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柔弱不能自理》 1、黑莲花小师妹(1) 高级洁净的私人病房里,仲家的核心成员全员到齐,正垂头听着老爷子的遗嘱分配。 “我死以后,仲氏集团由仲湛继承,你们都要好好协助他,集团是我们半生心血共同打拼下来的,绝不能便宜了外人……” 众人眉心齐齐一跳。 谁也没想到,老爷子竟然会越过大公子仲赫,把位子让给了长孙仲湛! 不过大家多多少少也猜到原因,心里头浮现出了一张薄薄的,像雪一样的脸,想到她,心神沁凉,仿佛炎炎夏日喝了一杯冰饮般提神。 那是个长得跟清纯初恋似的小妖精,也是大公子藏着掖着宝贝着,迟迟不肯公开的情妇! 他们只在老爷子寿宴见了一面,对她仍旧记忆深刻。 此女不过是个十八线的小明星,花骨朵儿的水嫩年纪,但手段异常了得,迷得大公子只是见了她几面,就为她动摇了仲蔺两家二十年的婚姻联盟,一向体面讲究的大公子与前妻撕破脸面,还上演了一出壮年浪子为爱回头的戏码! 人人都称奇,说风流的仲家竟是出了绝世的情种,可把老爷子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连律师都有些迟疑,“老爷子,这是不是……” 过于草率了? 小少爷今年才上大三,也只有二十岁,可没有大公子沉浮商海的老练城府。 老爷子冷哼一声,浑浊发黄的双眼盯着最近的高大男人,“趁老子还有些时间,你跟那妖孽断了,把泽兰哄回来,这家业传承兴许还有一线希望!” 仲赫手臂搭着西装外套,鬓发浓密,衣冠楚楚,也依然不为所动,“我跟她好着呢,您老就别操心了!” 竟真是一副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情圣模样! 老爷子被逆子气到,嘭嘭拍着枕头,拔高老调,“你还敢说好着呢?好在哪里?老夫少妻她图你什么?你是当真不知道她是什么狼子野心?她是要来毁了你!毁了我们仲家!” 他仲琛白手起家,商战血海几番进出,也算的是一方人物,怎么生出这种在女人身下摇摆的混账狗东西? 仲赫皱眉,“您对她的偏见也太大了,不就是我带她见面的时候,她笑您一句爱吃窝边草吗?这本也是事实,她又没说错……” 见老爷子瞪着眼,仲赫还是缓和了下口气。 “当然,您是尊者,她本不该说,她年纪小不懂事,我已经教训她了。”男人唇边又浮起一丝笑意,“她答应我了,等我们领证后,她就退出娱乐圈这个大染缸,为我洗手作羹汤,干干净净,相夫教子,不会辱没我仲家威名,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你,狗东西,执迷不悟,咳咳——” 老爷子剧烈咳嗽起来,伺候的人仰马翻。 “老爷子,别生气,先喝口水,缓和缓和,大公子他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这还是一时糊涂,我看他是喝了那女人的几滴猫尿,连老子是谁都不认得了!”老爷子指着他怒骂,摔了个水瓶过去,“早知道是这种狗东西,老子就该生下来把你溺死在粪坑里!” 仲赫也生气了,“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骂我心爱的女人?既然如此,您好生歇着吧,我走了!” “站住!逆子!你敢走出这个房间试试!” 老爷子脸色发青,怒不可遏,打着吊针的手挥舞着,“你走了就不要认我这个爹!活活把我气死得了!我看你以后有没有脸见你妈!” 仲赫反唇相讥,“您可还有脸说,我妈怎么死的您还不清楚?走了三儿又来四儿,活活把我妈给熬死了!我这一身风流债这都是跟您学的,该反省的是您!好在我如今也算有疼我冷热的知心人了,再不去趟那些花花世界的浑水!” “你放心,我结扎了,没有人能抢湛儿的位置,我这一辈子也就守着她过!” 这可把大家惊得不敢反应! “你!你!混账!” 老爷子抚着胸口,翻着眼白,要喘不过气的样子,吓得病房一片忙乱。 “主任!快叫主任来!” “……爸爸!” 关键时刻,儿子仲湛走过来,拉了下他的外套,低声说,“爷爷……也就这几天了……您,稍稍忍忍吧。” 到底是亲爹,老人还在病重之际,仲赫深吸一口气,沉着脸站着,等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后,病房又恢复了几分寂静。 但众人心里都不平静,偷偷觑了不远处的动静。 都说仲氏是出了名的俊男美女,这仲氏父子更是其中之最,身高都在一米九四以上,身形高峻流畅,仲赫马甲搭配衬衫,男人的肌肉撑得衬衣鼓涨,气场凌厉,能将人鲸吞蚕食般的肉食感,仲湛稍显稚嫩,他留着一把小狼尾,耳朵也穿着一把小珠,不笑时同样有几分吓人的气势。 只等老爷子一走,这价值二十亿的集团就落到父子俩的手里,说是小少爷继承,但大公子当了那么多年的实际掌权人,岂会没有后手? 顿时,女人们心里火热,那个肤浅小明星都能拿下大公子,她们美貌内涵不缺,怎么不行? 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恢复之后,又把大公子唤过去,不知是达成了什么条件,这大公子眼底翻着血丝,竟是咬着牙,打给他那心爱的情妇,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分手!那宅子留给你了!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也不敢听人反应,飞快挂了! 老爷子骂了一句孬种,“堂堂个爷们都被女人骑在头上了,老子真是生了个没种的欠债鬼!” 下午,大公子的前妻蔺泽兰到场,她像是没事人似的伺候老爷子吃药喝水,很是贴心尽力,老爷子更是快慰,催促着大公子,“趁我老头子精神头还在,你们快去领证复婚,泽兰是个好女人,你不该亏着她!” 蔺泽兰年过四十,保养得跟三十岁的女人般,肌肤丰腴娇嫩,她娇滴滴看了仲赫一眼,对这个小她三岁的俊美丈夫余情未了。 “我都听您的!” 仲赫冷冷道,“您老可别太过分了,我话就撂这了,分手我已经听您的,其他的绝无可能,现在您就算亲自摁,也不能把我跟她摁回同一张床上!” 蔺泽兰一听,犹如万箭穿心,眼泪簌簌掉落,“老公,你怎么能……” “逆子!”老爷子拍着桌面,“你是真的为了那个东西要闹得家宅不宁,看老子死不瞑目是不是?!” “哧——” 婉转的笑声,在病房里显得格外突然。 “老爷子这话可真实在。” 那张薄薄的,像雪一样的脸就靠在门边上,乌浓浓的发带着小卷,滚到她的腰际,仲氏父子皆转头去看。 “晚樱!” 女人们发现,仲赫这样城府的男人竟然会慌张,“你……你怎么来了?” 蔺泽兰收起眼泪,满是敌意瞪着不速之客。 晚樱笑吟吟的,“来看你和前妻复婚,仲大少不欢迎吗?” “不是……我们……” 仲赫欲要解释,却被她拨开,于是老爷子就直面了那张雪净美人面的冲击,他脸色倏然发紧! “看您这样子,是想起什么来了呀?”晚樱尾指弯着,挽着耳边碎发,“我长得和我姐姐像不像?您将我姐姐迷晕致死的那一晚,她可是在死不瞑目等着您呀。” 她没有掩饰声量,全场都听得清清清楚楚,这等阴私泄密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妖孽!一派胡言!滚……把她轰出去!快啊,都愣着干什么!” 老爷子又是掀被怒吼,又是抄起水杯砸过去! “咣当!” 那水杯被最前边的仲湛给挡了,仲赫亦是心有余悸把晚樱拉到怀里细细检查,“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仲赫!”老爷子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把她赶出去!快!” 晚樱同样仰头,楚楚可怜,宛如一束含露的茉莉,“你不是要我?跟这老东西断绝关系,我可以放下姐姐的血仇,从此只跟你。” “妖孽!你休想!” 老爷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是老子的种,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凭什么抢走他?你凭什么!” 老爷子最引以为豪的就是他养出了仲赫这样优秀的儿子,人人都夸他教子有方,下去之后他也不愧对祖宗,可谁想到临门一脚,竟是被这小贱人惑了心智,连亲爹都排后头了! 想到儿子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老爷子就跟剜肉一样疼! 同时老爷子也警告众人,“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你们全都别想得到老子的家产!仲赫,你还在犹豫什么?为了个不干不净的女人,你真要爹跪着求你跟她断吗?!” 老爷子颤颤巍巍,就要从床上下来跪他,“儿啊,她是个祸害,是来报复咱家的,爹快要死了,就是放不下你,爹求你还不行吗……” “——够了!” 仲赫额穴青筋暴起,抓住晚樱的手,冷硬道,“你先出去!” “啪!” 她反手一掌! 声音脆烈,快如雷霆,气氛倏然死寂! “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没用的东西。” 晚樱从男人的不可置信中抽出了手腕,偏头看向小的,泫然欲泣,“哥哥,你就这么看着这俩老东西收拾我?” 晚樱比仲湛还小一岁呢,他们是高中同学。 “……” 众人看得眼睛都要脱框了! 他们看见了什么?他们看见了小少爷犹犹豫豫,竟然拉住了那漂亮小明星的手指,“……猫猫,你别,别生气了,我爸他也不是故意的。” 仲赫都疯了,抓住儿子的肩膀,“你干什么?你叫她什么?逆子!她是你妈!是你小妈!我不许你这样叫她!” 猫猫是她的乳名,她明明说,只有最喜欢的男人才有资格知道! 仲湛有些不敢看父亲那恐怖的眼神,鼓起勇气说,“爸爸……您不是跟猫猫分手了吗?她,她,又不是守寡,也可以换新男友吧,她本来就是我高中同学,我比你小十八岁,我,我怎么就不行了?我会好好对她的。” “——去死!!!” 仲赫垒起一拳,就朝着儿子揍过去,“老子让你挖墙脚!让你动我女人!” 仲湛起先不敢还手,被揍得鼻青脸肿,但晚樱抚着小腹,幽幽来了一句,“哥哥,我们的孩子说,不想看你被老东西欺负呢。” “……什么?!” 双方都是震惊无比。 仲赫因为背叛怒不可遏,仲湛却是喜悦得发狂,“孩子……你有了?我的?哈哈……” “你居然动你小妈?你给老子去死!” “嘭嘭!!!” 又是数拳砸过来,父子俩拳脚相向,竟真的要争得个你死我活! “孽障!都是孽障!滚,都给老子滚!” “大公子,小少爷,求求你们停手,都是一家人,快别打了……” 律师不是仲家人,没有插手的资格,他只是目光复杂看向罪魁祸首。 原先家和万事兴的病房顷刻被掀得天翻地覆,她却素面朝天站在窗边,挽起耳边那一块掉落的发,楚楚动人的姿态,好像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像清纯的菩萨,更像索命的艳鬼。 2、黑莲花小师妹(2) “老公,别打了……湛儿听话,快住手,那可是你爸爸……” 蔺泽兰这个贵妇人哭着两头劝架,还挨了一拳变成乌鸡眼! 她名门闺秀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蔺泽兰朝着那罪魁祸首怒骂,“你个烂心烂肺的小贱人,你妈生你没屁/眼,你那姐姐也是贱货见了老男人就往上贴……” 晚樱半点不气恼,坐在看护的位置上,还拿起水果刀削苹果。 白皙的指尖,雪亮的刀光,以及那红得滴血的果皮,把人看得都提心吊胆的! 老爷子也惊得缩在床头! 晚樱削完了苹果,切了一瓣顶在刀尖上,递到老爷子的跟前,此时的老人惊怒交织,又深陷在一种无法摆脱她的恐惧里。 “你到底……你到底想怎么样……” 晚樱轻咬一口果肉,汁水四溅,味道极清新,她愉悦弯着唇,“我是个柔弱女人,手软又胆小,杀不了人,不过呢,你儿子,孙子,子孙后代,我还是可以动一动的,您既然赔不了我姐姐,就把您家的集团和男人,都赔给我吧。” ……这不就是“灭种”吗? “嗬……嗬……贱人,你休想,休想!” 老爷子本就日薄西山,被她这么言语刺激,血压猛地升高,全身迅速瘫痪,嘴里不断流出涎水。 晚樱放下水果刀,微微颔首,“那您好好休息,我姐姐,想必很快会来接您的。” “嗬……嗬!不要!滚,滚啊!” 老爷子似乎见到了什么,脸气死白,双手在空气中挥动着,惊叫连连,众人压都压不住! 晚樱目的达到,抚着裙褶,起身往外走,没有人拦她,非常泾渭分明让出了一条道。 “嘭嘭!” 又是两声,她被一左一右擒住了手腕,是父子俩。 此时两人打架负伤,额头,嘴角都有不轻的淤青,仲赫捏得死紧,宛如困兽,“孩子?……孩子是他的?你骗我的对不对!猫猫,你说你只爱我的!” 仲湛则是怕她动摇,“猫猫,我爸要跟我妈复婚了,他不要你了,我,我会对你好的,也对孩子好,我什么都给你!” 那有什么孩子?晚樱也浅浅笑了声,小少爷真是天真得可爱。 “臭小子你闭嘴!我说了她是你妈!” “我才不要她当我妈!” 病房里的老爷子好不容易缓下来,听见这样的话,直呼三声报应,双眼一翻,生生晕过去! 不愧是父子俩,连质问都是异口同声,“猫猫!你到底爱谁?” “……爱?”晚樱叹息,“若是打个比方,你们会爱上杀父仇人吗?” 晚樱一句话,父子俩齐齐变了脸色。 在他们失魂落魄时,晚樱顺势抽走自己双腕,“不过,我信真心换真心,我对你们的感觉也的确是真的……” 她余光掠过追出来的蔺泽兰,轻声道,“可我只有一颗心,怎么分呢?谁能给我集团股份,给我最多的爱,我就跟谁,好不好?” 蔺泽兰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贱人居然还惦记着他们家的产业! 晚樱下好钩子,后退一步,冲着他们弯唇,“我会等着我的真命天子。” 被晚樱这样在病房闹了一通,老爷子的旧事就跟袍子夹带的虱子似的,掉得满地都是,肮脏不堪,他老人家要强,又风光那么些年,突然晚节不保,更承受不起晚辈们那些异样的眼光,没撑过零点,当晚就走了。 临终前,老爷子喘着粗气,反反复复都是那两句,“……赶走……把那小贱人……赶走……她会,害了我们家……” “仲赫……仲湛……会被毁的……” 老爷子留下了一滴遗恨的眼泪,那么多女孩儿,他怎么就挑中了那个祸害!那肉包子竟有个厉害的妹妹! 那坏东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出老爷子所料,自那以后,仲氏父子反目成仇,集团内斗纷争不断。 连蔺氏也牵扯其中,短短数年就江河日下,分崩离析。 蔺泽兰的金兰影视传媒公司被爆天价条约和陪酒协定,不少艺人实名举报投资骗局,这其中又牵扯进了蔺泽兰诱骗女大学生当家教,导致对方在雇主家中莫名惨死的事情,可因为雇主家有权有势,早年案情不了了之,这事被重新翻出后,社会舆论越演越烈。 蔺泽兰被判五年有期徒刑,锒铛入狱,她整个人心气都泻了,浑身颤抖得厉害,她怎么就成了蔺家第一个入刑的女人? 此前,蔺泽兰为了脱罪四处奔走,最让她心寒的是丈夫和儿子的态度,他们竟然一脸失望,“你怎么会做这种事?晚樱说的都是真的,你果真是毒妇!” “妈,你居然诱骗女孩子,你再也不是让儿子骄傲的女强人妈妈了!” 蔺泽兰如坠冰窖,都是那个贱人害得她,都是那个贱人! 仲蔺两家的事情霸占了整个八月的头榜,媒体深挖其中,发现这无数事情里头有个神秘女人的影子,堪称祸水红颜,只是父子俩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又让知情人封口,他们想挖阴私也无从下手。 又是一个阴雨连绵天。 晚樱抱着一束天堂鸟,就来到了老爷子所在的墓园,看管的老人感叹道,“老爷子生前,是何等风光的人物,这才几年,连扫墓都敷衍了,那些子孙也是不孝的,就为了个女人,打得狗脑子都出来了,好像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 后又意识到晚樱也是个女生,就讪讪挠了挠头,好奇追问,“您是老爷子的什么人?” 晚樱莞尔,“您不会想知道的。” 传闻中那迷倒了父子俩的女人,有着少女般清纯的气质,以及那薄薄的,纯洁无瑕的,像茉莉雪片的脸。 老人张了张嘴,又紧紧闭起来了。 晚樱到了老爷子的墓碑前,似温良的晚辈般问好,“您在地下睡得可好?这是我失去姐姐的第五年,也是您失去儿孙的第四年,托你的福,我过得很好,也许你们仲氏的男人,他们天生就该为我当狗的。” 老人悄悄听着,都恨不得拧掉自己的耳朵! 让你好奇!让你听这要命的东西! 等老人走远后,晚樱又轻轻抚弄着怀里的天堂鸟,它似昂首的仙鹤,蓝紫鸟冠轻轻顶着她的掌心,“姐姐,这仲氏已经是我的,他们父子不会有后代,蔺泽兰被我送进监狱,仲氏亦会在我手里绝掉。” 她轻声低喃,在我生之时,我会让仲蔺两家,永永远远,再无宁日,这样你会满意吗? [恭喜您真人现实版噩梦人生模拟结束!] [正在结算本次成绩……] [本次噩梦人生评分:83/100] [您领先了36%噩梦玩家!] [您本次获得评价:水性杨花] 能完成就不错了,可还挑着呢。 晚樱颊边浮出一个薄薄的笑,似有若无的讽刺。 晚樱是中央戏剧学院学生,刚入大一的时候,网上刮起了一阵人生模拟器的游戏热潮。 特别是离得最近的男生宿舍,有个大四学长是深度游戏控,因对方还追过她,晚樱对他熟悉,听说他失恋后备受打击,一股脑将热情投入游戏里,玩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最后猝死在洗手间里。 他们这事闹得挺轰动,还上了新闻报道,专家以此为反面例子,痛心疾首谴责游戏正在毁掉年轻人的未来。 最开始晚樱并不当事看,诡异的是,不只是他们学校,各地都出现了类似的新闻,从青春活泼的少女,到白发苍苍的老头,都无一幸免。 她的舍友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神神秘秘告诉她。 “千万不要点开任何游戏链接,尤其是那款噩梦连连,它不是病毒,是死神的邀请,会噩梦成真的……” 噩梦连连,没错,就是这款人生模拟器游戏,早在他们学校出事后,它就被禁停了,但讨论它的热度却与日俱增,在论坛,在聊天群,各种你所意想不到的地方,阴影悄然滋长着。 还有人恶毒地留言,给自己讨厌的人发送游戏验证码,就可以让她顺理成章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底下竟然也是一堆附议的。 晚樱的女伴们嘱咐她,“你可是我们导演系的系花,人气高,又拒绝了那么多男生,小心被人盯上要搞你……” 晚樱上表演课时,特地把手机锁柜子里,课后回去一看,柜子被撬开了,什么都没有丢,唯有手机屏幕是亮着的,白屏红字,正好跳出一句。 [您已成功注册为噩梦连连的4444名玩家,祝你每一次都能噩梦成真!] 于是,晚樱就迎来了她首场的噩梦体验。 故事是围绕仲赫和蔺泽兰这一对豪门夫妻先婚后爱展开的。 而她同母异父,跟着妈妈生活的姐姐晚薇,是蔺泽兰为了讨好老爷子送上的漂亮礼物。 因为反抗老爷子,晚薇逃跑时从楼梯摔下来,砸破了后脑勺,当场抢救无效,她的惨死只是为了让仲赫见识到妻子蔺泽兰的恶面,事情曝光后,男人几经纠结,还是冲破了道德的枷锁,动用各方势力为妻子洗白,收拾烂摊子。 男女主双方感情也升上一个新台阶。 那几天,晚樱每晚都会做噩梦,不是姐姐凄烈惨死的过去,就是自己被不同男人玩弄的未来—— 在后续里,蔺泽兰怕姐姐的事情夜长梦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将妹妹包装成新礼物送出去,她们这种没有后台又年轻貌美的女孩子,被资本啃得骨头都不剩。 晚樱弯唇,既然她摆脱不了噩梦…… 那就只好成为别人的噩梦。 蔺泽兰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提前一年出狱,可就在她出狱的前一周,说她儿子仲湛来探监了。 蔺泽兰很是激动,直到她看到儿子身边的女人,浑身就被泼了一桶冰水似的。 晚樱申请跟她电话通话,蔺泽兰想也不想拒绝。 那贱人唇边就浮出了一层刺眼的笑,蔺泽兰被激得脑子一热,拿过电话接了! “你别得意——”蔺泽兰压低声音,“等我出来……” “您出来又怎样呢?”晚樱就笑,温温柔柔喊了女主一声。 妈妈。 仲湛听见了,喜悦无比摩挲着晚樱的肩头,“你终于肯叫妈……我就知道你是愿意的……” 蔺泽兰简直骇得跟见鬼似的! “你……你……” 晚樱声音轻飘飘的,“亏得是妈妈眼光好,就挑中了我姐姐这个没后台的伺候你家老爷子,不然,我也发现不了你男人,你儿子——”她又是笑,那张薄薄的,跟茉莉花片似的脸,散发一股清纯的魅惑,“床上功夫都挺不错的。” 她就像是说,劳您辛苦,他们都挺会伺候的,我享用得很不错呢。 