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你问嫂嫂》 1. 放妻书 雨水方过,春寒犹在。 留青瞧着天边渐暗,忧心城外山脚下入夜后一阵狂过一阵的寒风会冻着自家大娘子,出府时便多备了件大氅。 现下到了军营外,果听寒风阵阵,一向畅通无阻的马车却被营门官拦住:“大将军有令,今日戒严,无令不得入内!” “瞎了眼不成,没瞧见咱是大将军府的马车。”留青柳眉倒竖,“大娘子安坐,奴婢去与他说个明白。” 留青甫一起身,就被乌衔枝拦了下来。 乌衔枝轻拍两下她微微抬起的手:“不必,既是郎君的令,我等更该遵令才是。” 清冷的语调如山间细泉淌过心尖,留青顿时没了脾气,虚扶着乌衔枝下了马车。 天已彻底黑了,军营里亮起点点星火,寒风卷着铁刃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扑来,留青赶忙为乌衔枝披上大氅:“天寒地冻的,大娘子身子要紧。” “无碍。”朔风如刃,刮得乌衔枝白嫩的脸颊生疼,她迎着风微微扬起下巴,如霜般的眸光里难得有了几分笑意,“你去将食盒递给营门官,劳烦他跑个腿送给大郎。” 风从山上来,山上树影幢幢,偶有粗哑的鸦鸣从山林深处传来,警告她别往里去。 乌衔枝背对着军营,听寒风呼啸,看幽暗深山里连绵不绝的枯树枝与她额前三两碎发一同随风颤动。 自及笄起,她已有六年没出过长安城。 阿娘去世前叮嘱她莫要走出后宅,这话她一直记着,可今夜此行乌衔枝心里纵有万般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她嫁进俞家三年还未能有孕呢。 俞家大郎俞涉川虽未能袭得已逝俞老侯爷的爵位,却也是赫赫有名的右威卫大将军,年纪轻轻的正三品大将军娶了她这个门下省从八品录事的女儿,自是她占尽便宜。 更别提俞家门风清正,纵然她三年未孕,俞涉川对她亦是尊宠有加,婆母也从未提起给郎君纳小妾或通房。 她该知足。 俞家人丁稀薄,婆母日日盼着她能为大郎诞下一子,延绵香火,也是情理之中。 只可惜她三年未孕,一向和善的婆母急得从一开始的柔声提点,到了如今的耳提面命。 一日三碗乌漆嘛黑的补药还不够,今日晚膳后更是备下了鹿肉和石榴酒让她送到军营来。 其意不言自明。 纵是彼此皆知军营简陋褊狭,今夜她与俞涉川帐中缠绵,明早此事便会传的满军皆知,可为了俞家香火,她不得不来。 乍然被阻,乌衔枝是难得的欢快。 她按下留青提着的酒壶:“军中不宜饮酒,将食盒交给大郎就成了。” 一碟鹿肉,俞涉川瞧了自然懂是什么意思。 她盼着他能和她归府,这样不仅今夜好和婆母交差,后头俞涉川在家的几日,她也不用再喝那难以下咽的补药了。 乌衔枝偏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食盒被营门官接了过去。 食盒晃晃悠悠消失在连绵的帐篷里,乌衔枝扭头继续看山峦叠嶂,听风声与鸦鸣。 拂过她脸颊的寒风随着帐帘的掀起吹进中心处最大的营帐内。 “大娘子体谅将军辛劳,特意送来鹿肉。”营门官不敢多言,将食盒恭敬放于案上,见自家大将军抬了抬手,便如蒙大赦般躬身快步朝后退去,不想步子太急,竟踩了帐帘,差点平地摔了跟头。 “二郎何苦日日板着这张臭脸,连自家将士都被你吓得路都不会走了。” 隐于营图后的天子慢捻佛珠,笑着打趣金吾卫大将军,俞家二郎,俞临川。 俞临川面如平湖:“小卒感陛下天威,手足无措,非臣之过也。” 傅子真轻笑着从暗处走出:“大郎,你家二郎这张嘴连朕都不放过,此事若交给他来办,朕岂能安心?” 俞涉川刚摸到自家娘子送来的食盒,赶忙收手:“二郎一心向武,口无遮拦,陛下恕罪。” 傅子真左手搭上食盒,轻敲手指,伴随着咚咚响声,轻叹道:“大郎心有挂碍,恐亦不能为朕解忧啊。” 俞涉川身形一僵,头皮发麻,抬眸看向傅子真,瞳孔微颤:“陛下何忧哉?” 二十三年前,俞老侯爷被诬私藏甲胄,自刎于御前,俞老侯爷的妹妹,先帝的瑜贵妃于同日饮下鸩酒,二人以死证俞氏清白,这才堪堪保住怀胎九月的于老夫人。 一月后,俞家褫夺爵位,全族逐回族地。 还在月子里的于老夫人携刚出生的俞涉川、俞临川两兄弟一路颠簸,苦熬十七年,才等到瑜贵妃的儿子傅子真获封太子,为俞家翻案。 于理,俞老侯爷无罪,俞家的爵位该还回来,可总揽朝政的徐中书却百般阻挠。 归京六载,俞家的爵位竟就这么不了了之。 袭爵成了于老夫人的一块心病。 俞涉川身为长子,自觉有重振俞氏之责,可他虽为正三品右威卫大将军,却无兵权,每日不是巡城就是剿匪,毫无建功立业的机会,枉谈袭爵。 今见天子哀叹,俞涉川心念骤起,他等了六年的机会来了。 “徐家如日中天,徐后执掌后宫,徐家长子为吏部侍郎,次子为御史中丞,前朝后宫几为徐氏所控,徐敬臣竟尤嫌不足,屡次上书,请以皇妹清商公主下嫁其次子!我傅家欠他徐家的不成?!想来徐敬臣已生外戚擅权,以臣代宗之心!” 傅子真痛心疾首,扼腕长叹,“今朕欲除之而后快,却恐朝野非议!反复思量,欲罗其罪,须从内破之!” 俞涉川惊呼出声:“陛下已有计乎!” 方才傅子真说二郎心直口快,无法为他分忧,言外之意不就是要重用他了吗! 建功立业,袭爵承勋,近在咫尺! “微臣但听陛下驱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表弟若有此心,子真之幸也!”傅子真眼含热泪,抬眸时目光触及食盒,激荡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我等大丈夫谋图大业,生死无碍,只可惜此计须先假死,万分凶险,不知何日能归,而行舟你已有家室,韶华易逝,怎忍叫你家娘子披麻戴孝,空受磋磨。” “今日是朕想岔了,行舟与娘子好好过日子,朕另择一人来担此大任。” 眼瞧着到手的爵位要飞了,俞涉川哪儿舍得,慌忙表态:“阿母与娘子关系和睦,就算微臣死遁远走,二人也可相互扶持,何况还有二郎在家,微臣怎会不舍。还请陛下给微臣一个精忠报国的机会!” 傅子真犹豫不决,眼珠一转,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俞临川:“二郎,你可有工夫安抚家中女眷?” “启禀陛下,臣自入金吾卫起,一年只归家一次,大哥成婚三载,小弟还未识得阿嫂长什么模样。”俞临川答得铿锵有力。 “如此怎堪托付!”傅子真摇头长叹,“可惜啊可惜。” 嘴上说着可惜,眼底却闪着喜悦与兴奋。 “恨我娶妻太早。”俞涉川如遭雷击,沉思几息后猛然回头看向傅子真,“不若我现下就写封放妻书与雀娘,待我假死之后,她若不愿独守空房,也可自决去留。” 傅子真故作犹豫:“如此怕是会影响你们夫妻二人的 感情,若她真另择夫婿……” “雀娘性子寡淡,不喜热闹,最爱独处,待我去后,恐怕也不会与现下有什么两样。”俞涉川摇头轻笑,“只是凡事有个万一,若我真不幸殒命,或假死期间雀娘有心他处,自不好被我耽误。留下放妻书,也好让我安心离去。” 鱼儿上钩了。 傅子真郑重看向俞涉川,轻勾唇角:“你真这么想?” “为朝政,微臣死犹不惧,何况家妻?”俞涉川快步走至案前,提笔写下放妻书。 落笔干脆利落,笔锋虽偶有停滞,却也算是一气呵成。 一封放妻书纵有千言万语,写成也只需片刻。 傅子真看他字字落定,唇角不自觉扬起:“行舟真乃大丈夫也。” 俞涉川心头最后一丝不忍荡然无存,他是家中长子,阿母寄予厚望,怎可被儿女情长绊住手脚? 俞涉川珍重将放妻书塞进信封,交予俞临川:“二郎,若我假死后,雀娘日子过得不舒心,还劳你将放妻书交予她,天高海阔,任她去。” 世道艰难,贼匪猖獗,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能“天高海阔任她去”? 俞临川目露不悦:“我怕是分不清阿嫂是否过得舒心。” 放妻书悬于半空,傅子真手痒难耐,忍了又忍。 他不能成为如父皇那般声名狼藉的帝王,他要做个流芳百世的明君,不能做出丝毫有损声誉的事来。 而且,若让雀娘知晓此事出自他之手,必定会生他的气。 他得有耐心。 傅子真道:“二郎,收下此信,让你大哥安心去办差事。” “二郎,算大哥求你。”俞涉川言辞恳切,“你阿嫂舒不舒心单看她院中那棵垂丝海棠便可知晓,此树难活,若不细心照顾必不得开花,雀娘若过得不舒心,定无心思照顾此树。” “海棠树枯之日,便是给她放妻书之时。” 只看树便好办。 俞临川将信塞进怀里,点头应下:“大哥一路保重。” 俞涉川长舒口气,心落下的同时疑惑开始萌芽:“不知陛下欲让微臣假死后,如何行事?” 傅子真轻拍食盒:“二郎,俞大娘子还在营外等着吗?” 俞临川掀开帐帘,隔着重重火把,他看到营门口微微迎风扬起下巴的阿嫂,小小的一只,被火光边缘晕染着,随着火光的摇曳,阿嫂的脸忽明忽暗。 “还在。” 他没有回头。 “二郎,你将食盒送还俞大娘子。”傅子真将食盒递给俞临川,“夜深露重,你将人送回府后再回来。” “是。” 俞临川接过食盒,毫不迟疑地朝营外走去。 今夜风急,俞临川步履坚定,一身玄色锦袍与黑夜融成一片,远离了满口仁义道德的二人后,他眉宇间的凝重一寸寸化开,脸上露出几分轻快神色。 直至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乌衔枝恍然回神,以为是自家郎君来与她一同归家,本就欢快的心更加畅快了。 她一向是个喜形于色的,现下欢快得紧,眉眼弯得和月牙似的,快步迎了上去:“夫君。” 随着她的呼唤,绣有瑞兽的玄色锦袍于黑暗中显露,悬于腰带上的黑漆横刀随着来人的步伐微微晃动,不急不缓,沉稳如鼓点。 眼尾有红痣,不是她的郎君。 乌衔枝止步蹙眉,是她只见过一面的小叔子,金吾卫大将军俞临川。 “小叔?” 俞临川将她的疏离尽收眼底:“大哥让我送你回府。” 2. 假孕 乌衔枝抿唇强忍失落:“有劳小叔。” 俞临川微微颔首,待留青扶着乌衔枝上了马车后,才将食盒递过去,而后翻身上马,于前开路。 夜色已深,今夜无月,唯马车外悬着的一盏灯笼随着车身摇晃,忽明忽暗。 烛光顺着车帘缝隙钻进车内,烛火明灭间,乌衔枝看着食盒内纹丝未动的鹿肉,眼眶一热,满腔愤懑再难忍耐。 是她高攀了他俞家,可这婚事不也是他点了头才能成的? 情浓时,他能千里迢迢寻来垂丝海棠亲手栽于院中,于树下教她舞剑,说什么恩爱两不疑,要与她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如今,他军务繁忙,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婆母想要孙子,她就忍着恶心每日三大碗补药往下灌。 今日更是被赶着去军营寻他。 她舍了脸面,在军营外等了小半个时辰,结果他连食盒都没动一下,面都不露,就让人送她回府。 好似她是个不讲理的黏人精,与她多说一个字都会耽误他整备军务。 他们母子就这样将她堵在中间。 乌衔枝越想越觉得委屈,偏头落下泪来。 风卷车帘,烛火将小叔颀长挺拔的腰背勾勒得如剑如松,暗纹浮动,泪眼朦胧的乌衔枝不禁想问一句:俞涉川这个缴了兵符的右威卫大将军,难不成比天子近臣金吾卫大将军还忙? 大帐内,傅子真慢捻佛珠:“欲除徐氏,先罗其罪,然徐家树大根深,欲罗其罪,必得从内击破。策反太难,朕要你假死后,去做徐家幼女徐怀瑾的乘龙快婿。” “陛下好计谋。”俞涉川面露难色,“可徐怀瑾如何肯招我为婿。” “行舟仪表堂堂,徐家幼女怎会瞧不上?”傅子真胸有成竹地轻笑道,“徐怀瑾爱慕二郎多年,只可惜二郎是个木头疙瘩,半分也不曾理会。行舟与二郎样貌一般无二,若重伤躺在路边,她岂有不救之理?若再失个忆,一切岂不是顺水推舟?” 俞涉川听得入迷,思量再三:“徐中书岂能答应?” 傅子真:“徐敬臣溺爱幼女,若徐怀瑾非你不可,他必应允。” 俞涉川沉思片刻,终是拿定主意,咬牙道:“为除国贼,微臣便舍了这张脸面!” “行舟胸怀大义!”傅子真仰面笑道,“事成之后,朕许你开国侯,赐金鱼袋!”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痛饮。 “敢问小叔,大郎此去,几时能回?”乌衔枝掀起车帘,探身问道。 她对俞涉川心中有气,可只有他回来了,才能暂时为她挡住那三碗一闻就想吐的补药。 她盼他早些回府,自己早日有孕。 俞临川握缰绳的手一紧,身形僵了一瞬,随即恍若未闻,轻踢马腹,与马车拉开了些距离。 他一言不发,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乌衔枝无奈叹气,俞家二郎是出了名的惜字如金,样貌虽俊,却冷厉无情,平日里不苟言笑,唯抽刀杀人,刀尖染血时,才会勾唇笑上一笑。 像那柄悬于腰间的黑漆横刀,唯出鞘显露锋芒时,才算开怀。 可人到底不是刀剑,不是战无不克这日子就会好过的。 婆母不喜执拗、冷情的二郎,二郎也甚少归家。 乌衔枝与他只见过一面。 今儿他不理她实属正常。 乌衔枝不再多嘴,待马车停下,由留青去与俞临川打招呼,她自顾回府。 寒风拂面,乌衔枝微微低头,拾阶而上。 马蹄渐远,留青拎着食盒与石榴酒追上她,酒壶与食盒碰撞发出砰砰闷响,惹得乌衔枝愈发心烦。 今夜落空,不知婆母会如何唠叨,今夜已深,不知婆母房中的李嬷嬷是否还如往常般,端着大碗补药在院中等她。 乌衔枝脚步越走越慢,眉头越拧越紧,没能听见马蹄声又起。 “阿嫂留步!” 乌衔枝下意识回头,眼尾红痣的金吾大将军单手收紧缰绳,唇角微微勾起,偏头笑看她道:“估摸算了下日子,大哥最多半月便能归家。” 方才没理她是在算日子? 乌衔枝噗嗤笑出声来,眉间郁气淡了几分:“多谢小叔相告。” 她沿阶而下,从留青手中拿过食盒和石榴酒,高高举起递给马上的俞临川:“多谢二郎一路相护。” “多谢阿嫂。” 俞临川自然接过,嘴角笑意又深三分,她的这份谢礼他等了六年,原以为没了着落,今日竟收到了。 待回时他策马绕行,避开积水,没让一滴水渍落到乌衔枝裙面上。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乌衔枝才转身回府。 俞临川笑得很纯粹,笑时右眼眼尾红痣轻颤,着实好看。 俞涉川的笑便不同,他的眼里总有很多欲望,每次见他对自己笑,乌衔枝总觉着自己要付出些什么。 “阿姐!怎回来得这么晚,姐夫呢?!” 乌衔枝一入锦舒院就被二妹乌觅珍扑了个满怀,她看二妹如小雀儿似得吱吱叫个没完,想着阿母给她起的小名雀娘,怕是与二妹更配些。 “你都有身孕了,怎不早点歇息。”乌衔枝略带责备地宠溺道。 乌觅珍只比乌衔枝小三个月,二人虽非一母所生,却自小相依相伴,比许多一母同胞的姊妹还要亲。 自乌衔枝嫁入俞家后,姐妹二人已有近三年未见。 近来乌觅珍夫君领了份去地方治水的差事,乌觅珍不想跋山涉水,便独自留在了京都,因挂念乌衔枝,便特意搬来俞府与她同住。 乌衔枝生活单调,有她作伴后,日子有趣不少。 只是她没想到,乌觅珍搬来不过半月,竟被诊出有近一月的身孕。 “李嬷嬷又来了。”乌觅珍附耳低语,“阿姐何故一直给她好脸色。” 李嬷嬷似是听见了般,也来迎她:“大娘子回来了。” 话是对她说的,眼神却直往留青手上瞟,见食盒与酒壶都没带回来,李嬷嬷才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大娘子辛苦了,喝了补药便早些歇息吧。” 还没进屋呢,一大碗乌漆嘛黑的补药就递了过来。 浓稠绵密的黑让人看着就心里发堵,更别提各类药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乌衔枝每每闻到都反胃想吐,她下意识别过头去。 李嬷嬷一如往常般催促道:“夜深了,老夫人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呢。” 乌觅珍狠狠剜了李嬷嬷一眼,而后躲到乌衔枝身后,等着她发作。 在乌衔枝出嫁前,家中若有奴仆敢这般和她说话,她定是要让他们晓得厉害的。 可如今的乌衔枝不会了。 她强忍不适端起补药,想如从前般逼自己喝下,可碗刚放到嘴边,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乌衔枝不受控制地呕了起来。 药碗脱手,摔碎在地,李嬷嬷大惊失色。 乌衔枝干呕连连,乌觅珍心急不已,一面为她顺气,一面骂道:“非要阿姐喝这老什子的黑药,才会害得阿姐这般难受!” 李嬷嬷:“这补药可是老夫人找名医遍寻古方开出来的助孕神药!” 留青也凑了上来:“大娘子这样子和二小姐被诊有孕时一模一样!可要去请太医?!” “不可!”李嬷嬷赶忙阻止,“老夫人身子骨不好,不能让她空欢喜一场!” 乌衔枝呕得眼冒金星,头脑发昏间她瞥见了乌觅珍的肚子,这补药若真有用,她怎么还没有怀孕? 怎么她就不能有孕呢! 满腔的愤懑让她失了理智,她用力攥紧乌觅珍的手,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唤云苓来!” 云苓是乌衔枝的陪嫁医女,独住一院,深夜大张旗鼓地唤她来难免会惊动老夫人院子。 “去唤云苓!”乌觅珍看清了李嬷嬷的犹豫,转头对留青呵道。 看着留青一溜烟跑没了影,李嬷嬷苦了脸:“何必如此,忍忍不就过去了。” 乌衔枝止了呕,嗓子发涩,胃像被人攥着般难受,这碗补药她喝了有一年半,她忍了有一年半。 她不想再忍,也忍不下了。 云苓来得很快,老夫人屋里的丫鬟们来得也不慢,她们有的朝李嬷嬷使眼色,有的凑到乌衔枝和云苓面前问东问西。 乌衔枝心闷得紧,饮下乌觅珠端来的热茶,稍缓和了些,才不急不徐坐下,伸出手来由云苓诊脉。 云苓指尖搭上乌衔枝手腕,屋内霎时安静,所有人齐刷刷盯着云苓,性急的见她抬手了立马问道:“如何啊?” 云苓不解地看向乌衔枝:“姑娘吹风了?” 李嬷嬷惊呼:“只是吹风?不是有了?!” 云苓茫然看向乌衔枝:“嗯?” 乌衔枝朝她眨了眨眼,缓声暗示:“不是有了?” 云苓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在所有人忧心忡忡的目光里,她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姑娘已有近一月身孕,怎可吹风?” “真有了!”李嬷嬷张大了嘴巴,欢喜得直拍手,“大娘子大喜!老夫人大喜!奴婢这就去回禀老夫人去!” “瞧她都开心坏了,连礼数都忘了。”于老夫人屋里的丫鬟们忙打圆场,“大娘子千万别往心里去,她自小就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今儿也是为老夫人和您高兴。” 乌觅珠笑得合不拢嘴:“我与阿姐同岁,日后我们的孩子也同岁!” 丫鬟们见她直往乌衔枝怀里钻,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时辰也不早了,二姑娘也是有身孕的人,早点回去歇息吧。” 几人也不给乌觅珠说话的机会,一人一边架着她就往外走。 乌觅珠只来得及留下一句:“阿姐,我明日再来看你!” 乌泱泱的人群顷刻如潮水般散去,屋内独剩云苓,“我的好姑娘,你何苦撒这慌!” 乌衔枝抿唇静默几息后才缓缓开口道:“我受够那比泔水还难闻的补药,也不想再被人连夜赶出府,被逼着勾搭男人去,我忍不下去了。” 她的语气格外平静,却在云苓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云苓见过乌衔枝少时锋芒毕露、与人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桀骜模样,所以她明白乌衔枝这三年忍得有多辛苦。 云苓只道:“今夜可有成事?” 她满眼期待,却见乌衔枝缓缓摇头。 乌衔枝见她眉头越锁越紧,赶忙上前安慰:“他半月后回府,到时我定使尽浑身解数,阿苓,我会怀上的。” “只能如此了。” 云苓拿起乌衔枝的双手,两边都诊上一遍后,又将乌衔枝口、眼、鼻、舌都细细看上一遍,才稍稍放了心,“身子没问题,只是这怀孕不是一个人的事,待那小子回府,你可得抓紧了。” “除了驱寒的药外,我再给你添一副助孕的。” “还得再添些延迟月信的才好。” “还得捡些不苦又好闻的药材来,我得回去再翻翻医书。”云苓操碎了心,急着要走,“姑娘辛苦了,这半月好好歇歇,半月后才好打起精神办大事。” 乌衔枝眉间郁气尽扫,笑送云苓:“定竭力以赴,连榻都不让郎君下!” 云苓啐了一声,羞红了脸走了,她步履太快,没注意端着水盆呆愣在屋门口的留青。 直到片刻后,院中收拾碎瓷片的小丫鬟不小心划破了手指惊呼出声,留青才猛然回过神来。 黑黢黢的补药早已沁入泥土,难闻的气味萦绕着垂丝海棠,风吹了一夜才堪堪淡去。 3. 威胁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锦舒院就热闹了起来。 各色珠宝、珍玩流水似的一箱箱抬进了锦舒院,一夜未睡的留青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迎来送往。 送完珍宝,于老夫人犹嫌不够,早膳时竟还亲自来了。 “我的儿,不枉你喝了海一般的补药,终于是怀上了,现下就是要我去死也甘心了。”于老夫人搂着乌衔枝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乌衔枝耐着性子陪了好几个时辰,终是在午膳前将人送走。 “午膳后走走再小憩,不然胃里积食,压着乖孙。”于老夫人拉着乌衔枝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嘱道,“若有什么想吃的,让她们给你做,别嫌麻烦,万不能饿着小乖孙。” “阿母放心,儿媳省得。” 乌衔枝搀着于老夫人,一路送到院门口。 送走婆母,乌衔枝是精疲力竭。 她唤人将摇椅移至垂丝海棠树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借着日光细细赏玩自己的战利品。 圆润硕大的珍珠在灿烂的太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晕,冰种阳绿翡翠玉镯澄澈如水,日光下那抹鲜亮的翠色如柳梢浮水般沁在其中,金累丝衔珠步摇更是光彩夺目,丝丝缕缕细致入微,看得她挪不开眼。 直至睡去,乌衔枝的手里都还拿着它们,她细长的胳膊自然垂下,珍珠无声滚落一地。 微风吹过,她睡得香甜,不知院中丫鬟何时被李嬷嬷无声唤出。 心慌了一夜的留青心提到了嗓子眼,见于老夫人哭着让她们跪下,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没了。 