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羽》 1. 明玥公主 五月,暑气未盛,寒气未尽。 乾清宫正殿,高座之上,皇帝一身金色常服端坐,脸上除了眉宇间的焦躁近乎没有表情。 抬眼向下望,底下二人一站一跪,跪着的那个鹅蛋脸杏眼,年岁尚小,稍显狼狈,神色间尽是愤愤不平。 能看见大名鼎鼎的公主殿下这样狼狈可不容易,毕竟她是当今皇后还是三皇子妃时生下的,与如今的帝后共历夺位,怎能不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金尊玉贵地养着。 “他是骗子。”凤浅慕跪在地上,矛头直指身边白衣人,“父皇,你信我。” 林槐被她这样指着鼻子骂,多少有些不自在。他抬手想摸摸鼻子,又在皇帝审视的目光中生生停住,只能尴尬地放下。 无人开口,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他是骗子不假,但这也是为了…… “公主晕了!”有宫人未控制住,一声惊呼打破平静。 凤玘扫了一眼底下,凤浅慕双眼紧闭地蜷缩在地,脸色惨白,细细的长生辫贴在地上,她的额角抵着手臂,连呼吸都弱了几分。 凤玘习以为常,道:“再装,今日就不许吃甜糕。” 话落,原本蔫蔫倒在地上的公主一个大喘气坐起身,只是她刚起身,又猛地咳嗽起来,颈上长命锁随着她的动作碰撞出脆响。 凤玘一个眼神,心腹太监三步并两步赶到凤浅慕身边,小心替她顺气。 那太监见她缓过来些,斟酌着劝道:“殿下万勿动气,陛下多心疼殿下,一切还是会以殿下为重的。” “行了。”上首的凤玘皱着眉打断,“没见着公主都这样孱弱了吗,还不快带公主回去休息。” “我不走。”凤浅慕一把甩开想要将她搀起的宫人,仍旧执拗地跪在冰冷的地上,“我若走了,就要任由这人诓骗父皇了。” 她以近乎杜鹃啼血的姿态悲鸣:“我怎么能离开母亲、离开您啊。” 凤玘掐着眉心,眼中流露出不忍,又很快压下,仍旧换上一张神色漠然的脸,他道:“仙长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若是没听懂就叫他再说一遍。” 林槐握拳于唇边轻咳一声,只是没等他说什么就被凤浅慕喝止。 “闭嘴。”凤浅慕眼中含着泪花,恶狠狠地盯着林槐,“定是你用言语蒙骗父皇,什么破烂宗门我闻所未闻,在我看来,你就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想将我骗走作为人质换取更大的利益。” “是谁指使你来此作恶。”凤浅慕紧盯着林槐,将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是谁指使你欺君,妄图骗走梧国公主。” “你若现在如实说来,我可向父皇求情,减轻你的罪责。”她仍是步步紧逼。 整座宫殿在这几句话后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余下凤玘轻敲桌面的声音和众人的呼吸声。 “我只向陛下陈述了事实。”林槐定了定心神,丝毫不落下风。 凤浅慕转向凤玘,眼中含着泪珠又不肯让它们落下,她的言辞恳切:“我是知道父亲平日里有多心疼女儿的,您定是受了奸人蛊惑,否则怎么会想将唯一的女儿送去受苦。” “如今此人就在皇城中,为达目的自然是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来,若离了皇城,再想追查就没这么容易了。” 凤玘换了个姿势倚着,抬手指指林槐:“你说呢?” “修仙之人最忌因果,若公主有了差池对我亦是不利,况且此事事关重大,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林槐在这安静的大殿中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二人都不肯让步,场面陷入僵局。 忽而,有一人匆匆上前与凤玘耳语了片刻,他敲着桌面思索,只是不等他决断,就看见周皇后跨进门来。 周皇后的宫装被大肚子顶出一个高高的弧度,正由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入,凤玘起身绕过一站一跪的二人,伸出手扶住周皇后:“前些天还说身子不适,怎么今日还要走这么远的路,再等半刻我自会去看你的。” “三郎真就这么狠心,要送走阿慕?”周静瑶眼中映着波光,似幽深的湖水,眼眸一转便黯淡下去,似有万般愁绪。 凤玘扶着周静瑶缓步走着,道:“只是去修习几年。” 周静瑶此时却拂开他的手,眼睛避也不避地对上,省去一大堆迂回直截了当地说出心中所想:“臣妾舍不得阿慕。” 凤玘咬着后槽牙挥手令无关人等出去,等到殿中只剩他们四人时,才有些气愤和无奈地让林槐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 “这位明玥公主命格贵重,非肉体凡胎所能承受,故而常常病弱,可随我修习以增强筋骨,这是其一。” “我夜观星象,发现几年后将有大难,公主或为唯一破局关键,只是以现在的能力必然无法成功,需修习后方可成大器,这是其二。” “最后这其三……公主天赋异禀,或可修成也未可知啊。” 林槐把先前说过的一番话又说了一遍,这次堪称得心应手。 “……胡言乱语者应即刻处死。”周静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 林槐心道果然如此,于是又拿出水镜举到几人面前 ,道:“百闻不如一见,我这还有由千年寒冰所制的镜子,可预知未来,我原也不信,只是从中确实窥见了未来死伤一片之景,心中不忍,故而前来相助。” 镜中确是皇城景象,只是如今富丽堂皇的皇城在镜中却显出一幅破败之景。 凤浅慕只扫了一眼就不忍再看,镜中的景象太过真切,只是看这么一眼就仿若身临其境。 “都看见了?”凤玘捏着眉心,疲惫至极。 见他如此,凤浅慕又一次俯身下拜,抬头时强挤出一抹笑来:“我虽不信这人的三言两语,也不愿远离家乡,但既是父皇所愿,我没有不从的道理。” 见她如此,凤玘也露出一抹笑,起身亲自将桌上早已备好的茶杯递至凤浅慕面前:“你且去吧,朕会昭告天下,明玥公主为国祈福,任何人不得叨扰,现在,该奉拜师茶了。” 凤浅慕眼神有些木,她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后,缓缓抬手接下了茶杯,茶水微凉,无法将温度递给她。 她转头,杯盏被奉至林槐面前。 她垂着眼,道:“请师傅喝茶。” 林槐看着面前娇贵的小公主终于松了口,亦是松了一口气。 若她一直不肯,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现在松口,他的目的也就完成了一大半。 林槐忙不迭地接过茶喝了一口,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盘递过去:“这个可在危急关头防身,暂且当作你的拜师礼物。” 倒真像是仙人抚顶,只是能否得长生尚未可知。 身旁的凤玘叹口气,略略思索后低声吩咐。片刻后,一个穿着纯黑制服的清瘦少年被带了过来。 他低着头,皱着眉,眼中尽是迷茫。 凤玘道:“此人是公主暗卫,不知可否请仙长将他也收下?” 林槐皱了皱眉,似是觉得是否收下他也无甚影响,便点头应下。 凤玘看着面前的几人不发一言,只是用指尖在桌上敲击。 而凤玘未发话,底下的几人虽各有心思,但也不敢动弹。 “人有千面,心有千变。”凤玘终是开口,“不知仙长是否有灵药,可使此人不敢有私心。” “有一种蛊名为同心蛊,可让二人服下,若公主死亡,此人也会死亡。”林槐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仍如实答复,“只是这蛊需长时间炼制。” 他瞥了一眼冷着脸的凤浅慕,有些迟疑:“不知……” 凤玘道:“恰巧阿慕生辰将近,想来仙长在生辰宴前也没法走,既如此,就只需专心炼药,其余一概不须费心。” 2. 变故突生 六月初一,皇帝广开宴席,邀众朝臣在清宴殿同为明玥公主庆贺。 今夜,月华如水,满城宫阙尽被月光包裹,殿内歌舞俱起,宾客举杯,其乐融融。 在舞曲进行到最高亢的部分时,大门突然被推开,震惊四座,罪魁祸首脸色惨白,对周围的议论声置若罔闻:“公主失踪了。” 丝竹声在此刻静止,将所有人抛在高空,吊得不上不下,还是酒杯的破碎声替所有人将心都按回了肚子里。 “如实说。”让人听得一阵胆寒。 “公主自上月起就一直闷闷不乐。”王嬷嬷的手抖如筛糠,“公主会不会出事,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王嬷嬷自公主幼时便在,如今公主失踪,她心中忧戚较之帝后亦是分毫不让。 凤玘道:“封锁皇城,把人找回来。” 一时间许许多多的猜测萦绕在众人心中。 今夜或许无法入眠。 林槐的脑仁突突地跳着,他就知道不该节外生枝,早就察觉到凤浅慕绝非心甘情愿,竟然还天真地相信这个小骗子。 她若逃了,所有的谋算都将落空。 半月前,当卦象在林槐眼前一点点补齐,又渐渐推出卦辞时,林槐倒是无甚慌张,倒是面前那人,她明显更难以接受。 “这、这。”青黛也不管自己本就摇摇欲坠的发钗了,只一个劲地晃着面前脸上仍带着笑意的林槐,“还笑,你吓傻了?” 林槐被晃得头晕眼花,竟然还有闲心接住青黛发间落下的钗,林槐将发钗收入怀中,才抬手止住青黛的动作。 林槐道:“这么一个劲地晃,你不晕吗?” 青黛恨铁不成钢,道:“你是没听懂吗,我说你没准会死。” “我听懂了。”林槐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但是你不是也说了吗,可以寻人挡灾。” 室内静了,窗外一道闪电照亮神态天差地别的两人。 “你真的要去不成。”青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行的,那是谁啊,那是公主!陛下怎么会由着你带走她。” “阿槐,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本就不再崇尚修仙,再加上皇城的达官贵族看重钱与权,极少有人会送自家的孩子去求这不知真假的仙,问这前路漫漫的道。” 青黛慌张道:“况且,让其他人替自己去死,你这是——” 林槐低低地笑着打断她的话:“想说什么?不仁不义?自私虚伪?可这是我的命。” 窗外又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片夜空,也照亮了林槐的半张脸,他的嘴唇绷紧,又极力挤出一抹笑,显得有些狰狞,落在青黛眼中,又带着些悲怆。 “林槐!”青黛似乎是气极,她按着眉心,咬紧后槽牙,心中虽有不忍,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人各有命,但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我们……” “人各有命?”林槐笑了,烛火在眼中跳跃,显得骇人,“那我应该怎样?等死?要不要告诉那个娇贵的小公主,多亏有你保着她的命?” 雷声在此刻终于与砸在地上的茶杯一起炸响在二人耳边。 青黛张了好几次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喉间干涩,让她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最后只能把脸撇到一边:“师傅曾教我们不可如此。” “无论如何,我会把她带回来。”林槐说完转身,没再看青黛。 林槐看着眼前如无头苍蝇般搜寻的人群,抬手掐诀。 他的眼前逐渐浮现一缕青色的烟气,如烟如缕的青烟娉娉袅袅向前延伸,指出一条明路。 将所有人害得或慌张或气愤或不解的人,此时正好好地待在宫内一处高楼。 凤浅慕从小窗向外看去,正巧能看见华灯初上的皇城,处处皆是人头攒动、欢声笑语。 在她叹出今晚不知第多少次气后,身后的黑衣少年终于开口:“公主殿下,此处风大。” “贺辞。”凤浅慕此时竟然还有闲心与他调笑,“他们让我隐瞒身份修习,你以后都不能唤我公主,该改唤师妹了。” 贺辞道:“殿下身份尊贵。” “抱歉。”她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让贺辞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是我连累你,不光害得你与我绑在一起,更需远赴千里,不知归期。” 贺辞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有些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也咽不下。 凤浅慕没得到回答也不意外,只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台,窗台年久失修,发出的声音有些沉闷,像心脏在胸腔中跳动。 “我愿意伴公主左右的。” 凤浅慕有些诧异回头,她看着贺辞,眉头紧拧在一处。 贺辞慌乱道:“我是公主身边的暗卫,本就该一直跟着公主、保护公主,这是我的职责,况且是公主救我于水火,若无公主怜悯,我此时不知身在何处。” 凤浅慕哑然,许久才道:“暗卫司那边怎么净教出一些死脑筋。” 贺辞是由凤浅慕亲手选出的暗卫。 当时,暗卫司的统领奉命领了许多人站在她面前,只等她挑选。 在她的记忆中,统领似乎还细细介绍了谁谁谁擅长什么什么,但她当时正头晕,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正打算让所有人都出去时,扭头看见一个人衣服里似乎塞了些什么,再细看竟然是一角饼子。 “他。”凤浅慕精准地指向那人,于是贺辞就在众人或是看好戏或是嫉妒或是不解的神色中被领上前来。 凤浅慕不言语,只蹙眉看着面前有些过分消瘦的人。 在要命的沉默中,暗卫司统领忐忑开口:“敢问可是这人何时冒犯了殿下。” “没有。”凤浅慕靠在软垫上,身后的小宫女替她按着太阳穴,“不是要选人吗,就他。” 贺辞刚到暗卫司时,已有不少来得早的孩子。他们三三两两的抱团,自然排挤他这个新来的,但凡他手上有什么食物、药品,不过片刻就被那几个孩子王抢走。 再加上暗卫司最是弱肉强食,受过欺负的人只会被欺负得更厉害,没有人替他伸张正义。 他只能半夜去膳房找没吃完的东西,有时运气好就能填饱肚子。 如今想是老天眷顾,竟然能得公主青眼。 凤浅慕最后给出的理由也是既充分又无理:“被关禁闭时他可以偷好吃的给我,我不会饿肚子。” 虽说被帝后笑骂了好一阵,但她还是用这么一个所有人都觉得荒谬的理由,把贺辞留在了身边,也帮贺辞摆脱了受人欺凌的日子。 凤浅慕低声道:“你过的是什么日子,给自己过得这般愚钝。” 她又叹了口气,从小窗处撤了下来,再绕过说完这惊天动地的一番话后,就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贺辞。 她慢吞吞地趴到另外一扇窗边,用下巴指了指仍乱中有序搜寻着的侍卫:“好了,给他们找的不痛快已经够多了。” 说完,她正起身打算返程。 却在此时,门被人猛地破开。 凤浅慕只能庆幸自己此时不在门边,不然以这人破门的力气能 够把自己从皇城东边踹到西边。 “要去哪?”在升起的青烟中有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还含着浓浓的怒气。 凤浅慕好奇地从贺辞身后探出头来,在看清来人之后惊奇地挑挑眉,讶然道:“这就找上门了?” 林槐跑得太急,到现在胸膛还在略微起伏着,他脸上的怒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抓人当然要快,尤其是抓某个言而无信的小骗子。” 凤浅慕心虚地干笑两声,又躲回贺辞身后。 “是我看公主心情不好,才带她来散心的。”贺辞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你们真会挑时间散心。”林槐见人抓到了,竟然也有心情和他们阴阳怪气。 凤浅慕嘴角没忍住抽了抽,道:“……你还挺会说话的。” 看着这个在乾清宫中将自己险些辩得哑口无言的小公主终于吃瘪,林槐很是开怀。 林槐道:“跟我回去。” 凤浅慕指向窗外的一棵桃树,道:“你给我摘个桃子吃我就走。” “嘿,你这小孩。”林槐的火气险些又腾地一下冒上来,气得连抚胸口才稍稍控制住自己。 他心道,摘个桃子而已,小孩不懂事想吃个桃子而已,想吃东西人之常情,理解理解。 但等他带着桃子回来时,又出事了。 “不是这个,我要最大的”凤浅慕趴在窗台上头也没回。 “这就是最大的。” “那我要最小的。” 他早知道这祖宗没这么好伺候,于是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道:“你要的最小的。” “那我要绿的。” “那树上就没绿的。” “那我要烂的。” 室内陷入死寂,好一会儿林槐才从牙根处挤出一句:“你好样的,我这就下去给你挑烂的,若是我摘来了你不吃,我就把你挂在树上。” 只是他还没动身就被拦住了。 “对不起。”凤浅慕转头,鬓边步摇轻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我会回去的,我从来都不会说话不算数。” 她的眼中映着万家灯火:“况且,若你所说皆为真,我更不该临阵脱逃,我受万民供养,自然要守万民安康,我会做拯救所有人于水火的人。” 这场闹剧在公主被找回后终于落下帷幕,大家也能各回各家安寝了。 唯有二人与众不同,一个因为自己的短暂失踪被编排成“贪玩被狗堵在巷口”,正在寝殿中气得跳脚,至于另外一个…… “贺辞,你护卫公主不力,是否认罚。”暗卫司统领提着长棍站在一侧,垂眸盯着跪在地上的贺辞。 贺辞闭眼,声音沉闷:“认。” 棍棒击打皮肉的声音在整间屋子响起,甚至因为密闭良好能完美地将每一声在耳边放大,直让人听得牙酸。 不知过了多久,刑罚终于结束,暗卫司统领将长棍一丢就出了门,留他一人自便。 想来应是受罚的缘故,贺辞竟然久违地梦见了被满门处死的父母。 他们淹没在大火中,火焰像有意识般拖着他们的双腿向下坠。他们向贺辞伸出手,可当贺辞想要握住他们的手时,一切又消失在他的眼前。 贺辞一转头又看见了自小陪伴的乳母,她笑着笑着就如提线木偶般头一歪、身子一松,倒在了血泊中。 可贺辞看见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张大嘴在说些什么? 是别跑,还是救命,还是报仇? 贺辞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渐渐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3. 口出狂言 被盯着服下同心蛊后,一行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凤浅慕将身上的钗环卸了大半,连颈上的长命锁都被留下。她只一边攥着母亲塞进她手中的匕首,一边咬着嘴唇把自己的脸憋得通红。 最后就连林槐都有些看不下去,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在拐孩子,这让他实在是有些心塞。 于是他凑上前道:“不然你掉两滴眼泪,若是碍于颜面,我们就都转过去不看你。” 凤浅慕猛地转头瞪了林槐一眼,扭头吭哧吭哧地试图把匕首挂在腰带上,只是还没成功就被林槐抢走了。 “还我!”凤浅慕喊叫着就要扑过去抢,只是还没近身就被林槐一只手按着头跌回了位置上。 林槐道:“这匕首挺好看啊,瞧瞧这花纹,瞧瞧这玉石,拿去卖,应该能赚不少吧,到时候我们五五分啊。” “诶诶诶,你别咬我啊!” 林槐甩着被凤浅慕咬出一道深深牙印的手,另一只手把匕首丢回凤浅慕怀中,到这会儿,她才终于抱着自己的匕首开始掉眼泪,顺手用贺辞的衣服擦眼泪鼻涕。 “……”贺辞有些无奈,只能向凤浅慕那侧倾了倾,避开了因受罚而肿胀的皮肉,也更加方便她用自己的衣服擦拭。 “下口这么狠。”林槐疼得龇牙咧嘴的,但碍于确实是自己先招惹的这个小祖宗,只能自认倒霉,转身给自己上药。 等林槐终于处理完转过身,凤浅慕把自己的整张脸埋在贺辞的背上,眼泪早已止住,只是抬眼偷瞄他,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时,又把脸往里扭了扭不看他,过了一会儿再偷偷转回来。 或许是因为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槐身上,也错过了贺辞有些吃痛的表情。 “你活该。”凤浅慕的声音还带着哽咽,“谁让你惹我。” 这是把错处全推脱到林槐身上了,林槐被气笑了,但看着被自己成功气哭的人也没多说什么。 过了不久,正当马车行至皇城外的一处土坡上时,凤浅慕突然抬起头叫停了马车,她掀起蒙了一层薄纱的窗口向外看去,正好能看见皇城的全貌。 整座皇城仍然是富丽堂皇,熙熙攘攘,与前些天一样,与前十几年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花满市,人满市,东风送我动身时,何人知泪湿。话相思,怕相思,道尽相思与谁知。”凤浅慕放下窗纱,“走吧。” 在路上奔波了半月,在贺辞听林槐和凤浅慕二人拌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的时候,终于到宏山脚下。 入目是一条蜿蜒的小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将人晃得眼睛都睁不开,蛛网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有些不堪重负地坠着,脚下是柔软的草叶。 凤浅慕背着自己的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槐身后。她一边低着头吭哧吭哧地走,还不忘一边发牢骚:“为什么要徒步,你们这些修仙的人不能变出一个能直接传送上去的阵法吗?” “再不济直接飞上去,说书的先生就是这样讲的。” “再不济让马背着我上去。” “再不济……” 凤浅慕还没再不济出来,就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后背,她揉着额头又嚷嚷开了:“林槐!你故意的!一个字不说!” 回答她的是林槐的白眼,还有硬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沙哑到不行的两个字:“闭嘴。” “哎呀哎呀,是我记性不好,忘记你嗓子哑了。”凤浅慕笑嘻嘻地绕着林槐转了一圈,都不抱怨上山的路难走了。 林槐又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同这个没理硬当有理的人斗嘴,只继续向前走:“山脚设了结界,不是什么人都能上来,更不用说什么牛啊马啊。” 说完嗓子又有些哑得说不出话来了,还是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说:“娇气。” 凤浅慕不屑地轻嗤,再抬手拭去额间汗珠,继续跟在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出现了石阶。她抬头望去,甚至无法看见石阶的尽头究竟在哪,此时的阳光镀在石阶上,竟像是催命的符咒。 “还有多远。”凤浅慕汗如雨下,只撑着自己打战的双腿,逆光朝林槐看去。 “石阶尽头。”林槐言简意赅。 “可是我要晕倒了。” 好在林槐早有准备,随手就塞了一粒丹药到她嘴里。 凤浅慕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强身健体的丹药。”林槐略一思考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遂一巴掌按到凤浅慕头上,“不许直呼师傅大名,没礼貌。” “我的头发乱了!” “……” 几人走了许久才终于看见大门,凤浅慕这会儿连嘟嘟囔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眼神空洞地站着。 大门处聚集了很多人,似乎都在等着林槐。 凤浅慕这时才发觉他这掌门当得居然还怪气派。 为首的人朝林槐恭敬地抱拳鞠了一躬,说着什么恭啊喜啊的,约莫还有其余的废话,但凤浅慕实在是懒得听下去了,正要领着贺辞溜到角落休息就被林槐揪住了后颈。 “这是我徒弟。”林槐大大方方向围堵的众人介绍着,只是刚要带着二人回栖云居时。 “掌门留步。”一个长相清丽的少女从人群中七拐八拐地绕出来,跪在林槐和那长老面前,“宗门大比时明明说定了,外门第一可拜于掌门门下,如今不但不算数,怎么还冒出来这么两个不知来历的人当掌门弟子。” “这……”伯阳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附到林槐耳边,“确是如此啊。” 林槐挑眉,余光瞟到一旁看好戏的凤浅慕,眼珠子一转就想出坏主意来:“我这小徒弟娇贵得很,怕是不肯。” 凤浅慕早在那女孩站出来时就预感有事发生,如今也不想休息的事了,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还偷偷和贺辞说:“没想到他还怪受欢迎,这时若有一盘瓜子可不得了。” 直到话头最后落到她身上,才终于无法置身事外。 凤浅慕觉得林槐这人真是个老狐狸,明明是他不想再收一个徒弟,却要把这口大锅扣在她身上,也不知林槐是在为自己立个疼爱徒弟的好师傅形象,还是在给她树敌。 于是迎着众人或探究,或鄙夷,或愤怒的目光,凤浅慕挑眉指了指自己:“我?既然大家都看着我,那我就说句公道话。” “虽然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听这位姐姐说得确实在理,既有规定那必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况且,我很愿意让她来当我的师姐,至于能否成功,就看掌门如何决断。” 凤浅慕说完这番话后,众人的目光变得更复杂了。 林槐的心情也很复杂,她这是把这个烫手山芋又丢回来了。 “既然爱徒愿意,为师也无异议。”声音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凤浅慕很怀疑若不是此时在大庭广众之下,林槐都要掐着人中晕过去了,但她此时正开怀,懒得管他究竟是晕还是不晕。 林槐看着凤浅慕人畜无害的笑有些心塞,他有预感,今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太平。 林槐正打算带着几人回栖云居时,又有一道刺耳的声音:“清然师姐是因为规定,她凭什么。” 林槐皱眉刚打算说些什么,却没想到有人抢在他前头开了口。 凤浅慕扬声道:“虽说不知道方才是哪位说话这样性情,但把我留下是你们掌门的主意,与我无关。” “至于你们的规矩,就请诸位为我做证,下次宗门大比时,我会打败所有人,你们都好好备着吧。” 女孩被淹在人堆里,声音却清脆,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似是阳光都相信了她这句似是少年义气的傻话。 “切,吹牛。” “失心疯。” “……” 林槐倒是没说什么,只把几人带回了栖云居,而后递给她们一人一块圆形玉牌,道:“这是掌门弟子的玉牌,拿着这个可以自由进出山脚下的结界。” 随后像是有什么急事,不管这几个小徒弟,匆匆离开了。 凤浅慕有些不满,但也懒得再与他争论,好在栖云居中尚算是一应俱全,凤浅慕把包袱一甩,就叫着“好饿好饿”地把赵清然和贺辞拉走了。 在好一顿忙活之后,三人总算各自回房,凤浅慕一脸苦大仇深的收拾完自己的包袱后,疲惫地倒在床上,在脑中回想着这些天的事情。 只是,因为年纪尚小又连日奔波,想再多思索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赵清然就与凤浅慕不同,她的手终于在万籁俱寂后又开始颤抖,甚至连水杯都没能拿住。 水杯“砰”的一声落地,她也“砰”的一声倒在床上。 在门口、在那么多人面前抗议,实在是太……冒险了,只是若不这样,拜入掌门门下怕是难于上青天。 拼尽全力终于拿下的第一,终于拿到能拜入掌门门下的资格,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就这么拱手让给他人。 她要争,要争到最多的资源、最好的师傅,要…… 赵清然把头埋在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叹出来,平复了许久,指尖才终于止住了颤抖。 但无论怎样,赵清然觉得如果不是今晚失眠严重的话,结果也算得上完美。 另一边,林槐看着手中的信眼皮跳个不停,虽然早就想到了结果,但当青黛真的负气出走时,他仍是束手无策。 看到信的内容后,林槐却是忍不住笑出声。 信纸上写着“不屑为伍”四个大字,这几个字龙飞凤舞着,似乎能透过信纸看见写信之人气鼓鼓的脸。 林槐揉了揉眉心,伸手本打算将信焚毁,动作刚做到一半又鬼使神差停下,将信收回叠好,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又看,在一声轻笑后,世界又重归安静,只余下袅袅青烟升起。 4. 公报私仇 翌日清晨,凤浅慕打着哈欠推开门,一个黑影猝不及防朝她倒下。 “哇啊!”凤浅慕大叫着向后跳了一大步,这才看清面前的人,“你为什么在我屋子门口啊!” 贺辞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飘忽,道:“我想……看看你起来没有。” 凤浅慕有些疑惑:“出什么事了吗?” 贺辞轻咳了几下,道:“没事,师傅好像叫我们了,快走吧。” 凤浅慕心中仍有不解,但还是跟着贺辞去了演武场。 路过赵清然的房间时,她还不忘朝里面看一眼,屋内意料之内的空无一人,遂问:“你怎么没和她一起去?” 贺辞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只是沉默。 凤浅慕瞟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起来:“你不会被她昨天的样子吓到了吧,别看她那么唬人,其实就是一只纸老虎,指不定一个人的时候有多害怕呢。” 贺辞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凤浅慕又凑到他耳边耳语:“我骗你的,她其实可吓人了,你看她昨天那个架势,一个人能打我们两个不带喘口气。” 贺辞有些头疼道:“一张口就开始胡言乱语。” 赵清然抱着剑坐在演武场中,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一黑一白二人。 “林槐还没来?”凤浅慕掩面打了个哈欠。 话音未落就撞进一双和她一样泪眼朦胧的眼睛里,甚至那双眼睛底下还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师傅。”赵清然有些拘谨地站好。 林槐挥挥手权当回应,又从袋中掏出卷轴,指了指凤浅慕和贺辞:“你们两个先来测一下灵力属性。” 凤浅慕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犹豫着把手放到了书上。 在她的手离开后,从书的中心缓缓升起一团赤红的火焰,在空中颤颤巍巍地飘了片刻才缓缓熄灭。 “火。” 林槐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看向一旁准备修习的赵清然,见对方没有关注这边的状况,压低声音道:“如今分神仙凡三界,神族为最高,仙、凡均可飞升成神,冥界独立在外,任何人身死后魂魄都会到冥界进行转世。” 他顿了顿,道:“我曾看过一本万闻全书,说如今的皇族,也就是你的先祖,原先是神族中的一只凤凰。” “……我在皇宫禁书里看见过。”提起这个,凤浅慕还有些郁闷,“我只看了一小会就被抓住了,父皇还罚了我整整半月禁闭呢。” 林槐有些好奇:“那为什么会被贬谪,还当了皇帝。” 凤浅慕皱眉:“上面也没有细写,只说了扰乱凡间秩序。” 几人明显有些失望,凤浅慕也很失望,她拿到那本书时,都已经不能称为书了,只剩几页残破的纸,上面还能保存下这些东西来已经是感天动地,至于为何扰乱,怎么扰乱,实实在在是一字未提。 想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然定洋洋洒洒写上一大段,让人看上三天三夜才能看完。 “多半是犯了错。”林槐待二人测试完成后,将另一个卷轴递给他们,“说起这个,你们也好好看看本门的规矩。” 凤浅慕看着卷轴上头的蝇头小字,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隐隐作痛,她皱着眉抬头,道:“什么叫……禁止屋内荡秋千,禁止用脖子同剑比硬度,禁止坐在火堆里取暖?” “咳。”林槐轻咳一声,一把将卷轴夺了回去,“这些都不重要,记住第一条就够了,修仙者严禁伤害凡人。” 凤浅慕刚想说什么,脑袋就被轻敲了一下。 林槐捏着卷轴,道:“现在还要加一条,不许直呼师傅名讳。” 凤浅慕道:“林槐你刚刚说什么?我有点没听清。” “……”林槐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随后憋着笑转身,“你一会儿就能听清了。” “林槐!你公报私仇!”凤浅慕步履沉重地在演武场上绕圈,“没听说过谁家修要练跑圈。” 林槐道:“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去了,劝你把叫嚷的力气都省下来,跑不完小心挨罚。” “林槐你个小气鬼!” 演武场上跃动着三道身影,准确来说,应该是跑着的两个,再加一个快趴下但还在蠕动的。 凤浅慕自小在皇城中养尊处优,做过最累的也不过是顶着书罚站,哪受过这苦,一开始还有力气嚷嚷,在跑过几圈后,也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师妹,调整呼吸。”赵清然早已经过了外门的训练,现在竟然还有闲心和余力帮凤浅慕。 但她此时喉咙干涩,也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胡乱地点头当作回应。 赵清然刚超过她不久,就又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打在她身上。 那个黑影与她并行了没一会儿就跑到前面,像后背长了眼睛似的,不近不远地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一滴汗珠落进凤浅慕眼中,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总算跑完后,凤浅慕扶着贺辞的手臂喘粗气,眼神都有些呆滞,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灵动。 林槐看着他们这样倒是很满意,道:“现在可以练剑了。” 凤浅慕因为嗓子干涩说不出话,只狠狠瞪了他一眼。 林槐抱着双臂,道:“还行不行,不行就自己回去老实待着。” 凤浅慕的声音有些喑哑:“谁说我练不了。” 说完就走上前一把夺过林槐手中的木剑,气势汹汹地练起来。 等一切都结束后已是正午,烈焰当空,林槐看着被折腾得宛如丢了三魂七魄的人只觉得好笑,挥手大发慈悲地放过。 月上中天,星子点点,倦鸟归巢,万籁俱寂。 本该是人困马乏的时候,却有人从院中一晃而过。 从树叶的缝隙中透出的一道身影,让林槐朝藏书阁走去的脚步突然顿住。 眼前是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费劲地举着手中的木剑,她似乎是不满意某个动作,蹙眉嘟囔着,可惜林槐离得太远,没机会听清。 她突然像是牵扯到了某块肌肉,疼得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 凤浅慕从结束今天的课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就一骨碌爬了起来,将屋里的灯都熄了。 她小心地将门抠开一条小缝,眯眼凑上去细细查看,确认没人后才抱着一把木剑把门打开,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迅速把门关上后一溜烟跑出了小院。 等到了后院才放心大胆起来,一边想着白天记下的剑法,一边挥动着手中的木剑,看来是对 白天的艰难耿耿于怀。 但大概是因为总与想象中有偏差,她也有些气馁。 “在这偷偷用功?” “啊!” 这下她连手中的剑都丢出去了,人也往后退了好几步,又被树枝绊住,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林槐!” 鸟兽四散。 林槐握拳轻咳了几声,这反应……他确实也没想到。 凤浅慕艰难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叉着腰一脸怒容道:“你装鬼吓谁!” “明明是你偷偷跑来。” “这又不是什么禁地,我有什么不能来的。” 林槐又咳了几声,迅速转移话题:“你有几招剑法不对。” 凤浅慕本想说“不要你管”,只可惜这句话转了几圈,最终出口时变成了一句别扭的话:“那你来教我。”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等手中的木剑再次掉在地上时,凤浅慕也彻底脱力栽倒在地上。 林槐在她身边坐下,抬头望着天上的星子。 “你为什么来这。”凤浅慕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微弱。 林槐挑眉,有些理所当然道:“你来这是做什么的,我当然就是做什么的,你真以为第一这么好当?” 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所以你说要当第一是认真的?” 凤浅慕懒懒地从鼻腔中溢出一声轻哼:“不是,当时的气氛都到那了,我不说点什么会显得我好欺负。” “……” “你相信了?”凤浅慕转个身,从平躺变为侧躺,她打了个哈欠,“原来我在你眼中就是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林槐无奈:“你这是想让人相信还是想让人不相信。”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反正我那么说自有我的道理,我日后可是要回去当大英雄的,若到时候被这些同门发现自己竟然胜过我这样一位实力不凡、善良勇敢的大英雄。” 凤浅慕又打了个哈欠,说出的话变得有些含糊不清:“那我多给我父皇母后丢脸啊。” 林槐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说她未雨绸缪吗?他有些说不出口。 他正发着呆时,身侧的人从地上爬起来了。 “你自便,我要回去睡觉了。”凤浅慕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抱着木剑向林槐辞行。 林槐怔愣着点了点头,呆滞地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在自己面前逐渐远去。 她似是困极了,走得歪歪扭扭的,时不时还撞上路边的树,又惊起几只安睡的鸟兽。 “路上黑。”林槐听见自己的声音。 凤浅慕没回头,只胡乱地朝身后挥了挥手。 林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想起这人在服下同心蛊后,在偏殿同他信誓旦旦说出的话。 林槐道:“你说要四年学成的事也是认真的?” “你猜。”凤浅慕这时倒是回了头,她靠在树干上思考片刻,“还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林槐沉默,他没法分辨从凤浅慕口中说出的话究竟有几句真,也没法预知四年后的具体情况。 他只知道这人不光默许了他的举动,还用这个秘密与他换早日归家。 林槐长叹一口气,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5. 鸡飞狗跳 日升月落,日子竟然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一段时间。 当然,最终还是意料之内的鸡飞狗跳起来了。 赵清然提着一盏灯,确定四下无人后,沿着小路朝林子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她才终于见着人。 “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凤浅慕摆弄着一地树枝,还不忘指挥贺辞,“你赶紧把这些穿上。” 赵清然虽说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震惊。 面前是被处理干净的鸽子,以及两个正在吭哧吭哧准备着的人。 赵清然道:“这是要做什么。” “烤肉啊。”凤浅慕抬手将面前的柴堆点燃,“学都学了,总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是这么用的吗? 赵清然嘴角抽搐:“我算是知道为何规定不许用灵力烤肉了。” 凤浅慕道:“当然是因为真的很香。” 鸽子被架上火堆,外皮触及炽热的火焰时开始收缩变色,油脂在烤制时滴落,引得火烧得更旺,烟气与焦香四散,昭示着深夜的罪行。 凤浅慕一手控火,一手用树枝戳着鸽子,道:“熟了吗?能吃吗?” “快了。”贺辞把鸽子翻了个面。 赵清然笑道:“等会儿可一定要让师妹先吃,否则,岂不辜负今晚问的八百遍‘能吃吗’。” 几人又闹腾了一阵,等鸽子进了肚子时,最重要的问题才被想起。 赵清然道:“你们这是从哪找来的鸽子。” 凤浅慕低头从鸽子身上撕下一片肉,道:“当然是……” “当然是从后院。” “你怎么知道。”凤浅慕抬头,对上一双含着怒气的双眼。 三人垂着头站在林槐面前,一个比一个装得像鹌鹑。 沉默。 还是沉默。 最终还是林槐没忍住:“真是长本事,吃什么不好,吃我用来传信的鸽子。” 凤浅慕讪笑着刚要开口,又被他堵了回去:“你闭嘴,不用说我都知道,又是你带的头。” “……”凤浅慕道,“师傅真是神通广大,英明神武,料事如神。” 这话她说得违心,但胜在确实让人听着舒心,让林槐心中的怨气散了些。 “有事师傅,无事林槐。”林槐头疼地揉着眉心,“好在没把灵药烧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你也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凤浅慕低头,老实了许多:“那要怎样。” “还问!加练!” 凤浅慕闭眼盘腿坐在地上,周身灵力运转一圈后,手势变幻,灵力瞬间收回。 她一睁眼,看见林槐斜倚在树杈上,手中还拿着一串烤鸽子,正吃得津津有味。 她虽说没理,但好在也不讲理,遂三两下也上了树,正要伸手夺去他手中的鸽子,却被更强的灵力压制,一时动弹不得。 “老实点,自己下去,别让我把你踹下去。”林槐又瞥了一眼底下仍安静打坐的两人,“你又偷懒。” 凤浅慕压低声音道:“是我练得快。” 正说着,忽而一片树叶朝她袭来,她躲闪不及,额头被狠狠地拍了一下,整个人也从树杈上摔下来。 “哎哟。”凤浅慕揉着摔疼的后腰蹙眉,刚想起身,一截柳枝搭在她肩上,她伸手去抓,那柳枝又变换位置,往她的手背上抽。 林槐边用柳枝与她兜着圈子,边道:“偷懒的留下,其他人先回。” 凤浅慕喊道:“你不能这样。” “谁让你深更半夜干坏事,还带着他们一起。”林槐晃着手中的柳枝,“抢到了就让你走。” 说完看向仍犹豫不决的二人,道:“还不走?” 二人的身影逐渐远去,只是不久后,贺辞又一人走回来,只是垂着头站在一旁,并未打扰。 凤浅慕此时正被林槐耍得团团转,身边尽是散落的柳叶。 “不玩了。”凤浅慕双臂环胸,偏开头不看他。 林槐围着她转圈,道:“真不玩了?那是打算在这坐一晚上?” 说着,他还瞥了一眼贺辞:“倒是也不孤单,还有人陪你。” 凤浅慕翻了个白眼,任由他喋喋不休,也没有要搭理的意思,只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的动作,趁着他不注意,迅速出手,抓住了柳条的尾巴。 “抓住了。”柔软的柳条被二人捏在手中,可怜兮兮地绷直。 “行,你赢了。”林槐松开手,“赶紧回去休息,太晚睡的话,小心长不高。” 他正要走时,却见那截柳条又朝着他甩过来,只是使用者明显不精通此技,柳条软趴趴地落在一侧,连他的衣角都没碰着。 凤浅慕道:“等会儿,先别走,就这个,我要学。” 林槐轻啧一声,道:“不行。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吗,就算你不休息,贺辞也得休息,就算他不休息,我还得休息。” “我不休息,他不休息,你也不准休息。”凤浅慕不肯,忙上前几步揪住林槐的衣角,“贺辞快来,别让他走。” 林槐被这两人一边一个地抓着衣角,他指节曲起,往两人脑袋上敲:“胡、搅、蛮、缠。” 凤浅慕道:“你明明答应过我,我想学什么都教。现在、现在怎么能言而无信。” “你问问他,这话我什么时候说过。”林槐仗着此事虽立下字据,但也只有他二人知晓,开始不认账。 “不是。”凤浅慕不敢当着贺辞的面把事情的原委道出,只能气得发狂,“林槐大骗子,比我还要耍赖。” “你原来也知道自己在耍赖皮。”林槐三两下就夺走她手里的柳条,手腕一转便将二人手腕缚住,自己则牵着柳条的另一端悠悠地往前走,“我只说了现在不教你,又没说往后不教你。” 凤浅慕快走几步,凑到他身侧,道:“真的?不骗我?” “切,煞费苦心。”林槐翻了个白眼,“不信算了。” 凤浅慕笑嘻嘻道:“那我的好师傅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传授徒儿新招数。” “看你表现,看我心情。” 凤浅慕不知道她的表现什么时候才叫好,也不知道那骗子的心情什么时候才好,她只知道,自己的癸水来了。 她自前几天起就感觉不妙,自己的小腹一直有向下坠着的微疼感,忙着休息的时候倒想不起来,闲暇时也略微有些感觉,便没理会。 直到今日,她一睁眼已是艳阳高照,心中忙道不好。 但待她坐起身,一阵暖流从身下传来。 “叩叩——” 敲门声从外响起,只是房内的人此时没有应声的力气。 “师妹,你在里面吗?”赵清然轻声问道,见屋内迟迟没有声响,她与一旁站着的林槐与贺辞对视后,小心推开了房门,“师妹,我进来了。” 凤浅慕侧躺在床榻上,被褥被拉至几乎盖住整张脸,但即便是这样也没能掩盖她苍白的脸色。 赵清然见她这副模样,疾步走到床边,俯身用手背贴上她带着些冷汗的额头,轻声道:“不舒服吗?” “师姐……”凤浅慕仰头,“来癸水,肚子疼,腰也疼,我难受,我处理不好……” 赵清然蹙眉将被褥重新拉高,不等她说什么,身后传来两声低咳,待她回头时,房门已然被合上。 赵清然环视一圈,又低头看向可怜巴巴的凤浅慕,道:“你这屋里有没有手炉。” 凤浅慕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东西都在柜子里。” 赵清然无奈,只能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道:“你先喝点热水,我去找找。” 凤浅慕手中的水有些烫,她坐起身,边小口啜饮杯中水,边看着赵清然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寻那只不知何时去了何地的小手炉。 赵清然还未寻得,房门又被叩响,一道带着些关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煮了红糖姜茶,要不要喝一点。” 她打开门,朝她递过来的是一碗红糖姜茶和一碗红枣薏米粥,她略微愣了一下后才接过,又转身递过去,道:“先喝粥吧,空腹喝红糖姜茶会难受。” 凤浅慕捧着手中微热的杯子,垂眸看着那碗朝她 递来的粥许久,刚打算接过时,碗却被人突然收了回去。 再抬头,赵清然举着一勺粥递了过来。 “喝吧,大小姐。”听语气似乎很无奈。 凤浅慕倒是接受良好,将赵清然喂来的粥一口口吃下。 温热的粥喝下去,将她的五脏六腑熨帖得服服帖帖,身上难受的那股劲也散了大半,只是这粥一边吃着,她心里一边变得酸涩。 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按道理来说在宫中也没少过人伺候,怎么在这竟莫名有些感动。 于是她抬起头,认真地盯着赵清然。 赵清然此时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些呆滞,被凤浅慕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问道:“是太烫了吗?” 却看见面前人的眼圈慢慢有些红,眼中仍是一派认真:“师姐,谢谢你。” 赵清然彻底愣住,手中的勺子脱力与碗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 凤浅慕别扭地搓着手里的茶杯:“清然姐姐,你真的好好啊。” 赵清然回神,手忙脚乱地把粥碗放到一边,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匆匆转身出了门。 凤浅慕沉默许久后又叹口气,这月信来了可真可怕,竟然可以这样蛮不讲理地影响两个人。 正感叹着,忽然又瞥见窗外影影绰绰地映着一道身影。 “……别在外面傻站着了,进来吧。” 话音刚落,就看见那一道身影顿住,似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动作。 贺辞先从房门处探出一个头,看凤浅慕好好地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林槐。 林槐手上沾着些水珠,他靠着门框站定,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贺辞倒是走上前,他站在床前道:“我给殿下寻了个手炉。” 凤浅慕惊喜道:“你这手炉送得及时。” 她接过手炉,看向仍局促不安站在原地的贺辞和老神在在的林槐,思考了一会儿,道:“你们既然来了也别闲着,给我讲个笑话听听。” 林槐嗤笑一声:“我看你就挺好笑。” 凤浅慕懒得理阴阳怪气的话一句接一句的林槐,只对贺辞道:“谢谢你啊。” “?”贺辞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待他回过神,“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而后像是有什么急事,也匆匆出了门。 凤浅慕看着他逐渐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又抬头看见仍倚在门口的林槐,问道:“他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林槐道:“你这话问得没道理,你怎么光谢他们不谢我。” 凤浅慕翻了个白眼,开始赶人:“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我元气大伤,需安心静养。” “给你送个好东西,要不要?”林槐缓缓踱步上前。 凤浅慕眼睛又亮了起来,忙道:“什么东西?” 一条金色的软鞭出现在凤浅慕眼前。 林槐得意道:“要学鞭法就该有相配的武器,这是用玄金制成的,上面还嵌了灵石,与你的火属性正好适配。” “你……”她还没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不必谢我,这都是你父皇在我们离开皇城前给我的。” “他……” “你父皇也让你不必谢他,他说这些都从你的零用里扣。” “这……” “你要是偏要谢我也可以,毕竟我制这一条也花了不少精力。” 被打断了三次的凤浅慕终于忍无可忍道:“你能不能先给我!” 林槐握拳轻咳了两声,把鞭子抛给她:“还有件事,三年后我准备带你们去浮生秘境。” 凤浅慕摸着手中的软鞭爱不释手,随口道:“那是什么地方?” “浮生秘境每六年开启一次,内部灵气充沛,有许多法器,若运气好能取得一两件可大幅增长实力,本来想等你们再多练些年再去,但算算时间怕是等不到再下一次,先去看看也好。” 凤浅慕看着林槐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随口安慰道:“我保证好好修炼。” 林槐无奈道:“你最好是。” 6. 南城遇袭 三年后,南城边境。 南城的边界小镇远没有中心来得繁华,夕阳余晖洒在古旧的土墙上,潮湿的砖瓦下是厚厚的青苔,此时正是商贩收摊回家的时候,街上有些冷清。 林槐看着昏暗的天空,道:“再往北走就到秘境入口,如今天色渐晚,我们暂且在这住一晚。” 赵清然点头道:“听师傅的。” 凤浅慕下了马车后四下打量片刻,皱眉道:“梧国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林槐听见她这话,解释道:“这个地方叫青石县,靠近孤州。” 青石县从前倒是富裕,只是如今孤州中两方势力相互抗衡,而不愿归顺任何一方的被赶出孤州后,此处就遭了殃。 不少过路的商贩都在此处被劫,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跑到这个地方做生意,自然就渐渐变得越来越贫瘠。 “至于孤州……”林槐犹豫了一会儿,道,“这地方太过危险,也太过复杂,最好不要牵扯其中,好在如今内斗,也无暇顾及他人。” 凤浅慕道:“孤州是我梧国的土地,何来内外,况且在我的记忆中,孤州似乎是某位的封地。” 她思索许久,也没想起来这个某人究竟是谁,干脆也不去想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凤浅慕一手挥开面前扬起的烟尘,一手捂住口鼻,“待我回去一定告诉父皇,让他好好整治这地方。” 说话间,贺辞就将马车处理好了,回身朝几人道:“找客栈落脚吧。” 客栈的店家热情地迎上来:“几位要几间房?” 林槐答道:“四间,再备些饭菜。” 一些清粥小菜被端到了一行人面前,碗有些旧,好些都磕碰得不成样子,好在仔细避开些倒也能用。 赵清然看着凤浅慕食不下咽的样子有些担心,道:“饭菜不合师妹口味吗?” 林槐瞥凤浅慕一眼,轻哼一声:“现在不多吃些,明天怕是体力不够。” 贺辞也有些担心:“我去替你寻些其他食物。” 眼见贺辞就要起身出门,凤浅慕连忙拉住了他:“不必,我们来时也看见一路上都是什么样子,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再者说我也不是因为这个。” 说话间,店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几位是去浮生秘境的吧,前些天也有不少仙长在这歇脚。” 林槐懒懒地抬眼,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几位夜里要小心些,之前有不少仙长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东西被偷了,小店也担心得很。”店家说到这顿了顿,上下打量着众人,“不过几位仙长看着就神通广大,定能安然无恙。” 天色渐暗,人声逐渐消失,路边秃鹫正啃食腐肉。 忽而,秃鹫警觉地环视一圈后,叼着未啃食殆尽的肉飞起,远处一黑衣人策马而过,扬起无数烟尘。 黑衣人在孤州远郊的一处院落停下,他快步走进正堂,在一个紫衣男子面前抱拳行礼,道:“殿下,外出的探子在孤州边境发现了明玥公主。” 那紫衣男子手中捏着一柄匕首,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听见这话,有些诧异地抬头:“她怎么会在这?” “属下不知,只是她身边还有一女两男,其中一个男人身上佩着的玉牌似是宫中暗卫司的玉牌。” “我那个愚蠢的哥哥现在知道担心她的安危了?”紫衣男子将擦拭得锃亮的匕首往地上一撇,正巧丢到下首黑衣人脚边,“不过既然来了,怎么能让她空手而归,也该尽尽地主之谊,给我可爱可恨的小侄女送个礼物。” 凤浅慕当时听着店家那些话就心中预感不对,果不其然,她刚将灯都熄了后不久,就眼睁睁地看见原本完好无损的窗纸被细管戳破。 “……” 她在心底嘲笑了一阵这小贼的低劣手段,无奈地伸手堵住管口,只是还没等这手收回,几个黑衣人就从屋顶一跃而下,个个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你们流程不合规范!我还没有昏迷!” 凤浅慕看着黑衣人朝自己袭来,情急之下将薄被掀起蒙在几人脸上,正准备取剑,一把匕首闪着森冷的光直直朝着自己的手臂劈下。 纵然她迅速收手,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 房间内昏暗,她只能靠声音判断来人的位置,被逼得狼狈地左右躲闪,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机会抽出剑反击。 长剑出鞘,与匕首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凤浅慕一脚踹在面前这人的胸口,将人逼退几步,又旋身躲过从左侧挥来的利刃,剑身划过一人的腹部,发出布帛破碎的声音,她的脸上也被溅了些温热的血液。 她正与面前几人搏斗着,一柄藏在暗处的匕首却在此时朝着她的脖颈而来,幸而刚近身就被一柄折扇拦下,只是仍在凤浅慕的脖颈处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凤浅慕抬腿将面前的敌人踹开,浑身冷汗地捂着自己的脖颈后撤了几步,将桌上的煤油灯点燃后,才堪堪看清屋内。 救下她的竟是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她戴着面纱,乌发随意挽起,两颗红宝石耳坠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妖异的光,正持一柄折扇从容不迫地与黑衣人过招。 那几个黑衣人本就险些不敌凤浅慕,如今又见这红衣女子突然出现,直接撞破窗户跑了。 凤浅慕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红衣女子看了片刻,抱拳道:“多谢姐姐相助,只是不知你是何人?” 红衣女子歪头上下打量了凤浅慕一眼,笑了,将手一伸道:“打劫。” “什么?”凤浅慕皱眉,见那人似要上前,又提剑横亘在二人中间。 红衣女子迅速收回手,换用折扇拨开凤浅慕的剑道:“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凤浅慕将剑又架回两人中间,还向红衣女子逼近了一步。 红衣女子见她寸步不让,挑眉将扇子收回,在手心轻敲:“你和我打一架,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说完也不管凤浅慕是什么反应,手中折扇带着一阵香气向她袭来。 凤浅慕心中大惊,手腕一转用剑挡住了折扇,剑身与折扇摩擦,带出一连串火星,虎口也被这力道震得发麻。 红衣女子手中的折扇也不知什么材质,竟连过了这几招都不见破损,凤浅慕数次提剑向她刺去也都被她轻巧躲过,只带下几片衣角飘在空中。 正僵持着,门忽然被人撞开,红衣女子见状,也从窗户跑了,还顺走了凤浅慕放在床边的荷包,留下房间中一片狼藉。 “阿慕,你没事吧。”贺辞上前看着身上好几处划伤的凤浅慕皱眉,“是我来迟。”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凤浅慕看着被劈成两半的桌椅,和自己身上的许多道血痕也有些无奈。 她总觉得那红衣女子和黑衣人不是一派,他们之间甚至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可惜她原本以为来了个帮手, 结果帮手只是想要单吃。 凤浅慕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也被袭击了吗?” 贺辞皱眉,沉思了片刻才说道:“我们是被袭击了,但是似乎和你这儿的不一样。” “什么?我这竟然只冲着我一个人来吗?” 贺辞点头:“按目前的情况看确实如此,我们那的似乎都是普通小贼,你这阵势颇大,一看就不是一伙的。” 凤浅慕无奈叹气道:“岂止不是一伙,多半是三伙。” 贺辞有些不解,正要继续问些什么,林槐抓着一个人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神情有些恍惚的赵清然。 林槐见二人好好地站着,长出一口气,又看着屋内没一处好地方的样子,原本准备踏进门中的步伐顿了顿,又坚定地落在门外。 “你们没事吧。” 凤浅慕一回头看见二人站在门外,皱眉道:“没事,但是你们为什么不进来?” 林槐理直气壮:“你这太乱了。” “别说风凉话,给我再找一个房间。”凤浅慕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正是倦怠的时候,只想赶紧休息。 林槐指了指被自己反剪着双手的人,道:“你现在休息不了,我抓到了一个小贼。” 林槐审问着那人,只是那小贼不管他问多少遍都不肯吐出一个字。 凤浅慕正由着赵清然帮自己处理伤口,她本打算置身事外,只是越看他们审讯越是心里一股火气,最终还是忍无可忍。 “你为什么总问他些没用的问题。”她看着林槐回头,带着些疑惑地看着自己,又叹口气,“这些问题他不愿意回答,再怎么问都只是陪着他在这浪费时间。” 那小贼此时倒像是找到了知音,冲着凤浅慕道:“还是这位仙长懂我。” 赵清然问道:“那怎么办?” 凤浅慕掩面打了个哈欠,指着一旁靠墙而立的贺辞,道:“你去。” 贺辞也不废话,直接拔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既然不说就杀了,省得费口舌。” 赵清然有些不忍道:“师弟,你别冲动。” 那小贼似是被镇住,结结巴巴道:“律法严明,杀人要偿命。” 贺辞嗤笑道:“杀人偿命?先不说是你偷盗在先,我现在完全有理由杀你,再者说,就算我光明正大、毫无缘由地杀你,我身后的人也会保住我。” “你杀了我就找不到幕后真凶。”小贼全身绷直,紧贴着椅背。 凤浅慕施施然起身,抬手示意贺辞把剑放下,那小贼正松一口气时,却又有一把更锋利的匕首架上了他的脖颈。 “谁说找不到,这个小小客栈连碗破了都舍不得补,却舍得换新的窗纸,依我看必然有问题。那就先把这客栈里面的人全抓起来审,若还没人愿意说,就再把青石县的人都抓起来,这样幕后之人必然跑不掉。”凤浅慕的声音此时落在众人耳中有些森冷。 “你……你这是滥杀无辜。” 凤浅慕笑得眉眼弯弯:“滥杀无辜?我只是想把人都抓起来就叫滥杀无辜?就算我把全青石县的人都杀了,也没人敢说我滥杀无辜,还有人抢着给我递刀,你信不信?” 小贼嗫嚅了几下,还是硬着头皮没说一个字。 “看来是不信,想试试吗?”凤浅慕手中的匕首在他的脖颈上来回滑动,未伤及他一丝,却让人更加毛骨悚然。 此时,店家打开了房门,他浑身颤抖看着凤浅慕道:“我说,我说,求仙长放过他。” 7. 手刃罪臣 凤浅慕见状立即收了匕首,笑眯眯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店家,只是她此时的笑落在几人眼中,是越看越恐怖。 她也懒得管众人如何看她,向店家做了个请的手势后,又坐回椅子上,乖乖地歪头让赵清然继续替她处理脖子上的血痕。 店家有些哆哆嗦嗦地道:“是镇上两年前来了位新知县。” 这位知县刚到青石县时还称得上勤政爱民,颇有贤官风范,只是时间久了之后,也不知是其心境转变,还是一开始就是伪装,竟开始大肆剥削百姓。 见此情形,也有不少人想向南城督官揭露这位知县的无耻之举,只是去的人全死在半路上,传的信也全被截下,竟无一条消息能传到督官耳朵里。 店家朝着众人跪下:“知县听闻浮生秘境开时,有许多仙长会在小店暂住,他让我们给这些人的饭菜中下蒙汗药,盗取宝物。” 凤浅慕的唇绷得平直,她一拳砸向桌子,险些将摇摇欲坠的桌子打散:“狗东西。” 店家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凤浅慕,见她面色不虞,忙道:“我也是被胁迫,实在没办法才取了一些小物件交差,从未害人性命,我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都不敢害人呐。” 赵清然皱眉看向林槐,道:“师傅,这可怎么办?” 贺辞用锦帕将凤浅慕锤过桌子的手裹住,又揉了揉:“殿下仔细手疼。” 林槐撑着头,声音沉了下来:“这样的事在这块地方也算是屡见不鲜,这些年孤州周边也不知怎么,总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凤浅慕起身道:“既然知道了,就没有不处理的道理。” 次日一早,艳阳高照,青石县的百姓将知县府邸团团围住。 那大腹便便的知县昂首阔步地走出来,看着众人围住自己的样子仍是不慌不忙:“又准备去哪告本官。” “你这个狗官,还有脸问。” 知县仍是老神在在,甚至更得意了:“要告便去告,我告诉你们,我上头可是有人,不论你们去多少人结果都一样。” “你厚颜无耻。”“王八蛋。” 知县似是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抬手挥了挥,身后涌出数位手持刀剑的侍卫,他道:“围起来。”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此时响起:“不如来同我说说,你上头的人是谁。” 凤浅慕从人群中走出,身后跟着贺辞和赵清然,四周的人自觉地为她让出一条路。 知县哈哈大笑道:“你们这次就找了这几个人妄图推翻我?水平是一次不如一次,我还是更怀念你们奋力挣扎的样子。” 说完,这知县从身边的侍卫手中取了一把剑,朝几人走来,他绕着几人转了几圈,色眯眯的眼神落在赵清然和凤浅慕身上。 “这是究竟你们找来的帮手还是孝敬我的美人?看在这两位小美人的份上,我可以考虑取你们性命时快些,你们也少些痛苦。”知县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二人,只是还未摸到她们的一片衣角就被贺辞的剑拦下了。 知县被突然出鞘的剑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时一阵火气直冲头顶:“你、你、你,敢这样对我,抓起来,把她们给我抓起来!” 说着,他也胡乱地朝几人挥剑,只是这剑下一刻就断成两截,待那知县回神时,贺辞的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贺辞似乎嫌恶到了极点,克制着才没有直接一剑砍了他:“你的脏手,别碰她。” 知县顿时不敢再动一下,忙道:“不碰,我不碰。” 凤浅慕双手抱胸上前,将手中的金色令牌举到知县面前:“你看看这个,认识吗?” 她用的令牌分三类,自上而下分别为金、银及青玉,她手中这个当然是身份最高、象征着公主身份的令牌。 知县自然认出,他两腿战战,声音也在颤抖:“公主,小人有眼无珠,没认出公主殿下,求公主殿下恕罪,公主恕罪。” 说着就要跪下请罪,贺辞的剑再往前架了几分,将他吓得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 “认识就方便多了,你的罪可不止这一桩,只是南城督官未至,我一人不便断案。”凤浅慕将手中的令牌收起,“我就大发慈悲在这陪你等,等人来把这桩桩件件算个清楚。” 知县全身绷直,能看见身上一层恶心的肥肉颤动:“公主说笑了,什么断案,什么罪,想是误会,劳烦公主已是罪过,怎能让公主在此风吹日晒,公主金尊玉贵,应该进府上座才对。” 说着竟看见凤浅慕席地而坐,撑着头倒显出几分闲适:“我就在这等,你也在这等,我们都陪着你等,不能有任何人离开,谁敢离开,我就杀了谁。” 说完又扬声问客栈店家:“确定将这里都团团围住了吗?” 店家也大声回道:“公主放心,都围住了。” “若有一人失踪,我要向你问罪。” 店家大笑:“公主放心吧,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 凤浅慕闻言,便安心坐着,只待林槐将人带回。 赵清然坐在凤浅慕身后,她想着昨晚那个男人对自己说的话,心情复杂。 几人一出现在赵清然房中时,她就醒了过来,只是还没等她拔剑,那黑衣男子就说话了:“你是凤浅慕的什么人?” “与你何干?”赵清然拔剑的动作顿了顿,但仍迅速将剑拔出,架在了那男子肩上。 男子嗤笑一声,身形一闪就到了赵清然身后,手腕一转,赵清然手中的剑便被他轻松卸下,一把匕首抵在她喉间:“再问一遍,她是你什么人?” 赵清然被身后人的动作吓得不敢动弹,她闭了闭眼道:“她是我师妹。” “师妹?”男子不知为何,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你把她当师妹,她可不一定把你当师姐。” 赵清然眼眸微动,不解道:“什么意思?” 男子的声音低沉,似是蛊惑:“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你不好受吧。” 赵清然沉默了,她此时应该说“与你何干”,可她说不出口。 “你所有的一切,她可都唾手可得,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也要乖乖地给她当师姐吗?” 她想捂住耳朵,可那声音直直地往她耳中钻,瓦解她的心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口,难不成自己真的嫉妒她?嫉妒她一来就能轻松获得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的掌门弟子之位?嫉妒她大有长进,总能轻松练会自己练了许久才会的功法?嫉妒她能不顾他人感受说出内心所想? 她在嫉妒什么呢? 男子见她沉默也不急,反而将她放开,将一包药粉夹在指尖:“这叫蚀骨散,放在她身边,时间短可让她经脉受损,时间长可让她内力尽失。到时候,她就是个废人了。” “就没有人能与你抢了。” 赵清然猛然抬头,撞进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里,她嗫嚅着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包药粉却被塞进手心。 她本该将药粉立即丢掉,可她攥着 药粉的力气却大得吓人。 再过几个月就到宗门大比,以目前几人的实力,她的胜算绝对不算大,可她不愿意输,但如果加上这个呢? 怎么做,该怎么做。 男子看她这样,嗤笑了一声,又把一包药粉丢到桌上:“这是解药,你用了之后即便是朝夕相处也不会受影响。” 赵清然扑到桌边,将那包药粉死死攥在手中。 男子转身正要离去,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对着赵清然的肩拍了拍,道:“她没告诉你她是梧国公主吧。” 赵清然回头,目眦欲裂。 男子见她如此,便知自己猜对了,于是继续加码:“梧国皇族中人,连自己的血亲都可以不顾,何况是对你这么个外人。你不对她下手,难道要等着她对你下手不成。” 一双眼睛盯着她。 面对这双眼睛她只能颤抖,根本无暇分辨这双眼睛里究竟是什么,耳边的嗡鸣声渐起,模糊了真实与虚妄的边界,再定睛看去,是一双带着明显担忧的眼睛。 “师姐,师姐?”凤浅慕看着赵清然目光呆滞,双手颤抖的样子,担心地握上她的手,凤浅慕的手温热,赵清然的双手却是冰冷,“师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在这坐着冷。” 赵清然将手抽出,揉了揉眼睛,道:“没事……没事。” 凤浅慕将从贺辞那里拿来自己的披风披在赵清然身上:“已到日暮,再等一会儿师傅就回来了,事情就结束了。” 正说着,一个身影迎着夕阳的余晖,策马而来,端的是意气风发。 林槐将颠得七荤八素的南城督官从马上放下,对着凤浅慕道:“怎样,为师可是把人给你带到了。” “多谢师傅!” 凤浅慕扯着南城督官走到了知县面前,面对着许多百姓说到:“诸位,诉冤情。” “……” 南城督官不知为何明明该在为国祈福的公主会出现在此,他只擦着额间的汗珠,道:“公主殿下,冤情下官都已听清,如今该如何是好?” 凤浅慕道:“当然是断案,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草菅人命、尸位素餐的知县?” “按当朝律法,应处斩,查抄家产。” 凤浅慕点头道:“传明玥公主口谕,青石县知县,为政不仁,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其行为严重违反为官之道,就地处死。” 她向知县走去,那知县早已吓破胆,如今更是连滚带爬。 长剑出鞘,人头落地,众生喝彩。 贺辞把手中打湿的锦帕递给凤浅慕道:“殿下擦擦。” 凤浅慕接过锦帕擦去脸上的血迹,叹气道:“还是太冲动了,衣服上全是血,又脏又晦气,早知道让贺辞来了。” 林槐倚墙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等不到督官来就把人砍了。” “还是要有人作证才好,难道你真以为我能想杀谁就杀谁。”凤浅慕瞪了他一眼,“我要是真草菅人命,父皇第一个饶不了我。” 赵清然披着披风站在凤浅慕身后,低声道:“公主殿下明察秋毫,只杀罪大恶极之人。” 凤浅慕闻言,诧异回头,看见赵清然低头将大半张脸埋在披风里,脸上的神情让人有些看不真切。 “行了,既然都解决了就赶紧去浮生秘境,要是晚了,好东西可都被人拿光了。”林槐站直身子,拍了拍因路途奔波沾上的尘土。 “林槐!你不是说机缘不会跑吗!” 8. 秘境遇怪人 浮生秘境在南城与西州交界处,靠着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从地底涌出的灵力滋养,此处常年保持着适宜的温度,植被也生长得更为茂盛。 当然,植被茂盛的地方怎么能少得了昆虫。 “啊啊啊!!!” 凤浅慕猛地蹿到贺辞背后,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指着前方尖叫道:“有虫子!”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均是沉默。 “你们没看见吗?那么大一个虫子!” 林槐实在是忍无可忍,走上前把那只蜘蛛一脚踩死:“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没看见。” 赵清然也安慰道:“师妹别怕,小虫子而已。” 凤浅慕从贺辞身后探出头,见蜘蛛终于被消灭才放下心来:“明明就很大!” 林槐无奈道:“先别说这个了,浮生秘境内部环境复杂,时间与空间都可能发生错乱,互相多看着些,不要碰来历不明的东西,更不要走散了。” “知道了。” 秘境内树木遮天蔽日,雾气散在四周,让一切变得模糊而虚幻。 一截藤蔓如同致命的毒蛇,阴冷滑腻地从繁茂的枝叶间探出头,悄然观察着这片密林的闯入者们。 赵清然眼尖,瞥见林下阴湿处一株洁白无瑕的花,赶忙跑过去:“师傅,这是延龄草吗?” 林槐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赵清然就已朝着那株草药俯身。 “别动!” 还是晚了一步,赵清然的指尖被划破,一滴鲜血落在白色的花瓣上,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师姐!”