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学霸辅导我上大专》 1. 溯 “白兰妈妈,白兰的情况想必您也清楚,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如今还只是小学,以后更是学不懂了。” 白兰有些拘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自愧于让妈妈在班主任面前丢了脸。 正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她已经五年级了。 她的确不是读书的料,每次坐在课堂上,脑中便开始自动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 例如,山坡上的野花有没有又多开了几朵?酢浆草堆里有没有长出新的四叶草、阴凉石板下的西瓜虫现在有没有滚成小西瓜? 每当看到成绩单和被老师点起来的时候,白兰也觉得很抱歉,但是也的确是没有办法。 她真的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白兰的妈妈王凤霞深深转头看了一眼白兰,随后缓缓道: “我家孩子是不是读书的料,恐怕不是老师一句话说得准的。” 班主任顿时被猛地一噎:“什么?” 班主任的面色青白交加,她自来到这个小山沟沟里任教,凡是说话必定被当成金科玉律,没有家长亦或是孩子敢不听的。 就这么一个资历差到极点、甚至让她觉得是多动症的孩子,又有什么未来? 王凤霞笑着站起来,走向白兰:“白兰,走,回家。” 背后传来班主任极为失控的质疑:“白兰妈妈!白兰如此不思进取、好动懒惰,您难道就不打算加以教育吗?!” 王凤霞面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缓缓转身:“老师,一个五年级的孩子,你用不思进取、懒惰这种词去形容她?她还懂什么?这世上还有七八十岁才认字写书的人!白兰如今才五年级,你又凭什么断言她必然未来没有所作所为?!” 班主任气得瞠目结舌:“那我们就看看好了!看看白兰未来能有什么作为!” 白兰有些不能理解看向班主任,她不知道妈妈和班主任在争论什么,但是有一件事却是知道的。 那就是,她以后要更加努力看书了。 虽然看不懂。 但态度至少要跟上。 白兰想了会儿,对着王凤霞道:“妈妈,我会努力的。” 王凤霞点点头:“走,今天妈妈给你炸虾片。” 她立刻欢呼起来,忘了心头不快:“好!” 外头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好在王凤霞出门的时候带了伞,两把。 只因为白兰觉得每次下雨和妈妈挤在一起很让人不好意思,必须要紧紧靠着妈妈,会让她一种,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感觉。 她才不是小孩子! 因此,现在每次白兰都会要求妈妈打一把,她打一把。 王凤霞伸出手来,将她的小书包接过来。 白兰的书包带子因为要贴合她小小的身形,所以格外狭窄,因此王凤霞只能将两个肩带套在了自己胳膊上。 看着自己觉得还挺重的书包竟然如此轻松地被妈妈跨在了胳膊上,她不免发出感慨:“今晚我要多吃一碗饭!” 王凤霞失笑点头:“行,到时候吃不下我可要说你。” 初冬的一场雨,潮湿阴冷,偶尔几滴透过伞面顺着伞柄流下,将指间的暖意一点点偷走。 一滴雨珠顽皮绕过伞面,砸在了白兰额上,让她不自觉抬起了头。 面前,赫然是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少年。 少年的皮肤白皙到显露出淡淡的粉色,一头毛茸茸的头发,却没有打伞,导致头顶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 发丝掩映下,一对澄澈宛若水洗的双眸闪烁出几分无措的光。 好漂亮。 这是白兰的第一反应。 不知为何,白兰只觉得一股淡漠冷寂萦绕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但分明只是一眼,白兰就能看出来,其实他一点都不开心。 白兰微微一怔。 方才她虽然脑子里在想东西,但是到底路还是看的,面前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刚才真的在这里吗? 结果她还没说话,那少年倒是开了口:“你是谁?这里是哪?” 白兰觉得奇怪,但是自小到大长辈们问起来她都要乖乖作答,所以便也一一回了: “我叫白兰,这里是小学门口。” 少年环顾四周,皱起眉头:“小学?怎么周围看起来……很怪?” 白兰又感觉听不懂了:“怪在哪?” 少年:“这是几几年?” 白兰轻哼一声,几分得意:“一九八零年啊,你这人真奇怪,上学没听过课吗?” 少年如遭雷击,后退一步,然后难以置信将她上下打量。 白兰:“……干嘛?” 裴溯震惊了。 他一个天之骄子,清北本硕博连读,刚进了大厂996三年,年薪百万前途无量。 结果一睁眼就来到了1980年? 他微扯唇角,自然知晓市场现在正流行着年代文,从搞事业顺应市场经济再到甜宠生子,年代文赛道可谓是无所不能写。 可问题是—— 他为什么会来到1980!他穿越到了这里,那么原本时空的他又该怎么办?!全勤奖不要了吗?加班工资不要了吗?! 他只要再努力几年,就可以买200平的大平层了! 开什么玩笑! 裴溯闭上眼睛,回想着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是的,他分明上一分钟还在紫峰大厦顶楼,可是为什么一来到这里,就撞上了一个呆呆的小学生?! 裴溯睁开眼睛,一对漂亮的琉璃眼一眨不眨打量着面前的白兰。 按他清北本硕博连读的逻辑推导能力,裴溯觉得之所以能够穿越到1980,可能和面前这个自称白兰的小学生脱不了关系。 不然,为什么会撞在一起? 怎么偏偏不去撞旁人? 裴溯思量着,自己既然来到了这里,想必会有一个身份,不然和这位白兰又该如何接触? 果然,他身边走来两个面容上一片空白的诡异男女,吓得他面色煞白。 然白兰却好像没有觉得有什么,反而好奇道:“这是你爸爸妈妈吗?” 裴溯有些怔愣,白兰看不见他们没有脸吗? 诡异得要死。 * 翌日白兰来上学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原本空着的位置,坐了一个人。 她好奇戳戳他。 却见一张清俊漂亮的面容转过来,竟然是昨日那个少年。 白兰惊喜:“是你啊?你怎么来我们班上了。” 裴溯淡淡道:“转学。” 白兰:“哦,那你叫什么名字?” 窗外明媚的春光洒下,穿过斑驳的树影,打在翠绿宛若琉璃般的树叶上,美得惊人。 而面前的少女,眨了眨纤长的长睫,一对杏仁眼漂亮又灵动,唇角翘着弧度,十足的天真活泼。 裴溯心头忽然生出一股烦闷来,下意识躲开了眼神:“关你什么事。” 他目前唯一所求就是找到回去的法子,到时候想个办法和人事打个招呼说不定还能保全自己的全勤奖。 但转念一下,说不定自己回去的突破口恰恰就在白兰身上,于是裴溯又眸光一转,立刻接 着方才的话道: “我叫裴溯。” 这两个字显然对白兰来说都不算简单。 裴溯又做了会儿心理斗争,方才在他的干净整洁、不染纤尘的课本上写上“裴溯”二字。 白兰接过来,惊喜道:“你写字好好看啊。” 裴溯默然,不置可否。 白兰笑:“那你既然是我的同桌,我以后可以请教你问题吗?” 裴溯:“好。” 白兰犹豫:“真的?可是我真的很笨,连老师都教不会……你真的可以吗?” 裴溯有些嫌弃:“我清北本硕博连读,怎么可能教不会你?” 白兰顿时捂住了嘴,双眼瞪得老大:“清北?!你在做梦吗?那岂是我们可以想的!” 裴溯撇撇嘴:“也不是很难。” 白兰也有些无语了。 她还以为好不容易来了个同桌,怎么说还能问问题目,结果现在没聊几句却感觉他是个有病的。 白兰扯了扯嘴角:“行,你清北。” 裴溯:。 …… 因为白兰和裴溯的小学是附近镇上的,不比县里市里的小学,乡下的孩子愚笨,因此会留着孩子们再学校多写半个小时的作业。 白兰看着习题册,只觉得头脑突突直跳,没忍住戳了戳一旁的裴溯。 “裴溯,我不会,你给我讲讲。” 少女的眼睛扑闪,夹杂着真诚和笑意。 裴溯不住怔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记忆里里,好像也有那么为数不多的一两次去问过别人、问过老师。 那时候他也是那么积极主动,那么真诚。 可是迎接他的是什么? 是同学的嗤笑:“这都不会,上课没听?” 是老师的不耐烦:“这道题我下节课会讲。” 裴溯永远都会记得那时候他们的眼神,那么冰冷、那么讥讽,带着透骨的凉意,好像他贸贸然问出口问题,是一件无比不合时宜的事情。 是啊,太不合时宜了。 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午餐,凭什么他以为自己张了口别人就会帮自己? 回忆缓缓涌现,他再度回神之时,是白兰拿出自己的习题册,指着上面的一道题目:“就这题,我不会。” 裴溯凝视着她无比自然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凭什么白兰以为他就会无缘无故教她?她又是谁?又能给他什么好处,浪费他时间。 裴溯想要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可是看见她水汪汪的眼睛中闪烁的光,他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默了会儿,他有些烦闷,只是略扫了一眼,便随口道:“等腰三角形。” 白兰如奉圭臬般默念着等腰三角形好几遍,然后努力看着题目又看了好久,不时拿着铅笔在上面涂涂画画,终于在一分钟后面上流露出惊喜:“原来是这样!” 她喜悦地凑近,唇角扬起:“你太厉害了裴溯!我现在宣布,我认可你是清北的了!” 裴溯:…… 然,他们这里的动静却是吸引了在教室角落坐着的班主任。 班主任皱眉走过来:“在吵什么!” 白兰顿时有些害怕得一缩身子,老老实实将头扭过去盯着习题册。 裴溯看着她的动作,若有所思。 班主任走到她跟前,讥讽道:“白兰,现在即便是自习时间,你也不能大呼小叫。难道你作业都写好了?” 白兰正要摇头,有些慌张:“没……” 手中习题册被班主任骤然抓起! 2. 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她下意识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噪声。 班主任道:“才写了两题?放学到现在半个小时了,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发呆?” 白兰慌忙解释:“我没有发呆!我也有在努力想……” 班主任嗤笑:“努力想,然后就写了两道题?” 白兰不说话了。 班主任走到了裴溯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有些讶异地拿起了习题册,面上带上了几分惊喜:“你都写完了?” 裴溯没有回答。 班主任又回头看了一眼白兰:“看看人家,看看你,一天到晚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白兰觉得有点尴尬,攥紧了手,抿了唇,但是因为有些用力而导致自己的唇角上扬。 班主任难以置信:“你还笑?!” 白兰讶异:“我没有……” 裴溯平静看了白兰一眼,随后对着班主任道:“老师,白兰她没有笑,只是抿着嘴,您看错了。” 班主任又看向裴溯:“没有笑?她那个学习态度!我看她心里高兴得很呢!” 裴溯陡然音量加大:“老师,她没有笑,也没有高兴。” 班主任面色极为难看:“现在是课后的自习时间,你就算写完了,就可以大声说话了吗?!去,把课文罚抄三遍!” 裴溯站起身来。 裴溯的身量比白兰高上一些,为了不至于起身之时将椅子往后刺啦出难听噪声,所以他选择了站到了椅子一旁,这么一来靠白兰更近了。 裴溯身上有淡淡的皂香,好闻干净,好像阳光下晒了一天的被子。 裴溯:“我不会抄这种没有意义的作业。” 班主任顿时脸色极为难看:“你说什么?!” 裴溯面上平静,甚至略略扬唇:“也请老师不要因为一时的个人情绪而迁怒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速度,这不是老师讥讽体罚学生的理由。” 班主任尖叫:“我那是个人情绪吗?!” 裴溯点头:“是,不然要不要看看现在高声的人是谁?” 教室陷入荒谬的安静中。 班主任觉得荒谬至极。 自己乃是211名校高材生,纡尊降贵来到这个破镇上小学教书,本来家里打点的关系都已经说了,在这熬个几年就能调回去。 她万万没想到这里的孩子一个个如此顽劣!一个个家长又如此愚昧! 班主任气红了眼,和小学生辩驳偏偏又自降身价,跺脚转身就走。 白兰已经看呆了。 裴溯转头,平静道:“还站着做什么,坐下啊,继续写题。” 白兰后知后觉哦了一声,乖乖坐下,偏偏心神不宁,戳了戳他:“裴溯,你怎么胆子那么大啊?那可是老师啊。” 裴溯:“班主任怎么了?” 白兰:“我们是学生啊,怎么能和老师顶嘴呢?” 裴溯:“谁和你说老师都是好的?” 白兰一呆。 裴溯有些嫌弃:“还不快点写题,慢死了。” 白兰一噎:“……知道了!”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习题册,虽然还是不知如何下手,可是心里却很开心。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裴溯。 裴溯的侧脸很漂亮,他已经写完了作业,如今正拿着一本书看着。 太阳还没有下山,还高高悬着,如今正是西晒的时候,太阳最为强烈,给他的侧脸和发丝镀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光晕。 她忽然将头转了回来。 不能看了,她要写题! …… 放学后,白兰收拾好小书包起身便要走了,却又停了脚步:“裴溯,要不要一起走?” 裴溯一怔。 白兰:“啊,我忘了,你爸妈会来接你,算了我回去吧。” 裴溯:“白兰。” 白兰又转过身来,不知为何,听他叫她白兰,心中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欢喜和雀跃。 或许因为他好看?声音好听? 裴溯:“我爸妈,你觉得长得怎么样?” 白兰噗嗤一声:“这是什么问题?我知道了,你想诈我,是不是?我可不会上当……” 裴溯也收拾好书包站起:“我认真的,告诉我吧。” 白兰犹豫了一会儿:“嗯,感觉你爸爸很帅呢。” 裴溯呼吸一窒。 果然如此。 果然白兰眼里,他的父母一切正常。 可是他眼里的父母,却是看不清五官,因此也极为诡异,昨夜他差点没敢合眼睡觉。 好在似乎除了看不清脸意外,父母并不会伤害他,甚至和无数父母没有什么分别。 裴溯:“我昨日已经和他们说了,以后我自己上下学。” 白兰惊喜:“真的?那我们一起走吧?” 裴溯嫌弃:“你都不知道我家在哪,万一我们不顺路呢?” 白兰觉得有点道理:“那你家在哪?” 裴溯:…… 小学门口,有卖葱油饼的阿姨。 白兰跑过去:“老板!来两块!” 葱油饼油润润的,上面有着鸡蛋的嫩黄色,香气四溢。 裴溯站在原地,几分无奈。 片刻后,白兰拿着葱油饼过来:“喏!你教我题,我也要请你吃东西!” 裴溯嫌弃:“这个一看就是高盐高油,不健康。” 白兰眨眨眼睛:“啊?好吃不就行了。” 白兰将饼往他手里塞:“快点,你拿着,我还要吃呢。” 裴溯:…… 穿越到这里之前,他从来不会吃这些不健康的东西,因为裴溯自己也知道,大厂+996+高盐高油外卖,恐怕熬不了几年。 所以他从来不吃这些,学着健身博主吃鸡胸肉和西蓝花,虽然难吃,但是能果腹就行。再说了,人体也不需要那么多盐分油分,吃得健康才能活得长久。 不过,他在这个世界吃什么,应该不会影响他原本的世界的身体吧? 他接过饼。 白兰笑眯了眼:“这才对吗!” 她就好像仓鼠一样,将面颊吃得微微鼓起,很可爱。 “香死了!” 裴溯嫌弃:“哪有那么香。” 白兰:“就是香,就是香,略。” 他们的家真的靠得很近,以至于可以说是就在她家门口。 白兰:“这么近的话,那以后说不定我们上下学都可以一起了?” 裴溯想起白兰今日卡点到班:“我应该会比你早到。” 白兰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那我明天也早点起床!” 白兰招手:“那拜拜啦,明天见。” 裴溯怔怔看着白兰。 好幼稚。 小学生都是这样的吗? …… 早上。 王凤霞:“起床!不是说今天要和那小子一起去学校吗! ” 白兰猛地从床上蹦下来。 飞速洗脸刷牙,抓起桌上的茶叶蛋和饭团就往外跑,却看见早就穿着整齐从容不迫背着书包的裴溯。 她笑着打招呼:“裴溯!真巧!” 裴溯冷笑:“不巧,我已经等了十分钟了,我本来正打算走呢。” 白兰笑着和他一起走向学校。 楼房上的王凤霞看着楼下两个小包子,笑得合不拢嘴。 “裴溯,你吃早饭了吗?” 裴溯:“嗯。” 白兰:“吃的什么?” 裴溯:“粥。” 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控糖的必要性,一碗稀粥不知道血糖能冲到多高。 白兰晃了晃手上的东西:“看,我的早饭。” 裴溯:“……你现在不吃什么时候吃?” 白兰:“早读课吃。” 裴溯:…… 他总算是知道昨天早读课那股味道从哪来的了。 因为今日早起,白兰罕见地没有狼狈匆忙奔入学校,而是从容不迫迈着步子进去。 裴溯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如今到了1980年已经好几日了,可是迟迟却没有找到回去的方法。 莫非他先前以为的,突破点在白兰身上的猜测是错的? 偏偏白兰还像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停,一会儿问他为什么转学,一会儿问他是哪里人,一会儿又是问他为什么那么聪明。 个个都是他解释不了的问题。 终于,裴溯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别问了,你的话好多。”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还想问呢,莫名其妙,他的时间很宝贵,现在应该在大厂拿着几百上千的时薪,而不是在1980年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学生在这聊这些没营养的话题。 然而,话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他穿越来1980又不是白兰的错,他又何必用一个成年人的视角来评判一个小学生。 看到白兰原本因为开心睁大的双眼闪烁出错愕和伤心,原本扬起的唇角慢慢掉下去。 她又有些难过地抿起了唇,却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像在笑。 裴溯忽然笑了。 白兰却是抿得更用力:“那我不说了。” 白兰气得攥紧了书包的双肩带就发了狠得上楼梯,好像一头小豹子,巴不得立刻窜到五楼。 偏偏裴溯一言不发! 她气得要死,她真的话很多吗?! 裴溯也没有落下她的步伐,而且因为他腿长的缘故,甚至显得比她轻松多了。 到了五楼,她气喘吁吁回头,怒目:“你跟着我干什么!我以后不会再和你说话了!” 裴溯无奈笑道: “不和我说话,那也不问我题目了?” 白兰气结:“那……那只是同桌的问!” 裴溯恍然:“啊……那就是以后上下学也不会和我一起走了,就算我们住得很近,也要故意躲着避开对吗?” 白兰:“没错!” 裴溯笑:“行,那就这样,你照常问我问题,我会回答你。” 白兰看他满面轻松走进教室,噙着唇角坐在座位上,十分怡然的模样,更气了。 果然! 果然他就是嫌弃自己话多! 她走了过去,拉开了桌椅,轻哼一声将书拍在桌面上。 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呀。 3. 女孩子哭了要怎么安慰 小学有大课间,每个人都要出操。 白兰气喘吁吁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桌面上被泼了水,书本都黏在了一起。 她呆住了。 立刻有些慌张地跑到教室后面去找抹布。 她拿着灰色的抹布来到时,却看见裴溯有些怪异的神情。 白兰急着要将水擦干净,却见裴溯盯着她: “先去弄清楚是谁干的。” 白兰:“可能谁不小心吧,我先把书本擦干。” 教室里陆陆续续回了人,有几个往日里总是喜欢取笑她的女生也走了进来,面上带了些幸灾乐祸。 她忽然觉得这些水,可能不是意外。 从小到大,她纵使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但是却也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上课铃响了。 手中洗不干净的抹布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将书也弄脏,因为她太想擦干净水,以至于将脆弱的纸面刮坏了。 这一节是班主任的课。 白兰忽然有点想哭,将抹布团吧团吧,放在了桌肚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乱七八糟的书,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 她抿了抿唇,想要向裴溯说上几句,可是却见他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书本上。 顿时,一股羞愧漾在心头。 她本来就成绩差,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难怪谁都说她不是读书的料。 她转回了头,低头。 体育课,她又是一个人绕着操场走。 一个人孤零零回去。 然而,一进教室,却见裴溯死死抓着一个男生的手,厉声道:“你在干什么!” 只见那个男生手上抓着一瓶墨水,满脸的错愕。 白兰呆住了,僵在门口。 裴溯皱着眉头看向她:“去叫班主任!快点!” 裴溯的话就好像有魔力一样,让她立刻转过身去,来到班主任办公室。 “老师!有事情需要您去教室一趟!”她气喘吁吁道。 班主任瞥了她一眼,将目光重新投在桌面上:“我现在没空。” 白兰攥紧了手,可是这是裴溯让她叫的,恐怕有什么要事。 于是白兰鼓起勇气,走到班主任的身边:“老师,是很急的事情,需要您现在就去。” 班主任被气笑了。 她来到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本来想着学着那些报道里的乡村教师一样受尽美誉追捧,不成想居然屡屡被冒犯。 现在,更是被一个差到底了的差生威胁。 到底谁才是老师?谁才是学生? 班主任语气中带了三分不善:“你在命令我吗?!” 白兰被吓得陡然面色一白:“我没有……” 班主任看着白兰这幅样子,就来气。 难怪是乡下地方,爸妈一早就和她说了,来这些地方教书,什么人都有。 她必须要好好教训这个目无尊长的学生。 班主任陡然扬声:“你还知道我是老师吗?” 她猛然抡起胳膊就要打下去! 然,白兰从小到大野惯了,和邻居的小孩日日打闹,这一下竟然是下意识的直直攥住班主任的手腕,虽然力气不足以消解这一掌,但是她眼疾手快地后退一步,然后身体本能的踹了班主任一脚! 登时,班主任痛呼一声,跌坐在板凳上! 白兰立刻松了手,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呆了。 班主任死死瞪着她:“白兰是吧!白兰!我看看你还能不能在这座学校呆的下去!胆敢打老师!真是活该你家穷一辈子……” 白兰怒上心头。 穷怎么了!穷也是她妈妈辛辛苦苦努力赚来的钱!不争不抢! 从小爸妈就教育她,人穷不能志短,一定要心怀正念。 骂她笨可以,但是骂她家里人她绝对不能忍! 白兰立刻跑上前,猛地一个巴掌就是扇过去! 清亮响声在办公室里激荡,周围的老师个个都看呆了。 这可是人尽皆知的关系户啊!来乡下教书就是来镀金的! 那白兰更是人尽皆知的差生,别说是天天迟到了,笨的简直能当整个年级的典范,几个班的班主任更是直接拿着白兰当反面案例的啊! 白兰高声道:“你别以为你是老师就能说我家里人!你配吗?!” 她气得脸通红。 班主任更是捂着脸,目眦欲裂:“你等着!” 班主任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跟白兰动手的,再怎么样白兰也不过是一个五年级的小孩子。 身为一个班主任以体罚学生之名教训白兰一下还是说得过去的,可是如果现在班主任再出手,那就是互殴! 上了课后,白兰冷哼一声,跺着脚回了教室。 只见裴溯还抓着那男生的手,那男生已经满面发白,腿软到几乎站不住,看她到来后,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该往你的书上泼水,我也不该……想要拿着墨水瓶往你桌上浇……” 白兰骇然,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歹毒。 她的目光从男生惊恐的面容转到了裴溯身上,只见他满面淡然盯着她:“让你叫来班主任,人呢?” 白兰语塞:“……我。” 窗外语文老师来了,裴溯松了手,那男孩立刻屁滚尿流跑走了,回到了座位上。 裴溯清淡瞥她一眼:“坐到位置上去,别再被老师骂了。” 她轻声哦了一声。 乖乖坐好后,她心里乱极了。 方才班主任说的是真的吗?她从此就不能再上学了吗? 她有些紧张,一整节课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但是又想着裴溯早上说,以后只允许问他题目,其他的都不许问。 于是她下课拿着课文戳了戳他:“裴溯,这一自然段老师上课说什么呼应,是什么意思?” 裴溯转过头来,视线几不可查落在她有些红的眼眶和鼻尖,随后看向了她手里攥着的脏乎乎的课本。 她显然也注意到自己的课本很脏。 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想要找个地缝把自己钻进去,慌张抽回自己的书本:“没事,我自己想一想吧,想想就能懂了……” 她好委屈。 觉得难过,觉得什么都不顺利,觉得学校天生就不是她该呆的地方。 或许家门口的嬢嬢们说得对,她这样的笨蛋,就应该早早回家种田帮衬家里,而不是天天都做无用功。 鼻头眼睛骤然一酸。 她抿着嘴,已经很努力得压抑自己的情绪了,可是还是憋不住, 一颗颗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 可是好丢人,她趴在了桌子上。 裴溯看着她身子一颤一颤,偶尔还有亮晶晶的泪水一颗颗掉在她的腿上。 他叹了一口气,扶额。 仇替她找回来了,题目他也答应教了,她又在搞什么名堂,又在哭什么? 可怜巴巴的。 这让裴溯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有过这种时候,那时是为什么而哭的来着? 记不清了,总之,都不是什么大事,都是芝麻大的事情。 裴溯觉得不必去管,因为这些事情迟早都会过去的,等到十年二十年后再回头看,只会觉得当时傻得可怜。 可是,裴溯看着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身体,心头又略过一丝恻隐之心。 就算这些事情,在他眼里可能不算什么。 难道这些“小事”在白兰身上、亦或是当年的自己身上,引发的难过和委屈,就是虚假的了吗? 裴溯有些迷茫了。 多年以来的功利告诉他,情绪是最没用的,唯有攥住更多资源才是实在的。 可是,当一个无助的孩子,真的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无动于衷。 也是这种时候,裴溯才惊得发现,昔日里冷眼他往日里这样哭的无数人,究竟是多么的冷漠。 裴溯有些无奈。 白兰是他穿越回去的钥匙,所以他无论如何,于情于理,也应当安慰她。 裴溯低声道:“别哭了。” 白兰僵了一下。 裴溯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要怎么安慰人? 他几乎从来没被人安慰过,所以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说什么。 裴溯试探着开口:“你是有什么题目不会吗?我可以教你,别哭了。” 结果她却哭得更厉害了。 裴溯一个头两个大,他发誓,宁愿此刻写100行代码,也不想这个时候去想怎么哄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 可是她哭得真的很可怜。 裴溯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她哭成这样。 “……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我看看能不能想点解决办法。” 他隐约觉得可能不是做不出来题目,按照这几日的观察,白兰做不出题目连着急都不可能,更别说哭了。 莫非是因为被欺负的事情? 裴溯一怔,缓缓道:“书的事情,我帮你和班主任说,让老师好好罚他,行不行?”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调里带了些讨好。 结果面朝着书桌趴着的白兰抽搭搭道:“我要被退学了!” 裴溯一怔:“退学?怎么会。” 白兰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双眉高蹙,抽抽嗒嗒道: “真的……你还是不要和我说话了,不然说不定你也要被我连累。” 裴溯被荒谬到失笑一声。 白兰呜呜再埋头,身子颤抖:“我就是这世上最最坏的孩子!你还是不要靠近我了!谁靠近我,只会变坏!” 裴溯语调里带了几分憋笑:“怎么连累?你到底干什么了。” 白兰微微一偏头,露出半张哭得眼泪乱淌的脸蛋:“我打了老师。” 裴溯:…… 4. 别扭 听她说了会儿,裴溯才算是知道了方才她去办公室究竟干什么了。 裴溯也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似无甚锋芒、呆呆的小女孩儿,居然有那种胆子和魄力。 裴溯也不喜欢那个班主任。 穿来这里之前,裴溯是那种不惜一切代价给自己谋求利益之人,没有用的事情从不会去做,没有用的人也不会去结识。 裴溯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个班主任无非就是个拜高踩低的小人,语气里优越昭然若揭。 如若换成裴溯,必然不会让这些轻视流露出来。 裴溯深刻知道这里贫瘠的土壤里,孕育不出天才,教育资源差到发指也就算了,一个个也甚少有刻苦学习的志气。 而这二者叠加,裴溯敢断言,未来二三十年后,这里坐着的大多数人都将一事无成。 包括他面前的…… 他的视线又落在了她倔强的面容之上。 白兰道:“可是我真的很生气!班主任她凭什么说我家里人!” 裴溯忽然觉得,这一抹倔强,又和旁人不同。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不服输的光。 裴溯默了会儿,还是道:“你最好还是和班主任道个歉,不然可能真的会被退学。” 他诚恳建议。 1980年人们普遍更为尊师重道,给学生手心打些板子、罚站什么的,都算得上是教育手段,大部分家长都会觉得这才是严师,是负责任的表现。 而学生攻击老师,则是骇人听闻之事。 尽管裴溯也觉得白兰没错。 然,白兰在听了他的话后却是满脸的错愕,一双杏眼瞪得很大,一张稚嫩的脸上竟然同时闪过了难以置信、失望、愤怒…… 裴溯能够理解她的情绪,但他还是要说,这是为了白兰的前途着想。 在羽翼未丰之前,没有过度反抗的资格。 裴溯放低了声音:“低个头吧,不然会很难办。” 然,白兰却是拍案而起! 她气得整个胸腔都在起伏:“我这个学,就算不上!也懒得听你们这群脑残在这叫唤!” 她猛地站起来,让原本吵闹的下课都静了下来。 白兰爆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怒喊:“我没错!如果要我上学,就是逼着我低头,那我宁愿不去上学!” 她猛地一推自己的书桌,然后捂着脸跑了出去。 裴溯呆坐在原地,忽然觉得头疼欲裂。 他好讨厌白兰。 为什么有人可以蠢成这样,他们家就在这附近,白兰如果从这个小学退学,那么她想去其他的小学要花多少代价她知道吗! 为什么要因为无谓的口角之争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穿越多日,他究竟要怎么回去! 看不到任何眉目,难道他先前从小到大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吗!都不作数了吗! 总之,有一件事是裴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他真的不想去搭理白兰了。 * 白兰自那一日开始,就再也没有去过小学了。 那日的夜里,她抱着王凤霞的膝盖哭到半夜,王凤霞也心疼孩子,干脆准了她不去学校了。 但到底孩子也不能闲在家里无所事事,因此王凤霞说不如让她去做点小生意,贴补贴补家用。 白兰眼睛一亮:“要么我去做韭菜盒子吧!” 她最爱吃韭菜盒子了,面皮炸脆,然后里面灌满鸡蛋液和韭菜,凝固了后一口咬下去满是汁水! 王凤霞有些嫌弃:“这个太难了,你一个小学生怎么能做?” 白兰:“怎么难了?” 白兰的父亲白敬国是电厂的,但是早年间因故牺牲,因此家里全靠王凤霞。 好在王凤霞的父亲是裁缝,多少传了一些手艺,平日里王凤霞闲下来的时候就会买几匹布料来,学着时兴的样子做几件衣服摆摊,虽然还是会有人挑挑拣拣说她这是没牌子的货,但到底也能卖出去。 王凤霞:“你不如跟着我学做衣服吧,做成了去摆摊卖,一件衣服也能赚个三块。” 白兰想了会儿,觉得这个最合实际:“好。” 王凤霞拿来了缝纫粉笔,在布料上画出几道线:“女式衬衫好买些,你看清楚,这里要收进去。” 白兰:“这里是腰?” 王凤霞赞许点头:“如今女子都爱美,都喜欢穿显腰身的,咱们做的没有牌子,那就要式样好看。” 白兰若有所思点点头。 几日后,白兰和王凤霞坐着自己搬来的小板凳,乖乖仰着脸道:“姐姐,看衣服吗?” 几个姨姨看她生得好,笑着蹲下来看着摊上的衣服,伸手随意扒拉了几下。 白兰有点不舒服,这些衣服做起来那么辛苦,她和妈妈恨不能捧着做,结果到这些姨姨面前,她们就那么随便扒拉着这些宝贵的衣裳。 一个姨姨抓起一件衣服:“这件多少钱?” 王凤霞笑道:“三块三。” 原本笑着的姨姨顿时道:“哎哟,都到摊子上来买了,咋还是那么贵呢?一块五卖不卖?” 白兰听到一块五的时候,差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 这件衣服,拿到商场里去卖,能卖出三十块!基本上同样的料子、式样也差不多,原本白兰觉得三块三已经很低了!可是那个姨姨怎么会叫一块五! 她笑眯眯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阿姨,你不买那就走。” 那姨姨顿时横眉:“你这小女娃,我好心看你吆喝才来,你现在又让人走是什么意思!” 白兰绷着脸道:“这件衬衫我和我妈辛辛苦苦做了好几天,卖三块三已经很便宜了!你凭什么喊一块五?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你什么意思?!你这没牌子的货,还指望能卖几个钱?老娘能过来已经是给你面子了!谁管你做了多久,关老娘屁事?!” 那姨姨嗤笑着将那间衬衫攥成一团,狠狠扔在摊上,居高临下道: “没听说过摆摊不让人讨价还价的,我还是看你妈经常在这摆摊才来的,没想到你妈却生了这么个蛮不讲理的女儿。” 白兰气得要死,要追上去理论,却被王凤霞攥住手:“兰兰,没事,没事。” 白兰又气红了眼睛。 王凤霞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没关系的,摆摊就是这样的,大家都不容易,总会还价的,我们有话好好说,啊?” 白兰看着王凤霞眼角的皱纹,看着她无奈的笑容,忽然觉得愧疚极了。 是啊,谁买东西不货比三家,砍价就算是她们上街,也是半价砍起 ,难道就因为这是她亲手做的,就不准别人砍价了吗? 白兰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她敛了性子,重新开始吆喝。 天气已经有些冷了,她口中呼出白气,忽然觉得,好像谋生也没有很容易。 往日里,她只觉得读书难,可如今她方才觉得,做生意也好难。 她吆喝得越发大声,引来了不少顾客,然而也招致了周围摊贩的侧目。 只见一个少年走过来,围着围巾,看不清面目。 忽然,一股莫名其妙的畏惧生在心头。 白兰只觉得自己蹲着的身形必然很难看,自己吆喝的姿态一定很粗俗,她想尽办法把面前这些衣服卖出去的样子肯定很狼狈。 一点都不文雅,一点都不美。 如今夕阳已经西下,只剩下一点点余晖照在街道旁边。 少年缓缓拉下围巾,露出一张白气氤氲中显得格外清隽的面容。 白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衬衫,她伸出手来将一件件拿起衬衫又叠起,反复多次。 她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面前的少年或许没有认出自己。 只希望,光线太差,照不清自己的狼狈和无措。 她动作越来越乱,越来越急,然他却始终站在面前。 “白兰。” 四周嘈杂的声音好像瞬间静了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此刻对面电灯摊子通了电,温暖耀眼的光骤然亮起。 亮在裴溯身后。 给他略显清瘦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暖光。 裴溯:“以后,我来给你辅导。” 人流攒动,可是他们的面目都无比模糊,尽管更为靠近电灯,明明身处更为明亮的地方…… 可是她却只看得清面前的少年。 白兰:“可是,老师都教不会我。” 裴溯:“我能教会你。” 白兰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裴溯:“不为什么,我能教会你。” 一朵小小的烟花,炸开在心底。 白兰忍不住笑,对着身旁亦然笑了满面的王凤霞道:“妈妈,他说他一定能教会我。” 王凤霞真心笑道:“那以后,要么你晚上都来我们家吃饭吧?” 裴溯点头。 白兰忽然觉得好开心好开心。 她先前一直在小学读着,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学生,可是自从不去学校之后,好像大家对她都换了一种眼光看待。 如今,裴溯向她伸出一只手,再度连接起那个她熟知的地方,她真的好开心。 她笑:“谢谢你,清北的大博士。” 裴溯面容却是忽然僵了一下。 几不可见的红晕爬上他的脸。 白兰蹦起来,一下子跳到他身边,朝他粲然一笑:“那,今晚到我们家吃饭吧?” 裴溯一怔。 白兰突然靠得好近。 在这烟火十足的时代,一切都显得不够先进,可是一切都显得如此鲜活。 尤其是,电灯温暖光芒下,将她的面容照亮。 她眼底摇曳着光,两腮和鼻尖都被冷风冻得略略发红,可是却明媚鲜活到让裴溯措手不及。 5. 吵架! 天色晚了,白兰跟着王凤霞将摊子收拾了,王凤霞将包裹往背后一背:“咱们回家!” 白兰笑着拍了拍他:“走!” 裴溯低头有些慌张嗯了一声,低头走着。 一路白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裴溯有些无力应对,可是思及这几日的煎熬,还是勉强一一回了。 快到家了,裴溯简短道:“我和我爸妈说一声再来。” 白兰点头。 裴溯看着她跟着王凤霞走进一旁巷子里的平房,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好像被灌了铅,半分也挪不动。 他好恐惧。 好恐惧回到这个时代的“家”。 刚来到这个时代,他以为这里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或许下一秒就会醒来,因此对于所有的一切都没有那么在意。 包括他的父母,没有脸的人。 裴溯渐渐回味过来。 为什么他看不见父母的脸?因为他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裴溯紧了紧自己的拳,转身踏入他的“家”。 推开门,没有脸的爸妈面向着他。 他走到哪里,爸妈看到哪里。 他有些不耐宣布:“以后我晚上要给隔壁的白兰辅导作业,就不回来吃了。” 空白的脸木然点头。 裴溯落荒而逃。 他害怕极了,害怕再去看一眼这些没有脸的爸妈,害怕自己陷入昔日的泥沼中。 他几乎是跑到了白兰家门口。 推开门,温暖的电灯光照亮。 白兰正在一件一件叠着衬衫,不远处王凤霞正拿着锅铲笑:“你来啦?你爸妈同意了吗?” 白兰转头看见目光有些闪烁的裴溯。 她笑:“大博士,你先坐一会儿,菜也没好呢。” 裴溯点点头,坐在了一旁。 白兰道:“你怎么突然要来教我题目了?” 裴溯:“……我。” 空气默了一会儿,然后裴溯道:“对不起,我上次不该说你。” 白兰眨了眨眼,上次? 裴溯见她困惑,脸上不禁有点红了:“就是,早上上学的时候,我说……” 白兰恍然:“啊!你不说我早忘了!” 她转而噗嗤一声:“这才哪到哪儿啊?我怎么可能会生气?” 裴溯有些认真道:“我那天下午说的也很过分。” 白兰摇头:“没事的。” 正此时,王凤霞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开饭啦!别坐在那儿了,快过来吃饭!” 白兰放下衬衫,扬唇:“走吧。” 裴溯点头,有些拘谨跟着她来到了圆桌前。 搪瓷盆里是热腾腾的红烧土豆牛肉,香气扑鼻。 白兰暴风骤雨吃起来,等吃了会儿方才注意到,一旁的裴溯一直只夹土豆。 白兰震惊:“你为什么不吃肉?” 裴溯:“……” 他当然饿。 这个时代他的爸妈回到家除了傻站着啥也不动,来到这里的每一餐,都是他亲自来。 有工夫就炒几个菜,他端出来就着白米饭吃,没工夫就把冰箱里剩的米饭拿出来拌点酱油吃了。 可以说,面前的土豆烧牛肉,简直一上来就让他饿得头冒金星。 但是裴溯也深知,他作为客人,尤其在物质不算丰富的八零年代,想必白兰家里吃一顿土豆烧牛肉也是很难得的,更何况方才她们挣钱有多难他亲眼所见。 他又怎么好意思吃牛肉。 白兰又催促:“奇了,这世上还有人不爱吃牛肉吗?吃啊。” 裴溯:“……我不爱吃牛肉。” 白兰错愕:“啊?这世上还能有人不爱吃牛肉?” 王凤霞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到了裴溯碗里。 在现代,裴溯从小到大几乎从来没有和人一起吃过饭,因为他觉得那样很浪费时间。 而且,一起吃饭就会被迫要聊天,不然就会很尴尬。他自诩不是一个会找话题会聊天的人,因此干脆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坐在角落。 牛肉的热气和香气飘在面前,裴溯低头看碗里,缓缓夹起了那块牛肉:“谢谢。” 王凤霞眼神多留了几秒在他身上,叹了几口气又夹了几块:“多吃点,瞧你瘦的。” 裴溯面上一红。 白兰也笨拙得给他夹了土豆:“你喜欢土豆,那我也给你夹点土豆。” 裴溯有些慌乱不暇,只觉得浑身都在焦灼,希望赶紧结束这段承情的不自在的时光,立刻回报给白兰。 甫一吃完,他便立刻拉着白兰坐到了书桌前,有些拘谨:“我现在给你讲。” 白兰:“刚刚吃完饭,不坐会儿消食?” 裴溯抿唇,好看的双眉略略压低,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她,显露出几分窘迫,似乎还有……一丝丝乞求? 白兰眨了眨眼,心跳没由来快了几分。 裴溯缓缓开口:“要讲的东西,有很多。” 他的脸上染了红晕,顺着两颊缓缓爬到了耳尖,低下了头。 白兰忽然兴上心头,伸出手来揉了揉裴溯毛茸茸的脑袋。 少年的黑发软而蓬松,因为她的动作刘海乱了,将他额前遮住。 透过发丝重掩,他的眸光显得愈发明亮,在电灯下熠熠生辉。 裴溯:“……白兰。”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夹杂着他身上的淡淡皂香,萦绕在白兰面前。 白兰忽然触电似的缩回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裴溯摇摇头。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从书包里拿出书本来,展开。 裴溯的书上干净得过分,字也好看,写在课文旁边好似是装饰一般。 不像她的书本,总是翻得破破烂烂的,也贪多贪足记得太多,字迹又显得十分潦草,自己都不想再看。 语文倒还好,插科打诨问些无厘头问题,裴溯耐心给她讲了,也能听懂。 可数学她还是有点觉得费解。 她忽然觉得沮丧:“你那么聪明教我都教不会,我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啊。” 裴溯却是平静看着她:“我再讲一遍,你哪里不懂?” 白兰心不在焉用指甲盖去推铅笔芯上的石墨,刮下一层薄灰,吹了一口气:“哪里都不听不懂。” 裴溯面色一冷。 白兰倒是觉得他这副变脸有意思多了,生出几分逗趣意思:“哎?生气了?” 裴溯:“那我就从头讲,看题。” 白兰看着他抿起的薄唇,略略歪了头:“啊?真生气啦?” 她觉得有意思极了,想着再好好笑他几句,结果就被他有些怒气的抬眼吓得将嘲笑憋了回去。 裴溯:“看题。” 白兰有点被吓到了,她有些不满:“你干什么,凶什么凶?” 裴溯:“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不会我就教到你会,你难道想要连小学都毕业不了吗?”

白兰忽然一股闷气上了心头,她惯来厌恶这种论调,就好像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是成绩好,就一切万事大吉。 可她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对他说成绩是第一位的?所有事情都要为了成绩而让步。 一个孩子只要成绩坏,那就是坏孩子;若是成绩好,那就是好孩子。 白兰不这么想。 白兰:“小学毕业不了又怎么样!我有手有脚踏实能干,为什么非要毕业来证明我自己!” 裴溯陡然扬声:“以后只会越来越看重学历!你至少也要读到大专!” 白兰错愕:“大专?” 她先前至多想的就是小学毕业,到头了也不过是想想初中,但是什么时候敢想大专! 白兰忍不住:“你疯了?你又怎么知道以后会越来越重视学历?” 裴溯以手附额,深深叹了口气:“因为,我来自二零二六年,你现在的时代,我知道它会怎么发展,你想要以后体面稳定做上领导,至少也要个大专学历……” 话没说完,白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 裴溯只觉得疲惫极了:“不信?” 白兰:“你也太扯了,这个经历写进里都没人信吧?而且,我什么料你还不清楚?居然还想指望我考大专?” 裴溯:“你现在做衣服做得再快,又能快到哪里去?又能赚多少钱?” 白兰忽然有些恼羞成怒。 她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我再没用,也不需要你来管!不需要你高高在上说这些大道理!” 裴溯看向她,随后扯唇:“你以为我想来管你?” 白兰:“那你别管啊!” 裴溯盯着她,呼吸有些急促:“我管你是因为我回不去!如果能回去,谁会愿意接近你!” 白兰气得狠狠推了他一把,这一下力气过大让椅子在地上划拉出一道刺耳声响:“那你滚啊!我不要你接近!你去考你的清北好了!” “滚”字一出,裴溯的神色倏忽一变,他立刻站了起来,浑身僵住。 白兰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但还是气得要命,拉不下脸来道歉,甚至还继续讥讽道: “我看你才是不切实际!一个小学生你就想着考初中不就好了!什么本硕博!你脑子是有毛病吗裴溯!” “你想考大学那你去考就是了!这是你的梦想,可是我的梦想就不是读书啊!” 裴溯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就走。 白兰看着他利落离去的身影,心头无限情绪,又是恼怒又是焦虑:“你走好了!我怎么样本来就和你没有关系!我努力勤奋也可以有未来……” 然,裴溯头也不回,步子迈得飞快。 他离开了。 一旁在卧室里的王凤霞推门出来:“怎么了?吵架了?” 白兰气得满面通红:“他就是个笨蛋!以后我再也不要理他了!以后我们家里不会再欢迎他了!” 王凤霞深深看了她一眼:“哦,那我继续做衣服了。” 只剩白兰一个人仍然默在原地。 她心里还是生气,可是也知道,自己身为主人让客人滚是多么的无礼。 她从小到大信奉的教条就是,一个人可以成绩不好,但是如果人品不好,那就完蛋了。 而且……好歹裴溯今晚是主动提出要帮她的啊! 她的脸急得像红番茄,站在原地团团跺脚打转,然后终于紧握双拳,迈出了步子! 6. 一起躲雨 她知道裴溯家住在哪里,因此直接奔着那里而去。 推开裴溯家门的一瞬,她忽然觉得一股阴冷扑面而来。 但是定了神后,那股阴冷又消失了。 裴溯的家里好奇怪,客厅空空的,只有正中间有桌椅,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而裴溯的父母此刻回过头:“啊呀,是白兰呀。” 白兰有些踟蹰:“叔叔阿姨,我有些话想对裴溯说,他去哪儿了?” 裴溯妈妈笑着摇头:“我不知道。” 白兰点点头,礼貌鞠躬:“打扰了。” 她关上了门,心里疑窦丛生。 裴溯没有回家,那他去哪儿了? 她像往日里一样穿过巷子,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还跑到小学看了一眼,都没有裴溯的影子。 她跑到了附近的空地,喊着:“裴溯!” 无人应答。 偏偏这时候下起雨来,雨点还很大。 她出来穿的还是今年王凤霞给她新做的棉衣,如果淋了雨虽然也可以晾干,但是终归是不如现在蓬松柔软。 她舍不得淋雨回去,况且这里离家实在算不得近,于是白兰只好躲到空地附近的树下。 她仰头看着瓢泼大雨,天色因为乌云渐暗,忍不住骂了句:“笨蛋裴溯!” 雨水带来寒气,丝丝缕缕往她骨子里钻。虽然树下雨少了大半,可是还是偶尔有几滴冰凉的雨砸在她头上还有脖子里,凉得她龇牙咧嘴:“都怪裴溯!裴溯是个蠢驴!” 她又气得跺脚,一想到自己明明可以在这大冬天躲在家里喝着热水,却偏偏要为了一个脑子有病的裴溯而跑出来充军! 她甚至恶意地想,为什么裴溯一来她就会被退学?难道这和裴溯没有一丁点关系吗?包括现在淋雨,也是裴溯害的! 又连着几滴又促又急的冰雨打在她额头上,她终于忍不住,气得大喊一声。 却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天色已经半暗了,光线并不充足,如今这一声轻笑突然得让她想起了那些鬼怪传说…… 她悚然一惊,立刻伸出手捂住了自己脸。 可是雨还在下。 冷,不时打在她脸上。 她浑身僵硬,头一回不回,试图让自己化为空气。 身后传来脚步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她更加紧张了,猛地伸腿就要跑,结果因为太过匆忙一时身体失去平衡! 身子即将扑倒在满是泥土的地面上前,她被拉住手腕,然后将她往上一带。 扑面而来的皂香。 一对皱着的双眉,琉璃色的眼睛。 裴溯松了手:“为什么不去避雨。” 白兰顿时惊喜:“裴溯!” 她立刻又面上流露出几分后怕:“啊,那你听到我刚才骂你了……?” 裴溯平静:“你当面都骂过,背后骂我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白兰:“……” 裴溯看了她被雨有些打湿了的棉衣,再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远处的天空隐隐翻涌出电光,轰隆隆的声响渐近。 裴溯:“跟我来。” 白兰有些迟疑:“啊?这附近也只能在这树下躲雨了吧?” 裴溯见她抗拒,伸出手来拉住她的棉衣衣角,语气不容置疑:“走,立刻!” 白兰:“啊?” 裴溯拉着她小跑起来,因为没有树的遮蔽,冰冷的雨胡乱往脸上拍。 甚至雨已经大到在空中凝成了白线,有些看不清身前的少年。 正此时,猛地劈下来一道惊雷,直直打在方才她呆的那棵大树上! 白兰没忍住惊叫出声,浑身一颤,衣袖从裴溯手中滑落。 裴溯咬牙:“白兰!” 这一声咬牙切齿,几乎是瞬间,他便伸出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 暴雨中,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走啊!走!” 白兰满脑子空白,只机械跟着他,直至跑到了几个巨大的水泥管前。 裴溯简明扼要:“进去。” 水泥管道内壁粗糙脏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新棉衣。 裴溯立刻取下了自己的围巾,展开披在了她身上,按住她的肩膀,推她进了水泥管道。 雨更加大了。 惊雷不断劈下,炸响在天空中。 偏偏管道里黑得要命,她什么都看不清,她担心那里面会有蛇,会有鬼。 好在裴溯也进了管道。 白兰的左手仍然死死攥着裴溯的手,声音颤抖:“裴溯……我害怕,这里会有蛇吗?” 裴溯低声:“不会,这是水泥管,蛇在里面行进会痛。” 白兰呜呜道:“那会有鬼吗?” 裴溯:“没有。” 白兰呜呜也伸出右手来握住他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很凉。 她试探在黑暗里摸着,却摸到了他湿透了的衣裳。 白兰惊道:“裴溯!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裴溯:“嗯,没事。” 白兰突然好愧疚。 如果裴溯不是还要带着她,怎么可能会浑身都淋湿? 他一定很冷。 白兰想要弥补,于是用力将他两只手都拉过来,用自己的双手包住。 然,裴溯却是微微收回了手:“干什么?” 白兰:“对不起啊裴溯。” 黑暗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抿了抿唇,摸了摸自己身上湿透了的一层围巾,还是继续开口: “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你愿意来帮我,我特别感激,我也很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 裴溯忽道:“你说,雨什么时候会停?” 白兰一怔:“啊?” 裴溯:“雨。” 白兰:“不知道,可能还要一会儿?” 裴溯:“嗯。” 白兰被他这么一打岔,也换了话题:“对了,你刚才说你是几十年后的人?” 裴溯:“你相信吗?” 黑暗里,裴溯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混杂着密密麻麻雨水的声响,更显潮湿。 白兰捻了捻围巾上的丝线,心道这条围巾做工还不错,竟然摸起来像是羊绒。 平日里,连羊毛围巾都很少见了,莫说是羊绒围巾了。 她心疼自己的棉衣,结果裴溯将他的羊绒围巾解下来披在她的棉衣上。 白兰忽然觉得一股暖意自心底生出来:“信。” 裴溯声音里带了一些诧异:“你信?” 白兰轻嗯了一声:“与你的 几次相处,我觉得你人很好,不像是骗子,我信你。” 裴溯默了会儿:“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去,我推测我回去的契机是你,但是这些日子……” 白兰沉思:“我?为什么回去的契机是我?” 裴溯:“我来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而且内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你很不一样。” 白兰的脸突然烫了。 好在气温很低,加之黑暗的环境,否则她一定会很狼狈。 白兰勉强压下自己的异样情绪:“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没有试到合适的事情?” 裴溯:“合适的事情?” 白兰:“是啊!如果我们不能确定到底怎么回去,不如一件件去试?” 裴溯沉思了会儿,随后缓缓叹了口气:“其实,来到这里快半个月了,我已经有点怀疑,我到底还能不能回去了。” 白兰:“能的。” 裴溯默住了。 白兰:“你可以,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可以找到办法的。” 裴溯:“或许,这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情。” 白兰固执抓住他的手: “有的,裴溯,就像我一直觉得我未来会很有出息,会变成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我一直这么想,就算我退学了我也这么觉得。” “而你比我聪明,你肯定可以做到。” 裴溯失笑叹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是努力有用的。” 比如生父生母。 比如家世。 比如前程。 条条大路通罗马,却没有人同时补充一句,有的人费尽一生心血,也无法追平几代人的积累。 更为可悲的是,踏上一条通天路后,身边注定是孤身一人,注定别离昔日身边人,而通天路的尽头,没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什么是梦寐以求的东西?认可?钱财?资产? 裴溯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因为一旦停下脚步去思索前方和后路,一股巨大的虚无和渺茫就会笼罩住他。 白兰却是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是的,精卫可以填海,愚公可以移山。” 裴溯:“不必安慰我了,这毕竟还是我的事,我还是要自己消化。” 白兰被他这么一推一噎,顿时哑声,可是当手上触碰那羊绒围巾的那一瞬,感动压过了她的胜负心: “……明天,我们开始试法子吧。” “明天,我们给彼此做一道菜,怎么样?” 裴溯久久无言。 白兰有些急催促他:“你说呀,我们从这个开始试好不好?”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一瞬管道内的场景。 裴溯闭着眼睛,双睫乱颤。 他的人生好似一根长长的、粗糙的绳结,原本他还可以用金钱和学历为这根绳子指明方向。 可来到八零年后,他彷徨迷茫,这根绳结失去了方向。 可如今,这根绳结上忽然生出了一个结,并且,这个结后面还会有很多结,一个个系下去…… 他的绳,不再是一片荒芜、处处雷同。 裴溯只觉得自己的心中漾出一丝丝波动,软软的、痒痒的,是感激还是开心,他分不清辨不明。 只余下一句简单的、艰涩的“好”。 7. 护短 第二日,放学后,白兰站在小学门口向着走来的裴溯打招呼。 她手里还拿着已经烘干的红色羊绒围巾。 裴溯走来:“你在家等我不就好了?” 白兰却笑:“就今天来,我把围巾还给你。” 她伸出手,将红色羊绒围巾展开,然后搭在了裴溯脖颈上,见他并没有系起围巾的意思,不禁叹了口气,拽着围巾的一角绕着裴溯跑了一圈。 然后,将围巾的一角塞在了他的衣服里。 裴溯的冬衣好薄啊。 冷风吹来,吹得他纤长睫毛乱颤,面颊和鼻尖微红。 好在白兰出来的时候也裹了一条厚厚的棉围巾,还穿了手套。 “好啦,快点走吧,天气太冷了。” 裴溯点头。 不远处,同学看到她,又一个向来口无遮拦的大喊道:“白兰!你怎么又到学校来了!” 白兰听闻,皱眉道:“谁回来了!” “那你是来干嘛的?” 白兰:“我和裴溯一起回家!今天我要和裴溯一起做饭!” 那同学瞠目结舌:“一起回家?” 放学时间,老师亦然下班,只见班主任走了出来,看到裴溯的时候面上还带了些笑意:“裴溯,怎么还不回去?” 然,班主任的笑容在看到白兰的一瞬间,凝滞了,转而为了几分微妙: “白兰?你怎么在这里。” 白兰不想理她,于是当做没有听到似的,转过身去。 那个多嘴的同学道:“老师!白兰说要和裴溯一起回家!还要一起吃饭!” 班主任顿时面上流露出几分鄙夷:“还有这种事情!” 她一早知道乡下地方惯来缺少教化,基本都是早早辍学结婚,可是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从小学就开始了。 当真是骇人听闻。 班主任:“你们不要和白兰学,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同学们纷纷点头:“嗷!” 白兰只觉得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过街老鼠,老师不喜欢她,同学也不喜欢她,在学校里没有人看得起她。 她实在是难堪。 难堪到后悔,后悔或许今日就不应该来到学校附近。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裴溯道:“走吧,回去。” 然,裴溯却是平静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 “老师,我去白兰家里只是为了给她辅导课业,而为什么需要我辅导,想必老师自己心里有数。” 裴溯的话掷地有声,在场满是学生,亦然不乏各个老师,听了这话俱是一震。 几个老师窃窃私语起来。 班主任瞬间眯起眼睛:“裴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有什么数?” 裴溯:“老师既然是来镀金的,还惺惺作态演什么良师益友,口口声声说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既然走关系来的,那么也不收敛着些?!” 此话一落,四下俱惊! 谁不知道这个李老师就是来乡下镀金的?!平日里心思从未放在过教书上,凡是谈天必定耀武扬威自己在城里如何如何—— 谁敢当面说出来?! 然,李老师的行径毕竟还是招致了许多老师的不满。 因此,在裴溯放下这话后,几个老师有些幸灾乐祸地耳语起来,有几个更是皱着眉头看向李老师。 李老师气得要死,恨不能立刻痛斥裴溯白兰二人,偏偏前些日子白兰才退学,如果又立刻让裴溯退学,那么她在乡下教书的这个金还镀得上吗! 李老师气得发疯:“你说这种话,算是尊师重道吗?满口胡言!” 裴溯陡然扬声道:“怎么,老师莫不是以为自己是关系户就可以为所欲为?开了白兰还不够?” 李老师脸色彻底白了:“你在说什么!白兰退学根本就不是我……” 裴溯一字一句道:“不是?所有老师和同学都看在眼里,我劝李老师你好自为之。否则,我不介意去写信检举老师的所作所为!” 听到检举二字,李老师浑身抖若筛糠:“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裴溯转头,看向背对着众人的白兰。 他拉住白兰的手腕,将她转过来。 白兰双眉高蹙,眼睛里已经带了水光,如今更是紧紧抿着唇,可惜她向来习惯抿唇的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笑。 裴溯握了一下她的手腕,随后松开手,冷淡瞥向李老师:“我要的很简单,给白兰道歉。” “白兰向来勤学诚恳,却被你当场污蔑,教唆指示其他学生远离白兰,这难道是你一个班主任该做的吗?” 李老师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不时身旁之人的嘲笑议论声传来,她一眨眼,竟然被气得落下泪来。 李老师:“白兰,你真的要让我下不来台吗?” 白兰抬眼看向李老师,昔日里总是对她冷嘲热讽的李老师。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李老师总是喜欢拿她来当反面案例。 往日里,她只是像其他学生一样低着头写着习题册,看到李老师在身旁走过,一个个检查写得对不对。 她抬头看了一眼,却听得李老师道: “你不用给我翻白眼,我不会看你的习题册。” 白兰瞠目结舌,想要解释,可是李老师绕过她走过,让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真的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啊。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无数个。 白兰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许只是这个班上需要一个丑角,而她恰恰就被选为了那个会被所有人连带着老师嘲笑的人。 不过,好在她如今已经不必再回到这个让她厌恶至极的环境里。 好在终于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告诉她,她没有错。 白兰深吸一口气:“给我道歉!” 李老师瞠目结舌。 往日里这白兰被她批评教育也总是抿着嘴露出奇怪而怪异的笑容,除此以外连一句话都不会辩驳…… 如今怎么回事! 白兰怎么突然就那么硬气了! 李老师算是知道了!白兰就是脑子有病!不然怎么会上次随便说了几句就像发疯似的打人!又怎么可能如今做出这种事情来! 此刻,几个平日里的任课老师看不下去了,对着裴溯道:“裴溯,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不要闹了,你先回去吧。” 裴溯:“这件事和我有关。” 任课老师不忍道:“你莫非也要退学?你可知道不读书是什么后果吗?” 裴溯:“我哪怕不来这里上课,我考初中高中哪怕是大学,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话音刚落,听得周围同学倒吸一口凉气。 裴溯扫了任课老师还 有同学一眼,司空见惯平静道: “老师倒是提醒我了,顺便我说一句,以后这个学,我也不会再来上了。如今李老师和白兰道歉,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 李老师面色发白,深呼吸几口气,随后方才几分颓然道:“……对不起,白兰。” 白兰怔住,看着昔日里总是趾高气昂的班主任,竟然低下了头。 裴溯扭头看她:“你接受这个道歉吗?” 他的双眼亮得惊人,好似黑夜里的启明星。 白兰只觉得自己心跳漏跳了一拍,缓缓点头:“嗯。” 裴溯点头:“走,回去一起做饭。” 白兰面上忽得一红,只觉得现在这些话,好像是昔日里自己玩过家家里才会说的。 好奇怪啊。 可是,她好像并不讨厌。 反而,开心好像蜜糖,缓缓弥漫在心头。 “好。”她笑应。 路上,她叽叽喳喳: “今天我特意买了点青菜还有肉丝,我们又做荤菜、又做素菜,想必做饭这个法子就可以试遍了。” 裴溯点头:“好。” 白兰发现裴溯又话少了,一时不免心中有些忐忑,莫不是他又嫌弃自己话多了? 可是刚才裴溯不是说了很多话吗? 白兰摇摇头,决定不去理会,就当是他帮自己说话的奖励! 到家后,王凤霞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都冻得脸红扑扑的,顿时笑了起来:“快,两个热水袋,你们先拿着捂捂手。” 她走上去,递过去两个热水袋,外头还悉心织了一层毛线,摸起来又暖又不至于烫手。 白兰笑:“谢谢妈妈!” 裴溯有些无措:“阿姨,我不用的……” 王凤霞硬要往他手里塞,看见他手上关节处隐隐不正常的发红。 裴溯却是将手缩紧了袖子:“我……真的不用。” 白兰却是扑过来,直接拽出他藏在衣袖里发红的手,将热水袋放过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都没发现裴溯手上的冻疮。 王凤霞无奈看着白兰。 白兰笑嘻嘻又去拿王凤霞手里的热水袋。 王凤霞:“今天真你们下厨?你们会吗?别把厨房烧了。” 白兰:“放心!妈!我会!再说了,还有裴溯在呢,你不放心我还不放心裴溯?” 王凤霞点点头:“行。” 片刻后。 白兰有些呆愣看着自己买的食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自己只买了青菜和肉丝,如果炒的话,恐怕只能做一道菜。 虽然是为了试出穿越回去的方法,但是这好像并不够晚上三个人吃。 白兰咬了咬嘴唇:“好像……食材有点不够。” 裴溯却是憋笑:“我的错,我也该买点来的。” 白兰气得轻哼一声:“你笑我!” 裴溯:“我没有。” 白兰气鼓鼓:“就是有!” 裴溯笑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噙起唇角,面上带了些温柔和暖意。 往日里他总是冷着张脸,不苟言笑,话又少得要命。 可如今,他居然……居然……笑了。 白兰有些慌张低下头,手忙脚乱又收拾了会儿不需要收拾的青菜,道:“……我有个好点子。” 8. 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拉别人的手 白兰眼睛亮晶晶的,唇角扬起,十分得意的样子。 她抓过青菜肉丝,一把放进了锅里,然后道一旁的柜子里翻翻找找,找出了一盆剩菜,里面荤油凝固着,但是里面还有几个丸子。 她又找出了一块豆腐来,但是却笨手笨脚地不小心将豆腐失手摔在了桌子上。 豆腐碎了一桌子。 白兰被自己蠢到了,十分心疼:“好可惜……” 裴溯却是摇摇头:“没关系,还可以吃。” 他拿了一根筷子,示意白兰拿个盆,将碎豆腐都乘在了一个碗里,然后又从白兰手里取过豆腐,在水龙头边洗了洗。 他低头,将手贴在碗沿,把水都滤掉,随后来到了锅前,将豆腐也下了锅。 白兰原本还有些忐忑,看到他如此自然也不再拘谨,拿了个勺子舀了些凝固的油和丸子便放进了锅。 水渐渐沸了,咕噜咕噜冒泡,豆腐、青菜、肉丝争先恐后地在锅里冒出来,汤的表面飘了一层极为漂亮的油花,猪油的香气飘散开来,让人闻着就食指大动。 这些菜看起来倒是够了,只是今天还没有主食。 白兰:“唔,这一道杂烩肯定吃不饱,还要填肚子,吃米饭的话感觉有些奇怪,不如下点面吧!” 裴溯点头:“家里有吗?” 白兰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有面粉,但是没有面条。” 裴溯点头:“有面粉就行,我来做。” 白兰指了个方向,看他果真前去舀了面粉,然后十分娴熟地往里面加了些水和了起来。 白兰:“大博士,你还会和面啊?” 裴溯:“其实没和过,但是我感觉这个也没什么技巧,按照步骤来应该就行了吧?” 白兰轻哼一声:“才不是呢,你先做,等我看到不对的地方再告诉你。” 裴溯失笑:“好。” 他低头,纤长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宛若蝶翅的阴影。 他的鼻子很挺也很秀气,唇瓣很薄,冷的时候就会显露出樱红色,而暖和了就会呈现出浅浅的薄红,很有光泽。 平日里,裴溯专注看着习题册的时候,总是会将眉毛略略压低一些,可是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又会舒展开眉宇,尽管面上还是没有笑意,显得距离感十足,可总是让白兰觉得很想和他多说几句话。 她觉得,自己在裴溯面前总是叽叽喳喳,也不总是自己性格使然,她也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话那么多的。 他修长的手一下一下揉着面团,白兰却是忽然注意到了,他的关节处,即便是在光线并不明亮处,却仍然显现出异常的红色。 白兰微微一怔。 裴溯他有冻疮? 白兰顿时想起了自己方才放学路上偶然触碰到他的棉衣,确实薄得厉害。 是裴溯的爸爸妈妈对他不好吗?可是如果对他不好的话,为什么他会有一条羊绒围巾呢? 白兰心中生出几分动容,觉得或许裴溯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坚强。 她走上前去,凑近了看他的手。 然,裴溯却是宛若触电一样缩回了手,下意识背在身子后面:“怎么了?” 白兰认真看着他:“裴溯,你的手上有冻疮吗?” 裴溯顿时移开了眼神:“……不是冻疮。” 白兰固执:“那你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裴溯有些难堪地摇摇头:“你去看锅吧,我揉面就好了。” 白兰却是伸出手来,抓住了他藏在身后的手,感受到面前少年身体明显的僵硬,她并未有任何退缩,反而是拽着他的手拿到面前。 裴溯的手骨节修长,手背白皙好看,偏偏关节处红得异常,有几处甚至看起来好像还肿了起来,轻轻触碰上去有怪异的发烫。 裴溯:“别看。” 他要将手抽出,可是白兰却是死死攥着他的手。 一拉一扯间,他掌心的一层薄薄的面悄然剥落下来,落在了她的掌心,因为他们的动作而又被摩挲成了面粉。 痒痒的。 “没事的,就是冻的,我小时候也有这个毛病,可是妈妈有个法子特别有效,我明天让妈妈给你用用。” 裴溯好看的双眉蹙起,有些恼怒看着她:“白兰!” 白兰有些诧异抬头:“怎么了?” 裴溯深吸一口气,又一个用力,将手抽了出来,定定看了她一眼,才一字一句道: “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拉别人的手?” 白兰呆住了:“啊?我们不是朋友吗?” 裴溯气结:“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是看伤,你又何必直接牵手?” 白兰:“你又不肯给我看,我不牵过来怎么看得清?” 白兰只觉得奇怪极了,分明自己只是关心裴溯,可是为什么裴溯看起来却那么生气? 莫非是她好心办了坏事?可是她分明是要帮裴溯治手啊,怎么看都是好事啊。 裴溯深吸一口气:“你……” 半晌,他才道:“下次,不要这样拉别人的手。” 白兰轻哦了一声,然后又道:“拉个手也没什么吧?” 裴溯:“不许,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你不要总是这样对别人好,不然别人会觉得你很好欺负。” 白兰又有些听不懂了。 她觉得好费解,于是转头看向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马上可以吃饭了。” 裴溯显然一窒。 白兰觉得裴溯今天好像显得格外的灵动,往日里多说一句话都稀奇,今日竟然看他又是害羞又是生气的,当真是比他平常有意思多了。 白兰笑着靠近他,歪过身子:“好啦,知道了,该下面了。” 光晕照亮白兰的眼底,将她深褐色的双眸照得宛若琉璃珠宝,流光溢彩。 她笑起来的时候,卧蚕聚起来,眼尾微微上扬出好看的弧度,面颊会鼓起来,亮亮的,带着微红,像苹果。 不曾历经世故和磋磨的笑容,带着不含杂质的天真和真诚,好像明净的天空,澄澈如洗。 裴溯:“嗯。” 白兰笑嘻嘻跑到面团面前嘀嘀咕咕:“啊呀,其实刚才我还想笑话你来着,因为揉面之后还要醒面,面才会光滑有筋道。不过我们打岔了一会儿,我看着现在面也可以下锅了。” 裴溯:“醒面?” 白兰抱起面团,点点头:“当然啦,我就好像这个面团,刚才还是坑坑洼洼的,但是迟早有一日,我会经过醒面,变得非常光滑!” 裴溯没忍住,笑了出来。 白兰却是摇摇头,口中啧啧有声:“行了,大博士,看看本姑娘给你露一手。” 她一手拿面,另一只手拿过刀来,动作娴熟地一刀一刀切在面团之上。 只见一片片面优美滑落锅中,她的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裴溯怔住。 往日里白兰对着习题册总是一副咬唇的难堪模样,可是不成想削起面来竟然是行云流水,面上噙着胜券在握的自信笑意。 那一刻,她亮闪闪的。 片刻,面条下锅。 “快,准备好漏勺,我们马上就可以开饭啦!” 白兰拿过调料往里面洒,甚至都不用掂量就知道该加多少,看着面片在锅中翻滚,她拿起漏勺就捞起面片来放入碗中。 再拿汤勺浇上汤水,每一碗里放上丸子肉丝青菜豆腐,三碗冒着热气的面就做好了。 白兰高呼:“妈妈!过来,做好了,我们一人一碗,自己的碗自己负责啊!” 她端起自己的碗,然后小步走出了厨房。 裴溯低头看着这碗冒着白气的面,只觉得这白气缭绕在自己心里。 好像有一团柔软的、温暖的在逐渐生长出来。 他学着白兰的动作,跟上她的脚步。 王凤霞走了进来,颇为赞许地嗅了嗅:“啊呀!好香啊!” 白兰不忘得意:“哼,那肯定,我下厨哪有不好吃的道理?” 王凤霞笑:“啊呀啊呀,我们家白兰可真厉害,谁生的,真会生!” 白兰得意摇头晃脑。 她兴致高涨,又去拿了筷勺,一人分了一份,然后就高高兴兴埋头吃了起来。 裴溯拿着筷子,看着碗里香气扑鼻的面食,白雾氤氲在面前,让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穿越之前,他来到大厂打工后,工资很高,也偶尔去过几次高价餐厅。 那里,很优雅,很奢华,又是前菜又是甜点一道道的,眼花缭乱。 可唯有一点可以让他确信。 那就是,那些精致的、用无数故事包装的各类奇珍食材,都无比冰冷。 它们被摆在精致的盘子里,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妆点上或是金粉或是柠檬草,平心而论,很漂亮。 可是吃进嘴里,是冷的。 在唇舌上便觉得冷,咽下去之后更是顺着内脏将冷蔓延到五脏六腑,直到冷到他觉得有一种解离的虚脱感,觉得荒谬,觉得一切不过是在表演,觉得一切尽是虚无。 那时的他,自知996对身体负担极大,不再允许自己像小时候一样来到街边的小吃摊,点上一份热腾腾的食物。 可是此刻,面汤的香气充盈他每一个毛孔。 他再次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这碗看起来有些滑稽的面。 明明一开始说好了要做素菜荤菜的,怎么到最后做成了面条? 如果穿越回去的条件,恰恰就是分开做素菜荤菜,而不是面,又该怎么办? 思及此,裴溯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居然真的想要跟着白兰,一个个穷尽所有的事情,去找到回去的办法。 可是,真的好香。 猪油怎么会那么香,为什么剩菜丸子那么好吃,为什么碎豆腐入口即化,为什么青菜分明煮得已经烂了可是嚼起来却那么嫩。 他来到1980后,在家里从来都是糊弄着吃,都是照例煮一锅米饭,有东西那就就这吃,没有那就吃白饭。 因为他觉得自己迟早要回去,在1980年的日子,没有意义。 可是,他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9. 抱了就跑 吃完饭后,裴溯又要立刻拉她去辅导课业,却被她摆手拒绝:“歇会儿,歇会儿,我们聊聊天怎么样?” 裴溯:“聊什么。” 白兰觉得裴溯有意思的时候很有意思,没意思的时候也是真没意思,居然连聊天都不会。 白兰:“聊天还不容易?就随便说点什么,比如你在几十年后,每天都干些什么?” 裴溯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好说的。” 白兰被噎了一下:“怎么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又不高兴了?” 裴溯:“……第一,我没有不高兴。第二,为什么要用‘又’字。” 白兰撇了撇嘴:“嗐,没生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算是起床吃饭睡觉,不也能说!” 裴溯:“……其实和这个也差不多。” 白兰双眼亮晶晶的:“那你说呀!” 裴溯有些受不住她的眼神,略移了视线,随后道: “我之前……在一个公司上班,每天就是起床,上班,吃饭,下班,睡觉。” 白兰:“啊?你下班之后为什么不出去玩呢?” 裴溯:“下班之后都九点了,回去就要十点多了,再洗漱什么的,就可以睡觉了。” 白兰震惊:“什么!九点下班?!” 裴溯忽然觉得自己的苦闷得到了共情,因为往日里他但凡对身边人说起大厂996,必然得到的回复是“福报,你就知足吧!”。 裴溯觉得好笑:“不止,每周还要上六天。” 白兰震惊! “那……那这样上班,怎么回家吃饭啊?” 裴溯:“在公司吃啊。” 白兰默了会儿,然后慢吞吞道:“好惨啊。” 裴溯有些不解:“但是有食堂很方便,食堂什么菜都有的,反而是如果晚上要回去自己做的话,很耗时间。” 白兰:“可是,在食堂吃的话,怎么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万一没有该怎么办?” 裴溯一怔。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自己喜欢吃什么了。 白兰略一歪头:“裴溯,你喜欢吃什么?” 裴溯想了一会儿:“就是……普通的那些吧,肉随便炒炒就挺好的,菜也是,不都是一个味道嘛?” 白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我感觉你根本不懂吃的乐趣,以后我多带你体验体验吧。” 裴溯点头:“聊也聊过了,我们是不是该写题了。” 白兰顿时鬼哭狼嚎:“啊!裴溯,为什么你不上学也会写啊,这上天不公平啊!” 裴溯不理会她,只是翻开课本:“快点,坐端正,先看第一题。” 白兰气鼓了两腮,瞪他。 裴溯:“你不是要做一团光滑的面吗,我们马上就要发面了。” 白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又轻哼一声,勉勉强强拿了笔看向题目。 裴溯看着她低下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苦恼而略略抿紧的唇,眼中流露出的几分为难,忽然再度扬起了唇角。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一日,裴溯又来了,穿着一身厚多了的棉衣,围着红色羊绒围巾,背着书包走进来。 白兰笑着跑上前去,想要像往日那样逗逗他,可是看到裴溯手上的试卷的时候,猛地往后一退。 白兰顿时如临大敌:“你干什么!哪来的卷子!” 裴溯:“一张卷子而已,弄来不是难事。这是五年级末的卷子,虽然你如今退了学,可是到时候还是要参加毕业考试,届时还要再上初中。你做完这张卷子,看看这段时间辅导效果如何。” 白兰面色十分为难:“可是,我不想考试。” 跟着白兰推门走入房内,暖意传来,他想了想道:“那,你如果考到80分,我可以答应你三件事。” 白兰顿时眼睛一亮,回头看着他:“真的?!” 裴溯点头。 白兰顿时面上又是焦虑又是喜悦,眼神还对着他手上的卷子乱飘:“要么你先给我看一眼。” 裴溯摇头:“不行。” 白兰轻哼一声,然后又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真的什么都行?” 裴溯点头:“我能做到的。” 白兰爽快应下:“好!” 其实一开始辅导的时候,她并没有用多少心思,因为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笨蛋,可是后来发现裴溯都不嫌弃她笨,反而是一遍遍讲,加之每天都来,她也不好意思辜负他的努力。 哪怕每次裴溯走了之后,她还会拿起笔记来看一看。 白兰仍然是拧着眉头下笔。 裴溯拿出一本书,坐在她旁边,偶尔看一眼书,偶尔看看她。 台灯灯光下,她白皙的皮肤愈发显得莹白如玉,她的睫毛纤长,专注的时候大约十几秒才会眨一次,每次眨眼的时候,睫毛都会像轻灵的蝴蝶振翅一般。 写题目的时候,她总是会格外安静些,安静到裴溯可以静下心来,在这些有些奢侈的时光里用视线去描摹她的五官。 这是少有的,他可以光明正大看白兰,却不会被她取笑发现的时候。 这些日子,裴溯其实已经有点淡然了。 看家里没有脸的爸妈久了,他也习惯了,也能逐渐意识到,他们为什么没有脸。 其实,1980年的日子并不难熬,或许是因为有叽叽喳喳白兰总是在他耳边笑的缘故,他觉得一切好像都没有那么糟糕了。 反而是,每天越来越期待来到这里。 因为,这里是彩色的,是温暖的,是充满笑语的,是有一股蓬勃朝气的。 其实裴溯有时候都觉得有意思,分明在穿越前,他才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才是有大好光明前程的那个。 可是他根本不快乐,甚至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未来又要干什么,除了虚无缥缈的希望打到自己银行卡上的数字一日日变多以外,毫无盼头。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滩烂泥,一张破破烂烂的渔网,一个空洞的洞穴。 可偏偏…… 白兰,小学的习题都听得那么艰难,他反复辅导后才勉强能够跟上进度,往日里各个维度的逻辑、语言表达、空间想象……这些天才的专属考量维度,在她面前都显得那么触不可及。 可她偏偏半点都不觉得自卑。 甚至还很自信。 总是可以挺起胸脯,扬起笑脸,说:“未来,我一定可以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裴溯失笑摇头。 真奇怪。 白兰检查了五六遍后,方才将卷子递给了裴溯。 裴溯只是扫了一眼,便道:“86。” 白兰:“?” 白兰震惊:“你只是扫了一眼啊!” 裴溯:“不止一眼,你在做题的时候我就在帮你统计了。” 白兰开心得跳起来:“我居然上80了!” 她又蹦又跳,手舞足蹈,甚至跑到了裴溯面前,攥着裴溯的胳膊反复拉着:“裴溯!我考了86分!” 裴溯无奈:“嗯。” 白兰开心极了,一把抱住了他! 瞬间,一股馥郁香气盈满在裴溯面前。 他瞳孔微缩,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膀上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白兰抱得好紧,紧到他整个 胸腔和背都被她环住。 暖暖的。 白兰抬头,和他的脸几乎只有一拳距离,她笑道:“谢谢你!大博士!都是因为你,我才能考86分!” 裴溯僵住了。 白兰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急促的呼吸,打在他的面容上,顿时一股陌生的感受从心头慢慢蔓延出来。 轻灵的、彩色的、温暖的、绚烂的。 那股感受,随着她闪烁的双眼和笑得无比灿烂的唇角,越来越多。 直到,慢慢溢到他的心脏,让他从来冷硬的心脏慢慢加速。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这让他觉得陌生失控的变量,想让自己再度回归安全的死寂—— 可是白兰却是又跳了起来,宛若一只轻灵的小鹿,又在客厅跳了起来。 