她自觉是活到头了,心里盘算着若是抢在于老夫人说出实情前,她先将昨夜的情形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于老夫人会不会绕她一命。 怎么都是死,那还不如试上一试,留青腰背不由挺直,抬起头来跃跃欲试。 于老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儿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呢。你让阿母怎么独活啊。” 刚挺直腰背的留青:“啊?” 于老夫人闻声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大郎是为国捐躯!你们都是锦舒院的人,今日唤你们只为保得我儿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顺利落地,你们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去伺候大娘子,若是孩子没了,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于老夫人目光扫过众人,见一个个都低了头,语气稍缓: “当然了,若是伺候得好了,为大郎留下个小娘子,锦舒院上下每人赏两年月钱,留下个小郎君,赏三年月钱,双胞胎、龙凤胎,赏五年!” 丫鬟们喜出望外,强忍笑颜,连连磕头:“奴婢们定好生伺候大娘子!” 心如死灰的留青:“啊??” 于老夫人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为保全我儿血脉,大郎去世的消息必须先瞒着你们大娘子。不过你们放心,我也不全指着你们能瞒九个月,万不得已时,我会让二郎假扮大郎,到时你们不仅要管住嘴,还得帮着些二郎,可都晓得了?” 留青刚直起的腰又弯了下去,阿郎战死,大娘子肚子里不存在的孩子成了老夫人唯一的念想,若她此刻戳穿大娘子假孕,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俯身与其余丫鬟们一同磕头:“奴婢们都晓得了。” 于老夫人又哭了两声,才挥挥手让李嬷嬷送她们回去。 屋内骤然冷清,于老夫人越想越难受,不禁涕泗横流,捶胸顿足,嘴里直念叨:“大郎这命怎么就这么苦,二郎还是那般没良心,大哥都去了,他竟还不回来!真真是想要了我这条老命不成!” 刚从宫里赶回来的俞临川,还未进屋就被劈头盖脸好一顿骂,他也不恼,只语气平淡地问道:“阿母唤我回来是有何急事?” “天都塌了你还问什么事!”于老夫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狠狠剜了他一眼,而后又抖着唇小心翼翼试探道,“我问你,大郎……真、去了?” 于老夫人手边的桌案上,是方才宫人送来的俞涉川的遗物:几件寻常衣物和一柄断剑。 剑是俞老侯爷生前的爱剑,俞涉川自从军后一直用的都是这把剑,平日里格外爱惜,常说:“见剑如见阿爷。” 俞临川没想到他竟如此舍得,为了让所有人相信他是真死了,连这剑都给折了。 “大哥不是说过,剑断人亡。”俞临川置身事外道,“所言不虚啊。” 于老夫人哀恸地扑到断剑上,嚎啕大哭:“大郎啊,你就这么随你阿爷去了,叫为娘的可怎么活啊。” 她一遍遍抚摸着断剑,哭得肝肠寸断。 俞临川冷眼看着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的阿母:“人死不能复生,阿母节哀。”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冰冷,如一盆冷水泼进于老夫人心里,她扶着桌案,缓缓抬头,哽咽道:“你可知道你阿嫂已有身孕?” 俞临川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不知。” “她才有孕,胎像不稳,若是知晓你大哥战死,哀伤过度,说不准这孩子就没了。”说到痛处,于老夫人眼眶一红,再度落下泪来,“这可是你大哥唯一的血脉啊二郎,你忍心就这么看着你大哥绝后吗?” 俞临川太了解他的阿母了,只这一句,他便晓得她在打什么算盘。 为了大哥,她可真是煞费苦心。 俞临川垂眸,掩下眼底的嘲讽:“她总会知道的。” “她可以等孩子生下来再知道!”于老夫人目不转睛地看向俞临川,任由眼泪如线般滚落,半响,哑声道,“二郎,阿母求你。” 俞临川对上阿母那双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眸子,她的眼神里面有悲痛,有哀求,有期翼,唯独没有慈爱。 “你与你大哥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只要遮了那颗痣,她分不清的。” 于老夫人见他没反驳,心里逐渐有了底气,语气愈发笃定,“就算她心中有疑,一时半会也不会问出口,就是问了,你我都不承认便是,至于府中仆从、丫鬟,我都敲打过了,没人敢舍了性命多这嘴的!” “阿母求你了,二郎,只消八九个月,让孩子平安生下来。这娃娃是咱俞家未来的指望,没了他,我怕是也活不成了。”

俞临川自小便听她这般说,大哥是俞家的指望,是日后要撑起俞家门楣的人,有什么好的都得先紧着大哥,而对他,阿母只会让他不要打扰大哥练剑、不要打扰大哥读书、当好大哥的小跟班、万事都得大哥为先、行事皆须问过大哥才行。 如今大哥死了,大哥还未出世的孩子成了全家的指望,而他这个金吾卫大将军,在阿母眼里依旧什么也不是。 只因为他不是长子吗? 俞临川心里发苦,歪头讥笑:“大哥自知此行九死一生,怕阿嫂受阿母磋磨,临走前当着陛下的面留了封放妻书,让我在他死后交给阿嫂。” “不可能!大郎不会如此!” 于老夫人的反驳在放妻书面前彻底哑火。 她眼珠一转,咬牙强装镇定:“大郎定没想到乌衔枝三年未孕,偏偏昨儿就怀上了,若他知晓定不会放她走的。再说,乌衔枝在我俞家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将军府大娘子,可离了俞家,她就只能回乌家,而她那个阿爷你也是知道的,那样好高骛远的伪君子,若知晓自家女儿被夫家放逐,不只会觉得丢了他的脸面,还会盘算着如何将她卖个好价钱。明眼人都知道怎么选,我这般也是为她好!” 俞临川面上不为所动,心里却愈发苦涩:“阿母让她自己选便是。” “她若没怀孕,我管她去留!” “有孕时骤然知晓郎君身死的心情我最明白!还来不及伤心便于马车内失血产子,最后难产,差点被第二个孩子害死的事我经历过!” 于老夫人苦笑着留泪,声嘶力竭后是心如死灰,“你哪知女人生子的不易,你自小就是个没良心的。” 俞临川不可置信地抬眸,嗓音发颤:“我与大哥一胎双生,差点害死阿母的只是我?” 所以不是他不够好,而是他生来有罪? 那凭什么大哥是指望,他就是孽障? 于老夫人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道:“当年若非乌衔枝阿母,我你都活不成,也算是你欠乌衔枝一条命,你就当还她了罢。” 俞临川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沉默刺痛了于老夫人,她扶着桌案,颤颤巍巍起身,哆嗦着手艰难举起断剑,将刀刃抵住脖颈:“你既如此绝情,那我也不碍着你的眼。”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以死来威胁她的孩子听话。 俞临川垂首长叹了口气,似是要将这么多年堵在心口的委屈、不解与不甘都压进这声叹息里。 叹罢,他轻弹衣袖,阔步离去。 于老夫人颤声挽留:“二郎……” 一缕残阳斜入屋内,俞临川站在残阳下,脚步一滞,眸色晦暗难辩,他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悉数压下,再侧身回眸看向于老夫人时,眸色已无半分波澜,他嗤笑道:“阿母就不怕我与阿嫂假戏真做?” 鼻梁阴影下,右侧眼尾红痣旁,无声滚落一滴清泪。 断剑咣当落地,于老夫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若想兄终弟及,大郎也没办法从地底下爬上来和你争。” 4. 妥协 残阳将坠,暮霭沉沉,宫道上一匹快马直奔太医院而来。 马上人身着玄色辟邪绣袍,腰悬黑漆横刀,面如冠玉,眼若寒星,不怒自威,宫人避之不及。 太医院众太医心惊胆战,俞临川疾步而入,直奔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古太医。 他眉间略见焦色,众人虽未听清言语,但见他语气平缓,腰间黑漆横刀亦未出鞘,皆松了口气。 “请教古太医,女子初有身孕,忽遭变故以致小产,可会有性命之忧?” 俞临川字字斟酌,一句一顿。 古老太医年近七旬,素有千金圣手之名,早年甚得先帝后宫娘娘们倚重,今因与徐家不睦,故只照料天子一人圣躬。 他放下手中活计,捻须沉吟片刻,将宫中可能初有身孕的娘娘挨个想了一遍,实在想不到能是谁,他拧紧眉头,深深看了一眼俞临川:“女子初孕本就艰辛,家中人该好生照拂才是,何故小产?” 俞临川抿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眸中罕见有了几分慌乱神色:“古老太医何苦刨根问底。” 古老太医侍奉了三代君王,肚子里装着无数后宫秘辛,此时无数猜测浮上心头,他略带责备地看了眼俞临川:“现下晓得羞愧了?” “女子怀胎十月,每时每刻都是在鬼门关上打转,小产若遇血崩是九死一生,若万幸活了下来,也会因伤了根本而百病丛生,一辈子汤药难离口,若万万幸,小产未伤根本,可身子无碍不代表心里无碍,失子之痛何其之苦,积郁成疾以致早逝者不在少数。” “胞宫不是牢狱,大将军慎重啊。” 俞临川有口难言,垂眸掩下万千思绪,又问道:“若是怀胎九月时难产,会怎样?” 古老太医眼神里写满了抗拒,斟酌再三还是没忍住:“何故非得难产?已有九月身孕,临盆在即,何苦要让她难产?” 俞临川苦笑道:“我家阿母当年就是怀胎九月难产,故有此一问。” “老朽误会了。”古老太医面露愧色,沟壑纵横的老脸尴尬扯出个笑来,“当年之事老朽也有所耳闻,真乃不幸中的万幸啊,于老夫人如今身体可好?” “阿母精神矍铄。”俞临川犹豫再三,终是问道,“敢问古老太医,当年阿母难产,可有我迟迟不落地的缘故?” 古老太医脸上笑意全无,刚舒展的眉头再度拧成一团,正色道:“大将军何出此言,花开并蒂实乃喜事,无人会怨偏小的那朵压弯了花枝。” “女子难产或因胎位横逆,或因胞宫乏力……种种缘故不一而足,但绝无胎儿之过,于老夫人当年怀的是双生子,生产不顺也属双胎相争,若有病,治之,大将军何苦庸人自扰?” “谢古太医宽慰。”俞临川自嘲一笑,未及再言,一个小黄门匆匆跑来,躬身道:“俞大将军,陛下急召。” 延英殿内,傅子真左手食指急促地敲着椅背,右手捻动佛珠,目光紧紧盯着门口,一见俞临川踏入殿内,他就骤然起身急问:“成了?” 俞临川微微抬起下巴直视傅子真,笑得胜券在握:“徐小姐善心大发,已将人带回府中。陛下,成了。” “好!”傅子真喜得抚掌大笑,他快步走到俞临川面前,双眼直放光,“鳖已入瓮,望渊,朕要徐家永无翻身之日!” 傅子真永远忘不了十岁那年,母妃被徐太后毒杀时的惨状,也永远记得六年前徐尚书找到自己时的桀骜嘴脸:“无我徐家点头,您当不成太子,更遑论坐稳皇位。不过您放心,我徐家无心皇位,只是皇后必得是我徐家女,这样我徐家才好忠心辅佐殿下不是?” 记得他那一句:“这天下,徐与傅共治之!” 为了登上皇位,他应了,可徐家欺人太甚! 他翻俞家的案,他们就毒杀他的发妻,临盆时下毒,一尸两命。 自此,徐皇后稳坐后宫,他再无孩儿降世。 前朝、后宫,无一不在徐家掌控之中。 而他傅子真,不过是皇位上的傀儡,徐皇后诞下男儿之时,就是他这傀儡皇帝身死之日。 若非俞临川有以一当百之勇,一柄横刀无人不惧,这金吾卫大将军的位子也早就成了徐家的囊中之物,而他怕是早就被逼疯了。 他等了六年,才等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哥亦有此意,想来不会让陛下失望。”俞临川笑意渐退,眸中多了几分落寞。 傅子真于殿中踱步,自顾自笑了许久:“于老夫人可还受得住?” 俞临川思忖几息后道:“阿母见了断剑,悲痛万分,幸而身子还算硬朗,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傅子真立刻小心追问:“那雀娘呢?” 俞临川指尖微微收紧,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阿嫂怀孕了。” “什么?”傅子真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骤然拔高的声音在大殿回荡,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竭力压下怒火,逼着自己收敛面上异色,可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紧,“才发现?她还好吗?” 俞临川看着他破绽百出的遮掩,心一点点往下坠:“为保阿嫂腹中侄儿无恙,阿母将大哥战死一事瞒了下来,阿嫂现下无虞。” 傅子真蹙眉:“此非长久之计。” “故阿母以死相胁,逼臣假扮大哥,以安抚阿嫂平安诞下侄儿。”俞临川没有一丝停顿、迟疑,语气平淡到傅子真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荒唐!”傅子真嘴角翕动,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俞涉川假死一事不能暴露,他也不能和俞家撕破脸,于老夫人此计虽荒唐了些,可说破了天也不过是家事,为显与俞家亲近,旁人说她不顾伦常时,他还得夸她。 可如此一来,他与雀娘何时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十月怀胎太久,为免夜长梦多,这个孩儿还是没的好。 “待日后行舟回来,你们兄弟二人如何自处?难道二男共侍一妻不成?!”傅子真佯装无奈,抚额长叹,“再者,行舟昨夜是当着你我二人的面,亲笔写下的放妻书,于理,雀娘此时已非你俞家妻,此子生与不生应由她自己做主才是。于老夫人再有不忿,也不该出此下策!” “只是雀娘才有身孕,骤然闻此,恐有性命之忧。” “来人,唤古太医来!” 俞临川深以为然,若非顾及阿嫂和阿母性命,他也不会将这馊主意放在心上。 古老太医一入延英殿,见俞临川也在,愈发笃定心中猜测。 故而当傅子真问出:“女子初孕,若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有什么不伤母体的稳妥法子?” 古老太医便痛哭出声:“陛下三十有三,膝下尚无子嗣,何故还要堕胎?” 傅子真、俞临川:? 沉默是无声的肯定,古老太医伏地哀嚎:“老臣前后侍奉三任天子,今日想问陛下一句,难道您要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与徐家不成?!” 傅子真下意识反驳:“朕自然不会!” 古老太医目光炯炯:“那陛下为何不容此子降生?!” 傅子真与俞临川这才意识到古老太医误会了,二人都想解释,可刚一开口,齐声说出个“不……”来,就被古老太医痛心疾首地质问打断: “陛下可知您有多少骨肉葬送在徐皇后手里?!后宫有多少位娘娘因一碗牛膝汤,轻则再难有孕,重则血崩不止、母子俱亡?多少位皇子、公主胎死腹中?” 古老太医声泪俱下:“老臣每每思及此都觉 罪孽深重,日夜祈求先帝,盼着陛下能有一子顺利降世,以保江山后继有人。” “如今,先帝显灵,徐家尚未发现,此乃大喜!” “不想陛下却贪生怕死,唯恐惹恼徐氏,竟要将其打杀于母体腹中!” “老臣请陛下三思啊!” 一字一句如刀尖刺在傅子真心口,他喉咙发紧,眼尾泛红:“古老所言极是,是朕……错了。” 古老太医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愿留下那孩子了?” “朕尽力而为。”傅子真弯腰将古老太医扶起,“古老是三朝元老,国之倚仗,定要护好自身,朕之孩儿日后还靠古老看顾。” “好、好、好。”古老太医含泪笑道,“能得陛下此言,老臣之幸也!” 君臣二人好一番推心置腹。 古老太医走后,傅子真心绪稍平,他轻拍俞临川肩膀:“稚子无辜,雀娘更无辜,望渊便听于老夫人之言,扮上几月吧。” 至于雀娘生下孩儿后该何去何从,他已有打算。 若此次能将徐家一举击溃,那他和雀娘会有自己的孩子,可若是不能,那雀娘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俞临川苦笑点头。 他本想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千算万算没料到阿嫂能在此时怀孕,而他要为了大哥的妻子和孩子卷入此局中。 幸而如今的阿嫂性子冷淡,又寡言少语,而他依礼制,需守丧一年,他以此为由多避着些,应不是什么难事。 待阿嫂生产完,自有人会将此事与她说清,如此他也能全身而退。 “陛下有令,臣莫不敢从。” 俞临川出宫时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霞光还残留在天边,各家府上已挂起了灯笼。 而大将军则挂起了白幡,一片缟素。 俞临川刚一入府就被俞涉川的贴身小厮解剑拦住了去路,他满脸泪痕,一看就是哭过:“二郎君,老夫人命我跟着二郎君,大郎与大娘子的事除了留青,就属我最清楚。” 阿母这是怕他跑了,特意寻个人盯着他呢。 俞临川虽未停下,却也无奈点头:“说说吧。” 解剑立即跟上:“不知二郎君想先知道些什么?” 俞临川随意道:“就说说他们平日都是怎么相处的,我得注意哪些吧。” 解剑瞬间来了精神,他微微弯腰偏头凑近俞临川,语速极快:“大郎与大娘子情比金坚,不论大娘子喜欢什么,大郎都会千方百计地寻来讨大娘子欢心,锦舒院里那棵垂丝海棠树就是大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寻来,然后亲手栽上的,大郎说,树在,情在;树不朽,情不渝。” 俞临川勾唇轻笑,树是他种的,情是他表的,如今他一走了之,树却成了阿嫂的负担。 就如阿嫂腹中侄儿,明明是他种下的果,如今却要他来呵护。 “对了,用膳时,大郎总会将第一口菜夹给大娘子,若大娘子说喜欢,他就会赏做那道菜的厨娘半月月钱;大郎偶尔会亲自打水,给大娘子洗脚;大郎还喜睡外侧,说方便夜里照顾大娘子饮水。” 解剑还在喋喋不休,俞临川已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解剑继续道:“不过大娘子性子冷淡,话也少,很少会说喜欢,也很少会开怀大笑,有时候脾气还有些大。大郎私下曾说,大娘子是秋冬清晨冰人的霜花,让人摸不透也靠不近。” 俞临川微微松了口气,冷淡疏离就好。 解剑:“不过大郎说不要紧,只要大娘子在他身边就足矣,故而只要回府,他都会宿在锦舒院。” 说话间,锦舒院已近在眼前,俞临川无奈停下脚步:“最重要的一点,阿母可有告诉你如何能遮住我眼尾的红痣?” 5. 无措 清风拂过耳畔时,乌衔枝悠悠转醒,下意识轻动手指,睡前握在手里的珍珠争先恐后从指缝滑落,她错愕睁眼,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漫天霞光,云层如浪般一层层荡开,红与金交织翻涌,如梦似幻。 乌衔枝没见过大海,不知海浪是否如耳边的风般经久不息。 她卧在摇椅上看了很久,没人来打扰,她不必再为每日比三餐还准时的补药苦恼。 而将她从无尽烦闷中解救出来的,竟然是她捏造出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胎儿。 天边霞光渐暗,院中挂起灯笼,乌衔枝意犹未尽地起身:“留青,将我的剑拿来。” 剑是俞涉川寻来的,当时新婚燕尔,她只随口提了一句,第二日这剑就出现在了她的案上。 剑鞘上是银丝勾勒的海棠花,剑身窄又薄,剑刃未开,比起杀气,这柄软剑更多的是雅致,俞涉川给它起名比翼,乌衔枝不甚喜欢,却也笑着道谢,央着俞涉川能教她些招式。 留青愁眉不展,剑鞘通体冰凉,她的心也凉透了,一肚子话没人说,愁得口干舌燥,将剑捧给乌衔枝时,咬唇抱怨: “大娘子有孕在身,何必舞剑?” 她其实是想问,她怎么就头脑一热撒了这么大的慌,如今竟还有心思舞剑。 乌衔枝借着留青的手将软剑拔出,不过抬手一晃,剑身就软得左右摇摆:“你站远点。” 留青苦着脸退后。 乌衔枝小心翼翼地耍了两个剑花,找回些手感,便摆起招式来,抬手用力一刺,不想力道过猛收不回来,剑身一摆,她脚下一扭,差点栽倒。 “大娘子!!” 留青魂都要被吓飞了,院中丫鬟们齐齐小跑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要不大娘子等生下小郎君再舞剑?” “如今这样,伤着小郎君可如何是好。” “是啊大娘子,要不咱再去看看老夫人送的珍宝?” …… 乌衔枝稳住身形,朝后退至树下,轻扬下巴:“天暗了,将老夫人送来的料丝灯挂到这树杈上。” 这盏料丝灯还是前朝瑜贵妃在时赏的,灯体以琉璃丝编就,极透极轻,灯面勾勒四时花样,烛下流光溢彩。 因琉璃丝极难把控,工艺繁琐,又美轮美奂,一盏便可值百金,就算是权贵之家能有一盏也是难得。 “这样的宝贝摔碎了可怎么好。” 挂料丝灯的小丫鬟名唤碧桃,唯恐摔了灯,挂灯笼的手直打颤,试了两次都没挂上去。 留青撇嘴道:“什么宝贝不是让人看的,咱今儿跟着大娘子也算开开眼。” 别等死了还没瞧过好东西呢。 “这话倒不错。”小丫鬟笑了两声,手也不抖了。 刚一挂上,料丝灯便随轻柔的风旋转起来,灯面上的琉璃花仿若活过来了一般,随着转动变幻色彩,烛光透过琉璃温柔地洒在每个人身上,碧桃发自内心地感叹:“真美啊。” 风忽地变急,吹得枝杈齐齐乱颤,料丝灯随之上下摇摆,烛火晃动,众人惊呼出声,唯恐料丝灯掉下来,争先恐后地要上前去接,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见乌衔枝于树下舞起剑来。 风吹乱她的发丝,素衣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形,乌衔枝眼神坚定,于狂风中一遍遍挥出绵软的剑。 