凤浅慕惊呼一声,赶紧用锦帕裹住赵清然的手指。 “这不是延龄草,这叫?张,最善模仿其他植株,以腐物和血液为食,多亏没毒。”林槐有些无奈,“都说了不要碰来历不明的东西。” 赵清然有些心虚地垂着头不敢看林槐,凤浅慕倒是替她叫嚷开了:“林槐你别这么凶,你都说了这个东西擅长模仿,师姐一时看走眼也不是大错,难道你就不会看错吗?” 林槐不欲与她争辩,只再次重复:“不要随便碰来历不明的东西。” 凤浅慕瞪他一眼,气愤道:“贺辞,把金疮药拿来,再把这个害人的东西给我毁了。” 林槐靠着树干饶有兴致地看凤浅慕替赵清然包扎,刚想说什么,耳边却响起极轻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什么人?”崇光剑未出鞘,只虚虚地架在来人的肩上。 面前是两个穿着黑色布衫的男子,各自背着一个竹筐,男子似是被林槐的剑骇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仙长饶命!”被剑架在肩上的男子忙躬身抱拳,“我叫阿泽,这是我弟弟阿川,我们二人来此是为采药。我们的阿娘生了重病,听闻这里遍地灵药,便来试试运气。” “采药?”林槐将剑放下,带着些审视意味的眼神将面前的二人自上而下扫视了一遍,“你们采了什么药?” 阿泽和阿川对视一眼,有些犹豫:“这……” 林槐看出他们的顾虑,笑道:“是我太过紧张,误伤了二位,在此给二位赔个不是,只是听你们的说辞,似乎是首次踏入此地,可能不太清楚这里的状况。这里很危险。” 身后的三人听见动静也跟了过来,凤浅慕捏着赵清然手指的力气无意识加大。她一听这话立刻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师姐刚刚还受伤了,你们若是采了有毒的药材,不仅是白费力气更会害了你们母亲。” 林槐接着道:“刚好鄙人略懂药理,不妨让我看看。” 凤浅慕道:“对啊对啊,他有点能耐的,让他看看吧。” 二人的一唱一和,将阿泽与阿川绕得晕头转向,阿泽将自己的竹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把石凿、一把木铲和寥寥无几的药材。 阿泽道:“我们是照着医师给的药方找的,只是的确不通药理,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多少可用的。” 林槐捏起一株药草,端详了片刻道:“的确都可用于治病。”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放心了。”阿泽听见这话才放下心来,又与阿川对视一眼,“仙长神通广大,不知可否将我二人带上,我们绝不给几位添麻烦。” “这……”惹祸上身后轮到林槐犹豫了。 阿泽又接着说:“不瞒各位仙长,我二人在这密林中实在害怕,只是想与几位仙长做伴,也好有个依靠。” 阿川也道:“我们自己有食物,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林槐仍是一言不发,他总觉得他们可疑,却找不出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早知道他们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还不如早早让他们离开,只是转念一想,让这两个人走了怕是麻烦更大,倒不如留在身边看着。 阿泽见林槐不说话,又转向凤浅慕:“这位小姐衣着不凡,看着便是菩萨心肠,定会留下我们。” 贺辞挡在凤浅慕身前,将阿泽的眼神阻断,眼看就要动手:“你们再咄咄逼人就立马滚开。” 凤浅慕制止他:“阿辞。” 她如今低调出行,身上的衣裳已是最不惹眼的,头上的钗也极素。 她低头看了一圈也没发现自己究竟是哪里看起来不凡,但还是拍拍贺辞的肩,从他身后探出头对二人说话:“我们倒不是怕麻烦,只是我们要探的地方更加凶险,可能自身都难保,又何谈帮衬你们。” 赵清然也颔首,道:“我们倒是可以把你们送出秘境,等我们出去后可去替你们母亲看看。” 阿泽似乎还想哀求,又被林槐打断:“可以。” 看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握拳轻咳几声,道:“可以带上你们。” 阿泽与阿川同时躬身抱拳:“多谢仙长。” 林槐微眯着双眼盯着二人,直将二人盯得心里泛起凉意。 直到正午,阳光才终于能穿透枝叶,驱散了雾气,也驱散了凉意。 凤浅慕捏着一块胡饼,趁着大家各自在忙碌,没人注意她的动作,顺势挤到林槐身边:“你明明之前还说这里危险,怎么突然发这个善心,良心发现了?” “当然不。”林槐不紧不慢地将口中的饼嚼碎咽下,“把人留在身边才能知道他们 到底想做什么。” 凤浅慕轻嗤一声,小声道:“你可注意着点,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槐道:“只有你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凤浅慕气愤握拳,道:“你!” 林槐道:“我还以为你会答应,毕竟这怎么说也算是梧国子民。” “我又不是傻子,助人为乐这种事当然要有余力才做,况且我想答应就答应,不想答应就不答应。”凤浅慕顿了顿,“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我不喜欢他们。” 这两人带给她的感觉有些熟悉,和他们待在一处时,她总是心慌,像是被人扼住喉管,喘不上气。 凤浅慕原本还想说什么,一抬头看见阿泽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只能缄口不言。 她挤出一个和善的笑,看向走来的阿泽,道:“有什么事吗?” 阿泽将一个陶罐递到她眼前,目光不安地四处游走:“这是我们自己做的酱菜,小姐尝尝。” 凤浅慕接过后掂了掂,了然地点头:“多谢。” 在阿泽走后,那只陶罐一下子被塞到了林槐手中:“你就吃吧,多吃点。” 林槐只看着凤浅慕的背影笑笑,扭头却抱着陶罐和折返的阿泽面面相觑。 阿泽开口打破了尴尬:“应该是这东西不合小姐的胃口。” “你别搭理她,她被娇养惯了,一直都是这样的臭脾气,对谁都一样,并无轻视你们的意思。”林槐将陶罐放在一边。 阿泽附和着点头:“小姐倾国之姿,又气度不凡,有些小脾气也正常。” 林槐伸手指了指阿川的方向:“你兄弟不把背篓放下休息一会儿吗?” 阿泽道:“他不怕累,又嫌放下麻烦,我早说过不知多少次都不听,就让他一直背着吧。” 林槐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打断。 赵清然道:“师傅,二位大哥,师妹准备出发了。” “她现在变得这么勤快了?”林槐有些诧异,细想又觉得正常,于是将手上的饼屑拍掉后起身,“那我们走吧。” 林槐走在最前领着路,不时和身后的两兄弟交谈几句。 树叶间透出的光斑洒在几人脸上,将几人的神色照得清楚。 凤浅慕抬手遮住洒在脸上的阳光,偏头对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贺辞道:“阿辞,你好不好奇他们的竹篓里有什么。” 贺辞用剑鞘抬起一片压得极低的树杈让凤浅慕通过,随后道:“不好奇,除了殿下的安危,我什么都不好奇。” 凤浅慕又问赵清然:“清然师姐,那你好奇吗?” 赵清然思索了片刻后道:“有一点吧,但我想,师傅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凤浅慕无奈:“好冷漠,好无趣,好……” “殿下,看路。”贺辞一把扶住被突出地面的树根绊住的凤浅慕。 凤浅慕站定后踢了一脚树根,蹙眉叹了口气道:“贺辞,你还是替我看看他们的竹篓里有什么吧,既然阿泽的竹篓看过了,那就查查阿川的竹篓,不查清楚我心中总是不安。” 9. 夜袭探虚实 月黑风高夜,搜查正当时。 黑暗中,一双眼睛猝然睁开,贺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见大家都睡熟了,他的身影悄然融进了黑暗。 凤浅慕翻了个身,转为面对那两兄弟的方向,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她身侧,她身上的披风被小心地往上拉了些,盖住精巧的下巴。 凤浅慕的手指微动,将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敲击了两下,身边的黑影应声消失。 贺辞的身影一闪,出现在竹篓边,他控制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片刻后,竹篓的盖被轻轻掀开,一股淡淡的怪味也从中冒出,只是还没等他看清里面是什么,一柄匕首就挟着风声朝他刺来。 贺辞抬臂挡住那人的攻击,借着匕首的寒光,他看清了那人的面貌,那人眸光冷冽,侧身一记侧踢正中他的肋骨。 贺辞唇角溢出一声闷哼,反手劈下匕首,架上那人的颈间。 “是谁!”一声惊呼骤然响起,原本熄灭的火堆发出亮光,驱散了黑暗。 “大晚上的不睡觉干什么?”林槐揉了揉眼睛,眼中却没有被吵醒的不耐烦,全是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你这是干什么,仗着你们人多要欺负我们人少吗?”阿泽上前想夺过贺辞手中的匕首,却无法得手,只能推搡了几下,又开始吵吵嚷嚷,“若早知道你们是心怀不轨之人,我们就算是曝尸荒野也绝不与你们同行。” 贺辞不语,只将手中的匕首又往前送了一些,阿川的脖颈被划破,鲜血霎时涌了出来。 “你你你……”阿泽气愤得简直说不出话。 凤浅慕盯着竹篓中几块带金属光泽的黄斑点岩石蹙眉,问道:“这是什么?” 阿泽此时却噤了声。 贺辞冷声道:“问你话就答。” “这是黄铜矿。”林槐用手中长剑在上面刻画,只留下几道轻浅的划痕。 “铜?”凤浅慕看向二人,“本朝禁采铜,私采铜矿满十斤者,徒一年,每增十斤加一等,至徒三年,若有私铸铜钱、资敌通乱等行为,罪加一等。你们自己好好想想要怎么解释吧。” 听见这话,阿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双手捂着脸哭喊:“我们不是有意,实在是家中生活艰难,这才铤而走险。” 林槐道:“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铜矿。” 凤浅慕道:“你们私自开采铜矿是为了什么。” 贺辞道:“有无人指使。” “这……这么多问题,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啊。”阿泽的脸在火光中明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赵清然温声道:“那你起来一点一点慢慢说。” 阿泽被围在中间,身边是脖子上裹着厚厚一层白布的阿川,他叹了口气后道:“我们家其实前些年就已是入不敷出,为给家中阿母治病,还去借了外债,这一借就出问题了。” “那债主竟是个放印子钱的,常常到家中讨债,要钱不成就打砸家中物件,最后看我们确实还不起钱,就告诉我们浮生秘境旁有一座铜矿,让我们挖铜矿抵债,至于他是如何得知、他拿去是何用途,我们一概不知。” 赵清然叹道:“又是苦命人。” “确实是苦命人。”凤浅慕捏着匕首锐利的刀锋若有所思,只是还没等思出什么来,手腕就被贺辞握住,匕首也换到了他的手中。 凤浅慕白了贺辞一眼,又继续说到:“背着这么一筐黄铜走路可不轻松,你们家在何处,应该离这里不远吧。” 阿泽点头如捣蒜:“小姐神机妙算,我们家住青石县,若是秘境未开放,还要绕一段路才能到,这些天秘境开放,路程缩短不少,我们便铤而走险,从秘境中穿行。” 林槐挑眉道:“青石县?听闻县令不错,我略听过他的丰功伟绩。” “丰功伟绩”四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的。 阿泽眼珠子转了几圈,只附和着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场面就这么陷入了寂静,显得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响亮。 一个袋子带着钱币碰撞的清脆声响被抛到阿泽怀中,贺辞声音仍是没什么温度:“给你的。” 阿泽眼角闪着泪花,冲着几人的背影连连道谢:“果然世上还是好人多,几位如此良善一定会长命百岁。” 凤浅慕头也没回地挥手:“借你吉言。” 此时刚三更,原本隐匿在云层后的月亮渐渐冒出,一层柔和的光笼罩大地,风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飘来,像腐叶裹着生肉,正前方的灌木丛发出一声轻响,是重物缓缓挪过落叶的声音。 “等等,退后。”林槐声音压得极低,崇光剑横在身前,发出阵阵嗡鸣。 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一道橙黄的影子就带着足以震颤人心的呼啸从树后窜出。 是一只虎妖,它眼中闪着妖异的红光,尾巴像钢鞭似的抽着地面,黑条纹映着火光直将人晃得眼晕。 它将尖利的犬齿露出,扭动着身躯缓慢朝几人靠近。 “慢慢退到火堆后。”林槐此时只能庆幸火堆未曾熄灭,一只虎妖于他而言不难对付,只是他们此时人多,他怕伤及无辜,也怕施展不开。 凤浅慕朝着那两兄弟挥了挥手臂,示意他们再往后退一些,两人却趁着无人关注,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虎妖似是看林槐不好对付,于是扭身越过林槐,跳到凤浅慕三人面前,它的眼睛亮得吓人,从喉咙中滚出一阵震颤,将耳膜震得生疼。 林槐手中的崇光剑脱手,朝着虎妖的喉口插去,却在此时,阿川大叫了一声,将虎妖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虎妖弓起脊背,后肢在泥地上蹬出两道深沟,它直直地朝阿川扑过去,崇光剑只与它擦身而过。 母虎的前爪按在阿川肩上,爪尖像烧红的铁钩扎进皮肉,他整个人被按得倒在地上,只能用手中的匕首勉强支撑。 “哎呀!”凤浅慕简直想张口骂人,她刚往前踏出一步就被贺辞拦下,只耽误了这一瞬,一个身影掠过她朝着虎妖的方向而去。 林槐握着崇光剑直直捅入虎妖的喉间,虎妖吃痛,正要一掌将阿川拍成肉泥时又被林槐一脚踢开,最终只能无力地倒在一边,虎妖虽已死,却仍足以将阿川吓得站不起来。 凤浅慕最终还是没骂出口,但 她脸上的表情骂得很明显,也很脏。 贺辞倒是骂出口了:“不自量力的蠢货。” 阿泽也瘫坐在阿川身边,一脸的劫后余生,听见贺辞这话只是呆愣愣地抬头。 赵清然看着他们这样的狼狈模样实在是有些不忍,低声道:“师弟你少说两句吧。” 贺辞道:“本就是他们自找的。” 林槐揉着眉心问道:“方才为何喊叫,没看见都让你们离这远点吗?” 阿川正由阿泽处理伤口,听见这话有些迟疑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咽了口唾沫道:“我……我怕那只老虎伤害你们……” 他说到这就没再说下去了,但谁都听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一时竟也无人开口。 赵清然无奈打着圆场:“哈哈,大哥也是好心,这出发点总归是好的。” 凤浅慕轻嗤一声:“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许把自己当回事了。” 贺辞仍是那句:“不自量力。” 林槐捏着眉心:“赶紧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被打成了无数碎片,为这一方昏暗的天地提供了光亮。 凤浅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双眼无神没有聚焦,整个人蔫蔫的,明显思绪还在混沌之中。 赵清然也有些困倦,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问道:“师傅,我们这次到底是要找什么?” 林槐倒是神采奕奕:“找一颗灵石。” 阿泽追问道:“什么灵石?” 林槐不愿和他们多说,只含糊其词道:“一颗能用于铸灵剑的灵石。” “剑?”凤浅慕走了一段路后,困顿才终于散了个七七八八,“你还要一把剑啊?” “我已有佩剑,这当然是给你们铸的剑。”林槐顿了顿,“你小心点,崇光剑是上古神剑之一,它听见你这么说可是要记仇的。” 崇光剑也应景地发出了几声嗡鸣,似是真的把这仇记下了。 正说着,面前倏然起了大雾,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水雾凝在树叶上,风一吹就“啪嗒”一声滴在石头上。 “哎哟。”凤浅慕走着走着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可等她捂着额头抬起头时面前却是空无一物。 贺辞伸手在空中摸索,一扇门影影绰绰地现出形,可等他将手拿开时又消失不见。 “要注入灵力。”林槐观察了一阵,“我来。” 磅礴的灵力从他的手中流出,灌入其中,一扇被藤蔓缠得结结实实的石门就此显现在众人面前,石门内的小路极窄,只供一人勉强通行。 林槐刚打算踏入其中,却又顿住,他似笑非笑地朝着已经看呆的阿泽道:“你们还要跟着吗?” 阿泽低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再抬头时又是温良的模样:“既然已经走到这了,我二人愿跟随仙长见见世面。” 林槐挑眉,只点了点头后就不再言语,带着众人大步踏入石门。 这石门在他们进入后关上,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消失的石门边,空气出现一道被灼烧的痕迹。 10. 石室见真章 石径昏暗,靠着两侧石壁凹槽中的夜明珠,能勉强看清石径两侧繁复精美的壁画,壁画边缘用朱砂写着奇异的文字。 凤浅慕伸手轻抚壁画:“这上面在讲什么?” “这些字写得不清楚,又因受潮被破坏了大半,几乎无法从文字中看出任何信息,这壁画倒是可以从中勉强看出一些东西。”林槐将手中的烛火往壁画的方向凑近了些,“似乎描绘了一场大战,死伤很是惨烈。” 赵清然道:“可为什么所有人脸上都是模糊一片。” “或许是时间太久,颜料褪色。”林槐顿了顿,“或许是被人刻意划去,但究竟是什么,如今也无从考证。” 凤浅慕盯着角落里两个可隐隐约约看清面目的小人片刻,觉得这两种说法都不对。 要她说,应该是绘制的人技术太差,把所有人都画成了同一张脸,才会心虚地把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模糊。 “这写的是?”赵清然将手中烛火凑近石壁,勉强能看出一些文字。 凤浅慕也离得近了些,细细辨认着:“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1]”凤浅慕道,“是为赞颂祝福?” 或许因为年代久远,仅存的字有些缺胳膊少腿。 凤浅慕左右看了一圈,在角落发现颜料与笔。 “你要做什么?”林槐看着她以清水将固化的颜料化开,又用笔蘸满。 凤浅慕正将“恒”字缺失的一笔补上,答道:“在此相遇便是有缘,既然寻得笔墨,就没有不替这位有缘人补全的道理。” “缘分在何处?修补的意义又在何处?”林槐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可能永远都没法知道这是谁写的。” 凤浅慕笔下一顿,道:“没法查证吗?” 林槐道:“这样的石室有很多,我们连建造者都无法知晓,更别提内部的文字与壁画的来源,当然,没法查证的原因不止这个。” “这个地方的时空容易发生错乱,简而言之,就是一些物件的存在时间和我们的认知会产生误差。比如我们现在看见的这幅壁画可能是两百年后的,也可能是其他空间的,具体什么时候出现,只有它的创造者才知道。” “所以,这个地方是自由的,出现什么都不稀奇。” 走着走着,一具枯骨出现在众人面前。 凤浅慕有些犹豫:“人也会?” “活人不会。”林槐也有些无奈,“死人也少,不然这里早就遍地白骨。” 这具嶙峋的白骨以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其上是盘踞的蛇虫鼠蚁。 贺辞快走几步上前,搜寻一阵后,将捆着那具枯骨双手的一条暗红色发带解开,抖了抖,递到凤浅慕面前:“他身上只有这个。” 凤浅慕摩挲着发带上的金色暗纹,只觉得样式格外精美,没等她开口,发带立时碎成数段:“……这算碰瓷吗?” “是有人在上面施了咒法,解开之后就会自动碎裂,这人应该是没有能力破开,这才一直被发带控制。”林槐的手从其中一段碎片上划过,将其上残留的灵力拢在掌心探查。 林槐能感受到这缕灵力很矛盾,它强大又脆弱,还带着魔族的气息,可魔族都在焚天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况且从未听说过魔族中有这样的人物。 赵清然道:“那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发带才到这的。” 林槐看着掌心逸散的灵力思考了片刻,道:“不无可能。” “各位仙长,既然这里看完了我们还是快往里走吧。”阿泽见众人许久仍未出石径,早已不耐烦,又发觉自己似乎太过着急,连忙补了一句,“这死尸怪吓人的。” 众人走过百步后,豁然开朗,一座石室出现在众人面前。 石室以一整块翠绿玉石为顶,天光从玉石中穿过,被染成了柔和的绿色,绿光洒在中央的白玉台上,将其上一把青铜剑照得神圣无比。 只是无论这青铜剑再怎么神圣,也无法将众人的目光从其后悬浮着的一颗绿色珠子上移开半分。 阿泽眼中的绿光尤为明亮,此时此刻的情景简直让他惊掉了下巴:“这这这,这是仙长找的那颗灵石吗?” 林槐抬手,一缕灵力飘向那颗绿色珠子,片刻后又迅速收回,他垂眸掩住眼中的思绪点头。 阿泽有些急切道:“那赶紧取下来。” 他刚说完就迈开步子,只是还没等他走出一步,两声轻微的“咔嗒”声响起,数支箭矢齐齐朝几人飞来。 凤浅慕手中玄金鞭一抖,将面前的箭矢统统打落,扭头又看见阿泽心有余悸的样子,微顿之后唤道:“贺辞。” 贺辞手中的石子抛出,石子滚了几圈后停在一块石板上,四周静了片刻,而后箭矢再次射出。 待石室内的机关解决得差不多后,林槐上前,用灵力牵引着灵石缓缓下落,却在灵石即将落在他手心时,一个人影闪过。 阿川的身影极快,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一把抓住灵石朝入口跑去,只是还未跑到出口就被一柄剑拦住了去路。 林槐将崇光剑从墙上拔出,指着阿川:“去哪?” 回答他的是闪着寒光的匕首,只是刚过了三两招匕首就被林槐卸下。 阿川见形势不妙,将灵石抛给阿泽,而他自己身形一闪就往凤浅慕那去。 凤浅慕挑眉,对付这种人她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只牵着赵清然往后稍稍退了一步,身侧的贺辞就一脚踹上阿川的胸口。 阿川被这力道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彻底不管不顾,将身后的背篓往贺辞身上砸去,而自己趁着这个机会跑开。 贺辞手中的剑刺入竹篓,电光石火间他听见了陶罐碎裂的声音。 竹篓瞬间爆炸,众人脑中都空白了一瞬,贺辞离得最近,被这威力震得摔在一边,耳中嗡鸣不止。 凤浅慕一手扶起贺辞,一手指着阿泽与阿川逃窜的背影道:“他们要跑,别放过他们。” “追不上了。”林 槐目光沉沉地看向入口处二人消失的身影,“也不用追,灵石是假的。” 凤浅慕咬牙切齿道:“那也不能放过他们。” 赵清然被硫磺爆炸的火药味呛得咳了好几声:“那这上面的青铜剑也是假的吗?” “没错,这两个东西上面的灵力都与正确的大相径庭。”林槐盯着爆炸的竹篓,又捻起一些粉末在指尖摩挲了几下,“还是看看这个吧,这是硫磺。” “私采硫磺?他们是要做火药不成?”凤浅慕烦躁又担忧,他们这一看就已经干了许久这样的勾当,上面的人莫不是酒囊饭袋,连这点都发现不了,难道他们都像青石县县令一样尸位素餐。 她不禁想起围捕县令时,他那天脱口而出的话。 他上头究竟是谁,如果和这二人上头的是同一人可就不好了,一手渗透朝纲谋权夺利,一手暗采矿石和硫磺,十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先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东西,我们也走吧。”林槐往与入口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赵清然道:“师傅,入口在这。” 林槐扭头,脸上透出藏不住的笑意:“忘了说了,这里的布局会变化,他们走的那个,是死门。” “……” 好一个健忘。 “哈哈哈,这就到手了,我二人也有这一天。”阿泽正与阿川一起看着手中的青色灵石。 此时,脚下的土地突然碎开,二人一起坠落,身下是一根根尖刺。 鲜血染红尖刺,灵石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爆开,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檀香升起袅袅白烟,一紫衣男子双眼微眯,手中珠串一颗颗捻过。 黑衣人捧着一封密报跨入正堂,恭敬地送到上头的男子身边:“殿下。” 男子接过密报,随意拆开,只略略扫了一眼,面上倏然沉下来,桌上的茶杯被他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钱,钱弄不到,东西,东西运不回来,还差点被凤浅慕发现,连一个小女孩都斗不过,一群废物,我养他们有什么用,让他们都滚。” 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而后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再开口:“人找到了吗?” 黑衣人的头更低了。 一个茶杯在他头上碎裂:“滚出去。” 黑衣人沉默着踏出门槛,正巧碰上一个老嬷嬷端着清粥小菜迎面走来。 “喻统领,殿下心情又不好了?”老嬷嬷压低声音,很是担忧地看着他额上的几缕血丝。 喻十七叹口气,无奈地抹了一把头上的血:“是我们办事不力,王嬷嬷,你还是先别进去了,免得殿下也冲你发火。” 王嬷嬷道:“这总不吃东西可怎么好,从令安姑娘走失后,殿下这样都多久了,这样下去身体哪能受得了。” 喻十七颔首道:“不光是令安姑娘的事,这几年暗影阁那边总同我们作对,派出去的人手不知损失了多少。” 话说到这份上二人除了叹气,竟什么也做不了。 11. 误入幻境 林槐领着几人前脚踏出石门,后脚原先的一切便消失,仿佛他们刚刚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们前些天都是在外围,如今才算是真正进了秘境。”林槐道,“这离秘境的中心很近,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也更多,大家多注意一些。” 一听这话,众人皆提着剑警惕地看着周围,四周枯叶堆积,藤蔓缠绕,无人开口,一时只能听见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清脆得像踩断了一截人骨,让人脊背无端地窜上一股寒意。 落叶层层叠叠堆积,柔软的触觉让每一步都变得格外艰难。 突然,凤浅慕感觉脚下踩着的东西有些不对劲,似乎……会动? 会动! 她惊呼一声,只是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那节藤蔓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缠上她的脚腕,将她悬至高空。 “殿下!”“师妹!” 贺辞伸手想抓住她,可惜慢了一步,只能看着她被藤蔓五花大绑着提至空中,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面前就再次出现了许多藤蔓,将他死死地困在原地。 凤浅慕原先还能挣扎几下,可不过片刻就失去了意识,昏昏沉沉地闭上了双眼,缠绕着她的脖颈处的藤蔓收紧,微弱的红光流转,仿若血液流动。 见这么容易就得手,一时间许多藤蔓都朝三人飞来,仿佛有生命一般与众人缠斗。 林槐道:“注意闪避。” 他说完就立刻拔出佩剑,崇光剑周身剑气涌动,挟着因气流卷起的草叶以雷霆万钧之势劈下,被砍断的藤蔓一节节掉在地上,其余的见此情形竟有些颤抖的缩回一些,但仍悬在半空,一人与众藤蔓就这样荒谬地对峙着。 贺辞身上被溅了些绿色的汁液,只是此时他也无暇顾及这些,只道:“怎么救公主。” 赵清然也捡起被藤蔓卷到地上的剑,道:“师傅,师妹怎么办。” “你们先顾好自己。”林槐看着被藤蔓控制的凤浅慕也有些头疼,平时那么机灵,怎么现在反倒被这些小东西钻了空子。 林槐道:“这是以愿力为食的植物,可以让人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场景,愿力越强,场景越真实,她已经进入幻境,现在只能希望在被救下前,她不会自愿让自己永远困在幻境里。” 凤浅慕头昏脑涨地睁开眼,入目是雕饰繁复的床顶,身上盖着的是柔软的锦被,装潢与自己在皇宫中的寝殿别无二致。 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却在罗汉床边看见自己的父母,他们一个心不在焉地看书,一个不断搅动着手上的汤碗。 周静瑶见她醒了,赶忙端着手上的碗走过来,伸手探了她额头的温度,感受到她额头的温度是正常的,这才长出一口气,关切道:“怎么样了?感觉还好吗?” 凤浅慕有些懵:“什么怎么样?” “自己偏要跑到荷花池边玩,无论旁人如何好言相劝都不听,结果自己失足跌下了荷花池,这些都忘记了?”凤玘合上手中的书走到床边,他的声音威严,只是细听仍带着些担忧和心疼。 周静瑶闻言瞪了他一眼,有些不赞同道:“阿慕如今正小,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三郎就别责备她了。” 转过头又轻声对着凤浅慕道:“既然醒了就快把药喝完,若是病了又该难受,里面放了些甜叶菊,不苦的,若是喝完还觉得苦,就再用山楂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凤玘有些无奈,只能指着她笑道:“你就这么惯着孩子,她这样无法无天还不是你惯出来的。” 周静瑶有些理直气壮道:“这是我十月怀胎生出的孩子,我当然要惯着,你若不愿惯着我的阿慕便离远些,有我一人惯着亦是足够。” 凤玘听着这些僭越之言也不恼,只笑道:“瞧瞧,蛮不讲理。” 凤浅慕看着面前的父母,仍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难道是把脑子撞坏了不成。 周静瑶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眼神呆滞的凤浅慕,不免有些担心:“是不是难受了?先把这药喝下,医官正候在外头呢,一会儿再让他替你看看。” 凤浅慕盯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药许久,才怔愣着仰头喝下。 加了足量甜叶菊后,药确实不苦了,可怎么好像……也没有味道。 周静瑶皱眉看着她道:“苦吗?” 凤浅慕摇了摇头,心中更觉奇怪,不光是记忆像生了一层铁锈,把最重要的那部分困在其中,如今味觉也失灵,难道真是脑袋撞坏了? 正想着,周静瑶侧头吩咐身侧的婢女:“传医官进来给阿慕看看。” 凤浅慕忙道:“不必了,我暂时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周静瑶替她掖好被角,温柔道:“还是让医官看看,我们才好放心。” 话音刚落,凤浅慕就看见一个穿着医者服侍的人走进寝殿,那人细细查看后说:“公主是受了风,又有些惊惧过度,面上看是暂无大碍,可仍要长期服药,否则极易留下病根。” 凤浅慕牵住周静瑶垂下的一只手晃了晃,仰头看她,道:“母后,我不要喝药。” 周静瑶原本一脸愁容,感受到手心的温热后忙换上一副笑脸:“阿慕听话,乖乖喝药,母后给你多找些好玩的小玩意来,好不好?” 凤浅慕撇撇嘴,窝进被子里,似是犹嫌不足,还把被子拉过头顶,彻底盖住自己。 周静瑶挥手让医官退下,回过头把被子掀开一些,把凤浅慕的脸露出来,温声道:“别给闷坏了。” 凤玘缓步踱至床前坐下,道:“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都惯成什么样子了。”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伸手揉了揉凤浅慕的头发,见凤浅慕又朝被子里拱了拱,纵容的深深叹气后收回手,带着周静瑶离开了寝殿。 凤浅慕还能听见远处二人有些模糊的声音。 周静瑶道:“怎么就走了,她还没答应呢。” 凤玘道:“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现在答应了,也说不准会不会反悔,等再要喝药了再说,要哄要骗都 随你,她现在才刚醒,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凤浅慕听着二人渐渐远去直至完全听不见的交谈声,疲惫逐渐侵蚀着她的神智,眼神也逐渐涣散。 等她再次清醒过来,床边空无一人,寝殿窗户紧闭,连一丝风也漏不进来,殿内如同一潭死水。 而她浸在死水中,脑子里混沌一片,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这来之不易的清醒也只持续了一瞬,她的脑子就重新变得混乱。 她揉着太阳穴,哑声道:“来人。” “殿下终于醒了。”王嬷嬷闻声端着又一碗药汁进来。 “开窗。” 王嬷嬷有些为难地说道:“陛下和娘娘吩咐了,公主受了风,让我们都不许开窗,也是怕公主再有什么闪失。” 凤浅慕闻言,只冷眼瞧着她,眼神中的烦躁与凌厉怎么也藏不住。 “公主恕罪。”托盘被猛地放到地上,王嬷嬷的膝盖也在地上磕出闷响。 凤浅慕闭了闭眼,有些暴躁地捏紧拳头,道:“去。” 王嬷嬷有些颤颤巍巍地起身,小窗发出轻微的声响,凤浅慕看见纱帘微微鼓起一个弧度,只是殿内仍是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凤浅慕强撑着起身走到窗边,她垂眸看去,披散的发丝正在轻微颤动,但她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风。 她总算察觉到不对劲,恐慌弥漫上她的心头,如同一条锋利的细线,妥帖又紧密地缠着她的心脏,准备在某个时刻将跳动的心脏绞成一堆碎肉。 王嬷嬷看着她蹙眉捂着心口的样子有些担心,道:“殿下还是不要在这站着了。” 一个想法从凤浅慕的脑子里闪出,可当她想细究时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能死死地捏住手中的窗沿,可却越来越心慌,她似乎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王嬷嬷再次将药碗端至她眼前,道:“殿下,药再放一会儿怕是要凉了。” 碗被端至唇边却又停下,既然这个地方不正常,那这药肯定也不能喝了,只是不知道先前误喝的药会产生什么影响。 凤浅慕盯着面前的人,目光冷冽锐利:“这是哪里?” “你想多了。”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小把戏很拙劣。”凤浅慕面上冷峻,心中却在叹气,果然假的就是假的,不光和她想要的不同,和现实中的也完全不一样。 此时不知从何处传出一道声音:“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你最渴望的生活,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凤浅慕道:“待在这里我才是再也回不来。” 凤玘和周静瑶此时也出现在殿内,二人的嘴一张一合,凤浅慕却听不见任何的声音,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 她身上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碗“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刺入掌心,她终于支撑不住,眼睛彻底闭上的前一刻,竟看见有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朝自己扑来,只是她实在没有力气挣脱,只能任由自己陷入黑暗。 12. 难辨真假 凤浅慕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绿,她似乎又回到了浮生秘境,四肢仍旧被藤蔓紧紧地捆住,动弹不得。 她左右看了看,心中暗道不好,其余几人也都被藤蔓以各种各样的姿势捆住,无一例外地结结实实,无一例外地昏昏沉沉。 凤浅慕原本还想让他们来救自己,这下可倒好,算是全军覆没,只是必然不能在这傻等,否则还不知会生什么乱子。 她凝神聚力,手心猝然燃起一团火焰,藤蔓被那火焰灼痛,忽的松开,她被重重地丢在地上。 凤浅慕也不知道这鬼地方会不会还有其他危险,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快出口的痛呼按回嗓子眼,再滚了几圈躲开一道朝她袭来的藤蔓。 藤蔓被灼烧后似乎被激怒了,更加铺天盖地地朝她伸出。 长剑直直劈向藤蔓,几条藤蔓被斩断掉在地上,可更多的藤蔓卷上剑身,连人带剑一起拖行了十余步,地上的草叶被铲起,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凤浅慕手腕转了几圈,将更多的藤蔓卷在剑身上,而后剑身突然爆出一阵强烈的红光,藤蔓来不及收回就已变成了焦炭。 她看着藤蔓终于瑟缩退回的样子才终于松了口气,面前的藤蔓似是忌惮到了极点,只能被她前进的步伐一点点逼退。 她先走到贺辞面前,小心地将手中的火焰靠近藤蔓,火焰灼热的温度终是将缠着贺辞的藤蔓都吓退,只是贺辞仍旧没醒,被放开后软绵绵地摔在地上。 凤浅慕看着倒在地上紧闭双眼的三人有些头疼,直觉告诉她密林深处还有东西,她倒是想一探究竟,但面前昏迷的三人明显也需要有人守着,不然还不知道会不会又被不知名生物抓走。 她找了一块干净地方坐下,有些无聊地开始低声自言自语:“林槐平时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怎么还能被这小玩意抓了。” “这个贺辞,肯定是平时没有好好用功。”她边说着还边愤愤不平地踢开了一块脚边的小石子。 “清然师姐,你怎么也被抓了。” 她哭丧着脸,崩溃道:“你们怎么还不醒。” 她正烦心着,突然手臂一凉,扭头一看,一条翠绿色的小蛇正缓缓缠绕着她的手臂爬行。 “啊!” 被甩下的小蛇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总算停下,它下意识立起上半身做出攻击的姿态,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都立起一半的蛇身又匍匐在地,竟然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趴在草丛中,凤浅慕甚至还能从它的眼神中看出一丝委屈。 凤浅慕震惊道:“你怎么还委屈起来了,明明是你擅自作主爬到我身上的,这可一点都不礼貌。” 小蛇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凤浅慕也冲着小蛇歪头,她盯着它那一双金色的竖瞳看了片刻,才垂下眼道:“我也是在这待太久了,竟然和你聊起天来了。” 说完正打算重新坐下守着三人,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小蛇又蹿了过来,于是一道寒光挡在了小蛇面前。 “找死?”凤浅慕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些烦闷,“离他们远点,别碰他们。” 她已经几年未见双亲,如今好不容易相见竟还被用来要她的命,索命也就罢了,幻境做得还这么拙劣,实在是害人白高兴一场。 再加上一出幻境竟然看见三人都昏迷不醒,更是平添一分烦躁,不立即诛杀小蛇已经是大发慈悲,哪里还能容忍它又近身。 “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但我还是劝你赶快离开。” 小蛇此时却有些着急地摇头晃脑,都要把自己的脑袋晕摇了。 凤浅慕看了片刻,才终于明白过来:“你是让我跟你走?” 小蛇听见这话终于停了下来,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凤浅慕垂眸揉搓着衣角,片刻后抬手设了个结界将三人稳妥地罩在里面,而后道:“小东西,走吧。” 在她转身离开后,三人的身体竟然逐渐消失,化作无数条藤蔓钻入地底,只余下一个空荡的结界,寂寞地留在原地。 密林深处草木愈加旺盛,这条路似乎无人探索过,生出的杂草已至膝盖,树枝歪歪扭扭地伸出,将前路全部堵死,只能劈砍掉一些枝叶才能勉强供人通行。 浓重的泥土气息充斥着鼻腔,凤浅慕只能蹙眉捂住口鼻,声音也有些沉闷:“你想把我卖去哪?” 小蛇顿了一下,又扭头朝厚厚的落叶下钻,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凤浅慕抬手在一路上都做上标记,倒也没空搭理它的小心思。 她跟着小蛇走了许久才终于走出了那片林子,面前是开阔的空地,只是那空地上立着一棵巨大的树。 小蛇走到这也停下了,它朝着凤浅慕“嘶嘶”叫了两声就要溜走。 “往哪走?”凤浅慕正要伸手拦住,天地间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那棵巨树竟也活了过来,枝条直直冲着她的方向砸过来。 凤浅慕猛地扑倒在另一侧才堪堪避开树枝,还没等她松口气,就又见那条树枝朝她横扫而来,她来不及躲避,只能拔剑与树枝抗衡,却也只延缓了片刻树枝的行动。 凤浅慕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她的后背重重撞在树上,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她抹了一把嘴边的血,咬牙切齿道:“那没用的小东西真的卖了我。” 只是可惜此时的她分身乏术,就算想找小蛇的麻烦也是有心无力。 凤浅慕冷眼看着更多的树枝朝自己而来,她闪身躲过一波进攻后,找准机会抽出腰间的鞭子,趁着树枝行动缓慢时紧紧地缠绕住树枝。 强烈的红光骤然从她的手心产生,沿着鞭子一路向上,瞬间整片密林都被火光照亮,周围的空间也随着骤然燃起的火焰开始扭曲变形。 巨树疯狂地扭动着,只是此时在密林中,它的扭动不仅没有任何灭火的效果,反而还点燃了周围的植物,火势立即蔓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凤浅慕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外有完全将她包围的大火,内有不断扭动枝条的巨树,可谓是凶险万分。 她灵巧地避开一截掉落的断枝后,找准时机为自己布了个结界,灵力自她结印的手起不断流向那一层薄薄的屏障,无声 地抵御着四周的攻击。 这场火将这片区域烧了个干干净净,四周都是残破之景,原本作威作福的巨树被烧得只剩下一截短短的树干。 凤浅慕的手放下后,结界立刻就消失了,她细细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才将掉落在一旁的剑捡起,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她双手环胸,轻啧了几声道:“还好我能应付得来,不然就真死在这了。” 原本高大的树如今烧得只剩下一截树干,可树干中间却不是一圈一圈的年轮,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洞口的高度正与她的腰齐平。 此时突然有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跳下去。” “谁!”凤浅慕扭头,人影没看见,却看见了一道影子,正是那条让她陷入险境的青色小蛇。 一柄长剑直直扎入小蛇的身体,凤浅慕似笑非笑道:“这是你的七寸吗?” 小蛇的身影变得透明,直至彻底消失,但随后又在五米开外重新化出身形,它嘴一动不动,可凤浅慕却仍能听见它说话。 “虽然你对付得了那棵树,但你现在还是没办法杀我。”它颇为得意地扭动了几下身体,随后前身抬起,发出低沉的嘶声,“我想杀你倒是轻而易举。” 凤浅慕挑眉,手上的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那就试试好了。” 她剑光如闪电般刺向前方,似要将空间都撕裂,在即将触碰到蛇身时却莫名有些凝滞,小蛇借着这一瞬凝滞略微侧身朝她的手臂咬了一口。 凤浅慕手中的匕首此时也插入小蛇的七寸,将蛇死死钉在地上。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转身离开,下一刻却揉着太阳穴跌坐在地,等她再次站起身时目光呆滞,仿佛被控制了一般朝树干走去。 凤浅慕的双手撑在洞口边缘,粗糙的木刺扎入掌心,让她的动作慢了些许,但仍是双眼空洞的模样。 就在她将要跳下去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人拍了拍,耳边骤然响起数道嘈杂的声响,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的一切都开始碎裂。 “醒醒。” “你这东西有用吗?” “当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没醒。” “……” 无人注意,那条原本已被钉死在地上的小蛇身影缓缓消失,重新出现在一人身边。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金暗纹斗篷,全脸被一黑铁面具覆盖,其上雕刻着狰狞的妖魔。 “你说你可以轻而易举杀她?”很平淡的一句话,却让小蛇颤抖着匍匐在地。 “你是什么东西。”黑袍人抬头看着出现丝丝裂纹的天空,手中银针一闪而过刺入小蛇身体,“万事俱备的事都能办砸,你也不必回去了。” 处理了小蛇之后,她心情大好地呼出一口气,捏着手中一颗五色珠子道:“也不知道是真的现在就有这么强,还是这里面的能量不够了。” “也罢,若是就这样结束,倒是少了许多看头,也不必急于一时,我们总归还会再见。只是我没法一直留在这,倒是有几分可惜。” 13. 林中突围 凤浅慕又一次睁开眼,面前是蹙眉看着自己的三人,她愣了片刻,随即抬手一巴掌朝离自己最近的贺辞扇了过去。 贺辞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所以完全没有防备,结结实实地接下了这一巴掌,脸都被打得偏开。 幸而凤浅慕如今是刚刚清醒,又失了些血,手上使的力气不大,否则贺辞的脸必然要肿起一大片。 “热的。”凤浅慕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手,随着痛感从手心传来,她才终于反应过来,按住贺辞的肩膀,“你没事吧。” 她的指尖却在将要触及贺辞的脸时被拦下,贺辞轻轻地环着凤浅慕的手腕,脸颊上传来的酥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顶了下腮帮子,声音有些哑:“没事。” 凤浅慕讪笑着坐回原地,一扭头又看见惊诧退后的林槐和赵清然,只能无奈扶额:“你们听我解释。” “……” 赵清然托腮蹙眉道:“所以你为什么会在出了幻境之后,又进入了另外一个幻境?” 凤浅慕摊手,又摇了摇头道:“我还没从第一个幻境里出来时,都不知道那是假的,怎么能知道这个。” “我又没被抓过,哪里能知道得这么透彻。”林槐有些烦躁地揉搓着指节,“但我猜想应该是你喝下的那碗药所致,谁能知晓误食了幻境中的东西会导致什么后果。” 贺辞抱臂靠着树干,对林槐的话不置可否,只道:“幸好这次平安无事,但殿下今后还是要多注意一些。” 凤浅慕学着贺辞的样子双手环抱着,轻轻撞了他一下道:“阿辞,这么严肃做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贺辞只低头看着脚下的杂草,将嘴边快出口的话咽下,他只能责怪自己,可又觉得在一切发生后连责怪自己都是一件错事。 林槐拍掉沾在身上的尘土道:“行了,去找找你看见的那只树妖。” “真有那么个东西?”凤浅慕对此存疑,但还是挽着赵清然的胳膊跟上。 林槐头也没回地劈下一截树枝道:“谁知道呢。” “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凤浅慕正侧头和赵清然嘀嘀咕咕地说小话,一片树叶此时却在她的额头上轻拍了一下。 林槐回头道:“说什么呢?” 凤浅慕笑嘻嘻道:“说……贺辞快跟上!” 四人叽叽喳喳地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穿过密林,竟真的到了一处空地,四周树木环绕,中间的参天大树仿佛是整片密林的心脏。 古木参天,腐叶堆积,寂寥无声,比幻境中的场景更可怖。 “原来真有这么个东西。” 林槐倒是毫不意外:“即便是幻境,亦是依托现实而生,所以必然会有参照。” “那还是让我……”凤浅慕手中利剑尚未出鞘,脚下的土地猛然开始震动,数条裂缝凭空出现,露出其中盘根错节的树根。 “殿下小心。”贺辞揽着凤浅慕的腰越过脚下骤然出现的裂缝,也避开劈头盖脸朝他们打来的藤蔓。 无数条藤蔓最终汇聚成一个人形精怪,也不知道这千万条藤蔓究竟在用什么部位发出声音:“既然来了,那就都留在这。” 话音未落,数条藤蔓如同致命的毒蛇在地上爬行,摩擦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空中也出现一张由藤蔓织成的密不透风的巨网。 崇光剑出鞘,剑影闪过,空中的巨网被破开,藤蔓一节节落在地上,却仍扭动着朝几人靠近。 凤浅慕手中玄金鞭贴地横扫,无数尘土随着火焰升至半空,将藤蔓阻隔在外,只是这藤蔓虽惧怕火焰,却没有一丝燃烧的迹象。 一声惊呼骤然在身后响起,还没等众人有什么动作,就见赵清然被手腕处缠着的藤蔓提起。 “师姐!”凤浅慕本想上前,却因脚下骤然裂开的缝隙而重心不稳趔趄了几步,手心被地上粗糙的砂石擦破,让她忍不住蹙眉。 巨树的枝条此时向瘫坐在地的凤浅慕劈来,她已是避无可避,可闭上眼后却没有剧痛传来。 贺辞举着剑挡在她身前:“快走。” 在凤浅慕狼狈的离开树枝的攻击范围后,他也终于坚持不住,被树枝砸了个劈头盖脸,五脏六腑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凤浅慕双唇紧抿,眼眶通红,她咬着后槽牙握紧手中长剑,剑身红光耀眼,比先前更加炽热。 利剑劈下,她的眼睛被掩在升起的火光和翻腾的烟雾中,树枝被烧得焦黑,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贺辞已有些神志不清,只觉得周身疼痛,身上没有一丝气力,只能看着凤浅慕背对着自己越走越远,一层火红的结界罩住自己的全身。 脚下的土地仍在颤动着,一阵强过一阵的鼓点从地底传来。 林槐一脚将藤妖踹开后,才有空闲回头,看见的是凤浅慕提剑走来,四周火光大盛,而在她身后,天幕被撕扯开一道裂口,滚滚浓烟从山顶冒出,笼罩了整片天空。 林槐暗道不好,浮生秘境中的确有一火山不假,但已数年未有一丝动静,他们此行未免有些太过倒霉。 凤浅慕没空也没兴趣关注身后的状况,她只眼神冷冽地朝着藤妖的方向走,被林槐一把抓住手臂时,眼神才略略缓和,但仍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让我弄死它。” 她将全身最后一丝灵力注入剑中,剑身凝聚着炽热火焰劈向藤妖,却没能对藤妖造成伤害,反让藤蔓沿着剑身向她逼近,就在藤蔓将要触及她的手臂时,一柄神剑似火龙飞过,将藤妖牢牢钉在地上。 原本无法被火焰灼烧的藤妖此时竟被火焰裹挟着,它扭动着身体,却因被神剑钉在地上而无法逃脱。 缠着赵清然的藤蔓此时也无暇顾及她,纷纷扑向火堆,试图将藤妖拯救出来,却都是徒劳。 待藤蔓燃成灰烬后,神剑仍未熄灭,刺目的火光与厚重的焰火让人几乎无法看清神剑本身的面貌。 凤浅慕虎口被震得发麻,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眼前正一阵阵发黑时,一股暖意在此时缓缓朝她靠近。 < p>神剑飘在半空,火光在剑身不断流动,竟透出一丝乖巧。 凤浅慕咬紧牙关抬手,指尖从剑尖缓缓向剑柄滑动,凡是她触碰到的地方,火焰都立刻熄灭,只余下一丝暖意在掌心久久不散。 而在她握住剑柄的一瞬间,神剑重新燃烧出更加盛大的火光后才再次熄灭。 一道磅礴的声音从巨树的方向传来:“烦请将我彻底毁了。” 几人此时都愣住了,只看向声音的来处,没有任何动作。 那声音带着些无奈与沧桑:“我是靠着秘境灵气而生的精怪,被这藤蔓控制心智数年,也做了不少亏心事,你们如今将我毁灭是救了今后慕名而来的修仙者,也是救了我。” 巨树似是还想说些什么,藤蔓又如阴毒的蛇缠上它的枝干:“死东西。” 林槐的声音在凤浅慕身后响起:“毁了那颗树,否则藤妖还会复活。” 凤浅慕艰难起身,手中神剑在她松开手之后仍浮在半空,随着她指尖动作不容置疑地刺向巨树。 尘土漫天飞扬,巨大的声响让几人的大脑出现了数秒的空白。 爆裂的树干中缓缓飘出了一颗绿色的灵珠,林槐赶忙上前将灵珠收入囊中,又转身扛起昏迷的贺辞,对呆滞的二人大喊:“快走!” 滚烫星火从山顶飞溅而出,熔浆带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气势蜿蜒流下,鼻腔被灰烬全部占据,眼前只剩红与灰两色。 众人跑出秘境,也将危机甩着了身后,凤浅慕仍有些呆愣:“这里会就此毁灭吗?” 林槐把手搭在贺辞腕上,倒还有闲心聊天:“不会,这里的火山数年前曾爆发过一次,才形成了特殊的地貌,现在只是再次重铸。那只树妖也不过是里面数不清的精怪之一,它的毁灭不会对这里造成任何影响。” 凤浅慕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林槐身后趴着一截不知怎么跟着他们跑出秘境的藤蔓。 “小心!” 她来不及思考,掌心被藤蔓贯穿出一个大洞,血滴在地上绽出朵朵红莲。她咬着牙将藤蔓拔出甩在地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脑子也越来越重。 林槐目光沉沉的看着凤浅慕惨白着脸倒在地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到底为什么总是会为其他人做出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蠢事,她究竟是有什么非要做救世主不可的想法,还是单纯喜欢救所有人于水火。 爱救人于水火也就算了,还每次都要把自己置于危难之中。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可怖,赵清然对上他的眼神时都有些闪躲:“师傅……师妹这是?” 林槐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强行将心中的烦躁压下,在他的手搭上凤浅慕的脉搏时,眉头又狠狠皱起:“她的脉象太乱了。” 说着又用手背探了探凤浅慕额头的温度:“而且整个人都在发热。” 赵清然有些担忧:“那怎么办?” 林槐转身将贺辞背起,又回头对赵清然说:“你把她背上,然后跟着我走。” 14. 火中涅槃 最后一抹霞光被吞没在远方的山间,天地陷入沉沉的暮色,微凉的风掠过竹林,带下一片打着旋的竹叶。 赵清然小心将凤浅慕放在床上,而后环视四周问道:“师傅,这是哪里?” 林槐的嘴角绷得平直:“我在南城的宅院。” 他再次伸手搭在凤浅慕的手腕上,脉象忽沉忽浮、忽紧忽迟,与指尖传来的滚烫一齐,让他忍不住皱眉。 赵清然看着林槐,嘴边的话滚了几圈,还是说出口:“师傅,他们怎么样了?” 林槐蜷了蜷手指,叹出一口气:“贺辞暂时无甚大碍,只是阿慕的状况有些古怪。” 他顿了顿,还是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因着她身上的灵力属性和日常修习中展现出的天赋,我原本就怀疑她身负神族的凤凰血脉,如今看她这样子,这血脉是的的确确存在,占的分量还颇重。” “神族吗?”赵清然捏紧了衣角,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 林槐此时无暇顾及她,只自顾自地说下去:“年幼的凤凰需要经过涅槃才能成长,只是这涅槃一事哪怕对神族来说都是凶多吉少,这也是导致凤凰一族后代稀少的原因,我原以为这血脉传承至今已没有这一回事,可如今看她的状况……” 林槐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也是不忍心说下去,于神族都是凶险万分的事,她要怎么以凡人之躯扛下。 若是无法扛下…… 他的思绪又转回那些卦辞,将这人带回的目的他从未忘记,只是人非草木。 林槐的指骨微微泛白,他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你去外面守着。” 赵清然轻合上门扉,月光泛着凉意洒在她身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手中的蚀骨散膈在她心上,需要微颤的手指用全力才能握紧,她向空中的月挤出一个笑。 她想知道,为什么自己可望而不可即之物总会被他人轻松得到,可却不知该向谁问询,上天待她不薄,可也待她不公。 她原以为自己天资颇高,又向来被赞温和知礼,也算是处处挑不出错,可到宗门内,却仍要暗叹一句人外有人。她只能迎着族内众人意义不明的目光,独自走过寒冬。 可为什么在她以为已走出绝人之境时,又要给她当头一棒,再次告诉她,总有人能比她做得更好,而且她可能永远也无法赶上,究竟是上天嫌她不够用功,还是她命中注定如此平庸。 一股恶念骤然从心中升起,她希望这场劫难就此带走凤浅慕这个人,或许这种恶念早就产生了,从她接下蚀骨散那一刻就产生了,每时每刻她都希望…… “轰——” 雷声轰隆,将她的思绪强制唤回。 赵清然猛地抬头,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整个夜空,也照亮了她不可被外人见的心思。 屋内,林槐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是昏迷的二人。 一缕青色的灵力从林槐的心口冒出,将二人团团围住。 灵力将贺辞围住后缓缓没入他的身体,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转好。 林槐见此情景,刚要松一口气却又狠狠蹙眉。 凤浅慕周围灵力环绕,但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无法再进一步。 林槐重重呼出一口气,环在凤浅慕身边的灵力顿了片刻后继续向她逼近,当一丝灵力突破四周的屏障接触到凤浅慕的掌心时,身边的所有灵力从这处鱼贯而入,还将贺辞身边的灵力都吸引了过来。 凤浅慕的掌心像一个无底的黑洞,似是觉得这些灵力仍无法满足,甚至隐隐有从林槐身上争夺灵力的意思。 灵力输出的速度被稳稳地控制在林槐手中,但这平稳只持续了片刻。 所有的灵力骤然在凤浅慕身体里爆发,林槐胸口一阵血气翻涌,他口中一甜,张口喷出一股鲜血。 他踉跄着起身,想要再替凤浅慕把脉,一柄隐隐泛着红光的长剑却横在他身前。 “我不会动她。”林槐干脆重新坐下,语气冰冷,眼中却是痛惜,“我就算想动手脚也没用,她现在只能靠自己,她的命数已经不由我决定了。” 长剑顿住,竟显得有些落寞。 “师傅!”门猛然敞开,赵清然扶着门扉有些不知所措。 林槐捂着心口回头,在她身后看见了屋外通天的火光:“怎么回事。” “雷电劈在树上,引燃了四周的树木,现在火势极大。” 林槐强撑着走到门口,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灼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般迎面扑来。 赵清然被烟呛得咳嗽,脸上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师傅,火太大了。” “这是天火。”林槐眼神凌厉地环视一圈,部分树干已烧成焦炭,摇晃着倒下。 赵清然抖得停不下来:“师傅,我们还能出去吗?不然、不然……” 她没敢说出剩下的那半句话。 林槐未答,只手中迅速掐诀,整座屋子都被浅青色的结界盖住,在火场中成了待宰的羔羊。 赵清然压下眼帘,却无法压下心中的震颤。 她想说这和等死究竟有什么分别,可喉中却如塞入了一团火,怎么也说不出话。 “他们目前的状况不乐观,不适合也不方便换地方。”一截焦黑的树枝倒在结界上,林槐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也溢出一丝鲜血,“我们先撑一会儿,待后续再看状况会如何” 赵清然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双手将灵力注入结界。 拜大火所赐,空气变得稀薄,温度变得滚烫。 热。 凤浅慕身体里燃起一团火,那团火从心口开始缓缓流动,灼烧着她的每寸皮肉、每截筋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熔岩在她体内是如何游走,可却没有力气动作,只能任由熔岩缓缓侵蚀。 凤浅慕此时竟然还有心情想自己会不会死,这个念头从脑中冒出,倒让她有几分想笑。幸好如今身体不受控制,她若在这样的情景下还能笑出来,多半会被人认作疯子。 火还在烧。 她聚集起体内乱窜的灵力,不肯退让地与熔岩抗争。她凭什么任由命运颠簸,又凭什么现在死去,她从不听命行事,她只信事在人为。 榻上,凤浅慕呕出一口血。 纵然她有心抵抗,却难逃被步步吞噬的命运。她被熔岩团团围住,眼睫失控地颤抖,要怎样才能不被烧死。 熯天炽地,烈火飞腾,结界的光忽明忽灭 。 终于,随着林槐支撑不住倒地,本就垂危的结界彻底被破,火星如雨点落下,却没有砸在他们身上。 林槐强撑着回头:“贺辞?她怎么样了?” 贺辞苍白着脸摇摇欲坠,声音也有些微弱:“还没醒。” 赵清然觉得血液都冲上了脑门,胸口怒意翻涌,耳边嗡嗡作响,她怨天也怨所有人,尤其怨自己,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株竹子正朝她的方向倒下。 崇光剑被林槐控制着朝竹子的方向劈去,却在竹子尚未被剑光触及时,就已成齑粉。 “谁说的。”一双手坚定的搭上贺辞的肩,长剑先林槐一步破开已成焦炭的竹后,也乖巧的回到凤浅慕手边。 赵清然猛地睁开眼,过多的情绪让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只低声喃喃:“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退至我身后。” 随着凤浅慕抬手施法的动作,原本正叫嚣着的火焰缓慢减弱,竟丝丝缕缕的在她掌心团成一个火红的圆球,凤浅慕握拳,圆球也就此没入她的掌心。 大火吞没一切植株,只留下温热的残渣和飘舞的灰烬。 凤浅慕低头看着从身体中透出的红光发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手一个的把林槐和赵清然从地上扶起,又朝着贺辞点头:“先进去吧。” 林槐虚扶着凤浅慕的手臂,走到门边时似有所感地回头,瞥见了一截飘扬的青色衣角。 “怎么了吗?”凤浅慕察觉到他的动作,也跟着回头,一无所获。 林槐快速眨了眨眼,又敛下双眸,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没有,没事。” 屋内无一人有开口的意思,一时间只有凤浅慕用软帕擦拭脸上血迹的声音。 凤浅慕借着面前铜镜看向身后几人,忍不住打破寂静:“怎么都傻坐着不说话。” 几人心中都各自藏着事,仍是一言不发,最后还是贺辞犹豫着开了口:“殿下是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凤浅慕把脸上的血迹擦净后懒懒的靠在椅子上,“我只是感觉很热,再醒过来时就看见起火了。” 赵清然突然开口:“师傅说你方才经历的是涅槃。” “什么意思?”凤浅慕看看赵清然又看看林槐,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林槐揉搓着手中的剑穗发愣,他不是没想过故人再见,只是不该在这样的情势之下再见。此时的他太过狼狈,也太过不堪,但故人风采依旧,甚至更胜从前。 凤浅慕抬手在林槐眼前挥了挥:“这是怎么了?” 林槐缓慢抬眼,触及三人的眼神时,才恍如大梦初醒,他握拳轻咳几声,瞥到了放在桌上的剑,扯开话头:“你这柄剑还没起名字吧。” 凤浅慕蹙眉摇头,桌上原本安静的长剑此时发出微弱的嗡鸣。 “它也算是认你为主,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凤浅慕指尖戳着剑身,道:“可是我不会起名。” 一听这话,长剑的嗡鸣微弱下来。 “这小东西还会不高兴呢。”凤浅慕收回手,托腮思索一会,“生是无名人,死是无名鬼,仗着无名剑,走着无名路,就叫你……” “无名。” 15. 夜间密谈 这几番波折下来,几人俱受重创,伤情不一,只能暂住别院。 月华如水,一人执剑立在庭院中,他剑尖微挑,剑锋划破如墨夜空,卷起一地落叶。 “贺辞,你还要练到什么时候啊。”凤浅慕左手包着白布,懒洋洋地趴在窗台。 她看着院中练剑的贺辞,掩面打了个哈欠:“已经三更了。” 贺辞停下,许是因为练剑的时间偏长,他的呼吸有些重,但声音听着却是温和的:“殿下先去休息吧。” 凤浅慕显然已经困极,眼皮都快睁不开,哈欠也是一个接着一个,但听见这话还是强打起精神问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练剑。” 贺辞顿住,脑袋慢慢垂下,凤浅慕觉得如果他头上长出两只耳朵的话,耳朵也一定是垂着的,这么看上去竟然有一点委屈和失落:“如果我能更强大,殿下就不会受那么多伤,也不需要艰难求生。” 凤浅慕一听这话,困倦消散了大半,她看着贺辞这个样子,逗弄的心思渐起,她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映着流动的暗光:“所以,你是心疼我吗?” 贺辞耳尖微红:“殿下别打趣我,护你周全是我的使命,我只是在反躬自省。” 凤浅慕觉得这回答实在无趣,她撇撇嘴,撑着头去看天上的月亮:“云间月皎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快中秋了吧。” 贺辞也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向天上月,却在片刻后就收回目光。 天上月固然美丽,仍不及眼前人十分之一,不,该是万分之一的风采。 只是他不敢将这话宣之于口,这话太过僭越,他害怕月亮怪罪。 凤浅慕叹口气:“又一年中秋。” 贺辞回过神来:“殿下是想回家了吗?” 凤浅慕只低头笑笑,心中一片悲戚,她当然想回去,离家这三年时间,也不知道皇城中局势将如何变换,也不知道学到的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是否够用。 贺辞见凤浅慕久久未言,只当她是过度忧思,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说起中秋,他也许久没过过中秋了,毕竟该和他团圆的人都早已入土,他仍苟延残喘于世已是大逆不道,又哪里有资格过节。 “你不继续了吗?”凤浅慕将眼中的思绪都敛下,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贺辞这才回神,温声道:“殿下还不休息吗?” 凤浅慕心念微动,无名剑带着红光从她身旁飞出,但她仍懒懒地趴在窗台上:“我现在又不困了,陪你玩玩吧。” “铮——” 无名剑被操纵着撞上贺辞手中的剑,震得贺辞的虎口发麻。他很快反应过来,手中剑光大盛,卷起四周落叶翻飞,金属碰撞间又有火花四溅,竟也打得有来有回。 只是无名剑认主不久,脾气又大得很,被凤浅慕这么随意操纵着自是无法发挥,时间愈长失误愈多,渐渐地就落了下风。 此时,一道橙红色的身形撑着窗台跃出,衣角在风中翻飞,如天边霞光,鬓边步摇碰撞出清脆的声音,若昆山玉碎。 她只身形一闪就将无名剑握在手中,再一阵红光闪过,剑尖已抵至贺辞心口。 “再来吗?”凤浅慕将剑收回,微微侧头含笑看着他,竹叶在她身后簌簌地落下,将面前的场景映得有些不真切。 虽带着询问的意思,但她却没等贺辞回答就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直直朝贺辞刺去。这来势汹汹的一剑在即将碰到贺辞时收了力道,只轻轻与他的剑磕了磕后就错峰而过。 “比武时最忌心神不宁。”凤浅慕挑眉,轻轻将剑收回抱在怀中,“你心里在想什么?” 贺辞似是这个时候才完全回神,他眼神闪烁着不敢与凤浅慕对视,声音有些沉:“殿下披文握武,英姿飒爽,是我不敌。” 凤浅慕说不上对这个回答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后就要离开:“我现在真的要休息了。” “殿下。”贺辞喊住她,指骨攥得发白,“求殿下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假以时日,我一定会成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竹林婆娑,叶叶相击,将他的话卷在风中。 凤浅慕顿住,而后回头,唇边弯起一个完美的笑:“你刚刚说什么?” 贺辞顿住,他犹豫着不敢开口,不知该重复一遍还是该编个借口糊弄过去。 凤浅慕看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了思量,只温声开口:“我走了,你也早些休息。” “殿下明明听见了。”贺辞的声音更沉了,还带着些微不可察的试探与委屈。 凤浅慕捏着眉心叹了口气,她本想直接离开,但心中的确不忍,只能又重新走回。 眼前的人已高过她许多,眉眼也更加锐利,明明该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只是她竟然隐隐从贺辞现在垂头丧气的样子中,窥见少时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 她明白贺辞会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报她当年的提携与救命之恩,但她如今并不缺一把锋利的刀,或者说,她缺的不是一把刀。 原本想着糊弄一下便好,可现在看来,不把这事讲明白是无法翻篇。 “你都知道了还问。”凤浅慕的声音极尽温柔,落在贺辞耳中却极尽残忍。 她循循善诱着:“阿辞,我知道你在暗卫司过得不好,也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总会有自己要做的事,你不需要做我手中的刀,若是真要报答我。” 凤浅慕顿住,似是想起了什么:“只需要活着就好。” 想起这事她就恨得牙痒痒,也不知道是谁弄出这样歹毒的蛊,她早晚要把这个劳什子蛊解了。 “是奴僭越。”贺辞低头,眼神有些飘忽,“但……殿下不会将奴赶走的对不对。” “当然。”凤浅慕无奈,但也没再多解释什么,只随意地拍了拍贺辞的肩,再扭头就看见了身后立着的林槐和赵清然,她挑起一边眉毛,“都不睡觉啊。” 林槐和赵清然其实早在这 站了半晌,这两人只是睡不着出来散步时恰巧碰见,又听见这院中有刀剑声才一起过来,没想到一过来就看见了让他们更睡不着的场景。 赵清然有些犹豫:“师傅,他们这是……” 林槐倒是看得饶有兴致,虽不知道面前的两人怎么理解这几句惊天动地的话,但按照他的理解,这几句话可千万不能让外人听见。 以他对皇位上那位浅薄的了解,无论是出于感性还是出于理性,陛下都不可能放任一个居心叵测又可疑的人在自己亲女身边。 这边又听见赵清然的话,于是顺手替她解了惑:“贺辞之前是她的侍卫,忠心护主是应该的。” 赵清然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指尖却陷进肉里,或许所有人都不是存心隐瞒,但她的确是被排除在外、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一个。 她转念想起自己曾经竟然可笑地怜惜过凤浅慕,觉得她和自己一样是因为不可抗力才背井离乡,到头来她是高不可攀的金枝玉叶,可怜的只有自己而已。 赵清然实在觉得若是凤浅慕没有出现在这个地方,自己恐怕永远都没有见她一面的机会。 她低头偷偷叹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又带上一惯温和的笑,仿佛刚才思绪万千的人不是她。 凤浅慕不知道他们心中的思量,还有闲心调笑:“贺辞,我们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办。” “你们又不是在偷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林槐挑眉,敏锐地察觉到贺辞的耳尖有些红。 “你讲话好难听。”凤浅慕翻了个白眼,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装模作样地叹息,眼珠子却是滴溜溜的转,“过几天可就是中秋了。” 这句话一出,她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毕竟她本身就是爱玩爱闹的性子,这两年能潜心修习不闹不玩已是不易,况且的确是撞上节庆,热闹一下也是无伤大雅,只是几人眼神一对上,肚子里的坏水都憋不住了。 林槐道:“的确,月亮都更圆了。” 赵清然道:“这月亮可真月亮啊。” “你……”凤浅慕的拳头硬了,看向全场唯一没发言的人,“贺辞,你也说两句,记得要挑两句我爱听的来说。” 贺辞低低笑了两声,再看向凤浅慕时眼中仍满是压不住的笑意:“殿下该早点休息了。” “你们……”凤浅慕此时也看出这几人是存心逗她,决定还是不和他们拐弯抹角了,“中秋我要出去逛集市,你们也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颐指气使的指着面前的几人。 林槐没好气道:“使唤谁呢,没大没小的。” 凤浅慕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对着赵清然声音软软的撒起娇来:“师姐最好了。” 赵清然盯着凤浅慕的眼睛看了片刻,又下意识的挪开,她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说起来,一直听说南城的集会很是热闹,我也极少在中秋时逛过,只是你这手尚未好全,在集会时须得小心,免得……” “师姐最好了!” 