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权臣他小厮》 1. 第一章 暮春时分,夜里下了一场小雨,草木浸润着水意,经过整夜的疯涨,枝头泛着新绿,随风微微摇晃。 天微亮,谢府各处传来仆役们走动的细微声响。 某处窄小昏暗的耳房里,旧木板床上侧躺着一个小丫鬟,头枕着形状怪异的软枕,身上盖着洗得褪色的蓝色薄被。 乌黑的头发盖着惨白的半张脸,小丫鬟眼皮微颤几下,睁开双眼。清亮的眸子倒映着耳房唯一的一扇小窗,她眼神慢慢聚焦,显出与青涩身形不符的成熟来。 林芸躺平在窄床上,伸了几个懒腰,缓解酸痛紧绷的肩背。早前她托她娘做了一床又厚又软的褥子,一整个阴雨连绵的冬天没洗,她躺在上面浑身难受。 昨日气温回暖,她趁着太阳好赶紧将褥子洗了,今天再晒一天,便能睡上一个好觉。 同住的杏香已经起了,林芸快速整理好床铺,从矮柜上拿起牙刷和水瓢,蹲在门外的银杏树下仔细刷洗牙齿,这里没有牙医,她刷得格外认真。 等她刷完牙,杏香已经洗完脸,杏香帮她换了盆水,道:“青叶,我存够钱了,能拖你娘帮我也带一只这刷牙子吗?” 林芸从水盆里抬起头,应了一声“好”。 杏香仍是有些肉痛,她的月钱都要上交,只能留些她娘不知道的赏钱,存了好久的赏钱才够买这一支刷牙子。 只因五小姐和林芸都在用,她好奇问了林芸,得知这东西的作用后,咬咬牙也想买一支。 杏香的娘便牙不好,老是叫着牙疼头疼,每到这个时候杏香在家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她娘不顺心又拿她撒气。 好在她靠一手梳头手艺成了芷汀院的二等丫鬟,再不用在家小心翼翼看眼色生活。 矮桌上的面脂空了,林芸打开矮柜,在箱子里拿出一罐新的,和杏香一起用。 盖子打开,一缕梅香飘散,杏香惊喜道:“好香呀,这是我们上次摘的梅花做的吗?” 得到林芸肯定答复,她凑近细细闻着,“真好闻,青叶你太厉害了!” 把小罐放到固定位置,两人互相给对方梳好丫髻。很简单的发型,头发分两边各梳一个小啾啾,再用彩绳从中间绑好垂在耳后,就是前世古代侍女图里的双垂髻。 她们同是五小姐房里的二等丫鬟,五小姐大方好侍候,不太管丫鬟头上额外戴什么。林芸和杏香一个无心打扮、一个买不起饰品,平日都用府里发下来的青绿头绳。 今日二人同用前几日府中新发的红色头绳,管事的说前几年外放当官的三少爷即将回府,让丫鬟们装扮喜庆点。 林芸今年十五,杏香十四。三少爷还在上京时,她们作为家生子都随父母住在谢府最南边的仆役院,五小姐分院独居后,她们才经过遴选来到芷汀院侍候。 听说三少爷十七中状元,乃文曲星下凡,本任翰林院侍讲,3年前外放到荆州当知府,今任期已满。 老太太近日心情格外好,隔着重重围墙总能听到唱戏的声音。听说老太太院里服侍的仆妇拿赏钱拿到手软。 五小姐也去听过一次,都是长辈爱听的戏,她不爱听,只去过一次就没再去。即使这般,林芸也收过府里发的两次赏钱。 一次是五小姐带她们看戏那次;一次便是今日,说是三少爷今日回府,府里大发赏钱让所有人沾沾喜气。 今日府中到处挂起彩绸,隔着围墙,林芸已听见院外忙碌布置洒扫的声音。 两人收好赏钱,快步来到小姐房外侯着,五小姐还未起,林芸和杏香等了会,大丫鬟喜晴唤她们进去。两人侍候谢弦洗漱更衣,端着水盆和换洗衣物退出来,递给门外等候的三等丫鬟,复又进去。 杏香有一双巧手,只需少少头油就能梳出雅致的发髻,光滑而不油腻。林芸不行,梳好双垂髻已是她练习大半月的成果,在杏香手里乖巧柔顺的发丝林芸始终驯服不了它们。 林芸拿起妆台上的骡子黛,轻轻几笔,稍拉长眉尾,又描补眉峰,最后晕染衔接,就是谢弦最喜欢的却月眉。眉一出来,整张脸都清晰起来。 再薄薄在无暇的脸上敷一层粉,胭脂轻扫眼尾和眼下,水银镜中谢弦满意一笑,“青叶,今天要见萧公子,你快帮我选个好看的唇脂。” “小姐唇色不点而朱,用浅色的口脂便极美。”林芸挑出一绘有牡丹缠枝纹样的青白色瓷盒,用一只小小的毛刷蘸取一点,勾勒出唇部线条,均匀涂抹,镜中娇娥嘴唇饱满,莹润着淡淡的光泽。 等杏香灵巧的双手梳好分髾髻,又簪上发钗,谢弦对着镜子满意的左右照了照。吩咐:“把萧公子送的耳坠拿来。” 喜晴拿出一只黑漆描金锦盒,打开。那是一对金镶玉耳坠,雕刻繁复细致,中间嵌着两颗指甲盖大小的透亮青玉,贵重,有些老气,与五小姐并不相适。林芸顿了顿,帮她带上。 林芸揣着一串铜钱从房里出来,来到平时当值的茶房。烧水,煮茶,茶香飘逸,水汽氤氲蜿蜒描绘出风的形状。 杏香还是很激动,赏钱才是她私有财产,只需给他娘上交一部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得了多少。事情做完,两人暂时无事,搬着两个小杌子,坐在茶房角落。 她数着铜板,感叹道:“今日实在好运,竟拿了两次赏钱。” “要是萧公子经常送小姐东西就好了,他每次送小姐东西,五小姐就心情好,我的私房钱就又多了!这个月我已经拿了三次赏钱!” 林芸撑着脸,她盯着茶,上升的水汽拂过面庞,眉眼掩在水雾后看不清晰。她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心里知道杏香只能畅想,再多送是不可能的。 穿来这里十几年,身份所限,只能片面的了解这个朝代的消息,这个朝代时间上类似宋明,又比之要繁盛。国际上地位类比汉唐,四海升平,前两代君主贤明,如今是四方来朝,河清海晏。 却依然是封建王朝,男女大防犹在。谢府与萧府虽在议亲,两家未正式下定,还在相看,萧公子隔十天半月送小姐礼物,以萧公子的殷勤,想来已是礼法能容忍的最高频率。 杏香闻到饭香,喋喋不休的嘴停下来,从莹儿和采薇手里接过食篮,掀开盖布从中拿出两碗粥,一碟小菜,两块烙饼,放到茶房靠墙的小桌上,两人把杌子挪过去,快速吃完这没油水的一餐。 果然,她们刚收拾好,采薇来通知要准备出发了,想来要见萧公子,小姐是也没心情吃好饭。 采薇和莹儿是三等丫鬟,通传、守夜、打扫、跑腿都是她们。另有丹红和绿枝与她们替班,昨夜守夜的就是她们。 林芸看一眼采薇眼下挂着的黑眼圈,心中唏嘘,还好前世为了美,苦练学会化妆,不然 来了古代她还得上夜班。 五小姐的芷汀院在府中北面,到观澜院要走近两刻钟,途中经过内院的小花园,过垂花门,路过一片连绵的太湖石假山,沿着连廊蜿蜒转几个弯,就到了。 四少爷是五小姐一母同胞的兄长,同为三夫人嫡出子女。他的院子比五小姐处更开阔,有专门待客的书房,今日萧公子拜访,依旧是他为两人打掩护。 三人聊了一会,他知情识趣找借口退出,留妹妹满面绯色和未来丈夫独处。门窗大开着,一屋子丫鬟仆役,传不出闲话出去。 两人相处氛围融洽,温润公子和娇美小姐,玉面公子频频逗得小姐娇笑连连。林芸跟了五小姐两年多,知道她发自内心的开心,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面前的公子坐在雨后的清晨里,阳光穿过窗扉打在他脸上,莫名显得眼神飘渺,似笑意不达眼底。 林芸垂下眼,侍立在五小姐身侧,时不时为他们添茶。谢弦羞怯的朝喜晴看一眼,喜晴捧出一只紫光檀螺钿锦盒,色如黑玉,光华流转。萧介身旁小厮看一眼主人,萧介颔首,小厮恭敬收下。 谢弦第一次送男子物品,有些紧张,羞红了脸。萧介见她目含期待,顿了一下,眯起眼安抚的对她一笑,道:“五小姐送的,某一定珍重收藏。” 谢弦听了有些飘飘然,面颊生光,酡红更是蔓延至脖颈。眼前公子五官无可挑剔,眉眼深邃动人,每当他狭长双目盯紧她,眼中仿佛只看得到她一人,她便不知身在何方,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二人,其余声音都听不到了。 萧介见她盯着自己呆愣起来,自己说了几句话对方都没反应,猩红的薄唇微抿。好在对方侍女及时提醒,终于醒悟过来。 他拿起桌上杯盏,低头啜饮,浓密的睫毛掩下来,遮住眼中厌烦。抬头,又是光风霁月。日头升高,浅金色光影打在他月白衣袍上,如玉生辉。 四少爷准时而至,谢弦恍然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萧介适时提出送她回去,她双眼一亮,又可以和他多呆会,怀中似揣了只好动小兔,正扑通乱撞。 一路送道垂花门下,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谢弦想起一事,“喜晴,聊天时他吃了好几块糕点,是特别合胃口吧。”不待喜晴回答,语气昂扬起来:“或是和我一样,早食没有胃口?可惜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又见。”说完,神态肉眼可见低落下来。 林芸想着少女心事果然多变,刚刚是晴天,现在是阴天。她老老实实发着呆,刚还安慰五小姐的喜晴转头看向她,:“青叶,你速去膳房,将刚才几样糕点捡精致的各装几样,给萧公子送去,要尽快。” 林芸应是,先去膳房,又拐道外院,一路打听追赶,恰看见一片月白袍角隐入太湖石假山群后,她一手撑着膝盖歇几口气,总算赶上了。复又直起身,赶紧跟上。 沿着蜿蜒的石道拐了几个弯,那一主一仆就在眼前,她张嘴欲喊,听见一声清脆的玉质碎裂声,看清那月白身影动作的林芸闭上嘴巴,急忙后退,将自己藏进一凹收进去的狭小石洞。 她竟看到萧公子将小姐送的玉簪毁了,不是不小心,虽他背对着自己,但散漫轻视的动作林芸尽收眼底。 她捂着嘴,赶路太久她粗重的呼吸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一时难以平复。令人绝望的是,有脚步声往这边走来,不急不徐似游园漫步。 2. 第二章 脚步声还在逼近,林芸紧紧靠着石壁,后背抵着犹带水意的嶙峋尖石,丝丝冷意袭来,她紧抿唇,想着要不现在主动出去,假装自己刚到什么也没看见。 若躲在这里被发现,到时候怎么也说不清了。她调整好表情,踏出一步正打算一鼓作气出去面对,脚步声停下来,渐渐走远。 她又退回来,再次躲进石洞里等他们离开。能不面对当然最好,可手中食盒让她犯难,喜晴到时候问起她该怎么回?就说自己慢了一步没追上?走错道正好与萧公子错过?这个说法应该可以描补过错。 打定了主意,待脚步声听不到,她小心钻出岩洞,整理微皱的衣裙,却见拐角慢慢显出一道身影。头皮发麻的转过身,见那身着月白直裰的青年正笑呤呤看着自己,石巷中一阵凉风袭来,她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青年姿态闲适,仿佛欣赏石景偶然路过,说出的话打散她所有侥幸想法:“原来是青叶,我道是谁鬼鬼祟祟在这躲着呢。” 林芸嘈多无口,决定再挣扎一下:“萧公子,我家小姐见萧公子似极满意今日糕点,特命奴婢送些来。”决口不提看见什么,也不解释自己为何躲在这。 萧介冷笑一声,狭长的双眼微眯,好久没见这么嘴硬的丫鬟。他收起笑意,凉薄的唇线拉直,冷厉的眉眼压下来,“你可知上一个像你这般不知所谓的丫鬟,如今是何下场?” “奴婢不明白萧公子何意。奴婢说的都是实情。”林芸见他彻底放弃伪装,慑人的气场令她冷汗直冒,心里痛骂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这算不算贼喊捉贼! 眼前这丫鬟虽低着头冷汗涔涔,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萧介微诧,猩红的薄唇微勾。 萧介走近几步,林芸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香,她低着头往后退,保持隔着两臂远的距离,直至后背抵到坚硬的石壁。 萧介身影罩住林芸,“你不承认,便以为我会放过你?念在你家小姐的面子上,给你两条路走……” 他饶有趣味的盯着面前小丫鬟头顶,看她在自己恐吓下颤了颤,“你可一头撞在这石壁上,以证清白;或是喝一碗毒哑嗓子的药,从此当个哑巴。如何?” 说完,他背着手好整以暇欣赏谢府这算得上上京一绝的太湖石景,从前不觉得,今日一看,确实不负盛名。 一个哑了的家生子是什么下场?看似有两条路,实则都是死路,林芸哪条都不选。 这里毕竟是谢府,这条路是进出谢府的主路之一,来往的人不算多,但不偏僻,拖延时间总会有人来。 虽这片石林不只这一条道,但太湖石的特点就是“瘦”“皱”“漏”“透”,中间多有孔隙,周围来人大概率能看到,等来人了让人注意到这里,她不信他人在谢府能奈她何。 翘首以盼间,汗沿着脖颈划入衣领。在萧介肉眼可见耐心将要告罄时,一片绯色官袍闯入眼帘,来人后面紧跟着一蓝袍小厮,二人隔着湖石,走在萧介背后那条道上,相隔约四五丈。 萧介等了会,见这丫鬟还是没什么反应,张口欲继续威逼,见她眼睛陡的一亮,寡淡的脸陡然鲜活起来,突然就规规矩矩对自己行礼,小嘴张口就来:“萧公子,东西我已代我家小姐送到,耽误公子回府,奴婢这就告退。”声音大了几个度。 林芸说完,将手中食盒高举递给萧介,眼看隔壁二人疾步将要走远,忙将食盒往他怀中一塞,迫使他接下。 萧介皱眉不知她打什么注意,四下一望,了然,将要嗤她几句,小丫鬟已急忙行礼告退,转身追上隔壁主仆二人,隔着石景并肩离去,生怕人走了她又落下。 萧介提起檀木食盒转了一圈,想不到他竟有提上这东西的一天,嗤笑一声,转身离去。袖袍带动风息,仿佛闻到一缕浅淡梅香。 假山石林内,林芸急步跟上二人步伐,那两人身高腿长,林芸倒腾着腿努力追赶,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绯袍青年皱眉看一眼,加快步伐,身后小厮赶紧追上。 林芸加快脚步,实在追不上,好在出口已近在眼前。 石林内微暗,走出来突然大亮,眼睛还未适应,脚步没停,差点撞上一人后背,一片绯色晃入眼中,她赶紧刹住。 身前的人也及时避开,转过身来。他微皱着眉,低头打量着林芸,“说吧,追着我们有何事?” “啊?”林芸措不及防,很快反应过来,“奴婢是五小姐院的,替五小姐跑腿送趟东西。”说完见青年仍沉沉看着她,等着解释,她眼神飘了一下,“这石林幽深,奴婢只是胆小怕一个人呆在里面,不是故意跟着……三少爷,请三少爷莫怪。” 她知道这个谎话站不住脚,好在她没做出什么事,不算犯错。 谢止挑一下眉,又看她一眼,见她老实站着,眼神清正,没为难她,也没说自己信不信,颔首甩袖离开。 胆小?蓝袍小厮林渡跟着自家少爷阅人无数,自认看人有几分心得,这小丫鬟说着胆小,说话不急不徐,脊背直挺毫无瑟缩之意,真是丝毫看不出是胆小之人。 只少爷不说,他也保持沉默。回头看一眼这丫鬟苍白汗淋淋的脸,转身随自家少爷离去。 林芸松一口气,天知道她费多大劲才控制着眼神不乱瞟,早听闻三少爷文曲下凡,没听说外表也不似凡人啊,五小姐已是美人中的美人,三少爷犹胜许多。 该说不说,这谢府基因是真的顶,若他在现代出道,她肯定投出宝贵的免费一票。 待她走远,谢止的小厮林渡回头眺望,稀奇道:“少爷,瞧她年纪不大,以前也未见过,她怎知您就是三少爷?”三年不长,在日新月异的上京能发生太多事,曾经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又变化颇大,一路走来很多仆役都呆呆望着呢。 谢止"唔"一声,对小厮感叹的事不感兴趣,今日才回京,述职时发生了一些事,他满脑子只有怎么顺利接手大理寺少卿职位一事,其他事都不能扣动他的心弦。 林渡觑一眼少爷脸色,闭上嘴,不再打扰他思索。少爷天资出众,可权力中心的上京不缺天才,最近和府中结亲的萧府公子就是一个。 三年远离政治中心,光有政绩不够,有太多的事要打点。 少爷这几天一直紧绷着,回程赶路几夜没有休息好,他本想说点有意思的事令少爷放松一下。林渡摸了摸鼻子,自己嘴笨,真的不太会说些讨巧的话。 林芸空手赶回芷汀院,比去时提着东西轻松些,气温不高的暮春,身上仍出了两身汗。到喜晴那里禀报一声,喜晴让她回去收拾好再来,毕竟要进房侍候,可不能汗气熏着小姐。 回到耳房她打盆水快速擦洗身子,换上新的衣裙,很快回到茶房。莹儿传话小姐找她,恰杏香要进房换上新的茶水,林芸接过滚烫的茶水,小心的端进房。 明亮窗扉前,谢弦坐在玫瑰椅上,捧着一本诗集认真品读。喜晴侍立在侧,余光见林芸进来,示意她先等等。 林芸点头应下,拿出一套甜白釉茶具,换上,端着托盘上的缠枝莲纹青花瓷具先送到茶房,全程没发出任何声响。 再进来五小姐已放下诗集,她侧靠在美人塌上,喜晴拿着软锤正轻轻给她捶着肩背。她眯眼缓了会,示意喜晴停下,坐起来目含期待望着林芸,“说吧。” 林芸刚刚已打好腹稿,流畅的把她捡拿了何糕点、在哪里追上萧公子、萧公子如何感谢小姐云云,一一道来,这其中大部分都是真的,结尾她稍微润色了下。 “你做得很好。”谢弦很满意,她手下喜晴最得用,是与她一起长大的心腹。再往下就是青叶,虽跟着她年数不长,胜在做事麻利从不出错,对她也是忠心耿耿。 为人沉稳本分,分院时他母亲特意给她要来的,当初差点被六妹妹要走。这两年看下来,不枉她母亲一番苦心。 她冲喜晴点头示意,喜晴拿来一串钱并一方小锦盒。 喜晴递给看上去有些呆愣的林芸,道:“今日辛苦你跑这一趟,底下丫鬟做事小姐都看在眼里,这是你应得的,快收下。” 她把赏钱并锦盒递到林芸怀里,看林芸发髻上光秃秃的只绑着一根红绳,抿嘴笑下,“青叶你也是十五的大姑娘,怎不知道打扮打扮?这只珠花簪可是小姐从前戴过的,还不快谢过小姐。” 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奖赏,林芸难得生出心虚,捧着烫手山芋般的盒子,屈膝行礼,“奴婢能服侍小姐,是三生有幸,下辈子若小姐还看得上奴婢,愿继续效犬马之劳。”她嘴上夸下海口,心里赶紧‘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谢弦被她逗笑了,喜晴也掩面笑道:“行了,莫耍嘴皮子,下去吧。” 林芸恭敬行礼退下,无视莹儿和采薇羡慕的眼神,到茶房喝了一满碗水,紧赶慢赶把口渴都忘了。 杏香急不可耐围绕着那方锦盒,林芸缓过来终于打开它,盒子里躺着一支点翠穿珠花簪子,湖蓝色的叶,泛着光泽,在光照下色泽发生变化,簪头支出几朵粉、白两色珍珠串成的小花。 “哇——”杏香张大嘴巴,满眼惊叹,“小姐真大方,这支簪子好漂亮呀!青叶,我给你戴上试试?”她搓着手,急不可耐的想马上给林芸簪头上。 初时,林芸也被簪子美了一跳,看出簪子价值,她眉心微蹙。 她当然也喜欢美好的事物,可这支簪子过于贵重,不合她的身份。 喜晴头上戴的只是普通的珠花或绒花,普通丫鬟们则带便宜些的通草花或缠花。 小姐送的这支簪虽符合她的年纪,可不合她二等丫鬟的身份,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3. 第三章 她脸色不见半点喜色,杏香察觉到不对,想不出所以然来,小姐赏这么美的簪子,比其他丫鬟的都贵重,定是更看重青叶啊,毕竟青叶这么能干,这么聪明,得小姐喜欢是理所应当的! 到底没再闹着要给她试戴簪子,围着它这里摸一摸,那里瞧一瞧。 见杏香乖巧懂事,林芸放松心神,见周围没什么人,对她招招手,“你想试试就来吧,试一下就取下来,这么贵的簪子不是我们平时能戴的。” 杏香圆眼一亮,点头道:“嗯!我晓得的。”说完,小心翼翼拿起来,在林芸头顶试了几个方位,找到最好看的角度,拉着林芸来到水缸前,她打开盖板,水波微皱,“快看,非常适合你。” 平静后的水面印出两个青葱小丫鬟的脸,一个杏眼桃腮活泼可爱;另一个五官和谐恰到好处,脸型极度流畅,眉色浅淡,皮肤过于冷白,显得整张脸些微寡淡。 这支簪子确实很漂亮,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的林芸都买不起它,前生她愿意省吃俭用几个月买下它,现在它注定被收进箱笼里,不见天日。 她最后看一眼,让杏香帮她取下来,小心收起来。 可惜主人赏的东西不便卖,不然往后一辈子的牙刷就有了啊。 见她苦着脸,杏香以为她舍不得摘下,她迟疑拿着簪子,“要不我还是帮你簪上,小姐既给了你,你每天戴着,她说不定高兴呢。” 小姐或许会高兴,可她不会。她拒绝,杏香乖乖应好。 如今做丫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能吃饱穿暖,不用做脏活累活。这个世道嫁人不是好出路,当妾更不是,她愿意当一辈子的丫鬟,老了就自梳当嬷嬷,保持现状就好。 最好是多存一些钱财,往后有机会一家人赎身出府做点小买卖也不错。背靠谢府这棵大树,还怕在外不能立足? 自出生起她便有了记忆,她没有坎坷的身世,没有穿越主角光环,没有注定不同凡响的美貌,只是高门大户里受主家庇护的卑微丫鬟。 好在他爹有在主家面前有几分体面,往后出府主家也会给个好前程,前提是她能说服他爹。 庭外的柳枝渐渐长得浓绿,气温也慢慢燥热起来,日复一日小心谨慎当差,林芸又得了两次赏,三少爷留京升迁,出任大理寺少卿,府中再次人人拿赏钱。 多亏前世偶像剧看得多,大理寺少卿是热门爆款,她记得这是四品官职,二十二岁的四品官,说一句天之骄子不为过。 今日,萧府携媒人前来提亲,谢萧两府正式结为姻亲,这一天两人终于能见面,女方长辈和媒人见证下,萧介从仆从举着的托盘里取出金簪,插到五小姐发髻上,亲事就此正式定下。 林芸见二人一个装得正人君子像模像样,一个满腹少女心事怀着对未来的期待向往,在心里叹一口气,觉得自己挺爱瞎操心。 五小姐是谢府嫡出小姐,萧府祖上极盛,如今较谢府势弱,萧介想必会一辈子装下去。 若哪天露出原形,五小姐和离回府依然有大把的人求娶。就是下辈子不嫁人,一直留在家中,府中也有前人当例子。 他二人的事林芸实在操不上心,若她傻傻表忠心揭露真相才是不知道怎么死的,先不说五小姐热恋头上被泼冷水往后会不会重用她,萧介想捏死她一个小小婢女总能合理给她安排一种死法。 正天马行空,她突然后背一紧,汗毛直竖,见萧介隔着众人冷冷盯了她一眼,她眼观鼻鼻观心低头避开视线,老老实实跟着众人行动,混入人群没什么存在感。 见她举止和普通丫鬟一般,那日太湖石林的胆大丫鬟仿佛不存在,萧介一乐,想起从前见过几次从未觉得这丫鬟有什么特别,挺会装佯,装出一副老实模样。 仪式完结,男女分席,主人们都已入宴,管事唤人端来铺了红绸的托盘,装满红绳串号的铜钱,有序分发。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林芸也不例外,这两次府中喜事都是大手笔,比平时多出一半,足有十六个铜子呢,寓意财官双美,安富尊荣。 今日宴席进入尾声,人群渐渐散开,林芸随着三小姐往回走,又看到了那片太湖石林,她们没走那边,走的另一条曲折的紫藤花长廊。 现在是五月中旬,紫藤花盛开。 蝶形的浅紫花串透过镂空长廊密集垂下,随着初夏的暖风伴着沙沙声摇曳,香气浓郁,招来许多颜色不一的蝶肆意穿梭。 沉浸式欣赏着这片紫色花海,她脚下不停,绑在脑后垂下的红绸随风飘扬婉转。 远处一座地势稍高的六角亭里,谢止早已铺好画纸,紫藤长廊已跃然纸上,他提笔落下几朵彩蝶,准备收笔。 就在这时,林芸随众人闯入眼帘,小丫鬟双手规矩置于腹前,身姿笔直,彩带翩跹,整个人仿佛融入此景,异常和谐。 待他回过神,笔下已在勾勒最后一笔红绸。 青砚在旁边打瞌睡,突然发现画中多了一个绿衣小丫鬟,他揉揉眼睛,紫藤花下确实画了一人。 “少爷,这侍女是谁呀,您认识吗?” 哪个丫鬟这般好命,能入他家少爷的画?少爷书画双绝,多少人排队求少爷一幅墨宝都没能得成所愿呢。 他抬头去找,紫藤长廊下人不少,侍女好几拨,实在分不清是哪个。 听他这么问,林渡也凝神看去,即使没画五官,仍觉得画中侍女似有些眼熟。 谢止没回答他,在备好的水盆里净手,接过青砚递来的帕子,悠悠擦着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长廊下,那丫鬟已随众人远离,她似乎回头看了眼来路,回头很快消失在幽深柳枝后。 两个小厮都一脸求知望着自己,他顿了下,“不认识,待墨干便收起来。” 得到答案的两人马上上前收拾,晾干后青砚卷起画卷,问:“少爷,回去要挂起来吗?” “不必。” 将离开这片紫藤长廊,林芸最后看一眼这紫藤盛景,回到芷汀院,照样在茶房听差。 杏香数着最近得到的赏钱,漆黑的眼底映照着铜钱的四方孔,一副财迷模样。“这个月得了三十二文,加上之前的八十六文,加起来一共……是……一百一十八文。 ”她看向撑着脸坐在离茶炉稍有距离的青叶,求问道:“是这么多,青叶,我没算错吧?” “没算错,是对的。”林芸肯定道。 “明日小姐要与萧公子去游玩,定会带上我们。”说到出去玩,杏香眼睛亮晶晶的,“上次你带的钟记枣泥糕我记了好久,现在我发达了,明天换我请你吃。” “那我可要多吃几块,买两包吧,我们一人一份。”林芸大手一挥,不知节俭为何物。 “啊?”杏香一听,呆了,钟记店大好吃,价格也贵,一包六文,两包就是十二文。她肉痛的算着,要不这次只买给青叶,下次有机会自己再买? 林芸看够了戏,绷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被杏香发现,挠她痒痒报复回来,“坏青叶,又寻我开心,你太坏了……” 第二天一早,谢府的马车已侯在府门外,萧介扶着谢弦登上马车,他转身踩着马镫衣袍翻飞坐上马背,低头瞧着几个丫鬟跟进车厢,那胆大丫鬟也在。 待喜晴和杏香进去,林芸无视背后灼人的目光,踩着踏凳平稳攀上车架,进车厢在靠近门帘处与杏香对坐。 萧介终于明白往日为何忽视这名为青叶的丫鬟,这四平八稳、宠辱不惊的行事态度,高门训练出来充门面的丫鬟大多如此,自然让人忽视。 他突然轻笑一声,身旁小厮看他一眼,不明白少爷今日为何这般开心。 马车动起来,马蹄踩着“踢踏、踢踏”的规律步伐,远离宽阔的石板街道往闹事驶去。这整条街东侧都是谢府围墙,街口向西就是上京最繁华的地段。 两侧车帘打开,林芸不是第一次见这个朝代的市井烟火,看到这么繁华的街道是第一次。两侧楼宇林立,路旁时有小贩叫卖,车水马龙,不负盛世之名。 路上也有许多女子,有些帷帽也没带,多是些小姑娘和已出嫁的夫人,正值待嫁年龄的大部分戴着。林芸看了一圈,看来这里男女大防不算严苛。 马车停下,她和杏香先下车,喜晴扶着五小姐下来,林芸抬头看去,竟停在湖边,岸边停着一艘挂着青绿色纱幔的乌木画舫。 初夏的早晨稍有些闷热,湖上竟有几分凉爽,清风徐徐扑面,吹皱平镜般的绿波。 小姐和萧公子立在船头欣赏湖景,喜晴与萧府小厮随侍,她和杏香进舱室内布置。摆好茶具、泡茶、燃起一支泽兰香。一缕烟气冉冉向上又被风吹散,待舱内一切布置好,她们站在舱门两侧,余光打量着难得一见的风光。 湖面极为广阔,湖上停着七八艘画舫,各自隔着距离。 靠岸的水面长着一片片不知名小黄花,岸边一排杨柳绿枝招展,隔着纱幔看着也心旷神怡,终于明白古人为什么爱作诗。 纱幔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谢弦先进来,萧介松开帷幔跟进来,错身时袖袍被风吹着擦过林芸的手,滑-腻的绸缎带着湖上的水汽擦过她的手指,激得她差点忍不住后仰。 她看了眼足够三四人并肩的舱门,萧介已落座没看这边。 林芸重新低下头,或许是不小心碰上的吧。 4. 第四章 回程路上,又经过钟记糕点铺,杏香提出想下车买他家的枣泥糕,谢弦靠着软枕看话本没有说话,喜晴差车外仆役替她买一包来,杏香连忙递出提前数好的铜子。 谢弦抬眼看她双手小心捧着铜子欲递给仆役,嘴角一扯,开口道;“不必了,喜晴,拿钱给下面人,给你们三人每人买两样尝尝。”说完,素手拿起话本,又翻一页。 回到府中,又是一番忙碌,待服侍五小姐午睡,林芸回到茶房,半掩上茶炉的风口让水不要沸腾。 杏香已打开四样不同的糕点摊开放在小桌上,她拍着对面的杌子让林芸坐下。林芸坐下后,她撸起袖子,“刚刚午饭特意留了肚子,四个口味我都要尝到。” 林芸赞同,“咱俩正长身体的年纪呢,可以多吃,吃吧。” 杏香塞了一嘴,说话含糊不清:“我娘说的不错,五小姐这里果然是顶好的差事。”她吃的太认真,一个个味道点评,没听到林芸是否赞同。 最后,她还是认为枣泥糕味道最好,这次听到林芸真切赞同。 又是几日过去,天色已经暗下,林芸提着灯笼回到耳房,杏香去院门口提水了,房中只她一人。 她从房中唯一的矮柜拿出即将换洗的衣裙,气温渐热,纵换上轻薄的衣物依旧每天出一身汗。突然余光看到门外有人鬼鬼祟祟,她凝目看去,室外昏暗,勉强认出是同院的丫鬟绿枝。 三等丫鬟的耳房在小姐房间另一头,绿枝大晚上来这里干嘛。 绿枝在门外徘徊一会儿,确认房内只有林芸一人,她扒在门口朝屋内的林芸招手。 见她有话要说,林芸放下衣服,走过去问:“这么晚有什么事?” “嘘!”绿枝回头左右忘忘,做贼一般,“小声点,没人知道我来这里。”见她藏头露尾,不像是有什么好事,林芸警惕起来。 “好事,大好事!青叶,快收下。”绿枝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昏暗的烛光下林芸看到盒面流光溢彩的螺钿图样。她侧身躲开伸来的盒子,双手背在身后,斥道:“你这是干什么。” 见林芸推脱,绿枝急了,时间拖长了被人看到她就完了,急忙解释;“嘘!说了让你小声点,我还能害你不成?这是姑爷托我送你的,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青叶,咱们姑爷看上你了,你往后说不定可以给姑爷做妾,你要发达了!”说到最后眼中羡慕含有一丝嫉妒,她再次把锦盒递给林芸。 见林芸难得呆愣却还是不接下,她劝道;“快收下,被人发现我们两个人都讨不了好。” 林芸明白这只盒子意为着什么,不知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脑中似有耳鸣尖锐嘶叫。 杏香提着水桶重重的脚步声传来,她迟疑的接下锦盒,绿枝也听到了,任务完成一溜烟跑不见了。 她把锦盒收进放银钱和贵重物品的小箱子里锁好,出门接过杏香手里的水桶提进来。 杏香嘟囔着;“今天送水的仆役慢了好一会儿,平常都挺准时的啊。”林芸闻言倒水的手一歪,撒了一小滩在地上,杏香整理衣服没发现她的异样,嘴里絮叨着白日里一些趣事。 夜里,皎洁的月光照进这间小小的耳房,杏香砸吧着嘴似梦到什么好吃的,林芸眼睛定定望着小窗,看上去没有一点睡意。 林芸想了很多,最后,她不能接受自己将来做一个分享他人丈夫的姨娘,舍命生下的孩子还要叫他人母亲,自己终其一生是见不得光的妾室。 想通后,她不再内耗。车到山前必有路,五小姐刚定亲,离成婚少说还有一两年的时光,她有充足的时间为自己重寻一个好去处。 第二日起床,杏香看了好几眼林芸,见她眼下浅浅青色,人看起来也不精神,担忧道;“青叶,你哪里不舒服吗?” 林芸摇摇头,“没什么,晚上做噩梦吓醒了,有点没睡好。”杏香放下心来,问她什么梦这么吓人,林芸说不敢回想。 谢弦今天起得较早,似有什么开心事,看见林芸,笑着招她上前来。她指着桌上一封信,“本来昨夜就要与你说,太晚了,反正今早你要过来。”她让其他丫鬟退下,只留着喜晴。 待房中只有她们三人,谢弦看着貌不惊人的林芸,唇角勾起,说明用意:“我与萧郎既已正式定亲,他送我东西,我不好不回。一来一回总要人送,日后便由你来跑腿。” 林芸愕然,面上如往常一般,屈膝道;“多谢小姐看重奴婢,奴婢定尽心尽责完成小姐吩咐。” 谢弦满意,看喜晴一眼,喜晴上前嘱咐:"此事虽合乎礼法,仍不宜太多人知道,以免有人嚼舌根。你若办得好,小姐后面定有赏赐。" 看喜晴神秘的表情,林芸总觉得她最后一句话别有深意。她再次表忠心,喜晴颔首,又嘱咐一些事,便让她唤其他人进来。 待忙完从房里出来,杏香和其他丫鬟都不问发生了什么,一个个把疑问憋在心里,规规矩矩做事。 林芸和绿枝对上一眼,绿枝怕事情败露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希望林芸给她透个底,林芸面无表情错身离开。 过了大半天小姐没有发作,心情看着挺好,绿枝终于放下提起的心,这内应可真不是好当的。只是瞧着林芸不似情愿,姑爷这般人中龙凤的人物看上她,是她祖辈积了德,真是不识好歹不知天高地厚。 吃完早饭,林芸捏捏袖子,喜晴给她的香囊安稳呆在袖笼里。 她提上檀木食盒,把袖中香囊放在最上层,又去膳房装上几样精致点心,赶往府中观雨亭。至垂花门给守门的嬷嬷说明情况,嬷嬷认得她,给她放行。一路边走边问路,又走了一刻钟,终于看到观雨亭。 可亭中并不是喜晴说的萧府小厮一人等着,还有一着竹青色直裰的人背身站在那里,不是萧介那厮是谁。小厮倾身对他说了什么,萧介转身看过来,眯眼一笑,“看什么,还不快过来。” 真是晦气,林芸想放下东西就走,但这不可能。这里临近府中主路,来往的丫鬟仆役不少,她不能表现出举 止异常。 纵她想离开五小姐院子,也是寻好退路之后,而不是被有心人捅到五小姐那里赶出芷汀院。 规规矩矩上前,将食盒放在亭中石桌上,恭敬的说明来意,准备撤离。 萧介眯眼欣赏这丫鬟清泠泠的声色,从前忽视的人如今越深挖越有惊喜。 他没急着回复,赏景散步般悠悠晃到林芸身后,不动声色打量她一圈。从她低垂的乌黑头顶,到纤长白皙的素手,脆弱细长的脖颈,最后他停在她背后,似轻嗅一下,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这个季节哪来的梅花。” 这种香气在其他贵女身上很常见,那些昂贵的熏香能让她们一年四季熏上任何想熏的味道。 可这个丫鬟只是二等,连进房常侍的资格都没有,短暂的停留香味一会就散开,不能留存。他盯着她白皙脖颈上突出的骨节,道:“难道是体香?” 后颈处传来的气流让她背后一紧,鸡皮疙瘩都要立起来,她心中哀叹,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回去就将那面脂扔了。 她拉开距离,转过身面对萧介,道:“萧公子,这怎么可能,是奴婢自己做的面脂。” “你做的?”他挑眉,似不相信。做面脂虽不难,她一个连府门都出不了的小丫鬟,从何学得? 这又扯远了,林芸心中叹口气。她不想待这里,一问一答太耽误时间,想了想,道:“梅花是冬天摘的,做成了面脂,所以有梅花香气。还有丫鬟也在用,都是这个味道,不是萧公子所说的……体香。” 见萧介面露了然,怕他又说些有的没的,她赶在他之前开口:“昨日绿枝送的东西……”她停顿一瞬,见他示意她说下去,知道东西果然是他送的,接着道:“奴婢今天才知晓要来送东西给您,不便将盒子带来,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带来还您。” 见萧介脸色沉下来,她坚持把话说完:“萧公子送的东西太过贵重,奴婢身份卑微,消受不起。” 萧介气笑了,笑这丫鬟总能刷新他的认知,他声音笑中带着寒意,“你怕是没有打开看吧?” 什么意思,林芸不解,疑惑看着他。 萧介侧身看向庭外水面,不回答,“回去自己看吧。至于你说的要还我,大可不必,我送出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眉眼压下来,沉沉看着她,眸中晦涩,道:“你若懂事一点,最好。不然,我大有其他办法办到。你觉得呢?” 林芸嗫嚅了下,低头:“奴婢省得了。东西既已带到,奴婢这就告退,不打扰萧公子雅兴。” 石安看眼远去的人影,又看看自家少爷势在必得的眼神,抬头望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你想说什么,说。”萧介看她头虽低着,脊背挺得笔直,冷笑一身。见多她桀骜的样子,想着从前她一直装佯就好笑。不知最终乖顺起来又是什么模样。 石安看一眼他的脸色,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说出心中疑惑:“少爷,何不找机会把青叶姑娘要来,小的可以去办。” 5. 第五章 “那样,就失去趣味了。” 石安拧眉,想不通这样有什么趣味。谄媚道:“小的是个俗人,肚子饿就想马上吃饭,困就想马上睡觉,新衣服做好马上就想穿身上。” 萧介嗤笑:“你那能一样吗?行了,别贫,走吧。” 看来少爷真的上心,忙里偷闲也要来见青叶姑娘一面,被青叶姑娘拒了也没见他真生气。最让他不明白的是她竟把少爷拒了! 说实话,他觉得少爷反而有点开心。他扣扣后脑勺,这两人他都搞不懂。 林芸回去复命,丹红和绿枝守在房门口。 门上挂了厚厚的涧石蓝蝶纹布帘,丝丝凉意从缝隙处渗出来,丹红和绿枝站在靠近门口处,缝隙里的冷气让她们舍不得动。 脚步声传来,她们往外站站,喜晴打开帘子,凉气扑在林芸脸上,毛孔都舒展开来。 盼着能多站一会,林芸细细交代,说不知道为什么萧公子也在,添油加醋说萧公子非常满意。 虽然萧介看也没看,更没说什么,她总不能如是说,只能自由发挥。萧公子这么八面玲珑的人,从前在五小姐面前说了不少的好话,她捡几句适用的回复喜晴。 喜晴得到回复,还是让她回去收拾收拾。帘子关上,凉意被阻隔,林芸身上已没那么燥热。 五小姐特别怕热,每年早早的用上冰,到了盛夏,门都极少出。一来怕热,二来怕晒。她不止一次的赞叹林芸皮肤白,不怕晒,自己稍微晒一会脸上就红一篇。 其实林芸更羡慕五小姐粉白的肤色,自己则是惨淡的白。 常年这么热着,最热的时候只能和杏香互相打扇,贪凉的时候用井水打湿帕子敷脸,逐渐适应炎热的夏季,不然这么走几次早中暑了。 待一天忙完,回到耳房。趁杏香不在,她打开箱子,翻出最下面的锦盒。皱眉思索了会,打开盒子,讶然。 一个小小泥人躺在下陷的绸布上,绸布下应该塞了棉垫,盖子里面也是。 普通的泥人,捏成双髻小丫鬟模样。泥人身穿水碧色圆领袍,茶色腹围,头上绑着青色彩绳,双手叠着微着低头。比市井上的泥人更精致,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确实谈不上贵重,盒子比东西贵许多倍。 她扣上盒子,塞回原位,心里更加不安,看来要尽快寻找出路。 整夜安眠,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芷汀院二等丫鬟每月可以休息一天,要提前报备,她每月固定这天休。若赶上其他事,往后顺延。 仆役房在府中西南角,回去又是穿越大半个府邸。 林大富是府中小管事,管理部分铺子生意,每半月回一次府,将账目交给府中大管事。他们便能约在同一天回家,待林大富处理完账目,一家三口聚一聚,一年有小半月团圆时间。 林芸回到家,杨英接下她手中包袱,给她一块手帕,“热坏了吧,刚打的井水,还凉着,快去擦擦汗。” 杨英年轻时是粗使丫鬟,生下林芸后一个人照顾孩子落下病根,加上早年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便不大好,林父当小管事攒了些积蓄,她便不再领差事,在家接些散活。 冰凉的井水疏解了燥热,林芸把帕子搭在盆架上。她端着盆打算给林父打一盆来,被杨英抢过去,“我来,我买了钟记的糕点,还给你带了蔡氏的糖水,放你房间桌子上,快去看看。”说完,风风火火的走了。 林芸回到房间,拿起竹罐装的糖水,喝一口,从身到心都舒爽。听到门外林父的声音,她往外走,在大门处看到林父。林父身后跟着一人,看到林芸一愣,停在门外。 林大富见女儿看着生人,介绍:“青叶,这是今天的客人,叫林渡。他和我一样管理铺子,是三公子身边的人。”不待林芸问好,他常年和人打交道眼光何其老辣,见二人气氛不对,稀奇道:“你们认识?” 想起这人是谁,林芸扬起笑脸,回答:“见过一次,三少爷回府那天我们见过。”只是没想到再见是在她家里。 林渡一早认出来,脸色微红。当时给他留下浓重印象的丫鬟,原来她就是林掌柜的独女。 见她还记得自己,他知道这有多难得,有少爷在的地方,很少有女子能注意到自己。此时见她笑看着自己,只觉脸上发烫。 了解缘由,林大富招呼他们进去,别堵着门。堂屋只有一张吃饭的桌子,他招呼林渡坐下,“家里简陋,还请小林掌柜莫要见怪。” “哪里的话,是我叨扰您一家团聚才是。” 林大富满意林渡为人谦逊,其作为三少爷器重的人,前途一片光明。 他冲林芸使眼色示意她倒水,本以为女儿会当没看见,没想到她提起茶壶,一人一杯倒了三杯水,自己也找地方坐下。他眼角抽了抽,瞧一眼林渡俊朗的外表,兼高大的身形,这是看上了? 仿佛没看见父女二人的眉眼官司,林渡举起杯子喝一口,心中燥意稍散。他当然知道自己来林掌柜家意味什么,他今年二十岁,少爷此前问他有没有中意的人,他说没有。 不久前府中又拨了些铺子到少爷名下,他精通算筹,少爷命他接手。林掌柜负责移交铺子经营到他手上,他尽心尽责不藏私,为人正派和善,账册一目了然。当他说家中有一女,林渡便知道他什么意思。 然后,他便来了。没想到自己竟见过林掌柜之女,还留下深刻印象。 想来,这就是缘分。 如果是她的话,他想他愿意。恰好,她好像也挺满意他。 看着两个年轻人盯着对方,一个笑脸盈盈,一个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林大富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用,根本就不需要他撮合。虽然人是他介绍的,可是,莫名有点不爽。 杨英打水回来,家里多了一个帅小伙。 身材挺拔,浓眉大眼,知道可能是自家未来女婿,越看越满意。围着林渡嘘寒问暖,吃饭时一个劲让他夹菜。 家里两个人眼睛都看不见自己,林大富更不爽。林芸见了,给他夹了块肉,他心气儿又顺了。 傍晚,家中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下。 林渡吃完午饭就回去了,林大富送他出门,得到准话,待他忙完这一阵就请三少爷帮他提亲,林大富捋着胡子很满意。 现在家里没有外人,林大富终于问林芸,他相信女儿不是只看外表的人。 见他爹 一脸八卦,林芸打了下腹稿,说第一次见面她出了点小意外,不是大事,林渡和少爷出现正好帮了她。 林大富问什么事,问不出来,知道闺女不是让自己吃亏的人,且在五小姐院里当差一切顺利,遂放下。知道缘由,他也觉得他们两个是有缘分在的,挺好,自己的眼光加上闺女不排斥,这门亲,做得。 旁边杨英在帮他们清东西,她有些沉默,两人一走,这家里又剩她一个人。 林芸过去拍拍她娘的肩膀,说过段时间,说不定她有两天假呢。 “真的?”只有一等丫鬟才有两天假,或是主院里丫鬟多,二等丫鬟也能有两天假。这也是丫鬟们都想往上爬的原因之一。 林芸没有明说,让她耐心等着,见杨英振作起来,她朝他爹使个眼色。 林大富哈哈笑两声,不明白她又打什么注意,从小就鬼点子多。 三人分别,林芸背着包袱趁着太阳留有余光,快步往回赶。 天色昏暗,害怕摔倒她紧盯着脚下,过一架拱桥时陡然见前方站着一白色身影,吓了一跳。看清人脸,她上前见礼:“萧公子安。”她心里发苦,早知道就走另一条路。 “今日不见你人,才知道你今日休假。天色不早,不耽误你,过来,有东西给你。” 林芸纠结了会,往前挪了半步,面前人突然逼近,抓住她的手,她吓得差点叫出来。接着,一个冰凉的物体落到手心。 这可是在大路边上,她怕被人看到,心仿佛要从喉咙跳出来。 看她一副被吓蒙的样子,萧介大手按拢她僵硬的手指,“拿好,可别摔了。” 见他还不松开手,林芸后退两步,将手扯出来,“萧公子,东西奴婢已经收下了,奴婢告退。” 白玉般的手从他手里抽走时,他差点又把它抓住,余光瞟见什么,他握紧手背到身后。 见她一副远离瘟神的样子,额角抽了抽,咬着牙道:“等等。”看她一脸凝重,没好气道:“你先看看手里的东西。” 林芸摊开手,一把小巧的缠枝云纹玉梳躺在手心,她握紧手,梳齿扎进手心,带来丝丝刺痛与寒意。见后方有人往这边来,她心中焦急。 那厮还在问:“喜欢吗?” 她木者脸道:“喜欢。” 来人越走越近,萧介表情莫测道:“那我帮你戴上吧。”说着伸手来拿。 这必是不可能的,戴上玉梳在府中招摇,若被熟人看见,明早传到小姐那里后果可想而知。 芷汀院二等丫鬟的位子,多少丫鬟婆子都盯着呢。她连忙后退几步,调整表情,道:“这支玉梳奴婢非常喜欢,舍不得戴,想好好珍藏起来。” 萧介不信她的鬼话,执意要帮她戴上,身后传来质问:“你是哪个院里的,这么晚,还在外闲晃。” 声音清冽,未见其人,她脑中浮现一张俊美不似凡人的脸。她僵硬回头,果然是三少爷,心中松一口气,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奴婢是五小姐院的,今日休假才来前院,这便回去。” 着绯袍官服的青年“唔”一声,转头与萧介颔首一礼,先一步越过他们走远。 6. 第六章 盛夏渐渐来临,蝉鸣鼓噪,有仆妇拿着杆把这些聒噪的小东西一个个粘下来。半天下来,院里声音小了大半。 林芸知道这个差事有多累人,杨英和她讲过,这活儿看着轻省,长长的竹竿握着一端举起需要很大力气,一天下来胳膊和脖子都不是自己的。 又是在一年最热的时候,即使有人轮班也是极容易中暑的活儿,人人找关系避开。 看着窗外仆妇一头一脸的汗,她坚定了只能往上走,绝不能跌下来的想法。 萧介的事绝不能暴露,起码得在她去三少爷院当差之后。是的,自从在家里看到林渡,一个想法油然而生,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爹看女婿的眼光是极高的,达不到他的标准,他不会同意将女儿嫁他。认识没多久就把人往家里领,定是超过他的预期,下手晚了就得成别人家女婿。 林芸自己则是看中他是三少爷身边信重的人,能想办法把她调到三少爷院。见了两次自己并不讨厌,这就够了。 自天热起来,五小姐除了请安便不出门,林芸这些小丫鬟也不用到处跑,乐得清闲。且大热的天,五小姐茶水要得少,其他凉食和加了冰的糖水要得多。 那些都是三等丫鬟从膳房要来,林芸和杏香送进门,还能顺便吹吹凉气。 午食过后,莹儿端来冰酪,林芸接过来,采薇替她打开帘子,凉意袭来,她舒服得眯了眯眼。 走进内室,内室放了两盆冰,温度又低几个度。把托盘放在内室软塌上的小桌上,余光看到五小姐在窗边提笔写着什么。她无声行礼告退,被喜晴喊住,将她招到面前,轻声吩咐几句。 林芸捏紧手,应下。低眉顺眼退到一旁,正好站在冰盆旁,幽幽凉意顺着裙摆向上攀爬。 谢弦落下最后一笔,吹干笔墨,将它交给喜晴。喜晴小心装好,递给一旁侯着的林芸。 林芸躬身接下,退下时不小心踉跄一步,手捂着小腹往外走。果然,喜晴喊下她,询问。她故作坚强道没事,只是这次月信来势汹汹,腹内绞痛不止。说完,头上适时留下一两滴冷汗。 “这……”喜晴看谢弦一眼,见她颔首,上前道:“既如此,这封信让杏香去送,你先退下,唤杏香进来。” 林芸应是,把信放回去,行礼告退。打开门帘,刺目的日光照在脸上,她抿唇笑笑。 她没有说谎,月信是真的,小腹痛也是真的。进门前她只有一丝丝痛,故意站在冰盆旁这三分痛变成七、八分,再故意踉跄一下引起注意,目的便达成。 她知道自己经期受不得寒,一沾凉就肚子痛是某次早上侍候五小姐时偶然发现的。当时她初来月信,贪凉站在离冰盆近的一侧,只待了一会,肚子便抽痛起来。今日她故意多站了会,果然很有用。 本以为今日略施小计,避免给萧介送信,是逃过一劫。可几日后的傍晚,杏香被叫走,回到茶房眼里水汽弥漫,林芸问她何事,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落下来。她不敢大声哭,呜咽着将前因后果将来。 原来前几日她不识路,找了一会才见到萧府小厮,萧介也在。当时他没说什么,今日却写信说上次的丫鬟办事不力,耽误了时间让他差点错过重要的事。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幕。这件事的缘由在林芸身上,她安慰着杏香,心中道萧介好手段,逼着她不得不放弃逃避。若这事再来一次,五小姐和喜晴必定发现不对。为何只有她送就好好的,别人送总会被萧介申斥,着说不通。 林芸无奈于现状,她暂时没有别的办法,想换到三少爷院当差的想法更加迫切。 又到了她休假,上次休假是个大晴天,天上没有一丝云,林芸怕热没有回家,这次就是天上下刀子她也要趟回去。早饭没吃便往家里赶,太阳没完全出来,不算太热。 到家又是满头满脸的汗,杨英边给她打水边唠叨:“这么热的天,你回来干嘛,跑回来的不成,怎么出这么多汗,中暑可有你难受的。”说完数着谁谁谁家的哪个人,中暑了在家躺了几天才好。 林芸把浸了凉水冰冰凉的帕子搭在脸上,声音听不大清:“今天有点事,等会我想去看看爹。娘,我想洗个澡,可以帮我烧壶水不?” “已经烧着了,你这样子不洗怎么行,我去给你找换洗衣裳。洗完脸道堂屋吃早饭去,吃完再洗。”她手脚麻利,打完井水顺便把水烧上。灶台上两口锅,另一口锅蒸的馒头便是两人的早饭。 等林芸洗完澡,绞干头发,杨英到隔壁拿馒头换来两碗粥,母女俩吃完简单的一餐。 “等会我去买点肉,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杨英进房数了几串钱,装进荷包。 “唔……”林芸想了想,确实有点馋肉,“娘,你等会多买点肉,我带回去和人分一分。其他的,随便吧。”上次的事连累了杏香,带回去给她作为补偿。她想起一事,连忙道:“再买点绿豆和牛乳回来。” “行,你在家把碗洗了。”说完,趁着太阳不大,提着挎篮出门。 太阳升至头顶,吃完午饭,林芸来到灶台,忙碌一阵,她娘给她打下手,一屉清香四溢的绿豆糕并一锅雪泡豆儿水出炉。两人吃了几块糕点,剩下的用食盒装起来,雪泡豆儿水则用井水湃着。 杨英捏着一块糕点,边吃边赞叹:“我闺女就是厉害,做的糕点还是这么好吃。娘觉得并不比薛记的差,这手艺可以当府里的糕点师傅。”当然,五小姐院二等丫鬟,也很好,她只是感叹一句。 “你是我亲娘当然这么说,你闺女只会做几样糕点,一只手数得出来,去当糕点师傅会被打回来。”林芸跟他娘贫嘴。看了眼时间还早,她往房间走,“娘,我去你床上睡一会,等会记得喊醒我。” 躺在凉席上,浑身舒坦,自从领上差事多久没好好睡午觉了,唔,人果然还是躺着舒服。 *** 林大富与林渡交接,林渡很快上手。现在每到一个新铺子,两人只需对对账本,无误后这个铺子便交接完成。该交接的铺子的铺子已交接得差不多,这是最后两个。 天正热,街上白天人少,傍晚才开始忙。林大富躺在柜台后的竹椅上,手打着扇,昏昏欲睡,被林渡一声喊醒。 伏案看太久账本,脖子有些酸,林渡抬头转转僵硬的脖子,恍惚看到熟悉的人影。那人对他一笑,竟真是林掌柜的女儿。他打个招呼,对方喊了声“小林掌柜”,将食盒放在柜台上,问他:“我爹呢?” "在这呢。"林大富从柜台后抬起头,笑道:“我闺女来了,热不热,快喝碗水。”看到柜台上摆着一个旧食盒,认出是自家的,打开一看,“哟,你亲自下厨了,还是我闺女孝顺。”见东西是双份,招呼林渡一起。 一碗清凉的雪泡豆儿水下肚,浑身舒爽。 听出是青叶姑娘自己做的,林渡有些局促。一双细白的手举着碗递到面前,他紧张接过,手不小心擦到一片软腻,手一哆嗦差点把碗摔地上。见两人都没发现,他低头牛饮掩饰不适,喝完却想不起什么味儿。 林大富让他吃糕点,这次他细细品尝。与以往吃过的绿豆糕稍有不同,竟比从前吃过的都好吃,多了一股不知名味道,且融合得恰到好处。 第二天吃早饭,林芸把带回来的肉糕在茶炉边烤热,喊杏香一起吃。剁得细细的肉末,里面加了鸡蛋和葱花,烤热后香气逸散。 杏香口水已经分泌好一会了。吃完饭还有好吃的绿豆糕,杏香腮帮子塞的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呜呜呜青叶你对我太好了,太好吃了。” 见林芸不吃,她道:“你也吃呀,再不吃被我吃完了。” “你吃吧,我昨天吃了好多,这是特意给你带的。”林芸没心情吃,今天早上,绿枝塞给她一个纸条。纸条上的字初看内敛圆滑,再看锋芒不露,字如其人。内容让她实在高兴不起来。 萧介竟要约她在谢府见面,他可知这是在谢府。若被发现,他和五小姐婚约受影响,自己则会万劫不复。为何不继续让她传递消息,而是今天给她这样一张纸条。 林芸不想去,可她没有选择。 天微暗,她走了一刻钟才到,这是垂花门不远处一处小花园。种的花都是春秋季开放,平时这里没什么人。她看了一圈,没看到人。萧介这么无聊?为报复她上次换人送信特意耍她吧。 正往外走,点点萤火从枝叶里钻出来,渐渐如繁星点点。她站在一片绿色萤火中,眼中警惕被惊艳取代。耳边出现一道声音:“喜欢吗?” 离得很近,吐-出的气息拂动耳边的碎发,林芸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7. 第七章 见刚刚软和下来的人重新变得警惕,萧介稍微有些挫败,当然,只有一丝,他喜欢的就是她这副桀骜不驯的劲儿,跟训鹰一样,有挑战,最后鹰乖顺下来才有成就感。 她早已是自已囊中之物,只她看不明白,还在挣扎。 被他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林芸头皮发麻,“不知萧公子找奴婢什么事,还请吩咐。” “你还看不出来?”