自嫁进俞家半年起,自俞涉川外出愈发频繁,二人一月难见一回起,自李嬷嬷日日端着补药来锦舒院起,她的剑就再未出鞘了。 疾风一阵强过一阵,剑随着乌衔枝的挥动愈发凌厉起来,一招一式逐渐有模有样,留青和碧桃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的大娘子何时这般有锋芒了? 乌衔枝的剑越舞越快,却只闻风声,不见剑鸣。 未开刃的软剑再用力也舞不出杀人的气势来。 乌衔枝不禁想起俞临川腰间的那柄黑漆横刀,传闻由寒铁打造,俞临川曾用它以一敌百,刀刃上的血还未流尽便已刺入下一个人的胸膛,威震金吾卫。 一日杀百人还不卷刃,真乃好刀也。 乌衔枝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软剑,挥得更用力了些。 俞临川踏入锦舒院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价值百金的料丝灯被随意挂在树杈上,随风乱颤,灯下,美人随风舞剑,烛火盈盈,一招一式皆漏洞百出。 可不同于军营里每一次挥舞都奔着人命去的刀,也不似宫宴上为取悦达官贵人的婀娜剑,阿嫂只是在练剑,不为杀人,不为讨好,只是练剑,却让刀剑不离身的他看得失神。 丫鬟看见了他,远远行了礼后便要上前去提醒乌衔枝,俞临川赶紧使了个眼神拦了下来。 他只需静静地站在那儿,专注地看着她舞剑,所有的烦躁与忐忑便已烟消云散。 俞临川不禁想起二人第一次见面,在乌衔枝的及笄礼上,那时她还不是他阿嫂。 彼时他刚入长安,满腔热血,心怀赤忱,以为自己可以拯救别人,“大发善心”地毁了乌衔枝和傅子真的姻缘。 如今看来,可笑至极。 只是不知阿嫂是否知晓当时的那封信是他送的,在后来的六年里,她又是否记恨着当时送信的那个人。 思绪纷飞,香风拂面,眨眼的工夫,阿嫂竟持剑向他刺来。 慢到极致的剑根本不必放在眼里,剑近前了他才微微偏身,本以为不会出错,却不想在他偏身的同时,乌衔枝的剑突然改刺为扬。 剑尖挑起衣袖,俞临川下意识抬手轻弹乌衔枝手背,随着长剑落地,他已伸手缠住乌衔枝手臂,稍稍用力将人拉近,只待再抬手便可将人震飞。 幸而思绪追上动作,他停了手。 俞临川看着乌衔枝略带惊慌的眸子,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乌衔枝原本只是想和自家郎君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顺带出一出昨日被他拒之于营门外的气。 剑是他送的,他自然是知晓剑刃未开,伤不了人,故而乌衔枝以为他是故意待在原地不动。 临近了乌衔枝还怕会伤着他,改刺为扬,想着做个架势唬一唬他便好。 不想却被打了手背,他还缠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硬生生拉了过去,看那架势,还准备抬手将她震飞。 惊慌错愕后是满腔怒火,她嫁进俞家三年了,俞涉川这就开始对她动手了? 乌衔枝张口就朝俞临川手背咬了下去。 他打得她手背生疼,那他也别想好过。 俞临川哪儿见过这架势,动也不敢动,任由乌衔枝圆润的牙齿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摩擦。 只是他没想到,比疼痛先到来的是阿嫂柔软的唇瓣,冰凉、湿润、软得一塌糊涂。 俞临川僵在原地,手背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发烫。 他不知道乌衔枝什么时候松了口,手背还一直保持着被咬时的姿势。 解剑和留青几人赶紧上前劝和:“大郎许久未见大娘子舞剑,看入迷了都。” “大娘子消消气,奴婢这就去取药酒来,罚大郎给您擦。” “大郎一日未见大娘子,和您开玩笑呢,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嘛。” …… 下人们搜肠刮肚地找理由,自家郎君却无所谓地愣在原地 ,乌衔枝怒不可遏,她一把夺过留青刚捡起的软剑,抬手就朝俞临川挥去。 她没想到他不会躲。 剑刃划到俞临川右脸颧骨,疼痛将俞临川从反复回味中拉了出来,他不解地抿了抿唇,一脸疑惑地抬眸看向乌衔枝。 软剑哐当落地,乌衔枝深吸口气,故作镇定地质问道:“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俞临川嘴角翕动,心里直呼冤枉,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想了半天才憋出句:“没有,想让你消气。” 他缓缓垂下方才被咬的手,紧张到微颤: “不疼。” 乌衔枝觉得她的郎君大抵是傻了。 她无奈地长叹一声,凑近俞临川右脸,想看看伤得如何。 清冷的香气扑面而来,俞临川身子一僵,一瞬后慌忙后退半步,扭过脸去,生怕乌衔枝细看出眼尾有粉膏。 乌衔枝愣在原地,眸色瞬间冷了下来,脸上笑意全无,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掉头就走。 俞临川心乱如麻,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见衣摆一寸寸从指尖溜走,香气消散。 “大娘子生气了,郎君快追啊!”解剑急得不行,踮着脚凑到俞临川耳边,“捡些哄人的好话说说就是!” 二郎君不是天子近臣吗,怎么嘴这么笨啊! 留青瞧了眼俞临川,叹了口气,转头去追乌衔枝。 俞临川远远听见她柔声细语道:“您刚有身孕,置气伤身呐。郎君才刚回府,口干舌燥的说不出话来也情有可原,但他心里肯定是有您的,不然怎么会直愣愣站在那儿随您拿剑砍呢,奴婢看郎君脸上肿了好大一块。” 乌衔枝半信半疑:“真的?” 她抬眸远远看了眼俞临川,竟觉得有些陌生,他昨夜就很奇怪,方才更奇怪,一点也不像俞涉川平日的样子,小叔昨夜说他半月方归,现下才半日就回来了。 俞临川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直觉告诉他,她察觉出了异样。 “阿母说你怀孕了,让我赶紧回来看看你。”俞临川慕然开口,微微偏过的脸颊正好挡住右眼尾,而他的视线一寸不落地落在乌衔枝身上,“你、还好吗?” 俞涉川会说这样的话吗? 不会。 他若是知晓她有了身孕,大概会激动地上前搂着她,说些情意绵绵的空话,定不会如现下这样,呆愣、笨拙。 俞临川紧张地直咽口水:“娘子还在生气?方才是我错了,我向娘子赔罪。” 乌衔枝抬头看了眼还没黒透的天,时辰还早:“这话可是郎君说的,晚些我找郎君要赔礼,郎君别不认。” “不敢。”俞临川悄悄松了口气,“我有的都给你,没有的,我去寻来给你。”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能让男人嘴变笨吗? 乌衔枝不知道,不过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从前的俞涉川总喜欢许下些今生来世永不变的承诺,给她编织一个又一个飘渺的未来,让她忍下当下所有的不快。 俞临川见她不语,又紧张起来,赶紧找补:“方才瞧你舞剑,翻来覆去就那几招,我教你些新的,如何?” 乌衔枝嗔怪道:“郎君也好意思说,还不是郎君从前军务繁忙,只教了这些?” 俞临川轻勾唇角,露出个服软的笑来:“我知错了。” 乌衔枝轻笑着靠近,俞临川不安地偏头,直至乌衔枝近在咫尺,他垂首不解道:“怎么?” 乌衔枝左手拽住他的衣衿,右手捏着他的下巴,强硬地让他转过脸来,而后踮脚贴近面颊:“真的红了,还不疼?” 说完,又轻轻吹了吹红肿的伤口。 6. 反差 由右脸颧骨的伤口开始,酥麻遍布全身,俞临川眼神下意识躲闪,却在一瞬后又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乌衔枝清冷的眸子和因为吹气而微微嘟起的嘴唇上,喉结滚动,他闷声道:“没事。” 他自小习武,见血是家常便饭,只要不耽误剑,不伤及根本,他全不放在眼里,如今更是刀不离身,生死都看淡了三分。 故而脸颊上的那一点红肿对他来说都不算是伤。 与之相比,更让他无措、忐忑的,是手背的亲吻、贴面的吹气和现下无处可逃的鼻息。 他不由自主地去听她呼吸,感受每一缕温热的鼻息,期待着它们能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这是他的阿嫂,这样不对。 他想后退,可他完全忘了自己的手臂正虚环着乌衔枝,只需双臂稍稍用力,他便能挣脱开来。 他只能任由她攥着他的衣衿,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无路可退。 “练、练剑吗?”俞临川抿唇道。 乌衔枝当即松了手,后退半步,笑意盈盈地点头道:“郎君可否教些有用的招数?” 边说边将被她攥皱的衣衿捋平。 柔软的掌心隔着布料用力碾压胸口,纤细的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俞临川紧张到忘记呼吸,最终从胸腔挤出一字道:“好。” 在乌衔枝期待的目光中,他同手同脚地捡起软剑,而后一面掂量着软剑往回走,一面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己会的杀招里有哪个是能教给乌衔枝的。 这并不容易。 俞临川怎么看软剑怎么不顺眼:“这剑太轻,又未开刃,有用的招数配上它怕是都使不出来。” 郎君今日怕是得了失心疯了。 乌衔枝冷了脸:“你若不想教我,大可直说,何苦这般惺惺作态!” 俞临川不知所措:“我没有。” 话音未落,乌衔枝就道:“这剑不就是郎君为我寻来的吗?郎君还为它取名比翼,这就忘了?” 期待如果不说出口,不被许诺,或还可忍受,可一旦有了希望,却在眼看着就要得到时掐灭,心底的无力便会化为绝望的怒火,她越往下压,火烧得就越旺,直至喷发而出。 但怒火在她心里烧得再旺,喷发而出时也只不过是吐出一两句不轻不重的诘问。 俞涉川只会笑着找些借口揭过,她已有准备,嘴角逐渐平复,眼底多了几分化不开的忧愁。 明明午憩时还觉得一切都变好了,整个人放松而惬意,可从俞涉川回来开始,一切怎么就变了呢? 乌衔枝压下心头诸般烦思,强装平淡道:“妾累了,郎君请自便。” 说完不待俞临川反应,乌衔枝转头上了木阶,朝屋内走去。 俞临川慌了神,他不明白,为何方才还贴得那么近,彼此呼吸都纠缠在一起的人,不过眨眼的工夫,就这样将他推开。 可他不是大哥,他不会那些哄娘子的话,也不知他们之前的情趣与约定。 俞临川摇头嗤笑,转身决绝走出锦舒院。 说多错多,如今这样再好不过。 他走得极快,解剑只能小跑追上:“郎君何苦置气,大娘子一不知您身份,二还有孕在身,有些脾气也是情理之中,您哄着些罢,不然老夫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俞临川:“我没置气。” 他哪儿是置气,分明是不知如何能让她消气,怕她气上加气,落荒而逃罢了。 他白了解剑一眼:“你不是说阿嫂性子冷淡,话也少,是秋冬清晨冰人的霜花,摸不透、靠不近吗?” “许是怀孕的缘故,嬷嬷们说女子怀孕就是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解剑无奈,“小的也着实没想到,大娘子今日会把比翼剑拿出来。” 俞临川不解地看了解剑一眼。 解剑懊恼道:“郎君有所不知,比翼剑是大郎三年前送给大娘子的,当时二人新婚燕尔,常于月下舞剑,后来大郎军务愈发繁忙,难得回来一次,二人说话的时间都不够,哪儿还有空舞剑呢。久而久之,大娘子便没再将这剑拿出来过,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俞临川停下脚步,错愕道:“没再拿出来过?” 解剑小口喘气:“是啊,若不是今儿又见,小的都忘了。” 可方才提练剑,她整个人都轻快了,还关心了下他的伤…… 俞临川垂眸沉思,六年前,乌衔枝绝笔于丹青,是否也非她本意? 如果不是他“大发善心”,她是否也不会受困于俞府,能有另一番天地? “什么闺阁三绝第一绝,我看那些画都不一定出自她之手,不然怎么及笄过后一副也无啊?说不定啊,之前那些都是乌录事为了把女儿卖个好价钱,找人代笔的!那般高远的意境怎么可能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乌泱泱的讥讽连俞临川都听过不少,他不敢想乌衔枝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年的苦痛是他一手铸就,现下的不悦又因他而起。 俞临川深吸了口气,闷声掉头快步回锦舒院。 他心乱如麻,越走越快。 乌衔枝见俞临川头也不回地走了,心凉了半截,多走一步的心力也没了,她索性坐在木阶上。 料丝灯于昏暗枝杈间摇曳,美轮美奂,她却只觉落寞。 夫妻不必琴瑟和鸣。 她不该有期待。 俞家已经很好了,于老夫人不会像她阿爷那样动手打她,俞涉川也不会为了生个儿子,就将家里家外搅得乌烟瘴气。 她该知足。 她都明白,可料丝灯不停转,她的心安定不下来。 留青还在不停地给俞临川找理由,乌衔枝只觉聒噪,她垂下头,看烛火映照在鞋面上的影子,兀自发呆。 俞临川见乌衔枝还在院中,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快步走进,将软剑递给喋喋不休的留青,蹲下身,从右手袖中摸出贴身短匕,抬起下巴,仰视乌衔枝,小心翼翼试探道: “练这个,成吗?” 不过一掌长的乌黑短匕乍然闯入视线,乌衔枝顺着捧匕首的手缓缓上移视线,不可置信道:“送我的?” 清冷如月的眸子随着抬眸流下泪来,俞临川呼吸一滞:“嗯,不过是我的贴身短匕,不知你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我找人按你的喜好锻造新的。” 话音未落,乌衔枝已试探着将短匕接过,随着匕首出鞘时发出的剑鸣,乌衔枝破涕为笑:“我喜欢。” 这只短匕太锋、太利,杀气太重,俞临川原本只想拿它教一教乌衔枝,日后再按她习惯锻造新的,可劝说的话到了嘴边终咽了回去:“喜欢就好。” 合不合适、顺不顺手哪儿有她现下欢喜重要。 大不了日后给她锻造了新的,和她换回来便是。 “它见过血吗?”乌衔枝爱不释手,摸了又摸。 俞临川晃了晃空荡荡的衣袖,仰着头若有所失地看着她:“它尝过不少人的血,山匪、逆党、皇亲,它杀孽很重,你还要吗?” 乌衔枝嘴角笑意渐散,她平静地垂首,将视线全部落在俞临川身上,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郑重道:“它就是我想要的,多谢。” 俞临川错愕地眨了眨眼眸,唇角微动,随即释怀一笑。 他的宝贝怕是换不回来了。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它这么短,用来自保怕是有些难吧。” 乌衔枝握着短匕感慨,眼睛直往俞临川那边瞟,暗示的意味实在明显。 俞临川轻笑着伸 手,掌心朝上:“短匕呢就是用来防身的,我耍两招给你看看?” 乌衔枝不舍地将短匕放入俞临川手掌,指尖轻轻划过俞临川掌心:“借你耍耍。” 俞临川垂眸,看阿嫂细嫩的五指从他指缝间轻轻溜走,抿唇道:“相较寻常短匕,这只还略长些,刀刃更宽,尖头更尖,更易取人性命。” 说话间,短匕出鞘,他转动手腕,指尖抵住刀背,轻轻用力一推,短匕便在他掌中转了一圈。 俞临川手腕再一翻,短匕又反方向转一圈:“第一步,掌控它,驯服它,让它任由你摆布。” 乌衔枝看得眼花缭乱,她眨巴两下眼睛:“再来一次。” 她专注地紧盯着俞临川的右手,看短匕在他掌心再度飞舞,跃跃欲试道:“我来试试。” 俞临川将短匕收入鞘中,手掌悬于乌衔枝掌心之上,只要他一松手,短匕便会落进乌衔枝手中。 他想得很好。 可乌衔枝有些迫不及待了,不等俞临川松手,她便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俞临川手腕,停在掌心处,自然地将匕首接过。 夫妻间如此是寻常事,阿嫂以为他是大哥才会如此。 俞临川慌张地将右手背后,在乌衔枝看不见的角落里,他抖着手将手指一点点张开。 大哥会回来的。 他不该与阿嫂如此亲密。 俞临川默默朝后挪动半步。 乌衔枝比着俞临川握短匕的方式调整好姿势,转动手腕,指尖抵住刀背,用力一推, 短匕哐当落地,沿着木阶滚动两下后,匕刃直刺入最后一阶。 匕身轻晃,俞临川轻笑着拔出,捏着匕尖,仰面倾身扬手递回给乌衔枝:“你的手掌和我的不一样宽,平衡点便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找准你的受力点,用点巧劲就行,再试试。” 乌衔枝缓缓接过,俞临川的眼神实在太过温柔,前倾说话时喉结滚动,藏于衣衿下的锁骨若隐若现,乌衔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家郎君何时如此诱人了? 短匕一次次失手跌落,俞临川一次次捏着刃尖,不厌其烦地倾身仰面递给乌衔枝。 不知几次后,短匕终于在转了一圈后稳稳落到乌衔枝掌心,乌衔枝欣喜抬头,俞临川笑着挑眉:“很有天分,若是自小勤学苦练,必定比我还厉害。” 金吾卫里若有人能得他这样一句夸张,怕是要炫耀一辈子。 乌衔枝却白了他一眼,她笑着起身,慢步逼近俞临川:“郎君这是在揶揄我呢!” 俞临川当即起身,乌衔枝逼近一步,他便退后一步,婉转声调让他心肝发颤,面上却还强装镇定:“你误会了。” “郎君唤我什么?”乌衔枝扬手扯住他的衣衿,轻轻用力拉近。 顺着她的力道,俞临川一寸寸低下头去,二人逐渐贴近,呼吸纠缠。 俞临川喉结滚动,二字脱口而出:“娘子。” 他看着乌衔枝笑时轻颤的睫毛,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有看向他时眼底的势在必得。 明明烛光在他身后,乌衔枝整个人都在他的阴影里,可此刻,好似他才是猎物,而她是拉满弓弦的猎手。 他在劫难逃。 心跳如鼓,仿若置身千军万马之中,生死一线之际,俞临川落荒而逃。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锦舒院的,满脑子都是方才乌衔枝的笑和将落未落的吻,他抿唇喃喃道:“不成体统!” 跟上来的解剑笑着打趣:“这便是闺房之乐,确是为难郎君了。大娘子让小的转告郎君,一刻后晚膳,莫要迟了。” 上一刻还在练武,下一刻就攥着衣衿要索吻,这就是闺房之乐? 俞临川嗤笑着将衣衿捋顺:“她和大哥也是如此?” 7. 怀疑 “郎君说笑了,大娘子与大郎自是恩爱,可如今日这般还是少有的。” 解剑拱手笑着试探道,“郎君与大娘子亦十分相配,何不顺水推舟?” 少有,不是没有。 血脉贲张的晕眩感霎时消散,狂跳的心停滞一瞬,随即归于平静。 俞临川垂眸掩下落寞,轻扯嘴角自嘲一笑,他真是昏了头,竟差点忘了她的夫君是他大哥,她是他的阿嫂。 他遮了红痣,卸了横刀,连衣裳都换成了大哥的旧衣,让阿嫂误以为他就是大哥,才会那般亲近。 竟还妄图与大哥比个高下。 自己真是疯了。 “老夫人既让郎君假扮大郎,多半也动了让郎君兄终弟及的心思。”解剑低声道,“郎君若也有此意,岂不也遂了老夫人心愿。” 如此就算大郎没了,一力促成二郎与大娘子情谊的他,也可继续当二郎的贴身小厮,这样不论月钱还是府中地位,都能不减反增。 俞临川嘴角笑意全无,他缓缓抬眸看向解剑,冷声道:“觊觎寡嫂,罔顾人伦,非君子之道,放利而行,陷主不义,亦非为奴之道。” 解剑登时软了腿,扑通跪下:“小人不过随口一说,郎君……” 他苦着一张脸,边说边抬头求饶,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可俞临川冷厉的眼神好似要将他洞穿,他张了张嘴,再难说出一个字来。 “呵。”俞临川近前半步,居高临下道,“大哥是个菩萨心肠,我可不是。” 解剑心下大骇,白日李嬷嬷劝诫他:“少说少错,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惹了大郎你还能求饶躲过去,可二郎君是个面冷心也冷的,让他逮到错处你可就完了。” 言犹在耳,可他见二郎君在大娘子面前多加容忍、退让,便觉着二郎君也不过如此,现下算是见识到了厉害。 “郎君饶命,小的鬼迷心窍,说了胡话,再也不敢了!” 解剑心下叫苦不迭,他的脑海里不断涌现出曾经听过的关于俞临川的传闻,什么一刀斩百人,血流成河他还滴血未沾身,什么世家公子只因说错了一个字就被他一刀刺入脖颈,当场毙命身亡,什么连皇亲宗族也曾是他刀下亡魂…… “今日算你走运。” 为见阿嫂,他卸了横刀,送了短匕。 俞临川单手抓住解剑的肩膀,将他了提起来,“眼下并无刀刃可取你性命,可若敢再犯,也能让你见识下不见血的死法。” 解剑抖着腿站起,硬挤出个笑脸来:“郎君仁厚,小的知错了,绝不再犯!” 他的小心思在俞临川面前无所遁形,岂敢再犯?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还想说两句表忠心的漂亮话,幸而及时刹住了嘴。解剑现下是既不敢乱说,也不敢乱想,不求发财扬名,只求保住小命。 “今我假扮大哥诓骗阿嫂,全因阿母以死相逼,为全孝道不得已为之。” 俞临川眸光一暗,“可纵有万般借口,错也皆在我、在阿母,而非阿嫂。” “阿嫂是被我等蒙骗的那个人。” 他垂眸看向解剑,一字一顿,“所以,不要想着拖她下水。” 俞临川比谁都明白,若他动了兄终弟及的心思,稍有不慎,便会连累阿嫂背上“不守妇道、勾引小叔”的骂名。 “解剑,你明白吗?” 解剑怎会不知,只是,脏水不会泼到他身上,实打实的利益却能落到他手里。 可他没想到,二郎君会为大娘子想得这般周全。 他看大郎对大娘子也不过是多在小事上妥协,于大事上却全由着自己心意的,这般都已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好郎君。 像二郎君如此对阿嫂的,他从未见过。 “明白,小的明白!” 解剑偷觑了眼俞临川,明明是同一张脸,他却觉着二郎君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杀伐果决的锐气,和君子的赤诚坦荡,惧怕之余,也不禁心生敬佩。 此事就此揭过,俞临川却忐忑了起来。 一刻将至,他该如何面对阿嫂呢? “郎君怎来得如此之慢?”乌衔枝嘴角含笑,明知故问。 