16. 施救 月下两人跪在蒲团上。 “信女在此敬拜明月,祈佑安康。” “一愿风调雨顺,山河无恙;二愿家人团聚,幸福美满;三愿身体康健,福寿双全。” 二人双手合十,祈愿完成后虔诚下拜。 “师傅说让你们拜完月后出发。”贺辞看着两人这副样子,神色也温和了不少。 凤浅慕很是雀跃地牵着赵清然的手一起站起来:“为何不现在就走,再晚该赶不上看杂耍了。” 贺辞扶额无奈,道:“可还没拜完吧。” “阿辞你不懂,这个讲究心诚则灵,只要我们足够心诚,月神就不会怪罪。”凤浅慕装模作样的双手合十,却又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瞧着赵清然的神色,“对不对。” 赵清然看着她这幅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对,阿慕说得最对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贺辞再说什么都没用,只能一边替凤浅慕将缠着头发的长流苏理顺,一边道:“师傅还在书房。” 凤浅慕双臂环胸道:“他让你来喊我们,结果自己偷偷待在书房?这是什么道理。” 赵清然道:“大概,他也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结束。” “去找找他好了。” 与此同时,书房中。 林槐正从信鸽身上拆下两封信,他捏着这两封信转身,不慎将桌上的一卷卷轴撞到地上,卷轴铺散开,里头是一幅画。 画中女子着一身青衣,正温和地笑着看向画外,手中捧了一卷书,至真至纯,令人见之难忘。 林槐本想将画卷收回,可当他伸出手,却不由自主地轻抚上画中女子的面庞,指尖的凉意将他的理智唤回。 他低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落在一处莲花烛台上,指尖仍在无意识地描摹画中女子的轮廓。 他的初衷本就是,无论这一切成与不成,都要将青黛干干净净的排除在外,而如今既已得心中所求,也该由他承担后果。 或许青黛说得对,他本就不应该把无辜之人卷入自己坎坷的命途中。 “林槐,走了。”书房门突然扣响,一起响起的还有凤浅慕的声音。 林槐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他手忙脚乱地把画卷重新收好,却又碰掉了不少杂物,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书房内立马热闹起来。 门外的三人皱着眉头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凤浅慕推开一道小缝,三人透过这道缝小心的朝屋内看去,正对上林槐强装镇定的眼神。 凤浅慕道:“原来没遭贼。” 林槐将卷轴抱在怀中,冷声道:“出去……不对,关门。” “集市……” “等着!” 南城处处灯火通明,灿若白昼,歌姬唱曲,武夫卖艺,小贩此起彼伏的敲鼓吆喝,几人一进集市,烟火香气就裹着鼎沸人声扑入怀中。 “好!再来一个!”凤浅慕揽着赵清然的胳膊叫好,一把铜钱被她撒进托盘,刚蹦跶没几下,又被人群挤得一个趔趄,撞上身后人的肩膀,她回过头,看见的是林槐黑如锅底的脸。 凤浅慕凑到赵清然耳边压低声音:“林槐这是怎么了,我们是不是坏了他什么好事。” 赵清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在书房里能干什么事。” 凤浅慕道:“他这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向来是闷声干大事。” 她的眼珠子转呀转,而后凑到赵清然耳边叽里呱啦不知说了什么,惹得赵清然蹙眉,犹豫了许久道出一句:“这不好吧。” 凤浅慕轻轻撞了一下赵清然的肩膀,又凑到她耳边一阵叽里呱啦,赵清然这才勉强点了头。 她见这边已定下,又扭头对着贺辞点点头。 贺辞正捏着她衣服上的飘带,对她想出来的鬼点子一无所知,只蹙眉歪头,眼中尽是询问之意。 凤浅慕不管他眼中的询问,又重重点了两下脑袋。 贺辞挑眉,跟着她一起点了点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了她的冒险计划。 林槐只一心思索着该把画卷放哪里合适,倒是没心思关注他们几人在打什么算盘。 此时的人群突然爆发一阵骚动,远远的,几个衣着不凡的人四处揪着路人询问着什么,走进后几人才听清发生了什么。 “有没有看见一个小男孩,大概这么高,穿着蓝色的衣服。”为首的人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凤浅慕皱眉刚想摇头,就察觉到身旁的林槐指尖微动,身上的灵力也朝四周铺散开,于是她温声道:“我们没看见,但可以帮你找找。” “找到了。”林槐将灵力收回,朝着那几人颔首,“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把人带回来。” “这么快!等等我们。” 一灰衣女子于黑夜中狂奔,手中挟着一个昏迷幼子。 她刚跑出城准备松口气时,立时发现自己被罩在一个半透明青色结界里。 她撞上屏障,又重重地跌到地上,她见逃脱不得,指尖瞬间长出数寸长的指尖,直逼幼子咽喉。 却在还未触及皮肉时,一阵亮光闪过,手中的幼子到了面前的男人手中。 林槐一手掐诀控制着妖物,一手把幼子丢给匆匆赶来的几人。 “就结束了?”凤浅慕戳着被贺辞揽着的男孩胖嘟嘟的脸颊,不禁感叹这手感真是极好,“这就是他们找的人?” 林槐后退几步到他们身边,道:“没结束,你们去斩杀这妖物,全当修习。” “林槐……啊!”凤浅慕本想拒绝,却不想被林槐一把推进了结界中,她狼狈地摔在草地上,再抬头,面前出现女妖的利爪。 “你们是自己去还是我来?”林槐看着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拔出无名剑的凤浅慕,假笑着面对剩下的两人,“放心吧,有我在,你们不会有事。” 无名剑朝女妖刺去,灼热的红光将女妖逼得不得不退让,没退几步就撞上身后的结界。 退无可退之际女妖纵身跃起,尖锐的指甲直逼凤浅慕的咽喉。 剑锋调转,女妖的指甲被劈断,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叫声。 凤浅慕嫌这声音太吵又太难听,她蹙眉捂着耳朵,将女妖一脚踹开,正踹到贺辞面前。 贺辞闪身躲开女妖的利爪,剑锋在女妖身上划过, 溢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一股股的黑气,这些黑气仿佛有生命一般,将贺辞完全笼罩,似是要吸食他的血肉。 贺辞持剑劈砍那黑气,一缕黑气逸散后又有许多补上,竟是源源不断,无法完全破坏。 “贺辞!”凤浅慕刚往前走一步,就有许多黑气盘旋在她的四周,再看赵清然身边,竟也尽是黑气环绕。 赵清然一剑劈散自己身边的黑气,朝着凤浅慕大喊:“我没事,你先管他。” 凤浅慕手中变换,周身瞬间爆发出红光,将自身周围的黑气驱散,只片刻她就行至笼罩着贺辞的黑气周围,这处的黑气最是浓郁,也最是强大,在凤浅慕靠近后只是退开,竟没有完全消散。 “无名。” 无名剑受到召唤,剑身红光大亮,直直朝着黑气而去,将密不透风的茧破开一个大洞。 贺辞面前一阵红光闪过,面前的黑气被撕扯开一个洞,他趁着这个机会逃离黑气的笼罩,可结界内已尽是黑气,四处飘荡的黑气如同鬼魅般缠绕着几人。 贺辞持剑将凤浅慕身后的黑气尽数消灭,而后他靠近些许:“要快将那女妖斩杀才行,不然这黑气永远源源不断。” 正巧赵清然此时也挣脱黑气的束缚,几人眼神相触后便一齐朝女妖的方向而去,三把剑瞬间洞穿女妖的身体,这次她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具干尸。 女妖死后,黑气也没了作威作福的资本,不过多时就全消失了,这一切结束之后,那青色的结界才解除。 林槐抱臂站在几步之外,身旁是目睹全程、已然呆滞的男孩。 凤浅慕抱着剑,眼中神采飞扬:“赢了。” 林槐道:“恭喜。” 凤浅慕踏出一步,踩上了一块光滑的石子。 她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 几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了,一时之间无人动作,贺辞反应最快,他在凤浅慕身侧蹲下,一脸懊恼:“殿下摔到哪里了。” 凤浅慕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脚踝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太丢脸了,这么会突然摔成这样,明明在与女妖缠斗时还威风凛凛,如今打完了反而受伤了。 几人不知道她是这样的心思,只当她是疼得说不出话,还是赵清然替她打了个圆场:“师妹定然是与那女妖打斗累着了。” 凤浅慕抬头,捂着脚踝可怜巴巴的看向赵清然:“师姐……” “姐姐。”那个小男孩几步窜到凤浅慕面前,贺辞本想拦下,却被凤浅慕一个眼神制止了。 凤浅慕强装镇定微笑道:“怎么了,小朋友。” 小男孩现在反倒踌躇起来,他扭捏了几下:“你们刚才很厉害。” “哈哈,谢谢你啊。”凤浅慕干笑几声,事实上如果不是以她摔在地上结束的话,会更厉害。 “漂亮姐姐,我能不能邀请你……们去我家做客。”小男孩腰间香囊的穗子都已然被他捏散,线都掉了好几根。 “没看见伤着了吗?”贺辞冷冷出声,“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上药和休息,而不是去身份不明的人家里做客。” 17. 共度佳节 三道影子晃晃悠悠的出现在小路上。 凤浅慕趴在贺辞背上偏头看他:“都说了那不过是童言无忌,你怎么脸色还这样差。” 贺辞的声音闷闷的:“没见过这么大还童言无忌的小孩。” 凤浅慕看出他不高兴,但看他没有细说的意思,她自然也没有主动开口问的道理,于是又把话岔开:“那小孩什么来头?” 林槐道:“那是南城督官的儿子,救他只是行个方便,为的是方便他父亲以后给我们行个方便。” 赵清然道:“难怪要那样声势浩大地寻人。” “可是今晚全泡汤了。”说着,凤浅慕沮丧地晃了晃腿,这一动牵扯到扭伤的脚踝,给她疼得一个激灵,赶紧老实下来。 贺辞的手原本只是松松地搂着,确保她不会摔下去,她这么一闹腾,贺辞的手也收紧了不少,卡着她的腿,让她没法再动弹。 “老实点。”林槐用手中的剑柄轻敲了几下她的肩膀,“我记得别院中还有一些米面,你要是想的话,可以做几个月饼,勉强算作共庆佳节,也不会成为很糟糕的一次节日。” “你管这叫一些?”凤浅慕看看面前几大袋面粉,又看看正在检查这些面粉的林槐,“你不会有什么副业吧,比如兼职卖个包子、馒头之类。” 另外的两人虽然没有说话,但能从神情中看出,他们也有这样的想法。 “胡说八道什么,我可没有,况且这都不是我弄来的。”林槐检查完这些面粉,拖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是有个人热衷于在我这做饭,这些都是她用剩下的。” 凤浅慕一听这个,立马来了兴致,一副势要问个清楚明白的样子:“谁?男?女?老?少?” 林槐言简意赅:“滚。” 凤浅慕翻了个白眼:“切。” 赵清然掩面轻笑,道:“莫不是师母。” 立刻,几道目光朝林槐投来,个个目光炯炯。 林槐怀疑这几人是不是在一起待太久,其他的没学到,八卦的本事倒是一个个学了个十成十。 “少问东问西。”林槐握拳轻咳了一声,“你们再不快些开工,都赶不上今天吃这月饼。” 他这句话刚说完,面前三人极有默契的齐齐轻啧了一声。 “一个两个没大没小,全被你带坏了。”林槐咬牙切齿的用剑柄重重敲了一下凤浅慕的额头,“我都快忘记,你当初在陛下面前老老实实管我叫‘师傅’的样子了。” 凤浅慕捂着耳朵大喊:“啊!” “啊!它粘着我!”凤浅慕趁着赵清然在从锅里端出蒸好的红豆,悄悄戳了一下白胖的面团,这一戳可不得了,就这么被面团赖上了。 赵清然见此情形,赶忙放下手中的碗把她救出来,想了想,再揪了一团面团递到凤浅慕手中:“这个给你玩。” 凤浅慕捏着手中的小面团哭笑不得:“师姐怎么还把我当小孩,我是想看看面醒好了没有。” 贺辞正用木臼捣碎红豆,闻言头也未抬,只是仍能从声音中能听出一些暖意:“殿下别心急。” “阿慕,别闹你师姐。”林槐靠在门边,手中颠来倒去地把玩一只小药瓶,显然是看完了这出小插曲才舍得出声,“冰敷得如何。” 凤浅慕怕疼,只轻轻动了动脚踝,而后一本正经地抬头,理直气壮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饿了。” 她自己倒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还回头瞪了偷笑的贺辞和赵清然一眼。 “能觉得饿,那看来是没事了。”林槐扶额,忍了又忍还是被她这这句话气得笑出来,“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 “本来就是,我们刚刚还经历了一场大战,我还受伤了。”凤浅慕撇嘴,“你连一口吃食都舍不得给,你这是虐待。” “行,我欠你的。”林槐懒得细究她这几句话里面卖惨的部分究竟有多少,只把手中的药瓶往她怀里一丢,“自己上药。” “疼疼疼,轻点。”凤浅慕整张脸都皱皱巴巴的,她扭来扭去,一心想把自己的脚从贺辞手里抽出来,奈何使不上力,他力气又太大,只能一巴掌拍在贺辞背上。 贺辞正用绢布将上好药的脚踝裹起,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拍得猛咳了好几声,手上却仍是没松开:“殿下忍着点,不固定得好些更难恢复。” 顿了顿,他仰起头看着凤浅慕,认真地说:“而且会变得不好看。” 凤浅慕仍是眼泪汪汪的,却因被抓住了软肋,故而不再挣扎,满脸都写着慷慨赴死:“那你轻些。” “知道了。”贺辞嘴角扬起一个轻笑,随后又低下头认真处理。 赵清然手中忙碌,耳朵也没闲着,闻言道:“你可真得轻些,不然等这娇气包好了,不知道会怎么往死里报仇呢。” “清然师姐!你也笑我。”凤浅慕气愤地拍桌,桌上的面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起,立刻漫天都飘着飞溅的粉尘,四散的粉尘让这一方小天地如同下了一场秘密的小雪。 赵清然抬手挥开面前的粉尘,看见面前头上身上皆是一片白的二人,笑得话都说不顺:“你们、你们,看看你们这一身。” “师姐,你头发也白了。”凤浅慕刚伸手替赵清然掸了几下她身上的粉尘,一回头自己又被贺辞掸下的面粉甩了一身,于是冲着贺辞的背又是一巴掌,“贺辞!” 贺辞任由她闹腾,将她的腿妥善放好后才起身,迎着凤浅慕气愤的眼神把她身上的粉尘都理干净,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我的错。” 赵清然赶紧叫停:“好了好了,别闹了。” “……” 林槐透过升腾的雾气看着正一边热络聊天一边包馅的几人发愣,他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挚友相伴,也是这般逍遥自在,只是人间留不住,终是繁花依旧,人不再。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不愿面前的景象被破坏半分,或许不只是不想破坏面前的景象,其实他从未想要破坏任何一处美景,只是天不遂人愿。 “林槐,好了没有啊。”凤浅慕其实已经偷偷看了林槐好几眼,若是平时,她这些小动作理应早早被发现,只是今天这人也不知道怎么了,只一个劲的发呆,竟然连这都没发现。 林槐被她这突如其来 的一声唤醒,手忙脚乱盛出锅中的东西。 三人面对着干得一点汤水都没有了的面条不知该作何反应,又碍于林槐一脸“老子反正是做完了,你们爱吃不吃,不吃滚出去”的表情,他们只能在底下偷偷的交换眼神。 最终还是赵清然轻咳一声开了口:“师傅一定是太累了,不如今晚早些休息如何,就不必陪着我们闹腾了。” 林槐的脸依旧黑得吓人。 凤浅慕紧跟其后道:“我去看看月饼何时烤熟。” “你能走路吗就要看,有什么可看的。”林槐一记眼刀给她定在原地。 贺辞倒是不挑,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这才让林槐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是意外。”林槐一边用软帕擦着手,一边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解,“我从前是会做饭的。” 凤浅慕道:“对对对,这是意外,你会做饭。” 这话是没错,落在林槐耳朵里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他犹豫了一会还是继续说下去:“前掌门下座只有我和阿黛……” 他说到这时突然顿住,呼吸也乱了一瞬,只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和我的师姐,我们向来是轮流做饭吃的。” 凤浅慕正慢条斯理的嚼着口中的面条,闻言蹙眉,又扭头看了一眼赵清然,看见了对方眼中和自己同样的疑惑,于是道:“那怎么没见过这位师伯?” “你别管这么多。”林槐喝了口茶水,声音蒙在杯子有些模糊不清,他将这整杯茶水都喝尽了才舍得放下杯子,“去看看月饼有没有烤好。” 热气裹着豆沙绵密的甜香将皮肤都炙烤得滚烫,饼皮被烤得油亮,在月光下泛着琥珀金的光泽,刷过蛋液的表面在高温下晕开温润的光泽,原本清晰的花纹在烘烤后变得有些歪歪扭扭,显出一种笨拙的可爱。 林槐看着面前这一个个急着把月饼送入口中,又被烫得龇牙咧嘴的人,只觉得有些好笑,他不知从哪拿出一壶酒,给自己满上了一整杯。 “林槐,你从哪变出来的。”凤浅慕边说着边伸手,“给我喝一口。” 林槐只拨开她的手:“小孩不准喝酒。” 眼瞅着凤浅慕还要说什么,一封鼓鼓囊囊的信被递到她手中,林槐道:“你的信。” 说着又掏出另外一封信递给赵清然,道:“还有你的。” “这应该是你们家里写来的信,他们不知道你们在这,都送到灵霄宗去了,我听说后,特地让他们快马加鞭送来,刚好今天到。”林槐说着又满上一杯酒,推到贺辞面前后就不再言语。 贺辞垂眸盯着杯中颤动的月亮看了片刻,还是端过酒杯饮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管,他却有些畅快。 可下一瞬,一只手就盖在了杯口,贺辞微征,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是皱着眉头的凤浅慕,原本已经消退的灼烧感又重新在喉管处蔓延开。 林槐挑眉看着盖在自己和贺辞杯口的手,道:“不急着看你的家书吗?” 说着又微微侧身,对着凤浅慕身后的赵清然道:“你也不着急?若早知道你们都不着急我就不让他们加急送来了。” 18. 锦书来 凤浅慕盖在杯口的手仍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不知道自己的来处,我是被前任掌门捡回来的。”林槐将她的手从杯口移开,力道虽轻却不容置疑,“和他一样,没人给我写家书。” 凤浅慕道:“我给你们写,往后的每一年我都写。” 贺辞盯着凤浅慕因微风而飘荡的衣角沉默,衣角轻飘飘地扫过他放在膝上的手,将他的心挠得有些痒,可当他想趁着无人注意偷偷抓住这片衣角时,却怎么也抓不住。 “你?”林槐只觉得好笑,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我也写。”赵清然上前几步牵住凤浅慕的手。 凤浅慕叹气道:“我以为我们早已亲如一家了。” 赵清然牵着凤浅慕的手缓缓松动了些,她嘴唇颤动,最终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知道了、知道了,都赶快回去吧。”林槐说着若无其事地又替自己满上一杯酒,还顺手把贺辞面前的杯子收走。 凤浅慕认真观察着他的神情,却也没看出异样。 林槐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揉捏着剑穗。 此时此刻,他心中蔓延的居然是惆怅,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凤浅慕是一个刁蛮任性、不通情理的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凤浅慕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烛台中的火焰燃得噼啪作响,她手中捏着那封鼓鼓囊囊的信,她一点点地、小心地将信拆开,将要取出信纸时又顿住。 她拖着扭伤的脚又捧来一个烛台放在桌上,思虑了片刻,又将这个烛台推得远些,这才总算满意地取出信纸。 爱女阿慕亲启: 见字如晤。弹指光阴,汝之别家,已逾三载,相隔千里,目不能接,近况茫茫,吾心甚忧。 师者传道授业,汝当凝神谛听,戒骄戒躁。当守师门之律,循学子之则,言宜有礼,行宜有道,方为向学。 汝凡事必求至善,然汝年方少,不必过自劳苦,若力不能支,则速归家。纵吾儿资质不逮,家中亦有一隅可安。唯愿吾儿一生平安,无灾无疾。 望汝自珍自勉,此心至切,盼祷不已。 凤浅慕看着看着,一滴泪落下,她忙用衣袖将泪滴拭干,又对着烛火细细看了好几遍,见没有毁坏信纸才放下心来,正要将信收起时,又有一张信纸飘飘然落在桌上。 勿听妄言,吾儿素来诸事皆能臻至善,为母观之,必为最优。 唯汝孤身在外,当善自珍重。昼夜寒暖不一,当酌情增减衣衾,三餐之食,宜守时且务康健,日常作息,更须慎于休憩。 为母翘首盼汝早归。 “什么啊,这两人张口便是胡话。”凤浅慕嘟嘟囔囔地将信纸都妥善叠好,塞回信封中,她举着又变得满满当当的信件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将信件贴在心口不肯放下。 此时,窗户被人扣响了。 “谁?” 窗外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掀开窗户。 凤浅慕看见来人有些惊讶:“贺辞?这么晚了还来我这,是有急事?” “殿下,今夜是在可怜我吗?”贺辞捏着窗沿,眼中倒映烛台的火焰。 “……?” 凤浅慕被问懵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贺辞看着凤浅慕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样子,却笑起来:“多谢公主可怜我,求公主殿下,多可怜可怜我。” 这下凤浅慕是彻底懵了:“啊?” 这人脑子被刺激坏了? 都怪林槐,也不知道偷偷把信交给她们。 另一边,赵清然的屋子里,烛火燃得极暗,她的神色半掩在黑暗中,手中的信纸已被揉皱。 “刺啦——” 信纸被撕成两半,赵清然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她木然地抬手,信纸一接触火焰就剧烈燃烧起来,火光大盛,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脸上未消的泪痕。 她的手被火焰灼痛,未燃尽的纸张掉在地上,隐约能看清字迹。 吾儿赵清然亲启: 得拜掌门门下,殊为不易。今三载有余,不知入是否笃志修习。宗门大比迫近,闻有修士天赋卓绝。汝当加倍用功,切不可落于人后,辱没我赵氏门风。 冷冽的月光透进屋内,照在“吾儿”二字上,赵清然觉得此时的月光刺眼得很,她希望月光永远不要出现。 贺辞辗转反侧许久才终于入睡,可又有噩梦侵扰。 他透过柜子缝隙,看见一地狼藉,架上的书被一本本丢在地上,内页被踩脏,最终和尘土融为一体。 素来爱干净的母亲白衣染尘,她的心口被一剑捅入时,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的身形与贺辞极像。 母亲脱力倒下,素白的手仍紧紧地捂住那孩子的眼睛。 下一瞬,那孩子也被一剑捅穿,连哭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墙上的江山图被揭下,扔到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身上,父亲未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画中景色被印上突兀的红,刺眼得很。 声音传到贺辞耳中时如梦似幻:“喻将军,你勾结外敌,妄图谋逆,大逆不道,天理难容,陛下下令,令你满门抄斩,谢恩吧。” “明明是你们……” 于是,父亲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倒在血泊中。 那人只不屑地踢开面前的几具尸体,一脸讨好的走到门外站着的男人身旁,躬身行礼:“解决了。” 门外的人看不见脸,声音却很清晰:“烧了。” 贺辞看见母亲未曾合上的双眼在所有声音都消失后开始缓缓转动,她的眼珠缓缓转向贺辞藏身的柜子,口中努力地吐出几个字。 说什么?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 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身后人的控制撞开柜门。 在他摔出柜子的瞬间,面前的景象不断旋转、翻腾,最后落到皇城中一处暗巷内。 他缩在暗处,周围尽是没人要的杂物,散发着恶臭,他死死地捂着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 几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窜入他与乳母栖身的破屋,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那几个黑衣人完成任务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从窗口运了出去,除了他 以外,无人知晓。 他是唯一的目击者。 他看见了白布下的人,死不瞑目。 和他的母亲一样,死不瞑目。 贺辞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指尖圆润,清透如水,纯净无暇,如同上好的白玉。 他怔怔地抬头,撞进一双杏眼,这双眼睛,如秋水,如明月,如宝珠,只可惜没什么情绪。 他想看清眼前人,眼前人的身影却渐渐模糊,最终映入他眼中的,成了屋内陈设。 已是深夜,明月隐在云层后,贺辞在这一片黑暗中起身,他在窗口站定,微凉的风吹在身上,让原本滚烫的身体渐渐回归正常。 不知站了多久,姗姗来迟的月光终于照在他身上,却在片刻后又被云层遮盖。 贺辞闭目,紧皱的眉头松开。 够了,这一小会就已经足够。 “师妹,你确定要这样做吗?”赵清然踌躇地跟在凤浅慕身后,她的指尖不停揉搓着衣角,“你、你、你伤好了吗?” 凤浅慕没回头,却仍能精准的牵住赵清然的手,她低声道:“早好了,现在能跑能跳的。” 正说着,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贺辞道:“人不在书房。” 凤浅慕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走!” 三人动作轻巧地进了书房,把门关上的那一刻才齐齐长舒一口气。 “我们这也是为师傅好,他那样子一看就有问题,总是心里憋着事不说很容易郁闷的。”凤浅慕一边在书房内东瞅瞅西看看,一边强词夺理,回头时看着赵清然仍是惴惴不安的样子,顿了顿,“清然姐姐,你若是不安,就回去吧,等我寻得后与你说。” 赵清然犹豫了一会,转身出门:“我给你们望风。” 凤浅慕在书房内翻找了一会,仍是一无所获:“阿辞,你那边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贺辞道:“没有。” “奇怪了,不应该啊。”凤浅慕有些沮丧,她双手环胸靠在桌边,一个画匣被她撞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没等她见画匣拾起,书房的门猛然敞开,数片竹叶势如闪电朝他们袭来。 凤浅慕闪身欲躲,却不想原本柔软的竹叶比她的速度更快,她的衣袖被竹叶划破,整个人也被竹叶钉在墙上。 贺辞比她更狼狈,不光被钉在墙上,还有一片竹叶划过他的脸,留下了浅浅的血痕。 这一番兵荒马乱之后,书房算是彻底变得杂乱,桌上的许多书落在地上,摊开后露出被撕去的内页。 林槐抱着双臂,老神在在地进了屋,当他看见落在地上的画匣时,脸色突然变得难看。 林槐沉默地将画匣拾起后抱在怀中,一转头又看见落在地上的书,动作顿了顿,随后不着痕迹的将几本书一一拾起。 “师……师傅。”凤浅慕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仍颤颤巍巍的开口。 林槐捏着眉心开口:“你到底是怎么养成这个无法无天的性子的。” 他顿了顿,又深吸了一口气:“你的尊师重道都学到哪里去了。” 19. 自食其果 林槐手一抬,原本钉在墙上的竹叶片片掉落,二人暂时解放。 林槐沉声道:“出来。” 赵清然从门外探出头,她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林槐指着赵清然,道:“念你没跟他们一起胡闹,我这次先放过你。” 说完扭头看着面前状如鹌鹑的凤浅慕和贺辞,又是一阵头疼:“你们两个,一个胆子大到敢把天捅个窟窿,另一个不管她做什么都敢助其一臂之力,我该如何评判你们两人的行为才好。” “师傅,我来把我的回信交给你。”凤浅慕此时只能庆幸自己还有后手,她弱弱的将两封信递到林槐面前,“这是给你的,这是送回皇城的。” 林槐将这两封信接过,只随意的翻了翻,唇角溢出一声轻笑:“看来我先前说得不恰当,你不只是敢把天捅个窟窿,还敢欲盖弥彰的为自己找个借口,罪加一等。” “我不是……”凤浅慕还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却被打断了。 林槐从袖中拿出一把戒尺:“伸手。” 贺辞将凤浅慕扯到自己身后:“我替她受罚。” “你真当我是特地来找事做的吗?我一天不打人就浑身难受?”林槐实在是气笑了,他周身灵力微动,面前的人瞬间动弹不得,“你要是真这么护着她,从一开始就应该拦着她,而不是在她胡作非为后替她顶罪。” “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早晚轮到你。” 林槐将戒尺举起,凤浅慕身体不受控制的从贺辞身后挪出:“现在,伸手。” 戒尺落下,打在手心,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凤浅慕整个人一激灵,忍不住想将手缩回,又被磅礴的灵力压制着不能移动分毫。 她一开始尚且能忍耐,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声响,可随着戒尺不断落下,还是从喉间溢出一声痛呼。 下一刻又死死忍住,只有举在面前的手微微颤抖。 待二人都罚毕,林槐才将戒尺收了,灵力也从他们身上撤走:“行了,去戒律堂跪着。” 他说完就要离开,想了想,看着面前被打蔫了的两人,咬牙切齿道:“都长点记性。” 二人并肩跪在蒲团上,皆是垂头丧气的模样。 林槐那力道使得极好,凤浅慕的掌心没有破皮,但如今都过去好几个时辰,掌心仍有一阵阵的钝痛传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想戳戳自己的掌心,只是指尖还未触及就悻悻地缩回,再一看贺辞的手心,也不比她好多少。 凤浅慕声音闷闷的,将戒律堂中的沉默打破:“对不起,连累你一起受罚,早知道我就一个人去了。” 贺辞叹口气,说出的话却不是责备:“师傅说得也对,也怪我没拦着殿下,是我的错。” 凤浅慕默默地伸出指尖戳了一下贺辞的掌心,换来了“嘶”的一声。 “会痛啊,那这不是清醒的吗?”凤浅慕收回手,“我以为你说梦话呢。” “……”贺辞沉默,他也没想到凤浅慕是这样的反应,只是还不等他再说什么,身后的门打开,阳光争先恐后地撒入屋内。 “我看是你在说梦话。”林槐背着光,他整张脸掩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神情。 凤浅慕回头,又被刺眼的阳光逼得不得不把脸重新转回。 林槐悠悠踏入房中,还饶有兴致地绕着二人转了两圈,道:“怎么都不说话。” 贺辞偏头看了一眼固执着不发一言的凤浅慕,又抬头与林槐对视,道:“要跪到什么时候。” 林槐道:“跪到认错态度诚恳为止。” 贺辞挑眉,在他看来,这句话和让他们跪到天荒地老没什么区别,毕竟他身边这位,可是位打小就倔的主。 “我已经很诚恳了。”凤浅慕突然出声,她头也没抬,自然看不见身边两人精彩的表情。 林槐道:“我可看不出来。” 凤浅慕愤愤不平地盯着他,道:“那你还要怎样,你干脆再打我几下泄愤好了。” 林槐煞有其事地点头,道:“既然你一心如此,那就都把手都伸出来吧。” 两只手视死如归般伸到他面前,落在手心的仍是竹片,却与是戒尺完全不同的触感。 竹片蘸着药膏敷在掌心,驱散了疼痛。 林槐不看二人湿漉漉的眼睛,只是叹气,手上的动作不停:“养孩子真是麻烦。” 说完又似有所感地抬头,正巧看见了门口的赵清然:“你看,你清然师姐也这么觉得。” 凤浅慕与贺辞一齐回头,看见了提着食盒的赵清然。 “好吃好吃,还是清然师姐心疼我们。”凤浅慕坐在蒲团上,一个劲地往嘴里送着食物,直把自己的脸塞得鼓鼓囊囊。 赵清然浅笑着用丝帕将粘在她脸上的米粒擦去,又倒上一杯水递给贺辞:“都慢点,没人和你们抢。” 林槐靠墙站着,闻言只是冷笑:“你就记得你清然师姐的好?” 凤浅慕不理他,慢慢转过身,只自己一个人转身还嫌不够似得,硬扯着贺辞一起,二人齐齐用后背对着林槐。 下一刻二人脑袋上一齐挨了一下:“没良心的,药膏也让你们师姐给你们找吧,我可要赶紧走,不然你们这好好的氛围都要被我破坏了。” 赵清然连忙起身:“师傅去哪?” 林槐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三人:“送信,找人给某个没良心的送信。” 这封信追着悠悠白云,跨过连绵山峰,和天边晨曦一齐到达。 凤玘将信缓缓展开,越看下去,脸上的笑意越浓,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三遍信纸上的内容后,笑意收敛,将信封复原,道:“给皇后送去。” 身边的太监接过信封,犹豫许久,将话道出:“陛下这样开怀,想必定这是公主殿下送来的。” “阿慕学有所成,我自然开怀。”凤玘扫了他一眼,“怎么今天是你,你师傅呢?” 齐安将茶盏恭顺地奉上,道:“师傅今天病了,我替他顶班。” 凤玘掀开茶盖,抿了一口茶,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今天这茶热了些,你师傅没教过你吗?” 齐安跪了下去:“奴才该死。” 凤玘淡淡道:“念你初犯,暂且不罚你,下去吧。” 齐安躬着身子,人都已经走到门边,却又折返,将袖中不 知藏了多久的一卷策论奉上:“奴才斗胆,听闻南方水患,特写了一份策论,想为陛下解忧。”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能听见凤玘的呼吸声和齐安的心跳声。 凤玘伸手接过,翻看了几下后开口:“你写的。” 齐安刚想应下,这卷策论猛地抽在他的脸上,带着劣质油灯的油腻和油墨的臭味,他的脑子瞬间停滞,连告罪都忘了。 凤玘道:“你什么身份。你脖子上的摆设若是不要,就自己找个办法去掉,不要脏了我的手。” 齐安整个人伏在地上,他的身体不断颤抖,喉咙却像被掐住,无法发出一声。 凤玘将手中的笔蘸满了墨,又慢条斯理地刮去多余的墨汁:“杖一百。” 齐安被拖出乾清宫时,下意识抬头,看见的是金漆木雕龙纹宝座,及其上“正大光明”匾额。 沉重的廷杖砸在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起落间带起数缕血水,每一下都在提醒他,自己是一个怎样卑贱的人。 可像自己这样卑贱的人便不能肖想更多吗? “没死吧,有人塞了不少钱,只为保你不死。要是打死了,这到手的钱可就飞了。”廷杖不知什么时候停的,齐安恍惚间听见有人对他说话,他无力地抬起头摇了摇,又有鲜血从口中溢出。 对他说话那人似是怕自己身上沾上血,往后跳了好几步,站定后才道:“没死就成,没死就趁着还有一口气赶快走。” 齐安摇摇晃晃地从长椅上翻下,在地上爬了几步,才缓缓站起,勉强撑起身子走回住处。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又无力地关上,齐安借着窗外透进的一丝光看见了屋内站着的人:“师傅。” 喊完这一声,他就彻底脱力,整个人趴在地上,却仍努力抬起头,对着面前的人艰难道:“多谢,师傅。” 面前那人从暗处走出,对着他冷哼一声:“谢我做甚,你胆子大了,我怎么敢做你师傅,今天若是打死你,也是你活该。” 齐安想说什么,但已然没了力气,面前的人似乎也没想要他任何回应,绕过他出了门。 门重重合上,让齐安的心狠狠颤动。 他忍着身上的剧痛爬上椅子,用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衣物将手擦拭干净后,从匣子深处摸出一块方形青玉令牌,是公主专用制式。 玉牌被他攥紧,玉牌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越是紧攥,越是疼痛。 他抬手欲将玉牌贴在额头,想到自己脸上都是血迹,又悻悻放下。 齐安盯着手中的玉牌看了片刻,猛然爆发,将玉牌狠狠砸向墙角,它滚了几圈,没碎,只染了些灰尘。 屋内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齐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的动作牵动了伤处,原本已经凝固的血液又一股股涌出,与土地混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肮脏,怎么看怎么不堪。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凭什么,可该向谁问。 无人可问,无人可答。 玉牌仍静静地躺在尘土中,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它无关,或许也是真的无关,毕竟它也只是死物。 20. 冬日闲趣 玉牌的棱角渐渐褪去,变得圆润饱满,其上的尘土也逐渐消去,变得不染纤尘。 玉牌系在少女腰间,随着她的行止微微晃动。 “快点!”凤浅慕健步如飞地在连廊中穿行,一边灵活地避开许多挂着的红灯笼,一边不忘回头催促身后跟着的贺辞。 凤浅慕气喘吁吁地在赵清然房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清然师姐,昨夜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赵清然拉开门,越过门口的二人朝外看,果真是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红瓦被白雪掩盖,却仍是不甘地从雪中透出点点火红,与前些天挂上的红灯笼一起为栖云居添上喜气。 “清然师姐,我们一起去玩雪好不好。”凤浅慕拉着赵清然的手晃啊晃。 赵清然无可奈何地戳了一下凤浅慕的眉心:“就知道玩,师傅知道吗?” 贺辞怀中抱着一件水红金丝镶毛斗篷,道:“没找到师傅。” 凤浅慕道:“谁知道他又去哪了,每次找他都要找好半天。我们自己玩,才不要带他。” “你啊。”赵清然将凤浅慕肩头的一片雪花拂开,又捏着她的衣服看了看,“就想着玩,也不把斗篷披上,若是病了可没人管你。” “师姐忘了吗?我的灵力是火,我不怕冷的。”凤浅慕将手举到赵清然面前,“不信你摸我的手。” 赵清然揉着她脸上的软肉,道:“知道了、知道了,待我加件衣服就走。” 一夜大雪,庭院中积雪已有半尺深,冬日慵懒的阳光透过枯枝,映照在雪地上,光影斑驳,树影婆娑。 贺辞正蹲在树下团雪球,指尖冻得发红也不肯停下,却在此时,身后一个雪团朝他袭来,砸在他的后颈。 他一手将地上已成型的雪团捞起,朝着身后砸去。 凤浅慕侧身避开这个雪团,还没等她再动作,又有一个雪团朝她而来,正中肩头,雪团散开,肩头被染得一片雪白。 凤浅慕气得跳脚:“贺辞!” 她这一声将屋檐上的雪都惊得落下,若不是她躲得及时,都要被雪淹没了。 于是她又恨恨地团起一个雪球,只是还没等她丢出手中这个,一个雪团又朝着她砸来。 手中的雪团立刻调转了方向:“师姐!你也欺负我!” 赵清然被雪球砸了个结结实实,身上的斗篷立刻挂上零碎的雪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有一团雪从另一个方向砸来。 凤浅慕也没好到哪里去,贺辞砸完赵清然就立刻从地上抓起两把雪捏紧,又一团雪冲着凤浅慕的面门而来。 凤浅慕拽着赵清然慌忙避开一个接一个的雪团,在雪中踩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贺辞!你等着!” 好不容易等到贺辞的攻势稍弱,二人对视一眼,一齐上前把贺辞按进雪地里,凤浅慕还趁机往他衣领里塞了些雪。 雪一接触皮肤就化开了,冰冷的水顺着贺辞的脊背留下,把他冰得龇牙咧嘴,脸上却仍带着浅淡的笑意。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三人终于闹累了,形象全无、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四个小雪人。 或许也不能称之为雪人,毕竟有手有脚才叫雪人,他们三个笨手笨脚搭起来的这几个最多也就是在一个大冰坨上安了一个小冰坨。 林槐一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三人在雪地里挤成一团,面前还有好些冰坨子,将他引得靠在回廊的柱子上,饶有兴致地看了好半天才舍得出来。 凤浅慕将赵清然冰凉的手握在手心,对自己堆出来的雪人是怎么看怎么满意:“还是我搭的最好看。” 贺辞轻笑出声,又赶紧压下笑意:“对,殿下的最好看。” 凤浅慕瞪大双眼,赶紧转头向赵清然告状:“清然师姐,你看他,他笑我。” “那他很坏。”赵清然将凤浅慕的手反握在手心,这人的确是不怕冷,在雪地里胡闹了这么一通,整个人仍是热乎乎的,握着她这双手简直和抱着火炉一个效果。 凤浅慕靠在赵清然肩上,回头冲着贺辞喊:“听见没有,我可有师姐撑腰,不许欺负我。” 还没等凤浅慕再说出什么,一件微凉的斗篷就铺天盖地地将三人笼罩得严严实实。 贺辞略微侧身就从斗篷中探出头,刚睁眼就看见林槐嘴角带着一抹浅笑,正看着斗篷中挣扎的二人。 “谁啊!”凤浅慕在斗篷里捣鼓了许久才探出头,“哪个王八蛋干的,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我干的。”林槐将被抖到地上的斗篷捡起,细细打量面前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铜镜正理头发的凤浅慕,又将手中的斗篷递给她,“天寒地冻,也不多穿件衣服,你自己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是做足了保暖,就你贪凉。” 凤浅慕拉着赵清然从地上爬起来:“我不怕……” 还没等她说完,斗篷就已经披在她身上,林槐满意地看着自己用灵力系出来的蝴蝶结,道:“年纪小的时候贪凉,也不怕年纪大些的时候遭罪。” 凤浅慕抖了抖身上厚厚的斗篷,不满地轻哼一声,倒也没把身上的斗篷解下。 赵清然道:“师傅要去做什么?” “去准备下山的东西,今夜有灯会。”林槐假模假样的叹口气,嘴角却是压都压不下,“只是可惜没人和我一起。” 赵清然垂眸看着背过身偷偷笑开了花的凤浅慕,再看看眉眼间均染上笑意的贺辞,没忍住笑出声:“师傅越来越风趣幽默了。” 凤浅慕道:“走!” 林槐冲着面前撒手没的二人,高声喊道:“别走那么快。” 赵清然被凤浅慕牵着,二人在人群中穿梭,只来得及回头匆匆应上一句就又走远了。 “这俩人。”林槐无奈摇头,只能与贺辞一起快步赶上。 一路上,花灯如海,流光溢彩,人声如潮,熙熙攘攘,共织人间华章。 凤浅慕提着两只花灯扭头:“清然师姐,哪个好看。” 赵清然有些心不在焉,被凤浅慕这么一喊猛然回神,她随意看了看举到自己面前的两只花灯,指了指兔子花灯,下一刻,这只花灯就被塞进了她手中。 凤浅慕一手提着莲花花灯,一手挽着赵清然的胳膊:“你怎么了?” 赵清然抿唇,随后温和的笑:“应该是昨晚没休息好,不打紧,我们去看看那些香囊。” 凤浅慕一脸稀奇地看着正仔细挑选香囊的赵清然,忍不住开口:“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个了,我记得你从来不佩香囊的。”< /p>赵清然动作一顿,回头撑起一个笑:“朝夕相处这些年,还没送过你们礼物,我是想挑几个送给你们。” 凤浅慕刚想说些什么,身后的人先她一步开了口。 贺辞道:“礼物?” 凤浅慕回头看着两手空空的林槐与贺辞:“你们怎么没有花灯?” 她刚说完,手中的花灯就被林槐抢了,想抢回来时又被一把按住。 林槐道:“现在是你没有了。” “林槐,你幼不幼稚。”凤浅慕白了他一眼,转身拉着贺辞从隔壁小摊上又买了两只花灯。 赵清然将好些个香囊捏在手中:“我挑好了,走吧。” 凤浅慕道:“不给我们吗?” 赵清然攥着香囊的手心微微出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笑容依旧温和:“别着急,现在给多不像话,回去再给你。” 林槐道:“就数你最心急,你清然师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清然面上一红,忙道:“那边猜灯谜要开始了,去看看吧。” “来来来。”锣鼓声在这时奏响,将众人目光吸引到一处挂满形态各异的灯笼墙。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只猜灯谜未免太无趣,店家不如添个彩头,我们也好争上一争。”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早就听闻芙蓉醉的酒最好,不如以美酒作为彩头。” 店家倒是也毫不扭捏,让人拿出一壶酒,随后高声道:“早就备好了,猜中灯谜可带走一盏灯,猜中最多者可获桑落酒一壶。” “快开始吧!” 店家看着底下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这才缓缓开口念出第一道灯谜:“山中有洞,洞中有水,水中有月,月中有影,打一字。” 赵清然微微侧头和身边的凤浅慕交谈:“你猜猜谜底是什么?” 凤浅慕咬着唇沉吟片刻,随后将手举起,高声答道:“是湖。” “这位小姐积一分。”店家手中的锣鼓炸响,挑下一盏灯递给凤浅慕后,又抛出第二道谜题,“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猜一物。” 凤浅慕蹙眉道:“这算什么谜题。” 贺辞略弯下腰将凤浅慕手中的灯笼都拿在手中,趁着这个动作贴在凤浅慕耳边,鼻尖顿时都是清甜的玫瑰香气:“殿下,是独活。” “你自己怎么不答。”凤浅慕瞥他一眼,却没多纠结,答案递到手边没有不用的道理,“独活。” “又积一分,小姐真是博学。”店家又挑下一盏灯,刚想递给凤浅慕,又被贺辞截下,“下一道,四面皆山无出路,一溪流水入溪途,打一字。” 凤浅慕戳了戳赵清然的胳膊:“师姐,你怎么不答。” 赵清然不知在想什么,被她这么一喊才回过神,指尖在掌心描了片刻后开口:“画。” 店家没多废话,将灯递到赵清然手中后立刻抛出第四道题:“白日依山尽,猜一物。” 凤浅慕刚举起手,就被身后人截胡。 “当归。”林槐看着凤浅慕耸耸肩,“快你一步。” 眼瞅着那原本挂满一整面墙的灯陆陆续续的到了贺辞手中,最后的彩头也到了他手中:“几位真是博学,这桑落酒就赠与几位。” 21. 心事昭彰 “这酒好喝吗?”凤浅慕看着林槐斟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可眼中的心思一点都藏不住。 林槐倒酒的动作一顿:“想试试?” 凤浅慕将手中早已备好的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只一眨眼的工夫,这杯子周围就又长出了两只杯子。 “早就知道你们会这样。”林槐无奈地给每个杯子都象征性地倒了些酒。 凤浅慕轻抿了一口杯中清透的酒液,只觉得酒体醇厚丰满,入口绵甜,余香浓郁持久,她立刻双眼放光:“好香。” “芙蓉醉酿出的酒是南城最好的。”赵清然也抿了一口酒,再抬眼时就看见凤浅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别喝这么急,小心一会儿喝醉了。” “怎么会。”凤浅慕又将杯子推到林槐面前,眼巴巴地盯着他。 只是还不等林槐说什么,贺辞就先把凤浅慕的杯子按下了:“殿下,不可贪杯。” 凤浅慕哀嚎一声,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贺辞,却没想到这招也不管用,贺辞仍是当做没看见一般,甚至还想将杯子从凤浅慕手中夺下。 凤浅慕哪能这么轻松的被他夺走掌中物,一手将贺辞伸来的手臂压下,又如法炮制地压下另一只手,杯子仍是稳稳地捏在指尖,只是两人如今相互牵制着,都无法动弹了。 林槐挑眉,他对这样的场景可是喜闻乐见,毕竟他管着这隐藏的混世魔王也够久了,如今有人能替他管管实在是好事一桩,他也乐得轻松。 赵清然倒是有些着急,忙道:“别打架,别打架。” 凤浅慕边和贺辞较着劲,边轻哼一声:“师姐,明明是他先抢我东西的,你要给我做主。” 贺辞两只手臂都被凤浅慕压制着,与她靠得极近,玫瑰清露的香气如同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将人笼罩。 贺辞有些不自在地想要将自己的手臂抽出,却又被凤浅慕按住,只能无奈开口,声音微哑:“殿下……” 凤浅慕道:“快说,你还和不和我抢东西。” “嚣张跋扈。”林槐指尖微动,将二人分开,凤浅慕还想张牙舞爪、作威作福时,一枚剑穗就塞到她的手中,将她未出口的话统统堵了回去。 赵清然看着一人一个的剑穗,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师傅,这是?” “剑穗啊,看不出来吗?”林槐说着又从袋中翻出两把剑,推到贺辞与赵清然面前。 赵清然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这又是?” “剑啊,你还说她,自己没喝多吧。”林槐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表情复杂的贺辞与赵清然,又控制住还想说话的凤浅慕,“你已经有了,所以你没有。” 凤浅慕所有的话都被提前堵住,只能气鼓鼓地捏着剑穗要往剑上绑,只是摆弄了许久也没绑好,下一刻,剑穗被贺辞接过,三下两下替她绑好。 温润洁白的平安扣与剑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其上是一个小巧的如意结,火红的流苏在微风中颤动,与一旁堆成山的灯笼相互映照,倒是喜庆。 林槐道:“早就说过要给你们铸剑,我从不食言。这两把剑虽无法与神剑相比,但因为灵石的品质好,所以铸出来的剑相较于其他的也是好上不少。” “多谢师傅。”贺辞将剑从桌上拾起,又自己绑上剑穗后佩在身侧。 林槐道:“这有什么可多谢,人家的师傅都会给拜师礼,我这都不知晚了多久。” 凤浅慕懒懒地撑着脸,脑子混沌,说话也口齿不清:“而且我都没有。” 林槐翻了个白眼:“没良心。” 贺辞还是坚持道:“多谢。” 林槐见他坚持如此,只嘴角扬起一抹轻笑,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赵清然晕乎乎的抚上横在桌上的剑,或许是真的喝醉了,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将剑从剑鞘中抽出的动作倒是利落,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寒光,她被逼得不得不眯起眼睛。 林槐观察着她的神情:“不喜欢?” 赵清然这才回神,脸上的笑仍是温良,只是骨节捏得发白:“很喜欢,多谢师傅费心。” 她刚说完,身边的人一头栽倒在桌上,好在贺辞眼疾手快,将手掌垫在了凤浅慕的脑袋下,替她躲过脑袋上磕出大包。 凤浅慕埋在贺辞手心蹭了蹭,又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茫然地环视一圈后起身就往外冲,却又被凳子绊了一跤,趴在赵清然膝上。 “这是怎么了?”赵清然赶紧把人扶起来,“你要去哪?” 凤浅慕眯着眼睛凑近了些,而后在赵清然还未动作时傻笑着退开,又站起来想要继续往外走,只是脚步仍是虚浮:“回家,我要回家。” 林槐赶忙道:“这人酒量差酒品还不行,看住她,别让她发疯。” 赵清然这才回过神,把人拢在怀中,幸亏凤浅慕醉酒后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倒也毫不费力就能将人控制住:“师傅,我去煮醒酒汤吧。” “你按住她,我去。”林槐无奈起身,嘴里念念有词的走远了。 赵清然被凤浅慕带着跌坐在地,忙冲贺辞道:“你也来扶一下她。” 贺辞呆滞的坐在一边,他紧握着双手,欲将掌心的温度多留存片刻,被赵清然一喊才回神,赶忙胡乱应了两声,正要伸手时,凤浅慕却赖在赵清然怀中不肯出来。 凤浅慕懒懒的掀开眼皮,看了眼满脸复杂的贺辞,又伸手搭上赵清然的肩膀:“你要把我交给谁,你不要我了吗?” 贺辞道:“……殿下,你醉了。” “谁说我醉了?”凤浅慕舌头打结,声音却拔得老高,她用手指戳着贺辞的肩膀,“你才醉了,你敢拦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清然看着在自己怀里撒泼的凤浅慕,道:“你是谁?” “嗯?”凤浅慕的手指收回,又搭回赵清然肩上,笑得傻兮兮的,“我管你叫姐姐,那我当然就是你的妹妹啊。” 赵清然的指尖冰凉,她哪能有这么个妹妹,只能低声道:“你喝醉了。” “我要回家了。”凤浅慕一把推开赵清然,猛地站起来往门口冲,刚走出一步就又被按在原地。 林槐缓步走来,将手中的醒酒汤递到赵清然面前,道:“给她 喝了。” 赵清然接过醒酒汤,看着林槐的背影才反应过来,恍然问道:“师傅……这是要走?” 林槐脚步一顿,随后若无其事的回头:“是有些急事。” 夜色渐浓,终于到了倦鸟归巢的时候,雪花又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林槐不知自己在这站了多久,他看着眼前的小屋从亮到暗,手中的酒也由热转凉。 可他仍迟迟不愿离去,他不明白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冬日太长,雪花太凉,美酒醉人。 赵清然看着自己手中已经拆开的香囊愣神,香囊内部已经被她掏空,只差将香料重新塞回去就大功告成。 可她为什么还会犹豫,她搜肠刮肚地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干这种活计,生疏了。 毕竟当年,她也是这么从家中小妹手中,将入宗门的名额抢过来的。 赵家一直执着于修仙,尽管千百年间未有一人修成正果,尽管修仙早已不再盛行,仍执着于催着有天资的小辈踏上这条漫漫前路。 赵清然从来不在待选的行列,她的亲娘在她出生那一刻就死了,然后烧了、埋了。 自此,她在府中过得不好不坏,像一只游荡的鬼魂。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的天资展现在众人面前,她原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多得到些众人的关注,可仍是事与愿违。 族中老人只淡淡撇了她一眼,就扭头同她的父亲说:“她虽有些资质,但如今开始已是太晚,再说了,别处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赵清然跪在一边甚至不敢细听,她不敢想这别处究竟是何处,但无论是何处,都逃不过被人利用,可她不愿。 于是她往即将入宗门的妹妹身上下药。 她将过敏物掺进妹妹的日常用品中,当然不止过敏物,还有些微的毒,否则最后怎会让那个总爱缠着她的小妹妹灵力尽失。 至于她的行径,说得更准确些该是下毒。 于是她成功了,她终于走到了如今的位置,没有人知晓其中隐情。 赵清然看着手中已经缝合好的香囊突然笑了起来,她在为自己精湛的绣工开心。 可她笑着笑着又突然眼眶酸涩。 好人当久了,就容易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样。 她从一开始就没法当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一片雪花从窗外飘入屋内,在她的指尖融化成一滴晶莹的水珠,片刻后又彻底没了踪影。 漫天的风雪里,那一抹白便更加不显眼,可仍能让人一眼就捕捉到她的身影。 凤浅慕收剑入鞘,从一旁拿起锦帕轻轻将额上的汗珠拭干,再一转头,便看见了不知在这站了多久的赵清然。 “你怎么来了。”凤浅慕几步蹦到赵清然面前,又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在这站了多久,手怎么这么凉,也不叫我。” 赵清然有些僵硬地被凤浅慕握着,脸上的笑意不减:“看你认真,就没舍得叫你。” 说完又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递给她:“之前说好的,现在给你。” “多谢师姐。” 22. 宗门大比 六月十五,晴空万里,宜于比武。 掌门及几位长老稳坐高台,正好能将擂台上的场景尽收眼底。 “你就不担心你那几个小徒弟?”伯阳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林槐,“他们年纪这么小,能打过那些比他们多练了不少年的人吗。输了倒是不打紧,若是输了又不服,闹起来可不好看。” 林槐道:“有什么可担心,比不比得过都无所谓,我又不靠这个来撑场面,也就是让他们玩玩,再者说,他们年纪再小也不是三岁小孩,该知道分寸。” 伯阳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了话头:“有青黛的消息吗?” 林槐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伯阳道:“她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不会。” 伯阳极为克制地没有翻白眼:“你能不能有点正形,你老老实实地把人找回来不行吗。依我看,青黛就是被你这个样子气走的。” 林槐道:“还看不看了,不看我就走了。” 伯阳揉了揉太阳穴,不欲与他多言,扭头看见擂台上有人使出一道漂亮的剑法,忍不住小声叫好:“你看看那个人,这一招真是漂亮。” 林槐挑眉,冷哼一声,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压不下:“不好意思啊,鄙人不成器的小徒弟让伯阳长老见笑了。” 伯阳的嘴角都在抽搐:“林槐,你一天不装会死吗?” 凤浅慕正巧抱拳行完礼,似有所感地回头,与高台上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刺眼的阳光下,凤浅慕将手中的剑冲着高台举起,她身姿挺拔,一头青丝高束,眼角眉梢均写着意气风发,似是不曾收入鞘中的利剑。 伯阳道:“这样的人怎么想不开挑你做师傅。” 林槐摆摆手示意凤浅慕好好比武,听见这话立马不乐意:“你这话说得偏颇,我给她当师傅怎么了,如今这世上,也找不到比我强的给她当师傅。” 伯阳轻嗤一声,但也没反驳他。 林槐看他这幅样子,赶紧乘胜追击:“她也不是样样都好,锋芒太盛又不懂收敛,再加上时不时爱发点善心,迟早吃亏。” 伯阳道:“你当年不也一样,就算是现在,也不见得多会收敛锋芒。” 林槐道:“在这方面,我另外一个小徒弟就强多了。” 伯阳道:“我知道,赵清然对吧,外门第一上来的,说什么都要拜你为师,我劝了又劝也没用。” “别太羡慕。” “……” “羡慕也没用。” “……” 台下鼓声响起,擂台上又换了人。 凤浅慕站在擂台上,与对面的贺辞互相抱拳行了个礼。 凤浅慕高声道:“阿辞,小心点,我可不会放水。” 贺辞道:“有什么招数就尽管使出来。” 凤浅慕身形如风,眨眼间行至贺辞身后,手中长剑朝他劈下,剑锋破开闷热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贺辞提剑挡住攻势,利剑悬在他的头顶,带着逐渐加重的威压,将他的虎口震得发麻,指节也微微颤抖。 他猛地旋转手腕,将这力道朝一旁卸去。 长剑摩擦出数枚火星,凤浅慕手中力道减了些许,但仍将擂台上的青砖劈出一道裂缝。 伯阳心疼坏了:“林槐,你得赔给我。” 林槐道:“赔,赔你一百个来回不带转弯,够你把整个宗门的地都铺上砖,再把老鼠洞都修整一番。” 凤浅慕身形一闪,避开贺辞刺来的一剑,随后一记侧踢,踢中贺辞的后背。 贺辞脚步一个踉跄,单膝跪在地上,脖颈间立时被架上了一柄长剑。 鼓声骤响,颈间长剑也卸下。 “可以啊。”凤浅慕将人从地上扶起,“没伤着吧。” “不及殿下半分风采。”贺辞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再下一场殿下就要与清然师姐比试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凤浅慕坐在椅子上无聊地晃着双腿,时不时与贺辞搭话,下一刻眼睛发光,挥起胳膊:“清然姐姐,快过来。” 赵清然边活动着手腕边朝着这边走来,看见凤浅慕腰间挂着的香囊时,眼神闪烁:“你一直挂着这个香囊?” 凤浅慕不明所以地捏了捏腰间的香囊,笑了起来:“当然,这是师姐送我的,又嘱咐我要记得带着,我当然不会辜负师姐的期望。” “那就好。”赵清然用手帕将鼻尖上的汗珠拭去,“下一场是不是该是你我了。” 凤浅慕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上头有人唤到:“最后一场,凤浅慕对赵清然。” 伯阳看着擂台上两人遥遥相对的模样,扭头对林槐道:“你猜猜谁能赢。” “没意思,不猜。”林槐闭着双眼,捏着眉心,在这坐着已有两三个时辰,他的确有些疲惫,“又没有区别,赢了就夸两句。” 伯阳道:“输了呢?” 林槐道:“也夸。” “……” 台下,二人正抱拳致礼,凤浅慕的手刚放下,一柄长剑就已朝她刺来,她只微微蹙眉后就反应过来,提剑抵住朝着她心口刺来的长剑,剑尖与她的心口贴的极近,只差一尺就可刺入。 凤浅慕被逼退几步,后仰避开划过她颈间的剑尖,但仍是不可避免地被剑锋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在雪白的脖颈处格外显眼。 伯阳蹙眉:“这也打得太凶了。” 林槐没有多说什么的意思,只是略微坐直了身子。 这的确打得太凶狠了些,毕竟这种比试向来讲究点到为止,赵清然这几招下去,若是对手来不及防备,血溅当场都是轻的。 凤浅慕躲开这一招后,足尖轻点地面,借力扭身,终于从赵清然猛烈的攻势中得以脱身。 赵清然旋身,继续乘胜追击,长剑卷着碎裂的青砖朝凤浅慕劈砍而去。 凤浅慕身形一闪,避开这道剑锋,手中长剑闪着红光刺向赵清然,却不想她躲也不躲,反而朝着凤浅慕手中的剑扑来。 凤浅慕心下一惊,赶忙将剑锋调转,猛然收束的灵力灌得她的心口一疼,长剑也已然握不住。 赵清然抓住这个机会,长剑又朝她刺来,却被凤浅慕紧紧攥在掌心。 凤浅慕任凭锋利的剑刃破开掌心的皮肤,另一手毫不犹豫劈向赵清然握着剑的手腕。 赵清然手臂一麻,竟也无法握住手中长剑,只能任凭凤浅慕将剑夺去,仍带着鲜血的剑就这么架在她的颈上,她被迫抬头,撞进凤浅慕眼中的不解与气愤。

鼓声响,胜负已定。 伯阳无奈:“你管这个叫会收敛锋芒。” 林槐懒得与他争辩,两三步走到擂台之上。 擂台上,凤浅慕手中的剑仍架在赵清然的脖颈处,她的左手淌着血,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地,溅在赵清然身上,将她的衣角也染上刺眼的血。 林槐厉声道:“放手。” 凤浅慕不动,只是掌心的刺痛让她的手臂忍不住颤抖。 林槐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静自己的情绪,又对着围观的人群高声道:“胜负已定,你们还留在这做什么?看热闹?好看吗?” 喧嚣人声立刻消散,只是凤浅慕耳边仍吵闹得很。 “我让你放手。”林槐不明白好好的比试怎么最后会打成这样,“你的手不要了吗?” 凤浅慕松手,剑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贺辞在一旁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凤浅慕的手臂,将干净的帕子按在她的掌心。 凤浅慕发出“嘶”的一声,立时就要收回手,却被贺辞紧攥着手腕无法收回,只能感受到手上的力道减轻了些许。 她脑中尽是混沌,反应过来时,已被带回到住所,身边还有一人絮絮叨叨。 “殿下没有必要那样拼命。”贺辞托着凤浅慕的手掌,又换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沾上水细细将污垢擦去。 凤浅慕叹口气:“快别说了,你已经念了很久了。” 贺辞捏着凤浅慕的手腕的手紧了紧,从一旁拿起药瓶:“忍着点。” 凤浅慕抬起另一只没伤的手猛拍贺辞的后背:“轻点!” 林槐此时跨入门内,脸色有些不愉:“老实点,伤口好不容易止了血,一会儿又崩开了。” 凤浅慕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手却是一动不敢动:“她人呢?” 林槐道:“被伯阳带走教育了。” 凤浅慕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后又是深深叹气。 林槐看了一眼明显不满的贺辞,又看了眼狠狠压制着自己心中烦躁的凤浅慕,心中也是无奈,赶紧换了个话题:“赢了开心吗?” 凤浅慕撇撇嘴,把被包成粽子的手举到林槐面前,一字一顿道:“你、说、呢?” 林槐道:“这……这也勉强能算常事吧。” 凤浅慕翻了个白眼,与踌躇着跨入门内的赵清然对上视线,于是她道:“有事?” “不小心伤了师妹,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赵清然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给你做了糕点,吃了心情能好点。” 凤浅慕道:“这也是常事。” “那就好,那就好。”赵清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又提起另外一件事来,“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送你的那只香囊,我自己留着的那个香气已经有些不足了,想来看看你的怎么样。” 凤浅慕闭了闭眼,随后像个没事人般将腰间香囊解下递给她。 “果然是香气不足了,师傅和师弟的也一起拿来吧,我重新换一个给你们。”赵清然捏着香囊,眼看着就要收走。 “慢着。”凤浅慕缓缓从椅子上站起,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匣子,匣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香囊,“我好像拿错了,你看看你要的究竟是哪只香囊。” 23. 揭穿谋算 几月前。 凤浅慕细细翻看着手中的香囊,香囊侧面有拆开又缝合的痕迹,不显眼,但足以让人心神不宁。 “殿下唤我。”贺辞一进门就看见凤浅慕正对着面前的香囊发呆。 凤浅慕回过神,摆手示意他走近些:“师姐送你香囊了吗?” 贺辞将香囊放在桌上:“殿下觉得有问题?” 凤浅慕揉着额角轻啧了一声,还是没忍住叹气:“我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总是要有些防人之心的,”凤浅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没有在上面找到一样的缝合线,只能无奈放下。 贺辞道:“有问题?” 凤浅慕将香囊又递回到贺辞手中:“没有。” “没有的事。”卖香囊的大娘看着凤浅慕连连摆手,“没见过,没来过,没买过。” 凤浅慕蹙眉:“就灯会那天晚上,我都记得,就是在你这买的。” “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一经出手,概不退换。”大娘似乎是被她缠得实在烦躁,干脆破罐破摔,“你看看,这都拆开过,就算重新缝合,也没有退换的道理。” “我不是要退换。”凤浅慕从袖中拿出钱袋,“这样,我出十倍,你再卖两只香囊给我,别和其他人说我来过。” 大娘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只是手中的香囊凑近后竟能闻到隐隐的辛辣味,她赶紧再凑近闻了闻,道:“你是不是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凤浅慕追问:“加了什么?” 大娘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似乎是……川乌?你怎么能往里面乱加东西。” 凤浅慕道:“加了会怎么样?” 大娘道:“我不清楚这类药材的药效,但我从未往香囊里放过川乌,这肯定不是我放的。” 凤浅慕心知这人不愿与无关的事扯上关系,况且她也的确无辜,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只能道:“……你给我吧。” “你给我。”赵清然的声音猛然变得尖锐,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又强行挤出笑来,“你手上为何会有两只香囊。” 她缓过神,眼睫止不住颤动,眼前模糊一片,指节也捏得发白:“原来师妹从来不曾信过我,连这种小东西都要留后手,倒是我,一片真心要被猜疑来猜疑去。” 凤浅慕垂眸不肯看她,把手中的香囊递给了林槐,道:“你来看看,里面有什么。” 林槐细细查看后道:“檀香,沉香,薰衣草,远志。” 他抬起头对上凤浅慕的眼神,才将最后一味药材缓缓道出:“还有……川乌。” 凤浅慕心道果然如此,她沉默着看向赵清然,只等她将这出戏演完。 林槐将香囊重重放在桌上:“赵清然,川乌是不是你放进去的,它若贴身放着,会中毒,你知道吗?” 贺辞的手已放在剑柄上,眼瞅着就要拔出。 凤浅慕按住贺辞的手,示意他冷静,而后道:“竟是这样的真心。” 赵清然的心原本已在胸腔中狂跳,一听这话反而冷静下来,再抬起头时脸颊边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这是我放的,但是我不知道它有毒,我只知道它能温经散寒、祛风除湿,又想着师妹平时贪凉,这才特地放入一味川乌,用以散寒祛湿,我绝对没有害人之心。但师妹若是为了这个怪我,也算是我活该。” 林槐隐隐察觉不对,就算他没有同他们说过川乌有毒,但凤浅慕可调用的灵力为火,如今身子骨也够强健,怎么看也不需要散寒。 况且,赵清然怎么就能在一堆可以用来散寒的药物中,独独选中这么个有剧毒的草药。 “原来是好心办坏事。”凤浅慕虽这么说,但也不完全相信赵清然的说辞,若是真没有害人之心,早该在送出时就交代清楚,而不是等着她将事情捅破后才全盘托出,更不该在现在将香囊要回,她只觉得赵清然这些行为怎么看都是心虚。 贺辞道:“是不是好心还不一定,妄图毒害公主倒是板上钉钉。” 赵清然还想说什么,却看见林槐手中掐了个诀,香囊被升至半空,一缕深色烟气从中冒出。 林槐见此情形,脸色更差,他冷声道:“你是想要自己交代,还是我替你说。” 赵清然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全交代了。” 凤浅慕见他如此,便知其中还有隐情,她拾起桌上香囊,举到赵清然面前,厉声道:“里面还有什么,说。” “蚀骨散,还有蚀骨散。”林槐咬紧后槽牙,“这个,你总该知道是有毒的,既然知道,还特地放在她身边,你是想让她筋脉受损,还是让她内力尽失。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有这样的谋划。” 此话一出,赵清然所有的谋算都被揭露在众人面前,她无法辩白,脚下不稳,跌坐在地。 凤浅慕冷笑,手中的香囊被她捏得几乎要碎裂,她缓缓蹲下,与赵清然平视。 随后,在一片冷寂中,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赵清然耳边一阵轰鸣,面颊火辣辣的刺痛,不等她有任何反应,脸就被掰正,被迫撞入凤浅慕通红的眼中。 凤浅慕眼神发冷,内心却是悲凉:“赵清然,我竟然值得你这样费心,你竟然将这样的野心和手段用在我身上。” “你有野心,这是人之常情,我无从置评,至于你的手段,很阴狠,也很高超,我承认这的确是好计谋。但是,你的野心和手段为什么要用到我身上,我们不是敌人,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站在对立面。” 赵清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凤浅慕,脸上浮出癫狂的笑:“我们……不是敌人?我们不是早就是敌人吗?魁首之位,仅容一人,你偏要与我抢,我们就只能是敌人。” 凤浅慕被推得摔在地上,包扎好的伤口崩裂开,血液渗出,落在人眼中简直是触目惊心。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得,猛地从地上爬起,将赵清然按在地上,平日总带着笑意的眉眼如今全是怒气,声音也不自觉拔高:“好啊,那你来告诉我,什么是真的,究竟是你平时对我的关心和爱护是真的,还是你为了赢时的不择手段是真的,如果你一直把我放在你的对立面,为什么还要那样照顾我。” “我有多相信你、依赖你,你不知道吗!你把香囊给我,又嘱咐我要日日佩戴的时候,不觉得良心难安吗?” “赵清然,你有良心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赵清然眼中亦全是怒火,她将凤浅慕掀翻:“你要是真的像你 说的那样相信我,你就不会去查验香囊是否有毒,我就不会被揭穿,我就会赢下宗门大比。你为什么要查!” 凤浅慕不可置信:“你真的非要将我害到筋脉受损、内力尽失不可?”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贺辞忍到此时已是不易,他挥手拔剑,架在赵清然颈间。 “够了。”林槐出声控制住众人,又夺下贺辞手中长剑,“像什么话。” “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林槐看着赵清然,眼中全是痛惜,“是你本就是这样的人,还是我没有教好你,才让你变成这样。” 赵清然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脸偏向一边,什么都没有说出。 