谢逐月抬手看着绑得漂亮的绷带,抬眼问:“画儿为何如此熟练?” 17.第 17 章 “什么熟练?”江照画装作听不懂,侧身整理那药盒。 他熟练不过是前世大病小病不断,他还有用时江家会让人请大夫给他看病,但那仅限于他有用处才会如此。 等拿到想要的东西,他于江家似乎没用处了,便将他软禁在那一方院子里,别说是大夫了,他连药都被换了。 他身子弱,平日时不时就会磕碰,好在屋里有以前剩下的药,处理的次数多了,自然就熟练了。 谢逐月把手伸到江照画面前:“画儿不觉得这绷带绑得实在是漂亮?” 不仅绑得漂亮,而且还绑得很好,没绑过近百次都不一定能绑得这么漂亮。 江照画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把药箱合上,这才抬眼道:“幕僚,你当真要我做?” 他略过谢逐月的问题,转而提醒幕僚。 谢逐月眉头微皱,江照画继续道:“要我做幕僚,我有要求。” 谢逐月冷静片刻,轻声问道:“画儿有什么要求?” “如今你时不时就要忙起来,而你不在,我便也不能出门。我不喜被关着,若是要我答应做幕僚,我想拥有出门的权利。” 江照画一直在想着该怎么样才能让谢逐月同意他出门,如今为了找个借口,着急之下说出能做幕僚,顺带着也想起和他讨价还价,若是他能多个出门的机会,于他而言也是好事。 “我出门会带人,不会自己一个人出,”江照画斟酌着说,“若是你同意,我便愿意考虑做幕僚。” “跟在你身边的人不一定能护住你,连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谢逐月仍是不赞成,分明外面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江照画却一遍又一遍地想要出去。 莫非已经在世子府待腻了才会如此?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可能,便越发不愿意让他出去。 江照画无奈叹气:“你总不能将我关在世子府一辈子。” 别的暂且不说,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谢逐月今日拒绝,他明日也会再提起,若是口头得不到答应,他便会想其他法子,试图离开世子府。 谢逐月那么聪明,理当知道他的想法。 “我知道没办法关一辈子,”谢逐月泄气,闷声道,“我也说过画儿可以出去,但需要等画儿身子好一些再说。如今画儿被风一吹便动不动要咳血,如此我怎么放心让画儿出去?” 江照画辩解:“那些是意外。” “意外?”谢逐月可不这么觉得,细细数着,“自来了世子府不过几日,画儿已经呕血两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或许也偷偷呕过血,如此还能是意外?” 说着说着,似乎是将自己气笑了,谢逐月笑着说:“还是画儿已经习惯了疾病缠身,才觉得被我发现是意外。” 谢逐月分明是笑着的,江照画却不敢与他直视,垂着眸,眼睫颤了颤,好半晌才轻声道:“我有在配合好好养病。” 许多东西都是他不爱吃的,他都有努力多吃两口,只是这些在谢逐月看来,似乎完全不够。 分明是在和他商讨条件,江照画却莫名心虚,连理由都想不利索。 “我知道画儿很努力,”谢逐月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江照画的手腕,细细揉着他纤细的手腕,轻声道,“但画儿还得再努力些许才行,若是画儿后面几日未再病倒,届时便让画儿出去玩。” “这可是你说的。”江照画生怕他反悔。 谢逐月点头道:“是,都是我说的,画儿也好好想想做幕僚的事吧。” 江照画欣喜,眉眼弯弯点头,那笑容晃得谢逐月怔在原地,痴痴望着他。 江照画好笑道:“这般看着我作甚?不过是说会考虑做幕僚,还并未答应,怎的就如此开心?” 谢逐月也不解释他开心并非江照画答应考虑,他是开心他能对自己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 “画儿慢慢想,我不着急,只是画儿有事不必瞒着我。” 江照画下意识解释:“我没有瞒着你。” “画儿身上有许多秘密,如今不想说我也不会强求,但画儿不必去想借口糊弄我。