清风徐徐,烛火盈盈,乌衔枝凤眼弯弯,眸色清冷如月,一袭柳色罗裙随风轻扬,飘飘乎似月上仙。 俞临川红了耳郭,他越靠近乌衔枝,眼神越闪躲,直至走近与乌衔枝一同坐在树下,他依旧不敢直视:“何苦打趣我。” 似抱怨,似控诉,更似撒娇,乌衔枝没忍住,笑得花枝乱颤:“郎君这是怎么了?” 她家郎君何时如此青涩了? 刚成婚时也没如今惹人怜爱吧? 俞临川心中警铃大作,可看着凑前的月牙眼,还是忘了挪开视线,眸光轻转,眸中映出阿嫂温婉的脸庞:“不生我气了?” 乌衔枝直回身子,偏过头去:“我何时生过郎君气。” 这是假话。 每次李嬷嬷端来补药,她都要在心里痛骂一番俞涉川,今日更是没收住脾气,狠狠和俞临川闹了一通。 可现下的她收了短匕,心情大好,不想再纠结这些。 日子有一点盼头,能哄骗自己活下去便够了。 深藏于心底的诸般嗔念,若明知求不得,那就不要言说、不要窥探,忘记它们,才好过活。 俞临川只觉明月近前一瞬便倏然远离,心下怅然若失,只想抓住。 余光扫过案上,晚膳菜肴一样样端上,于乌衔枝近前的始终是一碗汤。俞临川猜测这应是阿嫂喜爱的,便端起汤来,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送到阿嫂唇边。 乌衔枝一愣,虽有不解,却也就着俞临川的手将汤药喝尽。 看着阿嫂亮晶晶的唇瓣,俞临川抿唇道:“娘子可喜欢?” 虽还是有淡淡的药苦味,但比之乌漆嘛黑的补药,这已是极好了的。乌衔枝捻起颗乌梅放入口中,嘴里含糊道:“喜欢。” 俞临川当即便道:“那便赏这位厨娘半月月钱。” 厨娘? 半月月钱? 乌衔枝一头雾水,偏头不解地看向俞临川:“郎君,方才那是云苓开的药汤,一为驱寒,二为保胎。” 俞临川身为金吾大将军,麾下两万余人,宵禁布防、宫门轮值,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明枪暗箭、筹谋算计,他也都能一眼看穿且应付自如。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他竟能连汤还是汤药都分不清,昏头至此,着实丢人。 俞临川看着还剩个汤药底的瓷碗,萦绕于鼻尖苦涩汤药味瞬间清晰,他脸颊羞得发红,嘴角翕动,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娘子不该下郎君的脸面。 乌衔枝压下逗弄的心思, 憋笑道:“故而只赏半月月钱怕是不够。” 俞临川心下一喜,立刻道:“娘子觉着一年例银如何?” 这么舍得? 乌衔枝轻轻摇头:“云苓最喜钻研药材,可有几样不仅名贵还极不易得,郎君若能在例银之外再添上这几味药材,云苓定感激不尽。” “这有何难。”俞临川长舒口气,“可让她每月列个单子,我替她寻来便是,如何?” 好狂的口气! 自俞老侯爷去后,俞家的旁支族亲、故旧门生皆遭徐家围剿,朝中势力尽失,土地、奴仆损折过半,离京十七载,俞家早已江河日下。 能有如今这般光景,已是多亏了俞家二郎稳坐金吾大将军一职,深得陛下重用,皇室与俞家同气连枝,在朝堂上才堪堪与徐家分庭抗礼。 更遑论朝堂之外,徐家已是只手遮天。 天下最好的东西先入徐家,再进宫廷,而俞家,全赖天子赏赐,金银珠宝或还有,可名贵药材是一样也难见。 若是小叔子说这话,乌衔枝或还信上三分,可俞涉川?乌衔枝是一点也不信的。 她随意点头:“多谢郎君,不过若是为难,也不必强求,若是为难,不必强求。” 俞临川心下一紧:“不为难。” 左不过是多跑趟太医院,没什么打紧的。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乌衔枝错愕之余,心也为之一颤。 她抬眸深深看了眼俞临川,忽觉陌生。 俞涉川是个什么样的人乌衔枝最清楚不过,花言巧语有余,而耐心、体贴不足。 他不会为了让她消气而站着不动任她砍,也不会为了哄她开心,而送出自己的贴身短匕,更不会在她为云苓讨要好处时,不仅应下还许诺更多,还是这么笃定的语气。 可眼前人不是她的郎君,还能是谁呢? 乌衔枝蹙眉端详,样貌虽一样,可眼神却大不相同,俞涉川眸光幽深,笑时看谁都似有情,可眼前人双眸如寒星夜列,眼底无波亦无澜。 乌衔枝缓缓伸出手,虚空点在俞临川右眼眼尾,若是添上红痣,真就是极了她昨夜见到的那双眸子。 若他是俞临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乌衔枝为自己的猜测心惊。 她猛地放下手,眉头却越拧越紧,若真是他,那为什么呢? 俞临川见她久久不语,试探开口:“你不信?” 为什么不唤她娘子?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一切蛛丝马迹都会变得可疑。 乌衔枝倏然倾身贴近俞临川:“郎君别动,眼下好像有东西。” 她抬手朝俞临川右眼眼尾处点去,是大郎还是小叔,一擦便知。 食指离眼尾只半指的距离,俞临川偏头躲过,悬空的指尖划过他的鼻尖,他抿唇只道:“娘子觉着我是二郎?” 试探的心思就这么被揭穿,乌衔枝猝不及防,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眼前人若真是郎君,她这般疑心,岂不使他寒心? 可若眼前人就是二郎呢? 她就此作罢,岂不是着了他的道? 乌衔枝放下了手,却未退后前倾的身子。 眸光流转,二人偏身四目相对,呼吸缠绕间,皆不动如山。 只是,一人眼里满是试探,一人则是泰然自若。 8. 圆谎 今夜无月,烛光朦胧。 乌衔枝眼神坚韧,探究意味十足,俞临川却被她眸中闪烁的烛火吸引,烛火明灭间,俞临川于乌衔枝的眸中看清了自己。 纵使遮了红痣,换了衣裳,他却仍旧是他。 怪不得阿嫂这么快就察觉出了不对。 俞临川嗤笑道:“娘子果真疑我?若我是二郎,如此行事,大郎岂能容我?阿母又怎会纵我?总不会阖府上下皆被我骗过了吧。” “就算我真有这个能耐。那敢问阿嫂。” 他轻勾唇角,似笑非笑, “我冒着被拆穿后身败名裂的风险假扮大哥,有何利可图?” 他语气寻常,却字字珠玑,句句说到乌衔枝心坎里。 二郎手握实权,受人敬畏,而大郎不过是个虚职,二郎假扮大郎不仅权势大减,若被揭发,轻则遭百官弹劾,臭名远扬,重则罢官免职,遗臭万年,可谓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是人就会趋利避害。 乌衔枝想不通有何利可图,可眼前人除了右眼眼尾没有那颗红痣,所言所行无一不更像二郎,尤其是方才这番诘问,绝非大郎能说出来的。 “郎君说笑了。”乌衔枝直勾勾地盯着俞临川右眼眼尾的位置,故作随意道,“真有脏东西,我取下来给你看。” 说着便伸出了手。 俞临川眼底闪过错愕,一瞬后轻笑出声。 昨夜一见,他还以为她变了呢。 不想六年了,她还是这样,不因旁人言语而退缩,想做的事一定要去做,从不犹豫,也不计后果,身上总有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他不再躲闪,任她靠近:“我想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不会让二郎如此行事。” 乌衔枝手指一颤。 俞临川嘴角含笑接着道:“若大郎真死了,你当如何?” 乌衔枝手指悬在红痣上方,亦笑道:“郎君若去了,妾自相随,天上地下,碧落黄泉,你我夫妻二人永世不分离。” 这话她听俞涉川说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今日自她口说出,竟别样畅快。 阿嫂竟与大哥相爱至此。 俞临川笑意尽失,眸色瞬间黯淡,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今日之欢愉、忐忑、愤懑、怯懦、悸动,皆是他机缘巧合占了大哥的,却也是他晦暗半生里难得的光亮。 若有一日马革裹尸,死前走马灯里,必定满是今日之景。 可这到底不是他的。 俞临川垂眸掩下眼中落寞,未察觉到乌衔枝手指已近在咫尺。 “大娘子!” 李嬷嬷一声高喝从院门口传来。 乌衔枝吓了一跳,她蹙眉转头,就见李嬷嬷一脸惊恐地朝她奔来。 乌衔枝无奈收手:“李嬷嬷这是怎么了?凭白一声,好不吓人!” 李嬷嬷瞥了眼俞临川,泪眼婆娑道:“大郎,老夫人让奴婢送白布来。” 李嬷嬷手里端着的白布不在少数,若非国丧、家丧,哪儿用得了这么多。 “二郎已去。”李嬷嬷红着眼哽咽道,“老夫人说,大娘子有孕,不必临丧,不哭不送。可二郎与大郎毕竟是一胎出生,不送送总归不好,所以锦舒院里还是挂起白布来罢。” “还望大娘子多体谅。” 什么叫“二郎已去”? 小叔?死了? 怎么可能。 乌衔枝茫然看向俞临川。 “大郎,老夫人让奴婢转告您,兄弟已去,俞家人丁衰败,大娘子腹中胎儿万不可再有失。”李嬷嬷抹了把泪,继续道,“老夫人如今只盼着孙儿平安降世,才能稍稍排解丧子之痛。” 乌衔枝瞳孔微颤,她看着俞临川,轻声试探:“真的?” 俞临川眼神躲闪,轻轻摇头,嘴角露出抹苦涩的笑来:“我也不信。” 乌衔枝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夜还见过的人,横刀在手以一敌百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你早就知道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俞临川,脑海中闪过他今日的不寻常,在俞临川的沉默中,乌衔枝逐渐说服了自己,也为俞临川的反常找到了理由。 痛失亲弟,心苦难言,故而话少了些。 忽觉人生无常,亲人可贵,故而怜爱娘子,体贴备至。 乍闻娘子有孕,悲喜交加,心神恍惚,故而没分清是汤还是药。 怪不得方才还问她,若是他去了,她怎么办。 一切都说得通了。 乌衔枝愧疚不已,她默默拉起俞临川的右手。 李嬷嬷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若这个孩子再没了,那老夫人怕是也要随他去了。大郎,为了老夫人,也万不可让大娘子肚里的孩子有闪失啊。” 她盼着能得俞临川个准话,好回去让于老夫人再安心些。 乌衔枝挡在俞临川身前,对李嬷嬷道:“老夫人痛失爱子,大郎亦痛失亲弟,皆是痛彻心扉。吾为俞家媳,小叔乍去,难免哀恸,却也知稚子无辜,儿媳自会珍重身子,以保血脉绵延。还请老夫人放宽心些。” 俞临川垂眸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身影,感受着手心温热触感,心下软得一塌糊涂。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出来护着他。 他轻轻将手从乌衔枝掌心抽出:“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李嬷嬷,你要多劝劝阿母,万事还须自己多开看些。” 李嬷嬷实不敢和俞临川硬碰硬,她瞥过二人分开的手,强扯住个笑来:“老夫人年事已高,脾气硬,奴婢多劝劝,也望郎君多念着些。” 俞临川点头:“自然如此。” “郎君明白老夫人苦心便好。”李嬷嬷埋着头,擦着泪走了。 乌衔枝还从没见自家郎君这么硬气过,望向俞临川的眸子变得亮晶晶的。 俞临川被她瞧得颇为不自在,偏头闷声道:“怎么,脸上还有脏东西?” 他是明知故问。 乌衔枝柔声回怼:“郎君目若朗星,瞧得妾心猿意马,难免看错。” 大哥真是脑子坏了,才会说阿嫂性子冷淡。 俞临川闭了闭眼,头偏得更低了,他藏住了眼中的波澜,却忘了红透了的耳尖正明晃晃地露在乌衔枝眼前。 乌衔枝抿唇,悄悄贴近,附耳轻语:“郎君是在怪妾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逗! “怎么敢。”俞临川涨红了脸,起身就要逃,“我去给你打洗脚水。” 乌衔枝拉住他的小臂,摇头道:“今日练剑,不洗脚了,洗澡。” “好、好。” 俞临川强装镇定地坐下,轻轻扭动手臂,想从阿嫂手里抽出来,不想却被乌衔枝一把将手拉了过去。 阿嫂柔弱无骨的温热手掌紧紧贴着他手背,俞临川整条手瞬间僵硬,方知何为心猿意马,坐立难安。 “郎君,妾想知道,二郎那样的人物,是怎么走的?” 乌衔枝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妾随口问问,郎君不想说便罢了。” 亲人离世,有人需将苦痛深埋心底,再不提及,才能苟活。 可俞临川深知,自己的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俞涉川不会将悲伤藏在心底,他的喜怒哀乐总要说出来,引人注目才畅快。 若是不答,恐引阿嫂疑心又起。 俞临川思虑再三,垂眸避开乌衔枝关切的眼神,道: “昨夜城外军营遇袭,为护陛下而死。” “不可能!”乌衔枝笃定地反驳,“二郎可是金吾大将军,一柄横刀所向披靡,以一敌百都不在话下,怎 会在自家军营战死!” 明明是夸赞的话,可俞临川听着心里空落落的。 微风吹动他额间的碎发,俞临川眼尾微微泛红,他垂眸掩下万千思绪,只苦笑道: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或许他也这么认为。” 摇曳的烛火照不亮他的眼眸,悲戚似从心底蔓延,而后萦绕周身。 乌衔枝以己度人,想着若是二妹忽然横死…… 不行,她接受不了这个假设,只是想想她便觉着心口堵得慌。 她心有戚戚,紧了紧握着的手,指尖划过一块块厚重的剑茧,心中疑窦丛生,却不好问出口,只能感叹命运无常,傅子真害人不浅。 白布挂满锦舒院时,乌衔枝心下一紧。 昨夜将食盒和酒壶递给俞临川的画面于脑海中一遍遍慢放,单手拉紧缰绳的肆意,含笑道谢时颤动的红痣,随着画面愈发清晰,乌衔枝心底缓缓升起个可怕的念头来。 她捏着俞临川骨节分明的食指,愧疚于心底翻涌:“二郎他,酒量如何?” 电光火石间,俞临川瞬间猜到她想到了什么。 他忍着没有抬眼,故作平淡道:“自是极好,可惜昨夜我与陛下对饮,唤他一起,他拒了。” 石榴酒很好喝,他很珍惜,谁也没死,和你毫无关系,所以阿嫂不要自责。 乌衔枝红了眼,她不由自主地去想,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不是因为石榴酒,那会不会是因着送她回府,进出城的路上被贼寇察觉、尾随、埋伏。 每一种可能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良久无言,掩面自泣。 俞临川坐立难安,抿唇安慰:“若非昨夜与陛下对饮,合该我送娘子回府的。劳二郎相送时,我还说两日请他吃酒道谢,却不想,他就这么去了。” 他微微一顿,用力咬破舌尖,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时,他假装哽咽道, “若非我……是不是他就不会……” 乌衔枝亦是如此想,如果不是她,二郎是不是就不会死。 眼泪再难忍耐,她一头扑进了俞临川怀里,低声哽咽着安慰另一个自责之人:“如何怪得了你,若不是我去找你,也不必二郎相送。” 俞临川没想到还有这茬,实在想不到还能如何开解,僵着身子无奈道:“总不好怪阿母。” “自不怪老夫人。”乌衔枝偏头擦泪,蹙眉抬头瞥了眼俞临川,这才察觉到他嘴角一片鲜红,“何苦拿自己身子置气!” 手帕擦过唇畔,俞临川轻笑道:“与你毫不相干的事,你又何苦怪自己。” 本意是想劝阿嫂想开些,说出口却不知怎得多出几分置气与责怪的意味来。 俞临川颇为懊恼,只能又道:“我的意思是,你我都需想开些。” 乌衔枝茫然地看着俞临川,一时竟有些迷惘。 她不知俞临川是从那句开始是安慰她的,也不知他为何要宽慰她,明明死了亲弟的是他,更难受的该是他才对: “你……” 俞临川暗道糟糕,又说错话了。 他等着乌衔枝的审判,搜肠刮肚地想着借口,不想却听她轻声道: “郎君可知当年我差点就嫁给了二郎?” 俞临川呼吸一滞:“什么?” 乌衔枝轻叹一声:“二郎一心向武,不愿娶妻,幸得郎君怜爱,妾才能有一容身之所,妾的阿母才得以瞑目。” “若无郎君,妾不知会身在何处,亦不知该何去何从。” “郎君活着,便是妾最大的幸事,还望郎君珍重再珍重。” 俞临川仰身拉开与乌衔枝的距离,抬手粗暴地擦尽嘴角鲜血,垂眸间嗤笑出声:“珍重、再珍重。” “娘子所言,某永志不忘。” 9. 同寝 绞尽脑汁想出个开解他的话来,竟让他更伤心了。 乌衔枝与俞涉川从前并不相识,若非老夫人要报阿母的救命之恩,这桩婚事本不会有。 如此看来,拿自己去劝他珍重,确实自大了些。 乌衔枝轻叹口气,许久后才道:“天色已晚,郎君,安置了吧。” 夜深风凉,烛光昏暗,案上菜肴早已换成各式点心。 俞临川神思回拢,心跳如鼓:“我为娘子打洗澡水。” “何劳郎君费心,奴婢们早已备好了。”留青轻声道,“床榻也已收拾妥当,郎君和大娘子早些洗漱安置了吧。” 俞临川无奈点头:“好、好。” 原本已够难捱,不想还有更凶险的。 他瞥了眼留青,隐约觉着她有些太过殷勤,不是说都知晓内情吗?怎的不帮他遮掩,反催他快些安置? 天色确实已晚,阿嫂还有身孕,今日劳累,是该安寝了。 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在留青殷切的眼神鼓励下,他跟着乌衔枝起身。 乌衔枝见俞临川失神地跟在自己身后,上了木阶,又进汤室,柔声提醒道: “郎君是想共浴?” 她虽想早日怀上,可夫妻共浴到底不是什么正经事,就算郎君伤怀,也不好以此来宽慰他。 丫鬟们端着一盆盆热水从身侧走过,热气蒸腾,水流哗啦啦作响。 俞临川嘴角翕动,想死的心都有了。 乌衔枝轻轻波动汤水,水花荡漾:“嗯?” 俞临川强装的镇定刹时分崩离析,热气熏红脸颊,他转身逃也似的快步奔出汤室。 夜风微凉,俞临川蹲在木阶下单手托腮,哗啦啦的水声犹在耳边,搅得他心烦意乱,脸颊愈发滚烫,他无力地将头垂下,任由碎发随风乱颤,戳向眼睛。 做个瞎子也挺好,最起码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乌衔枝赤足跨入水中,氤氲热气中弥漫的艾草香气让她逐渐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靠着浴桶缓缓下滑,直至温水漫至脖颈,皂角香于鼻尖萦绕。 她没想到小叔竟就这么死了。 虽然老夫人更喜大郎,总说俞家的未来全看大郎,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郎已将俞家扛在了肩头。 即使二郎和老夫人不睦,一年难得能归家一次,可因着有他在,徐家才不敢轻举妄动,长安各家夫人娘子才那么给老夫人和她脸面。 宫中赏赐不断,大郎能在那虚职上安稳度日。 就连她,也能只用为每日三大碗的补药烦心,而无需为日后发愁。 现下却不能再如往常那般高枕无忧了。 皂角划过肌肤,乌衔枝轻叹口气,若现下让老夫人知道她没怀孕,怕是能撕了她。 真是内忧外患呐。 “大娘子,方才奴婢去拿衣裳,见郎君蹲在汤室前的木阶下守着您呢。”留青一面舀水为乌衔枝沐浴,一面低声打趣道。 哪儿是守着她,怕是心空了,人也呆了罢。 亲弟乍然离世,自身前程也是岌岌可危,眼看着家族摇摇欲坠,不知如何是好。 突遭如此变故,如何能不呆? 乌衔枝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道:“你去劝劝他罢,夜深风大,院中更是冷清,去卧房等我便是。” 人呆了过一夜或许能想通,可着了风寒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成的,那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是。” 留青将乌衔枝原话说给俞临川,末了还不忘补充道:“大娘子初有身孕,正是敏感多思的时候,乍闻二郎君去了,伤心不已,方才差点都哭了。二郎君等会儿可要好好安慰大娘子一番才好。” 俞临川闷声道:“该如何安慰?” 留青轻笑道:“闺房之内,夫妻之间,左不过是说些体己话,做些夫妻事。” 俞临川眼神愈发平静,他静静起身,无奈看了眼留青,终是朝卧房去了。 留青却还不放心,跟在他身后,边朝卧房走边道:“夜里凉,大娘子本就畏寒,如今又是双身子的人,万不可受了寒,郎君夜里多费心些。” “好。”俞临川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知阿嫂夜里要喝几分热的茶水?有何讲究?” 今日的糗事够多了,可不能再出了。 留青细细叮嘱:“大娘子每夜约莫起两次,一次子时,一次丑时,茶壶在外间炉子上温着,温热适口,郎君只需到时倒了递给大娘子便好。” 俞临川一一记下,独自进了卧房。 炉火正旺,茶香四溢。 屋内多为月牙白和水绿,清丽淡雅,三两只蜡烛为各处披上一层暖黄色光晕,更显柔和。 俞临川环顾一圈,未瞧见一幅画作,自那后,阿嫂不仅再未作画,竟连故作也弃了。 他的贴身短匕不知何时被阿嫂放进了梳妆台上的锦盒里,锦盒精致小巧,短匕恰好放入其内,盒上雕垂目观音,慈悲静默。 一死一生,皆得其宜。 昏黄铜镜内,俞临川勾唇轻笑,锦缎着身,珍珠、翡翠相伴,还有佛光护体,他的短匕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不多时,乌衔枝便披了件淡青长袍进了卧房,进房后随手脱下长袍,留青自然接过,又倒了盏热茶递予乌衔枝。 饮尽茶水,缓和了些,乌衔枝才轻轻看了眼俞临川:“郎君怎不洗漱?” 留青边收长袍边道:“怪我们伺候不周了,这便去为郎君端水来。” 乌衔枝端坐于梳妆镜前,抬手拔下白玉簪,细密长发怦然垂下,乌衔枝取一缕于胸前,细细梳来。 俞临川不敢多看,待留青打来水后,自顾洗漱。 洗脸时特意避开右眼眼尾红痣位置,洗完下意识朝习惯处摸,手里空空才觉不对,一睁眼便见乌衔枝笑着将帕子扔进他怀里:“郎君莫不是犯了呆症。” 水进了眼睛,眼眶发涩,俞临川愣了一瞬,闷头擦脸。 帕子比他寻常用的多了道茶香,是火炉里热着的白露茶,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帕子是阿嫂的,他不知擦完后该放到何处,又怕被发现错漏,只得偷摸塞进袖中。 眼尾似有水珠滚过,俞临川不知粉膏是否脱落,抬眸装作无意瞥了眼铜镜。 粉膏未落,镜中阿嫂眉如远山,眼若丹凤,眸色清冷如早秋霜花。 乌衔枝眸光一转,见铜镜中俞临川正失神地看着镜中自己,朱唇微启:“郎君若无事,便来为妾梳头罢。” 后头的长发总是难梳些。 二人于铜镜里四目相对,俞临川自然接过木梳为乌衔枝梳发。 