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鳏夫一台戏》 1. 喂狗 “抬起头来。” 跪于地者长身玉立,此时正被人掐着下颌仰面,露出一张清隽面容。 “啪——” 下一瞬,一掌掴来,他被打得偏过头去。 “我肯为你赎身,是你的造化。莫要不识抬举。” 祝安宁下巴微抬,目含睥睨,将背熟的词句念得滴水不漏。 “摆出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是想膈应谁?” 少年的脸再度被钳住,指尖丹蔻深陷其肤。 “进了我沈府,就要给我学会笑。” “什么时候学会笑了,什么时候你就有下一顿吃食。” 少年盯着门扉开阖一言不发,墨发如瀑掩住眸中暗流。 祝安宁径自回房,挥散仆婢,彻底腿一软,瘫倒在软榻上。 “啊啊啊啊,怎么样怎么样?我刚表现得怎么样?我说话一点儿也没抖吧?” 脑海里的系统连声轻哄:“特别好!宿主终于初步掌握恶毒女配的精髓了!” 祝安宁摊卧榻上,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脑子里全是刚刚那人的身影。 那人的面皮白皙,还薄,她挪开手时,清晰地看见上面留了几道红印子。 祝安宁翻过身来,盯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如今是她穿成恶毒女配的第三天,注定要被她百般蹂躏的反派终于上线了。 沈清砚,世家公子出身,家族覆灭后充奴流放,被县令千金沈安宁看中。 沈小姐作为恶毒女配,行事作风注定与众不同:爱一个人,就要狠狠折磨对方! 祝安宁直呼看不懂,如今自己成了沈安宁本宁,当真欲哭无泪。 “下一个剧情节点是什么?”她问系统。 系统对积极干活的新宿主很满意:“反派在柴房饿到几近晕厥,女配赏他一碗馊饭,并顺便夺走了他身上的亡母遗物玉佩。” 祝安宁:“……” 真是好经典的美强惨桥段。 沈安宁在剧情操控下把沈清砚当狗训,最终被剁碎了喂狗…… 怪不得原主觉醒后立马叛逃了,是她她也跑,这都什么反人类剧情。 祝安宁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到底还是唤来贴身侍女:“翠屏。” 翠屏应声而入:“小姐有何吩咐?” “厨房还剩了些什么吃食?你去瞧瞧。” 翠屏困惑,但乖乖领命而去。 系统似有所觉:“宿主,你想做什么?” “我问你,恶毒女配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自然是推动剧情发展……” “那好,剧情节点的要求是什么?他快饿晕了,我给他送饭并抢走玉佩。对不对?” “对。” 祝安宁如释重负,走到铜镜前理了理衣襟:“那就好。” 镜中人面容清秀,杏眼圆润,偏眉目微挑,自有一股骄矜意气,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娇纵小姐。 恰在此时,翠屏回报:“小姐,厨房里您没怎么动的那碗莲子羹还温着,另外还有一碟桂花糕——” “都拿过来。”祝安宁顿了顿,补充道,“再去找一碗馊饭来。” 翠屏愣住了:“馊……馊饭?”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祝安宁瞪了她一眼,把恶毒女配的骄纵演绎得淋漓尽致。 翠屏不敢再问,赶紧去了。 不多时,托盘端了进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还有一碗散发着淡淡酸味的馊饭——大概是厨房忘了倒掉的剩货。 祝安宁看了看三样东西,端起那碗馊饭,转身就往外走。 “小姐,那莲子羹和桂花糕——”翠屏在后面喊。 “端着跟我走,我要拿去喂狗。” 祝安宁端着馊饭,一路穿过回廊,来到柴房前。 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白天见过的少年蜷缩在角落,墨发散乱铺了满地,呼吸轻浅,几乎让人以为已经…… 祝安宁蹲下身,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他的样子。 嘴唇皲裂起皮,颧骨微微凸起,不过才饿了两天,就已经瘦脱了相。 少年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像是在忍耐什么。 祝安宁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滚烫。 “系统,他发烧了。”祝安宁在心里说。 “剧情设定,饿晕伴随风寒发热,合理。” “合理个屁。”祝安宁咬牙切齿,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饿到发烧,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是可能死人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端着的馊饭放到一边,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清砚的肩膀。 “喂,”她用沈安宁那种不耐烦的语气说,“醒醒。” 少年觉浅,瞬间睁开了眼,没有力气动弹,只能警惕地盯着她。 祝安宁觉得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流浪的可怜小犬。 “宿主,”系统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古怪,“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异常。请注意,沈清砚是纸片人,不是真实存在——” “闭嘴。”祝安宁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稳住心神,端起那碗馊饭,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饿了吧?”她故意把馊饭凑近了些,那股酸腐的气味弥漫开来,“想吃吗?” 沈清砚出身名门望族冀州清河崔氏,自幼锦衣玉食,阖家被抄前是清河一带有名的翩翩君子。 祝安宁本以为他会冷眼以待,或者恶狠狠地打翻馊饭,诸如此类。 没想到少年见了碗里的食物,半分不在乎是否腐臭,竟是挣扎着要起身扑食! 祝安宁看得眼眶一酸,眼疾手快将碗挪开,当着他的面起身走了几步,把馊饭尽数撒在地上。 酸臭的米粒和汤汁泼洒在泥土和柴屑间,很快渗了下去。 少年的视线追着那碗饭落在地上,然后缓缓移向祝安宁。似乎是捉摸不透面前的人想干什么。 “想吃就自己爬过来。”祝安宁冷冰冰开口,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人。 少年懂了,这是她想了个新法子来折辱他。 如若是从前的清河世子,他绝不会食嗟来之食。更何况是如此带有明目张胆的羞辱意味的一碗馊饭。 但……还有未尽之事等着他去做,他必须活着。 少年动了,匍匐着身子前进,眼见着就要去舔舐地面上的米粒。 祝安宁瞳孔微微震动。 她的手伸了出去,动作快过了大脑,一把抓住沈清砚的头发 ,将他从碗边拽开。 对方的发丝缠绕在她的指间,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但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减。 沈清砚被迫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苍白而脆弱的弧线。 祝安宁早已看不下去,嘴上还不得不嘲讽:“本小姐吃剩的东西,赏给狗,狗都不吃。倒给你,你倒是上赶着爬过来舔?真是贱骨头。” 祝安宁松开他,拿出手帕擦拭双手,吩咐翠屏把另两样吃食端过来。 少年看着面前一看就精致可口的糕点和羹汤,一时更摸不着头脑。 祝安宁已经擦干净了手,把手帕收好,转身就要走:“这才是本小姐赏你的,临安县虽不大,县令府里倒也没穷酸到连喂狗的东西都没有。” 狗。少年听懂了,面前自称小姐的女子要把自己当狗养。 祝安宁走到柴房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又走回来蹲下身。 “你叫什么名字?”她才想起来,作为“沈安宁”,她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崔二。”崔家二公子,崔玉舟。 “难听。”祝安宁似乎很嫌弃这个名字,“以后你是我的狗。狗应该随主人姓。” 她拿出自己的手帕,一点点擦去少年脸上的灰,明明刚刚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现在忽然又动作轻柔似水:“你叫沈清砚。记住。” 这也是原著剧情。沈安宁霸道地给反派赐名,“沈清砚”完完全全和他本来的名字没有半分关系。 只是不知道沈清砚为什么一直用这个名字用到了最后,还是临终之际才透露出自己的本名。 祝安宁攥着手帕的手越来越向下,眼见就要探入衣领,沈清砚忍不住想制止,身体往后仰:“……谢小姐赐名。” 祝安宁理所当然地无视了对方有些抗拒的动作,右手直接探入领口,触到了微凉的皮肤和凸起的锁骨。 沈清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无声的沉寂。 祝安宁指尖碰到一根细绳。 她猛地一扯,细绳断裂,一块温热的玉佩落入掌心。 玉佩成色极好,通体莹润,即便在昏暗的柴房里也泛着柔和的光泽,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崔”字,背面是一枝清隽的兰草。 沈清砚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祝安宁却没有看他。 她站起身,将玉佩在指间翻了个面,漫不经心地端详了两秒,嗤笑一声:“什么破烂玩意儿,也值得贴身藏着。” 眼睁睁看着祝安宁将玉佩塞进手帕就要带走,沈清砚撑地的手青筋暴起,握紧拳头。 祝安宁裙摆扫过地面,淡声吩咐翠屏:“等下把他弄干净,再找个郎中来,不然看着太糟心。” 没有说把人挪出来,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再给人送饭。 祝安宁完成了任务,抬脚欲走,却感到一阵阻力。 她低眸看去,沈清砚死死抓着了她的裙角。 方才明明见了碗馊饭都恨不得扑上去,怎么现如今有了能入口的吃食反而不动了? 祝安宁疑惑,而面前的少年此时仰起脸,露出刚被擦净的白玉面来。 “小姐,”沈清砚缓缓勾起嘴角,“您说的,‘什么时候学会笑,什么时候就有下一顿吃食’。” “我笑得,您还满意否?” 2. 自伤 祝安宁被眼前人一笑晃了心神。 沈清砚无疑是极好看的,否则也不会在原著里有“玉郎君”之美誉。 也正是因这份美貌,才惹来了沈安宁侧目。 沈安宁素爱妍美之物,尤其喜好亲手摧毁美好的事物,于她而言,爱恋和毁败是一体的。 祝安宁暂且将其理解为天真的恶毒。 而正是这份恶毒,成了推动沈清砚黑化的关键。 祝安宁深吸一口气,收起失态,重新端起小姐架子。 她下巴微抬,眉梢轻挑,用挑剔的目光将少年像货物一般上下打量了一番。 “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冷冷评价。 沈清砚一僵。 但下一瞬,他就努力将嘴角咧得更开,脸颊蹭上了祝安宁裙角: “……求小姐调教。” 脚踝骤然被抓住,祝安宁被吓了一跳。 “系统!!!!他真的没有ooc吗?” 系统也有点懵,但选择赶紧安抚祝安宁:“我马上去查!宿主你先冷静,应付过去。” 祝安宁抬脚,将明显不太对劲的沈清砚踹开。 他久未进食又生着病,整个人轻飘飘的,很容易就被踹开了。 “少不了你一口吃的。什么时候学会真心实意地笑,什么时候再来讨别的赏。现在这副嘴脸,本小姐看了倒胃口。” 祝安宁说罢就飞也似得离开。 裙角从沈清砚指间滑落,像一尾从掌心溜走的鱼。 柴房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少女鲜艳背影彻底消失。 沈清砚坐回原处,毫不在意自己手沾满灰,径直抓起糕点往嘴里送,丝丝甜意在唇齿间漫开。 少女明明生得粉雕玉琢,和她送来的桂花糕一般可人,为何性格如此恶劣呢。 被踹了一脚的腹部泛起丝丝麻意,不疼,倒是有点痒。和她扇过来的耳光一样,轻飘飘的。 沈清砚想,起码在这里不用受刑,不必忍受人牙子毒打,娇小姐气上来了也使不出劲,不疼。 这么一想,在此处当一条狗,倒是比在外头做罪奴强些。 沈清砚自嘲,莫非自己真就是一个贱骨头? 祝安宁出了柴房,没走几步路,脸上的冷淡就装不下去了。 “系统!他怎么回事?” 系统沉默片刻,如实相告:“没有检测到异常。” “沈清砚本是清冷贵胄,就算一朝落魄也该傲骨铮铮才对吧?” 她刚看完剧情的时候还很喜欢他,为他甚是扼腕叹息来着。怎么他这么快就接受了新的身份,看起来还挺乐意的样子?! “也许是自保之策。他短时间内遭逢巨变,一时学会隐忍不发也是符合常理的。” 总而言之,沈清砚并无异常——祝安宁不得不接受这个结论。 “小姐。”翠屏追上来,欲言又止。 “何事?”祝安宁脚步稍放缓,眉心微蹙,满似是不耐。 翠屏低头,恭敬开口:“您让我给那人寻个郎中……” 她有些吃不准小姐对那新买来的男仆的态度,只称其为“那人”。 祝安宁看过来,翠屏硬着头皮说:“府医王先生不在。” 祝安宁语气不善,似乎受够了这个不机灵的丫鬟:“那就去府外请。偌大个临安县找不出一个能看风寒的大夫?” “这……”翠屏支支吾吾。 祝安宁眼刀一扫:“去请个郎中还需得我教你吗?打听得哪家医馆坐诊的医术最佳就去请。告诉他县令府上的人等不起,半炷香之内见不着人,明日就别想着还能在临安地界安生待着。” 话音一落,翠屏忽然扑通跪地。 祝安宁惊,暗道:“系统,我有这么吓人吗?难道我演过头了?” 系统没评价,这头翠屏已然抖着声音:“小姐,老爷有过吩咐,小姐有恙只得支使王先生,无论您院中谁不中用了,都不得带郎中进府的。” 这什么霸王条款?祝安宁惊呆了。 看来沈老爷并不爱重这唯一的千金。这道命令一下,若是王先生出府时沈安宁突发恶疾,岂非只能束手等死? 怪哉怪哉。 系统听到了她的吐槽,默然无言。 此题何解?祝安宁心下焦急起来,刚与沈清砚打了个照面,她总觉着他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莫说沈清砚身份关键,若是此时早早下线了势必影响剧情,她任务失败根本回不了家。 单单想到有一条性命会因她见死不救而无辜葬送,她就坐立不安。 祝安宁试图强硬一回:“爹此时不在府中,我让你去你便去,有什么事我担着。” 没想到翠屏直接哭出声来:“小姐,您饶了我罢!老爷最是不喜下人违抗他的吩咐,会将我打个半死送给人伢子的!我情愿被您打板子呢。” 祝安宁:恶毒竟是遗传的,父女俩变态得一脉相承啊。 她不打算为难眼前的小丫头了,总也没比她如今的身子年长几岁,还是个小姑娘。 “罢了,我自己去请。” 翠屏赶紧抱住她小腿:“不行啊小姐,您那日当街调戏了那人半晌才领了他回来,外头都笑您还未及笄定亲就效仿前朝养男宠了。老爷盛怒,禁了您的足,半月内非请不得外出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祝安宁郁结,她这大小姐当得怎么这么憋屈。 “府里有没有池子?” 祝安宁突然出声,翠萍一愣,还以为小姐终于消停了,老实回答:“有的,不止一个呢……” “最小的那个在哪儿?” “就在您后院,还没来得及挖完呢,现今池水不过半人高。” 半盏茶后,翠屏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跳进了池子里。 祝安宁严声不准她靠近,更不许她喊人,急得翠屏跺脚。 好在很快祝安宁就自己爬出来了。 春末,风中尚且残存一丝寒意,祝安宁抱紧自己,微微有些发抖:“现在,派人出府找个郎中来,就说是我不慎落水,命在旦夕。” 翠屏终于领命。比起违令,作为贴身婢女,未照料好小姐致其病重,这罪名她更担不起。 只是她看得分明,小姐闹的这一出,分明是为了柴房那人及时得到救治。 这般想着,她心中对那人在小姐心中的地位暗暗有了决断。 祝安宁回房换了衣服,另一丫鬟端来热汤,她喝下,寒气已是去了大半。 她放下碗,走到院门前,恰逢翠屏带了郎中进来。 那郎中本被吩咐,来了是要 看一位不慎落水的姑娘,没想到刚一进院门就被据说不久前还“危在旦夕”的姑娘令人提溜着去了一间柴房。 此时沈清砚正靠坐角落,墨发散乱,脸上布满病态潮红。 是个人都能看出他身子状况不妙,只是他的目光却清醒得不太像一个重病之人,冷冷扫过来时,给人一种被阴鸷凶兽扫视的感觉,郎中顿时止步。 祝安宁视若无睹,大步流星走过去,在沈清砚身前站定。 “大夫。”她侧头叫了一声。 郎中惊疑未定,忙应声:“在、在的,小姐。” “这人的病症,你隔着三尺远就能看出来了?”祝安宁声音不大,语气却冷飕飕的,“本小姐请了个神仙?” 郎中久闻县令千金性情古怪,额头冒汗,赶忙上前,嘴里小声念叨着“得罪得罪”,伸手去搭沈清砚的脉。 沈清砚没有避开,神情也收敛起来,乖顺得任由郎中摆弄。 郎中诊了脉,松了口气,转头开了药方细细嘱咐:“此病虽看着万分凶险,但还不算要命。这位……公子不过是舟车劳顿,加上积虑颇多才发病得如此汹汹……” “行了,开好药方就先滚吧,剩下的路上你说与我的丫鬟听就得了。”祝安宁打断。 沈清砚安静听着,心想:看来这小姐的脾气就是如此,对谁都那般坏。 只是……他之前明明听得她只让丫鬟喊个郎中来,怎么如今屈尊自己亲自来了。 沈清砚细细回想,是否是自己什么举动让她善心大发了? “……求小姐调教。” 方才自己那副奴颜模样犹萦绕脑海,沈清砚忖度:莫非娇小姐过惯了枝头上的生活,喜好看人匍匐脚下? 若真如此…… 祝安宁有心关心两句沈清砚,又怕会崩人设,正犹豫不决,忽然感到自己裙角被扯了两下。 祝安宁低头,只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小心翼翼搭在自己小腿裙摆之上。 手的主人微微使了些力,本就因清瘦而格外打眼的青筋微微凸起。 汗湿的发丝贴在观音玉面侧,疾病的苦痛让他的水眸中泛起泪光。 沈清砚哑声:“柴房阴冷,求小姐怜惜……” 他仰面,长眉微蹙,难以承受般微张开嘴,一缕银丝从眼角滑落: “求您赐我一个落榻之处。” 祝安宁心头一跳,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后脸上一烧…… 沈清砚居然……对她使美人计?! 谁能告诉她,这个原著里前期的端方君子、后期的阴鸷疯批为什么会在她面前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小白兔模样啊!!!!!! 心跳如鼓。祝安宁慌乱后撤。 沈清砚垂头,隐在发丝下的唇角微勾。 果然,她喜欢这样。 祝安宁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心跳却越来越快,恨不得立刻冲破胸腔。 她懵了:“系统!!!怎么回事?!!” 她是有点花痴没错,但绝不会被一两句话撩成这样啊! 系统诡异得沉默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开口:“检测到原主的情绪波动。” “沈清砚的可怜模样激起了沈安宁的凌虐欲。” “请维持人设——” “蹂、躏沈清砚。” 3. 雷雨 成为恶毒女配后,祝安宁首先失去的是自由。 沈清砚可怜不假,她不得不活成一个陌生人也不可谓不辛酸。 心中暗叹一口气,祝安宁俯身,右手食指轻挑起沈清砚下巴:“你倒乖觉。” 陌生少女微凉的指尖描摹着自己的脸颊,力道轻柔,带着情人般的狎昵。 沈清砚略有些不自在,想偏过头去,被指尖的主人察觉了意图,直接钳住下巴。 少女看着娇弱,手上力气却不小,加之他重病在身无力挣扎,此时动弹不得,不得不直视对方。 沈清砚眼睁睁看着祝安宁粉唇轻勾,脸上笑容纯真无邪,说出口的话却恶劣不堪:“不过,你说错了一个字。你如今是我的掌中玩物,不该自称‘我’了。” “‘奴家’、‘贱妾’……或者‘芝麻’?你选一个,如何?” 翠屏在侧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小姐遇着眼前人后愈发疯了。 这三个称呼,前两个俱是贱籍女子自称,祝安宁却让沈清砚如此自称,分明是刻意羞辱,只怕是个男人都难以忍受。 翠屏悄声斜眼,果见沈清砚脸上神色略有一丝皲裂。 “……芝麻求小姐疼惜。” 滑稽的名字、带着一丝暧昧气息的语气。 沈清砚几乎是咬着牙说了出口。 下一秒,他感到下巴上力道一松。 祝安宁笑得站不住:“很好,芝麻是陪了我许久的一条黑犬,几日前刚死了。既然你这么自觉,就替了它的位置吧。” 说完,她紧盯着沈清砚动作。 沈清砚袖中手猛地收紧,指缝间稻草扎入掌心,顿时一阵刺痛,他忽略掉心中翻腾的怒火,挤出一个无知无觉的笑:“是。” 祝安宁似乎是满意了,起身离开。 沈清砚听见她笑意盈盈地吩咐丫鬟:“把他从这儿挪出来……” 后面声音随门扉合上而模糊难辨。 沈。 沈清砚反复咀嚼着这个取自她姓名中的字,再也压不下的屈辱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若有朝一日他得以翻身,他定要她感受一番今日之辱。 * 祝安宁又演完一出戏,疲惫地趴在妆台前。 郎中本来应该也给她把把脉的,她当时自觉无碍拒绝了,如今却觉得喉咙微痒,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也许她也生病了,祝安宁后知后觉。 “宿主,下次不要再自伤了。”系统心疼。 祝安宁没答,疲惫地闭上眼。 也许是精神压力太大,她无知无觉进入了梦乡。 再次清醒过来已是将夜。 沈安宁脾气太过古怪,最讨厌他人指点,伺候的人怕她比敬她爱她要多,过了饭点也无人敢来喊醒她。 祝安宁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再次叹了口气。 她也无甚胃口,抓几块点心就着几口茶草草填饱肚子作罢。 刚欲抬手唤来丫鬟抬水去净房沐浴,祝安宁忽然听见角落传来细弱声响。 她抬眼看去,只见那里不知何处多了一道屏风。 祝安宁游移几步,绕过屏风,直直撞上沈清砚总是无情也显得多情的桃花眼。 地面铺了薄毯,此时他正跪坐其上,腰背如松。一侧还置了一张小几,上面放着碗碟,显然刚结束进食。 祝安宁羡慕。不愧是剧情关键人物,连她这个正牌小姐都吃不上热饭,他寄人篱下倒还吃得不错。 沈清砚见到眼前人,心中猜测终于成真。 那时他未听完祝安宁吩咐,以为未尽之言不过是给他指了个下人房,最佳也不过偏僻厢房。 没想到那女侍却直直将他领进了一小院的正房。 院落虽小却雅致,房内装潢也处处精致,他看了两眼便赶紧收回目光,心中暗暗有了个猜测。 如今祝安宁在面前出现,他彻底肯定——她一个未嫁姑娘,竟然直接将他一个买来的男仆放在了自己房内! 若是传出去……想到可能有的风言风语,沈清砚竟然觉脸上微烫。 祝安宁性格恶劣,如今看来,还十分天真,并不十分懂得保护自己。 族老亲自教导,沈清砚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君子道,做不出白占姑娘便宜,毁坏姑娘名声的事——即使对方对自己多有不善。 他低眉顺眼,试图让祝安宁给自己再挪个地:“芝麻谢过小姐。只是外男待在您闺房实在不妥,可否……” 祝安宁打断,语气不耐:“外男?你莫不是又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你是芝麻,我养的一条狗,不是外男。芝麻之前躺的就是这块地,你成了它,自然也只能躺这里。” 没想到是如此,沈清砚心中怒气又隐约有上升之意,他咬牙忍下:“您说的是。” 祝安宁冷哼着离开,不知道她养的“狗”此时有了冲上前撕咬她的欲望。 对沈小姐的怜惜是世界上最没必要的东西。这是沈清砚第一次这么想。 夜深。 更鼓敲过二更,床头烛火忽地被风扑灭。 不知第几声惊雷落下,沈清砚莫名醒来。 逃亡数日,这是他第一个不必梦中提心吊胆的夜。 虽则只铺了一层毯子的“床”睡着并不十分舒适,但他总不必再忧心自己是否会一睡不起。 翻了个身面向屏风,黑暗中那头檀木床榻上的身影看不真切,沈清砚合眼,逼着自己歇一晚不去思考身上压着的那些东西。 雨水打在屋檐上,声声惊雷间隙,他却似乎听见了不寻常的声响。 细若难辨、气若游丝,是女子的啜泣音。 祝安宁……在哭? 沈清砚看向屏风,犹豫起身。 雨越发大了,足以掩去脚步声,他还是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闪电落下,室内有一刹那亮如白昼。 蜷在锦被里的少女面如金纸,眉心打结,额上冷汗涔涔。 不知梦见了何事,她嘴唇翕动,呼吸不匀,眼尾沁出丝丝缕缕清泪。 也许是少女这般模样太过可怜,沈清砚一时竟完全忘了她的恶行,一缕陌生情愫悄然种在心间。 鬼使神差,他伸出手,也不知是想给少女擦擦汗还是拭泪。 恰在此时,少女竟睁了眼,猛地伸手向前一抓,直接握住了沈清砚手腕! “……芝麻!快跑!” 柔荑带着少女体温,烫得沈清砚手足无措。 他想缩回手,少女却不放。 她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坐起身来,神情茫然又脆弱,最后一滴挂在眼角的泪落下来。 沈清砚看得心软,不敢再动作 ,只能任由少女身上的无名馨香将自己裹挟。 窗外雨丝如麻,雨声落在他耳里纷乱无比。 好半晌,祝安宁才醒过神来。 两人相贴的肌肤处传来对方的体温,她皱着眉甩开手,似是厌恶。 “你在做什么?” 清醒过来的沈小姐挂回一向倨傲的表情,不愿意泄露一丝软弱。 沈清砚将被甩开的手收回袖中,乖顺回话:“芝麻见您似是梦魇,为您忧心。” 即使知道没人看得见,他还是将不自觉摩挲指尖的右手藏了起来,害怕那一点点他自己也不明所以的贪恋被发觉。 祝安宁一愣。 除了系统,这应该是唯一一个对她表示出关心的人。 即使刚被“沈小姐”多有冒犯,见她落寞,仍不自觉关切,这大概就是“君子”风范吧。 即使知道沈清砚所说可能非真,祝安宁也动容了。 她能感受到,这话是他对面前落泪的少女说的。 对她祝安宁,而非沈安宁。 穿书而来,像个小偷一样活在别人的身体里……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想起刚刚的梦,祝安宁心情更觉沉重。 她梦到了沈安宁。 县令千金沈小姐于五岁那年意外走失,三年后归来,性情大变。 这是临安县百姓未知真假的传言,也是沈安宁的真实经历。 五岁,沈安宁得了一条幼小黑犬,取名芝麻,爱不释手。 那时她生得玉雪玲珑,父母视作掌上明珠。 本该顺遂无忧一生,偏偏造化弄人,她遇见了一个觊觎她的歹人。 歹人最喜美貌幼童,偷出黑犬引得小姑娘央求仆人违抗县令老爷命令带了她亲自去寻。 歹人得逞。仆人当着沈安宁的面被杀害,她也被困三年之久。 最终还是已经长成了大犬并侥幸被歹人养着的黑犬咬伤歹人,给沈安宁换来逃脱的一线生机。 歹人从此无踪影,沈安宁则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喜怒无常,唯有对钟爱的黑犬温柔至极。 黑犬早已不知死了换了多少只,给黑犬留的角落一直都在,且每一只都叫“芝麻”。 祝安宁看向沈清砚。 说来也许无人敢信,沈安宁百般磋磨沈清砚的理由居然是:她对沈清砚一见钟情。 她爱沈清砚。 小姑娘一边被鞭打一边听着高大的男人在耳边说着“我好喜欢你,才这般对你,你莫怪我”话语的画面闪现。 祝安宁只觉自己快要窒息。 一个以折磨幼童为乐的牲畜,彻底毁了沈安宁一生。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你管的太多了。” 沈清砚已经开始请罪。 祝安宁揉了揉太阳穴,嘲讽的话张口就来:“果然是当奴才的好材料,时时刻刻想着主子。” 她懒得演了:“滚。” 虽然话说得依旧不太好听,但沈小姐居然没罚他,沈清砚微惊,听话退回屏风后。 “芝麻……” 她梦中呓语的是谁呢? 是她的黑犬吗? 想来她对那条狗是极好的。 沈清砚在想象中抹去她眼角的泪,轻叹: 怎地就对他这个人那么坏呢。 4. 狗链 翌日,雷雨初歇,晨光熹微。草润珠犹挂,满室微腥青草气息。 沈清砚方转醒,便惊觉身上有异。 “哗啦——” 他垂首,发觉自己手脚处俱被铁链缠绕,行动间摩擦,声响刺耳难挡。 “可还喜欢?” 是祝安宁的声音。 “我赏你的。”她已全然不见昨夜可怜模样,笑意盈盈,“狗链。” 沈清砚不解自己何时又惹了她不快:“……这是何意?” 祝安宁矮下身,素手勾过沈清砚颈上的链子,轻轻拉近二人距离。 “你昨夜擅自闯到我床榻前,我才想起忘了件事。” 少女的鼻息轻洒在耳畔,丝丝痒意钻入沈清砚耳廓。 “我忘了拴狗了。” 来不及做出什么动作,祝安宁手劲一松,沈清砚又被甩回原位。 “我再警告你一次,我最讨厌狗拿耗子。没有主人的命令,狗就什么都不该做。” 祝安宁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素色衣裳,配上清丽的容貌,本应是出水芙蓉。 奈何她神情依旧倨傲,习惯性仰首观人。 沈清砚瞧着,总想起曾经豢养过的那只白孔雀。 现在,白孔雀气势汹汹来恐吓他一番,又趾高气昂地翘着靓丽的尾羽离去。 不该做的事? 是在厌恶他的靠近吗? 沈清砚感受着铁链的重量。 满室春光照不进他心中,独属于金属的凉意在肌肤上深深烙印下名为“耻辱”的疤。 昔日出游,车马煊赫、侍从如云,未尝没有过友人牵来犬马赏玩的时候。 彼时他还可怜过那些必须仰人鼻息的牲畜。 牲畜无心,一时逢迎换来衣食无忧倒也罢了,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位沈小姐眼里和牲畜好似真的别无二样。 * 那日后,两人同屋而眠。 原著寥寥几笔曾提及沈清砚文武双全,武功亦是不差,体质强健。 短短一周,祝安宁便见识到了。 同是风寒,沈清砚顶着早被磋磨多时的身体,歇了两日竟已好了七八成。 而她好吃好喝躺着,不过是碰了一会儿凉水,咳喘竟是一日重过一日。 祝安宁心里不平衡,一边忍着咳嗽,一边去找沈清砚单方面的小学鸡吵架刷剧情点。 不就是欺负反派嘛。谁说口头欺负不算欺负? 同在屋檐下,祝安宁的虚弱沈清砚自然也察觉到了。 这日,不知底下人如何惹了她不快,祝安宁直接摔了药碗,将满屋子劝说的奴仆锁在门外。 隔着一道屏风,少女倩影如梦似幻,唯一清晰的是回荡的轻咳声。 沈清砚听得她似有若无的轻咳,心头无端烦躁。 他侧身,有意让铁链打在地上,金属落地,拖曳出刺耳声响。 此时是午后,祝安宁平日小憩的时刻。 她最讨厌被人打搅睡眠,每日入夜前都要强硬地塞住他的嘴。 沈清砚第一次被她用一枚特制的口枷堵住唇时,她脸上分明带着明晃晃的戏谑:“夜深狗吠最是扰人清梦,你会听话的对吧?” 这几日,他没少因为无意间的动作牵扯到链子致使声响过大而被罚。 沈清砚料定本就心情不虞的祝安宁不会放过找他麻烦的良机。 果然,祝安宁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眼前。 “你还是学不懂规矩是吗?” 祝安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在系统疯狂的ooc警告中站直了身子,摆出生气姿态。 她其实睡眠质量超好,一般人想吵醒她还有点难度,奈何“沈安宁”是个常年多梦魇,夜里惊悸难眠的人。 缺少睡眠的人脾气似乎确实是要坏得多。祝安宁勉强找到了恶毒女配恶毒的原因之一。 沈清砚安安静静地跪坐着。 祝安宁忍住打哈欠的冲动,但没忍住咳嗽,两声轻咳后,她眼眶微微湿润。 她在心里偷偷和系统交流:“我怎么觉得他今天是故意吵的。趁我病要我病,这么快就开始报复我了?” 系统已经习惯了。祝安宁三天两头怀疑自己已经开始被打击报复了,就连出门差点被门槛绊倒都要疑心一下是否是沈清砚暗中诅咒的。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坏人难当啊,报应啊。 沈清砚的确是有意为之:“小姐,您今日还未服药。” 他们病情相似,服的药也差不多,时间亦相仿。每日三次,午膳后必得服用一次方可安眠。 可她今日生了气,莫说药,便是午膳都没安生吃完。 “这与你何干?”祝安宁没好气,轻咳着嗔骂,“我的事轮不着你管。” 看不得她作践自己么?其实也不是。 “芝麻并非是在管教您。”沈清砚压回到了嘴边的“我”,“就算是为着自己的这条贱命着想,芝麻也得劝您多保重身子。您若倒了,芝麻再无别处可去,想来只能是饿死冻死街头罢。” 祝安宁听罢,没再骂。 沈清砚趁热打铁:“底下人不懂事,您犯不着糟践自己。” 他这几日看出来了,这位沈小姐千金之躯不假,娇生惯养也是事实,只是身边人并不太真正疼惜她亦是真。 她对身边的人一视同仁的嘴坏,沈清砚却看得分明,每每有人对她表露出几分亲近,哪怕只是随口提醒她多添点衣物,过后都会得赏。 因此他猜测,其实她心里是渴望有人挂念着她的。 “您不愿意让她们进来,可否暂时解了芝麻的锁。芝麻给您端新的药来。” 沈清砚刻意说得情真意切,果见面前人脸色缓和下来许多。 祝安宁蹲下身来,随身香囊里取出钥匙,三两下解了锁。 沉重的铁链应声落地。 “出门右拐五十步就是厨房,你且去吧。” 沈清砚活动一下手腕,垂头应是。 他猜对了。 这个霸道的娇小姐是个纸老虎。起码在她生病的时候是。 沈清砚好几日没有活动筋骨,走路一瘸一拐。 祝安宁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和系统嘚瑟:“看吧。他就是故意的。” 系统:“这和故意报复你是两码事吧。” 祝安宁:“也是。他只是为了吸引我注意罢了。‘男人,你成功了’。” 随即她又想起什么:“他会不会趁机跑路啊?” 系统:“……不会。按照剧情,他的故交得一个月后才寻着他的踪迹找到临安县。” 祝安宁:“可惜。”不能提前领盒饭。 沈清砚出了门,门外连一开始装模作样劝了几句的新来的贴身侍女都不见了。 拐去厨房处,两个婆子在里头收拾,见了他满眼诧异,听闻他要来拿药,只是把配好的药递过去,没有其余动作。 沈清砚叹了口气。 坏脾气的小姐不讨喜,连为她多煎一次药的人都寻不到。 既然拿了端药的由头出来,自然没有拎着药材回去的理。 沈清砚认命,走到灶头前,打算自己煎药。 只是他也养尊处优惯了,即使落难多日,也没有进厨房的经历,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无奈之下,他只好向婆子求助。 婆子之一是负责煎药的,分内的一日三次她安安分分将药煎好,多了的却是不愿劳动。 毕竟祝安宁气性大,时有闹脾气不愿吃喝的情况,而上头的主子老爷并不会理会她。 给她多做的吃食端了上去还会白讨一顿骂,最终也不过是浪费。 次数多了,婆子再也不愿吃力不讨好,养成了偷懒的习惯。 如今沈清砚跑过来说祝安 宁要重新喝药,婆子本不以为意,只以为是这新来的男仆讨巧。 他要触霉头便触罢,婆子懒怠搭理,因此即使沈清砚开口求了,她也无甚帮助他的意愿。 沈清砚只好换了说辞:“你晚上也是要煎一次的吧?你就当这次是晚上的份吧。你现在煎了顺道教我,晚上的那次我来。” 婆子犹豫了半晌,点头答应下来。 沈清砚学东西一向快,婆子觉着就算她什么也不说,他只站在一旁看着也能会。 “好了。你拿去罢。”婆子将药汤倒出。 此时已是三刻钟后,沈清砚端着药汤回去,发觉祝安宁已经侧躺着熟睡过去。 这下他一时犯了难。 定睛看了一会儿,沈清砚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儿。 祝安宁双颊泛红,额上细汗淋漓,呼吸声沉重,不似只是寻常睡梦。 放好药碗,沈清砚心里道了一声得罪,试探着伸手触向祝安宁额头。 一片火烫。 果然,起烧了。 * 祝安宁在沈清砚走后就躺回了床上。 她今日发脾气不单是沈安宁的小姐脾气作祟。 她是真的生气了。 喝着苦药,她的病却没有好转,晨起时喉如刀割,头疼难忍。 招手想让丫鬟去找府医来再看过,却被告知对方又不在。 祝安宁简直被这个擅离职守的废物医生气无语了,午膳后看那碗苦药越看越气,忍不住挥手推开,便摔了一地药渣。 演完戏重新躺回床上,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难受得翻来覆去,到底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只手覆过来,轻轻碰了碰额头。 祝安宁勉力睁开眼,:“你做什么?” 沈清砚收回手,作势要离开:“您起烧了,该请大夫来。” “……不必。” 沈清砚止步,不解地回望她。 “我已经有药了,没人会再跑一趟的。” 翠屏已经被罚了。他此时去,没有一个下人会再愿意冒险。 “……那就我自己去请。” 迷蒙间,沈小姐没空去管他的自称了。 系统提醒:“宿主,他在违抗您的命令,您该发脾气了。” 祝安宁:“……” 按沈安宁的奇葩性格,她确实应该发脾气才对。 但此刻她只觉头重脚轻,眼前发黑,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随你便。”她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话,便沉沉跌回枕上。 大夫最终还是来了。 祝安宁烧得迷迷糊糊,只隐约感受到有人给自己把了脉。 不知又过了多久,有人来给她喂药。 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祝安宁皱着眉想吐,却被一只手拖住下颌,迫使她咽了下去。 那只手冰凉,指腹处长着粗糙的茧,是习过武的人特有的。 等药汁全部咽下,手便立马抽走了,不知是克制还是厌恶。 祝安宁烧得神志不清,连自己口齿不清地喃喃了什么也不记得。 只恍惚间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如从天际边传来: “……睡吧。” 醒来时已是深夜。 祝安宁烧退了,头脑也清醒许多,只浑身软绵绵得没什么力气。 她看向屏风处。月光下,沈清砚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对他那么坏,他居然以德报怨。 祝安宁叹气,翻了个身背对着屏风继续睡。 屏风后,沈清砚如有所感睁眼。 进了房里这么多日,难得他能浑身上下束缚全无地躺下休息。 月光如水,屏风上映着少女蜷缩的身影。 沈清砚指尖微微一蜷,终究没有收回。 他救了她一回,她总不能再恩将仇报了吧? 5. 对弈 翌日,祝安宁精神头足了许多。病情减轻的第一时刻,她罚了沈清砚。 双足被系上锁链,沈清砚步伐缓慢,被祝安宁牵着手上的铁链到了院子门口。 由于身高差距,他不得不弯着腰。 “跪。”祝安宁干脆放手。 沈清砚双膝落地,午后灼热的阳光照在他赤裸的上半身,纵横交错的伤疤昭示他过去一段时日过得的确艰难。 让他光裸着上身跪在院前,甚至要他学狗叫…… 这就是她对她的“报答”。沈清砚心下冷笑,只觉得对她心生怜惜的自己实在愚蠢。 “你太安静了。”祝安宁没听见沈清砚出声,有些不满。 沈清砚咬紧牙关。跪地跪便跪罢,左右不过跪天地,可要强求他学狗吠……他做不来。 祝安宁冷笑:“那你就再跪久些,一直到太阳下山了才好。” 说罢她也不走,自己站在阴凉处陪着。 少年跪着,上身笔直,如松如柏,面上并无表情,比前些日子才化了的末雪还冷上几分。 祝安宁欣赏着,感觉盒饭就在面前向自己招手。 系统赞赏:“宿主真是太敬业了。任务对象黑化值直接飙升了。” 反派黑化完毕,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祝安宁叹气。她其实不想这么对沈清砚,但是他出府带郎中进来违反了她爹的禁令,若是她不先下手“折磨”一番,让他落到沈县令手里,定比现在惨得多。 她罚他前早遣散了下人们,不准他们靠近院子,是以让众人都见过他的狼狈模样不过是她拉仇恨的说辞。 她来罚他,不会让他受皮外伤,若是沈老爷来,轻则几十个板子,重则关到暗室鞭打,一顿折腾后哪里还能落得一身好皮肉。 想到这,她暗自庆幸自己听完翠屏陈情后赶紧写了释奴文书,让她拿了银子回家去了,对外只说她是被重罚了遣回去的。 祝安宁收回思绪,继续盯沈清砚,感叹:真是君子世无双啊,就连身材都能在流放途中保持得那么好。 系统:“……所以你为什么让人家脱衣服。” “看一下这几日被我养得如何嘛。这也太不科学了,都饿了那么久了,还没有皮包骨。” 系统提醒:“沈清砚是纸片人。” 祝安宁点头:“要不怎么说纸片人是完美的呢。” 她悟了。心里负罪感少了些许。 祝安宁不点头,沈清砚当真跪到了入夜,获准起身时,膝盖麻得难站直。 她一直陪着,此时才走过来,依旧是牵着他的锁链。 当晚,祝安宁大发慈悲,准予沈清砚同桌用晚膳。 用膳时,她还给他夹了菜。 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一块红烧狮子头,沈清砚有些想发笑。 恩将仇报罚完他,再给他点赏赐。 这算什么?当真将他当狗养吗? 晚上,烛火摇曳,沈清砚手上的锁链被解开。 看着祝安宁摆上来的棋子,他有些难以置信。 “这是?” “围棋啊。你莫不是不会?” 祝安宁不习惯被伺候,自己扛来一张小几放在沈清砚面前,挪好黑白棋子。 一般奴仆自然不会棋艺。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琴棋书画,文人娱乐。 为生计发愁的人一概无法会。 沈清砚不是一般奴仆,而是曾经的高门子弟,他不仅会,且棋艺还不俗。 只是那已成过去,如今他不知自己“该不该会”。 “芝麻不会。”沈清砚斟酌着撒谎。 祝安宁知道他的思量,只佯装信了:“那你会什么?” “狗不会下棋是当然的。只是本小姐不养寻常狗……” 沈清砚听出她言外之意,摩挲了一下袖下常年执笔的手:“芝麻会吟诗。” “你能说话自然能吟诗,这有何稀奇的。”祝安宁似乎不满意。 沈清砚只得道:“芝麻勉强作得几首诗,上不得大台面,倒还能入眼。” 祝安宁笑:“能作诗的狗,的确不同凡响。” 沈清砚不知她何意,因为她立马切换了话题:“不会下棋正好,我闲得慌,我来教你,学成了与我对弈。” 与狗对弈?沈清砚自嘲。亏她想得出来。 祝安宁知他无法拒绝,慢悠悠摆着棋子。 棋盘摆好,她才发现了一个问题。 沈清砚被锁着,活动范围有限,棋盘要放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她就只能挨近他。 左右她也要“教”他,祝安宁索性直接坐在了他身侧。 两人距离瞬间拉进,祝安宁的衣角扫过沈清砚手背,泛起丝丝缕缕细密的痒意。 沈清砚欲挪开手,却被祝安宁直接抓住:“我捏着你的手教你,保准你学得快。” 先生教稚童时,也有直接上手的,沈清砚逼自己不去多想这位恶毒的沈小姐是否别有用心。 只是他向来性子淡,从未与旁人有过这般亲近的互动,耳尖的热意怎么也压不下来。 “首先,黑先白后,轮流落子,落子无悔……”祝安宁已经开始传授,“你发什么呆?” 沈清砚立马回神,佯装一窍不通,听着她一句一动,放在他腕上的手带着他拿着棋子的手在棋盘上移动。 祝安宁心知沈清砚其实精通,讲得随意,三两下下完一局教学局,末了装模作样问:“会了没?” 沈清砚也装模作样回:“大致了解了吧。” 祝安宁点点头,看似满意:“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对弈。” 沈清砚尽力装作笨拙,只是他不知新手的功力到底该如何,下着下着,竟还是赢了。 真正的新手菜鸟祝安宁磨牙:“你还真是有悟性啊。” 沈清砚赶紧给大小姐顺毛:“运气使然。运气使然。” 下一局,沈清砚彻底摸清祝安宁路数,故意缓手。 几手下来,祝安宁发觉沈清砚棋路平平,甚至变得有些迟钝,总是要盯着棋盘看很久才落子。 她狐疑:“你是不是在让着我?” 沈清砚直觉,若让她知晓自己在让她,祝安宁定也不会高兴。 “不敢。”他语气淡淡,哄骗道,“芝麻毕竟是初学,下得不好您多担待。” 祝安宁知道真实情况,但“沈安宁”不知道,因此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状似没看出什么端倪才哼了一声:“那就好。初学者输给我不丢人。” 下到中盘,祝安宁渐渐占了上风,心情大好,落子的动作也轻快起来。 正得意时,余光瞥见沈清砚手腕偏下方处。 铁链磨出来的红痕格外刺眼,最新鲜的一道是今日她牵着他往外走留下的。 祝安宁的手一顿。 “啪嗒。” 棋子落偏了位置。 沈清砚抬眼看她。 “手滑。”祝安宁若无其事拿回棋子,“重来。” 嘴上这么说着,下一秒,她却径直把棋子放回了棋篓。 “不下了。” 祝安宁毫无预兆地起身,匆匆离开。 沈清砚看着祝安宁逃也似的离开,垂下眼帘,盯着他刻意加重了的痕迹,无声地弯了弯唇。 作恶多端的沈小姐也会感到心虚吗? 棋局后,祝安宁有意避开沈清砚,悄悄让人送去金疮药和给铁链包上了一层软布,自己却没再去理会过沈清砚。 一直到五日后,腕上红痕已了无踪迹,沈清砚才再一次没隔着屏风见到 祝安宁。 她今日着了一身织金广袖襦裙,外披绯红轻纱,还难得地高盘了流云髻,斜插金翠步摇,珍珠碎流苏轻垂耳畔,端的是身姿娇贵,随性矜傲。 平日里祝安宁虽说骄纵,但总窝在床榻上,衣着简单随意,头发也是随意一束便罢。如今她精心打扮,沈清砚一看便知她今日是要出门。 果不其然,祝安宁道:“今日有场诗会,你与我同去。” 似乎是嫌弃他怕他给自己丢脸,她还丢给他一身新衣裳。 沈清砚换上,月白色交领长衫外罩竹青色纱氅,长发用乌木发簪半束,终于有了几分从前的儒雅公子模样, 祝安宁看得满意,直接带人上了马车。 说是诗会,其实不过是小官家公子小姐并一些个自诩文人雅士的凑在一起热闹热闹。 早些时候有人为了找乐子,特意往县令府递了请帖,不曾想不学无术的沈小姐勇气可嘉,还真来了。 朱红身影无疑是全场焦点,少女五官玲珑,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众人暗叹,在看见她身后的玉面郎君时更是直接愣住。 “这是……”和祝安宁关系较好的王小姐发问。 祝安宁能感觉到周围小姐俱将目光隐隐放在了沈清砚身上,占有欲作祟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说话毫不客气:“我新得的一条好狗,牵出来让他见见世面。” 众人错愕。早听闻县令千金性情乖戾,不曾想竟是这般恶毒,不仅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狗养,还要昭告天下。 看向沈清砚俊秀的脸,他们纷纷想起那日沈小姐当众牵了个下等奴回去的传言,想来就是面前此人了。 眼见众人眼中纷纷浮现出同情,祝安宁嘴角一抽。 她也不想这么变态的好不好,奈何诗会蒙羞是原著重要剧情点,她不得不走。 “这可不是一条寻常的忠犬。他作得一手好诗,我才想着今日牵他出来逗大家一乐。” 昔日苦学积得学识,可与大儒辩驳的诗才有朝一日竟要被当作取乐一群庸人的工具。 沈清砚袖中攥手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众人落座,先是简单的对诗唱和,轮到祝安宁,她自己悠悠饮着果酒,只让沈清砚开口。 虽然顶着沈府奴才的名头,但他对诗对得极好,众人纷纷起了惜才之心,不自觉间并无人轻视他,反倒是有人被折服,最后已是“沈兄”相称。 对诗几轮,又畅饮几轮,便到了诗会最后环节。 正是春末夏初,芍药开得浓淡相宜。 香气扑鼻,众人起了雅兴,随即拟了题目来,要在场人以芍药为对象,当场做一首诗。 花瓣飘落,一抹艳色落在祝安宁雪白鼻尖上,祝安宁把花瓣取下,似是觉得有趣,轻笑出声。 沈清砚忽然想起前人诗句。 化用三分,他脱口而出: “殿春羞与牡丹争, 红粉匀腮别样清。 莫道柔姿无傲骨, 回眸一笑百媚生。” 场上人纷纷给出诗作,最终举沈清砚所作为最佳。 庆贺声不绝于耳,沈清砚有一瞬间恍惚,仿佛他并不再是寄人篱下的一条贱狗,而重新成了当年的贵公子崔二。 “赏你的。” 祝安宁将什么东西扔过来,沈清砚接过,被拉回现实。 是一枚玉佩,莹润生泽,和他被祝安宁拿走的那枚有七分相似,只是背面并没有镌刻着“崔”字字样。 沈清砚收起玉佩,淡声道谢。 诗会已近尾声,祝安宁似乎觉着无趣,已是起身欲走。 沈清砚垂头跟上。 未出亭子,忽闻一男声:“沈小姐留步。” 祝安宁止步,暗道:“终于来了。” 6. 颤栗 叫住祝安宁的是一蓝衣男子,长相平平,眼神淫邪。 祝安宁在和他对视的第一时间就和系统确认:“是他吗?” 系统应是。 原著中亦有此人出现。 王五,富商独子,顶上有四个姐姐,王家指着他延续香火,他偏偏是个断袖。 诗会偶遇,他看上了相貌不凡的沈清砚。 “你是何人?”祝安宁转回头,十分不满他的拦路行径。 “鄙人不才,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王五回话,眼神却一直盯着沈清砚,“家父扬州王氏,略有几分薄财。” 祝安宁一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语气不耐:“你有何事找我?” 沈清砚也察觉到了对方不善的目光,直觉不舒服,却不知对方目标是谁,只以为是冲着祝安宁来的,还上前两步挡在了祝安宁面前。 祝安宁看着面前的竹青色背影,一时有些无言。 他竟是在……保护她吗? 王五仿佛看不出祝安宁不快,乐呵呵套近乎:“早闻县令千金花容月貌,治下有方,今日一见,果真不俗。” 祝安宁无语,心想反派话多定律诚不欺我。 