原本温暖的怀抱只余下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怀中骤然空置,让他恍然若失。 他后知后觉觉得有些羞恼。 一股热烫顺着心脏缓缓爬上他的面颊和耳尖。 而此刻白兰却好像个没事人一样,又蹦又跳,说着自己考了86分。 显然,方才的怀抱在白兰眼里,不过是一个感激,一种一起庆祝的方式。 可笑如斯,可笑他居然因为白兰一时的无意行径而红了脸。 他真的好讨厌白兰。 好讨厌。 白兰看他神色不虞,又凑过来嘟起了嘴: (○`3′○) 白兰:“那接下来我是不是可以提要求了!” 裴溯点点头。 白兰想了会儿,愣是没想出来:“那我先留着,以后再用。” 这时候,平房外传来了小孩子惊喜的声音:“下雪了!下雪了!” 白兰走到窗户边,探出头去。 果然,莹白的雪花片片落下,宛若鹅毛。 白兰又折返回去,拉住裴溯的胳膊拽着他来到窗边:“裴溯!我们今晚要不要一起打雪仗?” 裴溯低头,看向她拉着自己手腕的手,忽然觉得心头有些闷闷的。 想起这个年代,好像都结婚很早,很多人甚至才是初中,就准备订婚了。 他忽然不敢去想,面前轻灵活泼少女,过不了几年,说不定也有可能会到这一步。 依他看,不仅仅是有可能,是很大可能。因为白兰根本就不讲究男女有别,活泼开朗可爱大方,饶是谁见了,都会不自觉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 “好。” 因为今晚约定了一起去打雪仗,所以吃完晚饭后白兰干脆多留了裴溯一会儿。 王凤霞推开窗:“雪看着已经很厚了,你们还不去吗?” 白兰道:“现在就去!” 白兰拽着裴溯就出了门。 即便外面并没有路灯,可是好在明月高悬,洒下清辉,映在雪上,也不显得暗。 雪气凛冽,吸进鼻腔能让人瞬间清醒,可是却半分打消不了白兰的兴致。 裴溯也觉得有些新奇。 穿越前他在江浙沪一代,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天下雪,的确很难见到。偏偏又天天加班,只能偶尔起来接水的时候才有机会抬头看一眼玻璃幕墙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但很快又会低头坐会工位上去。 裴溯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下雪的时候下来玩,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在孤儿院的时候。 那时候,大家都早早睡了,只有他刚来到孤儿院,不习惯,半夜睡不着摸着黑跑出去。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月色,也是这样的雪花,纷纷扬扬密密如织。 忽然,一个雪球砸在他脑袋上。 10. 他的秘密 好凉。 裴溯回过神来,看见白兰笑嘻嘻又低头搓起一个雪球来。 裴溯立刻道:“白兰!” 白兰却道:“万一回去的条件是打雪仗呢!你难道不想回去了吗?” 想吗? 真的想吗? 他觉得应当是想的。 他默了会儿,然后弯下腰不动了。 白兰呆住了:“啊?你怎么了?生气了?” 裴溯还是没动。 白兰震惊走上前去,歪过头:“啊?又生气了啊?” 下一秒,一个雪球打在了她的鼻子上! “嗷呜嗷呜!我要杀了你!裴溯!!阴险!狡诈!你不要脸!” 裴溯开怀大笑,笑得轻松快活,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和磁性。 白兰立刻又弯腰去捏雪球,但是动作总是慢了裴溯一步,气得她猛地上前按住裴溯的手:“你不许再打了!” 裴溯却道:“打不过,就不打了?” 白兰气死了:“谁说我打不过!” 趁着裴溯不注意,她朝着蹲着的裴溯一推,他一时反应不察,身子歪了过去,好在及时扭转了身子,才不至于脸着地。 然,白兰却是乘胜追击,立刻像一只小狼崽一样扑过去!牢牢把裴溯压在了雪面上! 柔软蓬松的雪因为他们的体重而凹陷了一小块下去,将他们包裹在周围的雪里。 因为气温寒凉,白兰冻得鼻子和面颊都红红的,此刻更是因为和他大脑喘着气,显得面上更加红扑扑的,像红苹果。 她呼出来的气息,直直打在裴溯的面上。 还未来得及反应,她又试图支起身子,抓一把雪塞进他的衣领里,结果却因为雪太滑,整个人歪了一下。 还好身下有裴溯。 她趴在了裴溯身上,鼻头擦过他的脖颈,闻到了好闻的皂香气息,裴溯的体温暖暖的,让她冰冰的鼻尖有点痒。 她忽然有些心跳加速。 他的身体有点硬,但是趴上去却莫名让她很安心,还想要多趴一会儿。 可是裴溯看起来好像很奇怪。 他的声音有些恼了:“下去。” 她心头升起戏谑:“我不!” 双臂猛然抓住,瞬息之间天旋地转,她被压在了雪上。 裴溯双眼幽深,眼里笑意褪了个干净,只剩下浓黑酝酿在眼底,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冷淡锋芒。 白兰从未见过如此冷着脸的裴溯,只觉得下意识有些想要后退,手支着雪想要逃,却被他伸出手来压在她肩头,退无可退。 裴溯:“白兰,你是和所有人都这样打闹吗?你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吗?你牵我的手,和我抱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如果换成是别人,会有什么后果?!你能不能长点心!” 白兰被他咄咄逼人的态度吓到了。 她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不就是不小心扑到了他身上和他打闹吗?这也要生气吗? 白兰有点生气了:“你雪仗打不过我,你还和我生气?!裴溯,你这人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玩不起!” 裴溯漆黑的双眸微微睁大,因为生气而略略压下双眉,冷淡扯唇:“是,我就是玩不起,陪小孩子的游戏,我玩腻了。” 白兰气死了! “你骂谁小孩子呢!” 裴溯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你是小孩子,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不要总是和男生打打闹闹。你每天只需要学习就好了,其他的不用管。” 白兰气炸了:“关你什么事!我想怎么样怎么样!你滚!你滚!” 滚这个字,如同针扎一般,刺入了裴溯的脑中。 他深深看了白兰一眼,扯唇:“行,我滚。” 裴溯抬脚,却又停住。 “你一个人,能考上初中吗?” 白兰:“不关你的事,你走!你走!” 裴溯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兰忽然也默了声。 他的表情,看起来好难过。 站在风雪里,冷风吹得裴溯的围巾飘荡,而他孤零零侧着身子看向她,眼睫微颤。 白兰看不懂为什么裴溯会流露出这种表情。 裴溯回过了头,缓缓朝着他家里走去。 白兰也觉得没趣,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嘀嘀咕咕回了家。 她真的不懂,裴溯为什么要生气。 考试考得也算挺好的,不算辜负他,这气生得又是何苦来? 莫非是因为自己不小心扑在了他身上?可是那真的是不小心啊!这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白兰冷哼一声,觉得裴溯难伺候极了,她再也不要理裴溯了。 回到家,王凤霞看她嘟着脸:“怎么啦?” 白兰:“吵架了。” 王凤霞:“哦。” 白兰气的和王凤霞说了一堆,然后王凤霞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考了86?” 白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是啊,她考了86。 她之所以能考86,之所以还能考试,不都是因为裴溯吗。 这些时日里,裴溯虽然大多时候都不苟言笑,可是他耐心的辅导,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再度看向了那张试卷,干净利落的圈画,试卷上方龙飞凤舞的86。 她忽然有点后悔了。 裴溯他不喜欢她碰他,那就不碰不就好了,自己又何必和他闹脾气? 裴溯真的很可怜,一个人来到这个时代,好像也只有自己这一个朋友。 而且,他的爸爸妈妈应该也不是很关心他,不然怎么会在冬天穿那么薄,手上都快生了冻疮却还是不闻不问。 白兰缓缓站起来,站在了窗边,看见方才二人打闹的地方还有一块凹陷,可是已经快被新雪填平了。 她忽然道:“妈妈,我要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冷冷的雪胡乱在脸上拍,她一路小跑着来到裴溯家门口。 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她又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门漏开了一个小缝,她顺势推开,结果看清楚屋内景象的一瞬,被吓了一跳。 明明是晚上了,可是裴溯家里却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映照着雪光打进屋子里。 仍然是空荡荡的客厅,中间一张桌子,而裴溯的爸爸妈妈就站在桌子一旁,盯着她。 她悚然一惊:“叔叔阿姨?” 裴溯妈妈道:‘啊,白兰啊。’ 白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我想来找裴溯。” 裴溯妈妈有些僵硬点头:“你去吧。” 白兰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裴溯家不开灯,奇怪他爸爸妈妈为什么和上次一样,站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种语气和她说话。 但是,她 还要和裴溯说清楚。 她点点头,踏足进去。 这里好冷,冷到没有人气,让人呆在这里,就忍不住腿脚生寒。 房子里,唯有一间屋子的门下,有着一道微弱的光。 应该是那里吧。 白兰敲了敲门:“裴溯。” 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门开了。 里面是一张床,一张课桌,还有一个小小的台灯,台灯的样式看起来很奇怪,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 裴溯深吸一口气:“谁让你来的!”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客厅里的两个空白脸身上,那两张空白的脸正看着他们这里,一动不动。 真是疯了。 裴溯将白兰拉进房间,然后关上了门,反锁起来。 裴溯只觉得眉头突突直跳,扶额顺着墙边缓缓坐下:“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 白兰沉默了,想着他今晚说的话可多了,到底他指的是哪一句。 莫不是男女有别那一句? 她慢吞吞开口:“我知道不该和你牵手,不该抱你,我也不该扑在你身上,对不起,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她每说一个词,裴溯的脸色就微微变一分。 但是这是道歉啊,她又不得不说。 裴溯盯着她,然后叹了口气:“你来,就是和我道歉的?” 白兰乖乖点头。 裴溯:“笨死了。” 白兰一蹙眉:“你怎么又说我!” 裴溯皱眉看她:“就说你,不懂得变通。我说你要注意男女有别,那你晚上跑到男生家里,这算是改了吗?” 白兰一呆:“啊?” 裴溯无奈叹了口气:“白兰啊。” 白兰看着他定定看着自己,漆黑的双眼里流露出些许疲惫的神色来,他扶额:“我要是走了,你该怎么办?” 白兰忽然默了声。 其实,这些时日里,又一个隐隐的念头在她心里生出来。 如果,裴溯一直不回去就好了。 她很喜欢和裴溯在一起,每次和他在一起,都会很开心。 裴溯也不会嫌弃她听不懂题目,总是很耐心。 可是她却也知道,裴溯不属于这个时空,他总是想回去的,只要回去,他就是光芒万丈的博士生,拿着好多好多钱,过上很多人羡慕的人生。 白兰觉得很为难,于是低头看着自己棉衣上的线头,缓缓道:“你要是走了,我也能好好的,我可以做衣服,做衣服不成还可以去厂里上班。” 裴溯道:“什么厂?” 白兰抿唇:“我……爸爸生前在的电厂,他们说,爸爸是这个厂里的功臣,等我长大了,就让我去接替我爸爸的位置,去上班。” 裴溯:“电厂要文化的,你没有文化进去只能打杂,何来的前程?” 她本来就难过,一想到迟早一天要喝裴溯分别,她就难过地几乎说不出话来。结果现在又被迫和裴溯聊这些她根本就不想聊的东西。 她抿抿唇:“没有文化就没有文化啊,我照样过不就好了。” 裴溯摇头:“不,白兰,你不能这样。” 裴溯抬起头来看向她,却忽然发现台灯的光芒下,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汪泪水在她眼底打转。 裴溯怔住了。 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被面前少女倔强而难过的泪眼,尽数堵了回去。 11. 第一,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白兰很难过,吸了吸鼻子:“怎么不说了。” 裴溯目光转柔,有些无奈看向她: “都要哭了,我还怎么说?” 白兰抿嘴:“我才没哭。” 裴溯伸出手来,揉了揉白兰的脑袋:“白兰,听我说,我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还能呆多久,好吗?” 他的语气温柔,甚至带了些哄。 白兰有些怔住。 裴溯见她并没有继续要哭的意思,努力让自己的措辞更加易懂: “你考了初中后,可以去读中专,然后努力去考个大专,去学电,然后毕业了去你爸爸的电厂,先去基层干几年……” 白兰忽然有些慌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裴溯苦笑:“因为,我能隐隐感觉到,这个世界在逐渐变得虚幻,偶尔会出现一点幻觉,我猜,我快要回去了。” 白兰呆住。 她发誓,真的很努力的平静自己的情绪了,可是还是没忍住,一颗颗泪珠掉下来。 “那你能走,那就好了啊……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裴溯亦然有些不舍,看着她道: “我们好歹,也算是朋友。我既然来自几十年后,知道未来会怎么发展,自然要替你规划。” 白兰咬着唇摇头:“不是的,没有你,我要怎么继续读书?怎么继续读初中……?中专?大专?这也太久远了,我做不到的。” 裴溯笃定抓住她的手:“你做得到,白兰。” 白兰怔住。 裴溯缓缓道:“我一开始,也是没有人看得起我,可是后来,我都做到了。所以,白兰,你可以。” 白兰默默重复着:“你也觉得我可以?” 裴溯点头。 白兰:“没有哄我?” 裴溯认真:“没有哄你。” 在他年纪尚轻的时候,尚且觉得天赋对于成就的重要性,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年两年三年,在封闭式的学校里,天赋显得那么珍贵。 可是如果时间尺度拉长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其实取决能走多远的,天赋所占的比重已经大大降低,转而被性格取代。 而白兰的性格,就是这样,宛若星星之火,可能起初并不起眼,可是只要假以时日假以机遇,就会顺势而上。 乐观、活泼、明媚、肆意,这样的性格,一定能走得很远。 裴溯双手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白兰,答应我,不要在二十三岁前结婚。” 白兰怔住,有些困惑道:“可是……可是我才十二岁啊?” 裴溯:“我知道。” 白兰忽然觉得一股别扭生出来。 “我几岁结婚……你很在意吗?” 裴溯微微一顿。 裴溯:“二十三岁,是你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上完大专的年纪,那个时候你再考虑……” 白兰忽然不想听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操心我的婚事?这和你有关系吗。” 裴溯闭上眼睛。 其实,和他没有关系。 甚至于,白兰怎么样,其实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1980年,他不会傲慢的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改变历史的轨迹? 可是,他真的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裴溯的心随着呼吸一抽一抽的酸涩:“白兰,我们……怎么样,也算是朋友吧。” 白兰:“当然。” 裴溯勉强扬起唇:“那,我以朋友的身份劝你,你越早踏入婚姻,就会越早疲惫不堪,没有精力继续学习,也就会从此逐渐依附他人生活……” 白兰不想听这些。 接触的几个月内,她早已习惯了有裴溯的存在。 习惯了有他每天来到自己家里,给自己讲题,偶尔会说起几十年后的趣事,偶尔会看着他陷入回忆中的面庞,看很久很久。 其实,她是有一点点喜欢裴溯的。 所以,她才会故作不经意间,去牵他的手;装作因为太兴奋,才去抱他;借着滑倒的名义,光明正大躺在他身上。 她觉得自己接近裴溯的时候,心跳就会逐渐加快。 很喜欢裴溯身上的皂香,喜欢裴溯偶尔专注想事情的模样,喜欢裴溯清朗好听的嗓音,喜欢裴溯微不可见扬起唇角的笑意。 她如同这个年纪的所有少女一样,有着砰然的少女心事。 听到裴溯提及婚姻,其实,她想听到的不是这些大道理。 裴溯要走了,说不定,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白兰抿了抿唇:“裴溯,我挺喜欢你的。” 话一说出口,她立刻觉得自己有些冒失。 可是她不得不说,害怕自己不说,裴溯就会不知道,她一定要告诉裴溯。 “我不想嫁给其他人,想嫁给你。” 裴溯瞳孔微缩。 他皱起眉头,好看的眉毛微微下压:“白兰!” 白兰有些委屈:“干什么!你不许我喜欢吗?” 裴溯深吸一口气:“不是……我,我是几十年后的人,你不能这样,而且我现在其实已经二十几岁了,你……” 白兰抓着他的手:“可是,我也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裴溯有些为难地看向她,想要扬起唇角,可是怎么都扬不起来: “白兰,其实我没有那么好,你年纪又还小,喜欢的或许根本不是真实的我。以后我走了,你也不会记得我多久的。” 白兰固执摇头:“我会记得你的,我会记得你和我说的,你教给我的知识,我也会记得。” 裴溯点头:“那不就够了吗?” 白兰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几乎将她压倒:“你不是答应我三个要求吗,我现在要用第一个。” 裴溯:“什么?” 白兰一字一句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第一,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一瞬间,一朵小小的烟花炸响在裴溯心头。 从来没有人亲口在他面前说过喜欢他。 大家一边觉得他是天之骄子,一边又觉得他孤僻不近人情,功利利己到吃饭的几分钟都不肯浪费。 纵使因为自己的外表尚可,吸引了一些女生羞红着脸和同学要了他的联系方式,可是裴溯无比清楚,吸引她们的,仅仅是因为他的光环。 她们在手机上诉说着自己的心意,可是却不知道,他的眉头在触及到那些字眼后,就会暗灭屏幕,唇角勾起讥诮笑意。 她们永远不会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因为选择在网上和他说,所以也永远不会知道她们精心编辑了许久的短信,他不会看超过三秒。 可不知道为何,面对着这个小学生信誓旦旦的说真的喜欢,他却生不出嘲笑的心思。 因为他自认为,这些时日也算是和白兰说了自己的一些阴暗想法,以及孤僻性格,甚至还惹了她生气好几次。 他也不想辜负一个孩子的喜欢。 所以裴溯笑着揉了揉白兰的脑袋:“好,知道了。” 白兰又认真道:“裴溯,我还知道,你是不是在那个时代,没有怎么见过你的父母?” 时空骤然扭曲了 一下,裴溯瞳孔骤缩。 白兰继续道:“我刚才来的时候,感觉你的爸爸妈妈好像看起来有点奇怪,所以我猜……是不是几十年后,你和你爸爸妈妈的关系一般?” 裴溯忽然有些看不清四周的一切。 只觉得原本无比真实的世界,渐渐瓦解,瓦解为无数个像素颗粒,逐渐消散。 原来,穿越回去的钥匙,是……他的父母? 是白兰亲自发现,他父母身上的异常? 心头艰涩到裴溯几乎难以开口:“白兰。” 模糊的粒子组成白兰的影像:“嗯?” 裴溯有些难过道:“我……要走了。” 粒子愈发消散,可是即便越来越稀疏,还是可以看出白兰面上的难过。 裴溯闭上眼睛:“还有两个要求,你都说了吧。” 白兰缓缓摇头:“等以后,我再和你说。” 裴溯:“真的还有以后吗。” 白兰:“我觉得会有的,我会与你相见的。” 裴溯:“好……再见。” 粒子尽数消散。 白兰看着裴溯的身影由实体逐渐变得透明,直至再也看不见,有些脱力坐在地上。 她感觉四周好像也在变。 原本屋子里的台灯渐渐消失,化为了一间毛坯房,而她回头看去,原本的门现在只是一个空洞。 白兰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原本裴溯的爸爸妈妈,也消失了,或者说,整个裴溯的家都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水泥的平房。 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哭。 她奔跑着回家,想要和王凤霞哭诉着自己的这段经历,可是却见王凤霞皱着眉头:“刚才去干什么了?” 白兰怔住:“我……我刚才去找裴溯了啊。” 王凤霞:“裴溯?这是谁?不认识。” 白兰觉得自己浑身冰凉。 怎么会不认识呢。 她看向裴溯这几个月来辅导她的桌面,那些书还在,只是她走过去翻过封面的时候,上面龙飞凤舞的裴溯两个字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她忽然拿出笔,描摹着上面的字迹,却因为手抖而歪歪扭扭,很丑。 白兰哭了一场。 自那日起,白兰又去了小学,好在原本的班主任莫名其妙看她宛若看鬼,问她要不要换一个班。 白兰求之不得。 有了裴溯给她辅导的基础,她在新的班级过得很好。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在低头看着习题册,看着昔日里裴溯陪着她学的科目,脑海里他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 骗子,她为什么没有逐渐忘了他。 反而,越来越想他。 如他所愿,白兰去考了初中,她考上了。 得知录取通知的那一刻,她捂着脸哭了。 她想告诉裴溯。 可是她要怎么告诉。 在初中,她还新学了英语。 裴溯教过她语文数学,可是从未教过她英语,她想象不出来如果裴溯在的话,会怎么教她。 每次上英语课的时候,她都会觉得有一种无助感,昔日里厌恶上学的记忆再度涌现,可是如今她却没有一个人,可以不厌其烦教她。 可是裴溯也说过,他是清北本硕博,她曾去问过初中老师,清北本硕博有多难。老师说,整个省也就几个吧。 白兰顿时低下头来。 他可是清北本硕博,她要更努力。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初二那年,变故突然而来。 12. 小裴溯好可爱 王凤霞病了,病得很重,昏迷不醒,需要一大笔钱,几万块来做手术。 可是家里只有几百块的积蓄。 白兰呆呆坐在病房里,看着带上氧气面罩的妈妈,慌了神。 她和学校请了假,每天呆在医院,偶尔回家一趟取些东西。 住在医院里,钱都不是钱,比草纸还不值钱,每天花钱的速度都像在烧。 快支撑不下去了。 有一次,她跌坐在家门口,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一个邻居奶奶叹气扶起她,带她到家里给她吃了一碗菜粥。 白兰狼吞虎咽,自从妈妈住院后,她自己再也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都是随便应付。这一碗温热带着些烫的粥下肚,一颗颗泪珠再度滚落出来。 奶奶叹气:“白兰,你家里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不如,早点嫁个有钱人,你妈妈的医药费应该就……” 白兰顿住了,只听到了“妈妈的医药费” 。 她才十五岁,她不要妈妈死掉,就算妈妈一直躺在床上也好,但是不要离开她啊。 她不想要在这个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 白兰:“奶奶,我才十五岁,可以嫁人吗?” 奶奶:“你生得好看,可以先和人家订婚,等你成年再结婚。” 忽然,白兰脑中回荡起裴溯的那一句:“白兰,答应我,不要在二十三岁前结婚。” 她深深闭上眼睛。 三年了,裴溯离开了三年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了。 印象里,他漂亮的面颊已经模糊,也逐渐记不清他好听的声音,甚至于连他当时和她的那些事情,她也忘了细节。 原来等待一个人太久,真的会生出滔天的无力感。 一开始是希冀,后来又是期待,逐渐淡化成了接受,最后又生出了淡淡的怨。 裴溯,短短的三个月,竟然让她生生盼了三年。 为什么要让她在那么小的年纪碰到那么惊艳的人,那么与众不同。 在旁人都尚且在嬉笑玩乐的时候,裴溯就好似一道来自几十年后的风,扰乱了她的心神,原本平静的心弦因此嗡嗡振动。 为什么要告诉她什么是清北本硕博,为什么要告诉她以后几十年会是什么光景,为什么要告诉她或许永远不可触及的种种。 她好想裴溯。 哪怕忘了他的样子。 但是,她不能停留在原地了。 她要救妈妈。 “奶奶,我愿意,你帮我牵线,好吗?” 几个月后,一个看起来忠厚老实,只是身量显得有些矮的男子约她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喝咖啡。 白兰怔怔看着自己面前端上来的一杯满是奶泡,雪白的咖啡,忽然想起,裴溯先前也和她提过。 那时裴溯说,他平时最喜欢喝卡布奇诺,然后喜欢喝焦糖玛奇朵,水果美式。 所以,她面前的是裴溯最喜欢的卡布奇诺。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绵密奶泡入口即化,可是咖啡好苦。 为什么裴溯要喜欢喝这么苦的味道? 对面的男生叫刘现,家里开厂的,今天还开了一辆小轿车来。 他为了见自己,特意用摩丝梳了头,穿了一身西装,显然有些拘谨,结结巴巴: “白兰小姐,你觉得咖啡的味道怎么样?” 白兰今天只是简单用头绳将头发盘起,一身王凤霞压在衣柜里的的纯白连衣裙,素到几乎没有打扮。 可是白兰也清楚,随着逐渐长大后,五官逐渐长开,往往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总会带了情绪。 带着惊艳、带着嫉妒、带着渴望。 可是,面前刘现的目光却意外的,没有让她感受到过分难受。 白兰礼貌而笑:“我很喜欢。” 刘现脸红了:“你喜欢就好,我之前喝咖啡的时候觉得好苦啊,我喜欢加几块方糖。” 他有些僵硬地扯着话题,并不算明亮漂亮的眼睛里是羞涩还有躲闪。 白兰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医药费。 好在结束的时候,刘现道:“白兰小姐,其实我很想直接帮你,可是我妈妈非要说是……” 白兰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抬眸一眨不眨看着刘现。 刘现呼吸一窒。 面前少女双眸干净漂亮地好像一汪澄澈的池水,睫毛纤长宛若蝶翅,抬眸看向他的时候,有一种致命的美丽。 她微微挑眉,噙起唇角:“说吧,没事。” 刘现猛地低头,歉疚至极:“她说,要等订婚,就会帮阿姨解决医药费。” 刘现不敢抬头。 白兰的漂亮众人皆知,是这附近县城里最漂亮的女生。 可他也深知自己的平庸普通,不善社交,如果不是自己家里开了厂,白兰家中又突生变故,那么白兰是万万不可能看他一眼的。 刘现也愧疚,自己将如此无耻的话说出口。 白兰缓缓道:“今天的咖啡,我很喜欢,刘先生。” 她低头默了会儿。 白兰抬头笑了,只是眼神显得有些涣散:“我愿意订婚,刘先生。” 因为她才十五岁,所以这场订婚宴办得不大。 刘家果然遵守承诺,给她妈妈垫付了医药费。王凤霞偶然会醒来,她看着白兰,眼中无限歉疚。 王凤霞猜到了。 但是她不在意,只是抓住王凤霞的手:“没关系,妈妈,我只要你陪我。” 刘家供她上完了初中,她因为成绩尚可又来到了高中,再次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已经将裴溯几乎埋在了心底。 刘现刚满十八,拿到了驾照,开着小汽车送她来到高中,她背着书包下来的那一刻,周围投来艳羡目光。 可是,她也清楚,背后那些人在议论她什么。 在一节数学课上,她因为早早预习,也能勉强跟上进度。 数学老师道:“想要上清北,必须数学学得好,没有哪一个学霸是数学差的。” 听到清北两个字的那一瞬,一个名字再度在心里浮现。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窗外,绿树荫浓,教室内,学生昏昏欲睡。 蝉噪,化不开的绿意越来越浓,直到逐渐一道道光怪陆离的裂痕出现在她眼前的世界里。 她亲眼看到,周围的一切逐渐消散为粒子,缓缓飞逝。 白兰忽然心跳得很快。 绿意流转,逐渐淡了下来,逐渐化为了一片白。 白兰发现,自己踏入了一条走廊里。 这走廊看起来很破,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干枯的树枝。 她走近窗子,低头看去。 却见到,满园的孩子在一个破旧的滑滑梯上嬉戏打闹,而最边上一个孩子,静静地看着其他人的热闹。 白兰瞳孔微缩。 那个孩子,好像裴溯。 身后传来声音:“你就是新来的义工,白兰吧?” 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头上下打量着她,笑道。 白兰低头,自己穿着一身白裙子,是自己高中的身量。所以,自己是以十六岁的身体,穿来了这个时空? 因为先前有裴溯的离奇经 历,所以她并没有过分惊讶,反而是心跳逐渐加快,快到她想立刻去楼下。 白兰点头:“是。” 那老头点头:“那这段时间,就辛苦你照顾孩子们了。” 白兰的视线落在窗外,孩子们嬉戏打闹的身影外,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孤儿院。 忽然心头传来宛若针扎的细细绵绵的疼痛。 这几年来,她一直在想,当时让裴溯回去的契机是什么,后来她才逐渐明白。 或许是【裴溯的身世】。 她当时,逐渐发现了裴溯父母的异常,当着裴溯的面说出了他父母的异常。 白兰后来无数次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轻易说出这句话,连和裴溯好好道别都来不及。 可是,她如果不说,就让裴溯每天都呆在那个恐怖的房子里吗?这并不是裴溯的时空。 她并不知道自己来到这里,原本的世界是否会继续流转,毕竟王凤霞还在医院里。 但是,至少她和刘现已经订婚,就算她短暂失踪个几天,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白兰下了楼。 孤儿院里孩子有些好奇地看向她,这里的孩子大多都很脏,面上糊得脏兮兮,穿的衣服也并不干净。 “姐姐好!姐姐!” 白兰笑着蹲下来,摸了摸他们的头:“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姐姐和你们一起啦。” 孩子们蹦蹦跳跳:“姐姐!姐姐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吧,我们玩老鹰抓小鸡!” 然,白兰的注意力却在一旁的角落里。 她笑着:“你们先玩,姐姐有点事情要忙。” 孩子们跑开了。 她站起身子,逐渐走进那个角落。 五六年过去,裴溯看起来还是小学生的模样,和当时一模一样。 白兰蹲下来。 小裴溯有些迟疑抬头,抬头的那一刹那,白兰只觉得自己呼吸一窒。 一种巨大的失控感传来,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过了五六年才能压在心底的人。 好不容易,才能劝服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了,想一个在自己的时空除了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人,那不是她该想的人。 好不容易,才能在深夜的梦里不再有他的声音和容貌。 好不容易,她才逐渐能将自己的生活拨回正轨。 可是,当白兰看到裴溯面容的一瞬间,只觉得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她,根本没有忘记他。 甚至于,再度看到他面容的那一瞬,她第一反应是确认他和自己记忆里的样子有什么区别。 泪意翻涌。 裴溯一对漆黑的双眸里流露出困惑和抗拒:“你是……?我认识你吗?” 白兰一怔,低声问道: “现在是几几年?” 裴溯顿了一下:“二零一二年。” 白兰忽然笑了。 她记起来,上一次裴溯刚来到1980年,第一句话也是问她这是几几年。 现在看来,裴溯也才是十一二岁,和她当初的年龄一样。 而且,裴溯还没有先前他们的记忆。 但没关系。 白兰笑着伸出手来,揉了揉裴溯的脑袋。 昔日里同为小孩子,她觉得裴溯很好看。可是如今她已经十六七岁,再看裴溯,只觉得他的脸蛋就像个小包子,想要伸出手去捏一捏。 他一对琉璃色的眸子因为藏在阴影里,显现出黑色,却显得更为漂亮神秘。 实在是太可爱了。 白兰越来越过分,甚至故意把他蓬松柔软的头发揉乱。 13. 别扭的小裴溯 裴溯皱起眉头,下意识要躲。 白兰笑了一下,站起身来,伸出手来: “起来吧,来和大家一起玩。” 裴溯还是坐在长条石凳上,有些别扭转过了头去:“我不去。” 白兰觉得诧异:“为什么不去?” 裴溯不想回答,可是白兰一直站在他面前。 裴溯有些别扭道:“没意思。” 白兰仔细打量起裴溯来。 裴溯穿得并不算好,身上袖口有点破了,但是整体看起来十分整洁,干干净净的,脸上白白净净。 他的手上有些发红。 白兰叹了一口气。 裴溯抿起了唇,并不看她。 白兰只好转过身去,顺着本能再次来到了楼里,推开一扇门,是一间宿舍。 她翻翻找找,拿了点东西再次出去。 如今是冬天,好在现在是中午,又没有什么风,坐在外面晒晒太阳很舒服。 她走近裴溯:“把袖子伸出来。” 裴溯有些防备地盯着她:“你要干什么?” 白兰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针线还有和他棉衣一样颜色的布条。 裴溯还穿着那件很薄的棉衣,因为袖口有些破烂,隐隐可以看见棉絮。 裴溯却是有些难堪地将自己的双手背到了身后去:“不需要。” 白兰大有几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耐心:“为什么不需要?” 裴溯一窒,他万万没想到,当自己说出不需要的时候,她居然还没有恼羞成怒离开。 裴溯别过脸去,抿着唇不说话。 白兰却是笑着直接伸手拉住他手腕,往自己面前一拽,拽得他双眸睁大,面上流露出明显的无措。 白兰故意凶了脸:“不许动!” 她拿出针线包,穿了线,一点点将他袖口的破洞补好。 裴溯:“我……我脱下来!你别……” 却被白兰拉住手腕:“别动,现在大冬天的,别感冒了,一会儿就好。” 裴溯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很瘦。 她看着那件显得十分单薄的棉衣,心中不禁万千思绪。 原来他之前来到1980年,穿着这一身单薄的衣服,父母又那么奇怪,是因为他…… 真是个大笨蛋。 一会儿,她缝好了,然后靠近用牙咬出线头,开心道:“大功告成啦!” 然而,裴溯却是感觉到方才一阵呼吸的暖意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湿润的、温暖的,夹杂着她握住他手腕的掌心温度,让他一瞬间恍惚。 面前的姐姐,很漂亮,眼睛亮亮的像是会说话一般,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像一把小扇子。 裴溯抿唇:“……谢谢。” 白兰却是再度揉了揉他的脑袋:“要叫我什么?” 裴溯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白兰也的确帮了他,他如果这个时候翻脸不认人未免也太白眼狼了。 他红着脸,小声道:“谢谢姐姐。” 白兰眼睛一亮。 好可爱! 小裴溯好可爱!小小的,只有她一半高,奶奶的,害羞起来更是整张脸都红了,偏偏脑袋还被她揉得很乱,阳光照在他东一缕西一缕的柔软发丝上,显得他又可怜又可爱。 正此时,一阵铃声响起。 孩子们纷纷跑了起来,跑进了楼里。 裴溯:“要吃饭了。” 白兰点点头:“一起去?” 裴溯有些别扭:“我习惯过一会儿再去,姐姐你先去吧。” 白兰有些诧异:“吃饭还有不积极的?为什么要过一会儿再去?” 裴溯:“因为现在去要排队啊,很多人聚在一起,很尴尬的。” 白兰:“……” 上一次穿越,她对着长大后的裴溯问问题,他总是说的云里雾里,让她摸不着头脑。 比如,那时候,裴溯说他在大厂的食堂吃饭,都是最后一个去。那时候白兰还笑话他吃饭都吃不上热乎的,觉得很不解,裴溯也没和他解释为什么。 听了小裴溯的这番话,白兰才搞清楚,原来裴溯之所以不想和大家一起吃饭,是嫌人多烦,嫌弃浪费时间。 白兰深叹其脑回路之清奇。 她继续求知若渴:“那这段时间你要干什么?” 小裴溯缓缓从兜里掏出来…… 白兰有些期待,期待他会掏出什么新奇的东西,或许是一本小人书?一本话本子? 结果,看清楚他翻开的小册子里面字迹的瞬间,白兰震惊了。 居然是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 一个封皮被翻得卷起了皮,颇为朴素的小本子,结果里面一页页写满了字母,一个接着一个,字迹工整又好看。 白兰震惊! 她立刻凑过去看! 结果差点没翻白眼。 这些单词,她在高中才开始背啊!怎么回事!裴溯不过是个小学生,怎么就开始背这些单词了! 裴溯眼神不经意落在她身上了一眼,唇角勾起极为清浅的笑,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白兰震惊:“这不是高中才会背到的单词吗?你怎么……怎么现在就开始背了啊!” 裴溯:“没有吧,这些是初中单词。” 白兰不信:“不对!初中才刚开始学英语,怎么可能初中就背这些?” 裴溯:“三年级就学英语了。” 白兰震惊:“啊!” 小裴溯放下了手中的册子,看着她:“姐姐,你怎么那么惊讶?” 白兰如实道:“我那里,还是初中才学英语。” 小裴溯:“哪里?” 白兰忽然默了声,她觉得自己现在和裴溯说这些也没用,说不定他还会觉得自己很奇怪。 小裴溯默了会儿:“抱歉。” 白兰:? 她是真惊了。 没想清楚裴溯的脑回路。 白兰:“也好几分钟过去了,还不去吃饭吗?” 小裴溯点点头,收起了册子,跳下了凳子:“该去了。” 白兰和他一起走向食堂。 跟着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打了饭,白兰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这些孩子们好像都时不时盯着裴溯在看,面上还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白兰皱眉扫了一眼孩子们。 孩子们立刻收回了目光,乖乖的低头吃饭。 然而裴溯却好像恍然未觉,只是垫脚去取了饭,小小的人打了饭,双手端着孤零零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白兰喜欢 喝汤,于是又去一旁打了一碗汤。 她正打着汤,就听到耳边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议论: “真装,一天到晚装给谁看。” 她动作一顿。 “再装,不就是想要被领走?也不看看谁喜欢他那个性格,跟个鬼一样,谁喜欢!” “他不是还说自己的梦想是考清北吗?每天中午刻意来晚几分钟不就是为了装模作样吗?谁信他那个样子能考清北?没听校长说?咱们这里,能有一小半上初中,就谢天谢地了!” “清北是什么?是高中吗?” “不知道,可能是吧,也有可能是大专,反正我的梦想就是上个中专,然后可以去厂里上班,我听别人说,厂里一个月赚得可多了。” 白兰忽然有点生气了。 他们在说裴溯。 为什么都在讨论裴溯! 她骤然回头,视线凌厉扫在叽叽喳喳的几个人身上,将他们吓得一跳。 有一个胆子大的道:“姐姐!我们这里有一个怪胎!你离他远一点!” 一个和他狼狈为奸的男孩立刻接道:“他叫裴溯!可奇怪了,我们班上谁都不喜欢他!” 白兰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 她放下手中的汤碗,然后立刻走到这几个孩子面前,猛地一拍桌子。 几个孩子都被吓住了。 白兰忽然又后悔了,觉得自己到底现在是高中生了,到底又是以义工的身份在孤儿院里。 可是,当她静下来,视线飘向角落里那个孤独的小身影的时候,耳边那些对他的嘲讽顿时又炸响在她耳畔。 思及先前裴溯替她在班主任面前的种种行径,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此刻退缩。 她冷声:“道歉。” 几个孩子呆了,一个孩子顶嘴道:“凭什么道歉?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姐姐你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白兰看向那个孩子,一字一句道:“裴溯他想怎么样,那是他的自由,和你们没有关系,你们为什么要讨论他,说他坏话?!” 那孩子:“他本来就很奇怪!为什么不让人说!” 白兰陡然扬声:“那么,如果我在背后说你坏话,你会高兴吗?” 那孩子被问住了:“这……为什么会说我?” 白兰:“那裴溯做错了什么?他是打你们还是骂你们了?还是做什么坏事了?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没有和你们一起吃饭,和你们做着不同的事情,为什么就要说他呢?” 孩子呆住了。 他面有难色,瘪了瘪嘴,然后哇得一声哭了。 白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不懂有什么好哭的。 但是到底她也算半个大人了,把孩子说哭她也有些不好意思,顿时道:“别哭了,我没有骂你的意思,只是我觉得大家可以和睦相处,每个人性格都不同,对不对?” 那孩子红着眼睛点了点头,然后白兰才拿起饭菜,朝着角落走去。 她坐在了裴溯的那张桌子上,坐在了他的对角处。 看到裴溯明显有些诧异的表情,和瞬间拘谨的动作,她有些无奈: “怎么了?继续吃啊。” 然,小裴溯却是抬眼看着她,然后缓缓一字一句道: “姐姐,你怎么会知道,我叫裴溯。” 14. 和他一起画画 白兰顿时如坐针毡,糟了!方才她一时没注意那些孩子有没有称名道姓了,但是他们话里指示的太清晰了,以至于她…… 她有些尴尬挠了挠脸:“啊,因为他们刚才说起了这个名字,所以我猜……” 小裴溯琉璃色的双眸一眨不眨看着她,漂亮至极的眼睛睫毛根根分明,纤长秀气。 他道:“骗人,他们说我的时候,从不指名道姓。” 白兰呆住了。 敏锐如斯!聪明如斯!一点都不好糊弄! 怎么会这样! 白兰用尽了所有的头脑,有些尴尬道:“啊,因为院长给我了一份名单……” 裴溯仍然盯着她,漂亮的眼睛好似琉璃宝石一般,一眨不眨。 他……以前的眼睛有那么好看吗? 好漂亮。 像个瓷娃娃。 瓷娃娃:“那你怎么对得上我的?” 白兰努力让自己专注起来,努力去应付他的诘问:“我猜,因为你的名字很好听,你又长得很好看嘛。” 裴溯默了几秒,方才憋出一句:“不对,你在骗我。” 白兰心情很好,一边吃饭一边道:“怎么骗你了,空口无凭的。” 裴溯抓紧了勺子:“姐姐,是不是一早就认识我?” 白兰忽然呛住了。 她慌张去喝汤,给自己顺了几口气,方才平静下来,然后抽了抽唇角,看向裴溯: “瞎说什么?” 小裴溯睁着漂亮的眼睛,褐色软软的发丝蓬松柔软,十分认真道: “我没有瞎说,姐姐如果不认识我,为什么会关心我?之前来的老师,没有给我缝衣服、帮我说话的。” 白兰只觉得心头一根弦好像被拨了一下。 因为,上一次来到她身边的裴溯,也就是二十几岁的裴溯,绝对不会将这种话说出口。 为什么不会说出口呢,是因为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人关心过他。 从来没有人注意到他过薄的棉衣,没有人注意过他的手会红肿会生冻疮,没有人在意他孤身一人时发呆的时候在想着什么。 其实她很讨厌裴溯。 因为裴溯很无情,宛若一只惊鸿掠过她十二岁的天空,从此就在她心上刻下深深的一道痕迹。 惊鸿飞走,他们的回忆只剩她一个人反刍。 那些暴雨里的细语、厨房热气中的欢笑、雪地里的打闹,只留下她一个人,慢慢反刍。 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裴溯了。 但是,她见到了。 可是她已经订了婚,而面前的裴溯又只有十二岁,也不记得他们先前的种种了。 小孩子。 笨蛋小孩子。 白兰有些苦涩看着他,随后又伸出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原来,小孩子的头发,真的很好摸,毛茸茸的,像小鸡,暖暖的,绒绒的。 五年过去,她怎么可能不怨。 永恒的等待,都是骗小孩子的,谁会喜欢等待? 但,裴溯之前也的的确确是给她辅导了很多,即便她心中还有无法放下的难过,她还是想要回报给他。 裴溯给她的五年级撑起了一把伞,她现在要把这把伞撑回去了。 白兰笑:“嗯,我认识你,至于为什么的话,是秘密,等你以后考上清北,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裴溯一怔:“姐姐,你觉得我能考上清北?” 白兰点头:“能,为什么不能。” 裴溯:“清北很难考。” 白兰:“你可以。” 白兰的声音带着笃定,双眼定定看着他。 小裴溯骤然别过脸去,看向了窗外。 白兰有些奇怪:“裴溯?” 小裴溯:“……没事,谢谢姐姐。” 白兰笑:“那你先吃,我吃完了先去睡午觉了,记得中午睡一会儿。” 裴溯缓缓转过头来,点点头。 * 下午是美术课。 一个十分年轻的女生画着漂亮精致的妆容,踩着小皮鞋来到了教室,一踏入,便惊得在场小学生都哇了一声。 那老师看了一眼白兰,唇角扬起一丝有些轻蔑的笑意:“我是公立学校来轮值的美术老师,姓方,今天由我来给他们上课。” 白兰目不转睛看着方老师的打扮,不禁眼睛有些看直了,不禁赞叹道:“方老师,你可真好看……” 方老师唇角勾起的弧度又高了些,然而却是十分矜傲答道:“谢谢。” 接下来,方老师在黑板上讲解起来了色彩原理,比如互补色、对比色,随手拿着五六色的粉笔,便画出了一副非常漂亮的画。 方老师:“好,接下来你们画,过会儿我一个个检查。” 孩子们纷纷左右互相看看,方老师有些奇怪:“怎么不开始?” 白兰察觉了不对,走过去低声和方老师道:“老师,孩子们没有彩笔。” 方老师一怔。 孩子们面前大多都只有铅笔和钢笔,有的孩子有红笔,有的则是蓝笔,但是再多的,真的没有了。 方老师有点震惊:“他们,没有水彩笔吗?” 水彩笔,那是在白兰的年代还很稀罕的东西,平常大多数时候都是舍不得用的。 二三十年过去,这里还是孤儿院,连红蓝笔都配不齐,哪来的钱给他们一人配一套水彩笔? 方老师漂亮精致的面容上缓缓出现一丝不忍,她站起来,再度来到黑板前,敲了敲手指:“大家等一等,今天我们不画这个,我们换一个作业。” 方老师默了会儿,笑道:“我们今天,就来画同桌吧,每个人都把心目中的同桌画下来,就用铅笔就行。” “怎么画人呀?老师来教你们,先画一个圆,圆里面画两个小圆,再画一个丁字,嘴巴画个弧形,就画好啦!” 孩子们顿时起了干劲,拿起铅笔画了起来。 然而,这样的时刻,白兰注意到了唯一一个孤零零的孩子。 裴溯,他没有同桌。 其实,学生时代,这样的时候总是很多。 比如,老师会说,这节课我们用彩铅亦或是水彩笔画画,但是有些人就是没有这些文具。 这时候那些人就会呆呆的坐在原地,很窘迫,害怕被同学发现,也害怕被老师发现自己的窘迫。 再比如,单数学生的班级,老师点名让两两分组,总有一个人会被剩下。尽管会有一人被剩下,但是绝大多数人都能分组,无疑效率很高。 可是被剩下的那个人总是茫然的,孤零零站在原地,身边都是成群结队的。 白兰被同学嘲笑过、也被老师排挤过,所以知道这种感受。 她坐到了裴溯身边。 在感受到身旁有人坐下的一瞬,裴溯下意识是身体后退了一些,然而在看清楚是白兰后,他有些放松下来了。 白兰毫不客气从他桌上拿过一张纸,再拿了一支笔:“来,同桌,我们互相画。” 小裴溯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 白兰:“笑什么?” 小裴溯道:“姐姐明明不是学生,也要做作业吗?” 白兰也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往日里最讨厌做作业了,自己上赶着做作业好像还是第一次。

白兰有些傲娇道:“我就喜欢做作业,怎么着?” 小裴溯笑:“姐姐好厉害。” 少年的嗓音又轻又软,带着些清朗的清爽。 他噙着笑,唇角勾起,卧蚕鼓起来。 白兰的心骤然漏跳了一拍。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好啦,快画。”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变快了。 真是疯了。 …… 白兰偶尔侧过脸去,去看一眼裴溯,然后再动笔。 小裴溯亦然十分认真,偶尔转过身看她,然后埋头画。 片刻后,方老师下来巡查。 方老师路过白兰的时候,白兰只觉得鸡皮疙瘩起来了,下意识就要谄笑着抬头叫老师,但是很快她又意识到,现在自己是个义工,方老师不是她的老师。 方老师有些惊讶:“呀,这是……” 方老师凑近她的桌面,漂亮的卷发垂落下来,垂落在白兰面前,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白兰有些怔住了,看着那漂亮而有光泽的卷发,又不自觉抬头看向方老师专注的侧脸,顿时心中生出几分失落来。 这个时代的人,好漂亮,好洋气,比她会打扮多了。 八零年代,穿一身连衣裙,画一个口红带一个发箍就很漂亮了。 可是几十年后,好像变了。还会流行烫卷发,带大而漂亮的耳环,画着闪闪的妆容,眉目流转间,光华流转,真是让人移不开眼。 方老师修长脖颈上还带着一颗很漂亮很闪耀的钻石项链,好亮好闪,几乎要闪瞎了她的眼睛。 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香气,甜丝丝的花果香气,混杂着一些馥郁的暖香,萦绕在白兰面前,让她越来越有些忐忑。 忐忑……这还是2012年,如果到了2026年,那里会不会更讲究?想必那时候每天都会从头打扮到脚,肯定很漂亮,很精致。 不像她。 很草率,很粗糙。 这样的她,在裴溯的眼里,会是什么样的?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平庸很普通? 白兰忽然不想再想了。 且不说她已经订了婚,如今她就算留在小裴溯身边,又能留多久,她失踪几天还好,一直失踪谁知道刘现那里会不会撤走王凤霞的医药费? 而且,她和裴溯本来就不是一个时空的人。 枉论小裴溯根本不记得那一段回忆。 白兰压下酸涩的心理。 方老师有些惊喜:“白兰,你好像很有画画天赋哎!你的线条其实都挺灵动的,构图也不错。” 白兰:“啊?我吗?” 她低头,今天她画的…… 是裴溯站着笑。 方老师笑着接过铅笔来,在她的画上再度勾勒了几笔: “是冬天吧?意境很好,只是现在只是站着,显得有些呆板,你看,我加几笔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方老师执笔,在画上裴溯的脖颈间画了几道轻灵的弧线,在弧线底部又排线了很多笔,显现出流苏的样子。 一条围巾。 又是几笔丰满了背景,顿时,景深感跃然纸上。 因为简单,干净,背景的几条线用笔松软,所以背景显得像是…… 雪。 方老师看到裴溯桌上的红笔,然后笑着拿过,又排线在那围巾上模拟出织物的纹理,慢慢排线,那条红色围巾,跃然纸上。 方老师站起来欣赏:“真好看,雪中站了个人,一片白茫茫显得过于死寂,加一条飘动的红围巾,既破开了站着的那种对称,又给画面添了些亮色,非常扎眼。” 15. 带他回宿舍 白兰怔住。 这是…… 那年的冬天,她与裴溯的那个雪夜,她刚考出了86分,和他下楼打雪仗的那个夜里。 尘封在记忆里的宝藏,缓缓被拂开灰尘。 原来她没忘。 可是裴溯忘了。 她垂眸而笑:“好漂亮的画。” 方老师叹道:“是你画得好,我加了几笔罢了。你这一幅画的呼吸感很强,我能感觉到,你这幅画的感情。” 白兰:“画里的……感情?” 方老师专注点头:“这幅画……” “很悲伤。” “我能感觉到,你倾注了很多的感情,白兰,你是最近有些不开心吗?” 心事被戳中,她忽然有些慌张摇了摇头:“没有,我随便画的。” 方老师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好吧,那我看看你同桌的。” 裴溯将手中的画交给了方老师。 她忽然有些慌张,慌乱起身,甚至还不小心撞到了方老师。 白兰:“对不起……我有些事情,出去一下。” 她落荒而逃。 逃到了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以手掩面。 她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让自己再沉沦下去了。按理来说,裴溯是几十年后的人,她就算再喜欢……就算再留恋,也终归是假的。 就算再度遇见了小裴溯,但是这也代表不了什么,必然会像上次裴溯来到她的时代一样,根本不会呆很久。 而且她的妈妈王凤霞还躺在医院里,还需要医药费,她不能离开太久,而她的未婚夫刘现还在那个时代等着她。 所以……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她回去的契机,就像上次裴溯回去的契机,是她发现了他父母的事情一样。 所以,她这一次的契机,会是什么? 上一次的契机,是她发现的。 那么这一次她回去的契机,应当由裴溯来发现? 白兰蹙起眉,根本不知道,这个契机应该是什么。 一时又想起方老师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简直就是要将她的心事全部都看穿一般,白兰唉声叹气,想着想着,一股困意袭来,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幽幽深夜。 她跳下床来,拉开帘子,看到一轮明月高悬。 2012年的月夜,是什么样的? 她披了件衣服,下了楼梯来到了院内空地。 那里的石凳上,仍旧坐着一个人。 白兰心情有些复杂,在纠结自己到底要不要前去。 裴溯却也仍然是看了她一眼后,便不再言语,只兀自低头,看着满地的霜华。 毕竟,她回去的契机是裴溯,白兰告诉自己。 她走近。 走到了裴溯身边,然后坐下,并不敢看他。 许久,她才道:“小孩子半夜怎么不睡觉?” 裴溯:“姐姐不也没睡吗。” 白兰:“小孩子不睡觉,会长不高的。” 裴溯想了会儿:“我也只是偶尔不睡。” 白兰:“那为什么偏偏今天就睡不着?” 裴溯:“因为,我觉得姐姐很奇怪。”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酝酿开来,说不清是开心还是难过,总之,就好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潭水,缓缓漾起涟漪。 “那里奇怪?”她轻声道。 裴溯:“姐姐是不是见过我?” 白兰呼吸一窒,惊叹于他的敏锐:“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 白兰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哦,那我说我是从1980年代穿越来的,你信吗?” 裴溯显然一怔。 这个年代,市面上已经有了不少的穿越,他自然有所耳闻,但是乍一听身边人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奇异。 白兰微扯唇角:“不信吧?我就知道。” 毕竟,这也太扯了,之前裴溯和她说,她还是个小孩子,没有什么判断力,自然说什么信什么。 可裴溯又不好糊弄,心眼又多聪明得要命,她说这个,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想到这,就又开始难过了,甚至想立刻起身离开,离开这个忘了一切的讨厌鬼。 她没有那么聪明,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些荒谬离谱的事情诉诸于口,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找到契机。 她甚至有些难过到吸了吸鼻子。 默了会儿,裴溯道:“你……认识我,那之前,我来过你的时代?” 她难过的念头戛然而止,转过头有些震惊地看着裴溯:“你……!!” 裴溯莞尔一笑:“姐姐,我说对了是吗?” 她有些慌张:“你怎么知道?” 裴溯:“正好我睡不着,姐姐,给我讲讲吧,我觉得好像很有意思。” 原本委屈的心情,好像被十二岁的他,悄悄接住了。 分明她现在十六岁了,怎么在他这个小孩子面前,还是那么没面子。 白兰心里有些别扭,但到底还是说了,但是只说了穿越的契机和他们尝试契机的过程。 半晌,裴溯才点点头:“那,那个雪景,也是上次的事情吗?” 白兰想起裴溯当时的莫名其妙,有些无语道:“嗯。” 裴溯看出她的心情不虞,乖乖点了点头。 “那,这一次姐姐穿越回去的契机,会是什么?” 白兰:“不知道。” 裴溯笑:“那,多和我说说姐姐的事情,说不定我就能猜出来了呢?” 白兰忽然有些恼,揉了揉他的头,看他有些错愕而睁大的眼睛,没忍住笑了。 小裴溯:“姐姐为什么老是要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她反倒更来兴致了,弓下身子凑近,伸出手来拉了拉他的脸蛋。 好软,柔柔的,好似凝脂,在月光下莹润透亮,吹弹可破。 看吧,上天果然就是不公的,给了裴溯一张这么好的皮囊,还偏偏要给他一个那么聪明的大脑。 她半是哄半是玩笑打趣道:“还这么小,就这么爱打听别人的事情。” 裴溯有些气恼看了她一眼,身子往后退了一些,然后方才道:“我是因为,上次姐姐帮了我,所以我才打算报答姐姐。” 白兰觉得好笑:“你可不止欠了我那一次帮忙。” 裴溯:“还欠了什么?” 白兰道:“你还欠我三个承诺!哦不,是两个。” 裴溯有些困惑:“承诺?承诺姐姐什么了?” 白兰忽然住了口。 这是个不适合宣之于口的秘密,不适合,不适合,不适合。 “没什么。” 裴溯点了点头。 正此时,一个黑影从孤儿院的楼中走出来。 白兰有些怔愣,看着院长走近。 院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白兰。 白兰觉得很奇怪,觉得院长的眼神好像一只阴暗潮湿的蛇,视线好像能化为实质黏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有些尴尬出声:“院长?” 院长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到了裴溯身上。 白兰很明显的感觉到,裴溯好像自院长出现后,情绪就十分不对劲,甚至于是僵硬。 院长的视线,赤裸裸、直直落在裴溯身上,游离在他的头发、眉眼,以及棉衣领口露出的一截白皙瘦弱的脖颈。 裴溯略略背过了脸去,拽住白兰的手:“姐姐,我们回去吧。” 他的手有些凉,此刻却有些慌张地攥住了她的手。 院长道:“你们这么晚不睡,怎么一见了我就要跑?莫非我是猫,你们是耗子不成?” 这个比喻,让人很不适。 其实很多时候,让自己讨厌的人,就仅仅是听那人说几句话,就能听出不对劲来。 因为正常人压根就不会这么比喻。 偏偏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些人,自以为可以通过学习一些诙谐的段子和笑话,便可以遮掩自己的扭曲和阴暗,让自己显得很正常。 白兰下意识的,十分讨厌院长。 她反握住了裴溯的手:“我带着裴溯回去。” 院 长见自己的话落在了地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然,白兰却觉得自己身体内有无穷无尽的勇气,裴溯只有她的一半高,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奶团子,她身为姐姐,理应护着裴溯。 她牵着他的手,走向楼里。 然,身后院长的声音悚然:“裴溯,一会儿留着门,我们班里的孩子,就剩你我没找过谈话了,平时你这孩子向来孤僻,我们要好好聊聊。” 白兰忽然停了脚步。 她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的她可能不懂,如今十六岁的她,如何还能不懂。 裴溯的身子显然越来越僵硬,甚至于看起来有些胆怯,但还是勉强笑着:“姐姐,我没事,你快回去吧。” 一股怒气从心底直往上窜。 滔天的怒,不仅仅是因为面前这个孩子是裴溯,更因为,这件事,被加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 她陡然转身,看着院长有些枯瘦的手和凹陷的眼眶,猛地扬声道: “院长!如今已经是深夜了,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一声极大,惊起枝头鸟扑棱着翅膀,甚至还有了回音。 院长的面色猛地变了,睁大眼睛,压低声音斥道:“你喊什么!” 白兰嗤笑着扬唇:“我喊什么?!院长,你动的什么心思,需要我昭告天下吗?还是说你觉得你的所作所为很值得夸耀吗?那我明天就告诉所有人!告诉教育局!行不行?!” 昔日,裴溯将她护在身后,义正言辞替她在班主任面前找回场子,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关系户、不懂什么叫镀金、更不懂什么叫写投诉举报信。 可是,这些在她十二岁的回忆,在她渐渐长大后,才逐渐显现出它的重量来。 记忆里那个和现在眼前的裴溯重合的小身影,当时,是二十几岁的他,站在她面前,用规章约束替她找回一丝公正。 如今,她也拾起了利剑,为十二岁的裴溯披荆斩棘。 院长显然面色一白:“你……有什么话好说,你这是做什么!” 白兰蹲在裴溯面前,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既然来过这家孤儿院,那么从今往后,但凡院长你敢碰裴溯,亦或是其他任何一个孩子哪怕一根手指头!那么教育局见!警察局见!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了,我做不做得到,院长你可以自己掂量。” 院长瞳孔骤缩,气急败坏:“你!你不是才十六岁吗!你这丫头怎么回事!!” 白兰高声道:“别叫我丫头!我有名字!我叫白兰!我只要院长你回答我一句话,你听清楚了没有,能不能做到?!” 院长本来就垂垂老矣,借着院长身份暗中接近孩子最多也就是动动手脚,本来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些心理的空虚。 这些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孩子们也正是小的时候,其实根本就不懂,谁知道这个疯女人居然如此胡搅蛮缠! 他好歹凭借着孤儿院院长的身份还算有几分体面,如若是真的被捅了出去,那真是脸都不要了!不要活了! 院长哆嗦着嘴唇:“好……好,我答应你。” 白兰冷哼一声,蹲着转身,抚了抚裴溯的脸,温声道:“好了,别怕。” 裴溯显然还有几分无措,怔了几分看着她。 白兰看了一眼院长,想起方才他宛若毒蛇一般的眼神,顿时又激起一阵胆寒。 她感觉到,裴溯还在隐隐发抖。 他一对漆黑的双眸被微敛的纤长睫毛遮了大半,睫毛颤抖,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在……害怕吗? 白兰有些心疼地抚住他半个面庞,看着他有些迟疑抬起眼来,可是整张脸上还是流露出过分的苍白,还有些犹豫的样子。 是啊,他还是个孩子,过分聪明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懂院长要干什么。 即便方才白兰她撂下狠话,但能百分百保证院长就不会再去骚扰了吗? 恐怕会担惊受怕一整晚。 白兰深吸一口气,问他:“姐姐的宿舍有两张床,你害怕的话可以去,不想去的话……” 裴溯忽然好像得到了赦免:“我想去。” 16. 周末一起去图书室 白兰一怔,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院长,只见他神色阴郁,看起来十分可怖的样子。 她点点头,起身拉着裴溯的手:“走。” 牵着他的手,走进孤儿院的楼,爬上层层阶梯,一步一步。 推开她的宿舍门,映入眼帘的是四张上下铺的床,十分简单。 显然,裴溯的视线一触及这里,他有些失神。 白兰有些犹豫:“我这里比较简单……” 小裴溯却是摇了摇头:“没有。” 白兰点点头,然后给他说了热水瓶还有电灯的位置。 小裴溯点头,眼神一眨不眨看着她。 白兰被看得有些无措:“怎么了吗?” 小裴溯乖乖坐在床板上仰面:“姐姐,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吧。” 白兰忽然觉得好笑:“都几点了,还说,不睡觉了?” 裴溯:“明天是星期六。” 白兰:“总是熬夜怎么考清北?” 裴溯:“……” 裴溯仍然盯着她。 她败下阵来,决心从她为什么急着要回去讲起。 “我妈妈生病了……嗯,所以我要早点回去照顾她啊,所以我要早点……” 她忽然犹豫起来。 摸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早点走,还是多留在这里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话,那么在原来的时空,时间会同样流逝吗? 如果时间不会流逝,那她是不是可以多呆一会儿?故意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将时间无限拉长。 但……她不敢赌。 她不想没有妈妈,她不想失去爸爸后,再失去妈妈了。 她只说了王凤霞的事情。 裴溯:“阿姨先前见过我吗?” 白兰点点头。 裴溯:“听姐姐的描述,感觉阿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白兰点头。 裴溯低头:“那,我们也像之前一样,一件一件事的去试,好不好?” 白兰失笑:“可是,之前的契机并不是试出来的啊,是……” 她忽然住了口,不忍心说出口。 裴溯却是笑了:“试的话,一为找到契机,二为加深我们之间的了解,不了解的话,即便契机要来,也把握不住,不是吗?” 白兰怔住。 裴溯自信的时候,总是会淡淡扬起唇角,原本微敛的眉眼会绽开,盈出不同于往日的光亮,甚至眼尾会微微上扬。 白兰移开了眼睛:“那好,那谢谢了。” “之前姐姐也帮过我,我们应该也算朋友吧?所以,姐姐不要和我说谢谢。” 我们也算朋友吧。 白兰有些无奈一笑,果然,即便是小时候的裴溯,说出的话也大差不差。 白兰:“好。” 裴溯轻声:“那,姐姐晚安。” 他仍然穿着棉衣和棉裤,乖乖坐在她对面的床上。 直到这一刻,白兰才意识到,自己如果带着裴溯来她宿舍,那么终归还是有不方便之处的。 她忽然有些脸红,过去拉下了电灯:“晚安。” 黑夜里,传来脱衣服的声音,很轻,慢慢的,然后安静下来。 她也脱了外衣,缓缓躺进被窝。 脑子里,很乱。 * 翌日。 她还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得身旁隐隐有衣服的摩擦之声,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小裴溯的身子有些僵硬。 白兰睁眼的一瞬,面上显露出一丝茫然,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收留了裴溯这件事。 小裴溯有些尴尬:“姐姐……我,吵醒你了吗?” 白兰摇了摇头:“没有,也该醒了,怎么样,昨晚睡得还好吗?” 昨天快两点才睡,脑子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她尚且如此,裴溯肯定也不太好受。 白兰:“今天不是周六吗?你为什么起那么早?” 裴溯:“我打算去一会儿图书室。” 白兰:…… 白兰扶额:“你……那么勤奋刻苦?” 裴溯之前几个月的辅导教会了她很多,教会了她工工整整打草稿,看到问题应当先思考而不是盲目解题,写卷子应当先大致写一遍然后折回来再写难题…… 如今,她又学到了一点,那就是聪明如裴溯,原来也会那么勤苦,周六周日早起去图书室看书。 白兰抿了抿唇:“我陪你一起去吧。” 裴溯点头。 二人前去食堂,阿姨一看到裴溯,就叹道:“每天早上,就数你第一个来,周六早上也不歇歇。” 他们二人一人拿了一个鸡蛋,打了一碗粥,就近找了个桌子。 白兰先坐下来,裴溯捧着粥前来,坐在了她的正对面。 白兰忽然有点想笑。 上次坐在他斜对面,他都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今天竟然那么乖乖坐在了她的正对面。 裴溯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一口一口用勺子吃着粥。 白兰笑而不语,觉得他窘迫的样子很可爱,于是主动贴心找了个话题: “马上准备看什么?” 裴溯道:“早上准备先去学几首诗。” 说起诗,白兰十分感兴趣:“什么诗?” 裴溯:“上次背了琵琶行,今天打算看《孔雀东南飞》。” 白兰:…… 她扶额。 她记得,小学的诗词,应该还在非常简单的唐诗三百首范畴吧? 他小小年纪,学什么《孔雀东南飞》? 他看得懂吗! 白兰内心好好笑话了他一番,然而面上却是并不显露出来,她深知小孩子是不能被打击的,不然心口憋着的那股气就散了,她比谁都知道这个道理。 她认真点头:“好。” 图书室。 说是图书室,其实就是一间有些破败的房间,里面放了几个书架,上面的书大多破旧卷了皮。 而裴溯无比熟稔走近书架,拿过角落的一个小凳子,踩了上去,站得高高的,去够一本书。 他取了下来,然后坐到了一旁的书桌上去。 白兰也好好选了会儿,选了本英语单词词典,坐到了裴溯旁边。 她翻开词典,却看见这词典一页页的边角,明显很软,是经常被人翻动的痕迹。 她轻轻抚摸着词典本就柔软的纸张更加柔软富有韧性的边角,唇角扬起轻笑。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有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告诉自己,该怎么去学,如何更加努力,如何做到极致。 如果没有裴溯,想必白兰可能小学毕业就不会继续读下去了,可如今,她不仅还在继续读书,而且还像一块海绵一样,不断汲取着新的知识和学习习惯。 白兰很快专注起 来,看着一个个例句沉浸其中。 其实白兰还挺喜欢英语的,因为觉得不怎么动脑子,只需要机械地一遍遍去看,多翻翻基本就会记住。 不像数学,真的很难,她刚开始学高中数学的时候,真的是一头雾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裴溯拿起笔,对着诗集在笔记本上抄录句子的时候,白兰才将注意力从词典上挪开。 她其实预习过这一首《孔雀东南飞》,讲的是刘兰芝丈夫府吏耳根子软,听信婆母挑唆休了刘兰芝,刘兰芝再嫁世家公子,反被指责背信弃义,最后双双殉情的故事。 她不喜欢这个故事。 因为觉得府吏很无能,不敢违抗自己母亲,休妻从此老实也就罢了,还看不得刘兰芝要再嫁富贵儿郎,过去酸言酸语挑拨几句,害得刘兰芝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她抬头,确认了这间图书室没有旁人,愤愤道: “府吏根本就是个小人,论感情,他休了刘兰芝;论孝顺,他最后死了留下寡母一人。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他都是一个软弱无能之人。” 裴溯有些诧异抬头。 白兰显然心情十分激动:“刘兰芝在再次待嫁的时候,一定在等着府吏前去找她,府吏不去,她一个女子又怎么反抗家里人?” 裴溯眼神住住落在她被气红的脸颊之上,神色几分若有所思。 他道:“如若刘兰芝再狠心一些、亦或是府吏再坚定一些,或许就不会那么凄惨。” 白兰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反应有些大了,自己分明十六岁了,还在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面前冒冒失失,于是有点不好意思换了话题: “话说,你不是才上小学吗?怎么能看得懂汉乐府的诗?” 裴溯低头看向那本诗集,一页页翻过前面的《出师表》、《将进酒》、《赤壁赋》…… “这些,我都看过。” 白兰有些难以置信地吞了一口口水,这些诗歌有的哪怕是高中都没有全部收录,裴溯竟然就已经都学过了? 好吧,人比人,气死人,她也懒得去纠结了。 “学了那么久了,想出去逛逛吗?” 裴溯有些犹豫:“出去?” 白兰笑:“嗯,我前几天看过了,这附近不是有区政府嘛,门口有个广场,有很多人卖东西,我们可以去逛逛。” 裴溯面上还有几分迟疑,就被她拽起来:“好啦,就去一会会,我们中午再回来看书。” 白兰牵着他有些发凉的手,走出了孤儿院。 几个孩子下了楼,在滑滑梯面前有些好奇问道:“姐姐!你要去哪里啊?” 白兰回道:“姐姐有点事情,你们要乖乖的哦!” 裴溯十分无措,甚至于脸都有些红了:“姐姐,姐姐……我,我没有钱。” 白兰却是爽快道:“没事!姐姐带了!” 她一穿越来,就发现自己身上还揣着穿越来的钱,足足有二十元。 区政府门口人声鼎沸,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烤肠的、还有串串珠的,看得人眼睛都快花了。 她看着那串珠,拉着裴溯在摊位面前:“老板,串珠怎么卖?” 摊主道:“一个珠子一块钱,穿绳一块钱。” 白兰有些震惊:“这么贵!” 要知道,20元在八零年代可是约等于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了,这串一个珠子的红绳居然就要两块钱!两个人就是四块钱! 17. 一起买猫眼石手链 四块钱就是五分之一个月的工资!要足足干六天啊! 白兰欲哭无泪,觉得好贵。 裴溯拉了拉她的手:“姐姐,我不喜欢这个,我们再看看其他的吧。” 白兰又看着那盒子里一颗颗漂亮闪烁的珠子,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好像猫眼一样,漂亮极了,上面还有各种各样的字。 八十年代哪有这么新奇的玩意儿,看到这么好看的东西,她实在是有点走不开。 她回头,十分肉痛道: “没关系,我们一人只挑一个珠子的话,姐姐还是买得起的。” 她没给裴溯拒绝的机会,拽着他蹲下,蹲在了一筐猫眼石面前,无比惊喜道: “哇,这里是百家姓吗,那这一框是什么?是各种各样的字?我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 她翻找着,抓起一颗珠子无比惊喜抬起来放在阳光下,折射出迷人光晕,上面赫然用刻刀刻出了一个【溯】字。 白兰惊喜:“看!我找到了你的名字!” 她将那颗【溯】塞入了裴溯的手心,然后继续兴致高涨得挑了起来。 很快,她挑到了【兰】字。 他们将猫眼石递给摊主,看着摊主掏出一把红绳来,正要拽下两根,就听得白兰阻止。 “等等,老板,我想挑一挑,可以吗?” 摊主有些无奈:“都一样,有什么好挑的?” 白兰却是笑嘻嘻凑上前去,精挑细选出两根,然后交给摊主:“拜托啦。” 摊主边笑边摇头:“你这是带弟弟来的?小姑娘还挺细心的。” 白兰看了一眼裴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刚想顺势承认,就听得裴溯道: “不是。” 摊主有些好笑:“啊?那她是你什么人呀?” 裴溯认真道:“她是我的朋友,好朋友。” 喧闹的环境,好像忽然默了一瞬。 白兰其实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朋友,女孩子嫌弃她咋咋呼呼,男孩子觉得她是个奇葩更不想搭理。 唯有裴溯,亲口承认,他们是好朋友。 一股雀跃在心头酝酿开来。 但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失落。 那个被用掉的第一次承诺,终归只有她一个人会记得了。 她还记得,那时的最后时刻,裴溯甚至还在说着什么男女有别,以后自己要注意分寸,还说,二十三岁前…… 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 正此时,两根系着她们名字的红绳被递了过来,她接过自己的,放在掌心微微转动角度,漂亮的猫眼石折射出灵动光晕,在掌心投下一片绚丽的光。 好漂亮。 原本有些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 她要立刻系上。 但是好像一个人有点难系。 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却见裴溯靠近过来,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低下,然后十分专注地双手抓住红绳两端,替她仔细系上。 昔日里,只有王凤霞会这样替她系手链。 小裴溯抬头一笑:“好了。” 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的红绳耀眼夺目,鲜艳如火,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兰:“那,接下来我来给你系。” 裴溯耳尖有些红了:“嗯,好。” 她低下身子,可是裴溯的身量有些太矮了,因此她需要格外低下头去给他系。 手中裴溯的手有些僵硬,她却是按住了他的手:“别动啊,快好了。” 她系上了扣子,笑:“好了。” 然后,她抬起手来,将手和他放在一起,转了转手腕:“真好看!” 裴溯侧过了脸去,几不可见点了点头。 因为出去的时候很多孩子都看到了,加上她也不好意思不给孩子们带点东西,于是和裴溯又去一个摊子上买了些玉米棒。 虽然2012年的物价很贵,但好在玉米棒很便宜,几块钱就可以买了两袋子,足够给孩子们分了。 回去的时候,孩子们都围过来,个个面上洋溢出笑容。 其中有几个之前还在背地里骂裴溯的小孩子有些犹豫,白兰向他们招呼:“快来呀!这可是裴溯要给你们带的呢,你们该谢谢他呀。” 裴溯有些怔愣看着她,欲言又止。 其实并不是他要买的。 但是裴溯在这里的日子太难过了,他又很笨,不会向别人表露多少自己的想法,只能由她来帮忙了。 分完玉米棒,孩子们都玩了起来。 孩子们往往都最喜欢玩秋千,今日倒是巧了,秋千竟然空着。 白兰觉得裴溯很可怜,平时一定没有什么人陪他玩,于是拽着他来到了秋千边。 小裴溯长得还不够高,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个子显得很高,连上秋千恐怕都费劲。 每当他有些尴尬或是窘迫的时候,裴溯就会移开视线,不自觉微微弯曲自己的手指。 白兰发现这个细节的时候,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立刻蹲下,然后一把将裴溯抱起! 就像是抱婴儿那样,让裴溯坐在她的胳膊上。 裴溯好轻,分明已经十二岁了,可是她竟然没有感觉有多重,反而是惊叹于他的瘦弱。 小裴溯显然面色一白,他半是恼半是尴尬道:“姐姐!” 白兰:“欸,欸。” 裴溯气得极为白皙的皮肤上显露出一丝薄红,双眉压下:“姐姐……你,放我下来!” 白兰却是乐道:“怎么,很害羞吗?” 裴溯气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抱我!” 白兰严重怀疑,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小孩子,都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子。 她笑着将他放在了秋千上,然后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啦,是抱你上秋千啦,谁让你每次中午吃饭都去那么晚,个子都长不高了。” 裴溯呆呆坐在秋千上,然后面色有些涨红:“我……我,我以后会长高的,对吧?” 白兰噗嗤一声笑出来:“嗯……我想想你当时怎么和我说的,说你多高来着?嗯,是个好问题,我得好好想一想。” 裴溯却是垂下了眸,抓着秋千两根绳,有些不安地荡着自己的腿。 白兰察觉到他的动作。 裴溯:“姐姐,我不喜欢玩秋千,我下来了。” 语罢,他就要跳下来。 却被白兰阻止了,她双手压在了裴溯的双肩上,十分认真严肃道:“怎么会有人不爱玩荡秋千呢?” 裴溯却是 视线移开,落在了秋千绳上:“就是不喜欢啊,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白兰觉得不是这样的,因为她太过于了解裴溯的小动作,以至于她觉得,裴溯肯定是有其他的理由。 她看着裴溯悬空的双腿,顿时好似醍醐灌顶。 她的双手贴在了裴溯的背上,然后有些试探性问出口: “裴溯,你不会觉得是因为自己的脚碰不到地,一个人玩不了秋千,所以才说不喜欢玩秋千的吧。” 裴溯有些错愕地转过头去看她,她却在瞬间笑着开口:“抓紧!我要推你了!” 裴溯立刻有些紧张地抓紧了手,然后白兰一次次推他。 他的双眼睁大,眼前的景象一会儿是地面一会儿又是蓝天白云,轻快的风在他耳畔吹拂,拂起他耳边额前轻软的发丝。 那一瞬间,一束光伴着风吹拂进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当中,带来了欢声笑语。 少女的笑声清脆悦耳,明媚动听,在这孤儿院里,是唯一的亮色。 裴溯忽然觉得有一种解离感,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脱离了躯壳,默默还像是以前那样呆呆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躯壳和白兰笑得开怀。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样快乐的场景,居然会有他参与其中。 不是谁都讨厌他吗? 他是怪胎,是异类,是自闭症,是精神病,是沉默寡言,是心理变态。 他的行为举止处处异常,处处不群于众,没有人会喜欢他。 解离的小裴溯,就那么默默站在原地,站在阴影里,就像往日一样,不碍着别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本不属于他的快乐。 一股畏惧生在他的心间。 好害怕啊。 他抬起自己腕间,看见那一串红绳,看见即便是在阴影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猫眼石仍然能折射出光晕,折射在他灰暗的棉衣上,上面一个【溯】字清晰无比。 他伸出另一只手,去触碰自己棉衣上那一抹光晕,缓缓来回摩挲。 他真的很喜欢,所以,才更怕失去。 害怕,白兰回去之后,自己见证过那些快乐后,却要再度一个人反复咀嚼那些冷寂,那不见天日的苦昼寒夜。 在孤儿院的每一天,乘着日出起床,忍着清晨的寒冷,即便手发冷作痛他也要拿出书与笔,熬过早晨,就会到了中午,熬过下午,就回到了晚上,然后躺在床上迎接同样苦寂煎熬的一日。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可是,偏偏他的世界里闯入了白兰。 世界上那么多人,书本上学过的、他接触过的宛若繁星,各种各样,但凡是旁人,裴溯都能像往日一样,把自己圈在自己划定的安全区域中冷眼旁观。 可偏偏是白兰。 她说,她来自八零年代。 她说,未来的自己曾经来到她的年代。 她说,自己未来会是清北本硕博连读,自己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在大厂里上班,每天可以吃食堂,谁都会很羡慕他。 他忽然有点期待起未来的日子了。 期待起,白兰口中诉说的未来。 白兰说,那是闪耀的、那是所有人都认可艳羡的,白兰说起它的时候,漂亮的杏眼会闪烁着光芒,连带着他的心绪亦然波动起来。 18. 奶黄色小鸭子睡衣 下午和晚上,裴溯又和她在图书室一直呆着,直到了晚上八九点。 白兰戳了戳裴溯:“该回去睡觉了,昨天睡得太晚了,今天必须早睡。” 裴溯点点头,合上书本来到书架旁,跳上凳子,按照书上的序号将书还回去。 周六周日孤儿院晚上的路显得有点黑,加上图书室本来就偏僻,因此显得格外有些吓人。 白兰语调有些作颤:“裴溯,你别怕,给着我!” 裴溯:…… 他每次周末都会学到这个点,其实根本不怕。 看着有些炸毛的白兰,裴溯忽然扬起了唇角。不过好在他的笑意藏在了夜色里,不会被人发现。 裴溯伸出了手,牵住了白兰有些发颤的指尖:“姐姐,有点黑,你牵着我吧。” 其实是他牵着姐姐吧。 姐姐的手,好暖。 