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争夺的她》 1. 第 1 章 扬州城,崔家蘅芜别馆。 一排七八个如花年岁的女娘手都撑着一根粗壮的木扶柄上,软着腰肢下腰练功。 陈妈妈怀里抱着个柳枝条子,嗓音喊得极亮: “对,腰肢往下,越柔越好。女儿家,最讨喜的就是这一把纤腰软骨……” 崔容茵手攥在那木柄上,脸色泛着几分白,腰酸得撑不住,不自觉挺起了几分。 刚一稍挺,那妈妈手中的柳枝就抽在了崔容茵后腰上。 啪!啪!两声响,崔容茵疼得蹙眉抽气,手从木柄上脱力,身子也软倒在了地上。 周围几个女娘见状纷纷看向她,各自练着腰肢的动作却未敢有分毫松懈。 “好端端都练着,怎就你不争气。” 那妈妈手里的柳枝紧跟着就又甩挥了两三下,都打在崔容茵手背上。 疼得她双手剧颤。 偏偏那皮肉上,竟半点红都无。 这柳枝条是特制的,专门用来责罚蘅芜别馆里养着的瘦马,打得既疼又狠,却不会让皮肉破损半分,为得便是不能毁了卖相。 陈妈妈是个极爱罚人的,吃多了些要挨打,练功不上进要挨打,顶上一会嘴要挨打。 总是她有数不清的理由打人。 那柳纸条,在这蘅芜别馆的小地界,效用跟圣人的尚方宝剑也差不离。 崔容茵自被卖进蘅芜别馆,不知吃了这柳枝条子多少苦头。 她手疼得正厉害,人也软倒在了地上,妈妈话语冷厉道:“起来,继续练。” 随即那柳枝就又扬起。 崔容茵紧咬了下几乎没有血色的唇,抬手重握着木柄起身,又撑在了上头,硬把本就酸的不行的腰,软了下去,酸疼的她直蹙眉。 妈妈见她听话,这才收了枝条,抱着那枝条,在几个姑娘中巡视。 口中有继续嘱咐:“来,伏身,回眸,娇嗔,对,眼神要媚一些……” 陈妈妈的话音响在耳边,崔容茵疼得眼里还噙着泪,也蹙眉做出了媚态。 那水雾盈盈的眼,笼着几丝朦胧烟雨,噙泪回首,端的是绝色尤物。 妈妈视线落在她眉眼处,露出满意的笑。 这屋子里的七八个女娘,是崔家近年来这波挑出来的品相最好的姑娘,个个都生得不俗。 可真论起来,崔容茵却是这几人里,最得陈妈妈看重的。 她生了副媚态天成的好模样,是这一批女娘里最上等的货色。 除却前些年难以调教,抽断了几根柳枝条子外,如今妈妈瞧她这副精心调教出来的作品,已是分外满意。 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这丫头年近及笄,竟还未来过初潮。 原本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毕竟只要模样生得好,伺候人又不是去给人生孩子,哪管你初潮有没有来过。 可前些年,崔家如今管事的长公子却定下了新规矩,姑娘初潮未至,不能放出去接客。 也是因着这桩规矩在,妈妈至多就是让崔容茵去陪陪崔家看重的客人喝些酒,叙叙话罢了。 思及她初潮久久未至这事,妈妈目光落在她泛着苍白的脸,又扫过她方才挺不住的腰肢,多瞧了几眼,神色莫名。 这丫头寻常练功可都是头筹,从未有过撑不住的时候。 这几日的模样瞧着倒像是…… 陈妈妈心念一转,哼了声扬声教训几人: “都给妈妈我记住了,莫打那些阳奉阴违的心眼子,叫我抓住了,可没你们好果子吃。” 房中几道莺啼娇音,同声应“是。” 听得人耳根子都酸软。 妈妈眯了眯眼,继续在几人中走着。 “且好好的练着,多用些心才是。日后前院接客,便要这般软腰媚眼,上了榻可不能扫了贵人的性致。 若是不争气,没哄得那恩客开口向主人要了你们,届时半辈子耗在前院里,磋磨到死,可别怪妈妈未曾用心提点过你们。” 这蘅芜别馆,地处扬州富商崔家名下的和园,是崔家养瘦马的众多地界的一处。 馆内分两边,一边是前院,白日院门大开,夜里灯火长明,一边是后院,无论日夜都重门深锁。 凡是崔家养的瘦马,未破身前便养在后院,轻易不能见外人,只有初次待客时,才会从一道角门坐小轿往前院的厢房单独陪客。 园子里养着的女娘,也个个都随了崔家的姓氏,若是争气些初次待客能得恩客看重,进了哪家高门府邸做妾,便会被认作崔家义女,比照着嫁出去的庶女,陪嫁的钱财金银给的足足,以嫁女的名义给高官送银子美人。 如崔容茵这些女娘,都是自小被养在园子里的,平日除了要练功遭罪,旁的吃穿用度 ,比着外头寻常人家的小姐也不差。 可若是等到破了身,未被初次的恩客带走,往后便要从后院搬去前院,从此彻底做了崔家的家妓,没日没夜的在前院侍奉客人,就是怀上了不知哪位恩客的骨肉,也是一碗红花灌下去了事。 崔容茵十三岁那年曾误闯过一次前院,亲眼见到了一个女娘被灌下去红花身下全是血活活疼死的情形。 那日起,她连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夜夜都是那女娘浑身的血。 从此想起都怕。 …… 一个时辰后,练功终于结束。 妈妈抱着柳枝抬步踏出房门,里头的人方才得了喘息。 崔容茵松开了攥着木柄的手,再撑不住,脱力软倒在砖石地上。 她鬓边碎发湿透,脸庞都是薄汗,蜷缩着身子,人倒在冰冷的砖石地上,闭眸咬紧了唇。 年岁最小的碎珠推着她唤:“容茵,容茵,你这是怎么了,这几日总病恹恹的,今日都瞧着要昏过去了似得。” 一年前,崔容茵初潮刚至,瞧见身下的血,便想起当初见到那身怀有孕的女娘被灌红花丧了性命的情形,她吓得浑身发抖,躲出去烧了沾了血的衣裳,暗中瞒下此事。 崔家的规矩,女娘初潮一至即可待客,十三四岁□□都是常态,若无家主满意的客人,才会留到十五及笄。 园子里养的玩意儿,本就是供人亵玩的,压根不在乎身子熟没熟透会不会损了底子不能生育亦或是伤了身子寿命难永。 都是些被卖进来的可怜女孩,便是死了也是一卷席子扔出去,连给她们讨公道的人都没有,谁会管她们的死活。 崔容茵记忆里,她八九岁时,有个十三岁初潮刚至的女娘,因为生得分外娇美动人,被那届巡盐的御史瞧上,还那样小就送去了前院…… 原本崔容茵来了初潮便也该往前院去叫客人拣选了。 她小心翼翼的藏着,才又躲了一年拖到了如今。 …… 外头管事妈妈喊姑娘们往前院去布置,几个姑娘纷纷提裙出去,只剩下崔容茵还倒在砖石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妈妈立在门口,扫了她一眼,因忙着前院的布置,虽觉出她的不对劲,此时却一时抽不出空查她今日的不对劲。 只道:“你去叫宋大夫瞧瞧,到底是什么毛病。” 2. 第 2 章 言罢,便带着几个女娘往前院去了。 崔容茵也不知怎的,这几回来月信,一次比一次疼,连练功都要撑不住,如此下去,只怕是瞒不住了。 妈妈走后,她缓了好一阵,才有了力气撑着起身,去寻园子里的宋大夫。 宋祁是院子里请的大夫,专门照料园子里的女娘,可平素干的活最多的,却是配落胎绝子药。 崔容茵瞧见他就发憷,总觉他死了得下地狱。 她人踏进医房,那宋祁见她疼得面色都泛白,也心下了然。 当年崔容茵烧沾血的衣裳时,正好撞见了宋祁,她当时慌得不行,怕极了宋祁把她的事捅出去,只能哭哭啼啼的求他,宋祁也是个混蛋,那日喝了酒半醉,哄她亲他一口就肯替她保密,崔容茵没办法,只能叫他抱着自己亲了下面颊。 到如今一年过去了,也是因着有宋祁在旁帮忙隐瞒,她才能把月信之事瞒到现在,没让管事妈妈发现。 眼见她疼得厉害,宋祁打开药箱,取出了个药丸子递给她。 “新配的,效用比从前的好些。你这一回比一回疼,怕是瞒不下去了。” 崔容茵接过药丸一口吞下,哭得小脸皱成一团。 “怎这般苦。” “药哪有不苦的。” 宋祁瞧了她几眼,叹道:“你眼看着快及笄了,与其这样瞒着拖着,倒不如尽早挑个合适的恩客叫他要了你出去。我瞧那李大人就不错,也就是年岁稍大了点……” 崔容茵抿唇,捂着自己的小腹蹙眉忍痛。 气若游丝的咕哝了句:“他都要三十多了,做我爹也绰绰有余……” 宋祁闻言,视线微垂,带着几分试探开口:“你若是肯,我倒是能想法子把你偷出去……” 崔容茵没应他,低垂着眼睫也不瞧他。 宋祁不过是二十出头的穷郎中,什么都没有,还要在崔家当差赚银子,跟了他怕是要一辈子过穷酸日子。 保不齐他以后穷的厉害了,还会像她爹卖她一样,再把她卖一回…… 崔容茵自然不肯跟他走。 宋祁见她如此神态,便明白她的意思。 存着几分气哼了声嘲讽她: “你啊,就是太矫情,既不要年纪大的,又要人生得容色俊俏高门出身,你当你真是崔家的娇小姐啊,做什么梦呢。 瞧瞧前头的琼花,聘聘袅袅十三余,就叫刚致仕归乡的陈大人给买了回去。如今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再不必在这园子里遭罪了。 你就该学学人家,早早认了命的好,不然真耽搁了好花期,往后可得在前院被磋磨死。” 琼花比崔容茵大半岁,十三岁出头刚来过初潮就叫陈大人瞧上买了出去。 那陈大人致仕前曾为阁臣,买琼花回去的时候,已是古稀年岁。 旁人或许觉得琼花能得阁老买她回去,金尊玉贵的养着她这小妾,是天大的福分。 可在崔容茵眼里,那陈书敬根本配不上琼花姐姐。 她蹙眉,忍不住骂了句:“陈书敬那老不死的,琼花姐姐花一样好的人,落到他手里算什么好日子。” 她骂得直白,宋祁吓得忙往外张望。 见没人听见后,指着她道:“我看你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提起药箱就要走人。 崔容茵自个儿坐在软榻上,待得止疼的药效上来后,才起身出了宋祁的医房。 她回了卧房,简单收拾了下,包好换下的月事带,便匆匆出了门。 如今在后院养着的八个姑娘两人一间房,彼此的房间也都紧挨着,平日里妈妈为了方便监管她们,连门都不许关。 因而,便是那几人眼下都不在卧房,崔容茵也不敢卧房里处理月事带,只能另寻他处。 好在蘅芜别馆足够大,光是养她们几个的后院,隔着一道小门后,便又有许多闲置的厢房。 崔容茵自打被卖进这里来,再没出过蘅芜别馆,至今都不知道崔家的这处园子,到底有多大。 她推开那扇小门,回头观察了番,确定身后无人,才提裙踏过门槛,阖上小门往前走,照旧去了自己此前处理月事带的那间厢房。 这道小门只是虚掩,门锁年久失修早便坏了,可小门里的这处荒僻院落的厢房里,却都上着未曾坏掉的锁,崔容茵来过许多次,撬不开门锁,便只得翻窗进来。 心知门锁开不了,也就压根没往前面门口去,照旧行到侧边窗下,就推开窗翻了过去。 此刻已至午后时分,因着晚间有宴席,后院里的妈妈和姑娘们都往前院布置,这处本就荒僻的院子里倒更加安静的很。 崔容茵翻进厢房内,便忙看向自己上回藏在这帷幔后的铜盆子处。 铜盆还在,没人动过。 她松了口气,抬步走过去,抽出铜盆,小心的把布包来的那换下来的月事带扔进了盆中,又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上。 火苗在内室里燃起,烟熏火燎中还隐隐有几丝血腥气。 崔容茵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略呛了声。 她累得席 地而坐,坐下时又觉心口处叫勒得闷窒,扬手抚了抚胸前。 那里勒得极紧,翻了窗后坐下喘气都费劲。 既然要装作未曾来过月信,身段上自然也该往发育不良上去扮,因而崔容茵每日都要躲起来偷偷束胸。 瘦马瘦马,原本就是体态纤细柔弱的女子。 可崔容茵打小被饿怕了,六七岁叫她亲爹卖进崔家后才吃上第一顿饱饭,最怕饿肚子。 谁知道崔家人养瘦马力求体态纤细,吃了没多久饱饭就又要饿着她。 崔容茵挨不住饿,常偷偷跑到前院去偷吃宴席上的剩菜。 为着偷吃这事,可没少挨陈妈妈的打。 前些年,旁的女娘一日两膳,过午不食。 崔容茵却成日后半夜跑到前院偷偷加餐,再揣些饼子糕点什么的,藏着第二日补餐。 因而体态较之旁的几个女娘,要丰腴许多。 加之妈妈以为她初潮迟迟未至,给她灌了不少催熟身子的药。 如今便是束胸紧紧勒着,也不过只能勉强伪装成寻常大小。 勒了太多时日,那心口处都是道道红痕,崔容茵解开时疼得倒吸了口冷气,一手扶着窗棂,身子都轻颤了下。 让妈妈柳枝抽过的手这会还疼得厉害,崔容茵又恼又疼,咕哝着骂了声。 “一群杀千刀的,就知道打我,待我发达了,定要把现下让我受苦的人通通都打上十个板子!” 她边骂边将束胸的布缠在手腕上,又嫌身上兜衣磨得她心口的红痕更疼,索性扯开了后颈的细带。 “呼……” 终于舒坦了些,崔容茵倚在窗下,脚边蹬着那烧月事带的火盆子,眯起了眼。 妈妈和其它女娘都去了前院,她难得松懈躲懒,没一会儿竟真睡了过去。 五月末春光正盛,天气晴好。 阳光从雕花窗子透进来,落在睡沉的女娘脸上,颈间,胸前,裙摆,每一处。 隔着一道珠帘的里间,玉冠束发,锦衣长衫的男子,抬眼看向她。 女娘鬓边碎发湿透,兜衣的带子扯开,一条细带垂在胸前。 裙摆委地,黛眉轻蹙,睡梦中檀口轻启,吐着雾白色的气儿。 那衣带解了一半,外衣将褪未褪,蹙着眉一副委屈可怜样,无意识溢出几声梦呓痛吟。 似是谁在她睡梦中弄疼了她。 他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她裙摆上沾染的火灰上。 崔容茵睡得昏昏沉沉,却毫无所觉。 3. 第 3 章 外头阳光正盛,把崔容茵眼帘上的睫毛都映的根根分明。 悬在门上不知多少年无人撩起的珠帘,被五月的热浪风吹得晃动。 立在珠帘后的人,看她半晌后,方才收回视线。 理了理微皱的衣衫,扬手撩开珠帘,往正门的方向走去。 原来,那平日总落着锁的房门,今日竟是开的。 崔容茵以为那门常年落锁,不会有人踏足,此前跳窗进来,没去门前看,这才不知屋内今日有人。 屋里的她仍沉沉睡着,方才看了她好久的人抬步踏出门槛,候着的下人才重新落锁。 午后光影迷离,映在门前人冷玉般俊俏的面庞上。 剑眉星目的玉面郎君,端的是俊俏好模样。 可那面上,却半点血色也无,比经期疼得死去活来的崔容茵还要苍白病弱。 明明是五月末的春日天气,他身上还穿得颇严实厚重。 一瞧便知是个药罐病秧子 铜锁啪嗒轻响,下人扣紧房门。 隐约瞧见里头的一道人影,却看不真切。 低声问:“公子,方才翻窗进去的是何人?可要小的禀了陈妈妈,叫人打了板子以儆效尤。” 这间厢房看似荒僻,却是崔家长公子只要人在扬州,每年生辰必要来此坐上半日的地方。 二十四年前,他就出生在这厢房里。 蘅芜别馆也有规矩,这处荒僻院落里落锁的厢房,不许人踏足。 却并未曾提及此地是家中长公子出生的地方。 蘅芜别馆的规矩多了去了,吃多了些犯规矩,睡觉姿势随意些犯规矩,不会对着男人哭犯规矩。 那么多讨人厌的规矩一堆堆,崔容茵便没把不能踏足这荒僻厢房当回事,见此地没人来,才大着胆子在这处理月事带。 许是太累太疼的缘故,屋里的崔容茵睡得极沉。 铜锁声响和下人话音,都没吵醒她。 那下人问话声落,崔长生抬起眼帘,眯眼立在阳光下,突想起屋里那女娘咕哝骂人的时候样子。 模样生得极柔媚的女娘,有着一把娇滴滴的嗓子,骂起人来却中气十足。 说什么一个个就知道打她,待来日发达了,要把叫她受苦的人都打上十个板子。 崔长生喉间溢出声轻笑,难得发了次善心:“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原本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生在这瘦马园子的后院。 那女娘不过是无知无觉撞到他眼前而已。 既是刚挨了打,何必再罚一场。 崔长生抬步踏下门前石阶,侍从紧跟在他身后。 “奴才方才闻到几丝烧东西的气味,那姑娘在里头干什么呢?” 家中规矩,女娘初潮已至便可待客,想来她是不愿接客,暗中藏了月信。 歪脑筋倒不少。 崔长生没答话,径直往前走。 一阵风吹过,把阶前碎花扬起,一主一仆的身影,消失在堂前花影里。 * 约莫半个时辰后,屋内窗下倚着墙柱睡去的崔容茵才悠悠醒来。 铜盆里的月事带烧的只剩下灰烬,她饱足一觉后迷迷怔怔抬眼,瞧着日头估算着自己睡了多久,一算心下微惊,忙把铜盆子藏了起来,又重新把束胸裹在身上,系好了兜衣细带,妥帖穿好外衣,翻窗跳了出去。 一路跑的气喘吁吁,疾奔回后院去。 人刚一露面,便被人拦了住。 映雪拉着她唤:“哎,容茵,可算是找着你了,你去哪了,妈妈正找你呢。” 崔容茵缓缓吐气,平复气息后,才蹙眉问:“找我?是要去前院吗?李大人到了?” 因着初潮未至的缘故,崔容茵不必待客,可数月前她有回趁着散席后给脸上涂了脏炉灰装成膳房的婢女去前院偷吃,被时任江宁巡抚的李文澜瞧见,那李文澜吃醉了酒,拿自个的帕子沾了酒水,非拉着她给她脸抹了个干净,当夜便同崔家家主问起了她。 崔容茵虽没被送去真的伺候李大人,可回回若是李大人来,总免不得去前院陪李大人饮酒叙话。 打那次起,崔容茵再没去偷吃过,悔极了自己馋鬼转世惹了麻烦。 听她问话,拉着她的映雪摇了摇头,笑道:“这还没到傍晚,李大人来时恐都得入夜了。妈妈寻你应是有别的事,现下叫我带你去妈妈房中。” 言罢,就拉着崔容茵往妈妈处去。 崔容茵跟着映雪过去,心里思量着管事妈妈找自己会是何事,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待到了妈妈房中,才见一个白胡子老头也正在里头坐着。 平日总在姑娘们跟前耀武扬威的妈妈,边给那老头打着扇,边捧着茶盏送到人口边。 崔容茵只瞧了一眼,就垂下了视线。 那老头瞧见崔容茵,倒是多看了几眼。 与妈妈笑道:“是个一等一的美人,怪不得你看重呢。” 崔容茵心里一凉,唯恐这又是崔家给自己找的恩客。 还不如李大人呢…… 妈妈招手叫她到跟前来时,崔容茵脚步都僵在了原地。 甚至开始后悔,怎么没早答应了李文澜。 妈妈见她呆愣,柳眉倒竖,呵斥道:“傻楞着作甚,还不快来叫刘太医给你瞧瞧。刘太医从前可是在宫里给娘娘看病的,今日若不是恰好刘太医来了,我见了刘太医想起你的身子,舍下老脸求太医,太医哪会贵脚踏贱地给你这贱蹄子瞧身子。” 边骂,边拽着崔容茵到了跟前。 把人按在了太医前头,就拉出了崔容茵的腕子。 崔容茵喜忧参半的伸出了手,心知躲不过了。 果不其然,那太医不过刚一搭脉,就蹙起了眉。 随即笑了声,收了脉枕。 “此女并非石女,初潮已至起码半年以上。” 崔容茵轻叹了声,缓缓闭上了眼。 下一刻,妈妈便狠狠戳在了她额头上,叱骂声也跟着响起。 “好你个贱蹄子!我就说你怎么好端端的练功这般不争气! 满扬州城多少家的瘦马园子,只咱们主家公子开恩怜悯,特准了女娘来初潮后方可待客,你不念着主人家的宽恩,倒钻了这空子,瞒着你初潮之事至今!我今天非得好生教训教训你!” 边骂着,从旁抽出搁着的柳枝条,就往崔容茵身上抽。 崔容茵闭眸忍痛,被打得瑟缩了好些下。 疼得眉心紧拧,强忍着等妈妈出了几分气后,咬着唇开口,泪盈盈的求: “妈妈,容茵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您别打了……今夜李大人还要来,若是打出痕迹来,岂非扫了大人的兴致。” 她不是傻子,也没有硬挺着挨打的骨气。 现下只想着能少受些疼。 索性搬出李文澜来。 那江宁巡抚李文澜,是如今崔家很看重的官员,也是为着能尽早让崔容茵伺候李文 澜,陈妈妈才求了老相识的刘太医给她看诊。 果然,听崔容茵提起李文澜,妈妈气喘吁吁的停了动作。 将柳枝扔到一旁,指着门外道:“你给我去外头跪着,今日入夜李大人来了便去伺候李大人,若是再敢给我动那些心眼子,我便禀了主家,把你卖进那下等窑子里了事!” 崔容茵低垂眼帘,做出一副认打认罚的姿态,捂着被打得巨疼的手臂,抿唇出了妈妈的卧房,扑通就跪在了外头院子里。 五月末的天气,虽不算盛暑时节,却也是热浪熏人的时候。 崔容茵跪在地上,膝盖都叫太阳晒得热烫的地砖灼的生疼。 她蹙着眉,抿唇衡量着那李大人是不是她眼下能选的最好的恩客。 李文澜如今任职江宁巡抚,本任两江总督没几年便将致仕,外头都传继任者会是李大人。 崔容茵长在崔家这院子里,又是被亲爹卖进来的,幼年见贫贱夫妻百事哀,少时又在崔家的园子里看浮华龌龊。 叫她养成了极现实的性子。 什么情情爱爱的都是狗屁,她半个字都不会信。 那帮她瞒着初潮之事的宋祁就是再说得天花乱坠,崔容茵也不会跟宋祁私逃。 无他,盖因宋祁清贫。 穷男人有什么好跟的,难不成他说几句爱她,她就要陪他吃一辈子苦。 哪有这么亏本的生意。 再说了,他现下爱她的好容色,可谁能保证他一辈子都珍爱她呢。 若是哪一日变了脸,似她亲爹一样再卖她一次,她岂不亏大发了。 至于李文澜,听闻也是寒门出身,可他官大,不可能养不活她叫她吃风餐露宿的苦头。 何况文官出身的人总还要脸,不至于卖自己的女人。 只是,他那年纪,定然是有妻有子。 崔容茵心里一阵膈应。 她自然知道自己身份不可能给任何一个达官贵人做正房,可这做妾做玩意儿也是要有选择的。 