我知道画儿没信任我,但我会一直对画儿好,直到画儿相信我那天,愿意对我敞开心扉那天。”他这话说得缱绻又认真。 江照画顿时哑口无言,心中百般滋味,他自以为欺骗过去,哪知谢逐月只是不想强求。 “好了,看书去吧。画儿不必想太多,将你带回世子府是我的决定,想对你好也是我的决定,画儿不必有负担。” 他越是这样,江照画越是觉得应当为他做些什么:“除了幕僚,当真没有我能做的?” “当然有很多画儿能做的。” 江照画期待看他,他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猜测谢逐月会提到的要求。 “画儿凑近一些,”谢逐月也不动,冲他勾了勾手,压低声音道,“这事可不能被其他人听了去。” 江照画凑到他身边,凑近侧耳倾听,耳尖突然被捏了一下,他一惊,看向罪魁祸首。 谢逐月道:“耳朵尖都这么凉。” 他说着搓了搓手,将手心搓热,然后伸手扣住他耳朵。 手心的温暖像火烧蔓延一般传到江照画耳尖上,他只觉自己的耳朵也跟着红透了,伸手握住谢逐月手腕,半晌却没有将他的手拉开。 被他这样碰着的感觉很不错,虽然酥酥麻麻的,有些许奇怪,但江照画也无端觉得安心。 谢逐月忐忑半天,不见江照画抗拒,反而拉着他的手在走神。 他顿了片刻,微微抽了下手道:“画儿。” 江照画回神,眨了下眼问:“怎么了?” 谢逐月道:“手冷了,我捂热再帮你捂捂耳朵。” 江照画呆呆松了手,见他搓了搓手,准备再替他捂耳朵时,总算起身快步走到案牍边说:“我看书了,你不必在这陪着我。” 他坐下后便翻开书,不再留意谢逐月这边。 谢逐月缓缓起身,刚走一步,江照画的声音便响起:“我看书时不习惯有人在一旁。” 谢逐月安静片刻,索性也去拿了本书,拉了张椅子坐下,假装看书。 那些字每一个进入他眼里,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江照画,后者沉浸在书中,并未搭理他。 一直到累了江照画起身才看向他这边。 谢逐月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缓缓放下书。 江照画问他:“这几日你又要盯着我了?” 谢逐月时不时就会留在府中,也不做什么,只是盯着他,仿佛在监视他,他偶尔恍惚如今还在江家。 “只是今日无事罢了,明日我出门,你且好生照顾自己。” 听他说明天不在,江照画无端松了口气。 “你在外说话行事也需注意一些,若非必要,不要与他人发生冲突。” “知道了,我都听画儿的。” 翌日谢逐月确实不在世子府,江照画盼着他走,如今人走了,一时有些不适,在屋里坐了许久。 丫鬟进来问他今日需不需要加炭时,他回神看了她一眼,想起今日并未见着另一个丫鬟,问道:“今日怎的只有你一人?” 丫鬟为难道:“她今日生了病,怕将病气染给公子您,这才没来。” “生病了可有大夫去看?” 丫鬟摇头:“我们下人哪里有钱看大夫?” “世子府不管?” 丫鬟苦笑道:“哪里有主子专门请大夫给丫鬟看病的,那可太折煞我们了。” 江照画想了想起身道:“你们住在何处?我过去看看。” 丫鬟一惊,连忙阻止道:“公子您可别过去,万一将病气过给您了,我们可担不起。” “若是如此轻易就被过了病气,那也无需等到去住处我就该染上了。” 丫鬟还在犹豫,江照画轻声问:“还是我连去府里其他地方的资格也无?” 丫鬟说不过他,只能带着他去下人的住处。 到了院子门口时,丫鬟便微微挡住门口,低声道:“公子在这里等着便可,有什么想问的,我进去替公子问。” 江照画不语,只抬脚往前走。 丫鬟不敢拦着他,只能由他进去。 江照画走到里面,扫了一圈,看向丫鬟。 丫鬟不想告诉他她们住哪间,却也不敢不说,只能不情不愿指了一旁的房间。 江照画走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咳嗽声。 丫鬟这次不愿再让他进去,焦急道:“男女授受不亲,公子您进去怕是不太合适。” 江照画点头:“那便让她先简单收拾一下。” 丫鬟欲言又止,江照画只是看着她,只将丫鬟 看得无奈。 丫鬟进去片刻,才将门打开请江照画进去。 屋内的窗户尽数打开通风,一张长长的床上放了许多被褥,其中一个被褥上正睡着人,见他进来,蒙住口鼻,靠在床边就要下床。 “好生待着。” 江照画说完,扫了一眼屋内,屋里潮湿,长期住着怪不得要生病。 又看向躺着的丫鬟,顿了一下,想起自己竟不知她们二人姓名,便问:“你们叫什么?” 站着的丫鬟道:“公子唤我二丫,唤她三丫便可。” “你们是姊妹?” 二丫点头道:“是,我们自小便被卖,是世子将我们带回来,为了照顾我们,也让我们干一样的活。” “你们可曾想过起个新名?” 二丫看了眼床上的三丫,好笑道:“公子,我们又不识过字,如何能起名?世子虽对我们好,可他……” 她话说一半,忙捂住嘴不再说下去,再说下去是揭谢逐月的底了。 江照画问她:“若是我替你们起呢?” 三丫一边咳着,一边含糊说:“您为我们起名,世子该生我们的气了。况且我们不过是做下人的,您起的名字太重了,我们命薄,受不住。” “我给你们起名,又有何贵重?若是不喜我便不起了。” 二丫连忙说:“公子多虑了,我们怎么会不想要?公子愿意的话,就麻烦公子替我二人起个新名吧,只是公子千万别起太贵重的名字。” 江照画想了一会儿道:“你便叫平儿,你妹妹唤安儿如何?只求你们平安喜乐。” “多谢公子赐名,平儿很是喜欢。” “安儿也喜欢。” 听两人都如此说,江照画又道:“去找个大夫来看看,谢逐月若是问起,便说是我的意思。” “不过是风寒罢了,过几日会好的。”安儿仍是不愿。 “既是风寒,便去熬些姜汤喝。” 平儿应了一声:“那我替安儿谢过公子,公子也早些回去吧,免得染了风寒。” “姐姐,”安儿喊住平儿,“我们那张方子拿给公子看吧。” 平儿一顿,迟疑道:“那方子我们也并未试过,万一……” 安儿笑道:“公子如此聪慧,我们不过是给张方子,用不用公子自有打算。” “什么方子?”江照画问。 平儿解释道:“我们偶然得了一张方子,说可治百病,但我们并未用过。公子您别听她胡说,这方子若是乱来,怕是会害了公子。” 江照画问:“方子是从何而来?” 两姐妹对视一眼,最后是平儿开口:“是母亲给我们的,但我们被卖时年纪尚小,也不知这方子是母亲从哪来的。” 江照画的病请了许多大夫看也看不出缘由,如今听她们说有这么一张方子,便客气道:“若是方便,可否让我誊抄一份?” 平儿:“自是可以,但公子确定要用那张方子?” “且试试吧。”江照画说。 听他这么说,两姐妹也没再犹豫,将那方子拿出来,送至他面前。 江照画拿了方子,在书房看了半天。 次日交与平儿道:“按照上面的方子,抓副药回来试试。” 两姐妹虽是担忧,但想着方子江照画都看过了,他比她们都聪慧,既让她们去抓,怕是方子没问题,便大胆地去抓了药方回来熬了药。 碗放在桌上,两姐妹忐忑不安。 江照画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端起来一口喝完。 放下后半晌没动静。 平儿担心问:“公子,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安儿站至门口,随时准备跑去喊人。 江照画抿唇,前世临死前那段时间他没喝那么多药,许久未喝药,这药刚一喝,忽而觉得十分苦,胃里也在翻涌。 见他半天没有回答,平儿忍不住了,连忙喊安儿:“快去喊世子回来。” “不用……” 江照画甫一开口,就剧烈咳出来,血咳溅在桌上,溅起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他下意识去拿帕子捂住嘴,却顷刻便将帕子染红,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两姐妹的惊呼声,还有靠近的脚步声,江照画听得嗡嗡的,还未听清便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18.第 18 章 沉重的身体突然像被抽空了一般,轻飘飘的,四处摸不着边,无依无靠的感觉让人无端心慌。 江照画在一片黑暗中使劲想抓住点什么,可偏偏什么也没有,好似这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他挣扎许久无果,认命地不再动作。冷静下来不消片刻,眼前便有光亮,他下意识往光亮靠近。 猛地从噩梦中清醒,江照画知觉逐渐恢复,一眼便看到面前的俊脸。 