不知是不是因为牵着手的缘故,姐姐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裴溯抿了抿唇,抬眼看了一眼走廊外高悬的月亮。 平日里,他总是希望夜色再短一些,如此就可以一睁眼就来到明天。 可是,他现在却希望夜色再长一些。 他希望将回去的路拉长到无穷无尽,可以牵着白兰的手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从此就不用再忍受孤独。 然,来到了院子前的时候,却又见到了一个身影。 白兰下意识护在了裴溯面前。 院长却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便轻哼一声,移开了目光,看着远处抽烟。 白兰心中生出无限厌恶,院长今天不作妖,又要抽烟了? 她忽然开始担忧,担忧自己若是走了后,裴溯该怎么办?这里的孩子又要怎么办?自己走了后,院长当真的会受她威胁吗?一日几日可能还束手束脚,时间久了又会如何? 不行,她必须想想办法。 白兰攥紧了裴溯的手:“今天去我那里吗?” 裴溯轻轻点点头。 踏上台阶,推开门,二人进来后,白兰将门反锁,然后有些疲惫地躺倒在自己的床上。 好累,感觉比做一天衬衫、卖了一天衬衫还要累,或许是因为今天和裴溯泡了快一天图书室的缘故。 白兰觉得好笑,自己遇到裴溯之前明明是最痛恨学习的,可是碰上他后,竟然逐渐会开始模仿他的学习习惯,努力去学习他学过的知识。 因为裴溯总有一天会离开她的身边,那时候只有知识,才是他们共同学过的。 每当她低头看着书本,看着那些千奇百怪难以理解的内容,只要想到,清北本硕博的裴溯肯定学过这些,唇角就会勾起,然后继续有几分无奈拿起笔继续学下去。 休息了一会儿,她抬眼却发现裴溯仍然有些拘谨站着,不觉奇怪:“你怎么不坐下?” 裴溯道:“我……还没有换下外衣,我害怕弄脏了你的床铺。” 白兰讶然。 是了,她怎么忘了,裴溯好像是有点爱干净的,她也真是粗心大意。 一想到如此爱干净的裴溯昨天晚上必然也是百般纠结,不免噗嗤一声。 好在她的这间宿舍一应俱全。 这里就好像她穿越来之前的那个家一样,甚至连布局都差不多,只是放了四张上下铺。 白兰:“今天想洗澡吗?你可以在那个房间里洗,我给你烧水。” 裴溯有些拘谨:“我……没有带其他的衣服。” 白兰爽快道:“没事!我这里有!” 语罢,她爽快打开自己的衣柜,露出颜色鲜艳的一堆睡衣,上面有的图案是花朵、小鸭子、星星…… 奶黄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各种颜色都有。 白兰十分大气:“我穿越来后,这个宿舍里就有所有我要用的东西,是不是很神奇?所以,你就直接挑一个你能穿的,凑合凑合。这睡衣我穿过,很舒服的。” 裴溯目光闪烁,看着一件件叠起来的睡衣。 白兰知道他脸皮薄,于是干脆直接拿出一套奶黄色的小鸭子睡衣,递交到他手上。 然后她无比干净利落转身去烧水:“条件简陋,我马上烧一水瓶的水,你兑着冷水洗一洗,浴室里面有洗头膏香皂,你直接用就行。” 几分钟后,裴溯捧着睡衣几乎被白兰塞进了浴室里。 他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姐姐,我……” 白兰摆摆手:“这有什么,小孩子洗澡,你已经十二岁了,不需要我帮忙,里面有浴巾,你擦干了穿上睡衣再出来。” 裴溯别开眼神:“不是,是我……没有换洗的……” 他支支吾吾,头几乎要沉到地面上去。 白兰一呆,什么? 不是给他睡衣了吗? 这时候,白兰才猛地惊醒,似乎睡衣里面,还要穿内衣。 白兰猛地后退一步,支支吾吾:“我,那我现在下楼去帮你拿,在哪里?你和我说。” 裴溯却是皱起眉头:“……太晚了,很危险,不要。” 白兰:“那怎么办啊?这……也不是回事啊。” 裴溯沉默了会儿。 白兰转身走向衣柜,翻箱倒柜,结果居然真的在角落找到一沓新的未拆封的内衣,上面甚至还用塑料袋子包着,她欣喜拿起一包递给裴溯。 裴溯一怔,然后面前的门就被白兰关上了。 门板外,白兰道:“快点洗哦,你洗完我还要洗,我再烧点水,记得把水温兑好,别感冒了。” 裴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那个塑料袋装着的内衣,神色不定。 白兰的宿舍,很怪。 根本就不是2012年的装修风格,以及那些床,根本就是几十年前的了。 而且……寻常宿舍,哪里会有这种布局的? 以及,白兰口中所说的,应有尽有,甚至于现在还有他手中拿着的内衣。 这所有一切怪异的种种,都在阐述一个事实—— 白兰是外来者。 裴溯多么想要忽略这些异常,可是这些怪异争先恐后地钻到他的面前,生怕他意识不到。 只觉得一股酸涩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他缓缓蹲下了身子,开始兑水。 他将头埋入了盆中,任凭温热的水将他的脸包裹住,好像如此就可以闭目塞听。 水中很安静,如此便可以将自己纷乱嘈杂的心暂时平静下来。 可是,偏偏门外又传来了少女轻灵活泼的声音。 “裴溯!洗头膏和香皂在一旁的架子上,你看到了吗?随便用啊!” 水里,她的声音仍然好像带着魔力,将他本来有些平静来的心再度搅乱。 裴溯抬起了头,任凭水滴滴答答由他湿润的发丝滴落,浸湿的长睫微颤。 “好。”他应道。 这个年代,不是八零年代,洗头膏和香皂已经不是很稀罕的东西了。 笨蛋姐姐。 他伸出手,拿过洗头膏来,是白兰花香气的。 好香。 他无比耐心细致洗着,因为白兰很喜欢摸他的头发,所以他要洗得干净,不然会弄脏她的手。 冲洗后,他又拿起了香皂。 水汽氤氲间,他有些怔住。 那块香皂,被用过。 触手绵滑,手指轻轻摩挲,宛若凝脂。 他忽然觉得一股羞愧生在心头,想要将手中的香皂放回去。 但是,他又担心自己不仔细洗干净,会弄脏了白兰的宿舍。 他觉得自己被人讨厌,肯定是有原因的,或许就是自己不够爱干净。 所以他总是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每天恨不能洗几十次手,洗到手都会干涩开裂。 他不想再被白兰讨厌。 但是他也不能直接去触碰那块香皂。 裴溯拿过浸湿的毛巾去碰它,然后再用毛巾擦洗。 雾气氤氲里,那股白兰香气越来越浓。 他觉得越来越羞愧,越来越难堪。 一股喜悦混杂着难过酸涩,缓缓漫过堤坝,宛若涨潮般,逐渐淹没了他的心田。 自卑,厌弃,厌弃如此阴郁不受人喜欢的自己,偏偏遇到了最为鲜活明媚的人。 厌弃自己只是十二岁,厌弃自己一无所有,名利钱权,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浴室的门开了。 洗过澡后,裴溯的脸颊甚至连眼底都有些发红,他顶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出来了。 他已经换上了白兰给的奶黄色小鸭子睡衣。 白兰立刻拿过来一条干毛巾递给他:“快回去,再擦擦头发再出来。” 裴溯却是摇头:“不冷,我在外面擦吧,姐姐,你早点洗吧,是我耽误时间了。” 白兰失笑,弹他脑袋:“人小鬼大的,我晚睡一点不要紧。” 然而,裴溯却是抬眸,微微蹙眉:“我不是人小鬼大。” 白兰有些讶异。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裴溯和她生气的原因,是因为裴溯好像不喜欢她总是碰他。 白兰有些心虚收起了手,将手背到身后。 是啊,裴溯根本不喜欢她碰他。也是她不好,欺负现在的裴溯才十二岁,平时总是揉他脑袋捏他脸,自己也太过分了。 白兰认真:“好,以后我不说了。” 正好水也烧好了,她提着热水瓶就进了浴室。 浴室里好香啊,好浓的花香。 白兰有些奇怪,前几天晚上,这个花香有那么浓吗? 算了,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白兰闭上眼睛,拿起瓢往自己的头上一勺一勺浇着热水。 她是时候该想想……怎么回去了。 妈妈还在等着她。 19. 洪水 阴雨连绵,连续多日。 院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一只枯瘦的手拿起电话。 “院长,今天夜里可能会发洪水,您筹备一下,将孩子们带到镇政府来。” 院长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应承下来。 晚上,狂风暴雨吹拂,好在白兰将门关上,风雨吹不进来。 孤儿院下,孤儿院门口停了好几辆皮卡,院长和副镇长将一个个孩子塞入了车内。 暴雨将夜色掩映得更加难以看清,副镇长抬头一看,见到孤儿院上竟然还有一个房间灯亮着,着急道: “啊呀!怎么还有人!我现在去把把人带下来!” 院长却道:“领导!方才老师们已经确认过了,所有在宿舍睡觉的学生和老师都已经撤离了!那应该只是忘了关灯。” 副镇长点点头:“行,那既然没人的话,我们就先走吧!洪水马上就要来了,不能再拖了!” 浴室里裴溯在洗澡,忽然白兰觉得有点不对。 她发现,电灯似乎闪了一下,而且隐约感觉,外面的雨似乎有些大过头了。 她拉开了窗帘,只是一眼,便僵在了原地。 一楼不见了,密密麻麻的黄水淹没了空地。 她忽然觉得很不对劲,无数个新闻和广播里播报的常识让她迅速转过身来敲浴室的门。 “裴溯!你立刻出来!外面被水淹了!” 白兰有些着急:“裴溯!快点,我们立刻出去,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要立刻出去!” 没几秒,裴溯浑身湿透裹着睡衣便出来了。 白兰没工夫细想,只是抓起两件雨衣,一大一小两个人穿上,然后白兰牵着他下了楼。 走廊里早就被淋湿了,此刻偏偏狂风大作。 白兰咬牙,为什么!!为什么会下那么大的雨!!! 直到站在二楼的台阶上,往下看着足以淹没成人腰部的水,白兰才恍然意识到。 这根本就不能称作是大雨。 这是洪水。 2012年,多地发生有史以来最大洪水,局部地区因强降雨引发严重山洪、泥石流、滑坡灾害。 这个水位,她可以淌着水去到高处,裴溯呢? 白兰紧紧握住了裴溯的手。 雨点极大,好像发怒一般一滴滴无情落下来,打在他们的雨衣上。 白兰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露出有些无措的双眼,被吓得有些发白的面颊。 但是,雨这么大,她不能再继续犹豫下去了,这雨越下,水位只会越高。 水位高了还好,这座孤儿院就在山附近,如若引发了泥石流,后果不堪设想。 裴溯:“姐姐,你先去安全的地方吧。” 他松开了二人相牵的手,仰起脸来看着她。 白兰却是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来就要抱他。 裴溯却是阻止了她:“不,姐姐,你先走,然后你可以叫人来接我。现在水那么大,你如若带着我很容易被水流冲走,如果那样我们都会死掉……” 死字一出,白兰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怔愣。 死亡。 她才十六岁。 为什么,为什么来到这里,就会碰到这种事情。 这个时空,她如果死了,她在自己的时代还会活着吗? 她不能死啊,她死了的话,妈妈怎么办。 白兰再度转头看向及腰的黄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其实畏惧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甚至会觉得没有什么过分强烈的念头。 那时候,脑子里只会有非常简单、非常简单的念头—— 她不想死,她还想见到妈妈。 她朝着水迈出了一步,但是却又骤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头,看到裴溯站在原地,被套上了并不符合自己尺寸的雨衣,此刻正像一个小大人一样直直站在原地,看着她。 裴溯:“姐姐,快去吧。” 白兰忽然想起了,那无数个夜里,她反复反刍着和裴溯的一点点回忆,明明是喜乐参半,她最后偏偏只会记得那些开心的部分。 如果,她现在抛下裴溯走了,下一秒泥石流冲了过来,将他掩埋在这里,自己就算活下来了又回到了自己的时代,那以后的夜里,她会想什么? 会不会想起,裴溯坐在秋千上的时候,清浅扬起唇角的样子? 会不会想起,阳光下并在一起的手腕,那猫眼石折射出的光晕? 会不会想起,裴溯毛茸茸的脑袋,柔软的头发,他穿着鹅黄色小鸭子乖乖的仰面看着她? 不要。 她不能,不能在无数个夜里,追悔现在的这个瞬间,她不是为了裴溯,只是为了自己可以不后悔。 她干净利落蹲下,抱起裴溯,没给他任何挣扎反抗的余地。 裴溯:!! 白兰:“闭嘴,别动,你要是分我的神,咱们可就要一起下地狱了。” 裴溯身子有些僵硬,白兰就像抱婴儿一样,一只胳膊给他坐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裴溯的腰。 “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快点!” 裴溯照做。 直到此刻,白兰才隐约感觉到,裴溯在发抖。 是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胆子再大,在遇见能把自己的脑袋都淹过的洪水时,又能保有多少镇静? 他的手,很凉。 白兰深吸一口气,走下了台阶,迈出了步子。 风逐渐大了起来,引着黑暗里的水表面刮起细密宛若鱼鳞的纹路,不断打着白兰的腰,时刻提醒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怕,好怕,怕到白兰想要哭,想要流泪。 可是自从王凤霞病了卧床后,她就几乎再也没有哭出来了,因为她觉得就算自己哭,也不会有人再心疼。 或许刘现会安慰她,但她不觉得那个温吞善良的男人会理解她的半点处境。 她的哭,只会成为笑话。 双腿隐隐作颤,冬天的洪水将她的体温一点点带走,她朝着高处慢慢走着。 夜里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冷冷的雨越过雨衣帽檐直接胡乱拍在她的脸上,她只知道盲目朝着高处走去。 她没有力气去哭。 谁都有资格哭,唯独现在的她不能。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好累。 逆水而行,原来这么难。 裴溯双手环住白兰的脖颈,冬雨中,即便他穿了雨衣,大部分雨水都打在了雨衣上,可是却还是冷到了骨子里。 那冷好像直要往人骨头里钻,恨不能把人的骨髓里也灌入寒意,让人自内而外都冷得彻底。 一道闪电的 光倏然照亮天边,将四周照亮。 裴溯很快发现,白兰虽然一直在走向高处,但是她找错了位置,去往了和镇政府相反的方向。 但是,已经来不及回去了。 一道惊雷劈下,披在了一旁的山上,炸响耳畔,白兰浑身一震。 一道道闪电在空中亮起,将面前白兰的面容照亮。 暴雨里,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往她发顶脖颈里钻,雨衣湿答答黏在她身上。 而雨衣帽檐下的她的脸,煞白到没有半点血色,可是一双眼睛却宛若黑暗里的星,亮得惊人。 比太阳还亮。 她用力抿着唇,因为过于用力而导致看起来唇角微微上扬,如若是远远一看,必然会觉得她是在笑。 可是裴溯很清楚,她简直就是快哭出来了。 双眉蹙起,眼睛眨得比平常要更快,眼底显露出一点红,可是却没有任由那点红继续转浓。 她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抿着唇继续一步步前行。 冷得要命,可是裴溯却觉得,白兰的怀抱,好暖。 明明漆黑一片,可是只要好像呆在她的身边,就不会觉得冷,也不会害怕。 哪怕下一秒就会闭上眼睛,他也不会觉得害怕,因为白兰在他身旁。 随着白兰的行走,吃水越来越低,裴溯轻声道:“姐姐,这个水我可以下来了。” 现在的水已经到了她膝盖处,的确不算很深了。 白兰有些犹豫。 裴溯:“相信我,姐姐。” 白兰点头,抓着他的手,将裴溯缓缓放下,水深没到了裴溯的大腿。 “一起走吧,姐姐。” 白兰:“好。” 她们朝着高处走去,好在附近有一座天桥,上面架有很高的连廊,足够遮风挡雨,她们一步步走了上去。 踏足连廊的一瞬,白兰身形一晃,几乎脱力。 裴溯及时拉住了她。 白兰觉得好笑:“个子挺小的,力气倒是不小。” 裴溯却是抿唇:“姐姐,你浑身都湿透了,现在这里不一定会有救援,我们可能要等到明天后天,一直这样不行。” 白兰其实已经有点晕乎了,只觉得眼前耳边都好像有一层膈膜,模模糊糊:“什么?” 裴溯看出了她的异常,心头倏然一跳。 不行,就算把衣服拧了也不够,不会干的,还是会很冷粘在身上。 白兰现在看起来的症状是……失温! 失温的时间过久,那是会出人命的! 莫大的恐惧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有一瞬大脑空白,但面前少女煞白的面容让他立刻镇静下来。 裴溯倏然站起身,环顾这条往日里,很多商贩做生意的连廊。 这里有许多废弃的东西。 他跑着找了许久,借着连廊内残留的微弱的灯光,找到了一床破败到棉絮都翻出来的被子、几根火柴、还有一些平时商贩会坐的缺胳膊少腿的小凳子。 就这凳子,他生了火。 火光在廊道燃起的一瞬,噼啪的声音响起,暖意一寸寸蔓延开来。 快一点,动作再快一点。 失温救援第一步,是……嘴对嘴呼吸加热空气。 裴溯握住了白兰冰冷的手,深吸一口气,随后将唇齿覆了上去。 20. “你不想嫁人” 满心的慌张。 如果可以,他宁愿此刻失温的人是他。 裴溯迷茫睁开眼睛,温暖火光温柔吻上白兰的面颊,让她高蹙的双眉松解了些,可是面目上仍然流露出痛苦。 都怪他不够有用。 都怪他,怪他年纪那么小,怪他现在一事无成,怪他不够努力,怪他不能替白兰撑起一把伞,替她遮风挡雨。 他痛苦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很恶心。 暖意顺着呼吸一点点传入她的身体,白兰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却猛然发现自己面前是裴溯紧闭的双眸。 他的长睫宛若蝶翅微颤,昭示着他的不安。 这是…… 人工呼吸。 一股酸涩和喜悦在心中隐秘爆开,随后被羞耻心压下。 裴溯有多讨厌和她接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也只是情势特殊,她清楚。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鼻眼酸涩,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她和裴溯,差了将近四十年的光阴,四十个春夏秋冬。 她想要追逐的那个人,站在四十年的春秋尽头,只是站着顾盼,就足够让她心向往之。 可是她也比谁都清楚,现实不是童话,怎么可能她有朝一日真的能和裴溯在一起? 她可耻又痴心妄想的一次次心跳加速,都是她的白日梦,在梦着一场或许注定是一场空的幻梦。 正如此刻,十二岁的裴溯与她唇齿相接。 她喜欢的,亲口表白过的裴溯。 可是他十二岁。 眼尾逐渐洇上泪,缓缓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滑落在裴溯的面容之上。 裴溯怔着睁眼,看见她满眼的泪花。 那一瞬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亦然颤了唇,缓缓抬起身子,眼眶蓄不住泪,一滴泪砸在了白兰苍白的面容上。 裴溯跪在她面前,低着头悲戚呜咽起来,颤着身子。 白兰伸出手抚上他的面颊:“别哭了,我没事呀……” 裴溯双手抓住她的手:“白兰,回去吧。” 白兰倏然一怔,面上流露出几分困惑:“……什么?” 裴溯:“我知道你的心结。” 白兰微微睁大了眼睛。 裴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白兰,我们每次穿越的回去的契机,应当是发现对方身上一个秘密,这个秘密甚至可能是对方潜意识里的。” 火光将他的身躯边缘镀上一层暖光,背景过于刺眼灼灼以至于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是不必看清。 因为她的手被他牵着,一如十二岁。 “下次,我们还会有下次的。”裴溯道。 原本压在心口的乌云,好像忽然被拨开了。 她的羞愧与焦虑,被裴溯接住了。 白兰轻声道:“为什么会有。” 裴溯:“会有的,相信我。” 裴溯总是这样,会坚定和她说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可偏偏,她也真的愿意相信。 白兰点点头。 白兰轻声:“那,下一次你来的时候,要对我好一点,不要再……” 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觉得对着十二岁的裴溯有些说不出口。 然裴溯却是抓着她的手:“说吧。” 白兰:“不要再那么莫名其妙和我生气,不要再不耐烦,不要忘了和我的回忆,不要……突然就离开。” 裴溯:“好。” 一个简单的好字,却好像又莫大的力量。 白兰也笑:“好。” 裴溯看着她笑:“那我要说了。” 白兰点头。 裴溯垂眸:“你的秘密是——” 裴溯眼前浮现出一段段片段。 是白兰随口聊起自己经历的时候刻意简略一笔带过的,王凤霞生病的经历。 是谈及《孔雀东南飞》时,白兰明显过分激动的情绪。 是她偶尔紧锁却又迷茫的眉眼,是她无名指上那一圈浅浅的戒指痕迹。 她从未将它诉之于口,可是裴溯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其实,发现这个秘密的那一瞬间,他是有些开心的。 因为白兰故意在瞒着他。 为什么瞒他? 裴溯抬眸,目光灼灼: “你不想嫁人。” 被点破心绪的一瞬,白兰瞳孔骤缩,住住看着面前的少年。 面前的世界陡然一颤,折射出十分怪异的光晕。 裴溯的面容上流露出悲伤的笑意: “白兰,上一次是你等我,这一次,换我等你。” 白兰忽然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在逐渐飘出像素点,一时不想让气氛太尴尬太难过,于是笑道:“你怎么能直呼其名!下次见面,你要叫我姐姐!” 裴溯却是道:“不,以后我只会叫你白兰。” 白兰故作生气,但是有些担忧:“你记得好好呆在这里,然后等人来救援,不要乱跑,好吗?” 裴溯点头。 眼前世界越来越分崩离析,白兰忍不住又有些难过了,垂下了眼,害怕将自己的脆弱流露出来。 “白兰。”少年的嗓音清润,轻声呼唤。 她抬起头。 模糊的像素点,但是仍然看得出来他在笑。 “我们会再见的。” 呼啸的风吹拂在她耳畔,下一秒,她猛地抬头,却发现自己正坐在物理课上。 窗外,是化不开的蝉噪和浓荫。 低头,是她的课本,她的手上甚至还抓着笔,在记着穿越来之前,正在记的一条笔记。 那是,两条公式,光速公式。 c=λν c=3×10^8m/s 讲台上的老师道:“据说,只要速度能够超越光速,那么就能穿越时空。” 白兰的视线再度落在窗外,阳光穿过绿荫打下来,在空中勾勒出一片明亮。 她忽然,没有那么讨厌物理了。 * 放学后,刘现的桑塔纳如往常一般停在校门口。 而白兰从裤子口袋中掏出戒指,缓缓塞进了自己的无名指。 这是未来婆婆要求她带的,原话是“小兰生得好看,还是带上个戒指,免得招惹狂蜂浪蝶,以后放学现儿你都去接。” 这是王凤霞医药费每个月得到着落、她现在仍然可以上学的代价。 很公平,她反复劝慰着自己,这也是先前无数次,她成功劝服了自己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穿越回来后 ,她便一直心不在焉,一直无法再度说服自己…… “你不想嫁人。”裴溯的嗓音犹然回荡在她耳畔。 是啊,她真的不想嫁人。 可是也是裴溯告诉她:“白兰,你至少要读到大专。” 一件件事冲突起来,产生了一个个矛盾,她困惑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先前还能说服自己,做一个麻痹之人,呆在铜炉中任凭水温逐渐上升,感觉不到变化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可是当她骤然脱离了铜炉,攥住了几十年后的一双手,又要如何再心安理得虚与委蛇下去。 白兰坐在副驾上,看着刘现有些讨好的笑:“今天上课学到了什么?大才女。” 白兰抿着唇:“……学了光速公式。” 刘现眼中流露出几分困惑:“光速公式?光速是什么意思?” 白兰手中抓着安全带,看着面前的学生在车外向她投来艳羡夹杂着鄙夷的目光,忽然觉得手中的安全带好似火烧一般,烫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抿唇:“就是……速度很快,快到像光一样。” 刘现摇头而笑:“我听不懂,光怎么会有速度呢?我只知道,车的速度比走路快。” 白兰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浮上心头。 鸡同鸭讲。 但是其实刘现说得也没错。 学会了光速公式,又能怎么样。 视线乱飘,忽然看到了一抹亮色。 是她的手腕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了一颗漂亮至极的猫眼石。 忽然,她心中的疲倦和厌烦一扫而空。 红绳……她竟然带回来了。 这是,她和裴溯一起选的红绳。 刘现一直很关心她这里,瞟了一眼,眼神落在了她腕间漂亮得过分的那颗猫眼石。 他笑着开口:“什么时候,你多了个手链?还挺好看的。” 白兰心头忽然一颤,随后有些尴尬道:“这个……是同学送的。” 刘现点点头:“很漂亮,很衬你的肤色。” 刘现没有像个疯子一样质问这是谁送的,究竟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因为他十足自信,自信没有任何一个男子看着白兰每天上着他的桑塔纳,还能送出一条饱含情愫的手链。 尤其是,那颗猫眼石上,赫然是一个【兰】字。 不过是女孩儿间爱美的互送礼物罢了。 想到这里,刘现温然道:“过几天,我让妈到香港给你挑点好看的首饰,给你同学也捎上,你在学校多交点朋友,我也放心。” 忽然,一股愧疚几乎将她击倒。 刘现对她那么好,救她于水火,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照,让她继续上学……可她却还心底雀跃着另一个男人……甚至是一个根本不可能的男人。 白兰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十足的坏人。 白兰抿唇:“不用了……那会很贵,我已经欠你很多了。” 刘现却是并不甚在意,只是继续双手打着方向盘:“没关系,我家里有钱,你是我未来媳妇儿,和我客气什么?” 【未来媳妇】。 耳边再度响起裴溯的那句“你不想嫁人”。 心中波澜已生,偏偏现实宛若泥沼,牢牢拽着她的腿,让她上不去、下不来。 21. 等了很久吗? 她抓紧了安全带。 她不知道,不知道如何选择,想任性,却又没有任性的资本。 刘家。 刘现悉心替她拉开车门,来到后座帮她拿起书包,喜滋滋抬头看了一眼别墅二层的刘母。 刘母轻斥:“瞧你那喜滋滋的不值钱的样儿,要送你上学又不去。” 刘现笑:“白兰去,就是我去。” 他可不想去上学,心里也的确佩服白兰,侧头看她,面上带着几分春风得意。 如今,他有一个高中学历的未婚妻,而且她还愿意一直读书,他特别有面子。 家里的保姆拉开门,刘现带着白兰踏进了门,换了鞋。 刘家已经专门为了她备上了拖鞋。 她踩着松软合脚的脱鞋,跟着去了餐厅。 那里,有着考究红木圆桌,上面已然摆出了热菜,荤素俱全。 刘母:“白兰,快尝尝,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白兰点点头,无比乖巧坐下。 刘母给她夹菜,夹了一块肥肉来。 其实白兰不太喜欢吃肥肉,虽然大家总是会将肥肉夹给客人,以示重视。 如今又是夏天了,她实在没什么胃口,一时用筷子夹着那块肥肉,竟然下不了口。 刘母催促:“白兰,吃啊,你现在上学辛苦,又在长身体,不吃的话怎么能养好身子呢?” 白兰夹起那块肥肉,咽了下去。 肥厚入口,腻得让人作呕。 但是她不能作呕。 她缓缓咀嚼着,面上带着清浅的笑意,兑着饭咽了下去。 结果,那种反胃感竟然顺着自己的舌根,一点点蔓延到自己的喉咙、食道、甚至是五脏六腑之中。 好想吐。 想吐想吐想吐。 可是不能吐,这是妈妈的医药费。 这也是她的学费。 压抑住身体内翻涌的不适,她勉强继续吃饭。 结果,刘母又夹了一筷子肉来:“白兰啊,你太瘦弱了,还是要多吃点,不然等你上完大专,怎么抱孩子?” 【抱孩子】。 这三个字犹如一把银针,立刻扎满了她的大脑,激得她头脑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低头,却看见碗里那块新被夹过来的肥肉,闪着油润肥腻的光,纹理鼓胀。 被压抑住的不适,陡然被翻了出来,她没抑制住,干呕了一声。 那一瞬间,心里竟然浮现出一丝快意。 刘现立刻给她递水:“啊呀,白兰,是不是有点太油腻了。” 刘现有些埋怨道:“妈,都说了白兰不太喜欢吃太油腻的,你怎么还要老给她夹菜。” 当众被刘现驳了面子,刘母却是有些不快了:“你说什么呢,白兰那么瘦,不多吃点红烧肉以后怎么生养,不知道太瘦生孩子是会出事的吗!” 刘母笑着对白兰:“白兰啊,养好身子,你听话,阿姨不会害你。” 白兰扬起僵硬笑容,点点头。 出别墅后,她有些疲惫:“刘现,送我去医院吧,我去看看我妈。” 刘现点点头。 直到坐上车,白兰还是觉得一股恶心压在心头。 刘现默了会儿道:“白兰,我妈也是为你好,你别生气。” 为她好。 为她好就是让她吃得白白胖胖,然后好跟刘现结婚生孩子,还说至少生两个,争取三个。 白兰沉沉闭上眼睛,但是心里却也知道,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 医院门口。 白兰只觉得浑身都很不适,实在没有心情和刘现虚与委蛇:“刘现,谢谢你送我来,我一个人就行了。” 病房。 白兰满身疲惫,推开病房的门,便见满天幽蓝,蓝得惊人。 她走过去,关上了窗帘,随后颓然坐在病床边上。 病床上,王凤霞闭着眼睛,一旁还输着液,面容有几分过分的苍白。 妈妈已经躺在床上很久了。 有多久了?她有些记不清了。 只知道自己的生活逐渐从欢声笑语,逐渐荒芜成了麻木。 她拿来热水给王凤霞擦拭身子,垂着眼,本来想要随便说点什么,试图唤醒王凤霞的意识,可是她擦着擦着,竟然越来越慢了动作,呼吸渐慢。 直至她停了动作,一滴滴泪水砸在王凤霞苍白纤细的手腕上。 妈妈的手腕关节处,因为长久缝制衣裳磨出了光滑的茧子,又硬又滑,显现出黄色。 妈妈的手指,不像她的又软又滑,带了些干枯,四指经常并拢的地方,更是将肉也挤出了锋利的边缘线。 白兰不像其他家庭的孩子,她很小很小就没有了爸爸,所以她自小就要更加坚强更加自立。 和其他孩子打架的时候,她经常会听到“信不信我叫我爸把你们家砸了”!这时候,她就会停下动作,内心升起委屈与害怕。 可是回家之后,流着眼泪的她又总是会被王凤霞发现自己委屈的蛛丝马迹,然后王凤霞总是会拉着她先说着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再温柔切入“兰兰是不是和人吵架了”? 然后,王凤霞就会说,兰兰要打架,就去打,不要照着人要害打就行,不用担心别人爸爸会找上门来。 白兰恨,恨自己没有爸爸,恨电厂,恨自己心中始终缺失的空洞。 就好像现在,她没有人可以扑到怀里,诉说着自己的委屈,诉说着自己的害怕,她真的很想和人哭诉,自己很担心会失去妈妈,但是她能和谁哭诉?! 泪水滚烫,颗颗砸下。 落在地上,迸开一小滩。 片刻后,她才平稳了呼吸,然后勉强挤出笑容:“妈妈,你好好的,我现在每天都在上学,吃得很饱穿得很暖,我们都要努力。” 她拎着书包,收拾了东西,随后离开了病房。 来到服务台,她有些踟蹰:“姐姐,还请多关照关照我妈妈那里,多谢了。” 她弓下身子鞠躬,抿着唇。 护士点点头:“放心吧,我们都是有规定,会定时巡视病房的。” 走出医院,原本蓝调的天地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要回家了。 从医院走回家大概要二十分钟,她低着头走在街巷中。 街边有人叫卖,香气钻入她的鼻间。 好香。 刚才在刘现家吃完饭她便去了一趟洗手间,然后没忍住吐了出来,好在刘家有抽水马桶,她冲走了。 如今早已饥肠辘辘。 她走近一旁的摊子,却发现那里面赫然卖的是葱油饼。 她伸出手递出钱:“老板,来一块。” 伸出手时,手腕伸出去,露出一圈漂亮鲜艳的红绳,而红绳下面坠着的一颗猫眼石摇摇晃晃。 老板接过钱,将饼递给她。 指尖触碰到葱油饼热气的那一瞬,回忆浮现。 【“喏!你教我题,我也要请你吃东西!” “这个一看就是 高盐高油,不健康。” “啊?好吃不就行了。” “快点,你拿着,我还要吃呢。”】 她摇了摇头,然后拿起饼,然后转过身去,准备边走边吃。 然而,就在她移步的那一瞬。 一道清润好听的声音响在她身后。 “我也要一个,老板。” 她倏然僵住。 不敢回头。 她盯着手腕上摇晃的猫眼石,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麻。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 她终于又迈开了步子。 失落酝酿开来,看吧,果然又是镜花水月,果然又是假的,又是她自作多情。 如果刚才她回头,一定会难堪到底,再度空欢喜一场。 “白兰。” 她僵在了原地。 脚步声逐渐近了,近到了她的身侧。 路灯下,身量高大的少年站在她身旁,一身好看的纯白T恤,水洗蓝牛仔裤。 少年好看浓密的眉眼漾出清浅笑意,一对琉璃色的双眸在路灯下被照亮,而他此刻,清浅的眼中,只有她。 熟悉却又陌生的眉眼,瞬间便夺取了她的所有心神,她的心头荡开一圈圈涟漪,水渐渐涨高,直到溢满了心中。 泪意氤氲,渐渐浓到有了实体。 她忽然有些畏惧地后退一步。 有些无措,有些慌张,有些害怕。 “白兰。”他再度启唇。 她忽然背了过去,弓下身子捂住了脸。 面颊翻涌出滚烫的霞意,浓到化不开、冲不淡。 不要啊,不要,不要打乱她的计划,不要闯入她的世界。 不要。 可是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穿过胸腔、透过皮肉。 我—— 喜欢。 十二岁时懵懂说出的喜欢,沉淀了三四年后,本以为可以被冲淡,可是却从未有半分淡忘。 直至,在再次重逢之时,再度复苏。 “等了很久吗?”少年清润磁性的嗓音响起,低低的,宛若一根羽毛扫过她的心间,痒痒的。 她:“为什么要回来,好不容易才穿越回去的,为什么又要来到这里?” 裴溯:“我穿越回去后,脑子里多了一段十二岁和你的回忆,然后没过多久,我就再回来了。” 所以,上一次她穿越去2012年的回忆,加到了成年的裴溯身上? 所以,现在的裴溯内里仍然是那个成年的裴溯,多了一段上次和她一起的记忆,而他的身体看起来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白兰忽得抿唇:“那,十二岁那年,后来你怎么回去的?洪水。” 裴溯:“秘密。” 白兰有些气结:“你还要瞒我!” 裴溯唇角勾起清浅笑意:“走吧,我送你回家。” 白兰默了会儿,点头。 二人并肩而行,白兰有些不知所措。 他……现在的样子,好好看。 如果说小时候的裴溯是精致漂亮,那么现在则更多了几分少年意气的锐利。 就只是那么笔直站着,周身就会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傲然气度。 裴溯注意到白兰的寡言:“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这次回去,你等了很久吗?” 白兰轻轻摇头:“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裴溯:“书包。” 白兰一怔。 裴溯伸出手来,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22. 碍眼的戒指 白兰有些犹豫:“我……不用了。” 裴溯却是固执伸着手。 白兰没动。 裴溯:…… 裴溯:“怎么了吗?” 白兰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我可以自己背。” 裴溯默了会儿。 随后他道:“好。” 无言缓缓弥漫在二人之间。 裴溯:“你现在,在上高一?” 白兰点头。 裴溯:“学得还好吗?” 那些台灯下二人的笑语、图书室里的日夜浮现在心间,她低低应道: “还好。” 裴溯:“嗯。” 她咬着葱油饼,一口一口。一旁裴溯亦然拿了出来,慢慢吃着。 白兰忽道:“你不是说,你不喜欢高盐高油的东西吗?” 裴溯:“但是还挺好吃的。” 白兰觉得好笑:“你这人,真是一会儿一个说法。” 裴溯的视线却是不经意落在她左手的无名指,那里,一个银戒赫然圈在上面。 白兰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缩回了自己的左手,故作不经意握起了手。 裴溯:“阿姨还好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她就有点难过了。 白兰略抿了抿唇:“……老样子。” 裴溯:“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医院看看阿姨吧。” 白兰一怔:“你要去看我妈?” 裴溯点头:“阿姨对我很好,我该去看的。” 白兰应了一声。 沉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现在的手指上套着戒指,每天放学更是都会被刘现接。 二人走到了白兰家。 昔日里鲜活的平房里,没有多少家具,墙纸是发黄的,餐桌是坑坑洼洼的。 可是只要踏入这里,哪怕只是坐在沙发上,内心就会获得一缕喘息。 迷茫挣扎中的,一缕喘息。 白兰容色疲惫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裴溯放下书包,在她昔日里常放的地方,然后坐在了一旁他常坐的椅子上。 裴溯的视线落在了白兰深深闭上的双眼和微蹙的双眉上。 即便她没有说过,但是他也清楚能够看出,白兰此刻的疲倦。 是那种,生机好像被抽走的疲倦。 和她来到2012年那时候,判若两人。 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观察着,看向了右手腕间的红绳和猫眼石,以及左手手上那一圈银戒。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手腕上的那条红绳。 静。 他是个怕麻烦的人。 他很感激白兰在他的十二岁,帮助他的种种。 但是不代表,他要替白兰解决任何事。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他迟早要回到现代,继续上班。 他已经告诉白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听不听是白兰的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他一直以来秉持的原则,也行之有效,能让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聚集到他的目标之上。 可是,当少女疲惫清瘦的面容映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迟迟没有将视线挪开。 反而是,寸寸描摹起她的轮廓。 白兰。 白皙的皮肤,漂亮有神的双眼,总是笑着的双唇,高兴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闪烁着光芒。 可如今却宛若一根正在腐朽的木,是什么让她逐渐枯萎,什么让她眼神失落,是什么让她难过,让她竟然颓丧至此。 忽然,一个十二岁时自己的念头在脑中回荡。 【如果,我再有用一点就好了。】 【再有用一点,我就可以帮她了。】 裴溯有些茫然得想起这些个念头。 自从脑海里多了一段白兰闯入他十二岁的回忆后,他脑海里便逐渐出现这些声音。 可笑如斯的,蚍蜉撼树的,痴心妄想的。 多么痴心妄想?试图去帮一个几十年前的人?如今他们之所以能穿越,不过是一个意外,意外过了后,他们会有彼此的生活,从此再也互不相干。 哪有那么多感情、感动、喜欢,什么感情,值得跨越四十年的时空? 裴溯觉得没必要管,因为只要再度找到这一次回去的契机,就行了,白兰要结婚,其实根本和他无关。 可是,视线却是落在二人腕间呼应的那一点鲜艳的红色上。 再度落在那个粗陋的、该死的银戒上。 不好看。 裴溯默默想。 2026年,会有很多很贵的戒指,钻石的黄金的铂金的,上面会用各种各样的工艺,掐丝亦或是古法,还会镶嵌宝石,什么样的宝石都有,红的蓝的绿的…… 好丑的戒指。 为什么白兰要带那么一个朴素的戒指。 商场里最贵最贵的戒指,也不过是十几万,而他的工资完全可以…… 注意到自己呼吸逐渐加快,甚至是逐渐失序的时候,裴溯才赫然惊醒。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是胸口又堵又闷,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还是浸湿的棉花,让他宛若一条离了岸的鱼,呼吸都困难急促。 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裴溯站起。 白兰却是睁开了眼睛。 裴溯:“我……走了。” 白兰:“去哪。” 裴溯:“我回上次的……家,看看。” 白兰却是缓缓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裴溯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不用。” 那个家有太多,他不想被人发觉的东西,想深深掩埋的东西。 白兰:“很近,我和你一起去。” 她拿起了钥匙,脚步有些虚浮走了出去。 裴溯默默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跟上了她。 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旧的、乱七八糟的、五花八门的,路边会有积水,会映出一小片天空。 电线错综复杂,缠绕在天空中,最密的地方好似蛛网。 这里路灯很少,只有零星几个。 所以,会将白兰的影子一会儿拉得很长、一会儿拉得很短。 长的时候,她的影子会落在他的脚边,和他的影子融在一起。 短的时候,她的影子会离他有一段距离,不知为何,这时候他的脚步就会快上一些。 到了。 上一次穿越,他的家。 思及上一次那诡异的父母,他有些迟疑。 白兰却是替他推开了那扇门。 什么都没有,甚至称得上是毛坯房。 只有,那个他的卧室,看起来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安了一扇木门。 和上次不一样的门。 白兰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色里,白兰的皮肤莹润而白皙,宛若凝脂。 裴溯点头,走了进去。 推开那扇门,赫然是一间宿舍。 一间放着八张床的宿舍。 看着和现在形制显然不一样的宿舍床,白兰若有所思: “和上次不一样了。” 裴溯:“嗯。” 白兰:“这里,你认识吗?是哪?” 裴溯忽然不想说。 不想将这段回忆,诉诸于口。 可是不说的话,万一是他这一次穿越回去的契机,那么拖太久对他也没有益处。 于是他道:“我的……” “高中宿舍。” 那段,尘封在记忆里,不想被再度翻出来的回忆。 裴溯:“好了,你看到了,现在你可以回去睡觉了,已经不早了。” 白兰目光有些失神,落在他的那间宿舍里。 < p>白兰:“好。” 白兰转身而去。 看着她的身影走到了他家中的门口,忽然一股奇异的情绪生了出来。 他想叫住白兰。 因为,身后是他畏惧恐怖的,十六岁。 但是,没有人会愿意听那些陈词滥调,没有人会愿意听一个无关的人说着无关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感同身受。 没有。 正如他这一次也接近白兰,不过是需要利用白兰,利用白兰再次穿越回去。 可是…… 十二岁的记忆里,白兰的手很暖,只要牵着她的手,便可以驱散那时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所以…… 所以,他能不能…… 不能。 裴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那间宿舍,随后关上了门。 * 白兰昨天告诉了裴溯医院的地址还有王凤霞的病房号,约定了晚上八点一起去医院。 今天放学,仍然是刘现来接她。 可是,白兰今天却格外不想坐上这辆车。 刘现笑着摇下了车窗催促:“白兰,上车。” 她紧握起左手,点头上了车。 别墅,餐桌。 又是一道油腻的猪脚汤。 她差点没恶心地吐出来。 刘现察觉到了白兰的不适,于是先于刘母一步,拿起公筷给白兰夹了许多素菜。 刘母无奈看白兰:“白兰,马上吃完乘汤喝了补补身子。” 一股窒息弥漫心头。 她点点头。 吃完饭后,她像昨天一样来到洗手间,但是外面方才有人走过的声音。 她不知道是谁,是刘母?还是刘现? 但是,那股恶心越来越明显,以至于让她没忍住,呕了出来。 比上次更强烈。 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要吐出来。 门口传来了女人的声音:“……白兰?你怎么了?是吐了吗?” 极尽恶心的身体,口中甚至还泛酸,整个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脱力感,偏偏此刻她还要振奋精神,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过于敷衍。 “我……没事,就是最近天气热了。” 刘母有些埋怨:“啊呀,你看看你这身子,以后孕吐的时候,岂不是吃一口吐一口啊?” 白兰痛苦地皱起眉头,忽然觉得一股气憋在心头,几乎要爆发出来。 好在刘母似乎走了。 她又在洗手间待了一会儿,仔细捧着水漱口多次,又顺带着洗了脸,才觉得有些恢复正常。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随后苦笑扯了扯唇角,推门出去。 刘现殷勤:“白兰,我送你去医院。” 刘家离医院很远,她如若走还不知道要走多久,于是她缓缓点头。 坐上副驾,车内的香薰气息让她再度有些发晕,她摇开了车窗。 车行驶起来,将风带至她的面上。 夹杂着夏日里草木的清香气息。 风,好舒服。 医院门口。 刘现宛若例行公事般:“要我上去吗?” 白兰觉得他很虚伪,每次都要假装客气,但实际上根本不想上去看一个和他这种大少爷无关的病号。 “不必了。”她也宛若例行公事般回道。 她先刘现一步打开后排的门,拿起自己的书包。 然后朝着刘现摆了摆手。 刘现笑着摇上车窗。 医院上,病房里,裴溯立于窗前,手中还攥着窗帘。 他垂眸看见白兰,从一辆桑塔纳下来。 远远的看不太清,但仍然可以看见白兰蹦蹦跳跳来到后座,拿出自己的书包,随后和车内的人招了招手。 窗帘被他攥起一角。 他眼睫微颤,随后拉上了帘子。 23. 禁忌怀抱 白兰推开病房房门的时候,裴溯已然站在了房间内。 见到她后,裴溯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后便移开了视线。 生疏、冷淡。 白兰身体也不太舒服,于是并未多想,只是走到了王凤霞病床旁,放下自己的书包。 她如往常,坐在了王凤霞身旁。 上次裴溯走了之后,这个世界就好像抹去了他的任何踪迹一般。 如今,王凤霞昏迷不醒,不知道裴溯这次再度来后,她是否还能认得。 裴溯垂眸看向白兰绷直的背,瘦弱到突出脊骨,在她的浅青色校服上凸起一道浅浅痕迹。纤细的脖颈藏在随便扎起垂落在身侧的发丝里,疲惫而又清苦。 好瘦。 怎么会那么瘦。 白兰,怎么会这么瘦。 她的未婚夫,为什么会让白兰那么瘦。 一股郁气结在心头,淤堵得难受。 裴溯并不知道此刻该怎么说怎么做,只知道自己于情于理也该来看望这位对他颇有照拂的阿姨,但来了之后,该如何,却是一概不知。 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做。 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道听途说、亦或是书面上的一句句描述,拼拼凑凑,凑出一个勉强正常的他。 白兰看起来好难过。 裴溯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你……需要什么吗?要不要热水?我可以去打。” 白兰却是摇了摇头,拿出自己的保温杯,掏出一旁抽屉里的棉签,蘸着给王凤霞的唇上点上。 病房的灯带,偶尔闪烁,或许是因为用得时间有些久了。 白兰的面容就在这样闪烁的灯光下,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恍惚隔着些距离,有一种他看不清的模糊。 不好,一点都不好。 裴溯:“我出去一下。” 推门出去,裴溯找到服务台的护士: “您好,719病房的灯带有些问题。” 坐班护士抬眼,一旁的另一个护士立刻面露激动拽了拽她的袖子,她眼中显然也流露出一瞬惊艳。 裴溯却是司空见惯站在原地。 护士定了定神,面上流露出几分难色:“行,那我上报,但是这几天维修师傅不在,不是很关键的问题的话,可能要等几天了。” 裴溯却道:“那,医院里有替换的灯管吗?” 护士一怔:“有倒是有,但是灯的话也不碍事,等维修的师傅就行了呀。” 裴溯:“我是修理工,可以换上,我来吧。” 护士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修理工?不像啊,年纪轻轻文质彬彬的,怎么会是修理工?” 裴溯应道:“小时候家里没钱辍学,现在病房里是我的房东,我欠了好几个月房租了,给她修个灯泡还可以再拖一拖。” 护士面上流露出几分同情,点点头:“那你跟我来吧。” 片刻后,裴溯拿着一条崭新的灯带和手电筒回到了病房。 白兰有些怔愣看过来。 80年代的电路,较之2026年的要简单许多,他足以应付。 裴溯将手电筒递给她:“接下来我会关一会儿灯,你用手电筒帮我照着些,好吗?” 白兰自然也发现了病房里病恹恹的灯带,一时知道了他要做什么,神情立刻绷紧,十分紧张道: “你别!电很危险的,不要去碰!” 裴溯道:“没关系,我学过,病房里的灯不好,阿姨也不舒服,我换一下很快的。” 脑海里倏然叫嚣起那无数句背后的窃窃私语议论。 “啊呀,白敬国啊,爬电线杆的时候……唉。” “早说了电厂危险,偏偏一天到晚也不注意,就想着多加班。” “这电厂也太危险了,据说几个工人就是夜里没睡醒,推错了门,连灰都没剩下。” 不行……不行!! 白兰倏然站了起来:“你别碰!” 裴溯有些怔住,住住看着她。 自从他来到这个时空后,白兰的神情总是恹恹的,带着些疲惫。 可此刻,她却好像被激怒了一般,立刻站了起来,甚至于走上前来要去抢他手中的灯管。 灯管很长,因为她拉扯的动作一下子触碰上病房灯的开关,霎时间,关上的病房里,黑暗笼罩。 甚至因为拉上了窗帘,这里黑到不见五指,密不透风。 而她也因为瞬间来临的黑暗慌了神,脚下被病房门口的空床的床腿一绊,身子瞬间失去平衡。 她惊呼出声,偏偏手中还拿着灯管,如果打碎了灯管那还要赔,情急之下她将灯管举起!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绷直了身体准备迎接预想中的疼痛! 然,席卷身体的却是一阵风,然后被倏然抱住的那一瞬间的僵硬。 稳而有力的手接住了她的背,淡淡的皂香萦绕在面前,少年温热吐息扑在她的颈侧。 疲惫、孤独压抑了许久,在被裴溯接住的那一瞬间疯狂翻涌而出,将她的力气寸寸夺走。 她的身子渐渐软下来。 妈妈长久卧床、妥协订婚强颜欢笑、一人撑起不知道还算不算家的家…… 好累。 她真的,真的很想要一个拥抱。 可是刘现让她感到害怕畏惧,感到生疏想要远离,觉得自己和他好像隔着一条深深的天堑。 唯有裴溯。 见证过她天真无邪的十二岁,与她一同见证过她和妈妈,或许能够体会她的难过和委屈。 裴溯扶着她背的手倏然一顿。 少女隐隐颤抖的身躯,昭示着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只是情急之下,才会接住她,而惯性将她带到他的怀中。 病房玻璃里透出外面的点点冷硬的白光,打在她的面容之上。 纤长的长睫敛起颤抖,睫毛下的泪光遮掩不住,隐秘而幽微。 黑而热的病房,她就这么缓缓伸出手臂,环紧了他的腰,将头埋入他的身前。 隔着一层白色T恤,白兰的睫毛压在他的身上,柔然宛若羽毛,羽毛带来潮湿的泪,在他的上衣上肆意晕开。 已经不是十二岁了,裴溯低头垂眸,看着怀里的她,有些茫然地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和她相拥的那一瞬,是喜悦和一种难以言说的…… 好像自己空洞的内心,在和白兰相拥的那一瞬间,洞口渐渐缩小。 白兰,白兰,白兰。 上衣湿意越来越多,多到让他忍不住去想,她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 她哭得呜咽抽噎。 许久,他才有些无奈伸出手来,缓缓摸了摸她的头。 就像,十六岁的白兰,摸十二岁的他一样。 那样轻柔的,温暖的,带着纵容和宠溺的。 心跳逐渐错拍、逐渐加快,顺着逐渐攀援而上的体温一起,混杂为隐秘的雀跃。 思及她无名指上的那圈戒指,心头堵塞住的湿棉花渐渐被沥干了水分,让他得到了一丝喘息。 现在,白兰在他的怀中。 可是,与此同时,莫大的负罪感亦然在心头骤然升起。 她才十六岁。 不行…… 他后退了一步,可是白兰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还是哭得伤心: “裴 溯。” 少女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哑,混杂着她本就清甜的软,在他心头微微拂了一下。 他低声应了:“嗯。” “我不想吃刘家的饭,好难吃,好恶心,我不想每天都要吃不想吃的菜……” 她抬眼,露出一对水洗过的双眸: “我不想……不想去。” “裴溯,我不想去了。” 她任性紧抱着他,诉说着她心底的心事。 其实这些心事一点都不难猜,白兰家的情况裴溯早就一清二楚,王凤霞每日躺在这里,钱进了医院就宛若一把草纸,速度像烧。 其实,白兰为什么要订婚,为什么要每天去刘家,他一清二楚。 也正是因为此,才没有出言阻拦。 病房外的白炽光,亦然丝丝缕缕打在他垂下的眼帘之上。 他缓缓道:“白兰。” “其实……” 白兰嗯了一声,随后紧了紧怀抱。 潮湿的、暧昧的、密不可分的怀抱。 将裴溯的心寸寸缠绕,将他的理智层层包裹,将他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噎了回去。 劝白兰订婚,换取王凤霞的医药费,是于他而言最为简单省事的一条路。 向来只会注重效率和功利的他,无疑觉得这是一条最为好的道路。 他在这个时空根本呆不久,就算自己拖延了她的脚步,那么等自己走了,白兰又要怎么办? 他的确说过,让她不要结婚,至少要读到大专。 可是,理想是理想,现实又是现实。 人命有多脆弱,他比谁都清楚,来到大厂后他亲眼见过身旁的一个程序员猝死倒下,今天还在谈笑风生的同事就面无表情停了心跳。 那个程序员刚刚结了婚,妻子刚刚怀孕,就在一线城市买了房,背上了房贷,所以才想要多加班,早点还清贷款。 钱的压迫,呈现出很多形式,有的是被包装成亮闪闪的宝石、有的时候会是家人有些踟蹰的畏缩、有时候想要呵护的脆弱孩子或是宠物。 其实那个瞬间,裴溯是很羡慕那个同事的,因为那个同事至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他们的心中始终燃烧着一把火,指引着自己该朝着什么方向而行。 可他没有。 正如此刻。 他想说,没办法的话,订个婚做个缓兵之计也算可以,但是如果任凭温水将她淹没,下一步接踵而来迎接着她的,裴溯又比谁都清楚。 来吧,开口吧,裴溯。 告诉她,告诉她忍忍就过去了,告诉她,妈妈和理想她只有资格选一个。 告诉她,彻底泯灭她胸中的那团火。 告诉她。 少女的手指柔若无骨,却是紧紧圈住他的身躯,圈住这幅躯壳。 裴溯垂眸看她。 看着环在他身体里的,被他抱住的,小小的白兰。 十二岁的白兰,和眼前十六岁的少女重合。 十二岁的白兰,皱着泪眼,说着一大堆不切实际的胡话,幻想着世间美好,前途光明,大言不惭和他说出告白。 可是却是闪闪发光的。 而现在的白兰,那缕光微弱到快要散了。 他真的要亲手掐灭这缕光吗? 裴溯迟疑了。 他觉得,如果这缕光该灭,也不应该由他来,因为他毕竟是一个外来者,对吧。 对,不应该由他来。 思及此,原本心头的无限烦恼宛若云雾散开,他松了一口气,低下了头,任凭自己耽溺于这个怀抱当中去。 不含任何情欲,只是两颗心,短暂卸下了防备,相拥在一起。 24. 跟我走 一日又一日。 虽然裴溯这次来了,但是白兰却觉得一股淡漠和疏离在他身上,宛若雾里看花那般。 放了学,仍然是刘现来接她。 一上车,她就注意到刘现今天看起来十分拘谨。 她心头一个咯噔。 果然,没开多久,刘现就面露难色,一字一句像是背书道: “今天家里亲戚……还有不少老板在锦绣山庄组了个酒局,白兰你陪我一起去吧。” 应当不是他自己想说的,应当是刘母让他说的。 白兰默默看着,抿了抿唇:“酒局?” 刘现点头:“今天在场的都是生意上和我们家关系往来密切的老板,还挺重要的。” 强调了酒局,又连让她拒绝的客套话都不曾说,用意十分明显了。 她捏着安全带。 刘现又宛若背书一般道:“……我妈还让和我说,最近找到了一个上海的医生,据说很靠谱,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请来给阿姨看病。” 白兰闭上了眼睛。 “好,我去。” 锦绣山庄。 富丽堂皇的装潢,优雅动听的西洋乐。 刘现将车停下,帮她开了车门。 和她一路走向一楼的正厅,刘现有些紧张地向她伸出了手。 又来了,那股恶心。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随后穿着刘家特意为她换上的晚礼裙,和他牵着手走向人声鼎沸的厅堂。 刘母出现,引着刘现和她在一个个脑满肠肥的老板面前言笑晏晏。 那些老板看到她时,眼神明显亮了些,听到她还在上高中,甚至打算考大专的时候,不免眼中带了些玩味。 她装作看不懂,装作将自己身上的晚礼服引以为傲,做一个听话的花瓶。 觥筹交错。 杯中的香槟气泡酒,明明外界将其包装成了优雅和琼浆玉露,可是真的一杯杯下了肚后,只让她觉得舌根苦涩。 酒,好苦。 脑子发晕,晕了就可以不去注意周围人或是惊艳或是鄙夷或是色欲的眼神。 就可以麻痹自己的羞耻心,就可以只要做一个跟在刘现身边的花瓶。 可是…… 那句话,穿过了四五年的时光,再度响彻在她的耳边。 “白兰,答应我,不要在二十三岁前结婚。” “二十三岁,是你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上完大专的年纪,那个时候你再考虑……” 对不起啊,裴溯。 她有些难过地笑。 她,应该做不到了。 又饮下一杯香槟,气泡让酒精更快将她的意识冲得更淡。 一纸学历,成了贴在花瓶上的乔饰。 “以后只会越来越看重学历!你至少也要读到大专!” 谈何以后,她现在都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恍惚间,她抬头去看锦绣山庄的落地花窗。 大块玻璃外,下雨了。 雨丝密密麻麻交织在深蓝的空中,滴滴落在玻璃上,凝成一颗颗漂亮的珠子。 就像…… 她腕间坠着的那颗,猫眼石。 前去晚宴前,刘母的声音赫然在耳:“把你手上那个手链下了吧,看着有点土,我给你带一条珍珠的。” 白兰却是缩回了手:“阿姨,不用了,珍珠的也太贵了,我担心弄坏。” 刘母拿出的盒子里,那一串银白色的珍珠亮得好像镜子,亮得惊人。 比她腕间的猫眼石还要亮。 白兰的视线聚焦在晚宴上的玻璃窗,玻璃窗上一颗颗雨珠。 可是雨珠也没有那么亮,没有亮得她觉得害怕,只是莹润的,像她腕间的那颗石头。 刘母:“白兰,接下来我们要去敬一个特别厉害的老板,你马上多喝几杯,知道了吗?” 白兰一怔,思绪被拉回。 她轻轻点头。 那老板满面横肉,笑眯眯看着她。 那股恶心感,越来越重。 她喝了一杯。 刘母催促:“现儿,给白兰满上,今天高兴,再喝一杯!” 好晕…… 身体内酒意熏蒸,让她有点反胃,以至于她无比清楚,自己哪怕再喝一口,都会吐出来。 甚至于,她此刻已经有点想吐了。 刘母的目光宛若刀子一般,敦促着她赶紧喝掉那杯酒。 疼,疼,疼…… 委屈,委屈,委屈…… 妈妈…… 白兰要再度抬起手腕时,猛然被一只手遏住了手腕。 酒气熏蒸的迷蒙中,泪水氤氲的模糊中,一人站在她的身侧。 他清俊面容上带着隐隐的怒气,就那么拽着她的手腕,从喉中咬出几个字: “白兰!你疯了吗!” 她闭上了眼。 华美精致的宴会厅,一字肩拖地的晚礼裙,宛若幻梦的香槟杯,繁复绝伦的天鹅绒地毯。 和丑恶的她。 霎时间,无数明着暗着攻讦她的话浮现在耳边。 “小小年纪就订婚,不学好。” “什么订婚,那是卖身,说那么好听干什么。” “和她一起上学真丢人……会不会有病啊?” 白兰眨了眨被泪水浸湿到模糊的眼,努力找回了一些清明,试图在裴溯脸上找到那些人侧目嫌恶的表情,却只看到了他的怒气。 耳边传来刘母怒不可遏的声音:“你是谁!” 裴溯却只是扼着她的腕:“跟我走。” 白兰迟疑:“可……” 裴溯不知道,她的处境,不知道她还需要虚与委蛇才能…… 裴溯:“走,钱的事情,我可以想办法。” 白兰倏然一怔。 他……竟然,知道? 少年一身白T恤,水洗蓝牛仔裤,在西装革履、晚礼裙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 可是,他却深锁着双眉,紧紧绷着面颊,毫不犹豫用力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走。 礼厅里的人侧目,纷纷面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白兰慌张回头,看见刘母气得扬声道: “白兰!你是想反了天不成!你别忘了你妈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霎时间,她僵在了原地。 白兰蹙着眉:“裴溯……我……” 要么,还是回去吧。 裴溯回头看了她一眼。 锋利的眉眼宛若点漆,一眨不眨看着她,带着隐而未发的怒气。 流连在她因为酒气而嫣红的双颊、眼尾、唇畔、脖颈…… 他眉头再度一跳。 “我给你想办法。” 话音落,他的手顺着她的腕间往下牵住了她的手,宛若铁箍一般将她的手牵住。 裴溯拽着她往外走,往这个精致华美的牢笼外走。 风吹拂在她面容上的那一瞬,雨丝打在了她的眉间,让她因为酒气而过烫的双颊缓缓降了温。 身旁好闻的干净清爽的皂香,亦然浮现出来 。 裴溯紧紧拉着她的手,紧到一丝缝隙也没有,紧到了天上密而潮湿的雨丝也淋不透。 裴溯牵着她在雨中而行,来到路边,他招手拦停了出租车,打开车门。 “进去。” 酒气被雨丝冲淡了些,白兰眨了眨眼。 她是在做梦吗。 做一个不切实际的、宛若童话的幻梦。 她忍不住勾起唇角:“嗯。” 出租车上,裴溯坐在她身边,仍然是双眉沉沉压着眼睛,他扶额,神色紧绷。 似乎是想到什么,裴溯呼吸急促转过头来,狠狠凝视着她。 喝了酒,她的大脑晕晕乎乎的,整个人都怔怔的,几分无措盯着他。 甚至还略抿了抿唇,不知道该作何举动。 裴溯气结:“你知不知道,你才十六岁!” 白兰呆呆道:“……我知道。” 裴溯气得厉害,视线逡巡在她被酒熏蒸得艳丽的双颊和透着不正常红晕的锁骨和双肩手臂上,宛若刀剐一般: “你知道你还喝酒!你还……” 视线流连在她的一字肩晚礼裙,这条该死的金光闪闪的晚礼裙。 裴溯只觉一把刀时刻悬在头顶,分明知道自己凑过去会招惹多大的麻烦和风险,可还是任凭自己像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冲到了刀子底下。 她才十六岁! 尚未成年! 怎么可以喝酒!怎么可以陪酒!怎么可以穿成这样,被当成酒桌上的一盘菜!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她应该白天坐在干净舒适的教室里,晚上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看着书,而不是浓妆艳抹,穿着一字肩的礼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金色笼子里赔笑! 裴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愤怒弥漫上心头。 愤怒。 但凡是一个正常的、还有良知的人,怎么能容忍十六岁的白兰、这么一个天真烂漫的白兰、宛若天上太阳般活泼明媚的白兰,喝着一杯一杯的酒,去奉承着那些虫蠹! 他怒不可遏,怒到极点,恨这世上的黑暗居然有朝一日,侵蚀到了白兰面前。 这些黑暗,只留给他一个人就好了呀。 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迫害她! 裴溯面上愠色半分未褪,白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大的反应。 他好看锋利的双眸发红。 白兰:“好啦……” 她软声凑到他身前,伸出双手,被一字肩包裹着的双肩宛若蝶翅般展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酒意让她行事愈发没了规矩,她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裴溯僵硬的身躯之上,而她仰面看着裴溯。 “别生气啦,裴溯,是我不好……” 可是,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却看见裴溯竟然紧蹙的双眉压得愈发低了,甚至他还咬了牙,双眼眯起。 一滴泪水,砸懵了白兰。 滚烫的泪。 白兰慌张起来,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居然还让裴溯哭了? 对了,对了,她想起来了! 裴溯根本不喜欢她碰他!之前因为这个和她吵架好几次! 白兰慌慌张张起身,乖乖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眼神却不时飘向自己身侧。 裴溯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白皙遮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他的喉结滚动。 泪痕,亮亮的,在他精致好看的下颚线上聚起。 聚起,然后滴落在他的锁骨里。 25. 吻 白兰呆住了。 救命啊,她怎么把裴溯气哭了? 也不至于吧,不就是抱了他一下?他至于吗? 思及此,她又挪了挪身子,往车门那里凑了下,努力让自己离得更远一点。 唉。 裴溯就那么讨厌自己碰她? 可是她还挺喜欢碰裴溯的。 她偷偷抬眼侧头看他,只见少年清瘦的侧脸和修长有致的脖颈,骨相漂亮到连光影都眷顾着勾勒出明晰轮廓。 好漂亮。 车外盈盈的光飞速而过,雨珠缀在车窗上,亮晶晶的,可是这些都比不过裴溯。 她略抿了抿唇:“裴溯。” 他没回应。 白兰一个头两个大,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男生哭。 难不成对天发誓,以后自己再也不碰他了?这也太荒谬了。 白兰抿了抿唇,软声道:“裴溯……别哭啦。” 他却是略略侧过了自己的身子。 平静许久,他才放下了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他面上的那一道湿润的光已经不见了。 车到了。 裴溯拉开车门,修长的腿迈了出去,站好转身朝她伸出手来。 白兰有点呆住了。 缩在最角落,看着那只向自己伸过来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薄薄青筋显露于腕间。 少年的手。 她忽然觉得有些脸红。 然裴溯却是又压下了眉:“出来。” 白兰:…… 凶什么凶。 她有些矜持地伸出手,搭在了裴溯手上。 他的手很暖,比以前都要暖。 她忍不住眯着眼睛笑了。 看来,他也没那么讨厌她。 裴溯拉着她,在陈旧乱七八糟的巷陌里穿梭,前面一个路口有一盏灯。 灯旁有几个嬢嬢和叔叔。 裴溯却是拉着她来到一条小路。 然而迎面就是一个街坊嬢嬢,平日里最爱八卦,直面着他们走来。 白兰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字肩礼裙,即便是在巷陌中亦然金光闪闪,显然吸引了迎面那个嬢嬢的注意力。 糟了,要是被认出来,还不知道以后要被怎么背地里嚼舌根呢。 她有些紧张地想要松开二人相牵的手,然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自己倏然被他调转了方向,双手手腕被抓住,霎时间天旋地转。 干净好闻的皂香压下,裴溯弓下上半身埋头在她脖颈之间,将她的脸护了个彻底。 她压在了一旁的漆墙上。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间,让她浑身战栗,没忍住绷着身体仰起头。 瑟缩难熬,一下一下吐息折磨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反握住裴溯的手,指尖无措颤抖。 裴溯察觉到了她的颤抖,手指轻轻压了压她的。 他在安慰她。 然而她却是更紧张了,只觉得被香槟蒸熏得有些迷糊的大脑越发一片空白。 嬢嬢走近,嘴里还啧啧叹着:“现在的年轻人啧啧……” 嬢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折磨得人简直要去了半条命。 偏偏她还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这是……” 嬢嬢一遍越过了他们的位置,但是却是脚步慢了下来,转头看了起来。 裴溯亦然缓缓抬头略转了身子,始终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进一步贴近了她,为了不让她撞上墙,还伸了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 黑夜里,他宛如点漆的双瞳近在咫尺。 雨丝一滴一滴顺着裴溯的黑发滴入她的面颊上。 带着冷冷的皂香,干净清爽的。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温热而好闻的,洒在她的面上。 忽然,脑海里浮出一个近乎是出格的念头。 不管裴溯之后什么时候走,就算不是刘现,她想必迟早一日也会要嫁给别人。 一想到届时会和并不喜欢的人拥抱亲吻……她就觉得崩溃。 不如…… 酒意再度上涌。 微醺的她,愈发胆大妄为。 她踮起了脚尖。 为了将她的面容遮挡,裴溯本就和她靠得极近,随着他的呼吸,她悄然碰上。 瞬间,裴溯的身体骤然僵住,他被雨水浸湿的长睫颤若蝶翅,眼中流露出一瞬间的恍惚失神。 雨丝一滴,滴在她的唇上,然后顺着划过她的唇角,落在了裴溯薄而软的唇上。 一瞬间,热意搅碎了她所有的理智,被松开的那只手拽住裴溯的T恤领口。 裴溯有些恼抽出在她脑后的手,要抓住她,口中甚至还有了轻斥:“你……” 而她顺着被酒意催动的本能,趁着他张开口的空隙,将她口中晕人的酒香渡入他的口中。 那一瞬间,她恍惚间看见裴溯的双眸睁大,瞳孔骤缩。 既然自己这辈子注定不能嫁给裴溯,那么她要借着酒、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去吻她藏在心底的,喜欢的人。 她喜欢。 喜欢。 无数次梦里,都是他,是他低头教她题目,是他疲惫清隽的眉眼,是他疏离冷淡的将她推远。 他将她的真心视若孩子的玩笑,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喜欢直至今日也未曾熄灭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笨拙得伸出舌去触碰到他的,然而却在触碰的那一刻又猛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一个念头炸响在她脑海里。 糟了。 嬢嬢已经走远了。 果然,走远的那一瞬,面前的人猛然抬起头,直直用目光剐着她。 白兰满面晕红,呆住了。 雨丝里,他浑身都湿了,乌黑发丝贴在冷俊面容之上,露出一对锋利中无限复杂的双眼。 白兰立刻道:“对不起!我……我只是喝多了,我下意识……” 她越说越慢,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唇畔还有他的温度,齿间尚存他淡淡清香的气息,眼前更是满满的他。 裴溯垂眸看向面前的少女。 雨丝将她柔顺的长发打湿,湿润粘在嫣若朝霞的双颊上。 一对剪水眸含着少女萌动的亲昵,此刻正半喜半怯得看着他。 雪白细腻的皮肤,一字肩礼服将她宛若天鹅般优美的肩颈线条勾勒,雨水在她的锁骨处,蓄成了小小一湾。 怎么可能平静如水。 倏然烫起的体温、唇齿间的失落感、猛地一瞬间空白的大脑,无不昭示着他,心乱了。 这是白兰。 白兰。 抓住他冻伤的手,给他缝好袖子的白兰。 站在他身侧,推着他荡秋千的白兰。 抱着他在洪水中红着眼睛的白兰。 这些记忆,其实本来无所谓的吧。

