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魔后她被道侣亲手解决》 1. 封魔山动 荷之派,坐落于天啸山顶端,这里四季皆是春,踏入门派内便是落花雨轻飘飘停在来人的肩膀处,或划过发梢,染上淡淡的香气。 一身着白粉交错长袍的青年正坐在窗前看书,他眉眼生得如同一幅绝伦的画作,而目光却格外淡漠,长而密的睫毛垂落所投下的浅淡阴影,更衬得此人难以接近。 “大师兄!大师兄!” 一道急促的声音打碎了院落的安静,同样穿着白粉长袍的弟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看见青年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向自己时,蓦地眼眶一红,语气哽咽。 “大师兄,封魔山……动了。” 此话一出,青年的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捧在手中的书“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骤然变得失魂落魄,这副模样叫弟子的语气更加艰涩。 “大师兄……” 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安抚,因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他也方寸大乱,心绪翻涌间,脑海中第一浮现的,却偏偏是那女子笑盈盈又温柔的模样。 这些年来,连他都无法释怀,又怎么让他的大师兄放下? 没人放得下,没人忘记她,他们所有人都闭口不谈,却又在无数个夜晚记起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封魔山只有在魔族或魔修出逃时才会动。”青年喃喃自语,“如今这封魔山镇压的……只有晏晚遥。” 这个名字从嘴中说出来时,竟有些恍惚,他许多年没唤过这三个字了,恍若隔世。 “大师兄,你还好吗?” 青年敛下眼眸,他将那本书拾起放在了桌面上,语气异常的平淡,可还是听出来了那细微到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事,去找师父。” 封魔山镇压的通常是入了魔且犯下重罪的门派弟子,一旦再度现世,或许会祸乱整个修仙界。 虽然……那人罪不至此。 向来不带任何情绪的大师兄此时此刻略有些慌乱地穿过落花,他那张冰若寒霜的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这副模样叫荷之派的弟子们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的身后跟着三师兄,也满目担忧,脚步迈得也非常迅速,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布上难以言表的情愫。 不知何时风大了起来,门派内虽一向春色满园,但却依旧抵不住外面的狂风。 风吹得花散了,吹得人心惶恐不安。 “弟子盛予昭,拜见师父。” 牡丹阁内摆放着各色各样的花盆,香气扑鼻,花团锦簇中站着一位男子,他闭着眼睛哼着曲儿,沉浸在这动人的花香中。 “师父,封魔山动了。” 男子睫毛颤了颤,他缓慢地睁开双眸,黑棕色的瞳孔空洞地看向盛予昭的方向,语气却温润悦耳。 “小昭,还记得那个预言吗?” …… 封魔山脚下,一位生得明媚动人的女子从衣裳里翻出来有些陈旧的乾坤袋,将里面稀少的灵石拿出来数了数。 她一边叹气,一边又将袋子里的丹药塞进了嘴里。 此丹名为去息丹,吃下可掩盖住她身上的魔修气息。 只不过这丹药是五年前的了,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吃,但她没得选,只能吃下。 晏晚遥许久没见到日光了,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她如今修为尽散,实力犹如易碎琉璃,若叫恨她的人看见,怕是不太妙。 晏晚遥沉思片刻,在脸上施了个小法术,瞬间模样就变得普普通通,毫无亮点,声音也稍微变了些。这是她年少时还未入荷之派时学到的,那时学了很多这种法术,如今怕都要派上用场了。 她需要一个武器,曾经的本命武器在五年前最后一战中丢失,虽然她觉得应该是落到了前道侣的手上,但现在拿不回来。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晏晚遥总算来到了热闹的街巷,各种贩卖灵器和丹药的铺子让人眼花缭乱。 她看了看手中少得可怜的灵石,沉默了半晌,最终不情不愿地将目光落在了下品武器上面。 其实也不用挑,因为她只买得起一把劣质的灵弓和几支箭。 付了钱后,晏晚遥看着手中最后一颗灵石,最终决定换一件衣裳。 虽说五年时间让这身衣服褪色不少,但还是要提防被人认出来。 换上崭新的衣裳后又扎了一个高马尾,晏晚遥似作无意地走近正在交谈的路人身边,她听对方提到了百香镇近日死伤无数后,佯装不小心听到惊讶问:“这位朋友,你们方才说的百香镇死人是怎么回事?” 那人摇头叹道:“这段日子不知发生了何事,万物皆躁,人界死亡人数远比仙魔两界要多得多。不过这百香镇,听闻是有妖在作怪。” 晏晚遥听后若有所思。 她能莫名其妙从封魔山中出来,更加验证了那位老者说的话。 她打算去一趟百香镇。 人仙两界交界处云雾缭绕,晏晚遥伸出手穿过柔软的白雾,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在踏入人间的那一刻她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还是人间好啊。”女子娴熟地穿梭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小巷中,她边走边问路,待穿过前方的林间小路,就能到百香镇了。 已到酉时,落日熔金,暐暐霞光透过泛黄的木叶洒在黄土小径上。 前方似有人影晃动,她略迟疑片刻,加快了脚步跟上去,只见有三人正慌乱地朝自己跑来,他们身后居然跟着一个庞大的妖兽! 晏晚遥脸色瞬间一变,人间怎会出现妖兽? 来不及思考太多,她从身后背得箭袋内拿出一支箭放在弓弦之上,微微注入灵力后射向妖兽。 箭射在了妖兽的脚上,那妖兽嘶吼一声,看起来愈发暴躁,横冲直闯地朝晏晚遥跑来。 遭了。晏晚遥心道一声,她如今这灵力再加上这劣质弓箭,对妖兽来说像是在挠痒痒,也许以为晏晚遥在挑衅,它的模样变得更愤怒了。 “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晏晚遥叹道。 眼见妖兽快要扑倒那三人,她急忙朝妖兽大喊道:“大块头,看我如何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语毕,只见女子腾空而起,一手持箭,一手拿弓,双手齐下,狠狠扎在了妖兽的身上。 “这看起来都比直接射箭要痛得多!”晏晚遥喃喃自语,她见妖兽停下,凝神思忖出如何解决后,拔出箭飞速在箭上注入灵气,然后戳在了妖兽的眼睛里。 “怎么瞎了一只眼?那么另一只我也拿走了!” 她笑盈盈地将妖兽的另一只眼睛也戳瞎了。 “最后一击。” 女子高马尾一甩,朝后掠去,待离得远了些,她将三支箭一同注入灵气射了出去,刺穿了妖兽的脖子。 “死了,你们莫要再怕。”晏晚遥对着那三人说道,她走近妖兽,将箭拔了出来,拾起地上枯黄的树叶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统共就买了五支箭,擦擦还能继续用。” 见女子二话不说冲上去将妖兽杀了,又捡起来箭自言自语,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朝晏晚遥走近,感激道:“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不必谢。”晏晚遥转过身看向男子,她问道,“这里是从何时开始出现妖兽的?” “仙长说的是这恐怖的妖怪?貌似是这这半个月陆续出现的,不过我们也是第一次遇见,比起这莽撞的大妖怪,还是百香镇出现的杀人无形的妖怪更吓人!” 听到他们也提起来百香镇,晏晚遥轻轻蹙了下眉。 莫非这百香镇里出现了一个实力极其强悍的妖族? 人间的确开始乱了起来。晏晚遥想到了什么,心沉了下去。 “仙长,此番多谢你相救,仙长姓甚名谁?我们要好好记住仙长的恩情!” 晏晚遥回过神,她思忖片刻,道:“我姓燕,燕子的燕,举手之劳,你们倒也不必如此放在心上。” …… 踏入人间的那一刻,盛予昭有些恍惚,他站在街边良久,直到岑冬出声提醒他。 “师兄?你还好吗?” 盛予昭回过神,摇摇头道:“我无事,走吧。” 这些时日人间死去的人太多,修仙界派出了很多人前去调查,荷之派也接到了一些任务,但由于出事的地方太多,门派内弟子大多数都去了,所以师伯便让他俩也去一趟人间。 “百香镇倒不算远,穿过这片林子,入夜前就能到。” 二人不再多言,朝林子走去。走了没多久,就隐约听见前方好似有人在交谈。 “燕仙长,那我们就先走了!” 听到这句话,盛予昭猝然抬眸,他下意识地看过去,不远处的女子身着紫衣,马尾束得很高,模样虽生得普通,但那双含笑的眉眼格外温柔。 他脑中突然轰然一响,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只能看见那女子,无尽的酸楚伴随着眼泪一同涌了上来。 他眼眶一红,手死死地攥紧,牙咬得快要碎了,硬生生将想要冲到那人面前的情绪压制住。 哪怕换了张脸,盛予昭还是能一眼认出来晏晚遥。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都熟稔至极。 盛予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稳定住了翻涌的情绪。 可当晏晚遥的目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缓缓落在他身上时,在他们对视的那一瞬间,盛予昭还是落荒而逃般地移开了目光。 送走那三个人后,晏晚遥一 扭头就看见有俩人在不远处看着她,仔细一看,这衣裳和身影居然有些眼熟。 待看清那二人的模样后,晏晚遥的脑海中瞬间变得空白。 她从出了封魔山后就一直在想,若是与故人相逢,她该露出什么表情或是说出什么样的话? 但真当看见那熟悉的面容时,涌上心头的第一股情绪竟是铺天盖地的悲伤。 眼眶瞬间变得湿润,晏晚遥无法控制住,心念电转间将脚狠狠朝面前一块碎石上踢去,假装被绊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与岑冬带着担忧的目光对视后,晏晚遥再无法忍住眼泪,滚烫的泪水发了疯一样从眼中涌出,她死死地咬住牙,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 那道清冷的声音传来,晏晚遥没敢看说话的那人,她垂下眸,将方才百感交集的情绪压制下去。 “她摔倒了,应该……很疼吧?”岑冬被女子说哭就哭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看见女子手腕被擦破了皮,愣了愣,从乾坤袋内拿出来一瓶药膏,“你涂一涂,很快就好了。” 许是没见过摔一跤就哭得这么厉害的人,岑冬有些不知所措,他将晏晚遥扶起来,道:“姑娘这是要去哪?百香镇近日有妖怪作祟,过于危险。” 晏晚遥已经稳定了情绪,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盛予昭,在看见青年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后微微怔了怔。 “我要去百香镇。”晏晚遥说道,“我是一位散修,听闻百香镇的事情后也想帮一帮忙,你们也是去百香镇吗?” 岑冬看了一眼盛予昭,但盛予昭不知在想什么,垂眸盯着地面,也不回答。他纠结片刻,回道:“我们是修仙界门派的弟子,接了这次百香镇的除妖任务。” 晏晚遥已经彻底平复下去了心情,她清了清嗓子,道:“这样,那我们一起去吧。” 女子自来熟地走到了他们身前,她眼眶还有些红,但面上却挂上了笑容,她笑道:“我叫小燕,燕子的燕,你们呢?” 又听到“燕”字,盛予昭指尖动了动,他还是没有开口,岑冬说道:“你可以叫我小岑,他是我大师兄,叫……叫小盛。” 很明显,面前女子不愿说出来全名,那么就这样称呼也不是不可以。 晏晚遥粲然一笑:“岑同修,盛同修,那我们就走吧。” 岑冬犹豫地看了一眼盛予昭,他起了疑心。盛予昭却依旧不知在想什么,忽略掉了他的暗示。 岑冬无奈下只好不动声色地试探了一下晏晚遥的修为,随后他眉头微微一蹙。 面前女子的修为……很低。 像是只有炼气期。 晏晚遥看出来岑冬的不情愿,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在这里遇到他们自己也没想到。若非如今身上没有钱,修为也低,她也不想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与他们一起。 更何况,现在还不到相认的时候。 “那便走吧。”盛予昭开口道。 晏晚遥抬眸诧异地看了一眼盛予昭,她听出来了颤音,但从见面到现在,盛予昭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想来应该没有认出自己才对。 也许是听错了,她没再多言,跟在二人身边,这条路并不算长,不多时就到了镇子里。 天色已晚,他们打算先找个客栈,晏晚遥迟疑了一会,见岑冬马上要付钱,她才不好意思道:“我路上遇到了劫匪,打不过他,钱都被抢走了。所以……” 所以她如今身无分文,住不起客栈。 岑冬不可思议道:“居然还有劫匪,当真世风日下。” 他从乾坤袋内抓出来一把灵石和人间银钱递给了晏晚遥,道:“这些你拿着吧。” 晏晚遥感动地接过来,盛予昭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待付完钱后,盛予昭才开口道:“我们先去那户被妖杀害的人家里。” 他没有戳穿晏晚遥,即便他们之间如今有灭门之仇,晏晚遥在修仙界也是千夫所指。 可盛予昭还是觉得面前女子在此时来百香镇是为了救下无辜之人。 他也没有继续沉浸在悲伤中,如今人间大乱,他不能在此时儿女情长。 待之后……总会有时间的。 他们去了一户刚死了人的家里,尸体肤色死灰般惨白,胸腹向内塌陷,整个人干瘪下去,尸体内部的血已经被吸干,周围地面上残留几滴血迹。 盛予昭看了眼尸体惨状,瞬间就认出来了是什么妖下的手,他轻声道:“女妖花,以人血为食,且会蛊惑人心。” 晏晚遥听说过这种妖,但她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目光扫过尸体后,她皱了一下眉。 尸体上的妖气非常淡。 2. 女妖花 “女妖花杀人没有规律,随心所欲,但只在夜里动手,今晚我们分开蹲守。”盛予昭道。 晏晚遥和岑冬都没有异议,百香镇并不算大,他们便一人蹲守一片区域。 待分开后晏晚遥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跟他们要传音符了,她现在拿着一个品质低等的弓箭,又没有多高的修为,若遇到了女妖花极大概率打不过。 她叹了口气,随意地坐在了一户人家门前,把玩着手中的弓,心里却想起盛予昭。 他如今,是用剑了吗? 这人看起来比过去还要少言寡语。 不知想到了什么,晏晚遥轻轻笑了一声。 入夜的百香镇安静的落针可闻,唯有秋风会时不时拂过树梢,发出细微的声响。 今夜女妖花并没有动手。 晨光初绽,晏晚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回到了客栈。 一夜未眠,她却精神抖擞,要知道她可是在封魔山中睡了快五年。 盛予昭和岑冬也随后回到了客栈,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信息后就各自回到了房间里休息。 过了有一会,晏晚遥思索了一下,敲了敲隔壁岑冬的门。 “岑同修,我想跟你要几张传音符。” 岑冬神色有些萎靡,他一向作息规律,极少一宿不睡。 他将传音符递给晏晚遥后,道:“燕同修为何看起来这么有精神?” 晏晚遥笑道:“习惯就好。” 她没有多解释,过去在荷之派时她就常常深夜不睡,说多了容易被察觉到什么。 今夜女妖花依旧没有出现。 见镇里的百姓人心惶惶,晏晚遥安抚着他们,她语气虽柔和,说出来的话却格外让人信服。 盛予昭在不远处看着她出神。 她没有多少变化,还是跟以前一样。 晏晚遥过来时就见盛予昭怔怔地看着自己,她心中一紧,以为法术失效,但紧接着盛予昭就移开了目光,才叫她松了口气。 “女妖花总要吃饭嘛,不可能一直不出现。”晏晚遥对着盛予昭说道,“除非它已经不在百花镇了,今夜再蹲一次吧。” 岑冬总算睡饱,他从客栈中出来后就听到了这句话,点头道:“它最好是今夜就出现被我们抓住,我可不想再大晚上的蹲在外面吹风了。” 弯月悄然爬至天幕,秋夜难免有些微凉,晏晚遥捋了捋被风吹起的碎发,想起她与盛予昭的初遇便是在秋季。 一晃竟过去了八年。 时辰已到丑时,晏晚遥突然听到了一丝动静,她立刻起身朝发出声响的地方跑去。 只见那妖身着斗袯,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发觉有人在追自己,它逃跑得速度越来越快。 晏晚遥急忙传音于二人,自己则继续追了上去。 她越追越感到奇怪,这个妖甚至不曾试探她修为如何就开始跑。 晏晚遥拿起弯弓,抽出一支箭注入微弱灵气,她目光锁定前方的女妖花,用力撑开弯弓,利箭脱弦而出直直地射过去。 但这支箭并没有对女妖花造成伤害,它见晏晚遥如此弱后停了下来。 刹那间一股诡异且刺鼻的花香扑面而来,晏晚遥遮住口鼻,却叫那妖趁机逃走了。 盛予昭和岑冬赶来时,只见到晏晚遥一个人站在原地皱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岑冬问:“燕同修,那女妖花去了何处?” “让它跑了。”晏晚遥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颇有些疑惑,“这妖有些奇怪,见到我就跑,并未正面迎战,要么它很弱,要么另有其原因。” 晏晚遥更偏向后者,很显然,女妖花更像不想与他们打起来。 短时间女妖花不会折回来,他们回了客栈。 岑冬没有直接回房,见晏晚遥进去后,他轻声对盛予昭说道:“我总觉得燕同修太冷静了。” 仿佛初遇时摔倒就大哭的女子是他幻想出来的一样。 “师兄,我想试探一下她。”岑冬说道,“等会我朝身上贴一张妖气符。” 盛予昭瞥了一眼岑冬,没有说不行,在过去晏晚遥就常常逗弄他们,岑冬应该是试探不出来什么。 他问道:“你为何还随身带着妖气符?” 岑冬挠挠头:“是师伯给我的啦,她说她有很多这种有意思的符箓,给师兄你肯定不要,所以师伯只能给我咯。” 盛予昭没再说话,他回了房,身后的岑冬见他突然心情低落,愣了一下。 也是,如果那两个人还在的话,肯定会争着抢着要这种符箓玩,还会不由分说地塞到盛予昭手里。 岑冬发了会呆,才将符箓贴到身上,悄悄地走到晏晚遥门前。 他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了拍,留下妖气后便迅速回到了自己屋中,将符撕了下来。 晏晚遥正打算眯一会时,就听到有人在拍门,她走过去开了门,却空无一人。淡淡的妖气在空中飘浮,她迟疑了一下。 “咚咚,咚咚。” 盛予昭莫名其妙地打开了门,只见晏晚遥一脸惊恐地站在门外,不安地说道:“盛同修,女妖花进了客栈!它方才敲响我屋中的门,又消失在原地,你们可要小心一些。” 女子夸张的演技让盛予昭有些无语凝噎,她虽表现得惊慌失措,可那双眼睛中隐隐带着笑意。 很显然,岑冬这个试探漏洞百出,面前女子已经看了出来,但还是陪他们演了一出戏。 即使她演得很敷衍。 “盛同修怎得不讲话了?”晏晚遥问道,她觉得岑冬有意思极了,居然还想法子试探她。 要是放在以前,她定然会给他个小教训,让他知道二师姐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了,”盛予昭低着头,没有看晏晚遥的眼睛,他说道,“我去提醒岑同修。” 他敲响了岑冬的门,晏晚遥没有继续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岑冬开门后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出什么问题?” 盛予昭揉了揉眉心,叹道:“她知道是你干的,还陪我们演了一场戏。” 岑冬惊道:“那、那说明……” 盛予昭道:“不必再试探了,她的修为……的确不高,真打起来也打不过我们。” 他有些困惑,为何晏晚遥的修为如今会这么低,是封魔山导致的吗?还是她故意如此? 从未有人说过封魔山会吞噬修为。 盛予昭回到了自己房间,他从乾坤袋里拿出来一双耳坠,放在手心里盯着看了许久。 一如过去五年,睹物思人。 …… 晏晚遥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盛予昭和岑冬都不知道封魔山会吞噬修为,其实她过去也不知道,仙魔两界也没人提及过。 封魔山就镇压过两个魔,一个是她,另一个是数百年前的入魔的修士。 那个魔修被镇压了百年,出来后销声匿迹了数十年,最后杀进修仙界报仇然后被反杀了。 想必消失的那数十年就是在恢复修为。 封魔山并没有让她的修为彻底消失 ,只是像被压制住一般,恢复得缓慢。 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快点恢复,她好不容易从封魔山中出来了,还有很多当年没有查清的事情,要不是中了魔尊的圈套,她也不至于在这山里待了整整五年。 还是被自己的道侣亲手镇压的。 想想就心梗。晏晚遥叹了口气,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被镇压的场面,那时盛予昭红着眼眶,一字一顿道:“我求你能不能对我解释。”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哪怕爱人在面前落泪,她都没有说出真相。 被捉住的那一刻,晏晚遥其实是听见了,她听到了盛予昭那句极轻的话,那带着委屈和不甘的话。 “你竟如此狠心。” …… 三人又蹲了几天,那女妖花却没再出现过。 晏晚遥打算白天的时候出门打听一下女妖花过去有没有在百香镇出现过,她出客栈之前迟疑了一瞬,还是没有喊上那俩人。 如今他们已经怀疑上了自己,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 可晏晚遥还是想能多待在他们身边一段时间,一旦戳破身份,怕就要再次分道扬镳。 晏晚遥找到前几日与她交谈过的妇人,问了问镇上以前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妇人却道,她听家里老人说一百多年前百香镇也死过不少人,也是如现在一样被吸干了血而死。 此妖生得美艳,且极其心狠手辣,许多被杀死的人都是被她蛊惑后主动成为她的食物。 也许是同一个妖? 晏晚遥谢过之后便打算回客栈跟盛予昭和岑冬说一下,可她越想越觉得忽略了什么。 这妖在一百年前的百香镇作恶,这期间一直没有再出现吗? 绝对有哪里被忽略了。 她回去之后告诉了二人,盛予昭沉思片刻,突然说道:“那日你遇见女妖花,它是直接跑了,对吗?” 晏晚遥点了点头,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与盛予昭对视了一眼。 “女妖花擅蛊惑人心,可那日,它却没有这么做,哪怕我的修为很低,它完全可以做到。还有那天我们看到的尸体,上面的妖气非常淡。” 岑冬见面前二人沉默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尴尬道:“你们是想到什么了?为何我没有搞懂?” 在他眼里,二人互相说了一句话又对视一眼就明白了一切,但他没听懂。 “也不能完全确定。”晏晚遥将手放在墙面,轻轻敲了敲,“还需要再见到女妖花,才能知晓这个猜测是不是正确的。” 盛予昭道:“今晚我们继续蹲守。” 在来到百香镇的第十晚,女妖花总算再一次出现。 这一次依旧是晏晚遥先遇见的,她传完音后,就与那女妖花打了起来。 这回晏晚遥没有拉弓浪费时间,她直接赤手空拳上去拦住女妖花。 好在盛予昭和岑冬很快就来了。 盛予昭拔剑出鞘,他道:“你退后,我来与它打。” 面前青年持剑跃起,微微发亮的雪白剑体在黑夜中格外夺目,她看着盛予昭熟练用剑的模样,心中不免感慨。 她的前道侣不仅吹得一手好笛,连用剑都靠谱得让人心安。 女妖花一直在躲避,迟迟没有反击。晏晚遥看着这一幕暗自思忖,她回想着那日见到的尸体,又想起百香镇的人对女妖花的评价。 她与盛予昭的猜测,或许是对的。 面前穿着斗袯且遮住脸的,并非女妖花。 3. 少年与妖 晏晚遥轻笑一声,她了然道:“你不是女妖花吧。” 此话一出,那“女妖花”身子明显一颤,趁它慌乱之际,盛予昭提剑刺去,剑尖穿破斗袯,后又抬脚将“女妖花”踹倒在地。 青年面无表情地挽了个剑花,直指向倒在地上的妖。 低马尾在身后微微一甩,他冷声道:“为何扮成女妖花?” 晏晚遥目光落到了“女妖花”的身上,她怔了一下。 这“女妖花”居然是一位男子! 兜帽被剑挑下,露出一张少年模样的脸。 “居然还是位修士。”岑冬震惊地喃喃道,“你一个男修士扮成女妖花的模样干什么?还杀人吸血……” 男子一声不吭,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死气,那双眼睛木然地看着地面。 他任由盛予昭用灵绳将自己绑住,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 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看起来他什么都不肯说。”晏晚遥有些为难,要直接把他杀了吗?但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懂,比如说真正的女妖花去了哪里? 而他又为何扮演女妖花? 这时岑冬却道:“师兄,你是不是带着那个……记忆灵器?” 晏晚遥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盛予昭。 这东西不是她当年送给盛予昭的吗?她还以为早被盛予昭丢了或者放进聚宝阁里了。 原来他一直随身带着吗? 晏晚遥眼睛转了转,她好奇问道:“记忆灵器是何物?” 盛予昭板着脸一句话都不说,他生硬地从乾坤袋里拿出来那小巧玲珑的灵器,随后一剑划破了那男子的手臂,将血液滴在灵器上面。 岑冬急忙解释道:“这个灵器吸收掉某人的血液或者重要的相关物品,便会呈现出此人记忆中最印象最深且难以忘怀的画面。” 晏晚遥当然知道,当年她可是费了好大心思才得到这上古灵器。 听到岑冬这句话,男子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他不愿让别人看见他的过去,见挣脱不开灵绳的束缚,他痛苦地低吼一声。 不经允许看一个人的过去的确很失礼,但他身为修士却扮成妖杀了这么多凡人,三人也就不在乎什么失礼不失礼了。 灵器霎时间散发出一阵白光将众人笼罩在内,一幅幅画面在眼前闪过,窜入脑海中。 他们看到了男子的记忆。 …… 深冬的雪下的愈发大,一脚踩下去靴子就陷在了里面,柔软寒凉的触感让少年打了个哆嗦。 他是一位来自修仙界的散修,前些日子在悬赏榜上看见了一个捉拿出现在人间小妖的任务,酬劳虽不多,但他倒不是很在意这些。 恰好也想来人间散散心。 晶莹剔透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少年的头发上,不多时头顶就湿漉漉一片。 他走到了一处小村庄内,跟村民借宿几晚,屋里的火烧得格外旺,他身上的冰花也飞快地融化成水,最后被烘烤干净。 少年年龄不大,与人交谈时言语间还带着些青涩,他谢过村民后,便在此歇下了。 小妖就在这附近,修为也很低,少年第二日便将那小妖捉住杀死了。原本解决后他就可以回去了,但他却想在人间多停留几日。 人间的烟火气息是修仙界不曾拥有的,感受着凡人的热闹,劈柴发出的声响,在寒冬夜晚飘荡着的饭菜油香,这些都让少年无比喜爱。 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便会贪恋这一丝的温暖。 在待在人间的第三个夜晚,少年有些失眠,他穿上衣裳拿好剑,打算出去逛一圈。 清凉月色下的雪地白得刺目,又美得空灵,踩着“咔嚓咔嚓”的响声,他走进了林子里。 一道细碎的声音将少年的思绪唤回,不远处树木上的积雪缓缓朝下落,一位穿着粉衣的少女站在树下,抬手接住这片落雪。 月光流在了少女娇艳的面容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夜空。 少年有片刻的失神。 但理智占上风,冬夜的林子里出现一位漂亮的粉衣少女,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诡异。 或许面前这位少女,并非人类。 少年将手放在了剑柄处。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她缓缓地转过身,目光无辜又澄澈,她轻声开口:“这位仙长,可以帮帮我吗?” 少年愣了愣,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少女就已经走了过来。 他在少女身上没有感到妖气或是魔气。 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间女子。 “帮什么?”少年最终还是没有拔出来剑。 少女突然啜泣道:“我与家人走散,现如今一个人在外面实在是害怕,仙长可以收留我一晚吗?明日一早我便离开。” 少年迟疑了,少女却突然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袖,恳求道:“仙长,帮帮我吧!我一女子在外面过夜,实在是……” 看到这一幕,晏晚遥轻蹙了下眉头,这少女虽身上并无妖气,但怎么想在寒冬深夜的树林里出现一位少女都很不正常吧? 晏晚遥不觉得少年会没有疑心。 “好。”可少年最终还是答应了,“不过我也是借住在别人家里,今晚你睡我那间屋子,我……我睡在外面。” 也许还是心有警惕,少年又不动声色地试探了一番少女,见少女依旧毫无异状,他才稍稍放下了心。 一夜无梦,第二日少女告别,他踌躇半晌,最终决定送少女前去。 “一个人太危险,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吧。”少年说道。 少女怔了怔,她歪歪头,目光似有不解,但最终只是莞尔一笑。 “好啊。” …… 少女要去的地方是百香镇,距离不算远,少年告别村民后便与少女踏上了路途。 “我叫小柔,仙长叫什么呀?”少女的声音在这寒冬中带给人的感觉非常温暖,人如其名。 “我叫林余,林间的林,余光的余。” “原来是林仙长呀。”小柔的笑声如铃铛般清脆悦耳,她似作不经意地凑近林余,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林余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察觉到少女的瞳孔中散发着若隐若无的艳红。 百香镇是一座富裕的村镇,这里的百姓都很友好,一进镇里便有人笑呵呵朝林余打招呼:“仙长好。” 也有男子调侃道:“旁边这位貌美如花的女子是仙长道侣吗?” 林余有些尴尬,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只见她笑眯眯并未将这些玩笑话放在心上。 “那个,小柔姑娘,我就送你到这了。”他有些结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落荒而逃的模样落在少女眼中,小柔饶有兴味地看着林余的背影,这或许是她遇到过最有意思且单纯过了头的修士。 她缓缓收回目光,朝人群中走去。 林余本来打算回修仙界,但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客栈,他茫然地看着头顶上的牌匾,不知自己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他好像,有些不舍得小柔。 林余想起来昨夜遇见小柔的画面,他的脸居然有些泛热,少女如仙子般站在雪地中的模样竟叫他动了心。 “可她只是 凡人……” 凡人寿命有限,更何况对小柔来说,自己不过是好心送她回家的修士而已。 他微微叹气,没再想这么多,沉沉地陷入梦乡中。 次日,林余是被吵醒的,他听到楼下的交谈声后拍了拍发昏的脑袋,摇摇晃晃地走下去。 “发生什么了?” 客栈掌柜见他下来,急忙喊道:“仙长,仙长,出事了!有妖怪杀人了!” 杀人?看到这的晏晚遥愣了愣,原来小柔就是一百多年前出现在百香镇的那个女妖花。 林余瞬间清醒过来,他心下一沉,问道:“妖怪杀人?掌柜您告诉我,我想办法解决。” 掌柜惊慌道:“昨夜有一户人家的少爷在家就被妖怪吸干了血,死状可怖!今日一早发现后少爷的母亲当场哭晕了过去。” 吸干了血?林余面色一凛,他谢过掌柜后便急匆匆地朝那户人家赶去。 “我的儿啊!我的孩子……” 这户人家内哭声一片,林余看过去,居然是昨日朝他打招呼那男子的儿子。 男子看见林余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走到林余面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仙长,求您捉拿妖怪,替我儿报仇!” 林余急忙将他扶起来,说道:“放心,我此番前来就是想看看是什么妖。” 林余走到尸体面前,面前尸体被吸干了身上所有的血,干瘪的模样叫他皱了皱眉,有些不适。 “这莫非是……女妖花?”他喃喃道。 “仙长,女妖花是何物?” 见有人问,他回答道:“女妖花常在夜间出现,以人血为食,听闻是模样极其漂亮的女子,会蛊惑人心让人心甘情愿成为她的食物。” 且看这尸体的完整度,想必是被蛊惑后心甘情愿成为了女妖花的盘中餐。 也就是说,这女妖花修为极高。 林余表情严肃起来,今晚他打算在镇上找找那女妖花。 安抚了一顿男子后,林余走了出去,今日的百香镇许是因为出了这等事,没有了昨日的热闹。 林余走在回客栈的路上,看见了小柔一个人在街边站着。 “林仙长?”小柔也瞧见了他,笑着走了过来,“好巧,又遇见林仙长了。” “小柔姑娘,镇上出现了女妖花,今夜你注意一下,若遇到危险……”林余犹豫了一下,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张符箓,“你将这个撕碎,我便能感知到。” 小柔眸光微闪,她接过符箓,低头看了良久,突然问道:“林仙长为何对我这么好?莫不是……喜欢上了我?” 林余怔了怔,他与小柔的目光对视,少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双眼睛似乎看透了一切。 林余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叫他难以忽视,脸上也烧了起来,他偏过头,低声说道:“我先回客栈了。” 说完后便慌乱地离开。 林余走后,小柔看着手里的符箓,思考着怎么处理,她突然想到方才少年泛红的耳垂,最后轻轻笑了一声,将符箓放进了袖袋里。 她有些疑惑,自己也就昨日白天尝试蛊惑了一下林余,但又觉得没必要所以马上就停了下来。 这林余是为何会喜欢上自己呢? 她明明,没有对他做什么呀。 小柔搞不懂人类复杂的感情,她昨夜吃饱了肚子,今夜既然林余会盯着,那她就不动手了。 只不过,如若他一直在这里待下去……会有些苦恼呢? 要怎么样才能赶走林余呢? 小柔边走边想,没有注意到旁边一闪而过的同族——另一位女妖花。 4. 少年的选择 这一夜风平浪静,女妖花没有出现。 林余又续了几日客栈,想来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他要留在这解决掉百香镇的危险。 街巷处的摊贩仅有几处还在,大多数百姓选择了回家看好家人,毕竟没人知道女妖花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这日,林余迎着风雪出了客栈,他又在街边遇见了小柔。少女裹着粉嫩的斗篷,没有撑伞,正无所事事地站在那发呆,林余迟疑片刻,还是朝小柔走了过去。 “小柔姑娘,你怎么没有在家待着?” “林仙长!”小柔看见林余惊喜地笑了笑,睫毛上的雪花轻盈地落了下来,“我本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你,没想到真的见到了。” “见我?”林余轻轻皱了皱眉,“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且不提今日雪下得如此大,就只是镇里出现了女妖花,正常人都会感到害怕,与家人待在一处。可小柔却孤身一人站在外面等他。 林余很明显起了疑心,晏晚遥看着他的表情,或许这位少年早就疑心了小柔,只是不曾确定。 只见小柔的脸上瞬间布满了不安,她低声道:“我好像遇见了女妖花……” 林余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小柔会主动提起女妖花,将心中那股疑虑压下,他问道:“那女妖花在何处?小柔姑娘无事吧?” 小柔摇了摇头,温声道:“我没事,昨夜我在家门口看见了一位身上带着花香的女子……她举止行为很奇怪,在看到我之后瞬间消失在原地,我想,这应该就是林仙长说的女妖花吧。” “今夜我会在你家附近守着,小柔姑娘安心。”林余说道。 “我家在前面第二个小巷内。那就,谢过林仙长啦。”她弯弯眉眼露出一个笑容,在这冬日里如沐春风。 到这里,晏晚遥已经能猜出来接下来的故事走向了。 小柔主动提起来女妖花,还让林余去捉杀,恐怕这一举动会让林余打消掉不少对她的怀疑。 况且,感情一事,最难控制。或许出于那一丝情意,林余会相信小柔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 夜幕笼罩天空,明亮的星辰微微闪烁。百香镇的夜晚静悄悄,唯有步履声清晰地响起。 果不其然,女妖花出现在了小巷内。 林余拔出剑,速度快到妖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剑就划破了妖的脸颊。 女妖花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她的手臂突然变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朝少年抓了过去。 林余偏身躲过,他抬剑砍断了女妖花的手。 黑暗中,少年两指间夹着一张符箓,一手提剑,符箓迅猛地甩上空中,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照得女妖花不能行动,剑刃将妖的另一只手也砍了下来。 晏晚遥心道一声好剑法。 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林余瞬间感到自己像踩在了软绵绵的被褥上,又像是喝得酩酊大醉怎么也站不稳。 他心中有些急切,想要尽快摆脱这奇怪的控制,将精神集中,眼前的场景渐渐恢复如初。 但为时已晚,女妖花的手不知何时又生长了出来,那绽放如花朵般扭曲的手穿透了林余的肩膀。 他吃痛地呻吟一声,提起剑又将妖手砍断。 此妖修为很强,只看她的生长速度,怕是一只活了有数百年的妖。 林余握紧剑柄,想杀了面前的妖怕是要吃些苦头。 他再一次冲了过去,这次他又甩出几张符箓,先前在修仙界淘到不少攻击力强悍的符,正好拿这女妖花试一试。 女妖花本体是花,而花怕火。 炙热的火焰裹住了女妖花,她发出痛苦的嘶吼,林余趁这个时机一剑朝妖的脖颈砍去。 滚烫的鲜血和寒凉的雪花一同落在了少年的脸上,他随手一擦,将剑收了回来。 女妖花已死,周围又安静了下来。 但紧接着,烛光微亮,小巷内一道道欣喜感激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仙长把妖怪杀了!” “仙长太厉害了!” “林仙长……你受伤了。” 少女的声音轻柔又温暖,她朝他伸出手。 “林仙长不介意的话,便进来吧,我为你包扎伤口。” 他愣愣地看着小柔,过了半晌,他说道:“好。” 故事的过程总是千篇一律,一位美丽的人间少女和年少有为的英俊修士之间,互相生出情愫再正常不过。 林余和小柔在一起了。 自那日之后,百香镇也恢复正常,女妖花已被击杀,一切都结束了。 林余没有回修仙界,他选择了留在人间陪伴小柔,他们住在了百香镇,像凡人一样相爱。 晏晚遥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女妖花以人血为食,小柔怎么可能这么久不杀人喝血?但渐渐的,她发现了不对劲。 百香镇的老人不少,但这段时间,过世的老人越来越多。 每隔几日,都会有老人离世。 一开始还没人察觉到不对劲,生老病死是常事,尸体也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有一日,一位老人在下葬前儿子倍感不舍,打开了棺材想再看最后一面,可这一开,就被尸体的模样吓得尖叫出声。 