林槐揉着眉心的手微微颤抖,连声音都透出深深的无奈:“我不在乎你们修习的如何,我也不需要你们去争这种名头……” “我在乎,我需要。”赵清然盯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眼中全是倔强,“我、需、要。” “行,你需要。”林槐额角狂跳,他咬着后槽牙,被气得笑出声,“阿慕,你是受害者,她由你处置。” 凤浅慕此时也冷静下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仍瘫坐在地的赵清然,冷冷开口:“先关着,具体怎么处置,待我想清楚再下决断。” 贺辞蹙眉道:“殿下……” 不等他说出什么,就被凤浅慕打断,她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说先关起来。” 凤浅慕环视一圈后道:“都滚出去。” 赵清然走了,剩下两人却是一动不动。 凤浅慕实在是没有精神多和他们周旋,语气也差得很:“我是不是好脸色给多了,这才让什么人都敢在我面前造次。” 两人被她阴阳怪气地说了这么一句后,仍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槐道:“你的手,要处理一下。” 凤浅慕烦躁地翻了个白眼,将手砸在一边的桌上。 林槐看着一旁被染得鲜红的白布蹙眉,再看看脸色阴沉的凤浅慕,仍是斟酌着开口:“你打算……” “你自己说的任我处置,再多说一个字,就出去。”凤浅慕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林槐的话。 贺辞低着头替她重新上药,手上的力道是轻了又轻,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股狠劲:“谋害公主,可按谋反论处,往轻了说都是处死。” “听见了吗?”凤浅慕下巴微抬,靠着椅背,眼中没什么情绪的盯着林槐,片刻后又转向贺辞,“我让你说话了吗,再说就滚。” 林槐观察了一会她的神色,还是开了口:“她会这样,我总归也有责任的,我只知道赵家对她的期望很高,但也没想到会把她变成这样,更没有加以干预,这是我作为师长的失职。” 他顿了顿,看凤浅慕没有喊停的意思,才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道出:“赵家曾经是修仙名门,是因为后辈中无人可担大任才没落,到她这一辈已是强弩之末,只有她和她的妹妹算作资质尚可,她妹妹前些年又病了,一切便都压在她身上,她的父母要求高,她的压力自然大。” 凤浅慕道:“你直接说,你什么意思。” 林槐道:“我没有要左右你的想法的意思,只是把情况都告诉你。” 凤浅慕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出去。” 24. 离别前奏 夜渐深,人不定。 赵清然抱着膝盖缩在禁闭室最里的角落,她的四周皆暗,只有天上明月吝啬地给予微光。 月光透过窗纸漏进屋内,细得像根银线,刚好落在她的眼睫上,在脸上投射出一片阴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 事到如今,她倒是平静得很。 她已经不想去思考,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可心脏仍在狂跳,折磨得她无法入睡。 赵清然将头埋进掌心,再睁眼,门开了,洒落一地月光。 赵清然缓缓抬头,先看见的是凤浅慕腰间的佩剑,无名剑正发出阵阵嗡鸣,再往上看,是她身侧裹着厚厚白布的手。 赵清然很想问她疼不疼,只是经过一整天的禁闭,她说不出一个字。 凤浅慕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清然,自己此时此刻从赵清然脸上看见的竟然是释然,可她为什么会释然,她明明最不服,她明明前一天还在控诉自己没有让她如愿,只是短短一天过去怎么就变成释然。 她想不明白,赵清然凭什么释然,此事本就是她的错,她哪里来的资格释怀。 凤浅慕周身的气压很低,无名剑的嗡鸣也随之越来越响,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赵清然嗓子艰涩,但还是终于开口:“你,是要当场处决我,还是要把我带走再处决。” 凤浅慕用力闭了闭眼,试图让脑中纷乱的思绪统统消失,随后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赵清然此时才看见,她的手中紧握着一把剑,她将剑砸在地上,语气冰冷:“拿着你的剑,再和我打一场。”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管赵清然什么反应,径直出了门,站在院中,拔出腰间佩剑,直直指向屋内。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从屋内掠出,手中长剑如电刺向凤浅慕。 凤浅慕侧身躲过,又看准时机一脚将身前的赵清然踹开。 赵清然一时站不稳,后退几步,撞上身后的树干,她只觉得胸腔一闷,耳膜都被震响,身形不稳,单膝跪在地上。 凤浅慕步步逼近,却将剑小心地收在身后:“你不应该就这点能耐,你昨日在擂台上比现在能打多了,拿出你全部的本事,不计后果地和我打一场,别让我看不起你。” 赵清然撑着梧望剑艰难站定,随后剑尖猛然从地上划过,带起石块与落叶无数,全数凤浅慕朝着飞去,与此同时,梧望剑破开面前的障碍,闪着明黄色的光朝凤浅慕刺去。 凤浅慕手中长剑红光大盛,三两下就将面前的石块与落叶扫开,手腕再转动,朝她刺来的剑尖便抵在了剑身上,顿时火星四溅。 凤浅慕手腕一抖,力道朝一侧卸去,她抬腿一记侧踢,正中赵清然肋部。 赵清然微微后撤几步,不顾肋部的疼痛,提剑横扫,却被凤浅慕后仰躲过,只削下一缕青丝,她眼睛微眯,手腕转动,在那缕青丝尚未落地之时,她的剑尖就已指向凤浅慕脖颈。 与此同时,她自己颈间也被抵上了一把剑,二人的剑尖距离彼此的皮肤只区区半寸,只是呼吸都似要将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 赵清然眼神暗了暗,指尖不住颤动,最后后退几步,剑尖颤抖着远离了凤浅慕的脖颈,做完这几个动作,赵清然似乎是累到了极致,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梧望剑的光芒也渐渐消散。 凤浅慕手中长剑在赵清然后退后才缓缓放下,随后被收入剑鞘,无名剑虽在剑鞘中,却仍在暴躁的嗡鸣,被她拍了两巴掌才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 凤浅慕拢了拢衣袖,坐在赵清然身侧,与她一齐看着天空中闪烁的星子:“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你我势均力敌,你的赢面也很大。” 赵清然眼睫颤动,嘴角绷得平直,她未置一词,只是曲起膝盖,双臂环着腿。 凤浅慕也没有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任何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一次的输赢证明不了什么,你的能力很强,不该用这些歪门邪道,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赢,你也必须是堂堂正正地赢。” “这次算是平手,我很期待下一次和你的比试,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分个胜负。” “我是看在曾经的你的面子,再加上你并没有真正伤害到我,这才网开一面,如果有下一次,后果你应该知道。”凤浅慕将一瓶药膏放在赵清然手边,“脸上自己处理一下,别伤着,留下印子不好看。” 说完就径直起身出了门,只留赵清然一人在院中。 赵清然呆呆地看着手边的药膏,手指颤抖着将瓶子拾起。 感受着被握在手心的药瓶,她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将药瓶放在脸侧。 低低的呜咽在空荡的院中响起,放在脸侧的瓶身逐渐被打湿,变得滑溜溜的,可仍被她紧攥,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凤浅慕走出小院后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离小院越来越远后,她的步伐也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下:“好看吗?有意思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贺辞从黑暗中走出,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眼中全是担忧:“殿下不该就这样轻轻揭过。” 凤浅慕道:“我做事自然有我的考量,我没有向任何人解释的义务,更不需要任何人指手画脚。” 贺辞垂首,声音低低:“是我僭越。” 凤浅慕不理他,扬声道:“还有一个,不准备出来吗。” 林槐的身形在她身后渐渐显现,但整个人仍处在黑暗中:“你的处置应该不止这些吧。” “让她反省六个月,对外就说闭关,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她,亦或是整个宗门,我都已经够给面子了。”凤浅慕踢了一脚墙,震下一滴水珠,“林槐,我不是不念师门之情的人,也不是不念姐妹之情的人。但是,她是你徒弟,难道我就不是吗?你知道你那样做,在我眼中是什么样子吗?” 林槐叹气:“如果做错事的人是你,我做出的事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你最好是这样。”凤浅慕道,“但我只 是提醒你,我根本不在乎你会怎样做,毕竟我自小学得便是,如何不为不值得的人费时间、费心力。” 她没在这种口说无凭的事情上多纠结,转而问起了另一个她更加关心的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林槐顿住,垂眸,他真觉得,今天算是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决定打感情牌:“你对这就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留恋?为什么会留恋,这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吗?还是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人?”凤浅慕上下打量他,嘴角勾起笑,语气冷得吓人,“况且,我不想再看见她。” “……你冷静一点。”这几句话委实说得太难听了些,在这待了这么久,林槐不觉得她真的能够一丝留恋也无,也不相信这两人真能这辈子都不相见,这几句话在他眼里也就是气话。 况且他在这里面也有自己的考量,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林槐默默地掐着指尖计算,只是不等他算出什么就被打断。 贺辞道:“是你应该清醒一点,殿下留在这继续等着被害吗?你是非要等她被人害死才算满意?” 凤浅慕只是抱臂看着林槐,眼中闪着冷冽的光,直到贺辞说完才淡淡开口:“听见了吗?” 林槐揉了揉眉心,原本高大的身躯如今竟显出些佝偻,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弯,他上前几步,却不等他走出黑暗,又被贺辞拦住了路。 贺辞也不言语,只是站在林槐面前,寸步都不肯让。 凤浅慕深深吸气,往后退了几步,看着二人无声地对峙。 林槐面对着贺辞冷如寒刃的眼神,他本该出声斥责,但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于是只是抬着眼,眼皮半垂,沉默地盯着地面。 似是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氛围,林槐片刻后开口,声音中尽是疲惫:“她的手,还没好。” 贺辞等了片刻,看身后的人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也就寸步不让:“等回去了,有的是时间慢慢好。” 林槐绷紧的唇线往下压了压,在广袖的掩盖下,骨节攥得发白,好一会才下了最后通牒:“下月初,最早下月初。” 贺辞还想说什么,但此时,他的肩被轻拍了几下,于是他垂首侧身:“殿下觉得呢?” 凤浅慕歪着头看向林槐,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全数忽略:“一言为定。” 凤浅慕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让她在这多留半个月,但只是半个月,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半个月,林槐变得神出鬼没,往往三五天才能见着一次,每次看见他都是一脸疲态,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都要掉在地上。 虽说赵清然在名义上被关了禁闭,但也没认认真真地被关,不光是院子无人看守,连门都是大剌剌的开着。 只是在这最后的半个月内,凤浅慕都没有见过赵清然,甚至到她走的那天,也不见赵清然来为她送行。 凤浅慕无暇顾及这些小插曲,她已经踏上归途。 25. 暂别 门边,凤浅慕满身珠翠罗绮,她静静地看着宗门内的一切,突然想到了什么,冷不丁开口:“你说林槐会突然反悔吗?” 贺辞不知该什么回答她这个问题,于是诚实答道:“不知道。” 凤浅慕轻啧一声,又继续道:“他为什么突然非要把我留在这不可,你说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无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凤浅慕和贺辞两人只能在这漫无目地等着,从晨光熹微等到艳阳高照,又等到日落黄昏,才终于等到林槐出现。 他依然是疲惫的模样,甚至在忙忙碌碌了半个月之后,脸色差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魂归天际,脚步也有些不稳。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晃到二人面前,抬起沉重的眼皮,嗓音微哑:“挺早。” 凤浅慕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在做什么,什么叫挺早,两个人在这等了他将近一整天,他开口就是一句挺早算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是啊,不能再早了,若要再早,就该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等了。” 林槐意义不明地低笑一声,随后转身看了宗门最后一眼,又钝钝地收回目光,道:“走吧。” 就像三年前跨过重山奔波而来,如今也是跨过重山风雨兼程,只是有些什么似乎不一样了,比如归途中的景色。 凤浅慕掀开帘子从马车中探出头,她看看林槐,又看看面前树木密布的林子,道:“我记得来的时候没有这片树林吧。” 面前的林子树木密集,只在外部就可以看见不少树根和坑洼,若是要从中穿过去,怕是要将马车舍在这。 林槐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记错了。” 凤浅慕愤愤地放下帘子,声音在马车内显得闷闷的:“那就绕路。” 林槐道:“这片林子大的很,若要绕路可就不知道要绕到什么时候去了。” 贺辞的声音也在马车外响起:“殿下,乘马越过这片林子吧。” 在马车内一顿翻腾后,凤浅慕最后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下了马车,又三两步跨上了马。 她骑在枣红马上,缰绳被松松地绕在掌心,她与贺辞并肩,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槐身后,风在林中穿梭,将草木的清苦味尽数盖在几人身上。 天空逐渐转为墨色时,山间的雾气也渐渐重了起来,林槐扯着缰绳停下:“先休息吧。” “在这休息?”凤浅慕也有些疲惫,但嘴上仍不肯饶人,“林子这么大,什么玩意都有,你也不怕出来个牛鬼蛇神把你吃了。” 林槐没有与她争辩,也没有对她这句略有些不吉利的话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兀自把缰绳在树干上绑牢,又找了片空地坐下开始啃大饼。 但事实证明,还是不能在这种地方乱说话,一片阴冷的雾气中,有什么正在缓慢靠近。 在这样的环境中,凤浅慕总是睡得不踏实,一件斗篷披到她身上时,她的神志就已经清醒了几分,她不耐烦地蹙眉,只是还未等她有下一个动作,远处就传来野兽的嘶吼声。 她立刻清醒过来,与同样刚清醒的贺辞对视一眼,她环顾四周,声音压低了,怒气却压不下:“林槐人呢?” 这边,林槐正站在棕熊面前,眼中平静无比,那棕熊也不知是忌惮他腰间的佩剑还是对他的态度感到困惑,只是在原地粗喘着,迟迟不敢靠近。 林槐动作利落地解下腰间佩剑,准备丢出的动作一顿,最后还是决定妥善地放在身边,甚至还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丢到棕熊脸上。 简直是欺熊太甚。 棕熊后撤几步,突然发出难听的嘶吼,随后猛地扑来。 凤浅慕与贺辞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已是无法顾及其他。 凤浅慕手中剑迅速出鞘,人也飞快朝着那个方向掠去。 林槐眼睛都要闭上时,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眼看着棕熊已近在眼前,他无暇思考,只立即提着面前人后颈的衣服,将人拽出棕熊的攻击范围。 将人丢给一旁的贺辞后,林槐劈手夺下她手中长剑,手腕一转,长剑深深插入棕熊颈间,一击毙命。 凤浅慕已是力竭,捂着肩头跌坐在贺辞怀中,还不等她喘口气,又被林槐提起,对上他的眼睛,她从中看见了许多情绪,其中最明显的是不解,其次就是暴躁。 她不明白林槐在不解什么,她还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半夜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找死。 林槐刚想说些什么,却在看见凤浅慕一整个肩头的血时噤了声,心道果然是早早布下阵法的命运相连之人,命运给出的最后期限已经过了,他如今仍然好好地站在这,遭殃的就该是凤浅慕。 她的左肩被棕熊的爪子从上至下破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血液不断涌出,又不断顺着她垂下的手臂坠落在地。 林槐当机立断点了她的几处穴位止血,忍了又忍还是开口:“你在做什么?” 凤浅慕额头冷汗冒出,她一听见这句话就想骂人,只是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身上的伤口,只能无力地靠着,试图减轻身上的疼痛:“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 林槐用力闭眼,再睁开时又朝着贺辞发难:“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你以为我不想拦?我能拦得住她吗?”贺辞将人揽在怀中,小心避开她的伤口,“她现在这样究竟是谁造成的,是她吗?是我吗?明明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林槐说不出话,的确是因为他才会这样,但这也是在他计划外的一场意外。 贺辞见他不说话,继续道:“难道乱带路的人不是你吗?你真当没有人记得路?你乱带路也就算了,还带到这样危险的地方来,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会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一切都是你害的,你怎么有脸质问。” 林槐本就烦躁,被他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说,也是怒气横生:“我能安什么心,是你们同意走这条路,也是你们非要跑过来,我又没有胁迫你们。” 凤浅慕听得一阵头疼,赶紧叫停:“都别说了,先管管我行不行,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于是二人都不说话了。 林槐从怀中拿出一瓶药粉,尽数倒在了凤浅慕肩上,白色的药粉一接触皮肉就消失了,涌出的血液也被逐渐止住。 凤浅慕整张脸都变得皱巴巴,嘴上仍旧不停:“你手上的都是什么药,一个两个那么痛。” 林槐道:“知道痛就行,下次别干这种事。” 贺辞道:“你能不能不要总说她,你才应该别干这种事,连累他人。”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凤浅慕此时只能恨自己身上没有力气,不能给这两个人一人一巴掌:“都闭嘴。” 林槐垂下眼帘,捏着她的脉象片刻后,深吸一口气道:“那东西身上说不定有毒,我现在把你的灵力封住。” 说完,手中灵力一缕缕顺着撕裂的伤口探入,凤浅慕渐渐能感觉到自己无法调动身上的灵力,直到最后甚至无法感受到灵力的存在。 凤浅慕道:“这是什么道理。” 林槐顿了顿,道:“妖兽身上可能有妖毒,量比较细微时可能探不出来,但仍然可能损伤灵力,封住灵力是最稳妥的办法。” 贺辞道:“灵力被封住之后会怎样。” 林槐起身,将身上的尘土拍干净:“试试能不能把无名召回。” 凤浅慕向着无名的方向伸手,只是没有任何东西回应她,她甚至无法感受到无名的存在:“怎么会这样。” 林槐道:“就是会这样。” 凤浅慕道:“那我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林槐无奈:“你真是祖宗,你身边那个是摆看的吗?再说了,你遇到危险能不能跑远一点,不要冲上去,珍惜一点你的小命,行不行。”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要回去吗,总应该是全须全尾的回家吧。” 凤浅慕与贺辞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无语,凤浅慕开口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槐道:“你别管了,你只要记得以后不要看见危险就往上冲就行。” 凤浅慕道:“忘恩负义。” “……” 夜晚经历了再多,白昼也会如期而至。 三人晃晃悠悠地骑着马在林中穿行,越往前走,周围的树木越稀疏,眼看着就要走出这片林子了。 林槐看着身后的二人神情恹恹的模样,道:“要不,休息一会?” 凤浅慕道:“可别,再休息,谁知道会碰见什么,而且按这个速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回大路上。” 贺辞蹙眉观察着她的状态,道:“殿下身上还有伤,本就不宜劳累,若是累了,还是休息一会。” 正说着,耳边突然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凤浅慕嘴边的拒绝转了几圈,出口时变成了:“也可。” 顿了顿,又接着说:“那边是不是有条小河,我听见水流声了。” 林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远地真看见了一条正缓慢流动的河流,他在看见小河后眼睛眯了眯,捏着缰绳的手也下意识收紧了些,片刻后道:“那就走吧。” 26. 身死 “殿下,擦一擦吧。”贺辞将打湿的帕子递给凤浅慕,又从包袱中将食水都拿出来,“这里处处不便,你身上的伤也只能简单处理,等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再好好处理。” 凤浅慕将脸埋在帕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再抬起头时整张脸都被浸润了,连眉毛都沾上水珠,像无杂质的白玉。 贺辞定定地看了片刻,又将视线移开,却听见凤浅慕出声:“看着林槐,别让他再去找死。” 贺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顿了好一会才道:“他已经不见了。” “什么!?” 林槐怀中抱着一兜野果,手上也捏着一颗野果,正往嘴里塞时,就与跑来寻他的二人撞了个满怀,他赶紧伸手搀起二人,怀中野果有好些落在地上。 凤浅慕按着肩头,只是动了这几下,她的伤口似乎又有些开裂,丝丝缕缕的疼痛刺激着她的脑子,这下脾气更差了:“你找死去了?” “我找果去了。”林槐也不恼,只是将怀中野果递到二人面前,“尝尝?” 凤浅慕翻了个白眼,狠狠踩了一脚林槐,而后扭头就走,留下林槐与贺辞面面相觑。 林槐道:“她这是怎么了。” 贺辞道:“字面意思,以为你找死去了。” 林槐刚想说他哪有这么无聊,每天什么事就不干,就想着怎么料理自己,只是还未开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已经走远的凤浅慕出现在面前,林槐看见她身后的东西后,全身血液凝滞,整个人钉在原地。 贺辞一边身形极快地朝着凤浅慕掠去,一边大喊道:“殿下,快跑。” “我在跑!” 凤浅慕身后跟着一只妖物,那妖物全身俱是雪白,每一寸皮肤都被河水泡得浮肿,漆黑的头发披下,眼睛紧闭,行进的速度却是极快,眼看着就要触及凤浅慕。 贺辞持剑劈向妖物伸向凤浅慕的手,将妖物逼退几步,只是妖物似是被激怒,也不追着凤浅慕了,直直朝着贺辞冲来。 贺辞手中长剑一转,那妖物身上被破开一道细长的缝,不少黑气溢出,却是没死,妖物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将人震得耳膜几乎都要被撕裂。 “林槐!”凤浅慕看着林槐仍傻站在原地的样子实在不解,但除了喊他一声以为也做不了更多,她自己都还忙着逃命,想来那妖物应该不是太厉害,否则以她如今被封住灵力的样子,早没命了。 只是也不知道是因为人在跑动中不能有这么多心思,还是因为她最近实在太倒霉。 她尚未完全跑出妖物的攻击范围,却被一截树根绊倒,还没等她爬起来,妖物就已趁着这个机会绕开贺辞,朝着她袭来。 凤浅慕抬头,正对上妖物的脸。 妖物本该紧闭的双眼在此刻睁开,只是眼中全是眼白,一丝黑色也无,从这么一双眼睛的倒影中,她看见了自己脸上的恐惧。 时间突然慢了下来,她一心觉得这是临死前的关照。 妖物挥下的利爪没有碰到她,落在她身上的是温热的血液。 凤浅慕被鲜血灼伤,下意识抬头,刚擦拭干净的脸上尽是飞溅的鲜血,衬得她的脸更白,竟有些像面前妖物的肤色。 这样说多少有些不准确,那妖物如今已变成一团黑气,片刻后散去,了无踪迹,只余下林槐胸口的一个大洞昭示着此处的战况。 林槐手中剑无力地摔在地上,他低头看向贯穿胸腔的大洞,突然笑了,这一笑后彻底站不稳。 贺辞喊道:“师傅!” “林槐!”凤浅慕连站立的力气都被剥夺,她爬到林槐面前,想将倒下的人扶起,可他没有力气了。 凤浅慕的眼前模糊一片,她快速地眨着眼睛,想将面前的人再看清一些,声音染上哭腔:“怎么会,那不过是小妖,你怎么会,你、你怎么会伤成这样,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会。” 泪珠落在林槐身上,消失不见。 她的手紧紧捂着林槐胸口的伤,妄图延缓血流的速度,不知是不是因为手指太过颤抖,怎么也无法阻止血液流出。 “都怪我、都怪我,我救你,我会救你,我的灵力、也可以救人对不对,我的灵力,都给你,一定能救回来的,你会好的,你信我。” “阿慕。”林槐忍着穿心的痛,伸手握住凤浅慕的手腕,可仍无法阻止她的动作。 凤浅慕抬手就要将灵力注入林槐身体里,可灵力却是被阻滞,无法释放,她慌乱更甚:“我忘了,我的灵力被封住了,你解开,你给我解开,我救你,我要救你。” 林槐咽下口中血沫,艰难开口:“阿慕,你冷静,听我说。” “你别说,你别说,留着力气,等你好了再说。”凤浅慕扭头看见身边跪着的贺辞,她紧握着贺辞的双手,一心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阿辞,你的灵力还在,我救不了他,你救他,你救救他,他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 可下一刻,贺辞正要注入灵力的手也被林槐按下。 “都听我说。”说完这句,林槐口中涌出无数血沫,将三人的衣服与身下的土地尽数染成血红,他想将脸上的血抹去,可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没办法擦干净,最终只能放弃,只是多少显得有些狰狞,不复平日里白衣悠然的模样。 林槐觉得他此时应该很难看。 “阿慕。”林槐又唤了她一声,“你快些回去,皇城内要出事。” 就这么一句,让原本慌张得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的凤浅慕彻底冷静下来,眼中透着呆滞:“你说什么?” “皇城要出事,你要小心。”林槐偏头吐出一口血,尽力让呼吸平稳一些,好让他们能听清自己说话,“阿辞,你保护她,保护好她。” “我死后,你定是没有时间与心力处理我的尸体,我也不想拖累你,你若是觉得,我在给你当师傅这几年,算得上尽心尽力,就把我烧了,随便抛在林中就好。” 凤浅慕拼命摇着头,喉咙像被掐住,说不出一个字。 “若是没有这个心力,抛尸在此也可。”林槐只觉得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少,他拼着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他狼狈不堪,浑身浴血,可信仍是干净的。 “师傅对不住你,还要请你替我做最后一件事,如果你有机会,能见着青黛,把信交给她,告诉她,我于她,有愧。” 景平十年夏,林槐,灵霄宗掌门,公主师,年二十五,卒。 林中升起浓浓黑烟,火光大盛,树叶间欲坠不坠的水珠落下,沾湿了火焰旁并肩跪着的二人的衣衫。 凤浅慕盯着面前的大火看了一会,她觉得火焰像恶魔从地底伸出的血红的爪子,至于黑烟,那是压在上头的大山,不留半分情面的埋葬了她的师傅。 甚至这座山还会熏眼睛。 她终于闭上眼睛。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耳朵都捂上,她真的觉得太吵,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她耳边炸响,将人搅得心烦意乱。 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在火焰燃烧时,托师傅的福,偷片刻闲。 可火会烧尽的。 凤浅慕起身,将台上的一切拢在罐中。 相伴四年,传道受业,她怎么会不管自己的恩师。 最后一次回望是在马上,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走吧。”她看见自己说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二人策马疾驰,一路飞奔,骏马如飞,卷起滚滚烟尘,蹄声叠在一起,像密集的鼓点,又像急促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沉沉,笼罩大地,树影在暮色中如同鬼影。 正在此时,凤浅慕突然被拦下,她回过神来,将马止住。 贺辞挡在她面前,眉头紧拧在一起,眼中尽是忧虑:“殿下,休息一会吧,你的伤口裂开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马上就到皇城了,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凤浅慕愣愣的低头,朝自己的肩头看去,却发现肩头的衣物早已被染红,甚至指尖都是粘稠的血液,她下意识抬起手臂,剧痛瞬间席卷而来,将她的脊背逼弯,纵使紧咬着唇也无法控制地溢出痛呼。 “殿下……”贺辞抬手想要碰触她,可还是收回,只紧握成拳垂在身侧。 凤浅慕再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脸色仍是苍白:“简单处理一下后继续赶路,还是尽早回去为好。” 只是二人还未下马,前方就传来一阵声响,夹杂着呼救声,将寂静的夜空划破。 凤浅慕蹙着眉看向前方:“什么情况?” 贺辞道:“我们要不要绕开。” 凤浅慕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捏着缰绳正要动作,就有一个妇人扑到她面前:“救命!” 那人穿着洗得泛白的粗布麻衣,头发散乱,额头上有一行蜿蜒的血迹,怀里还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她看见二人身上的佩剑如同看见了救星:“有山匪,求你救救我丈夫。” 凤浅慕攥紧了手中的缰绳,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可眼前妇人不断磕头的动作与耳边孩子的哭喊又将她钉在原地。 贺辞看着凤浅慕没有动作,连神色都未有变化,犹疑着开口:“殿下?” 27. 内乱已生 凤浅慕回过神,道:“贺辞,你去看看。” 贺辞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拔出佩剑:“带路。” “谢谢,谢谢好心人。”妇人抱着哭泣的孩子从地上爬起,忙不迭地为贺辞带路。 三个满脸横肉的山匪将一个男人堵在小路中央,为首的人肩上扛着一把砍刀,一脸不屑地看着被打得几乎站不起来的男人,而后朝着自己的小弟挥手,示意他们停下:“把钱拿出来。” 男人抱着头,蜷着身子,将包袱紧紧抱在怀中,一个字都不说。 为首的山匪不耐烦的给了另外两人一人一脚,亲自弯下腰从男人手中夺下包袱,又抖了抖,看着从包袱中掉出的石块脸色骤变,飞起一脚,重重地踢在男人身上,恶狠狠骂出一句脏话:“敢骗老子,老子要你狗命。” 未等那两人动作,一阵风刮过,两人就已被撂倒在地,为首那人的脖子上还被架上一柄长剑。 为首的山匪瞬间怂了,整个人都绷直,求饶的话尚未说出口就已被割喉。 贺辞收起长剑转身,却又被那妇人缠上。 那妇人声泪俱下:“好心人,能不能把我们送回去,这山匪若是不止这几个,我们后边的路可怎么办,你就当可怜我们吧。” 她看着贺辞脸上明显不愿意的神情赶忙又道:“我们家就在前面,很近,那位姑娘身上的伤要尽快处理,否则怕有性命之忧,我可以帮她处理。” 话说到这,才让贺辞决绝的步伐停了下来。 凤浅慕看着贺辞带着那一家三口站在自己面前,神色淡淡:“我没空送你们回去,也不需要处理伤口。” 贺辞看着她被血染红的整条左臂,走近几步,将声音压低:“殿下,陛下与娘娘看见你这样会担心的。” 说完,贺辞抬头看着她的神色稍稍松动,松口气,继续道:“就当是为了让他们不担心,好不好。” 妇人将自己怀中的孩子交给男人,而后领着凤浅慕走进另一个房间,凤浅慕身上包着的白布被她颤颤巍巍地解开,又放在一边。 当看见她白皙的肩头上可怖的几道伤痕时,妇人还是没忍住惊呼出声:“怎么伤成这样。” 凤浅慕正发着呆,听见她这句话才回神,挤出安慰的笑,道:“不小心摔的。” 那妇人听她这句话,明白她这是不想多说,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准备敷药膏时小声叮嘱了一句:“姑娘忍着点。” 药膏敷上时,凤浅慕却是没什么反应,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只是能看见伤口下的肌肉不自主发出细微的颤抖。 妇人咽了口唾沫,道:“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凤浅慕道:“皇城。” 妇人犹豫了一会,道:“那可要在这住一晚,再进去。” 凤浅慕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紧盯着面前的妇人,近乎要用眼神剖开面前的人。 那妇人见她如此,忙为自己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皇城这些天戒严,夜间一律不让进出。” “戒严?”凤浅慕瞬间感知到其中异常,从前也有过戒严的时候,可也没到不让进出的程度,再加上师傅说皇城要出事,如今看来,出的事真是不小。 妇人小心翼翼地替她包好伤口:“而且,你这伤口也不适合奔波,不如今晚就在这住下,明天再上路。” 凤浅慕已听不见妇人的话,她脑中纷乱的思绪怎么理也理不顺,只用颤抖的手将衣服理好后立刻冲出门,翻身上马:“贺辞,走。” 此时的马蹄声更快,更急,却在将要到达皇城时停下。 凤浅慕喘着粗气拽紧手中缰绳,她定定地看着皇城中唯一的亮光,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会有这样强的光。 凤浅慕道:“你带着我,悄悄潜入。” 皇宫中静悄悄的,一支巡逻的队伍也无,无边无际的黑暗沉沉的笼罩着这片区域,有两个身影在暗处穿梭,避开守卫,循着视线内唯一的光亮扑去。 乾清宫灯火通明,富丽堂皇,只是殿内除了帝后,只余下一个四岁女童,竟是一个侍奉的人也无。 周静瑶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低声安抚着。 凤玘在殿内左右踱步,神情中尽是骄躁。 周静瑶捂住怀中孩子的耳朵,对凤玘低声开口:“三郎,你歇歇吧,已经这样许多天了,你再着急也是无用。” 凤玘的脚步一顿,快步走到周静瑶面前,半蹲在她面前,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好,我不急。” 过了一会,还是没忍住低声怒斥:“齐安到底在想什么,他敢把这全围住,他是要造反吗。” 周静瑶抿唇,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将怀中孩子抱得更紧。 突然,窗口传来两声轻巧的脚步声,她回头望去,眼睛瞬间睁大:“阿慕,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凤浅慕死死咬着牙,没有立即回答母亲的话,而是先环视一圈,看见殿内的景象后问道:“发生了什么?” 她身后的贺辞看着面前的场景也是心惊,只是未置一词,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周静瑶颤抖着从地上站起身,三两步跨到凤浅慕面前,她握着凤浅慕的双肩,将人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话出口时带着些哭腔:“你长高了,也变得更漂亮了,母亲都快认不出你了。只是怎么瘦了这么多,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 凤浅慕愣愣地被周静瑶抱在怀中,下意识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鼻腔中蔓延的熟悉味道让她险些掉下泪来。 周静瑶片刻后才想起什么,将凤浅慕放开,又将站在一旁的小女孩推进她的怀中:“这是你妹妹,凤汐芷。” 顿了顿才继续道:“你既然能进来,肯定也能离开,你快把她带走。” 凤浅慕回过神,低头和怀中与她长相有五分相似的小女孩对视一眼,又猛地抬头:“到底怎么了?” 周静瑶此时却偏开眼神,不愿看她,只是一个劲地将人往外推。 凤浅慕挣扎着从周静瑶身前逃开,她站在凤玘面前,牢牢盯住他的双眼,问出的仍是那句:“怎么了?” < p>凤玘嘴唇颤抖着,亦是不敢与她对视。 凤浅慕猛地抓住凤玘的双臂,伤口此时似乎又崩裂了,只是她已无暇顾及:“说话啊,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要带走她,你们呢?你们怎么办?” 凤玘无力地任由她抓住自己,声音竟显得有些苍老:“有人围住了皇宫。” 凤浅慕努力调动着自己的思绪,许久后才从喉间挤出几个字:“逼宫?内乱?” “快走吧,孩子,再不走,你也走不了了。”凤玘眼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浑身尽是落败的味道。 凤浅慕的气息都已不稳:“你们和我一起走,我可以带走你们,我要带你们一起走。” 凤玘的眼神却在此时变得锐利:“不行,我是国君,我绝不能走,我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这大殿之上,绝不能苟且偷生。” 说完,他抓着凤浅慕的手,又从手指上取下一枚红宝石指环,郑重地戴在她的手上,而后就背过身,只留给他们一个佝偻的背影。 凤浅慕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戒指,这是从开国时就传下来的,只有历代国君可以佩戴。 那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时,一开始还是松松垮垮的,只眨眼间就严丝合缝地与她的手指紧密贴合。 凤浅慕整个人都僵硬了,嗓音艰涩:“这……” 凤玘道:“你若是往后求生艰难,可以去孤州,找你小叔,他……或许会帮你。” 凤浅慕只是摇头,连话都说不出。 “你先带着阿芷离开,好不好。”周静瑶在此时上前,她一把扶住脚步有些不稳的凤浅慕,带着些安抚,“不如这样,你先把她带走,然后、然后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说完,她又朝着一旁神色亦是征愣的贺辞道:“贺辞,你带着她们走,你们快走,我们……我们帮你们拖延时间。” 她说完又捧起凤浅慕的脸,仔仔细细地将人看了一遍,忍不住落下泪来,只好再一次偏开头,不让凤浅慕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快走。” 贺辞带着二人,从亮处又跑回暗处。 凤浅慕将凤汐芷抱在怀中,却不敢抱得太紧,她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被闻见,会吓到她。 终于跑出皇城后,凤浅慕低声对贺辞道:“把凤汐芷放到那户人家,我们立刻回去。” 于是,已是三更,却仍有人无法安寝。 那妇人的丈夫披着衣服为他们开了门,而后,那妇人也跑了过来,看着凤浅慕怀中的孩子时亦是一惊。 凤浅慕将被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与崇光剑塞进凤汐芷怀中,先低声嘱咐她好好看顾,而后带着些抱歉地对着那家人道:“这是我妹妹,我……我有急事,能不能把她暂时放在你们这,我很快就会回来接她。” 那妇人看着面前一脸不安的小女孩,咬咬牙还是点了头:“恩人于我们家有救命之恩,我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会帮你。” 凤浅慕几乎已经无法站稳,还是强撑着挤出笑,对着凤汐芷温声道:“阿姐很快回来,你要听话。” 又对着那家人点点头道:“多谢。” 28. 帝后惨死 皇宫中,乾清宫的大门在几人离去后被一脚踹开,齐安一身深红色坐蟒袍,腰系和田白玉玉扣带,面上带笑,踏入殿内。 当他看见殿内只余凤玘与周静瑶二人时,脚步一顿,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公主呢?暗影阁的人都被我杀光了,竟然还能有援兵?” 见帝后不答,他只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即吩咐身边人:“再加一圈守卫,不许有任何人进出,让荧惑去查,究竟有谁来过。” 凤玘怒道:“你想造反?” 齐安将手背在身后,悠悠晃上前:“陛下,您千万别给奴扣这种帽子,造反可是死罪,这次不会再有任何人替我用命去填您的怒火了。” 他越过阶上站着的帝后二人,走到金漆木雕龙纹宝座旁,细细摩挲宝座上的每一处纹路,一回头,对上帝后二人满是怒火的双眼,故作惊讶道:“陛下与娘娘怎么还站在这,病了就应该多休息,至于政务,奴会替陛下处理,就不劳您费心了。” “现在,请陛下就寝。” 这句话落在凤玘耳中,与请他殡天没什么差别,他猛地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刺向齐安,却还未触及齐安,胸口就爆发出剧痛,他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陛下!”周静瑶猛地扶住凤玘,用一双红透的眼睛瞪着齐安,“齐安,你想清楚,你若现在收手,我承诺保你一条性命。” 齐安轻嗤一声,没有说话,他怎么可能现在收手,他不想收手,也收不了手。 凤玘推开周静瑶,自己强撑着站稳:“你做了什么?” 齐安面上带着温润的笑,说出的话却是阴恻恻的:“我说过,陛下病了。” “你下毒。”凤玘捂着胸口,不得不将自身大部分重量压在周静瑶身上,这才勉强站直,“你是要弑君吗?” 齐安道:“陛下,弑君也是死罪,我不杀您。” 随后对着殿外扬声道:“来人,请陛下安寝。” 瞬间,殿内涌入数人,将帝后二人团团围住,齐安施施然走到二人面前,朝着他们抬手:“请吧。” 周静瑶内心悲凉一片,她自问这辈子从未作恶,为何会落得如今的下场,她的双腿逐渐脱力,带着凤玘一起瘫坐在地。 齐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二人,生怕错过他们脸上的一丝神情,等到终于看够,才朝着二人伸手,想要将人扶起,却被周静瑶手中的金簪挡下。 周静瑶猛地拔出头上金簪,她脸上仍有泪痕,整个人都在颤抖,手中金簪却直直指向齐安,声音中也是前所未有的冷意:“别过来。” 齐安看着面前这位一向温柔的皇后在大难临头之时展现出的冷硬,心中更加畅快,丝毫不在意自己手上被金簪划破的伤口,笑得癫狂:“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可下一刻,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周静瑶将金簪抵在了自己的喉间,骨节攥得发白。 如今大势已去,人心不古,她的孩子们有了生路,她也就不必担心了。 她不愿再活,不愿被他人胁迫,成为可能会威胁到其他人的武器。 金簪刺穿喉管的瞬间,血液涌入气道,扼住她的呼吸,她的每根神经都像被撕碎,疼得她全身肌肉抽搐,片刻就没了呼吸,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只有四处喷射的血液昭示着此处的惨烈。 齐安再一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周静瑶的血将他的脸染得面目全非,如同地狱恶鬼般狰狞可怖。 此时,他心中浮起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完了,她的母亲死了,一切都完了。 却不等他再有任何反应,凤玘用力将周静瑶涌入怀中,颤抖得停不下来,随后又有刺耳的利器穿入皮肉。 帝后二人相拥着缓缓倒下,留下他无可辩驳的罪证。 身边的士兵上前,声音中带着惊恐:“秉笔,这……” 齐安回过神,拼命深呼吸,扬声道:“你们都是我的亲兵,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帝后病了,需要修养,除了这个,我不希望听见任何其他说法。” “把这里处理干净,将帝后请到寝殿中。” 说完,就从人墙中穿过,正要踏出大殿时,又被黑暗中的一道声音吸引了视线:“什么人!” 贺辞带着凤浅慕一路穿过重重阻碍又重新回到皇宫,却被数道守卫挡在乾清宫外。 贺辞凑到凤浅慕耳边低声道:“殿下,加增了外围的守卫。” “别慌。”凤浅慕使劲地掐着自己的手臂,与贺辞一起蹲在墙根的黑暗处,“不管这些人是什么目的,应该不会要了我父母性命,等什么时候守卫松散些再进去。” 正说着,殿门突然打开,从中走出一人,凤浅慕顺着那人走出的地方向内看去,正好能看见大殿中央,倒在血泊中的帝后二人。 他们无力地被人从地上抬起,还有人低着头擦拭四溅的鲜血。 她看见母亲仍是无法合上的双眼,也看见了父亲的手跌在血泊中,激起数道血液四溅。 凤浅慕的心头骤然剧痛无比,几乎要将她扼杀在此,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前倒下,手肘磕在冰冷的地上,口中呕出鲜血。 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连带着眼前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等她神志再次清醒时,已被人举着火把团团围住,为首的人盯着她,眉头紧皱,细看之下,他的指尖都在颤抖。 齐安看见凤浅慕的一瞬间就将她认出来了,他是欣喜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距离第一次相见已过去四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公主。 可下一刻,脸上渐渐干涸的血液就提醒了他,被公主看见这幅模样,他如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罪人,于是他全身的温度都被凉透的鲜血带走,让他如坠冰窟。 齐安压住喉间的干涩,唇角带着笑,温声道:“尊敬的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凤浅慕将自己唇边的血迹抹去,撑着贺辞的手臂站直身子,一字一顿道:“你、敢、谋、反。” 齐安盯着凤浅慕与贺辞触碰的手看了片刻,随后闭上眼,无奈地轻笑:“对,我谋反。” 凤浅慕想要拔出佩剑,却因灵力被封无法做到,更因为体内脏器的钝痛又一次跌倒在地。 齐安下意识伸手,却在看见贺辞将人揽在怀中时,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贺辞颤着手将她口中再一次涌出的血液擦去:“殿下。” 凤浅慕看着自己沾满血液的双手,以及被鲜血染红半边 的白衣,她此时已经无法感觉到身体上的痛苦,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无力。 她甚至怨怼林槐,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救他,还不如让他早早去死,起码她现在会有能力救自己的父母,可这个想法一出现,她的神志立刻清醒了几分。 手上的指环突然有红光闪烁,只是被掩在凤浅慕满手的鲜血之下,分外不起眼。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贺辞,杀了他们。” 齐安看够了面前二人的做派,冷着脸对身边的人道:“拿下。” 贺辞为凤浅慕设下一个结界,而后抬手,干脆利落地拔剑,朝着围上来的人劈砍,将所有靠近的人迅速击退,霎时间,鲜血四溅,直将人逼得无法再上前一步。 他手中明夷剑翻转,刹那间逼近齐安,而齐安却是躲也不躲,只冷眼盯着贺辞逐渐逼近。 一柄剑横在他二人之间,将贺辞震开。 来人一身黑色长袍,傲然屹立在齐安身侧,眉目间尽是凌厉。 齐安冷冷道:“来得挺及时。” 荧惑不理他,只盯着一脸警惕的贺辞,又看了一眼勉强支起身子的凤浅慕,道:“这又是哪位?” 齐安并未搭话,他只盯着凤浅慕,生怕她又跌到地上。 凤浅慕冷声道:“吾乃明玥公主,见我为何不跪。” “原来是为国祈福的公主殿下,您这祈的是哪门子的福?看来这几年过得不错。”荧惑话虽如此,脸上的神情却是不屑,“你们的师傅是谁?” 凤浅慕道:“你,还有你们,不配听吾师名号。” 荧惑只嗤笑一声,而后身形一闪,持剑朝着凤浅慕所在结界刺来,贺辞以剑身抵住他的攻势,被逼着退了数步后站定,手腕震动,想要将荧惑逼退。 荧惑眯了眯眼,施在剑上的力加重了些,破开他的防御,直直朝着贺辞刺去。 贺辞被逼得侧身避让,仍是晚了一步,他的手臂上被划出一道深深血痕,只是他似是没有感觉到一般,继续与荧惑缠斗。 凤浅慕看着面前这一幕,竟只能干着急,她拼命在脑子唤着无名,剑柄也被她身上的血液浸透,滑得几乎握不住。 “铮——” 就在她心灰意冷的前一刻,无名被拔出,剑身裹着重到化不开的杀意,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黑暗天空下,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凤浅慕看着无名剑身上微弱的红光,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灵力仍未恢复,但还是紧抿着唇踏出了结界。 下一刻,一道闪电猛地劈下,正中被众人围困的凤浅慕,将数道目光都吸引过来。 贺辞使出全力将荧惑劈来的一剑挥开,而后迅速闪身至凤浅慕身边,只是还未靠近,就被她身上的灵力挡下,无法靠近一步。 荧惑看着这一幕也是心惊肉跳,但面上仍是不显,刚刚这一道可是天雷,她一介肉体凡胎,就算能被天雷逼出灵力,身体也是受损极大。 凤浅慕看着自己有微弱灵力波动的双手,似乎是因为刚刚的闪电,让林槐施加在她身上的封印松动,放出了部分灵力。 于是,她再次举起手中剑,一道闪电毫不留情劈下,打碎林槐设下的封印,她的灵力彻底释放。 29. 困兽之斗 凤浅慕以灵力强行支撑自己的身体,她身上的白衣在此刻已经完全被染成妖异的红,她的眼中迸出怒火,飞身上前,一剑劈向齐安。 荧惑赶忙以剑身挡住,碰撞间,无数火花爆开,落在二人衣角,燎出细小的孔洞。 这一剑,二人均是拼尽全力,激荡出的剑锋极其强烈,让周围的众人几乎无法站稳,凤浅慕与荧惑也讨不到好,二人均被震开,不得不退后数步以稳定身形。 荧惑心中大骇,站稳后开口:“你们师傅到底是谁?” 凤浅慕撇开贺辞的手站直,她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发髻在打斗间变得散乱,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与身上被染成血红的衣衫相映,如同鬼魅:“你不配听吾师名号。” 而后,无名剑红光大盛,再次劈向荧惑时,竟带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火光。 荧惑再次抬剑挡下,却被凤浅慕手中强硬的力道压得几乎无法抵挡,甚至发丝因为感受到灼热的温度而皱缩。 他手腕一转,将剑身上的力道卸去后猛地退开,避开凤浅慕的下一道劈砍。 齐安见势不妙,趁着二人缠斗,赶忙吩咐人迅速将帝后二人的尸身搬去寝殿中,自己也由人护着撤出他们的打斗范围。 凤浅慕手中长剑甩出,直直插在齐安面前,而后她身形一闪,长剑被她握在手中,指向齐安,将人逼得步步后退:“放下。” 齐安看着面前的人,此时的她与他记忆中温良的样子相差甚远,面前的人比起从前,更添一分雷厉风行。 他定了定心神,挥手示意人将帝后的尸身放下。 凤浅慕嗤笑,手中剑狠狠刺出,却再次被人挡下。 荧惑在凤浅慕脱离与他的打斗的第一时间就想要追去,只是又被贺辞缠上,只能一剑劈向贺辞,想要速战速决。 毕竟,齐安再怎么样也不能现在死,他一死,他们的谋划就全泡汤了。 贺辞硬扛下这一剑,虎口都被震得发麻,仍不肯放过他。 荧惑却是没空与他多纠缠,飞快朝着凤浅慕的方向飞去,抬手挡下凤浅慕的一剑后,又迅速转身,一脚踢向贺辞,只是这一番忙碌下来,口中也不免有血腥味弥漫。 贺辞避开他这一脚,落在凤浅慕身后。 凤浅慕眼睛微眯,趁着荧惑不注意,一脚踹在他的心口,直将人逼得跪下,即便是轻轻一动,也有穿心之痛。 而后,她一步步走到帝后的尸身处,所到之处,人人避让,方才已经见识过这位的实力,此时此刻,无人敢主动触及霉头,生怕小命不保。 贺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替她警惕着身后意图不轨的人。 随着凤浅慕的走动,她手上的戒指发出的红光更加耀眼,只是此时人人的目光都在她的动作上,竟无一人发现这样奇异的景象。 凤浅慕垂眸,定定地看着帝后的身体,而后扑通一声跪在他们身前,伸出带着颤抖的手,探了探他们的鼻息,预料之中的了无生机。 她闭眼,还是没忍住轻笑一声,胸口的沉重感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压得她喘不过气,被天雷激发出的灵力正在逐渐消失,但她还是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抬剑指向面前这群乌合之众。 “为帝后,殉葬吧。” “慢着。”荧惑强撑着从地上站起身,他用剑支在地上,冲着凤浅慕与贺辞扬声,“你们现在可以离开。” 齐安简直无法置信,更无法接受就这样将送上门来的人放走:“荧惑!你疯了!” 荧惑回头怒斥:“你闭嘴,是还嫌动静不够大吗。” 说完,他看着悬在头顶将落未落的第三道天雷,且不说现在的动静已经够大,怕是已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官员在赶来的路上。 再加上,若等这第三道天雷落下,现场的这些人怕是都不够死的。 他用力闭了闭眼,努力做出一副劝导的样子:“公主殿下,你刚刚斗了那么久,身上的灵力也快要枯竭了吧,再呆下去,接下来的局势就不好说了。” 他说得确实在理,凤浅慕身上的灵力本就是强行冲破封印得来的,如今她身上伤势极重,全身上下的灵力险些连她最基本的生命体征都无法维持。 再打下去,两败俱伤都是极乐观的局面,最差的局面就是她与父母一起葬身在此,她死不死无所谓,可她偏偏还有个妹妹,阿芷以后该怎么办,她不该遭此横祸。 凤浅慕的理智在一瞬间就告诉了她该如今保全自己,如何控制面前已经失控的局势,但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恨,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想要将面前的人全杀光。 铺天盖地的仇恨将她整个人都裹成了一个茧,她身在其中,无法呼吸。 贺辞抬剑挡在她身前,一低头就看见她双眼紧闭,连太阳穴都在抽搐:“殿下。” 凤浅慕知道该怎么办,但她总是更愿意顺着自己的心意:“我要你们死,我要你们,为我父母殉葬。” 说完,她手中长剑劈向荧惑,荧惑忙抬剑抵挡,又是两人均被震开。 凤浅慕半跪在地上,偏头将口中鲜血吐出,她的灵力,已经快无法支撑了。 荧惑低声咳了几下,随后道:“公主殿下,我劝你在我反悔前离开。” 凤浅慕无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一向的凌厉:“我要带走帝后的尸身。” “不行!”荧惑似是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强烈,忙放缓了声音,“你带不走。” 正在此时,凤浅慕手上戒指红光大盛,逼得众人不得不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帝后的尸身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凤浅慕睁大眼睛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脸上的震惊几乎藏不住,这东西似乎将帝后的身体藏了进去,内部的空间还不小,她都无法探寻到边际。 而后,凤浅慕带着贺辞,一步步的走出了包围圈,齐安从人群中走出,挡在他们身前,凤浅慕冷冷抬眼:“滚开。” 齐安咬着后槽牙退开,一回头又看见荧惑盯着终于平静的夜空,气得双手都在颤抖:“你就这么放走她?你别忘了,你应该听谁的。” 荧惑闻言,只是嗤笑一声,而后抬眼恶狠狠瞪了齐安一眼:“你才应该别忘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没有我,你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齐安狠狠甩手,扬声道:“明玥公主离皇城四年,受奸人蛊惑,对帝后怀恨在心,遂潜入宫中,妄图谋反,我与荧惑救驾及时,堪堪保住帝后性命,只是帝后受惊太过,卧床不起。现废其公主身份,全境通缉,提供踪迹者受上赏。” 荧惑又是一声冷笑:“那你第一个该赏我。” 齐安道:“你知道她要去哪?” < p>荧惑道:“当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从贺辞出第一招就怀疑这两个是林槐的小徒弟,后面再与凤浅慕过招,更加做实了他内心的怀疑。 他当年比不过林槐,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他总会证明自己比林槐更强的。 他盯着凤浅慕离开的方向,只是此女不容小觑,必须尽早将她处理掉,否则时间长了必然酿成大祸。 齐安正要吩咐人清理残局,身边侍从上前,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齐安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细细思索后道:“把人带过来。” 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被人提到齐安面前,她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小腹,整个人缩成一团,眼中满是惊恐,只是细看之下,眼底净是算计。 齐安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的女子,片刻后下了决断:“这不是玉姝吗,你都看见什么了?” 玉姝慌忙摇头,眼睛眨得停不下来:“我什么都没看见。” 齐安抬起她的下巴,细细观察她脸上的神色,而后指尖从她的颈侧划过,齐安看着指尖那一抹鲜血:“什么都没看见?我看你是什么都看见了吧。” 玉姝想要低下头,可下一秒又被齐安掐着脸动弹不得。 齐安道:“玉姝,你作为皇后身边的得力大宫女,如今皇后病了,你当然要为皇后侍疾。” 玉姝眼中泪顺着脸庞滴下,她的确是什么都看见了,皇后如今都死了,甚至尸身都被带走,她怎么陪伴皇后,这不过是随便为她找来的、送她去死的借口而已。 齐安嫌恶的看着那滴落在自己手上的泪水,在她身上随意擦净后就要转身,只是身后的玉姝拼死喊出的话将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玉姝大喊道:“你不能杀我,我腹中有陛下的子嗣。” 齐安皱着眉看着面前殊死一搏的玉姝,道:“陛下后宫中都只有娘娘一人,怎么可能与你有孩子。” 玉姝道:“我腹中胎儿已满两月,你若不信,大可请人来看。” 荧惑看着齐安朝他抛来的眼神,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上前,捏上玉姝的脉搏,片刻后朝着齐安点了点头。 玉姝看着他们之间的动作,心中不安略微消散了些,忙又道:“两个月前,陛下醉酒,娘娘又身子不适,便……” 她说到这,声音小了下去,但随后又硬气起来:“就算我腹中不是陛下的子嗣,你们也别无选择了,不是吗?” 这倒是,毕竟皇族本就子嗣稀少,凤玘这一代,还活着的就仅有一位远嫁和亲的公主,与一位被下令不能出孤州一步的亲王。 如今凤玘已死,凤浅慕与凤汐芷均逃,找不找得回来还不一定,就算找回来了,以凤浅慕那刚烈的性子,绝不能让她上位,而凤汐芷,她已四岁,已经能够记事。 齐安假笑着将满脸泪痕的玉姝从地上扶起:“玉贵妃,您说什么呢,你腹中当然是陛下的孩子。” 又转身吩咐手下人:“将玉贵妃送到长乐宫,好好照料,若有闪失,你们的小命就都保不住了。” 玉姝全身瘫软着被人恭恭敬敬的从地上扶起,她心中大石总算能落地,但她想着齐安充满算计的眼睛,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她还是不能靠着这个人,她要在生下孩子前找到其他的助力,否则,若被去母留子,那么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30. 狼狈出逃 凤浅慕与贺辞站在皇城外一处土坡上,静静看着皇城中的光逐渐暗淡下来,耳边唯有呼啸的风声,像是一声声哭喊,又像是孤魂野鬼索命。 凤浅慕没空管是谁在哭,她只盯着脚下滚落的石块,石块打着转,顺着山崖的弧度滚落,最后落在地上,再没了动弹的意思。 她掐着自己的指尖,向后退了一步。 贺辞察觉到她的动作,却也只是沉默。 今夜的场景勾起了些许关于他的父母的回忆,他不如凤浅慕,他没有能力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也没有能力保全他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像此时,他除了看着她失了神采的双眼,什么也说不出。 凤浅慕盯着黑暗一片的皇城,片刻后闭上双眼,再次睁眼时撞进贺辞的目光中,她一时看不懂他眼神中蕴含了什么,但还是开口:“贺辞,我不是公主了。” 齐安对于这场闹剧的评价,每一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砸在她的心尖。 凤浅慕避开贺辞的眼睛,她不想知道贺辞对此是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现在,保护我不是你的责任,你可以离开了。” 贺辞开口,想要说什么,可凤浅慕转身走向了更加昏暗的树林,没有留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只能盯着自己□□涸的血划过的掌心沉默。 凤浅慕走到一半,突然停步,偏过头,嗓音轻灵:“嗯,我忘了,你的命还系在我身上呢。” 说到这,她转过身,与贺辞对视,脸上的笑很勉强,但她自己好像感受不到一般,仍在往上头加注,试图留住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助力:“你好像走不了,只能跟着我谋反,毕竟,你也不想突然死掉吧。” 贺辞看着她一身的血痕,视线上移,转到她僵硬的脸庞,最后,视线落在她眼角一滴未坠落的泪上,从此再也移不开。 “你不用这样。”贺辞直视她疑问的双眼,“我本来就走不了,你只需要想好怎么利用我,怎么让我对你而言有价值,怎么让我做你向上的垫脚石就好。” 凤浅慕反应了一会,而后哂笑:“这么大公无私。” 他哪里是大公无私,他明明有私心,他想要她眼角的泪珠中,有一丝来自于害怕他的离开。 他不求多,只要一丝就足够,只要有一丝是为了他从未想过的离开,就足够。 两人又回到那家人的小屋,凤浅慕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小屋,脚步微顿,不等她动作,屋子被人从内打开,露出一张带着警惕的男人的脸。 他看见二人的第一时间被他们身上的血震惊得说不出话,可下一刻看见二人的怪异神色时,还是将门打开,让二人进门。 那妇人将凤汐芷与他们的孩子都抱在怀中,那襁褓中的婴孩早已入睡,凤汐芷不断揉着眼睛,却怎么都不肯入睡。 凤浅慕定了定心神,对他们温声开口:“你们怎么还不熄烛。” 妇人道:“是我让他不要熄的,你们那么晚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这偏僻,若是没有这烛光,怕是你们连路都找不到。” 凤浅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幸好凤汐芷从妇人怀中挣扎出来,扑到她的怀中,解了眼前尴尬的局面。 凤汐芷抬手想要触碰她,可临近时又收回,眼中瞬间落下泪来,整个人在凤浅慕怀中颤抖:“阿姐,你、你为什么脸上、身上都是血。” 凤浅慕不知该怎么解释,身上的血因为凤汐芷的触碰,有不少沾到了她的身上,将她身上鹅黄的衣裙染得脏污。 为什么都是血?对啊,为什么都是血,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身上都是血,可为什么她又活下来。 为什么她要活下来。 是因为她的前十几年过得太无忧无虑了吗,那她愿意用自己永堕地狱,再不回人间,换所有人的平安。 贺辞看着凤浅慕将脸深深埋在凤汐芷的肩头,又看着面前的夫妇一脸害怕的表情,赶紧蹲下,附在凤浅慕耳边:“该走了。” 凤浅慕被贺辞这句话唤回了几分神志,她吃力的将凤汐芷抱在怀中,朝着那对夫妇道谢后就要离开,却在走到门口时又转身,从怀中摸出几枚钱币,塞进他们手中:“这些算是道谢,也算是封口,你们以后,不要和任何人说见过我。” 那对夫妇捏着手中同意沾满血渍的钱币愣愣点头,而后看着几人出了门,如同今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般。 在他们已走远后,那妇人才被孩子的哭声唤醒,她捏着指尖的钱币“哎呀”一声,道:“恩人他们,这多半是被人寻仇了,他们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怎么能把钱给我们呢,况且他们救了我们性命,怎么说也该是我们给他们钱啊。” 男人附和着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收着吧,他们也好没有顾虑和牵挂,若往后有机会见着他们,再还给他们就好了。” 走出许多步后,贺辞皱眉看着凤汐芷将头埋在凤浅慕发间的模样,道:“我抱着吧。” “我不要。”凤汐芷好不容易被哄得止住了眼泪,一听这话眼看着又要落泪,双臂将凤浅慕搂得更紧,“我只要阿姐抱。” 凤汐芷年幼,这些天的软禁让她恐惧,她只怕自己闭上眼睛就没法睁开,从前有父有母,但现在,面前这位素未谋面但久负盛名的阿姐是她唯一的依靠。 凤浅慕动作一顿,随后也将怀中的小人搂紧,此时怀中的温软总归让她有了身在人世的真实感。 “阿芷乖。”凤浅慕嗓音有些艰涩,“阿姐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而且,你的衣服都被我弄脏了。” 凤汐芷松开凤浅慕的脖子,她小小的手带着暖意,努力将凤浅慕的脸捧在掌心,她不懂该怎么安慰人,只能将内心所想统统倾诉:“阿姐,我们是血亲,你的血和我的血是一样的,我不怕,也不嫌弃,我们只有彼此了。” 凤浅慕皱眉看着面前的凤汐芷,片刻后又想到了什么,安抚的朝她笑笑:“阿芷说得对。”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姐之后会很忙,可能会没有时间照顾你, 阿姐把你交给另外一个姐姐好不好。” 凤汐芷垂下眼帘,道:“我都听阿姐的。” 凤浅慕松了口气,抱着人继续往前走着:“你要听话,以后不能再任性,阿姐会经常来看你的,好不好。” 凤汐芷闷闷地应了,还小声的补了一句:“我从来都不任性。” “……好。” 于是几人又快马加鞭地顺着来时路往回赶,在正午前找到了一个破庙暂且修整。 凤浅慕将身上染血的外衣换下,草草包扎了身上的伤,又将衣物尽数烧成灰烬,而后用干净的帕子替凤汐芷擦洗干净身上的血迹与尘土,最后再吩咐贺辞去临近的村庄中采买一些吃食。 做完这一切后才有时间和心情弯下腰,伸出手捏了捏凤汐芷的小脸:“阿芷累不累,休息一会好不好。” 凤汐芷捏着饼,愣愣地抬起头,扁了扁嘴,朝着凤浅慕伸出双臂,道:“要阿姐抱着休息。” 凤浅慕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叹口气,将凤汐芷抱起,走到席子旁时,把人往右臂紧了紧,左手掌心按在席子上,借着力慢慢坐下,直到后背靠稳了身后的墙,才将撑地的手收回,把凤汐芷放在自己腿上。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凤汐芷手中只受了皮外伤的饼:“阿芷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个,我已经嘱咐贺辞记得带些米汤回来,一会多少吃一些,不然可要饿肚子了,饿肚子的话就没有力气赶路了。” 她毕竟不会带孩子,只能凭着自己脑中模糊的记忆照顾凤汐芷,又因为如今的遭遇,照顾得多少有些粗糙。 好几年后,她才知道像凤汐芷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能吃这样粗糙的食物,凤汐芷在她这样粗糙的照料下没有生病,也算是上天保佑。 凤汐芷倒也没扭捏,点了点头后,将饼往凤浅慕手中一塞,又接过递来的水壶,小口喝了起来。 凤浅慕叹口气,将下巴放在怀中人的发顶,借着这片刻安闲将干涩的眼睛合上,调动着灵力暂且修补自身。 风从残破的窗棂处钻进来,带着独属于夏日的燥热,只片刻后就没了踪迹,甚至没能吹动供桌上积的厚灰。 在这样的情况下,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贺辞刚踏进门内,凤浅慕就已经有所察觉,只是仍是紧闭着双眼,直到贺辞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才缓缓睁眼。 她揉了揉眉心,低低地笑了几声:“这么快就贴上告示,齐安还真是迫不及待。” 说完,她将一部分吃食递到贺辞手中,另外一部分收入指环,再小心地抱着怀中已经睡熟的人起身:“那就不能在这久留了,尽快离开吧。” 太阳渐渐往西斜了些,凤浅慕抱着凤汐芷,与贺辞一齐,冷眼看着破庙被人团团围住,一群人乌泱泱的涌入庙中,片刻后又破口大骂着涌出。 她看着本就年久失修的门板因为这一场劫难,终于无法承受的倒下,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碎片,终是什么都说不出。 “走吧,走吧,走吧。” 31. 捉拿归案 皇城 此时,正是下早朝的时辰,两三官员凑在一处闲聊,内容自然是关于那惊天动地的明玥公主谋反一事。 官员甲道:“真没想到,公主这几年为国祈福,堪称是渺无音讯,再次听见她的消息便是谋反这样的恶性,说不定这几年的心思全花在这上头,才没有消息传出,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官员乙附和了几句,话题又转了方向:“陛下这次病得这么重,也不知道孤州那位会不会回来。” 官员丙道:“可别提那位,那位可是被先皇下了死命令,不许踏出孤州一步,若是违抗,视为谋反,人人得而诛之,他就算想来也是不能的。” 官员丙看了看周围,又压低声音继续道:“你们年轻,不清楚当年的内情,那位当年可就是因为挟持公主,才将先皇气得把他贬至孤州,如今公主又做出了这样的事,他……” 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说什么呢?” 几人转身,立时恭恭敬敬地朝着来人躬身行礼:“吴侍郎。” 这位吴侍郎全名吴砚拙,他可即不砚拙,也不眼拙,虽是前些年才调入京中,可文章写得一绝,政绩突出,故而多次被提拔。 