他看看周围,“特意给你准备的惊喜。喜欢吗?”周围萤火乎明乎灭,照在他脸上,显得一时阴森一时温柔,诡异得很。 林芸看着只觉得惊悚,没有半分赏景的闲心。 这么大动静,无人的花园突然窜出大片萤火虫。若有人好奇心起进来看看,见他二人在这幽会,长十张嘴都说不清。 怕被人发现,她只想赶紧回去,“喜欢,很美。景看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见她急得“我”都说出来了,只觉她一部分假面已被他撕下,心情颇好。不再为难她,从怀中取出一根钗,抬手欲插到她发髻上。 见她欲挣扎,抬手控住她肩膀。掌下细瘦紧绷的手感让他不自觉握紧。 将短钗插到她发上,萧介松手,再不松手这小丫鬟要急哭。本是一件高兴的事,做什么去把人惹哭呢。 今日他心情颇好,本是来谢府拜访恩师,想着她上次竟敢不听话,顺便见见她,让她长长记性。 失去控制,林芸赶紧后退几步,拉开安全距离才道:“萧公子,奴婢出来这么久,真的该回去了。时间长有人问来,奴婢不好回答。” 萧介爽快答应。他自认浪漫有了,东西也送到,剩下只待她回去想清楚,不需再逼迫她。 林芸连忙行礼告退。生怕慢了一步走个人进来,她计划全得落空。 绕出小花园,撞见两人。林芸上前行礼:“三少爷安。”本以为这次他同样会无视自己,没想到他竟同自己说话。 “这么晚,你怎又在外院?”冷冽的声音带着身为大理寺少卿的官威压过来,他身上穿的绯色官服,更显气势。 很想感叹他当官敬业,工作时间比她们当下人的还长。 可现在自己成了受审的犯人,必须编造些谎话,林芸有些紧张,“奴婢……奴婢昨日休假,有东西掉这附近,现在才有时间过来找找。”值得庆幸的是,此处确实是连接内外院较常用的一条小道。 谢止瞟一眼她头上发钗,问:“那找到了吗?” “啊?找……找到了。”怎么每次遇到三少爷,她说话就卡壳呢?是因为总是不得不说谎,又明知道这谎言一戳就破,真的很无奈。 谢止没再说什么,放她离开。人刚走,他见花园内又出来一人,与上次是同一人。且此人是五妹未婚夫,那丫鬟未来的男主人。主人未出嫁就与未来男主人来往密切,看来她已经选好要走的路。 这些事他不会去揭发,上次插手本以为她是被人纠缠。既已理清,此事当然与他无关。两人不在一个部门当差,即使两家马上联姻,也没多少交情。二人看对方一眼,简单寒暄几句,分开。 谢止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萧介作为学生,对恩师的儿子本想结交,可谢止那张冷脸他实在贴不起来。两人都很自傲,没人愿意低头,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从前两人还会互相客气几句,这次在感觉这谢三公子更不好相处,大夏天身上仿佛冒着凉气。 走出不远林芸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将头上发钗小心取下。勾乱了几根头发,她稍作整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将发钗塞进袖笼,快步往回赶。 守门的婆子见她回来,眼神在她手上转一圈,问:“青叶姑娘,找到荷包了吗?” 青叶摆出略忧愁样子,语气低落道:“没呢,太远的地方还没去找,在附近转了几圈没找到。唉,里面有几十文钱呢。” 婆子嘴上跟着惋惜。早便想着她找不到,那么大一个荷包掉地上,哪能呆一整天等她回去找,估计早被人捡走了。不知道谁这么好运气,今天咋没到那附近转转呢。 回到耳房,杏香已经洗好,给她留了水。天气热,水桶里水依旧温热,她提着水桶绕到竹帘后。拿出发钗,是一支金嵌珍珠蝴蝶钗。 做工精细,蝴蝶翅膀镂空,两根卷须前端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两根卷须就是挂乱她头发的罪魁祸首。 待她洗完出来,杏香已经睡着。她把钗收到箱子底层,爬到床上躺好。 前半夜安眠,快天亮时梦到一片森林,她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出去。转来转去还是回到那棵树下,树下的草地有东西在动,低头看过去,里面突然钻出一条粗长黑蛇,张大狰狞巨口…… 今早杏香先醒来,见林芸还睡着,再睡要迟了。上前把她摇醒,问:“昨天我睡着了,忘了问你,荷包找到了吗?” 刚做完梦,林芸还没回过神,“找到……啊不是,没找到。” 杏香一脸失落,仿佛自己钱丢了。“下次一定要小心,可别再丢了,钱多难赚啊。”几十文呢,这是一笔巨款。她所有钱加起来才100多文,相当于丢了小一半! 两人侍候完五小姐,仍在茶房候着。绿枝神神秘秘的凑过来,林芸看见她便警惕起来。 绿枝讨好的看一眼林芸,说她今天打听到一件事。三少爷的小厮年龄到了,三少爷准备给他相看。据说那小厮极得三少爷看重,且长得英俊潇洒…… 她得意道:“我这可是第一手消息,别人都不知道。这还是我有个堂叔在铺子里当差,咱们才能知道。”说完,又看一眼林芸,对她笑笑。 林芸心道他爹真是老辣,自己把人内定了才让消息流出来。她掩饰般喝口水,给绿枝倒一碗,以后有什么消息她都会往这说,不管是不是第一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绿枝表情夸张的接下水,加上莫名其妙与她们分享消息,杏香感受到她的殷勤。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转性,以前除了喜晴,其他丫鬟她都不放在眼里。挑刺还来不及,好拉下她们自己做二等丫鬟,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杏香不搭理她,做自己的事。 几日相安无事,这天晚上,绿枝又来找。这次不是送东西,她还是做贼一般,说一句话往后看三次。见周围没人,她道:“萧公子问,你有没有东西要送给他。” 林 芸毫不犹豫:“没有。我的东西相比萧公子看不上,且你知道的,我刚丢了几十钱,哪来的钱买东西送他。” “哎呀,哪需你花钱买。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女子回礼送谢香囊、扇套,便比什么都好,最能表达情意。” 见林芸站着不动,她直接伸手,道:“你有没有绣好的手帕,我替你送。若没有,过几天我再来拿也是一样。” 林芸还是杵在门口,“没有,我不善女红,手帕都不绣花。”见绿枝面露怀疑,她道:“不信你可以问杏香。” 绿枝见状,打消怀疑。真没想到她一个适龄女子连女红都不会,这……可如何交差。 “实在想给,你可以自己绣一个给他,反正他认不出来。”林芸给她出注意,反正她不可能送任何东西给萧介,送出去就是给人留把柄。 “那怎么能行。”绿枝马上反驳。她几个脑袋敢做这样的事,往后萧公子知道不得撕了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差事果然难当,可赏钱实在令人心动。 林芸没耐心和她纠缠,“你回去吧,如实告知,就说我囊中羞涩,实在没东西送。”见绿枝张口欲言,打断道:“有人来了,你快走吧。” 闻言绿枝马上跑了。 结果第二日她捧着一个匣子过来,偷摸的事做多了果然容易被发现,这次差点被杏香撞上,塞到林芸手里赶紧离开。 杏香看着门外,道:“刚刚那是谁,看着鬼鬼祟祟的。不是想偷我钱吧!明天我得换个地方藏。”想想仍不放心,“不行,我得分几个地方放,不然被一锅端了我得气死。” 她现在手上有笔巨款,常常忧患,“看来我也得买个带锁的箱子,就和青叶你的一样。” 林芸表示赞同,小心点怎么都不为过。趁杏香去洗澡,她打开刚刚随手藏进被子的匣子,是一匣子小银锭。她无语了,这人就这么缺一个回礼是吧。 十个五两的小银碇,分两列并排躺在盒子里。圆胖胖的十分可爱,可惜她不能用。她面容狰狞了下,扣上匣子,照常塞到箱子最里面,眼不见心不烦。 绿枝第二天眼睛跟着她打转,等找到机会说话,更加谄媚。“青叶啊,东西你收到了,什么时候你看让我跑一趟,时间你定。” 跑腿几次,她越来越明白青叶在萧公子那里的分量,不是玩玩而已,是真下了心思,往后最起码一个姨娘位份没跑了。 都这么说了,林芸当然能拖多久拖多久,道:“你告诉他,我大概得很长时间才能准备好,让他不要催。”最好拖到她离开芷汀院,都是他能奈她何。 得到准话,绿枝马上答应,转身就走。生怕林芸反悔,差事又砸手里。 林芸又去了一趟林父那儿,这次是一个阴天。她带上两个食盒,新买的给林渡。还是那两样吃食,她道:“绿豆解暑,夏天多吃对身体好。糕点这次多做了些,多的可以放两天慢慢吃。” 林渡不好意思连吃带拿,平时挺利落一小伙吭哧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哎呀,我好像还有点事,你们先聊。”林大富发觉自己在这儿影响两人发挥,吩咐店里伙计一声,背着手溜达走远。 8. 第八章 林渡鼓起勇气,道:“青叶姑娘,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他从柜台下拿出木盒,“前几天路过一家首饰铺,觉得很适合你。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说完,脸皮微红。 见对方讶异盯着自己,他微撇开头,看向摆满绸缎的货架。脸上一本正经,脖子和脸渐渐红成一片。 林芸有点想笑,忍住。从他手中接过打开一看,嘴角不自觉提起,道:“很好看,你眼光真好,这支簪子我非常喜欢。”见他也跟着笑,她说明:“只是现在我不能戴。你知道的,我在五小姐那里当差,最近遇上一些事,戴上恐怕会招惹是非。” 难怪每次见面,她头上什么饰品也没有。以林掌柜的月钱不至于买不起,林大娘身上穿的衣服也较寻常仆妇的贵。 就说府里二等丫鬟的月例,买些小饰品也不至于困难,竟是遇上事。他有些担心,道:“什么事,怎会连饰品也不能戴?我能否帮上忙?” 没解释自己从前也这样,并不是遇到事才不戴,她道:“这件事我不便说,挺麻烦的,不过我可以处理好。” 见她这么说,林渡更担心。他想了想:“少爷刚回来,院中丫鬟的位置还有空余,我问问看能不能把你调过去。不一定能办到,所以不能给你一个准话。若不成,你别失望,总有别的机会。”说完有些歉意的看向林芸。 看来他是一个稳重的人,林芸很满意,道:“不管成不成,都谢谢你这份心意。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是你说的,总会有机会。” 她确实是带着目的而来,且已经达成。不用主动开口,就有机会调到三少爷的凝光院,比想象中还要好呢。 相谈甚欢,林芸脸上带着笑意往回走。 这条街地段好,两侧是林立的二层商铺,卖的都是她买不起的贵重物品。路边巷口摆着零星几个小摊车,叫卖吃食和一些小玩意。到巷口对立着两座三层酒楼,将到饭点,走到这里人渐渐多起来。 她拿出簪子,是一支非常可爱的玉兔簪,不算名贵,胜在雕工细腻,小兔子呈趴卧状憨态可掬。她摸着可爱肥美的小兔子,决定回去簪上试一试。 到街道拐角,准备右转。一个身影突然挡在前面,林芸抬头,眼里笑意凝滞。牵了下嘴角,双膝微曲,道:“萧公子安。”好了,这就叫乐极生悲。 “什么事这么开心?”他凝目看两眼她手中物什,见她欲将手心东西藏起来,他扬手夺过来,举在手中细细打量。 林芸不防,被他抢了过去,她眉头一皱,伸手道:“不过是簪发的小玩意,没什么稀奇,看够了就还我。” 这人什么毛病,总喜欢动手动脚。现在哪有半点君子之风,半点都不愿装这是。 “小玩意?你买的?”他眼含刺探,幽深的眸子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不放过一个细节。 “什么意思,当然是……奴婢自己买的。奴婢发了月钱,出来买点东西,不违反律法吧。”林芸绷住表情,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想了想有问题的是他,自己从没有任何出格行为,该心虚的是他才对。这般想着,底气又回来了。 萧介见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有些好笑,把簪子递到她面前,道:“是我心胸狭隘,还你。你喜欢这种,怎么不和我说,以往送的怕是不合你心意。往后就给你送这样的,可否?”说完,想起一事,道:“别忘了你要送我的东西。” 林芸含糊“嗯”一声,拿过簪子,道:“奴婢还有事,先告退了。” 本以为又是一番拉扯,面前人竟直接侧开身,让行。林芸看他一眼,离开。 她握紧手中玉簪,背后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将玉簪收到盒子放好,沉沉呼出一口气。关键时候,可不能前功尽弃。 萧介盯着她的背影,又是一副温润佳公子面貌,半点不见之前的轻佻。见人走远,他朝石安使个眼色,石安意会,朝林芸来时方向走去。 巷口转角处一辆马车里,青砚放下帘子。 车厢宽阔,谢止坐在正中,手里拿着一本游记。即使在车里没人看见,他也端坐脊背挺得笔直。车厢仿佛是他处理案牍的公廨,背后的靠枕无用武之地。 青砚本来坐在车门口靠墙院一边,听到熟悉的身音,他不动声色换到临街那边坐着。 看完着精彩一幕,青砚心道:“真有缘,每次碰到这两人都有热闹可看。”这都第几次了,数数已经是第三次。 转头,他看了自家少爷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谢止扶额,道:“说吧,什么事。” “少爷,又是上次那两个人。就是上次花园,和上上次桥边遇到那两个。”他一脸八卦,“就是五小姐未婚夫和五小姐院里那个小丫鬟。又是他们两人!” 见谢止没反应,他又道:“这萧少爷平时装得一本正经,谁承想五小姐还没嫁过去,他连姨娘都挑好了……” 越说越跑偏,谢止喝道:“慎言。”他捏捏眉心,重新拿起书,再次后悔把林渡调走。 过了一会儿,青砚觑着他脸色道:“少爷,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背后议论人,再有下次,您直接罚我一个月月钱。” 他年纪小,嘴甜,林渡走之前叮嘱过他,他看热闹一时飘了嘴上没把门。 “嗯。”谢止心思再次回到书本。他本就过目不忘,刚才的闹剧自然也听到了。都是无关的人,不值得关注。 马车骨碌碌沿街行驶,往大理寺去。本来今日结了一件大案,可以早些回府。路程过半有差役骑马追来,说此案另有重大发现,或推翻重审。这才折返回来,看见这一番闹剧。 待事情告一段落回府,月亮已悄悄升起。回到书房,大丫鬟银筑要替他更衣,他挥手制止,让她出去。 银筑面色微一僵,又问是否摆膳,得知让等会。她放好茶水,见少爷一脸疲惫,无声行礼退出,替他掩上门。小声吩咐小丫鬟把饭食先撤下去,等会通传再摆。 “那要放在灶上温着吗?” 她沉吟一会,道:“不用,热时间长了味道不好,等传膳再热。”刚吩 咐完,见林渡正沿着回廊走来,朝他走去。 林渡见小丫鬟作一排端着菜迎面走来,知道少爷可能有事,便在原地等银筑过来。待人上前,道:“少爷刚回?”这大理寺差真不好当,比从前他们在荆州忙多了。 “是啊,你们两个都是大忙人,少爷每天早出晚归。你更厉害,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 她想起一事,“对了,少爷让我在府里帮你找几个合适的丫鬟,与你相看。这几天托人前来自荐的不少,我选了几个,都是秀外慧中,识文断字的。具体的还得你见面再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林渡没说他已经找到合适的,这件事他想当少爷面说。便道:“此事日后再论,我先去外间等着。” “行。”见他自己不急,银筑跳过这茬,道:“你吃了吗,没吃先吃点东西。”总不能两个人都饿着吧。和林渡一比,自己这个大丫鬟真是闲得不能再闲。 少爷更衣洗漱不喜人帮忙,吃饭也不要人布菜,平时在书房处理公务更不喜人随意进出。 银筑每日只需收拾卧房与书房,更替衣物,传菜掌灯,估计是整个上京城大丫鬟里最闲的一个。 再醒来院里一片寂静,谢止舒展身体,整个人精神多了。 来到外间,见侧边的小桌上摆着一个食盒,应是银筑放这儿的。打开是一碟清香扑鼻的绿豆糕。做成方形,四角微圆,正面印着不知名花纹。 一口下去,清爽微甜,不腻。里面似乎加了牛乳,与绿豆蓉融合得非常好。第一次吃到这种做法,他微讶异,味道非常独特,比普通糕点多了一丝醇香。 银筑听到动静,进内道:“少爷,要传菜吗?”听到回复,她往外走,又被叫住。 “这糕点是府中新上的?”终于注意到糕点盒子过于寻常,谢止意识到不对,喊住银筑道。 什么糕点?银筑茫然。见是林渡刚刚提在手里的食盒,她道:“不是府里做的,是林渡刚刚带回来的,应是在外面糕点铺子买的吧。” “他人呢?”果然不是府里的。 “他刚来,去吃饭了,应该马上就过来,他好像有事要找少爷。” 林渡吃饭回来,遇到银筑。对方喊住他:“少爷很喜欢你带来的糕点,哪家糕点铺子买的,下次我也去买点。” 他脚下一滞,食盒是他顺手先放那的。因他回自己住处又耽误一个来回,便先放在书房外间,他没想到少爷这么快醒来。 面对银筑疑问,他面不改色道:“不是买的,别人送的。” 银筑有些遗憾,“行吧,少爷让你现在过去。”说完,她吩咐人把饭菜热好送来。 林渡来没有什么要事,只是倒数第二个铺子已交接完成,他来送账本。 谢止随意翻看几页,道:“你做得很好。你的终身大事考虑得如何?若没有遇到心仪的,我让银筑帮你多挑几个你自己选。” 这是与他一起长大的长随,为人稳重,能力出众,可堪大用,他当然不会亏待他。 9. 第九章 来之前林渡已经想好要怎么说,在少爷面前说起此事,他略不自然,道:“不瞒少爷,人小人已经看好了。待手上事忙完,便请少爷帮我正式提亲。”到时候再能与银筑商量把青叶姑娘调来凝光院的事。 他既这样说,谢止不多问,“行,等你好消息。先下去吧。” 林渡拿着食盒回自己住处,恰见一排丫鬟端着热好的饭食走进长廊往书房去。他掂了掂空空如也的食盒,微无奈,自己怎么就顺手放书房了,还赶上少爷正饿的时候。 月色渐浓,萧府书房灯火通明。 萧介坐在案前,笔锋游走,纸上画着一支憨态可掬的玉兔抱月簪。兔子模样与林芸今日拿的簪上卧兔有几分相似,同样憨态可掬,更添几分灵气。 落笔,他欣赏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唇边漾出一缕笑意。 起身转转僵硬的肩膀,阔步来到内室用来小憩的软榻旁。从旁边的檀木亮格柜找出一方藕粉和田玉,拿在手上触感温润,微微发凉。 门外传来轻轻叩响,他道:“进。” 石安站在外间行礼,表情纠结扭曲,半晌没听到声音。 萧介阔步跨出,袖袍翻转搅动气流,桌上的烛火明灭轻晃。见石安吞吞吐吐,他有不好的预感,眉头一皱,冷厉道:“说。” “小人查到……青叶姑娘好像有心仪之人。”他觑一眼自家少爷神色,接着说:“那店里伙计说,青叶姑娘去过两次,每次都相谈甚欢。青叶姑娘的爹也在,两家似乎要议亲。” 说完,他低垂着头,半晌,才听到上首传来一声嗤笑,声音似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啊,竟敢拿着野男人送的东西在我面前撒谎,还说是自己买的,真是好样的!” 萧介侧脸对着光,脸上竟带着笑,一半面容掩在光影里模糊不清。 石安也没想到这青叶姑娘如此大魄力,再晚发现几天,说不定她都已经结亲了。 他也好奇弃了自家少爷,她想找的是什么人,特意去偷看几眼,结果当然不如自家少爷。 也是,如自家少爷品貌,满上京找不出几个。那人的主人倒是算一个,他自己无论相貌身家都差远了。 相貌嘛,还说得过去,算得上俊秀。可他一个仆人,和自己一般,哪里能和自家少爷相比。 上首静默许久后问道:“是什么人。”声音听着平静许多,但这可不是要将事情告一段落,是真记上了。 往往少爷表现得平静可事情却不会轻轻放过。反而是偶尔像对待青叶姑娘那般,生气浮在面上,石安反而感觉少爷是觉得有意思,故意逗青叶姑娘。 石安为那两人默哀,道:“此人是谢府三公子的长随,叫林渡。” “是他?”萧介微讶异,这两人是怎么扯到一起的,他思忖一会儿,恍然,“好,好得很,竟是打这个主意。” 如今,她的计划在他面前无所遁形。那小丫鬟一面拖延,一面给自己找退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总算明白,为何她怎么都不愿意送自己东西,是怕留了把柄在他这儿。 石安见气氛没刚刚那么凝重,犹豫几番,还是弱弱问道:“那这簪子还打吗?” “打,怎么不打。再打一副镯子,到时候一并送她。”他唇边泛着冷笑,看上去不是送镯子这么简单。 见少爷似准备好对策,石安其实不太理解,少爷为什么要执着于青叶姑娘。 在他看来,青叶姑娘平平无奇,最多机灵一点,气质也出众。既她无意,少爷大可去找有意之人。何不放过彼此,好罢,他的想法不重要。 夜里,耳房两个小丫鬟还没睡,杏香今日有些亢奋,拉着林芸问她怎么结识的三少爷长随。 就她所知的,五小姐院就有好几个丫鬟都在努力,更别说偌大的谢府,动心思的不知凡几。丫鬟们拿出压箱底的首饰,有时间就到处闲晃,说不定就偶遇上了呢。 杏香哈哈大笑,“结果呢,被你一招釜底抽薪,她们全败了哈哈哈。” “小声些,这事暂时不宜张扬,毕竟还没正式定下来,若出变故,到时候她们该来笑我了。”林芸没想到她这么激动,这些日子烦心事多,外面这些消息自己没心思关注,竟不知林渡这么抢手。 杏香压低声音:“哪还有变故,簪子都送了。这么好的簪子,不吃不喝好几个月月钱呢,足以证明他看重你。我看出变故也是出在你身上。”她眯着眼畅想:“你说,别人都不知道你们的事,到时候又来一个人求亲,选哪个是好呢哈哈哈。” “没别的就这一个,我相貌平平,你想想自己罢。我们杏香长得如此美丽,到时候求亲的踏破门槛,可如何是好。”两人互相打趣。 “瞎说什么呢。”杏香脸一下子红了,不再胡言乱语。她想起一事,神神秘秘让林芸凑近,道:“听说小姐也想让喜晴去凝光院看看呢,这下好了,看了也是白看。青叶,你是这个!” 她朝林芸竖起大拇指,一个不够,另一个也竖起来,杵到林芸面前。 林芸失笑,拂开她的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其实也不是多值得高兴的事,奴籍身份、这个时代的三纲五常,都是压着她身体沉甸甸的大山。自己不过是为避免更糟的结局,走向另一个相对好一些的牢笼罢了。 “噢。”杏香平复好心情,盖好被子躺好。 明天醒来又是奴颜婢膝的一天,且这样的日子大概率会伴随她一生。在这个朝代,生为奴,日子一眼可以望到头。 即使是大户人家的奴婢,不至于饿死,做得好,说不定过得比大部分普通人家殷实,身份上依然属于社会底层。 耳边传来杏香均匀的呼吸声,她深吸口气,放空大脑,很快沉沉睡去。 清晨,两人来到内室,察觉到气氛不太对,两人打起精神,做事愈发轻手轻脚,生怕出错。杏 香是怕被扣月钱,林芸也怕,更怕在最后的时候生出事端。 她今日为谢弦画了新构思的妆容,弯弯柳叶眉,拖长的眼线微勾,腮红玉眼影同色,唇脂换成鲜艳的红色鲜艳欲滴。 谢弦果然十分满意,笑容维持一会唇角又落下来,微蹙双眉看着桌面发起呆来。 看来发生的事有些严重,林芸与杏香对视一眼,杏香手下更加麻利,挽出与妆面搭配的双螺髻。 妆面较重,发饰选了相对简单的两只小钗。今日两人都超常发挥,见谢弦仍沉浸在思绪里,二人无声告退。 不一会,林芸又被喊进去,她行礼站定,心里直突突,生怕事情与自己有关。 谢弦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她嘴角要笑僵了,手心渗出冷汗,心降到谷底。谢弦不开口,她想着最近发生的事,不明白哪里出了错。莫非,事情出在那人身上。 刻意晾着人一会儿,谢弦开口:“青叶,你可有事瞒着我?” 这话让林芸摸不着头脑,这从何说起呢,瞒着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五小姐说的哪一个。当然,她自认兢兢业业当差,不会有把柄被抓住。若与萧介有关的事,很快就无关了,她更不会承认。 仿佛有十足的底气,她面不改色,定定道:“小姐,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绝不敢隐瞒小姐任何事。若奴婢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小姐指出来。奴婢一定改掉,绝不再犯到小姐面前。” 见此,谢弦朝喜晴投去目光,见喜晴摇摇头,她仿若松口气,道:“既你不知,那我便明说。你往日给萧公子送信,回来是否句句属实?” 原来是这事,林芸提着的心放下来,她咬死不反口,道:“奴婢句句属实,绝不敢漏掉萧公子一句话。怕忘了,奴婢走路上还在心里重复呢。”她做出疑惑的样子,煞有其事道:“是奴婢哪句话带忘了吗,若如此,请小姐责罚。” 林芸在她这里一向是靠谱的,各方面相教喜晴也不差,且她办事一直十分用心,话说到这里谢弦便信了她。 可问题出在哪里,谢弦一点头绪也无。 明明先前对她百般顺从,究竟为何突然冷淡下来。几天前寄出的信一直没有回复,他们之间明显出了问题,她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对此,她感到挫败。甚至找来青叶,也许他并不喜欢自己呢。 若不喜欢,往日的甜言蜜语和一件件花心思的礼物,又算什么呢。 林芸见自己说完,小姐就陷入沉思,把她晾一边。等了一会,喜晴示意她先出去,她颔首,行礼退下。 杏香在茶房观望,见她出来,拉着她关心问道:“没事吧?” “没事,小姐有些事问我。”她摇摇头,不多说。杏香知道不便讲,没再问。她只是担心,小姐今天心情不好,怕林芸正好撞上被发作。既无事,那自然最好啦。 下午,林芸收到一封信,信上是他爹的名字,字却不是。 10. 第十章 这个时代的繁体字是她爹手把手教的,她爹一度认为自家闺女是神童。 看过一遍的字就会认,教过一遍就能些,一本书一个下午就能把里面字认全,这不是神童是什么。林大富愧对不能给女儿一个好出身,常教着教着就开始叹息。 她还得想尽办法展示自己只是记忆力好点,并不是什么神童。没有用,他爹开始背着她感叹。刚穿过来她遗憾不是男子,后来释然一些。若他是男子,因为出身不能考科举,他爹得更自责,不得背着她哭。 她娘同样不能理解她爹的神经质,一开始怕自己只生了一个女儿林大富会嫌弃她,后来林大富常为有了宝贝闺女做一些她不理解的事。 女儿聪明为什么要不开心,这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聪明疙瘩。一天天的,福气都要被他赶走了。 此时这封信上陌生的字体令林芸警惕。回到茶房,她拆开信封,看清信上内容,她眉头重新舒展。 “是谁呀?信上写的什么?”杏香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信上密密麻麻的黑团让她头脑发昏。只认出几个简单的字,其余的都不认识,自然不知道写的什么意思。 见周围没人,林芸说出主要内容给她听:“信上说,他上一个铺子已经交接完成,后面都在瓷口街的古玩铺子。特意写信说一声,是怕去错地方走空了。”说完,在杏香耳边小声道出一个名字。 杏香眼睛瞪得圆圆的,张口欲说什么,林芸及时伸手捂住,“嘘,回去再说。” “嗯嗯。”杏香点头。她就说嘛,这事已经板上钉钉,怎么可能还有变故。又是送簪子又是送信,和萧公子对五小姐一样殷勤呢。 谢弦的烦恼没持续多久,回信送来。 看完信,连日的担忧终于放下。原来萧郎只是最近忙,忘了回信。信中他约自己几日后一起去赏荷。 与信一起来到还有一双碧玉镯,玉质细腻,呈半透明浓绿色,泛着光泽。她很喜欢,当下便让喜晴帮她戴上。 可惜圈口对她来说稍有点大,拿在手上把-玩一会,她放进盒子,让喜晴收起来。 正值八月,是赏荷的好时候。林芸随小姐坐上马车,过程中似有似无的视线她一律忽视。直到到达云归湖,两人没一个眼神对上。 石安将两人眼神官司都看在眼里,更加确认是自家少爷一厢情愿。他内心佩服,难怪少爷喜欢她,若少爷喜欢别的姑娘,只怕少爷勾勾手,对方就同意了。怎会让少爷一直求之不得,愈陷愈深。 马车停下,下车首先看到无边的莲叶,点缀着盛开或待放的粉白花苞。今日气温稍低,阳光被薄云遮住,晨间水汽未散,湖边一阵暖风袭来,莲叶上的露珠被吹得打起转儿。 他们停在观景最佳的湖庄,湖水引进庄子,在庄子里也能乘小船采到荷花。两岸密植杨柳,挡住行人窥-探的视线。 庄子和画舫一样,都是提前订好。林芸和杏香先进内布置,进去后发现没什么需要做的。水榭内本就一尘不染,三面挂了帘子,角落摆着两方冰鉴,更有微风拂拂,丝毫感受不到夏日的闷热。 桌上凉饮、瓜果和糕点应有尽有,更有一股冷香萦绕,林芸咂舌,世家豪族不愧为豪族,皇帝来了也就这待遇吧。两世作为无产阶级的她羡慕嫉妒恨,好罢,这一世她是奴籍,连人都不算。 没事做,她眼观鼻鼻观心守在水榭入口。背后是水榭的凉气,面前是带着水汽的暖风,熟练的忽视背后的扫视,时间长了,竟有些昏昏欲睡。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水榭内的温言细语,众人望向仍吵闹的地方。声音来自湖岸左侧,离这里不远。喜晴有些担忧的看向谢弦,怕事情蔓延影响到这里。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小姐的安危更重要。 收到萧介示意,石安打发人去询问。很快,有人附在他耳边低声传述,他上前讲述事情来龙去脉。 原来大理寺在附近办案,惊动了人群,今日天气好出门游玩的人多,才发生了此哄乱。又道大理寺差役已经走了,人应是已经抓到,不会影响到此处。 众人放下心,萧介突然提出要采摘荷花。谢弦想跟去,她看看外面,见太阳突破云层,日光正烈,她怕晒。 “怎么样,要一起去吗?”萧介耐心问道。 见他温柔看着自己,谢弦正想不管不顾跟他一同前去,袖子被喜晴扯了一下,见喜晴朝她摇摇头,她冷静下来。 她想了想,道:“算了,我不去了,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外面这么热,待会出一身汗,妆都花了,她还如何在萧郎面前保持体面模样。 喜晴拉她则是出于关心,小姐不会水,若发生意外可如何是好。外面的事故让她心有余悸,离这么近的地方发生危险,水面上怎能确保安全,在外面总要比府中更小心注意才好。 见她如此回答,萧介笑得更温柔,道:“好,那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走出几步,石安却未跟上。 他疑惑看去,石安上前道:“少爷,我身上一身汗气,拿过的花如何敢献给谢小姐,不若叫其他丫鬟去吧。” 萧介皱眉思索一番,望向谢弦,道:“那便借你这边丫鬟一用?”谢弦自然无有不应。他走出水榭,回头看向林芸,“就你吧,跟上。”说完阔步向前走去。 林芸在石安说要丫鬟去时,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她心里烦闷,不得不跟上。 闷头跟上前方月白身影,来到云归湖延申入湖庄的登船处,这里已经看不到刚才的水榭。其他水榭大多也有人,围帘放下来的便是有人,除了湖上,其他方向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人影,隐私性极强。 登船出要下几层台阶,地势稍低,周围无人,萧介卸下伪装。他突然停下转身,之前又走得极快,林芸想停下已经来不及,眼睁睁撞进他怀里。 萧介顺势将她搂住,道:“上次对我横眉竖眼,现在怎投怀送抱?” “你松开我!”林芸挣不脱,也不辩解,面对这种无-耻的人,解释是 给他助兴。她双臂抵在他胸膛,尽力隔开两人,想着是踩他一脚还是给他致命一脚。 在她即将实施暴行时,后面传来脚步声,其他登船的人来了。 她恢复自由,赶紧后退几步。萧介冷睇她一眼她这避之不及的样子。两人选了一艘乌蓬小船,她站在船中间,头顶的船篷能抵挡大部分阳光。 船上就他们两人,谁来撑船?她四处望望,没看到第三个人,她木着脸道:“萧公子,奴婢不会撑船。” 萧介回头看她一眼,拿起竹竿道:“用不上你。”她乖乖“哦”一声,找阴凉的地方坐下。见前方着月白襕衫撑篙的人站在大太阳地下,心中有隐秘的爽感。 虽心中忧虑,不知他单独喊她出来有什么目的,但此刻仍苦中作乐的想,太阳最好再晒一点,也算让她小小出一口气。 湖上暖风拂面,到莲叶繁茂的地方,两侧的莲叶往船篷内挤,她伸手摘下几多莲花。盛开的、半开的、尚是花苞的,各摘了几朵,很快一捧花被她抱在怀里。 船在此刻停下,这里是湖中-央,她疑惑看去,见萧介早已放下竹篙,看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 见状她立马警惕起来,语气尽量平稳道:“萧公子,花已经摘够了,可以返回吗?得趁新鲜给小姐送去。” 可惜对方并不接她的话茬,他脸上刚刚的怡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冷厉的讽刺。他嗤笑一声,道:“青叶,你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必过不久,我就能收到你定亲的消息,是吗?” 他一步步走来,“可惜呀,还是叫我发现了。你怎么不伪装得更好一点,叫我在你成亲那日知道,岂不更有意思?” 林芸已经懵了,怎么会?她自以为计划可以成功,怎料还是被发现,心脏骤然缩紧,扑通扑通直跳。见他越走越近,船因为失去平衡轻微摇晃,她慢慢往后退,直至到了船尾退无可退。 “你还是不够果断,既然准备嫁给他人,怎么能拖到现在。我今天教你一个更好的法子,如何?” 他抢过她怀中捧着的花,扔到一旁,扣住她的肩膀,道:“青叶,我也不是非你不可。若你乖乖的,顺从我,说不定待你家小姐嫁我时,我早将你忘了。到时候你想嫁人,说不定我还会给你备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嫁人。” 他目光在她脸上梭巡着,想在她脸上找到一丝的情意,可没有,只有警惕和抗拒。她打定主意要嫁给一个家奴,他在她眼里还比不上一个家奴。 他猛然松开手,林芸骤然失去对抗的力道,跌进身后的莲湖,密集的荷叶托了她一把,让她不至于狼狈的拍进水面。湖水浸入口鼻,她只慌了一瞬,手脚并用试着在水里浮起,渐渐忆起诀窍,成功让自己浮起来。 见她竟会游泳,气头上的萧介还是感到诧异。他在船尾蹲下,把手递过去,道“上来吧。” 袖袍垂下落入水面,衣衫轻薄,很快半个袖子湿透,洇成深一度的蓝色,洇湿处隐约可见手臂上的肌理。 11. 第十一章 见他面无表情盯着自己,林芸深觉一阵毛骨悚然。 她不是一个保守的人,可这里的人不一样,一旦她这般样子和他一起回去,今晚就能从丫鬟变成他的妾。 有莲叶的遮挡,水面上看不到什么,可夏日的衣裙本就薄,还是浅绿色,从水里出来跟穿透视装没两样。 捋一把脸上水珠,她转头看一眼离岸距离,估算了一下-体力是否够用,有点悬,但可以一试。 “林青叶!” 身后传来怒吼,她没有停下,奋力朝岸边游去。本想游到水榭,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扑腾了一会儿还隔着老远。感受一下剩余体力,她调换方向往更近的一侧柳岸游去。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远去,萧介胸膛剧烈起伏。见她宁愿冒着溺水而亡的风险都不愿跟他回去,以他的骄傲本该就此回头,再不多看此人一眼。 他努力平复潮涌般的心情,可看着隐入层层莲叶不见的人影,终究不甘让她逃离手心。他甩开黏着手臂的袖袍,拾起竹竿,撑篙回到水榭。 水榭外,石安见少爷一个人回来,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连忙上前,果然看到他阴沉得能滴水的神色。见他半边袖袍连着下摆湿透,他小心道:“少爷,先去换件衣服?” “不必跟上,去给我把她找回来。”说完,头也不回朝客房走去。 石安忙吩咐人手,岸边湖中都让人去找。毕竟是少爷心尖上的人物,怎敢懈怠。动作太大。迎来谢府主仆打量的目光,此时便顾不得了。 谢府众人坐上回程的马车,赏景赏到一半戛然而止,马车内气氛凝滞。杏香想问青叶在哪里,碍于小姐的脸色不敢问出口。 她隐约觉得此事与青叶有关,小姐沉着脸一句话不说,这时候触她霉头岂不是给由头让她发落自己。 见岸边湖里都有人找,隐约听到说要找藏起来的人,得知不是溺水她放下大半的心。萧公子安排这么多人去找,想来不会有事的,她帮不上忙,只能祈祷青叶平安。 马车外,石安硬着头皮道:“我们公子暂时有事要处理,不能送谢小姐回府,待回去定有赔礼送上。” “自然是萧公子的事要紧,我们带的人手不足,便麻烦你们府帮忙找到青叶,劳烦到时候将她送回来。”喜晴维持着体面,与他寒暄。 “那是自然。”他殷勤的嘱咐车夫套马,待马车走远,擦了把额上豆大的汗滴。 另一头,要抓的犯人借人群哄闹逃脱,谢止让底下人散开,扮作赏景的路人,以免又被其发现。此人滑不溜手,沿路关口已着人把手,他们要找的人还在此处,只需静待时机将人一举擒拿。 他穿着便服,手持折扇站在水岸,气质过于出众,引来路人打量的目光。他紧盯着前方一处废弃的浮桥,浮桥边一处荷叶底下传来异常动静。 此时无风,周围荷叶静立不动,那处却传来悉悉窣窣的动静。 他收起折扇,不动声色靠近。至浮桥处,此处周围无人,是个藏身的好位置。看来是卷宗有误,卷宗写明那人不通水性,他们把目光放到周边,遗漏了人往水里藏的可能性。 为免惊动此人,他从浮桥另一头小心靠近,走近后才跨步上前,手臂使力将其提起来甩上浮桥令其现形。 刚抓到人他惊觉触感不对,不该是如此……湿冷软腻的触感。案卷上的人是男子,身形孔武有力,年逾四十,明显不对。思绪电光一闪间,他卸去力道,眼中映出手中人影模样。 这一刻他想起小时候看的志怪,里面莲花小妖的模样,大抵如此。这世间当然不会真有妖精,看清手中是一名女子,且衣衫不整,他扭头移开目光。“抱歉……”话未说完,脚下早已废弃的浮桥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脚下木板断裂,谢止本可以稳住,手中之人这时挣扎起来,他重心不稳,收势不及,竟一同跌落水中。 水面“哗”的一声,路人听见声响,循声看来,什么也没看见,又各自忙去。不远处一队家丁打扮的人到处寻人不见,闻声寻来。 水下两人摔在一处,湖水卸去大部分力道,林芸仍被砸得头脑一晕,往下沉去。谢止忙抓住她,水下衣料恍若无物,抓哪都不对。 好在林芸及时回过神稳住,他忙收回手。此时看更觉得她是湖中精怪,飘散围绕在她身周的长发,无一丝血色瓷白的皮肤,发丝遮掩下殷红的唇,浑身透露出非人感。 湖水微凉,眼前所见是如此诡异,从不信鬼神的谢止感到些微毛骨悚然,面前人头颈浮出水面,面含歉意看着他,口吐人言:“三少爷。” 随着声音响起,看一眼她身上衣裙,隐隐熟悉的五官让他想起来,这是五妹的丫鬟。他微蹙起眉毛,往边上游去,准备攀上浮桥。心绪波动下没有听到一队人往这边而来。 林芸看到了,有莲叶遮挡,她透过缝隙看到熟悉的人,对方没看到他们。很多话来不及解释,若三少爷现在上去就正好撞上,她怎么办,上去选择给哪个人当妾吗? 人越走越近,她心如擂鼓,见谢止即将搭上浮桥,忙伸手将人给拽回来,拖着他往莲叶更深处藏去。 谢止不可置信的看向她,道:“你放肆!”他用力将衣领从她手里扯出来,可她使出浑身力气不愿松开。 这只手拉开那只手又抓上来,蔽体的衣衫仿若无物,眼睛不能乱看,也不能像对待罪徒般反剪双手将她制住。他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纠缠间他不慎瞟到什么,呼吸一滞,扭开头去。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手上没挣脱,衣领反被拉扯松散敞出部分结实胸膛。 手中人抗拒,她实在拖不动。再晚就要被发现了,她深吸一口气,将两人按进水里。 水下,谢止终于听到外面有动静,见她手指朝上指着,摇头示意不能出去。他不解,目光下划看 到她衣不蔽体的样子,也反应过来,她不想和他一起被发现。 这时,他听到熟悉的声音,皱眉看向林芸,却见她警惕注视着水面上方动静,浑然不觉两人靠得太近。肩膀处衣袖被人紧紧抓着,两人衣袍纠缠在一处,身体传来时有时无的触碰。 他撕开抓着他衣服的手,见她焦急望过来,他指指水面,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不会出去。 岸上熟悉的声音传来:“找到了吗?没找到就接着找。”到这个时候,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他只想确认她活着。 一行人渐渐走远,林芸已经快憋不住了,猛地浮起来大口吸着气。见谢止不急不忙浮起来,她感到诧异。刚刚他突然被自己拉下去,都没来得及吸气,怎么什么事也没有? 此处上去会被人看到,总归身边还有个女子,让人看见他二人如此形容便不好了。他找好方向往前游,回头见她呆呆看着自己,示意她跟上自己。 林芸乖乖跟上,跟着游到前方道路拐角处,此处有几人持剑守着,来往的人都在被盘问。 谢止回头,眼睛不看她,看着她身侧道:“你在这儿等着。”说完,不待她点头,便上岸朝那几人走去。 他穿着深色衣服,出水后衣料只贴在身上,到不妨碍什么。若跟自己一般,这时候只怕一览无余了。她打住脑中念想,往莲叶下挪动藏在下面,没多久便听见有脚步声过来。 见谢止手中拿着深色衣物过来,她眼睛一亮,忙朝他游去。正犹疑着是上去拿还是怎么办,一件长袍抛过来盖在她脸上。 来不及吐槽,她连忙在水里把衣袍穿上,衣袖长出许多,是男子的衣服。长时间泡在水里,水面大部分的阳光被莲叶遮挡,水下温度其实是有些冷的。 蔽体的东西有了,她手脚并用往岸上爬。 眼前突然伸出一只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上去。一股力道将她直接提带出来,自己几乎没用上力。落地一瞬,一件大氅兜头盖下。 她把脸从兜帽里扒拉出来,看到自己穿着和他身上一样的黑色大氅。下半部分没有系绳,走动见能看到里面湿透的衣服,她只得用手拉着跟在他后面慢慢挪动。 双腿被粘腻且不合身的衣服裹着,她跟不上前方的步伐,不得不停下,弯腰将下摆一起捏在手里,现在好走多了。 谢止没听到声音,皱眉回头,一霎又立马把头转开,侧着脸斥道:“把衣摆放下,你不必紧跟我,慢慢走到那辆马车就可以。” 林芸诧异他突然变脸,低头看了一下,看见自己光着的脚。 好罢,迂腐的古人。她头绳被密密麻麻的莲叶杆刮掉了,鞋子也不知掉到水里何处。此时她把衣摆提得并不高,只露出脚背,可面前这人依然觉得这是十分无礼的行为。 她依言放下衣摆,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路口处驶来一辆马车,上面刻有谢府的标志。她应一声,捏着大氅边缘紧跟着挪动。 12. 第十二章 谢止头也不回的上车,周围的差役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两人,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林芸无视周围打量的目光,紧跟上去,待她爬上去坐在角落,马车行驶起来。 隔着车厢,听到外面絮絮低语,她朝外看看,不知道马车往哪里去,她对这边不熟。 差役们看见正主,又齐齐闭上嘴巴。 她看一眼居中正襟危坐的人,他像是没听到差役们对他们蛐蛐,老僧入定般闭目养神起来。 不管马车去哪里,总该送她回府吧。想着,又被车外摊贩们各式各样的吆喝声吸引,这里真热闹啊。 见她有闲心东张西望,谢止叹她心挺大,脸皮也厚,寻常女子这般狼狈早已无地自容,必是要哭上一场。也好,至少现在他耳根子清静。 至于萧介那里,他已派人去通知。被迫看了此二人这么多场戏,这种感情纠葛他实在无闲心去管。近来为这个案子已好几日没休息好,索性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停到一家成衣铺子前,他示意她一起下车,将她交给铺子里女掌柜,自己去了隔壁男装铺子。 掌柜见门外停的马车豪奢,又看她如此形容,见惯了各式各样人她面不改色,把她往放着华丽衣着的侧间引。林芸没有跟上,随意在门口指了一套细棉素服,道:“就这套吧。”又道:“再帮我拿双鞋子。” “好嘞,姑娘穿多大鞋码?”掌柜没有就此垮下脸,依旧热情道:“姑娘可需热水,我这没有浴桶,只能勉强擦个身。” 林芸道谢:“要的,多谢您。”她在店中间的柜台上挑了一对头绳,走进更衣室。 热水擦去浑身的粘腻,舒服多了。换上干净衣裳,对着更衣室的铜镜绑好头发,出来见谢止已等在门外。 她看向掌柜,嘴唇嗫嚅着还没问出口,掌柜贴心说明账已被外面的公子结了。她尴尬的转过头,其实她是想问能不能赊账,又问不出口。 她这十几年的脸皮在今日可算是丢光了。方才被众差役围观讨论,她勉强可以稳住,当时底线被压到极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现在收拾完人支棱起来,脸皮跟着回来,身无分文还想跟掌柜赊账,才觉得窘迫。 坐上马车,两人一路无话。到谢府门前,谢止先下马车,她跟着下去,脚踩地上刚站稳,便见谢止牵一匹马出来,翻身上马朝来路而去,一个眼神没留给她。 她想道谢的话没来得及说,想到在水榭里听到的那些话,看来大理寺的人并没有走,自己阴差阳错被谢止当成犯人,才被他从水里揪出来。 在门口纠结一会,为免她娘担心,她没有回家换身衣服,直接去了芷汀院。守门的婆子诧异:“青叶姑娘,你怎么穿这身衣服?” 林芸早已想好说辞,道:“帮小姐摘莲花时淤泥把衣服弄脏了,我这就去换身衣服。”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院里的丫鬟仆妇都知道小姐今天出门赏荷。果然这婆子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回耳房换了身丫鬟服侍,刚来到茶房,脚还未跨进去,莹儿喊住她:“青叶姐姐,小姐找你。” 谢弦今天只带了喜晴、杏香和她三个丫鬟,莹儿没有跟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是小姐看重她,人刚回来就有事吩咐。 杏香闻言担忧的看着她,她冲杏香安抚的笑笑,冲莹儿道:“走吧。” 莹儿替她打开帘子,扑面的冷气涌出来,林芸打了一个寒颤,在水里泡了太久,她现在手脚还是冰凉的。她站在小姐闺房外间行礼,觉得今天这里格外的幽冷。 谢弦似是在等她,平时这个时候她会抚琴或看会儿书,现在桌上什么也没有,只定定看着林芸不知在想什么。窗外的蝉声停顿一会又聒噪叫起来,她回过神,道:“喜晴你先出去。” “是。”喜晴忧心的看着魂不守舍的谢弦,出门时停顿一下,冷冷的看林芸一眼。林芸低着头,静静盯着地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按理说整件事她是被骚扰的一方,错不在她,可她是丫鬟,是家生子,卑微的身份是原罪。 即使她一直拒绝,一直在规避错误的发生,可事情发生了,她便是祸源。 长时间的寂静,她安静的罚站。谢弦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几遍,眉头皱得更深。 论姿色、论才情,更遑论还有出身,眼前的丫鬟都远比不上自己,她应该庆幸,未来夫婿不是重色之人。 可这样的自我安慰不足以平复心中的怒火,还有迷惘。 久久理不清头绪,想起喜晴对她说的话,她让自己平复下来,轻蔑道:“本来我就要在你们几个当中择一个给与体面,既你有如此本事,我可以给你这个体面。更何况,这是我原本的安排,是你自己太心急。”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林芸想到曾经得到的那只点翠珠花簪。那时,她便心有预感,果然是这般。 “小姐,可否听奴婢一言?”她微抬起头,盯着谢弦的裙摆处。 谢弦不太想听这忘本的丫鬟说话,想嘲讽一番就将其打发走。可她想起喜晴的叮嘱,便放缓语气,冷冷道:“你说。” 若她不知满足,正好给她借口处置了她,另抬举一人便是。萧郎便是知道又如何,一个奴婢而已,将来做了妾也是奴婢。 林芸见谢弦还给机会让她辩解,她松一口气,道:“小姐,奴婢身份卑微,无才无貌,怎堪配萧公子这般人物。况萧公子与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奴婢掺和在中间便愧对小姐,惟愿小姐与萧公子白头偕老。” 听见这一番言论,谢弦怔住。这与她想的几乎完全相反,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趁谢弦没回过神来,她再接再厉,道:“奴婢还有一事禀报,先前只因事情未完全定下来,才未与小姐禀报。” 事情到这个地步,成不成就看今天。此刻,她发觉手心沁出冷汗,心脏不受控加速,不由掐了下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谢弦皱眉,今日她心绪一波三折,刚刚被林芸表忠心震住,此时又怕她来个别的说辞,一时有些警惕。 机不 容失,林芸面上装出几分羞涩,道:“奴婢家里已为奴婢寻好一门亲事,因有事耽误,对方说等办完事便上门提亲。”怕谢弦不信,她尽量说得两人似乎已互许情意。 不待谢弦再问,她略有些扭捏接着道:“是三少爷的长随,叫林渡。” 听到这个名字,谢弦不免诧异,林渡这个名字她恰好知道,前几天她还想安排他与喜晴见面。 此人是三哥身边的长随,相貌端正为人稳重。三哥作为府里最有能力的后辈,她四哥拍马也及不上,他的得力小厮自然炙手可热。 她看向林芸,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今日萧郎面色难看,是被这丫鬟拒绝了吗? 想明白前因后果,她不知该嘲讽林芸目光短浅,还是该嗤笑其真是奴婢命,想给人当正头娘子结果也只能选一个奴。以她高贵的身份,自然不理解林芸这两种选择有何差别。 作为谢府小姐,从小到大她不需低头,能看见的都是与她身份齐平的高门贵子。林芸使尽浑身解数一番蹦跶,在她看来仿如一个笑话。这一刻,她突然平静下来,是她着相了,就算林芸成了萧郎的妾,她也根本无需担心。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芸,道:“这么好的机会,你确定不要,毕竟萧郎是有几分喜爱你的。我给最后一次机会,你可要想清楚。” 林芸压抑住激动的内心,道:“奴婢绝无高攀之意,还请小姐成全。”说完,跪地重重的磕了个头。 想通后,谢弦无可无不可,既她不愿,重新找一个好拿捏的岂不更好。 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人,她幽幽喝一口茶,道:“既你心意已决,且你们两情相悦,我自不会拆散你们。看在你这几年尽心服侍的份上,到时候还会派喜晴给你添妆。只一点,已做好抉择,便不要想着两头占才好。否则,我这里便容不下你。” “多谢小姐!奴婢谨遵教诲,必恪守本分,多谢小姐大恩大德。”说着,再次磕头。 “行了,下去吧。”今日情绪几番波动,此时心事已了,便觉累了,现在她只想休息。 心头一座大石放下,林芸步伐轻快回到茶房,揉揉杏香皱成包子的脸,轻快道:“没事啦,我都与小姐说了,小姐同意了。”门外心思活泛的丫鬟竖着耳朵在外徘徊,她没有说太明白。 杏香呆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小声道:“你是说,你和那谁,小姐答应了?”得到肯定答复,她看一眼门外,凑到林芸耳朵旁,用气音问道:“那萧公子?” “小姐会和他说清楚的。”林芸拍拍她肩膀,安抚道。 如今,这芷汀院是彻底呆不下去了。换差事的事,林渡那里不是一定能成,她得同时做其他打算。 喜晴进房打听事情的进展,得知经过后,她脑子难得有些卡壳,不可置信道:“她……萧公子要纳她,她不同意?” 又听到林芸竟和三少爷的长随有情,她皱眉消化完这些信息,良久,她感叹道:“倒是个忠仆,不枉小姐对她一番栽培。” “是吗?