仲湛离得近,听得见,但他并没有反应,那股寒意直冲上了蔺泽兰的天灵盖! “妈妈,我会……等您回家,儿媳还得好好伺候您呢。” 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蔺泽兰长久以来紧绷的精神终于垮了,她大喊大叫,又难掩恐惧,“贱人!贱人!谁是你妈妈!我就知道她不会放过我的!我不出去,我不要出狱,我要留在这里,她会杀了我的……” [玩家资格已录入,鉴于您真实人生的优秀表现,现提升为第四档……第一场噩梦仙侣奇缘《挖心》即将开始,请玩家做好降临准备!] 她需要做什么准备? 以拿到最佳导演奖为终生目标的晚樱,发现了这个噩梦连连的唯一优点—— 亲手导演别人的噩梦,何尝不是她的美梦? 晚樱拿着电话,冲着这个在她现实人生里,癫狂又发疯的女主温柔一笑,“妈妈,我好快乐,祝您今晚噩梦成真。” 3、黑莲花小师妹(3) 在晚樱看来,这场《挖心》的噩梦比她的真实人生要来得更有趣。 因为这一把是仙侠重生局。 所有人都重生了。 除了她。 蚌妖皎皎,灵河里的一只小蚌,汲天地精华而生,跟大多数灵物一样,如无意外,它成熟之际会被修士从河里捞出来,杀蚌取珠,成为一份再常见不过的修真资源,但她被白神宗的掌门夫妇捞了起来,倾尽全宗之力滋养呵护,在三年之间就诞生了灵智,生得玲珑如雪,煞是可爱。 这游戏或许是为让她的噩梦更有代入感,把她的身份人名也改成了白神樱。 也就是掌门夫妇的唯一的女儿,患有先天心疾,且难以修炼。 掌门夫妇对蚌妖并非好心,最初他们也只是看中蚌妖那一颗不同寻常的蚌珠,与女儿属性相当契合,正好与之交换。 全宗门上下,所有人都对之心知肚明,对蚌妖同情,怜悯,又见她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愈发不忍苛待她,那些个昆山凤凰玉,芙蓉香兰衣,百劫菩提灯,流水般送进了蚌妖的宫殿,便是正主白神樱也没受过这等待遇。 起先白神樱也很不满,认为这蚌妖把她的父母亲,未婚夫,还有疼她的长辈长老们,师兄师姐们都抢走了,这些人明明才是她的家人,亲人! 蚌妖不过是外人,好东西给她也就罢了,当是买她的命,这些亲近凭什么! 但掌门夫妇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都是为了治愈你的心疾,她早晚都是要死的,你还有大好春秋,让她一让又何妨?” 剖珠那一日,蚌妖的痛叫响彻整个白神宗,“我恨你们,我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一会儿又哭着喊掌门父母亲,“爹爹,阿娘,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也是你们亲手带大的,你们偏心,偏心!” 一会儿又冲着白神樱的未婚夫,“大师兄,你也是这样骗着我的?你可知我心悦你……” 一会儿又拉着师兄师姐们的手,虚弱道,“……皎皎还想同你们一起下山,降妖除魔,怕是要失约了……” 场面非常混乱,惨烈,令所有人都印象深刻,久久难忘。 白神樱终于得到了那一颗蚌珠,但是珠上有怨,她时刻都在承受蚌珠残留下来的寒气,修炼不时就要遭到反噬,掌门夫妇期盼已久的天之骄女梦,就这样破碎了。 蚌妖死后的第四十年,掌门夫妇给她立了长明灯,认她做女儿,大师兄为她拒掉了白神樱的婚事,从二师兄到七师兄,有的为她终生不娶,有的娶了与妻子同床异梦,师姐师妹们每次回宗门,都会为蚌妖捎带上一束野花…… 人们都在缅怀着她。 白神樱急切想要证明自己不比那蚌妖差,修炼却走火入魔,被师兄师姐们以除魔之名,杀死在洞府里。 死前,她听见掌门夫妇的喃喃自语。 “……比不得……比不得……早知如此……” 这些缺憾如何能弥补呢? 自然是大师兄天生道种,修为通天,他在一处天仙洞府里,寻到了一座通天碑,阴阳颠倒,时光回溯—— 以蚌妖为中心,与她亲近之人,皆是重生回到了过去! 好大的手笔! 好真挚的感情! 不过……又关她什么事呢? 晚樱代入的是白神樱的噩梦视角,那真是惨得不要不要的。 那蚌妖只是一味治愈她心疾的药,却是反客为主,沾着她的光,生前享受着她没有过的待遇与疼爱,死后也被无数人记挂燃灯,重生后大家更是心怀愧疚,一窝蜂到她面前献殷勤,而蚌妖则是冷了心,把他们送过的东西一桩一件扔出去,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刁蛮大小姐…… 可她是真正的大小姐? 但这也不远了,蚌妖重生的第三日,掌门夫妇就迫不及待宣布认她做女儿,还为她请动了宝卷宗的大师,为她渡厄除灾,重获新生。不仅如此,三宗六府,七道九传,这内域的法门真道被请了个遍,办得非常郑重风光。 众人都以为是掌门诞出新子,没曾想是个十六岁模样的小姑娘! 还是个蚌妖! 那一身流光溢彩的,竟是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天鸾无忧衣,罕见的先天灵宝,可想她是被何等如珍似宝养着。 他们颇为意外,“这白神宗信奉白龙,最是厌恶妖魔之道,怎么……” “我不要!我不要!” 却是那宴会的主角,使劲扯着天鸾衣的华美翎毛,眼泪跟珠串子似的往下掉,“你们不就是想要我这颗珠吗?我给白神樱就是了,犯不着这样虚情假意,实在是恶心!” 这样的动静怎么能逃得过道师玄君们的法眼,他们心中瞬间了然,原来是为了掌门之女取珠,就说难怪。 不过也有尊者疑惑,“不过是取珠,至于这般呵护?” 在修真者眼中,天材地宝滋养自己本就是理所应当,纵然这蚌妖生了灵,那也是入体的一味药,炼器的一份材料,何至于这全宗门都捧着那小蚌妖?他们可是看得分明,上至宗门长老,下至内外门弟子,都分外纵容她,一群人哄着她。 很快有人替他们补上理由,“这杀蚌取珠,若是做寻常之物,炼化了那杀瘴也就算了,这可是要做那心种的,沾染怨气要毁得不轻,自是要哄得她心甘情愿!” 小蚌妖也是这样想,红艳的小嘴巴大大张开,哭嚎得愈发厉害,掌门夫妇怎么哄都不肯听。 “皎皎小师姐,大喜之日,哭就不吉利了!” “是啊,皎皎小师姐,你不要这鸾衣,你看我这九华子春衫可好?” 皎皎见那九华子春衫金灿灿的,整片灿菊都仿佛活过来,耀眼夺目得很,她就喜欢这些澄澄闪闪的,她哭着打了嗝,“嗝……好什么呀,又不是穿在我身上,你个呆子,到底会不会哄女孩子!” 那弟子一身剑仆的守正白袍,眉眼清俊,被她一声呆子喊得痴了,就跟吃蜜一样甜,连忙把衫子给她铺上。 皎皎破涕为笑,还正正冲他笑,又是把人迷得晕头转向,娇娇说了一句。 “你比大师兄待我好!他小气!问他也不肯给!” 站在她身侧的大师兄,额前有一枚瓷片般的冰纹,是神藏境紫府级修为的标记,端是一派芝兰玉树般风姿,冲着她无奈笑了,“我真没有,如何能变得出来?你这小东西,非要搬空我洞府不成?” 这时就有拈酸吃醋的三师兄,“你这小子可有运道,连九华子都能弄到,我就记得,去年小八过生辰,才有这么一件,那家伙可宝贝着呢……” 剑仆背脊一僵,神情略有不自在。 三师兄狐疑眯眼,“……等等,垂金,你小子该不会是?” 皎皎可不乐意哄自己的被骂,小胸脯一挺,站在那剑仆弟子前,“就是那姓白的衣服怎么了?我还没有嫌弃她穿过的呢,以后她还要挖我的心,夺我的命,我穿她一件衣服怎么了?你是她好好师兄,你把我捉了,打了,拿去给她呀!” 说着她眉毛一撇,又哭起来。 “皎皎,好皎皎,好师妹,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师兄哪想得惹得她落泪,连忙抱在怀里哄,“是师兄错了,莫哭莫哭,师兄是想说,你珍贵得很,哪能穿旧衣服呢!” 皎皎被哄得高高翘起猫儿尾巴,“……哼,算你识相,以后你也得站我这边,不然,不然——”她恶毒地说,“我就不跟你玩,让你寂寞死掉!” “……哈哈。”三师兄被她那故作凶恶的语气逗得发笑,说出真心话,“师兄我往后只疼你,再也不让你哭了!” 五师兄也急急道,“小皎,我也是,小五师兄会护着你的!” 其余人也纷纷认同,大师兄最是高大,沉默又怜惜摸着她的发髻,这丫头天生地养的,却被他们这些恶人利用为小八取珠,可生生受了多少委屈,重来一回,他再也不会让她担惊受怕! 至于小八的九华子春纱,她贵为掌门之女,得天下奇珍多了去了,若是还不懂事哭闹起来,他少不得管教下她。 只是这婚约…… 大师兄轻轻叹了口气,他被掌门夫妇捡回来,得他们养育,点拨,关照,早就跟小八绑定了,也只能负了皎皎。 皎皎倒是被他们这一番郑重剖白弄得小脸通红,举起袖子扇了扇,蹩脚转移话题。 “哎呀,人好多呀,怎么来了这么多人,热得我都出汗了……” “皎皎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五师兄你闭嘴,我不同你顽了!” 认亲宴会热热闹闹的,三日后的子时才收场。 七师兄突然想起来,“我们担心小八闹起来,把她禁在止危殿,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们打算只办一天的,可皎皎哭着说她比不上小八三百岁生辰的规格,这才增添到三日,众人作为白神宗年轻弟子的代表,都忙着招呼,竟是这样把人撂在禁闭处了! 大家面面相觑,止危殿那可是惩戒弟子之处,小八又是一贯有心疾的…… 大师兄沉吟片刻,“小六,你带她这些剑仆去一趟,把她安置回呼星楼,有事再来同我说!”又安慰众人,“小八身上灵宝众多,当是伤不着她,最多吃些苦头,她一贯骄纵本就该调理,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处处跟皎皎争又是何苦?” 二师姐也认同,“是啊,我们本就欠皎皎的。” 六师兄不太情愿,但还是领命去了。 夜时,止危殿吞没在一片青森森的雾气中,石泉冰冷流动,六师兄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心头一紧,快步越过影壁。惩罚禁制一经触发,不得反悔追回,难道小八竟然强行破关而出? “小八你有完没完你疯了——” 斥责的话语被凝在喉中。 少女似刚出生的白蛇,小腰歪歪扭扭,在地上蜿蜒,爬行,那紫金花纹的外裳已被剥落,留了几片残余的,里头的衫子只在领缘,手袖滚了一道红边,血迹遍布。 整个人都薄薄得虚幻,像一页被雨水打湿的,泅得半透明的梨花。 她听见动静,脸儿叠在手背,雾蒙蒙仰头去看,几片红萼掉落在额心,唇口,颈胸,青冥鬼气里泛出浓烈的花色。 “对不起六师兄……”她虚弱地说,“爹娘怕我闹起来,伤害皎皎,收走了我的灵器宝物,我又被师姐软禁在此,午时心疾发作,疼得受不了,就想破禁回去吃我的续心髓……我真的错了,好疼啊师兄,你们可以原谅我吗?” 六师兄什么都说不出,沉默把她背起来……小八怎么这么轻?……什么时候这么轻了? 六师兄把人安置回呼星楼,又把她那两个剑仆留下,逃跑似飞走了! 仿佛剩下一口气般,晚樱懒懒靠在榻上,她并未第一时间吃续心髓,“……这衣裳脏了,给我换新衣吧,就要那件九华子春衫,如何?” 满殿的琴奴,剑仆都陷入了死寂。 她笑道,“我记得,掌门为我挑选的琴奴,剑仆,都是喂过秘药的死士,若是锁灵诀发作起来,没有解药,你们那可如何是好呢?” “……” 左边的剑仆名叫垂金,终于跪了下来,声音还是硬邦邦的,“您亏欠皎皎良多,不过是一件衣裙,何需如此大动干戈——”冰凉的掌心抚住他的冷脸,剑仆一惊,本能抬头,那凉丝丝的瞳似一块浓蓝琉璃撞进来。 “猜猜看,坏狗狗会有什么下场?” 她贴着他的耳朵,语气软得滴水,今晚会被主人吃掉的哦。 4、黑莲花小师妹(4) 第二日,在钧天元殿,掌门夫妇正同远道而来的客人闲谈。 有小童过来禀告,“大小姐来了!” 此时伴在他们左右的,是刚认作女儿的皎皎,不高兴撅着小嘴巴,“我刚好一日,她就来寻晦气!”又把自己腰囊的糖丸拿出来,分给小童,“吃了我的破恶丹,快把人打出去!” 贵客当前,掌门夫妇不得斥责她两声,“那是你姐姐,什么打出去,休得胡言!” 客人们都眼观鼻,鼻观心。 经过三日的宴会,他们都明白这横空出世的二小姐是白神宗的宠儿,大家恨不得摘星抱月给她。 原以为是这亲生女儿太过不成器,却不想她抱着一把古琴款款而来。 乌发浓滚滚的,脸颊旁各自环起一束青丝,系着两根长长的,垂到小臂的碧婵花丝绦,是清冷又微微透的蓝,脖颈套着一副天水碧玉坠领,及腰坠着珠网编织的符袋,好一个天然殊胜的小仙君! 她先是轻声细语向掌门夫妇问安,又落落大方向客人介绍自己,这么一个体面周道的掌门千金,众人都对她怜惜不已。 “……贤侄女心疾可还发作?我这有一枚轻黄露,或许对你有益。” “多谢凝华道君记挂,晚辈感激于心。” 皎皎见她大出风头,摔了腰囊,气鼓鼓往外跑,三师兄不高兴瞪了眼晚樱,又对着六师兄翻了个白眼,做着口型,这就是你说的,小八她很不好?我看她活蹦乱跳得徒惹人烦,祸害还能再遗个三千年!他追着皎皎出去了! 剩下的师兄师姐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们重生回来才几天,好不容易哄得那小冤家开了颜,这小师妹一到,又把人给气坏了! 掌门夫妇也是忧心,对晚樱显出了几分不耐烦。 “你不好好修养,跑出来做什么?” 晚樱低眉顺眼,“女儿那剑仆垂金昨夜告知我,他家里发生祸事,没个主心骨撑起门户,我便消他契约,允他下山了,还请爹娘再为我寻个新的。” 六师兄眉眼轻轻一跳,他陡然想起昨夜,小师妹那像蛇一样的爬行,鬼气里生发出一地红萼。 那盗她春衫的垂金……还好吗? 掌门夫人皱眉,“怎么好端端偏你又生事……” 似乎意识到客人们异样的眼光,她生硬说,“你且等等,近日门中繁忙,还要安排人手去遗墟,还顾不得你。” 晚樱露出崇敬之色,“可是那无垢天仙的遗墟?儿也愿意前往。” 这座遗墟已经出世八百年了,前去探寻的宗门也走得七七八八了,似乎并无多少价值,但在重生的掌门夫妇眼里,那就是一处被人疏忽的洞天福地,特别是里头还藏有一池月洗荡魔泉,其中生长的荡魔金莲是万中无一的道莲,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晋级佳品。 若是他们二人出动,少不得凭空惹得嫌疑,生了事端,于是就让最得意的大弟子前去取宝。 从白神樱的噩梦中,晚樱却是知道,这女主小蚌妖也跟着去了,还吞服了最尊贵的一株金莲,修为从最低级的肉身境暴涨到灵动境。 小蚌妖阴差阳错跟大师兄成了好事,回到宗门就发现怀了孕,而大师兄却是愈发不敢面对他,急急忙忙要跟小师妹举办双修大典。 这自然又是一番小妖带球跑,仙君让她插翅难飞的虐恋。 白神樱心生嫉妒,伪装成了小妖跟他藕断丝连,本来是想要让大师兄吃些苦头,没想到两人真睡成了,到最后自己怀了孩子,也动了真心,主动坦白身份。 大师兄怒不可遏,震碎了她的心脉,连孩儿也一起死在腹中。 事后,将她流放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带,废人般的小师妹自然很快就死了。 大师兄接替了掌门之位,把真正的小妖风风光光迎回来,其余师兄们也都释然,纷纷送上祝福,这场人妖之恋由此得到流传歌颂。 对晚樱来说,这点噩梦算不了什么,而宝物却是能者先得,她是势必要得到荡魔金莲的,重生开局她可是拉了全场的仇恨,自己不替自己多想点,谁能救得了她? 这老爹老娘跟没有似的,别说给她取珠续命了,怕是拿她当女主的下酒菜呢。 果然,掌门夫人看了眼丈夫,后者沉声道,“你心疾未愈,连伏虎级都未到,莫要去拖后腿了!” 当下道境层次分六等,肉身,灵动,神藏,万寿,造化,通天,而肉身境有四级,化为顶豹,降猿,伏虎,镇象,此境又称为力士之战。 晚樱心头哂笑,并没有急着反驳。 此时皎皎抱着从三师兄那里得来的一对双鱼守御玉佩,被哄好的她高高兴兴跑回来,听见大师兄外派,二话不说就道,“我也去!” 掌门夫妇起先不允,经不得皎皎软磨硬泡。 “你,欸……去就去罢,霆乱,好好顾着她!” 千霆乱是大师兄的名,他极擅雷霆之道,这样的一个人物,偏偏对小妖无可奈何,“你呀,哪里危险偏要去,也该学学小师妹……” “略略略!”小蚌妖吐舌扮鬼脸,“不学!不学!不学!” 俩人这番情态,客人们心里都泛起嘀咕,这小妖莫说是伏虎了,也就是个顶豹修为,在这样的一等宗门,又有将近三百岁寿命,身体康健,功行却马虎如此,可想而知主人平日多么松散,这样的岂不是更拖后腿的? 他们还知道,这位首席弟子的婚配,可不是这蚌妖啊。 氛围异样,掌门夫妇连忙补救。 “皎皎被我们拘禁在门殿时,她天性烂漫,总归要外出走走,见见世面,才对功行有益。” 晚樱没说话。 比起往日的横冲直撞,她乖巧文静得多,只是不知为何,六师兄心头钝钝的,泛出一丝苦涩,他忽然想起小八第一次练剑,是他给做的木剑,他竟是下意识道,“师尊,不如让我随同小八外出走走,也好宽解她的心结……” 掌门夫妇见有台阶下,也顺着话说,“既然如此……” “什么心结?我看她那是生闷气生的!你还把她带上,这把皎皎置于何地!老三你到底那边的?” 三师兄激烈反对,厌烦晚樱惹了他的心上人,就更不愿意让她去遗墟了! 最终掌门拍板,以大师兄为首,带着三师兄,五师兄和皎皎同去,还对晚樱道,“你就在宗门好好修行,别成日里想东想西的,该是你的都是你的。” 该她的是什么? 掌门之位不是她的,大师兄的婚约也不做数,现在全宗门上下连应付她的一些虚情假意都没了,就给她留了个一出生就犯病的破烂身子,还从小担了个杀蚌取珠的恶名呢。 当我爱捡破烂? 但晚樱只是浅浅的,虚弱的一笑,“是,多谢爹娘,师兄们的教诲,我铭感五内。” 在六师兄的欲言又止中,晚樱回到了呼星楼,里头按照她的吩咐,布置已经焕然一新,宝塔,香绒,沉檀水,富丽堂皇之象,就该是这样,她没兴致过那活死人的素寡日子,偏在那影壁后,跪着一道血烂似泥的身影。 是她另一个剑仆,凿玉。 此时正值他锁灵诀的枯竭期,如万虫噬咬五脏六腑,发作得摸爬滚打,哀叫连连。 “大小姐……大小姐……不,少君,求你……求你……给我,给我药……” 像白神宗这样的大宗门,不比人间世俗的规矩,大小姐的称呼其实带着一种吉祥物的蔑视,以至于很多人都遗忘了,白神樱是掌门嫡系之女,是宗门最正统不过的少君,若非她患有心疾,她就是下一任的掌门亲传! 凿玉也不敢脏污主人的裙摆,隔着远远磕着头,都磕出一块白森森的颅骨来,晚樱拿过琴奴奉上的香绒擦手。 “叫得还是不够动听,再练练。” 还,还要?剑仆骇然! 整座呼星楼已经被晚樱下了隔离的禁制,没有人听得见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哀嚎,除了满殿的,坐立不安的,两腮已经被吓得青白的琴奴们。 几日如流水匆匆而过,后日就要去无垢遗墟了,三师兄季游为了应付路上的突发情况,特意抽出一天去了一趟十六禁山,此地多瘴气,但灵植也奇多,是白神宗的弟子最爱光顾的冒险之地。 季游非常顺利采到了五六朵凝露芝,正好给皎皎做她最爱的凝露轻身丸。 忽然地面袭起一根乌鞭,他避过,又惊又怒,“什么人?!” 眨眼之间身旁也落下七八道黑影,他们躲藏在雾气与斗篷之中,猩红魔气隐隐溢出,季游也甩出自己一支破魔玉笛,“你们是烬血宗的魔修?好大胆子!竟敢潜伏在我白神的地盘!” 他一边拖延时间,一边飞快估算着对方战力。 三名肉身力士,四名灵动灵徒,还有一名神藏的道君高手! 纵然季游是常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此刻嘴里也是发苦,他自己也才刚入灵动二级,如何抵抗这样的围攻? “久闻季仙君的玉笛飞声处,何处不明月,今日我们便来领教!” 季游只得硬捍这群有备而来的魔修,只是他处处落于下风,被虐杀得很是凄惨,幸亏他新得了一门步法,灵妙轻盈,在苦战中还真寻了一丝机会,把宗门的白龙传音纸放了出去! “——不好!这小子叫救兵了!撤!” 魔修们并不恋战,重伤他之后迅速逃走! “哇……” 季游一口血吐了出来,单膝跪地,硬撑着等人来,他左胸撕裂出一道伤口,正是被那烬血所伤,竟然生出了浓郁的魔瘴,若不能及时清除,他便会走火入魔,被这白神宗外围布下的净神大阵消灭殆尽! 视野模糊时,三师兄听见后头的动静,余光窥见了一截鲜艳的,金明霞光似的裙摆,欣喜不已。 “皎皎,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记着我……” 他整颗心都泡在蜜水里! 季游不想心上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撑着膝盖,摇摇摆摆站起来,还未转身—— “刺啦!” 剑尖顶着一挂浓血,淅沥沥滴落在草地上,季游愕然低头,看着这穿胸而过的利刃。 皎皎不可能这样对她……是谁?是谁?! 他晕眩,又离奇得愤怒,艰难拧过脖子。 身后有两张脸。 “凿玉,真是我的好狗狗,好乖好乖。” 那人夸赞了动手的剑仆,似乎嘉奖般摸摸他的头,后者深深埋着脸,却把剑尖唰的一下,猛地朝前! “噗嗤!” 鲜血飞溅,季游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摔倒! 