覆盖掉他的十二岁,那又如何?这些不过是一些……小孩子之间的把戏。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却在战栗。 哪怕只是看着面前的人,就会感觉泪意翻涌出来。 功利清醒在这个雨夜的小巷子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他错乱跳动的心。 他的白兰,小时候就很漂亮,从十二岁的不谙世事到如今宛若柳枝般抽了条的十六岁,出落得清丽水灵到他都哪怕觉得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的灵魂已经二十四岁了,这样的他,如何能弓下身子,去给十六岁的白兰唇边,落下轻轻一吻? 他不能啊。 他不能。 裴溯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喧嚣烦扰的杂念太多,他理不清,只勉强道: “你喝醉了。” 盖棺定论。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只是喝醉了,只是将自己认错了,只是不懂事,只是无心之举。 满天的雨丝将他烧起来的体温渐渐熄灭,而他转过身迈开步子: “走。” 白兰愣在原地。 继酸甜的悸动,挤占了心田的竟是一丝涩。 她低头应下:“嗯。” 她走在了裴溯身后。 推开平房,二人进去,裴溯将所有的窗帘都拉上,然后方才开了一盏小小的灯。 “去换衣服。” 白兰低头看着自己因为雨水而更加贴在身上的礼裙,忽然觉得有点别扭。 “我喝醉了,你去帮我拿。” 她任性出口,大胆抬着眸,一眨不眨盯着裴溯。 裴溯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在哪。” 白兰:“……卧室。” 裴溯点头,推门进去,翻找过后,拿出一套日常的衣裳。 他将那套衣服放在了桌上。 可,白兰却是勾起了唇: “你少拿东西了。” 裴溯视线落在那套衣服上,然后倏然抬眼,再度移开。 “你自己去拿。”他简明扼要道。 白兰顺势往木椅上一靠,十分无所谓道: “我喝醉了。” 裴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黑夜里,他再度抬眼,双眉压得很低: “自己去。” 白兰悻悻看了他一眼。 好吧,今晚好像她是有点过分了,刚才好歹还能说是因为喝醉了,现在她若是再闹下去,还不知道裴溯能和她生气成什么样。 白兰鼓起两腮:“哦。”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子,然后走了过去抱住了桌上叠好的衣服,然后再度去往卧室。 笨死了裴溯,哪有洗完澡要穿出门的衣服的。 她开了柜子,拿出一套睡衣,在下面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内衣,然后又去阳台上扯了浴巾。 “那我去洗了。”她道。 裴溯点点头。 她红着脸靠着浴室的门,扶着脸将方才的回忆慢慢消化咀嚼。 后知后觉,觉得好荒唐。 她抬起手,触碰住自己的唇。 脑海里浮现出他漆黑的双眸和好闻的气息,她闭上眼睛,默了许久。 方才来到一旁的洗浴架子上,看到那里有一块自己早就拆了的香皂,和一旁备用的一块白皂。 头还是有点晕,她走向那块白皂,一点点拆着包装,攥进手心。 是他身上的味道。 26. 原来我是宝石 洗完澡出来后,水汽顺着浴室氤氲飘出来,丝丝缕缕。 白兰穿了一套奶黄睡衣出来,睡衣比平常宽大很多,人在衣中晃,长发还湿着。 裴溯皱眉递给她一条毛巾:“擦完再出来。” 白兰却是嘟嘴:“我已经擦过了,但是头发太长了没办法,干一会儿就好了。” 白兰很自然坐在沙发上,拿了一条毛巾垫在自己脖颈间。 一时气氛有一丝陌生。 就好像,他们是夫妻,晚上回家后,温馨安然坐着。 然这份安然被裴溯的一句话倏然打破: “以后,不要再去你未婚夫那里了。” 白兰一怔。 终于切入正题了。 白兰略抿了抿唇:“可……我妈妈那里……” 裴溯:“我来赚钱。” 白兰:“那要很多钱,我不想欠你钱。” 裴溯深吸一口气:“不想欠我的,你想欠谁的?白兰,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话说得,好像她是什么很爱占便宜的人。 白兰又想和他吵了。 可是裴溯刚才好歹也算帮了她。 她勉强压了压要呛他回去的念头,然后道:“可是你就算能帮我一时,又不能一直帮我。” 她垂下头,声音低低的: “你迟早都要走啊。” 她伸出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颇有几分心不在焉。 看吧果然,他也没话说了。 默,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一直让他难堪,于是想要说些什么,刚抬起头,就撞入他的双眼。 裴溯:“这一次,我们什么都不要说。” 白兰怔住。 裴溯缓缓道:“我先为你赚钱,赚够钱后我们再去考虑我怎么回去的事。” “在此之前,我们尽量一句话都不要多说,只说必要的,这样就不会触发契机,你看这样可以吗?” 白兰眨了眨眼。 裴溯在很认真的……和她一起规划。 可是这件事不算小,她也要仔细考虑,考虑自己能不能相信裴溯。 白兰耷拉下脑袋:“可,你就算很聪明,恐怕也不够医院里烧的。” 裴溯:“我问过,医药费。” 那是个天文数字。 裴溯:“我能赚到。” 多年前,白兰和王凤霞在夏夜里,母女二人躺在凉席上,她问过妈妈为什么喜欢爸爸。 王凤霞:“你爸有一点特别好。” “我说喜欢什么,他都说买。大几十的裙子、黑白电视机、洗衣机,你爸眼睛都不眨就说买了,别人都说老白娶了个好吃懒□□享受的老婆,不懂心疼男人,但你爸从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反倒觉得是应该的。” “所以和你爸在一起,我从来都觉得日子会越过越好,他会给我们的家里添上一件件家具,我想要的东西他会一个个买……” 正如此刻。 正如,裴溯告诉她:“我能赚到。” 好帅。 白兰:“可是,去搬砖一天才两三块钱,哪里够啊。” 她抬眼看他:“钱很难赚的。” 一件衬衫才卖一两块。 裴溯:“……” 他严重怀疑,白兰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清北本硕博连读。 天之骄子、无所不通,放之四海都抢着要的天才,他怎么可能要靠搬砖挣钱? 白兰嘟嘟囔囔:“你要搬砖,一天就算三块,一年也不过一千块。我妈妈的病医生说了,可能要卧床好几年……” 裴溯忽道:“白兰。” 白兰:“嗯?” 裴溯:“安心上你的学,钱的事情,不要你操心。” 白兰:。 好奇怪,这句话,就好像爸爸妈妈的口吻。 好像在玩过家家,煞有其事说出这句话。 啊啊啊啊为什么裴溯要对她这么好啊,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扬起了唇:“那,我一个人上学,你却在我这里打工,算什么?我怎么心里过意得去?” 裴溯淡淡瞥她一眼:“你就当是你之前洪水帮我的报酬好了。” 白兰:。 白兰气呼呼:“哦。” 裴溯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太晚了,我走了。” 白兰有些失落:“知道了。” 她略垂着头,看起来有些丧气。裴溯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她有什么丧气的,自己都答应她给她赚钱了。 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说起其他的话题: “明天放学,我去接你,以后和他们彻底断了。” 白兰有些惊讶:“你……接我?” 裴溯想了想,他自然可以想到白兰每日必然是被那辆该死的桑塔纳接着放学,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 他出现,的确不妥。 他想了会儿:“我在巷子里等你?” 白兰:“神神秘秘的,做贼啊?” 裴溯无奈道:“我是怕你担心别人的目光,担心影响你。” 白兰:“担心影响,你不应该让我一个人回吗?” 裴溯:…… 裴溯:“昨天的事情,他们想必不会立刻善罢甘休,我还是要看着。” 白兰:“那就在校门口接我。” 裴溯一怔。 白兰笑了,白皙面容上绽放出光芒,好似以前一样:“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踹了刘家,现在我和你一起走!” 裴溯忽得一窒,随后转身:“知道了。” 白兰:“我送你回家啊?” 裴溯:“不要。” 白兰笑嘻嘻对着他的背影:“那晚安啦,裴溯,做个好梦。” 裴溯:“嗯。” 嗐。 裴溯好冷漠。 她讨厌裴溯。 * 翌日,闹钟响起的时候,阳光洒在她的枕头旁。 她迷迷糊糊按灭了脑中,几乎是在瞬间,脑海里昨天的种种就宛若放电影一般在她脑中重现。 白兰一瞬间跳了起来。 昨天晚上便折磨得她半夜都在脸红心跳,没想到睡了一觉后还是如此。 白兰立刻换上校服,对着镜子刷牙洗脸。 晨光熹微中,她一身浅青色的校服,一头深栗色的长发被随便扎在脑后,几缕柔顺发丝垂在鬓边。 阳光照入她褐色的眼中,显现出宛若宝石的色泽。 她忍不住笑了。 原来我是宝石。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起床的时候,就突然觉得,一切都好。 以前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现在觉得什么都有意思。 甚至看自己,都觉得很开心。 她背着书包,飞奔出门,像只活泼的鸟雀。 阳光洒在路面上,盈盈的,漂亮的。 嬢 嬢们也挎着菜篮子出了门,看到她眼中倏然一亮,一个个十分惊奇: “白兰!什么喜事啊?怎么那么高兴!” 白兰笑道:“哪有什么呀?就是心情好,不行吗?” 初夏就是很美,阳光洒在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蓝调的浓荫,偶尔漏出几片细碎的光斑。 万物可爱,她刻意去踩着那光斑,只觉得自己满身都是风。 她一边笑一边走,甚至连双颊都带了淡淡的粉。 一天她都很开心,连做笔记都自己工工整整,每一页都像是在写本子的第一页般认真。 直到放学。 放学时,她轻灵越出校门口,目光却在触及一辆熟悉的桑塔纳的时候,浑身血液瞬间要被冰冻。 桑塔纳停在校门口,光亮得几乎像镜子一般的黑色车漆,却让她好像看到了鬼一般。 刘现拉开车门下来。 刘现一脸哀愁夹杂着一些怨怼,就站在车前,那样默默看着她。 白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里外不是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可是她清楚知道,如果再过几分钟,那么放学出来的人会越来越多,那么到时候她只会更难堪。 她强令着自己,走上前去。 然,刘现却是皱着眉眼,抿着唇道: “白兰。” 白兰:“嗯。” 白兰垂眸走到他身前:“刘现,对不起。但是我恐怕,还是暂时不想结婚了。” 刘现顿时双眼睁大。 刘现有几分不敢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往日里怯懦老实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绝望。 白兰不忍心去看:“对不起,但是我暂时,觉得我还是……” 刘现突然出声:“白兰!” 白兰一怔。 刘现:“不是的!你只是一时半会儿被我妈吓到了,我回去后和我妈说了,不该带你去的!你还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刘现的双眼里流露出痛苦:“你不想结婚,觉得想认真上学,我愿意等你,但是白兰,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所以,我和你道歉后,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你还是我的未婚妻。” “至于昨天那个男生,我知道应该只是追你的男同学,我已经和我妈解释过了,所以没关系的……” “白兰,不要这样绝情,不要,你要是离开了我,我要怎么办……?” 刘现越说越激动,甚至都红了眼眶,说到后面都哽咽了。 白兰呆住了。 她不会不记得昔日里,她是如何在得知天价医药费的绝望里,看到了来自刘现的一缕光。 虽然也算是一场交易,但这一两年刘家付出的医药费和学费可是实打实的。 那必然是一笔很大的钱。 她…… 白兰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很能安然享受别人对自己好的人。 别人捧给她什么,她定要加倍捧还回去才好。 刘家救她于绝望,给了她妈妈生的希望,刘现现在当众哭得那么肝肠寸断…… 白兰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在被火炙烤,烤得噼啪作响,煎熬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现见她态度似有松动,不免心情激动上前要拉住她的手:“白兰……” “白兰。”另一道声音响起,清润干净,带着微微的磁性,悦耳好听。 刘现倏然转头,却看见一身雪色衬衫浅青色长裤的清俊男子。 27. “戒指取下来” 动物总有一种本能,比美。 当一只雄性鸟雀整理好了自己漂亮的羽毛、精心布置了自己的巢穴后,摆出自以为最为漂亮的姿态去邀请雌性鸟雀的时候,总会格外忌惮那些和自己有一扳手腕之力的其他雄性。 刘现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逡巡,终于在光线充足的校门口,打量起昨日当众牵走白兰的这个少年。 一身行头,看起来都不是值钱货。 哪像他上身穿得是梦特娇,裤子还是请人定做的纯羊毛西裤。 只是…… 刘现的目光忌惮地扫在他的面容和修长身量之上,偏偏他满脸平静淡然,显得气度愈发不凡。 他生得实在是太过于……俊美了。 就站在那里,就宛若一柄松竹,衬得刘现像个矮冬瓜,衬得刘现浑身的气度宛若一个土鳖暴发户。 凭什么? 刘现十分嫉妒地看着裴溯,手放在了自己的桑塔纳上。 然,裴溯却只是淡然看向白兰: “白兰,走了。” 白兰点头,看着他唇角就不自觉勾起笑容。 刘现将白兰的反应尽收眼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直以来,刘现都认为白兰只是不同情事,只是沉迷于读书。 然,看到白兰那在傍晚中比月亮还亮的眼睛,看着她瞬间勃发的笑意,整个人在瞬间由方才的死气沉沉一下子变得光芒四射—— 刘现才猛然意识到,原来白兰根本就不是不懂情爱,而是白兰压根就不喜欢他。 意识到这一事实的一瞬间,是不甘。 他那么有钱,也不胖,只是有点矮。 他对白兰那么好…… 可是白兰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亲眼看着白兰转身离去,刘现终于没忍住: “白兰!你怎么能用完了刘家就丢!” 裴溯却是没让她一个人走过去,他亦然朝前走去了几步,修长的腿迈出,每一步都显得好像在走秀,玉树临风到让刘现嫉妒得眼睛里要冒火。 裴溯伸出手:“书包。” 白兰本来想自己背的,可是裴溯的手在空中没有半分要收回去的意思。 她有点害羞,褪下了书包。 刘现气得差点要吐血。昔日里,去取白兰书包的人是他!他会将那个书包放在桑塔纳的后座上! 而不是穷酸得只能单肩拎着! 裴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刘现的方向: “刘先生,您是姓刘吧?” 刘现倏然浑身一僵:“干什么?” 夕阳里,裴溯略略一偏头:“先前刘先生给白兰的钱,我会一一替白兰还了。” 刘现气得双眼都在喷火:“你是她的谁!居然胆敢如此口出狂言!” 裴溯:“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先生,从今天以后,不是白兰的未婚夫了。” 裴溯低头:“戒指取下来。” 白兰一怔,才意识到今天压根没带戒指,又从裴溯拎着的书包里掏了会儿,动作引得那书包在空中一动一动。 然后掏出一个素银戒指。 她有些奇怪看裴溯一眼,惊异于他居然这时候还想得起这个小戒指。 她都记不得。 裴溯点头接过,然后三两步走到了刘现身旁,低头将戒指放在了刘现的桑塔纳车前盖上。 刘现气得满脸通红:“小白脸,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叫人打你?” 裴溯:“在场那么多人,都见证了你我之间的矛盾,你猜届时警察会不会第一个怀疑你?” 刘现猛然看向四周。 周围的学生,眼中满是惊异,艳羡的目光流连在裴溯身上,几分讥讽嗤笑同情则是落在了刘现身上。 裴溯干净利落转身:“走了,白兰。” 白兰:“嗯!” 她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周围人的视线她不是看不见,可是却觉得宛若蜜糖一般的甜涌现在她心头。 隐秘的开心在她心头升起。 这个年纪的少女许多都有喜欢的人,而她喜欢的人,那么好看。 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吸走所有的目光。 他今天穿了白衬衫,更好看了,衬出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而且他拎包的样子好帅。 “裴溯裴溯,你怎么换了身衣服。” 裴溯淡然:“怎么,不好看?” 白兰立刻摇头:“好看!你就跟衣服架子一样,什么衣服穿上都好看!昨天的看起来很清爽,今天的就看起来非常精神。” 裴溯:。 精神这个词,在2026年可不算什么好词。 不过,好像在八零年代,算是一个很不错的词。 裴溯点头:“嗯。” 白兰:“裴溯裴溯,你这个衣服是从哪来的?买的还是一来就有?” 然,这句话说出去,却久久没有回音。 她又说了一遍。 裴溯仍旧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摇摇头。 心口倏然一跳。 是了,他们约定,只说必要的东西,不然如若是继续加深了对彼此的了解,无意中触发了【契机】,届时裴溯就会消失。 忽然,满是欢欣的心中,略过了一丝丝失落。 她低下了头。 然,裴溯却好像察觉了她的变化,以至于微微慢了脚步。 让她可以走在他身侧。 走在他身侧时,他高大的身量会将霞光遮掩,整个人的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暖意。 “有没有不会的题目。” 白兰一怔:“啊?” 裴溯:“平时,有没有薄弱的科目。” 白兰反应过来,然后面上流露出几分窘迫: “嗯,有的感觉还是挺难的,预习了也还是有点一知半解的。” 裴溯:“回去我给你讲。” 白兰:“你都会?” 裴溯:“嗯。” 白兰有些不信:“真的?天体物理、光速、电磁感应,你都会?” 她面上流露出几分狐疑。 裴溯有些好笑看她一眼:“这算什么?” 白兰气鼓鼓:“这算很难!” 裴溯:“这算很简单。” 白兰:“算很难!” 裴溯:“笨。” 白兰:“你才笨!你才笨!” 好幼稚啊。 就像小时候一样。 * 接下来的几天,裴溯总是会接她放学。 她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好。 晚上,裴溯如往常一般给她讲完题目后,颇为感叹道:“你现在比小时候有灵性多了。” 白兰:。 她自然知道裴溯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会儿,她连学都不想上了,如若不是裴溯一遍一遍不耐其烦讲,她根本就不会打好基础。 那时候的白兰视知识如草纸,从来不放在心上,可是等到裴溯离开后,方才逐渐开始想念那些有他辅导的日子。 以至于,每当看起那些科目的时候,都会想起裴溯清隽疲倦的面容,这是他教过自己的学科,每当想到这里,白兰就会再努力一点。 所以,这次裴溯来了后,她无比珍惜每一次裴溯给她辅导讲题的机会。 她想要,留下更多关于裴溯的记忆。 想要让自己生活的更多地方,和裴溯有关系,以后就算他离开了,也可以有更多的东西可供回忆。 就好像,他一直在。 她没说俏皮话 ,只是看着灯影下,显得格外疲倦的裴溯。 不知道这些日子,他究竟去哪里了,只觉得他一天比一天憔悴。 可看他的手,却又没有看出多少痕迹,想必不是体力活。 裴溯本就生得好看,五官锋利精致,那些疲惫感更是消解了一些他面容上的攻击性,甚至于放松下来的时候,会显得有些恹恹,多了几分亲和力。 白兰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好像很不对劲,但是真的觉得他现在很可爱。 她清了清嗓子:“裴溯,明天是周末哎。” 即便结束了辅导,裴溯的视线也还是流连在她的笔记本上,眼神有短暂的失神。 几秒后,他方才微微抬眸:“……嗯?” 白兰心头跳得快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你周末有空吗?” 裴溯:“有事。” 干净利落的拒绝,没有任何委婉。 白兰:…… 她真的很讨厌裴溯。 * 周六,裴溯给她今天布置了作业。 是的,除了完成学校的作业外,裴溯还出了题让她写。 她苦闷低头,看着一道道专攻她薄弱区域的题目,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早知道不告诉他自己差在哪了啊! 这么多题让她写到猴年马月去! 不过到底裴溯昨晚讲得十分透彻,她写到了下午四五点也算是写好了。 伸了个懒腰,白兰哭笑不得,但看着写满了的纸,一股丰收的满足感也生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心头那个疑问,一直试图压下,可却无端越来越明晰的疑问,渐渐越来越无法忽视…… 那就是,裴溯到底在干什么? 根据她这些日子的观察,裴溯每天早上五六点就会出门,然后傍晚准时来接她。 甚至周末还要工作,他究竟在哪里上班? 白兰知道,如果想要裴溯在自己这个时空多待一会儿的话,其实最好还是不要知道,可是到底她真的很想多了解裴溯一点。 尤其是,裴溯还看起来那么累,她真的很担心是什么危险的活儿,如果要让他很辛苦很辛苦,她心里会很过意不去的。 她还是想知道。 她抿了抿唇,裴溯现在的工作属于是临时做出的决定,想必不会是契机吧?之前的契机,的确都是她和裴溯互相之间的【秘密】,藏在心底,甚至是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工作的话,是后来的,是临时的,想必不会是契机。 思及此,她便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假装自己是出去买点吃的喝的,对,就这样。 一无所获。 她垂头丧气,看着天边逐渐显露出霞光,方才意识到或许自己该回去了,晚上按照计划还有一点作业要写呢。 而且万一裴溯也回去了,她又回去太晚,也不好解释。 她调转了车的方向,正要再度骑上去,却在看到一旁工地的那一刻,怔住了。 一轮红色的太阳,哪怕已经是夕阳,依旧将光芒洒遍天地。 一组组高高的脚手架上,上面是一幅幅标语。 【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安全是最大节约,事故是最大浪费】 白兰笑了。 看着那么多组脚手架,就可以想见这里以后会建很多高楼。 看着自己家附近越来越好,有越来越多楼房,她由衷觉得开心。 果然,裴溯说得对,未来会越来越好,那里会有几百米的高楼,那时候还可以吃上食堂,能赚很多很多钱。 她正打算收回目光,然而,视线落在高处一个无比修长身影的那一瞬,她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定了定睛,再度仔细看去。 28. 从没听过那么浮夸的夸奖 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站在高处的脚手架上,身边围了几个工人。 她呆了。 如此优越的身材比例又有几个人,她缓缓压下心头那个猜测,站定了然后再度确认—— 却远远看见那人拿着一卷图纸,指着某处给其他人看,几秒后,那几个工人俱是恍然大悟,有些兴奋抬头看着他。 而当他优越侧脸因为看图纸而转过来的那一刻,好似有一道惊雷击中了白兰。 …… 是裴溯。 夕阳高悬,此刻恰恰出现在他身后,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赤红暖光。 太阳亮得过分,亮得她想要流泪。 裴溯戴着安全帽,穿着工装,踩在钢管铺就的脚手架上。 他温然沉静,低头看着手中的图纸。 白兰忽然很想哭。 原来,裴溯这些日子来,都是在工地上。 手上没有痕迹,但是要拿着图纸爬上脚手架,亲自勘验脚手架上一个个节点,在一座钢管铸造的高塔上行走。 他不怕吗? 她怕高,不敢想那么高的高空,裴溯是怎么能安然踩在那些悬空的架子上,然后淡然平静校对图纸的。 他就那么站在夕阳里,光芒万丈。 她骤然转过身去骑上车,泪水哗哗而下。 心疼、愧疚、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她心头,但是最后全部都化为了—— 喜悦。 喜悦,她喜欢的人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喜悦,他会站在自己身边,与自己共进退。 这是他用很多辛苦才换来的钱,所以她一定不能辜负裴溯,一定要更加努力学习。 她骑得飞快,骑到菜市场去买了菜,买了菜肉,然后来到家里。 泪尚且含在眼中,她抹了抹眼睛,炒出几个菜,然后用饭盒装好。 然而真的将饭盒装入自行车车篓里的时候,她又忽然有些踌躇了。 裴溯会开心吗,吃到她亲手做的饭? 她觉得裴溯应该不会开心,因为他让自己只要学习就行了。 但是……她真的很想为他做一顿饭,哪怕只有一顿饭。 表示她的感激,还有…… 她骑上了车,再度来到了工地。 太阳已经落下,天空蒙上了淡淡的蓝调。 而她,将饭盒递给了工地的保安: “叔叔,这一份饭,是包工头给裴溯买的,还请您转交给他。” 那叔叔有些怀疑看着白兰:“工头?” 白兰有些紧张踟蹰,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紧了她的衣角。 保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扬起:“哦,知道了,我会给他的。” 白兰点点头,转身离去。 片刻后。 保安将饭盒递给裴溯:“包工头给你的。” 裴溯一怔:“工头?怎么会突然……” 保安上下打量着裴溯,心里暗暗点头:“因为裴工年少有为吧,欣赏人才。” 裴溯点点头:“多谢。” 裴溯看了眼外面的灰尘:“我能在您这里吃一会儿吗?” 保安点点头。 他打开盒饭,香气扑鼻。 热气腾腾的饭菜。 那一瞬间,保安看到了裴溯怔了一下。 裴溯顿了会儿,方才动了筷子。 一开始还是细嚼慢咽,后来逐渐动作快了,让保安怀疑那饭盒里装得莫不是什么龙肝虎胆。 不过想来也是,这位裴工自打来了工地后,上工的时候没有一刻停下过,恨不能把脚底板走破。每次下班的时候,那失了魂儿的样子都让他啧啧发叹。 保安再度看向那饭盒里的饭菜,只觉得看起来也就那样,不知道他怎么吃得那么香。 * 今天裴溯直到七八点才敲了敲门。 白兰蹦跳着替他打开,看见一身浅蓝色T恤白色长裤的裴溯。 发丝蓬松,眉眼浸润,甚至身上还有较之往常更为浓郁的皂香。 努力试图专注却还是显得有些失神的眼睛,疲惫温柔缠绕在他身上,而他垂眸望着她。 其实,正常来说,不应该一直把视线落在她身上的,白兰想。 可是他却立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才像是想起点什么:“题做完了吗?” 白兰顿时也收回了有些纷乱的思绪:“……做完了。” 裴溯点头,走进了门,随后关上。 少年坐在书桌前,身形高大,甚至有些盖住了台灯的光。 他拿起红笔,一道道批改,圈了几个地方,右手食指骨节分明的关节叩在纸面上,声音清润好听: “这几步,写得复杂了,可以简化。” 他在一旁笔走游龙写下几行公式。 “物理题目最忌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这里完全可以忽略掉其他体块的影响,只看A和B之间的相互关系。” 他启唇,认真的时候眉眼会略略下压,在眶骨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 “第一个运动阶段,本质上就是自由落体,第二个阶段产生了碰撞,有相互作用力……” 他写下的几行公式,英文字母十分漂亮,似乎是圆体,舒展从容。 …… “我说清楚了吗?”他道。 白兰轻轻点点头。 裴溯点头,然后轻移纸面,打算看下一题,却忽然轻咳起来。 白兰立刻站起身,去倒了一杯水。 裴溯接过,喝了几口,将咳嗽压了下去。 白兰却是抬眸:“你……不会是讲题讲的吧。” 裴溯:“还行。” 白兰:? 又是几道题。 白兰发现裴溯的思路特别条理清晰,跟着他来看题好像所有乍一看非常复杂的题目都会被拆成简单的知识点。 她忍不住想,她要是有裴溯的大脑该多好啊? 裴溯被她看得发毛,缓缓将一叠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 一沓…… 她震惊看去。 钱啊!! 一沓钱! 白兰震惊:“这……这是你……” 裴溯:“嗯,给阿姨交医药费吧。” 白兰震惊看着那沓钱:“你怎么赚那么多?” 裴溯却是垂眸看她一眼:“这很少了,算是屈才。” 白兰:。 好呀好呀,他们也算是熟起来了,甚至他还隐隐装起来了。 有一种暗戳戳的炫耀,说着看吧看吧,我就是很厉害,我就是人才,哼这点钱算什么! 就像一只小花孔雀,开了屏很得意。 他应该得意,毕竟是几百块钱啊! 其实先前白兰一直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担心妈妈的医药费还是太高了,但是现在看来,似乎真的不成问题! 白兰双眼放光拿起那沓钱,起来转了好几圈:“裴溯裴溯裴溯你好厉害你好厉害你好厉害啊啊啊!!!!!” 裴溯发誓,他一辈子也没听过那么浮夸的夸奖。 然,她还不断在夸! “啊啊啊上天怎么生了你这么漂亮又会读书又会赚钱简直就是人神共愤啊啊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天才裴 溯裴溯你好厉害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厉害的人我看了真是自卑的不得了啊我捧着你的钱简直就是做梦都能笑醒了啊啊啊裴溯你太牛了简直就是神仙啊啊啊……” 裴溯顿时面上红了。 诚然,他穿越来这里之前,少年博士、年薪百万,加在他身上的光环数不胜数,然,被夸也都是说一句天之骄子、天才、能力强之类的…… 可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红着脸睁大了眼睛那么夸张恨不能旋转跳舞,嘴上赞美之词半点不停的。 真是的,怎么那么夸张。 裴溯清了清嗓子,又喝了口水:“没有吧,你太夸张了。” 白兰却是恨不能亲那钱几口:“不夸张不夸张!你就是牛!” 裴溯唇角勾起清浅笑意,瞥了一眼满脸红晕的白兰,然后略略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 “这算什么,以后还会有的。” 白兰突然很想吧唧他一口。 但是思及他这个人很有边界,于是她乖乖只站在原地,笑道: “那,就辛苦裴哥哥啦。” 裴溯倏然一怔,有些意外看着她。 她却是略偏了头,笑得更灿烂了:“裴、哥、哥——” 裴溯面上爬上红晕:“胡闹,谁让你这么叫的?” 白兰:“啊?可是裴溯,你本来就比我大啊,我叫你哥哥,不好吗?” 裴溯抿唇:“这个……不好。” 白兰嘟起了嘴:“为什么不好?” 裴溯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觉得耳边的那一丝热意愈发烫了,只得重复道:“不许叫。” 白兰颇为幽怨看他一眼:“哦。” 呵,碰不给碰,叫也不给叫。 真是斤斤计较。 不过,谁让她喜欢裴溯呢。 哎~ * 很快来了期中考试,这一次考场上,白兰较之往常更为下笔有神,写到理科的地方简直就是如大风过泽,顺畅到如有神助。 很快排名下来了,她年级前十。 因为进步明显,所以学校请她在年级表彰大会上分享学习心得体会。 其实白兰不想去的,因为想要趁着表彰大会的时候多写几张卷子,但是耐不住老师软磨硬泡。 夜。 白兰扬唇,坐在书桌前,穿着睡衣,头发半干,只觉得这一刻特别舒服。 夏日的风不时从窗外吹来,丝丝缕缕的,让人的心都开阔了。 白兰发现,其实开心和钱是两码事。 就比如,之前她穿着华丽的礼服,在金碧辉煌的饭店里,手里拿着的是香槟,可是她却一点都不开心。 反而她只是穿着一身纯棉睡衣,就这样坐在有些破旧的家里,吹着免费的风,她就觉得特别开心。 很自由的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只是大自然的一株草木、一只鸟,自由自在。 她现在正在写明天年级大会的稿子。 今天放学的时候,她和裴溯还抱怨年级大会来着,结果裴溯却道这是个很宝贵的机会,可以磨练她的口才胆量,对她很有好处,可以好好准备。 于是她决心好好对待这次演讲。 但是真的要将学习经验落到纸面,她又觉得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说什么?说自己有一个清北的博士辅导她?天天给她开小灶? 还是说她每次看着一门门科目,都幻想着裴溯坐在自己身边陪着自己一起学? 这也太奇怪了吧? 想着想着,她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裴溯。 有他真好。 29. 为她鼓掌 她想了想,还是缓缓落了笔。 认真整洁的笔迹落下,她缓缓红了脸。 正此时,振华高中中,值班王老师猛地一拍头:“啊呀!糟了!这个广播室中控台好像出问题了,明天年级大会,不知道能不能用上啊?” 按理来说,值班老师应当每天都巡查广播台的,而这一周都是王老师负责,偏偏他前几天晚上都犯了懒,想着能有什么问题,就一直没去检查。 王老师冷汗津津,如若是明天被校长发现,岂不是坐实了自己上班态度不端正的印象!自己才进振华高中,如若这时候便给校长留下了坏印象,以后自己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王老师哭丧着脸打电话:“喂,爹……” 工地的保安室猛地传来一声暴喝:“小兔崽子!你是不是活腻了!” 王老师:“爹,别骂了,您倒是快说说,我这该怎么办啊?” “滚,自己闯下的祸自己补救。” 王老师:“不行啊爹!我好不容易才进了振华高中,您好歹也见多识广,认识的人多,您帮我找找人来看看啊!” 保安亭,王老头皱着一张老脸,思索片刻,然后道:“倒是有个人,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修中控台,你等着吧!明天,他要是能修我就让他去学校,不能修,你也正好吃个教训!” 王老师欲哭无泪。 …… 翌日,年级大会上,她如往常一般穿着一身浅青色校服,只是随意扎着马尾辫便上去了。 私下窃窃私语之声。 白兰大概也知道别人在议论什么,大多要么就是聚焦在刘现还有裴溯身上。 这个年纪的人,相较于她前十,显然对她的花边新闻更感兴趣。 但她不在乎。 与此同时。 王老师满头是汗,领着一人便往中控台走。 “师傅,您马上看看,这中控台之前还都能用,我昨晚一看就黑了,这到底是啥问题?能用吗?” 王老师在前,一人在后,就那样穿过操场前的走廊。 白兰背对着走廊,因此并不知道身后的动作。 不知道,此刻,清晨的阳光洒下,将走廊照亮。 王老师急匆匆走在前面,而一个少年,一身干净清爽的工装,垂着眸淡然跟在后头。 工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愈发高大修长,行走间头顶的发丝微微拂动,被晨光勾勒出柔软轻盈的线条。 在这建了几十年而显得十分破败的振华高中中,他只是穿了一身简单的工装走过,就莫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衬得连这座高中,好像都没那么沉闷死寂了。 白兰觉得很奇怪,奇怪台下的人怎么都这个眼神,还以为是因为自己,于是故作镇静,打开了手中的稿子。 一旁的教务老师:“好了,白兰,开始吧。” 白兰扬起笑容点点头。 她再度对着话筒轻轻喂了一声。 然,却没有任何反应。 白兰微微一怔。 她目光有些疑惑看向一旁的老师,见那老师也是一脸疑惑。 然,播音室却是传来王老师的大喊:“在调试设备!刚才设备有点问题,马上就好!” 原来如此。 播音室里。 裴溯打开工具箱,拆开中控台的螺丝,然后仅仅是看了几个部位就知道了症状所在。 王老师站在播音室门口,急得满头冒汗:“师傅,请问还要多久啊,学生们都等着呢,很急!” 他手上动作不停,取出了焦黑的一截电线。 “线烧了。” 王老师一愣:“那……那怎么办?要换整个中控台吗?” “不用。” 裴溯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新电线,剪到合适的长度。然后拿起剥线钳,手指翻动间,电线两端的绝缘皮被干净地剥下,露出里面亮铜色的线芯。 新旧两根线接在一起,他用钳子夹紧接头,缠上绝缘胶布,一圈一圈,缠得紧密匀称。装回电路板,锁紧螺丝。 王老师看着手上的表,急得团团站,可是时间确实还没到一分钟,又担心因为自己催反而让裴溯分心,于是盯着那时针慢慢转到五十秒…… 裴溯站起身:“试一下。” 王老师面上一喜,慌忙按下了中控台上的电源键。灯亮了! 王老师立刻冲出去:“好了!可以开始了!” 裴溯点点头,要起身收拾自己的工具箱,却被王老师拦住:“等等!小师傅!你在这看看还有没有问题,我担心马上又出问题。” 裴溯几分无奈:“我在工地还有事。” 王老师忍痛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拜托了!” 裴溯垂眸:“十五分钟。” 王老师咬牙:“好!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 刚才,裴溯走过之时,不是没有看到站在台上的那个人。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背影上,哪怕她没有回头裴溯都能想见她的表情。 她这一次期中考试考得很好,好在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她也的确下了功夫。 想到这里,裴溯只觉心里有一股好似丰收的快乐,就好像养的花有一天早上终于结了花苞,地里种植的小麦终于一天天变金熟了。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快乐。 “喂。” 少女轻软的嗓音响起,回荡在校园里。 裴溯的视线也穿过播音室的门口,落在了远远站在阳光下的白兰。 白兰显然看起来有点害羞,但是好在手里捏着稿纸,照着读总不至于读不出来。 “大家好,我是白兰,很高兴可以站在这里和大家分享我的一些学习经验。” “其实,我的经验就是——永远要朝优秀的人看齐。” “比如,学习习惯。我小学的时候是一个很懒很笨的人,每天甚至连习题册都不会写。” 说到这里,台下传来几句哂笑声。 但是很快被那些班的班主任瞪了回去。 “但是我身边的人总是很勤奋,他们明明比我会的多多了,可还是比我努力。有的人甚至连周末都不会休息,早上六七点就会来到图书馆看一天的书,连吃饭的时候手上都会拿着英语单词在看。所以,我就在想,我能不能也再勤奋一点?” 裴溯一怔。 “而且,不 同的人学习习惯真的很不一样,就比如我拿到题目的时候,尤其是那种难题,我会特别害怕,一害怕脑子就会慌张,但是我发现身边逻辑能力很强的人,会非常冷静得分析问题,好像抽丝剥茧一样,去透过现象看本质。” “现在我们高中了,碰到的题目我觉得比初中难了不止一点,所以我想,我们都可以学习一下身边人优秀的学习习惯,见贤思齐。” “在此,我还想特别感谢一个人。” “感谢我小学的一个同桌,是他告诉我,一定要继续读书,其实我小学就不想读了的,但是他一直说以后学历会越来越重要,所以我才……” 说到这里,白兰居然还有些哽咽了。 裴溯怔住了。 他很确信,白兰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场。 可偏偏就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场。 所以才让这一刻,格外让他无措。 “我要一直一直学习,一直一直努力!” 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显然底下学生都静了。 其实,她说的内容应当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虽然是她有感而发,但往往正确的话都是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大家静默的,只是她的哽咽。 裴溯比谁都清楚,为什么现在场面会陷入一种死一样的尴尬和寂静。 因为【不合时宜】。 因为白兰她哽咽了,说明她情绪激动到不能自抑了。 而在座的大多数,一定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能够哽咽,会觉得她装,会觉得明明大家都是笑嘻嘻的好好的,怎么偏偏她就要哭? 怎么?就举世皆浊她独清? 裴溯的高中,已经2015年的时候,高中里大部分的风气仍然是以学习为耻,大家会勾肩搭背说“别学了”、“学什么学出去玩”。 白兰下了台,眼眶还有些红,台下的许多人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裴溯忽然觉得一阵恨意生在心底。 那股熟悉的、长久被压在心底的恨。 那是他不愿意触及的回忆,是他哪怕多年过去,回忆起来还是带着血的一段经历。 白兰演讲得很好。 她分享的经验很好,态度很好,除了哽咽,甚至其实连那点哽咽都是加分项。 只是这里的平台不够高,如果是让白兰在更高的舞台做出这种发言,说不定台下的观众会一边抹着泪水一边鼓掌。 可却没有任何人,给白兰掌声。 这对白兰不公平。 播音室里,裴溯鼓起了掌。 操场上,响起一个角落的掌声。 几个老师微微一怔,哦,好像讲完了,是不是该鼓掌来着? 老师鼓起掌。 几个学生跟着鼓掌,然后带动越来越多的人鼓掌,然后引发出宛若浪潮一般的掌声。 透过播音室的窗子里,裴溯看向站在阳光中的白兰。 她的脸红了,头越来越低,手里攥着稿子走向了自己班级的位置。 王老师有些愣愣看着他:“你认识白兰?” 裴溯抬眼看他:“和中控台有什么关系吗?” 王老师:。 30. 哥哥抱我 又是一个周末,白兰早上六点就定了闹钟,打算起床。 然,却感觉身子像灌了铅一样重。 她觉得……好晕。 怎么回事…… 不行,昨天晚上裴溯还说时间太晚了,这周末的习题他今天早上会送过来。 她必须起床。 勉强拖着身子起床后,她洗脸刷了牙,然后忽然感觉已经晕到不能更晕,脑前一阵发白,腿一软跌倒在一旁的架子上,引得一阵铁架在地上的摩擦异响。 门口传来敲门声。 白兰好晕,晕到简直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但是不行,她要给裴溯开门。 她勉强,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开了门,阳光刺目顺着门缝照进来,而她也在那一瞬再度脱了力,软了身子。 “白兰!!” 雪白的试卷被扔下,宛若蝴蝶一般在空中飞舞,而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冰凉的地面却并没有来临,反而是被人稳稳接住。 她被抱在裴溯怀中,因为浑身身子发软,不住往下坠。 裴溯:“白兰,你……” 他低头,却发现白兰的脸红得惊人。 偏偏她的身子一点一点往下坠。 裴溯皱眉,一只手伸向她的腿间,将她拦腰抱起。 少年身上好闻清爽的皂香混杂着被太阳晒过的香气萦绕在她面前。 迷迷糊糊的意识里,她心底漾开蜜一样的甜。 她在被裴溯……抱着。 好开心。 可是真的头好晕。 裴溯将她抱到了卧室,然后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裴溯俯身,让她的头可以放在她粉色的枕头上,却无意间,闻到了一股馨香。 一股,白兰身上的馨香,长久浸染的气息。 他六神无主。 伸出手放在了白兰额上,烫得惊人。 “家里有没有药。”他简明扼要道。 白兰哼哼唧唧呜咽,看起来不像是能应声的样子。 裴溯只觉得额头突突直跳。 今天是约定了早上来给她送卷子,如果没有约定,是不是发了烧,她就会一个人晕倒在家里?! 思绪乱七八糟,而他却一块块给她换着额头上的冷毛巾。 裴溯闭上眼睛,反复搜寻着记忆,终于想起他初次穿越时,王凤霞经常会拿出药箱来给他手上的冻疮擦药,他顿时睁开眼睛,拉开那个抽屉,果然找到了药箱。 校对了日期后,他拿了药和水,又来到了白兰面前。 裴溯:“白兰,吃药。” 可是白兰却是满脸通红,蹙着双眉,没有一点意识。 他只觉得自己心头,好像有一柄小小的钢刀,在搅动。 发烧很过分的话,会损伤脑神经,从此便会变笨。 她怎么可以再笨。 裴溯:“白兰。” 仍然没有意识。 如果强喂药和水,且不说退烧药会不会在她舌根就化开,灼伤她的舌,也会呛到。 他将白兰扶在了床头上。 裴溯:“白兰。” 少女紧闭的眉眼昭示着她现在的痛苦。 裴溯眼帘垂下,然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他拿起药片,放进了口中。 然后,靠近。 白兰的面容缓缓靠近,他捏住白兰的下巴,她便张开了口。 对不起。 他覆了上去。 白兰的体温烫得惊人,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裴溯只觉得心痛得厉害。 然后将口中正在融化的苦涩药片渡了进去,顺着水一点点顺着她的唇舌滑了下去。 亲眼看着药片下去,他方才缓缓抬起了头。 他只觉得,自己真的该死。 该死。 如果,这里,他有车的话,他就可以…… 就可以抱着白兰,开车去医院。 而不是,很无能,只能让她躺在床上。 很无能。 看她如此难受,紧蹙着双眉,却没有什么办法,甚至还要通过这种方式,去冒犯她。 裴溯深深闭上眼睛。 十二岁的裴昭,在孤儿院被白兰抱起的那个洪水肆虐的雨夜里,一句不发,只是看着白兰因为冷而显得惨白的面容,看着她因为害怕而隐隐颤抖的唇瓣,可是却什么都做不到。 那时的他,心里好像隐隐就有一个念头生出来。 我要变强大,拥有一切,让白兰再也不要置于这种境地里。 他不要再看到白兰,因为各种各样的局限,而不得不做出牺牲,不得不妥协。 就像他那时候还小,没有能力,在洪水面前就好像一只蚂蚁。 就好像他现在,他在这个时代还什么都没有,所以让白兰无助躺在这张床上。 白兰生病了,应该坐在舒适宽敞的汽车座位上,然后到干净专业的医院去治疗。 找什么理由,什么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不都是能力不够吗。 白兰不会因为这些理由怪他,他自己如何不怪自己? 裴溯只觉得有火在他的心中烧,烧得他痛苦不堪。 他想要……让白兰无须妥协。 思及此,一颗泪聚在他眼眶中。 他立刻站起身,再给白兰换上了一块毛巾,试图将那滴泪收回去。 可是,在弓身给白兰换毛巾的那一瞬,那滴泪滴在了白兰脖颈间。 裴溯迷茫而又焦灼,只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没有线的风筝,如今又被狂风吹起,毫无方向,毫无章法。 他发现,自己的心,乱了。 视线落在白兰面上。 他有些失神地伸出手来,缓缓抚摸上她发烫的面颊。 他的手很凉,因为这是他的心境。 然,白兰却好像并没有嫌弃他过分冰凉的手,反倒是无意识用脸蹭了蹭他的手。 “好热……”她皱着眉头要翻身。 裴溯任凭着少女去蹭他的手。 有用就好。 然,白兰却好像尚觉不足:“裴溯,我……热,我好热。” 她伸出手,去扯自己的睡衣,她穿的棉质睡衣,领口并不严实,在这胡乱拽着下扣子有隐隐松了的态势。 裴溯抓住了她的手:“别动。” 他再度将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还是高热。 不行,一直高热的话,需要降温。 他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浴巾上,想要将其打湿给白兰擦擦小臂和脖颈。 然,却被白兰拽住手。 白兰皱着眉头,满面晕红:“裴溯……我,难受,我好难受……” 原本眼中的酸涩已经下去,见她如此难受之态,他又有些失控,深呼吸才将情绪压下去:“我知道,我去取冷水给你擦身子。” 手腕被她攥住,而她的手指却缓缓向下握住了他的掌心,然后探到了他的指尖。 白兰:“裴溯,你身上很凉。” 裴溯僵在原地:“不行。” 白兰:“你……刚才都亲我了,怎么抱抱……还不行?” 裴溯瞳孔微缩:“那只是……” 白兰轻轻一拽他的手,将他拉近。 被她那么一带,裴溯有些狼狈被拉倒了床头,一只手支撑在床上,正正在白兰上方。 白兰:“裴溯……我难受,快点,给我降温。” 少女的声音本就又轻又软,如今更是因为生病而带了微哑,无力的加持下,显得话尾格外的有一种撒娇的意味。 裴溯:“手拿开。” 哪怕是在生病,白兰都被气得微翻了个 白眼。 要么说她讨厌裴溯呢,她真的懒得理他了。 她松开了手。 却在那一刹,面前陡然一黑。 裴溯覆了上来。 他身上的温度冷而舒适,好似燥热里的一缕林下微风,让她忍不住发出舒适的喟叹。 然,却能感觉到他明显僵硬了一下。 虽然裴溯听她的话乖乖来到了床上,可还是不敢靠近她,甚至于还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根本没有要给她降温的意思。 真是笨蛋。 “哥哥,你躺去里面。”她道。 好笨,裴溯好笨。 裴溯缓缓点头,然后躺在了她内侧。 她趴在他身侧,软声:“然后,把我抱到你的身子上。” 其实,她感觉头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晕了。 药还是有用的。 但身子还是烫也是真的,烫得她难受。 裴溯拒绝:“不合适。” 她嘴巴一低,蹙起双眉:“我难受啊……哥哥。” 裴溯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半坐起小心翼翼将她扶起,扶在了他的身上。 白兰哼哼唧唧趴了下来。 啊,好凉快。 好舒服。 果然,发烧就是要抱着点凉凉的东西才好啊。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抱裴溯,如果有个大冬瓜,她觉得抱大冬瓜更好吧。 不过裴溯也挺舒服的。 她意识迷迷糊糊,用脸去蹭他好闻的脖颈。 “唔,哥哥。” 裴溯是个坏蛋,之前不让她叫,现在她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叫回来。 “呜呜呜,为什么不抱抱我,我好热,你要不要摸摸我的额头,肯定可以煮鸡蛋了,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她的身子窈窕轻盈,腰肢不盈一握,哪怕只是看一眼都是亵渎,裴溯又怎么忍心去碰。 裴溯侧过了头:“不可以。” 他时刻提醒着自己,即便面前的少女没有分寸,可是他不能没有。 她才十六岁。 方才种种俱是无奈之举,但是如此时刻,他绝对不能有任何动作。 他不是个畜生。 他垂眸,试图去尽好自己一个降温工具的职责。 然,低头却看见了白兰近在咫尺的面颊,宛若初春的花瓣一般,双手柔若无骨抓住他的双肩,吐息如兰。 他痛苦闭眼,随后道:“抱也抱过了,你下去,我给你敷冷毛巾。” 可,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复。 他有些僵硬再度看向面前的少女。 她面容平静,原本滚烫发红的面容缓缓恢复了原本的白皙,而她呼吸规律均匀,俨然已经睡着了。 裴溯再度闭眼,终于松了口气,喉头滚动。 荒唐。 少女显然睡得极为香甜,半侧着脸靠在他的颈湾,呼吸轻软,温热洒在他的脖颈之间。 早晨的时光宁静悠长。 他看了白兰很久。 脑中乱七八糟,什么念头都横冲直撞,撞得他无法冷静,无法理智。 视线流连在她红润润泽的唇上。 那个,带着清冽酒香,混杂着夜雨湿润气息的、蜻蜓点水的一吻。 少女隐隐颤抖的唇,灼热急促的呼吸,她战栗的长睫。 明明已经紧张到了不知所措,为什么还要踮起脚尖,去追求这失控的一刹。 为什么,白兰。 他很想问白兰,我帮你赚钱,你好好学习,如此也算还了他十二岁的恩情,那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要再牵扯不休,硬生生给他们套上一根根红线,从此动作间都被红线牵扯,再也不能无所拘束。 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感情,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是这样没错。 可。 31. 蓄意 少女蜻蜓点水的那一吻,却是悄然出现在他每夜的梦里,萦绕不休。 他回避、拒绝,每次都是拒绝,唯独昨天晚上,他只是站定了,垂眸看着白兰。 看着她抬眸,眸中闪烁的情意。 少女的心思,太好猜了。 几乎都写在脸上。 现在无须用那个承诺作保,他都知道白兰的心意。 先前每个晚上的梦境里,他都推开了白兰。可是,昨晚他凝视着白兰的眼神,只觉得心头有一缕轻又软的感觉,渐渐爬满了他的浑身。 好似微弱的电流,渐渐麻痹了他的四肢身躯。 只想耽溺于少女的眸中。 只想耽溺于那短暂的一刻。 正如现在。 * 白兰迷迷糊糊醒来时,却见外面已是正午了,而自己正趴在裴溯身上。 而她眼前的裴溯,闭上了眼睛,呼吸匀称。 她脸色爆红,一下子想起了先前发生了什么。 她发誓,如果是清醒状态下,她绝对不会那么冒犯的! 她缓缓起身,动作极轻,却发现自己双腿正放在裴溯腰的两侧,稍不慎就会碰到他。 因此,她必须慎之又慎,浑身像一根绷紧的弦。 结果,面前的裴溯居然还是缓缓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裴溯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定了会儿方才聚焦。 而她顿时宛若被抓了正着的窃贼,身子一下子起得快了些,想要跨过他到一边的床上,却一不小心腿压到了他的腹上! 凹凸有致,饱满紧绷。 一声闷哼。 低沉、微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她好像触了电一般坐了起来,缩在一旁。 “白兰……?你还发烧吗?” 裴溯显然还有些没睡醒,扶额眨了眨眼,然后便以手撑床上身靠近: “还发烧吗?” 裴溯的身量高大,双肩很宽,接近的时候在她面前投下了一片阴影,几乎将她罩在床的角落里。 他点漆双瞳中正正对上她有些闪躲的双眼,可是或许是因为刚醒,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其实很暧昧。 他弓下身子,低下头伸出手,掩盖住她的额头。 裴溯的手,真的很宽大。 以至于还盖住了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黑暗袭来,覆住她的额头、双眼。 甚至可以闻到,他掌心好闻的香气。 被一瞬间剥夺的视觉,带来的是更为放大的感官和情绪。 暗的,近的,带着刚睡醒的烫。 他的呼吸,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是与她一起睡着时,交缠在一起的,彼此交融的。 好不容易才分开缠绵的呼吸,他却再度贴近了。 他呼吸的空气里,有她呼吸过的温度。 而她呼吸的空气里,亦然有他身上的气息。 午后的屋子里,有些闷热,热得隐隐有汗意酿出,沁出皮肤。 好热,她微微张开了口,试图将这份热意散出去。 裴溯缓缓抬起手。 “好一些了,但是还有点烫,我继续给你换毛巾。” 他的声音带着哑,放下手后不自觉看了她一眼,却倏然怔住。 正午,窗外亮得惊人,蝉鸣得燥,却也愈发显得屋内有些发暗、潮湿。 而白兰,被他圈在床的角落。 小小的一隅。 她正如梦中那般,抬眸,眸中的情意几乎将他溺毙。 一双含了春水的眸子,两腮晕红,檀口微张,润泽饱满。 大脑猛地嗡了一声,随后便是空白。 想…… 他倏然移开目光,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却被攥住手,她的手,柔若无骨的、肤如凝脂的、轻软不盈一握的,一下一下摸着他手臂上的一跳一跳的青筋。 “哥哥。” 含蓄、却又大胆至极。 她顺着他的手背寸寸往上,握住他的腕,环住。 被她触碰过后的手背上的青筋迸得更为凸出,将他的失控尽数彰显。 晕红的关节、不自觉搏动的青筋、挺立的肌腱,因为得到她的触碰而沸腾,却又因为得不到她的触碰而难耐焦灼。 被她环住的手腕,竟然没忍住颤了一下。 他陡然起身:“白兰,我起来去给你……” 白兰却仍然环着他的手腕,没有半分要松手的意思。 裴溯担心扯疼她。 他低头看她满面晕红,艳丽到难以直视,一股烦躁自心头升起。 他早就知道,从她十二岁的时候就知道,白兰以后一定会轻易吸引别人的目光。 包括他。 白兰才十六岁,她还不懂事,但是他不能不懂。 裴溯:“松手。” 语气暗哑,却冷硬,不容置疑。 白兰显然有些怔愣,乍一听他训斥的语调,有些委屈蹙眉。 裴溯呼吸一窒:“我去给你煮点粥。” 话落,他便一根一根掰着她环住他手腕的手指,然后抓着她的手放在她身前。 白兰:“……裴溯。” 几息之间,裴溯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无比冷静看着她: “我只当你是生病,无需多言。” 白兰被气笑了。 上次替她找理由说她是喝醉了,这次更是上赶着替她想好了说辞,就是生怕她粘上他? 裴溯到底有多害怕被她缠上? 怎么,抱了亲了是要了他的命吗? 越想越气。 不过,片刻后,一碗鸡丝香菇粥被捧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生气的必要了。 好香…… 她靠在床沿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是很冷淡的样子,可是视线却总是往他手上飘。 裴溯:“来吃一点。” 语气如此自然。 白兰鼓了腮:“我发烧,挪不动身子。” 裴溯无奈:“那万一弄脏了床怎么办?” 白兰:“呜呜呜头好晕。” 裴溯:…… 她装作十分虚弱的模样,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面前却是扑来一阵微弱的风。 她悄悄睁开了眼睛,只见一块毛巾铺在了自己的面前。 而她的身边,裴溯坐着,面上几分无奈,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粥。 “靠过来一点。”他道。 白兰抿了抿唇,照做。 他再度坐近了一点。 其实裴溯完全没必要再拿个凳子,装模作样,坐在床边喂她又有什么区别? 他将碗靠近她面容,粥的鲜香顿时让她双眼发亮。 他笑:“看你也不像是没力气吃饭的样子,要么自己拿着吃。” 白兰立刻一瘫:“没力气,又发烧了。” 裴溯:…… 勺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她张口,一口咽了下去。 味道特别美,很鲜,不知道他手艺怎么那么好。 裴溯:“有没有不喜欢的地方,咸了淡了?” 白兰 摇摇头:“很好喝。” 裴溯:“嗯。” 他无比耐心,一口一口喂着。 有条不紊,就像他平时做题一样。 一碗粥见了底,他道:“还吃吗,锅里还有一碗。” 她才想起来:“那你吃什么?” 裴溯:“我不饿。” 白兰:“怎么可能,你照顾我了那么久,都下午了,你肯定饿了。” 裴溯:“我再给你换几次毛巾。” 白兰却道:“我饿,我还要吃。” 裴溯:…… 他又乘了一碗过来。 他端着碗的样子很认真仔细,那么高大俊逸的人端起小小的碗,有一种很温馨的既视感。 他坐下,然后将勺子递到她唇边。 白兰却是笑吟吟道:“这碗粥,你吃。” 裴溯一怔,随后缓缓皱眉:“我说了,我不饿。” 唉,哪里来的倔驴。 白兰扶额:“哎,裴溯,你知道吗?人生病的时候心情是很重要的,你不吃,我就很有负罪感,我一直心里压着个事儿,怎么可能心宽?我心不宽,我的发烧又怎么能好?” 裴溯:…… 白兰透过指缝看他。 却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勺子,有些犹豫的样子。 “不好。” 白兰:? 白兰:“哪里不好?” 裴溯:“勺子,你用过,我怎么好再吃这碗粥。” 白兰差点被呛到。 好啊,原来搞半天,是嫌弃她。 白兰:“那怎么办?” 裴溯默了默:“我之后再吃。” 她有些失落:“哦。” 裴溯站起来给她额头上搭了一条毛巾:“躺下去一点,不然会掉。” 她点点头。 毕竟还没完全好,头还是晕得厉害,迷迷糊糊间,她又睡着了。 …… 梦里,是钴蓝玻璃铸成的高楼大厦,在阳光里闪烁着耀眼的光。 好漂亮、好高,足足有几百米几千米那么高。 这就是2026年的大楼吗? 钴蓝玻璃让大楼看起来科技感十足,非常满足她的幻想。 白兰笑着,走进,却在看到台阶的那一瞬,笑不动了。 她手上还攥着裴溯龙飞凤舞的信,上面还有一枚小小有的邮票,信上写着: 24楼生产区第三排第二个办公桌,我等你。 白兰扯了扯唇角,看了这看不到头的台阶。 妈呀,24楼。 她爬六楼都嫌累。 可是……是裴溯邀请她来的哎。 这里是2026哎。 她还是去吧……? 可是那是24楼哎。 白兰再度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件,猛然振作了精神:“狗裴溯!等我上去我不骂你!” 哎呀,2026真是一点都不好,真的真的太讨厌了…… 累死了。 她爬啊爬啊,好像快在这里爬了一辈子…… 好热…… 她除了一身的汗,然后意识缓缓淡了。 白兰急了,她好不容易才爬了那么高,怎么又要走了?那下次来,她今天爬的还作数吗? 她一身汗,悠悠转醒。 原来,方才是梦,而已经是夜里了。 然,目光所及却空无一人。 一股孤独害怕传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 “裴溯?” “嗯。”一旁厨房里传来声音。 32. 哄睡 厨房门开了,飘出香得要命的肉汤香气。 裴溯端着一小锅鸡汤出来。 小小的锅里面飘着金黄的油花,香得让人想要掉眼泪。 她立刻跳下了床,却差点没站稳。 裴溯皱着眉放下了小锅在桌上,走到她身边。 她懒得和他计较,自己睡了两觉后精神已经好多了,她走向厨房,拉开一个小抽屉,又取出一个勺子,来到水池边冲了下,然后走回了餐桌旁。 她将勺子递给裴溯:“喏。” 裴溯:“鸡汤是给你喝的,我不需要。” 白兰:“怎么,喝粥要推辞,你现在还推辞?你不喝,我也不喝。” 裴溯盯着她: “我专门买了老母鸡,又问了怎么煲汤,才煲出来这么一小锅,这是给你的。” 白兰:“你不吃我不吃。” 裴溯竟是气笑了:“生病居然生得那么理直气壮?” 白兰哼了一声:“什么理直气壮呀,我们是互相的好不好?之前我还收留过你呢,怎么,翻脸不认人了,使唤你几句就不高兴啦?” 裴溯扯了扯唇。 随后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行。” 她笑嘻嘻坐在他身旁,然后将小锅放在二人中间,拿出筷子,夹一块鸡肉在他面前的碗里,然后夹一块在自己碗里。 裴溯不语:“快点吃。” 白兰却是继续一筷子一筷子分了起来,念念叨叨: “你还要赚钱,很辛苦的,这一块给你;我也要养好身子,然后才能好好学习,这一块给我。” 裴溯一怔。 忽然,他觉得这一刻不应该会出现在他身上。 灯泡的暖光照在面前的鸡汤和两个小碗上。 温馨、幸福。 就像…… 他忽然扬起了唇角:“笨蛋。” 白兰:? 裴溯拿起筷子,夹起她方才用她的筷子夹过来的肉。 好香。 * 夜幕降临,月亮高悬。 但是白兰却又觉得有点晕了,恹恹坐在沙发上,想要去拿裴溯带过来的卷子,却在拿起来的瞬间,觉得好像看到天书。 天旋地转。 裴溯冷脸:“放下,回床上躺着去。” 白兰:“不行!我要学习!我要学习!我已经一整天没学了!” 裴溯:…… 白兰自己都觉得好笑,把头掩在试卷底下花枝乱颤。 裴溯洗了碗出来,又给热水瓶里换了热水,放到床边: “东西都帮你准备好了,你看一下,水瓶在这里。” 白兰偷看他:“帮我准备干什么?你要走?” 裴溯:“我怎么可能夜里还在你家。” 白兰:…… 白兰嘟起了嘴:“那我半夜要是还烧起来怎么办?” 裴溯瞥她。 她无比自然,就好像自己生病了,赖着裴溯是一件无比自然的事情,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是,裴溯却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样,甚至还有一种很莫名的情绪,就好像,总有一个人很需要自己。 原先,他一个人考了清北,但是也只是他一人踏入最高学府,旁人只有艳羡夸赞,但都轻飘飘的没有实感,感觉到了清北也就那样。 包括进了大厂,996拿了百万年薪,身边同事也个个都是人才,赚得也不少,除了互相打气外,只能看着银行卡上的数字的变动。 刚赚到一万块、十万块的时候,他心里还会有点激动,可是当他赚到了一百万,觉得也不过如此。 有什么用。 他清楚知道这几百万也不过是在一线城市买房的钱,但是买了房又能怎样? 所以他很迷茫。 但是每当他下了班,走在繁华城市的街道上,看着还骑着电瓶车黄色蓝色的骑手、匆忙的来去或是逛完商场或是下班回家的人群的时候,又会感受到巨大的割裂。 他们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生机。 不像他,每天都是半垂着眼,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 裴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觉得自己或许是病了,但是来到精神科,站在门口,他又驻足。 优绩主义的人生不允许留下精神病的问诊记录。 于是,那些个空洞而又望不见头的黑夜里,裴溯会打开手机,漫无目的看着乱七八糟的信息。 试图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黑洞。 …… 裴溯回过了神,再度看向面前的少女。 正是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意义,他此刻才格外意识到,现在被白兰依赖,竟然是一种很美妙的感受。 非但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负担,非但不是浪费时间的麻烦,反而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 裴溯敛起眸中闪烁的一丝情绪,抿唇道: “我会两个小时来一次看你。” 白兰立刻抗议:“那如果我在你看完我立刻发烧了呢?那距离你下一次来看我,那就是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啊!万一我烧得很烫,烧成傻子了怎么办?” 裴溯听得额头一跳:“祸从口出,不许说。” 白兰:“我就说,裴溯,你说说,我现在就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儿,你都不肯关心我,我一个人躺在冰冷孤独的家里,半夜病了也没人过问,哎我命怎么那么苦啊!” 裴溯:…… 他想了一下在医院的王凤霞,觉得白兰所说不假。 裴溯:“那我在沙发上坐着,仅此一晚。” 白兰:“……不用,你马上还要上班,你去那间客房休息吧,床单什么的都在衣柜里,你拿就行。” 裴溯:“不必了。” 白兰抿了抿唇:“哦。” 她简单擦洗了身子,便又觉几分无力,准备上床了。她再度看向外面,少年笔直坐着,面前翻过她的课本,又拿着笔给她出卷子。 本来是想要留裴溯下来,结果反而害他不能休息了。 白兰:“裴溯。” 裴溯“嗯”了一声,手上却是没停,仍然写了几行后方才转过头来:“怎么了?” 白兰:“你过来,陪陪我。” 裴溯:“我就在这里,不也在陪吗?” 白兰:“裴溯,来吧,我不舒服。” 裴溯点头,随后拿了毛巾打了冷水来,坐在她身侧。 白兰侧身过来,抱住了他。 裴溯一怔,冷淡开口:“白兰,你在干什么。” 白兰:“裴溯,陪我,我怕,你来床边陪我好不好?我一闭眼,就会梦到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担心妈妈、担心未来,还会梦见会有人把我抓走结婚,我真的好怕……” 少女颤抖的脊背宛若蝶骨,瘦得让人心疼。 < p>裴溯:“那些都是假的。” 安慰的话说出口,裴溯连自己都不信。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每次入睡前都要做很多的心理建设,试图麻痹自己,才能渐渐入睡。 他很清楚沉入梦乡,就会沦陷在望不到头的黑暗当中去,所以很能理解白兰在说什么。 到底还只是十六岁的女孩子。 他叹了口气,犹豫了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你只是……生病了,所以才会这样,之后不会的。” 之后不会的,不会像他,只有他这种怪胎,才会陷入这种虚无的沼泽里,而白兰不会。 白兰:“在床边陪我。” 他看不清白兰的表情,但是她将毛茸茸的头埋在他的怀里,轻软的发丝几缕拂过他的锁骨,痒痒的,连带着让他原本冷肃的心也跟着冷不起来。 裴溯:“好。” 怀中的少女,缓缓环紧了他,然后伸出柔若无骨的手,一点点攀上他的,只是触碰到他的掌心,他就下意识松开了指间。 少女将五指探入他的指间。 “来,坐到床上。” 她轻软清甜的嗓音,却引着他的心神,化出了一个被蜜糖包裹住的茧子,裹住了他的分寸,拽着他一点点前往深渊。 他执意只是坐在床上,腿却仍然放在地上。 上身靠在床靠上,他低头看着他们交攥的手:“睡吧,我在这里陪你,不会有坏人的。” 白兰看着他别扭的姿势,笑了。 她点头,蹭了蹭他。 “裴溯,给我说……” 她本来想说,说点他的事情吧,但是一下子想起这一次穿越,裴溯刻意在规避找到契机,如果聊他,那么可能会让现在的美满化为泡影。 她道:“……说点故事吧。” 那个夏夜,风扇慢慢得刮,将晚风吹在二人面上。 裴溯身上好香,肩膀很宽,肌肉却也很饱满,所以靠起来特别有安全感,也不会硌得人生疼。 “嗯,那我给你讲讲明史?” 白兰:…… 她忽然感觉这么好的氛围,被破坏了个彻底。 “不喜欢明史?那汉史?” 白兰扯了扯唇角。 “……有没有那种,比较新奇的,有意思的?” 裴溯沉思起来。 他沉思的样子真的很好看,认真专注,消却了方才的拘谨和复杂,眉宇中会带起一些意气风发和自信。 “王莽吧,你知道的吧?臣子篡位的,有一个传言,说是他是穿越者,早早设计了青铜卡尺,领先了时代几千年。” 白兰一怔:“穿越者?” 裴溯点头:“他的田地政策也很超前,将土地收归国有,农民可以从国家领取耕种权,这一做法直接冲击了豪族的利益根基……” 白兰觉得好像有点困了。 偏偏裴溯还在回忆:“将铸币权、盐、铁、酒等重要资源一律收归国家管控,市场上禁止私自买卖……” 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沉。 然后,靠在他的身上睡着了。 裴溯:“他的很多理念的确很超前,有这样的讨论倒也不奇怪。” “所以,你怎么看这个传言?” 没有回应,裴溯低头看肩头的小姑娘。 只见她已经睡熟了。 裴溯失笑摇摇头。 33. 替她送礼 周日。 今天该去医院交医药费了。 白兰身体不好,所以裴溯便代她去了。 裴溯来到医院门口,却在服务台看见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女子,正十分愤怒拍着服务台。 “不行!我哪都不去,我今天倒要看看,那个小贱蹄子到底来不来,做人背信弃义成这个样子,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大脑在听到这四个字的一瞬间,裴溯只觉得胸口传来宛若锥刺一般的疼痛,他无暇顾及,走上前去。 刘母在看到裴溯的那一瞬,便扯起唇角讥讽道:“哟,你就是那个小白脸?怎么还有脸站在阳光底下?挖人墙角还有脸了是不是?” 想要辩解并非【小白脸】,并非【挖墙脚】,想要还给白兰一个清白。 但在触及刘母讥诮唇角的那一刻,裴溯忽然意识到,或许他解释什么,刘母都不会听,反而会骂得更难听。 刘母见他顿住,顿时气势更加嚣张: “那小贱人应该还没和你上床吧?回去转告那个小贱人,如果要认错,必须要跪在我刘家门前,给我刘家列祖列宗磕头认错!” 裴溯忽然笑了。 他意识到,在刘母面前,什么理性的解释都是白费。 裴溯淡然从口袋中掏出钱包,拿出一张卡,拍在服务台上。 “两千,您点点。” 刘母气笑了:“两千?你搞清楚,白兰她妈花了我们四五千了!如今你想用这么点钱打发谁?” 裴溯:“剩下的,下次我会给。” 刘母目光扫在那张卡上,面上几分鄙夷:“你?这卡里能有两千?你一个小白脸哪来的钱?” 裴溯却是低头继续在钱包中点了钞票,递给了护士:“缴医药费。” 刘母见自己竟然被忽视,一时之间呆了:“喂!叫你呢!小白脸!” 裴溯气度文雅从容,动作不急不慌拿了收据的动作行云流水,端得是清贵雅致。 反而衬托得一旁发疯一般喊叫的刘母像个疯子。 护士们眼观鼻、鼻观心,彼此对视了几眼。 刘母气得站在他身旁:“喂!我在和你说话!小白脸!你到底和白兰什么关系!到哪一步了?!” 裴溯淡然转头,看她一眼。 随后,缓缓道:“我是她暂时的监护人,接下来她的学费、医药费,全都由我来缴纳。” “至于您,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白兰才十六岁,法律规定女性二十岁前不得结婚,您方才说的又是什么?需要我打电话报警吗?” 刘母立刻张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结婚了?我们只是订婚!再说了,白兰拿了我们的好处!” 裴溯:“连本带利,我会替她还,但是还请您以后不要继续掰扯。商不如官,这个道理不需要我告诉您吧?” 一句商不如官,炸得刘母脑袋轰轰作响。 她视线畏惧而又惊诧反复逡巡在裴溯身上,面上肌肉缓缓抖动。 如此气度、如此风雅,小小年纪就有这等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又怎么可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怪不得! 怪不得白兰那蹄子那么胆大包天!居然是傍上了官二代! 刘母气得额头突突直跳,但是却也无比明白一个道理,如果刘家生意想要做大,又有人成心想要整他们的话,绝对是讨不了好。 刘母的脸红白青交加,精彩极了。 裴溯却是仍然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略略勾唇:“女士,您说呢?” 刘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要么之前的医药费就算了……” 裴溯摇头:“不必,到时候,我会亲自去刘家奉上。” 刘母吓得要命。 “别!别!这样,我留个电话,你到时候打电话让我来拿就行了!” 刘母僵硬面容挤出笑容:“那,你先忙,我走了……” 刘母宛若过街老鼠般走了。 护士们纷纷星星眼,看着裴溯。 裴溯有些不好意思将收据收起来:“见笑了。” 护士们纷纷都忿忿不平:“哎!那个阿姨每次来的时候都颐指气使的,真的很讨厌,今天你收拾了她,我们都看了解气得不得了呢!” 一个小护士突然道:“哎?你是上次和我要灯管的那个吗?你不是说,你是那床病人家里的房客吗?怎么又说是监护人。” 这话惊起护士们八卦的表情,裴溯面上略略发红,他侧过头去: “阿姨的确收留过我一段时间,现在白兰还小,我多关心照顾她一些也是应该的。” 裴溯顺便拿起放在一旁椅子上的果篮: “我带了些水果请姐姐们吃,多谢姐姐们对阿姨的照顾。” 顿时惊起众人艳羡的称叹声。 裴溯笑着道了别,然后方才转身离去。 离去的那一瞬,他眉宇轻轻蹙了一下,闭上了眼睛试图让浑身的窘迫和尴尬淡去。 他轻叹了一声。 唉。 他真的很不擅长骗人……很不擅长送礼。 这算是人生第一次吗? * 从医院下来后,裴溯再度去了工地。 来到一间宿舍,他轻车熟路从中取出工服,然后换上,从柜子里取出昨日悉心叠好的图纸,展开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着图纸,巡视起工地来。 “李叔,这里地方倒角是甲方格外强调的,需要倒得更加圆润一些。” “这里水泥浇灌得不够平整,虽然到时候还要贴砖,但是还是要做得细致一些。” 几个看起来年级十分小的工人:“裴工!你过来评评理!” 裴溯点头,走近。 那几个工人七嘴八舌: “我说了,你这个地方就该用一顺一丁来砌!” “放屁!这地方不是裴工上次说的要砌梅花丁的经典案例?你没认真听吧!” “我感觉你们说得都不对,这个地方要用或三顺一丁。” 裴溯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不禁无奈笑了。 他耐心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然后打开,蹲在三个年轻工人面前,用笔再度画了起来。 “不同的情况要用的砖砌方法不同,上次我的确说了这个地方有几种典型的案例,不过这个地方和之前的又不同……” 他耐心低头,白皙修长的手抓着笔,无比松动在干净纸面上划出流畅自然的线条,几种墙体赫然纸上。 这几个少年其实年纪还小得很,说是不肯读书辍学了,但是他这些日子仔细观察了,发现他们的学习能力并不弱。 在讲解得当的情况下,他们学得很快。 正如现在。 根本就不是外人口中的“不学无术”。 “原来是这样!” “裴工,你看起来跟我们年纪分明差不多,没想到你懂的那么多!” “今晚跟咱们哥几个喝酒去!” 裴溯浅笑着摇了摇头:“我每天晚上还有事。” 一个少年立刻笑道:“咋了!要追女生啊!” 另外两个人忙憋笑。 裴溯瞥了那人一眼:“怎么可能。” 那人 却是继续调笑:“没可能?就咱们这几个这样都能有女生喜欢,裴工比我们都帅,怎么可能没有女生喜欢?” 裴溯:“这有什么。” 他当真不觉得感情很重要。 在现代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连朋友都是多余的,大多数朋友都只会很无聊说一些口水话,一直聊着什么天气、体重、谁好看谁帅之类的话题。 裴溯不懂,聊这些对自己有什么帮助。 当然他还是结识了不少总是和他沟通起来信息密度很大的朋友,他们之间鲜少说无关的话题,追求极致的效率。 只是那些朋友,似乎总是面上郁郁寡欢,和他一样。 那时候,裴溯就有一种念头。 那就是,看着他们那么郁郁寡欢的脸,有点晦气。 虽然那些爱说口水话的朋友们总是嬉皮笑脸的说着一些不着调的话,但是不得不说,当目光触及他们笑眯起来的眉眼,扬起的唇角,乃至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声时,空气总是轻快活泼的。 裴溯才慢慢发现,其实他更喜欢去呆在这些鲜活生动的人身旁,因为心情会好一点。 所以他也不讨厌这些所谓不学无术的黄毛。 那几个少年:“当然重要!裴工,你还没谈过对象吧,谈对象比吃糖还高兴呢,你看着她笑,就也会跟着笑起来。” 裴溯没应,只是垂下眼帘,默默合上自己的笔记本: “我走了,有什么疑问随时问我。” 几个少年看着他颇为冷淡离去,七嘴八舌道: “啧啧,不开窍。” “我看人家是真正经,咱们聊这个他都不接话的。” “我真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谈对象,你们说说裴工是不是有点太冷淡了啊?” …… 这几个少年实在直率。 讨论他,都不会等他走远了,便十分激动继续讲起来了。 裴溯继续走过脚手架搭建起来的钢铁森林。 透过这些骨架,他可以想见这些楼宇建起来的样子。 偶尔看见视线遮挡处,露出几个衣角来,是工人偷偷带了饼子吃食来,彼此分享着惬意享受的那一丝半刻。 裴溯脚步没停,只是唇角噙起浅浅笑意。 他一点点爬高。 爬脚手架,其实他早就不是第一回了,早在他本科毕业实习之时,他便向国际知名的参数化建筑设计工作室提交了简历,亲眼看着各种数字建模软件里的构想一点点落地。 当钢筋水泥、清水混凝土呈现出流动的曲线、朴净的质感,步在其中,便会觉得耳畔好像有音乐在流动。 那时候,他亲眼看着一座座无比优美的曲线铸造的建筑慢慢生长出来,诗意地栖息在大地之上。 而他现在负责督导核验的建筑虽然没有那么强的设计感,但是亦然用了曲面的设计,采用了钴蓝玻璃,极尽去体现锐意科幻感。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奇妙在,他亲自参与其中。 他觉得自己好像和脚下的钢筋水泥与脚手架搭建了某种联系,觉得自己一个千禧年的灵魂和八零年代产生了共振,为这个伟大的黄金时代贡献出自己的一分力量。 夕阳渐斜,将暖橙色的光辉洒在工地上,打在标语上。 【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见夕阳亦然洒在他的工鞋上,给朴素的化纤鞋面覆上了一层鲜艳色彩。 他忽然觉得,好像自己没那么迷茫了。 路在脚下。 路在心里。 路在那个小小的平房里。 34. 穿了他的衬衫 裴溯回到了宿舍,换上了自己来时穿的衣裳,将工服泡在水里然后晾在了窗外。 他走出了工地。 工地外,有不少小摊开着。 卖什么的都有,鸡蛋饼、葱油饼、萝卜丝饼、馓子…… 他拎了几袋回去。 走到白兰家门口,他有些踟蹰。 但看着手中还冒着气的萝卜丝饼,他还是敲了敲门,显然白兰正趴在书桌上学习。 他将吃的穿过窗子的栏杆:“你先写,写完过来拿着吃,挑自己喜欢的。” 白兰扭头,然后点点头。 看着白兰转过头去又动起笔来,裴溯松了一口气。 他立马回到了自己家里。 那个,奇怪的宿舍。 其实这个宿舍,他很熟悉。 是他高中的宿舍。 裴溯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穿越他的家变成了他的高中宿舍,或许这预示着下一次的穿越? 如若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当真是有些惶恐了。 他走进浴室,穿越幻化出来的宿舍带着2015年的特征,是淋浴。 他开了水。 感受着热水混杂着蒸汽将他裹挟,他渐渐沉溺于昔日里那些被牢牢压在心底的回忆…… 那时候的他,连裴溯自己都厌恶。 热气氤氲,升起白雾。 他拿起白皂,一点点洗遍浑身。 或许是浴室太热,水汽过重,他脑中有些乱,一些片段无端浮现。 是雨夜中,她带着清冽酒香,覆唇过来。 唇齿间好像再度浮现了那时候的滚烫和柔软,他抬手,触碰自己唇间,轻轻压在上面,试图模拟出那时候的触感。 是这么用力吗? 是…… 热水冲拂过他的颈侧,那里是熟睡的白兰,将温热呼吸喷洒过的地方。 他多洗了几遍,然后用手触碰上了脖颈流畅而饱满的线条,确信那里现在一定没有任何汗味,而是清淡干净的皂香。 不会被闻出,任何不好闻的气味。 …… 片刻后,他缓缓步出了浴室,换上了一套清爽干净的衬衫和休闲裤。 他站在了镜子面前,仔细看着镜中他的相貌。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眉,好像有些过分低了,会显得很凶。 会显得…… 不太好看。 脑中出现这个荒谬而陌生念头的时候,裴溯瞳孔骤缩。 他疯了。 真的是疯了。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推开了门,低头走在夜路上,然后立在白兰家门口。 他伸手,触碰自己的眉毛。 抿了抿唇。 他敲了敲门。 片刻后,暖光投在面前,白兰笑着从门后探头出来:“我等你好久了!” 他点点头,走了进去:“写完了?” 白兰点头:“你买的萝卜丝饼好好吃,我吃了一个,你吃另外一个。” 裴溯:“我先看你写的题。” 白兰却是宛若母鸡一样挡在路中间,不让他前行:“不行,现在就吃,本来就不太热了,凉了还怎么吃。” 白兰伸手拿起那油汪汪的萝卜丝饼,递给他:“快点,吃。” 他垂眸看向那块饼,油润润的,颜色让人十分有胃口。 他今天在工地上也确实呆了不少时间,的确有些饿了。 他点点头,接了过来。 咬在萝卜丝饼上,顿时一股鲜香漾在舌根,白萝卜独有的鲜甜味道让他没忍住,又咬了一口。 好香。 高油高盐高热量油炸食品摊贩出品,每一条都是他之前碰都不会碰的。 但那时候他可不知道居然会那么好吃啊。 早知道那么好吃,那就吃一顿健康餐,一顿萝卜丝饼了。 他觉得这萝卜丝饼比他吃的黑椒牛肉健身碗还要好吃,莫非这就是碳水还有油炸的魅力? 好快乐。 白兰也笑眯眯又拿出一个鸡蛋饼吃了起来,结果一时手没拿稳,鸡蛋饼居然掉在了她的衣服上,即使她已经很快拿起来了,还是洇上一片油印。 她有些懊恼:“啊呀,我去换一件衣服,真是。” 她气呼呼回了房间。 裴溯失笑,又专心吃完了手中的萝卜丝饼,去洗了手,方才坐到了书桌前。 他勾勾画画,直到身后传来动静,恰好改完了,他转头道: “今天做得……” 话语在那一刹那窒住。 白兰穿了一件衬衣出来。 一件尺码明显比她的身量大了不少的衬衣,袖子长到她的掌心,露出她薄红纤细的五指,略长的下摆将她原本穿着的短裤盖住。 线条圆润流畅,宛若一笔勾勒出来,干净利落,丰盈白皙。 动作间,领口被扯动,长发甚至还有半缕被夹入了衬衫里。 白兰没有扎头发,纤长乌黑的长发垂在衬衫之上,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白兰亦然僵住。 在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穿的这一件衬衣好像不是王凤霞的。 方才想着裴溯还在外面等,光线又太差,她才一时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套上。 这是……前几天裴溯穿过的衣服。他穿着一件衬衣,显得他特别少年气,颇有几分朝气蓬勃的清爽,她记得十分清楚。 但是应当是被洗过,因为它上面……有着淡淡的皂香。 不过皂香…… 皂香的话,说不定没洗过。 这件衣服,应当是她昨晚缠着裴溯非要陪她,他带来的。 被这件尺码偏大衬衣包裹住的身体,一点点发烫。 她忽然觉得这间过大尺码的衬衣,好像四处漏风,人在衣中晃。 一股热意爬上她的脸,她忍不住捂住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裴溯眸色幽深,别过了脸去。 光捂住脸有什么用啊。 “换下来。”他皱起眉,声音冷硬无比,带了些斥责。 白兰:“你……干嘛那么凶?我不是故意的啊……” 白兰非但没有远离,反倒好像是接近了。 裴溯只觉得心头那股烦闷越来越明显,以至于让他根本不敢再去看白兰哪怕一眼: “去换下来。” 白兰显然一窒,然后气急转身进了房间。 半晌后,她才出来,然后来到他的面前: “你满意了吧!” 裴溯努力将焦躁压下,抬眸再度看她。 却见白兰双眼微红,双眉蹙起,穿了长袖长裤,或许是气的、或许是热的,额上还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也是白兰双颊上尚存着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提醒着裴溯,她的烧或许还没有完全退掉,她还算是个病人。 顿时悔意生出来。 裴溯:“我没有要说你的意思。” 白兰定定看着他:“你就是有!” 裴溯:“……没有。” 白兰:“就有,我今天就穿这一身长袖长裤,睡觉的时候你也休想我换下来,这样才最好!” 裴溯有些无奈:“白兰……” 面前的少女显然真的生气了。 可是裴溯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昔日连社交都鲜有,如今又要怎么解释这么复杂的问题? 他努力试图开口:“你,不能穿一个男生的衣服,这样很不好。” 白兰却是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眼里的泪光越来越亮,足足像塞了轮月亮,偏偏还睁大了眼睛,努力不让泪珠掉下来: “好嘛,我就那么让你讨厌,我就知道,我是虫子,我是蟑螂,人厌狗嫌,你连靠近我一点点都要做很多心理建设,你觉得我很恶心,对吧?!” 裴溯怔住了。 少女的逻辑过于跳脱,语句里的情绪却又浓烈至极,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该说道理…… 他抬眸看向她有些颤抖的长睫,那些生硬的长篇大道理,竟然一字都说不出口了。 自己,真的有那么气人吗? 方才他也没说什么吧。 可是,她好可怜。 裴溯叹了口气,走近:“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兰却是很生气别过脸,没有半分要理会他的意思。 裴溯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如果是复杂的数学题,那么他尚且有成千上万种方法去思考去解题。 可是面前少女薄怒夹杂着委屈的情绪,又该如何去解? 他觉得,或许是自己太凶了。 他又想到了自己洗完澡出发前对着镜子注意到的自己压得过低的眉毛。 于是努力让自己面容放松下来,将总是不自觉蹙起的双眉松开。 然后呢,然后要怎么办? 他脑中想起旁观过不少父母和小孩子的相处模式,其实也没有刻意去看,只是不自觉就会记在心里。 那些孩子,犯了错后,想要获得爸爸妈妈原谅的时候,会怎么做来着? 好像,会伸出手,拽拽爸爸妈妈的衣袖。 裴溯虽然不知道这个行为对不对,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拽衣袖能获得对方的谅解,但是看着白兰眼里打转的泪光,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了白兰的长袖一角。 裴溯垂眸:“白兰。” 对,接下来,要道歉。 “是我不好,我刚才不该和你那个语气说话,能不能不要生气了?” 他学着记忆里那些孩子的行为,说完了,然后缓缓抬头。 却看见怔住的白兰。 白兰面上顿时爬上一点点晕红。 裴溯一时也怔住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白兰会脸红?明明只是拽了一下袖子吧。 不过 ,果然白兰眼中的那点泪光渐渐消失了。 许是自己松开眉宇的动作有效、亦或是学习那些小孩子道歉的手段有效? 或许都是。 裴溯看着她乌云散去、雨销云霁的面容,只觉得心口方才压下的一块巨石也挪开了。 好了,接下来该说正事了。 “你今天错了两道题,正确率九十,不错,走吧,我给你说说哪里有问题。” 白兰顿时唇角一抽。 他才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攥着白兰的长袖一角。 他有些恍然松开手,然后先行一步走近了书桌,无比自然坐下。 白兰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地坐下,低头看着他划出圈的试卷,可是看起来并不是很专注。 裴溯:“白兰,在想什么?” 灯光下,少女的面容明丽带着微红。 白兰微微别过了脸:“没什么。” 裴溯:“哦,那看题,这个方法很简便,下次记得用……” …… 夜深了。 一股热意再度攀上面容。 她有些恹恹地趴在了桌子上。 眼前是裴溯略略沉下的眉:“怎么了?” 还没说话,他便伸手,覆在了她的额上。 “怎么又烧起来了?” 裴溯起身,拿来一杯水和药片。 “吃一粒药。” 白兰勉强支起身子,拿起药片放入舌上。 然,这药似乎有点太苦了,而且在触及舌面的瞬间,便争先恐后地化开,一股直通天灵盖的苦顿时让她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妈呀,好恨。 恨这药怎么都不给人反应机会的。 她咳嗽起来,裴溯立刻将水杯递给她,她抓过喝了好几口方才将舌根的苦意冲淡了大半。 可还是好苦。 哭得她眼泪半掉不掉,悬在眼眶上。 她有些委屈看着裴溯。 裴溯叹了口气,起身给她拿了条毛巾: “上床,我给你敷毛巾。” 简单洗漱后,白兰到了床上。 舌根还是好苦。 裴溯坐在她床边,将冷冷的毛巾敷在她的额上,因为要将她的额头全部覆住,毛巾叠得很长,边角垂在枕巾上,洇出一小块水痕。 裴溯:“睡吧,我在这陪你会儿。” 然而,衣摆传来一丝颤动。 裴溯低头,看见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我……这几天总是做噩梦,留在这里,陪我。” 喉咙一瞬间无比艰涩。 少女的双眉低低压着,双眸甚至因为难受而睁不大,此刻却那么用力攥着他的衣角。 “会做噩梦?”他重复。 白兰点头。 裴溯:“那,今夜我在你床边打地铺。” 白兰犹豫点点头。 意识迷迷糊糊,半夜里,熄了灯后,不知过了多久。 “裴溯,裴溯。” 少女的声音模模糊糊,似是梦呓。 是做噩梦了吗? “嗯,我在。” “裴溯。” “嗯。” 好在她没继续问。 裴溯翻了个身,身后却传来了少女含含糊糊的声音。 “裴溯,你这次要呆多久?晚一点走好不好?” 黑夜里,静默。 “你,很不想我回去吗?因为什么。” 其实不该问出口的啊,有什么用啊。 当然是因为,她暂时还需要他来还刘家的钱,还需要医药费啊。 还能因为什么。 然而,裴溯却是在黑夜里,屛住了呼吸。 “因为我喜欢你。” 十二岁的小白兰,曾认真看着他,说出这句稚嫩的话,甚至临行前,还用了三个承诺之一,想要让他相信她是真的喜欢他。 荒谬。 他还以为,白兰早就忘了他,忘了这句话了。 这些时日的种种意外,不过是一些机缘巧合下的碰巧。 是她醉了,是有人要来需要替她遮掩,所以才会不经意触碰了唇齿。 是她病了,又不得不让她吃下药片,所以才会不得已给她喂药,任由她撒娇。 是她害怕,怕黑又会做噩梦,所以他才会留在这里,留在她身侧…… 然而,在听到十六岁的白兰说出那句隔了四年的“喜欢”之时,他的心跳还是没忍住错乱起来。 但是他绝对不会容许这段畸形的感情存在。 他冷硬出声:“你不喜欢。” “我喜欢。” 他继续道:“你不喜欢,你还小,你不懂什么是喜欢。” 许久,床上那人念念叨叨,颇为幽怨,十分含糊咬出一句:“骗子。” 裴溯却是浅浅扬起了唇。 闭上眼睛,任凭黑暗降临,却侵不入这间小小的平房。 35. “她身边有我了。” 周一,裴溯还是和往常一样来接她。 可是,她却发现裴溯面上的疲惫更明显了。 直至今天放学的时候,她如往常一般开开心心跑出学校,却发现裴溯视线放空在一旁,就那么怔怔看了很久。 那种累,好像是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来,连眼皮都没有力气睁开,麻木。 裴溯好像……瘦了。 他只是站在淡淡的晚风里,分明站得很直,可是身上却有一种空洞的感觉,好像哪怕连风吹过,都会直接穿过去。 白兰驻足,默了几息。 随后缓缓走到他面前。 见到她来到,裴溯抬眸:“今天出来得挺快的。” 白兰抿了抿唇,她今天因为整理了一下小组的作业,所以出来得一点都不快。 是他太累了。 一股愧疚和酸淡淡漾在心口。 昔日里被他接到,她会很高兴,觉得能被喜欢的人接着放学是人生顶顶好的事情,甚至于身边人艳羡的目光也让她欢欣。 可是,她今天却觉得,一点都不好。 白兰略抿了抿唇:“裴溯……之后放学不用来接我了,我一个人可以回去的。” 裴溯却是眉头压低了,语气几分冷:“不用,我说了,我会来接你。” 高中因为课业紧张,所以放学时间越来越晚,现在是夏天还好,如若是时间再久一点,那么届时就会天黑,天黑了的话,这个时代还是很危险的。 这个年代,还没有彻底扫黑除恶。 裴溯熟稔伸出手,直接从她背上取下书包带子,然后拎在手上。 然而,他却也发现了白兰的情绪似乎不对。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裴溯想了很久,才找了个话题: “今天身体好点了吗?还有复发吗?” 白兰闷闷:“没有。” 裴溯绞尽脑汁:“那,是碰到什么听不懂的了吗?” 白兰:“也没有。” 裴溯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能让白兰不高兴的。 二人从学校外面往家里走,走在一条人流最为密集的大路上。 那条路上,有很多摆摊的人。 好在白兰的情绪好像在看到那些摆摊人的时候,好了很多,指着一处道:“裴溯!有卖葱油饼的!我们去买一点吗?” 裴溯点点头。 然而,裴溯的视线在扫过街边一角的时候,却陡然停住。 那是一辆黑得锃亮的桑塔纳。 而那辆车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满面愁容的脸。 几乎是在一瞬间,裴溯便拉住了白兰的手。 刘现的目光也在触及他们交握的手的那一瞬,变得阴冷,宛若一头野兽一般剐着裴溯。 白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手突然被裴溯握住。 她抬眼,却看见眼中几分寒凉的裴溯扯唇: “今天不去买了,我们回家。” 白兰:“啊?可是闻着很香哎。” 白兰笑着要拽着他的手前往小摊,视线触及逐渐走来的男子时,她的瞳孔骤缩。 下意识地,她攥紧了裴溯的手。 刘现一步上前,半跪在她正对面。 顿时,惊起满街哗然。 “这不是刘家那个少爷吗?怎么回事!怎么会跪下了!” “对面那个是他的未婚妻啊!” “什么未婚妻?是他未婚妻的话怎么可能和另外一个男生牵着手?” “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还有这等好戏可看!”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顿时响彻在白兰耳边。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刘现,却是流着泪,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打开。 “白兰!之前是我不好,让你难过又生气!我也不该听你说喜欢素的就给你了个银戒指!求你原谅我好不好,这是我新给你买的戒指,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打开了盒子,霎时间,一枚硕大的钻石被露出来,在红丝绒的小盒子中熠熠生辉。 刘现哭得动容:“白兰……这些日子过去,我发现我根本不能没有你,白兰,你要么别读书了吧,刘家养你一辈子也养得起,不要再吃那个苦了好不好?” 众人难以置信和鄙夷的目光宛若一根根针扎在白兰的身上,扎得她遍体鳞伤。 她有些难堪:“刘现,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钱我会还你,但是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呀。” 刘现哭道:“怎么会结束!你只是被这个小白脸迷了眼睛!白兰!你想清楚,他现在就算拼死拼活卖力气,又能赚多少钱?白兰,你跟着谁会更有未来,不用我说吧?” 白兰只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厉害。 为什么,为什么刘现就默认她只在乎钱。就因为刘现觉得自己家里有钱,所以就理所当然觉得自己应该摒弃裴溯而选择他吗? 如果刘现只是斥责她冷心绝情,她可以接受,并且也的确觉得羞愧。 