只是还有传闻,说他是靠着趋炎附势,依附高位之人,这才能升到如今的位置,但如今当着人家的面,这种话怎么也不能说。 吴砚拙上下扫了面前这三人一眼,似笑非笑道:“聊什么,这么开心。” 三人赶忙打马虎眼,笑哈哈的说着:“没什么。” 眼瞅着就要离开时,这位吴侍郎又开口了:“没有根据的事就不要往外说了,眼下,找回公主才是正事。” 三人更是赶忙称是,速速离开,生怕惹上麻烦。 吴砚拙一直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直到几人完全消失才收回眼神,而后回头,望向了另外一边的齐安与荧惑,朝着他们微微颔首后也离开了。 齐安渐渐收回眼神,偏头看着身边的荧惑,道:“什么时候把公主找回来。” 荧惑淡淡开口:“如果不是因为你非要同我一起去的话,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你明日就能见着你那位心心念念许久的公主殿下了。” 齐安心中不满,面上仍是客客气气的:“这边的事总归比较重要,如今已经全部处理妥当,明日即刻出发。” 他可不敢让荧惑带人去把公主找回,通过这些天的试探,他总算是摸清楚了荧惑对公主的态度,让荧惑去找人,谁知道找回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具尸体。 他想要的,可是活生生的公主殿下。 荧惑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恶趣味地蹦出一句:“你倒是不急,也不怕她跑了,若是这次扑空,便再也猜不到她的去向了。” 齐安蹙眉:“你什么意思?” 荧惑道:“我的确知道她会去哪里,可如果她从那离开,谁能知道她会跑到哪里去,我本打算在她到达前就将她截住,被你这么一搅和,算是彻底做不成了。” 齐安掐着自己的指尖,思索了片刻后开口:“凤汐芷应该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带着这么一个孩子,多半走不快,我们行进得快些,总是能赶上的。” 荧惑懒得理他,从鼻腔中哼了一声,权当做回应。 日夜兼程,几人总归在彻底精疲力尽之前到达灵霄宗。 三人到达大门处时,竟有许多人聚集在此,就连赵清然都在,有人眼尖,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了他们,立即朝着身后大喊,一时间更多的人聚集了过来,竟将三人堵在门口。 赵清然看着两人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她赶忙上前几步,一把抓住凤浅慕的肩膀摇晃:“师傅呢?” 凤浅慕本就疲惫,被她这么一晃,险些跌下石阶。 贺辞搀着凤浅慕,替她答了这句话:“师傅已死。” 伯阳心中虽有预期,但亲耳听见这消息,仍是震惊,他平复好心情后上前,拨开已经呆愣在原地的赵清然,将两封信递给凤浅慕,道:“这是林槐留下的,其中一封信是他留给你的,没有拆封过,你自己看,还有一封是留给大家的,这封信大家都看过了,你……” 他说到这,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你也好好看看吧。” 凤浅慕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两封信,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一直以为林槐的死是个意外,可若是意外,为什么会提前留下信件,就像他早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事,甚至…… 她又想起了林槐让她转交给青黛的信,甚至还有一封信,给素未谋面的师伯。 这样想来,林槐当时的行事作风的确疑点重重,凤浅慕掐着指尖,强迫自己收敛思绪,将信拆开,信中的内容让她又是震惊。 吾之爱徒凤浅慕,天资聪颖,德性纯良,才貌双全,超群绝伦,宜承掌门之位。 伯阳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眼中也尽是不解,只能无奈叹气:“林槐要让你当这个掌门,那你便承袭他的位置,我虽不了解你,但我了解他,他……应该有自己的谋算。” 凤浅慕嗫嚅了半天,仍是开不了口,干脆拆开了另外一封信。 阿慕亲启: 汝见此书,吾已归泉下。不知是否依嘱处置吾身,纵未从命,亦不责。 以汝心智,见此书时,心中必已料知。吾早察危局,然此乃吾必历之劫,与汝无干,不必过虑。汝此后前路恐多坎坷,吾以宗门相托,可为凭依。愿爱徒逢凶化吉,安然度厄。 师林槐,于别院绝笔。 “我……”凤浅慕刚刚开口,就有人上前,对着伯阳耳语。 她似有所感,住了口,只微眯着眼看向几人。 “什么?”伯阳缓缓转向凤浅慕,“你……是梧国公主?” 凤浅慕眨了眨眼,缓缓点了头。 伯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谋反?” 凤浅慕顿住,而后摇头。 伯阳道:“你摇头也没用,山下来人了,要抓你回去,你不去,他们就放火烧山。” 齐安 与荧惑并肩站在山脚下,身后跟着数队人马。 齐安的呼吸略微有些重,他不耐烦地踢着脚下的石块,一脚将石块彻底踩进土里之后抬头,死死盯着郁郁青青的山林,道:“为什么不直接上去。” 荧惑道:“有结界,上不去。” 齐安道:“你那样说难道就有用?” “当然。”荧惑看着结界后缓缓显现出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这不就来了。” 凤浅慕一身素衣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身上钗环尽卸,连一向不离身的匕首如今都不在身侧,脸色因为连日奔波显得有些颓废,又因为失血,带了些苍白。 齐安看着面前的场景,呼吸一滞,又后知后觉地笑,视线紧紧追着她的身影,道:“公主殿下。” 荧惑看着他这个样子,翻了个白眼,在心中连声骂他没出息。 “奉旨捉拿凤浅慕,及其党羽。”荧惑走到凤浅慕面前,上上下下地审视了她好几眼,又朝着她身后看去,“你的党羽呢,另外,凤汐芷呢?” “奉旨?你们奉谁的旨?又在捉拿谁?”凤浅慕冷冷抬眼,用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直视荧惑,“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说话。我告诉你,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资格站着同我说话。” 荧惑低低地笑了几声,而后声音猝然大了起来:“我愿意尊称你一声公主殿下是给你面子,难道你真以为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不成。” “谋害帝后,妄图谋反,你早就被废了。” 凤浅慕瞪着他,后槽牙咬得紧紧的,身侧的拳头也捏紧,太阳穴都突突的跳:“究竟是谁谋反,你们心里清楚,那天夜里明明是你们——” 齐安收回视线,道:“的确是大家都清楚,你那晚的所作所为,我身后这些人都看见了。” “……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荧惑懒得听他们再多说,开口止住这个话题:“人呢。” “你是说,那两个没用的废物?”凤浅慕深呼吸,而后微微挑眉,眼神斜斜扫过去,“杀了。” 她看着荧惑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表情,缓缓道:“如你们所说,我现在是逃亡,怎么会带着两个碍事的家伙,你现在将整个梧国掘地三尺,说不定能找出他们的尸骨,只是动作要快,不然就不知道进了哪只野兽的肚子。” “另外。”凤浅慕嘴角勾起一抹笑,抱着双臂,一脸不在乎,“你也不必搜查灵霄宗,我能出现在这,说明他们已经放弃我了,他们不保我,我也与他们从此不共戴天。” 荧惑冷笑一声,他不相信凤浅慕真能做出把人杀了这种事,只是她如今一口咬定,他们暂且也拿她没办法。 他又转念一想,那两人既无依仗,又无钱财,就算是逃亡在外,也成不了气候,现在把这个心头大患解决了才是重中之重。 荧惑将一串用于压制她身上灵力的手镣戴在凤浅慕腕间,再朝着她抬手,示意她登上囚车,一字一顿道:“请吧,公主殿下。” 32. 人在囚途 迷茫混沌的天空之下,凤浅慕半跪在狭小的囚车内,手脚被铁链紧紧束缚后与囚车连在一处,用于限制她的行动,最初带上的那串手镣,用于限制她的灵力,这一番折腾,可谓是层层防护,面面俱到,生怕她跑了。 她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控制不住地回望。 远处的树木间,站着三个人。 赵清然牵着凤汐芷的手,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蹲下,将身边的凤汐芷揽入怀中。 凤汐芷被她揽在怀中后,终于无法克制的溢出一声声呜咽,双手紧攥着赵清然的衣服,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清然正安抚着凤汐芷,一抬头却看见贺辞将要离开,赶忙开口:“你去哪?阿慕让你照顾凤汐芷。” “把她找回来。”贺辞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师姐,麻烦你照顾她。” 赵清然还未动作,她怀中的人倒是先开了口。 凤汐芷道:“你要回来,也要把我阿姐安全带回来。” 贺辞的身影下一刻就消失在二人眼前,没有回应。 凤浅慕只克制地瞥了一眼就立即收回视线,反正现在也逃不掉,她干脆将头靠在晃动的木槛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蜷起来。 她实在是疲惫,在这样的环境下竟也能迷迷糊糊地睡着。 在她身后,荧惑看着她这个样子,眯了眯眼,偏头对身边的齐安道:“你打算怎么办。” 齐安盯着囚车中晃动的人,道:“带回去。” “然后呢?” 齐安收回视线,盯着荧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别想动她。” 荧惑翻了个白眼,道:“你对她倒是留了一线,她哪天要是有能力脱身,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杀了。” 齐安道:“我会为她造一座最舒适的宫殿,给她套上锁链,把她牢牢地拴在我身边,再派人时时刻刻盯着,她不会有离开的机会。况且,她已经背上谋反的罪名,就算把我杀了,她也是脏的,永远也不可能洗清。” 荧惑道:“你最好是把她藏好,要是被我发现任何可能的差池,我一定会找机会杀了她。” 齐安应了一声,随后又是紧紧盯着囚车中的凤浅慕,看着她的姿势一步步从靠坐着变成躺倒,最后抬手叫停了整个队伍。 凤浅慕在队伍停下的一瞬间就清醒了,她艰难地从囚车中直起身,又按了按眉心,对上齐安的双眼。 齐安蹙眉看着凤浅慕布满血丝的双眼,道:“早就告诉过你,跑是没有用的,你看看,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凤浅慕翻了个白眼,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滚。” 齐安没恼,安静地从侍从手中接过食盒,又从中拿出一碗热粥,递到她面前。 “你这是怕遭报应?”凤浅慕的眼神在他脸上与手中的粥碗中徘徊着,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笑,“现在装伪善是不是有点晚了。” 齐安额角的青筋跳动了几下,面色阴沉一瞬,片刻后又恢复如常,他挤出一抹笑,手中的粥碗朝着凤浅慕的方向多移了些。 下一刻,粥碗被凤浅慕毫不留情地打落在地,滚烫的米粥洒在二人身上,熨出一片灼烧的温度。 齐安身上有不少地方都被米粥覆盖,身边人惊呼一声就要上前替他擦拭,却被他抬手拦下。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锦帕,顶着凤浅慕怨毒的眼神,将她身上的米粥细细擦去,而后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不吃?那就饿着,等你饿到极致的时候,会愿意吃的。” 说完,他也不管凤浅慕是什么反应,径直离开,只留下她,与一众士兵。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齐安一脸愉悦地前往,而后面色阴沉地离开,一时也是众说纷纭。 士兵甲:“果然,曾当过公主的人就是不一样,落难了还这么硬骨头。” 士兵乙:“谁说不是呢。” 他眼珠子转了转,朝着人堆里压低声音道:“骨头硬不硬,那得试试才知道。” 话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又有人道:“这青天白日的怎么试,再说了,接下来还有一大段路程,你们也不怕走不动路。” 众人笑着笑着,又有人道:“想哪去了,兄弟们不过是想要那位唱个歌跳个舞,给大家消遣消遣。” 凤浅慕靠着木榄,双眼微微闭上,暂且休憩,只是污言秽语一阵阵地钻入她耳中,她还是控制不住地让指尖刺入掌心。 她努力调动着自身的灵力,试图破除手上镣铐的束缚,只是在镣铐的桎梏下,灵力只能在身体中乱窜,这一番努力,竟是白费力气。 此时,囚车突然被人用刀敲了敲,耳边传来令人作呕的声音。 “你,来给兄弟几个唱个歌跳个舞。” 凤浅慕被他这么一使唤,体内的灵力险些失控,她深呼吸了几下,将灵力控制住,缓缓抬头,眼中尽是不屑:“你是什么东西?” “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总该学会如何讨好人。”那人的眼神不加掩饰,直勾勾地盯着凤浅慕的脸。 “好啊,那你让荧惑给我解开。”凤浅慕嗤笑一声,抬了抬自己被紧紧束缚的双手,“我忘了,你们是因为害怕我,才要这样束缚我。” 她坐直身子,眼神在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囚车旁的士兵处:“真可笑啊,这么多人,竟然怕我一个,真是一群废物。” 凤浅慕顶着众人恼怒的眼神,言语中满是挑衅:“这么没用也别活了,趁着这里风水好,就地埋了得了。” “你……”在场的人被她这么说了一顿,好几人卷起袖子,挥着拳头就要上前。 凤浅慕继续道:“来啊,有本事就打死我。” 囚车被人踢了一脚,剧烈晃动了一阵,却因为四周围着的木揽,不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那士兵也发现了这一点,下一刻,拴着凤浅慕手脚的铁链被他猛地拽起。 凤浅慕被拽得向前扑去,额头撞上木揽,疼得她眼冒金星。 那人笑得得意又放肆:“你好好看看,谁才是那个没用的。” 凤浅慕咬着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而后,她手上用力,与那士兵僵持着,铁链在他们二人之间绷直,发出金属颤音。 “砰——” 一声脆响后,铁链 崩断,端口处的链环弹在车架上,发出的闷响令人胆战心惊。 凤浅慕还未动作,囚车顶便被人按下,荧惑轻啧一声,又从怀中掏出一副更粗的铁链重新将她绑得结结实实,绑好后,还用力扯了扯,确保这次不会崩断才放下心。 荧惑回头,对着垂着头的一众士兵斥责道:“闹什么?” 面前的士兵们没有回答,凤浅慕看着他们的神情只觉得好笑,干脆替他们开口:“还能干什么,他们除了挑衅我,还能想出什么消遣。” 荧惑低头看着囚车中狼狈的凤浅慕,她脸色极差,身形也因为连日奔波有些消瘦,眼中尽是血丝,可眼中的光芒令人无法忽视,他只看了一眼就避开,冷冷道:“闭嘴。” 随即又对着士兵们道:“要你们来此,是为了看住她,不给她逃跑的机会,不是来给你们找消遣的,再有下次,你们统统都要受罚。” 荧惑的眼神从每个人脸上划过,直到众人应和后,他才转身离开,走到齐安身边,道:“你自己看看,你找了个多有本事的麻烦。” 他们从那几人去挑衅凤浅慕时就观察着那处的情况,只是一直没有动作,直到场面快无法收拾时才出手。 齐安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着袖中藏匿的玉牌,道:“是很有本事,她一直都很有本事。” 荧惑有的时候真想把齐安的脑子打开,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他拳头紧了紧,最终还是没做出开人脑袋的事,只道:“脾气大成这样,你想要金屋藏娇怕是不容易。” 齐安道:“那是我的事。” 荧惑道:“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千万把人藏好了,最好永远不要让她出现在我眼前,不让我一定杀了她。” 齐安垂眸,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只偏头对身边人道:“再去给她送一碗粥。” 没有任何意外,这碗粥再次被打落在地。 齐安眼前是凤浅慕倔强的背影,耳边是荧惑不屑的嘲笑,心中是翻腾的怒火,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只是压下怒气,低声吩咐身边人准备启程。 车轱辘一圈圈转动,在路中央压出深深的痕迹,凤浅慕微微回头,身后是长长的车辙,一路通向过去,她也不知道前路会怎样,她只能尽力而为,比如此时,她只能尽力给自己重新找个舒服的姿势蜷缩着,好求片刻休憩。 等她再睁眼时,夜幕已然降临,队伍停下修整。 荧惑走到她面前,将囚车打开,再将她手上铁链解开,却是又换上了一条更粗的链子。 荧惑道:“走吧,有人怕你冷着,非要让你住营帐。” 凤浅慕本想拒绝,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跟着荧惑走到一处营帐中,她沉默地看着荧惑把链子栓好,又是检查了好一番才起身,只是做完这一切,他似乎还不放心,甚至还在离开前在周围设了个结界。 荧惑离开不过片刻,凤浅慕听见营帐外有交谈的声音,而后,有人掀开营帐的帘子走进,将一个餐盘放在凤浅慕身边的草席上,却是没走几步,又被打砸碗盘的声音唤回,默默的将碎裂的瓷碗收拾干净后退出。 他没发现,一片碎瓷片被凤浅慕悄悄收在掌心。 33. 豺狼环伺 夜深人静时,营帐外突然响起低低的交谈声,片刻后,周围的火灯骤然熄灭,三个黑影溜进了凤浅慕所在的营帐处。 只是他们刚进去,动作就顿住。 他们面前,凤浅慕坐在草席上,脸色苍白如纸,却没有倦色,眼中也没有困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 像野兽正在等待狩猎。 凤浅慕紧盯着面前的几人,手中的碎瓷片微微刺入掌心,带来丝丝痛感。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来了,终于来了,还是来了。 那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而后便大摇大摆地上前。 为首的人道:“原来还是醒着的,那就更有意思了。” 这声音一出,凤浅慕立刻认出这人就是白天敲自己囚车的那人,她轻嗤一声,道:“我说是谁,原来是最没用的那个。” 看着他们步步逼近,她斥道:“别过来。” 那几人却不理,仍是大摇大摆地走近,走得足够近时,凤浅慕都能看见他们脸上令人恶心的表情。 下一刻,碎瓷片被她抵上自己的脖颈,成功让面前的几人脚步顿住。 “再过来一步,我就死在这。”凤浅慕冷冷地盯着他们,“你们好好想想,要怎么向所有人交代,你们难道要带回去一个死人吗。” 那几人看着她决绝的模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面前这人虽说是废公主,但究竟要怎么处置,也该是回到皇城后再下决断,死在路上事小,但若是因他们几人而死,那事可就大了去了。 为首那人思考了片刻,仍是上前一步。 凤浅慕紧盯着他的动作,手中的瓷片往自己的脖颈处多送了几分,瞬间有一缕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襟,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那人动作顿住,却听见凤浅慕出声:“继续往前啊。” 一时,几人都处在两难的境地,往前走,说不定真会血溅当场,就这样离开,几人又不甘心,今日被她这样挑衅,他们的面子该往哪放。 三人一对眼神,缓缓往后退。 夜色太浓,浓到凤浅慕无法看清他们的身影,还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忽而有一个人影窜到她的面前。 “啪——” 巴掌声在她的耳边炸响,让她的半张脸变得麻木,整个人也扑倒在一边,只是手中的碎瓷片仍没松开,甚至握得更紧了些。 “贱人。”一人扑过来,抓住她的衣襟,抬手又要朝她的脸上扇,只是不等他动作,瓷片边缘已抵住他的喉咙,二人的处境瞬间调换。 凤浅慕眼前尽是血色,她压在那人身上,不管不顾地将瓷片刺入,涌出的血液沾湿了她的手指,让她的动作愈发暴戾。 她听着因气管被灌入血液而发出的“咕噜”声,心中只觉得快意。 瓷片的作用终究有限,无法全部刺入,她似是觉得不够过瘾,一把将瓷片撇开,双手交叠死死掐住那人的脖颈,而后俯身一口咬住喉管。 牙齿与喉管摩擦发出的声响在她脑中响起,腥臭的血液不断涌入口中,让她有些犯恶心,但她没松口,反倒咬得更紧。 另外两人被这场面惊得停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他们赶忙上前,试图将人从她口中救出。 凤浅慕松口,任由那两人将她架起,摔在地上,地上的尸体亦被他们拖离。 两人站定,正颤颤巍巍地伸手准备试探鼻息,耳边却传来铁链的碰撞声,再抬头时,一条铁链索命般套上二人脖颈,霎时收紧,将喉管挤压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铁链很长,原本是为了能够扩大凤浅慕的移动范围,好让她能活动身体,现在倒是给了她取人性命的方法。 凤浅慕死死扼住手中铁链,她带了一整天的手镣,手腕处早已被镣铐磨破,如今又被这样拉扯,冰冷的铁链嵌入皮肉,带来一阵阵刺痛。 她却像没有感知到一般,只一个劲地拉紧铁链,耳中尽是那两人口中不成调的呼救声。 她的眼睛变得血红,心中只觉畅快。 她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 “松手!”营帐外头有人厉声斥责,她却全然不顾。 一声脆响后,原本还在挣扎的两人没了动作,四肢也绵软地垂落。 “松开!”齐安带着数人快步走来,一身血红的凤浅慕被人架起,铁链从那两人喉间落下,两人的身体也无力落在地上。 有人探过鼻息后,对齐安道:“大人,都死了。” 营帐内静得出奇,能听见震颤的呼吸声和土地被血液浸润的声音。 凤浅慕慢条斯理地打理自己因打斗而缠绕成团的发丝,打破这样的寂静:“没用。” 立时有人上前来:“你说什么——” “够了。”齐安不耐地打断,他的眼神落在凤浅慕脸侧肿起的巴掌印上,“都出去。” “不可,她是个疯妇,您怎么能与她待在一处。” 齐安阴恻恻的双眼扫过所有人,他手中举着烛台,火光印在他的眼中,将他眼中的怒意衬得更加浓烈:“出去。” 凤浅慕一整天未进食,杀了这三人后,身体已到达极限,她无力地瘫坐在草席上,冷眼看着有人走上前来,将她腕上的铁链缩短,短到让她几乎无法起身。 做完这些,营帐内的人一个个退出,最后只剩下她与齐安。 此时,她觉得她其实应该吃些东西的,不论那些东西究竟是有毒还是无毒,至少吃过东西后,她现在就能有力气把齐安也一起料理。 她看着齐安朝着她一步步走近,他走着走着,忽而脚步一顿,俯下身拾起那片碎瓷片。 凤浅慕低下头不想看他,可她的脸又被掐住,她微眯着的眼睛正对上齐安的视线,她看向齐安手中的瓷片,声音虚弱又坚毅:“你也看见了,若是留着我,你将后患无穷、永无宁日,要杀了我吗?” 齐安未答,只低垂着眼眸,用带着茧的指腹拂过她的脸庞。 凤浅慕略微缩了缩脖子,她脸上的皮肤被打得红肿,被他的手拂过时有些刺痛。 齐安一愣,松开手,他端着烛台走远,片刻又回身,在凤浅慕身边蹲下,将一块被水沾湿的帕子小心贴在她的脸侧,温声道:“疼吗?” 凤浅慕的视线从他的脸上一点点挪到他的手上,最终闭上了眼睛。 齐安一手按着帕子替她冰敷,另一手细致地替她擦去唇边的血液,擦拭干净后,收回帕子,只用指腹揉搓着她干裂的唇,轻声道:“应该很疼吧,毕竟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 凤浅慕睁眼,颤抖着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眼,道:“你想说什么。” “公主殿下,我是为你好。”齐安叹了一口气,用帕子按住她颈部的伤口,力道有些重,换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他心中开怀,连声音都更温和了些:“乖乖地待在我身边,你就永远都还会是公主殿下,没有人会这样对待你,你的生活会变得和从前一样,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甚至会比从前更快乐,你说,好不好。” “你问问你自己,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居心不良,恶意夺权。先作恶,将一切都破坏了个干净,然后再惺惺作态地施舍。”凤浅慕胃里翻涌,有些作呕,“给点好处就想让我放下一切,齐安,你把我当狗驯吗。” 齐安没恼,反倒是轻笑一声,收回手中染血的帕子。 凤浅慕偏开头,不等她多想,那块碎瓷片被塞入掌心。 齐安牢牢地抓住凤浅慕攥着瓷片的手,往自己的脖颈处带,尖锐的、仍带着血气的瓷片就这么被他自己放在最脆弱的部位。 他开口,声音仍是温润:“你把他们都杀了,给我惹了个不小的麻烦,但是我不怪你,我想说的是,你方才的举动有些美中不足,我来告诉你,你要威胁人应该这样。” 凤浅慕看着他的动作,脑中尽是混沌,她压下心中的思绪,紧盯着他的脸,寻找时机一击毙命。 齐安道:“你要杀我……” 他话还未说完,面前的凤浅慕突然暴起,手中的瓷片猛地朝着他刺去,只可惜被收紧的铁链拴着,齐安后退地又及时,她未能真正造成伤害,倒是把自己摔了个头晕眼花。 齐安缓缓站起,他看着面前即使狼狈摔在地上,仍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凤浅慕,心中悲凉与怒意交加。 凤浅慕不明白他眼中的情绪是从何而来,难道她不应该杀了他吗?难道他不知道她有多想杀了他吗? 她直起身,冷声道:“既然敢送到我手上,还躲什么,让我杀了你不好吗?” 齐安不言,轻叹出一口气。 下一刻,一个东西垂在凤浅慕眼前,还带着清脆的声响。 凤浅慕紧盯着面前的玉牌,又看向齐安的脸,她总算是明白那一丝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只是她不明白,几年前那个人人可欺的小小内侍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胆子大到甚至敢弑君。 齐安晃了晃手中精致的玉牌,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话语中隐隐藏着些期待:“还记得吗?” 34. 经年旧事 昏暗的营帐内,唯一的光来自齐安身边的烛台,烛台的火光映照在他手中的玉牌上,竟然让微透含光的青玉变得浑浊。 凤浅慕双手被缚,她看着面前的玉牌轻嗤:“这是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问我记不记得了,你倒反天罡也该有个度。” “那就是不记得了,那我就给一些提示吧。”齐安将玉牌收入袖中,他按住狂跳的心脏,重新蹲在凤浅慕面前,“公主殿下,别这样凶,您救过我的,四年前在宫墙下,那是我见您的第一面,想起来一些了吗?” 四年前,凤浅慕在宫墙下撞倒了一个人,一个被所有人推至绝境的人。 她看着那人轻飘飘地倒在泥水里吓了好大一跳,生怕自己将人撞死了,好在这人在晕了半刻钟后便悠悠转醒,并在看见她的瞬间便跪在地上拼命求饶。 “是小的不长眼冲撞了贵人,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什么罪不罪的,你还活着就好。”凤浅慕长出一口气,但仍站在贺辞身后,“但你也太弱不禁风了。” “他这是病了。”贺辞指了指那人通红的耳朵,“我刚刚碰他,他整个人都是热的。” “病了?病了怎么不休息。”凤浅慕有些不解,但只片刻就明白过来,将藏在自己袖中的符牌递过去,“拿着这个,去找人给你看病吧,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明玥公主让你去的。” 小太监懵懵地接过,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竟然是公主,只捏着符牌傻里傻气地连连叩首,一抬头看见二人又跃上墙的背影,只来得及问出一句:“符牌怎么还给公主。” 凤浅慕站在宫墙上头也没回:“你留着好了,我不缺这一个。” 符牌不缺,人自然也不缺。 凤浅慕的脸在烛光中明明灭灭:“我救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让我记住。况且,若我早知道救你会酿成如此大祸,我一定不会救你,不光是不会救你,我还会亲手杀了你。” 齐安身子不稳,险些跌倒在地,他干脆往地上一坐,道:“是啊,亲爱的公主殿下,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你没有救我,我早就死了,一切也都不会发生,是你害了所有人,是你害了你的父亲与母亲,你才是那个真凶。” 凤浅慕只冷笑一声,不欲与他多言,却被齐安一把掐住脖颈。 她来不及反应,只能感受到齐安的手腕猛地发力,自己被他掐着脖颈拽到面前。 凤浅慕能感觉到气道被挤压,自己逐渐喘不上气,胸口憋得发沉,眼前也逐渐发黑,她掐着齐安的手臂,在上面留下许多血痕。 齐安盯着她微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除了怨恨以外的情绪,随着寻找的进行,他眼中的狠厉也逐渐加重。 她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他,她不是最为心善吗,为什么不能救他,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难道就因为他能活下来,与那枚玉牌无关吗。 他仍记着那天,那天飘着蒙蒙细雨,他护着袖中藏着的秘密,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走到医署,却连门都没进。 医署大门处站着两个年幼的小药童,正兴致勃勃地交谈,其中一人瞥见他,止住了话头,微扬下巴与同伴示意。 齐安昏昏沉沉地垂着脑袋,台阶在他眼中变得不清,他艰难地辨认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刚要松口气时,一条胳膊悬在他面前。 药童倨傲出声:“你是何人,来此为何。” 齐安道:“来看病。” 药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看出他身上的服饰是最末等的内侍才会穿的服饰后,更加不讲道理:“这里从不接待下等人。” 齐安被那句“下等人”刺痛,轻咳几声从袖中取出玉牌,递到他们眼前,道:“我有明玥公主的宫牌,我是公主内侍,是公主命我来此。” 那人犹豫了片刻,小声问询:“你听说过公主身边有这样一号人没有?” 另一人答道:“你傻啊,他说什么你都信,公主殿内的人哪会穿这一身,他在唬我们。” 齐安预感不好,他攥紧了手中的玉牌,正要收回时,手中的玉牌被一把夺走。 “还给我!”他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力气,朝着那人猛地撞过去,玉牌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那人踉跄几步,口中污言秽语地骂了好几句,抡圆了胳膊就朝齐安身上招呼。 齐安本就虚弱,哪里经得住这几下,很快就被打得躺倒在地,双臂下意识护住脑袋,只是在缝隙中,他看见了地上的玉牌。 他迎着两人的拳脚,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玉牌护在身下。 不知过了多久,医署内似有人走出,喝止了那两人。 只是齐安意识已变得模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屋子,对医署唯一的记忆只有最后丢在地上的几枚钱币。 夜里,他的身体又变得滚烫,他睁开眼,四周寂静无声,他如同被打捞上岸的鱼般大口的喘息,试图阻止自己的血液沸腾。 意识不清之际,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块被他带回的玉牌。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周身的温度降了些,他似是寻得了救命的良药,玉牌被他攥得死紧,几乎要将血肉都嵌入。 齐安在看见自己的指缝间渗出鲜血时,终于收了手,他后怕地往后退了几步,手臂也不停颤抖。 怎么能说与她无关,若是与她无关,那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难道只凭一腔执念与不甘就足够了吗。 凤浅慕被他放开后无力地倒在草席上,她眉头拧紧,大口呼吸,空气灌入心肺,又是一阵刺痛,她看着齐安呆愣地站在原地,忍住喉间的辛辣,艰难开口:“杀了我。” 这句话是她的内心所想,难怪师傅总说她喜欢发不必要的善心,她这善心发得的的确确是害了许多人,可为什么她还活在人世,明明按这种说法,她才是最应该下地狱的那一个。 齐安被她这么一句话唤回了神志,他甚至不敢看凤浅慕,只兀自转身,再进来时身后跟着四个女使。 凤浅慕瘫倒在草席上,垂着眼盯着齐安一步步靠近的步伐。 齐安道:“我扶你起来。” “滚。”凤浅慕无力地挤出这么一句,脖颈处的伤口被那样一折腾,已经面目全非,显得格外狰狞。 齐安顿住,后退几步抬手,身后的女使瑟缩着上前,却仍被凤浅慕喝止。 齐安道:“她们是来替你上药的。” 凤浅慕道:“为什么不杀我。” “你死了,我就让她们一起死,好不好。”齐安捻着自己的指尖的血液,“你害了你的父母,现在还想害更多人吗。” 凤浅慕闭眼,口中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女使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又裹上白布,而后似是害怕被怪罪,赶忙离开。 凤浅慕伸手,想要撕扯脖子上包裹着的厚厚白布,又被齐安按住双手。 他道:“好不容易处理好了,就别再动了,否则又要让人重新上药包扎,那些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你得多疼啊。” 齐安又变成那副伪善的模样,他从食盒中取出一碟糕点,递到她面前,道:“饿不饿……” 这次,他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手中的糕点就被打落,他垂眸看着沾满泥灰的糕点,最终还是蹲下,将碎瓷片一片片拾起,在确认没有遗留的瓷片后才起身,沉默着看向她。 凤浅慕垂眸,盯着被镣铐磨破的手腕,轻声道:“玉牌。” “什么?”齐安有些讶异,犹豫了许久,还是将袖中珍藏的玉牌取出,递给她,“想要的话……” 玉牌被砸得支离破碎,狠狠地打了他的脸面。 凤浅慕笑得癫狂:“你若留着我,总有一天会死在我手上,我会将你剥皮拆骨,要你不得往生。” 齐安也笑,越是笑,他心中就越是悲哀。 “好啊,我若下地狱,你要陪我一起。”他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俯身,将碎片拾起,头也不回地走出营帐,对身后的咒骂置若罔闻。 看见他走出营帐,立刻有人迎上来,低声道:“那几个人已经处理干净了,只是吴大人那边该怎么交代。” “有什么可给他交代的,左不过就说他们不小心跌落山崖。”齐安整理好情绪,回头看着营帐中跳动的烛火,“再多找些人盯着公主,荧惑若是闲着,就让他盯着,不准任何人可疑人员进出。” 营帐内,凤浅慕躺倒在草席上,脖颈处的伤口刺激着她的脑子,她的胸口处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大石,让她喘不过气。 她抬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是干涩的,没有泪水,她松了一口气,而后任由自己在草席上蜷成一团。 在黎明到来之前,都不会再出任何问题,可黎明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她不知道。 奔波多日,队伍终于到达皇城。 这些日子,因为极少进食,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身形也一天比一天消瘦。 最初,齐安还差人每隔一段时间便给她送一些,在发现她铁了心绝食后也不再叫人送了,只是在凤浅慕被饿得几乎晕厥时,派女使给她灌一些米汤,就靠着这些暂且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齐安每次都站在一旁盯着,每次都被凤浅慕那副求死心切的模样气得不轻,气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该向她隐瞒一些,这样还能让她有一些求生的欲望。 也能留住那块可怜的玉牌。 齐安坐在马车内,盯着皇城中攒动的人群,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桌上的食盒。 荧惑看着他这幅样子,又不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干脆直接开口:“不进去?” 齐安回神,道:“我在想,怎么进去。” 荧惑看着囚车中的灰白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你出发时特地带上纱帘,现在又不想用了?” “那可是游街示众,你舍得就行。” 齐安没理他,只是抬手,示意队伍继续行进,进入皇城大门的一瞬间,喧闹的人声将所有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35. 游街示众 一辆木笼囚车从城门处驶进街道内,车轮缓缓向前,每行进一步,木揽上插着的、写着“反贼”二字的白旗就晃动一下,直叫人胆寒。 囚车中的凤浅慕半眯着眼睛,腕间套着粗链,只挪一下就哗啦啦地响。 层层叠叠的铁链将她的手腕磨得渗血,血珠落在灰白的衣服上,肮脏不堪,竟是木揽上的白旗都比她身上干净些。 “就是她!就是她谋害陛下与娘娘!” “弑父杀君!罪无可恕!” “还说什么公主,我呸!” 凤浅慕茫然抬头,看向四周的人群,耳中压着没有停歇的嗡鸣,让她听不清周围的人究竟在说什么。 可四周的人看着她这样的动作骂得更起劲了,甚至还嫌不够解气,将手中、篮中的烂菜叶朝她砸去。 凤浅慕被砸了一头一身也没有力气清理,好在她终于听清了他们在说什么。 她?谋反?可笑!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试图为自己遮挡,却仍是徒劳,她越是挣扎,向她打砸的人越是兴奋,朝她砸来的菜叶也越多,甚至有人嫌不够解气,开始往她身上砸石头。 石头在她身上磕出血印,撞出淤青。 始终无人停下,所有人都急着定她的罪,享受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快感。 可她做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 凤浅慕双手猛地抓住面前的木揽,却被突如其来地一鞭打中手背,立刻皮开肉绽。 那人朝着四周高声道:“好好看看,这就是谋反的下场。” 她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什么下场?什么下场! 她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凤浅慕紧攥着手中的铁链,体内本就乱窜的灵力更加暴躁,血液似是与灵力一齐沸腾,将整个人都燃得火热。 她体内的灵台也在晃动,似是下一刻就要崩裂,四周有极细微的黑气冒出,竟有了走火入魔之象。 无人在意,所有人都在尽情狂欢。 一颗臭鸡蛋砸中她的额头,腥臭的气味涌入鼻腔,黏稠的蛋液流入眼中,视线被模糊。 凤浅慕用力眨眼,透过一片血气,她看见正对面,有人乘着銮驾缓缓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众人跪拜。 她不明白,是谁,究竟是谁,是谁在她遭难时,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众人跪拜。 她要杀了她! 她要杀了所有人。 近了,越来越近了。 凤浅慕用力眨眼,试图看清对面的人究竟是谁。 那人的銮驾与她错身,她直视那人溢满怜悯的双眼,忽而浑身一颤,灵台清明,四周未能凝聚的黑气也散开。 她看见了自己。 或许这么说也不尽然,那应是多年前,她与父母一同祭祀,出城时途经此处。 那时的她头戴精致的发冠,身着华服,正坐于銮驾之上,端的是皇家大公主的气度。 可如今。 她不敢细想,生怕一念之间走火入魔,她尽力稳定心神,以控制自己的灵力。 在檐顶,站着一个黑影。 贺辞蒙着面纱,紧攥着拳,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他早该预料到,让她一个人与那个丧心病狂的王八蛋周旋会是何下场。 他早该拦下,他不管灵霄宗会如何,也不管凤汐芷会如何,如果凤浅慕愿意,他只想带着她远走高飞。 贺辞的身影一闪,在青天白日下消失了。 在他消失后,又一个黑影缓缓踱步而出。 她仍然披着密不透风的黑斗篷,戴着鬼面,她偏过头,细细观察着街道上的一切,似是觉得困惑,面具后传出一道声音:“嗯?奇怪。” 片刻后又双手抱臂,脚尖在屋顶上轻点,下一刻也消失不见。 这段路很快便渡过,一行人到达皇宫。 齐安淡淡开口:“请离开吧,我要藏人了。” 荧惑只翻了个白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是听声音,似乎在骂人,再细听,骂得还挺脏。 齐安只当做没听见,他径直走到囚车前,低头看着面上一丝血色也无的凤浅慕。 一声轻响后,囚车被打开。 齐安无视她身上的污渍,牵住铁链的另一端,将人从囚车中领了出来。 只是凤浅慕实在没有力气,刚走了两步就跌倒在地。 齐安盯着她紧闭的双眼,道:“走得动吗?” 凤浅慕似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齐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在感受到手上微弱的气流时,松了一口气,又在触及她滚烫的体温时眉头皱起。 齐安干脆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沿着宫道向前走,原本热闹的皇宫此时人烟稀少,他这么一路走来,也没有遇到任何人。 齐安将凤浅慕带到一处宫殿中,他将人放在床榻上,又传唤宫女去请医官,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榻边坐下。 他伸出手,带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颤抖覆上凤浅慕的额头,仍是灼热,他收回手,又控制不住地用指尖虚空描摹着凤浅慕的面庞。 齐安道:“醒着的时候太凶了,还是昏迷时听话些。” 又伸手环住凤浅慕的手腕,顺着手臂垂落的力道将她的手圈在掌心:“都瘦成这样了,还不肯进食。” 说着,还用自己的额头轻蹭她的手背,耳边却传来细如蚊呐的声音:“假惺惺。” 凤浅慕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想要收回手,却没有力气,几番争执后,也只能任由齐安握住,她闭上双眼,权当没看见。 齐安还想说什么,殿门处传来的声响让他的动作一顿,朝着门口看去,是医官提着药箱,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 “进来吧。”齐安将凤浅慕的手放下,又坐直了身子,“替她好好看看。” 那太医将手搭上凤浅慕的腕间,片刻后起身,朝着齐安躬身,道:“她……脉象细弱无力,身体极度虚弱,气血大亏,再加上长期劳累,忧虑恐惧,心神不宁,以药物调理都是次要的,主要是……” 太医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他知道面前这位究竟是谁,可如今这境遇,他实在是无法把握。 “下去吧。”齐安也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这话在此时说出,多少显得有些单薄。 待太医出了殿门,他抬抬手,于是又有四个宫人踏入殿门,在凤浅慕床边一字排开。 齐安也不知道床上的人有没有在听,只是自己一个劲地往下说:“你就在这住下,我找了几个人来照顾你,你有什么事就使唤她们,若是过得不顺心,可以遣她们来寻我,我会过来陪你。” 说完又吩咐那四人:“好好照料她、盯着她,她若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先来请示我,现在先替她洗漱,再换身衣服。” 凤浅慕只无 力地靠在木桶中,任由宫女替她擦洗,又换上一件柔软的寝衣,最后将她送到齐安面前的床榻上。 齐安将一条铁链拴上她的脚腕,又取出一条细一些的链子将她的双手拴住,铁链的长度正好,足够她在屋子里活动,又无法走出屋子。 他思考了片刻,取出一个大些的铁环,撩开她的发丝,将铁环扣在她的颈间。 做完这一切,他端着一碗米粥凑到凤浅慕面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现在,一切都安稳下来了,有没有心情吃东西。” 凤浅慕仍是抬手,想要将碗打落,却被齐安避开,而后又将碗递到她面前。 齐安道:“都这样了,还不肯吃吗?” 凤浅慕声音微弱:“让我出去。” 齐安将勺子往碗中一放,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你能不能说点别的,除了此事,其余的我都能应下。” 凤浅慕道:“那让我去死呢?” 齐安道:“你不必拿自己的性命与我置气,再者说……” “置气?我父母的性命、我的性命、整个天下,在你面前到底算什么?” 齐安垂下眼帘,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泛白,只片刻又收敛所有情绪,硬挤出一个笑,带着些引诱意味开口:“你先吃东西,这些天都没有好好进食,身体会撑不住的。再怎么说,身体总是你自己的,没有身体就什么都没了。” 凤浅慕心知他说得对,这些天下来,她早已无法支撑,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齐安见她仍是垂着头一言不发,又道:“这样吧,你好好吃东西,还有什么其他想做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凤浅慕敛下思绪,点了点头。 齐安笑得更开怀了些,舀起一勺粥,晾凉后递到凤浅慕唇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乖乖张口将米粥吞下,终于放下心来,又舀起一勺喂给她,就这么一勺一勺的将整碗粥喂了个干干净净。 齐安放下粥碗,又端来另外一个碗,递到凤浅慕面前:“再把药喝了。” 凤浅慕盯着他,抬手,将碗打落。 “……”齐安也不懂她现在在做什么,明明刚刚还听话得不行的人,怎么只是过了一小会儿又开始发脾气。 齐安道:“是不是药太苦了。” 凤浅慕挑眉,而后埋在被子里,将自己与外界隔开:“你只说让我吃东西,没说让我喝药,我不喝。” 齐安被她这么一句诡辩弄得好气又好笑,只能庆幸自己还另外准备了一碗药,他拍了拍被子,刚想开口,门外又进来一人。 “秉笔大人,那边喊您议事。” 齐安不悦地蹙起眉:“非要现在?” 来人点了点头,而后就只是垂首,安静地站在一旁。 “你们几个,来个人让她把药喝了。”齐安从餐盘上拿出另外一碗药,朝着宫女吩咐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凤浅慕在她离开后就从被子里探出头,她不懂齐安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但这不重要,只要能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足够了。 “给我吧。”她朝着那举着药碗不知所措的宫女伸手,随后皱着眉将褐色的药一饮而尽,把碗放下后又躺下了,“行了,都出去。” “大人吩咐了,要我们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离我远点。” 在四周寂静了不到半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甚至连窗外的落花都飘在半空,迟迟落不下。 36. 囚牢生活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她踱步至床边盯着凤浅慕紧蹙的眉头,片刻后伸手,用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指戳了戳凤浅慕的脸颊,又用指节贴着她的脸庞向下滑。 “都变成这样了,真是个小可怜。”她说完,捏着凤浅慕的下巴细细端详,“灵台都不稳成那样了,竟然没有走火入魔吗?” “算了,管他的。”鬼面将手覆在凤浅慕心口,片刻后抬起,掌心赫然浮现一缕黑气,这缕黑气被她绕在指尖,玩够后随着她握拳的动作没入身体。 她深深吸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笑道:“真是令人满意的灵魂,不枉我等了那么久。” “期待和你正式见面那天。” 话落,鬼面消失得无影无踪,花瓣在她消失之后缓缓落在地上,所有人的动作也继续,似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是床榻之上,凤浅慕松开眉头,呼吸逐渐平稳。 许是的确舟车劳顿,又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中,待她睁眼已是不知何时,她默默地挪动僵直的身子,转眼却看见一只手颤颤巍巍地靠近。 “做什么?”凤浅慕一把抓住那只手。 宫人惊呼一声,连忙收回手,却不想动作过急,带着凤浅慕的手撞上床架,立时撞得手背青紫一片。 约莫是刚醒,她身上很是乏力,拼力咬着牙才能攥紧拳,这下她的神志倒是清醒了不少,只是这么一动,手背上的青紫更加骇人,甚至肩头未完全愈合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 她忍下身上的疼,一抬头,那四名宫人已然齐齐跪倒在地:“请殿下责罚。” 几人浑身战栗,齿颤相击,仍旧匍匐在地向她请罪,看上去多少有些可怜。 凤浅慕没心情也没必要为难她们,她只撑着床坐起身,揉着眉心,道:“我睡了多久了?” “现下已申时三刻,您睡了三个时辰了。” “这么久。”凤浅慕仍是神思倦怠,却也明白不能再睡下去了,她靠在一侧,掩面打了个哈欠,透过朦胧的泪花看见几人仍旧跪伏在地,她们这样草木皆兵,倒显得她像个瘟神。 “都跪着做什么,我何时说过要罚你们。” 这么一句话下去,几人又是连声赞颂,将她衬得更加难以相处。 凤浅慕绕过几人朝门边走,长长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不多时,铁链绷紧。 凤浅慕用脚踢了踢面前紧闭的门,发出闷响,她盯着扣在门上的锁与透过门缝的光看了半响,道:“开门。” 等了许久,也无人回应。 她有些不耐烦,一转身看见四人一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 “这时候倒是装聋作哑起来了。”凤浅慕又往门上踢了一脚,门锁与铁链一齐响了起来,“开门。” 这会终于有一人敢开口:“大人特意嘱咐过,只有需传递物件时方可开门,其他时候一律需向他……” 凤浅慕听得不耐烦:“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将你们吓得对他的话这样言听计从。” 又是一阵沉默。 大概是几人实在畏惧,在她第三次让她们开门时,就看见几人毫不犹豫地齐齐跪倒在地。 “……”简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光什么都做不成,还给自己惹一肚子气。 凤浅慕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的阵痛,也放弃与她们争论的想法,开始掰扯腕上的锁链,却不想还未成功便被她们看见,几人又齐齐扑到她身上阻止。 这样有默契,不禁让她怀疑几人是否同出一胞。 “别动这东西。”几人急得什么都顾不上,只一味地将铁链往她的手腕上缠,让她没法挣脱,待缓过神又顶着吓得没了血色的脸往地上跪。 凤浅慕抱着双臂,嘴角抽搐地看着几人结结巴巴解释。 “绝非故意冒犯……” “是……齐秉笔大人……是他不许……” “他现在又不在。”凤浅慕眼中浮出恶意,她俯身,一手扣上其中一人的脖颈,五指缓缓收紧,“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我,他现在没法要你们的命,可我就不一样了。” 果然看见那人惊惧抬眼,不敢动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求饶。 凤浅慕顿觉齐安找这几人盯着她实在是妙计,她没法对着这几人下手,也没法在这几人的眼皮子底下逃离,竟是生生被按在此处。 她叹了口气松开手,拖着铁链行至桌边,回头时看见几人仍颤着身子跪在原地,一幅丢了魂魄的样子。 她伸手往桌上敲了敲,引得几人小心地看向她:“我要用饭,这下总能把门打开了吧。” 几人松了口气,忙不迭地一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窸窸窣窣地打开门,一人从门缝挤出去后,余下几人便又合力关上大门,生怕她逃了。 也不知道从何学来的草木皆兵。 凤浅慕盯着狭窄的门缝,看着阳光透进来一瞬又消失,连殿内的地都没法暖透。 不多时,阳光乍现又消散,餐食被摆上桌面。 凤浅慕抬了抬手中银筷,又用筷子敲了敲面前的碗盘,银器相击,铿然有声,被气到此时,她也有些没脾气:“这是为了证明无毒还是为了防止我割腕?” 几人垂着头站在桌边简直成了一堵墙:“是那边的吩咐,奴不敢揣摩用意。” “既然没有特别的用意,那都给我换成瓷器。”她甩开筷子,又指向除去桌椅、床榻便只剩四道墙的周围,“再一个,这地方空空如也究竟像什么样子,再怎么落魄也该有些摆件。” 四人一听这话面面相觑,不敢应下也不敢晾着不答。 凤浅慕等得都要不耐烦时,终于有一人匆匆出了门。 她匆匆穿过宫道,踏上阶梯,被拦在文华殿外。 “什么人?” 她气喘吁吁地行礼,道:“可否为我求见齐秉笔。” “大人正议事,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 她有些急切,原先说得好好的,让她们有任何事都先禀报齐安,待到真有急事时却求告无门。 但面对着这面色冷峻的守卫,尤其面对着他手中的刀剑,她就算再急也只能将心按在肚子里慢慢地求。 正 当她说破嘴皮子也没法求得一个恩典,身边却有一人目不斜视走过。 她眼睛一亮,顾不得礼数,忙抓住那人衣衫:“国师大人。” 荧惑扭头,面前是一个未曾见过的宫女,他伸手掸落那宫女的手,问守卫:“她是谁?” 守卫躬身行礼,道:“不认识,口口声声说着要见秉笔大人。” “怎么连个人都处理不好。”荧惑懒得多周旋,越过几人,声音平淡,“赶出去,再不济,打杀了便是,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那宫女一听他这话立时不敢再攀扯,却在守卫再次驱赶她时,大声喊道:“我……我是在公主殿下殿中侍奉的。” “公主殿下?”荧惑嗤笑转身,涨了些兴致,“你说那个阶下囚?她在哪?” 宫女不敢多说。 荧惑见她不答,冷笑道:“她这是做了什么,竟然能驱得动人?” 宫女犹豫好一阵,将殿中事项和盘托出。 “真有活力,既然这么有活力,那她要什么都给她便是。”荧惑掸了掸衣角,大概猜到会发生些什么,“齐安那个人啊,忙得很,哪有空天天关照她,若是照顾得不顺心,公主殿下生气,遭殃的还是你。” 荧惑看着那宫女仍是一幅踌躇的模样,温声道:“你别怕,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我所做也都是为你。你便依我所言,若是怪罪下来,我替你担责便是。” 宫女领了命,喜滋滋地往回走。 荧惑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恶意:“这件事不必同他提。” 他要看一出好戏,要看齐安究竟能做到哪一步,若能做得过分些,让他抓住把柄,他便可以将后患除之而后快。 凤浅慕嚼着残羹冷炙,突然打了个喷嚏,那几人立时如临大敌,在殿内暖炉里燃起一块碳。 “你们知道现在是几月吗?”凤浅慕被热气扑了一脸,原本就寡淡的餐食立时让人更加没有食欲,“现在八月,现在燃碳是打算把我们一起烤了吗?烤熟了送到齐安面前,还可以问问他谁的肉可口一些。” 几人悻悻地熄了炭火,垂着头站在她身边,好半天才有人开口:“这饭菜再热一遍吧,冷着吃当心伤胃。” “也不剩多少了,再热做什么,干脆都撤下。”凤浅慕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浑身乏力,脑子也转不大动,思来想去只能归因于舟车劳顿又缺衣少食,她生怕后边没力气,这才逼着自己多食了些,只是再怎么努力亦是无力。 这顿饭已然吃了半个时辰有余,凉到不能再食便再热一遍,这数遍下来,再难让人有心情食用。 桌上的餐食被撤下,困倦又开始翻涌,她悠悠起身,往床榻边走,不慎撞倒了一旁的花瓶。 瓷片、清水、鲜花混杂在地上,惹得几个宫人又是一阵惊呼,忙上前想要清理,却不想凤浅慕先她们一步蹲下,拾起一片碎瓷片。 宫女急了,忙上前挡下:“您别动,当心割手。” 凤浅慕慢吞吞应了一声,而后又站起往榻上走,身后几人仍在收拾,全然没注意她悄悄往袖中藏入了一片碎瓷片。 37. 虚与委蛇 齐安这些天总是忙忙碌碌,每天都有不同人向他汇报不同人惹出的麻烦,还要费心隐瞒帝后已经故去的消息,再挡下一堆流言蜚语。 好在荧惑使了术法,凭空捏出一个帝后尚在的幻境,否则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要把他活撕了不可。 却不想玉姝的胎似是受到了惊吓,总是不稳,如今才四个月就已经开始保胎,也不知究竟能不能生下来。 前些天还听荧惑说闯入了一个刺客,桩桩件件加在一起,实在是令他焦头烂额。 这样看下来,最安静的地方倒成了凤浅慕所在的凤阳宫。 等到总算有空闲时,他细细算来,竟然已经许多天没去看过凤浅慕,于是他赶紧理了衣服前往。 他匆匆踏入殿中,一只茶杯迎面飞来,他侧身躲过,茶杯在地上砸得粉碎。 殿内一片狼藉,纱帘被撕成碎片,桌椅均倒在地上,柜子也移位得厉害,地上全是碎瓷片与残破的书籍,殿内的几人更是乱作一团。 “您别砸了,小心,小心手啊。” “小心,别踩上了。” 又一个花瓶碎在地上,碎片四溅,引起一阵惊呼,那几个宫女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又不明白明明前些天还可安稳度日,怎么没过几日又这样难以招架,个个困惑之余吓得都要哭出来了。 齐安看着面前的场景,眉头紧皱,连太阳穴都在突突跳,正在此时,又一个花瓶朝他飞来,那几人回头看去,更是吓得跪在地上。 “大……大人。” 齐安将手中好不容易保住的花瓶递给其中一个宫女,那人接过,几人一起颤颤巍巍地退出了宫殿。 凤浅慕一身素衣,腕上有一处伤,凝出暗红发黑的血点,她连鞋袜都未穿,头发披散着站在正中央,正喘着粗气瞪向齐安。 “又怎么了,我的公主殿下。”齐安揉了揉眉心,绕过一地狼藉走到凤浅慕面前,刚站定,一片碎瓷片就朝着他刺来。 齐安轻而易举地握住,而后将瓷片从凤浅慕手中夺下,他反剪住她的双手,将人抵在墙边,道:“怎么还想杀我,你一直都是这副模样,你说我应该拿你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把你的手脚筋都挑断,才能绝了你的心思。” “挑断手筋脚筋算什么,你不是已经在给我下毒了吗?”凤浅慕丝毫不惧,仰着头与他对视,“你当然可以那样做,毕竟你原本想要的,就只是一个会顺着你心意的傻子,至于这个傻子究竟能不能动弹,你其实根本不在乎。” “怎么就被你发现了。”齐安轻笑一声,指尖挑起一缕长发凑到鼻尖轻嗅,“可你说得不对,我在乎的,我比你想象的要在乎得多,否则也不会这样容忍你的这些恶劣行径。你也要听话一点,不要逼我真的那样做,真的做了的话,我真的会很心疼。” “惺惺作态。”凤浅慕怒斥,“我看你不如在殿中放一尊石像,反正于你而言,我与石像根本就没有区别。” 齐安用额头蹭了蹭指尖的发丝,道:“公主殿下这么个能哭会笑的大活人,怎么是石像可以比的。” “别碰我!”凤浅慕挣扎着摔在地上,铁链哗啦啦地响,带着那缕头发从他的指尖滑落。 齐安叹出一口气,随后转身出了殿门,正要离开,却看见那几个宫女还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 他脚步一顿,阴毒的目光扫过几人,道:“那些瓷器是谁给她的。” 其中一个宫女道:“是她要的。” 齐安道:“为什么没有人来问过我。” “是……是荧惑大人说的,我们本来是去问您了,刚巧碰见贵人们议事,又被国师大人看见,他问了几句,我们不敢不答,他听完,说……她要什么都给她。” 一人连忙补充:“对,他说一切都由他担责。” “又是荧惑那个疯子,他能担个什么责,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安得什么心。”齐安揉了揉眉心,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下次一定要来问过我,而且,以后不许给她用这些东西。” 那几个宫女应了是后,他却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这几天有好好用饭吗?” “一开始倒是正常,有时还会多食一些,后来也不知怎么了,两三天才吃一顿,我们不敢劝,但凡开口,她就会像今天这样砸东西。” 齐安心道难怪,难怪她现在还有力气打砸,难怪还是这么烈性。 他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却被人叫住,他回过头一看,凤浅慕站在门口,她身后的数条铁链绷得笔直。 “又怎么了。”齐安神色温和了一些,两三步走到她面前,“公主殿下舍不得我走吗?” 凤浅慕心中鄙夷,胃里也是一阵翻涌,面上却不显,她只低垂着眉眼站在齐安面前,声音软下来:“你说过,我想做什么都会答应我的。” “可是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我刚刚都问了。”齐安看着她,声音愈加温和。 凤浅慕仰头与他对视,带着些刚刚好的委屈劲:“那你也都听见了,都是因为你给我下毒。” 齐安略微弯下腰,与她平视:“那我如果不给你下毒,你能不逃跑吗。” 凤浅慕撇开眼睛不肯看他:“你从来都不相信我,我怎么回答都没有用。”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你并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齐安俯身,揉着她腕上的红痕,“你说怎么办,公主殿下。” 凤浅慕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多待,自然也不想再有那么长的考察时间,她思考了片刻,道:“你同我一起吃一顿饭,便什么都知道了。” “可以吗?”齐安有些惊疑,他一时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就算这是糖衣炮弹也没办法,他没有不吃下这颗糖衣炮弹的理由。 一道道珍馐被摆上桌后,宫人听命退至门外,只留二人独处。 凤浅慕沉默地看着齐安替她布菜,碗里的菜肴堆得老高,看上去都色香味俱全,只可惜她没有胃口。 齐安停下动作,道:“不合口 味吗?” 凤浅慕回过神,抿着唇摇了摇头,道:“只是没有胃口。” “再没有胃口也要多少吃一些。”他放下手中的筷子,伸出一只手贴在凤浅慕脸侧,轻轻摩挲,“是我不好,我不该疑你。” 凤浅慕心道他有什么可好不好、该不该的,她偏开脸躲避他的手,道:“我想喝汤。” 冒着热气的汤碗被放在她面前,却在她要伸手去接时避开,她抬头,对上齐安的视线。 齐安将汤匙内的汤再吹凉递到她面前,道:“我喂你。” “……” 凤浅慕用帕子按着唇角,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只觉得这顿饭吃得堪称煎熬。 身边的齐安倒是心情愉悦,道:“公主殿下想要什么?” “我想出去。” 凤浅慕观察着齐安的神色,见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忙凑近了些,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只在院子里走走也可,这屋里连窗户都上了锁,门也不常开,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太闷了。我每日待在这,无事可干又不见天日,心里烦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继续道:“今日太阳正好,我就想出去走走,这也不行吗?” 齐安将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问道:“真的?” 凤浅慕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一下子把手抽回,带着些气性道:“你又不信我了。” 齐安忙起身转到她面前,轻声哄道:“是我说错了,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害怕你会跑。” 凤浅慕又转了半圈,只用后背对着他,生怕被他捕捉到脸上的神情:“说来说去不就是不信我吗,我也不要再相信你了。” 齐安似是无奈,他叹了一口气,道:“好好好,公主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公主殿下要出去晒太阳,我当然只能听命。” 凤浅慕猛地站起身,身上的铁链因她的动作哗哗作响,她道:“那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齐安唤了几个侍从进来,将桌上的饭菜都撤下,“是不是快到你午睡的时辰了,睡醒再去吧。既然答应你了,我就会做到,你也要记得把你答应我的做到。” 他上前几步,牵住凤浅慕的手,往床榻边走去,道:“况且,现在什么都没准备,不宜出门,待我备好会再来请公主殿下。” 凤浅慕坐在榻上,看着他搬了个椅子坐在自己面前,有些不解:“这还需要准备什么。” 齐安道:“吃食、花草,要准备可太多太多了,公主殿下出行,当然一切都要最好的。” “……”“**,**” 凤浅慕算是知道荧惑为什么烦他,只是她如今有求于人,只能压下心中的腹诽,看着齐安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红绸一圈圈仔仔细细地绕上她腕间的镣铐。 缠完后,他摩挲着凤浅慕红肿的手腕,轻声道:“我替你上些药,这样细嫩的皮肉若是被磨破了,可就太可惜了。” “……”“**,**” 38. 以命相搏 殿内,凤浅慕端坐在椅子上,殿门少见地大开着,却又美中不足地蒙上一层薄纱,让透入的阳光变得不清晰。 齐安匆匆赶来,正巧碰上凤浅慕垂下眼睫盯着地上跃动的光影,殿中是罕见的恬静。 凤浅慕正发愣,忽而整个人被黑影笼罩,抬起头正对上齐安的双眼,她轻嗅了嗅,闻到一丝甜腻的糕点香。 齐安俯下身与她平视,温声道:“睡得还安稳吗?” “一般。”凤浅慕垂着眼,晃动腕上的铁链,“我不喜欢熏香。” 齐安恍然大悟似得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他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了凤浅慕身上的铁链,只留下一条用于束缚她灵力的手镣。 凤浅慕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心,她咬着自己的舌尖,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忍住心底的抗拒。 齐安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更是变本加厉,颤着手细细描摹她的每一根手指,声音中带上兴奋:“外头都备好了,不知公主殿下是否满意。” 她起身,却在行至殿门处时停下,挑开蒙住殿门的薄纱,阳光一下子洒在她的身上,逼得她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 这样温暖的阳光于她而言真是好久不见了。 凤浅慕盯着齐安的眼睛往外踏出一步,在确认没有被阻拦后,干脆利落地踏出了殿门。 院子里放置了不少花草,不知何时还扎了个秋千,一旁的桌上放置着茶点,面上倒是一派温馨。 凤浅慕坐在秋千上,齐安在她身后轻轻推着,秋千荡起小小的弧度,像他心中的小小涟漪。 此时,一个宫女又端着一盘糕点走来,经齐安示意后,将糕点捧到凤浅慕面前。 齐安偏头观察她的神色,道:“尝尝看,我问过曾经照顾你的老嬷嬷,她说你以前最爱吃这个,看看合不合口味。” 凤浅慕正一点点寻找着荧惑,或是他派来的人的踪迹,却总是寻不到。她握紧拳头,不相信荧惑会放心地任由齐安囚禁她,连一个手下都不派来。 正烦恼着,被他这么一句话唤回了神智。 凤浅慕接过宫女手中的糕点,放在自己膝上,却是没动。 “没放不该放的东西。”齐安担心她误会。 凤浅慕轻轻应了一声,她倒不是因为这个才不动,只是单纯地不想吃,想着自己身后还站着个人,她什么都吃不下。 但她还是顺着齐安的意吃了一口,只是就这么一口下去,就害得她更没有胃口,手中的糕点实在太甜,甜得甚至有些腻。 齐安看着凤浅慕面无表情地将糕点一口口吃干净,递上一方锦帕:“怎么样,喜欢吗?” “嗯。”凤浅慕应了一声后,低头用帕子将手擦干净,再抬头时脸上带着一抹笑,“好吃的。” 齐安也笑了,他伸手将凤浅慕嘴角蹭上的残渣擦去,道:“那就好。” 凤浅慕却是不再吃了,只是晃晃悠悠地荡着秋千,顺便寻找着想要的人的踪迹。 终于,她在一处不起眼的屋顶看见一人正紧盯着她所在的方向,于是她朝着那人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甚至还往后靠了靠,离齐安更近些,再抬了抬腕间仅剩的脆弱手镣。 荧惑站在房顶,喘着粗气看着阳光下的二人,竟从中看出一丝温和宁静,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服了。” 他就知道齐安突然派他在午后巡营是不安好心,他刚出城不到半刻,便有人向他禀报,待他赶来,恰好撞见这么一副美景。 他只嗤笑一声,随后离开。 凤浅慕看着那人离开,倒也不急,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想到这,她的心情都好了些。 “公主殿下。”齐安整个人都僵硬了,只是机械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想听我说话吗?” 凤浅慕声音轻快了些:“说。” “只要你不走,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只需要待在这,就能永远过安逸的生活。”齐安的指尖缠上一缕头发,他盯着那缕头发,笑得开怀。 也不知是不是处在阳光下,他身上的阴翳被驱散,终于显出一些少年气:“况且,只要在我身边,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凤浅慕压下心底的烦躁,随手将那碟糕点放在一边,而后快步回了屋子,没有理会身后神情逐渐变得失落的齐安。 齐安看着自己指尖的几根断发,长叹一口气。 他也知道凤浅慕不爱听他说这种话,可他总是忍不住,他总是害怕她会离开,但她现在能这样已经很好。 总有一天,他会将人心甘情愿的留在身边。 深夜,皇宫中已然熄灯,却有两处仍是灯火通明,一处是正在议事的文华殿,一处是凤浅慕所处的凤阳宫。 凤阳宫殿门大开,凤浅慕仍是端坐在椅子上,纱帘在此时撤下,让她能将整个院子尽收眼底。 几个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敢上前劝凤浅慕早些休息,正在此时,凤阳宫大门被人猛地踹开,荧惑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看着坐在正中的凤浅慕时,脚步一顿。 “终于来了,等你很久了。”凤浅慕盯着他,连表情都没变。 她早就准备好了,今晚,赌命。 那几个宫女却是惊呼一声,而后就想要偷偷跑去给齐安报信,却在下一刻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荧惑身后跟着不少人,他只抬抬手,那些人就将凤浅慕团团围住,将人架去了他的私牢 荧惑手中举着软鞭,在被铁链吊起双手的凤浅慕面前左右踱步。 凤浅慕看着他这个样子,挑眉道:“你把我绑过来,齐安知道吗?” “现在是我审你,你没有提问的资格。”荧惑冷冷看她一眼,“说,人呢?” “谁?” 荧惑道:“凤汐芷,和你那个侍从。” 凤浅慕道:“杀了,然后抛尸荒野。除了这个,你还想从我口中听见什么答案,你还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给你听啊。” 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白衣立即浮现血痕,凤浅慕咬着后槽牙忍住口中的痛呼,只用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盯着荧 惑。 荧惑道:“我只想听真相。” “这就是真相。”凤浅慕轻笑,“是能从我口中听见的唯一答案。” “既然你不想说这个,那我们就换个话题。”荧惑用鞭子抬起她的下巴,“不如,来聊聊林槐教了你什么。” 