墨发 如瀑,俞临川手臂悬空,动作轻柔,偶有发丝拂过指尖,只觉痒痒的。 四下无声,唯炉中炭发出轻微噼啪声。 乌衔枝感受着发梳一点点柔缓滑落,木梳齿尖好似粗糙指尖,轻柔滑过,直从脖颈往下至腰窝。 周遭无声,触感一寸寸放大,腰窝发痒的感觉还未缓和,发梳又从头再梳起,直叫她头皮发麻。 乌衔枝轻轻晃动脑袋,长发随之摇曳,木梳一顿,酥麻稍缓,她心下一松,还未来得及抬头,木梳又动了,力道还更轻了,犹如羽毛拂过寸寸肌肤,竟比之前更痒了。 一定是故意的! 乌衔枝恨恨地瞪了眼铜镜里垂眸专注梳头的俞临川,怒火刚起又熄,罢了,今日事多心烦,他虽嘴上不说,心里定是不好过的。 现下还听话地为她梳头,瞧着也算用心,她便随他怎么梳吧,自己忍忍就是。 可痒不是疼和痛,疼痛忍忍或还可习惯成自然,可痒却是越忍越憋屈。 乌衔枝偷偷朝后靠了靠。 墨发一点点淹没手指,俞临川抿唇朝后拉开距离。 彼此都极力忍耐,以为对方没有发现。 于是寸寸后仰,寸寸躲避。 乌衔枝一个没留神没收住力,失控朝后仰去。 墨发如瀑布般落下,俞临川双手穿过其中,稳稳扶住乌衔枝双肩:“困了?” 俞临川颇为忐忑,不知是不是自己梳得太缓太慢,耽搁了阿嫂歇息。 手掌宽大而又滚烫,将乌衔枝的双肩紧紧包裹住。 掌心剑茧隔着单薄寝衣,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摩挲着她的肩骨。 “嗯。”乌衔枝顺势应下,“郎君,我们安置罢。” 见阿嫂坐稳,俞临川立刻松了手,垂眸将木梳递还乌衔枝:“都听娘子的。” 乌衔枝见他嗓音沉闷内敛,举止轻柔无力,以为他身心俱疲,起身便要为他宽衣。 她一只手搭上俞临川衣衿,一手探到他腰间,钩住丝绦系带。 “我自己来。”俞临川慌忙后退一大步。 丝绦系带随之解开,一头稳稳勾在乌衔枝指间,另一头则顺着俞临川腰部自然滑落,衣袍随之散开,俞临川眼疾手快将系带捞起。 不想系带瞬间绷直,乌衔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系带扯着朝前扑去,直撞进俞临川怀里。 坚实的胸膛嗑得乌衔枝鼻梁泛酸,她委屈道:“郎君想弄什么情趣也先知会妾一声罢。” “我看看。”俞临川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满心都是乌衔枝因他受伤。 他俯身低头,凑近去看。 乌衔枝小巧的鼻子和微微圆润的鼻头微微发红:“疼。” 俞临川小心翼翼地朝她鼻梁轻轻吹气。 温热的吐息拂过乌衔枝眉心,长睫轻颤,她垂下眼眸,就见丝绦系带两端各缠在二人不同侧的右手上,中段垂落,横于二人中间。 而俞临川衣袍大开,透过里衣,隐约可见他紧实的腰腹随着吐气节奏微微起伏,一收一放,无声却有力。 她家郎君的身材真是愈发好了。 乌衔枝鼻梁微红渐退,脸颊却泛起微红来。 俞临川轻声道:“还疼吗?” 腰腹起伏更明显了,乌衔枝抿唇道:“还疼呢,郎君再给我吹吹。” 10. 月下逢 俞临川不疑有他,低头俯身,吹得更轻柔了些。 吐息之间,腰腹起伏舒缓而有力,乌衔枝脸颊愈发滚烫,两腮泛起潮红,俞临川隐隐觉得不对。 他顺着阿嫂的目光朝下看去。 !!! 若是让旁人瞧见,岂不是要说他蓄意勾引阿嫂?! 眼见乌衔枝缓缓抬眸,眼神湿漉漉地看向自己,朱唇微张,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俞临川赶忙朝后挪动半步,眼疾手快地将衣袍拢紧。 系带再次被扯开,乌衔枝先发制人,抬手用力一拉,俞临川猝不及防被拉近一寸。 “夜色已深,郎君何故穿衣?” 乌衔枝眸光定定落在俞临川眼睛上,右手缓缓收紧系带,看着俞临川一寸寸靠近,她唇角微微含笑, “郎君不愿与妾同寝?” “怎会!” 俞临川眼神躲闪,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我这便宽衣,与娘子同寝。” 乌衔枝眼神轻轻扫过系带,俞临川缓缓松手,系带滑落在地。 乌衔枝眼神又掠过宽大外袍,俞临川捏着衣领,犹豫一瞬还是脱下。 宽厚结实的胸膛衬得腰腹窄得不像话,乌衔枝顺着流畅腰线一寸寸向下看去,俞临川心跳如鼓,他偏身挡住她肆意的目光,磕磕绊绊道:“安、安置吧。” “好啊,郎君。” 俞临川得了令般大跨步直朝里间去,乌衔枝瞧着他紧实的后腰和大长腿,差点笑出声来。 他离家这一月是练了什么新功夫? 体型虽没差,可脱了衣裳,竟和换了个人似的,身材怎么好了这么多。 人生起起伏伏,也该她享福了。 乌衔枝照例睡在里侧,俞临川吹灭蜡烛,转头便见阿嫂于黑暗中眨巴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方向,等他上榻。 俞临川呼吸一滞,缓步走向乌衔枝。 床榻很软,被褥似是刚晒过,暖烘烘的。 阿嫂……阿嫂也很软。 乌衔枝侧身贴近,手臂顺势搭上俞临川左肩,顺带轻轻捏了两下,感受着肌肉被挤压后弹开手指的蓬勃触感。 俞临川内侧身体瞬间紧绷,他极力放缓呼吸,可心跳还是不可遏制地越跳越快,黑暗里,他感受着阿嫂轻轻转动手腕,手掌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 “咚、咚、咚——”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大声。 这样不行。 外侧手用力抓住床榻边缘,俞临川微微朝外偏头,看向屋门。 “睡不着?”乌衔枝柔声道,“二郎明日入殓,同僚祭拜,府内府外全倚赖郎君操劳,今夜好歹歇一歇。郎君这心里实在难受,不如想想明日见了二郎,有什么想同他说的话,可以现下和妾说说。说出口了心里也能松快些。” 俞临川实在想不出,如果自己死了,大哥会想和他说些什么。 他偏过头,轻轻闷声“嗯”了一下,低沉轻缓,应该足够悲伤。 乌衔枝轻叹道:“郎君明日替我给二郎多上柱香,送他一程罢。叔嫂一场,如今他去了,我却不去相送,心中实在有愧。” 遗憾未能相送是真,因叔嫂关系却是假。 若非六年前他的那封信,她不知自己会落到何种境地。 只是那时的她自顾不暇,无法言谢,后来俞临川权势愈盛,凶名愈显,待她嫁入俞家后,比起道谢,她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他会将她与傅子真的那段秘辛告诉老夫人和大郎,她惴惴不安许久,见他始终未言,才稍稍放心些。 只是乌衔枝不知道俞临川是忘了,还是军务繁忙耽搁了,还是觉着根本不重要,不必说。 她猜不透,不敢道谢,生怕因一时之快惹上麻烦,让还算安逸的日子变成一团乱麻。 俞临川宽慰道:“人死如灯灭,去与不去,上香与否,对二郎来说都不重要了。明日前头人多,你有身孕便在院中好生歇息,何苦费心牵挂?” “二郎虽死,其魂犹在。” 乌衔枝将头轻轻倚上俞临川胸口,“每至秋日,燕雀南飞时,总会有只雀儿落到廊下,它每次都会停留许久,要和我说上许多话,我知道,那是阿母回来看我了。” “二郎也是,他会回来看郎君的。” 俞临川勾唇无声轻笑。 每年秋日不知有多少燕雀飞过,偶有一只落到廊下歇歇脚,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怎会是她阿母。 “那你觉得,二郎会变成什么回来?”他打趣道。 几息沉默后,乌衔枝道:“横刀。二郎腰间那柄黑漆横刀,出鞘之时,便是二郎回来看郎君的时候。” 自俞临川入金吾卫后,黑漆横刀陪他出生入死,饮血无数,若人死后有魂,那横刀内应有成百上千只怨魂,各个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若他死后魂魄也要归入横刀,岂不是如坠地狱? 俞临川轻轻摇头苦笑,也不知阿嫂这是盼着他死后不得安宁,还是希望他魂魄有所归处。 他可不信这些。 耳边传来阿嫂均匀的呼吸声,俞临川偏过头,静静看了许久。 温热的吐息落在他胸口,与他的心跳重叠,一拍又一拍,轻缓而不容忽视。 他的身体比他更快作出反应,外间茶炉烧得正旺,俞临川如在炉上,热汗涔涔直往外冒,他仰头深呼吸,逼自己快些冷静下来。 可阿嫂的呼吸太柔,手也太软,俞临川额头冒出阵阵细汗,思虑良久后,他轻轻拎起阿嫂的手,小心翼翼挪到一边。 而后托着阿嫂的脸,缓缓将自己从她怀里抽出来。 怕将阿嫂惊醒,他的动作很慢很轻,连呼吸都不敢。 阿嫂却还是似被惊醒般朝里翻了个身,而后摸索着抱紧了自己。 俞临川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七上八下,最后见她睡得依旧香甜,不禁自嘲一笑。 他在怕什么? 怕阿嫂再抱紧自己吗? 那这一瞬的失落又是为什么呢? 俞临川轻轻摇头,无声嗤笑。 长夜漫漫,他于无尽黑暗中小心偷觑乌衔枝。 他听着她呼吸,不自觉放轻自己的呼吸,轻到与她同频,又把触碰过她的手放在心口上,一呼一吸间,心跳怦怦。 夜不再漫长。 乌衔枝半梦半醒间感觉有只手托起了自己的脸,清醒过来时俞临川已抽身而去,床榻虽大,可她占了一半,如今俞临川又退,怕是挪到了最外缘。 她若再进一步,他将退无可退。 算了。 放他一马。 她就是再着急,也不好在今夜缠人。 乌衔枝翻了个身,将床榻让出大半,而后抱着自己沉沉睡去。 她不知枕边人一夜未睡,起夜时习惯性向外摸索、摇晃,呢喃:“渴。” 话音刚落,茶香便已扑鼻,她迷迷糊糊半撑起身子,就着俞临川的手饮尽热茶,而后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梦里情景跌宕,先是三年前的老夫人说:“二郎心气高,志在四方,大郎是个顾家的好孩子。” 而后她 又回到六七年前的净莲寺,她亲笔画下半幅的菩萨睁开了眼,铺天盖地的混沌色彩里,菩萨斥责她心有旁骛、自欺欺人、沉沦堕落。 乌衔枝从梦中惊醒,缓缓睁眼,身边空空荡荡。 俞临川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摸了摸还算温热的床榻,看被子盖到她脖颈,四角也压得严严实实,确定今夜不是梦。 只是人去哪儿了? 卧房除了她起身发出的细微窸窣声,只剩下炉下炭火细碎噼啪。 乌衔枝披上淡青长袍,推门去寻。 残月高悬,细若银钩,院中无人,料丝灯早已不见,唯余垂丝海棠干枯的枝桠随风乱颤。 她茫然行至树下,冷风吹起衣袖,一点点侵蚀她的暖意。 有人作伴时,还可骗自己不去理会心中哀痛,可话一停,热闹一散,最放不过自己的还是自己。 乌衔枝不知道俞临川去了哪儿。 她悄无声息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任由冷风将最后一丝温热吞没。 行至院门时,忽闻刃啸,如野兽嘶鸣,呼唤乌衔枝出院一探究竟。 她沿着石阶向前,刃啸愈发清晰,拐弯后果见一人,于廊外林中舞刀。 是她见过的那柄黑漆横刀,刀风如刃,一招一式皆带着一股不容近身的寒意。 乌衔枝走到廊下,那人仍在林中。 横刀不断朝前挥去,招式快如闪电,刀刃铮铮作响,风声哀嚎,如泣如诉。 乌衔枝目不暇接,她眼里余横刀,于廊下追着刀刃向前,刀越挥越快,她渐渐从快走到小跑,再到狂奔,衣带被扯成长线,随风翩翩。 直至尽头降至,横刀挥出最猛烈的一下,刃风劈得十步内的竹子直往一边倒,齐齐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 乌衔枝亦猛地停下脚步。 俞临川额头细汗直冒,细密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挥出的每一刀他都使出了十成力气,恨不能将心头诸般烦思皆随横刀挥出。 招式尽,脚步停,路已无,刀刃横于半空,他停在那里,微微张口喘气,热气从鼻口涌出,冷风灌入。 下一瞬,横刀骤转,俞临川猛然转头。 俞临川意识到了有人,可他没想到是阿嫂。 乌衔枝小口喘气,白嫩的脸颊微微泛红,风吹鼓她的衣袖,衣带在她身后飘扬舞动。 俞临川觉着她被风轻轻托了起来,下一刻便要踏风而去,他快步向廊下靠近。 残月昏昏,乌衔枝看着来人,试探开口:“二郎?” 俞临川如遭当头棒喝,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身挡住乌衔枝视线:“夜寒风骤,娘子怎出来了?” 他的眼神太好,将乌衔枝微微蹙气的眉头看得分明,却不知乌衔枝可否看清他眼尾的红痣。 乌衔枝越是沉默,他越是忐忑。 “郎君?” 乌衔枝抿唇,“我来寻你,一同安寝。” 俞临川如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不远处出来留青的呼喊声:“大娘子!” 乌衔枝闻声看去,俞临川偏头深深看了乌衔枝一眼,而后无声离去。 “风这么大,吹冻着了可怎么好。”留青小跑过来,嘟嘟囔囔着将大氅给乌衔枝披上。 “哪里就这么冷了。” 乌衔枝偏头看向廊外,竹林沙沙,风声缓缓,林中空无一人。 她真是昏了头,竟在如此深宵,于自己院外林间,见到昨日才死去的二郎孤身舞刀,还是那般视死如归的决绝刀法。 荒谬至极。 11. 赏赐 可回忆太清晰,乌衔枝甚至记得他的步法、每一招的起手和收势,那般凌厉的刀法她从未见过,怎么会是她的幻觉呢? 乌衔枝带着满腹疑窦回了屋,外间炉火已熄,她脱下长袍朝里间去。 她的郎君竟在榻上熟睡。 乌衔枝蹙眉俯身侧耳去听,呼吸匀称,心跳平缓,真像是睡着许久的样子。 “郎君昨夜出去过吗?” 翌日清晨,乌衔枝见俞临川一睁眼便问道。 俞临川装睡一宿,想了一夜对策,现下被问,心里虽有些慌,但面上淡定自若,自然反问:“出去作甚?娘子何故有此问?” 乌衔枝未觉有异:“起夜时未见郎君,出去找了一圈,回来见郎君在榻上睡着,故有此问。没出去过吗?” 俞临川一面系衣带,一面俯身将脸凑近阿嫂:“娘子可是昨夜累着了?再睡会儿罢。” 真的是幻觉吗? 乌衔枝还是觉着不对,她推开俞临川,抬手唤留青过来:“你昨儿进来熄炉子的时候,郎君可在榻上?” “大娘子说笑了,奴婢哪儿敢朝里间看。”留青觑了眼俞临川,笑着为乌衔枝穿衣,“昨夜奴婢听您在院外说话,怕您冻着,就急匆匆拿了件大氅,给您送去。” “大娘子昨夜怎一个人去林外廊下?” 乌衔枝任留青摆弄,心里虽还有疑,却也信了八分。 “昨夜风急,大娘子与郎君睡得可还算安稳?” 留青忧心忡忡,昨夜是顶好的机会,也不知大娘子有没有成事。 乌衔枝垂眸轻声道:“事烦梦多,总不算安稳。” 俞临川咽了下口水,放低声音道:“娘子累了就莫要多想,好生歇息,有什么想要的尽可跟我说,我自无不应的。” 乌衔枝抬眸看了眼俞临川,抬手捋了下他的衣衿:“时辰不早了,二郎尸身送回来了吗?入殓还需郎君主持,快去罢,妾等你回来。” “你操心太多才会如此忧愁不快,俗话说:‘事到临头,自然有路。’不过是个衣冠冢罢了。”俞临川一心宽慰阿嫂,“我迟些去也不打紧,放心罢!” “嘴贫。”乌衔枝轻点俞临川额头,等等,“怎是衣冠冢?二郎呢?” 乌衔枝晃神一瞬,昨夜俞临川林中舞刀的场景再度浮现。 二郎会不会没死?昨夜是他回来了?只是要等个合适的时机再出现? 俞临川自知又说错话了,找补道:“贼人伤其性命犹嫌不够,还夺走了他的尸身……我必要为二郎报仇雪恨!” “竟是如此。”乌衔枝愣愣点头,“郎君快去罢,二郎等你呢。” 不过两句话的工夫,她的心里竟生出一种,俞临川短暂活了过来,但又立刻真的死掉的恍惚感。 竟是尸骨无存。 留青狠狠剜了眼俞临川的背影,话忒多,事又不做,骗大娘子也不知道骗得真些,她都教他了,千叮咛万嘱咐的,竟还这么怂!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大娘子,郎君要去了。” 有守灵做借口,二郎怕是不会回锦舒院了,大娘子这胎还没半点指望,可如何是好啊。 乌衔枝神思回笼,自然走到俞临川身前,重新为他系了衣带:“郎君早些回来。” 俞临川怔愣一瞬,他看着阿嫂纤细的手指一点点解开他系好的衣带,而后熟练地系了个更好看的样式。 说完话,系好衣带也不走,阿嫂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自己,轻轻嘟了嘟唇瓣,似是邀吻。 余光瞥见留青催促的眼神,他一瞬明白过来,这是阿嫂和大哥的日常习惯。 可他不是大哥。 俞临川屏住呼吸,退后半步,侧身避开乌衔枝,飞也似地快步逃了,只丢下一个字:“好。” 屋门关得又轻又急,乌衔枝反应过来时,俞临川连影都没了。 留青痛心疾首,没忍住小声嘟囔道:“这可如何是好。” 乌衔枝瞥了眼留青,轻笑道:“晚膳多备些郎君爱吃的,鹿肉要切得再薄些,老夫人送的石榴酒也备上罢。” 吃饱喝足,歇息好了晚上才有力气干活不是。 昨夜是怕将他逼得太紧,二人反生嫌隙,今夜她可不会手软。 乌衔枝志在必得,她从未想过自家郎君会不回锦舒院。 “是。”留青见她这般胜券在握,也放下心来,专心盘算起晚膳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屋门,便见乌觅珠半蹲在院中垂丝海棠树下,手里不知在捣鼓什么。 听到身后脚步声,乌觅珠先转头确认,见是阿姐,立马丢开手中木棍,小跑上前嬉笑道:“阿姐!昨儿身子不爽利便没来寻阿姐,可这心里又念得紧,今日再不来怕是要得相思病了!阿姐可有想我?” “怪说呢,我还以为你又跑去哪儿玩了呢。”乌衔枝上下打量了一遍自家二妹,“哪儿不舒服?今日可好些了?有让云苓看过没有?” “头晕胸闷罢了,小毛病,现下见了阿姐,什么病也没了。”乌觅珠挽着乌衔枝坐到树下用早膳,粥还没进嘴,便低声问道,“俞家二郎去了?我那院子可要挂白布?” “不必,你是客,又有身孕,莫要冲撞了才是。”乌衔枝轻叹道,“二郎走了,俞家这日子怕是也要难过了。” 若说这世上有一人能让乌衔枝卸下所有防备,那便只会是自家二妹乌觅珠。 乌觅珠瞥了眼四周,确认丫鬟们离得都不算近,便笑着贴到乌衔枝耳边:“阿姐怕什么,还有子真呢!他定不会让徐家赶尽杀绝的。” 乌衔枝狠狠剜了眼自家二妹:“你当他是什么善茬!” 见乌觅珠还笑,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乌衔枝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来人打断。 是宫里侍奉天子的邓内侍,身后跟着两小黄门,再后头是抬着五个精致木箱的侍卫。 一行人也算是浩浩荡荡,府中小厮、丫鬟见之皆驻足行礼。 乌衔枝无奈放下刚舀起的勺,乌觅珠则赶紧将勺塞进嘴里,囫囵吃上一口粥,起身慢了半拍。 乌衔枝快步上前迎人,不动声色地挡住邓内侍看向乌觅珠的视线:“不知道内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她神态自若,语气平淡,话里话外隐隐有赶人的意思。 邓内侍恍若未闻,白胖的脸上堆着笑,热络道:“多年不见乌大小姐,您风采更甚从前呐。” 乌衔枝咬了咬后槽牙,垂眸不再说话。 傅子真一朝成了天子,原本憨直的邓逊也跟着鸡犬升天,在宫里学会了这笑里藏刀的好本事,现下想用她与傅子真的旧事拿捏她,让她弯腰低头,捧他、奉承他,真有够恶心的。 乌衔枝冷哼一声,转头又坐了回去,慢悠悠吃起粥来。 邓逊心下叫苦不迭,他怎么也没想到乌衔枝现下仍不愿重提当年之事。 他脸都笑僵了也没等到乌衔枝出声,幸有慢半步的乌觅珠上前解围:“不知邓内侍来此所为何事?” “俞大娘子大喜!”邓逊惯是个能屈能伸的,有台阶立刻就下,还怕再惹乌衔枝生气,连称呼都改了,“陛下听闻大娘子有喜,龙颜大悦,特命小的送来南海真珠百颗、 渤海珠百颗,珠链、珠珰、珠钗各三样,翡翠手镯、发钗亦各样三只,供大娘子把玩。” 随着唱和,第一只箱子抬至乌衔枝眼前,小黄门殷勤打开。 满箱珍珠翡翠整齐陈列,各个夺人心魄。 美得乌觅珠倒吸了口凉气。 “绛纱灯、狮子灯、无骨灯、走马灯各一盏,皆为陛下亲手制成,给大娘子解闷。” 第二只箱子打开,四盏灯也算是造工精美。 “徽州进贡的笔墨纸砚两套,壁画所需颜料若干,画卷一幅。” 乌衔枝一眼看出是自己六年前于净莲寺所绘水月观音图,没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另有五年、十年、五十年人参各一只。” “最后这箱,小的不便多言,劳俞大娘子自观。” 邓逊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乌衔枝,由留青客客气气送走。 “阿姐,我能看看吗?”乌觅珠好奇地摸着最后一只箱子。 该送的都在前头四个箱子里,这只能是什么呢? 乌衔枝隐隐猜到了些,厌恶道:“破烂玩意看了都是脏眼睛,让留青扔进库房最里面去。” 闻言,乌觅珠更好奇了:“别啊阿姐,就让我看一眼嘛。” 说着便蹲下身自顾将箱子打开一条缝,她顺着缝朝里看,漏进去的残光点亮最上层的珍珠、金簪,可内里还是看不清,缝隙越开越大,下方细密的金丝线随之泛起流光,乌觅珠看清是什么后,失神喃喃:“天呐。” 惊惧错愕间,乌觅珠松了手,木箱大开。 刚送完人回来的留青惊呼:“天爷。” 不明缘由的她脑瓜子嗡嗡响,见小丫鬟们正齐齐朝这边过来,赶忙上前将嫁衣箱子合上。 砰咚一声巨响,乌衔枝缓缓闭上了眼。 挨千刀的傅子真,怎么还没死! “阿、阿、阿姐,他、他这是何意?” 金丝钩织的青绿嫁衣上莲花与孔雀共舞,珍珠点缀得恰到好处,九支金花钗昭示着此为亲王王妃大婚婚服。 本朝无亲王。 而当今天子登基前封号为宁王,是两朝唯一一个亲王。 乌觅珠不明白,傅子真若有意娶阿姐,难道不应该送皇后或贵妃规制的嫁衣吗? 乌衔枝嗤笑道:“他一向脑子有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 狗屁的少时情谊,不过畏惧徐家不敢废后,但见俞家没有依仗,按捺不住他那龌龊心思,便送来二人曾说过的嫁衣来表心迹。 前儿人才死,今日就这般迫不及待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恶心! 要不是有徐家压制,他怕是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告诉俞家,要想讨好他就把她献出去是吧! 她是死了小叔,又不是死了郎君! 偷摸送来这东西叫明君所为吗! 乌衔枝万分嫌弃道:“快将这破烂拿走,别脏了我与二妹的眼!” 留青瞪大双眼,力竭道:“大娘子,奴婢刚刚在院门口,看到李嬷嬷领着个太医正朝咱们院子来了。” 幸好她紧赶着来报信,不然让李嬷嬷见着了这嫁衣,这日子怕是就真的没法过了。 乌衔枝捏了捏眉心,头疼的事儿真是一件接一件,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时间。 