但是,为什么刘现要说出这么一套理论,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是围绕着钱而生! 怎么,谁有钱就谁有理?谁有钱,她就要喜欢谁、选择谁、嫁给谁? 白兰气得浑身发抖。 王凤霞自小教育她,书读不好没事、穷也没事,只要行的正、立得住,那就是顶天立地的顶梁柱。 她爸爸为了救工友而触电牺牲,如果用这套价值观来衡量,那么她爸爸是不是蠢到不能再蠢了!救人,别人也不会给他很多很多钱,反倒是将爸爸的性命搭了进去! 白兰越想越气,气到浑身都在抖,只觉得荒谬得厉害。 “刘现!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不稀罕你的那点钱!不是因为你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 此话一出,惊得四周人俱是一震。 他们有些惊愕得看着气得满脸煞白、浑身发抖的少女,她紧紧咬牙,一步上前,站在了半跪着的刘现面前,十分居高临下道: “我读书,是因为我想要有一个更广阔的未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有学问的媳妇!我很感激你之前给我妈妈交的医药费,但是还清之后,我与你从今往后便不再有任何关系,还请你不要纠缠于我!” 这一番话,说得荡气回肠、掷地有声。 乃至于原先面上带了讥讽的嬢嬢叔叔,面上都闪烁出几分动容。 没有人会讨厌一个爱学习的孩子。 尤其是国家越来越重视教育,谁不知道读书好,只是很少有那个毅力或是条件。 白兰这番话,既不显得她忘却了昔日刘家救她于水火的恩情,又划 清楚了和刘现的边界,于情于理,都立住了。 甚至还有几个人双眼微红了。 “这个就是白兰呀,之前白敬国的女儿。” “啊!她是老白的女儿啊!都长那么大了!” “小小年纪没了爹,妈又进了医院,小小年纪还有读书筹医药费,真的不容易。” 白兰抿着唇,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然,刘现却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钻石戒指,然后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立刻起身去打开桑塔纳的后备箱,露出一整个后备箱的红玫瑰。 他神色亢奋:“白兰!这是给你的!你开心吗?白兰,我知道你生气,是我刚才说得不好,又惹你不高兴了。你看看这些花,气消了吗?” 白兰被诡异到后退了一步。 她早就知道自己和刘现并不是一路人,可是当看他做出如此行径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觉得胆寒。 为什么刘现在听她说了那一番话后,还会觉得一些无谓的花,会让她高兴? 她越来越怕,觉得这一切都荒诞极了。 她有些无措抬头,看向裴溯。 裴溯朝她点点头。 原本乱跳畏惧的心,在瞬间就安宁下来。 白兰冷声道:“刘现,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她拔腿就要走。 刘现却是几分慌张在她身后道: “凭什么!白兰,你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别人啊?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死心的!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 白兰陡然扬声:“怎么没有?!” 然而,她却又是瞬间想起了什么。 想起来,裴溯很讨厌她接近他,屡次三番否认他们的关系,恨不能离她远远的。 即便此刻他们牵着手,裴溯也只是担心刘现突然暴起,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不用他解释她都清楚。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刘现面上却是浮现出果然如此的胜券在握:“我就知道!白兰!你是骗我的对不对!回来到我身边来……” “我。” 白兰身旁,那道沉稳而不算小的声音响起的那一瞬,她怔住了。 然后,看见自己和裴溯相牵的手高高举起。 举在夕阳下,他们手腕上坠着相同的猫眼石手链,裴溯的手很大,因此可以将她的手包裹攥住。 裴溯:“她身边有我了。” 刘现面上肌肉陡然一震。 裴溯:“所以,还请刘先生,以后不要再接近白兰。” 夕阳下,裴溯缓缓转头看向白兰。 白兰眼中聚着的那滴泪,滑落而下。 十二岁说出的那句话,在十六岁的此刻,悄然呼应起来,化为了此刻他们相牵的手。 “走了,回家了。”他轻轻一拉手心。 他们牵着手,步在夕阳遍洒的大道上,在围观艳羡的目光里。 白兰紧紧抓着他的手。 甚至尚觉不足,试探着伸出指尖去探他的掌心。 他自然而然松了掌心。 她立刻将指尖与他相接。 十指相接。 好甜,她没忍住笑了。 但是又好害羞,害怕被他看见自己脸上升起的红霞,所以刻意慢他一步。 好喜欢,好喜欢裴溯。 36. 禁忌 裴溯越来越忙了。 似乎除了工地的活儿,他晚上还会很忙,在她埋头写作业的时候,他会坐得很远,借着灯光然后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可是每当她试图接近去看究竟是什么,他又会合上笔记本,反而站到她身侧去看她作业的正确率。 “还有几题,为什么不写完?”裴溯垂眸。 白兰:“有点太晚了,我想先洗澡,这几题我明天早上再做吧。” 她打着哈欠,拿了浴巾进了浴室,洗干净后推门出去,却发现裴溯还没有走。 他手里还攥着那笔记本,他面前的茶几上正是她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几道题。 他睡着了,靠在一旁的沙发上。 她屛住了呼吸,即便自己的呼吸声并不大,可还是担心因为自己的冒失莽撞而让这宝贵而静谧的一刻消失。 此刻,她可以细细任凭自己去描摹他的深邃漂亮的眉眼、高挺立体的鼻子、形状好看的薄唇。 睡着的时候,裴溯没有如往常一般,微蹙起眉,好像整个人都在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她,很心疼。 虽然裴溯告诉她,他只是在偿还上一次穿越里白兰在洪水里的恩情,可是,她并非是一个能安然接受别人好意的人。 亲眼看着裴溯,一日比一日疲惫憔悴,她又如何能安然真的置之不理。 …… 翌日中午,本该是午休的时候,白兰骑着自行车回家。 她迅速去菜市场买了几个菜。 “哟,白兰,今天怎么没上课?” 白兰笑:“老吃食堂,今天想换换口味。” “哎,要么说白兰能干呢,高中上课那么难,还能中午自己做饭。” 白兰笑着接过菜,然后回到家。 她迅速炒了几个菜,像上次一样放入盒饭中。 夏天的中午,很热,她骑着自行车出了些汗,终于骑到了工地门口。 太阳毒辣,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她拿着盒饭,来到上次的保安亭:“叔叔,这个饭盒,可以交给裴溯吗?还是工头给的。” 那叔叔显然在忙,抽空瞥了她一眼后便点点头,招了招手。 白兰立刻道:“谢谢叔叔。” 午休时间并不多,她必须要立刻赶到学校去。 那保安忙得满头是汗,工地突然要填好几个报表,校对工地的人员,他好不容易才对着信息本填完了登记表,只余下一个人还没有填好。 是裴溯的。 裴溯,籍贯不详,身份证不详,住所不详。 保安叹了口气,心道是等下了班让裴溯来填一下,才终于清净了会儿。 他拿起一旁的报纸,随手翻了几页。 太阳很快就西斜了,看到人陆陆续续从工地里出来,保安的余光也终于瞟到了那个饭盒,顿时眉头一跳。 这……这饭盒! 他一拍脑袋! 他懊恼自己一时因为忙而误了事。 正此时,裴溯也出来了,每次下班,裴溯都是最显眼的一个,总是换了工服,穿上自己的衣服出来,格外俊。 保安忙招了招手:“裴工!这里需要填表,你过来填一下!” 裴溯点点头。 他接过手中的表的时候,眼帘垂下,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这份表,他填不了。 在这个时代,他哪来的身份证。 他道:“这份表最迟什么时候交?” 保安一怔:“啊?这就是上头要严格管理出入工地人员,裴工你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嘛?” 裴溯颔首:“没什么。” 他默了会儿,然后又转身去找工头。 工头:“小裴?不是到点了吗,咋还没走。” 裴溯道:“工头,您应该也知道,我是离家出走的,填不了这份表。” 工头接过来,沉吟:“可,现在工地管理都越来越严格了,你这……” 裴溯默了默。 他在这个时代没有户口没有身份,其实就是最大的阻碍,否则他大可以去尝试其他的活儿。 先前选了工地也不过是因为这里人员流动大,往往查信息不严格,又凭借着自己对于工程、图纸的理解,打动了工头,才破格给了他这个机会。 工头:“这个工程我还可以替你担着,可是上面提了要求,以后恐怕……” 裴溯点头:“那多谢工头了。” 工头的目光流连在裴溯身上。 实事求是说,工头是个惜才之人,因此才在裴溯毛遂自荐的时候给了他个机会。 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年岁尚小的少年究竟几岁,又究竟是哪里人,只知道工人偶尔会七嘴八舌讨论,说他下班后会去接一个高中女生下学。 莫非是……年纪尚轻的私奔? 工头顿时抬眼看向裴溯,只见他如此俊逸,心中笃定了几分。 当真痴情,为了追女孩儿,不惜偷跑出家门,只是那一身的知识,不上学了未免可惜。 思及此,工头几分不忍,走上前去拍了拍裴溯的肩膀:“过几日我就把工程款先给你,我认识几个人,到时候给你介绍到附近几个老板那里,他们手底有活儿,又是暴发户,不愁没钱挣。” 裴溯:“谢谢工头。” 工头却是喟叹了一句:“无妨,趁着年轻,别留遗憾。” 裴溯略略顿了顿:“嗯。” 裴溯再度走出工地时,保安看这那个盒饭,刚想要告诉裴溯,可是转念一想,方才裴溯刚从工头那里出来,现在给了岂不是露馅。 哎…… 保安默默收回了手。 但是那一盒饭,一打开便可见点缀得十分精心的荤素,搭配有致,一看便是用心做的。 裴溯走了的话,又是夏天,这盒饭若是不吃那就会坏了。 …… 明天中午,白兰放了学便来到工地,再送了一份盒饭,然后道:“叔叔,昨天裴溯吃完那个饭盒在哪里呀?” 保安忙将那个空饭盒递给白兰。 白兰笑着点头:“谢了,叔叔,这是今天的盒饭,还请您给裴溯。” 保安点点头。 已经贪了他们一天的盒饭了,今天的可说什么都不能再贪了。 保安叹了口气,恰巧裴溯一圈巡视下来,保安将盒饭递给他。 “工头给你的。” 裴溯低头看了一眼那盒饭,点头接过。 他坐在保安亭里,打开了盖子,霎时间,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裴溯微微一怔。 因为这里的菜是炒的。 而往往,大锅饭亦或是食堂的饭,都是煮的,因为最方便,而炒只能一次一小份,很麻烦。 炒菜香,谁都知道,可是炒菜很费事,在工地上是吃不到的。 * 今天晚上,裴溯来接白兰的时候,白兰明显觉得裴溯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她抿了抿唇,想随便找个话题。 却又发现自己实在是思路枯竭,因为和裴溯约定了不能聊和彼此经历有关的话题,其实他们可以聊的东西就很少了。 但她还是道:“今天,我学了正切公式,感觉坐标系还挺有意思的,比平面几何好理解一些。” 裴溯没应声。 只是提着她的书包,和她并排走着。 白兰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她又找了个话题:“体育课今天我们跑400米,我跑了多少你知道吗?” 语调轻灵活泼,期待着裴溯接她的话,可是却又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这几日午休都回去做饭,睡不了午觉,她都是强打着精神上课,如今看裴溯还不理她,顿时有点委屈嘟起嘴: “你干什么不理我呀裴溯。” 裴溯仍然没说话。 白兰有些急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裴溯终于停了脚步,转过了头。 然,也是这一刻,白兰才发现裴溯面上隐隐的怒气,少年锋利好看的双眼流露出一丝冷意,好像看着一个无可救药之人。 裴溯冷淡扯唇:“谁允许你 午休去给我送饭的。” 白兰呼吸一窒,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明明已经找了托辞,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裴溯讥道:“嗯,现在还会做饭了呢,要不要干脆不上学了,一天到晚就绕着厨房转!” “怎么只给我做午饭,不是喜欢做饭吗!以后把早饭晚饭也包了行不行!” 白兰被他一连串迸出的话给惊呆了。 “你干什么?至于这么生气吗?” 裴溯气笑了:“什么叫至于吗?我现在之所以每天工作,都是希望你可以放更多精力在学习上,你现在这又算什么?” 他们现在走到的巷陌无人,因此裴溯也并未顾及自己的音量,清凌的声音渐高,一张憔悴的脸上尽是怒意: “你以为我可以在这里多久?我们现在不过是钻了契机的空子!一天两天尚且能够糊弄,你指望我能陪你一辈子吗!” 裴溯因为情绪激动而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一下下起伏,眼中流露的情绪简直让白兰想要逃。 那是…… 失望?厌烦?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她难过到不能直视裴溯,只能将脸略略侧过去:“你很讨厌我吗?很讨厌陪我吗?” 裴溯瞳孔微缩。 又来了,又来了。 十六岁的少女是不是都是这样,和她聊理性聊未来,她却只能听得进去情绪和感情。 感情,感情……感情! 感情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他们是一个时空之人,尚可可以去考虑感情,但是他们隔了三四十年! 他们是钻了时空的漏子、是时光的小偷,试图在夹缝中去互相给予对方自己能给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好。 这是光明正大地吗!不是!反而是小偷小摸!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是觉得一定会很难看,很吓人。 不然,白兰为什么又委屈红了双眼,眼眶里的泪珠不断打转。 是他太凶了吗。 是他太凶了。 是他太凶。 是他。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不好。 都是他不够有用,不够有钱,不能替她料理好一切,让她什么都不用考虑,反而要笨拙而愧疚地试图还一些他的付出。 少女悄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不要说气话,裴溯,不要,我不要你走。” 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她哭得低下了头,像个孩子一样伸出另一只手去胡乱擦着自己的眼泪,反而将源源不断的泪抹得满脸都是,像一只花猫。 明明他方才说了那么那么过分的话,可是她却还是如往常那般,抬起了薄红的眼。 她踮起脚尖,颤着身子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湿意一点点滑落他的颈畔,顺着滑落,带来滚烫却又冰凉的痒。 “裴溯,陪着我好不好,我们还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说,你就不会走了对不对?我们……不要被命运找到。” 哽咽的,几乎是祈求。 禁忌的怀抱,禁忌的靠近。 甚至于他还禁忌地,试图去回抱怀里的少女。 想要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紧紧回抱住她,告诉她,他不会走。 想要轻柔去替她拂去泪水,在她脆弱眉眼上落下吻来,抚平她的惊惧不安,回应她眸中的情意。 昔日里尚且有醉酒、发烧来掩饰,如今又该如何掩饰,找什么理由,蹩脚又可笑。 “好。” 身体先理智一步说出了这句应答。 而他,伸出手抚上白兰的面颊,指尖将她的泪痕擦去。 他低下了头,任凭此刻白兰仰头,二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胸腔里都在战栗,战栗着他的妥协和纵容。 他要让白兰无忧无虑。 让她不用忧愁于这些琐碎的事情。 他要留下来,给她铺路,让她的未来变成一片坦途。 哪怕以身去铺就地基。 37. 一起去游乐园 自那日起,白兰一直悬着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但是裴溯也和她约定,绝对不允许再给他送饭了。 白兰:绝对不会上学日中午给你送了。 白兰觉得,自己和裴溯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不知为何。 以前裴溯在辅导她作业的时候看到她走神亦或是偶尔盯着他看,他都会蹙起眉让她看题。 可是现在偶尔,他也会纵容她的目光,和她那么短暂的对视一秒。 哪怕只是那一秒,就足以让她砰然。 白兰的生日要到了,就在周六。 她本来以为裴溯不知道的。 可是当晚上,白兰做完作业,裴溯检查过后。 “全对,想要什么奖励。” 白兰惊了,也不是第一次全对了,之前可没见裴溯要给她奖励啊。 白兰也从不觉得自己缺什么少什么,想了半天,还是有些沮丧:“我都想不到要什么奖励哎。” 裴溯仍然收拾着她的书本和笔记,状似不经意提起:“去游乐园吗。” 白兰倏然一怔! 游乐园! 要知道,去游乐园可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可是去一次门票不便宜,而且自从王凤霞病了后,她就再也没去过这种地方。 白兰有些害羞:“游乐园……可是我都十六岁了,还去不太好吧。” 裴溯却道:“你明天十七了。” 白兰顿时被他这一句一噎,略略鼓起两腮:“怎么啦!十七岁怎么啦!” 白兰已经褪去了婴儿肥,却因为嘟起嘴而显得格外圆润,像一个气鼓鼓的小河豚。 他没忍住,低低笑了起来。 白兰:“啊啊啊啊不许笑不许笑不许笑!” 裴溯煞有其事点点头:“嗯,所以去吗?” 白兰眼睛发亮:“去!” 明天一早,白兰便换上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收拾了一书包的零食和水,然后便等来了裴溯的敲门。 因为今天出去玩,她特意涂了唇蜜,将平日里总是会扎起来的长发披在身侧。 本想着裴溯看见她的第一眼必然是夸她,然而没想到看见的却是他蹙起的眉。 “把裙子换了。” 白兰立马抗议:“我不!裙子好看!” 裴溯:“你不想玩旋转木马吗?裙子不合适,而且游乐园到处都是人,穿裙子不卫生。” 白兰:。 可是,她真的觉得裙子很好看啊。 裴溯:“去换。” 白兰不情不愿。 裴溯轻叹一口气,随后径直走向她的卧室,拉开衣柜,拿出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浅粉色的休闲裤和。 “换上。” 今天裴溯穿的是一件白T还有浅蓝色的休闲裤。 白兰目光飘过床上的衣服和他的,顿时又觉得,好像这一身也挺好的。 于是,她就和裴溯穿着很像情侣装的衣服,去了游乐场。 门口售票处,裴溯拿出钱包,修长手指在一沓钞票里抽出两张,递给售票员。 售票员艳羡的目光扫在他们身上,递出两张票来。 白兰只觉得面上有点发红,立刻接过了票:“那,我们进去吧!” 裴溯点头。 虽然她今天带了书包,可还是像往常一样,由裴溯拎着。 入口处人头攒动,她和裴溯走在一起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白兰只觉得面上越来越红:“我们先玩什么?” 裴溯沉吟:“刚才我看了门口的地图,要么先去玩碰碰车?” 白兰眼睛一亮点点头。 但是走着走着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现在是夏天,而游乐园里又大又鲜有遮蔽处,一路上她都和裴溯走在太阳底下。 好热。 尤其她还披着头发。 她不信裴溯不热。 她略略侧过头去,却看见少年修长的脖颈清凉无汗,面容上还是如往常般白皙清俊。 啊啊啊啊这个世界真的一点都不公平。 许是她的视线过于明显,裴溯转过头来:“嗯?” 他的视线,流连在她鬓边的汗珠上,看见太阳下,她的脸因为热而浮出淡淡的薄红。 甚至那薄红还顺着面颊爬到了她的耳尖和脖颈。 裴溯驻足,皱着眉头,躬身靠近。 他高大的身量因为靠近,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呼吸一顿,看着少年弓下身来,伸出手来,无比自然搭在她的额上。 裴溯:“没发烧。” …… 她当然知道自己没发烧!她是被晒的!热的! 直至裴溯看到周围有人打起伞,他才恍然,可能白兰是觉得太热太晒了。 2026年,公司里的女同事但凡是到了夏天,晴天出门必然会打上一把伞。 可能怕晒黑? 裴溯立刻了然白兰可能也觉得晒了。 于是他到了一旁的小卖部,拿过一把伞来。 白兰怔住了:“啊?你……” 裴溯撑起那把五彩缤纷带着花边的伞。 白兰承认,自己根本无法拒绝花边,她很喜欢这种重重叠叠的粉色纹样。 其实方才早就偷偷看到这把伞了,但是谁闲着没事在游乐园里买伞啊,肯定贵得要命。 而现在,这把伞居然就这么打在她的头顶。 周围的人投来艳羡目光,一个女生更是锤了一下身旁的男伴。 “你看看人家!我也要!晒死了!” 男伴有些犹豫:“那伞太贵了,我们很快就能走到了,要么算了吧。” 女伴脸上立刻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再次侧头看了一眼裴溯,又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伴,明显翻了个白眼。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碰碰车的地方。 人也不算很多,稍排了会儿就到了,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直接指着一辆碰碰车道: “去那个。” 那是一辆,不算大的碰碰车。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如果要坐进去,那么他们肯定会贴得很紧。 裴溯明显犹豫了。 然白兰却觉得无所谓,而且那工作人员的效率实在是太高,竟然已经分完了在场所有的碰碰车。 白兰:“来吧来吧!快点,马上要开始了!” 她让裴溯先进去。 裴溯有些犹豫伸出长腿迈了进去,然后白兰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便也挤了进去。 那一瞬,二人的侧腰紧紧贴在了一起。 白兰明显感觉到裴溯身子僵了一下。 但是没办法嘛,玩项目,都是在所难免的。 她拍了拍裴溯的肩头:“没事!” 结果,她反倒觉得裴溯身子更僵了。 不过好在音乐响起,很快碰碰车便动了起来! 迎面便撞来一辆! 她笑着惊呼起来:“啊啊啊啊裴溯快点快点开始了!” 她见裴溯还是那副游离在外的样子,干脆直接抓着他的手放在了方向盘上。 好久没开碰碰车了,她适应了一会儿。 她腿边是刹车,而裴溯腿边是油门。 正当她探索之时,突然他们又被侧边撞了一下。 白兰哎哟一声,然后笑着看了过去,结果却看见和第一次撞他们的是同一车人。 好像……是方才的那对情侣。 只见那个女生明显有些生气看向那个男生,而那个男生则是面上几分挑衅,没有一丝笑容,直勾勾盯着裴溯。 裴溯显然也注意到了视线。 白兰觉得有些不对,但是现在到底还是在游乐场,觉得没必要计较,于是便试图打开方向盘避开那辆车。 结果,很快,他们又被撞了。 她有点生气了。 裴溯:“我要掉头了,马上配合我撞他们。” 白兰顿时有些激动:“好哎!” 只见他踩下油门,顿时碰碰车速度变快,在开了一段距离后,他打死方向盘:“刹车。” 瞬间,碰碰车漂移起来,方向转动,转向了那一车。 只见那男生明显面上还挂着讥讽的挑衅,在看到白兰他们调转过来的那一瞬,明显还没反应过来。 裴溯:“准备好,坐稳。” 瞬间,碰碰车加速! 那车上的男生顿时面上流露出几分惊慌,猛打方向盘,可是或许是这对情侣本来就吵架了,那女生竟然是愠怒得直接踩死了刹车! 那辆碰碰车刹在原地,一动不动! 碰! 几乎是在瞬间,那辆车上的男生就猛然扬声:“你踩什么刹车!” 那女生也怒斥道:“你才是犯的什么病,玩个游戏都能急头白脸的,摆一副臭脸给谁看!” 正此时,音乐声响起,游戏结束。 裴溯转头看向白兰:“好玩吗?” 白兰笑吟吟:“好玩!报仇了!” 裴溯嗯了一声,然后便现行跳下了碰碰车,站在一旁,向白兰伸出了手。 白兰心头一甜,抓住他的手然后便跳了下来。 那对情侣显然吵起来了。 然而裴溯却是理都没理,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们,只是拉着她的手离开了。 白兰有些忍不出好奇道:“哎哎哎,他们怎么莫名其妙就吵起来了。” 裴溯淡淡看她一眼:“不许八卦。” 白兰气鼓鼓:“怎么不许?谁不喜欢八卦?” 裴溯:“八卦只会浪费时间。” 白兰:“可是八卦很有意思。” 裴溯认真想了一会儿。 想起在大厂里,总有几个特别跳脱的人,总是从其他办公室打听完消息后,便一脸得了至宝的兴奋神情:“哎哎哎,你们想不想听……这话,只许烂在我们肚子里,谁也不许说出去!” 每当这时候,裴溯的视线总是还会停留在电脑上。 但是一直放在键盘上的手却是会停下。 好像…… 好像八卦是挺有意思的。 裴溯:“那也不行,今天时间很宝贵,我们去下一个。” 白兰:“嗷!” 38. 他的高中 她一直没松开自己的手,还是牵在他的掌心,好像他也没有要松的意思。 旋转木马,他们排队排了一轮,然后裴溯便拉着她来到了一匹奶黄色的小马上。 然后裴溯便转身要走。 白兰:? 她拽住了裴溯的衣角,震惊:“你干什么?” 裴溯:…… 旋转木马上,鲜有男生坐在五彩缤纷的马上。 裴溯:“你玩吧,我去给你买点水。” 白兰攥得愈发紧了:“不行,你坐那匹。” 她努了努嘴,比着一旁一匹粉色的小马。 裴溯:…… 他个子很高,坐在这匹粉色的小马上看起来十分可爱,他努力让自己修长的腿放得不那么拘谨,时不时轻轻挪一下姿势。 这当然被白兰尽收眼底,不过白兰的注意力全聚焦在他修长的腿上。 真好看。 音乐响,旋转木马逐渐开动。 她逐渐发现自己的那匹奶黄色小马越来越高,即便旋转木马旋转的时候高高低低,但是她始终是最高的那一个。 她有些讶异看向身旁的裴溯。 只见他的粉红色小马却几乎是最低的那一个。 她噗嗤一声。 没那么高的白兰,高高飞起。 好高好高的裴溯,低低飞着。 就好像,他在托着自己一样。 她快乐闭上眼睛,任凭风将她的发丝吹乱,温暖而明亮的阳光透过眼皮照亮她的世界,此刻她是无拘无束的,是自由的。 “下来了。” 清润磁性嗓音响起,她睁开眼睛,笑眯眯握住他的手跳下来。 然后反握住,握紧。 他没挣开。 …… 玩了好几个项目,天色渐晚,他们也朝着出口而去。 却见一个摊子上有一个腼腆的男生,脖子上挂着一个看起来很精密高端的相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拍照,五毛一张。 腼腆男生的视线在匆匆行径的男女中穿梭,面上流露出明显的窘迫和紧张,当他看到白兰裴溯的那一瞬,紧了紧拳头,发出宛若蚊呐一般的声音: “那个,你们要拍照吗?” 白兰看到那五毛的一瞬,就下意识想要拒绝,装作没有看到,免得尴尬。 裴溯却是顿住了,看向她:“拍吗?” 白兰犹豫应道:“不要了吧,好贵哦。” 然而,裴溯却是凝视了她几秒,然后对着那个腼腆男生:“拍一张。” 他掏钱。 那腼腆男生顿时笑了起来:“太好了!” “终于出单了,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出来摆摊。哎对了,这个照片可能需要几天才能洗出来,到时候我给你们送上门吧!离这里不远吧?” 白兰有些惊讶:“啊,老板你人真好啊!” 一般来说,在公园游乐场里拍照的,都是要隔天再去找老板再拿的。 腼腆男生有些害羞:“不用叫我老板,叫我周杨就好了。” 白兰蓦地感觉裴溯的手好像轻微在她手上抓了一下,似是不经意。 她眨了眨眼睛,是错觉吗? 她们站到镜头面前时,裴溯瞥她:“那么紧张干什么,还抿唇?” 白兰很有意思,每次一有点紧张,就会抿嘴,看起来就像是在笑。 白兰结结巴巴:“啊?那拍照该怎么办?” 裴溯想着穿来之前偶尔刷手机会刷到的一些什么拍照教程,标题是什么生命力、氛围感、美拉德、ootd之类…… 嗯,他有些费解,但是有一点是知道的。 那就是拍照的时候,放松或许会更好看。 裴溯看了一眼周杨:“马上辛苦老板抓拍,可以拍四五张,到时候再选。” 周扬眼眸一亮! 白兰有点没听懂:“什么抓拍……?” 然,面前的裴溯却是略略低下了头,给她身上笼上一层影子。 “白兰。” 她顿时有些慌张失措。 “为什么馄钝和饺子都是差不多一个东西,可是馄钝要叫小馄钝?那饺子怎么办?” 白兰一呆,完全不知道他突然在说些什么。 现在,不是在拍照吗? 白兰:“……什么?” 裴溯:“所以,要叫大饺子。” ……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在这一瞬,听得耳边声音:“看镜头。” 手被他攥住,然后下意识看向前面,唇角还勾着,甚至还没笑够,还在慢慢品着那一句荒谬的“大饺子”。 闪光灯连闪好几下。 白兰眨了眨眼:“啊,这就拍好了?啊啊啊,我刚才都没有摆姿势!” 裴溯含笑看她:“不需要摆姿势,拍照自然就好了。” 白兰嘟起嘴:“可是,那么随便的话,肯定拍得不好看吧。” 裴溯看着她,看了几秒。 随后道: “很好看。” 白兰的脸倏得红了。 裴溯,裴溯,夸她好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夏日,长却也短。 转眼间,裴溯已经来了两个月了。 他拿到了工程结算的款项,与此同时,还收到了一笔打款。 那笔打款,来源于全国有名的一个财经报纸,而裴溯的桌面上正放着那份报纸,上面一个赫然醒目的标题【产品保量亦要保质,未来出口一片蓝海】。 他当然知道未来的发展规律。 当然知道这个阶段的制造业,还处于试图造出来的地步。 但是在街巷里偶尔看到的那个【枪手】广告时,他还是犹豫了。 他写出一篇优越的报道登刊,而作为交换,那个老板,或许是一个需要一篇有名报道从此扬名的二代,将一笔丰厚到过分的款项打给了他。 甚至还附了一句“以后如有机会,继续合作”。 这是一笔肮脏的钱。 但是没有办法,裴溯在这个时代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能赚到钱的方法少,能赚到大钱的方法更少。 现在裴溯手中的钱,足以支付王凤霞以前甚至以后医药费的数目。 他垂下眼帘,视线再度落在那份报纸上,眼前却猛地宛若针扎一般的痛。 细细密密的疼痛宛若无数根针,同时扎着他的眼球和大脑,耳边嗡嗡作响,疼痛到他几乎晕了过去。 浑身冷汗,疼到极致,所以根本无暇思考任何念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声音很大很重很沉…… 直至眼前一黑,他唇角溢出一口鲜血。 呕了出来,洒遍了那张财经报纸,触目惊心。 半晌,他方才艰难缓缓直起身子。 因为疼痛而失焦的双眼,有些茫然地眼前的报纸。 随后,唇边勾起一抹无奈却又早已料到的讥讽笑意。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在这个时代,他根本不能为所欲为。 改变一个人,改变白兰,可能尚且不足以撼动历史和时代。 可是一篇刊登发出去的全国性的报纸,要传播多少份?又要造成多大的影响? 那股疼痛渐渐散了。 这次,算是一次提醒吗? 提醒他收起自己的傲慢。 可是,他真的不想再等再蛰伏下去了。 裴溯缓缓起身,将那份报纸揉成一团,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 周日,白兰今天在写到裴溯给她布置的题目时,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这个时间点,或许裴溯正在忙。 她顿时心头掠起好奇,好奇裴溯那个藏着掖着的本子。她觉得那里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按理来说,他不至于将过往写在那个本子里吧?那么肯定是和工作有关的。 可是又有什么好背着她的,神神秘秘的。 要么,去裴溯家里看看?如果裴溯在的话,她就说是去问题目的。如果不在,她就…… 思及他近些日子的疲累,她决心去一探究竟。 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动静。 她又呼唤了几声“裴溯?”,没有任何应答。 她 瞧瞧推了门进去。 她忽然发现,这间房子好像和前些日子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之前外面是一片死寂,什么家具都没有,现在竟然有了一个沙发,沙发面前有一个茶几,甚至于远处还有厨房。 她眨了眨眼睛,这些,上次……好像没有吧? 但是她的关注点在裴溯卧室。 她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又敲了敲门,很好,没有任何回应,她旋开门把手。 心头兴奋夹杂着负罪感,她抬头。 却被登时吓得浑身冰凉。 一间寝室。 一张床上,紧贴的墙面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去死”“装货”“没爹没妈”…… 不同的字迹,显然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她只觉得毛骨悚然,缓缓踏入这间寝室。 上次来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些吧。 为什么,为什么,什么时候…… 那张床下的鞋子,被划得稀烂,被泼上了墨汁,已经不能再穿。 她呆呆走到一旁的浴室,看着那里的一面镜子,却看见镜子上用口红狰狞写着“滚出211”。 她隐约记得,方才推门的时候,这房间上的门牌是211。 这里是……怎么回事?! 她只觉得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恐怖故事都没有现在吓人,吓得她浑身鸡皮疙瘩暴了起来,让她如坠冰窟。 这是……裴溯以前的经历吗? 不…… 不是的。 不会的。 不!不!!不会!!! 她疯了一般去找这间寝室里的东西,试图找出这并不是裴溯的寝室的证据。 却只在那间床的枕下,摸到了裴溯一直躲着她避着她的那本笔记本。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那个笔记本。 【产品保量亦要保质,未来出口一片蓝海】。 龙飞凤舞的字体,清正漂亮。 文章缜密、论证饱满,读下来无比顺畅,让人酣畅淋漓。 这样的字、这样的文章。 不,她不信。 她看到一旁的垃圾桶里有一团废纸。 她立刻过去,将那团纸捡起,缓缓展开,却在看到干涸的血痂顺着她的动作宛若雪片一般掉落的时候,猛地尖叫起来。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全国性的财经报纸,赫然醒目的标题【产品保量亦要保质,未来出口一片蓝海】。 陌生的笔名,落款东乡xxxx,不是裴溯。 铁锈味扑面而来,扑得她满面泪水。 她如何不知道,他们在面对着穿越规则,那近乎是挑衅的种种蔑视。 怎么可能啊。 怎么可能容许,裴溯宛若一个天神一般,替她解决掉所有的事情?! 这不公平的,这不可能实现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啊…… 裴溯,裴溯,裴溯。 我不要,不要你再为我付出什么了。 不要…… 原来,当心真的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想要替他去承担他的那些苦难。 她无法想象,自己那么那么喜欢的少年,是怎么经历了这间宿舍里的种种的。 不要啊,不要这么对他。 求求你,上天,不要让这样的苦痛降落到裴溯身上。 不要让他难过、不要让他伤心,不要让他经历这种事啊…… 一滴泪落下,砸在血痂上,缓缓晕开。 霎时间,整间宿舍颤了一下。 扭曲的光影袭来的那一瞬,白兰瞳孔骤缩。 这是…… 穿越。 契机,已经触发了?? 所以契机,不需要亲口说给对方,只要发现了,就会触发。 而这一次穿越的契机,就是她发现了裴溯高中寝室的秘密?! 她觉得荒谬,觉得害怕,第一次独自一人穿越,没有告别,没有任何预兆。 会去哪里……? 像素点一点点瓦解,然后再一点点重构。 39. 2015 一滴雨砸下,砸在公交车窗上。 将他的注意力吸引。 他坐在车窗旁抬头,却见天色逐渐阴了,细细密密的雨宛若帘幕一样将天地笼罩。 下雨了。 平平凡凡的一场雨,每一次都不会有什么分别。 明知道是再也平凡不过的一场雨,可是每次抬眼都会有一丝希冀。 希冀什么? 什么都没有。 到站了,他拿起一个大包裹,背上鼓鼓囊囊的书包下了车。 路上有了积水,雨丝将积水溅出丝丝缕缕的水花,晕出无数个小的涟漪。 今天是去高中报道的日子,今晚就要分班考试。 这个暑假,他几乎学完了高中数学的内容,因此就算分班考试会超纲,想必也不会措手不及。 他踩着湿润的沥青路,顺着斑马线,走向校门。 “嘟嘟——”眼前一阵花白,是车开着大灯。 裴溯抬头看了一眼,斑马线对面分明是绿灯。 而他转头看向那辆车。 车内,副驾上是一个面容稚嫩的孩子,一旁的主驾驶上是一个皱着眉头的肥头大耳的男子,正继续要伸手按着喇叭。 而那辆车,在雨水的浸润下愈发显得锃亮,一个小而精致的M组成的标识立在前引擎盖上。 裴溯转过头去,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走着。 本来就是绿灯,该他先走。 走到马路对面,距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他一步一步走着。 然而,那辆车却是赶了上来,甚至还踩了一脚油门,车的引擎发出宛若巨兽一般的声音,直往校门而去,瞬间就超过了他。 那辆车在正门口停下,随后车的后座先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弓着腰给副驾开了车门,撑开一把雅黑色做工精良的伞,那个稚嫩面容的少年下了车。 那个少年几分挑衅看着裴溯。 裴溯没理。 去到宿舍门口,工作人员几分诧异:“啊?你没打把伞吗?你爸爸妈妈呢,怎么不送你来。” 裴溯:“没来得及打伞。” 一下公交车,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他手里还要拎着行李呢。 至于后面那句,裴溯选择性忽略。 工作人员十分动容抬眸看了他两眼,随后推出手中的表格。 他填了,拎着行礼爬上二楼,来到211宿舍的门口,先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他推门进去。 却见宿舍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占了最靠里面的的床位,只剩一个靠着窗的下铺,而那里的墙根发潮,墙皮剥落。 这三个人里,有方才那个面容稚嫩的人,他正坐在上铺抱臂朝他看来: “啊,咱们刚才见过啊,瞧瞧,什么缘分!” 裴溯点点头,走进了宿舍。 那稚嫩少年道:“喂,新来的,你不该自我介绍一下吗?” “裴溯。” 那少年:“哦,裴溯,裴溯,我想起来了,好像你就是那个破格录取的优等生?听说还上了江城的报纸,可励志了呢,啧啧。” 裴溯只整理着自己的行礼,一件件拿出来。 少年:“我叫黄天宇,你记住,就是我爸开迈巴赫的那个,懂了吗?” 黄天宇的话滞在空中,没有任何应答。 一旁两个少年顿时眼睛一亮。 一头发发黄的少年应道:“哎呀,宇哥,别理他,他那种人又懂什么,你怕是拆开掰碎了给他讲,他也不会知道什么是迈巴赫!别跟他一般计较!” 另外一个看起来有些斯文的少年道:“是啊,晚上不还有考试吗,没必要。” 黄天宇冷笑一声:“算了,来了个晦气的人,这宿舍算是呆不下去了,走吧,今天我请兄弟们吃饭,随便选!” 三人笑嘻嘻勾肩搭背出去了。 只余下裴溯,在开着白炽灯的寝室里。 他校对着自己要带的行李,忽然意识到自己该去买点洗浴用品。 他拿好自己的钥匙,出了宿舍。 来到超市,他走在洗浴用品的区域,各式各样的沐浴露味道将这一块都熏香了。 可他的视线却是流连在最简单的肥皂上。 他不太喜欢用沐浴露,因为觉得过分香了,洗完身上还会打滑,会让他觉得自己没有洗干净。 他的指尖,流连在不同味道的白皂上。 视线触及到白兰花味几个字的那一瞬,微微一顿。 他试图将视线看向其他的,石榴味、金盏花味…… 可是,他鼻尖好像又生出了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馥郁的白兰花香气。 白兰花。 这些年来,他一直试图压在心底的白兰花,甚至连白兰花季都会刻意不去街上乱走动。 因为担心看到卖花的奶奶,篓子里铺着一层软又白的棉布,棉布上是一层白兰花,整整齐齐摆着。 漂亮又香。 他总会不自觉驻足,然后见奶奶笑皱脸:“小伙子,买一串,自己带或者送给女朋友,可香了。” 他总是会买下来。 一串白兰花,漂亮的白兰花。 那个在他十二岁时宛若惊鸿,闯入他世界的白兰,轻灵明媚,闭上眼睛,一颦一笑就会缓缓浮现在脑海里。 白兰。 我…… 算了。 他按捺下了心绪,选了一块最简单的白皂。 * 白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自行车后座。 中年男人的后背,宽厚而结识,一身蓝色的工服。 而她,背着一个书包,穿着一身干净又整洁的衣裳。 下雨了。 她抬头看天,只见逐渐被乌云遮蔽的天空中渐渐落下雨滴来。 恰巧前面是红绿灯,中年男人的自行车停下,一只腿支在一旁。 那中年男人身子往前一够,随后转过身来,将一把伞塞入她手中: “兰兰,下雨了,打伞,给自己打就行。” 白兰抬眸,在触及到那人面容的瞬间,怔住。 陌生却又熟悉,模模糊糊交织在他脸上,和家中压在玻璃桌面下的那张老旧照片一样的那张脸。 陌生而又熟悉的“兰兰”。 这只是幻觉,是穿越的一些副作用,不是真的。 白兰倏然低下头,接过男人手中的伞。 一把漂亮的粉色伞,伞的周围还用缝纫机打了一圈蕾丝。 她抿着唇,张开了伞。 绿灯了。 她忙将伞往前去打,可是却听得前面:“兰兰,你自己打!你挡着爸爸的眼睛了!危险!” 她立刻悚然一惊,将伞猛地抬起。 高高的伞犹犹豫豫打在白敬国头上,雨水不管不顾绕过伞面打在白敬国身上,却也因为打在了白敬国身上,将身后的她护住。 她想哭。 这是要去哪,为什么一来就下雨,为什么要把走了那么久的爸爸,再次短暂地还给她。 自行车压过大大小小的水滩。 “兰兰,抬腿!” < p>她照做,看着水花溅在自己脚下,几滴水十分顽皮,粘在了她的裤腿上。 半晌,自行车停了,她下了车。 白敬国将车停好锁好,然后有些兴奋看向门口的【江城第二中学】。 他眼中尽是骄傲:“兰兰,你现在是我们家最有文化的了,你真厉害。” 白兰又想哭了。 可是她粗线条的爹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而是牵着她兴奋又激动走入高中,口中还念念叨叨: “啊呀,这高中真是又新又高,看起来真好啊。” 爸爸是笨蛋。 高中,想必现在至少已经是二零一五年了。 这是未来的高中。 还穿着旧制式工装的白敬国带着她四处逛完了学校,然后带着她去超市买了一套新的四件套。 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你妈生病了,家里的被子又旧了,正好爸发工资了,给你买套新的,有面子。” 看来这个时空,王凤霞也病了。 她点点头。 白敬国抱着四件套去付钱,老板看他笑得春风得意,视线落在一旁的白兰身上,顿时笑问: “送女儿来上学啊?您女儿看着就聪明!” 白敬国骄傲拿出钱包。 那一瞬,白兰有些紧张,紧张爸爸的钱包里还是几十年前的钱,担心那时候连几块钱都不算小钱的钱,在这个超市会显得那么渺小。 可是白敬国掏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纸币。 也是那一瞬,白兰紧握住自己的手。 然后有些狼狈将脸转到一边去。 有时候,她真的会恨自己关注到了这些细节。 白敬国一路念念叨叨: “你要每天都注意卫生,不然会得病,还有要多喝热水,按时吃饭……” ……连关心都说得那么笼统。 她点点头,可是白敬国却硬是抱着四件套带她来到了宿舍,让她站在一边,替她将床铺铺好,累得满身是汗,随后才有些拘谨道: “那,爸爸就走了。” 白兰几乎要兜不住眼中的泪水了:“嗯。” 宿舍门关上的那一刻,白兰无声大哭。 哭了许久,她方才擦干眼泪,静静坐在床上开始整理思路。 上次穿越得到的线索,每次穿越的时候,自己在原来的时空时间是静滞的。 上次的契机应当是裴溯高中的秘密,那个211寝室。 可是奇怪的是,这一次一穿越来,她没有立刻就碰到裴溯。 裴溯在哪? 按理来说,不会距离她太远。 这次穿越来,她行李里基本上东西都有,甚至还有钱包,钱包里还有五六百元,新的纸币。 白兰准备出门逛逛,顺带着看自己缺什么。 出门前检查自己带没带钥匙,却在裤兜里发现了两把钥匙。 她有些疑惑掏出来,放在手心,发现一把是自己这间宿舍的,而另一把……没有任何标识。 她试了试那把多出来的钥匙,却发现打不开宿舍的门。 她将两把钥匙都放进裤兜,然后推开门,去往了超市。 她发现这个时代的超市东西特别多,五花八门的,甚至还有一排她看不懂的。 什么叫耳机?什么叫充电宝……? 她正低头好奇研究着,却忽然看见视线一角,一个纯白身影掠过。 目光下意识跟着那抹白而移动。 直至,浮光掠影般看见了,一个略显失魂落魄的故人。 裴溯。 40. 遇见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高中的裴溯? 其实上次裴溯穿越来就已经是十六岁的身体,可是内里却是已经二十多岁,因此身上平添了几分沉稳和淡定从容。 可此刻的裴溯,和先前却完全不同。 清隽疏朗的侧脸,几缕发丝还显得有些潮湿,发尾还带着些雨水,好像也沾湿了少年雾蒙蒙的双眼。 双眉虽并不舒展,可是却也未曾像先前那般压得很低。 他只是站在超市里,就蓦地让其他地方失去了色彩。 不仅仅是她的视线被吸引,周围男女无不惊叹。 众人面容上露出艳羡和激动,甚至会和身边人说起悄悄话…… 可她却是缓缓攥紧了手。 裴溯,看起来不高兴。 他前往收营台,递出了什么东西,然后转头离去。 外面,分明还下着雨。 他就那么走进雨里。 那一瞬间,白兰想要立刻跳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要淋雨。 可是,她又驻足。 因为她想起了穿越规则。 她在这里的时间相对于她原来的世界是静止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尽可能拖得时间长一些? 念及那张报纸上的血迹,白兰很清楚,这或许是裴溯写了那一篇报道的后果。 如果,她只默默无闻,在远处看着他,会不会就不会遭到反噬? 她敏锐注意到,先前裴溯也和她说过一些经历,但大多也不过是一些大厂工作食堂之类,从未触及过他的秘密。 但是,白兰想要知道。 这个机会就在眼前,白兰迫切想要了解裴溯,她算是知道了裴溯的十二岁,她也想要了解他的十六岁。 想要了解裴溯更多。 这样,以后或许就可以读懂他偶尔失落的眸光,知道那一瞬,他为什么难过,又是为什么而黯然神伤。 * 晚上。 分明才是第一天报到,可是二中居然就要求晚自习去分班考试。 坐进考场的那一瞬,白兰两眼一黑。 好歹她也算是上了半年高一,可是这个高中的分班考试她怎么觉得做得那么吃力! 她欲哭无泪,为什么她那会儿高中的压轴题,甚至放到了面前这张卷子的中档题里? 好在裴溯给她训练的时候,从不手软,出题恨不能极尽刁钻,因此白兰也算是在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写完了试卷。 太累了,不想检查了。她有些百无聊赖看向窗外,放空脑子。 今天她也算摸清了,她所在的高中叫二中,和隔壁的一中仅隔了一条小路,两所学校共用食堂超市体育场之类的设施。 却忽然看见夜里的一条道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跑着。 她怔住了,努力再度确认了一下那个身影,然而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隔壁的一中里。 裴溯……? 二中今晚都是分班考试,一中怎么可能不是? 那为什么,裴溯这个点会在外面? 白兰紧紧锁着眉,心中满是疑惑。 翌日早上,开学大会上,便张贴了分班公告,其效率之高简直让白兰瞠目结舌。 满分100,她考了86分,被分到了A班,仅次于S班。 A班班主任高举一块牌子,召集人手后,便领着大家来到了班级上。 因为数学优异,她被任命为数学课代表,下课之后来到数学老师办公室。 一进去,便听闻几个数学老师们啧啧叹道: “隔壁一中你们听说了没,有个男生迟到了足足一个半小时,只剩半个小时的情况下,一张卷子做了90分。” “半个小时?90分?怎么可能,这份卷子本来就有点朝纲。” “谁说不是,我看啊,要么就是他提前知道了答案,要么就是天才转世了。” “那90分,他被分去了哪儿?” “A+班,S班90还是差了点。” 老师们讨论的是……裴溯吗? 结合昨天晚上看到的,白兰几乎可以笃定,这就是裴溯。 可是……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裴溯会迟到,他向来是一个守时的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兰默默记在心里,直到中午。 中午,一个女生笑着来到她一人坐着的书桌前,伸手:“你一个人吗?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白兰礼貌笑笑:“谢谢,但是我马上有点事情,可能不能一起啦。” 那女生有些怔愣,随后笑道:“行。” 白兰简单收拾了自己的桌面,便前去了食堂。 按理来说,一中二中共用食堂,她是可以在食堂看到裴溯的。 但是按照裴溯小学时候养成的习惯,想必他会留在教室多学一会儿,然后才来食堂。 所以,她刻意晚去了一会儿,然后挑了个角落的位置。 果然,在人渐稀疏的时候,看见一人步入食堂。 他走得很快,但因为腿长,却显得并不急促狼狈,反倒显出几分步履带风,肆意自然。 他打了份饭,坐在就近窗口处,吃了起来。 她坐在角落里,鲜少被人看见的角落里,怔怔看着正在吃饭的他。 少年眼下略显青黑,显然没有休息好。 为什么没有休息好? 正此时,三个男生勾肩搭背路过,吹了个口哨:“哟,大学霸一个人吃饭,看起来好可怜哦。” 一个黄毛嗤笑应道:“可怜在哪?昨天人家不是半个小时做了90分吗,本事大得很呐。” 白兰听着,登时浑身发凉。 这是什么语气? 分明叫着裴溯大学霸,又说他半小时90分,可是言语之中,尽是冷嘲热讽,那三个人眼睛里的恶意都要漫出来了! 白兰气死了,气得恨不能立刻拍案而起! 什么人啊! 可裴溯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只是继续吃着饭。 她气得脸都红了,甚至已经半站起来了,可是却陡然停了。 她尚且不知道这三个人和裴溯的关系,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贸然出去,恐怕反而会让局面变得更糟。 她硬生生又坐了回去。 可是她看着裴溯冷寂的身影,心里真的不是滋味,因此她背对着裴溯的方向跑出了食堂,然后迅速去超市买了一瓶牛奶,气喘吁吁跑到了食堂门口,站在一名男生面前。 “您好,请问可以帮个忙吗?”她诚恳发问。 那男生本来低头走着,面前站了一个人有些怔住,抬眸看见白兰时,竟然呆住了。 那男生下意识别开脸: “你……” 他脸上浮现出红晕,红得白兰有点莫名其妙。 白兰将手中牛奶递给男生:“能不能请你把这个牛奶,给那个食堂里的男生?” 她伸出手指,比这裴昭的位置。 那男生倏然一呆。 白兰觉得他好像都有些恍惚了,才有些疑惑道:“可以吗?” 那男生扯扯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好……” 看着男生进了食堂,白兰立刻逃了。 啊啊啊啊啊,她可不要被发现。 食堂内,裴溯低头吃完最后一口饭。 许是青春期到了,现在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食欲越来越大,以前只能吃得下这里的一半,今天他竟然吃完了。 他正打算起身离开,却看到一个男生脸色十分复杂来到自己面前,递出一瓶牛奶。 裴溯:…… 男生:“这个,是一个女生送给你的 。” 裴溯点头:“多谢,可是我不用。” 裴溯转身就走,反而是那男生站在原地有些无措了。 那男生盯着那瓶牛奶,却道: “你……你不要吗?” 裴溯转头:“我不认识那个女生,为什么要收。” 那男生呆了:“可是,我看那女生的样子,好像很喜欢你。” 裴溯淡淡:“关我什么事?” 那男生皱起眉毛:“你这也太冷淡了!那好歹也是女孩子的心意!那么漂亮的女生!” 裴溯瞥了他一眼,随后直接走了。 …… 白兰的脸红扑扑,像个苹果,坐在座位上。 二中的作息非常变态,午休前甚至还要做一份午练才能睡觉,她拿过来看了一眼,是今早讲过的题,甚至题目也不是太难,便提笔写了起来。 她写完后,伸了个懒腰准备睡觉了。 无意间视线飘到一角,却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她有些尴尬咽了一口口水。 那个人,居然是刚才她央求送牛奶的那个男生。 白兰有些无奈扶额,天啊,什么运气。 她刚心虚地将头别过去,却看见那男生目光几分幽怨看向她。 白兰:? 然后,看见那男生缓缓掏出一瓶牛奶。 白兰只觉得天塌了,如遭雷击。 什么意思? 男生用唇语:他不收。 白兰抽了抽唇角。 好啊,很好,这很裴溯。 那个男生是小组长,需要收掉午练然后交给她,来的时候顺便把牛奶递给她。 她有些沮丧接过,用唇语道:“还是谢谢了。” 那男生点点头。 白兰看向他交给自己的那一沓午练,最上面一张应当是他的,字迹工整整洁,姓名栏赫然是“周全”二字。 很奇特的名字,周全。 她整理好所有的午练,心中却是再度思量起来。 那三个人,和裴溯是室友吗?那么为什么会要对裴溯那么冷嘲热讽吗? 按照她对裴溯的了解,他并不是什么会主动得罪人的性格,最多就是话少一些。 她不解,直到下午前桌的一个同学下课的时候转头过来。 “白兰,听说你分班考试考了86,你是不是提前学了?” 白兰实话实说:“学过一点。” 那女生面上一副果真如此的样子,道:“哎呀,我玩了一暑假,一点没学,才考了84.” 白兰觉得有点莫名其妙:“那你考得挺好的。” 那女生顿时敛了面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眼神十分冰冷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白兰:“没意思啊,你没学考84说明你的基础很好,确实挺好的了啊。” 那女生却是不识好歹反而嗤笑一声: “啊,哪有你好啊?” 那女生愤愤转过头去。 白兰只觉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 她皱着眉头细品,寻思了半天才揣度出,或许这个女生一开始就是来找她不痛快的。 唉,这都什么人。她在八零年可从来没碰到过这种,这算什么?羡慕别人或是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那当面说不就行了。 而且这女生上来就阴阳怪气,敌意很重。 可她们连认识都不认识吧。 白兰的思路再度聚集到裴溯和那三个人之间,顿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或许在这个时代,恶意是不需要理由的,甚至都不会掩饰,就会直接表达出来。 那三个人之所以这么对裴溯,也不是裴溯做错了什么,或许只是他们很坏而已。 接下来,她要搞清楚,那一晚裴溯迟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41. 想要帮他 下午的课上完后,白兰立刻下楼,然后蹲在一中学生去往食堂的地方。 一番蹲守,果然看到了昨天对裴溯冷嘲热讽的那三个人。 她立马警觉起来,装作低头走路的样子,跟在三人不远处。 “哎,你说说211那么好,怎么就有他在,看着就烦。” “害,宇哥人明明这么仗义,结果裴溯那小子却装得要死。” “呵,看来咱们昨晚锁了他还不够,你们没看到,他今天还是一幅不服气的样子。” 白兰差点呆住。 什么? 他们,果然是裴溯的室友。 什么叫“昨晚锁了他还不够”?? 昨天晚上,裴溯是被这三个人锁在宿舍里的? 白兰只觉得胸口一口恶气上不去、下不来,气得额头突突直跳,发现自己还带着没送出去的那瓶牛奶。 从小到大,她就没有碰到如此不平的事情,还能心平气和的。 如果她心平气和,她就不叫白兰!!! 她立马冲了上去,拧开牛奶盖子,跑到三人面前,然后装作是朝着身后的人招手的样子: “哎,好巧,我们一起吃饭吧!” 她猛地转身,手中牛奶随着迅速调转的方向以她为圆心泼洒出去! 将三个人泼了个彻底! 顿时听得三人叫声一片! 她这时候才装作恍然的样子,立住了,十分惊讶看向手中的牛奶: “我的牛奶!什么时候盖子掉了!” 那三个人的裤子和上衣被牛奶淋了个彻底,他们一个个惊慌失措: “纸巾!纸巾!” “卧槽这是什么?!恶心死了!” 三人中的黄毛显然脾气最烈,立刻怒目看向白兰:“你特么……” 可是白兰却是高蹙着双眉,后退半步的动作:“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黄毛登时一愣,看了白兰足足好几秒方才转过了头。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男生听黄毛哑火了,顿时心生不满抬头去看:“你到底什么意思!今天你不给咱们几个道歉,你休想……” 为首男生愣住了。 白兰略垂着眸:“不好意思,是我牛奶的瓶盖松了。” 为首男生顿时喉咙像哑了火一般:“没、没事……对了,我叫黄天宇,在一中,你是一中的吗?” 白兰缓缓摇头。 白兰:“我还有些事,我先走了。” 白兰的心狂跳。 因为她发现自己冲动了,如果想要继续跟踪三人的话,其实最好还是不要和他们起正面冲突,不然的话,只会让难度加倍。 可是,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冷嘲热讽几句还能勉强睁只眼闭只眼,可是那是将裴溯锁在了宿舍里! 这世上有这么明目张胆的霸凌吗?凭什么啊! 而且那个晚上还有分班考试!分班考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什么叫宁为凤尾,不做鸡头啊! 裴溯原本明明能去S班的吧,只做了半个小时根本没有发挥出原本的水平,现在只呆在了A+班! 直到走出了好远,白兰还是气得浑身有些不自主发颤。 她走入一个阴影处的角落,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却发现怎么都无法冷静。 气死了,气死了,真的要气死了。 凭什么这么对他。 她恨不能放在心尖上的人,却肆意被这些人霸凌! 思及那些人亲口在聊天中说出的“昨晚锁了他还不够”,顿时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能够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就好了,那不就是证据吗? 警察抓犯人需要证据,那么老师罚学生也需要证据,如果她能够将他们说的话保存下来,是不是就可以帮到裴溯了! 她那个时代,据说有一种机器叫做录音机,可以录下别人说话的声音。 想必……这个时代,也会有这样的东西吧! * 课间,那个之前来找白兰一起吃饭的女生走过,白兰拉住了她的衣袖:“哈喽,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女生有些一怔。 白兰仰起的脸上是真诚的笑容。 她顿时有些不适应:“我,我叫苏晏。” 白兰开心道:“苏晏,你现在要去干什么?我陪你一起吧?” 苏晏:“我要去买支红笔。” 白兰雀跃:“那我们一起去!” 她们说说笑笑出门。 其实白兰不是要买什么,她只是想找个人打听打听这个学校的消息。 “对了苏晏,你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录音吗?” 苏晏一怔:“录音?” 白兰点点头。 苏晏:“录音的话……录音笔或者手机啊,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白兰一怔:“我……我从小在乡下长大。” 苏晏顿时心中生出几分同情。 回想起白兰有些过分直接的拒绝她吃饭的邀请、以及方才有些僵硬的要和她一起来买文具,所有的怪异都有了解释。 苏晏顿时耐心道:“录音笔的话,就是可以专门录音的东西,手机的话,有录音功能的,你直接点按钮就好了,手机还可以拍照片、视频,功能很多的。” 白兰恍然:“这么神奇!” 苏晏神色复杂点点头。 “那学校里有卖吗?” 苏晏:“学校怎么可能卖这些,要到外面吧。” 白兰点点头,只恨不能拿个本子将苏晏的话记录下来,刻在心里。 那看来,这次周末她要回家一趟,然后看看能不能到外面买一下。 希望不要太贵,赚钱很难的。 周四晚上,白兰拿起电话卡,然后拨打了电话亭处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听。 然而,却是蓦地感觉有些近乡情更怯。 她抿着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如何去面对,自己这个几乎没有陪伴自己长大的父亲。 电话那里白敬国的声音即便通过电话线,亦然是温煦宽和:“兰兰啊,怎么打电话了?是缺什么了吗?” 白兰顿时鼻头一酸:“不缺东西,就不能打电话吗?” “唉哟,当然能打啦,兰兰学习还适应吗,别一天到晚学,学累了歇歇。” 白兰有一瞬觉得好玩,从来都是被人推着学,乍一听到这种话,只觉得特别放松。 因为,只要听到这句话,就好像自己哪怕学习一点点,那都很厉害了,都是值得夸赞的。 白兰:“都会。爸爸,我这周末想回家,你周五晚上能来接我吗?” 白敬国一口答应:“好!你几点放学?” 白兰一一说了。 然后便是一些父母惯常说的,像是“钱不够就和我说”、“多穿点衣服”、“多吃点别心疼钱”…… 这些话从妈妈口中说出来,她听多了,往日里总是会有些不耐烦说知道了,别说了。 可是此刻她却希望白敬国可以多说一会儿。 多说一会儿,就可以知道,爸爸说这种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以后,她关于爸爸的记忆就不会是一片难堪却又自卑的空白。 …… 周五 晚上,她小跑着来到校门口,上了白敬国的自行车。 白敬国欣喜骑车,看着校门口熙熙攘攘的家长,脸上尽是骄傲。 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了一处楼房,看着和周围的建筑颇有些格格不入,但是放在八十年代却是很高档的楼了。 只见桌上摆了几盘子冷菜,像是黄瓜拌凉皮、夫妻肺片、牛肉的。 白敬国替她拉开椅子:“兰兰,快吃饭。” “哎呀,只可惜你妈妈在医院,不过我去问过医生了,医生说这个病肯定能治好。兰兰啊,你可切莫担心,只要好好上学就行,懂了吗?” 她一口一口吃着,闷闷嗯了一声。 白敬国一直往她碗里夹肉,吃得她都腻了,反而是他碗里大多都是些黄瓜凉皮,顿时白兰眉一横: “这么多肉我吃得都有些腻了,你吃吧。” 白敬国立刻笑应:“欸、欸。” 她有些心酸,看着白敬国模糊的脸上,那有些小心翼翼的表情。 本来想央求着白敬国带她一起去买录音笔或者手机,可是现在竟然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觉得自己这样的要求,有点任性。 虽然她是为了给裴溯收集证据,可是说到底这是她自己的私事,加之买那些机器肯定不便宜,她又怎么好那么心安理得和白敬国开口。 她决定明天自己上街去找找。 * 美好的一天早晨,打开自己的衣橱,她如愿在里面找到了裴溯同款白T休闲裤,心情美美穿上,然后她便走出了那栋有些陈旧的居民楼。 抬眼看去,惊叹于2015年的世界。 好多高楼,而且这些高楼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以前觉得以后的世界应该到处都是钴蓝玻璃,到处都是凸出来的圆窗,可如今一看,却发现根本不是。 比想象中更好看。 顿时一股澎湃的情感激荡在心中,她唇角翘起,步入了街上。 没走多远,看到一个看起来装修很讲究的地方,门口牌子写着4G营业厅。 她站在门口,有些犹疑。 营业人员十分热情招呼她:“小美女,要买手机吗?” 她有些结结巴巴:“手机贵吗?” 营业员笑:“有贵的也有便宜的,你要看多少钱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钱包,里面是白敬国给她的五六百块,于是鼓起勇气:“有没有几百块的啊?” 最好是一两百,不然她就只吃得起白米饭了呜呜。 然,那营业员却是登时像是听错了什么:“几百?我们这里最便宜的手机也要一千多。” 白兰如遭雷劈:“一千多……?这么贵。” 那营业员目光怜悯看着白兰,一言难尽的样子:“几百的话,怎么能买新手机呢?你还是去看看二手机吧。” 白兰:“去哪里看呢?姐姐可以告诉我吗。” 那营业员听她十分嘴甜叫了句姐姐,顿时神色稍霁,叹了口气,从柜台里出来,然后指着一处店面:“你去那里问问吧,记住要还价,往半价以下砍,知道了吗?” 白兰认真点头:“谢谢姐姐。” 二手店内。 她看着五花八门的手机,双眼简直亮成了星星,而且价格还低得多。 她看中一个,老板:“800。” 800也太贵了! 她思及方才被教的砍价秘籍,想起了从小到大所有的砍价经验,于是十分淡定道: “200.” 此话一出,那老板顿时笑了一下。 而且不是那种商量的笑,是那种……被气笑了的感觉。 42. 他被人表白了 糟了,好像过火了,她抽了抽唇。 “慢走不送。” 白兰忙道:“300可以吗老板!我真的很穷,很需要这个手机!” 那老板皱着眉头:“你穷关我什么事?” 白兰抿唇:“我……我要用手机去拍证据,因为我的好朋友被人欺负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老板荒谬:“所以?” 白兰:“所以,老板你能不能……” 老板:“300进价都不够,你给我扯呢?看你样子还是学生吧,学生就乖乖上学去,不要为了玩游戏找理由,这一天天真的是……” 白兰有些慌了,她刚才问了,如果比这个还要便宜的手机,要么就是拍照有问题,要么就是电池撑不了多久,她在学校可没有条件充电。 “老板,要么您把手机借我一段时间……我可以给您付钱!” 那老板一顿:“借你?我可不会白借你。” 白兰忙点头:“我会给您付钱的!” 老板眯着眼:“那,50一周,不许弄坏。” 50一周,一个月就要将近250. 好贵…… 白兰:“老板,30一周可以吗,我的伙食费不多,求您了。” 老板瞥了一眼她十分清瘦的脸颊,心中到底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行吧,记住了不许弄坏,还有,把你是什么学校的谁给我写下来,我给你拍张照片,免得到时候你不认人。” 白兰忙点头。 …… 揣着一个充满电的手机在手中,白兰只觉得心潮澎湃。 她已经和老板学了手机的一些功能,这几天一直兴奋极了,可是却又不敢多打开手机,生怕到时候电不够用。 中午,她像上次一样蹲守,果然蹲到了裴溯的那三个室友。 而他们,好像又皱着眉在讨论着什么。 隐隐可以听到“裴溯”两个字。 太好了,天助我也。 她带上口罩,凑了上去。 白兰很紧张,蹑手蹑脚,正准备出发,却忽闻身后一句: “你在干什么?” 听到熟悉磁性嗓音的那一瞬,白兰周身僵住。 好在她带了口罩啊啊啊! 她下意识看向身后,可是却又十分别扭只露出半个脸:“什么?” 身量修长之人住住站在她身后,眼神清淡落在她身上,面上云淡风轻,好似只是在一澄如洗的蓝天略过了一片渺渺的云雾。 裴溯:“你站在路中间。” 白兰倏然一怔! 这才发现方才急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时竟然站在了通往一中宿舍楼的一条必经小路上。 但是,谁饭点回宿舍啊! 她本来打算偷偷摸摸录些证据,浑身都紧绷着,如今被裴溯盯着更是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张口想要应当却是立马又刹住了。 她要时刻记得自己的目的! 怎么说啊怎么说啊,死嘴快说啊! 她震惊:“我……我打算回……宿舍。” 裴溯:…… 裴溯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霎时间,宛若晴光映雪,少年好看的眉眼略略笑勾了弧度,在眼尾扬起小小的钩子,衬得他一对宛若琉璃的双眼更加璀璨。 白兰呆住了:“你,你笑什么?” 裴溯伸出手,指向一旁:“那个,女宿舍在那里。” 白兰尴尬到浑身发麻:“我,我刚来报道,还不太熟悉。” 那抹清浅的笑意始终噙在他唇角,并未消下去,他略略歪头: “你是哪个班的?” 天雷滚滚,霎时间炸响在她脑海里。 什么意思。 为什么突然问她是哪个班的。 裴溯认出了她?不会吧,她穿越进这个世界于裴溯而言应当没有任何预兆,而且她还带了口罩,自以为经过这几日的高中生活也是憔悴了许多,怎么可能还能认出来! 如果是没认出来的话……那为什么裴溯又要问她是哪个班的! 顿时,一股淡淡的酸酝酿在心头。 凭什么呀,凭什么见到女孩子就要去搭讪,明明连她的牛奶都不肯收。 呵,很好,裴溯。 她随口道:“A班。” 裴溯:“嗯,我在A+班。” 白兰越来越觉得心里堵得慌,莫名其妙的情绪混着方才的紧张狼狈让她恨不能立刻逃跑。 好讨厌。 她匆匆:“哦,我要去吃饭了。” 她转身就走。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没有。 一股失落又浮上来。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难搞,什么意思啊,那到底要人家裴溯怎么表现嘛。 哎…… 首战告败。 接下来的第二次跟踪,她又戴上了口罩,这一次不仅仅观察了那三个人,甚至于连身后都注意到了,确信这一次没有人跟着自己。 “哎,今天他数学课真装啊。”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提前学了吗?我妈说了,人这一辈子努力的劲头是有限的,如果现在努力过了头,以后就会成为一滩烂泥!” “唉哟,宇哥说得对,我们现在不才高一吗,哪里至于那么拼死拼活的?” 白兰又听得血压高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键,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想着自己平日里都是侧扎着头发,为了隐蔽外表,干脆将皮筋扯落套在手腕。 霎时间,长发如瀑而落,而她便牢牢将手机握在衣服口袋里,逐渐接近三人。 “呵,裴溯那小子晚上还学习呢,他多考几分不知道背后暗中使劲了多少。” “这叫什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呵,以后就算他学出来,还不是要给我打工。” “上次把他锁在宿舍里,没想到他还是那么嚣张,半点没长记性……” 白兰听到那一句话的瞬间,脑中倏然出现一道亮光。 来了,证据。 她的心跳得极快,努力让自己和前面三人的距离保持着一个不太近、却又足以录到音的程度。 然而,那三个人走路实在是没规矩。 黄天宇眉目乱飘,偶尔余光掠过了一道身影,倏然间敛了面上几分烦闷的厌烦。 正午的阳光下,刺目得几乎让人看不清面前,可是却叫人无法将视线离开那人身上。 光影弥漫晕染中,如瀑乌发衬得那人的肤色宛若初雪,尽管带上了口罩,可是眉眼中的清泠和出尘却是半点也藏不住。 一身浅青色的校服,长袖长裤,本来是非常无聊的设计,可是竟然被面前的少女穿出了几分清爽适意来。 她就那么容色淡漠,丝毫都没有落下半分在他们身上,然后就那么翩然而过。 阳光落在她的发丝上,晕上暖棕色的色泽。微风拂过,发丝在空中飞起,宛若即将振翅而飞的蝶。 三人的步速俱是慢下来,任凭她恍然无物般经过。 黄天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蓦地快了几拍。 黄天宇的视线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心中澎湃。 正当黄天宇打算上前之时,却猛然发现,那女生前方赫然是他最为讨厌的裴溯。 黄天宇突然感受到一股慌张。 是的,尽管他们三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起都看不起裴溯,但是任是谁也能一眼看出裴溯外形的优越,和那身上昭然若揭的一股清冷傲气。 这放在男生眼里觉得矫揉做作又恶心,但是黄天宇太清楚了,这在女生眼里简直就是无往而不利的杀器。 正如,现在裴溯面前跑过去一个穿着高二校服的女生,羞红着脸递出一封情书。 而裴溯的表情,因为距离太远亦或是光线太刺眼,他看不清—— 原本心头的那股慌张竟是淡淡散去,黄天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无所谓,他收了情书又怎么样。 又不是收的面前这个清冷出尘女生的情书。 黄天宇清楚可以看见,面前的清冷女生抬起头来,看见了裴溯和那个送情书的女生。 呵。 白兰只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踏得十分虚浮和刻意,可是装作没看到那三个人的话实在是有些难度。 好在好像成功演过去了。 她正喜滋滋握着手中的手机,想着得到了证据,可是抬眼的那一瞬,她滞住了呼吸。 是裴溯,垂着眸站在树影下,好看立体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愈发衬得他纤长睫毛掩映下的双眼里神色难以看清。 而他身旁,赫然是一个满面羞红的女生。 那个女生,好漂亮。 头发微卷,没有一点点分叉和杂乱,看起来就好似波光粼粼的海藻,披在身前。 含着羞怯的双眼一会儿看向一旁,一会儿又是重新仰视着裴溯,唇上亮晶晶的,鬓边夹了一个珍珠发卡。 而那个女生的手上,赫然捏着一封情书。 白兰猛地收回了目光。 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女生波光粼粼的长发,让她惊叹于这世上居然能有人的头发可以那么有光泽。 那个女生的皮肤好白,眼睛好亮…… 她只觉得方才还飘在空中的情绪,一下子就被陡然拽到谷底。 方才给予她无限欢喜,藏在口袋中的手机,如今或许 因为开了录音时间太久了,而微微发烫。 可是她却任凭自己将手心贴上去,让那股烫紧贴着自己,如此好像心里的慌乱和无措就会减少几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裴溯这样的人,没有女孩子会不喜欢的。 可是,真的看到他被表白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越来越浓的酸涩溢上心头。 他,会答应吗? 答应了的话,她又要怎么办? 不要啊。 可是她却也清楚意识到,这个时空的裴溯应当只有小时候十二岁见她的那一段回忆,其余的一概不知。 这也意味着,他并不知道在先前的时空,他们曾经…… 金碧辉煌的牢笼,他冷着脸紧紧攥着她的手带她逃离。 晦暗却又危险的路灯下,她借着酒气环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迷蒙而又滚烫的病气中,他们曾经相拥,将呼吸都缠绵在一起。 人头攒动的十字路口,他高举着和她交握的手,露出他们腕上的猫眼石手链。 …… 他掌心的温度她依然记得,他怀里的气息她仍然依恋,甚至于连他唇畔的触感,她也仍然流连。 好难过,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 “可——”身后,一道磁性好听的声音响起。 “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一瞬,原本失去色彩的世界,好像陡然恢复了一缕色彩。 一股隐秘的欣喜升起,但是与之同时传来的是一个疑问。 他喜欢的人是谁。 不会是…… 她抿了抿唇,自觉不该如此自恋。现在的裴溯对她所有的了解也只有十二岁的那一段回忆,十二岁的岁数,又能生出什么情感? 然而,思路在触及这个年头的时候,脑中却又回荡起一句话“第一,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是她十二岁时,用三个承诺的第一个,去换取的。 那时候,她又慌又急,看着裴溯眼中宛若看着孩子胡闹般的无奈,扔下那一句喜欢。 她至今不知道裴溯究竟有没有信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审视和否认一个十二岁孩子拥有感情。 她否认裴溯,可是她当时呢? 她当时,怀着满心的不甘说出来的那句话,经过四五年时光的沉淀,难道风飘云散了吗? 那么,她也不应该一票否决那个可能。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慢慢静下来了。 手机或许是因为被她的掌心握着,那滚烫的温度也渐渐冷却。 …… 晚上,白兰梳洗完后,穿着睡衣舒服得躺在了床上。 说来也怪,或许二中女生的数量是4n+1,而她恰恰就是那个多出来的1,她的宿舍竟是一人住。 她乐得自在,做很多事情都可以更方便。 比如,掏出手机。 她看着那一份后缀mp3的文件,躺在床上反复播放着那段音频。 听到前半段总是会再度生起气来,可是听到最后,她总是会想要把进度拨到前面,可是手指却颤着,任凭那一句话反复在她耳边回荡。 “可,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的脸越来越红,然后猛地闭上眼,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怎么回事啊,裴溯根本就没有说他喜欢的是她啊。 她也太自恋了吧。 她还是该失落点好吧,毕竟裴溯好像很讨厌她接触他,连抱抱都难,亲他一下更是恨不得连压箱底的理由都找出来。 想到这里,她滚烫的脸又耷拉下唇角。 可……她忍不住想着,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可能的吧…… 想到这里,又扬起了唇。 她再度拿起手机,看着荧荧屏幕上的那个文件,敛了神色。 该干正事了! 总之,接下来她的任务就是将这个文件交给裴溯,至于什么法子…… 翌日中午吃饭前,她叫住了周全。 周全一怔:“白兰?怎么了?” 白兰红着脸,将手中的一片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交给他。 “可以请你,交给上次的那个男生吗?他吃饭会比较晚,应该和之前是一样的位置。” 周全抽了抽唇角。 他神色复杂看着白兰,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何必?上次他那么冷漠,连牛奶都没收。” 白兰认真:“你就说,这个纸条很重要。” 想起昨天那封那个女生没有送出去的情书,白兰斟酌着补充一句: “对了,顺便带一句,这个……不是情书。” 43. 加绿泡泡 …… 周全冷着脸,攥着那纸条,然后视线好似钢刀,剐着食堂内部。 终于在一处就近窗口处,看到了那抹格外显眼的身影。 呵,他这些时日已经打听了,他叫裴溯。 他半个小时分班考试斩获90分的战绩已经闻名一中了,传到二中更是赫赫有名。 看到他那该死的淡漠的侧脸,周全只觉得裴溯根本配不上他手上的这张纸条。 可是,到底是白兰央他做的事。 周全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同学,这个纸条,有人托我交给你。” 裴溯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道:“谢谢,不用了。” 周全抽了抽唇角:“啊?” 牛奶不收还算是情有可原,担心日期不好或者觉得不安全,可是连一个纸条也不收? 周全眼前浮现出白兰的笑靥,顿时恨不能怒斥裴溯几句。 周全努力压住怒火,想起白兰要他补充的:“这个……不是情书。” 裴溯一顿。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张纸条上,随后抬头看向周全:“那谢谢了。” 他伸手上前,将那张纸条拿过来。 周全:…… 太奇怪了吧,裴溯。 听到不是情书反而来了兴趣? 看来一中兄弟们的传言不假,这人的确有点不正常。 * 晚上,白兰洗澡完侧躺在床上,忽闻枕下嗡了一声。 她迅速跑了过去,然后看见自己的手机界面弹出一个红点【您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莫大的喜悦高涨,她十分激动点进去。 页面上的头像是黑底的∞符号,这是数学中常用的无限,ID:Await。 她点了通过。 看着二人的聊天界面,白兰脑中迅速搜索了怎么发消息,好像是点下面的框框…… 弹出了一个电子键盘。 好神奇! 她有些笨拙地一个拼音一个拼音敲,却见屏幕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 啊啊啊啊,她真的好慢,打了几十秒还没打几个字。 Await:你是? 啊啊啊怎么上来就问问题啊,她刚才好不容易打好的字岂不是要删掉,但是白兰还是觉得先回答比较礼貌,于是一个个删掉,又慢吞吞打道。 我很有出息:好心人。 Await:…… Await:你说有东西要给我,是什么? 白兰研究了半天怎么发文件,然后试探着点那个mp3文件,可是却猛然想起那份文件最后还有裴溯的一句话,指尖登时停在屏幕前。 这也……太羞耻了吧。 但是,如果自己是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去发,那么这份录音的最后一句话,压根不碍事啊。 她内心天人交战了半天,想着不能耽误裴溯晚上太多时间,终于还是将那份文件发了出去。 半分钟后,屏幕上再度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可是这一次,那个提示却是维持了将近一分钟,随后才发过来一句。 Await:为什么要录下这个,又为什么要给我。 我很有出息:我听说你室友人很坏,这是证据,你可以和老师告状。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 许久,方才发过来一句。 Await:嗯,知道了。 白兰开开心心暗灭手机,她成功把录音给了他,想必裴溯就可以去找老师,说他的室友有多过分了吧! 能帮到他,她真的好开心。 …… 白兰的心情越来越好,而且她很惊喜发现2015年的二中教得好好,不仅讲得比她的时代生动很多,会讲很多例题,还会有“多媒体”,有了它,老师在一个小板子上写字,就可以实时投到一旁的幕布上。 这也太厉害了!太方便了!这个时代的人好聪明啊! 周围的同学看着她天天笑嘻嘻,好像浑身使不完的劲,只觉得新奇。 苏晏看着白兰越来越融入班级里,也是流露出几分欣慰的笑。 殊不知,白兰刚刚来到A班的时候,A班的大多数都觉得她很奇怪,比如在老师提问的时候,就好像打了鸡血一样举手,还举得高高的,巴不得能半站起来。 然后精神饱满说出答案。 周围的同学都说她像一种“老式小孩”,苏晏看也是。 不过,没有人会讨厌积极饱满的人。 很快,班主任在班会课上选班长,邀请大家上台演讲竞选,只见白兰双眼睁得像铜铃,满面认真拿着稿纸,一边是说着自己会如何如何,一边又是说未来可期,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云云,让老师和同学都笑了。 其实白兰这么演讲,表现得有点认真地过头了。 但是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大家觉得白兰也并不是一个非常严苛的人,所以都愿意给她投票。 白兰荣获A班班长! 她开开心心去一中二中的教务处领班级告示牌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都快乐得要飘起来了,每走一步好像都有着轻灵美妙的音乐响在自己耳边。 太幸福了实在是太幸福了,在二中学习,学到了好多好多东西,见识了好多好多! 她居然还当上了班长! 啊啊啊谁能想到她一个小学就被劝退的笨蛋,有朝一日居然能上高中,还能在高中做班长! 太开心了,实在是太开心了! 看吧,果然她未来可期! 白兰笑眯眯接过班级告示牌,看着上面自己的姓名和头像赫然印在了上面,心花怒放。 她接了过来,然而,视线在掠到一旁其他班级的班级告示牌时,却是蓦地顿住了。 顿住了,然后有一瞬,怀疑自己看错了。 一中A+班,班长:黄天宇。 那张头像,黄天宇有些轻慢的笑,眼中是胜券在握。 一中的A+班,班长是…… 黄天宇。 白兰倏然僵住。 为什么班长会是黄天宇?! 他明明品行不端、霸凌同学!怎么可能是黄天宇?! 她不是给裴溯发了录音吗?裴溯没有将录音交给老师吗?! 老师知道了黄天宇干了什么后,怎么可能还会让黄天宇做班长?! 他配吗?! 凭什么! 一个霸凌者,凭什么能做班长! 白兰只觉得一股气血翻涌在心中,气得恨不能立刻跑到一中A+班,去质问班主任。 她目眦欲裂,再度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牌,记住了上面那个老师的名字。 很好。 看来是裴溯还没有将证据交出去,既然裴溯不交,那么就由她来交! 她不把黄天宇从班长位置拉下来,她就不叫白兰! 一节体育课,她和老师请了假后,便径直风风火火来到了那个老师的办公室。 