依着崔容茵自己看,最好的当然是选个年岁尚轻,未曾娶妻,与她正相匹配的少年郎。 若是未经过人事的儿郎便更好。 她有把握能将人哄住,便是日后正房进门,届时她也和夫主有了些感情在,也不会轻易被后来进门的正室打杀处置。 如李文澜这样有妻有子,年岁又长她太多的一地高官,实在是下下之选。 可惜,那两江总督是个要致仕的老头子,也从未踏足过崔家的声色场所。 至于那些崔家资助的年轻有前程的举子或是年岁尚轻仰仗父辈权势资财的公子们,崔家管事压根不会叫崔容茵去见。 是打定主意,要把她送给哪位实权高官。 而李文澜,已然是崔家搭得上线的,江南地界如今最值得崔家下注的官员。 除非京中有钦差南下,否则,崔家不会叫她再选旁人了。 崔容茵心里思量着,日头晒的她额上渗出汗珠,春夏衣衫本就轻薄,没一会儿背脊也都半湿。 裹胸的布料更是全都叫汗水浸得湿透,黏腻腻的沾在身上。 崔容茵轻叹口气,此生第无数次叹自己歹命。 罢了,李文澜就李文澜罢…… 崔容茵晒昏过去前最后一刻认命的想。 歪身倒在了热烫的砖石地上。 受妈妈吩咐看着她的映雪吓了一跳,忙一叠声的喊: “哎呦,妈妈,妈妈!容茵昏了!” 4. 第 4 章 里屋,陈妈妈陪着那太医闲话饮茶了好一阵。 刚阖上了门,拉着老太医进了帐内。 “你个杀才,当年说着要纳我进门,转头就续弦娶了京中太医院掌院的女儿,摇身一变做了太医,倒把我扔在扬州,风月窝里打滚了几十年,吃尽了苦头,原想着此生再难相遇,谁知道你如今竟还想得起回来。” 陈妈妈年轻时是个美人,便是稍上了年纪也妩媚多情。 话里既嗔又怨,手却勾着太医的衣带往帐中拉。 这太医与她本就是旧情人,自然闻弦知意,顺势便同人入了帐。 同人亲昵骂起自己的正房妻子道:“那河东狮,婚前就怀了野种,这么些年岳丈提拔我,不过是叫我给他那和家中小厮胡闹的女儿遮丑罢了……此番归乡,我索性将她和那野种都扔在了京中,待得哪一日我能做了掌院,便把那贱妇和野种赶出去纳你进门……可惜如今我岳丈早便致仕,现任掌院与我也不对付……便只能委屈了。” 陈妈妈是风月场所混了几十年的人精,哪能不知道他这话全是榻上哄人的应付话,也没真听进耳朵里,只装作一副感动的模样,愈发同人亲昵起来。 许是年岁大了,那太医刚进去没几瞬就完事了。 陈妈妈斜倚榻边,心里骂娘,暗道这老东西都不如角先生好用,面上却也不敢得罪他,只扔了个帕子便自个儿起了身。 那太医却又拉了她在怀,一副恩爱的做派紧揽着人,转了转眼,假作不经意般问陈妈妈:“听闻晋王微服南下扬州,定了崔家落榻,可是真的?” 这事陈妈妈倒是知道,闻言横了眼他,哼道:“怎么,打量着要走晋王的门路?” 晋王此番南下,乃是微服而来,对外不曾露出身份,在崔家也只掌事的崔长生和崔家家主的亲信知道。 刘太医能有耳闻,还是因为他是宫里贵妃娘娘的亲信。 至于陈妈妈,她有个姘头是崔家家主跟前的长随,这才听了此事。 老太医讪笑了声,没直接答话。 一对旧姘头各自心怀鬼胎,姿态却亲昵似恩爱情人。 ** 外头突地响起一阵拍门声。 紧跟着,映雪的喊声就传进了屋内。 “妈妈!妈妈!容茵昏了!” 映雪扬声冲里屋喊着,着急忙慌的唤人。 里屋的陈妈妈匆忙穿好衣裙,往门口走,一开门往外头瞧,便见崔容茵倒在了门前的石砖地上。 骂骂咧咧问了句:“这贱蹄子,她真晕假晕?这才跪了多久?有一刻钟没有?” 映雪也估不准,没敢答话。 崔妈妈摆了摆手,不耐烦道:“罢了罢了,你把她扶下去,给她收拾收拾,不能耽搁今晚伺候李大人,若是她醒了明白告诉她,今日甭管她弄什么幺蛾子,我都得把她送李大人榻上,就是真死了,也给她尸体抬过去!若是人不醒,到时辰了一顶小轿抬进李大人房中就是。” 那太医衣裳松松垮垮的走了过来,也往门外扫了眼。 映雪没敢抬眼,忙点了点头,赶忙去扶崔容茵。 崔容茵晒得鬓发半湿,昏死过去人事不知,半边身子都靠在了映雪身上。 屋里的太医瞧了几眼,突地道:“若是太子爷落榻崔家,你手下这丫头说不准有一番造化……” 那太子爷最爱江南美人,东宫几位侍妾都是打扬州挑上去的瘦马。 刘太医说着,不无遗憾道:“可惜来的是晋王不是太子爷……” 晋王裴珩,是圣上第四子,打十七岁就去了幽州,成日在幽州府和军队行伍们混在一起,至今也未有侍妾王妃。 陈妈妈闻言一摔衣袖,往屋里走去,哼了声道:“那丫头啊,瞧着模样是好,性子可不成,你别瞧她眼下乖顺,脑后可全是反骨,成日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伺候人的功夫学的虽好,却不愿意伺候,一个园子里养的玩意儿,倒心比天高,挑起恩客来了,那天家贵胄,哪位皇子她配得上……” 刘太医笑了声,倒没再说话。 ** 被映雪带回了卧房的崔容茵还昏着。 映雪把人弄回去给她沐浴净身后,就照着妈妈的吩咐开始给她上妆。 上妆时一摸到她的脸,吓得“呀”了声。 “哎呦,怎这样烫。” 映雪吓了一跳,忙看向房间里另一边妆台前梳妆的人。 “琼枝姑娘,囊萤,容茵姑娘似是发了高热……” 映雪并非园子里养的瘦马,只是崔家买来的婢女,她和囊萤两人,分别伺候同住一屋的容茵和琼枝。 妆台前端坐的琼枝闻言侧眸看了过来。 顿了片刻后掀唇道:“妈妈不是说了吗,照妈妈的吩咐办就是。” 陈妈妈说的什么? 说就是人死了,也得送到李大人床榻上。 映雪默了片刻,想起陈妈妈的吩咐,还是动手给崔容茵上起了妆。 思及方才给人沐浴净身时瞧见的月事带,忍不住小声道: “容茵如今正值信期,又烧成这样子,今夜接客实在是,要不去同陈妈妈说说,改日再……” 琼枝眉心微蹙,撂下了手中口脂。 轻飘飘道:“谁叫她瞒着月事的事让李大人平白忍了几个月,至于眼下正值信期……接客又不是只有破了她身子一个法子,就看李大人肯不肯怜惜她了。你若是不怕惹怒了陈妈妈,你就去说,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映雪闻言话音闷闷道:“我去找妈妈说便是。” 言罢,就真去寻了陈妈妈。 果不其然,陈妈妈听她说 起崔容茵高烧又正值信期的事,没好气道:“看她自己的命,反正人得送去李大人房中。” 映雪给崔容茵收拾的时候,妈妈已经叫人给李大人递过信儿,今日就是拽也得把崔容茵送过去。 见妈妈心意已决,映雪住了口,只得安慰自己,那李大人瞧着是个温文的人,又一惯喜欢容茵,定是会怜惜她的。 才回了卧房,重新给容茵收拾。 日暮渐渐西斜,崔容茵烧的面庞艳粉,喘出的气都热烫得紧。 映雪上好的妆,也叫她昏睡中蹭掉了许多。 瞧着时辰快到了,又来不及重新上妆,映雪只得给她换了女娘初次接客时穿得纱衣,扶着人出了门,送上了小轿。 容茵和琼枝年岁相差不大,一同上了那两顶小轿,下人扬声喊了句“起轿”,两顶小轿便一前一后往前院角门处去。 那轿辇摇摇晃晃,高热昏厥中的崔容茵迷迷糊糊挣开眼帘,头顶盖着的红纱笼在她眼前,像血雾一样。 她想要拉下头顶的红纱盖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只能靠在轿辇上,气若游丝的喘着气。 就是今天了吗? 她闭了闭眸,又倒在了轿辇软垫上。 很快,小轿穿过角门,来到了李文澜每每来此时入夜落榻的厢房。 一路跟过来的映雪撩开轿帘子,扶着崔容茵下来。 将人送了进去,又把她扶到了床榻上。 崔容茵眼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坐都坐不住,软倒在了寝被里。 外头抬轿子的人催着映雪出来,莫耽搁了夜里客人过来。 映雪瞧着崔容茵,面色为难犹豫,心一横,把手中原本要给她绾发的簪子,放到了她手心上。 才应了声外头人的唤,提裙疾步出了厢房。 可崔容茵连簪子都没力气握住,那被映雪放在她掌心的簪子,没一会儿就也掉进了寝被里。 映雪走后,厢房房门紧阖。 大红喜烛在前头燃着。 崔容茵身上的纱衣也是红色,头顶的纱盖头还是红色。 叫人瞧在眼里,心中发慌发怯。 红色,本该是最喜庆的颜色。 崔容茵却觉得,这是最可怕的颜色。 太像血了,很不舒服。 她吐出几口热气,又阖上了眼眸。 烛火摇曳不止,外头的天色越来越暗。 崔容茵脸靠在凉凉的玉枕上,给自己降着温度。 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是哪来的滴漏声,不停的响。 她一声声听着,数着。 …… 夜色浓沉时分,厢房门外响起一阵步音。 紧跟着,木门吱呀轻响,砸断了崔容茵脑子里数着的滴漏声。 5. 第 5 章 她掀开眼帘,隔着轻纱床帐往外看去。 李文澜踏进厢房,回身阖上了房门,抬步往里走去。 屋内点着烛火,红色纱帐落在床榻周遭,笼着里头的年轻女娘。 他抬眼往床帐处看了眼,走到跟前时,手撩开了床帐。 帐子里的女娘穿着轻纱薄裙,脸庞漾着红粉色,水盈盈的眼怯怯看向他。 李文澜呼吸稍重了几分,垂眼看她。 崔容茵生得很美,可他对她的印象最深的,却是那双头回见他就瞪向他的眼珠子。 叫他想起了幼年在贫苦村落里瞧见过的羊羔。 两人初次见面时,崔容茵正往前院偷东西吃,满脸都是泥灰,嘴巴里塞着不知道是什么糕饼,模样活像是个小乞丐。 他那时喝醉了几分,鬼使神差拉着她,喊了声抓贼。 崔容茵恼得瞪他,跟牛犊子一般把他撞倒,叫他在同僚面前丢了好大的脸。 李文澜揪着她训了几句,察觉身前被她撞上的泥灰脏污,又瞧了她的脸,见她脸上缺了一块泥灰。 按着人在跟前,抽了帕子沾着酒水,把她脸上的泥灰擦了个干净。 泥灰下的小脸生嫩,泪盈盈的眼珠子瞧着他,气鼓鼓得很。 崔家的管事妈妈闻听消息找了过来,揪着她责罚,柳枝条把她抽的瑟缩,恨恨的瞪他。 李文澜没忍住,叫妈妈停了手,把人带进了自己的厢房。 后来酒醒了,还是总想起那张生嫩的脸,和那气鼓鼓的似是要揍他的人。 鬼使神差,同崔家家主问起了她。 再之后,他每次过来,她都会被送来陪他。 李文澜其实只在头回见她那晚因为不胜酒力,醉过那一次,后来的每一次,他都未曾真的饮酒,自然从未失过半分神志。 后来时日渐久,不知怎的,就对她动了心思。 可她每回都会躲。 李文澜能清楚瞧出她眼里对他的排斥。 知道她不情愿。 并未勉强过她。 至于她到底有没有来过初潮,他与她同座闲谈时,有几回,甚至嗅到隐约的血腥气。 那时还以为是陈妈妈打伤了她,一再追问才知道她并没受罚。 既是未曾受罚手上,除了女子经期,还能是什么。 李文澜后来想明白时哑然失笑,只轻骂了句“小骗子”,倒也未曾戳穿她。 今日听崔家的仆人提起她早便来了初潮之事,不过一笑置之。 他对她的确有心思有欲望,但也没到不顾体面硬逼着一个小女娘的地步。 此刻看着崔容茵的目光,也克制内敛,并不直白,不愿意叫她年纪小小就看见男人眼中的污浊龌龊。 相比李文澜总是十分克制的视线,崔容茵倒是直勾勾的瞧着人。 既是已被送了过来,初潮之事也瞒不下了,崔容茵有了认命的心思,开始打量起自己的“恩客”。 她目光从他头顶纱网束发冠瞧起,又去看他生得文雅秀气的五官。 李文澜并不算顶好的相貌,胜在气质清雅。 崔容茵每每见他,都觉他不像主政一方的要员,倒像是哪间书院里教书的先生。 她原本十分介怀他的年龄,若不是因着他的相貌气质合她心意,便是叫陈妈妈打死,怕也难应付他到如今。 此刻审视得瞧了几瞬他的五官后,目光寸寸下移,又到了他身上。 明明自己是崔家送到李文澜床榻上的货物,她的视线,倒像是把买她的李文澜当成了挑挑拣拣的商品。 瞧了又瞧,看了又看。 审视完容貌,又看身材。 李文澜穿了件简单素 净的青竹色衣袍,整个人的身形也很清瘦。 并不似那些如他一般年龄的同僚一般耽于声色犬马,身材走形。 倒还算让她满意。 崔容茵看他的目光太直白,李文澜难得脸庞微红了瞬,扬开手边碍事的纱帐,踏进了寝帐内。 将人抱在了怀中。 崔容茵眼睫轻颤。 李文澜又低声在她耳边问:“今日怎么肯了?” 声音分外的柔。 崔容茵垂着眼不答话,心想,还不是因为不肯就要被陈妈妈打死了。 却抬起手臂,环在了他颈上。 这一揽,激得李文澜血气上涌。 俯首就亲在了崔容茵面庞上。 唇上贴到的皮肉热烫。 怀里的女娘被他亲得瑟颤。 娇怯可人怜。 李文澜惦记了她太久,此刻有些忍不住,手摸进了怀中人轻纱裙底。 指腹先是触到白嫩腻滑,再往前探,崔容茵便怕得不肯。 “别,我如今还来着月信……” 听了此言,李文澜无奈轻笑, “怎不提前与我说,存心折腾我……” 抱着人颇有些惩罚意味的,咬了下她颈侧,留下个牙印。 崔容茵被他咬得颤了下,咬着唇低低叫了声。 她叫的太腻,几乎是本能的知道怎么叫能叫男人听着喜欢。 李文澜听在耳中,那平日总是书卷气的面庞上染上浓重欲色,指腹不自觉抵在了她唇上。 哑声哄了句:“旁的法子也可,你知道的吧?” 他话落,指腹就顶开了她的唇。 “啊……”崔容茵轻叫了声。 李文澜伏在她身上,哄她道:“茵娘,既是来着月信,就用旁的地方好不好,崔家的人教过你的罢……” 6. 第 6 章 崔容茵紧咬着唇,扭过头不肯,眼眶里霎时就蓄了泪。 “我发烧了,你欺负我。” 李文澜叫她闹得轻笑,手抚着她面庞轻揉了下。 “怪不得方才唇贴上去热烫。” 崔容茵羞得把脸埋在枕上。 李文澜轻拍了下她背脊,听她生病了也就歇了旁的心思,反倒问她:“要不要给你叫个郎中来瞧瞧。” 崔容茵摇了摇头。 若是叫陈妈妈知道她来伺候李文澜却喊了郎中,明日就要打她个半死。 见她不肯,李文澜起身去拿了桌上的茶水过来,摸了摸温度,确定是凉的,遂给她倒了一盏。 递到了她唇边。 “喝吧,凉的,喝了好受些。” 崔容茵小口小口的喝着,又偷眼瞧他。 几滴水珠从她唇边滑落。 李文澜指腹揉去她唇角的水珠,轻声道:“明日一早我让下人给你送些退烧的药来,若是还不好受,你可同崔家的人说要见我。届时我再想法子带你出去看看病。” 崔容茵点了点头,李文澜喂了她七八碗水,才搁下了茶壶。 “还喝吗?还喝我让下人再送来一壶。” 崔容茵摇了摇头。 许是那凉水真退了几分烧,崔容茵稍稍有了力气。 拉过寝被,枕在玉枕上,已然能自己动作了。 李文澜早动了以后将人纳进自己府邸的心思,自然不会顾忌什么男女大防,喂过她水后,便脱了纱帽,解了外衫褪下,便也上了榻,就睡在她枕边。 抱着人吻在了她耳后。 崔容茵身子被他搂在怀里,耳朵微微的痒。 不知怎的,过了好一会儿,又觉浑身发烫。 且这回的烫,和简单的发烧还不一样。 竟像是,像是骨子里热烫发痒,缠得她难受。 崔容茵不知道怎么回事,抱着寝被的一角,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刚阖上眼帘的李文澜听到她哭音掀开眼帘去看她。 屋内烛火还燃着,怀里的女娘把身上的纱衣无知无觉撤掉了大半,上半身心口处红痕交错,双腿则缠在被衾一角,脸埋在他怀中,抽抽噎噎的哭。 李文澜不是未经过人事的毛头小子,只一瞬瞧出她的不对,忙看向了桌案旁她喝过的茶水。 低咒了声:“糟了,那水里有东西。” 他说着,便托起崔容茵的脸,叫她给自己瞧瞧。 崔容茵人还懵着,只觉自己浑身都怪得很。 被他扭过脸来,艳红的面庞上全是泪痕。 咬着唇还溢出几声她控制不住的轻吟。 “李文澜……我难受……” 她总是规规矩矩的唤他大人,从未喊过他的名字。 此刻声音黏得要人命,娇滴滴的唤他,说着难受。 叫李文澜刚消退没一阵的血气,就又上涌。 他勉强呼了口气,才道:“我去叫崔家人给你找个郎中开服药压压,那水里有东西……” 话落,便欲起身。 崔容茵却扬手拉着了他手腕。 “不能叫崔家人知道。” 崔家人如今一心想着崔容茵能和李文澜成了事,让李文澜把她纳进府里。 若是知道她服了下了东西的水只会乐见其成。 那水里的药效越来越大,崔容茵眸光都混沌了。 抱着他的胳膊,哭唧唧个不停。 李文澜轻叹了声,被她软着身子缠在他胳膊上,一时情迷。 顺着她叫她抱着,另一只手臂放到寝被里,轻声哄她道:“腿打开。” 崔容茵无知无觉,听着他的话动作。 没一会儿哭吟声便时高时低。 她还来着月事,李文澜顾忌她的身体,自然不能胡来。 只能叫她抱着自己的胳膊,隔着月事带,叫她稍稍慰藉几分。 可这药效又把她折腾的难受,不依不饶的闹他,一停就哭唧唧的不依。 好一阵后,李文澜平日提笔写公文的手腕都酸了,她才劲头儿稍退。 眼睫轻颤,呼着气瞧他。 艳粉色的面庞上,全是情欲染成得模样。 崔容茵从未经过这种事,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眼珠子里全是懵懂。 李文澜瞧得痴迷,才抽出手臂,便将手抚在了崔容茵面庞上。 指腹在她粉嫩艳红的脸颊上,擦了又擦,磨了又磨。 哑声问她:“好受了?” 他手上倒没有染上污,只是沾上了气味。 淡淡的甜香和血腥气缠在一道。 崔容茵点了点头,又摇头。 她不知道。 好像好受了些罢。 起码她脑子里除了想叫他揉揉外,也能想旁的东西了。 这一能想旁的东西,崔容茵眼珠子就又转了起来,她低垂眼眸,小声问他:“大人应当已经成婚生子了罢。” 李文澜微怔了瞬,点了点头。 他这年纪,不成婚的怕是少见。 崔容茵问完,得知答案与自己想的大差不差,闷闷不乐的垂眼。 “若是你夫人不同意,你还能纳我做妾吗,她性子好相处吗,会不会一怒之下就打杀了我……” 一边想着只要有吃有喝安安稳稳不用挨打的活着就行,一边又忍不住觉得,给有妻有子的男人做妾实在膈应。 李文澜听她说着,眉眼漾出几点笑。 柔声哄她道:“莫怕,我虽成过婚,如今府上却并无主母。” 李文澜弱冠年岁科举入仕,新科及第后娶了恩师的女儿,婚后算是相敬如宾,妻子生下长子后不久便病逝了。 发妻亡故后,他顾念恩师栽培,又忙于仕途,并未续弦。 论起内宅的清净,李文澜就没见过哪个与他相当年岁或是相当官职的人,好过他。 此刻同崔容茵说起这些,也并不觉得娶过妻室,有过孩子,能有什么。 可崔容茵听着,却很不舒服。 说来矫情,她就是不喜欢有过旁的女人的男人。 即便是亡妻,也不舒服。 就好像,一碟子糕点,叫旁人咬了一口后,她就是再喜欢,也难免不想再入口。 可她也知道,这世道上有权有势有财有貌的男人,不会没沾过女人。 倒是自己的想法,说出去怕是要叫陈妈妈骂死。 一个园子里养的用来伺候恩客的玩意儿罢 了,还敢挑拣日后的主家。 崔容茵闷闷不乐,枕在玉枕上不吭声。 李文澜察觉她情绪的不对劲,只以为是小女娘醋意太盛。 手抵在她后脑上,将人往身前抱。 “你啊,扬州瘦马向来以自安卑贱曲事主母闻名,崔家的人,就没教过你。” 自是教过,教了不知多少遍。 可崔容茵就是不甘心。 生来命贱,就该自安卑贱吗? 这是什么道理,她不明白。 李文澜话落,想着她年岁尚小,左右自己家中如今也没正室,日后有了她,更不必再娶房正室进门叫她受委屈,只训了她这一句,便没再多言。 反倒愈发抱紧了人。 她倒是好受了舒坦了,可他身上叫她勾动的欲念,却没有半点抚慰。 知道她来着月信,也做不了什么,又委屈不情愿拿旁的法子伺候他,李文澜便只想亲亲她。 于是手缠在怀中人发间,俯身想要吻她的唇。 崔容茵侧了侧首,躲开了下,只叫他的吻,落在自己脸颊上,没让他碰到自己的唇。 又轻声问了句:“大人您年岁几何?” 选男人必得有权有势有财有貌,除此之外,崔容茵最在意两点——年龄和婚育。 她不喜欢老男人,不喜欢同旁人成过婚生育过孩子的男人。 哪有榻上亲热的时候问人贵庚的,李文澜叫她问的着恼,闷闷答了句:“时年三十有四。” 此刻也明白了过来,为何她往日总是不情愿。 原来根结在这。 也是,小女娘自是爱年轻俊俏郎君的。 他与她相比,确实不复青春韶华了。 她不中意他的年岁,实在正常。 可再知道正常,心口还是闷了瞬。 李文澜低眸瞧着她生嫩的眉心,忍不住将唇落在她菱花一样漂亮的唇珠上。 他想,她就是再不中意又如何,左右她没得选,崔家人已然把她送到了自己榻上。 她注定是他的,就算她不喜欢他的年龄,也不能如何。 男人温凉的唇抵在了她还热着的,漂亮又生嫩的唇珠上,忍不住顶开了她的唇瓣,往里头探。 动作激烈时,几缕发丝垂落在崔容茵眼前。 她被他亲得呜咽,眼睫微颤,瞧见那缕发上灰白相间的颜色,忍不住的掉眼泪。 崔容茵并不知道,李文澜的这缕灰白的发是弱冠之年科考苦读所致,还以为是他年纪太大,都生了白发。 心里难过的想,他年岁三十四,若是成婚早都能生她了,还同旁人成过婚,生育过孩子,定然也这样亲过旁的女子。 越想,心里越排斥,泪落得也凶,突地一把推开了他。 又赤足下了床榻,匆忙穿上绣鞋,拎起他的一件外衫裹在身上,就往外跑。 李文澜正迷情时被她推开,此刻身上欲望都未下去。 让她这动静做派惹得沉了脸,强压着火气问她:“怎么了这是?” 崔容茵摇了摇头,抹着脸上的眼泪,裹着他的衣裳一头冲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她就是不想让他再亲她了。 就让陈妈妈打死她好了。 