没了他的影子遮挡,那沾血的半张脸就显了出来。 白日里那乖巧垂在额头,脸颊旁的青丝发环已经放下,编织成两侧小股长长的辫子,用那雀金笼的金饰一段一段扣合着,异常浓艳灼人,金笼里雕琢着鸟食罐,还有一只栖息的翡翠眸鸾鸟,足扣金链,整副姿态栩栩如生。 这正是皎皎平日里最爱的少女辫发打扮,说不出的娇憨天真! 可此时黑云遮天,四周弥漫着一层鬼气森森的薄雾,那眼珠是透透的,水一样清冷的蓝,让这笼中金鸾也蒙上了一层蓝色的阴翳。 而三师兄死死地,紧紧地盯着后一张脸,眼珠因为怒火,浮出了蜘蛛网般连片的血丝! “——是你?!竟然是你?” “还以为师兄的血,滋养师妹时,会比旁人要温暖些……” 晚樱轻轻舔着溅到唇边的血,舌尖轻软,或许带着从娘胎里生出的病气,她骨子里都透着破碎感,眸子总是湿湿潮潮的,有蓝水滚过,柔弱得下一刻就要碎掉。 “啊,好腥,真是令师妹好生失望啊。” 你该死了,师兄。 5、黑莲花小师妹(5) 子时,守护白神宗的四极净神大阵有了躁动,在龙柱下当夜值守的九长老立即睁眼。 “好厉害的瘴气!哪里来的魔物,竟敢来我白神宗撒野?!” 还未等他迎战,就有一道娇小明艳的身影冲了过来。 “饽饽,九饽饽,我三师兄出事了!” 九长老顿时露出怜爱之色,无奈纠正,“皎皎,是伯伯,不是吃的饽饽……”这可怜的小妖,着急起来口齿就黏黏糊糊的! “哎呀,饽饽,你别管了,快救救我三师兄!”皎皎摇晃着胸前的两根长长的辫子,金笼里的雀儿都要飞出去了,还穿着一身极其招摇的金霞熟彩衫,“这是三师兄传出来的白龙纸,说他遭遇了烬血宗的围攻!” “竟有此事?果然,龙神预警,是那十六禁山!——速去!” 得知传音里还提到了个神藏境的高手,九长老除了捎带皎皎,还把四长老和五长老给喊上了! 他们到了十六禁山,里头果然有一尊身受重伤的魔物,浑身伤痕,披头散发着,还穿着他宗门弟子的服饰,真是好生伪装,若不是触犯了禁忌,怕真是让此魔逃脱了! 魔物跟魔修有所不同,魔物是已经丧失理智的,非人非鬼的恶瘴! 此魔冲出了雾瘴,只是停顿一瞬,又冲着皎皎抓来! “啊——” 不管重生前还是重生后,皎皎都被全宗门捧在手心,从不曾直面过这样厉害的魔物,吓得手脚发软,咣当一声变回了一只蚌! 那魔物愣了愣,五长老倒是忍俊不禁! 皎皎这可真是守御得当! 九长老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当即催动四极净神大阵拘禁魔物,又让四长老动手。 “焚河!” 四长老使出了成名杀招,借着周边的草木,滚出一道磅礴的火河,魔物逃脱不得,凄厉痛叫,才有一小刻,它就烧成黑灰的一杵,筋疲力竭倒地。 战斗一结束,皎皎就从蚌里弹出个小脑袋,她想着自己刚才在长老面前丢脸,气咻咻召唤出了自己的本命落星剑,直接把魔物捅了个透心凉,她嫌不解气,捅了好几下,将奄奄一息的魔物直接送上西天! “现在,你尝到小姑奶奶的厉害吧!” 她这样得意说着,却听见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绝望的男声,“皎皎……是我……三,师兄……” 从那烧得破烂的法衣里,摔出了三师兄的玉笛。 “咣当——” 皎皎本命剑落地,她整个人都吓得惨白! 怎么,怎么会是师兄?! 三日后,三师兄季游的小明月阁挂起了灵幡。 季家人也是一方大势力,他们披星赶月,跋山涉水地来了,季游的弟弟季威扑在哥哥的棺椁前,他年岁小,但已然是镇象级的力士高手,愤怒得像是一头小麒麟,“是谁?是谁害了我哥哥?我定要将那魔修找出来,我嚼他的骨,喝他的血,此仇不共戴天!” 九长老等人的表情略微不自在。 事发之后,掌门夫妇第一时间就把皎皎的落星剑伤给消掉了,只留下魔修的动手痕迹。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来之前,季威收到了一点风声,说他哥哥遭受魔修攻击瘴气入体,本有调理机会的,可是有人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哥给捅死了! 又因为此人与掌门等人关系甚密,所以被直接包庇了! 究竟是何人敢这般无法无天?季威二话不说就从掌门那端扫起,越过了朗然正气的大师兄,清丽娴雅的二师姐…… 落到晚樱时,他顿了顿。 她眼皮薄白的,像透了那般,泅着碎碎的水光,除了这一衫素的,身上并没有多余饰品,只用两根白水素带挽系着极黑浓的发,臂上也还挽着一根魂帛,见他看过来,冲着他轻轻颔首,说了句,“小公子节哀。” 悲伤并不泛滥,却叫他动容! 若是寻常场合,他对她一见钟情,定要叫父母做主,全了他的心意,可现在,长兄遭难,他岂有心思儿女情长! 季威心乱了一瞬,又硬起心肠继续搜索犯人,他停在了七师兄的背后—— 无他,实在是此女太过异常,挽得乱七八糟的发髻,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他一看,她还吓得躲了回去! 好个小家子气的蚌妖! 季威也将她的嫌疑打消了,这般胆小如鼠,怕是连剑都举不起来! 季威正想着,听到他堂伯说,“威儿,不对,你且来看,游儿的指甲缝里,有一片霞光残片,定是害他的贼人留下的!” 什么?! 皎皎的心脏提到了嗓子口,她到底缺少人族的眼力,妖本就多疑不稳,听到这一句中气十足的怒喝,吓得三魂七魄全无,趋利避害的身体竟然本能就纵跃出去! 被发现了!快逃!快找爹爹来帮我! 她只有这个念头。 可想而知,她这么一个异常逃跑行为,让季家人直接锁定凶手! “……逃?!是她!该死!” “抓住她!我定让这妖给哥哥偿命!” 顿时,小明月阁演变成了混乱武场,人人都追出去了。 晚樱落后一步,也跟着抬脚出去,却被六师兄叫住,“小师妹,你的符袋掉了。” 称呼变了。 晚樱低头,落到青年那只白皙的手,很标准的符修之手,手指秀长灵活,指尖沾着朱砂和一点儿金箔,淡淡的法相庄严感。 晚樱从他宽大的掌心捡起那只珠袋。 猛地,他擒住她腕子! “六师兄?” 她愕然。 晚樱念头飞转! 在掌门收入门墙的众多弟子中,大师兄修为高,三师兄法宝多,五师兄有豪侠之风,交情广泛,七师兄年虽小,嘴却巧,颇受女修喜爱,唯有这六师兄萧三是个不上不下,不冷不热的符修,不过在噩梦里,这位倒是唯一的,在原主死后亲手抱着原主,替她敛衣入葬的。 “是你。” 石破天惊! 晚樱预感成真,太阳穴泛起阴丝丝的凉意! 他发现了!他发现了! 没有任何铺垫,六师兄说,“小师妹,你可是忘了,你这符袋是我送你的三百岁生辰礼,里面的一道符叫诛邪,它能吸纳魔气,你若是现在把它打开来看,里面必然附着三师兄的魔气——” 他炼制的符,对其状态最是清楚! 晚樱的心缓缓沉下去,真是百密一疏,这符袋居然还有来头,早知道她就给扔了。 然而对方不给她辩驳的机会! 六师兄捏住她的力度顷刻加重,指痕深深陷入那玉膏一样的脂肉,“你到底为何那般做?诱杀了三师兄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就仅仅是几句口角,你就这么容不下他——” 晚樱直接,“他该死。” “……什么?!” 这会轮到六师兄错愕。 “我说,他,该死,最该死的。”晚樱欺进一步,灵堂白幡晃动,她眼底也如冰,如刃一样雪亮,“他们都重生了,已经抛弃我了,我为何还要顾念他们?我最近心力衰竭厉害,再换不到蚌珠,就得死!可你也看到了,他们宠爱那小蚌妖,现在都是我二妹妹了,他们还会给我蚌珠吗?!” “那无垢墟是我最后的生路,三师兄既然拦我,断我生路,那他也得死!” “……重生?” 六师兄抓住了特殊的字眼,“什么重生?这是怎么回事——” 哦?他不知道?他竟然不知道?! 太妙了! 晚樱低头,掩走了狂喜的兴奋,再仰脸时,楚楚动人的泪人姿态,“你还不知吗?在前世,掌门他们的确给我取了珠,可那蚌妖却在死前诅咒我,以至于我吞服之后全是珠毒,纵然延了命,可修为依旧难以寸进!” “大师兄他们都后知后觉爱上了皎皎,就跟我解除了婚约!” “那一日我强行突破,走火入魔,是六师兄救了我,替我脱衣疗伤……”晚樱的语调放轻,变软,而六师兄已经感觉不妙了,“等等,走火入魔为什么要脱衣……?” 晚樱小臂陡然抱住他,乳鸽般扎进六师兄的胸! “——呃!” 六师兄腰最敏感,他肺腑吸了口凉气,掺杂着几丝女子的幽幽体香,寰宇震荡,吓得就要原地跳起来!大概是从未与女子这样亲近,他无所适从推着她的小臂,“师妹,呃,别摸那里,你,你放开,且放开……” 六师兄竟然是个处?那她更有胜算了。 晚樱乘胜追击,咬着唇看他,“六师兄难道都忘了吗?我们日久生情,在一个雨天,我走火入魔,我们在野外做了夫妻,你说要娶我……” “荒唐!!!” 六师兄怒极,一掌将她击飞! “我萧凤慕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岂是那趁虚而入的浪荡子!” 晚樱如断线的纸鸢,栽倒在了棺椁旁,额头撞出一枚血洞! “你年纪小小,竟敢如此胡言乱语!”六师兄已经聪明反应过来了,“小师妹,我是男人不错,但我不吃你这一套,你不要再编借口,也休得再拖延时间,我这就拿你去见掌门师尊和季家人,让真相大白!” “真相大白又如何?人是我的杀吗?”晚樱轻轻捻着额头的血,涌动着微妙的恶意,“六师兄你相不相信,你说出去后,只有更多人为我去死,这么多人一起作伴也不错呢。” “……” 但这男人竟然真的铁石心肠,不吃她这套,六师兄说,“个人天命,自有定数,错了就得偿,只怪他们运气不好,被你牵连!” 说罢就要抓她过去! “刺啦!” 晚樱从袖子里取出一根小丁香簪,六师兄凛然,往后一退,却不料她反手插进自己的胸膛! 还一把震碎了簪头! “……你干什么?!” 六师兄惊怒交加捉住她的手,看她胸前染出一片红江,“你可才是肉身境,肉身大损,也会死的,你疯了不成!” 六师兄只是想让真相昭然,并不是真要她的命。 受到长兄为父的本能驱使,师兄的自然也不能看小师妹血尽而亡,他撕掉她的衣襟与内衫,指尖凝聚一股旋力,碰触着伤口,将那震碎在肉里的碎片吸出来。起先六师兄心无旁骛,可等到了收尾时,他有了余力观察四周—— 长长的素白的丝绦垂在胸前,零散几缕青丝,玉肌汗津津的,晕着淡淡的粉,小把丁香正往他眼前送。 六师兄触电般要收回手,反被晚樱抱住手腕! 他哑声,“……放开,休得撒娇,师兄不吃你这套。” “六师兄……师哥,我的好师哥……” 晚樱将脸得寸进尺贴着青年的腕心,脉搏沉厚有力,似急雨骤然急促起来,她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的白蛇,软绵绵化在他肩膀。 “我只是想教训三师兄的,我,我真没想到皎皎为了立功,会那么急切杀了他,可我不敢说,我怕我一说,他们都只会认为是我的错,可我,真的没想过要杀三师兄,我只是想让他吃些苦头……” “我好害怕,好害怕他们又抛弃我……” “师哥,我好疼,心好疼,我是生来就要受这种折磨的吗?” 晚樱哽咽着,嘴唇似有若无碰着他指根,掌心,湿热又黏软,“若您真要我替皎皎顶罪,那我就去,反正我也活不长了!前世你说要娶我,护着我,做我一生一世的夫君,就当是我的一场美梦罢了!” “……” 六师兄脸色几番变幻,最终,他颓然垂下肩膀,低低吐出,“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六师兄生硬给晚樱穿上衣裳,手指不可避免擦过她,他硬着声说。 “再有下次,我定亲手处置你!” 晚樱半张脸藏在男人宽大的掌心里,眼眸微弯。 放着狠话,心跳却在狂奔,师兄你不知道么?你这种六百年处男最好对付了。 6、黑莲花小师妹(6) 对于晚樱来说,处男六师兄好对付,但季家人可没那么好说话! 天通东域生紫气,是修士根基所在,因而三宗六府,七道九传皆在此开宗立派,白神宗作为上等宗门之一,掌门夫妇双双是神藏境后期,就连大弟子也到神藏境一级紫府,在后山里更有一名闭着死关的造化境太上长老! 而在地荒北域,却是人世间的王朝世家大本营。 季家,韩家,陈家,慕容家,就是其中的皇者,他们的先祖是各大宗门的中流砥柱,后代也在各地生根开花,比不得一等宗门的威风,可就像是那无形的巨树,你砍掉一根,就会有无数根绞杀而来! 这季家近年来愈发势盛,只因他家出了个妙人,竟被上界的一名萧天王族公子收做了小婢,季家也因此成为萧天王族在下界凡间的代表! 季威与他胞兄季游感情最好。 他们兄弟一人在白神宗,一人在麒麟道,平日里也少不了传信联络感情,这季威自然知道长兄有一个小妖心上人,他追拿着皎皎,见她拿出一枚双鱼玉佩来防守,语气愈发狠戾,“我兄长连这主母之物都给了你,你竟然还不满足要杀他,当真可恨,可恨,该杀!” 皎皎哭着喊,“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是他!” 这是认了?这么就认了?! 追在后头的九长老都忍不住想要撬开那蚌壳,罪证都销毁了,你个丫头片子究竟到底在想什么!也就是掌门夫妻把她宠溺得太过,连这点定力和心性都没有,孩童般天真,唬一唬就吓破胆! 而季威听她认了,愈发怒不可遏! 他兄长何等人物,若是死在那些天才之手也就罢了,竟然窝囊死在这样胆小如鼠的东西手里,实在辱没他季家! “斩天!斩地!斩月高!——麒麟三斩浪!去死吧你个蚌妖!” 从他那刀下跃出三头麒麟,怒目咆哮,火浪肆虐! 眨眼就把皎皎烧了个脚板朝天! 小蚌妖疏忽修炼功行,哪有抵御之力,被烫得吱哇大叫,她也不敢变回小蚌形态,怕季威一脚把她踩得稀巴烂,那些往日跟她交好的弟子们也想帮她,可他们压根儿不是季威的对手,反而让他火气更上一层,“好好好,我就说我兄长死得蹊跷,原来你们全宗门都是蛇鼠一窝,包庇这小妖!” 此时九长老的一道水帘,缓解了皎皎的灼烧之苦。 纵然如此,皎皎那一头秀发也被烧得干干净净,活像个黑驴头,爱美的她伤心哭了起来。 “坏人,坏人,我恨你,恨你!” 季威则是面无表情威胁,“诸位白神宗的长老,你们若是再拦着我报仇,我季家定禀告萧天王族,你们白神宗有勾结妖道之嫌!” 九长老嘴里发苦,这皎皎露了馅,季威又如此穷追猛舍,掌门夫妇根本保不住小蚌妖! 等晚樱回到呼星楼,那去探听的琴奴殷勤过来回话,“少君,您可是不知道,那蚌妖被季小侯爷的麒麟给活活踩死了,里头的珠儿都碎了!” 她们见识过了晚樱的手段,这会已经全倒在她的阵营里。 晚樱慢条斯理吃着一盏续心髓,“还有呢?” “还有?哦哦,季小侯爷知道您心疾未愈,特地奉来一枚养心珠,奴自作主张,为您结了张珠儿网,这样佩戴在胸前,既好看,又能舒缓您的不适……” 晚樱将发挽到一边。 那琴奴愣了愣,欢天喜地,又小心翼翼替她佩戴,又见主人那纤纤细指玩着珠儿网,琴奴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愉悦。 这人一亲近,说话也密了,“少君,我看季小侯爷对您有意,若是做了那季小王妃,说不定多风光……” 晚樱只是笑,“做小王妃你们就满足了?胃口真小。” 皎皎杀害三师兄这一事,全宗门都不愿意相信,但罪证摆在那里,珠儿也碎在那里,二师姐和四师姐都悲痛不已。 七师兄觉得像是一场梦,他刚重生,刚要弥补皎皎,怎么就这样了? 他问六师兄,“你信皎皎真的杀了老三吗?” 六师兄没吭声。 数日后,又是钧天元殿,季家人已经带着棺椁打道回府了,其余客人也纷纷告辞。原本几日前还是一场风风光光的二小姐认亲,这下可好,闹了个灰头土脸的。 掌门夫人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卦象是吉的,怎么会闹得这个地步?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或许皎皎是否极泰来……” 掌门安慰她,催促着一旁的大弟子速速动身,“那无垢墟等不得了,速去!”他又压低声,“照顾好她!” 大师兄摸了摸腰侧的袋子。 原来那一日是金蝉脱壳,然而皎皎也是元气大伤,想要凝成人形还得等一些时日。 师徒正说着话,小童又来禀告,“大小姐来了!” 掌门夫妇眉头皆是一跳! 又是她! 晚樱开口就是,“皎皎妹妹可好些了?我这还有些药植……” “白神樱!”掌门厉色道,“你胡说什么,皎皎已经死了!” 晚樱立刻温顺说是,“是我糊涂了,爹爹,季小侯爷送我颗养心珠,养气极强,我最近好些了,还一举突破了降猿级,女儿想着老在宗门难以寸进,不如去外闯一闯,也好全了季小侯爷对我的心意,您觉得呢?” 这逆女左一个皎皎,又一个季小侯爷,掌门哪里听不出呢,他拍着椅柄,眼里泛出寒气,“你愈大,真是愈有主意了!” 晚樱低头,“爹爹教得好。” 掌门怒极反笑,“好好好,去啊,都去,我倒要看看,你个废物能挣出什么些来!” 说着拂袖而去! 掌门夫人倒是有了一点不忍,毕竟是从她肚子里掉出的肉,她道,“你又何苦?去向你爹赔个不是。” 晚樱笑着应是,随即将这半点都没用处的老东西抛之脑后。 出发那日,在宗门的山脚下,大师兄,五师兄都到了,晚樱还见着了六师兄。 五师兄都很惊奇,“老六,你也要出行吗?” 这符修的作息跟蝙蝠似的,昼伏夜出,更别说远行,这老六自从拜在掌门师尊门下,又选了符修一道后,常常闭关炼制,百年都不一定出一次远门!瞧瞧他那张小白脸儿,嘴唇的色儿都是淡淡,一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样儿! 六师兄嗯了一声,目光从晚樱胸前那一枚养心珠滑过,“可用的生气不多了,我还需沿途购置一些符墨和朱砂。” 所谓的生气,是活的,灵的气,它在山川间,也在人间烟火处,对符修炼制生道,灵道,神道一类的符箓最是有用。老五不作他想,倒是催促着大师兄,“皎皎在袋子里也闷久了吧?你快放出她出来!” 大师兄比较谨慎,“再等等,此处人多口杂,先走再说!” 于是众人一行埋头赶路,他们要去的无垢遗墟,需要经过鬼道气息颇重的不魁天,这不魁天下的各处表面跟人间无异,可经过才仔细发现,家家户户都拜神,好些个小村庄,到了饭点时袅袅生空的不是炊烟,而是香火蜡烛,请神饱餐一顿。 最夸张的一处叫饿饿村,人都要饿成瘦柴火了,碗里没有一滴油,但是灵牌供奉的都是最好的纸马香烛,那神龛整得富丽堂皇跟云楼天宫似的。 白神宗不是驱魔派,也不是苍生救济道,所以大师兄在考量敌我实力,且敌暗我明的处境后,决定急行军。 先过了不魁天再说。 晚樱修为最低,自然没有异议。 比较异样的是五师兄。 往常他们带皎皎出门,哪怕在白神宗的势力范围,那也是闹得鸡飞狗跳的,师兄弟常常受伤,主要是皎皎热心肠,要为苦主主持公道,很麻烦,可也热热闹闹的,现在换成了小师妹,他们的脚程一日快过一日,况且小师妹还很机敏警醒,让他们躲过了一些暗箭。 让他心里怪别扭的,有种皎皎是拖后腿的感觉…… 不,那怎么能是拖后腿,是小师妹的心太狠,也太冷漠了,居然对那些孤苦可怜的老婆婆老爷爷置之不管! 虽然他们是有一些问题,被妖魔蛊惑,可是他们也不能真的坐视不理啊! 这天众人赶到了一处名为四方镇的地方,晚樱不经意扫了眼,真是有意思,到处都红绸悬挂,张灯结彩,整个镇都要嫁女娶妻?因她是这队伍里的唯一女孩儿,还是个病美人,不少人眼睛都亮了,那些男人站在楼上的窗前,死死盯着她。 六师兄挡在晚樱面前,从他发冠垂下两根淡淡的,紫雪色的苦楝花丝绦,擦过她的鼻尖。 精瘦又高挑,正好把她藏住。 六师兄进言,“大师兄,此地不宜久留,不如——” 此时,大师兄的藏灵袋鼓涨起来,四处乱撞,有稚嫩娇声,似乎在哭,“大混蛋!放我出去!” 大师兄哪里还顾得那么多,连忙找了家客栈,把皎皎放出来。 她见到人,顿时哇的一声哭了,抱着大师兄不肯撒手,“坏人,坏人,不来救我,疼死我了……”大师兄又是一顿哄,才把人哄得开颜,皎皎转头看见晚樱,小嘴巴不高兴撅起来,“她怎么也在这站着?” 晚樱就笑,“我是大师兄的未婚妻,我不在这站着,难道要在大师兄的榻上?” 她这一句话就把小公主似的皎皎整得破防,想要教训她,却发现晚樱已经突破到镇象级了,离灵动境竟才一步之遥! 这才多久! 这个速度对晚樱来说可不算快,她这个人有一点优等生的傲气,喜欢琢磨,并且用最短的时间达成目标,何况这具身体的天赋并不差劲,只是被掌门夫妇养废了,把生的希望都寄托在换心一事,因而她稍稍开发,就如臂使指。 这一路上不但有人喂招,还有六师兄为她掠阵,这修行自然便是一日千里! “你……你怎么突破了!” 皎皎立马就道,“是不是爹娘给你什么好宝贝了!爹爹都说过了,你心疾不好,净糟蹋些好东西,那都是留给我的!交出来!” 再宠皎皎的五师兄,都觉得自己说不出这种找茬的话来。 晚樱绕着自己的辫发,第一次无视了大师兄的眼色。 “本来呢,爹娘说要杀蚌取珠时,我才十二岁,并不是很愿意,谁知道换了之后我是什么东西?但爹娘说疼我,非要给我续命,这才捞回你,可仔细想想,这三百年什么好东西都拿去滋养你了,可滋养出了什么?” “若是爹娘早些听我的,只供养我一个,说不得我心疾痊愈,已是掌门人,三师兄也不必惨死了。” “你,你……” 皎皎被众人养得娇憨天真,晚樱都没战力全开呢,她挂着两泡泪,哇的一声跑走了! “皎皎!”大师兄心痛难忍,也冲着晚樱冷冷道,“小师妹,你逞口舌之快,要是皎皎出了什么事,纵然你我有婚契,我也绝不放过你!” 