她站在门口,手中握着口袋里的手机,深吸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在学校不允许用手机,她当然也知道这手机甚至还是租的如果被没收了后面会很麻烦,但是她绝对不要让这种不公平的事情发生! 她推开了门。 然后,笃定问道:“请问李老师在哪?” 此话一出,办公室中的老师都抬起头来,有些惊讶看着气势汹汹的白兰。 一个老师缓缓抬起头,然后皱着眉头看向门口,眯着眼睛:“我是李老师,找我有事吗?” 白兰步履带风走过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李老师顿时面色变了,横眉道:“你带手机!一中不许带手机你不知道吗?!” 白兰道:“我是二中的,但是我有一个东西必须要给李老师看!” 李老师面色顿时十分难看:“二中的?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白兰低头划着手机屏幕,一边陡然扬声应道: “我没找错人!李老师,您就是一中高一A+班的班主任对吧,我今天要实名举报,您班上的学生黄天宇霸凌同学,品行不端!” 她找到了录音,正要按下播放键,却猛地被面前目眦欲裂的李老师攥住了手:“你发的什么疯!你一个二中的瞎说八道什么!” 白兰亦然半分不怵:“我是二中的我就不能举报一中学生品行不端吗!李老师,请您放开手!办公室的老师都在,都给我作证,都来评评理黄天宇到底应不应该做这个班长!” 李老师气得胸口起伏,上前来拉扯手机,白兰半分不让,反而是高喝: “李老师!如果您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要阻止我放录音!” 李老师气得额头青筋暴出:“这里是年级办公室!哪容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学生信口胡诌!而且谁允许你带手机!我告诉你,你的手机我没收 了!” 正当二人拉扯之时,一道十分沉的声音扬起: “小李,既然这个女学生说要放录音,你就让她放嘛。” 李老师顿时面色煞白,转头看向那个角落里的方向。 那里赫然一位头发半白,看起来有些苍老的女老师,带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李老师绝望认命:“可是……学校根本不允许带手机。” 那苍老女老师道:“先让丫头放。” 不知为何,方才和李老师叫板她没有半分畏惧退缩,被苍老女老师这么一护,她竟然有几分要流泪的冲动。 她点点头,按了播放键。 “呵,裴溯那小子晚上还学习呢,他多考几分不知道背后暗中使劲了多少。” “这叫什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呵,以后就算他学出来,还不是要给我打工。” “上次把他锁在宿舍里,没想到他还是那么嚣张,半点没长记性……” 放到这里,办公室已是一片寂静。 李老师的面色死灰一般。 白兰也是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一个可怕的事实,一瞬间悚然到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如坠冰窟。 李老师,当真不知道黄天宇霸凌的事情吗? 如果不知道,刚才反应为什么会那么大?为什么现在脸色有那么难看? 白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太天真了。 这个世界难道是非黑即白的吗? 为什么要袒护黄天宇? 因为他家…… 有钱吗?还是有权? 一瞬间,那种被刘现家里遏住咽喉,被迫成为一个漂亮的木偶的回忆,宛若溺水般将她淹没。 “白兰,接下来我们要去敬一个特别厉害的老板,你马上多喝几杯,知道了吗?” “白兰!你是想反了天不成!你别忘了你妈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白兰,你要么别读书了吧,刘家养你一辈子也养得起,不要再吃那个苦了好不好?” “你想清楚,他现在就算拼死拼活卖力气,又能赚多少钱?白兰,你跟着谁会更有未来,不用我说吧?” 她浑身发抖。 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耳边好像被蒙上了一层膜,整个人都好像被泡在冰冷的水里,感受不到实感,只觉得可怕和心慌,眼前的景物一跳一跳得颤抖,颤得她无法看清。 “行了。” 好似隔着很远很远,一句敷衍传来。 白兰有些怔愣看向发出声音的李老师。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勉强将:“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和黄天宇说的,至于你带手机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了,这样你满意吗?” 会好好和黄天宇说的。 如果是之前,她或许还会相信这句话。但现在,她连一个字都不想信。 “然后呢?黄天宇的班长职务撤职吗?”她一字一句道。 李老师眉头压得很低很低:“你叫什么名字?” 自小到大,那种被老师恐吓的本能反应让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然后,她有些无措看向周围。 是老师,好多好多老师,他们不是没有注意到这里在发生的事情,可是都低头假装在忙。 他们是不是也知道黄天宇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不是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兰握紧手中的手机,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个好不容易录下来的证据,就好像一枚投入漆黑浓稠的泥沼里的小石子,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后知后觉,裴溯曾经在十二岁的她耳边说过的那一句“谁和你说老师都是好的”,原来是真的。 裴溯又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道理的?或许远比十六岁更早。 闭上眼睛,思索着裴溯当时是如何维护她的。 那时候,裴溯说—— “怎么,老师莫不是以为自己是关系户就可以为所欲为?开了白兰还不够?” “不是?所有老师和同学都看在眼里,我劝李老师你好自为之。否则,我不介意去写信检举老师的所作所为!” 白兰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世上的确不是非黑即白,但是好在还有利剑,一把利剑,尚可以斩妖除魔。 “李老师,如果您觉得只是口头告诫就能一笔勾销黄天宇的霸凌事实,那么休怪我打举报电话到教育局!” 44. 见一面吧 白兰眼睛宛若铜铃一般炯炯含怒,掷地有声。 李老师顿时吓得面上血色尽消,周围都假装在忙的老师也是被这话震得猛然抬起头。 谁不知道校园霸凌的严重性,都知道,但是屡禁不止,就是因为总有层层相护。 如果没有竞选班长的事情还好说,但让一个霸凌者去当班长,而且还有板上钉钉的证据,李老师不死也要脱层皮! 李老师顿时双唇颤抖起来:“你……” 白兰猛地一拍桌子:“李老师,我今天就要你一句话,这个班长,你到底撤不撤!” 李老师猛地站起来,然后尖叫起来:“疯子、疯子、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白兰半点不怵,只是狠狠盯着李老师。 片刻,李老师终于闭上眼睛,咬牙:“我撤!” 李老师面目狰狞:“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把录音删了?” 白兰垂下眼帘,想着这份录音早就被发给过裴溯了,就算现在删不删,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她扯唇:“好啊。” 她摁亮手机,显露出现在正在录音。 李老师方才做出的承诺,被她录了下来。 李老师目眦欲裂:“很好、很好……” 然后,当着李老师面,她删掉了黄天宇那条录音。 白兰笑:“李老师,我知道您会说到做到的。除此之外,我还想告诉李老师一句,如果以后我再看到裴溯有任何被不公的待遇,届时我还会来。包括如果想要开除我,那就开除好了,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在教育局门口耗。” 撂下这句话,她步履带风而去。 留下一片死寂的办公室,和浑身发抖的李老师。 白兰攥着手机,心中飞速思考着裴溯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而被班主任牵连。 或许会有,但是到底不敢明目张胆了,毕竟情况再差,能比默许分班考试被锁宿舍这种事情更恶劣? 恶人须有恶人磨。 她就是那个恶人。 白兰心满意足扬起唇角,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厉害了。 自从没有王凤霞在自己身边替自己吵架,她觉得自己吵架的功力好像日益见长。 她潇洒下楼。 身旁随意用皮筋扎着的长发,随着她轻快的步伐随风扬起。 阳光洒在她的发丝上,照出鲜艳的色彩。 裴溯抱着作业走在走廊时,视线飘在那几缕发丝上。 拐角,被光照亮的那个拐角。 少女的侧脸笑眯了眼,面颊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反倒衬得更加鲜妍明媚。 怎么会……那么开心? 什么事情,能让人那么开心? 为什么大家都死气沉沉,唯有她那么色彩纷呈? 那抹亮色消失,裴溯方才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无奈又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作业,然后抱进了办公室。 仅仅是踏入门槛的那一瞬,裴溯就感受到这里气氛的不对劲。 老师们都看着他。 裴溯觉得奇怪,先前老师们看他,是因为他那个半个小时90分的事,可是好几日过去,他似乎没有再做什么很异常的事情吧。 唯一的变量就是那个录音。 可是那份录音,他根本没有拿出来。 因为觉得没必要,也不会有用。 他的时间有限,如果都用来挣扎,那就不能用来生长自己的骨血,无法壮大,反而会中道折羽。 他自然不会知道,这里方才有一个少女,掷地有声放下狠话: “想要开除我,那就开除好了,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在教育局门口耗。” 李老师的面色煞白,好像死了十几日的虫,发青发僵。 裴溯淡淡瞥她:“齐了,我走了。” 李老师却是有些恍然:“裴溯。” 裴溯:? “班长,你来当吧,还有……” 李老师嗫嚅着,面上尽是为难,嗫嚅了半天终于吐出来: “对不起。” 裴溯微微一怔。 他不关心这个道歉,他关心,是什么引发了这个道歉。 脑中,蓦地略过少女明媚快意的侧脸,欢脱肆意的笑容。 * 白兰晚上回到宿舍后,又拿出笔记复习了一下今天学习的内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Await:谢谢你发给我录音。 …… 白兰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分明这个世界已经过去很久了吧?为什么还要专门来谢谢她? 我很有出息:哦,不用谢。 白兰亲眼看着对面【正在输入中……】了很久,只觉得十分不解,偏偏这个时间不尴不尬的,自己继续看题吧,万一下一秒就发过来了;不看题的话,又觉得在这干等有点干巴。 她有点等不及,于是干脆点进他朋友圈看看。 他的头像点开后,是一张纯黑的背景图,但是这张纯黑的背景上,有一抹光晕。 一抹很小的,但是却也很耀眼的。 晕着七彩光芒的,照亮那方黑暗里的小小一片,照出了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那里赫然是一个简笔画的笑脸。 白兰觉得很有意思。 然后点进了他的朋友圈,继续一探究竟。 正此时,一条消息弹出【您收到了一条消息】。 她点进去,然而刚刚回到聊天界面,就发现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白兰:…… 白兰:??? 什么意思,撤回?什么意思! 啊啊啊啊啊!早知道她的动作就再快点了。 很快,一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Await:我不习惯欠人人情,我请你喝个奶茶吧。 她看着屏幕上跳跃的那几个字,心跳蓦然加快。 然而屏幕紧接着又出现的一条消息。 Await: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班?我去买了送给你。 白兰的脸爆红。 什么啊……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真的告诉裴溯啊,真的告诉他之后,白兰有十足的理由怀疑这个闷葫芦就算将所有事情烂在肚子里也是不会透露给她半分的! 那她还怎么继续暗中观察裴溯?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毕竟…… 裴溯是几十年后的人,她不知道失去了这次机会后,还有没有可以那么长久地留在他很近的地方看着他的机会。 看到裴溯的每一眼,她都很开心很珍惜,所以才更想要让它留得更久一点。 尽管裴溯可能并不喜欢她,她也想要在裴溯身边,做他身后的少女骑士。 我很有出息:不用谢我,做好事不留名。 Await:…… 屏幕上【对方输入中……】显示了很久。 久到她真的去看自己的笔记了,甚至已经提笔想要再去计算一遍。 手机嗡得一声。 Await:我很想谢,可以吗。 霎时间,白兰呆住了。 她捧着手机,几乎不敢确认上面的 消息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很有出息:哈哈,你的谢意了我心领了,你可别开玩笑了。 Await:没有开玩笑。 那一瞬间,白兰摁灭了手机。 她猛地闭上眼睛,只觉得心跳剧烈加速,喜悦冲上心头。 她的面颊上迅速染上热烫,她皱起眉头,伸手扶额,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深呼吸。 可是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手机对面的人是裴溯啊。 这是二十几岁的裴溯绝对做不出来的事,白兰无比清楚这件事。 甚至于,连十二岁的裴溯,都是十分内向寡言的。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十六岁的裴溯,在这个按理来说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年纪,给她发出了这么一条想要拉近关系的消息。 白兰觉得自己做的明明很高明,按理来说,裴溯不可能会到二中,所以应当从未见过她。 既然没见过,那应当就不会知道她是谁。 为什么仅仅是一个文件、几句消息,裴溯就要做出拉近关系这种决定。 喜悦渐淡,逐渐掠上心头的是酸和涩。 她分明不觉得这寥寥几次接触,足以展露她本身,所以对裴溯偏偏在这种情况下的行为,感到尤为的…… 酸。 你明明还不知道这是我…… 那条消息,她决定置之不理。 她关了机。 * 自那日后,她没有再给手机开过机。 却也没有将手机还回去。 直至一日的大课间,班主任再次交给她一个报表,需要送到一中数学部教研组。 白兰攥着那张报表,心里几分侥幸。 应该没事的吧,应该不会碰到裴溯的。 裴溯小学的时候就很努力了,枉论是大课间这种时候,一定会呆在教室里学习,是的。 她这么想着,给自己加油打气,去了一中数学部教研组,踏上一层层台阶,看着走廊外的蓝天浓云,顿时觉得心情十分舒畅。 心道是自己确实太谨慎了,裴溯一个学生又怎么可能去教研组,要去也是去老师办公室才对。 她循着门牌号,来到教研组所在的走廊,眼睛瞄到【数学部】时,顿时心头一喜,就要迈开步子前去。 然而,她的视线在下落的那一瞬,看到了…… 淡而柔的晨光温柔洒下,洒在了一个坐在教研组门口的身影。 他一身干净舒朗的浅青色校服,坐在门口的桌椅上,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演草纸,神色专注而认真。 他不时圈圈画画,然后继续列出一行行式子。 白兰太清楚裴溯的推演习惯了,总是喜欢列得很整齐,将同一逻辑的公式列在一起,无比清晰明了。 正此时,裴溯抬起了头。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可是却来不及了。 裴溯却是站起来,然后敲了敲数学部的门,然后径直进去。 白兰怔在原地。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见到他的欣喜,又有差点被发现的紧张,除此之外,心头竟然还有一点点因为没有被发现而有些遗憾。 她真是疯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口罩,然后状若无意经过,然后看到了裴溯仍然放在门口那张小桌子上的演草纸。 那熟悉的函数,瞬间唤醒了她的记忆。 那个晚上,她病气尚未消退,可是又不想浪费时间,于是缠着裴溯给她继续讲题。 45. 教他写题 裴溯满面无奈,想要劝退他,所以列出了一个光是题干都让人十分难以读懂的函数题。 那时候,她晕晕乎乎,只觉得本来就慢的脑袋好像灌了水泥一样:“不行!我要继续学!” 她又看了会儿,方才有些恹恹趴在桌子上,侧着面颊有些无赖拉着裴溯的衣角:“裴溯,我不会,给我讲。” 裴溯淡淡瞥她:“不会就去睡觉,生病学什么习。” 白兰嘟起了嘴:“哎呀,我都看了题了,你要是不给我点拨一下我今天真的睡不着了……” 她幽怨的语调越拉越长,声音越来越低,还带了些委屈,然后她又轻轻让脸颊滚动,又扬起些角度再度看向他: “呜呜呜裴溯你连病人的要求都不肯满足吗,呜呜呜……” 分明是假装的,可是或许是因为发烧实在难受,她竟然真的酝出几分泪花来。 当然,眼眶里有泪花,她心里却是得意极了,又瞥他! 他果然方寸大乱:“你……别哭啊,那这样,我给你讲一下解题思路,但是听完就去睡觉。” 白兰哼哼唧唧:“嗯。” 裴溯接过她手中的笔,在触碰到尚且温热的笔身时略略一怔,可是视线在触及题干的那一瞬,又迅速认真起来。 因为裴溯好看的眉毛略略压低了些。 他圈起题干中最后一句。 白兰皱起眉,不明所以。 温暖的台灯光晕下,裴溯慢条斯理: “逆向思维,题目问我们,k的值是什么,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逆推,k和什么是有关系的?” 他笔走游龙,动作行云流水宛若在完成一副艺术品,又圈起一个条件:“你看看,这个条件,是不是搭建了k与b之间的关系?虽然含根式需要多算几步,但是也不难算。” 他又勾勾画画,在一旁列出几个式子,然后十分心满意足,直至唇角噙起一抹清浅笑意: “这样,所有的条件就都可以串起来了。这题其实并不难,只是需要用到的思考方向需要动动脑筋。” 白兰:…… 或许是听裴溯的辅导听久了,虽然他的思维跨度极大,随便一句话都足够让她埋头写个五分钟,但是整体上她还是跟上了裴溯的思路。 白兰亦然端正了身子,然后在脑中再过了一遍方才裴溯说的。 然后开开心心一笑:“太好了,赚了,本来生病我应该不学的,现在我白赚一题!” “对了裴溯,这题角度这么刁钻,你是一开始就会写的吗……?” 白兰记得,那时的裴溯好像顿了会儿,然后才道:“想了有一周吧,用的时间有点久了。” 白兰那时奇怪:“那你为什么当时不问老师?” 裴溯没说话,反而是站起身来关掉台灯:“好啦,讲也讲了,睡觉。” …… 竟然是那道题。 白兰不住慢了脚步,看着数学部里站着的裴溯。 裴溯走向数学部里面的一个老师,然后道: “孙老师,您下课之后我碰到一道题,想了很久都没什么思路,想问问您可以吗?” 那男老师头都没抬:“哪来的题?” 裴溯:“我自己找的。” 男老师嗤笑一声:“自己找的吗?但是下一节课还是我的数学课,现在我要再备下一节的课啊,不太方便。” 然而,白兰清楚看见,那个男老师桌面上的是一张报纸。 “你回去吧,把课堂上讲的题消化就行了,不用好高骛远,A+班的人会做中档题就够了。” 白兰顿时瞠目结舌。 她很震惊,真的很震惊,因为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遇到过问老师题目,老师却拒绝回答的情况。 所以她每次开口问题,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怔愣着细细思索这个问题。 是啊,问老师题,其实不是一种占用老师的休息时间吗?虽然按理来说老师应该回答,但其实耐心回答是情分,不回答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原来,问问题是可能会被拒绝的。 她不敢想,此刻的裴溯有多么尴尬。 好像问问题,本来是个很主动很积极的事情,明明是个好事情,可是…… 却被人猛地扇了一个巴掌。 告诉他:谁告诉你,我就应该教你? 告诉他:这世上有那么好的事情吗?我凭什么要牺牲自己的时间去成全你? 告诉他:别好高骛远了,别那么态度积极认真了,中档题就是你的归宿,肖想什么难题压轴题,你配吗。 将他钉死在中档题,钉死在中档的档次,好像他注定就只配得上“中档”二字。 可是,裴溯怎么可能是“中档”。 她的心头好像有一柄钢刀在绞,以至于看着裴溯有些顿住的身形,她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 好在那里面有个老师突然出声打了圆场: “啊呀,孙老师确实教学压力很大,每次回来都和我们抱怨呢。裴溯啊,正好我这里有几份文件刚打印了,你过去帮我拿来吧,然后装订一下。” 裴溯转过头看向那位老师,然后点点头走了过去。 打印文件……装订……应该要一段时间吧。 一个念头生在白兰心里。 如果是这道题目的话,她知道该怎么解。 而此刻裴溯走向了办公室角落的打印机,弓下身子。 她迅速坐在了桌椅面前,拿起笔,写下【逆向思维】几个字。 然后回忆着先前裴溯说的,将一步步步骤简化成他最习惯的呈列方式,几乎将裴溯先前给她演示的一步步全部整洁无比列在纸面。 白兰的字迹没有裴溯那么舒展清逸,可是却也写得工整漂亮,加之裴溯的书写习惯向来十分好,所以写完后远远一看竟然是赏心悦目。 不过,她可没心思多欣赏。 她要走啊! 但是到底手中还有一份报表需要送给数学部,她匆忙在演草纸的角落写下一句—— 【作为交换,帮我把报表给主任。】 她迅速逃走,心脏跳得飞快,生怕被裴溯抓住。 片刻后,裴溯走出数学部时,看见被人细细写好的演草纸,怔住。 那一列列公式,无比清晰明了,甚至于逻辑和他的完全一样。 每个人的书写习惯和逻辑思维都不同,呈现在解题上更是千人千面。 不知为何,裴溯觉得 这工整漂亮的一行行公式,和他的习惯竟然一模一样。 他敛眉,视线顺着那工整字迹一行行看下去,视线触及每一行公式的瞬间,思路亦然顺畅,没有任何停滞,如此一行行移下去,直至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或许是那人写得有些急,甚至于笔迹都有些作颤。 裴溯走近,伸出手缓缓抚摸着演草纸,感受着那上面轻微凸凹的字迹,垂下眼帘。 抚摸向最后那一句【作为交换,帮我把报表给主任】。 一旁的桌上,赫然是一张报表,报表抬头,二中A班。 * 又到了体育课。 这节体育课,是跑八百,因此还没上课就听闻班中哀嚎一片。 白兰觉得好笑出声:“好啦好啦,现在天气还不算最冷的时候,再凉些跑步都会喉咙痛,我们还算好的呢。” 同学们点点头,深以为是。 体育课,白兰和体育委员拿着表格,给所有同学记录数据,然后白兰和体委则是在最后由体育老师单独记录分数。 秋高气爽,白兰一身长袖长裤的校服,为了防止跑步的时候头发黏在身上难受,特意将马尾扎高了些,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哨声吹起,她迅速跑了出去。 其实从小到大,白兰都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学的时候一直以来成绩都不怎么样,可唯独体育是很不错的。 以至于跳远跑步什么的,手拿把掐。 包括今天的800,她也是信心满满。 然而,刚刚跑到第一个弯道的时候,视线偶尔瞥过走向操场的一个班,霎时间一怔。 按理来说,一节体育课只有一中或是二中的两个班在同时用,这一节课二中A班本来就和B班协调好了,B班改去测跳远。 按理来说,不应该还有其他的班才对。 更为让她悚然一惊的是,尽管她没有刻意去看,可是人群里最高的那个人仍然极为惹眼。 裴溯。 而且更为诡异的是,一中A+班似乎也是来测800、1000的。 以至于目的性极强得直接走向操场,占了800、1000的起点。 白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倏然沸了起来。 这意味着,在400米的操场上她很有可能会碰到裴溯。 该死的是,哨声响起,他们开始了。 白兰顿时宛若惊弓之鸟,啊啊啊啊她可千万不要被裴溯追上!离得远还好,如果近距离被他超过的时候,万一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她这么些时间的潜伏岂不是尽数泡了汤了!!! 啊啊啊快跑啊快跑啊。 偶尔侧过脸轻轻一瞥,可见大部队速度还是很慢的,然而总有几个跑得快的!! 而那其中的第一个……就是裴溯啊啊啊!!! 白兰欲哭无泪,使出了浑身的劲去跑,也不管800的策略了,一口气铆足了劲就是飞奔。 二中A班的体育老师震惊看着奋力到双眉紧皱到面目都皱在一起的白兰,那跑步的架势,简直就像身后有着什么…… 恶鬼在追。 可是她背后什么都没有啊! 非要说的话,她只有身后50米有一个又高又帅的男学生啊! 46. 书架咚 白兰何尝不知道裴溯和她越拉越近了! 她第一次恨上他的那一双长腿了!谁让他腿那么长的!现在全用来追她了啊啊啊啊啊! 耳边的风呼呼的,因为体力消耗过快,她还不得不大口喘气呼吸,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像一个风箱一样飞速鼓着气! 她的刘海和鬓边发丝乱飞,不时飞到她的嘴里,风差点都让她的眼睛干到两三步一眨了! 好讨厌裴溯啊好讨厌啊真的好讨厌啊啊啊啊! 很快,前面就是一个弯道。 众所周知,弯道处越占里越占优,距离最短,当然弯道也是超越的最佳时机。 白兰当然不可能忽略这种隐患。 她立刻抢占了最里道,甚至于还刻意擦着边跑。 闭上眼睛,用尽浑身力气去调动脚步,风簌簌而吹,她咬着牙—— 然而,那一瞬,一阵熟悉的气息传来。 与此同时而来的,是少年一声极低的轻笑。 白兰下意识睁眼,却见裴溯占着第三道和她平齐。 青空白日,重重叠叠绵软的云嵌在天空。 而天空下,少年清俊好看的侧脸,几不可见从她的方向转向了他的前方。 他的唇角是稍纵即逝的清浅笑意。 但瞬间便消失,于是让人怀疑,那抹笑真的存在吗? 裴溯行动轻松肆意,迈着长腿,在被太阳晒得蒸腾出热浪的跑道上和她平齐。 平齐。 为什么。 他分明,可以轻松超过自己吧。 而且……他刚才是不是转过头来看自己了? 到底有没有……? 可是裴溯现在却看起来就好像没事人一样,只是在她身边平齐。 明明,这个速度对于他来说,完全没有用出全力吧。 白兰只觉得,自己原本因为800就跳得极快的心跳,好像更快了几分。 甚至于,面上蒸出晕红来。 实在是太奇怪了吧!啊啊啊啊! 呜呜呜可是她真的跑不动了,甚至维持这个速度都很难了。 她又顽强试图坚持了几秒,然后身体却实在是无法支撑自己强撑的面子,于是慢了一点。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裴溯也慢了一点。 甚至于,A+班的其他男生都觉得十分奇怪,超过了裴溯。 白兰想死…… 好在前面就是800的终点了。 她真的感觉很丢人,然后卯着劲儿冲了过去! 一冲过去,就听闻身旁的同学有些暧昧看着她笑,眼神直看向裴溯。 白兰欲哭无泪。 她和体委还有体育老师站在操场一旁整理数据,一中A+班很快也跑完了。 当然,裴溯在她抵达终点后又恢复了速度,几乎没多久就又到了第一,然后云淡风轻略过了操场计分的白兰,恍若无物地跑向了100米的终点线。 因为是1000米所以男生的终点线离她这里有200米,倒是让她压力锐减。 尤其现在太阳也很大,白兰干脆装作挡太阳,挡住自己的脸。 一下课,就立刻找了条小路飞奔回二中教室了。 白兰拍了拍自己跳得飞快的心脏,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抿起唇,蹙起眉,只是…… 实在是不知道,裴溯到底是认出她没有。 案例来说,就算裴溯那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也只是侧脸吧,而且她跑800那么用力,想必面目扭曲,又能看出个什么? 思及此,白兰深以为是,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 体育课实在是太累了,以至于晚上她多打了一份白米饭,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偷偷看着就近靠着窗口坐的裴溯。 一切如常,除了…… 除了笑眯眯站在窗口前,见她看了过来,朝她挥了挥手的周全。 白兰:。 她连忙装作没看到,别过脸去。 别下一秒,还把她名字叫出来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没想到非但周全不仅没有直接走,反而走过来,笑问: “班长怎么天天都坐在角落里?” 白兰抽了抽唇角:“啊,习惯。” 周全点点头,然后道:“今天中午我们午练难吗?几题呀?” 哦,原来是来问学习的,白兰心里放松下来,然后耐心道: “数学,数列四道题。” 周全立刻哀嚎起来:“啊,我们数列不是才学吗,这也太难了。” 白兰笑吟吟:“循序渐进嘛。” 正好她也吃好了。 她起身要走,将饭盆放到餐车直接出了食堂,然而去了超市挑挑拣拣,又选了瓶牛奶。 她再度看了一眼食堂里面,发现裴溯好像还没走。 话说裴溯好像还挺能吃的嘛,不愧是长大了,想当年,他人小小的只能吃她饭量的一半。 果然是青春期来了啊。 白兰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想要随机抓一个人帮自己去送牛奶。 然而,却是听闻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兰,你怎么还没走?” 竟是周全,他也没走,手上还拿着东西,显然刚从超市出来。 白兰顿时笑眯了眼:“啊呀,周全啊,帮我个忙。” 她晃了晃手中的牛奶。 周全:…… 她亲眼看着周全进去和裴溯说了几句,内心忐忑,甚至已经做好了再次被拒绝的准备。 甚至想着,被拒绝了,这瓶牛奶正好可以配自己书包里的那一包饼干,啊呀那该多美。 结果。 裴溯居然收下了。 白兰:…… 她愣着,直至周全走出来。 周全笑:“咋啦?送都送出去了。对了班长,我有一个数学问题想和你探讨一下,我们边走边说。” 白兰点头:“什么问题?” “就是函数啦,我不太懂……” 没成想,周全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学案。 白兰震惊,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那么努力,再次开了眼界。 居然连去食堂都要带着学案,啧啧。 …… 裴溯走了出来,手里攥着那一瓶尚且温热的牛奶。 他的视线却是落在了,逐渐走远的一男一女身上。 是一直以来给他送东西的男生,还有…… * 周末。 白兰一直还保持着周末去图书馆的习惯,所以一早就来到了图书馆。 因为是周末,所以可以不用穿校服,所以她换了一身衬衫和牛仔裙。 心情美美去便利店买了一杯饮料后她才抱着课本来到高二区坐下。 至于为什么是高二区,当然是不想被裴溯发现。 来到这里时日渐久,白兰逐渐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她在2015年能够享受到的教育便利性,远胜她的时空。 在这里能多学一点就多学一点,回去高考也算多了几分胜算。 她正准备打开自己的书本,然而不算人多的图书馆,又走进一人。 本来没什么好值得注意的。 可是那人的背影,一件干净清爽的白T和水洗蓝牛仔裤。 白兰心头蓦然一跳。 这个穿搭,实在是不得不让她多想。 趁着那人在登记信息的时候,白兰迅速来到了一旁的书架区,然后跑到最最边角的位置。 这里都是些科幻文学,因为不怎么涉及考试,所以鲜有人来,以至于这里连灯都没有开全。 而她就那么做贼心虚地躲到了那片区域。 一直呆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她干脆看起来书架上的书。 虽然这里光线晦暗,但是认真去看的话还是可以辨认字迹的。 嗯……《时空间隙》、《星球法则》、《万年回响》…… 她认真看着,直至看到最顶上一层的一本《穿越秘钥》。 《穿越秘钥》。 她忍不住心头一动。 然后踮起脚尖,试图去够那本书,然而却仍然不够,需要她跳起来,才能勉强够到那本书的书脊。 她蓄力一跳! 手触碰到那本书的同时,她的手触碰到修长白皙的指尖。 骨节分明,先她一步触及到那本书的书脊。 而那瞬间的一怔,也让她跳起的脚步落下,却并没有落到地面上。 落到了,一双白球鞋的鞋面上。 她霎时间浑身僵住。 不敢回头。 然而那股淡淡的皂香却是萦绕在晦暗却又狭窄的空间。 她下意识要放下手,然而那修长的指尖却是在瞬间察觉了她的意图,离开了那本书的书脊,然后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攥上了她的指尖。 攥上,然后攥紧。 她忽然觉得这一小片狭窄的区域的空气在逐渐升温,在逐渐变得稀薄,稀薄到她想要逃出去,然后便可以重新拥抱理智和清醒,重新站在自己的舒适圈里…… 她试图去抽出自己的指尖。 然而,却是被他越握越紧,甚至于将他的指尖缓缓缠绕住她的指间。 一声轻叹。 “白兰。” 她怔住。 < p>然后,身后高大的身子弯下了身,将头低下,却又十分有距离地并没有靠上她。 可是足以让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 让她的血液一点点升温。 “白兰。”又是一声低唤,带着些脆弱、难以置信。 紧紧交握的双手清楚将他的颤抖昭示。 “我……” 背对着他,白兰并不知道他的表情,但是隐约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渐快。 然而,他最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转而为了,无限的延长,将此刻延长,他呼吸深沉,紧紧攥着她的手,攥得越来越紧,紧到没有一丝缝隙。 白兰缓缓转过脸来。 看见他乱颤的长睫,眼中流露出的疲倦和脆弱,和欲言又止的唇。 只是对视的那一瞬间,白兰就感觉他的情绪好像更浓烈了。 他近乎是虔诚的眼神将她上下看过,然后眼底晕出一抹红晕,给他闪烁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白兰。”他再次低低出声,声音带着几分梦呓,十足的克制隐忍。 “嗯,我来了,裴溯。” 白兰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无比自然的笑容,可是却无法忽略现在二人过于暧昧的动作。 这个时空的裴溯明明上次见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身高还只有自己的一半。 如今竟然让她踩着他的鞋面,又是如此死死攥着她的手,实在是有些……亲密得过头了吧? 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裴溯会这么激动? 按照她的设想,这个时空的裴溯哪怕认出她,应该……第一反应也就是有点开心吧? 为什么,为什么…… 她略抿了抿唇,觉得她们实在是靠得太近了。 更为诡异的是她能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红,体温也在上升,裴溯的手更是烫到她几乎抓不住。 她大脑晕晕乎乎:“裴溯……” 她再度侧头去看他:“好啦,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我们还是……” “为什么要躲着我。”身后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淡淡的幽怨。 白兰下意识一抽唇角。 啊,居然被发现了啊?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分明自以为自己做得很周全啊! 白兰想了会儿,方才用之前在孤儿院里牵着小裴溯的手那种姐姐的口吻,来打破现在这种越来越怪异的氛围: “咳咳,裴溯,你这样很不乖,有什么话我们不应该好好说嘛对不对?你先放我下来,松开我的手……” “不要用这种对小孩子说话的口吻。”他闷闷道。 白兰欲哭无泪,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又咬唇道:“你……” 结果还没说出口,见他又低垂了眼帘: “为什么不亲手把东西给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其他男生代劳?” 说完这一句,裴溯尚觉不足,还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你们……很亲密吗?” 白兰的大脑,彻底宕机。 什么意思?这话是什么意思?裴溯他吃醋了? 啊? 她结结巴巴:“因为……我担心我影响你,高中生不就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吗?对不对?” 她又看向他们过分亲密交握的手,试图抽出自己的指尖:“姐姐知道你激动,你先放开我……”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好像感觉裴溯的手略略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松开了她。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从他的鞋面上下来,站到了一边,啧啧道: “啊呀,你的鞋面都脏了,真是……” 她试图让自己平静冷静,伸出手要去像以前一样摸一摸裴溯的头,可是在看到他明显难过的表情的时候,又是一怔。 啊,为什么他又不高兴了。 她试图踮起脚尖,去摸摸他的头以示安慰,却被躲过。 裴溯略略别过了脸去: “我说过,我不会再叫你姐姐。” 一股难过顿时漾在心头。 就那么迫不及待和她划清联系?到底什么意思嘛,刚才还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如今又是莫名其妙生起气了。 她缓缓收回手:“哦。” 她抿了抿唇,又站了会儿,看他一直别着脸,有些试探性道:“那,我们去看会儿书?” 一直呆在这里,也太奇怪了。 裴溯:“一起。” 白兰:“……什么?” 裴溯缓缓转过头来,面上表情仍然还带了些难过,可是却住住看向她,蓦地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我坐到你旁边,一起学。” 47. 一起学习 白兰微微一怔。 十六岁的裴溯,和二十几岁的他很不一样。 好像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没有那么多顾虑,甚至于直接到让她有些招架不及。 她的视线流连在他线条明朗的喉结和锁骨上,和他白皙手背上的青筋,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让她想要沉醉的气息。 她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低头:“……好。” 裴溯将那本书拿下,然后递给她。 她默默捧在手里,然后挪了步子。 有些做贼心虚的,左脚在地上擦过,然后右脚也擦过去,并在一起。 她迈开了步子,身旁之人也紧接着跟上,走在了她身边。 裴溯生得极高,看起来像是有183的样子,走在她旁边,衬得她好矮啊! 讨厌! 不过,心底却是甜甜的。 走出光线晦暗的区域,光线充足,时间不早了图书馆里也陆陆续续来了好些学长学姐,看到他们一同走出来的时候,面上不由带上几缕隐秘的笑容。 白兰:…… 她瞪裴溯。 都被误会了!他还要和自己走那么近干什么,平齐着,生怕别人不误会吗? 然而,裴溯却只是转过头来,应下了她的目光,无比坦然。 白兰:…… 究竟在坦然些什么啊! 她满面发烫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后翻开书本。 尽管手里拿着笔,对着书本,甚至于已经开始写下第一行解题过程了,可是鼻尖那一缕似有若无的皂香还是萦绕在她面前挥之不去。 不行不行不行!这里是图书馆,她是高中生,她好不容易来到2015,是要好好学习的! 专注啊白兰,专注! 她努力将注意力放在题目上,半点没注意自己的脸已经憋红像个番茄。 结果就听到一声轻笑。 她顿时破功,气恼看向裴溯。 只见他却只是看着面前一本十分陌生的书,上面满是数学数字。 顿时她的注意力被吸引,略略凑过去看了。 裴溯低头看她。 她用唇语:这是什么书? 他将书推至白兰面前。 她看着那本书,有些激动地翻到了封皮《高中数学竞赛培优教程》。 竞赛培优?这是什么?有什么用?高考考吗?白兰有些疑惑。 裴溯拿过一张便利贴,动笔写起来。他写字的时候手背上的骨节会显得比平常更加好看突出,薄而白皙的皮肤下青筋衬得肤色更白。 白兰注意到,裴溯的手背上,好像已经没有那种很异常的红了。 反而变得干净又漂亮。 正此时,一张字迹清秀俊逸的纸条递过来——【竞赛获奖高考可以降分录取】。 白兰恍然大悟。 她又翻开那本书,发现宛若天书一般,顿时颇有几分自知之明地合上了书,然后递交给裴溯。 裴溯很快又进入了学习状态。 白兰也有些冷静下来。 哎,这个时代要学的东西可真多,比1985年难好多也就不说了,偏偏除了课堂上教的还要学什么竞赛…… 算啦,她把自己分内的做好就行了,她不贪心。 她提笔,时间飞速流动。 很快中午了。 她停笔时,才发现裴溯已经合上了那本书,在翻动着一本单词本。 单词本看着并不大,很方便携带,他还不时拿起笔在上面写几个字。 好饿。 可是她不说一声的话直接走是不是不太好? 她想了会儿,还是写了个纸条【我要去吃饭了】,递过去。 他低头瞥了一眼,随后便整理桌上的书本,站起身来。 白兰:? 裴溯看着白兰。 白兰抽了抽唇角。 什么意思,要一起去? 啊啊啊啊她本来就够如坐针毡了,想着中午找个没人的地方宣泄一下,怎么裴溯还步步紧逼啊啊啊啊啊。 她拿起了自己的书包动了步子,裴溯这次没再和她平齐,只是走在她身后。 出了学习区后,裴溯: “书包。” 白兰有些僵硬转身,发现身后裴溯无比自然向她伸出手来。 白兰紧紧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我……我可以自己背,不用。” 裴溯:“不用吗。” 白兰一时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刻意强调“不用”二字。 白兰:“嗯,不重,我自己来吧。” 裴溯:“嗯。” 他本来就冷的脸上简直要挂霜了。 白兰欲哭无泪,又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他生气了,于是慢下脚步,刻意和他走在一起,这才发现裴溯为了保持他现在的这一个速度,走得有多刻意有多慢。 毕竟,他的腿真的很长。 唉,好吧,裴溯爱生气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谁让裴溯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呢,她也不好完全看着他生闷气。 她努力找话题:“那,你数学竞赛学得怎么样?难吗?” 裴溯:“还行。” 白兰:…… 然后呢?然后不应该说点学习中的吐槽什么的?说某某老师很严格,某某老师口音重……? 裴溯的社交能力,堪比一根青香蕉。 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一口咬下去哎哟是酸的涩的。 白兰:“额,那你还挺厉害的,是不是什么题目都会?” 裴溯:“不厉害,有题目不会。” 白兰刚想问是什么题目,就想到了前几天裴溯在数学部教研组的冷遇,他当然有不会的题目了。 不过那道题目,想必高考也不会考吧,思路刁钻,逻辑超常。 虽然被裴溯发现了,可是白兰可没打算把自己暗中帮他的事情说了,毕竟她知道的,青春期的男孩子嘛,自尊心都强。 “哦,但你应该比我厉害,会做的题目肯定比我多。” “没你多,你不也经常教人。” 啊?白兰唇角一抽。 这又是哪里来的事情?她又什么时候教人了,以及这语气里若有若无的阴阳怪气是什么意思啊。 唉,孩子长大了。 二人一路来到食堂,然后白兰到了自己熟悉的窗口打了个饭,对着身旁的裴溯道: “高中规定还是很严格的,不允许男女生一起吃饭,我们还是分开坐吧。然后我下午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有些心虚看向裴溯。 裴溯:“嗯。” 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白兰放心了,然后继续抱着饭坐往了自己最喜欢的位置,本来就饿的肚子让她迅速吃起来。 吃了半天总算才恢复了些神智,然后她起身,下午还有事情呢。 她想着书包里的那个手机,心里想着到底还要不要续租。 头也没回,走出了食堂。 坐着拿着筷子的裴溯,忽然觉得有点吃不下去了。 * 白兰下午便坐着公交车来到了市里,来到那个二手手机店。 老板:“来还手机了?” 白兰却是微微一顿。 其实,按理来说,现在也没有什么要继续用这个手机的理由了,毕竟证据都留过了,也发给了裴溯。 但是,她想起那个Await,那个∞符号的头像,那个纯黑却又带了一小片光芒的背景图,一时又踟蹰了。 可是50一周的租金,却也真的不便宜。 或许是看她如此犹豫踟蹰的样子,老板叹了口气:“你要喜欢的话,你就买嘛,每个周50也不划算。” 白兰:“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老板抬起眼皮:“那你还租吗?” 心头顿时生出好多负罪感。50块钱,这放在1985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即便在这个时空白敬国或许只是虚构的,但 是她仍然不想那么轻易花掉白敬国赚的钱。 因为小时候的时候,就一直觉得,如果爸爸不去上班的话不去赚钱的话,是不是就不会…… 白兰深吸一口气:“还是算……” 然,一个声音却倏然在身后响起。 “兰兰?” 几分难以置信的声音。 白兰顿时浑身一僵,她当然知道自己作为一个高中生莫名其妙出现在二手手机店是多么一件坏事。 她缓缓转过身,满脸愧疚,缓了好久才抬头。 白敬国一身蓝色工装,面上却并没有什么恼怒的神色,反倒是饶有兴致看向她: “咋来手机店了?哎,这个还是……二手手机店?” 他走了进来。 看见白兰手里还攥着的那部手机,顿时怔住。 白兰有些害怕闭上眼睛。 却听闻白敬国笑:“这手机不错,看着也挺新的,也是二手的吗?” 老板:“是,这个手机配置不错,按理来说我要卖800的,但是我看你女儿也不像是乱玩手机的人,这样给你个最低价,400。” 白敬国却是看向白兰:“兰兰,你有事情为什么不和我说?不是和你说了缺钱就找我吗?” 白兰顿时抿唇:“可是,它很贵啊……” 白敬国笑着摇头:“不贵啊,爸爸在电厂上班呢,这点钱还是有的。” 他掏出钱包,拿出四张红色钞票,笑道:“那老板,你给这个手机贴个膜吧,能送个手机壳吗?” 白兰只觉得想哭。 王凤霞生病之后,她从零开始一点点学怎么和人掰扯吵架、还价,碰到什么贵的东西,她第一反应都是看看就行了,自己根本不配拥有这些。 可是已经朦胧不清的回忆里,小时候她会骑着爸爸的肩膀,随手指着街上的什么都直接张口要。 有的便宜、有的贵,往往都会给她买下来。 小时候尚且不知道看到什么就买什么是一种奢侈,长大了之后就算她手头有钱也不想买,因为觉得不值得、没必要。 明明可以忍忍就省下来的呀…… 可偏偏又有一人站在她身侧,大方阔气掏出赚得不容易的钱,把想要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她的十六岁,在王凤霞病倒在病床上的时候,她一个人害怕极了,只身去了刘家的订婚宴。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有爸爸,她怎么可能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她好难过,甚至有一瞬间是怨,怨白敬国为什么要做一个烂好人,救了自己的同事,然后呢? 为什么你要是烂好人? 白兰眼里盈了泪花,抬头咬着唇看向白敬国。 白敬国一顿:“兰兰?你怎么了?” 白兰爆哭起来,抱着白敬国抽抽搭搭。 小小的二手手机店里,宛若装了一个高分贝哨子。 老板抽了抽唇角。 他扶额:“我,贴膜,我……送手机壳行了吧?” 白兰却是没分出精力给老板,反而是边哭边说出零零碎碎的话。 “爸爸你上班的时候一定他要注意,做好防护措施,还有看到别人需要帮忙的时候,你要先保证能保全自己再去帮……” 白兰越哭越伤心:“你……你,不要一时冲动就冲上去,你,你要为我和妈妈想想……” 白敬国一呆,摸了摸白兰的脑袋:“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呢,你就上好学就行了,其他的不用想。” 白兰顿时高蹙双眉,露出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抽抽搭搭: “我会读完高中,我会考大专……不对,我要考大学!爸爸,你到时候就是大学生的爸爸!” 白敬国笑:“行啊,那爸爸给你勤学费!只要你能上,砸锅卖铁也给你上!” 老板听得也是鼻子一酸。 他递出了手机,颤颤巍巍:“好了。” 还好400是刚才就已经收了的,不然说不定他真可能脑子一热200卖了。 48. 我好想你 白兰抱着看起来崭新的手机,开心得不得了。 然后她跳起来啵唧一口白敬国:“爸爸!你真好!我决定今天要学到十二点!” 白敬国:“不许,我去买点菜,你今晚在家住一晚吧,十点准时关灯,晚了我要拉电闸了!” …… 翌日,白兰坐着白敬国自行车前往学校,路过了萝卜丝的摊点。 “爸爸,我想下来买几块饼!” 白敬国狐疑:“你没吃饱?” 白兰挠了挠头:“吃饱了,但是有点馋,想买到学校里晚上当夜宵吃。” 白敬国:“有微波炉吗?” 白兰:“有的。” 她买了六块萝卜丝饼,特意让老板二二二分装,然后提在手里。 白敬国看着五块萝卜丝饼:…… 到了学校门口,白兰跳下来,然后将一袋萝卜丝饼给白敬国:“爸爸,你也尝尝!” 白敬国:“我不要。” 白兰将袋子套在自行车把手上,然后便蹦蹦跳跳进了学校。 …… 白兰一个人当然吃不完四个萝卜丝饼,她只能吃掉两个。 她自然买了,是想着去哄哄那个莫名其妙又生闷气的裴溯啦。 现在是下午,嗯……这个时间点的话,裴溯应该在图书馆吧。 她又找了个方便袋,给手里飘香的萝卜丝饼系了起来,然后将它放在书包里走近了图书馆。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显得外面的天地都是蓝调,非常有氛围感。 而图书馆里则是灯火通明,里面白炽灯好亮好亮哦。 她装作路过,果然在昨天他们的位置上发现了低着头的裴溯。 哎呀,这不都六点了吗,怎么还在这里学习,该吃晚饭了。 笨蛋! 她得意一笑,然后走了进去,煞有其事站在了裴溯身边。 他显然专注得很,以至于连他身旁站了人都没发现,也是在写完那一页草稿纸才注意到。 白炽灯下,少年的面容带着些疲惫,而且白兰注意到,裴溯的眼下好像有一点青黑。 为什么?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室友又欺负他了? 顿时白兰心中生出几分怜惜,谴责着自己昨天没有多说几句就走了,明明他看起来情绪也不太高。 裴溯抬头,看向了她。 他好漂亮。 虽然疲惫却十分清亮的双眼,睫毛很长,却盖不住那一双眼睛里的光华。 他一怔。 白兰笑嘻嘻扯了扯他衣角,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外面。 裴溯低头看着被攥着的衣角,略略别过脸去,然后起身。 白兰松了手,走在前面,然后带着他来到一个走廊的小角落。 她将书包取下,然后背在胸前,拉开拉链,取出一个塑料袋,颇为得意笑: “当当!” 塑料袋里已然出现了白气,凝成了小小的透明的珠子,偶尔几滴流了下来。 四个金黄色的萝卜丝饼赫然在其中,闪烁着油花。 灯光下,白兰就那么夸张得将手里的塑料袋高高举起,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就好像,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嗯,的确是稀世珍宝。 白兰拆开塑料袋,拿过里面的小塑料袋再交给他。 他接过,指尖触及塑料袋上的白雾时,还能感受到温度。 区别于周围的蓝调夜色,它是暖的。 白兰叽叽喳喳:“啊呀,你快点吃,我还是跑过来的才是热的,你可别辜负了我的苦心。而且啊裴溯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六点还在学习啊,万一把胃学坏了咋办,不按时吃饭可是会胃疼的啊……” 她一边说,手上也没闲着,拿起自己的那份萝卜丝饼就大快朵颐起来。 像一只…… 金丝熊。 裴溯没忍住,笑起来了。 白兰根本没注意到不算明亮光线下他的这么点小动作,一边感叹一边看向周围: “哎,你看看这图书馆晚上景色还挺好的。我和你说,1985年哪有这条件,我连高楼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是这么新这么好看的学校了……” 裴溯咬了一口萝卜丝饼,鲜甜的汁水在口中酝开。 好好吃。 好巧,她怎么会恰好买了萝卜丝饼。 他很喜欢吃萝卜丝饼。 白兰:“我和你说啊,我那会儿的高中教的东西可比现在简单多了,我到这学了知识之后回去那岂不是随便考大学?你说是不是?” 裴溯:“在这里也能考大学。” 白兰一愣:“啊?” 裴溯看向她:“你在这里,也能上大学。” 白兰愣住了。 然后有些尴尬一笑:“啊呀,那不是想着总有一天要走的嘛……那高考岂不是还有三年?我还不知道这次我能留多久呢。” 裴溯沉默了。 久到白兰都开始整理自己手中的塑料袋了,才听闻他道: “上一次,我穿越到1985了?” 白兰心头一跳。 裴溯敏锐得惊人,她下意识点点头。 “那,和我说说吧。” 顿时那些这些日子里,被刻意压下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是璀璨的宴客厅,他拽着自己离开。 是夜雨的出租车,他坐在她身侧无声落泪。 是晚灯的小巷里,他明显错愕却又未曾立刻推开的吻。 …… 可是这些,她又要怎么和裴溯说出口啊。 白兰抿了抿唇:“这……” 她想像上次一样,想草草说过去糊弄过去:“没有多少事啦……就是你帮我……” 想要草草总结,可是却发觉,替她赚钱还医药费、赚钱供她上学这种事,哪怕用最简单的话语去凝练,也足够显得亲近异常。 她努力去解释:“是你很好,看不得我因为订婚吃苦,所以帮我赚钱还了医药费。” 裴溯垂眸看着她:“然后呢。” 白兰一呆:“什么然后……?这就是全部了啊。” 裴溯:“你上次也是这么说了个大概,这一次也要这样吗。” 白兰抽了抽唇角,打算多透露一下,她说了上次他们试图规避穿越规则的事情。 “裴溯啊,就是我觉得我如果能在这里多学一段时间,对我回去也是有帮助的,到时候考大专肯定也不成问题是不是?” 她试图讲道理,因为她很清楚裴溯向来最喜欢讲道理。 “你也少了解一点,然后我说不定就可以不触发规则,然后我也不会去做那种很大很大的事情,就不会有什么影响……好不好?” 裴溯忽然道:“那你觉得怎么样才能最大程度不触发规则?远离我?所以你来了后才一直躲着我吗。” 白兰有些尴尬咳了咳,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因为我们现在都是高中嘛,我感觉我主动来找你的话,万一影响你学习怎么办?” 裴溯闭上双眼,深呼吸几息方才道: “你不来找我,才会影响我。” 白兰愣住了:“什么意思?” 晚风中,他的双眼亮得惊人。 他蹙着的眉压得很低,眼中流露出的情感让白兰有一瞬间的恍神。 那种情绪她很熟悉,在上次穿越里,裴溯经常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可是看到最后什么也不会发生,只会留下一句“你喝醉了”、“你病了”。 这次应当也是如此。 于是白兰给自己壮了壮胆,清了清嗓子一步上前,头昂得高高的: “小孩子懂什么呀,你好好学习就行了,其他不要多想。” 白兰非常笃定裴溯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她太了解裴溯了,裴溯压根就不喜欢跟她接触,他边界感简直强到…… 可是,在看到他陡然压得更低的眉眼,面上流露出几分她看不懂的陌生的时候,白兰觉得好像自己赌错了。 裴溯:“白兰。” 她有些恍神:“嗯……?嗯,怎么了?” 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再度仰面看向他,然后看见他骤然压低的面容。 那一瞬间,距离近到他的鼻尖甚至和她的都要碰在一起,二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裴溯闭上眼睛,深深叹出一口气:“我……” 他艰难睁开眼睛,眼里是脆弱和压抑太久太久的情愫,甚至于眼圈都晕红了。 白兰忽然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荒谬。 太荒谬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试图转移话题:“裴溯,你……你什么时候回去学习?” “怎么突然靠我那么近?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不好的,你乖一点,不要这样……” 她的笑容瞬间僵硬。 好闻清新的皂香起扑了她满面,少年的身形宽大,足够将她整个人环起,而他的双手紧紧搂在她的背上,将他们本来就不存在的距离贴得更紧。 她的心率瞬间飙升,而她亦然可以感受到裴溯的心跳,跳得飞快。 “不要再让我乖,不要再觉得我是孩子,白兰。” 大脑已然宕机,她试图唤醒裴溯的理智:“……我知道了,我和你道歉,对不起,但是我们现在是不是……” “我好想你。” 这一句话更是把白兰快要砸晕了。 裴溯什么时候能说出这种话了!这还是他吗?!他不应该冷淡的要死拒她于千里之外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就好像一团浆糊,搅都搅不动:“你,我们确实好几年没见了,你想我也……正常。” “每天,每天我都在想你。” “你每天……呃,我当时的确还算对你挺好的,这也……” “我一直在等你,每天都是煎熬,如果不是想着你,我根本……” 少年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隐隐作颤,而他也没有再说。 也是感受到了他宽大声音的一丝颤抖,白兰只觉得方才还胡思乱想的心顿时静了下来,全部化作了怜惜。 是啊,那后来裴溯一个人,那么苦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难怪他现在那么难过……都要哭了。 她轻软道:“对不起啊,我来得太晚了。” 许久,他方才缓缓起身。 “告诉我吧,把所有的,然后我们从此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多陪我一段时间。” 49. 体育器材室 她一一说了。 当然,还是隐去了他们一些格外暧昧的接触,不过她明显感觉自己说的时候,因为隐去了这些内容而显得逻辑不通。 她抬眸有些心虚看向裴溯,看着他专注听着,也没见他发问,心下稍安。 “所以,就是这些啦。” 裴溯默默道:“那,那个时空的我赚的钱,够你回去上大学吗。” 白兰一怔:“嗯……我不知道啊,上次走的时候,好像医药费是还的差不多了,而且足够未来的看病开支了。” 裴溯:“那也就是没有,上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你有没有考虑过该怎么办?” 白兰很窘迫低下头:“呃,这么一看好像是哦。” 毕竟上次穿越来的时候过于匆忙。 不过,她既然穿越来了这里,那么1985年的裴溯应该也会穿越回去吧?想必不会在她的时空呆很久。 裴溯默了一会儿后,随后才道:“以后不许再躲着我。” 白兰:“……哦。” “学费的事情我想想办法,过几天要是有回复了我告诉你。” 白兰:“啊!还有这种好事!” 裴溯:“嗯,那到时候我到你班门口找你?班长?” 白兰顿时脸红了个彻底:“你……!你怎么知道我是!” 裴溯:“不告诉你,告诉你,你就学聪明了。” 白兰顿时气笑了:“你说什么呢!你意思我现在很笨咯?” 裴溯淡淡一笑:“我没说。” “你说了!” “没有。” “哼!╭(╯^╰)╮!” “以后,你有空的话,周末要一起学习吗?” “啊?” “我可以给你讲题。” 白兰顿觉好笑,有几分得意将脸侧过一边去。这人还好意思说给她讲题呢,啧啧,之前明明是她帮了他讲题吧。 裴溯将她忽然的小表情尽收眼底: “我这里有一套压轴题,据说是一中独立出题,你难道不感兴趣吗?” 白兰顿时眼睛一亮。 “这……” “那每个周末,我们都一起学!” …… 晚上二人又学了会儿,便响起了闭馆铃,二人起身离开。 白兰已经学得有点困了,打着哈欠收拾完书包,腿上的书包却是被抢走。 她呆呆看着自己不算轻的书包被他拿在手里,就好像拿着一包纸巾。 白兰:…… 裴溯却是直接走了,没给她一点反应时间。 啊啊啊她的书包! 图书馆外,裴溯的双腿很长,步子迈得很快,他走在前面,白兰就跟在后面追: “啊啊啊啊我的书包,你干什么呀,你抢我书包!” 裴溯觉得好笑:“我不抢,你会给我背?” 白兰莫名其妙:“可是我可以自己背的。” 裴溯淡淡瞥她:“你太瘦,一背上去整个人都蔫吧没精神,万一压得长不高怎么办。” 白兰气鼓鼓抬头看他。 暖黄的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而自己的影子就在他的影子旁,显得小小的。 好吧,好像……他是比自己高好多好多好多。 “可是我们又不顺路。”她道。 裴溯:“顺路,我送你回去。” 白兰咂舌,裴溯说的顺路,莫非是指一东一西?哪里顺路了啊! 白兰:“不用了吧,你送我回去的话那太晚了,你还是回去早点睡觉……” 裴溯却半点没搭理她,只是径直朝着她宿舍方向走去。 “啊呀,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之前晚上她都是一个人走这条路,看着周围成群结伴的女生或是男生笑嘻嘻,不免觉得有几分冷清。 可是如今她却不是孤身一人了。 好像……有点开心。 她走在后面,扬起了唇角。 “裴溯,裴溯,裴溯。” “嗯?” “裴溯!” “嗯。” “裴溯!”她笑嘻嘻加快了脚步,跑到了他身边。 裴溯偏头看她:“怎么了。” 白兰笑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裴溯:“很难发现吗。” 白兰:“很难发现呀!” 裴溯:“很好发现。” 白兰哼了一声,发现宿舍楼已经到了。 她别别扭扭:“好啦,别送了,把书包给我吧,万一马上被宿管阿姨看到那我可解释不了。” 裴溯点头,将书包还给她。 “晚安。”他凝视着她道。 白兰有点脸红:“嗯,晚安。” 好肉麻呀。 …… 自那以后,白兰每周都会和裴溯一起去学习,然后二人假模假样在食堂分开吃饭,又下午一起去学习,晚上再送她回宿舍。 偶尔的体育课上,也会有撞到一起的时候。 就比如…… 今天的体育课。 白兰拿着一堆报表整理体育器材室的器材,分明这原来是体委的活儿,可是今天体委请假了,所以就落到班长身上了。 因为下周有运动会,所以这次检查很重要,要统计有什么缺漏或是损坏的。 话说下周的运动会她也报名了800米。 嗯众所周知,这种项目如果不是有特殊喜好,很少人会选择报800,因为实在是太累了。 那怎么办呢,只好她这个仁义贤德的班长上咯。 白兰傲娇一笑,手中清点不停。 体育器材室很大,而且里面还有一个小隔间,她如今就在那个小隔间里清点排球。 一个两个三个…… 外面好像有点动静,但是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分神,否则就要重新数了。 十五十六十七…… 白兰注意到好像有好几个人进来,但是她却又分不出神来让他们等一会儿,于是只能咬着牙继续…… 二十三二十四……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小隔间,好像门被关上了。 她头皮一麻,可是毕竟排球只有一小半了,她干脆蹲着身子在角落一起数完得了。 三十五三十六……很好!数完了!没有问题! 她蹲在角落里,顿时一转头,然而却在瞬间呆住了。 高高的天窗将阳光倾泻在并不明亮的器材室,将她身后的一方小小天地照亮。 一人靠在墙上,用嘴咬着自己的校服下摆,然后露出了精窄腰身,光影在白皙的腹部上勾勒出块面饱满分明的六块腹肌,腹肌上方赫然是一圈纱布,纱布上还洇着些红。他好看修长的手臂将纱布缓缓解开,露出一块青紫的区域,甚至于还隐隐可见翻卷出来的皮肉,鲜红刺目。 而他另一只手拿着一卷纱布。 白兰瞬间哑然。 这是谁?居然在体育课还要偷偷跑到体育器材室换纱布。 这也太惨了吧,有什么伤为什么不去医务室啊。 不得不说,方才看到炸裂一幕的那一瞬间,白兰竟然是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毕竟这个人的身材有点好得过分了。 谁不喜欢皮肤白的薄肌,尤其是……他的腹肌上,竟然还有青筋。 …… 白兰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罪恶感袭来,可是方才也的确是在数排球她才没理那人的。 毕竟他现在在换纱布,又咬着自己的上衣……呃,这个时候她出去好像有点奇怪吧。 要么……就在这里待一会儿?然后等他走了,再出去? 不然自己成什么了?那岂不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她定了定神,然后转开了头,试图让自己不再去看。 然而,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给自己倒了一点药,竟然闷哼了一声。 体育器材室,本来就有点闷热,加之光线并不分明,他那一声闷哼带着些潮湿和隐忍,竟然让她的面颊飞速变红。 更为诡异的是,她隐约好像觉得,那个声音有点熟悉…… 方才好像并未看到那个人的脸。 白兰再度小心转过头,然后左探右探去看那人,却在看到那人面容的时候如遭雷击。 那人,好像是…… 裴溯。 裴溯紧紧闭着眼,拿着药粉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朝着自己的侧腰在洒药粉。 白兰顿时心中生出无限心疼和惊恐。 裴溯,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这个伤口看着也至少有好几天了,昨天和裴溯在图书馆学习的时候,他怎么不说! 白兰顿时只觉心都要揪起来了。 或许是伤口真的很痛吧,每撒一次他的腹部都会微微一颤,腹肌上的青筋一点点变得更凸起遒劲。 究竟是有多疼? 他看起来很不方便。 白兰深吸一口气,虽然心道是不太合适,但是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让他如此为难地处理伤口。 “裴溯,你别被我吓到,我要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贸然出来的话肯定会吓到他,所以先说一句话。 她有些尴尬从阴影里走出来。 裴溯顿时瞳孔骤缩,立刻松开了口中的校服下摆,另外一只手想要将衣服往下拉,可是却是一不小心蹭到了伤口,顿时又是闷哼一声,以至于校服下摆都蹭上了一点鲜红。 白兰立刻着急地走上前去,蹙着眉瞪他:“裴溯!你干什么啊!” 她立刻拽着他校服的下摆,把校服拽离他的身躯,不至于再碰到伤口。 然后有些生气看着他! 裴溯原本清隽好看的面容却是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转过头去:“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兰怒问:“我不在这里,你是不是还要把你受伤瞒着我?!” 裴溯:…… 白兰继续道:“你自己一个人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可以帮你啊!” 裴溯却是低低道:“不方便。” 50. 上药 白兰顿时被气笑了:“不方便?” “不方便你是不是要让伤口烂啊,从此在身上留了一个深深的疤你就高兴了?这是害羞的时候吗?” 裴溯深吸一口气,他转过头来,看着和自己贴得极近的白兰,可是她显然已经陷入到自己的怒气中去了,半分没注意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她将他的校服下摆攥在手心,并且还随着生气的动作慢慢一点点抬高。 她的眼睛,好亮,生气的时候瞪得很大,眼睛里满满都是他…… 她的脸好红,好艳丽,是因为生气吗?还是因为其他的……? 裴溯试图移开自己的目光,可是少女身上馥郁的白兰花香气却是再度将他的所有理智都搅得纷乱。 她的唇,好红,看起来很有光泽…… 裴溯痛苦地试图压下这些怪异的念头,可是却被少女一句一句宛若连珠炮的质问打断思路,一点都压不下去。 压不下去,那就不要再压了吧。 他看着白兰仰起的面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发烫沸腾,手臂上的青筋都在一跳一跳。 这是……白兰。 他日思夜想之人。 历经五年,终于再度来到他身边的白兰。 可恶却又甜蜜的,先前刻意隐瞒了自己订婚的白兰。 狡黠而又天真的,试图通过言语上的文饰来让他以为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说完后还自鸣得意以为天衣无缝的白兰。 白兰。 他的长睫颤动,然后右手不自觉顺着她的脖颈慢慢抚上她的面容。 然后,任凭心意流淌。 他低下了头。 悬停在她唇畔的三厘米,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确定着她的心意。 掌心中少女的容颜,艳丽远胜夕霞,眼中明显的慌乱,可是却没有躲开。 他落下了吻。 白兰瞬间睁开了双眼,有些恍惚迷离看向面前的裴溯。 她这是在做梦吗? 裴溯……他…… 她想要抽离,可是唇瓣上灼热的触感却是好像一阵电流,瞬间传遍了她浑身。 而裴溯,也没有闭眼,只是用着一种好像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滚烫而又灵巧地,撬开她的唇齿。 二人的位置被瞬间调转,她的后脑被裴溯握住,然后被抵在墙上。 少年的吻不断加深,从最初的青涩生疏到逐渐熟稔,情感浓烈到甚至让她浑身战栗,战栗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浑身都在沸腾,在逐渐发软。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为什么会突然吻她…… 裴溯不是很讨厌她吗? 为什么……? 剧烈的心跳伴随着禁忌和疑惑,将她的心撕扯成好多好多片,她想不通。 现在明明很不合时宜,明明是来给他换药的啊,怎么突然…… 面颊被他捧在手心,他的指尖不断轻轻抚着她的脸,好似安抚一般。 不知道为何,她觉得裴溯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好像越来越浓,区别于皂香,而是一种陌生的,好像是带着蛊惑的气息,在诱着她一点点沦陷。 她缓缓睁眼,眼底甚至因为过于兴奋而闪出薄薄的泪花。 我……喜欢…… 她给出了自己的回应。 被压在墙上,她却还是踮起了脚,将手臂环在他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身体,然后主动青涩回应。 在感受到她回应的那一瞬,裴溯瞳孔微缩,然后眉宇舒展开来。 …… 气喘吁吁,二人方定。 白兰的面容艳若云霞,眼尾尚且带着迷离恍惚的晕红,将他推开。 而裴溯亦然是双眸还隐隐失焦,促而急的呼吸中还带着些喘,仍然不舍看向她。 白兰:“……” 她缓缓回过神来,伸出手触碰到自己烫又有些肿的唇瓣。 一股罪恶感,缓缓浮起。 她都做了什么啊。 祸害高中生,祸害未来的清北博士?这可是高中,她怎么可以纵容…… 巨大的负罪感在心中升起,她忽然有点不敢去看裴溯。 ……算了,先给他包扎吧。 她从一旁拿过纱布,略抿了抿唇:“自己把衣服撩起来。” 裴溯一怔,然后动作有些迟疑。 白兰:? 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话好像有些过于…… 但是她不能表现出异常,表现出来了反倒才是显得尴尬,于是她试图用一种无比光明正大地眼神看着裴溯。 裴溯动作犹豫地拉起校服下摆,然后缓缓提起。 露出染上红晕的白皙腰身。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去。 白兰:“衣服再拉高点,你这样我怎么上药?” 裴溯闻言,又伸出手将衣服拉高了些。 少年身上的气息,方才一直让白兰头晕目眩的,顿时没了遮掩,混杂着好闻清新的皂香气扑了她满怀。 …… 她拿着药粉靠近他的伤口,顿时皱起了眉头。 好深的伤口。 她有些不满抬头看他:“怎么弄的?” 裴溯:“一不小心撞到的。” 白兰荒谬一笑:“你觉得我信吗?” 话音刚落,她就皱着眉将药粉洒在了伤口上,顿时看到他的腰腹骤然收缩了一下,让本来就窄得过分的腰身显得更细了。 随着她手上的动作,他的呼吸好像也因为忍痛而变得短促,以至于腹肌一块块连绵起伏,青筋宛若游龙盘踞其上。 她冷道:“和人打架了?” 男生受伤能有什么事,什么不小心撞到,谁信啊。 裴溯没回答。 白兰又有点气了。 “说话啊。”她卷开纱布,然后一圈圈给他缠上。 裴溯:“……男生之间的事,你不用知道。” 白兰顿时只觉得额头突突直跳,气得一拉绷带,听得他喉咙中不自觉闷哼一声。 还带着暗暗的哑,区别于最开始的忍痛,似乎在方才的荒唐后,他的声音显得更加的…… 她给他打了个结。 然后才皱着眉头站起来,拽住他手中的衣服下摆,将他漂亮的细腰遮住。 她认真看着裴溯:“谁欺负你了,你和我说,我帮你欺负回去。” 裴溯却是摇了摇头:“没事,他也受伤了,一报还一报,这件事已经了了。” 白兰:? 好家伙,原来是互殴。 “和谁?” 裴溯唇角扬起微不可见的弧度:“你在关心我吗?” 白兰:? 她简直是有点……受不了裴溯的这个脑回路了。 怎么她说什么,都能绕到奇奇怪怪的地方去。 于是她道:“……刚才,只是意外,没事的,你不用放心上。” 话音刚落,白兰好像觉得空气陡然冷了几个度。 原本裴溯还上扬的唇角,僵住,然后缓缓淡了下来。 白兰终于知道1985年裴溯的心情了,难怪他一直拒绝自己,又是找着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理由。 毕竟,这是对方的时空,如果过分打乱了对方生活的轨迹,那可不就是罪人吗? 白兰深吸一口气:“没事,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但是你先告诉我,你和人打架的具体经过。” 然而,却是被裴溯静静盯着。 白兰努力给自己打气,回望着他。只见他面容上的红晕尚且完全褪去,唇角甚至还红得有些过分。 此刻他的双眼里褪尽了方才的情愫,只剩下几分像是逡巡的不确定。 盯了好久,久到足以称之为是冒犯,裴溯方才讥讽扯唇: “我没什么好说的。” 裴溯低头,收拾了纱布药粉,然后直接就推门出去。 小门打开的那一瞬,空气再度流通起来,将这里的闷热带走。 白兰有些为难扶额。 哎,好像……又惹他生气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思路聚焦起来,不再去想那个潮湿滚烫的吻。 可是脸颊却是蓦地越来越烫。 对了,那个伤口…… 裴溯的性格绝对不会主动招惹其他人,那么想必是和他有过节之人,莫非是他宿舍的人? 想到这里,白兰忍不住咬牙切齿。 事情的经过还用说吗?不肯定是他的那群贱室友出言挑衅,而且必然是挑衅到让人难以容忍的地步,裴溯才可能会动手,甚至于裴溯都有可能是反击的那一个! 一想到这里,白兰只觉得一股怒气自心底传来,恨不能把裴溯三个室友抓起来每个人打一顿。 冷静,冷静,冷静! 如果她贸贸然出手,可能反而会给裴溯添麻烦,但是裴溯的室友也的确是太过分了。 甚至于她觉得,这已经不是能不能调解的问题了。 这一次是伤到侧腰,还伤得不算重,下次万一伤到更为关键的地方、伤口更深要怎么办! 思路再度回想起上一次偶然看见裴溯宿舍211的那一次惊心动魄的印象。 一张床上,紧贴的墙面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去死”“装货”“没爹没妈”…… 不同的字迹,显然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那张床下的鞋子,被划得稀烂,被泼上了墨汁,已经不能再穿。 浴室的镜子上,是用口红狰狞写着“滚出211”。 白兰气得浑身发抖。 她连裴溯手上有冻伤都不忍心,怎么忍心看着他一直置身于那样的龙潭虎穴之中?! …… 三日前。 211. 黄天宇拿着手机在宿舍兴 奋道:“你们看!这就是我上次说的二中的那个女生,我今天体育课拍了她照片!是不是超好看!” 黄毛凑过去,顿时眼睛一亮:“我靠!就是她啊!确实好看。” 黄天宇得意一笑:“你们觉得,我追她要多久?” 正此时,宿舍的门被不小的力气推开,砰一声。 裴溯满面森寒,盯着面前的三人。 黄天宇顿时皱起眉,冷笑一声:“哟,班上回来啦,大驾光临哦,咱们211蓬荜生辉哦。” 黄毛嗤笑:“他是个屁,还蓬荜生辉,看着就烦。” 黄天宇:“怎么这么说呢,人家本事可大呢,看着不声不响的,实则暗地里手段使尽又争又抢呢。” 裴溯却是一句未发,只是死死盯着他们聚在一起看着的那个手机,即便隔得很远,也足以看出那是一张极为惊艳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一眼就足够认出。 白兰。 裴溯走了过去。 黄天宇看着裴溯走向床榻的方向,面上略过几分得意:“对了,班长,来看看吧,二中的一个女生,你猜猜我追到她,需要多久?” 手机被猛地贴在裴溯面前。 手机上,白兰肆意快乐的笑意好像能透过屏幕传出来,轻灵活泼,衬得周围天地黯然失色。 裴溯笑了。 黄天宇顿时皱起眉:“你笑是什么意思?你……” 下一秒,快准狠的一拳直接打在了黄天宇脸上!打得他头脑嗡嗡作响! 黄天宇被打懵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再度紧接过来的一拳打上了另一边的脸! 顿时,一口血沫从黄天宇口中吐出来!甚至于他趴到了地面上干呕起来! 黄天宇疼得嚎啕吼叫起来,黄毛和斯文男顿时目眦欲裂盯着裴溯。 裴溯冷淡看着黄天宇:“以后离她远点。” 黄天宇捂着脸,指着黄毛道:“上啊!你们一个个平时老大长老大短,愣着干什么啊!上啊!” 黄毛本就好斗,立马抄了一旁桌子上的扫帚招呼上来。 甚至于那扫帚已经脱去了顶部的塑料皮,头部又瘪了,锋利极了,黄毛直接划向裴溯侧腰! 裴溯闷哼一声,顿时校服裂了一道口子,在他侧腰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皮开肉绽。 裴溯冷笑一声,从一旁的桌角下顺势猛地抽出一块红砖,桌子因为失去平衡瞬间倒向了地面,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也让211瞬间静了一瞬。 裴溯拿着红砖起身,一字一句,双眼宛若厉鬼一般死死钉在他们三人身上: “黄天宇,你想和我一换一,那就来好了,但是我警告你,你今天要是弄不死我,我有一百种方法报复你,来吗?来啊!” 他的校服侧边被鲜血染红,如今双眉紧压,唇角冷厉勾起,浑身的气度就像个疯子,吓得三人抖若筛糠。 黄天宇下唇哆嗦:“你……你难道不怕我告诉老师,打架斗殴可是要开除的!你以为老师会站在你那边吗?!” 裴溯:“很不巧,我有你霸凌的录音,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今天弄不死我,就等着我弄死你,五年十年二十年,你别想睡个好觉。” 十六岁,最为血气方刚的时期。 但是也是最虚张声势的年级,但凡有一方拿出那种不要命的态度,立刻就会服软。 而且裴溯有一点说的没错,他没爹没妈,也没软肋,只要弄不死他,他想报复的话完全不用考虑任何后果。 可黄天宇不一样,他还要大好前程。 黄天宇的脸肿得像猪头,下唇都在抖,万万没想到裴溯居然如此有心机,居然手头还有他们几个霸凌的证据。 黄天宇深呼吸,耳边响起他脑满肠肥的爹的教诲: “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天宇啊,你命贵,碰到那种不要命的,你宁可躲着走,也不要硬钢!” 很显然,裴溯就属于那个不要命的“盗贼”。 无父无母,没钱没权,一无所有。 黄天宇颤抖着唇:“你要怎么样?” 裴溯冷声:“删掉这张照片,以后离她远点。” 黄天宇荒谬一笑:“你就因为一张照片,你就打我?你脑子有病啊?” 裴溯:“你删不删。” 裴溯手里的红砖,时刻提醒着黄天宇,裴溯他就是个十足的疯子。 甚至于他这气势连黄毛都吓到了。 黄毛再怎么样也还上高中,就算平日里听外头的兄弟们说外头打群架如何如何,可是到底也只是花架子。 何时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看着黄天宇删掉那张照片,裴溯方才撂下一句:“希望你说到做到。” 黄天宇面色煞白,看着他侧腰的那一片血迹,缓缓点头。 太疯了,简直就是疯子,根本就不要命的…… 那个白兰,究竟是他什么人……?!! 51. 好嫉妒。 运动会即将开始。 因为白兰是班长,所以担子不算轻,尤其是协调同学搬必要用品去操场看台时,忙活了几乎一个下午。 好在平常和大家关系都很不错,所以班里的人都愿意帮忙。 白兰笑着从超市出来,手里拿着一堆饮料给他们发下去:“谢谢啦,辛苦了。” 她也开了一瓶可乐,一口下去,顿时神清气爽。 好好喝啊! 操场看台的过道处,少年缓缓将头转了过去。 裴溯忽然有些心烦意乱。 “班长,我们把东西放到这里就可以了吗?” 裴溯点头:“多谢。” 他想了会儿,还是去超市买了水递给同学。 看着同学笑着接过,裴溯心头缓缓一怔。 原来,即便是这种班级义务请求别人帮忙的时候,也要请人喝水。 裴溯缓缓记在了心里。 他再度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只见二中A+班的同学似乎已经走了,她却还在那里一个人低着头整理着东西。 裴溯默了会儿。 白兰,好像并不喜欢他的接近。 不,也说不清楚,分明先前几次牵手亦或是怀抱,甚至于是那个意外的吻,白兰都没有表现出抗拒,甚至于是…… 十分熟悉。 让裴溯忍不住开始想,白兰这样的原因。 熟悉,是因为和未来的他做过那些事情? 推开否认,是因为她的喜欢只是针对二十几岁的自己吗? 而不是现在的自己。 裴溯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的玻璃窗,隐隐的倒影,他逡巡着审视着,一股自卑自心头升起。 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冷得过分。 可是他又忍不住想,自己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为什么又能让白兰喜欢?为什么…… 他哪里……不如二十几岁的自己? 好嫉妒。 嫉妒。 但是没关系,现在白兰在他身边,而不是在二十几岁的自己身边。 现在,主动权在他这里。 裴溯走到了白兰面前。 白兰还在低头整理明日运动会的名册,十分忙碌的样子。 他坐在了白兰身边。 “我来帮你。” 白兰倏然一怔,然后抬头。 抬头便见裴溯清亮的眸子和她对视。 裴溯离她好近,就坐在她身侧,此刻正伸出手来要接过她手里的名册。 熟悉的清香气息传来,将她的思路隐隐带回那个潮湿闷热的体育器材室,那隐隐跳跃的血管和柔软滚烫额触感,一时略略别过脸去。 白兰:“我……我自己可以啦。” 她攥着名册,不肯松手。 脑中乱七八糟,满是流畅起伏的腰与饱满手臂,还有……印象里他滚动的喉结。 糟了,好像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裴溯什么时候走啊,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好像就根本专注不了。 “为什么?不想麻烦我,还是讨厌我。” 少年嗓音响起,好似一柄琴弓,慢慢摩擦着她的心绪,带来心头不住的战栗。 “不喜欢我接近你吗。” 白兰一怔,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出这一句话,转过头去。 裴溯好看的乌睫垂下,掩住眸中情绪,但不难看出他现在的难过。 啊呀。 怎么……又不开心了? 白兰顿时心头生出几分懊恼,不该那么对他说话的,顿时松了手中的名册: “啊呀,别难过,我……我给你好不好?给你给你。” 裴溯凝视着她:“……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心跳逐渐失序。 又是一记直球。 裴溯啊,裴溯。 她究竟该怎么办呢? 