尸体已经干瘪了下去,可怖的模样跟过去被女妖花吃了的人一模一样! 这件事在百香镇引起巨大的轰动,那些前段时间下葬的老人们都无一例外被吸干净了血。 林余得知这个消息时,他面前站满了百香镇的百姓们,他们恳求林余捉拿妖物,各个声泪俱下。 林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突然脑海一片空白,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东西尽数钻入脑海,将他的理智吞没。 “我……” “我会的。” …… 晏晚遥知道,林余已经意识到小柔就是那女妖花了。 她耐下心继续看。 送走百香镇的百姓后,林余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声响,他才转过身。 他安静地看着小柔,过了半晌,声音干涩道:“我们分开吧。” 小柔听到这句话低声笑了笑,她上挑的眼尾处染上了一抹极艳的红,语气中带着些调皮。 “为什么呢?林仙长。” 林余眼眶一红,他别开头,没有再看小柔。 “因为你是女妖花。” “就因为我是妖?所以你不愿再与我在 一起?” 林余朝小柔走了过去,他拔出了剑架在了小柔脖子上。 “哎呀,林仙长好凶。”小柔歪歪头,“所以你是执意要杀了我吗?” 小柔朝林余走近,锋利的剑刃划破了她的脖子,殷红的血液缓缓渗出,温热黏腻,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 “为什么会怀疑我?”小柔问。 林余轻声道:“其实你有很多破绽,但每当露出破绽时你便会蛊惑我,让我忽略掉这些。可就在刚刚那些人过来让我捉拿妖物时,你却放弃了蛊惑。” 所以那一瞬间他清醒过来,记起了每次的疑心,才会那么崩溃绝望。 “为什么不再蛊惑我?”林余问道。 小柔淡淡地看着面前痛苦的少年,她其实在赌,赌这位正义的修士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堕落,赌面前的少年会像他说的一样永远爱她,不会伤她。 人族的感情如此复杂,小柔猜不透,所以她赌输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她活了数百年来第一次见到这种修士。 单纯又正义,少年慕艾让她对人族的爱情产生了一丝好奇。 见小柔不回答,林余又问:“当初让我杀了那个女妖花,是因为她在这会抢了你的食物,对吗?” 小柔听后点了点头。 林余握着剑的手在颤抖,他又道:“为什么选择留在百香镇?” 小柔笑了笑,她的语气甜蜜又恶毒:“因为我喜欢这里,想把这里的人全部吃掉,然后——百香镇就属于我了。” 她伸出手握住横在脖子处的剑刃,笑道:“林仙长,你要跟我一起留在这吗?他们都死了,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了,多么幸福啊……” 剑光一闪,小柔的一根手指掉在了地上,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不解道:“为什么要拒绝?这不是你们人族最喜欢的幸福吗?” 见林余表情冰冷,小柔才意识到,面前的少年是真的打算杀了她。 她表情瞬间变得阴狠,那被遮掩住的妖气尽数泄露,恨恨道:“你们人族真是复杂,分明舍不得对我动手,却偏偏看重心中的正义。” 林余一怔,朝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小柔突然伸长的手。 面前的少女身体变得扭曲,妖物本身的模样与好看不沾边,看着昔日爱人这副模样,林余心中只有悲伤。 他没再犹豫,提剑冲上去与小柔厮杀。 林余虽年少,但他的修为却不低,一直以来没有入门派也是因为他喜欢自由自在的感觉。 杀过一次女妖花,林余也知道对付这种妖物要如何做了,他一边躲避尖锐的妖手,一边将燃烧符朝小柔身上甩去。 被火焰烧到后小柔痛苦地尖叫,她的语气无比恶毒:“林余,你会后悔的!我不会让你好过!” 林余没有将这句诅咒放在心上,他没有任何迟疑,一剑穿透了小柔的脖子,看着小柔狰狞痛苦的脸,他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小柔死了。 这番打斗动静自然引起了邻居的注意,林余看着小柔的身体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正要转过身对门外的百姓们说女妖花已死,却看见那些人正目光怨恨地看着自己。 林余呆住了。 5. 糟糕的结局 “林仙长,您的道侣居然是妖怪!” “林仙长这段日子一直跟这妖物待在一起,岂能不知道?” “若不是他没有发现枕边人是妖怪,我父亲也就不会死……” “他当真没有发现吗?那他怎么突然把这妖怪杀了?说不定他早就发现了,只是现在瞒不住了!” 此起彼伏的埋怨声让林余愣在原地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听着这些人斥责自己,又听着这些人痛骂自己,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想解释,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聚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往日那些熟悉的面孔无不带着厌恶与愤怒,他们恨上了林余,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林余。 “死在那的妖物当初是林仙长带进来的,说不定最开始那只妖也是……” 不知是谁这么说了一句,周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余在人群中看到了刚到百香镇遇见的那位男子,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浑身颤抖。 “我的儿……是被林仙长害死的啊!” 他痛苦地喊出声,跌坐在地上,拳头死死地捶在地面。 林余忍不住了,他说道:“诸位能不能冷静一下?若真是我将妖物带进来的,我为何还要费尽心思杀了他们?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小柔是女妖花,还请大家不要是非不分。” 这句话激怒了男子,他大喊道:“冷静?你要我们如何冷静!死的不是你的家人你当然能冷静!” 林余也有些生气,他杀了自己的爱人,又怎能不算死了家人? 有人道:“说不定是为了让我们崇拜仙长,才演了这么一出好戏呢?” “荒唐!”林余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面前的人,冷笑几声,“一群蠢人。” 他不想再留在这,推开人群打算离开,却被人用力一把拽住。 林余扭过头,是那男子。 “仙长把百香镇搞得一团糟就想走吗?” 此话一落,男子挥拳便砸向林余,林余没想到对方会动手,一时间也没能躲开,被这一拳打翻在了地上。 见林余倒下,越来越多的人冲上来对他拳打脚踢。 记忆到了这里晏晚遥就已经不想看下去了,但故事还没有结束,即使故事的结局已经显而易见了。 小柔说的没错,他会后悔。 女妖花死之前的浓烈怨气化作一道劲风吹入了少年的心中,与他的血肉交融在一起。 林余受到了女妖花的影响,他心中的怒火与戾气骤然被放大,面对这群人的攻击,他拔剑挥了出去,砍掉了不少人的双手。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尖叫声淹没了整个百香镇。 “林仙长杀人了!!!”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再挽回。也许是小柔残留在林余心中的那一抹妖气蛊惑,林余清醒过来时,他已经捅穿了那男子的心脏。 不能再留在这了。 林余颤抖着将剑拔出来,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他越跑越快,发了疯地朝前跑,彻底离开了百香镇。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并没有。 林余没有回修仙界,他游荡在人间,心中无比煎熬和后悔。 他后悔杀了小柔,后悔为了百香镇那群人杀了自己的爱人。 可恍惚间,他又觉得小柔必须死,因为小柔是残害人的妖物。 两股情绪日日折磨着林余,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模仿起来小柔,或者说——模仿女妖花。 晏晚遥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因为小柔死之前将身上的妖气渡入林余体内,无时无刻不再蛊惑着他。 也许林余也意识到了,但他任由自己被蛊惑,任由自己堕落下去。 从他杀了第一个人起,他就已经回不去了。 他将自己扮成小柔,学习着小柔的一举一动,模仿着小柔时不时散发出花香。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自己彻底被恨意吞噬,等待自己彻底成为女妖花。 当他彻底疯了的那一刻,他将会回到百香镇。 …… 画面在眼前慢慢消散,碎成点点星光,最终消散在空中。 晏晚遥从记忆中走了出来,与此同时,盛予昭和岑冬也看完了全部。 林余面如死灰地坐在地上。 三人沉默不语,最终,晏晚遥上前一步,开口问道:“林余,我想问你现在对小柔,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没想到晏晚遥会这么问,盛予昭悄悄攥紧了拳头,看着眼前女子。 林余自嘲地笑了笑,他回答:“当然是恨更多,我恨她,恨她毁了我的人生。” “这样啊。” 晏晚遥不由得想起盛予昭,那么他是恨更多,还是爱更多呢? 这些年虽然她被镇压山下日子不好过,但盛予昭就过得很好吗?她不知道这五年盛予昭是怎么度过的,但仅仅看这人一天说不出几句话的模样,想来过得也不怎么样。 那她……算不算毁了盛予昭的人生呢? 晏晚遥没有继续往下想,她看着林余,说道:“死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余道:“给我个痛快。” “我的话,恐怕不太行。”晏晚遥捏起一只箭在手里转了一圈,注入微弱的灵力,“还请摆好姿势,方便我一箭穿心。” 女子的语气带着怜悯,她对林余有一丝同情,若换做她来选择,恐怕故事的结局也没有多好。 就像她与盛予昭一样,她亲自选择了如今这个糟糕的结局。 晏晚遥微微眯眼,用力将弯弓拉圆,只听嗖的一声,利箭如流光般射出,穿透了林余的心脏。 她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每当她认真地发起攻击时,盛予昭总是移不开目光。 晏晚遥太耀眼了。 他多么想留下她。 …… 处理掉林余的尸体后,晏晚遥还有一件事情想要确认,她跟盛予昭和岑冬说了一声,便独自离开。 她找到了那日告诉她女妖花事情的妇人,只问了一句话:“你们听说过,林余这个名字吗?” 那妇人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着晏晚遥,最终摇头叹气道:“我听家里老人提到过……” 但她那日并没有告诉晏晚遥。 “我知道了。”晏晚遥点点头,告诉她,“女妖花是林余假扮的,他如今已经死了,百香镇安全了。” 说完这句话,妇人欲言又止,却最终也没有再吐出一个字,晏晚遥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百年光阴已过,是非对错,如今也难再评。 …… 客栈内,盛予昭和岑冬在等着晏晚遥,百香镇一事已解决,他们也该回去了。 “燕同修,你回来了。”岑冬看见晏晚遥,朝她走过去,“此事已结束,我跟师兄要回门派了,你之后有何打算?” 这就要分别了吗?晏晚遥一愣,她抬头看了眼盛予昭,随后对岑冬说道:“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这样。”岑冬点点头,“这次多谢燕同修相助,才得以顺利解决。” 这小子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客套谦逊了?晏晚遥困惑地扫了一眼岑冬,说道:“我也没做什么,不必这么说。” “咳,那我们就先走了?”岑冬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转身对盛予昭道,“师兄,走吧。” 师兄没有动。 岑冬不解地看向盛予昭:“师兄?” 盛予昭死死地攥着剑柄,他面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可不知怎的,岑冬却感觉到他像在忍耐什么。 “咔嚓”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裂了。 紧接着,岑冬目光落到了盛予昭腰间,他惊悚地呼喊出声:“师兄?!” 那把长剑的剑柄,居然被硬生生捏得瘪了下去! 晏晚遥眨了眨眼,道:“盛同修这是……” 盛予昭面不改色道:“剑的品质太差。” “品质差……”岑冬喃喃道,“怎么会品质差?” 他的大师兄到底想到了什么,才会使出这么大力气? 岑冬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晏晚遥失笑道:“那之后燕同修要换一把上品佩剑呀,那么,就此别过吧,天高路远,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似乎带着笑意,盛予昭愕然抬眸望去,却只能看见女子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不想分开。 他舍不得她。 …… 晏晚遥离开了百香镇。 林余和小柔的故事多多少少也影响到了她,她不由得去想,小柔对林余究竟是什么感情? 好奇更多,还是戏弄更多? 亦或者,妖族也会动心? 这么想着,又会联想到盛予昭的身上。 他们过去最熟悉彼此,短暂相处的这十日,又怎会真的认不出来对方呢? 晏晚遥知道盛予昭认出来了她,所以问林余的那句话,同样也是在问盛予昭。 那你呢?如今你对我,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修仙界难得一遇的两位年少天才,知根知底,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如今落得这番地步,当真不恨吗? 晏晚遥在酒馆门口停下了脚步,她掏出岑冬给的银子,买了一罐粗酒,边走边往嘴里灌。 她酒量极好,千杯不醉。 如今借酒消愁,却希望自己酩酊大醉。 可晏晚遥一向是能够很快走出来的人,所以一罐酒下肚,她眼眸依旧清透,低笑一声便将双手放至后脑勺处,摇摇晃晃地继续朝前走了。 …… “仙长乃救世之人,或许会疲惫,背负重担,或许会蒙冤,无助痛苦,待仙长熬过无人知晓的漫漫长夜……” “会如何?” “哈哈,仙长要知晓,救世之人是不会主动询问自己的结局。” “为何不能问?” “因为……” 晏晚遥哼起了曲儿,不知何时人间雨蒙蒙。 因为她的结局,是一条注定通向死亡的路。 6. 幻境 幽山林附近有一处村落,近些时日失踪已有五人。 人间伤亡越来越多,像是有人故意为之,结合先前那个预言,晏晚遥心中有了些猜测。 数年前,一位老者预言道:“十年内,三界将大乱,以人间首当其冲,而这祸乱世间之人,为谋一己之私,残害无数无辜之人。” 晏晚遥抬起头,秋日细细绵绵的微雨不疾不徐地落下,如烟似雾般笼罩着整个天地,空中灰云密布,死寂沉沉。 她下意识地想要拿出伞,却摸了个空,自嘲地笑了一声后,便淋着雨朝前继续走。 她打算去一趟幽山林看看是什么情况,也许始作俑者会是同一个人。 …… “师兄,你心情似乎不太好。”岑冬抿了抿嘴,“你是在想……二师姐吗?” 自从封魔山出现动静后,盛予昭出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盛予昭没有回答,岑冬叹了口气,他俩不紧不慢地朝人仙两界交界处走着。 一道微弱的声响在耳边响起,岑冬不经意地朝身侧瞥了一眼,却瞳孔骤然一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盛予昭回过神,朝他看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岑冬伸出胳膊,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前方一闪而过的身影,声音嘶哑:“我方才,看见了小师妹的……青玉簪。” 此话一出,盛予昭也脸色一变,他看向即将消失在远处的身影,低声道:“追!” 那人影好似察觉到有人在追,速度越来越快,岑冬边跑边喘着气说道:“师兄,是魔族!有魔族的气息,说不定是……说不定是……” 他说不出口,于是咬紧牙关朝那魔族拼了命地追去。 魔族一向诡谲,眨眼间就彻底消失,两人追到了一处山林前方,无奈停下了脚步。 “魔族应当是进去了,师兄,我们……” “盛同修,岑同修?” 岑冬转过头,只见不远处,晏晚遥正站在那看着他们。 “又见面了,你们没回修仙界吗?”晏晚遥打了个招呼,朝他们走了过去。 这俩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也许是遇到什么事了。晏晚遥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下周围,似乎有一丝淡淡的魔气。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个魔族,与故人有关,所以就追过来了。”岑冬回道,他方才跑得太快,叫雨打湿了衣裳,“燕同修怎么在这?” “我们面前的林子叫作幽山林,听闻附近的村民有五人进了这片山林里就失踪了,我打算进去看看。”晏晚遥说道,“你们说的故人……是谁?” 岑冬没有回答,他看向幽山林,喃喃道:“说不定失踪的那些村民也与那个魔族有关。” 见岑冬不想说,晏晚遥也识趣地没有继续问,她看向盛予昭,说道:“相逢即是缘,二位,恰好我也要进去,不妨再做个伴?” 盛予昭看着晏晚遥的眼睛,他听到自己说:“好。” 岑冬也没有异议,多一个人更安全一些,毕竟他们都没有去过幽山林。 “我倒是听说过关于幽山林的一些传闻,你们要听听吗?”晏晚遥边走边说道,“听说很久之前,人仙两界的交界处便是这幽山林,可后来发生了妖魔前往人间作恶的事情后,交界处就换了位置。” “因为这幽山林,危险诡谲。它虽是在人间,但阴气十足,是妖族和魔族喜欢待的地方。” 女子声音淡淡的,在这幽暗的林间竟显得有些恐怖。 岑冬感到一阵寒凉,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踌躇片刻问道:“你们有没有感觉越来越冷了?” “不是感觉。”盛予昭开口,“我们被困在幻境内了。” 似乎在验证盛予昭说的话,他们面前的树木开始扭曲,最终被黑雾覆盖,周围形成一堵类似墙面的物体,将他们困在了里面。 “是幻境妖。”晏晚遥说道。 她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这东西,此妖物没有具体形态,通常会用幻境困住人类,以吞噬人身上的执念为食。虽不会伤人,但若被困在幻境中的人长时间没有出来,便会永远地沉睡下去。 幻境妖对他们三个人来说应该很容易解决,虽然不能阻止自己陷入幻境,但打破幻境算不上难。 暗紫色的妖气轻飘飘地出现在晏晚遥的身前,她勾了勾嘴角,伸出手主动抓住妖气。 眼前一黑,她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晏晚遥的执念是什么? 有人认为是跟盛予昭的感情,他们编造了许多虐心痛苦的故事内容。 也有人认为是她幼时过得太坎坷,以至于性情扭曲,见不得道侣家族幸福美满。 这些猜测基本上都与盛予昭有关。 但实际上,晏晚遥没有执念。 所以她睁开眼,面前空无一物。 幻境瞬间破碎。 她席地而坐,安静地等待那俩人的苏醒。 …… 盛予昭睁开眼,面前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女子就站在他眼前,对他伸出手,温柔笑道:“好久不见,昭昭大师兄。” 这个称呼让盛予昭恍若隔世,他有五年没有听到过了,甚至梦中都不曾梦到她这么唤他。 明明知道是幻境,可盛予昭却迟迟没有打碎。 真正的晏晚遥就在幻境外,面前只是幻境罢了,盛予昭没有再迟疑,他手放在了剑上。正当他要拔出来打碎面前的一切,却听到女子笑着说了一句话。 “秋雨绵绵,公子下次记得撑把伞。” 他面前刹那间暗了下去,整个人被拖入了回忆中。 …… 人间秋季多雨,盛予昭极少来人间,自然也没有准备一把伞遮挡住雨水。 雨虽然不大,但落在身上总归会沾湿衣裳。他站在小铺屋檐下,等待着这场雨停,随后回修仙界。 许是因为这场雨,行人渐少,大多数来去匆匆,踩着水汪急切地离去,盛予昭就是在这时注意到那位少女的。 她撑着一把淡青与藕荷相交的油纸伞,身着水绿长裙,乌黑秀发垂落腰间,不紧不慢地走在雨中。 不知哪里跑出来了一条幼犬,瑟缩地趴在水汪中,湿漉漉的模样惹人可怜。 少女停在了幼犬旁边,她半蹲下身,手上的油纸伞微微倾斜,替这脆弱的生命遮住了漫天细雨。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少女偏过头,露出那张生得格外明 艳的脸,看见檐下少年后,黛眉浅弯,笑吟吟道:“秋雨绵绵,公子下次记得撑把伞。” 她突然开口叫盛予昭愣了片刻,面前少女的伞并不是普通的油纸伞,而是灵器,她本人也是一位修士。 他在观察少女的同时,少女同样也在观察他。 少年扎着低低的马尾,发尾在腰间被柔风轻轻吹拂,身上挂着一支骨笛,模样生得俊美,但表情却格外冷淡。 他们隔着雨幕遥遥对望,最终也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姓名。 一面之交,此后也不一定会再遇。 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 盛予昭是修仙界百年一遇的天才,他十三岁筑基,十五岁结丹,如今年满十七,所有人都在说,他快要结婴了。 修仙界许多门派也都羡慕荷之派能有这么一位好弟子,这位天骄之子风光无限,前路昭昭。 晏晚遥很少在修仙界待着,她没有入任何门派,作为散修常常待在人间,所以知道她的人不算多。 但也有一些人认识她,于是他们便会说:“修仙界实则有两位天才,只不过那位天才极少出现。” 有人道:“那位天才姓甚名谁?是男是女?修为如何?” 有人答:“天才名为晏晚遥,是女子,修为与盛予昭大差不差。” 但由于很少有人见到过晏晚遥,因此对这句话多有怀疑。 直到,晏晚遥需要一个丹药,但又因为太穷,无奈之下回到修仙界前往悬赏榜处赚灵石。 “为何人间与修仙界的钱不能互通呢?”少女摇头叹息,又自言自语道,“即便互通我也没多少。” 她不说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沉稳安静,可当她一开口,一股人间烟火气息便席卷而来。 “咦?这悬赏榜上第一个是被谁揭了?”晏晚遥惊讶道。 那个悬赏贴了许久,酬金也不少,晏晚遥迟迟没有揭是因为需要跟那群门派老顽固打交道,她最烦这些了。 有人听到晏晚遥的话后回答她:“是盛予昭揭的,就那位荷之派的首席大弟子,修仙界的风光人物!” “哦?风光人物?”晏晚遥来了兴趣,她本就在修仙界待的时日不多,如今又许久没有回来,自然是不知道这风光人物是哪号人。 “这位同修,我看你是对盛予昭感兴趣吗?哈哈,这修仙界对他感兴趣的女修士可多了去了,不过——”那人话语一转,“他这人性格极其冷漠,很难相处哦。” “恰好最近门派招生,你可以去荷之派试试,说不定能见到他。” 晏晚遥点了点头,谢过这位修士后便又将目光放在了悬赏榜上面。 可惜,这一次没有人间的任务了。 “唉,那就先算了。”晏晚遥叹了口气,“去荷之派瞅一眼吧。” 她打了个哈欠,一边问路一边朝着目的地走去。 荷之派在天啸山顶端,晏晚遥从乾坤袋里拿出来油纸伞,轻轻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朝山顶掠去。 有人见到这一幕,惊叹不已。 “能将伞灵器用到这种程度的,这修仙界只有那一位吧。” “你是说方才那位女子是……” “晏晚遥。” 7. 修仙界的天才 被人议论的晏晚遥已经到了天啸山山顶,荷之派门前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才抬脚走进去。 前面是登记姓名的地方,由于这次招生时间较长,人也很多,所以就分批进行选拔。 “这位修士,请说一下你的名字。” 晏晚遥有些纠结,她其实并不想入门派,这会限制她的自由,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更何况她对修仙界这些门派印象并不算很好。 尤其是大门派,事多,规矩也多。 虽然她的确很好奇这盛予昭,但也只是好奇。 “算了,我……” “快看,盛师兄回来了!” 面前人群突然热闹起来,晏晚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一少年正朝门派内走去。 待看清少年的模样后,晏晚遥眸光微凝,随后低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你。” 那日在人间遇到的少年,居然就是盛予昭。缘分果真妙不可言。 她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自语道:“好久没遇到让我感兴趣的人了,盛予昭……你生得好看,实力也强,好想与你打一架。” 晏晚遥没再犹豫,她一向随心所欲,对于心中有决定的事情往往不会过多纠结。她走到登记姓名的地方,笑着对门派弟子说道:“我叫晏晚遥。” 那弟子听到这个名字后一怔,随后表情激动起来,他似乎听说过晏晚遥,写下名字的手竟微微颤抖。 “晏修士,请进入门派,接下来会有人接应。” 晏晚遥点了点头道谢,然后跟着人群走近了荷之派。 一踏入门派内,她便闻到了馥郁芬芳的香气,眼前开阔的露天广场两侧上种着紫藤树,紫色的花穗垂落在青绿叶片中间,风轻轻一吹,恰巧有几片花瓣落在了晏晚遥的面前。 前方是引路台阶,共九十九层,台阶由白玉凿刻而成,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待走上去,遥遥可见不远处的比试台。 带路的弟子朗声道:“比试为五十人一轮,一同上台,最终留在台上的十人便可成为荷之派的外门弟子。” 晏晚遥心道:“这不就是大乱斗吗?一群人互相殴打,倒也不算难。” 周围人陆续走到比试台上,晏晚遥也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了上去。 比试台场地很大,容纳五十人绰绰有余。她见有位少女离人群非常远,站在比试台的边缘,抿着嘴一脸烦躁。 晏晚遥观察了她一会,朝她走了过去。 “你不开心吗?” 见有人搭话,少女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倒也不算不开心,就是讨厌这种比试啦。” 晏晚遥其实也不喜欢这样比试,她更喜欢一对一地打,一群人互相打来打去实在是令人眼花缭乱。 “比试正式开始!” 此话一落,比试台上的人便开始了混战,你拿剑打我一下,我拿枪戳你一下,不多时就有两人被打出了台外。 晏晚遥本想在边缘观战一会再进去打,没想到自己很快就被人盯上了,那男子提剑挥来,她挑挑眉,躲开了这道攻击。 “你确定要跟我打吗?”晏晚遥笑盈盈地问道。 “怎么?你还打不得了?”男子不解,在他眼中面前少女躲到边缘实力定然不高,他继续朝晏晚遥发出攻击。 “当然可以打。”晏晚遥侧身避开,她倒是没有喜欢遮掩自己实力的喜好,既然男子执意与她对打,那么她就如他所愿。 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握住油纸伞,少女唇角微扬,掠空而起,只见她轻轻挥伞,一阵带着灵气的劲风直直地朝男子面前吹去。 男子不以为意,想抬剑接住这一击,却发现压根无法挡住,他整个人被这道劲风打得腾空而飞,狼狈地摔出了台外。 周围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眨眼间就被打飞的男子,皆不安地看了一眼晏晚遥。 “她居然会来我们荷之派?” 不远处的观战席上,月归真人惊讶道。 “师伯,她是谁?”看清晏晚遥模样后,盛予昭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那日在人间遇到的少女。 “晏晚遥,她的修为与你不相上下,修仙界的另一位天才。”月归真人轻声道,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目光空洞的男子,“空泊,此番招生是为了挑选你门下的弟子,待这场比试后,你把晏晚遥收到门下吧。” “她的行踪一直是个谜,这些年极少在修仙界见到她,知道晏晚遥这号人的并不多,如今居然会来我们这里,如此好的苗子,空泊你千万不要错过。” 见月归第一次这么夸赞一个人,空泊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朝比试台的位置望去。 他看不见,但他能够感受到。 “我知道了。” …… 晏晚遥手上的那把油纸伞看起来很普通,可就是这么一把普通的伞能够眨眼间将人打飞出去,一时间竟没人敢再招惹她。 “强者的烦恼。”晏晚遥摇着头叹了口气,收起伞又走到了比试台边缘。 方才那位少女也将一个人打了下去,她转身看见晏晚遥后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 “你好厉害!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少女热切又崇拜的目光让晏晚遥竟有些不自在,她笑了笑,道:“我叫晏晚遥,你呢?” 少女立马回答:“我叫孟桉桉。” 孟桉桉的性子非常活泼,她好奇地问:“那把油纸伞是你的本命武器吗?” “是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晏晚遥将油纸伞又拿了出来,她指着伞面上的花纹,笑嘻嘻道,“这个颜色也不错吧!” 她当初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这么一把漂亮又品质高的伞。 “太好看了……早知道我当初也用伞了。”孟桉桉无奈地甩了甩自己手上的玄色蛇骨鞭,“鞭子好丑。” 两位少女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她们的实力都不弱,也没有人再不知天高地厚地跑过来挑衅,这场比试很快就到了结尾。 “恭喜在场的十位,你们已是荷 之派外门弟子,接下来请到自己的居住院落领衣裳。” 晏晚遥与孟桉桉结伴而行,她们还没有走到外门弟子居住的院落,就被人拦了下来。 是盛予昭,他今日穿着白粉交错的长袍,上面印着淡淡的荷花印记,想来是荷之派的门派服。 他平静地看着二人,说道:“掌门要见你们。” …… 晏晚遥没想到荷之派的掌门见到她后直接就说要收她为亲传弟子,她迟疑片刻,问道:“为何?” 答案很简单,因为她强。 “这就是强者的魅力吗……”晏晚遥不免有些震惊,她自夸自语,“原来我这么抢手?” 许是觉得门下弟子还是太少,空泊又道:“月归先前说的那位弟子也收了吧,还有这位弟子也到我门下吧。” “这样,我门下就有四位弟子了,月归总不会再成日里絮絮叨叨了。” 空泊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孟桉桉惊奇的“啊”了一声:“掌门刚才说的是我吗?” “是的。”盛予昭也没想到空泊选弟子如此简单就选完了,他师父门下这些年只有他一个弟子,师伯向来喜欢出门游历,在门派的日子不算多,因此门下没有收过弟子,所以总是催师父多收几个。 他沉默了一会,对着面前俩人道,“你们随我来吧。” 亲传弟子的住处是单独的院落,盛予昭是大师兄,晏晚遥是二师妹,那位名为岑冬的弟子是三师弟,而孟桉桉则是小师妹。 晏晚遥走进院落,裹着花香的清风拂面,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悠哉悠哉地在院子里走着。 “这里可以种灵植,这块地方倒是可以把做饭的工具摆上,不知道荷之派的饭好不好吃,不好吃只能自己做了,我倒是没有辟谷的习惯。嗯……这棵紫藤树好香。整个荷之派当真是春日盎然,这里莫非一年四季都是春天?” 晏晚遥在心中评价了一番,她非常满意这个小院子,待走进了屋子里,看着柔软的床铺和摆的整整齐齐家具感叹道:“穷惯了,第一次住上如此好的屋子,荷之派果真富裕。不知月例是多少灵石?够不够我买丹药?” 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目前还没有灵石买上品丹药。 晏晚遥放松地坐在了床榻上,一股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独来独往了十多年,如今竟有了归处。 这里,或许在之后会被她称之为家,这些人,或许在之后会被她放在心上。 有了挂念,便就有了弱点。 明明前段时间仅有一面之缘,以为不会再相见,不曾想到如今会与那人变成了师兄妹的关系。 很多时候,晏晚遥都觉得缘分是天道注定,比如她在人间遇到盛予昭,又比如她加入了荷之派,认识了岑冬,孟桉桉。 荷之派掌门收了三位弟子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以及那日在比试台发生的事情也传到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晏晚遥这个名字,与盛予昭一同出现在了修士和各大门派的口中。 他们称二人为“修仙界的天才”。 8. 礼物 成为门派弟子后的生活并没有晏晚遥想象的无趣。 他们四个人会一起上课,在长老对着书卷念叨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冲着对方比手势,也会一起修行,空闲时互相比试切磋一番,最后在嬉戏打闹中分出胜负。 晏晚遥也发现盛予昭并没有外人说的那么难以相处。 少年只是话少,但如果稍微逗弄一下他,就能看见他耳垂泛红,浑身不自在的模样。 孟桉桉是有名世家的大小姐,但性格却一点都不娇纵,她与岑冬年龄相仿,两个人很快便熟稔起来。 有时候门派会布置一些需要下山的任务,四人便一起去完成。 每当打架的时候,岑冬和孟桉桉一个提着剑一个甩着鞭冲上去,而晏晚遥和盛予昭则站在他们身后一个垂眸吹笛,一个将伞撑开挥出去。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一次去人间除魔时,孟桉桉好奇地问晏晚遥:“我还没有去过人间,人间好玩吗?” 晏晚遥想了想,笑眯眯说道:“好玩啊。” “人间有着比修仙界要多的鲜活,四季流转分明,美味可口的三餐饭食,亲朋好友间的闲话家常。” “人间烟火,世俗温情,这些都是我所喜爱的。” 少女一脸怀念,她朝前快走了几步,然后转身对着三人笑道:“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带你们去人间玩一玩啊。” 盛予昭安静地看着晏晚遥,他嘴角不自觉地稍稍扬起一抹弧度,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此时此刻格外放松。 这次的任务算不上很难,解决一个跑到人间作恶的魔族,孟桉桉和岑冬修为也不低,更何况还有晏晚遥和盛予昭这两位修仙界的天才在。 仅仅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将那魔族斩杀。 因为门派还有其他事情,所以这次不能在人间停留太久,在回去的路上,盛予昭突然开口:“过段时间应该没什么事了,到时候我们来人间玩。” 岑冬道:“好啊,大师兄你一直不说话我以为你不想来玩呢!” 盛予昭立马说道:“没有。” 孟桉桉看了眼盛予昭,又看了看晏晚遥,捂着嘴笑了。 晏晚遥没有看到孟桉桉的动作,刚才他们路过了一间首饰铺,如今也相处了有段日子了,晏晚遥打算买点什么送给这三人。 过去她因帮助别人收到过不少礼物,有时候是好吃的面饼,有时候是漂亮的手串,有时是一罐好酒。 久而久之,晏晚遥也养成了送人东西的习惯。 正常来说,弟子的月例并不多,但荷之派毕竟是修仙界第一门派,而晏晚遥又是亲传弟子,到手的灵石也没有特别少。 应该买得起。 回去之后,晏晚遥挑了个空闲的时间,去了一趟修仙界最大的买卖阁。 此阁共五楼,每楼都令人眼花缭乱。一楼多为丹药符箓,二楼则是一些女子喜爱的灵器首饰。 晏晚遥去了二楼,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一支质地极好的青玉簪上面。 “掌柜,这青玉簪怎么卖?” 见有人问自己,女子脸上立马挂上了笑容,她拿起那支簪子,说道:“这位修士当真是顶好的眼光!此簪可不是普通的簪子,它能在危险时刻为佩戴者挡住一次攻击,不过只是作为发饰来讲,这簪子也格外美貌呢。” 晏晚遥接过来青玉簪看了看,她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孟桉桉戴上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少灵石?” “只需要五个中品灵石哦。” 晏晚遥爽快地付了钱,她收好青玉簪,去了三楼。 三楼卖的多是武器的配饰。 岑冬用的是长剑,晏晚遥打算给他买个剑穗。 和田玉灵气充盈,可以养护剑体,用此玉作为剑穗倒是不错。 “五个中品灵石。” 好了,这个月的月例快花完了。 虽然她付钱很爽快,但不代表她很有钱,她一向是有钱就花,没钱就哭的人。 晏晚遥扯了扯嘴角,她收起乾坤袋,朝四楼走去。 “不知道能不能赊账……” 一到四楼,晏晚遥就直奔一家店铺。她以前听说过这家店,恰好里面有她想买来送给师父的灵器。 “掌柜,我想看看花海镜。” 空泊喜欢花,但他的眼睛却看不见。 晏晚遥听师伯说,空泊年轻时也是天才,年纪轻轻就修为极高,曾有数人提剑单挑他,皆被他一剑斩败。 可惜后来空泊遇到了一位比他实力还要强的魔族,交手时一时不察伤了双眼,自此失明。 从那以后,空泊就收敛了性子。 花海镜,顾名思义,就是能看见花海的镜子,但它好就好在即便是失明之人也能够看见。 轻轻抚摸此镜,面前便会变成一片花海,不仅有触感,还能闻见花香。 “请问,这花海镜多少钱?” “十个上品灵石。” 晏晚遥道:“能便宜点吗?” 掌柜拒绝:“不可以。” 晏晚遥叹了口气,又道:“可以赊账吗?我叫晏晚遥,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掌柜犹豫了一下,说道:“晏同修,你能在一个月内付清吗?” “当然能,一月内我肯定付完,我们签字画押。”晏晚遥急忙说道。 虽然月例少,但她可以去悬赏榜上接任务,一个月凑够十个上品灵石应该不算难。 拿到花海镜后,晏晚遥掏出寥寥无几的灵石,唉声叹气:“一直在欺少年穷。” 她摇摇头,走上了第五楼。 …… 五楼的灵器极为少见,晏晚遥思索再三,还是没有选择送盛予昭其它物品。 原因无他,晏晚遥想送的那些并不适合现在送出去,她与盛予昭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在五楼逛了一圈后,晏晚遥看上了一个可以看到他人记忆的灵器。 但可惜的是,掌柜不卖。 “为何不卖?” “就不卖,这还需要理由?” 掌柜是一位老翁,他捋了捋发白的长胡子,冷哼道:“劝你不要打它的主意!” 晏晚遥有些莫名其妙,她问:“不卖为何放在这里?” 老翁不语。 晏晚遥凑了过去,笑嘻嘻道:“掌柜,你就卖给我吧,我发誓,我绝对会对它好!” 老翁被气到了,他指着晏晚遥说:“轻浮!” 晏晚遥大笑两声,然后将屋内的椅子搬了过来,自来熟地坐到了老翁身边。 “掌柜,我是真心想要这个灵器,钱不是问题,你提个数。”晏晚遥面不改色地说道。 老翁没想到晏晚遥这么难缠,他转了转眼珠子,说 道:“你若是能打败我,这灵器就归你,如何?” 晏晚遥环顾了一下周围,道:“这里不适合打架吧?” 老翁哼了一声:“当然不是在这里,你随我来。” 她跟着老翁走到了屋内,只见老翁停在一间屋门前,轻轻敲了几下,才打开门。 门外是一片空旷且无边无际的空间。 “居然还有这种灵器?”晏晚遥惊奇道。 老翁瞪了她一眼:“不许打这个主意。” 晏晚遥笑眯眯地摊开手:“知道啦。” 老翁走了进去,他手中突然多出一把素白色的长枪,修为毫不掩饰地迸发出来。 晏晚遥神色一僵,难得认真了起来。 老翁是一位强者。 她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面前少女从乾坤袋里拿出来一把油纸伞,她没有撑开,而是握着伞柄,用伞尖指向老翁。 老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这把伞。 “前辈,请多指教了。” 