凤浅慕悬在半空的拳头倏然握紧,声音也沉下来:“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师傅的名字。” 于是又是两鞭,狠狠抽在她身上,她却是眼睛都没眨,仍是死死地盯着荧惑,恨不得将他剥肉拆骨。 荧惑俯视她,道:“林槐脾气差,教出来的徒弟也倔,九泉之下,记得替我向他问好。” “闭嘴。” 荧惑嗤笑,将手中的鞭子放在一边,有人将她放下按在长椅上,另有两人举着庭杖上前。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愿意问你,愿意同你聊天,是给你面子,你什么都不肯说,那我也没办法,我用刑时你就老老实实受着,我可不会像那个傻子一样手下留情。” 庭杖砸在她的身上,发出闷响,似乎还带着脆响,在安静的狱中显得有些骇人。 荧惑闭着双眼站在一边,指尖随着有节奏的闷响一下一下地戳着眉心,只是不等行刑完毕,便有人匆匆从外走来,附在荧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荧惑睁眼,看向来人:“就发现了?” 他轻啧了一声,叫停了正在杖责的人,而后快步离开。 凤浅慕四肢绵软无力,被人架起丢在牢房中也是一动不动,任由几人用铁链将她的手脚都束缚住。 狱中又恢复安静,只有守卫巡视时的脚步声。 黑暗中,却有一双眼睛猝然睁开。 凤阳宫,齐安一脸阴鸷地看着荧惑,他的身后跪着四个瑟瑟发抖的宫女。 齐安道:“人呢?” 荧惑道:“我说过,别被我发现她,你耳根子软,她说什么就做什么,也不怕有朝一日她会取走你的项上人头,但我怕,我当然选择用我自己的方法处理。” 齐安掐着他的脖子,再一拳砸在他的肩上,怒吼道:“我只问你人在哪,回答我!” 荧惑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一个趔趄,但片刻后也不甘示弱地锤了回去:“死了!死了可以了吧!” 齐安生生挨住他这一拳,口中咳嗽不止,他抬起一只手,颤抖地指着荧惑:“你撒谎。” 荧惑理了理衣服,站直身体:“当然没死,我还要从她口中问出凤汐芷的下落,等我问出来,我一定会把她杀了。所以,你干脆从现在开始就当她死了。” 齐安道:“有什么可问的,那些人算个什么东西,我只要有她就可以了,你把她还给我。” “不给。”荧惑看着他这个样子,翻了个白眼,“你真寄希望于那个女人肚子里现在都还没成型的孩子?那个孩子生不生得下来都另说,就算生下来,你确定能当你的傀儡?” 齐安道:“人在哪里。” “我是不会说的,你若是再多问,惹得我不快,我回去就把她杀了。” “……” 39. 绝处求生 狱中,凤浅慕在所有人离开后睁眼,她只轻轻动了一下身子,后腰就传来剧痛,她咬着牙没有出声,试探性地拽了拽自己手上的铁链。 铁链钉在墙上,被她绷直后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拉扯了一会儿发现无法扯开,自己的手也无法直接从孔中脱出。 凤浅慕环视一圈,最终将散落的头发拢起,又用牙咬住,她低头捏着手掌两侧的骨头。 片刻后,安静的牢房中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她将自己的大拇指硬生生掰得脱臼,而后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抠开自己肩上已开始结痂的伤口,用鲜血涂满整只手后,终于能将铁环从腕上卸下。 只是虽然挣脱了铁链,用于压制灵力的手镣却是怎么也脱不下,甚至于她越挣扎,手镣越紧,她只能放弃,忍着痛又将脱臼的拇指复原。 而后如法炮制,让另外一只手也从铁环中脱出,再顺便把手上残余的血往自己的脸上、脖颈上抹了一把,直到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才满意,做完这一切,过道中突然传来脚步声。 凤浅慕赶紧抓住垂落的铁链,又将头一歪,装出昏迷的模样。 来人似乎只是两个小狱卒,其中一人看见她这样有些犹豫:“你看看,她刚送来时有这么多血吗?” 另外一人也是惊疑:“没有吧,那才打了几下,不至于这样。” “但她好歹是身娇肉贵的娇小姐,能受得住那几下吗?” 两人有些迟疑,他们扬声冲着牢房内喊了几声,却见牢内的人不仅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暂停,这副模样瞬间把他们吓得不知所措。 一阵锁链声响过后,牢房门被打开,两人缓缓走来,口中仍在喊着,试图将人唤醒。 他们走近了些,见到凤浅慕的样子更是心中大骇,赶紧再走近了几步,伸手想要探她的鼻息。 只是还未靠近,面前的人眼睛突然睁开,手中捏着一块瓷片,猛地扎进了离她最近的那个狱卒的脖颈,那人立刻没了呼吸。 另外一人后退几步,刚想喊人就被瓷片抵住喉咙,鲜血喷出,连声音都没能发出就没了呼吸。 凤浅慕喘着粗气后退几步,又因体力不支跌坐在地。 她只休整了不到一息就立刻站起身,从他们身上搜出钥匙,牢牢按在怀中止住声响,这才小心翼翼地出了牢房门。 她靠着来时的记忆在狱中穿行,躲避着巡视的狱卒,只是走到一处拐角时,有一队狱卒迎面而来,眼看着就要撞上。 她忙躲进暗处,不等她躲好,后背忽而撞上一个人。 凤浅慕瞬间抬手掐住那人脖颈,正要发力时,腕间却被那人环住,她的口鼻也被捂住。 “别动,别说话,是我。”那人说完这句就将她放开,只是仍紧紧挨着她。 凤浅慕一愣,赶忙收回手,她凑近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贺辞在她被关进皇宫那天就准备潜入皇宫,他虽然知道凤浅慕被齐安关在一处宫殿中,却不知道她被关在何处,再加上皇宫中大大小小的宫殿实在太多,他一个个找过去费了不少时间。 还是在荧惑将人带走的那天晚上,凤阳宫中的闹出动静实在太大,他一路追查过来,正巧在这碰上了出逃的凤浅慕。 贺辞将人虚虚环在怀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们只分别了一月,怀中的人现在怎么变得连骨头都膈人。 那丧心病狂的家伙究竟是怎么虐待她了。 凤浅慕屏住呼吸,在盯着那队狱卒离开后,她伸出手勾了勾贺辞的手指,示意他快走。 “有人越狱!”忽然有人从她逃出的那处牢房大喊,“将门关上!” “快走!”贺辞牵着凤浅慕,一路朝着出口奔去,又踹开挡路的狱卒,赶在大门关闭前,匆匆出了私牢。 二人的身影在夜色中穿梭,眼睁睁看着这个皇宫因为他们突如其来的越狱变得灯火通明,他们出了皇宫,一路向南逃窜。 齐安在荧惑离开后仍是未眠,他只是坐在凤浅慕白天坐过的秋千旁,静静地看着空中的弯月。 直到那惊天动地的越狱的消息传入他耳中,他才如梦初醒般回神,刚走了没几步,又撞上匆忙而来的荧惑。 荧惑连衣服都是胡乱套上的,歪七扭八的模样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 他都快睡着了,又被这么个消息叫起来,只能在心底骂凤浅慕果然是个让人不省心的,他若知道只是关这么一晚上,就能发生这样的事,他早就一剑把人砍了。 荧惑后退了几步,道:“你不是要人吗,跑了的那个就是。” “……我服了,我真服了。”齐安又是一拳砸在荧惑脸上,“我关了好几天,一点事没有,就到你那过了一个晚上,人跑了!” 荧惑自知理亏,避开这个话题,连声催他赶紧出发,追捕越狱的凤浅慕。 齐安先吩咐了手下人,派出一队人守着玉姝,然后才来收拾荧惑整出来的烂摊子。 齐安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向我谢罪吧。” 谢罪事小,追捕事大。 越狱的二人乘着骏马在夜色中飞驰,只是刚跑出没多远,身后的皇城中一阵兵荒马乱,而后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朝着他们逃窜的方向奔来。 此时已快入秋,夜露湿冷,连被露水沾湿的一切都是冰冷的。 在这样宽阔的天地间,她竟然只能感受到自己滚烫的身躯。 她的面前是沉沉的夜色,身后是穷凶极恶的追兵,耳边是急促的马蹄声,胸腔中是狂跳不止的心脏。 马蹄声破开夜色,心跳声为她助威,纵有杂乱的树枝抽打在她的身上,她亦不止步。 要跑,要逃。 要迎着朝霞,逃脱漆黑的炼狱。 只是逃走之后呢? 天高地阔,前路迢迢,何处容身。 最终,二人还是在太阳升起时,被堵在一处悬崖,他们的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身后是一道催命符。 齐安也是气喘吁吁,但仍在努力地笑着:“公主殿下,跑了这么久累不累,跟我回去好不好。” 凤浅慕发丝散乱,面目狰狞。日 积月累的毒与长期的饮食不规律让她身形消瘦得不成样子,原本圆润的脸颊都凹陷下去,一双眼睛却仍亮得吓人。 她说:“我不回去。” “我恨你,恨你们,与你接触的每一寸皮肉,与你说的每一句话,与你虚与委蛇的每一瞬,我都恶心到想吐。” 贺辞握住凤浅慕颤抖的手腕,将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齐安嘴唇颤抖了几下,他闭了闭眼睛,开口:“原来是这样,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他叹出一口气,又压下心中悲戚,装出和善的模样,道:“你真的不想和我回去吗,你好好想想跟着他有什么好处。” “你跟我回去,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只要你想要,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会被捧到你面前,永远没有事情需要你费心,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就足够了。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凤浅慕只觉得眩晕,实在是太恶心了,就像被贴上一块怎么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实在是太恶心了。 她只盯着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看了片刻,而后似是不欲与他多废话,整个人往后倒去。 仿若一只触火后坠落的飞蛾。 “公主!”“阿慕!” 凤浅慕微眯着双眼,只能看见一道黑色身影随她一起坠入深渊。 齐安扑倒在悬崖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坠落。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连下去的路都没有。”荧惑皱着眉头看着悬崖,却将下一句话吞入肚子里,只是静静地看着身后的人四散开,试图搜寻二人踪迹。 崖底,二人被茂密的树叶给予了一些缓冲,虽是砸在地上,却仍还有一口气。 他们身上尽是树枝划过的痕迹,衣衫凌乱,浑身浴血,面目全非,凤浅慕腕上的手镣被摔断,只是虚虚地环住她的手腕。 贺辞猛地咳出一口血,偏头看向凤浅慕的方向。 她静静地躺在地上,气息微弱,不知生死。 贺辞无力站立,只能一点一点朝着她的方向爬去,待爬到她面前时,犹豫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将手搭在她的颈间,指尖孱弱的跳动让他松了一口气。 “阿慕……不能在这,会……被发现的。”贺辞一手将凤浅慕揽在怀中,一手抓住面前的杂草向前爬,“走……我带你走……” 散落的枯枝败叶被他们破开一条生路,不知过了多久,贺辞眼中出现了一个青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手中提着一个篮子,她抬头,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头顶,又看了看面前的二人,在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摇摇晃晃地走近。 贺辞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角,将她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贺辞被她的动作带得摔在地上,他努力朝着那人伸手:“救……救她。” 那人犹豫了许久,等到贺辞昏厥后再一次走近,她蹲下身察看了他们的伤势后,眉头却是皱得更紧。 她呢喃出声:“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啊……” 40. 风波暂歇 青黛只是来这处采药,在途中听见某处有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她循声找去,结果看见了这两人。 查看了二人的伤势,实在是令人心惊肉跳。他们此时的确是还活着,只是过一会儿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了。 青黛的掌心浮出一缕青色的灵力,缓缓没入他们的体内,暂且为他们疗养,以确保他们在到达她的小屋时还是活着的。 “嗯?”青黛的灵力骤然收回,她捏着凤浅慕的手腕,细细查看后起身,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转身就要离开,可还没走出一步,就又回来了。 “我真是欠了你的。” 贺辞睁眼时,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外头药罐不断地发出“咕噜”声。 他忙翻身而起,却在下床榻时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他撑着膝盖,咬着牙往外走。 他摇摇晃晃地挪到另一间屋子时,却被屋内的场景吓了一跳。 青黛身边燃着红烛,她一手持着匕首,一手按在凤浅慕身上,正俯身查看。 贺辞险些咬了舌头:“你要做什么。” 青黛的动作顿住,她转过身,露出全貌。 凤浅慕肩上的皮肉翻开,内里几近溃烂。 “你怎么就下床了,你腿上还有伤呢。”青黛蹙眉,思虑片刻后朝着他招手,“既然来了,就过来替我按住她。” 贺辞上前几步,愈是近,凤浅慕身上的伤在他眼中就越是触目惊心。 青黛道:“她肩上的伤几乎没有处理,故而内里残余的毒无法剔除,从外边看是已然结痂,但里边早已溃烂,必须尽快剔除。” 她正要下刀,又见贺辞征愣地站在一边,她轻啧一声,道:“你得按住她,不能让她挣扎。” 待人被按住后,青黛将手中的匕首在火上燎了一圈,待温度降了些后,开始下刀。 “呃……” 凤浅慕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脖颈处青筋毕现,脸上肌肉抖动,整个人无法控制地颤抖。 青黛一边细细剔除腐肉,一边顺手取了片参片塞进榻上人口中。 待到处理完毕,她直起身,将手中的匕首投入一旁的水中,又取出药粉,道:“这个药见效快,但有一个缺点,上药的时候会很痛,你按住了。” 说完,她俯身将药粉撒在伤处。 药粉覆盖伤处,凤浅慕几乎已无力挣扎,只能蜷缩着妄图躲避。 青黛抱着染血的器具走出屋子,她只走了几步便回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不去陪她吗?” 贺辞道:“她的伤,怎么样了。” 青黛道:“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少,最要紧的应该是内里,她强行冲破了封印,灵力大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方可恢复。” “至于外伤,拇指脱臼,她应是自己做过紧急的处理,只是做得不好,我已经重新替她接上,腰椎处的筋骨也有受损,需静养,其余的都是皮肉伤,除了会留疤,没有其他问题。” 贺辞道:“一定会留疤吗?” “其余地方要看她的恢复能力,我不好下定论,但肩膀上的一定会,她肩上那道伤本就是野兽抓伤,极容易感染,又数次撕裂,如今已经感染得很严重了。我刚刚已经替她把腐肉剜去,你也看见多骇人,怎么可能不留疤。” “……” 青黛道:“既然能动弹就别闲着,去替我熬药。” “……” 凤浅慕的脑中一片混沌,她脑中场景不断变换,最终定格在林槐死时的场景,只是被那妖洞穿心脏的人变成了她。 她猛地睁开眼,萦绕在鼻尖的是浓浓的药香。 “醒了?” 凤浅慕偏头看去,身边坐着一个身穿青绿衣衫的女子,头上簪着一支木簪,正摇着扇子,她的眉眼柔和,只是此时,眼中似含着怒气。 “你……”凤浅慕搜寻着记忆,只是许久仍是一无所获,“你是谁?他呢?” “急什么,我又不会吃人。”青黛实在烦躁,连带着扇扇子的速度都快了,“第一,我救了你们,你们恢复得差不多就赶快离开,不要在我这久待,第二,他在隔壁,他比你还醒得早些,在帮我熬药。” 凤浅慕小心地观察着青黛的神色,她隐约觉得面前的女子对她似是不太友好,但她还是犹豫着开口:“不知……恩人叫什么,往后我也好报恩。” 青黛轻嗤一声:“报恩就不必了,别把仇家招来就行。” 青黛看着凤浅慕如同鹌鹑一样噤声的样子,倒是心软了一些,她想着林槐会不会将自己介绍给这几人,只是想来想去也觉得他没有这个理由。 “我叫青黛。” “你是青黛!”凤浅慕喊出声,只是这一声过后,她又开始咳嗽,几乎咳得停不下来。 青黛看她这反应心道完蛋,林槐这王八蛋肯定提到过她,就是不知道提到了多少,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圆。 贺辞在此时端着药碗进门,他忙把碗放在一边,走到床榻边替凤浅慕顺气:“怎么了,要紧吗。” 凤浅慕咳得满脸通红,又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挥手,在终于停下之后,忙道:“我的指环你带来了吗?” 贺辞蹙眉,而后从怀中拿出那枚指环,递到她面前。 凤浅慕接过,一瞬后手中出现一封信,信封干干净净,其上书“青黛亲启”几个字。 青黛犹豫着从凤浅慕手中接过这封信,下一刻又将信塞回了她手中:“这是什么,从来也没有人给我写信,这恐怕只是同名,你们怕是认错人了。” 凤浅慕的手僵在半空:“你……不认识一个叫林槐的人?” “不认识。”青黛答得快,更令二人起疑。 “真……” “不认识,不认识,说了不认识,我真的不认识,我从来不认识。”青黛迅速起身,手在空中挥舞,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凤浅慕道:“你冷静一点。” 贺辞看着青黛这个样子,将一旁的药端到凤浅慕面前:“先别管这个了,先喝药吧。” 凤浅慕皱着眉头将药一饮而尽,比清水先到达的,是青黛伸出的手。 青黛道:“给我。” “啊?”凤浅慕看看青黛伸出的手,又看看她别扭的表情,“你不是……” “我认识、我认识、我认识,可以了吧。”青黛从她手中夺过信,却没有立即拆开,“林槐他……” 凤浅慕道:“是我师傅。” 青黛道:“死了没有。” 凤浅慕惊讶地盯着她的脸:“你是怎么知道的。” 青黛看她这样,就已经知道结果。 凤浅慕开口:“师伯?” “你乱叫什么!”青黛一下子将手中的信揉得皱巴巴。 凤浅慕寻思着自己叫的也不是师娘啊,怎么面前的人反应这么大。 凤浅慕与贺辞对视一眼,道:“我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师傅会死的。” “我不知道啊,我怎么会知道。”青黛转过身,“我只是……我只是问候一句,你继续养伤,要是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说完也不管二人什么反应,赶紧攥着信就要离开,却又被叫住。 “那个……我师傅托我转告你,他于你,有愧。” 青黛深吸了一口气,道:“他没什么亏欠我的,如果非要选出一个人来让他有愧。” 她回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凤浅慕:“那应该是你。” 青黛也不知道该用什 么样的态度对待二人,她希望林槐能活着,但又不希望他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活,但等那公主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林槐已死时,她仍旧不满意。 她思来想去也没有结论,只能将手中的信拆开,只是刚看了一行,就皱起眉头。 吾姐阿黛? 青黛细细看了看,看出了被“吾姐”二字上,被划去的两个字。 吾……爱? 她的手都在抖,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青黛长舒一口气,又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看。 吾爱阿黛: 切莫垂泪,无人抚泪眼,无人温言慰,不知悲泣几时休。 吾之死乃天命,亦属意外。吾忧你孤寂无伴,故遣门下拙徒相随,愿则其伴于身侧,不愿则任其自去。 唯愿汝余生平安喜乐,觅得良人,一世欢愉,安稳度此一生。 勿念,勿怪。 弟林槐敬叩,于别院书。 青黛看着信中多次因停笔而落下的墨滴,眼泪不受控的砸在信纸上,正正砸在那最大的墨滴处,将整封信晕染得面目全非,信上的“良人”二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她却仍是哭得停不下来,只能将信纸拿开,又用宽袖掩住脸,将自己蜷缩起来,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声哭喊。 凤浅慕看着青黛匆匆离去的背影,叹口气,捧起那碗热水小口的啜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阿芷怎么样了。” “被清然师姐带在身边了。”贺辞说完,又紧盯着凤浅慕的脸出神。 “阿辞?”凤浅慕凑到他面前,看着他出神的眼睛,却牵动了伤口,刺激得她发出“嘶”的一声。 贺辞回过神,将人又放倒在床榻上,细细为她掖好被角:“你要多休息,这样才好得快。” 凤浅慕应了一声,又道:“阿芷跟着清然师姐怎么样?” “……挺好。” 这边,赵清然正坐在椅子上与齐安对峙。 齐安捏着手中的茶杯,冷冷开口:“凤汐芷在不在你们那?” 赵清然道:“大人说笑了,我连那是谁不知道,怎么可能在我们那。” 齐安道:“可是贺辞还活着,还劫走了凤浅慕,你跟我说说,凤汐芷有什么理由死。” 赵清然微笑道:“那大人一定要尽早把他们捉拿归案,好还我们清白。” 顿了顿又继续道:“凤浅慕与贺辞,他二人虽曾是宗门内的弟子,也曾与我有同门之情,但总归犯下弥天大罪,大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们只是个小门派,不会容、也容不下他们。” 齐安又道:“她当时,是一个人进的你们灵霄宗的大门?” 赵清然道:“当然,我绝无虚言,她进了门后,你们即刻就到了,我们知道此事后,立即将人赶走。” 齐安起身,盯着赵清然淡定喝茶的表情:“你最好不要骗人,否则…… 赵清然将手中茶杯放下,抬眼与齐安对视:“你可以搜查我的院子,若是搜到任何可疑之人,我可以任你处置。” “搜院就不必了,你们如果有她的消息,立刻派人通知。” “我以自身做担保,一定如大人所言。” 赵清然盯着齐安离开,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却是颤抖得将茶水撒了一桌,她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半天,最终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握着温热的茶杯,她才终于缓过神。 茶杯中的水摇摇晃晃,印出的却是另外一张脸,凤浅慕愣愣地捧着手中的茶杯,皱眉看向眼圈红红的青黛,道:“你说什么?” “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他是怎么死的。”青黛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搓着手中的帕子,“或者,除了信,他还有什么东西吗?” 41. 无木不成林 青黛与林槐的故事,那就说来话长了。 青黛当时才十二,也只是外门的一个小小弟子,有一天一睁眼,一打开门,就看见院中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这个她认识,是本派掌门,只是常常在外出游,极少见过他,至于小的那个,他紧紧地用掌门的斗篷裹住自己,身体不停颤抖着,似是冷极。 头发因为许久未曾打理,故而乱糟糟的,上面还沾着不少未化的雪花。 “这是我捡来的。”掌门向已经愣住的人介绍,“我看来看去,好像只有你这个院子里还有空屋子,就把他放在你这了,你觉得怎么样。” 她呆愣愣地点头,下一刻又摇头,掌门可等不了她这么变来变去的,他早在青黛点头时就离开,只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青黛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人,尽量绽开一个和善的笑,对着院中站着的人开口:“那个……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掌门平生的爱好就是捡孩子,被她捡来的没有几十也有十几,她一开始还费心给他们每个人都起一个名字,到后来就变成了“大丫”“二丫”“大牛”“二牛”。 再到最后,就是像这样,名字也不给人家起,往较大一些的孩子院子里一扔,自己就走了,活脱脱一个甩手掌柜。 “啊……这样啊……”青黛没想到这茬,她对于戳中面前的人的伤口这事还是挺愧疚的,险些当场把自己的舌头也咬了,“你……那个——” “你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 青黛又啊啊呜呜了一会儿,正不知所措时,转头看见了院子里的槐树:“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姓木,名青黛,你叫我青黛就行。” “你要是不介意,就姓林,单名一个槐,如何?” 林槐当然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就依了青黛的愿。 而青黛就这么获得了一号小跟班,原本没什么人愿意和她玩,但林槐来了之后,总是跟在她身后“青黛”“青黛”地叫着,倒是让她身边显得热闹了起来,青黛原本以为,以后会一直这样平静地在外门待下去。 只是林槐绝非池中物,他在后来的几年展现了极强的天赋,一跃通过测试,又被掌门收作亲传弟子。 而青黛,她本就资质不足,虽然在林槐日复一日、唠唠叨叨的督促下,也是勉勉强强通过了测试,却只是倒数几名,远远达不到能被大名鼎鼎的掌门收做弟子的水平。 她本以为他们二人这些年的情谊就此结束,刚想离开,却不想林槐非要掌门也将她收了,否则他就不当这个亲传弟子。 “掌门虽于我有救命之恩,但我能平安活到现在全靠青黛对我的照顾,如果不能和她在一处,这些于我而言都只是虚名。” 掌门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紧盯着底下跪着的林槐,虽说是求人,少年腰杆却挺得笔直,脸上也满是倔强。 掌门摆摆手,也遂了他的愿。 青黛虽拜入掌门座下,仍后怕地戳着林槐的额头:“你啊,这么会想出那样的要求,要是掌门真不收你了,你说,怎么办。” 那时的林槐十四,已经隐隐比青黛高,却仍是乖乖垂着脑袋,仍由青黛在他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戳,他道:“可是我只想和你在一处,我就是要和你在一处,要是掌门不收我,我们就拜到其他长老门下,再不行,就不拜师,只要……” 他还没说完,就被青黛捂住了嘴:“瞎说什么,你这样好的资质,合该好好培养才行,不许胡说八道,快呸呸呸。” 林槐看着她,只是一个劲地笑,引得青黛也笑了起来,但还是抱着双臂背过身,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于是两人又这样闹作一团。 于是又这样过了几年,她资质不足,故而掌门特地教了她一些关于医药的术法,还有许多其他的。 总而言之,她学得挺杂,于是林槐也跟着她学得挺杂。 每次她焦头烂额地摆弄那些钱币、算筹、草药、医书时,林槐都挤在她身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却又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最开始时她还不习惯,但久而久之,她也就随他去了,反正也只是收获了一个小尾巴而已,还会在看书的空隙与他聊上几句。 林槐实在是凑得太近,弄得她桌上的书都只能委屈的挤在一起,青黛将人推得远了些,道:“你不去练剑吗?” 林槐摇头,又直起身,将她桌上的书分门别类理好,放在一边后,又紧紧地贴在青黛身边。 青黛看着他这个样子实在无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往林槐的方向挪了挪,好在另外一边多空出一点位置来放书,她将眼神都聚在书上,却没看见身边的人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明显了些。 青黛再一次见识到林槐的资质究竟有多好,就是她二十岁时的宗门大比了。 那天,林槐打败了所有人,成为了当之无愧的镇派弟子。 青黛觉得自己能进内门就已是谢天谢地,对于争夺这么个名头她实在是不感兴趣,于是就没参加,只在一旁看着林槐在台上以一敌十,打得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那叫一个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看得她也高兴得很。 “林槐!”青黛在一切都结束后,在人群中穿梭了好一会,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喊着他的名字,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时的林槐已经长成光风霁月的少年,他伸出手将带着淡淡药香的青黛拥了个满怀,还没等他高兴,下一刻,怀里的人就红着脸,挣扎出他的怀抱,一溜烟跑了,他竟是连衣角都没抓住。 青黛与林槐朝夕相处的时间太长,完完整整地见证了他的成长,故而,在靠得这么近时,青黛才惊觉,此时的林槐已经不是那个裹着斗篷,站在院子里让她起名字的孩子。 他已经高过青黛许多,肩背宽阔,揽着她的手臂也是结实有力,他们已经长大成人,似乎不该这样亲近了。 可林槐不懂青黛这突如其来的疏远,仍是跟在她身后“阿黛”“阿黛”的叫着。 是的,宗门上上下下这许多人,只有他管青黛叫“阿黛”。 他只在刚来时,叫了一小段时间的“青黛”,没过多久,他在发现所有人都管青黛叫“青黛”时 ,他就不肯这么叫了。 于是他开始管青黛叫“阿黛”,还不准别人叫,谁要是叫了,他就要跟谁急。 二人这样的状况也只持续了短短几天,就又恢复原样。 那天晚上,林槐堵在青黛房门前,任青黛怎么说他都不肯让青黛把门关上,他低垂着眉眼站在青黛面前,明明白日里还是天之骄子的模样,如今在她面前却像是一只可怜的小动物。 他委屈道:“阿黛,你为什么不理我啊。” “我?我……我没有不理你啊。”青黛打着哈哈,试图将林槐推出门去,“哈哈,我理你啊,我不是一直都理你吗。” 林槐不动,仍是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你不理我,你一不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青黛愣住,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她的心在胸腔中怦怦直跳,她既害怕林槐听见,又害怕自己的心从胸腔中跳出来,再长上几只脚跑了。 面前的林槐却是开始动作,他步步靠近,将青黛逼的靠在桌子上:“阿黛,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你……你先出去。”青黛双手往后,撑在桌子上,尽力稳定自己颤抖的身体。 “我不走,我要与阿黛待在一处。”林槐牵起青黛的手,细细展开,又贴在自己的心口,“阿黛,你替我看看,我现在这样是生病了吗,我该怎么办。” 青黛掌心贴在他的心口,从掌心最先传来的是滚烫的温度,而后,是和她一样的剧烈心跳。 她想将手抽回,可却被林槐牢牢握住,她只能撇开脸,颤声说出此时最不应景的一句话:“你……你别叫我阿黛。” 她能感觉到,自己连血液都在叫嚣,为什么要这么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为什么要一遍一遍的追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这……这简直是太过分了。 林槐松开手,却仍旧紧紧追过去,盯着她的双眼:“阿黛不喜欢吗?” “不……” “我是说我。”林槐也将手撑在她身后的桌子上,离她更近了些,彼此身上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林槐简直要在这样的味道里沉醉,“阿黛不喜欢我吗。” “可是我喜欢阿黛。” “阿黛,说话啊。” “阿黛,你脸红了。” “阿黛——” “喜欢。”青黛眼一闭心一横,干脆认下。 她喜欢,无论是因为日久生情,还是因为面前的人实在太惊才绝艳,让人无法拒绝,总之,她喜欢。 林槐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缓缓退开,又看着仍然僵在原地的青黛,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喘气。” 青黛跌在椅子上,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睛都不敢看向他的方向,却又听见他开口了。 “阿黛,我这样,你能不能再抱我一下,当做奖励。” “什么?”青黛回头,却在触及他的眼神时避开。 “抱一下。”林槐又重复了一遍,补充到,“像之前一样,那个时候你只抱了我一小会,现在我想再多抱一会。” “好不好,姐姐。” 过分! 42. [锁] [此章节已锁] 没等青黛反应,林槐一把将人拥入怀中,抱得紧紧,脑袋埋在青黛的颈窝,贪婪地嗅着青黛身上的气息。 青黛感受到他的动作,又是一僵,她觉得自己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药味,她有时都不想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也不知道林槐为什么总是爱凑到她身边,现在更是……过分。 青黛抬手,也抱住林槐,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身后的头发。 二人相互照料的那些年里,她虽说自己也是个没多大的孩子,也是第一次照顾人,但这些年她将林槐养得很好。 林槐刚来时的头发都是枯黄干瘪,一看就是长年营养不良,如今,他的头发变得乌黑整齐,一缕缕地缠在青黛的指尖。 林槐感受到她的动作,抱得更紧了,脑袋还朝着她的颈窝里蹭了蹭,感受着青黛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而微微颤栗,他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得连胸腔都在颤抖。 笑得青黛气急败坏地一把推开他,他又笑着将人哄好,将人拥入怀中。 林槐想就这么一直、一直抱着她,哪怕用他的一切交换,他都愿意,他很愿意,他甚至觉得,如果真的可以交换,那真是个不错的买卖。 他们就这么朴素又平凡地相处着,又过了一段时间,林槐带着青黛进了浮生秘境,他听说里头有品质极好的草药,很适合给青黛用来制药。 秘境中的确有不少草药,他替青黛捧着那些厚厚的医书,眼中含笑地看着她嘴里念念叨叨,手上指指点点地对比,又朝着林槐点点头。 于是林槐就弯下腰,用小铲子小心地将草药从地里挖出来,又一层层地包好,交给青黛,由她放进他背后的背篓。 至于为什么青黛不自己挖,当然是因为这人冒冒失失的,刚进秘境,刚看见第一株草药,刚伸手,手上就多了一道血口。 青黛还没什么反应,林槐就已经皱着眉捏住了她的手。 “阿槐,没事的,没毒。”青黛抬起头看着林槐的脸,试图将自己的手指抽回。 林槐紧紧地捏着她的手指,不许她动,而后抬手,灵力探入她指尖的血口,在确认的确无毒后才从里头出来,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缠绕着她的指尖。 片刻后,那细小的血口消失了。 青黛看着自己完好的手哭笑不得:“阿槐,你怎么用灵力来做这个啊。” 林槐的手指挤进她的指缝,牢牢地将人握住:“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他就这么将人保护得密不透风,等到快出秘境时,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妖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林槐看见那妖的第一反应是将青黛扯到身后,第二个反应是展开一个罩子,将青黛罩在里面,自己飞身而出,与那妖物缠斗。 “阿槐!林槐!”青黛用力地拍着面前透明的罩子,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下一刻,那罩子从透明变成了不透明,青黛看不见外面的场景了。 林槐带着一身的血痕将罩子解开时,看见的是青黛流着眼泪,抱着双膝,坐在草地上。 青黛一看见他就扑了过来,又在看清他身上的惨状时停下。 林槐连刚刚打斗时都没皱的眉头在此刻皱了起来,他收了剑后抬手,将青黛拥入怀中,将自己的脸与青黛贴在一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青黛的后背。 “阿黛,不哭了,不哭了。”林槐轻轻的将她脸上的泪珠拭去,捧起她的脸,又在看着她尽是泪水的眼睛时笑了出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能应付的,我——” “不许说。”青黛哭得抽抽噎噎,伸出手想要打他,却又停住,只是一个劲的抹着自己的眼泪。 林槐握着她的拳头砸在自己胸口:“那你打我,好不好。” 青黛止住了眼泪,她收回手,背过身不理林槐。 “阿黛……”林槐喊完这么一声,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弯着腰,垂着头,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戳来戳去,末了,他看着气消了不少的青黛笑。 “阿黛,你刚刚把我的脸都戳痛了。” “活该,就是要痛,不然你都不长记性。” “那能不能……”林槐环住青黛的腰肢,将人往怀里带,“亲一下,亲一下,好不好。” “亲一下,我就记得更牢了。” 青黛抬头,撞进一池荡漾的春水,于是那个吻就这么落下来,直叫人头发昏,腿发软,心狂跳。 林槐生涩地吻着她的唇角,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描摹着怀中人唇瓣的轮廓。 林槐退开几分,声音低哑:“阿黛,喘气。” 青黛推着林槐的胸膛,从他的怀里逃开,身后低低的笑却不受控的往她的耳朵里钻。 又过了一年,林槐被那个向来不在宗门内多待的掌门委任了掌门的位置。 一天晚上,青黛正睡着,一翻身,瞧见床边杵着一个黑影,将她吓了好大一跳。 那黑影出声:“阿黛。” 她又放下心来,将被子往上扯了扯,道:“阿槐,你怎么不睡觉。” 林槐垂着头,不说话。 青黛又探头看了看外头,窗外正下着雨,一道闪电劈下,将屋内照亮,紧接着有滚滚雷声响起。 “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怕打雷。”青黛觉得自己应该是睡蒙了,脑子有些不清醒,她往里挪了挪,又从身下扯出一截被子,“那你上来吧,我陪你一起睡。” 林槐犹豫了一下,然后脱掉自己的外袍上了床,他枕在青黛枕过的枕头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青黛在林槐上床的一瞬间,她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可也只是一些。 她看着林槐眼中莫名的情绪,伸手将人搂紧,感受着怀中的人似乎叹了口气,她拍着林槐的背,小声地问他:“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林槐摇了摇头,也将人紧紧拥在怀中,他将头埋在青黛的颈窝处嗅闻,片刻后,床上二人的身体都僵硬了。 “阿黛,我、我、我,外头好像不打雷了,我得回去了。”林槐连忙起身,就在将要下床时,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制得他动弹不得。 “阿槐……”青黛虽也是犹豫,但仍未松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甚至比那天林槐问她喜不喜欢时还快。 林槐僵硬着转过身,看着将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的青黛,却不敢靠近。 青黛轻声道:“阿槐……我喜欢的,我愿意的。” 林槐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不……不行,不可以。” 青黛一愣,眼睛红红,又要哭:“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但是……” “那就别说了。”青黛将人一把扯过,按在床上胡乱地吻着,只是吻着吻着,一阵天旋地转后,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就变成了她。 林槐的手垫在她的腰下,感受到她的颤栗,他还是犹豫:“阿黛……” 青黛暗暗骂他顾虑太多,过了许久才感受到下一步动作。 …… “阿黛,喜欢吗。” 青黛小口地喘气,她只觉得自己要软成一滩水,脑袋因为缺氧有些混乱,眼中只有林槐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今夜似乎含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每每与她对视都要闪躲,又在她挪开视线时紧盯着她。 只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思考这样的事情了。 “阿黛,不舒服吗?”林槐紧紧盯着青黛的神色,见她都要喘不上气,忙停了手,可身下的人反应更大了。 “你……”青黛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慢慢飞上天空的鸟,就在刚刚,“啪”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她呢喃出声:“不要……” “不要?”林槐又靠近了一些,终于听清她口中在说什么,但仍是满满的坏心思,“那你求求我,求求我,我就帮你。” 青黛整个人都红透了,她贴在林槐耳边,支支吾吾地说着。 林槐笑了,他笑着看向青黛,眼中带着些许泪花,只是青黛闭着眼没能看见,他道:“好,我会帮你的。” 后来,他就当上了掌门。 再后来…… 青黛无法接受自己看着长大的人竟然能做出那样的事,于是离开了。 或许还有一些隐秘的原因,或许她只是不想亲眼见证,林槐将无辜之人卷进来,也不想亲眼看着林槐走向必死的结局,她从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林槐能活下来,希望她有一天打开门,门口仍然站着一个,会一声声喊她“阿黛”的人。 她的心上人。 可他死了,她不明白。 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在给她的信中要将“吾爱”二字划去,还要祝她觅得良人。 为什么不敢承认自己就是她的良人,为什么要与她划清界限。 可她的良人,永远只有一个。 可她的良人,是不归人。 或许只是未归,或许在下着大雪的某一天还会回来,站在她的门前,唤着她的名字,笑着将愣怔的她拥入怀中,耍赖道:“阿黛,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回来,冬日太长、太冷了,你抱抱我,抱抱我,我就暖和了。” 43. 寻觅容身处 青黛看着面前冰冷的罐子,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凤浅慕斜斜地倚靠着,静静地看着青黛将那只陶罐抱在怀里哭,她心里也闷闷的,可却连表情都做不出一个。 青黛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擦干泪珠,捧起崇光剑,与自己的蒙月剑一起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崇光剑微微发出一些光亮,与蒙月剑相呼应。 她抬手一寸寸拂过,再重重叹了口气,坐回二人面前。 青黛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我当作你们的师傅。” 说完,她又故作轻松道:“但是你们要是在外面遇上事了,还是报林槐的名字吧,说我的话大概没人知道。” 凤浅慕垂眸,避开她的视线:“等伤好一些后我就离开,我的身份对你而言太危险了。” 青黛不解,她看了一眼神色晦暗的贺辞,又看了一眼凤浅慕,道:“我还没问呢,你们为什么会从那里掉下来。” 凤浅慕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被诬陷谋反这样荒谬的事,说出来会有人相信吗,况且现在外面已经到处都是她的通缉令,在众口铄金的情况下,她的言论还有让人相信的可能吗。 于是她只是简单道:“追杀。” “追杀?”青黛有些震惊,在思索一会儿后又恢复平静,“那……也不是特别危险吧,谁没有几个不对付的人。” 凤浅慕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反正不信她的人已经够多了,就算再多一个也无所谓。 青黛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听到最后,她头疼地揉着额角,道:“又是荧惑,那个王八蛋怎么就阴魂不散。” 凤浅慕顿住,她没想到青黛会是这个反应,连疑问都没有,直接就替她打抱不平,只是…… “你认识?” 青黛道:“当然认识,他之前就有事没事来找阿槐,只是阿槐也不太搭理他。” 她有时候真想感叹,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面前这两个果然是林槐带出来的徒弟,她看着他们两个,总是能隐隐约约看出林槐的影子。 如今更是,师徒几个连仇家都是同一个。 凤浅慕只觉得,青黛关注的重点似乎有些偏移,于是她试探性地问道:“你不怕我说的是假的?” “你说的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 “那不就是,而且,我也没想到那一茬。”青黛向来不会想得那么深,也一贯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我觉得,如果阿槐还在,他也会相信你的。” 说完,她看着面前两人怔愣的样子,捏起扇子挥了挥:“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我,我知道与我一起长大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也会知道他的徒弟们是什么样子。” 青黛不得不承认,林槐执意要让无辜之人承载因果时,她是有过怀疑,也有过怨怼,但最终的结果……的确证明,她足够了解自己的爱人。 凤浅慕心口的大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低下头,笑了笑,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 青黛捏着扇子戳着凤浅慕的手背道:“再说了,你师傅已经把你们托付给我了,那你们就得听我的,哪里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听见了没有。” 说着说着,青黛突然笑了起来,话锋一转,朝着二人摊开手:“不过我这可不是白待的,一月给我一百钱,现在就可以给了。” 凤浅慕与贺辞对视一眼,道:“先给七十三,行吗。” 青黛的笑渐渐收敛,她抱起那罐子,道:“我找个地方放。” 说完,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凤浅慕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只是叹气,嘴角扯了扯,又对上贺辞的双眼,道:“你想说什么?” 她早就注意到贺辞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只是碍于青黛在场,一直未开口。 贺辞道:“你……后面打算怎么办,而且你说离开,你要去哪里。” 凤浅慕戳着手臂上细细的伤口,或许是因为这条伤口太小,故而没有被包起来,被她这么一下一下地戳着,伤口已结好的痂被破坏,渗出一些血来,可她却似是没有感觉,仍是一下一下地戳着。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捏住。 “别碰了。” 凤浅慕抬头,似是才回神,她又扯了扯嘴角,道:“我也不知道。” 皇城已经回不去,灵霄宗也不能容她,至于青黛这…… 她还是不想待太久,她不能在害了师傅之后,又害了师傅的爱人。 她突然想到了凤玘最后说的,让她去孤州找叔父,想到这,她突然打了个冷战,她从内心深处抗拒那位叔父,但现在,好像无处可去了。 贺辞等了许久,才听见凤浅慕开口。 “去孤州吧。”凤浅慕的手一被放开,就又开始戳着自己的伤口,逼得贺辞不得不将她的手控制住,她倒是没什么反应,接着说道,“现在也只能去孤州了。” 贺辞点了点头,道:“我和你一起去。” 凤浅慕抬眼看他,道:“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这样吧,我死的时候一定叫你一起,行不行。”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贺辞抬手,想要将她额边的发丝理顺,可又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贺辞能感受到,在经此一遭后,她的状态不对劲,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在现状无法改变的情况下,好像说什么都只是徒劳。 他也不能责怪凤浅慕,他只能怪自己,怎么没能早些将她救出来,怎么没办法阻止这一场灾祸,让她沦落到现在人人可欺的地步。 凤浅慕的头又隐隐作痛,全身的肌肉都开始疼,连带着她的呼吸都重了些,她掐着自己的指尖,想要抑制这种疼痛,可一用力,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让她没来由得有些心慌。 “你……” “我知道。”凤浅慕强撑着挤出笑来,“我知道的,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贺辞出了门,还将门 合上,一时之间,室内就只剩下凤浅慕一个人。 她平躺在床上,眼睛微微眯着,只是脑中仍在活跃,再加上身上各处的疼痛,让她无法真正休息。 她无奈地睁开眼,深深叹一口气。 如果师傅还在,也会相信她吗,那能不能告诉她该怎么做,才能洗清自己的罪名,她不想去孤州,可是她无处可去。 就算她去了孤州,那又能怎样,那位叔父会这么好心帮她吗? 她觉得那位没有理由帮她,更觉得自己像是羊入虎口。 可是不去又能怎样,她没有任何根基,皇家容不下她,她的母族也定然无法容下她,她总不能一人对付千军万马。 思来想去,还是没办法。 凤浅慕偏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又叹了一口气。 她想,算了,活着吧,总归不能背着谋反的罪名死去的,太窝囊了。 太阳落下又升起,日子也是一日一日地过着,凤浅慕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没有人找上门寻仇。 幸好,幸好。 只是那天,青黛出了一趟门,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凤浅慕皱着眉看着青黛,道:“你说什么?” “宫里的玉贵妃有孕。”青黛也不太明白,若依他们所言陛下已死,这孩子又是从何而来,难不成陛下还会诈尸不成,“我已经避世许久,这次也是偶然听闻,还不知道有孕几个月了。” “不论有孕几月都是蹊跷,我父皇后宫一向只我母后一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位贵妃,”凤浅慕阴沉着一张脸,“应是帝后的死讯瞒不了多久,又迟迟无法寻回阿芷,才让齐安想出这样的办法。” “混淆皇室血脉,他还真是胆子够大。”凤浅慕拳头都握紧了。 贺辞道:“你想怎么做。” 凤浅慕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青黛道:“你冷静一点,别冲动,你才刚跑出来没多久,还回去,要是又被抓了怎么办。” 贺辞道:“重点是不知道她的具体位置。” “不是!”青黛震惊,而后是深深的无奈,“你就不能劝着一点吗。” 凤浅慕道:“那倒是。” “诶!你们有没有人在听我说话!”青黛崩溃,这两个人真是的,看来和林槐像也不是什么好事,一天到晚地想一出是一出,她就不该告诉他们这件事,“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去。” 开什么玩笑,林槐留给她的,除了那些死物,就只剩下这几个小徒弟,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贸然行动。 凤浅慕与贺辞只对视了一眼,就凑到青黛面前,只是任二人把好话都说尽了,她都没松口,甚至还天天防着二人,生怕哪天一个不注意就偷偷跑出去了。 只是青黛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一天晚上,她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她出门时,小院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苦苦等了一天,才终于等到那两人归来,只是这两个人的表情,那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44. 夜探皇宫 二人在夜色中奔波,终于在夜半时到达皇宫,他们避开巡逻的士兵,朝着最亮的地方而去。 齐安正端坐在桌前,面前堆着一沓奏章,只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手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不知在想什么。 荧惑从殿外走进,看着他这个样子脚步一顿,而后叫屋内的人都出去后开口:“还想呢,再不批又批不完了,你今晚打算熬到什么时候。” 齐安道:“人找到了没有。” “……没有。”提起这个荧惑倒是心虚,明明派出了那么多人,却无一人发现他们的踪迹,现在就差把崖底的土翻一遍了。 齐安道:“玉姝那边呢?” “更别提了。”荧惑说起这个就烦躁,“她日日说梦魇,宫中的药就没断过,可又不肯老老实实养着,医官都说过不许她在外活动,她还每日不是要放风筝,就是要放花灯,说什么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净爱折腾人。” “她这是想传消息出去,再找人来救她。”齐安提笔,打开奏章,缓缓写下一行字,“一个蓄意勾引皇帝的女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去告诉她,听说妇人有孕七个月后即可产子,如果她想试试,就继续闹。” 荧惑轻哼一声,还没等他说什么,一道破空声在耳边炸响,他立刻将坐在桌前的齐安扯开。 下一刻,那长桌就被劈成了两半,等他回头看去时却是空无一人。 荧惑忙喊道:“有刺客!守住乾清宫!” 他忙跑出大殿,在朦胧夜色中,有一人朝着后妃居住的方向而去。 齐安跟在他身后出来,也看见了那人的踪迹,喊道:“去景和宫,护着玉姝。” 他看着一队队守卫举着灯笼,朝着景和宫的方向而去,眼睛眯了眯,却品出一丝不对劲来,这刺客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来袭击他的,哪有人只劈这么一下就走的,况且,刺客也不该朝着后宫的方向跑。 “不对。”齐安蹙眉,紧紧攥着拳,“刺客的目标不是我,本就是玉姝。” 荧惑道:“可是刺客又不知道玉姝在哪里。” 这一句简直是惊醒梦中人,齐安忙喊停赶去的守卫,却仍是来不及。 齐安狠狠道:“他之前是不知道,可是这么大的阵仗朝着景和宫去,他现在也该知道了。” 齐安带着荧惑朝着景和宫的方向奔去:“趁着刺客尚未来得及有所行动,给她换个地方待着。” 玉姝正要休憩,却见数队人马将她的寝宫围得严严实实,没等她问出什么,齐安就带着荧惑赶到。 玉姝看着这么大的阵仗一阵心悸,她紧紧护住自己隆起的肚子,生怕出了什么意外:“这是怎么了。” 齐安没有和她废话,只吩咐人将她带走,至于怎么走、走去哪里,他统统不说。 玉姝一阵心慌,却也只能连声答应,却在人将要把她扶上轿辇时,掌心被塞入一个硬物。 她回头看去,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侍卫,但如今宫中的侍卫多是由齐安从宫外招来的,原本相熟的侍卫都被换得差不多了,故而玉姝也未在这人的身份上多纠结,只是她掌心的东西…… 无论是好是坏,她都只能尽力一试,若是对她不利,再不济也就是个死,反正待在这宫中也只是一天天接近死亡。 “在看什么?”齐安察觉到她的动作,目光如同山野中的猛虎一般投来,上下扫视着玉姝身后的侍卫。 玉姝忙道:“是这人没扶稳,我险些摔在地上。” 齐安道:“既然这么没用,那就砍了。” 玉姝听着这话简直是心惊肉跳,道:“还是算了吧,他也是无心之失,况且我还怀着孩子,见不得血。” 齐安却不听她的话,只步步逼近,站在那侍从面前,眼神从他身上划过。 荧惑从殿外巡视了一圈后,进到殿内,却看见这场面,催促道:“还没发现刺客的踪迹,赶紧把玉姝移走。” 齐安收回视线,指着侍奉玉姝的那几个宫女道:“你们,一人进一个轿辇。” 景和宫中今夜热闹得很,只片刻就从殿门处抬出了数个轿辇,朝着不同的宫室奔去。 在忙碌一阵后,在四更时终于能安静片刻。 荧惑揉了揉眉心,对齐安道:“她说肚子疼、头疼,要找医官来看。” 齐安的精神也不太好,连带着声音也冷冷的:“你去给她看看。” “我倒是想给她看看,她不愿意。”荧惑想起玉姝就烦躁,“仗着自己肚子里有个孩子,简直是无法无天。” 齐安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悄悄带着人去,再让她安生一些,她肚子里的只是个孩子,不是财神爷,也不是保命符。” 玉姝将手腕搭在软垫上,她一脸紧张地看向面前为她把脉的医官,问道:“我腹中的皇子还好吗?” 那医官胡子都花白,他颤颤巍巍地收了帕子,垂首道:“您受到了惊吓,只要日后静养,不会有大碍。” “听见了没有,现在能放心了吗。”荧惑一听这话就想翻白眼,但还是生生忍住,在确认关雎宫中没有其他人后,带着医官悄悄离去了。 在一片安静中,玉姝躺在床上,一圈帷幔垂下,为她圈出一块领地,枕下的纸片让她无法入眠,她在轿辇中只偷偷看了一眼,如今,只需要静静等待。 帷幔外传来一声轻响,随后,她听见那几个守着她的宫女倒在地上的声音,下一刻,她的帷幔就被掀开。 * “帝后已死,阿芷又被我带走,此时无论贵妃怀的是不是皇室子嗣,他都只能将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当做最后的武器。”凤浅慕顿了顿,继续道,“故而,他一定会万分小心,把人藏得严严实实。” 贺辞道:“我当初找你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都没能找到,如今要找她更是不知会有多难。” “所以,只能让他自己告诉我们,那人究竟在哪。” 凤浅慕躲开那些守卫,悄声上了房顶,紧紧地盯着齐安的方向,趁着他们不注意抬手一鞭抽了过去,只是被荧惑察觉,没能成功。 她倒是挺遗憾,只是没有时间让她感慨,等荧惑追出来时,她已经朝着后宫的方向而去,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二人。 凤浅慕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看着守卫纷纷朝着其中一座宫殿跑去,她眼睛眯了眯,紧紧地盯着所有人的动向。 贺辞早已穿着从侍卫房中偷来的衣服,趁着众人不知所措时混入其中,跟着他们朝景和宫奔去,果然看见了那位名声在外的玉贵妃。 他不动声色地将前边的人挤走,站在离那人最近的地方,将她扶上轿辇时,往她的手中塞了一张字条。 而后,关雎宫果然在半夜再次闹出了动静,虽是不大,却足以让人辨别方向。< /p>凤浅慕看着靠坐在床上的玉姝,眉头紧皱:“玉姝?” 玉姝看见她亦是一愣,却不想下一刻,凤浅慕就掐上了玉姝的脖颈。 “我母亲待你不薄。”凤浅慕的声音都在颤抖,掐着她的手却是稳稳的,是下定决心要取走她的性命,“你为何要与齐安同谋。” 玉姝心中震动,腹中隐隐作痛,她忙伸手拍打,喉中艰难挤出字句:“不、不是,没……没有,你……我帮你。” 凤浅慕的手松开,她冷眼看着玉姝抱着肚子,喘着粗气仰躺在床上。 玉姝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她眼中闪着希冀的光,跪在床上,道:“我能帮你,我看见了,那天我就躲在屏风后头,我都看见了。” “什么?”凤浅慕神色一震,逼近玉姝,“说清楚。” “那天……”玉姝顿住,低下头,眼神心虚地晃动,“我看见齐安杀了帝后,再将你逼走,我本想偷偷离开,可又被他的人抓住,他本来要杀我。” 玉姝抬起头,眼中尽是泪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说出自己有孕,否则、否则都不知能否在这,与公主再见。” 凤浅慕盯着她,冷冷道:“你腹中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玉姝一愣,更是潸然欲泣,她抬手将脸颊旁的泪珠拭去,道:“是那日,陛下醉酒,娘娘又身体不适,我只是在殿外侍奉,就……” 凤浅慕初时是不信的,她不相信自己的父亲真的会这样酒后乱性,可她看着泪珠像是不要钱一般落下的玉姝,终是心软:“……不是你的错。” 她呼出一口气,道:“所以你腹中,真是皇室血脉。” 玉姝忍住泪,竖起三根手指发誓:“若有虚言,就让我受天打雷劈……” “够了。”凤浅慕忙打断,这人怎么一张口就要天打雷劈的,她知道天打雷劈多疼吗,“是就够了。” 玉姝抿唇,又开始小声啜泣:“齐安不是个好东西,他要去母留子,我在这肯定活不长。” “我也不会让你留在这。”凤浅慕看着她裹着被褥一副可怜样,叹了口气,捏着眉心再开口,“我问你,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 玉姝眼中欲落未落的泪忽然停住,她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凤浅慕,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凤浅慕道:“不论你要不要她,我都会把你带走的,你不必有顾虑。” 玉姝眼中浮出困惑,道:“我来选吗?” “自然是你。”凤浅慕皱着眉头,“这个孩子由你孕育,一切的决定都该由你做,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替你作决定。” 玉姝眼中竟浮出一抹迷茫,她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揉搓被褥的一角。 凤浅慕也不急,她靠在床架上慢吞吞地揉着太阳穴,反正那些宫女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有的是时间给玉姝慢慢想清楚。 玉姝的手轻抚上小腹,她的声音温和:“要留下的。” 凤浅慕直起身,道:“既然如此,待你腹中孩子满八月,我再来接你。” 玉姝动作一顿,她没想到还要等,她留在这的每一天,都担心齐安会带人将她开膛破肚,只是她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点头。 凤浅慕看出了她的顾虑,道:“放心吧,我会躲在皇宫中守着你,如果齐安想提前做什么,我会把你安全带离。” 45. 密道潜出 凤浅慕小心避开四周的蛛网,借着微光向前。 “你确定这么走能出去吗?”贺辞无奈,却也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凤浅慕头也不回:“你又不是没看见,那边都守成什么样了,要是闹出动静来,又要重新找玉姝的位置。” 原本二人离开关雎宫后直奔皇宫大门,只是在看见那些守卫时,又默默退了回来。 凤浅慕蹲在房顶上想了许久,最后带着贺辞跑到一处偏远的宫殿,她四处看了看,确认无人后,将榻上的被褥掀开,找到其下的一处暗格,按下后,一旁的柜中发出一声轻响。 她示意贺辞打开柜门,自己则将弄乱的被褥复原。 做完这一切后,她走到柜子前,偏头看着呆滞的贺辞,道:“等什么呢,走啊。” 她一边在前边探着路,一边与贺辞解释:“幼时,我常常甩开侍奉的宫人独自在宫中游荡,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将宫内密道的情况知道了个大概。” “后面被发现了,有些就被父皇下令填上了,没想到还剩下一个,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密道狭窄黑暗,一时之间只有她的声音在其中回荡,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却不发一言的贺辞,然后将自己的手递给他:“牵着我,别跟丢了。” 贺辞一愣,还是与她伸出的手交握在一起,跟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直到前边出现了一条岔路。 凤浅慕皱着眉,站在原地许久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耳边传来戏谑的声音,只是离得太近,她只觉得耳朵都麻了。 贺辞道:“我最英明神武的阿慕,不会忘记路该怎么走吧。” 凤浅慕揉着耳朵,轻啧一声,朝着贺辞的肩头就是一拳,却见面前的人只后退了几步,仍带着笑道:“我不说了。” 凤浅慕气急败坏地为自己找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能记得这里有个暗道算不错,谁知道他里面会有条岔路。” “好好好,是我不该说。”贺辞微微俯身,又牵上凤浅慕的手腕,“既然忘记,那就随便走一条路好了,若是走错,就再转回来。” * 二人朝着右边的道一路向前,面前的路渐渐开阔,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块木板,凤浅慕在墙面摸索着,许久终于找到了一处凸起的石板。 她正要按下去,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些撞击声和床板晃动的声音。 还没她动作,耳朵突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 凤浅慕愣住,手仍放在墙上,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按下去,她快速地眨眨眼,想要理解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可长时间处于闭塞环境,让她近乎丧失思考能力。 她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在犹豫许久后,还是将手放下,紧攥成拳,下意识地往贺辞的方向迈出一步,只是面前的人察觉到她的动作后,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贺辞只是紧紧地捂着她的耳朵,却仍不敢靠近,僵硬地维持着这一段距离。 凤浅慕感受到捂着她耳朵的手越来越烫,将她的耳朵也灼得滚烫,四周的空气也逐渐凝滞,随后升温,似是要将二人一起蒸熟了。 贺辞趁着外边的声音停歇,赶忙将双手撤下,然后一把拉起凤浅慕的手,快步离开这一条密道,走到之前的岔路口后才敢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着垂着头的凤浅慕,只是在一片昏暗中他没办法看清凤浅慕的神情,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凤浅慕原本乖顺地垂着头站在他面前,见耳边久久没有传来他的声音,忍不住抬头看去,却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可耳边灼热的温度无法散去,她抬手揉了揉耳朵,面前的人见她这么个动作,突然紧张了起来。 “我弄疼你了吗?”这句话一出,他又立刻噤了声。 “啊?”凤浅慕不解,她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却见贺辞又往后退了一步。 “……” 凤浅慕觉得奇怪,但又觉得还挺有意思,似是长时间待在密道中,稀薄的空气让她只能遵从本心。 她继续向前走,逼得贺辞步步后退。 “不许动。”她有些蛮横地下了命令,原本并不抱什么希望,可贺辞在听见她这一句后,真就站在原地不动,只是低下头看着她一步步靠近,他的呼吸也愈加粗重。 贺辞溃不成军,颤抖着抬手,又在碰到她的一瞬间收回,哑声道:“别过来了。” 面前的人从前便好得他挑不出错来,即便是如今落难,也依旧有自救的能力。 她总有一天会重新回到高位,哪怕是世上最好的人站在她的身侧,也无法盖过她的光芒。 而他,一无所有,怎堪并肩,能站在她身后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所以,不要靠近,怎样命令他都好,只是,不要靠近。 凤浅慕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了,碍于他的反应实在奇怪,于是开口询问:“为什么?” “你不该这样,你不能靠我这么近,你要离我远一些,这样才对。”贺辞语无伦次,说了半天才解释清楚,但看凤浅慕的表现,他似乎也没有解释清楚。 凤浅慕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应声,朝着另外一条路走去。 她安静地在前边带路,只是也不说让贺辞牵着她了。 走到路的尽头,她摸索着按下一块活动的砖块,头顶的石板打开,出现在二人眼前的是原本覆盖在石板上的土,这些土已经有些结块,石板打开后也没有掉落,仍旧保持着原先的样子。 凤浅慕抬头看着头顶的土块,腰间的剑刚抽出一点,就被贺辞按了回去。 “你往后站些。”贺辞捏着她的胳膊,将人带到身后,然后自己拔出剑,将头顶的土块通开,探出头四处查看后,这才放心上了地面。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细碎的土块,朝着底下伸出手:“手给我。” 凤浅慕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只手,然后视若无睹,转身又朝着那砖块按了一下后,自己撑着地一把跃了上去,石板在她出了密道后猛地合上,将原先的路封住。 贺辞僵硬地收回手,看着凤浅慕正将覆盖石板的土复原,他蜷了蜷指尖,然后安静地与她一起处理残局。 凤浅慕看面前的密道出口已处理得差不多,想要直起身,只是还没动作,就被后腰的疼痛刺得定住。 “怎么了?”贺辞的余光一直瞟着她这个方向,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她的状态不对,忙丢下手中的剑,“是不是伤还没好,你别弄这个,我来就可以了。” 凤浅慕撑着后腰,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也没理会贺辞的话,她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细细辨别了方向后,自顾自地走了。 “……” 贺辞叹口气,将剑拾起后忙追了上去,慢慢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一边向前走着,一边揉着自己的后腰,贺辞思来想去,还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休息一会儿吧,这么折腾一个晚上,也该累了。” 凤浅慕却一把将他的手撇开,指着他道:“保持一点距离,听到了没有。” 贺辞无奈,他是这个意思吗,好像也是这个意思没错,只是…… “你生气了。” 贺辞看着凤浅慕,看着她就差将“离我远点”这四个字写在脸上,看着看着,他心里突然酸酸的。 凤浅慕应得很干脆:“没有。” 她那晚站在土坡上其实想了许多,她的确想过要让贺辞离开,只是权衡各方后,还是觉得没法让他离开。 如今的形势是一方面,她体内的蛊是另一方面,还有更重要的一方面是…… 她几乎已经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他们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了一起,她没有想过贺辞有一天会离开,也不知道贺辞离开后,她会不会不习惯,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于是将人留在身边是最稳妥的办法。 经过了小屋中的那次交谈,凤浅慕原本以为他也是愿意留在她身边的,只是方才,他让她不要靠近,让她离他远一些。 凤浅慕几乎要将牙都咬碎了,她恨恨地想,他真以为自己乐意搭理他,离远一点就离远一点,又不是不能活。 凤浅慕想了半天,心中那是越想越气,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待在我身边,现在就可以离开。” “……?” 