绕了两句,见祝安宁不搭理他,王五便直言道:“您这新得的狗儿实在有趣,我看着也喜欢得紧呢。不如这样,您割爱,出个价把他给我,我来日再给您寻摸个更好玩的。” 他丝毫不顾及周围人,全然不知自己糟烂声名在外,这番话说得称得上露骨。 有人听出话头微妙,不禁窃窃私语: “这王公子可是有断袖分桃之癖啊,莫不是……” “何止呢,被他幸过的小子们死的死伤的伤,只怕不是简单的贪恋男色呢。” 沈清砚耳力不俗,听闻闲言碎语,当即明了自身处境,急急看向祝安宁。 祝安宁冷下脸来,却没有立即拒绝,让人摸不清态度。 王五还在继续:“实在不行,您玩腻了再给我也成啊。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您什么时候觉着他不新鲜了再给我也行,价格好商量啊。” 祝安宁哼了一声,竟是笑了。 王五以为有戏,大喜过望,沈清砚则是心下一凉。 她真的将他视作玩意儿,要说扔就扔吗?沈清砚攥紧拳头,逼自己冷静。 “谁给你的胆量,来抢我的东西?”祝安宁抱臂,满脸轻蔑,“一个啃父母姊妹为生的废物也有脸在我面前显眼。” 看热闹众人兴奋起来,看来这是沈小姐要给下人出头啊,好一出精彩的红粉救郎的好戏码。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事实证明,沈小姐依旧是那个乖戾的沈小姐,行事作风凡人难以理解。 几乎是怼了王五的下一秒,祝安宁从袖中抽出随身携带的长鞭,慢条斯理展开。 王五还以为这千金要撒泼来抽自己,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 谁知鞭子一挥,竟是落在了站着的沈清砚背上。 祝安宁骤然发难,沈清砚不备,被毫不留情的一鞭打得跪下。 “转过来。”祝安宁还不忘命令。 沈清砚依言转身。 祝安宁力气平平,身上的伤不及过往被抽打的任何一鞭疼痛,他却几乎失了跪直的力气。 每次都是这样。祝安宁总在他以为她会心软的时候毫不留情打碎他那一点不该生出的期冀。 满意地看着沈清砚顺从垂头,祝安宁转向王五:“我的东西,只有我碰得。我的狗,我自己打死打残了也不会给旁人沾染。听懂了吗?” 王五一咽口水,被她的疯劲吓到了:“……懂的懂的。是我冒昧了。” 素有传言道县令千金有疯病,如今看来只怕确有此事,哪个正常人做得出这番事来。便是他一向没个正形也被她吓住了。 祝安宁抚摸着鞭子,歪头看了王五一眼:“你倒是懂事,本小姐送你个礼物如何?” 王五本想直接离开,不想祝安宁竟说了这么一句话,讪笑道:“无功不受禄……” 祝安宁却不管他要不要,直接扔过去。 王五定睛一看,是一瓶药膏,不解何意。 下一秒,祝安宁挥鞭,直直打在王五左肩。 王五吃痛,彻底倒地,口中咒骂不已。 祝安宁不睬他,叫上沈清砚就走。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 “系统,剧情如何了?” “目前看来大致符合原著走向。” 不仅是王五,背地里那个权势超出了沈家的断袖纨绔才是祝安宁难以对付的。 为了保住沈清砚,得了消息的祝安宁直接当众甩了他一鞭子——纨绔最爱白璧无瑕,起码最近一段时日不会来找沈清砚麻烦了。 这一鞭落在沈清砚眼里,只怕会更恨她了吧。 祝安宁计算着,叹了口气,她自我安慰着想,这样也好,她离回家的日子又近了一些。 回了府,祝安宁一带沈清砚进了房便关了门:“脱。” 沈清砚盯着她,没动,语带嘲讽:“小姐这是何意?欣赏自己的成果吗?” 背后的伤还残存灼灼热意,他提醒自己,不要再奢求面前的人会有心善的一面。 “违抗我的命令,你是想再挨一鞭子吗?” 祝安宁最不需要考虑的就是别人的心情,毫不客气地呵斥。 有一瞬间,沈清砚起了一丝杀意。 杀了她,杀了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他再也不必当狗。 沈清砚充满戾气的眼神刺得祝安宁心头一颤。 “系统,他是不是想杀了我啊?” 系统倒是很淡定:“原著里你们就是这样的关系啊。这证明宿主任务完成得很好!” 祝安宁一想,也是,他们本来就是仇人。 压下害怕,祝安宁努力维持着冷漠的眼神,直视沈清砚。 终究还是沈清砚又一次服从了命令。 月白色上衣已被鞭子抽开一道裂缝,边缘沾着丝丝凝固了的血迹,祝安宁看见沈清砚褪去衣物后显现的伤,一时不忍。 她在心里默默道歉,第一次抽人,她没把握好力度,真是抱歉。 沈清砚只当她喜好特殊,特意转过身,背对着她,伤口在烛光下让祝安宁看得格外清晰。 一个药瓶被祝安宁扔过来,滚两圈后恰好落在沈清砚手边 。 “上好的金疮药,本小姐自己收了许久的,便宜你了。”祝安宁并没有靠近。 沈清砚不动,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带着淡淡嘲讽出口:“小姐,伤在背后,芝麻自己可够不着。” 祝安宁被呛,想着的确是自己考虑不周,也不生气:“我给你找个小厮来。” 说罢就要往外走。 “‘我的狗死了伤了,也绝不要旁人沾染半分’,”沈清砚学着她的语气,“小姐,芝麻是您的狗,作为主人,您不要让别人来碰才对啊。” 这意思是……?他要她亲自来? 祝安宁看向沈清砚,对方目光不闪不避,直直盯着她,眸中闪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好啊。”祝安宁笑了,“你今日给我长脸了,我赏你这一回。” 真是好没道理,她故意伤人,末了让她帮忙上药竟成了赏赐。 沈清砚看着祝安宁靠近,心里一寸一寸描摹她的身影,想要把这个人彻底刻在脑海里。 不能忘记,这么可恨的人。 祝安宁跪坐下来,打开药瓶,指尖挖出一小块药膏。 药膏微凉,她小心翼翼地往沈清砚背上抹。伤口狭长,幸而不深,她动作放轻,怕无意间碰疼了他。 “啊!” 沈清砚忽然握上她手腕,吓了祝安宁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 沈清砚握着祝安宁的手往自己伤口上用力按,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祝安宁想挣扎开来,却被沈清砚铁钳似的手死死箍住。她看得心惊,手都在抖。 “你放开!” 祝安宁又气又怕,声音都在抖。 沈清砚忽然笑了。 他还是没放手,祝安宁能感受到指尖下的身躯因主人突然的发笑而不住颤抖。 “小姐。”沈清砚压着祝安宁的手越来越用力,恨不得让她直接挤压撕裂开伤口来才好,“主、人。” “您不就喜欢这样吗?” 祝安宁快被吓哭了。 “系统!他什么时候变成变态了?!!!!” 没人告诉她沈清砚还是个M啊?! 更让祝安宁感到绝望的是,她感受着沈清砚的颤栗,竟油然而生一阵说不出的愉悦! 难道她是S? 祝安宁真的被吓哭了。 好在系统及时解释:“不是您。这是原著沈安宁的情绪。” 两人离得近,挣扎间祝安宁滑落的泪直接掉在了沈清砚手背。 感受到手背上的湿意,沈清砚动作一滞。 趁此机会,祝安宁赶紧用力甩开沈清砚的手。 她站起身来,气得想踹他一脚,却止住了。 够了,她又不是真的恶毒。 祝安宁盯着指尖血迹,最终没有再冲沈清砚发脾气,只是口头骂了几句“混蛋、贱狗”之类的。 祝安宁哼哼唧唧着走开,骂他的话还带着鼻音。 沈清砚忽然觉得手背上那点湿意比背上撕裂的伤口还灼热。 真过分呐。 总是这样,明明是她自己作恶,最终还总是一副旁人欺负了她的模样。 7. 施粥 沈清砚突然发疯,祝安宁避之不及,手上沾了血污,一时挣脱开,赶紧逃出院子到池塘边净手。 指尖的那抹红在水色间晕开,祝安宁瞧着倒影里自己通红的眼眶出神。 “宿主……”系统看出祝安宁情绪不对,有心安慰两句,却不知该如何措辞。 “我没事。”祝安宁一抹脸,努力勾起唇角,“离回家又进一步,你该为我感到高兴。” 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回到家就好了。” 这些见鬼的NPC纸片人,回到家后再也不见! 春日,绿树抽芽,祝安宁在树荫下静坐。凉风习习,终于抚平了她纷乱的思绪。 拍拍沾了尘土的屁股,祝安宁提起裙摆往房间走,系统欲言又止。 回房的路上,祝安宁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一推开房门,看见架在角落的屏风,她才突然想起:这些天来她和沈清砚一直同吃同住。 本打算暂时眼不见为净的鸵鸟祝安宁:“……” 听见动静的沈清砚停下正在上药的动作,微微侧头。本已被全部捋到一侧的发丝有几缕随动作换了位置,落在伤口上,带来丝丝缕缕麻痒。 祝安宁猝不及防对上远处沈清砚意味不明的眼神,彻底僵在门口。 少年人衣衫半褪,半边肩颈暴露在空气中,祝安宁不由得想象,若是上面没有伤口,该是怎样的风光…… 沈清砚皱眉,拢起衣服,预备站起来行礼。 祝安宁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想什么,被什么烫到了似得扭过头。 “不必行礼。”她制止眼前人的动作。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僵硬,祝安宁轻咳了一声:“这几日你好好养伤,我就……” 我就不打扰你了。 祝安宁本想这么扯谎,被系统制止了:这可不是沈安宁能说出口的话。 “宿主,按照刚刚的剧情,你应该还在生气啊!” 卡壳了一下,祝安宁试图回忆刚刚被吓哭的心情,语气冷下来:“你太碍眼了,我不想看到你。” 祝安宁实在不知道眼下该如何面对这个人,一心只想远离。 说完这句话,她径直走向因自己不让下人摆弄而略显几分凌乱的床榻,抱起被褥就往外走,只留给沈清砚一个沉默的背影。 踏出房门的瞬间,还故意摔了一下门,以示心情糟糕。 被重重闔上的木门彻底隔绝了少女的身影,沈清砚眼中疑惑更甚。 一言不发伤人的是她,伤口鲜血淋漓发疼的是他,她作何一副气得狠了的模样? 而且……既然是他这个下人碍眼,为何自己要拿了被褥离开? 他还以为方才她已下定决心要赶他出门了呢。 少女故意使了劲摔门,沈清砚想到她被吓到流泪的模样,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发笑。 小姐脾气吗? 小孩脾气吧。 飞也似地溜进偏房,祝安宁终于暂时远离行事诡谲的未来反派,大松一口气。 神经紧绷后一朝松懈,她直接放弃思考,躺平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肚子空虚的感觉难以忽略,祝安宁立即喊来丫鬟,在偏房传了膳。 刚来没几日的丫鬟为她布菜,全程神色诡异、欲言又止。 祝安宁吃着饭,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发问:“你做什么总是偷看我?” 丫鬟犹豫片刻,老实道:“今早我去正房喊您起床,没见着您人。在您房中的那位……” 她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称呼来指代沈清砚,索性只说是“那位”。 “他让我给您传话,说……”丫鬟说到这,小心瞥了一眼祝安宁脸色,见小姐听到那人神色未变才接着道,“他自知自己做错了事,不愿碍着小姐的眼,求您解了足链,让他滚回柴房去。您……身体娇弱,还是回正房歇着好。” 祝安宁终于回味过来。 对哦。她才是这院子的主人,既然嫌弃沈清砚碍眼,她为什么不把对方赶出去,而要自己跑到偏房来。 “我知道了。”祝安宁不愿让别人看出自己一时想岔了犯蠢,脸上滴水不漏,“回去告诉他。本小姐做什么自有主张,少自作聪明。” 丫鬟应是离开,祝安宁敲系统:“你怎么不提醒我?” 系统无辜状:“你抱了被子就跑,跑来这后又倒头就睡。” 言下之意,祝安宁也没给它提醒的机会呀。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索性躲开反派的目的已经达成,祝安宁也不讲究正房偏房,反正都是一张床,在哪不是睡? 她继续在偏房住了下去,这一住,就是小半个月。 这小半个月以来,她彻底无视了正房住着的沈清砚,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让系统找来电影在脑海里看,只在下人们以为她厌弃了沈清砚,克扣对方吃食时出来制止过。 还顺便解开了对方身上的链子,准予他在院子里走走,只是严禁出府。 开玩笑,反派的仇家遍地,更别提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虽说在剧情人物暗中帮助下金蝉脱壳,沈清砚暂时藏住了罪奴身份,但终归难保临安就没有认得他的人。 若有人一时将他瞧见了去报官,那么也不必等反派黑化来报复她了,她俩立马就能玩完。 非必要不让沈清砚抛头露面。 原主沈安宁隐隐猜到了沈清砚身份后便一直是那样做的,祝安宁也只在不得不走剧情时才敢带着他出门。 这次时隔多日之后的再见面亦是如此。 若不是系统疯狂响警报,提示她今日有个重要人物路过临安,是正在四处搜寻反派踪迹的崔家故交,她必须让沈清砚露出踪迹让对方寻过来。 祝安宁躲得开心,才不想再去和沈清砚打交道。 “赶紧换上,跟我走。” 时隔多日未见,沈清砚再次接过甩来给自己的一身衣裳,竟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只是手里的布料较之上次要粗糙得多,颜色也是肉眼可见的暗淡。 “这……”他看向今日打扮得尤其不一样的沈小姐,迟疑。 临安地势稍高,四周乡镇却俱是临河水乡,平日因河运昌茂,临安经济繁荣,沈县令这个小官当得也是颇有脸面,只是每每雨季,底下的乡镇也易被水淹。 近几日暴雨连下,临安县里虽无甚大碍,上游却有几个村子遭了灾,无家可归的百姓一路顺流而下,这两日进了城区。 作为父母官,沈县令做主联合几个大财主设了粥棚,祝安宁此番出去便是去粥棚监工的。 说是监工也不大准确,更确切的说,祝安宁就是一个露脸的吉祥物,在粥棚搭把手意思意思,以示县令府对百姓的关爱。 毕竟是要与灾民打交道,又是抛头露面的活计,女子身份尤其是沈安宁的小姐身份多有不便。 祝安宁求了便宜爹爹几日,才让对方松口,应允她到粥棚去,只是有一点:必须作男子打扮。 于是今日的祝安宁在打扮上破费了一番心机:一身月白细布直缀,袖口绣着细竹暗纹,木簪束发,腰间悬一块白玉小佩,足踏青布软鞋。 雅致又低调,一改平日的高调作风,活脱脱一个正上学堂的俊秀小公子,既有几分体面,又财不外漏,符合身份。 沈清砚见惯了祝安宁花孔雀般靓丽高傲的模样,一时间见她如此险些没认出来。 他愣神片刻,眼前人脸色更臭了几分。 “是家丁的粗 布麻衣,我让他们找来给你的。怎么,你穿不得下人衣裳?”祝安宁一开口,还是那副总是不耐烦的样子,“让你换就换!磨蹭什么?” 似乎意识到自己居然还开口解释了,祝安宁说到后半句时语气更加不善。 斯文儒雅的“小公子”,一出声还是那样倨傲、不可一世。 沈清砚暗叹一声自己差点被骗了过去,乖乖换好衣服跟在祝安宁身后的家丁队伍出了门。 上游河堤溃坝,有几个村子遭了灾。 这些情况都是祝安宁零零碎碎打听来的,仆人说起天灾,语气轻飘飘地,祝安宁本以为受灾人数并不多,形势还算乐观,便是背井离乡,也是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甫一来到粥棚,看着面前乌泱泱乱糟糟的人群,祝安宁才知道几刻钟前的自己未免过于天真。 粥棚施粥的消息昨日便叫人散了出去,此时此刻得了消息挤在棚前等分粥的人不说上千,也有几百。 男女老少,各个面黄肌瘦,眼眶瘦得凹陷下去,裤腿处破损的衣料沾满黄泥,泥土干后坚硬,在腿上糊了一层。 祝安宁本摩挲着自己腰间白玉,不知如何才能让沈清砚和来找他的人“巧合”相遇。 稍微观察几眼灾民的情况后,眼眶便不自觉发涩,手里温凉的白玉也变得烫手起来。 祝安宁看着那一双双浑浊而写满无助的眼眸,内心触动,主动走到盛着粥的其中一个碗盆前:“我一起来吧。” 负责盛粥的婆子丫鬟面面相觑:"这……" 设粥棚的主人家会来人她们是知道的,只是这些主人家的一贯是露个面就走,主动要来搭把手的鲜有,她们一时不知该不该腾出位置来。 沈清砚没错过祝安宁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虽然他也诧异这人还有如此富有同情心的一面,但他也没忘了她脾气有多差。 担心她耐心告罄,最终把气撒在自己身上——自从遇到沈清砚之后,祝安宁似乎确实一直是这么干的——沈清砚淡声开口: “公子心善,有心出一份力,你们不赶紧搭把手,还愣着做什么?” 祝安宁扫了沈清砚一眼,难得没有怪他多事。 沈清砚虽穿着家丁的粗布麻衣,通身气度却不凡,眼前这个看着就娇贵的小公子对他说的话似乎也并无异议。 婆子们反应过来,赶紧让出一个位置,拿碗的拿碗,递勺的递勺,不敢有何置喙。 祝安宁见自己总算是能亲自出一份力,堵在胸口的莫名郁气稍稍消散,她转向最前面的逃难百姓,笑得温柔和善:“大家都有份,管饱,不要挤。” 当然,她也没忘记使唤站着的沈清砚,一会儿让他扛一叠碗来,一会儿让他赶紧添粥,全然忘了不久前的那点小别扭。 日头悄无声息滑到半空,热浪隔着顶头的篷布倾泄到人身上,祝安宁额前不显,后背早已大汗淋漓。 粥盆空了一个又一个,少数还没领到粥的百姓开始有几分心焦。 虽则那个看着就锦衣玉食的观音小少爷一遍遍说粥管够,不用抢,但百姓早已饿极,被太阳那么一烤,理智便更不剩几分,一时都想往前冲,挤着挤着,场面就有些乱了起来。 “啊!” 突如其来一股力道撞在手上,已经帮忙盛了半日粥的祝安宁小臂酸胀,登时手一松。 眼见还带着几分温度的白粥就要洒在衣裳上,她轻呼出声。 一道阴影落下,祝安宁被一只手拉着后退半步,没被沾惹半分。 她缓过神来,看着将她离开的人,内心五味陈杂。 指节分明的手只在她腕上停留了片刻,主人就立马收开,指节处那几个抹不去的厚茧却还是留在了祝安宁印象里—— 是沈清砚。 8. 同情 手腕上的温度转瞬即逝。 等祝安宁回过神来,沈清砚早已退开,仿若刚才动作的人不是他。 祝安宁将目光从沈清砚侧影转向刚刚撞了自己一下的人身上。 一个小姑娘,大概六七岁的模样,瘦得跟个猴似的,想必也是随着人流流浪到临安的灾民之一。 此时她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满目惊惶。 “对……对不住……大善人……我不是有意冲撞您的……” 在小姑娘宁丫眼中,愿意给素不相识的她们施粥的小公子无疑是大善人。 她被推搡着挤出队伍时竟然冲撞了大善人,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 况且,她瞧得出来,众人都对这位小公子毕恭毕敬,想来对方身份不凡,不是她开罪得起的。 这会儿众人目光一齐投注在她身上,宁丫将头深深埋在胸前,道歉的话语愈发磕绊。 深谙自家小姐气性的县令府奴仆暗暗叹气,默默将与宁丫之间的距离拉远,生怕自己待会儿被暴怒的大小姐不分青红皂白迁怒。 就连一旁的沈清砚都觉得只怕沈小姐马上就要爆发。 在这样诡异的沉默里,宁丫瑟瑟发抖,瘦弱的身体承受不住沉重的情绪,如雨中浮萍在风中轻晃。 不过她等来的并不是责怪或斥骂。 一双葱白如玉的素手出现在她狭窄的视线里,宁丫一愣,不明所以地伸手。 下一瞬,她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拉起。 “您……”宁丫眼睁睁看着自己沾满泥土且从细小伤口处丝丝渗血的手弄脏了眼前大善人小公子的手,才恍然回神,“您不怪我吗?” 宁丫早在回神的刹那后退半步,此时与祝安宁保持着半步距离。 她并不敢直视祝安宁,只怯怯地覷了两眼。 两眼覷见俱是莹莹玉色,小公子精致容颜似观音白面,纯净圣洁。 小公子似乎心情不虞,嘴角扯得平平,不过并没有从那张玉口吐出恶言,而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拿起木勺、端过陶瓷碗,舀了满满一碗粥端给眼前呆立的小姑娘。 宁丫愣愣接过。 祝安宁见她没有移动的意思,轻叹一口气:“刚不是刚好排队到你了吗?拿了粥便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吧。” 转向其他人时,她稍微冷下脸来:“说了都有,听不懂人话是吗?推推搡搡像什么话!” 大小姐发话,下人们赶紧接上话茬,开始维持现场秩序。 还没领到粥的人生怕善人一怒之下撇下他们不管,立马安静如鸡,老老实实站回队伍,不敢再有任何多余动作。 整治完意图插队的“不法分子”,祝安宁心情稍有好转,转过身,却发觉队伍打头的小姑娘仍未离去,而是维持着捧粥姿势一直站在原地。 祝安宁瞧出她欲言又止,毕竟对着小孩硬不起心肠,欲再发问,却见小姑娘紧紧捏着碗沿,似是费劲千辛万苦才鼓足勇气一般开口:“您能不能再给我一碗。” 此话一出,队伍里本来安分下来的众人再次躁动起来。 灾民群情激愤:“你个小妮子颇不知道知足!如今四处都闹灾,正是荒年将至,县老爷可怜我们把自家存粮翻出来,你还真想大吃一顿咧?!” “你这么个小个子开口就是两碗,占了我们后头的人的那份了咋办?” 对灾民来说,这粥就是救命稻草的存在,总觉着别人多拿了一分,自个就少了一分,自然不愿意让小姑娘“毁了规矩”。 再次成为视线中心的宁丫只觉两颊发烫、火辣辣生疼。 也许是小公子的观音面让她生了错觉,那一瞬间,她看着对方虽然嘴角平平但眉目温和的侧脸,忽然就生出勇气将心中憋着的话一轱辘说出来。 此时听着众人的抱怨,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句多么不合时宜的话。 “对不住……”宁丫的勇气转瞬即逝,“我……我不要第二碗了……谢谢您。” “一碗已经……” 足够了。 宁丫说服自己的话卡在咽喉,彻底被递过来的第二碗粥冒出的微弱热气堵了回去。 “您……?” 面前的小公子依旧冷着脸,叫人觉着他即使是观音像化形成人,原来也定是冰雕的。 但他的举动却让宁丫那颗被浑浊冰冷的洪水浸泡了数日的心终于再度感觉到温暖。 祝安宁觉着眼前的小孩有点儿呆呆傻傻的,不知是不是逃难过程中伤了脑袋。 见她终于激动万分地接了第二碗粥,祝安宁直接当着众人面问道:“你可以告诉我,这第二碗粥,你打算给谁吗?” 她看得分明,小姑娘早早就到了粥棚前,只是体格不占优势,似有若无地被挤着落到了领粥的最后一批。 也许是见众人激动起来,小姑娘也跟着急起来。 小小的一个,拼了命地跟一众大人抢,途中数次险些摔在地上被人踩中。 每每堪堪站稳,又立马往前冲。 被挤出队伍撞了祝安宁一下,也正是她闷头往前挤却仍是不敌大人们的后果。 这般拼命,并不像是只为填饱自己肚子那么简单。 宁丫本也是小康之家的娃娃,父母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不说多么娇宠,那也是温柔呵护着长大的。 遭了天灾,亲人一夕离世,只剩她和重病的娘亲两人。 一路上,她都逼着自己忍住情绪,不让自己的伤悲感染本就奄奄一息的娘亲。 可她自己本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寻常人家磕破了皮还可以窝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年纪,要消化那般沉痛的感情实属不易。 娘亲进了临安,再没了力气,醒着的时候屈指可数。 此时被祝安宁轻柔一句话语想到自己不知还有多少时日的母亲,宁丫终是忍不住,刹那间泪如雨下。 “请您恕罪……我娘亲她……她病重已久……实在挪动不了……来不了……我才想着能不能……我替她领一碗。” “我们实在是饿了太久,没办法了。” 祝安宁有意让她表明自己的苦衷,众人听了,果然安静下来,不再言语为难。 小姑娘哭也安静,只默默流泪,不曾发出声响。 她此时捧着两碗粥,腾不出手来拭泪,两行清泪冲刷脸上部分尘灰,留下两道明显的竖痕,狼狈又滑稽。 祝安宁叹一口气,知道自己今日只怕是非ooc不可了。 无视系统警告,她第一次撤去冷脸的伪装,蹲下来与小姑娘平视,手上动作小心,用绣着君子兰的手帕一点点擦去对方脸上尘土。 “你母亲现在何处?我可顺路去看望一番。” 宁丫隔着朦胧泪眼,对上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盈盈温柔笑眼。 全程围观,此时听了这话的沈清砚眸色一深:顺路?不知对方住所的顺路? 约莫两柱香后,离开粥棚的祝安宁终于回了县令府。 看望小姑娘的病重母亲、替女人请郎中诊治、帮小姑娘熬药……一直到最后,祝安宁本打算给母女俩留下银钱离去。 转念一想,孤苦无依的母女俩被贵人照拂的消息已出,若只单赠她们银钱,于她们而言怕只怕反倒会坏事。 左右县令府不差两张吃饭的嘴,祝安宁思考片刻,还是决定将人带回府中安置。 仆妇们见她带回一双病弱母女,再一听说这是她今日大发善心的结果,各个眼神古怪。 县令府沈千金,谁人不知是欺男霸女一把好手,现今居然转性要改做善人了? 众人心下千回百转,祝安宁不是不知,但她懒得一个个敲打,索性直接“杀鸡儆猴”。 “芝麻。” 没错,“鸡”就是沈清砚。 时隔大半个月,沈清砚忽然又听见这声称呼,心知怕是大小姐又要对自己发难了。 果然,只听女声凌凌:“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沈清砚见她吩咐人把那生着病的女人往外抬时还不明所以,见人一直被抬进了县令府,心中一动,眼神不觉稍有动容。 不想这刹那眼神变化也被祝安宁捕捉到了此刻作为发难的理由。 “‘沈小姐原来是个心善的人呐’,你想着这种无聊的话,然后露出了‘感动’的眼神?” 祝安宁的脸色终于回到了沈清砚熟悉的一贯冷漠且藏着对所有人的厌恶的模样。 沈清砚蓦然无言。 一方面,他知道,反驳无用,大小姐摆明了要罚他便不会被任何话语动摇,另一方面…… 他不得不承认,在她脸上冰雪融化的那几个瞬间,他脑海里的确蹦出了类似的想法。 大小姐原来也有柔软善良的一面吗…… 只不过他想得更多一点儿。 他还想:既然这样,凭什么? 同样是无家可归的乞儿,凭什么她可以给那些肮脏的难民亲手施粥、对那母女露出无害的微笑,独独对他横眉冷竖? 冒出那样的想法时,他的心跳会加快,一种陌生的情绪随即涌上心头…… 沈清砚感受着自己悄然加快的脉搏,默默将这种陌生的感受称为——“恨”。 也许是被沈清砚不声不响的态度气到了,祝安宁眉心紧皱:“跪下。” 沈清砚听话屈膝,下一瞬就被捏着下巴赏了一巴掌。 依旧不疼,但朗朗乾坤之下,周围仆从鱼龙往来,祝安宁丝毫不避,极具刻意羞辱的意味。 沈清砚咽下舌尖不小心被磕破而溢出的血,满喉铁锈味。 “谁允许你对我露出那种恶心的表情的?” “不要自作主张,以为你很了解我。蠢物。” 生气骂完这句,她沉默半晌忽然又笑起来。 脉搏又加速了,沈清砚听见祝安宁用甜甜的嗓音对他说:“你不觉得很好玩吗?我只是把自己吃剩了不想吃的东西扔出去,他们就立马对我感激涕零——像你一样。” 撂下这句话,沈小姐并不管跪在庭院的沈清砚,自顾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夕阳余晖拖长了祝安宁的影子,沈清砚这次选择无声跟上,如同第二个影子。 终于回了正房,祝安宁把“尾随”自己的沈清砚关在门外,揉着自己手腕。 施粥半日,对她这具娇小姐的身子而言不可谓不辛苦。 虽外表不显,祝安宁却能感觉到右手手腕的无力——只怕拿起茶杯都要抖几抖了。 比身体更累的是精神。 原主沈安宁……祝安宁扮演一月,终于确信——她精神不正常。 扮演一个疯子,和另一个疯子打交道…… 累啊。祝安宁一根手指也懒怠动弹。 歇了有一盏茶功夫,祝安宁长长叹出一口气,终于决定搭理叽叽喳喳吵了半天的系统。 她今天胡乱忙活了原著剧情之外的事情半天,完全没顾及所谓剧情人物,本来打算询问系统这段剧情任务失败的后果,没想到系统沉默半晌告诉她:“任务完成。” 祝安宁:“啊。” “为什么?”她问。 系统字正腔圆:“不知道。” 祝安宁:“……” 不为人知的半山腰小亭,王五费尽口舌终于让京中来的贵客赏光应邀。 清酒烹茶,正是山景值得一赏的时节,贵客李崇远的目光却被远处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小点吸引。 那些小点正是粥棚前排队的灾民。 李崇远手指远方:“那里好生热闹啊?是在做什么?” 王五“嗐”一声,摆摆手:“县令老爷牵头设了个劳什子济民粥棚,那群大水冲了家的乡巴佬抢粥喝呢呗,没什么好看的。” 李崇远闻言,兴趣不增反减,招手让人拿来千里镜。 镜筒放大远处的景象,李崇远视线里一抹白色一晃而过。 他赶紧调整镜筒,终于看见了那抹白的主人——一个面皮白净的小公子,眉目阴柔,纵然冷脸也饶有韵味。 俏生生一个小少爷,脸看着就嫩,气质纯然——正中李崇远口味。 他又招呼王五过来看,让他认人。 观音莲子似一张俏脸在李崇远脑海里嬉笑怒骂起来,他沉声问道:“这人,是谁?” 9. 求亲 残红随溪尽,熏风携新绿。 祝安宁正宅在自己院子里看话本,内容却不是书生小姐的那些风花雪月——她和系统撒娇,把原主房间里的话本内容替换成了自己爱看的各种类型的。 饶是如此,她今天还是看得漫不经心,半晌也没翻动一页。 她在思考:她连“反派故交”的半点影子都没看着,接下来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推动剧情发展…… “宿主,有人来了。” 余光处,贴身丫鬟紫苏已经站了许久,见小姐出神,不敢上前打扰。 祝安宁招手,紫苏赶紧走近:“小姐,有客来访,老爷吩咐我来给您梳妆。” 这个祝安宁说不上来与自己原来世界学过的历史上哪个朝代较为相似的架空朝代所有陈设都自带古韵,她来不久就见识到了古代的化妆品——传说中的胭脂香粉。 原身也是个爱俏的,因此祝安宁一来就兴致勃勃地梳妆了一次,只一次,那些糊在脸上油腻腻的“化妆品”就被她嫌弃得不行,再也没主动上过妆。 丫鬟们也知道她如今转了性,非重要场合不爱出门,更无心梳妆,一手精致的梳妆手艺无处施展,只能看着小姐每日素着小脸散着长发懒洋洋躺在院子里——不像娇小姐,倒像邻家那只大胖狸奴。 而今日紫苏忽然受便宜爹爹命令来给她梳妆…… 铜镜前静坐的少女看着身后丫鬟在满头青丝间翻飞的灵巧双手,好奇:“是何贵客?爹爹自己招呼不够,还要唤上我出面?” 紫苏刚小心捏起一缕青丝,闻言手一顿,不敢出声,眼见小姐立马皱起眉,嗫嚅道:“是个年轻书生……带了厚礼,听说……” 祝安宁眼神一凛,紫苏吓得飞快把剩下的话说完:“听说是来提亲求娶的!” “啪嗒”。 祝安宁手中胭脂盒骤然落地。 县令沈老爷子嗣缘薄,此生唯得一女,便是沈安宁。 祝安宁茫然:“求娶谁?我吗?” 系统立即检测来人身份,随即大喜:“宿主!是杨临川!” 杨临川,青州杨家嫡次子。 崔杨两家世代交好,从血缘上来说,沈清砚大概要喊杨临川一声表哥。 此人正是剧情里的“反派故交”! 既然如此…… 祝安宁拾起胭脂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拒绝了紫苏要往她头上插的珠翠金钗等。 来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显然是冲着沈清砚来的,她着实不必受累一番打扮得多么光华璀璨。 紫苏却是误会了,把祝安宁迟到的起床气误认为是对客人的不满,接下来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临了,祝安宁并未多看铜镜里今日格外清丽脱俗的自己一眼,抬脚边往正厅走。 紫苏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已经抬脚走到院子门口的祝安宁一顿:“你去帮我把那人带上。” 她指着自己的正房。 紫苏僵硬转身,实在不解小姐与人相看,为何要特意带上一个身份尴尬的男仆。 ——那人说是下人吧,小姐什么活计也不让人干;说是男宠吧,紫苏又觉得小姐其实并不对他很上心。 “等等。” 紫苏脚程快,眼见就要走到门前,祝安宁忽然想起什么,又喊停她,声音还不得不放大了些。 “把我之前给他备的衣服找出来,让他收拾得好看些。” 毕竟是“娘家人”上门,还是不要让人觉得她蓄意虐待沈清砚得好。 ……被沈清砚一个人记恨就够她喝一壶了。 日头上移,祝安宁没有自虐的爱好,先走一步:“收拾好了就把人带过来,我先去正厅会客。” 正厅,除了匆匆见过几面的县令沈老爷外,果然另坐着一个俊秀的年轻人。 祝安宁进门时,不知两人正巧谈到何事,一向严肃的沈老爷竟拍掌大笑。 “爹爹。” 祝安宁轻喊一声,权做签到打卡。 沈老爷这才注意到女儿已经到场,伸手将人拉近些。 一旁年轻后生也很快起身,微微躬身,彬彬有礼:“想必这便是令爱?沈小姐安。” 沈老爷很满意年轻人的谦卑,正打算介绍两人认识,手却被女儿轻轻躲开。 一向任性的“沈小姐”没有要搭理任何人的意思,冷哼一声,走到厅中屏风后落座,自顾自喝茶品点心。 沈老爷冷脸,满脸风雨欲来之态。 年轻书生温和笑容不变:“鄙人杨山溪,今日贸然来访,多有叨扰。早闻沈小姐乃性情中人,至情至性。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假。沈老爷教女有方。” 沈老爷神色稍霁,接过客人话头:“哪里哪里。” 祝安宁将口中脆饼咬得“咔擦”一声,以示心情不虞,心中暗道:杨临川不愧是反派阵营的有名笑面虎、演技派,哄老头的话一套一套的,睁眼说瞎话夸她也脸不红气不喘。 被求娶的本人已经出现,正厅里的两个男人随即展开又一轮商业互吹。 祝安宁本百无聊赖,咬着点心随意听着,三句有两句左耳进右耳出。 然而,屏风外的两人分明在聊她的婚事,原是喜庆的大事,她却越听越皱眉。 那样虚假的奉承和吹嘘,层层递进的条件……她既不像被心爱人珍重追求的新嫁娘,也不像即将被父亲郑重托付出去的掌上明珠,倒像是一个正被视价而沽的商品。 即使她心知这场问名求亲里她根本不是主角,心情还是不可控制地变得糟糕。 这份糟心一直持续到一个阴影落在她身侧,紫苏做贼似的凑到她耳畔告知:“小姐,人我带到了。” 正厅就开了一个门,祝安宁抬眼,果然看见沈清砚正在门前踌躇。 她毫不顾忌,走出屏风外,扬声:“滚进来。” 紫苏梳妆手艺一向好,沈清砚换了绣竹纹青衫,又被紫苏梳好整齐发冠,俨然翩翩公子在世。 这使得沈老爷并未立马认出他的身份,直到沈清砚刻意低头,乖顺走到祝安宁身后端起茶盏,他才恍然想起来——女儿曾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仆。 今日本是为女儿相看,她不仅直接将人带来,还让人站过来端茶倒水、姿态亲昵,简直是…… “胡闹。”客人在场,沈老爷大怒,也只得压低了嗓音低低斥一句。 一直缩在角落无甚存在感的媒人左顾右盼,眼神流转在外貌各有千秋的沈扬二人身上,自觉吃了个惊天大瓜。 祝安宁接过茶,不疾不徐:“随便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男子上门,您就迫不及待要将我嫁出去,父亲今日所为难道就不胡闹吗?” 心生怨怼,称呼都从“爹爹”换成了“父亲”。 媒人听出话头不妙,父女俩怕是要打擂台,憨憨一笑,朝静坐的杨临川使眼色。 杨临川见到沈清砚心头大喜,既然已确定人在何处,来日方长,后续诸事也不必急于一时,施施然起身。 “想沈大人与令千金有家事相商,小生不便打扰,先行一步。” 行过礼,他从身后接过一方精致礼盒:“沈小姐,一点薄礼,望您赏光。” 祝安宁礼貌回以微笑,让紫苏上手去接,却被打断。 杨临川浅笑:“此物有些份量,不若小姐让您身侧那男仆来。” 祝安宁了然,面上不显,转向沈清砚:“你去。” 沈清砚全程安静,得了吩咐乖乖往前走,预备接到礼盒,眼前人却手一抖。 沈清砚进门来首次抬首,看清眼前人容貌时瞳孔一缩。 杨临川知表弟已认出自己,笑容更真心几分:“对不住,有些拿不住。” 祝安宁有系统外挂,看得分明,两人交接礼盒时指尖相触,眼神默契。 她轻咳一声,将其他人视线转移过来,掩护两人当众传小纸条的动作。 “既无事了,那我也先回房了。” 沈老爷忍着气送走客人,正要重新拉下脸来训女,祝安宁却已开溜,当下更气不打一处来,厉声:“站着!” 他瞪了一眼沈清砚,将女儿喊回隔间,门一关,沈清砚只得捧着锦盒无声守在门口,隐隐约约听见里头父女俩的争执。 “逆女!你今日当着客人和媒婆的面是在闹哪样?” 无论是从原主记忆窥见的场景,还是这些时日亲身接触,沈老爷在祝安宁眼中的形象一直都是模糊的。 他在物质上对女儿极好,县令府的半数家产都折成了金银财宝、锦绣首饰进了沈安宁的小院;可在情感上,他又时常冷漠得不似一个父亲,从不顾及女儿本身意愿。 甚至,祝安宁隐隐察觉,作为一名父亲,沈老爷却一直在躲避与自己的女儿相处。 这很奇怪,也给了祝安宁敢无视父亲权威继续扮演任性妄为大小姐的底气。 “因为我不想嫁!”她理直气壮。 “今日只是相看!而非正式定亲。你早已到了适婚年纪,有媒人上门问亲再寻常不过,若不是你母亲早亡,又岂用得上我出面周旋?!” 沈老爷在女儿面前一贯话少沉默,此刻气急了蹦出的话倒是多一些。 “未知底细,你便对上门来访的客人如此无礼!”中年男人扶腰,一贯平稳的声线难得发颤,“杨公子乃去岁的解元,因故没能赶上会试,预备来年再考的,眼见前途一片光明。如此优秀的儿郎,你竟是亲自往外推。” 祝安宁却不屑:“切,不过是个乡试的头名,连会试都没去,摆什么官老爷的谱子。依我看,他是怕会试露怯才寻由头不去罢?” 这番话说得愚蠢又自大,倒是完美符合沈安宁人设。 沈老爷无语片刻,欲再与女儿分析清楚利弊关系。 一个秀才算不得是必须要供起来的贵人,他有意与此人结姻亲,更多的是看中了那人的姓氏。 “杨”乃青州大姓,想到那人背后可能倚靠的势力,沈老爷眼热,才格外客气。 根据他的调查,杨山溪背靠大族,却是旁支,人口简单。 而他的女儿,性格太偏,说得好听是天真娇弱,可实际上就是个愚钝浅薄、贪慕虚荣的绣花枕头。 小有权势,家底丰厚,人口简单,这样的亲事才是女儿适合的。 既能让女儿继续摆谱,又不会惹上十足的大人物。 可怜他一片父母心,为这个无媒人敢踏门的顽劣女儿操碎了心,却不被女儿理解,简直要老泪纵横。 祝安宁自然不懂沈老爷的心路历程,继续无理取闹:“爹爹,你可别被那穷书生给哄骗了。” 她喋喋不休,眼神一转,更是拉沈清砚出来做筏子:“我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又是您唯一的女儿。我要嫁,就得嫁高门,世代勋贵才好。若是要我草草嫁与那来历不明的穷书生,我还不如……还不如……” “还不如嫁给沈清砚!” 沈清砚。女儿给那男仆赐的名。 “你简直放肆!” 沈老爷大怒,忍无可忍,一掌抡起,正要落下,又在咫尺之间堪堪停住。 祝安宁被吓得懵了一瞬间,很快回神,眸中挂满泪水,欲落不落。 多么好的借题发挥的时机! “爹爹你竟然为了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外人要来打我!” 委屈大喊一声,祝安宁直接开溜。 耳力过人,无意间几乎听全了父女俩的对话的沈清砚无言跟上,在祝安宁大怒摔门前堪堪挤进了屋。 一向高傲冷脸的小姐被父亲的态度伤到,哭得鼻尖泛红,又不愿露出颓态,当即呵斥紧跟着她进屋的沈清砚:“你进来做什么!滚出去。” 沈清砚宠辱不惊:“小姐,客人送的礼,您还没告诉我怎么处置。” 祝安宁本想说扔掉,但转念一想:不要白不要。 “给紫苏,让她放库房。怎么这点儿小事都要我教。” 沈清砚语气平淡,听不出有无波澜:“这毕竟是您未婚夫婿送的礼。芝麻以为您想先过目一番。” 祝安宁:这人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 她才为这桩婚事大闹一番,动静这么大,他就在门口,她不信他听不见! 这会儿还故意拿话刺她! 祝安宁抓起手边的东西也不管具体是什么转头就往沈清砚身上扔。 白玉茶杯正中沈清砚左肩,他被砸得闷哼一声。 “不会说话就去把舌头割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芝麻听您同老爷说起,不如嫁给芝麻?”沈清砚不怒反笑,笑得渗人,“小姐居然有嫁给我这条狗的想法吗?那可得做好从枝头上走下来的准备了。” “你!” 祝安宁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转念一想发觉不对。 “系统,他是不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啊。” 系统老泪纵横:“你终于发现了!” 宿主一激动就自动屏蔽它这个系统,急死它了。 “杨临川给沈清砚递了纸条,约他今晚沈府后巷碰面。” 祝安宁了然:“所以他在故意惹我发怒,好让我今晚把他赶出去,方便他翻墙出去幽会?” 系统:这话怎么听着有哪里不对。 “……总而言之,是这样的吧。” 与系统交谈的几个瞬间,沈清砚被祝安宁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有几分无错。 沉默过后,祝安宁果然大发雷霆,他不仅被如愿赶到了更靠近后巷的一间耳房,还时隔多日后再次被“赏”了一鞭子。 沈小姐边打他边呜咽,任谁见了都觉得是沈清砚先行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就连沈清砚都有几分恍惚了。 入夜,杨临川赴约,看见他一瘸一拐而来,怒不可遏:“早听闻县令千金顽劣不堪,没成想她还嗜血暴虐,这么欺负你!” 沈清砚看着红了眼眶的表哥,想的却是红着眼的沈小姐,鬼使神差脱口而出:“是我自己摔的。” 此话一出,自己都愣了:他这是在……给她找借口? 杨临川看着表弟,表情古怪。 沈清砚:“……说事吧。” 10. 灯会 沈县令千金已到适婚年岁,碍于沈小姐多年恶名,无人敢领媒人上门。 直到沈老爷某次聚会酒醉失言,满临安都知晓了他要将所有家业留给独女的想法,一时众年轻后生眼热起来。 临安富庶,沈家几十年家产绝非一个小数目,再加之沈小姐美貌,虽有性子顽劣的传言且根深蒂固,但毕竟是传言,万一……沈小姐只是有些骄纵呢? 为了万贯家财与美娇娘,忍一忍娇小姐的脾气又如何? 这般想着的人显然不在少数,短短半月,沈家门槛几乎要被媒人踏破,甚至有几家还是从邻县匆匆赶来的。 祝安宁被迫日日早起梳妆会客——即使她从来都只在屏风后躲着,从不露面,也必须打扮一番,以防万一。 四面八方的媒人领来了形形色色的人,却没一个能入沈老爷的眼,更别提祝安宁了。 但沈老爷还是来者不拒,誓要为女儿找到归宿,浑然不知自己说漏嘴引来的人,哪可能有什么良人。 临安百姓话头一转,已开始传沈家小姐恨嫁。 祝安宁日日充当吉祥物,累得都没空找沈清砚麻烦了。 听到传言,她有心生气都无力。 她恨嫁?!! 她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看自家便宜爹接待媒人的殷勤劲。 其实她大可以继续任性,撂挑子不见任何人。 只是恰巧剧情进展到沈清砚与杨临川表兄弟二人需要频频碰面,祝安宁只得顺势忙碌起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知沈清砚常假借为她办事的由头出入沈府。 好不容易剧情推进到下一阶段,祝安宁也终于盼来了个可以摆脱媒人的日子。 ——四月初八浴佛节,全城同庆,女子也可夜游。 临安地处江南,浴佛庙会最为繁盛。 传闻悉达多太子降生,步步生莲,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九龙吐香水沐浴其身,后世效仿此景,以香汤洗浴太子佛像,故名浴佛节。 既是与佛相关的节日,便格外讲究清心洁净,女子打扮不得用浓脂香膏。 祝安宁终于摆脱长久坐着被紫苏装扮的命运,一早就以兰汤沐浴,换上素雅浅碧襦裙,禀明沈老爷往城中名剎拜佛去了。 浴佛乃大事,当日礼佛流程较之平常更为繁琐,祝安宁走完一套流程下来,天色已近黄昏。 祝安宁:“……” 躲开了媒人又如何,她还是又累了一天。 马车行过闹市,正逢花车巡游刚开始不久,街上人潮如织。 紫苏尽职尽责问了一句:“小姐,是直接回府还是……?” 浴佛节夜间有灯会,灯火昼夜不灭,热闹非凡。 沈安宁是不喜热闹的,祝安宁此刻更是只想回府休息,然而…… “宿主,剧情!之前看上了反派的那人就是今日登场的!” 祝安宁:……不想上班。 “停车。我要去逛灯会。” 马夫得令赶了马车先行回府。 因原主不喜热闹,从未参加过任何盛会,沈老爷也不曾指派丫鬟婆子特意跟出门。 是以此刻闲逛的祝安宁身旁除了紫苏以外就只有充当护卫的沈清砚一人。 紫苏不得不紧紧盯着祝安宁背影,生怕跟丢了人。 祝安宁倒是渐入佳境,本还紧张剧情任务,系统插嘴见到了人会提醒后彻底放飞了自我,玩得不亦乐乎。 “系统,这还是我来这以后第一次出门玩诶!” 之前的诗会自然不算出门,她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暂时到了另一个笼子罢了。 现在终于自由片刻,热闹的灯会氛围让她沉醉其中,不知不觉展现出了几分她原本活泼的一面。 系统姨母笑:“宿主放心吧,我来盯剧情人物!人没出现之前,你好好玩就行!” 沈清砚默默跟着,在漫天灯光下一身黑衣的他仿若祝安宁的影子。 走在前头的素衣少女脚步轻快,甚至轻声哼起了小曲,调子怪异,沈清砚从未听闻。 忽然,少女停步,驻足在街边一小摊子面前。 “沈清砚。” “芝麻在。” 沈清砚一顿,良久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女第一次喊了她赐给他的名讳,而非那个传承至今的黑犬名“芝麻”。 “你走近些。” 沈清砚不明所以,但与祝安宁相处的日子早已让他养成了顺从的习惯。 他乖乖走上前,眼前先是一黑。 好在很快就恢复了光明。 是少女拿起了一个面具在他脸上比划。 他的身量对娇小的少女来说有些过于高大了,少女踮着脚尖费劲地高举着面具,很快就面露不满。 沈清砚很会看这位大小姐的脸色,当即接过面具戴上。 祝安宁讶异:“诶,我还没挑好呢。” 浴佛灯会,寺庙周围长街灯影重重,街边多是卖素食与小物件的小摊。 祝安宁见街上行人不时走过三两个脸着面具的,心生稀奇,以为是节庆习俗,终于见了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当即留步。 她本意是想买个面具给自己戴着玩的,奈何摊上面积要么森森鬼气透出诡异,要么做工粗糙略显滑稽,她实在挑不出一个合自己心意的。 余光见低头跟着自己的沈清砚,祝安宁心念一动,直接拿起一个画着大笑脸的面具在他面前比划。 本只是随意试一下,沈清砚却误会了,直接将面前那个描线粗糙的大红笑脸面具给戴上了。 祝安宁只好随他,退后两步远远打量:“罢了罢了,既然你喜欢那就这幅吧。” 她财大气粗地掏出荷包结账,笑得促狭:“你成日黑着个脸太难看,今日浴佛节戴个笑脸在脸上也不错,佛祖就喜欢笑脸人。” 灯笼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沈清砚看着祝安宁的笑颜,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在自己都没发觉时一勾。 “嗯。佛祖喜欢笑脸人。” 祝安宁没想过能得到回应,笑容僵了一下:“……以后你跟我出门时,多笑笑。” “拉着个脸也太丑了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沈小姐觉得他笑起来好看? 沈清砚从祝安宁别别扭扭的话里提取出中心意思,愣住。 她喜欢笑起来好看的人吗? 其实,她笑起来也更好看。 刚刚少女明媚的笑容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沈清砚暗暗可惜。 祝安宁并不知晓沈清砚心里的千回百转,而是思考起什么事情,眉头紧蹙。 沈清砚长相偏阴柔,静下来时气质温婉,笑起来是比不笑要好看的。 也更……招人。 “不行。”祝安宁刚心里夸完人,立马改口,“和我出门时不许笑!” 想起原著剧情,祝安宁一阵反胃:沈清砚因美貌被好龙阳的变态盯上,险遭不测…… 这年头,男孩子在外也不安全,还是臭脸好,没人敢招惹,能躲过一些变态。 < p>沈清砚无有不应,面具下的脸色却是因祝安宁变来变去的纠结情态放松下来。 两人一个逛一个跟,浑然不觉间夜色渐深。 紫苏观察天色,摸不准时辰,还是提醒:“小姐,注意时候,府里二更落钥,我们戌时便必须往回赶了。” 祝安宁像是这时才注意到紫苏,想了想,不知道该送点什么给她,先把自己手里拿了一路的另一个面具递了过去:“喏,送你。先戴着玩,后面瞧见什么好玩的东西我再买来给你。辛苦你今日陪我奔波。” 面具是个黑底的兔儿笑脸,祝安宁挑了好久才挑到的,勉强能入她的眼。 但是尺寸稍微有些大了,她戴在脸上松松垮垮的,没几分钟就解了下来只拎在手上。 紫苏看着小姐要给自己的笑脸面具,又斜眼去看一旁戴着面具的沈清砚,整个人都不好了。 浴佛节,女子难得可以出门夜游。正当年龄的少男少女便借此机会同游约会,为避人耳目,常佩戴头纱或面具。 天长地久,这夜出来约会的未婚夫妻佩戴面具几乎约定成俗。 紫苏目睹两人戴面具同游,眼观鼻鼻观心…… 男子身姿挺拔,而少女脚步蹁跹,无端般配。 如今小姐骤然要把具有特殊含义的面具给她,她自是万万不敢接的。 “小姐,您就别逗我玩了。” 紫苏言语恳切。 不喜欢这个面具就不喜欢吧,祝安宁表示理解,收回手计划待会儿再送她个别的东西,却冷不丁被紫苏接下来的话吓了一跳。 “您心悦沈公子,我们作为下人的有目共睹,又何必来跟我开这种玩笑。” “咳咳,等等,你说什么?”祝安宁被口水呛到,不可思议。 谁心悦谁?还大家都有目共睹?什么玩意? 也许是今日祝安宁心情大好,让紫苏忘了平日自家小姐是多大脾气的人,她竟有勇气调侃,一脸“您又来了”:“小姐,您就别害羞了,我懂,我懂。” 祝安宁:你到底懂了什么。 “止步。” 