他气势威然,盛怒之下震得晚樱一个趔趄,本就残损的心脉雪上加霜! 她噗嗤一声喷出一口血,纸鸢般坠到六师兄的胸怀。 抬眼,泪珠簌簌而下! “师哥,我好疼……”她哽咽。 “大师兄!”六师兄也震怒不已,扶住晚樱,“小师妹本来说的也是事实,不好听,你也不必这样重伤她。再说,小师妹才是你正经的未婚妻,她生来体弱多病,日日被病痛折魔,被冒犯了使点小性怎么了?皎皎纵然是你真爱那也得排后头做妾,你是要宠妾灭妻枉顾人伦吗?” 老五目瞪口呆,这透明人似的老六,战斗力这么彪悍的吗? 7、黑莲花小师妹(7) 大师兄被六师兄一通抢白,脸色几番变化。 他冷着脸追着人出去了,五师兄则是搔搔脑袋,黯然叹了口气。 到了夜半,俩人依然没有回来,五师兄这才着急,出门去找,还拉着六师兄,后者不放心晚樱一人在客栈,也携着她去了。 兵分两路,最终晚樱和六师兄在一处桥下看到桥上接吻的俩人。 “……” 夜幕繁灯下,大师兄与皎皎亲得难舍难分,他们之间横了晚樱这个婚契者,这吻就带着点苦涩,飞蛾扑火般壮烈。 六师兄沉默看晚樱,她也不出声,幽魂似地飘走了。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 穿过那座桥洞时,月色都被吞没,漆黑又粘稠的水汽,六师兄警醒,提防着夜里的鬼魅,冷不防她转身撞过来,又一次扎进他的胸! “……唔!” 双唇湿软让他浑身狠狠一震! “师妹……你?!” 他本是要抬手推开她,可她双眸里的泪水清清楚楚,似乎在说,师哥,你也觉得我不值得爱吗?你也要拒绝我伤害我吗? 六师兄张了张嘴,只觉得自己君子道德被震得粉碎,她可是大师兄的未婚妻,将来很有可能是他的师兄嫂,他们怎么能—— 就这么慌神的功夫,那舌尖湿漉漉勾了他里头的! 她吃掉了他的! 他的口液! 轰然! 她怎么能吃男人这个,这个…… 六师兄看着她真的咽下去,全身没有一处是纯洁的,他涨红得几乎要晕过去,眼角还被刺激得,逼出了一点闪烁的泪光! 她怎么能如此! 这冤孽竟然楚楚可怜还说,“师哥,我们小声点,被大师兄发现可怎么办?……我们会被打死的吧?师哥,我怕,你抱着我好不好?你抱着我就不怕了。” 六师兄木然地想,大师兄不是还在我们上头亲着么? 都是出来偷情的,第一偷情的还能管得了第二偷情的?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偷情王法! 六师兄抬手就要抱晚樱。 不,等等,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他到底在干什么?! 六师兄幡然醒悟,恼怒擒住晚樱的双肩,要把她生生钳开,可他这一着急,反而捎带着把领口给揉开了,掌心下是一片娇嫩的雪肤,六师兄僵硬得宛如一尊石人,青筋绷紧,呼吸凝滞,都不会反应了。 晚樱就攀住他的脖子,踮高了脚来吃这师哥的嘴。 六师兄偏过头,不给她,但她偏追着。 “师哥……你今日维护我,我,我很欢喜。”她羞涩又怅然地说,“第一次……有人站在我这边,我心,好暖,好想把一切都给你。” 六师兄一愣,就这么被晚樱咬住嘴了,舌儿开始黏糊纠缠起来。 六师兄恍惚地想,掌门师尊从小师妹十二岁带回蚌妖,十五岁蚌妖开灵,从此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比小师妹更像是掌门师尊的亲生女。 可小师妹除了个尊号,还有什么?这些年,竟是谁也没有疼她…… 他这么愧疚沉默,就任由晚樱为所欲为了。 其他师兄弟各有各的风貌,六师兄并不算俊俏,甚至是不少师妹眼中一个普普通通的,不太好相处,但人很和善的师兄,不过六师兄五官生得端正齐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肩膀垂下两根淡紫雪色的发带,整个人都很清爽。 晚樱从他嘴里还吃出了一点草木的甘甜味道。 “够,够了,放开……” 六师兄都不敢挨着她,慌慌张张的,连话也颠三倒四,“几时,你还要吃,吃到几时!” 她的视线越过六师兄飘起来的苦楝发带。 桥洞不远处,有个穿嫁衣的娘子,哭哭啼啼跑来,欲要投河自尽,她第一时间就跟晚樱对上了眼,哭嚎得更凄厉了。 六师兄听到哭声,就要转过去,被晚樱按住了脖子。 “只是个来寻死的,咱们不要打扰她的雅兴,好师哥,可怜我,让我吃一点吧。” “什么,寻……唔,别咬那里!”六师兄闷哼一声,恼羞不已! 那娘子没想到晚樱是这样的路数,一时投河也不是,不投河也不是,僵在原地。 好在女主还要走剧情,桥上的皎皎惊叫一声,“是不是有人投河?” 嘭的一声,水花四溅。 等到这娘子被救起来,五师兄也赶来了,队伍整整齐齐听着这娘子说她的苦心事,原来这四方镇好些年前婚事不畅,多是光杆子,鳏夫和寡妇,遂供奉了一尊外来的姻缘神,保佑他们此地人丁兴旺,六畜和谐。 神要吃祭品,每年就供一对新人来做它的“金童玉女”,随着此地香火壮大,神的胃口也开了,从每年一次到每月一次,近来更是三日一回,若是不按时供奉,必有血光之灾,从老人,到新生女婴,一个接着一个。 这回抽签,轮到了张屠户家的和李掌柜家的,这屠户女有了心上人,就不愿意,半夜跑来殉情。 “竟有这等恶事!”皎皎拍拍胸脯,“你不要担心,我来解决它!” 皎皎还想了一处妙计,“这样,我和大师兄来扮做新郎新娘,你们就把我们送到他们面前,大师兄自会收拾她!” 五师兄不高兴,“怎么又是大师兄?我也可以扮新郎的!” 但这张娘子却吞吞吐吐说,“……那,那姻缘神,喜欢貌美的女子,不如,不如让这位仙姑扮做新娘……” 霎时目光都集中到晚樱身上! 皎皎一听,好悬没被气哭,“你什么,什么意思啊,你说我长得不如她?!” 后来大师兄再哄也哄不好,皎皎狠狠发作道,“好啊,就让她扮新娘啊,本来她就是你的新娘啊,我算什么,我修行偷懒又爱玩,我算个什么东西!看我干什么?快换你新郎官的衣服!” 张娘子把他们带回了张李两家,说了他们打算后,两家人二话不说就要配合,“快快,多好的仙长啊,我们定不要辜负他们的恩情!” 晚樱就被他们拉去上妆了。 那梳妆婆子浸润纱线,给晚樱开面,嘴里还夸赞着,“婆子我可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冰肌雪肤,面上连根汗毛都没有似的,新郎官可真是有福了……” 皎皎原先还忍着,听到这句话再也绷不住了,转身就跑出去,五师兄欸了一声,也追了出去,大师兄一身喜服,丰神俊朗得很,他抿了抿嘴,“六师弟,你在这边看着,我去去就来。” “——大师兄,不要去!”可别留我一人! 六师兄本能觉得,这地方不亚于龙潭虎穴,特别是上完新娘妆的小师妹! 淡淡的米香粉铺着脸儿,腮红也如花色晕染开来,玉面小桃唇,金泥鸳鸯带,还梳着当地新娘出嫁最时兴的蝉鬓,那两鬓似鸟儿翅膀一样,又有薄薄的,如纱似雾的朦胧感,空气里也飘着淡淡的桂花油。 红得无穷无尽的喜房里,仿佛只有他们二人似的,焦灼又让人不安。 六师兄微微滚动喉骨,把视线别开。 晚樱戴上红色遮面纱罗后,也没放过他,“师哥,替我披盖头。” “……” 那一方销金红盖头,是凉滑的丝绸,四角坠着流穗与金珠,六师兄攥紧后,心里头有一股涩感,竟很漫无边际地想到,以她如今的修行的速度,或许不久后,她和大师兄会举行双修大典,那是真正的婚礼,真正成就一对天仙壁人。 到时候她心疾犯了,也只会趴在大师兄膝,娇滴滴让他轻点揉着心口…… 他猛地后退一步。 他疯了?想这些做什么? 六师兄心头一凛,是了,定是此地的姻缘神作祟,生出这种虚妄的执念! 吉时到,六师兄作为兄长角色,在鞭炮火烛中,又是把人背了出去。 他们这小队分两路,一路是婚嫁主角,跟着主线去拜堂,见姻缘神,另一路则是混在那些敲锣打鼓的人群里,寻找新的线索,而皎皎,她打怪不行,探听情报也不谨慎,被众人安排了个随机应变的看客身份。 五师兄嘱咐,“你混入他们里面,千万不要有任何异常的举止,他们做什么,你也就做什么,可别被姻缘神盯上了……”特别是皎皎还是蚌妖之身,人形修为不显,可她那一身底蕴确实真的,她那灵河珠倾尽全宗之力两百多年培养,其价值绝对不下于黄帝级灵宝! 大家都对季家问责那天印象深刻,谁也没曾想她平日那样胆大包天,竟然会心虚成那样! 皎皎就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儿跳起来! “你少瞧不起人!等我把姻缘神抓出来,你就知道小姑奶奶的本事!” “是是,小姑奶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五师兄哄着人,眼光往旁边飘了一眼,心里琢磨着小师妹这趟跟他们出来,是真的是为了开阔眼界,增长修为吗?按照如今的情形,她应当很清楚,掌门和他们是不会给她取皎皎的心珠,可若是没有心珠,纵然她修行再高,也有瓶颈,到时候她会怎么办? 莫非她这次……? 五师兄连连把小蚌妖拉到一边,隔音嘱咐道,“你要小心小师妹,她这次跟我们出来,怕不是另有盘算。” 皎皎娇憨,也不是笨到家的,她当即不屑道,“你说她想要取我的珠儿?休想!我疼得那般,没挖了她的心就不错了!”再说,她那个病恹恹的样子,突破境界又如何,这精血消耗得越多,大限就来得越快,到时候她看她怎么办! 五师兄顿时怜惜不已,拉着她手道,“今生今世,师兄疼你,定不会让你再受苦。” 皎皎跟大师兄吃过了嘴,还被他用手指伸进蚌壳里捉弄,对这男女情爱有了点食髓知味,也知道五师兄意思,她俏脸发红,“浑说什么!我要大师兄才不要你!你个放浪子,那些个姐姐妹妹个个都跟你好!” 五师兄又是发誓又是举指,说自己只有她这么一个意中妖! “欸……你,别说了,羞不羞的!” 这番打情骂俏,让送亲的张李两家都有些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这些,是真不怕死啊。 也有人笑嘻嘻着,“傻,都傻点好,料理起来不费事……” 张娘子悄悄跟她娘说,“我看那新娘子有点邪门,她总是冲着我笑……娘,这真的没问题吗?” 屠户娘子哼声,“小丫头片子,又做的是新嫁娘,新娘生来是要被男人吃的,那么个瘦骨伶仃的,能翻出什么风浪?” 天还未亮,众人唢呐锣鼓开道,抬着婚轿,吹吹打打,从小镇的石门出发,往西一路走,翻了两座崎岖小山,黄昏时,才到了姻缘神所在的姻缘庙,一侧种着连理树,根深树大,将整座红顶小庙都笼罩进去,里头是香火旺盛,灯火通明。 场景并不阴森森的,反而透出一股温暖美满的灿亮来。 皎皎看晚樱牵着同心结,和大师兄一起迈入姻缘庙,心里酸溜溜的,嘟囔着说,“便宜她了……” 六师兄两人从人群隐没,去寻那一丝瘴气的所在。 “请新人入庙!” 进门最正中就是一尊金袍月老像,旁边伴有和合二仙,此外铺设了拜堂的喜幛,红纸,果盘,张李两家的人也热热闹闹做起宾客,嘴里不断就是。 “恭喜,恭喜,早生贵子啊。” “两位郎才女貌,实在是良缘天成!” 皎皎小脸紧皱,小手揪紧了胸前的柿蒂花衣带,明明这一切都是做戏,可是为何她的心那么痛?都要喘不过气了! 充当庙祝的谭家老人清了清嗓子。 “第一拜,拜月老先生,牵我姻缘,渡我三生!” “第二拜,拜和合二仙,恩爱延绵,家业和睦!” 烛火摇曳,月老像浮动一丝淡淡红气,大师兄抚上腰间的藏灵袋。 快了,这邪祟就要出来了! “第三拜,拜夫妻同心……” “——等等!我不许你拜堂!假的也不许!” 皎皎跟小牛犊似冲进来,满脸鼻涕泪痕,“大师兄,你要我还是要她?!” 8、黑莲花小师妹(8) 尖利的女声突然打断拜堂,众人皆是一愣! 大师兄哪里听不出来那是皎皎的声音,他无奈,跟她传音,‘皎皎,关键时刻,别胡闹了,快退回去,免得那妖孽盯住你!’ “我不要!我做不到!你跟她成亲,不如就让我死在妖孽手里!”皎皎从人群跑出来,就当着大师兄的面掉着眼泪,“大师兄,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挖了我的心给了她,现在又跟她拜堂,明明说好的,你会一生一世保护我!” 皎皎从不觉得大师兄是别人的,从她睁眼开始,就是这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冲着她笑,给她扎头绳,给她做秋千…… 他天生就是该她的! 虽然是被人族养育,但她可不会那么傻里傻气遵守人间的规矩,他们妖族向来是没什么未婚妻,未婚夫的,看上的就抢过来,睡过来,若不是大师兄是个实打实的正人君子,他们现在早就生下一窝珠珠了,哪里还轮得到那病秧子在她面前逞威风! 什么从小定的未婚妻,不过是个纸糊的架子! 大师兄都说了,他对那病秧子只是个兄长对妹妹的责任,说小师妹就像是一块冷琉璃,薄瓷器,一碰就会碎,不会像跟她一块那么快活,时时刻刻都想要欺负她,玩弄她的珠儿…… 大师兄可真坏! 可一想到坏是对她的,皎皎又跟吃了一盏蜜水似甜了起来。 又想到昨晚的那个绵绵不舍的吻,皎皎夹紧了腿,觉得一股阵阵潮热。 她发情期快到了。 在这种情形下,皎皎的身体和心情也是分外敏感,她受不了大师兄的一点冷落,更是受不了在她面前大师兄和那个病秧子拜堂成亲,万一他们假戏真做,真洞房了可怎么办! 这些时日他们离了白神宗,没有爹爹阿娘的呵护,师兄师姐们的关照,她成日成夜待在那黑漆漆的袋子里,又疼又惧又委屈,害怕他们真把她弃之不顾了! 特别是那病秧子,竟然无端端上进起来,整个人气质也柔若无骨,我见犹怜的。 实在是狐狸精!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她就是在勾引大师兄!看看那六师兄,就是大师兄的前车之鉴! 若在往常,皎皎自己内有芳华,实在不屑于她那些雕虫小技,只是她被季威实在是杀怕了,纵然是仓促之下凝聚的一颗替身珠,可也伤及她的本源,生生害得她没了百年的寿命,还让她每晚都做起被麒麟蹄踩碎的噩梦! 天知道那季威以后还会不会追着她杀! 皎皎如今已经是死妖了,白神宗在明面上庇佑不了她,她心性懒惰惯了,一时半会又不能提升功行…… 现如今,她实在是不能再失去大师兄了! 皎皎胡思乱想了一通,越想越怕,仿佛下定了决心,高高扬起下巴,“现在,你就做出选择,你要我还是要她!”她就算求爱,也是有自己脾气的,她才不会做妾,她要的是一心一意,谁也不能跟她相提并论! 晚樱哂笑,仙侠文女主女配二选一的经典难题,虽迟必到。 见大师兄沉默不语,皎皎凄惨一笑,眼泪在眼眶里狠狠打转,“好,大师兄,你不要我,那我现在就去死,再也不碍你的眼!” 说着她旋起裙摆,就决绝而去! “皎皎!不要去!我不许你伤害自己!” 大师兄也急了,扔下同心结就要追,可后头也贴上了一个温软的身躯! 众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小师妹掉泪,哭着说,“大师兄,你不要我吗?你又要扔下我一个人了吗?明明是我,是我最早认识大师兄的,也是爹娘把大师兄牵到我面前,要你做我的丈夫……” 都说青梅不如天降,他们这一对应验得可真是惨烈。 大师兄是掌门夫妇从一处被妖魔屠尽的村子里捡的,当时白神樱也才三岁,本来夫妇俩要将他安置到附近的村户,可谁曾想他紧紧牵着女儿不放,见女儿实在是喜爱他,就把他带回了宗门,先当她的剑仆。 后来在道种测试中,千霆乱一鸣惊人,拥有绝世资质,就更加受到厚待了,也由此成为掌门的首任大弟子,但他还是一日往常照顾白神樱。 连发带也是亲手来洗的。 掌门夫人受到触动,就把人牵到女儿面前,“你喜欢霆乱哥哥吗?要他做你的小丈夫好不好?” 白神樱歪了歪头,男孩也紧张屏息。 “霆乱哥哥会一直对慵慵好吗?” 慵慵是白神樱的乳名,因这小孩儿总是一副睡不醒的困倦模样,长辈们总爱趁她迷迷瞪瞪时捉弄她。 那时的白神樱拥有一颗纯净原始的白龙之心,是天之骄女,心疾的弊端还未显现,正受到全宗门的呵护,戴着一条毛茸茸的,雪白的狐毛领,眉心一颗滴露似的小红珠,脸颊有点儿小肥,她并不骄纵惹事,像个讨人喜爱的年画娃娃。 “会的,霆乱哥哥会一直对慵慵好的。” 十四岁的男孩鼓着勇气握着她的小手,“若我以后对慵慵坏,定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从掌门大小姐的“小玩伴”到“小丈夫”,千霆乱的身份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再也不是那个无根可依的屠村孤儿,人人都敬他三分。 大师兄就这样如参天大树一样成长起来。 再然后。 他成为了女主皎皎的陪伴者。 “霆乱哥哥,你当真,当真还要丢下慵慵吗?” “……” 听见那个久远的称呼,大师兄都愣了下神,在皎皎还未出现时,他的确是一直跟在慵慵后头跑的。 大师兄左右为难,冷不防听见外头皎皎的惨叫—— “小师妹,对不住了,我,我的确不爱你……”他又愧疚,又狠下心,“慵慵,从小到大,我只把你当妹妹看!” 是了,是时候要做决断了,不然他们都会受到伤害! 哦?当妹妹看还能亲嘴拥抱的呢?晚樱的噩梦里,可没少这一对师兄妹亲亲抱抱点到为止的画面,不过女主皎皎活泼康健,讨人喜欢,更会痴缠,渐渐就让大师兄移了情。 这种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一天都恨不得把那药杵给捣烂几遍,怎么会喜欢一个不能碰不能摔的陶瓷娃娃呢?何况蚌妖貌美湿滑,又有先天魅魔之体的外号。 晚樱两条小臂软软环着男人的胸膛,掌心死死摁着他,不让他走! 她哭着喊! “我不信,霆乱哥哥,你是我的小丈夫,说好会一直待我好的,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对你痴心不改多年……” 外头的惨叫声愈发大了,大师兄心急如焚,手腕架起来,拨开她的小臂,语气再度加重,“小师妹,我话已说的很清楚了,等回去,我就跟师尊师娘禀告,解了你我的婚契,你也不必再多纠缠,闹得这般难看!” 想到往日儿时情谊,他又缓和了脸色,“到底是师兄妹一场,等你有了道侣,师兄会风风光光送你出嫁的!好了,快放开我!” 奇怪,怎么周遭都无声了?那些个送亲的,个个都瞪着眼睛看着他的……胸前? 他胸前怎么了?大师兄低头。 视线里飘起浓郁的血气。 “哦,是吗,霆乱哥哥当真要对慵慵如此狠心?” 晚樱指尖掠过那挺起的钉首,轻轻弹了弹,大师兄顿时感到一阵难言的绞痛,浸透四肢百骸。 是恶紫消魂钉!专门应付紫府境修士的杀器! 小师妹怎么会有……? 不对,这恶紫消魂钉极其难得,放眼全宗门,也就只有爱收集奇珍异宝的老三才有那么一对!大师兄骇然闪过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可已经是来不及了,被种下消魂钉的那一刻,他紫府之火骤然全灭,血液封固无法流动,仿佛生生被抽掉了骨头似的! 大师兄从晚樱身前无力滑下去,宛若一滩烂泥! 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 新娘的红盖头要掉不掉坠在那一翅博鬓后,她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轻轻勾了下耳边碎发,整个人还流着泪,心碎了般俯瞰着他。 那样无措,可怜,然后说。 “大师兄,你不爱我,那便去死吧。” 晚樱指尖一抬,本命剑倏然浮现—— 残雪! 天上琼瑶玉京,地下扬花寒狱! 只在刹那间,剑光湛湛,残雪勾勒纷纷白花,晚樱朝着大师兄当头插了下去! “铛铛!” 两颗黑金铃铛挡住了扬花寒狱,大师兄也是顺势滚了过去! “——小师妹!你要杀我?你疯了!!!” 他撑着胸口,气急怒喝! 晚樱只是不紧不慢地拂过剑尖,时隔多年第一次出剑,杀的还是原主最爱的大师兄,她整个人都轻轻震动,和嗡嗡的剑鸣一起,陷入一种奇妙的境界! 心上的怨气,剑上的悲泣,身上的不舍,还有脑海里不断浮现的,俩人往日欢声笑语情谊深厚的画面…… 肉身境的瓶颈,开始松动了! 太妙了! 难怪那么多正道男主都爱杀妻证道的捷径,这种只要一剑下去,天通地阔,过往皆死,未来我大道坦途的阵阵快感刺激,哪个好女孩谁能拒绝? 晚樱脸颊涌动一股红晕,她裙摆微荡,提着剑,羞怯朝着大师兄缓缓走近。 大师兄撑地后退。 晚樱泫然欲泣,“大师兄,你这样防备我做什么?难不成我真的舍得杀你吗?我只是气不过你要跟那蚌妖跑了,想要找你出出气罢了,你不会真的生我气了吧?大师兄,明知道我最爱你,怎么可能伤害你?让我替你疗伤好不好?” 大师兄一听她这样解释,眉头一松,紧接着就浮起恼怒,“你一不顺心就这般任性——” “大师兄是第一次见我这样任性吗?我却觉得大师兄比我任性得多,当初你不过是个可怜得要死的孤儿,你一无所有,还用那只脏手抓着我,死活跟着我回家,那时你怎么不说不喜欢我?” “刺啦!” 残雪第三剑……细雨梨花! 她飞起一剑,穿肩而过,大师兄就那样猝然倒地,他骇然回看她! 疯了,当真是疯了! 大师兄千霆乱抛出一片残缺的昆吾龟甲,撑起一座厚重的,淡黄色的庄严龟庭! 晚樱又一剑下去,被反震得虎口迸溅出一股细血,她毫不在意,越走越急,剑也越挥越快! 残雪第六剑!苍山负雪! 