在李嬷嬷一惊一乍的大嗓门中,她转身回了卧房,短匕出鞘,锋利刀刃上映出她清冷决绝的眸子,自顾对视一眼,纷乱思绪瞬间平复。 她将短匕藏入袖中,轻笑出门,迎上李嬷嬷热络寒暄:“什么风将您吹来了?老夫人今日可还安好?” 12. 有喜 “劳大娘子挂怀,老夫人一切安好。”李嬷嬷满脸疲惫,眼尾的皱纹又深又长,“陛下心系大将军府,特命专门照料圣体的古老太医来为老夫人和大娘子请平安脉。” 乌衔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门,碧桃正陪着个精神矍铄的长须老头站在那儿候着,想来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古老太医了。 他侍奉了三朝天子,素有金科圣手之名,甚受先帝后宫嫔妃喜爱,因不受徐家钳制,今不再为后宫娘娘请脉,只奉圣躬,余者不问。 傅子真许是不信她有孕,故遣他来一探究竟。 “方才已去过老夫人院子,不愧是老御医,几针下去老夫人的偏头痛便好上了许多呢。”李嬷嬷感叹道,“他若能说上一句:大娘子这胎万无一失,老夫人也就能彻底放心了。” 岂是万无一失,简直是无中生有。 留青慌忙道:“大娘子有陪嫁医女,云苓姑娘医术是大家都知道的一等一的好,有她照料大娘子的胎,自是万无一失。” 她这话更像赌气,根本站不住脚。 正当她愁容满面不知如何之际,俞临川身披熟麻布步履匆匆来了,留青暗道不好,二郎君怕是会再推一把。 俞临川略略与古老太医点头打个招呼后,直奔乌衔枝而来,他挡住喋喋不休的李嬷嬷,不悦道:“嬷嬷不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来锦舒院作甚?” 自家二郎向来说话不中听,如今又被老夫人逼得假扮大郎,心里自然有气,和她说话夹枪带棒些也实属正常,李嬷嬷并未放在心上,只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古老太医确是金科圣手,若是让他把把脉,瞧上一瞧,总是好的。” 俞临川忽见乌衔枝满面愁容,以为她不喜古老太医,话锋一转,“不过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话又多,怪烦人的,你要是乏了便不见。古老太医走这一趟肯定也累了,早些回去也能多歇歇。” 留青喜不自胜,强忍笑颜激动道:“是啊,大娘子的胎自有云苓姑娘看顾,哪儿用得着请这么多人来看。” 快些把那白头老太医送走罢!! “不可不可!”李嬷嬷大呼,“如此岂不是拂了圣上的好意!” 乌觅珠亦劝道:“是啊阿姐,毕竟是老御医,又是金科圣手,瞧瞧总是好的,他累着了就在院子里歇歇再走嘛,又不差他一张椅子。” 自家二妹永远这么可爱。 乌衔枝拉过乌觅珠,靠在她怀里,捂着胸口抿唇含笑道:“知你好心,只是今早起来便觉胸闷,四肢乏力,若让他来瞧,得你一直扶着我才好。” 李嬷嬷面上关切不似作假:“如此更该让御医看看了,有劳二娘子扶着我家大娘子。” 俞临川自无不应的道理,只是他颇为不解,他不是才走没一会儿吗?阿嫂怎么就胸闷气短,四肢乏力了?方才还帮他重新系了衣带呢。 难道是有人气着她了? 乌觅珠扶着乌衔枝进了屋,留青放下帷帐,碧桃领着古老太医随后进来。 几人陆续从俞临川身侧走过,他留在院中等待,无意中瞥见树下敞开的四只木箱。 珍珠翡翠、花灯书画、人参药材,各样齐全,送礼之人不可谓不用心。 而四个敞开的木箱中间围着的那只合上的木箱便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老夫给大娘子请安。”古老太医顾及着俞家正在办丧事,脸上没带笑,可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别怪他幸灾乐祸,俞家大娘子腹中怀的可是天子血脉,若俞家大郎不死,岂不是要陛下唯一的血脉认旁人作父? 这是万万不行的。 至于他怎么就笃定俞家大娘子怀的是傅子真的孩子,自是结合昨日与今日之情形,稍微动了点脑筋猜中的。 毕竟昨日天子刚答应他会尽力保下流落在外的血脉,今日就让他来给俞大娘子请平安脉,且是初孕,完全对上傅子真与俞临川的说辞,想让他不这么猜都难。 “还请娘子将手伸出帷帐。” 古老太医轻声细语,态度恭敬,迫不及待。 快让他看看皇子皇女是否安泰呐。 乌衔枝倚在自家二妹怀里,二人身影于帷帐上交叠,难分彼此。 乌觅珠轻轻拍了拍阿姐手背以示安慰,却被乌衔枝抓住她的小臂,翻转过来露出手腕,快速往前一递,“有劳古老太医了。” 乌觅珠僵着手臂,缓缓转头看向乌衔枝,错愕地张大嘴巴,无声道:“你没怀孕啊!” 乌衔枝一只手轻拍乌觅珠手臂,示意她自然点,一只手向上捂住乌觅珠嘴巴。 帷帐薄得很,可别被古老太医发现不对了。 “如何?” 乌衔枝还不忘假装忐忑地轻声问道。 乌觅珠狠狠翻了个白眼。 古睿明不语,只一味埋头把脉,许久后才抬起头来,轻声细语道:“大娘子近日饮食如何?” 留青看着乌觅珠翻起的白眼,努力平复心情,尽力装作平淡道:“比往日能吃了些,更喜辣食,夜里偶尔饮酒助眠。” 她毕竟是乌衔枝的贴身侍女,不是乌觅珠的,想破脑袋也就想到这些了。 古睿明啧了一声,又继续埋头把脉。 留青紧张到不行,冷汗噌噌直往外冒,乌衔枝怕她坏事,赶紧递过去个安抚的眼神。 有什么好怕的呢? 只要不把话说死,太医自会寻到个合理的理由将脉象和说辞对上的。 留青掏出帕子,默默擦尽额头汗水,帕子收进袖中时,心里也有了几分底气。 毕竟古睿明现在把的是乌觅珠的手。 乌觅珠总不会是假孕吧。 “大娘子脉象滑而有力,怀胎约莫一月有余,胎儿康健,您可安心了。” 古睿明没忍住笑了两声,“孕期不宜出门,大娘子可在院子里多种些花草,养些猫啊、鸟啊、鱼啊的,孕中烦闷时逗上一逗,心里也能松快些。” 他是真安心了,徐皇后总不会冲进俞家来灌俞家大娘子牛膝汤吧。 “我再给您开个方子,每日睡前喝一碗就成。” 古睿明收回了把脉的手,乌觅珠也自然将手收了回去。 一切尘埃落定,留青这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眼眉间皆是轻快笑意:“有劳古老太医了。” “为贵人诊脉实乃老夫的荣幸。” 古睿明与留青相视一笑,“此药方中所需药材皆由太医院配好送来,大娘子若有不快,告诉送药的小黄门或是你家郎君便可,老夫会再上门的。” 留青笑着应下,心里却明白,她应该不会再见到这位古老太医了。 古睿明快活地出了院子,李嬷嬷的大嗓门随之传来:“多谢老太医!老夫人这下是彻底安心了!” 帷帐 掀起,乌觅珠拉住起身就要朝外走的乌衔枝,摆正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无声质问:“你怎么没怀孕!” 乌衔枝看了眼自家二妹因贪吃而微微隆起的小肚,也翻了个白眼。 她也想知道,她怎么没怀孕! 乌衔枝瞥了瞥嘴,将乌觅珠搂在怀里,轻拍后背,无声安慰。 外头还有人呢,先应付了他们再说罢。 这番道理乌觅珠自然懂得,她依依不舍地从乌衔枝怀里钻出来,先是用力眨巴两下眼睛,而后反手将乌衔枝搂进怀里。 姐妹二人一齐微微勾起唇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了屋门。 李嬷嬷早已不见踪影,古睿明和俞临川站在稍远处说话,只见二人嘴角张合,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乌衔枝松了口气,命人将凉了的早膳撤下,换热的来。 乌觅珠松了搂着阿姐的手,叉腰歪头冷哼。 “我的好妹妹。”乌衔枝搂着二妹坐回垂丝海棠树下,“阿姐如何才能求得你的原谅啊?” 乌觅珠眼珠一转,指向唯一合上的木箱:“阿姐既不喜欢这个,那便将它送予我罢,放你这儿也碍事不是。” 乌衔枝松了手,直回腰身,唇畔笑意全无。 自家二妹为何要找她要傅子真送来的嫁衣? “大娘子夜里怕是睡得不安稳,忧思多梦,心烦意乱,于养胎不利啊。” 古睿明拉着俞临川反复叮嘱道,“总归要劝她想开些,烦心事与她少说,多陪着、哄着些,多顺她的意,只要生下这个孩儿,自无不顺的。” “平日饮食也需多注意些,食太多或太少都不好。” “但凡大娘子有不舒服的地方,还劳您费心,遣人跑趟太医院,好让老夫即使赶来照顾。” 他说一句,俞临川就应下一声:“好。” 心里还一条条盘算着: 阿嫂昨夜惊醒,怕就是忧思多梦所致,确实得想个法子宽宽她的心才好; 阿嫂昨夜晚膳就没吃什么,今早早膳好像也没吃两口,确实也不行,也得想想法子; 阿嫂方才说她胸闷,四肢乏力,待吃了古老太医开的药后,要观察下有没有好转; …… 古睿明稍稍一顿,倾身靠近俞临川,俞临川竖起耳朵耐心来听。 片刻后,古睿明压声哽咽道:“知大将军不易,可毕竟是龙胎,还要劳您多费心呐。” 俞临川抿唇,欲言又止,他微微蹙眉,无奈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白发长须七旬老汉,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古睿明以为他不应,不禁洒泪:“陛下与我,对大将军、对俞家感激不尽。” 边哭边要跪下给俞临川磕头。 俞临川哪儿能让他跪,赶紧将他扶起来:“古老太医擦擦泪罢,让阿嫂看见起了疑心就不好了!” 古睿明赶紧擦干眼泪:“老夫就当大将军答应了。” 他笑着看向不远处树下两姐妹,“老夫死也值了。” 俞临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阿嫂方才不是与二娘子其乐融融吗?现在怎么有些不高兴了? 树下,乌觅珠拉住乌衔枝缩回的手,蹲下身,仰面傲娇:“阿姐就当可怜可怜我罢,我大婚时的嫁衣比这箱子里的差远了,我又穿不了,就拿回去看看。” “好姐姐,就当是给妹妹的谢礼罢。” 13. 不配 乌衔枝觉得定是自己想多了,自家二妹只是和她一样,都爱漂亮玩意儿罢了。 她回握乌觅珠,抬手抹掉她眼角的两滴泪,抿唇点头:“阿姐又没说不答应你,怎就哭了。” 又拉着乌觅珠坐回去,眸光扫过其余四只箱子,乌衔枝随意道,“你若喜欢都拿去又何妨?” “阿姐对知微最好了!” 乌觅珠用她圆滚滚的小脸蛋蹭了蹭乌衔枝肩膀,而后小跑到放嫁衣的木箱前,小心翼翼掀开条缝,透过缝隙寸寸看过,欢喜得不行,“我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嫁衣呢。” “嘘!”乌衔枝飞快瞥了眼俞临川,意外看到他与古睿明齐齐看向自己,古睿明眼里似还隐隐泛着泪光。 乌衔枝不禁心生疑惑,难道二妹身体不太好? “阿姐你看!这渤海珠每颗都又大又圆,光泽也好,真美!” 乌觅珠两只手各捏着三颗渤海珠,朝乌衔枝高高举起。 乌衔枝看着自家二妹软乎乎的白嫩脸蛋,比渤海珠还亮的眸子,瞬间打消了疑虑。 二妹若有疾,云苓早就来告诉她了,何须等到今日御医来才发现。 想来是二妹昨日胸闷气短不舒服,二人小题大做罢了。 女子平日里只要不是生死攸关的大病,他们都笑着会说无碍、无碍;但只要怀了孕,女子就瞬间变得金贵起来了,只要有一点不舒服,他们都会紧张得要命,满嘴的为了腹中孩儿好,可千万不能如何了,药再苦也要忍着喝下去的。 乌衔枝不想乌觅珠因担忧腹中孩儿是否安泰,而整日提心吊胆,弄得自己都不开怀。 她看着乌觅珠笑道:“二妹喜欢就都拿去罢。” 她的二妹如今这般最好了。 “阿姐也喜欢这些,知微岂能独占,我与阿姐一人一半!” 乌觅珠笑得花枝乱颤,小酒窝若隐若现,她指了指第二和第三只箱子,“这些阿姐不要的就全归我了!” 傅子真亲手做的花灯乌衔枝瞧着就膈应,那幅水月观音图亦然,她不要想起过去,一切有关的东西她都不想看到。 “好,如此再好不过了。” 放库房里都嫌碍眼的东西,乌衔枝巴不得乌觅珠拿走呢。 “娘子更喜欢珍珠和翡翠?” 俞临川不知何时走到乌衔枝身侧,疑惑道。 乌衔枝随口应付道:“它们那么美,谁不喜欢?” 可六年前的你更喜欢笔墨纸砚和壁画颜料,净莲寺里那幅垂目菩萨壁画就是最好的证明。 俞临川弯腰去拿第三只木箱里的画,不想被乌觅珠眼疾手快抢了过去。 乌觅珠将画抱在怀里,撇嘴道:“阿姐说这些都给我了,姐夫难道想抢我东西不成?” 她这话说得好没理,不禁让俞临川怀疑起那幅画到底画了什么,竟能让她这般跳脚。 乌衔枝挽住俞临川的手,轻抚肩膀解释道:“二妹自小酷爱大师名画,难得得了件宝贝,小孩子心性,不愿让人碰呢,郎君就让让她罢。” 若是大哥怕是要信了,可俞临川不是大哥。 他知道乌觅珠自小不是酷爱大师名画,而是钟爱她阿姐乌衔枝的画作。 俞临川记得六年前的那场火,乌衔枝将自己的画一幅幅扔进火里,乌觅珠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娘子说笑了,我就是好奇罢了,二娘子这般宝贝,我不碰就是了。” 俞临川装作不经意般将手臂从乌衔枝的怀抱里抽了出来,“今日邓内侍和古老太医上门,陛下并未提前告知府里。” 所以不是故意隐瞒,他也很意外,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就来了。 没法说出口的话咽进肚子里,俞临川抿唇又道:“娘子若是不喜,大可以不让他们进院子里。” “郎君说笑了。”乌衔枝理所当然地以为俞临川是在试探,她只道,“圣人赏赐,怎会不喜。” 他私以为一言九鼎的承诺在阿嫂面前轻如鸿毛。 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连理会的心思都没有。 俞临川垂眸掩下本就不易察觉的一丝失落:“你很喜欢。” “姐夫真会说笑,天子赏赐,何等殊荣,谁人不喜?”乌觅珠讥笑道,“莫不是因这些都是陛下遣人直接送入锦舒院,不以俞家或姐夫之名,未过俞家与于老夫人之手,只点名赐予阿姐,姐夫觉得面上无光,不高兴了?” 都说她姐夫锦心绣口,左右逢源,乌觅珠今日一见只觉传闻太假! 天子赏赐,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他怎还处处挑刺,说什么不喜欢就将人拦在院外,凭他也敢? 真会吹牛! 傅子真对俞家也算不薄,他竟如此狼心狗肺。 乌觅珠越想越气,若非顾及是自家姐夫,白眼早就翻上天了。 俞临川不解蹙眉,一瞬嗤笑。 二娘子是阿嫂的妹妹,她是这么想他的,那是不是意味着阿嫂也是? 不仅是没当回事,还觉着他心思狭隘?斤斤计较?见不得自家娘子好? 他眉头越拧越深,一时竟有些恍惚,自己方才哪句话出问题了?他有表达这个意思吗?他心思狭隘? 狭隘吗? 乌衔枝无奈道:“二妹一向心直口快,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心直口快? 不是信口胡诌? 俞临川捏了下眉心,故作轻松道:“若我有哪里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惹了娘子不快,娘子也可心直口快些。我早些知道也能早些改正。” 乌衔枝眼底闪过惊讶,自二郎死后,自家郎君对她真的上心许多。 不再是浮于表面的花言巧语,取而代之的是落到实处的退让与沟通。 她竟觉着方才那句“可以不让他们进院子”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想法。 若她疲于应对,不想理会,就算是天子侍从亦可拦在院外,自有他来收拾残局。 他今日确实急匆匆来了,开口第一句就呛了李嬷嬷。 所以,乌衔枝,你当真了吗? “好,郎君日后可莫要反悔。” 乌衔枝一如往常般轻笑着,好似全然不在意。 毕竟真心瞬息万变,此刻真心,不代表永志不渝。 所以当不当真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乌衔枝六年前就见识过了,她不会再让自己踏入同一种处境。 “二郎的横刀?”乌衔枝垂眸时余光瞥见俞临川悬于腰间的木漆横刀,错愕道,“怎么在郎君这儿?” 昨夜廊外林中舞刀的场景再度于脑海中浮现,本已抛诸脑后的猜测随之涌上心头。 除了昨夜月下相逢,她从未见过这柄木漆横刀出鞘。 乌衔枝试探着伸手,如果昨夜是幻觉,那真的横刀出鞘后应是另一番模样。 是真是幻,一看便 知。 俞临川一瞬猜出她心中所想,他没退半步,手甚至还握稳了刀鞘,做出一副坦荡模样来:“二郎尸身还是未找到,只这柄横刀回来了,天将亮时送来的,本应与他的衣物一同入殓,可到底舍不得。” 不是丑时。 真的是幻觉。 乌衔枝缩回了手,心里不禁有些空落落的。 俞临川手掌稳稳搭上刀柄,轻叹道:“确如娘子所言,我见之便觉二郎回来了,心里宽慰不少。” 乌衔枝所有的猜测都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她确信,俞家二郎死了,他不会回来了。 年少殒命的可惜? 没来得及感谢的羞愧? 再不必担心俞家人知晓她过去的轻松? 乌衔枝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她与他并不相熟,六年前的相逢与昨夜的幻觉都不值一提。 “郎君与二郎兄弟情深。”乌衔枝随口安慰,“郎君用过早膳了吗?” 自家郎君是伤心也好,需要人安慰也罢,此刻的乌衔枝都没心思和他多废话。 乌衔枝饿了,得先吃饱才行。 她抬手招呼乌觅珠:“二妹吃完再挑。” “我不饿,等会儿再来,阿姐先吃罢。” 数百颗珍珠乌觅珠要一个个看过才肯罢休。 乌衔枝不再管她,自顾吃了起来,吃了两口竟发现俞临川也坐了下来,她不禁疑惑道:“郎君还未用早膳?” 不然为什么与她一同用这迟了近一个时辰的早膳? 前面事不多吗? 他不忙吗? 俞临川不动碗筷,只道:“我陪娘子用早膳。” 他嘴角弧度未变,余光却一直落在乌衔枝左手手腕处。 乌衔枝毫无察觉,敷衍道:“郎君有心了。” 她哪儿要人陪着用膳,走了才更自在些呢。 她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热乎乎的胡饼,又来一勺滚烫的羊乳,胃里瞬间暖和起来,乌衔枝这才觉着自己又活过来了。 只要有这口吃的,她的日子就还能过。 俞临川将她的放松与自得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如果不是发现阿嫂藏在袖中的短匕,他想他也能与她一起吃上一口热乎的胡饼。 阿嫂说要用短匕是要来防身的。 可现下俞府内、她自己的锦舒院里,谁会伤害她呢?谁能伤害得了她? 竟让她这般担心受怕,以至短匕不离身。 珍珠碰撞发出细微的砰砰声,俞临川心下一瞬了然。 五只木箱,盛满的是傅子真与乌衔枝过往的甜蜜回忆,他碰一下都是心思狭隘、斤斤计较,看不得她与傅子真旧情重燃。 短匕防的不是别人,是他。 他亲手送出的贴身短匕,用来防他。 原来一直惹阿嫂不快,让阿嫂胸闷、四肢乏力的人是自己啊。 俞临川垂首看向第五只木箱,嘴角轻轻一扯,终是没笑出来。 不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他在她眼里都是阻碍她与傅子真相爱、相守的罪人。 乌衔枝警铃大作,她放下喝羊乳的勺,手心覆上俞临川搭在案上的左手手背,手指轻揉他腕骨,道:“郎君想摸了下孩子吗?古老太医说她很乖呢。” 俞临川不敢抬头。 孩子是大哥的,心是傅子真的,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14. 就今晚 “郎君?” 乌衔枝低声催促。 俞临川轻抬眼眸,余光无意间瞥过乌衔枝纤细的腰肢,如鸟雀掠过湖面,一瞬未停,便不算逾矩,可抚摸不行:“二娘子还在呢。” “这有什么的。”乌衔枝拉起俞临川的手往自己的肚子上靠,“郎君不想摸摸小郎君吗?” 反正怀孕一个多月的肚子和没怀孕没什么两样,光靠贴着肚皮摸是摸不出来的。 如此忽悠一下俞临川,也好让他别再关心傅子真送的破烂。 乌衔枝从未想过和自家郎君说实话,毕竟俞涉川是真听老夫人的话。若让他知道她假孕骗老夫人,俞涉川不仅不会帮忙遮掩,反而会伙同老夫人一同批判她。 更别提傅子真的事。 她只能将这一切都咽进肚子里。 乌衔枝心里打定主意,嘴角弧度又深三分,语气调侃又亲昵:“郎君又不是没摸过。” 他哪里摸过? 俞临川耳尖霎时红了,指尖刚触碰到乌衔枝衣角,他便如触电般飞速收回,起身的动作略显僵硬,舌头也打起了结:“前、前头事多,我去忙、忙。” “好。”乌衔枝扯住差点从指尖溜走的衣袖,起身靠近,垂首轻弹俞临川衣领,“记得早些回来用晚膳。” 俞临川腾得站起,喉结滚动,嘴角翕动,却紧张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不敢多看乌衔枝,闷头直朝外去,身姿挺拔,步履矫健,背影如松,只是急促的脚步略显凌乱,将他拼命遮掩的无措暴露无遗。 乌觅珠见他出了院子,赶紧起身挽住乌衔枝,附耳轻声关切:“姐夫没发现什么吧?” 说着眼神瞥了瞥放嫁衣的木箱。 乌衔枝摇头笃定道:“没有,若是见了,就不会要看这幅画了。幸好你手快,不然让他知晓是我少时之作,又要多费口舌。” 闺阁三绝的名声太过响亮,以致她搁笔后无数人旁敲侧击地来问,乌衔枝闭门不见人,可也逃不过她阿爷的逼问。 “我画不出了。” 这样的原由她阿爷和俞涉川都不信,一遍遍的解释换来的只有不解和追问,“想拿乔也不是这样的!你那么有天赋,怎么会画不出,到底怎么样你才肯画?!” “我就怕这个呢。”乌觅珠松了口气,忍笑打趣,“那他这是不好意思了?姐夫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啊,阿姐,你们成婚也有三年了,他怎么还和毛头小子似的?这么不经逗。” 乌衔枝拉着她的手坐下,挑了块胡饼塞进她呵呵笑的嘴里:“快吃罢!” 乌觅珠就着乌衔枝的手咬了一大口,而后端起羊乳猛灌半碗,羊乳带着胡饼下肚,她长舒一口气感叹道:“阿娘当年逼着你应下这门亲事时还觉着天塌了,现下看来却是不错,这叫什么来着……对,阴差阳错,缘分使然!” “一眼看到底、一逗就脸红、宽肩窄腰、长得俊又武艺高超,阿姐怕是喜欢得不得了吧。” 乌觅珠说着没忍住又笑出了声,“真好。” “还是二妹最懂我。” 乌衔枝拧了拧乌觅珠圆润的脸蛋,调侃道,“二妹看阿姐喜不喜欢你啊。” 乌觅珠憨笑着抬脸由她拧,毫不犹豫从嘴缝里挤出六个字来:“我也喜欢阿姐。” 自家二妹如此可爱,乌衔枝不舍她疼,松了手揉了两下,轻笑道:“你姐夫原也不这样,许是经此一遭,人懵了或是想通了。” 若是能一直如此,乌衔枝竟觉着这日子也有了几分盼头。 