沈清砚的声音忽然响起,祝安宁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顺势转移话题躲开紫苏八卦的眼神:“发生什么事了?” 她把沈清砚带出来让他充当护卫,府里人便给了他一把佩剑,此时剑未出鞘,却是被举起挡在了一个凑近的陌生人身前。 来人一身小厮打扮,被拦下后憨厚一笑:“是沈安宁沈小姐吧?店里有位客官有请。” 沈清砚面具后的脸冷下来,祝安宁却是了然:“带路。” “小姐。”见祝安宁问也不问就要跟来人走,沈清砚急急出声,“你真的要……” 话未尽,被祝安宁一个眼神打断:“你只顾好自己份内的事就好,轮不上你替主子操心。” 两人间温馨的气氛只维持了片刻,就又立刻回到了水火不容的僵持状态。 “是。”沈清砚再次低头。 祝安宁抬脚跟小厮走,转过两个街角就到了他所说的地方。 小厮客客气气地请她往楼上包间走,即将推门进去,祝安宁却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了一句:“戴好你的面具,不许摘。” 沈清砚看着她手里至今没丢弃的另一个笑脸面具,莫名松快了些:“是。” “推门。”祝安宁这才示意小厮。 无人知晓的是,在小厮推门的瞬间,祝安宁悄悄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比王五过分万分的纨绔……她来会会。 11. 狗儿 “爷,人我带到了。” “进。” 是一道好听的男性嗓音,清越柔和。 祝安宁忐忑走进内间,正见一男子批发倚靠二楼栏杆,右手后勾,衣襟大开,直勾勾盯着她。 露出的小半胸膛线条优越,冷白如玉。祝安宁不自觉将其与沈清砚相比。 嗯……比沈清砚还白一点…… 还欲再看,一道身影直接挡在了面前。 祝安宁往上看,沈清砚的高马尾落在挺直的脊背上,她的视线被他挡光了。 “是个……姑娘?” 男子丹凤眼微眯,语气迷惑。 祝安宁瞬间回神,从沈清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不明所以:“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明眸皓齿,五官俱是精雕细琢而成,依旧是那样处处都合他心意。只是如今柳眉倒竖,很是被他的言语冒犯到。 “抱歉。”李崇远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衣衫不整出现在一个闺阁少女面前对对方是多大的不敬。 他迅速拢好衣襟,正坐谢罪后正声:“鄙人姓李名崇远,字牧之。扬州人士,祖上军功起身,颇有底蕴。现名下有江北平原千顷,分二十余处庄子;江南三处桑蚕庄、两处茶山,利银……” “李公子。”祝安宁一脸莫名,急忙打断,“你我今日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所以……不要和她说这些啊喂。 李崇远听出祝安宁不感兴趣,轻咳两声:“是我扯远了……我家中人口简单,祖父已逝多年,家中长辈除却祖母也就只剩父亲母亲平日里需敬着些许,兄弟姊妹中我行二,上有一个嫡亲兄长,下有一个刚及笄的小妹。家中祖业多由兄长打理,成家后也无需在外奔波……” 祝安宁越听越不对劲,这人的话头……她怎么越听越像是在……报户口? 沈清砚立在祝安宁身前,放在刀鞘上的手更紧了一分。 “失心疯”。他在心里默默给眼前这个喜好裸露的男子再添了一个名号。 带路的小厮名松墨,是自小跟着李崇远的,见自家主子犯蠢,不忍直视:“咳咳,姑娘,您先坐,我给您上茶。” 自被王家五少爷喊出门一次后,李崇远便失了魂似的,一回府就急忙喊他伺候笔墨,将一容貌俊朗的小公子亲笔画出。 莫说去秦楼楚馆,便是家门都少出,终日念着那画上的小郎君,茶饭不思。 松墨也被差遣着去各处寻人,只是就连消息灵通的王五少爷都言说不曾听闻临安城里有此等好模样的公子,他寻起人来谈何容易。 今日也是碰巧,他街上闲逛竟看着了个与画中人七分相似的姑娘。 他大着胆子禀告主子后将人请来,本以为姑娘是画中那人的姐妹,想打听些消息,不曾想…… 眼见着自家主子眼睛都瞧直了,松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姑娘便是主子苦寻的小公子本人! 虽不知为何性别出了差错,但既然主子摆明了有意,他还是帮着罢。 姑娘落座,松墨自觉出房间,还欲叫上姑娘身侧的护卫一起,却被那人冷冷的眼神吓得胆怯了。 “我的护卫得陪着我。”祝安宁看出小厮意图,制止。 她可是要“看出李崇远对沈清砚龌龊念头,占有欲作祟,狠狠羞辱沈清砚并宣示主权”。 开玩笑,男主角之一要是走了,她的剧情怎么办? 松墨离开,体贴合好门,屋里便就只剩下三人,年轻男女对坐饮茶,黑袍护卫抱臂矗立,气氛一时古怪起来。 李崇远装模做样品了两口茶,出走的理智终于回归:“方才多有冒犯,抱歉。我曾与姑娘有一面之缘,今日相邀只是想与你交个朋友。敢问姑娘芳名?” “我不曾记得我见过你。” 祝安宁答非所问,李崇远也不恼,笑容温和:“是我单方面见过你一次。姑娘仙姿玉貌,某见之难忘。” 李崇远混迹风月场多年,蓝颜知己无数,哄起人来自有自己的路子。 虽然往日他哄得多是小倌,而现在他瞧中的人不知为何成了个姑娘,但他仍自信…… “哦,我不想与你交朋友。” 祝安宁不知李崇远所想,只觉被这土味搭讪雷得浑身鸡皮疙瘩。 “留步!”李崇远见本该羞怯一笑的姑娘起身欲走,语气着急起来,“姑娘,李某是真心的!” “那又如何?”祝安宁一脸理所应当,“我生得这般貌美,想与我交朋友的公子小姐能站满临安所有主街,各个都言说自己是真心的。我若各个都答应,相邀我出门的信件岂非每日打着灯都看不完。” 沈清砚一开始就看不惯那一脸轻浮的红衣男,见他吃瘪,面具遮不住的眉眼弯弯,唇角轻勾。 他背对着祝安宁,祝安宁没看见,正对着他的李崇远却是瞧了个正着。 一个小护卫,竟然敢瞧他的热闹?! 李崇远当即满目喷火看向沈清砚。 祝安宁见两人对视一瞬,沈清砚明显地偏过头去,李崇远却还是直勾勾盯着他,感概:不愧是原著有名的荤素不忌花心风流大萝卜,她一个小姑娘还在场呢,眼神就这么火热了。 啧啧,可怜的反派。 戴着那么滑稽的面具也没能逃脱变态的觊觎。 “李崇远,扬州李府二公子?”祝安宁吃瓜片刻,立马切换上班模式,按照原著剧情念台词,“我怎么似乎听闻,您的朋友多是俊俏小倌呢?” 祝安宁这么说着,眼神有意在沈李二人身上流转。 李崇远莫名,还未来得及出口否认,却见祝安宁忽然动作抓住沈清砚衣角将人往下扯:“你生得太高了。跪着,摘了面具,让李公子好好瞧瞧你的脸。” 沈清砚身形高大,却顺着姑娘的力道双膝跪地,听话摘下面具。 祝安宁捏着沈清砚下巴端详片刻,将他的脸扭了个方向,直直对着李崇远。 “依李公子看,我这狗儿生得如何。” 沈清砚眉目清朗,五官无一不精致,就算李崇远也无法违心:“貌比潘安。” 他被两人这番熟练的“配合”惊到,一时都没分得出精力来注意到祝安宁对沈清砚的称呼。 “我看上的狗儿,自然品相上乘。”祝安宁笑得得意,像一个炫耀玩具的小儿,“旁人看了心生喜爱再正常不过,只是……” 她冷哼一声:“他已经有主了。” 祝安宁指尖还捏着沈清砚下巴,此时那片肌肤微微发烫。 她松手,没留意到被捏着的人轻轻抖了一抖。 李崇远终于注意到祝安宁对这护卫的称呼竟是犬物,饶是所见所经历的腌臜事不少,仍是一惊。 面前的姑娘怎么似乎玩得……比他还花??? 祝安宁向来霸道,容不得别人觊觎自己的东西,宣誓完主权心情大好,拉上人就要离开,浑然不觉自己又做了一件羞辱人的恶事。 毫不避讳口称沈清砚为“狗儿”,动作轻慢如同宠物相处…… 换做任何一个精神状态正常的人都难以忍受如此奇耻大辱,更何况是曾属名流的沈清砚,然而他只是静静地跟了上去,依旧只做一个沉默的影子。 李崇远微微被祝安宁不同常人的言行震到,但看着那张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美人面,加之见祝安宁与那人动作亲昵,心中嫉恨,还是出口挽留:“姑娘且慢!” “请教姑娘芳名。我刚才无意间冒犯了你,有心赔偿,可惜今日出门简装便行,并未带够银钱。你且给我留个住处,我日后好登门致歉。” 他尤不死心,祝安 宁早有预料,知道他对沈清砚的执着几乎已成执念,后续还会有别的剧情。 想到此,她更加懒得理会,自顾自离开。 “哎——”李崇远挽留,祝安宁罔若未闻,最终只留给他一个翩然而去的背影,他伸出的手连一片衣角都没够着。 抓空了的手收回,李崇远垂眸看着相互摩挲的指尖,轻笑。 若让家中父母知晓自己的断袖儿子居然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大概会欣喜若狂吧。 可惜,姑娘十分看不上他。 不过没关系。 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装出来的温文尔雅皲裂,泄露出丝丝真实的阴郁。 扬州李二公子,自小就没有他想要而要不来的东西。 李崇远闭眼,满脑子里都是少女美人嗔怒的娇俏模样。 “你怎么忽然走得这么慢?白吃那么多饭啦!长这么长的腿也不中用!” 祝安宁离开茶楼,夜色已浓,她忍不住打起哈欠,迫不及待往家走。 走着走着却发觉不对劲——身高腿长的沈清砚居然越走越慢,眼见就要被她远远甩开了! 祝安宁转身,停在原地不动,果然看见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事情的沈清砚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动作,维持着往前缓慢移动的步伐。 她抱起双臂,静静盯着—— 三步、两步、一步…… 两人间距离近在咫尺,高大的男人眼瞅着就要撞到自己怀里来了,祝安宁赶紧开口训斥。 沈清砚的确在沉思,骤然回神,一眼就撞进了少女愠怒的眸中。 “抱歉。” 他赶紧重新拉开距离。 不远不近,足以保护却触碰不到对方,这才是祝安宁所允许的范围,也是他习惯的距离。 “哼,早知道你这么不中用,我还不如让李崇远陪我回来呢。” 李崇远。 又是那位李公子。 在回来的短短一刻钟时间里,沈清砚已经不下三次从祝安宁口中听到那位李公子了。 “李公子生得如此风流倜傥,怪不得能惹得小倌为他守节而死呢。” “李公子竟有那么多田产,是我爹爹的……好多好多倍呢!” “李公子……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意呀。” …… 少女后知后觉,对着李公子本人不假辞色,这会儿倒是滔滔不绝了。 沈清砚耳畔回荡着祝安宁的碎碎念,记忆忍不住飘忽,回想起面见李崇远时的每一个细节。 相邀姑娘上门却故意衣衫不整、假意赔罪却是为了套取信息,目的性强烈、盯着祝安宁的眼神……毫不掩饰。 这样的渣辉,有什么值得惦念的。 此人身上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大概只有父亲母亲给的那还算看得过去的脸和祖辈积累下来的不菲家财罢了吧…… 家财不菲…… 沈清砚脚步愈发缓慢。 “我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又是您唯一的女儿。我要嫁,就得嫁高门,世代勋贵才好……” 祝安宁抱怨的话语与眼前的斥责重叠在一起。 万一……她当真就看上了那人的不菲家财,不管不顾了呢? “小姐训斥的是,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加快脚程的好。” 沈清砚忽然不想再继续想下去,大步往前迈步。 “诶你——蠢狗——慢点啊!你得保护我的你知不知道!” 祝安宁莫名其妙,不知沈清砚是不是被李崇远和她恶心到了,变得这么阴晴不定,急忙跟上。 黑衣护卫迈步的背影透出颓废,素衣少女提着裙摆往前追,终于用大声训斥让人降低了速度。 最终,少女满意地走在最前方,身后坠着影子和像影子一样的护卫。 12. 画像 “小姐……” “不见!” 紫苏手头拿着请柬,刚一进门,请柬还没递出去,就被小姐拒了。 祝安宁打了个哈欠,眼泪沁出,眼角一片湿润。 自那日见过李崇远后,此人就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明明她什么信息都没透露给他,但他就是有本事,精确地找上门来,求见屡次不成就改成邀约,请柬流水一样往她这送,她烦不胜烦。 “这人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祝安宁“打听清楚”后对此人全无好感,“仗着是李家表亲,就称自己是本家的公子来勾搭美貌的小娘子。” “谁人不知李二公子有龙阳之好。他装也不装像一点。” 祝安宁当然知道李崇远是货真价实的李二公子,并且此时是假借邀约她的名头来勾搭沈清砚,但沈安宁不知道呀! 沈大小姐灵机一动,自觉自己看穿了这骗子的真面目,并对此深信不疑。 紫苏又听祝安宁嘟嘟囔囔骂了一会儿,等人终于停嘴了,才敢小心翼翼解释:“不是李公子送来的。是王家四小姐。” 王五的第四个姐姐,也是唯一还未出嫁的姐姐。 祝安宁坐直身子:“她?她邀我做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 临安曾风靡起来一阵评选第一美人的风潮,沈安宁为此特意频频出门,自信能夺得第一美人的称号,最后却输给了这位王四小姐。 理由也很简单:沈安宁她只有脸呀。王四小姐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品貌俱佳。 祝安宁作为旁观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才华也是美的一种体现嘛。 但当事人沈安宁显然不这么想。 她从此嫉恨上了王四小姐,无论宴会大小,只要王四小姐出席,她必然也会出现,而且要隆重打扮,发誓要艳压对方,亮瞎那些眼拙的人的眼。 然而她一次都没赢过——贪多贪足,从头武装到脚趾尖的沈大小姐自然不知道有一种美叫气质美,是她一身暴发户装扮远不及的。 祝安宁对这位王四小姐无感,但沈安宁还从未被“仇人”亲自邀约过,按照她的性子当然是—— “哼!难道我会怕了她吗?”祝安宁听了王四小姐的名字就像见了敌鸡的斗鸡一样,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语气激动,“将我昨日刚得的那套头面拿来!” 紫苏被祝安宁的斗志昂扬感染,给她梳妆时格外认真,小脸紧绷。 整整两个时辰后,浑身亮晶晶的少女盯着铜镜端详:“唔……我前年生辰不是得了一支金钗吗?拿来,我觉得发髻上还是太空了。” 紫苏盯着祝安宁头上满满当当的簪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屈服,转身往库房走。 没两步,她却不动了。 “怎么了?”祝安宁问。 紫苏僵硬转身:“小姐,王四小姐送来的请柬上说,邀您三日后过府参加蚕花宴。” 三日后,小满,王家作为织造世家,每年都将借祭拜蚕花娘娘之名宴请宾客,城中官宦、富绅巨贾及其家眷均可赴宴。 三日…… 祝安宁猛然回头,满头珠翠碰撞,玲琅作响。 “你怎么不早说?!” 白费了一番功夫,紫苏瑟瑟发抖,害怕小姐生气。 “紫苏。” “在!” 紫苏满心焦虑:完了完了完了…… “把沈清砚叫来。” “是。奴婢这就去领罚……”紫苏身体比脑子快,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什……什么?” 祝安宁耐着性子:“去把沈清砚叫过来。” 紫苏一个激灵:“是!奴婢这就去!” 于是在耳房好端端看着信的沈清砚突然被敲门的紫苏带来了祝安宁的房间。 祝安宁正坐在铜镜前,见他来了,朝他招手:“过来。” 沈清砚在紫苏同情的眼神注视下,慢慢走上前。 “我记得你的字不错。”祝安宁手里把玩着一支用于描眉的细竹篾。 “一般。”沈清砚袖中手微紧。 他的字是大师亲授,自然不错。 “常言道,书画书画……那这么看来,你应该也擅丹青吧?” 沈清砚:“……不敢当。” 他是擅丹青,可祝安宁是从何知晓的呢? 沈清砚心一紧,正忧心自己是否不慎暴露了身份,却听祝安宁开口:“我说你会你就会。” “过来,给我画一幅小像。” 沈清砚稍微放松,推脱道:“芝麻身份低微……” “闭嘴。”祝安宁轻轻白了一眼,“滚过来。” 沈清砚走近了些,终于看清楚祝安宁头上金灿灿一片不是他多日少眠而产生的错觉,而是戴满了钗环的缘故。 昨日他与杨临川又见了一面,对方言说已初步查到陷害他崔家之人,今日会来信详述。 沈清砚看信看到一半,心焦火燎,再次推脱:“芝麻手拙,恐描画不出您风韵万分之一。” 一再被拒,祝安宁将手中竹篾狠狠掷出去:“手拙?” 沈清砚已经跪地谢罪,祝安宁站起,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我还就要你画,就画我如今的模样,若画得不好……” 她刻意顿了一下,才带上笑意道:“你的手便砍了吧?” 沈清砚视线里只能看见祝安宁的一片裙角。 他盯着那片绯红,丝毫不惧:“府中并无画具。” “无需画具。”祝安宁往前走两步蹲下,拾起在地的竹篾,“就用这个。” 一边说着,她一边凑近沈清砚,右手捏紧竹篾末端。 陌生的少女馨香让沈清砚一阵悸动,慌乱后退,却忘了自己此时正跪着,险些绊了衣角摔倒。 祝安宁强硬揽住他拉回,沾了黛的细竹篾轻轻在少年眉间划出痕迹。 少女灼灼鼻息近在咫尺,沈清砚浑身僵硬,呆若木鸡。 祝安宁还觉得此时他呆呆的很好笑,身体后倾拉开距离,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嘴角却压不住笑:“咳……本小姐都用它给你描眉了,你怎么不能用它给我画像了?” 她后退几步,坐回铜镜前,看到被自己霍霍成深浅眉的沈清砚,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清砚已经握好了细竹篾,被她这一笑,手足无措,面前根本没有宣纸也无知无觉。 眼见他就要在地板作画了,祝安宁赶紧止住笑,让紫苏去拿宣纸来。 沈清砚低头不知想了什么,再抬头时神色已无恙:“小姐,该怎么画?” “唔,你问我?我又不会画!”祝安宁竖起柳眉,“画我的脸,画我的衣裳,画我的钗环!要画得漂亮!” 说到“漂亮”,她昂起首,骄傲又自然,还是像……一只白孔雀。 不对。 沈清砚看着她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和珠 光宝气的首饰,默默改口:是花孔雀。 而且是十分自信自傲的花孔雀。 不过…… 沈清砚看着被暖融融的阳光包裹的少女——少女眯着眼微笑,皮肤莹润,五官姣好,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闪烁着光华。 他想,这不能怪她。 谁让上天就是要给她这副挑不出错的皮囊呢?她只是眼睛不瞎,看得出自己的美而已。 沾了黛的细竹篾膏泽凝润,宣纸又太粗粝,是不宜用于作画的,尤其是画人像。 但作为任性小姐,祝安宁不懂,也自然不管,她只知道自己费劲巴拉画了个全妆,不记录下来就太亏了。 这里又没什么手机照相机,她刚好想起沈清砚画画不错,就想着抓个壮丁。 “还没好吗?” 祝安宁维持着一个姿势许久,四肢僵硬,第三次不耐烦看向沈清砚发问。 沈清砚还是那个握着竹篾的姿势,不徐不缓:“还差些许功夫。” “不然你别画那么多首饰了。”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一身装扮有多繁杂,“不过我发髻正中那支赤金累丝点翠鸾鸟挑簪必须得画,额前的金镶和田玉牡丹分心也别漏了,还有我特意拿出来的玉珠金步摇也得画……” 沈清砚听着祝安宁滔滔不绝,嘴角一抽,手上不自觉一颤,刚画好的眉眼下便多了一颗小痣。 沈清砚:“……小姐,好了。” 他打断还在如数家珍的祝安宁,手上动作彻底停下。 “当然了,我脖子上的……好了?”祝安宁骤然被打断,将信将疑。 她迫不及待起身,凑到宣纸前,看清上边线条的瞬间,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被惊艳到了。 画中少女巧笑倩兮,栩栩如生,一双眸子最为灵动,眉眼弯弯宛若正向着画外嗔笑。 俨然是一副她的水墨素描画像。 衣裳依稀能看出是她今日穿着的款式,只是头上素净一片——沈清砚什么首饰都没描画出来。 铜镜成像模糊,祝安宁自成为沈安宁以后,也只在泛着涟漪的湖面窥见过这具身体的几分模样。 当时她只道缘分使然,她们竟有几分相似。 如今看见这幅像上几乎与她自己原本样貌一模一样的脸容,祝安宁心中发冷。 “画的什么东西。” 祝安宁脸上笑容消失,语气不好。 沈清砚只道自己未画那满头珠翠果然惹了祝安宁不愉,乖顺告饶。 祝安宁不愿再看,捏起宣纸,甩在一旁,恰好打在了沈清砚脸上。 未干的墨迹在他脸上晕开,沈清砚闭眼,单手合在胸前,接住那方飘落的宣纸。 纸张背蹂躏得有些皱了,沈清砚双手展开画像,透过画中少女的笑眼,看着祝安宁闷闷不乐离去。 未摘去的钗环碰撞出清脆响声,沈清砚隐隐约约能听见少女不高兴的哼声。 啧。 分明不佩钗环的素净模样更美。 画中少女眉眼弯弯,似是赞同。 沈清砚将画像仔细收好,少女波光粼粼的装扮又在眼前浮现。 大小姐盛气凌人,金翠玉华满身也是很好看的。 只是如今的那些簪子太俗,配不上她罢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清砚收画像的手一顿。 随即自嘲一笑。现在他可不是富贵窝里养着的崔二公子了。 13. 宴会 小满,王家大办蚕花宴,祝安宁如约而至。 她打扮得惹眼,却特意嘱咐跟着的紫苏和沈清砚放轻步子。果不其然,众人叽叽喳喳八卦的对象十有八九都是她……以及沈清砚。 “哎,据说这次王四小姐给沈小姐也递了请柬,你们说她会不会来啊?” “若是以前,沈小姐肯定会来,现在嘛……都养了男宠了,谁知道还有没有空出门……” 众女眷了然一笑。 祝安宁拦着愤愤不平的紫苏,听自己的八卦也听得津津有味。 看来八卦乃古今中外人之常情,这些个闺阁小姐说起八卦来真是礼仪都忘到天边去了。 女眷们笑完,有人疑惑发问。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小姐性格无常,王四小姐不是一贯敬而远之吗?怎么还主动去招惹了?” “还不是她那断袖的弟弟……之前王家少爷和沈小姐起了冲突,我还以为他是看上了沈小姐的下人没能要过来和沈小姐扛上了,可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快说来听听。” 祝安宁竖起耳朵—— 自觉掌握第一手消息的女眷笑得洋洋得意:“王家少爷前几日同我大哥哥夜饮,酒醉亲口抱怨沈家小姐难邀约,他求了自家阿姐许久才磨得王四小姐去给沈小姐递帖子呢。依我看啊,王少爷看上的只怕不是那男宠,而是沈小姐本人呢。” 祝安宁听到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谁?谁看上了谁? 众女眷愕然,随即笑开:沈小姐可真是个“奇女子”,先与下等奴才不清不楚,后居然被一个好龙阳的风流浪荡子看上了。 祝安宁:这是嘲笑吧?这一定是嘲笑! 士可忍孰不可忍。祝安宁一拍房柱,再也不遮掩,大阔步往里走,环佩撞得叮当响,恨不得昭告天下她已经大驾光临。 宴会往年都男女分席,此时她气闷,不管不顾,直接将沈清砚带了进来,就让他站在自己身后。 宴上女眷本有说有笑,见她来了,还带了一男一女两个下人,其中一个俨然就是被她们议论良久的男宠,都缄默一瞬,有一丝丝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抓包的尴尬。 起头说这个话题的李三小姐也感到一丝尴尬,但只一瞬,她立马转移话题:“沈小姐,宴会一贯男女分席,你带着你身后这位进来,不合适吧。” “你有意见?”祝安宁看出她在虚张声势,妄图先发制人通过指责别人的过错来掩盖自己背后语人是非的过错。 李三小姐也没想到祝安宁这么横,噎了一下,阴阳道:“也是,沈小姐娇贵得很,生怕外头太阳灼伤了自己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有了新欢更是乐不思蜀再不出门,只怕早就忘了宴会有宴会的规矩。” 一句话拐来拐去,骂了她三次。 祝安宁皮笑肉不笑:“您有规矩,怪不得杨家和陈家都想迎您进门做主母,续原配的弦。” 李三小姐迫不得已为前未婚夫婿守了三年孝,熬成了“老姑娘”,先后被两家看上欲求娶作续弦,虽是主母,但毕竟要嫁的是“二娶夫”,她拒了亲并深以为耻。 痛处被戳中,李三小姐气急,满脸通红:“你!” “沈小姐,请入座。”主人家王四小姐本在待客,被这边动静吸引,忙过来周全。 先出声招呼祝安宁落座打断两人争执,她紧跟着转身向李三小姐解释:“婉婉,今年的蚕花宴男女同席,沈小姐带着下人靠男宾那边坐就好,不算坏了规矩。” 李三小姐怔愣片刻,毕竟主人家发话了,其他宴席也不是没有男女同席的,不好再说什么,哼声回了自己座位。 祝安宁也哼。 同为任性大小姐,谁怕谁啊。 “王令仪。”祝安宁落座,直呼王四小姐闺名,“我来赴宴,看的是你的面子,你做什么要另外邀请一些碎嘴子的来我面前招摇,看得我犯呕。” 沈大小姐生起气来,嘴巴就格外毒,好在王令仪早已习惯。 王令仪笑容不变:“想来是你们有什么误会吧。正好借今日宴饮之机,说开了就好,大家都是姐妹。” 祝安宁还欲再开口,王令仪果断打断:“这碟子糕点不错,你先尝着,我还有其他客人要接待。” “哎——”祝安宁想继续找茬的话被王令仪塞过来的半块奶糕噎回了喉咙里,只能看着对方翩跹而去。 “她是不是讨厌我啊。”祝安宁嚼着嘴里甜滋滋的奶糕,郁闷。 多漂亮一姑娘,她还想多搭几句话呢——虽然在她不得不扮演沈安宁的情况下,说出的话每一句都像在故意找茬。 系统实话实说:这里应该没人喜欢“你”吧。 祝安宁终于把奶糕嚼碎咽了下去,好吃,就是有点噎挺,她连着又灌了两杯茶,才有空叹了一口气:“也是,她们都不喜欢我。” 宴会觥筹交错,众人都在悉悉索索各自交谈,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祝安宁这两句自言自语的呢喃,最终只有身后耳力非凡的沈清砚听了去。 沈清砚微微抬眸,少女独自坐在席上,闷闷不乐地连饮了好几杯茶。明明饮的是热茶,他却无端看出了几分饮酒消愁的萧瑟。 袖中手指尖微微向前,停了片刻,最终还是默默蜷缩起来。 说是男女同席,毕竟还是要注意分寸的,席间设轻纱屏风、雕花格栏,男女宾分区就座,相望而不近身。 毕竟是头一回吃上“古人”的席,席面一开,祝安宁就埋头品菜去了,自然没有注意到有刚到的男客入席,引起身边女眷一阵小小的骚动。 宴席过半,主人家来敬酒敬茶招待客人,宾客们也互动起来,彼此客套,场面热络。 “沈小姐。” 祝安宁一向没朋友,不用和人客套,吃得正欢,忽然听到有人来唤自己,缓缓抬头。 是人模狗样的李崇远。 “多日不见,您还安好。” 祝安宁:这话听起来她岁数好大的样子哦。 她皮笑肉不笑:“还行。” 李崇远的拜帖频频被拒,已是许久未见祝安宁。一时见了,眼都痴了,也不在意她的冷淡。 “这杜做酒是王家专为蚕花宴酿的,沈小姐可否赏脸与我同饮一杯。” 祝安宁目不斜视,继续喝茶。 李崇远笑容 凝滞,刚亲手倒的酒僵在半空。 深吸一口气,他勉强维持着风度:“沈小姐……” “小姐身弱,不胜酒力,我想李公子应该是不会介意她以茶代酒的吧。” 沈清砚突然开口,明晃晃维护祝安宁的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怔然。 李崇远闻声看去,见侧身拦着他更进一步劝酒的人是那日的护卫以及众人口中祝安宁的“男宠”,脸色不善。 他阴着脸,不置可否:“果然是好狗,知道要护主。只是不懂规矩。” 给祝安宁倒酒的酒杯最终狠狠掷在了沈清砚身上,李崇远看着沈清砚被酒液浇了个透,犹不解气:“我和你主子说话,何时轮得到你这狗奴才插嘴。” 酒盏落地的声响惊了席上众人一瞬,一时间众人余光均扫了过来,见本就在舆论中心的三人似乎起了冲突,各自对视,眼中满是看好戏的兴味。 沈清砚其实已看出对方将要动手,却不闪不避,任由对方发难,甜腻的酒液洇湿大半胸膛依旧闷不作声。 李崇远见他不卑不亢,仍旧挺直脊背,面不改色,怒火撩烧得愈发汹汹,还欲再发作,却被打断。 “李公子。”祝安宁站起身,声音森冷。 她捏起自己的衣袖,踮起脚尖,细细擦去沈清砚脸颊上被溅上的几滴酒液,全程无视周边人古怪的目光。 李崇远见心上人终于肯搭理他一下,却是为了阻拦他教训那个狐媚惑主的贱奴,还亲自给那贱奴洁面,气急。 越气,他声音反而越平静:“沈小姐,你的奴才惹祸,我有心帮你教教他。你竟不领情吗?” 祝安宁收回手,直视李崇远,面带不屑。 “王五是你什么人?表兄弟?酒肉兄弟?还是姘头?”她人小,声音也不大,但气势不弱。 李崇远莫名:“什么姘头?” 祝安宁才不管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自顾自说下去:“他没和你说么?我早就说过了,沈清砚是我养的狗。” “我的狗,要打要骂还是要杀都由我说了算。你是我什么人?来管我的闲事。” 天真又恶毒。 祝安宁满脸不耐烦地说着,丝毫意识不到,对一个拥有人格尊严的人来说,这样的“维护”其实也是一种侮辱。 众人听得愣了,沈清砚却没什么反应。 少女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布料落在脸颊,转瞬即逝。此刻她娇小的身躯挡在自己身前,沈清砚看着李崇远被气黑了的脸色,莫名觉得她肆意妄为的样子有几分可爱。 这么想着,嘴角就不合时宜地勾了起来。 李崇远打听到王四小姐和祝安宁的关系后特意借王令仪之手将人邀出,不想彻底吃了闭门羹。 祝安宁误会他与王五关系不够,那个被她出言护着的贱奴还再次勾起笑来嘲讽他。 李崇远彻底黑脸,不愿意再做那热脸贴冷屁股的勾当,拂袖离去。 主角走了,热闹自然就没得看了,众人心里暗道可惜,刚欲各种说笑几句散了去,却见祝安宁转身,猝不及防赏了沈清砚一声响的。 “跪下。” 沈清砚的笑容僵在嘴角。 14. 迷药 沈清砚安静半跪在祝安宁身后。 祝安宁没再继续对他撒气,只是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看什么?没见过训狗啊?” 等到众人不敢再看过来,她才开口使唤沈清砚:“给我倒茶。” 沈清砚依言照做,看不出情绪。 祝安宁抿了两口,见沈清砚嘴角平直,不虞:“都怪你。长得那么好做什么?全天下的断袖都看上你了!” 余光瞥见往这边走来的王五,她冷哼:“你瞧,又是冲着你来的。” 沈清砚闻声微微抬起头,眉头稍锁:沈小姐为何瞧全天下的男人都像断袖,以他所见,这些人应该是冲着她来的才对。 王五被酒友耽误了一会儿,这才有空来打探一番,却不见李崇远,他心里诧异,脸上不显,还是往祝安宁这处走来,丝毫没注意到气氛的古怪。 “沈小姐,上次没机会,这次敬你一杯,咱们冰释前嫌,如何?” 王五那日千里镜再瞥见了沈清砚一回,此人容貌实在夺目,仍是贼心不死。 只是他与祝安宁交恶,想要接近沈清砚却难以寻到机会。 幸而老天眷顾,京中远道而来的李崇远居然瞧上了祝安宁,为此不惜欠他人情,让他央求四姐给沈府递帖子。 沈大小姐一向好与自家姐姐攀比,谁人不知,各种宴会,有王四小姐便必定有沈大小姐。 而沈大小姐既然来了,近日一向与她形影不离的那下奴自然也会出现。 左手晃悠着酒盏,王五明明是在与祝安宁搭话,眼神却游荡在沈清砚身上。 沈大小姐可不会赏脸接他的酒,只要她扔给沈清砚喝了……那这人便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这样想着,他脸上笑容更盛。 王五眼神里的恶意有如实质,莫说是有系统在身的祝安宁与一向心思玲珑的沈清砚,便是余光注意到这处动静的几位公子小姐都隐隐有所察觉。 祝安宁身体微微后仰,打从心里厌恶王五这种拿迷药当家常便饭的人。 沈清砚则是紧锁着眉,直觉这人敬的酒怕是有东西。 “不喝,滚远点。”祝安宁毫不客气。 王五早有所料,并不恼:“你可以以茶代酒嘛。”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才放下酒盏,示意负责宴席布菜的丫鬟倒茶。 丫鬟在他授意下倒了两杯茶,王五亲自端了给祝安宁和沈清砚。 “沈小姐,请。” 祝安宁一饮而尽,反手在空中倒扣茶杯,一滴不剩:“现在可以滚了?” 王五不置可否,盯着沈清砚面前的茶杯。 “这位兄弟站了这么久,也口渴了吧?这杯茶权做是我赏你的。”王五隐隐期待,舔了下嘴角,“沈小姐教出来的人应该懂规矩,你说是吧?” 上位者的赏赐,下位者无权拒绝。 沈清砚见惯了以势压人的桥段,也耳闻不少后宅阴私,冷笑:“谢您抬举。”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药,他有内力傍身,不怕着了道,抬手举过茶杯就要入口。 一只手挡在他唇前,上面的少女馨香熟悉又陌生。 祝安宁见沈清砚毫无防备,心生恼怒,不过这回,她倒没无理取闹把气撒在沈清砚身上。 她伸手,夺过茶杯,力道轻柔而坚定。 “我竟不知王少爷有与狗称兄道弟的癖好。”祝安宁看着王五那张压不住恶意的脸就犯恶心,说话毫不留情面,“只是我沈家还没落魄到缺下人一口茶喝,您的好意,还是收回去吧。” 蒸腾着热气的茶清澈透亮,祝安宁看也不看,就全浇在了地上。 原剧情里,这杯茶可是给沈清砚了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王五没得手,但趁机占的小便宜不少,其丑恶嘴脸让沈清砚之后听了断袖龙阳之类的字眼都胃反酸水。 祝安宁做不到袖手旁观,拦了茶,下定决心今后再对沈清砚“坏一些”来弥补这块剧情的缺漏就好。 意外的是,王五几乎是明牌的计划泡汤了,反应却不大——至少比祝安宁想象中的小的多。 他不吵不闹,只是收敛了笑,留给祝安宁一个阴恻恻的眼神就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走远前,他听见祝安宁趾高气昂吩咐沈清砚再给她倒茶,眼中情绪晦涩。 “我带你来见见世面,你伺候好我就成,别想着吃王府的东西。”祝安宁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过来,“人是烂人,茶倒是确实不错,一盏就能买下你的身契了。你可配不上这么好的茶。” 沈大小姐是贵客,王五一早就吩咐好了,招待贵客,只能用他前些日子寻来的白玉茶盏。 可惜了。 药也是好不容易寻来的塞外秘药,便宜李崇远了。 王五大拇指擦过下唇,抹去沾上的酒液,声音森冷:“若沈小姐不胜酒力,别忘了将人请去西厢房稍作休息。” 西厢房……隔壁住的不就是李公子吗? 下人不敢多想,忙不迭声应是。 这厢祝安宁品着被自己称赞过的茶,嘴巴里全是苦味,面无表情。 她不爱喝茶,又实在口渴,一杯杯喝下去,脸都要苦绿了。 桌上还放着一只精致的酒盏,里头装的是宴客的果酒。 果酒散发着丝丝甜腻的香气,勾得祝安宁很想去品尝一番。 找事的人都来过了,喝一口应该没事吧……? 祝安宁纠结,系统看出她的渴望,大方帮忙检测了一回:“想喝就喝吧,宿主。这酒没问题。” 有系统做担保,祝安宁放下心来,朝酒盏伸出手。 果酒清甜回甘,没有寻常酒酿的灼热,也没有清茶的苦涩,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果味,祝安宁自斟自饮,无意间就喝了一杯又一杯,等回过神来,酒盏竟已是空了。 祝安宁还想去倒酒,却一滴也不见,神思恍惚,咦了一声:“谁?谁偷喝了我的酒?” 她抱着茶盏,话音含混,就要站起来去找偷酒的小贼,却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紫苏赶紧伸手去扶,却晚了一步,明显神志不清的祝安宁随手抓了个东西做支撑,正巧抓住了沈清砚小臂。 她还死抱着酒壶不放手,迷迷糊糊间觉得面前杵着的柱子很好靠,抱着酒壶就往沈清砚身侧靠。 众目睽睽之下,小姐就要倒进下人怀里,紫苏吓得够呛,爆发出一阵力气,动作迅捷地将人拉过扶好。 沈清砚下意识伸出的手顿住,随后收回。 “小姐,您醉了,咱们回吧?” 祝安宁是觉得有点头晕,也只以为自己是微醺了,点头同意。 紫苏松了口气,就要带人离席,却被拦了一下。 是王府的丫鬟荷叶。 “沈小姐这是有些醉酒了?这样子乘马车回去可不舒服。我家主子心细,早就命厨房预备了醒酒汤,不如沈小姐移步后院,且喝了再回去吧。” 紫苏为难,荷叶继续劝:“沈小姐,您家的马夫刚还说身子不适去了茅房没出来咧,您这会子左右也得先派人把他寻出来,等人的时候顺道喝碗汤歇息会儿岂不更好?”

祝安宁眼前天旋地转,压根听不清耳边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还以为是紫苏在唠叨,点头敷衍。 荷叶见她点头,大喜,立马带路。 主子都点头了,下人自然没有忤逆的道理,紫苏只能扶着人跟上。 越走远越听不到宴席的热闹,紫苏忐忑,紧张地东张西望。 东拐西拐,终于到了后院,荷叶松了口气:少爷吩咐的事她已完成,至于旁的……那不是她能管的事。 拦着那男仆守门,再帮着将人扶进西厢房,荷叶只想快些远离,扯着紫苏往外走:“有你们的人守着呢,能出什么事,你跟着我去将汤端来吧。” 紫苏看了一眼安分守己站在门口的沈清砚,勉强同意。 稀里糊涂被扶进后院的祝安宁头脑发懵,根本不知道系统已经急得跳脚,疯狂响警报:“啊啊啊啊啊啊!宿主,你中迷药了啊!!!!” 祝安宁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吵得她头疼:“闭嘴。” 沈清砚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少女半个身子伏在桌案上,双颊酡红,眼波惺忪,一手仍抓着酒壶不放,嘴里念念有词。 他凑近,才听清她在喃喃自语:“闭嘴。” 语气凶狠,很是不耐烦被打搅的模样——而此时并无人打搅她。 “别吵了!”祝安宁用力挥手,驱逐不存在的声音,刚好朝向沈清砚的方向。 她醉了,那么他就没有再装乖的必要。 沈清砚眼帘微垂,抬手抓住少女的手,微微用力,祝安宁彻底动弹不得。 这姿势有些不舒服,祝安宁挣扎起来,两人相互触碰的肌肤摩擦、升温。 沈清砚喉结微动,刚要松手,祝安宁却不动了,不仅如此,他还清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还在升高。 ……这不对劲。 沈清砚认真打量起祝安宁此刻的神情,发现她不仅面色潮红,眼角渗出泪珠,还微微颤抖,抓着他的手就贴了上来。 少女柔软的脸颊在掌心蹭了蹭,沈清砚浑身僵硬。 祝安宁的神情在蹭他掌心的瞬间放松下来,似乎找到了令她舒服的方式,但只持续了几秒,她就再次皱眉,抓着他小臂往上蹭了上去。 “凉快。”感觉自己置身火海,终于抱到了一块冰块的祝安宁喟叹。 她被下药了。 沈清砚终于确信。 其实早在祝安宁被晕乎乎带走的那一瞬间,他就有所察觉。 沈府大小姐酒醉,正巧马夫不在。这局设得真是毫无水平。 站在门外收到那带路的丫头递来的让他离开的消息时,他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很想转身就走。 那样高傲的大小姐,若是知道了自己酒醉被李崇远那等人得手,醒来后如何? 她对他那样坏,还愚蠢又自大,便是落到那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他应该以怨报怨,他应该袖手旁观,他应该……… 他做不到。 沈清砚叹气,暗道“得罪”,将身子疲软的祝安宁抱在怀里。 送她回家吧。 沈清砚自我安慰,这很好,他救她,说明他还没被她同化成冷漠无情的怪物。 被抱在怀里的人难得乖巧,乖乖抱着酒壶蜷在他臂弯,眯着眼睛傻笑,那张形状好看的樱唇终于没有说出难听的话。 沈清砚移开眼神,调整不知何时乱了的呼吸,往外走去。 走了两步,沈清砚顿住。 “叩叩。” 有人在敲门。 15. 鞭刑 “李公子?” 敲门的人听里面没动静,迟疑。 正欲推门—— “敲什么?小爷我在这呢。” 李崇远不耐的声音由远及近。 从小厮手里接过自己让人拿来的醒酒汤,刚气闷灌了自己许多酒的李崇远推门而入。 “啪嗒。” 也许是风太大,吹动了窗户,窗户磕在墙上发出脆响。 李崇远瞥了一眼,只当是王家穷酸,窗户也破旧不听使唤,三两口灌完难喝的醒酒汤就往床上一躺,沉沉睡去了。 浑然不觉自己的“好表弟”曾打算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惊喜”。 窗外,抱着人的沈清砚正循着无人的小路走。幸而近日蚕花宴,下人们都到前厅忙活去了,一路小心避着,倒是有惊无险,不曾被人撞见。 被扯去拿醒酒汤的紫苏眼见厨房里的人三推四阻,就是煮不出一碗醒酒汤,带她过来的荷叶也找了由头离开,明摆着要将她晾在这,终于觉察不妙,急忙欲回西厢房寻自家小姐。 奈何大家族后院造景繁杂,她被带着拐来拐去早已失了回去的方向,只隐约记得一路都是走的林荫小路,便又沿着小道去寻。 正是心急如焚之际,紫苏晕头转向不得法。看见一熟悉的男子身影抱着一抹倩影出现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那男子正是沈清砚,他怀里则是她苦寻的祝安宁。 “这……” 沈清砚不闪不避,认出这惊慌失措跑出来的人是怀中人的贴身丫鬟,抱着人就走上前来,两人的亲密姿态骇得紫苏险些惊叫出声。 这年头,未婚男女行走在街上都要保持距离,哪有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抱着人行走的呢? 但未等她有所反应,沈清砚一个眼神就堵住了她的嘴,见她缓过神来了更是直接将怀中人放下。 “扶好你家小姐。若不想她名声受损连累你被迁怒,就闭紧了嘴,忘记刚刚看到的事。” 紫苏反应过来,想到小姐那暴戾无常的性子,忙不迭点头。 祝安宁似有所感,一下子从一个冰凉的怀抱离开落地,改成被虚扶着。姿势的改变让她有些不舒服,闭着眼哼唧了两声。 臂弯处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意,滚烫得不太自然,紫苏覷见祝安宁潮红得异常的双颊,小心翼翼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想,却不敢说出口。 “饮酒过多,一时吹了风,受凉发热了。”沈清砚声音笃定,隐含警告,“无论谁问起,小姐都只是贪杯伤了身,明白了吗?” 紫苏哪敢说个半个不字,扶着人的手微微颤抖,抓着人的力道更重了些,加快步伐在沈清砚的陪同下上了回府的马车。 一路上倒是也撞见了人,紫苏都以小姐身子不适不宜久留将试探的目光挡了回去。 沈清砚将人交出去后便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及至送人上了马车,他并不打算与人在马车内的小空间共处,徒惹还清醒的丫鬟不自在,当即便要离开。 已然探腰向外,祝安宁不舒服的嘤咛仍在耳边环绕,沈清砚顿了一瞬,还是同紫苏说:“我先行一步请个郎中回府,你照顾好小姐。” 末了还不忘吩咐马夫驭车稳些,俨然已经忘记他早已应允杨临川寻到时机便西郊一会。 紫苏无有不应,待沈清砚身影即将消失,方才一拍脑袋,忙探出头去喊人:“沈公子!” 沈清砚调转马头回来,紫苏焦急:“只怕是你有所不知,老爷最忌讳外头的大夫进府,只准府医王先生给小姐诊治的。” 沈清砚稍加思索:“那我便先回去告知王府医,让他做好诊治的准备。” 紫苏皱着脸:“可……可王先生摔了腿,告假返家休养了,不在县令府呀。” 说来也巧,这正是前日发生的事,县令府管家不料短短两日,小姐就会出事,还未寻摸来新的可靠郎中。 若是祝安宁清醒,此时必定破口大骂。每次她生病,此人作为她的唯一指定医生都不在,实在是个尸位素餐的,一年到头净吃空饷了。 但此时她意识模糊,心头火起,愈烧愈烈,恨不得从身一跃,如那日般泡进池水里清凉片刻才好。 眼见祝安宁已开始胡乱挣扎,就要不自觉地伸手去扒拉自己的衣物,沈清砚皱眉:“难道你要看着她把自己难受死?” “我去请大夫。” 他有了决断,紫苏却要急哭了,一下子将从前听来的话倒豆子般倒了出来:“你喊了大夫进府,被老爷知道了定是会被重罚的……翠屏姐姐……翠屏姐姐她就是这般被打了回家去。” 翠屏? 沈清砚依稀记得这是祝安宁最初身边的丫鬟,后来不知怎地被遣退了回家,之后才是原先当着洒扫小丫头的紫苏顶了她的位置跟在祝安宁身后。 原来是有隐情? “那时你看起来要没气了,王先生也是不在,大家又不愿意为了你得罪老爷请郎中进来,小姐只得自己跳进池中泡成风寒,才驱使动翠屏姐姐去请了个大夫进来……” “我也是偷听得了此事才被小姐要到身边伺候的……沈公子,我怕……你若真去请了人来,小姐自然保你周全,我可怎么办呀……” 紫苏害怕得啜泣。 她并未受到祝安宁多大的恩惠,生性又胆小,自然做不出忠肝义胆的事。 沈清砚体谅她的心情,毕竟就连他自己都被祝安宁欺负得狠……只是他不知为何——也许是生活还没磨平原来的那点君子风骨罢,就是看不得祝安宁那般可怜。 尤其是,他刚刚从只言片语中得知,祝安宁曾不惜自伤来换一个救他的机会——纵使他摸不清她目的,但这也算一次恩情,他理应报恩。 沈清砚很快将自己说服,忘了自己受的屈辱只怕早就能将那点子微不足道的恩情磨灭了。 他策马远去,声音坚定:“所有罪责我一人揽下,不会让人罚到你头上去。” 祝安宁被紫苏放平躺在马车上随马车行走轻轻摇晃,并不知自己做的一次“好事”已经暴露。 蚂蚁啃噬皮肤的痒意愈发强烈,她难耐得眼角溢出泪花,仅剩的一丝理智叫她咬紧牙关,最终咬破了下唇。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摆弄自己,一丝凉意袭来,她下意识蹭了上去。 “忍忍,不要乱动。” 可惜祝安宁听不懂。 她只是觉得忽然间身上变得很疼,针扎似的疼痛密密麻麻蔓延。 她实在受不住,咬唇的力度加大,顷刻间就要血肉模糊。 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她口中,祝安宁下意识咬住,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嘶——” …… “没事了,你睡吧。” …… 祝安宁清醒过来时,头疼欲裂。 她已经完全没了被折磨得心痒难耐的记忆,只以为自己是喝多了宿醉。 “紫苏?”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咽喉干得发疼。 无人应答。 系统倒是很着急:“宿主,你怎么样了?!” “有点头疼。……人都哪去了?我怎么了?” “……宿主。你不小心喝了掺了迷药的茶。”系统有点心虚,毕竟有它在,还是让祝安宁中招了。 只是…… “有人给我下药?”祝安宁疑惑。 系统也想不明白,明明就算是下药,中招的人该是沈清砚才对啊。 这剧情都偏到哪里去了…… 祝安宁揉了揉太阳穴,直觉不太妙:“沈清砚呢?” 她既然喝下了本该 被沈清砚喝掉的药,那他应该无事了吧? “他……刚被沈老爷派人来押走,只怕是要被用刑。” 祝安宁动作顿住:“为什么?因为没保护好我?” “因为他带了个外面的大夫进来……” 剩下的话就不必多言了,祝安宁明了:沈清砚这是为了救她,犯了沈老爷忌讳。 她一把掀开被子:“系统,指路。” 既然是为了她,她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成残废然后被驱出沈府。 沈府今日气氛尤其凝重,祝安宁行过九曲回廊,鲜少能遇见下人身影,偶然见着两个,也是低眉顺眼,问好都不敢。 好在也没人敢拦她,她总算赶在板子落到沈清砚身上之前到了他身前。 祝安宁药性刚解。毕竟是烈性药,对身子的危害不可小觑,即使解了药性,面上也难免带着一股病气,整个人虚弱又惨白。 “爹!他是为了救我性命才冒险违令替我请来府外郎中。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您怎么能对女儿的救命恩人严刑以待?” 她跪在沈清砚身前,比此时被压着跪趴在地的沈清砚还高上不少,大张开手做出庇护姿态,眼神毫不退让。 沈清砚被压着跪伏,半边脸摩擦地板,另半边被压着的脸费尽力气也只能看见少女的一片衣角。 沈老爷本只是气沈清砚护主不力,险些让县令府名声尽毁,又加之他私自违令,才冷着脸欲对他动私刑。 眼下祝安宁摆出维护姿态,殊不知此举乃火上浇油,沈老爷更气,恨不得亲自拿了棍子来打死这迷了他女儿的贱奴。 “安宁,你让开。奴仆不教训不成器,我只是要替你教这下人多懂点规矩。” “不——他无罪,您为何要教训他?”祝安宁眼中情绪更加浓烈。 心里压着许久的良知翻腾着对沈清砚一直以来的愧疚浮上心头,逼红了她的眼眶。 沈老爷心知言语威慑不了这个女儿了,狠下心来下令:“来人——紫苏呢?并上你院中的几个丫头,过来拉开小姐。” 祝安宁双拳难敌四手,被拉到一旁。 丫鬟们扶她坐好,沈老爷再度命令:“你回房去。” 祝安宁摇头:“你放了他。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沈老爷哼笑了一声:“你不走?可以。那你就看着他受罚——最好记住,他是因为你受的苦。” “换鞭子来。” 是刑讯犯人用的特制鞭子,鞭上密密麻麻的倒刺,三两鞭便足以皮开肉绽。 这和祝安宁之前拿在手上装样子的小鞭子可不一样,拔出时倒刺带出血肉——打多几下,是有可能死人的。 “不要——”祝安宁大喊,但只是无用功。 任凭她歇斯底里,也挡不住破空而下的鞭子。 最终,眼泪和鞭子一起落下。 她和正在被用刑的沈清砚一样被人死死钳制,毫无反抗之力。 不一样的是,沈清砚额间青筋毕现,却从始至终未吭一声,而祝安宁早已声嘶力竭。