她的语气格外随意,哪怕是面对强者,也依旧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 晏晚遥的心态格外好。 似乎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愁眉苦脸。 长枪携着锐利的劲风刺来,晏晚遥用伞尖挡住这一击,震得她手臂发麻。老翁的招式很快,一直挡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晏晚遥稍作思索,再一次挡下攻击后,她将伞撑开。 刹那间数十道如箭般的灵气从伞面中发射了出来,老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旋转长枪挡住了这些灵气。 “你叫什么名字?”老翁问。 晏晚遥转了转手中的伞,嘴边漾起一抹笑:“姓晏,名晚遥,不知前辈可否听过这三个字?” 老翁笑了两声:“果真如传言般猖狂!” 原来她的传言竟是这样吗?晏晚遥觉得有些冤枉了,她倒也没有那么嚣张。 少女似作无奈般轻叹一声,可她的眼眸中却带着笑意,手中持的伞被她甩了出去,伞上散发着浅紫色的灵气,飞快地朝老翁冲去。 老翁抬起长枪挥向油纸伞,两个武器相撞在一起,一时竟分不出强弱! 晏晚遥一只手轻轻朝后一扯,伞便立马回到了她手上。 “前辈,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虽然老翁很强,但晏晚遥也不弱,如若一直打下去直至分出个胜负,怕是还要好久。 老翁笑了笑,说道:“不打了!” 他们收起武器,走出了空间。 老翁将那小巧玲珑的灵器拿起来,他狡黠地说道:“想带走它,还有一个条件。” 晏晚遥挑眉:“哦?什么条件,您说说看。” 老翁道:“让我看看你的记忆。” 当真是一个不礼貌的条件。 晏晚遥叹了口气,说道:“好吧,要如何使用?” 没想到晏晚遥答应得这么干脆,老翁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这灵器可是能看见她记忆中最深刻的回忆,她居然一点都不在意吗? “在这个圆口上面滴上自己的血,或者放进去自己的重要物品。” 晏晚遥二话不说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她将血滴在了里面,笑着对老翁道:“前辈,请吧。” 刺目的白色光芒瞬间笼罩在了老翁身上。 他看到了晏晚遥那不为人知的过去。 9. 心动 老翁回过神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晏晚遥,最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灵器放到了晏晚遥的手上。 “曾有人对我说,记忆灵器会在不久的将来遇到它命中注定的持有者,虽不知你是打算自留还是赠与他人,但我想它的确应该交给你。” 晏晚遥笑着挥了挥手,道:“那我就走啦,多谢前辈。” 老翁迟疑片刻,看着正打算转身离开的晏晚遥,还是出声问道:“世间多疾苦,你是如何保持满心澄澈乐观,且不怨不恨?” 晏晚遥的身形顿了顿,她平静地回答:“可这世间,并非只有疾苦。” “有人会笑着将摔倒的我扶起来,轻轻揉着我的头,也有人会见我饿着肚子可怜,送给我一块香喷喷的肉饼。” 晏晚遥笑了一声:“可能是我脑子缺根筋吧,总是喜欢乐观看待一切。” 她没有再多说,老翁看着少女的背影,逐渐与方才在灵器中看见的背影重合。 一如当年那般坚强。 …… 回到荷之派时,天色已晚。 正是晚膳的时间,荷之派的膳堂主食一般,但点心格外美味。 晏晚遥一回去就去了膳堂拿了几盘点心,正当她打算找个位置坐下时,看见了坐在角落处的盛予昭。 少年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桂花酥。 晏晚遥朝他走了过去。 “好吃吗?昭昭大师兄。” 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蹦了出来,盛予昭一愣,抬头看向她。 “你……叫我什么?” 晏晚遥坐在了盛予昭对面,听到他这么问,歪歪头:“怎么?不可以这么叫吗?” 盛予昭抿了抿嘴,不自在地说道:“可以。” 晏晚遥笑了笑,她捏起一块荷之派招牌点心——荷花酥,放进了嘴里。 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安静地吃着,见盛予昭面前的点心吃完了,晏晚遥便推了推自己的盘子,示意他一起吃。 晏晚遥对所有人都这么热情,包括自己。盛予昭出神地看着盘子里的荷花酥,心中思绪万千。 他在晏晚遥面前,总会感到奇怪的情感。像是被羽毛轻轻划过心头,总会无端生出几分悸动。 “师兄。”晏晚遥突然开口,她托着腮,懒散地看向盛予昭,“我们认识也有段时间了,送你个礼物,要不要?” 礼物?盛予昭回过神,与晏晚遥对视上,紧接着他就移开了目光。 他道:“什么礼物?” 晏晚遥勾了勾嘴角,她从乾坤袋里拿出来记忆灵器,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此灵器名为记忆灵器,在这个地方滴下某人的血,或者放进去某人的重要物品,就能看见他记忆中最深刻的片段。” “怎么样?神不神奇?” 盛予昭伸出手拿起灵器,他怔怔地看着这份礼物,自然是知晓此物来之不易。 这是上古灵器。 盛予昭声音有些干涩:“这太贵重了。” “嘘。” 晏晚遥身子朝前探了探,食指轻轻落在了盛予昭的唇前。 轻柔的痒意让盛予昭下意识朝后退了一下。 “师兄,这是礼物,你要不要?” 少女笑吟吟地看着他,盛予昭狼狈地别开头,低声道:“要。” 见盛予昭收下灵器,晏晚遥戏谑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去,她看着低着头的少年,颇有些不解地伸出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处。 这个位置,跳动得竟如此厉害。 …… 次日,晏晚遥将另外两份礼物分别送给了岑冬和孟桉桉。 岑冬爱不释手,立刻就挂到了剑上,他笑得欣喜,对晏晚遥道:“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谢谢二师姐!” 孟桉桉用青玉簪固定住发髻,十五岁的少女还带着几分稚嫩,这支发簪却给她添了几分温婉。 “二师姐,我好不好看?”孟桉桉弯了弯眉眼。 晏晚遥夸赞道:“好看,果真适合你!” 她伸出手捏了捏孟桉桉的脸,笑道:“我还给师父准备了礼物,我现在去找他。” 牡丹阁内,空泊正站在窗前发呆,他看不见窗外的景色,但却喜欢吹着风的感觉。 “师父!” 少女永远充满热情活力的声音打破了牡丹阁的寂静,空泊转过身,轻轻笑了笑:“晚遥,怎么过来了?” “来给师父送礼物。”晏晚遥笑着说道,她拿出来花海镜,塞到空泊手中,“师父,准备好了吗?” 空泊愣了愣,随后他整个人呆在了原地,他的眼前出现一片花海,姹紫嫣红,香气扑鼻。 他有许久许久没有再看到过花了。 “师父喜欢吗?” 空泊喃喃道:“好美。” 晏晚遥见他沉浸于此,无声地笑了一下,随后安静地走了出去。 空泊对花的喜爱中带了一些执念,很多时候晏晚遥会看见他站在紫藤树下,神情晦暗不明。 听闻荷之派过去并没有这么多花,也没有紫藤树,更不是四季如春。 这些都是空泊改变的。 也许他真的非常喜欢花。 师伯前些日子离开门派去游历了,因此这次晏晚遥并没有给她捎礼物。 但仅仅是这些,就让晏晚遥负债累累,她正打算下山去接点任务赚钱。 顺便……搞清楚自己的感情。 她好像喜欢上了盛予昭。 这种感情对晏晚遥来说是无比陌生的,她过去有过很多种感情,唯独这一种,是从未有过的。 爱情这个词汇对她来说很遥远,可如今面对盛予昭时,她却有些迟疑。 是喜欢他的脸?还是喜欢他的实力? 亦或者,是喜欢他这个人。 不论外貌修为性格,只是单纯地喜欢盛予昭。 跟师弟师妹打了声招呼,晏晚遥没看见盛予昭,她也没有主动去寻,而是下了山。 深秋的风有些微凉,吹在脸上后头脑瞬间变得清醒。 晏晚遥站在悬赏榜前,她随意扫了一眼,然后将酬劳高的全部揭下。 “什么时候能有钱呢?”晏晚遥看着手里厚厚一叠的纸张,有些头大,“这些全部完成后,我恐怕要在床上躺上个好几日” 这一个月空闲的时间 ,晏晚遥总是早出晚归,岑冬不解地问了一次,被晏晚遥糊弄了过去。 说自己没钱什么的也太丢人了。 总算凑够了十个上品灵石后,晏晚遥就急忙去了买卖阁。解决完这一切之后,她喃喃自语:“以后绝不再赊账。” 谁知她刚出买卖阁,就看见站在门口的盛予昭,盛予昭看见她这么快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昭昭大师兄怎么在这里呀?” 晏晚遥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她故意朝盛予昭凑近,二人面前仅仅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目光炽热地看着盛予昭的脸,那双眼眸熠熠生辉。 少年常常面无表情的脸上一闪而过慌乱,他不知所措地的模样竟让晏晚遥觉得格外可爱,那种奇妙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此时此刻,晏晚遥无比确定,她喜欢上了盛予昭。 她噗嗤一声笑了,伸出手戳了戳盛予昭的脸颊,道:“莫非是跟着我来的?” “嗯。” 盛予昭敛下眼眸,他轻声道:“这段时间我见你一直很忙,原来是为了还账吗?其实你可以找我要,我有很多,够你花的。” “哈哈。”晏晚遥没忍住大笑了几声,她看着少年脸上慢慢泛起红晕,才止住了笑,“知道啦,下次就跟大师兄要,好不好?” 见少女语气中带着戏弄,盛予昭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这句话带着歧义。 “我……” 少年一瞬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结结巴巴了半天,最终投降般地闭上了嘴。 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悄然无声地笼罩在了身边,晏晚遥呼出一口气,她没再逗盛予昭,只是说道:“一起回去吧,师兄。” 盛予昭抬眸看向她,慢慢开口:“好,一起回去。” …… 见晏晚遥和盛予昭一起回来,孟桉桉若有所思地看了二人一眼,然后笑道:“突然发现大师兄跟二师姐好般配啊,郎才女貌。” 孟桉桉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叫二人都有些惊讶,晏晚遥看到小师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了然地笑了笑。 盛予昭却被这句话弄得尴尬不已,他在感情一事上可谓是一窍不通。 从小到大盛予昭除了修行再无他事,在他们没有入门派时,盛予昭更是一直独来独往。 他不擅长与人相处,也很少说太多话。 自从有了师妹师弟后,他的生活才越来越多姿多彩。 盛予昭不清楚自己对晏晚遥究竟是不是喜欢,他甚至都想去买一些有关爱情的话本拿来钻研苦读。 作为荷之派首席大弟子,他在所有人眼中是前路光明,修为极高的天才。可抛开这些,他不过是一个生活一成不变,木讷寡言的普通人。 所以在面对晏晚遥时,他才会那么的无措。 面前少女突然间闯入他平静的生活,掀起阵阵波澜,明媚与鲜活尽在她的身上出现,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 孟桉桉说他们郎才女貌,可是…… 盛予昭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 他除了修为高,并无其他优点。 他真的配得上晏晚遥吗? 10. 她的过去 初冬悄然而至,气温一日冷过一日,虽然荷之派依旧是春季,但若出门派就必须换上较厚的衣裳。 修仙界若云山近日妖兽剧增,恰是一个修炼的好时机,空泊便让他们去若云山杀妖兽提升修为。 “桉桉师妹,你这身衣裳出去会冻坏的。”晏晚遥换了一身很厚的长袍,她有点热地用手对着自己扇了扇,“虽然门派很暖和,但外面已经是冬天了。” 孟桉桉听到过立马回房换了件同样厚的衣裳,也跟着晏晚遥一起对着自己扇风。 “第一次觉得咱们门派这么热。”孟桉桉吐槽道,她又催促岑冬,“三师兄快一点啦,都在等你。” “来了来了!” 四个人都换上了厚衣裳,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随后晏晚遥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惯了你们天天穿门派服,乍一换衣裳感觉好新奇啊。” 孟桉桉穿了一身粉色长裙,是她之前从家里带来的,岑冬则换上了青色长袍,倒是有种翩翩公子的感觉了。 晏晚遥就比较随意了,这身玄色衣裳是去年买的,已经有些破旧了。 盛予昭穿得是在人间初遇时那身,白色干净的长袍整齐地穿在他的身上,晏晚遥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察觉到晏晚遥在看自己,盛予昭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走吧。” 天啸山顶端云遮雾绕,料峭寒意吹去了染在他们身上的春光,虽不及寒冬时的刺骨,但清寒浸入衣襟内依旧让晏晚遥打了个寒颤。 若云山不算远,待下了天啸山走一段时间就到了。 “人间会更冷吗?”岑冬突然开口,“我们之前还说去人间玩一趟,结果这段日子忙活不停。” “总会有机会的。”晏晚遥打了个哈欠,昨夜通宵看话本,今早差点没起来,“比修仙界还要冷上那么一度。” 看见晏晚遥神色萎靡,盛予昭心中踌躇片刻,才缓缓问道:“二师妹,你没休息好吗?” 晏晚遥懒懒道:“嗯……昨晚看了一个有意思的话本,睡得比较晚。大师兄你以后能不能唤我遥遥二师妹啊?” 听到前半句话盛予昭思索着会是什么类型的话本,谁知后半句话令他猝不及防。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喊出来那两个字,最后无奈道,“二师妹……” 晏晚遥笑了笑:“好啦,不逗你了。” 四人一边走着,一边时不时聊几句,不多时就来到了若云山脚下。 此山周围格外空旷,朝深处走数十步道路便崎岖不平,碎石横生,干枯的树木歪歪扭扭地立在小路两侧。 “好多妖兽。”晏晚遥感知到不远处的动静,她提醒道,“前面就是妖兽群了,提前拿好武器。” 四人皆掏出来了自己的武器,走出这条小路后,果不其然,前方聚集了约数十只妖兽,体型大小皆有。 “一起上?”晏晚遥转了转手里的伞,笑着问道。 “我跟三师兄一起,二师姐就跟大师兄一起上吧!”孟桉桉不由分说地一把扯住岑冬,岑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拽了过去。 “诶?为什么我们不四个人一起啊?” “笨蛋三师兄!” “小师妹!干嘛说我笨蛋……” 晏晚遥看到这一幕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她唇角微微上扬,对盛予昭道:“大师兄。” 盛予昭微微点了点头,他将笛子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悠扬绵长的曲调荡漾开来,妖兽群瞬间嘶吼出声,但它们却迟迟不曾朝盛予昭走来,只听这笛声渐渐变快,忽高忽低,随后笛音陡然一转,在前面的几只妖兽的身体瞬间炸开,血液溅出几米远。 晏晚遥轻轻将伞挥了出去,她用灵力操控着伞在妖兽群中游走,尖锐的伞缘瞬间割断妖兽的头颅。 他们配合的默契,甚至不需要走动,就能将这群妖兽杀得差不多了。 盛予昭睫毛颤了颤,他轻轻抬眸,望向身前的少女。 晏晚遥眼中含笑,游刃有余地来回操控着油纸伞。 盛予昭一时间没能移开目光,他怔怔地看着晏晚遥。 如此厉害且耀眼。 这世间怎会有这种女子? “解决了。”晏晚遥回过头时发现盛予昭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她挑了下眉,笑道,“大师兄在看什么?” 盛予昭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没看什么。” 晏晚遥没有追问,她笑着对孟桉桉和岑冬挥了挥手:“走吧,在周围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 待妖兽全部解决后,已经日落西头。 “比预想的提前结束了呢。”晏晚遥眯着眼看向天边,阳光带来的暖意渐渐消散,再过一会夜幕将笼罩天地。 冬日的夜晚最适合喝酒了。 晏晚遥对他们眨眨眼,道:“鎏香馆去过没?听说他家的饭菜和美酒都是上上等。” 听是听说过,但他们都没去过。 “我请客,一起去吧!” 鎏香馆的位置正好顺路,待吃完饭喝完酒直接就回门派了,三人都没有异议,皆跟在晏晚遥身后。 待到了地方后,入目便是流光溢彩的门匾,在夜色中格外的闪亮,整座楼的建造也奢华不已。 让他们先上了二楼包间,晏晚遥一个人在楼下点完饭菜和美酒后才上去。 轻轻推开桌边窗户一角,窗外灯火阑珊,寒凉的微风从缝隙中蹿了进来,叫人打了个哆嗦。 “想看外面的风景?”晏晚遥推开门便看见岑冬打哆嗦的模样,她笑了笑,“打开吧,在上面贴个防风符。” 她从乾坤袋里捏出一张符箓递给了岑冬,看了眼座位,对上了孟桉桉弯弯的眉眼。 她了然地坐到了盛予昭的身边。 不多时饭菜便上来了,还有两罐陈年酿酒,一开罐香甜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三师弟和小师妹不可多喝哦。”晏晚遥给他们俩人倒了半杯,“就这些。” 随后她给自己和盛予昭倒了满满一杯。 少女随意地靠在椅上,她两根手指夹住酒杯,晃悠悠地将酒水倒进了嘴里。 “这个好好吃,三师兄你尝一口。” “这个味道也不错,三师兄吃。” “小师妹……我要吃不下了!” 孟桉桉放下了筷子,她这一番暗示,结果面前俩人却毫不所动,依旧闷头喝酒。 这酒真这么好喝吗? 她带着好奇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被辣地吐了吐舌头,一言难尽地放了下去。 “好难喝……” 晏晚遥已经喝了三杯了,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但神情清明,居然丝毫没有醉意。 看到旁边的盛予昭在喝第二杯时就已经脸颊泛红,醉醺醺起来,晏晚遥笑了一声,道:“大师兄再喝下去就醉啦。” “嗯。”盛予昭应了一声,“我不喝了。” 他抬起头看着晏晚遥,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迟迟没有开口,看得一旁的孟桉桉急切不已。 结果过了好大会,盛予昭依旧一声不吭,孟桉桉忍不住道:“方才我见大师兄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二师姐说,怎么不说了呀?” 明明这大师兄心悦二师姐,却偏偏一直不说,给她看得急死了。 还 有三师兄这呆头呆脑的家伙,居然丝毫没看出来不对劲。 孟桉桉这话一说,盛予昭愣了愣,对上晏晚遥好奇的目光后,他迟疑片刻,借着酒劲还是问了出来。 “二师妹……我一直挺好奇你的过去。” 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来这么洒脱可爱的女子。 听到是这个问题,晏晚遥笑吟吟地又倒了杯酒,她边喝边道:“我嘛,小时候是在人间长大的。” …… 晏晚遥出生在一个普通百姓的家里,父母恩爱,但好景不长,在她三岁那年,父亲病逝,没多久母亲也郁郁而终。 她的祖母祖父对她不管不问,饿肚子是常事,晚上做噩梦睡不着觉也是常事。 三岁的孩童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没多久晏晚遥就在家里饿晕了过去,再次睁眼时,面前围了一群人,都是附近的邻居。 自那以后,晏晚遥就没有再饿过肚子了。 每天都有一家人给她送吃的,她就这样吃着百家饭长大了。 期间的苦楚并不少,也遇到过欺负自己的人,但晏晚遥从来没有向命运屈服。 十二岁那年,她在街边看见了一位手提着酒壶,腰间挂着一把长剑,摇摇晃晃走着的修士。 那修士看见她灰头土脸地看着自己,对她笑了笑,招手道:“小丫头,要喝一口酒吗?” 她愣了愣,见对方没有恶意,才小跑过去。结果没注意到地上的碎石,被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火辣辣的痛意让她眼眶一红。 “小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身子突然一轻,被那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那修士伸出手摸了摸晏晚遥的头,道:“还好吗?疼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晏晚遥掉了几滴眼泪,但也就只有几滴。 这些年她已经很少再哭了。 酒壶被那人送到了嘴边,晏晚遥接过来,朝嘴里灌了一口。 “咳咳咳……” 好辣。她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哈哈哈哈……”修士大笑了几声,“小丫头还小,喝不惯正常,待日后你就能品到酒水的美味了。” 修士又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晏晚遥看着他的背影,无拘无束,逍遥洒脱,她心中无端生起一抹羡慕。 她也想如此。 成为一个散修,行侠仗义,看遍世间山川河流,走遍四海万水千峰。 那一年,她做杂役赚了些钱,买下了人生中第一把武器——一把普通的木剑。 她开始练剑,买一些破旧的剑书认真翻阅,哪怕这上面有用的知识并没有多少。 十三岁的时候,晏晚遥告别了邻居,背着一个小包袱,提着一把木剑,走向了她所期望的未来。 机缘巧合之下,她又遇到了那位修士。 彼时的修士正要去修仙界,见到曾有一面之缘的少女风尘仆仆的模样,他笑着说:“我做你十天的师父,若这十天之内,你能领悟修道,我们便一同前往修仙界。” 晏晚遥是天生的修道之人,短短十天,她的修为居然已至筑基。 修士错愕地看着她,末了,轻轻笑了一声。 “未来的天才,走吧,我们去修仙界。” 她的这位师父向往自由,待去了修仙界后就留下一句告别的话消失了。自那之后,晏晚遥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后来晏晚遥拿到了那把油纸伞,再后来,她果真过上了十二岁那年所幻想的日子。 潇洒自由,无拘无束。 行侠仗义,游历四方。 11. 心跳声,震耳欲聋 晏晚遥讲完后,酒杯也见了底。 盛予昭愣愣地看着她,心中思绪万千。 见众人沉默下来,晏晚遥拿起筷子敲了敲盘子,笑道:“我的故事讲完了,你们要不要也说说自己的故事?” 接着她又说:“不要摆出一副这种表情啦,我不觉得这个故事会让人悲伤啊?你们不觉得很有趣吗?这就是天才的诞生。” 岑冬笑了笑,温声道:“我的故事挺无聊的……” 岑冬是修仙界普通世家的庶子,家族中勾心斗角的事情数不胜数,他没有什么朋友,在家里除了母亲以外能说上话的也不多。 家族中的嫡子对他更是瞧不上。 所以岑冬来到荷之派之后,十分珍惜与盛予昭、晏晚遥、孟桉桉之间的感情。 他很喜欢他们,喜欢这个门派。 听岑冬讲完后,孟桉桉和盛予昭对视一眼,二人都没有开口。 因为跟晏晚遥和岑冬比起来,他俩的人生太幸福美满了。 一个是娇滴滴受尽宠爱的大小姐,唯一受过的苦就是修行的苦,一个是家里的独子,全家上下都对他很好,自己的人生也格外顺遂。 孟桉桉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们的生辰都是什么时候啊?” 晏晚遥挑挑眉,笑道:“我不记得了,毕竟父母去世那年我才三岁,邻居自然记不住这些事情,我也从未查过。” “不可以没有生辰啊!”孟桉桉鼓起了嘴巴,她想了想,道,“要不就把二师姐入门派的那日当作生辰来过?” 晏晚遥怔了一下,然后笑着答应了。 “如此,甚好。” 她很喜欢荷之派。 …… 在荷之派的第一个新年,晏晚遥从人间买了许多炮竹烟火。 夜色沉沉,刹那间,一道星火直冲空中,轰然炸开,点点碎光似星河般倾泻而下。 这片烟火让荷之派染上了热闹不已的烟火气息。 晏晚遥打算守夜。 她在院子里摆了个躺椅,躺椅旁边有个小木桌,桌上是几盘点心和一本很厚的话本。 她躺在椅子上,一只手举着话本,一只手拿着点心,边吃边看。 夜已深,嬉戏玩闹了没多久孟桉桉和岑冬就困了,晏晚遥却经常一宿不睡,以前是为了练剑,后来是纯爱看话本子。 但昨晚就熬了个通宵,此时看着看着竟有些意识模糊。 手中的话本跌在了木桌上,躺椅上的少女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荷之派虽四季如春,但春日的夜晚难免有些微凉。 晏晚遥院子的门没有关上,盛予昭站在门口待了很久。 他看见院中的少女睡着了,想替她披上一件衣裳,可不经允许进入女子的院子,有些不太好。 他纠结了好大会,最终叹了口气,轻轻对院子施了个法术,挡住了全部的夜风。 …… 盛予昭的生辰在初春。 孟桉桉偷偷地问晏晚遥:“二师姐给大师兄准备了什么礼物呀?” 岑冬也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 晏晚遥想了想,想到了盛予昭的笛子。 那支骨笛上面什么都没有,很多时候晏晚遥看见他吹笛,都会在想若是上面挂着流苏,在他吹笛时轻轻晃动,应该很赏心悦目。 所以晏晚遥打算送盛予昭一个月光石流苏。 月光石,顾名思义,像月光一样的石头,在黑暗中会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如同月色一般。 盛予昭生辰那日,岑冬和孟桉桉先后送了礼物,师父也极为大方地给了不少上品灵石和上品丹药。 “好多钱……”晏晚遥有些羡慕地自言自语,“我开始期待我的生辰了。” “二师姐,怎么还不过来给大师兄送礼物呀?”他们送完了礼物,见晏晚遥站在不远处发呆,孟桉桉大喊道,对着晏晚遥挥了挥手。 “来了来了。” 晏晚遥走到盛予昭面前,笑盈盈地拿出来那月光石流苏,道:“挂在你的骨笛上,怎么样?” 盛予昭看着那流苏,喉咙滚动了一番,到嘴的话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下去,最终只是说了一声“好”。 他接过流苏,将它挂在了笛子上。 随后他轻声道:“多谢二师妹。” “今日师父说了好好玩,所以……”晏晚遥凑近盛予昭,“要不要一起去人间寺庙祈福?” “祈福?我要去我要去!”岑冬喊道。 “我也想去!”孟桉桉看向盛予昭,“大师兄快回答呀!” 盛予昭见孟桉桉对自己眨了眨眼,他有些不解,但还是笑了笑,说道:“嗯,我也一起去。” “木头。” 孟桉桉叹了口气。 她又看了一眼乐呵呵的岑冬。 “两个木头。” 古寺坐落于山林间,新芽初绽,初春的天还带着些寒意。 踏上青石小路,沿着走个约二三十步,隐约可见寺庙轮廓。 他们来到这里时,已日薄西山。 寺庙内的人并不多,沉沉的古钟声随着风悠悠奏响,檀香袅袅,溪水撞上石头发出叮当声响。 踏入大殿,香火气息笼罩在他们的身上,晏晚遥拿起三炷香点燃,香火祈愿,是人间百姓常常做的一件事。 但她是第一次来。 晚风轻轻拂过少女的碎发。 见她闭上眼祈福,盛予昭微微偏过头,怔怔地看着少女的侧颜。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清楚、彻底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震耳欲聋。 无不告诉着他,他对眼前人动了心。 …… 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后,盛予昭越发地不敢单独跟晏晚遥相处了。 晏晚遥最近发现盛予昭在躲着她。 偶尔对视上,少年便会红着脸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这副模样很显然是害羞。 晏晚遥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盛予昭这种满脑子只有修行的人居然真的会动心。 她喜欢他,但也只是喜欢。 喜欢不一定要在一起,况且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晏晚遥见过话本里很多道侣最终走向相看两相厌的结局,这也是她迟迟没有表明心意的原因。 而且,她一点都不想为情所困。 可盛予昭表现得太明显了。 少年不懂如何遮掩自己的感情,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溢满了欢喜。 晏晚遥有些招架不住。 不仅她看出来了,孟桉桉也看出来了,于是在某一日上完课之后,孟桉桉小声问她:“二师姐有没有觉得大师兄最近很不对劲?” 晏晚遥眉心一跳,问:“哪里不对劲?” 孟桉桉支支吾吾:“就……就是看二师姐的眼神……” 还有总是看着晏晚遥发呆。 见晏晚遥沉默不语,孟桉桉闭上眼心一狠牙一咬道:“二师姐,我就直说了吧,大师兄他喜欢你啊!而且我觉得二师姐明明也是喜欢大师兄的,为何不在一起?” 果然,盛予昭这明显的模样,用不了多久全门派就都知道了。 为何不在一起? 晏晚遥很犹豫。 她人生中做过很多选择,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迟迟做不了决定。 “二师姐!”孟桉桉想了想还是说道,“大师兄这性格你也知道,你要是一直不挑明,我觉得他死都不会对你表明心意。” “而且,大师兄这榆木脑袋,定然是不知道你也喜欢他的。” 盛予昭的确不知道,在他眼里晏晚遥对谁都很好,他只是其中一个。 “小师妹,你容我……好好想一想。” 这可是人生大事,晏晚遥觉得她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如今做师兄师妹挺好,但若做了道侣……他们会永远相爱吗? 向来洒脱且随心所欲的少女第一次陷入名为感情的矛盾中,她想了许久,脑补了无数个或糟糕或美好的结局。 “爱情会叫人胆怯……话本诚不欺我。” 第二日,一宿未眠的晏晚遥神情恍惚地下了山又买了一摞话本子。 “我与道侣的二三事……嗯,不是这个。一个悲伤的小故事?不不,也不是这个。” 晏晚遥将这两个话本丢到一边,她又拿起来一本:“手把手教你如何找道侣?” “这都是什么啊!” 少女认输般地叹了口气。 “还是去见一面盛予昭吧。” 这么想着,晏晚遥就去寻了盛予昭。 盛予昭此时在修炼,他坐在院中树下,安静地吹笛奏曲,笛子上的流苏轻轻摇晃,上面的月光石在日光的照耀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晏晚遥停下了脚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了怦怦乱跳的心脏处,末了,无奈地笑了笑。 她想,她已经有答案了。 晏晚遥没有进去,盛予昭似察觉到了有人,他抬眸望去,只看见了少女的背影逐渐远去。 他茫然地放下笛子,看着院门的方向良久。 晏晚遥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看着一床的话本,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将话本收好整齐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随意地靠在了柱边,若有所思地回想着方才的感觉。 那就对他表明心意吧。 盛予昭此人,应当是做不了话本中的负心汉。 晏晚遥都有些担心最终这负心汉会是自己。 她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开始筹划如何对盛予昭说出那些话。 如今天气渐暖,或许…… 可以去一趟人间的夜市。 那里是最适合少年人约会的地方。 12. 心意 夏日的夜晚蝉鸣声声,晚风吹去了白日里的燥热,带着一丝清凉的风划过脸颊,让少女眯了眯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人间京城没有宵禁,夜市这些年办得愈发热闹,串串红色灯笼挂在各个铺子檐下,将周围衬得热闹温馨。 有几个孩童互相追逐嬉戏打闹,穿过小路,对面便是卖糖葫芦的摊贩。 不知何时,孟桉桉和岑冬不在身后跟着了,想起在路上的时候小师妹多次暗示,晏晚遥失笑一声,任由他们去了。 她袖中藏着一个东西,因想着如何送给这人,便有些心不在焉,一时不察没注意到盛予昭停了下来,一头撞在了他的后背。 “嘶……大师兄?” 盛予昭尴尬地转过身,道歉:“二师妹没事吧?我不知去哪,所以就停下来了……” 他没看到后面的孟桉桉和岑冬,面上一闪而过疑惑,但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来之前小师妹就说她想跟岑冬一起去戏楼看戏。 “没事,大师兄。”晏晚遥回过神,她目光落在盛予昭身后的摊贩,“你要吃糖人吗?” “嗯?可、可以。” 盛予昭正要掏出钱,晏晚遥却比他快一步。 少女走到摊贩前,笑眯眯地对老妇人说道:“老人家,照着我俩的模样各画一个糖人。” 她将钱放在了桌上,对着盛予昭眨眨眼:“我请你。” 二人站在摊前等了一会,栩栩如生的糖人便画好了。她接了过来,将自己模样的糖人递给了盛予昭。 “你吃我这个,我吃你这个,可好?” 面前少女眉眼弯弯,她眼中似有星辰闪烁,让他呼吸不由得紊乱。 他木讷地接过糖人,看着手中笑得可爱的小晏晚遥,盯着看了许久都舍不得咬上一口。 结果一抬头,那边晏晚遥已经快吃完了。 “……” 见盛予昭盯着自己也不吃,晏晚遥疑惑道:“大师兄怎么不吃?再不吃就化掉了,快吃吧。” 他喉结滚动了一番,最终低头轻声道:“我舍不得吃。” 晏晚遥吃糖人的动作微滞,她看着盛予昭垂眸不语的模样,心脏不受控制地乱颤起来。 “遭了遭了。”她心道,“大师兄何时这么会说话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掩下自己的不自在。 “舍不得吃也要吃啦,大师兄是吃进嘴里,还是看我——这个小糖人融化掉?” 糖人已经开始融化了,盛予昭急忙咬了一口,他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有点丢脸。 盛予昭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一在晏晚遥面前,他就变得跟个傻子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是修仙界众人口中的天才。 糖人吃完后,他们便朝前面继续走,有老板娘站在铺子门口吆喝道:“漂亮的姑娘,英俊的公子,来瞧一瞧我这儿的衣裳,穿上绝对能让心上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你!” 盛予昭望向那家铺子,他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噗。”晏晚遥笑了一声,“大师兄想穿新衣裳让哪个心上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啊?” “我不是……我没有。”盛予昭懊恼地攥了攥手,他最近怎么跟中了邪一样,尽显失态。 晏晚遥没有继续逗盛予昭,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了不远处的情人桥。 知道这桥名为情人桥是因为桥前面有一块石头,上面雕刻着“情人桥”,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写着“有情人走过此桥此生不分离”。 顺着晏晚遥的目光,盛予昭也看见了。 有情人。 她跟盛予昭算不算有情人呢?还是说要在一起才算得上有情人? 出于对这个的考虑,晏晚遥没有继续往前走。 见晏晚遥停下,盛予昭不知怎的有些难受,他垂眸盯着地面,心中却想跟晏晚遥一起走这座桥。 不过他们并非有情人。 “大师兄今日发呆的次数有些多啊?” 晏晚遥站在桥前面的树下,身后溪水粼粼,月光折射出点点星花,晚风掠过水面,惊起一阵涟漪。 她站在那,朝他伸出手。 “大师兄,过来。” 盛予昭朝她走了过去。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总觉得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 晏晚遥呼出一口气,道:“师兄,你俯下身子。” 他有点高,够不到。 盛予昭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弯了下腰。 晏晚遥从袖中拿出一副嵌着萤海玉石的耳坠,轻轻夹在了他的耳朵上。 “师兄,送你的。” 盛予昭怔了怔,他如今离晏晚遥很近,他们二人间仅仅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晏晚遥低笑一声,道:“师兄想说什么?” “没什么……” “骗人。” 晏晚遥突然凑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了他的脸上,少女眼睛亮晶晶的,让他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师兄,你的心上人是谁?” 冷不丁地蹦出来一句这种话,盛予昭立刻朝后退了几步,但晏晚遥却依旧朝他靠近。 “不方便说吗?那我换个问法。” “师兄,你心悦我吗?” 盛予昭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应该说什么,看着少女笑盈盈的模样,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知道自己喜欢她。 盛予昭感觉自己的脸烫得特别厉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运转身上的灵力调解,但并没有任何用处。 “我……” 要说什么? “嗯,我心悦你。” 这算是在表白吗? “二师妹。” 不应该这么叫她。 “晚遥……” “我心悦你。” 她会拒绝吗? 说完这句话,盛予昭闭上了双眼,他像是在等待死刑宣判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晏晚遥突然抱住了他。 “昭昭大师兄对自己这么没自信?” 她笑嘻嘻地捏了捏盛予昭的脸。 “果然如小师妹说的一样,榆木脑袋,木头疙瘩。” 面前少女这般评价他,他却丝毫没有任何不满,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喜悦与不真实之中。 “好啦,一起走情人桥吧,现在我们也算是有情人了。” 晏晚遥牵住他的手,领着他朝情人桥走去。 盛予昭盯 着自己被牵住的手,久久未回过神。 他们这是……在一起了? 桥上有很多情人牵着手走过,他们像天底下再普通不过的有情人,怀着想与爱人长相厮守的愿望走过这座桥。 “师兄,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吧。” 盛予昭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少女,语气虽然轻飘飘但却带着十足的坚定:“好。” …… 孟桉桉看见盛予昭和晏晚遥手牵着手走过了情人桥,没忍住发出一声尖叫。 “终于终于,他俩终于在一起了!” 岑冬在一旁目瞪口呆:“我天,情人桥这么神奇?走过就能在一起?那咱俩刚才也走了,不会吧……” “哎呦,小师妹干嘛敲我脑袋?” 孟桉桉白了他一眼,道:“二师姐跟大师兄都互相喜欢对方很久了,也就三师兄看不出来!他俩哪是走个桥就成情人了,分明是走桥之前就在一起了!” “原来如此……我平日里居然丝毫不曾察觉?!”岑冬喃喃自语,“这俩人藏得好深……” 见岑冬如此,孟桉桉扯了扯嘴角,她还想继续跟岑冬解释,就听到晏晚遥的声音。 “小师妹,三师弟!” 他们不知何时发现了这俩人在一旁拌嘴,于是便走了过来。 孟桉桉看着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盛予昭有些羞赧,但晏晚遥却丝毫不在意,她清了清嗓子,对着二人道:“你们也看见了,我跟大师兄在一起了。” 她笑弯了眉眼。 “今晚我跟大师兄请你们吃饭,好不好?” “好啊!太好了,鎏香馆的饭菜让我念念不忘,师兄师姐我们还去那里好不好?” 岑冬欢呼一声,被孟桉桉又敲了一下头。 “别老是敲我头呀小师妹……我可是师兄。” 孟桉桉没理他,对着晏晚遥和盛予昭说道:“恭喜。” 岑冬也急忙接了一句:“恭喜啊!早就觉得二师姐跟大师兄很般配了,没想到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孟桉桉问:“你什么时候觉得他们般配的,我怎么不知道?” 岑冬道:“就之前你说郎才女貌那次,我在心底也偷偷赞同了呢。” 虽然他没想到晏晚遥跟盛予昭居然是两情相悦,但他却一直觉得两个人很般配,所以在看见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也没有太过惊讶。 