她不想成为他清北路上的阻碍啊,他未来会是特别特别厉害的博士,年薪百万,她如何能因为一己私欲,在最关键的高中去影响他? 白兰犹豫了,眼神闪烁: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裴溯深吸一口气,沉沉闭上眼睛。 他别过了脸去,沉默了。 白兰勉强压抑住心头的酸意,对,就是这样,很好,这样就可以不让他分心,就可以维持现状,其实现在就已经很好了啊,能远远偶尔看他一眼…… 她试图坐直,抓起笔,再度看向名册,然后提笔写下方才没有继续写完的。 很好,就该这样。裴溯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不该祸害他,就是这样,对…… 还好写名册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机械地将一个个字誊写。 可是心头那股酸涩却是越来越浓,浓到她几乎喘不上来气。 直至,颤抖的指尖缓缓触碰上她的面颊。 那一瞬,浑身僵硬。 指尖慢慢抚上,逐渐成了掌心,甚至于将她的面颊尽数捧在了掌心之中。 滚烫指尖摩挲在她的唇畔,宛若爱抚。 然后,慢慢将她的面颊转向他的方向。 裴溯:“那现在拒绝我,看着我,拒绝我。” 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几乎不能思考,耳边好像被消音,渐渐听不到其他的任何声音,只余下二人的呼吸声和心跳。 近,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裴溯:“说啊,拒绝我,然后我走。”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分别了。” “是吗,我是个包袱累赘,很讨厌我,你眼里谁都有,唯独没有我。” “为什么谁都能能光明长大站在你身旁,我却不行。” 他越靠越近,与她额碰额,鼻尖靠在一起,贪恋却又颤抖着呼吸,缓缓摩挲着。 他的掌心顺着她的颊侧一点点向下,慢慢滑到她颈侧,然后像是流连似的,摩挲着抚摸,带来灼热的痒。 少年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不费吹灰之力裹住她的脖颈。 “拒绝我。”他低低道。 疯了。 真的是疯了。 这是在操场上,看台上,随时会有老师学生来。 艳阳高照,蓝天晴日,在这么明亮的地方,无论说什么谎,一定都会被轻易拆穿。 尤其是,面前之人。 她迟疑了,踟蹰了。 任凭着颈后的指尖慢慢再向上探索。 被抚上后脑的瞬间,浓浓的掌控意味让她倏然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 不可以! 不…… 不能这样! 她立刻挣脱开。 然后,看见他明显错愕的双眸,宛若一只雨夜里被抛弃在门外的小狗。 白兰狠下心:“……对不起,不行,我……我不能这样。” 她逃也似的抱着名册离开。 空余怔在原地的裴溯。 裴溯默了良久,方才扯唇一笑,回了教学楼。 不知道怎么走回来的。 宛若行尸走肉,支撑自己五年的骤然崩塌,先前隐秘在心头的又多么雀跃多么甜,现在就有多么讽刺多么痛。 很讨厌他吗。 果然吧,不厌恶他的触碰,可是却又不愿意接受,她果然不喜欢自己,喜欢的只是未来的自己。 为什么啊,为什么。 从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办,不会处理感情所以他一直以来都是顺应心意。 他连寻常人的感情都摸不透,如何去理解这“她爱的是未来的我”这种复杂的嫉妒、不甘、恼恨、绝望…… 都是我不够好,对吗。 < p>不够优秀。 我只在A+班,没在S班,没有考上清北,没有本科,没有硕士,没有博士,没有年薪百万,没有功成名就…… 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 裴溯一瞬间,无比憎恨自己,恨自己懒惰又侥幸,总是幻想着仅仅是凭借着现在一事无成的自己,就可以得到白兰的喜欢。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还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么卑贱的身躯这么一无所有的身份去接近白兰,配吗不恶心吗简直让人想要作呕。 他没忍住,停下脚步,竟然真的…… 分明已经四五年没犯了。 那股滔了天的恶心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噎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他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躯体化。 “呃……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不该接近你我根本不配啊对不起我不该贸然接近,我……错了错了。 她会讨厌我吗?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讨厌他好不好。 他再也不痴心妄想了,可以原谅他的错误吗? 不要,不要离开我,白兰。 他痛苦蹲着,良久方才缓缓站了起来,却看见走廊上凝视他似乎已经很久的一个老教师。 这个老师……好像是高一教研组数学部的那个老教师,上次给他解围的。 裴溯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感谢,可是躯体上的恶心却是牵地他哪怕一张开口就想要干呕。 裴溯有些狼狈地侧过身去,调整几息后方才回头,勉强扬起唇角: “老师,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 老教师凝视着他:“你怎么了?” 裴溯:…… 他本来在班上就很特立独行了,如果再被人发现身体的事情,实在是不太妥。 还是不要给人添麻烦了。 裴溯:“没什么,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谢谢老师。” 裴溯抬头,再度试图扬起唇角,却在再看到老教师面容的那一瞬,忽然想起了,这位老教师,好像是…… “老师,请问,S班每周的教研课,其他班的人可以去旁听吗?” 老教师略略一怔:“教研课?那是开给S班同学的,你的话……” 老教师盯了他片刻,随后一叹:“下次你也去听吧,有人问起你你就报我的名字,说我让你来的。” 裴溯眼中略过一丝光亮:“谢谢老师,太感激了,我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老教师叹了口气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孩子,你是个有天赋的,不要现在以卵击石,懂了吗?” 裴溯怔怔品着这一句:“……好。” 良久。 裴溯缓缓继续上楼。 据说S班每周会邀请省里市里的教研员来授课,授课内容是比提优还要更高一层的,涉及对于试卷的宏观分析,对于高考的考情或许有很大帮助。 但是,名额仅限于S班。 好在他方才争取到了去听的名额。 这样,是不是就离考上清北更进一步?是不是就可以离她更近一步? “哟,还想去听教研课呢,爱学习呢。” “哎,他呀,我看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不信你就看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考得比我高!” 裴溯驻足,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个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考得比我高”的人。 啊,是S班的第一,年级表彰大会上他见过,叫孙立。 孙立见他驻足,顿时口中啧啧了两声,朝着身旁人一笑:“唉哟,我们是不爱学习哦,走咱们打篮球去!” 裴溯将孙立的身影刻在眼底,然后扯了扯唇角。 52. 看我一眼,白兰。 晚上,白兰回到宿舍,打开了手机。 看着好友列表的那个Await,顿时心头再次错综复杂起来。 下午的时候太过冲动,一时没有想起他腰侧还受了伤。 闭上眼睛,她还可以想到那伤口很深。 她有些后悔了,后悔对裴溯说出那么重的话,或许当时不应该那么决绝离开,不知道他会不会疼。 思及此,她点开了与Await的聊天界面,然而在看到那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字时,怔住。 这是…… 这是手机出错了吗?怎么可能,他们后来再也没有聊过,而且裴溯也还没发现这个号就是她,怎么可能此刻对方正在输入中? 心跳倏然加快。 她看了很久,直至【对方输入中……】消失,这也再次提醒她,或许她没有弄错。 可,并没有哪怕一条消息被发出来。 裴溯真的,在编辑消息,编辑了好久好久,然后却又什么都没有发出来。 她心中的愧疚越来越多。 没关系的吧,这个号还没有被裴溯发现,她借用这个号发几句消息,也是没关系的吧。 我很有出息:哈喽,睡了吗? …… 良久。 Await:没有。 我很有出息:你明天要参加运动会吗? Await:嗯。 白兰急了。 什么意思,明天是长跑项目啊,裴溯身上还有伤,怎么能参加啊! 但是她又不能暴露自己知道,于是想了老半天该怎么去说。 我很有出息:长跑很累,要是身体不舒服,明天就不要参加了。 我很有出息:我听我们班同学说的,据说上一届还有人跑到最后吐了,可吓人了,要是你状态不好就不要去了。 良久。 Await:很吓人吗。 白兰想尽了裴溯可能的回复,唯独没想到他会回这么一个刁钻的角度。 我很有出息:这是重点吗? Await:没事。 裴溯以前和她的聊天风格就很冷,不知为何,这一次好像尤为得冷,冷到她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我很有出息:你没事吧。 Await:没事。 我很有出息:你……和你室友还有矛盾吗? Await:你很关心我吗。 当然……她当然关心。 应该没关系吧,裴溯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了,在这个号上,说些安慰的话,应该也没关系吧。 我很有出息:很关心。 Await:…… 我很有出息:那你到底还参加不参加? Await:睡吧。 Await:晚安。 裴溯已经惜字如金到白兰甚至怀疑是不是现在还是发电报的时代,一个字节是不是要好多好多钱。 我很有出息:晚安。 所以,到底他参加不参加? 困倦袭来,她闭上眼睛,却倏然再度重现了今天下午的场景。 明媚鲜艳的操场蓝天,裴溯近在咫尺,低头扶着她的面颊,鼻尖几乎都已经碰在一起。 是梦吗。 是梦,不然为什么,面前的裴溯眼里是挣扎和迷茫,和那个小巷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一模一样。 是梦啊,原来是梦。 那是不是,想要什么,都可以顺从心意,不用担心后果。 可以说出自己心里话。 “我——” 她伸出手,同样捧住了他的面容,抬头认真,一字一句: “我好想你,我喜欢你,想要一直一直和你呆在一起。” “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开始了,从未熄灭过。” 她抬起头,将他错愕的面容拉低,然后吻了上去,宛若蜻蜓点水。 “不要离开我,陪在我身边。” “我不想和你分开。” 缓缓睁开眼睛,面前之人怔住,与她对视的那一刻漾出浅笑,然后应道: “我也是。” 一梦毕。 白兰醒来,甜蜜还萦在心头。 然打开手机的那一刹那,失落又浮现。 原来是梦,是假的。 …… 操场。 陈词滥调的开场,然后便开始了。 长跑包括男女,因为上午时间所余不多,所以先安排了女子800米,也就是她要参加的项目。 换上一身轻便的短袖短裤,她将长发牢牢扎在脑后,然后便在二中A班的欢呼中出发。 “班长班长,你肯定第一!” “谁能比得过班长!” “班长,你跑!跑了然后我们都给你送水去!” 白兰笑着回过头眨了眨眼:“不用,低调低调!” 踩上赛道,阳光倾泻在她的背上,很温暖。 她不经意看向了四周的看台,不免想,裴溯,应该也在这些人群中吧。 “预备——” 不知为何,原本明明毫无波澜的心绪,一点都不紧张的。 可是,只要想起裴溯或许也在看着她,她就无法保持平静。 “开始!” 她跑起,加速抢占了第一条赛道。 他会在看着我吗。 我现在看起来好看吗。 裴溯,对不起啊,我不该对你那么冷漠,我不该的。 她跑过弯道,接下来便是看台。 她侧过头去看向跑道内侧,在人声鼎沸中,听到了二中A班同学们为她的呐喊。 风声簌簌,她顿时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班长好厉害第一啊啊啊啊啊啊——” “白兰天下第一白兰最牛——” “班长班长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为你疯为你狂——” 啊啊啊啊啊啊好尴尬啊!!!! 他们都在发什么疯啊啊啊啊! 还喊那么大声! 尴尬顿时给她注入了无穷无尽的动力,继续加速。 很快,一圈毕。 绕过看台区了,白兰也算松了一口气。 刚才用力有些过猛,现在有些体力不支了。 然而,却看到一人站在赛道内侧,朝她招手。 那一瞬她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却在看清那人面容时又恢复正轨。 啊,是周全。 周全:“班长!最后一圈我来陪跑!这个第一,我们A班拿定了!” 白兰没力气笑,只点点头。 不得不说,有人陪跑就是会比一个人跑轻松一点。 “班长,快快快,你马上就要破纪录了!” “啊啊啊啊第二要追上来了,班长加速加速。” “来来来,就差最后一点了,班长再努努力!” 冲过终点。 霎时间,掌声雷动,喝彩无数。 哪怕A班离得很远,白兰仍然可以听见那里的动静。 累得快趴下了,她却还是唇边扬起了笑。 真好。 周全递过来一瓶水:“班长,再走一走 ,不要立刻停。” 白兰笑着接过:“谢了。” 她干净利落拧开,然后咕嘟咕嘟喝了半瓶,然后又走了几步:“走吧,回班!” 周全笑眯了眼:“好!” 从看台下走过,无数人惊羡。 “啊,这就是白兰?二中A班的班长?!” “我老早就听说她好看了!没想到跑步也那么强。” “呜呜呜我女神,又飒又美太完美了。” 走在阳光下,走在无数人艳羡的目光中,白兰只觉得好像就在云间飘一般。 这个时代也太好了,她在1985年的高中,所有人都盯着她和刘现的事情,都在背后说她坏话。 可是这里却完全不同,大家都很喜欢她,都觉得她很好,尤其是还碰到了A班这样温暖的大家庭。 视线触及看台上的一中A+班,她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看台上的裴溯,手里正捧着一本书,虽然坐在阳光里,可是好像游离于这个热闹的瞬间。 他的双眉蹙起,看着书本,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因为她吗。 还是因为学习。 她苦笑着移开视线。 可是就在那一瞬,裴溯抬起了目光。 少女已经走了过去,只有背影,可是哪怕是背影也足以牵动他的心弦。 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她啊。 她只要一出现,就会惊起周围同学的讨论,说二中有一个漂亮得要命的女生白兰,还是班长,特别可爱。 他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赛场上那抹轻灵的身影?明明是无比纤细的身形,可是却藏着无尽生机,面上满是倔强不服输。 根本不是第一次了,不是第一次宛若惊鸿掠过他苍白冷寂的天空。 好残忍,明明只是掠过一瞬间,就要让那一瞬间侵占他所有其余的时间,都用来反刍有她在的寸缕光阴。 白兰。 回头,看看我。 你在的时间太少,和我共度的时间太短,所以,能不能回头,再看我一眼。 一眼。 让我不要再如此孤寂宛若一根枯木,漂在水面不知来处不知去处,不要丢下我一人,不要让我独自在这喧闹的人世间独自一人。 不要。 后背明明被无比耀眼的阳光照着,身边又是热闹的喧哗和嘈杂,可是却半点驱不散他身上的冷意。 看我一眼,白兰。 看我一眼…… 就在她的背影要消失在视线里的那一刹那,她回了头,然后调转了方向。 过道本就狭窄,因为她调转了方向所以不免和很多人擦肩而过,她面上带了歉意,可唯独没有退缩。 而是,穿过漫漫人群,来到属于他的看台正前方。 长跑后,她面上的话红晕还没有尽数褪去,几缕发丝甚至还被汗水沾湿,贴在她红扑扑的脸上。 她突然的动作惊起周围人的噤声,都看向她。 可是她的视线里,独有的人却仅仅是…… 裴溯站了起来,那一瞬间,扔掉了手中的书本,然后下了看台。 是听到他的心声了吗。 是吗。 踉踉跄跄的脚步,一点都不美观,这是他厌弃的身体,可是只要她想,他就可以拽着这幅身体来到她面前。 因为她是白兰。 她仍然还在平复呼吸,看起来真的很累。 想要,替她别好发丝。 将这个念头压下,他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怎么了。” 53. 帮帮我 白兰顿时轻哼一声,看起来气呼呼的:“下午,不许勉强!” 裴溯:“嗯。” 白兰:“我说真的,你别不当回事!” 裴溯:“好。” 所以,白兰没有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吗,没有厌恶他到了极点吗。 竟然愿意在那么多人面前,和他说话。 他真心为白兰觉得骄傲,为她高兴,可是他说不出其他人轻易说出的那些话。 于是,思索再三,说出一句: “第一,恭喜你,好厉害。” 白兰扬眉:“你看到了?” 裴溯:“嗯。” 白兰觉得有点好笑,盯着他。 分明昨天之前还不是这样的,怎么裴溯突然变得那么沉默。 “好啦,开心点,嗯?” 无数人的看台前,她也不好做什么太过分的。 她走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好软…… 看到裴溯清隽面容上流露出怔愣的那一刹那,她噗嗤一笑,然后立刻松了手,后退一步。 好似什么都没做一般,转身离去。 …… 前面的男子1000米比了很久,最后到3000米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晚了。 众所周知,运动会是允许带手机的,这是所有学生光明正大的一场狂欢,白天还有心思看看比赛,一到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哪怕还有一个项目没比。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许多人陆陆续续离开:“班长,我们先走啦,还有点事情。” 白兰笑着招手:“行。” 看台上的人只剩下两三成了,耳边听到哨声时,白兰才恍然抬起头。 刚才的长跑她一直没看到裴溯,想必最难跑的3000,他应该没有参加吧。 夕阳燃起,给天地笼上一层淡淡朦胧的浅金色光,像是最后一抹温柔,那抹浅金色以外的天则是愈发显得深邃黯淡。 她的视线逡巡在操场上。 从最后一个个往前看,越看越心满意足,越惊叹于这些男生明明才第一圈速度就不慢…… 一个个看去,越看越放心。 嗯,很好,她的视线顺着那一列人都看完了,没有裴溯,她很满意。 她甚至已经撑起了脸,笑眯眯准备欣赏一下天边的夕阳—— 然而,却看到了夕阳正下方的弯道,拉开后方男生一大截距离处,赫然跑着一个一身清爽白色的少年。 身边的人陆陆续续离开,让本来就空旷的看台越发空旷,以至于几乎根本没有人可以挡住她的视线和前路。 因此,也将他的身影看得愈发清晰。 越过弯道,来到了看台前。 人都几乎要走光了啊。 裴溯。 不是都告诉他不要逞强了吗,为什么还要跑长跑,还是三千米。 疯了吗。 她走下了看台,伴着晚间的风,拂过她面前的发丝,可是却半分遮掩不了她看向他的目光。 裴溯的脸色有些发白,或许是在忍痛,又或许是跑步已经用掉了他所有的心神,他没有看向自己。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裴溯根本就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 会放弃的人,怎么可能连中午都刻意要多学一会儿再去吃饭。 会放弃的人,又怎么可能数年如一日周末前去图书馆,从未有意外。 会放弃的人,又怎么可能从孤儿院一步步走向最高的学府。 分明孑然一身,回顾四周空无一人,尽管如此也仍然要踏上一条踽踽独自前行的通天路。 裴溯的身影一圈一圈出现在跑道上,直至最后一圈。 除了必要的计分人员,整个操场几乎已经全部走空了。 或许是因为渐暗的天空,又或许是因为寥寥无几的人员,白兰只觉得一股莫大的悲凉。 分明3000米远比800、1000米更累,可是最需要鼓励和勋荣的时刻,却空无一人。 她不能让这一刻空无一人。 如果没有人在终点等着裴溯,那就让她来等。 如果没有人为裴溯加冕,那就由她来加冕。 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自己班上的同学,一个人跑完3000米。 更何况,那个人是裴溯。 是她喜欢的人。 她攥着手旁的苏打水,走向了3000米的终点。 她站在那里,站在终点线,看着裴溯面色苍白跑来。 在吹哨的那一刹那,裴溯冲过了终点线,然后缓缓将速度降下来。 然后,脚步有些慢、有些踟蹰走到了她面前。 他仍然喘着气,方才剧烈跑动染红了他的面颊,在最后一点夕阳暖色中显得那抹红格外潮艳湿润。 眼睫看起来湿漉漉的,可是却含着些犹豫,想看向她却又总是闪躲。 他出汗了,几滴凝在黑发上,将落不落。偏偏沾着些潮气的皮肤将少年本就白皙的肤色无端衬得更为惹眼。 白兰收拾好自己的心绪,流露出夸张一笑,递出苏打水:“恭喜你!第一!太厉害了!” 裴溯却是垂下眼睫,想了会儿,然后看向了四周,确认人不是很多后,方才接过。 白兰:“……啊,干什么?为什么要看其他地方,怎么了?” 裴溯:“……没什么。” 白兰哼哼一声,本来想要转身就走,可是还是想着他身上尚且有伤,到底是耐下了性子皱起眉头: “你的伤还好吗?不是让你不要跑长跑吗?为什么不听,万一伤口恶化了怎么办?” “要帮我看看吗。” 白兰倏然一怔,没反应过来裴溯这突然一句话的意思,几分疑惑: “你说什么?” 裴溯:“我看不见,一个人也很难包扎。” 夕阳敛去了最后一抹光辉,天地在这一刹暗了下来。 在这操场上的灯尚且未曾亮起的那一刹那,黑暗而暧昧飘荡在二人之间。 白兰:“……什么?” 裴溯走近,走到她面前,很近很近的地方,然后缓缓弓下了身子。 少年身上好闻的皂香气混杂着一股更为隐秘而让人兴奋的气息,将她的心神全部搅乱。 很奇妙的感受,带着少年独有的特殊气息,摄人心魄。 他蹙起好看的眉眼,面容上俱是脆弱,低低出声: “伤口的位置很难找,你知道的,白兰,我看不见,帮帮我。” 手被宽大而又带着些烫的掌心包裹住,被他带着,缓缓移向他的腰侧,仅仅只是隔着衣物触碰,就听得他轻轻嘶了一声,然后蹙起的眉眼更加委屈。 “我还出了汗,好痛啊。” 意识全部混沌,化为了一片空白。 只知道,他身上好像有着一股奇特的蛊惑气息,和他修长有致的身体一起混杂出诡异到近乎是致命的吸引力。 几乎要溺毙在他的那一双点漆双瞳。他这是在……撒娇吗。 他,怎么突然…… 黑暗,代表着禁忌,又是在太阳初落的操场上,尚且升腾着热气,将人的意识蒸得越发稀薄。 “你……突然干什么?”她试图用最后一丝理智发问。 “疼。” …… 真的不能一个人看到伤口吗,211宿舍分明有镜子;真的不能一个人包扎伤口吗,分明上次在体育器材室他就一个人包扎的吧。 真的一个人不行吗? 这是不是他的托辞? 可是抬头看向他湿漉漉的眉眼的时候,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好。” “先去吃饭吧,然后,找个地方,我帮你包扎。” “好。” 食堂。 几乎没什么人了。 他们尚未换下比赛的衣物,裴溯一身无袖白色T恤,下身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裤。 而她也是短袖短裤。 她忽然有些脸红。 他们穿的,好像情侣啊。 各自打了饭,本来想着坐到角落,可到底是有些顾忌他的伤口还有方才有些可怜的语气。 白兰看着他。 裴溯:“今天没什么人。” 白兰:“我坐你隔壁桌子吧。” 她放下了自己的饭,在裴溯常坐的那张桌子隔壁,然后起身去打汤。 今天是番茄鸡蛋汤,她开心:“裴溯,你要不要,我帮你也打一碗。” “要。” 她拿着两碗汤,然而看到放在她正对面的饭时,还是唇角微抽。 裴溯已然去拿了筷勺,然后和她对视:“怎么了吗?” 白兰:…… 当然有什么啊! 之前他小的时候她们都是坐对角线吧?怎么现在长大了反而坐到她对面了啊! 不过,真的没什么人。 她勉强压下内心的抗议:“没什么。” 裴溯唇角漾起淡淡笑意:“好。” 他接过了那碗番茄蛋汤,然后坐在了她对面,将筷勺递给她。 她接过筷子,筷身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温度,想起方才这是他攥过的地方,不免有些想要往下攥一些,好像这样就可以减少一些无措。 白兰坐下许久,却觉得怎么都不对劲。 之前不是没有和裴溯近距离接触过,那往往都是辅导作业,可是那时候裴溯是坐在她身侧的,并不会对视。 如今一下子和他面对面,他还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她哪里能受得住! 白兰犹犹豫豫:“你……别盯着我呀,你看我我怎么吃饭?” 裴溯:“好。” 白兰:…… 啊呀。 呜呜呜真的好麻烦他不会又不高兴了吧。 哎,但是谁让他那么好看。 众所周知,人总是对好看的人多几分耐心,裴溯更是让她生不出任何脾气。 她想了会儿,才找了个话题道:“你饭量好像比以前大多了。” 裴溯:…… 裴溯:“我,吃得很多吗。” 白兰一瞬间又想拍自己,这绞尽脑汁就找了个这么个话题,她怎么知道正常男生饭量是多少啊! 白兰:“额,没有,好像还可以。” 她尴尬到无地自容,扒了几口饭。 却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啊啊啊啊啊她真的好讨厌裴溯啊真的太讨厌了!!! 54. 表白 裴溯吃饭并不算快,吃得很细心,半点不见匆忙之态。 白兰感叹于他的细嚼慢咽:“你不饿吗?吃那么慢。” 裴溯:“习惯了。” 白兰感叹:“我也听说吃慢点好,还不能吃太高温度的,但是我就是忍不住,你这是个好习惯。” 裴溯:“你不健康的习惯多得很,何止这些。” 白兰:? 白兰:“比如?” 裴溯:“洗澡完不立刻吹头发,不爱多喝水,挑食,还喜欢不吃早饭。” 白兰震惊:“啊,你怎么知道的?” 裴溯淡淡瞥她:“我不是刚认识你吧。” 白兰抽了抽唇角,难道他是靠十二岁时那些日子的相处发现的?如果不是被他说出来,她恐怕自己都没有发现有这些所谓的坏习惯。 白兰挑眉:“那又如何,我不照样身体健健康康的,你呢,你没有这些习惯,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裴溯:…… 怎么可能没有区别。 他垂眸:“嗯,没有区别。” 白兰:“那不就得了,那还不如像我一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吃完了,先去把饭盆放过去,你慢慢吃。” 白兰正要收拾自己的饭站起来,却突然看见裴溯的身体陡然僵住。 她有些迟疑,然后就看到他忽然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脸,身子弓起,浑身颤抖痉挛。 白兰被吓呆了。 “裴溯,你……怎么了?” 他摇着头,将自己的身子转向另一边,试图躲避她的目光,可是他身体的僵硬却是越来越明显,甚至于浑身的肌肉的猛地绷起。 “咳咳……呃,咳咳……” 裴溯他怎么了?! 她急得要命,把饭盆放在一旁,立刻跑到他身侧蹲下,然后将手放在他的背上给他一下一下顺气。 “没事的,没事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干呕……? 为什么会干呕? 她想不通,只觉得急得直想流泪,看着他如此难受弓起身子,只恨不能替他承担一点痛苦。 裴溯深呼吸然后手臂撑在餐桌上,将额头埋在小臂上,浑身仍然在颤抖。 “你……先回去。”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紧接着他难受的咳嗽和几乎压抑不住的要干呕的闷哼。 她紧紧攥着他青筋分明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到她心惊,她摇头: “我不走,我陪你!你别担心,没关系……没关系……” 努力压抑的呼吸,他逐渐紧紧回握: “白兰。” “我在。” “白兰,白兰,咳呃……” “我在,你要说什么?需要什么?” 她努力凑近,让自己靠他更近一点,然后就可以让他不用那么用力说话,减轻几分他的难受。 “别离开我。” 刹那间,她愣住了。 再度试图逃避,可是她又如何忍心。 好在他没有抬头,所以看不到她那一刹那满面的难过。 她想应承下,说自己不会离开,可是她真的不会离开吗。 能陪他一日十日,能陪他百日千日万日吗。 她嗫嚅着唇,不知该如何应答。 久久的沉默,他的躯体反应好像稍安,缓缓坐直了身子。 苍白的面容和隐隐晕红的眼眶,努力压抑着才不蹙起的双眉,紧紧看着她的双瞳: “你喜欢我吗。” 话说出口,他陡然又痛苦闭上眼睛:“对不起,你当我没有问出口,是我一时发病了。” “……什么病。” “没什么。” 白兰顿觉浑身冰寒,坐在他身侧,双手捧起他的面颊,让他的头扬起,和她对视。 多么一双,脆弱的双瞳。 写满了爱慕,写满了隐忍,写满了犹豫…… “再问一遍。”她恍然听到自己这么说道。 裴溯要别过脸去,眼中氤氲的雾气将凝不凝,却因为她捧着而挪动不得,于是只能好像等待宣判般看向她: “不要,我们给彼此留一点体面,不要……” 都是她的错。 都是她犹豫逡巡,担忧影响他,自诩清醒理智反复将他昭然若揭的心意视若无物,反复推开他。 可是,裴溯真的想要她自以为是的对他好吗。 “再问一遍。”她道。 良久,裴溯深呼吸几息,将所有汹涌的心意都全数压抑后,方才难过到极点说出一句: “你,喜欢……我吗。” 那一刻,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的眼眶落下,流至她的掌心,聚成清亮的一小坛。 他深深闭眼,然后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等待着自己的宣判。 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裴溯只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一下一下在身体内鼓动,反复提醒着他自己的那些卑贱心思。 不合时宜的,不配的,自以为是的心思。 凭什么他要一次次为难白兰。 就因为他喜欢吗,就要反复让她为难难过。 为什么人总是那么贱,为什么明明已经得到很多了,却总是还想着妄想得到更多。 明明安于现状的话他或许就可以更久留在白兰身边了啊。 为什么还是…… 他好恨自己,恨自己下贱的身体,恨自己的躯体化,将他的狼狈暴露在外。 明明,如果藏好的话,可以一直瞒着,她永远不会知道的。 肮脏、异类、有病。 他就是一只虫,一只生活在阴暗潮湿里的虫,所有人看到他都会觉得恶心,他也觉得自己恶心啊…… 不要,不要,不要。 又来了,又发作了,总是各种念头都在脑中叫嚣,恨不能将他撕碎,根本静不下来,他要冷静啊,要冷静!!! 冷静不下来,根本冷静不下来,我不要,我不要被你讨厌,不要,不要讨厌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裴溯,我喜欢你。” …… 嗡鸣的脑中,接收到了这一句话。 他怔住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抬起头,茫然睁开眼看向面前的白兰,试图通过她的表情去佐证这一句荒谬的话。 认真的。 没有在开玩笑? “你在安慰我。” 他下意识想要退缩,想要让自己继续呆在心头那个绝望丛生的黑暗角落,然后就可以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一个人也没关系。 他不敢相信这样的幸运,有朝一日居然能落到他的头上。 他这样卑贱之人。 怎么会落到他头上啊? “我没有安慰你。” 颊侧少女的掌心温暖,而她在早就悄然靠近。 白兰花的馥郁占满了他的呼吸,将他破败罪恶的身躯一点点从泥沼里拽出来。 她与他贴近额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记得我和你说过,你曾经答应过我三个承诺吗,当时我用了第一个承诺,让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裴溯,我从十二岁开始就喜欢你了,很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你是我学习的动力,是我努力的方向。” 他有些错愕看向她满是认真的双眸。 这样的幸福,真的会坠落在他身上吗? 他忍不住将心底心事全盘托出: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现在还不是清北博士,我也没有年薪百万,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那又如何,我喜欢的不是你那些光环。你知道吗,你明明一副特别冷淡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总看不下去我被欺负,每次都会帮我找回来。” “你还看不得我早早订婚,给我赚钱,我知道,哪怕不是我,你也会看不下去的,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喜欢你,和你的所有光环都无关,你无论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裴溯只觉得自己破败的心口好像悄然出现了什么又轻又软的,逐渐膨大,占满了他疼痛却又百般想要掩饰的巨大空洞。 他 乌睫轻颤:“那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白兰:“因为我不想影响你,我觉得我迟早要走的,所以我才……但是以后不会了,我觉得我太高高在上了,你根本就不需要我自以为是的好。” 她握着他的手。 被她握过的地方,原本冰冷的血液好像就会变得温暖,然后流向四肢百骸。 他再度抬眸,却看见她有些紧张环顾四周,然后骤然贴近。 “唔……”裴溯瞳孔微缩。 她清甜的吻落下,馥郁的白兰花香气混杂着隐隐约约的少女身上特有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他面前。 白兰从一旁的椅子上站起,在这食堂里黑暗的一角,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白兰深呼吸一口气,深知现在到底有多么胡来。 可是那又怎么样。 这样的事,她干得多了,以前干得不少,以后干得更是不会少。 她捧住裴溯的脸,撬开他的唇齿。 他的唇上还有方才他落下的泪,带着些涩意。 笨蛋裴溯。 她试探着去探索,笨拙地想要将心意倾诉,她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相信自己的喜欢了。 她紧张到浑身都在抖。 黑暗的环境里,气温逐渐攀高。 不行,她真的不知道该要怎么做,她要么还是下来吧,实在是太丢人了…… 因为担心失去平衡,她甚至还紧紧攥着裴溯的双臂,紧实又饱满的手臂更是让她口干舌燥。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心跳得乱七八糟,她想要扭着跳下去的背却是被他的手按住。 然后,一点点顺着往上,直至流连至她脑后。 同样笨拙的试探,不知如何是好,分明不是第一次亲吻了,为什么还会这么紧张…… “张开一点。”低而淡的嗓音响在她耳畔,她晕红着脸照做。 脑后的手逐渐用力,将她按得更紧更近,分明已经贴在一起了,可还是恨不能与她更近更近—— 少年的气息侵入,在她无比隐秘的唇齿内,与她交融在一起。 愈发空白而混沌的大脑里隐隐只有一个念头。 他身上,是什么味道,好香。 只是靠近,就足以让她力气一点点被掠夺走,又轻又软带着酥麻。 勉强睁开眼,他线条明朗好看的喉结滚动,脖颈上的青筋一下一下跳动着。 这是……荷尔蒙吗? 这就是,青春期? …… 少年的吻克制而又带着缱绻心意,宛若清晨嫩叶上的朝露,又好似春日海棠花上的那一点飘红。 区别于那个体育器材室慌乱带着本能的吻,这个吻则更为辗转笨拙,彼此都带着些羞怯。 因为生疏,甚至还不小心碰到了鼻尖,白兰没忍住笑了出来。 抬眼却见裴溯有些薄恼的红着脸略略皱眉:“……不要笑我。” 白兰:“嗯嗯,不笑。” 裴溯又蜻蜓点水落下一吻,然后抬眸看她: “我和他,你更喜欢谁?” 白兰愣住了:“什么?谁?他是谁?” 裴溯:“……未来的我。” 白兰震惊了。 这是什么意思。 在问,未来的他和现在的他,她更喜欢谁? 神啊,这是什么问题。 自己吃自己的醋啊? 或许是缺氧,白兰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变成了一团浆糊,越是努力让自己动起来越是动不起来。 “在想怎么应付我吗?”点漆黑瞳望着她,带着淡淡的幽怨。 好啊好啊,和他表了白就是不一样了,说话都理直气壮了。 白兰:“额……额没有啊。” 裴溯那一双摄人心魄的黑瞳靠近,话里带着淡淡的哑,句尾好像有小钩子,勾得人心痒痒的: “他……应该很孤僻吧,比我还要孤僻,还要冷漠,还要讨厌,所以……” 他再度将唇轻轻落在她唇上,宛若爱侣般轻轻蹭着触碰着,却没有半分更进一步,好似撒娇: “所以,你更喜欢谁?” 55. 去他宿舍 白兰震惊到无法思考。 这是什么死亡问题?! 她能说喜欢未来的吗?那现在面前的裴溯岂不是要生气? 她能说不喜欢未来的吗?那等他以后慢慢长大了又要变成未来的,什么意思,她的喜欢还慢慢减少了? 她发现未来清北博士的脑回路跟正常人确实不一样,因为这种问题哪怕她几辈子她都想不出来,根本想不出来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能吃自己的醋。 她面上尴尬呵呵一笑:“都喜欢。” 裴溯:“打腹稿打了很久吧,辛苦了。” 白兰:? 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她完全可以换个话题啊! 这个话题她说不过裴溯,那就换一个她有把握的! 她立刻伸出手去捏裴溯的脸! 近在咫尺处,裴溯和她的呼吸尚且萦在一起,她鼓起了面颊: “谁允许你受着伤跑三千米的!和我报备了吗?!我都再三告诉你了!” 裴溯笑:“目的不是达到了吗。” 她品了许久才品出裴溯的意思。 好啊,搞了半天原来还是苦肉计! 就是希望她心疼他?! 啊啊啊啊他真的太坏了,怎么满肚子坏水! 她气得面颊更鼓,脸的线条也因而变得更为圆润,像一只羽毛蓬松的小云雀。 “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走,带你去包扎。” 裴溯:“去哪。” 白兰想了会儿:“要么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裴溯摇头:“这么晚了,关门了。” 白兰咬唇:“那继续去上次的地方?” 裴溯没忍住轻笑:“晚上器材室也锁了。” 白兰十分为难:“那怎么办啊,我总不能去你宿舍吧。” 裴溯:“我换宿舍了。” 白兰震惊:“什么!” 裴溯:“教研组有个老师对我很好,给了我一间教师宿舍,我现在住在那里。” 白兰:“太好了!你从211搬出去了?” 裴溯微微一怔:“嗯。” 白兰:“那我去你新宿舍帮你包扎呗?” 裴溯:“可以吗。” 白兰笑着啵唧了他面颊一口:“当然了,你换宿舍真是太好了,我真为你高兴。” 裴溯:“嗯。” 白兰:“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裴溯:“等你先下来。” 白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坐在他身上。 方才气氛暧昧还不觉得,如今她顿时觉得面上好像有火在烧,一下子蹦起来:“啊啊啊我都忘了,那那那我们走吧。” 裴溯笑:“嗯。” * 裴溯的新宿舍在一栋位于校园角落,鲜有人来的宿舍楼。 这栋宿舍楼据说是专门供给校内教师的,但是因为大多教师都成家不愿意住,所以基本都空置了。 虽说不见人影,可到底白兰还是心虚,自己这可是跟着一个男生进宿舍,又是向来纪律严明的高中。 不过好在一路并没有什么波折。 推门进去后,一件干净整洁的两人间宿舍赫然眼前。 白兰放下自己随身带的包,无比松弛就近坐在一旁书桌上的椅子上,好奇环顾四周: “你这宿舍真不错,很适合学习。” 然后又嗅了起来。 好香,是裴溯身上的香气。 裴溯:“在闻什么。” 白兰感叹:“裴溯,你身上好香啊,你的宿舍都是你身上的香味哎。” 裴溯:“有吗。” 白兰点点头,她没有半分规矩和拘谨,淡定地就好像在自己家一样站了起来。 她推门探着脑袋看了看浴室,只见干净整洁的架子上赫然只是一瓶简单的洗发水和一块白皂。 哼,有朝一日她一定要买一块和他的同款香皂,还挺好闻的。 裴溯看着她十分好奇地四处看看,匆忙又很兴奋的样子,他不觉唇角勾起。 白兰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啊!裴溯,药呢,来来来,我替你换药。” 裴溯点头,取出了药放在了桌面上,打开了台灯。 台灯光晕下,少年清隽好看的眉眼温润如画,莹润看着她。 她走上前去,然后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还没洗澡,不洗澡怎么包扎?” 裴溯:“现在洗的话马上就太晚了,你还要等我,太晚了不好。” 白兰顿时被他逗笑了:“什么好不好的,好啦,快去,我没事的。” 裴溯固执摇头:“不好。” 白兰觉得好笑:“那你不洗澡,就要变成脏脏啦?” 裴溯面上倏然略过一层薄红,他略略别过脸去:“我可以擦洗,我会洗很多遍,不会脏的。” 白兰闻言,也没坚持,坐在了他身侧:“把衣服撩起来。” 他低低嗯了一声,拽起自己衣服的下摆。 台灯温暖的光晕下,裴溯的皮肤白皙得好像玉一般,尤其是饱满却又紧实的腹肌,仅仅是被她的视线略过,便有些紧张起来,绷紧了,却无端显得他本就窄瘦的腰更加细了。 白兰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缓缓拆开了纱布,伤口果然洇出了血,顿时将原本的旖旎心思尽数搅散,化作了几分怜惜,口中仍然念念叨叨: “都说了不要让你参加,你真是这普天之下第一倔驴笨蛋!” 裴溯:“我不记得你和我说过。” 白兰气结:“你什么记性,我和你说了好几次……” 然而,说到这里却是瞬间哑火。 糟了。 裴溯轻轻歪头一笑:“嗯?哪里有好几次,我记得,不就当面和我说了一次吗?” 啊啊啊啊啊啊裴溯实在是太狡猾了! 这是在诈她啊诈她啊! 白兰仍然故作淡然:“啊,那可能我一时口误?” 裴溯:“嗯,对了你那边有充电线吗。” 白兰:“啊,在我宿舍……” 意识到她又被诈了的时候,她简直要被自己蠢哭了。 裴溯:“白兰今天很有出息。” 白兰只觉得尴尬到脸都在烧……后悔自己为什么取了这个ID。 这也太尴尬了啊啊啊啊! 白兰不甘示弱:“裴溯今天也在await。” 裴溯坦然:“嗯,我在等你啊。” 白兰:……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说不过裴溯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表过白后他一下子变得那么……那么直白! 不过她应该早就发现了吧!十六岁的裴溯就是很直白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呜呜呜。 好吧,看在他是个病人的份上,她勉强还是暂时不跟他争了。 她倒了药,看见他的腰腹再度收紧。 “是不是有点疼?刚才有点倒多了。” 裴溯:“没有,还好。” 白兰点了点头,继续悉心替他上药。 然后拿过纱布,替他缠好。 缠好后,还打了个蝴蝶结。 白兰颇为满意看着自己的蝴蝶结,几分揶揄看着裴溯: “啊呀呀,没想到我们裴溯有朝一日居然也会身上打上蝴蝶结,真是可爱啊。” 裴溯垂眸看向那个漂亮可爱的蝴蝶结,笑了。 “好漂亮。” 白兰骄傲:“是吧。” 裴溯:“我不会打你这种蝴蝶结。” 裴溯顿了顿,思索着下一句该怎么说。 上次高中去数学部,他清楚,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教人的,所以,他提请求不能太理直气壮。 但是,如果是白兰的话…… 她应该会纵容自己的吧。 裴溯:“可以教我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白兰:“什么话!来,看着我动作啊,很简单……” 显然,白兰听到他这个话下意识的反应是觉得他有点太见外了。 裴溯低头看着她十分热络地演示怎么打蝴蝶结,几乎是在瞬间就学会了。 然后,在思绪空余出来的那一瞬,他想—— 看来白兰从来都没有被拒绝过问问题,所以才会觉得他说的是“什么话”。 真好。 那些黑暗的、冷寂的,让他一个人面对也没关系,只要她开心,可以一直噙着面容上的笑,那一切都无所谓。 她说,未来的他为她赚钱,供她上学,给她还医药费。 他隐约可以知道,未来的他会是什么心情。 温暖的台灯光晕下,白兰悉心调整着蝴蝶结的细节,轻轻拉扯,让它更加灵动鲜活,可是再怎么灵动鲜活也越不过她去。 那其实是一种很简单的心情—— 想让她一直笑下去,想让她一直开心,想让她身上的光永不熄灭。 为此,哪怕付出很多很多代价,哪怕……不计成本,彻底打破他心底衡量价值的那杆秤。 往上走的路从来都是踽踽求索,攀援着赖以往上的都是长满刺的荆棘,想要借着荆棘往上爬,那就要满手鲜血。 如果不能以一种近乎绝情的冷漠拒绝身边温水煮青蛙式的沉沦,那么就会成为温水瓮中的一只青蛙。 哪怕还没有走到清北那一步,哪怕只是从县城一个小小的孤儿院来到这个一中,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不是一次次冷酷拿着功利价值的标尺反复衡量每一件事的价值,又如何能披荆斩棘来到这里。 孩子们荒废光阴,肆意嬉戏的时候他拒绝,选择站在一旁拿出笔记背单词。 初中同学们攀比着谁更松弛,以学习为耻的时候,他选择无视他们的讥嘲孤立,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一个人学习。 因为他拥有的太少了,所以才不得不每一件事都去衡量。 但是衡量的标尺在白兰身上,全部失效。 白兰是他功利攀援求索路上的,唯一一个例外。 想保护好她,让她少受一些这苍寂世上的冷遇,让那些冷遇都让他一个人承担就好。 “所以,你会了吗?”她抬眸笑问。 好似一块石子投入湖面,荡起了圈圈涟漪,温暖的湖水渐涨,包裹住他本来冰冷麻木的躯壳。 他听见自己低声应道:“嗯。” * 白兰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八九点了,洗漱完又写了会儿题,然后就准备上床了。 思及裴溯说的那句洗完澡不爱立刻吹头,她有几分好笑,一从浴室出来便吹了头。 躺在床上后,她打开手机。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她的马甲,那她干脆也不遮遮掩掩。 我很有出息:睡了吗? Await:没。 嚯,秒回。 我很有出息:你怎么还不睡啊? Await:等会就睡。 白兰想了想,准备把自己前些日子偷偷拍下来的夕阳还有月亮发给他看看,想要打开相册结果却不小心按到了语音通话。 铃声响起的那一刹,白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立刻想要挂掉! 结果居然秒接通! 56. 抱我 0.00 0.01 0.02 …… 白兰的心跳得好快,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十一点了,立刻道: “啊啊啊我按错了,不好意思,你睡觉了吗?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电话那边,少年清朗的嗓音低低响起:“还没有。” 白兰:“那几点睡啊?” 然,裴溯却是没接她这句话,反而另起话题:“……你晚上,刚才回去之后干什么了。” 白兰:“哦,写了会儿题。” 裴溯:“什么题。” 白兰:…… 她怎么感觉,裴溯有点没话找话呢。 “额,几道导数题。” “嗯,难吗。” 白兰终于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因为她发现,电话里裴溯的声音,好像有点低而模糊得过分了。 就好像是,浑身都没有力气,但是还硬撑着说话那种感觉。 哎?他怎么了。 白兰:“裴溯?你是躺在床上吗?是不是困啦。” 裴溯:“在床上了,没有困。” 白兰:“那怎么说话有气无力的啊?” 手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默了几息方才再度响起: “有点疼,伤口。” 白兰顿时皱起眉头:“怎么回事?是突然疼了吗?” 裴溯声音有些闷闷的:“不知道,好像有点烫,已经上过药了应该没事的。” 白兰十分紧张:“不行啊,我这里有药,我去给你送药。” 裴溯:“不要,白兰,已经很晚了,你只要……” “陪我多打一会儿电话吧,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低低的嗓音里带着一点点祈求,十足的脆弱。 白兰只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 她真的……拿他这样没有一点办法啊,怎么可能拒绝。 “好,我陪你。” 她将手机放在枕侧,侧躺着,听着手机里他的呼吸声,攥着枕巾,心绪不定。 他……很难受吗? 好暧昧。 好暧昧,听着他的呼吸声。 那,自己的呼吸声会被他听到吗? “白兰。”低又轻的一声。 “嗯?” “你困了吗。” “没有。” 她心跳得怕是能飙到120,怎么可能睡得着? “嗯。” 静。 长久的静。 裴溯……应该睡着了吧? 白兰听着那里匀长的呼吸声,也渐渐松了一口气,但是终归是没舍得挂掉那个电话。 她伸出手将自己的脸覆住,感受着面颊上发烫的温度,脑中乱七八糟。 和他打着电话睡觉,好幸福。 渐渐,她也有些困了。 半梦半醒间。 少年有些难受地闷哼,然后迷迷糊糊再度叫出她的名字。 白兰猛地惊醒。 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噩梦?不对,是噩梦的话怎么至于声音听起来那么难受而模糊? 一个不妙的念头浮现在心头。 白兰立刻起身换上一套外出的休闲衣服,打开宿舍的药箱,发现里面满满当当,她皱着眉头挑了些头孢布洛芬酒精之类的,然后便推门出了宿舍。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十二点半。 秋日的深夜已经有些冷了,好在她穿了一件薄外套。 裴溯的宿舍楼距离她大约八百米,而她之前跑八百米的数据是3分20秒,她有自信可以在五分钟内赶到他宿舍。 跑起来的时候,身旁的风都簌簌起来。 她跑在深夜的校园里,跑在2015年的校园里,这里处处是干净漂亮的水泥地和高楼,校园里还会修建水池,还会有植物园,甚至还有小亭子。 这些都是她在1985年想都不敢想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真的可以踏足三十年后的时空,亲自去体会这里的一切。 30年,没想到就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样的时代,如果要她亲眼去见证的话,那她好像……就已经四十多岁啦。 原本她要四十多岁,才能有幸看到这里,但是她现在却能以十六岁的身心来到这里,当真是殊荣。 她觉得内心热热的。 有高楼大厦真好,有手机网络真好,有多媒体投影真好。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浮起了先前骑着自行车路过工地时,她远远看见的工地上密集的脚手架和工人,和脚手架上的一个个工人,还有……裴溯。 他们站在一轮红日下,光芒照在他们身上,给天地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好像金子。 正是无数个人的血汗和一砖一瓦,才铸成了如今的这个时代。 包括……她的爸爸,白敬国。 她恍惚想起,自己偶然听过的一句话—— 要向那些“傻子”学,不要怕吃苦,不要怕自己吃了一点亏。 顿时,眉眼鼻尖一酸。 一个问题悄然回荡在她心间。 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才是有出息?难道读书读得多就是有出息了吗? …… 待她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已经爬过了楼梯,来到了裴溯的宿舍门前。 门锁着。 她要敲门让裴溯来开吗。 可是他身体很不舒服,爬起来会不会更难受,会不会摔倒? 鬼使神差地,白兰摸向了自己的牛仔裤的口袋,那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凸起薄薄的一层。 是钥匙。 是她刚刚穿越来,就拿到的一柄钥匙,却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它的用途。 她试探将它拿出来,月光下,那柄小小的黄铜钥匙映射出柔和的月晕。 再荒谬不过了,她想。 怎么可能会是裴溯这间宿舍的钥匙呢?这个宿舍还是一个老师借给裴溯的…… 然而,只是插进去轻轻扭了一下,门锁开了。 咯噔一下,门微微敞开。 白兰瞳孔微缩。 该开心吗? 是开心的,因为这样就可以不必让裴溯来开门。 但是她却又不开心。 因为这近乎是诡异的巧合,再度提醒着白兰,这不是她的时代。 甚至于,有一种,她现在所在是在童话里的那种荒谬感。 她宁愿这把钥匙打不开门,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劝服自己,她可以一直呆在这个时代。 算了,先去看裴溯。 她轻轻推门进去,只见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隐约可以照亮宿舍内。 走进去后,发现裴溯正紧皱着眉头,满面是汗,面容上呈现出不正常的红。 白兰眉头一蹙,这是……发烧了?! 是伤口感染了吗?! 消炎的话,需要……头孢。 她立刻找到了头孢,然后转头去拿水杯,倒了些水。 然后坐在裴溯床边。 “裴溯,裴溯。”她轻声道。 然而,他好像睡得很沉很沉,以至于完全没有反应。 她有些急了,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不能再等了! 她努力用力将裴溯扶起来,然后再度唤了他几声,还是没有反应。 她闭上眼睛,将药片含在口中,然后迅速灌了一口水,然后低头捏着裴溯的下巴,看着他张开口,覆了上去。 很好,非常顺利喂进去了。 白兰有些后怕还没松手,再三看了看裴溯的舌根确定药片真的下去了。 她松了口气,起身去拿了湿毛巾敷在裴溯头上。 打湿毛巾时,清新的白皂香气扑鼻而来。 她睫毛微颤。 之前,她生病的时候,裴溯也是这样一次次给她洗换毛巾吗? 她拧干了毛巾的水分,然后给他敷上。 然后才发现裴溯的下巴,因为她刚才的用力显露出红痕。 甚至于,他此刻尚且略略张着口,舌尖甚至还残留了一点点白色的药片粉末,在红色上显得格外惹眼。 裴溯紧闭着双眼,好看的眉眼皱着,鬓边甚至还有微微的汗湿,皮肤上呈现出淡而红的色泽。 唇瓣润泽柔软,上面还残留了一点点白色药粉。 那一定很苦,一直留在唇瓣上万一会疼怎么办? 她靠近,舔掉了那一点药粉。 好苦。 他的唇好软,湿润的。 对了,还有舌尖,他的舌尖上还有一点点,万一…… 她想要将舌尖上的那点药粉带走,于是再度向前。 碰到了,好苦,但是让她带走就好了。 她刚想要退出,发现自己腰侧按上了一只手。 面前裴溯紧皱的眉眼睁开,犹然带着有些迷离的雾气,泛着不舒服的水光。 白兰顿时浑身好似炸毛,慌慌张张:“对不起我只是给你喂药,我现在就走……” 他另一只手却是挡住了她要离开的道路。 白兰浑身僵硬,转头看他。 满面红晕,颈侧锁骨上沾着湿润的光,而他紧蹙的眉眼却牢牢锁着她。 他尚未聚焦的双瞳闪烁着脆弱的光,艳丽到不可方物: “……抱我。” 白兰:“你……你还生病呢,我去给你再倒点水。” 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用力:“抬腿,上床。” 她下意识照做。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裴溯的身侧,枕在了干净清爽气息的枕头上,和他对视。 他伸出手,从她的腰下伸过去,然后另一只手从腰上环住,瞬间拉近了二人之间本就几乎不存在的距离,将她环紧。 灼热滚烫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是他跳得飞快的心跳。 少年微微汗湿的棉质T恤上的气息紧贴在她面前,原本一直让白兰感到无比蛊惑的气息在这一刻,放大到足以让她目眩神迷。 他的下巴轻靠着她的发顶,灼热的吐息洒在她的脖颈,让她的体温迅速烧了起来。 紧到几乎没有距离的拥抱,在宿舍的床上,他将她整个人环紧,然后呼吸渐渐匀了下来。 白兰呆了许久,才感觉到裴溯的体温好像渐渐消了下去。 她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一下一下听着他的心跳声。 心跳清晰可以听见,近在咫尺,是真的。 体温亦然是真的,紧紧环着她,无比清楚地提醒着白兰。 是真的……呀。 幸福地好像有点过分了。 这是她在时空缝隙里偷来的一点真实,在这个夜里,和他共度的短暂奢侈。 她偷偷抬头,细细端详起他的容颜。 裴溯的面容向来清隽而带着些锋芒,可是当他睡着了的时候,那点锋芒就会散去,更添出几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安然来。 好漂亮。 …… 白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睡满了整张床,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聚焦了视线。 不远处的书桌前,已经坐了一个身影。 白兰有些懵懵地看了一眼手机,才七点。 今天还是运动会,要求是九点钟到。 窗外晨光熹微,洒落在那张书桌上,还有坐得笔挺的他身上,清澈美好。 他好像,在写题。 白兰慢慢下床,然后走近,从他的身后伸出手来掩住了他的眼睛。 “几点起的?”她凑近到他耳边。 “……刚起。” 她将手慢慢向上摸去,额头上的烧已经褪了下去,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迷糊和困意道: “你昨晚吓死我了,真是的,要是没有我来给你喂药要怎么办?” “笨蛋,你就是个大笨蛋。” “嗯……?你怎么不说话?” 她整个人弓下身子,双手环在裴溯的脖颈上,脑袋就搭在了他宽阔肩上,丝毫没觉得任何不对劲。 过分熟稔的动作。 早上醒来,看见对方没有任何觉得不对劲,甚至还像亲昵的小兽一般过来蹭他,没有半分要避嫌撇清关系的意思反而是伸出手环住了他…… 如此亲密的行为,亦然如此熟稔吗? 无论怎么想,现在首要都应该是表达对她的感激吧。 可是,那股嫉妒的心思竟然压过了其他所有的心思。 脑中只是在错综复杂,不断想着,未来的他们,到底有多亲密。 57. 醒来一起吃早饭 裴溯侧眸看她,眸光闪烁。 “我没事。” 白兰:“再吃点药,巩固一下。” 裴溯:“不了。” 白兰:“那你把伤口撩开,我再看看,再上点药吧。” 裴溯:“……我换过药了,不用了。” 白兰:…… 她有点无语了,不知道又咋了,每次他们关系稍微好一点点,他每次都能再度莫名其妙冷一下。 真不怪她之前还要拒绝裴溯,就他这个表现谁会觉得他真心喜欢啊? 唉,但是知道他性子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当忍了。 白兰仍然趴在他肩上,歪头: “该吃早饭了,病人要补充营养。” 裴溯:“……一起去吗?” 白兰笑:“不然呢?” 裴溯:“嗯,那走吧。” 白兰笑嘻嘻起了身,然后才发觉几分不对劲。 她还没洗脸刷牙啊! 这里也不是她的寝室,她去哪刷牙?用什么洗脸? 白兰面上露出犹疑之色,脑中又冒出了更多奇怪的念头。 比如—— 自己起床还没洗脸,会不会脸看起来很油。 自己的头发会睡乱了吗? …… 好尴尬啊啊啊啊! 和他一起睡觉到底也不是第一次了,可是如此措手不及还是第一次啊! 白兰的脸越来越红:“我……我还没洗漱,就这样出门吗?” 裴溯瞥她:“这样不好吗?” 白兰结结巴巴:“哪里好了……?” 裴溯:“很漂亮啊。” 熹微晨光里,他勾起唇角,眉眼中俱是轻而亮的笑意,好似春风,远胜春风。 白兰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倏然漏跳了一拍:“这……这怎么行?不洗漱怎么能出门?” 裴溯笑:“有新的牙刷毛巾,你要用吗?” 白兰顿时如临大赦:“那太好了,要的要的……” 裴溯走进浴室,打开柜子拿了出来,然后放在了洗漱池一套牙刷杯子旁。 他的牙刷和杯子是蓝色的,而她的那套新的是白色的,放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和谐。 白兰只觉得害羞到都不敢看他了,伸出手去推他出去:“好啦,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洗漱了。” 裴溯:“嗯,毛巾在那边架子上。” 白兰声如蚊讷:“好。” 关上浴室门后,她走近洗漱池,看见镜子前的自己脸已经红透了。 或许是因为脸红,所以显得比往日里气色更好些。 她摸着自己发烫的脸,心中乱七八糟的…… 她现在这样,应该不丑吧? …… 一番洗漱后,她有些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杯子和毛巾放在什么地方了。 放在他的旁边?这算什么,这也太自以为是了吧,自己只是偶尔来一次。 可是这些她都用过哎,不放这里难道还扔掉?还是放进柜子里? 可是刚刚用完,还不是干的,怎么能放进柜子里? 白兰只觉得晕晕乎乎,干脆就放在那里了,推开浴室门出去了。 却见他手上还拿着笔记本,见她推门出来,放下了笔记:“走吧。” 今天是运动会,大家来得都会很晚,所以……应当没关系的。 她煞有其事点点头。 “你昨晚,怎么进来的?” 白兰拿出了牛仔裤口袋里的那枚黄铜钥匙:“我来的时候就有这把钥匙,是不是很巧?” 裴溯只看了一眼,便点头:“嗯。” 这个话题不适合多说。 白兰和他一起推门出去,他走在前面,她这才发现他们俩穿得好像又是一套衣服。 真的好巧哦。 裴溯:“想吃什么?” 白兰:“随便都行吧,我感觉食堂的早饭我都挺爱吃的。” 裴溯:“嗯。” 走到超市门口,裴溯看她:“想喝牛奶吗?我去给你买。” 白兰:。 白兰:“你喝就行了,你需要营养。” 裴溯:…… 他拿了两瓶热牛奶出来,然后走向了食堂。 她点了一份小馄饨,裴溯点了一份鸡蛋面。 食堂的人还是很少,白兰几不可见偷偷看了一眼裴溯,发现他半分没有要错开坐的意思。 白兰:…… 再度面对面。 饿了一晚,白兰也懒得讲究什么吃相了,直接开吃。 裴溯倒是吃得文雅。 很快,她就吃完了,然后乖乖坐着。 经历了昨天的事情,她哪里还敢先收拾饭盘啊。 但是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白兰为了防止尴尬还是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喝着馄饨汤。 她喝得很专注。 结果,听到他—— “你,吃鸡蛋吗?” 白兰:。 白兰震惊抬头,看见他有些犹豫将一个饱满浑圆的荷包蛋放在了碗中央。 白兰抽了抽唇角,虽然她一直在吃没错啦,但是她不是饿到要喝汤啊! 这也太尴尬了。 白兰:“不用了,我……” 裴溯:“不喜欢吃蛋黄?” 白兰一怔。 这个……又是在他十二岁时被他发现的? 他究竟记下了多少个她的小细节? 白兰有些不好意思:“是的,我不太爱吃蛋黄,所以你吃吧。” 裴溯用筷子将蛋黄夹了出来,然后再度抬眸看向她:“那你吃蛋白吧。” 她又脸红了。 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老脸红,显得自己好像很没出息,显得自己完全没见过大风大浪。 而且,分食一个鸡蛋这种事情,也显得太暧昧了吧。 虽然,他们昨晚亲了,呃,这个关系好像也不是不能…… 可是她还是觉得暧昧得要命,暧昧得要死,简直让她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头埋起来,然后好好嚎上几嗓子,抒发一下这种脸红心跳。 而且……她抬眸看裴溯。 只见他完全没有脸红啊! 而且裴溯的表情无比自然,好像自然得只是在给她讲题一样啊!那么理所当然! 或许……吃一个鸡蛋也没什么暧昧的? 应该吧?不然他怎么一点都不害羞。 应该。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让自己看起来大方一点,于是伸出筷子,夹住了那个可爱的圆圆的蛋白: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几口就吃掉了。 好好吃。 然后她看见裴溯清浅噙起唇角,夹起那块澄黄色的蛋黄,吃掉了。 尽管方才反复劝服自己,可是当真的看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自欺欺人根本就是假的,因为—— 就是很暧昧啊!!! * 出食堂的时候,时间也还早,但是白兰打算早点过去收拾一下今天比赛要用的名单,再检查一下。 裴溯:“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白兰没拒绝。 就当二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她猛地发现…… 迎面走来了二中A班的好几个顽皮的男同学啊啊啊啊! 那几个向来最喜欢八卦了! 果然,他们的视线在看到并排奏着的白兰和裴溯的瞬间,流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表情: “哟,班长,这是……” 白兰有些不好意思看裴溯一眼。 却发现裴溯正在看着她。 白兰:“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裴溯:“你确定?” 白兰:“……嗯。” 裴溯颔首,然后对着那几个男生道:“我是裴溯,是白兰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你们好。” 很要好,还连续说了两遍。 白兰只觉得满头都是冷汗。 他们在高中,规定可是不允许谈恋爱的,自然不可能说是男女朋友关系。 可是这个朋友嘛,就比较微妙了。 那几个男生立刻满面笑容,甚至还要上前握手:“哎!哎!好朋友,都懂都懂,你小子好福气啊!” 裴溯:“嗯,天大的福气。” 啊啊啊啊啊这都是什么鬼! 白兰立刻道:“走走走,你们是要去操场吗,我们去先收拾一下今天的东西!” 男生们立刻应道:“好勒!” 白兰看向裴溯:“那我先去了?” 她有些迟疑确定着裴溯的表情。 却没看到他有任何不好的迹象,才略略松了口气,笑着“嗯?”了一声。 裴溯:“嗯。” 她朝裴溯笑着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而去。 裴溯目送着她离去,心头回荡着方才白兰在众人面前也未曾过分掩饰的举动,只觉得心口缓缓化开一点暖意。 好开心。 他默了会儿,想到今天一中A+班早上还有个早会,现在回去时间还来得及,他转身走向教学楼。 一中A+班。 班主任李老师猛地一拍桌子: “虽然现在还在运动会,但是下周就是月考了!你们都是A+班的,从小到大的都是成绩好的,难道甘心被S班吊起来打吗?!” 一整个班顿时凛然一震。 李老师: “这几天我发现整个班的风气非常浮躁!甚至于还有几个同学似乎隐隐和其他班的同学走得很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要我多说吗?一中二中虽然在一起,但是你们要知道,你们之间隔着一条天堑!” “那条天堑叫做211985,二中的本一达线率也不过二成,而我们一中的985率就超过了二成!我奉劝你们!想要考上清北那就离二中的人远一点!” “还有,以后班上座位按照排名制度,第一名先选,以此类推!我要让你们知道,在高中,唯有成绩才是第一名的!” 一番话震得班上隐隐骚动。 都是一个地方升上来的高中,很多都是昔日的好朋友,只是一场考试将他们分做了一中二中。 毫无疑问,在高中学习的学生,没有人不想考清北,尤其在越好的班越是如此。 李老师的话极富煽动性,她得意看向每一个同学,试图在他们脸上看到不甘和焦虑,一个个一次看过去也如愿了。 然而,在扫到裴溯之时,李老师的视线骤然眯起。 裴溯的表情…… 并不是不屑,也不是讥讽,更像是……麻木,亦或是就好像听到了一个被重复了无数的大道理一般。 李老师很厌恶裴溯,毋庸置疑。 以至于她现在看到裴溯表现得不一样,心中生出十分的不满。 当着全班人的面,李老师讥讽扬唇:“裴溯,刚才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这几乎是在明示,方才李老师似是而非的话,是冲着裴溯来的。 裴溯淡然:“嗯。” 李老师嗤笑:“听清楚就好,还希望你能够做到,免得身为班长带坏整个A+班……” “老师。”李老师的话忽然被打断。 李老师皱起眉头,看向裴溯。 裴溯:“分班考试,我记得我是第一吧?” 李老师脸色一顿:“你什么意思?” 裴溯淡然:“我的意思是,这次月考我还会拿第一。” 58. 对抗 李老师荒谬一笑:“你就那么确定?既然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不妨把话说得再直白些,还请离你那个二中的……” 裴溯站起身来:“李老师。” 李老师:“嗯?慌了?早干嘛去了?” 裴溯:“我是想告诉老师,我的成绩和老师的年终评定息息相关,老师也不想因为今年A+班少了一个年级前十而评不上骨干教师吧?” 李老师顿时面色一白。 寻常学生哪有和老师顶嘴的?!又哪里懂这些教师资格评定的事情?! 可是……裴溯不仅知道,而且还了如指掌,今年的确是李老师评定骨干教师的关键一年,这个指标的确和A+班尖子生的成绩相挂钩。 她本来是想要拿着裴溯和白兰交往过密的事情来敲打裴溯,杀杀这个一穷二白小子的气焰,顺便出了上次的气,结果…… 结果他居然如此咄咄逼人!半步不让! 裴溯究竟是从哪里了解的这些消息? 莫非是……公示栏?! 可是那些公示栏都在校园行政楼的一个角落,平日里有谁会去看! 李老师发现了一件事,她本来以为只有白兰是个难缠不要脸的丫头,没想到裴溯亦然半分不让。 平日里显山不露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结果一碰到那丫头立刻拿着她晋升的事情来反过来威胁! 李老师气笑了:“你凭什么那么自信?你以为你是谁,说考第一就考第一,我告诉你裴溯,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永远考第一,没有人可以不犯错,你只要在考场上做错哪怕一道数学题,这第一都不会是你的。” 裴溯:“我要是这次数学满分,老师收回方才的话如何?怎么样,要赌赌看吗?” 李老师震惊了。 她的脸被气得通红。 教书十余年,她向来秉持着圆滑的原则,像一条宽粉般七窍玲珑,收了不少学生的礼物,又带出了不少成绩。 唯独碰到白兰和裴溯这一对刺头,怎么都看不顺眼。 李老师眯起眼睛,猛地一拍讲台: “赌就赌!我倒要看看,你要是真的天才能呆在A+班?无非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裴溯,如果你输了,那么你自己辞了班长的职务,当着全班同学面给我念道歉信!” 裴溯莞尔:“好啊。” 裴溯起身,干净利落转身: “李老师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运动会的早上开班会,你看不到同学一个个都很困吗?你方才的话,你猜猜大家听进去了多少?大家都很聪明,会学者自然会学,不需要您拿着鞭子抽。” 原本班上还觉得李老师的话似是而非,在反复动摇。 然,裴溯和李老师叫板的话一出,登时四方皆骇,震惊于裴溯的自信以及说的什么骨干教师。 青春期的少年们,往往都十分向往那种热血的叙事,试图以自己的骁勇去对抗世界上的所有东西。 相较于李老师那一番成绩好就是天之骄子,成绩差就完蛋了是泥巴的优绩主义傲慢言论,显然裴溯的行为观点更具煽动性,更符合青少年这个年龄段的审美。 当然,这并不是裴溯的本意。 但是也的确造成了有利于裴溯的结果。 班上的人听到裴溯说起明明是运动会,昨天晚上大家都熬夜打游戏了,结果李老师还一大早发神经过来开一通班会,还说一堆屁话,谁能服气?! 谁能忍初中和自己天天玩的兄弟,被李老师贬斥为“近墨者黑里的墨”?! 顿时一个胆大的男生拍案而起:“对啊老师,凭什么不让我们和二中的人一起玩,他们只是中考没考好,怎么,就要因此不跟人家玩?!这是什么道理?!” 李老师瞠目结舌:“他们的最高分也不过能考211!” 那男生立刻接道: “211怎么了?!211就不是好兄弟了?!我面前就算有个清北又怎么样,清北的人能跟我两肋插刀?能我叫一声就无脑跟?!” 李老师顿时气得不行:“跟什么跟?两肋插刀?我告诉你这里是高中!不是职高技校!你要玩社会那套,你上什么高中!” 李老师记得,那男生家里似乎有点背景,因此也不敢大放厥词。 那男生半分不让立刻接道:“我告诉你,你打我骂我可以,骂我兄弟不行!你是老师怎么了,我告诉你,裴溯说得对,你一早上把整个班叫过来不就是为了你那破骨干教师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逮着裴溯欺负算你欺软怕硬?我今儿个还真就佩服裴溯了,他说得对!李老师你自己不过也就是个211研究生吧,满嘴211985的,你要不要看看你是什么水平?” 顿时,班上一阵嬉笑之声。 裴溯的身影顿在了教室门口,随后教室内那名男生转过头来一笑,朝裴溯比了个大拇指。 裴溯一怔,随后亦然一笑,也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回去。 他记得,那个男生……好像叫,姚赟。 他转头下了楼梯。 好像,出头的结果,也没有那么差。 裴溯一直以来,都觉得出头是错的。 因为觉得那是在耗费自己的能量,在自己羽翼未丰前,任何挣扎都是对自己的围剿。 可是,白兰从来都不畏惧挣扎。 她总是恨不能闹个天翻地覆。 分明是八十年代的人,却为了他一步步买了手机又学着给他录下了证据。 她将证据发过来的时候,其实那一瞬间裴溯是无奈,无奈这样的事情或许根本就没有用,因为觉得班主任一定会压下去。 可是偏偏她半点都不肯妥协。 拿着证据去搅了个天翻地覆,这一点在他每次出现在李老师办公室周围老师的眼神就足以看出。 结果,也居然真的……有效。 李老师的气焰没有之前那么嚣张,而是换成了更为隐蔽的敲打。 所以,裴溯也在想,他要不要向白兰学习。 没想到真的奏效了。 原来,很久以来,笼罩在自己头上的乌云其实是可以被拨散的,只要自己去伸手。 但如果没有白兰,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懂得这个道理。 他噙起唇角。 * 运动会结束。 班主任:“好啦好啦,接下来下周就要月考啦,大家要早点收心,准备考试哦。” 班上立刻满口应道,可是不少人拿出了亦或是一些文学作品。 班主任巡查的时候,他们就将那些书收起来,亦或是拿出笔记本装作在摘抄。 班主任无奈:“你们要端正学习态度啊,别到最后连个本科都考不上,咱们班上努努力还是可以有一半人冲刺一本的。” 听到“本一”二字时,白兰一怔。 随着来到2015时间越来越长,她也逐渐习惯了这个时代。 比如,现在大家不觉得能上大专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以前年代的大专,就相当于现在的双一流。 “你们要好好学习啊,不要到时候一个个都在大专里哭,知道了吗?” 白兰深思了起来。 即便白兰在A班的成绩足够排在前三,在年级可以排到前十,但是这仅仅是二中的数据。 据她了解,二中上一届高考的最高分,也不过是211的水平。 连本一达线率也只有20%,虽然她现在的成绩按照排位来说足够上一本—— 但是,她忍不住想起了裴溯。 清北。 一本和清北之间,隔了多少? 隔了双一流、隔了211、隔了985、隔了c9…… 每一个档,都宛若天堑。 一本到211的距离,就是她从年级前十到年级第一的距离,再然后呢?211到985的距离呢?她该如何迈过?她又有没有那个能力迈过? 白兰发现,她不知道。 因为二中的最高分也不过是211,所以她根本找不到参考系。 那一瞬间,白兰觉得茫然。 茫然,茫然于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短距离的参考系,裴溯的分数就好像一座通天塔,而她现在却在塔的脚下。 一直以来将她裹住的的幸福泡泡,彩色的轻盈的,给她织就一场无比美妙的幻梦。 这场幻梦实在是太好了,这里有爸爸,有远比先前更为优质的教育资源,甚至还有她喜欢的人…… 以至于她麻痹了自己的感官,如今在听到班主任笑着随口说出来的话的时候,才恍惚再度环顾起四周的泡泡。 她发现那些泡泡,好像很虚假,一戳就破,透露了几分苍白脆弱。 这是一种茫然感,她察觉了不对的地方,但是不知道怎么去对抗。 直至下课铃响了。 苏晏和几个女生立刻围到了她的面前,叽叽喳喳道: “我最近看了一个美妆博主,她说的三明治底妆法能让妆感看起来特别轻透服帖!” “啊呀,我加了个团购群,里面卖很多化妆品,都很便宜,我前几天买了个口红才十块钱……” “啊?那色号怎么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那怎么可能,我买的裸色,老师肯定看不出来。” “那你晚上分享给我,我也要买。” 她们凑到白兰面前:“白兰你感兴趣吗?要不要把你拉进那个团购群里?” 白兰看着她们兴高采烈地样子,顿时脑中的阴霾略略扫去,那点疑惑被暂且抛之脑后,笑道:“真的那么好?” “那必须的呀,你没看到最近那个谁天天涂唇膏吗,就是变色的,会让人看起来更有气色……” 白兰:“好呀好呀,那拉我进去吧。” …… 她们早就加了微信,每天晚上都互相点赞朋友圈。 晚上,白兰的手机嗡了一声,她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被拉进了那个小群里。 顿时,满目琳琅的商品几乎让她看花了眼,那上面的说明也很引人眼球,说什么斩男色、又纯又欲、少女感、小白花…… 她不知不觉就看了十分钟。 她点进了一个商品,越看越喜欢,有点想买,但是在犹豫。 因为,觉得她不该在高中想这些东西,本来能来到2015就是一件很宝贵的事情了,她怎么可以浪费时间在这些东西上。 可是…… 她纠结了很久,脑中又响起了白日里少女们又兴奋又激动的神情,手指点下下单按钮。 那一瞬,手机又嗡了一声。 她慌张点了一通,结果发现取消了订单。 点开聊天框。 Await:在干什么。 59. 不然真的好难熬啊 我很有出息:……刚洗完澡。 顿时一股愧疚生出来,原本这个时间点,她早该拿出今日的错题本来复习了,可是她刚才却捧着手机想要下单唇膏。 莫名其妙,脑中再度生出白日里那一丝微妙的念头。 她想了会儿,打字出去。 我很有出息:裴溯,一中和二中的卷子一样吗? Await:似乎不一样,但是据说这一次月考用的是一张卷子。 白兰顿时攥紧了手机。 用一张卷子也就意味着,她可以迈过二中隐形的枷锁,能将自己的成绩拿到一中的参照系里去观察。 算是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她方才内心的不安。 如果到时候,看看自己在一中的排名,那么或许内心就会更有底气吧? 我很有出息:好,知道了。 Await:你现在学有余力吗? 我很有出息:……怎么了吗? Await:我参加了一个提优课,记下了笔记,如果你有空的话,以后每周末我给你讲讲。 其实,听到这句话,白兰觉得自己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欣喜,可不知为什么,内心生出一点点…… 担忧。 担忧自己和他的差距过大,担忧自己听不懂他的提优,担忧自己和他的差距被一遍遍反复点出来。 点出来她是个笨蛋,点出来她和裴溯之间本来就隔着各种各样的天堑。 可是,又能接近裴溯,又能提高成绩,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我很有出息:好啊。 Await:嗯。 片刻后,白兰的情绪有点低落时,手机再度响起。 她浑身有点凉,拿起了手机。 Await:我想听你的声音。 暖意的麻瞬间传满了她全身。 这……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发语音,还是要打电话? 白兰捧着手机好像是捧着一块火炉,手忙脚乱,点开语音条试图发语音的那一瞬间,语音电话打来。 她点了接通。 然后就紧张得看着那上面数字一点点跳秒。 “白兰。” “我……我在。” “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我还没睡,还不困。” “你,一般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哈哈,我看看错题吧,看看笔记什么的。” “今天有没有碰到有意思的题目?” 白兰震惊了。 这是什么问题? 这是聊天吗? 她扯了扯唇角:“题目……有意思?” “嗯,你没有的话,我今天碰到了一道题,你有兴趣吗?” “有的……吧。” 尚在通话中,他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少年的字迹舒朗清隽,抄录了一道题目。 “看看,有思路吗?” 白兰顿时端坐起来,将手机平放在桌面上,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好在裴溯对她的魔鬼训练补课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她想了一会儿:“嗯……这个条件感觉有点多。” “嗯,所以,要解解看吗。” “好,等我一会儿。” 她将几个式子列在一起,然后算了很久,最后完全没有算出答案。 她有些沮丧:“这个……我算不出来。” 裴溯轻笑:“你在算什么?” 白兰:“abcde的值啊?” 裴溯:“可是,我并没有给出题目的问题啊,题目的问题不是求abcde具体的值。” 白兰这才发现,的确如此。 她方才先入为主,以为这一道题是要求五个字母的具体解,顿时一拍脑袋:“对哦!那问题是什么?” 裴溯:“求a/b+c/d+e/a。” 白兰顿时皱起了眉头:“好复杂的问题啊。” 裴溯:“嗯,有思路吗。” 白兰:“刚才算了好久……字母太多,乱七八糟的,感觉思路有点乱。” 手机里传来少年好听磁性的低笑:“这就是我觉得这道题目有意思的地方。” 白兰面上红了,心里那点不安和难过却是慢慢放大,可是却仍然装作没有事的样子,笑道:“那你还不快和我说说。” 裴溯慢条斯理:“你看,题目给了几个条件?” 白兰看向题干,题目里给出了四个条件,分别是abcde之间的关系。 “四个啊,怎么了。” 裴溯:“四个abcde之间的条件对吧?但是有五个字母,所以四个式子推不出五个字母的具体值。” 白兰一怔。 她脑中从未有过这种概念,往日里听课只知道听老师说将式代入②式之类,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几个式子,就能推出几个字母”这样的规律。 白兰:“还有这种规律吗?是怎么发现的?我怎么没学过啊。” 裴溯一顿:“你的课上没有说过吗?” 白兰:…… 那股冷意越来越重。 白兰忽然觉得有点难堪,觉得自己胸口好像堵了一口什么沉重的,几乎喘不上起来: “没说过。” 裴溯:“没关系,我可以和你说,这个规律是我自己发现的。” 白兰心下稍霁:“……哦。” 裴溯继续道:“所以,我们通过四个式子,只能得出四个字母和其他一个字母之间的关系式,比如所有的字母都可以用a的等式来表示。” “至于最后的问题,必然可以化为一个全部由字母a组成的式子,而这个式子必然可以自我相消,最后只剩下一个数值。不然,这道题目就无解。” 白兰恍然大悟。 竟然如此。 她立刻将思路记了下来。 然后再度反复看了那道题目一遍,然后方才颇有收获地叹道: “你好厉害啊裴溯,有收获。” 裴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浅笑:“那你现在困了吗?” 白兰忽然感觉好像有点暧昧。 他方才的语调,好像话尾带着小钩子,那句话咬得十足暧昧。 “……还没有。” 裴溯:“好想你,已经一整天没有看到你了。” 白兰顿时被呛到了。 然后面上升起绯红。 她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现在的裴溯特别喜欢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意,而且完全是直球的那种,让她……都有点措手不及。 “怎么了?呛到了?” “我……没事,你怎么,说那么直白啊……” 那边顿了几秒,随后道: “那直白,你喜欢吗?” 白兰慢慢道:“……我,你这要我怎么说嘛,这也太让人害羞了吧。”