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她无力地重复着,这不只是此刻想为沈清砚辩白的话,更是她从一开始看完原著剧情就压在心底的话。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好相貌被人觊觎不是他的错、阖家忠臣却因帝王疑心被灭不是他的错、报复手段阴毒不是他的错…… 被逼成反派怎么会是他的错呢…… 长期压抑起来的情绪一旦反扑便排山倒海之势,压得祝安宁喘不过气来。 眼前一切逐渐迷糊,她无力地合上眼。 一直盯着她的紫苏惊呼:“小姐晕倒了——” 正在受刑的沈清砚这时才有了反应,他奋力抬起头来,正巧看见祝安宁单薄的身子无力垂落一侧……如一只失去了操控的纸鸢。 16. 喃喃 沈清砚的鞭刑最终只起了个头,便因祝安宁的突然昏倒而终止了。 众人一拥而上,沈老爷更是直接上手将人抱回了房,路过沈清砚时,眼神冰冷。 半昏迷的女儿在怀里嘟囔着“沈清砚”,沈老爷面色不虞,不情愿地让行刑的人住了手。 “老爷……可否让我守着小姐……”沈清砚鬼使神差地在沈老爷抱着人行过时,伸手抓住了男人的衣角,“她醒来时见到我才会安心。” 沈老爷并不愿,但不得不承认,这奴才说得或许是对的。怀里不安挪动的女儿在听到这奴才的声音后就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他长叹了一口气:“还动得了就跟上吧。” 沈清砚称谢,双手撑地艰难爬起身,一瘸一拐跟在人群后面回了祝安宁闺房。 于是祝安宁惊醒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低眸守在自己跟前的沈清砚。 他伤得不轻,面如金纸,她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病号同处一室,此时大眼瞪小眼。 祝安宁这时彻底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昏过去前竟因围观沈清砚受鞭打而崩了人设,尤其是想到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很有心疼眼前这人的嫌疑,顿觉浑身上下不自在。 她轻咳一声,试图假装失忆,端起高高在上的小姐架子:“你在这坐着干嘛?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不知道怕?” “芝麻怕小姐见不着芝麻会害怕芝麻出事。”沈清砚此时心情空前平静,总觉得能透过祝安宁别扭的语气独处真实的关心,“当然,芝麻也许是自作多情了。” 他也没忘记祝安宁有多傲娇,上赶着递台阶。 祝安宁就坡下驴:“当然是你自己自作多情。一条狗罢了,没了你还会有别的,你不听话才会被爹爹罚,打死了也是你活该。” 沈清砚背上鞭伤上过药后便只剩丝丝凉意,听她这么一说话,似乎又开始泛起痒意。 他算是明了了,这人一旦身子安生了,嘴巴就管不住了,不淬点毒就不会说话似的。 淬毒就淬毒吧。反正此时她身子虚,声音也软,他权当小鸟鸣啾了。 “谢小姐求情。”沈清砚不反驳,只凭本心说自己想说的。 “谢什么。”祝安宁心里别扭,“我是为了谢你帮我找大夫解毒……咱们两清。” 实话实说,沈清砚被她欺负了这么多回,大可以见死不救的,但他还是出手了,此时祝安宁这句两清说得有点心虚。 沈清砚不知想了些什么,沉默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好。我们两清了。” 这句说完,两人谁都没再开口。 祝安宁半靠在床上,见沈清砚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深觉尴尬,又不好赶一个比她更严重的病号走,只得没话找话:“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 沈清砚很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小姐需卧床静养。” “那……”她本想说让紫苏进来给她倒杯水,却见沈清砚利索起身,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拿好了一杯水递过来,丝毫看不出身上有伤。 “……谢谢。”祝安宁干巴巴地道谢。 一口一口小口喝着水,她实在受不了这氛围,索性重新躺下:“我困了,要睡了。” 沈清砚点头:“嗯。” ……为什么他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一个半生不熟的异性守在床头,祝安宁闭着眼,预感自己会失眠。 然而,或许是身体虚弱的人格外需要睡眠,她闭了一会儿眼,竟真酝酿出了一丝睡意。 大概人虚弱时心肠也会跟着软下来,也不知谁开的头,祝安宁意识朦朦胧胧间,竟然与沈清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你说我爹爹是不是很奇怪。” “……芝麻不知道。” “他就是很奇怪!我爹爹他就是一个死心眼!” “不仅死心眼,还是非对错不分,无能!” “……” “喂,你怎么不说话?” “芝麻在听。” “什么芝麻不芝麻的,难听死了。不准再说这个词。” “奴才知错。” “什么奴才不奴才,这个也难听。‘我’会说吗?你以后只许说‘我’。” “可是……” 沈清砚觉得此时她是睡迷糊了,指不定睡醒就变卦了,稍显迟疑。 “可是什么可是……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肯听我的话……现在你也不听了吗?”说到后面,竟已是染上了哭腔。 沈清砚赶紧接道:“我知道了。” 祝安宁立马转哭为笑:“乖。听话。” 沈清砚:“……” 然后祝安宁就不出声了。 沈清砚以为她睡熟了,欲抽身走后屏风后安顿片刻,却总能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迟疑一瞬,弯腰凑近,才发现刚刚还笑了的小姑娘正在无声落泪——和她被噩梦魇住的那晚一样,似乎她真正伤心时,哭泣都是无声的,看的人无端心疼。 沈清砚在床榻前坐下,伸手抹去祝安宁腮边泪痕,声音是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怎么了。” 他其实并没有在问,只是不懂该怎么哄人,没想到陷入睡梦中的少女居然回应了。 祝安宁半梦半醒,陷在回忆里走不开,骤然听到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温柔地表示愿意倾听她的痛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日,爹爹说,要我记住沈清砚是因为我受的苦……当年,他也是这么说的。” “娘亲因为生产落了病根,我出事后伤心之下病逝,我被寻回时,爹爹的第一句话就是……嗝……娘亲是因为我才会死的。” “我已经害死我娘了……但我没有想害死沈清砚的……你知道吗?我不想害死他……” 颗颗泪珠如断线珍珠,打湿了枕被,打湿了沈清砚想为她拂去泪水的衣袖,也打湿了沈清砚的心。 “不是你的错。” 和祝安宁昏过去前一遍遍重复“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一般,沈清砚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 重复。 “沈安宁,这不是你的错。” 哭泣的少女似乎终于听到了他的话,泪停了下来,脸上却带上了一丝迷茫。 见人情绪稍微和缓下来,沈清砚用湿帕子一点点擦净泪痕,还是没忍住问:“你当年……出过什么事?” 祝安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昏睡着还是清醒着,清晰地听到了沈清砚的问题,却没有理智来拒绝揭起曾经的伤疤。 “你……你知道我爹为什么不让府外的郎中进来吗?”她说话还有些抽噎,但一丝停顿的意思也没有。 有些情绪闷在心里太久太久,一旦开了个小口让它们重见天日,祝安宁便只想痛痛快快宣泄出来。 “因为他怕……怕被大家知道,县令府的千金其实有疯病……他也怕,当年的事会再发生。” “当年,我刚记事,一个请来给我调养身子的大夫将我拐了去。整整三年,动辄打骂……” “疼……我好疼……可我越是喊疼,那人就笑得越得意,他说‘安宁,我好喜欢你,我疼你啊……我喜欢你才这样对你’。” 这不对。沈清砚听着少女声声泣血呼疼,心中一痛。 她刚记事时,他应该还是崔家那个小公子,长辈千娇百宠。除了读书习武必须吃的苦,再没受过一点罪。 而千里之外,还是个小女孩的她受的竟是这样的罪吗? 祝安宁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啜泣,声音惶恐不安。 “若不是芝麻……侥幸长大了的芝麻狠狠咬了他一口,我也逃不回来……只是……芝麻救我,它就死了……” “寻到它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它是被一棍子一棍子敲死的。” “……我好想它。” 沈清砚后悔了。 他不该问的。 少女哭得撕心裂肺,俨然再次陷入了当年的绝望里。 他不该去揭起她的伤疤。 “沈清砚。”她忽然换了称呼,像是才想起来眼前的人是谁,“我好疼……我真的好疼呀……” 祝安宁一边说着,被子里的身体轻轻挣扎起来,双手抓向自己手臂,一遍又一遍抚摸。 她涂了丹蔻的指甲有些许长度,沈清砚怕她抓伤自己,抬手去拦,两人动作间,祝安宁衣袖上移。 仅仅是小臂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便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纹路,俨然是陈旧的老伤留下的痕。 沈清砚将她衣袖拉好,轻轻掖好被子。 他不愿去想,看不见的地方,还藏着多少的疤痕。 “都过去了……睡吧。” 他不熟练地轻拍着祝安宁身前的锦被,安抚着不安的少女。 少女胡乱发泄一通,终于没了力气,再没有出声。 泪水一点点干涸。 沈清砚抿唇,忽然看见她的唇再度动了动,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他轻轻附耳,少女灼热的吐息洒在颈侧: “沈清砚……对不起……我是喜欢你的。” 17. 上位 喜、欢。 沈清砚骤然听见这两个字,如遭雷击。 祝安宁的喃喃自语到此为止,她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安然进入梦乡,徒留沈清砚摸着耳垂不知所措。 她说,喜欢他。 少女带着体温的吐息转瞬即逝,沈清砚却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指尖捏着的耳垂渐渐升温,灼热滚烫。 她怎么能说,她喜欢他呢? 沈清砚放下手,直起身凝视着床榻上睡颜格外恬静的祝安宁。 该相信她吗?能相信她吗?那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沈小姐。 沈清砚眼眸暗了暗,终于还是变回了原来那副冷淡平和的模样。 沈小姐是惯会说谎的呀,不要相信她的嘴巴。 不要让自己彻底沦为沈小姐的玩物。他对自己说。 一室被山水屏风一分为二,有情人与无情人各占一头。 那时隔着屏风忍不住描摹少女黑暗中模糊侧影的沈清砚以为,自己是那个无情人。 夜晚的时间在睡梦中转瞬即逝,次日,祝安宁醒来,沈清砚依旧守在榻前。 听到动静,他抬眸瞥过来一眼,祝安宁总觉得他这一眼意味深长。 ……他难道守了一夜? 系统冒泡:“那倒没有。” 祝安宁:那就好。 她莫名松了口气,摆出有起床气的样子,语气不好道:“你又在这杵着干什么?滚远点,我要洗漱了。” 沈清砚沉沉地看着她:“我来伺候您。” “……不用你,让紫苏来。”祝安宁被吓了一跳,忙不迭拒绝。 她只是睡了一觉吧?没有睡沈清砚一觉吧?! 祝安宁惊恐,赶人:“你出去,我要紫苏来伺候。” 沈清砚倒没坚持,只是再深深地看了一眼祝安宁才转身,也没真的出去,身影隐匿在屏风后。 祝安宁怀疑自己眼睛:“他为什么眼神里有那么一丝丝的……失望?” 系统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但它不打算说:“你看错了吧。” 祝安宁不疑有他,唤来紫苏,将自己洗漱一新。 中途不知是谁过来敲门,沈清砚有所动作。 她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打着哈欠让紫苏梳发。 依旧是简单将长发半盘起,祝安宁刚抬手让紫苏出去,沈清砚就径直上前来。 “你……” 她想不耐烦地再赶人走,沈清砚却有所预料,先一步开口:“小姐,您的信。” 祝安宁:“……谁送来的。” 语气极其不耐烦。 “李公子。”沈清砚一字一顿,全神贯注盯着祝安宁听到这个名讳时的反应。 “怎么还是他?”祝安宁诧异,随即感情复杂地看向沈清砚,目含同情。 她在心里暗自和系统吐槽:这变态怎么这么执着,沈清砚真可怜。 系统不忍心但还是告诉她真相:“宿主,他貌似,一直都是冲你来的吧。” 不然……也就不会有昨日祝安宁被下药之事发生了。 王五是个不折不扣地的断袖,且对祝安宁毫无兴趣,那么他下药就只能是为了讨好对祝安宁表现的格外殷切的李崇远。 祝安宁:“……” 她的确没料到这一层意思,系统一下子点破,她就对这人更无好感了。 “扔了。以后只要是这人送来的,一律不用拿到我跟前来,直接扔了就是。” 沈清砚见她听了李崇远的姓名并没有表现得欣喜,反而满脸嫌弃厌恶,不仅看都不看一眼信的内容,还直接扬言再不会收对方的任何信件,心头刚涌出来的一点不快霎时消散。 “好。”他立即应道。 祝安宁哼了声,还不忘给自己的举动找个借口:“哼,他长得也太磕碜了,我才不要见他。” 沈清砚未曾想到祝安宁会给出这样一个有些“幼稚”的拒绝理由。 他想了一下李崇远的模样:长眉入鬓,五官如玉。虽然他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光论相貌,他并不一定能比得上对方,且无论如何,任谁来看,对方那张脸都算不上“磕碜”。 所以……她为什么骤然对不久前才夸过的“李公子”如此反感? “而且,他就是一个小商人家的儿子,竟然还敢冒充李家本家人来坑蒙拐骗。”祝安宁没有察觉沈清砚异样,自顾自往下说,致力于维持好自己“嫌贫爱富”“虚荣短视”的形象,“我可不要嫁一个满身铜臭味的跑堂腿,我就要嫁个大官,当官家夫人。” 官家夫人吗…… 沈清砚的心忽然又冷了下来。 崔家若还在,满京城的官家夫人凑在一起,崔氏夫人都是要被敬着的存在,祝安宁肯定乐意。 可如今……他姓沈了。 这世上没有崔家了。 沈清砚衣袖下的手攥成拳,过于猛烈的力度使得并不长的指甲也深深陷入肉里,留下深深的刻痕。 然而刻痕恢复不过半日,抄家之痛却刻骨铭心,此生难忘却。 “你发什么呆?” 祝安宁见沈清砚脸色骤然阴沉下去,出声。 沈清砚压下所有情绪,低眉顺眼:“小姐,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安宁翻了个白眼:“不当讲。闭嘴。” 她最烦这种有话不直说的套话,脱口而出就是一句“闭嘴”,嘴快得来不及提醒她的系统无奈至极。 系统:“宿主,这有个剧情点来着。” 祝安宁:“啥?” “额……沈清砚主动提出愿做沈安宁的挡箭牌,挡掉上门提亲的人,条件是给他安排一个书生的身份。沈安宁本就对他有好感,直接答应,殊不知这只是沈清砚重回官场开启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他要利用我啊?” “是这样没错,但是……”你刚直接把他的话堵回去了。 祝安宁:“……不过本小姐今天心情好,你说来听听也无妨。” 沈清砚虽奇怪她态度转变之快,但不愿放弃这次机会:“李公子也只是您众多求亲者之一,您既然疲于应付这些人,不若直接找个未婚夫来做挡箭牌。” “未婚夫?”祝安宁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自然不是真的未婚夫。”沈清砚娓娓道来,“您只需要找一个您能掌控的人来做您名义上的未婚夫,对外宣称已经定亲,临安城内自然不会再有人会来自讨没趣。” 祝安宁打断他的话:“那这样一来,等我真的找到勉强配得上我的人时,对方眼中我岂不就是水性杨花的已婚妇人?” 她粗声粗气,手上胭脂盒重重落在台面上:“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沈清砚得了骂,面不改色:“配得上您的好儿郎自然不会在这小小的临安城里。你有未婚夫婿的消息只有临安城人知晓,待到您真寻到了意中人,便立马退亲便是,城外人如何知晓内情?” 这其实是个漏洞百出的计划,但应付“沈安宁”,足够了。 祝安宁似乎已经被沈清砚描绘出的美好未来迷住心神,不再多加思考就同意了这个既能解决当下烦人的家伙们,又不耽误她将来去当高官夫人的法子。 “既然你说得这么信誓旦旦,那我勉为其难信你一次。”祝安宁 咧嘴笑,“你倒是说说,我找谁合适?” “我。”沈清砚不假辞色。 他需要一个能重回官场的身份,科举是当下最好的法子,以县令府的能耐,给他弄来个书生的身份并不难。 他催眠着自己,不愿承认这其中参杂了几分私心。 祝安宁又开始觉得这法子不靠谱了,她甚至有点生气:“你耍我呢?” “其一,我无父无母,孤家寡人,您还对我有救命之恩,最好拿捏不过;其二,我相貌尚可,不算辱没了您的眼光;其三……”沈清砚一条条陈述利弊,“外头人眼中,我们此时的关系已经不算清白。” 他看向祝安宁,并不意外她又气得朝他扔东西——与他这样身份的人搅合不清,她生气再自然不过,尤其是她口口声声称他为“狗儿”。 祝安宁大怒:“外头人嘴巴不干净就算了,你一个狗奴才,还真想上位?” 上、位? 沈清砚舌尖抵过牙槽,暗想:这词不错。 但面上还是一副忠言直谏的表情,若不是祝安宁有外挂,只怕都要被他唬过去了。 他弯腰,头重重磕在地上:“我今日所言全为小姐考虑,您大可考虑一二。” 祝安宁沉默片刻,“眼珠一转”,替他补齐了他居然压根没提的“条件”:“啧,你愿意当这个幌子也可以,真能替我挡了这些蠢东西别让他们来烦我也算你有点用处。” 她苦恼着皱了眉:“只是你如今的身份可真是不堪入目,我没脸让你盯着我未婚夫婿的名头招摇。” 不及沈清砚开口,她“想了个好法子”:“这样,我沈家的书塾不日就要开学,我替你谋个读书的位子。” 她声音严肃:“你给我用功读书,不要让旁人嘴碎,说我眼瞎,看中了个废物。” 沈清砚闻得此言,知道祝安宁这是同意了,不仅如此,他还未曾来得及表露想借机进入书塾的真实目的,她竟主动提出了。 沈清砚这次道谢得尤其真情实意:“谢小姐厚爱。我定加倍用功,定不让旁人看轻了您。” 祝安宁知道这场戏她总算是演完了,哼哼两声,语气放松下来:“那便再好不过。” 除了话本外从未捧过书的大小姐并不知晓读书之艰。若沈清砚当真是个毫无根基的,她就算给他按了个书生的身份,也只是无用。 沈清砚暗自庆幸,自己少有天资,也不曾落下功课。 科举入仕,彼时他只设想过将其作为诸多复仇路的备选之一,如今,除此之外,他竟还隐隐有了一丝期待——若他成为“官爷”,心高气傲的大小姐是否能愿意就这样将错就错,当他的“官夫人”呢? “我这就去与爹爹说。”祝安宁迫不及待冲出去。 “系统,快伪造点流言,让众人以为县令沈老爷意外发现沈清砚天资聪颖,已下定决心要将女儿许配给他。” 与之前的“沈老爷酒醉称所有家财都将留给独女”的那番传言一样,系统如法炮制,不过半晌,这“县令千金已定亲”的流言便纷纷扰扰。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等到沈老爷忙完公务回家,一路上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沈老爷勃然大怒,苦于官袍在身不能拿棍子打那些胡言乱语的百姓,只能闷声吃亏,生着气归家。 而祝安宁早已等候多时。 “爹爹,我要和沈清砚定亲。” 沈老爷还没喘匀气,就听女儿此语,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祝安宁重复:“我要和沈清砚定亲。” 18. 维护 也许是剧情的不可抗力因素,虽然祝安宁颇费了一番口水,但最终沈老爷竟还是点头答应了这桩“亲事”。 只是祝安宁并没有和盘托出这是她“缓兵之计”,而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非沈清砚不嫁”。 沈老爷成全女儿,语气复杂:“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无论结局如何,都由你自己承担。” 祝安宁心里装着这句话回房,内心五味杂陈。 在许多个无法确定便宜爹爹的父爱是否存在的瞬间里,此刻是她最能感受到父爱的时刻。 她眨眨眼,眨去眼眶的酸涩。 “任务过半了,对吗?” 祝安宁问系统。 她想她自己的亲人了。 系统的电子音透出温柔:“是的,宿主。你很快就能完成任务回家了。” 七日后,沈家书塾开学。 祝安宁亲自送沈清砚上学,所有见到沈清砚的沈家后生无一不是眼神古怪又稀奇。 早在三日前,沈县令正式放出女儿将与沈家资助的书生沈清砚定亲的消息。 沈清砚一个奴才,摇身一变成了沈家未来的赘婿,还将与他们一同进学,书塾众人很难不议论纷纷。 好在沈清砚并不在意这些人目光。 祝安宁则是生性霸道,无人敢惹,送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警告这些人不要存着欺负人的心思打扰沈清砚进学——沈清砚读书不成,她的任务岂非又要延迟? 不曾想书塾众人好打发,不速之客难伺候。 祝安宁不曾下马车,送人到了门口就欲离开,谁料得了消息不甘心美人拱手一个奴才的李崇远出现,还堵了她的路。 “你真的要和他定亲?和一个狗奴才?”李崇远咬牙切齿,“我哪里不如他?” 祝安宁烦不胜烦:“你又算得了什么?一个商人家的儿子罢了!比他好不了多少。” 李崇远气红了脸,不知为何她竟将他堂堂李二公子认作‘一个商人家的儿子罢了’:“你从不给我好脸色,却要下嫁给她一个贱奴?!他配不上你!” “与你何干?”祝安宁烦死他高高在上的态度了,毫不客气,“我乐意与谁定亲就与谁定亲!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崇远气得脸红脖子粗,被她一口一个不相干激得脱口而出:“我心悦你,你的婚事怎么与我无关!” 祝安宁并未被这一句心悦打动,继续道:“那又如何?我可看不上你。你说他不配,我不这么认为。沈清砚相貌英俊,品行端正,人品不知比你这个风流成性的断袖强多少。且他天资聪颖,来日定能一举高中,前途光明。而你,只知挥霍祖辈积攒。你哪点比得上他?有什么脸来说心悦我这种屁话?” 她对着李崇远一阵输出,却不知这番话外人听来多惊叹不已:她竟如此维护沈清砚,果然是情根深种。 书塾门口,被她这般百般维护的沈清砚心头动容,看向她的眼眸多了一丝柔情。 那日她曾迷迷糊糊间说她喜欢他。 可醒来后却如全然忘却了一般,他无从确认,还以为是自己失心疯出了幻觉。 今日她出言一意维护他,沈清砚终于得以确认:那不是幻觉。也许,她真的心悦他。 狠狠呛了李崇远一番的祝安宁不再说话,放下车帘前和围观的沈清砚对视一眼。 想到自己刚才居然一连夸了他那么多句,心生羞耻,别扭地移开视线不敢看他。 沈清砚看着她的小动作,嘴角上翘。 他……似乎……并非对她毫无感觉。 马车驶离,马车里的姑娘就此与自己分别。 沈清砚柔和的眼神定格在远方,然后逐渐严肃起来。 她对他如此信任,他绝不能辜负了卿卿之情。 将人送去了书塾,祝安宁躺在只剩她一个人的房间,略有一丝独守空房的落寞。 就好像……她是一个刚送自己的儿子去上寄宿学校的单亲母亲。 她被自己的神奇比喻逗笑了,转头开始数日子。 数着数着,很快,日子就平静地来到了秋天。 乡试三年一次,临安县出过的举人不少,解元也不是没有,只是今年的这位有些出奇。 春日才入学,秋天便考过了乡试不说,成绩还是一 等一的好,得了考官齐齐夸赞,一举拿下解元。 更令人称奇的,还是他的身份。 沈清砚,原一个不明名姓的奴才,得了沈千金青睐,如今已是沈县令板上钉钉的准女婿了。 当时沈小姐送人来进学,众人还不屑一顾,笑她打肿脸充胖子。 谁成想门口那番夸赞是真,此人真乃天纵奇才! 一时众人议论纷纷。竟不知该羡慕沈千金眼光独到捡了个未来官人当夫婿好,还是羡慕沈清砚穷困潦倒之际居然遇到了赏识自己的伯乐。 当然,无论这些议论多么热烈,作为当事人的祝安宁是一概不知的。 沈清砚一出手就考了个解元,眼看很快就可以重进仕途,开启复仇大计,祝安宁开心自己的任务终于将有大进展,决定庆祝一番,打算带着人到酒馆点桌好菜。 刚兴致勃勃出发接人,这头系统就传来了消息:“宿主,又一个重要剧情点要来了。” “什么?”祝安宁这大半年过得太舒服,都快忘了她还要走剧情了。 “放榜当日,沈清砚被仇家注意到,暗中派人绑架了他准备彻底灭口了。” 祝安宁笑容一僵。 果不其然,马车到了书塾,里面的人却说沈清晏无故失踪,已有一日之久。 “宿主,你得去救他。不然反派没了,咱们的任务也没了。” 祝安宁心累:“带路。” 她一个弱女子,系统让她去救人,自然不是让她从歹徒手里抢人。 沈清砚作为剧情重要人物,身手了得,气运非凡,已然从歹人之手逃脱。 只是此时他身受重伤,若无及时救治,只怕就要一命归西了。 “宿主,三十米后右拐有条巷子,他在那里!” 沈清砚为了逃命,走的路很偏,雨后满是泥泞。 祝安宁跟着系统提示一路走,脚下鞋袜早已湿透,脏污不堪。 又过了一处拐角,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久未见,少年单薄的身躯壮硕了不少,不变的是一如既往的挺拔。 是沈清砚。 19. 绯红 “沈清砚!” 有人在唤他。 沈清砚的第一反应是:还是被找到了。 血液大量迅速流失,带来的后果就是他如今就算被仇敌追上,拼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靠在墙上维持站姿而无力再往前一步。 他试图握紧手里的匕首。 若能同归于尽最好,若不能,他也绝不能让自己落到对方手里。 身后脚步声悉悉索索,重伤带来的眩晕感让他无法注意到那声音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近了,就是现在—— 沈清砚一手撑墙,一手握匕首,奋力转身,想朝来人刺去—— “沈清砚!” 熟悉的声音令他动作一滞,随后赶紧收力,匕首刀光一闪,终究还是在少女脖颈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怎么是你?”沈清砚喃喃,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追来的人并不是他所认为的宵小之辈或其走狗,而是他朝思暮想的、本该在县令府等他归来的祝安宁。 只是他不敢认,眼前这个衣摆被泥点溅满看不清原来繁复花纹,足底绣鞋早已不知所踪,发丝还凌乱贴在脸颊的狼狈身影,居然是那个始终高不可攀的富贵小姐。 “嘶——”祝安宁呼痛。 她很想破口大骂:枉她鞋子都走丢了才找到人,沈清砚就是这样迎接他的。 但看他浑身是血的可怜样,尤其是喃喃自语时眼犹带泪光,她又觉得什么重话狠话都不该在此时说了。 “不是我还能是谁?”祝安宁恶声恶气。 她摸了一下脖子上的血痕,看到指尖上丝丝缕缕的血迹,脸色有些臭。 幸而她避了一下,沈清砚也及时收手了,不然只怕今日她们就没有同生只有共死了。 “我去找你,你的同窗说你不见踪影。怎么?一朝飞黄腾达了就不想认我的恩情了?我告诉你,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祝安宁像没看见沈清砚一身伤似的,自顾自发泄着情绪。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自私自利,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盛气凌人,沈清砚虚弱至极,只能听到只言片语,却莫名心安。 “不就是一个解元吗?你以为就能撇开我了?我告诉你,不可能!我……” 祝安宁险些被误伤的不自知的惊恐俱通过对沈清砚的指控表现了出来。 话说一半,却见沈清砚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勾出了一抹笑。 下一秒,他彻底失了力,瘫软下来,靠墙下滑。 祝安宁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两人体型相差甚远,她使了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支撑住对方的身体不再下滑。 “你……你没事吧?你不会死吧?” 少女发虚的声音颤抖。 她是在担心他吗? ——沈清砚彻底失去意识前想。 若是的话,真好。 * 沈清砚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时,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 “你不是说他只是看着严重,没伤到根本吗?我都伺候他这么久了,他怎么还是这幅死样子?” “庸医!你再这么含含糊糊不给我准话糊弄我,我现在把你打昏,让你跟他一起睡!” 熟悉的、无理取闹的谩骂,是大小姐在训人。 “……小姐。” 沈清砚试图朝着那抹鲜亮的背影出声。 屋子有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刚还在骂人的祝安宁转过身,看着昏了大半个月,终于苏醒过来的沈清砚。 并没有骂错人的尴尬,她直接挥手让屋里的大夫滚蛋,自己走到沈清砚床前。 居高临下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祝安宁语气嫌弃:“又成了当初那个瘦猴子的样子,丑死了。” 虽被嫌弃了一番,但沈清砚垂眸,看着自己清瘦的手臂,知道这话不假。 重伤昏迷一场,他这大半年来养起来的肉又轻减下去,皮肤也失了血色,确实又回到了两人初识时的状态。 而祝安宁…… 他细细用炙热的目光描摹着心心念念许久的少女,发现对方并未发生多大改变,才放下心来。 只是在瞥见祝安宁脖颈上的一道红痕时,他瞳孔一缩,着急出声:“那日,我可是伤到你了?” 他模模糊糊有那日的印象,只知自己竭力止住了冲着来人命门去的匕首,却未曾知晓那一下是否有伤到人。 如今见了这道痕迹,心神巨震,只觉比自己受过的千百道伤都要疼。 “你伤到了?可否让大夫看过?” 沈清砚突然激动的情绪惊了祝安宁片刻,顺着他落在自己脖子上的目光,祝安宁不自在地扭了扭被他突然攥住的手腕:“找什么大夫?就渗了点血而已,看着有点吓人罢了。” “疼吗?” 祝安宁受不了这肉麻的语气,赶紧用力甩开他的手。 “废话,你让我往你脖子上划一道口子试试?” 她无语,没好气回了一句。 下一秒,却见半躺着的沈清砚忽然起身靠近,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进,鼻息交融。 祝安宁瞪大眼睛,不待反应,沈清砚已经拔下她头上一支发簪抵在自己脖颈。 还在发愣的祝安宁猝不及防被扒开手指,五指收紧,握住了抵住眼前人致命处的发簪。 发簪尾端不算十分锐利,但用了力气也能划破皮肤。 沈清砚将自己的手覆在祝安宁的手之上,由于体型的差距,大手完全包裹住了掌心的柔软。 “用点力气,小姐。我还你这道伤。”沈清砚语气平和,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祝安宁被吓了一跳,挣扎起来,不料发簪紧紧抵着对方的皮肤,她这一动作,倒如了他的意,尖端刺入皮肤下,渗出艳色。 沈清砚满意了,再开口时语气还带了一丝调笑:“小姐,下手可得轻些,等下我真出事了,您可就得背一个谋杀亲未婚夫的名头了。” “什么谋亲未婚夫……”祝安宁试图反驳,回忆了一下,自己还真是这人名义上的未婚妻,气急败坏。 “你松开我!我没兴趣对你下手!” 听出祝安宁语气中的不安,沈清砚迟疑了一下,随后终于松开手。 但他并没有彻底放弃“偿还”的念头,自己握着匕首,往和祝安宁颈上红痕相差无几的位置划去,顿时鲜血渗出。 不多时,伤口就结了痂,乍一看,两人怪异地拥有了同一道疤痕。 “你在疯什么?”祝安宁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人大半年不见,怎么还疯魔了?! 捕捉到她眼中的恐惧,沈清砚一愣,随即 挡住脖上伤口,歉然开口:“抱歉,我以为你会开心的,小姐。” 祝安宁心里吐槽:沈安宁可能会开心吧,但是她一个法治社会来的人,只想把这脑子不知道突然那里搭错了筋的人关起来。 “恶心死了。”她厌恶地扔出一方帕子,“自己擦干净,别脏了我的眼。” 沈清砚接到帕子,听话照做。 祝安宁以为他终于消停了,没想到他只动作了一下,就又开口:“小姐,我可否求您件事?” “……说。”她其实应该转身就走的,不该放任沈清砚自以为能拿捏自己。 但鬼使神差地,她没动,反而是好奇对方能求自己什么事。 “您能不能借我您的肩膀一用?” “什么?” 这话不应该是偶像剧里女主角对男主角说的吗?怎么…… “可以吗?” “……只能一会儿啊。” 沈清砚漂亮的眸子水润润地盯着自己,满含期待,祝安宁…… 美色可耻,她动摇了,同意了。 然后,她别别扭扭地坐到床榻边,僵硬而顺从地任由沈清砚下巴抵在自己肩头。 少年将自己的手顺势搭在祝安宁腰间,犹嫌不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脸颊轻轻蹭了两下祝安宁肩膀。 喂,够了啊…… 祝安宁想提醒他适可而止,却被肩头突然的湿润打乱了心跳和要说的话。 “……怎么了?” 最终,她只是轻声问。 轻声问了一句她扮演沈安宁以来最不符合人设的话。 “小姐。我在这世上存在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您了。” 祝安宁听得云里雾里,但能感受到沈清砚努力藏住却仍泄露出来的悲伤,不动声色举起手,想轻拍一下对方,终究还是收回了手沉默。 祝安宁不知道这一时刻其实持续了多久,争取她不知道肩头的湿润是不是她一瞬间的错觉。 沈清砚离开她的肩膀,脸上终于回归了一如既往的淡然平和。 “你伤还没好利索呢,继续躺着休息吧,我有事该走了。” 祝安宁能有什么事? 她只是觉得气氛怪怪的,试图离开罢了。 沈清砚并不戳穿,只是在她起身时轻轻开口:“小姐,待我金榜题名,我们成亲如何?” 祝安宁险些崴了脚,不可置信回头:“你说什么?” 调整了一下情绪,她赶紧插着手恶声恶气:“你想得美!癞蛤蟆想吃……什么来着?糖醋排骨!咱们只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懂吗?” “……一个新科状元,撑得起未来的高门大户,能让您满意的,小姐。”沈清砚料到了她的反应,并不气恼,只是循循诱惑道。 祝安宁脸颊飞红,不知是死得还是羞得,逃窜似的走开了,最终只扔下一句:“我可不嫁穷书生!” 沈清砚轻笑。 她现在不嫁穷书生,那就将来嫁给新贵好了。 他一定会崭露头角,成为历朝历代最富贵的新贵的。 到时候,再将这只高傲的花孔雀迎回家,娇养着。 沈清砚合眸歇息,脑海里全是祝安宁最后被红霞染红的双颊。 含情双眸都被染上了赤色,就如同……盖上了红盖头那般。 20. 庚帖 八月下旬,乡试放榜,秋闱得中举人家中无论贫富,都摆了酒席,大小不等,意在庆贺。 一下子得了个解元准女婿,按沈老爷的意思,是该宴请四方宾客,庆祝一番的。 但沈清砚突然重伤昏迷,醒来时已是九月过半。 所有举人此时都忙于处理未尽家事,筹备盘缠,只待十月一到,便登官船北上,赴京赶考。 此时再大办登科宴似乎不大合适,然而沈老爷却又实在忍不住要宣扬一番自己的好眼光,正苦恼着,刚大伤初愈的沈清砚便敲了他的书房门。 于是在祝安宁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九月底的县令府忽然张灯结彩起来。 满目大红绸缎,祝安宁置身其中,有一种正参加婚礼的感觉,尤其是紫苏今日给她梳妆时特意要她穿了一身绯色衣裙。 紫苏本还预备了一整套登对的赤玉头面来,但祝安宁一看那头年就知道分量不轻,三推四阻就是不肯戴。 无法,紫苏只得收好头面,在发髻样式上下功夫。 红头绳缠在发丝上,随紫苏灵动的手指蹁跹而动,最终在繁复的青丝间绕成了漂亮的花纹,剩余的一小栋打了结缀在脑后,随动作摇晃,轻灵飘逸。 这发型实在新奇,祝安宁在铜镜前左照右照,笑得眉眼弯弯,终于认同了紫苏“这发型美则美矣,却少了配饰来衬衣裳”的说法,选了个正中镶嵌红玛瑙的流苏額饰。 正是人比花娇的年纪,她这么一打扮,直把紫苏看呆了,不小心说漏嘴:“小姐真真好看,我都看呆了眼,莫说是新姑爷了。” “新姑爷?” 紫苏赶紧住嘴,双手掩唇,嘿嘿一笑:“……这不是迟早的嘛。” 祝安宁不置可否,就要动身往宴席上去,踏出门槛时却见门前不知何时落了一封信笺。 她定睛一看,隽永字迹竟有几分眼熟:李崇远敬上。 “小姐?怎么了?”紫苏见她忽然停住了发问。 祝安宁轻轻呼出一口气,将信拾起:“没什么。” ——快结束了,她和沈清砚。 * 沈清砚十月就要动身赴京,这祝安宁是知情的,此时县令府设宴,她只当是在为他践行。 因而,当看见站在沈老爷身旁温文尔雅与其一同宴客的沈清砚竟罕见地着了红裳时,祝安宁有一瞬间的错愕。 红帷如海,彩帛迎风飘舞,沈清砚满脸喜色,眉目柔和,一杯杯饮下宾客敬的酒。 祝安宁看在眼中,有片刻恍惚。 她总觉得此时的沈清砚不太像是即将“祖席离歌,长亭别宴”的游子,倒像是个……情场得意的新郎官。 她这一怔愣,给了眼尖的人瞧见她的机会,不知是谁出头,笑喊出声:“沈小姐出来了!” 这一喊,祝安宁直接成了全场焦点,连正宴客的沈清砚也转过视线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有一瞬间的交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沈清砚眼中一闪而过。然后,众目睽睽下,他直接放下酒杯,径直朝祝安宁的方向迈步而去。 “小姐。”沈清砚指节分明的手在话音落定的瞬间递到她眼前,掌心朝上,是一个要来牵她的姿势。 祝安宁下意识想抬起手,袖中的信纸随动作摩擦小臂肌肤,粗粝的触感止住她的动作。 稍稍抬起的手微不可察地放下,祝安宁没有看沈清砚表情如何,直接无视了他伸出的手,错开他站着的地方,走到沈老爷身旁去了。 “一个践行宴,怎么办得这么大张旗鼓。”祝安宁抱臂站在沈老爷身侧,是沈清砚刚站过的位置,语带不满,“爹爹,当初我的及笄礼可都没这样!” 女儿任性的小孩子话语在耳边响起,沈老爷无奈,压低了声音:“这不是你和那小子的定婚宴嘛,自然是要盛大些才好。” “什么……”定婚宴?! 祝安宁鼓起的脸颊一下子瘪了下去,震惊的话语就要脱口而出,最终顾及到宾客满席,还是吞了回去。 沈老爷见她反应不对,终于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不是你同沈小子说好了,等他金榜题名,你便进京同他成亲?既然如此,出发前便顺便正式将亲事定下来不正好?这不是你的意思?” 祝安宁回忆了一下,发现沈清砚确实提过这茬,当时她是怎么回的来着…… “随便”。 这也算答应吗? 祝安宁不语了,沈老爷摸着胡子补充:“其实,沈小子来跟我说这事时,我觉着他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既然你非他不可,那便摆场定婚宴让父老乡亲都知道。不然,他的好样貌你是知道的,若真一举高中了,那些个贵族小姐相上了他,你可怎么办?” 祝安宁听明白了,这都是当初她一句“非他不可”惹的祸。 只是…… 她暗暗磨牙,瞪向沈清砚——她怎么看不出来他还干得出私底下跑去忽悠老头子的事。 沈清砚注意到她的目光,立马回以微笑。 如果说平日里的沈清砚是淡青色的,看似温和,实则冷冽,那么今日的沈清砚便是大红色的,吉服和勾勒过的眉眼唇角都增添了艳色,无端多了几分蛊惑。 祝安宁出来得迟,大堂热热闹闹的,早已过了送定礼的时辰,媒人等在堂前,她们二人的庚帖与聘书也早就备好,只等吉时一到,交换过定聘与回礼后便开席。 她虽只粗通礼仪,却知一般定亲宴又称文定之喜,新郎本人是不允许出席的,沈清砚倒是站得自在,也不知为何沈老爷子没为了守规矩将他打出去。 廊下红绫垂落,灯烛高燃,沈老爷不知女儿忽然发什么呆,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掌:“到他身旁去吧,媒人等着了。” 祝安宁听了这话立即抬头,才发现一直在不远处注视着她的沈清砚此刻正向她走来,身后的媒人满脸喜色。 “小姐。”沈清砚只喊了一声,再无别的话,只直勾勾望着她,双眸春色无边。 也许是吃了前头的教训,怕她不肯牵他的手,这次他递过来的是一把秤杆。 秤杆末端系着一小段红绸带,一般都是新婚夜新郎用来掀新娘盖头的,刚一直同贴了喜字的茶盏摆在礼盒里,这会儿却被沈清砚顺手拿了来。 那柄秤杆就这样轻轻地递到 眼前,祝安宁顿了顿,终于愿意伸出右手,轻轻搭在上面。 少女一只手的重量轻飘飘的,落在秤杆上时,沈清砚的唇角微不可察更上挑了些微弧度。 两人一人往前走一人跟,隔着一柄喜称的距离,一步一步,走过人声鼎沸,面对面站定在正厅中央。 正厅设有香案,点了红烛、线香,按沈老爷的意思,只摆了已逝沈夫人香案,他自己立于一旁陪伴亡妻共同见证。 祝安宁两人手边就是另一铺了大红锦缎的案台,上陈龙凤庚帖、聘书、定礼小样诸如头钗、锦缎、喜果等物。 廊下垂绛红绫绸、彩结、宫灯,灯上绘满鸾凤、桂枝、百福图案,风过廊下,壁上灯影微动。 香烛的微微白烟氤氲中,祝安宁听到已经拿起庚帖的沈清砚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安宁,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她第一次见到他神色如此认真,一字一句,极具真诚。 “我已是无父无母之人,已求过沈老爷:今日文定宴,我家中亲族无一人可到场,所有环节均由我一人代劳。” 他双手捧着写了自己生辰八字的龙帖,嗓音温和,满是希冀:“安宁,若你愿意与我定亲,便亲手将你的凤帖拿起与我交换。” 祝安宁错愕抬眼,撞见他烛光下盈满亮光的双眼,温柔缱绻,只盛满了她一个人的倒影。 “我……”她忽然失了语。 他这是……让她自己选择吗? 她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他良久,终于,受了蛊惑般,她向桌上的庚帖伸出手。 “宿主,任务进度已达90%。” 系统的提示同小臂间被纸张摩擦出的痒意一齐出现。 祝安宁的指尖顿在庚帖上。 她真的……有的选吗? 她反常的动作引起了沈清砚注意。 他何其聪颖的一个人,自然看出了祝安宁的迟疑,只是他不愿承认,甚至还要生硬地转移旁人的注意力:“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祝安宁没有回答。 沈清砚心跳有些失控,恐惧她说出他不愿听到的话。 “是不是昨日歇息得不好?我马上把大夫找来……” “不用。” “不然您再回去休息一会儿,休息够了我们再行换文礼也是一样的……” “不用了。” 她没得选。 祝安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收回了停在庚帖上的指尖,看向沈清砚。 沈清砚眸子里的情绪变了,那些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一丁点儿春风得意再次消散,满是祈求——或者说,乞求。 但祝安宁此时已经冷下脸来,告诉自己心肠也必须硬起来,不能再轻易被眼前人的眼泪泡软。 厅外不知发生了何事,宾客们的喧闹换了种节奏。 嘈杂的喧哗声中,祝安宁听见了围住沈府的官兵抽刀出鞘的叮当声,而沈清砚只能听见祝安宁冷冽的话语。 她说:“沈清砚,我不会嫁给你的。” 短短几字,沈清砚却觉得冷过数九寒冰。 炎炎夏日,他如坠冰窟。 21. 告发 “什么?” 短暂的怔愣后,沈清砚勉力重新勾起笑容:“小姐,您是不是太累了?或者我有哪里惹您生气了?” “您告诉我,我之后慢慢改就是,您不要和我说笑。我……” “沈清砚。”祝安宁看不下去他自欺欺人的样子,“我没有在开玩笑。” 她很认真地念出她给他的名字,一字一顿,正如她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她说过的话一样:“我不会嫁给你。” 沈清砚很少能听到她喊他名字,即使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赐给他的。 若是从前,他巴不得她能在他开口之后赏他一声“沈清砚”,但此时此刻,他忽然不愿意在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宁愿她依旧叫他“芝麻”,或者“贱奴”,或者“蠢狗”,因为她会说“沈清砚,我不嫁你”,但还从未说过“芝麻,我不嫁你”…… “小姐……” 沈老爷在看,但沈清砚很想不管不顾地跪下。 想匍匐在地,想伸手去勾祝安宁的衣角,想去求她收回说过的话——如果那有用的话。 可惜没用。 他恨自己太聪明了,轻易就读懂了她眼里的冷漠。她就是忽然厌弃了他,不讲道理,不用理由。 “小姐,我……”沈清砚试图找出能让祝安宁回心转意的话语,刚开口,却被一个闯入的男声打断。 “大胆罪奴,你可是耳朵聋了?”李崇远就那样大步走进来,毫不留情,“沈小姐说的够清楚了,她不会嫁给你。你有何颜面继续纠缠。” 跟在李崇远身后进来的官兵团团将沈清砚围住,刀光一晃,吓得媒人当场瘫弱坐地。 夹在脖子上的长刀逼迫他跪下,沈清砚却不动,只执拗地盯着祝安宁。 “为什么?”他不甘心。 为什么呢?这么突然地将他厌弃。 祝安宁不知如何开口,李崇远却是迫不及待:“为什么?你一介罪奴之身,隐姓埋名蒙骗了沈小姐这么久。沈小姐难道不应该报官,而是等着被你拖累——满门抄斩?” 说到“满门抄斩”四字,他特意着重了语气,幸灾乐祸:“崔二公子……不对,崔家已经没了,我是不是不该再这么叫你了啊?骗沈小姐骗得开心吗?崔、玉、周。” “不,我从未想过要骗你……”沈清砚听罢嘲讽,却只急着去向祝安宁解释,“只是时机未到,而你也从未追问过我身世,我……” “不想骗,说得好听,不还是骗了。”李崇远冷哼。 他早看不惯与祝安宁举止亲密的沈清砚,听闻他天资聪颖,进学半年便得中解元,更是嫉恨,本来只打算派人去查些他私下品德败坏的事出来,若没有便编造一些,总而言之不能让他当真翻身做官,过得顺遂。 倒不曾想误打误撞,他竟查到了猛料。 原来这贱奴并非普通奴才,而是抹了名姓,苟活下来的崔家血脉,是个不折不扣、早该死透了的罪奴!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李崇远千辛万苦寻到证据后,立马就要交到官府去,已到了门口,忽然想起此时这人还占了祝安宁名头上的未婚夫之位。 若就这样告了上去,沈家势必会被这人连累,说不得就又是一个满门抄斩。 凭着对沈小姐最后那一丝执念,得知沈府正要大办定婚宴的李崇远大发慈悲去信一封,内容很简单:若祝安宁放弃与那厮婚嫁,而投入他的怀抱,他可以不计前嫌娶她,同时同官府说,这证据是祝安宁所得,彻底撇清她与那罪奴的关系,保全沈府;若不然,那便是沈清砚罪奴身份败露,沈府连带多一个包庇朝廷要犯的罪名,从此与崔家一起消失在世上。 孰重孰轻,李崇远料定沈小姐会知道该如何抉择。 沈府一大早便张灯结彩,他冷眼看着沈清砚得意宴客,恨不得沈清砚笑得高兴些、再高兴些——登高跌重,那才好呢。 同官府来人一同围了沈府,李崇远入内如入无人之境,毫不意外地听见了祝安宁拒绝的话。 此时沈清砚膝盖处被重重一棍敲下,再不情愿也只得曲了膝跪下。 李崇远居高临下,恶意满满地添油加醋:“幸亏沈小姐清醒,得知你身份后立马决定让我帮忙报了官,不愿与你再过多纠缠。你一个早就该下去和全家团聚的罪奴,有何颜面继续纠缠沈小姐?” 犹嫌不够,他走到祝安宁身旁,揽上纤细的腰肢:“若你贱命能得上头可怜,破例让你再苟延残喘一会儿,我倒不介意在我与沈小姐成婚时给你送一杯喜酒。” 沈清砚盯着他放在祝安宁腰后的手,目眦欲裂。 祝安宁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她本就是该让沈清砚厌恶她的,有剧情光环在,沈清砚必能东山再起,那么此刻李崇远说的话越诛心,沈清砚越恨她,她的任务说不定就越快完成。 因此她并不打算去管李崇远话语上的添油加醋。 但李崇远似乎是受到了她的默认的鼓励,越来越激动,甚至动手动脚起来,这她就不太能接受了。 于是她往旁边走了一步,不动声色避开了李崇远的肢体触碰,朝在场最像是负责查办此时的人恳求:“大人,我与此人……毕竟险些做了夫妻一场,可否通融一二,容许我同他私下说几句话,权当告别。” “这……”那人稍有迟疑。 但转念一想,沈府都已被围,而上头也有意叮嘱不要伤了此人性命,想来给她们一点儿时间也无妨,便叮嘱道:“只可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十五分钟。 祝安宁点头:“多谢大人。” 于是众人退出正厅,拿刀抵着沈清砚的也一个未留,给这对曾经的未婚夫妻留下了一盏茶的时间来道别。 祝安宁主动提出要叙话告别,自己却不开口,还是沈清砚沉默了半晌,先打破了寂静:“我并非有意欺瞒,但确实未将身份坦然相告。