我倒是觉得看错了人。” 13. 第十三章 “是吗?我倒是觉得错看了人。从前是看重她稳重心思少,可她不声不响办的这些事,你我都蒙在鼓里,可见她心思深重。” 谢弦心里膈应,她可以接受夫君纳妾,甚至主动给他纳妾,在她眼里,妾是工具。她以为萧郎也该这般想,可青叶竟让萧郎对她生情,她无法容忍。 这般一说,喜晴也觉得林芸看似老实,实则心机深沉。“那……房里的事还要她服侍吗?” 谢弦深深的看一眼窗外,“你再去找个机灵的,往后不必让她进房。” 不让进房?那就是二等变三等。三等丫鬟四人住一间,活重,月例少一半。喜晴想着这也是她咎由自取,道:“奴婢这就去办。” 这日的事知道的人少,底下的丫鬟仆妇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几天里,院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林芸照旧每日天微亮起床,侍候小姐起居日常。每次来到小姐闺房都格外的安静,喜晴不像往日那样逗小姐开心,或是聊些趣事。林芸也不再说些讨巧的话,压抑的氛围让杏香不敢多话。 晚上,杏香躺床上吐槽:“我现在每天当差都战战兢兢的,小姐还是为那事有意见了吧。” 她担忧的看着林芸,又道:“可这事不是说清楚了吗?青叶,我怕小姐她……”她没有说完,只是看着似乎一点不担心的林芸,心慢慢定下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快说来与我听听。”杏香翻身侧对着林芸,眼睛炯炯有神看着她。 见状,林芸不再瞒着,道:“我大概要离开这里了。”听见杏香“啊”的一声,她继续道:“出了这些事,小姐这里已经没有我容身之处,大概不久会有新人来。” 这些天种种杏香看在眼里,她也有这种预感,可她还是不能接受。她躺平在床上,声音有些沮丧,“那我们不能每天都在一起,以后岂不是很难见到?” “怎么会,我们都是家生子,到老都在这个府里,往后见面机会多的是呢。” 这样一说,杏香果然好了大半,“说得有道理,可这事你又没错,小姐为什么要迁怒你呢?”她天真的以为事情真的已经告一段落,结果还是不如人意。 这又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林芸不想再为这件事费心思,吹灭小桌上的油灯,道:“行了,再聊这些没有意义,睡吧,很晚了。” 几日后,喜晴领着一个丫鬟走进茶房,对她说:“这里就是茶房,往后你就在这里当值。”又对杏香说:“这是槐香,你带她熟悉熟悉当差流程,往后,房中的事你二人来服侍。” 槐香身上穿着二等丫鬟的服饰,林芸在这茶房成了多余的一个。这一天还是来了,小姐果然已厌弃她,想起往日种种,她整理好心情,嘴角扯出一抹轻笑。 吩咐完杏香,喜晴回头看向她,道:“你与槐香交接一下,明日便在院里做洒扫的活。”见她面色平静,喜晴顿了一下,道:“若你有其他去处,小姐不会阻拦。”说完,深深看她一眼,走了。 “青叶!”杏香急道。有外人在,她不能说小姐不是,可洒扫不止是到处擦一擦、扫一扫,实则就是粗使丫鬟,所有脏活累活都要做。她本以为是降为和莹儿一般的三等丫鬟,小姐这是……丝毫不留余地。 林芸拍拍杏香肩膀,“没事。”她并非真的忠仆,对此谈不上多失望。 槐香本来有几分紧张,怕受到排挤,或被林芸讽刺,结果两人认真教她做事,无一人针对她,反倒让她不自在起来。 晚上林芸收拾东西,属于二等丫鬟份例的东西她留下,只带走自己的私人物品。她背着包袱抱着箱子,杏香帮她提着铺盖,来到三等丫鬟的大通铺。 房内都是熟人面孔,看到曾今的二等丫鬟突然降为和她们一样的粗使丫鬟,面面相觑,嘈杂的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过一会儿,大家回过神来,重新忙自己的事。不乏有人幸灾乐祸,阴阳怪气在旁边指桑骂槐。杏香早得了嘱咐,握紧拳忍着,不与她们争吵。 见林芸仿佛没听到,一味收拾东西,显得她们像傻子般自说自话,简直自讨没趣,都闭上嘴。 唯有一人,本来见杏香在此,不敢太过分。可她见林芸这副把她们所有人都不放眼里的样子,仿佛她们是她脚下泥,一股邪火冲上来,故意走过去在林芸放箱子时撞了一下。 箱子里铜子、小物什叮呤哐啷滚一地,还有一粒粒圆润可爱的银锭,与寻常货币不一样,做工精致,可以当摆件摆着。在昏黄的烛火照耀下,闪花房间一众丫鬟的眼。 刚刚冷嘲热讽的人各个像嗓子被人卡住,杏香嘴巴张得能吞下一枚鸡蛋,她听到自己“咕咚”一声咽下口水。 她呆呆道:“天啊,青叶你这么富的吗?” 同是丫鬟,她怎么混得这么惨。可不对呀,丫鬟的份例摆在那里,哪里能存到这么多钱。 看到倒在地上的那只木盒,她反应过来,“所以这些都是……” 林芸知道杏香把这些错理解为林渡送的,可她不好解释,含糊“嗯”一声。她冷冷看向罪魁祸首,道:“我不管你是不是故意,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否则,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那人已经被一地的亮闪闪震住,且地上还有几个一看就名贵非常的盒子,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送的。她后悔刚刚的冲动,又舍不下脸面道歉认错,悻悻端起木盆,出门洗衣服。 不再是二等丫鬟,林芸以后也要自己洗衣服。 她收拾好东西,把铺盖铺在空位,这里对着窗,冬冷夏热。先来后到,只剩这处稍空旷没人选,她不想与旁人铺盖挨着铺盖离太近,只能铺到这里。 杏香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刚收拾地上帮林芸捡了好几个锦盒,拿在手里质感不一般,她好奇三少爷那边待遇这么好吗?给他当小厮好有钱啊。 看出林芸有些疲惫,她简单道别回自己住处,夜里梦到好多好多大元宝,银色的、金色的,睡得口水直流。 次日一早,林芸被吵醒,见其他人已经起来各自清洗,往外一看,天还没亮。 她坐在床上呆愣一会, 起床洗漱。快速处理好自己,跟在众人中间轻手轻脚干活。提水灌满几处水缸、打扫各处卫生、收拢各处脏衣服…… 几天下来她总结:起得早、干得多、钱还少。 这天天刚亮,林芸跪在地上擦着廊下地板,腰酸膝盖痛。地上已用墩布清洁过,现在需用抹布仔细擦一遍。擦一块便膝行到另一处接着擦,身上的粗布衣服及其耐磨,这要是以前的细棉衣裙,穿不了几天就得磨烂。 最后一块地板擦完,她艰难的直起腰,回房打水擦去满身汗水,换上干净衣裳。 其他人聚在一处吃早饭,她没吃,收拾好包袱,沿着连廊来到守门的婆子这里登记休假。守门婆子脸上表情变换,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芸走后,听到身后两个婆子小声讨论,她也当没听见。 粗使丫鬟一个月有两天假,比二等丫鬟多一天,需做完早上主要工作才能走。 听说谢府待遇已算极好的,她表示理解。毕竟这里人分三六九等,奴作为主人的财产,得到什么待遇纯靠主家良心。 穿越大半个府邸赶回家,此时已天光大亮。 杨英坐在堂屋做绣品,桌上笸箩里放着各色绣线,手里绣棚上已呈现出大致图案。杨英骤然看到女儿出现在门口,还以为绣花眼出现幻觉。 一声“娘”让她回神,她放下绣棚,上前替林芸接过包袱,走近才发觉女儿竟瘦了许多。她把包袱放桌上,把桶里水倒进面盆,道:“先洗把脸,水还凉着。” 林芸把自己收拾干净,脸上恢复清爽。听她娘问道:“几天前没见你回,我还以为你这个月不回,怎今天才回来?”感受到她娘在她脸上巡梭一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拉着杨英坐下,瞒是瞒不下去的,自己的事一打听便知。 以免她娘到时候打听到不好的消息白白担心,她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一些细节,“……事情就是这样,你女儿我可以应对,今天回来我想找办法调到别处当差。去厨房也行,我去当学徒。” “胡说,厨房里活重,你这细胳膊细腿哪能干?”杨英消化完一肚子情绪,不赞同道。 林芸弯起胳膊使劲绷起,示意她娘捏她胳膊上新长的肌肉,“怎么不行,您看看这是什么,我现在有的是力气。” “别打岔。”女儿故意跟她贫,她知道是想故意逗她开心。 可她还是觉得匪夷所思,道:“你是说五小姐想让你给未来五姑爷做妾,你拒绝了?”见女儿点头,她道:“这不应该啊,你若拒绝,她该知道你对未来五姑爷没想法,怎会发落你呢?” “额,我也不知道,可能她觉得我下了她的面子吧。”林芸选择糊弄过去。小姐抬举当妾和姑爷看中当妾比起来,一个是固宠工具,一个可能当宠妾,差距不可谓不大。 这谢府但凡是宠妾,日子过得比正妻差不了多少。 这辈子有圆满的家庭她很满足,可她娘也有身为这个朝代中人的局限性,她不想从她娘口中听到让自己去当妾这句话。 14. 第十四章 从林芸很小的时候,杨英就从女儿嘴里套不出话。眼下她想知道真相,可女儿不说她也没办法。 很快她把关注点投到差事方面,不忍女儿也受当粗使丫鬟的苦,她想了想道:“过几天你爹回来,让他重给你找个好差事。” 她拉着女儿细了一圈的胳膊,“这段时间你能偷懒就偷懒,别傻傻的什么都干。累了别扛着,拿钱让别人帮你干,别舍不得。” 林芸应下,道:“娘,你替我买点东西,我想做点糕点送给隔壁王娘子,若爹那里暂时没有好差事,您帮我问问她能不能收我当学徒。” 托林渡换去三少爷院的事不能确定,为免她娘期望太高,她想着还是成了再说。 “行,我到时候问问。”王娘子在小厨房当差,专做点心小吃,活不重,做得好有赏钱,这里也是好去处。 女儿一向有主意,又有本事,她不担心寻不到好去处。心放下一边,赶紧把绣线一收,拿着钱去买女儿要的东西。 走之前她塞两个馒头到女儿手上,道:“先垫垫肚子,娘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说完提着挎篮出门,出门看见隔壁王娘子在家,她笑着打声招呼:“王娘子,在家呢,今日看起来气色格外好呢。” 王娘子打一半的哈欠收回去,见人说完挎着篮子急急忙忙走了,她摸了下脸,面露疑惑,她昨晚上没睡好气色反而不错? 林芸胃口不太好,吃不下两个馒头,多的放回厨房,倒杯水一口气喝完。吃饱喝足她开始犯困,近来严重缺觉,想着先在她娘床上眯一会。 再次醒来她脑袋沉沉,浑身不得劲。 室内已点了油灯,房间没人,她转头见窗外黑如浓墨,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睡前刚吃饱的肚子“咕噜”叫起来,嗓子也干得冒烟。想喊她娘一声发现嗓子沙哑得不像话,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这时杨英端着药进来,发现林芸起来,忙把她扶着靠在床上,给她背后塞了好几个枕头。 杨英皱着眉摸一摸闺女额头,不再发烫,脸上也不似之前烧得通红,连忙把桌上药碗端过来,道:“快趁热喝了,好在你醒了,不然又得灌药。” 她轻抚林芸下巴尖尖的脸,眼眶红成一片,“我儿受苦了。” 接过杨英递来的漆黑汤药,林芸眉头一皱,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一路从喉咙苦到胃里,苦到她差点又吐-出来。 看着她娘眼里密布的红血丝,一问竟得知自己睡了两天一夜。 刚开始杨英急得不得了,想去把林大富找回来。可大夫说问题不大,是长时间的劳累加上缺觉造成,只要在昏睡期间照顾好就可以,等身体修复好烧便会退下去。 女儿昏睡一整天,杨英跟着一整晚没睡,今日又把那大夫找来,大夫还是说没事,可她总是放不下心。 心事一放下,两人肚子同时“咕噜咕噜”叫起来,杨英这几天吃不下饭,现在终于有了胃口。 杨英很快煮来两碗面,面里卧着两个鸡蛋,可以闻到猪油和葱花的香气。林芸前段时间天天吃咸菜吃吐了,眼前这碗面在她眼里和满汉全席没差。 面煮得筋道,油亮的面汤飘着葱花,腾起的水雾洇湿睫毛,似有水滴落下。 女儿好强,杨英只当没看到,她背过身子拿袖子按下眼角,心里又酸又疼。 无声吃完一碗面,杨英让林芸好好休息,“芷汀院那里我去给你请了假,那里知道你病得严重,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最好到换差事前都别回去。” 早年自己糟的罪历历在目,她不想女儿再回去受苦。她男人在大管家那里能说上几句话,就是五小姐怪罪下来,人生病是真的,受到磋磨也是真的,上面问下来她也是不怕的。 林芸就这样在家里养起病来,可能大病初愈,胃口一直不好,杨英变着法儿给她做各种菜,掉下的肉也没长回来。 杏香休息来看她,见她瘦得厉害,把带来的几样糕点都拆开往她嘴里塞,好像吃多少就能长多少肉。 “别,我实在吃不下了,你吃吧。”林芸抬手制住,吃了一肚子枣泥糕、栗子糕、山楂糕,晚饭肯定吃不下。 两人腻歪了一下午,杏香在林家吃完晚饭便走了,走前杨英给她塞了两包肉干让她回去加餐,杨英太热情,她只能红着脸收下。 *** 谢止今日下值早,换下朝服来到书房,见林渡等在门口,示意他跟进来。 他坐在书案后,整理好墨色袖袍,抬头问:“何事?” “少爷,所有铺子都已交接好,这是最后一本账册。”林渡上前把最后一本账册呈上去。 谢止拿起来翻阅一遍,想起一事,抬头看向林渡,道“上次问你终身大事,你要现在说,那便说吧,你看上了何人。”说完,见一向稳重的林渡闻言面露赫然,他眉一挑,略有了好奇。 林渡面色微红,“是与小人交接的林掌柜的女儿,她在五小姐院里当差,叫林青叶。” 竟也是五妹院里的丫鬟,谢止微讶,可这个名字似在哪里听过。脑海中浮现出湖水中那一幕,他眉头一皱。 他看向一旁眼睛瞪大的青砚,看来确实是同名。总是在各种地方遇上,不合常理,将云归湖的逃犯抓住后,他让青砚查。 青砚倒是查得清楚,那丫鬟做事周密,刚开始没查出什么。青砚这回办事格外用心,还真叫他查到一个叫绿枝的丫鬟,这才明白,一切确是那两人的感情纠葛,却总让他各种巧合碰上。 同一个院当差,同一个名,便是她了。可那丫鬟不是与萧明夷纠葛不清吗?竟同时能和他的贴身小厮谈婚论嫁。 “你可知她为人,不要仓促做决定。” 林渡讶异抬头,他肯定道:“小人之前……去过林掌柜家,对她家里人都有了解。林掌柜为人本分做事细致,杨娘子也十分和善,青叶姑娘聪慧大方……心灵手巧。” 谢止见他耳根子通红,一阵无语。既这两人两情相悦,也不必棒打鸳鸯。 “既如此,我让银筑为你备上一份聘礼。”见林渡面露为难,他又问:“还有何事?” 林渡斟酌着道:“她在芷汀院……当差不太顺利,可否让她来凝光院当 差?” 谢止无可无不可,“这事你与银筑商量,让她安排。” “是,多谢少爷。小人告退。” 林渡在茶房找到银筑,将事情道明。银筑瞪大眼睛看着他,“上回我问你,你说不急,今天你人都选好了。好啊,之前竟是一点口风都不愿露。” 她好奇何人这么厉害,把林渡这个老古板一举拿下,听林渡说已求少爷把人安排来凝光院,她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此人。 隔天,林大富带着好消息回来。骤然见到林芸瘦骨伶仃的样子,大惊,手里包袱“啪”一声掉地上,然后围着林芸好一番心肝肉的痛。半晌,想起自己此次目的,说起正事。 得知可以去凝光院当差,林芸松一口气。去小厨房以后说不定还得受萧介的骚扰,去三少爷那里便是更好的选择。 今日,她本打算去找林渡问一问,他爹就先回来了。厨房里她糕点已经做好,她还是打算去一趟林渡那里,是为感谢。 林大富跟着林芸进厨房,见她往食盒里装糕点,“去找林渡?是该好好感谢人家。当初都道五小姐和善好,我才把你送去,如今看来言不符实,竟也是个佛口蛇心的。” 食盒是上次林渡送回来的,林芸装好糕点,安抚他爹,“女儿大部分时间还是挺清闲的,这不马上又有好差事,爹你不必自责。” 见女儿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林大富不再说这些,他道:“爹跟你一起去,我跟你娘找个好日子,让他那日找媒人来。” 女儿从小主意正,家里事都是一起商量,没别人家不让子女参与的习惯,婚姻大事也一样。 林芸装好一盒,又拿出一个新的同款式食盒,又装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糕点。不多,绿豆糕、枣泥糕、山楂糕各一小盘。 林大富见了,“还要送给谁?” 林芸把一个提盒交给她爹提着,道:“他信上说上次的糕点三少爷很喜欢,这次我便多做了一些,让他送一份给三少爷。” 两人来到古玩铺,林芸这段时间瘦得太厉害,果然又引来关注。林渡问清缘由,抿唇自责,早知道该少爷问起那天直接说清,就没有后面这许多事。 两人聊天告一段落,林大富把林渡叫到库房。林芸在铺子里转转,围着货架上器物一个个鉴赏。 货架上的古物蒙着历史和岁月的尘埃,再往后几百年,它们会再次刻上今人的生活痕迹。手摸上去,不同时代的手仿佛穿越时空触到彼此,有一种时空交错的美感。 一面货架还没欣赏完,谈话的两人出来,他爹捋着胡子似乎很满意。 林渡耳根子发红,不太敢直视林芸。目光转到柜台上两个食盒,林芸再解释一遍,林渡欣然答应。 次日,杨英陪着林芸回芷汀院收拾东西。粗使丫鬟房在院中西南角,早上大家都在各处当差,路上很少遇到人。 杨英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大通铺,眼角有些泛红。 她从这里出去,她的女儿又住进来。她一边帮林芸收着东西,心里不由生出怨气。 奴仆对主人生怨,这不该,可人心难控。 15. 第十五章 两人静悄悄的来,静悄悄的走。杨英没提让女儿跟前主人磕头告别的话,林芸也没想着去,就算她去了,谢弦也不会见她,何必自讨没脸呢。 守门婆子看着两人背影,心里唏嘘不已。两人来时,她问了缘由,得知青叶这丫头又有了大造化。 三少爷的凝光院,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和凝光院比起来,芷汀院算不得什么。 杨英是故意告诉这婆子的,有一个人知道,就会有更多人知道。她得让她们知道,她女儿不是灰溜溜走的,是比她们都有更好的去处。 消息传到喜晴耳里,她几次看向谢弦,不知道该不该说。自林芸降为粗使丫鬟,小姐就当从未有过这个人,也许小姐并不想听到有关她的消息。 谢弦感受到她的踌躇,“说吧,什么事。” 喜晴看着谢弦的脸色,道:“小姐,是青叶的事……”她顿了一瞬,见谢弦没有打断,将自己知道的都一一道来。 说完,她观察小姐表情,见小姐只是嗤笑一声,没说什么,只脸上挂着一丝厌恶。 下午小姐午睡时,她替小姐轻轻打着扇,让室内凉风-流动起来。她想,小姐为什么这么讨厌青叶呢?是因为小姐想要的东西,青叶视如敝履。只有贬低青叶,小姐才能再次自尊、自贵。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她赶紧清空脑中想法。她在干什么,怎么能如此想小姐? 从芷汀院出来,出垂花门,林芸和杨英一路打听,来到位于府中东面的凝光院。这处院子比芷汀院大了两倍不止,树也多。院中浓荫环绕屋舍,隐约可见冲出繁茂枝叶的檐角。 守门的仆役见两人在院门口张望,喊住两人,杨英忙说自己送女儿来院里当差,报出名字后两名仆役和善起来。他们得了吩咐,人到了就把人带进去。 见误会解除,杨英提着东西准备进去帮女儿收拾住处。 “你不能进。”长顺拦住杨英,“东西我来帮忙拿,大娘你回去吧。”杨英没料到还有这个规矩,只能依言将提着的东西交给长顺,道:“那,麻烦小哥了。” 林芸随着长顺沿着游廊往里走,顺便把路线记下,这院子太大,她怕不记路哪天走岔道就不好了。谢止是男子,往来的也都是男子,总要小心些才好,以免犯了忌讳。 长顺领着她找到银筑,林芸规矩问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银筑盯着她像看到什么稀奇物什。好在对方没有为难她,甚至称得上和善。 她跟着银筑来到住处,房间有两张床,但两张床都空着,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住这里。到了住处长顺把东西放下就走了,银筑让她把东西收拾好,晚点再给她分配工作。 林芸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这里和以前住的耳房差不多大,却有两个柜子,若两人同住,可分开各用一个。其余一应日常用具都是干净的,想来是她来前布置好的。 看一圈下来,她很满意。她麻利的铺上铺盖,摆放好物品,不好叫人久等,箱子里的小物件就等回来再清。 原路返回找到银筑,见银筑在看书,她脚步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好在她一来银筑就抬起头,起身把书倒扣在桌上。 银筑一笑脸上有一对梨涡,道:“听说你以前在芷汀院是二等丫鬟,在茶水房当差,那便还是二等丫鬟,与我一处留在茶房吧。” 凝光院丫鬟少,能进房侍候的只银筑一个,她平时想找人聊天都没个人说说话。好在林渡把林芸塞进来,总算让她能有个伴。 这样一想,好在林渡自己挑了这么一个人来,她选的都是各处的大丫鬟,人家断不会来这里,那她便现在还是一个人。 银筑带着林芸在凝光院熟悉事务,林芸听着比芷汀院的待遇好很多呢。 三少爷是男子,任职大理寺少卿,每日早出晚归,平常难见一面。每日只需在三少爷上值前和散值后进房侍候,林芸觉得这个差事当真清闲。 当天下午谢止回来,银筑带林芸去认个脸。 书房外青砚守在外面,见银筑带着林芸过来,银筑说明来意,青砚张口欲说什么又闭上嘴。 他想说少爷对她已经够熟悉,可这话说出来就暴露了少爷让自己查过人家底细。遂他闭紧嘴巴,进门禀报。他说明来意,谢止果然没说什么,让人进来。 银筑带着林芸上前行礼,两人行礼后,谢止从公务中抬起头,视线划过又定住,眉头微锁。 乍一看还以为芷汀院有两个同名丫鬟,见她低着头看不清面貌,谢止道:“抬起头来。” 林芸闻言抬起头,目光短暂相交,又望向地上,心想:“认丫鬟要看这么仔细吗?果然是一丝不苟的性子。” 谢止确认,是一个人,鹅蛋脸变成瓜子脸,身形也窄瘦许多,故他刚才不确定。 “下去吧。” 两人行礼告退,鼻尖闻到一缕幽香,他看一眼廊下细瘦背影,注意力重新回到书案上,书房内又规律传来笔锋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案上放着昨日林渡送来的糕点,上面还是印着不知名花纹。银筑各取三块摆在一个盘中,现在依然是那个图案,与银筑昨日端上来时一模一样。 伏案许久,他活动下手腕,余光瞥到案上,顿了一下,捏起一枚。 *** 林芸再次回到茶房,与银筑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渐渐对凝光院进一步了解。天色渐渐变得幽深,林芸打了个哈欠,在芷汀院谢弦睡得早,这时候她和杏香已经回耳房了。 她往外看一眼,书房里灯火通明,没有一点要歇息的意思。 银筑见她困得眼冒泪花,好笑道:“困了?” 林芸点点头,“在芷汀院早睡习惯了,一时还不适应。”她手上沾点水在脸上拍拍,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这算什么,以前她可有熬夜道凌晨三点的战绩呢,战绩可查,她人现在在这里就是证据。 银筑已经习惯,并不觉得困,她看一眼更漏,安慰林芸:“快了。”说完她起身,抚平裙上褶皱。 果然,没多久书房传来清脆铃声。 林芸跟着银筑来到卧房,准备好洗漱用水、换洗衣物,备好明日要穿的官服,退出到门外侯着。待谢止穿过连廊回房,银筑仍在门外站着 。 见银筑没动,林芸想跟上去的脚步止住。 房内传来水声,林芸有些懵,她看一眼银筑,道:“我们不用进去服侍吗?” 银筑见林芸疑惑盯着她,脸上现出两个小梨涡,笑道:“忘了跟你说,少爷不喜人近身服侍,以后都照这般来便好。” 林芸呆呆点头,所以,她这是真给自己谋了个好差事。来之前,她只想抱谢止大腿,逃脱谢弦掌控和萧介的纠缠。如今看来,这是遇上神仙老板了呀。 卧房内再次传来铃声,林芸跟着银筑低头进去。二人很快把浴房收拾好,掩上房门,这一天的工作便结束了。 两人回到住处,银筑住在林芸隔壁,想着林芸来时收拾东西的时间,问道:“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芸如实告知,“只剩一些小东西还没清理,其他都放好了。” 银筑一笑,道:“正好我还不困,正好帮你一起收拾一下。”她跟着进屋,见果然都收拾得差不多,道:“你动作还真是麻利,这么快就收拾了大半。刚刚有你搭把手,感觉又轻松了大半呢。” 两人把木箱里的小东西一件件归置,木箱里有一只小箱子,银筑以为也是要归置的物品。打开小箱被最上面一只精致螺钿锦盒晃花了眼。烛火映照下,盒面上光华流转。 她看看林芸光秃秃的头顶,浓墨般厚重的头发只系着两根青绿色发绳,连一朵珠花也无。又见小箱子里好几个精致锦盒,道:“这都是林渡送的吗?看不出来啊,那小子这么会讨女孩子欢心。” 林芸闻言,看到她手上的盒子,知道她误会了,可……这要怎么解释呢? 这盒子装的都是值钱东西,她在家中休养许久,在芷汀院收拾东西时,趁杨英收拾其他东西,她清点一番。因怕杨英发现,急急忙忙竟忘了上锁。 她的沉默被银筑当成害羞,相处时间太短两人不够熟悉,怕她面皮薄银筑没再打趣她。天色已晚,见东西都收得差不多,银筑回到了隔壁。 林芸已经困得受不了,洗漱完倒在床上就沉沉睡去。 心里记着第二天要起的时间,天没亮她准时睁开眼,洗漱完在门口等了一会,银筑推门出来。 银筑有些诧异,“还以为你今天醒不来,正准备喊你呢,结果竟是你等我。”此时天色还是漆黑一片,天空布满星子。 林芸笑着解释:“我只是晚上容易困,早上这个时间起来习惯了。”这个点和当粗使丫鬟起床时间差不多,也算她短期调节过的生物钟。 两人来到卧房时谢止已经起了,林芸还是充当端盆送水的工具人,送完便到门外侯着。这次侯着三人,多了青砚。 等谢止洗漱穿戴完毕出门,青砚提着檀木提盒跟在后面。提盒呈方形,有两个抽屉,上有提手,里面装的都是当差用的物品和一些书籍。 与银筑林芸一样,青砚当小厮也主打一个陪伴,陪着上下朝,又送去大理寺当值,待散值再把人接回来,不过很难准时接到人就是了。 待人走后,林芸两人进房收拾,她收拾洗漱用品,银筑则去整理床铺。 16. 第十六章 回到茶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银筑手里拿着绣棚,绣着一方手帕。 素色的绢帕,角落绣着一丛青竹,应是为谢止所绣。 林芸无所事事,谢止不回,茶炉也是空的。她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廊下一阵阵的暖风吹得她昏昏欲睡。 银筑绣工了得,绢帕上即将完工的青竹疏密有致,留白得当。林芸虽不会美术,鉴赏能力还是有的,银筑应是有绘画功底。 银筑见林芸一直看着,似很有兴趣,她道:“要不要和我一起绣?” 林芸一呆,尴尬道:“我不会女红。” 银筑惊讶看向她,似她们这般有些体面的丫鬟,多多少少学过女红,选丫鬟时,也要看各方面技能。看来她是其他方面很出色,掩过女红方面不足了。 银筑想了想,林芸的性子与她合得来,且近来每日虚度光阴,带一个徒弟也不错, “要不你跟我学,也算是找点事做。” 林芸有些犹豫,“我以前学过……没学会。” 银筑吃过林渡第二次送来的糕点,也觉得味道很好。难怪少爷喜欢吃,上次送到书房的一盘也吃完了。从前少爷不爱吃这些,书房从来没摆过点心。上次林渡来,才知道不是不喜欢吃,是没碰上合胃口的。 能做出这么别出心裁点心的人,相信也能学会刺绣。她对林芸有信心,便道:“从前没学会也没事,我们现在闲着也是无事,我亲自教你。” 林芸想起从前她娘教她时,怎么也教不会,后来她娘便放弃了。可现在面前这位绣工了得的师傅,手艺比她娘高出几个段位。 有时候徒弟学不会,也有可能跟师傅有关呀。 她信心满满搬着小马扎靠近,等着绣出惊世之作迎来满满的成就感。 几天过去,惊世之作没有,反倒是银筑教得头痛,林芸学得手疼。两人再不复之前的信心满满。 “要不……咱们还是放弃吧。”银筑觑着林芸的脸色,怕对她打击太大。 林芸赶紧放下绣棚,学了几天,手上都是针孔,早就想放弃。但要学的也是她,她怕直言放弃会让银筑看不起,认为她做事没有恒心,没有毅力。 银筑松一口气,虽然没教会这个徒弟,但她被林芸求学的心打动。手上扎得血淋淋的,还一声不吭。其实她第一天就想开口,见林芸誓要学会的劲头,不忍打击她。 可几天下来,她不得不喊停,实在是不忍心林芸一双纤白玉手遭受主人如此对待。 “你别难过,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这方面不擅长,定是有其他擅长的。你看,即使你不会女红,依然能靠上妆的手艺当二等丫鬟。这便是你的长处。” 林芸欲哭无泪,这个长处也是她强求来的呢。罢了,她擅长的在这里用不上,那也算有所长,只她长处不在手上。 这日,谢止休沐。林芸睡到天微亮才起床,满足的在床上打个滚。在凝光院当差哪里都好,就是起得早,睡得晚,容易睡眠不足啊。 她准时到达卧房门口,备好洗漱用水,退回到房门口。 待谢止着一身皂色窄袖袍出来,青砚抱剑跟在后面。经过身侧时似一阵风过,自那日谢止将林芸送回谢府,两人再无一句多余的话。 主仆两人穿过游廊到卧房后小花园练剑,林芸抓紧时间进屋收拾床铺。 银筑去厨房安排早膳,怎么收拾她都教过林芸。 林芸先进盥洗室清理,再走进内室。现在天气不像之前热得难受,依然有几分燥热,银筑嘱咐床上的衾褥仍需三天一换,天冷则五天一换。 林芸拆下床上雾蓝色衾褥,连着青冥色云纹床帐一同拆下。换上一套松石绿衾褥,和玉簪绿卷草纹床帐。 换什么颜色银筑提前和她说过,她只照办便是。 这般下来耽误的时间有些久,她抱着衾褥往外走时,谢止已练完剑,就坐在外间。 他脸上被汗水浸-湿,泛着光泽,汗水沿着轮廓分明的侧脸滑下,一方绣着青竹的绢帕将其拭去。 此时正值季夏时分,酷暑渐收,清晨的气温稍凉,站着不动时不觉得燥热。晨练过后,他身上衣衫仍被洇出深浅印痕。 林芸上前见礼,靠近后鼻尖萦绕着男子散发出的浓烈气息,她心脏突的一跳。 强大的气场夹杂着汗气,让她不由屏住呼吸。不算难闻,更像是一种跨进他人领域的不自在感。 谢止挥手让她出去,她步速不变告退,出门后则深吸一口气。赶紧让人准备水,谢止喜洁,定会要沐浴。 她走后,房内浓重男子气息中融入一丝冷香,渐渐交融。谢止拿起茶盏的手顿住,皱眉看向林芸背影,人已走远,可幽香未散。 他扣扣桌子,青砚闻声进来。谢止眼神在他身上定了一下,这事与男子说不合适,他收回想说的话。 见青砚疑惑望着,他道:“没事了,出去吧。” 青砚依言行礼告退,站在门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出少爷欲言又止,可自家少爷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吗?他不知道缘由,凭一向敏锐的直觉,他觉得有些反常。 谢止重新端起搁置的茶盏,微抿一口,茶有些凉了。 早膳用完,银筑带着小丫鬟进来收拾,待小丫鬟们端着托盘出去,谢止喊住银筑。银筑准备行礼微弯的腿顿住,看了一眼谢止,应“是”。 她跟着来到书房,谢止开门见山直言道:“新来的人规矩你都教了吗?” 银筑一愣,连忙道:“都教了,是她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奴婢这就让她改。” 想到林芸做事向来有条理,从未出错,她加了一句:“青叶学东西快,从前我盯着她从未犯错,今日便让她一人收拾。她来这里事日尚短,若是哪里做得够不好,还请公子……再给她一次机会。” 谢止唇微抿,她知道那丫鬟是善于结交人的,从她游刃有余处理萧明夷和林渡两段关系可见一斑。现在银筑也偏向她,认识几天便能让他一向守规矩的大丫鬟为她说话。 他对香味敏感,不喜熏香,更不喜欢沾染人身上气息的脂粉香,因此他不喜人近身侍候。这一点银筑当然知道,想来也重点教过。可几次见面,那丫鬟身上都带有香味。 前三次是一股幽冷的梅香,后面都是今日这气味,少了梅花香气,只剩这股冷香。不难闻,可谢止不喜。 “你让她以后莫要再用香膏。”淡淡说出一句,他低头拿起案卷。既已明说,想来她会改,她来凝光院确实不久,便再给最后一次机会。 银筑诧异的抬起头,见谢止已伏案处理公务,她嘴唇嗫嚅了下,没急着辩解。 出书房走在连廊上,她皱眉想着,青叶有用香膏吗?她似乎……并没有闻到香气。 来到茶房,见林芸在煮茶,她特意凑近闻了下,没有香气,只有淡淡的皂角味。她抬起自己袖子闻了一下,两人身上是一样的味道,并无不同。 林芸手上拿着一把竹扇,扇着茶炉,她看向银筑,不懂她闻来闻去是怎么了。 没有发现,银筑想了想,问林芸可否带她去看看平时用的面脂。上回帮忙清东西时她看到那小白瓷罐问了一嘴,得知是林芸自己做的还惊讶了下。只没仔细闻味道,此时也记不清那面脂是否有特殊香气。 看面脂?林芸果断答应。 待银筑将瓷罐拿到手,打开细细闻了一番,就是普通润肤的面脂,没有任何香气。 银筑没有细说缘由,林芸见她眉头微锁,以为她想要带香味的,道:“银筑姐姐想要什么味道的,我可以给你做。” 银筑见她误会,犹豫一会还是没将谢止的话告知,想着查清后再说,她隐隐觉得少爷对青叶有偏见,现在还未查明青叶有错,说了青叶恐会察觉。 她确认这段时间从未在青叶身上闻到香味,若澄清此事,少爷应该会对青叶改观。 一番调查无果,最终银筑带着那罐面脂来到书房。 谢止打开手中瓷罐,不用凑近便知确实是最普通的面脂无疑。 他看向银筑,道:“让她进来。” 冷冽的身音让银筑背部一僵,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这面脂她确实没闻出任何不对呀。 门外的青砚闻言站得笔直,看向林芸。里面的声音林芸也听到了,连忙进去。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何事,难道因为她皮肤好,做的面脂谢止也看上了? 与另两人如临大敌不同,她没发觉气氛有何不同。在她听来,谢止平时说话便是这样,是以不知道这语气代表他已生气。这还算好的呢,在云归湖那次被他连着叱责两次,但实际上没什么实际伤害,仅造成震慑效果。 在她心里,早给他贴上刀子嘴的标签,是否豆腐心暂时无从得知。 银筑不知问题出在哪里,林芸进来后,她察觉到少爷细微的皱了下眉。所有,是真的有香味?可她怎么闻不到? 谢止已经不想再多说,他已给过机会,可这叫青叶的丫鬟毫不悔改。凝光院丫鬟归银筑管,便交由她处置。 17. 第十七章 他将手中瓷罐放下,瓷器与桌案相击,“咚”的一响让底下两人和门外一人都头皮一紧。 林芸终于察觉气氛不对,可为什么呢,她与银筑对视一眼,皆一脸茫然。她开始自省,从起床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在脑中复盘,自认做得完美无差错, 谢止欲开口发落,对上银筑懵然不解的眼神,他喉头哽住,察觉到不对。 拧眉思索一番,想到一种可能,他看向林芸,薄唇微抿,道:“暂时无事,你先出去。” 书房只留下银筑一人,他看向银筑,余光扫一眼门外人影,顿了顿,问:“现在,你可有闻到特殊气味。” 见银筑瞪大眼睛摇头,他喉结滑-动了下,道:“出去,让青砚进来。” 青砚进门感受到压抑的气氛,站得愈发端正,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待谢止问出相同问题—— “啊?特殊气味?没闻到啊。”见少爷沉默,他努力嗅嗅鼻子,仍什么也没闻到。他挠挠头,道:“小人鼻子蠢钝,这里是有什么味吗少爷?” 谢止现在确认,这气味只有自己闻到。香味稍散,已不似刚才盈满整间书房,只丝丝缕缕在鼻尖徘徊。像隔着潺潺流水闻到对岸丹桂香,香气浅淡,鼻子敏不敏锐都能闻到。 青砚抱着疑惑离开,房间只剩谢止一人。 谢止捏捏眉心,所以,这香只他一人能闻到。他不喜香,房间衣物从不用任何熏香,院子里甚至连香炉也无。可这凝光院他搬进来时,院中有几颗开花带香的老树,也不曾让人移栽。 既这香是人身上原本的味道,即使他不想闻到,可人未犯错,岂能无故发落下人。 谢止皱起的眉头展开,既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慢慢习惯克服便是。 *** 青砚找到林芸,将瓷罐还给林芸,道:“你这面脂最好别用了,少爷应该觉得这味不好闻,换一罐最好。” “好,我回去就把它收起来。” 林芸没争辩这味道到底存不存在,可能谢止能闻到其中一般人闻不到的气味吧。 回到茶房没找到银筑,她煮好茶水端到书房,见谢止沉心处理公务,她轻手轻脚放好后退出。 沿着连廊回到茶房,茶房门外,林芸见到银筑从小库房方向走来,蝉翼般软薄的纱罗裙角随风翻飞鼓起。 小库房并不小,林芸随银筑进去整理过,名贵的放架子上,东西太多,架子堆不下,一般贵重的便收在地上的箱子里。 林芸当时才算见到谢府财富的一角,不算整个谢府,只谢止的小库房已足够支撑整个谢府的豪奢日常。 谢止作为谢府这一代最出色子弟,极有可能便是谢氏一族下一任领头人。他在府中地位不同于其他需要家族荫庇的公子小姐,院落大小位置是其一,只说四公子五小姐夏日用冰盆,谢止用的是冰鉴,便可见在世家大族主人间也是阶级分明。 且谢止喜洁,不喜仆人带着汗味侍候,这茶房里竟摆着一盆冰,青砚日常候着的抱厦同样有。 换来凝光院,林芸当丫鬟的待遇也算直线上升。 远远的,银筑也看到了林芸,她加快脚步,将手中缠枝粉色花鸟纹小罐放到林芸手中。 “这是鹅油面脂,你拿回去用。” 不管听名字还是看罐子,这昂贵面脂都是林芸用不起的,她不肯收。 银筑按住她的手,道:“没事,少爷身边没人,这些女眷用的东西库房多的是,不用也放坏了。且……”银筑眼睫低垂,眉心微蹙道:“这些我都可以随意取用,你收着吧,这几天来不及买,总要用的。” 林芸不再推拒,她收下新面脂。 她将面脂暂时存放在茶房小柜,搬着小马扎凑近看银筑绣手帕。 她撑着脸在旁观看,见素白的绣棚角落一丛兰草渐渐浮现,等银筑放下绣棚,便到了摆午膳的时候。 谢止在府中用膳的时候并不多,每月休沐三天,实际回来一天。其余时间本该下值回来摆晚膳,可大多时候他不按正常时间回来,在外用过晚膳后才回府。 林芸来到膳厅外,她脚步顿住,不知道是否该进去。 银筑没听到脚步声跟上,对她使眼色让她跟上,小声道:“没事的,少爷没说不让你进房侍候,快与我一起进去。” 林芸觉得银筑说的有道理,谢止应该不会在意底下丫鬟怎么想,他没有其他吩咐,那自己便照往常的来。 桌上摆好六样精致菜肴,两道主菜,四样小菜。谢止对吃食不太在意,没有明显的喜好,这些都是银筑拟定,每日不重样,膳房按序送来。 摆放好她退到门外,见谢止从连廊走来。他似乎非常钟爱深色,今日是一身烟墨色纱罗大袖衫,面料轻薄,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见人来了,林芸瞟一眼后马上低头,不自觉屏住呼吸。今天差点被不知名缘由发落,她还是有点怕的。且如今这个差事实在好,她也不想有变故。 一阵风掠过,谢止到膳房落座用膳,无事发生。 待谢止用完膳走远,林芸彻底放下心来,看来这一事是彻底翻篇了。 几日后林芸休假,银筑一个人侍候洗漱,这段时间她习惯了两人一起搭把手收拾,突然少了一个人,还有些不适应,收拾的速度便有些慢下来。 端水进屋时谢止已到了盥洗室,谢止穿着寝衣站在那里,银筑一时竟觉得盥洗室有些逼仄,难以呼吸。靠近时突然没站稳,差点将盆里的水泼谢止身上。 眼见水盆倾斜,谢止抬手将它接过,一手扶住银筑胳膊。待银筑站稳,他将人松开,将水盆放好。 银筑见谢止卷袖子欲洗漱,她张了张嘴,谢止打断她,“无事,出去吧。” “……是,奴婢告退。”银筑退回到卧房外,肩膀处似火灼烧,仿佛存有余温。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待谢止带着青砚出门,没与她多说一句话,银筑进屋收拾,低头时似有水珠从下巴滑落。 谢止今日回来 早,一回来便去了书房。银筑上完茶看一眼砚台,见砚台干了,她上前磨墨。 桌上依然堆满案卷,茶水放在角落,砚台在谢止身侧。磨墨时银筑怕谢止让她出去,刻意离得稍远些。 谢止接任大理寺少卿,往期案卷他都想了解,若下值早便分次带回来。这些案卷他虽能过目不忘,有疑点时还是记下来更方便,别人看时一目了然。 谢止看完一卷,放下时手顿了一下,重新拿起一卷。 银筑觉得自己走对了这一步,不由漾出一抹笑意,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是大太太安排到凝光院的人,本意是给谢止当妾。可谢止在老夫人身边长大,与大太太并不亲密,大太太也不好直接插手,便将她先安排做谢止的大丫鬟。 银筑知书识礼,长相柔美,最主要的是她性格大方和善,大太太认为这般性子不会扰乱后宅,与大老爷后宅的莺莺燕燕不一样。 可惜谢止并不领情,拂了大太太的好意,至今身边连通房丫鬟也无。 银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谢止妾室,她甘之如饴,更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这般,便完成了大太太嘱托,也是自己的夙愿。她看一眼少爷完美的侧脸,晕生双颊。 见这次主动有用,她想着往后更该多主动些。 见墨磨得差不多,她说起一事:“少爷,林渡传来消息,说十月初七这天便去林家提亲,这是奴婢拟定的聘礼单,您看看是否合适。” 她自袖中拿出一纸砑花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写满一页聘礼单子。一眼望过去,二十几样聘礼每样都值钱但不名贵,合乎身份,放在寻常人家这般置办聘礼已是极好的。 谢止扫了一眼,将单子递给银筑,道:“单子上再加五匹绢,南巷的二进宅子给林渡安排一套。” 仆人成家后大多住在最南边的杂役院,那里有分割成一个个小院子给一家人居住,也有普通仆役住的单间和大通铺。更好一些的则在府外的南巷,也是谢府置的一片私宅,给府中得力管事住,环境更好,院子更大。 银筑为林渡和林芸高兴,这样他们将来就不用挤在杂役院了。南巷住的都是谢府的大管家和总管家,虽是奴身,家里还请着佣工,算是在奴的身份上走到顶尖。 少爷年轻身居要职,老太爷态度明确,俨然是下一任家主。这间院子他要给手下小厮,管事无有不从,往后林渡便是住在南巷最年轻的管事了。 银筑想到林渡在自己和林芸面前两副面孔,笑道:“少爷,您是不知道,林渡他怕是迫不及待要迎娶青叶呢,首饰送了一盒子,怕是这么多年家底都折进去了。实在让人想不到,他平时装得稳重,遇上喜欢的竟跟毛头小子没两样。” 谢止闻言察觉不对,“什么首饰?” 银筑一愣,没想到少爷突然问这个,她想了一下,道:“我没仔细看,上次帮青叶收拾东西时意外看到的,盒子上面嵌了螺钿,十分精细,想来他是用了心的,这只盒子都不便宜呢。” 18. 第十八章 见少爷没有说话,只敲了下桌子示意她继续说,她道:“其他的盒子也和这只差不多,看着都是贵重首饰。” 想到林芸光秃秃的发髻,她接着道:“他也是的,送这些贵重发饰青叶她不方便用,还不如多送些普通发饰。下次我提点提点他。” 谢止明白过来,看来送这些贵重物品的另有其人,虽不想管,可他还是道:“不必多管闲事,背后议论人毕竟是不好的,往后不可再说这些。” 银筑愣住,这怎算议论,她并没有说不利于他人的事,更没有论人长短,可谢止这么说,她只好道:“是,奴婢……再不提这些事了。” 墨已磨完,话也被谢止堵死了。银筑看一眼专心处理公务的人,见他不再关注外界之事,她的存在仿佛是一种打扰。她垂下的双手拧紧,想着或许是自己太心急,只好退下。 谢止喊住银筑,“银筑,你今年多大?” 银筑猛地抬头,从谢止脸上看不出端倪,她尽量让声音平稳,道:“奴婢今年十八。”正是因为今年她已十八,马上要错过女子最好的年纪,才不得不心急。 谢止至今还未议亲,从议亲到少夫人进门,至少还要两年,那个时候,她已经二十,而少夫人或许正当青葱。 她不知自己为何紧张,从谢止脸上,她看不到半分动容,会是她所想的收她进房吗? “林渡已找到心有所属,你可有看中的,若有了,我给你同等待遇与你做嫁妆。若你看中的是府中管事,南巷的宅子也有你的一套。” 银筑呆呆的看着谢止,眼生空洞洞不知作何反应。 谢止见她流出泪来,表情空洞似被抽了神,抿唇道:“先下去吧,不急,想好再来找我。” *** 休假的日子总是快乐而短暂,临走时杨英拉住林芸,让她将嫁衣准备起来。 这可太难办了,如何准备,她可是连帕子都绣不好,如何能绣出嫁衣来。 杨英也想到这一点,止住话头,小院陷入沉默。杨英想着自己女儿实在不是这块料,也没有亲娘帮女儿绣嫁衣的,只能道:“要不,我找外面绣娘帮你做一件,拿到后你在不显眼的地方绣几针?” 很好,她娘愿意用“绣”这个字眼,竟没说让她在不起眼的地方“戳”几针,已算看得起她了。 林芸不在意这些仪式,立马答应。 杨英怕被别人听到,扯了她一下:“小声些,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林芸背着一包袱好吃的,回到凝光院。一朝被蛇咬,她专走人多的地方,还特意提前大半个时辰出发,天还大亮着。 赶回凝光院,她提着点心先去茶房找银筑,没找到人。正好看到青砚端着茶盘过来,她将一包点心递给青砚,问:“银筑姐姐呢?” 青砚连忙接住,道:“她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我替她一会儿。” 透过油纸包已闻到香气,打开油纸包看到三样糕点,他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好吃!这是什么糕点?还是温的,比之前的还好吃。”见油纸包里是黄、白、红三样,他问:“这次没有绿豆糕吗?” “现在不热,马上天凉下来,做了些滋补的糕点,你吃的是栗子糕,另两样是山药糕和山楂糕。” 林芸将另一个油纸包给青砚,“既你在这,便将这包糕点送到少爷那里吧,我去看看银筑。”食盒重且不方便,她做得都是普通图案,拿的时候小心点,不怕花纹压变形。 “嗯嗯。”青砚边吃边点头,每个口味都尝了一块,他指着糕点中间凹下去的图案,问:“对了,青叶姑娘,这是什么图案?” 林芸看到他指的东西愣住,青砚见她没有回应,手指扣了扣脸,“不方便说算了,我只是每次看到这个图案,认不出来是什么,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图案呢?林芸一时也没想起来,只记得是她很喜欢的一个像素种田游戏里的图案。叫什么名字已经想不起来,小时候画这个图案的时候或许记得清楚,做这个图案糕点模具时便已记大不清。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叫什么尼什么魔,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实在想不起来了。 她对青砚摇摇头,道:“很久以前做的模具,我也记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图案。” 青砚表示理解,这图案实在抽象,像一颗果子长出手足和五官,不难看也称不上好看。这么好吃的糕点印上这么粗糙的图案,他觉得不搭且怪异,才有这么一问。 他将属于自己的糕点暂时放在茶房里,洗完手,将另一包糕点摆在盘上,学着银筑摆成品字形。 他端着糕点往外走,见林芸还靠在门沿上沉思,他伸手在她眼前挥挥,“青叶姑娘,还在想呢?想不起来就算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连廊外不知什么鸟在树上“啾啾”的叫起来,与青砚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一个卡通身影突然闪现在脑海,举着火柴棍一样的小手挥舞着“啾啾”叫。 “我想起来了!叫祝尼魔!” “著泥模?这名字好怪。”青砚小声嘀咕一声。 林芸对他笑笑,提着最后一包点心往外走,沿着连廊拐两个弯,小声敲响银筑的房门,“银筑姐姐,你在吗?听说你不舒服,我来看看你。” 房内仍是一片安静,林芸以为人已经歇下,转身准备回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动静,她停在门口继续等着。 随着脚步声走进,门打开,林芸将手里点心递上,道:“打扰你休息了吗?我以为这个时间点你还没睡。” 房间内一片昏暗,银筑站在门内看不清脸,声色微哑,道:“没事,只是有些头晕,躺一会已经好多了。这是你做的糕点吗,闻着像是没吃过的,正好我刚刚没胃口,还没吃饭,谢谢你青叶。” 林芸听出她声音不对,大概猜出与谁有关,这事林芸插不上手,便不再提起伤心事,道:“那我先回去了,银筑姐姐你好好休息。”想了想加了一句,“保重身体要紧。 ”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谢止是光风霁月,可嫁他为妾并不是明智的选择。现在凝光院只银筑一人,可将来他总会娶妻,还会有更多的妾。谢止长得又是这么的……出尘,未来这院子想想就知道有多热闹。 林芸认为谢止不接受银筑,对银筑反而是好事,以银筑的才貌,何愁觅不上好郎君。 青砚将糕点放在书桌角落,“少爷,快尝尝,还是温的,这时候最好吃,都是没吃过的新口味呢。” 谢止闻言手中笔锋不停,待写完心中所感,他合上书卷,端起茶盏润喉。他看一眼案上的糕点,糕点上那怪异的图案举着双手笑得乖张。 见谢止也盯着小果子人偶,青砚道:“对了,小人刚刚问了青叶姑娘,她说这个图案叫‘著泥模’。很久以前做的模具,她连名字都差点忘了。”青砚眉毛扭成毛毛虫,这个名字和图案一样奇怪。 确实是很奇怪,和她人一样奇怪,大胆又谨慎,十分矛盾。收了萧明夷的礼物,还敢背着萧明夷和他的小厮在一起;在云归湖不敢让人发现和他在一起,她自己一人时连女子名声都不在乎,让她把脚盖着时她似还不服气…… 想到湖中景象,他摒弃脑中画面,有时候,过目不忘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银筑第二天照常侍候,她情绪消话得快,第二天林芸从她脸上看不出消极情绪。只眼睛稍微有些肿,应该已处理过,不仔细看看不出哭过。 院主人不在,两人无事,银筑在茶房做衣服,裁好的布料经她手缝好看不出明显痕迹。白色的中衣她用同色的绣线,在袖口和衣摆滚出精致的云纹,真是低调的奢华。 林芸无所事事,只能欣赏银筑做衣服,洁白的绸缎像一幅画卷,以针代笔在上面绘出云卷云舒。初时仿佛自己在观摩一场艺术,时间长了,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 来凝光院久了,她已练就新的摸鱼绝技,现在她坐着也能睡着。每日早起晚睡的作息慢慢适应,白日还能补觉,新同事也极好相处,简直是神仙差事。 她在心里再一次感谢林渡,心里对嫁人的最后一丝抵触也渐渐消散了。 银筑见林芸低着头身子不稳的晃来晃去,有些担心她摔地上,“要不,你在桌子上趴着睡会儿,没事的,少爷就算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啊?这怎么行?”会不会太得寸进尺了,林芸可耻的心动了,但她还是摇摇头,道:“还是不了,昨日我睡得挺早,就是有点无聊,没事,我继续学习学习,说不定看多了哪天再上手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银筑笑笑,“那好,哪天我们再试试。”她低头重新换上新的绣线,想起一事,她看向林芸,迟疑道:“你识字可多,有想看的书吗?天天这样也是虚度光阴,总得找点事做才是正经。” 说着,她补充一句:“若是有不认识的字,我可以教你。” 书?林芸更心动,这次她无法拒绝,“我会识字,我爹教过我,有话本子看吗?” 19. 第十九章 林芸两眼发光,期待的看着银筑。若是有话本子看,才是真正的神仙差事啊。 银筑难得卡壳,“额……少爷的书房哪有那东西,你自己去找找看吧,左侧书架的书不要动,右侧书架基本上可以随意取看,取放时记着位置别放乱便可。” 没有话本啊,有其他书也行。