江照画:? 谢逐月凑近他身前,眉眼忧虑,轻声问:“哪里不舒服?” 又扭头压低声音斥道:“还不去请大夫?” 江照画有些头疼,抬手想揉揉额角,却发现自己手被紧紧握着,他看向紧张的谢逐月,试图蒙混过关:“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为何这么大反应?” 谢逐月冷着脸不语。 江照画迷茫眨了眨眼,忽而听见低低的啜泣声,他一顿,伸着脑袋去看,谢逐月顺势扶了他一把,他便看清了跪在地上掉眼泪的平儿。 江照画:“……” 好了,如今也不用解释了,谢逐月已经知道他晕倒的事,看平儿这模样,八成也已经将发生什么悉数交代清楚了。 “天冷,先让她起来吧。” “公子莫怪世子,是平儿做错了事,想向公子请罪。” 江照画狐疑看了谢逐月一眼,又看向平儿道:“既是如此,我让你起来,你便起来吧。” 平儿一抬手继续抹眼泪,袖子已经浸湿了,一动泪水就落在地上,浸湿了身前一大块地,她抬眼小心翼翼看谢逐月,后者没好气道:“既是让你们伺候画儿,画儿便是你们主子,看我作甚?” 平儿这才连忙起身,愧疚道:“公子,我们真不知会害了你,若是知道,我们怎么也不会将方子拿出来。” “是我自己要试,没怪你们。” 谢逐月在一旁幽幽开口道:“画儿不怪她们,那该怪谁?怪画儿自己太粗心大意,什么东西都能往嘴里送?我以前怎不知画儿如此贪吃?” 平日吃食不过一两口就不愿再吃的江照画哑口无言,他也知这次是他太过冒险,可所有大夫都看不出他的病因,他又着实怕了前世那病殃殃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便打算赌一把,如今似乎是他赌错了。 屋内十分安静,只有平儿偶尔的吸气声。 江照画看了眼脸色阴沉的谢逐月,微微动了动手示意他松开手,后者却将他的手反握得更紧。 “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江照画轻声道,“我如今倒觉得比之前好许多。” 谢逐月沉声:“什么叫做比之前好许多?莫非我真是那么好骗,画儿连敷衍我的借口也懒得想了。” 江照画无奈,只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 大夫本就在世子府待着,听说他醒来便急匆匆赶过来。 谢逐月将人抱在怀里,拉着江照画的手给大夫把脉。 大夫低着脑袋不敢看他们两人,手搭上江照画的脉搏,细细感受了片刻,抬眼有些诧异看江照画:“公子如今什么感受?” 江照画斟酌着道:“不似之前那般难受。” “好好配合大夫,别乱说话。”谢逐月低声道。 江照画好笑说:“当真比之前好。” 谢逐月也看向大夫,示意大夫说江照画的情况。 大夫连忙道:“世子爷,公子的身子确实比上次把脉要好许多。” 谢逐月不解,江照画分明吐了一桌子的血。 他满心欢喜回来,却见着江照画面前全是血,帕子、衣襟都染了红,身体也摇摇欲坠。 接住了人,将人抱在怀里时他知觉怀里人轻得像随时都会消失。 如今一个两个却都说他没事,让他如何相信? 大夫认真道:“兴许是将淤血吐出来,身子才好了许多。世子爷您瞧,公子虽然看着有些虚弱,但气色却是比之前好上许多。” 谢逐月细细瞧,之前他满心忧虑并未细看江照画,如今一看,确实没那么苍白。 江照画问平儿:“方子呢?拿出来给大夫瞧瞧。” 平儿连忙将方子拿出来。 大夫看过后,点头道:“这方子用得妙,只是药性有些强,公子头次服用刺激太大,不适应才会呕血。待我稍作调整,公子再服用试试。” 谢逐月不放心:“这方子当真没问题?” “世子爷若是不放心,可以将方子给其他大夫也看看。” 谢逐月再三犹豫,开口道:“药效减弱些,再好用也得循序渐进。” 大夫应了一声,拿着方子去调整。 谢逐月看向江照画,依旧不赞成道:“若是方子没用,反而有害呢?画儿就没有想过?” 江照画哪里想过那么多,他看着谢逐月,一本正经回答:“我看过一些医书,上面的药既不互克,也无毒性,再如何也不会有多严重。” 听他方才对大夫说的话,江照画担忧说:“药性太弱,怕是起不到作用。” 谢逐月坚持道:“慢慢来,若是药性太弱,再一点一点增强,画儿何须着急,总归身体重要不是?” 江照画:“……好。” 江照画对两姐妹道:“你们去歇息吧。” 