7. 第 7 章 深夜时分,外头空无一人,厢房外值守的那些家丁早不知去何处打盹了去。 崔容茵出了卧房的门,李文澜因着衣袍下欲望还未褪,外衣又叫她裹在身上穿了出去,一时不能出去追她,只压着声音喊她回来。 崔容茵对他的唤声充耳不闻,踩着绣鞋,把身上李文澜的衣袍裹紧了些,闷头踏下了厢房外的石阶。 她从前就常来前院偷吃东西,此间卧房又是李文澜自打认识了她后常来的,因而崔容茵还算认路。 下了卧房,确认了方向后,便往后院走去。 心里想着,且先回后院应付陈妈妈,大不了叫陈妈妈打一顿。 人一边走,还一边掉眼泪,好一阵悲从中来。 怨老天爷没给自己好命数,哭自己怎么就这么歹命,要伺候一个娶过妻子生过孩子的老男人。 眼泪越落越多,走着走着,原本喝了点冷水浇灭的高热,和那被李文澜揉弄了会消退的热烫竟又开始袭来。 崔容茵毕竟年岁小,有没经历过情事,学得那些伺候男人的手段,到底是纸上谈兵,并不真的明白。 初时以为是高烧的缘故,便硬挺着,后来却渐渐发觉不对劲。 身上那股在厢房里喝了那水后的反应,越来越厉害。 她紧咬着唇,愈发裹紧了身上的衣袍,疾步匆匆的往后院走。 心里默念,到后院就好了,到后院就好了,陈妈妈那肯定有解药的。 大不了叫陈妈妈再打一顿就是。 步伐越来越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然而她今日实在是遭了太多事,先是月事疼得死去活来,又被罚跪昏死了过去,好不容易醒来还发了高烧误喝了下了东西的水,本就是硬撑着。 几遭折腾下来,现下人都要被掏空。 跑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眼冒金星。 不仅提不起劲,浑身还越来越烫。 此刻崔容茵刚走出前院的角门,她站在原地人都开始打晃。 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眼前阵阵发昏,见一条路似是在脚下,步伐踉跄走了过去,还以为是去后院的方向。 谁知踏上去走了没多远,便到了另一处天地。 那时座极为清雅精致的小园林。 并不同于蘅芜别馆后院里女娘们的住处总有脂粉气,这里亭台楼阁处处风雅。 鼻息间能嗅到的,都是竹子的清香。 崔容茵长在蘅芜别馆这么些年,活动范围仅限在蘅芜别馆的前院后院,压根不知道,还有这处地界。 跟蘅芜别馆的前后院一样,此地也是一分为二,以左右划分,中间砌墙隔开,不能连通,倒并未似蘅芜别馆的前后院那般有彼此连通的角门。 崔容茵闯进来的,是在右边的这处。 她眼前迷雾一般,什么也看不清,还以为是走到了后院。 步伐踉跄上了门前石阶,就要扬手拍门。 声音带着哭腔低低的唤:“妈妈,陈妈妈,救救我……” 里头院门内,隐约有人在议事。 一个清冷的年轻男子嗓子问着:“晋王几时到?可有消息了?” 声音清脆些的话音回道:“原定的今日傍晚,可现下人还没消息。” 崔容茵迷迷怔怔,隐约听到了晋王两个字,觉出不对,晃了晃脑袋想看清这是什么地方, 人却砰地撞到虚掩的院门上。 院子里谈话的一主一仆此刻刚从外头回来没多久,正站在门前。 身后砰的一声响,主仆二人皆被惊动,回首去看。 虚掩的门被崔容茵撞开,她身子晃得往前栽倒。 叫她扑了个满怀的崔长生险些站不住,背抵在身后的廊柱上,好一阵猛咳。 崔容茵迷迷糊糊中不知撞到了什么,才没砸在地上。 脑袋这一撞,倒清醒了几分,眼神里也有丝清明。 一旁那下人见生人闯了进来,厉声斥了句:“哪来的不长眼的,来人,把她拖下去!” 崔容茵听到拖下去,拧眉看去。 是个神态凶蛮的小厮。 她抿了抿唇,视线快速的往前扫过。 对面是个瞧着就精致富贵的园子,亭台楼阁无一不美。 园子里一众仆从,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此刻被她扑在怀里的,是个年轻的,生得容色俊俏的郎君,崔容茵手掌按在他身上,指尖触到布料的触感极好,一摸便知是顶好的料子。 想起自己方才隐约听到的“晋王”二字,崔容茵扫视周遭,确定这里的所有人,他生得最好看,穿的也最金贵后,只思量了一瞬,就把脑袋埋在了人怀里。 “郎君,救我……” 早在她抬眼打量时,崔长生便瞧见了她的脸。 是白日午后躲在厢房里烧东西,边骂人,边扯开兜衣带子睡沉过去的女娘。 他叫她撞得掩唇咳了数声,心道这姑娘在厢房时瞧着体虚孱弱,如今撞起人来倒是力气十足。 下人见主子连咳数声,已经上手想把崔容茵拖下去了。 口中道:“瞧着应是园子里去伺候哪个客人的姑娘跑了出来,小的这就把人送回客人那。” 崔容茵意识不过只清明了一瞬,眼下又开始糊涂,只依着本能紧紧的抓住了崔长生心口的衣襟。 她的指甲养的很漂亮,没有涂什么蔻丹,是很好看的水粉色,也是那种软的能弯折的之家,此刻压在他衣襟里皮肉上,粉嫩的指甲都压弯了些。 崔长生被她指甲按着的地方肌肤微颤,低眸看向她。 扑在他怀里的女娘,狼狈,又可怜。 身上裹着不知道哪个男人的外衫。 里头女娘头回待客穿的艳红俗气的薄纱裙子也皱褶得不成样子。 心口起伏处没了束胸的束缚的白嫩软腻上全是交错斑驳的红痕,和他在那间厢房里瞧见的一样。 只是颈间却多出来个男人咬出的牙印。 粉白色的指头,正紧紧抓着他的衣裳。 崔长生瞧得呼吸重 了几分。 他身体不好,或者说,很差。 经年累月的吃着药,不过只是活成了个有呼吸的药罐子。 女色,之于他,是要命的东西。 崔长生没有沾过,也以为,那没有什么可以叫他喜欢的。 崔家是江南巨富,养了不知道多少这些供男人享乐玩弄的小玩意儿,也常用那些玩意儿结交官场要员。 扑到他怀里这女子,不过家中数不清的瘦马中的一个。 崔长生少年时同叔伯赴宴,宴席上见过不知多放荡形骸的情形。 身体却毫无反应。 他想,大抵就像他身患寒症一样,无法动欲也是他身子的残缺。 今日午后,枯坐在那间厢房里,抬眼窥见了女娘睡在雕花窗下蹙眉痛吟的模样。 崔长生的身体,第一次有了异样。 很浅,很快就消失。 他怔了片刻,才不知怎的多瞧了那女娘一会。 后来理了理衣衫上的皱褶,抬步踏出了厢房,却也没多把这人放在心上。 欲望而已,偶然而起。 或许也只是长年累月吃着的药终于起效。 至于这个女娘。 不过是恰好在药效积年累月终于起效的那刻撞在了他眼前。 没有什么特殊。 他也没多在意。 然而眼下,她扑在他身上,一身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留在她身上的脏污痕迹,本该叫他恶心,他也确实觉得恶心,可不知怎的,衣袍下那午后是很浅很浅,又很快消退的欲望,再度有了异样。 他低眸看她,像在那间厢房里,看她睡着后梦中痛吟时的目光一样。 只是此刻,她没有闭着眼睛睡去在梦中喊疼。 而是盈着水雾雾的眼,伏在他心口。 那下人试图拖走崔容茵,崔容茵揪着崔长生的衣襟。 几番拉扯,不仅没被下人拖下去,倒把崔长生衣领都扯开了,露出里头大片的白净肌肤。 崔容茵先是愣了下,紧跟着,脸上挂着的泪就啪嗒砸了下去,落在崔长生心口皮肉处。 女娘的眼泪是热的,烫的。 身患寒症的崔长生,皮肉却是冷的,冰的。 崔容茵那滴泪烧烫起的温度,他从未感受过。 鬼使神差,崔长生抬手,揽住了怀中人的腰。 启唇吩咐下人:“去同客人说一声,她生了病,要送回后院看诊,恐误了客人兴致,让客人另外选个中意的女娘。” 崔容茵隐约听到看诊,抽抽噎噎的哭。 “郎中,要郎中。” 她太难受了,早顾不得喊郎中会挨陈妈妈的打了,此刻便是被打死,也想要郎中开一服药叫她好受些。 崔长生听她抽噎不止,低眸瞧着怀里哭哭啼啼的她,一只手抚在她叫人亲过后早花了妆粉的脸,指腹捻碎了她脸上泪珠。 低低笑了声,眉眼处裹着极明显的恶劣。 摇头道:“我这,可没有郎中。” 8. 第 8 章 明明是他说了看诊的,怎么又说没有郎中。 崔容茵迷迷糊糊,愣愣瞧他。 “骗人……” 崔长生笑了声,那声笑,在病弱苍白的脸上,似枯水乍起微澜。 垂眼看她,噙着笑:“不过,我有法子,能叫你好受些,你要试试吗?” 下人得了主子的吩咐,眼瞧着主子把人抱在了怀里动作分外亲昵,再不敢硬拽崔容茵。 没了下人拖拽,崔容茵原本揪着他衣襟的手也松了几分。 懵懵懂懂的昂首瞧他,下意识点头。 一旁的下人吓得面色惨白,已然想冒死拦下主子胡闹。 见崔长生只是捉了那女娘的手,放到了自己脖颈上,才松了口气。 崔容茵手臂触到他颈间皮肉,却舒坦的喟叹了声。 崔长生患有寒症,平日体温总是冷的,比死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寻常人若是摸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死尸般的体温,怕是要吓得嫌恶不已。 可眼下崔容茵发着高热,又叫那酒水里的药效折磨得浑身热烫难受,碰到他后,便觉他身上冰冷的皮肉,比厢房里的玉枕还要叫人舒服。 那手臂攀在他脖颈上,贴的愈发紧了几分。 甚至把热烫的脸颊,都凑到了他脖颈上。 “你身上怎么这样叫人舒服。” 女娘呼吸滚烫,说话时吐出的热气不住的往他颈上吐,把他苍白的皮肤,烧出了几分颜色。 那无知无觉的懵懂话语,像是勾人堕落的妖女。 崔长生略昂起首,喉结微滚。 身体的异样越来越重,没有半点消退的迹象。 他竟动了几分,把人抱进卧房里的念头。 一旁早低垂下首的仆人,暗窥了几分主子神情,硬着头皮提醒了句。 “主子,您的身子可不能胡来……” 崔家长公子体虚孱弱,常年养病,受寒症之苦二十五载。 大夫早便说过,女色于旁人是消遣,于他家公子,却是要命的东西。 下人也清楚,这话说出来,实在是叫主子不悦。 可若真胡来,届时死在女人榻上,让崔家家主或是宫里的贵妃娘娘知道,院子里这些下人定是个个小命难保。 也只得硬着头皮提醒。 崔长生闻言脸色冷寒了瞬,双眸微眯,眼底的浓沉稍稍压下去几分,几瞬后,松开了抱着人的手。 偏生崔容茵浑身热烫,离不得他浑身上下的冰凉,人软在他怀里,不肯叫他松手,还伏在他脖颈上,蹭个不停。 下人见状头疼得不行,正为难怎么把这女人从主子身上弄下去, 恰在此时,那本就叫崔容茵撞开的院门外,又响起了道步音。 崔长生手重又抱了下崔容茵,抬眼往院门外看去。 门外,玉冠锦衣的年轻郎君带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正抬眼瞧了眼院门上悬的牌匾。 “幽篁馆。” 裴珩把牌匾上的字念了出来,心道,崔长生给园子起名倒是风雅。 他话音落进院门内时,已抬步上了门前石阶。 院门开了道缝,小太监上前推门,一抬眼,隔着门缝瞧见里头情形,登时愣在了原地。 慌忙后退了步。 裴珩蹙眉看去,纳闷的问:“怎么了?” 话落,绕过内侍上前。 小太监忙要拉他,却还是晚了片刻 原本不过是被崔容茵撞开了一条缝,仅够她一个摔进去的院门,叫裴珩推得大开。 夜色浓沉,院门上悬着的灯笼却把里头照的清晰。 裴珩瞧见,一个裹着男子外袍,衣衫不整的女娘,正攀在崔长生脖颈,一个劲的蹭着。 那仰起的脖颈上,有个颇显眼的咬痕,几道交错的红痕也蔓延在她身上。 素来孱弱体虚的崔长生将那女子揽在他怀里,总苍白似假人的面庞竟泛着几分不正常的潮红。 裴珩只看了一眼,便惊在了原地,一时都忘了动作。 后头的内侍反应过来,赶忙伸手捂他的眼。 “我的天爷啊,主子,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崔长生年已二十五,他家主子却还没及冠,既未娶妻房中也无侍妾,哪里看得了这等有伤风化的场景。 小太监的声音响在夜色里,崔长生怀里的人似是察觉门前有什么动静,迷迷糊糊的想要回眸去瞧。 却叫崔长生紧紧把人按在了怀里,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又乱动什么?老实些。” 训了人,似是还有声轻轻的拍打。 那道极轻的拍打声,混着崔长生那句裹着欲念的斥责,一道落进了被小安子捂着眼睛的裴珩耳中。 裴珩耳垂微红,局促的背过身来。 崔长生轻咳了声与他道:“房中人胡闹贪玩,让殿下见笑了。” 言罢,又道:“给您备下的院落,在此间隔壁,这处是我偶尔小住的园子。” 抬眸示意仆人引人去隔壁院落。 “夜已深,殿下早些休息,有什么吩咐只管传话给下人。” 裴珩匆匆颔首,疾步出了院门。 十分后悔因为没叫下人通传,径直来寻崔长生。 不过十余步,就到了那边的院门。 与方才崔长生的幽篁院,当真只隔一堵墙而已。 小安子先推门进去,裴珩这回倒没有闲情雅致去瞧院门上挂着的牌匾了。 院子里依着裴珩来前的交代,并无旁的侍女仆人。 一进院子,裴珩便叫那引路的仆人也回去了。 空旷的园子里,只剩下裴珩和小安子一主一仆。 主仆二人往房间里走,小安子憋了好一阵的话,终于嘟囔了出来。 “主子,那崔家公子不是体 虚孱弱不能沾女色吗?是多美的美人啊,叫他命都不要的胡来……” 裴珩抿唇未语,落座在木椅上,拎起桌边放着的茶壶,倒了盏冷茶抿了口。 并未答他的话,只道:“去把窗户都打开。” 小安子应了声是,忙去爬上爬下的开窗户,心下却纳闷道:“这还没入夏呢,哪热了啊,开什么窗……” 裴珩抬步上了阁楼,迎面吹着夜风。 他少时跟着崔贵妃来过一趟这里,便是宿在此处。 那时这两座园子还没一堵墙隔开。 裴珩今日前来是微服密行,不语暴露踪迹惊动江南官场,来时没叫崔家人通传,走了小门过来见崔长生,谁知道却撞见那情形。 他吐出口气,耳尖到现下都还是红的。 ** 隔壁灯火通明的院落里。 裴珩走后,崔容茵被崔长生抱在怀中,蹭他蹭得愈发厉害。 崔长生掌心微痒,还是抱了怀中了女娘进了卧房。 ** 精致繁复的雕花窗子摆着张软榻。 崔长生早就松开了抱着她腰的手,仰面靠在了榻上。 崔容茵却抱得他愈发紧,好像半点都离不得他一样。 口中又哭哭啼啼的求他叫郎中。 崔长生垂眼看她,不曾应她。 他早便察觉她应是喝了待客的厢房里下了料的茶水才会如此。 那水是助兴之用,药效不算多重。 她喝了也不知道多少,竟难受成这样子。 内室里伺候的女婢也瞧了出来,试探的问了句:“不若给管事妈妈要份解药来?” 崔长生微垂眼帘,受着怀中女娘在他身上不住的磨蹭,轻笑了声。 “这样不挺好的,喂什么药。” 边说,边轻拍了下崔容茵的脸颊。 崔容茵早被折磨的泪眼迷蒙,檀口张着,不住的喘气。 崔长生瞧着她这样子,竟鬼使神差的,把手指,伸进了她口中搅弄。 他浑身都是凉的,手指也是。 原该是叫人难受的搅弄,崔容茵也不舒服的蹙紧了眉,舌尖触到他手指的凉意后,却因贪他指腹的冰凉,黛眉紧蹙,咬着他手指,想含进去更多。 崔长生被她含着手指,另一只手抚在她脸颊上,喟叹了声。 突地想掐断她的脖子。 掌心触到她脖颈上时,察觉她皮肤的战栗,又转为爱抚。 原来情欲,是这样的感受。 叫人想弄死她,又舍不得…… 崔容茵贪他手掌的凉意,又哭着把脖颈蹭到他掌下叫他抚弄…… 隔壁院落阁楼上,立于窗前正吹着风的年轻郎君,目光不经意落在远处的雕花窗内。 只一眼后,砰的阖上了窗,耳垂通红。 世间怎会有这样不知羞耻,缠着男人寻欢的女娘。 9. 第 9 章 裴珩耳垂通红,紧抿着唇下了阁楼,命小安子备水沐浴。 待到坐在水汽闷热的浴桶里。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坐在浴桶里解乏,裴珩正阖眼假寐。 小安子却多嘴所舌,聒噪个不停: “主子瞧见那姑娘的脸了吗?长得有多好看,才叫崔公子他……” 没看见。 崔长生把女娘藏得严实,他撞见时清楚瞧见崔长生一手按在那女娘脖颈处,头都不叫她抬。 “往日在京中国子监,太子爷总爱背着圣上拐带人去京中暗娼处寻欢,除了沈世子那些个年岁太小的,也就您和崔公子从未去过,我还道崔公子是个不贪女色的人呢……” 裴珩揉了揉眉心,已然有些后悔此行带了小安子南下。 小安子却仍在继续絮叨着:“说起来,主子您也快及冠了,若是能在扬州遇见个中意的姑娘,带回王府里养着倒也不错。往后的王妃侧妃必得精挑细选,养个不上玉牒的妾侍通房又不差什么事……” 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低声道:“不过若是似那崔公子房中姑娘一般的,倒实在是有些……有些胡闹……竟缠着主君在院子里胡来,也不顾及崔公子病体孱弱……那崔公子的身子,如何消受得了这美人恩……” 裴珩听得蹙眉,抿唇训斥了句:“闲谈莫论人非,叫崔长生听了去,仔细你的舌头。” 崔家公子瞧着病恹恹,又见谁都有三分笑,实则行事却最是阴狠,活脱脱一条毒蛇。 那但凡是惹了他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当年在国子监,有个不知死活的下人就因为说了他一句药罐子。 当日就被拔了舌头,扔去了京郊。 没多久,那下人叫野兽啃食的没剩多少肉的尸体,便被人发现。 而崔长生曾在京中的宅邸别院,养过一只狼。 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吃掉那下人的,到底是山林里的野兽,还是崔长生养在别院的恶狼。 小安子闻听裴珩教训,也想起这桩旧事,忙住了口,还作势往自己嘴上打了几下。 “奴才可不敢惹崔公子,崔公子那脾气,也就主子您敢和他交好,他少时在京中那几年,京中那些个人,哪个不怵他……” 崔长生是扬州崔家长房嫡出的长公子,那崔家虽是商贾,却是江南巨富。 宫中圣人最宠爱的贵妃娘娘,便是出自扬州崔家,论辈分,崔长生该唤一句姑母。 贵妃盛宠,又颇为看重娘家这位嫡出的侄子。 崔长生十岁时差点病死,贵妃娘娘求了圣上,千里南下把他接去了京城养着。 之后崔长生还在宫中住过几年,养得比宫里的公主还要娇气。 为着太子爷骂了他一句不知什么的话,那位贵妃娘娘和圣上闹得宫里天崩地裂,打那起,京中再没人敢惹他。 他一个扬州商贾家的公子,倒是靠着有个贵妃姑母,在宫中享着寻常皇子都未必有的待遇。 后来贵妃怀了身孕,才将他送去了国子监读书。 就是怀着身孕,也常往国子监去看他。 小安子当年去国子监给同样在国子监读书的裴珩送衣物时,便曾听贵妃拉着崔长生说什么,就是生了这孩子,也不会叫他受委屈。 那崔长生也是个不要脸的,不过一个侄子,竟敢大言不惭说什么,若不叫他受委屈,就把那孩子打了,别把她腹中孩子生下来。 小安子听了一耳朵,心道若叫圣上知道贵妃肚子里千盼万盼的孩子,被他说着要打了落胎,恐得杀了崔长生这便宜侄子。 圣上盼了多少年,才同贵妃有了骨肉,哪可能舍得叫贵妃落了那胎。 后来那八皇子出生,更是成了圣上的眼珠子,对这个老来子,疼得不行, 偏贵妃待崔长生这个侄子还是如珠如宝,连亲生的八皇子都比不上。 听说只要崔长生入宫看望,抱都不会抱八皇子,远远把人扔在偏殿,绝不叫那孩子惹崔长生不悦。 贵妃之所以如此看重崔长生,据传是因着崔长生的母亲那位崔家家主的正室夫人成日吃斋念佛,打小就没管过这个儿子,乃是贵妃未入宫前亲自把崔长生带到了四五岁,才把他视如亲子。 也是因着贵妃偏疼,崔长生在京中那几年,颇为嚣张。 宫中几位皇子皆避他如蛇蝎,背地里常议论嘲讽。 独独自家主子,不知怎的,倒同他私交颇好。 不过说来也怪,贵妃这般疼爱崔长生这个侄子,却同崔家旁的人关系甚为疏远。 宫中嫔妃稍有些恩宠的,年年都会归家省亲,可贵妃自入宫后再回过崔家。 崔家更是没有一个人靠着贵妃的裙带关系入京为官的。 至今也还只是江南地界的商贾人家,成日靠着给江南官场上的各地官员送美人送贿赂笼络官员。 小安子心里纳闷,不知不觉嘟囔出了几句。 裴珩扫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小安子年岁不大,一入宫就到了他身边伺候。 宫里圣人和贵妃的旧事知道的并不多。 裴珩却因生母和贵妃不睦,从母妃口中耳闻了些。 其实如今宫中的崔贵妃,并不是崔家的嫡出女儿,而是昔年崔府用来笼络权贵的美人。 彼时崔家家主还未掌家,颇为宠爱她。 今上是个于女色上甚是荒唐的人,在崔家幸了那美人,宠爱了有半月。 后来圣上回京,那美人就又接着做了崔家家主的宠妾,还查出怀孕。 裴珩的母妃为了和崔贵妃斗法,曾专门派人南下打听过,得知圣上回京当日,崔家家主就和那美人行了房事。 一人在清晨,一人在傍晚。 因着挨得太近,压根算不清到底是谁的骨肉。 孩子出生后,崔家家主把那孩子记到了正妻名下,便是崔长生。 崔长生三四岁时,圣上再度南下,落榻的还是扬州崔家。 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当年幸过的美人。 彼时那美人诞下崔长生已有数年,极受崔家家主宠爱,早便是崔家后院第一人,跟正室夫人都能平分春色,俨然以崔家半个正房夫人自居,不肯侍奉君王。 