你生气,害怕沈家被牵连而报官,我不怪你。” 看来他真的信了李崇远的话,认为是她报官抓的他。 祝安宁知道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可不知为何眼眶泛起酸涩,心中隐有一丝委屈。 她将情绪压回去,冷漠着唇角,听沈清砚忍了又忍,终究 喘着气问了出口:“我只想知道,你可是真的不愿嫁我。嫁给……旁人,可有苦衷?” 祝安宁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与沈清砚四目相对:“没有。” “我没有任何苦衷,沈清砚。” 她嘲讽一笑:“其实我是为了毁掉婚约才打算报官抓你的。” “我之前查到的信息出了点错误,我误会李公子了。他可是货真价实的扬州李家次子,我三生有幸或许才能见上一两回的世家子弟。” “家族威望、无上权势、滔天富贵,他李崇远生下来就有。而只要嫁给他,他拥有的一切,我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一半——难道我不该嫁给他吗?” “可他是个断袖,他……”沈清砚怕她只是一时被道听途说的富贵迷了眼。 他想说,万一他只是对她一时兴起,很快就会弃之如敝呢。 他想说,世家大族规矩森严,不一定真的是她喜欢的生活。 他想说,扬州路远,若她受了委屈找不到回家的路该如何如何是好。 …… 他想说的很多很多,可惜她一句也不想听。 “沈清砚,”祝安宁打断他,“他是断袖又如何?他能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哪怕只是名头上的李夫人,我也能一世无忧了。断袖是恶心,你一个早就被判诛九族的罪奴又好到哪里去了呢?” 她求来这十五分钟,只为诛心,字字句句狠心绝情,仿佛与沈清砚有着血海深仇。 “沈清砚。与你的名字放在一起被讨论的分分秒秒我都觉得恶心。这种恶心的过往,你最好下了地狱也别和任何人提起。” 沈清砚跪在地上也挺直的腰肢听了这番话后第一次被什么打弯了似的折了下来。 “你……可有苦衷?”沈清砚重复了一次,这次不像是在发问了,因为他刚重复完,自己都忍不住自嘲一笑。 偏偏祝安宁又回答了一遍:“没有。” “我只是忽然觉得,你不当人时,是一条看门狗;当了人,也不过是个逃奴和穷书生。我不想与你绑在一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清砚喃喃自语,觉得自己当真可笑,笑着笑着忍不住咳嗽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原来如此。” 一盏茶的时间到了。 祝安宁毫不留情推开门走开,对已经状似癫狂的沈清砚毫无留恋之情。 一门之隔。 沈清砚听着李崇远上前来关心祝安宁:“那疯狗可有伤着你。” 祝安宁的声音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他是条好狗。好狗不咬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清砚仰天大笑,似乎只要笑得够大声,就没人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哽咽。 嘴里忽然出现了一丝苦涩。 沈清砚倔强地不愿闭嘴安静下来,于是,眼泪就不断顺着嘴角闯进口腔,最后一直流进胃里。 他忽然想要干呕。 苦。 沈安宁,你带给我的眼泪真苦啊。 22. 三年 深夜,县令府终于安静下来。 送走红着眼围着自己半天的紫苏,祝安宁轻声呼唤系统:“系统,任务进度。” “99%。” 她瘫倒在床铺上,锦被柔软,她却毫无困意。 只剩最后一步了。 “我必须要走完沈安宁的所有剧情吗?” 系统沉默片刻,坦诚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宿主,你是我的第一个宿主。” “好吧。” 祝安宁翻了个身。 距离原主下线还有整整三年:沈清砚秋闱后,两人彻底撕破脸,千金小姐自认穷书生配不上自己,拼了命想抓紧好不容易自己弯下来的高枝,然后便毫不留情地告发了沈清砚,将人重新送入了大牢。 可惜,天公不作美。沈老爷不久后便病逝,她不得不守孝三年,并未成功嫁进李家。 李家哪可能等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女儿守完孝期,更何况他们本来也看不上原主。等沈安宁终于如愿以偿嫁给李崇远,李崇远早已妻妾成群。 而这时沈清砚早已东山再起,将整个朝堂都换了天,幼弟登基事毕,立即赶回来报当年的仇——李府抬小妾的轿子还没进偏门,里头的姑娘早已一命呜呼,死状凄惨。 祝安宁揉了揉胀疼的太阳穴,实在不愿意再在这个无聊的世界空度三年:“系统,能不能直接跳过无关剧情?” “可以,就是最终结算的积分会减半而已。” “减减减,赶紧跳过。” 任务完成就能回家,多余的积分可以兑换奖励。 在这个没有网络的时空呆久了她只怕要疯,她现在一心只想回家,管他积分不积分的,不要就不要了吧。 “好。请宿主闭眼陷入深度睡眠。再睡醒时,就可以直接到下一个相关剧情点处了。” 祝安宁心道,这是怕她跳转太快,接受不了?还挺人性化。 她乖乖照做。 虚无的睡眠里根本无从分辨时间,当她再睁眼时,只觉头晕脑胀,脑海里的记忆都跟着模糊了几分。 眼前一片漆黑。 祝安宁重新闭眼,再睁眼:还是一片漆黑。 难道她三年后是个瞎子? 祝安宁迟疑地伸出手在面前摇晃,并没有看见自己的手,反而是手触摸到了什么东西。 柔软的面料让她觉得有点熟悉,伸手抓住一扯——原来她头上盖着盖头。怪不得刚刚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对。 盖头布料轻薄,就算盖住了头,她也不应该什么看不见才对。 除非——周围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祝安宁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摸索,大致搞懂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似乎正坐在一顶小轿里,轿内空间逼仄,而她整个人正规规矩矩坐在轿里虽轿子行进而摇晃。 祝安宁一手扶住轿壁,一手往壁上摸,终于摸到了一个像是窗户的地方,手指去扣,却纹丝不动——被封死了。 她有点害怕,抱紧自己,努力冷静下来思考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 三年后,轿子。 这是她的“婚礼”。 那岂不也意味着——她很快就要被折磨惨死了?! “系统?!系统!!!!” 她在内心疯狂呐喊。 “呜呜呜,你没告诉我一跳转就是凶杀案现场啊……而且,下线剧情也要我来走吗?” 无人回应。 系统不见了。 轿子摇晃的幅度小了下来,最终停了下来。 万籁俱寂,祝安宁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她很想大喊救命,但喉咙像被扼住一般根本无法发声。 祝安宁在黑暗中泪流满面,恐惧使得她紧紧闭上了双眼。 但什么也没发生。 抬轿子的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只留下轿子里的祝安宁在惊惧中颤抖。 她抱着自己哭泣,回想自己“造的孽”,疯狂忏悔。 “呜呜呜沈清砚,”她忽然又能哭出声了,“我害怕,沈清砚。对不起。要杀就杀痛快点好不好,别吓我呜呜呜……” 也许是老天爷听见了她的诉求,祝安宁鼻间忽然闻到了一阵异香,不到三秒,她便沉沉昏睡过去。 失去意识前一秒,她在想,解脱了,真好。 昏得太快,没有听见寂静的夜里忽然多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 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家的祝安宁无疑 是崩溃的。 眼前的视野朦胧且蒙上了淡淡的红色——显然,她又盖上了红盖头。 “系统?” 虚弱无力的祝安宁在心里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句系统,依旧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看来它依旧处于失踪状态。 祝安宁叹了一口气,清楚地听到了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传来了声音。 ——这具身子也不知多久没有进食了。 民以食为天。 无论当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祝安宁觉得自己还是要先填饱肚子。 面前的盖头实在碍事,她抬手,想一把掀开—— “别动。”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祝安宁一跳,但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随着这声音的出现,有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搭在了她想要去掀盖头的手上。 祝安宁咽了一口口水。 她总不能是走错片场了,到了个恐怖片的世界里吧。 “你……你是谁?”她试图稳住声音,但还是抖得不成样子,完完全全泄露了她心底的害怕。 那人不说话,搭在她手腕上的手却换了个姿势,先是意味不明地抚摸她的肌肤,从指尖一直到因抬起手而裸露出来的小片小臂。然后不顾她的意愿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硬生生插到自己手掌上的五指冰凉,冻得祝安宁声音更抖了几分。 联想到原著剧情,觉得这也许是自己侥幸苟活了下来,此时她正处于那个“自己”没经历过的新婚夜。祝安宁咽了口口水,试探开口:“李公子?” 握着自己的手忽然发力,夹得祝安宁生疼。 十指连心,她挣扎起来,幸而那人只用力了一瞬,她很快就挣脱了束缚。 就要伸手去掀盖头一探究竟,祝安宁的手腕再次被紧紧攥住。 这次那人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她拼死挣扎也动弹不了分毫,眼泪都疼了出来。 “疼。”她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呼疼。 “疼?” 那道声音带着调笑,莫名的熟悉感让祝安宁瞬间愣在原地。 “你不该疼吗?就如我当年一般疼。” 盖头被眼前人掀开,祝安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是闭上双眼。 23. 恨意 “睁眼。” 男人淡淡命令道,语带压迫,祝安宁不敢不从。 于是她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熟悉却又陌生的眸子。 三年未见,脸庞成熟了许多的沈清砚静静站在他眼前。过去温和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忽视的威压。 似乎只是短短的三年,他便如原著那般成长成了只手遮天的权臣、佞臣,在不是当初那个卑微的、怯弱的、只能对她俯首称臣的病弱少年。 属于少年的凌厉线条被打磨得圆润了几分,祝安宁看着这个陌生的沈清砚,茫然无措——毕竟对她来说,明明只是过去了一夜而已。 “怎么不是李崇远?” 眼前的沈清砚穿着新郎的红衣,叫她心生恍惚——她明明记得这应该是她与李崇远的婚礼才对。 祝安宁满心疑惑,不自觉便呢喃出口,未曾注意面前的男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眼底的墨色更浓重了几分。 “不是他,你似乎很失望?” 祝安宁并没有这种想法,但还来不及解释,眼前男人健壮的身躯就压了过来。 她被吓了一跳,什么都顾不上说,赶紧坐着后退试图远离。而最终她也只是退到了喜床最里的角落,面前是顺势爬上了床的沈清砚。 男人已经陌生得难以辨认的气息笼罩着自己,祝安宁一动不敢动。 两人的距离实在暧昧,呼吸都喷洒在对方脸上。祝安宁受不住,想偏过头去,却下一秒就被沈清砚强硬地掰了回来,不得不与之四目相对。 沈清砚显然并不觉得此情此景有什么不对,他只是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面目可憎的人,嗤笑:“是我,你很失望对吗?嫁给曾经养的一条狗让你感到羞耻是吗?” 他欣赏着祝安宁惊惧之下湿润的眼眶——也可能是被他这条曾经的走狗羞辱感到耻辱而湿润的眼眶,满足喟叹:“可这本就应该是我们的婚礼啊,夫、人。只不过不小心迟了三年而已。” 不。这不对吧。 祝安宁忽然见到了一个和原著描述截然不同的沈清砚,吓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疯狂向系统呐喊,却忘了系统此时不在,将心里话说了出口。 “不——” 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她的双唇便被沈清砚单手捂住。显然,对方并不喜欢听她说这样的话。 祝安宁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颗颗下坠,此时此刻却换不来眼前人的一丝丝怜惜。 滚烫得泪在手指上堆积,沈清砚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微笑,不忘抽空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去将祝安宁被泪水糊在脸颊的发丝轻柔地捋到耳后。 “哭得真可怜呐,小姐。” 他又喊她“小姐”了。 语气装得如从前一般温和,说出口的话却令祝安宁不寒而栗:“真可惜,我已经学着让自己的心肠同您当年一般硬了。” “您瞧不起我这条贱狗,没关系。”沈清砚的指尖开始在祝安宁颈侧流连,“您现在不仅跟狗成了亲,一会儿还要被狗睡。” 颈侧冰凉的手随着话语愈来过分,祝安宁再也无法忍受,张唇狠狠咬上沈清砚用来捂她的手,疯狂挣扎起来。 她这一口毫不留情,一直到口腔充斥满了血腥味也不松口,直至身上人松了对她的钳制才松开。 “嘶——你对我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狠。” 沈清砚扯起嘴角,这下是皮笑肉不笑。 祝安宁根本懒得听他在说什么,羞愤之下也忘了自己身处弱势,直接甩了眼前的人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令沈清砚怔愣了刹那,也正是这一刹那,祝安宁不管不顾地从沈清砚手下钻了出去就往外跑。 不管方向,不管时间,门外是望不到尽头的曲折长廊,祝安宁一头扎进去就开始往外跑。 运气使然,她跌跌撞撞地跑,眼泪糊了满脸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最终居然真的逃出了这处不知名的府邸。 一出宅邸,便是深深竹林,乌云挡完了月光,但对祝安宁来说也没什么要紧,她本来就认不得这地方的路,她只是被吓到了,只想要逃,逃得越远越好——只要远离沈清砚就好。 她对他亏欠良多,祝安宁不否认。可冤有头债有主,她也很冤,罪魁祸首的系统却直接玩起了失踪。 不该是这样的。 脚上的绣鞋似乎并不是为她准备的,或者是准备的人不够上心,略大了一些。 她只跑了几步,还未出了宅邸的门,绣鞋就跑掉了一只。 如今竹林地面满是杂草和枯枝落叶,她防不胜防跌了几跤,剩下的那只绣花鞋很快也失了踪影,枯枝扎进脚底,疼得钻心。 疼痛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来。 祝安宁歇在竹林里寥寥难寻的一根树桩旁,大口大口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喘匀了气。 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竹林景致,祝安宁无助得想哭,眼泪还没掉下来,她却又眨眨眼将其憋了回去。 她今日已经哭得够久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嫁衣衣袖被她拿来擦干涕泪,祝安宁难得平静下来。 不知名的小虫子幽幽发出窸窣声响,她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无论如何,她总算摆脱了沈清砚那个疯子。 是的,疯子。 今夜的沈清砚给她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她最不该就是绑定了系统不得不去招惹这个疯子。 夜影重重,似乎藏着无数鬼魅,一向害怕鬼怪的祝安宁此时反而胆子大了起来——比起鬼来,有时候人更令人害怕,尤其是沈清砚这种捉摸不透、动不动就发疯的人。 祝安宁直起身,小腿酸胀。 接下来该往哪走?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来不及思考这个了——左手边她刚过来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不疾不徐,缓步踩在泥土上,将枯枝踩出了有节奏的沙沙声。 祝安宁顿时心冷了半截。 沈清砚追上来了。 ——她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他什么时候追出来的?跟在自己身后多久了?之前她怎么没发现? 种种疑惑萦绕心头,祝安宁无从了解。 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跑! 无视脚底钻心的疼痛,祝安宁闷头往脚步声的反方向跑。 其实夜深人静,荒郊野岭,谁能保证跟上来的一定是沈清砚呢? 但祝安宁就是笃定是他。 跑动中,那脚步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祝安宁也不得不跟着变换方向。 该死的沈清砚! 祝安宁心底唾骂,用尽最后的力气闷头向前。 当看见竹林前居然出现了人家的灯光时,祝安宁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人在逃命时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 她早在从轿子里醒过来时就感觉到了饥饿,大半夜未进食,居然还能顶着饥饿疲惫的身体跑了那么远。 将竹林甩在身后,祝安宁下了小山坡,终于再也听不见那烦人的脚步声。 面前的建筑十分陌生,与她看惯了的水乡建筑截然不同。 没有白墙黛瓦和河水孱孱,这里的建筑都沿青石板路铺开,房子不是由青砖便是由山石砌成,门口简朴。 夜深人静,镇上人少有没歇下的,祝安宁顺着门口挂了灯笼的人家一路行过,不敢去敲任何一户的门。 她好饿。 可她没钱。 又挪动了半日,祝安宁终于见到了一座不一样的建筑:硬山大脊,筒瓦,山墙虎皮石,门口正对搭有戏台。 是一座庙。 庙门把手锈迹斑斑,木质面上爬满青苔, 祝安宁轻轻推门,已经虚弱万分却还是收了收力,怕将这门给碰坏。 进了内殿,她直奔供台——祈求能有贡品供奉,救她一命。 好在上天垂怜,看着就破败不堪的关帝庙,居然还真有贡品在案。 祝安宁摸上前,无视中央的偌大香炉与烛台,伸手就拿过供果盘上不知何人献上的干果和糕点。 可能是今日刚送来的,也可能早已经年累月,风干变质。 祝安宁不管不顾往嘴里塞,第一口竟吃不出味道。 等到舌头反应过来,一股腥臭腐朽的泥土味直冲脑门,祝安宁赶紧吐出,连连干呕。 一番折腾,祝安宁难受得再次眼尾艳红。 神龛正中,关帝泥塑坐像端坐木台之上。 面如重枣,卧蚕眉高高挑起,丹凤眼微阖,神色威严沉静,不怒自威;五绺长髯垂落胸前,须发泥塑纹理分明。一手轻捋长须,一手搁在膝头,姿态端凝,案侧还置一卷泥塑《春秋》。 仙人高坐,俯瞰凡人凡尘苦苦挣扎。 不知为何,祝安宁忽然想起了与沈清砚的初见:那时是他饿得不管不顾,狼狈地扑食她带来的一碗馊饭。 如今她狼吞虎咽变质的贡品,关公在上,看着只怕暗讽“因果报应不爽”吧。 祝安宁静静靠坐在供台旁,感受着饥饿带来的眩晕,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她想的是:似乎就这样也不错。 似乎就这样离开也不错。只是系统不在,任务没完成,她似乎回不了家了。 眼皮开始打架,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从门口传来的,也不知道就那样看着她饥不择食了多久。 哒哒哒。 脚步声停在她跟前。 “你终于也尝到了我曾经的滋味了,是吗?” 祝安宁看不清他此时的情绪,但她倔强地摇摇头,站了起来。 “沈清砚,我讨厌你。” 男人的神色不变,无人知道她袖中的手握紧成了拳头。 “是吗?我早就知道了。”他回道。 祝安宁一瘸一拐靠近沈清砚。 好饿,好疼,好累。 是不是只要走完沈安宁的所有剧情,她就能回家? 沈安宁最终是被沈清砚杀死的。 既然如此,是不是只要被沈清砚杀了,她就能回家了? 沈清砚以为,祝安宁如此厌恶他,必定是要拖着疲累的身体尽可能的远离他。却不曾想,她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沈清砚,我欠你的。我来还你。” 祝安宁疲软无力的手缓缓搭在沈清砚右手。 沈清砚捉摸不透她想做什么,顺从地任由她拉着他的手,直到最后,他的手握住了她细弱的脖颈。 “用力,沈清砚。”祝安宁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沈清砚心一痛。 她说:“杀了我吧。沈清砚。” 祝安宁闭眼,她在等待,也许窒息感后,她就能解脱了,她想回家。 可沈清砚没动。 她睁眼,不解地看着沈清砚的眼居然变得比她哭了那么久的眼睛还红。 “你还想跑对吗?” 祝安宁有点听不懂。她明明主动让他报仇了,为什么他不动手,还在说这些莫名其妙的废话。 眼前站着的沈清砚出现了重影,祝安宁还想开口,下一秒却先晕了过去。 面前的姑娘忽然倒下,如同被抽了线的风筝,沈清砚慌忙去接,惊诧于怀中人轻飘飘的分量。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和从前一样?” 昏过去的祝安宁给不了他答案,沈清砚抱紧怀中的大小姐,疯了一般冲到大街上为她寻郎中。 ——宛如她不小心中药的那天,他想做而不敢做的那样。 24. 抄家 红烛帐暖。 祝安宁在静谧中苏醒。 头顶赤色鲜红得刺眼,她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回想起来自己的处境。 她想逃,穿过竹林,到了破庙里,贡品没吃上两口,昏了过去。 昏倒前沈清砚的身影在她眼中摇晃出重影。 所以现在,她是又被沈清砚抓了回去吗? 鸳鸯喜被本应轻软暖和,祝安宁想起身,却发觉身上重量不对。她偏过头,正好望见沈清砚侧脸。 男人单臂压在被子上,侧躺在床畔,祝安宁的动作牵动被子,他长眉微蹙,不多时就睁了眼,第一时间来看床上人的状况。 迎接他的,却是祝安宁惊恐的眼神和疯狂后退的动作。 这动作比利刃更能伤人,沈清砚伸手的动作登时顿住。 “你睡了许久,又久不吃食,想来腹中空虚。我令人备了适合你此时进食的羹粥。”深深看了一眼祝安宁,沈清砚转身离去,“且等片刻,我让紫苏端来。” “紫苏?” 祝安宁紧紧抱住锦被,双手将被子攥在胸前,呈防御姿态,闻言愣住。 于她而言,只过了两个晚上,可这个时空已经实打实运转整整三年了,她没想过还能再听到这个名字。 离开的男人没有解释。 门扉开合,再次走进来的沈清砚身后跟了个满脸焦急的尾巴,正是紫苏。 眼前端着食盘的姑娘眼眶红红,和祝安宁最后记忆里那个忧心忡忡陪了她大半晚的小丫头完美重合。 身体和记忆一块儿苏醒,祝安宁冷静下来,乖乖吃完了紫苏喂过来的半碗粥。 她本想无视房子里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奈何那目光实在过于炽热,她无法,只得看向一直倚在门框盯着她的沈清砚。 沈清砚却误会了什么:“大夫说,你饿的时间太久,一时进食不易过猛。” 祝安宁抹干嘴边粥渍,莫名其妙:“我又没有同你讨吃食。” 远处的人笑了一声,然后身形一动,朝她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观察,确认祝安宁这次没有往后退的意图,才彻底走到了她面前。 紫苏红着眼又看了祝安宁一眼,终究还是乖乖放下碗离开。 祝安宁锦被下的手抓着被单,脸上不显:“你还想做什么?” 沈清砚坐下,大手一伸,将桌上另一碗药端起放近唇下,轻轻吹拂。 褐色药汁泛起涟漪,祝安宁几乎瞬间就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味,而沈清砚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搅着碗里的药:“你该喝药了。” “我不喝。”祝安宁拒绝。 “你没有别的事要干么?”她试图驱逐他离开。 “娘子身子不适,身为夫君自然是贴身侍疾。”沈清砚最后轻轻吹了一口勺中汤药,递到祝安宁唇边。 “我说了不喝!”她并不觉得自己有病,也不打算喝这闻着就令人作呕的苦药 忽然偏头的动作令将药送至她唇边的沈清砚措手不及,急急欲撤手,也只堪堪控制住溅洒出的药汁没有撒到祝安宁身上。 “药快凉了。你若此时实在不愿喝,便先歇一会儿。”沈清砚将勺子放回碗中,声音平静,“我再让她们煎一碗来。” 祝安宁冷眼看着沈清砚慢条斯理地用手帕净手,冷笑:“我不会喝你的东西。” 沈清砚动作一顿,片刻后继续,语气纵容:“那你待如何?” “放我走。” 祝安宁紧紧盯着他的反应,打算只要他有任何一丁点儿发疯的迹象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做一个比他还闹腾的疯子。 沈清砚情绪并没有太大起伏,听着她提出的要求,眼神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身体还未痊愈,不宜外出。乖些,等你好了,我陪你出门散心。” 谁要他陪? 祝安宁语气加重:“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不要出门,放我走,放我回家。” “安宁。”沈清砚将帕子折好收回袖中。 他极少极少这么唤她,祝安宁唯一一次听到这声称呼,还是在两人彻底闹翻的定婚宴上。 沈清砚声音温柔,说出的话却称得上残忍:“你记岔了罢。沈大人两年前病逝,家产被堂兄弟,也就是你的叔伯瓜分。安宁,你已经没有家了。” “你!”祝安宁无法反驳,但不知为何听完此番话,有一丝气血上涌的感觉,“这用不着你操心,沈家不会不给我这个孤女容身之处,你放我回去!” “沈家自然不会厚着脸皮赶你,但你已是出嫁女。”沈清砚一字一句分析给祝安宁听,“出嫁女未被休,如何能在娘家久留?” “那便让我回李家!”祝安宁硬着脖子,即使知道沈清砚听不得也坚持说完,“我嫁的是李崇远,而非你沈清砚!你强娶民妇,便是你权势滔天,我若去敲登闻鼓,你也没理!” 沈清砚低低笑出声来:“你既然知晓我权势滔天,不妨猜猜,若你当真去敲登闻鼓,庭上审你的官爷会是谁?” 是沈清砚。 ——只要他乐意,那顶乌纱帽只怕还要被主人点头哈腰送到他手中。 祝安宁咬牙,再开口时已然换了个腔调:“沈清砚,你囚着我不放,莫非是爱上我了?” 沈清砚听闻此语,一言不发,神情稍显凝滞。 “你真下贱。”祝安宁乘胜追击,口吻一如当年高傲,满是嘲弄,“我将你当一条狗儿来养,不过是赏了你几口吃的,你就感激涕零,恨不得将心掏出来奉上?” “沈清砚,”她勾着唇,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沈清砚任由她说完,额上青筋暴起:“你想回李家?” 其实她更想让他杀了她,但显然,即使再怎么激怒沈清砚,他也没有亲手了解的、她的意愿。 既然如此,暂时到李崇远身边去躲着也不失为一个缓兵之计,起码躲到系统上线她弄清楚现状再说。 这么想着,祝安宁回答得毫不犹豫:“是。我想待在李崇远身边。” “好。” 出人意料,沈清砚居然也应得好不犹豫。 “既然你对李崇远这般情深意重,”他刻意将“情深意重”四字咬得格外重,“我送你回李家。” 祝安宁狐疑,目送他离开。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紫苏来扶她出门,她竟真在府门前看到了一架马车。 沈清砚撩开车帘看向她,目光里所剩无几的温度彻底冷却。 由京郊回李府,路途近一个时辰,两人对坐无言。 李府的牌匾出现在眼前,马车停下,马夫示意可以下车了。 祝安宁迟疑片刻,不知该不该道声谢,最终还是在沉默中独自下车。 “沈安宁。”沈清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不要后悔。” 祝安宁脚步顿了一刹那,并未回应只言片语,径直上前叩响了李府大门。 开门的下人看见她,奇怪发问:“姑娘,你找谁? ” 语气有气无力,颓态毕现。 祝安宁心生疑惑,还是报上自己身份,下人听罢,表情怪异,语焉不详劝她离去。 马车未走,沈清砚还在身后盯着自己,祝安宁自然不愿就这么离开,挺直了腰板:“我是你家少爷的侧室夫人,你竟然拦我进府吗?” 下人叹了口气,见她态度坚决终于退后半步,将人让进来。 他走在前头给祝安宁带路,不禁感慨:“您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少爷能得您这般佳人在侧,想必届时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祝安宁内心升起一阵不妙的预感:这话听着怎么有一丝不对劲。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停住脚步,问。 “您不知道?”下人再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完的话被府外一阵喧哗打断。 一柱香后,祝安宁被押着跪在地上被搜身,内心很想骂街。 李家被告谋逆大罪,圣上有旨不日抄家,好巧不巧,禁军来的日子正是今日。作为刚进府的侧室,祝安宁也被划为李家女眷,依律缴纳所有贵重物品后便会被押进花楼充作官妓。 祝安宁:呵呵。 怪不得这些人态度一个比一个奇怪。 祝安宁与李崇远其他几房美貌妾室被捆在一处,官兵驱赶着她们上那就要驶向花楼的马车,她们自是不愿,推搡间什么东西落地。 祝安宁定睛一看,认出那是从沈清砚身上抢来的那块玉佩。 自抢来后,她几乎不曾拿出来过,几乎都快忘了此物的存在了,此时居然与它重逢。 方才搜身的架势不小,也不知这块一看就身价不凡的玉佩怎么躲过了一劫。 内心五味杂陈,祝安宁最终还是趁乱弯下身,将玉佩拿回藏在了自己身上。 玉佩上的“崔”字吸烟刻肺,祝安宁摸着那道刻痕,总忍不住去想沈清砚。 他大抵是知道李府境况的,否则也不会执着于问她是否会后悔了。 后悔吗? 这个问题,祝安宁被花楼的妈妈拉到台上的那一刻才敢回答,她后悔了。 “喂!你这小娘子,怎地跟木头似的,在那杵着做什么?快来伺候你大爷我啊。” 台下人轻浮的目光扫过她全身,粗俗的话语字字句句冒犯着她作为闺秀的自尊。 辛辣的酒被半强迫着一杯又一杯入肚,祝安宁满目晕眩,听到有人要包下她的初夜,哭着求饶。 但她的眼泪一向只对很少的人起作用,“恩客”并不管她哭得涕泪横流的脸有多狼狈,只扔下一句别让眼泪糊了脸他看着倒胃口。 其他娘子来为她梳洗,帕子按了又按,她的眼泪却好似不会停的雨般流得没有尽头。 一整张帕子被洇湿后,祝安宁终究还是被推进了一间紧闭的房间。 房间落了锁,红烛摇曳,空气中满是暧昧的异香。 房门被推开时,祝安宁正缩在床角抱着自己单薄的身躯颤抖。 来人一步步走近,她甚至不敢张眼,只低声做着无谓的哭诉。 “不要。求你放过我吧。求求你……” 下巴被一阵轻柔的力道抬起,祝安宁懵懂地抬起脸,泪珠就顺着脸颊滑落。 挂在腮上的泪水被冰凉的唇爱怜地吮去。 祝安宁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猛然睁眼。 “安宁,离开我的日子就是这样的。你还要继续吗?” 沈清砚喟叹。 25. 疑问 沈清砚来了。 祝安宁啜泣的声音有片刻凝滞,随后便是止不住的嚎啕大哭。 她想说什么,她总觉得这种时刻该说些什么,但哽咽阻塞了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宣泄,她最终只是流泪。 沈清砚将她揽进怀里,男人结实的手臂第一次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安全感。 她之前总觉得沈清砚这个人是冷的。他的身体、肌肤、每一次触碰她伸出的指尖都那么冰凉。 可这一次,让她依靠的臂弯是暖的,甚至可以说有一丝火热。 当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紧紧依偎的她们就像两个挨在一起的火炉,奇怪的是这是夏日,火炉却谁也没有远离对方的意思。 干渴的感觉一直从灵魂渗出,浸透她的咽喉,祝安宁忽然就反应过来一件事:花楼的异香能是什么好东西,她多半是又被催情了。 生理上的渴望让她忍不住想将自己嵌入沈清砚的身体里,严丝合缝、亲密无间。 残存的理智却让她学会拒绝,于是沈清砚听到的便反反复复都是她破碎又坚定的拒绝:“沈清砚……救救我……放过我……” 沈清砚在少女一反常态往自己怀里钻的刹那便猜测到了事情真相,只是贪恋那片刻温存,不愿推开怀中温软。 此时听到祝安宁破碎着声音乞求,他不由得心中一酸。 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他:沈清砚,不要被她装出来的可怜样骗了。沈清砚,不要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今日种种,都是她咎由自取。 但很快,那声音就消散在少女无助的呜咽里。 沈清砚叹了一口气,轻轻扯出被祝安宁牢牢扯住的衣角。 他认输了,又一次。 他早该知道。 在看见祝安宁饥不择食去啃食腐坏的贡品,他出现打断时;在醒过来的祝安宁害怕与他独处,他默默退至门口看着她喝药时;在看着她被花楼里的嫖客起哄羞辱,他转身就去将人打断一条腿投入护城河泡冷水时。 他早该知道:他看不得她流泪。 臂弯里的姑娘难受得无意识用脸颊来轻蹭他的手臂寻求帮助。 祝安宁已经神志不清,开始进一步往眼前人身上攀附,理智彻底掉线的前一秒,她隐隐察觉到面前的人将自己打横抱了起来。 沈清砚深深叹出一口气,将人抱出了烟花巷。 “沈安宁,我本该恨你的。” 无奈的叹息最终融在茫茫夜色里,最终和沈清砚被咬破了皮的手臂渗出的血迹一同消散。 那节被祝安宁咬了两次的小臂最终烙印下一个难以愈合的疤痕,沈清砚还没来得及生成的恨意却没留下一丝痕迹。 * 祝安宁醒过来时,意外发现掉线的系统终于重新上线了。 它忐忑地告知祝安宁:“宿主,任务失败了。” “为什么?”祝安宁百思不得其解。理论上来说,沈清砚对你的恨意值应该是100%……而实际恰恰相反,他对你的爱意值显示为100%。” 祝安宁:“他有病吧。” 反派爱上了恶毒女配,整天只知围着她打转,剧情线已经崩到天边去了…… “那我岂不是白干了?”祝安宁无感,只关心一件事,“那我还回得了家吗?” “这个世界的任务失败了。但还有机会,只要宿主你愿意,我们立马换一个世界去做别的任务。” “那‘沈安宁’呢?” 系统遗憾道:“在别人眼里,她是病逝。” 祝安宁微微一笑:“好。给我七天。” 七天里,祝安宁用了整整三天来发疯哭闹。 她歇斯底里地砸了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一刻也不停地咒骂沈清砚,想尽一切办法逃出去中途险些伤到自己。 沈清砚任她哭闹,只默默撤去了房内的一切瓷器利器。但在祝安宁企图翻墙外出却险些不慎摔落后,他不得不将她关了起来。 发觉房门落了锁的夜晚,沈清砚来看她,祝安宁猝不及防拿出一片碎瓦朝他刺来。 他避开了,身体没落到一丁点儿伤,心里却空落落生疼。 被禁锢在他怀里的祝安宁不停挣扎,沈清砚再一次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他能轻而易举地留住她的人,却千辛万苦都得不到她的心。 “安宁。”他又一次认输了,“待在我身边,你为何总是不开 心?” 他将刚夺走的瓦片送回祝安宁手中,把自己最脆弱的脖颈亲自送上:“如果这样你会开心的话,便刺下去吧。” 祝安宁哽咽声一停。 她握紧了那一小块碎瓦,紧到快将自己掌心割出血来。 瓦片锋利的边缘已经抵在沈清砚咽喉,只要再深几寸,沈清砚再也锁不住她。 祝安宁鼓起勇气,心头却在看见眼前人脖颈上那一道熟悉的红痕时一颤,随即手一软,彻底失去力气。 瓦片落地,当啷一声。 沈清砚神情空白刹那,随即喜上心头,激动起来,忍不住捏上眼前少女的肩。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下不了手。你心里有我,对吗?” 祝安宁抹干泪,扬起了下巴:“我……本小姐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疼,你松开我!” 被捏住的肩一阵疼痛,可见双手的主人用力之大。 沈清砚闻言立即松了手,却执着得到答案:“你究竟是厌恶我,还是……” “心悦”二字卡在喉口。明明盼望了很久,此刻他却有些不敢问出口。 很久以前,祝安宁在睡梦中曾说心悦于他。 那时他信了,可仅是一夜之后,她就忘了曾说过的话。 那么这次呢?假若她真的说出了那句心悦,他又能得到怎样的对待? 可笑的是,哪怕千刀万剐,他也只想得到这一个答案。 比起刀山火海,也许祝安宁的一句厌恶更能伤到他。 “那你呢?”祝安宁不答反问,“你究竟是恨我,还是爱我,怜我?” 沈清砚心知肚明,这个问题从来只有一个答案。 他不愿再嘴硬,承认道:“我心悦你。”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那些被他在夜里反复拿出来咀嚼的恨,最后竟都化成了爱怜。 沈清砚想过他会被拒绝,会得到她的不屑与谩骂,但他万万没想过,他得到的只是一句轻轻的疑问。 “那你为何总不动手打我呢?” “什么?” 一股寒意浸透沈清砚全身,他忽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26. 呕血 祝安宁的泪终于停了。 她轻声发问:“你说心悦我。可为什么你从来不打骂我呢?” 她满脸懵懂,仿佛只是单纯地疑惑,殊不知这句话在沈清砚听来有如钝刀割肉。 仍嫌不够,祝安宁丝毫意识不到这个问题有多奇怪,自顾自不解地呢喃:“明明不是这样的。心悦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就会情不自禁对那个人动手……沈清砚,你是不是在骗我?” 虐待产生忠诚,忠诚让沈安宁相信了那个拐走她的人说的话,十几年不曾动摇。 她不知道自己在沈清砚身上移不走的目光是因为心悦,正如她不知晓沈清砚确实心悦她。 世人皆知因爱生怜,唯有她一人坚信因爱故生恨。 沈清砚对上她清澈见底的双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祝安宁紧锁眉头,不满意他的沉默:“沈清砚,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 “喜欢”二字刚出口,沈清砚思绪被打断,蓦然看向撇着嘴不愿回望他的祝安宁。 祝安宁声音很轻,不大乐意让人听见自己说的话似的:“我……我喜欢你,想把你带回家。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打在你身上那几鞭均是我故意为之。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很认真地低着头一字一句剖白自己的心:“你将我抓来,却不说是为何。既然不打骂,我想你定是不喜我的。我……我害怕待在这陌生的宅子里,才总想往外跑。” “你当真……心悦我吗?” 少女的声音怯怯的,说到后面,那几个字都要被微风吞了去。 沈清砚没有犹豫,不再给自己和眼前的人逃避的机会:“是。沈安宁,我心悦你。” 接下来祝安宁的话让他心一抽,她说:“那你是不是明天就会开始打我了呢?” “不会。”沈清砚从未有如此想要将一个人揽进怀中安抚的冲动,他克制住了,声音都压得格外温柔,“安宁,我永远不会打骂你。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今后更不会。” “爱一个人,只会怜她护她。所有让你受伤害的人,都不是真正爱你。哪怕打着为你好的旗号。” 他很耐心地同祝安宁解释,对待她如一个不知事的稚童。 祝安宁安静的听着,干涸的泪珠凝固成眼尾的一抹红,惹人爱怜。 “爱是一件需要学习的事,我们还有很漫长的时间去一同学习。” “现在,”沈清砚忽然道,“我可以拥抱你吗?” 祝安宁似懂非懂,乖巧点头:“嗯。” “安宁。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嗯。” “安宁,安宁,安宁……” 沈清砚的臂弯温暖而坚实,一声声“安宁”喊得温柔缱绻,祝安宁维持着被他揽在怀里的姿势,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紫苏喜滋滋地捧来一大箱首饰,给她梳妆打扮。 这几日担惊受怕,祝安宁睡得并不安稳,脸色格外苍白,此时敷了粉,抹了口脂,整个人终于鲜亮起来。 紫苏看得眼热,为她插簪的手都有些颤抖。 “小姐,这只钗子是沈公子特意从沈府要过来的。您从前最喜欢戴,如今戴上,还是那么好看。” 紫苏嘴笨,但还是绞尽脑汁安慰祝安宁,盼望她开怀些。 祝安宁微微勾唇,终于再次有了几分当年任性大小姐的模样:“也不看看本小姐这张脸!” 她得意地对镜端详,然后故作嫌弃:“沈清砚都住那么大的宅子了,怎么那么小气,都舍不得给我买些新的首饰。”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是小的考虑不周,小姐恕罪。” 沈清砚眉目柔和,径直走到祝安宁身后,接过紫苏手里另一只金簪,认真地在祝安宁发髻上找位置。 祝安宁一向无甚耐心,见他动作磨蹭,嘴巴一撇,就要发作。 “好了。”沈清砚动作迅捷将簪子插好,随即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一会儿,“这么看来,你头上是有些太空了。” 一旁的紫苏没敢开口,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找不到小姐头上堆成小山的簪环和“有些空”的关系何在。 “今日天晴,不知小姐能否赏光,同我去街上逛一逛,赏我一个给您添妆的机会?” 祝安宁手上摸着还残存沈清砚指尖温度的簪子,指尖一捏,竟是将其拔了下来。 簪子分量不轻,落在妆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祝安宁嫌弃道:“太丑了,这支我不要戴。你眼光太差劲了,本小姐勉为其难去帮你参谋参谋吧。” 沈清砚丝毫不恼,顺着她的话说:“谢小姐赏脸。” 半个时辰后,城中最大的首饰铺迎来了一位挑剔的客人。 祝安宁在店里左看看右看看,不是挑剔那只金钗的款式老旧,就是嫌弃那只玉镯成色一般。 掌柜的本以为来了个大客,眼见着她挑剔来挑剔去,一点儿要买的意思都没有,嘴角的笑容都僵了。 沈清砚眼尖,笑眯眯地挡在祝安宁身前:“抱歉,我家夫人眼光高,寻常东西进不了她的眼。” 实际上,祝安宁只是觉得摆在大堂的这些东西价格都不够高。 她哪有什么眼 光,只知道越贵越好,只想挑那些价格一听就吓人的。 看了一圈,都没几个能入眼的,祝安宁嘴巴一抿,就要走。 掌柜的觉着这人简直是来挑衅的,不想丢了京中第一坊的份,忍着气问:“这位夫人,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祝安宁不假思索:“我要最贵的。” 掌柜的眼睛一亮,宛如见了再生父母:“好说好说。您早说嘛,跟小的往楼上走一趟,贵重的好东西都在上面躺着呢!” 然后掌柜的就眼也不敢眨,目睹着祝安宁见一个要一个,将那些个平时只能在拍卖会见着的宝物当菜市口的白菜买。 到最后,她推销的话都迟疑了,怀疑地看了祝安宁一眼。 一直不怎么出声的沈清砚忽然开口:“她看上的所有首饰,打包好一会儿送到沈府。” 沈。京城里能有几个沈府? 那位可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 掌柜的接了银票,不敢再有多余动作,生怕得罪了大人物。 祝安宁无知无觉,自顾自逛着,到最后终于上赏了沈清砚两个笑脸。 第四天,沈清燕陪着祝安宁把城中大小商铺逛了个遍。 第五天,京中下了一场小雨,天气微凉,祝安宁不愿出门。 沈清砚也不勉强,只将早就预备好的酒坛搬出来。 祝安宁手中被塞入一柄小铲,疑惑地看向沈清砚。 那日细雨打落碎花,由紫苏撑着伞,祝安宁与沈清砚二人亲手在花树下埋下一坛酒。 祝安宁净手,看着盆里的水染上泥土的浑浊,不满道:“好端端的挖什么土?脏死了。” 刚得的衣裙溅上了泥点,她不开心。沈清砚又给她送了足足三箱衣裙,才将人哄好。 第六天,天气又放晴。 祝安宁主动提出要出门,沈清砚受宠若惊,带着人去了京郊的神隐寺。 寺庙建在山巅,门前长着一棵偌大的菩提树。 神隐之地,最有名的却是姻缘殿。 沈清砚一步一磕头,求的姻缘签,祝安宁却按住他的手不许去看。 那支求来的签文,最终和同心锁一起,挂在了高高的菩提树枝头。 沈清砚双手合十,从不信鬼神的人,生平第一次如此虔诚地祈祷。 若真有神隐于此,他愿倾尽所有,换与沈安宁的姻缘永世不绝。 挂上同心锁后可许愿,沈清砚刚闭眼,衣袖却被祝安宁扯了扯。 “怎么了?”他轻声问。 祝安宁微微一笑,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蹙起眉来,张口呕出一口血。 27. 死遁 人命有时比纸还薄。 第七日,祝安宁醒来时眼皮重若千钧。 床前是眼下乌青的沈清砚,见她醒来,勉强勾起唇角。 “安宁,想喝点水吗?” 床榻上的女孩面如金纸,嘴唇苍白,明明他一整晚都在不停地用水去湿润她的唇,可此时那张唇仍是有些微皲裂。 祝安宁拉住要起身的沈清砚,轻轻摇了摇头。 系统屏蔽了痛觉,可生病的虚弱感却难以忽略。 她说:“沈清砚,我们该说再见了。” 沈清砚紧紧攥住祝安宁苍白细瘦的手腕,将其捧起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呼气。 明明是夏初,祝安宁的手却冰凉,任他怎么捂也捂不热。 “我们不是才刚刚再见到彼此吗?”沈清砚忍住鼻头泛起的酸意,“安宁,不要再抛下我了。” 郎中叹的气在沈清砚记忆里盘桓,可他怎么也不愿相信,昨日才与他共挂同心锁的姑娘,怎么忽然间就病入膏肓了。 排山倒海而来的虚弱感让祝安宁无力多说什么,但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沈清砚,不必骗我,也不必骗自己。” 她看着沈清砚的双眼,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同他说:“从前是我不好,害你受了许多罪。我如今这般模样,想来是苍天有眼给我降下的报应。” “不,不是什么报应。”沈清砚此时根本听不得她说这些话,声音越来越大,不知是想说服谁,“你很好,你要长命百岁地活下去。是我不好,总让你受惊吓。” 祝安宁觉得两人忽然开始互相甩锅还挺好笑的,轻笑出声。 “安宁。” 沈清砚怕她再哭,却也忽然不愿见她笑,尤其是这种洒脱的笑,好似世上一切都不再被她放在眼里了,若是她抛下一切走了,他怎么办? “沈清砚,我知道你有话一直没说。”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祝安宁即将下线,忽地善心大发,问起了沈清砚的遗憾。 “我都快走了。你干脆将要对我说的话说完了呗。到时候我去阴曹地府,还能和他们说,我死之前做了桩善事哩。” “你不会有事的。”沈清砚并没有接受祝安宁的好心,或者说,他不愿接受。 执念是可以吊着人的最后一口气的。 他才不要祝安宁那么轻松地抛下她离开。 “我会重金延请名医。太医院十七圣手,江南燕北十大神医……总有一人能将你救回来。” 祝安宁放弃与他周旋,闭眼休息:“何必如此浪费呢。” 后面沈清砚有没有再说些什么,祝安宁无从知晓。 她实在无力了就闭眼,想着再睁眼又会是新的环境,并不知沈清砚就那样睁着双眼又守了她一宿。 第八天,祝安宁睁眼,发现自己还在沈清砚府中,咽喉处一股咽不下的苦味。 她立马兴师问罪:“系统!不是说好的最后七天,七天后我就会换个世界做任务吗?” “为什么我还在这儿?”祝安宁崩溃。 “呃……这个……”系统心虚了一下才开口,“沈清砚连夜请太医出宫,拿出了一堆天材地宝来吊你的命……要是现在就离开,太容易惹人疑心了,不符合常理。” “所以?” “宿主你起码还要再待半个月……” 祝安宁:“……” 罪魁祸首沈清砚端着药进门,见她醒了,忙上前来温柔一笑:“今日可有感觉好些?” 