低低的笑声传来,他道: “好啦,很晚了,快睡吧。” 白兰:“你打电话,就为了给我讲题目啊……” 裴溯:“顺便听你的声音,不然真的好难熬啊。” 白兰:…… 裴溯:“所以,明天晚上,我也给你讲题吧,好吗?” 这要她怎么拒绝嘛…… 白兰:“……好。” * 一周眨眼过去。 月考那天,白兰推开了宿舍门,却看见天色尚暗。 如今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天亮得也越来越晚,今早起来已经有点寒意了。 还好白敬国一早给她带了很多厚衣裳。 不知道裴溯他有没有? 她拉起了衣服的拉链,走下了宿舍楼,来到食堂,却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 裴溯仍然穿着春秋天的校服,只是将拉链拉到了最高,正站在窗口前。 她笑着走上前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然后看见他有些讶异转过头来,转瞬间还是清淡的双眸里霎时间闪烁了笑意。 在还显得有些冷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暖。 她微微歪头:“裴大学霸,今天的月考做好准备了吗?” 裴溯浅笑:“嗯,你呢?” 白兰:“啊,总之这一周又狠狠学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裴溯的面好了,他接了过来,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白兰面上一红:“又要等我啊?” 裴溯:“嗯。” 要知道,平时早上在食堂遇见裴溯的机会可不多,他往日里起得比自己早多了,也是白兰硬逼着自己一天比一天早起个五分钟十分钟的,今早才碰到了裴溯。 食堂何止是人少,简直就是没几个。 白兰:“哦。” 她接过早饭,然后有些习以为常和他坐在一起。 裴溯:“怎么今天起那么早?” 白兰:“还想复习一下公式。” 裴溯:“嗯,那我们先吃吧,别凉了,天气冷了。” 说起这个,白兰一边用勺子舀着小馄饨让它凉一凉,一边偷看裴溯的手。 他的手,好像又有点红了。 而且……他穿得好薄啊。 好薄好薄,看起来里面甚至还是单衣,可是她里面都多穿了一件线衫了。 他肯定……很冷吧。 白兰吃着吃着,心里不是滋味,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觉得会不会伤害到他的自尊心,于是埋头苦吃。 她吃得飞快。 裴溯:…… 他夹了蛋白过来,直接伸到她的面前。 白兰埋头苦吃中看到蛋白的那一刹那,震惊极了。 她抬头,结果鼻尖居然……居然一不小心碰到了那块蛋白!鼻子上沾到了油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是不是还不止油花,裴溯吃的是面条啊!里面会有酱油吧!那她鼻子上是不是花了一块!啊啊啊啊啊今天出来的时候怎么那么匆忙没有带纸巾啊!!!呜呜呜呜她现在要怎么办,要伸手抹掉吗!这也太尴尬啦!!啊啊啊啊!!! 结果看见裴溯没忍住,噗嗤笑了。 少年清隽好看的面容上好像带了些鲜活气息,显得格外生动。 白兰欲哭无泪:“你还笑我!都怪你……!!” 裴溯:“嗯,嗯,都怪我,别动。” 60. 给他买衣服 他微微起身,伸出手来靠近她。 她就那么满面瞠目结舌看着他的手一点点靠近,然后用手背擦掉了她鼻尖的…… 嗯她很清楚看见了裴溯薄红的手背上带了点……酱油还有一点点油花啊!!!! 白兰震惊:“你干嘛呀……不嫌脏吗?” 裴溯坐了回去,摇了摇头:“怎么会脏,帮你擦掉就好了。” 白兰看着他碗里被放下来的那块蛋白,顿时伸出筷子来,要去抢那块蛋白! 那可是碰到了她鼻尖的蛋白,绝对不能继续留在裴溯碗里啊啊啊,不然也太羞耻了。 裴溯看着她夹走那块蛋白,然后匆忙三两口吃掉,笑意加深。 她低着头:“裴溯你快吃啊!快吃,我们吃完去洗手呜呜。” 裴溯:“嗯,知道了,你别吃那么急,我没关系。” 呜呜呜真的被他越安慰越没脸了。 吃完后,白兰立刻拉着裴溯去洗手池旁,替他拧开了水龙头。 他伸出手,将那点酱油和油花冲掉。 白兰轻哼一声,尚觉不足,看到一旁有一块似乎还是新拆的白皂,过去拿在手中搓了几下,然后用沾满了肥皂水的手握住了裴溯的手! 她十分傲娇:“哼,不许糊鬼,要好好洗,知道了吗!” 滑腻的肥皂水混杂着清香气越来越浓,白兰发现这一刻的时候,发现裴溯的目光有些晦暗微妙,而他的手已经顿住不动了。 白兰扯了扯唇,顿觉好像有些过火了,下意识后退一步,可是手却是被攥住。 裴溯慢条斯理拿过那块白皂,涂满了手心,然后一点一点抹到了她的手上。 好滑…… 指间交缠。 “把手指张开,不是要洗吗,那要洗干净。” 不对。 她觉得……好像很不对劲。 但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少年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伸入她温热的指尖,然后将已经焐热的湿滑泡沫抹在了她的指间。 他的乌睫缓缓敛下,与她在短暂的那一瞬十指相扣握了一下,随后恍若无事发生般松开手。 他抬眸轻笑:“要洗干净。” “……好。”她低声应道。 真是……完全拿他没办法。 但是,好像有点喜欢这样。 …… 月考考场上。 这一次考试用的卷子是一中二中通用的,因此出题风格较之先前变了很多,但是好在这些晚上裴溯一直有在给她讲题,加之有之前的辅导老底,也不算难以应付。 简单题、中档题全部拿下。 接下来就是压轴题。 压轴题是导数还有数列,这一次的导数题字母很多,白兰深思,想起了那个“几个条件,就能解出几个字母”的规律,努力让自己的思路冷静下来。 对,冷静下来……看清楚题目问的是什么。 她试图将自己心里的恐惧心理驱散,然后真的惊喜地发现这一道导数题的模型其实和上次裴溯的那道题本质一模一样。 最后题目问的问题乍一看十分吓人,但实际上题目不会给出没有用的条件,所以最后要求的东西必定可以用题目已知的东西来表达出来—— 而它最后,必然可以自己消掉,然后得出最后的结果。 白兰的思路沉了下来,然后一步步稳打稳扎写着。 铃声响,收卷。 很好,导数她全部做出来了,数列做了第一问,但是第二问还没来得及写。 数学考完,她很满意。 …… 考完最后一门,恰恰是周五。 她一出考场,直接奔着校门口而去,找到了公交站台。 公交站旁几个高年级同学看到她,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惊艳,不过白兰无暇思索这些,只是想着怎么去百货商城。 她找了一个学姐,问了,那学姐耐心:“你先坐211号两站,再坐985号三站就到了。” 白兰感激道谢,然后坐在了公交站的椅子上等公交。 她的心还砰砰跳着。 她自诩这一次月考考得很不错,数学更是超常发挥,做出了压轴题,而且如果她没有猜错,她应该做出来了。 而接下来,她就要去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她要给裴溯去买衣服! 白敬国又给了她六百元,加起来她之前没用完的钱,手里已经有了将近一千元! 她只觉得心中有一种格外充盈的快乐,就好像自己是一只老母鸡,即将把冷飕飕发抖的裴溯纳入自己蓬松柔软的羽毛底下! 可怜的裴溯,居然在那么冷的风里,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校服外套。 没关系,没有人提醒他要穿暖一些的话,那还有她啊! 她笑眯了眼,坐上了公交车,来到了—— 商场。 不是百货商城。 白兰看得眼花缭乱,看着高大明净的商场,里面一家家精致到她有些畏首畏尾的店面,随便瞟了一眼价格签简直要晕过去。 什么……一件衬衫居然要五百块……是疯了吗。 早知道她不生在以前了,想当年她辛辛苦苦做了一整天的衬衫也不过卖一块多啊。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衬衫,居然要五百?能买多少大米和菜肉啦? 呜呜呜,真的买不起啊。 有一点点……难过。 难过自己明明想着要给裴溯买衣服,却不能给他买最好的。 她再度看向那件五百块的衬衫。 确实很好看,看起来料子就很特别,闪烁着一种光泽,不用想她都能知道裴溯穿上会特别好看。 可是……她手里攥着的是白敬国辛辛苦苦上班赚来的钱。 白兰下定决心,以后要更加努力学习,考上更好的学校,然后……赚很多很多的钱,到时候,她要买尽商场里的好东西,送给裴溯。 她逛了好久好久,当她来到负一层却好像来到了另一个天地。 这里没有上面那么亮堂,可是……价格很便宜。 衣服被一件件挂在墙上,是几十年前的样子,而不是在聚光灯下穿在一个个人偶上。 白兰有些激动兴奋,这就是她要来的地方! 她走近,走近一件件针织衫亦或是毛衣,仔细用手捻着确定材质。 老板娘捂嘴笑:“小姑娘还挺聪明,怎么,这些款式都是男款的啦。” 白兰有些脸红:“嗯,姐姐,我看的就是男款。” 老板娘:“唉哟,那是给你爸买的吧,你选的这些颜色都太年轻啦,不合适的。” 白兰:“……我,不是要给……”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因为被老板娘这么一点,她才想起来,哦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给爸爸买一身。 她隐约记得白敬国穿的那件衣服,还是王凤霞织的,足足穿了好些年。 白兰顿时道:“我要给我爸爸买一件,然后还要买一件和我一个年纪男生穿的。” 老板娘顿时嘴咧起来:“唉哟行行行……” 最后白兰砍价砍了三折,结果老板娘没和她拉扯几句就叹着气给她装了袋子。 白兰:…… 她觉得自己好像还价还少了。 不然这个老板娘应该更痛心疾首,怎么说还要再来几句下次多来买,真是亏本,不赚钱,足足抱怨十句才对。 不过…… 白兰看着自己左手拎着的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还有一双手套,右手拎着的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和一件驼色针织衫,还是笑了起来。 裴溯……应该会喜欢的吧。 * 白敬国自然是看到她手里的那一袋衣服顿时欣喜若狂,什么好词像是天下第一孝女啊宝贝女儿啊太有出息最懂事之类的都往她身上招呼,她就十分得意听着白敬国念念叨叨。 难得回一次家,她要多陪陪爸爸,至少等到周末晚上再回去。 唔,只能对不起裴溯啦。 不过,晚上还是可以和他聊天的。 在她打开聊天框看到【对方输入中……】后,她笑着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喂?”她笑问。 “怎么突然……”裴溯显然有些措手不及。 “裴溯,你等着好了,等星期天下午我去图书馆找你,到时候有惊喜等着你哦。” 裴溯:“……什么惊喜?” 白兰得意:“我才不会告诉你呢!” 对面默了一会儿:“我星期天下午,应该会在篮球场。” 白兰震惊:“啊?!你变了,你怎么不泡图书馆了?” 裴溯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班上有个男同学邀请我去。” 白兰立刻:“裴溯,你还会打篮球啊?你可真厉害!” 裴溯:“不算很擅长。” 那边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他有些不确定的声音: “你……想来看看吗?” 白兰立刻应下:“好啊!我必须来啊,到时候我给你买点水好了,对了你同学几个啊,我买几瓶。” 裴溯:“……只给我一个人买就好了。” 白兰:“哎?不好吧。” 裴溯:“不好吗?” 他像是沉思了一会儿:“那,我先买好,到时候你来发?” 白兰笑:“那不得奇怪死啦!我来买!” 叽叽喳喳和裴溯聊了半天。 以前还觉得和裴溯打电话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话匣子就好像无穷无尽,拉着他东讲讲西讲讲。 白敬国坐在客厅,手里捧着白兰刚买的毛衣,耳边是她偶尔咯咯响起的笑声。 白敬国忽然觉得,上扬的唇角,有点笑不出来了。 61. 好没心没肺啊 * 周末下午,白敬国面目有些怀疑看着白兰手中拎着的浅蓝色的毛衣和一件驼色针织衫: “这是你穿的?” 白兰点点头。 白敬国:“钱还够吗?” 白兰忙道:“还剩好多呢!” 结果白敬国有些不满:“谁允许你省钱的,下周末你回来吃饭吧,一天到晚是不是都在啃馒头?” 白兰:“啊呀呀,哪有那么夸张,我每天两菜一肉一汤,放心吧。” 白敬国:“应该买两个肉。” 白兰:…… 到了学校门口,白兰跳下自行车: “爸爸,我要进去了,你回去慢一点。” 白敬国:“欸、欸,下周五我来接你啊,别忘了!” 白兰笑着点头:“放心吧。” 她直奔超市小卖部,买了五瓶矿泉水,然后走向篮球场。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晕映射在铁栏上,细细密密的网在地上投出规律有致的影子。 她踩在这些影子上,心里有点紧张。 耳边逐渐传来篮球的拍打声还有运动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男生们的笑骂声渐渐接近。 她缓缓转头,看向夕阳最盛处。 落日熔金,热烈盛大的火烧云染遍了天际,而这些俱为背景。 只因,一个一身清爽白色短袖短裤的少年抱着篮球跳起,直奔篮筐而去。 姿势流利宛若行云流水,只听得“砰”得一声,篮球从篮筐坠地。 顿时,满场俱是惊叹和拍掌声。 “我靠,班长,有点东西啊。” 裴溯淡淡一笑:“还好吧。” 然后,他转过头来,和她对视上,淡淡一笑走来。 这一走,惊得其他人吹起口哨来。 然而裴溯却是转头看向他们,笑着摇了摇头: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白兰,我很好很好的朋友。” “哦哟,很好~很好~的朋友啊~” 白兰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裴溯那么光明正大介绍,顺势将手里的水递出去: “大家好,我是白兰,我给大家买了点水。” 顿时,那几个男生俱是双眼一亮。 一个刚才和裴溯搭话的男生走上前来,高大的身躯来到了她面前,笑吟吟弓下身子去拿她塑料袋里的矿泉水: “那——我就不客气啦?” 白兰笑着点了点头。 那男生:“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姚赟,是裴溯的同班同学。” 白兰笑:“好,姚赟同学。” 裴溯却是接过了她手中的塑料袋,然后起身一个一个发了水,然后便来到她的身边:“走吧?” 白兰讶异:“不再打会儿?” 裴溯摇头而笑,唇角的笑看起来有些狡黠,略略低下身子来。 欸?这是要说悄悄话嘛? 她也凑近了。 然后就听—— “如果不是你不在,谁要和他们一起。” 白兰顿时脸红了,猛地后退一步,小声道:“你你你,你怎么当着别人面……说这种话……!!” 裴溯坦然,拧开矿泉水瓶:“嗯,就是这样呀。” 他看着白兰手里拎着的刻意又用一层黑色塑料袋裹住的袋子,不免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 “这是你说的惊喜吗?” 白兰轻哼:“当然是啦。” 说起这个,他现在还是穿着短袖短裤呢,不冷吗? 她皱着眉:“快穿衣服,别感冒了。” 裴溯笑:“可是,我身上还没有干呢,好热啊。” 白兰嘟嘴:“越是出汗觉得热的时候,越容易一阵风就感冒了,快快快。” 裴溯无奈抓过一旁的外套,披上,然后就想要和她离开体育场。 结果白兰还是不满意,要去拉他的拉链,却被他的手攥住。 他的手还带着运动完的烫意,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跳动: “闷着会很难受,要么……你帮我擦擦,好吗?” 白兰:“你……你自己不能擦吗?” 裴溯垂眸看向手中的矿泉水:“可是,我没有多余的手了呀……” 这是……借口吧。 是借口啊。 但是他的嗓音又低又软,话尾好像带着小勾子,一下一下勾着她的心弦。 她抬眸看他,见他清隽面容上沾了些汗水,或许是因为运动的原因唇瓣格外显出几分水泽和血色,那一刹那的艳丽,几乎让她无法直视。 他从袖子中掏出一包纸巾,然后按在了白兰手中。 白兰有些慌张别过视线去,抽出一张纸巾,然后举起来—— 真的、真的、真的好紧张啊…… 她努力别过脸去,却是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要擦我的领口吗?白兰。” 她抬眸,果然歪了! 呜呜呜,她继续往上伸了一点。 裴溯的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一个个面上都带着笑容,嘴角恨不得咧到天上去。 而就在他们都离去的那一刻,裴溯弓下身子,伸出手再度攥住她的手腕,然后引导着她的手,来到他鬓边。 暖色的光里,裴溯的面容添了几分温柔。 而他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漂亮的阴影。 “帮帮我吧?”他缓缓道。 “……好。” 她被攥着手腕,指尖隔着纸巾在他的鬓边面旁,一点点流连而下,来到修长的脖颈,顺着漂亮流利的弧线一点点来到他的领口。 “……还有另外一边,再来一遍。” 这一次,他睁开了眼睛,漂亮宛若黑曜石的双眸一眨不眨看着她。 裴溯运动后,好像……他身上的那种让她晕乎的香气更加浓了。 浓得她有些目眩神迷,尤其是在他的视线下。 她动作迅速,想要赶紧完成任务交差。 就在她的指尖滑落到他另一边的锁骨时,他低头在她手背亲了一下。 宛若蜻蜓点水。 白兰顿时后退一步:“你……你干什么?!” 裴溯:“感激你。” ?!! 他是怎么一本正经,好像自己只是做着一件寻常无比的事情的?! 呜呜呜。 真的要被拿捏了。 白兰轻哼一声:“好啦,擦可擦不干净,我陪你去你寝室吧,然后给你看看惊喜。” 裴溯:“陪我去吗?会不会不太好?” 白兰傲娇扭头:“我只是要给你展示惊喜,顺便督促你洗澡换衣服而已,有什么不好的?” 裴溯淡笑:“好。” 二人一起走在夕阳西下的校园里。 “裴溯裴溯,你月考考得怎么样?数学都做出来了吗?” “嗯。” “啊?!那个数列题那么难你也会?” “马上到了寝室我给你讲。” “呜呜呜讨厌你,讨厌你。” “……讨厌我什么?” “讨厌你聪明!讨厌你会做题目!讨厌你居然能做出最后一道题!” “那我还教你吗?教完了你是不是也讨厌了?” “……!!!你!你!” * 一回宿舍,白兰就推着他去了浴室。 然后听到他憋笑:“白兰,我还没有拿换的衣服。” 白兰:“我帮你拿?” 裴溯:“不用了,我还要拿……” 裴溯推了浴室门出去,却见白兰正打开了一旁的衣柜,看见了里面的奶黄色棉质睡衣睡裤,有些惊讶: “呀,裴溯,你的睡衣居然是这个颜色的呀——” 裴溯瞥她。 嗯,显然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没心没肺啊。 呵。 裴溯走上前去,拿过那一套睡衣睡裤,然后顺势就要伸手拉向一个小柜子,可是又忽然顿住了手。 “白兰,你回避一下吧。” 白兰唇角一抽:“啊?你要拿浴巾吗?” 裴溯:…… 白兰:“浴巾有什么好回避的?” 裴溯:“……不是浴巾。” 白兰重复了一句“啊不是浴巾……”,然后脸一点点红了,顿时后退一步。 她立刻坐到了裴溯的书桌前!手忙脚乱打开了台灯! “那那那你拿吧,我要……我要学习一会儿,对,裴溯你不介意我看看你的笔记本什么的吧?”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随便看吧。” 她心头一喜,这可是一个观察裴溯学习习惯还有进度的好机会,她可要好好观察观察。

“对了,我抽屉最里面的那一本笔记,你不要打开哦,那里面是我的秘密。” 欸?秘密?! 她立刻有些兴奋转过头去,结果却看见裴溯手里除了拿了一套睡衣外……手里还攥着…… 是……是浅蓝色的。 她立刻转回了头! “啊啊啊啊我知道了你快去快去——” …… 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翻开他桌面上的笔记。 裴溯的笔记本并不花哨,甚至只是超市里随处可见的那种最普通的本子,可是字迹却没有半分潦草,虽然清逸可是却很整齐。 或许这和他的书写习惯有关,他的笔记里面往往都是短语的排列,而非是一句句解释的句子。 例如: 切线放缩 lnx≥1-1/x e^x≥x+1 lnx≤x-1 ln(1+x)≤x x/(1+x)≤ln(1+x)≤x e^x≥ex 可用于导数的放缩。 非常工整的一行行,因为带了符号,因此一页页笔记看起来就像是乐谱一般。 白兰定定看着,心头略过几分震撼。 真的已经是震撼了……而不是,简单的惊讶。 因为【放缩】这个词,甚至在二中的数学课堂上很少讲到,偶尔提及,也是数学老师说到导数压轴题时随口的一句: “接下来的第二问要用放缩,就不讲了,你们把简单题和中档题的分拿到就够用了,好了接下来的时间自习。” 她连【放缩】是什么都不甚了解,何况于这一连串的【切线放缩】…… 她听都没听过啊。 她继续翻开裴溯其他的笔记本。 英语的,翻开却发现里面记的并不是单词…… 为什么没有单词?因为单词早就全都会了吧,他那么早就开始背高中英语单词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篇英语范文。 里面是她看不懂的用词。 例如,elimiheive. eliminate……她隐约记得理解做到过这个单词,是……什么来着? ive她记得是消极,形容词adj,可是这个短语里为什么ive作为了名词n来使用? 她很快就发现,这一篇英语作文里,这样的情况还很多。 她隐约知道,这是将一些简单的词汇替换成了更加信达雅、更加贴切的复杂词汇。 不得不说,这一篇范文读完,以她贫瘠的感受来说,就好像读了一篇英语理解。 …… 她心底的那一点震撼越来越大,直至身后传来了浴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勉强压下心底的那一点恐慌,然后收拾好了他的其他笔记和桌面。 然后有些拘谨地坐好,埋着头只看着她面前的那一本数学笔记。 裴溯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脚步声响起,响在宿舍里,似乎是在拿什么东西。 却恰恰是此刻的没有说话,才显得分外……有几分温馨日常。 好像他们这样,已经很久很久了。 不用顾忌一时半会儿的不说话,不用担心这一刻空气中的寂静,因为他们彼此都觉得很安全,即便不开口也没什么关系。 当然,白兰的性格本来是憋不住的。 可她现在没心思开口,的确是方才受到的冲击有点大了。 或许是因为情绪有些过分低落了,她没转过头,没看他,只是试图去理解纸面上的公式。 渐渐的,干净清爽的皂香混杂着水雾气息传来。 丝丝缕缕的,呼吸起来会有一种……隐隐的润和甜。 正当她失神的那一刹那,清润磁性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在看什么?” 她下意识侧过头。 裴溯弓下身子,深邃眉弓在台灯的光晕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或许是因为刚刚洗完澡吧,他皮肤显得格外……透。 薄而透,白皙得过分,面颊和锁骨、指尖处透着些红晕。 他就那么恍然未察地在她颈侧低下头来,靠得很近,可是神色却是专注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 62. 无措 他看着那一页,然后道: “切线放缩啊,这个可以用在导数大题。对了,这次月考的导数题,有没有觉得有点熟悉。” 白兰点点头:“和你那天晚上说的那道题有点像。” 裴溯:“答案是多少?” 白兰有些迟疑:“1?” 裴溯笑:“那看来,我们写得一样。” 什么嘛。 什么……写得一样。直接说她做对了不就好了。 白兰微微鼓起脸颊:“可是我数列没做出来。” 裴溯拿了旁边的椅子坐在她身侧,然后靠得更近,拿出他的月考试卷来。 不像她的数学卷子写得密密麻麻乱七八糟,裴溯的卷子很整洁,只会在填空处写上答案,偶尔在旁边写几个式子。 全部都写上了答案。 他翻到了数列,抬头看她。 温暖的灯光下,他的眼睫上甚至还带着潮气和水珠,露出一对宛若水洗黑曜石的双瞳: “那,先和我说说你的思路?” 白兰只觉得呼吸好像有点乱了。 但是现在是讲题的时候……她不能分心,不能走神。 她勉强道:“已知an的式子,我想仿写一个an-1的式子,然后相减,但是我发现……这样好像太复杂了。” 裴溯点头:“你这个思路很好,大多数题目可以这么做,但是这一题需要的比较特别,要不要再想想?比如——” 他白皙修长的指尖略过试卷,指向题干:“你可以仿写成an-1,那能不能仿写成an+1?” 灵光一现,她立刻拿起笔来想要写下来。 但是桌面上没有找到草稿纸。 裴溯:“在我卷子上写,很多空的地方,够写的。” 这…… 她看向那张试卷,干净到好像一只白色的蝴蝶,翅膀上沾着阳光,高高在上只可远观。 她怎么能……把它弄脏? 万一她写错了又怎么办?要划掉吗? 白兰有些犹豫,别在耳边的一缕发丝掉了下来。 裴溯替她拢好发丝,贴在她耳后: “来吧,今晚我们还要讨论好多题目呢,写吧。” 是啊,这根本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吧。 能够学到更多知识,才是更紧要的。 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她一定要好好攀附住,不会浪费。 她立刻写了下来。 将an-1、an、an+1齐齐写下来。 经过裴溯长久的熏陶,她也养成了整整齐齐写式子的习惯。 裴溯定定看着她的笔迹,眸光敛起,思及数学教研组桌面上被人解答过了的演草纸,眼神流转,看向满面认真的白兰。 白兰,好认真。 就像五年前见过的那样,特别认真。 她认真的时候会微微皱起眉眼,眼睛会很亮,碰到比较绕的步骤的时候则会定住眼神,眼帘轻颤。 想不出题目的时候,则会咬住嘴唇。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幸福得过头了。 他的喜欢,冒天地之大不韪,喜欢上了与他隔了三十年时空的白兰。 她来的时间很短,可是却足够惊艳。 这让裴溯想起很多形容,譬如流星、烟花、惊鸿……想起了许多诗词,但都不足以描摹他的半分心情。 流星是要陨落的,烟花是会黯淡的,惊鸿是会飞远的。 可是,他却私心,想要任凭自己耽溺于眼前这美满到近乎像是童话的一时半刻。 只是看着她,就很满足了。 他的白兰,很漂亮。 很坚韧,像一株在暴雨里虽然会摇摇摆摆但是却始终昂着头的植物,周围的植物都趴倒了屈服了…… 可是她却反而愈发将头挺得高高的,并大声喊道:“我不!” 她反而仰面,任凭暴雨打在她的面颊之上。 还试图,想要拉起被暴雨打得半死不活的他。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麻木了,早就死了,唯一所愿就是达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可是偏有一个人,拉住他,不嫌这样会分散出自己的力气,拼了命也要将他拽出冰冷的锈湖。 生满铁锈的湖里,他身为生铁,被一点点腐蚀,任凭湖水将他的大半身躯淹没,变本加厉腐蚀着身上本就布满的锈。 可是,岸边的那一棵树,刚刚长成的小树,树上还开着白兰花,努力将枝条压低,向他伸来—— …… 裴溯讲完那道数列题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裴溯:“还有几道类似的题,我写出来你再看看?” 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裴溯专注写着题目,而她趁此机会来到身后,然后靠近她带来的黑色袋子。 她立刻拿出那件浅蓝色的毛衣! “当当当当!” 她快乐道。 裴溯有些迟疑转过头来,在看到那件衣服的那一刹那怔住,好看的面上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 “快来!试试这件衣服!我特意给你买的哦!”她笑眯了眼,晃了晃毛衣。 裴溯:“你……这是……给我的吗?” “当然啦!” 她嫌弃裴溯磨磨唧唧,干脆走上前去,将毛衣比在他面前,然后煞有其事道: “我就知道这个颜色衬你肤色!” 裴溯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像是害羞、又好像是有点难以置信,眼神有些飘忽看向另外一边,略略别过脸去。 白兰奇怪:“欸?害羞了?” 裴溯:“不是……你,怎么好意思让你给我……” 他没有说出口的言下之意,应当是……觉得她还是学生,没有赚钱能力吧? 白兰笑着摇了摇头,坐在他一旁的椅子上,认真道: “这有什么?裴溯,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之前你还给我赚钱,加上你一直辅导我,而且这个钱我也没和我爸爸要,是我平时省下来的。” 裴溯:“……你不要省钱,然后给我买东西啊。” 白兰将衣服放在了腿上,然后认真伸出双手抚住裴溯的双颊,很认真很认真将他的脸轻轻掰了回来。 他的双眉……蹙起来了。 眼里的情绪太多、太多。 又在胡思乱想了吗? 她缓缓将额头靠上他的。 “裴溯,我们之间,何必讲究这些?” 他缓缓摇头:“我不想要你为我付出什么。” “没有你,怎么会有今天的我?你想要我好,我也想要你好,不要拒绝我,好吗?” 裴溯眼睫抬起,凝视着她。 白兰轻轻用鼻尖碰了碰他的:“好不好?” 亲昵得过 分。 就像是,两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蹭了蹭,靠得很近很近,却又无关其他所有的事情。 只是想要,靠在一起。 良久,裴溯方才有些闷闷道: “对不起。” 白兰有些讶异:“为什么突然道歉?” 裴溯: “洪水那天晚上,我就在想了,我在想……我为什么不能再早点有用一点,这样,就可以让你少吃一点苦。” “如果我再有用一点就好了,我就可以带你去买……” 白兰将手指放在了他的唇瓣上。 少年的唇瓣,宛若花瓣一般,润泽而柔软。 “我不喜欢漂亮的衣服,我也不喜欢漂亮的首饰,不想要化妆品——” “我来到这里,最宝贵的是你啊,裴溯,你就是我最喜欢的,你就是最宝贵的。” 少女的嗓音又轻又软。 偏偏半分都不甘心坐在他身旁说,边说双手边环住他的脖颈坐了下来。 裴溯的双腿上传来少女的体温,软软的。 是笨蛋吗—— 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这样…… 一遍一遍诉诸着她的喜欢,一遍一遍告诉他他其实很宝贵,一遍一遍…… 真的有人能够抵挡,这样的心意吗。 …… 裴溯僵硬坐着,白兰却是一个没坐稳,抱着他的双肩让他靠在了椅背上。 馨香扑了满怀。 听得她惊呼声,裴溯立刻扶住白兰的腰。 好细……细到几乎不盈一握,只是触碰就足以想象出曲线的转折角度。 “……会摔倒的。” 或许是因为被白兰压着,裴溯只觉得自己的嗓音有些过分暗哑了。 “你坐起来一点,这样的……很不安全。” 平日里,裴溯比白兰高得多,即便是亲吻,也是他弓下身子低头亲她。 可如今…… 她竟然在更高的位置。 而裴溯现在的表情,也实在是微妙得过分。 区别于方才紧蹙的有些难堪,现在则是尽数化作了无措,面上飞起薄红。 偏偏放在她腰畔的手还不敢紧紧握住。 怎么回事,怎么反而是表白之后……没有表白之前那么大胆了? 心头浮起几分戏谑。 她低下了头,让自己鬓边发丝垂落在裴溯白皙如玉的面容之上,然后又是轻轻吹着自己的发丝,任凭它们乱颤。 发丝颤在裴溯脸上,他浑身好似越来越僵硬。 直至他深吸一口气。 白兰以为他要让自己住手了。 可是迎接她的却是腰侧紧紧握住的手,将她和裴溯之间本就几乎不存在的距离碾尽。 下巴处被他用手垫着,所以没有磕到。 白兰有些恼怒:“裴溯你突然干什——” 他的手慢慢挪走,然后他半垂着眼帘,向前靠近。 致命的诱惑让她瞬间僵住,任凭着他接近,将她彻底按在他的身上。 滚烫唇瓣相接,裴溯撬开她的唇齿,温柔缠绵。 他修长的手温柔抚过她的面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安抚。 浑身好似有一阵电流通过,流经的地方都软了下来,力气好像被一点点抽走。 起初是轻柔的询问,然后得到了她的确认后,逐渐加深。 63. 吃醋 好热、好晕…… 天旋地转,浑身好似化成一池春水,软在他的怀中。 他的吻旖旎却又带着些珍视的意味,甚至……是虔诚……? 她缓缓睁开了双眼,透过迷蒙的温潮水雾,他晕热的眉眼亦然渐渐睁开。 对上的那一刹,所有的思绪和感官都骤然嗡鸣起来,化为了温热的麻。 好温柔的眼神。 好喜欢裴溯。 她给出了她的回应。 想要这一刻,无限拉长。 一直这样,一直和他在一起。 …… 好久好久,才松开。 亲完了,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慌张跳下去后腿麻得好像都不是她的了,满脸都皱起来了: “呜呜呜我腿麻了。” 他立刻起身,拉住了她,然后伸出手来:“你可以抓着我,没事的,等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呜呜呜都怪你亲太久了。” 她鼓起两颊,抬头看他。 天色已经黑了,没有台灯的地方光线显得会更晦暗些,可即便晦暗也仍然可以清楚看到他面上略过的红晕。 艳丽到好似烟霞。 她干脆一下子坐在了他的床榻上。 然后嘟起嘴:“哥哥,过来帮我捏捏,好麻好麻呜呜呜。” 看见裴溯眼中略过的那一抹诧异之时,白兰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叫了什么。 救命啊! 1985年她生病的时候耍无赖才那样称呼裴溯!而如今……现在他们应该是同龄啊! 这……这……或许是因为这种过分安全可靠的感觉,她居然一时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这……这…… “哥哥?”裴溯重复道。 白兰顿时有点心虚,但是觉得裴溯应该也不至于如此敏锐,只是脱口而出的一声称呼而已,也不至于就说……就说又吃上自己未来的醋了吧?! 然,他却没什么过大的反应,反而是莞尔坐在了床榻边。 然后将手捏在了她的小腿上,顿时发麻的腿好像被攻击了一样,麻得她几乎受不住。 “你……你怎么突然?!” 裴溯:“嗯,不是你让我帮你的吗?” 白兰咬着牙,努力适应了他的动作,然后仍然是十分心虚地去看他的表情,试图看出几分不对劲来—— 可是他的表情,太完美了! 甚至于完美得过头了!还扬着唇角! 他平时哪有这个习惯?!哪有那么高兴的事情值得一直笑! 白兰抽了抽唇角:“你……你不高兴吗?” 裴溯:“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毕竟我不是你的哥哥,对吧。” 白兰:…… 好家伙,果然不高兴了。 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他是笨蛋吗还吃自己的醋。 白兰挪了挪自己的位置,靠他近了一点,伸出手戳了戳他:“裴溯~” 裴溯恍若未闻,只是继续给她捏着小腿,动作轻柔均匀,好像在对待着一件艺术品,神情认真到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裴溯~~” 裴溯:“嗯?” 白兰拽了拽他的衣袖:“好啦不要生气了,你真是世界上心眼最小的人,连自己气都生。” 裴溯瞥她:“你经常叫他哥哥?” 白兰:。 她发誓,这真是她听过最诡异的一句话。 听到裴溯,形容未来的自己为“他”。 白兰:“不经常,偶尔,一两次。” 裴溯:“嗯,对我一次都没有,还是把我当成他,所以才叫错了,是吗?” 他的语调无限温柔,可是白兰却觉得那里头的醋味儿都快把整个学校飘满了。 “啊呀呀,怎么可能,我也想叫你的嘛——” 裴溯瞥她:“那从现在开始,叫吧。” 白兰:? 不是,他们的身体和心理年龄,应该都差不多吧? 怎么还要她叫哥哥啊! 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是一直叫?! 这也太羞耻了吧! 白兰只觉得自己面上的尬笑都有点支撑不住了,脸僵硬得难受,偏偏又的确是自己心虚…… 她抬眸瞥了一眼裴溯,看他清隽好看的侧脸。 好嘛…… 这个年纪的裴溯……也的确是,是很让她喜欢啦,毕竟会很认真和她打直球,不像之前的……呃…… 不对,她怎么比较起来了。 唉。 不过,怎么说,和裴溯的时光都是很宝贵的吧,那么既然如此的话,那么小小的纵容他一下,是不是也没什么不好的。 再说了,裴溯对她那么好。 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白兰: “哥哥。” 裴溯缓缓转头看向她,唇角轻勾:“方才不是这个语气啊?” 白兰:…… 白兰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啵唧了一口,随后弱弱叫出一声“哥哥”。 然后,又退了回去,抿了抿唇: “现在……好了吧?” 裴溯笑:“嗯。” 晚上裴溯穿上了她买的那件浅蓝色毛衣,然后送她回了宿舍。 把她送到了楼下,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晚上别熬太晚,早点休息。” 白兰:“你才是呢,你也要做到,知道了吗?” 裴溯:“嗯,一起。” 白兰招了招手。 裴溯笑着看她进宿舍。 直至确认她到了宿舍,他才转身要走。 夜里的校园,很静,几乎没有人了。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现在站在转角处的…… 那个一直缠着白兰的男生。 那个男生,好像叫周全,在统计学生电子资料的时候,他特意看过二中A班。 周全皱着眉头盯着他。 裴溯走到他身边,停下了脚步: “你有话要对我说?” 周全嗤笑一声:“不错。” 裴溯平静打量着他,清淡目光扫过周全的眉眼轮廓,随后莞尔一笑: “什么事?” 周全:“离白兰远一点,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裴溯:…… 裴溯:“花心?你从哪得来的结论。” 裴溯都有点想笑了,从小到大他被说过孤僻不合群有病,倒是第一次有人煞有其事说他花心。 周全冷笑:“这还要我说?那么多女生给你表白,我不信你就心里不蠢蠢欲动!你一开始根本不喜欢白兰,反复拒绝她的心意,如今又是在演哪一出?” 裴溯:“……我和白兰的事情,好像不需要向你解释吧。” 周全却是站到他的面前堵住他 的路:“不可能,就算是把白兰当成是班长,我也不可能任凭着你去祸害白兰!” 说实话,裴溯并不讨厌周全。 或许是因为周全始终没有表现出半分对于白兰的攻击性。 嗯,攻击性都是奔着他来的,但没关系,这很好。 裴溯:“你担忧过头了。” 周全:“什么?” 裴溯莞尔拉开自己右手浅蓝色毛衣,露出白皙手腕上的一串红绳。 那串红绳上,赫然是一个猫眼石,上面一个【溯】字。 裴溯:“我和白兰自小青梅竹马,情谊非同一般,这个手链,你应该也在她手腕上看到过吧?” 周全瞳孔骤缩。 不错,白兰手腕上……确实有。 周全:“怎么可能?!你这样的……怎么可能和她……” 裴溯顿觉好笑:“我这样的?不合群?孤僻?流言是这样说的吧。” 周全怔怔:“你怎么知道……” 裴溯将浅蓝色毛衣的袖口拉了回去,然后颇为珍视盖住腕间手链: “这些话我从小到大听惯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周全呆愣在原地。 裴溯见他没有继续阻拦的意思,绕过周全离去。 周全攥紧了手心,看着裴溯离去的背影。 不甘心,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他无法相信,白兰会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 那么阴郁的一个人,怎么可以接近呢? * 周全周末回到了家里。 “爸,我吃不下饭。” “怎么了?”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子将视线从摄影机上移走。 “我,我班上有一个女生,她好像和一个男生关系很好,但是我觉得那个男生人品不行。” 周杨轻哼一声,一下子就听出了周全话里的意思。 呵,暗恋的女生不喜欢他呗。 “这有什么,人家关系好关你什么事?” 周全难以置信:“可是我就是气不过!那个男的哪里好!他凭什么!” 周杨:“多大点事儿。” 周全:“那肯定是因为爸爸你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才那么轻描淡写吧!你经历过就知道有多么痛彻心扉,你不知道她和所有其他的女生都不一样……” 周杨:“你要真喜欢那个女生,你就远远看着她就好了,她需要帮助,你帮一把就是,为什么非要干涉呢?怎么做是她的选择。” 周全:“……可是我觉得那男的配不上她。” 周杨:“配不配得上,要看她怎么想,和你没关系。” 周全气呼呼道:“你根本不理解我!我不和你说了!” 周全摔了门,留下无奈摇头的周杨。 周杨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了一本陈旧的相册。 翻开塑料膜悉心包裹的一张张,来到他刻意一直不去翻的那一页。 照片上标注着1985年。 游乐园门口。 一个面容明媚活泼的少女朝着空无一人的空气笑意吟吟。 她的手抬起,好像被谁攥着,可是照片上……没有任何其他的人。 每次周杨看到这张照片,都会感觉大脑有一阵眩晕。 他隐约觉得……这个少女身旁,不该是空无一人的。 包括她当时的动作,也在证明着这一点。 究竟是为什么? 64. 来姨妈了 月考成绩下来。 众所周知,每当大考考完试,那么成绩排名表都会变成炙手可热之物,此物甚至可以足够一个班讨论一个晚自习。 苏晏虽然对自己的成绩没有自信,但还是跟着白兰前去了年级办公室,打算先一步看看成绩。 白兰来到年级组的时候,却是发现这里走廊的围栏里已经张了榜。 里面赫然是一中的排名。 心中几分激动,她走上前去,一排一排从后面看了过去。 直到面前只剩下一页,而那上面最低的名次也是50. 白兰心脏跳得很快,一点点顺着往上,然后看到了—— 裴溯,总分668分,排名1. 白兰震惊了,甚至是惊呆了。 她记得裴溯……不是A+班的吗?!他前面可是有S班啊! 可是……他居然是年级第一! 668分! 白兰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都被这个分数震了一下,面前发白。 “哇!这个裴溯是谁啊?拉了第二名十几分?” 白兰忽然转过身去。 她身后就是二中的榜单。 从头到尾,一名名数了起来,越看到后面,白兰的心越凉,直至看到了一条。 白兰,总分530,排名63. 苏晏顿时惊叹道:“白兰!年级63!太厉害了!妈呀,你好像是A班第一!” 白兰觉得她该高兴的。 如果她没有先一步看到裴溯的成绩和排名。 她的视线有些失神地落在了二中年级第一的分数上,580. 距离一中的年级第一,将近差了90分。 90分。 身旁一个面目慈和的老教师走过,看着白兰和苏晏停在榜单前,笑呵呵道: “你们是二中的吗?这次考得怎么样啊。” 苏晏有些沮丧道:“啊,我就不说了,两百名开外了,她考了年级63呢!” 那老师颇为夸张应和道:“呀!年级63啊!那么厉害。” 他的视线看向榜单,找到了对应的分数,然后啧啧点头称赞: “这个分数可以的,530分,要是高考的时候就可以上一本了,很不错!” 白兰有些僵硬扬了扬唇。 不知道为何,她笑不出来。 明明是夸赞吧,那个老教师说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阴阳怪气,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很难受。 为什么她会被夸赞? 为什么她现在的分数仅仅是达到了本一线,那个老师就是一幅心满意足的态度了?好像这个分数是非常好非常好的,配她简直绰绰有余,足够了。 可是真的足够了吗。 她的排名,放到二中都排到了六十几,排到了一中呢? 白兰失神再度重新回到一中的榜单,找到自己的位置,发现530分已经排到了年级300的位置。 白兰忽然觉得好荒谬。 她先前在二中学着,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对,觉得自己欣欣向荣,甚至还有裴溯时常给她辅导,她自以为自己的成绩已经做到了很不错的水平。 可是当所有人都被放到了一张卷子面前丈量,她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麻痹自我有多么可笑。 原来她还不够努力。 再度看向裴溯姓名边那个1,白兰闭上了眼睛,下定了决心。 她要更努力。 …… 自那日以后,白兰即便是下课和中午晚上吃饭,也几乎从不和班上女生一起走了,而是待在自己的座位上。 每节课50分钟,下课10分钟,每次吃饭只要和其他女生一起走,互相等又是聊天的,如果省出来的话一天足够能多挤出将近一个小时来。 白兰每次抱着作业本路过二中S班的时候,都会看到里面即便是下课也鲜少有人抬起头,只有少数几个出来倒水或是有事。 S班的同学学习,比A班要用功得多。 每当想到比自己优秀的人居然还比自己努力,她都逼着自己多学一点。 “班长,别学了,出去陪我倒个水吧。” 白兰看了看自己早就吃晚饭顺带着迅速接满的水杯,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有水呢,还有几道题我还没写完。” 然后,她就又匆匆低下头去。 累,当然累,比之前不知道累了多少倍,但是白兰宁愿累一点,也想要自己的排名,离第一近一点,离裴溯也近一点。 …… 晚上,白兰又匆匆复习了今天的错题,背了些单词,立刻抱起衣服打算去洗澡,忽然想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却发现上面一小时前,裴溯给她发了消息。 Await:在干什么? Await:【小猫托腮】 ?! 白兰看到手机上那个表情包,差点没呆住。 啊? 裴溯,发了一个小猫托腮的表情包?! 怎么会如此!卖萌! 好可爱! 我很有出息:啊啊啊刚写完作业,准备去洗澡。 几秒后。 Await:快去吧。 白兰莫名有点脸红了。 迅速洗了澡出来后,本来想裹上干发巾,但是想了想裴溯之前还说她不肯吹头发,于是草草吹了个头。 然后才浑身舒舒服服地躺上床。 我很有出息:洗完啦,吹过头了。 Await:好厉害。 我很有出息:…… Await:怎么最近都学到那么晚? 白兰抿了抿唇。 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 Await:对了,月考你考得怎么样。 …… 好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很有出息:……年级63,但我不是很满意,有点焦虑。 这句话发了出去,她却觉得裴溯未必这么想,或许也会像那个老教师一样,觉得这个排名已经很不错了,于是立刻手忙脚乱想要撤回。 却看见一条消息已经发了出来。 Await:还有三年,我们慢慢学。 突然,满是焦虑羞愧的心口好像被什么轻轻扫过。 好似一泓清泉,温柔漫过,浸润了焦渴的泥土。 我很有出息:好。 她心情触动,握着手机了很久。 Await:先从这个周末开始吧,周六早上七点半点,图书馆等你。 白兰:。 啊? 什么超绝执行力。 …… 周六早上七点二十,白兰背着书包有些拘谨地踩入了图书馆。 或许真的是来得太早了吧,除了零星几个人,压根没人。 她找着之前二人一起坐着的位置,高二区,并不在一进门的位置,需要往里走一点点。 一路走来再也没看见一个人。 除了—— 已经坐在那里的裴溯。 白兰:…… 她已经早来了十分钟了,怎么裴溯还是比她早到啊?! 呜呜呜。 白兰有些认命地拉开裴溯身旁的那个凳子,然后有些沮丧低头取出书本。 本来就很焦虑,她自然没心思想东想西,直接就开学。 然而,学着学着,她却是感到下腹一痛,传来坠胀感。 ?! 她…… 是不是要来姨妈了?! 但是她一般会提前一天开始不舒服,所以应该没事,只要中午喝点热汤就好。 但是丝丝缕缕的痛居然一直困扰着她…… 她一边做着题,一边伸出手捂住小腹,想要用掌心的温度去驱散身体里的寒意。 结果越来越疼了。 疼得她腰都有点直不起来了,眼前都有点发白,迷迷糊糊还是支撑着继续写,身旁裴溯好像有事去了服务台一下。 两分钟后,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的桌上。 竟是一瓶热牛奶,旁边还有一颗被从铝药片板上圆角剪下来的药片。 然后,裴溯从书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来,不容置疑站在她侧边。 他已经穿了一件薄外套了,所以……这件外套,是专门给她带的。 白兰:?! 这里是图书馆哎!现在已经九点多了,虽然人还是不多,但还是有人的啊。 白兰努力用表情示意着要么算了吧。 可是裴溯却是面容平静、无比自然地抓着他的外套的双肩,住住盯着她。 她尚且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裴溯干脆直接将袖口靠到了她的右肩。 白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慢吞吞地,抬起右臂,然后将手伸进了他外套的袖子。 这是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带着清爽的皂香气,正如他身上的气息,好像新的一般。 她乱七八糟想着,裴溯将衣服围在她背后,然后另一边如法炮制。 但是因为裴溯的身量比她高大修长不少,所以这一次外套的袖筒离她稍稍有些远,她还伸出手去够了一下。 然后她才有些脸红抬眼看向裴溯,略抿了抿唇。 这样总可以了吧。 结果他还替她整了整外套,然后蹲在她面前,将外套的两个下摆对齐,修长手指拉上拉链,一下子拉到了最上面。 白兰全程都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还被刚才突然拉到下巴的拉链吓了一下,眉头一蹙。 然后见面前裴溯有些好笑地弯了弯眉,伸出指尖拂过她晕红的面颊,随后才起身。 唇角带着极淡的笑意,好似夏日的一缕晚风,温热地拂过面颊,留下或是烫或是痒。 真是……太过分了。 面前被推来热牛奶和那片药。 那瓶牛奶……裴溯早就买了吗。 这个药片也是,一看就是早早准备上的,甚至还十分悉心剪成一片一片的方便携带,将铝药板剪成了圆弧形,不会戳到人。 好细心。 不过她不爱吃药。 是药三分毒。 她默默看了一眼裴溯,然后打开热牛奶,喝了一口,药片则是放进了口袋。 嘻嘻。 裴溯:…… 然后,结果就是她中午疼到连去食堂都去不了了。 连一个人走路都很困难,和裴溯一路走出图书馆,周围满是人群。 白兰苦笑着向裴溯摆了摆手:“我没事……” 然后,就立刻停下来,弯着腰,深呼吸了好几下。 裴溯皱着眉头,又去附近给她买了一瓶热水,然后将她拽到了一旁的便利店里,把她扶到了那里的桌椅处,打开热水瓶盖。 然后,撕开一片暖宝宝递给她:“贴在肚子上。” 白兰乖乖照做,看着这颇为新奇的事物。 裴溯又撕开一片:“这一片贴腰上。” 白兰有点脸红了:“裴溯,你怎么这么了解这些东西啊……” 裴溯瞥她。 白兰清了清嗓子,慢吞吞道:“你靠过来点,不然我怎么撩开衣服贴暖宝宝呀。” 65. 贴暖宝宝 裴溯怔怔看着她。 白兰:? 这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难道要整理个衣服什么的,不都应该自觉替对方挡一挡吗? 白兰心道裴溯是个大笨蛋,于是直接拉住了裴溯的手腕,将他拽了起来。 裴溯有些无措地站在她面前,略略低下头,面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红:“那,现在可以了吗?” 白兰:…… 本来她没觉得有什么的,结果被他这么一脸红,她反而觉得不自在了啊! 既然都觉得尴尬了,还是快点吧, 她又往前坐了点,靠裴溯更近了。 今天裴溯外套里面穿的……好像是她买的驼色针织衫。 仅仅只是从外套的领口里看到那么一眼,都感觉特别合适。 甚至于,还给他身上添了些斯文的知识分子气息,驼色的暖意又给他添了些温润,整个人看起来,好似冬日里的一路炭火。 裴溯穿了她买的衣服,她好高兴,好开心。 好亲密。 尤其,她现在靠他好近。 近到好像这一小片空气,都因为夹在他们身体的缝隙中,被加热了,暖意熏蒸上来,让她体温一点点上升。 又是在便利店,他们虽然靠墙并排坐着,但是这里随时会有人走进来。 会不会……太近了呢。 她有些踟蹰抬眸看向裴溯,颤抖着长睫,却是在抬头的一瞬,感受到他的呼吸。 裴溯的脸也红了,但是他却是将视线看向了她身后,那里一片白墙。 “是不方便吗?后背可以自己贴吗?” 裴溯的声音低而温柔,宛若羽毛擦过面颊。 白兰立刻道:“不用……我可以。” 她有些慌乱拿起一块暖宝宝,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然而,又要如法炮制,将暖宝宝贴在后背上。 裴溯:“你贴在哪了?” 白兰:“……肚子上和腰上啊。” 裴溯立刻:“拿下来,暖宝宝不能直接贴在皮肤上的。” 白兰:?! 什么,居然还有这种说法。 她却是已经放下了衣服:“没事的,那贴着皮肤更加暖和嘛。” 原本还移到一旁的目光陡然落了下来。 白兰心虚,目移。 裴溯:“快点,拿下来,重新贴。” 白兰慢吞吞道:“哦。” 她撕了下来,然后有些犹豫地看着那片暖宝宝。 她不会用,担心又贴错了,贴那么多次,万一坏了不粘了该怎么办。 裴溯:…… 他叹了口气,然后弓下了身子:“看着身后会不会来人。” 下一秒,他拿过了她手中的那片暖宝宝,然后蹲下身子,将她身上的长袖往下轻拉了拉,拉平整,随后才将暖宝宝贴在了对应她小腹的位置。 然后裴溯又绕到她身后。 那一片暖宝宝,在背后的,还没撕下来…… 白兰顿时手忙脚乱要去撕,结果却因为动作慌乱一直碰到前面的那一块暖宝宝,反而是将它弄得翘边。 裴溯无奈道:“别动了,暖宝宝再掉就不能用了。” 然后,他很快找到了那片暖宝宝。 他动作干净利落缓缓撕下,然后又拉直了她的长袖,贴在了她身后处。 十分悉心将前面那片暖宝宝重新抚平整后,他才重新站好: “好了,现在小心一点,将上衣塞到裤子里。” 白兰的脸越来越红。 什么啊,这算什么啊。 怎么感觉像幼师一样,一步一步教小孩子怎么做。 她将暖宝宝塞进了裤子里。 已经有点热了,好暖和啊。 “好点了吗?” 白兰点了点头。 裴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无奈一笑: “干嘛不吃药?” 白兰撇了撇嘴:“是药三分毒。” 裴溯闻言一笑:“可是一直让身体痛的话,反而得不偿失。有过这样的研究,每个月只吃一两粒止痛药,没关系的,比自己硬抗要好一些。” 白兰半信半疑:“真的?” 裴溯认真点了点头。 裴溯的话她还是相信的,但是观念总归是根深蒂固的,能通过外界手段解决的,她还是不想吃药。 “呜呜,就是不想吃。” 裴溯:…… 然后,他无奈揉了揉白兰的头: “好,不吃,那以后每个月,都要记得提前准备好,要多穿点,注意别受凉。” 不是【我会替你准备好】,是【记得提前准备好】。 白兰脸上的笑,忽然有点笑不下去了。 想要裴溯替她一直准备。 可是任是谁都知道,这并不可能。 白兰维持着笑,点了点头,简单回了句:“好。” 她笑着笑着,却感觉自己几乎要笑不出来了。 于是有些为难地别过脸去。 别过脸,用后脑对着裴溯,闭着眼睛深呼吸。 “……白兰?” “你……在难过吗?” 微凉的手被牵住,她转过头来。 转过头来,看见裴溯有些蹙起的眉,自责的表情: “果然,是我不好,刚才说的话,惹你不开心了。” 白兰忽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只觉得自己的各种情绪,甜的酸的苦的辣的,在时间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 “……我们一定会离开吗?”她有些不甘地问。 她紧紧回攥了裴溯的手: “裴溯,你很聪明,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一定会分开吗?我们能逃得过规则吗?我们到底能不能……” 她无比清楚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有多么难为情,在她那个时代,没有女生会将这种说出口。 但是她还是要说。 “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她真的不懂啊。 她学的东西不多,物理才学到磁场电场,偶尔翻过相对论,只看一点便觉得头脑嗡嗡作响。 她想找出答案,可是整本书上的公式,好像不是写给她看的,是写给那些天才们看的。 那我该怎么办呢。 裴溯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她。 然后倾身下来,将她抱在了怀里。 即便现在是中午的便利店,即便现在距离午饭时间过去了一些,可是还是不少人进出。 就在这样并不算幽静私密的场合,她居然不合时宜地问出了这种问题。 …… 白兰被抱着,面前浸满了少年身上好闻的馨香气息。 原本发冷的身体,被他环住,好像如此就可以驱散体内的一点点寒意,逐渐将心底也照亮,照暖,留下一隅温暖安然。 “等我。”他低低道。 “……什么?” “等我,白兰。如果我们注定要回到原来的时空,那么——” “你迟早还会见到我的,我还会在这里,等你来找我。” 白兰被震撼到了,她之前压根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因为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或许浅淡到几年都跨不过去,枉论三十年…… 裴溯疯了吗,现在他16岁,三十年后,她 就是46岁。 垂垂老矣。 那个时候的她,要怎么面对裴溯啊,她又要怎么去握住裴溯的手,去拥抱他,去接近他? 怎么可能? 白兰立刻矢口否认:“不,那太荒谬了,那时候我都已经变老了。” 心好似被什么钝器碾过,带来沉重疼痛,一下一下,刮着她的皮肉,让她苦不堪言。 “我不在乎。”他道。 白兰:“可是我在乎!” 一语落地,掷地有声。 荒谬,太荒谬了不是吗,怎么可能啊,差三十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所以……所以我们之间,没有办法吗。” 她缓缓起身,伸出手轻轻将他推开。 “……是吗。” 裴溯看着她,没有说话。 好像,肚子已经不太痛了。 她勉强想撑着胳膊起身,却发现浑身还是乏力地厉害。 有些无力地坐回座位,她伸出手扶住自己的脸。 她想深深叹口气。 据说,女生从小就要比男生要更成熟一些。 她觉得裴溯想得太简单了。 十六岁的感情,能做准吗?莫说是尺度拉到几十年的承诺了,哪怕是两三年、甚至是几个月,恐怕都做不得真。 时间面前,感情又算什么呢。 她亲眼见证了八十年代到2015年飞一般的发展,在欣喜新奇的同时,亦然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时间面前,变化太快了。 谁能想到,1980年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相信笨重的电话居然有朝一日还能变得小巧足以装入口袋里。 又有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实体按键都会被取代为屏幕。 2015年的生活,和八十年代简直就是天差万别。 这样的剧烈冲击下,她又怎么敢去相信这狂妄到想要跨越三十年的感情啊? 她想要起来,想要出去自己透会儿气,可是又是想起裴溯上次的躯体化,到底还是默默坐下了。 然后,就听裴溯: “今天下午,我们去个地方吧。” 白兰一怔:“啊?不去学习吗?要去哪里。” 裴溯想了一会儿:“学了一上午了,稍微休息一下吧,没关系的。” 白兰轻声哦了一下。 然后又道:“那什么时候去啊。” 裴溯:“……要么我送你回去睡个午觉?” 白兰想了会儿,觉得睡个午觉补充一下精神会更好,于是点了点头。 但是又有些犹豫:“可是,回宿舍再下来再出去的话,会不会很浪费时间?我担心我太懈怠了。” 裴溯失笑:“最近学习强度怎么那么大?” 白兰有点害羞,总不能说是感觉他们俩成绩相差过大吧。 白兰:“嗯……就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 裴溯:“没关系,你睡一会儿吧,我到时候打电话给你。” 白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坐了一会儿,好像好多了。 裴溯和她一起走向宿舍楼,然而,在路过裴溯宿舍楼的时候,她的肚子又有点疼了。 步子越来越慢,她面色也逐渐发白。 逐渐蹲了下来。 裴溯有些慌张道:“白兰,又疼了吗?乖,我去给你买水,你等我一下,马上把药吃了,别忍着痛。” 裴溯已经站起了身子。 然而,白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裴溯的外套衣角。 “……扶我,上去……我不吃……” 裴溯:…… 于是她就这么上了裴溯的宿舍楼。 66. 可以叫你宝宝吗 浑身乏力,白兰一进裴溯宿舍就像一只海豹瘫在了他的床上,身子半趴在床上,双腿还在床下垂着。 呜呜呜,完全不想动了。 裴溯有些心疼:“要躺下吗?” 白兰勉力抬起了脸:“要,可是没力气。” 其实她没有那么娇气的,昔日里王凤霞病了的时候,她都是自己一个人料理生活,来月经的时候也会不舒服,甚至比现在痛的时候也有,但是那时候她从来不会任由自己软趴趴瘫在床上。 因为那个时候,她自己不支棱起来,也没办法,事情总要有人做,只有她能做。 可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她可以任由自己躺在裴溯的床上,不讲理地哼哼唧唧一动不动。 “好累啊……没力气脱鞋了。” 她得意偷偷看他。 果然,他走上前来,蹲下。 然后略蹙着眉,神色认真低头替她解开鞋带,一点点松开鞋带,好像对待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好像在做一道数学题那样,一点点的,无比耐心的、条理清晰的,替她脱了鞋。 一只脱好,裴溯抓着她的脚踝要放上床。 裴溯的手,有点凉,握着她脚踝的那只手还有一点点薄茧,或许是从小到大做各种事养出来的,又或许是写字写多了,有些轻微的粗糙。 裴溯握着她的脚踝抬起的时候,不可避免会产生摩擦,因此在她皮肤上留下微微的烫和痒。 接下来,解另一只。 白兰偷偷抬起头,看他。 裴溯真漂亮啊。 真的很好看,其实较之上一次穿越的时候,明明外形长得是差不多的,可是或许是因为一个是二十多岁的他,一个则是现在的十六岁,所以气质几乎是迥异的。 现在的裴溯,则更多带有一种少年身上清凌凌的气息,好似清晨嫩叶上的一滴露水,折射着凉而浅的光晕,并不张扬夺目,可足以叫人盯着那透出来的一小片光晕,目眩神迷。 方才第一次被他抓住脚踝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如今重复了一次,相触的皮肤好似火烧一般。 然而裴溯面上却仍蹙着眉,有些无措地朝她弯腰伸出手来,将她面上乱了的几缕发丝别到而后。 “我去给你泡点姜茶。” 白兰:“哪来的姜茶?你宿舍里还有姜?” 裴溯:“今天周六,我去学校门口的菜场买一点,应该还会有不少吃食,有喜欢的吗?” 说起吃的,那必须有啊。 本来她就觉得学校食堂有点单调,如今裴溯都说要出去买了,那她还不得好好报菜名。 “萝卜丝饼、炸鸡柳……豆腐脑。” 她有些脸红:“会不会太多了。” 裴溯笑着摇头,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十足的亲昵和不舍: “那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好吗?” 走之前,他还给白兰倒了一小杯水。 宿舍门关上了。 白兰也红着脸,逐渐坐起了身子。 缓缓抱住自己的双膝,默默反刍着刚才那亲昵又无比自然的一举一动,只觉得心口好像有什么逐渐在放着烟花。 即便裴溯出门了,这一间宿舍仍然满是他身上的气息,尤其是床单和枕头,香气愈浓,摄人心魄。哪怕只是靠近,指尖触碰过,好像就可以摸到他的体温。 对了。 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吧。 白兰突然想起,裴溯好像和自己说过,他有一本秘密日记,还特意说了,不让她看。 ……那到底是什么? 到底怎么个秘密法子?会不会秘密到,她只要翻开,就立刻会穿越回去? 可是,裴溯这么聪明的人,如果这会导致穿越回去的话,应当不会那么大张旗鼓告诉她吧? 那么刻意的一句话,反倒是想让她去偷偷探索的样子。 所以,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虽然身体还是乏力,但是人在好奇的时候,总是有着无数的潜力的,她还是忍着身上的不适,伸出脚勾了勾床下裴溯的拖鞋,然后穿了上去。 ……就像是把这一切东西,都当成她自己的一样,她坐在裴溯的床上、踩着裴溯的拖鞋、如今还要去打开裴溯的秘密—— 一番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本,封面和其他的所有都不同的笔记本。 它的封面,是鹅黄的纯色,是被人专门用色纸悉心包裹,包住封皮。 白兰的心跳逐渐加快,伸手想要去翻开了那本秘密笔记—— 然而,那个疑问再度回荡在她心中。 这个笔记本里的秘密,究竟会不会让她穿越回去。 她的确好奇,但是却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失去了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段奢侈时光。 就如同裴溯先前和她用尽一切办法试图躲避规则,她也承担不了半分可能瓦解现在这一切的风险。 思及此,她轻抚过那被他细细包装的封面,将它捧在了怀中,没有打开。 …… 裴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白兰像一条海豹一样,拿着他的数学笔记本趴在床上撑着脸看。 他讶异:“都有力气学习了?看来已经差不多好了。那我手里的吃的,怎么办呀?” 他笑着,摇了摇手中的吃食。 白兰立刻坐了起来:“我要吃!” 裴溯点点头,将吃食放到了桌子上,然后走向床铺,向她伸出手来。 “来。” 她攥紧了他的手,然后穿上了他的拖鞋。 裴溯视线不经意略过她的动作,唇角勾起清浅笑意。 白兰没注意,坐到了桌子前,兀自吃了起来。 裴溯给她冲了一碗姜茶,特意还放了些红糖。 一碗下肚,浑身都热了起来。甚至都有点热得要出汗了。 又休息了片刻,她觉得已经大好了,于是又躺到了裴溯的床上,没个样子躺着: “对了,你刚才说要和我去一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裴溯:“今天你身体不舒服,算了吧。” 白兰:“不可能,我已经好了,我身体很好,我们马上就出去!” 裴溯:“不行。” 白兰:。 她真是服了裴溯这个犟种了,也只有这种时候,她会觉得现在的裴溯和二十几岁的他很像。 白兰软声:“真的好了,不信你过来摸摸我的手脚 ,都已经暖和和的了。” 她拽着裴溯坐到床边,然后没半分规矩亲昵交握着他的手,颇有几分得意:“你看,是不是热乎乎的?现在比你都烫了呢!” 她得意洋洋,一边又是道:“我背后还出汗了呢,你……”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么说太胡来,她连忙换了一句:“你可以隔着衣服摸摸我的背……” 不过,说完这句话,她忽然发现,裴溯的眼神好像变了。 因为刚才牵引着他来握自己的手,所以拽着他的身子往她这里倾。 而她念念叨叨,不知不觉靠他好近好近。 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而他垂下了眼帘,定定注视着她,乌睫敛住眸中神色。 “白兰。”他忽然道。 白兰好像要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呼吸一窒。 少年覆身过来,这一次和先前所有都不同,没有确认、没有畏缩,一只手直接撑起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则是紧紧和她十指相扣。 然后,唇齿交叠。 带着些急不可耐、宛若连绵霏雨,缠缠绵绵细细密密,将空气都搅得粘稠。 她喝了姜茶后,的确体温升高,可也因此,愈发觉得裴溯清冽。 少年身上好闻的香气混杂着他唇齿间丝丝入扣的淡淡凉意,将她的意识彻底搅乱。 白兰:“唔……裴溯,你……” “我好想你,好想你。” 白兰不解:“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就刚才……” 本来就十指交叠的手犹嫌不足,往她的指尖压去碾去,随着吻的深入,裴溯的指尖一下一下紧扣住她的手背。 “不够,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你,一分钟都不想和你分开,想一直看着你,一直亲你……” “我是不是很吓人?宝宝。” 好似说完后又觉自己莽撞,他面上飘起薄红,呼吸急促,眸含水光仰面看她,蹙起双眉轻喘着央求: “……可以叫你宝宝吗?” 他唇上满是水泽,较之往日里带了艳丽至极的色彩,加之眼中焦距不定,如此神情容色简直就是勾引。 方才亲吻的时候,裴溯不知什么时候将膝盖压在了床上,如今整个人的姿势赫然就是弓着身子跪在她面前。 因为等待她的答案而仰面,修长脖颈线条流利,喉结滚动。 这究竟是什么称呼啊……也太奇怪了。这种称呼,在八十年代,简直就是…… 真是一切都乱了套了。 上次穿越,是她觉得裴溯古板。这一次,她怎么觉得,古板的好像变成她自己了……? 可是,面对着这么一对双眸,她完全无法拒绝,于是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 “呼吸,宝宝。” “用鼻子呼吸,对,就是这样,好厉害,好棒……” …… 许久,裴溯方才捧着她的脸,停了下来,毫不吝啬轻轻喘着气,满面嫣红,看着她定定一笑。 白兰又呼吸了好几下,才缓缓睁开了迷蒙的双眼,她现在是彻底不敢抓着裴溯的手了,害怕方才的事情再度重现,叫她继续喘不上气。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67. 不怕,不怕 他们走出了校门,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山上。 与其称之为山,不如称之为一个小土坡,但是这个坡很有名,坡的最上方有一棵百年香樟树,十分显眼矗立在最高处。 裴溯抓着她的手:“能上去吗?上面景色很好。” 白兰点点头。 少年的掌心干燥温暖,宽大,足以将她的手包裹住,很安心。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勾上一层浓橙的光晕,那光晕一点点侵入他的背影,给他穿上外套亦然显得清瘦的脊背上带了些暖意。 裴溯另一只手里还拿了一个帆布袋,里面好像还装着什么。 他们来到香樟树下,时晚风阵阵,她尚穿着裴溯的衣服,少年的衣服宽大,袖子修长,微凉的晚风从袖口吹过,可是却并不冷,反倒是生出了几分逸气。 站得高,站在天色渐晚的山坡上,站在那棵香樟树下,裴溯忽然转过身来,抱住了她。 “白兰。” 裴溯紧紧将她环抱,将下颚轻靠在她发顶,另一只手则是轻柔抚在她的后脑上,将她压向他心跳错乱的胸口。 他的心跳很乱,声音却低而轻。 “我们做个约定吧,我们今天,在这里埋下时空胶囊。如果我或者你以后来到,胶囊还有,那就说明,我们的时空的的确确因为穿越发生了变化。” 白兰愕然。 她想起来之前穿越结束后,上一个时空发生的变化——除了她自己,所有有关裴溯的痕迹都被抹平了。 所以,其实理论上,这一次穿越结束,她在这个时空所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 二中A班的班长会消失,她一笔笔写下的卷子错题会消失,她留给裴溯的解题纸会消失,她留在裴溯月考卷子上的笔迹会消失。 包括,他口中说的时间胶囊。 白兰轻声重复:“……胶囊还会有?” 她深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穿越本来就已经很玄幻了,凭什么他们可以那么轻易留下痕迹呢,那岂不是乱套了吗? 拿着现在的科技理念来到过去降维打击,亦或是让一个本要经历三十年漫长岁月时光才可以艰难淌到的时空凭空出现,这像话吗? “真的会有吗。” 她不很懂物理、不懂相对论、不懂穿越,可只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美事,她从小到大都不算天赋异禀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天上降下如此好事砸到她头上。 “概率很低,但是白兰,穿越的概率,也本来应该趋于0才对。” “穿越都能发生,为什么不再去试着相信一下?” 白兰恍然。 她不懂,先前总是消极回避的裴溯,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他是什么时候变了,什么时候居然可以说出这种鸡汤,他是说鸡汤的人吗。 印象里以前的裴溯,只会说“不努力就会淘汰”、“这个教室的大多数可能就这样了”、“能不能别浪费时间”…… 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希望渺茫的鸡汤了。 好像在说“我们去大海捞针吧”。 好像在说“我们去太空里找一粒微尘吧”。 裴溯,什么时候会做这种不切实际的企盼了呢。 他不是向来最讲究性价比吗、希望将时间利用到极致吗。 可是。 牵住她的手,和她想尽办法去躲过规则,替她计算生理期替她准备药姜茶。 桩桩件件,哪一件又和功利有关。 光线收敛在裴溯身后,天色彻底渐暗,可是被他抱在怀里,所以并不会觉得害怕落寞。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 让那么冷漠的他,只想把自己压榨到极致的裴溯,变成现在这样,将脆弱暴露显现,挥霍着时间也要抓住和她的点点滴滴? 她不聪明,连她稍微动脑想一想,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裴溯只会更清楚。 但一如裴溯来到人人嘲笑的五年级的她身旁,耐心一遍遍教着她题目,告诉她,她其实不笨,耐心学是学得会的。 连她都没自信、连她都想放弃,可是偏偏裴溯将那一张张雪白的纸上写满了数字字迹,将它们平展铺开在她眼前,让她重拾希望,重新上学。 那么这一次呢,裴溯。 这一次,也可以相信你吗。 “好。”她应道。 …… 他们埋下了时间胶囊。 裴溯将她送到女生宿舍门口,拿出一包暖宝宝塞给她:“洗个澡后贴上,睡觉的时候会舒服一点。” 白兰点点头:“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裴溯点头:“好。” 白兰摆了摆手:“那,晚安?” 语罢,就要转身。 可是却没有等来裴溯的回答。 反倒是看到夜灯下,他没有笑,眼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的,她有些看不懂的情绪。 她驻足,有些迟疑歪了歪头:“裴溯,怎么了嘛?” 裴溯闭上眼睛,眼睫狠狠颤动了一下,眉头深深压下,旋即睁开情绪愈发浓烈的双眼,迈开步子,走上前去,双手捧住她的脸。 垂眸注视着她,他道:“明早见。” 白兰笑了笑,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嗯,明天见,晚安啦。” 他又看了她好几秒,随后才轻轻扬唇:“嗯,晚安。” …… 翌日二人又在图书馆学习。 今天白兰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二人一直学到了下午五六点。 平日里一直吃食堂实在无趣,白兰觉得今天学了一整天,出去觅食倒也算放松,于是提议和裴溯一起去他昨日去的菜市场看看。 裴溯点头,给她拉上了拉链,便和她一起出门了。 白兰叽叽喳喳和他说东说西走出校门口,结果在看到校门口站着的男人时,霎时间呆住了。 白敬国。 尴尬瞬间传满了浑身。 妈呀,无论什么时候,在高中谈恋爱都是不被允许的吧,这下完蛋了。 白敬国皱起了眉,眯着眼打量着裴溯。 裴溯却是立刻走上前去:“伯父您好,我是白兰的朋友裴溯。” 白敬国嗤笑:“哦,裴溯啊,你和兰兰走在一起干什么?” 裴溯不卑不亢:“白兰学了一天,我打算带她去菜场买点吃的。” 白敬国:“兰兰自己一个人不会去?要你带?” 白兰只觉得天塌了,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拉住白敬国的衣袖: “爸爸……我和裴溯关系很好,一起约着学习,他教我很多……” 白敬国冷哼一声,视线不觉飘过他没有拉到顶的外套里透出来的那么一点驼色,瞬间面色又是一沉。 他道:“既然是兰兰的朋友,那正好,一起回家吃个饭吧。” …… 白兰要惊呆了,真的要晕倒了。 白敬国和他们一同买菜,一路上直嫌弃盯着裴溯,总觉得哪哪都不好,但到底是碍于白兰面子没说什么。 一到家,白敬国就拎着菜进了厨房,裴溯去厨房打了下手,白敬国倒也没阻拦。 白兰见状也立刻要过去,却被白敬国推了出来:“你去看电视!” 白兰抽了抽唇角。 片刻后,三菜一汤齐齐上桌。 白敬国:“好了,兰兰,过来吃饭。” 裴溯则是拿好了碗筷,先给白敬国碗上放了,随后是白兰,最后才是他自己。 吃了饭,白敬国也没有半分放过裴溯的意思,一直问他的情况,诸如班级成绩平时做什么之类。 当然,白敬国在注意到裴溯说了他是孤儿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但很快又变得冷淡起来。 “好啦爸爸……我给你夹菜,多吃点,你上班太累了。” 白敬国冷哼一声。 吃晚饭后,裴溯主动提出要去洗碗,白兰也举起手:“我也去!” 白敬国到底也没拦着,只是瞥了她蹦蹦跳跳跑去厨房。 洗完碗后,白敬国:“兰兰,爸爸有一份英文说明书看不懂,在我房间桌上,你帮爸爸翻译一下好不好。” 白兰立刻点头,但有些为难看向裴溯。 裴溯笑着朝她眨了眨眼。 她推门进了白敬国房间。 与此同时,卧室外。 白敬国叹了口气,盯着裴溯,随后:“谈谈?” 裴溯点头:“好。” 白敬国拿了两个小凳子,前去阳台。 这栋楼是一个老式居民楼,坐在阳台上,入眼也不过是对面的居民楼。 灰扑扑的,偶尔几家会晾出来彩色的漂亮的杯子装点着无聊破旧的外楼立面。 就好像白兰的家,里面布置地很温馨,还养了好几盆植物,看起来被精心照料。 白敬国凝视着远方的夕阳,默了很久,许久才道:“小子,你应该知道,现在都是我们偷来的吧。” 裴溯一怔。 几乎是在瞬间,他就明白了白敬国的意思。 他有些讶异,白敬国居然会对他说这些。 裴溯点头:“知道。” 白敬国:“还能看到兰兰高中的时候,真高兴,只可惜没见过她上小学初中的样子。” 男人的视线投远: “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兰兰上大学。” “不过现在哪怕多看一天,都是赚来的。” 裴溯也这么想。 但是这种话也不太好当着白敬国面说。 白敬国:“你说,现在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真实存在吗?” 裴溯想了会儿,道:“可以当成现实,因为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以记忆的形式留下来,既然能留下记忆,那也够了。” 那也够了。 即便白兰在他的时空里没有留下任何实体痕迹,可是她对他的种种,他都记得很清楚。 甚至于,改变了他性格、行事的走向。 那怎么不算真实。 未来怎么样,或许的确难以捉摸,可是那些种种早就内化成了他的一部分、他的血肉,再也和他分离不开。 白敬国:“如果有以后,帮帮白兰。” 白敬国转头看向他,眼睛睁得很满,可是不难看出眼底的一点水光。 “她心肠软,又不是很自信,如果她走上歪路,拉她一把。” “拜托你了。” 白敬国自知自己的言语颇有为难人之处。 求人做事,总要付出报酬。可是白敬国给不了裴溯任何帮助,身为一个特殊时空的“幽灵”。 可是身为人父,白敬国还是开口了。 这种事情白敬国觉得简直恬不知耻,可是他没办法,他有时候也在后悔。 后悔为什么自己要那么冲动,直接冲过去救自己触电了的工友。 自己是烂好人了,是一个好同事了。 可是于家庭呢,他就是个彻彻底底不负责任的、失职的父亲。 他可以料想王凤霞、白兰会吃多少苦、受多少嘲笑。 每当这时,他都会在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去救自己的工友吗。 可是,他却觉得,自己还是会去救的。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同事死。 辜负妻女似乎已成定局,可是到底心中难安,日日夜夜缠绕着他,好在上天垂帘,给了他一个机会,可以再对白兰好一点。 他不是看不出白兰 初见他的那几面,每次都在偷偷抹眼泪。 扒着手指头算,等到真的到了2015年,白兰应当已经四十多岁了,已经比他的年纪还大了。 可是白兰就是白兰,孩子就是孩子。 他觉得,如果四十岁的白兰站在他面前,他也还是会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多穿衣服按时吃饭。 白兰和他一样,都是害怕麻烦别人的性子,可是为了白兰,为了内心的愧疚,为了自己的烂好人,他还是不得不恬不知耻一次。 “当叔叔求你了。”白敬国补充了一句。 居民楼对面,有人推开窗子,拍了拍彩色的杯子,有炒锅的滋滋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嘲哳练琴声。 这样的夕阳,平等地照像天地,照在每一栋楼上,照在裴溯和白敬国身上。 裴溯认真看向白敬国:“放心吧,叔叔。” “白兰的事情,早就比我自己的还要重要了,从十二岁开始。” 白敬国笑:“实在是谢谢了。” 裴溯摇头:“是我该谢白兰,她很好,教会了我很多。” 白敬国看向远处:“兰兰可能很讨厌我,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职?” 裴溯摇头:“当然不会,我觉得白兰非但不讨厌您,反而很——” 就在瞬间,裴溯瞳孔微缩。 一股很不妙的感觉在心头陡然炸开。 他隐约觉得,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这句话,会不会成为【发现她的秘密】? 每一次穿越的契机,都是发现对方的一个秘密,深藏心底的,从未诉诸于口的。 如今,他也只是猜测,可是如果说出口的话,得到了肯定亦或是求证后,那么他的【发现秘密】就会彻底成真。 可裴溯太懂白兰了。 即便只是猜测,隐隐的猜测,尚未来得及深思的猜测,他也可以料想白兰的想法—— 她从未说出口过的。 但是一直深藏心底的。 可是白敬国的目光里混杂着期待、愧疚、自责、悔恨、畏缩。 因为作为白兰的父亲,他愧疚,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女儿,怎么把这些亏欠掰开了揉碎了告诉她。 即便只是几句话,裴溯也足够了解白敬国这样的人,白敬国会对裴溯说这些话,可是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对白兰开口。 裴溯畏惧失去白兰,畏惧掐断这一段时空,畏惧为什么时机契机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可是他不想让白兰和白敬国之间,始终有着遗憾。 裴溯抬头看了一眼白兰所在房间的方向。 玻璃窗外还有一道珠帘,透过窗上乱七八糟的七彩的瓶瓶罐罐,她坐在台灯前,坐直了很认真埋案动笔。 难怪,难怪昨晚,突然那么不舍。 裴溯远远看着白兰,忽然觉得胸中有无数话想说,想一遍遍再告诉白兰。 可是他又觉得已经足够了,过犹不及,即便再牵一次手再相拥一次,又能如何呢,不还是说着已经说过的心意,诉说着对彼此的不舍? 他觉得,已经够幸福了。 他想要让白兰少一个遗憾,不再躲避逃避提起自己的父亲。 可是好恐惧。 恐惧没有你的未来,恐惧这次结束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我更恐惧你有未解的心结。 他转过头来,有些难过却又无比坚定道:“白兰,不会觉得您不好,反而,她应当为您感到骄傲,她一直以来都以您为荣。” 面前的夕阳和白敬国陡然闪出了花影。 裴溯想要停下,浑身都浮起了鸡皮疙瘩,好像面前有着什么可怕的巨兽,可是他不能畏惧,不能停下。 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道:“白兰之前拒绝了一个有钱人的求婚,她就拿了您举例子,她说,她很自豪,她觉得您很好,是她的偶像。” 白敬国眼底的那点泪光瞬间扩大、放大。 但是裴溯很快就看不清那点泪光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像素点,慢慢消散…… 在最后的时间,他猛地起身,穿过密密麻麻的像素点,来到了白兰所在的房间。 那里,白兰的身影只由数百个像素点组成,而即便如此,他也能看出来,白兰在蹙眉,在流泪。 他紧紧抱住了白兰的像素点。 “白兰,不怕,不怕,我们会有以后的,会有以后的……” “好吗,好吗,不怕,别怕,相信我……” 他的语句毫无逻辑,重复着一两句话,看似在安慰白兰,其实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他不希望自己最后的话消散在风中,没有传达给白兰,担心自己来不及,来不及将自己的心意全部说出,慌张到浑身都在颤。 绝望的恐怖再度袭上心头,不要,不要,不要,再让他多说一句话,让他传达出去。 身体再度传来巨大的恶心感,浑身都在痛,好像有一柄钢刃搅动着他的内脏,将他五脏六腑都尽数搅碎,然后呕出来。 “我不怕,裴溯,我们都不怕。” 耳边传来模糊声音的时候,裴溯已经弓下了身子,干呕了好几下。 他猛地抬头。 几十个像素点,勾勒出白兰的外形,轻柔环绕着他: “我们,都要好好过下去,无论如何。” 她的像素点,从几十个,逐渐化为十几个,化为几个…… 化为一个,温柔缠绕在他的指尖。 然后湮灭。 裴溯瞳孔骤缩,浑身痉挛起来。 周围温馨的布置逐渐褪色、消失,成了一间荒废已久、满是灰尘的毛坯房。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 在空中织成了细密的帘幕,轻软覆盖了天地,冲刷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