只是不管如何自家郎君因何性情大变,乌衔枝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怀孕。 “你们倒是一点不急。” 云苓听闻宫里来了人,放下手里药材就往这儿赶,一入锦舒院便见姐妹二人于树下嬉笑打骂,好不自在快活,她急得不行,匆忙环顾一圈,见丫鬟们都不在近前,急问,“昨夜睡得如何?宫里来人是怎么个意思?” 乌觅珠捂了她的嘴,按着她坐下,低声质问:“你早就知道了?怎得都瞒着我!今儿真吓死我了!” “先吃早膳罢!”乌衔枝瞥了眼不远处的留青,眼神示意二人都住嘴,“什么急事能比吃饭重要。” 三人自幼一同长大,一个眼神便都心领神会。 乌衔枝终于能心无旁骛地享用美食,乌觅珠味同嚼蜡,云苓更是坐立难安,见二人吃完,赶忙拉着二人进了屋。 “先说今早是怎么回事?!” 屋门甫一合上,云苓便焦急问道。 乌衔枝边用帕子擦嘴,边安抚道:“没什么大事。” 乌觅珠亦道:“能有什么大事,送了好些珍宝珠玩来,我瞧着好得不得了,他真真是一片好心。” “呸!他能安什么好心!”云苓猛啐一口,恶狠狠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六年前就开了眼了,知微,你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乌觅珠低下头,眼珠一转,闷声诺诺道:“我一直都记着呢。” 她的伤疤她一刻也忘不掉,每一次的午夜梦回,都让它愈发深入骨髓,历久弥新。 “知微就是贪玩了些,何苦这般疾言厉色。”乌衔枝拉过云苓,抚平她拧成一团的眉心,“六年了,我不可能再在他身上栽跟头了,云苓你放宽心。” “那些东西既是天子赏赐,也没有拒收的理由,知微喜欢就随她拿去耍罢,咱以不变应万变就是。” 云苓瞥了眼怯懦躲在乌衔枝身后,试探着伸出脑袋看她的乌觅珠,终是软了心肠,她缓声道:“方才我急过了头,说话重了些,你别和我一般见识了罢。” “你把我想歪了,我却不会把你想歪。” 乌觅珠从乌衔枝身后钻了出来,欢喜地拉起云苓和乌衔枝的手,直往榻上去,“你为我和阿姐操碎了心,有的没的都惦记着,也不嫌心累!咱三难得凑在一处,不如烦人的事暂且都忘了,好好歇歇罢!” 三人如少时般并排侧躺在榻上,六只脚齐齐搭上墙,轻盈的床纱从三人头顶拂过,将床榻封成小小一方空间,好似与世隔绝般。 难得偷闲半日,心里却都揣着事,终难心安。 “昨夜成了吗?”云苓最先没忍住,她拽动乌衔枝纤细手指,低声问道。 不待乌衔枝答,乌觅珠先痛心疾首道:“你早就知道了!就瞒着我!” “说好昨儿来,来了能不和你说?”乌衔枝揉着乌觅珠白嫩细腻的小臂,“幸好今早来了,不然你阿姐我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那古太医也忒烦人。”乌觅珠将手搭在乌衔枝肚子上,由着她揉着玩,“现下可如何是好?” 装病容易,装怀孕也不难,可想要从空肚皮里生出个小娃娃来却是难如登天。 如今乌衔枝用了乌觅珠的月份,谎称有了一月多身孕,现下肚子还看不出来,可随着乌觅珠的肚子越来越大,她怎么办呢? 八个月后乌觅珠生产,她又怎么办呢? 乌衔枝只道:“我会尽快怀孕的。” 说到这个云苓就来气:“昨儿怎么没成?” 她是随乌衔枝一同来的俞家,自是知晓俞涉川对乌衔枝□□上的喜爱。 云苓一直觉着,若非俞涉川一两个月才归家三五日,乌衔枝起先对他也冷淡,后来乌衔枝虽盼着俞涉川回来,但对他的不喜是打心底的,难得一次的亲密也不会太愉快。 不然孩子怕是早就有了。 “你可别和我说你使尽了手段,他推开了你。”云苓恨铁不成钢。 乌衔枝不由想起俞临川那起伏的腹肌、僵住的胸肌、躲闪的眼神和红彤彤的耳尖,她微微红了脸,没好意思道:“二郎刚去,他心下难免伤怀,我怎好意思勾着他干那档子事。” 乌觅珠睡在中间,笑戳乌衔枝泛红脸颊:“阿姐脸皮真薄。” 另一侧的云苓急道:“他能被你勾动,怕是也没多伤心。” 说完又觉这话太恶毒,呸了一口才道:“算了,昨晚情有可原,今儿可不成了!” 乌衔枝抓住乌觅珠乱戳的手指,应道:“好!” “七日,七日内一定要成!”云苓认真掰着手指算日子,“原说你怀孕不足月余,还可争取半月时间,可如今用了知微的月份,那就只有七日了。” “若知微的胎到两个月,你还没怀上,那就真完了。” “肚子大小还可找些理由搪塞过去,可这世上断没有怀胎十二个月还不生产的道理。” “到时俞涉川可不会体谅你,说你情有可原!” 乌觅珠咽了咽口水:“还在头七呢……这么急吗……?” “又不是要他命!”云苓冷哼道,“这事儿还能委屈他了?怕是快活都来不及呢!” “就说咱们,脸面重要,还是命重要?若是因为要脸,耽搁了这几日,日后就是怀上,月份也会差太多,怀胎十二月还不生娃,该如何解释?” “太医再来一趟,岂不是全露馅了?” “到时候就是咱一人长八张嘴也解释不清!” “他们要说雀娘怀的不是俞家的种怎么办?要说什么妖怪啊,邪术啊,又怎么办?” 乌觅珠白了脸,怔愣着说不出话来。 “云苓,我一向是惜命的。”乌衔枝垂眸道,“择日不如撞日,昨儿我饶了他,今儿可不能够了。药的事就拜托你了。” 什么都没自家性命重要,她如今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今夜酒菜齐备,她绝不再手软。 见乌衔枝看得明白,云苓放心了一大半,她道:“药我已配好,炉上煎着,等会儿回去我再添上几味,晚膳前给你送来,会略苦些,你忍忍。” “好,苦这一次不打紧。”乌衔枝将头埋进乌觅珠脖颈,喃喃道:“若是真有身孕,这日子也能稀里糊涂过下去。” 云苓也搂上乌觅珠。 乌觅珠一手抱一个,喂叹道:“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三人窝成一团,都舍不得睡,说得口干舌燥,心里暖烘烘的,天却渐渐暗了。 又到了该散的时候。 乌衔枝命人将那箱人参搬去云苓院子,其余的都搬到乌觅珠那儿去,她什么也没留,落得个松快,满心都是夜里的事。 片好的鹿肉随炉子一齐放在树下,只待俞临川回来后点燃炙烤,石榴酒香飘满院。 可随云苓一同去端药的碧桃都回来了,俞临川却还久久不见身影。 晚膳的时辰已过了一刻。 乌衔枝心里隐隐有些不快,白日里俞临川走时,她便和他说了,早些回来用晚膳,现下别说早,是比平日都晚了却还不见人影。 她不想再等了:“前头再多事这时辰也该忙完了,留青,去前院唤郎君回来用晚膳。” 留青心里也急,领了命就朝前院去。 不想一刻钟后,不仅俞临川没回来,连留青也没有。 乌衔枝端起还有些烫的汤药,一口饮尽,而后吩咐道:“来人,端上鹿肉和炉子,还有石榴酒,随我亲自去前院寻郎君用晚膳。” 她倒要看看,什么人、什么事能碍得了她今晚的大事。 15. 仓皇 为了不让乌衔枝发现破绽,于老夫人忍痛将俞涉川的灵堂设在了俞临川的居所止戈院。 俞临川自入京以来便鲜少回府,近三年尤甚,止戈院久不住人,难免荒芜,如今再挂上白幡,哭丧声此起彼伏,更显止戈院凄凉。 俞临川本就不喜人情往来,今早又被乌衔枝调侃一番,他心里是七上八下,便更难忍受那些迎来送往的虚情假意,兼之知晓俞涉川根本没死,故而甭说眼泪,就是那些惋惜大哥英年早逝的话他都没说两句。 其余人不知内情,只以为他是不悦自己的居所被用来停灵,纷纷猜测他与于老夫人的嫌隙已到了在自家大哥丧礼上都难维持表面平和的地步。 来往之人不乏有心试探者,俞临川冷脸不答,只让他们快些上香,有什么话直接去牌位前和俞涉川说,说完赶紧走。 可人实在太多,即便他如此催促,可来祭奠的人好似没个尽头般,一茬还没走完就又来一茬。 俞临川相同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看着那些人虚假的眼泪和话里藏话的寒暄,以及眼底藏不住的试探和讨好,他只觉烦闷窒息。 幸而天会黑,祭奠的人陆续走完,止戈院终得片刻安宁。 俞临川站在略显颓败的院中,看满院白幡随风轻扬,只觉前所未有的安静。 天色昏暗,不知阿嫂是否已用完晚膳。 思及此,俞临川眸光一凝,心里一瞬有些空落落的。 解剑恰在此时上前道:“郎君,大娘子唤留青来问,郎君何故不回锦舒院用晚膳?时辰不早了,大娘子一直等着您呢。” 俞临川愕然:“阿嫂还未用晚膳?” 现下已比昨日用晚膳的时辰晚了一刻多了,“在等我?” 话甫一问出口,他的心里就有了答案: 不,不是在等他,是在等大哥。 解剑自昨日被俞临川叱责后,已不敢再直接劝俞临川回锦舒院,眼下虽受留青所托,也只能隐晦道: “大娘子体谅郎君辛劳,已于锦舒院中备下酒菜,欲为郎君解乏,见郎君迟迟未归,故遣留青来此一问。郎君可要走趟锦舒院以宽慰大娘子?” “不。”俞临川摇头道,“就说二郎故去,我身为兄长伤心欲绝,今夜要为二郎守灵一夜,于灵前长叙兄弟之情,让大娘子自行用膳、安寝,不必等我。” 既知心动,也知不该,为防逾矩,不如不见。 “是。” 解剑欲言又止地走了,不稍片刻后又小跑过来,满头大汗道:“郎君,留青说大娘子一心盼着您回去,见不着您吃不下饭,求您快些回去呢。” 他一面说,一面在心里暗骂留青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凭他怎么说都不肯回去复命。 大娘子何时这般在意大郎了,还为了大郎茶饭不思。 阖府上下谁会信? 俞临川信。 一想到阿嫂会为了等大哥吃不下饭,俞临川不禁拧眉垂眸,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去是错,不去亦是错。 他该如何? “大娘子。” 先是院外轻轻的一句行礼问安,而后是院中一众小厮丫鬟齐齐停下手中事务,躬身弯腰行礼问安。 俞临川闻声抬头看向院门,乌衔枝身姿轻盈如仙子踏云而来,晚风吹动她的衣袖,她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看着他,眸中微有怒色,连带着行走间也有了几分算账的意味。 俞临川心头一颤,他看着她翩然穿过众人直朝他来,竟觉着自己是她的所有物,犯了错,该被她罚。 看她薄红的面颊和嗔怪的眼神,他竟隐隐有些期待。 太荒谬了。 “不回去?”乌衔枝疏离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哀怨。 俞临川抿唇点头。 他怎么敢回去。 乌衔枝道:“那好。” 俞临川还没来得及想她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就被乌衔枝拉进了书屋,书屋狭小,二人近在咫尺,他避无可避,只能由着乌衔枝将他按着坐下。 乌衔枝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气势:“郎君既不愿回去,那我来这儿陪郎君用膳。” 她就不信他还能躲。 石榴酒香醉人,炉火将心烤得暖烘烘的,俞临川看着下人们退了出去,独留他与阿嫂,颇有些坐立难安。 他频频看向还开着的屋门,提醒自己不能逾矩。 乌衔枝误以为他是想去为二郎守灵,哪里肯依,她飞快夹起块烤好的鹿肉塞进俞临川嘴里:“郎君,用膳吧。” 俞临川躲闪不及,只能借着乌衔枝的筷子将鹿肉衔过,还未咽下就见乌衔枝还要再夹,他赶忙拿起筷子道:“我自己来。” 乌衔枝从善如流,改去斟酒:“郎君,饮些吧。” 俞临川看着阿嫂柔弱无骨的玉手和递到嘴边的石榴酒,终是扭过头去避开了:“我自己来罢!” 他从乌衔枝手中夺过酒盏,仰头一口饮尽。 乌衔枝也不恼,见他喝完一盏,又添一盏:“郎君累了,再饮些。” 酒水哗啦啦,添完一盏又一盏,三盏下肚,俞临川依旧面色如常。 乌衔枝渐觉不对,她家郎君酒量何时这么好了? 往日里两盏下肚脸颊就红扑扑的,闹着要和她好了,今日是怎么了? “郎君,再来。” 乌衔枝不甘心地摇着酒壶再劝。 俞临川饮尽最后一盏,酒壶见底,他仍无醉意,见阿嫂怒气更甚,俞临川思索一番后道:“确是好酒,多谢娘子。” 是好酒你怎么不醉? 乌衔枝咬唇不语,只得又将鹿肉都夹进俞临川碗里,她就不信将这些都吃下了,他这样还能稳坐泰山。 俞临川见鹿肉陆续都进了自己碗里,默默给乌衔枝夹了些:“娘子不必如此,我尽够了,你也吃些罢。” 乌衔枝顿觉不妙,她是不是有些太心急,被他发现了? 她红了脸:“好。” 乌衔枝一面将鹿肉塞进嘴里,一面偷瞥俞临川,见俞临川眼神躲闪,乌衔枝更加笃定猜测。 可他既然明白了她什么意思,怎么还这么镇定自若? 他怎么既不说要与她一同回锦舒院,也不说让她留在此处作伴,只一味喝酒吃肉,总不会是在等她提吧? 觉着二郎头七,自己提要干那档子事不好? 要她主动? 乌衔枝抿唇咬牙,也不是不成。 那么苦的汤药都喝了,总不能浪费。 俞临川顿感不妙,阿嫂的眼神怎么越来越气愤了? 气愤中还带着一丝露骨? 他是不是看错了? 俞临川不敢再看阿嫂,垂眸时眼神似有似无地瞥过还敞着的屋门,思索着如何劝乌衔枝独自回去。 眼下却闪过一抹藕色,抬眸便见乌衔枝正将屋门轻轻合上,利落又干脆,一丝缝隙都没留。 “郎君既不愿回锦舒院,那妾便来这儿陪郎君。” 乌衔枝轻盈转身,嘴角微微含笑,眼神缓缓扫过俞临川,意味不言自明。 俞临川下意识挺直脊背,一瞬后反应过来,又猛地扭 过头去,乌衔枝靠近的脚步好似踩在他的心脏上,她缓步靠近,他心跳随之放慢,呼吸艰难起来。 俞临川来不及去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因为阿嫂的手已搭上了他的肩膀,这是阿嫂今日第三次触碰这个位置,她好像很喜欢这样。 昨夜睡前也是将手搭在这里。 “郎君与二郎兄弟情深,妾都懂得,故来相陪,聊慰郎君忧愁。”乌衔枝轻抚俞临川耳畔碎发,看着他逐渐潮红的耳尖,心下颇觉好笑。 怎么这么不经逗。 俞涉川什么时候这么有趣了? 俞临川喉结滚动,心内如有火焚,面上却仍强装镇定道:“我们一母同胞,自幼相伴,最清楚彼此的心思。” 所以他比谁都明白,大哥定是喜欢阿嫂的。 “如今只余我孤身在此,心下实在惶恐,忧愁烦闷难解。” 所有人都放心将阿嫂托付给他,都相信他不会逾矩,可只一夜他便那般艰难,十月实在太难。 “我愿于此院常住三月,待丧仪办完再回锦舒院陪伴娘子,可好?” 丧仪要办三月,他先躲三月再说。 乌衔枝哪儿等得起三个月! 甭说三月,就是半个月她都等不起了。 她久久不言,手指轻抚俞临川耳尖,无声拒绝了他的提议。 俞临川微微转动脑袋,漆黑的眸子直往后偷瞟乌衔枝,见她竟凝眉不语,隐有忧愁泛于眸中。 他呼吸一滞,慌忙找补:“不是不想回锦舒院,实在是怕我如今这副样子碍着你眼。我满身疲惫,如何能伺候好娘子?” 谁要他伺候? 乌衔枝脸颊登时有些发烫,她咬唇嗔怒地瞪了眼俞临川,如今话没从前多,却比从前还不要脸。 念及此行目的,乌衔枝深呼口气,咬唇道:“妾也能伺候郎君。” 瞧阿嫂羞怯,俞临川霎时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昏了头,乌衔枝却越靠越近,鼻息拂过耳畔,俞临川终是僵着腿起身,从木椅另一侧逃了。 他侧身对着乌衔枝,脸扭到后面去,电光火石间,他绞尽脑汁胡诌道:“我太想二郎了。” 绞尽脑汁也只诌出这一句来。 人从手中溜走,乌衔枝怎会罢休,她边缓步逼近,边道:“妾知道。” 俞临川不敢看阿嫂,只能以手遮眼,颇有几分自欺欺人的架势。 “郎君哭了?”乌衔枝误会了。 俞临川顺水推舟:“嗯。” 他想挤出几滴眼泪来,可杀人见血时都只会兴奋的人实在不知道怎么假哭,憋了半天,一滴也无。 “妾给郎君擦擦罢。” 乌衔枝一手捏住俞临川下巴,逼着他转过头来,一手捏着帕子拂开他遮面的手。 俞临川避无可避,只能垂眸掩饰,拧眉抿唇间竟真显出几分伤怀来。 乌衔枝信以为真,为他拭泪:“郎君悲戚,妾感同身受。” 她就这么喜欢大哥? 喜欢到因他喜而喜,见他悲而悲? 这么喜欢? 俞临川眸光一闪,咬牙抬眸,猝不及防撞入乌衔枝泪盈盈的眸子里。 她真的喜欢大哥,喜欢到了感同身受的地步。 俞临川心里一空,潮热瞬间褪去,血液逆转,全身霎时冰冷。 乌衔枝踮脚贴近,于俞临川虚空的怀抱中,双手捧起他的脸来,轻吐鼻息:“郎君可知妾的心意?” 她都做到这般地步了,他就别装矜持了吧! 抱她啊! 16. 自责 绵软的帕子一遍遍擦拭眼下面颊,阿嫂温热的鼻息落在他深红唇瓣上,一下又一下,温婉又绵长。 俞临川止了呼吸,仿佛他吐出一口浊气来都是对阿嫂的亵渎。 他凝神垂眸,感受着乌衔枝越贴越近,脑海里那根名为“分寸”的弦越绷越紧,身体的每一丝变化都被无限放大,时间好似停摆,阿嫂只是一呼一吸,对他来说就已足够煎熬。 他没忍住轻轻抬眸,差点溺死在阿嫂泪意盈盈的眸子里。 一瞬的失神让他忘记憋气,微启唇畔,浊气倾泻,吹动阿嫂卷翘睫毛。 乌衔枝睫毛微颤,他的心亦随之轻颤。 怎料乌衔枝仍觉不够,她踮起脚尖倾身再度拉近距离,藕粉衣袖与麻白丧服相撞,随之紧贴他面颊的微凉柔软双手微微用力,逼迫他直视她。 俞临川觉着自己要死了。 他僵在原地,连眼珠都转不动。 乌衔枝不解,她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他还一动不动? 抬起的双手为何是虚空环在她周身,而不是实打实的拥抱? 鼻息吐纳都清晰可闻的距离下,为何不垂首亲吻? 她脚都踮酸了,他还是不动。 乌衔枝心一横,咬牙又踮高了点,圆润鼻头轻点俞临川鼻尖,大拇指用力抚过俞临川干燥的唇瓣,而后仰面贴上。 滚烫的触感一触而逝,眼前人骤然后退,撞动桌案,在刺耳的木头拖地声里,她没了依靠,脚腕一软,朝前栽去。 俞临川硬生生撞歪实木桌案,才堪堪将脸从阿嫂手中挪开,刺耳的响声里,他双手捏住阿嫂肩膀,扶稳她,亦是避免阿嫂整个人都跌进自己怀里。 天旋地转间,乌衔枝呼吸急促,难分彼此的喘息声让俞临川觉得狭小的书屋更热了。 “郎君……” 乌衔枝委屈开口,婉转勾人的语调让俞临川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不待乌衔枝说完,俞临川便松了手,飞也似的跑出了书屋。 乌衔枝一个踉跄,扶着桌案堪堪稳住身形,再抬头,只见屋门被风无声推开,清风吹乱发丝,她看着俞临川最后一缕背影消失不见。 俞临川慌不择路,直奔院中灵堂,堂中无人,火盆略有余温。 他蹲下身,鬼使神差地点燃火盆,黄纸烧了一把接一把,他狂跳的心在灰白的灰烬与跳动的火焰里久久不能平静。 阿嫂昨夜扯了他的系带,是他慌手慌脚,忽然后退,才致系带散乱,阿嫂羞怯。 方才也是他失了分寸,不然阿嫂也不会差点跌倒,什么为了扶稳阿嫂不得已才双手捏紧阿嫂圆润柔软的肩膀。 都是借口。 他真是该死。 竟然觊觎自己嫂嫂。 不过是假扮大哥与阿嫂过了一日一夜,就敢动歪心思了? 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可阿嫂说,当时她差点就嫁给他了。 俞临川烧纸的手一抖,火焰灼烧指尖,他心神骤紧,咬牙恶狠狠暗骂道: “脏心烂肺的见色眼开。” “你真有够不要脸的。” “大哥还没死呢,你怎么敢的。” “你也就只敢这样了。” …… 炭火灼热乌衔枝清冷无措的面庞,她看着屋门被风一寸寸推开,冷风卷起藕色袖摆,她于门前立了许久。 他又逃了。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没这个心思,可方才他都那样了,还是逃了。 脚踝酸痛难耐,乌衔枝恍惚回过神来,她迎着风,咬牙抬脚跨过门槛,问守在门口的留青:“郎君往哪边去了?” 留青看向灵堂方向,忧心道:“郎君直奔灵堂去了,大娘子要回吗?” 回什么回。 乌衔枝咬唇不语,看向灵堂的眼神虎视眈眈,她倒要看看,他这时候跑去灵堂是想干嘛。 睡前烧纸和二郎说一声,借了他的书屋不成?! 她急步朝灵堂杀去,留青小跑着跟在她身后,院中下人皆噤声止步,垂首退至两侧,不敢阻拦。 解剑远远瞧着,心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将乌衔枝拦在了灵堂外:“大娘子,您身怀六甲,怎能进灵堂?” 他抖着嗓子,声音发颤,眼神恳切、讨好。 乌衔枝瞥了眼灵堂一侧,只见得零星几片纸灰飘出:“我进不得,那你便进去让大郎出来,你好好问问他,哪儿有话说到一半就跑了的道理!” 解剑哪儿敢问。 他弯了腰,躬身放低姿态,仰面谄媚笑道:“郎君方才说了,不让小的们进,他有话要与二郎单独说。小的哪儿敢冲进去质问郎君,大娘子就饶过我罢。” 其实二郎君根本没说不让进,只是解剑方才看他那六神无主的神情,猜也猜出个十之五六来。 联想起昨儿俞临川的那通“警告”,解剑是万不敢再多劝一句的。 乌衔枝冷声道:“好啊,你怕大郎,不怕我?” 她冷冷看了眼解剑,轻挥衣袖转身回了书屋。 解剑愣在原地许久,冷汗淋漓。 府中人尽皆知,大娘子鲜少出锦舒院,事少话更少,她从不责骂下人,因为谁若不长眼惹了她不快,那便是连一句辩白的机会都没有,犯什么错受什么家法,永不得主子重,再无翻身之日,谁去求情都没用。 可谓是不怒自威、说一不二。 奴婢们心里都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大郎的事还可稍有怠慢,可大娘子的事绝对要万分谨慎,决不能出一丝差错。 可如今灵堂里的不是大郎,是二郎君。 二郎君的横刀也不是吃素的。 解剑抖着手擦尽额头冷汗,他这条小命怕是迟早要完。 乌衔枝在书屋等了许久,她关了屋门,独坐案前,炭火已灭,冷灰熏鼻,石榴酒余香醉人。 她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难不成就喜欢看她主动,看她临门一脚没得手? 报复她从前也这般对待过他? 他什么时候这么能忍了? 乌衔枝满腔愤懑无处宣泄,拿起筷子猛戳炉中冷炭。 她也没办法自己怀上孩子啊。 那么苦的汤药就这么白喝了不成? 俞临川迟迟不来,乌衔枝逐渐泄了气,不禁懊恼前日撒谎有孕时,是否太过冲动。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乌衔枝不该后悔自己的每一个决定。 事情没朝她预料的方向发展,这不是她的错,是俞涉川的。 心境或可因突遭变故而骤变,可哪儿有男子会在情爱都起了后推开自家娘子,还跑出去的。 难不成他在外面有人了? 以丧期为借口,替别人守身? 乌衔枝越想越觉着这个可能性最大。 毕竟她本来就对俞涉川比较冷淡,他又一直忙于军务,长久不住在府中,在外面有人也属正常。 只是怎么就到了守贞的地步。 乌衔枝秀眉微蹙,下意识端起酒盏,放到唇边才想起这酒都喝完了。 她自顾摇了摇头,不再纠结俞涉川是否金屋藏娇,爱得死去活来 。 她如今最要紧的事就是肚子。 管他怎么想,她一定要尽快有孕。 天色昏暗,屋内烛火渐暗,乌衔枝疲惫起身挑亮烛火,不大的书屋撒满柔和烛光。 止戈院本就不大,前厅已做停灵之用,卧房也摆上了香火,唯这间书屋被连夜收拾了出来,还能住上一住。 