就好像他们会在一起是命中注定的一样。 “噗,好啦好啦,我们去吃晚饭吧。” 就在此时,不知是哪位女子先开了口,唱起来了情人曲,越来越多人跟着一起唱出声。 二师姐和大师兄还在低声说着悄悄话,小师妹好奇地听着歌声。 岑冬想,这一幕会永远地被他记在心底。 …… 从鎏香馆里出来后,孟桉桉无奈地扶着醉醺醺的岑冬,吐槽道:“三师兄你一杯倒还喝什么酒啊?” 盛予昭也有些醉,但好歹还能自己走,岑冬就不行了,走三步晃两下,看得晏晚遥没忍住笑了出声。 “夏季的夜色真美啊。”晏晚遥抬头看向夜空,上面星光闪烁。 “大师兄。” 她转过身,朝他伸出手。 “一起回门派吧。” 13. 预言 三界维持表面平和已有数百年,现任魔尊极其低调,也从未公然挑衅过修仙界。 如今门派弟子基本上都是在日复一日的修行,偶尔接下任务,斩妖除魔。 但魔族不可不防,没人真的把那位魔尊当做毫无危险的摆设。 盛予昭修为已至元婴,没多久晏晚遥也追上了他,两位百年一遇的天才在修仙界再度惊起一阵浪涛。 期间师伯回来了一趟,飒爽的女子风尘仆仆地踏入门派,她这一路听说了不少关于盛予昭和晏晚遥的事情,见二人结为道侣,她倒是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予昭会修行一辈子不找道侣呢。” 她目光落在晏晚遥身上,对少女露出了一个爽快的笑容,伸出手道:“晚遥,要跟我出去逛逛吗?” 师伯此番回来也没有在门派待太久,离别前,她对着晏晚遥挥了挥手,又看了一眼剩下的三个人,笑道:“荷之派的弟子真是……叫外人羡慕不已。想必再过个几十年,你们师父也能如我这般自由自在了。” 然而在师伯离开没多久,一个神秘的预言,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十年内,三界将大乱,以人间首当其冲,而这祸乱世间之人,为谋一己之私,残害无数无辜之人。” 没人知道这个预言是谁说的,起初相信的人并不算多,但不知为何,却越传越真。 有知情人说,此预言乃当世最后一位慕容氏嫡系血脉卜卦而出。 千秋卜卦慕容世家,曾在二百年前发生了一场变故,自那以后逐渐没落,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 而如今,慕容氏嫡系血脉仅剩一位。 但没人知道这人是男是女,年龄多大,相貌如何。他从未出现过众人面前。 “这慕容氏当真如传闻中的那般料事如神?”孟桉桉问道。 盛予昭正在查阅书卷,晏晚遥也只是知道一些,她道:“我只听说过一句话,天下卜卦第一独属慕容氏。” 她在回味了一下这句话,迟疑道:“我在人间就听说过这话,想必……真的很厉害?” “找到了。”盛予昭出声,他看着书卷,念了出来,“距今二百多年前,慕容氏曾有一嫡系血脉,卜卦三界未来,遭到巨大反噬,当场暴毙。” 他默了默,将后面那句话也念了出来:“自那之后,慕容氏逐渐淡出三界视野。” 岑冬道:“想必是被反噬吓到了,况且慕容一族能卜卦未来,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了。” 晏晚遥赞同道:“的确如此,不过按书上所言,慕容氏一族不可能会不知道卜卦三界未来的危险,但那人却还是这样做了……恐怕,这个预言并非空穴来风。” 可他们再怎么商讨,也没有办法证实这件事。 只能等等看了。 …… 修行起来时日子就过得极快,夏去秋来,转眼间又要到了冬季。 晏晚遥虽与盛予昭在一起了,但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只停留在拥抱。 而且上一次拥抱还是晏晚遥过生辰那日。 但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直到有一日,孟桉桉好奇地问道:“二师姐,你跟大师兄有没有双修啊?” 她这话声音不大不小,但盛予昭离得并不远,清楚地听见了全部。 “双修?”晏晚遥怔了怔,然后摇头,“没有,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俩甚至都没有亲过。” “什么?!”孟桉桉大惊失色,“大师兄居然木头到如此地步?” 盛予昭:“……” 他听得见。 晏晚遥没有看盛予昭,她跟孟桉桉说了会话,到了晚上,她才凑近盛予昭,语气带着调侃。 “大师兄,你想与我双修吗?” “什、什么?小师妹说的你还真听进去了……” 他又红了脸,不敢直视晏晚遥。 “噗……哈哈哈。”少女笑得人仰马翻,“旁人都说你冷漠难以接近,可我却知道你只是个非常容易害羞的纯情少年郎。” 盛予昭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脸埋在了手心里,声音闷闷的:“晚遥……别笑了。” “好好,我不笑了。” 她看向盛予昭,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笑道:“那就,晚安啦。明天见。” …… 荷之派每个月都会给弟子布置下山的任务,这一次晏晚遥四个人的任务是处理一些作乱的小妖。 虽说在修仙界,但位置极其偏远,四人早上出发,赶到时已经下午了。 小妖虽不强,但躲得快,耽误了有些时间才彻底除掉。 “有些晚了,找个客栈住下吧,明天再回去。”晏晚遥提议道。 他们找了个客栈,晏晚遥歇了一会后就下楼打算随意逛逛,没想到遇到了也要出去的盛予昭。 “有点闷,出去透个气,大师兄要一起吗?” “好。” 他们并肩走着,这块地方人烟稀少,路上都没看见几个人影。 往前又走了一会,晏晚遥看见了一个老头坐在地上打盹儿,听到脚步声他慢吞吞地睁开了双眼。 见到晏晚遥那一刻,他突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这位前辈,您认识我?” 晏晚遥看着面前老头,一身破旧的黑衣,腰间挂着一个东西,但被黑布盖住,看不出来是什么。 “原来是你,居然是你。” 晏晚遥眉心一跳,追问道:“您认得我?我为何对您没有印象?” 盛予昭有些怀疑地看着老头。 那老头却摇摇头,对着晏晚遥说道:“姑娘,我看到了你的未来。” “我的未来是什么?”晏晚遥起了好奇心,面前老头身着打扮看起来像骗子,但她方才不动声色试探了一下对方修为,竟然没有试探到什么。 要么对方失了修为,要么对方修为在她之上。 “你未来,会入魔。” 此话一出,盛予昭立马冷下了脸色,他语气不善:“休要胡说,即便是我入魔,她都不可能入魔!” 老头瞥了一眼盛予昭,对着他也摇头道:“痴情人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晚遥,我们走。” 盛予昭难得动了气,他牵住晏晚遥的手就往回走,晏晚遥任由他拉着自己。 盛予昭的脾气一向很好,极少见他动怒,晏晚遥失笑,问道:“怎么生气了?” “因为他胡说八道。”盛予昭声音闷闷的,“你怎么可能会入魔,我入魔的可能性都比你要大。” 他的二师妹,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哪怕过去过得那么苦,都不见她有一丝怨言。 怎么可能会入魔?! “大师兄……”晏晚遥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她捏了捏他的掌心,“不要放在心上。” 晏晚遥安抚着盛予昭,不知怎的,她像是有什么感应一样,扭头朝后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她倏然怔住。 那老头将挂在腰间的黑布掀开,把那酒壶拿了出来往自己嘴中灌了一口,摇摇晃晃地走着。 这副模样,与多年前的年轻修士重合到了一起。 是他。 晏晚遥不会认错。 …… 她跟盛予昭回到客栈后,就一直心神不宁,但她还是耐心地等了很久,直到夜已深,她才孤身一人走出客栈。 晏晚遥沿着那条路走着,果不其然,老头依旧在那个位置坐着,看见自己过来,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像是一直在等她。 “师父……” 她轻轻唤了一声,老头笑了笑,摆摆手。 “只教过你十天,称不上是你的师父。”< /p>晏晚遥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问道:“您怎么变成了这样?为何老了这么多?” 老头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句话:“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说你会入魔。” 说完这句话,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又道:“也是,你一直是这种人,怪不得会是你。” 他没有看晏晚遥,目光逐渐变得悠长。 “我姓慕容,那预言也是我传出去的。” 晏晚遥愣住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所以,您是因为泄露天机,才变成这副模样的吗?” “是,但比起我那二百年前就因为窥探天机最终暴毙身亡的兄长,我这点来自天道的惩罚算不上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咳嗽了两声。 “当年,我的兄长突然在梦中窥见了一丝未来,醒来后他就不顾所有人阻止执意卜卦。” “他死前,对我们说了那个预言。我算算时日,也差不多要到了。” “十年内只是我的预估,三界大乱或许会到来的更快。” 晏晚遥沉默片刻,出声问道:“您为何会说我会入魔?” 他看着晏晚遥的双眼,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是救世之人。” 救世之人?晏晚遥愣住了。 “其实那句预言后面还有一句话,便是修仙界会出现一位救世之人,最终阻止了这一切。我没想到会是你,可当我看见是你时,又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我与你有一段缘,不曾想到这缘分也是天道早已注定好的。” 他当年随手一帮的小丫头,如今已经成为了修仙界的天才。 “晏晚遥,你的名声,我这些年听到过很多次,没想到再次遇见你会是这样一番光景。”他笑了笑,又饮了一口酒。 “您的意思是说,这场三界大乱,会由我来解决吗?而我要解决,就注定逃不了入魔这条路。”晏晚遥轻声问。 “没错,我前段时间卜出我会在今日遇到那救世之人,而这人就是你。姑娘,你可准备好了?这条路……可很难走。” 晏晚遥盯着那酒壶看了良久,最终露出一抹笑。 她说:“您说的不错,酒水的确很美味,我如今已是千杯不醉。” “师父,陪我喝个痛快吧。” …… 借着酒劲,晏晚遥问了老头很多话,可问到最后,她却对这些答案感到索然无味。 于是她问:“您为何会说盛予昭是痴情人?” 老头哼笑一声:“瞧瞧他对你那样,他不是痴情人谁是?待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哈哈。”晏晚遥舔了一口嘴角,浓浓的酒气染在了她的身上,想来一晚上过去也不会散去,待回去时得在身上施个去掉气味的小法术,以免被盛予昭发现。 不知何时,天边浮出亮色,晨风吹散了二人周围的酒味,晏晚遥眸色渐渐清亮。 “师父。”她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老头行了个弟子礼。 “此番别过,后会有期。” 老头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含糊不清。 “一路顺风。” 见少女走远了,他拿在手里的酒壶突然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嘴边溢出一丝血,看着晏晚遥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 他已经……到了极限。 晏晚遥是知道的,但她没有戳破,他也不会说出来。 “后会有期……” 多么美好的一个词啊。 老头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撑起身子,艰难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远方走去。 晚遥,祝你一切顺利,愿你在这必死的结局中,争出一条生路。 …… 站在客栈门口时,晏晚遥深吸了一口气,将眼角的泪抹去。 直到心情彻底平复下去,她才走进去。 14. 入魔 自那日之后,晏晚遥一直心绪不宁,她常常在夜中惊醒,冒出一身冷汗,然后坐起来怔忡地盯着黑暗发呆。 倒不是惧怕死亡,而是…… 她在担心他们。 若她入魔,盛予昭会怎样?孟桉桉和岑冬又会怎样?以及……师父会很后悔收她为徒吗? 拯救苍生的前提是成为魔修,说出来怕是没人会信。 她的心中突然冒出极淡的悔意,但仅一瞬就彻底消散。 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选。既然当初选择来到了荷之派,就要接受如今的自己有了弱点。 窗外夜色浓稠,万籁寂静,若有若无的叹息声融进了这深夜的微风中。 …… 关于预言的风声越来越小,门派内提起此事的人也不多了,没多少人真的把这个预言放在心上。 晏晚遥知道,他死了。 所以没人继续传预言了。 晏晚遥对她这个第一任师父了解的不算多,初遇相处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后来再遇也只不过待了十天。 他那把佩剑是摆设,打架的时候他从不用剑,而是掐诀画阵,嘴里嘀咕着晏晚遥听不懂的话。 那十天,晏晚遥只见他动过一次手,妖兽一瞬间失去生命。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叫什么,也没提到过卜卦。 “慕容……” 那日,晏晚遥并没有全然相信老头的话,想必他也看出来了,聊到最后,多是什么酒好喝什么酒一般这种话题。 晏晚遥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黑色珠子,她转身离开时,老头塞到她手中的。 老头只说了一句话:“它会为你指引这条路的入口。” 漆黑色的珠子安静地躺在手掌中,她出神般地盯着看了许久。 “二师妹?二师妹?” 晏晚遥回过神,看向不知何时走来的盛予昭,不动声色地将珠子攥在手中。 “大师兄,你怎么过来了?”她问。 盛予昭对她笑了笑,说道:“明日我要回家一趟,给你说一声。” “回家?”晏晚遥挑了挑眉,“你在家里待多久呀?” “大概……三天吧。” “这样。”晏晚遥点了点头,趁着站起身的功夫将珠子塞进了腰侧挂着的乾坤袋里。 “要三天见不到你了。”她歪歪头,伸出双臂,“抱一下?” 盛予昭朝她超近了几步,将她抱在了怀里。 “我会……想你的。” “嗯,我也会。”晏晚遥笑了笑,面前少年这些日子愈发黏人了,像极了以前邻居家养的小狗。 她看着盛予昭离开的背影,心中不知怎的突然有些不安,她呼出一口气,转身进了房间。 盛予昭离开第一天,师父给他们放了个假,孟桉桉也说要回家一趟,岑冬不愿意回去,无所事事地在门派里逛了一圈,回去睡觉了。 晏晚遥趴在床榻上看着话本,这个话本讲得是爱恨情仇,她已经熬了一整宿了,越看越精神抖擞。 “好烂的结局,是谁写的?”她边吐槽边翻了个身,将话本双手举着,没多久就有点手酸,又趴了回去。 她正要翻下一页,却突然感到乾坤袋有些发烫,她将手伸进去,将那颗黑色珠子掏了出来。 这个珠子在发烫,一缕幽黑色的光泄露出来,微弱地闪烁。 晏晚遥瞬间从床上坐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这颗珠子,上面的灵力变成一条透明的黑线,朝远方伸长。 它在指路。 晏晚遥心口开始发紧,心脏怦怦直跳。她穿好衣裳,收拾了一下东西,便朝着黑线的方向跑去。 不在荷之派,要下山。 她急匆匆地跑出来,也没有跟任何人说,撑起伞便飞到了天啸山山底。 顺着黑线的方向,她一路没有停下,非常快地朝目的地飞去。 可越走她越觉得不对劲。 这条路……通往的方向是修仙界中赫赫有名的一些世家。 孟桉桉和盛予昭的家也在这个方向。 她猛地停了下来,脸色苍白,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会吧……”晏晚遥喃喃自语,“不会这么巧吧?天道,别这么戏弄我。” 她攥紧珠子,滚烫的温度刺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没再犹豫,晏晚遥再次跟着黑线飞去。 已经到了晚上,出来的时候没穿太多衣裳,风吹得她脸有些僵,施了个回暖咒后才好些。 这些大家族居住的地方比其他地方要安静许多,白日里可能还有一些人走动,到了晚上,整条路格外安静。 黑线进了一户人家里面。 “我这要怎么进去……”晏晚遥皱了皱眉,“直接敲门?还是闯进去?” 她叹了口气,随意地朝门口门匾一瞥,如遭雷击般地僵在了原地。 盛府。 “……” 晏晚遥闭上了眼,过了很久,她缓慢等我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贴了张隐身符。 接着她又对自己施了个静音咒,待等下她翻墙进去,就不会有人听见动静。 但这个咒不能持续太久,所以她最好是半个时辰就出来。 做完这些后,晏晚遥从墙上翻了过去,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位女子走进了前面的屋子里。 她悄悄跟了过去,屋内灯火通明,隐约可以听见谈话声。 “予昭睡着了吗?” “还未,是现在……还是明日?” “明日吧,这颗玄魔石已滴上他的血,明日只要他靠近,玄魔石中的魔气就会被他彻底吸收,他一旦入了魔,无法接受这件事和我们的身份,定然会对我们动手。” “到时,我们这十多年以来所做的事情,就彻底完成。” “好。” 玄魔石? 晏晚遥动了动僵硬的手腕。 魔族用来修炼吸收的高阶魔石,屋内的男子和女子,是谁? 她屏住呼吸躲在阴影中,只见那男子与女子接连走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身后,直到看见盛予昭。 盛予昭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看见面前两个人后笑了笑:“母亲,父亲。我有些饿,就去膳房拿了盘点心。” 这两人,居然是盛予昭的父母! 晏晚遥心中大骇,既是父母,又为何让盛予昭吸收魔气?玄魔石内的魔气极其浓烈,若修士强行吸入,会不受控制地走火入魔。 盛予昭说了几句话后就回了房,晏晚遥没有再跟着那俩人,而是折回去,打算把那玄魔石毁掉。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了放在茶几上的盒子,打开后,玄魔石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运转灵力,将玄魔石放在手心,试图捏碎,却发现无论她用多少灵气攻击,石头依旧坚固不已,无法毁掉。 该怎么办? 晏晚遥不免有些慌乱,她看着手中的石头,不知道能不能用她的伞敲碎。 但肯定不能在这里敲,她要出去,如果还是毁不掉……就只能告诉师父想办法了。 晏晚遥转身想出去,谁知一扭头面前就站着两个人。 她朝后退了两步,身上的隐身符不知何时失效了。 “你是谁?”盛予昭的母亲淡淡地问道。 “我闻到了她的气息,是予昭的同门。”盛予昭的父亲平静地回答。 不对劲。 盛予昭的父母不对劲。 他们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魔气,但若仔细探寻这魔气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必试探了。”盛予昭的母亲笑了笑,但她的笑容不带丝毫笑意,“把予昭喊来吧,提前到 今晚也可以。” 晏晚遥一怔:“什么意思?” “我们身上的气息也快隐藏不住了,时日已到。” 晏晚遥瞬间明白了一切。 面前的盛予昭父母,并非人类! 而是魔族。 但又与魔族不同,他们身上的魔气很淡,生命气息也很淡,像是…… “假人。”晏晚遥喃喃道。 她打了个寒颤,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感到毛骨悚然。 “快去把予昭喊来,他只要出现在玄魔石面前,就能立马吸收。”男子催促道。 女子看了一眼晏晚遥,朝她伸出手:“拿来。” 不。 晏晚遥又朝后退了几步,她打算带着玄魔石闯出去,但还不能惊动盛予昭,不能让盛予昭出现在玄魔石面前—— “予昭!” 谁知女子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划破了夜晚的寂静,盛予昭肯定听见了! 晏晚遥来不及想这么多,打算强行冲出去,谁知道刚走到门口,却发现自己被出不去。 门口被人设下了结界。 或者说,这个结界只对玄魔石有用。 玄魔石出不去这个屋子。 “原来如此……” 晏晚遥嗤笑了一声,她有些绝望地看着手中的玄魔石。 “这就是,我会入魔的原因吗?”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由她这个修士强行吸收掉玄魔石中的魔气。 但她会走火入魔。 这个选择摆在了晏晚遥的面前,她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若是盛予昭入魔的话…… 晏晚遥能想到结局,正如面前盛予昭的“父母”先前所言。 那个糟糕无比的结局。 他得知他的父母并非真正的父母,那他会怎么做? 以晏晚遥对盛予昭的了解,他这人性子其实极其执拗,且跟修仙界大多数人一样,对魔族与魔修憎恶不已。 他会杀了这两个带着魔气的假人。 哪怕这两个假人的确真实地陪伴了他这十多年。 然后呢?这个内心中最看重正义的少年,这个亲手杀死“父母”的少年,这个走火入魔的修仙界天才,会怎么做? 晏晚遥内心一闪而过一个念头。 他会不会最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他入了魔,并且亲手杀死了“家人”。 倒不如这一切,由她来解决。 …… 魔气强行入体的痛苦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锥心刺骨的痛感遍布全身上下,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扒住墙壁,指甲在上面挖出一道血痕。 “你们……这么……” “狠心。” 可对着假人说这种话是没用的,他们的情绪以及曾经显露的爱意都是固定好的,如今到了结尾,他们的使命也要结束了。 盛予昭知道后会怎样? 他会很伤心吧。 晏晚遥扯了扯嘴角,看向一脸愤怒的假人,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索然无味的笑容。 假人身上的魔气断断续续地泄露出来,晏晚遥已经将魔气全部吸收殆尽,她眼中一闪而过嫣红,将伞拿了出来,对着假人刺了过去。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没必要让盛予昭知道他的父母早已被魔族掉包了。 修仙界的两个天才,陨落一个就够了。 一旦跟魔族扯上关系,哪怕盛予昭再清白,谣言也不会因此变少。 所以在事情调查清楚前—— 你们就以人类的身份死去吧。 所有的后果由她承担。 “二师妹?”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怔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的盛予昭。 他的“父母”死在了他面前。 而凶手,是他的道侣。 15. 眼泪 盛予昭永远不会忘记,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的那种心情。 万念俱灰。 为什么?他想问晏晚遥。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有些茫然,有些无措,看着浑身散发着魔气,面色惨白的晏晚遥,他的眼眶湿润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晏晚遥走到他面前,那双过去总是澄亮的眼中带着杀戮的猩红,他听见她说。 “让开。” 盛予昭没有动,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一句话:“为什么……” 可面前的少女,只是拿着伞直指向自己,语气冷漠:“我让你让开,听不懂吗?” 若盛予昭仔细听,他就能听到晏晚遥的声音在颤抖,可他现在太混乱了,没有察觉到晏晚遥的异常。 静音咒已失效,晏晚遥淡淡地看着盛予昭,露出个极浅的笑容。 “不让,是吗?” 她突然发起攻击,盛予昭狼狈地后退一步,急忙拿出骨笛,堪堪挡住。挂在上面的流苏摇晃着,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她没有停手,撑开伞朝盛予昭挥了出去,盛予昭没来得及躲开,被这一击打飞出去了十多米。 打斗的声音传了出去,盛府的下人们朝着盛予昭走过去。 晏晚遥看着那些下人,瞳孔一缩。 见晏晚遥又要攻击,盛予昭急忙对那些人喊道:“你们别过来!” 可为时已晚,伞尖穿透了下人们的胸口,滚烫的血溅在了盛予昭的脸上,他瞳孔猛缩,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晏晚遥。 没有心脏。 晏晚遥看着尸体。 哪怕再像人类,可他们终究是没有心脏。 “你清醒一点……好吗?” 盛予昭的声音抖得很厉害,晏晚遥听到只是漠然地看着他,说道:“我现在很清醒。” 非常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走向一条什么路。 他们闹得动静很大,盛府门外似乎来了人,晏晚遥用伞尖挑起盛予昭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知盛予昭却一把握住了伞尖,他声音嘶哑又痛苦:“告诉我!晏晚遥,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如此做……一定有苦衷,对不对?” 晏晚遥看着盛予昭,将一丝灵气注入伞中,捅穿了他的手心。 似乎有人察觉到了盛府内出了事,那些人强硬打开了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盛家那位天骄之子跌坐在地上,整个左手血淋淋,他的身边躺着好几个尸体。 以及,那位正朝他们不紧不慢走过来的少女——晏晚遥。 “杀、杀人了!!!” “晏晚遥打伤了盛予昭!杀了盛家其他人!!” 盛予昭呆呆地看着晏晚遥远去的背影,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最终他没有忍住,哽咽出声。 “为什么……” …… 晏晚遥大口喘着气,她一路没停下来,如今已经到了魔界边缘。 她脱力地坐在地上,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玄魔石带来的反噬一直没有消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刚才她故意伤了盛予昭,想必在其他人眼里,盛予昭不过是一个被她欺骗蒙蔽的可怜人罢了。 道侣入魔杀了他的全家,太可怜了。 所有人都会斥骂晏晚遥,一夜间,她从修仙界的天才之一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魔修。 “……”晏晚遥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魔气在体内乱窜导致还是单纯是她被气得难受,如今她的戾气非常大。 怎么是这样入魔?怎么还要跟盛予昭变成仇人? 可那一瞬间她真没有想太多。 满脑子都是不能让盛予昭入魔。 她本来就知道自己未来会入魔,即便不知道,她对入魔也没有像正常修士那么抗拒,或者说,她不觉得自己入魔就一定是修仙界的罪人。 况且,她不希望盛予昭得知这个绝望的现实然后入魔杀了“父母”最后自尽。 但晏晚遥觉得,现在这个选择也很糟糕。 怎么样都很糟糕。 尤其是在看到盛予昭那双痛苦的眼睛时,晏晚遥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这么选择。 可若不这么选择,还能怎样? 无论哪个选择都通向糟糕的结局。 不过是人人喊打的人由盛予昭变成自己罢了。 晏晚遥平复了一下心情。 她还有事情要做。 她得调查清楚,魔尊想干什么。 只有魔尊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 盛予昭不知道这些天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他成日里浑浑噩噩,连岑冬喊自己了好几遍都没有反应过来。 “大师兄……” 岑冬担忧地看着盛予昭,他叹了口气,这几天跟做梦一样,总感觉不太真实。 二师姐入魔,杀了大师兄的全家,还把大师兄打伤了,现在不知道去哪了。师父得知后跟盛予昭说了很久的话,后来岑冬才知道,师父说派人去捉晏晚遥,再将其挂至悬赏榜,但被盛予昭拒绝了。 他没有说原因,只是单纯地拒绝了。 孟桉桉不愿意相信这一切,她认为晏晚遥一定有什么苦衷,这几天也极少看见她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突然传出来有个小门派被灭门了,现场留下的证据皆指向晏晚遥。 这件事比盛家的事情严重多了,修仙界各大门派开了会,即刻派人追杀晏晚遥。 他们让盛予昭带人去,盛予昭得知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去可以,但我只捉,不杀。” 师伯这时候回来了,她跟空泊不知跟这些门派掌门说了什么,最后定下来的,是将晏晚遥捉住后镇压到封魔山。 师伯说:“那些证据虽各个都指向晏晚遥,但有些时候,证据太明显也是一个疑点。” “我会查这件事。” …… 晏晚遥的行踪很快就被人追查到。 但盛予昭总感觉是有人故意告诉他们的。 带人去捉晏晚遥的那日,他换上了那件白色的长袍,深冬的风吹在身上太凉,他感受着刺骨的寒意,像是在折磨自己一样。 晏晚遥还穿着那日的衣裳,她看着围住自己的人群,露出了一个轻飘飘的笑容。 “真是……倒霉。”她说道。 来的人都是修为很高的,还有不少在她之上,若只有盛予昭她说不定还能打得过。 盛予昭…… 晏晚遥的目光落在面前少年身上。 面前青年身姿挺拔,众人皆知他嫉恶如仇。 可晏晚遥却恍惚间想起许久之前,少年意气风发地吹笛而来,对她温和一笑。 他是想来的,还是……必须要来的? 晏晚遥不知道。 她被一群人围着打,没多久就浑身是伤地倒下了。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目光嘲讽地看着这群人中的门派长老,早 说了不喜欢这些门派的老顽固。 当真是令人厌烦得很。 盛予昭走到了她面前,见她满身是伤地倒在地上,心头一绞。 他蹲下了身子。 “他们指名道姓让我来镇压你,说是让我报仇雪恨。”盛予昭淡淡地说道,“可我知道,他们只是想看戏。” 少年极少这么恶意揣测他人,可这段时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 “我想知道原因,晏晚遥 ,你能不能告诉我?” 晏晚遥没有说话。 盛予昭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能不能?我求你……告诉我好不好?没时间了,只要你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晏晚遥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情笑,她扯了扯嘴角。 真说了,盛予昭执意护着她,到时候就变成俩人一起被追杀了。 她还没有彻底查清,就被扣了个这么大的黑锅,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不就是因为她顺着查到了魔尊头上吗? 不过既然死不了,那就还有翻身的余地。 晏晚遥撑起身子站起来,踉跄地朝前走了两步,她看向盛予昭的眼睛,说道:“不是要镇压我吗?快点,不然等我恢复了力气,可就要跑了哦。” “为什么不愿意说?”盛予昭绝望地喊出声。 “因为,没有什么真相,你看见的就是故事本来的面貌。”晏晚遥看到盛予昭身后那群人已经有些不耐烦,她冷笑一声,催促道,“再不快点,你身后那群人说不定又给我来一下。” 盛予昭眼眶突然一红,他伸出手抓住了晏晚遥的双手,一字一顿道:“我求你能不能对我解释。” 晏晚遥什么都没有说。 他倏地松开了手。 缚仙锁将晏晚遥锁住,她听见面前少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竟如此狠心。” 这个语气中,满满的不甘与委屈。 但他很快就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冷声道:“去封魔山。”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一直到封魔山山下时,盛予昭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当真,什么都不愿意说吗?” “你是不是……”他张了张嘴,面上闪过痛苦,“是不是恨我,所以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眼中竟溢满了泪水。 晏晚遥想说她不恨他,但话到了嘴边辗转几番又被咽下去。 都到这个地步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此番一别,再次相见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况且他们……还能再次相见吗? 他其实是恨晏晚遥的,可当看着她这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却忍不住想到了四个字。 明若星辰。 …… “盛同修!” “大师兄!快醒过来!” “他怎么还没醒……不会出事了吧?” 岑冬从幻境中出来时,便看见晏晚遥坐在地上无所事事地摆弄着手里的乾坤袋,他俩等了有一会也不见盛予昭醒来,才惊觉不对。 晏晚遥说,幻境妖物通常会用幻境困住人类,但若这人的执念过重,它则会潜入此人的记忆中汲取“食物”。 盛予昭应该就是坠入了深层幻境中,陷在记忆里失去意识。 “那要怎么办?”岑冬忧心忡忡。 晏晚遥看着盛予昭紧蹙的眉头,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溢了出来。 晏晚遥一愣。 他看到了什么……会跟自己有关吗? “不等了。”晏晚遥开口,“打醒他吧。” “啊?”岑冬张了张嘴,“打、打醒?” 她瞥了一眼岑冬,道:“岑同修不方便的话,我来。” 反正过去又不是没打过盛予昭。 她掏出来弯弓,狠狠地敲了一下盛予昭的头,但对方只是呼吸加重,并未有醒来的迹象。 于是晏晚遥又注入了一丝灵力。 “咚。” 岑冬看得有些幻痛,这一下可用了十足的力气。 盛予昭被打醒了。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女子带着笑意的双眸。 “晏……” 他猛地回过神。 16. 小师妹 “燕同修。” “大师兄!你总算醒了!没事吧?”岑冬急忙走过来扶起来盛予昭。 盛予昭揉了揉头,不知为何头有些痛。 “抱歉……我低估幻境妖物了。” 居然被困了这么久,有些丢人。 盛予昭看向晏晚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沉默地走着,天色已晚,雨不知何时停了,林中空气潮湿黏腻,步履踩在地上发出细微碎响。 晏晚遥看了看盛予昭,又看了眼岑冬,这师兄弟二人自从出了幻境都格外沉默,也不知道他们都看到了什么。 她几次想开口说话,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现在只是燕同修,不是晏晚遥。 越往深处走,魔族气息越浓,与此同时,还有一股难以忽略的尸臭味。 晏晚遥心下一沉。 果然,那些失踪的村民与魔族有关。 前方突然一闪而过浓烈的魔气,他们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追!” 那魔族察觉到了动静,跑得越来越快。 幽山林地势错杂,不利于追人,且树木横枝交错,稍有不注意就会被尖锐的木枝划破皮肤。 但岑冬却丝毫不在意,他直冲冲地朝魔族的方向跑去,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恨与怒。 晏晚遥胸口一闷,一个不好的猜想极速地划过脑海,快到她差些没有抓住。 但她没敢细想。 “魔族就在前面!大师兄!”岑冬大喊一声。 盛予昭眸色一沉,他拔剑出鞘,腾空而起,直直地朝那道身影刺去。 “啊!!” 魔族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哪来的修士?!” 晏晚遥赶到时,只见那魔族身后背着一个麻皮袋,但并非普通的袋子而是灵器,她的周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尸臭味。 晏晚遥问:“这个袋子里面,装的什么?” 那魔族转了转眼珠子,伸出手扶了扶头上的簪子,轻笑一声:“你猜。” 头上的……簪子? 晏晚遥看到那个簪子时瞳孔猛缩,先前不好的猜测再次浮现脑海,清晰而又残酷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她呼吸有些急促,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支簪子——青玉簪。 她曾经送给孟桉桉的。 岑冬的声音一直在颤抖,他伸出手指向魔族的头顶,道:“你头上这支簪子……从哪来的?” 魔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的指尖轻轻抚上头顶的玉簪,声音带着嘲讽:“几年前遇到一个小姑娘,偏偏跑来阻止我,于是呢……我就把她杀了,这支簪子,是我从她头上摘下来的。” 青玉簪上有一道极为明显的裂痕,告诉着晏晚遥,它曾经为孟桉桉挡过一次致命的攻击。 但也就仅此而已。 晏晚遥的情绪很久没有波动这么大了,她死死地攥着手,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刺痛一阵阵传来,却不敌她心脏的阵痛。 盛予昭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久久没有收回。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似平静地问道:“这段日子附近失踪了很多凡人,都是你做的吗?” 魔族甩了甩身后的袋子:“都在这里面呢。” 此话一出,晏晚遥瞬间消失在原地,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竟已经冲到了魔族面前! 非常快。 她拔出一支箭注入灵气,狠狠地刺向魔族的脖子。 “啊!”魔族被吓了一跳,急忙朝后退了几步,表情扭曲,“该死的修士!去死吧!” 见魔族开始反击,盛予昭和岑冬也冲了上去。 这个魔族的修为很高,若是一打一说不定还能打得过他们,但一打三,只有死的份。 晏晚遥每一招都十分狠厉,仿佛她手中那再普通不过的箭不是箭,而是能将生命剥夺的凶器。 她的修为似乎比先前要高了。 箭尖划破了魔族的脸,在上面留下了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晏晚遥盯着魔族漆黑的瞳孔,抬手持箭朝那双眼睛刺进去。 “该死!” 魔族勉强躲开,但又有两把剑从她身边擦过,切碎了她的衣袖。 她转身想跑,却被盛予昭一剑拦下。 盛予昭如今用剑倒是非常熟练。晏晚遥扫了一眼那把剑柄瘪下去的长剑。 他们配合得很好,像是过去无数次并肩作战过一样,岑冬看了一眼晏晚遥,眸中似有疑虑一闪而过,但来不及细想。 魔族见跑不了,她面色惨白地伸出手,掌心聚集魔气,狠狠地朝自己的头拍去。 “不好!别让她自尽!” 但已经来不及阻止,魔族就将自己的头颅一掌拍碎。 血瞬间溅出几米远,晏晚遥避开后,才朝前走了几步,那股尸臭味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 魔族宁可自杀也不愿被活捉,想必是魔尊交代过,这些尸体……怕是用处很大。 那支青玉簪在打斗中掉在了地上,沾上了潮湿的泥土,岑冬走过来捡起,呆呆地看着簪子一动不动。 晏晚遥心中轻叹一口气,她将麻皮袋打开,里面的尸体果真都是凡人。 魔尊究竟想干什么? 那个预言中为一己私利,是魔尊吗? 她将麻布袋拿起,这些尸体等会送到村子里让他们的家人来认领。 