谁知道,那崔家家主亲自给人喂了药,将人抱到了圣上榻上。 再后来,崔家后院里死了个不知姓名的妾侍。 圣上的宫里多了个宠妃。 短短几年间,便成了宫里盛宠无二的贵妃娘娘。 早年间崔贵妃的底细宫中无人不知,圣人也不算多在意。 还是崔长生被接到宫中养着那段时日,太子骂他是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传到崔贵妃耳朵里,惹得崔贵妃在宫中寻了次死,闹着要回崔家,圣上动了大怒,竟掌掴了太子。 才再没人敢议论半个字。 至于崔长生,裴珩早年与他交好是因着崔贵妃入宫后前些年一直无所出,圣上曾将裴珩记在了她名下,当年崔贵妃南下接十岁的崔长生入京养病时,裴珩曾随行在皇帝和贵妃身边,对崔长生颇有照顾,才走得亲近些。 …… 裴珩换了寝衣,往卧房里走去。 人躺着榻上阖眼,脑中思量着此番南下要办的差事。 崔贵妃如今自然是圣人的眼珠子,可这崔家,却已是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裴珩此番南下,奉旨办差查案,这最要细查的,便是扬州崔家。 崔家上辈人曾收留过前朝余孽,还牵扯进先帝年间的一桩谋逆案里,如今借着美人钱财在扬州官场里又不知攀附了多少人,圣上接到密报时动了大怒,命裴珩南下细查。 若牵扯谋逆是真,崔家人只怕除了崔长生都活不成了。 左右崔长生是崔贵妃的亲生儿子,便是崔家真牵扯进了那桩旧案里,崔长生也会被贵妃力保。 裴珩正思量着,和衣睡在榻上。 吹了灯后阖眼,寂静的夜里却隐隐传来极低极低的女娘哭吟。 裴珩眉心微蹙,脑海中闪过夜晚灯笼下,那伏在崔长生身上的女娘昂起的脖颈。 他确实没看到那女娘长得什么样子。 只记得她生了副很漂亮的脖颈,修长白腻,透着艳粉色。 了那脖颈上咬出的牙印,落在上头,却像上等的白玉上叫人划出了块难看的瑕疵,好生刺眼。 裴珩不知自己怎么好端端的会想到那女娘的脖颈,蹙眉低咒了声,翻了个身,才将脑海里的那片艳粉色的白腻逐了出去。 隔墙的院落里那点哭音不算大,小安子就半点听不到,已然撑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只是裴珩自小习武,耳力远胜常人。 入夜时也格外警觉,才听见了几分。 * 此刻,隔着一堵墙的院落里。 软榻上缠在崔长生身上的女娘,什么都要不到,还被药效折腾得哭闹。 恼得发起了脾气,哭音声都大了起来。 崔长生低低笑了声,冰冷的指腹压在她唇珠上。 轻声道:“嘘,小点声叫。” 崔容茵却呜咽着不依,半点声音没小。 还是崔长生垂手捂住了她的口,方压下去了她的哭音。 这一夜,崔容茵缠了崔长生不知多久,才迷迷怔怔,昏睡了过去。 那茶水里的药效,也在她的睡意中终于渐渐散去。 就连发烧的高热,都因为贴了大半夜崔长生冰冷的身体,而退了温度。 她终于安静下来,崔长生瞧着怀里软倒阖眼的女娘,松开了捂着她口的手,指腹缠上了她鬓边一缕早湿透了的发。 垂眼却又瞧见她颈上那片,不是他咬出的痕迹。 突地又把缠在指腹的湿发撩开, 戳着她脖颈,哑声骂了句:“你怎么这么脏?嗯?” 累极睡去的女娘,自是听不到。 10. 第 10 章 崔长生骂了她这句,又瞧了她好半晌后,才起身踏进浴房沐浴。 临进浴房前,想起那女娘鼻头上的薄汗,甚至吩咐下人把卧房里四季都燃着的暖炉给撤了。 至于那他口中嫌弃脏的女娘,却舒舒服服睡在他寝被里。 而崔长生,沐浴净身后回来,倒把人抱在了怀里。 她身上烧退了,药性也散去了,不再热烫。 却还是有活人正常的体温,抱着人时,有那么一瞬好像感觉到自己也沾了点活人的气息。 鼻息间,隐约嗅到几丝不同于他身上苦药气味的女儿香。 这百无聊赖成日等死的日子,倒难得有了些意趣。 **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初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子洒在内室,崔容茵迷迷怔怔醒来。 身子还有几分酸痛。 她抱被坐在软榻上,手敲了下额头,眯眼打量四周。 这屋内也处处精致华美,比蘅芜别馆的后院瞧着就富贵许多。 且并非是似前院厢房那般仅仅偶尔下榻一夜的待客地方。 倒像是,像是久住的布置。 她心思转了又转,视线落在身侧阖眼睡着的男人脸上。 昨夜的记忆倒是半点没忘。 清楚的自己是怎么跑出来,怎么阴差阳错撞到这地方,怎么扑到他怀里,怎么缠了他半夜…… 崔容茵紧咬了下唇,黛眉轻蹙。 心思却飞快转着。 这男人没有碰自己,却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 昨晚,他一直有反应,且瞧着她的眼神,是比李文澜往日看她时,还有浑浊的欲望。 崔容茵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昨日他身上衣裳的触感,都是极好的料子。 正当她心思转了又转时,崔长生也已掀开了眼帘。 他日光刺眼,他扬手遮了遮眼眸,却觉浑身乏力,好似动都动不了。 那种灵魂意识清醒,□□却像是没有半点用的一滩烂泥的感受,时隔多年再度袭来。 意识到自己起不了身的那刻,崔长生掌下遮盖的眼眸里,戾气浮过。 心口的郁气,更是激烈的撞。 他下颚紧绷,硬撑着起了身,却又一阵猛咳。 崔容茵被他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他,替他轻拍了下背脊。 拍了好些下,才关心的问了句:“公子你怎么了,是病了吗?” 她嗓音极好听,语气也关切,任是哪个人听了,都该受用。 可崔长生却眯眼看向她,视线冷寒。 那眼神很吓人,崔容茵心里霎时一怯。 “是我说错话了吗?”她小声道。 崔长生很讨厌旁人对他说病这个字。 上一个在他耳边提起这个字的,还是在数年前的京城,此刻那人坟头草应当已有半人高了。 他闭了闭眸,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身体就是一个废人。 更清楚,是眼前的人,害他昨日动欲动念,今遭起身都艰难,连床榻都下不去。 抬眼看向崔容茵时,薄唇微掀,冰冷吐字:“穿上衣服,出去。” 崔容茵脸色一变,眼眸里霎时就蓄起了泪,本能的使出了应付李文澜的法子, 噙着泪问:“公子……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您不悦了吗?” 可崔长生不是李文澜。 他昨夜将崔容茵抱进来,无非是好奇,是欲望,可没有什么怜惜。 甚至因为喜欢瞧她中药后放浪的模样,明知她服了下了料的水,却连解药都不给她喂,叫她自己难受的挨了过去。 今晨天光大亮,那股欲望褪去,自然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柔情。 听了她那句病字没下令杀她,已是破例。 不仅不会像李文澜因为她掉眼泪而哄着她,反倒寒声斥了句:“哭什么?不想死就出去。” 崔容茵一惯识时务,又最是惜命。 听得这个死字,哪敢冒险留这,忙抹了泪就起身下了床榻,取了一旁昨夜婢女留下的女婢衣裙换上,就抬步往外头走。 刚走没几步,前头哗啦一声响,有个生得模样端庄的女婢撩开珠帘走了进来,同她迎面对上。 崔容茵面上勉强挂起个友好善意的笑,那女婢扫了她一眼后,神色冷冷,并未理他,只径直往里间走。 柔声道:“公子醒了?奴婢伺候公子洗漱。” 来人是荷香,崔贵妃身边的婢女出身,多年前在宫中便伺候崔长生,一路跟着从京城回到扬州,如今是崔长生的贴身女婢。 荷香到了榻边,才瞧见崔长生面色极为惨白。 她立刻俯身跪在了榻边,端了水盆子近身伺候主子洗漱,思及昨日撤出去的暖炉,和主子抱着那女娘时的神情,心中担忧不已,张口欲问主子现下身体如何。 崔长生抬眼看她,声音极轻道:“不该说的别说,若是多嘴,你也出去。” 荷香忙咬舌垂首,没有说话,只是打湿帕子给主子擦脸时,瞧见主子眼下的青灰色,心里骂着那把主子害成这模样的女娘狐媚。 崔容茵出了里间,也无处可去,索性在外间候着,没继续往外走。 她回首悄悄往里间张望,瞧着那仰躺在榻上,任由荷香擦拭面庞的崔长生。 崔长生仰面躺在榻上,那生得极美的一张脸,因着病中惨白,形似鬼魅。 却还是,极好看的模样。 崔容茵从未见过似崔长生容色这般盛的人。 这人倒是长了张好脸,若是个女娘,定也是绝色。 只可惜脾气这样臭!实在讨人厌得很。 大清早挨了顿训,还要受那荷香的冷眼,容茵心里把里屋那对主仆骂了个狗血淋头。 里间,荷香给主子净了面后,便跪在地上拿帕子给主子擦起手指。 见主子面色渐渐平静,手臂上的脉搏也又能触到跳动,才试探的问起对崔容茵的安置。 “公子,奴婢待会儿命人将那姑娘送回蘅芜别馆陈妈妈那?” 昨夜的崔长生抱着那女子的情态实在罕见,方才刚醒时又因着昨夜的折腾,竟连榻都下不了。 荷香想着,宫里贵妃早叮嘱过,主子不能沾女色,偏那女娘昨日伏在主子怀里的妖精做派,活似个吸人精血的女妖,哪里能留在主子身边。 便是日后主子身子养好了,真要开枝散叶,也得是规矩端庄不会叫主子耽于美色损了身子骨的女娘才行。 似那等妖女般的人,万万不可。 此时便一心盼着赶快将人送走了事。 外间的崔容茵听到了这话,支起耳朵细听。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对于回蘅芜别馆这事,虽有排斥但也能接受,左不过是挨陈妈妈一顿打,若寻不到旁的叫妈妈满意的恩客,接着被送给李文澜罢了。 里间已被荷香扶着倚在榻边的崔长生眉心微拧,视线抬起,也看向珠帘外候着的女娘。 她生了张极漂亮的眼,方才被他凶了几句后便水雾雾的。 他瞧了她几眼,方才收回视线,与荷香道:“过会儿让人带她回蘅芜别馆收拾东西,与陈妈妈说一声,往后人留在幽篁馆伺候。” 荷香闻言面上神情一僵,有心劝一劝主子。 思量了瞬,看到屋内扔着的,昨夜崔容茵裹在身上的男子外衫。 轻声道:“那姑娘的恩客,是江宁巡抚李大人,听说李大人极钟爱她,昨夜就去了蘅芜别馆的后院寻她,眼下人还没走。” “李文澜?”崔长生挑眉问。 昔年在国子监读书时,那李大人任职翰林,曾去国子监讲过几堂课。 崔长生与他倒算得上是旧相识。 他嗤笑了声,吩咐荷香:“待 会让她去同李文澜说清楚,再让陈妈妈再挑个品色好的送于李文澜便是。” 荷香闻言,心知主子已然定了要留那姑娘,再多说恐惹主子动怒,只得住了口,颔首应下。 外间的崔容茵听到里头的那公子提及陈妈妈时的语气,稍有几分猜测。 能这样吩咐陈妈妈的,必定是崔家的正经主子,只是崔家家大业大,光家主这一支,便有好几位公子。 片刻后,荷香伺候过主子洗漱净面,从里间走了出来。 早听到了里间谈话声的崔容茵,立马跟在了她后头出去。 出了卧房门到了外面,荷香才正眼看向容茵。 她视线颇为挑剔地审视崔容茵,意有所指的骂了句: “披头散发,不干不净,成什么样子!没得污了主子的眼。 去下人房里收拾干净,回蘅芜别馆收拾了东西再来当差。” 崔容茵唇角挂着的笑都僵了瞬,心里骂了句狐假虎威的狗奴才,面上却低垂下首规矩应了下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荷香训斥她后,便唤了另一个婢女来引她往下人房里去。 那另一个婢女,倒是还算和颜悦色,没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 崔容茵吐出口郁气,重又在脸上挂起笑来,笑着同她打听:“姐姐,这是什么地方啊?公子是崔家哪位主子啊?” 婢女被她面上的笑晃了下眼,心道怪不得昨夜公子抱了人大半夜。 愣神了瞬与她道:“唤我紫苏便是。这里是幽篁馆,咱们公子是崔家长公子,前些时日从崔家老宅里搬了出来,如今住在此处。” 崔容茵闻言,面上的笑都真了许多。 她平素被养在蘅芜别馆,没见过多少外人,可崔家长公子的名号还是听过的。 前些年崔家家主渐渐不再理事,如今崔家掌权的便是这位公子。 旁的她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在崔家极有权势,还有个颇疼爱他的贵妃姑母,是崔家真正的话事人。 最最要紧的一点,他未曾娶妻。 至于崔长生身子的真实情况,崔家的仆人根本不敢议论,崔容茵倒不清楚。 因而,此刻在崔容茵脑海里的崔长生的画像,是一个年轻的,俊俏的,未曾娶妻的富贵郎君。 她面上漾起笑意,只觉方才被他恶言恶语凶了几句的怨气全都消散。 不过是脾气差一点身体弱了些罢了,这有什么。 待到梳洗收拾妥当,紫苏领着她往蘅芜别馆去。 她前脚走,后脚那昨日去过蘅芜别馆的刘太医就被崔长生的人喊到了幽篁馆。 太医进门时,崔长生正阖眼倚在榻边。 他生得很像崔贵妃,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贵妃容色浓艳精致,可他病中的那股羸弱,倒将那点精致女气冲散不少。 单看模样,是个颇为可人怜的俊俏郎君。 若在秦楼楚馆里,定是极得贵妇人怜爱。 只是刘太医多年在宫里当差,最知道这位的手段,可不敢将他当做那等寻常可人怜的俊俏郎君。 太医规规矩矩进了门,走到崔长生跟前时,便撩袍跪在了地上,奉上脉枕,开始给人诊脉。 皇家太医,给个寻常商贾人家的公子看诊,本该是座上宾。 这等跪地诊脉的姿态,只有在宫里伺候皇子贵人们才会如此。 可刘太医对着崔长生,反倒比待宫里寻常的皇子,还要更恭敬。 刘太医此番归乡,名为祭祖,实则却是奉贵妃之命,照看崔长生的身子。 他手指搭上崔长生的脉搏,低垂眼帘,认真摸着脉象。 只摸了一二瞬后,眉心便拧起,一时没敢说话,更小心的又探了探确认。 崔长生垂眼看向刘太医,却掀唇问道:“我如今的身子,若是沾了女色,会如何?” 11. 第 11 章 刘太医正探着他脉的手猛地一抖,骤然磕头在地。 “贵妃娘娘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照看好您的身子,若有万一,老朽怕是得提头去见娘娘。” 崔长生的身体早便被太医院会诊了不知多少次,回回都是说活不过三十。 他如今时年二十四五,贵妃悬心难安,叫刘太医南下扬州亲自给崔长生调养身子,道若不能保崔长生活过三十,便让其给崔家公子陪葬。 这崔长生的身子,刘太医看了不知多少年,心知他三十岁便是大限,南下后一直心中难安,唯恐临老了不得善终。 昨日同陈妈妈问起晋王,也是想着能不能走走晋王的门路,过个些年,待崔长生病故,靠着晋王保下一条性命。 自打来了扬州,他每日都要来崔长生例行诊脉。 对崔长生的身子,再了解不过。 今日诊脉,观其脉象便知是动过欲念,才致虚浮无力。 又听崔长生问起女色之事,登时吓得以头抢地。 磕头后,又劝道:“公子身体需得费心调养,平日衣食住行都得谨慎,更遑论沾染女色。” 崔长生斜倚榻边,素手撑着侧额,垂眼看向底下跪着的刘太医。 倒没因着他这番话动什么怒,话音寡淡道:“我只问你会如何。” 刘太医冷汗直冒,心道他难道自己不清楚自己身体差到何种地步吗。 却还是硬着头皮入蜀道:“或有性命之虞。” “哦?会死啊。” 崔长生静静听着,语气随意的说起生死。 又抬眼看向窗外。 五月末的春日里,日光明媚。 窗外枝繁叶茂,那漂亮的花也开在树梢。 花影映在他漠然的瞳孔,本该是春意盎然的景致,却在他眼底徒增几分寂寥。 崔长生的眼睛生得很好看,像冰冷的琉璃珠子,却很少有什么情绪。 他看了好一阵枝头盛开又招摇在春日里的花,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 下一瞬,那日光花影也悉数从眼底消失。 漂亮如同琉璃珠子一样的眼里,重新装满了这屋内苦的要命的,晒得像干尸一样,没有半点生机的药材。 他真的很不喜欢干尸一样的药材。 他真的很喜欢枝头招摇明媚的花。 崔长生略昂起首,又想起那揪着自己衣领时,粉白色的指甲和肉。 问刘太医道:“是行房才会死?还是交吻就会死?昨夜我试过了,抱一抱摸一摸,都不会。” 刘太医哪防他问的这般细。 尴尬的老脸涨红,只得如实道:“行房十之八九性命难保,寻常意动情迷,若公子真能克制,应能安稳无虞,只是这等事,老朽哪里说得准。最好还是禁绝女色。” 若真是意乱情迷,刘太医哪能保证崔长生就一定能忍得住。 崔长生闻言轻笑了声,没再说话,摆手叫太医退下。 刘太医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出门后只觉背脊都叫冷汗湿透。 人到了屋外院子里,才慌忙拉了个从前就相熟的仆人走远了些问。 “苍耳!怎么回事?离宫前娘娘怎么交代的都忘了不成? 公子的身子如何能碰女色!你们几个伺候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竟敢背着娘娘叫公子寻欢作乐……” 被拉着问话的仆人也是一肚子委屈,硬着头皮提了昨日的事。 “小的们哪敢啊,是蘅芜别馆的女娘从客人房里跑了出来,撞进了这园子里。 您也知道,此地不比崔家老宅,并无什么守卫,就我们几个跟着伺候公子。 那女娘撞开院门,一头扑在公子怀里,小的怎么扯都扯不走她…… 她手还紧攥着公子的衣襟,一个劲的蹭公子……后来公子抱了人进房中,我到底是男子,怕公子忌讳,没敢跟进去。 只听荷香提了一道,说是那女娘此前中了迷情的药,缠着公子闹了半夜……” “什么?!半夜!”刘太医眼前一昏,只觉魂都要散。 苍耳赶忙拉住他的胳膊把人扶住,解释道:“荷香说,公子衣衫都未褪,只是由着那女娘缠磨而已,应当,并未真成事。” 刘太医此刻也回过神来,想起崔长生方才说的话,又思量着崔长生的脉象,也知道定是没真成事。 若真有什么,只怕等不到今日天亮来诊脉了。 他勉强镇定了心神,拽着人去药房开了几服药叫他给崔长生煎上尽早服下,才顾得上问起昨日那女娘。 “是哪个姑娘?好端端的,怎撞到这地界来,公子认得她吗?竟由着她胡闹痴缠。” 苍耳边点着草药,回道:“好像叫容茵,应是不认得罢,小的反正不记得见过那姑娘。” 容茵? 刘太医倒是还记得昨日午后在蘅芜别馆见过的那女娘。 “竟是她……” 苍耳捧着草 药抬头,问了句:“太医您认识?” 太医这才将昨日午后的事简单说了说。 苍耳一拍脑门,才想起公子从蘅芜别馆后院那荒僻院落的厢房出来时,有个女娘翻窗进去就睡在里头。 * 一墙之隔的左边院落里,裴珩也早已起身。 他人端坐在小案前,手边堆着小安子背来的旧卷宗,已看了不知多久。 阳光透过木窗洒尽内室,裴珩眯了眯眼,搁下了书卷。 “什么时辰了?崔长生还未过来吗?” 裴珩抵达扬州前便与他约定了议事,昨日撞破他和那女娘的艳情,彼时那般情形,他自是不便提及正事。 加之也是深夜,索性就先行歇息,静等今日崔长生来寻。 谁知从一早等到现在,人始终不到。 小安子正洒扫屋内,边收拾着边回了句:“巳时了。” 裴珩眉心微蹙,搁下了手中的书卷。 “先别收拾了,去隔壁院落问问怎么回事。” 小安子扬声应是,撂下手边的活计便出了门。 人到幽篁馆时,正赶上苍耳拍着脑门。 小安子人站在药房门外,扬声喊了句:“哟,苍耳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打自个儿脑袋作甚,你家公子呢,我家殿下都等了他一早上了。” 见来了客,苍耳和刘太医忙住了口。 刘太医是个人精,闭口不提崔长生的身子。 苍耳只得硬着头皮去回小安子的话。 “我家主子身子不适,今日下不了榻,怕是不能过去。” 小安子正要踏进门内,闻言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转念想起昨夜撞见的情形,和那崔长生的病弱身子,讪讪摸了下鼻子。 “哦……这样啊,那我去回了殿下。” 言罢,背过身去,一溜烟跑走。 人回去后,不无揶揄的同裴珩说了这事。 “昨夜崔公子和那女娘胡闹的太厉害,今日连榻都下不了,这才没能过来。” 裴珩人正埋首卷宗内,闻言抬起头来,略怔了瞬。 他是知道崔长生身子骨差的,也知道他大抵活不过三十,却没想到还会因沾染女色病得下不了榻。 一时无言。 小安子虽是个太监,却极碎嘴子,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句。 “常言道,一滴精十滴血,崔公子那身子骨,本就气血亏空,哪经得住这般……” 12. 第 12 章 裴珩耳根红了瞬,一把将手中卷宗敲到了小安子脑门上。 “又胡言乱语什么,这等污糟话,说来也不嫌脏了耳朵。” 