也是,林芸也想象不出谢止看话本的样子。 林芸来到书房,书房没有锁,她没有乱看,径直来到右侧书架。看了一圈,有三本书名字吸引到她,分别是《忘忧清乐集》,《入蜀记》,和《酉阳杂俎》。 第一本名字最吸引她,结果翻开是一本棋谱,林芸无奈放下;第二本是一本游记,林芸有些心动;第三本打开她翻了几页,差点站在这里观看起来。她毅然将第二本放下,拿着第三本《酉阳杂俎》离开书房。 回到茶房,林芸捧着书读起来,多日的空虚在这一刻填满,这书作者想象力实在丰富,与话本也没差嘛。 银筑见她看得认真,凑过去看一眼,满目的晦涩字眼,她想到林芸识字,没想到她识字这么多。 这本书共摆着三十卷,林芸拿的第一卷,想来够看好久,这段时间总不会无聊了。她认真品读着,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精神食粮。 手上的杂记从第一卷看到第三卷,这几天她再没在茶房打瞌睡。每日谢止一走,她便在茶房看书,看完一本便换一本续集,全副心神都沉在书里,门外的小丫鬟喊了好几声也没见她抬头。 银筑看了一眼手中捧着盒子的小丫鬟,扯了扯林芸袖子,示意她有人找。 看到正精彩的地方被打断,林芸抬起头,见一个不熟悉的丫鬟抱着一方锦盒,盒子上的嵌的宝石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着夺目光彩。 看到盒子,她已想到是谁送的,林芸眉心蹙起,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她没接下盒子,问清那小丫鬟说是不认识的人送的,叫她帮忙带给院里的青叶姑娘。小丫鬟十分老实,连收下几十钱的跑路费都交代了。 林芸看向银筑,见她眼神躲闪,明白银筑已想通其中关节,瞒是瞒不下去了。 小丫鬟本以为是一个好差事,可看清两人脸色明白这盒子竟是烫手山芋。给也不是,拿出去还给那人她又不敢,说不定她还会受道牵连。 见这小丫鬟已面白如纸,林芸见她年岁不大,不再为难她,收下锦盒,道:“往后不可再随意替人传递东西,你去将那人喊住,道我有事找他。我回去放一下东西,待会来寻你。” 小丫鬟如释重负,连忙往外追去。 林芸看向银筑,“银筑姐姐可有多的提盒,可以借我一个提盒吗?” 银筑愣了一下,“有的,你随我来。”她带着林芸回到房间,打开矮柜从中拿出一个较新的提盒递给林芸,道:“可要我帮忙?” 林芸想了想,颔首。 两人来到隔壁房间,林芸从柜子里打开大箱子,从中拿出锁上的小箱子,用小钥匙打开。 银筑在旁帮她捧着提盒,林芸从小箱里拿出萧介送的所有物品,包括那个泥人,全都装进提盒。小箱中只剩谢弦给的点翠珠花簪和林渡送的玉兔簪,她几年来得的月钱和赏钱放在另一边角落。 她拿起今天小丫鬟送来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盒中有两样物品,上面是一只粉色玉兔抱月簪子,下面摆着一对粉色玉镯。颜色一模一样,应是从同一块玉料雕琢而成。 银筑走过来看了一眼,温润油亮的粉玉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测,这般好料子,凝光院库房里也不多得。 她看了看提盒里面几样物什,再看看林芸手中已经扣上的盒子,这些绝不是她最初以为的林渡所送。 看来林芸也有烦心事,只对方知道她马上便要定亲了吗?送这些东西的人想必势在必得,今日这粉和田玉便是送谢府夫人小姐也是大手笔,若对方不愿放手怎么办? 那人是谁呢,是谢府之人,还是其他人?银筑脑中转过许多想法,见林芸始终淡淡的,似乎并不担心,只疾步往外走。 两人路过书房时,银筑一切都想明白了。她回头看看书房,好在如今有了少爷的庇护,那人纵使有许多的想法也是无用。 她侧头看一眼林芸,难怪林芸要调来凝光院,也是为避开那人吧。 林芸停在院门口,隔着远远的可以看到侧前方石桥边老桂树下的石安。 她从银筑手中接过提盒,道:“我自己去吧,将东西还人便回。这个点儿少爷可能会回,我们两人都去耽误了正事便不好了。” 银筑想想觉得有道理,她顺着林芸的目光看到看到一小厮打扮的人,那里离凝光院不远。她嘱咐长顺看着点,便往回走返回茶房。 路上看见那形容胆怯的小丫鬟,银筑上前告诫不可再替人传递东西,否则下次罚一月月钱。小丫鬟眼眶包着眼泪点头应是,她嘱咐小丫鬟将规矩告知其他人,便放过其继续向前走。 近日天气降温,白日太阳照着尚有余热,夜里温度凉爽宜人,这般天气不知哪里的桂花开了,在茶房里当差时总能闻到丝丝缕缕的桂花香。 凝光院并没有桂花树,林芸对植物不太了解,花开了才认得出来,现在才知道好几次路过的石桥边有这么大一颗老桂树。满树的金黄小花串,一般含苞一半盛开,走近了香气愈发浓郁。 她快步上前,将提盒塞到石安手上,道:“你将这些东西拿回去,这些都太贵重,你快拿回去。” 石安不肯接下,“青叶姑娘,这些东西我家主人既送出,断然不会收回来。” 林芸不想一直拉扯引人关注,她把东西放石安面前的草地上,皱眉道:“想必你也知道,我马上要定亲,这些东西留着不合适,你让他以后别再送任何东西。东西我已经送到,怎么处置随你们。” 石安苦着脸,他瞟一眼树后,不知是该不该把人拦住。眼看人要走远,凝光院的仆役虎视眈眈盯着这个方向,他想拦也拦不住啊。 “你站住!” 林芸没有防备听到萧介的声音,吓了一跳。站是不可能站住的,反而小跑起来。 可她还是跑不过身高腿长 的萧介,没跑几步肩上扣上一只手。力气之大让她感觉肩胛骨一痛,被迫停下来。 那只手从肩上移到手臂,将她拉回石桥旁的亭子。 亭子在石桥左侧,亭边植了一排翠竹,入口处则被这颗粗壮的老桂树挡住,不仔细看看不见亭子那边的风光。萧介方才便站在那一丛竹林后面,林芸哪知道他人竟在这里,不然她绝不会来。 被迫来到亭子里面,林芸一路都试图把手臂挣脱出来,可手臂上的钳制没有丝毫松动。 面前人胸膛起伏着,仿佛气得不轻。林芸不想这时候跟他耍嘴皮子,将胳膊挣脱出来,沉下心想着对策。 “你好得很林青叶!就这么想和我划清界限!”萧介气得眼前发黑,他一次次倾心相待,却换来这般结果。除了她,没有人能一次次将他的真心踩在脚下。 林芸被他语气里的怒气吓了一跳,她咬了咬唇,抬头看一眼眼神凶戾的人,垂下眼睫,最终选择沉默。现在这个情况,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萧介见她一副滚刀肉的样子真是气笑了,他何尝不想忘掉面前这女子,这段时间他刻意不去想她,最终却还是将早已做好的首饰巴巴送上来。 林芸半晌没听到动静,抬眼瞧一眼,见他面色已平静下来,眼中仿佛蕴着悲伤。 悲伤?林芸再看一眼,果然是自己看错,若眼神可以化作利剑,自己早已被万箭穿心而亡。 石安听着动静,随时准备着将被声音引来的人打发走。等了半天,里面安静得很,少爷质问了几句就没下文了。他抬头看天,果然,一物降一物啊! 见萧介气势不再咄咄逼人,林芸试着开口道:“萧公子,奴婢自认相貌一般,才德上更是只是的几个字。您相貌与五小姐才算相配,家事也相当。” “奴婢相貌比不上您与五小姐,更是出身奴籍,哪里配用上这么好的饰物……” “你闭嘴!”萧介不想再听她自贬,“你以为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吗?” 林芸睁大眼睛目光炯炯看着他,那眼神明晃晃写着:那对啊,那为何还要继续纠缠呢? 萧介苦笑一声,他偏过头,“反正,你只能是我的人。”他嘴角勾出笑容,转头定定看着林芸,将她从上扫到下—— 最后将目光定在唇上,饱满而有光泽,形如一片花瓣,令人见之欲采撷。 林芸仿如案上的一只宝瓶,被他打量得毛骨悚然。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她后退几步,余光撇到竹林后的越过的绯色袍角,绯袍的主人身姿如此眼熟。 她转身想跟上去,萧介见她又要逃避,大步上前抓住她双臂,再近一步便能将人拥入怀中。想到她一直一来的抗拒,眉眼渐渐冷厉起来。 灼热的呼吸喷在头顶,林芸后颈处的汗毛直竖。 林芸平日端茶倒水手臂上也有些肌肉,自认力气不小,可如何也挣不脱身后之人的钳制,后背已隐隐感觉到热源。 眼见谢止即将穿过石桥走远,林芸也顾不得在谢止心中再次留下什么印象,决然喊道:“少爷!” 20. 第二十章 谢止顿住,看向凉亭方向。 青砚提着提盒,闷头跟在后面,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他差点撞上自家少爷。他抬头疑惑问道:“怎么了?” 谢止皱眉看向竹林,问:“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啊?”青砚驻足仔细听了一会,只听到池底肥圆的锦鲤翻滚出的水花声。“没什么声音,少爷……” 话音未落,便看到林芸从桂花树后绕出来,青砚声音卡住。 谢止在林芸身上扫了一眼,“怎么回事?” 林芸不知如何作答,“没什么……奴婢在园子里迷路了,看见少爷,便喊一声。” “抬起头说话!” 林芸被迫直视谢止鹰隼般的目光,仿佛变成受审的嫌犯,在他的逼视下背后泛起细密的汗意。 说什么,从何说起?果然每次遇上萧介就没好事,还次次被谢止撞见。 刚才怎么说都是错,现在又何尝不是,她该如何解释即将与林渡定亲的情况下,此前收了这么多其他男子送的物品,在此处是为还东西。 她自认身正不怕影子斜,从未想与另一人发生牵扯,可这些话说出来是多么苍白。她是小小丫鬟,萧介是与谢止齐名的萧府贵公子,即使她说是萧介纠缠她,谁人会信,谢止会吗? 面前人目光过于清亮,仿佛即使她是一个小小丫鬟,她说的话对方也会认真听。 “我在这里是因为……想还……” 说着,见谢止目光绕过她,看向她身后,林芸做了许久心理建设即将说出的话吞了回去。 她顺着谢止目光看去,见萧介和石安从树后出来。萧介目光直直看着林芸,林芸皱眉,后退几步,站到青砚身侧,借谢止的身形挡住他过于直白的目光。 萧介心中冷笑一声,想到什么,他唇角勾起温润的笑意,对谢止道:“允执,在下有一不情之请,可否移步一叙?” 对方是谢父的得意门生,两人素无私交,但对方放下身段相邀,谢止自不会不近人情。 一行人消失在老桂树后,又来到刚刚的竹亭。谢止和萧介走入亭中,林芸守在台阶下,此处避不开萧介肆无忌惮的眼神。 对方不再遮掩,以谢止的敏锐怕是早已发觉两人之间关系有异,今日便是将往日种种在他面前摊开。 谢止仍面色不变,问:“何事?请讲。” 萧介叉手一礼,声音不急不徐,“那在下便直说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我看上了青叶这丫鬟,欲纳其为贵妾,允执可否成人之美,将这丫鬟赠与我。” 林芸心沉入谷底,她紧紧盯着谢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大概是她的目光太强烈,谢止回头看向林芸,沉吟一会儿,招林芸上前来。 “他说的你也听到了,你自己是什么选择,便在这说清楚。” 萧介面色一沉,这与他所想截然相反。谢止这一问,林芸会作何选择可想而知。 他凝眸看向谢止,眼含打量,以他察看,谢止不像对林芸上了心。稍放下心,一股燥气在胸腔内蒸腾升起,左突右冲,找不到出口。早知今日,当初…… 他沉沉看向林芸,面色阴执,再不复往日的温润模样。 谢止打量他一眼,微微皱眉。这种情感官司最不该管,偏偏是他的人,不得不管。 林芸怔愣片刻,双眸发亮,她深吸一口气,道:“奴婢不愿意!少爷,奴婢绝无高攀之意!” 谢止定定看林芸片刻,“既如此,你先下去吧。” 林芸忍着想道谢的话,快步出了竹亭,稍走远一些,她僵硬的脊背松下来。 此时此刻,她才是真正放心。此事今日在谢止面前过了明路,往后她再不会担心东窗事发。 她回来没多久,谢止也回到书房。今日这事总要好好道谢一番,谢止是真的帮了她大忙,自他回京,前前后后帮了她不少,总要有所表示。 可她不会做针线,也没钱买像样礼品,唯一拿得出手的是梳妆和做点心。前者他不需要,后者她想了想,倒是可行。 林芸与银筑说明缘由,银筑表示支持,让林芸做糕点别忘了她的一份。 林芸拿着凝光院的牌子来到府中小厨房,小厨房专做点心、小吃,林家隔壁的王娘子便在这里当差。 今日恰好王娘子也在,林芸手中有凝光院的牌子,可谓是通行无阻。这个点儿,小厨房该做的点心小吃都已做完,准备上到各个院子。林芸要用灶房,管事娘子让她随意用。 她将要取用的食材折算成银钱,交给管事娘子,管事娘子不收。林芸道明这是自己想做,不是三少爷吩咐,管事娘子这才收下。 小厨房的丫鬟婆子都忙着送各处膳食,林芸一人在厨房忙活。待其他人送完各处东西回来,林芸的点心已装好在食盒里。 王娘子闻着空气中阵阵香气,道:“青叶,你手艺可以呀,往日总是闻到你家飘出香味,今日可否让我看看成品?” 林芸把食盒提在手上,笑道:“我不常做点心,没把握好用量,做多了一些,还放在蒸屉里,大家尝尝帮我提提意见。” 被小厨房的人热情送出来,林芸赶回凝光院。谢止已用完晚膳,书房的光透过窗扉照亮门前的抱厦。 林芸提着点心找到青砚,道:“可否帮我通传一声,今日多亏了少爷,我去小厨房做了些点心,想当面感谢少爷。” 青砚“啊”一声,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渡向少爷求娶青叶,一会是今天萧介想纳青叶为妾,两种景象在脑中打架。最让他不解的是,青叶竟然为了林渡那小子拒绝了萧介! 林渡这小子有这么大魅力? 他犹带着震撼叩响书房的门。 “进。” 青砚让林芸在门外稍等,他推门进去,谢止看向他,“何事?” 灯罩的光照亮谢止半边侧脸,显得愈发深邃。青砚这一刻突然明悟,少爷这般相貌也没见青叶多看几眼,想必她有眼疾,分不出美丑,这样选林渡不选萧公子便说得过去。 可……萧公子不止长得好,家世地位也高啊,林渡那小子何德何能? 心中百转千回,谢止发问,他马上回道:“少爷,青叶有事找您。” 谢止皱眉看一眼门外,门关着,只看得到门扉上映着一道窄窄的影子。 “不重要的事让她回去。” 啊?道谢算重要还是不重要?青砚想了一会,道:“是,小人这就让她回去。” 他打开门,正欲将书房门关上,身后传来一句:“让她进来。” 青砚关门动作一顿,将半开的书房门打开,对上林芸清透的目光,道:“少爷让你进去。” 门外只剩他一人,他扣扣脑袋,少爷近来越来越反复无常了。 暖黄的光将书房 照得明亮,林芸走到书案旁,将食盒中几样糕点摆在桌角。今日的糕点较以往更精致,林芸特意选了她觉得好看的模具,不再是从前的简易四方块。 她看一眼垂眸看书的青年,道:“少爷,今日多谢您愿意为奴婢做主,奴婢无以为报,唯有……” 谢止眉头微微一跳,皱眉看向她。 林芸脑海中不期然冒出一句“灯下看美人”,她卡了下壳,继续道:“……唯有做些拿手点心,以报答少爷今日相助。少爷恩情,奴婢铭感五内,往后必日日为少爷祈福。” 谢止扫一眼桌上的糕点,抬眸看向林芸,沉默半晌。 林芸在他的视线下笑容渐渐僵硬,像是她朝井里投了一颗石子,没有丝毫回响,水面依然平静无波纹漾起。 谢止不再看她,挑明说道:“我帮你不是为得你的恩情,是因为你是林渡未过门的妻子。往后少惹事,少卷入是非,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林芸脸上像是被扇了响亮的一巴掌,她直直看向谢止眼中,捕捉到他眼底深处的一丝厌烦。 好罢,自己竟是自作多情了。竟又忘了身在何方,他们是主,她是仆,他要一件物品的感谢有什么用呢?有没有恩,仆人都翻不出主人的手掌心。 大概是今晚月色怡人,或是灯火昏黄,谢止看到林芸眼中闪烁的波光,一闪而逝,心竟重重跳了一下,恍如错觉。 明月渐渐升高,桌上的糕点从热气腾腾到触之微凉,长时间伏案,谢止起来活动身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觉得今日复杂精美的糕点不如往日的好吃。 他拉响桌旁小铃,整理好桌上书册,稍坐一会儿,起身往卧房去。 游廊里凉风习习,暗香浮动。随着天气渐凉,桂香愈来愈浓郁。 至卧房门口,他微凉的目光从林芸头顶掠过,脚步微顿,没有说什么。 在书房中他话有些重,可三番两次卷入她和萧明夷的是非中,不是他所愿。 他扫了林芸一眼,得找时间去妙法寺一趟,去晦。 明月高悬,又渐渐西落,透过霁蓝色纱幔床帐隐隐可见内里端正平躺的人影。 明知身在梦中,谢止仍能闻到院外的桂花香气,梦里他站在那株老桂树下,风吹过,深黄的小花簌簌落了一地。 他不喜桂花也不喜香,这梦着实奇怪。清冷的月光透过树冠洒在谢止洁白的中衣上,光滑的绸衣上仿佛有浮光流动。 谢止后退几步,游离的光点至袖袍边缘处剥离出来,游荡在周身。 他抬手接住光晕,手触到的一瞬间光晕破散,溢出另一种幽冷香气。谢止浑身一凛,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 果真如愿醒来,谢止坐起身来,鼻尖的浓郁桂香又渐变成另一种冷香,丝丝缕缕,盈满床帐内这一方小空间。 他往帐外看去,并没有那道细瘦身影,那这香气,从何而来。 门外传来叩门声——“笃笃笃”,青砚在外面喊道:“少爷?您起了吗?” 床上的青年浓密睫毛颤动几下,猛地睁开眼。脑中清明,触感真实,这次才是真的醒来。 刚才那是……梦中梦? 他迟疑坐起身,蜿蜒的墨发垂下来,床帐内只余浅淡桂香。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少爷?” 谢止拨开床帐,抬手摇一下床边小铃,青砚放下准备拍门的手,示意林芸可以进去了。 21. 第二十一章 林芸进内将盥洗室准备好,往外走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她抬头看去,见谢止候在盥洗室外,身上的纯白中衣无一丝褶皱,看着门边的帘子似在沉思。 她连忙垂头,刚刚是错觉? 房间只剩谢止一人,他抬手捏捏眉心,自己怎么会做这么荒诞的梦?梦中的异香又萦绕在侧,鼓胀的太阳穴渐渐舒缓,他放下手,皱眉看一眼门边的侧影,转身走进内洗漱。 双手浸入微凉的水中,脑中思绪渐渐清明,近日大概没时间,京郊出了连环凶杀案,待忙完这一阵,便能去妙法寺。到时候,带上她一起,一人去晦怎么能够,需得将源头的晦气一同解决。 十月上旬,林芸在茶房已闻不到桂花香,那颗老桂树只剩零星几点花枝挂在树上,香气浅淡。几场秋雨淋下来,叶片反而更油亮。 明日便是和林渡定亲的日子,林渡这些时间忙着,两人没有见面,礼物却一直送来。如今,林芸首饰盒里发饰数量已经很可观。 银筑放下手里的绣棚,见林芸坐在旁边安静看书,她道:“你这书还没看完吗?” 林芸翻书不停,“没有呢,才只看了一小部分,一共三十册,够我看好久。”好在这书够长,遇上喜欢的书,当然是越长越好啦。 银筑咋舌,她看一眼林芸完全沉浸在书里的样子,道:“别光顾着看书,明日定亲,你这发髻也该换一个,林渡送的饰品选几个戴上。” 林芸想想也是,林渡送的东西她都很喜欢,之所以现在没戴是因为习惯不戴发饰,戴上总觉得别扭,且戴着他也看不到。 这段时间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总看不到人影,倒是比从前还忙。这两个月来两人硬是一面未见,一件件精巧的发饰和一些小玩意倒是时常送来。 第二日清晨,她对着水盆选了两个喜欢的发饰戴上。 丫髻两侧戴上一对玉兰绒花发簪,两只簪子不对称,左侧两只玉兰似开未开,右侧玉兰完全盛开。三朵玉兰颜色有深浅变化,制作的人十分有巧思。 整理好发髻,她又浅浅描了眉,稍稍给没有气色的脸上扫了点胭脂,整个人显得精神多了。 凝光院的日子悠闲,掉的肉差不多长回来,身形匀称许多。从前的衣服穿起来不再空荡荡,她找一件较新的鹅黄半臂襦裙穿上。 这件衣服是今年开春她娘给她做的,扯的细棉布料。林芸正长身体的年纪,杨英当时特意做大一点,今日穿上正合适。 今日她休假,顺便请个假明天也不当差,连着休息两天。她整理着要带回去的东西,房门被叩响。 银筑手里拿着一面铜镜进来,笑道:“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妆扮。”她把林芸推到床上坐下,将铜镜塞到她手里,“拿好。 她将林芸头发拆散,“今日是你定亲的日子,就这样去见人?怎能如此草率?” 林芸乖乖的任她打扮,简单的双丫髻换成娇俏的双鬟髻,戴上玉兰发簪,两边各补上两个扇形珍珠钗,绑头发的发带系在耳边的圆鬟上,垂落在肩膀两侧。 浓墨般的鬓发,瓷白的肌肤,清泠泠的眼神望过来,打扮后跟从前比像是变了一个人。 银筑一笑露出唇边两个小梨涡,“看,这样才对嘛。” 林芸抱着铜镜,怔愣片刻,道:“我都快认不出我自己了。” “哈哈,哪有认不出自己的?你这个促狭鬼。”银筑以为她故意逗自己,把东西帮她收拾好,冲她眨眨眼,“记着回来跟我说林渡的反应。” 林芸最后照一照镜子,把铜镜还给银筑,银筑摆手,“这是送给你的,当是定亲礼物。” 她帮林芸整理好两边的发带,“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止今日休沐,宋逸好不容易蹲到他人,拉着他在竹亭喂鱼,竹亭三面环水,一面植着青竹,水里的锦鲤看到人,都往这边聚集。 谢止跟着撒了几次鱼食,看底下鱼影争先恐后抢食,思绪渐渐远离。 宋逸倒豆子般把最近的趣闻说了一遍,谢止初时认真听着,时不时回应一声,宋逸讲着讲着没听到声,他声音大了几分,面前人还是没反应,这人竟是神游天外去了。 他把手中鱼食一把全撒入鱼群,水里鱼群翻腾争抢,溅出水花。宋逸后退几步,差点让池水溅衣服上。 谢止在鱼群哄闹时便已避开,他看向水里一个个圆滚滚没一丝秀雅的锦鲤,“它们已经胖成这样,你再这么喂,不怕它们撑死?” 宋逸横他一眼,“你外放几年不给我回信就算了,写三封你只回一封。如今跟你说话,你也想着案子,这大理寺每月几个铜子够你这么拼命?” “案子?”谢止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他的职位上了。 “不是案子那是什么?”宋逸眯眼打量他一番,没看出什么不同,“最近发生什么新鲜事?值得你这般出神?你可不要瞒我。” 谢止抿唇,眉头不自觉皱起。 宋逸见他表情有异,顿时来了兴趣,“快说快说!你也能被琐事烦扰?快说出来,我来帮你参考参考。” 他眼中的幸灾乐祸谢止想忽视都难。 宋逸低咳两声,想起面前之人最好面子,好不容易能看谢止热闹,他收敛表情尽量装得正经,道:“你一个人憋在心里也难受,不如说出来,我来帮你出出意见。” 为了吃到这一口瓜,他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咱俩什么关系,我的人品你还能不知道?绝不会出去乱说!” 谢止不为所动,“无事,你想多了。”他脸上神色变得寻常,“进来刚结了京郊连环杀人案,你要听吗?” “不听不听,这有什么好听的。”宋逸打量一眼谢止,知道他不想说的话想套也套不出来,道:“没事,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迟。” 谢止见他不相信,也不辩解。两人从小认识,太了解对方,掩饰无用。 那日的奇异梦境他早没放在心上,近来公务繁忙,占据了他全部心神。今日难得闲暇,宋逸非要来喂鱼,重游故地,便想起那荒诞一梦来。 宋逸喂够了鱼,“走,去你书房坐坐。”谢止藏着心事不愿说,他却有好多话要吐槽。 想起家里还有大堆官司要断,宋逸皱着脸,倒豆子一样吐苦水,“允执,我还是羡慕你,身边清净。前些日子我遇上一女子,与她两情相悦,我想为她赎身,却不敢将她带回府。带回去家里两个又要哭,不带她回府又恐她伤心。” 谢止不走心的给他出主意,“你可以不为她赎身,或是赎身后替她找一个活计……” “停停停,你还是别说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简直对牛弹琴!”宋逸闭上嘴巴,终于安静下来。 两人从竹林出来,谢府的下人看到两人,皆停下步子行礼,待两人走远,有丫鬟久久回不过深来,身旁人捅她一把,才想起自己还有事做。 宋逸瞥一眼谢止无动于衷的脸,扼腕,真是白白长了张好脸。上天给了他俊美非凡的脸,却长了颗不解风情的木头心。 宋逸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枚折扇,“刷”的打开手腕轻摇着,乌木扇骨,素白扇面。今日出门他特意挑了一件月影白大袖衫,袍面暗纹以银灰丝线织就,走动起来银纹若隐若现。此时两人走在一处,他断不会被比下去。 谢止没在意他这些小心思,鼻尖嗅到一丝冷香,他突然慢下步子,余光下意识看向路旁,却只看到几个陌生身影。眼睛转了一圈,才在身穿鹅黄半臂襦裙的少女身上定下。 凉风卷动她发髻上的青绿发带,带来一丝丝冷香。 林芸突然看到谢止,连忙退到路边行了一礼,本以为谢止会直接走过去,没想到他竟然停下来,无奈她只好继续站在路边,等谢止先走。 谢止在她身上梭巡一圈,果然是她。从前从不打扮的人突然换了一身装束,一时没认出来,看来确实只有她一人身上有这香气。今日特殊,作此装扮合情合理。 他颔首让人退下,继续朝书房去。 走了几步没见宋逸跟上来,却见宋逸望着走远的林芸,目不转睛。 谢止知他毛病又犯了,些微不耐烦道:“走了。” 宋逸身子转过来眼睛还盯着原处,人在此处心已跟着来人飞远,他回过头,期待的看向谢止,“这是你院里新来的丫鬟?她叫什么名字,何时回来?” “后日。” “后日?”宋逸不介意谢止不告诉他名字,倒时候他自己问便是,他眼睛一转,“后日我无甚要事,你可有空?我来你这儿坐坐。” 谢止脚步顿住,“没空。”为免宋逸缠着他不放,他道:“你可知这丫鬟今日回去所为何事?” 谢止不会无故这般说,宋逸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为何?” “今日是她定亲之日。”点到为止,不需他多说。 果然,宋逸幽幽叹口气,不再朝后张望,道:“竟是我来晚了。” 谢止看他一眼,想到对其穷追不舍一再闹得难看的萧明夷,道:“早或晚你二人都不一定能成。” 宋逸自然不信,追上去与谢止理论。 22. 第二十二章 正是初秋天气最是凉爽的好时候,林芸背着包袱赶路,到家时只有微微燥意。 在院门外就听到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厨房在小院西侧,小院狭小紧促,站在院门口可以看到杨英忙碌的半边背影。 听到院门开合的声音,杨英放下刀,从厨房探出身子,她手上泛着油光,头上系了条蓝布巾裹住碎发。看见林芸,道:“回来了,快进屋歇着。” 林芸回房间放下包袱,她房间的床她娘已帮她铺好,家里虽不算宽敞家具老旧,却处处擦得锃亮,清理得井井有条。 林芸转了一圈没找到能做的事,她卷起袖子,在狭小的厨房门口找到一条旧蔽膝。 杨英把早晨买回的肉菜提前洗净备好,身后传来悉悉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忙喊住林芸,“别把衣服搞脏了,快回房待着,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这个菜切完就没事了。” 见她娘急得要上手来推又无处下手,林芸无奈放下蔽膝,“行,我这就出去。” 林芸没回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杨英刀法利落的切菜。 “笃笃笃”的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林父照看铺子常不在家,杨英生完她家里就剩她们母女两个。杨英无公婆要侍奉,坐月子的时候也没人搭把手。 林芸刚出生只有记忆,控制不了婴儿的本能反应,将杨英折腾得不轻。只能在杨英睡着时不哭闹,结果把自己饿晕了。 再醒来杨英抱着她眼睛都哭红了,林芸才知道,她做了件傻事。 杨英备完所有菜,回头看一眼坐在门口撑着脸发呆的女儿,她笑着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的水缸旁伸出手,道:“快帮娘舀一瓢水。” 林芸依言舀水给她娘洗手,正疑惑他爹怎么还没回,就见林大富提着几个油纸包回来。 她已经闻到油纸包里浓郁的卤香味,忙上前接下,“爹,带了什么好吃的。” “还是那几样,都是你娘和你爱吃的。”林大富拧了帕子擦了把额上的细汗。 杨英嗔道:“怪道现在才回,感情儿绕远路买这东西去了。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要是回来晚了怎么办?” 林芸拆开包装,塞了块卤肉到她娘嘴里,杨英不再唠叨,横了一眼林大富,回屋换一套衣服。 “怎会,我算着时间去的。你可有和周娘子说好,让她来家里帮忙做顿饭。”赶了远路,林大富接下林芸递来的水碗一口气喝完。 周娘子在大厨房当差打杂,会做好几样拿手好菜。杨英早前便与她说好今日请她做顿饭,因周娘子家里一家老小要管,与她相约的时间稍晚。 “说了,马上该到了。”杨英换完衣服,解下头上的包巾,本想把梳子递给女儿让她帮忙抿一下发髻,话到嘴边想起自己生了个手笨的闺女,手又收回来。 “今日这装扮好看,往后也该这般才好。” 林芸对这句话免疫,杨英总说她头上装扮太素,林芸从来左耳进右耳出。 果然杨英只提一句便不再说,今日林芸知道装扮一番再回来,她已经满足了。 周娘子和林渡前后脚到来。周娘子性格腼腆,话少不爱交际,进来夸了林芸几句便到厨房忙活去了。 林渡带来的媒婆是个面庞饱满红润的妇人,她见人便眯着眼三分笑,与林母说话时那笑意变成十分,眼尾炸开了花。对着杨英将林芸从上到下夸了好几遍,见缝插针把林渡也夸一遍。 林芸看向林渡,刚看过去两人眼神便对上,他看上去有些紧绷,林芸对他笑笑,在杨英身后对着他眨眨眼。 林渡稳住呼吸频率,初时表现得镇定,在她看过来后马上破功,连忙移开视线,脸上腾起的热度却降不下来,热气渐渐从脖子蔓延到耳根。 林芸见状差点笑出声,林大富撞了她胳膊一下,她连忙错开视线,规矩起来。 媒婆知道今日是来走个过场,仍表现出十分的用心,显然林渡请来的官媒是极有口碑的。 接下来的一切便水到渠成,林渡在官媒的见证下,从檀木盒子里取出一只如意金钗,将其插到林芸发髻一侧。 两人从未站得这么近,林渡呼出的热气扑在她额上,插钗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她心下一定,显然对方是喜欢她的,这样想着心底深处最后的抗拒荡然无存,化作一丝隐秘的欣喜。 身在此处能觅得一有情之人,有家人相伴,便足够了,不是吗? *** 林大富第二天一早便走了,林芸又和杨英腻歪了一天,临走时,来时的小包袱膨胀了几圈。她掂了掂,没说什么,就当负重训练。 两日没见,凝光院还是那副老样子,像与谢府其他地方分割开来,不管外面多热闹,这里总是幽深而静谧。因树木繁多,跨进凝光院仿佛温度也低了几度。 太阳刚落山,院门处繁茂的乔木遮挡了最后一缕余辉,有小丫鬟点燃沿路的石灯。 林芸紧了紧包袱,越过点灯的小丫鬟,快步朝前走,想早点到将这秤砣一样的包袱放下来。走出树荫遮蔽的范围,眼前一片开阔湖景,左侧便是连通前后院的游廊。 湖中残荷焦黄,零星点缀着几朵粉白花苞。天光昏暗,周围只林芸一人,这副残败的湖景看上去几分阴森。 晴了几日,今日下午来了几朵阴云,此刻看去,竟已阴云密布,这秋日的天,竟也变得如此快。 林芸加快脚步,诗意的曲折游廊此刻便显得碍事起来,湖中已砸下几滴雨珠,溅起圈圈涟漪,风吹着雨滴砸向游廊一侧阑干。 林芸把包袱抱进怀中,闷头前进。 拐了几个弯,突然见前方一个黑影立着,她被吓得心口一阵紧缩差点叫出声来,手一松,包袱重重掉在地上。 谢止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见林芸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他帮她捡起包袱,道:“可还好?” 林芸背后鸡皮疙瘩褪-去,慢半拍伸手接过,大晚上穿一身黑衣站在这里,真的会吓死人好吧。 谢止仿佛从她眼中读懂她的控诉,他微抿唇,此处残荷映斜阳,他站这里是为赏景。只他一人是因为天变得快,青砚去拿伞了。 林芸也想明白其中缘由,谢止钟爱深色衣服,点灯的丫鬟门因为天突然黑下来,还没来得及点到此处,倒也并不怪他。 “那少爷,您继续赏景,奴婢先回去了。” “慢着。”谢止喊住林芸,见她 疑惑看过来,“雨下大了,等会一起走。” 前方有一段路没有遮挡,林芸闻言抱着包袱停在一旁。谢止转身看着雨中残荷,她安静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等青砚拿着伞赶回来,游廊上两人间奇异的宁静氛围让他声音小了几个度,“少爷,伞拿来了。”可只有两把伞,这怎么分。虽然不明白青叶姑娘为何在此处,以少爷的性子肯定不愿与人撑一把伞。 他递一把伞给谢止,准备和林芸共撑一把伞。 谢止看他一眼,“把伞给她。” 青砚“哦”一声,又把伞递向林芸。 林芸迟疑的接下来,前面的主仆二人已朝前走去,林芸背着包袱提着伞跟在后面。正当她觉得吃力时,青砚又跑回来接过她背上包袱,追上前方人影。 林芸微一愣,那两人已撑伞走出游廊。 青砚是少年身量,较谢止矮上一头,举着伞柄才将两人笼罩在伞下。 雨幕模糊掉两人身影,林芸撑伞追上去,地上铺着光滑的石砖,落地的雨水顺着砖缝流走,不怕浸-湿鞋底。 沿着石板路穿过月洞门,她快步走上连廊关上雨伞,哪还有那一对主仆身影? “青叶姑娘!”青砚从连廊另一头探出头,对她招招手。 林芸松一口气,上前接过包袱。 青砚却不给她,道:“这包袱这么重,我帮你送回去吧。” 林芸想了下,“你帮我拿到茶房,在那里把东西分一分,省得我又跑一趟。”正好有许多东西是给他们带的,银筑应该就在茶房,带给谢止的糕点银筑或青砚会送去,正好一趟分完。 青砚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殷勤的在前面带路,把林芸逗得一笑。 “青叶。”自认两人已经熟起来,且他比她年长一岁,青砚直接叫她名字,“你以后也叫我名字,别再‘青砚小哥’的叫,怪生疏的。”他背着包袱倒退着走路,“你是林哥未过门的妻子,咱俩名字也挺像,还挺有缘。” 他摇头晃脑道:“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正自得自己如今也是出口成章,突然见林芸冲他使眼色,他连忙回头,见自家少爷黑着脸看着他,慌乱间脚下一拌,眼看着要仰躺摔地上—— 谢止把他背后包袱提起,青砚“哎哟”一声摔地上,被包袱带了一下没直直摔下去,倒是不怎么痛,就是心里有点堵,少爷宁愿救包袱也不救他。 他爬起来接过包袱,谢止看他一眼,“可要回管事那里再学一遍规矩?” 青砚脸也不皱着了,连忙站得板正,头摇得像拨浪鼓,“少爷,我错了,下次绝不再犯。”怕谢止嫌他啰嗦,不敢说辩解的话。心里扇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又得意忘形了,在少爷的书房门口也敢瞎咧咧。 谢止不看他,看一眼跟着站得板正的林芸,见她低垂着头也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吞下,转身进了书房。 青砚挺直的脖子放松,空着的一只手挠挠头,这就过了?少爷什么时候变好说话了? 两人安静的来到茶房,银筑见林芸又变成以前不起眼的样子,叹一口气,就林芸这总是明珠蒙尘的样子,林渡是如何识得这块璞玉? 23. 第二十三章 自定亲后,林渡仿佛又闲下来,他将休假时间调到与林芸同一天,此处没有男女定亲就不能见面的习俗,两人约在谢府侧门相见。 银筑知道两人今日有约,好好替林芸装扮了番,头发还是上次的双鬟髻,这次换上两朵月桂绒花簪,林芸换上西子色齐腰襦裙,发带选了和耳坠颜色相近的淡紫色。 耳坠是极简单的样式,细长的链子坠着一颗胖水滴形紫翡翠珠子,水头不算特别好,林芸极喜欢里面的浅绿飘花,林渡送的饰物里好几样都送到她的心头上。 到了约定的时间,侧门处好几人都要出府。守门的仆役将出门的缘由记下来,说得不清楚或是慢了他便不耐烦。林芸前面排队那人听到盘问捂着胸口不停的张望,又过了两个人,即将到他时,他说东西忘了拿不出门了。 另一名拿笔记录的仆役看他一眼,喊住他:“站住!” 那人转过身子,身如筛抖,还没等仆役靠近便身子一软,把怀中玉佩双手奉上,跪地上不停解释,说东西是捡的不是偷的云云。 若没有这一出闹剧,现在该登记的就是林芸,看样子还要一会,她往门外看一眼,不知道林渡有没有到。她扫一眼闹剧方向,那人手上白色的鸾鸟玉佩,略有些眼熟。 谢府小姐都有一块差不多的,身份嫡庶有别,鸾鸟姿态和玉质各不相同。 仆役未拿起玉佩,叩响了一侧门房的门,门内出来一人,是喜晴。 两人看见对方,皆是一愣。 对林芸而言,芷汀院的生活像是极久远的事了。 喜晴初时以为是长得像青叶的丫鬟,对方眼神中的熟悉和处变不惊的态度让她回神,真没想到,青叶打扮起来是这个模样。 从前小姐与她一致以为青叶相貌普通,如今细看她五官,从前竟是错看了。 两人如今谈不上有交情,都没有与对方搭话。喜晴拿回五小姐的玉佩,东西确实是不小心弄丢,且这人及时认错,当场被赶来的管事赶出府。 那人捡回一条命,软着腿踉跄着回去收拾东西。 守门的仆役重新回到岗上,林芸将牌子递上去,仆役看见凝光院的牌子,简单问了几句,态度极好的将牌子还给林芸。 仆役此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林芸耳中还能听到犯错那人压抑的抽噎,微觉恍惚。 喜晴与管事道谢,能听到仆役对林芸的讨好,也能听到林芸与往日一般不卑不亢的回复。她回头看一眼,正看到林芸跨过门槛的背影,她定了定神,握紧手帕里包好的玉佩,转身离开。 出了谢府,林芸左右忘忘,看到站在侧门旁槐树下的林渡,对方今日看上去精神不少。 他穿一身钴色圆领袍,高髻束得一丝不苟,插一支素乌木簪子,整个人清爽又利落。 林渡将手里的帷帽递给她,道:“等会有些晒,今日我们去西市逛逛,那里人比较多,可以戴上这个。” 素白的面纱垂下来,林芸接过,手指极细微的擦过对方手背,林芸没察觉,林渡手一抖差点将帷帽掉地上。 林芸将帷帽拿在手里不戴上,眼波流转,“等会再戴吧,现在人不多也不热。”林芸只在小时候随父母出过府玩过,久违的自由气息,可不想早早的隔一层面纱。 这种自由行动、不受拘束的感觉与随谢弦出府时是不一样的。 林渡感受到她的开心,背在身后是手握成拳,低声赞同。 上京西市极为繁华,沿路卖各种物品的店铺和小摊,绫罗绸缎、鱼肉杂货,应有尽有。 逛了一上午,林芸买了不少小玩意,路过林渡管理的铺子,将东西交给伙计放好。 两人轻装上阵,林渡带林芸到酒楼定了个雅间。吃完饭,外面日头正烈,两人坐在靠窗处下五子棋—— 约好了今日要逛夜市,不急着回去。走了一上午到处东瞧西看林芸精神亢奋,刚坐下时不觉得,等吃完饭坐在窗边,她感觉自己精气神都抽干了,双眼无神的看着窗外发呆。 再看林渡依然没事人一样,称得上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且她还空手走路,林渡一路大包小包提着东西。林芸争取过帮拿一部分,林渡仗着个子高把手抬高,她争取无果,遂放弃。 见她逛累到,林渡斟酌道:“楼上有睡觉的地方,我去开一间,你休息一会儿,我在门外守着你。” 闻言,林芸坚决摇头,她打起精神,挺直脊背坐好。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能虚度光阴,“古话”说得好: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 看到小桌靠墙一侧摆着棋盒,林芸眼神一亮,“我们来下棋吧。” 林渡会下棋,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他本是凝光院的普通小厮,逐渐成为谢止最信任的长随,谢府不吝对他培养。 他抬手请林芸先手,林芸同意,拿了白子“吧嗒”一下点在棋盘最中间的天元。 林渡愣了一下看向她,林芸眯眼笑道:“我们下五子棋。” “五子棋?”林渡没听说过,“怎么下?” 林芸讲解规则,听下来很简单。 林渡颔首,“也就是说无论横向、纵向、斜向,五子练成一线,便是赢。” 第一局怕林渡不适应这种下法,林芸故意下慢点,结果对方适应良好。见状,她把全部心神放到棋盘上,第一局轻松取胜。 第二局林渡明显上手,局势紧张起来,棋盘上落子越来越多,要防守的地方多了,落子越来越慢。最终林芸经验更丰富险胜,林渡连输两局,不但没急躁,反而看着林芸目光中带着欣赏。 两人在雅间靠棋子打发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各自有输有赢,都没顾得上给对方放水。中间林芸玩累了休息了一刻钟,直到太阳把影子拉长,街上行人明显变多两人才离开。 此时官员散值学子散学,出来闲逛的人也多,沿路挤满了小摊贩,林芸拉着林渡一个个看去,林渡手上多了一袋糖炒栗子和一包杏干。 两人一整天相处下来逐渐熟悉彼此,路上人多,林芸拉着林渡袖子,拽着人一个个小摊跑。 林渡看着拉着他的素白指尖,喉结滚动了下,不知该不该提醒她两人太过亲密。话在嘴边,看着她回头望向他时澄澈的双眸,一时卡了壳。 “哎哟,我的花。” 他心里装着事,嘴唇嗫嚅着盯着林芸晃动的浅紫发带,没留神撞上一小童提着的篮子。 小童险险拿稳篮子,仰头看清二人,不再皱着脸,亮晶晶的圆眼睁大,期盼的看着他,“郎君,你要花吗?给你娘子买枝花吧!” 小童如此称呼,林渡热气上头,尴尬的看向林芸,眼睛神不敢和她对上,道:“这小童年纪小,不懂瞎喊……你不要介意。” 林芸摇摇头,抿唇一笑,道:“我为什么要介意?”说完,不看林渡讶异的眼神,弯腰看小童花篮里的鲜花,“你这花怎么买的呀?” 林渡初时惊讶看着她,反应过来后血色从脖子涌上头脸,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多年来稳重老成的形象,面对林芸总是破功。 周围这许多人声,都已听不见,只听到她温柔和小童说话的声音,和自己胸口“咚咚咚”聒噪的跳动声。 小童明白说错了话,以为要被赶走,结果这大姐姐竟愿意买花,连忙介绍道:“木芙蓉一文钱一枝,紫菊两文钱一枝,都是今日下午刚摘的。”她踮起脚,把花篮抬高,让客人挑选。 林芸各拿了一枝,给小童数了三文钱,粉色的木芙蓉她自己拿着,紫菊递给林渡。 林渡顿了一下才伸手接,林芸瞥到周围有男子簪花,把手错开不给他,林渡错愕看向她。 林芸指指附近簪花的男子,道:“我帮你簪上吧。” 林渡抿了抿唇,难以想象自己头上戴这么大一朵紫花什么样子,可看着林芸期待的眼神,艰难的点点头。 林芸“扑哧”笑出声,“你傻吗?不想戴还同意戴上。” 面前的男子就是她决定牵手共度一生的人,她敛下笑意,认真的看着林渡,道:“你不用这么迁就我,日子还长,你总不想往后有个不讲道理不顾人感受的妻子吧。” 林渡点头,又赶紧摇头,他想了想,道:“我懂你的意思,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林芸点点头,将手中粉木芙蓉递给他,“那你来帮我簪上。” 林渡看一眼街上其他人装扮,将粉白的木芙蓉轻轻簪到她耳后。 天色昏暗,长街上燃起街灯,暖黄的灯光映照在她瓷白的脸上,耳后的花竟变得不起眼,眼中只剩她动人的面容。 “可有时候不是迁就,而是愿意为你这么做。” 为方便林渡帮她簪花,林芸微低着头,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她抬眼看去,隔着众人看到斜对侧的萧介,心绪骤然凝住。 他高出周围人一截,一身紫衣锦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林芸顺着视线一抬眼便看到了他。 他静静站在原处,不知看了多久,面容沉寂,眸色如浓墨盯着林芸。 林芸心下一凛,抬手拉住林渡衣袖,想趁着人多离开这里,却见对方冷瞥她一眼,先一步大步离开。 周围人都缓步闲逛,那主仆二人逆着人群疾步前行,萧介凛然的气势和显贵的紫衣,让他周围形成一片真空地带,没有阻碍,两人很快便走远。 林芸愣了一下,松开抓紧林渡的手,回过神来,问:“你刚刚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24. 第二十四章 林渡看了眼被抓出皱褶的袖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听林芸如此问。 他收回目光,微抿唇,不好意思再说一遍。见林芸期待的望着他,耳尖微热道:“我愿意……做,不……就。” 周围人突然哄闹起来,人群朝道路中间聚集。林芸茫然的看向他,在他耳边大声道:“太吵了,听不到!” 所有人交头接耳垫脚看向同一个方向,显然是有什么事要发生,林渡对她摇摇头,这事以后说不急。 林芸跟着垫脚看过去,密密麻麻的人头挡住视线,就算跳起来也看不到,只听到长街尽头传来华丽的丝竹声。 好几种乐器声音交杂在一起,多是连绵尖锐的乐响,没有戏台子上那节奏感强的鼓点,多种乐声交融在一起,似女子如泣如诉般的呤唱,听着有种缠绵味道。 林渡跟着看过去,看到街道尽头高高抬起的纱幔轿辇,浓绿和暗红的长纱幔交错从轿顶垂下来,轿身绑着各色的时令花枝,碗大的绿菊名贵非常,用来点缀在最显眼的地方。 林渡一一与林芸讲解,林芸脑海中拼凑出画面,“我们这是赶上了什么盛事吗?轿子里坐了什么人?” 林芸张望着远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看到轿顶上飘渺的纱幔和搭配极为和谐的花朵。半晌没听到回复,她看向林渡,见他抿着唇一脸纠结,似不知怎么开口。 “我也是第一次见……轿中坐着一名女子。”林渡终于艰难的说出口。 夜间巡游,花车游街,他知道这是什么活动,可这如何与她说。 正当他纠结如何开口,林芸“噢”一声明白过来,竟是遇上花魁游街啊! 声音越来越近,林芸又拉上林渡袖子,朝人群前面挤去。 人潮拥挤,有人从巷子里挤到人群中,浑水摸鱼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林芸突然从侧面被人撞了一下,那人连忙道歉。 林渡从后方挤到前面,拉住她的胳膊,关切问道:“可有被撞到?” 林芸放下揉着胳膊的手,已经不疼了,对他摇摇头。对面那人还在不停道歉,林芸看他长相清秀年纪也不大,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道:“没事,人多你跑慢点。”那少年见状,看林芸一眼,绕开林渡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两人已来到较前的好位置,前面站着几个小孩,不影响林芸观看。 林渡冷静下来,手还握着林芸的胳膊,腾的一下脸红起来,忙松开手。 林芸笑看他一眼,朝远处眺望,站在此处可以更清楚的看到远处盛景。 花车前有两个个子差不多高的人,动作统一的抛洒各色花瓣,轿辇上的女子隔着薄纱,看身形气质应该是位极美丽的女子。 正看得起劲,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我的钱袋!抓小偷啊!” “哎呦!别挤……” “哪个孙子撞你爷爷!” …… 林渡护住林芸,不让她被其他人撞到,余光看到刚刚那个少年苟着身子在人群中穿梭,急匆匆远离哄闹的方向。林渡面色一冷,抬手抓住那少年肩膀。 少年抬头一看,瞳孔缩紧,自己怎么慌不择路跑这边来了?他用力一挣,肩上扣着的双手纹丝不动,骤然施加的力让他“啊”的一声发出惨叫。 少年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讨饶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林芸呆呆看着眼前一幕,回过神,伸手在袖笼中检查——一文未少。再一摸,她带的荷包丢了。 今日穿的衣裙特殊,袖子里杨英特意缝了暗袋,袋口用绳子系着一拉就紧,再绕在暗扣上,怎么都松不了。她看向林渡,没想到小偷没偷走钱,把她想送给林渡的荷包偷了。 林渡伸手,“把东西交出来。” 少年看一眼林芸,从鼓囊的怀中掏出一个皂色荷包。荷包扁平,他解释:“这荷包本就是空的,早知道我就不……偷你东西。”声音越来越低。他后悔不已,要是没偷她荷包,今日不会这么倒霉。 身后其他失主追上来,也有凑热闹的人也来声讨,扯着这少年的衣领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大部分失主拿着东西唾骂几声就走,剩下一群人围着少年你一人我一脚,少年抱头蜷缩着身子侧躺在地上,莫名与人群后的林芸对上一眼。 对方眼中没有憎恶,眸中悲悯,像——破庙里的石像。 他一愣,迎面一记重脚将他踢得翻滚几圈,血色染红衣襟。 其他人见状停手,那大汉还要再踢,背后伸来一只手制住他。肩膀动弹不得,脚来不及收回,他身体不平衡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按住他的手收回,大汉眉毛一竖回头,见林渡比他还要高半个头,声音弱了几个度,色厉内荏道:“你干什么?!” 林渡反问:“你干什么?你也被偷了东西?他偷了何东西?”周围的人听他这么问,都看向大汉。 “与你何干!”大汉抚平肩上的衣服,“都看什么看,老子教训这偷东西的贼孙,他被打死是他活该!”他长得一脸横肉,凶神恶煞喘着粗气,周围人被他盯着一个个错开视线。 “是吗?他偷的财物不多,按律当受杖刑。而你——”林渡看向这身材魁梧的汉子,字字戳上他心窝,“你犯杀人罪,流放或是斩首先不说,此刻你斗殴致人重伤,就得先杖打六十。” 地上的少年仍蜷缩着躺在地上,胸口衣襟上洇开大片血色,一动不动,动过手的人后退几步,都觉毛骨悚然。 大汉热血上头通红的脸变得惨白,支支吾吾嘟囔了一句:“我这是为民除害!”转身挤入人群不见。 周围的人一哄而散,受伤的少年捂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低头踉跄着离开。 林芸看着他的背影,想到刚才看到的无神空洞的双眼,抿了抿唇。 林渡看着她微蹙的双眉,以为她看不惯这种场面。这种事他随少爷外任时见得多,很多人凭一腔热血或故意起哄就对他人痛下杀手。犯此罪的多是乡民和纨绔子弟,今日这人明知故犯,若犯到少爷手里,必得重重判他。 林芸看着地上的血迹,眼神直愣愣的,在林渡看过来时回神,轻声道谢。 她看出这少年有苦衷,但 做了错误的选择,可他不该因此赔上一条命,且是如此痛苦没有尊严的方式。 好在林渡与他看法一致,林芸刚拉上他的袖子没来得及开口,他便出手阻拦。 林渡以为她被吓到,想拍拍她的肩安慰一下,又觉得两人过多的肢体接触不合适。 林芸没有他这么多想法,靠近两步,拉住他的手,手指穿入他僵直的指缝。 袖袍挡住彼此的手,周围人声鼎沸,林渡身子和手一同僵硬起来,掌心的温热渗过肌肤沿着手臂传入鼓噪不停的心脏,他指尖颤了颤,回握住。 袖袍下两人十指相扣。 林芸抬头望向林渡,对他一笑,眼中是柔柔的一池春水。 林渡与她对视一眼,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街对面茶楼三楼窗前,宋逸胳膊撑在大开的窗沿上,看到林渡惩戒完大汉,见事情告一段落,对窗边独自下棋的谢止道:“你这长随是个能干的,不像我身边这个饭桶,正事一点办不好。” 元月嘟了嘟嘴,他一个仆人,要有多大的能力才能帮少爷遮住这许多情债?他相信就是林渡来也办不来这事! “林渡?”谢止手顿住。 青砚就在这里,什么也没做。宋逸看了一场热闹回来,突然夸起他的小厮,只能是林渡。可这么晚,他在外面做什么? 宋逸坐到他对面,提起茶壶,给两人杯中斟满茶水,道:“不然呢,像他这么能干的随从可不多见。” 见谢止不置一词,他上半身凑近,神神秘秘道:“你那个丫鬟,叫什么来着,对了,叫青叶!看我做什么?你不告诉我,我只能问别人,总不能带着疑问回去吧。” 见谢止皱眉看着他,他低咳几声,“咳,那什么,我可不是对她有意思,人家都已经名花有主了,我是那种没品的人吗?”说完,他朝着窗外努努嘴,无奈摊手。 “你早说啊,只说她那日定亲,没说和她定亲之人是林渡啊。还得我拐着弯打听,还别说,他二人还挺般配……” 窗外的嘈杂刚停下,宋逸在耳边聒噪不停。 谢止看向窗外,恰好看到林芸抬起的面容,夜色如水,她眸中春水似一团火光撞进他眼中。 