平儿迟疑道:“我们不在,谁伺候公子您?” “让你们去就去,我还能比你们笨手笨脚不成?”谢逐月赶人。 两人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大夫开了新方子之后,谢逐月便让人按照大夫的医嘱去熬药。 再次熬药是在两日后,谢逐月看着黑漆漆的药,抬眼问江照画:“要不还是不喝了?” “为何不喝?上次喝了身子便好了些许,不喝难道打算一直让我病下去?” 谢逐月不语,他当然希望江照画快些将病养好。 江照画端起碗,谢逐月不忍看扭过头去,紧接着又将头扭回来,生怕江照画出事,他没来得及反应。 药碗不大,药也熬得浓稠,江照画将碗送到嘴边,仰头一口喝完。 一只手接过空碗放在桌上,拉着他的手,急切问:“感觉如何?” 江照画感受了下,好像倒并无不适:“上次只是意外。” 谢逐月一瞬不瞬盯着他看,江照画被他看得不自在,谢逐月却依旧盯着他,直将他盯得疲惫了,想要歇了,才松了口气道:“看来那药确实没问题。” 虽说药是没问题了,每次喝药谢逐月仍是要在一旁看着,等上一个时辰,确保没出事才 离去。 喝了一个疗程,江照画走路也有力气了写,膳食也比平时用得更多。 一切本该欣喜,可他也有难言之隐。 先前谢逐月靠近他,他便会时不时走神,这几日谢逐月只要在他身边,自己便会忍不住去看他,身子也越发燥热。 他再不经人事,也知自己想与旁人接触。 “画儿怎的又在瞧我?” 江照画回神,呆呆摇头。 书房的书他翻过,书上说他如今年轻气盛,有些冲动很正常。 可他冲动的对象似乎是谢逐月,这一点让他不知所措。 他如此,怕是恩将仇报了。 谢逐月好生招待着他,他却对他图谋不轨。 江照画愁得午膳都少吃了两口。 平儿一看,立马急了:“公子您又不舒服了?我喊大夫来给您看看。” 安儿拉住他,问道:“公子您可是有心事?” 江照画抬眼看她们,又是长长叹了口气。 安儿立马就懂了:“看来公子的事不方便和我们说,世子说过,您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让我们去喊他回来。” 江照画立即下意识喊道:“别告诉他,今日发生的事也不许和他说。” 平儿不解道:“公子你为什么不想让世子知道?” 安儿轻轻扯了她一下:“我们是公子的人,自然都听公子的。” 江照画叮嘱她们不要和谢逐月说,谢逐月当晚在他旁边坐了片刻,便问:“画儿有事瞒着我?” 江照画拿着笔的手微顿,继续写,边写边道:“没有。” 谢逐月起身站至他身后,手轻轻按住他肩头。 江照画手一颤,毛笔滑落,墨汁在纸上晕染出黑色的花骨朵,他猛地转身,面向谢逐月,伸手推他。 谢逐月一顿,握住他手腕,迷茫道:“我做什么惹得画儿不喜了?” 江照画侧脸不与他对视:“与你无关,我只是不习惯你这般近。” 他极力想离谢逐月远一些,后仰的姿势顺势躺到了案牍上。 谢逐月一把挥开他身后的纸笔,好笑道:“怎的突然说不习惯我的亲近,莫非画儿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来?” 他本是无意开玩笑,江照画却幽幽看着他,那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似是能透过他的双眼穿他心底所想。 谢逐月嘴角绷紧,不动声色和江照画对视。 “你还记得你先前说过,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我?”江照画低声问了出来。 谢逐月怔怔点头,虽江照画有些古怪,但他答应过的事必不会叫他失望。 “兴许,”江照画垂眸片刻又抬眼望他,一字一句道,“兴许我是病了……” “我去喊——” 江照画伸手捂住谢逐月的嘴,打断他继续道:“这病大夫看了也解决不了,你且先听我说完。” 谢逐月着急不已,偏偏江照画一手捂着他嘴唇,一手勾着他脖颈,虚虚挂在他身上,他只能听他将话说完。 “我心思龌龊,本不愿说与你听,但除了你我并无其他人可诉说,”江照画见他不说话,便收回捂着他唇的手,缓缓扯着腰间腰带,“若当真什么都可为我做,可与我共赴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