言罢低头重新看着卷宗,可训完内侍再看卷宗时,不知怎的,却觉屋内燥热的很。 裴珩来前便让崔长生备了份崔家往来送礼行贿过的要职官员的名单,原打算见了面就找他讨要,昨日却被打乱了机会,只得改为今日相约议事时再找他讨要。 眼下又听内侍说起崔长生伤了身子下不了榻。 再看手边的卷宗,更觉一团乱麻。 他烦躁的将卷宗推开了些,理了理衣摆起身,径直出了院子往隔壁去。 打算亲自去跟他要那份名单算了。 小安子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到隔壁院落里时,刘太医正候在院中药房门口。 裴珩颔首同他示意,叫苍耳进去通禀崔长生。 卧房内,崔长生百无聊赖歇在榻上,手边摆弄着一串佛珠。 听了下人禀告,才抬起眼帘。 “晋王?请他进来便是。” 苍耳这才去庭院里,迎了裴珩入内。 一进房中,苦涩的药味就扑鼻而来。 裴珩轻蹙了下眉,抬步往里间走。 瞧见卧榻上的崔长生,眉心拧得更紧。 崔长生面庞苍白得几无血色,脖颈上却全是女娘啃食亲吻出的颜色。 荒唐。 裴珩只瞧了一眼,立刻侧眸避开了视线。 落座后,才启唇道: “南下前,贵妃娘娘还特意叮嘱,叫我此番好好瞧你身子如何,回京禀事时仔细与她说说。 若叫贵妃娘娘知道你这般胡闹,怕是要亲自从京中南下来治你。” 崔长生轻笑了,无所谓的把手边的佛珠撂在寝被里。 “活死人而已,有什么好瞧的。贵妃娘娘照看宫中尚是稚龄的八皇子都抽不开身,哪有闲功夫管我。” 言罢,给下人指了指前方的一间书阁。 “去,把那书阁上的册子拿来给殿下。” 苍耳忙走了过去,取了册子呈到晋王跟前。 崔长生撑着额垂眼,闲闲道:“名单都在册子里,宫里圣上也给我递过信,叫我整理出来都交给你。” 他名义上是崔家的公子,实则仰赖的大都是宫中贵妃娘娘,至于扬州崔家的人,是死是活都跟他没多大关系。 便是满门倾覆,崔贵妃也会保他从这些烂事里摘出来。 那位特意给他递信的圣上,因着贵妃的缘故,还提点了他几分。 只是却又警告他,不许把这事传到贵妃耳朵里叫贵妃为崔家的事烦心。 说起来,崔长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倒是是圣上还是崔家家主。 若论起谁更看重他,那自然是崔家家主,打小将他记在了正室名下,用了不知道多少金贵药材养着吊着他的命。 崔贵妃却说,他是皇帝的骨肉。 可惜,皇帝有八个皇子,不缺什么骨肉。 圣上长子是与结发义重的元后所出,早早就被立为太子,最是寄予厚望。 元后亡故多年,宫中至今没有继后。 便是太子平庸无能沉溺酒色,满朝文武皆心如明镜,皇帝却至今未曾易储。 除太子外,最得宠的,是贵妃为他生的幼子。 八皇子今年不过七岁,还是稚童年岁,却在出生时便和前头大他许多的诸位兄长,一道封了王。 至于其它几位皇子里,如今最得圣上看重的,却是眼前排行第四的晋王。 崔长生视线看向裴珩,轻敲了佛珠。 太子是个酒囊饭袋,若是皇帝真是个聪明人,怕是死前定会易储。 倘使皇帝活的久些,或许能等到那最小的八皇子长成。 可若是皇帝这几年就山陵崩,眼前这人,却希望最大。 ** 裴珩接了册子便垂眸打开了密折看,面色颇为冷肃。 明明是十八九的弱冠少年郎,脸上却是跟当年国子监的老先生几乎同个模子刻出来的神态。 崔长生从前最讨厌的就是当年国子监的老先生们,偏生裴珩是老先生们教的最好也最像的徒弟。 瞧着裴珩面色冷肃瞧着这次,崔长生仿佛瞧见了国子监那几个黄土都埋到了脖子的老东西。 他指腹轻点额角,已有几分不耐。 幸好裴珩匆匆扫了几页后,把密册放到袖中,便起身同他告辞。 “卷宗太多,我分身乏术,便不与你多叙旧了。” 他人走后,卧房里安静下来。 崔长生才又拿起寝被里扔着的佛珠。 手中这原本系在他腕上,只有苦药味的佛珠,掉进寝被里,沾染上几分女娘的甜香。 他想起这寝被里昨夜睡过的女娘,指腹碾过上头几颗珠子,闲闲开口: “她人呢,去一趟蘅芜别馆说几句话的事,怎耽搁了这般久。” ** 蘅芜别馆。 崔容茵同紫苏从幽篁馆过去时,映雪早便候在了别馆后院外头。 遥遥见她,又忙小跑了过来。 到跟前后,低声在她耳边提醒:“容茵,李大人等了你一夜。” 崔容茵闻言,轻咬了下唇。 紫苏在旁听见,看向崔容茵道:“公子说了,让你同李大人说清楚,叫这丫头带你过去便是。我去同陈妈妈交代把你带去幽篁馆伺候的事。” 崔容茵点了点头,才同映雪一道走。 李文澜正等在崔容茵往日在蘅芜别馆的卧房里。 昨夜同崔容茵一道被抬去待客的琼枝,也在今日清晨被送了回来,人暂且在隔壁,同年岁更小还未被送去待客的碎珠一道呆着。 崔容茵进门时,卧房里只有李文澜一人。 他人坐在铜镜前的妆凳上,眼帘微阖,手臂撑在额角,素色的袍子颇有几分狼狈,衣袖坠到臂弯,堆叠成折。 镜中映出的人影,透着疲倦来,一夜未眠。 听到步音后掀开眼睫,回首看向崔容茵。 眼底带着血丝。 见她衣着整齐规矩,发也梳得妥帖。 看了她几瞬后,才招手道:“过来。” 映雪早识趣的退到了外头。 崔容茵闻声轻咬了下唇,才提起裙摆,抬步走了过去。 待到他跟前时,唇角已挂起了甜笑。 柔声唤了句:“大人。” 她笑的很甜,很好看,不像是瘦马院子里受尽磋磨的姑娘,倒带着几分懵懂不知世事的天真。 可李文澜一直知道,她就是受尽磋磨的姑娘,也早知世事,半点都不懵懂。 至于这样好看的甜笑,不过是她拿来骗人的手段。 昨夜弃了他不知跑去了哪里,如今倒还能对他笑得出来,也是个没心肝的。 他瞧着她的笑,轻“嗯”了声。 抬手抚了抚她面颊,低喃了句:“茵娘,我等了你一夜。” 崔容茵低垂眼帘,不敢搭话。 李文澜却抬着她的脸,不叫她低头。 非逼她眼睛瞧着自己。 又启唇问她:“昨夜去哪了,为什么跑?那药性解了吗?” 一个又一个问句落下,崔容茵忆起昨夜的事,在腹中打着草稿。 几瞬后,眼里就蓄起了泪。 又颇有些委屈地抱怨他。 “你……你突然要亲我,我,我有些怕,才躲出去的……不是不愿意伺候你。” 李文澜轻笑了声,一眼就瞧出她在骗人。 什么怕,什么不是不愿意伺候他。 她就是不愿意,才非要跑的。 如今怨他亲她,不过是倒打一耙。 男人多年提笔写公文的,那磨出薄茧的指腹,抚着她面颊处,又移到唇珠上。 指尖沿着她的唇,细细的触着,按着,揉着。 崔容茵忍不住蹙眉,摇着头想躲。 李文澜却沉了脸。 “别动。” 他一只手按住了她后脑,一只手在她唇上抚弄。 不是爱怜,不是情欲,是检查。 细细的摸了又触,没察觉有叫人亲弄啃食过的痕迹。 才视线微抬,又去看她眉眼。 倒还是一团稚气,也不像经过人事的女娘。 李文澜收回视线,才没计较她骗人的话。 只又问了句:“昨夜去哪了?” 崔容茵低垂着脑袋,小声道:“不知怎的,迷迷糊糊撞进了幽篁馆……” 幽篁馆? 那是崔家长公子如今暂居的地界。 若是旁的哪个人,见了昨夜崔容茵的样子,怕是忍不住会碰她。 可若是崔长生…… 李文澜在京中为官多年,后来又任职江南,自然知道崔家这位长公子是个打小养在药罐里的主儿,压根沾不了女色。 他稍稍放下心来,颇有些惩罚意味的屈指轻敲了下她额头,训斥道:“好端端的,你跑什么,若是一时不情愿,好好与我说便是了。” 言罢,又顺着她扯来应付他的谎言,与她道:“也怪我昨夜莽撞吓坏了你,你说怕,那再等等便是。” 口中说着再等等,心中却不想慢慢来,反而惦记着尽快把她从崔家要走。 如今在崔家到底是旁人的地界,她跑出去他也没什么法子,待到了他府中,自然多的是法子。 何况,京中圣上要动崔家,她留在崔家,以后说不准有什么变数。 李文澜奉命查探崔家的旧案,待晋王南下后与其交接。 也心知此时带走个崔家的瘦马,难免给自己沾上些麻烦。 只是,他实在喜欢她。 这些时日,借着来崔家赴宴打探的机会,与她越来越亲昵。 思来想起,几番权衡,还是想冒险把人带出去。 她这样合他心意,便是为她惹些许麻烦,也算不上什么。 崔容茵听到他的话却愣了瞬,心中犹豫起来,不知该怎么同他说自己已要去伺候崔公子了。 李文澜带她倒是极好,只可惜年岁长她太多,又娶妻生子生子过,她实在介怀。 那位崔公子倒是年岁尚轻未曾成家,偏偏脾气不好,待她也就那样罢。 崔文茵当然更想要个既年轻俊俏未曾成家,又出身高门有权有势,还肯待她好的男人托付。 可老太爷总是苛待她,哪里肯让她如愿。 眼下能选的,也就是李文澜和崔长生了。 矮子里拔高个,叫人心烦。 李文澜的年岁和他娶妻生子过的事实无可更改。 崔长生如今待她不好的事,却有的转圜。 无非是多多讨好,哄着人,顺着人,再骗他疼自己爱自己罢了。 李文澜初时,不也没有如今这般怜惜疼爱她嘛。 崔容茵心里暗暗权衡,已然定了要弃了李文澜去选崔长生。 只是为难不知如何同李文澜开口。 ** 恰好,去同陈妈妈交代事情的紫苏回来了。 那紫苏到了崔容茵卧房门外,面上挂着笑,妥屈膝行礼, 口中道:“奴婢见过李大人。” 李文澜与她颔首示意,并未多话。 紫苏扫了眼前头气氛亲昵又怪异的容茵和李文澜两人,为崔容茵解了围。 启唇同李文澜道:“我家公子那边还等着容茵姑娘回去伺候,公子说了,定照着大人的喜好,叫陈妈妈给您挑个更合心意的女娘。” 话落,又看向崔容茵问:“容茵,可按公子的吩咐同李大人说清楚了?” 李文澜视线骤然沉了下去,带着几丝威压,看向崔容茵。 崔容茵听了紫苏的话,才同李文澜开口。 那从前娇娇怯怯唤他,被他抱在怀里亲弄时总低低叫他的女娘。 用和从前每一次亲昵时一样甜腻娇怯的嗓音,与他道: “大人,公子同陈妈妈要了我。” 13. 第 13 章 话说到这地步,李文澜哪还能听不明白。 他目光审视从崔容茵面庞往下看去。 一寸又一寸。 视线并不似往日一般待她温和。 反倒冷沉的审视着她,从生嫩的面庞眉眼,到她昨日被他咬过一口的脖颈。 和那穿的妥帖的婢女衣裙边沿处,隐约可见的交错红痕。 她身上肉眼看得到地方,除了脖颈上他昨夜留下的咬痕,和她平日束胸太过的勒痕外,再没有旁的痕迹。 那一团稚气的模样,也不像是经了人事的。 崔家的那位长公子,是个碰不得女色的病秧子,昨夜也不曾碰过她,要她去伺候做什么。 李文澜一时费解。 昨夜崔容茵半夜跑了出去,他不是没动怒。 只是后来想着她到底年岁小。 待把人纳进府里后,慢慢教她便是。 他自然是极喜欢容茵的,不然也不至于纵着她拖到如今,早在知晓她拿未来初潮的事骗人时,就该要了她。 谁曾想,就昨夜一夜,她便和崔长生有了牵扯…… 李文澜的视线太沉冷,崔容茵心虚的抬眼瞧他,见他脸色难看,就匆匆移开视线,再不敢看他。 紫苏在旁又替她开口解了围。 “容茵,陈妈妈还要寻你叙话,既已和李大人说清楚了,我替你在此间收拾东西便是,你快去见妈妈罢,莫耽搁了时辰。” 崔容茵匆匆点了点头,忙跑了出去,头都没回。 李文澜看她跑远,下颚紧绷。 ** 崔容茵提裙出了自己从前的卧房,往陈妈妈处去。 人刚到门前,还未踏进去,那往日总耀武扬威对她动辄责打的妈妈,便笑吟吟的扬声道:“我瞧瞧,我瞧瞧,妈妈就说,茵娘你是有大福气的。”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语气亲热。 陈妈妈从未说过她会有福气这等话,反倒成日骂她小贱人,说她心比天高。 不过容茵惯来见谁都挂着几分笑,倒没拂了陈妈妈的面子。 那妈妈拉着她,脸上也笑成了花。 亲自扶她坐在梨花椅上,又给她倒了盏茶。 “快,喝口茶水润润喉咙,去岁的雨前龙井,可是顶顶的好茶,昨日刘太医来我都没舍得拿出来……” 说到这里,似是想起昨日午后责罚崔容茵的事,忙打了下自己的嘴巴。 “瞧瞧我这嘴,哪壶不开提哪壶,茵娘啊,昨日的事我也是一时情急才动了火气,你是有大造化的人,合该大人大量,可莫要与我这老婆子计较。” 崔容茵接过茶盏就扶妈妈坐下,”妈妈快坐,哪有我坐着,却叫您站着的道理” 又装模作样的客套道:“您这说的又是什么话,我算什么,若是没有妈妈的尽心栽培,哪有容茵的今天,容茵谢您还来不及呢。” 嘴上虽这般说着,手背上昨日叫柳条抽过的地方却还隐隐疼着。 崔容茵心里低咒了声,暗暗又骂了句难听话。 昨日午后厢房,她还做梦想着哪一天飞黄腾达了,要把欺负她的人,都打上十个板子出气。 今日就峰回路转,攀上崔家公子。 虽则眼下还没发达到能打旁人板子出气的地步,起码不用挨陈妈妈的打了。 她想,自己或许没那么歹命,老天爷终究是开了次眼,没叫她一辈子吃苦头。 虽则那崔家公子待她态度不甚好,可好歹把她从陈妈妈手底下要了回去,往后在崔家公子跟前伺候,总不至于似在陈妈妈手底下那般动不动挨打。 崔容茵唇角的笑,是难得的真切。 那陈妈妈也暗暗打量着崔容茵,心里骂了句这小贱人倒是好福气,中了药旁的地方没叫外头那些下贱的家丁仆从撞见占了便宜,却攀上府上公子。 陈妈妈在风月地打滚了几十年,吃了不知道教训,最知道男人都是些什么货色,个个都是喜新厌旧的主儿,在妈妈眼里,容茵的一辈子大抵也就是年轻漂亮的时候靠着男人好过几年,为着男人的一点宠爱动心动情,待到男人玩腻了她,就成了失宠的深闺怨妇,成日盼着念着男人能来瞧她一眼,最后无声无色老死在后宅。 这样的女娘,陈妈妈这几十年里,没见过几千也有上百个了,没什么稀奇的。 崔容茵在她眼里,除了脾气比旁的女娘难调教些外,没什么不一样。 说起来,陈妈妈态度变化这样大,自然是有原因。 原本崔容茵即便再得李文澜喜欢,哪怕就是跟了李文澜出了蘅芜别馆,做了他府上的宠妾,陈妈妈也不会在意一个别人家府邸里的妾室,因而便是崔容茵颇得李大人看重,陈妈妈对她的态度,也还是如同从前待自己手下的女娘一样,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动不动就喊小贱人贱胚子。 毕竟,李大人那是旁人府上,可不是陈妈妈当差的崔家。 崔容茵就是在李大人跟前再受宠,又不关她什么事。 可若是攀上崔长生,却大大的不一样。 崔长生如今主事崔家,他跟前一个奴才仆妇随意一句话,便能叫陈妈妈这些在崔家当差靠着崔家过活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得知崔长生要了容茵去伺候后,陈妈妈自然立刻变了态度。 就是那崔家公子活不过三十,崔容茵却毕竟是这些年里公子头一个要去伺候的女娘,若是真受宠,在崔公子死前,哪个敢惹她。 陈妈妈待崔容茵自然态度分外和善讨好。 此刻的崔容茵却并不知道,她阴差阳错选的崔家公子,是个太医们早说了活不过三十的病秧子。 还一心指望着讨好了崔长生,日后在他娶妻前哄他纳了自己,从此过上不用挨打的安稳富贵日子。 ** 陈妈妈拉着崔容茵的手嘘寒问暖,又笑着交代了崔容茵好些话。 话里话外无外乎是叫她用心伺候崔长生,若是有个什么机会,再在公子面为自个儿美言几分。 容茵噙着笑听着,颔首一一应下。 心里却想,若是哪 一天真发达了,定要找机会把陈妈妈房里那跟打了她不知道多少回的柳条给抢了来烧了! ** 紫苏收拾好了她的东西,又寻了过来。 崔容茵被养在蘅芜别馆,一分钱银子都没有,更没有什么自己的东西,衣裳首饰全都是园子里瘦马备的,并非婢女能穿能戴的,且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紫苏收拾时便全都留在了她的卧房,只给她带了换洗的贴身衣物。 至于旁的外衫,幽篁馆那边自然会给她配婢女的衣裳。 紫苏笑着进了门,与妈妈见了个礼。 才道:“陈妈妈可交代妥当了?出来这一趟耽搁的已有些久,公子那边可离不得人。” 妈妈闻言忙道:“妥当妥当。” 话落,满脸堆笑的,把崔容茵送出了门。 前头的几间卧房里,琼枝和碎珠几个姑娘好奇的往这处看,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李文澜倒是并未再出现。 容茵同紫苏一道出了蘅芜别馆,回到幽篁馆。 一进院门,容茵便说身上不舒服,想去沐浴。 紫苏闻言略一思量,应了她,叫她去了下人房沐浴收拾。 自己则往正房走,去给崔长生复命。 待到崔长生跟前,一五一十把在蘅芜别馆的事,都禀了个清楚。 崔长生人倚在软榻上,百无聊赖的听着。 紫苏说起自己同陈妈妈交代过后去寻崔容茵时,那李大人的手抚在崔容茵面颊上的情形。 他才抬起眼帘。 问了句:“她跟李文澜多久了?” 想起昨日那女子颈上的咬痕,眉眼浮过不悦。 紫苏垂首如实道:“陈妈妈说,自容茵姑娘与李大人相识,已有数月。” 崔长生手中捏着的佛珠微晃,静了几瞬后。 掀唇道:“数月?李文澜从前不是不踏足这些地界吗?” 紫苏摇了摇头:“陈妈妈说,李大人打从头回被同僚拉着来蘅芜别馆撞见容茵姑娘后,每月都会来几次。” 崔长生拧了下眉问:“她确是完璧吗?” 若不只叫人啃脏过脖子,还已然叫人脏了身子…… 想到她脖颈上的牙印,和昨夜放浪的神态,崔长生神情不耐烦的抬眼。 紫苏忙点了头,解释说:“容茵姑娘数月里陪李大人的次数不少,可陈妈妈说,她一直谎称初潮未至,因而虽时常陪李大人,并未待客,确是完璧无疑。” 崔长生神色稍缓,转而不知想起了什么,蹙眉又问:“既是陪李文澜的次数不少,却未曾破身,是用了旁的法子?” 话落,想起昨日那女娘菱花一样的唇,和胸脯上交错的红痕,更冷了脸。 紫苏摇了摇头,回道:“有没有用旁的法子伺候,妈妈也不清楚,只是说,李大人极舍不得容茵姑娘。” 极舍不得? 那应是用过旁的法子。 否则如何能留住李文澜数月,还叫他忍着没破了她身子。 14. 第 14 章 崔长生烦躁垂眼,把手中的佛珠,重又撂到寝被里。 半晌后,才蹙眉问:“她人呢?” 紫苏回道:“容茵姑娘说身上不适,想沐浴净身,奴婢想着得来同您禀告,姑娘在或许不大方便,因而自作主张,允了姑娘先去沐浴。” 崔长生才道:“退下罢,叫她收拾妥当了过来。” “是。”紫苏颔首告退。 * 下人房里,崔容茵下巴支在浴桶边沿,眯着眼放松。 许是昨儿一日一夜太折腾人,又遭了狠罪,崔容茵今晨便发现月事已然没了。 本就来了有几日了,也快走了,如今不过是提前了一二日。 想来是叫吓得心神俱疲,又发了烧的缘故。 崔容茵倒也没多放在心上,只想赶紧洗干净身上的不适,好生歇一歇。 她伏在浴桶边沿,过会儿,又转了个身,仰面躺着,后脑靠在浴桶沿上,舒舒服服的呼了口气。 胸脯上勒出的红痕被水波荡着,还隐有几丝浅浅的疼,但不用再似往日那般束着胸紧紧勒着,总也好受了不少。 容茵自个儿洗干净身子后,就一直泡在水里,没一会儿就叫熏得昏昏欲睡。 她不知睡了多久,浴桶里的水都凉了也无知无觉。 待到紫苏推门进来,立在浴桶旁摇醒她时,崔容茵才迷迷怔怔掀开眼帘。 “公子还等着你伺候呢,你倒在这睡起来了,还不快擦干身子换了衣裳过去。” 紫苏话音落在耳中,崔容茵愣愣抬眼,回归神来才觉出水早就凉了,忙从浴桶中出来。 哗啦水声响,紫苏瞧见从浴桶中起身的女娘,怔神了瞬。 她身子养得倒是好,怪不得能叫主子动欲起念。 崔容茵倒是很快就擦干身上的,利落的穿好了衣裙。 只是头发还湿着,很难绞干。 紫苏瞧她费尽擦着头发,想了想道:“罢了,湿着过去就是,主子的房中燃着暖炉,没一会儿就干了。” 崔容茵点头应下,嘟囔了句:“五月这般热的天,却燃着暖炉,为何啊?” 紫苏只道:“主子畏寒。”再没多说什么。 崔容茵却纳闷的追问:“昨夜我怎么没觉得房中燃着暖炉。” 紫苏轻叹了声,看向她却没答话。 还不是因为她,主子去沐浴时才叫人把暖炉灭了。 想来今晨脉象虚弱起不来榻,也有昨夜灭了暖炉的缘故。 默了片刻后道:“你问题太多了,到主子跟前,可得慎言。” 崔容茵轻“哦”了声,住口没再问。 紫苏带着她去了崔长生房中,进门后容茵才瞧见刘太医也在这。 崔长生人还是像早上那般在榻上,似是大半日都未下榻,身上还盖着厚厚的寝被。 崔容茵瞧了他一眼后,没敢多看,就收回了视线。 崔长生人倚在榻上阖眼假寐,只听步音却并未掀开眼帘。 淡声与刘太医道:“给她瞧瞧。” 刘太医已然从苍耳口中知道被崔长生要来的女娘是容茵,见到她时面色倒没什么惊诧。 示意崔容茵坐下后,先取了丝帕覆在崔容茵腕上,才伸手搭脉。 一会儿后,收了手拿开丝帕。 同崔长生道:“姑娘身子无碍,药效已散,烧也退了。” 言罢便收拾药箱同紫苏一道退了出去。 ** 这时,卧房里除了崔长生本人,就只剩下崔容茵候着。 他总算掀开眼帘,眸底却带着几分不悦看向她。 沐浴净身而已,都要这样久。 视线落在她脸上时,想起紫苏说她同李文澜说话时,李文澜抚了她的面庞。 寒声问:“脸洗了吗?” 崔容茵目露不解,纳闷他好端端的怎么问自己洗没洗脸,却还是点了头。 “洗了,方才沐浴的时候一道洗的。” 崔长生闻言脸色稍缓,招手道:“过来。” 容茵抿了抿唇,心道男人怎么都这么爱说这句话。 李文澜爱说,崔长生也说。 却还是乖乖的提裙走了过去。 崔长生是倚在榻边,她到榻前时站着,比他还高些。 崔容茵人便离的稍远了些停步。 