贺辞也不知道怎么就扯到这个事情上,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凤浅慕看着他这个样子,更气了,绕开他一个劲地往前走,刚走了两步,手臂又被拽住,她没好气地转身,道:“干什么!” “你别生气。”贺辞看着她,“我不走,我不要离开。” “那你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 贺辞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清楚,只能叹口气,低声道:“你当我没说吧。” 贺辞只能在心中对自己说,她不懂,她的靠近没有错,是他的反应太大,一切都是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心。 贺辞又叹气,道:“还是赶紧回去吧,师伯现在一定发现了,别让她等急了。” 46. 于心安处安身 青黛坐在院中一处摇椅上,死死地盯着朝她走来的两人,却在两人将要靠近时起身,回屋,然后重重将门关上。 看看,给人惹毛了。 凤浅慕与贺辞对视一眼,然后上前,轻轻敲门:“师伯?” 青黛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隔着一道门板,多少有些不真切:“别管我叫师伯,谁让你们夜闯皇宫,你们就去管谁叫师伯。” “师伯……”凤浅慕还没说出什么,面前的门就被打开,青黛双手环胸,一脸怒容地站在她面前,让她多少也有些心虚。 “看看你现在多能耐,好不容易从那龙潭虎穴里出来了,又不怕死地闯回去,还要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人。”青黛说到这,顿了顿,问道,“找到了吗?” 凤浅慕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乖乖答道:“找到了。” “还找到了!”青黛更气了,伸出一根手指戳着面前人的肩头,直将人戳得退后,“让你师傅的魂飘过来看看,他教出来的徒弟,如今是一个个都能耐得不得了,敢夜闯皇宫找人,还能平安回来。” “我说的话是一句也听不进,还先斩后奏,将他那些坏习惯学了个十成十!”青黛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告诉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和他交代。” 青黛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伤心,这两个人还活着,故人便是还算留了不少念想给她,若是这两个都死了,那这世上连故人的影子都没有了。 青黛的眼眶又变得热热的,她赶忙低下头,想要将自己的情绪藏起来,却见面前的人皱着眉头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温声道:“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 凤浅慕继续道:“别担心,我能解决很多事情,我会平安回来,师傅现在不能陪着你,我会替他继续陪你,所以我一定会回来。” 青黛有些愣神,等她回过神来时,面前出现了一包糕点和一个钱袋,她抬手,这两个东西同时落在她掌心,沉甸甸的。 青黛道:“你这是哪里来的?” “我把身上的首饰卖了。”凤浅慕道,“这些都给你。” 说到这,她又像反应过来,将身后另外一包糕点举到青黛面前,然后收起:“只是这个不能给你,这个要给我的小妹。” 青黛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为他们让了一条进屋的路。 她从来就拿林槐没办法,如今,同样拿他的两个小徒弟没办法,她有些时候真觉得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欠了林槐好大的人情,才要她拿这辈子来还。 “咕噜——” 极其突兀的一声让青黛回过神,青黛看着面前笑得尴尬的凤浅慕,恨恨地捏着她的脸,将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捏扁搓圆:“进去老实等着。” 青黛走后,凤浅慕坐在桌前托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僵硬的贺辞,看到他的耳尖逐渐转红,却迟迟不开口。 贺辞起初不敢与她对视,只时不时瞟一眼,而后迅速收回眼神,但时间长了,也终究无法扛住她这样的眼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略微转过身子,直直与她对视。 她的瞳孔颜色偏淡,像一颗琉璃珠,澄清透亮,似是只需看着她这双眼睛,就能窥探到她心底的秘密,却又如同一潭深水,让人看久了就想要溺毙在其中。 贺辞赶忙移开视线,他没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她的情绪,也没能窥探到她的秘密,倒是险些让自己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贺辞忙道:“看我做什么?” “嗯?”凤浅慕眨眨眼,却没移开视线,甚至还撑着桌子凑近了些,“看也不让人看?我都答应你不靠近了,现在只是看看都不行了?” 贺辞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他只觉得凤浅慕在强词夺理,好在青黛端着餐盘回来,救了他一命。 凤浅慕接下青黛手中的餐盘,浅笑道:“师伯最好了。” 青黛撑着头,看着面前埋头苦吃的两人,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凤浅慕咽下口中的面条,思索了片刻,道:“那位玉贵妃,原先是我母亲身边的大宫女,叫玉姝。” 从凤浅慕有记忆时,玉姝就一直陪在周静瑶身边,二人虽为主仆,却因周静瑶一向宽和,她的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凤浅慕不愿意去追究她究竟做了什么,不光是因为事实已摆在眼前,无论她做了什么都已成定局,况且,会发生这样的事,也的确并不都是她的问题。 绝不能让她腹中的孩子落在齐安手中,她若想挽回名声,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这个孩子、这个人,都是极重要的棋子。 “我要把人从皇宫里劫出来,带走。” “……行。”青黛又是一阵头疼,这人怎么要做的都是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难怪她那时说身份危险,如今看来的确是危险万分,“你打算怎么办。” 凤浅慕撑着头,道:“怎么办?进去,然后带着人出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青黛无奈,这怎么听都不靠谱。 “安心啦。”凤浅慕看出了她的疑虑,“皇宫内部的守卫虽然多,但大部分人的能力都堪忧,想要不被他们发现还是很简单的,只要不惊动荧惑与齐安,就能安全出来。” 青黛道:“那你打算把人劫出来之后放哪?” 凤浅慕此时却有些支支吾吾,她回来前就权衡了许久,她想将人放在林槐的别院中,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同青黛说。 青黛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开口,便道:“你把一切都想好了,不会没想到该把人放在何处吧。” 凤浅慕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想把人放在师傅的别院中。” 这会儿轮到青黛沉默了,她垂眸看着凤浅慕眼中的不安,道:“去吧,你是他的徒弟,没有你不能去他的院子的道理。” “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凤浅慕搅动着碗中的饭食,“你也要去的,一旦我把人劫走,他们必定会知道我没死,你很快就会被发现,如果你在这的话,我也没精力照料你。” 那个地方于青黛而言有太多记忆,她想逃离,可是…… 她还是点了点头,她还是想回去,她还是怀念。 贺辞看着凤浅慕将东西收拾好,又换了身衣服后,风风火火地赶着去看凤汐芷的背影,扯了扯嘴角,片刻后又低头,老实替青黛配药。 凤浅慕趁着没人发现,偷偷溜上山,又偷偷溜进了栖云居,正巧看见赵清然正带着凤汐芷在屋外习字。 阳光此时已没有那么烈,照在二人身上,只 觉得暖烘烘的。 凤汐芷写完一张,就眼睛亮晶晶地递给赵清然,等着那一句夸赞,赵清然也适时递上一句,二人浸在早秋的风中,显得温和恬静。 凤汐芷似是感受到什么,她抬起头,与树后凤浅慕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于是字也不写了,将笔一撇就朝着凤浅慕扑过来。 “阿姐!” 凤浅慕忙往前走了几步,将凤汐芷接住,又掂了掂,戳着她红润的小脸,道:“阿芷有没有听话。” 凤汐芷攥着她的衣领,又将脸埋进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我很听话。” 说完,又抬头,学着凤浅慕的样子,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道:“阿姐有没有受苦。” “没有,阿姐厉害得很。”凤浅慕将人放下,从怀中摸出一包糕点,递过去,“阿姐还给你带了吃的,要不要尝尝。” 凤汐芷抱着那包糕点,轻哼一声后回了屋,只留下凤浅慕与赵清然两人在屋外。 凤浅慕上前几步,坐在赵清然对面:“师姐,谢谢你。” 赵清然抿唇,而后摇了摇头,她自问只是替凤浅慕遮掩了凤汐芷的行踪而已,都不足以弥补她犯下的大错,她道:“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凤浅慕摇头,仍道:“谢谢你。” 赵清然回头,与凤浅慕一起看着窗沿边上小心探头的身影,忍不住笑出来,道:“她很听话,和你当初一样,很让人省心。” 顿了顿,又道:“你要把她带走吗?” 凤浅慕将眼睫垂下,而后又是摇头:“我身边太危险,带着她我没法放心,你带着她,她能过得安稳些,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她再抬眼时,窗沿的那处小身影已经消失,她也很想将凤汐芷带在身边,可她现在只有这么一个血亲,在她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凤汐芷之前,怎么能把她置于险境。 赵清然了然地点头,道:“你也得多注意自己。” 她顿住,压低声音道:“是不是伤着了,我看你方才的动作,都没有从前轻巧了。” “瞒不过师姐。”凤浅慕只能苦笑,但如今只是受伤,还替她留了一条命,这样已经是极好,她赶紧换了个话题,“我见着师傅说的那位师伯了,过段时间,我带你去见见。” 赵清然笑着点了点头,却看着凤浅慕似是要走的模样,赶忙道:“就走了?” “该走了。”凤浅慕不敢在这停留太久,她既害怕会招来横祸,也担心在这待太久会舍不得离开。 却见凤汐芷从屋子里又跑了出来,紧紧的抱着凤浅慕的腿,一副不让她走的样子。 凤浅慕心里也不好受,她只能蹲下,托起凤汐芷的脸,还没等她说什么,凤汐芷先带着哭腔开口了:“阿姐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会的。”凤浅慕捏着凤汐芷的脸颊肉,见面前的人张口就要咬她,这才笑了出来,“我保证,会经常来看我们阿芷的,好不好。” 凤浅慕最终还是离开,她头也不敢回,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走不了,她如今倒是有些理解贺辞,他或许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毕竟他也没有义务只围着一个人转。 但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行,不能放他走,就算绑也得绑在身边,死也得死在一起。 47. 埋葬 南墙冷落,竹烟槐雨。 凤浅慕将手中缰绳交给贺辞后翻身下马,她抬手,指尖轻触面前的虚空,一座院落隐约显出形来,只恍惚了一瞬,那小院便立刻消失不见。 她抿唇,换用掌心轻轻贴上,小声道:“师傅,我没有地方去了,能不能收留我啊。” 灵力自她的掌心溢出,结界散开,整座院子的全貌显露在众人面前。 她回身牵住马车的缰绳,边与贺辞一同往里走,边同马车内的青黛道:“之后我得去守着玉姝,你一个人在这可以吗。” 马车内传出一道淡淡的叹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凤浅慕颔首,想到青黛在马车里看不见,又开口:“那便好,那你先休整着,我稍后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马车内没了声响,凤浅慕不言,只慢悠悠地往前走着。 等走到院中,马车停住,青黛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入目便是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屋子,隔了数年再见此景,她一时竟愣了神,却在此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而后乖顺地停在她手边。 凤浅慕看着青黛的模样不免担忧,但也只能蹙眉笑道:“真的可以吗?” 青黛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了些,另一手在她的脑袋上胡乱揉搓,道:“从何处学得这样啰嗦。” 凤浅慕微眯双眼,由着青黛把她的发丝揉得有些散乱:“自然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啰嗦,我亦是耳濡目染。” 青黛嗔怪道:“花言巧语,栽赃陷害。” 凤浅慕不反驳,只浅笑着扶着青黛下了马车,嘱咐了几句后带着贺辞一起往外走。 * 竹林繁茂,二人寻了许久才寻得一处较大的空地。 凤浅慕四处看了看,砍下几枝竹子搭在一起,但竹子外壳光滑圆润,她越是想要将架子搭好,竹子越是容易滚落。 她倒也不急,只沉默着与贺辞一起慢慢地将这些竹子搭好,而后抬起一块平整的木板放在上边。 处理好后,她将帝后的尸首从指环中取出平放在木板上,又在四周撒了些干草用以助燃。 凤浅慕后退几步,抬手欲点燃时又突然停下,取下随身的水壶往帕子上倒了些水后重新上前。 指环中的时间流速应是比现实慢了许多,纵使已过了将近三个月,帝后的尸首变化仍是不大,甚至能看出他们生前的模样。 只是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 凤浅慕将他们脸上、身上的血迹擦净后收起帕子,犹豫了许久,还是用指尖颤抖着轻触母亲的脸颊。 她触碰着那处深色斑块,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凹陷下去。 “其实……”凤浅慕嗓音艰涩,近乎无法发声,她深深吸气,而后退回原位,干脆利落地抬手引火。 她看着火焰叫嚣着升起,吞没面前的父母,这才将未说尽的话道出:“其实我都快忘记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贺辞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她,道:“你——” “我没事。”凤浅慕打断他的话,“我明白的,往事不可追忆,人死不能复生。我不难过。”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而后提起衣裙跪在地上,双手交叠俯身叩拜,长生辫因为她的动作而贴在地上,她的声音传出,闷闷的带了些沉重:“你休息一会吧,这次可有得烧了。” 日头西斜,凤浅慕一手抱着一只陶罐回了院子。 院内栽着一颗槐树,花已落尽,只余下半黄半绿的槐叶,风过则落。 槐树下早放着一只陶罐与一把铁铲,她将罐子放在一处,正准备取铁锹时,却有一人比她更快。 “我来吧,你去取其他的东西。”贺辞抢过一旁的铲子对她道。 凤浅慕只低声应了,而后转身进了屋,待她回来时,那棵槐树下已挖好一个大洞。 她放下手中的黄纸,半跪着将三只陶罐一一放入土坑中,耳后的长生辫晃到她眼前。 长生辫最需要耗费精力打理,但她已很久没有时间细细整理过这条辫子,原本规整的辫子如今变得松散,连上头系着的红绳都乱得不成样子。 贺辞正用铁铲将土覆上,一抬眼却看见凤浅慕手中握着匕首,他的动作立时僵住,不等他动作,凤浅慕手起刀落,割断了那条陪了她十余年的长生辫。 凤浅慕抬手,辫子被她一把抛入土坑中,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几只陶罐上方。 她抬头与贺辞对视,似是看出了贺辞眼中的不解,开口解释道:“反正没时间打理,干脆就不要了,其实早就该剪掉了。”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笑来,只是最终选择放弃,只木着一张脸跪坐在地,用手一把把地往里填土:“我幼时受惊过甚,于是一直反反复复的生病,母亲看着我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心急如焚,便派人天南地北的寻高人,只为给我续命。” “各种各样的能人异士一个个昂首挺胸地来,再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我的状况虽不再恶化,却也不见好转,整个人仍是病恹恹的。母亲说,那时她看着我只觉得心焦。” 面前的土坑被填平,她擦去手上的泥土,取过些黄纸点燃,约莫是放手放得不及时,她的指尖被火焰炙疼,手一松,黄纸落在地上,坍缩成一地枯槁。 她侧身取了些黄纸放在火上,道:“再后来,约莫是走投无路,或者说是病急乱投医,她听说有人会为自家孩子编长生辫,以求长命百岁。她日夜照顾着我,闲时便跪在佛堂抄经,抄了不知多少卷经书后,也为我编上了这条辫子。” “说来也稀奇,我的身子在次年开春后渐渐好了起来,虽说仍需娇养着以避病痛,但母亲也知足了,她将一切的功劳归于长生辫,日日不忘替我精心养护这条辫子。” 凤浅慕又朝火堆里递去一把纸钱,烧出的灰随着升腾的热气一起打着旋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道:“她的手很巧很暖,替我编出的辫子总是匀称又别致,她很 爱打扮我,偶尔还会往辫子上绑些漂亮的丝带和小铃铛,在我在跑动时总会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她很喜欢听这些小声响。” * “一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是你来了。”周静瑶半蹲着将人拥了个满怀,她轻轻地抚着来人的后背,替她顺气,“怎么跑得这么急,当心摔着。” 凤浅慕伏在她的肩头喘气,待气喘匀了才道:“我想要早点见到你呀。” 周静瑶捏了捏她的脸颊肉,笑着学她的样子说话:“那也不用这样着急呀,我一直在这里呀,又不会跑呀。” “嬢嬢!”凤浅慕气愤地跺脚,作势要走,又被周静瑶拉住。 “好啦,不闹不闹了。”周静瑶牵着她的手走入殿内,“学累了吧,嬢嬢替你沐浴,我们收拾好了就早些休息好不好呀。” 满室馨香中,周静瑶接过身边人递来的软帕,按在凤浅慕湿漉漉的头发上,将水一点点吸干后,又抹上养发用的玫瑰油,将头发一点点理顺。 凤浅慕穿着寝衣靠在她膝头,听着父亲念的“大道之行”、“大学之道”昏昏欲睡。 而她则眯着眼凑近那缕因长期编发而有些卷曲的发丝,对着烛火将沉甸甸的心思编进这缕青丝。 耳边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她的长生辫也编好了。 周静瑶替她束好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着凤浅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只得捧着她的脸,笑道:“困了吗?” 凤浅慕点点头靠在她身上,道:“好麻烦。” “不麻烦的,这是要保佑我们家阿慕长命百岁的。”周静瑶将人抱在怀里晃荡,“我的宝贝要快快长大呀,要长成最健康、最漂亮的小孩,要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要长成没牙的老婆婆。” 凤浅慕原本听着前几句还是迷迷糊糊的,听见最后一句时突然清醒过来,她“嗷”的一声坐起来,道:“我不要没有牙齿,也不要变成老婆婆。” 一圈的人都被她逗笑,周静瑶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取过褥子裹紧怀里的人,道:“好,好好睡觉吧。” * “好了。”带来的黄纸全烧尽后,凤浅慕撑着地起身,她跪得有些久,腿一时有些酸麻,人也站不太稳。 “小心啊。”贺辞搀住摇摇欲坠的她,眼中带着忧虑。 凤浅慕朝着他安抚性地笑,道:“没事的,只是腿麻了。” 她站在原地缓着,道:“后来在本该剪去这根辫子的时候,我却去了灵霄宗,这事就这么搁置了,我也开始自己编辫子,一开始总是编得歪歪扭扭的,还总有几缕会散在外边,看起来可乱了。” “之后清然师姐看不下去了,她就来教我,也替我打理了几次,再后面我就学会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编出匀称漂亮的辫子。” 她缓过劲后,借着贺辞的力慢慢地往屋里走,道:“我们早些收拾,就能早些去守着玉姝,不然她又要害怕得睡不着觉了。” 48. 斗兽场 天渐渐暗了,凤浅慕眯着眼坐在房梁上,她靠着身后的墙,百无聊赖地看底下的玉姝修整花枝。 忽而头顶的砖瓦处传来一声轻响,她直起身,只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不见,再过了一息,房梁上又重新换上一人。 * 密不透风的斗兽场里,汗味、酒味、烟味、血味与香薰味混杂在一起,凝成一股妖异而又和谐的绳。 雅间之上安静闲适,雅间之下纷扰嘈杂。 “拳场下注,买定离手!”有人大声喊道,敲桌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不下注就滚,挡路作甚。”一大汉使劲推开面前的人,将一个钱袋重重拍在桌上,“押红。” “俗不可耐。”雅间内,一人轻哼一声将窗户关上,扭头问座上人,“你们押的哪方。” “我等自然是跟傅公子。” 傅炀笑着略过众人,指向角落的人,道:“萧公子选的哪方。” 萧晚舟不动声色地按住身边一人,道:“我向来不参与这些,傅公子还是好好看打拳吧。” 傅炀的脸冷了下来,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底下鼓声骤响。 红黑两方站在两端,战鼓在他们身边擂得震天响。 红方戴着足以掩住整张脸的面具,墨发高束,手上缠着带有血迹的布帛,袖口挽至手肘,能看见小臂上显出的筋脉。 对面身形较她高大上不少,却仍是不敢轻敌,只紧紧盯着她,谨慎地与她兜圈子。 她在原地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对面出招,便逐渐有些不耐烦。 她闪身至对手面前,在对手反应过来前,拳头已带着凶狠的血腥气砸向对方面门。 她一脚将本就已重心不稳的人撂倒在地,再掐着对手的脖子骑在他身上,机械地一拳接着一拳砸在他身上,直将人打得血肉炸开、面目全非。 “好!”叫好声、助威声骤响,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碎。 大堂中热闹非凡,雅座中却陷入了静寂。 傅炀眼中含着怒气,紧盯着场上的惨状,身边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一个字,生怕触这位的霉头。 萧晚舟仍是老神在在地饮茶,身后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响起,他轻叹一口气,往后递去一杯茶水,再用同样悄然的声音回答:“黑方是傅炀的人,他本想凭这人大赚一笔。” 凤浅慕重重呼出一口气,从那人身上站起,她顺手往身上抹了一把,用擦干净的手指揉着自己的耳朵,缓解声浪太高带来的耳鸣。 谁知正打算走下场时,雅座处突然传来瓷器、桌板碎裂声,同时雅座的窗户忽然大开。 傅炀似笑非笑地站在窗口,手中一把折扇被他捏得咔咔响,他道:“场上何人。” 凤浅慕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不愿与他纠缠,却见数人走来,堵住她退场的路。 一人倨傲道:“傅公子问话,你敢不答?” “这里不查身份,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凤浅慕冷眼看着这些人,她的眼神再转到傅炀脸上,“你想坏了规矩?” “规矩?”傅炀与她对视,“规矩是人定的,自然是我说是什么规矩就是什么规矩。” 凤浅慕觉得可笑:“傅家现在都嚣张成这样了吗?” 一个没有承袭爵位的资格、也没有任何官职的蠢货都能正大光明地说出这种话,整个傅家的状况可想而知。 傅炀只当这句话是在夸他,他道:“那是自然,常言道皇家之下,傅家最贵。” 说到这,他看向凤浅慕,带着些莫名的优越感道:“罢了,与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 凤浅慕一头雾水,面对这不知来处的常言道与稀奇古怪的鬼话,她只觉得该让傅炀去看看脑子,早点治说不定还能变得聪明一点。 傅炀眼珠子一转,带着不怀好意的意味开口:“你既说此处有此处的规矩,我便依你,只是这毕竟叫斗兽场,只斗人算是怎么回事。” 凤浅慕的拳头越捏越紧,果不其然,他的下一句话便是:“将我前些天买得的猛虎带上来。” 他又看向擂台之上的身影,道:“壮士神通广大,想必定能为我们献上一出好戏。” * 凤浅慕手中握着一柄短匕,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被关在笼中的猛虎。 面前这只老虎身长百丈,毛色红棕,目光灼灼,约莫是被饿了许久,口中的獠牙早已露出,涎水自獠牙处滴落在地,激起一阵战栗。 傅炀很是满意的看着擂台上的景象,道:“把她关进去,免得猛虎出笼伤人。” 话落,他的身后传来杯盏碎裂声。 “我没拿稳。”萧晚舟迎着数人的目光起身,他拼命地控制住身后戴着帷帽的人,“我突然想起今日还有要事,便不奉陪了。” “萧公子。”傅炀的目光只从萧晚舟身后的人身上淡淡略过,最终还是落在萧晚舟身上,“还有比你家铺子更急的事吗?或者说,你是不想继续谈了吗?” 他看着见萧晚舟沉着一张脸坐下,语气稍稍缓和:“萧公子放心,这一场很快就能结束,不会耽误你的事。” 凤浅慕无心看他们闹腾,再过三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她还得赶回去。 眼前的铁门在她面前打开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笼中的虎上身伏低,猛地朝着这条小缝扑来,似是想要破笼而出。 凤浅慕闪身进入,笼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她手中匕首一转刺入猛虎口中,再是一拳猛然轰向老虎胸口。 老虎吃痛,含着满口鲜血后退几步,它晃了晃脑袋,口中的涎水混着鲜血甩得四周无一幸免,场中弥漫着浓重的臭味,连熏香都失效。 她使出的招数不足以使老虎一击毙命,却足以激怒它,一声虎啸震得她头晕眼花,虎却在此时猛扑上来,尖利的獠牙对准她的咽喉。 凤浅慕咬破舌尖,勉强恢复了些神志,她侧身避开老虎的攻击,虽未被伤及要害,却仍被利齿刮伤了手臂。 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滑落在地,她单手撑地,紧盯着面前这只急于将她吞吃入腹的老虎。 雅座处 似乎又爆发了争吵,混杂着杯盏破碎声,只片刻又被压下。 猛虎又朝着她扑来,她紧抓着老虎背上的毛发,翻身而上,身下的老虎数次回头啃咬都被她躲过。 凤浅慕紧握着手中的匕首,找准位置刺入,血液潺潺流出,浸润了她的手指。 老虎狠狠将自己砸向地面,想要把背上的人摔落,却仍是不得其法。 终于,这头野兽的动作渐渐钝了、慢了。 匕首拔出,又一次捅入喉管,它的动作彻底停了。 凤浅慕推开压在身上的老虎起身,几乎是浑身浴血,她用尚算干净的衣物抹去面具上的血,透过瞳孔中的血色看着瞠目结舌的众人。 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场内的声音也停下,只余下呼吸声。 傅炀脸色铁青,几乎恨得牙根痒痒,他狠狠地闭了好几次眼睛,再睁开时又恢复成那个云淡风轻的模样,道:“可以。” “你赢了,该赏。”傅炀抬手,他的手下围了上来,却不是为了打开笼子,“可杀了本公子的爱宠,又该怎么算。” 凤浅慕张口,还没等她说出什么,雅座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 “傅炀!我忍你很久了!”那位戴着帷帽的女子将帷帽一把取下砸在桌上,激得桌上的茶盏、熏香散落一地,她的身边是一脸懊恼的萧晚舟。 傅炀转身看她,亦是气得牙根痒痒:“我还以为是萧晚舟的哪个姘头,原来是你啊。萧婉妍,我记得我没邀过你,你不请自来,还坏了我的事算是怎么回事,坏了我的兴致总得给我个交代。” 萧婉妍一把抬起面前的桌子朝着他砸过去,边砸边骂:“我***!我管你邀不邀,媚上欺下就该打。” 她气愤道:“还我坏你的事,我就是来坏你的事的!” 傅炀狼狈地躲开一张飞来的桌子,却又被另一张桌子砸中。 他痛得龇牙咧嘴,忙往其他人身后躲,指着暴怒的萧婉妍,道:“按住她,按住她啊!你们都在看戏吗!” 萧晚舟捏着眉心握住萧婉妍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再将人扯到身后,朝着傅炀道:“冒犯了。” “萧婉妍!”傅炀见她不砸桌子,终于有了底气,撸着袖子几步上前,又被萧晚舟挡住,只能恨恨地开口,“报官!我要报官!我现在就去报官!” “傅公子打算怎么报官,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怕是不好公之于众。”萧晚舟看着他甩手走开,松了一口气,“小妹年幼不懂事,冒犯了傅公子,我作为兄长,替她向你道歉。” 傅炀怒道:“滚一边去。” 这便是轻轻放过的意思了,萧晚舟拉着人正要离开,萧婉妍又不肯走了,她晃着萧晚舟的手臂,小声道:“人!那个人!” 萧晚舟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还是回身朝着傅炀作揖,道:“那个人,请傅公子看在萧家的面子上放过她。” “我放你——”傅炀的话突然停住,笼子里哪里还有什么人,只余下一个硕大的洞和一只死去的老虎。 再加上倒了一地的人。 49. 潜藏日常 凤浅慕懒得管这些世家子弟,只自顾自地往账房去。 她往账房先生面前一站,手一伸,道:“结钱。” 账房先生脑袋嗡嗡响,但还是将一袋沉甸甸的钱币放在她手中,道:“你下次还来吗?” 她是从一个月前来的这里,那时他们还不愿留她,只是在她放倒了场中的所有人后,便没了声音。 毕竟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只是这次惹的事太大,他们再不会和钱过不去,也要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 “不来了吧。”凤浅慕在心底算着时间,玉姝腹中的孩子快满八个月了,一切还是要以她为重,说出的话却是在为他们考虑,“怕你们这庙小,容不下我。” “还真是感谢。”那人讪笑着再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是我家主人的意思,只求你千万别再来了,也千万别在外边说这儿的事。” 凤浅慕颠着钱袋往外走,扬声道:“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她把这两袋钱收好,正打算找个地方好好把身上的痕迹洗去时,又在小巷里撞见萧家兄妹。 萧婉妍这会儿乖巧多了,她垂着头站在萧晚舟面前,时不时瞟一眼他的表情,然后又把头压得更低。 萧晚舟重重叹出一口气,道:“又把傅炀得罪了一遍,现在舒坦了?” 萧婉妍扯着他的衣袖不说话,面上是老实的,手上却仍是不老实,她扣着萧晚舟衣服上的刺绣,直到将刺绣扣得松散才反应过来,连忙用手抚平,直到发现无法掩饰才抬首,朝着萧晚舟“嘿嘿”地笑了两声。 “还笑。”萧晚舟气不起来,只能再长叹一气,“下次不许这样,早知道就不请人教你习武,看看你现在学成什么样了。” 萧晚舟咬着后槽牙压制怒气:“我两只手都摁不住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上房揭瓦。” 萧婉妍“嘿嘿”地笑着,道:“你已经没办法了哦。” 萧晚舟牵着她的手往外走,道:“行了,回家吧,再晚些睡,你明日又起不来了。” 萧婉妍抱着他的胳膊晃悠:“我肯定起不来。” “还说——”萧晚舟的话突然顿住,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看见的是凤浅慕抱着双臂站在路中间,手里捏着一块干到会往下掉碎渣的馒头。 她的脸上戴着面具,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萧晚舟谨慎地把妹妹扯到身后,再朝着她作揖,道:“壮士好身手。” 凤浅慕只摆摆手,一步步地朝他们走近,而后看着萧晚舟紧张的神情与他们错身:“你们挡住我的路了。” 萧晚舟松了一口气,他抬手道:“请。” 凤浅慕正要离开,又传来一道细小的女声:“那个……” 萧婉妍看着她虽已包扎好,却仍在往外渗血的手臂,有些不忍:“你需要帮忙吗?” 凤浅慕回头,看着头疼的萧晚舟与紧张却坚定的萧婉妍。 “我是说,洗漱一番,再重新包扎。”萧婉妍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要的话都可以的,不要也可以,但是最好还是要一下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要不然还是需要一下吧,我看你伤得挺重的。” “……” 萧晚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睁眼,她走了。” * 入冬后的天亮得比之前晚些,但就算天亮了,也是灰蒙蒙一片,总叫人心里不安得很。 屋外檐下结着数根冰凌,窗户开合间有几根冰凌坠下,在地上砸得粉碎。 贺辞轻手轻脚地打开密道,却在将要进入时停下动作,房内安静下来,只余下冰雪融化的声音。 密道内,凤浅慕少见的斜倚石壁睡着,她的身形微微蜷缩,手臂垂下,一只手静静放在地上,指尖无意识蜷缩。 贺辞犹豫许久,才轻声走近,他在凤浅慕身边蹲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的额发有些散乱,约莫是刚洗漱过,发丝间带了些水汽,脸色却极差。 微皱的眉头,干涸的唇,再加上即便是在昏暗的密道中依旧能窥见的眼下乌青。 贺辞轻轻叹气,他伸出手,又在手背将将要贴上她的额头时停下,手指一点点蜷缩,而后握成拳轻轻收回,最后只用手指轻触她的指尖。 只是指尖相除能感受到的温度太少,他深吸一口气,指尖从她的指尖挪到掌心。 他望着她掌心未洗净的血迹发着呆,指尖虚虚地在她的掌心游走。 下一刻,他的手指被握紧,吓得他心跳都漏了一声。 “嗯?”凤浅慕看着被自己捏在掌心的指尖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在——” 她又揉了揉眼睛,把脑袋伸到贺辞面前,道:“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他答得很快,生怕被人发现他的心虚。 凤浅慕没再管他突如其来的心虚,只“哦”了一声,单手撑着站起身,道:“那你休息吧,我去玉姝那守着。” 正要走时,手腕又被人虚虚地环住了。 贺辞面色依旧,眼中却全然是严肃:“你别去了。” 凤浅慕义正言辞:“怎么能让玉姝一个人在那,她得多害怕。” “我是说外边。”贺辞蹙眉看着她,“就算你不说,可你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你当我是傻子吗?再有一个,你的手……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凤浅慕抱着双臂步步靠近,眯着眼细细看了他一会儿,随后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逼出一声痛呼。 “你不让我去。”她收回手,“那你来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 贺辞默了默,并未解释,只从袖中取出一支银钗,并上钱袋一并交到她手中:“这东西做工粗糙了些,用料也不好,只勉强能用,你若不喜欢,再卖了就是。” 银钗在她手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随着她的呼吸慢慢晃动。 手中这物件的确从各方面来看都不算好,若在从前,连呈到她面前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或许是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又许是礼轻情意重,倒生出些珍贵的意味。 贺辞见她不动也不言语,忙道:“我去卖了吧。” 凤浅慕回过神,她吸了吸鼻子,将手中的物件全数收好,反手握住他慌张中伸出的手,温 声道:“不说这个了,你饿不饿,我们去偷点东西吃。” 说着就要拉着贺辞往外跑,又被他拽得踉跄几步。 贺辞道:“现在人多眼杂,就算要去也得等夜深了。” * “谁说等夜深了就不人多眼杂。”凤浅慕把下巴架在屋脊上,对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叹气。 她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又偏头对贺辞道:“我记得以前的这个时候没有这么多人,现在是怎么了,宫里人少,宫人反倒更忙。” 贺辞沉默着没有接话,只与她一起等着底下的人渐渐变少,随着最后一人从膳房走出,膳房的灯也熄了,两道黑影在此时窜进了膳房中。 二人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在房中搜寻,只是怎么寻也寻不到任何东西,连灶台里头都被翻了个干干净净,就差把脑袋伸进烟囱里找找。 凤浅慕用手背擦去脸上不慎沾上的草木灰,道:“怎么什么都没有。” 贺辞道:“可能是今日没有剩余。” 凤浅慕撇了撇嘴,扯着贺辞就要往外走:“去其他地方看看,我还就不信了。” 贺辞只由着她动作,只是待到二人走至门边,凤浅慕的脚步却突然停了,她侧耳静听,而后回首轻声道:“有人来了。” 一声轻响后,房门被打开,一个头上白发斑驳的嬷嬷手中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似是因着腿脚不便,她的行动有些缓慢。 她慢慢悠悠地走到桌边,轻轻放下食盒,她维持着这么个动作偏头思索了许久,久到有人来寻她。 “嬷嬷,嬷嬷。”一个宫女在外头轻声唤着,她见嬷嬷没有反应,四处看了一圈,这才咬着牙跑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夜已深了,嬷嬷怎么又乱跑,快随我回去。” 那嬷嬷看了她一眼,似是恢复了些神志。 食盒被她颤着手打开,数碟餐食被拿出,她不顾那宫女的劝阻,一意孤行要将碗盘摆好。 那宫女见劝她已是无用,也咬咬牙与她一齐摆了起来。 “你摆得不对。”王嬷嬷拦住她的动作,“这个公主最爱吃,得摆在她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那宫女忙一把捂住了王嬷嬷的嘴,道:“嬷嬷又糊涂了,哪有什么公主。” 她也顾不得什么餐食、什么食盒了,拉着王嬷嬷就要离开,只是嬷嬷手上的力道极大,她使了好些力气都没法拉动,好在这时又有一人走进。 二人合力拖走了王嬷嬷,房门被轻轻合上,房内却仍听得见二人的交谈。 “那些东西怎么办?” “管不了了,只能希望明日还有人帮着遮掩,或是……或是寄希望于上头的大人还能轻轻揭过。” 二人的声音渐远,房梁上传来一声叹息。 凤浅慕从梁上翻身下地,面前的桌上摆了不少东西,与她记忆中在膳房偷吃时的场景别无二致。 她撑着桌沿,沉默地盯着这些东西看了许久,最后对着身边亦沉默不语的贺辞绽开一个笑,轻声道:“既然都送来了,怎么能辜负。” 她顿了顿,笑道:“都吃干净,也算是一种遮掩吧。” 50. 出逃2.0 连着两日的晴天让冬日的冰雪都消融,恰是出逃的好时机。 关雎宫四周皆静,殿内,宫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玉姝被凤浅慕搀着走出宫殿。 殿外的守卫也被放倒,几人趁着如今夜色正浓从小门出去,而后顺着宫道一路向前。 贺辞在前探路,无声无息地处理沿途的守卫,凤浅慕在后搀着玉姝,一路跟着贺辞的身影向前走。 不知何时会被发现的恐惧让凤浅慕的步伐变得更快,只是纵使她想快些,玉姝腹中的胎儿也始终不答应。 “慢些,慢些。”玉姝心里也着急,只是她腹中的胎儿似是察觉情势不妙,一个劲地闹腾,让她怎么也走不快。 凤浅慕停步,微微俯身低声道:“搂着我的脖子。” 待玉姝扶稳后,她略微弯下腰,一手托住玉姝的膝弯,另一手避开孕肚,在肩胛骨下找了个稳妥的发力点,一把将人抱起。 “可以吗?”凤浅慕咬着唇忍住后腰的钝痛,抱着玉姝向前试探性地走了几步。 玉姝环着她脖子的手臂收得死紧,整个人都挂在她的身上,只能忙不迭地点头。 贺辞早已等在密道口,他看见二人是这么过来的,神色微怔。 “你们先走。”凤浅慕小心地放下玉姝,“我去给他送份礼物。” 贺辞道:“你小心,千万别莽撞。” 凤浅慕道:“放心,我有分寸。” 她站在静谧的关雎宫外,一簇火自掌心燃起,下一刻,整座宫殿外圈燃起熊熊大火。 里头的宫女侍卫被浓烟与火光吓醒,殿内嘈杂起来。 “救火!走水了!” 而此时的凤浅慕早已收拾完一切进了密道,密道口也就此封上。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 一人慌慌张张地闯入:“大人,关雎宫着火了。” 齐安与荧惑对视一眼,二人立刻冲出了殿门,看向关雎宫的方向,果然是火光映天,浓烟滚滚。 “去救火!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死!” 只片刻,二人就到了关雎宫前,里头的火极为古怪,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将水泼进去都无法让火势减轻,反而是让火越烧越烈。 “怎么回事。” 荧惑看着面前的大火,狠狠地朝墙面捶了一拳,又被灼热的温度刺得收回,他没好气地一甩手,手上快速地结了个法印,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法阵内。 火焰起初还能与他抗衡,只不过最终还是被法阵吸纳,随后消散,留下一地断壁残垣。 荧惑将火灭了之后,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倒地,靠着一旁的墙才勉强站立,却在这时还要说风凉话:“你的那位公主殿下,没死。” 齐安正看着一群人搜索玉姝的踪迹,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自是又惊又喜,只是在思考过后,又死死皱起眉头:“她干的?” “除了她,你觉得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事。” 齐安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人没死,是好事,只是这人没死,如今又是坏事了。 她不光借着灯下黑躲在皇宫中,还大张旗鼓地放这么一场火,究竟是想做什么。 一人战战兢兢地上前:“大人,没找到玉贵妃,怕是……” 这句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响亮的巴掌打断,齐安阴沉着脸,死死盯着关雎宫的断壁残垣,玉姝不在,凤浅慕放火,那不就只有一个可能。 齐安冷哼一声,道:“胡说什么,玉贵妃被火惊着了,腹中皇子早产,至于玉贵妃,难产去世,只留下小皇子。” 他偏头看去,正看见一人怀中抱着包袱朝他走过来,他抬手接过,里头正是一个刚出世的婴儿,正哭闹着,吵得人心烦。 齐安继续道:“帝后亦是受惊,在今夜病重离去。” “……” 景平十四年一月,帝凤玘,年三十八,崩;后周静瑶,年三十七,薨。 * 凤浅慕沿着既定的方向寻去,途中因替他们遮掩马车的痕迹走得慢了些,好不容易才追上。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不等入内便被里头的景象吓了一跳。 玉姝瘫倒在椅上,脸上满是冷汗,她的脚边有一摊水渍,还有不少液体正沿着她的裙边滴落。 凤浅慕放下身后的帘子,踉跄着扑到玉姝身边,她一把握住玉姝颤抖的手,定了定心神,道:“你是不是要生了。” 玉姝没机会回答,只一个劲地攥紧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片指甲抓挠的血印。 “不怕。”凤浅慕换到玉姝身后替她顺气,“要怎样你才能好受些。” 玉姝咬着下唇,她没有力气回应,她只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被铁锤锤烂,身体似是被搅碎后又重组,一只手撬开她的嘴塞入参片,又将自己的手塞进她嘴里。 “别咬自己,你咬我的手。” 于是玉姝毫不留情地咬下,听见了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哼,很快,她口中就尝到了一股铁锈味,与参片的苦味混杂在一起,在她口中汇成了一种诡异的味道。 一块沾了水的帕子将她额上的汗珠拭去,而后,她的身体被逐渐放平,直到靠在凤浅慕身上。 凤浅慕任由她咬着自己的手,自己则将她的上半身撑起,另一只手掐住她的右手虎口最高点,道:“呼吸,玉姝,深呼吸。” 说完,她将斗篷盖在玉姝身上,抬手用自己的灵力围住她,在确保她不会受风后,探出头去,朝着贺辞喊道:“找个地方停一会儿。” 玉姝身下强烈的坠痛感传来,让她忍不住喊叫出声,随后口中又被塞了一块参片,她听见凤浅慕对她说话。 “你还好吗?” 她只能无力地摇头,随后身体中被汇入了一股温暖的力量,游走在她身体各处,将她的痛一一压制下来。 “别怕,没事的。”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高崖边缘,给了她安稳生产的时间。 玉姝只觉得自己要被撕裂,剧痛让她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团被堆成人的模样的皮肉。 玉姝心中颤动,她艰难开口:“我若是不行了,要保着——” “闭嘴。”凤浅慕咬着后槽牙,“你是最重要的。” 玉姝原本卸了一半的心气又聚起,那股 暖流仍在源源不断地汇入,让她好受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她的身体,耳边传来的啼哭让她如释重负。 “你怎么样了。” 玉姝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对着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当作回应。 凤浅慕也抱着孩子朝她点头,随后无力地靠着马车滑下来,她身上沾上了不少血迹,将她整个人染得脏污,只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管。 她略略喘了两口气后又爬起,用清水将孩子洗净裹好后抱在怀里。 凤浅慕用斗篷将玉姝整个人都盖住,小心地从面前的帘子处探出头,见贺辞已等在一旁,忙将怀中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递给他。 重新回到车厢中时,却看见玉姝眼巴巴地看着她,声音都是哑的:“你要做什么?” “我们要换一辆马车走,不然容易被查到行踪。”凤浅慕将她扶起,捏着她的手腕,“你怎么样,能走吗?” 玉姝最终还是被凤浅慕抱下了马车,她的四周还环绕着淡红色的灵力,这股灵力一直到她安全进入另外一辆马车才消散。 凤浅慕将人放下,又从贺辞手中接过孩子,递给呆滞的玉姝,道:“你抱好了。” 她说完,又取来另外一件斗篷,将玉姝围住后下了马车。 凤浅慕与贺辞并肩站在悬崖边,看着那辆马车坠落悬崖,马车在碰到山崖边的凸起后砸得粉碎。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着热气,热气又凝成白雾,最终消散。 “走。” 凤浅慕回到马车中时,玉姝正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只是孩子的被单有些散乱,她的眼神也有些呆滞。 “你怎么样。”凤浅慕弯下腰将掉落的斗篷拾起,又把玉姝裹住,“还好没有难产,还好准备的东西都派上了用场。” 还好人没事。 玉姝回神,朝着她眨眼,挤出一个笑。 凤浅慕挑挑眉,将她怀中的孩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孩子,又紧了紧裹着孩子的被单:“是个女孩,你想好起什么名字了吗?” 玉姝道:“……没有。” 凤浅慕将手覆上她的额头,片刻后又撤下,捏着她的手腕替她把脉,确定她的状态后,淡淡开口:“你想说什么就说,我没力气在这和你兜圈子。” 玉姝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我只是可惜这不是个男儿,无法为你所用。” 凤浅慕不解,随后又反应过来,她若重回皇城,必定要推一人上位,只是梧国虽曾有过女帝,却也过了数百年,此时在这种形势下让一个女子上位,其中艰辛显而易见。 “是个人就能用。”凤浅慕将手背在身后,悄悄地替自己揉了揉腰,“这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你不必担心这些,况且能否为我所用,追根究底看的是我的能力。” “要成事靠的不是她,是我。若是我能力不足,她是天上神仙转世都没用,更别说是个男子,若是我能力够强,她就算是个痴儿,于我而言也是有大用处。” “别看轻她,别看轻你,也别看轻我。” 51. 初到孤州 一月后,二人动身前往孤州。 孤州的天向来是暗的,天气时冷时热,就连呼吸间都带着潮气,让人多少有些不舒服。 只是此时此刻,让人不舒服的似乎不只是天气。 凤珏高坐堂上,他撑着脑袋,眯起眼打量着堂下的两人。 他看了许久,不知是终于看够,还是被火炉散发的暖意烘得舒坦,他缓缓换了个姿势,懒懒开口:“小侄女,这一晃好多年了,还记得我呢。” 凤浅慕站在庭院风中,她的衣角被风卷乱,无助地飘在空中。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人平白无故来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合着她刚刚说的那一大堆都白说,只是此时她也没有抱怨的资本。 凤浅慕道:“小叔是觉得我刚刚说的都是骗你的?” 凤珏道:“没觉得你骗人,你要是真有谋反的打算,现在应该早就坐在那个位置上了,而不是可怜巴巴地站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又刻薄:“如果你真有这样的打算,还失败成这样,那你就更不应该站在我面前,你该早早为自己挖一个坟,好将自己埋了,记得到了底下,别说是凤家的子嗣。” 凤浅慕的眉头皱得更明显了,毕竟这几句话绕来绕去是真的难听。 凤浅慕道:“所以你能不能借兵给我。” 凤珏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避开这个话题:“你就是这样和长辈说话的吗,你的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 凤浅慕深吸一口气,随后跪在冰冷的石砖上,抬手俯身:“皇叔。” 凤珏看着她这幅样子多少心里快活,他往后靠了靠,过了许久才开口:“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可什么没有让你跪,但是既然你自己要跪,那就一直跪着吧。” “……”早知道不来了。 “借兵。”凤珏将话头又绕了回来,他咀嚼这这两个字,“你说得倒是轻松,个中艰难你是一概不论。” 话虽如此,但究竟何等艰难他亦是一句不论,反倒问起收益:“帮你能得到什么?” 凤浅慕默了默,开口:“待我重返皇城,可以帮你出孤州,你也不想一直在这,对吧。” 凤珏却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似乎还低声骂了句什么,只是他们离得太远,听得不清楚。 他笑着起身,身边人替他披上一件斗篷,他在理顺斗篷上柔软蓬松的绒毛后走出屋子,绕着二人转了好几圈,开口对贺辞说:“出去,我现在要和我的侄女好好叙叙旧。” 贺辞跪在原地不动,直到凤浅慕朝他点头,他这才跟着人离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困在这吗?”凤珏盯着贺辞,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后眼神才转回凤浅慕身上,“也对,你当时还小,应该忘记了。” “是因为你,因为你的父亲。” 凤浅慕被他这么一句话,唤醒了幼时的记忆,她眼睫颤动着,手紧攥成拳,却说不出话。 凤珏满意地看着她这幅模样,轻笑一声,道:“我可以帮你,但是你是不是也要帮我一个忙。” 凤浅慕道:“我承诺帮你出孤州,还不算帮你的忙吗?” 凤珏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待在这,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会忌惮那纸上的三言两语吧。” 凤珏见她沉默,于是继续道:“还是来听听我的条件吧。孤州中仅有部分可由我完全掌控,另一部分则由暗影阁控制,我要你当上暗影阁的阁主,再把整个暗影阁双手奉上。到那时,我才有足够的底气来帮你。” 暗影阁在孤州、乃至整个梧国都是大名鼎鼎,只要给得起费用,他们能替人做任何事。杀人放火,暗通款信,传闻只要报酬给够,没有他们不能做的。 “我要怎么做。”凤浅慕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着疯狂,怎么看怎么骇人。 凤珏道:“很简单,暗影阁有个规矩,只要你战胜现任阁主,然后杀了她,整个暗影阁就归你了。” “就这么简单?” 凤珏裹紧斗篷转到她面前:“就这么简单。” 凤浅慕觉得肯定没有这么简单,既然有这样的规定,这阁主必然不是个草包,否则暗影阁早就易主了,也轮不到她在这与凤珏做交易,但她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 凤浅慕道:“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等我将暗影阁交给你的时候,你就要帮我。” “一言为定。”凤珏挑眉,看着凤浅慕将要起身的模样,又一把将人按在地上,“没让你起来。” 凤浅慕一个不注意,膝盖重重地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凤珏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嘴角勾起笑,他装模作样地看着阴沉的天空划过的闪电,与身边人道:“看着要下雨了。” 那黑衣侍卫附和道:“快入春了,天气自然多变。”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凤珏只觉得这天气不错,“这雨可有大用,不知侄女想不想为我收集一坛。” 凤浅慕忍了许久,到这会儿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收集个头,她只想把凤珏的头塞进那坛子里。 她咬着后槽牙,狠狠道:“行。” 凤浅慕在凤珏离开后,一个人跪在庭院中,过了一会儿,空中果然飘起细小的雨滴,夹杂着冰晶,像她幼时爱吃又不敢多吃的冰酥酪。 她叹口气,认命地将坛子打开,立在地上,盯着那一丝丝的雨滴混着冰晶落进坛中。 她的身后,凤珏与那黑衣侍卫站在院外看着院中跪着的黑色身影,那道身影瘦削而坚韧,就这么跪在风雨中,任由风雨侵蚀。 凤珏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当年,当年他的确被遣出皇城,也的确被贬。 只是最初,他的目的地却不是孤州,而是比孤州富饶许多的东城,至于为什么最后到了孤州,实实在在是拜他的兄长所赐。 他当年只是犯了一点小错,本只需小惩大诫即可,被遣至东城也只是为了止住外头的风言风语,却在他将要离开的前一晚,府上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 凤珏踏出房门,在院子里看见了靠坐在树下的凤浅慕。 她当时才四岁,小小的一个人就那么昏迷在他府中的树下,蜷着身子,紧闭双眼,让他百口莫辩。 身边的侍卫也看见了:“殿下,三殿下家中的小郡主怎么会 在这。” 还没等凤珏说什么,外头又进来一人,朝着他行过礼后,道:“外头都在传,明玥郡主在家中失踪,照顾她的嬷嬷也被打晕,郡主怕是被人劫走了。” 凤珏眼中闪烁光点,最后归于沉寂,他轻嗤一声,抬了抬下巴:“在这。” 那人回头,看见凤浅慕的时候吓得跳起来:“她怎么会在这,外头的人很快就要查到这里了。” 凤珏叹了一口气,道:“他们要赶尽杀绝。” 正说着,外头突然闹腾起来,树下的凤浅慕被吵醒,她揉了揉眼睛,看着与家中不同的装饰,瘪了瘪嘴,没哭,只是眼睛红了。 她起身,朝着凤珏走过来。 “别过来。”凤珏喝止她后,抬手按了按眉心,他这辈子都想不到能以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作棋子,用于陷害自己的弟弟,这种阴招怎么就让他那个哥哥想到了呢。 真是作孽。 凤浅慕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几人,府门在此时被叩响。 “五殿下,有刺客绑架郡主,我们追着刺客的踪迹而来,怕是刺客已进您府上,麻烦开门,配合搜查。” 一阵嘈杂后,凤玘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在凤珏听来,里头全是假惺惺。 “阿慕怎么会在五皇弟这,怕是有误会。”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门开了,凤珏揽着凤浅慕的肩膀,冷冷地看着门前演戏的几人。 周静瑶惊呼一声,随后就要扑过来,却又被凤玘止住。 凤珏盯着凤玘:“如果我现在说,是你女儿自己跑过来的,有人相信吗?” 周静瑶喊道:“她好好地在屋子里睡觉,怎么会突然跑到你这来,明明是你心怀不轨。” 凤珏觉得,若是被陷害的人不是自己,怕是他都不会相信自己说出的这几句话,但他还想多辩解几句:“那就是我将她从贼人手里救下来的,你们该谢谢我。” 凤玘抬手,数人越过中间的凤珏,进入府中搜查,竟然真的从府中搜出一个身上沾血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看着面前的场景,只朝凤珏看了一眼,随后服毒自尽,让他彻底沦为众矢之的。 此时,他们的父皇,当时的陛下也出现,他死死地皱着眉,盯着凤珏,也盯着被凤珏揽住的、眼眶通红的凤浅慕,开口:“你说清楚,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你到底做了什么。” 凤珏看着对面的几人,辨别着他们眼中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只是最终还是放弃,他低低笑了几声,然后一把掐住凤浅慕的脖子,看着她整张脸涨得通红,心中满是快意:“皇嫂说得对,我心怀不轨。” 最后,他被凤玘一箭射中手臂,而凤浅慕也趁乱脱身,唯有他无法脱身。 他却被数人制住,经历了一场彻彻底底的落败。 他当时对他的父亲、他的哥哥已经彻底失望,只求一死,却没想到他的父亲没有处死他,只是将他废黜,又遣至孤州,放话要他不许离开,要他自生自灭。 他当时带着伤,又被遣到这种穷乡僻壤,的确离自生自灭不远,只是事情又出现了转机,才让他活到了现在。 52. 午夜惊魂 雨渐渐大了起来,凤浅慕在感受到身后的凤珏已经带着人彻底离开后,撑着僵硬的双腿站起身。 刚迈出一步,便被隐隐作痛的后腰刺得踉跄几步,险些跌倒,一人从一旁闪身过来搀住她。 贺辞在被下人引进屋子后,又从窗户溜了出来,躲在一旁,等到凤珏离开后才出来。 贺辞低声道:“你怎么样。” 凤浅慕摇了摇头,从地上拾起那个坛子递给他:“你既然来了,就替我打些水,将这个坛子灌满。” 贺辞应声离去,凤浅慕躲在屋檐下,看着徐徐飘落的雨雾与天空中时不时出现的闪电叹气。 她就知道不该来,那人果然安不了什么好心,不仅要利用她,还要折磨她。 凤浅慕觉得凤珏的条件实在苛刻,若是她能顺利将暗影阁化为己用,还用得着与虎谋皮,至于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走一步看一步。 贺辞将坛子灌满后,走到她身边,望着她出神的双眼,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凤浅慕回神,朝他笑了笑,道:“都弄完了就走吧。”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起了噩梦,托凤珏的福,她梦见了那天的情景。 凤浅慕一睁眼,面前不是熟悉的环境,她环顾四周,眼前只有一人尚算熟悉,只是她朝他走去时又被制止,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 再一转眼,她已被凤珏掐着脖子面对着一群人,其中有她的父母,有许多她熟悉的人,她的脖子被掐住,让她无法呼吸也无法动弹,她的眼角沁出一滴泪来,顺着脸颊滑下,落在凤珏的手背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凤珏掐着她的手松了松,只是下一刻又重新掐住,将她的呼吸全部夺去。 凤浅慕恍惚间抬头,看见高处,她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那处,手中持着一把弯弓,只是离得太远,她的眼前又太模糊,让她无法看清父亲的神情。 她只能看见父亲弯弓射箭,那箭矢极快,直直洞穿了她的心口。 凤浅慕捂着心口从床上惊醒,正巧窗外被闪电照亮,随之而来的雷声敲在她的心上,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仍被掐住喉咙。 她无法呼吸。 她的脸在迅速充血,整个人在剧烈颤抖。 她突然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为亲近之人的死亡,为自己的悲剧。 只是她的眼泪在历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忍耐后完全被堵住,她始终无法流泪。 凤浅慕双眼血红,她喘着粗气四处寻找,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她摔倒在一旁的桌案上,双手无措地四处摸索,将连同她自己在内的一切都变得凌乱。 忽而,她摸索到了一个冰冷生硬的物件。 匕首被一把拔出,在掌心划下近乎可见筋骨的血口。 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可是即便是痛到这种程度,她依旧无法流泪。 她颤抖到连手中的匕首都没有力气握紧,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与此同时,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 在雷声中,贺辞也被惊醒,他偏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黑影,他起身,打开门。 门外,凤浅慕只穿着中衣,她的左手掌心全是干涸的血液,地上也聚了一小滩血,她脸上的神情却是麻木,似是毫无知觉。 她愣愣地抬头,露出一双空洞的双眼,似乎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 “你……”贺辞看着面前的人,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她眼中的慌乱与痛苦,简直是触目惊心,那些情绪不断翻涌,不讲道理地将她整个人包裹,让她怎么也无法从中脱身。 凤浅慕盯着贺辞许久,终于有了动作,她抬手,将面前的人推进门内,自己也进了屋子,还顺手将门关上。 她蛮横地将人逼得一步步后退,直至贺辞跌坐在床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只知道现在的痛不够。 只有这么一点不够让她哭出来,她必须要更痛。 凤浅慕一条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腿跪在贺辞腿间,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贺辞愣愣地扶着她的腰,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直到自己的衣服被她撕开才猛然回神。 大片的皮肤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肌肉受刺激后收缩,显出愈发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一把攥住凤浅慕的手,对上她的双眼,可越是看着她,他的呼吸就越是发紧,脑中也如一团乱麻。 凤浅慕却是不解,她只停顿了一瞬,就又开始挣扎,动作间,将贺辞推得躺倒在床上,她也顺着力道扑倒在一旁。 她的双手也因为这么几下,从贺辞手中挣扎出来,于是她又开始扯自己的衣服,直将自己的衣服都扯乱,露出尽是疤痕的肩头。 贺辞心跳得厉害,他重新将凤浅慕的双手死死攥住,控制着她的动作。 “放开我!” 近乎困兽哀鸣。 贺辞这次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紧攥着她的手腕,等她不能再动作后,将她背对着死死按在怀中。 她的脊背冰凉,他的胸口却滚烫,就这么将她的心熨得平稳下来。 贺辞低头,他的唇贴着凤浅慕散落的发丝,似是在轻吻她的发,他开口:“你只是不开心,你现在太冲动了,你冷静一点,别伤害自己,也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凤浅慕侧躺着,她的理智在发了一顿疯后渐渐回笼,挣扎的力度也小了许多,最终彻底安静下来,听着贺辞在身后絮絮叨叨。 “你不该这样。” “不能做,你会后悔的。” “不可以。” 他将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却依旧将凤浅慕拥在怀中不肯松手。 经过他们这一番折腾下来,凤浅慕掌心的伤口又开裂,渗出的血液全抹在了贺辞身上,将他的衣衫染得面目全非,像是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凤浅慕一动不动地缩在贺辞的怀里,她在这样的环境中有些昏昏欲睡,直到身后的感觉传来,她眯着眼往前挪,道:“你也冷静一点,控制一下好吗。” 贺辞猛地愣住,而后立刻放开,用一旁的被子将凤浅慕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凤浅慕将整张脸都从被子 里挣扎出来,与伏在床边的贺辞对视。 她看着贺辞通红的脸,看着他甚至连耳朵都染上绯色,在冬日的夜里显得格外…… 诱人? 反正她是觉得挺诱人的,她舔了舔唇,于是看见他的瞳孔震颤,整个人都变得更红了。 贺辞看着她的动作,他只想问,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吗,她知道她这样…… 他最终也只能道一句,算了,她不知道。 凤浅慕看着将自己裹得动弹不得的被子,看着面前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般的人,道:“你把我弄成这样,我怎么回去?” “……?” 贺辞只觉得她是恶人先告状,他无奈开口:“你今晚心情不好,就别回去了,我在这守你一夜。” “哦。”凤浅慕又将脸埋回被子里,“你要留我过夜吗?” 贺辞不懂她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样有歧义的话来的,他深吸一口气,道:“你睡床上,我睡床下。” 凤浅慕抿唇点点头,然后把自己划伤的左手伸过去:“那你还要帮我处理伤处。” 她的掌心尽是干涸的暗红色血液,伤口边缘皮肉卷起。 他看着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他细细查看后艰难开口:“你自己划的。” “嗯。”凤浅慕满不在乎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看,没看见贺辞眼中满得快溢出的疼惜。 贺辞只觉得自己失职,她今天会这样,必然早该有迹象,他竟然没有早些察觉,而是放任她的情况恶化,甚至到了会自残的地步。 凤浅慕看着贺辞将药粉小心地覆上她的伤口,又扯了一截白布,细致地帮她缠牢,最后却没松手,而是将她的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贺辞颤抖着:“对不起。” 凤浅慕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句,她凑近了些,轻声道:“没关系。” 贺辞被她逗笑,替她将手收回被子里,顿了顿,还是伸出手抚上她的发丝,将她的头发理顺后,仍旧伏在床边,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道歉吗,就说没关系。” “不管因为什么,反正没关系。”凤浅慕倒是无所谓,反正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 贺辞道:“别伤害自己,好不好。” 凤浅慕却是愣住,而后垂眸,闭口不言。 贺辞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要避开这个话题,他深深叹气,道:“好好休息吧,明天就要去暗影阁了。” 凤浅慕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时不时出现的闪电,听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她始终无法入睡,许是她发出的声音太大,连贺辞都察觉。 她的床边出现了一只手,贺辞的声音从床下传来:“睡不着吗,是不是雷声太响,你要是害怕,就牵着我。” 凤浅慕只是盯着那只手,一直到她以为那只手将要收回,她都迟迟没有动作,幸好那只手也始终没有收回。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自己受伤的左手缓缓覆上那只已经晾到冰冷的手,然后分出一些被褥,将两只手都盖住。 屋外风雨交加,天寒地冻,屋内万籁俱寂,温澜潮生。 53. 暗影阁阁主 暗影阁内,昭明殿中。 凤浅慕与贺辞并肩站在大殿正中,面前是一圈神色明显不善之人. 再往前,是垒高的台阶,沿着台阶往上,是一道珠帘,珠帘后还蒙着红纱,凤浅慕只能隐约看见后头有一个人。 那人正倚靠在贵妃椅上,懒懒地看着底下的闹剧。 “这里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离开。”一个穿着深蓝衣服的男子站了出来,向他们下了逐客令,“这里不是你们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能进来的。” 凤浅慕冷冷地看着他,道:“这里是你做主吗。” “你……”那人气急,转身朝着珠帘后的人抱拳,声音里带着求她做主的劲,“阁主!” 珠帘后传出一声轻啧,随后一道极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吵什么。” 她的声音慵懒妖异,只这么一句,骇得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尽数噤声,都等着她说下一句话,她却没再开口,让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凤浅慕环视一圈,打破了这种沉默:“听说你们选阁主,是靠切磋武力,那我能不能进入这暗影阁,自然也该靠切磋武力决定。” 底下的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凤浅慕不必听就知道,他们定是在说她太过狂妄。 可他们明显不愿意接受她,她若是进不了暗影阁,那她与凤珏的交易算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珠帘后的人一听这话倒是来了兴致,道:“云笙。” 那蓝衣男子又站出来,朝着珠帘抱拳:“阁主吩咐。” “你去试试。” 贺辞拔出手中的剑,正要上前,又被制止。 “等等。”珠帘后的人将一双莹白修洁的手伸出帘子,虚空朝凤浅慕的方向点,“我要她来。” 凤浅慕深吸一口气,此时,她无比庆幸昨夜划的是左手,不会耽误今日的比武。 云笙手中持一把长刀,与手持长剑的凤浅慕遥遥相望。 随后他动作极快,只眨眼间就逼近凤浅慕,手中长刀眼看着就要劈在凤浅慕身上,却见她不知何时已挪到云笙身后,朝着他的后背就是一脚,将他踹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云笙心中大骇,他定了定心神后迅速转身,长刀又横着劈向凤浅慕,却又被她躲过。 而后还没等云笙反应过来,凤浅慕的长剑就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凤浅慕望着他震惊的神情,淡淡道:“我赢了。” 四周皆静,珠帘后却突然响起掌声,掌声与笑声混杂,听得人毛骨悚然。 云笙将长刀收起,后退几步,面朝珠帘又是抱拳,懊恼道:“阁主,是我技艺不精。” “无妨。” 