祝安宁:“没有。” 任谁三番两次被召回加班,都不会感觉良好的。 沈清砚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端着药碗的手一颤。 他动作轻柔地将药吹凉来喂祝安宁,祝安宁却扭头回避了。 “死期已定,何必再吃这些苦药来折腾自己?” 她这么想着,便这么说了,殊不知沈清砚听了这话,心如刀绞。 整整五日,沈清砚几乎散尽家财为祝安宁求医,成效甚微。 祝安宁的生命力如同指尖流沙般迅速流逝,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点挽救的机会。 将近一周寝食难安,沈清砚面貌衰颓。明明病的是祝安宁,他却好似也要去掉了大半条命。 祝安宁每日倒数着日子,还剩十天时,沈清砚忽然收拾干净自己来见她。 “安宁。我欠你一场正式的婚礼,”他居然是来求婚的,“你可否愿意真真正正地嫁给我一次?” 祝安宁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想回临安去。” 衣锦还乡,叶落归根。她想,若是沈安宁的话,应该也是会想回到家乡去的。 “好。”沈清砚应了。 京城到临安,千里之遥,祝安宁重病,本不应如此奔波,但沈清砚还是答应了。 即日启程。虽做足了准备,祝安宁还是免不了折腾,不时停下在路上安顿。 启程第九日,她们还是没到临安,祝安宁直接喊了停,一行人就在一个边陲小镇暂时歇了下来。 祝安宁也不知沈清砚怎么做到的,他竟在小镇里的一个村落置好了宅子,祝安宁第二日醒来,满目红绸。 紫苏替她梳妆好,便不见了人影。天辽地阔,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清砚将一段红绸递出,祝安宁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那日没递出的庚帖。 不同的是,这次她安静地将红绸接了过来。 没有高堂,只拜天地,简化过的婚礼流程全部走完也不过半日。 被沈清砚牵入洞房时,天光未暗。 阳光点亮了大半房间,祝安宁坐在唯一昏暗的竹床上。 她已经病得没有力气了,身上的喜服连刺绣都寥寥,头上首饰更是几乎没有。 沈清砚用喜称杆轻轻挑开盖头,眼前的人分明已经病骨支离,他却觉得比梦里见过的美娇娘还要美上千万分。 祝安宁没能彻底忽略沈清砚眼角的泪光,此时凝起全部力气,模仿着从前的自己笑道:“哼。没有实力红妆,就凭你这穷酸样也想娶本小姐。” 自大傲慢,高高在上——本应如此。但此时她有气无力,这般说辞只剩强撑力气的酸楚。 沈清砚依旧那样静静地望着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新郎官。 合衾酒是那日她们亲手埋下的桃花酿,才埋了不到半月就挖出,淡如白水。 沈清砚却觉得这样刚好。祝安宁不宜饮酒。他怕合衾酒太烈,激得祝安宁咳嗽。 祝安宁咳嗽起来太唬人了 ,咳起来,像是要将全身肺腑都咳出来似的,让他瞧了心惊。 沈清砚一人执起两个酒杯,做出交杯的姿态将酒盏送到祝安宁唇边。 祝安宁喝了,轻咳两声,缓过气后故作嫌弃:“沈清砚,这酒没味。你明日要带着我去当乞丐了吗?” 天子近臣,三年筹谋。沈清砚怎么会缺钱呢。 但他此时确实快要捉襟见肘了。 散尽家财,遍访名医,沈清砚做了什么从来不说。 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千言万语,无尽心酸,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话:“怎样都好。继续做一条狗也好。只要你还愿意要我就好。” 祝安宁不嘴硬了。 比重病多日更上一层楼的无力感涌上来,她知道该说再见了。 生平第一次,她朝沈清砚张开双臂,是一个索取拥抱的姿势。 沈清砚将人揽进怀中,如鲠在喉。 “沈清砚,还你。” 怀中人微微动作,拿出一枚白羊脂玉佩,质地莹润细腻,上刻“崔”字。 几乎是见到那个字的瞬间,沈清砚眼眶就红了。 “系统提示,人物‘沈清砚’黑化值已清零。” 祝安宁听到了提示,连表示疑惑的力气都不剩。 “沈清砚。我从前负你良多,也无法再弥补。” “我不是个良人……从此忘了我吧……” 沈清砚打断,忽然说起风牛马不相及的琐事。 “京中的糕点做得太淡,你不喜欢。这里靠近临安,江南糕点是一绝,等你好些了,我们一起出去尝尝。” “来得匆忙,你之前挑的首饰没来得及拿,不知这里的铁匠技艺如何,打出的簪子你喜不喜欢。等你恢复力气了,我再让紫苏用当地的簪子为你梳妆。” “你最爱俏,这里的这些个胭脂水粉店你还没逛过呢……” 怀中的人支撑不住眼皮,闭上双眼,再没有回应过他一个字。 沈清砚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给她们安排着行程。 直到怀中人肌肤渐渐冷却下来,他才低头,将人用被子紧紧包裹。 可已经失去心跳的人,如何能被捂得热呢? 沈清砚静坐着,任凭日头西沉,也没挪动分寸。 天黑了下去,喜烛被冷落在角落,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屋檐漏水了。 当有一颗水珠落在他紧紧抱着祝安宁的手臂上时,沈清砚如此认为。 可当他抬起头去望屋顶,屋顶完好无损,水珠又扑朔朔往下掉,他才惊觉—— 外面没有下雨,在哭泣的不是老天,而是他沈清砚。 眼泪那么滚烫,他生怕滴落下来的水珠会打扰了祝安宁,轻轻拿手去擦,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即使眼睛起了雾,沈清砚仍能清楚地在心里描绘出婚房的模样。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设想过千百遍的。 可惜,喜丧同天。 怀中的女孩再也不会对他横眉冷竖了。 沈清砚抱着人在婚床上蜷缩成一团。 “大小姐,你又抛下我了。” “我明明早就冠了你的姓。” 沈清砚,前十八年姓崔,从父姓;余生姓沈,从妻姓。 28. 赎身 “小琵琶?” 祝安宁回神,恍然惊觉眼前抱着月琴的女子在喊自己。 “该你上场了,小琵琶。”女子的眼神中隐隐透露出艳羡,“听说有个俊俏的公子指了你的名字叫你上场呢。” 留下一句不阴不阳的话,粉衣女子翩然而去,徒留祝安宁原地凌乱。 “系统,我为什么觉得她刚说话的语气怪怪的?”她赶紧向自己的外挂救助。 系统淡定:“哦。这是你最后一场卖艺不卖身的演出了。你明日就要挂牌了,她可能觉得那位‘俊俏的公子’会赎你吧。” “卖艺不卖身?!”祝安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我以为我只需要继续当牛马,为什么现在还要当鸡鸭?” 面对祝安宁的质问,系统娓娓道来。 原来,上个世界的最后,沈清砚在听完祝安宁推心置腹的遗言后,大彻大悟,居然黑化值清零了。 头号反派忽然要好好爱这个世界了,祝安宁和系统没被处罚都是侥幸。 系统仔细一琢磨,决定给祝安宁一个安排一个更简单的世界。 “有多简单?”祝安宁谨慎问道。 “唔,这么说吧。等会儿你就会见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对象:顾家二少爷,顾昭。你只需要被他买回去给他大哥冲喜,然后结婚当天死老公,最后找个机会爬小叔子的床并被发现,到时倒打一耙指控顾昭强迫你就行了。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仿佛听完了八十八集家庭伦理剧的祝安宁:“……呵呵。” “然后呢?顾昭是怎么黑化的?” “顾家众人见你平日性子温和,又哭得梨花带雨,而顾昭平时整日没个正形,是个花酒当水喝的混小子,自然就信了你的说辞。顾家老夫人做主让你继续留在了顾家,反倒是顾昭这个正儿八经的家中少爷被驱逐出了顾家。” 祝安宁:“……好惨。” 她有预感:“那个‘俊俏的公子’,不会就是顾昭吧?” 果不其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恶毒女配不好当呀。 祝安宁叹了口气,起身时俨然已经换了副神态。 她双手抱着琵琶走到厢房门前,门前站着的童子帮她叩了门。 里面悉悉索索的交谈停顿了片刻,然后祝安宁便听见了一道带着调笑的男声:“进。” 几乎是进门的瞬间,她的目光便锁在了里面那斜着身子饮酒的身影上。 半散长发,绯红外袍散漫披着,里面雪白里衣遮不住。单手高高拎着酒盏的男子一边用嘴接着酒液,一边用浓稠的眼神将祝安宁描摹了一遍。 只见走进来的女子一袭素衣,身姿窈窕,背脊格外挺直。被轻纱遮去了大半的容颜看不清神色,唯一露出的眉宇间还聚着一团散不去的郁气。 他似乎起了兴趣,微微坐起身来。 祝安宁只瞥了顾昭一眼,接着就挪开了眼神。 她眉眼低垂,神色冷淡,并不关心这厢房内任何事物,微微福了福身,而后就静坐下来弹起自己带来的琵琶。 琵琶乐音明亮轻快,活泼秀丽,应和着厢房里的谈笑声,弹琵琶的人却周身笼罩着一股淡淡的愁绪,格外吸引人。 刚被女子轻飘飘瞥了一眼的顾昭余光盯着人,忽然有些坐不住。 他常年混迹花街柳巷,以此来躲避麻烦的顾家人,经年累月,几乎成了半个赏曲的行家。 那琵琶女弹的并不是多么小众的曲子,顾昭一听就知道了,是《阳春白雪》。 只是《阳春白雪》取自民谣,咏的是那冬雪消融、春花初绽的生气,曲调轻快。而此时此刻,他竟然从中听出了一丝哀婉。 轻轻摇头,顾昭只叹自己近日得意忘形,喝酒喝得聋了耳朵,竟将这么简单的曲子听岔了。 祝安宁知道顾昭听出了曲意,只做不知,白皙的指节在弦上游移。 “小琵琶。” 不知是哪个男客喊了一声,祝安宁罔若未闻,琵琶声顿了片刻立即接上。 “小琵琶!”喊了她艺名的男客大着舌头,显然是喝醉了,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我喊你呢,聋了吗?” 骤然放大的声音令祝安宁回忆到了某些片段,她浑身一抖,指尖忽而发力,竟恰好崩断了一根琵琶弦。 房间里的乐声忽然停了,众人的目光齐齐投过来,落在男客和祝安宁身上。 “抱歉,陈公子。” 这男客正是“小琵琶”的熟客,每每来楼里,只听她一人的曲子。 只是他听了有两三年了,小琵琶还是戴着那破面纱,叫他一次也没见着真容。 那双暴露在外的眼睛如剪水秋瞳,陈公子料想女子面纱下的容颜定不会叫他失望,前两日楼里老鸨母明里暗里暗示小琵琶就要开脸挂牌了,他越发心痒难耐,这会儿子喝晕了头来,一心只想去掀开小琵琶的面纱瞧瞧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 他这般想着,便这般要求:“你,把面纱摘了。多碍眼!” 正收好断弦躬身向客人道歉的祝安宁弯腰的动作一顿,将赔罪的话说完,她重新直起身子,不卑不亢:“抱歉。这位公子,奴家在楼里只管弹曲子,面纱是不能取下的。” 楼里最简单划分姑娘的法子就是面纱,往往姑娘开了脸过了头一晚就会摘去面纱,还带着面纱的大多数年纪尚小的小姑娘,在这群小姑娘里,祝安宁已经算是年纪较长的了。 被拒了的陈公子喋喋不休:“装什么清高?小蹄子,老鸨母已经说了,你明日就挂牌了,今日还说什么卖艺不卖身?可笑不可笑。” 与他同行几人有人揶揄微笑,落在祝安宁身上的目光暗藏不屑和觊觎。 祝安宁,或者说“小琵琶”尤安宁,并不知道自己明日就要开脸,心下一慌,面上仍是滴水不漏,丝毫不惧:“哪怕是明日开脸,我今日也是可以拒绝您让我摘面纱的要求的,您若是想,明日之后再来吧。” 她不知道为何老鸨母竟瞒着她将要替她挂牌的消息放了出去,明明她将自己卖来这里时早就说好了,客人打赏的银票她一文钱也不要,只求此生绝不委身人下。 她也不是没料想过老鸨母会反悔,还是将她挂牌,只是没想到这日来的如此快,就在她刚过完双八生辰的第七天,才抱着她感慨日子过得快的老鸨母,转过身来就成了个无耻小人。 打定主意要私下同老鸨母说清楚的祝安宁并不打算与客人撕破脸纠缠,她微微举起断了弦的琵琶,请辞:“奴家的琵琶已损,今日弹不成曲了。只怕污了贵客们的耳,奴家还是先离开罢。” “站住!” 可惜,陈公子不愿放人。 “走什么走,难不成你们楼里就你一个人有琵琶?”他误将祝安宁方才拒绝的话当做明日的邀约,“换把琵琶继续弹。” 他直勾勾地盯着祝安宁,眼神里的下流毫不掩饰:“最好选个有趣的曲子,弹的好了,小爷我明日就替你赎身,领回家做个宠妾去。” 祝安宁不动声色拉远与此人的距离,解释:“您误会了。妈妈曾同奴家言谈,奴家相貌平平,只静心弹好琵琶给客人听就好,不要想着挂牌去攀贵人高枝。想来是您不慎听岔了妈妈的话了。” 她不愿再多言,得罪了客人也不好,接了新的琵琶就重新垂首认真 弹了起来。 这回的曲子婉转低沉,清冷克制。一咏三叹,宛若置身秋夜深宫,月色寒凉,满是幽怨惆怅。 ——是《汉宫秋月》。 顾昭终于正眼去看眼前这被称作“小琵琶”的女子了。 曲中人乃宫廷少女,被禁锢高墙之内,无人怜惜,年华空度。 此时祝安宁奏此曲,就是委婉的拒绝。 曲子凄清压抑,如泣如诉,许多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心情忽然莫名沉重,唯有顾昭明了这曲外之意。 不仅了然,顾昭还觉着,眉眼低垂的琵琶女弹此曲恰到好处,唯有这般清冷的琴音才与琵琶女冷淡的眉眼相配。 一曲毕,祝安宁不愿再留,可陈公子还欲纠缠:“明日我定会赶来……或者不然,你今日也可跟了我回家……” “陈三。”一直围观而一言不发的顾昭忽然开口,“这姑娘被断弦伤了手,那红印子瞧着都疼,你就先放了人回去休息吧。” 众人低头,果见琵琶女白皙纤细的指节上出现了红痕。 祝安宁也跟着低头,连自己也没发现的红印子居然被顾昭尽收眼底,一时有些惊讶。 但她懂得这是个好机会,示弱道:“陈公子,奴家若伤了手没及时擦药,只怕今后就弹不了琵琶了。” 陈三其实想说,这有什么?难不成真有人奔着你的琵琶来的么?但顾及有个顾二在场给祝安宁找了个台阶,他也不能再扯着人不让下,只好作罢。 祝安宁赶紧抽身离去,踏出门槛前忍不住回头感激地望了一眼顾昭,却接收到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暗示。 果不其然,刚回了房敷过药,顾昭就找上门来了。 开门见来人是刚替自己解围的陌生男子,祝安宁面露惊讶,很快反应过来,感谢对方道:“公子,方才多谢您出手相助。” 顾昭没应声,只递给她一个白玉瓷瓶。 “这?”祝安宁迟疑,不敢收下。 “是药膏,可以治皮外伤的。”顾昭漫不经心解释道,“姑娘爱俏,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他没说伤了手不能弹琵琶之类的话,两人心知肚明这点儿小伤到不了那个程度。 祝安宁不愿拂了恩人面子,生平第一次收了客人的礼:“多谢您,公子。” 她有心再将谢意表达得再真诚些,苦于不善言辞,绞尽脑汁也说不出旁的来,还是老老实实又说了几句“多谢”之类的话。 顾昭乐了,似乎觉得她更有趣了。 他笑个不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了个别的话头:“你不愿接客,是也不是?” 眼前的男子也是客人,而且……是个男人。祝安宁本不该对这样的人坦言,但最终还是没忍住说出口:“是。她骗了我,私自传出消息,逼我去做我不愿做的事。” 这个她,自然就是花楼的鸨母。 顾昭还是笑:“我替你赎身,你永远也不用接客,如何?” 祝安宁猛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一动作让见面以来一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少女鲜活起来,顾昭忽然发现他似乎心情更好了点。 “真的?”姑娘问,眼睛亮晶晶的。 顾昭点头:“自然是真的。” 他眼睛微眯,嘴角上翘,整个人似乎都很愉悦:“我替你赎身,作为回报,你来当我的——” 祝安宁呼吸一紧,忽然想起方才陈公子说的“宠妾”。 难道这位公子他也…… 顾昭见女孩忽然红了脸,故意拖长的声音终于停下。 他将最后两个字说了出来:“嫂嫂。” 29. 嫂嫂 眉眼含羞的姑娘在听清眼前人说出的话,脸色瞬间凝滞。 祝安宁不确定地轻问出声:“……嫂嫂?” 顾昭笑得灿烂,眯着眼,理所当然道:“是的,嫂、嫂。” 确认不是自己听岔了,祝安宁那一丁点儿少女的娇羞彻底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羞辱后的冷淡:“恕难从命,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诶——” 自觉被戏耍的姑娘毫不留情地就要将门扉合上,顾昭眼疾手快,单手卡进门缝,中断了她回避的动作。 “别急着拒绝呀,姑娘。”祝安宁手上还在使劲,顾昭也不得不跟着用力,“姑娘,姑娘……小琵琶?” 祝安宁手上没力气,出足了劲也没赢得过顾昭,略有些气恼地瞪向他。 即使是生气了在瞪人,眸中流露出的情绪仍是淡淡的。 顾昭觉得有趣,半个身子卡进门里,清了清嗓子:“你若是不愿意答应让我给你赎身……你自己相信老鸨会放着挣钱的买卖不干,不让你挂牌吗?” 见祝安宁收了放在门上的手,顾昭就知道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更胸有成竹了些:“到时候,只怕多的是男人想当你的枕上宾、榻上客。那时可就悔之晚矣了。” 他半倚靠着门扉,单脚撑地,另一只脚折起踩在身后,盯着祝安宁的眼神意味深长。 窘境被一语点破,祝安宁冷淡的表象有片刻难以维系。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攥紧了放在身侧的拳头:“为何是我?” 琵琶女在自己面前泪眼盈盈,顾昭仍只是笑,谁也不知道这笑里藏了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因为……我觉得你和我大哥很登对。” “你是谁?你大哥又是谁?”怕男人不愿意告知,祝安宁补充,“我总不能连自己的未婚夫婿姓甚名谁都不知吧?” 顾昭听出这是变相的答应了,幽幽道出自己名讳:“鄙人顾昭。” 祝安宁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怔住:顾昭,顾家二少。 烟花柳巷无人不识此名,她亦耳闻许久此人事迹,包括但不限于继母生辰当日下榻花楼,彻夜未归,顾夫人问及,却回“这是在为顾家开枝散叶做准备,乃头等大事,想必您能理解”等。可以说是……臭名昭著。 不过她还从未亲眼见过其人,今日一见,端的是风流倜傥,倒看不出是能做出那等混账事的人。 祝安宁转念一想,那么,他口中的大哥便是顾家大少,顾明城了? 顾明城也是个有名的公子哥,但和顾昭的恶名又有所不同,顾明城性子和善,乐善好施,美名远扬,城中人提及顾家大少少有不交口称赞的。 这样的郎君,如何会与她这样的烟花女子扯上干系呢? 祝安宁迟疑片刻,开口询问:“男女婚嫁,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大哥若要纳妾,怎会是您出面?” 姑娘咬着唇,面色自听得自己名讳后便带上了一层薄红,想来是听闻要嫁的是自家那个好大哥,喜难自抑了罢? 顾昭压下心里的幸灾乐祸,想到顾明城在外苦心经营的好名声,又不禁想冷笑一声:伪君子倒是终于干了一件有利他的事,想来说服琵琶女并不需费多大力气了。 “不是妾。”他盯着忽然压不下娇羞喜悦的祝安宁,笑得格外真诚,“你将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 也许是顾家大少的正室之位过于诱人,也许是自知自己无力与老鸨抗衡,也许……是眼前华服男子的眼眸过于摄人,祝安宁只犹豫了片刻就在朦胧间点了头。 她故意应得小声,含羞带怯,再三确认自己将要嫁的是顾家大少,好似早已芳心暗许一般。 顾昭冷眼看着,笑意始终不达眼底。 约定好次日迎亲,将早就备好的嫁衣等递出,顾昭便立即离开了花楼。 转身彻底背对琵琶女的瞬间,他便收了所有笑模样,哪还有一分酒色之徒的模样。 “府里可都布置好了?” 夜色降临,甫一出门,风便迎了上来。顾昭抬手接过披风,淡声问跟上来的小厮。 “已经都布置好了,只是……”小厮觑了一眼顾昭,见他示意才接着说,“大少爷见了喜服似乎很生气,大骂荒唐,还……骂了您,说您存心咒他。” 其实原话是“顾昭那杂种存心要寻个贱货来碍我的眼是吧?什么冲喜?分明是咒我,盼不得我快死!”但小厮自然不敢原模原样转述。 “咒他?”顾昭唇角一勾,“看来我的这位好大哥对我误会很大呢。作为好弟弟,我怎么能不去解释清楚,劝他保重身体呢。” 小厮不敢言语,低着头沉默跟上主人。 楼上,本应娇羞激动待嫁的祝安宁凭栏远眺,脸上毫无喜色。 顾明城什么都好,却有一点:分明是继室所出,却比原配的亲子还大上两岁。光凭这一点,能信顾家这两兄弟能兄友弟恭的都是傻子。 顾昭瞧不上这个庶出转正的长兄,也瞧不起卖唱却自持清高的尤安宁,看笑话一样将两人凑在一起。 祝安宁看着人影走远,最终在天际凝成一个点,将窗关了。 瞧不上她么?但愿顾昭保持住这种想法才好。 次日,祝安宁如约换好嫁衣。 顾府是城中首富,称得上一句大户人家,这样的人家给长子娶妻,抬新娘子的喜轿却是停在了一花楼前。 百姓议论纷纷,围着迎亲队伍的人都多了一倍有余。 婚礼办得如此匆忙,新郎也不见踪影,足见新娘并不受待见。有知道内幕的人忍不住宣扬,喜轿刚进顾府,顾家给大少爷娶亲是为冲喜的消息便纷纷扬扬传开了。 而作为冲喜新娘本人的祝安宁似乎仍不知情,哪怕略过了下轿拜堂等一系列环节,她也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坐在喜床上等待自己的新婚夫婿。 谁知时间不过半下午,府里竟哭闹开来,先敲开她新婚房门的不是新郎官,却是来报丧的丫鬟。 丫鬟抽噎着欲言又止,看了半晌毫不知情的大少夫人,终于还是告知了她这个残酷的事实:“大少夫人,大少爷他……病逝了。” “什么?”祝安宁猛然掀了盖头站起身来。 似乎难以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她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吓得丫鬟赶紧伸手去扶。 “怎么会如此突然?” 新婚当日守寡,丫鬟对这位大少夫人甚是同情。其实府中上下早已知晓大少爷病重,只怕时日无多,可谁也没料到,竟是在二少爷提议冲喜而迎娶的新夫人刚进门,大少爷就恰好咽了气。 这可真是…… 丫鬟不敢如实相告,只能好言相劝,挽着祝安宁的手助人坐下,给人端茶倒水,让这个极有可能被顾夫人迁怒的姑娘先填饱肚子。 “世事无常。”丫鬟最后只憋出了这么一句。 祝安宁其实并未向她发问,脑海中的系统才是能回答她的人:“不 是说‘新婚当晚死老公’吗?这太阳还挂着呢,怎么人就没了?” 这说明剧情又发生了偏差,而剧情偏差是有任务在身的祝安宁和系统最不愿意见到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顾昭又去找了一次顾明城。” “他说了什么?” 面色苍白的额姑娘似乎被吓坏了,眉头紧蹙,看得丫鬟心软。而实际上,祝安宁只是在不满顾昭多此一举的行为。 “他跑去气顾明城,添油加醋向他说了你的身份。” 具体怎么个添油加醋法系统没说了,祝安宁大致猜得出来,无非是借着她出身花楼大肆抹黑,从而去气那个总以高雅人士自居的男人罢了。 只是顾明城气性也太大了,居然直接被顾昭三两句阴阳怪气的话给气得提前去世了。 “我如今需要做什么吗?”深吸一口气,祝安宁似乎不得不接受现实般,颤抖着开口问道。 “府里的喜联已经在往下撤了。您先换了衣服,同我去见夫人吧。” 夫人。顾明城生母卢氏,顾老爷在原配去世后不到两月便迎进门的续弦,带过来的儿子与顾老爷八分相似,直接成了大少爷,让顾昭不得不屈居二少之位。 此时再穿红着绿不合适,祝安宁换下喜庆的吉服,找出一见平日常穿的素衣换上,收敛神色,同丫鬟出门。 她生得好,美人柳眉轻蹙,泫然欲泣。 奈何面对的是年长她许多的婆母,卢氏并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儿子亡故,她难以接受,一时将所有愤恨都压在了新进门的儿媳身上。似乎唯有如此,她才能不被情绪压死。 只是这样一来,卢氏的情绪有了出口,却是苦了无辜的祝安宁了。 “弱柳扶风,中看不中用。顾二的眼光果然低,竟挑了你这么个蒲柳进门,克得我儿一命归西。” 克夫。 这是个过于严重的罪名,落在这个时代的女子身上几乎是致命的。更何况,是从一个新嫁妇的婆母口中说出。 卢氏话音刚落,祝安宁就吓得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地板上,声响听的人牙酸。 “夫人慎言。”她稳住声线,为自己据理力争,“大少骤然病逝,我与您一样心情悲痛。但娶亲进门前,依律都要合新人生辰八字。我的八字已经告知顾家,若是我与大少相冲,如何能安然进您府门?我能理解您为人母的心情,也请您体谅我年少不经事,实在担不起您给的这罪名。” 其实时间匆忙,莫说生辰八字,只怕顾家连她族亲姓甚名谁都未全然了解,但为了冲喜随便迎亲是丑事,卢氏不该宣扬,此时便是她占理。 卢氏不再言语,以帕掩唇哭嚎开来。 祝安宁乖巧退下几步,然后果然又听见了下人闲言碎语,说的话头仍是她“克夫”。 似乎是听见了旁人议论,刚承受了丈夫去世、婆母刁难双重打击的女子再也承受不住般身形微晃。 眼见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素衣女子就要向一旁倒去,旁观了多时的顾昭终于进了厅,扶了一把就要跌倒的长嫂。 手臂接触到的腰肢细弱得不可思议,顾昭似乎很是怜惜:“嫂嫂当心。若是摔坏了,想来大哥就算是在下面,见了也是要心疼的。” 祝安宁脸色更白。 因为上首垂泪的顾夫人忽然看了过来,见她们二人交谈,满眼恨毒。 而顾昭的语气分明更多的不是怜惜,而是……戏谑。 30. 相助 “多谢。” 祝安宁礼貌道谢,随后在顾夫人直勾勾盯过来的目光下忙不迭拉开了和顾昭的距离。 顾昭倒是毫不避讳,见她躲他如避洪水猛兽,竟是当着顾夫人的面哈哈大笑,一点也没有刚死了长兄的悲怆。 “顾昭。”卢氏阴恻恻,几乎是警告。 顾昭半晌才收了笑。 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尤其是见祝安宁避开他后满脸冷淡。 一个妓女,他想,嫁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病秧子,病秧子死了,居然做出了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 这难道不好笑吗? 笑够了,他才惊觉自己作为死去的顾明城的弟弟,似乎笑得不太合时宜。他该哭才对。 抽出帕子装模作样按了按眼下,顾昭才转向瞪了他良久的卢氏:“姨娘,节哀。” “您若是太过思念大哥,想去陪他的话,我想早就在下面等着您的顾老爷也是乐意的。” 自从卢氏进门,顾昭就再也没喊过自己的爹,一直称呼为顾老爷。 顾老爷五年前就因故去世了,他这话说的,可真是……赤裸裸的咒卢氏去死。 祝安宁偷偷斜眼去看卢氏,果见她已经气得面红耳赤,咬牙切齿:“这里没你的事,回你自己屋里待着吧。” 顾昭气完了卢氏,心情大好,懒得再留,摆摆手离开。 看得祝安宁心生艳羡。真是随心所欲,不像她,想遛还得找借口。 这借口也不难找。 几乎是在顾昭踏出去的瞬间,趁着卢氏还没将视线放回自己身上,祝安宁轻呀一声,整个人往门槛倒去。 身旁的丫鬟惊呼。 等到祝安宁再“醒来”时,谈论过她是否“克夫”的人都转了话头,可怜起她这个被顾家恩怨吓晕的病弱新妇来了。 “大少夫人。”伺候过祝安宁洗漱用饭,丫鬟不得不提醒,“按规矩,您这几日得去守灵。” 守灵。跪地,哭丧,磕头。 说实话,她不太想去。 可尤安宁会去。或者说,她不可能不去。 她不愿同花楼里其他姑娘一样委身于人,不仅是因着自己的自尊心不允许,更是因为她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女子。 于她而言,嫁夫随夫。她既然嫁给了顾明城,为人正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她都要恪守妇道,为人守节,替人尽孝。 因此,祝安宁没有迟疑:“好。咱们走吧。” 灵堂烛火摇曳,满室香烛烟气。 卢氏心疼儿子,点的烛火格外多,祝安宁甫一进去,险些直接被呛了出来。 请来的道士在一旁诵经,府中下人领了命的都在磕头哭丧,卢氏也跪着一言不发抹眼泪。 令祝安宁意外的是,顾昭居然也在。 他当然没有跪着,而只是抱臂倚在墙角,面无表情地不知看着何方,眼神涣散,似在出神。 祝安宁进来时刻意放低了脚步声,还是被里面的人听见。 卢氏转头看了她一眼,顾昭也似笑非笑瞥过来。 祝安宁视若无睹,规规矩矩跪好,按照礼节以正妻身份给灵枢行了礼。 刚直起身,身侧便落下了个阴影。 是顾昭跪在了她身侧。 “嫂嫂。”他没有压低声音,好似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一般,“何必磕头磕得这样重?额头都红了,让人瞧了心疼。” 祝安宁冷脸,语气也冷淡:“二叔请自重。” 面对小叔子半带调戏的话,她虽心有不悦,却不好发作,只得冷脸敷衍,但求不让旁人误会。 顾昭一见她贞洁烈女的模样就心痒,觉得好生有趣,还欲再搭话:“嫂嫂……” “顾昭。”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 “祖母。”顾昭难得安分守己,乖巧喊了来人一声。 祝安宁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跟着喊了一声:“老夫人。” 来人正是顾府如今的掌家,顾老夫人,也就是顾家二兄弟的祖母,卢氏的婆母。 她目光随声音落在祝安宁身上,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她那早逝的孙儿昨日刚娶进来的新娘子。 想到让人进门的原因,顾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怜惜:“好孩子,是叫安宁吧?” 祝安宁乖巧应是。 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发顶被轻柔地抚摸了一下。 顾老夫人收回手,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嫁进来了,就该改口了。跟着明城喊我祖母吧。” 祝安宁从顾老夫人的话里似乎也没听出多少对孙子忽然病逝的沉痛,心里不解,面上不显:“是,祖母。” “跪多久了?” 祝安宁乖巧老实回答:“才来不久。” “人已经死了。活人再做什么都是做给活人看的。”顾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起来吧。扶你婆母回去歇着。” 一语定音。 顾老夫人是个既恪守传统又懂得灵活变通的人,当然,也有几分瞧不上顾明城的意思在。总之,在她眼里,拘着生者不得不给死者哭丧实在是件没必要的事。 见祝安宁不敢动作,她补充道:“去吧。有这份心就好了,活着的人身子更重要。” 祝安宁只好领命,走到卢氏跟前却哑了声,不敢出声劝卢氏起身。 “卢氏。”顾老夫人淡声,并不严厉,但多年威压未刻意收敛,在卢氏眼中如同胁迫。 “儿媳听命,谢婆母关怀。” 卢氏起了身,理了理裙摆向顾老夫人行礼,又最后看了一眼已逝儿子的灵枢才调转脚步向外走。 祝安宁忙不迭迎上前搀扶,却被卢氏不动声色避了开来。 “随我到正厅来。”卢氏压着声音。 被婆母甩了冷脸,而丈夫已是个死人,祝安宁满腹委屈无处诉说,最终咬了咬唇,沉默地跟上了卢氏脚步。 她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并未留意到几乎在她们迈步踏过门槛的下一秒,顾昭便起了身。 他本就不是诚心要跪,而只是装模作样,欣赏一下卢氏颓丧的神色,顺便逗一下自己昨日才得的长嫂罢了。 那人分明嫁了个陌生人,毫无感情基础,却总是为那个已成了一具尸体的名义上的丈夫屡屡流露出悲切深色,躲避他接触后更是义正言辞,端的是一个忠贞守节的孝妇。 顾昭想到祝安宁分明委屈,却不言不语对“婆母”百依百顺的可怜模样,心里压不下的痒意又泛上来了。 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当着祖母的面,他就这么离了灵堂,追随着祝安宁二人而去了。 待到正厅,顾昭果不其然听见自己那个虚伪难缠的继母正在训斥祝安宁。 左一个克夫,又一个不祥,字字句句,压得厅堂里站着的素衣女子弯了腰。 祝安宁被婆母训斥,有心为自己辩驳,又苦于“出嫁从夫,侍亲为孝”,不敢吱声。 丈夫去世,婆母悲痛万分,一时难以接受,只得拿她做个出气的垡子,也许过些时日就好了。祝安宁如是想。 只是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身上 的重量极重,祝安宁忍了再忍,心还是不受自己控制。眼眶因委屈泛起微红,在平静不屈的脸上留下了一丝破绽。 她挺直了腰板,攥紧拳头时指甲刺入皮肤。疼痛告诉祝安宁她必须保持住自己最后的风骨。 清者自清,她如此说服自己,此刻如此,多年后被流言缠身时亦如此。 丈夫体弱病逝,只是恰巧死在了大婚当日……难道这就能说是新娘子的过错吗? 哽咽堵住了祝安宁酝酿在心里秘而不发的质问。 然而—— “丈夫自个不保重身子,大婚都没撑过去就咽气了,怎么反倒是新娘子有了错处。” 一道熟悉的男性嗓音强势闯入了正厅,将祝安宁憋着的话说了个十成十。 祝安宁诧异转头,正对上刚走进来的顾昭双眸。 男人凤眸微眯,弯着不深不浅的弧度,一贯的似有情似无情。 祝安宁被烫到一般收回视线,深怕自己晚一秒就会同城中绝大多数姑娘般溺毙在顾昭眸中。 “顾昭。”卢氏拧起眉,“我教导新妇府中规矩,你一个未成家的混小子来打什么岔。” “我竟不知咱们顾府有刻意贬斥新妇的规矩。”顾昭话里带刺,正如他这个人,“哦,我忘了,顾府早就不是往日的顾府了。” “您既然能将一个不知生父的野种带进府中当大少爷,自然也能将不知哪个荒郊野岭的粗俗规矩带进来。倒是我忘了您的本事。” 眼见小叔子又与婆母起了争执,祝安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咬了唇,轻轻扯了扯大放厥词的顾昭的衣袖。 “二叔,少说两句罢。” 后半句她压低了声音,不敢让卢氏听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昭被女子柔柔的力道扯了衣袖,心里微甜,嘴上却不饶:“啧。我可是在为你说话,你怎么不领情呐,嫂嫂。” 一声嫂嫂,被他刻意咬文嚼字,拖得格外暧昧。 更过分的是,他似乎根本不知道何为分寸,当着卢氏的面,居然轻轻捏住了祝安宁搭在他衣袖上的手。 祝安宁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生平第一次如此用力将自己的手抽回。 陌生男子的温度激起颤栗难消,祝安宁脸上隐忍的委屈被羞恼的薄红取代。 偏偏当着卢氏的面,她还不能发作。 好在卢氏正被顾昭的话气得不住抚心口,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隐藏在暗处的小动作。 她终于顺了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顾昭却没注意到一样:“祖母寻嫂嫂有事,我就先带嫂嫂离开了。姨娘您自己保重身体啊。”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自顾自大踏步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才发现祝安宁没跟上,回头冲呆愣愣站着的祝安宁使了个眼色,呆愣的女子才赶紧碎步跟上。 一直走到人迹罕至的小路,祝安宁止步:“二叔……这是要带我去哪?” 顾昭挑眉:“还没傻得彻底嘛,居然看得出来我要把你带去卖了。” 这人满嘴跑火车,祝安宁自然不信,转念一想,他带她出来,却迟迟没往顾老夫人那边去,想来只是扯了个带她走的借口罢了。 祝安宁抿了抿唇,心情复杂。 顾昭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漫不经心地笑,手指却是绕上了祝安宁肩侧的一缕发丝。 祝安宁浑身僵硬。 丈夫的弟弟把玩着她的头发,呼吸都落在了她耳畔: “嫂嫂。我又帮了你一次。你该怎么报答呢?” 31. 落跑 “多谢二叔出手相助。” 祝安宁后退半步,发丝从顾昭掌心挣脱。 盯着她冷淡的面容,顾昭挑眉:“就这样?” “啧,没诚意。”他收回手,手指似乎还在贪恋发丝的馨香,指尖轻轻互相摩挲。 “二叔若不嫌弃……”祝安宁咬了咬唇,小心翼翼试探道,“奴家绣工尚可,改日可亲手为二叔缝制一个香囊,权作谢礼。” “香囊?”顾昭眯了眯眼,似乎感兴趣。 “二叔既然不反对。那便如此。奴家先回房了,香囊过几日送过去给你。”祝安宁再也按捺不住,飞也似地逃走。 已经转过身去了,衣袖处却传来一阵阻力,她疑惑转过头,只见顾昭抓紧了她衣袖。 “嫂嫂。进了顾府,从前的规矩就该改改了。” 迎着祝安宁没反应过来的纯澈眼神,他故意咬字咬得极重:“奴、家?嗯?” 祝安宁此时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将从前的自称挂回嘴边了。 一时羞赧,她更不愿面对顾昭,扯回衣袖,忙逃走了。 女子的衣角如一尾游鱼从顾昭手中脱逃,他静静地看着人落荒而逃,一直等到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了唇角的笑。 伊人远去,徒留满地未名馨香。 香囊? 顾昭顶了顶腮,饶有兴致地想:这人果然表里不一,是个不安分的。 寻常男女间尚有大防,香囊此等贴身之物岂是可以随意赠予的?更何况两人还是叔嫂关系。 顾昭了然:看来她是想勾引他。 而另一旁,落荒而逃的祝安宁砰地一声关上门,将收拾房间的丫鬟吓了一跳。 “少夫人,怎么了?” 不知是否是跑得太急的缘故,她脸上覆了一层薄红,衬得如雪容颜多了几分娇媚。 “……无碍。” 丫鬟不解,端了水盆离开,门一关,祝安宁立马换了副表情。 “系统,用积分给我换个香囊。” 系统:“宿主,我们现在是负债状态。” 祝安宁:“……啊?” 她把这一茬忘了。 “那香囊怎么办?” “宿主,你加油!” 理论上,祝安宁成为尤安宁的那一刻,就自动继承了其原有的技能,譬如一开始的弹琵琶。 绣香囊,她如今应该也是会的,但是这话太枯燥,她想偷个懒,却不料自己上个世界的任务进度是负数,账户余额也成了负数。 看来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祝安宁叹了一口气,重新进来的丫鬟以为她在为自己新婚守寡的命运悲叹,安慰道:“少夫人放宽心,顾老夫人已经发了话,虽然大少爷已经不在了,但您永远是咱们府上的少夫人,没有人能难为您的。” 祝安宁无法同丫鬟解释,索性随她怎么想,只问道:“你能不能给我找些绣线出来?我想绣个香囊。” 丫鬟以为她是想找点事情做来转移注意力,二话不说就把东西找齐了。 祝安宁一边绣一边叹气,系统都忍不住开口:“宿主,既然不想绣,为什么一开始要提出给他送香囊啊?” “因为我要勾引他啊。” 系统:“?” “那只是后面要走的一小段剧情。你只需要那时候爬上他的床就好了啊?” 祝安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懂。” 被吐槽“不懂”的系统默默闭嘴。 白天守灵,夜里绣香囊,祝安宁的生活诡异地充实了起来。 三点一线的生活使得她一直到顾明城正式下葬那天才再次见到了顾昭。 但也只是遥遥一面,两人并未有任何交流。 顾昭的视线只轻飘飘掠过她一瞬间,祝安宁舒了口气。 也许之前顾昭只是一时兴起,才刻意对她表现得稍微亲近。 随着丈夫的彻底离开,小叔子恢复了疏离的态度,于她而言是件好事。 香囊还差一点就要收尾的时候,顾老夫人来见了祝安宁一次。 顾明城正式下葬后,她在府中最后一件能做的事情也没了。 这种成为无用之人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总觉得就这样赖在顾府,内心总是惴惴不安。 顾老夫人看出了她的惶惶,主动提出让她学着看账本,以后帮忙打理家事。 祝安宁受宠若惊,手里的针刺了指尖也恍然不觉。 “你是说,让我跟着管家学看账本吗?”祝安宁不敢相信。 就连婆母卢氏,这些年来也未摸过顾府账本,因为顾老夫人瞧不起她,根本不愿放权。 而如今,她一个孙辈的媳妇,还是连丈夫的面都没见上的孙媳妇,居然能得老夫人这么一句话…… 祝安宁放下手中东西,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老夫人,我……我定当尽心竭力,不辜负您的信任。” 顾老夫人满意点点头,将她拉起来:“不是说好了,该改口了吗?” 祝安宁怔愣片刻,小心翼翼:“祖母。” 顾老夫人笑眯眯地拍拍她的手:“卢氏为难你,我都看在眼里。那日灵堂你跪得板正,顾昭那混小子为了气卢氏招惹你,你也知进退。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顾家孙媳妇你做得很好,往后继续这么做下去。有我在,顾家永远没人能将你赶出去。” 这么一长串话,直直说到了祝安宁心坎里,她眼眶一热,差点忍不住落泪。 好在还是忍住了。 “祖母,我会做好顾家孙媳妇的。”她这么说,不仅是向顾老夫人表忠心,更是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只要……顾昭不再来故意打扰她。 然而,将希望寄托于顾昭会安分似乎是痴人说梦。 就在祝安宁沉下心来跟着管家学看账本后不久,许久未出现的顾昭开始频频露面。 起初,他只是从廊外经过,偶尔因瞥见祝安宁安静的侧脸而驻足片刻。 都说灯下看美人,女子沉静的面容在灯影下更显柔美,对顾昭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他开始管不住自己的脚步,有时明明不顺路,却还是要绕一大圈路过账房,远远看几眼祝安宁忙碌身影,才心满意足离开。 而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很想靠近祝安宁时,他一点压抑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径直走进账房,祝安宁背对着他在听管家说些什么,没有发现他的闯入,倒是管家被吓了一跳,赶紧迎接。 祝安宁这时候才缓缓转身,不等两人视线相触,就躲开了顾昭似有深意的目光。 “二叔。”她淡声。 语气冷淡,比陌生人还不如。 顾昭舔了舔唇,本只是鬼使神差进来看看,此时却是被激起了一丝逆 反心理。 “嫂嫂,几日不见,怎与我生疏至此?”他刻意将话说得暧昧,非要挑得对方维系不住面上的冷漠为止。 “二叔说笑了,你我本就只有几面之缘。” 言下之意:从未熟稔,何来生疏? 顾昭只作听不出弦外之音状,一本正经道:“嫂嫂这是在看账本?可有不懂的地方,小弟可以帮忙。” 祝安宁微微蹙眉:“既然二叔对账本感兴趣,那你便慢慢看吧。我有事先回房了。” 也不等顾昭阻拦,她起身便走。 一直等到祝安宁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顾昭忍了忍,没忍住笑了一声。 躲他如洪水猛兽。有意思。 管家低着头,不敢细究顾昭的一连串行为。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顾昭突然成了一个闲人,整日整日跑来账房。 祝安宁躲得了一日两日,但毕竟答应了顾老夫人会好好跟着管家学东西,到底不能每日都这么躲下去。 尤其是,顾昭扯了个来帮忙的幌子,她若再频频躲避,反而显得做贼心虚了。 于是她躲了几天后,便随顾昭去了。 她打定主意:她看她的账本,随顾昭怎么折腾,一概无视就是。 但偏偏顾昭不是一个甘于被人无视的人,总能寻到各种话逼着她回答。每每总要等许久,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顾昭又逗弄了自己几回。 正如这日,祝安宁正打着算盘记账,顾昭非要将笔墨夺过,说两人分工会更快,他来写账本,她只负责算。 记账记到香料,顾昭却忽然停下来,盯着她问道:“嫂嫂,这么久了,你答应给我的香囊呢?” 他故意逗她:“嫂嫂,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你可不能仗着我好说话就故意欺负我。” 祝安宁受不了他这种带着调笑的语气,僵硬回复:“这段时间太忙了……还没顾得上你的香囊。” 这么说显得自己很坏:明明答应了却不上心。 祝安宁补充:“还差一点儿就绣完了。不会赖你的谢礼。” 她总是听什么话都很认真,一本正经的老实样子看得他心痒,顾昭故意作伤心状:“我帮嫂嫂的忙,嫂嫂却一点儿也不领情,真让人伤心。” 祝安宁是真的不擅长察言观色,以为顾昭真的心寒了,手足无措:“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的想感谢你的……要不……” 顾昭立即接话:“要不嫂嫂再给我个谢礼?好啊,我原谅嫂嫂了。” 他似乎是开心了,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笑:“谢谢嫂嫂,嫂嫂真好。” 他生得不似寻常儿郎般刚健,反而略有一丝阴柔,眯着眼笑起来,整个人透露出蛊惑人心的气质。 祝安宁脸颊生烫,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用谢。” 也正是此时,她才恍然,不知什么时候,也许是顾昭嚷嚷着她说话太小声时挪动了位置,她们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了。 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如何眨眼间扑闪鸦羽般的睫毛。 哐当一声,算盘掉落在木质地板上,祝安宁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顾昭的目光灼灼,难以忽视。 太出格了…… 疾步走在长廊上,微风也吹不散脸上热意的时候,祝安宁忽然想:到底是谁勾引谁啊…… 32. 酒醉 一个总引得小叔频频上门关照的寡嫂…… 祝安宁觉得再这样下去,她早有的剧情将提前上演,且很可能会因为此时顾昭的主动而跑偏。 为了避免任务失败的惨剧重演,她决意对顾昭再冷淡些。 香囊确实只差一丁点儿收尾工作,祝安宁挑灯夜战,在昏黄烛火下细细勾勒香囊上栩栩如生的莲花。 就在针尖落在莲花花瓣尖尖上的刹那,房门被人叩响。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祝安宁险些扎了自己指尖。 随意将香囊收起,她起身去开门。 门口的月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去大半,祝安宁拿了一支蜡烛来开门,开门的瞬间烛台险些掉落在地。 ——身影猝不及防往她的方向倒去,以一个亲密的姿势扑抱过来。 陌生异性的呼吸带着淡淡酒气钻进鼻腔,祝安宁被压的几乎站不住。 她刚想惊叫,眼前人哼出声。熟悉的,低沉沙哑的嗓音,是顾昭。 她赶紧将喉咙处的叫声压回去,并庆幸开门时没有发出太大声音,没让任何人看见她们叔嫂二人此时黑暗中越界了的动作。 “二叔?” 她试图唤醒身上的男人,对方却一动不动,只用沉重粗哑的喘声来回应她。 艰难地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守夜的下人没有听到动静过来,她小心翼翼调整姿势,将人一直扶进了里屋。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将人扶到了她与亡夫的婚床上。 揉着因方才用力过度而酸痛的手臂,祝安宁才有空细细打量突然出现并昏睡过去的顾昭。 介于青涩少年和成熟男人间的脸庞在柔和的烛光下少了平日里的轻浮,紧闭的双眸、微蹙的眉头,更添一丝忧郁。 “二叔?”祝安宁轻轻拍打顾昭的脸颊,不知所措,“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喝醉了?” 顾昭似乎嫌总有一股轻柔的力度落在自己脸上很烦人,抬起手抓住了她“作乱”的手。 祝安宁的手腕细弱,他的手掌宽大,轻轻搭上去,就圈住了她整个手腕。 祝安宁更不敢动了。 两人的温差使得贴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掌愈发热乎乎的,灼得她心烦意乱。 更过分的是,似乎是两人的温差给顾昭带来了冰凉的快感,他居然就这样抓着她的手往下探,然后侧脸贴近,蹭了一下。 蹭到最后,整个脑袋都不讲章法地靠在了祝安宁侧腰。 腰间忽然多了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丝丝缕缕的痒意钻进皮肤。祝安宁脸上温度渐升。 “二叔,你醉了。” 