残雪第八剑!万山载白! 残雪第九剑!琉璃大世界! “大师兄,我娘要你做我的丈夫,做这未来掌门,那时你怎么不说不喜欢我?” “大师兄,你第一次亲我,抱我,说要对我好,你受尽我的情谊与呵护,那时你怎么不说不喜欢我?” “大师兄,正因为你是我的婚契者,你享受我父母亲对你的提拔,享受门中弟子对你的崇敬,你如龙归海,如月高升,你终于在这天通东域有了一席之地——” 晚樱一剑比一剑凌厉,剑心也一道比一道狠! 而她的质问一声更比一声强! “那时,你怎么还不说不喜欢我?!你说啊!!!” 龟甲发紫,开始崩溃了! “白神樱,师妹,小师妹——” 大师兄终于显露出几分惧色,哀求,“慵慵!求你!停下!停下啊!!!” 残雪第十二剑,天仙狂醉,杀神亦惧我身!!! 轰然一声,龟甲寸寸碎裂,晚樱掌心顶着剑柄狠狠一送! 细小血流溅到她颈口,如开了一簇雪地红梅! “大师兄,你不喜欢我,下次可要早点说哦。” 大师兄神态惊骇,瞳泛青白,他呆滞看着这张逼近的赛若天仙的脸,浑身血迹斑驳,发出了一丝仅有的,模糊的残音。 “嗬……” “毕竟杀夫证道这种破境捷径,可是真的会令小师妹上瘾的呢。”晚樱冲着他浅浅牵唇,温软一笑。 情关已过,不如贺我—— 大道如日中天。 9、黑莲花小师妹(9)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座姻缘庙都陷入了僵寂! 张李两家送亲的都惊呆了! 那么多桩新人送嫁的,出了意外的也不少,可他们真是头一回看新娘直接杀掉逃跑的新郎的!这还是源出一脉的同门师兄妹呢!这仿佛只会喘气的病弱娇娇儿好生心狠手辣! 难道这些宗门修士都这样残暴? 男人们都忍不住往女人后藏了藏。 晚樱拿出一根帕子,擦拭了下手指根,然而紫府级修士的精血何等厉害,寻常手法根本就擦拭不掉,她索性也不管,只是微微震动肩膀,霎时,丝绸嫁衣如只只红蝶翩飞,露出里面的一身素衣。 大战刚过,她收起血滴滴的残雪剑,让它消化战斗经验。 又从藏灵袖里翻出一把本命琴。 此物又名残雷琴,这是两人少男少女感情好时,大师兄专门为她祭练的,她本人又是特殊的冰雪道种,这雷雪交替,美中带着凌厉杀伐。 晚樱轻轻拨弄一弦,头也不抬,“把你们束缚在此地的灵神交出来。” 众人脸色微微变了,庙祝老人立即道,“仙姑这是什么话?”又指着倒下的大师兄,“仙姑已是疯了,大家快把她抓起来!” “铮——” 她指尖送出一道羽调,清冷又悲凉,仿佛雪月生辉,只在刹那,那庙祝老人脖子出现一道丝丝的血线! 咚! 人头落地,腕口齐整! 咚咚咚! 更多人的心跳爆掉了! “真是的,怎么这般不听话。”这宗门小师妹素衣墨发,掩袖轻笑,眼波流转霎是风华,“大师兄我都能料理,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凡人,倒是比我大师兄还要有胆量,怎么,是觉得,我出身名门正派,沾你们几条人命,就修不得道了?” 她似小女儿般娇娇抱怨着,“真是的,都让你们少看一些英雄救世话本了。” “借姻缘神之名,把外地来的男女骗进来……”晚樱话锋一转,“卖给哪个窑子了?这无本万利的,你们四方镇可真是会做生意呢。” “……娘!我害怕!” 张小娘子攥紧亲娘的手,她是第二次参与这种事,哪想到遇到硬茬。 “要不,我们先跑吧?” 屠户娘子虽然有惧怕,还算镇定,“傻子,我们这么多人,怕她什么!灵神还在,你别添乱!” 晚樱又拨弄着肩头的一缕情丝,自顾自说到,“神爱香火鼎盛,自然要得也是壮年血肉,那些溺死的女婴,没用的老人,片出肉都没有几斤,神能吃得饱么?”她眼珠透透的,泛出一股清水的纯蓝,似悲天悯人的圣女,“哦,你们吃血嚼肉,倒是吃饱了呢。” 四方镇掩埋了多年秘密一朝得见天光,那股腐气就被翻出了,软烂又腥臭。 张小娘子心头一颤! 她也是去年才知道的,四方镇是有一个擅长姻缘的小灵神,镇长一家却不满足仅仅是姻缘一道,他们将小灵神囚禁起来,以姻缘神之名吞掉了镇上无数貌美女子和俊俏少年,将他们卖到各地去,同时又将一些无用的女婴和老人清除掉,免得多吃他们的粮食。 再后来,镇上好看的男女被卖光了,镇长又打起了外来者的主意,索性连哄带骗,重金酬赏,将整个镇拖下水,做这无本万利的皮肉生意。 也因此,四方镇的一些吃人流言传了出去,各地行商的都绕开他们这一盘。 倒是那些热血的,行走江湖的小侠客,小仙君,想着可能是天灾,总想着过来拯救他们四方镇,也让镇长和镇民们有了可乘之机。 还别说,这些傻傻的小仙君们,哪怕是小宗门出来的,细皮嫩肉的,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绝色,那些个豪客,就爱这一口谪仙沦堕红尘,那价钱几乎是翻了百倍不止,他们要么不开张,要么开张就吃三年,因而当他们等到晚樱这群人,两女三男都是一等一的货色,眼里都要泛绿光了! 可从假装投河开始,张小娘子就隐约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现在……预感正在应验! 人群也跟死了般沉默一小会。 “……” “抓住她!烧死她!” 有人低低喝了一声,眼底泛红,难掩戾气! 晚樱叹息道,“真是……顽固的老东西,令人头疼呀。” “铮铮!” “六师弟!是琴声!” 还在外围树林打转的五师兄精神一振,“是小八的残雷琴,姻缘庙定然生事了!这里反正没有什么线索,我们快回去!” 但是等人重新赶回那座姻缘庙,血气却如泼墨般涌了过来! “好腥!” 五师兄掩住鼻子,里头竟然无一活口?! 五师兄骇然,乌靴突然被人抓住,露出一张中年大娘的脸,正是那屠户娘子,她喉咙里汩汩冒着血,似乎被琴弦擦过,“……快,快跑,那小仙姑新,新娘,入,入魔了,杀光了我们,求,求仙君们,为我们报仇雪恨……” 说罢,眼含恨意,死不瞑目!他们竟是全栽了! 五师兄颤抖着,“她,她是说,小八,小师妹,把他们?” “——绝无可能!” 六师兄本能就要为她辩驳,“小八内有心疾,又胆小爱哭……” 只是看到了大师兄跟小蚌妖接吻,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与他亲亲安抚才好,她哪里来的胆量做出这等滔天祸事?但六师兄又想到了三师兄一事,隐约冒出几分不安。 六师兄对小师妹的怀疑还是压过了忧虑,“说不定小八被挟持了,有人栽赃陷害她,我们快些找到她!” 但他们绕着姻缘庙掘地三尺,只看到了被塞到金袍月老像下面的,浑身是血的大师兄! 五师兄急切喊道,“大师兄!大师兄!快醒醒!” 六师兄取出醒心丹,和着水给大师兄吃了,终于,大师兄幽幽转醒,张嘴嘶哑,“……老五,你,你们……” “大师兄!”五师兄把人放下来,探查他那破碎的紫府,六十三根罡雷脉齐齐被切断,就连那雷石道种都熄了火,再无燃起的可能,这个跟凡人被挑断手筋脚筋有何不同?短短时间,大师兄已是废人了! 五师兄心痛难忍,“大师兄,究竟是何人,何人能伤你至此,又是何人这般歹毒,断你通天道途!我定叫他去阎王爷前受刑!” “……” 大师兄张了张嘴,都苍白闭上,什么都不愿意说。 “……五师兄,你先看着大师兄,我再去找找小师妹他们。” “对……还有皎皎,快去找皎皎!” 六师兄是在一处密林中找到晕倒的皎皎,她已经变作了蚌壳的形态,从缝隙里流出一些浓黄的水和血丝,跟大师兄一样,都是极为不妙的情形。 六师兄又在周边转了两圈,依旧没找到小师妹的身影,就连那一丝灵神的踪迹,都虚无缥缈了。 此刻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六师兄已经有了一丝猜测,但他没有说,沉默把皎皎运回姻缘庙,这又是把五师兄心痛得要晕过去,“是谁,谁哪个贼子敢这样对皎皎,我定要让她魂堕九冥,不得转生!” 经过几日的修养,皎皎恢复了一些元气,五师兄激动抱住蚌壳,“皎皎,皎皎,你怎么了?!” “——啊,好痛,不要!!!” 皎皎却凄厉叫起来! 等缓和过来,她寻着气息,立刻扑到大师兄的怀里,惊怒又恐惧,“垂金!我看到了!那面具下的!是垂金!他没有走!他竟敢放水鸟来对付我!” “什么?是小师妹那个剑仆?不对,他对你明明——” 五师兄仿佛明了,“是小师妹!她有锁灵诀驱使剑仆!是小师妹下的毒手!” 六师兄抿唇,“可能,其中有什么误会……” 而此时此刻,见心爱的女人身受重伤,大师兄也是一刻不能忍了! “误会?没有误会!是她!废我至此的,是她!她好狠毒的心肠,竟然从小到大都是城府深沉,对我和皎皎怀恨在心——” “你看!”五师兄也是暴怒不已,拍碎了柱石,“老六,你还要替她说话,我就说,我就说小师妹那种人,嫉妒皎皎跟大师兄,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不成,我找她去,我非要杀了她清理门户,把皎皎和大师兄害成这样,也休怪我不讲同门情谊!” 六师兄又低声,“或许,她情出有因,事非得已……” 五师兄还冷笑道,“老六,你可别被她骗了去,大师兄本同皎皎感情好,她就跟那恶心水蛭那样,非要痴着大师兄不放,把皎皎气哭多少回,她还不要脸吃了皎皎的灵珠,害得皎皎惨死!这次绝不能再放过她!” 五师兄这一激动,把前世的事说出来! 回过神后,五师兄本想讪讪补救,却见六师弟也是一副沉默的样子,他试探道,“……师弟,你也重生了是不是?” 六师兄没回答。 这一行人还是决定往那无垢天仙的遗墟去,不过进去的换成了五师兄和六师兄。 师兄弟过五关,斩六将,运道还不错,竟然真叫他们来到主洞府! 他们还找到了那一处传说中的月洗荡魔泉! 整片熔金般的波光,仿佛无边无际的,从那淡金色的庄严莲华深处,飘动出一缕薄薄的,透透的纱,像是女子的手袖纱花,金霞的水露从颈肩滴落,羊脂玉般的肌肤若隐若现。 “……是她?!是那妖女!” 无疑是平地起惊雷,五师兄爆出一阵血恨般的怒喝! 这些天他照顾皎皎,发现她的灵体竟然在逐渐退化,缩小,原来那垂金不但用水鸟啄她,还给她泼了毒水!若是再不找到解毒的方法,皎皎就要香消玉损了! 心上人总是大过天的,这时候的五师兄已经顾不得什么师兄妹情谊,和同门不得相残,他满心满脑,就是给皎皎报仇! 他踩着金莲飞奔而去,祭出自己的星虹刺! “虹落千丈澜!!!” 那一片金莲都被他齐齐削断,带着水汽,雾濛濛飘到了半空中,晚樱从水中飞起来,揽着薄薄的纱衣,惊慌失措逃窜! “你还敢跑?星恨无极界!!!” “妖女死吧!!!” 那段星痕斩过来之前,晚樱摔了一跤,倒在了一丛金莲上,那没过足踝的湿漉漉的黑发掩着胸,与一对淡紫色的苦楝耳环勾缠着,纱衣也蓬蓬堆着,露出两条藕般的小腿,她双手紧握着颈前的诛邪符,泪眼朦胧,语带哽咽。 “师哥……三哥,救我!!!” 什么三哥?这里哪里来的师哥三哥的?五师兄冷笑,拿出折灵钟,“好啊,让你那个淫/浪的奸夫出来,我大方一回,让你们做对阴曹鸳鸯!” 倏忽,五师兄觉得胸前一冷。 低头,穿过脏腑,血淋淋的,从胸里探出了两根淡白的,修长的,玉雕一般的手指。 指尖还夹着一道黑纸碧砂。 ……是符箓?! “请,鬼神翻经。” 那唇薄薄的,极贵气古典。 六师兄不忍似闭上眼。 “请……师兄上路。” 情如毒蛊,终究是为了她离经叛道,堕入极恶道。 10、黑莲花小师妹(10) 六师兄用折灵钟锁住了五师兄的魂魄,又将五师兄的尸身收入藏灵袋,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师哥……” 后头低低地喊。 “不要再叫我师哥!”三师兄神色惨淡,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疯狂如此,可现在一切都不能回头了,“我会送五师兄去转生,剩下的……”他硬下心肠,“我不会再回宗门,你收取了荡魔金莲,少不得有人觊觎,你一切都要多加小心!” “愿你我动如参商,再不相见,我走了!” 他掠水而去! “师哥,师哥不要离开我,咳咳——” 她咳得声嘶力竭,竟是没了声息! “……” 晚樱再一次转醒,是在六师兄的怀里,他劈头盖脸骂下来,“你是不是疯了?怎么能强行拓开暗脉?” 暗脉是明脉未生发的根,同样具有潜力,但强行催动却有无穷后患! 晚樱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六师兄下意识要抽,没抽回去,他掌心一片柔软,感知的心跳同样稀薄。 “师哥,留给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必须……咳咳……” 受到老五那一击虹落千丈澜,本就破碎的心脉更是摇摇欲坠,纵然灵动境有绵绵不绝的灵力,可以流经滋养,却依然补足不了那飞快流逝的生机! 六师兄一抬头,袖袍翩飞,摘来了最中央的那九株金莲,又用特殊手法剥出了九颗莲子心,其中一颗洁白如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六师兄捏出一道淡红色的符火,将莲子心最外层的灵壳烧掉,露出最嫩的灵源。 “小师妹,我这就为你施展九鸣栖灵之法,可能会有些疼……你忍忍!” 晚樱睫毛轻颤。 就等你这句话了! 晚樱进入月洗荡魔泉后,发现这莲心与她隐隐呼应,只是她虽然是个掌门大小姐,从蚌妖出世后就失去了少君的资格,轮到她的功法,都是女主剩下的,那些什么个大衍灵诀,周天之法,都是一些假大空的唬人把式,掌门亲传呢那是半点都没挨到边。 那待遇就跟女主洗脚侍女似的,都把晚樱给整笑了。 若不是她体内是天生血脉,有一道白龙神诀,怕是连突破肉身境都难。 六师兄指尖夹着一颗颗莲子心,随着一道道的清鸣声,九颗莲子心一一被他钉入了晚樱的灵心处,血肉受损,汲取,吞纳—— “呜哇!” 她又是吐一口血! 六师兄凝神细看,那块血肉竟然把莲子心吐了出来?不妙! 他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再度操控栖灵之法。 “……噗嗤!!!” 晚樱整个人如遭雷霆重击,软软滑到六师兄的膝头。 “小师妹!!!” 六师兄大骇,掌心托起她的脸。 晚樱意识开始散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睡,她怎么甘心止步于此,从袖里滑出一枚簪子,又是深深刺入掌心,让她骤然清醒。 这也让她看清了六师兄眼底的犹豫踌躇之色。 ——他定有办法! 他还在犹豫什么? 很快,晚樱眼底晕开水痕,“……师哥……我怕是不成了……” “别说傻话!” 六师兄的确在迟疑,他萧族为婚后男女准备了一门龙凤呈祥的双修之法,男的为凤子朝阳法,女的为龙女皈依法,便可在短时间内积聚巨灵之身,滋养周天大脉。 施展此法不但要交合,还要男女身心如一,水乳交融,要极为信任对方才行。 可他与小师妹又不曾是夫妻,中间又横亘着大师兄、五师兄还有皎皎的事,他一时半会的疑心难以消除,恐怕施展起来事倍功半,还会遭到反噬! 因而六师兄举棋不定。 “师哥……别骗我了,我知道,我没时间了……”小师妹颤颤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六师兄黏在额头的发,忽地一笑,“呀,谁说我的六师兄不好看的?瞧瞧这睫毛……比我养的小骏马鬃毛还要浓,长,又黑亮。” 六师兄也想起来了,“你还记着?” 那只是一头再普通不过的凡马,是六师兄替一个师弟画家宅符后,那师弟特意从家里带来的讨好他的,毕竟全宗门上下,也只有六师兄这样不务正业,他养各种小东西,还种薯根喂养小豚。 那天正好是大雪日,小师妹过来找他拿生阳符,就看到了这匹黑鬃毛小马,喜爱不已,六师兄就给她了。 但这匹马最终死在了皎皎之手,只因为它生出一点灵智,偷溜出来想要为主人摘一朵花,偏偏摘的是皎皎殿外的,就被她活生生打死了。 想到这里,六师兄不自觉蹙了蹙眉,以前他不觉得,现在皎皎怎么愈发跋扈了? 她不过是个蚌妖,仗的是谁的势? 晚樱见挑起他的一丝不悦,见好就收,指尖又似有若无,碰着六师兄的长睫,鼻梁,嘴唇…… 六师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侧了侧脸。 “师哥,我想……”她张了张唇,又隐忍般咬住,可那泪光到底泄露她的情谊,“你……能不能再吻一吻我?” “……” 六师兄沉默,没有动。 她是大师兄的未婚妻,他有什么资格吻她?君子有所不为,他包庇她,又为她除掉了五师兄,已是逾矩不少,最后的底线他怎么能不守住? 晚樱像是再也忍不住了,泪珠从眼尾滚落,“六师兄,你还在怀疑我是不是?你觉得我坏也厌恶我是不是?可是,我真不知道五师兄为何要对我喊打喊杀的,明明,是那我追着那姻缘神跑出来,可我却打不过它,只得躲进这无垢天仙的遗墟里!” “发现这片荡魔泉时,我以为上苍垂怜我,终于让我走运一回,可不曾想……”她又自嘲笑了笑,“大抵我是这样的,六亲缘浅,爱我之人皆不爱我……” “不过,临死之前,还能再见师哥一面,那真是太好了。”晚樱将手缓缓收回,笑中带泪,“师哥,我死以后,再给我雕个木剑和木马吧,这样,我就,我就,不怕人在地下欺负我了……” “啪嗒!” 她的手腕砸在了六师兄的掌心里,向来冷凉的体温竟然开始烧了。 “师哥……?” 她诧异,还不等抬眼,下颌就被指骨顶住,几分强势。 “叫三哥。” 那薄薄的,贵公子似的唇吻了下来。 “小师妹,我喜欢你……叫我三哥。” 六师兄在家中行三,他并不喜欢这个顺序,平常也很少自称萧三,偏偏被小师妹喊出一种婉转缠绵的味道。 对不起了,大师兄,喜欢小师妹,这实非我愿。 小师妹病弱可怜,又在濒死关头,我,做师兄的疼她,替她疗愈,很正常的吧? 起先是很轻很轻的一根羽毛,混合着男子的草木气息落下。 凉涩,香得幽远,又带一点清苦味道在唇角打转,第一次做这种事,六师兄都没有睁眼,睫密密浓浓闭着,从颈,到肩,到锁骨,他碰触到一只珠袋,里头圆滚滚的,正是那季小侯爷的养心珠。 “……” 他缓缓睁眼,睁出一条细的,略带凌厉的缝。 ……碍事。 晚樱脖子一紧,被他生生咬断珠链,珠袋连带着那珠都滚进了金莲池。 “这个,不好。”六师兄说,“我给你更好的。” 六师兄就翻身给她带上了两支腕镯,一手一支,依稀是淡紫色的水鸟模样,但晚樱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六师兄捞起腰肢,含住了。 她轻轻抽气。 六师兄运转着心法,凭着感觉慢慢缠磨,软了,透了,她仓惶睁眼,楚楚可怜洒出露水来,他就知道时候到了,就分外强硬绞住她。 从六师兄的额头浮出一枚淡淡的紫雪色的印记,似合拢的纤长的翎羽,连带瞳孔都有一股淡漠的神性,偏偏处在这样情欲勃发的境地,他肌肤都透着淡粉色,那两根紫雪般的发带折落腰前,花影深沉纷乱,形状却是极修长优美的。 似乎察觉到小师妹那股欣赏的目光,六师兄有些羞恼拨过她的脸,“这有什么好看的?” 小师妹竟然很真诚说,“我没见过六师兄这么标致的。” 六师兄:“……” 男人能用这种形容吗? 六师兄一言难尽,但看小师妹那跃跃欲试的眸光,心有点坏了,“你还见过谁的?” 晚樱不跳坑,她扭过脸,使了小性,“我终年被围困在白神宗,能见谁的?师哥竟然这般想我,我,我脏了,我不活了……” “好了。好了。” 六师兄被她激出点手足无措,安抚小孩,“是师哥错了,小师妹,你原谅我罢。” 六师兄吐纳呼吸,睫羽微动,又低低说,“……小师妹,我,我,第一次行此功,不太会,若是,若是你不舒坦了……你告诉我就是。” 荡魔泉起了一阵风波,金莲簌簌摇摆,六师兄沉腰下落,气息温热笼在耳边,进去之前,他浅浅道,“小师妹,不要骗我,永远都不要……三哥,生气会很可怕的。” 晚樱一顿,愈发柔婉缠住他的发带,“三哥,我怎么会骗你?只要你待我好……” “……我知。” 六师兄靠过来,紧贴着她的额头,鼻尖滚落一滴汗。 “小师妹,别睡,好好……感受三哥。” 凤子朝阳法,第三绝,生生不息! 晚樱忍不住绷紧了腰肢,仿佛被一头远古洪荒的凤凰强行穿了去,凤唳之时,直接贯穿了灵魂,浑身灼烧得厉害,也颤得厉害,打着摆子,竟从六师兄的肩头滑了下来,倒向了最近的一处荡魔池,那薄得透光的蝉鬓沾着水,很快就晕湿了,暴雨梨花般凌乱打在颈前。 三师兄又把晚樱拖了回去,长腿带动胯,再度沉沉施力。 “你跑什么?你要前功尽弃吗?” “师哥……”她情不自禁呜咽,他却有些不悦,“叫三哥!” 师兄都能叫师哥,岂不是人人都能是? 向来文雅的三师兄似乎受到了凤凰虚影的影响,整个人也悍然暴戾起来,那一丛苦楝花的发带被暴雨淋湿,淡紫色都变成了紫红色,实在狰狞可怖。 她猫儿似高高弓着背,想要逃离。 倏忽,她那两支腕镯受到主人心意影响,竟然将她双臂紧扣六师兄的腰,俩人肉温骨嵌般相融,再也脱不开。 “小师妹,我现在教你……龙女皈依法……如此,你我,才能龙凤呈祥,共效于飞……” 晚樱指骨泛着淡樱色的粉,扣住了六师兄背后的一根腰封,逃不开,只能闭着眼承受着滔天动荡。六师兄往后仰,拉出一段距离,却把牢牢持着她的腰。 腕镯添了三五道红痕,很快淤青起来。 “师哥……三哥……” 却不防他也折手过来,指根别进来,整副清凉的掌心扣住她的手指。 “师妹……我不叫三哥……”趁她意识昏沉,六师兄难得使坏。 “叫夫君。” 