她看着在一旁发呆的岑冬,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问:“方便告诉我……关于这支簪子主人的事情吗?” 岑冬没有说话。 他看起来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劲。 这时,盛予昭开口了。 “青玉簪的主人,是我们的小师妹。” “曾经有个人做了一些坏事,得到了该有的惩罚,小师妹与那人关系好,她不相信那人会做出来这种事情,所以……她与我们大吵了一架,独自离开去寻找事情的真相。” “可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有一天,她的命牌,碎了。” …… 岑冬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孟桉桉听说晏晚遥已被镇压在了封魔山,她对着他们说:“你们真的相信二师姐会做出这种事情吗?” 没人出声。 她笑了一声,眼中含着泪,她知道盛予昭比她更难受更痛苦,所以她看向了岑冬。 “三师兄,你也认为,是二师姐疯了,是二师姐天生就是个恶人,是二师姐屠了那个门派,对吗?” 岑冬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信吗? 他其实并不信。 可如今信或不信,也没有任何用了。 “好,好。”孟桉桉冷笑一声,“你们都不信她……可我相信她。” “我相信二师姐不会做出这种事,我相信她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孟桉桉狠狠抹了一把泪,她又露出了那个无比张扬的笑容。 “你们就这样接受你们认为的事实吧,我去寻找真相!我一定,会找出来,不让二师姐蒙冤!” 孟桉桉什么都不信。 她不信晏晚遥是自愿入魔,她不信晏晚遥是恨盛予昭才杀了他的全家,她不信晏晚遥灭了那个门派,她什么都不信 。 她只知道,二师姐永远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二师姐。 既温柔又善良,看起来随心所欲却又心怀天下。 她比任何人都相信晏晚遥。 孟桉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盛予昭,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也是说给盛予昭听的,她这么说已经很过分了,可她就是忍不住。 二师姐那么喜欢大师兄,怎么可能会像那群人说的恨大师兄呢? 她吸了吸鼻涕,转身走了出去。 岑冬伸出手想要拽住她,却没有拽住。 他就这样看着孟桉桉离去的背影,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也没想到,这一别,此生再不相见。 …… 岑冬哭了。 他握着那支簪子,小声地啜泣起来。 二十多岁的青年此时此刻无助地低着头掉眼泪,他嘴中喃喃着“对不起”,他好后悔当初没有跟着孟桉桉一起去。 好后悔,他好后悔。 这五年以来,他一直在煎熬中度过。 无数次午夜惊醒,都会想起来孟桉桉和晏晚遥。 岑冬好怀念刚入门派的那一年。 可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晏晚遥垂眸看着地面,她眼眶中已溢满眼泪,保持这个姿势过了许久,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她没有看向他们,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远处的树木上。 她问:“那你们是不相信那个人吗?” 岑冬摇了摇头,他哽咽道:“我……我信她……” 盛予昭没有回答。 她又问:“那你们,恨她吗?” 岑冬攥紧簪子,回道:“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该对她用什么感情,我的……二师姐。” 盛予昭淡淡道:“我恨。” 晏晚遥怔了怔。 但紧接着,盛予昭又说:“但我更恨我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造成了这个结果。” 晏晚遥没有再说话。 待岑冬心情平复下来后,她才开口:“麻布袋你们带去幽山林前面的村子里吧,告诉他们事实就好,让那些人来认领尸体。” 她扯了扯嘴角:“我还有个事情要处理,等下就去找你们。” …… 盛予昭和岑冬走后,晏晚遥看着地上魔族的尸体,方才还在克制的情绪瞬间爆发。 她一拳捶在了旁边的树上。 女子弯下腰,慢吞吞地蹲在了地上,她另一只手捂住脸,末了,一声闷闷的抽泣声响起。 “对不起……” 对不起,小师妹。 自从遇到盛予昭和岑冬后,没有看见孟桉桉,她便一直以为是小师妹有其他事情没有一起来。 没想到…… 没想到孟桉桉已经死了。 “桉桉……” 大哭一场后,晏晚遥擦干了眼泪,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 哪怕心里再难受,晏晚遥都不能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中。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即使现在她只想一个人待着发会呆,但她没有这个时间。 手心不知何时被指甲挖得血肉模糊,晏晚遥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将手垂落身侧。 她必须去一趟魔界。 但在此之前,她打算先回一趟修仙界。 整顿好情绪后,晏晚遥去寻了盛予昭和岑冬,听二人说他们也要回修仙界,她道:“一起吧,我也要去。” 虽然她很想念荷之派,但她这次去修仙界,并没有回去的打算。 她如今,需要换一把武器。 17. 师伯 一到修仙界,晏晚遥就与盛予昭和岑冬分开了。 他们要回荷之派,而晏晚遥则打算去一趟买卖阁。 久违地踏入这个地方,晏晚遥竟有些怀念,她熟稔地走到了五楼,当年给她记忆灵器的老翁还在那个地方。 晏晚遥走了过去。 老翁正在小憩,听到动静后挑起眼皮,睁开了一只眼睛扫了一眼晏晚遥。 随后又闭上了。 晏晚遥看了一圈武器,伞比较少,多是长剑和长枪,她看上了一个雪白色的长枪,思索了一下先前岑冬给的灵石,应该是够的。 “掌柜,这长枪怎么卖?” 老翁看都没看,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十五个上品灵石。” 好吧,不够,买不起。晏晚遥叹了口气。 她走到老翁面前,道:“不知您这可否赊账……” “不可以。” 晏晚遥又道:“为何?我一个月内肯定能付清的!” “就不。” 这老翁怎么还跟当年一样?! 晏晚遥想了想,凑到老翁面前,问:“那能不能砍价啊?我不砍多。” 老翁睁开了双眼,他看向晏晚遥,道:“多少?” “掌柜,五个上品灵石可以吗?” 老翁看着晏晚遥,过了半晌,他说:“你觉得可以吗?” 晏晚遥叹了口气,她倒不像当年那样对老翁死缠烂打,只是摇着头走了出去,喃喃道:“一穷难万事啊。” 老翁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这人……给我的感觉怎么如此熟悉?”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修仙界千夫所指的名字,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五楼的物品多半没一个能买得起的,晏晚遥环顾了一圈,打算下楼再看看。 她刚走到楼梯处时,就被一个人喊住。 “请留步!” 这道声音非常熟悉,晏晚遥身子陡然一僵,没有转身。 “晚遥,我知道是你。” 那女子走到晏晚遥面前,她的容貌一如当年那般英气,晏晚遥心中轻叹,道:“师伯。” 是月归真人。 月归对着她笑了笑,没有追问也没有惊讶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道:“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去鎏香馆如何?” 晏晚遥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袖,在面对月归时,她不由得有些紧张。 她问:“师伯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月归似想到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怀念,她说道:“你砍价的模样叫人印象深刻,方才见你如此,虽长相声音不同,可我就偏偏认为是你。” 没想到是因为这个。晏晚遥失笑。 她过去与月归出去闲逛,曾有一次她在摊贩面前与人砍价,叫月归看得震惊不已。 那时月归评价道:“晚遥砍价竟如此厉害。” 可不是吗?哪有人上来就砍这么多? 想到过去的事情,晏晚遥身上的不安与忧愁散去不少,月归轻轻勾了勾嘴角,上前一步扯住她的手。 “一起去吧。” …… 鎏香馆一如当年那般生意兴隆。 晏晚遥坐在窗边的小桌上,看着小二端上来香气扑鼻的饭菜和一罐酒。 月归坐在她的面前,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问道:“你见过……予昭了吗?” 晏晚遥将这段时间的事情告诉了月归,说到孟桉桉时,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嘶哑:“都怪我。” 月归摇了摇头,她看向窗外,有些疲惫道:“桉桉一事,皆是因为魔族,晚遥,你不必将此事全部怪到自己头上。” 她看着面前女子,五年过去,她身上那股随心所欲的劲少了许多,眉间凝着浓浓的忧虑难以淡去,虽然说起话来依旧轻快明媚,可她知道,这些事情一日不解决,晏晚遥就不会如过去那般自在。 月归想起这些年的盛予昭,她还是问道:“晚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告诉师伯吗?” 晏晚遥知道月归会问这句话,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也没有必要一直瞒下去,况且,她已经打算去魔界找魔尊了。 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当年……我遇到了慕容氏。”晏晚遥开口。 月归一怔,道:“慕容氏?是那个卜卦慕容氏?” “对,当年那个预言是他传出去的,我与他……曾是旧识,但我过去也不知道他居然是慕容氏。”晏晚遥想到那人,目光暗了暗,“我偶然与他再遇,从他嘴里得知我是救世之人。” 此话一出,月归似意识到了什么,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酒杯,听着面前女子继续往下说。 “可当时他说,我会入魔,盛予昭还为此生了气。”晏晚遥笑了笑,“后来我问他,是不是在走向救世的这条路上,我注定逃脱不了入魔,他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可我没想到,我入魔的代价,会是与道侣之间变成血海深仇。” 晏晚遥将那日的事情告诉了月归。 “他的父母或许早在很久之前就被替换了,我杀的那俩人也不过只是两具壳子。既然我入魔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情,那么盛予昭就没必要再有个魔族父母了。” 月归明白晏晚遥的意思。 修仙界中对魔族避之不及的修士有许多,尤其是各大门派的长老与掌门,若叫他们知道盛予昭的父母是魔族,哪怕盛予昭不知情,他们也都不会相信。 若晏晚遥没有那么做,那么当初就是荷之派一个弟子入魔,一个弟子父母是魔族。 “而且,以我对盛予昭的了解,他在得知面前父母非真正的父母,而是魔族的一枚棋子,我觉得……” 晏晚遥看向月归,月归替她补充了这句话。 “他会杀了他们。” 月归紧紧地攥着酒杯,她轻声道:“然后他会开始想:那十几年算什么?他们对他的好、陪他度过的生辰、在他生病时的照顾……全部都是假的。但他也是真的叫过他们父亲母亲,那些东西收不回来。” 月归对盛予昭很了解,这个看起来很冷淡寡言的人其实性子非常的迂腐与固执,他会陷入巨大的纠结与痛苦之中,哪怕父母并非真正的父母,哪怕这些爱全是假的,但这十几年的陪伴却是真的。 他不能接受自己杀了他们。 人就是这种复杂的生物。 这件事情有三个选择,而晏晚遥选择了将所有的后果都揽在自己身上,哪怕让盛予昭恨上自己,她也没有让他走向那条路。 月归吞下了一杯酒,喉咙里烧得有些疼,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关于那个小门派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晏晚遥就来气,她愤愤道:“此乃魔尊所做,当年我查这件事查到了他头上,还没搞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就得知自己因为屠杀小门派被全修仙界追杀!” 她一路躲躲藏藏,没想到最后行踪被魔尊透露给了修仙界,最终被逮住。若非师伯与师父跟那群老顽固谈判,将对她的处刑从击杀变成镇压封魔山,那她真是死得冤枉。 月归道:“果然如此,我当初对那群人说也许是魔族所为,他们还不信呢。” 接着她又道:“如今你可以把这些事情都告诉盛予昭。” 当年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急,他们分开了整整五年,事到如今误会也该解除了。 晏晚遥沉默了片刻,避开了这个话题。 月归最后叹了口气,说道:“其实……这些年来,他虽恨你,但他更恨的是他自己。” 晏晚遥没有说话。 月归继续说道:“他恨自己没有及时发现你的不对劲,没能阻止你入魔。有段时间,他把自己折磨得不人不鬼,好像这样心里就能舒坦一些。” “……”晏晚遥心中酸楚难忍,鼻尖猛地一酸。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现在就告诉盛予昭。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那个预言逐渐成真,既然她是天道选定的救世之人,那么就不该为私情所困。 况且,说不定哪天她就死了。 所以还是算了吧。 月归看着面前的女子,救世这个词太沉重了,压得她喘不上气,让她不得不放弃了太多太多。 可救世之人就该是晏晚遥这种人。 整个修仙界,或者往大了说,整个三界都不一定有第二个晏晚遥。 她的性格,她对苍生的怜悯,哪怕自己蒙了这么大的冤,哪怕所有人都认为她是自甘堕落入魔,她都没有丝毫怨言。 救世之人只能是她,也只会是她。 “晚遥,当年的事情我也有在查,但每当查到魔界时,线索就会中断,想必是魔尊在抹去这些事实。” 晏晚遥嘴角微扬,她语气很轻:“任他抹去,他当年不知为何没有亲自动手杀了我,如今我已回来,那些被我查到的那些事情,接下来我会继续查。” 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还需要再被证实一次。 见晏晚遥心意已决,月归也没有再劝,如今也不是谈感情的好时机,可突然间,她想到了当年那少年血淋淋的模样。 也许……应该告诉晏晚遥。 月归道:“关于予昭现在的性格……你也见到了,比以前更沉默寡言。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她给晏晚遥又续了一杯酒,也给自己的酒杯倒满。 “在你被镇压到封魔山后第二日,盛予昭去了百杀塔。” 百杀塔?! 晏晚遥握着酒杯的手一晃。 她听到自己问:“他在多少层出来?” 月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打通了。” “出来的时候满身是血,整个人变成了血人,血多得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他打通了百杀塔。” “出来时,已命悬一线。” 18. 百杀塔 百杀塔乃修仙界中杀戮最重之地。 此塔共一百层,每层都有极强的妖兽,越往上数量越多,通常会有一些好战的修士为了变强进入此塔。 每通过十层塔内就会给自选奖品,第一个十层奖品多是一些上品丹药和符箓,第二个十层奖品则变成了上品武器或灵器,越高奖品自然越好。 听闻打通一百层后,可以任选世上绝大部分的稀有物品。 但很少有人会选择打通一百层。 因为代价太大了,稍有不慎,便会死在里面,哪怕那些物品诱惑力的确很大,但毕竟没有见过有什么人从里面得到惊天动地的物品,因此也没多少人愿意尝试。 师伯说,盛予昭打通了百杀塔。 人是不是一定要流出血,要把自己折磨得神志不清奄奄一息,才能冲淡内心的痛苦。 他在那座塔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出来后,那支骨笛也像在血水中浸泡过一样,挂在上面的流苏,也染成了红色。 月归告诉晏晚遥,自那之后,盛予昭就不用笛了,他买了一把剑,此后便日日开始练剑。 并且,他的话一日比一日要少,性子也越发冷淡起来,他待在院子里,极少出去,所有人都在说,这位天骄之子,也自甘堕落了。 空泊偶尔会让盛予昭下山杀妖,盛予昭也会答应,提着剑下了山,很快地解决完又回到门派将自己关在屋里。 他似乎……还买了一些话本,但没人知道都是些什么话本。 那两年,盛予昭像个孤僻的怪人,有时候一个月都说不了几句话。 再后来,他渐渐正常了不少,偶尔会与岑冬说上几句话。又过了一年,盛予昭似乎与过去没什么两样。 只是比起曾经,话少了些,也极少露出笑容。 …… 听完这些,晏晚遥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她感觉有点憋得慌,那股情绪压得她喘不上气。 盛予昭把自己折磨得奄奄一息,是在发泄吗?或是在惩罚自己吗? 他的执念太重,远比晏晚遥所以为的要重太多。 倘若自己死了,盛予昭会如何?想到这,晏晚遥心中一凛。 她有了一个念头,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她会让盛予昭彻底忘记自己。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筷子滚了几圈,晏晚遥伸出手按住,短促地笑了一下。 “师伯,你也不必用这副心疼的表情看着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大义。”她关上了窗户,没有看月归,“其实当初再得知自己是救世之人时,我第一反应是好麻烦啊。” 她只想自由自在地活着,一点都不想做那个救世之人。 可她看不得无辜之人惨死。 曾经有段时间,晏晚遥在心底偷偷骂过天道为什么要选她。 月归叹着气摇了摇头,她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下。 随后她道:“那我便先回门派了,魔尊收集凡人尸体一事,我会告诉空泊再继续调查。” 她看着晏晚遥,又叹道:“你也要注意安全。” 月归走后,晏晚遥没有立马动身,她斜斜地靠在窗边,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却没有饮下。 当年查到的事情还有一个没有弄清,等她将此事搞清楚之后,就能确定魔尊到底想做什么了。 七十年前,修仙界突然有一厉鬼现世,长发披肩,一身怨气,面目可怖狰狞。 传闻她天资聪颖,却被道侣妒忌灵根,也有人说她的道侣移情别恋,为了另一位资质平平的女子才这么做。众说纷纭,晏晚遥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在话本上看见的。 那个虐心话本的原型就是这厉鬼。 在她出现的那十年里,作恶不断,生剖修士丹田挖去灵根,不乏有很多正义的修士试图杀了她,但她太会躲藏,遇到比她强太多的就不出现。 由于她生前被挖灵根,毁丹田,修为散尽,死后化为厉鬼攻击性也并不强,主要靠附体用自己过往的记忆扰乱对方的精神状态,用怨气同化对方,以此杀人。 后有人为她取了个名字。 哀怨灵。 …… 夜晚的黑暗浓稠如墨,吞噬了周遭的一切景物。 晏晚遥来到了这片荒无人烟的山底下。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险峻,怪石横生,又行数十步,微弱月光从空中照下,奇形怪状的山峦映入眼帘,山峦之下的河水周围弥漫着水雾,只是稍微朝前走一步,便感到阵阵湿凉。 从刚踏入这里的第一时间,晏晚遥便感到有东西在盯着自己。 那目光黏腻缠绕,着实令人不舒服。 她没有停下脚步,待走进溪水边缘时,看见了陷入泥土中露出一角的同心结。 同心结已经褪色,上面有许多的灰尘,如今在泥土中的模样也不像有人无意掉落,而像是被刻意用脚踩进去,眼不见心不烦。 晏晚遥蹲下身,将同心结从厚重的泥地中拽了出来。 霎时间,一阵带着戾气的阴风吹起了她的马尾。 周围静悄悄,时不时能听见鸟鸣声以及妖兽奔跑的动静,晏晚遥指腹轻轻抚摸着同心结,等待着那厉鬼的到来。 身后传来枯叶落地的声响,晏晚遥了然地站起身,转头。 她看到了一个女子,正在对她笑。 那张惨白的脸上遍布纵横交错的血痕,一双溢满怨气的瞳孔死死地盯着晏晚遥。 “你好,哀怨灵。”晏晚遥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她伸出手,穿透了厉鬼腰下透明的身体,刺骨的寒笼罩在她的手上。 她没有被女子一身血红长裙和骇人的相貌吓到,目光平静地像是在看一个普通女子。 “也许,我该唤你,鸢紫?” 哀怨灵笑了。 笑声很轻,时而欢快时而像哭泣,一浅一深,时大时小,格外诡异。 她漂浮在半空中,瞳孔空洞地盯着晏晚遥,长裙上染着已经凝固了许久的血。 这些年来,哀怨灵极少出现在修士面前,有不少人都猜测也许被某位不知名的高手杀了。 但晏晚遥却知道,哀怨灵只是厌倦了折磨这些修士,但她又迟迟未消散,想必还是没能释怀某件事。 “你是谁?” 哀怨灵看着面前的女子,是魔修,但修为却看起来不是很高。 晏晚遥说:“五年前我来寻过你一次,当年你没出来见我,后来我出了些意外,直到现在才总算见到你。” 哀怨灵似想到了什么,她围着晏晚遥转了一圈,说道:“竟然是你?你如今为何这么弱了?” 晏晚遥面不改色:“说来话长,但这并非重点,此次我来,是想得知当年的事情。” 这句话将哀怨灵刺痛,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张有些腐烂的脸贴到晏晚遥面前,恨恨道:“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这句话让晏晚遥不禁扬眉,她笑道:“何出此言?” “我来是为了确定一个事情。”晏晚遥将手中握着的同心结在哀怨灵面前晃了晃,“话说回来,这个东 西,是竹玉送给你的吧。” 许久未听到“竹玉”这个名字,哀怨灵瞳孔一缩,身上的阴冷寒气瞬间包裹住了晏晚遥,她牙咬得“咯咯”响,猛地伸出手掐住了晏晚遥的脖子。 周围景色瞬间消失,周围变得空旷。她将晏晚遥扯入了鬼域。 “咳咳……” 晏晚遥挣开了哀怨灵的手,朝后退了一步,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直截了当地说:“接下来,你是要附在我身上让我感受你的痛苦吗?” 哀怨灵厌恶道:“我讨厌你这种人,去死吧!” 被哀怨灵附体极容易精神崩溃,可若不这样,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晏晚遥从不怕以身涉险。 …… “鸢紫妹妹,离水边远一些哦,小心掉下去。” 晏晚遥听到这句话,慢吞吞地转过头,身后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不,准确来说,是看着鸢紫。 晏晚遥被哀怨灵附体,卷入了她的记忆中。 “天气越来越热了,竹玉哥哥今日怎得有空来找我?” 鸢紫甩了甩双手上的水珠,她蹦蹦跳跳地走到竹玉身边,在竹玉背过去的手里发现了一串糖葫芦。 “给我买的?” “嗯。”竹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来糖葫芦,“路过看到,顺手买的。” “谢谢啦,你知道我最喜欢吃糖葫芦了。”鸢紫眨了眨眼,她今日穿得一身粉,梳了一头双蟠髻,尽显女儿娇态。 竹玉看着鸢紫这副模样,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他说道:“这些日子我有些忙,若是鸢紫妹妹想……想来找我,就去我家里找就行。” 竹玉在修炼,他如今已经炼气初期,家里人对他充满希望,所以不能一直陪在鸢紫身边了。 鸢紫点了点头,她乖巧地笑了笑:“我知道啦,我也会努力的。” 晏晚遥能感受到鸢紫的情绪波动,她沉思片刻,鸢紫与竹玉为青梅竹马,竹玉此人性情温和,极易容易害羞,且待桉紫很好。 真的是因为妒忌鸢紫灵根优异吗?真的是因为移情别恋为了他人害死鸢紫吗? 晏晚遥扯了下嘴角,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情相悦实力相当,多么好的一段佳话。 所以,才会被毁掉。 晏晚遥随着鸢紫的记忆,慢慢回顾这埋葬于七十年前的真相。 时间一晃而过,鸢紫及笄那年,她修为已有筑基中期,且灵根品质优异,村子里都知道这对青梅竹马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鸢紫十六岁时,竹玉向她表明了心意,二人结为道侣。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夜,蝉鸣声声,月色落进了小溪中,少年从身后拿出来一个木盒,他面红耳赤,声若蚊呐:“这个……送给你。” 鸢紫接过木盒,她打开后明显一愣,晏晚遥感受到鸢紫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颤。心跳比任何情绪来得要快,先于一切昭告天下。 盒子内,是一个同心结。 “鸢紫妹妹,我、我心悦你,此生只想……只想与你共白头!” 少年不太会说话,他结结巴巴说完后,将头低了下去,不敢看面前的少女。 鸢紫笑出了声,她眉眼弯弯,将同心结放在心口,声音轻又柔:“我也心悦你。” 看到这里,晏晚遥先前的猜测一一被证实。 这个故事太美好了。 所以魔尊知道了。 他将这个故事的结局,彻底地改写。 19. 鸢紫与竹玉 日子一如往常,没有什么争吵,也没有什么误会,日日修炼,他们的感情平淡又温馨,晏晚遥很多时候都会有些恍惚,仿佛他们会一直做散修这么生活下去。 鸢紫十七岁那年,那最终导致结局凄惨的女子出现了。 鸢紫看见那女子坐在竹玉身边时,晏晚遥一瞬间被浓烈的悲伤与不解吞噬,她感受到了鸢紫的不安,心脏跟着一起抽痛。 如密密麻麻的针,皆刺向心脏。 有人说,许多折损在哀怨灵手上的修士并非修为太弱,而是哀怨灵会将其扯入她的记忆轮回,共感她的心情,与她一同痛苦,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最终迷失在记忆中,滋生出怨恨,被哀怨灵同化,精神崩溃露出破绽被杀。 晏晚遥压下内心那股痛苦,她看向那位女子,眉目灵动,温婉娇柔,生得的确好看。 但竹玉不应该是这种人。 可偏偏这种事情就发生了。 自那日之后,竹玉常常与那女子待在一起,偶尔遇见便是二人嬉戏玩闹,将不远处的鸢紫彻底忽略。 鸢紫一日比一日萎靡,她不吃不睡,夜夜哭泣,最终她忍不住去寻了竹玉,要问个清楚。 “竹玉,我想与你单独聊聊。” 少年眉眼间冷漠,他点了点头,不语。 二人总算有了独处的时间,竹玉安静地站在溪边,他目光渐渐变得悠长,似乎在想什么事情。鸢紫也没有开口,他们看着澄澈的溪水,驻足良久。 最终,竹玉先开口了,他说:“我们结束吧。” 晏晚遥又感到了心脏疼痛,她被鸢紫的情绪折磨得格外难受,也不怪过去的修士会迷失在记忆中,哪怕她知道是魔尊插手,但听到竹玉这句话还是想替鸢紫给他一拳。 如此辜负真心之人,当千刀万剐! 晏晚遥在愤怒,或者说,鸢紫在愤怒。 鸢紫冷冷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她七岁与他相识,整整十年,却不敌与那女子的几个月。 她回道:“好。” 将那同心结丢入了小溪中。 这对曾令人艳羡的道侣缘尽于此。 …… 画面陡然一转,似有人加快了这段记忆,眨眼间,晏晚遥看到了竹玉站在鸢紫面前,他眼中带着贪婪与恨意,叫人难以忽略。 “鸢紫,秋霞她资质平平,日日在我面前忧伤,我于心不忍。” “你把我喊来,就只是说这句话?”鸢紫大为不解,二人好聚好散,如今竹玉跟那女子如何她并不想知道。 “鸢紫,你把你的灵根给她吧。” 这句话说完,鸢紫愣在了原地,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竹玉,她的声音在颤抖:“你……说什么?” “我说,把你的灵根给她。” 少年与过去不同了,他不会动不动害羞,也不会紧张就开始结结巴巴。此时此刻的竹玉,如同恶鬼一般,用那双带着恶意与杀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少年变成了这样? 鸢紫有些无措,她茫然地看着竹玉,过去十年的点点滴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们曾经那么相爱,为什么他能说出来这种话? 鸢紫不懂,晏晚遥却知道原因,竹玉已经被秋霞蛊惑,而那秋霞,是妖非人。 也许连妖都算不上。 但她还是被鸢紫的悲伤彻底笼罩,此时竟也有些无助。 “我……”鸢紫开口,她声音带着哭腔,“若我拒绝,你当如何?” 她问了一个会让她痛不欲生的问题。 可她还是有一丝幻想,幻想这个少年,不会那么做。 可幻想很快就破灭了,竹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那我就亲自动手。” 亲自动手?亲自挖出她的灵根吗? 鸢紫打了个寒颤,她朝后退了几步,她仿佛从未看清眼前的少年。 “快跑吧。”晏晚遥轻声道,但是没有用,这只是个回忆,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鸢紫没有跑,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竹玉朝她走来。 少女还是不愿意相信,直到她的心上人拿着一把弯刀,狠狠地朝她的心口剜去。 鸢紫回过神,她拿出长枪挡住弯刀,语气带着愠怒:“竹玉,你疯了吗!” 她站稳身子,长枪在手中旋转,雪亮的锋刃带着震慑人的锐气。 “竹玉,你移情别恋,我没有说什么,我认下这个结局。但你居然为了她要生挖我的灵根,你当真是昏了头!” 少女爱恨向来直接,即使心上人爱上了别人,她也没有丝毫怨怼,只是默许缘分到此为止。 枪与刀相撞在一起,曾经的道侣如今兵刃相对,一个带着杀意,一个带着痛苦。 他们打了个平手,鸢紫喘了一口气,她擦去脸边的血迹,冷声道:“此事我就当没有听过,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转身离开,脸上的愤怒也渐渐褪去,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 晏晚遥看到这一幕也心有不忍,哀怨灵是鸢紫,这位爱憎分明的少女,最后居然变成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厉鬼。 如此戏剧化,也带着如此大的恶意。 还没走出去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鸢紫心下一沉,她提起长枪转身,却见竹玉一脸惶恐与愧疚地看着自己。 鸢紫做了一件令她后悔终生的事情。 她放下了长枪,她以为竹玉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毕竟她太了解竹玉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之后总会露出这副表情,惶恐不安,惘然无措。 可鸢紫忘了,竹玉早就变了。 所以,她看见她的少年突然掏出弯刀,狠狠剜在她的心口。 竹玉对着鸢紫笑了。 心口骤然一阵绞痛。 晏晚遥感受着鸢紫的痛苦,以及怨气在这一瞬间疯长滋生。 “竹玉!你这个疯子!” 鸢紫跌坐在地上,她抓住长枪想要一枪捅穿竹玉的脖子,可她还是做不到,心口处缓缓流淌出鲜血,她痛苦地发出呻|吟声。 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不杀了竹玉? 鸢紫咬紧牙关,她用长枪撑起身子站起来,竹玉不知道在想什么,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弯刀,默不作声。 但很快,竹玉又开始攻击了。 他每一招都十分狠厉,像对待仇人一般,招招朝着致命处。 鸢紫打得心不在焉,她本就受了伤,此时被逼得不断朝后退,一个不留神,她再一次被弯刀划破了脸颊。 她这才意识到,竹玉是故意的。 他竟然想毁了她的脸! 鸢紫气得浑身发颤,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晏晚遥看得急躁,但却什么都做不了。 鸢紫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同样,竹玉 也受了很多伤。他总是朝着鸢紫脸上划,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此时布满伤痕。 “为什么?”鸢紫哭着问。 竹玉不说话,他的神情毫无动容,像是没有自我意识一样只会攻击。 面前再一次恍惚,哀怨灵似乎很急切,画面骤然提速,晏晚遥眼前恍惚几秒,再一次看清面前时,她听到了弯刀入肉的撕裂声。 竹玉垂眸看着倒在地上的鸢紫,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手里的刀不断扭转,切开血肉。 好痛。 晏晚遥痛得闷哼出声,她感到自己冷汗直流,记忆附体居然连带着痛感一起。 她痛得快要昏了过去,不免想到先前的修士,怕有很多都是受不了这个疼痛被折磨得精神崩溃吧。 晏晚遥攥紧拳头,体验了一番灵根被挖,丹田被剖的痛苦。 鸢紫灵根最终还是被挖了出来。 她的丹田被刀剖开,被硬生生挖出灵根,她面色惨白地躺在地上,泪已经彻底流干,眼中毫无生机。 可这还不算完,竹玉颤颤巍巍地又拿起弯刀,他将刀刃落在了鸢紫的脸上。 鸢紫没有动。 竹玉扯了扯嘴角,狠狠剜下去。 “?!” 疼死了,鸢紫的痛觉她全部都能感受到。晏晚遥痛苦地咬紧牙关,她真的要疼晕了。 但鸢紫却没有出声,她像是已经死了,一动不动。 “鸢紫?” 竹玉喊道。 鸢紫死了。 她死不瞑目,怨气在周围聚集成团,她的尸体已经血肉模糊,叫看不出来这人居然是那位年轻漂亮的女修士。 像一坨烂肉。 竹玉干呕了一声。 晏晚遥突然看不清面前了,她陷入了黑暗中,四周空寂无物,而后隐约听到女子的啜泣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听到那女子说:“我要杀了他。” …… 晏晚遥猝然睁眸。 鸢紫堕为厉鬼,她满腔怨恨,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戾气。她已经被仇恨吞噬掉最后一丝人性,过去正义凛然的少女被尽数碾碎。 竹玉将裹着血肉的灵根给了那位女子,他面上毫无杀死过去爱人的悲伤或痛苦,只是盯着女子痴笑,见女子接过灵根后,他笑得更开怀了。 鸢紫就在窗外看着他们,她看着女子说着感激的话,看着竹玉将她送回家,看着……变得空荡荡的房间。 她飘了进去,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竹玉回来。 竹玉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鸢紫时,没有太大波澜。他关上门,慢吞吞地朝鸢紫走过去。 少年身上还有未洗净的血,他怔忡地看着化为鬼的鸢紫,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 顷刻间,阴冷煞气席卷竹玉全身,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入经脉,他没有挣扎,任由鸢紫一掌挖穿他的胸膛。 少年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此刻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他伸出手,握住那穿透他胸口的胳膊,眼神晦暗不明,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竹玉低下了头,然后身体缓缓朝后倒下。他死了。 报完仇的鸢紫沉默地站在原地,她的人生已经被毁了,如今自己也堕为厉鬼,那前路昭昭的未来与她再无瓜葛。 她又去寻了那女子,但人去楼空,女子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她露出一个索然无味的笑容。 20. 消散 面前再一次模糊,晏晚遥猛地睁眸,她站在哀怨灵的鬼域内,惊疑不定地看着鸢紫。 记忆附体带来的冲击感太强,晏晚遥思绪微凝,她脑海中闪过一幕又一幕的画面,最终定格在鸢紫杀死竹玉那一幕。 “你身上,染上了我的怨。”哀怨灵飘了过来,“你快要被我同化了。” 不对,有哪里不对。 她看到了,那个猜测果然是真的! 晏晚遥将最后一幕不断在脑海中回忆,最终,她冷笑了一声。 “我不会被你同化。”她开口,目光有些不忍与怜悯,叫哀怨灵一怔。 “鸢紫,若我说,竹玉他还爱着你,你当如何?” 阴冷死寂的鬼域猛地掀起刺骨寒风,这句话把哀怨灵彻底激怒,她惨白的肌肤泛起狰狞的黑青色纹路,嘶哑刺耳的怨声划破寂静。她的手发出“咔咔”的声响,死死地朝晏晚遥扇了过去。 晏晚遥躲开这一击,她语气极速:“我不知你为何怨他,你们之间分明那么相爱,为何你看不出来呢?” 她这明显的激怒哀怨灵并未听出来。 哀怨灵面目扭曲起来,她尖叫道:“你也是疯子吗?他杀了我!生剖我的丹田!” 是啊,竹玉的确对鸢紫做了这些事情,可那真是他的本意吗? 那些被鸢紫没有察觉到的不对劲一幕幕呈现在晏晚遥眼前,她看向哀怨灵。鸢紫打不过她,所以她会再一次附体。 果不其然,见打不到晏晚遥,而晏晚遥似乎没有被她的情绪影响太深,她再次动用能力,将晏晚遥再一次卷入回忆中。 但她这一次有些心急,前面平淡又幸福的记忆被她一次又一次切断跳过,晏晚遥感受着她不断变化的心情。最终,画面停留在了鸢紫第一次看见竹玉与那女子待在一起的一幕。 晏晚遥看着那女子,若有所思。 画面陡然一转,那些经历过的悲惨故事陆续呈现在晏晚遥面前,她的心情也随着哀怨灵的心情起伏不定。 又到了鸢紫与竹玉的最后一幕。 鸢紫一掌打穿竹玉的胸膛,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地坠入地面。 “哀怨灵,我知道你听得见。”晏晚遥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鸢紫却听出来了惋惜,“就在方才,竹玉落下了一滴眼泪。” 鸢紫怔了怔,她另一只手僵硬地抬起,但却没有胆量扶起竹玉垂着的头。 “你骗我。”鸢紫说。 “你骗我。”她又重复了一遍。 鸢紫最终还是将竹玉的头抬起,她看见了一道很浅的泪痕。 晏晚遥轻轻叹了口气,她说:“回到你第一次见到那女子的时间吧。” 鸢紫沉默良久。 画面一转,回到了鸢紫第一次看见那让自己心上人移情别恋的女子。 “你仔细看,她的瞳孔。” 鸢紫呆呆地看向那女子,她的瞳孔散发着极轻的暗红。 “她是会蛊惑人心的妖,但又不是妖。”晏晚遥看着秋霞,轻声说出一个残酷的事实,“她是被创造出来的戏子,是假物。” 秋霞虽身上带着淡淡的妖气,但若仔细观察,这妖气中竟还混着不易察觉的魔气! 并且,不仅是这两种气息皆格外得浅淡,生命的气息也非常稀薄。 鸢紫没有说话。 “回到你与竹玉在溪边谈话的时间。” 画面再次转变,竹玉看着溪水默不作声,正常人都会以为是竹玉是不想跟鸢紫说话,或又是在想他人。 可若再仔细一些,便能发现不对劲。 可惜那时的鸢紫太痛苦了,她没有发现她的少年被妖操控了心智。 “他在挣扎,他想脱离控制。” 可少年目光逐渐变得空洞,他没能成功。 晏晚遥听见鸢紫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见鸢紫伸出手,想要触碰竹玉,却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毕竟这已经是过去,她改变不了什么。 “我不信。”鸢紫说,“七十年来,只有你说了这些,我不信。” 晏晚遥突然笑了,她的语气带着鸢紫听听不懂的自嘲:“那是因为,我过去见过这种戏,并且……我将它毁了一半。” “戏……什么戏?”鸢紫怔住,她语气带着不敢置信,“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晏晚遥轻轻应了一声。 鸢紫带着不解与茫然地问:“为什么?” 她不能理解,晏晚遥也没有办法给她答案,这种戏弄他人人生的恶作剧,是抱着什么心态写下的? 