下面的行人看不见两人出格行为,从上往下看,两人的小动作一目了然。 指尖冰冷的棋子传来丝丝凉意,他将棋子握入手中,久久没再放下一子。 宋逸一看他这漠不关心的样子就来气,“总是跟你说话你就想别的,下棋下了半天也没见你跑神,你这样会失去我这个朋友的,你知道吗!” 谢止长睫抖动,冷静道:“听到了。” 宋逸怒目而视,谢止将他刚刚说的话从头重复一遍,说到“般配”两字,长睫细微抖动。 宋逸一口饮尽杯中茶水,哼了一声,“谢才子,谢状元!你过耳不忘,倒也不用拿你这能力来敷衍我。” 听他在这阴阳怪气,谢止横他一眼,“那你还要如何?” 宋逸眼睛转一圈,睇他一眼,指向窗外道:“那你好好帮我出个注意,我可该带她回府?” 25. 第二十五章 楼下更加嘈杂起来,轿夫抬着巨大华丽的轿辇走近,轿辇顶铺散着浓绿与暗红的纱幔,没有完全盖下来,尾端绑在四角的柱子上,影影绰绰,可以看见里面端坐的身影。 待看清花魁面容,周围竟奇异般的安静下来。 麝月低垂眉眼坐在高台上,短暂的安静过后,下方传来一阵阵赞叹,她却似神游天外。 至一处三层建筑旁,她抬眸看向茶楼牌匾,眸光一动,在看到三楼窗前立着的人影,美眸流转洇出水雾,她定定看着那人,那人也看着她。 轿辇走过,宋逸用力按着窗栏的指尖泛白,他收回视线,“允执,我和她两情相悦,难道要看她深陷泥潭却不出手相助吗?” “若只为她赎身,却让她在外自生自灭,以她的相貌,一个弱女子,在外如何生存?” 谢止与他一起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宋逸以为他在帮自己出主意,不打扰他。可人走了,他还在看什么? 顺着目光看去,谢止不经意挪开视线,他只看到林渡和林芸,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谢止一向心思深沉,脑瓜子容量大,想得多,他放过自己,坐回座位。 “既舍不得,就带她回府。往后你不招惹人,便没有这许多烦恼。” 宋逸忽略最后一句,“我也是这样想的,家里那几个哭一阵就好了,我得想想买什么东西哄哄。” 谢止凉凉道:“此女身份特殊,你可想好怎么过伯父伯母这一关?”嘴里替宋逸操心,眼神却不受控飘向下方,粉色木芙蓉花瓣随夜风拂动,仿佛又能闻到那股冷香。 从前闻不惯这味道,此刻在记忆力却变得好闻。 听到这句灵魂拷问,宋逸肩背一凛,他“嘶”一声,要糊弄过父母,麝月的身份确实不好过。 他抬头看向谢止,“要不我给她安排一个假身份?”见谢止摇头,他捶捶额头,好罢,这确实不可行,他老子没那么好糊弄。 “不管了,我先把她赎出来,其余的以后再考虑。” 谢止不置可否,坐回桌前,继续刚才的棋局,等着宋逸开口。 宋逸抓耳挠腮一会,实在想不出好办法,面前的好友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给不出好意见。他叹一口气,想到赎出麝月要花费的银两,发出穷人的哀嚎。 家里从不会短他的银子,可他花销也大,月初刚给绿萼和兰素买了新头面,富余不多。 若是其他事找他娘要便是,可他想赎出麝月,母亲断不会支持,说不得还得挨他爹挨一顿毒打。未成婚便纳妾他爹已经很看他不顺眼了,这事捅上去,不知道母亲和祖母还拦不拦得住。 宋逸打了个寒战,罢了,反正他爹就他一个儿子,大不了在床上躺几天。挨一顿打换麝月后半辈子安稳,值了! 没有他母亲的支持,他上哪去弄这么多银子? 耳边一粒粒棋子落子的声音让他把目光转向谢止,宋逸眼冒绿光,他没钱,这厮可是富得流油。 作为永宁侯府世子,从未为钱财发愁,生平第一次借钱,宋逸期期艾艾的开口:“咳,允执,那什么,可否……借我些银子,待此事了解,我马上还你。” “咱们把字据写好,若我食言,你随时让我名声扫地!” 谢止眼睛看着棋盘,又落下一子,“字据就不必了,借多少?” “五千两。” *** 人群散开,还有人追着花车而去,林芸松开手,现在两人靠太近便太显眼。 今日街上人潮如涌,石桥上摆满各种美食,小摊贩们边忙边叫卖,此起彼伏,林芸两只眼睛根本看不过来,还没吃几样,已经有些撑。 她遗憾的看着好几样看上去味道不错的美食,摸着不争气的肚子,还是上前各要了一份。 像青砚这样的小厮常能出府,银筑和杏香出府少,带回去投喂她们正好。 这一天过得极为充实,林芸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心里团着的一股气都消散不少。 林渡与她一起回府,两人到垂花门外,路上找了一个要进去的小丫鬟,林芸将要带给杏香的油纸包交给她。 小丫鬟接过三个铜子,拍着胸脯说一定送到。 两人一起回凝光院,林渡把东西送到内院门口,他顿住脚步,歉意的看着林芸,“只能送你到这里,我……” 林芸接过他手里东西,“没事,你快回去吧。” “没事,我看你进去,等你走了我再走。” 很简单的一句话,林芸却觉得心口一阵暖意,热意蔓延爬上耳尖。 见她顺着石板路消失不见,林渡眨了下眼,转身往外走。 他暂不住在凝光院,铺子接收后,有几个收益一般的铺子经谢止同意改做别的生意,所以近来忙得不见人影。这段时间他亲自盯着,待铺子里伙计能接手,便选人接替他的职位,他回归长随差事。 穿过内院的小花园,林渡前往书房,书房灯火亮着,青砚守在门外的抱厦。 看见林渡,他站起来,敲门通报。 其实林渡可以不必通过他求见少爷,可他极守规矩,即使是暂任的别的差事,也从不逾矩。 “进。” 青砚对他眨眨眼,替他打开书房门。青砚有一肚子话想问,只能等林渡说完正事再讲。 书房内氤氲着一股墨香,书案后没人,谢止执着一卷书册在靠在塌上。 林渡一愣,他面色不变,上前行礼。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慵懒歪靠在塌上的身影,内心泛起狐疑,极少见到谢止如此形貌。 直至闻到一缕浅淡的酒香,林渡眉头一皱,竟是喝酒了吗?! 谢止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可是都安排好了?” 林渡将进度一一上报,最后道:“接替的人选也有了眉目,过几日小人带他来见少爷。”他看上的人选最终得少爷亲自过目,到时候他便回少爷身边当差。 谢止颔首,放下按压太阳穴的手,鼓胀的太阳穴没有就此缓解,林渡的身影在他眼中扭曲起来,他闭了闭眼,道:“这些事你处理得很好,银筑在南巷给你选了一处宅子,什么时候你自己去看看,往后成婚……便可住在那里。” 林渡错愕看向谢止,“小人怎配住在那里……多谢少爷赏。”本想推辞一番,可他不善推辞,谢止也不喜人行事 扭捏,便大大方方谢恩罢。 “嗯,下去吧。”谢止莫名有些燥气上涌,今日不知怎的,可能听宋逸倒了一筐苦水,他跟着舌根苦涩,这才喝了那杯酒。 林渡欲言又止,“少爷,饮酒伤身,您该保重身体才是。” 谢止抬起的手顿住,“唔”一声,“往后不会了,你这段时间辛苦,回去早点休息。” 林渡行礼退出书房,恰好见银筑端着醒酒汤进来,他回头看一眼明显不适的谢止,皱眉思索着。 这段时间他不在凝光院,发生了何事?少爷沾不得酒,今日怎会破了常例? 青砚见他还在原处,对林渡招手,人刚上前他迫不及待问出口:“你今日陪青叶出去玩了?那花魁好不好看?” 他脸带遗憾,“听着竟是宋公子的相好,我没敢多看。第一次见花魁游街呢,今日真是热闹!你在下面肯定看得更清楚。” “少爷也在?”他不奇怪青砚竟看到自己,少爷出门肯定不会在人群中挤,想来是那少年引起的动静让他们注意到自己。 林渡皱眉,“今日发生了何事?少爷喝不得酒,你怎不劝着点?” 青砚冤枉,这事他也奇怪呢! 他解释道:“宋公子今日心情不好,点了酒,本来是玩笑一句,结果少爷真喝了,我都没来得及劝!” “宋公子见状马上把酒杯夺了,少爷只喝了一杯,宋公子也没多喝,然后我们就回来了。” 他扣扣脑袋:“发生了何事?没发生什么事啊!” 青砚一脸茫然,少爷去何处他都跟着,他确认没有任何事发生。 林渡看他一眼,扶额,叹一口气,“罢了,往后注意便可。” 林芸整理好东西,洗漱完恰见银筑往这边走,今日回来这么早?她以为要一会才回呢。 她喊住银筑,拿好东西一同往隔壁去。两人交谈一会儿,看出银筑强打精神,想她今日是累了,林芸放下东西,聊了几句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时间还早,一时睡不着。除了看书没啥娱乐活动,可夜里看书伤眼,近视了可不得了。 躺在床上翻了几面,难有睡意。林芸从枕套下面拿出今日被偷走的皂色荷包,看着上面两只丑鸭子皱起脸。 这是她不久前刚绣的,难得再次拿起针线,这次林芸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本想入乡随俗绣两只鸳鸯,结果…… 这两只丑鸭子实在拿不出手,今日好几次想鼓起勇气送出去,结果还是被她带回来。 “唉!”狭小的房里传来一声叹息。 她将荷包揉来揉去,越看越丑。那小孩还荷包时那一眼,是鄙视吧。。 月光透过小小的窗扉照进屋子,困意来袭,林芸把荷包放到枕侧,闭上眼,心中盘算,明日再重绣一个吧。这次没扎到手指就是进步,多练,总能绣出一个像样的出来。 有了这个目标,林芸每天在茶房书也不看了,专心和银筑学刺绣,几天的时间,咳,不能说毫无进步,至少这次颜色搭配经过银筑指点更好看了。 荷包绣到一半,有小丫鬟送来一封信,算不上一封完整的信,准确说是递来一张纸条。 26. 第二十六章 看完,林芸半晌没说话。 银筑凑过来看一眼内容,见林芸皱着脸,她笑道:“怎么?舍不得啊?” 林芸看看手里的绣棚,叹一口气,“我还没绣好呢。”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怎么又要出门,还去这么久。 “没事,他又不知道你要送他荷包,等他回来,你绣得更好,把更好的成品给他岂不是更好?” 林芸想了一会,那得好久呢!信里说归期不定,至少得好几个月。 且走得这么急,两日后人便要走了。若是银筑,两日足够她绣一个荷包,图样小的还能绣两个。 可林芸是刚学的菜鸟,一针一针慢慢戳对位置,她不眠不休也很难完成。 她回了一封信让青砚帮忙带给林渡,照常绣着手里的新荷包。 转眼两日过去,这天天气不错,林芸从枕头底下翻出皂色荷包,顿了顿将它塞进袖子。林渡应该……不会嘲笑她吧。 今日谢止休沐,不用起早,照常天微亮再起来。等谢止前往小花园练剑,林芸快速整理卧房。 银筑休假,她一人整理,好在这些活儿已十分熟练,很快便整理完。 将各处打理好,她抱着换洗的寝衣出门,在门口与谢止碰个正着。 他身形修长,几次阴差阳错的接触,林芸知道他不是普通的文弱书生,单单一手能将她从没有支撑的河岸提起便能看出。 每次休沐雷打不动的练剑想来也不是花架子,此时他身上微有薄汗,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气势外露,带来压迫感。 自从上次送糕点被冷嘲,林芸就尽量避开他,以免又在不知道的时候碍眼。 此时她一脚跨出门槛正堵着门,见他看过来,赶紧退回门内,侧身避开。 谢止目光在她抱着的衣物上转一圈,脚步一顿,“今日,你随我出门一趟。” 林芸错愕抬头,第一反应竟是:他竟主动和她说话!她想不出为何要带上她一起。可是今日…… 袖子里还有准备送出去的荷包,林芸眉微皱,斟酌着开口,“奴婢可否先去送林渡?”谢止目光望过来,林芸微感压力,低下头说完:“奴婢有东西要给他,若时间紧要收拾东西,可否现在让青砚帮忙送去给他。” “他人就在府外,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不得不说,她是他见过最大胆的丫鬟。寻常丫鬟只会迁就主人的时间,哪会因时间相撞,趁机提出要求?谢止看向她,在她低垂的脖颈上顿了顿,道:“不急,你前去便是。” 林芸道谢,怕耽误时间,加快脚步。 今日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挡住太阳,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让人呼吸都不顺畅。 风吹起林芸额上碎发,发带被水汽浸润贴在颈侧,带来丝丝潮湿痒意。 谢止回头看一眼她轻快的步伐,呼吸的气体格外潮湿,胸口一团浊气吐不出来,隐隐发闷。 “少爷,剑放好了。”青砚把未开刃的长剑放回剑架,望向林芸背影,想着她特意走一趟要送何东西啊,又做了好吃的?他心里嘀咕。 回头见少爷也看着门外,青叶有事,自己不能就这么干站着,他斟酌道:“……青叶有事,小人来收拾东西?” 谢止看他一眼,转身往浴房去,头也不回道:“可。” 青砚被他凉凉一瞥,脊背一凛,他摸不着头脑,少爷近来愈发喜怒无常了。 林芸紧赶慢赶来到约定好的地方,还是那颗槐树下,此时地上铺了一地黄叶。风一吹,沙沙作响,又有枯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出侧门便看到槐树后露出的半片衣角,她缓下步子,平稳下气息,凉风带走赶路的燥热。 咔擦咔擦的脚步声传来,林渡从树后转出来,见她喘着气,“下次我进去找你吧,也耽误不了多久。”此处是林芸回信定的,他没想到她竟会专门找时间送自己,即使只是和她说说话,心底的暖意也一阵阵涌出。 林渡俊朗的眉眼泛起笑意,温柔的定定望着她。 林芸心不在焉点头,在哪里见面不重要。她手握在袖口边缘,眉毛扭着一脸纠结。 林渡看出她有话要说,耐心等着她,她不是扭捏的姑娘,想是有什么话极难说出口吧。想到她从前大胆行为,林渡后背细细密密泛起汗意,该不会是…… 林芸观察他耐心等待的表情,一鼓作气,从袖中拿出荷包,不敢细看,直接塞到他手上。 林渡感受到手中带着暖意的物品,放下心的同时些微失落。她微凉的指尖抽走,短暂的触碰,让他身子微微僵硬。 抬手想看清是什么东西,摩挲着手中触感,他心中已有猜测,却被林芸双手挡住。两人双手交叠,他咳一声收回手,怕被其他人看到,欲盖弥彰将手缓缓背到身后。 “总之,我绣得不好,等我走了你再看。” “你绣的?你送的东西,我……喜欢还来不及的。” 见林渡带着笑意看着她,他估计不懂她说的不好是何等写实,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林芸脸一红,“我走了,记着不许嘲笑我。” 她跑着离开,怕再待下去会把荷包抢回来。 林渡目送她走远,抬手看清是男子戴的荷包,绸缎面料,日光下泛着细腻光泽。荷包右下角绣着两只……是鸳鸯吧? 林渡表情错愕,半晌,笑出声来。 *** 秋风萧瑟,道旁黄叶遍地,不时有叶子被风卷起砸在马车上,带来细微声响。 车轮“骨碌骨碌”往城外驶去,林芸坐在马车入口处,和对面的青砚大眼瞪小眼,车厢内无比安静。 马车极宽敞,身下长椅包着厚厚的软垫,车轮应该做了特殊处理,压到东西只有微微的抖动。 林芸朝窗外看了一会,初时驶入闹市还看得起劲,渐渐的越走越偏僻,路也越来越窄。好在道路依然平整,一路都不颠簸。 待窗外萧瑟的秋景也看够了,林芸有些坐不住,怎么还没到?她细微的挪 动一下位置,即使包了软垫,坐久了,还是有些痛啊。 她瞟向左方的软榻,谢止姿势一直没换过,想来这软榻定时极为舒服,一点都不硌人。 从坐上马车,车上三人一句话未说。车外热闹时还不觉得,此时荒郊野岭,乌鸦“嘎嘎”叫唱,车内气氛更显得凝重。 林芸看看装哑巴的青砚,青砚张张嘴差点破功。早上已惹少爷生气,少爷看书不喜欢被打扰,他紧紧抿着唇,对林芸眨眨眼。 林芸看一眼塌上一心看书的谢止,也对青砚眨眨眼,看来当谢止小厮也不容易,但当丫鬟那真是再也找不到的好差事了。 明明她没有什么大动作,可谢止像头顶长了眼睛,看向林芸。他皱眉打量她的坐姿,书倒扣轻放在小桌上,手放到茶盏上却不喝,仍望着林芸。 林芸本来眼观鼻鼻观心任他打量,渐渐的顶不住了,她挺直倚靠在车厢上的脊背,顺便把袖子裙摆都整理好,借机又挪一挪位置,坐在软椅上没被压扁的位置。 全部整理好,她抬头看向谢止,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这下总挑不出错了吧。 见状,谢止喉头哽住,他本意不是挑剔她的坐姿,这么久的路,姿势懒散点情有可原,他不能以对自己的要求去规劝所有人。 他手指扣扣桌子,清冷的声音如珠落玉盘,“你有何问题要问,不必憋着。” 林芸假笑的表情凝住,不是看不惯她坐姿啊,那她再靠回去可以吗?她看一眼表情认真的谢止,想了想道:“奴婢出门前忘了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她转头看看窗外,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远,都已经看到山包了。林芸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上次随五小姐去的云归湖,路程不到现在的一半。 谢止心想,那时你只记着另一件事,哪还记得出行的目的。他看一眼林芸坐得板正的身体,“今日特意带你一起去寺庙去晦,你运气实在太差……会累及别人。” “额……”林芸无言以对,这么一说,最近遇到的事确实有点多,要是能随意出府,她也想出门去寺庙走一趟。 至于这个“别人”,不就是眼前人。看来,谢止运气也不太好,不然也不会次次被他连累,在云归湖更是清誉差点受损,他们两个是该走这一遭。 都穿越了,林芸不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宁可信其有,说不定真的有用呢。 光去寺庙不一定有用,要不要也找机会去一下道观呢?本朝天子信佛,连带底下的士人和百姓都信奉佛教,道教式微,但流水的王朝,铁打的神仙,还是两个都拜更保险。 “少爷,还是您考虑得周全,您看,我们要不要顺便去道……”话未说完,林芸身子一个踉跄,朝右前方栽去。 天气太闷,马车没有关上门,只放下帘子,行驶速度不算慢,加之马车做了减震,较一般马车高,这摔下去还得了?林芸急忙抱住头,车中小物件碰撞的声音“咣当”一片,视线天旋地转,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27. 第二十七章 她睁开紧闭的双眼,看到光洁的下巴,身下是柔软有弹性的人肉垫子。 视线往下是玄色的衣领,用墨线绣着暗纹的宽大袖袍绕过她腰间。 马车又向反方向斜着猛地颠了两下,腰间的桎梏又紧了紧,车轮缓缓停下,重新稳住不再倾斜。 林芸鼻腔都是成熟男子冷冽的气息,她浑身僵硬,这番变故使她大脑空空。 车夫告罪的声音传来,两人同时有了动作,林芸找到支点从他怀中站起来,谢止及时松开手。 青砚松开抱着门框的手,装了一路的哑巴,疼痛终于让他破功,“嗷……”他抬手捂住额头,拿到眼前一看,没有血,他松一口气。 抬眼看两人除了衣衫稍凌乱都没事,就他一人撞到了头,他揉了揉额头,还好,没有破相。 车夫说地上一块大石头底下泥土被大雨冲刷形成凹槽,车压上去石头松动歪了一下,车轮已经拉出来,接下来行驶速度放缓,不会再有此事发生。 青砚下车核实,上来道确实如车夫所说。谢止颔首,小小的意外过后,马车再次行驶。 刚刚被谢止眼疾手快一把扯过去,此时胳膊有些痛,被握住的地方怕是已经红成一片。好在这痛渐渐在消退,可以忍受。 “都把衣服整理一下。”谢止声音清冷,林芸抬头看过去,他是看着她说的此话,这话应是对她说的。 林芸低头检查一番,外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边缘,约等于没有任何不合封建礼教的地方。 要知道街上许多女子穿着随意,这里并没有她一开始所想的那么封建。刚刚一路行来,不少女子穿着齐胸襦裙,她此时稍露出一点锁骨,完全不是事。 林芸无奈,侧过身整理,另两人都偏过头不看这边。整理好她端正坐好,车上不方便行礼,她看着谢止,表情认真道谢:“多谢少爷相救,……” 多的林芸也不知道说什么,谢止多次救她是真的,不稀罕她的道谢也是真的,说多了会不会惹他烦? 果然,谢止看她一眼,“嗯”一声重新拿起书看起来。 林芸舒一口气,就这样也挺好,以他的出身地位,不愿意与她们这些小丫鬟有交流才是正常。综合来看,已经是神仙老板了。放在这个朝代,便是神仙老板中的神仙老板。 闻言,青砚反应过来,原来是少爷救了青叶呀,难怪她一点事也没有,自己跟着少爷学过武,头上还撞了一个大包呢。 接下来的路程没再出事,马车渐渐上坡,道路两旁树木繁茂,偶尔能看到上山的行人和马车。近了能透过树冠看到尖尖的高塔,隐隐听到摊贩叫卖声。 林芸往外张望着,看见好几个装饰极豪华的马车,车顶的檐角装饰泛着金色金属光泽。行人也愈来愈多,看来这寺庙香火不错。 马车平稳停在寺庙大门,青砚第一个下去,林芸紧跟着跳下,车架高度虽高,好在她平衡不错,微微踉跄一下便站稳。 寺庙地势较周围高些,从马车下来还要步行走上高高的台阶,目测一百多阶。 她看了两眼,跟在谢止身后,边走边打量着路旁密集的摊贩。一眼看去,卖的东西各式各样,好不热闹。 至台阶前,林芸微感压力,谢止已跨上几阶,林芸赶紧跟上。谢止上得极快,林芸紧跟着上了几十阶双腿沉重气喘吁吁,眼看要跟不上,她撑着腿停下平复着急促的心跳。 再抬头,她与另两人已隔着十几阶的距离,谢止仍是如履平地般,青砚提着东西微微有些气喘。 林芸向上眺望,大概还有一半的距离,此时她站在石梯中段看得清楚,这何只一百多阶,至少两百阶!她苍白的脸颊浮出血色,背后沁出细密汗意,又被冷风吹干。 她破罐子破摔停下来,反正她相当于一口气爬了八层楼,到极限了,再不歇怕心脏要宣布猝死。 刚停下来,就见谢止跟着停下看过来。林芸僵住,他真的背后没有长眼睛吗?她咬咬牙,抬起沉重的双腿,不就是爬楼吗,就当减肥锻炼了! 刚走了几步,就见青砚沿着石梯下来,脚步格外的轻快。他摸一把额上细汗,“少爷让我跟你一起上去,还好有你跟着,我也快上不动了。” 林芸怔了一下,见谢止一人走在石梯上,颀长的身影越来越远。 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道旁焦枯的卷叶跟着打转儿,轻松写意的姿态,与周围人形成鲜明对比。 就这体质,不当明星也能去当运动员啊。 得了话,林芸彻底摆烂,恨不得随地在台阶上坐下来。想到她是谢府的丫鬟,要顾全主人与谢府的体面,咬牙忍住。 休息了一会,再抬头已看不到谢止人影。急促的心跳平缓下来,林芸呼出一口气,对青砚道:“好了,我们走吧。” 后半段两人步子放慢,一口气爬到顶,倒是没那么艰难。 上来林芸目光搜寻一圈,完全找不到谢止人影。见旁边立着个小沙弥,她走上前还未问出口,小沙弥看到两人眼睛一亮,“是与谢施主一起的吗?”林芸称是,小沙弥给两人引路,“两位施主,请随我来。” 林芸跟紧小沙弥,从寺庙大门进,视线骤然开阔,铺得平整广阔的石板场地,中间立着一尊极大的铜鼎,里面满是密密麻麻的香烛,正殿的字被缭绕的白色烟雾遮挡,鼻腔里满是烛油的香气。 小沙弥没有去正殿,从旁进入殿侧一道门,门口有僧人守着,小沙弥与人小声交谈。僧人放行,小沙弥带他们入内。 一进来,嘈杂的声音消失,走进高低错落的植被下幽静的小道,墙外的人声几不可闻。 林芸打量一圈,这些植株种的位置设计巧妙,比之谢府的景色也不差。果然,香火鼎盛的寺庙真有钱,这里该是专为接待贵人的区域。 沿着小道转过几个弯,小沙弥停下来,双手合十道:“便是这里了,施主们请进。” 林芸看了一眼小院里面,空无一人。房门开着,她靠近朝里看一眼,谢止果然在里面。 谢止一人 在窗边下棋,棋盘中摆着白子黑子,执棋人皆是他。 这种时候,林芸不敢上前打扰,干脆在门外守着。青砚和她一样想法,两人像门神一左一右站着。 两人的到来让谢止分神一瞬,他放下手中棋子,将棋子一粒一粒捡回。起身招呼门外两人,“走吧。” 说完他步子不停,朝院外走去,林芸赶紧跟上。 小沙弥还是在前面带路,绕过这一片禅院,听到流水声音,远远看到一架拱桥。两岸植着矮灌木,下了桥沿着鹅卵石小道道再次来到一座殿前。 此处与刚刚的天王殿差不多大,牌匾上写着地藏殿,殿内烟雾缭绕,金色的佛像慈眉善目。想到此行目的,此殿便是消灾解难之处。 这里拜的人少些,没多久就到了他们。林芸跟着谢止身后打量周围,近三层楼的挑高,顶上绘着彩绘,目光所至不是复杂的雕花就是各种佛教图样,最显眼的是正对着殿门的高大金身佛像。 走近了发现站在佛像前显得自己极为渺小,这妙法寺香火盛也是有原因的,看上去很有些唬人。 正看得眼花缭乱,谢止看向林芸,“你先去。” 林芸怔了一下,依言上前,周围都是衣着华丽的贵人,林芸看打扮就知道是个小丫鬟。 她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香,迎来周围人的打量。林芸眼观鼻鼻观心,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恭敬的鞠三次躬。 看到有人上完香在蒲团上祈福,林芸心中一动,来都来了,何不做得更全面些?谢止带她来就是不想她出事再连累他,她抬头看一眼佛像带着宽和笑意的眼,不由有了倾诉之欲。 跪在蒲团上,虔诚的闭上眼,她最大的愿望是……她嘴角轻动两下,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好多年,明知是不可能的妄想,这么多人许愿,神佛哪里听得过来。 谢止看着她的背影,仿佛从她身上感受到淡淡的哀伤,是为什么呢? 许完愿,林芸睁开眼,旁边的小沙弥递来签筒,她稀里糊涂接下,怎流程越来越多。见她久久没有动作,小沙弥道:“施主,请摇签吧。”他指指门口的老和尚,“若想知其意,可至此处解签。” 怕耽误后面人求签,林芸握紧手中签筒,闭上眼摇晃起来,直到听到一声清脆落地声。 小沙弥收回签筒,看了一眼道:“是个好签呢。” 林芸茫然捡起竹签,看着像一句诗,“两地相思共有光,云中锦字路途长。” 她皱起眉,很普通的一句诗,从何看出好不好,看上去“财”“权”皆不沾啊! 她走到门口的老和尚处,走进了发现他身旁立者一块木牌——问姻缘十文,问前程二十文,问富贵三十文。 “嘶——”林芸收起竹签,不解了,本就不是很想抽签来着。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拿出签文细细看一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 此签说的正是她和林渡?两人此时正好相隔两地,只能靠书信联系。原来,这便是天定的缘分? 28. 第二十八章 青砚也凑热闹烧了香,见林芸呆滞站在门口,他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回神了,怎么样,这老和尚灵不灵?” “这老和尚灵不灵不知道,这签筒倒挺灵的。”不然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眼睛发亮,道:“你们要不要也去求签,真的很灵。” 青砚看向谢止,“少爷,要不您也去求个签?” 谢止想也不想准备拒绝,目光转过二人,在林芸期待的眼神上定了一瞬。倒也不耽误什么,真灵的话能有多灵。他看一眼林芸,上前接过签筒。 竹签落地,修长的手指拾起,谢止看了一眼,眉头皱起,看向林芸,眼中的怀疑过于明显。 林芸一愣,谢止的不灵吗?她想看看他手上的签文,谢止已经收回,袖袍垂下恰好掩盖住。 他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懊恼,林芸不明所以,倒是极少看到他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殊不知谢止心中杂乱,他是怎么了,他本来不信这些,竟会因为一个丫鬟随口一言就做出此事,得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签文。 青砚左右看看,“少爷,要解签吗?” 谢止握了一下手中竹签,粗糙的质感仿佛在嘲笑他刚刚的愚蠢行为。至门口看到老和尚闭着眼一副世外高人模样,又看到木牌上的字,更是脸色难看起来。 三人往外走时,闭眼的老和尚睁开眼,双眼无神。他看着三人离开的方向,明明是一个瞎眼和尚,却像能看到一般在谢止和林芸身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声音飘渺道:“水无定,花有尽……万物各有适,人生且随缘呐。” 听到声音,林芸回头看一眼,看到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老和尚。 那老和尚高深莫测突然道出这么一句,周围涌上一群人问:“大师,此签何解?”老和尚道一个个来,乐呵呵摸着签文不用看便知签上写了什么,加上讲解得云里雾里,众人都一脸信任,转眼他便赚了几笔。 怎么看,都像骗子,难怪谢止突然变了脸色。 林芸尴尬的追上去,再次跨过拱桥,来到刚刚的禅房。 小沙弥带他们到禅房便离去,谢止往内走去,想到什么,他脚步一顿,“休整一番,待会便回府。”说罢,独自向前走去。 林芸来到旁边的小房间,捶捶腿,先是坐了一路腰酸背痛,爬完台阶腿又痛起来,终于能休息一会儿。 青砚看上去还好,终于逮到机会,他问道:“青叶,你早上给林渡送了什么,他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送了一个荷包。”这没什么不好说的,这里民风还没那么迂腐,林芸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大概要几个月吧。” 青砚皱着脸:“要这么久啊!还以为他马上要调回来呢。” 林芸沉默没有说话,她也这么以为。 下台阶的时候便轻松多了,林芸回头看一眼庄严肃穆的庙门,两辈子第一次来寺庙,应该是没机会再来。 底下的小商贩一点没少,还看到有寺庙的和尚也支了个摊位,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林芸咋舌,这寺庙的经营手段层出不穷,香火钱已够多了,这些小利也不放过。 林芸一直朝着摊位张望,待走近,终于看清和尚卖的是各种符纸,摊位前付钱的香客不少。 她有些意动,车夫还在套马,林芸想了想道:“少爷,奴婢可以去看看吗?” 谢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摊前有人正在问:“师父,有姻缘符吗?”说话的是名男子,身形魁梧,声音却有些扭捏。谢止回头用奇异的眼神看向林芸,颔首。 得到许可,林芸在一众符纸中选了平安符。本来想买两张,可这寺庙一如既往的黑,一张符纸要八个铜子,林芸忍痛买了一张。 回程路上林芸摩挲着手中符纸,正神游天外,视线突然暗下来。她身子往后仰了仰,眼前被玄色袖袍占据,鼻尖传来阵阵冷冽气息。 谢止撩起车帘,小窗看不仔细,撩开车帘才得以看清,天上云层厚重乌黑如墨,庞大的云体边缘还在向外扩散蔓延。 车帘打开,边上的林芸被风扑了一脸,卷着柔滑的袖袍在脸上拂动,她偏过脸躲开,跟着往外看一眼,吓了一跳,天色怎么这样了? 正午的天转眼变得昏暗,云层边缘层层叠叠向外延伸,压得低低的,仿佛马上要化作水滴下来。 早上还只是正常的阴天,下山怎变成积雨云了。 谢止放下车帘,车帘底下垂坠的珠子晃了晃。短短的时间,风又大了些,吹得车帘向内鼓起,又被底下坠珠压下来。 他抿了抿唇,眉心蹙起,指节规律的在车门侧扣几下,闻声车夫“吁”一声,马车停下来。 林芸跟着下车,前方谢止站在道旁观察路势,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此处两侧有矮小的山包,道路较别处狭窄,树木繁茂,绝不是一个躲雨的好地方。林芸想,该怎么劝谢止赶紧离开此处。 今日休沐,官员出行的多,去往妙法寺这条路上不止他们这一辆马车,其他人也发现天色有变,都匆匆赶路。 林芸看看远处被树荫遮盖的道路,风卷起发带打在脸上丝丝的痛痒,她伸手看着手心砸落下来的雨珠,不觉得此时赶路是个好决定。 不远处谢止跟车夫说着什么,车夫认真听着,后回到车架上调转马车方向。 谢止回头看林芸一眼,感受到目光林芸看过去。风吹乱她的头发,随风蜿蜒流动,挡不住明亮的双眸,和瓷白面上的红唇。 谢止深吸一口气,错开视线,道:“跟上。” 马车拐道进了旁边的小路,坐在车里林芸感受到车体向下倾斜,从小窗看到前方有处村落,她放下心来。 雨水大颗大颗渐渐密集飘进来,林芸关上车窗,窗外已变成哗啦哗啦的瓢泼大雨。车门也被关上,青砚抖了抖袖子上雨水,“这雨也下得太急了吧。” 话音刚落,阴暗的车厢突然亮如白昼,林芸视线陡然亮起,恰看见谢止盯着她一动不动的目光。车厢暗下来,随即而来的是震 耳欲聋的轰鸣声。 等眼睛适应黑暗,林芸再看去,谢止看向她脸侧的窗扇,仿佛隔着窗也能看到外面场景。 她忽略心里的怪异感,担忧的把符纸塞进暗袋,阵阵雷鸣让她心口不自觉缩紧。 今日是回不去了,好在谢止决策正确,没有往回赶,错过了这个村子下一个不知在何处。 大雨倾盆,雷鸣声巨大而急促,一声接着一声,小道被雨水砸成一滩泥泞,车轮陷进泥里,速度被迫慢下来。 距离村子还有一定距离,照这个速度还要不少的时间。且通往村子的路要拐几个弯,路更窄,本也不是为这种宽大马车设计的,马车驶上去只会更加艰难。 马车在泥泞的窄道上艰难前行,到达小道尽头有棵岁月悠久的古树,此处有一口废弃的井,地上铺着经岁月打磨的石砖,砖缝绿色的青苔蔓延出来。 车夫看了眼远处的村子,“吁”一声停下马车,浑厚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少爷,这里有座破庙。” 谢止沉吟一会,“就在此处暂做歇息。” 马车停到破庙门口,屋檐勉强遮住车门,风大雨急,挡雨作用聊胜于无。 林芸用手挡住狂乱砸在脸上的雨滴,快速跑进庙中躲雨。进来发现头顶仍有水滴砸落下来,她赶紧躲开,抬头望去,好罢,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这破庙漏水啊。 青砚找了处干爽的地方,“少爷,来这里。” 谢止最后一个进来,他宽大袖袍挡下大部分雨,脸上不像林芸这么狼狈。 进来里面发现空荡荡的,门窗坏了挡不住风雨,倒是空气流通没有霉味。佛像上结着蛛网,垂着眼神情悲悯,看着世人。 这庙看上去已荒废多年,无人维护,破败不堪。 “咕咕咕——”不知谁的肚子传来声音,这个点,大家都饿了。 庙里的斋饭不顶饱,不知不觉在这里等了许久,雨势不减,风吹得腐朽的窗扇咯吱咯吱响。 此时就算雨停下来,考虑到路况,他们也不可能夜间赶路,只能在此歇一晚。 庙里啥也没有,角落放着一卷枯草,青砚用手拂去蛛网,打开草卷铺平。车上有些东西此时派上用场,车夫和青砚抱来软枕、软垫和薄毯,能用上的都拿过来。 林芸绕过谢止想上去帮忙,被谢止拦住。 眼前是谢止衣服上绣着墨色纹路的袖袍,林芸错愕看向他,谢止看着她浅蓝襦裙上的水痕,“你留在此处,淋湿了可没有衣裳换。” 这句话肯定不是关心她,谢止应是想到当初两人湿透狼狈不堪的时候。 能不去也好,她退回步子,风一吹,冷风朝衣领灌,她抱着胳膊打了个寒战。 天气阴冷又潮湿,打湿的衣服迟迟不干,林芸搓了搓手臂,又饿又冷,发愁今晚该怎么过。 好在出门时青砚收拾了一盒点心,大家吃了些糕点果腹。谢止按人数分的,其他人有没有吃饱不知道,林芸剩两块实在吃不下,分给青砚和车夫。 29. 第二十九章 明明是下午,天色黑沉一片,像是到了晚上,气温更是低了好几度。 角落里有断掉的窗框,倒是没有打湿,干朽的木框被拆散当成柴火。 昏暗的破庙升起橘红色的火光,林芸坐在火边烤着湿冷的衣袖,久违的温暖让她眯了眯眼。 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慵懒的伸长胳膊,在阳光底下晒太阳,谢止心里莫名想到。 火光下苍白修长的手指染上暖色,谢止头一次发觉女子的手与男子不同……脑海中不期然闯入两只手紧紧相握的画面,谢止移开目光,跳动的橘色火苗映入他眼底。 外面大雨瓢泼,此处地势高不用怕半夜水流进来,可物品有限,四个人如何安排是个问题。 稻草上铺上薄毯和披风,勉强够三人躺下,正好留一人轮流守夜。 在外顾不得那么多,青砚把软垫和薄毯铺在谢止那边,他睡中间,林芸可以睡边上。青砚从前也住过野外,他睡眠好,睡着了也不在意舒不舒服,特意给林芸那边铺厚些。 商量好车夫守上半夜,青砚守下半夜。他们统一把谢止和林芸排除在外。 谢止自不必说,林芸一个小姑娘与三名男子露宿在外已经很委屈她了。她没有哭哭啼啼掉眼泪,看上去比他们还要平静。 抓紧休息时间,青砚已经躺下。林芸这一天精气神耗空,她觉得躺下眼一闭就能睡着。 至于担心和名誉问题,前者谢止比她一个女子还注重名节,没什么好担心的。 名誉就更不担心了,谢止身边就没有不靠谱的,青砚眼神迷蒙已经快睡着,车夫从始至终都没有向她投来多余的目光。 正要躺下,谢止动了,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根竹竿,竹竿一头搭在案桌,一头抵上墙上的裂缝。身上的披风被他接下来,抖动平整落在竹竿上,将他的卧处隔出一个单独的空间。 林芸愣愣看着他一连串操作,脑子因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重新转动。不会吧!谢止已经龟毛到这个地步? 她直直盯着对方,被他转过来的目光抓个正着,林芸讪讪一笑,准备躺下睡觉却见他朝这边走来。 谢止走到林芸的稻草地铺旁,站定,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那边睡。 两人一站一坐,林芸仰头看着他,大脑宕机又重启,火苗发出“噼啪”的一声脆响,她回过神来,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道谢,谢止转过身,坐在铺上,明显不想与她交流。 林芸迷蒙的躺在柔软的薄毯上,火光透过披风细密的孔洞漏过许多细小的光点,另一头的人影已经躺下,她躺平用毯子裹住自己,迷迷糊糊睡去。 半夜雨声渐息,屋顶还在“滴答”漏水,四处漏风的破庙一片寂静,火堆不时炸出声响。 青砚被车夫喊起来守下半夜,他轻手轻脚起来,另两人都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剩余的木柴被他投入火里,火苗跃起。火光照亮这一方小空间,谢止端端正正躺着,眉头微蹙,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似睡得不太安稳。 “少爷?” 朦胧的声音传来,谢止想睁眼,眼皮沉沉压着,艰难睁开一条缝,视线是一片模糊的暖光。 “少爷,您还好吗?” 有人把他扶起来,是青砚。谢止借力坐起,太阳穴一抽一抽,脑中刺痛同时袭来。 他闭了闭眼,视线清晰起来。 入目是宽敞雅致的一间……卧房?他定定看着眼前鸥蓝色叠云纹床帘,今日场景渐渐浮现,这才想起所处何地。 这里是……江知州府上?他怎么会在这里? 青砚递来醒酒汤,“少爷,快喝了吧,喝完要好受些。” 清苦的味道蔓延到舌根,滑过喉咙,胃里不再像刚刚那样难受,连带头脑也渐渐清醒。 今日江知州宴客,谢止初来任地,此宴是为他接风洗尘。席间江知州要将府中表姑娘嫁他为妾,谢止自罚三杯,拒绝。 此处官员与知州沆瀣一气,对此不满,谢止喝完酒很快倒下,众人无话可说。 今晚只能暂歇此处,江知州盛情相邀,接连拒绝倒是不好。醒酒汤送来前,他竟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醉了的缘故,视线还是不够清晰,像蒙着一层纱。谢止从不喝酒,分辨不出来。 窗外蝉鸣簌簌,夜已经极深了,他揉揉微涨的太阳穴,道:“你下去休息吧。” 青砚帮他放下床帐,吹灭蜡烛,只留下外间一盏灯,门打开又关上,室内剩他一人。 长时间的赶路加上应酬,困意袭来,半睡半醒间,似听到门扉一声轻响,有人进来。 谢止以为是青砚,可来人径直来了内室,他隔着床帐望去,隐隐绰绰看到来人窈窕身形。 同时一股异香传来,他紧闭呼吸,还是闻到一缕冷香。他冷冷看着对方犹豫着撩开床帐,往床上爬来。谢止扼住对方胳膊将其拖入帘帐,对方毫无反抗之力,被他反剪双臂扭至背后。 可他并没有搜到武器,这女子想干什么? 谢止冷哼一声,将她甩到地上。女子倒地后,软若无骨般双手撑在地上,幽怨看着他。 谢止引燃内室烛火,看清她的脸,谢止一怔,这张脸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女子衣衫单薄,雪腻的手臂透过素纱外衫隐约可见,墨发松挽斜插一支簪子,此时簪子摔落在地,长发尽数垂下。 让他熟悉的是那张脸,肤色苍白,所有的颜色都集中在唇上。 这就是寄居江府的表姑娘? 他视线移到地上簪子,簪头的镂空蝶翅因为撞击扑簌簌轻颤,蝶须前端米粒大的珍珠轻闪,在烛光下散发出温润光泽。 这支簪子为何同样眼熟? 喝完醒酒汤才好一些的头此时又痛起来,针扎一般。他向后踉跄两部,扶住床边的矮桌,眼闭上又睁开,眼前虚无的光点才渐渐聚拢,视线慢慢清晰。 女子见他神色有异,再次朝他靠近,光线昏暗她不小心绊倒,谢止伸手帮了一把。女子顺势攀住他的胳膊,温热的体温传来,他似被烫到,连忙抽出手臂。 这女子却十分胆大,被他甩开丝毫不以为意,再次攀上来。她抱住谢 止双腿向上攀爬,像是不扶着东西借力她便起不来,没有骨头般。 谢止忍无可忍,抓着她作乱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女子仍是将自身重量倚靠在他身上,借势往他怀中倒来。 谢止本可以避开,眼看她又要摔地上,不知为何他只是将手移到她肩膀,支撑住她的同时,将两人尽量拉出距离。 阵阵冷香盈面,谢止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味道……出乎意料的好闻。香气极浅淡,又不容忽视。 待她站稳,谢止松开手,两人只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陌生又熟悉的脸清晰映入他眼中。 他们从前见过吗? 谢止从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可两人从前相隔千里,如何得见。难道……谢止想到什么,她是江府的表小姐,从前家在上京? 手心传来软腻触感,谢止回过神来,看向对方。女子计谋得逞,抬眼狡黠一笑,勾缠住他手指,摇了摇他的手臂,红唇轻启,声音清泠泠,意外的好听,“少爷,您收了我吧……” 她喊他……少爷? 梦境溃散,谢止猛的睁开眼,入眼一片刺目亮光。 他下意识看向右边,那处已经空着,竹竿上的披风被取下,叠放在薄毯上。 “少爷,您醒了。” 青砚从外走进来,“雨停了,我们收拾好马上就能出发。”他边说边收着东西,见谢止一直没回应,看上去低头沉思什么。 他没再打扰,静静将洗漱用具放到附近,准备出去等着。 “青叶呢?” 青砚一愣,道:“在外面呢,今天天气好,出彩虹了呢。” 谢止没再说什么,像是随意一问。 青砚挠了挠脑袋,继续干活,将昨晚拿出的东西搬回马车,又将用过的干草收拢,等下一个人可以应急用。本身这卷干草就是附近村民放这的,用了总得给人家还原。 今日太阳高高挂着,碧空如洗,随着水汽渐渐消散,彩虹的色彩变得雾蒙蒙,马上要消退了。 林芸深吸一口雨后清新气息,听着谢止也快准备好,丢掉手里金黄的狗尾巴草,连忙站到青砚附近等着。 谢止出来望了一眼天际,并没有看到彩虹。他一上车,两人随后跟上,马车晃晃悠悠走到正道,速度快起来。 今日的马车格外摇晃,有事车轮还会陷进泥里,走的格外艰难。 林芸随着马车被颠得一晃一晃,只觉胃中一阵翻涌。她一手抓住窗框稳住身子,一手捂着嘴,心想要是吐车上谢止会不会把她丢出去? “你来这边。”清冷的声音响起。 林芸脑浆快要晃匀了,第一时间没想到谢止是对她说话,过了一会没听到动静,她看过去,见谢止挪到边上坐,身旁空出位置,视线正望着她。 林芸指着自己,迟疑道:“我?”见谢止冷着脸点头,她看了看身上细棉襦裙,婉拒道:“没事,奴婢还能忍。”他坐的地方一看就很柔软舒适,可要她去坐,不合适吧。 她觑一眼谢止,小声道:“只是想吐,不会真吐的。” 30. 第三十章 谢止仍是看着她,抿了抿唇。 “奴婢……啊!” 林芸刚开口,臂上传来一股力一提一放,她已坐到宽敞的主座。 说是座位,更像一张床,宽度够林芸在上面打滚,高度与普通的床差不多,边上还挂了床帐一样的帘子。 臀下柔软舒适,马车颠起来时,还能感觉到微微的弹性,倒是真的舒服很多。 经过刚才的拉扯,林芸恰巧坐到正中间,与谢止隔着一拳的距离。胳膊上的禁锢早已消失,林芸回过神来,往边上挪。 “谢少爷。” 谢止略一点头,看一眼两人中间隔着的楚河汉界,不再管她,继续看书。 林芸由衷佩服,这么晃都能看书吗?难怪人家是状元。 此时看书确实不便,太颠簸,且鼻尖冷香环绕,离近香气依然浅淡,只是气息愈发清晰,书上的字与昨夜迷梦在眼前交替,半晌没有翻过一页。 自这日起,林芸极少见到谢止。 即使每日照常当差,也只能见到两面。早上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晚上他洗漱前才会现身。 林芸每日工作还是那么多,空闲时间远比干活的多。 在她勤劳苦练下,终于能绣出像样的图案。林芸反复欣赏着新绣的荷包,十分确定是个人都能看出这是鸳鸯,总算能拿得出手。 近期她收到林渡寄来的信件,随信送来的还有几个小物件。 一对颜色搭配十分温柔的绒花,配色与样式与上京流行的大不相同。上京的绒花色彩对比更鲜明,这对则是从鹅黄渐变成淡粉,嫩黄的莲叶托着花瓣从外到里越来越深的粉荷。 还有一包层层包裹的东西,打开是几种没吃过的蜜饯。林芸尝了一颗,不太酸,酸甜适口,她很是喜欢。 最下面压着一把小扇,微透的扇面绣着江南风光。林芸翻过小扇,背面场景与正面不同,是一把双面绣扇。 算了算时间,他应该是刚到就寄了这封信。 林芸闻了闻小扇上隐约的香气,抚平内心的忧愁。她竟要在这里与人组成家庭,且隐隐抱有期待。 正好新的荷包大功告成,这是她绣废几个后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她将荷包用帕子包好,连同之前在寺庙求来的护身符一起包好,同信一起寄出。 做完这些她往茶炉加了几块碳,手放在上方取暖,看着门外枯树出神。天气越来越冷,不知道他过年前能不能赶回来。 谢止这段时间又忙起来,即使休沐也很少见他在家。有时他上午出门,临睡才回来,穿的常服,青砚也没提上书箱,看上去不是像有公事的样子。 今日又是他休沐的日子,谢止用完早食便出门了,青砚被留在府上,他无事可做,跑茶房来唠了一天嗑。 想着谢止又要很晚才回,三人围着茶炉取暖,银筑用厚一些的料子为谢止做冬季寝衣,青砚则与林芸凑在一起看书。 还是之前的《酉阳杂俎》,因为做荷包,这书她许久没看了。好在她之前的剧情还记得,一拿出来便又看进去。 青砚感受到一股视线盯着自己,抬头望去,见谢止凉凉看着这里。像是在看他,又像不是。 青砚不爱看书,只是这书里故事离奇怪诞,便跟着看看打发时间,没有另外两人投入,谢止一来他第一个发现。 青砚出声,林芸连忙放下书站起来,却见谢止已大步离去。 三人连忙做正事,青砚跟了过去,林芸很快端着茶水送进书房。 书房像是只点了一盏灯,没有往日亮,灯影昏黄。 放茶具时,鼻尖闻到一股酒气,她抬眼看去,谢止半靠在窗边软榻上,手撑着额头看不清面容,衣裳略微凌乱,不如以往板正。 正当她打量时,谢止抬头捕捉到她的目光。林芸没有避开,可以清晰看到他面颊泛红,眼神不太清明的样子。 林芸微讶,不是说谢止喝不了酒吗,从青砚的描述,林芸觉得谢止可能是酒精过敏。 “少爷,您还好吗?”她怀疑青砚还不知道,不然早该传她们上醒酒汤才是。 听到这句话,谢止浑身一震,又是梦吗? 他看了她片刻,坐起身,道:“你过来。” 她只是走近几步,两人仍隔着两臂的距离,谢止冷笑一声,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扯过来。 林芸惊呼一声,没防备谢止会有此动作,重心不稳,扑倒在他面前,膝盖撞在软榻下的台阶上发出闷响。 膝盖不算多痛,只是膝盖下恰好磕在尖角上,一阵发麻。 林芸“嘶一声”,不理解这是什么情况,她做错什么了吗,竟要她跪下?姿势还未调整好,脸颊上传来巨力,林芸被迫抬头。 谢止托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脸颊被他掐变形,唇微张,林芸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见她面露痛苦,谢止手微松,问:“你是谁?” 果然是醉了,林芸后悔刚刚多问一句,放完茶水就该直接出去,现在好了,赶上谢止发酒疯。 “奴婢是青叶,您喝醉了,奴婢这就去喊青砚进来。”谢止仍是不松手,目光中满是打量和怀疑。 见与他说不通,林芸拂开他的手,撑地要起来。被他再次粗暴的扯倒在地上,差点倒在他怀里,林芸看看两人尴尬的姿势,庆幸自己及时调整方向,脸没倒在他要害位置。 整个人被禁锢在他身前,林芸手只能撑在他腿上借力隔开彼此,不让自己更加狼狈。 随着脸颊又被他捏痛,林芸不敢再挣扎,越挣扎他越用力! 林芸盯着他幽深不见底的双眼,他状态明显不正常,平日清冷似雪的目光此时冰雪消融,蕴着一层水意。脸连着脖颈泛着一层粉色,眼睑是更深的红。 离这么近,林芸能看到他眼中满是打量和怀疑,像是真的不记得她这个人。 林芸放弃挣扎,主动将下巴靠在他手掌,谢止先是一愣,手上力道也渐渐松懈。 他目光先是在书房梭巡一圈,又细细打量起林芸,眼中泛起迷茫。 林芸抓紧机会,“少爷,您先松开手,奴婢去为您端醒酒汤来。”她被迫抬着头,谢止目光肆意在她脸上打量,林芸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虽说近距离看他这张脸确是视觉享受,可她现在姿 势实在不好受,膝盖下方刚刚撞麻了,现在痛意阵阵袭来。 谢止不理会她所说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她红唇张合说着什么,谢止目光从她脸上延伸到脖颈,看她紧张吞了口口水,脸上的绒毛竟也看得清楚。 手上的触感如此真实,他该发现不对,可混沌的大脑迟迟不让他将手移开。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青砚听见响动推开门,眼前场景让他大脑宕机一瞬。 青砚上前,“少爷,这……”他欲言又止。谢止神情一看就不对,且他还闻到了酒气。 林芸背对着他,不知发生了什么被少爷制住,是醉了错认成……贼寇? 前几年在荆州任知府时,少爷因手段强硬,得罪不少人。那些人以为少爷年纪轻轻便中状元,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少人伺机报复。人少还未近身便被林渡制住,多了也翻不起水花。 少爷对待贼寇一向不留情,青叶她没伤到吧? 谢止看一眼青砚,脑袋闷痛。不等青砚上前帮忙,他松开手,林芸赶紧脱身,这次她没有直接站起来,而是先跪着膝行后退几步,离远了再起身。 青砚扶她一把,林芸踉跄着站到他身后。没想到谢止发酒疯这么可怕,人都不认得了,还是保持安全距离为好。 青砚又问了几句没听到回应,只能道:“少爷您先忍忍,小人这便为您端醒酒汤。”刚刚的景象让他大受震撼,怕谢止敌友不分,他小心将他扶靠在塌上,好在谢止十分配合。 青砚扶着林芸出门,林芸确实膝盖使不上力,没有推辞,一脚轻一脚重慢悠悠往茶房走。 谢止静静看着她背影,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看不出在想什么。 回到茶房,青砚将林芸交给银筑,林芸讲完事情经过。银筑一边为她上药一边听,听说她磕在榻前的台阶上,银筑手一顿,若无其事问,“涂好了,除了这里可有其他地方受伤?” “没了。”林芸放下裤子,裙子盖上去,便看不出受伤。 她脸上皮肤细白,此时颊上两处红痕格外明显。她说脸上是掐成这样,可银筑想象不出来谢止为何会有这些动作,谢止几乎不喝酒,她也不知他酒后是否会性情大变。 喝了酒,会让一个从不让丫鬟近身的人做出如此反常的动作吗? 第二天,林芸好多了,可以维持正常走路姿势,婉拒银筑让她休息一天的提议。 真不舒服她不会强撑着当差,是真的觉得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银筑给她用的药非比一般,也是从库房拿来的,涂上去冰冰凉凉止痛效果明显,且香气宜人。 