即使知道眼前人此时可能根本听不见她说的任何话,祝安宁还是给两人此时的行为找了借口。 “你今晚暂且这样歇下吧,我也先走了……” 话说一半,她已经开始转身欲走,手腕却被顾昭死死拉着不放。 “嫂嫂。” 他将一声称呼念得黏黏糊糊,宛若孩子在撒娇。 祝安宁咬唇:原来他还能认出人来?那做什么往她这跑? 若让人瞧见,她便是有九张嘴都说不清。 顾昭是顾府血脉相亲的嫡子,自然无事,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却很可能化为泡影…… 这般相信,她忽然心里生了怨。 也许不是忽然。这些时日来,顾昭的所作所为也许早在她心里留下了许许多多的怨,只是从前的她笑着压了回去。 如今,她忽然不想压了。 “顾昭,还认得人为什么乱跑?难道你蠢到不知道如今你大哥的院子里只住着寡嫂,你不该来吗?”她第一次大胆地称呼他的全名,带着怨和怒。 但她并没有意识到,她忍耐情绪太久,几乎从出生开始就在忍耐,导致如今即使自暴自弃般放纵一回,也不得章法。 明明是带着怒的质问,却还是轻飘飘的,反倒像关心则乱了。 顾昭静静听完她的话,乱麻一团的脑袋艰难地运转起来,良久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似的,慢吞吞开口道:“嫂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喝醉了的人思考不出来什么,只能实话实说。 他喝醉了吗?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到这来?他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这是他大哥的院子吗? 顾昭又动了动浆糊脑袋,想:他才想不起来这是哪个大哥的院子。他只是,忽然想再见一面白日那张慌乱羞赧跑走的脸。 对哦。 他坐直身体,歪着头认真盯着眼前的脸。 盯着盯着,他发现眼前那张他心心念念的脸忽然皱了眉,赶紧道:“嫂嫂,不要不开心。” 他喃喃自语,似是不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呢?” 顾昭醉了。醉得不轻。 祝安宁叹了口气,心知和醉鬼是讲不了道理的。 心里的气泄出来,却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祝安宁另一只手覆在顾昭手上,轻柔地去掰他的手指。 顾昭很听话地松开了手,满脸迷茫地看着她。 就在祝安宁彻底背过身的前一秒,她听见顾昭迷茫的声音:“你说,大哥为什么命这么好呢?” 祝安宁脚步一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满脸都是真切的疑惑的顾昭。 他一点也不觉得说一个早逝的人命好是什么不妥的事情。 也许他是醉昏了头。祝安宁说服自己就这样赶紧离开,任他继续发酒疯胡言乱语。 可内心的恻隐告诉她,就这样将一个神志不清的醉鬼撂在一旁,醉鬼可能有危险。 祝安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回了床边,试图安慰红着眼眶的顾昭。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顾昭太像一个弱小无助的小孩子了。 顾昭见人去而复返,再次将自己的身体往祝安宁的身边靠。 “我陪你一会儿。你别往外挤了。”祝安宁无奈地抵住顾昭往床外移的脑袋,无奈,“会掉下去的。” 醉了的顾昭很像小孩,不止说话的语气像,性格更像。祝安宁要他不动,他就乖乖停了动作,安安静静睁着眼瞧她。 祝安宁被瞧得不自在,闭了闭眼命令他:“快些闭眼睡觉!” 换做平常,她哪敢这样对他说话。 清醒的顾昭一定会找各种理由 搪塞,然后反过来逗弄她:幸而此时是醉酒的顾昭,醉了的顾昭只会顺着祝安宁的话,让闭眼就乖乖闭眼,不会有一句废话。 顾昭闭眼,呼吸平稳下来。然后房间里便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气音。 祝安宁喜欢安静,但顾昭并不是一个安静的人,即使是酒醉状态下。 静谧中,顾昭忽然开口:“尤安宁。你是叫尤安宁吧?” 他终于不再“嫂嫂”长,“嫂嫂”短,祝安宁莫名松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尤安宁,你说,为什么总有的人那么好命呢?” 顾昭仍然闭着眼,但嘴巴开始喋喋不休。 祝安宁沉默。她从来没体会过“好命”是种什么感觉,无从回答。 好在顾昭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什么。 自顾自说:“顾明城命多好。亲娘爬了员外老爷的床,给他挣了个好身份。又苦心经营,给他铺垫好名声。” “就连死了……”他盯着祝安宁,意有所指,“都有个美娇娘为他守节。” 祝安宁怔了怔,不知作何反应。 其实与其说她在为顾明城守节,倒不如说她在为她自己守节。 因为生长在风流的土地里,反而更向往话本里坚贞不渝的故事,更渴望成为世俗意义上纯洁无暇的女子。 但这些她并不打算向顾昭说,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如何能体会她的心呢? 祝安宁柔声:“你的命也很好。我羡慕你。” 这是发自内心的实话,只不过还有半句继续藏了起来。 祝安宁很想说的是:我嫉妒你。 锦衣玉食,花团锦簇,纸醉金迷…… 她嫉妒他。 谁知顾昭听了竟笑了:“是。我也命好。是我不知足。” 祝安宁诧异,却听他接着自嘲:“是我不知足,但我实在想知道,为什么爱护母亲、疼爱我的父亲,转眼就可以把同样的爱意给别人……不对,应该是,在给别人的同时,施舍给我们一点。” 顾昭在伤心。 祝安宁感觉到了。 “你生得模样好,还有一点儿……像我娘。”顾昭认真回忆,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们很像。一样的漂亮,一样的坚贞,一样的傲骨难折……” “不是难折……”他说话开始颠三倒四语无伦次起来,“过刚易折。她太脆弱了。见了外面的女人个孩子……见了那母子俩,看见顾明城比我大,就活生生气死了自己。” 他没有睁眼,怕悲伤藏不住。但难过还是溢了出来,化作一行泪滑落。 最终,他很认真地同祝安宁说:“你不要学她。” 祝安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顾昭,听他一直在重复,只好先应下来:“好,我不学她。” 顾昭得到想听的答案,微微一笑,心满意足后呼吸渐渐平缓。 祝安宁感受着他的呼吸,五味杂陈着内心,平平挪开他还压着自己的手。 高大的男人蜷缩着身子团成一团,自己抱着自己。 祝安宁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天会好的。” 不知道在说他的酒劲,还是在说旁的什么。 33. 交锋 天蒙蒙亮时,顾昭揉着太阳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床帐陌生得让他有一丝恍惚。 昨日酒喝多了几杯,误打误撞走去哪了? 顾府多的是厢房,他随便进一个睡一晚是常事。 顾昭坐直身子,并不慌乱。直到他看见祝安宁从侧室门走了进来。 两人面面相觑,顾昭呼吸一滞:“……你怎么在这儿?!” 祝安宁了然,看来这人醉酒后是不记事的。 “二叔昨夜迷路了……”她为他找了个借口,“趁现在还没人过来,二叔还是快快回自己屋子去吧。叫人瞧见我们……就不好了。” 盯着祝安宁咬着唇斟酌字句,顾昭此时彻底反应过来:他昨夜走错了屋,竟是走到了顾明城婚房来了。 那…… “抱歉。昨夜,我酒醉不记事,对你可有……冒犯?” 他也斟酌着用词,不动声色观察她的表情变化。 祝安宁的脸红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摇摇头:“没有。你快走吧。” 她有些心焦,快到丫鬟来伺候她梳洗的时辰了,可顾昭还慢吞吞地赖着不走,她怕被人误会,忍不住催促。 “哦。”顾昭拢了拢衣领,若有所思。 听罢祝安宁的话,他松了一口气。看见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又心痒,想逗弄一下。 “那嫂嫂有没有……冒犯我?” 贱兮兮的语气将室内气氛搅合得轻松些许,顾昭意味深长的语气却又添了几分氤氲暧昧。 “没有!” 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祝安宁立即反驳。 顾昭夸张地捂着肚子笑,她才反应过来她又被他耍了一下。 祝安宁无语,赌气似的:“你快走!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顾昭笑眯眯:“那你喊吧。用早膳了吗?有力气吗?喊得大声一点哦。” “你——”祝安宁咬牙切齿,“我喊,你耍流氓!到时候你的名声就不用要了!” 顾昭轻轻挑眉:“嫂嫂,你要毁我的名声?” 他似乎很诧异:“毁那没有的玩意儿做什么?” 一个卖唱的琵琶女,居然不知道他早已声名狼藉? 他纵容道:“你可以喊一声试试。” 顾昭慢条斯理地理着自己衣领,静候祝安宁下一步动作。 眼见祝安宁脸色逐渐涨红,终于在她怒火喷发的前一刻,顾昭大发慈悲主动起身往外走。 “放心吧,嫂嫂。昨晚之事,天知,地知,你知。连我都不知道呢。” 他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出去,一点儿做贼心虚的感觉都没有。 倒是祝安宁一颗心提得七上八下,透过窗口见他走远还担忧是否会被下人看见。 顾昭,讨厌! 她只敢在心里偷偷骂,而另一头走出院子的顾昭忽然打了个喷嚏。 “二少爷,您没事吧?!” 寻了他许久无果的随身小厮心惊肉跳守了祝安宁院门口一整夜,没放任何人进去。 顾昭摸摸鼻尖:“无事。许是有人在念着我吧。” 事实证明,的确有人念着他,而且不单是他,分明是念着他和祝安宁两个人。 那人正是顾夫人卢氏。 宿醉带来的后遗症是剧烈头疼,他只想歪在榻上补觉,偏偏卢氏又要派人来烦他。 顾昭难得黑脸如此明显,大步往正厅走。 他本想大骂一顿,看见厅里还站着一个祝安宁后,硬生生憋回不好听的话。 但看见对方眼下一片青黑,他的火气又压不住了。 “顾夫人,您究竟有何贵干?” 卢氏被他这么一句话弄得心头一跳:这么多年来,顾昭越是话说得客气,过后报复她做的事就越狠。 上一次她故意挑着顾昭亡母的祭日要给他筹备亲事,他笑嘻嘻地应了同陈家小姐的会面,一口一个“听顾夫人安排”。 后来,他不仅打着她的名头闹僵了和陈家的关系,更是以各种理由让顾老夫人同意了寻个不论门第的姑娘给顾明城冲喜,直接将人给冲死了。 从回忆抽身,卢氏肃着脸:“我只不过是要同你交代几句话。” 顾昭这混小子的厉害她已领教过,但该做的事她还是要做,更何况这一回她要针对的也并非是顾昭。 “尤氏。”她看向一旁站了许久的祝安宁,“你最近在忙什么?” 祝安宁昨夜睡的小塌,并不安稳,此时困得几乎站不稳。 终于听到卢氏朝她开口,她稳了稳身体,老老实实回答:“老夫人抬爱,儿媳最近正跟着管家学着看账本。” 卢氏自然知道此事。 她嫁入顾府十几年,老夫人始终不愿放权,让她一直有名无实。这丫头进来不过几日,那老不死的就流露出培养她的意图。 卢氏指尖丹蔻深陷掌心,嫉恨油然而生:“我说的不是此事。” 她话头一转,并不挑明,而是问道:“我听闻,你最近在绣香囊?” “我可从未见你佩过香囊。更何况,我还听说,那香囊绣的可不是寻常女子用的花样儿。” 其实哪里是图样有问题,不过是老夫人回了庄子休养,她想趁机独揽大权,寻个由头借题发挥罢了。 祝安宁先是脸色一变。绣香囊这事她并未张扬,也只有帮她寻来了绣线布料的小丫鬟知晓。 回忆那小丫鬟一直以来对她的关切照顾,她实在不愿相信她竟是顾夫人放在她身旁的眼睛。 卢氏见她默不作声,更觉胜券在握:“府里风言风语,言说你叔嫂二人行为僭越。” 祝安宁心跳一滞。 却听卢氏说话大拐弯:“当然,我是相信你们的。顾昭虽然混,但有分寸,你也是个好孩子。” 她像没听见没看见顾昭大逆不道的种种言行、没对祝安宁冷言冷语过一般,竟是换上了慈母的扮相。 “只是凡事并非是一句清者自清就能讲清的。为了你们的清白,也为了你们的名声。做人安分守己些更好,你说对吗?” 说是提点两人,可从始至终卢氏都只对着祝安宁发问。 祝安宁咬唇:“……您说的是。” 这个儿媳果然性子温顺,是个好拿捏的,卢氏满意点点头,佯装大度道:“你是个好姑娘,想来也不乐意余生都困死在顾府里。我已开始打听城中是否有与你相配的适婚公子。” 祝安宁终于听明白了:顾夫人想让她改嫁。 果不其然,卢氏继续道:“到时候你从顾家出嫁,礼同顾家女儿,定不会叫人轻看了你。” 明面上看,这对祝安宁而言可谓是天大的好事儿。甚至可以说是顾夫人大发慈悲施舍她的恩典。 祝安宁只想安分过日子了却残生,并不想再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赌一个陌生男人及亲眷对自己的态度。 但她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甚至拒绝的话哪怕只有半个字都 只会让旁人觉得她实在不识好歹。 祝安宁俯身行礼,恭恭敬敬:“是。我……” 我都听您安排。 “顾夫人此言差矣。” 沉默了许久的顾昭突然开口。 他旁观了整个过程,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祝安宁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拒绝的意图,就不会掺和卢氏的计划,即使他也被当成了棋盘里的一个棋子。 此时,祝安宁分明就要应下,他却忍不住打断…… 厅中两个女人一起看向他,顾昭微笑:“顾夫人,依照您的说法,您嫁进来不到五年便成了寡妇。您是个好女人,想来也是不可以待在顾府的。” 他沿用卢氏的话,只字不改:“我顾家岂是那等非要困死人的人家?您既然想改嫁,我做儿子的绝无二话,立马着手给您张罗人家!毕竟您更年长,守寡也更久,嫂嫂比不得您,改嫁这事还是先紧着您好。您说对不对?” 卢氏彻底噎住,紧忙为自己辩解:“我对老爷一心一意,并无这等心思。” 祝安宁听这两人的对峙听得一愣一愣的,最终还是不愿离开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她鼓起勇气表忠心:“夫人。我随并未与夫君有所接触,但早闻其大名。夫君温润儒雅,乃谦谦君子,我仰慕不已。如今他虽不在,我却仍心许夫君,惟愿此生以顾家妇身份度过余生,绝无二心,望您成全。” 言罢,她还一撩裙摆,跪地郑重其事叩首一拜。 卢氏一下子就被架到了半空。 她这个做老寡妇的婆母赖着不改嫁,若继续逼儿媳改嫁,吃相太过难看。 又是这混小子坏她事。 她瞪了顾昭一眼,恨不得生啖其肉。 “既然如此,那此事便先作罢。”她不得不退步,“只是……” “尤氏,希望你的记住今日所言,安分守己,为我儿守身如玉才好。” 她的目光流转在两人身上,意有所指。 祝安宁神色认真,语气坚定:“儿媳发誓。今生今世,只为顾大少爷妻子,自愿守身至死。若有违背……” “行了。” 祝安宁还在认真发誓,顾昭却不耐烦了,打了个哈欠:“想来无事了,儿子告辞。” 他眉心紧皱,满脸不屑:“就为了敲打我们,一大早将我喊来?您大可放心。我最是见惯了秦楼楚馆的烟花女子,对嫂嫂实在不感兴趣。您多虑了。” 一口一个“您”,语气却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卢氏怕自己再和顾昭打交道,自己会一口气喘不上来,挥挥手赶人走。 顾昭毫不留恋,转身就走,却有意无意在经过祝安宁身侧时刻意将声音提高:“嫂嫂,我近日有些累了,不若您帮着我照顾一下家中那两间铺子吧。” 员外只不过是虚职,顾家真正值钱的除却大片田产,便是城中的两间商铺。 顾昭说是看店,实则一直捏着那两件铺子的财产。这一下子竟说要给祝安宁经手。 虽不代表会将铺子营收给了祝安宁,但这也是一个信号,一个被顾家认可的信号,比看账本更有价值和说服力——也是卢氏求而不得的东西。 卢氏几乎咬碎了牙,而顾昭并不管她,也不管祝安宁点没点头,自顾自大踏步又离开了。 祝安宁盯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收回视线后回神,忐忑告罪离开。 她被惊喜砸昏了头,未曾留意到高堂之上,卢氏狠毒的眼神。 34. 转折 城中连着下了三日的雨,祝安宁也一连去了铺里三天。 这日,正是傍晚,祝安宁乘马车往回赶,路程未半,车夫忽然勒了马。 一时不察,她险些撞上窗框。 “怎么了?”她扬声问。 “少夫人,忽然冲出个人,我不得不停下……”车夫解释的话下一秒就消失在一声惊叫中。 一片寂静,只有心跳和呼吸的声音。 “少夫人?”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小琵琶,滚出来。” 祝安宁攥紧膝上衣料,经系统提醒已知道来者何人,还是抖着声音回了一句:“你……你是谁?” “你若再磨蹭,这人的命我就先收下了。” 车夫惶恐,感受着脖颈间金属的冷度,吓得腿都在打摆子:“少夫人……求您,求您救我!” “你放开他!”几乎没有犹豫,祝安宁掀开车帘,厉声道。 这下她一眼看清了外头的局势:一个面相看着就很凶恶的男人,此时握着一把匕首,劫持了马夫,而那把匕首,此时就抵在马夫咽喉处。 祝安宁没从记忆里搜寻出关于此人的记忆,但显然,来人的目标是她。 于是她咽下不断分泌的口水,一面小心翼翼往车下挪,同时尽可能稳住声音谈判道:“我已出来了,你放开他。有什么事你可以同我说。” 若有人细心,轻易就能发现说话的女子声音中藏不住的颤抖。她在害怕。 如果是个狠心的人,祝安宁大可以大胆一回自己驱车逃走。但她不忍心让马夫替她受罪。 “同你说?”男人盯着祝安宁惊慌失措下强装镇定的脸,流露出几分痴迷,“我本就只打算听你说话。” “过来,小琵琶。” 男人还是喊她的艺名,病态又缱绻。 祝安宁一寸一寸靠近两人,袖中手握成拳,紧张得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以保持镇静。 “啊——!” 男人瞅准了时机,推走马夫,一把拉过立即往外跑的祝安宁。 这下换成祝安宁被禁锢在男人怀中。 马夫呆愣在原地,被这急转直下的局势吓傻了眼。 男人冲他说:“赶紧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家。这个放荡的女人,跟她的情夫跑了!” 情夫。 祝安宁听到这莫须有的罪名,身体疯狂挣扎起来,大喊:“不要!” 她死死盯着跳上马背的马夫,对方头也不回地驱车而去,马车里却是空荡荡,失去了原来坐着的主人。 “不要那么说!” 她疯了似的挣扎起来,突如其来的力气令男人来不及收回手中力道,刀刃在女人白净细瘦的脖颈处留下一道细细的伤。 男人附在她耳边狞笑:“小琵琶,别垂死挣扎了。” 他将匕首收好,宽大的手掌紧紧禁锢住祝安宁被绕到身后的双手,空着的手取出一条手帕递到她眼前。 手帕上女子的馨香早已所剩无几,角落处绣着的闺名却昭示着它的主人正是祝安宁。 祝安宁大怒:“我说怎地偏我的手帕找不见,原是你这小贼偷了去。” “我可是你昔日的恩客,这手帕自然是你赠予的爱物。”男人在无人的小巷肆意歪曲事实,“小琵琶,好生狠心呐。才出了乐坊几日,便不认你的榻上宾了。” “你说,若我将这帕子和衣衫不整的你一起送回顾府,他们可还要你不要?” 祝安宁又气又悔。 气的自然是这阴险贼人,嘴巴动作都不干净,谎话连篇,下作恶心。 悔的则是自己今日在铺中磨蹭太久,怕误了回府的时辰,叫马夫绕了走巷子的近路,竟自投了这等小人的罗网。 若是叫这小人编排的事情传进旁人耳朵里…… 她不若现在便死了算了! 屈辱和嫉恨逼红了祝安宁的眼:“呸!” 她狠狠地呸了一声,随即想也不想,脚往上用力后勾,直直踢上身后人要害。 男人骤然吃痛,对祝安宁的钳制松了一秒,身前的女人立马像一条游鱼般滑了出去,试图奔逃。 男人自然不许,眼底浮起戾气,将人掐了回来,匕首再次抵在了她脖子上。 祝安宁毫不犹豫,往刀刃处撞去,男人反而又被吓了一跳,赶紧躲避,将人翻了个方向,意图揽进怀中重新钳制。 两人的身影纠缠不清,远远看去,就像……女人激动不已,往男人的怀中蹭去。 顾昭赶到时正巧撞上这一幕,顿时黑了脸,怒火中烧。 马夫只支支吾吾说了少夫人在何处被劫,他火急火燎赶过来,却见两人暧昧不清,气得七窍生烟,走上前来就给了男人一脚。 男人不防备,整个人被踹翻在地,手中匕首也脱落。 令顾昭奇怪的是,他分明踹的这人侧面腹部,这人倒地止不住翻滚,手却忽地捂向了裆部。 “马车上顾家的标志打眼的很,你眼瞎?”他冷声。 “还是说,你就是看不起顾家,非要欺负顾家的人?”他蹲下去,揪起男人衣领,直接把人拎了起来悬在半空。 祝安宁惊魂未定,被他的神力吓了一跳。 男人半边身子摔得乌青,尤其是下半身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被后面摔到在地的动作扯到,火辣辣生疼,却仍是嘴硬:“我找我的相好,同你何干?” “相、好?”顾昭一字一顿,用疑问的语气道。 男人着急忙慌继续泼脏水:“是。她是我的……” 相好二字没能再说出口,因为顾昭不想听了,直接松了提溜着他的手,在他落地后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下半身。 男人登时喉中发出几乎非人的惨叫,整个人都无法自控地抽搐起来。 顾昭转头,看向吓得脸色发白的祝安宁:“你的眼光这么差?” 祝安宁浑身颤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愤怒反驳:“这人胡说八道!我根本与他素不相识!” 顾昭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沉默不语,目光在她身上流转。 看见她脖子上的红痕时,他瞳孔一缩:“走出巷子,回马车等我。” 祝安宁被他眼中骤然狂暴的杀意吓了一跳,不敢不从,乖乖照做。 马车就停在巷口,她深一脚浅一脚跑过去,浑身发虚。 就要看不见巷子内的情况时,她忍不住扶着墙回头看了一眼。 顾昭似乎刚看见地上躺着的匕首,恍然大悟,整个人蹲下去后起身,手里赫然多了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 他向男人走近,然后又蹲下。 祝安宁不敢再看了,忙不迭躬身上了马车,帘子刚一放,巷内传出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炷香,或者更久,顾昭才返回到了马车上。 他掀开帘子躬身进来,车厢内顿时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一直在发呆的祝安宁闻之浑身一颤。 顾昭坐到对面,瞥见祝安宁颈上伤口没有被处理的迹象,渗出的血迹就那样凝固在皮肤上,眉心紧蹙。 心头的火被这一圈红撩得更旺,他开口,语气恶劣:“嫂嫂若是想男人,弟弟伺候就是,何必去找那等货色。” 马车行驶起来,车厢晃动,带动祝安宁的身子更加颤抖。 她感到有些委屈,眼泪扑簌簌落下:“不是的……我没有……” 她想要为自己辩解,可喉口哽咽,被滔天的委屈和害怕死死堵住,字不成句。 她想说,她不认识这人,纯粹是这登徒子胡说八道。 她想说,她的眼光没那么差劲,绝不会看 上这等货色。 她想说,她发过的誓是真心的,绝不会背弃顾家。 可看着顾昭冷漠的眉眼,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 人在极度悲伤、无助、被冤枉而孤立无援的时候,是很难说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话的。 祝安宁此刻便是如此。她只能努力找回声音,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顾昭微微抬眼,看向对面泪流满面的女子。 她哭得那样伤心:“你早就……对我……有偏见……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的。” 顾昭心里忽然漫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被说中了,有些不敢直视她带着泪光的双眸。 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祝安宁知道她说对了,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容惨淡苦涩。 代表顾家到铺子去,祝安宁这几日特意将老夫人给的几件像样的首饰戴在了身上,其中就有一支尖端锋利的金簪。 此时她心一冷,手颤抖着伸向金簪,下一秒,锐利的末梢处就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顾昭只见寒光一闪,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立即抬手止住了眼前人的动作。 恰好在之前凝固着血迹的地方,皮肤再度裂开,蜿蜒出一道血痕。 “你疯了?!” 他瞳孔骤缩,声量陡然拔高,怒叱道。 祝安宁被握住的手动弹不得,泪眼朦胧:“你放开我。”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既如此,何苦还来拦我!” 她流着泪,声音却异常平静:“让我去死。” “我愿以死明志。叫你知道,我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顾昭心里一痛。 他开始慌乱起来,知道自己也许错了。 他对这人的偏见是错的,她的确是个忠贞不渝的好姑娘。他偏见之深,以至于逼得她不得不以死明志。 “……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抱有偏见。”顾昭软下嗓音低头认错,哄着她,“先放下簪子,别伤着自己,好不好?” 祝安宁恍若未闻,手上使劲,生生将尖端再次靠近几分颈上肌肤。 顾昭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用另一只手去拦,骤然间,手掌被刺破,殷红血色蔓延。 浓重起来的血腥味终于让祝安宁回神,低头看见受伤的是顾昭的手,她骤然清醒过来,手上彻底失去力气。 顾昭赶紧趁机取走金簪,暗暗松了口气。 “你……”祝安宁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顾昭轻叹,收敛可能会吓到人的神色,尽可能柔声:“先包扎一下伤口吧。今日你被吓着了,回府后便立马回房休息。其他事情,我会处理好。” 祝安宁愣愣的,半晌没有反应。 等彻底回神时,顾昭已经取出药物在给她脖子上的伤上药了。 分明他自己手上的伤更重,他却不管,扯了布料止住血,便一心一意来给她处理伤口。 祝安宁嗫嚅:“你……相信我了?” 顾昭:“嗯。” “那人有我的手帕。你不怕是我在撒谎?” “不怕。我信你。”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上药?” 顾昭似乎觉得她呆傻的样子可笑,轻笑一声:“受伤了就该上药。” “你就当,是我在赔礼道歉吧。当然,赔罪礼不只是这样而已。” 具体还会是什么?他没说了。 快到顾府了,祝安宁的泪还是没彻底流尽,顾昭收好药,盯了她许久,叹气:“别哭了。” 他故意道:“再哭下去,第二天该顶着个核桃眼了。我们顾家可不收留丑媳妇。” 祝安宁听懂了他在逗她,抿了抿唇,最终如他所愿,轻轻笑了一下。 35. 碰壁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顾府门前。 祝安宁将眼泪彻底擦干,双手放在膝盖上捏着衣服的布料,忐忑着不敢下车。 “嫂嫂。”顾昭叹了口气,再次将自己手上残余的血迹擦拭一遍,“下车吧,我送你回房。” “不……”祝安宁轻轻摇头,咬着唇,“今日之事,顾夫人定会过问。我……” 顾昭还想再说两句话哄着人回去歇下,外头传来一个女声。 “是少夫人回来了?夫人有请。” 像是在门口守候多时了。终于见马车回来,那人赶紧凑上前厉声。 不曾想,下一瞬先掀了帘子下来的竟然是二少爷。 不待她反应,被她候着的祝安宁才跟着下了马车。 “少爷,少夫人……你们怎么……”竟同乘一辆车归来! 少夫人迟迟不归,夫人正要抓着此事不放,敲打她一番呢,没想到少爷竟牵扯了进来,这可如何是好? 顾昭可不管来的这老妇人作何想法,他冷冷打断对方的话:“闭嘴。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既然姨娘有请,那我便陪嫂嫂走一遭。正好,我也有话同姨娘说。” 十几年了,顾夫人还是只能被顾昭喊一声“姨娘”。老妇人听出他心情不愉,不敢多嘴,只闷头领路。 顾昭偏身,将祝安宁让到了前面,好照顾她的脚步放慢速度。 等她们慢悠悠走到厅堂,顾夫人早也等候多时了。 “尤氏……” 卢氏端坐着正盖好茶碗,方欲兴师问罪,却见进来的女子身后跟了个熟悉的身影,霎时一顿。 “昭儿?”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血腥味,她惊诧地看向顾昭衣摆处沾上的暗红,故作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你怎么受伤了?” 不等顾昭回话,她又做恍然大悟状:“你嫂嫂迟迟不归,定是遇到什么事绊住了脚。你出府往铺子去……可是被她给拖累了?” 语焉不详,却又给祝安宁扣了一顶帽子。 祝安宁抖着身子,无从辩解。 顾昭等了又等,只见她垂泪,却一言不发,心道这人真是表里如一,容貌纤柔,性子也软,他却不管,迟早被旁人欺负死去。 这样想着,顾昭出言:“姨娘误会了。今日铺子来了波故意闹事的,想必是眼红咱家铺子生意红火,故意在店里就要打砸起来。” 他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我自然不惯着他们,与他们过了几招,才弄成了这样。嫂嫂可是无辜至极,若非我躲懒将差事扔给嫂嫂,她也不至于被吓成这般模样。” 卢氏去看祝安宁脸色,果如顾昭所言,被吓得不轻,脸色惨白。 但她还有一丝不甘心,不愿相信事实会是如此:按照她的设想,祝安宁应该耐不住寂寞……才赶不及归家。 “尤氏,”她转向胆子小的祝安宁,语带压迫,“是这样吗?” 祝安宁明白顾昭是在为自己遮掩,感激他不仅替她出头报复了那小人,如今还给她解围,自然不会拆台:“是。铺子里闹事的人打了起来,我被吓到了,拖累二叔等我缓神,回来得迟了。” 见两人口风一致,卢氏遗憾,但仍不死心,她忽然转移了话头:“昭儿,你今日为何突然又去铺子里了?” 顾昭早有所料,忧心忡忡叹气道:“唉,姨娘你不管事,有所不知。咱家里奴才里多有欺主霸下之辈,我想着嫂嫂身子又弱,便是看在大哥的面上,我也该多加照拂。怕她被欺负,这才想着去铺子里走一遭。” “你说巧不巧?正巧碰上她被欺负了。”顾昭笑眯眯,迎着卢氏喷火的眼神侃侃而谈。 再一次被顾昭拿自己从没有过管事权说事,卢氏笑容维持不住,脸色发僵。 她看出来,顾昭铁了心要袒护这个女人,可她不想让他如意。 “这么说来尤氏的确无辜。” 祝安宁时刻听着顾夫人话头,闻言松口气,以为她终于肯放过自己了,谁知她却话锋一转。 “只是祸虽不是从她而起,却实实在在印证了她是个惹祸上身的主儿。若长久就在府里,只怕连累其他人都沾上祸事。” 卢氏语气苦恼:“尤其是老夫人。一把年纪了,哪里经得住折腾呢?” 这实在是欲加之罪,祝安宁惶恐,下意识猛摇头,顾夫人却摆明了不搭理她。 顾昭再度戳破她这站不住脚的理由,语气也有些冷下去:“您这可是将府里自嫂嫂进门后发生的事都推到了她身上。照这么说,祖母原先身体不好,嫂嫂进门后,她确实日复日康健起来,如今都能归庄打理那头的事务了。嫂嫂岂非也可称一句顾府的‘福星’?” 卢氏听到“福星”,就想到顾昭用迎亲冲喜的法子克死了她的明城的事,一时气得失了理智:“既然是‘福星’,自然能逢凶化吉,的确适合冲喜。” “老夫人母家有一小外孙今日多病,听闻他家正寻命格好的女子,尤氏若改嫁过去可是天作之合。” 顾昭不假思索:“不行!” 他几乎是喊了出来,话音一落,自己都愣了一瞬。 卢氏见他如此紧张,眯起眼:“昭儿。卢氏是你嫂嫂,改嫁不改嫁,自然要听她的意思。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莫非……她在你心中不止是长嫂。” 厅堂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顾昭莫名心里一慌,但知道兹事体大,不愿祝安宁被他与卢氏的恩怨牵扯,立即回:“大哥早死,作为弟弟,对嫂嫂多几分照顾理所当然。姨母多心了。” 卢氏煞有其事点头:“原来如此。那昭儿如此关心府里婚嫁之事……可是已有心上人,盼望着早日成亲?” 她意有所指:“你常年混在烟花巷的姑娘堆里,想来是喜欢那里头的姑娘的。不若我做主,为你寻一个同你嫂嫂容貌相似的娶进来做媳妇。” 这话说得含糊又危险,一个答不好,顾昭还是会沾上觊觎长兄寡嫂的名头——否则何苦娶妻要寻一个与寡嫂相貌相似的? “姨娘说笑了。”顾昭冷笑,“顾家门风谨严,娶妻自然得身世清白,我有分寸。” 言下之意,烟花女子,他看不上。相似出身的寡嫂,他自然也不屑一顾。 这话用于撇清关系,是绝佳的选择。可太伤人。 “夫人!”祝安宁忽然出声,倔强的泪在眼眶打转,“我已起誓今生只做顾家妇。” “若您觉得我待在府中不妥……儿媳自请出府,到城外澄心庵带发修行,替老夫人祈福。” 厅中紧张的气氛瞬间凝滞。 顾昭不可置信地瞪向祝安宁,就连卢氏也有些不可置信。 顾昭显然更激动,或者说他几乎被气笑了:“你说什么?!” 这人在放什么狗屁。他为她巧言诡辩、据理力争,她转头就顺了卢氏的意,打算自己夹着尾巴灰溜溜滚出顾家? 祝安宁迎着顾昭的怒火抿了抿唇,然后冲着卢氏行了个礼:“夫人,请应允我出府,为老夫人祈福。” 卢氏怔了片刻,立即喜笑颜开:“好啊,你果然是个好孩子。” 此时能不能真正彻底赶走 祝安宁已经不重要了,她光是看顾昭被噎住的样子就觉得痛快。 她笑得像一个真正的慈母:“我会为你打点好,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孝顺的好孩子。” 卢氏余光一直落在顾昭脸上,见一向笑容轻浮的继子没了笑,气得脸铁青,心情大好,不忘添把火:“明城的牌位也有一处供奉在昭灵庙,你且去那儿,替老夫人祝祷祈福尽孝心的同时,也去陪陪明城。” 听到厌恶至极的大哥的名讳,顾昭果然脸色更难看了一分。 卢氏心情大快,笑着遣退二人,贴心地嘱咐祝安宁回房收拾行囊。 祝安宁乖巧应下,从头到尾没看过顾昭一眼。 被无视的顾昭很不爽,顶了顶腮,立即追上。 祝安宁疾步,感受不到身后追着的尾巴似的,自顾自大踏步往自己房间走,打开门后立即甩上,却被追着的人一掌抵住了门。 顾昭心里有气没地方发,一巴掌扇在门上。 迎着祝安宁倔强的眼神,他咬咬牙,走进门又将门带上,隔绝开外面窥探的视线。 他的闲话,府里的下人不敢说。 门一合上,房内霎时昏暗下去,两人面面相觑,却都看不清对方的轮廓。 黑暗中,两人都不言语,没融洽一会儿的气氛瞬间又降回了最初相识时的冰点。 僵持片刻,祝安宁转身,打算去拿火折子点灯,却被顾昭扯住衣角,硬生生止步。 “尤安宁。”顾昭很不开心。 他感受到了,祝安宁在生气,但他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他也很生气。 气面前这人的不知好歹。 “卢氏说的话全在无理取闹,根本站不住脚。” “我有无数个法子留住你在顾家,你做什么要主动走。” 整整一天的奔波动荡,让祝安宁身心俱疲。 她想起面前这人,分明一个时辰前还对自己冷言冷语,极尽讽刺挖苦,这会儿却又做出了一副为她据理力争的样子。 顾夫人也看不起她,起码丝毫不遮掩。哪像顾昭,分明对她不屑,却又好做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逼着她领他的情。 想到两人毫无血缘却如出一辙的高傲,她的刺露出一角,嘲讽:“二叔。留我这般放荡的女人在顾家何用?” 顾昭被其中的字眼刺了一下,不由得一痛:“你何苦这么贬低自己?” 祝安宁心里一直有气,冷哼:“贬低我的从不是我自己。” 是顾夫人,是顾昭,是顾府那些自诩正义的下人。 他们全都看不起她,只因为她有一个琵琶女的出身。 “二叔,你瞧不起我。瞧不起便罢,何苦又忽然做出一副救风尘的姿态?” 祝安宁冷笑:“你装模作样的恶心样子,和你看不起的我们这些人,谁更高贵一些呢?” 顾昭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确曾对她存着偏见,一开始将她和顾明城凑在一起,也是打着看笑话的主意。 只是祝安宁用行动打了他的脸。 她的确和他想的不一样。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尤安宁,我……” 他严肃语气,不再嬉皮笑脸喊她“嫂嫂”,真心实意想为自己的行为道一声歉。 可惜祝安宁并不想听。 她开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昭心里有愧,不敢不从。 他走出去,下一秒,门重重合上,他碰了一鼻子灰。 摸摸鼻尖,他小声道:“对不住。” 36. 惊马 因着要去远在城郊的澄心庵,且天气已经开始转凉,祝安宁耐不住劝,还是收拾出了两个满满当当的大包裹,里面塞满了御寒衣物。 帮她收拾行李的是自她进府以来一直在照顾她的那丫鬟,祝安宁对她的情感很复杂。 一方面,她刚刚才得知丫鬟除了照顾她,还担着个监控她的差事;另一方面,丫鬟伺候她尽心尽力,临了她以败犬姿态要被赶走了,也不曾奚落她,反而认真且诚恳地给她操心起了行囊的事。 祝安宁本想在丫鬟面前冷起脸,但最终还是狠不下心,叹一口气,微笑着道谢,并将她身上为数不多属于她且值钱的一块小玉玦给了出去。 顾府给少夫人的那些,除了几件衣物,她什么也没带。 早秋,马车踏在零星几根枯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祝安宁单手撑头,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景。 有些人余光觑着她窃窃私语,她不用听也大概知道,私下蛐蛐的无非是她“被休弃”之事。 顾府大少爷生前娶的妻子是花楼里一个擅长弹琵琶的歌女,这不是秘密。 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瞧笑话,如今顾大少爷病逝不久,这位少夫人就收拾包裹出了府,众人不免幸灾乐祸。 同时见过顾昭与祝安宁二人的好事者,更是光凭两人的样貌就编造出了一个叔嫂不伦的香艳故事来。 于是祝安宁出府的马车刚到城门,她勾引小叔不成反被驱逐的谣言已如火如荼。 当然,这一切,坐在马车上的祝安宁并不知晓。 她还不知晓的是,她计划瞒下的提前离开顾家的打算终究还是被顾昭给知道了。 顾昭彻夜未眠,辗转反侧想的全都是寡嫂那张泫然欲泣的芙蓉面。 月挂半梢,他一掀被子起身,踏着薄雾再度归家时,怀里抱满了各种昂贵而精致的、据说姑娘家喜好的小物件。 昨日,他便说过会给祝安宁旁的赔罪礼,加之他后面又惹恼了她一次,所以准备赔罪礼时是按双份来算的,最终满满当当抱了满怀。 他总混在姑娘堆里不假,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哄姑娘,作为顾家人,他随手赏个小东西就够她们点头哈腰陪笑脸的了,至于喜不喜欢,他从未考虑。 如今要哄的姑娘成了祝安宁这个看着就与众不同的,着实难倒了他。 犹豫着在洒满月光的庭院来回踱步不知几个来回,直至晨露沾满了衣襟,顾昭才忐忑着进了祝安宁的院子。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满脸诧异的丫鬟。 “人呢?” 他压下眉眼冷声,最终从支支吾吾的丫鬟口中得知祝安宁已经启程的消息。 “啪嗒。” 装着一对玉石耳铛的木盒从顾昭早已堆不下东西的怀中掉落,砸在青石地板上,声音清脆。 顾昭却没空去管。 “拿着!”将怀中的东西扔给丫鬟,他一面往院外跑,一面朝伺候自己的小厮喊,“备马!” 府门三三两两聚着人群,顾昭牵着马经过,却听闻他们在幸灾乐祸,将他那纤弱的嫂嫂说成了一个心机深沉却努力成空的“祸水”。 “闭嘴。”他狠狠呵斥,一跃而上马背,作势要踩上其中一人,吓得那人跌倒求饶。 冷冷瞧了那人一眼,他策马而去,速度远比平日快得多。 紧赶慢赶,他终于在城门处见到了那辆挂着顾家标识的马车。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顾昭摸了摸空着的掌心,忽然生出了怯意:也许方才不该空手赶出来的。 连一个像样的凑上去的理由都无。 深吸一口气,他赶上前去,不曾出声,只与马夫悄声换了位置。 待到祝安宁下马车时再叫她发现他的存在吧,知道他来送了她一程。 “怎么了?”车内的祝安宁出声。 马车刚出了城门,却忽然不动了,她有些害怕是出了什么事情,若是马车出了故障,只怕今日她天黑前就赶不到目的地了。 没有人回答她。 马车很快就重新走了起来,这次走得更慢,也更稳,一直颠得头晕的祝安宁到了郊外难走的林间路,居然反而奇异地舒服了些。 “多谢。” 也许是车夫细心,特意照顾她吧?她如是想,并轻声道了声谢。 却不知此时的“车夫”早已换了人,外面驭着车马的人闻言动作一僵,随后抓着缰绳的指尖都更用上了几分力。 不知又过了多久,祝安宁在车里有些待不住了,忍不住问:“劳驾,请问还有多久才能到澄心庵?” “马夫”没有吭声。 祝安宁终于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一路行来,外面的人是否过于安静? 祝安宁咽了口口水,莫名有些紧张,好在系统及时告知她是顾昭悄悄跟上来,替换了车夫的位置。 她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她知道是谁,“尤安宁”可不知道。 眼珠一转,她颤抖着悄声掀开一角帘子。 背对着他的男人锦衣玉袍,虽看不出到底是何身份,但绝不可能是送她出城的粗布麻衣的憨厚车夫。 一些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她忽然想起了昨日那个忽然出现在巷子里的男人。 轻轻放下帘子,祝安宁在只有自己一人的车厢里深呼吸数下,终于下定决心,拔下来头顶的银簪。 她鼓起勇气探出身子,在摇晃中手持尖利的簪子抵上了男人咽喉。 突如其来的威胁,令男人握住缰绳的手抖了一下。 更抖的是女人质问的声音:“你是谁?” 顾昭几乎能想象到她发问时眼尾被恐惧晕红的模样。 重新稳住手上动作,他怕惊了她,柔声道:“嫂嫂,是我。” 祝安宁立即听出了他的声音:“怎么是你?!” “怕我还会偷偷跑回顾家?”她不知自己脑补了些什么,语气哀怨,“大可不必。既然你容不下我,我……” “啊——” 顾昭早在祝安宁说出第一句话时心情便不愉快起来,他心急如焚,想要解释,脖颈间抵住他的簪子却阻挡了他试图偏头的动作。 他勒紧缰绳,试图停下与人讲话说清,余光瞥见林间忽然出现的身影,心下一沉。 瞬息间,几支弓箭凭空出现,直奔两人命门而来! 顾昭抵力调转马头,堪堪躲过,身后的祝安宁则是还未反应过来,话说一半就摔了半个身子出去。 簪子在颈上划出一道血痕,顾昭却无心去管。眼见女人就要摔下马车,他来不及多想,将人拉了回来,随后扭身抱着人一跃而上,勒马停住。 一行五人,手持大刀 ,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 穿着布衣的彪形大汉脸上一道狰狞刀疤,顾昭顿时明了对方身份。 这是一伙流窜在周边几座城城郊的山匪,规模不大,已是被清缴过一轮的亡命之徒。 不知为何盯上了他们,顾昭明白此时境况后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幸好他追了上来送她,否则…… 女人显然被眼前的阵仗吓得不轻,本就白皙的面容此时已经褪得没有一丝血色,变成了没有生气的苍白。 将人拥得更紧,庆幸过后,马背上的顾昭顿时感到棘手——出来得匆忙,他能防身的武器众多,如今却是只带了一把匕首。 山匪已经握紧刀柄开始靠近,顾昭能感受到怀中的娇躯在不受主人控制的颤抖,他叹了口气,弯腰凑到怀中人耳畔:“抓稳了。” 他将女人的手放到缰绳上,示意人握紧。 然后他直起身,一边单手握紧缰绳蓄势,另一只手将藏着的匕首摸到手,一边颤声求饶:“诸位兄台,鄙人携家眷外出,贵重东西都还放在马车上。你们尽管拿去,可千万饶我们一命啊。” 为首的男人见着衣冠楚楚的公子哥瞬间就吓得求饶,搭在马上的腿抖如筛糠,嗤笑一声。 他转向其他几人,使眼色示意其中两人上前去搜马车。 正是此时! 顾昭眼一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马而起,忽然动起来的马车碾在土路上,登时激起一阵扬尘。 转身割断拴着马身的拉车绳,顾昭如箭矢般御马飞奔而出,速度之快吓得无人敢去拦。 留在原地见人逃走的头目气急,扯过箭就搭弓,直冲顾昭心口而去! 刚让系统动用道具定住山匪三秒的祝安宁心一跳—— 箭矢破空,顾昭似有所觉,顺着祝安宁忽然加重的扯着他衣襟的力道稍微向右侧了侧身。 “唔……” 锋利的箭头刺穿皮肉,顾昭左肩衣料瞬间被染红,左手脱力松开缰绳,闷哼出声。 咬紧牙关,他右手加倍使劲,更提速几分。 马带着他们在林间疾驰,不知过了多久,等顾昭终于确认身后人绝无可能追上他们,放缓速度,他这才得以垂眸看向祝安宁。 溅出的朱红让她的雪颜多出几分妖冶,顾昭可惜:“嫂嫂,真可惜,我没有余的手替你净脸了。” 祝安宁见他此时还有力气调笑她,惊惧都散了大半,气得瞪了他一眼。 马上空间小,她动作间很容易碰到顾昭,怕扯到他肩上的伤,祝安宁闹着要下马,顾昭只好依着她。 单手牵着马,顾昭和祝安宁静静走在路上。 身侧是刚救了他们一命的乖巧的马儿,左边是担心他血流不止用帕子给他捂着伤的祝安宁。 顾昭忽然轻笑出声。 祝安宁莫名其妙:“你做什么?伤口不痛了?” 顾昭:“当然痛了。” “那你笑什么?”祝安宁无语,按着他伤口的手忍不住用了两分力。 “啊——”顾昭夸张大叫,“嫂嫂好狠的心。” 祝安宁心虚收回力,却是被他逗得不愿理睬他了。 夕阳将两人一马的身影拉得硕长。 顾昭舔了舔唇,忽然想:若是天地间能从此只剩她们二人,肩上的那点儿疼也不是难以忍耐。 37. 沐浴 夜幕深深,城郊一所客栈内,一素衣女子正坐在床榻边发呆。 榻上躺着的男子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皲裂,额上还敷着一湿帕。 祝安宁探手,手背轻轻贴上顾昭脸颊,没有感受到滚烫,才放心收回手。 外伤易引起感染,郎中替顾昭处理完伤口,叮嘱祝安宁夜里需多关注顾昭体温。 祝安宁此时心里一团乱麻,毫无困意,索性坐到了床边,观察顾昭的状况。 不知今夜第几次叹气,祝安宁惆怅:“我怎么觉得剧情又开始跑偏了。” 系统不语。 倒是床上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顾昭忽然发出了动静。 祝安宁偏头去瞧,果见他嘴唇翕动,不知喃喃些什么。 大抵是些睡梦中的胡言乱语吧。她没在意,想着他额上的帕子该换一次了,准备起身去打新的水来。 “别走。”是她挪动放在床上的手,然后被顾昭抓住了。 他宽大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严丝合缝,祝安宁挣脱不开。 她无奈地坐了回去,刚要说些什么,却听顾昭声音忽然放大了些。 他说:“娘亲。” 那么依恋,那么脆弱。 祝安宁去拉开他的手的左手顿在半空,哭笑不得:年方二八妈。 床上的顾昭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攥着她的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她手腕几欲被攥出红痕。 祝安宁轻叹,恢复了一开始坐在床边的姿势,别别扭扭的姿势让她有些不舒服,却还是探出了手轻轻抚上顾昭眉眼。 “我不走。”她试图熨平他的眉间褶皱,“我陪着你。” 也不知顾昭是否在睡梦中听到了这声温柔抚慰,总归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祝安宁盯着他难得恬静的睡颜,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在看一个小孩子。 “乖孩子。”她任由他抓着她的手。 * 顾昭醒来时,脑袋有片刻空白。 躺得久了,他身体有些僵硬,下意识想要活动一下,刚一动弹,身体却又僵住了。 比肩头外伤更令他无法忽视的是手上温热柔软的触感,他艰难地偏过头去看,正看见祝安宁枕着手臂侧睡在床畔,而他抓着的正是她的一只手。 一种奇怪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轻轻抽离,身体却不受控。 仿佛贪恋那一丝丝温暖般,他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却是调整了一下手上姿势,更亲密地与之十指相扣。 掌心发烫。