说完,晚樱没怎么,他自个那耳朵反而薄薄的,红得透了。 “……” 晚樱睫毛睁开,碎掉一朵泪花,她唇角微微弯起,主动坐上来,倒把三师兄吓了一跳,脸更烧了,慌乱道,“小师妹,你怎么能,坐,坐上来……乱了,不是这样的,你是女子,不可以这样,听话,乖乖,快下去……” “夫君也乖乖,让师妹也宠一宠夫君好不好?” 【 www.w】 11、黑莲花小师妹(11) 月洗荡魔池的金莲遭受一番狂风暴雨的摧残,到半夜还是雨露残流,奄奄一息的。 晚樱再度醒来,眼前金波闪闪,自己也枕着一头丝绸般的墨发。 六师兄拆掉了冠,整个散发下来,只在一侧系了根紫雪色的丝绦,那张端正的脸,很有文弱人夫的味道,见她转醒过来,眼也不眨直勾勾盯着她,他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脸,还欲盖弥彰似地掩了掩那一身齐整的道袍。 而晚樱也从头到脚被清洗好几遍,穿的是六师兄为她准备的一套雨濯春枝裙,出尘脱俗的素衣,袖口做成了一圈淡绿色的柳叶花,颇为清新动人。 但她更在意的是自己修为提升! 神藏境! 竟然是神藏境三级,元海级! 神藏分四级,紫府,黄庭,元海,周天,也就是藏神,藏气,藏精,藏众脉。 要知道掌门夫妇,至今也不过是神藏四级巅峰! 在噩梦的剧情里,女主皎皎靠着吞服金莲,从最低级的肉身一级到灵动一级,更别说她本身就受到白神宗三百年天材地宝的滋养,而晚樱呢,拖着一副精血即将耗尽的残躯,本来她都做好境界跌落只要能保命的准备。 前所未有的强悍心脏,前所未有的饱满精神,让她双颊都透出一股粉意。 她乳鸽投怀般撞入六师兄的怀里,“三哥,谢谢你让我采阳补阴!” 六师兄:“……” 说得这是什么话! 哪怕四下无人,他也连连捂住她的嘴唇,“小孩家家的,不许说这些!” 晚樱坏心眼舔了舔他指尖,他烫到般收回去! 晚樱说,“三哥,你床上生猛,床下怕羞,真是两幅面孔令师妹开了眼界……” 还未说完就被三师兄掐着脸,亲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收拾一番就出了荡魔金莲池,走之前,晚樱还摘了一半的金莲,给后人留了一半,如无必要,她凡事都不爱做绝。 六师兄则是寻了僻静地儿,给五师兄做了转生之法,不过,他多了一道手续,保留五师兄的道种天赋,却把五师兄的记忆给去掉了。 等两人事了,六师兄有些踌躇,不知怎么跟小师妹说,现在大师兄和皎皎都认为她是凶手! 倒是晚樱,困扰原主多年的心疾一朝痊愈,还修为暴涨,还有了个师兄美娇夫,她心情舒畅得很,主动牵起六师兄的手,“得同大师兄去解除婚契,还要,给三哥名分!” 小师妹痊愈之后,性情倒是流露出几分孩儿般的天真雀跃。 六师兄一个失笑,就把顾虑抛到脑后了,他好好跟大师兄解释一番,定然无事。只是五师兄,他歉然地想,他要瞒下来。 等六师兄把晚樱带到大师兄和皎皎藏身的洞穴,情形竟然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五师兄没能回来,大师兄第一个嫌疑就是晚樱,“五师弟呢?我师弟怎么没回来?白神樱,你把五师弟怎么了?!”他恨恨道,“你害我成了废人还不够,连五师弟都不放过吗?” 晚樱一副害怕垂泪的模样,心里却想,昔日原主走火入魔之时,这老五可是第一个对她拔刀的,让六师兄动手,可真是便宜了他,若非他们来得快,大师兄也得陪老五下去。 六师兄挡晚樱前,“大师兄,此事不关小师妹之事……” 大师兄大怒,忍着剧痛,“妖女,是不是你蛊惑了六师弟?!” 皎皎同样恨她恨得要死,“是你叫垂金害得我是不是?我杀了你!!!” 小蚌妖就凭着本体砸了过来,她功行不好,本体底蕴却是深厚的,所到之处刮起一阵阵淡红色旋风,杀气四溢! 晚樱只是轻轻抬手,弹指。 “——嘭!!!” 蚌壳被她轻飘飘砸到了山壁,霎时坍塌了小半! “咳咳……呜呜!大师兄,她,她打我!” 蚌壳震动,发出了尖利的哭声! 大师兄骇然失声,“神藏?!你怎么会到达神藏了?!” 纵然他现在沦为废人,大师兄还是有眼力的,“你,你莫不是吞噬了他人的功行?!” 皎皎附和道,“那必然是了,短短时间,她怎么能暴涨至此,六师兄你还等什么呀,她定是心狠手辣,害人无数,杀了她杀了她,替我白神宗清理门户!”又怕六师兄不肯,“你放心,爹娘最疼我,你替天行道,我绝不会让你受到半点委屈的!” 双方都无法沟通,六师兄只得道,“不如先冷静片刻,我带小师妹去其他地方安置!” “六师弟!”大师兄沉痛无比,“你都重生了,还看不透她吗!” “……” 六师兄也低声道,“大师兄,既然你也重生,那定知道她前世与我已是夫妻,我岂有不护着她的道理……” 这话又是让大师兄一愣,“你们?夫妻?……什么?” 皎皎是死后才重生的,而大师兄等人却是在皎皎死后四十年才过来的,他很清楚六师弟清心寡欲,和小师妹根本没有半分牵扯,“六师弟,你,你是真的重生了吗?你,你不是被妖女骗了?你们根本不曾在一起,何曾做过夫妻!” 气氛久久沉寂。 晚樱的手腕被捏紧,六师兄一双失魂的,空洞的眼看过来。 “小师妹,你,骗,我?” 好碍事的男主! 晚樱眼里迅速累积了泪水,“师哥,你信他不信我?!” 唰的一声,六师兄指尖掐起一道黄底红字的真言符,“那你,你对着它发誓,从头到尾,你都没有骗三哥!” 他逼近,手背青筋突显,眼眶也隐约泛红,“说啊,发誓啊!你说是,三哥就信!” “……” 晚樱小臂环住他,怯怯的,“三哥,你听我说……” 她对符箓不通,却明白真言符的厉害,此前六师兄都太过信任她,并没有拿出看家本领。 “所以,大师兄说的都是真的,你用重生骗了我,从一开始,你就只想骗我!”六师兄惨然一笑,踉跄着后退,本就浅淡的唇色愈发薄了,他喃喃自语,“我怎么就信了你?信了你!” 晚樱又去抱他,被六师兄冷冷甩开,“事到如今,你已是神藏境的道君,你把师兄们玩得团团转,什么都得到了,当真是很得意了,你还要怎样装模作样?” 六师兄把她驱逐出了洞府,外面明明是一片春光好景,他们俩人的气氛却冷若冰霜。 “滚吧!”他转身,头也不回! “夫君,你不要我吗?” 晚樱折在花丛里,哭得楚楚可怜。 想到这人就是这样楚楚可怜骗他的吻,还骗他的贞操,六师兄凌厉的杀气控制不住,擦过她的脸,留下一道剑花似的伤痕! “骗子,不要那样叫我……恶心。” 六师兄睫毛泛起一片冰霜,消失在晚樱的面前。 随后,六师兄以极快的速度,把大师兄和皎皎都送回了白神宗,自己则是孤身下山,去了最险峻的第一禁山,半月后就有弟子回禀,说那第一禁山竟然出了个造化境的魔物,六师兄为了保护他们,把魔物困在了他的符阵内,自己也同归于尽了! 至此,曾被人传得津津乐道的白神八子,只剩下了大师兄,二师姐,四师姐和七师兄。 至于最后的一子—— 白神宗已经向三宗六府,七道九传,发出了绝杀令! 在亭台间,二师姐叹息着说,“真没想到,竟然会是小八杀了三师兄,还栽赃嫁祸给了皎皎!好在如今总算是真相大白了,皎皎也不用蒙受不白之冤,这些时日真是委屈了她了!” “可不是嘛!” 四师姐也附和道,“没想到小师妹这样险恶,连五师兄都没放过,还有大师兄,那天回来的惨状,实在是,唉……” “不过大师兄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二师姐压低声,“掌门师尊通过季家,据说交换回了一卷四鸣栖灵之法,那可是萧天王族的密传,可以重塑灵身,还能将功行过渡……” 突然之间,她们的佩剑嗡嗡鸣响! 俩女心有默契那般,一同起身,飞往掌门师尊所在的钧天元殿,中途她们还撞见了七师兄,不只是他们,凡是灵动境以上的弟子长老们,都收到了那股灵力波动的牵引! 他们齐齐聚在了钧天元殿内,闭着死关的太上长老都被惊动,“……是何等圣人出世?!” 从殿后屏风走出来的,是一对檀郎佳人,正是恢复了神藏境修为的大师兄,以及……造化境的蚌妖皎皎? 俩人风姿更胜从前,七师兄不可置信,揉了揉眼,“怎么回事?!” 皎皎破境之后,肌肤更加娇嫩生香,她只是绕着七师兄转了一圈,就把人香得晕头,狂流鼻血。 “别……别,皎皎,离我远些,我控制不住!” 大师兄千霆乱走上前,一把将小娇妻搂在怀里,“你呀,就别招惹老七了!” 皎皎发出咯咯般的清脆铃声。 掌门夫妇也很满意造成的轰动,他捋着胡子,清了清嗓,“霆乱与皎皎经此一劫,倒是因祸得福……我与夫人老了,现在已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老夫在此宣布,首席弟子千霆乱,接任我白宗第十六代掌门之位,三月后举办掌门大典!” 本来这位置是要给修为更高的皎皎,但皎皎可不依,她才不要看大师兄伤心呢,她呀要做好大师兄的贤妻,让世人羡煞他们! 太上长老名为莫然,她略有迟疑。 “白神宗一贯是少君接位,霆乱到底没有白龙之心,这是否有些……?” 白神宗跟其他宗门不同,他们所有掌门都是白龙神子嗣,不论修为,只论血缘传承的深浅,以前要千霆乱接任掌门,他妻子的位置也必然是白神樱! 掌门打断了她,“莫然长老,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到我这里,也该动一动了,那个逆女纵然有白龙之心,可破损的又有什么用?何况她残害同门,满手血腥,实在担当不起掌门之位!再说有皎皎在,定能生出灵身之子,我们白神宗才能延绵不绝,成为万派首宗!” 皎皎娇羞捂脸,“我同师兄会努力的!” 太上长老就不再劝了。 三月后,白神宗举办掌门继位大典,兼与掌门夫人的双修大典,几乎有头有脸的各宗各派都去贺喜了。 关于新掌门与掌门夫人的绝美爱情,人人都能说上一两句。 “听说是从小玩到大的师兄妹……” “仙君与蚌妖,冲破千难万难才在一起,如今也算是圆满了!” 不过也有人说,“这白神宗不是得白龙神的子嗣才能继承么?如今怎改了规矩?” “听说掌门原先之女,那是个不成器的,杀害师兄还栽赃嫁祸呢,现如今都不知道躲哪儿去啦,亏得那新认的干女儿,是个造化境的元尊,这白神宗真是好运……” 等到那一对壁人身着红衣出来,场面顿时沸腾! 皎皎志得意满站在高台,接受众人的朝贺,还不忘出她一口的恶气,“我宗叛徒白神樱叛逃在外,谁能为我白神宗清理门户,定有重宝酬谢!” 新掌门千霆乱也宠溺看着妻子,顺着她话道,“我白神宗与此叛徒,不死不休——” 铮铮! 天外飞来一道琴声! 千山万雪凋零! 墨发,白衣,背插长剑,怀抱素琴,两根薄薄的,梨花般微透的发带柔弱折在胸前,眸泛着淡淡的蓝。 有些故人恍惚,好似……初代白龙神归来! 千霆乱眼里还残留着错愕的,惊惧的神情,脖子的血线却先浮出来了! 不……不!!! 他下意识要施法防御,可来不及! “大师兄,这掌门之位,是我的。”晚樱弯唇浅笑,“现在,你该滚下来了。” 咚的一声,言出法随,头颅滚到她脚边! “大师兄,我放你一马,你却这般待我,真的不乖的呀。”晚樱蹲下来,捧起大师兄的头颅,擦掉他眉宇的血,怜惜又温柔。 不乖的狗狗是要受到惩罚的哦。 12、黑莲花小师妹(12) 变故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没有人反应过来! 离得最近的皎皎直面了这冲击性的一幕,已经呆掉了! 等到晚樱浅笑着站起来,人们心底那股寒意愈发凝实了,新掌门不过才继位一刻,就这样…… 死了? “……逆,逆女!”还是掌门见惯风浪,他难以置信指着她,“你把霆乱杀了?你疯了不成?” 他心里不安,神姑说得不错,这逆女果然是天煞孤星,要来克他们夫妇的! 晚樱故作不解,“昔日大师兄与我为未婚夫时,曾说若他对我不好,就死无葬身之地,他不但夺了我的少君之位,还要与个蚌妖成亲,我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死在最风光的一刻,这样不成么?” 她还先发制人,冲着那赴宴的太上长老莫然悲痛道,“我爹娘自那蚌妖出世后,就被她夺了神魂,现在留下的不过是两具空壳子,如今还拱手把我宗之业让给外人与妖道!” 晚樱字字泣血,“可怜我一个正统传承的白神龙少君,被他们追杀在外不敢回,只好潜心修炼,以图来日,我可不曾想,在我闭关时日,这些妖道把三师兄,五师兄之死栽赃到我的头上,抹黑我名声,太上长老,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她这一出,四周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我说难怪呢,这白神宗以龙神为信仰,居然让外人继任!” “更别说,掌门夫人还是个蚌妖,恐怕内外都被妖道渗透了吧,啧啧……” 掌门夫人气得袖袍里的指尖都在发颤! 这样焦灼时刻,自然少不了女主的后援团为她扯起大旗。 “小师妹,你胡说些什么,明明是你杀了三师兄和五师兄,你还敢狡辩?!” 支援的是四师姐,她这人一向热心肠,又喜欢怜贫惜小,对皎皎很是关照,平日里俩人也跟一朵姐妹花似的。 晚樱则是似笑非笑看着九长老,“我白神宗一向清明,可为了遮掩那蚌妖的事迹,竟然干出了消除伤痕这种事,九长老,你可敢用道誓发誓,你不曾为她遮掩,否则此生断于当前,寸功不进!” 九长老:“……” 道誓虽然不能拿人怎么样,但招惹来的心魔却极其厉害! 九长老如今正在瓶颈,又怎么愿意给自己增添心魔之苦? 随着九长老的沉默,那些异样的眼光就更多了。 “我就说……人妖不殊途,迟早是个祸害……” 众人对于妖道的讨伐,晚樱只能对那些善良的妖说些抱歉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妖性奸滑,贪吃人心,有几个手里没有沾点案子的?也就皎皎被白神宗这等宗门豢养,还捧成了二小姐的待遇,否则她沦落到妖墟里,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就是早死之辈。 “放肆,你怎敢这样对掌门夫人说话!” 二师姐护在皎皎面前,她也算看着这小蚌妖长大的,活泼伶俐又爱笑,还时常开解她不要太过在意功行的进退,二师姐也时常感到慰藉,如今皎皎被千夫所指,她心疼不已,自是容不得晚樱继续侮辱她! “今日就让师姐来教训你好好做人!” 二师姐抽出一道柳鞭就杀了过来,她本意是给晚樱一个教训,却不知道晚樱也忍她许久了! 在白神樱这场噩梦里,这二师姐可是好几次为了女主教训她,都是些总是缠着大师兄,不好好做功行的鸡零狗碎之事,偏她拿来大做文章,好似不把她掰正了,她整个人就会烂掉似的。 信奉三纲五常的,最迂腐古板的六师兄也没她这么爱教人规矩! 记忆最鲜明的,大概就是那匹被皎皎活活打死的凡马,当时二师姐就在边上看着,还说她不懂事—— “你这马不栓紧跑出来,糟蹋了人家的花,被打死已是很轻的教训了!” 好个偏心二师姐! “师姐真威风,从小到大都要叫我规矩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师姐和大师兄生了我呢。”晚樱知道这二师姐暗恋大师兄,“可惜啊,不管师姐如何想为大师兄诞下一子,这大师兄也会是我的未婚夫,死也是我白神家鬼。” “你在浑说什么?!”二师姐被戳穿心思,恼羞成怒,竟然真涌了几分杀意! 柳圣三式,柳折花残! 原先繁花胜景的场地,只在瞬间转为衰败之景,二小姐手持柳圣鞭,朝着她扑杀而来! 晚樱同样掌心一转,残雪剑旋转浮现,“我与二师姐情分一场,劳二师姐从小教我规矩,我无以回报。”她眼珠的蓝气更浓郁了,像是一块浓蓝琉璃,艳得都有些异常,“就送你去与大师兄做一对地府鸳鸯吧!” 白龙神诀第一座,葬昆仑! 从那剑尖溢出一抹似神非神,似魔非魔的蓝水光,太上长老都站不稳了,她失声道,“这,这难道是,初代白龙神传承?!” 有那底蕴深厚的尊者,从一些传世录了解到,这白神宗是白龙神的一支血脉,尽管后代的血缘越来越稀薄,但体内始终保留一份白龙神的种火,也就是白龙之心,唯有天赋,心性,根骨绝佳着,方能经受龙神考验,得到最初原始传承。 但可惜,白神宗成立至今,只出了一位天资绝佳者,还是被仇敌忌惮,死在一场不明不白的祸事中! 饶是如此,仅仅凭着那颗白龙之心,白神宗仍旧坐稳天通东域一等宗门之尊! 天穹霎时暗了,悬浮出一座宏伟庞然的仙山,正是那万山之祖的昆仑,偌大的白神宗在它面前,也不过是弹丸之地,它是如此的盛大,将二师姐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吞灭! “……不……这不可能……”小师妹不是有心疾吗?她怎么,怎么…… 众人都精神振奋,目不转睛盯着。 “居然是万山葬昆仑!这次来的可真值!” “可不是吗?葬昆仑一出,这东西两域,谁敢与这小师妹争锋?” “嘘,小师妹也是你能叫的?你不要命了!” 葬昆仑的杀气何止千倍万倍,二师姐那股教训人的心气同样泻得干净,她也不过是个灵动境,如何能抵抗? “小师妹……” 众人只见那小师妹纤腰袅袅,白衣墨发在风中飞扬,手袖的柳叶雪纱和剑影的淡蓝雪光交错,亦如蓝绿花影般荡开! “天上玉京万座……”她温柔姿态,“唯我神仙死绝,独葬昆仑!” 却是杀意弥天! 庞然的昆仑随着剑影骤然下落,二师姐发出一声尖叫,急忙掏出灵宝抵御,四师姐也与二师姐情同姐妹,如何能看她这样香消玉损?她咬咬牙,号召起弟子们一起抵御,“快,都站到这里,我来结阵!” 那大阵也有着白龙神的一丝气息,让昆仑山的下落滞缓了一会! 二师姐感动得眼泪连连,“四师妹,我欠你一个人情,来日我必当偿还!” 四师姐点了点头,也乘势诛心晚樱,“小师妹,你我都是白神宗的门人,你已经杀了三师兄和五师兄,还,还杀了大师兄,你的未婚夫,当真要这样滥杀无辜,忤逆龙神之道吗?你就不怕心魔滥生吗?!” “呵……” 轻不可闻的笑意,却让俩女遍体发寒,“便是我今日杀父杀母杀亲杀友杀尽一切拦我之人,深恩负尽修不得龙神之道——” 她抬手,“亦能成无情杀伐道!” “昆仑——葬!!!” 剑落,山落,血已落! 大阵顷刻被昆仑山那磨盘似的压力碾成飞灰,二师姐,四师姐,连带着一众弟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嘭! 掌门夫人失态跌坐在地上,掌门更是两眼发直! 疾风烈烈,长长的冰白的丝绦贴着唇,脖子,同乌发一齐飞扬,那股病弱的美感愈发浓烈,可杀意浓烈也是真的,晚樱提着剑,朝着那高台走去,弟子们和客人们呆滞着,却本能给她让出一条宽敞的道。 晚樱终于站在了掌门夫妻的面前,面带浅笑地问,“如今,我要这掌门之位,两位,可有异议?” 不知是谁咽了口水,角落里响起声音,“……拜,拜见白神掌门……” “是,拜见,拜见掌门尊者!尊者万福!” 只在刹那,千呼百应! 山呼海啸般的轰动! 没有人过多在意已经呆滞的皎皎,还是一个被她救过的小弟子偷偷拉她走,这时她才如梦初醒,抱着头尖叫起来,“贱人,贱人,你竟然杀了我的夫君?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你了!” 造化境弄出的动静也是惊天动地的,周围静了一瞬,没想到还有后续。 众人就见皎皎拿着她那把本命剑,落星痕剑,朝着晚樱横冲直撞过来,但大家看得分明,这剑法非常粗糙,也就只有肉身境两级的实力,若非那一身滂湃的造化境灵力,在场随便一个都能碾死她。 晚樱坐在掌门宝座上,眼也没抬,指尖轻轻敲着椅柄。 “再,葬,昆,仑。” 阴云再度遮天蔽日,这次直直砸落下来,把中途奔跑的皎皎砸得肉身成泥! “你……”从那底下传来怨毒的声音,“我不会放过你,你,死定了!” 众人都觉心头一阵发寒,陡然,那一团血肉交织着红光,飞舞起来,又冲到了高空! 他们都看到了什么啊?苍穹被染成了粉红色,浓云也被凝聚成一只乳白色的巨蚌,来自远古的神威轰然降临! 竟然是法天象地?! 众人难以站稳,同时臣服的念头愈发强烈,等回过神,他们已经在三叩九拜了,而巨蚌缓缓开启,走出一具妙曼丰满的少女身躯,长发及踝,未着丝缕的滑腻雪白,是倾倒众生的魅惑之道! 只在瞬息,又降临了一尊淡紫色的圆蚌,同样走出一个姿容倾世的美妇,她为少女披上了一件云霞披风,心疼道。 “是哪个蝼蚁,居然敢打断你的情劫?你可是我蚌族公主!我定禀告萧王族,铲平这处凡劫界!” 晚樱某些念头开始清晰,她轻笑,原主输得不冤,隐藏剧情居然是神女历情劫,天庭都是她的后台呢,她拿什么跟神女去打?晚樱神识又扫过掌门夫妇,发现他们忐忑,不安,还有几分期待,好极了,这对果然也是帮凶。 就说原主怎么好端端的怎么就有了心疾,好端端的全宗门都爱上了蚌妖,你凡间修士还能跟神女争运道? 少女转醒后,扑到美妇怀里,“姑姑,姑姑,他死了,大师兄死了,我,我要叫她死!!!” 她手指从上往下,指着晚樱,“我要把她剜成千片万片喂狗!” 美妇并不把晚樱放在心上,懒懒一笑,“这有何难?正好,姑姑我最近收了一群鬼脸蟾蜍,它们也到了情期,这具肉身不错,可以做母体,你瞧好了,任她冰清玉洁,也得当众分腿,乖乖生一个又一个小怪物。” 对于心高气傲的女修来说,这法子不可谓不屈辱,不恶毒。 众修士不寒而栗,这神天之人,竟然如此残暴? 