乌衔枝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她要在这里守一夜,她就不信了,俞临川还能在灵堂躲一夜! 她枯坐于案前,烛火亮了又暗,她拿着剪刀挑了不知几次,夜风透过门缝直往里钻,困意袭来,她单手撑着脑袋,眼神逐渐朦胧起来。 夜风轻柔,一门之隔外的廊下,俞临川隔着木窗静看屋内。 烛影幢幢,阿嫂模糊身影微微一晃,烛火又亮,将阿嫂单薄身形勾勒地更加清晰。 夜再深,烛火被夜一点点侵蚀变暗。 俞临川就站在那儿,看阿嫂模糊身形又站起,烛火又亮。 阿嫂一直坐在案旁,应是他方才坐的位置。 她一直在等他。 俞临川心里泛起浅浅的、连绵不绝的苦来,他偏头唤来解剑:“阿嫂身怀六甲,怎能夜深不眠?唤留青进去伺候阿嫂就寝。” 俞临川看着留青进了书屋,阿嫂起身挥了挥手,不知说了什么,不消片刻,留青垂着头无奈退了出来。 书屋门再度关紧,乌衔枝又剪了下蜡烛,看着烛光大盛,俞临川的心好似被人揪了一下,难受得紧。 她就这么爱大哥。 见不着人也要隔着屋子远远陪着。 他不睡她也不睡? 若让她发现办的是大哥的丧仪,看到牌位上刻的是俞涉川,那她岂不是要一头撞死在灵堂,即刻为大哥殉情? “就爱到这般地步吗?”他勾唇苦涩喃喃。 小跑过来正欲回禀的解剑意外听到了这句,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在问他,沉思一瞬后道: “大郎与大娘子感情确实很好,可远没深厚至此。” 俞临川剑眉微蹙,偏头瞥了眼解剑,未语。 解剑心里有了底,继续道:“郎君初扮大郎时,与大娘子来往之间,更像大郎与大娘子平日模样。” 刚进锦舒院的时候? 俞临川抿唇微微垂首,不就是昨儿吗? 不也是没说什么就要索吻吗? 只是今日更热情了些,也更有耐心了些。 解剑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依旧不语,再道:“大娘子应是心疼郎君这两日辛劳,才难得出了回锦舒院,亲自送来酒菜宽慰郎君,现下又怕郎君孤寂,去不得灵堂故而只能在书屋远远陪着。”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俞临川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想死?” 解剑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小的不敢撒谎,郎君有疑,小的据实相告罢了。” 俞临川看着窗边阿嫂的模糊身影,低声平静道:“那是因为大哥不会让阿嫂独守书屋。” 所以他们从前不会有过如今这般情形。 他不是大哥。 大哥不会逃。 大哥不会推开索吻的阿嫂。 大哥会如何亲下去呢? 俞临川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大哥会回锦舒院,会与阿嫂于垂丝海棠树下,缓缓饮尽石榴酒,炭火小旺,情话说不尽。 夜深时,二人会携手入卧房,依偎共眠,共赴巫山。 与阿嫂拥吻、依偎、共赴巫山,是什么感觉? 俞临川想不清细节,更无法感同身受。 17. 犹豫 乌衔枝守了一夜,单手撑着桌案,睡得并不踏实,每每垂头晃醒后,她总是第一时间看向屋门,生怕错过俞临川回来。 被困意席卷的朦胧双眸一次又一次失望。 不知第几次后,乌衔枝睡意全无。 蜡烛燃尽,满室昏暗,朦胧晨光透过木窗撒进室内,乌衔枝揉着发酸的小臂,借着晨光环顾屋内。 说是书屋却连一张纸也无,更别提笔墨纸砚,连桌案也只有用膳的这一张。 余下最显眼的,便是书架下新安置的梨花木榻,榻上还没来得及铺被褥,却已使得本就狭小的书屋更为逼仄。 乌衔枝收敛眉眼,顺着点点晨光看向木窗。 天边逐渐亮起,晨光一点点爬上枯树枝桠。 清冷透净的晨光下,枯树无悲无喜,乌衔枝心绪渐平,缓缓起身推开屋门。 晨雾弥漫,天边灰白一色,院中无人,更显天地空旷、寂静无声。 乌衔枝单手扶着门框,看晨雾渐淡,廊下人身影逐渐清晰。 俞临川那双若寒星夜列的明亮眸子率先透过晨雾,刺向乌衔枝。 乌衔枝眸光一转,静静回望。 似是没想到她能看见,明亮眸子如触电般躲闪开来。 乌衔枝一夜未得饮茶,现下眼眶干涩,口干舌燥,她艰难张开干燥唇瓣,一字还未说出,只一眨眼的工夫,那人便隐于晨雾中消失不见了。 是俞临川。 他在躲她。 可他也来看她。 乌衔枝想不通他为何如此若即若离。 以为自己是情窦初开,还未婚配不宜见面,却忍不住远远瞧上一眼的痴情少年郎? 还是觉着自己是严苛遵循丧期礼仪的和尚臣子,而她是个会勾引他破戒的洪水猛兽? 或许真在外金屋藏了个真爱,又挂怀她肚中孩儿,才远远看上一眼?见了面又唯恐避之不及? 昨夜的猜测再度浮上心头,乌衔枝垂眸轻笑,自顾回锦舒院。 晚上都难得手,更遑论青天白日。 乌衔枝熬了一夜,身心俱疲,不想再与他熬了。 先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再说罢。 乌衔枝如此想着,步伐越走越快。 晨雾中的俞临川看着她毫不留念的背影,半脚踏出晨雾。 他追不得。 却在心底生出,她能回头看一眼,看到他,来追他,向他索吻的期盼来。 自己真该死啊。 俞临川咬牙暗骂。 他一面不吝啬用最恶毒的话骂自己,一面又幻想着阿嫂的唇瓣有多软,手有多白嫩,被捧脸时的冰凉,阿嫂眼底的暗示,踮起脚尖的渴望。 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他是大哥,他会用力亲吻阿嫂粉白唇瓣,让那唇湿热红透、娇喘不停,他会单手环腰将她抱起,举起,让她在他怀里居高临下、纵情肆意。 俞临川紧盯着阿嫂的背影,渴望着她能回头。 直至乌衔枝的衣角消失在院门拐弯处,毫无回头的可能,俞临川也要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落寞地收回踏出的半脚,再度将自己隐于晨雾里。 雾气打湿泪框,俞临川苦涩抿唇,低目垂眼,掩下眼底悲凄。 他若真是大哥,何至于此? 乌衔枝不知他心底的波涛汹涌。 她自顾回了锦舒院,好好饮了盏热茶、洗了个澡,而后窝进自己柔软舒适还带着一缕淡淡茶香的被窝里,疲惫渐消,她又活过来了。 俞涉川真是,永远和她背道而驰。 她不想亲近的时候,他总往她身上凑,她不想说话,他就说个不停。 现下她想要个孩子了,拎着酒肉去军营却请不回来人,还没亲上呢,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简直是天生和她不对付! 这日子真是再稀里糊涂也没法过了。 她越委曲求全,越是有受不完的委屈;她越是容忍,就越要容忍;越退越没退路。 现下真是进退维谷,无路可走。 可再无奈、再愤懑,她还是要在神情稍缓后、在今夜,饮尽苦药,去找俞临川,要使尽浑身解数,再不要脸一点才行。 乌衔枝轻叹声气,她一面暗骂俞临川是个怂包、蠢货,一面被疲惫拉入梦香,在梦里恨不得将俞临川绑在床上,先爱后恨,千刀万剐! “阿姐?阿姐?你可醒了?” 乌衔枝被自家二妹乌觅珠难掩欣喜的试探唤醒,她挣扎着朦胧睁眼,哑声迷糊道:“怎么了这是?” “阿姐昨夜竟累成这样?姐夫真是好本事。”乌觅珠笑道,“午膳时辰都过了,阿姐还起不来呢。” 乌衔枝神思回拢,眼神黯淡,轻轻摇头:“我倒是想呢。” 乌觅珠张圆了嘴:“啊?” “我喝口茶。”乌衔枝瞥了眼炉上热茶,口干舌燥,“来寻我就为了问这事?” 她这烦心事和二妹说得再细也是无济于事,不过是徒增二妹烦忧,不如不提,她自努力便是。 乌觅珠飞快端来热茶,吹凉了些才递给乌衔枝:“阿姐慢些喝,之前云苓不是和阿姐说了,不要喝这么烫的,怎还是一直热着炉子,也不怕烫了喉咙、脾胃,伤了身子。” 乌衔枝仰面大口饮下:“实在是渴了。” 她避重就轻,难舍热茶。 乌觅珠眉头拧成一团:“那也得吹两口再喝!” 乌衔枝敷衍点头:“成。” 乌觅珠转怒为喜,眉眼弯弯:“是有件事要和阿姐说。” 她又倒了盏茶来,吹凉后递给乌衔枝,凑近时神秘兮兮道:“天子要开赏花宴了。” 傅子真? 乌衔枝抿了口茶:“这个节骨眼上开赏花宴?” 乌觅珠笑颜如花:“是呢,我也没想到!六年来头一遭,还是在京郊枕流别院!原以为这辈子都去不成了,没想到他还记着!” 乌衔枝如鲠在喉,她瞥了眼笑眯了眼的乌觅珠:“他都请了什么人?” “还没下帖子呢,我也是听说罢了。”乌觅珠嘟了嘟嘴,“俞家定能收到请帖,阿姐,你会去的罢,届时带我一个成吗?” 乌衔枝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去。” 乌觅珠惊呼:“那可是枕流别院!” 枕流别院,皇家园林,天下难见一株的名花贵鸟皆可在枕流别院一观,成千上万株,株株各不同。 少时学画花鸟,乌衔枝只能看着书中描绘的绝种花鸟之美,靠想象画出其形。 七年前居净莲寺画壁画时,随手之作的花鸟图偶然被傅子真瞧见,他惊叹不已,曾道: “雀娘竟有这般鬼斧神工的画技,若非你亲口所说,我真不信你没见过这牡丹。父皇的枕流别院中就有几株,少时我曾有幸见过,除了花苞大小外,和你这画得简直一模一样!” “那儿什么花都有吗?这上面的都有?”十四岁的乌衔枝将书册一页页翻开,询问傅子真,“你可都见过?” 傅子真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他洞悉了乌衔枝的期待与愿景,柔声道: “天底下就没有枕流别院没有的花。” “不过好多年了,许多我都不大记得,不若你将这书册借我读上一读,许能想起些来。” “你若有画作也可先给我瞧 瞧,我看着你的画作兴许也能想起来。” “大画师,若我日后走了大运,有机会,一定邀你去枕流别院好好瞧上一瞧,才不算辜负你这画技!” 十四岁的乌衔枝将自己翻了无数遍的珍贵书册塞进了傅子真手里,难掩欣喜道:“成,我等你走大运!” 一别经年,枕流别院对她来说已毫无意义。 “知微,十四岁的我很想去,可如今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比起看稀世花鸟,现下的我只想躲清闲。” 乌衔枝捏了捏乌觅珠凑上前的嫩脸,“三盏热茶、一壶清酒,你、我还有云苓,三人对酌到天明,再抵足同眠到天昏,便是莫大的幸事。” 现下本应是三人最快活的时候。 乌觅珠在分别三年后,终于得以搬来俞府同住,于老夫人也不再遣人一日三次地催促,俞涉川亦不入锦舒院叨扰。 可乌觅珠有孕在身,时时刻刻都得注意身子,而她想怀孕却事与愿违,心焦难耐,无心对饮,云苓也为了她的肚子发愁。 真是平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我与云苓一直都在阿姐身边。”乌觅珠钻进乌衔枝怀里撒娇道,“待你我生完孩子,我们尽可日日如此。” 可枕流别院却是人生难得去一次的地儿。 她很想很想去。 但她忍住了没再和乌衔枝提,乌觅珠懂得,阿姐如今满心都是和姐夫共度良宵,得先促成这事,才好提去枕流别院的事。 “阿姐,你等等我!”乌觅珠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风风火火地跑了。 屋门砰砰两下,开了又合。 乌衔枝一头雾水,她饮尽热茶,丢了茶盏,倒头就睡。 梦回净莲寺,重逢傅子真。 真有够倒霉的。 瑜贵妃身死后,俞家复起前,此时的傅子真还只是个不受宠的宁王。 他受徐家排挤,不被京城名门所容,故于秋日宴席繁多时,躲进了净莲寺,意外遇见应邀而来为净莲寺画菩萨垂目壁画的乌衔枝和乌觅珠。 这是姐妹二人十四年来第一次独自出府久居,就遇到了清贵儒雅、霁月光风、眼藏风月的傅子真。 他见过大风大浪,亦知晓不少秘辛,姐妹二人与他可谓是相见恨晚。 他喜欢看她们,准确来说是看乌衔枝作画,从不吝啬赞其为古往今来第一女画师。 他还会给她们带来京都有名的糕点和酒食,邀她们赏月看星,说尽古今中外名人趣事,宫内宫外贵人秘辛。 姐妹二人因他第一次品尝到御酒。 乌觅珠自此欲罢不能,无酒难眠。 乌衔枝甚至为了久留于净莲寺,故意拖延壁画的进度。 秋去冬来,原本应早早完工的菩萨垂目只画了一半。 乌父时时遣人来催,乌衔枝心烦意乱之际,是傅子真说:“年关将至,乌录事竟还有闲心这般约束你,可要我着人点拨他一二?” 这是乌衔枝第一次品味到能压制父权的、权力的滋味。 时隔七年,她仍于梦中反复品味。 “阿姐!”乌觅珠去而复返,摇醒睡得并不安稳的乌衔枝,“你将这药下到姐夫酒食里,保准叫他乖乖听话。” “什么?”乌衔枝睡眼惺忪,“我又吃?” “不是给你的!是姐夫!姐夫!”乌觅珠压低声音重重道,“我就是靠这个怀上的,保准有用!” 乌衔枝慢了半拍,终于反应过来,错愕道:“催、情、的?” “有这好东西,你怎藏到现在?” 乌觅珠郑重严肃道:“不是云苓配的,阿姐可千万别告诉她!她会骂死我的!” 18. 决心 “没给云苓看过你也敢吃?!”乌衔枝正色道,“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她想起古老太医拉着俞临川说话时望向她时泪眼婆娑的样子,恐惧与怒火从瞳孔溢出,唇瓣发抖,声音也发了颤:“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乌觅珠轻柔地将乌衔枝拥入怀中,内疚道:“阿姐,对不起。我当时太想要了,又见不着你和云苓,冲动了。” 她撒谎了。 姐妹二人自婚后确是三年未见,可乌衔枝心疼自家二妹,每隔半月便会遣人送云苓去趟乌觅珠夫家府上。 一为诊脉,二为照看,三为解姐妹思念之情。 乌觅珠她从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她害怕云苓阻拦,也不想乌衔枝知道,这才铤而走险私下寻医开药。 她不是冲动,实是蓄谋已久。 可她不敢让阿姐知道。 若非今日见阿姐深受其扰,乌觅珠绝不会将此药拿出来。 “阿姐,这药是给男人吃的,我没吃呢。” 乌觅珠轻抚乌衔枝后背,安抚道,“再说了云苓后来给我把过脉的,除了肚子里多了个孩子以外,我身子好得很。阿姐就放心罢!” 是了,这是催.情药,不用二妹吃,就是有问题也不会出在二妹身上。 至于妹夫,乌衔枝暂且是顾不上他死活了。 她心绪渐平,不禁又心疼起乌觅珠在夫家过得不顺心:“阿姐竟不知你这三年过得这般苦。” 往日里清冷疏离的丹凤眼此时噙满了泪,为自家二妹,也为自己而哭。 “阿姐这一哭,我心也跟着碎了。”乌觅珠自责咬唇,“都怪我太任性。”她红着眼眶轻轻为乌衔枝擦泪,“幸我这回还算走运,这药确实管用,阿姐尽可放心。” 乌衔枝顺着她的眼神将目光落回药上,谨慎道:“无色无味?” 乌觅珠慎重思索后道:“你等姐夫喝醉了往他酒壶里下就是了,看不出来的。” 乌衔枝犹豫:“我再试试他。” 她唤来留青:“去请大郎,就说今夜晚膳提前半个时辰,问他可回院中用膳。” 乌觅珠自觉请辞:“那我可就等静候阿姐的好消息了。” “自不负所望。”乌衔枝自嘲一笑。 院中丫鬟们来往有序,垂丝海棠树下再摆晚膳,酒香沁鼻。 留青久久未归,乌衔枝自顾吃了起来。 她不再急于一时,今夜且随俞临川作妖去,她得先喂饱肚子再说。 如她所料,俞临川依旧没来。 解剑提着食盒紧跟在留青身后,不等乌衔枝问,先谄媚地将食盒献宝一样呈上:“郎君贵人事多,自责不能长伴大娘子身侧,又恐大娘子食欲不佳,故特命厨房备上这道消灵炙,万望大娘子莫要生郎君的气。” 食盒缓缓打开,炙烤羊肉的香气扑鼻而来。 乌衔枝看着这道消灵炙,食欲大动。 消灵炙乃皇家御菜,原非皇室亲族不得享用,只因先帝体恤徐、俞两家尽忠职守,特赏下此菜。 然因其只取羊心上最嫩的四两肉,剔去筋膜,切成薄片,再配以茶叶鹊舌反复腌制、炙烤,制作工序格外繁琐,且极易出错,故就算是俞府也极少烹制此菜。 乌衔枝只在她的喜宴上见过这道菜,未得一尝。 今日又见,着实意外。 肉片薄如蝉翼,乌衔枝夹起一片放入口中,茶香混合着炙烤肉羊的香气,实在美味。 不愧是皇家御菜,俞临川当真费心了。 可他这算什么意思呢? 致歉? “郎君千叮呤万嘱咐,让小的多嘴问一句,这消灵炙可还合大娘子口味?”解剑试探开口。 乌衔枝面色微沉,手里的筷子一顿。 皇家御菜岂有不合口味的道理,故意回呛她? 还是借烤羊肉来堵她的烤鹿肉?敲打她莫要太过?适可而止? “劳郎君挂心了,我尝着十分不错,若餐餐皆有此菜就更好了。” 乌衔枝笑着调侃,她可不是逆来顺受的主,想敲打她?那就别怪她不给他脸面。 她可不信他能有本事让这道消灵炙日日上桌。 就是他想,于老夫人也绝不依的。 解剑只能道:“得了大娘子这话,小的也好回去交差了。” 乌衔枝笑着轻轻点了点头,解剑得了令,跑得飞快。 他真怕大娘子又说出什么讥讽二郎君的话来,苦了他这个传话的。 他不敢耽搁,直奔止戈院,不想却于锦舒院外竹林间被俞临川喊住。 “阿嫂说什么?” 俞临川隔着竹林与院门,远远看着垂丝海棠树下独自用膳的乌衔枝。 夕阳穿过空荡荡的枝桠落在她的身上,仿若净莲寺里那幅泛着金黄佛光的垂目观音壁画。 这一刻,阿嫂就是他的垂目观音。 他如虔诚的信徒般献上贡品,满心期盼着菩萨能懂他的苦心,能怜悯他、救赎他、睁眼看看他。 解剑措手不及,硬着头皮道:“大娘子说郎君有心了,消灵炙十分合她口味,还未吃完便已是念念不忘,日后每餐怕都会想着郎君今日的好呢。” 阿嫂喜欢。 而且好像还十分喜欢。 俞临川松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些高兴,他轻咳一声道:“既然阿嫂喜欢,日日都有又何妨。” 解剑心惊肉跳,忙道:“厨房今日一早得了郎君的令,天还没亮三四十人就忙了起来,废了二三十只羊,才紧赶慢赶做出这一道菜来。小的看他们命都丢了半条,若是日日都做,一是怕他们没这本事日日都有机缘做出来,二是这每日二三十只羊的损耗,老夫人怕是要心疼的。” 俞临川解下腰间钱袋扔给解剑:“此三四十人和你皆赏一月月钱,若是不够再问我要。” “多谢你们今日辛劳,那二三十只的损耗亦由我来出,多余的羊肉你看着分分罢。” “自明日起我自命人快马加鞭从御膳房取来此菜,晚膳时分直送锦舒院,不会惊到阿母。” “如此可算妥帖?” “万没有比这更妥帖的了,郎君仁义!”解剑攥着鼓囊囊的钱袋子,心砰砰直跳,“尽够了郎君,小的们谢您。” 二郎君居然如此大方,大郎从前也只是赏主勺的厨娘半月月钱,帮厨、打杂的甭说赏银,就是主子随手赐的酒也是喝不到一口的。 如今不仅人人都有赏银,还能将那二三十头羊分而食之,怕是满府上下二百来号人,个个都能沾光。 今日之后,阖府上下,谁人不赞一句二郎君仁义? 解剑激动地手直抖,他为大郎贴身小厮,月钱比其余人都高些,可近年来大郎忙于军务,一月或只回府三两日,他这府中的贴身小厮变得可有可无起来,他总担心有一日丢了差事。 大郎死讯传来之时,他便觉着完了。 二郎君一通申饬后,他不仅担心丢了差事,还怕丢了小命。这两日他心惊胆战,生怕再出一丝差错就什么都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二郎君还能给他赏银,一月月钱本就不少,更遑论这份心安。 “多谢二郎君。”解剑躬身弯腰,哽咽领赏。 俞临川远远看着他的观音,轻声道:“赏赐因阿嫂才有,你该谢阿嫂才是。” 解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能瞧见树下模糊人影,二郎的心思昭然若揭啊。 乌衔枝看日光渐消,天边渐暗,便不再等。 可深夜难眠,她辗转反侧,无奈起身饮了盏热茶,推门而出,她想吹一吹冷风,静一静心,或可好眠些。 不想一推开门,廊下竟有一人立于窗边。 屋门无声打开,乌衔枝与那人四目相对。 今夜无风,满院寂静,唯乌衔枝的疑惑清晰可闻: “郎君何故立于窗下偷觑?” 俞临川咽了咽口水,耳尖红得滴血,眼神却一寸不移地落在乌衔枝身上。 他原站在院外林中,想着只远远瞧上一会儿就走,可阿嫂回屋后,他心乱了,鬼使神差下,进了院,走到了卧房外。 想进不能进,说走舍不得。 思想向后,俞临川站到了窗外,借着零星炉火看阿嫂模糊身影,猜想着她怎么梳头、行走、卧睡。 只这般看着,便已心满意足。 “事务繁忙,匆匆来见娘子一眼,这便走。” 俞临川平静说着,眼底含着几分笑。 能得阿嫂一见,已是额外收获,他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只是脚步虽往后退了半步,可灿若繁星的眸色依旧尽数落到了乌衔枝身上,怎么看也是舍不得。 乌衔枝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 有情好似无情,无情又深情,竟比原先更让她捉摸不透。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眼神逐渐有些不耐烦:“夜都这么深了,郎君还要走?” 挽留的话落在俞临川耳朵里便是催他快些离开的敕令。 “娘子安寝。” 俞临川轻笑着留下一句,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乌衔枝轻叹着翻了个白眼,没了逛院子的兴致。 此时的她不会想到,俞临川能日日如此,白日必遣解剑送来一碟消灵炙,但人却从来都不出现,可入了夜,他就站到窗外。 还让她连捉了五夜,他还次次都是一样的借口。 她与他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又不是什么苦命鸳鸯,搞什么深夜私会?! 既然都深夜私会了,干嘛不进卧房?!! 真是有病! 不知内情的乌觅珠每日晨起都要来问上一遭:“阿姐,如何了?” 乌衔枝有苦说不出,只能摇头叹气。 乌觅珠总是一面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戳垂丝海棠,一面苦口婆心地劝她:“阿姐怎不试试那药?” 头七这日,眼瞧着天色已暗,留青又来回禀俞临川不回来用晚膳,乌衔枝耐心彻底告罄。 前有傅子真先送嫁衣后设赏花宴,后有于老夫人紧盯着她的肚皮,她但凡晚怀上几日,都极有可能被揭发,到时便是腹背受敌,唯死路尔。 乌衔枝已被逼上绝路,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是夜,乌衔枝从梳妆匣内拿出药来。 她从不介意用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为自己博一条出路。 再说,她与他是正经拜了堂、上了族谱的夫妻,不过是份催.情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