刚站定,崔长生的话就又响起。 他说:“跪到我跟前。” 容茵面色微红,还是乖乖地提起裙摆,跪到了榻边。 崔长生把玩着佛珠的手,抚在了崔容茵脸上。 说是抚,却也不是李文澜那般爱抚。 反倒是力道极重的拿那佛珠碾磨她颊边的软肉。 来来回回。 崔容茵不喜欢被这样对待,强忍着乖乖受着他的力道。 好半晌后,才黛眉轻蹙,低低说了句:“疼,公子轻些。” 崔长生恍若未闻,仍旧自顾自的研磨。 佛珠在崔容茵脸上磨出红痕印子,偶尔,他冰冷的指尖,也会触到她皮肉。 崔容茵实在不舒服,没忍住抬手推他的手臂。 力道推得很轻,可崔长生的身体实在病弱,这一推,竟真把他推开了,还叫他手中的佛珠,啪得掉在了脚踏上。 崔长生眯眼沉眸看她。 容茵才反应过来闯了祸。 却并没有诚惶诚恐的请罪。 只怯怯的看了他一眼。 委屈道:“你弄疼我了。” “是吗?”他问 。 她昨夜缠着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 容茵点了点头。 内室里静的出奇,只有暖炉的噼啪声。 崔容茵脸上生了薄汗,鬓边碎发也湿漉漉黏在颊边。 崔长生瞧着她此刻的模样,哑声道:“把珠子捡起来。” 崔容茵抿唇,乖乖捡了起来,捧在手里呈到他跟前。 崔长生伸手取过她掌心的佛珠,又叫她抬起头来。 容茵乖乖听话,昂起了脸。 随后,那串佛珠,就又被他拿着碾在她脸上,只是这回,抵在了她唇边。 “张嘴,含进去。”他轻声道。 容茵黛眉轻蹙,摇头不肯。 “脏。”她说。 崔长生笑了。 佛珠点在她唇上,故意问:“你不脏吗?” 容茵瞪向他,没吭声,心里却骂了他。 崔长生被她瞪着倒没动怒,只是拿佛珠继续碾在她唇上。 缓声道:“这串珠子只我一人碰过,每日我必亲自濯洗擦拭,从不假手于人。你呢,你的脸和唇,不止叫一个人碰过吧。” 容茵眼睫轻颤,知道他是说李文澜,没敢吭声。 崔长生冷哼了声,放在她唇上的珠子稍稍移开。 他一惯只喜欢干净的东西,半点尘埃污泥都见不得。 只要是他用的东西,一定不能是旁人沾染过,也不能是不干净的。 可那天她脏兮兮的睡在厢房窗棂下,裙摆都叫火盆子的灰弄污了。 还不知羞的在厢房解开兜衣的衣带,白日里无知无觉的睡了过去。 他竟动了欲念。 后来再瞧见她时,她比他初见她时,还要脏的厉害。 身上裹着李文澜的外袍,脖颈上都是叫李文澜咬出的牙印。 更不知羞的缠在他身上。 就是这样的一个脏污不堪,毫不知羞的女娘,却叫他昨日初初尝到了些许真正的活人才能感受到的情欲。 崔长生视线在她面旁上游弋,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问她:“同李文澜怎么说的?” 崔容茵抬眼看向他,眼睛里都是雾气。 轻声道:“我同李大人说,公子要了我。” 崔长生眸底浓沉骤重,昂首轻笑了声。 “你倒不知羞。” 容茵眼眸迷蒙的迎上他的视线。 故作不解,侧首问他:“怎么?我说错了吗?不是公子要了我吗?” 心里却道,他也没比她多知道羞耻。 昨日不是他抱她进屋子,又一早同陈妈妈要了她吗? 崔长生胸腔溢出声笑,略颔了下首。 “是,你没说错,是我要了你。” 15. 第 15 章 从这天起,容茵在幽篁馆做了崔长生的贴身婢女。 他没让她睡在下人房,反倒叫她日日睡在卧房的脚踏边守夜。 可崔长生的卧房成日都燃着暖炉,崔容茵热得不行。 偏偏他夜里还会叫她反锁卧房的门,再把钥匙给他贴身放着。 崔容茵就是想躲出去睡院子都不行。 如此到了第三日,崔容茵热得深夜坐在榻边掉眼泪。 心里骂了崔长生八百遍怪人,倒开始后悔没跟李文澜走。 边哭边说他:“你作甚五月热天里都要在屋子里放暖炉折腾人。” 崔长生叫她哭得也睡不着,和衣坐在榻上,垂眼瞧她。 ‘因为不燃暖炉会像那晚一样第二天天亮下不了榻,像个真正的废人。’ 可这话崔长生开不了口。 就只是静静看着她。 话音平缓道:“你是我的婢女,我叫你如何你便该如何,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容茵又气又恼,险些憋不住张口骂他。 热得鼻尖全是汗珠。 那卧榻养了三日的崔长生,如今已大致恢复了和她胡闹前的身体,见她闹个不停,抿唇下榻,把她抱了上来。 崔长生的身体常年凉着,夜里又只穿了单薄寝衣,把人抱在怀中人,他身体的凉意很快就透过布料传到了容茵身上, 早热得昏了脑袋的崔容茵,便是没有服药,也贪极了他的身上的凉。 舒服的叹了声,还觉得不够凉,垂手想要解开自个儿衣裳的衣带。 她手已解了一半,眼瞧着就要全扯开,却被崔长生握住了腕子。 “不许脱。” 崔长生沉声说着,手又把她解开的衣带给系紧了。 容茵眼神迷蒙,哭着问了句:“为什么?我热……” 他故意这样热着她,不就是想叫她这样吗。 在崔容茵看来,崔长生就是故意折腾她,想叫她热得不行自己宽衣解带贴着她。 怎的眼下又连衣裙都不许脱。 崔长生抚着她热得眼眸都泛着水雾的脸,没答她的话。 反倒话音恶劣,故意道:“脱了就把你手剁了。” 崔容茵没见过这般坏的人,恼得攥拳想打人。 到底不敢惹怒了他,只抽抽噎噎贴着他。 还哑着嗓子问了他一句:“你的身上怎么总是凉的。” 其实她是想问他是不是生病,所以体温才会异于常人。 可想起刚到幽篁馆的那日问了句,就被他凶了一番,才改了话风。 崔长生话音平静的回她:“天生的。” 好似这折磨了他二十来年,叫他像个活死人一样的寒症,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崔容茵听在耳中,也没当回事,贴了他好一会儿,热气降了下去,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崔长生早在刚抱她上榻时身上欲望就起来了,方才给她系好衣带不叫她脱衣裳,也是怕自己会忍不住。 眼下她睡了过去,模样乖得不行,小脸也被热得粉扑扑,身子却本能的贴着他。 崔长生额角的青筋挑了下,强忍着把人从怀里推开。 随后隔了些距离,躺在了床榻另一侧。 没了他身上的冰凉给自个儿降温,容茵后半夜却又被热醒。 她恼得不行,身上衣裳都叫汗水浸的湿透,哭哭啼啼骂他, “你混蛋,我不要伺候你了,我要回蘅芜别馆……” 崔长生冰冷的手落在她后背上,把哭闹个不停的人抱紧了怀中。 俯首咬了下她脖子: “闹什么?这才多久,怎么又湿透了?” 回应他的只有女娘的哭啼。 …… 一墙之隔的院落里,看了大半夜卷宗刚睡下的裴珩,捏着眉心起身, 一到夜里就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吵得人不得安眠。 还有那崔长生,不是前几日才折腾的下不了榻吗。 这几日又在胡闹,荒唐成这地步,真是不怕死。 裴珩走到桌前,倒了盏冷茶,昂首一饮而尽,低咒了声。 守夜的小安子打着哈欠抬眼看来,迷迷怔怔的问:“殿下您说什么?” 裴珩没应声。 那小安子揉着眼走了过来,刚到跟前,突地瞪大了眼: “殿下!您流鼻血了!” 裴珩闻言抬手,指腹触到鼻下几点血色,恼得骂了声。 小安子赶忙取了帕子来递给他,裴珩接过按在鼻子上,擦了又擦。 几许后,扔了那沾血的帕子在旁,闷声道: “明日去寻崔长生,叫他给我另换个住处。” 小安子纳闷的挠了挠头,不解道:“好端端的,怎么要换住处,咱们带着那么多卷宗呢。” 裴珩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这里太热,换个凉快的地界,才能静心理事。” 小安子闻言咕哝了句:“这地方建的邻水,可凉爽得紧呢,哪里热了……” 裴珩烦的不行,恼道:“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叫你办事就照办,话也忒多了些。” 小安子挨了训,忙规规矩矩点头应了下来。 他家殿下平日虽是个脾气好待下人也颇和善的性子,若真动起怒来那也分外骇人。 小安子怕真惹怒了主子,不敢再多话。 裴珩话落,擦净了血后,又灌了几盏冷茶,摆手叫小安子退下,才重新躺回榻上。 隔壁的女娘哭音似是累极倦极,终于渐渐低了下去,裴珩也总算是安静入眠。 < p>睡去后,却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截女娘粉腻的脖颈,和隐隐约约的,挠得人耳朵发痒的哭音。 她好像很难受,又哭又骂人。 可他觉得很好听。 裴珩在梦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人的哭骂声,也这样好听。 他以为他是叫她的哭骂声吵得睡不着。 他以为他该嫌恶极了这样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在梦里,他却觉得很好听,好听得,挠得人的耳朵和身体,都痒得不行。 半梦半醒时,又忍不住想,她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才叫崔长生命都不顾,也要和她胡闹。 ** 次日扬州便下起了雨。 崔容茵醒来后立马去沐浴。 人伏在温凉的浴桶里,被崔长生连日来折腾的神色恹恹。 同一旁受了崔长生吩咐陪她沐浴的紫苏絮叨着骂人: “他什么怪人,自个大热天在卧房里放暖炉,倒还折腾别人跟他一起受罪。” 紫苏没答话,只给她梳着散在浴桶边沿的发。 主子脾气是怪,却还没这样折腾过人。 说起来,无非想叫崔容茵睡在他卧房里罢了。 紫苏今日紫苏陪崔容茵来沐浴前,见她衣衫都穿的整齐,此刻看了眼崔容茵的面庞,又扫过她身子,并未瞧见什么亲热的痕迹,才真正放下心来。 好在公子有分寸,未曾真做什么,刘太医开的药也一直吃着, 紫苏最担心的,自然是崔长生的身子。 如今听着崔容茵的抱怨,也只是道:“你且忍一忍,许是过几天就好了。” 崔容茵人都蔫了,拉着她的手,哀求道:“紫苏姐姐,好姐姐,你想法子同他说说罢,叫他别再折腾我了。” 紫苏垂眼看崔容茵恹恹的模样,面色为难。 容茵失望的移开视线,蔫蔫的伏在浴桶上,心里将崔长生骂的狗血淋头。 * 正房内,刘太医正跪在砖石地上给崔长生号着脉。 这回,倒不至于下不了榻,虽仍能探出几分动欲后虚浮脉象来,但并无什么大碍。 刘太医略衡量了几分,还是劝崔长生道:“公子有分寸就好,若是真喜欢容茵姑娘,且等个一年半载,届时这些年的调养若有成效,或许能留下个一儿半女。” 话虽说的好听,实则不过一个拖字诀,想着一年半载后,说不准他对那女子也失了兴趣了。 崔长生略弹了下衣袖,对自己的身子有数,并不信刘太医的话,只淡声道:“些许乐子而已,还谈不上喜欢。” 无非是觉得日子寡淡无味,想找点乐趣罢了。 他话落,抬眼看向窗外的雨幕。 拧眉道:“去催催她,怎么又洗这般久。” 16. 第 16 章 一场雨连下了数日不止。 隔壁院落的裴珩原打算换个住处的念头,也因着顾及一堆卷宗沾不得水,只得作罢。 后来这数日,许是雨声掩盖了女娘夜里的哭音,没叫他再听见过。 小安子则因着他流了鼻血的时,一连数日,去隔壁的幽篁馆要去火的药材,每日给主子熬着药膳。 每回来,总要与他说起隔壁院落的那女娘。 头一天说她沐浴时辰太久,崔公子发了脾气。 第二天说她生了病,崔公子不叫她出门。 今日又抱了草药回来,将伞撂在屋外,一溜烟的就跑进来同裴珩说起隔壁那颇得崔长生宠爱的女娘。 “殿下,我今儿瞧见了那姑娘,生得真真好看! 却不是我以为的妖精样儿,反倒瞧着可怜得很呢。 我去药房时从崔公子卧房外走过,见她人趴在窗子上,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崔公子平日那般宠爱她,竟也不怜香惜玉,叫她吃药的语气凶得很。 她嫌苦,吐了崔公子一身,崔公子又骂了她。 我听苍耳说,崔公子还动不动就罚她。” 裴珩平日总嫌小安子聒噪,今日许是太累了,又或者是雨下的人心烦,想听听别的声音。 他捏了捏看太久卷宗疲惫的眉心,虽未开腔应他,却也没阻拦小安子絮叨。 小安子是个碎嘴子,不用他接话都能说个不停。 把药材放到一旁,就又继续说着: “打从下起雨,那姑娘就病了,刘太医说是她夜夜睡在崔公子房中,叫暖炉熏出火气才病得。 都这么多年了,那崔公子无论严冬酷暑都往卧房里摆暖炉的怪毛病,怎么还在啊。 你说崔公子也真是,他自己离不得暖炉,作甚叫人家娇滴滴受不住热的女娘陪他受着苦热。” 原来是叫暖炉熏出的病,裴珩想起自己去过一次崔长生的卧房出来背脊都被汗湿。 心道,怪不得她委屈的总哭。 想来也是受不住热。 又闷闷的想,崔长生不是喜欢极了她吗,怎么舍得叫她受这样的苦热。 小安子已把给他熬药膳的药材收拾妥当,呼了口气继续道: “不过这回崔公子那怪脾气还真是遇到克星了。 苍耳跟我讲,说那姑娘哭起来,眼泪能把崔公子淹了,药还吃了就吐。 任凭崔公子怎么凶都不管用,咬死了让崔公子把炉子搬出去,不然就叫她去睡旁的卧房。 这不,我回来前,刚崔公子刚叫苍耳把暖炉子给搬出来了。” 裴珩闻言指节轻敲了下桌案,蹙眉看向窗外的雨水。 那崔长生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寒症,身体冰凉如活死人,因而一年四季房中都要摆上暖炉。 眼下正是江南梅雨季,湿气颇重。 若是不用暖炉,只怕崔长生病势会加重。 他心下默默想着,到底没开口说些什么。 也确如裴珩所料,就在把暖炉挪出去的第二日,崔长生再度卧榻不起,这回人都没醒过来。 容茵清晨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吓得不成样子,慌忙喊人。 幽篁馆里好一阵兵荒马乱,刘太医做主把暖炉重新抬了进去。 众人瞧崔容茵的视线,都带着责怪。 好似她昨日哭闹着非叫崔长生让人挪出去暖炉,犯了天大的罪过。 荷香最先发作,指着她骂道:“你个狐媚子一来就勾着公子胡闹!还非逼着公子把暖炉挪出去,这下好了,害得公子昏迷不醒!我告诉你,要是公子醒不过来,必得叫你陪葬!” 连往日对她总和颜悦色颇多照顾的紫苏,都眼带谴责的与她说:“我不是早就和你说叫你忍一忍嘛,怎就非得同公子闹腾着叫把暖炉挪出去。” 那苍耳倒是没说她什么,可瞧她的眼神也是分外的怨怪。 倒是刘太医,给崔长生摸了脉后,摆手道:“好了好了,莫说了,事都发生了,再说她又有什么用处,好在也就是昏睡了过去,不是咳了血,多在屋子放几个暖炉,我再开服药,苍耳,届时药熬好了你给公子灌进去。” 自打这姑娘进了幽篁馆,崔长生与刘太医问起行房之事,刘太医心里就做足了准备。 如今不过昏睡不醒罢了,又没咳血,这才哪到哪,从前又不是没昏睡过。 太医话落,瞧着早被吓傻了崔容茵,摆手道:“你回下人房里歇着罢,此处倒是暂时用不上你什么。” 容茵点了点,抿唇闷头出了崔长生的卧房。 也是在这一日意识到,崔长生,大抵不是普通的身体不好。 她回到了下人房,此时紫苏和荷香都不在,房中只有崔容茵一个。 昨夜好不容易没了暖炉睡了个好觉,今晨就闹了这么一场。 她抽了抽鼻子,无声骂人。 真是后悔了那日弃了李文澜选崔长生。 若早知他病得这般厉害…… 再说了,谁叫他非要她睡在他卧房里。 既然离不得暖炉,就不能叫她睡在下人房嘛。 非得这样为难她。 她实在忍不了了才同他哭闹的。 如今可倒好,他昏迷不醒。 错倒全在了她身上。 容茵又气又委屈,一个人哭了大半日。 到了晚间时分,蘅芜别馆的映雪找了过来,拉着崔容茵出了幽篁馆。 走远了些一路都快跑到前院,才与她道:“是李大人想见你一面。” 容茵微怔,咬着唇没说话。 她那时弃了李文澜选崔长生时几乎没有犹豫,也以为往后大抵都不会再见到李文澜。 突听得映雪提起他,一时没吭声。 映雪话音落下,便松开了她,往远处走了些。 李文澜在映雪离远了避出一段距离后,便从一道月拱门后,走了出来。 时隔多日,崔容茵再见到他,委实不知道说什么。 心里又正为崔长生的身子烦心,索性闷头不吭声。 李文澜走近她,第一句话竟是问她:“哭过了?在崔长生那受了委屈?怎么瞧着人恹恹的,像是生了病似。” 他这般问她,崔容茵在幽篁馆积了多日的委屈再憋不住,泪水哗啦啦的落。 “崔长生就是个疯子,我后悔了……” 容茵打小养在蘅芜别馆,虽常挨打挨训,可自刚接触外男,头一个遇到的就是李文澜。 李文澜年长她许多,脾气温和待她又体贴,从没叫她受过什么委屈,更不会莫名其妙的折腾她。 就连她渴了,他都是亲自喂水给她喝。 平日也不会同她说什么难听话,最多就是亲亲她抱抱她,绝不会叫她吃旁的苦头。 哪像崔长生,处处折腾她。 < p>明明自个儿是病秧子,还要跟陈妈妈要她。 明明离不得暖炉,还不跟她讲,到头来卧病在榻,全幽篁馆的人看她都跟看罪人一般, 她哪里知道他离不得暖炉。 何况,叫她睡在下人房里不就成了,非这样折腾她,简直是个疯子。 崔容茵用尽了自己此生所有能想到的恶言恶语同李文澜咒骂崔长生。 骂了好一阵后,求着李文澜道:“你向他把我要走好不好……” 话落,怕他还记恨自己弃了他的事,甚至踮起脚尖,亲了下他脸颊。 口中承诺着:“我以后再不会嫌弃你年长我许多了,你去向他要了我好不好,我受不了他,我讨厌他,我不要伺候他了……” 全然忘了,几日前,她是怎么绝情的弃了他去选了崔长生。 李文澜静静听着她骂着那个不久前她弃了他要跟着的男人,也由着她踮起脚亲他。 崔长生是什么人,李文澜从前在京中为官多年,又是天子亲信,哪会不知道。 那崔家长公子打小金尊玉贵,被贵妃娘娘娇惯得如同眼珠子,一贯是要旁人对他逆来顺受的脾气。 崔容茵又是什么性子? 她虽是养在蘅芜别馆,骨子里却是极娇气的,只有旁人顺着她,哪有她忍让别人的。 李文澜和她相处这段时日,也是有意叫她这性子里本就有的娇气愈发被养的厉害。 他知道她生的美性子也娇,若要讨好哪个男人,只要冲人笑一笑,就能叫人迷了眼。 他不敢保证,不会有除他之外的男人瞧中她。 却有意的叫她脾气养的愈发骄纵。 如此,便是真有旁的男人瞧中了她,若不能似他平日待她那般顺着她,崔容茵必定会受不了。 她性子本就如此,在李文澜有意的纵容下,愈发觉得男人就该处处哄着她顺着她,要与温柔软语,要亲她时小心翼翼,要叫她舒服够了,却不能随意拿她发泄。 可崔长生,哪一点能办得到。 那样自小金尊玉贵养着的年轻郎君,既没有他待她的温和纵容,也定然总是要欺负她叫她顺着他才成。 崔容茵如今的委屈,早在李文澜意料之中。 他早就知道她的性子便是连稍稍不体贴她的男人她都忍不了,更绝对受不住崔长生那等怪脾气。 所以那日在蘅芜别馆初时虽怒,后来却没有多做什么阻拦她去到崔长生身边。 就是去了又能如何呢? 她受不了崔长生,总还会来找他的。 何况李文澜最清楚崔容茵是个怎样趋利避害的性子。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真忍了崔长生。 只要知道崔长生不能碰女色还活不过三十,必定还会哭着回来求他。 果不其然,今日甚至没用他提崔长生活不过三十的事,她一见他就把那崔长生骂个不停,哭着求他再要了她。 李文澜连日来总绷着的脸,稍稍和缓了些。 这数日里叫他烦心的事终于落定,他给她摸了摸泪,捧着人的脸,终于吻在了她唇上。 这回崔容茵虽还是介怀他“不干净”,却硬挺着没躲他。 掉着眼泪软着唇张着檀口,靠在人怀里抽噎。 乖得不行。 她很识时务,他一直都知道。 李文澜亲弄着她的唇,握着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揉。 17. 第 17 章 崔容茵乖乖叫他亲了好一会,唇肉都麻了几分,才抽抽噎噎的轻轻推他。 “疼了。” 李文澜停了动作,气息粗重的抱着人,低喃了句“嗯”,就没再继续。 他越是这样知道疼她怜惜她,崔容茵就越是后悔前几日脑子进水选了崔长生,泪珠儿又落了起来。 李文澜见状,抱着人,柔声哄她:“莫哭了,我会想办法的。” 心道,便是崔长生不肯把她还给他,大不了崔家的案子落定后,同晋王开次口。 容茵抽抽噎噎的,委屈道:“你什么时候同他要了我啊。” 李文澜抚着她全是眼泪的小脸,低首吻去了她颊边的泪珠。 哑声道:“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我若贸然开口,只会叫你受他欺负。且等一等我,待我寻个好时机,同他好生说说。” 崔容茵皱紧眉头,恼得瞪了他一眼,推开了他不再叫他抱,委屈道:“我现在就在受他欺负。” 一副冲他兴师问罪,怪他不能立刻把她带走的做派。 全然忘了明明是她先去招惹了崔长生这个麻烦。 李文澜失笑,重又把人揽在怀里,屈指轻敲了下她鼻头。 “你也就会同我发脾气。” 话落,低首吻在她颈侧,安抚道:“放心,我会想办法的,不会叫你等太久。” 