美妇打开牢笼,走出一群黑漆漆的魔物,崎岖的表体,双腿异常细长,身上脓水不断淌落,那张像人的鬼脸更是能让人做三天三夜的梦,皎皎那一口气开始通畅了,拍着手道,“好,都去吃她吧,吃完本公主通通有赏!” 蟾蜍首领谄媚,“多谢蚌公主!”又招呼道,“兄弟们,该吃饭了!” 啪嗒啪嗒,粘液不断从天上掉落,众人慌忙避退,晚樱站起身来,任由自己被鬼脸蟾蜍包围。 当他们爬上高台,残雪剑转了半圈—— 横在颈前! 美妇冷哼,“现在倒想谢罪了?晚了!纵然死了,本宫也能把你拉回来受刑!” 晚樱的眼泪无声无息滑落下来,她幽幽道,“夫君……三哥,下辈子……我还干干净净,做你的小师妹!” 她手腕狠狠一转,裙摆飞扬,血溅三尺! 唳!!! 雷火阴风通天彻地!!! 九天深处劫火焚烧响起了凤凰那玉碎般的啼鸣!!! “谁动我萧天族帝后?!” 13、黑莲花小师妹(13) 纵然神通大能,也难以形容这刻天之怒—— 四九天劫,六九天劫,九九天劫,无量寂灭劫,他们寻常都见不得的一场天劫,竟然从九天深处,一重又一重,旋涡般层层解落下来! 在场没一个能站着的! 他们都无法抬头,此时,整片天廓,雷光,阴火,飓风混沌交织,渲染出一片浓烈威严的深紫雪色! 紫得沉黑的云端里,白雷如蛇游走,最下层,是星宿,玄女,灵官种种法相交替闪现,又有金甲圣人,持枪执戟,血煞滔天,中层是楼阙高台,玉簪珠履人影若隐若现,再上一层,或是星辰灿烂,或是烈阳高照,已是一方法则! 这样层层迭到至高处,那一片淡紫雪色的鸑鷟虚影若隐若现! 今日天道吉日,也是萧三太子的继位帝典,本来一切宴乐都进行得好好的,可就在萧三太子接过萧天帝的王权法印时—— 凤凰泣血啼鸣,震动整片九天! 这位被萧天帝评价神姿高彻,仙心不生外物的萧三太子竟然连法印也不接了,直接撕天而下! 也因此,众高神都得以看见了这一处渺渺的凡劫界。 有星官认出了那片粉紫色的天雾,“咦,那不是蚌族的紫美人?我记得,她好像是萧天王族的一名宠妃?” “对对,是萧容新收的宠妃吧?她刚诞子,萧容为她请封,蚌族也被封了十三仙!” “啧,这萧容真是多情,前些日子不还收了个凡女当小婢?” “怎么,那是她侄女?啊,那蚌公主是渡情劫失败吧?” 对于法眼者来说,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他们的。 “……啧,这事,好玩了。” 紫美人还算镇定,拉过呆滞的侄女,“十三仙蚌族,紫美人,紫娇人,拜见萧天王庭!” 顿时,有人就窃窃私语,“看来……她还没资格入帝庭,否则也不会在帝庭当前拜王庭,真是好笑……” 紫美人心思一动,微微摆弄着腰肢,愈发柔美动人。 “还不知是哪位尊圣——” 淡紫雪色的身影擦过她的身旁,无声又无息的,连眼神都没有,而紫美人的上下身顷刻分离,如烂泥跌落下界! 皎皎那得意又有点期待的脸色僵在半空。 晚樱摔到了一个微凉的怀抱里,沾着熟悉的苦楝花气味,凉涩又清苦,她脖子也被两根纤长手指轻轻滑过,那撕裂的痛苦一瞬平息。 帝王冕旒那一根紫雪色天河带在她视线轻轻飞扬。 “……三哥……我竟然……不是做梦……” 晚樱哽咽着,抬手去触摸他的脸。 三哥偏了偏,不让她碰,他把人放下来,再度踏步回到紫云里,淡淡留下一句—— “鬼脸蟾蜍即刻投永世之狱,蚌族钻情劫漏洞,又对凡界逞末位神族之威,谋害我萧天之后,数罪加罚,全族诛杀不留,萧容一族纵容妖妾,亦流放紫牢,千年内不得入王庭!” 皎皎这下直接滑到了地上! 她刚刚神女历劫归来,还未享受公主之威,就要死于帝庭的诛杀,连带全族都要灭亡?不,这不是真的,她要找姑丈萧容! 却不料那人群虚影有个戴冠的,苦涩跪倒,“……萧容谢陛下开恩!” 皎皎蒙了下,那股寒意陡然袭上背,发疯就要戴着蚌壳跑走,金甲神人却已得令,一把狩魔枪直接穿肠而过,那颗珠心当场粉碎! 萧天之后! 整片九天都因这一句震荡! 萧天之后,竟然从这小小的凡劫界诞生吗?!但帝太子的态度为何如此古怪,给了人封号,却不把她接回九天? 众仙圣不敢猜测,随着帝太子收回了法天象地,重新回到了宴会当时,而那凡劫界的修士记忆也被他们一瞬消除。 除了晚樱的。 没有仙圣敢动这位疑似萧天之后的记忆。 这场天劫过后,晚樱仍留在下界,并且坐稳了白神宗掌门之位,太上长老没能度过死关,很快坐化了,掌门夫妇虽然没有被天劫惩罚,却感受到了天罚时刻如影随形的气息,他们竟然是被自己生生吓死了! 可真是讽刺。 晚樱办完葬仪后,就是白神宗唯一的掌权者。 三百年后,随着她对白龙神诀体悟越深,也顺利进入了通天境,这下那些镇守天门的接引仙官都热闹了,都争着抢着要去接引她,这可是未来的萧天之后,能助他们一步登天的贵人! 然而,又整整三百年,晚樱迟迟不破境,反在她千岁生辰之日,宣布与季家那位小神侯举办双修大典。 接引仙官吓得连滚带爬,让青鸟传信到九天深处。 白神宗与季家的双修大典办得自是无比盛大,三宗六府,七道九传,连妖魔两域的代表都送来贺礼。 白神宗的门人正绘声绘色讲述着新人的事迹,“……那时,我们掌门还患有心疾,是季小侯爷心急如焚,送来了那颗养心珠,也是定情之珠,可见此情天定——” 轰隆一声,原先万里无云的天空凝聚了一片骇然狰狞的紫雷! 这……这有些不吉利吧?天好像不太同意…… 但众人都不敢说,硬着头皮恭喜道贺,现在他们可得罪不起通天圣者! “……新人来了!” 在那浓紫如泼墨的天色里,新人披着一头薄金红盖头,长长的拖到地上,嫁衣非常典雅严密,把所有的肌肤都藏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莹润如玉的手,指甲粉得很干净,还正温婉牵着一段红绸挽成的同心结。 有人小声说,“这可是真正的白龙神姐姐,我可真羡慕小神侯!” “这话说的,谁不是呢?” “若是当初,我也有那一枚养心珠……” “啧,你可真会想!” 新人缓缓走来,登上云霞缭绕的玉台,季威娶到了梦寐以求的妻子,也心情激荡,柔声叫她,“姐姐……此后你我……” “滋滋……滋啦……哗哗……” 风声骤然急了,本就浓墨般的天际更是阴沉沉的。 “你们快看?那,那是什么?” “轰隆——” 暴雨至,雷火动,整副天地竟然仿佛要塌下来,闪电也照亮了众修士那惨白的脸色! “……天,天罚?”他们也就喝个喜酒啊?需要那么大的动静吗? 有那人想起了某道传言,说这白龙神好似那天族之妻,虽然里头水分不知多少,但宁可信其有,他可不敢喝天妻的喜酒,那是逆天而行的,于是他当机立断的,“白神掌门,贺仪已送到,小老儿先行告辞了!” “白神掌门,我也是,先走了,喜酒再喝,这天罚啊,是真遭不住!” 眨眼间,众贺喜的退的干干净净,门人也怕极了,躲进后山,季家人是最后走的,季老祖一把年纪,竟然摁着季威给晚樱磕头,还扯掉他的一身喜服,从新郎官强行认成了干儿子! 季威屈辱,“老祖你放开我,我喜欢姐姐,不要当姐姐的干儿子!!!” 这事何等荒唐! 季老祖抡圆了胳膊,赏他一个嘴巴子,“你不想死就闭嘴!老子还不想被灭族!” “白神掌门,不要怪老夫心狠,顺天而行才是正道,你我都是凡夫俗子,我知道你懂老夫的意思!” 季老祖把季威挟在腋下,捎带着季家人,飞速退到千里之外! 漫天红绸悬挂,在雨水中湿得厚重,晚樱站在空无一人的玉台上,喜乐早已停止,耳边只有那不断的惊雷,手里牵着的同心结则是动了动。 它被一只修长白皙的青年之手缓缓捡了起来。 也就在他捡起的瞬间,晚樱狠狠扔掉了! “……” 这举动似乎触怒到了青年,他一步欺上前,掀开她的红盖头,新娘妆面很淡,还有一股淡淡的米粉香气,他凝视着她这一双浓蓝琉璃似的眼眸,忽然撕开她的衣襟,紧贴着胸口的,是一只簇新的珠袋,以及旧得发黄的诛邪符。 他手指挑了出来。 青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就这样,戴着三哥送你的符,去嫁另一个男人?怎么,你洞房也要它看着你脱光了,怎么跟另一个男人恩爱吗?” “——啪!!!” 她甩手扇了他一巴掌! 青年那苍白如玉的脸庞并没有红痕,只是鬓发乱了一绺,被雨水冲得弯弯曲曲,像墨蛇。 晚樱又拽下珠袋,扔他脸上! 转身欲走时,仿佛想起来什么,晚樱又从袖里取出两枚淡紫色的腕镯,时隔六百年两人重逢,她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这个还你,我什么都还了你,萧三太子,不,萧天帝陛下,昔日我为了改命,不得不骗你,而你,同样隐瞒身份,骗我甚深!” 她惨然一笑,“我的人生,从小就是一场骗局,只因个神女历情劫,所有人都要为她让路,我便要遭受三百年心疾之患,两世亲缘断绝,都要惨死,可是凭什么?”泪痕顺着她的颊窝流下,“就因为我不是那人上之人,就能遭受你们的践踏吗?” “你……”她眼底似乎泛起恨意,“萧天帝族,真是霸道威风,可纵容神女历劫,你与她,又有什么分别?——我恨你,三哥,我永远都恨你,此生就如镯!!!” 咣当! 她将那双镯扔到他脚下,冷冷道,“如你所说,你我动如参商,死生再不复见!” “……” 晚樱奔下高台,身后传来隐忍一声,“回来。” 她头也不回! 轰隆—— 天穹墨云翻滚,万道雷火倏然降落! 天罚已至! 晚樱不躲不避,冲进了雷火里,竟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猛地。 她腰肢一紧,被一只大臂横过小腹,把人给驮上了肩! 无视晚樱的挣扎,萧天帝就这样把人抱在肩头,踏着紫云,回转九天! 接引仙官们都愣了,萧天帝陛下怎么跟山匪似的,把人给人生生抢回来的?他们回过神后,齐齐跪倒一片,唱道,“恭迎天后回宫!” 于是这天九天连片都是,“恭迎天后陛下回宫!!!” 众仙圣发誓,他们第一次恨不得把头埋进云里,不然耳朵也不会听见那要命的—— “你放开我,萧三,我不跟你回去,我恨你!!!” 萧天帝边走,边颁布了一条诏令,此后神子神女历劫,需得脱去仙身,再不能以凡人挡劫,钻运道漏洞,违者必杀! “尊帝令!” “嘭!!!” 几经翻转,晚樱被摔进一床霞被,鲜红嫁衣也在男人掌下化为飞灰,先前被她扔到那两只鸑鷟镯,被萧凤慕屈指一弹,竟然紧紧套上了她的双足。 晚樱惊慌失措,看着自己双腿被镯子拉扯着,强行分开。 当真是好风光。 没有半分犹豫,萧凤慕解开了大氅与腰间的盘绦,俯身亲吻,仿佛凤鸟归巢,终于找到了归宿,他凌厉又贪恋,势必要侵占到底! 她又惊又怒又羞,脸颊晕上桃花色,“萧凤慕,你当真无耻——” 唇也被堵住了。 □*□ □*□ 晚樱挥手要扇他,被他捉住双腕,折在腰后。 吻如疾雨落下,九天春色又深深。 “……疯子……我不要,你放开我……” 晚樱哭累了,晕倒在三哥的肩头,他动作放轻,温柔抚摸着她的背脊曲线,低声道,“你个骗子,我的凤镯套住你的脚,以后你跑不远,你是我小师妹,也是我妻子,从今往后,你只能待在三哥身边。” 晚樱睫毛轻颤,眸心蓝水晃动,是一闪而过的笑意。 [正在结算本次仙侣奇缘《挖心》成绩……] [本次噩梦人生评分:98/100(传说级通关)] [您领先了99%噩梦玩家!] [您本次获得稀有称号:天帝之妻,天族之后!] [您本次获得稀有评价:长生久视,仙道昌隆!] 14、娇弱绿茶嫂嫂(1) [尊敬的玩家,由于您优秀的表现,您提前获得了解锁“噩梦论坛”资格!] 晚樱目光滑动过去,虚拟面板果然跳出了个噩梦论坛的鲜红标记,她进去后,海量的信息顿时涌过来,几乎是每一分钟都会刷新一次,此时高悬榜首的—— [仙侣奇缘《挖心》到底是哪个变态在通关啊?!] 晚樱点进了后一个帖子,发帖者就跟吃了黄连似的,大倒苦水。 [策划你出来,你脑子是祖传的迷宫吗,你在最后整出个神女情劫怎么回事?] [我为了打倒掌门那对夫妻店,血条都掉光了,结果你告诉我神女才他妈是最终老板?] [哎唷,一环扣死环,您不会觉得你老甜菜了吧] [我本来可以得高分,这下直接砍一半,我恨啊] 底下一群附和的。 [谁说不是呢?那神女情劫成功,我们抢男主会被打死] [神女情劫失败,我们抢男主照样还是会打死] [我就没抢,但还是被神女打死了,就纯发神经] [我也是,只因我穿了跟男主一样的宗门服饰,小公主破防了,笑死,根本躲不掉] 也有人捶足顿胸。 [靠之靠之,谁他妈想到那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六师兄居然是天族三太子!] [悔之悔之,好好一条捷径摆在我面前却不会珍惜,我发誓再不颜控了!] [哭之哭之,早知道老娘就铆足劲儿泡他了还打什么神女怪啊!] 看到这里,晚樱却是想到了在月洗荡魔泉时,六师兄为她施展的一手九鸣栖灵法,她断脉重生,看起来就不像是凡法,直到她从自己的宗门眼线得知,掌门也得到一手四鸣栖灵法,还让男女主的修为双双暴涨,那时她就确定了三师兄的身份,定然不同寻常。 拔剑自戕时,她也是冒着风险的,成则一飞冲天,败则一败涂地,天族向来凌驾于凡人之上,他们索要的情爱偏向极端,绝不能是平淡普通。 她赌赢了。 [第二场噩梦浪漫至死《逃婚》即将开始,请玩家做好降临准备!] 而晚樱过完整场噩梦后—— 她要对浪漫过敏了。 李家有一对外形优越的双胞胎兄弟,哥哥李兆谦,温润如玉,谦雅斯文,从小到大功课全优,是女孩儿的梦中情男,弟弟李兆峻则是另一个极端,他放荡不羁,轻浮散漫,围在他身边的女孩儿每隔一段时间都是不重样的,风评极差。 晚樱这回叫陈漾樱,是哥哥李兆谦的女友,感情从高中持续到大学,在外人来看,非常的甜蜜稳定。 大学毕业的当天,李兆谦当众求婚,发誓要让陈漾樱成为了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不过晚樱看来,这一切的基础,都得建立在没有女主高阳的前提上。 高阳,听起来是个普通的男名,主人却是个爽利热情的女生,她是李家从小的邻居,入围青梅竹马资格,家境很一般,但她从不因为窘境而自卑,配得感很高,假小子的打扮配上小辣椒不服输的性格,让哥俩对她有了不一般的感情。 但高阳喜欢的是哥哥,弟弟也只能通过不停跟女孩儿玩来刺激她。 原主陈漾樱跟哥哥的缘分来得就更有意思了。 这四人呢,高中时是同一所学校的,陈漾樱从入校起人气就居高不下,是无数学长学姐暗地里投出的镇校神颜,洋娃娃般的童颜,睫毛又浓又密,都不像是人类能长出来的,她家庭颇为富裕,但教养很严格,所以整个人也是非常贵气典雅,让人都不敢在她课桌塞情书。 相反,隔壁普通班的高阳是班主任最头疼的刺头。 高阳课堂睡觉,挑衅老师是家常便饭,那些个翻墙逃课,争夺地盘,打架斗殴的,那更是三天两头的请家长,被不少学生认为是格物一中的扛把子。 高阳的父母也是个游手好闲的,常常不着家,最后来替高阳开家长会的,也只有李家这一对热情善良的夫妇。 两家儿女的关系倒是更好了。 本来原主在文科特尖班,还是楼上的,不管是跟李家双子还是刺头高阳,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偏巧有一天,她在校门口外等管家来接,那高阳招惹了一群拿刀棍的混小子,打不过就往学校里跑,她选择突围的地方还正好是原主这边! 原主就被这样被殃及了,被棍棒砸得头皮血流! 高阳还慌张跑了! 那一群学生被吓得屁滚尿流,就医的时机就这样耽误了。 陈漾樱伤势感染恶化,鼓膜穿孔,一只耳朵全聋,另一只也是三级损伤,陈家父母怒意冲冲,不仅把那一群混小子送进监狱,连高阳他们也没打算放过,非得逼得她赔偿退学不可! 就在这个焦灼时刻,班主任带着理科特尖班的李兆谦来探病了。 这人最开始也没给高阳求情,天天放学后来看她,开导她,还给她做了一些文理科通用的课堂笔记。 面对这样眉目俊朗的少年,哪个少女不沦陷呢? 陈家要追责高阳时,他也站了起来,说他是高阳的邻居,向来是以哥哥的身份自居,他愿意为“妹妹”承担所有责任—— 他会照顾陈漾樱一辈子! 李家的资本比起陈家只好不差,李兆谦又是这样的优等生,未来同样可观,而他们的女儿已经是残废了,是世人眼中的累赘,为了陈漾樱后半辈子能有个可靠的依靠,陈家夫妻没有理由拒绝他的提议! 在原主不知情的情况下,两家就这样达成了秘密协定,等高考结束,李兆谦也顺理成章成为了她的二十四孝男友,陪伴她进入同一所大学。 可想而知,当李兆谦对她的这一份责任遭遇了高阳的真爱考验—— 婚礼当天,新郎逃婚了! 是他从小的邻居妹妹,高中同学,高阳,把他给拐跑的! 陈漾樱失聪后,本就变得焦虑自卑,李兆谦这一手更无疑是把她推向了地狱! 有人在婚礼当场就说,“新郎是后悔了吧?毕竟是个聋子,生出来的小孩说不定有什么遗传……” 陈家父母好面子,只觉得自己怎么就养了个残废女儿,头都抬不起来。 李家父母同样埋怨她,“你怎么就抓不住谦儿的心,让他逃婚了呢?这也太让我李家丢脸了!” 婚礼后,陈家父母去了国外,花了一番价钱做了试管婴儿,生下了弟弟陈江霖,高龄父母忙于养娃,对亲生女儿的关心就更少了,而李家父母则是担忧长子久久不归,害怕他出事,满世界都在撒钱找消息。 唯有陈漾樱暴瘦,失眠,守着手机,期盼着李兆谦的来电,她整宿整宿地熬,头发整把整把地掉,由于身心接连受创,听力也一日比一日差了。 就这样熬了半年,李兆谦终于意气风发地回来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满脸滋润,已经成为妇人,肚子还带着个球的高阳。 陈漾樱也得知了当初新郎失踪的真相—— 竟然是高阳的死党给苦恋的高阳出了个主意,假装她被绑匪绑架,让李兆谦去荒岛救人! 他们就这样在荒岛上困了足足七天,完美错过婚礼! 本来是可以脱困的,但高阳已经在这七日彻底爱上了能干的李兆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泡坏了俩人的手机,把男人给留在荒岛! 在陈漾樱疯了一般找人时,他们在荒岛男耕女织似的过了半年。 这漫漫长夜,孤男寡女,食物又匮乏,自然少不了互相慰藉,李兆谦足足耕了高阳半年,种子才落地,高阳的心也落地了。既然确定栓紧了李兆谦,高阳也不想在荒岛喂蚊子了,她可以受苦,但肚子里的孩子可不行,于是又用特殊方法联络上了死党,重新回到都市生活。 而原主这个哪怕是已经领证的,还为李兆谦守寡半年的,也得给这一对荒岛最佳情侣让位。 李家喜气洋洋团聚的那天,原主骤然发疯,拿刀要去扎这对贱人。 结果? 自然是被李家和陈家双双送进了精神病院。 “笃笃!” 车窗被敲响,晚樱坐在副驾驶座上,将车窗降下来,跃出来的,是李兆谦那张谦谦如玉的脸庞,“抱歉,处理了点公司的事务,等很久了吧,我们现在就去婚姻登记处排队吧。” 没错,今天是她和男主李兆谦领证的日子。 晚樱并不急,冲着他笑了笑,“谦哥,等我一下,我弄个头纱。” 李兆谦这才看到她腿上的短款头纱,他一下子心就软了,“好,你慢些弄,不要急,我在外面等你。” 晚樱慢条斯理盘着发,编的是最复杂的造型,等她把头纱慢慢戴好,已经是一个小时后,李兆谦等得略不耐烦了,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他发小高阳也是个女生,却从不会让他等,哪怕顶着一个鸡窝头,也能跟他笑嘻嘻地去网吧打电动。 跟高阳这个好哥们在一起,不用维持什么绅士的假面,可以做个随便的粗糙男人。 车窗再度降下来,李兆谦还想说些什么—— 粗粗饱饱的一朵栀子花,洁白又清冷别在她的耳边。 花尖儿是尖尖的嫩黄,几滴露珠正从花瓣边缘颤颤滴落下来,随着她怯怯抬睫看过来,双层微透头纱挽到一旁,遮住了助听器,恰到好处露出细腻的,纤薄的颈肩肌肤,那股夏季雨后的凉意一瞬间就击中了男人的心灵! “下次……”李兆谦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换成了,“我们换个地方停车,这里太晒了。” 这一刻,李兆谦想,果然哥们和女友是不一样的。 女友抿着唇笑,“你还想要来一次呀?” 李兆谦这才知道自己说了句傻话,这可是婚姻登记处,来一次就差不多了,两次多不吉利! 李兆谦也跟着笑,绅士无比拉开车门,还给她用手挡住车顶,可晚樱才刚伸出个腰,李兆谦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铃声还很特殊。 “儿子快接电话,我是你大爹!” “……” 李兆谦尴尬笑了一下,“你再等我下!” 晚樱温柔应是。 不用想,这通特殊铃声,是高阳专属的,哪怕在他们四年恋爱期间也不曾换掉。 高阳不但是李家兄弟从小的邻居,也是他们的好发小,好哥们,好兄弟,在前期,李兆谦也的确把大大咧咧的高阳当男生看,但等他们“流落”荒岛,连吃肉都成了难事,何况高阳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女生,都饿晕了的男人哪里还管这是不是兄弟? 晚樱隐隐约约听见,“……什么?你出了车祸,你别动,在那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李兆谦挂了电话后立即走过来。 “我那朋友出了点事,证明天再领,我给你叫车,先去跟爸妈他们吃饭!” 按照原先的剧本,接下来就该是她一个人孤零零去吃领证的家宴,不管他对高阳多么讲义气,这种时候男方缺席,女方就是得承受诸多流言蜚语。