晏晚遥看着竹玉,她想了想,说:“你还爱着他,对吧?不然也不会这七十年来都停留在这里,用要杀人的拙劣借口,无数次回到记忆中,只为再见到他一面。” “哪怕幸福之后便是无尽的痛苦,你也甘之如饴。” 鸢紫难得没有反驳,她无助地站在这条小溪边。她的心情波荡起伏,时而痛不欲生,时而又在庆幸。 庆幸她的少年只是被妖控制了心智,庆幸她的少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无数次试图挣脱,庆幸……原来他们都在爱着彼此,不曾改变。 可她又好痛苦,为什么命运被人轻描淡写地书写成一个悲伤的结局,为什么让相爱的人最终反目成仇,为什么在一切都无法改变的时候得知真相。 竹玉在死去的那一刻,流出的泪是解脱还是痛苦?他亲手毁了自己的爱人。 他在回来的时候,已经脱离了控制,妖完成了使命彻底消失,这个故事已经到了结尾,明知道回去是死,可竹玉还是去了。 他没有解释,没有挣扎,安静地等待化为厉鬼的爱人杀死自己。 “为什么……” 鸢紫喃喃自语,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画面开始崩塌,鬼域开始解除,她也安静地消散在空中。 只留下那脏兮兮的同心结安静地躺在沈栖鸿手心。 哀怨灵彻底消散了,她爱了恨了一个人快百年,到头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被恶意改变人生,照着既定的剧本而行,为那幕后黑手取乐。 鸢紫累了。 她也没有力气再去复仇了。 …… 晏晚遥站在溪水边,月光折射下水面波光粼粼,山下静谧,没了那厉鬼,周围的空气也不再那么阴寒。 她蹲下去,将同心结放在了水面上,清澈的水 托着同心结摇摇晃晃又缓慢地前行,直至消失在溪水尽头。 最后一个事情也弄清了,但她的心情却越发沉重。 魔尊在写戏。 晏晚遥知道这世上有一支戏笔,传闻中的上古灵器,从未有人见过,也没多少人当真。 毕竟这种灵器不仅能轻描淡写地创造出难以分辨是真是假的活物,还能让这些活物照着剧本行动,实在是可怖。 晏晚遥虽知道有这么一支笔,但没想到威力能这么大。 这支戏笔,如今在魔尊手里。 不知是出于什么诡异的心理,魔尊似乎看不惯有人幸福美满,于是被他知道后,他就会改写这个结局。 盛予昭如此,鸢紫也是如此。 但盛予昭的结局,被晏晚遥改变了一部分,而这一部分让原本糟糕透顶的结局变成了糟糕的结局。 这让魔尊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场面,所以后来,他给晏晚遥拟造了一个罪名。 以此发泄自己的怒火。 听起来很莫名其妙,但事实的确如此。 若只是因为查到了魔尊头上,或许魔尊只会把她杀了,简单地解决这件事。 但她毁了他写了十多年的好戏,所以只是单纯杀了晏晚遥不够解气。 于是他让这位过去的天才变成千夫所指的罪人,最后再被自己的道侣亲自解决,多么酣畅淋漓地一场戏! “疯子。” 晏晚遥只能给出这个评价。 当年修仙界都觉得如今的魔尊比以前的要正常很多,若是将此事公开,怕是会立马激起众怒,仙魔两界即刻开战。 五年前,晏晚遥在去魔界的路上,路过这里,刹那间想起来哀怨灵的故事,她隐约觉得与盛予昭这件事有相似的地方,于是留在此处了两天。 可惜当年她实力太强,鸢紫没有出现见她。 但人界死去这么多人,又是为了什么? 预言中说道,为一己私利,残害无数之人,可以确定是魔尊。 如今魔尊已经用那支戏笔不残害了了许多人家。 那这又与收集凡人尸体有何关联? 晏晚遥想不到。 千百年来,关于禁术的记载并不算少,但十个禁术里面有一半都包含用死尸献祭,一时也不能确定什么。 她抬眸望向夜空,一道月光倾斜而下,像是在告别那满心痛苦的少女。 …… 晏晚遥本想现在就动身去魔界,但乍然想到自己还没有买武器,总不能真拿着一把弓几支箭去打魔尊。 于是她随意找了家客栈暂且住一晚,待明日寻一把好用的武器再去魔界。 已是三更天,晏晚遥站在窗前吹了一阵凉风,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心道:“若买完武器还剩灵石,该给自己换件厚实的衣裳了。” 当时从封魔山出来时匆忙买的这件衣裳有些薄,耐不住夜风凌厉。 她关上木窗,满身疲倦地躺在床上,心里想的事太多,竟一夜没有睡着。 次日,晏晚遥恍惚地从床上坐起来,喃喃自语:“我与魔尊势不两立。” 若非这疯了头的魔尊,她如今怎会连觉都睡不着? 21. 戏弄 推开木窗,天光大亮。 眯眼适应了一会光线,晏晚遥整顿衣裳下楼。 客栈一楼的几张小桌面前坐满了人,他们口中不知聊着什么,激动地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晏晚遥原本不甚在意,正要出客栈时却无意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话。 “当真?那流云派弟子真的把自己父母杀了?!” 晏晚遥的脚步顿住了。 一瞬间周围好似都安静了起来,心脏的跳动声听得愈发清楚。 她一转身,走向了那几张小桌面前。 “请问,你们方才说的是什么事?” 那人看了一眼晏晚遥,见她好像真不知道,于是便激动地夸张描述了一番。 “昨夜,流云派一外门弟子在家中暴起入魔,神志不清下杀了亲生父母!今日一早他清醒过来,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当场拿剑抹掉了自己的脖子!” “这位同修,你说这离不离谱?奇不奇怪?怎么还有人走火入魔把父母杀掉的?” 晏晚遥没有回答。 当今修仙界大门派共有三,第一荷之派,第二流云派,第三剑锋派。 这流云派向来规则严厉,且对所有弟子都一视同仁,出了这等丑事,想必绝不姑息。 晏晚遥攥紧了拳头。 又是魔尊。 这种熟悉的剧本,令人作呕的结局,时隔五年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不禁有些疑惑,如此戏弄他人的人生,当真会让魔尊感到无比愉悦吗? 她谢过那人告知,急匆匆地走出了客栈,走了没几步才惊觉一急之下忘记问那弟子家在何方了。找了几个路人问话,才得知位置。 当晏晚遥赶到时,那弟子家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她挤进人群,看到了院内满地的鲜血,以及躺在正中央脖子断了一半的少年。 人群中有人说:“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这院子里的魔气不太对?” 紧接着有人接话:“我也觉得,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太对。” 这时,有一女子从外面走来,这群人急忙给这女子让了道。 “望秋真人。” 是流云派的望秋真人。 她身着白衣,面色冷清,目光扫过地上死透了的少年时眉头骤然紧蹙,语气中还带着淡淡的不耐烦:“都围在这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却没人离开,毕竟这件事在修仙界中难得一见,况且与魔族扯上了关系,大多数人都心有不安。 仙魔两界已有数百年未开战。 “我有疑问。”这时,一位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走到望秋真人面前,“真人,弟子名玉珠,是流云派内门弟子,我与何木瑄……认识。” 玉珠看着那惨不忍睹的尸体,面上闪过哀伤,她语气有些哽咽:“何师弟脾气温和,虽资质平平,但一直以来都努力修行,早起晚睡,只为在下次内门选拔时拔得头筹,我不信他会主动入魔!” 望秋真人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是有人逼迫他入魔?” 玉珠没有点头,她跪在地上,说道:“弟子只是觉得,这么一个人不会主动入魔,此事有蹊跷,还望真人严查。” 晏晚遥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她目光扫视着周围,突然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盛予昭和岑冬居然也在这。 不过盛予昭的面色并不好,他看着这一幕,好似想到了什么,丝丝寒意浸入心头,脑袋嗡嗡作响。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盛予昭对上那个视线,见到是晏晚遥,他怔了一瞬。 晏晚遥移开了目光,没有再看他。 盛予昭如此聪明,从这件事中他定然能意识到什么,但归根结底,这些都是他的猜测。 等等…… 盛予昭在,岑冬在,而自己也在这里。 魔尊想做什么? 这场戏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晏晚遥总觉得哪里被她忽略了,这股不安弥漫在心头,她觉得她不能再在这待着了。 这时,望秋真人开口:“这件事的确没这么简单。” 不知怎的,晏晚遥心跳越来越快。 “也许,那幕后黑手就藏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 她眉心一跳,顿感不妙。 这熟悉的情节,熟悉的套路,晏晚遥几乎在望秋真人话语落下的瞬间就知道了后面要发生什么了。 果不其然,望秋真人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晏晚遥的身上,她目光平淡,语气也平淡。 “晏晚遥。” 完了。 又要被冤枉了。 晏晚遥想到了五年前那次,不过那次比现在还要过分,她当时压根都不知道被灭门的门派叫什么在哪个位置,就成了那杀人狂魔。 当她得知这个消息时,修仙界各大门派已经对她下了追杀令。 现在又来这出?! 魔尊知道她得知这件事后一定会出现,所以搁这等着她呢。 而这望秋真人,怕也不是本尊。 晏晚遥这三个字一出现,在场所有人都明显一愣,毕竟这个名字这两年极少在修仙界出现了。 在晏晚遥此人被镇压的那一年,可谓是流言蜚语满天飞,话本子多如山,各种以她和盛予昭为原型的故事层出不绝。 但修仙界的故事向来是多到难以数清,新鲜感一过,提起晏晚遥的人也就不多了,尤其是这人还犯下了大罪,自甘堕落成魔,天天挂在嘴边也晦气。 从一开始的感慨天才陨落到后面懒得再提再到最后逐渐淡忘。 没人想到她会出来,还这么快地出来了。 封魔山曾在某日发出动静这一事只有三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以及少数弟子知道。 所以当看见人群中的晏晚遥时,他们都看直了眼。 也不知是晏晚遥倒霉还是怎么,就在此时,她身上的去息丹失效了,周身的魔气突然翻涌出来。明明前两天刚吃了一颗,而且看众人惊悚的目光,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居然连这些小法术都失效了?! 天要亡我也。 晏晚遥心中哀叹。 她如今修为还未彻底恢复,面对如此多的人,打也打不过。 “居然真的是晏晚遥!” “我……我感受到她身上的魔气了!” “晏晚遥不是被镇压到了封魔山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必须让荷之派给个解释!” 人群中传来这几声话,但他们都没有动手,还是围在晏晚遥周围,警惕地看着她。 毕竟他们还以为晏晚遥一如当年那么强。 此时望秋真人开口:“大家不必如此惊慌,晏晚遥现在……修为不如以前高了。” “……” 晏晚遥将手放在了乾坤袋上面,她有些后悔没在昨日直接去魔界了,如今武器也没买到,还马上被围殴。 她突然感到了两道难以忽略的视线,于是朝那个方向看去—— 是盛予昭和岑冬。 不过盛予昭的目光倒还好,就是岑冬,满脸不敢置信,甚至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既然她失了修为,我们现在冲上去,把这罪魁祸首捉下!” 糟糕。眼见着这群人即将朝自己冲过来,电光石火间,晏晚遥看见盛予昭侧头对岑冬说了一句话,然后—— 他朝她跑过来。 盛予昭飞快地跑到她面前,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攥住了。 这只手很烫,掌心有一层薄茧,扣在她的腕骨上,力道非常重,像是怕一松开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一样。 “跑!” 嗯?跑?! 盛予昭这是在拉着她跑? 晏晚遥愣了愣,她被盛予昭拽着,冲了出去,身后传来望秋真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快去追!” 深秋的风有些寒凉且干燥,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晏晚遥低头看着那只手紧紧地握 着自己的手腕,一时间情绪复杂。 她边跑边道:“望秋真人有问题。” 盛予昭平静道:“我知道。” 她默了默,又说:“我是晏晚遥。” 青年攥着她的手并未松开。 “我知道。” 晏晚遥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还救我?” 盛予昭没有回答,身后有剑气追来,他忽然侧过身将晏晚遥护在怀里,剑气堪堪擦过二人衣衫。 晏晚遥怔了一下,面前人却突然松开,继续攥着她的手腕朝前跑。 青年的低马尾在背后不断晃着,像一只可怜又可爱的小狗在对着主人摇尾巴。 “你还没回答我。”她说。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晏晚遥听,又似乎在说给自己听。 “我要是知道答案,也不至于想了五年。” 晏晚遥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身后的人还在穷追不舍,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想捉住晏晚遥出个风头,还是当真厌恶任何与魔族沾边的人。 晏晚遥扭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望秋真人。 果然又是魔尊搞出来的假人。 追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被迫停了下来。 四周都围满了自诩正义的修士,他们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目光中带着不屑与嘲讽。 “这不是盛予昭吗?” “就那个被道侣杀了全家的盛天才?” “他不应该恨晏晚遥吗?怎么还把她护在身后啊?” 这些话中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让晏晚遥没忍住皱紧了眉。 “封魔山真能逃出来吗?莫不是当初荷之派这群人就没有把晏晚遥镇压!” “盛予昭真是狼心狗肺啊……可怜了他那父母。” 这群人将他们围在一起批判谩骂,晏晚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暗自心道:“分明是封魔山将我放出来,与其质疑荷之派还不如质疑天道,当初在这么多人注视下,盛予昭怎可能作假?” 但这些话哪怕说出来,这群人也不会信。 他们认定自己是正确的,一口一个替天行道,说着说着整个人都激情澎湃起来。 盛予昭漠然地扫了一眼这群人,他没有出声反驳,但攥着晏晚遥的那只手却骤然一松。 他拿出了乾坤袋。 晏晚遥心跳越来越快,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地看着盛予昭将手伸进去拿出来那样东西。 是她的伞。 其实她这把伞是有名字的,只是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所以当初……她的落棠,是被盛予昭拿走了。 “你的武器,物归原主。” 他将伞塞到她怀里,眸光微微闪烁。 欲言又止了几番,他终究是低声将那句话说出口:“那日我撒谎了,其实我不恨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眼中好似氤氲着水汽,他微微低头,后脑勺的马尾不知何时从肩头垂落。 他的神情被长长的碎发遮住,叫人看不清此时此刻他是不是在哭。 “我不恨你。” “但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晏晚遥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但他怨她,怨她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怨她瞒了自己那么多。 可他真的有资格怨她吗? 今日这件事,让盛予昭脑中有个不好的猜测,他不太敢往下继续想。 青年没有拔剑,他那把剑今日并没有带在身上。 “叮当”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支多年未曾出现的骨笛被他拿了出来,上面的月白石流水一如当年摇摇晃晃。 只不过这上面,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 他握紧笛子,看向人群。 “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 “遥……” “遥遥师妹,我来替你开路。” 悦耳动听的笛声悠扬响起,他一步一步,朝着人群走去。 22. 往事 戳破这层身份之后,晏晚遥没有想到,盛予昭会如此做。 他走了过去,为她挡住了那些人。 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晏晚遥抓起伞就朝魔界跑去,如今修为也恢复了些,也许能用伞飞起来。 她朝伞中注入些许灵气,随后一撑,掠空而起,瞬间便将身后的人甩出去很远。 魔尊如今的招数,她已经摸清了。 写下无数本自己喜欢看的戏,写天骄之子堕落成魔,写努力的普通人前途尽毁,写下一个个痛不欲生的故事。 他看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 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黑压压一片令人心情不由得沉闷起来,风也越吹越大。 这是暴雨来临的前奏。 晏晚遥收起了伞,她来到了距离魔界不到百米距离的幽林中。 狂风扬起她颊边碎发,一股舒适充盈的魔气环绕在她的周围,缓慢而又柔和地被她吸入。 如此强悍的魔气。 可这魔气是从哪来的? 落棠在她手中轻轻晃动,她愕然垂眸看向,方才太匆忙竟没有看见,这伞柄上用绳子系着一块漆黑色石头! 晏晚遥不敢置信地拿起这块石头,瞳孔紧缩,心中瞬间被震惊笼罩。 这是魔罪石。 魔罪石乃魔修或魔族滋养修为的石头,魔气极其强悍,但这石头极为难获得,且需要一百年才能凝聚成型,少之又少。 她曾经在魔界偶然遇到过魔罪石的拍卖,可谓是天价。 可盛予昭是从哪弄到的? 月归的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他打通了百杀塔。” “出来时,已命悬一线。” …… 所以打通百杀塔第一百层的奖励,盛予昭选了魔罪石。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她忽地笑了一声。 “疯了吗……” 他是疯了吗?有那么多强大的灵器宝物,他没有选,而是选了一颗供魔族魔修滋养修为的石头。 晏晚遥拿起那颗魔罪石,源源不断的魔气被吸入体内,原先被压制的修为开始逐渐恢复。 盛予昭选这块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站在第一百层,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目光却落在了魔罪石上。 他这些年来深居简出又在想什么? 晏晚遥本以为盛予昭多多少少会恨她,可在命悬一线的时候,他想的却不是“我好恨她”,是“也许有一日,她会需要这个”。 哪怕他们之间误会再深,哪怕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这些年来,盛予昭一直在煎熬中度过。 明明该恨那个人的,可偏偏命悬一线时选择了于她有利的东西。 晏晚遥呼出一口气,魔罪石周围散发的黑色灵气还在自己身边围绕。 怪不得老头说“痴情人”。 盛予昭简直比她看过所有的话本中的男主角都要痴情。 多亏了这颗魔罪石,她原先被封魔山压制的魔力渐渐复原,久违的感觉让她有点想现在就找魔尊打一架。 魔气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突然接收这么多魔气,她有些支撑不住,靠在树边坐了下去。 这片幽林她曾来过。 上次来是刚入魔,浑身上下都痛得厉害,实在是走不了一步了,只能找个地方歇一歇。 但晏晚遥还来过一次。 时间隔得有些久,今日落棠回到手中,她久违地想起来了那个人。 落棠。 这个名字其实是一个人名。 晏晚遥不擅长撒谎,所以她面对不想说或者不想回答的事情,她通常不会提起,若是被问到,也会笑着转移话题。 在荷之派的那段日子,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这把伞叫作什么。 风依旧不停歇,密密麻麻的雨滴从天而落,枯黄的树叶哗哗作响,竟有些凄凉之感。 晏晚遥心道:“这个环境倒是适合回忆一些往事。” 她施了个结界,挡住了风雨。 …… 十三岁那年,踏入修仙界后,晏晚遥对这一切的感想就是——强。 强者太多了,而她虽被师父调侃“未来修仙界的天才”,但她跟这些真正的强者比起来,还是太弱了。 师父留下一句话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留她一个人站在强者如云的修仙界。 羡慕。 是了,十三岁的晏晚遥满心满眼都是羡慕,她羡慕强者,羡慕他们能够肆意潇洒地与妖魔战斗。 而她只能背着小包袱,拿着一把破木剑,尴尬地看着他们持剑比试。 她也想拿着很厉害的武器去跟人比试,幻想着拿着一把剑体如白雪的神剑,脚尖轻轻一点地,便飞至空中,一挥手凌冽剑气将对手打飞。 然而这只能是幻想。 因为光是有一把好剑,晏晚遥就做不到。 她没有钱。 师父看起来穷得叮当响,那十天她不止一次见到他边喝酒边嚷嚷着又没钱买酒喝了。 也许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晏晚遥也穷得叮当响。 于是晏晚遥走到一家卖武器的铺子里,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这里最便宜的剑多少钱?” 掌柜是一位模样生得美艳的女子,她看到晏晚遥后,秀眉轻轻一挑,笑道:“小丫头,我这最便宜的剑要十个下品灵石哦。” 十个下品灵石。 的确很便宜了。 但晏晚遥只有一个。 似乎看见了晏晚遥面上一闪而过的为难,掌柜托着腮,笑眯眯道:“可以赊账哦,不过这最便宜的剑实在算不上好,小丫头可以拿去接点任务,赚够钱再来我这还账,顺便呢再换把好剑。” 赊账? 居然还能如此。 晏晚遥眼睛一亮,她脆生生道:“多谢……多谢您!” 接过那把由黑石所铸的沉甸甸的剑后,晏晚遥问:“请问,接任务要去哪里呢?” 掌柜也是第一次见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修士,不过她还是耐心地一一解答。 “看见这条路了没,一直沿着走,再穿过前面的山,就能看到那悬赏榜了,接下在你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任务,完成后就可以按照纸上的地址去要报酬了。” 晏晚遥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她认真地看着掌柜,道:“我叫晏晚遥,我们签字画押,一、一个月内,我一定会还上!” 告别掌柜后,晏晚遥沿着那条路快速地走着,她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白天。< /p>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晏晚遥总算穿过了那座山,来到了悬赏榜处。 她个子太矮,只能仰着头看。 但一眼看过去,能接的任务,报酬都不多,还账倒是绰绰有余,但若想再买把好剑,可谓是难如上青天。 “唉。” 晏晚遥没忍住叹了口气,她学着师父的话,唉声长叹:“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她想了想,将师父的“一直在欺我穷”换成了“一直在欺少年穷”。 有人听到了一旁小丫头的长吁短叹,他笑了笑,问:“这位小同修是发生了什么,一脸愁容?” 晏晚遥回答:“需要很多钱买东西,但……” 她看着悬赏榜,叹道:“我太弱了。” 那男子又笑了几声,提议道:“不知你是否知晓百杀塔,只要打通前十层就有奖品,或许能淘到你想要的。” 百杀塔?那是何物? 晏晚遥虚心请教:“还望这位同修细细为我讲述。” 男子告诉晏晚遥,百杀塔是许多修士为了提升修为去的地方,也有不少人是为了奖品,塔内共一百层,难度层层递加,每十层便能挑选自己想要的奖品,奖品稀有程度也是层越高越稀有。 晏晚遥若有所思。 她想了一会,问:“也能挑选很多灵石吗?” 男子被这句话逗笑了,晏晚遥不知他为何会笑,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小同修,那些东西可比灵石好多了,待你去了便知晓了。” 他说的这么玄乎,让晏晚遥也起了兴趣。 思考了没一会,晏晚遥就问了男子百杀塔在哪。 走之前,男子还提醒了她一句,叫她打完前十层就出来即可,后面难度增加,也许会有生命危险。 晏晚遥谢过之后便再度踏上了路途。 由于走得太久,芒鞋被磨得有些破损,脚也酸痛不已,但晏晚遥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日落西山,才总算走到了百杀塔入口处。 前方是一块巨大的圆形石头,看起来摆在这得有数百年了,上面雕着“百杀塔”三字,旁边有一个类似桌子的青色石头。 晏晚遥走近看了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若想进入百杀塔,只需在上面滴下自己一滴血,便会传送进去。 她没有迟疑,用那把沉甸甸的剑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了上面。 面前场景突然间扭曲,随后一个漆黑色的洞出现在眼前,晏晚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那黑色的洞,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就是百杀塔的入口。 这洞散发着浓烈的不祥气息,仿佛进去就立马被吞噬掉生命。 晏晚遥有点怀疑那男子说的话是否骗了她,这入口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不会有诈吧? 可她只是个很弱很穷的散修,骗她又能有什么好处。 算了,来都来了,入口也打开了,总不能临阵脱逃吧! 晏晚遥在心底为自己打气。 “不要怕……不要怕……” “一切都是为了有钱……啊不是,一切都是为了变强!” 下定决心后,晏晚遥深吸一口气,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把剑,走了进去。 23. 被困住的女子 再睁眼,面前是一扇门。 门上写着“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有一块青绿色玉石,想必这就是打不过跑路用的传送玉石了。 晏晚遥推开这扇门,门后是一处空旷的场地,但似乎什么都没有,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 她疑惑地走了进去。 然而刚走进来,身后的门就瞬间消失,随后一阵阵妖兽的嘶吼声响起,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群妖兽直直地朝晏晚遥冲了过来。 “!” 晏晚遥睁大了双眼,她握着剑的手有点发抖,虽然她杀过妖兽,但是没有一次性与这么多妖兽打过啊! 这恐怕有十多只! 眼看着妖兽群要冲到眼前了,晏晚遥大叫一声,她举起剑就砍向领头的那只妖兽。 然而这一剑砍偏了,她只把妖兽的爪子砍下一半。 见这妖兽愈发疯狂,晏晚遥一边喊道“遭了遭了”,一边朝没有妖兽的地方跑。 这第一层竟就如此难?! 晏晚遥欲哭无泪,但她却没打算逃跑,不然说出去在百杀塔第一层就被妖兽打得落荒而逃这也太丢人了。 “妖兽……妖兽!拿命来!” 晏晚遥猛地止住脚步,她双手握着剑柄,注入灵气,用尽所有力气,直直地刺向领头妖兽。 这一剑,她穿透了妖兽的头颅。 “哈……解决了!” 晏晚遥眼睛亮了亮。 但当她看见后面还有一群妖兽后,又蔫了下去。 “晏晚遥加油!” 一定能成功的! 彼时的少女还有些胆怯,面对这么多妖兽,只有自己一个人,她还是有点想逃跑的。 但晏晚遥还是冲了上去。 她想变强。 她想成为师父那样厉害的人。 不过没钱这点就算了。 晏晚遥一边回想着先前师父教她的打法,以及过去在书中学到的剑法,一边加快速度,避免被妖兽攻击到。 但还是一不留神,被妖兽撞飞了出去。 她在地上滚了几圈,痛得龇牙咧嘴。 见她倒在地上,那十多只妖兽齐刷刷地一同冲了过来,晏晚遥被吓得急忙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然后咬着牙又提着剑砍上去。 就这样反反复复了几十次,不知被打出去了多少回,晏晚遥总算把这第一层的妖兽全部杀光了。 她揉了揉摔肿了的肩膀,有点不知道还要不要进下一层了。 在妖兽全部被击杀的瞬间,她面前出现了第二层的门。 第一层都这么费劲,第二层不会直接被妖兽撞死吧? 应该放弃的。晏晚遥想。 可年轻人总是血气方刚,好胜心太强,面对困境时比起恐惧更多的是踌躇满志。 所以晏晚遥提着剑,推开了第二层的门。 …… 第二层远比第一层要难太多。 妖兽数量从十多只减少到了五只。 可这五只妖兽,太强了。 晏晚遥试图躲开攻击,但还是被一爪子扇在了心口,她重重地倒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 剑掉在了不远处,她没能握紧。 太没用了。晏晚遥骂了自己一句。 心口那传来阵阵绞痛,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会就这样交待到这里了吧? 太丢人了…… 晏晚遥不想那么丢人,所以她死死地咬紧牙关,硬生生撑起身,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这就叫……愈挫愈勇。”她笑了笑,装作潇洒地抬起手擦去嘴边的血。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妖兽居然会喷火。 被火团烫了一下手后,晏晚遥大叫着边蹦边甩着自己的手,一不小心把背在身后那破旧的小包袱掉到了地上。 她正要捡起来,那妖兽又喷了一团火。 晏晚遥急忙朝后退了几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装了面饼糖块和唯一一块下品灵石的小包袱葬身火海。 这下她真是身无分文了。 来不及哀悼她的小包袱,晏晚遥跌跌撞撞地朝剑的方向跑去,她抓起来那把剑,切断了差点烧到脸前的另一团火。 “该死的妖兽……我的包袱!” 她此时满脑子都是被火焰烧成灰烬的小包袱,一急之下竟打出一道狠厉的剑气,瞬间将那罪魁祸首斩杀。 晏晚遥呆住了,她口中讷讷:“这就是英雄一怒为红颜吗……” 虽然她是一怒为包袱。 晏晚遥又重拾了信心,她挑衅地对妖兽勾了勾手:“来,看我不把你们全杀了!” 不知何时,少女眉眼间沾了些许恣意,先前因刚到修仙界而拘谨的模样一扫而空,她学着师父洒脱的模样,对着妖兽发起挑战。 许是挨打挨得次数多了,晏晚遥已经摸清了这群妖兽的招数,她飞快地躲开攻击,握剑的手不由得发力。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快,她要再快。 然后,举起剑,斩下! 最后一只妖兽被击杀,晏晚遥呼出一口气,她眉眼弯弯,笑出了声。 “怪不得说是修行的地方呢,就这样杀下去,傻子也能变强。” 她擦了下额角的汗,看向了面前写着“三”数字的门。 只有十层才能拿到奖励,晏晚遥不打算放弃,于是她推开了第三扇门。 入目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 晏晚遥下意识地攥紧剑,她没敢走动,指不定哪里就蹦出来一个妖兽。 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许久,都没有妖兽出来。 晏晚遥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里好像有些奇怪。 她忍着内心的不安与恐惧,朝前缓慢地走着。 走了约十步,晏晚遥就没再动了,因为面前好像有一堵墙挡住了去路,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伸出手轻轻触碰一下。 好像是结界。 这第三层竟如此诡异? 正当晏晚遥打算破了这层结界时,一道极轻的呼吸声让她瞬间毛骨悚然。 这不是妖兽的呼吸声。 是人的呼吸。 她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朝发出呼吸声的地方走去。 晏晚遥咬了咬牙,结结巴巴道:“有、有谁在那吗?” 回答她的是安静。 “不会是我听错了吧……”晏晚遥喃喃道。 她没再继续往那个方向走。 她想起师父教过自己不少小法术,方才太害怕竟给忘了自己已经是修士了,无奈摇了摇头,随后掐出一道光亮。 一张脸正平静地看着她。 “啊啊啊啊!” 晏晚遥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得大惊失色,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什么、什么鬼东西?有鬼……” 不对,好像不是鬼。 晏晚遥颤抖着伸出手,光亮朝那个方 向照去。 是一位女子。 她整个人被挂在墙上,双臂用铁锁锁住,一头乌发杂乱地垂落,那张苍白如死尸般的脸上还有几道伤痕。 “别叫了。” 女子还活着,但她的嗓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是男是女。 晏晚遥急忙站起来,她呆呆地看着被挂在上面的女子,喃喃道:“对不起……我方才被吓到了。” 女子并未在意方才晏晚遥的失礼,她扯了下嘴角,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晏晚遥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里不是百杀塔第三层吗?我在第二层推开门就进来了。” 谁料她说完这句话,女子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她目光复杂地看着晏晚遥,最终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晏晚遥被她这个笑容吓了一跳,也意识到了这里并非百杀塔。 晏晚遥问:“这是哪?” 女子没有回答晏晚遥,她似乎陷入了沉思中,看向晏晚遥的目光越来越诡异。 晏晚遥不动声色地捏碎了传送玉牌,但无事发生。 女子看到这一幕,笑了笑:“别白费力气了,这里……不太好出去。” 她望向远处的黑暗,说道:“这里的确不是百杀塔,我不知你是怎么进来的,但很显然,你实在是倒霉。” 女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晏晚遥的表情,一字一顿道:“这里是万魔杀阵。” 她等着晏晚遥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可晏晚遥只是茫然地看着她,问:“万魔杀阵是什么?” 女子表情一僵,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万魔杀阵?” 她应该知道吗?师父也没提到过。 见晏晚遥当真是不知道,女子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妥协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让我命不该绝的人吗……” 她这句话说的很轻,晏晚遥没有听见。 晏晚遥虽然不知道万魔杀阵,但只是看女子这副态度,她也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晏晚遥道:“我先想办法把你救下来吧,不知道这铁锁能不能用剑砍碎……” 她举起剑,朝上一跃,打在了铁锁上。 “咔嚓”一声,晏晚遥眼睛一亮,正要说打碎了,结果下一秒她手中的剑身就裂开了。 “哐当”一声,晏晚遥赊账买的剑掉在来地上,彻底碎了。 少女怔怔地看着这把剑,久久没有回过神。 “你……还好吗?”女子也愣了一下,她看着地上那把碎剑,一把很劣质的剑,但却是这位少女唯一一把武器。 晏晚遥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本来就没钱,现在剑还碎了,更何况,这把剑方才还在跟她一起杀妖兽。 “我没事。”少女的声音闷闷的,但很快她就恢复正常。 “是谁把你锁在这里的?我要如何才能把你救下来?” 女子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看着晏晚遥淡淡说道:“不必管我,你还是想想办法怎么离开这里吧,你不知道万杀魔阵是什么,那我就告诉你。” “这里面只有魔族和魔修,是他们厮杀的场地,五十年开一次,今日便是开阵的第一天,一旦过了三更正,你就会被困在这里整整五十年。” “多、多久?” 晏晚遥心中一凉,不知是得知这里是魔族地盘而绝望,还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被困整整五十年而绝望。 她来万杀塔的时候已是酉时,现在应该是戌时了,那岂不是马上就要关闭了?! 24. 厮杀 “困在这里五十年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在这五十年里活下来。毕竟,这里是万魔杀,来这里的魔,都是一些活够了头或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疯子。” 见晏晚遥脸上失去血色,女子有些遗憾道:“若是你现在想办法出去,还来得及。” “怎、怎么出去?”晏晚遥急忙问。 “杀出去。” 似乎在证实女子这句话,身后的黑暗渐渐消散,晏晚遥转过身,看见了起码几十个魔族在互相厮杀。 “我也要杀吗?”晏晚遥不敢置信地喃喃道。让她这个没有任何武器的人,去杀从未杀过的魔族? 女子嗤笑一声:“不然就跟我一样等死,你选吧。” 怎么会如此倒霉?! 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我要怎么把你救下来?” 似乎没想到晏晚遥还在惦记着如何救她,女子明显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她就冷声道:“不必救我,你先想想怎么救下你自己吧。” 话语刚落,就有魔族朝晏晚遥走了过来。 “这里居然……还有两个修士?”红棕色头发的魔族咧开嘴笑了一下,他对着晏晚遥和女子指指点点,“一个呢修为一般,连个武器都没有。另一个呢,哟,挂墙上了,修为被夺,丹田被毁,好可怜。” 他眼中散发着恶意。 “你俩来这凑热闹呢?” 晏晚遥本来就因为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烦躁,结果剑也碎了,现在又有一个魔族跑过来将自己嘲笑一顿,她实在忍无可忍。 恰好此时,女子说道:“打他!万杀魔阵四处散落的灵器法宝很多,找不到就抢他的武器!” 晏晚遥冲了上去,她速度很快,趁着魔族还没反应过来,就绕到了他的身后,一把握住魔族腰间挂着的斧头。 见她夺了魔族的斧头,女子大喊一声:“砍他!” 晏晚遥举起斧头就朝魔族的头砍去,那魔族咒骂一声,似乎觉得自己的斧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抢走很丢人,他带着戾气挥出一阵魔风。 这魔族的修为很高,或者说来万魔杀阵的魔就没有特别弱的,特别弱的在这里活不到一天就会死。 晏晚遥被这阵魔风打飞了出去,斧头也落在了地上,被魔族拿到。 周围各种武器交击发出的铮鸣声连绵不绝,晏晚遥紧蹙着眉头,避开斧头的蛮横攻势,一斧劈空重重地砸在地面,裂痕顺着地皮蔓延。 晏晚遥扫了一眼裂缝,如若被这么砍一下,怕是立马魂归西天了。 这魔族实在是难打,她快速地环顾了一下周围,试图寻找女子方才说的灵器法宝。 