又从袖中取出了一叠银票,递给了她。 “这是银票,你收好,若是一时半会我没能把你要出来,且安心等等我,莫急,知道吗? 崔长生脾气古怪为人阴狠,你能顺着就顺着,便是吃点亏也没什么。 即便他真对你做了什么,我知道我们茵娘拗不过他,才受了委屈,绝不会怪你什么。” 崔长生是不能沾女色,可便是不能人道的太监,也有的是破了女娘身子的法子。 李文澜不欲与崔容茵说得太直白吓坏了她,只略微提点了几句。 思及京中那些年崔长生手上沾的人命,还是不放心道:“那崔长生可没有我待你这般好脾气,你往日在我跟前的骄纵性子且收着些,若是真惹了他,怕是小命都难保。” 崔容茵虽不觉得崔长生那人会杀了他,却也知道他脾气不好,不似李文澜这般处处顺着自己。 噙着泪点头。 垂眼瞧他递来的银票,怕他不肯为了把她崔长生那捞出了的事尽心,又或者,记恨她弃了他的事,往后待她再不如从前好。 眼珠子转了转,声音低低的在他耳边说,“你……大人……你……你把银票放到我心衣里好不好。” 她竟叫他把银票塞进她兜衣里。 李文澜眸光微暗,知道她还是怕自己介怀她弃了自己选崔长生,才故意做这等事勾引他,好叫他多念着她舍不得她。 她毕竟长在风月地,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讨好男人。 李文澜不是什么没有欲念的圣人,对她本就有着最龌龊的欲望,自然也是喜欢极了她这样。 可偶尔却也会觉得心疼。 她这个年纪,若是寻常人家的闺秀,怕是父母心疼的不行,日日都得锁在绣楼里,精心给她挑选往后会疼她爱她的夫婿,绝不会叫她小小年纪就学那些勾引男人的浪荡手段。 李文澜从前对风月之地的女子没什么联系,那些人离他太过遥远,不过是陌生又冰冷的字符。 遇到了崔容茵后,有时却难免为她的处境叹息。 浪荡轻抚自然是不对的。 可她如今这般,又有什么错呢? 崔家的人不会叫她知道什么是女娘的贞洁,更不会教她女子的守礼自重。 他们只教她怎么哭怎么笑怎么软着身子讨好男人。 所以崔容茵什么都不明白。 甚至,她或许连他亲她时的力道,是怜惜还是只有情欲,都不会明白。 若她知道,就不会在他那样克制的亲吻过她后,仍然惶恐,怕他会记恨于她,要使出更多的“手段”来哄着他。 说起来,只怕她在崔长生那真是吃了苦头。 从前在他跟前,总把束胸过得严严实实,抱都不叫抱。 今日却舍得这样下血本。 李文澜轻叹了声,只又亲了亲她唇珠。 “从前束胸勒出的红痕好了吗?我手上有茧,怕弄疼了你。” 又温声道:“自己收着就好。” 她年岁小没个定性,经此一遭吃个教训也就够了。 他长她这么多年岁,实则没必要跟小女孩斤斤计较。 早在她哭唧唧同他骂着崔长生,求他再要了她的时候,李文澜就原谅她了。 又或者,他本来就舍不得怪她。 崔容茵闷闷不乐的嗯了声,自个儿把银票塞进了兜衣里。 李文澜瞧着她,忍不住又亲了亲她气闷的脸颊。 “好了,别委屈了,我会想法子的。 方才那笔钱,是我给你的聘礼,回去偷偷数一数,不会叫你失望。 我同你保证,即便不能明媒正娶,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崔容茵点了点头,抬眼打量着他,张口想说什么,又抿紧了唇。 李文澜见她如此,理了理她颊边沾着的碎发,垂眼问她:“怎么了?想同我说什么?” 崔容茵心里犹豫,好几瞬后,还是开了口。 “你府上有几个女人?妾室通房都算上。还有,你以后若是续弦,正房夫人容不得我怎么办。” 李文澜失笑,如实与她道:“我府上没有旁的妾室通房,日后更不会有。至于续弦……” 他说着,无奈的看她一眼:“茵娘,我既说了不会让你受委屈,怎么会再续弦。” 李文澜与她说的都是实话,他府上确实并无妾室通房,就连孩子,也只有个亡妻留下的儿子。 他今年三十四,长子是在十八岁那年生下,已然十六,比崔容茵还大上一二岁。 儿子都比她大了两岁这事实在叫他难以启齿,李文澜又心知她嫌自己年纪大她许多,怕她介怀,到底还是没提及。 崔容茵点了点头,虽不是多信他的话,眼下却也没再多问什么。 她又有什么办法,左右只能在崔长生那疯子和李文澜中间选罢了。 跟了李文澜,起码不用成日叫人折腾的遭罪。 莫说他只是有个亡妻,就是真有个活着的正房,只要不是会打她骂她,动辄羞辱打杀她的人,崔容茵怕也会咬牙应了。 再多的不甘心,再多的想要寻个年轻俊俏出身富贵脾气好待她好的恩客的奢望,终究是都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或许陈妈妈说的对,她就该早早认命跟了李文澜说不定前几日都出了这崔家火坑了。 崔容茵悲从中来,心里骂着老天爷,还是掉眼泪。 李文澜叫她哭得没办法,只能抱着人哄。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是我的错,怪我早生了好些年。” 可若是他是在与她正相当的年岁遇 到她,怕是根本得不到她。 那时他清贫苦寒,成日埋首经书,日夜挑灯苦读,哪里有机会见到被养在这园子见不得天日的她。 便是稍晚个几年,待他科考中举后,也没心思在男欢女爱上,一心只想着仕途升迁。 同发妻的结合是恩师敲定,虽只有相敬如宾,他也从未想过纳妾叫妻子不体面。 也许那时遇见崔容茵,他会动心起念。 只是,他不会纳她。 应当会捞她出这地界,另给她寻个得她中意的年轻郎君罢。 若他尚有正室,无论正室是不是能容人的脾气,起码崔容茵这性子,就受不了给人做小还处处叫人压她一头的苦处。 他也舍不得让她给他和旁的女子端盂打扇低眉顺眼。 细细想来,如今的相遇倒是正好。 只可惜,她一心都想要个年轻郎君的心愿,怕要落空。 李文澜叹了声,抱着人吻了下她发间。 他是从前院宴席上抽身过来的,陪她在外头呆了这般久,哄了又哄,实在不能再拖了。 才狠下心同她告别,回了宴席上。 临走时还亲了亲她哭肿了的眼皮。 他走后,崔容茵自个儿在这地界又悲春伤秋了好些时候 还是后头看着的映雪遭不住蚊子,喊了她一声。 崔容茵才回过神来,抬步走了出去。 映雪打量了眼她的神色,也听到了点方才崔容茵和李文澜的话。 咕哝道:“不知道你脑子怎么想的,李大人对你多好啊,简直打着灯笼都难寻,你倒好,拍拍屁股另攀了旁人,也亏得李大人好脾气,没同你计较,要我说啊,你那些歪脑筋都是些脑子坏掉才会有的念头,往后就别再想了。” 说起来,映雪起初便觉得崔容茵脑子有病。 男的三妻四妾眠花宿柳简直再正常不过,从来只有要求女子守着贞洁的,没见哪个姑娘要男人“干净”的。 她还是问了好几回崔容茵为何不大中意李文澜时,崔容茵才勉为其难同她说了实话。 其一当然是年龄。 那位李大人气质再好,在崔容茵口中到底也是三十四的老男人了。 其二便是叫旁人用过。 这事让崔容茵如鲠在喉,初时介怀到连叫他亲亲摸摸都不肯,只肯陪着人说说话。 也亏得人李大人能忍。 至今映雪还记得崔容茵的原话。 那是李文澜第一次要她去陪她的时候。 她说,她一个青春貌美的小姑娘,凭什么不能配个容色俊俏出身高门的年轻郎君,偏要给个叫旁人用过的老男人做妾。 用过。 明明她自己才是被挑拣的货物,却拿审视货物的眼光看起恩客了。 简直倒反天罡,映雪只能想到她是小时候被她爹饿坏了脑子。 不过崔容茵大抵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说那话时,就叫李文澜听了去。 只是李文澜涵养好,没同她计较罢了。 后来映雪也问过崔容茵想要什么样的恩客。 崔容茵每回都是三条标准。 首先,不要穷男人。 这是最要紧的一条。 因为她爹就是个穷男人,还把她和她娘都卖了。 其次是要年轻。 她不喜欢老男人。 第三是要干净,最好没成过婚的。 她好像对男人的处子之身颇有执念。 18. 第 18 章 可是男人哪有是处子的啊。 听说那些家里有钱有势的男人,小小年纪就有暖床丫头,便是没成过婚都不知道睡了多少个丫鬟婢女了。 不过映雪怕把这话说给崔容茵听,叫她本来就被她爹饿坏掉的脑子气得更坏,就没多说什么。 只每回听完她的话,认真同她说,蘅芜别馆的瘦马找的恩客,只有第一条肯定能符合她的标准。 因为穷男人进不了崔家的宴席。 至于另外两条,她就别做梦了。 果不其然,崔容茵在蘅芜别馆遇到的李文澜,只有第一个符合。 那三条都符合的崔长生,也不是蘅芜别馆的恩客,而是崔家的公子。 不过崔容茵对于那三条标准的执念根深蒂固,因为对于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弃了李文澜另选崔长生这事,映雪真是半点不意外。 唯一意外的是,崔容茵竟会后悔。 思及此,映雪纳闷,犹豫了下问她:“你要真的介怀年龄和李大人成过婚的事,要不我同陈妈妈打听打听公子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不是一心想找个干净的男的吗?我可听陈妈妈说了,公子此前绝对没有沾过女色,定是符合你要的干净。” 崔容茵摇了摇头,烦死崔长生了。 “他身子必定有问题,不用问我也知道。” 谁家正常人好端端的身上是冷的啊。 何况崔长生就是个疯子。 若只是身体不好也就算了,他性子也不好,脾气更不好。 还总爱欺负她折腾她,她可受不了他。 崔容茵心里又把崔长生翻来覆去的骂了遍,才抿唇往幽篁馆走。 映雪则在与她分开后,回了蘅芜别馆。 因着崔长生眼下病得卧床不起,蘅芜别馆里这一日都是人仰马翻,倒没人管她。 崔容茵悄悄躲回了下人房,心想应当也没人发现她消失了一个多时辰。 一进房,就关上房门,从身上取出李文澜给她的银票,偷偷数着。 李文澜给她备这笔银票,一时怕自己短时间不能把她从崔长生手里要出来,怕她会认了跟着崔长生,想叫她安心。 其二也是考量了她离开了蘅芜别馆在旁的地方会有银子的地方。 因为准备一张五百两,两张两百两,一张一百两。 既不会张数太多,也不会因为只一张数额较大让她花钱都没花。 崔容茵数着钱,眼珠子越来越亮。 竟有一千两! 她从小到大只见过一次钱,就是她爹卖她的时候。 卖了五两银子。 一千两,可以买一百多个六岁的她了。 这样一算,又很伤心。 还是老天爷对她不好。 若她是李文澜的女儿就好了,他肯定不会五两银子就把她卖了。 就算没钱,定也不会舍得卖她的。 崔容茵抽了抽鼻子,这回倒没掉眼泪。 毕竟一个人偷偷哭又没人看见,实在是浪费眼泪。 若不是忍不住了,还是要把眼泪留到该用的地方。 见李文澜的时候就可以多哭一哭,这样他会更心疼她。 至于崔长生。 那人是个铁石心肠的大坏蛋! 她才不要哭给他看! 崔容茵鼻子哼了声,小小翼翼的把银票又数了一遍,藏在了存放贴身衣物的箱子箱底。 才呼了口气,爬上床榻休息。 ** 隔壁的院落里,裴珩也知道崔长生发病的事。 小安子照旧去隔壁取药,见药房里苍耳唉声叹气,才知道崔长生又发病了,且这回竟然直接昏迷不醒了! 他抱了药后还一路小跑回来同裴珩说起这事。 “主子!奴才就说崔公子消受不了美人恩吧,今日去拿药,听苍耳说他家公子今晨昏迷了,到现在还没醒来。” 裴珩看着手边的卷宗,眼皮都没抬。 心道,或许怨不得美人恩,只是崔长生身体的寒症离不了暖炉。 小安子早习惯了自家主子看起卷宗来心无旁骛的样子,说罢也没打算等他接茬,就又道:“荷香您还记得不?就是从前贵妃给崔公子挑的宫女,跟着一道从宫里到扬州的那个。我今日还听苍耳说,那荷香骂了容茵姑娘一顿,说要是崔公子有个三长两短,要叫容茵姑娘给她家公子陪葬!” 说着说着,便见那方才埋首卷宗的主子,抬起了头。 裴珩蹙眉看向他,薄唇微掀,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容茵是谁?” 小安子正抱着药材要去膳房,闻言顿了下步子,回话道:“就是那天咱们刚到的时候撞见的那被崔公子抱在怀里的女娘啊,主子您忘了?” 边说还边想,主子莫不是叫这几日的卷宗把脑袋看坏了,这才几天啊就忘了。 裴珩抿唇,缄默片刻。 他记得,只是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转念想起小安子方才说荷香要叫她陪葬的话,又抿唇问了句:“那崔长生的身体眼下到底怎么回事?” 小安子挠了挠头,心道原来主子是关心崔公子的身体啊,方才怎还埋在卷宗里头也不抬。 想了想,回道:“听苍耳说,刘太医原话是,只是昏迷又不是咳血。那估计还有的救。” 裴珩收回视线,重又拿起了卷宗。 小安子又问:“殿下要去瞧瞧崔公子吗?我来时他人还没醒呢。” 裴珩目光都在卷宗上,回道:“不必,你盯着些,有什么事及时来禀。” “哦。”小安子应了声,抱着药材去熬粥了,心里一时纳闷,主子到底关心不关心崔公子的病情啊。 待煎了药膳粥送到跟前,裴珩抬眼扫了眼那喝了好几日的粥。 蹙眉道:“这几日都不用熬了,你盯着隔壁崔长生的病情就成,去的勤些。” 小安子更懵了。 他天天去啊,还要怎么勤。 而且主子前些天不是嫌他老跑出去找不着人嘛。 罢了罢了,殿下的心思真难猜。 吃了这么多年的药膳,也突然不吃了,万一又流血鼻血怎么办,这几日下雨可闷热的很,比前些天还燥呢,他夜里都热醒过几回呢。 小安子悄悄撇了撇嘴,把药膳端了下去。 ** 崔长生这次发病,足足昏睡了一日一夜。 到第二日清晨,还没醒来。 内室里摆了足有十多个暖炉,热得屋里伺候的人和刘大夫个个衣裳都被汗水浸透。 刘大夫守在屋门外坐了一夜,一进屋里就叫热浪熏得头疼。 荷香最着急,一夜里骂了崔容茵不知道多少遍。 苍耳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紫苏只沉默的在屋里伺候着,一夜间一句话都没说,也未曾合眼,面色是最憔悴的。 荷香瞧着下人房的方向,恨得牙痒痒。 忍不住又骂:“她倒是睡得着,都是她!把主子都害成了这样子!” 紫苏揉了揉熬了一夜的眼,抿唇没说话。 刘太医瞥了瞥荷香,也没吭声。 说起来,人家还未必愿意跟着个病秧子呢,那姑娘也不是傻的,只怕这回知道崔长生命不久矣,就该另做打算了。 太医咳了声,往屋里走,搭了下 崔长生的脉搏,开口吩咐道:“苍耳,去药房拿银针来,施针。” 紫苏面色微变,看向了床榻上人事不省的崔长生,一夜未眠的眼分外的红。 很快,苍耳拿了银针过来。 刘太医取出银针,用火将其烧的滚烫,又浇了烧红的烈酒 叫苍耳把崔长生的寝衣扒了,把剧烫的银针,一根根刺在他穴位上。 从头到脚,每一针,都扎的昏迷不醒的崔长生,痛得拧眉。 紫苏只瞧了一眼,就避在一旁。 约莫一刻钟后,崔长生有了动静。 他痛哼了声,浑身的穴位都被烫伤了。 苍耳和荷香见他醒的忙喜得凑到跟前,刘太医脸色凝重的拔了他浑身上下的银针,缓缓吐出口气。 幸好,还是救了回来。 崔长生醒来后,目光扫过内室的人,抿唇沉默。 刘太医见状同他道:“公子昏过去后,容茵姑娘吓坏了,左右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便叫她下去歇着了。” 崔长生捏了捏眉心,略咳了声,微微颔首。 荷香在旁没忍住骂出了声:“什么吓坏了,她那是怕主子出了事她脱不了干系!昨夜主子昏了一夜,我们几个都在这守着,她看倒好,竟还睡的着。” 一旁的紫苏和苍耳都没反驳什么,可见心里也是怨怪因为崔容茵的缘故害崔长生发病。 倒是刘太医是个局外人,心道姑娘好端端被崔长生瞧上,又不知道崔长生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平白被吓了这么一遭,荷香还叫嚣着要叫人家给崔长生陪葬,那姑娘能念崔长生几分好,会真心替他担忧可就奇了怪了。 何况,崔长生对人家也不好啊。 光是刘太医自己每回过来,就没见那姑娘笑过,成日叫崔长生折腾的掉眼泪。 只刘太医是个人精,半句都不会说的。 崔长生听了荷香的话,只是揉着眉心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道:“吵什么,出去。” 荷香被训了句,脸色一时难堪,抹了泪跑了出去。 刘太医没在这多留触崔长生霉头,拉着苍耳就出去煎药了。 只剩紫苏一人在卧房里伺候。 她端了盆温水来,浑身也早热得湿透,默默打湿帕子给崔长生净面。 刘太医虽然施针把崔长生救了回来。 可是那银针之法,只能用三次,三次结束,第四次用,就救不回来了,只能银针封穴,做个一辈子真正的活死人,再也睁不开眼了。 崔长生十岁那年用过一次,如今便是第二次。 从他十岁到如今二十五,十五年里精心调养,从未再昏睡不醒过,至多也就是几年前和宫中太子爷起争执的那次卧榻不起。 短短几日,遇见崔容茵的第一日,他便又一次卧榻不起。 如今才没多久,就又昏睡不醒。 紫苏心里忧惶,伺候主子洗漱后,跪在地上轻声道: “奴婢斗胆,求公子把容茵姑娘送走罢。” 崔长生他沉默着,没有应声。 紫苏跪在地上,叩首道:“容茵姑娘能叫公子开心,可是公子,您忘了吗,您十岁那年,是怎么昏迷不醒的。” 崔长生静静靠在榻上,仰面瞧了眼外头的天气。 江南已是梅雨季,窗外的那株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枝头上开的俏丽的花朵,短短几日已叫雨水浇得零落。 他垂下眼帘,才道:“这几日,暂且不必叫她过来伺候了。” 紫苏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如此也好,虽未直接将人送走,起码安生些时日,待到时候一长,说不准主子的新鲜劲儿也就退了。 19. 第 19 章 自从这回崔长生昏迷不醒后,足有十日都没叫崔容茵过去伺候。 荷香和紫苏同宿一处,崔容茵一人独住。 十日里她照常去领饭食,每日都在屋里歇着。 听说崔长生卧床养了十天了,崔容茵顾忌着到底如今是他的婢女,犹豫的问了问紫苏主子那边需不需要自己去伺候。 紫苏当时愣了下,随即就告诉她不必。 容茵本来也怕崔长生,闻言就没再多问。 就这样,她一个人在下人房呆了十日,除了每日去药房帮忙外,什么事都没有。 连觉都睡得比往日香。 偶尔想着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崔长生不折腾她,也没人像陈妈妈那样动不动打她。 只在荷香骂她,或是每日换衣服时会瞧见压箱底的银票时,惦记着让李文澜把自己要过去的事。 就在崔长生醒来后的第十一日,映雪又来了。 崔容茵听苍耳说映雪来寻自己,心念微转,猜出应是李文澜寻自己,便从衣箱子里挑了间领口开得稍低的襦裙换上,才提裙出了房间,往幽篁馆外头去。 一出去,映雪就拉着她往外走,小声道:“李大人家的仆人与我联络,说是李大人想见你一面。” 容茵点了点头,跟着她走。 两人往后院那方向走去,到了老地方后映雪远远避开,崔容茵遥遥见了前头的人影,忙提裙走了过去。 “大人……” 她柔声唤着李文澜,走过去就伸手保住了人的腰。 那被她抱着的人身形一僵,突地一把扯落了她的手。 崔容茵被他动作搞得发懵,不解的看向他。 那人转过头来,竟不是李文澜! 而是个和李文澜生得像的少年。 他眼神凶的狠,全然不似李文澜平日看她时那般温和宠溺,反倒瞪向她问:“你就是那个瘦马?” 容茵抿唇没吭声,下意识后退了步想跑 他抬步走了过来,人高马大,迅速追上了她,揪着了她肩头。 崔容茵本能的挣扎,那人一直扯着她。 来回拉扯间,她本来就开得偏低的衣领都被拉开了些,露出了半边白嫩的肌肤。 那凶悍的少年不知瞧见了什么,骤然松了手,却叫正挣扎的崔容茵踉跄摔在了地上。 后头盯着的映雪这才看出前头的人竟不是李大人,忙疾步跑了过来。 崔容茵人跌在地上叫他吓坏了,呼吸间胸口处剧烈起伏。 少年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目光瞧着虚空,骂了她一句:“不要脸。” 崔容茵都没见过他,平白挨了这句骂,恼得当即就想骂回去。 映雪也指着他低声斥道:“你怎么回事,推人作甚,李大人呢?” 那少年凶的很,半点不惧映雪。 只道:“我爹不在,是我要见她。” 话落,就重又看向崔容茵。 容茵这才知道眼前人是谁,登时白了小脸。 那少年却又看向看向她,语气恶狠狠道:“我听说,你陪了我爹数月,又去伺候了崔长生?既是如此不守妇道,怎么能进我家的门。” 崔容头一回见到李文澜这比自己还高的儿子,脑袋都要炸了。 那少年见她半晌没音,竟还指着她问映雪。 “我爹看上的是个哑巴?” 明明她一来就叫了声大人…… 崔容茵气得脸色涨红,才反唇相讥道:“你怎么不问你爹为何要纳我进门,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被她讥讽了句后,那少年撸起袖子,又走近了些,似要动手一般。 