顾昭轻轻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心头也在发烫。 说不清道不明,但他有一瞬间希望时间就定格在这一秒。 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就在他刚忍不住盯着两人姿态亲密的手勾起唇角,本就没睡安稳的祝安宁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她睁眼,直起身,看见床榻上的顾昭已经醒了,立即抽回了被对方禁锢了一夜手。 她没有想太多便这么做了,丝毫不知道顾昭因她的这一动作一阵不受控地失落。 伸出手背自然地在对方脸颊停留一会儿,祝安宁安心:“没起烧,接下来静养就好。” 她昨夜在人昏迷时一直是这样来探顾昭体温的,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见顾昭神情空白,还有几分好笑。 “伤还很疼吗?”她温声问。 顾昭还在为她自然落在他脸颊的手而恍惚,呆愣地摇了摇头。 其实还是疼的。但他忽然感受不到了。 见人还是呆愣愣的,祝安宁收回手,喃喃自语:“怎么呆愣愣的。伤的是肩不是头吧?” 说罢她就欲起身。 顾昭不知她要去做什么,鬼使神差地拉上了她的手。 熟悉的场景。祝安宁疑惑地转回头看他。 “怎么了?” 她总觉得他有话要说。 顾昭忽然觉得鼻尖有点痒,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对不住。” “我是个狗眼看人低的蠢货,你骂我吧。只要你解气,怎么骂都成。只一点,”他有些期盼地看向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看在我这次救了你的份上,原谅我吧。” 他心里有一丝不踏实的恐惧,真诚承认错误,补充道:“过去是我做错了事,对不住。” 祝安宁一时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还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好笑道:“看在这次救了我的份上?也不看是谁害我沦落至此的。” 顾昭立即再次:“对不起。” 祝安宁轻笑:“好吧。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顾昭迅速应道:“嗯。” 祝安宁又好笑又有点担忧:顾昭现在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对她冷淡甚至仇视玩弄的模样来?她的任务有点危。 房间内的话到这里就停住了,一时有些沉默。 顾昭这时终于慢慢清醒过来,不想刚醒来时那样感觉世界都在飘忽。 覷见祝安宁眼下淡淡的青黑,他想到醒来时对方躺在床畔的姿势,顿时明白过来,赶紧说:“你先去休息会儿吧。”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隐隐有一丝心疼。 窗外天色尚暗,想来离天亮还有一阵时间,祝安宁正有睡个回笼觉休息片刻的想法,淡声应了往外走。 悄悄往里挪动了几寸的顾昭这时才意识到,他们并不住同一间房,自然……也不会同榻而眠。 本应如此。莫说他们时叔嫂,便说两个未婚配的男女自然也是不能共室同榻的。 只是……顾昭捏了捏指尖,忽然有些遗憾。 盯着祝安宁的背影,他忽然想到,她是他名义上的大哥顾明城的妻子,若顾明城未死,与她同床共枕的便是顾明城;而如今顾明城已死,回到顾府,她住的仍是顾明城的房间,睡的仍是顾明城的床。 顾昭不爽地哼了一声。 当机立断,他忽视肩头的伤,翻身坐起找出了纸笔。 他要写信给顾老夫人。 “让姑娘冲喜嫁进来本就不妥,大哥新丧就驱逐寡嫂更是难看”,诸如此语,是他早就想好要接祝安宁回顾家的说辞。 写完接人接回家的陈词,本应就此为止,悬在笔尖的墨在信件结尾落了一点,顾昭怔愣片刻,没有就此停笔。 鬼使神差地,他在信的最后加了这么几句:“嫂嫂体弱 ,大哥的院落虽大却不够静,不若让嫂嫂另选一僻静些的院落,使其更能静心修养、钻研府中事务”。 认真将信折好,顾昭命人将信送出。 借着养伤的由头,他又在客栈待了些时日,享受了一阵子只有两人相处的时光,琢磨着老夫人让祝安宁回府并挪院的信该回到顾府了,才带着人回了顾家。 出府的马车冷冷清清,只祝安宁一人带了包裹,并一个赶车的马夫。 回府的马车倒是被顾昭安排得声势盛大了些,他躲在暗处未露面,却是让所有人都看见祝安宁又被风风光光地被接回顾府了,粉碎那些个嘴碎的人的胡说八道。 于是,城中新日最多人讨论的话题便成了“顾府少夫人出府为老夫人祈福,深得顾家欢心”。 这一切祝安宁都不知晓。她回了府,惊讶地发现自己住的院子换了个地方,一时有些茫然。 不过她对自己住哪里这件事并不怎么在意,稍微熟悉了一下新的院落的布局,便去吩咐下人打热水来预备沐浴了。 客栈里洗澡可是太不方便了,她嫌麻烦,每日只得拿帕子擦一遍。终于回了府,她再忍不住,当即就想先沐浴洗漱一番。 依旧不习惯被人伺候着沐浴的祝安宁挥退丫鬟,自己解了衣进浴桶。 水汽氤氲,热水泡上肌肤的瞬间,祝安宁就舒服得喟叹出声。 她放空自己,闭眼享受起来。 而另一头,刚简单收拾好自己的顾昭,打听得老夫人将人安排去了哪里,立即就找了过来。 他身高腿长,大步往前走时步子迈得格外大,快得任谁来看都能轻易瞧出他心中的急切。 旁人瞧不见的是,此刻,他手里还轻轻捏了一只朱红宝石耳坠——祝安宁下马车时崴了一下,他忙去扶,等送走人时,才发觉自己衣襟处勾了对方一只耳坠下来。 正愁回了府再难寻由头来看她一眼的顾昭一喜,捏了耳坠就兴冲冲地来寻人了。为了更快些,还直接从更近的偏门进了对方的院子。 奇异的是,偌大个院落,竟一个丫鬟也没见着。 顾昭皱眉,心想祝安宁府中的下人太过怠懒,该敲打一番了。 这般想着,走进去,四周静悄悄,不似有人。 他只当是祝安宁不在,稍稍有些遗憾,想着进屋放了耳坠便离开。 推门走进,直至角落听得一丝淅淅沥沥水声,才发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他顺着声音扭头,看见屏风后那抹剪影的瞬间,呼吸一停,随即便是浑身血液都沸腾着烧了起来。 是……祝安宁在沐浴,抬起的手臂和裸露的肩颈凝成剪影落在屏风上,最后闯进了顾昭眼里。 哐当一声,他承受不住什么一般慌乱后退半步,却被一只木凳绊了脚。 “谁?”祝安宁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再顾不得其他,顾昭狼狈地逃了出门,浑然不觉自己手里仍旧拎着来时带的那只耳坠,而自己本是要来还它的。 祝安宁回头,是来得及看见一个慌张的背影。 她不紧不慢,抬手往自己身上又倒了一瓢热水。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暗中勾引反派剧情已达成。” 38. 恍然 宝花楼。 极少有人会在晌午过来,今日却是来了一个熟客。 柳姑娘弹着琵琶,晌午的困意早就灰飞烟灭,见男人独自在一旁自斟自酌,有些眼热。 半月前,这位公子从楼里带走了小琵琶,而今,然后,小琵琶成了贵夫人,听闻正是嫁给了他兄长,顾家大少爷顾明城。 柳姑娘自觉不比小琵琶差,小琵琶能嫁顾家,她为何不能? 舔了舔干涩的唇,恰好一曲毕。她悄声凑上前去,纤长的指尖搭在酒壶上,就要来替顾昭斟酒。 骤然闻得一股甜软熏香,顾昭回神,微微后仰,避开了姑娘的亲近。 “我需要的是一个弹琴的。你不想弹,去替我喊别人。” 柳姑娘讪讪收回手,尤不死心。不敢再凑近,却也不走,重新抱了琴来弹。 她擅长月琴,偏偏顾昭点的是琵琶曲,既不擅长,也无真心在曲子上,偶或间便蹦出几个细微的错音来。 起初她还有些慌,但发现错音竟能引得自斟自酌的顾昭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她便非但不慌,反燃起一丝隐秘的兴奋。 顾昭放在她弹琵琶的指尖的视线流转到她柔美的脸上,柳姑娘一勾唇角,收敛神情,更静美几分。 她有些雀跃:岂不闻,曲有误,周郎顾? “别弹了。”男人冷淡的声音将她从幻境拉回现实,“你走吧。” 柳姑娘抿了抿唇,不甘不愿地停了琵琶。 而顾昭只是给自己又灌了一杯酒。 祝安宁出声时,他莫名心里发虚,一声不敢吭,慌不择路逃了出来。 人是逃了出来,心却丢了,长廊曲折漫长,他却连自己脚下到底踩在哪块青石板上都不知,脑海里全是屏风上那道倩影。 落荒而逃,真像一个……登徒子。他停在自己院落门口,一拍脑门,笑容满是自嘲。 那剪影就像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他冷淡的内里,灼烧掉外表虚假的轻佻。 也许,他只是骤然瞥见未曾领略过的风光,一时无所适从;也许,换个人也,也是如此…… 这般想着,他头一次不为掩任何人耳目走进了宝花楼。 老鸨谄媚地凑上前来,满脸堆笑,问他今儿还是只想包一间房喝酒,还是想赏舞听曲。 他藏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一动,想起与那人初遇,忽然道了句想听琵琶。 那日,便是如此,姑娘在不远处弹着琵琶曲,他一人自斟自酌。 很像的场景,但终究不是那日——那日的姑娘不会主动接近,不会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更不会假意掩饰。 最重要的是,她弹琵琶不会错音。 第三次听到错音时,顾昭终于忍不住,将不知望向何方的眼神放到了眼前的姑娘身上。相似的人,相似的位置,会让人不自觉加以比较。 顾昭此时就在比较:这姑娘琵琶总是错音,弹得不如祝安宁;长得太柔,不如祝安宁好看;就连腰都不如祝安宁的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顾昭脸一热,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 已经走到门口的柳姑娘回头,惊得琵琶都险些直接扔了。 “公子,你流鼻血了!” 最终,顾昭被柳姑娘这一声喊得臊得慌,没要她的帕子,自己捂着鼻子出了门。 此时太阳刚下了半山腰,一个惯常一起喝酒的好友走在大街上,忽然间顾昭捏着鼻子从花楼走出来,调笑着走上去:“哟,顾二少爷,怎的火气那么大?看姑娘看的?” “去去去。”顾昭嘘声,避开好友调侃的视线,径直往回府的方向去了,徒留好友原地啧啧称奇。 只有顾昭知道,他心里在发虚。 脑海里再次一闪而过某个人的身影吗,他自暴自弃:若说是看姑娘看的,也确实没错。 当晚,好友的话如同魔咒,竟一直跟着他到了梦里,一齐入梦的,还有一个缠了他半天的身影。 那么柔,那么软,起初是冷的,最终同他一起燃烧起来。 顾昭醒来时,身下一塌糊涂。 月亮还挂在半空,他摸黑收拾好自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的心如今也是一塌糊涂。 寂静是夜的主旋律,但也还是会有别的声响充当副旋律,一向不会听到耳朵里的细微虫鸣今夜忽然变得如此聒噪。 顾昭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被心里的无端燥热逼得待不下去,起身出了门。 月色朦胧,夜色深深,他无意识在府中闲逛,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脚步带到了祝安宁院前。 黑着灯的窗口全府都是,唯有这一处,因为里面多了个特别的人而显得尤为特别。 顾昭忍不住走进去,驻足,却不推门,怕扰了里面人清梦。 于是等祝安宁次日醒来推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抱膝坐在门前台阶上的顾昭。 “呀——”她睡眼惺忪,被吓了一跳。 顾昭略微有些尴尬地抬眼,与之四 目相对。 而看清起身的人是谁,祝安宁心情才平复下来。 “你……”她迷茫不解,一时间称呼都忘了,“蹲在我门前做什么?” 顾昭逃避这个问题,清了清嗓,好半晌才编了个借口出来:“嫂嫂,说好的香囊,你什么时候给我?” 若不是他眼神飘忽,倒真像是纯粹来讨要香囊的。 祝安宁假装没看出来他的不对劲,声音略带一丝歉意:“抱歉,那个香囊,我还没绣好。” “那就好。”顾昭脱口而出。 “啊?”祝安宁好似没听清,疑惑抬起头望他。 顾昭:“……我是说,不急,慢慢绣。” 这样他就有由头来寻她了。 “二叔,还有别的事吗?”祝安宁只做不懂,生硬地转移话题。 顾昭听懂了她赶人的潜台词,识趣离开。 只是走之前不舍地三回头,浑然不觉自己这个眼巴巴盯着祝安宁的样子和宝花楼瞧着他的柳姑娘有异曲同工之妙。 目送人离开,祝安宁打了个哈欠,问系统:“我觉得不太对劲。” 系统:“……你感觉对了。反派‘顾昭’,黑化值下降百分之三十。只剩下对顾夫人的一丁点恨了。” 而又因为顾夫人现在过得一般,他都懒得费心思在顾夫人身上,黑化值不增反降,远低于预期数值。 祝安宁无语。 系统想了想,觉得还是得提醒一句:“他对宿主你的好感度显示异常。” 祝安宁:“异常?什么异常?” 系统:“异常高。” 祝安宁:这熟悉的打白工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反派怎么全都不对劲。 她揉了揉胀疼的太阳穴,决定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工作:“你之前是不是说,过程不重要,最终反派黑化就行?” 系统补充:“关键剧情不能少。” 祝安宁忽然眼睛一亮:“我懂了。” 系统:并不知道宿主懂了什么。 但看着宿主难得神采奕奕起来,它默默闭嘴。 “我要攻略顾昭。” 系统:“?” 而另一头,刚走出祝安宁院子门口的顾昭脚底一滑,险些跌倒。 一旁打扫庭院的小厮吓了一跳,赶紧来扶。 “二少爷,您没事吧?” 顾昭:“你怎么知道我心跳得有点快?” 小厮一头雾水。 39. 谢礼 城郊人烟稀,一但入冬,通往城中的山道易封。因而秋叶枯黄不久,顾老夫人就从庄上回了顾家。 回来的第一件事,她开始让已经跟着管家学了许久的祝安宁正式跟着她看庄上的账。 这一举动传到顾夫人卢氏耳中,顾府又碎了两个茶碗。 “老不死的。”卢氏悄声啐骂,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当日她带着孩子上门,直接被扶正为正室续弦,老夫人便看她不喜。不曾想这么久了,她伏低做小这么多年,老夫人还是看不上她,到头来她竟还比不上一个烟花柳巷出来的野丫头。 一口气堵在心口,咽不下吐不出。实在憋屈,生平第一次,卢氏主动到了老夫人的院中。 恰逢顾昭也赶了过来给老夫人接风,祖孙三人正欲用膳,卢氏进门,气氛瞬间就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些许。 祝安宁当即停了筷,顾昭陪她也停了动作,老夫人却是面不改色,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卢氏。 卢氏更气,但不敢表露出来,面上挂着笑,给自己名义上的婆母老老实实行了见面礼。 这礼作为长辈的老夫人受得,祝安宁这个小辈却是受不得,她赶紧起身,躬身同样给作为自己婆母的卢氏见了礼。 老夫人不搭理卢氏,卢氏亦不分眼神给祝安宁。 厅内一时寂静下来,只有老夫人手执的玉筷碰撞在碗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你来做什么?”老夫人声音冷淡,却叫人无端听出了一丝嘲讽,“这么些年,我进进出出家里这么多次,可没见你这么及时地来尽过孝。” 前头几年是有顾老爷在,她能躲在后头,不屑热脸贴冷屁股,不来便不来;后面则是婆媳俩关系已然越闹越僵,她没了上门的由头。 而今忽然过来,自然只能是为着管家权的事,她心里不自在了要闹。老夫人看得分明,也懒得与这个总是做事做人不得她心意的儿媳虚与委蛇。 果然一来就迎上了老夫人的冷脸,卢氏咬牙,索性直言:“母亲,我知道儿媳行事不讨您欢心。您这么些年都不让我沾惹顾府的半点正事。” 老夫人倒没想到她如今性子终于直爽了几分,微挑眉,静候她接下来的话。 “您欢喜孙媳妇,也是看在明城的脸面上,爱屋及乌。” 卢氏话中有话,四两拨千斤就将老夫人看中祝安宁的功劳揽在了自己早死的儿子身上。 行了礼却被忽视的祝安宁悄然起身,听懂了卢氏弦外之意,私心认为这话也许有几分道理,抿了抿唇。 一直观察着她的顾昭见她忽然矮了一截、自卑起来,顶了顶腮。 卢氏还在继续,直切主题:“可是尤氏年纪尚小,又是……那地方出来的姑娘。您若执意让一个花楼出身的挂牌娘子掌家,说出去只怕顾家要被笑话。” 顾昭知道老夫人在场,自会应对卢氏,但他自觉最对不住祝安宁的事就是曾看轻她出身,如今听卢氏语气轻蔑,一口一个“花楼娘子”,当即火大,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卢氏话音刚落,他就冷笑道:“您当年带大哥上门的时候,可看不出您是个怕人笑话的性子。” 卢氏脸色一青。 “嫂嫂是名正言顺嫁进顾家的孙辈,掌家怎么了?祖母这个一家之主乐意,我乐意,有什么不可?” 卢氏以为顾昭在暗讽自己名不正言不顺,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倒是垂着头乖顺站在一旁的祝安宁,眼里闪过一丝好笑的情绪:宁愿称她是顾家的孙辈,也不肯说她是顾明城的妻子吗?有点……可爱。 小孙子和儿媳剑拔弩张,老夫人却视若无睹,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吃着饭。 顾家有“食不言寝不语”的祖训,卢氏没了话,也不敢再接上。 一直等到老夫人似乎是吃好了,慢条斯理净面净手,才一槌定音:“我意已决。你若没有旁的事了就回吧。以后无事也还是不必往我这跑。” 卢氏自然知道她不占理,只是一时气昏了头,身子走得比脑子快,便这么来了。 如今吃了闭门羹,还被顾昭又讥讽了一顿,她也再待不下去。只是离去前,她意味深长地盯了祝安宁两眼。 祝安宁只做不知,闷头一副谨小慎微的老实模样。 卢氏很快就见不到人了,老夫人也离去,顾昭大摇大摆坐下招呼她继续吃,祝安宁才敢抬眼。 知道是顾昭又为自己出了一次头,她忍不住朝对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轻飘飘一眼,只一瞬就意识到不该而迅速收回,却挠得顾昭心头微微发痒。 席散。 顾昭看出祝安宁欲言又止,想到她那兔子似的胆儿,他忽然想逗逗她,故意看不出她有话要说,快步往外走。 还在净手的祝安宁果然立即扔了帕子跟出来。 脚下大步往前,余光却一直分在身后跟着的人影上。 控制着速度,故意在对方就要追上时加快几步,又在拐角处刻意放慢步子,不叫对方失了寻他的心,顾昭莫名愉悦,有一种正掌控对方的隐秘快感。 行至花园角落,知晓此处角落偏僻,人迹罕至,顾昭终于在祝安宁压着嗓子喊他“二叔”时停了脚步,好似刚刚才发觉身后缀了个尾巴。 “怎么了?嫂嫂。”他故意 问道,在逗弄人时总将平时不乐意当着旁人面喊的“嫂嫂”二字咬得格外缠绵悱恻。 祝安宁幽怨地瞥了他衣裳下那双长腿一眼,收敛好神情,不熟练而真诚道:“方才多谢二叔为我说话,解我窘境。” 眼前的人一旦正色,眉眼间的冷淡就会彻底掩去骨子里那点执拗的正直的傻气,顾昭故意吊儿郎当地回:“嫂嫂总是嘴上说得好听,前头应了要给我的香囊,至今还没个着落呢。” 祝安宁被他说得脸一红。的确是她失信,她并未为自己辩解。 她正想说不若他提个要求,她再加个谢礼,却听男人笑意更浓:“嫂嫂若真要谢……” 祝安宁屏住呼吸,正忖度着便是顾昭此时提出再无礼的要求,她也要想方设法如了他的意,却听顾昭拖着嗓子终于在她如临大敌的眼神中不紧不慢将话补全:“就早点将香囊送来给我吧。” 似乎是觉得这个要求太简单,他故作思索片刻,语气暧昧:“绣的样子是什么都不打紧,只一点……” 他微微弯腰,鼻尖抵上了祝安宁肩头的一缕发丝,声音染上一丝迷离:“里头的香,我只要嫂嫂身上的这一款。” “好!我知道了!” 祝安宁与顾昭四目相对,也许是被对方弧度优美的眸迷了眼,一直到对方的鼻息喷在肩头才猛然惊觉,迅速拉开距离。 清醒过来,她才发现自己无意间竟答应了对方有一丝越界的请求。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试图改口:“你换个别的……除了香囊。” 顾昭直起身:“别的……什么都可以?” 他总是这样,和她说话时,一句话恨不得拐出十八个弯。 祝安宁脑中一团浆糊,结巴道:“什么都可以。” “哦,这样啊,那……” 顾昭意味深长,眼神落在祝安宁脸上,一寸一寸往下挪。眼神带着湿度,给祝安宁一种被舔舐的感觉,直将她耳尖的肌肤都染上了薄红。 祝安宁骤然反应过来,顾昭总是越界,没分没寸,若真由着他“什么都可以”…… 她再次改口,有几分急切:“不!” 顾昭挑眉,眯着眼等她的下一句话。 “是我思虑不周,既然是我要感谢你,不该让你来想谢礼——但香囊不行。”祝安宁彻底妥协,“我给你个旁的东西,明日我就给你。” 留下一句承诺,她再也待不下去,匆匆离开。 顾昭盯着她慌不择路逃跑的背影,闷笑出声。 嘴唇忽然有一丝干燥,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开始期待起来明日自己将会收到什么谢礼。 40. 变化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顾昭想着即将收到的谢礼,一夜未眠。非但不萎靡,反倒神采奕奕。 守着院门盯了一宿,终于见祝安宁院中下人捧了一锦盒来,当即冲过去夺过。 下人被他异常亢奋的举动吓了一跳,见他开了锦盒瞬间冷下脸来,一时不敢吱声。 锦盒里躺着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用料不菲,足见送礼的人是费了一番苦心挑的,但顾昭没心思欣赏。 他又不好读书,满城里都知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祝安宁送他这个,好比送樵夫金斧头,贵重,但无用。 他的满心欢喜落了空,不死心追问:“她可有留什么话给我?” 他不接受这么敷衍的谢礼。 下人战战兢兢,摸不着头脑,小心回答道:“这……少夫人没同我说什么话,只吩咐要将这东西送过来给您。” 顾昭嘴角向下一撇,不快显而易见。 “知道了。”他一扣盒子,将其扔回给下人,却是大步往外走了出去,“我自己问她。” 给他送纸笔,亏她想得出来。顾昭说不出自己是何感受,顾不得许多,径直上门只想问个清楚明白:她为何这么糊弄他。 然而,他大清早地就吃上了闭门羹。 祝安宁不在。 这一次他信了,憋着气往回走,打定主意下次得堵着她不轻易将人放过。 第二次,第三次……几乎只要是顾昭上门的日子,祝安宁都见不着人影。 几次三番,他回味过来,这人分明是有意在躲开他。弄明白这点后,他气得笑出声来。 于是这日,祝安宁刚除了老夫人院门,就被守株待兔的男人抓了个正着。 “嫂嫂去哪?”见人瞥见自己立即转身,顾昭气闷,直接将人叫停。 祝安宁知道自己今日躲不过去了,将手中账本放在丫鬟手上,让其先送去账房。 将人支开后,这一方天地就只剩下她们二人,与上次两人独处的场景极其相似,祝安宁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从前她只在外人面前冷淡疏离,和顾昭独处时总会被对方逗得卸下防备,久而久之,两人独处时气氛便柔和了下来。 可今日,外人已经被支走了,她还是冷淡着眉眼,疏离冷漠:“二叔有何事?” 顾昭见不得她眉目间好不容易稍见消融的冰雪又冻回去,声音放得很轻,听起来有些委屈:“你上次说好的送我的谢礼,怎么送的如此敷衍。” 她送什么他都欢喜,可她偏偏送了个他最不可能喜欢的,还从此远离了他,他心有不忿,只得借不满谢礼的理由发泄。 祝安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顾昭听来只有平日对陌生人的客气疏离:“二叔若是不喜,便扔了。或者转赠给旁的人,别浪费了好东西。” 她蹙起眉,似有不耐:“我的心意已尽,二叔若是还不知足,我得空再给你寻个别的玩意儿。” 她这语气,说的好似是他在斤斤计较,拦着她非要讨到一个满意的礼物不可。 顾昭并非此意,恨自己嘴笨的同时,也更委屈了一分:“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熟悉他的人大概能懂,他这语气是在变相的撒娇。可惜,熟悉他这一套的人只有早就逝去的顾夫人,眼前的祝安宁显然是不懂。 她只是敛眸,拒人于千里之外:“恕我愚钝,听不懂二叔的意思。我还有事要忙,先行告辞了,二叔见谅。” 见人还是要走,且迫不及待,顾昭怒极反笑,使了力气扯住对方衣角,反唇相讥:“嫂嫂好大的架子。” 他不明白,好端端地,祝安宁做什么成了这样冷漠的模样。 祝安宁被扯得定在原地,她抿了抿唇,没让身后的人瞧见这一小动作,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只剩天衣无缝的冷淡甚至不喜,才转过身来。 她忽视被扯住的衣角,没有试图将其抽出,只是淡声道:“二叔还是注意分寸的好。如无必要,你我二人今后不必私下会面,免得外人多嘴多舌,徒惹事端。” 她毫无感情的视线落在顾昭身上,静静与其四目相对。 顾昭被这样看着,不知为何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松开手,放任祝安宁从他掌心离去,没说好与不好。 祝安宁眼中划过一丝讶异,但这正是她想要得到的结果,压平着唇角,往和顾昭所处的位置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我不明白。” 昔日只是回甘的茶今日显得尤为苦涩,顾昭被噎得难以下咽。 回房后,他自斟自饮,喝茶已经喝到了七分饱。都说酒醉人会糊涂,茶越喝越清醒,他特意没喝酒,此时却还是越想越迷糊。 负责给他换热茶的小厮见他萎靡不振,只敢闷声做事。 “从前给弹琵琶是尚且带着两分笑脸,怎么对我总没有个好脸色。” 小厮以为他在说花楼的哪个姑娘,又给他续了杯茶,迎合道:“二少莫气。嗐,不过是卖笑的玩意儿,装什么贞洁烈女。” “闭嘴!”顾昭黑脸。 茶杯险些就要朝小厮脸上掷去,最后关头他自己住了手。 小厮吓得够呛,哆嗦着请罪,恨自己做什么自作聪明多这一句嘴。 可呵斥完小厮,顾昭自己却是愣在了原地。 小厮说的话,又何尝不是他自己曾经高高在上说的那些话呢? 他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失态了。你先退下吧。” 接下来一段时日,顾昭一次也没看过祝安宁。 明明两个人都在顾府,可她总是有意躲避,他一要来向老夫人请安,她就借口账房落了东西要去取;他一往账房去,她却又说要几处地方看不明白,急急忙忙往老夫人房中去了。 碍于两人名义上的关系,他又不得让府中人看出他总跟着在人身后跑,跑空两次便不得不放弃。于是两人分明相隔不远,却是硬生生错开了每一个能遇见的时机,许久都没撞上一面。 而那日祝安宁模糊提及要增添的谢礼,顾昭更是影子也没看着。 生活似乎还是那样,无人管束,自在散漫,诗会宴会,赏舞听曲,和祝安宁没进顾家前别无二致。但顾昭就是觉得不适:心里空了一块一样,走在繁闹的大街上都空落落的。 又一次,顾昭想弄清楚这空虚是否和祝安宁有关, 忍不住上账房去堵人。 账房依旧没人,但账房先生却告诉了他一件称得上好消息的事:老夫人见祝安宁总两头跑,夸她刻苦,命她不必到账房去了,平日只在老夫人院中用功就好,老夫人不得空指教她时再烦请账房先生上门一趟便好。 顾昭实在想要弄清楚心里的空虚与祝安宁是否有干系,没忍住往老夫人院中走去。 知晓祝安宁只怕一得了消息就又要躲走,他刻意走了小路,避开正门,从窗口翻了进去。 忽然出现在房中的人影吓了祝安宁一跳,待看清翻进来的人竟是顾昭,又惊又气:“你到底想怎么?” 这自然是指的顾昭频频跟在她身后跑,今日更是直接翻窗进来找她的举动。 顾昭忽然哑声。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执着于见她,正如此时他并不知道见了她之后到底想说什么。 祝安宁见他沉默,神色更冷。她静静地看着他,室内气氛莫名沉闷起来。 没有争吵,但不欢而散。 顾昭再一次先退一步,原路翻了窗出去。 心乱如麻,他脚下步伐比来时更快。 也许,他该重新梳理一下两人的关系。他想。 一时心里藏了事,他就忘了走来时的路。脚步还没打出院门,他被叫住。 “顾昭,过来。”是老夫人。 对上那双藏在皱纹下浑浊却锐利的双眼,顾昭心头一跳。 老夫人上了年纪后开始礼佛修道,院中设有一处专门供一尊玉菩萨的小佛堂。 净手、上香、磕头,顾昭在老夫人身边总是难得安静而乖巧,陪着人郑重地将香供上。 玉菩萨眉目低垂,端坐高堂,他盯着那尊慈悲神像,忽然觉得那双眉眼和祝安宁的有几分相似,一样的清冷出尘、不染尘埃。 老夫人终于分出一丝眼神给顾昭,见他不敬地望着玉菩萨出神,轻咳一声:“你可知我为何要唤你过来?” 顾昭赶紧收回眼神,乖顺垂首:“孙儿不知。还望祖母直言。” 老夫人却没立即再开口,若有所思地盯了他许久,才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手上礼佛的动作没停:“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会付出代价。” 她的话之间似乎没什么关联,因为下一瞬,顾昭就听她转了话头:“那姑娘是个竹子做的,有气节,但刚直得太过,经不起摧折。你若是过于执着,只会两败俱伤。” 顾昭心事被点出,长睫轻颤。 “祖母。何为不可为?” 最终,他不答反问。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知道该说的话已尽,多说无益,叹了口气,放人离开。 临走前,顾昭只听见老人饱经风霜的嗓音给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顾昭。想想你的母亲。” 老夫人的院外就有一片茂密竹林,顾昭踩着竹叶,忍不住透过竹林回望祝安宁所在的方位。 有一瞬间,母亲带着泪的眉眼和祝安宁总是没有弧度的眉眼在他脑海里重合在了一起。 收回视线,他走出竹林,眸色里看不出情绪。 竹林的小径,徒留满地他从佛堂带出来的檀香。 41. 落水 顾昭消失了。 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更确切地说,是顾昭从祝安宁的世界消失了。 祝安宁发现这一点时,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她还是在老夫人院中看着府里的账本。 “吱呀”一声,很像木窗被人推开,刮蹭窗框发出的声响。 祝安宁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日翻墙进来的顾昭,略有一丝期待和忐忑地转头——什么人也没有。那只是一阵风,不小心吹动了窗扇。 她收回目光,再落到账本上时,却有些集中不起来注意力。 她在想顾昭。那个被她冻跑的顾昭。明明是她预期的结果,她却又开始失落。 她轻轻摇头,试图将不该存在脑海的人甩出去。 “少夫人?”恰在此时,老夫人派了人来。 祝安宁轻舒一口气,问:“怎么了。” 接手府中账本后不到两月,老夫人信任,将其中一间铺子的账本也给了她。 她捧着其中一册,厚重的纸张压在手上,她轻轻颤抖,眼眶激动得湿润。 迎着一向严厉的老夫人堪称慈爱的目光,她郑重点头:“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无论是做事,还是做人…… 那日后,府中所有下人称呼祝安宁时多了一分敬重。 而她的日子,在她自己看来,除了每三日须出府往铺里走一遭后,并没有什么变化。 直到,账本里出了一笔有问题的账。 她第一时间没防备,向一直跟着她的丫鬟沉香求助,问了其中可能涉及到的一间店铺的底细,得了一个与当今的顾夫人卢氏有关的结论。 如若她未出错,那么……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卢氏挪用了顾府铺子的银子贴补娘家做生意,而时隔多年后仍未填补上——可能是娘家的生意亏空,还不上这笔钱;也可能是她仗着夫君宠爱,顾府无人知晓,不打算还。 无论哪种可能,都将置卢氏于不义。 祝安宁咽了一口唾沫,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后悔自己为什么恰好向沉香透露出来此事,对方可是卢氏的人。 此番直接告诉她,她打听的那铺子与卢氏母家有关,只怕是……有恃无恐,警告她保密呢。 她不动声色将账册收好,没在沉香面前表现出任何情绪。 也许……她还寻个时机将此事告知老夫人。 不巧的是,冬至将近,府里正忙着筹备压冬宴的事,老夫人作为女主人,事无巨细事必躬亲,顾不上见她。 祝安宁寻不着时机将此事禀报,再一次见到老夫人便是在压冬宴上。 老夫人在外头宴客,应酬的多是关系较远的外宾,而祝安宁则是被卢氏留在了回廊暖阁,与她负责招待关系亲近的亲眷。 今岁雪落得格外早,今晨推开窗,细雪恰好铺满屋顶的重重琉璃瓦。 暖阁内,宾客陆陆续续落座,案上摆着羊肉羹、粟米粥、蜜渍果子与温热的黄酒。 风雪偶尔被门扉开合卷进来,更显得阁内暖融融如春。 然而,这暖洋洋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主家宴客,无非敬酒陪谈,祝安宁不善言辞,正尽力应酬着,刚得空坐下,却听卢氏笑吟吟出声:“我这儿媳不仅生得花容月貌,更是弹琵琶的一把好手。今日难得一聚,咱们一块儿听她弹一曲,如何?” 卢氏盯着她,又添了把火:“她年纪虽轻,可是弹了十几年琵琶的老手了。今儿咱们可是能大饱耳福了。” “安宁,你不介意露一手吧?” 她喊的是祝安宁的闺名。和顾昭相似,称呼越亲密,心思越阴毒。 在场女眷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场上丝竹更是悄无声息间停了下来,无声将台子让给了这婆媳二人。 一来,这年头,弹琴奏乐的可都是下九流,是上不得台面的营生,贵人们虽听,却是不屑一顾,万万不会卑尊屈膝亲自摆弄那些东西;二来,她们可都记着,顾府的这位少夫人,有个特殊的出身……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出来卢氏刻意刁难儿媳的心思,却不知是该拦还是不该。 而祝安宁更是被卢氏三两句直接架在了高处,轻易下不来。 琵琶已经被拿了上来,不是她从前弹惯了的那把,成色很新,应当是早有预谋,特意为今日的她准备的。 祝安宁心内轻叹口气,终究还是起身接过琵琶。 她不是个多么玲珑剔透的人,但也不蠢,卢氏此举,分明是知道了她查到暗账的事,以为再让她做回卖唱陪笑的事能羞辱到如今身份已经今非昔比的她,意在警告。 素手翻飞,曲音依旧动听,祝安宁蹙着眉,泪光点点,似受辱难言,更似哀戚不屈。 “听听,打小练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这首琵琶弹得不比方才那几位小娘子厉害?”卢氏啧啧称奇。 看似是真心夸赞,实则心思阴毒。场上虽无男眷,但指名道姓让祝安宁献曲,是为抛头露面不雅之举,又将其与寻常歌女相比,提醒众人祝安宁出身。 只怕今日宴席已散,女眷们出了门去,从此祝安宁再出门也直不起身来了。 祝安宁看得分明,却没有反抗的心思。她本就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如今侥幸得了今日的富贵生活已是老天开恩,她又还能苛求什么呢? 殊不知,有时忍让并不能换来风平浪静。见她乖顺,卢氏更得意,行事也更为不收敛。 祝安宁刚放开琵琶,一杯酒就被推着到了她眼前。 “冬日天寒,快多喝几杯暖暖身子。” 一杯又一杯,祝安宁本就不胜酒力,这么灌下去,不过三五杯,就头脑迷蒙起来。偏偏是卢氏“赏”的酒,还用的是“关心小辈”的借口,她根本推拒不得。 已不知空了几尊酒盏,祝安宁语音都含糊了起来,连连告饶。 见人已经眼闪泪花,只怕走出门去都走不成直线了,卢氏才满意,松口放过她。 “沉香。”卢氏抬手换来丫鬟,主母派头十足,“扶你家主子回去歇着吧。让她好、好、歇、息。” 重音落在句尾,迷糊间捕捉到她话音的祝安宁顿生不妙之感。 沉香是卢氏的人,她第一时间就跑回去告了密。而这样的二心奴才,此时正扶着她远离众人视野,往偏僻小道走去。 没人注意到是,暖阁不远处盯住出处动静的人影几乎是在她们走出来的瞬间就缀了上去,此时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 树影婆娑,两人的影子被月光分割成许多份。 “沉香……”祝安宁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得不依靠在沉香肩头,“我对你很差吗?” 扶着人的沉香始终沉默,听到这句话时,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祝安宁感受到了她的颤抖,但与此同时也感受到了脚下骤然加快的步伐。影子被树影挡住的次数越来越多,终于,人影彻底被树影吞没。 走了一路,裙摆早已被路上的积雪润湿,鞋靴亦然。冬日气温低,湿了的鞋袜可以冻得人打颤,祝安宁却觉得,那份冷远比不上她踏过薄雪被带到池畔时心里的冷。 这是一片荷花池,若在春末夏初,会成片成片开满粉嫩的荷花,目不暇接。此时池水墨绿,只有零星几处生着还未彻底枯黄的荷叶。 冬日池水格外寒凉,若有人不慎失足落水而没被及时救起来,这趟池子就能悄无声息地吞了一个人的命。 祝安宁已经被带到了池畔,沉香轻轻将她的身子扶正,离开自己的肩膀。 似有所感,祝安宁努力睁开水盈盈的眸子看她,眼里更多不是恐惧和悲愤,而是失望和不愿相信。 “沉香,你讨厌我吗?”她轻声问,执拗地盯着人。 酒喝得太多了,祝安宁看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只能感受到肩上缓缓收去力度的手。 一个醉酒的人,路都走不稳,不慎落水,似乎不是说不过去。 沉香 似乎终于狠下心来,收了一半力度的手重新放回她肩头。 祝安宁清晰地感受到了肩头的推力,无力的身子向后倾倒。 被冰冷刺骨的池水吞没的瞬间,她似乎听到了“扑通”一声,是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但她没细想。 她只是想,为什么呢,总是这样,对她好的人转瞬就能置她于死地。从前如今,当下如此。 池水就要顺着口鼻灌进身体里,祝安宁忽然感觉到腰间多了一阵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她下意识在水里睁开眼,迷蒙间似乎看见自己在水中漂浮起来的发丝与旁的什么人的发丝纠缠在了一起。 再然后,她就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有人在拍打着她的背,不敢用尽全力怕她疼,却又不敢轻手怕她醒不过来。 “你醒了。” 祝安宁吐出一口水,听见半抱着她的人颤抖着声音——是顾昭。 霎那间,她的眼眶就晕开了一抹红。 被众人讥讽出身时,她没哭;被卢氏刻意羞辱时,她没哭;甚至在知道一直照顾自己的丫鬟要对自己下死手时,她也没哭。 此时,只是被顾昭带着怜惜的眼神望了一眼,她顿时溃不成军。 卢氏要下死手,此时周围必然早已被打点好,不会有任何闲杂人等。在这方只有她们二人的小天地,祝安宁躲进顾昭怀中,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 顾昭只得一直将手搭在她背上,时不时轻拍,嘴上轻哄:“没事了,没事了。” 故意躲开这么些时日,祝安宁当真一次也没寻过他。他本来心里闷着气,但此时见她如此脆弱,忽然什么气恼都想不起来了。 “莫哭了,乖。天寒水冷,你受不住冻的,先回去换身衣裳,好不好?” 当一个人像孩子一样脆弱哭泣,身边的人是会不自觉放柔声音来哄人的。此时顾昭就是如此。 但祝安宁却听不进他的话。 她只是哭,眼泪不停地流,好像要将这一辈子的泪都在今日流完一般。 顾昭静静地陪了一会儿,知道一阵寒风掠过,他明显感受到怀中的人打了个冷颤。 知道这样下去对她的身子不好,顾昭咬牙。将人抱了起来,就要不管不顾将人带回房。 祝安宁眼前的视线骤然升高,猜出他的意图,终于停了哭泣,清醒过来。 她挣扎起来:“放我下来。” 泪美人咬着唇提出要求,顾昭不忍心拒绝,知道她是怕两人搂抱的姿势被人看见会生是非,不情愿却还是将人放下。 落地的第一时间,祝安宁就退后,不仅离开了顾昭怀抱,更是直接泾渭分明地拉开了距离。 她似乎终于从情绪中抽身,自己用衣袖抹干脸颊上的泪,稳住声音:“二叔,今日你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只是,”她绝情地提醒,“我们身份特殊,接触不宜过密。您还是快些离去,不要让人看见与我待在一块的好。” 舍命相护,却只换来一如既往的疏远冷漠,顾昭不是不心寒难过。 只是他太清楚她是个怎样的性子。正如老夫人所言,她是个竹子做的人,比起丧命,也许名声受损更令她无法接受。 “好。”顾昭妥协,再一次。 “不过我不走。我看着你走。你回去便赶紧换一身衣裳,叫人热汤来喝,我……” 他不放心,滔滔不绝的关切里透出掩不住的心意,却被打断。 “好。”祝安宁也这么答应他,转身的动作却是毫不犹豫。 待寒风中那道微微颤抖的身影已经快要走出视野,顾昭咬了咬唇,轻轻追了上去。 保持着不会被发现,又能安全护着人回房的姿势,他一步一步,踏在她留在雪上的印子上跟着人走了一路。 明明前面的人只留给他一个萧瑟的背影,他却能在心里描摹出她脆弱又倔强的抿紧的唇和蹙起的眉头。 顾昭叹气。有关她的一切,他认输。 42. 破庙 沉香消失了。 和顾昭不同,她是真的彻底消失在了祝安宁的世界,而非只是单纯的躲开。 去了哪里?祝安宁没有问。 从对方将自己推下池水的那一刻,或者说,从她被卢氏指派过来监视她的那一刻开始,她们两人就注定终有一日不能共存。 而这一日,取决于卢氏。 祝安宁回房后换下湿透的衣裳,自己走去小厨房要了碗姜汤来喝。 第二日,来喊她起身的丫头果然换了个人。她没忍住问了一嘴沉香去了哪里,丫头果然只是沉默。 这一点她倒是和沉香很像,沉默寡言。 轻摇摇头,祝安宁强迫自己不去想关于沉香的任何事。 小丫头并不知道祝安宁一向不喜欢有人在身旁伺候,站着陪她用完早膳才踮着脚走出去,不久又踮着脚飘进来,带着一封信。 祝安宁疑惑:“信?”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回到了还是县令千金的时候…… 晃晃脑袋将这想法打消,她展开信纸。 来信人是顾昭。 也许他终于感受到了祝安宁对两人距离的敏感,没再选择莽撞靠近,而是换了一种迂回的方式来与她交流。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顾昭三言两语说清了昨夜卢氏指派沉香的经过,而后询问她,她为什么忽然惹怒了卢氏,使得对方忽然不管不顾要对她下死手。 虽然早有猜测,但骤然得到证实,朝夕相处的同性忽然要置自己于死地,祝安宁内心还是有些难受。 不自觉揉皱了信纸,她一直到新来的丫头忐忑着询问是否要给她准备纸笔回信才回过神来。 “不必。”她顿了一下,改口,“帮我拿来吧。” 瞒不住的。 只有死人嘴巴最严。一日她不死,卢氏便提心吊胆一日,再次对她下手不过是时间问题。 既然如此,倒不如她主动给自己寻一线生机。 斟酌字句账本的事阐明,祝安宁折好信纸,准备递出时却又停住。 已经伸出手来收信的小丫头惶恐地低头。 祝安宁想:她会不会是第二个沉香呢? 可她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去寻顾昭。 正纠结间,房门被敲响。 小丫头去将门打开,来人是总跟在顾昭身后的熟面孔,手上托着东西,笑盈盈说是来送昨日的冬礼的。 祝安宁亲自去接,目光相接的刹那,将信纸递了出去:“多谢。” 多谢顾昭思虑周全。 当夜,她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户啪嗒一声,忽然开合了一下。 祝安宁耳朵听,仔细听得是石子打在窗上的声响。 起身拿过一盏烛火,小心翼翼走至窗边,果见窗缝塞了一封书信。 说是书信也不贴切,因为那信纸并未装在信封里。 祝安宁展开,上头的字只有寥寥几笔:“明日卯时,后门备车,带你去查账”。 字迹大刀阔斧,可以一眼看出出自顾昭之手。 夜里窗外下了一场小雪,雪落在树枝上打出沙沙声。那声响持续了多久,祝安宁就睁了多久的眼。 最终,她叹了口气,还是在卯时整上了角门外的马车。 马车和平时出门所乘不同,简朴低调,车厢空间狭小,只容得下她一人,顾昭在外头,充当的是马夫的角色——这一行,只有她们二人。 意识到她又让自己落入了和顾昭独处的境地,祝安宁有些微紧张,放在膝盖上的手抓紧了那处的衣料。 顾昭倒是自在,还隔着帘子同她搭起了话。 “角落有个小包裹,里头有手炉,拿出来暖暖手,就知道你不信,这么冷的天就这么空着手跑出来。” “里头还有些糕饼,可以垫垫肚子。” 祝安宁被他的体贴烫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轻嗯了一声。 雪已经停了,融雪时比下雪时更冷。 她抱着手炉,马车摇摇晃晃,隔绝了寒冷喧嚣。 到了地方,天刚微微亮,祝安宁被扶下马车,发现自己竟到了一处田庄上。 远处的田地此时已白茫茫一片,做事的人都挤在屋子里取暖。 这下她终于知道他为何要这么早带她出门了。 这处田庄是卢氏娘家的产业,顾昭花言巧语,只点出了祝安宁作为大少夫人、卢氏儿媳的身份,很快就哄得那里的人相信她是代替卢氏过来询问情况的,和盘托出。 同庄上的人交谈完,晃眼就过了晌午。 顾昭走出去数十步,才冷哼一声:“不仅挪用铺子的银子贴补娘家,还私自变卖顾家田产。真是顾家的好夫人。” 祝安宁不知该说什么。严格说起来,她时至今日还当自己是外人,不想掺合进他们“母子”之间。 这次她跟出来,也只是此事最先由自己发现,卢氏不肯放过她的无奈反击之举。 回程,顾昭显然烦躁了许多,气氛都变得凝滞起来。 祝安宁斟酌着,想同顾昭说些什么。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打断了她原本打算说的话。 冬日的雨冷若刀锋割,祝安宁在马车里未被波及,但外头的顾昭显然难熬。 她立即掀了帘子,有些着急喝道:“快!寻个地方躲一会儿!” 顾昭还以为是她被淋到了,转头去看,见人半边身子因为掀起帘子朝他喊话暴露在外面,就要被打湿,不顾自己早已湿透外袍,斥道:“你坐回去!” 确保里头淋不着,顾昭才专注回手头缰绳。 这雨算不得大,他寻地方避的动作本不 急,但见祝安宁着急,便加快了速度,终究是怕她着凉,最终停在了一处破庙前。 这庙在顾昭幼时还是个香火鼎盛的朝圣地,此时却是门可罗雀,破败萧条。 手炉和糕饼都记得备着的人独独忘了备伞,他懊恼锤了一下自己脑袋,叫人在车上稍候,自己折进庙里寻了草席,拍落尽灰,才将人扶了下来。 草席不知丢荒了多少时日,终究还是落了些灰再祝安宁头顶,好在没破洞,挡完了雨水。 顾昭有些心虚地替人拍拍发顶,见人身上除了肩头在往外探出身子时稍稍落了雨,其他地方干干净净,才舒了口气。 脱下外袍,擦净好不容易找出的一条没瘸腿的板凳,顾昭让人坐在上面,自己往地上一坐。 雨打在庙顶草棚,滴答作响,庙里的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块儿闲聊起来。 不可避免聊及家事,顾昭嘴快,脱口而出问了句祝安宁父母亲族,却见对面的人脸色微变。 “……都死了。”祝安宁平静,轻飘飘一句带过。 顾昭看得分明,她眼眶一片晶莹,眼底泪光莹莹,欲落不落,倔强又楚楚可怜。 “抱歉。”他有些恼自己了,嘴笨又欠。 “没事。”祝安宁微笑,温柔浅淡,“若不是都死绝了,我也不必把家中的户籍都放了出去。” 雨停了,微微光亮透过稻草缝隙落在祝安宁侧脸。 顾昭盯了半晌,忽然道:“你若是愿意,我帮你将户籍连带身契一并移出来。今后,你想去哪便去哪儿,自由自在。” 祝安宁倒是没料到他忽然这么一句,怔愣许久。 她回过神来,微笑,略有些自嘲:“我一个寡妇。能去哪呢?” 顾昭此时最听不得她自薄,袖中手微握,就要忍不住出口。 却听祝安宁继续:“我早已无家可归,无亲眷可依。老夫人疼惜我,真心待我,总让我想起我阿娘。我怎能辜负她一片真心?” 这话其实有几分言外之意,既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敲打顾昭:她不愿辜负老夫人一片心意,只想当好顾府贤良淑德的“大少夫人”。 作为顾明城的大少夫人,她自然不能与顾明城的弟弟顾昭牵扯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她加重语气:“我如今只愿留在老夫人身边尽孝,陪她安度晚年。” 可惜,这时的顾昭没有听懂。 他只是无法将自己的眼睛从她的影子上移开,心里酸涩不已,觉得她可怜,总想疼惜一番。 然而,拥抱的双手放在半空,他最后只能若无其事地收回放下。 他没有资格。 那时他抱着瞧热闹的心思将她推给了自己最厌恶的大哥,却想不到多日后他会后悔莫及。 这是他的报应。顾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