珠帘在此时被撩开,那人娉娉袅袅地从帘后走出。 她站在高台上,手中端着一支烟管,笑着俯视众人。 底下的人纷纷抱拳,不敢抬头:“阁主。” 那人道:“热闹看够了吗,看够了就都给我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云笙留下。” 众人匆忙撤离,只留下凤浅慕与贺辞,还有一个满脸不服气的云笙。 那人沿着台阶缓步走下。 她一身红衣,衣领松散,露出雪白的肩颈,细碎的红色流苏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晃动,时不时扫过裸露的肩,及肩头一点红痣。 这些与身后披散的青丝映在一起,让人无端地想到了雪中红梅。 随着她的走近,凤浅慕逐渐看清了她的脸,眼含春水,唇染丹朱,是一个妖艳至极的美人。 美人绕着他们走了几圈,最终停在云笙面前。 “啪” 一个巴掌印出现在云笙脸上,他歪着头,耳中的嗡鸣让他忘记了动作,甚至连四周的声音都听不大清。 “出言不逊,自去领罚。” “是。”云笙应下,随后就要转身离开。 “没让你走,你一会儿带他们找个地方住下。” 云笙顿住,又一次应下,他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站定,等着她下一步的安排。 只是那美人却是不理他,她走到凤浅慕面前,笑着上下打量,一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带着十足的引诱意味:“你好啊小妹妹,我是玲珑,你可以管我叫玲珑姐姐。” 凤浅慕看着玲珑,道:“你怎么不戴那对红宝石耳坠了。” 玲珑愣住,随后笑得更开怀:“还记得我呢,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对我这么念念不忘。” “还钱。”凤浅慕一伸手,“我还记得你偷拿了我的钱。” 玲珑也伸手,却是朝着凤浅慕的手心轻拍了一下:“小气。” 凤浅慕皱着眉头收回手,指尖在掌心小幅度地摩挲。 玲珑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在缭绕的云雾间开口:“钱,我就不给了,毕竟替你隐瞒行踪需要的费用都不止那些。若要算起来,你没准还倒欠我不少。” 凤浅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与贺辞对视一眼,道:“隐瞒行踪?” “对啊。”玲珑理所当然,“皇宫里对你念念不忘的那位已经找我不止一次了,为了你,我可是次次没应,我的损失你要怎么赔。” 说到这,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凤浅慕,手却是不老实,一路从凤浅慕的肩头滑到锁骨,被贺辞控制住后,她只是轻啧一声,将手收回,然后看着凤浅慕解不开的眉头又笑了,道:“你是不是该谢谢我,来,跟着我说,谢谢玲珑姐姐。” 凤浅慕只想骂街,这个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手动脚的,还说别人出言不逊,明明现在最出言不逊的应该是她。 凤浅慕开口:“我想和你打一架。” 玲珑挑眉,随后故作惊讶地退后几步,道:“别生气啊,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可舍不得骗你。” “这样吧,钱我就不还了,你以后肯定也有要让暗影阁办事的时候,到那时候,我给你一个友情价。” 凤浅慕懒得理她,继续道:“我要和你打一架。” “我不和你打。”玲珑又往后退了几步,她心中满是疑惑,在她看来只是小小地逗弄了一番,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难不成一人谋财,一人就必须害命不成。 云笙突然开口:“你现在不能打,最起码要在做过任务后才可以。” 玲珑看着 凤浅慕询问的眼神,只是耸肩:“确实如此,这规矩从最初便是如此。否则,我岂不是每天都要不眠不休,那我的美容觉怎么办。” 凤浅慕一阵头疼:“那你给我任务。” 玲珑绕过她往殿外走去,扬声道:“先不急,你先找个地方住下,至于任务,待我取来会亲自给你送去。”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在门口停下,回头道:“既然我都已经替你隐瞒行踪,你可千万记得别顶着你那名字在外招摇,若是没瞒住,我不会退钱给你。” * 二人跟在云笙身后,沿着热闹的街道向前走着,一群孩子经过,撞上他们几人,为首的孩子喊了声“云笙哥哥”后,又绕开他们向前跑去,云笙倒是也没在意,继续领着他们向前走。 街边摆摊的妇人都看见了云笙脸上的巴掌印,高声道:“云笙,怎么又惹阁主不快了。” “少管。”云笙倒是不介意,就那么大剌剌地让巴掌印暴露在众人面前,“阁主为什么只打我,还不是我最有用,最得阁主的心。” 凤浅慕突然有些不想和这个人一起走,怎么有人能被打了还替人开脱,她只觉得这人该去看看脑子,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贺辞,撞上他的视线后二人一齐笑了出来。 “阁中又来新人了。”那妇人看见了跟在云笙身后的二人,她忙从炉中捡出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递给他们,“尝尝。” 云笙回头看着二人似是要推拒,只没好气道:“拿着吧,大娘烤的红薯最好吃了,我每次想要都没有,给你们算是便宜你们了。” 妇人笑骂道:“什么时候少了你的。” 凤浅慕捧着那红薯,灼热的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至全身,让她不定的心终于变得安稳:“多谢。” 几人一路向前,走到一处小院,云笙往里头看了看,回头对二人道:“你们就住这吧。” 他又抬手指了指隔壁的院子,有些别扭地道:“我就在旁边,你们要是遇到麻烦了,可以来喊我帮忙。” 凤浅慕挑眉,她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嚣张跋扈的人,怎么突然开始对他们示好,不会是玲珑那巴掌给他打成傻子了吧。 云笙挠了挠头,道:“我也不是故意要那样说,只是你们的身份太过危险,我怕惹出麻烦,但阁主既然要收你们,我也没有再针对你们的道理。” “说什么呢?”玲珑不知何时出现在几人身后,手中转着一个卷轴。 她看见了凤浅慕与贺辞手中一人一个的烤红薯,于是又掩唇笑开:“看来你们融入得不错。” 凤浅慕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烤红薯抱得更紧了些,道:“任务呢?” 玲珑将手中的卷轴递出,却又在凤浅慕将要碰到卷轴时收回,来回几下,将凤浅慕气得站在原地,也不接她手里的卷轴了。 “怎么又生气了。”玲珑倒是没什么情绪,她反手将卷轴递给贺辞,然后又上上下下地审视了凤浅慕许久才转身离开。 云笙吵吵闹闹地跟在她身后,硬是如愿以偿地收获了一个白眼后才老实,只是仍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把被他忘记的凤浅慕与贺辞看得一愣一愣的。 54. 第一个任务 首次任务是杀一个被关在狱中的人,并伪造他畏罪自杀的假象。 这人是荣山镇的督官,名叫薛牧,被关在狱中是因为他当街强抢民女。 荣山镇在孤州内,因背靠荣山得名。 这荣山从许多年前开始有一陋习,镇上的人每隔五年需献祭财物与一个活人给山神,作为对山神赐下恩泽的感恩。 “其实去年九月中旬已经献祭过一人,只是……”玲珑染着蔻丹的手轻叩桌面,漫不经心地讲着故事,全然不顾这故事的内容有多骇人,“听说是祭司睡梦中得山神启示,山神命他今年必须再献祭一人,否则荣山镇将有大祸。” 提起这个玲珑倒来了兴致:“我来给你学学他是怎么装神弄鬼的。” 她坐起身清了清嗓子:“吾梦中见山神,山神道‘吾庇佑荣山万年,神力损耗严重,汝等若仍需庇佑,必得速速献上一人,以求安康’。” 凤浅慕看着玲珑学得像模像样的模样嘴角抽搐:“说重点。” 玲珑嗔怪地瞥她一眼,又靠回身后的软垫上:“今年被献祭的人叫薛念之,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十几年,这么一场祸事突然落在了她头上,二人必定是不愿,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再怎么不愿也抵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更别提这背后还有鬼神之说作祟。” 原本祭祀的仪式进行地好好的,却不想薛念之的帷帽在中途脱落,而后那督官如同被摄了心智从队伍中冲出想要将人掳走。 玲珑故作淡然:“你说说,这人蠢到连干坏事也不选个合适的时间,那会儿那么多人,他哪能跑得掉,当然是第一时间就被抓了回来。” 薛牧既破坏了祭祀的仪式,又给自己扣了个强抢民女的帽子。 凤浅慕道:“为什么他已身在狱中还有人要杀他,还非要伪造成畏罪自杀,这难道不是更麻烦吗?要杀他的人找个理由直接动刑岂不是更方便,打死之后也只会判个失职,再把这失职的罪推给底下的人,上头的人便能全身而退。” “你好狠心。”玲珑掩唇故作惊讶,见凤浅慕不接她的话,她才卸去这幅装腔作势的模样,一缕发丝在她的指尖绕来绕去,“不知道,暗影阁从来不问问题,只办事。” 她眼珠转了转,而后柔弱无骨地靠在凤浅慕肩上:“但是我早早查到了,我只偷偷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别告诉别人。” “要杀他的人,就是主持祭祀的大祭司。” 玲珑道:“荣山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山神,这场祭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祭祀结束后,被献祭的人会被卖掉,得来的钱会被祭司与督官共同瓜分,荣山镇换过几任督官,而每一任督官都心照不宣地参与了这场分赃。” “至于为什么现在要杀那督官,自然是皇城中有人新官上任要点三把火,又恰好遇到这样的事,他也就必须亲自提审。而祭司呢,怕薛牧去了皇城后,他们做的事情会败露,只能出此下策。” 凤浅慕道:“那督官为什么会干出强抢民女这种事?” 玲珑道:“这个……不告诉你。” * 子时,荣山镇中。 两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在夜色中潜行,二人认清方向后直直朝着监狱的方向去。 二人借着墙角阴影避开巡逻的士兵,而后趁着守卫换班时,化作两道黑影窜入了狱中。 狱中牢房众多,玲珑给的卷轴中只提及薛牧所在牢房的编号,并未详细说明薛牧究竟在何处,他们只能避开狱卒,一间间找过去。 牢里极少点灯,入目尽是漆黑一片,干涸的血迹处处都是,地上铺了一把稻草,能听见老鼠爬过时“沙沙”的响声。 在走到一间牢房前时,二人停了步。 薛牧正蜷缩在墙角,他面对着脏污的墙,没有看见牢房外鬼鬼祟祟的二人。 凤浅慕从怀中拿出一枚钥匙,正要打开门时,却听见一道人声。 “我为父亲送些吃食,麻烦大人带我过去。”跟在这道声音后响起的还有钱币碰撞的清脆声响。 狱卒掂了掂手中的钱袋,不屑地嗤笑一声:“薛牧是要犯,皇城那边有高官要提审他,怎么能让人随便见。” 他的对面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孩,她虽年纪尚小,脸上却是淡定从容,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再递出一袋子钱,那狱卒接下,又掂了掂,这才肯替她带路。 薛听晚跟在狱卒身后,她的指甲都快掐进食盒的把手上,可脚下的步伐仍是不疾不徐。 狱卒道:“薛牧就在这。” 这些动静将原本面壁的薛牧惊动,他缓缓地转过身看见了牢房外的薛听晚,原本混沌的眼神瞬间清明。 薛牧道:“你……你怎么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薛听晚看着自己父亲血红的双眼、单薄的衣物皱眉,她低声对着那狱卒道谢,又递出一袋钱。 在狱卒心满意足离开后,薛听晚似是脱力般蹲下身,原本洁白的衣角落在地上,不可避免地染上污渍,她抬起颤抖的手握住铁栏:“父亲。” 薛牧不顾形象地爬到铁栏前,双手紧攥薛听晚的白衣,道:“你没有被为难吧。” 薛听晚摇头,却是落下泪来:“父亲,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趁着没有酿成大祸,你就认个错,求他们从轻发落吧。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母亲怎么办,要我怎么办,要弟弟怎么办。” 薛牧却是摇头,他不能说。 薛听晚抬手将脸上的泪拭去,打开面前的食盒,又从中取出食物从缝隙中塞进牢房,她哽咽着开口:“母亲让我告诉你,她已经在外边周旋,只是新帝虽是幼子,他身边的齐安大人却是个不容冤假错案的。” “呵……”好像有人在翻白眼。 薛听晚道:“父亲,你就说只是一时糊涂,兴许……兴许能好些,起码能保住性命,只要有这条命在,往后什么都会有的。” 薛牧却是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怎么说,这桩桩件件,哪件事是他能说的,况且,谁会让他说。 薛听晚能待的时间不长,在她离开后,二人出现在牢房前,也出现在薛牧面前。 他看见二人靠近,只是苦笑一声,哑声道:“你们是祭司找来杀我的吧。” 凤浅慕打开牢房门后,从袖中抽出一条细绳:“既然知道,就别废话了。” “等等。”薛牧一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后退,一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你能不能帮我将这封信送到阡陌巷,桃夭家中。” 凤浅慕动作一顿:“谁?” 薛牧道:“我的娘子。” 凤浅慕不解,这桃夭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薛牧的正室娘子似乎并不叫桃夭,难不成是偷偷养在外边的外室。 她走近了些,感受到萦绕在薛牧周身的妖族气息。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异动。 凤浅慕立即反应,她单手掐诀,猛地朝身后击出。 虚空中突然出现一大团白雾,在被她击中后,白雾的一角竟开始燃烧,火势不断蔓延,直至所有的一切都燃成灰烬簌簌落下。 凤浅慕回身正要开口,却看见薛牧捂着胸口倒在草席上,脸上尽是痛苦。 她脑中灵光一闪,快步行至那堆灰烬旁,她翻翻找找好一阵,果然在里头找到了一片桃花花瓣。 花瓣被火焰炙烤得干枯,边缘卷起,只是用手指轻轻触碰都能让它碎裂。 桃花被取出后,那些灰烬也消失,若不是凤浅慕手中的确捏着一瓣桃花,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清。 她捏着桃花走近薛牧,随着距离慢慢缩小,薛牧的状况竟肉眼可见地发生好转。 薛牧狼狈地瘫坐在地上,他看见凤浅慕手中的桃花时只是一愣,而后将脸撇向一边。 凤浅慕在他身边蹲下,手一松,花瓣便被扔在了薛牧怀中,她观察着薛牧的神色开口:“一个正室不够还要养个外室,甚至还有这么个花妖,不如你来说说,这个花妖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薛牧沉默着不肯开口。 “你不说就让我来猜猜。”凤浅慕嗤笑一声,“这个把戏太过拙劣,但凡会些术法的人都能识破,但即便是这样,她也要专程为你来,依我看,不是报恩就是寻仇。” 薛牧垂眸,喃喃自语:“她会报恩?她约莫是要亲手了结我。” 薛牧想起了前些天在长街上的模样,他原本只是跟在祭祀队伍中,无波无澜地看着被铁链锁住不断挣扎的女孩,这倒也是常事,毕竟凡是被献祭的哪个是心甘情愿。 他本想着任她闹腾,只要送进那山神庙中,自然就安静了。 直到女孩的帷帽掉落。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待他回过神时,已被人团团围住。 “坏事做尽就是不一样。”凤浅慕把手中细绳一圈圈绕在腕上,再一圈圈解下,“连死法都可以自由选择。” “……”薛牧默了默,仍旧选择递出怀中捂得滚烫的信,“我只有这么一个心愿。” “你哪来的资格要这要那。”凤浅慕道,“不帮。” 她正要下手将人勒死,手上的细绳却被贺辞拿走。 贺辞道:“我来,你去绑布条。” 薛牧仍在挣扎:“那能不能帮我另外一个忙,山神的事是假的。” 凤浅慕百忙之中回了他一句:“我知道。” “你不知道。”薛牧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整个人都在颤抖,“去年祭祀时,我趁着没人正要进山神庙。” 55. 草菅人命 薛牧抵达山神庙时已是深夜,长年的养尊处优让这段路程显得尤为艰辛,他支着膝盖、喘着粗气擦拭额上汗珠。 月亮从云层后冒头,落下森冷月光。 远处的山林中传来阵阵鸟兽声,似是有野兽深夜捕食,山林中尽是逃窜吼叫声,原本正常的声音在此时显出几分诡异。 薛牧定了定心神正打算打开门,只是他的手刚按在门上,立即听见里头传来凄厉的惨叫,此前从未有过的动静吓得他不敢再动作。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件。 一道呼吸在同一时刻扑在他的后颈,他猛地回头,身后连人影都没有,仅有一只乌鸦在草地上啄食腐肉。 此前的所有感受仿若幻觉。 薛牧暂且放下心来,当他再回头看向山神庙时,却见原本紧闭的大门在此刻大开。 被献祭的那人倒在地上,手脚皆被束缚,原本活生生的人只过了几个时辰便成了一具尸体。 干瘪,青紫,死不瞑目。 薛牧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定然不是自然死亡,至于原因也没多复杂。 他看见了凶手。 那具干尸前飘着一团黑气。 明明那黑气除了有个形状以外什么都没有,可薛牧仍能感觉到,那黑气看见他时,竟然还歪着头朝他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薛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攥紧双手、瞪大眼睛站在原地,巨大的恐惧裹挟着他,他只觉得自己的皮肉快要炸开。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尖锐冰冷的东西触碰着他的脖颈。 他立刻回过神,却是连回头看都不敢。 他只闭着眼睛、捂着脸,拔腿就跑。 那黑气的速度比他更快。 黑气朝他扑来,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头痛欲裂地躺在地上起不来身,却在脑子彻底清醒的下一刻,脑中便闯入一道女声,带着餍足。 “祭品很美味,山神很满意,记得明年再送。” 薛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只知道当他回神时,已经站在了祭司门前。 屋内,祭司正由侍从服侍着用早膳,他看见薛牧怒气冲冲地进来,竟然还有闲心逸致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薛牧挥退屋内的所有人,待他们走后一拳砸在桌上,朝他吼道:“怎么样?能怎么样!要命!” 祭司听过薛牧那晚的经历后亦是浑身冰冷,毕竟这山神是子虚乌有一事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做这事只是遵从前人传下的旧俗,他又怎么能真正通晓其中道理,如今闹出这样事,如何能不让人恐惧。 祭司道:“现在怎么办?” 薛牧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他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还有大好前程,他还有妻儿,而随了这人的心愿只是会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眯了眯眼,厉声道:“只能见招拆招了,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先听她的把人送过去。” 祭祀六神无主:“她要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次解决了,那下次要怎么办,这件事你无法把控,我也无法把控,一直依着她迟早会出大事。” “为了以后的长久,她总不会对我们下手的。”薛牧此时倒是冷静下来,“至于其他的,只能看各自的命。命不好,怪不得别人。” 祭祀仰头盯着薛牧,他忽然打了个冷战,片刻后又缓了劲过来,眼神慢慢恢复清明,看着薛牧的眼神带着复杂与憎恶。 “……” * 薛牧用近乎看恶鬼的眼神盯着朝他步步逼近的贺辞,接近死亡的恐惧让他再也装不下去,整个人抖如筛糠。 “让我和他谈谈!”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一句,嘴就被堵上,只能睁大眼发出“唔唔”的悲鸣。 一旁,凤浅慕正将布条绑在铁栏上,她回头时正巧看见薛牧即将被活活勒死。 明明贺辞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她没法看见那人的模样,可是她眼前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张涨到通红的脸。 不光是脸,眼珠里也布满血点,似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甚至能听见“嗬嗬”的喉鸣音,也听见了那人喉间的骨头发出的断裂声,还听见了墙壁被击打的沉闷声响。 这是她首次亲眼看见将人命与金钱放在同一个天平的两端进行衡量,毫无缘由,毫无道理。 简直视人命如草芥,近乎丧失人性。 凤浅慕不知道她杀的人是善是恶,也不知道她做出这样的事情究竟是对是错,她只知道这种事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她甚至找不出理由为自己开脱。 一旦她杀了第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人,就一定会有第无数个,而只要她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总有一天会背上罪名,背上所有人的恨意,她又该怎么做,她又该怎么辩驳,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能背上那么多的恨吗。 贺辞尚未动手,身边却悄然站上一人。 凤浅慕木着一张脸,连动作都是近乎呆滞,她夺过贺辞手中的细绳,将细绳一圈圈绕上那人的脖颈。 绳子在她的手中收紧,亦在他的脖颈上收紧。 她听见了所有在幻想中听过的声音,看见绳陷进肉里,紫红的血管突出。 又过了一会儿,原本凸起的青筋慢慢胀得发暗、瘀紫结块,像青黑色的蛇盘在颈间。 他死得很慢。 凤浅慕漠视了他的所有挣扎,只静静看着他慢慢脱力,再慢慢丧失生机。 绳子勒得太紧,害得她的掌心也出现红痕。 许久,终于解脱。 贺辞将那面色青紫的人挂在布条上,又细细查看是否有漏洞后,一回头就看见了凤浅慕呆呆地站在一边。 明明方才还装出一副心狠手辣模样的人,现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边,脸上没有表情,贺辞无法知晓她具体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无论从哪方面考量都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贺辞快步走过去,握着凤浅慕的手腕,将人扯出了牢房,又沿着来时的路出了监狱。 她的手丧失了所有温度,凉得令人心惊。 二人躲在墙角的阴 影处,贺辞刚打算说什么就被打断。 “什么人!” 凤浅慕一下子反应过来,她反手握紧贺辞的手。 他们在漆黑一片的街巷中狂奔,身后紧追着一队官兵。 身后的脚步杂乱无章:“站住!” 二人正顺着狭窄的小巷向前跑,前方突然又出现了嘈杂的声音:“他们往这边来了,把巷口堵住。” 火光自巷口一路蔓延至他们脚下,凤浅慕握紧手中的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朝他们靠近的火把。 手中的剑发出阵阵嗡鸣,剑气凌厉,涌起一阵摄人的威压。 却在此时,一旁更窄的巷子里伸出了一双手,这双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恢复了些神志,回头看去,是一个正躲在巷中的女孩。 女孩轻声道:“跟我走。” 凤浅慕的神色逐渐变得平和,她闭了闭眼,收起手中的剑。 她与贺辞对视一眼,在同官兵动手与同女孩走之间选择了后者,面前这人虽说是来历不明,但总归只是个小女孩,想来也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威胁。 女孩手中提着一盏微弱的灯,火焰在夜色中颤动,在每一个快要熄灭的时刻都不可置信地重新散发微光。 这女孩似是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她头也不回地领着二人在巷中穿行,不一会就将官兵甩在身后。 几人看四周已经没有官兵,于是又走回大路,凤浅慕冲着女孩抱拳:“多谢,我们就先走了。” 女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瞳孔极黑极亮,凤浅慕甚至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女孩平静道:“现在太晚了,你们要把我送回家,不然我会害怕。” 凤浅慕不懂面前这人究竟在害怕什么,毕竟一个会半夜出行,还会出手救下两个陌生人的女孩,看起来不像有东西能令她感到恐惧。 贺辞道:“我们还有事。” 女孩道:“如果没有我,你们早被抓走了。” 二人没再开口,转身正欲离开时,又听见女孩开口:“你们不送我回家我就大喊,把官兵都引过来,让他们把你们都抓走。” “可我是坏人。”凤浅慕又慢悠悠走回女孩身边,她俯身凑近女孩,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坏人你懂吗?我很坏的,不然也不会被追成那个样子。” “哦。” “……” 他们还是跟着女孩一路往她家去,女孩仍旧提着那盏灯,原本橙红的火焰随着女孩的步伐逐渐变为桃粉色,火焰的形状也一点点改变,最后定格成一瓣花瓣的形状。 她领着二人脚步轻快地向前走,最终在巷子深处的一扇门前停下。 女孩抬手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随后不等门内的人回答就推门而入。 她的身影却在推门的瞬间消失,二人只看见院中的一颗桃树,桃树下坐着一个女子。 “砰——” 灯盏在地上砸得粉碎,一团烟雾随之爆出。 凤浅慕挥手打散面前的烟雾,数支暗器随之进入她的视野,不偏不倚直直冲着二人的面门而来。 56. 负心汉 一路上,凤浅慕都在观察这个奇怪的女孩,这人实在太过从容,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虽说这女孩不光人古怪,手上还提着一个古怪的灯,但身上的气息却与常人无异,凤浅慕探究一阵后选择放弃,只跟在她身后往前走。 直至站在门前,凤浅慕能感受到更加浓郁的不寻常气息,这气息隐隐有些熟悉,其中还带着些血腥气。 但气息还是太过微弱,总在待她准备细细辨认时消失,直至烟雾障目,暗器朝着他们袭来时,她才知道那股气息的来源是什么。 是妖,这院子里住着的是妖。 凤浅慕扭身避开暗器,长剑随之出鞘,朝着院中端坐的女子刺去。 那女子闪身避开,却仍在下一刻被剑身拍中手臂,她一时脚步不稳,跌坐在地。 她抬起头,一柄剑架在她的脖颈处,止住了她的所有动作,让她只能僵硬地坐在地上,满眼怨恨地看着面前的二人。 带路的女孩在此时出现,她将二人推开,又护在女子身前,喊道:“不许伤我娘亲。” 凤浅慕收了剑站在这对母女面前,她垂眸捻着手中的桃花,冷声道:“在狱中偷看的也是你吧,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那女子沉默许久,艰难地从地上站起,她平视两人:“我是桃夭。” * 桃夭,只是一朵桃花化成的小妖,她没有强悍的妖力,也没有显赫的身世,唯一拥有的只是一张美丽的脸。 这张脸没法帮她在妖族立足,她的身份也没法让她在人族生存。 为了避祸,也为了增长自身妖力,她一直躲在深山,平时虽寂寞了些,但也安稳宁静,直到有一人误闯了这处深山。 不是薛牧,而是薛牧的前世。 他险些被山中横行的蛇虫鼠蚁咬死,幸而桃夭路过将他救了下来,这才避免了一场惨案。 “你还好吗?”桃夭驱散那些毒物花费了太多妖力,她的脚步都虚浮起来,但看见那人蜷成一团、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的时候,她还是被逗笑了。 他抬头,正巧撞进桃夭含笑的眼中,自此万物失色,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所有人都说他是被妖女蛊惑,但他不听。 他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与桃夭隐居在深山中。 他们的相见是幸事也是不幸,妖族的寿命太长,长到他都已经垂垂老矣,桃夭仍与初见时没有任何区别。 桃夭泪眼朦胧地看着已经满头白发、满脸细纹的爱人,她在此刻无比痛恨自己是妖,无法与爱人一起老去。 他们只能约定来生,约定下辈子还要再见。 再然后,他就逝去了,桃夭木然地将人下葬后,循着自己放在他身上的半颗妖丹,开始寻找他的转世。 桃夭寻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爱人,他们也曾蜜里调油过一段时日,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这是再续前缘。 在这段时间,薛牧甚至中了进士,得了个官职,桃夭以为日子可以就这么快活的过下去,可事实却是击碎了她的幻想。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桃夭正坐在树下制胭脂,抬头却看见薛牧黑着一张脸回来。 “朝中一位大人看中了我,要我做他女婿。” 约莫是坐久了突然起身,桃夭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强撑着身子开口:“那我呢。” 她作为一只妖,无法与薛牧光明正大的成亲,她本以为只要二人心意相通就好,成亲只是走个过场,却不想她的天真在今日酿成大祸。 “这与我的仕途相关。” 薛牧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还是桃夭最先移开视线。 桃夭那日太过伤心,伤心到未曾发现薛牧的为难之下隐隐藏着兴奋与期待。 他们大婚时她偷偷去看过一眼,薛牧那位正妻家室显赫,虽说嫁与薛牧算是下嫁,但他们成婚时仍是风风光光。 那位正妻的嫁妆队伍绵延了足足半条街,一眼望不到尽头。 桃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盛景,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可看着看着,眼眶又湿润了。 正当桃夭打算悄悄离去时,却又撞上了薛牧的眼神,那双从前盛满爱意的眼中如今尽是威胁。 她竟成了他们这段金玉良缘中的绊脚石,成了人人喊打的妖孽。 她终于才意识到,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是薛牧,不是她的爱人,可太晚了。 桃夭最后成了个无名无分的外室,每日守着空荡荡的宅院,等着自己的夫君在与她人恩爱的同时,施舍她一丝爱护。 * “我还以为是谁,是你倒是情有可原。”凤浅慕倒没多意外,“薛牧入狱一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桃夭抿唇,只紧紧地抱着怀中颤抖的女孩,似是不愿再说。 凤浅慕试探道:“是情杀?” “不!”桃夭闭了闭眼,“我虽怪他负心薄情却从未想过害他,这是一场意外,是……” 是她的存在不被人允许,连带着她的孩子都要被人斩草除根。 *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桃夭原本早已心死,只是出了个意外,她竟然有孕。 数十年盼都盼不来的孩子却在这个时候来了,她不知道这是她的福还是她的孽。 桃夭本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只是她的心实在太软,她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孩子在腹中的小小动静,故而她亲手将软肋交到他人手中,让自己有了一份牵绊。 她就是这样,总是心甘情愿陷入自己亲手造出的牢笼。 她为这个孩子取名“念之”,她想,等薛牧死去,她就带着这个孩子远走高飞,再守着这个孩子度过此生,再不与任何人有瓜葛。 只是有一天,她出门时在巷口与一个老妇人撞上,那妇人她记得,她曾在薛牧大婚时见过这人,是薛牧正妻身边的老嬷嬷。 那老妇人踉跄了几步,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后就兀自离开,独留桃夭一人傻站在原地。 她手脚凉到近乎失去知觉,脑中也变得一片空白, 只一个劲地盯着那老妇人离去的方向。 征愣中,她再次与老妇人探究的目光相撞,撞得她猛然恢复了神志,连忙将自己藏在墙后,等她再次探出头时,街道上早已没了那老妇人的身影。 只是她仍然惴惴不安,总预感有坏事将要发生。 果然,不久后薛念之被祭祀选为山神祭品的事就传了出来,她拼命想要保住自己的女儿,却仍敌不过他人的算计,也敌不过他们位高权重。 祭祀那天桃夭也在人群中,只是她戴着面纱,故而没有被薛牧认出。 薛念之却一眼认出了她,不断地挣扎,却仍无法摆脱身上的铁链。 桃夭看着被束缚着的薛念之心中一阵酸苦,她慢慢挤到离薛念之最近的位置,寻找合适的时机救出自己的女儿。 她手中妖力探出,正要触及薛念之时,身后一人抓住了她的肩,她心中大惊,原本就微弱的妖力偏了一寸,没有斩断铁链,反而将薛念之的帷帽掀开。 这下抓住桃夭肩膀的人没空管她,让她轻松地挣扎开,等她定睛看去时,却看见薛牧冲出,截停了祭祀的队伍。 祭祀的仪式被他破坏,祭司自然气得跳脚,但为了不惹怒山神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桃夭没空管这些,她趁乱带走了薛念之。 薛念之回来了,却换了薛牧在狱中。 且不说二人本就存有几分情分,在桃夭看来,纵使抛开这份情分不谈,单凭对薛念之的救命之恩,她亦不该抛下薛牧独自离去。 桃夭也想过要进狱中看看薛牧,只是她一无权,二无财,便只能作罢。 她每日与薛念之一起蹲守在牢狱外,靠着自己微弱的妖力递一片花瓣进去,当做她的眼睛,看看她那薄情又苦命的夫君。 她的妖力虽被凤浅慕打散,却也凭着残存的气息模模糊糊地看见了薛牧是怎么死的,她也想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这人原本分赃分得好好的,只是有一天发现,被献祭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女儿,于是转头把自己的性命赔上,救下了自己的女儿。”凤浅慕从袖中取出一片焦黑的花瓣递到她面前,“也不知道该说他是自食其果还是舐犊情深。” 桃夭轻嗤一声避开这个话题:“你杀了我夫君,我也要你的命,这很公平。” 只是下一刻,一柄冰冷的长剑就横在她脖子上,将她装出的所有表象击碎。 贺辞道:“自不量力。” 桃夭定定地看着他们,然后自嘲一笑:“我不对你们动手。” 凤浅慕冷声道:“说得好像你能做什么似得,你现在应该庆幸,你不在我的任务名单内。” 她说完就拉着贺辞准备离开,她懒得和桃夭周旋,她只想在任务结束后早日诛杀玲珑,早日当上阁主,早日完成与凤珏的交易,也好早日把齐安和荧惑这两个贱人碎尸万段。 “等等。”桃夭却叫住了他们,她咬着牙跪在地上,“你们能不能查查,山神庙发生过什么。” 57. 夜入山神庙 凤浅慕面无表情地回头:“不查。” “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桃夭赶忙起身,快步上前,扯住凤浅慕的手臂,“我偷偷去看过,那一块全是魔族的气息。” 凤浅慕来了兴致:“魔族?” 魔族百年前便已被镇压,且其属地远在焚天界,离荣山镇十万八千里,怎么会有魔族的人出现在这,难不成山神庙的异象与魔族有关,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麻烦就大了。 她忽而又反应过来,麻烦再大也是这镇上的人的麻烦,她的麻烦已经解决,这里已经与她没有关系。 桃夭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抓住凤浅慕的手臂。 她本以为今年这莫名其妙的祭祀是薛牧那位正妻搞的鬼,在她某天夜里偷偷去过山神庙后,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当时,桃夭只是靠近山神庙,就能感受到里头几乎要溢出的魔族气息。 其他人或许没办法感知,但她作为一只妖,对于这种气息很敏感。 再加上里头的气息实在太强,她还未见到那在山神庙中作祟的人,就险些被这气息吞没,于是她没敢再靠近,立刻下了山。 桃夭哀求道:“只是在外边查看就好,你们放心,如果不进去的话,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我与魔族之间又没有瓜葛。”凤浅慕撇开她的手,“不帮。” 说完就拉着贺辞,二人风风火火地出了这小院,徒留桃夭一人在院中。 她嘶吼道:“我知道你们是谁的人,你们不帮我也会去求暗影阁,你们逃不掉的,你们一定会去的。” 她必须知道山神庙中那人是谁,三日后将重新进行祭祀仪式,薛牧为她争取了第二次机会,这次她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女儿。 她的眼睛在暗处猝然变得阴毒,况且,他们若是去了,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桃夭抬起头,却看见有一个信封落在墙角,她几乎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她脚步不稳地走过去拾起,看见了信封上熟悉的字迹。 桃夭紧紧地攥着那封信,她的腰弓起,额头几乎被贴在地上,院中响起低低的哭声。 * 在寂静的黑夜里,就连天上的星子都黯淡无光。 凤浅慕与贺辞站在荣山脚下,仰头看着山顶上的山神庙,在他们眼中,整座庙都被笼罩在黑暗中,似是天地间无人再庇护这座庙。 贺辞低声劝道:“别看了,走吧。” 他在听了那二人所言后便觉得这山神庙危险万分,原本凤浅慕说要来看时,他就极力反对,只是拗不过她心意已决。 只是在山脚下一站他就觉得不对劲,这荣山的确是凶险,那山神庙之所以照不亮,全是被四周笼罩的黑气害的。 那黑气将整座庙压得密不透风,甚至不止山顶的山神庙,连整座山都隐隐有被黑气笼罩的意思,好在这黑气不知是力量不足还是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并未控制整座荣山,这才保住了底下的荣山镇。 桃夭说山神庙中有魔族的气息,但等他站在山脚下看时,却发现魔族的气息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另外的一部分似乎是…… 怨气。 倒是也能理解,毕竟这荣山是用活人祭祀,没有怨气都奇怪。 但这怨气重归重,仍压不过魔气,他只觉得不管上边的是人是魔,都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凤浅慕盯着那庙看了片刻,道:“上去看看。” 贺辞赶忙将人拦住:“你答应过我,只在山脚下看的。” 凤浅慕在来这之前的确没想过要上去,但在底下站了一会后,她突然改了主意,她感觉到那黑气中隐隐含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似乎也不单单是她熟悉这些黑气,这些黑气对她亦是虎视眈眈,甚至在一瞬间,她觉得这些黑气在引诱她上山,好将她彻底吞噬。 她看着飘荡在他们身边蠢蠢欲动、却不敢太过靠近的黑气心念一动,指尖燃起一簇火焰。 火焰被她甩手丢向飘荡的黑气,火焰一靠近黑气就将黑气尽数燃烧殆尽,她动作顿了顿,而后抬腿向山上走去。 “你怎么了?”贺辞拉住她的手臂,仍在试图劝阻,“太晚了,也太危险了,别去。” 凤浅慕还未开口,就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待她回头,却也是什么都没看见,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将她的汗毛都吓得竖起,她看向一旁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贺辞,道:“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 贺辞的确也感觉到不对劲,让他更加觉得不该在这待着:“走……” 还没等他说完,二人的眼睛就被掩住,还被带着往后退了几步。 同时,二人耳边同时传来一声轻笑。 凤浅慕甚至能从这声轻笑中听出捉弄的意思。 “什么人!”凤浅慕周身灵力涌动,将掩盖她双眼的东西破开,却等她能够看清四周的景象时,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山神庙前,立时整个人都僵硬得不敢动弹。 不是幻象,而是眨眼间就切切实实的从山脚到了山顶。 此时站在庙前,才发现山脚下发现的那些魔气只是冰山一角。 魔气全聚集在山神庙中,甚至隐约有驱逐与吸收怨气的意思,凤浅慕现在也有些理解桃夭为什么会在感受到气息后就直接离开。 且不说面前的魔气,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够瞬间移动千里,那人竟然能够做到,甚至还能带着他们二人移动,那人的能力定然远在他们二人之上。 况且,那人定是在那观察了他们好一阵才动手,他们竟然全然没有发觉。 “赶紧走。”凤浅慕生怕被缠上,拉着贺辞一路跑下了山。 二人身后,鬼面站在屋顶,她歪着头看着他们匆忙地下了山,不自主地从唇角溢出一声轻笑,嘲讽的意味满满:“没用的胆小鬼。” 她看二人站在荣山脚下时,还以为他们有多大能耐与胆量,原来只不过是来看看,就连进这山神庙都不敢,枉她还好心让他们节省了上山 的力气。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鬼面不屑道,“真是高看你了,白让你苟活这么久。” 黑气似是邀功一般,在她身边绕了几圈,却被她烦躁地挥手打散:“别烦我。” 绕在她身边的还有一颗五彩的珠子,这颗珠子此时的光芒极盛,其中的力量比两年前在浮生秘境时强上百倍,能从这里头隐约听见许多声嘶吼与哭喊。 “不就是把你们都炼了,有必要在这里头叽叽喳喳吵这么久吗。” “死了能不能就老老实实去投胎,你们到底在吵什么,害得我头疼。” 这句话说完,她才恍然想起,似乎里头的人都没法再有来世了。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颗珠子随之从她的身侧缓缓移到面前,在她将手覆在珠子上后,里头的声音不久便全部消失。 她在解决了那珠子中的动静后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黑气看向天边的云,一阵凉风吹过,云层后的月亮犹疑着探出头,递出一缕清冷的月光。 月光长久的照在她身上,却始终无法穿透她的黑袍,看清里头的人究竟是谁。 * 凤浅慕与贺辞二人站在山脚下,两人皆靠着树干喘着粗气,身上亦是均冒出了一层冷汗,被带着凉意的风一吹,让人忍不住打颤。 贺辞无奈道:“还去吗?” 凤浅慕只是一个劲地摆手,连话都说不出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无论是那带着他们穿过山林的神秘人,还是山神庙中强大的魔气,都实在太过恐怖。 再留下去,她都怕今晚会交代在那。 贺辞道:“都让你不要给你自己找麻烦了,还偏要跑到这种地方来。” 凤浅慕捂着耳朵,试图让自己少听两句:“别念了。” 贺辞道:“还让我别念,若是你多顾及些你自己,我能在这念叨吗。” “别念了!” 贺辞道:“行行行,我不念了。” 不消片刻,他又开始絮絮叨叨:“我还是要再多说一句,你……” “不是!你别捂我嘴啊!” 二人闹腾了一阵后终于安静下来,这一夜太过不平静,两人此时都有些倦怠,故而只并肩走在小路上,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边开始出现朝霞,随后是懒懒升起的太阳。 这个冬日里唯一的天然热源在此时也不能给人带来温暖,只能让穿着夜行衣、衣上还染着血的二人更加惹人注意。 为了少惹些麻烦,二人避开晨起的人群,沿着小路又回到了暗影阁中,却在进入院子时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凤浅慕跨入院中的步子顿住,她走出几步,再三确认过这的确是他们的院子后,才皱眉看着院中的二人。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玲珑一身红衣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壶酒,她身前是整张脸通红的云笙,云笙半跪在地上,仰着头,眼神尽是迷离之态,一副被调戏了的良家妇男模样。 58. 答应探查 玲珑一身红衣坐在桌前,她一手撑着头,一手勾住云笙的下巴,正缓缓贴近,眼看着就要亲上,却突然停住。 她看着刚从外头回来的二人,笑道:“回来了。” 随后低头轻吻云笙的唇角,柔声道:“姐姐要干正事了,你自己玩一会儿。” 玲珑说完就直起身,留下云笙僵在原地,固执地保持着被她勾住下巴的姿势,这下真成了被调戏的良家妇男,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可怜。 玲珑看着他这个样子,有些忍俊不禁,眼睛弯起来,真是像极了一只狐狸:“还嫌不够?” 凤浅慕实在看不下去,她本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眼睛先被捂住,只能透过指缝隐约看见玲珑又笑着低头吻了上去。 “……” 白日宣淫,无法无天。 贺辞单手捂着凤浅慕的双眼,他忍住掌心被她的睫羽抓挠的痒,冷声开口:“大白天的,你们在这做什么。” “所见即所得,你看见了什么,我们就在做什么。”玲珑轻拍云笙的脸,唤他回神,“听见了没有,他不让白天做,你记得晚上洗干净之后在房里等我。” “……” 白日宣淫!无法无天! 此时此刻,贺辞只恨自己没再长一只手,他想把她的耳朵也堵上。 再一低头,却看见凤浅慕自己把耳朵捂住了,正用眼角余光一下一下地瞟着他。 他的耳根悄悄地红了,待眼前的景象总算能入目后,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将手放下。 院内二人终于结束,云笙垂首站在一边,他虽仍是满脸通红的模样,但看着总算不会再发生些什么。 凤浅慕这才放心地进了院子,也不知道玲珑究竟喝了多少,她只是离得稍微近了一些,便能闻见玲珑周身的酒气,她一巴掌拍在桌上,俯身靠近:“你怎么私闯民宅。” “等你啊。”玲珑似是醉得很,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而后抬手,一把揽住凤浅慕的脖子,将人拉进,连眼神都明晃晃地勾人,“想你了。” “大清早酗酒,也不怕伤胃耗肝。”凤浅慕对她的无理行事已见怪不怪,只将她的手撇开,抱着双臂站直,“有事说事。” 玲珑轻啧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当着她的面拆开。 玲珑皱着眉,似是万般嫌弃:“你这个任务做得实在不好,都被官兵发现了。” 凤浅慕道:“所以呢?” 玲珑道:“所以就不能算数。” 凤浅慕只觉得她在挑刺,阴阳怪气道:“就这点小事,还麻烦你亲自来告诉我。” “是惹了不小的麻烦。”玲珑又弯着一双狐狸眼笑了起来,“我虽不好包庇你,但你也不必担心,你知道的,我一向偏心,于是早早替你取了另外一个任务当做弥补,要不要。” 凤浅慕心中预感不好:“不会是查山神庙的事吧。” 玲珑道:“把‘不会’两个字去掉,就是查山神庙的事。” 凤浅慕还没说话,她身后的贺辞就开口了:“不去。” 他们已经见识到山神庙有多危险,怎么可能还去蹚这趟浑水,只是没想到桃夭这么快就找上了暗影阁。 玲珑又坐回椅子上,懒洋洋地开口:“那可就没办法了,你们连第一个任务都完不成,我还怎么收你们,不如你们今天就打道回府吧。” 凤浅慕的脑袋隐隐作痛,玲珑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这样的东西在他们离开的时候不说,偏要等他们回来了才说,真不知道她安得是什么心。 玲珑看着她沉默,就知道这事算是成了:“倒不是因为桃夭,她暂时还没找上我,我要查,是因为我需要这个信息。” 贺辞道:“为什么?” 玲珑道:“暗影阁既然卖信息,那必然就需要信息,山神庙从前一年九月开始,变得无比怪异,无人能从中探听到信息,让我平白无故少了许多生意。” 凤浅慕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少了就少了,你缺这些吗?” 玲珑道:“少了倒是没什么,只是少得怪异,这就很重要了。” 暗影阁的耳目四处都是,那天在山神庙外自然也有不少,但他们都只看见了薛牧鬼鬼祟祟地上山,而后全部昏死过去,待他们睁眼已是天光大亮,竟是无一人知道晚上发生了什么。 在之后的几个月中,凡是前往山神庙的人,都会在午夜丧失意识,等他们醒来后,一概变得神志不清,甚至好些人变得痴傻,需要修养上好几日才能恢复一些。 暗影阁也损失了不少人手,这山神庙一事几乎算得上是玲珑的心头大患,好不容易有人送上门来要替她解忧,她哪能放过。 凤浅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呼出:“你要我怎么做。” 玲珑道:“我要你成为被献祭的人,完成整套祭祀流程,顺理成章地进入山神庙中,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既能解了薛念之的燃眉之急,也能近距离地探听山神庙的信息,你也能完成第一个任务,留在暗影阁。与我而言,双重获利,与你而言,别无选择。” “不行。”贺辞握住凤浅慕的手腕,晃了晃,“太危险了。” 凤浅慕却道:“可以。” 玲珑一听她答应下来,像是生怕她反悔似得,一溜烟出了院子,云笙也赶忙跟着她一起离开,只留下凤浅慕与贺辞二人。 凤浅慕起初还不理解玲珑走时,冲她挤眉弄眼是什么意思,直到她回头,看见了黑着一张脸的贺辞。 “……” 人的脸色是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黑的。 * 玲珑走着走着突然停步,她抱着双臂转身:“你还要跟多久,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云笙愣愣地看着她,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好不容易消退的红又从耳根处漫了上来。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就乱七八糟地走了。 玲珑看着他走两步就要摔一下的模样忍不住蹙眉,最后却是眉目舒展,轻声笑了出来。 云笙是被玲珑从外头带回来的,他当时正和一群孩子打完架,口鼻都淌着血, 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却在玲珑经过时抬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裙角。 玲珑当时只觉得有趣,如今看来,的确是个顶顶有趣的人。 夜幕降临,玲珑将今日的报告都翻看完已是子时,正打算回房,却看见房中亮着灯。 这盏灯也不知亮了多久,此时的光有些微弱,只是在夜色中仍然格外显眼。 有贼? 玲珑脸上的神色脱去平日的肆意洒脱,反倒透着冷冽,她一手持着扇,另一手捏着银针,猛地推开门。 门内的人似乎也被她这么一下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起来:“阁、阁……阁主。” “云笙?”玲珑收了扇子,手中的银针仍是捏着不放,她紧紧地盯着面前只着中衣的云笙,“你来做什么?” 云笙被她问懵了,他手忙脚乱的解释了半天,玲珑才听懂,原来是为的她白日里那句。 玲珑觉得这人真是个死脑筋,连好赖话都听不出,真是只长身子,不长脑子,但面对着他只能无奈道:“……我只是说笑。” 云笙愣住,喃喃道:“只是……说笑吗?” “只是说笑。”玲珑捏着自己的眉心,“怎么这么死脑筋,我说什么都当真,若是我说让你与我成亲,你是不是也呆愣愣地从了我。” 而后又是长叹,道:“我生性爱说笑,脑子里想什么就顺嘴说出来了,若是下次我再这么说,你就当没听见,知道了没有。” 云笙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玲珑这才将手中的银针收了,她向前走了几步,用扇柄敲了敲云笙的肩,道:“都解释清楚了吧,听懂了就出去。” “阁中有规矩,夜半后不许任何人进我的院子,但既然这次是我的原因,便不算你的错,你也无需领罚。” 云笙离开后,她勾起的唇角一点点卸了下来,而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玲珑此时连动一下都嫌累,只是她还要将脸上厚厚的脂粉卸下。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着一盆草药水,她却只是呆呆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出神,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外头又打过一次更,她才回神,抬手捏着丝绢蘸上水,轻轻将脸上的脂粉卸去,厚重的脂粉下,是一张带着些病态的脸。 苍白,脆弱,憔悴。 与她身上的红衣放在一处,将她衬得像从地域中爬出的厉鬼,只是这厉鬼看上去倒是更像被害的那个。 玲珑盯着这样的自己,想要笑一笑,却连勾一勾唇角的力气都没有。 她早知道凤浅慕是被谁送来的,也知道凤浅慕要来做什么,她不反对,她甚至举起双手赞成,她只想让这样的生活早些结束,只是仍需要等一些时日。 到那时,她就可以彻底解脱。 她将身上的红衣脱下,随意的撇在一旁,随后抱着膝,弓着背,将自己蜷缩成虾米状,塞进被子底下。 被子上隆起一个小弧度,微微颤抖着。 只是动作太轻,只是被藏在夜色中,竟是无人知晓。 59. 入山神庙 三日后。 晨光穿透薄雾,露水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泛着冷光,鼓乐声中人头攒动,祭台在最前方,领着人群缓缓向荣山驶去。 祭台正中坐着一人,身穿白衣,手臂被绳索紧紧地捆着,头戴一顶帷帽,身形高大。 是贺辞。 * 三日前。 凤浅慕看着贺辞的脸,突然没来由得一阵心虚,她讪笑了几声,道:“这不也是没办法。” 越说却是声音越小,直到最后她都不说了,只心虚地踢着脚边的石头。 她哪里是没办法,这分明就是她自己想查。 贺辞也清楚这一点,他深呼吸,试图压下心底的怒气,但看着她这幅不拿命当命的模样时,开口仍是带着怒气:“为什么要答应,你明明可以不去,你明明也知道那里有多危险。” “她唯恐天下不乱,她让你去涉险,你就这么听她的话,你就也不管自己的性命了是吗?” 凤浅慕道:“我没有……” “你哪里没有。” “我……”凤浅慕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原本听见荣山出现了魔族时,第一反应也是觉得危险,只是再细想,她又很想去看看,倒不是为了桃夭,只是她自己想去。 贺辞身形高大,站在她面前,投射下的影子将她笼罩了个严严实实。 贺辞一字一顿道:“你说,你哪里没有。” 凤浅慕面对着突然变成这样的贺辞只能沉默,她没法回答。 贺辞接着说:“凤浅慕,你能不能把你自己的命当命,你要做什么我从来没有反对过,我以为你有分寸。” 他到现在都记得在灵霄宗时,凤浅慕几乎在听见齐安来抓她的一瞬间就做了决定,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决意以一己之力抗下这场本不该她遭受的劫难。 他只能看着她离开,他害怕她就此一去不回。 不是因为身体内的蛊,是因为她,只是因为她。 贺辞垂眸看着她,语气软下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能再伤害自己。” 凤浅慕想说她怎么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说好了,她明明就没说过这种话,可当她对上贺辞的双眼时,还是噤了声。 还是别说了,这句话说出来,她都怕面前这人气死。 凤浅慕道:“可是我都答应了,而且,玲珑肯定也不肯让我反悔。” 这才是最头疼的地方,若是没答应还好说,此时已经答应下来,若是再反悔,指不定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贺辞道:“我替你去。” “你替我去?”凤浅慕眼睛都睁大了,她本想拒绝,可看着贺辞不容拒绝的神色,思索片刻还是答应。 于是二人又去了荣山镇一趟,与薛念之一起向那主持仪式的大祭司说明了情况。 那大祭司起先声称祭祀的人选已经定下,无法更换,只是在薛念之以性命威胁,加之凤浅慕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总算松口。 于是就有了今日贺辞戴着帷帽,坐在祭台上的场景。 * 凤浅慕混在队伍里上了山,她观察了一阵,在白日里,黑气倒是散了许多,没有夜里那样可怖。 大祭司朝着贺辞做了个请的动作:“您自己进去吧,无关人等不能进山神庙,恐冲撞山神。” 贺辞轻嗤一声,随后就踏入庙中,门也在他身后合上,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落下锁。 凤浅慕看着队伍下山后上前,环视一圈后劈开门上的锁,进了山神庙。 她看着仍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贺辞愣住,轻笑了一声后,走上前撩开他的帷帽,看着他拧紧眉头、抿紧双唇的模样,道:“这是哪里来的俏郎君,怎么就这样坐在这,当心被人劫走。” “……你又在说什么。”贺辞无奈,“你别跟玲珑学坏了。” 凤浅慕拔出腰间的匕首,将他手上的绳索割开:“我这不是看你太紧张了,特意逗逗你。” 贺辞将头上的帷帽摘下,捏在手中:“我不紧张。” 凤浅慕原本在查看供桌上的香炉,闻言转身,好笑道:“你不紧张?” 她上前几步,戳着贺辞的肩:“你身上的每一根头发丝,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我,你紧张得不得了。” 贺辞将手中的帷帽放在一边,捏住她作乱的指尖:“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担心。” 她怎么会不担心,现下能这样调笑,不过是因为她始终尽力压制心中的恐慌,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慌,一旦她开始慌了,那就真的没活路了。 凤浅慕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死。” 贺辞看着她洒脱的模样心下稍安,与她一起查看起供桌上的东西。 “这是迷香。”凤浅慕将香炉熄了后,捏起一撮冷却后的香灰,她看着香灰在指尖散开,又捻着贺辞的衣角擦了擦指尖残留的香灰,“这都点了好一阵了。” 她皱着眉看向贺辞:“你不晕吗?” 贺辞先前只觉进了这庙后脑子不太清楚,如今听她这么一说,竟然真有些眩晕。 “诶!”凤浅慕忙搀住有些摇摇晃晃的贺辞,又让他在蒲团上坐下,转身将窗户都打开,又到他身边,将他的袖子撩起一些,替他把脉,他跳动的脉搏顺着她的指尖传进她的身体里。 “还好没什么大碍。”凤浅慕皱着眉放开他的手腕,“还说我呢,明明自己也一点都不注意,我差点就要扛着你回去了。” 贺辞道:“抱歉……” 她看着贺辞垂着头,一副犯了大错的模样,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担心,迷药的量还不够迷晕你,休息一会就好了。” 贺辞低声道:“抱歉,给你惹麻烦了。” “不麻烦。”凤浅慕起身,在庙中四处查看,检查是否还有问题,“小问题,能解决。” 她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后,找了个蒲团,坐在贺辞身边:“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出来,你先休息,我用灵力探探。” 说完,她抬手结印,灵力从她身上发散到空中,逐渐蔓延至整座山神庙,只是她这一探就探到了晚上,中间竟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凤浅慕轻啧一声,将散出的灵力尽数 收回,她心道那东西还挺有原则,只在晚上作祟。 但在她未发现的地方,一团黑气绕在鬼面身边,鬼面透过大开的窗户,盯着庙里的二人:“既然都送上门来了,那我怎么能放过。” 庙中,凤浅慕对贺辞道:“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贺辞点点头,还没等他说什么,面前就凝出了一团黑气。 “小心!” 贺辞拉着凤浅慕往一边倒去,避开冲着他们扑来的黑气。 凤浅慕唤道:“无名。” 无名剑应声出鞘,刺向黑气,黑气中心被破开一个大洞,却在下一刻又愈合,无名剑动作一顿,又继续与黑气缠斗。 二人趁着这个机会站起,凤浅慕抬手,无名剑又回到了她的手中,剑身红光大盛。 她奋力劈向黑气,那黑气躲闪不及,硬生生被她劈去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发出被炙烤的噼啪声,不敢再上前,只瑟瑟发抖着向后退。 下一刻,黑气又强盛起来,被驱使着扑向二人。 贺辞避开黑气,明夷剑斜着劈向那团黑气,黑气这下倒是躲开了些,只是仍被削去一块。 凤浅慕看着被他们越打越小的黑气皱眉,若说面前这样的东西能够做出那些事,将整座山神庙变成这副模样,她是绝对不信的,只是她仍然无法从周围探查到有其他人的踪迹。 凤浅慕掐了个诀,火红的灵力向前扑去,将正与贺辞缠斗的黑气包裹,完全控制住它的行动,黑气被控制后仍不断扭动,只是在逐渐收缩的灵力中,也不得不安静下来。 凤浅慕抬手覆在那团被灵力包裹的黑气上,一阵红光闪烁后,一片枯叶缓缓落在地上,而后成为一堆灰烬。 她刚想蹲下身查看这究竟是什么,可身体突然无法动弹,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掌声。 她的头皮发麻。 她明明已经探查过,周围没有其他人,这人又是从哪里出来的。 下一刻,她更是连呼吸都停滞。 凤浅慕能感受到,自己的骨骼与肌肉都已不受控制,她甚至能听见骨头之间相互摩擦的响声。 她的整个身体被拧过来,面对着山神庙的大门。 她现在唯一能控制的只有眼睛,她看见贺辞与她一样,被这股不知名的力量控制着,她想说些什么,可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或许她能说话的第一件事该是尖叫。 山神庙门前,鬼面仍是一身黑金暗纹斗篷,脸上带着雕刻了妖魔的黑铁面具,一只乌鸦停在她身前,在她一声不满轻啧后,乌鸦即刻便被碾成了齑粉。 她抱着双臂一步步走来,对地上的血迹视若无睹,只紧盯着面前的两人,月光照在她的身后,为她镀了一层银白的光,风自她的身后吹来,扬起她的斗篷,将她衬得如同地狱中的恶魔。 “废物。” 没有情绪的一句话,凤浅慕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在说被她消灭了的黑气,还是再说与黑气缠斗了许久的他们。 “都是。”鬼面只需看她一眼,就洞悉了她心中所想,“真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都是废物。” 60. 拳打脚踢 鬼面抬手,一缕黑气从她被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指尖散出。 凤浅慕眼睁睁地看着那缕黑气将地上的灰烬卷起,而后不过片刻,那堆灰烬又重新变为了枯叶,随后变回一团黑气。 那团黑气贴着她的脸飞过,停在鬼面身后。 凤浅慕紧盯着面前的人,在安静的庙中,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鬼面懒懒开口:“是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让你们来对付我?看来她也没多想让你们活啊。” “哎哟。”鬼面轻啧一声,又是一个抬手,“忘记你们没法说话了。” 凤浅慕喉间一松,剧烈地咳嗽起来。 贺辞倒是没有她那么大的反应,只道:“你是谁?” “我?”鬼面踱步上前,那团黑气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我的名字,一般只有死人才能知道。” 鬼面看着又不出声了的二人,觉得实在无趣,又接了一句:“别担心,我只杀生,不虐生,死在我手里,不会很痛苦的。” 凤浅慕止住咳嗽,哑声道:“你到底是谁。” 她看着正盯着她的鬼面,面前这人比她略低些,戴着连眼睛都看不见的面具,声音雌雄难辨,但她竟然能从这人身上看出,这人好像在…… 嫌弃她? 好像还有点不高兴。 究竟在不满意什么,明明她都已然无力反抗了。 没等她想清楚,鬼面一掌拍在她的左肩,肩膀传来断裂般的痛,喉间立刻涌现腥甜味,一时没忍住,唇角溢出血丝。 “同一个问题不要问两遍,这是警告。”鬼面的确有些不高兴,她拍下那一掌后也没将手拿开,而是将手搭在凤浅慕的肩上,“还有什么话,可以都说出来,现在不说,以后就不一定有机会说了。” 贺辞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别动她,把手从她身上拿开。” “你很烦。”鬼面更嫌弃了,一掌拍在贺辞肩上,“那这样吧,一人一下,很公平。” 贺辞险些被她卸下肩膀。 凤浅慕忙道:“荣山周围的黑气,是因为你?自去年起,山神庙的诡异事件,也都是因为你?” 鬼面心念微动,将凤浅慕的脸掰了过来,她凑近了些,能看见凤浅慕眼中的血丝。 鬼面少见地愉悦:“对,都是我干的。” 凤浅慕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做事一定要有原因吗。”鬼面又后退几步,眼神在他们身上逡巡,“你们为什么有这么多问题。” 说完,二人向后飞出,一齐撞上供桌,又摔落在地。 供桌瞬间碎裂,上头的东西应声散落一地。 “无名!” 无名剑带着红光,猛地刺向鬼面,却在还没近她的身时停在半空,任由凤浅慕如何驱使都无法再进一步。 “无名?”鬼面垂眸盯着浮在半空的无名剑,黑气从她身上爆发,而后沿着无名剑的剑尖缓缓蔓延向整个剑身,竟将无名剑原本极盛的红光掩去了大半,反而泛出妖异的光。 凤浅慕艰难地站起身,咬着牙向前几步,握住无名剑的剑柄,尝试将灵力注入,驱逐黑气。 鬼面也不动,只是抱着双臂盯着她:“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无名剑在感知到她的灵力的一瞬间,又重新爆发出红光,尽力驱散黑气,但当仅剩剑尖有黑气残留时,那黑气又重新漫开,似是要证明她方才的所作所为都只是无用功。 凤浅慕死死地咬着牙,血腥味蔓延整个口腔,她终是没忍住,喷出一口血来。 鬼面立刻闪身避开,仍不可避免地被溅上一些血迹,剑身自然也沾染了不少她喷出的血,这下终于将黑气全部驱散,只是她也无力支撑,单膝跪在地上。 “你……”鬼面心中怒气翻涌,却又无话可说,她抬手,黑气一股脑冲向倒在地上的凤浅慕。 凤浅慕半眯着双眼,透过眼睫的缝隙看见了朝她猛冲过来的黑气。 下一刻,这黑气换成了贺辞的背影。 贺辞将黑气尽数挡下,然而不等他松一口气,鬼面便骤然破开黑气,一掌拍在他们身上。 “轰!” 二人撞破山神庙的墙,猛地砸在树干上,从上头落下后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 鬼面从被他们撞开的破洞处走出,一面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尘,一面道:“好可怜。” “早点去死,就不会这么痛。”鬼面绕开贺辞,一步步走向凤浅慕,在她身后,那黑气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强,几乎已经到遮天蔽日的程度,“你真是不仅没用,还不明事理。” 鬼面走着走着,突然顿住,她低下头一看,竟看见贺辞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边爬过来,紧紧地抱着她的腿不肯放开。 贺辞口中尽是血红的血:“跑……跑啊!” 凤浅慕吐出口中的血,试图站起身,却因体力不支,只能摔在地上。 鬼面轻啧一声,蹲下身掐住贺辞的脖颈:“装什么,好像你很在乎似得。” “反正你们都要死,不如我就先杀了你,这样也可以少些麻烦。况且,我还没见过同心蛊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不如让我开开眼。”这话虽是对贺辞说的,可鬼面却紧盯着凤浅慕,恍惚间让凤浅慕生出些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感觉。 “你……什么意思。”凤浅慕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她到底从哪里知道的,她到底是谁。 同心蛊的事按理来说只有她与林槐知道,可林槐明明已经死了,她也从未与人提及,鬼面如果知道,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可她如果不知道,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你猜。”鬼面手松开,她垂眸看贺辞倒在地上无力的喘息,朝着他的腹部又狠狠踹了一脚,见他捂着腹部又呕出一口血,眼中隐隐带着兴奋。 折腾得贺辞已无力动弹,鬼面这才暂且放过了他,转头慢悠悠地行至凤浅慕面前蹲下,探究地盯着她的脸,直至看得她心里发毛才收回视线,转而扫视她的全身。 鬼面看够了,干脆利落地抬起她的一条胳膊,朝着树干上砸去,将她的整只手嵌在树干上。 凤浅慕发出一声痛呼,她想要将手收回,却发现自己的整条手臂已然没有知觉,这下总算久违地有 了一些对死亡的恐惧,整个人抖得再也停不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的……”鬼面冰冷的手从凤浅慕的脸,一路划到肩,再一路划到她的胸口,最后在她的心口点了点,“心。” 凤浅慕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别碰我、别碰我……” 鬼面的动作一顿,但还是没有停下。 “呃……”凤浅慕咬着唇仰头,她胸口的皮肉已被刺破,血液洇入身上的布料,透出一片更深的颜色。 她抬起那只还能动作的手一把抓住鬼面的手腕,试图制止她的动作,却连片刻的拖延都做不到。 眼看着鬼面的指尖就要穿透凤浅慕的胸腔,然而就在这时,鬼面的动作一顿,捂住心口单膝跪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鬼面简直想剖开自己的胸腔,她缓过这一阵疼痛后抬手,重新按在凤浅慕心口,试图取出这颗心,却不等有任何动作,她的胸腔又传来一阵剧痛,竟然始终没法做到。 凤浅慕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的手臂从树上卸了下来,她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半跪在地上的鬼面刺去,却仍被制住手腕。 鬼面一手撑地,一手握住匕首,她几乎想将面前的人生吞活剥。 凤浅慕手中的匕首被夺下,人也没了力气,只能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匕首也被鬼面贴着她的脸颊刺入土中。 “这次先放过你,我要你命的机会还多着。”鬼面恶狠狠地丢下这一句,而后匆匆离开。 凤浅慕躺在地上,脸颊上的血痕已是全身最微不足道的伤。 她喘着粗气翻了个身,看向同样倒在地上的贺辞,道:“你……还活着吗?” “……活着。” 凤浅慕觉得自己应该是被打傻了,她还活着,贺辞怎么可能死,她放下心来,将自己在地上摊成一张大饼,又用右手摆弄着左手。 只靠着这点感觉,她无法判断这骨头是断了还是碎了,好在通过她锲而不舍的尝试,她的左手终于恢复了知觉。 二人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眼看天空从墨色转为靛蓝,凤浅慕还是挣扎着起身,她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脱力跪在贺辞身边,把他喊了起来。 “我们得走了,天要亮了,再待下去怕是要被抓走。”凤浅慕看着山神庙的墙上那个大洞,心中一阵无奈,这么大动静,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贺辞眼睛都已经合上,听见她的声音,又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看了她一会,撑着地起身,将脸埋在她的肩上,又把她整个人拥在怀中,声音闷闷的:“下次不要做这种任务了,你都差点没命了……” “嗯。”凤浅慕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她也没什么力气,只能用气声说话,“还活着,不怕。” 贺辞重重呼出一口气后搀着凤浅慕起身,道:“走吧。” 二人走出几步,凤浅慕突然停下,她低声道:“你在这等我一会。” 而后走到那面被他们撞破的墙前,用匕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待离去后,墙上的字在她的身后显露。 “往后不必祭山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