容茵吓得往映雪怀里躲。 好在那少年只是撸了袖子,倒没真动手,只冷声冷气道: “小爷不打女人。但我明白告诉你,你进不了我家的门。 我父母恩爱情深,母亲亡故十余年,父亲都不曾续弦,还曾在外祖死前立誓,此生绝不会有旁的孩子。 你若是愿意进门做一辈子小妾生不了孩子,你就继续缠着我爹。” 前头那句不打女人是他的话,后头的这一大串,是他舅舅交代他背的词。 这话落下,崔容茵脑门懵懵。 李文澜同她在一块从来没说过这些! 映雪在旁瞧着崔容茵的脸色,小心的劝了句:“这人的话也不能全信啊,李大人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啊,且得等日后见了李大人问了大人才算作准啊。” 崔容茵点了点头,面色却还白着。 正当气氛僵持凝滞时,一路疾步过来的李文澜便到了月拱门后。 瞧见眼前崔容茵跌在地上怕得躲在映雪怀里,自家那逆子却在前头撸着袖子恐吓人。 李文澜一惯儒雅文气的脸上,登时阴沉了下来。 “李邵宁!你给我滚回家去!” 那方才凶神恶煞的少年一听李文澜的声音,登时吓得白了脸色。 李文澜赶忙到了崔容茵跟前,伸手要把她从映雪怀里扶起。 崔容茵人依在映雪怀中,不肯叫他碰自己。 只抬眼问他:“他说你在他外祖死前发过誓,此生绝不会再有其它孩子,这事是真是假?” 李文澜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在崔容茵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他的确是立过誓,可是即便没有那个誓言,他也不想叫她生育子嗣。 李文澜的生母生他难产而死,他的发妻也是在生下孩子就落了病根,没多久就病故了。 遍观那些生育过子嗣的女人,不损母体的人少之又少。 何况崔容茵这样娇气,又还年岁太小。 即便她真想要生,也得等几年长大了些再谈这些。 只这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崔容茵见他点了头就恼恨极了,瞪着他骂:“李文澜!你知道女娘堕胎有多疼吗?还是你想给我灌一壶重重的红花,叫我浑身是血活活疼死!” “不是,我没这样想过。”他立刻否认。 李文澜在打算纳她进门前,便寻了个宫中的太医,专门要了个男子服用避子的方子。 也曾想过若是过个几年她长大了些,当真想要子嗣,再做打算。 李文澜的恩师,那李绍宁的外祖,当年死前逼他立誓,无非是因为恩师家中子弟无一人得用,要李绍宁做他唯一的孩子,紧紧的把这段姻亲绑在他的仕途上,叫他不得不照看提拔恩师族人。 可几年前,李绍宁的舅舅倒又打起了叫他续弦娶亡妻妹妹的主意,还说什么李绍宁自个儿一个着实孤单。 也就李绍宁那蠢货一心信他舅舅。 于李文澜而言,恩师待他,确有提携知遇之恩,可那死前重誓,事后再想,倒把他对恩师的情分消磨了不少。 若真如恩师所言视他如亲子,何至于 为了恩师他真正的亲生儿子,要他这个弟子,终身不得续弦别家,不得再有子嗣,绑在他家的破船上苦苦撑着恩师全族。 李文澜出身寒门自小苦读,官场浸淫近二十载,如今哪里还看不出恩师当年选他做婿,提拔重用,原也不过为无人可用的家族,绑上一个能担事的人。 当年恩师执意要把李绍宁的留到外祖家叫他舅舅教养,以此换李绍宁这个他唯一的孩子,绝不会和外祖家离心离德。 如今十余年过去,却给他留个了个几乎养成蠢货的儿子。 李文澜不是没有不满。 这些话若是只他与崔容茵两人,自是可以轻声细语好好讲给她明白。 可眼下,前头那不争气的儿子还在,崔容茵身边也还有映雪这个外人。 李文澜却一时开不口。 只得先哄她道:“这事以后我再同你细说,先叫我瞧瞧脚踝伤了没……” 崔容茵一脚就踢在了他衣袍膝盖上,恼怒道: “你别碰我!就是断了也跟你没关系。” 话落就扶着映雪起身,头都不回要走。 李文澜伸手想要拦她,却叫她狠狠甩开。 他只得收了手,同崔容茵道:“过几日我来寻你,好生同你解释清楚。” 崔容茵没理他,拉着映雪就走。 没几步就出了那月拱门,人也越走越远。 见她身影渐渐消失后,李文澜才回头看向前头早躲在了管事身后的儿子。 “是我执意要纳她进门的,日后,无论是你,还是你外祖家的人,有话可以直接来寻我,她只是个小女娘。” 李绍宁原本对他是既怕又敬,听得他这话,却涨红了脸,怒道:“小女娘?哪家的小女娘不学好在外头勾搭男人,我骂她不要脸骂错了吗?” 李文澜视线骤然冷寒,眼底那股积年身居高位的威压,叫李绍宁立刻又噤了声。 “你要脸?文不成武不就仰赖父祖吃喝玩乐,被人拿着当枪使却蠢不自知。 李绍宁,你多大了?男人若不意动,女人如何勾引?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你舅舅是怎么教你的,就教的你一脑袋浆糊吗? 我喜欢她,我乐意受她勾引,仅此而已。别再叫我知道你还敢来找她。” 话落,抬步径直离开。 ** 崔容茵和映雪走回去后,自个回到卧房,人躲在寝被里,崴伤了的脚悬在床榻外边,疼得直掉眼泪,心里把李文澜也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哭得太投入,脚踝又太疼。 全然不知道窗外屋檐下有人走过人。 崔长生今日头回下榻出门,原是日子实在无趣,打算出门去寻裴珩下会儿棋。 夜雨潺潺,苍耳撑着伞随侍在崔长生左右。 行过容茵窗外时,崔长生脚步微滞。 潺潺雨水里,女娘的哭音可怜极了。 崔长生抬眼,问了句:“她哭什么?” 苍耳也不知道,想了想道:“许是主子久不传唤,容茵姑娘以为失宠,伤心才会哭。” 崔长生轻笑,并不相信。 却还是抬手,推开了崔容茵的房门。 夜雨正浓,屋内未曾点灯。 女娘伏在榻上,一只脚悬在外头,绣鞋不知提到了何处,罗袜也不在上头。 哭得伤心极了,连他推门的声响,都听不见。 20. 第 20 章 夜雨天气,星月黯淡,只屋门外廊下悬着的灯笼,照进屋里头光亮。 可女娘皮肤太白,那露在外头的腿儿,哭得颤了又颤,分外晃人眼。 崔长生立在门槛处,静静瞧了好久。 她仍浑然不知。 灯影摇了又摇,那本要去隔壁寻人对弈的崔长生,抬步踏过门槛,进了屋内。 身后撑伞的苍耳暗道糟了,却也不敢去拦,只撑着伞焦灼站在门口。 而崔长生,已经阖上房门,行至榻前。 容茵这时才迷迷怔怔听到动静,从寝被里抬起头来,回首去看。 见榻边站着个人影,还没瞧见人脸,就吓得轻叫了声,往床榻里头躲。 动作太慌乱,连脚上另一只还穿着的绣鞋,都踢了出去。 好死不死,砸在了崔长生衣摆上。 那出了幽篁馆去见李文澜时,踩在下了几日雨水的地上的绣鞋,叫他洁净的衣衫,沾了她从外头弄上的污泥。 崔长生不悦的蹙眉,崔容茵也在这时瞧清楚了来人的脸。 她本来就烦他,恼得不行,一瞬间忘了主仆尊卑,恨恨拎起身后的软枕就砸了过去。 砰的又一声响,软枕带着女娘秀发缠过的甜香,砸在了崔长生脸上。 又扑通掉在地上。 他沉了脸向她看去,人生头一回叫人打了脸。 崔容茵见他视线冷沉骇人,那出走的理智终于回笼,怯怯的锁在床榻里头。 那抱在怀里的寝被无知无觉的滑了下去。 露出里头为了去见李文澜,特意穿的领口开得极低的襦裙。 崔长生视线落在她裙子衣领处,薄唇轻抿。 吐字道:“过来。” 过来过来,又是过来。 崔容茵心里骂他,却还是乖乖听他的话,从床榻里侧往榻边他站的方向爬去。 那领口开得本就低的襦裙,在她爬过去的时候,扯得又往下拉低了些,遮不住多少的软肉白腻,倒是荡来荡去。 她只是觉得在床榻上站起来走过去不方便,却没留意到,瞧着她软着身子往他跟前爬的崔长生,眼底有多沉。 容茵好不容易爬到榻边,刚要起身下榻穿鞋。 就叫崔长生的手,按在了肩头。 她还是往前爬的姿势,纳闷的抬头看向他。 轻声问:“公子,怎么了?” 那哭过的双眸水雾雾的,可怜得很。 可崔长生瞧着,心里却忍不住的想,她怎么现在又不哭了呢。 于是另一只手,触到了她眼尾。 瞬息后,语气平静道:“衣摆叫你的绣鞋踢脏了,弄干净。” 崔容茵低眸去瞧,果然见他衣摆上有些许污泥。 她心里骂他毛病不少,却还是听话的伸手去拍打。 因为存着气,故意用力,却还是手劲很小。 一下又一下,搁着薄薄的布料,拍在他膝头。 明明在崔长生看来,力道似是挠痒痒,却又像是把骨头都敲响。 又麻又痒。 好一阵后,崔容茵把上头污泥都拍落后,又抬眸看他。 委屈的问:“可以了吗?” 昂首时却不知道,那爬过来时就扯得厉害的裙子,经了她方才拍打的动静更往下掉。 要坠不坠的样子。 崔长生的手仍旧按在她肩头,低眸时掠过她的眼,去看那从前叫她勒出红痕的地方。 来了幽篁馆之后,不用再像从前一样束胸,红痕已经全然消退。 可她里头穿的还是蘅芜别馆带来的兜衣,那时照着她束胸后的身量做得,此刻再穿,压根就兜不住。 偏她还要穿那领口开得极低的襦裙。 叫人瞧着就想骂她。 崔长生如此想,也真的骂了。 “穿成这样,你知不知羞。” 可嘴上骂她,身体却诚实的起了反应,只是又忍不住想,她是夜里入睡穿成的这样子,还是白日在人前就这样穿。 思及那绣鞋上沾染的污泥,崔长生心里有了答案。 烦躁的拧了下眉。 容茵本就委屈,被他这一骂,登时又恼了,也不给他打衣摆上的污泥了,咬着唇就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坐在榻边,理都不理他。 内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崔长生才也落座在她榻边。 这处是下人房,他从前倒从未踏足过。 落座的那刻,便觉出身下这张榻颇硬,略蹙了眉。 崔容茵恼他,见他坐在自己身侧,索性扭头往远处多。 却叫他突地伸手,拽住了手腕。 他的手积年寒凉,冷不丁触到崔容茵皮肉上,叫她皮肉都冷的战栗了些。 “嘶,你手怎这样凉。”语气里,颇为排斥。 崔长生闻 言寒眸眯起,不悦的抿唇。 她烧起热的时候,中了药黏着他缠着他要她给他降温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她说,他的身体,叫她好舒服好舒服。 许是她这句嫌他手凉的话惹恼了他。 崔长生低嗤了声,话音恶劣道。 “那也受着。” 话落,就把人扯进了自己怀中。 他真是浑身都是冷的,那股子凉意隔着布料传到身上,叫崔容茵浑身都打了个颤。 偏生他的手,还又落在了她颈后。 几息后,在崔容茵的颤栗中,扯开了兜衣的带子。 几丝布料的摩擦声响起,那件兜衣就从崔容茵襦裙里被扯出,随意扔在了地上。 而崔长生的手,还在继续。 他竟伸进了襦裙衣领中。 容茵怯怯昂首,还从未叫人这样碰过。 眼珠子露出慌乱来,忙就要躲。 崔长生一手压着她后腰,叫她压根躲不了,另一只手游弋来回。 那戴在他腕子上,从前磨过容茵脸颊唇肉的佛珠,也胳在上头软肉处。 她不舒服,扭着头要躲。 他低眸看着她光洁的早就没了那道旁人咬出的牙印的脖颈。 轻声问:“叫李文澜摸过没?” 惊惶中听得这声问,容茵目光怔怔的瞧他,一时都忘了回答。 崔长生见状,眉心里那点不悦更浓。 略重了几分力道。 又问:“摸过?” 容茵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摇头。 “没,没有。” 崔长生鼻息溢出声轻哼:“撒谎。” 并不信她。 没叫李文澜摸过弄过尝过甜头,李文澜能纵着她数月都没真碰她。 崔长生又想起那晚她脖颈上的牙印,烦躁的把她襦裙往下扯。 托着人的腰,叫她身子往上。 襦裙领口开得大,叫他扯得都要堆叠在腰间。 他垂眼,借着屋外廊上悬着的灯笼透进来的光亮细看。 她生得很好,养得也好,并不是寻常瘦马一样单薄的身子。 当然,崔长生也没这样近的瞧过别人。 只在少年时跟着叔伯赴宴,远远见过几眼他们的荒唐。 崔容茵也没这样被人看过,羞红了脸推他。 “别,别看了……” 21. 第 21 章 她不许他看,粉白色的手推在他脸上。 崔长生叫她推得昂首。 外头灯笼透进来的光,恰好映在他苍白病弱的眉眼。 崔长生眼帘低垂又扬起,眸光从她不许他看的地方移开,又落在她脸上。 好奇怪,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时隔十日,还是会有这样的欲望。 原以为只是因为前两回她太不知羞,也太放浪,才激起他身上那些从来没有过的念想。 可现在,她没有服药,不会缠着他,也没有被他逼得在苦热的内室里湿透衣裳贴在他怀里。 反倒是闹着推他,这也不许,那也不让。 并不似前两次那样缠着他,要他给她,要他碰她。 偏偏他身上的欲望竟然还在。 为什么? 好奇怪。好奇怪。 崔长生心中喃喃。 是因为她生得美貌吗? 可他也不是没见过比她更美貌的女娘。 崔容茵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骂他混蛋,连方才脚踝的疼都有些忘记,也顾不得哭了,恼怒的瞪他。 崔长生被她漂亮的,水雾雾的眼瞪着,有那么一瞬,甚至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推门踏进此地。 只想着,她方才为什么哭,眼下又为什么不哭。 忍不住的想,若是用他少年时在酒宴上撞见的旁人的荒唐做派来折腾她,她会不会哭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想着想着,手抚在了她脸上。 她的面庞很生嫩,应当年岁不大,不知道有没有及笄。 人也娇气,很爱瞪人,脾气不小,颇为爱哭。 也不知是怎么养的这模样。 难道蘅芜别馆里养的女娘都是这般模样? 可崔长生记得他少年时在宴席上见得那些女娘,都无比乖巧顺从,就是在怎么受人欺负遭人凌辱都不懂得反抗,好像是没有魂魄的提线木偶,连眼泪都不会落了。 哪里像她,这样生气那也恼怒,稍不如意就要哭得泪水决堤,逼他退让。 撞到幽篁馆非叫他抱她是这样,受不住苦热闹着要他挪出去暖炉还是这样。 就连他瞧上几眼,都要瞪他。 好大的脾气。 不过,她脾气再大,总也是他的婢女,身契都捏在崔家。 若是他非要对她做些什么,她应当也只会哭一哭就答应了罢,毕竟,他是她的主人,不是吗? 既是主人,自然可以在她身上随便做任何事。 崔长生想着,心念几动。 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许多幕荒唐又龌龊的画面。 可几许后,还是闭了闭眸。 罢了,他还不想死。 灯影烛火缠在两人身上,崔长生眼帘轻阖,好一阵后,轻声道:“自己把衣服拉上来。” 崔容茵更觉他是怪人。 在容茵的认知里,男人脱了女人的衣服,是一定会做些在蘅芜别馆里学过的事情的。 可崔长生真奇怪。 哪有他这种人。 崔长生等了她几瞬,没听见她拉衣裙的声响,才掀开眼帘。 见她这模样轻笑了声,掐着她触感极好的脸问:“不是不许我看吗,怎还不把衣裙穿好?” 崔容茵脸颊疼得蹙眉,心里又开始骂他。 明明是他扯下去的,现下却怪她没穿好。 鼻子溢出声哼声,还是自己把裙子拉了上来。 扫了眼扫了眼被他扔在了地上的兜衣,心想肯定是不能穿了,只得凑合把襦裙贴身穿着。 崔长生也顺着她的视线瞧见了地上的东西。 喉间轻动,正欲开口说句什么。 屋门外,却响起了叩门声。 苍耳在外头喊:“公子,小安子来问,说是他家主子都等了好久了,问公子您今夜还去不去下棋了。” 容茵不妨门外居然还有人,意识到定是叫外头的苍耳听到了动静,想起荷香平日骂自己的难听话,轻“啊”了声,一头钻进了寝被中,蒙头把自己盖住。 崔长生见状轻笑了声,没应苍耳的话,反倒将手伸向她蒙着的寝被。 坏心眼的,拿手掌,按住了她蒙头的那里,使了几分力。 崔容茵没一会儿察觉到有人按着自己脑袋上的寝被,叫她喘不上气。 她呜呜咽咽的寝被里叫,腿儿也一个劲儿的蹬。 崔长生才松开了压在寝被上的手。 容茵得了自由,人陷在寝被里,扭过头来大口喘着气呼吸,叫他欺负的眼眸都泛起泪花。 她这模样太可怜,也太蛊惑人动欲。 崔长生喉结滚了又滚,捧着她的脸,骤然压在寝被里,吻到她唇上。 他的亲吻,是蛮力的凶,没有李文澜一点点温柔。 崔容茵叫他啃得唇肉发麻,牙齿也被他撞得疼,呜呜咽咽的推他。 “疼,疼!轻些!你轻点……” 往日李文澜怜惜她年岁小,就是亲她也不舍得太凶,总是克制藏下身上的欲望,不愿意吓坏了她。 崔容茵说一句疼,他再想要,都会忍住停下,不叫她难受。 可崔长生哪有他的体贴,又不懂得怎么亲吻女娘能叫女娘舒服。 就是凭着他自个儿的欲望压在崔容茵身上,净顾着逞凶,亲得底下人嘴唇发麻,齿关打颤,泪花一点点的落,也不知道停下。 容茵疼得难受,一点都不舒服,呜呜咽咽的求他。 “不要了,不要了,不舒服……” 外间硬着头皮喊人的苍耳不仅未得到自家公子的回应,反倒听了一耳朵这动静。 只得为难的与刚站在廊下的小安子道:“今夜我家公子许是去不成了,你先去回了你家主子罢,莫叫殿下空等。” 小安子在廊下也听到了动静,忍不住好奇往里头偷偷瞧了眼。 他的视角看不见屋内的女娘是什么模样,只能瞧见崔长生压在那女娘身上…… 苍耳不想叫他窥见主子私隐,忙拉着人往外头走。 口中嘟囔着:“哎呀,你个太监看什么啊,还不快去回禀你家主子。” 被拉走的最后一刻,小安子隐约瞧见好像有块儿小布料的东西,被扔在屋内砖石地上。 苍耳推着小安子推出了幽篁馆,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叫他赶紧回去。 ** 隔壁院落。 雨夜的阁楼上,裴珩人正坐在窗下,手边小几上是早摆好的棋盘。 那看了好些时日的卷宗则被他亲自收拾到一旁的书案上。 自打来了扬州城,一日也不得闲。 崔长生派人问他今夜可有空闲相约对 弈时,小安子劝他劳逸结合才是。 这批卷宗已经看到告一段落,接下来合该去寻江宁巡抚李大人再要一批。 可如今阴雨连绵若是去取卷宗淋湿了却得不偿失。 左右是出不得门,裴珩也便应了崔长生对弈,相约定下今夜晚间。 可如今早过了时辰,崔长生却迟迟未到。 方才裴珩才遣小安子去问问。 原以为许是崔长生身子又出了什么问题,这才耽搁。 谁知小安子冒雨回来,一进门就嘟囔道: “殿下别等了,崔公子净顾着跟那女娘胡闹呢,今日不来下棋了。” 裴珩眉峰微挑,抬起眼帘,往窗外看去。 阴雨连绵,两处院落的灯笼都在风雨中摇晃。 那崔长生每逢雨季身子就比寻常虚弱些,前些日又刚昏了一场,怎还这般荒唐胡闹不知节制。 他蹙了蹙眉,总四平八稳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悦来。 小安子正打着身上的雨水,对主子的心思毫无察觉,边拍着水珠边絮叨: “都道崔长生病弱,我瞧他对那女娘倒是凶得很,他去了人家容茵姑娘的卧房,进门时门没关死,我亲眼瞧见他把人压在榻上,还听到那姑娘哭着喊疼,求他轻些,他倒好,净知道欺负容茵姑娘……我瞧着他把人姑娘的衣服都扔在了地上,也不知道是什么衣服,就是瞧着布料小小的,还有根系带似的。” 这小安子是五六岁就进宫了,如今也不过十二三,从未接触过女娘,一进宫就到了裴珩这处伺候,平素说话虽胡咧咧,实则全然不懂男女之事,所知的东西都是些听宫里的老太监胡扯,哪有什么真章,提起那布料小小带着系带的衣物时面色坦然,似是在说明日吃什么一般随意,压根不知道女娘会比男子多穿一件贴身的兜衣。 正瞧着窗外的裴珩耳垂却烧了起来。 他想起了去岁在幽州军中的一件旧事。 有个军士应征入伍,千里万里把他娘子兜衣贴身带在了身边,成日都塞在怀里,每回洗澡也总要先洗那件兜衣,寻个无人的地方,守着那小衣裳晾干,如此日日月月。 同营的军士想偷偷瞧他藏的是什么东西,拉扯间扯断了他怀里那东西的系带,他竟然将人打了个半死。 彼时裴珩判案,脸都要红透,硬着头皮处理了那场纠纷。 也是平生第一次知道,女娘的贴身衣物这样要紧。 叫惦记她的丈夫千里万里都要贴身藏着妥帖珍爱。 旁人瞧了碰了,都恨不得打死那人。 可崔长生为什么要把那姑娘的贴身衣物扔在地上呢? 他不是喜欢那姑娘吗? 既是喜欢怎么不妥帖收好,用心安置? 反倒这样随意的对待。 还让小安子有机会瞧见他与那女娘的亲昵, 就像前些日,自己撞见时一样。 ** 雨水飘进窗内,外头灯火飘摇。 裴珩手撑着额头,倚在棋盘前阖眼。 心想,若是自己钟爱的女娘,定要藏在只有他能瞧见的地方,绝不叫旁人有半点机会窥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好似又听到那女娘的哭音, 好似又瞧见那一截仰起时粉嫩的脖颈, 像梦一样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