见她坚持,银筑只让她做些轻活。活不多,加上大半时间可以休息,本就轻松的差事更是像拿着工钱摸鱼。林芸觉得一个人闷在房里,绝没有现在看看书,再和银筑聊聊天舒服。 今日本担心谢止会问她昨日发生的事,可谢止仍同往常一般,没有向她投来一个多余的眼神。 一本书看完三分之一,快到谢止下值的点,沉寂的凝光院开始动起来。一切准备好,谢止回来照常去了书房,银筑敲开书房的门。 31. 第三十一 谢止伏案写着什么,头也未抬。 银筑放好茶水,嘴唇嚅动了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沉默无言。 关门时他定定看谢止一眼,自嘲笑了笑。他的目光从不会为她停留,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从在大太太身边当差起,这便是她心中隐秘妄想。身份有别,银筑不敢表现出来,人前从不敢多看他一眼。 可大太太给了她这个恩荣,她到现在都记得自己是如何的喜悦,也记得大太太洞穿一切的眼神。原来她骗过了自己骗不了旁人,大太太一直都知道。 她在大太太面前许下诺言,她当然不会辜负大太太的期望,能和少爷在一起,即便无名无份她也愿意,何况是名正言顺的妾。 那日,她被叫道少爷跟前,她怕少爷拒绝,大太太也怕。 可谢止没有违背母亲意愿,他带她回凝光院,当大丫鬟。只是大丫鬟。 银筑最后看一眼谢止,她仍愿意追随,甚至较以往这种意愿更强烈。他呢,他愿意吗? 待门关上,谢止看向案上的小盒子,抿了抿唇。这是他今日从外带回来的,没等到该等的人,他打开抽屉,将盒子放进去。 良久,他顿笔。再次打开抽屉,从一众个人物品中拿出一方掐丝点翠檀木盒,纹样精致的盒子与其他物品格格不入。 他摩挲着盒面,温润的指尖滑过点翠绒绒的触感,拉响了案边小铃。 门打开,青砚上前。 将盒子递给青砚,谢止顿了顿,道:“送去给她,当是昨晚的……赔礼。” 青砚没有傻乎乎问“她是谁”,接过盒子。 门又被带上,谢止捏了捏眉心,复又提起笔。 事情……便到此为止。 书房一片寂静,只有笔锋行走于纸上沙沙的细微声响,案前的青年面容平静,落笔没有丝毫凝滞。很快一天到了尾声,回到卧房,他平躺床上,脑中思绪清明,配合呼吸吐纳,很快睡去,安枕无梦。 不远处的小房里,林芸迷迷糊糊刚要睡去,突然一个翻身坐起,从桌上拿起方盒。 唯一的光源在床边,她拿着盒子走到床沿坐下,对着烛火细细打量盒面上精致的装饰,从盒面渐变的点翠纹样看到四角金色的精致护角,林芸翻来拂去欣赏个遍,这才打开盒子—— 一支点翠珍珠簪,一对珍珠耳坠。 簪子造型十分奇特,主体是一只蝴蝶,渐变蓝的点翠蝶翅镂空,随着林芸动作翅膀轻扇,翅膀四角和蝴蝶须前端点坠大小不一的珍珠。 这只簪子无疑是极美的,林芸却轻笑一声,谢府的主子送东西的眼光都差不多。当然,这么贵重的簪子,没有机会让她佩戴头上。 耳坠样式普通,链子下端坠着颗豌豆大小的莹润珍珠。 林芸翻看一会,盖上盒子,塞到小箱里,打了个哈欠,很快便睡着。睡前她迷迷糊糊的想,寄出的信已经在路上了吧,不知道林渡什么时候可以收到。 第二日腿上基本好全了,走路不再滞涩,她对银筑说可以正常干活,银筑不信,那天她帮忙上药时都不敢下重手,怕药力渗入不进去,林芸要自己上手,她才咬着牙帮她揉开。 林芸直截了当掀开伤口,给她看恢复效果。 银筑其实不太敢看这种画面,看着她会幻痛。她快速瞧了一眼,伤处不再血红肿起,成了绿中带紫,范围看起来更大,在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银筑倒吸一口气,“这还是一样吓人,怎就好了?” 林芸无奈,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林芸知道银筑不是一般丫鬟。她从前也是官小姐,因家人犯错全家糟了劫难,这才流入谢府当丫鬟。 因年纪小长相秀美,又识文断字气质好,入府得了大太太青睐。在大太太身边,未曾吃过苦。且她做事有条理又稳重,平时一些磕磕碰碰也是极少的。 银筑是真不信这种伤就叫好了,认定林芸怕麻烦她才想忍痛干活。 见她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林芸牵起她的手,趁她没反应过来,将她手按在伤处。 “啊!”银筑吓一跳,呆呆看着林芸,“你真不痛?” 伤处刚涂了药,有些黏糊,林芸将她的手重重按在上面,皮肤微微下陷。可看林芸神色,没事人一般,还对她笑。 她相信林芸真的快好了,但是,现在她手上满是残余的药油。她报复回去,脏手在林芸脸上捏捏,养了一年终于长肉了,手感不错。 笑道:“不痛就不痛吧,害我又要洗手,” 林芸无所谓的擦擦脸,这几日银筑经常心不在焉,趁机活跃下气氛,一举两得。她看着银筑背影,洗手都这么优雅好看,谢止何不成全…… 想到这里,她打住,当妾不一定真对银筑好,谢止总有娶妻的一天,倒时候妾又该如何自处? 况且她听说大老爷莺莺燕燕一院子,这方面好像会遗传…… 两人来到卧房,昨天是银筑一人收拾,今日银筑跟林芸换了,银筑不让她端水,林芸只需收拾内室,在她彻底好全前都这般安排。 林芸进内室收拾床铺,腿伤位置恰好容易碰到床沿上的雕花棱角,带来钝痛,她尽量不靠上去,速度便慢下来。 谢止洗漱完,不期然看到内室人影,脚步顿了顿。 谢止径直朝他走去,站到她身后。 林芸察觉到身周光线一暗,回过头来。差不多收拾好了,林芸疑惑谢止为什么站这里,抬头看向他。 谢止个子太高,林芸站在脚踏上依然要仰望他,见谢止一直望向她,又不说话,林芸纳闷,“少爷,是有什么事吗?” “无事。”他附身靠近,林芸身前的路被他挡住,只得侧了侧身子,素白中衣衣袖在她面前滑过,骨节分明的手从枕头下拿起一块玉佩。 林芸屏气,两人离得太近,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气息。 谢止拿完东西绕到屏风后换衣服,一件素白中衣搭上 架子,透出朦胧的身影。 林芸呆愣当场,她还没出去呢!是忘了她这个大活人还在?!林芸不敢多看,赶紧离开内室,顺便替他放下帘子。 待谢止穿戴结束出门,林芸松一口气。碎发拂在额上痒痒的,她挠了挠脸,自从见证了谢止发酒疯,便难以直视他。像是以前飘在夜空的月,落入了凡尘。 他可能长得好点,修养好点,家世好点,能力……强一点,不再触不可及,仿佛水下月影有了实体,探入水中就能摸到。 这夜谢止回得格外的晚,到她平日下班的时间,林芸在茶房门口朝连廊尽头张望,仍是没看到人影。 林芸打了个哈欠,“少爷他怎还未回来。” 银筑心里也纳闷,她蹙着眉,面色担忧,道:“许是遇到紧急的事情。”她向前几步与林芸站在一处,“少爷身手极好,不会出事的。” 这一年来,回这么晚是第一次,银筑心中难免担忧。 林芸看看她,见她手攥紧帕子望着尽头处出神,在心里叹息一声。 夜里起了凉风,林芸搓搓胳膊,有些冷。正打算回茶炉边坐着,一盏灯从连廊拐角支出来,随风微微摇摆。 她赶紧把手放下站好,低头等谢止过去。 谢止脚步不停,进了书房马上出来,回了内院卧房。书房的灯熄灭,看来今日他打算直接休息。 林芸看一眼卧房暖融融的烛光,庆幸今天不用熬大夜,与往日休息时间差不离多少。 进房她放好茶水,铺平被褥,便无事可做。本来还需用汤婆子把被褥烘到舒适的温度,可谢止用不上,林芸乐得轻省。 待谢止洗漱完,林芸熄灭多余的蜡烛,见他已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上前放下床帘,全程轻手轻脚。转身时林芸鼻子皱了皱,似是闻到一股铁锈味,仔细闻又闻不出来,她皱皱眉,看一眼紧闭的帘子,转身往盥洗室去。 银筑收拾得差不多了,林芸用帕子擦干木桶和架子上的水汽,她打量周围一圈,没看到多余的东西,只有澡豆散发出的清香气味。 一切收拾好,林芸关上卧房门,旁边耳房的灯已熄灭,传来青砚发出的轻微鼾声,林芸提着灯笼往住处走,看了是她多想了。 天着实有点冷,林芸灌了一个汤婆子,洗漱前将它塞到被子里,待进被窝,冰冷的被子不再吸走身上热气,中间放汤婆子那一块持续散发热量,舒服多了。 林芸把汤婆子踢到床尾,裹紧被子,很快传来均匀呼吸声。 本以为一直能这样边当差边摸鱼,次日清早谢止顿住往外走的步子,回身看向她,鹰隼般的目光将她从上看到下,似将她整个人都看透了。 林芸忍着侧身避开的冲动,干笑着道:“少爷……” 谢止打断她,“你今日随我出门,有事交待你去做。”说完,不等她回应,继续朝前走去。 青砚愣了一下,回神赶紧拉了一下林芸,“快跟上。”便紧跟着而去。 32. 第三十二章 两人越走越远,林芸只来得及跟银筑打了声招呼,赶紧跟上去。前面两个人是走,她用跑的才在连廊拐角处勉强跟上。 终于不用跑,她步子丝毫不敢慢下来,喘息着尽量让自己显得优雅端庄……得起来吗!任谁腿走得像风火轮也好看不起来。 林芸内心吐槽,为什么每次都要走这么快,就不能照顾一下矮个子的感受吗? 不知是不是谢止良心发现,他果真慢下不少,见林芸喘息着呼出一团团白雾,他脚步顿了顿,“下次跟不上便直接说。” “是,少爷。”林芸吁了一口气,林芸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有了这句话,她以后一定说。 三人上了马车,看着不像去官署的方向,往闹市而去。 天色灰蒙蒙的,两边的铺面还没开门,路上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和寥寥几个学子匆匆路过。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凌晨的上京,林芸第一次看到。 窗外飘来各种食物香气,林芸往窗外瞧一眼,几个提着书箱的学子围在小摊前,守着冒着白气的蒸笼。 马车在这时停下来,青砚下车排在学子后面,恰摊主吃食蒸好,揭开盖子,蒸腾的水气在寒冷的冬日里氲开一片,似云似雾。 有些飘进车厢里,又很快消散开来,化作一片浓郁的香气。 青砚很快捧着几个油纸包上来,一人一份。林芸接过来,两个沁出油花的大肉包,在这里叫馒头,羊肉馅,她不一定吃得完。 果然,林芸吃一个肉包,喝一杯米浆,就很饱了。剩下的肉包她将油纸包折好,想着带回去吃。 谢止看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马车拐了个弯,这条路更安静,路上没一个行人。两旁都是几层高的楼宇,挂着彩绸,十分华丽。 林芸看清牌匾上的字,瞪大眼睛,转头看向谢止。不是吧,天没亮带着丫鬟小厮逛花楼? 谢止闭目养神,眼下青色隐约可见,林芸不敢出声打扰,欲言又止。 青砚朝她使了几个眼色,像是安抚,林芸只好耐心等着。 马车停下,谢止骤然睁开眼,林芸正直直看着他,忙移开目光。她眼中震惊让他动作顿了一下,谢止眉微皱,没说什么,第一个下车。 林芸呆愣一瞬的功夫,车中只剩她一人,犹疑一会儿,她跳下地。虽然谢止这个人傲慢又龟毛,人品和担当没得说,总不至于把她大早上拖到花楼卖了吧。 至于他是不是来寻快活,那不关她的事,只能说每个人癖好不一样,不理解,但尊重。 他们来到最大外饰最豪华的花楼,没有走正门,谢止在前,熟稔的找到后门进去。门口有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喊他少卿,看来谢止是这里的常客。 林芸跟着入内,一楼十分宽敞且挑高极高,正中是一个高台,周围对称摆着桌椅,此时堂内没有一个人,空气中满是脂粉香和酒气。 上二楼有的门开着,林芸瞟了一眼,内里有桌有床,一目了然,应是客人夜宿的地方。满目都是暧昧的浅红色纱帐,林芸赶紧扭过头,不再多看,跟着谢止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房间明显大一些,挑高也更高,不像下面楼层那样逼仄。门敞开着也看不到里面,门口有宽大的屏风挡着,隐私性明显好些。 谢止的目的地到了,他停在走廊尽头,在门口停下,顿了顿,转身轻叩隔壁的门。 隔壁出来一个年轻人,也喊谢止少卿。他看了林芸一眼,因不知谢止计划,怕走漏风声,想说的话又吞下,只摇了摇头。 谢止对他颔首,年轻人又回到房间关上门。 谢止这才敲了敲面前的门,这次里面的人动作慢些,房中燃起烛火,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姑娘开门,看上去比杏香还小些,揉着眼睛像是刚睡醒。 林芸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看了一眼谢止高大的身形,又看看面前明显对谢止十分熟悉的小姑娘,她皱紧眉,感觉胃中一阵翻搅,极力忍住才没让自己呕吐。 谢止跟着小姑娘入内,青砚站在门边没进去,林芸跟他站在一起,等着门关上。 谢止像是身后长了眼睛,在她停住的同时转身,看向她,“跟上。” 林芸脑中翻腾的思绪戛然停下,脑子宕机,不但没跟上,反而后退一步。 同时,她看了看楼梯方向,想着要不要逃跑。 她眼中的防备和厌恶让谢止有些反应不来,不知她在脑中脑补什么。她眼神在他身边小姑娘身上落了一瞬,看他的眼神仿如他禽-兽不如,谢止明白过来,差点气得一个倒仰。 本以为她会认为他来此寻-欢作乐,谢止不在意,反正她跟着进去就知道了,何必做多余的解释。 可这小姑娘才十岁上下,在她眼中他竟是那种人? 谢止额角青筋跳了又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多了,进不进随你。”又对小姑娘道:“你家姑娘起了没有,让她外间来见。” “起了起了,奴婢这就去喊小姐。”说完忙走进去拉开里间的帘子,帘子合拢,里面传来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和好听的女子声音。声音很特别,像潺潺流水,清泠动人。 林芸脸上神情僵住,讨好的对谢止笑笑。 谢止黑沉着脸,不看她,径直入内。脚步不复从容,看样子像是气狠了。 林芸无奈,这也不能怪她,谢止不跟她说前因后果,她到现在不知道来这里所为何事,猜错了很正常好吧。 她跟上去,打量着周围陈设,像是普通闺阁女子的房间。香气淡雅,桌上摆着棋盘,墙边长桌上放着古琴,墙角书架摆满了书,摆件不多,素净又能看出价值不菲。 林芸看了一圈,只看装饰便已对人心生好感。 帘子被一只素手撩开,先看到她纤细的身量,淡青的袖袍落下,帘子晃了晃又坠下来。女子抬眼,一张芙蓉面上有一对极清澈的眼睛。 她脸上妆粉皆无,头发 简单挽着,明明从无交集,林芸却瞧她有些眼熟,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眼睛在谢止和她身上来回打量几次,恍然,原来谢止喜欢这种。 都说男子爱救风尘,这话看来不假。也是个痴情-人,此女虽然长相比银筑美几分,但身份所限,怕是进不了谢府。 难怪谢止这些年一直孤身一人,且一再拒绝银筑,原来在外早已有了心上人。 女子看了一眼林芸,疑惑道:“谢公子,您这是……” 谢止没回答她的问题,“坐。”说完坐到窗边的棋桌旁,女子没坐,和林芸面对面站着,林芸站着谢止身侧,烛光照在女子脸上,越看越眼熟。 “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这件事不必你再参与,你教好我身边这丫鬟,此事将由她来做。” 女子讶然看向谢止,面带犹豫,“这……不太好吧,怕是有损姑娘清誉。”见林芸面露茫然,怕是不知即将要面对什么,麝月不想拖无辜人下水,迎着谢止目光,不闪不避道:“多谢公子相助,可麝月不能答应,此事因我而起,不必连累无辜。” 谢止闻言心中高看她几分,可此事关乎能否一举擒到那人。他面上无一丝动容,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比你更合适做这件事。”说完他起身,“人我交给你,你没把她教好,才是真正害了她。” 林芸终于认出这女子是先前见到的花魁,可这不重要。听他们两个谈话,像是花魁遇上什么麻烦事,即使花魁不愿牵连她,谢止仍要拿她顶包。 林芸握紧拳,在谢止朝外走时跟上去。她身份卑贱,命不值钱,可她不愿轻易认命,凭什么! 即将出门时,谢止顿住脚步,转身看向林芸,被她眼中怒火刺了一下,他抿抿唇,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时间紧,我留青砚在这里,他会向你解释。” 见林芸神情微松,他接着道:“不必担心,此事我保证不会伤到你。你胆子大,能应对此事,麝月姑娘反而很难应对。由你来配合行事,才能抓到此人。” 谢止走后很久,林芸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她将事情整理成一条线,大概就是谢止在抓逃犯,逃犯可能会来麝月这里,谢止来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只为抓住此人。 还有一事,青砚说麝月是宋公子的心上人。她对宋公子没印象,说是谢止好友,那谢止此举是为保护宋公子心上人,从而推出她? 虽然今日对谢止几番误会,可林芸还是有些气,要不是他保证不会伤到她,林芸势要“揭竿而起”。 虽说此事与麝月有关,可林芸不忍心怪她。这是个善良的姑娘,谢止既说了这事她来应对更好,没了回旋的余地,林芸便耐心跟麝月学。学着她的姿态、语气,一天下来,行走坐卧都有颇大改变。 谢止下值第一时间来此,他仍从后门进来,穿着便服,颜色较他往日穿的明艳许多。 不怪林芸用“明艳”这个词,实在是他站在此处,更像是被消费的。 33. 第三十三章 难怪他平日除了官袍都是深色衣服,只看服饰,与上了年纪的官老爷一样,老气横秋。 入门谢止第一时间没有看到林芸身影,内室的帘子关着,以为人在里面,他朝帘子边走几步。 他转头看一眼麝月,正待问出口,“她……”声音骤然卡住,窗边女子面容被昏黄的夕阳照亮,素雅的首饰和服饰映得她玉人一般。身周萦绕的清浅香气提醒他,此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这时,帘子掀开,真正的麝月走出来,“公子,您觉得如何?”虽是问句,可麝月自信谢止是满意的,因为他第一时间并没有认出人来。 谢止面上的困惑只维持几息,很快平复下来。 这么快便被识破,远低于麝月的预期。本以为谢止也要过一会才识破呢,青砚和隔壁大理寺的差役可没看出来换了人。 他们都不知道谢止为何要让林芸假扮麝月,如今才发现,两人竟能如此相像,脸型轮廓和体型尤其像,最像的音色,极有辨识度,换做其他人怕是一开口便被识破。 “很好。”谢止移开目光,看向麝月,“你们下去吧。” 麝月去了隔壁,门关上后只剩谢止、林芸和小丫鬟三人。小丫鬟叫红豆,相处一下午,林芸与她已经很熟了。 红豆明显对谢止有些忌惮,他一来她便不出声,房间里瞬时鸦雀无声。 虽然林芸心里仍有些气闷,可规矩大过天,她起身,颈项微垂,柔柔道:“少爷。”此时她便学的麝月说话,既问了安,顺便让他检验成果。 谢止耳朵一阵酥麻,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她自己听着她二人声音不是特别像,可另外三人都说分不出来。此时她有几分表现的心思,可她观察谢止并无半分反应,还气定神闲的喝了杯茶。 谢止在圆桌旁坐下,与林芸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打破平静,道:“如此这般便好,我要抓捕那人手上沾了人命,你只需牵制他,其他事情有我。记住,切不可慌张,那人极其机警,此次错过很难再抓到。” 说不慌是不可能的,林芸眉头微蹙,干脆说出心中疑虑:“可那人如此凶残,若认出我是假冒的,那……怎么办?” 谢止说了保她安全,可他们都在隔壁,若事态严重,她如何求救,他们又如何第一时间救她?林芸对“安全”二字持怀疑态度。 闻言,进门后谢止第一次正视她。他眼睛直直看着她,林芸毫不避让,轻易便看进她清澈的眼底。本该为她的怀疑不耐,可谢止没有。 正事当头,谢止却无端想到那荒诞梦境,只应此时的她装扮与梦里尤为相像。无论是柔顺是姿态还是细致的装扮…… 他心率失衡一瞬,微微错开目光,视线顺着她的鬓发移到窗外,像是被外面景象吸引住。 他眼底幽深,面上没有多余表情,林芸看不出他的情绪,只听见清冷的嗓音道:“我就在里间,定尽全力保你安全无虞,实不必担忧。” 夜深,这条街变得极其繁华。街上挂起彩灯,照亮整条街,房间也被映亮几分。 窗外嘈杂喧闹的声音持续了大半夜,又渐渐安静下来。 久等不到人,林芸坐在床边快要睡着了。屋里烧着炭,窗开着一条缝吹来一丝凉气带动气流,林芸实在熬不住,无论是屋内暖融融的温度,还是身下软弹的褥子,都格外好眠。 小丫鬟红豆趴在床边也熬不住了,房间只剩谢止还维持清醒,另外两道呼吸逐渐规律平稳。 他静静望着窗扇被寒风吹得轻微晃动,抱臂倚靠在角落里,呼吸比另两人都清浅,直望着那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今夜月光如练,随着时间推移,光线透过窗缝渐渐爬到林芸腿上,为西子色的裙摆上镀上一层冷辉。 窗外寒风更烈,吹得外间的窗扇“哐”的一声响。林芸在半睡半醒的梦里脚下一空,霎时清醒过来。此时蜡烛燃烧过半,不如刚点燃时明亮,借着昏暗的烛光,隐约可以看到帘子外立着一道黑影。 窗户像被吹得大开,纱帘晃动,那道影子一直立在那里,没有出声。 林芸吞了口口水,第一时间看向墙角方向,那里不见谢止人影。她稳住心神,缓了缓开口:“是张妈妈带进来的客人吗?是奴失礼了,奴刚才实在太困,没有听到。” 那人仍是不回应,林芸硬着头皮继续道:“公子可要听什么曲子?” 话落又是一阵寂静,本以为那人不会回答,开口将要继续问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划破温暖的气流传入耳中。 “弹你拿手的的便可。” 声音暗沉粗粝,配着周遭空寂的环境,林芸没忍住打了了寒战。唯一看得到的人是身边比她还小许多的红豆,看不见谢止人在何处,林芸实在没有安全感。 红豆在她说话时便醒了,此时大气不敢出。 内室也摆有一架古琴,摆在显眼的位置,是麝月最常用的。 红豆将古琴摆放好,扶着林芸坐下,手劲有些大,紧紧抓着林芸衣袖。林芸安抚的握住红豆冰凉的手,许是见林芸镇定,她果然安稳不少。 林芸手搭在琴弦上,“公子,请坐。”她尽量控制声音平稳,声调放柔。 黑影依言坐下,果然没听出不同。 安静的夜,能清晰听到他坐下时衣服摩-擦声响。大开的窗扉冷气灌入,纱帘被吹动,带来一缕血腥气。 人安抚下来,可她……不会弹琴,谢止怎还不将此人拿下? 正当她不该如何是好时,黑影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 “麝月姑娘,我能否再听听你的声音?” 搭在琴弦上紧绷的手指松下来,林芸带入麝月的身份,柔声道:“奴为您念首诗如何?” “当然可以。” 林芸白天瞟过一眼书架上书籍,有一本她正好看过。 昏暗的烛火下,美人隔着薄纱如隔云端,他其实没听她念的内容,清泠柔和的声色持续刺-激他的耳膜,本想最后再见她一面,此时他 改变了主意。 一首诗念了一半,那道黑影倏然坐起,动作极快突的穿过纱帘握住她的手臂,“随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林芸震惊的看向这恶徒,看到他脸上醒目的一道刀疤,从眉尾划过颧骨,即使他尽力放柔了声调,还是能感觉到此人暴戾心性。 他紧握着林芸胳膊,胳膊像要被他捏断。林芸挣脱不开,也不敢挣扎。离近了他身上浓郁血腥气传来,林芸被熏得不敢呼吸。 “公子此话何意?”林芸微低着头,不让他察出破绽。好在两人隔着琴桌,若离近了林芸怕他听到她打鼓般的的心跳。 胳膊被扯着一个踉跄,差点倒在此人怀里。她伸手挡着,不忘作出柔弱姿态,果然他没有怀疑,一味解释他要带她远走高飞,往后再不用过看人眼色的日子。 林芸心里忍不住吐槽,是不用看眼色,而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连真正的麝月都没见过,哪里来的一往情深,不过见色起意罢了。 见林芸不说话,他气息乱了。虽然每次见她都隔着纱帘,可他心中认定,他就是真心喜欢麝月。喜欢麝月的人太多,如何才能让麝月选择他?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直冲他面门,冲他右眼珠快速射来,男子险险避开。为避开,他只能放手。 被他躲过的黑影穿过纱帘缝隙射到外间,“啪嚓”一声,碎裂开来,是一颗黑棋子。飞溅的碎片恰被帘子挡住,纱帘晃了晃又停下。 林芸被他一推,眼前天旋地转,将要重重倒地,身后迎来结实的手臂将她扶稳。 鼻尖传来熟悉的男子气息,林芸还未反应过来,谢止已松开她,站到她身前,挡住男人愤怒的目光,道:“退后。” 林芸躲到床架角落,就这么大个房间,实在没有躲远的空间。 男人火光四溢的眼神恨恨盯了林芸一眼,转眼看向谢止,讥笑道:“谢少卿,传言你能力卓著,看来也不过如此。”他啐了一口,喝道:“靠女人来设计我,算什么本事!” 谢止不理会他的挑衅,淡淡看他一眼,“有用就行。”朝闯入房间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男人前后被阻,他看一眼窗,身后的差役打破他的幻想:“别想了,外面已被我们的人包围了。”话落,窗外传来整齐脚步声和明灭的火光。 “行,我认输。你们抓我吧,正好老子逃累了,到你们大理寺去歇息歇息。”他低下头,撩开帘子要出去。 手撩起纱帘的一瞬,他猛的转身,手中一枚银光飞速射出—— 银光直冲林芸而来,林芸躲避不开,只能微侧身子避免被刺中要害。时间仿佛变慢,心脏像骤然停止了跳动,直到耳旁传来“叮”的一声脆响,随后传来一身闷哼,男人捂着肩膀踉跄着后退几步。 谢止收回长剑,“同样的招式,不会让你得逞两次。” 男人被捂着伤口被差役押走,谢止转身走向林芸,见林芸低着头,他迟疑道:“你……可还好?” 34. 第三十四章 林芸看他一眼,俯身捡起一颗椭圆白色玉珠,手摸着有放射样的裂纹,竟还没有碎。林芸看了几眼,将玉珠递给谢止:“少爷,是你剑鞘上的。” 谢止用未出鞘的剑挡了暗器,玉珠与暗器相撞掉下,滚落到林芸面前。 谢止低头看了一眼,又皱眉看向她,心中诧异,她还有时间关注这个? 本想让林芸丢掉算了,还没开口,手已经顺势接过来。指尖微微滑过手心,谢止快速抓起珠子,手指微微蜷缩,将珠子握在手心。 “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芸跟在他身后,发现一个问题,谢止喜欢走前面。不用丫鬟和小厮在前面引路或开路,就是晚上给他提灯也走在他侧后方。 再次回到马车,往谢府而去。林芸上车就开始头一点一点,青砚睡眠质量更是出奇的好,已经倚靠在车厢角落一晃一晃睡着。 道路平整,周围寂寥无声,马车晃悠悠的更是催眠。 林芸依着摇晃的幅度侧歪下来,即将躺倒在长椅上时被什么东西接住,接着像是坐在巢形的摇椅里,晃悠几下,摇椅变成了宽敞的沙发,又软又弹。 梦里,林芸翻了个身,抓到一个抱枕一样的东西,她把抱枕抱在怀里,觉得硬硬的不够柔软,又丢出去。 谢止听她嘟囔着说了句:“什么东西,走你。”声音含糊不清,因为离得近加上周围实在安静,谢止听懂了。 他抿抿唇,将被她抓皱的袖子捋平,坐远了些。 马车停下,青砚清醒过来,他揉揉眼睛,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不然怎么能看到青叶睡在少爷的软榻上? 谢止没理会他,“将她唤醒。”说完第一个走下马车。 林芸睡得迷迷糊糊的仿佛地震了,她骤然睁开眼,原来还在马车上,刚刚是青砚在摇她胳膊。 眼前晃动的帘子和身下柔软的触感,都在提醒她身在何处。她懵着站起身,看了一圈没看道谢止。 所以她是怎么跑这儿睡着的呢?今天真是困糊涂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下马车才发现此时天微亮了,远处的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头顶是深沉的青灰色。难怪她这么困,原来已经熬了一整夜。 林芸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走在最后一个往凝光院走。她想问问她是怎么从长椅睡到软榻上的,可不知怎么说出口,怎么问都感觉怪怪的。 谢止今日估计也困了,走得没以前快,这速度对他来说算龟速了。林芸几次想开口,可每当这时候她就会跟不上前面的步伐,几次过后,林芸确认是谢止不想她问。 直到进了凝光院,树影遮蔽下,天光更昏暗几分。三人走在游廊上,即将入内院时,谢止开口:“你们先回去休息,今日放你们一天假。” 游廊边湖中残荷早已被清理干净,凉风掠过湖面吹得林芸缩起脖子,想要出口的话也终于被风吹散了。 三人在游廊尽头分开,林芸和青砚直奔睡觉的地方,谢止不知去往何处,看着像是书房的方向。 她脑中现在一团浆糊,回房简单洗漱后灌两个汤婆子,赶紧裹着被子躺床上。 如今她不吐槽这硬床板了,有得睡就行,硌不硌人的不重要。 林芸卷着被子睡了个天昏地暗,汤婆子已经冷了,被子里却很暖和。关紧的门窗漏不进一丝风,此处又一向安静,白日里也不吵。 再睁眼房间昏暗无光,窗外倒还亮着,竟是一觉睡到下午。 床右侧的桌上放着好大一个食盒,林芸打开把饭菜拿出来,食盒底下放着保温的暖炉,难怪这么大。 银筑给她留了张纸条,说谢止赏了菜,并让她好好休息。林芸笑了笑,看一眼丰富的饭菜,开吃。 加班果然是有好处的,当然能不加班还是不要了。 书房里,银筑看一眼书案后方的谢止,见他难掩疲惫正闭目养神,她咬了咬唇,开口道:“少爷,今日早点歇息吧。” 本以为谢止不会理会,却听他“嗯”了一声。 银筑赶紧回卧房布置床铺和洗漱用水,即使冬日里,谢止仍要每天洗澡,浴室里不用熏香,只有澡豆原本的清香,一会儿便散了。 待谢止洗漱完,银筑轻手轻脚收拾好,吹灭蜡烛,关上卧房门。 她回来收拾书房,整理书案时看到对面的抽屉打开一条缝,想着等会儿再绕过去关上。案上没什么好收拾的,谢止平时用的东西都会顺手整理好,她只需清洗砚台和用过的笔和笔架。 擦干砚台的水分,她绕道书案对面,关上抽屉。内扣的拉手上仿佛留有余温,鬼使神差的,她微微打开抽屉。 银筑吓了一跳,为自己的大胆出了一身冷汗,她在做什么,怎么能窥-探少爷的隐私? 她连忙把抽屉关上,动作太急,合拢的抽屉发出一声闷响。眼角余光却看到一支竹签,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银筑不敢多想,转身吹灭书房的蜡烛,剩最后一支时,她弯腰伏在桌边的烛光旁,身子像是被定住。直到她直起身子,蜡烛仍亮着。 再次绕道书案对面,银筑手放在拉手上,再次打开抽屉。 竹签倒扣着放在抽屉角落,背面印着一朵佛莲。她从中拿出竹签,昏暗的烛光下银筑看得清楚,是一句诗—— “山风不碍清风渡,一弯新月在回廊。” 同样的竹签,她在林芸那里看到过。签文都是一句诗,与之前看到的可以合成完整的一首—— “两地相思共有光,云中锦字路途常。” “山风不碍清风渡,一弯新月在回廊。” 是妙法寺的签文都是莫名其妙的诗句吗?不是的。 银筑白着脸关上书房门,她同大太太去过妙法寺,大太太抽签,她们几个小丫鬟也抽签,都是四字、五字七字签文…… 此处避风,天冷后门前的抱厦挂上厚重的帘子,风一点吹不到这么来,可她怎么觉得这么冷? 连廊转角有脚步声传来,银筑眨眨眼 ,被水汽浸润的眼眸恢复清明。她抬眼看去,林芸提着沉重的大食盒走过来,看见她后,脚步明显加快。 “银筑姐姐,你果然在这里。”林芸本想去茶房找,看到书房这里光线昏暗便往这边来,果然找到人。 银筑迎上去,帮她接过食盒,林芸不给,把食盒换到另一边不让她拿到,“不重,我提得动。”两人一起朝茶房走去。 “不是让你今天休息吗?食盒也可以明天再还。” “我睡一天脑袋有点闷,正好出来活动活动。本想来搭把手,没想到少爷这么早就睡了。”林芸一向作息规律,突然日夜颠倒,睡过了头,醒来脑子像被浆糊黏住,出来走走,舒服多了。 两人边聊边说,回到茶房,林芸帮着把茶房整理好,银筑被她按坐在小凳上。可能今天太累了,银筑看上去心不在焉。 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空间,问一次没问出来后,林芸没再打扰她。将银筑送回房,路上林芸提着灯笼紧紧盯着她,生怕她摔倒。不知她想什么这么出神,看上去神情恍惚,眼神发直。 林芸猜测事情与谢止有关,与谢止有关的事,就更不好问了。 打开房门,房间一片漆黑,银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失了魂一般。 不知道她房中火折子在哪里,林芸取下随手挂在门边的灯笼,把灯笼放桌上,取下灯罩,借灯笼的火引燃蜡烛,屋内亮起来。 顺便帮她把洗漱的水倒好,林芸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一片冰凉,并没有发热。 温凉的手掌让银筑回神,她眨眨眼,看向林芸,“谢谢你,我没事,你快回去休息吧。”刚刚她心神不稳脑中一片空白,此刻莫名鼻子有些发酸。 少爷很好,青叶也很好,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往日谢止细微的异常被她忽略,她跟在少爷身边这几年,何时见少爷为其他人这样呢?一切早已有迹可循,是她自己没有想到。 就像少爷对她,永远是疏离而客气。对待林芸,则更像活人一般,多了许多情绪。 银筑从没有此刻这般清醒过,她是大太太的人,少爷不想与大太太起争执,这才将她带回来,却从不会多看她一眼。 林芸抿抿唇,她明显看到银筑眼中的水光,她明白银筑不想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她在这里银筑只会忍着,有些事,哭一哭就好了。 她当作没看见,嘱咐几句,提起桌上灯笼,轻轻关上门。 林芸没有第一时间回隔壁,她现在一点都不困,现在已十一月底,还不是最冷的时候。稀疏许多的树荫里挂着一轮弯月,风吹着云层缓慢掠过这枚下弦月,月光依然从浅薄的云层后透出来。 林芸手中的灯笼被一阵风吹得晃了晃,映在周围的光变得微弱。 里面的烛火烧得差不多了,她吹灭灯笼挂在门外。 房间里烛光燃起又熄灭,内院仅三处住人的三间房都陷入寂静。谢府其他院子有的还热闹着,灯火通明。 35. 第三十五章 芷汀院一阵“噼啪”响,谢弦摔完博古架上最后一件瓷瓶,胸腔仍剧烈起伏着。 犹觉发泄不够,她看向妆台,将要拿起妆盒被喜晴从背后一把抱住,“小姐,您消消气,不能再摔了!等会太太派人来问可怎么好。” 谢弦挣扎的力果然小了些许,喜晴再接再厉,“这些首饰头面都是太太刚为您打的,今日摔坏了,太太问起可如何是好?小姐,您冷静冷静。” 见谢弦不再挣扎,喜晴挽着她避开一地的碎瓷片往软榻走,一手在她背后捋着,观察她的神色,道:“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喜晴将她扶到软榻上,顿了顿,面上为难,像是极难开口的样子。 见她如此,谢弦舒了一口气,缓了缓语气,道:“你说,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好。” “小姐,依奴婢看,萧公子既然写信要您主动退亲,何不顺势把亲事退了。上京的好儿郎多的是,不只有萧公子一个,您何必……”还没说完,对上谢弦凉凉盯着她的目光,那目光似箭,喜晴心中一紧,不自觉停下来。 喜晴捏紧衣袖,低下头,“小姐,是奴婢逾越了,请您责罚。” 谢弦看她白了脸,拘谨站在一旁。这是她最信任的大丫鬟,从小一起长大,她们本该犹如一体。谢弦知道这时候该安抚她,说出口的话却是:“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喜晴挑开门帘,室内外温差激得她打了个寒战。门内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碎瓷片越过门帘蹦出些许到门外。脚边的冬青色瓷片沾着泥土,是软榻旁寒兰花盆碎片。 喜晴抿了抿唇,看一眼身后门帘,表情有些茫然。 门口两个小丫鬟噤若寒蝉,站得笔直,连喜晴都哄不好,小姐遇上什么事这么生气? 怎正好碰上她们守夜的时候,真是倒霉。两人对视一眼,皆苦笑了下。 喜晴没劝好,二太太来人看看也好,不然等会小姐拿她们撒气怎么办?她们可不想像青叶那样倒霉。 自从上次青叶的事发生,芷汀院的丫鬟都安分不少,遇到五小姐大气不敢出。以前倒是不知道,只知道五小姐好说话,没想到手段这么狠。要是青叶没有路子换到别的院子,怕是要被磋磨死了。 其中最提心吊胆的是绿枝,今夜便有她值夜。其他人不知道青叶为什么受罚,她是知道的。要是五小姐知道她有掺和其中,以她做的那些事怕是要落得比青叶还惨。 绿枝打了个寒战,不敢细想。一起值夜的丹红推了她一把,示意她看前面,她抬头看去,二太太身边的嬷嬷提着灯笼朝这边走来。两人都松一口气,对视一眼,眼中庆幸不已。 *** 月亮落下去,没有温度的太阳升起来,林芸早上没看到银筑,敲门敲了好几声,才听到银筑沙哑的声音。门没有锁,她进去见银筑还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脸通红,再次探向她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林芸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道:“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去找少爷请大夫来。” 银筑微微点点头,“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你快去吧,待会儿迟了。” 林芸不相信她的鬼话,拧了条帕子搭在她额头上,又找来一个丫鬟进来帮忙照看,这才往谢止卧房去。 今日耽误了一会儿,她加快脚步,到的时候谢止已经起了,青砚在盥洗室忙活。进门便看见谢止坐在窗边,身上的衣服还没换。 林芸一路赶过来,被冷风吹木了脸,穿着好几层衣服犹觉有些冷。 谢止穿着单衣,屋内没有点炭盆,坐在避风的塌上,像是感觉不到现在已经冬天。 林芸看了看一旁衣架子上搭着的披风,想了想没有动作。银筑每次为谢止披上时谢止没有拒绝,可第二天他仍是没有自己披上,想来是不需要。 目光从披风上挪回来,林芸上前,硬着头皮道:“少爷,银筑她好像染了风寒,可否为她请大夫来看看?” 虽然他目光没落到她身上,林芸仍倍感压力。 谢止听完便吩咐青砚去请府医,青砚刚刚将盥洗室收拾好,赶紧到门外吩咐人去请。谢止转身进内洗漱,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怪她来迟。 林芸松了一口气,到内室整理谢止要换的衣物, 刚整理完,林芸放下内室的门帘,放下一半,谢止往内室而来,林芸替他打开帘子,谢止却站定在她面前,头顶传来清冷的声音:“你随我进来。” 林芸疑惑的跟进去,却见谢止拿起桌上的盒子,径直朝她走来。他在她面前站定,手上托着巴掌大的镂空雕刻白玉盒伸到她面前,“先前让你办事让你冒了不小的风险,这是给你的。” 林芸没有马上接下,眼前的玉盒雕刻繁复,玉质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不管里面装的什么,光是这个盒子就价值颇高,比之前赏的还要贵重许多倍。无功不受禄,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所作的事远没有这样大的价值。 “少爷,这太贵重了,奴婢……用不上。”主人赐的东西既不能卖,这种品质她用不起,留着当传家宝吗?以她家生子的身份,哪天犯了错,要将她赶出府,东西她也带不走。 当然这都是最坏的打算,林芸要嫁的是谢止贴身小厮,怎么都不至于被赶走。 空气突然静下来。 林芸觑着谢止的神色,赔着笑道:“不如您赏奴婢点钱财,这些奴婢用得着,您也不用这么破费。” 她脸都笑僵了,谢止仍不将手放下,不在意她的辩解,也不理会她的推脱要将玉盒塞到她手里。 在他看来这都是客气的说辞,谢止不耐,眉微微皱起。 林芸后退一步,坚决抵抗诱惑,“奴婢实话实说,奴婢缺银子,少爷您给的东西不能当钱使,不如赏些钱财给奴婢更便宜。” 谢止脸僵住,眼中先是惊讶,后又面色沉下来,没好气道:“真不要,缺钱花你把这个卖了,不比你要的赏更好!” 林芸愣住,能卖啊! 能卖的话……她眼睛在玉盒上打几个转,眼里的盘算只要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来。 竟真想卖掉他送的首饰,谢止气得握着盒子的手指骨节泛白,在她接过时把手收回,“不要便罢了,自己去领……十两银子。” 他说了个不多不少的赏钱,果然见她瘪了下嘴。见此,他心中郁气散了不少,当着她的面将盒子放回抽屉,不再理会她,转回屏风后,见林芸还站在原地,他皱眉道:“出去。” 林芸赶紧放下另一边帘子,回到外面等待。 听着里面悉悉窣窣的声音,她松一口气,谢止近来十分反常,她不得不多想。 特别是昨天马车里朦胧的记忆,睡饱后她脑子清明,想起一些碎片,推断出是谢止将她抱到软榻上休息。当时林芸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有了今日这番试探。 如今看来,是她想多了。 至于今日这份赏赐,她本来也不想要,不过故意做出样子让双方面子过得去罢了。从谢弦身上她看出来,谢府的主人都是天之骄子,与她们这些小人物不是一类人。 平时言辞上的和善,和一些小事上的容忍,都当不得真。 好不容易离了芷汀院,她不想在凝光院迎来女主人后,再次成为对方的眼中钉。 安稳的日子,就是她如今所求。 谢止是何许人也,系带系到一半,他脸色沉下来。此时冷静下来,不难发现刚才她脸上的试探和打量。他自认光明磊落,虽梦到她两次,梦中他从未有过任何逾矩。 虽至今入梦的……女子仅她一人,这不能代表什么,只是恰好梦到罢了。 作为成年男子,他对男女之事敬谢敏之,长期压抑男子天性,使得睡梦中梦到一些绮丽场景在所难免。 可即使他守礼至此,竟也被她当成无-耻小人。 林芸似乎听到“刺啦”一声响,以为听错了,等了一会,又听到谢止唤她进去。刚站定在屏风外,从里丢出一件素白中衣,她下意识用手接住。 衣服上还留有余温,这是她刚刚放到架子上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等她发问,里面传来一道无情绪的嗓音:“系带断了,换件新的来。” 林芸应一声,赶紧找来一件中衣,站在屏风外她犯了难,放衣服的架子在屏风里面。此时谢止应是光着上身,她如何进去? 好在谢止及时发声:“搭在屏风上便可。” 林芸垫脚将衣服搭上去,第一次失败了。谢止人高,屏风也较寻常的高。她用力将衣服一甩,这才成功。 送完衣服她赶紧回外间侯着,不敢多看一眼。她翻看一下臂弯搭着的中衣,有一处系带将掉未掉,仅靠两根细线连接着,看着像是遭遇过蛮力拉扯。 拿衣服时林芸检查过,没有损坏。想到刚刚听到的衣帛裂响,应是谢止一时不注意弄坏。 昨日她已见识过谢止的武力,以他能迅速将暗器挡住并翻转射回去的眼力和力度,穿衣服时有时力道大了也正常……吧。 36. 第三十六章 送走谢止,青砚送来赏钱,林芸疑惑问:“你今天不跟着出门吗?” “这段时间太忙,少爷说再放我一天假。”说完他打了个哈欠。 林芸慕了,再次肯定谢止是个好人,是自己想多了。 见她看上去心不在焉,青砚道:“你若实在担心,便去看看银筑。大夫说她风邪入体,思虑过深,怕是得一阵儿才好。” “可以吗,那我去了。” 青砚肯定道:“去吧去吧,少爷走了又没什么事。”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青砚又打个哈欠,灌了一嘴冷风。他眼下带着青黑,冷风都没把睡意吹散,他笼着袖子往回走,回房关门脱鞋往床上一躺,一气呵成。 回到住处,林芸放好东西,小心翼翼推开隔壁房门,房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气。 床上的人影一动不动,走进一看,银筑果然睡着了。她没有打扰,将她额上烫热的帕子投入水中,拧干再次搭好,轻手轻脚的离开。 门再次关上,银筑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寂静的房中能听到她颤-抖的呼吸声,一滴泪顺着眼角划落下来。 银筑病了三天,林芸一个人收拾,难免与谢止多有接触。好在她对这些活儿十分顺手,手脚麻利,倒不曾耽误什么。 这日林芸收拾好内室,谢止刚从盥洗室出来,他脸上和鬓角犹带着水汽,瓷白的脸上泛着莹润的光泽。 林芸多看了一眼,不小心和谢止视线对上,她赶紧挪开目光。 谢止站定眉微皱,林芸赶紧低头,心里冤枉,她真的只看了一眼,哪知他如此敏锐。 当差一年,林芸大概摸清谢止喜好,他不喜人说讨巧的话,下面人有话直说,有错直接认,他一般不会重罚。若一味辩解反而惹他厌恶。 偷看他的美-色被当场抓住,谢止若发问,林芸若说出答案不知会不会气得谢止扣她月钱。虽然刚得了十两银子巨款,可每一文铜子都是她的心肝儿,她离不开。 谢止定定看着林芸,她一副心虚样子,埋着头鹌鹑一样,谢止不自觉唇角微微提起。没见她用过头油,此刻她头顶蓬松散着碎发,很想摸一摸她毛茸茸的头顶。 他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怎么会有这种荒谬想法。想到林芸前几日的试探,谢止唇微抿,收回目光,掀开帘子入内。 帘子错开晃了晃又合拢,林芸呼出一口气,好在谢止不在意,她保住了月钱。她暗暗掐了掐手心,这了一段时间清闲日子竟得意忘形了,往日在芷汀院她绝不敢肆意打量谢弦。 不是她色胆包天,而是惊觉谢止更好看了,比刚外任回京时肤色白许多,五官轮廓愈加清晰,林芸不由自主便被夺取了视线。 刚刚那一眼不是垂-涎他的美-色,而是欣赏,一个男的比女的皮肤还要好,怎能不让人嫉妒。 里间悉悉窣窣的声音结束,林芸打起帘子绑好,侧身俯首让到一旁。谢止从内走出来,到出门没看到她投来半个眼神。 他脚步微顿,回身看时只看到她转身的衣角。青砚见他往回看,跟着停下,以为有东西没拿,正要检查提盒,谢止收回目光,道:“没事,走吧。” 朝会过后,谢止顺着人流往外走,见萧介在人群中定定看向他,两人目光相对,谢止微一颔首,率先移开目光。 到宫门口,人流散开,各自登上马车。谢止放缓步子,没有马上离开,果然身后有脚步声追来。来人正是萧介,他拱手相邀,“允执,可否移步一叙?” 青砚听到有人唤自家少爷,顺着声音看到萧介,呆滞的双眼立马炯炯有神盯过来。 两人站到路边,萧介本想开口,无奈两个相貌过于出众的人站在一起,对周围人冲击太大,个个有意无意看过来,他抿了抿唇,道:“可否到车内说?” “可,到我车上。”谢府车夫见二人有话说,将要调转车头停到路边等待,就见谢止朝马车走来。他停下动作,待二人上车,马车往大理寺去,萧府马车跟在后面。 马车里青砚时不时打量对面一眼,萧介额角青筋跳了跳,可这不是他的小厮,且今日他有求于谢允执。他无视对面明晃晃的打量,正要开口,谢止看向青砚道:“你去外面坐。” 青砚立马老实,低头掀开车帘与车夫坐一块。此时天已大亮,街上人密集起来,车轮还“嗡嗡嗡”,根本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 马车内,萧介开门见山,“允执,我有个不情之请,此事困扰我良久,只有允执可解,不知……允执能否成全?” 谢止心中冷笑,面无表情道:“何事?” 萧介看他一脸淡漠,看上去光风霁月。两人在上京同样出色,不分伯仲,可今日他却为一而再拒绝自己的丫鬟求到谢允执面前,不由脸上微微发烫,一时难以说出口。 谢止若有若无的笑了一下,“若是青叶的事,恕我帮不了你。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萧介握了握拳,面上狰狞了下,“她的选择?那是因为她无知!她若真嫁你小厮,嫁给一个奴仆,往后世世代代都是你谢家的奴。” “萧府将来我一个人说了算,没人可以欺辱她。将来她有了孩子,也能堂堂正正做人,而不是生下来便是奴。” 萧介还要再说,谢止打断他,“明夷,你说的这些我认可,可这些话你与她说了吗?如果你说了她还是不选择你,你与我说这些有何用,我身居大理寺要职,岂能仗着身份以势压人?” 萧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谢止话语中觉出一丝不善,想到递给谢弦那封信,难道谢止知道他想与谢府解除婚约? 两人还有正事,他不再纠缠,拿出一方锦盒,“可否将这个帮我交给她,这是我专门为她打的,劳烦允执替我带给她。” 瞟过谢止冷淡的神色,他喉头哽了一下,“若她执意嫁给你那小厮,便当这是我为她添的……嫁妆。”最后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 挤出来。 闻言,谢止诧异望向他,见他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心中不由涌出些许畅快来,“可。” 见萧介肉眼可见的松快许多,他加一句:“若她执意不收,我也没有办法。” 下车时,萧介脸色沉重,青砚偷偷打量他几眼,见他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远,看上去竟有几分萧瑟。 他心里唏嘘,不敢多看,掀开帘子入内,瞧见桌上多了一个精美华贵的盒子。本想问发生了什么,却见谢止闭目养神,脸色看起来同样不太好。 青砚有眼色的闭上嘴,心里忍不住想,这是谈了什么事,两人都一脸凝重? 马车停在大理寺,谢止下车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还是将它拿下。 有专门的仆役牵走马儿喂上上等草料,车夫和青砚到侧边的房里候着。里面烧了炉子,门口厚厚的门帘挡着,进来还有一口热茶。 谢止将盒子放到案上,提起下摆坐下。桌上已堆了一摞案卷,等着他批复,他取下最上面一册,一旁的差役边磨墨边看向桌角的锦盒。 盒子太过夺目,盒面上的宝石折射着炫丽的光芒,想注意不到都难。 谢止一但投入公务便不再关注外界事物,小役不敢打扰,磨好墨马上退到门外。期间他算着时间进来添茶磨墨,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连午饭都是送进来放好便出去。 这位新来的大理寺少卿虽管理严明,可奖罚分明,只要老实当差,不会拿下属撒气,也不像大部分贵公子那般难伺-候。 上一任大理寺卿是一位老大人,致仕后朝廷一直没有新的任命下来。谢止上任后虽是少卿,却统领大理寺所有差事,领一份酬劳当两份差,故而宋逸上次那般打趣他。 时间一晃到下午,谢止处理完最后一本案卷,房中略微昏暗,桌上蜡烛被差役点燃,窗外仍是亮的。今日案卷少,倒是可以正常下值。 他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瞥见案角闪烁的虹光,展开的手臂顿住。盒子就放在烛台下方,盒面的宝石在火光映射下愈发璀璨。 他拿起方盒,往外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暗暗打量他手里的盒子,眼中写满八卦,脸上偏装得一本正经。他站定,回头看向帮他提着提盒的小役。 小役低垂着头,汗毛直竖,当即认错:“小……小人只跟一人说了,谁知……谁知他们竟都知道了。”小役心中苦闷,说好了不说出去,结果那厮不守信用,还捅到大人面前。 他战战兢兢,生怕谢止因此发难他。周围人见气氛不对,赶紧避开。他们这少卿虽长得好,强硬的手段可一点都不好,当初因为看他脸嫩不服管教的那些人现在都苟着当鹌鹑呢。 唯有一看上去与谢止差不多大的王寺丞与谢止自小熟识,知晓他秉性不会因这些小事就生气。见谢止停下,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前来,“允执,你这是铁树开花?