不知何时这里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晏晚遥也看清楚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空间很大,但四周并非结界,而是墙壁,且没有进出口,而在正中央,有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半截楼梯。 “万魔杀阵要走上楼梯才算真正进入,这群魔族在入口处就打起来,当真是蠢到了家。” 女子毫不留情地嘲笑。 红棕头发的魔族听到这句话并未动怒,只是挑挑眉,道:“两个死到临头的修士,我看你们才是真正的蠢到了家。” 他说罢就再次朝晏晚遥攻击,且击击朝着头颅砍去。 晏晚遥踉跄几步就开始朝后跑,一边躲着攻击一边焦急地想办法,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不会真要交代到这里了吧? 她还没有还钱,以后别人提起来晏晚遥岂不是赊账不还的失信人?! 身后传来一阵急猛的风声,她猛地蹲下,保住了脑袋。 但却来不及躲掉下一击。 斧头砍在了她的后背。 “……” 斧刃入肉,皮肉瞬间撕裂,剧痛一瞬间炸开,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晏晚遥闷哼一声,冷汗浸透衣衫,她痛得浑身僵住,随后缓慢地趴在了地上。 刺骨的痛让她有些恍惚,她死死地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痛哼出声,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 魔族再次举起斧头,打算了结了她的性命。 就在此时,不远处原本还在打斗的魔族,此时此刻就剩下了一个。 他提着刀,挥向了在场上仅剩的另一个魔族。 他们打了起来,一时间竟没有再管晏晚遥的死活。 “喂……你还活着吗?” 女子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少女,面上闪过一丝担忧。 “嗯……”晏晚遥闷哼一声,咬着牙道,“活着。” 但还不如死了。 晏晚遥不受控制地颤抖,五脏六腑都在痛,痛感席卷全身上下每一处,她眼前阵阵发黑,牙关咬到发酸发颤,神智在这一波波连绵不断的剧痛中渐渐涣散。 “他们打起来了,你……你若还能站起来,便去那群魔族尸体中捡一把武器吧。” 站起来? 晏晚遥趴在地上,冷汗直流。 她如何站得起来? 可是不站起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晏晚遥的胳膊在动,她蠕动着身体,试图站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晏晚遥站起来了。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魔族尸体堆中,抽出了一把剑。 她还没有学会止痛术,也没有丹药能吃,只能忍着,可是真的太痛了,痛得她连剑都握不稳。 打不过的。 女子看着晏晚遥这个状态,目光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那两个魔族很快就分出胜负了,棕红头发的魔族被一刀砍掉了头,头颅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晏晚遥脚边。 她颤颤巍巍地举起剑。 “省点力气吧。”获胜的魔族嗤笑一声,他看都没看晏晚遥,径直走向了楼梯,消失在了她们眼前。 杀一个受了重伤的人类修士对他来说没什么必要,所以他放过了晏晚遥。 “哐当”一声,剑掉在了地上,晏晚遥蹲下身子,大口喘着气。 但紧接着,她就又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那把斧头走去。 她要救女子。 这把斧头明显比她先前那把剑要好太多,只要用尽力气砍下去,说不定能砍碎铁锁。 “快三更正了,你没必要救我。” 晏晚遥没有理她,铆足了劲一跃而起,用斧头死死地砸向铁锁。 “咔嚓”一声,铁锁裂开。 女子从上面跌下来,晏晚遥想伸手接住她,但她后背还受着伤,不光没接住,还与女子一起摔在了地上。 “嘶……高估自己了。”晏晚遥痛得龇牙咧嘴。 女子扶起来她,道:“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晏晚遥看了看四周的墙壁,问:“这要怎么出去?” “撞墙。” “啊?” 女子扶着晏晚遥朝墙上冲了过去。 晏晚遥瞳孔微微睁大,这面墙居然不是真正的墙,她瞬间穿了过去。 晏晚遥道:“还真的可以撞墙?” 但没有人回应她。 不对,她好像没有出去。 晏晚遥怔了怔,她现在不知道站在哪,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着十几张字条。 她走了过去, 那些字条上写着很多武器的名字。 “白琼剑,夺命刃,忘情琴……这个是?戏笔?” 那张写着戏笔的字条上被打了一个叉号。 “这是什么意思?”晏晚遥没有看懂,她想了想女子的话,“这些是灵器法宝吗?” 她拿起来那张写着白琼剑的纸,随后纸开始泛起淡淡金光,随后她的面前,浮现出一把通体雪亮的剑。 晏晚遥眼睛一亮。 她又试了试剩下的纸条,果不其然,这些就是女子所说的灵器法宝。 只不过那张写着戏笔的纸看起来失了效,或许已经被拿去了。 晏晚遥的目光落在了一张写着伞的纸上,她好奇地拿起来,接着面前蹦出来好几把伞。 “这么多?伞也能成为武器吗?” 她看着面前的伞,随后被一把淡青与藕荷色相交的油纸伞吸住了目光。 好漂亮。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但在即将碰到的那一瞬间停了下来。 要选一把伞吗? 白琼剑很帅,她过去无数次幻想着自己拿着一把神剑打遍天下。 可是,她很喜欢这把伞。 纠结了没多久,晏晚遥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那把油纸伞。 随后面前一阵白光闪过,她消失在了原地。 …… “你方才去哪了?” 晏晚遥睁开眼,面前女子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我……” 见她手中拿着一把伞,女子愣了愣:“你方才……去挑选了灵器法宝?” 晏晚遥迟疑道:“是吧……” 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笑:“没想到你一个魔都没杀死还能让万魔杀阵认可,这百年来一直是谁杀得越多,越能有几率进入阵内的秘宝房,挑选任意灵器法宝。” “所以你这是,选了一把伞?”她好奇地看着这把油纸伞,评价道,“秘宝房内的武器品质都很高,这把伞的确不错,恭喜。” 晏晚遥正要说话,却见女子突然吐出了一口血,她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捂住心口。 “你怎么了?!” 女子摇了摇头,她找了个树边靠着,语气虚弱:“也许是因为我们身上没有魔气,万魔杀阵居然将我们丢在了魔界临边的幽林中。” 她看着晏晚遥笑了笑:“这片林子前方就是仙魔交界处。” 晏晚遥没有管这些,她只是抿着嘴,忍着后背的剧痛,在女子面前席地而坐。 “你还好吗?”她问。 女子道:“我被下了毒,即使没能逃出万魔杀阵,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晏晚遥呆住,她声音细若蚊蚋:“怎么会这样……” “我们现在去医馆,去找人救你!”晏晚遥试图站起来,却被女子按住。 “不必。”女子笑了笑,她语气难得柔和,“多谢你,原先有人说我命不该绝于此,我还不信,原来是遇到你了。” “但我,已经不想活下去了。” 她又咳了两声,血从嘴角缓慢地流下来。 “丹田被毁,修为被夺,其实算不上什么。”她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可连我的父母都打算忘记我,打算抛弃我,我的人生已经彻底没救了。” 她捂住脸,呜咽声断断续续。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晏晚遥后背开始变得火辣辣,她咬了咬牙,“我可以帮你!” “多谢你,但已经……没用了。” 女子抹去眼泪,轻声地诉说出一个故事。 “我叫落棠,是清霜门派内的一名弟子。” 25. 落棠 清霜派是修仙界一个小门派,落棠是内门弟子,她待人随和,为人友善,且天赋极高,备受长老们喜爱。 她的父母也对她充满期望,掌门也打算收她为亲传弟子,等下一次考核之后,她若能取得好成绩,就能成为掌门的弟子了。 落棠对此信心十足。 她日夜修炼不停,长老也夸她勤奋,叫其他弟子们都学习。 本以为能这样顺利地完成考核,谁知却有心怀不轨之人盯上了落棠。 这人名为王泽,是外门弟子,平日里性子懦弱,从未与人起过冲突,且总是对人露出讨好的笑容。 就这么一个名不见传的弟子,毁了落棠的人生。 王泽羡慕落棠,同时他也恨落棠。 恨她天赋高,恨她前途光亮,恨她与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种感觉让王泽内心滋生出一个又一个充满恶意的想法。 他想夺了她的修为。 这个世上的确有禁术能夺人修为,不知王泽从哪得知了这个禁术,他在考核的前一晚,避开所有人,来到了落棠的院子里。 清霜派只是个小门派,外门与内门弟子居住的地方并未分得太清楚,所以王泽轻而易举地就进入了落棠的院子。 谁能想到平日里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王泽能干出来这种事? 落棠没有想到,所以当她看见王泽出现在自己院子里,还以为是对方有事要找她。 于是她问:“王师弟,可是有什么要紧得事?” 但回答她的,是剜心刺骨的痛。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泽。 她的修为,居然开始慢慢消散! “王师弟,你做了什么?!” 王泽只是咧开嘴露出个如往常一样讨好的笑容:“落师姐,我在……” “夺你修为啊!”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但却不是夺到修为后的兴奋,而是痛苦,无与伦比的痛苦。 落棠的修为太强了,他受不住。 他本来就资质平平,灵根普通,修为极低,乍然间叫他接收这么强的修为,他遭到了反噬。 “怎么会这样?不……那本书上没有说过还会这样!” 落棠不懂王泽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修为在被夺走,所以她没有丝毫犹豫,拔出剑刺向王泽。 她没打算杀王泽,只是捅穿了王泽的手臂。 但王泽却死了。 他遭到了巨大的反噬,七窍流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攻击了一样,僵硬地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他死前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尖叫声,这道声音将其他弟子引了过来,他们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然后大叫着跑去喊长老。 落棠还没有回过神。 因为她的修为没有回来。 …… “长老!是王泽,是他夺了我的修为!你看,我的修为没了……” 落棠崩溃地对长老说着,可无论她怎么说,长老都只是摇头叹气道:“王泽并未夺去你的修为,他的尸体我已检查过,修为还是如过去那般。” “所以,落棠,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杀了王泽?” 怎么会是她杀了王泽呢? 落棠震惊地看着长老。 但好像不止长老们认为是她杀了王泽,连那些弟子们也都这么认为。 “不是我……”落棠摇了摇头,“你们为什么不信?我的修为没了啊!” 可这群人却认定了是她干了什么事导致修为尽散,而王泽撞破了这一切,所以被她残忍杀害。 “王师弟深夜出现在我的院落里,你们却认为这一切都是我一手促成?”落棠冷笑一声。 长老面上也有些犹豫,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但…… “但事实摆在这里。” 事实?看到的就一定是事实吗? 这群人为什么这么顽固? 落棠还想再为自己辩解,但长老却疲惫道:“先把落棠带去禁闭室吧,如何处理三日后决定。” 她就这样被关在了禁闭室。 带着不安与恐惧,以及失去修为的绝望,煎熬地度过了整整三日。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毁去丹田,逐出门派。 “凭什么?明明不是我杀的王泽!你们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决定这一切?” 是因为她已经没了修为,对门派没了任何用处吗? 为什么…… 落棠一遍又一遍地问这为什么,但没人回答她。 一旦丹田被毁,她这辈子都与修行无缘了,落棠不接受,所以她打算逃。 这个处罚太严重了,她又没有真的残杀同门,凭什么要接受。 于是落棠逃了,她逃回了家里。 本以为父母会护着她为她想办法,可她回到家后,等待她的却是父母的冷眼。 “你居然能做出残害同门这种事情,真是太令我们失望了!” “不是我……你们听我说啊!为什么全都认定了是我做的?” 无论落棠怎么解释,都没人信。 落棠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残杀同门并非重罪,只是因为她没了修为,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个废人了。 对待废人,还要有什么好脸色? 可面前这两个人……是她的亲生父母啊。 连亲生父母都如此,落棠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落棠被她的父母交给了门派。 她的丹田被毁去后,拖着虚弱的身体,茫然无措地走在街边。 她已经无处可去了。 可她没走多久,就被人一棍子敲晕了。 …… 再次睁开眼时,落棠被人绑了起来。 面前的人,是王泽的兄长。 他笑嘻嘻道:“丹田被毁的滋味如何?是我告诉清霜派,若不毁了你的丹田把你逐出门派,我们王家绝不善罢甘休。” 可这些话已经让落棠没有任何感觉了,她像是行尸走肉,失去了灵魂,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 但这人却没打算放过她。 “万魔杀阵快开了,我会在阵打开的第一时间,把你送进去。”他走近落棠,朝她嘴里塞下一颗药丸,“这是毒药,不知道你是先死于魔族的手里,还是死在毒药中呢?” 他看着晏晚遥,恨恨道:“若非你修为这么高实力这么强,我那好弟弟怎么可能会误入歧途,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呢,就去陪他吧!” 疯子。 这群人都是疯子。 这个门 派也是一群没有脑子的人。 落棠此时此刻无比后悔当初入了清霜派,小门派果真是小门派,遇到这种事情就这么敷衍了事地处理掉。 万魔杀阵打开的那一天,她被铁锁锁在了阵内入口的墙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幼时落棠遇到过一个神秘的青年,他不过是从自己身边走过,就留下一句:“有大灾,但命不该绝,会有人相助。” 当时她虽不懂,但还是把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记到了现在。 命不该绝,有人帮助吗? 可她,已经没了活下去的欲望。 …… 晏晚遥怔怔地看着落棠。 她对修仙界的了解不算多,也抱着想加入门派与师兄师姐们一同降妖除魔的念头。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门派? 那些长老,为何会如此固执己见? 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落棠,只是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一言不发。 落棠快死了。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冷汗直流,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抽搐。 “他还说……我就这样死在这里,用不了多久就没人会记得我了。” 落棠突然抬眸绝望地看着晏晚遥。 “没人会记得清霜派曾有一位弟子叫落棠,以后都不会有人记得我了,我就这样死在这里……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落棠死不瞑目,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边还挂着血痕,哪怕她已经没了生命,晏晚遥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那股强烈的不甘。 已是丑时,寂静无人的幽林中弥漫着白雾,晏晚遥看着落棠的尸体看了很久,最终,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身后的伤让她连走路都走不稳,她甚至没有力气背起落棠的尸体,为她寻个归处。 她只能站在尸体旁,认真地说道:“我不会忘记你。” 永远不会忘记你。 她拿起那把油纸伞,轻声道:“从此以后,这把伞就叫落棠。” 可惜女子已经无法回应她了,她的生命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 回忆到这里结束。 晏晚遥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当时给油纸伞取这个名字时自己在想什么了,但每当看到这把伞时,她就会想起那个女子。 晏晚遥一直记得落棠。 也是因为落棠这件事,她放弃了加入门派。 一是门派的规则太多,二是她因为落棠一事难免对门派有些意见。 即使她知道并非所有门派都是这样,可十三岁的晏晚遥还没有接触过太多,所以下意识地排斥所有的门派。 后来晏晚遥也问过不少人,百杀塔是否会将人传送到其他地方,但没人知道,后来有人说也许这就是命运,天道注定你会在那一日遇到某个人。 晏晚遥也就信了这个说法。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当初被魔尊灭门嫁祸到晏晚遥头上的那个小门派,正是清霜派。 她得知这件事的时候,竟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清霜派派内一百余人全部身亡,王泽的哥哥也在内,后来晏晚遥寻到了落棠的家,她的父母不知何时病逝了。 “落棠。” 如今这世上,也就只有她还记得落棠了。 26. 魔界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天色愈发昏沉,雨幕中一场打斗持续了快两刻钟。 盛予昭与这群修士僵在了原地,或者说,是这群修士拿他没办法,无奈僵持不下。 本以为盛予昭自甘堕落,怎么说也是一群人打一个人,肯定不成问题。孰料他突然拿出骨笛,吹着那神秘的曲子,他们正欲侧耳倾听,就整个人飞了起来,狼狈地在水汪里滚了几圈。 “他这么强?!” 这群修士们皆大惊,也不敢再轻敌。 见这群人如此难缠,无论如何都要坚持打败自己,盛予昭心中渐渐泛起几丝急躁之意。他想去寻晏晚遥,却被一直拖在这。 一时情急,他吹笛力道不小心大了些,面前一修士吐出一口血,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 “你若失手杀了人,这事可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不远处,女子撑着伞轻笑一声,朝他走过来。 盛予昭放下笛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道:“师伯。” 月归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她身边跟着岑冬,想来事情发生后岑冬就回门派搬救兵了。 “这里我跟小冬来解决,予昭,你去找晚遥吧。” 有月归留在这解决,盛予昭稍稍安心,他低声道:“多谢师伯,那……师侄就去找二师妹了。” “去吧。”月归看了一眼身旁黯然神伤的岑冬,“小冬,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你也去吧。” “好……”岑冬怔怔地看向盛予昭离去的背影,点了点头。 …… 另一边,晏晚遥待体内魔气稳定后才站起身,她解开结界,撑起伞望向不远处的交界处。 雨小了些,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晏晚遥顿了顿,没有转身。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安静到让她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她迟疑了一瞬,转过身。 盛予昭正站在她的身后低着头,这人浑身上下被雨浇透了,水顺着下颚滴进领口内,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长长的耳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撑伞,没有用法术避雨,就这样任由雨水浇灌。 这算是五年后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彼此都没有再开口,晏晚遥看着他,但他却没敢直视晏晚遥。 那句“痴情人”再次浮现在晏晚遥的脑中。 一时有太多话想说想问,但现在并非好时机,她将那些话咽了下去。 “我要去魔界,”她朝盛予昭走近几步,将伞分给了面前人一半,“你要一起吗?” 盛予昭这才抬起头,他的手动了动,慢吞吞地抬起来,晏晚遥以为他是要擦脸上的水,谁知道他却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 一片枯叶悄然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晏晚遥看着地上的枯叶愣了一下,随后抬眸看向盛予昭。 他又垂下了目光,睫毛还在滴水。 “你……”晏晚遥张了张嘴,有些哑然。 盛予昭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嘶哑:“要一起。” 这么惜字如金? 晏晚遥还以为他会质问她过去的事情,可没想到,这人就只是傻站着。 “你……湿着身子不难受吗?” 见她这么问,盛予昭才默默得给自己施了个烘干咒。 一时无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转身,手腕却突然被盛予昭一把拉住。 “?” 力道不算很重,但却握得很紧。 晏晚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盛予昭语速极快地说道:“别拒绝我。” 她沉默了片刻,默许了这个动作。但这样牵着,伞就不太方便撑到盛予昭头上了。 “算了,反正雨也不算大,伞就不打了。” 她收起伞,手腕处传来阵阵温热。 说实话,有些尴尬。他们已经五年没见了,先前在百香镇也没有戳穿身份,现在晏晚遥身份暴露,再相处起来竟有些不自在。 晏晚遥瞥过一眼青年的脸,来不及细细描摹就移开了视线。 她与盛予昭之间,如今是生疏更多。 跟前道侣牵着手好奇怪啊…… 她在心底偷偷吐槽了一句,但也没拒绝,毕竟盛予昭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她心里也泛起酸涩,索性将手腕一转,反客为主握住了盛予昭的手。 十指扣进去的时候,她感到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后那只手带着试探性地慢慢收紧。 “走吧。”晏晚遥道。 修仙界与魔界的交界处的一处长达百米的巨大裂痕,穿过这深不见底的裂痕,对面就是魔界。 只是站在裂痕边缘,就能感到对面浓重的魔气。晏晚遥默了默,想要松开手,他们得分开过去,牵着手的话…… 其实也不是不行。 晏晚遥另一只手撑开油纸伞,她开口:“握紧我的手。” 随后便牵着盛予昭朝着裂痕走去,一股灵气将他们拖起,踩着虚无走到了对面。 二人牵着手默不作声地走了有一会,晏晚遥才开口:“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魔界?” 她挑了挑眉,有些好笑道:“我是魔修,倒是无所谓,你一个正道修士,也不遮掩一下吗?” 盛予昭这才反应过来,他朝嘴里丢了个丹药,身上的修士气息被掩盖住,开始缓慢地散发出来魔气。 魔界现在的魔尊名为祈厄,挺不吉利的一个名字,不过没人见过祈厄的模样。 有人猜他生得丑陋,会把人吓到,也有人猜他是个年纪很大的糟老头。当然,这些都是修仙界话本中写的。 晏晚遥对祈厄的面貌一点都不好奇,她只觉得这魔尊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魔界的环境与修仙界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多是玄与灰相间,放眼望去,整片天地暗沉压抑。 遥遥可见远处山峦迢递,云雾缭绕,气氛格外沉闷。一条丝线形状的黑色魔气不知从何时安静地浮在二人的身边,被察觉到后缓慢地朝前方飘去。 像是在引路。 然而前方空旷的长街不见一个魔族,两侧商铺紧闭,萧瑟感油然而生。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疑虑。 魔尊自是已经知晓他们的出现,但却并未现身,而是让这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魔气接待来自修仙界的“贵客”。 他们跟随着魔气,沿着长街朝深处走去,不多时便走出了街道,离那片山峦愈发近了些。 这一路畅通无阻,魔族应当是得了什么消息而不现身,晏晚遥只隐约感到身边有陌生的魔气,但很快又会消失。 靠近山峦后,她抬头看向面前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山顶处有一座建筑,模糊间能看清是一间木屋。 那如丝线般的魔气渐渐消散。 “这是魔尊的住处?”她略有些诧异,不禁挑了一下眉,“他不是住在历代魔王殿吗?” 盛予昭下意识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他也望向山顶那间木屋,沉吟片刻,掐出一缕灵气朝上抛掷。 既已暴露,也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那缕灵气弹指间便穿过云雾直飞到了山顶,接着钻入了木屋之中。 盛予昭皱了下眉:“灵气被隔断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间木屋不止是木屋。” 那便是木屋可以通往其他地方。 他们不再犹豫,飞上了山顶。 山顶冷气 比下面要多,晏晚遥想起来她本来打算买件厚衣裳,却没能来得及。 她捏碎了一张符箓,周围的冷风瞬间变弱了些。盛予昭刚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想说他乾坤袋里带了很多符箓,谁知晏晚遥比他快一步,不知道从哪扯出一张符即刻就用了。 他讷讷不言语,不动声色地收回了乾坤袋。 推开木屋门后,一股发了霉的潮湿味扑面而来,屋内空空荡荡,正中央地板上画着阵画。 房梁顶上左右两侧各挂着长长一条白布,左面那条写着“踏入者死”,右边那条写着“所念即见”。 这两条白布并非近些日子挂上去的,白布已有些泛黄,想必年岁比他俩加起来还要大。 晏晚遥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朝着房中央那阵画走去。 盛予昭手比脑子快率先拉住了她的手腕,见女子困惑地扭头,他不自在道:“小心有诈。” 晏晚遥笑了一声:“左边那条是假的,踏入者死,但可没说是踏入什么,用来恐吓外来人罢了。” 她又看了眼右边的白布,示意盛予昭跟着她走进来。 “此阵……是传送阵。”不过画的乱七八糟,当真应了那“鬼画符”三字。 魔尊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也不知想做什么,晏晚遥站在阵法内,周围浮起淡淡星光点点,眼前闪过一阵刺目白光,周遭环境霎时改变。 他们正站在魔王殿前。 宫殿外表宛若地牢,阴气沉沉,杀气戾气浓重,这里面死过不少魔尊,这座宫殿见证过不少杀戮。 盛予昭走上前,伸出手缓缓推开了门。 看见里面的布局后,他明显一怔,晏晚遥也走了过来,仅仅是扫了一眼大殿,便被这无比突兀诡异的温馨感惊了一瞬。 这……有些像人界凡人会住的地方。 晏晚遥走了进去,烛火明暗不定,焰舌忽上忽下,不知何时身后的门关上了。明明没有风,但烛苗却不断摇曳。 面前墙壁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画,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胡乱涂上去的。 晏晚遥若有所思地盯着壁画,魔气从画中缓缓流淌而出,溪水是血红色的,天空是漆黑色的,唯有角落处一间破旧的小屋子孤独地坐落于那片空白之处。 上面还写着字。 这字迹非常凌乱,不像是在清醒的时刻的写出来的。 “我要杀了你们。” 盛予昭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轻声念出这两句话。 “写成这样你居然还能认出来?” 他们离得很近,晏晚遥转头说话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在脸边轻触。 盛予昭睫毛颤了颤,他心头一跳,有了半分慌乱,但还是佯装镇定地问:“魔尊费尽心思把我们引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大殿内阒然无声,晏晚遥看着壁画,但从这颇有艺术风格的画中并看不出来什么。 她转身看向别处,被小桌上的一本笔记吸引了目光。 她拿起那本厚重的笔记,随意翻了一页,但紧接着她就被笔记上的内容惊得整个人都僵硬住。 “什么鬼东西?”她有些哑然,怔怔地翻看起来。 这本笔记上记载了关于她的所有过往,但那些过去,却被分为了“结局一”、“结局二”、“结局三”等。 晏晚遥一阵恶寒。 她知道戏笔很诡异,但不知居然还能看见他人的过去?!如此一来,岂不是更方便魔尊作威作福? 她正要继续翻看下去,却听到盛予昭惊慌失措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 嗯?不对! 但为时已晚,手中的笔记像张开了血盆大口一般,将晏晚遥整个人吞了进去。 27. 不同的结局 一间窄小的屋子里,祈厄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他从面前观影幕中看着修仙界的两位“贵客”,像是在看一场普通的戏。 他这些年来越来越无聊了,过得格外没趣,甚至都懒得胡乱改写别人的人生了。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祈厄托着腮,将目光落在影幕中晏晚遥的身上,这位传闻中的救世之人—— 会不会再一次给他带来“惊喜”? …… 饥饿。胃部传来一阵翻涌绞痛。 饥肠辘辘。 再不吃东西的话,也许就要死了。 晏晚遥虚弱地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潮湿难闻的腐朽木味不断刺激着嗅觉,她伸出手,触碰到了坚硬的木板。 她发出嘶哑微弱的呼喊声,却无人理会 太安静了,安静地仿佛整座房子只有她一个人。 “娘……爹……” 无论晏晚遥再怎么喊,都没有人过来,她的存在好像被所有人都忘记了。 胃犹如火烧一般,又像被人攥在了掌心中,用尽力气捏烂。 她恍惚了许久,最后嘴中喃喃出:“我想吃饭……” 她试图爬起来,但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眼前阵阵发黑,指尖无力地摊开。 为什么? 晏晚遥迟钝地想着原因,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已经没有父母了。 所以没人理她,没人管她。 晏晚遥翻了个身,从床上摔了下去,饥饿与疼痛交织在一起,她晕了过去,随后,呼吸逐渐微弱。 “……” 没人进来,没人在意。 晏晚遥饿死在了这里。 “……” 不对。 这是什么? 晏晚遥猝然睁开眼,她身处一片虚无。 方才她居然饿死了? 等等,这不是她三岁时候的记忆吗?但当初她饿晕过去后,就被邻居们救了。 面前突然凭空出现那本笔记,像是有人在翻阅它,缓缓地掀开了第二页。 “结局一,饿死。”晏晚遥念出来最后一行字,匪夷所思,“你是要我把你写的这些结局全部体验一遍?!” 有病吧。晏晚遥没忍住骂了一句。 虚无中传来一阵轻笑,晏晚遥还没来得及细听,就眼前一黑,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 “小晏,你真要一个人去闯荡吗?”邻居张姨担忧地看着晏晚遥,她不太赞同,外面那么危险,面前的小丫头还这么小。 “外面太危险了,你一个人我们不太放心,留下吧,小晏。”李叔也附和道,晏晚遥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早就把她当成了家人。 “是啊,留下吧,小晏。” 越来越多熟悉的面孔对着晏晚遥说这句话,她茫然地抿了抿嘴,有些动摇。 “可我……我想修道,想行迹天下……”年幼的晏晚遥垂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想变得很厉害。” “可是小晏,我们只是普通人呀。” 她呆呆地抬起头,思考着这句话。 张姨一如往常那样对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温柔:“小晏,我们只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厉不厉害我们不在意,只希望你能健康安稳度过这一生。” 他们说的没错。 晏晚遥看着面前这些人,这些年他们把她当成亲生孩子一样对待,此时此刻的关心与担忧也都是真真切切的。 她不应该那么任性。 想修道说到底也不过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背着个小包袱拿着一把破木剑就要走也太冲动了。 晏晚遥迟疑了很久,最后,她乖巧地对着张姨他们露出一个笑容:“好,我不走了。” 她留在了这里。 偶尔也会做潇洒自由的美梦,但睁开眼,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房梁。 哪怕心有不甘,也再没有任性。 她像所有人间普通凡人一样,度过了平平淡淡的一生。 …… “结局二,凡人。” 晏晚遥回过神,虽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她在那段故事中却真的度过了普通的一生。 细想那些情节,一时起了身鸡皮疙瘩,她不再去想,抬眸看向那笔记缓缓翻到下一页。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一睁眼,百杀塔的妖兽扑了过来,将少女的肋骨狠狠地踩断。 “咔嚓”一声,晏晚遥身子一僵,剧痛骤然袭来,五脏六腑都在痛,额头开始沁出冷汗。 她打不过。 她太弱了,打不过这群妖兽。 已经没有力气和勇气再站起来了,拿着一把下品剑就敢来百杀塔,当真是不自量力。 她喘着粗气,肋骨断裂错位的疼痛叫她呼吸都变得困难,每吸进一口气,都会将血肉扯得无比疼痛。 杀了她吧,太痛苦了,能不能快点结束? 妖兽抬起了爪子,这一下拍下去,能直接把她的头拍得粉碎。 晏晚遥躲不了,她绝望地等待死亡—— 又一声“咔嚓”响起。 殷红的鲜血中混着脑组织四溅在地面。 “结局三,死于百杀塔。” …… 斧头嵌入骨肉的剧痛足以让人痛晕过去。 指甲深深陷入地面,划出一道道血痕。 万魔杀阵中,晏晚遥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感受着斧头在血肉中来回转动。 每转动一次,她就咬碎一颗牙。 打不过,她打不过。也救不了那位女子。 疼得要死了!好痛……好痛啊! 能不能快点砍死她?不要再折磨她了! 晏晚遥虚弱地吐出一句话:“杀……杀了我。” “如你所愿。” 魔族将斧头从后背拔出,他注入魔气,将斧头举高,用尽力气狠狠地朝晏晚遥的后背砍下去。 “……” 少女的身子被砍成了两半。 “结局四,死于万魔杀阵。” 一个又一个糟糕的结局接连袭来,甚至还有喝水莫名其妙被呛死的结局,晏晚遥每一次恢复意识都感到一阵无话可说。 前面四次结局尚且正常,毕竟是真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许是阴阳差错间,许是天道眷顾,她避开了这些结局。 但后面的都是些什么? 晏晚遥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睁开眼恢复意识时,她回想着自己因为喝多了酒一头摔进小溪里被淹死的结局,没忍住开口:“你是真觉得这些有可能在我身上发生,还是单纯恶趣味把你想看到的写了出来?” 魔尊没有回答,但晏晚遥知道他听得见。 她又问:“这么做会让你开心吗?” 这一次,魔尊开了口。 意料之外的是,魔尊的声音竟是一道非常年轻的少年音色。 与那些话本子中写的不太一样。 “开心啊,写的时候想到之后你也许会到这本笔记,我就想笑。” 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晏晚遥对于他的坦诚一时无话,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能不能把我放出去我们面对面聊一聊?” “不。”魔尊回答的很干脆,“还没结束,等你把这本笔记中所写的所有结局都翻阅完,我就见你。” “所以,在此之前,让我再开心一会。” …… 在吃饭时不小心噎死之后,盛予昭有些莫名其妙地睁开眼,他看着眼前的笔记上面写着“结局九,噎死。” 经历了摔死、渴死等一系列死法后,盛予昭迎来了噎死。 许是因为他的少年时期的人生太无聊,魔尊竟也不知道要改写什么。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笔记再一次翻了一页,等待着下一个故事。 然而这一次,上面写着“结局十,入魔。” 这是什么?他愣了愣,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紧接着,眼前一黑,再一次陷入魔尊写的故事中。 “予昭,予昭。” 有人在耳边不断 呼喊着自己,盛予昭费力地睁开眼睛,头脑发胀。 “予昭,你跟母亲过来一下。” 是他的母亲在说话。 盛予昭从床榻上坐起来,茫然地跟在母亲的身后。 不知为何,这一觉他睡得格外不安稳。 母亲没有说是什么事情,他也没有问,跟着身后走进了平日里极少踏足的房间里。 父亲也在。 他昨日才回家,与父母聊了许久,过两日就要回门派了。 “父亲,母亲,可是有什么事情?”他开口问。 但父亲与母亲却没有说话,他们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一左一右站在木桌两侧。 桌子上,摆着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他不解地走过去,将盒子端起来,随后打开。里面是一颗漆黑色的石头,散发着浓烈的魔气。 盛予昭一怔,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被面前这块石头中的魔气吞噬。 全身上下被黑色的魔气围住,并且这些魔气还在源源不断地被他吸入体内。盛予昭痛苦地跪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向身边的父母。 五脏六腑如被刀刃嵌入来回转动一般疼痛难忍,痛不欲生。 他跪在地上,痛苦地吸收掉全部的魔气。 他听见他的母亲格外温柔地说:“予昭,母亲给你准备的礼物,你喜欢吗?” 盛予昭的手死死地抠进地面,指尖陷入泥土中,耳畔嗡鸣,脑中一片空白,感官也变得迟钝。 眼前的人变得模糊不清。 盛予昭听见自己问:“为什么?” 面前的母亲嘴巴一张一合,这些话如利刃一样扎入心头,令他狼狈不堪,让他喉间泛起腥甜。 什么叫我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什么叫你真正的父母是被我们杀死的? 