晚樱攥着他的衣角,咬着唇说,“谦哥,我可以等你吗,我不要想一个人过去,你妈那边好多人,我,我应付不来。” 李兆谦也为难,他实在是走不开,又听见女友小声的不好意思地说,“要不,就让兆峻陪我吧,他,他说话毒,还很会吵架……” 李兆谦忍俊不禁,“你把他当什么了?行,这小子天天不务正业,这会准是猫着睡觉,我叫他来陪你战诸子百家!” 晚樱也浅浅笑了。 双胞胎呀,哥哥逃婚了,弟弟当然得赔给我不是吗? 15、娇弱绿茶嫂嫂(2) 李兆峻昨晚跟朋友在盘山公路飙车了一整晚,凌晨又在自己的房子开派对,到了六点才休战。 整个客厅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李兆峻也在浅眠,刚闭眼没多久,他哥一个催命电话打过来,说要他陪嫂子去参加家宴。 李兆峻:“?” 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无数个疑问。 陪女人吃饭? 那是我女人吗? 老子是出去卖的吗? 他哥今天也就是领个证,脑子没被僵尸吃掉吧? “神经。” 他把电话给挂了,并且把手机直接扔进游泳池,滑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天灵灵地灵灵……” 小弟花浩然的手机同步响起,接了后人还是蒙圈的,“啊……要我哥去接嫂子吃饭?不然就停他副卡?” 李兆峻:“……” 李兆谦你最好是有点事! 李兆峻昨晚喝酒,他还有那么一点安全意识,就臭着一张少爷脸,让管家开车过去婚姻登记处。等接到了人,他眼皮都不带瞟的,更别说是开车门了。 还是管家下去开的。 晚樱进来后座,这位二少爷呢也不带动的,他一米九三的身高占据了大半车座,敞着一双长腿潇洒肆意,连管家都看不过去了,“二少,把腿收一收,大少奶奶都进不去了。”这点地方,再挤一点都要坐人腿上了! 李兆峻嗤笑一声,“福伯,你民国剧看多了吧,还大少奶奶呢,以为是什么金贵玩意儿。” 管家老脸一红。 “没事的,福伯,我坐得下。”晚樱就挨着车窗坐,甚至还隔了人一根手指的距离,非常得体,也非常让李兆峻感到不爽。 就是这个菟丝花般的女人,从高中起就缠着李兆谦不放,让高阳的笑容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哥也是根死木头,高阳都表现得那么明显,还把人当哥俩好的。 啧,可是这又关他什么事儿?他可是巴不得他们永远都生着隔阂,不越雷池一步! 想是这么想,李兆峻却不喜欢这陈漾樱压着高阳一头,就开始挑刺起来,“你看你戴的什么白花,活像是你男人跑了,你守寡似的,还有你这嘴儿,也不涂点口红,不知道的还以为得了什么重病快要死了呢,真是晦气,你摆着这么一副丧脸给谁看?难怪我爸我妈都不喜欢!” 他也默默补充一句,老子也不喜欢! 女要俏就一身孝,这话是有点道理在的,晚樱这一身栀子花般的清纯打扮,纵然是夜场浪子的李兆峻,也不能否认那股初恋般的月光感。 他一通毒舌完,发现对方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 管家也从后视镜投过来谴责的目光。 李兆峻:“……” 还是一朵窝囊的破碎小白花! 惹了就哭唧唧的,我惹她干嘛啊! 李兆峻少爷觉得没有道理要哄她,可触及到对方发丝间那若隐若现的助听器,他恶劣的语气有所缓和,从车后座的顶上抽了一包纸巾扔过去,“大少奶奶赶紧擦擦吧您,刚进门得罪小叔子也就算了,你还想把我妈那边的亲戚全得罪吗?我们李家主母可没这样软弱窝囊的。” 管教小声说了一句,“少爷您不也爱看民国剧……” “……信不信少爷扣你工资?” “二少,我工资是大少发的。” “……” 管家要开车了,李兆峻顺手把安全带给系了,见旁边人只是一味擦着眼泪,他又不耐烦了,“系安全带啊你,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老让人教做事!” 晚樱轻轻抽泣,“……我……我不会系……” 李兆峻匪夷所思转过头,仿佛看到了早期人类还不能驯服双手的珍贵史诗级画面。 晚樱又轻轻补充,“以前,都是管家给我系的,后来是你哥……”李兆峻忍不住道,“所以这些年,我哥是在给你当男妈妈是吗?” 她似乎害羞了,揪着膝盖的裙褶,“也没有……我觉得谦哥更像是萨摩……” 李兆峻:“???”把人当狗你到底在骄傲些什么? 管家:“???”现在年轻人啊,比他们老一辈会玩得多…… 李兆峻放弃跟她沟通,修长的大臂一抬,从她肩头那处拉出了安全带,穿过她的小腹,又往臀部狠狠一扣! 晚樱兔子般不安跳了起来。 李兆峻又把她的肩膀压下来,恶狠狠地说,“福伯,上路!” 早点把这个祸害送出去祸害别人! 福伯立刻收回了眼光,遗憾自己没能说出那一句经典的台词,“我从未见过二少给女人扣安全带……” 等到了胜利大饭店,第三层被李家包场了,那些远方亲戚,七大姑八大姨的也都到场了,反而是陈家比较简单,只是来了陈家父母和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辈,当然也少不了新人们的一些亲密共友,有高中的,也有大学的,天花板上还有气球和祝福红条。 场面搞得很是热闹。 大家说说笑笑的,就看见李兆峻从外边走进来。 亨利领的纯黑短袖,还有铆钉的硬感,宽腰窄臀标准得很,套着一套松松垮垮的破洞黑牛仔裤,手腕带着好几串绿松石串珠的手链,那股凌厉不羁的帅气让服务生都在追着问联系方式,在场未婚的女孩更是吓了一大跳! “……李兆峻他妈的又帅了……” “可这小子是个花花公子啊,跟他在一起无名无分的。” “对对,大帅逼只撩不娶,咱们这些小虾米,可还是别碰了!” 正议论着,就见那大帅逼咬牙切齿扭过头,“你社恐吗?你他妈能不能别藏老子屁股后头了?你是要塞老子屁/眼子吗!出来走两步啊!” 晚樱怯怯,“你妈那边的亲戚,跟你一样,都长得好凶哦,我怕他们会吃了我……”她又小声,“我不要塞你屁/眼子。” 过一会,这小社恐又说,“……你洗了吗?干净的话……” “……” 生平第一次,李兆峻生出了跟变态小社恐同归于尽的念头! 他火大把人领到了李美欣女士面前,“你媳妇儿你能不能管着点?把她塞你屁/眼子得了!” 这个时候的李美欣女士没有经历过大儿子突然失踪的困顿,整个人也打理得容光焕发,有一头紫红色的亮丽长卷发,她白了小儿子一眼,“你又在乱放什么屁!可别带坏你嫂子!”又问晚樱,“兆谦呢?” 若还是以前的,陈漾樱肯定要为人遮掩一番的,而此时的晚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躲进李美欣女士的怀里。 “……高阳好像出了车祸,谦哥去处理了!” 李美欣女士顿时一僵,整个人也尴尬起来,高阳啊,他们当然熟悉啊,从小的邻居嘛,有着假小子的短发和平板身材,她还是儿子们的好哥们呢,不过高阳未免也太不懂事了,今天可是他们领证的家宴,虽说比不得婚礼,但也意义隆重,怎么就不能找别人处理呢? 而且根据女人的第六感,她总觉得高阳对大儿子有点…… 这人一心虚起来,动作就格外多,李美欣女士顺势就把晚樱塞李兆峻手上了,“啊,兆峻啊,你大伯来了,我去招呼一下,你照顾下你嫂子啊。” 李兆峻:“?”老爹就是长子长孙,独生子哪里来的大伯? 李兆峻面无表情带着晚樱见客,还要给她介绍,“这是姥爷……这是姥姥……这是我三舅妈……这是我四姨丈……” 姥爷姥姥面相和善,又是高寿,笑呵呵把红包往晚樱和李兆峻手里塞。 “你们俩娃呀,又俊又美,就是一对儿,要甜甜蜜蜜滴……” 长辈的红包嘛,不要白不要的,李兆峻顺势就给塞牛仔裤里了,因为他态度太过自然,仿佛理直气壮的,三舅妈和四姨丈都出现了迷惑的眼神。 这非主流似的打扮风格,应该是兆峻吧? 难道今天领证订婚的,是弟弟兆峻? 俩人又齐齐去看天花板的气球和红条名字,是陈家那女孩儿和李兆谦呀?难道斯斯文文的兆谦特意换了一身行头,让大家眼前一亮?倒也不是不可能,年轻人嘛,跳脱,肯为我们花心思也不是不可以…… 前头寒暄完了,就该进入吃饭的重头戏了,因为是亲哥钦点的斗战胜佛,李兆峻也不挑位置了,直接坐晚樱身边,打算吃完一顿就走人! 他再也不受这伺候人的窝囊气了! 就没见过哪个小叔子要伺候嫂子的! 这次回去李兆谦要是不给他涨额度看他不把他公司掀个底朝天! 家宴先上冷盘,再上热菜,李兆峻爱吃鱼,直接去夹那条野生海捕的东星斑,滚着香油和葱丝,蒜瓣肉莹白滑嫩,又带着一点弹性,他细细品味了一番。 余光瞥见晚樱都不动筷的。 忍住,忍住你的好奇心,这货要么不说话,要么杀伤力惊人,李兆峻装没看见,继续吃鱼,偏他妈还在说,“兆峻啊,你嫂子手不够长,你给她夹一夹菜啊,你做小叔子,要照顾下她啊。” 谨遵母命,李兆峻皮笑肉不笑的,给晚樱也夹了一筷子鱼肉。 她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头,从那细细的喉腔飘出一句,“你哥都是给我挑了鱼刺,吹凉了放我嘴里的……”她似乎要哭了,“兆峻,你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可你也,也不能这样敷衍我……” 他妈的,这东星斑整整齐齐的蒜瓣肉,只有中间有一条脊椎主骨,哪里有刺了? 啊?哪有!你倒是给老子挑出来看看!!!挑得出来老子喝你尿都成!!! 李兆峻几乎想要破口大骂! 还挑刺,还吹凉,怎么不直接嘴对嘴喂啊?!我哥是狗不错,但我是吗?我只是一个普通帅气的小叔子,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奴隶好吗请你适可而止! 李美欣女士似乎察觉到这里的异样,从隔壁那桌过来招呼,看到晚樱似要垂泪的模样,她立马就掐了小儿子一把。 “作死啊你,还敢欺负你嫂子……” 晚樱眼泪在眼眶滚了一圈,没有落下来,倒是让眼睑那处微微擦红,像是含露的粉芙蓉,清纯漂亮又惹人怜惜,生生把母子俩都给看呆了一会,然后她自怨自艾说,“没事的,既然兆峻喜欢吃鱼,那都给他吧,我不曾为李家做过贡献,本也不配吃这条野生东星斑……” 李美欣女士:“?!!!” 她高跟鞋猛地往下一剁! “嗷!!!” 李家二少爷的惨叫声这一日贯穿了整座胜利大饭店! 李美欣女士暴君般发言,还狂抽了小儿子两个嘴巴子,“快!给她吃!鱼都给她!都给她啊你个不懂事的臭小子!!!” 李兆峻可以说是过了从出生以来最屈辱的一天,他煎熬着,终于等到家宴结束,拉着晚樱就往地下停车库跑。 “等等,兆峻啊,峻啊,等等我们!” 原来是三舅妈和四姨丈气喘吁吁追了过来,李兆峻也只能强行忍耐停下来,“您这是?” “哎哟,你个糊涂鬼啊,连家宴新人的名字都写错啦,害得我们红包也写错名儿,哎哟哟,这可不吉利……” 李兆峻:“?” 他,已经有不详的预感。 “等等,你们可能弄错了,我不是我哥——” 三舅妈一副错了就要改正的样子,还拉着四姨丈,把新红包温暖,郑重,又慈爱塞进他和晚樱的手里。 “我们呀,就等着喝你们下个月的喜酒啦。” 四姨丈也说,“做男人要局气,媳妇吃你一条鱼怎么了?你可不是小孩子了,要学会疼人知逗不?”四姨丈为了迎合年轻人的口味,说话也潮里潮气的。 只是,咚的一声,李家二少爷气得眼前一黑,直接晕倒了! 这下好了—— 他妈的,他鱼没得吃,还要当这死绿茶的狗了! 16、娇弱绿茶嫂嫂(3) 到了晚上,李兆谦处理完了高阳的车祸,事情其实也很简单,高阳犯困追尾,对方是个很好说话的女孩子,态度诚恳道歉,再赔点钱就是了。 那女孩子见到李兆谦,眼神就是一亮,看到高阳跟他勾肩搭背的,随后羡慕对高阳说,“你男朋友可真帅啊!” 可高阳眼神一暗,第六感让那女孩子闭了嘴。 这位怕不是个暗恋人的。 女孩子又打量了下高阳,乱糟糟的鸡窝头,挂着黑眼圈的颓丧脸,双耳也是一排乱七八糟的耳钉,还打着舌钉呢,中性化的t恤和果绿色的跑步鞋,看起来像个铁t,不过她说话声音是女的,女孩子也没有错认她的性别。 女孩子心想,这颜值对比得实在有些惨烈,跟那温柔大帅哥都不像是同一个图层的,难怪是铁一般的“兄弟情”! 更别说那温柔大帅哥当着他们的面打了个电话。 “你吃完饭了?感觉还好吗?妈那边的亲戚没那么难应付吧?” 那边的女声也是娇娇怯怯,女孩子一听妈呀都觉得骨头酥了,“妈对我很好呢,还让兆峻给我夹鱼吃,我吃了两碗饭,还有三舅妈和四姨丈,给了我十万的红包,这也太多了,我要不要把卡退回去……” 李兆谦被女友可爱到了,“都是长辈的一点心意退什么?等到我们结婚当天,你收的更多,直接做小富婆了!” 等这通电话打完,女孩子也确定了这大帅哥是个有家室的,而此时高阳往前跨一步,像往常那样勒住李兆谦的脖子,薄薄的胸贴着男人的后背,语气爽朗,“走,今天多谢你,我请你去吃烤羊腰子!” 女孩子瞄了高阳两眼,没有继续说话,跟俩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高阳对这种眼神是深恶痛绝,每次有人知道李兆谦有了女人后,她再跟他接触,那些人就会用一种她不配,她小三,她心机插足的眼神! 心灵实在是再龌龊不过了! 她跟李兆谦从小就是哥们,打打闹闹都是惯常的,总不能因为一个后来到的女人就影响他们多年的感情吧?她是喜欢李兆谦也没有,可她也大大方方的,没有干涉他交女朋友,也没有当面勾引他,她行得正坐得端,根本就不怕! 李兆谦本想回去见晚樱的,今天他们证也没领到,还让她落单,他心里很过意不去,但他刚推辞,高阳就用一种受伤黯然的眼神,“以后你结婚了,咱们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就难了……” “这话说得!我有老婆也不会冷落兄弟啊!走,我们吃烤羊腰子!” 李兆谦也很自然将手搭在她肩膀上,高阳瞬间就高兴了,还拍了下他的翘臀。 女孩子则是默默掏出手机,迫不及待要跟死党们分享。 “握草,我跟你们说,我今天被个女的追尾,来了个大帅逼给她处理,两人勾肩搭背拍屁股跟热恋似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大帅逼有老婆的……” 李兆谦跟高阳就去了常去那一家大排档,烟火气很浓,人也多,老板跟他们很熟,还给他们免费加了一道爆炒田螺,从闲谈中老板知道李兆谦要结婚了,狠狠拍他肩膀,“你们可算结婚了!高阳是个好女人你可要好好珍惜她!” 高阳心弦狠狠一震,整张脸也红了! “咳咳……”李兆谦一口酒都呛出来的,“不是,老板,我老婆不是她啊!” “啊?不是,不会吧,你们这么要好呢!”老板非常失望,“那些个娇滴滴的普通女孩子,哪有高阳能干啊,她还帮我打跑了几个混子呢!” 在大排档这一片,高阳的名声很不错,老板们都很喜欢跟高阳交朋友,这女的讲义气,出手又大方,常常请流浪汉吃饭,因而他们都乐意撮合高阳跟李兆谦,就是他们没想到这么亲密的一对,李兆谦居然有女友了,还要结婚了! 老板又拍了拍高阳,“没事,妞,以后我给你介绍个更能干的!” 高阳勉强笑了笑,脸色有些惨白,李兆谦倒是不疑有他,他想起了他那被揪着陪吃饭的可怜弟弟,打个电话要安慰他,结果被拉黑了! 李兆谦都惊呆了! 他这个弟弟三天两天找他要“支援大后方”,可从来没有打不通的,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李兆谦又发了语音过去,同样是彻底拉黑的状态! 不得已,他只好去拨通他小弟花浩然的,对方更欲哭无泪,“哥吃完饭回来,就在泡在拳击馆,已经把四个教练给打伤了,还是我给垫付的医药费!当然这不重要,我怕这里头教练打完,我就得当哥的沙包了!”花浩然忍不住问,“哥这是吃的啥饭啊?吃得全是枪子不成?一肚子都是枪火呢!” 李兆谦:“……”很是无言。 不就是使唤了这个小子陪嫂子吃一顿家宴吗,不至于恼火到这个地步吧?嫂子能把他吃了不成? 李兆谦又去晚樱那边了解情况,对方则是一副岁月静好的备婚模样。 “啊?是吗?有这事吗?我不知道?” 然后晚樱就泫然欲泣,“兆峻好像不喜欢我,我只是吃了他一点鱼,他就凶我了……我是不是不该吃他的鱼?我,我给他买一箱好了。”然后又很不经意的,很柔弱地上眼药,“你们家是不是有女人不能吃鱼的传统呀,下次我会注意的……” 那不能够呀,这话要出来,他妈第一个就得料理他们兄弟俩! 于是当李兆谦来到弟弟的房子,头一句就是,“你也太霸道了,你嫂子吃你一点鱼,你就气上了!以后她当家,你岂不是要气死了!” 李兆峻:“……”那是鱼的问题吗?那是鱼的问题吗?你女人是个死绿茶,要我给她挑刺,还要给她放凉,下一步可能就要嘴对嘴喂了,你不觉这嫂子和小叔子有点说法吗!当然,事先声明,他对她可没有半点想法,他只是个普通又帅气的小叔子! 李兆峻:“你真的要跟她结婚?要不要再想想?”我怕你也玩不过这死绿茶!人家藏着可深着呢! 李兆谦失笑,“你这什么小孩子脾气,我们都领证……”不对,他还没有领,李兆谦正要把这流程补上,高阳又叫他了,原来她觉得自己年纪到了,就要稳定下来,打算也开一家大排档,问他怎么办。 李兆谦自然很高兴她能为自己着想,不过就是有点想当然了,高阳可是一点厨艺都不会,曾经下厨把他们哥俩祸害得很惨。 于是李兆谦又少不得手把手教她。 在这期间,李家在国外定制的婚纱到了,可就是那么不巧,运送婚纱的飞机居然出事了,尽管对方赔了钱,但李陈两家都不太高兴,觉得这兆头怎么这么不吉利! 婚期已经临近了,喜帖都发出去了,再定制都来不及了! 看两家人忙得焦头烂额,高阳还有点微妙的窃喜,就劝李兆谦,“……可能日子不太好,要不要再等等……”她并没有想要中断他们的幸福,只是,她想慢一点,再慢一点体味他们最后的时光。 李兆谦也在犹豫,他接手了爸妈的集团,对风水吉日一事的确很忌讳。 倒是晚樱,柔声细语地说,“只不过是婚纱而已,哪里比得了大家对我们的心意,我们不要延期辜负他们,去挑全套成衣好了。” “……这会不会太委屈你了呢?” “只要能跟谦哥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委屈。” 她如此得体,李美欣女士也欣慰了。 此前她一直对这儿媳妇有几分不满,他们儿子又不是找不到,何必要个后天有听障的,可这姑娘的确漂亮,家里不错,也很努力上进,也孝敬他们,就添了几分怜惜,比起高阳那种四处打架,跟男人称兄道弟,她还是想要一个温柔漂亮的传统儿媳妇! 李美欣女士就拍板,“就在国内定了!找最好的婚纱店!给樱樱订个十几二十套的!” 谁曾想,李兆谦那边又掉链子! 这回是高阳见义勇为,帮老太太追小偷,自己从楼梯摔下去,骨折了! 高阳男性朋友虽多,女性死党只有一个,叫王纯纯的,可王纯纯刚被外派,回不来,这照顾人的责任又落到了李兆谦的身上,连热心肠的李美欣女士都有些不满了,“她怎么成天这么事多?还要你去伺候?就不能雇个护工吗?” 李兆谦无奈道,“那些护工偷懒耍滑的,高阳是我好哥们我不放心她,小时候我差点被拐了,还是她从人贩子手里抢回来的……” 李美欣女士:“……我知道,这不是,我和你爸爸都照顾她,给她开了多少年家长会了!”他们也还给了高阳整整一百万,还有这么多年的陪伴,难道不够吗?这可是她儿子一生一次的婚礼,不享受跟喜欢的女孩子一起备婚的甜蜜,反而去医院伺候女哥们,这算是什么事啊! 李美欣女士都不敢跟晚樱说,实在是脸烧得慌啊! 她只得道,“不管怎样……你得陪人挑挑婚纱,还有你的!” “我知道的,我有分寸的。” 李兆谦本也是那样打算的,特地挑了个好天气预约上了当地最好的一家婚纱公司,然后再去领证,这家是个小众却昂贵的牌子,以希腊风格的唯美婚纱著称,有着令人眼前一亮的清新感,这天俩人先试主婚纱,晚樱刚挑着的,那道铃声又响了。 “儿子快接电话,我是你大爹!” 陪同的工作人员都微微一笑。 李兆谦在未婚妻的视线里多了几分尴尬,挂断了,但铃声锲而不舍,他也只好说声抱歉,去外头接。 “……什么?你怎么又跟人打架了?……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原来是高阳在病房闲不住,下去放风溜达,看到有男的打女的,她嗷的一声就冲上去了,却忘记自己还有伤,反被男人揪着打,于是伤势又重了。 可他这边也实在是抽不开身,李美欣女士可在虎视眈眈呢,还要他开视频检阅! 李兆峻念头急转,就又想到了他那个怨种弟弟,说起来,他们还是同卵双胞胎来着,小时候李兆峻要逃补习班,又不想被爸妈骂,就把他给揪过去了。偶尔,兄弟俩也有点坏心思,互换身份,把朋友们捉弄得哭笑不得,倒是高阳,能一眼分辨他们兄弟的区别。 这也是他们兄弟对高阳不同寻常的原因。 随着兄弟俩逐渐长大,有了个人的鲜明风格,就再也没有互换这种事了。 所以当李兆峻拿过小弟的手机,听到他哥说,“你来,换上我的衣服,陪你嫂子试一试婚纱。” 李兆峻:“???”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失语的震撼,深深感到了自己身为人类的贫瘠思维。 不是,大哥你没事吧,你的女人,你的婚纱,你他妈要老子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