不知花落谁家呀,反正早晚要知道,不如你现在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 37. 第三十七章 说着他嫌看得不够清楚,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看。 谢止换一个手拿着,袖摆垂下来挡住他的视线,“没有哪家姑娘,你莫要多想。”说罢越过他向前走去。 王寺丞难得看他一次热闹,赶紧追上去,“欸欸欸……别走呀!咱俩什么关系,你跟我说说,我绝对不说出去。” 没想到他这么一说,谢止像是走更快了。 谢府的马车等在门外,谢止转眼就上了马车。没得到第一手消息,王远扼腕。身旁又一个身影越过他,是跟着谢止的差役,他赶紧伸手拦住,“你可知……” 没等他说完,小役道:“王大人,小人也不知道啊,小人知道的,大家伙已经都知道了。”谢府的马车等着,他得赶紧把提盒送过去,哪敢耽误。 王元看一眼他一眼能望到底的憨厚相,想想也是,松开手。 小役赶紧将提盒送到车上,马车走远,他捋一把额上冷汗,紧绷的肩膀塌下来。 王远摸着下巴看着马车走远的方向,脑中把京里各家适龄小娘子都过了一遍,倒是有几个能与谢止匹配。可掌握的信息太少,他猜不出是哪一个。 吃瓜吃到一半,实在不好受,不知道哪家女郎这般有魄力,竟能拿下谢止这高岭之花。 上京两位天之骄子,萧明夷已被谢府小姐拿下,不知谢止究竟花落谁家。 谢止今日回得早,雷打不动先进书房。 天黑得早,书房已燃起烛火。林芸沏一壶热茶送进去,外面风有些大,书房中间一扇窗户大开着,冷风翻动书案上书册。 林芸将托盘放到一旁,到窗边将窗户关上,只留一条小缝。手碰上冰冷的窗框,温度被窗框吸走,指尖又变得冰冷。 检查了一下没有要做的,林芸搓搓手,拿着托盘要退下,被谢止喊住。 她抬头看去,才发现谢止一直看着这个方向,不知看了多久。林芸有些尴尬,所以她在谢止赏景时把窗关上了? 可他看上去也不像赏景,林芸不确定,想了想直接问道:“少爷,窗户还开吗?” 谢止看一眼闭上的窗扇,漠然的转开眼,“不必,你上前来。”盒子他放在案上,她注意到风吹乱了书,却看不到这个盒子。 林芸顿了一下,走近站在书案一侧,案上锦盒折射出夺目光彩,不能再假装没看见。 “少爷,这是……”她白着脸看向熟悉的锦盒,东西她已经还给萧介,怎会出现在这里?她带着疑问看向谢止,心中不免想到最坏的结果。 妾通买卖,何况的一纸契书就能随意转让的家奴。若萧介开出合适的条件交换,谢止会应他所求吗? 谢止见她疑惑看向自己,眼底藏着忌惮和怀疑,本该恼怒她的不信任,可对上她忐忑的目光,最终他叹一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东西萧明夷托我转交给你,仅此而已。” 林芸抿抿唇,“那奴婢可以不收吗?” “可以,但是我建议你收下。”见林芸这次真的疑惑看向他,谢止道:“这件东西在你看来是还不上的债,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收,以他的性子,会一直惦记,最终形成执念。收了,事情才有可能到此为止。”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越早这般做效果更好。他说这些,本想让她收下东西是更心安,可从她的面色看来,并没有什么效果。 林芸捧着盒子出来,她不愿收下这些东西是仍想将自己当作平等的一方,身份让她只能跪下接受,可灵魂在叫嚣着不要屈服,不要坠落。 所以就是重来一次,她会收下萧介的施舍吗? 收下可能会像萧介曾说的,他会对她失去兴趣,可也要承受代价不是吗?毕竟得到的才能随意舍弃。 可那样她还能遇上林渡吗?不能。没有林渡,她只会在那滩泥水里越陷越深。 回到茶房,林芸掀开布帘入内,已近深冬,茶房挂上了厚重的布帘。茶炉一直烧着,持续散发热量,一进来身上的寒气便被驱散。 林芸打开盒子,拿出其中一只粉玉手镯,触-手冰凉。手上刚生出的热意被吸走,她扯了扯嘴角,将镯子放好,扣上盖子,这盒子她应是再也不会打开。 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少爷,奴婢能进来吗?” 谢止皱眉看向门口,“进。” 银筑推开书房门,冷风灌入,案上最上面一本书册“呼啦啦”一片响。 门关上,书翻到一页停下,谢止将其合上,看向银筑:“何事?” 银筑跪地,“少爷,奴婢想赎身出府,还请少爷恩准。”说完,她弯下腰叩首,头抵着手背。 她家里只剩她一人,这些年在谢府,早已攒够赎身银子。从前她留有念想,从未想过离开谢府。 谢止不免诧异,“你想好了?” 银筑直起腰,定定看着谢止,“是,奴婢从前有不该有的奢望,如今终于醒悟,还请少爷成全。”她脸上带着哀怨,谢止仍无多余的表情,对她的请辞,他只表现出诧异。 她脸上带着笑,眼中水光却汇聚在一起沿着脸颊流下来,大颗大颗滴落在地。 良久,房中传来一声叹息,“身契待会青砚会拿给你,明日让他陪你去改户籍。” 银筑睫毛重重颤-抖几下,再次叩首,“谢少爷成全。” “起来吧。之前我说的还算数,南巷的房屋再给你住着不方便,明日顺便让青砚重给你择一处。遇事也尽管来谢府寻人。” 银筑心情复杂,遇上他时她是辗转流落谢府为婢的犯官之女,谢止是谢府高高在上的少爷。 她父亲只是一个小官,家里前几代还只是种地为生,家里几个哥哥便一身公子习气。 谢止作为真正的天之骄子却事事亲为,比她的哥哥们更刻苦,即使他本就过目不忘。他还有一副极好的皮囊,银筑喜欢他却不是因为这一点,入府时她还是小姑娘,对他只是好奇。 一个人有这么高的天分,怎么还能这么用功,无论酷暑寒冬,从未听他偷一天懒。谢府大老爷学问也高,却也极多情,谢止不像他的儿子,她从未见他多看哪个女子一眼。 到 情窦初开的年纪,不知哪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生了妄想,银筑从未想过更进一步,可有天梦想就要实现……直到今天,前方依然摆着她跨不过去的坎。 房间的主人不愿敞开门,她在门外一直等着又有什么用呢?这次,便让她来转身,希望他们两人都有更好的未来。 “走之前,记得去我母亲那里一趟。” “是,奴婢告退。”银筑最后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夜深,林芸回到院子,听到隔壁传来声响。她回房放下东西敲响银筑的房门,很快银筑打开门,邀请她入内。 林芸环视一圈,房中都是打包好的东西,除了今晚要睡的床铺竟都收拾好了,“你这是?都收起来干嘛,是要换差事了吗?”林芸脑子转不过弯来,只以为银筑又要回大太太身边。 “我已求得少爷恩典,为自己赎身。”银筑初病愈,脸上气色不足,身上仍萦绕着淡淡的愁绪,可她眼中光彩照人,嘴角带着一丝淡笑。 听她说出府后有谢止会安排好,林芸张了张嘴,觉得银筑此时并不需要安慰,跟着笑道:“恭喜。”可惜赎身的银子太多,他们一家三口不知得攒到何年何月。 “今天你和我一起睡吧,最后一晚,我想和你说说话。” “等等,我这就去拿被褥来。”林芸搬来枕头被褥,银筑房间的床比林芸的宽敞,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洗漱后两人头挨着头,多是银筑在讲,林芸只负责倾听。她讲的都是关于谢止的事,讲他从小就这副样子没变过,讲他多么招丫鬟们喜欢,讲他较谢府其他少爷多么洁身自好…… “……”林芸手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 银筑停下来,:“你困了吗?” “还好,不是特别困,你刚才说少爷拒了赵家的亲事,所以才这么大年纪还没成婚?”银筑需要倾诉,林芸只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也没有多大,少爷今年才二十二。且少爷没成婚不是因为娶不到,他说人精力有限,如今重在仕途,无法兼顾。大太太问时,他是这样说的。” 二十二确实不大,放她那儿大学还没毕业呢。她只是这样一说,打开话题,让银筑能继续说下去。 银筑看她困得眼冒泪花,有些想笑,人与人的缘分真是奇妙,少爷遇上了他喜欢的那个人,竟也不一定能在一起。 她叹息般说了句:“青叶,你会如何选择呢?” “嗯?”林芸没听懂她说什么,刚刚在说谢止在仕途和成家选了仕途,在问如果是她怎么选?“我应该也选仕途吧。”在遇上喜欢的人之前,当然仕途更重要,为了成婚而成婚,着实没必要。 银筑笑了笑,“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 听到“睡”字,林芸马上感觉有根绳子把脑子拉着往梦里坠,她勉强道了声:“晚安,明天见。” 银筑从她囫囵的声音勉强听懂后半句,她熄灭床边矮桌上的蜡烛,道:“做个好梦,青叶。” 后面她又说了什么,林芸“嗯嗯”两声,彻底睡熟。 38. 第三十八章 银筑离开这天,下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谢止带上银筑一起离开,待会青砚还要陪银筑选住处。林芸与银筑约定好,待休假便去找她。 三人走后,林芸回到茶房,门口的廊沿上覆了一层雪白。风吹着雪花往帘子里钻,林芸关好帘子,跺跺双脚,双手放在茶炉上取暖。 她把杌子搬到茶炉边上,衣服穿多了,动作有些僵硬。天冷,她在外衣里衬了两件夹袄。去年的袖子有些短她穿在最里面,今年新做的量身时留了放量,现在穿着袖子竟刚刚好。 感受到胸口处的紧绷,林芸低头看了看,皱眉,最近会不会长太快了。 初来凝光院时她较银筑矮半头,如今两人差不多高。晚上睡觉时腿时常抽筋痛醒,近两个月长高了不少。 她今年十六,最起码还可以长两年。虽然长高抽筋痛,她可以忍,林芸祈祷最好能长成大高个。至今没发现长得高的坏处,每天呼吸的空气都是上层最新鲜的。 她把手贴近茶炉,两面换着烤。没办法,茶炉太小,天冷成这样,只有周围一小块是热的,手心烤热手背又冰了。 门口有丫鬟向里探看,“青叶姑娘在吗?” 林芸掀开布帘,见是三等丫鬟采慧,她手上抱着一盆银炭,解释道:“少爷说从今日起,茶房和书房都点上炭,书房的我送过去了,等少爷回来就能用。” 有取暖的东西当然好,可这炭是不是太好了,“有没有拿错,茶房也用这银炭吗?” “不会错,我问了,少爷说就是这个。你这里要近身伺-候,用香炭和别的烟气大的都不好,想来少爷便是如此打算。”她把炭盆放在正中,帮林芸点燃,很快传来让人舒适的热度,没有一丝烟气,只有淡淡的木质清香。 “多谢。”偌大一个炭盆燃着,茶房里不再冷冰冰的,林芸搬来两个杌子,让采慧坐下一起烤火。 采慧客气一声坐下,在外行走时的寒意渐渐驱散,“我们那儿也发了炭,不好在这久待,青叶姑娘有事便唤我们。” 林芸起身送她,采慧撩开帘子冻得一个激灵,连廊挡了大半风雪,仍有些许雪花飘到里面,落地片刻融成地面点点湿痕。她回头道:“青叶姑娘莫送了,这外边冷。”她放下布帘,低头埋着脖子往回走。 落下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挡住,林芸站在门内欣赏片刻雪景,手被吹得冰冷才坐会杌子继续取暖。 人暖和了,林芸有心思做其他事。在做绣活和看书中纠结一会儿,决定尊重自己的喜好,继续看没看完的杂记。 翻了几页,她目光看向炭盆,盆里的高温让上方空气扭曲,林芸扭着眉毛想,谢止已经富到库房里银炭用不完了吗? 采慧说只有书房和茶房用,卧房反而不用?岂不是大半都给她用了。谢止大部分时间在外,回书房处理公务就那么两个时辰。 想了一会,只能说谢止这个老板大方,虽然平日里很少赏人,但一赏就赏个大的。嗯,符合他一贯的人设。 有打发时间的东西,时间过得飞快,远处传来熟悉声响,听声音是谢止回来了。书房两侧回廊都连可以通外院,天冷后茶房这侧风小些,谢止多是走这边。 灯笼的光晕靠近,照在窗扇上,而后渐渐远离。 林芸将煮好的茶水放在小桌上,又捡了几样糕点放上去。将门口的帘子绑起,这才端着茶盘往书房去。 青砚打开书房门,入内温暖宜人,灯台也燃着,他愣了一下,有些不适应冬天不冻人的书房。这么多年少爷没烧过炭盆,以前更冷也没用过,这才下第一场雪,就用上了? 他暗暗在谢止身上扫了一圈,听说男子年纪越大身子越虚,想来少爷也到时候了。可惜少爷还未娶妻,就开始走下坡路。 唉,谁说女子韶华易老,他们男子亦是啊! 谢止见他表情格外丰富,最后看着他目带一丝……怜悯?谢止皱眉,不知他又搭错哪根筋,“想说什么?” 青砚吞吞吐吐:“少爷,小人说了你定要怪罪小人,还是不说了。” 谢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不说便出去。” 青砚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他看一眼炭盆,小声道:“少爷,您要是身子变虚一定要请大夫,不可以讳疾忌医的。” 谢止也看一眼炭盆,定定看着炭盆不知在想什么。 青砚眼睛瞪大,不会叫他说中了吧!却见谢止回过头来,脸上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你如今才十六岁,倒是用不上此物,那便把你那儿的撤了吧。” “少爷!不可啊,小人比少爷您还要虚,不烧炭小人在外面要冻死的呀少爷……” “……闭嘴。”窗上映出一道人影,谢止凉凉看向青砚,“不想撤掉现在就给我出去。” 青砚连忙退下,都没来得及与林芸打声招呼。自古忠言逆耳,直臣难当,少爷接受不了也是正常。 林芸看一眼跑得像燕子飞的青砚,谢止也绷着脸,看出来气氛不对,她收敛眼神不敢再看一眼。本想来表示感谢,还是算了吧,少说几句谢止说不定乐得不用应付她。 刚放完东西,谢止看过来,“过来磨墨。”平日都是青砚磨墨,不想再把他叫进来,只能让林芸磨墨。 林芸站到案桌一侧,桌上水盂水勺一应俱全。她觑一眼谢止辨不出喜怒的神色,应是青砚惹了事,不然谢止不会喊她。 书房空间大,好在炭盆放得近,一点也不冷。 磨墨……磨到能写字她会,浓了加水稀了加墨,能用就行。可谢止要求应该不低,她看向谢止:“少爷,奴婢不会,奴婢这就去叫青砚进来?” 谢止转头看她一眼,见她大方说着事实,没有丝毫窘迫,他唇微抿,道:“不必,你先加水。” 一旁放着水盂,林芸拿起小勺,不知道舀多少。 “一勺便可。” 林芸照做,砚中倒入一勺水,磨起来丝滑没有杂音,不知是墨好还是砚好。谢弦的墨有梅香,听说在纸上能留存好几日。谢止这块没有香气,只有原本的墨香。 林芸匀速磨着, 烛台上火苗一晃,腕上一只大手握上来,食指搭在她手背上,轻易掌控力道和方向,“用手臂来带动手腕发力,墨条再往下压一点,保持这个速度便可。” 林芸跟着调整,很快她掌握节奏,腕上的手松开,热度也跟着消退。 她机械的摆动手臂,手腕上余温犹在,心中纠结,没忍住看他一眼。 “怎么了?” 林芸对比一下两人穿的衣服厚度,“少爷,您白日穿这么少出门,不冷吗?” 谢止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这是我常年保持的习惯,身体适应寒冷,冬日不容易病邪入体。且官署也有炭,只路上冷一会罢了。” 他看一眼林芸,又加一句:“书房还是暖一点儿好,手冷写字僵硬。” 是这样啊,难怪他手心温度灼热还点着炭盆,明明卧房都没用。 林芸专心看着墨汁颜色变化,没见谢止肩膀几不可见的松懈动作。 谢止唇角提起讽笑,他这是在做什么,对人好还得偷偷摸-摸的,这是什么道理?罢了,只是不想她又疑神疑鬼罢了。 “可以了,下去吧。”谢止提笔蘸墨,吸满墨汁,又刮去多余的,“这样就很好,下次还按这般便好。” 还有下次?青砚这是真把少爷惹怒了? 林芸把用过的东西收拾好,轻轻关上书房门。她脚步一转,找到青砚,青砚正愁无聊,林芸一来,他倒豆子一样把最近的趣事说给她听。萧介的事无疑是最精彩的,他着重讲了一遍。 “你是说少爷和萧公子不欢而散?他们两个关系不好吗?” 青砚皱眉思索一会儿,“也不是不好,反正没什么交情,就点头之交。” “两家都要结亲了,少爷和萧公子年纪相仿,家世相当,竟没什么交情吗?”林芸震惊,萧介和谢止说话那么熟稔,她还从谢弦那里得知萧介恩师是谢止父亲,还以为他二人很熟呢,害她白担心一场。 青砚扣扣头,“少爷没什么太要好的朋友,交心的好久好像就宋公子一个。”说着说着他眼睛又亮了,宋逸的事应该也不属于不能说的紧要之事,于是林芸又吃了好大一口瓜。 这件事她知道一半,知道麝月就是宋公子心上人,原来他早想赎出麝月,银子都准备好了,却被家里人得知后关了禁闭,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青砚认为关禁闭只是一时的,宋府就宋公子一个独子,每次都是宋公子赢,只是这次关禁闭的时间长点罢了。且麝月那里有少爷照看,出不了什么事。 不知不觉两人聊了许久,马上又到了又要进去磨墨的时间,林芸想起差点忘了正事,她问道:“对了,你怎么惹到少爷了?” “啊?”话题跳得太快,他从各路八卦中回神,说起这个青砚就委屈,“我哪敢惹少爷,是我见少爷突然怕冷,问少爷是不是身子虚,让他不要讳疾忌医,最好找大夫瞧瞧。” 他无辜的撅了撅嘴,道:“毕竟少爷年纪大了,他们都说男子年纪大了身子就会变差,不再是十几岁的小伙子了。” 39. 第三十九章 林芸张了张嘴,很想给青砚竖起大拇指。这么看来谢止脾气真的不错,被嘲讽成这样也能面不改色。且他二十五还没到,不至于。 为了青砚早日回到他的岗位上,林芸道:“谁说的?少爷才二十出头,年轻着呢,他们这么说都是看你年纪小唬你呢。” 青砚扭着眉毛,“是宝顺和长顺说的,我们当时谈论的也不是少爷,他们唬我做什么?”他不信任的看着林芸,“你不也是年纪小吗?” 林芸哽了一下,“我可是听我娘说的,我娘比宝顺长顺大吧。”怕他不信,她拿出那句名言,“都说男子过了二十五才是六十五,少爷还没二十五,你往后可莫再提这个话题了。” 到了再次进去磨墨的时间,林芸说完丢下青砚,留他震撼在原地。 所以,少爷只剩三年好光景了! 尽管心中再震撼,青砚不敢再到谢止面前抖落一句。他还听说,对男子说这些相当于当面问女子年龄几何,都是要不得的。青砚决定谨言慎行,不敢再消耗主仆情分。 好在少爷只气了一天,就让他回书房伺-候。 林芸摆脱一项工作,特意为青砚蒸了山药糕送去,谢止这里的当然也不能少。 青砚把谢止那份端进去,这才回到抱厦。 自从茶房只剩林芸一人,她偶尔无聊会来找青砚聊天。两人边吃边闲聊,却听外面传来脚步声,青砚放下糕点,拍拍手望去。 一位年长嬷嬷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位提着灯笼,另一位提着食盒。 青砚抹了抹嘴边残渣,对林芸招手,“是大太太身边的崔嬷嬷。”说完推门进内通报。 林芸赶紧站到门侧,门内传来谢止低声吩咐,青砚得了话,关上门,站在另一侧。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灯笼映照出的光晕蔓延到她脚边。 崔嬷嬷先是看林芸一眼,眸中有淡淡的打量,转头对青砚道:“深夜来访,不知三少爷现在可方便?” “少爷正等着嬷嬷您呢,您快请进。”青砚引着崔嬷嬷入内,留林芸与两个丫鬟面面相觑。 崔嬷嬷的声音偶尔透过门扉传出来,林芸没有仔细去听,只听到“蒋府”“画像”什么的,崔嬷嬷说完里面一阵沉默,而后谢止说了什么,崔嬷嬷高兴得声音大了几分。 “老奴这就回去禀报太太,太太怕是今晚要高兴到睡不着觉……” 对比门内隐隐约约的交谈,两个丫鬟明显对林芸更感兴趣。可两人只是偷偷打量着她,倒是没说什么。 林芸感觉得到她们眼中没有恶意,目光是友善的,没说什么,只在其中一人又看过来时善意的笑了笑。 那人愣了下,腼腆笑笑,“听说你是新调来三少爷这里的,我们还没见过呢。” 林芸其实调来时间不短,只是从没随谢止去过大太太院里,大太太也极少派丫鬟来,这才使得她作为谢止唯二的贴身丫鬟连谢止母亲都未见过。 看得出谢止与大太太关系不太亲近,母子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听说谢止是大太太独子,两人关系竟也如此生疏。 “少爷一般带着青砚,我很少出院子……”说到一半里面传来声响,林芸对对面两人笑笑,规矩站好。 谢止亲自将崔嬷嬷送出来,“劳嬷嬷跑一趟,母亲那里有劳您照顾。” 崔嬷嬷看得出很是受用,光洁饱满的脸上笑得眼尾炸开褶子,“少爷快别送,外边风大,老奴这就回去禀报太太。” 崔嬷嬷脚步轻快的往回走,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一点不见来时略微沉重的样子。 门久久未关上,谢止望向崔嬷嬷走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见林芸偷偷打量他,谢止回神,转身面向林芸,喉结滚动了下像要说什么。 林芸等着他吩咐,许久没听到声音,她再次抬头看一眼,谢止背光站着,烛光沿眉骨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看到微抿的唇,唇角抿出冷硬的线条。 略显沉重的呼吸就落在头顶,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她惊觉两人站得有些近,往后仰了仰。 面前笼罩住她的人影往后退去,再抬头看时,谢止已回到书房。里面传来声音:“准备安寝。” 林芸低声应是,赶紧回卧房收拾。 脚步声远离,谢止往她走的方向看一眼,低头按了按眉心。 青砚留在房内听了整个经过,此时心情澎拜,仿佛要去相看的不是谢止,而是他自己,“少爷,这次您怎么同意了?您见过蒋小姐吗?” 谢止手一顿,“没见过。” “啊?”青砚讶然,从前大太太让少爷前去相看,少爷都推了,还以为这次的蒋小姐有特殊之处少爷才同意呢。 “没事少爷,别的我不行,打探消息还是可以的。这件事您只管交给小人,明天小人便将蒋府二小姐给您打听清楚。”青砚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 谢止没有说什么,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头微皱,久久不见舒展。 见状青砚不再打扰,轻手轻脚退出去。 门扇闭合传来细微响动,谢止仰头,抬起手背搭在额上。良久,他喉间溢出一声讽刺笑音:“呵。” 本以为他和父亲不一样,没想到他竟也逃不出男人的劣根性。 他睁开眼,修长的手指再次按压额角,表情渐渐归于平淡。 桌上的山药糕和崔嬷嬷送来的汤羹放在一起,都是饱腹的东西,没什么不同。他捻起一块纯白糕点,翻转着看上面精致图案。 待他娶了妻,一切便能回归原点。 林芸卧房收拾好了,等了一会儿,仍没见谢止过来。正打算提着灯笼去书房看看,拐角处终于见到一点烛火,光点隔着层叠的树影明明灭灭愈来愈近,很快便近前来。 林芸垫脚撩开门帘,谢止弯腰进内。门帘虽隔了风,内里依然没有一丝暖气儿,浴房内放好了热水,丝丝白雾沿着缝隙蔓延出来。 谢止要以冬日严寒淬炼自身,可林芸只觉今年格外的冷,刚刚收拾床铺时只有一床厚绒被,想想她就敬佩不已。 里面水声停歇,谢止穿着单衣出来,身上带着水汽,头发还是湿的。< /p>门边挂着大氅,林芸取下道:“少爷,可要披件衣服?” 谢止颔首,转身低头看向她,没完全绞干的湿发带着重量从脸颊两侧垂坠下来。 林芸上前,本想将大氅递过去,却见谢止弯下腰,她顿了顿,将大氅抖开披到他身上,谢止保持弯腰的动作不变,林芸只能继续踮起脚,将脖颈处的带子系好。 冰冷的指尖不慎碰到他脖颈处温热的皮肤,谢止睫毛颤了颤,突然道:“你很冷吗?” “?”林芸疑惑看过去,两人目光对视,她再次被近距离美颜暴击。他平时束起的长发此时披散在脸上,额角湿发贴在透白的脸上,就连睫毛也是湿的,更显得浓黑纤长。 林芸心中呐喊,都帅成纸片人了,可惜不是爱豆,是她名义上的主人。 谢止目光在林芸脸上梭巡片刻,没错过她眼中的惊艳,他睫毛再次颤了颤,率先移开目光。 “奴婢穿得多,不冷。”林芸如实回答。天冷后她手一直是冷的,穿再多都一样。 谢止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走到软榻边坐下,等着林芸替他将头发绞干。 林芸愣了愣,从前这事由银筑做,她慢了半拍上前,拿起一旁的细布一张张的重复按压吸走水分,待有七成干,剩下的就须交给熏笼。 熏笼里不放香料,只用来烘头发,里面燃着少量的炭,散发热量有限,烘完头发一会便熄了。 谢止躺在软榻上面,浓黑的发丝垂散下来。林芸手指穿插到发中,触-手柔滑,很容易便理顺。她专心用手指将发丝打散,没看到谢止微红的耳尖。 冰凉的指尖不时触碰到头颈,带来丝丝痒意,谢止头皮发麻,忍着不发一言。 待头发完全烘干,林芸撤走熏笼。没别的事,她轻声告退。 谢止半张脸被长发掩盖,辨不出神情,“下去吧。” 门关上,房间只剩他一人。他没有如往常般马上歇息,仍坐在软榻上目光低垂,像是被软榻上繁复的花纹吸引。 他心中不解,只是简单的触碰,为何每一次都会带给他别样的感受。 如今,他再不能欺骗自己,他有了妄念,对一个地位低下的家奴,一个注定成不了他正妻的人。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便知道自己只会娶一位妻子。他不想像父亲一样,他后院只会有一位女主人,他们会永远对彼此忠诚,一起抚育儿女,结伴度过后半生。 可现在他在做什么呢,在与他从小的执念背道而驰,变成他最不想成为的人。 谢止冷笑一声,不,他比父亲更甚。他还没成亲,便有此妄念,看上的还是贴身小厮未过门的妻子。父亲却是在他小时候才将人一位接一位的带回来,他比父亲更荒唐。 谢止躺在床上,了无睡意,房中冷香已经散尽,他作为男子的劣根性一边反省,一边为自己找理由。 或许,只有她是特殊的呢? 很快,他否认自己。 父亲带回每位女子是不是也这样想,她们是特殊的,所以才不顾母亲的反对,将人带回来。 40. 第四十章 谢止没有得到答案,好在青叶做出了选择,她已有姻缘,谢止不可能也不会从中横插一脚。 或许,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林青叶,他仍能坚守自己所求。 *** 崔芙如动作十分迅速,谢止这边一点头,她很快联系好蒋府,约定就在谢止此次休沐时间见面。 饭后,崔嬷嬷扶着崔芙如在院子里散食,崔芙如拍拍崔嬷嬷的胳膊,“派人去通知少爷没有,他有没有说什么?” 谢止科举前,崔芙如想让他先定亲,谢止以学业为由拒绝,老太爷也支持他,她没办法,只能等。 科举过后,她再问,谢止说官场繁忙,他对老太爷说出外放打算,老太爷由着他,她不好说什么,只能再等。 好不容易谢止任满回来,三年在外独当一面,回来已大变样,本就话少,如今更是闷葫芦一般。崔芙如几次探他口风,谢止都把话题绕开,她想着儿子已经二十二,若老太爷这次还偏袒他,她……她也没办法。 谢止小时候还是活泼可爱的,开蒙后便被老太爷带到身边,书读得越来越多,话越来越少,一点不像他爹,请安只会说“母亲安”,连句讨巧的话也不会说。 可崔芙如没有底气管他,那时候她与他父亲闹得正僵,连带忽略了谢止。后来醒悟过来,儿子已经大了,再也不会黏着她叫“娘亲”。 便如此时,关乎儿子终身大事,怕打扰到他,只能由人在中间传话。 她若去了,谢止定会放下公务陪她,可两人说不了什么话,也只是干坐着,反倒耽误他时间。 崔嬷嬷脸上同样带着轻松笑意,“少爷同意了,太太您可算能放下一桩心事。” 崔芙如心里确实松一口气,嘴上却道:“还早着呢,这才第一次见面,也不知他与蒋府小姐合不合得来?” 她止下步子,往回走道:“我得再看看哪家还有适龄女子,趁他终于有这个心思,若蒋府小姐不合适,总能找个合适的。” …… 到休沐的日子,谢止带上林芸出门。 要见女眷,青砚留在府中,林芸跟着谢止坐上马车。 马车没有马上走,在大门处等了一会儿,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三哥。”车窗外站着一对主仆,是谢弦和喜晴。 谢止对谢弦点点头,“今日有劳五妹。” 这次与蒋府小姐见面,谢弦就是幌子。名义上是谢弦与蒋二小姐游肆,之后不管两人成与不成,不会对蒋二小姐的声誉有任何影响。 谢弦打完招呼,掠过林芸一眼,上了另一辆马车。 林芸知道此行目的,自然知道谢弦在其中作用。只没想到谢止竟现在才相看,像他们这种世家子弟,大多是早早定亲,到年纪便娶亲。 马车没走多久便停下,谢止先下,林芸紧跟其后,站在车架上准备往下跳时,恰看到喜晴扶着谢弦下车。 林芸这才想起来,正常情况下得仆人先下来着。她迟疑一瞬,面前伸来一只手,林芸怔愣了下,看向谢止。 谢止挑眉,仿佛在说:不是不好下吗,还不扶着下来。 林芸莫名从他眼神读懂他的意思,可惜他会错意了,她并不需要扶。林芸尴尬笑了笑,正想拒绝,胳膊处一紧,将她往前一带,只能顺势跟着跳下来。 谢止转身往茶楼走去,林芸顿了顿,朝谢弦行礼:“五小姐安。”规矩动作都挑不出错,脸上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恭敬,没有谄媚,也无往日的亲近。 谢弦抓着喜晴的手不自觉收紧,淡淡回了一声。 谢止快要看不上人影,林芸赶紧追上去,背后若有若无的灼热目光,都被茶楼精美厚重的门帘挡住。 里面炭火烧得足,温暖如春。 一楼十分宽阔,正中心是假山流水,水流“叮咚”绕着假山流动,水面白雾萦绕。假山旁栽着反时节的草木,叶片青葱油亮。 整个大堂内满是草木清香,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 谢止见她跟上来,转身上二楼。 林芸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只能跟上去。楼梯上铺了地毯,一直延伸到二楼茶室门口。踩上去没有声音,不担心打扰茶室的客人。 引路的茶童带到茶房门口便离开,林芸照常在门口守着。 “旁边有小隔间,你可到里间去,这里有人伺-候。” 林芸想说刚出来还不累,可谢止不喜人推诿客气,何况能摸鱼也没什么不好。 说是小隔间,可一点也不小,与外间雅致的茶室比,更像是临时休息的小房间。桌椅软榻都有,桌椅靠窗,桌上摆着插瓶,编织巧妙的竹制窗帘透光不透风,坐窗边可以欣赏街景,还不怕冻着。 林芸手撑着下巴看着陌生街道,这条路她从未来过,来往都是宝马香车,既富且贵。路边没有小摊贩,显得安静许多。 这样一来外间茶室的声音极轻易的穿透进来,谢弦说是在楼下正好遇到蒋令仪,二人一起上来。 蒋令仪的声音婉转轻柔,林芸脑海中浮现出江南水乡温柔女子形象。谢止只在二人刚进门时寒暄几句,接下来极少出声,问到他时礼貌应答。 谢弦活跃气氛,听得出她与蒋令仪从前便熟识,二人对话熟稔,只谢弦对谢止这个堂哥不太熟,只敢帮蒋令仪问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几次过后谢止的宽容配合给了她勇气,谢弦才敢更进一步,蒋令仪羞红了脸,手指捏紧手帕等着他回答。 “三哥,以前你总是忙,我不好去打扰。可令仪和我都十分喜欢你写的诗,往后我们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去找你吗?” 谢止目光落到蒋令仪脸上,对方在极短的对视后垂下眼帘,眼看着脸上红晕薄粉都挡不住,他移开目光,“可。” 仿佛尘埃落定般,谢止心跟着沉了一沉,突然便觉得这茶室有些闷。 之后便是谢弦对蒋令仪更热络的交谈,两人从前是泛泛之交,今日后,蒋令仪即将成为谢府未来的当家主母,谢弦无疑要对她更亲近些。 跟谢弦相比,蒋令仪显得活少许多,看上去温软良善,这是谢止对她的第一印象。 谢止走到窗边,撩起竹帘,冷冽的空气袭来,风吹得他袖袍翻飞,身后陡然安静下来,他明白女子更怕冷,把竹帘放下。 谢弦拂 了拂被风吹乱的发带,见蒋令仪仍看着谢止的背影痴了一般,她笑笑喝一口茶。 三堂哥丰神俊朗、年轻有为,只要他点头,上京哪有女子能不倾心。 蒋令仪听到自己胸腔传来极有力的心跳,十七年来,从未跳得如此急促。这就是她未来夫君?她感觉不太真实,如在梦中。 “三哥,这里待着好无聊,我们去别的铺子逛逛吧。” 一行人离开茶楼,沿街遇到有意思的铺子便进去逛逛。整条街有一半都是装饰豪华的卖胭脂、首饰、绸缎的铺子,还有些卖稀奇机巧玩意的铺子。 谢弦买了许多合心意的,蒋令仪明显对逛街心不在焉,遇到谢弦说有意思的东西她也买一份。 林芸一路跟着大开眼界,她是买不起,可谢止竟也一样未买。要不是知道他的私库满满当当,怕是要以为他们主仆一样的穷酸,光看不买。 当然,她这么做是真的穷酸,谢止不买,店伙计看他通身的气度,只会以为他看不上店里东西。 此时他们在一间机巧玩意铺子,谢弦买了一件机关花圃,转动发条花圃里花朵晃动蝴蝶飞舞,做功极其精巧。 喜晴到柜台结账时,林芸突然想起一事。今日青砚没跟着出门,从前都是青砚身上带着要用的银钱,她身上只带着一串铜子,谢止看着也不像会带一身黄白俗物的主。 林芸看一眼谢止,从他面上看不出什么,直到谢止出手买下一只发条猫,店伙计演示了一下,扭动发条小猫会歪头并眨眨眼,尾巴一晃一晃。 林芸紧张的摸着袖子里的铜子,伙计报出一个数,她木着脸松开手。好在她看到谢止从袖中取出银票,没酿成相看当天在女方面前,向堂妹借钱的尴尬场面。 午时出门,返回时已近黄昏。 回凝光院的必经之路上,前方守着一个丫鬟,正在石桥旁张望着。 走近一看,林芸认出这是大太太身边的丫鬟,叫秋月,上次随崔嬷嬷一起来过。 谢止止住步子,“是母亲让你来的?” 秋月正要说明来意,被谢止一下挑明了,“……是,少爷。太太让您去她那里用膳,免得您明天又跑一趟。” 三人从石桥侧的小道拐回游廊,往主院去。 林芸第一次到主院来,来往的丫鬟对谢止行礼,没有一人抬头多看一眼。天色将要暗下来,路旁的石灯一排排点燃,延伸到远处。 秋月带路到房门外,谢止入内,林芸和秋月在门外守着。 不一会有丫鬟出来,看向林芸,“太太喊你进去。” 林芸心微微提起,主院里的丫鬟一看就极守规矩,她没有多问,低头跟进去。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反而是和善的语气。 林芸抬头,眼神凝滞一瞬,垂下眼睛不敢多看。刚才听声音感觉是个美妇人,看到后才发现岁月在她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且比她想象中更美些。 让她吃惊的是,谢止竟长得与大太太八分相像,特别是五官,更是像了九分。相似的五官在谢止脸上看不出丝毫女气,在大太太脸上则是明艳绝伦。 41. 第四十一章 “你今年多大?” 林芸回神,如实回答:“过了年便十七。” “不小了,可有说亲?止儿怕是容易遗漏这些事,若是没有,我这边可为你做主。”崔芙如只知道谢止身边新调来一个丫鬟,人是如何调来的她便不知了。 她想过要不要放人到谢止身边,最终她打消这个念头。谢止从小便极有主见,不喜受到掌控,母子关系已不甚亲密,若被谢止知道她如此行为,只怕要更冷上几分。 林芸没想到大太太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的凝光院,不然她便不会如此问。 “奴婢已经定亲,是少爷身边的小厮林渡。” 崔芙如有些诧异,林渡她当然知道,和她儿子一样的性子。谢止从前请安都是带的林渡,小小年纪,两人一个赛一个的沉默寡言,看着就让人头疼。为了让谢止身边多些活人气儿,她这才将青砚送过去。 林渡比谢止还要小两岁,竟早早就定亲了。 崔芙如看向谢止,“唉,你要是有这速度就好了,说不定今年我该抱上孙子了。” 话音刚落,谢止脸色肉眼可见的一僵。 崔芙如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以为是自己将他逼太紧。他愿意认真相看她便心满意足,说这话确实是她急于求成。 可要她再去开口挽救她也不知说什么好,母子俩吃了顿没滋没味的饭。 林芸和秋月几人在旁边的耳房吃了顿丰盛的晚餐,不是说凝光院饭食不好,而是口味完全不一样,主院的菜品偏甜,她不小心吃了十分饱。 回到凝光院,已是很晚。谢止没去书房,直接吩咐歇息。 他将机关猫拿出来,其他的机关猫多是趴着憨态可掬,唯独这只坐得直直的,眼神慵懒,神情灵动俏皮,尾巴轻扫,带着点小傲娇。 他把-玩一会,将其放到抽屉,里面还放着一个镂雕玉盒,都是他想送,却送不出去的东西。 既要正经相看,与蒋令仪见面的次数便多了起来,偶尔谢止下值会回来晚些,这便是几人在外短暂见过,青砚一路跟着,回来会跟她讲去了哪里,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跟的主人不爱外出,青砚也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近来才知上京是何等的繁华,只能从青砚口中想象场景的林芸更是听得津津有味。 好在今日她也能跟着出门,谢止答应谢弦和蒋令仪要逛夜市,这次林芸可以跟着。 她袖中揣着一叠不同面额的银票,随意放着,将暗袋里藏着的铜子衬得有些可笑。可她没办法,银票太大,折了不好看,杨英给她缝的暗袋放不下。 说是逛,可他们并没有随着人流一处处看看瞧瞧,而是直接上三楼,凭栏欣赏绮丽夜景。 看到想吃的和有意思的由仆役买上来,林芸作为谢止贴身丫鬟当然不用去,还分得好些吃食。 蒋令仪买什么东西都会给她也买一份,谢止不干涉,她便收下了。 说是三人逛夜市,聊天的只有谢弦和蒋令仪。不知是不是林芸的错觉,觉得谢止较之前更沉默,仿佛有些心不在焉。谢弦和蒋令仪对谢止不熟,以为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且她们谈的内容谢止确实插不上话。 蒋令仪其实对谢止这般是满意的,她觉得这不是话少,而是成熟稳重。她表哥倒是女子说什么都能接上,对胭脂水粉比她更了解,整日流连花丛,靠家族荫庇蒙了个轻松差事,闲散度日,就像大多世家子弟那样。 如谢止这般洁身自好的世家子弟是凤毛麟角,且他靠自身也能在官场闯出一片坦途,已经比她想象中的未来夫婿好上更多。 林芸站在谢止身后无事可做,喜晴和蒋令仪的丫鬟佩兰要忙上许多,随时要侍候两人。谢止只喝茶,且他从来能自己动手的不会交给丫鬟小厮。 从出门到现在林芸持续摸鱼中,不像来伺-候人的,更像人形挂件,主打一个陪伴。 她东瞧瞧西看看,不仅有夜景可赏,楼里还有舞姬在中心的圆台献艺。 围挡的帘子掀开,圆台上站着一位身形修长的女子,发髻高耸,衣着华丽。 丝竹声响起,女子在鼓点落下时投出水袖,轻盈柔软的布料在她手中舞出各种形状。跳起时仿佛有一瞬以让人惊艳的姿势停滞在空中,动作行云流水,腰肢柔韧,折出惊人的弧度。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其吸引,随着婉转的乐声,仿佛能看到女子演绎出波澜起伏的一生。 谢弦看得入神,前半段鼓点欢快,中间凄切的乐声让她兴致陡然落下来,她借喝茶的间隙看一眼站在谢止身侧的林芸,看过去的一瞬与谢止对上视线。 她面色空白一瞬,低头遮住眼中惊诧,不敢再看。 视线重回舞者身上,再有技巧的动作都不能掀起她心中波澜。想到刚刚看到的,她心沉沉的落下去。 鼓声渐息,周围有人叫好,她再次不着痕迹看去时,却没发现什么。蒋令仪与她交谈,她不着痕迹的将话题带到谢止身上,谢止无半分变化,面色如常应答。 谢弦观察良久,暗里松口气,青叶身份卑微,相貌普通,三堂哥何等人物,怎会看上此人。 果然,夜里不甚明朗,是她看错了。三堂哥怎会用……那种眼光看着青叶? 林芸感受到谢弦不时的打量,并不在意。该说的她已经说了,她对萧介无意,也不可能再与他有瓜葛。若她仍有疑虑,如今天这般思绪重重,也与她无关。 回到府中,又是深夜。今日熬夜熬得值,林芸一点也不困,还有些亢奋。 手中有许多吃食没吃完,她大包小包的都带回来,栗子明天可以在炉子边热一热,糕点和各种蜜饯放几天也没事。 两人与谢弦同行一小段路在岔路口分开,谢止越走越慢,最后停下来,转身道:“我来帮你拿。” “不用,少爷,这些东西不重。”林芸说这话时怀里兜着好几个油纸包,手上还提着几个没拆封的,油纸包的麻绳勾在手指上,这只手还提着灯笼,走起来灯笼被挤得一晃一晃,地上的光晕也跟着晃动,看着眼晕。 她人停下来,光晕还在晃。林芸反应过来,将提着灯的手伸过去,“少爷,你把灯笼拿着吧,吃的奴婢 自己拿,免得弄脏您的衣服。” 谢止不看她,接过灯笼的长杆,顺便取下她手上挂着的油纸包。麻绳不够长,修长的手指挑进狭小的圈洞,几乎没有碰触,便都到了他手上。 林芸嘴张了张,没想到要说什么,前方的人气定神闲,继续朝前走。 谢止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油纸包,手上还捏着一根糖葫芦。 糖葫芦吃了一半,只剩三个红彤彤的圆果子挂着,最上面一个还被咬了一个小小的牙印。 林芸当时本想把它吃完,奈何蒋令仪太过热情,要吃的东西太多,等她吃完一圈,糖葫芦已经吃不下。天气这么冷,放一晚糖浆也不会化,她便一起带回来。 刚才没有多余的手拿它,只能和灯笼杆一同捏在手上,手捏在长杆最前面,糖葫芦果子伸出来,不会弄脏。 没想到谢止把糖葫芦一并拿走,林芸有些尴尬,谢止有洁癖,那上面有她的口水。 空下一只手,她两只手捧着怀中的油纸包,确实轻松许多。 好在这个时候人少,否则谢止不雅的形象明天便要传开了。放在以往,林芸只会把东西放着回来拿第二次,绝不敢耽误和影响谢弦。 林芸心神一凛,来凝光院不到一年,竟让她不自觉忘掉了从前的规矩谨慎。 两人回到凝光院,院门口长顺看到来人,肩背愈发挺直,走近了看清谢止手上拿的东西,他面色滞了滞。 长顺上前,“少爷,小人来帮您拿。” 谢止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不必。” 待二人走远,长顺呐呐道:“我没看错吧,少爷何时这么……接地气?”少爷看着高不可攀,原来私下里也爱吃零嘴的吗? 宝顺前来交班,听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凑上前道:“什么接地气?”他往长顺张望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点烛火越走越远。 长顺看他一眼,闭上嘴,“没什么,我回去休息了。” 林芸把东西放到茶房,她从谢止手中接过各种零嘴,堆放在桌上。 “不急,你先收拾好。”说完他人没有走,转身看着院中夜景。 林芸想喊谢止坐下,可茶房只有杌子,坐下不太雅观。她快速把东西整理到柜子里,从桌上提起灯笼,吹灭桌上蜡烛。 提灯的光晕随着她来到谢止身后,“少爷,都整理好了。” 谢止这次走得比较慢,林芸不费力便能跟上。 到卧房门口,谢止问她,“你现在领的月例是多少?” “二两银子。” 谢止沉思一会儿,“待明年你与林渡成婚,还能否继续现在的差事?先说好,若不愿我母亲那里会派人来,若能继续,你便彻底领银筑从前的差,只是这般你二人往后会聚少离多。” “奴婢……”林芸抿唇思索,突然这般问,她一时难以抉择。 “不急着回,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坐下倒一杯茶,手指轻点桌面,光影将他面容雕刻得愈发深邃,“如今,青砚再住耳房不合适。若你考虑好,便搬到隔壁住下。” 42. 第四十二章 林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想和林渡商量一下,可书信来往要耗费许多时间,谢止不可能等他几个月时间思考。 临睡着前,她迷迷糊糊的想,谢府怕是再找不到谢止这么好伺-候的人,且这份差事足够体面。 用不上三天,第二天她痛快答应。 “这么说,你考虑好了?”谢止已穿好官服,从屏风后绕出来,漆黑的眼底看不出丝毫情绪,定定看着林芸的发顶。 “是,奴婢愿意。” 谢止从门外喊来青砚,“今日不必跟着,要换到何处你知道。”他扫一眼林芸,“给你们一天时间整理。” 青砚笑着应是,谢止一个人提着提盒往外走,衣带当风,步履不急不缓。 人走远了青砚还在看,林芸跟着看过去,问:“怎么了?” 青砚抠抠脑袋,不确定道:“没事。”他直觉谢止今日有些奇怪,像是不高兴,又像是有些高兴。 他直觉一向挺准,虽然总在犯蠢,谢止一有情绪变化,他连忙打住,免去好多责罚。 林芸有更好奇的事,“你搬去哪里?” 青砚收回目光,“书房旁边。” “那我搬进你这间屋子吗?” “不是,你随我来。”青砚拉着林芸往外走,指一指前方道:“就这里。” 林芸来回看着两扇挨在一起一-大一小的门,眼神怀疑:“我住少爷隔壁?” “对啊,耳房我住过,怎好直接给你住?” “那还有一件耳房呢?”怎么只有西侧一间?东侧则是他们此时正面对的房间。 “拆了,原先的小书房不够大,少爷把耳房位置扩大和书房合并了。” 卧房东侧确实有一间小书房,谢止自己打理,林芸只是看到过,从未进去。 林芸从内院的角落搬到偏房,这间房要敞亮许多,三面都有窗户,门口有挂衣服的架子,架子旁边是盆架和矮柜,矮柜上摆着一盆绿植。 往里走有一架屏风,屏风后靠墙摆着架子床。床已经铺好了,挂着同色床帐。她坐上去,身体微微下陷,从硬板床到柔软舒适的架子床跨度太大,感觉不太真实,可手中触感如此明显。 想到什么,她打开床侧的柜子,果然见里面放着四季被褥。再打开门口的矮柜,里面也放着一些日常用具,竟是可以直接拧包入住。 林芸哪哪都满意,果然,留下来是明智的选择。 收拾好东西,两人在茶房边烤火边吃零嘴。 林芸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口感不太好,外面的糖壳不脆,将化未化。 栗子在茶炉边散发出阵阵香气,入口甜糯,两人特意留着肚子,不能再放的吃食被两人消灭得一干二净。 吃完林芸洗干净手,从矮柜里拿出绣棚和放绣线的小框。 青砚被她的架势镇住,“你书看完了?”他可是知道林芸绣工一般,怎又把这些劳什子拿出来。 林芸穿好绣线,沿着银筑给她描好的花样子落针。她头也不抬,“没啊,你要看的话,左手第四排最后面一个抽屉,里面有。” 青砚吃完最后一个烤栗子,站起来拍拍手,凑上前,看了一会儿,“又是给林渡绣的?这次要给他做什么?” “还是荷包,上次寄过去那个……”林芸顿了一下,“总之,别的我也不会做,也不想学那么复杂的。”做衣服什么的不可能,太复杂了。 她对前面几个荷包都不太满意,只想做个更好看的。等绣出来的图案能看得过去,再给他绣张帕子。 如今茶房一点也不冷,正适合把绣工先练起来。 青砚没其他事,从抽屉里拿出书津津有味看起来。两人忙着自己的事,偶尔闲聊几句。 这本书林芸已经看完了,还没拿去换。她专注手上的事,渐渐的越来越熟练,手感十分不错,像是终于摸到了窍门,不用正反来回看小心翼翼,一次也没扎到手。 日头越来越低,茶房里亮起光。 算着时间,青砚又一次探身朝外看时,正看到谢止往这边来。他连忙上前提起提盒,两人往书房去。 林芸在茶房呆了一个时辰,光线昏暗,她不敢做费眼睛的事,一时有些昏昏欲睡。又一次差点睡着,她看一眼滴漏,已过了一个半时辰。 她拍拍脸,拢了拢衣襟,在抱厦找到青砚。 青砚这时候看到林芸,有些惊讶,“怎么了?” 林芸对着炭盆烤烤手,抬头看向青砚,“咱们这儿还要丫鬟吗?”有机会的话她想把杏香带过来。 青砚没怎么思考就摇头,“这事我问过少爷,少爷说暂时不需要。” 林芸没有太失望,谢止喜静,不喜欢身边太多人侍候。她当是能进来,完全事看在林渡的面子上。短时间内,凝光院应该不会再进来一个像她一样的丫鬟,除非大太太那里拨人过来。 看着眼前的炭盆,好想烤几个红薯在里面,肯定很香。可就因为味道太大,没有谢止的允许他们不能随便烤。 没待多久听到里面传来铃声,摇铃是准备安寝的意思。林芸正好在这里,倒是不用青砚去告诉她。 林芸回到内院,还没收拾好,谢止人已经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卷轴,径直进了小书房,小书房的灯亮起,里面传来纸张细微的声音。 盥洗室已准备好,天冷水容易凉,见人还在里面,林芸走到小书房门口。她不敢瞎看,垂着头说明来意,“少爷,都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谢止高大的身形出现在眼前,小书房里的场景被他严严实实挡住。 他的动作过于突然,林芸微微一愣,朝他看去,却见谢止也有一瞬的愣神。 冷静下来,谢止颔首,“知道了。”待林芸走远,他返身吹灭桌上的蜡烛,小书房内暗下来。 桌案上的卷轴还摊开着,随着书房门被谢止关上,最后一丝亮光从纸上消失。 待林芸走后,谢止披着大氅,再次推开小书房的门,来到案前。 他提笔落于之上,紫藤花下,女子五官逐渐清晰,不再是一片空白。 待整理好桌面,画上湿痕已晾干。修长的双手卷起画卷,放好。 背后就是满墙书格子,这卷画今日前还在书房的画缸里,而现在,与满墙书册放在一起,格格不入。带这幅画来只是突然想起画上尚有空缺,离开书房时看见了,顺手带过来补上罢了。 月影西移,满月当空。内院小书房的灯重又熄灭。 京郊官道上,一人驭马疾驰到深夜,终于看到驿站的灯笼。下马验明身份,到房间后包袱抱怀里倒床就睡。 包袱里装的都是信件,有好几封寄给京里的高门大户。全程他小心翼翼,可不敢弄丢。 天亮后,他特意清洗一番才来到谢府门口,守门的仆役看他装扮便知道是信差,领他到一旁。 两封信拿出来,仆役一看是寄给三少爷的,接过放好。信封干净平整,一看就保存得当。他看一眼信差,从袖中拿出一块闪亮的银角子抛过去。 信差嘴角的笑意快要压不住,想到会有打赏,没想到有这么多。他只是最微末的小役卒,有幸得这一份差事,果然得赏颇丰。 这一角银子抵他大半月工钱,他嘴角的笑再也止不住,点头哈腰道谢才离开。 仆役把信件收好,没直接送到凝光院。再过几个时辰三少爷回来亲手送上,岂不正是露脸的机会。 华灯初上,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口。 仆役恭敬递上信件,青砚接过去,“少爷,是林渡寄来的。入冬这么久了,他应该快回来了吧?”说着,他将信件收进提盒。 谢止动作一顿,“唔”一声率先朝前走去。 “等等我啊,少爷!”青砚还在掏银子,随便摸了个差不多大小的银块,塞到仆役手里。 等追上人,青砚喘着气道:“少爷,林渡这次寄信是要回来了吧?” 谢止从没觉得他这么聒噪,深吸一口气,“信还没看,我也不知,你急着知道现在拆开来看看。” 青砚疑惑看他一眼,紧闭上嘴巴,连呼吸都放缓,生怕再引起注意。他想,少爷今日肯定遇上了什么事,心气不顺,他正好赶上了。 两人沉默的回到院子,青砚从提盒的小抽屉里取出信件,拿出来发现还有一封。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信封上写着同样的字,都是寄给少爷的。 他心中不解,同样的信为什么要寄两封? “少爷,有两封信,都是林渡寄给您的。”青砚将信件放到桌上,虽然好奇信中写了什么,可见谢止没用马上打开看的打算,他退出房中,关上门。 桌上的信件被一只修长的手拿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其展开。信上内容和青砚猜的差不多,事情办得差不多,林渡不日便能启程回京。 他打开另一封信,这封信摸着更厚,打开有两叠信纸。他展开上面的一张,内容说得很清楚,信封上这样写为了两封信一起送到,托他转交给青叶。 谢止将展开的放到一边,将另一叠信纸塞回信封。 刚用手撑开信封,一阵冷风将窗扇吹得一阵响动,桌上的信被风拂到地上。 青砚听到响动进来,“少爷,风太大了,小人把窗关上?”推开门发现一地的纸张,他放弃关窗,先上来捡信纸。 “不必,你先出去。”谢止拦住青砚要帮忙捡的动作,见青砚要去关开着的两扇窗,又道;“只关一扇便可。”全部关上房间太闷。 43. 第四十三章 书房自那日起便烧着炭,暖融融的。 谢止有些燥热,想差人将炭盆挪出去,想想又做罢。 又一阵风吹来,带来些凉爽。风卷着没来得及捡起的信件在房中乱舞,又缓缓落下,差点掉到火盆上时谢止将其接住,衣袍带起的风将银炭吹出一丝火星。 其他信件已被镇纸压住,手上正是要交给林芸的信。 信上内容暴露在他眼中,谢止移开视线,将其装入信封。 本想喊来青砚将信送过去,手放到铜铃又松开。算算时间可以将信直接交给她,何必让人跑一趟。 白日里一片晴朗,夜里风大且急。从茶房到书房短短的距离,林芸碎发不停被风吹到脸上,痒痒的,没有多余的手将其拂开。 到书房放好茶水,林芸将碎发拢到耳后,想着要不要买盒头油试试。 “先别走,将这个拿走。” 林芸看去,谢止递来一封信。看到信封上的字,她猜到是谁寄来的,“谢少爷。” “下去吧。”谢止手指蜷了蜷,轻握成拳。 门关上,清透的茶香蔓延。一切都在往既定的方向发展,再过不久,他便该从这场迷梦醒来。 回到茶房,林芸看一眼信封上的字,应是寄给谢止顺便给她寄来。 林芸展开信纸,林渡与她讲了些江南的见闻,说那里冬天湿冷,也不好受,起初他还有些不太适应。说那里的建筑人文与上京大不相同,冬天也是极美的,可惜他画工一般,不能与她分享美景。 她能感受到林渡是真的喜欢那里,他笔力很好,能从他描绘出的场景想象到当地风光。若谢止后面还外放到他地当官,他二人倒是能跟着一同前去。 光是想想林芸竟有些激动,只觉得从来到凝光院,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信的末尾说他年前应该可以回来,在不久的将来,他二人便能相聚,不再两地分离。 整封信上没有一句腻歪话,可她脸上些微发烫。 正要收起来,眼睛瞟到什么,她摊开手,右手处有几点模糊的黑色,凑近能闻到浅淡墨香。林芸微讶,在信纸背面看到一处新鲜墨痕。 信只是顺带寄给她的,可能是在谢止那里不小心沾到。 林芸没有多想,折起来放好,没发现信纸正面也有一处墨痕。墨色很淡,像是沾在手上的墨,又染到纸上,才会这般浅淡。 谢止洗干净手,桌角的帕子上染了墨色。他将帕子丢进炭盆,很快燃起火苗,渐渐碎成和碳粉一样的黑灰,散发出一阵难闻味道。 风一吹,味道散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 又是一日休沐,如今谢止休息时行程排得满。 蒋令仪知道他哪天才能有空,在他休沐前寄来信,信上写她最近的所见所感。 她相貌或许在一众贵女中不算惊艳,可才情无人能出其右,性情更是温软良善。 崔芙如正是看中她这一点,才撮合两人。她知道谢止不是柔情蜜意的性子,怕是不会哄人的。寻个普通世家女子,她怕二人最后针锋相对,终成怨偶。 蒋令仪才名远播,能诗善画,性情柔顺。二人一刚一柔,正是相配。 字如其人,她的字端庄秀丽,方正匀称。谢止看完信,心里无波无澜。知道她话中未尽之意,提笔回信,约好地方相见。 得知又能跟着出府,林芸神情愉悦,在心里哼着陌生的曲子。若不是马车中有谢止镇着,怕是要唱出声来。 到地方,林芸跟着谢止往里走。她左右看看,堂中有许多座位,中间是一处高台,高台上此时空无一人,装饰很是华丽。 林芸跟着上二楼,谢止脚步顿住,她跟着停下来。他们还在二楼过道里,一楼大堂在左方,被一个个看去装饰雅致的雅间挡住。右侧是一处庭院,与此间连在一起,从拐角的木质阶梯下去,便能进里面赏景。 他们停留的雅间里面是有人的,听着人声不少,都是陌生声音,谢止没进去,应不是熟识的人。 为何停在这里?虽不明白,照做便好。她在原地等着,张望一圈,在庭院中的竹亭边看到谢弦。 对方刚从竹亭出来,原地站着。一只手掀开帘幕,从里又出来一人,她微一愣,竟是萧介。 二人看上去发生了什么事,一人紧抿着唇眼含控诉,一人目光下垂表情淡然。 两人这般姿态,看来萧介不再在谢弦面前伪装了。二人一前一后踏上阶梯,她终于知道谢止为什么要停下,他们若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正好相遇。 谢止回身,“走这边。”走向相反方向。 二楼的雅间围着一楼大堂呈口字形,他们要去的地方从这边走廊尽头向右拐也能到。 “允执。”身后传来清朗声音。 谢止回头,见那二人已经追上来,他停下步子,颔首道:“明夷你也在。” 林芸规矩行礼,“五小姐安,萧公子安。” 谢弦看一眼林芸,有些不情愿喊道:“三哥。”她看一眼萧介,见他没往林芸那里投去半个眼神,心里这才舒服一些。 “最后一间上房已被我定了,我那里更宽敞,视角上佳,可要到我那里去坐坐?”萧介满脸诚意。 “不必,我提前预定好了上房,且还有其他事,便不去叨扰了。” 谢弦适时道:“我三哥和……”突然想到现在还不能四处宣扬,她没说名字,“总之,三哥他有正事,自然不会和我们一起。” 萧介早已略有耳闻,知道谢止最近正在相看,他诧异道:“哦?听说允执好事将近了?我可等着你的好消息。” 谢止没有否认,简单寒暄几句,再次分开。 几人交谈时,林芸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分开后她松一口气,没感受到往日令她不舒服的视线打量,看来萧介已经放弃了。 自上次在夜市遇到,便没再纠缠过她。像他这么骄傲的人,想来是不屑于横插一脚。 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下,林芸打量起周围。 上房较寻常雅间更加宽敞是真的,靠近大堂的窗户打开正对着高台,是极好的观景方向。 堂中人渐渐多起来,她有些好奇,不知今日能看到什么新鲜场面。 隔壁房间 里,谢弦和萧介各自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谢弦还在为萧介说不想耽误她,想要退亲而生气。一面生气一面茫然,她看一眼萧介,难道他二人今生不能结成良缘吗? 萧介倒一杯茶推过去,自己也倒了一杯,手摩挲着杯子,眼帘垂下陷入沉思。 上房的方向明明朝他和谢弦这边走更近,谢止为何要绕开他们走另一个方向? 楼下的人越来越多,没多久蒋令仪带着侍女到了。进房间两人客气寒暄几句,便陷入一片寂静。 蒋令仪绞劲脑汁找不到聊得起来的话题,看着谢止这张脸,和他清风朗月一般的气质,到现在她仍有一种不真实感。想到和家中姐妹谈论到未来夫婿,即使见过这许多次,一聊到他还是会脸红。 对她来说,不说话也没什么,能看到他就心满意足了。正好一楼乐声响起,高台上纱帘拉起,堂中伙计熄灭多余的蜡烛,只余高台周围亮着。 要开始了!林芸眼睛一亮,架势这么大,看来此次又要大饱眼福。 高亢的乐声响起,纱帘打开,穿着隆重繁复戏服的优伶出现,林芸一愣,竟是来看戏。再看楼的造型,终于认出来,不正是豪华一些的戏楼吗? 这出戏看得出来演的很好,林芸虽然不太懂,可周围人都看得入神。 到悲切动人之处,耳边传来蒋令仪低声抽泣的声音,声音细弱连绵,林芸想,看来未来三夫人是个多愁善感的。 谢止眉微皱,道:“可是看不了这种?” 弱弱的抽泣声一顿,蒋令仪抬起眼,眼中有不解。 “若是看不了,我们可以先退场。” 蒋令仪收拾好心情,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尴尬道:“我只是太感动了,这出戏演得很好,我很喜欢。” “唔。”谢止喝一口茶,不再说话。 蒋令仪捏着手帕,见他轻描淡写不再说话,这与她想的不一样。高台上哀戚的唱词咿咿呀呀,不知为何,她又想哭了。 “谢公子,我的帕子脏了,可否借你的一用?” 谢止放茶杯的手一顿,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道:“可。”他伸手在袖中寻摸一番,手上空无一物,他面带歉意:“抱歉,许是掉到马车里了。” 蒋令仪眉头蹙着,“没事。”她看一眼谢止,面上带着红晕,略显扭捏道:“不知谢公子喜欢什么花样子,我女工尚可,下次见面便能送给公子。” 谢止看着高台,久久未回。 恰好戏曲声有些大,蒋令仪担心他未听到,“谢公子?” 谢止看过来,如玉般的面容被光晕勾勒出深刻的线条,鬼魅一般。蒋令仪心重重一跳,想说的话消失在嘴边。 “什么花样子都可。” 谢止头转过去,蒋令仪回神。原来他听到了,他……同意了。后面的戏她没再看进去,眼睛看着戏台方向,不时看一眼谢止,心神跟着鼓点一同震颤,久不能平复。 相看过后,双方互赠,接下来男方便可以提亲,这门亲事便算彻底定下。 双方分开,谢止没有上马车,他看向林芸,“可还要逛逛?” 44. 第四十四章 此时他们刚出戏楼,林芸看一眼周围,街上没有小摊贩,街面上的店铺装饰豪奢,一看就不是她能买得起的。 她摇摇头,“不了,少爷您还要逛吗?” 谢止朝前走去,“那便陪我逛逛吧。” 林芸虽然疑惑他怎么突然要逛街,可谢止的心思一向难猜,不像谢弦总是有迹可循。 跟着走进一间绸缎庄,墙上挂满各式成衣,周围的柜台上摆种各种名贵料子,让人眼花缭乱。她看了一圈,这家店卖的衣料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很贵,且都是女子服饰。 谢止一件件看过去,指着一件大氅道:“给她试试。” 不等林芸疑惑,谢止道:“你帮忙试一试。” 林芸懂了,衣服应该是送给蒋小姐的,可能因为她和蒋令仪身形差不多,才让她试试好不好看? 谢止又指了一套大袖衫,让她一套穿出来。 林芸费好一番功夫换好,正要往外走,被店里的女使按到妆镜前换了个发式,林芸想着穿这么隆重的衣服顶着丫髻是不太合适,便没说什么。 好在女使没梳太复杂的发式,鸦发简单挽起,用一根素簪固定住。 全部换好林芸站在全身镜前,里面是飘逸的大袖衫,外披绣着繁复暗纹的狐毛大氅,暗纹与大氅同色,并不张扬。大氅上蓬松有光泽的白色毛领,衬得脸部线条愈发流畅。 简单的发式意外的与衣着适配,慵懒随适。 自认没什么差错,她来到外间。 谢止不知自己怎么了,竟提些莫名的要求,试了衣服又如何? 在店外看到其他男子为妻子挑选衣物,他便也这么做了。 脚步声传来,谢止闻声看过去,那一瞬间,他心里无法抑制的蔓延出巨大的满足感。 谢止目光沉沉,极有压迫感,令她略微不自在。许久不见他出声,林芸只得开口:“少爷,可以换下来了吗?” 谢止垂下视线,“去吧。” 换下的衣服谢止直接买下来,可他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买下来就是好看的意思吧。林芸不再想这些,跟着谢止又进了另一个铺子。 林芸当了一路的模特,不断试着各种簪钗、手镯,甚至还有口脂。 不知是谢止十分相信自己的眼光,还是贵的东西就是好看,林芸试过的东西无一例外被他买下来。 林芸内心咋舌,看不出来,谢止竟是十分喜爱蒋小姐,面上看不出来,看这架势想必内心是极喜欢的。 终于坐回马车上,她从没觉得逛街是如此累。可能因为东西好看,可她买不起,毫无体验感。 如今这些东西都堆在马车上,箱子里放不下,一部分放在对面长椅上。 谢止看她几眼,她都没发现,双眼无神盯着对面车窗的街景。直到对面伸来一只手,冷冽的男子气息扑来,林芸下意识躲开。 却见谢止倾身往她的方向,手臂僵在空中,手里拿着帕子像要擦去什么。 林芸摸了摸脸,她脸上有东西?摸到一半,她回神,有的话告诉她不就好了,何必屈尊亲自擦呢? 谢止面无表情,将帕子收到袖中,“脸上口脂没擦干净。”说完他看一眼矮柜,“抽屉里有帕子,自己拿。” 林芸眼睛在他袖袍边缘转一圈,道:“奴婢带了帕子。”她把嘴巴周围再用力擦了两遍,擦得皮肤泛红,车里没有镜子,不知道有没有擦干净。 谢止伸手,“把帕子给我。” 林芸迟疑一瞬,递过去。 对面的人再次倾身靠过来,宽大的袖袍拂在脸上,有些痒,她忍不住头微微后仰。 “别动。”谢止一手掌在她脑后,制住她不安分的动作,轻柔的擦干净朱色的口脂。 帕子再次回到她手中,纯白的绢布边缘多了一丝色彩。 再看谢止挺直脊背坐回原位,没有看书,正闭目养神。 “多谢少爷。” 马车中恢复寂静,理所当然的没有得到回复。 谢止此人其实极好面子,她躲开一次,他还愿意为她擦干净,已是十分不可思议。当然,他也一如既往的傲慢,平等的忽视每一个人。 回到凝光院,看到这么多东西搬进来,青砚惊讶不已,“少爷,这些东西放回库房?” 谢止看林芸一眼,“你去沏壶茶来。” 人走后,他道:“把东西放到卧房,我自己收拾。” 青砚震惊一瞬,明白过来,这处院子将要迎来女主人,少爷应是想添置些东西。倒是没想到,少爷竟是外冷内热的人。 他与蒋小姐见面次数不多,从前觉得她与寻常贵女一般。如今看来,蒋小姐魅力极大,少爷这么外冷里冷的人她都能一举拿下! 林芸端来茶水,却见书房没人。到外面抱厦一看,青砚也不在。 等了一会,看到谢止过来,她拿着茶盘避到一侧行礼。茶水还没冷,再来晚些便要重新沏。 没她什么事,她回到茶房,继续绣手里的花样子。绣了一会儿,她想起一事,谢止从前的中衣手帕都是银筑亲手做的。中衣银筑做得多,且耐穿,暂时不缺,帕子却是越用越少。 放下手里的绣棚,林芸与青砚说了一声,这才来到府里的绣房。 管事的嬷嬷看了她手里的牌子,听她说明来意,热情接待,将各色花样子摆开任她挑选。 林芸照着银筑从前绣的式样选了一些,没有一模一样的,只能选些差不多的。比起来,她觉得银筑绣的图案更雅致,更耐看。 嬷嬷觑了眼她的神色,讪讪道:“可是不太满意?姑娘你可有想要的花样子?若是有绣好的或画好的,可以拿过来我们这边绣娘试试。” 那样便要重新绣,怕是来不及。林芸挑了一些,“就这些吧,记得按时送过来。” 嬷嬷既知道她是三少爷身边贴身大丫鬟,耽误了岂不是三少爷那边会怪罪? “青叶姑娘你放心,你选的这些我们都有绣好的。且三少爷那里我们哪敢耽误,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到时间我们定按时送来。” 解决完此时,林芸继续拿起绣棚。算算时间,在林渡回来前,荷包和帕子应该都绣好了。 夜里,小书房的灯又亮起,许久才熄。 小书房的架子上,继放了第一幅画卷后,又陆陆续 续摆了许多女子所用之物,柜子里更是放了许多女子服饰。看见这些东西,仿佛都能闻到空气里的脂粉香。 *** 今日是林芸休假的日子,伺-候完谢止洗漱,看着二人离去,她重又进去将卧房收拾好。而后回到隔壁,收拾要带回去的东西。 等她背着一个小包袱回到仆役院,杨英听到声音,往烧开的水中丢一把细面,没多久,面煮好了。 林芸将两碗面端到桌上,筷子挑起细面就往嘴里送,烫得不住往嘴里扇风。 “这孩子,急什么?跟没吃饱饭一样,你在三少爷那里没给你吃的不成?”杨英抢过她手里的筷子,“晾一会儿再吃。” “……”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根银簪子,“娘,这是给你的。”她放到杨英手上,“快看看喜不喜欢?”她将簪子塞到杨英手里,顺手抢回筷子。 银簪打磨得光滑发亮,簪头雕着一朵绽放的牡丹,花瓣边缘卷起,中间更薄,十分轻盈。花蕊中心点缀几颗小米珠,这簪子样式完全挑到她心坎里,“这得多少钱?” 杨英将簪子正反看看,背面也有立体的花瓣纹路,不是只有正面有图案,看着像是不便宜。 “反正三少爷大方,你女儿我现在不缺钱。” 杨英知道林芸现在已升为一等丫鬟,她心中极为骄傲。女儿成了凝光院的一等丫鬟,她最近在仆役院不知何等的风光。 往日喜欢阴阳怪气,嘲笑她只生一个女儿让林大富绝后的人,再没说过一句风凉话。 “你跟娘说说,现在一个月多少月银?” 林芸伸出一只手,在杨英面前晃了晃。 “五两?!”杨英瞪大眼睛,要知道林大富当上小管事,一个月也是这么多。还得是铺子收益好的时候,淡季少点,旺季多点,每个月五两大差不差。 “对呀,说了三少爷大方嘛。” “那五小姐那里大丫鬟月银多少?” 林芸疑惑,“娘你问这个干嘛?” “娘就是想知道府上各个少爷小姐那里月例是不是一样的。”见林芸只吃面不说话,她眉头一皱,“你不会还记着五小姐吧?” 杨英知道女儿重情又恋旧,小时候给她买的小玩意到现在还留着。寻常孩子玩具玩哪丢哪,她从是小婴孩时就格外珍惜玩具,还极其护食,别的小孩摸一下都不行。 有时候,杨英看着襁褓里的女儿,有种她能听懂话的错觉。只因别人说的生孩子后小孩多么难带,闹觉、顽皮之类的,杨英都没经历过。 同时,女儿极有主见,五小姐那里是她靠自己被选上的。自去五小姐院里当差,没抱怨过一句,从来都只说五小姐多好多好。 自后面发生那些事,杨英怀疑她只是报喜不报忧,否则这么好的五小姐磋磨起底下丫鬟能下此狠手? 林芸叹一口气,她不是这封建王朝土生土长的人,压根儿不会有奴性这种东西。从前只是为了让父母安心,且谢弦从前确实相较其他小姐更为宽容,不然她不会往芷汀院挤。 后面的事她也没想到,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杨英不再相信她的话。 45. 第四十五章 好容易再次安抚住杨英,又再三保证如今在凝光院是真的过得好,杨英面上凝重褪-去。 杨英得知芷汀院大丫鬟月例确实没有凝光院的高,心气又顺下来不少。 她看了看林芸圆润回来的脸,放下心来。 林芸自上次瘦成骨架许久都不长一点肉,如今又回到从前的状态,想来不会有事。 在家与杨英腻歪一上午,午饭两个人吃四个菜,极其丰盛。 因要给林大富送饭,两人吃得比较早,早食还没完全消化,午食又已进肚。 看到杨英装好食盒,林芸上前接过,“娘,我来给爹送去。”正好消消食。 提着食盒走到铺子,胃没那么难受了。将近年节,店里人多,林大富急匆匆吃完饭,没来得及多说几句便忙起来。 往回走时听到路边摊贩吆喝,看到有意思的她走上去看看。摊位上摆着许多梳妆用具,她拿起一把光滑油亮的木梳,“这个多少钱?” 卖梳子的大娘和善又热情,她没好意思讲价,从袖中拿出铜子时,摊位架子上一排排铜镜中人影一晃,林芸看过去,与那人对上视线。 林芸将钱付给大娘,回身看一眼身后,都是各自逛街的人,没再看到刚刚那名男子。 她眉微微一皱,本想买完就走,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此处是闹市,来往的人颇多,真有人不怀好意也不敢在此处出手。她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又找了几个摊位逛了逛,补了些绣线。 与摊位老板交谈时,她不动声色打量周围,仍是没发现什么,倒是恰看到刚刚那名男子从对面的铺子里出来,手上提着东西走了。 林芸心里松一口气,看来是她多想了。 刚走到街角,几匹健马迎面而来,马蹄声很大,林芸避到一旁。 扬起的马蹄溅起一些浮灰,林芸用袖口掩着鼻子等他们过去,却见其中一人停到她身前。 马踢踏着蹄子不耐烦打了个响鼻,林芸再次退后两步。 这匹马高大健壮,鬃毛顺直油亮,她身高好像还没有马背高。林芸看了两眼,先是觉得马上之人的衣服看上去有些眼熟,身形更是,她抬头顺着玄色大氅往上看,眼睛瞪大,竟是谢止。 “少爷。” “嗯。你怎么在外面?” “奴婢来给我爹送午食。”本以为谢止看见了随便问问,却见他目光在她手上绕了绕。 林芸不解:“?”又明白过来,“顺便买了些小东西。”买了什么东西就不用说了吧。 谢止扯住缰绳,“早点回去,最近出了一些事,晚上切不可独自出府。” 林芸乖乖点头,“多谢少爷,奴婢马上回去。” 谢止没再说什么,不再停留,与前面三人会合。 林芸想到他说的,不敢在外停留。怕是出了穷凶恶极的法外狂徒,他才会这般说。 快要出这条街,谢止脑海中画面一闪,他赶紧勒马转向,再次来到两人刚刚遇到的地方,早已看不到她的身影。 他下马走进一件店铺,店已关了许久,地上和桌上有厚厚的灰尘,窗口处却有几处刚踩出的脚印。 看鞋印,是男子。 他再次翻身上马,身后几人骑马追上来,“少卿,可是发现了什么?” “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作案,你们先去,不用等我,我先在周围找找线索。”说着不等几人回复,他往谢府方向而去。 又过了一条街,没看到林芸身影。以她步行的速度不可能走更远,谢止心又沉了沉。他不再往前,而是再次调转方向往二人见面的地方而去。 到刚刚那处,他翻身下马,仔细检查附近巷口。街道右侧有附近有三条小巷,方向和时间都符合的有两条。其中一处巷口更逼仄杂乱,巷口堆着几个旧竹筐。 他蹲下去看一眼地上,竹筐底下的灰土有挪动的痕迹。谢止看向窄巷,狭长而幽深的小巷空无一人。 小巷入口处,地上砖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往里走去,捡到一颗白玛瑙珠子。 颜色大小都很眼熟,刚才还在她手上看到过一串白玛瑙坠子。现在,只剩一颗珠子留在地上。 一旁的屋檐传来轻微响动,谢止凝目看去,一直橘白小猫头探出来,与他四目相对。 橘猫移开视线,抬手舔两下爪子,又看眼谢止,优雅的跃起落到地上。它眼里像是通人性般蹲坐在谢止对面,歪头与对面巨大的黑色的身影对视,喵喵叫两声,迈开步子贴着谢止绕了两圈。 橘白花纹的毛发蹭在玄色大氅上,留下几根杂色毛发。 谢止仍蹲在地上,皱眉看向这自来熟的猫,扯了扯被猫当作蹭痒道具的大氅。 橘猫又喵喵叫两声,头也不回的借着巷子里堆放的杂物,跃上屋顶不见了。 谢止内心鄙夷自己,竟真以为这小家伙通了人性能带他找到人不成? 他将珠子收好,沿着巷口越走越深,房屋逐渐变得低矮。有几间像是没住人,长满荒草,屋檐结着蛛网。 小巷四通八达,分岔路口有些游手好闲的人在游荡,看到谢止没人上前,反而个个都避开他。 他拦住其中一人,那人想跑,被他抓住肩膀。 挣脱不开后,男子求饶,“这位大人,我没犯事啊。”不是他故意给人戴高帽,而是此人一看就是当官的。 “我和你打听一人。”谢止松开手,见人没跑后描述道:“你可有看到一扎着丫髻的女子,年龄十六七岁,皮肤很白,大概这么高。”他比了一下胸口位置。 男子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没看见,我就是出来撒泡尿,刚刚一直在屋里,什么都没看到。” 谢止抿唇不语,沉沉的气压压得男子喘不过气来。 “大人,我知道。”侧边更狭小的巷子出来一人。他本想往大路去,突然听到有人寻人,听着是同一个人,这才改变方向过来。 少年弯腰双手抵着腿,喘着粗气,他抬起头,盯着谢止看一会儿,道:“我知道你说的人在哪里,那人可是穿着浅绿色衣服,头上扎着同色的带子?” 谢止手指蜷缩一瞬,站到少年面前,“快带我去。” 少年没 有马上动,刚才很急,此刻他又有些犹疑,“大人,你当的什么官?她是你什么人?” 谢止抿唇看着面前的少年,少年白着脸腿有些打颤,却仍坚持想得到答案。 谢止尽量放缓语气,“我在大理寺当差,她是我府里的丫鬟。” 少年本来不觉得有问题,此刻却觉得这个当官的也不像好人。哪有人因为府里丫鬟丢了,亲自来找的? 对上他怀疑的目光,谢止深吸一口气,“她是我的贴身丫鬟。” 少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听说丫鬟和主人很容易那什么,可上次看到她不是和另一个男子在一起吗? 见他还磨磨蹭蹭,谢止面色又沉下来,“快带我去。” “哦哦,好的,这边,往这边走……”少年带着谢止在复杂的小巷中穿梭,他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走进每一个岔路口没有丝毫的犹疑。 穿过好几个小巷,再往前视线开阔起来。谢止也无法确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究竟靠不靠谱,可为了尽快找到人,他只能选择相信。 *** 林芸像是遇到了鬼压床,脑子想让自己醒来,身体却做不了任何反应。 只感觉到自己躺在十分柔软的地方,很温暖。如果不是头有些痛,她很想沉沉的睡一觉。 房间的门被推开,室内窗扇紧闭,幽静昏暗。高大的身影堵住门扉处的光,他静静站了会,从旁接过一只瓷瓶,将瓷瓶握进手心,对身旁的人道:“下去。” 即使醒不来,林芸仍能感觉到眼前出现一片光亮,转瞬即逝。 还听到模糊的声音,耳朵仿佛被堵住,声音像隔着很远听不清楚。 鼻尖传来一股奇异味道,五感渐渐恢复,她费力睁开眼,眼前出现一道朦胧身影。 “少爷?” 男子将瓷瓶盖住,听到林芸的称呼动作一顿。他微眯起眼看过去,见她手撑着床要坐起来,手臂颤-抖撑不起自身重量,摔倒在床。 男子下意识想去扶,快要触及她时手又收回来,冷眼看着她几次用力都没能爬起来。危险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为什么你会觉得是谢允执在这里?” 脑子阵阵刺痛,林芸初时没发现身处何处。浑身不舒服,她以为自己又生病了,生病前的事情想不起一点,记忆停留在她给父亲送饭返回的路上。 潜意识觉得,若是她病得严重,谢止是有可能从隔壁过来看一眼。 “你怎么在这里?”这声音她怎会听不出来,不是萧介那厮是谁? 周围陌生的布置告诉她,她可能不在谢府。林芸心中警铃大作,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慢慢退到架子床的角落。 平时最简单不过的动作,让她出了一身冷汗。骨头缝都是软的,一用力就浑身酸软。 萧介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不理会林芸的问题,反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我不在这里,难道谢允执会在?” 他步步逼近,拂袖坐到床边,眼睛紧紧盯着她,“他……进过你的房间?”说完他目光在她脸上梭巡着,像是要找出什么。 46. 第四十六章 林芸退无可退,紧紧抱着膝盖,清泠的声音从喘息中吐-出,“当然没有,我只是以为在谢府。” 受不了他肆无忌惮的打量,她偏过头去。 萧介目光在她纤白的长颈上落了一瞬,伸手掰过她的脸,手指重重掐在她精巧的下巴上,“没有?那你心虚什么?” “我……”林芸气急,感觉她和萧介完全不再同一频道上,鸡同鸭讲,无话可说! “怎么不说话?”萧介凑近,狭长的双目紧盯着她,“你这是承认了?” 离得过于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林芸想偏过头,却被制住动不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节奏完全由对方掌控,还是在这个境地。林芸深吸一口气,直视他,“我不知道该承认什么,你可以说得再清楚点。” 说完她没有避开视线,静静的望向对方眼底。 对视良久,萧介松开手,手下是一片清晰的红痕,要收回的手又放上去,像是要擦去这痕迹。 林芸被他轻柔的动作摸得寒毛直竖,侧头躲开。 手上温软的触感消失,萧介看看她的神色,放下手。 他坐起身,脸上表情莫测,“你如果不知道,他该知道。” 林芸看他一眼,听不懂他在打什么哑谜,皱眉思考片刻,又释然。这人脑回路不一般,她听不懂才是正常的。若有一天与他思想同频,那才是可怕。 萧介静静看她半晌,莫名突然笑一声,“呵,有趣。” 林芸被他笑得抖了一下,起了一地鸡皮疙瘩。 “起来看看,这布置你可喜欢,不喜欢让人再换。” 林芸心沉沉的落下去,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这里布置如何和我有什么关系?” 萧介再次凑上前,将她拉到怀里,“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宽大的袖袍将她整个圈入怀中,不留一丝缝隙。 感受到她的抗拒,萧介不在意,将她的头也按进颈窝。 怀中的人不太安分,他拍拍林芸的背,像是安抚。他闭着眼,享受着这些日子难得的平静。 林芸双手抱膝,整个人都被严严实实禁锢住,脖颈上的手掌滚烫,一次次顺着后颈划下,抚摸过背上突起的骨节。 她并没有被安抚住,只觉得害怕。背上的手越是温柔抚摸,她越是颤-抖。 好不容易生活踏入正轨,怎么能功亏一篑。 她不甘心! “你放开我。”很平静的语气,清冷的声色带了丝沙哑。 萧介手顿了一下,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拥得更紧。 寂静的空气在两人之间蔓延。 直道脖子上传来温热的湿意,顺着衣襟蔓延。 他松开禁锢,抬起她的脸,对上一双悲伤到极致的眼睛。他难以形容这一刻心里的感受,有心疼,有怜爱,仿佛还有一丝……快意? 他不可否认早已喜欢上她,第一次看她哭,只觉心被紧紧揪住。与此同时,升腾起一丝隐秘的快-感。 今后,他的笑和泪,都和他有关。 萧介温柔的抱住怀中之人,手上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般。 “可以放开我吗?”语气还是那么平静,除了嗓子更加嘶哑,脸上泪止不住的留下。 萧介手上动作一顿,放开她。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眼泪,刚要触及她脸上,被她躲开。 他伸直的胳臂僵在空中,气氛陡然凝重下来。 林芸哭了一场头更晕,有些坐不稳,她倚靠到床柱上,指尖颤了颤,抬手接过帕子,“我自己来。” 指尖扫过手心,萧介放下手,摩挲了下手指。他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袍,唇边勾起笑意,“你先休息一会儿,要什么跟外面人说。” 面前的人垂着头不说话,他俯身将她脸上的乱发拂到脑后,又顺着滑到脸侧,大掌捧着她脸颊,道:“我晚上再来。” 没等来林芸的回复,他放下手,脸上带着笑意,推门离开。 门关上,昏暗的屋子只剩她一人。她平复下心情,缓了缓,扶着床柱滑下床。地上铺着地毯,摔了就爬起来,终于来到窗边。她撑着无力的双腿推开窗,窗户没锁,轻轻用力便丝滑的推开。 “姑娘,可是有事?”窗边过来一个妇人,探头问她。 林芸没有回复。 那妇人推门进来,没听到开锁的声音,门也没锁。透过缝隙能看到门口守着仆从,身材壮硕,不是她能应对得了的。 妇人进屋,看林芸扶着桌子双腿打颤,连忙扶住她,迟疑道:“姑娘,您怎么一个人下来了,是要回床上休息还是就坐这儿?” 林芸看她一眼,这妇人轻松便能将她拉起来,下盘稳健,恐怕也不是一般仆妇。 床上她不想回去,她摇摇头,“就坐这儿。” 林芸对这里的人都没有好感,想甩开妇人的手没成功。 妇人稳稳扶住她落座,“凳子有些高,姑娘您如今不太方便,” 林芸嘴张了张,还是道:“多谢。” 妇人抬眼看她一眼,面色纠结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她知道这是自家少爷绑来的人,本想劝这位姑娘看开些。自家少爷在她看来自是哪哪都好,可少爷强把这姑娘绑来,现在她从中说好话,怕是适得其反。 “你出去吧,窗户就这样,我想透透气。” “哎,奴婢就在外面等着。”妇人觑一眼林芸神色,轻手轻脚关上门。 林芸先打量房中格局,房中用品一应俱全。外面守的人也是事先挑好的,一点也不意外她的存在。 萧介为今天倒是做了不少准备。 今日这事看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窗外的场景十分陌生,周围无半点人声,能找外人求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林芸抿着唇,心再次往下沉了沉。 她独自坐了许久,想不到一丝可以逃脱的可能性,一时有些颓然。 想到刚刚那妇人看她的眼神,林芸微微坐起身子。她卷起袖子,抬手在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手上没力,用尽全力只揪出来一块深红印子。 林芸皱眉,这离她想要的效果差远了。她再次用力揪同一个地方,这次看着红中泛紫,倒是有些骇人。 再次在领口里侧和胳膊上弄出差不多的痕迹,林芸放下袖子,期待这一招有用。</ p>门再次打开,妇人端着精致的饭菜放到桌子上,将筷子摆好,“姑娘,该吃晚食了。”本以为还要劝几句,却见对方依言拿着筷子吃起来。 林芸当然会吃,绝食拖累的是自己的身体。且她不知为何全身无力,从醒来到现在已过了许久,还没有恢复。再不吃饭,只是更没力气逃脱。 她想着该怎么不经意间露出“萧介”的暴行,不管这能不能让妇人心软,只要有一丝机会她都会抓住。 妇人就站在旁边布菜,就在她即将滑开衣袖时,又有两个丫鬟进来,往隔间浴房而去。 妇人顺着林芸视线看过去,嘴边温顺的笑意一滞,讪讪解释道:“少爷他快回了。” 林芸瞬间就没胃口了,勉强逼着自己又吃了些,她放下筷子,顺从的跟着妇人入内洗漱。 雾气缭绕的屏风后,妇人想帮林芸脱下衣裳被林芸拒绝,“我自己来。” 妇人以为她是羞涩,没有坚持,将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您先试一试,不方便再喊奴婢。” 林芸脱下衣服,为了方便软榻就在浴桶旁,她扶着软榻,缓缓沉入水中。 妇人转过头,“姑娘,奴婢来帮您。” “嗯。” 水面铺满花瓣,香气氤氲。 发髻散下来,林芸仰靠在浴桶边缘,任由长发披洒下来。 妇人从一旁的水盆里舀一瓢水,淋到乌黑的发丝上。水面晃荡,隐隐约约像看到几片颜色不一样的花瓣。她仔细看过去,眼中震惊不已。手上的动作停下,妇人艰涩道:“姑娘,你脖子下面……” 话音未落,林芸往下沉了沉,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迹。 她只掐了这么几个,目的达到就行了,水下有多少就看怎么脑补了。 林芸酝酿好情绪,垂着头声音发颤:“大娘,我家中早已定下亲事,我二人情投意合……”她顿了一下,“今日过后,怕是人家不会再要我了。” 妇人嘴张了张,安慰道:“少爷他待你……”她本想说一往情深,可刚刚看到林芸身上的惨状,她也不确定少爷到底是什么心思。 林芸呜咽出声,“我娘还等我回去,我娘就我一个女儿。”她转身拉住妇人的手,“大娘,求您帮帮我,我不能留在这里。” 手臂上青紫交错,更是触目惊心。妇人一时被惊住了,呐呐说不出话来。 “姑娘,你放心,等少爷回来,奴婢会为您求情。” “大娘,我想回家,您能不能放我走,日后我当牛做马报答您。”林芸紧紧拉着妇人的手,不愿意放弃。 妇人为难的看着她,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声音。“姑娘,我出去看看。”她用力将手抽出来,林芸根本握不住。 她出去后,两个丫鬟进来,一言不发,只伺-候她沐浴穿衣。 两人眼睛不多瞟,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替她烘干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低髻。 天色昏沉,灯烛一个个被引燃。到床边矮柜上最后一盏,火苗亮起,被风吹得晃动,灯罩放下来,又恢复平静。 林芸眼中映着火光,眼睛描绘着铜色烛台上繁杂的花纹,“太亮了,只留这一盏就可以。” 47. 第四十七章 房中多余的灯熄灭,昏黄的光晕散发到房间角落。 两人退到门边,“姑娘,有事您唤我们。”说了她们进来后第一句话。 门关上,房中只剩林芸一人。 泡澡后恢复了些力气,她一路扶着床柱桌椅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这里也摆着一盏灯。灯罩和蜡烛取下藏起来,烛台被她拿在手里,十分称手。 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指望这个单枪匹马杀出去不可能,只求能用来自保。 太阳最后一丝余晖眼看着要落下,房外再次传来声音。 醒来后五感恢复了些,依然不太敏锐,听不到具体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听到有脚步声大步朝这边而来。 门打开,高大的黑影透过帷幔越来越近。 林芸紧紧握着烛台,呼吸有些急促。 黑影有一瞬的停顿,掀开帷幔。看见角落里蜷缩的身影,心刺痛了下,而后蔓延开来,连嘴里都带着苦涩。 他没有出声,向前伸出手,面前的人影突然朝前扑来,手里有东西散发着金属光泽。 谢止一瞬间以为这不是林芸本人,而是刺客伪装。那少年故意诱他而来,真正的林芸不在这里,这只是一个圈套。 可鼻尖冷香提醒了他,条件反射的反击化劈为抓,力道突然缓下来,反而没及时制住她,肩膀上挨了一下。 烛台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地毯上滚了几圈。 本以为抓住人林芸就会清醒,没想到人挣扎得更厉害。谢止无奈将她两手都制住,身体将她作乱的双腿压住,不让她动弹。 林芸本来想将烛台的尖刺对准自己脖子,能拖一时是一时。可来人速度这么块,逼得她做不出合理反应,大脑宕机,同时肾上腺素飙升,想也没想,手里的凶器往他头上敲去。 烛台落地的一瞬,背后衣衫被冷汗洇湿,后怕起来。若她成功得手,萧介若是重伤,她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可这不代表她会老老实实,双手和身子都被制住,林芸内心火起。她运气是有多差,来到这个破地方就算了,还不知怎的就招惹了这个瘟神。 即将遭遇第二次滑铁卢,林芸又怨又恨,对着面前的肩膀,重重咬下去。 嘴下衣服不算厚,肌肉瞬间紧绷起来。她用尽力气,造成的伤害怕是达不到预期,林芸不甘心的加大力道。 谢止忍无可忍,咬牙道:“看清楚,是我。” “?” 熟悉的声音传来,来人身上没有幽幽的檀香,只有淡淡的皂角清香。 林芸控制不住的热泪盈眶,从没觉得皂角味是如此干净好闻。 见人冷静下来,谢止松开束缚。两人衣衫是一般的凌乱,他难得没关注衣服上的褶皱,“跟我回去。” 刚才他已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谢止没直接往外走,而是停在原地观察。 刚恢复的力气又消耗殆尽,林芸勉强站起身,“少爷,我们走吧。” “可需要帮忙?” 林芸看了看门口,空无一人,他没有带人来,怕是不好帮,“不必……” 话音未落,视角突然变高,腿弯处的手抬高,林芸控制不住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搭在他肩上。 周围景象快速后退,很快出了房间。 从温暖的室内一下子撞上寒冷气流,林芸不自觉颤-抖一下。 谢止抱着她往外走不作停留,门外众人避到一边不敢吱声。人是他们少爷绑来的,正主来了,他们如何敢阻拦? 更遑论谢止官职品阶与萧介一样,今日这事只止于这处院子还好,若是捅出去,便麻烦了。 院外停着一辆马车,快要到院门处,又一辆马车驶来。 这处院子就在巷口,马车很快停下,从中下来一人,正是萧介。 看见谢止,他眸色一深,目光在他怀中人影身上一顿,袖袍中手指蜷了蜷,紧握成拳。 从前察觉到的违和之处在这一刻拼凑起来,他唇角溢出笑来,站到两人身前。 谢止不与他纠缠,绕过他,将林芸送上马车。 感受到萧介的目光,林芸往谢止怀里缩了缩。肩上的手将她往胸膛上一按,林芸身子从仰着变成趴在他肩上,正好避开萧介的视线。 马车内十分温暖,林芸被放到软榻上。 谢止看她一眼,掀开车帘出去。 林芸心里有些紧张,这次萧介有备而来,要离开又不巧被他碰上。想到他刚刚的笑,只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遍体生寒。 “萧明夷,你这是什么意思?”外面传来谢止的质问声,她竖着耳朵听着。 谢止从来都是冷静自持,如今却为了一个丫鬟面上浮出怒意。萧介脸上神色不变,脸上仍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允执还不明白吗?我心悦青叶姑娘,想纳她为妾,还请允执能成人之美。” “她已有婚约,此事我上次已回答过。”谢止冷硬道。 萧介定定看着他,嘲讽一笑,“这婚约不作数又如何?不过一句话的事。” “且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带她回去反是害了她。你那小厮还能不计前嫌的接纳不成?”说着,他目光在谢止脸上梭巡,对方眼神陡然如利刃射向他。 萧介心沉到谷底,林渡他可以不放在眼里,若这人是谢止呢? 听到萧介胡说八道,林芸气得眼前一黑,她掀开车窗帘子,“少爷,他胡说!” 车外两人都看过来,林芸用力瞪萧介一眼,对上谢止看过来的目光,她着急道:“少爷,他连今日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说的话不可信,您不要相信他。” 谢止从她脸上看出十足的理直气壮,比起来,自然是她的话更可信。萧明夷此人,倒是愈发偏执了。 他转过头,冷冷看着萧介,“今日之事,明夷你做得过了。此事不宜大肆宣扬,可令尊那里,我必须知会一声。”见到萧介终于变了脸色,他留下一句“好自为之”,登上马车。 这世道对女子严苛,此事若传出去,萧介恐不会受到多大影响,只会反噬到林芸身上。 马车行驶起来,林芸松一口气。“少爷,这次……”这次谢止救他出来,定花费了许多心思,远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谢就能了结的。 可她一穷二白 ,送不出他能看上的东西,便将这声感谢吞下,只求日后有机会再作报答。 谢止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已经在这里。 林芸说一半又没说完,他看过去,呼吸一滞。房间里光线昏暗且顾不得那么多,此刻才发现两人身上是一般的凌乱。他身上披着大氅还好,林芸身上确是露出大片的白腻肤色。 领口松松垮垮,皱皱巴巴,轻薄的衣衫勾勒出女子身材曲线。谢止转过头去,不敢多看。 林芸见他不自然的侧过头,低头一看,连忙整理。身旁一片黑色飘过,谢止脱下了大氅,递给她。 大氅上还带有温度,此时给另一个女子穿有些不妥,可总比她穿着寝衣两人同处一辆马车要好。 林芸毫不介意,道谢后马上披上。系上带子时却见眼前虚影一晃,手腕被紧扣住。 腕上传来灼热的温度,来不及惊讶,手臂被扯到谢止面前,林芸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扑入他怀里。 谢止看着她手臂上的青紫淤痕,凝眉看向她:“他打你了?” 林芸愣了一下,连忙道:“不是不是,这是奴婢自己掐的。” 谢止没说信或不信,他有自己的判断,从不只听人一面之词。 凝目仔细看过去,发现了刚刚没发现的细节,衣领出隐隐露出同样的淤痕,且不止一个。可胳膊上可以说是外力造成的,脖子这里如何解释。 卷宗里的文字在他脑海一闪而过,谢止抓住,对上了。这种痕迹,往往只出现在遭受侵-犯的女子身上。 得出结论,谢止缓缓看向林芸,“你……”他脸色发白,发觉自己说不出口。各种情绪纠结在一起,震惊、怜惜、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若他早日挑明心意,今日的事就不会发生。 “少爷,真是奴婢自己掐的。”林芸将袖子拉起来,露出整个小臂,她指着一个牙印,“您看。”掐得太累,本想走捷径,结果这牙印太小,被看出来只会功亏一篑,试了一次便做罢。 纤白的手臂上看着触目惊心,与此同时鼻尖一缕幽香近在眼前,侵袭而来。 谢止看了一会,猛的挪开视线,“成何体统!快放下来。” 林芸放下袖子,再次抬手将系带系好。“奴婢本意是想对看守的人使苦肉计来着,谁料白忙活一场。” “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怎会因可怜你而放你走?” 头一次听谢止贬低人,林芸盯着他瞧两眼,却见他说完这句便沉默下来,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谢止脸色仍有些发白,她想出这个计策,说明萧明夷的行为给了她发挥的空间,才有可能迷惑别人。 马车驶回谢府,林芸看过去,发现是一处陌生地方。 “这里回去更近,看到的人少。”一路沉默的人突然解释一句,林芸再次道谢:“多谢少爷。” 谢止看了看她,“你现在能走吗?” 林芸张了张嘴,最后道:“少爷您先进去,找人出来帮奴婢便好。” “那样看到的人太多,于你名声不利。”说完再次将她抄到怀里。 48. 第四十八章 路上不时有人路过,林芸怕被人看到。不管什么原因,两人这种姿势,若被认出来,不到明天,今天晚上她就要完蛋。 好在谢止将她的头按在怀里,鼻尖满是他身上气息。 只看出谢止怀里抱着女子,看不出是谁。 行走间不断听到路上遇到的人发出抽气声,行礼较往日都要慢几拍。谢止走出一断距离,身后才传来参次不齐的声音。 本以为从侧门进能省去许多事,刚把林芸送回凝光院,青砚道崔嬷嬷来找,几乎与谢止前后脚进院子。 林芸以为谢止会先去处理事,没想到他一路脚步不停,将她送回房。 直到身体落到床上,林芸揪紧的心才稍稍放下,生怕路上遇到人或事将她戳穿。 谢止没直起身,仍俯身看着她,林芸疑惑看过去,却见他眼神移开,道:“袖子压住了。” 感受到左腰下传来拉扯的力道,林芸赶紧半抬起身体,脖颈下穿过一只手帮她抬起来,林芸借力侧身,袖袍抽出去。 “你先呆着,外面的事不必担心。”知道她下面一句要说什么,谢止直接离开,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崔芙如第五次起身看向外面,终于看到崔嬷嬷带着人过来。她又坐回去,第一次嫌谢止走太慢,许久了还没进来。 “母亲。”谢止打声招呼坐下,像是看不出崔芙如脸上的急切。丫鬟端来茶水,他不急不徐喝一口。 崔芙如本想开门见山问怎么回事,话到嘴边突然停下。目光扫过谢止衣袍上的褶皱,她何时见过这样的谢止? 听说儿子带回来的女子衣冠不整,且还抱着人招摇过市。她本来还不信,如今瞧见谢止这个样子,她难掩震惊,这还是她那个一丝不苟老学究一样的儿子吗? “怎么不换身衣裳再过来?” 谢止放下茶盏,低头看看,确实不太像样。可他心里一直被别的事占据,没顾上。崔嬷嬷叫他来,他便来了。他站起身,“那我现在回去换。” “欸,等等,我只是这么一说,没让你现在去换。”崔芙如忙喊住人。人好不容易来了,这时候回去她岂不是又要等。 见谢止又坐下,崔芙如松一口气。明知道喊他来干什么,不辩解也没多余表情,除了皱巴巴的衣服看上去都与往常一般。 看他这个样子她就头痛,小时候活泼可爱的儿子怎么就成这样了? 即便是这样老古板的儿子,竟也有今日这一面,崔芙如不由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话。 她试探着开口:“听说你从外带了人回来,是哪家的姑娘?” 谢止正是相看的重要时刻,在这期间未娶先纳妾,无论如何都是不明智的选择。 本以为她今天得当棒打鸳鸯的恶人,却听谢止面无表情道:“没有带人回,是我院里的丫鬟,她中毒了,不能动弹。” “中毒?”丫鬟身在内宅,如何会中毒,且是从外面回来。 谢止语气声调没有丝毫波动,“上次我办案子拿她当诱饵,这次她被人暗算,要毁了她。”这些话分开都是真的,组合在一起不是一件事。可以查到,不过半真半假。 “你这孩子,做事怎么能这么没分寸?”崔芙如松了一口气,“那你可要好好补偿人家,这丫鬟遭了罪了,往后可不能再让人以身犯险。” 谢止喉结滑-动了下,垂着眼帘道:“是儿子欠考虑。” “有没有找大夫看看,可不能让人落下病根。是哪个丫鬟?我让崔嬷嬷请大夫,顺便送些补品去。” “不必。大夫我已经请了。”谢止站起来,“无事的话儿子先靠退了。” 谢止走后,崔芙如回过神来,最初的问题竟被她忽视了。若是普通丫鬟,何至于失了沉稳,穿成这样子就过来了。 谢止回到凝光院,看到青砚,“如何了?” 青砚皱着眉,“大夫说没什么要紧,是经过调整的软骨散,回来前已用了解药。但药效没那么容易消,需得静养几日,大夫开了些帮助排毒的药。” “这几天安排人照顾她。”说完见青砚还站着,“还有事?” 青砚吞吞吐吐道:“青叶她……” 谢止骤然看他一眼,目光扫在青砚脸上,看了一会儿,在青砚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时移开目光,“这事不要再打听,安心做你的事。” “是,少爷。”青砚退出书房。少爷说的都是对的,他按捺住好奇心,少爷不让他做的事他绝不做。他召集院里的丫鬟仆役一通训示,告诫他们嘴巴要像他一样严。 林芸在其他丫鬟的帮助下换了身衣服,一碗浓黑难闻的药汤递来,林芸仰头一口气喝了。折腾了一天,她精力告罄,回到熟悉的环境,眼皮再也扛不住,很快坠入黑暗。 她眉头轻锁着,手脚不时挣扎一下,睡梦中都不安稳。 书房的灯燃到深夜,才熄灭。 谢止回到内院,隔壁房间早已休息,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他如常洗漱,平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许久后还是能听到各种细微声音,他将手背搭在额上,床帐外透过来极细微的光,愈来愈暗,而后骤然大亮。 周围很安静,书房里只有他一人,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公务,他一个个处理完,和平时差不多的时间回到卧房。 面目模糊的丫鬟伺-候他洗漱,待他要更衣,丫鬟仍没出去。谢止皱眉看过去,那丫鬟不退反进,倾身靠过来。 他下意识拂开人,鼻尖嗅到一股极好闻的气息,不知怎的,他手脚僵住。那丫鬟直直闯过来,再做反应已经迟了,腰间伸来一双手臂,松松的环着。 “少爷。”清泠的声音响起,谢止浑身一僵,而后拂开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你做什么,快出去!” 那丫鬟仿佛看出他像是纸糊的老虎,轻笑一声,没有一丝害怕,牵起他的手,“少爷,我帮你更衣。” 他想抽回手,手脚却像不受控制的跟着她往屏风后去。 腰带被取下,纤细的手指无意间划过,谢止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衣衫一件件脱下,剩最后一件里衣时,他捉住丫鬟放在他衣领处的手,“出去。” 丫鬟看他一眼,退出去。 沐浴完,谢止穿好衣服,那丫鬟又进来收拾。这次没再作妖,老老实实收拾好出去了。 房间昏暗,久久没有睡意,床帐被挑开,“少爷是在等我吗?” < p>谢止惊怒,“谁允你进来的?出去!” 那丫鬟拉住他放在一旁的手,放在脸上,“少爷,您不想奴婢吗?”手上的触感丝滑软腻,她还在说:“奴婢想您了。” 谢止本该甩开她的手,将她赶走。可直到手跟着她移动到颈后,她越来越靠近,他一直未发一言。 她扑入他怀中,两人紧密相贴,呼吸变得急促,作乱的手四处游动。谢止拉住她的手,“快住手。” 她轻笑一声,双手环住他脖子,“少爷,您对奴婢这么凶,奴婢会伤心的。” 说着,一滴泪毫无预兆砸在他脸上。谢止怔愣一瞬,想说别哭,又开不了口。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印象里从没有这个人,可又带着难言的熟悉感。 “你是谁?” “少爷,您不认识奴婢了吗?”她像是哭得更凶了,细弱连绵的哭声围绕着他,谢止拍拍她的背,哭声霎时止住。放在她背上的手僵住,他手指蜷缩一下,收回来。 她坐起身来,声音陡然变得冷静,听不出哭过的痕迹,“少爷,奴婢是来跟您告别的。” 谢止没出声,她继续道:“家中已为奴婢定好婚事,明日奴婢就要回去成婚,少爷您保重。”说完她往外走,画面一跳,转眼间便到了门口。 “别走,你跟我。”谢止下意识拉住她。 她不懂,歪头看着谢止,“跟你做什么?” 谢止将她打横抱起,不发一言,只将人抱得更紧,让她紧靠着胸膛。 仿佛能听到胸腔里极致鼓噪的声音,凌乱,一下一下,重重跳着。 将人放回去,他顺着绕在颈后的力道俯身而下。 床幔落下,周围渐渐变得不真实,触感却极其清晰,且越来越强烈。他只觉得越来越热,画面跟着扭曲变形,躺在他身下的女子面孔逐渐清晰起来。 形状完美的眉,秀挺的鼻尖,微张的红唇,与身上肌肤一样白腻的脸颊上此刻泛着红晕,眼里带着水汽,雾蒙蒙的看着他。 谢止闷哼一声,极致的快意炸开在脑海的同时,梦境溃散…… 猛的睁开眼,那感觉还在。他喘着气,察觉到身下异样,掀开潮热的被褥一看,脸霎时僵住。 *** 躺了几天,林芸感觉自己已经大好,掐着点起床来到谢止门外等候。没一会儿铃声响起,她照常进内侍候。 几天没做,有些微的生疏,很快又完全适应,动作流畅起来。 期间她没发现什么不对,直到几次她察觉到谢止在看她,转头看过去时,他已经挪开视线。 林芸擦了擦脸上,“少爷,奴婢脸上有东西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谢止浑身一震,面上无甚表情看向她,“没有。” “只是看你好像瘦了。” 瘦了吗?林芸皱眉。这几天她好吃好喝,照镜子没发觉自己瘦了呀? “没事,差别不大,看不明显。”谢止补充道。 林芸松口气,要是变化太大,她这段时间不敢回去,以免爹娘又唠叨。 她本以为谢止有其他话要说,交谈过后,他再没多看她一眼。林芸想着,或许还得再多吃点,以防她娘也发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