他与杀父杀母的仇人相处了十多年,这十多年来的感情全部都是假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从未像其他父母一样训斥过他,怪不得他的人生如此顺遂。 “为什么?”为什么? 他吐出一口血,全身上下包括血肉都痛得难以忍受,犹如刀割。他浑身冷汗直流,虚弱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分一毫了。 而他的父母只是笑着看着他,直到他彻底将石头里的魔气吸收殆尽,才淡淡开口。 “予昭,你入魔了。” 他体内的魔气横冲直撞,阵阵绞痛源源不断地席卷全身每一个部位。 “任务完成了。” 母亲温柔地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摸着盛予昭的头,她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魔气,目光空洞。 他怔怔地看着父母,他们身上都有魔族的气息,不仅如此,看他们的表情,像是被操控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嗓音嘶哑:“你们……是被控制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眼中隐约带着期盼,但又带着恐惧。 他怕他们不是被控制。 而是—— 面前的父母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母亲歪歪头,笑道:“予昭,你还在幻想什么?” 她将盛予昭扶起来,语气带着怜悯,但目光却格外平淡:“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并非你的亲生父母。控制或是没有被控制,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笑了笑。 听到此话,盛予昭猝然抬眸。 面前这两个人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继续讲述着隐瞒了十几年的真相。 盛予昭有些茫然,这些话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脏上砍下无数道血痕。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父母的爱是假的,连父母也是假的。 他如今成了魔修,又怎么回门派?又如何面对师父他们?又如何…… 又该如何面对晏晚遥? 盛予昭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忍着体内的疼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那俩魔族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一点都不想听到的话。 盛予昭握紧了骨笛。 28. 魔尊 盛予昭猛地睁开眼,他此时依旧站在那片由魔尊构造出的虚无中,面前的笔记已经到了最后一页。 这是真正属于他的结局。 他杀了“父母”,拖着疲惫且浑身是血的身子独自前往魔界,去寻一个真相。 但他却最终没有找到那个真相,因为他在踏足魔界之后,无法忍受自己入了魔,也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浑浑噩噩间,用骨笛捅穿了自己的脖子。 他就这样死了。 这是魔尊想看到的结局,但是被晏晚遥改变了。 盛予昭浑身颤抖,他还没能从那个故事中脱离出来,此时一闭眼就是“父母”死在自己面前的画面。 哪怕在流云派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就对此事有了些猜测,但如今事实真相彻底摆在眼前,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周围的虚无突然扭曲起来,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触感让他心情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晏晚遥捧着他的脸,担忧道:“还好吗?” 他呆呆地看着她,过了半晌,才确定面前人是真实存在,不是幻想出来的。 他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字:“嗯。” “已经出来了,没事了。” 晏晚遥轻声安抚着盛予昭。 她在上一个故事里经历了没能阻止盛予昭入魔的结局,出来后心情不愉,也懒得再与魔尊维持表面功夫,强行打破了结界。 结果出来后就看到盛予昭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用想都知道经历了什么。 她轻轻擦掉盛予昭眼角的泪花。 盛予昭却突然抱住她,语气哽咽,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襟。 “对不起……” 晏晚遥有些尴尬:“你、你别哭啊……” 但怀里的人却哭得越来越厉害了。 “都怪我没有早点发现……对不起……让你、让你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 盛予昭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起晏晚遥,她替他承担了这些后果,最后还被自己亲手镇压到了封魔山。 “我……” “好啦好啦。”晏晚遥失笑,“都过去了,更何况,我们这一次来,不就是解决那幕后黑手的吗?” 盛予昭红着眼眶看着她,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晏晚遥挑挑眉,示意他说出来。 盛予昭别开头,不再看晏晚遥,声音结结巴巴:“你……你……” 听他“你”了半天也没下一句,晏晚遥有些不解,她看了眼周围确定没有危险后,问:“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解决吗?” 盛予昭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话说出口。 晏晚遥正了正色,她也有些紧张,不知道盛予昭是要说出来什么事情。 谁知这人却说:“你还……还喜欢我吗?” 晏晚遥无言片刻。原来他纠结这么久,就是为了问这句话。 她本来想立马回答,但突然起了坏心思,故意冷着脸道:“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在想这些情情爱爱?” 盛予昭面色一白。 他颤颤巍巍道:“所以你是……不喜欢我了吗?” 接着他又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是我多嘴了。我、我们现在去找魔尊。” 晏晚遥有些于心不忍,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捏了捏盛予昭的脸:“骗你的。” 盛予昭:“嗯?” 她弯了弯眉眼,笑道:“喜欢你,这种情感,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真的吗……”他喃喃自语。 “真的。” “那你……爱不爱我?” “这有什么区别吗?好吧好吧,有区别,别露出这副伤心欲绝的表情。” 晏晚遥像哄小孩一样,不由得失笑一声。 “大师兄,就这么想听我说心悦你?” 盛予昭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他方才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时没能忍住。如今听晏晚遥不断哄着自己,稍微平静了下来。 “你们聊完了?” 祈厄的声音忽地响起,他啧啧两声,似乎对这副场面感到不满。 “聊完了的话,那我就出来了?” 祈厄说完这句话,大殿内突然多了一扇门,随后,这扇门缓缓打开。 “啪,啪,啪。” 掌声忽然响起,门里面坐着一位黑发黑瞳少年。 他眉眼冶艳,皮肤苍白无血色,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如死水般盯着面前二人,漆黑长发垂落肩头,身着墨蓝色劲装,只看这张脸和身形不过十五六岁。 他手中攥着一支鲜红色的笔,身旁小桌上摆着一把小刀,刀上的杀气极重,远远隔着也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凉之气。 “魔尊。” 自从百年前杀死前魔尊取而代之之后,祈厄就没有再出现过,如今魔界大部分魔族也都不知道他们的魔尊模样如何。 所以这十几年来话本上对于祈厄长相的描述,皆是贬低与丑化。 倒是没想到……他居然将相貌维持在了少年时期。 他这一身劲装与普通人的衣裳并无区别,不像传闻中所说的头披黑布,身着黑衣。面上虽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却带了一丝兴味:“你们好啊。” 面对罪魁祸首,盛予昭面色瞬间冷了下去,他拿起骨笛就想攻击,祈厄却拉长声音道:“等等——” 他看起来有些不解:“你要跟我打架?我拒绝。” 说罢便在自己面前设下一道屏罩,与盛予昭和晏晚遥二人隔开。 他沉吟片刻,突然对着晏晚遥说:“你的一位故人来找你们了,我能感觉到,他来到了魔界,我替你们迎一迎他可好?” 一缕魔气悄然无声地从魔王殿里飞了出去。 “故人?”晏晚遥蹙了一下眉,能称得上是她的故人的人,统共也就那几位。 盛予昭回答:“应该是三师弟,先前师伯说等事情解决后便让他来寻我们。” “哦,是他。”祈厄点了点头,语气有点莫名其妙的羡慕,“你的故人来找你,可我的故人却永远不会来找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叹了口气。 祈厄好像疯了。晏晚遥看着他一会笑一会面无表情一会又一脸遗憾的模样,在心中如此评价。 不多时,殿门口处就传来动静,外面的人 好似在犹豫要不要推开,祈厄微微一抬手,殿门忽地打开。 门外的岑冬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们。 “大、大师兄……”他怔了怔,又低声喊道,“二师姐。” “你们要在这叙旧?”祈厄开口问。 晏晚遥看向祈厄,她沉思片刻,道:“过去有一预言,你可听说过?” 祈厄皱眉想了想,点点头:“哦那个慕容氏说的吗?我听说过。” “虽然不知道你的私心是什么,但这百年来用戏笔毁掉他人的人生,甚至收集凡人尸体,怎么看都跟预言对上了。”晏晚遥一动不动地盯着祈厄的表情,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讶。 “你是怎么知道戏笔的?”他愕然,似又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我知道了……你也去过百杀塔,见到了那些纸对不对?” 他将目光落在了晏晚遥手中的油纸伞上,笑了一声:“原来你选了这把伞。” 盛予昭怔了怔,没说话。 但祈厄却不承认自己是预言中的人:“令人惋惜的是,你猜错了,预言中说的人并非是我。” 晏晚遥挑眉:“那是谁?鸢紫和竹玉是你害的,我旁边这位也是你害的,就连我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也与你脱不了干系。还有……清霜派,我怀疑也是你。” “可惜,虽然我确实做了这么多,但预言中所说的人的确不是我。”祈厄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他从椅子上站起身,顺便又把桌子上的小刀抄了起来。 “你们人族好奇怪。”他在里间转了几圈,又走到了门口,靠在门框上把玩着手里的小刀,“过去这么久,我还是不能理解你们。” 他看向岑冬,又看了看盛予昭,见二人一个怔忡发呆,一个沉默不语,忽地笑出声:“为何气氛这么压抑?让我也有些……感到奇怪?你们如今的感情是称之为悲伤吗?” 自从盛予昭知道了过往那些事后,除了对祈厄的憎恨以外,便是浓烈的悲伤与自责。 而岑冬,在今日经历了这些后,他从师伯口中得知了当年的真相,此时再见到晏晚遥,悲从中来,阵阵恍惚。 祈厄饶有兴味地盯着这三人。 但过了一会,他又耷拉下去眼皮,语气淡淡道:“打架免了,今日放你们进来,是想让你们为我解答疑惑。” 他将那支笔握在手里,对着空气画了几笔,面前瞬间呈现出一块白色观影幕。 “我现在越来越感觉无聊了,很少有开心的时候。”他语气格外平静,像是说的不是他一样,“有时候……” 他突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 观影幕上开始出现模糊的画面,祈厄沉默了好大会儿,才继续开口:“看了这么多场戏,还没有看过自己的。” “救世之人,”他摆出一副请看的姿势,嘴角微微上扬,“请你们来看一场关于……人族与魔族的戏。” “我想知道,你看完会有什么感想?” 祈厄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迷茫,但没有人看见,他凝出一股魔气注入面前观影幕。 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一位只有四五岁的孩童出现在了影幕中。 29. 祈厄的过去1 人间的冬季格外得冷,寒风凛冽,鹅毛大雪漫天纷飞,一脚踩在雪地中,没去半个小腿。 天地间白茫茫灰蒙蒙一片,祈厄站在雪中一动不动,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不远处被沉重的雪压得晃来晃去的枯枝,丝毫不在意自己已经满身是雪。 前几天,父亲被正义的修士一剑砍掉了头,母亲本就不喜欢他,虽然嘴上说着来人间为父亲报仇,结果一到人间就把他丢在了这里,自己跑得无影无踪。 祈厄不是很在意。 他自幼无情,不会开心亦不会伤心,情绪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他那长得美艳动人的母亲常常说,为何他们会生出来这么一个怪物。 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 祈厄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哪怕他模样乖巧可爱,但任谁天天被一个孩童用平静的目光盯着,都会感到不适。 他的母亲最爱自己,想必父亲死后她会开始新的生活,那么他这个不讨喜的累赘,只好丢掉了。 祈厄动了动身子,抖去压在身上的雪,他迎着风雪,漫无目的地在这一片素白中行走。 他身上的魔族特征并不是很明显,垂落肩头的黑发,漆黑的瞳孔,他将身上的魔气收敛起来,只要不遇到修为很强的修士,没人会发现他的身份。 祈厄在人间游荡了许多天,他不知道路,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这样一直走着。 对他来说,是死是活,也没有多么重要。 在不知道第几天后,祈厄有些虚弱无力地蹲了下去,他许多天没有吃饭,又日日被风雪扑打,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不远处遥遥可见一处村庄,祈厄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那片村庄,过了许久,他才慢吞吞地朝那里走去。 村庄不是很大,约有十几户人家,乍一看有一个幼童浑身上下被雪裹着,面色苍白,热心肠的村民急忙从家中端来一碗热汤,递到了祈厄的手中。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孤身一人?快喝点热汤驱驱寒。” 祈厄盯着那碗热汤,胃中绞痛灼烧,他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热汤下肚,祈厄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村中尚有一间小屋空闲,于是村长便让祈厄暂且住在那里。 屋中干柴堆叠,燃起滚烫的柴火,将祈厄身上最后一点寒彻底烧去。 他没打算在这里待很久,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后要去哪。 或许会回到魔界,总之他不会去找他那母亲,日后即使再相见,也权当做不认识。 祈厄倒不是怨她,而是觉得没必要。 他安静地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 村子不大,第二日祈厄就走了个遍。 雪不知何时停了,他沿着小路走到了一条结了冰的小溪边,但小溪边缘有一块冰被人砸开了。 他看见了一位女子在那洗衣裳,那女子裹着青色斗篷,认真地搓着每一件衣裳,冰水将她的手冻得通红。 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祈厄打算离开,却突然瞥见女子摸索着木盆的位置。 她居然是个瞎子。 还是一个在认真努力生活的瞎子。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祈厄没有离开,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瞎子洗了很久的衣裳。 女子洗完衣裳后,搓了搓自己冻僵了的手,将手放在嘴边哈气暖了暖,随后端起来木盆,慢慢地朝家走去。 祈厄跟了过去。 他离女子的距离不近不远,许是因为他走路轻飘飘的,女子并未听见动静,完全不知道有人看了她许久,还跟在了身后。 一连几日,祈厄都在观察女子。 他看到女子在院子里做饭,一不留神将一锅汤煮过了头,味道光是闻着就觉得难以下咽。 他看到女子早早地起来开始烙饼,炭火烧得通红,铁鏊将饼烙得滚烫,香气扑鼻。 然后她将这些饼放在竹匾里,盖上油布后用担子挑起来,去离村子不远处的小镇里摆摊。 祈厄依旧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吆喝着卖饼,哪怕什么都看不见,却丝毫不见怯意,脸上带着明媚的笑,一举一动格外熟练。 祈厄没有见过这种人,于是他观察了女子许多天,也暂时搁下了回魔界的念头。 直到有一日,女子在溪边发呆,雪又开始缓缓落下,只不过雪花比起先前要小很多。 祈厄突然开口:“你看不见,为什么还能这么熟练?” 乍一听到有人说话,女子被吓了一跳,但听清是一个稚嫩的孩童声音,她放下了心,对着祈厄的方向笑了笑:“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许是很少有人跟她搭话,女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到的欣喜,她问:“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祈厄回她:“我没有家人。” 女子愣了愣,随后她朝祈厄走近,走到祈厄面前时,她蹲下了身子。 她的那双眼睛虽空洞,但嘴角却微微扬起,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祈厄的头,但因看不见祈厄有多高而又收了回去。 她说:“我也没有家人。” 祈厄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见祈厄一直没有回答,女子踌躇了一下,她语气中带着些许期待与不安。 “你……要不要做我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对祈厄来说很陌生,过去他虽有父母,可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世人嘴中家人的温暖。 祈厄看着女子紧张的模样,一时间沉默了,过了半晌,他不解地问:“为什么?” 见他没有直接拒绝,女子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她说道:“因为你一个小孩子在外面很危险呀,况且我是个瞎子,以后也不打算嫁人,我收养你,你做我的孩子好不好?” 人族真的很奇怪,明明对她来说,自己只是个陌生人,却偏偏释放出善意以及信任。 祈厄不太懂人族的感情。 但看着女子笑靥如花的模样,鬼使神差间,他答应了。 女子笑得更开怀了,她又将手伸了出来,轻轻地、缓慢地触碰到祈厄的头。 她揉了揉。 “太好了……以后我也有家人了,你是我的家人了!” 这个瞎子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祈厄感到莫名其妙,他理解不了女子的快乐,更理解不了女子的做法。 只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刻,女子知道自己是魔族后,不要后悔。 祈厄如此想道。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又问。 祈厄张 了张嘴,但没有回答。他虽然年纪小,但也读过一点书。 厄这个字,有些不吉利。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怎么给他取了一个这种名字,只看名字也能感觉到父母并不爱他。 过去他不甚在意,但此时此刻面对女子时,他竟有些说不出口。 于是祈厄说:“我没有名字。” 女子怔了怔,紧接着,她拉住祈厄的手,在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一个字。 “虽然我是个瞎子,但过去也读过一些书,不知道你认不认得这个字。” “以后就叫你阿钰,好不好?” 阿钰。 祈厄在心里回味着这个名字。 他对这个字没有太多感觉,但女子看起来很喜欢,所以他应了一声:“好。” 叫阿钰总比叫阿厄好听。 祈厄想了想,问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却捂着嘴笑了笑,她说:“阿钰应该叫我阿娘。” 阿娘?祈厄喊不出口。 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见他如此,女子摇头笑了笑,说:“我叫宋婉,村子里的人都叫我婉娘。” 宋婉。他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我知道了。” …… 宋婉的父母早逝,她生来眼盲,其他亲戚嫌她是个瞎子都跟她断了往来,她如今一个人在这个小村子里生活,靠着早起卖饼赚钱生活。 如此糟糕的人生,宋婉却过得有滋有味,她没有想不开,而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在这个残酷的世间生活下去。 祈厄对这个女子有了新的看法。 他过去对人族没有太大兴趣,如今却因为宋婉而忍不住去了解人族。 祈厄好像有了一丝感情,但这点感情太小太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自那天后,祈厄搬进了宋婉的家里,与宋婉成为了一家人。 “阿钰,你这身衣裳太薄了,冬天还有很久呢。” 宋婉从怀中拿出一件新衣裳,她今早卖完饼回来时买下的。 她说:“应该合你尺寸,快试试!” 祈厄有些不明所以,他问:“我不觉得冷,为何要给我买衣裳?” 宋婉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眯眯道:“因为你这身衣裳摸起来很薄呀,你虽然不觉得冷,但我担心你被冻到着了风寒,哪怕你很耐冻也要换上这件衣裳。” 宋婉不由分说地将衣裳套在了他的头上,祈厄无奈之下只好换上这件新衣裳。 他理了理被衣裳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 是墨蓝色的,很好看,料子也很好,应该花了宋婉不少钱。 “怎么样?合身吗?” 祈厄看着宋婉,他点了点头,又想起来宋婉看不见,于是他开口说道:“合身。” 宋婉笑了一声,又有些遗憾道:“可惜我看不见,我听掌柜描述就觉得肯定适合你,虽然我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但阿钰肯定很好看啦。” 她说完这句话又问:“你喜欢吗?” 祈厄没有喜欢过任何东西,但他看着女子的眼睛,还是说道:“喜欢。” “我很喜欢,谢谢你。” 30. 祈厄的过去2 今年的冬格外得漫长,风雪一场接着一场,丝毫看不到回暖的迹象。 木柴烧得噼里啪啦,火苗腾地蹿起半尺高,屋内暖意十足,但祈厄却生了病。 他如今不过五岁,先前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接连淋了几场雪后风寒席卷而来。 那张日日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他烧得意识模糊,浑身上下酸痛不已,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宋婉见状,连饼都不去卖了,急急忙忙去药铺抓药煎药。 她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坐在了祈厄身边,用铁勺舀起一勺,放到他的嘴边。 “阿钰,快喝药。” 祈厄盯着那闻起来就令人作呕的药汤,冷声道:“我不喝,只是风寒而已,过几日就好了。” 可他烧得太厉害,嗓子也带着沙哑起来,说出的话不仅没有他自认为的威慑力,反而带着些可怜兮兮的意味。 宋婉没忍住笑了一声,她语气温和:“乖阿钰,快喝了吧,我给你准备了糖块,喝完就可以吃一颗去去苦。” 她好似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孩子。祈厄想着,犹犹豫豫地凑近那勺子。 太苦了。 入口被这蔓延口腔的苦意呛得直咳嗽,祈厄又是冷冷地说:“我不会再喝了。” 人族就是麻烦。 只是着了风寒而已,又不会死。 然而宋婉只是把祈厄当做了正在因吃药而闹脾气的小孩子,于是她一边轻声哄着,一边又舀了一勺。 “阿钰就当为了阿娘,再喝两口好不好?” 祈厄想说不好,他还想怒斥一番女子,但当他看见宋婉笑意盈盈的模样后,话在喉间卡住,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郁闷地又喝下了一口。 宋婉在关心他,祈厄是知道的,可他从未被关心过,一时只觉得完全不能理解。 祈厄有些后悔当初一时冲动答应宋婉成为她的家人了。 这下给自己带来了不少麻烦。 等过段时间,自己偷偷离开吧。祈厄这么想着,将最后一口药汤喝下。 宋婉突然将一颗糖块塞进了祈厄的嘴里,她料想到祈厄惊讶的模样,笑了笑。 口中的苦涩渐渐被甘意覆盖,舌尖划过糖块时,他突然想起曾经从他那亲生母亲手中也拿到过糖块。 只不过那时候他没有吃。 原来竟是这种味道吗? 祈厄将糖块嚼碎咽下,他安静地看着宋婉忙碌的身影,嘴角弧度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家人这个词对祈厄来说比过去要熟悉了一些,他看着宋婉,开口道:“明日一早,我与你一同去卖饼。” 听到他如此说,宋婉怔了怔,随后嘴边漾起一抹笑。 “阿钰先养好病吧,发着烧再跟我出去,岂不是又会严重?” 祈厄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无论怎么说,宋婉都不会让他拖着病体出门。 不过他是魔族,这点风寒算不上什么,过两日就好了。 到时候,再跟她一起去吧。 …… 病好得差不多后,祈厄也开始了早起的日子。 每到卯时,宋婉就会起来烙饼,祈厄这时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模样,顺便将烙饼的做法记在心底。 约莫快到辰时,他们就会去不远处的镇子里摆摊,偶尔有经常来买饼的人看见祈厄后,会好奇地问宋婉这是哪家的小孩。 这时宋婉就会笑笑,然后回答:“阿钰是我的家人。” 祈厄站在一旁,他模样随生母,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墨黑如漆般的眼珠格外夺人眼目。 那人夸赞:“阿钰日后定是美男子,小小年纪就生得如此俊美!” 宋婉听后愣了一下,她谢过那人,又颇有些遗憾:“可惜了,我是看不见阿钰的模样。” 她虽然很遗憾,但这股情绪也就维持了不到一会,她就又笑了起来。 宋婉扭头对祈厄说:“阿钰果真好看!” 祈厄看着宋婉喜笑颜开的模样,一时无话。 他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宋婉。 与宋婉住在一起的日子很平常,不用担心自身安危,也无需思考太多,每天早起卖饼,上午回来后开始做饭,下午有时会去溪边洗衣裳,有时宋婉会拿出不知何时买的话本递给他。 宋婉做饭的时候,祈厄会跟着学,久而久之,做饭这件事就是他俩轮着来了。 后来祈厄也会端着木盆,自己去溪边洗衣裳,偶然有村民路过,会夸赞祈厄真有孝心。 孝心……? 这东西他怎么可能有。 祈厄懒得跟这群村民交流,敷衍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除了宋婉,他对其他人族依旧非常排斥。 吃惯了人间的饭后,祈厄也有了些喜好,后来宋婉摸清后,便常常做他爱吃的饭菜。 若是哪一日祈厄的亲生母亲见到祈厄如今这副模样,怕是会认不出来。 “不知道阿钰长到十五六岁时又是何种模样呢?俊俏的少年郎。” 宋婉常常这样说。 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祈厄,却在每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让宋婉看见。 法子倒是有,但如果真是这么做了,自己魔族的身份就会暴露。 到时候……宋婉或许会怕他。 日子很平淡,冬去春来,又走过夏秋,一年接着一年。 第二年的除夕夜时,宋婉买了许多炮竹烟火,她笑眯眯地对祈厄说:“小孩子应该都喜欢看烟花,等会你好好玩。” 她看不见,但她想让祈厄开心。 祈厄也听话地将炮竹点燃,漫天烟花于夜空中绽放,他盯着那团耀眼的光芒,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隐约间,祈厄听到宋婉的声音。 她说:“阿钰就叫我一声阿娘,好不好啊?求你了阿钰,满足我这个愿望吧!” 女子的声音被炮竹声覆盖,他佯装没有听见,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熙熙攘攘。 祈厄没有想过未来会怎么样,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一点。 凡人寿命有限,可他从未想过一切结束的那一日。 或许他只是不在意,毕竟他一向没有感情,留在这里,也只是因为这种日子比以前要舒心很多。 与其去魔界勾心斗角,倒不如留在人间普通地生活。 反正他没有什么远大志向,也不想变强,只想让所有的麻烦都离他远点。 …… 就这样,祈厄跟着宋婉生活了许多年。 他将魔气隐藏得很好,这块地方也没什么妖魔出现,因此也没有多少修为很强的修士。 祈厄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族小 孩,跟在宋婉身边,从小到大。 十二岁这年,宋婉兴致冲冲地对他说:“钱攒够了!阿钰去学堂读书好不好?” 祈厄愣了愣,随后拒绝:“不,我自学即可。” 宋婉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说道:“自学怎么行,你就去吧,阿娘攒了很多钱哦,况且之后咱们只会越来越有钱。” 越来越有钱?祈厄挑了挑眉,没忍住笑了一声,他问:“你说这句话不觉得好笑吗?” 宋婉尴尬地挠了挠头,他们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勤勤恳恳地卖饼,但赚到的钱也只能维持温饱。 这些硬抠出来攒齐的学堂钱,祈厄觉得没必要,他一点都不想去学堂跟一群人族上课。 “真的,阿娘发誓。”宋婉神色难得认真起来,她将那袋子钱放在祈厄手心,“阿娘最近学会了怎么做那种形状精致的小点心,到时候早上卖饼,晚上卖点心,绝对用不了多久就富裕起来啦。” 点心? 祈厄问:“什么样的点心?你让我尝一口。” 宋婉神秘兮兮,她拉着祈厄到了灶房,在祈厄面前开始做起了点心。 她很手巧,哪怕看不见,但做出来的点心却与那些铺子里卖的没什么两样,且味道可口,价格便宜。 “怎么样?阿钰尝尝。” 她递给祈厄一块,祈厄看着手里精巧玲珑的点心,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吗?” 祈厄低笑了一声:“好吃。” 宋婉自豪地笑出了声:“那就好,之前吃点心的时候我经常摸它们的形状,久而久之就记在了心里,现在也能做出来了。” 祈厄安静地看着宋婉,这人总是对生活充满希望,让祈厄也不由得开始幻想起来未来富裕的生活。 也许真如宋婉所说的那般,他们以后会越来越有钱。 “所以,阿钰就去学堂吧!”宋婉扯住祈厄的手,晃了晃。 面前这人总是说自己是阿娘,可她有时候又格外幼稚,明明比祈厄大了快二十岁,很多时候却又像个小孩一样。 比如现在,将他的胳膊晃来晃去。 看着对自己笑眯眯的宋婉,祈厄最终没有拂了她的好意,答应了去学堂。 学堂在小镇里,他早上可以跟着宋婉一起去,晚上也能跟着宋婉一起回去。 毕竟宋婉早上要卖饼,晚上要卖点心。 日子好像真的在越来越好。 那些点心卖得很不错,他们晚上偶尔会加餐,比如买一只香得流油的烧鸡。 饭桌前烛火微微摇晃,温暖柔和的烛光笼罩在二人身上,祈厄盯着宋婉那双眼睛,再一次想让她看见这一切。 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既能让宋婉看见,也不会被发现自己的魔族身份。 …… 接下来的日子也非常平淡。 祈厄在学堂里独来独往,每天上完课就走,去另一条长街找宋婉一起回家。 本来以为日子会这么下去,可直到那一日,他下了学,却没有在那条街边看见宋婉的身影。 不应该……宋婉不会不等他就直接回去的。 祈厄环顾四周,有认识祈厄的人看见他面色一僵,急忙低下头避免跟他对视。 祈厄发现了,他心下一沉,直直地朝那人走去。 “宋婉怎么了?” 31. 祈厄的过去3 “告诉我,宋婉怎么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祈厄指了个方向。 他二话不说,拔足而奔,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长街尽头是一家点心铺,里面似乎有人在笑,门前竹帘半垂,透过交错的帘影,祈厄看见了宋婉。 他径直走了进去,看到面前这一幕,他瞳孔一缩,怔在了原地。 宋婉跪在地上,周围全是被碾碎的点心碎渣,有一男子笑得不怀好意,一脚踩在了宋婉的肩头。 “你们在做什么?” 祈厄冷冷地开口,他走到宋婉面前,将那只脚甩开,想要将她扶起来。 宋婉听到祈厄的声音后面色更加惨白,她慌乱地将祈厄挡在身后,颤颤巍巍地说:“阿钰,这里没你的事,你……你先回家。” 什么叫没他的事?祈厄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 他附在宋婉耳边,轻声道:“是你说的,我们是家人,既是家人,又为何与我无关?” 他体内的怒气横冲直撞,有几个瞬间差点没有遮住身上的魔气,他看向那几个男子,眼中杀意尽显。 “这就是你那儿子?”有个男子开了口,他目光落在祈厄身上,咧开嘴笑了,猛地抬脚想要踹向祈厄—— 宋婉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瞬间将祈厄拉到了怀中,她的心脏怦怦直跳,但护着祈厄的动作却无比强势。 “大人,我以后不会在这卖点心了,求你开恩放过我跟我孩子吧……我、我答应给你磕头!” “宋婉!”祈厄咬牙切齿,他不懂宋婉为什么要这么卑微,他甩开她的手,冷冷地看向那男子。 “野种。”男子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杀了他。 这群没脑子的人族,只要他释放出魔气,就会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杀了他们。 祈厄攥紧了手,然而正当他要出手时,宋婉突然将头狠狠地磕在了地上。 她一下又一下,边哭边磕。 “阿钰年纪还小不懂事,你们不要伤他,皆是我的过错,以后我不会再来这边卖点心了,求你们了……” 为什么? 祈厄茫然地看着女子把头磕得血肉模糊,他想伸出手把她拉起来,可他没有这么做。 祈厄不理解宋婉的做法。 这群人拿他威胁宋婉了?所以宋婉才会妥协吗? 周围的笑声此起彼伏,他们的谈话声格外刺耳,但祈厄现在却什么都听不见,他眼前只有宋婉。 女子瘦小脆弱的身体趴在地上,祈厄这才意识到,宋婉只是个弱小的人族女子。 瞎子,没有嫁过人却有个儿子,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间,宋婉的地位很低。 说到底他们两个都是弱者。 祈厄在魔界,也不过只是一个弱小无能的魔族罢了。 想到这,祈厄垂下了眼眸。 他在愤怒,这股情绪清晰地出现在心底,他感受着这份怒火,令他面前一阵恍惚。 “这场戏真好看,真有你的,让这瞎子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哈哈哈哈……” “来,瞎子,再磕一个!” 戏?什么戏? 他们指这种单方面的凌虐是一场戏?! 祈厄想吐,他被恶心得浑身不自主地颤抖起来,气息紊乱,但却无法发作。 太弱了。 他太弱了。 如果一旦在这里暴露身份,杀了这群人,就会把修士引过来。 这些年他一直待在宋婉身边,早就没有再修炼过了,他没有武器,甚至连怎么打架都快要忘干净了。 “瞎子,带着你的野种滚吧,别再让我们看见你。”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宋婉又磕了几个响头,她的额头上满是鲜血,顺着眉骨缓慢地淌下。 她牵起祈厄的手,声音温柔。 “阿钰,我们回家。” 祈厄踩过地上的点心碎渣,任由宋婉牵着离开了这里。 一路无言,宋婉似乎也没了说话的力气,她顶着显眼的伤在街上走着,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他们。 快走到家时,宋婉突然开口:“对不起,阿钰,让你看到这些。” 她停了下来,在祈厄面前蹲下,但其实祈厄的身高已经快跟她差不多了。 “阿钰,是阿娘的错,阿娘低估了人性,没事,以后我们不去卖点心了,阿娘再想别的法子赚钱。”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们……你不要去找,这群人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以后避着点。” 听到这里,祈厄冷漠地开口:“所以就这么算了?” 宋婉却无奈地笑了笑,她伸出手,捏了捏祈厄的脸。 她已经能想象到这小家伙板着脸的模样了。 “他们不也说了是看戏么……就当,阿娘方才演了场戏吧。只不过没有报酬。” 她又在笑。 她总是在笑,无论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人?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反抗……不,她只是反抗不了。 况且在宋婉眼里,她还有个孩子,只有十二岁的孩子,她不再是一个人,她还要保护她的孩子。 所以宋婉将这些委屈愤恨全部咽了下去。 “笨蛋。” 祈厄突然大喊道。 接着他朝后退了一步,对着宋婉又大声重复了一遍:“笨蛋宋婉!” 太笨了,太蠢了。 宋婉却笑得更温柔了,她站起身,朝祈厄伸出手:“我是你阿娘,怎么能这么说你阿娘呢?好啦,来,牵住阿娘的手,我们回家吧。” 祈厄看着面前女子明明头顶着这么严重的伤,却依旧笑靥如花。 这么多年,他还是搞不懂人族。 他还是一如当年,没有什么感情。他对宋婉,并无亲情。 他只是…… 只是什么? 祈厄想不到,也许他只是跟宋婉生活了很久,所以看不得她被人欺负。 他不会喊她阿娘,也从未觉得自己是她的孩子。 毕竟一个人一个魔,怎么可能成为母子? 是了,他没有变。祈厄想。 他走向前,将手放在了宋婉的掌心中,温热的触感叫他的迷茫更多了些。 可他来不及细想,就被宋婉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今晚阿钰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一顿美味的大餐!” 他回过神,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女子。 …… 宋婉不再做点心去摆摊,她还是一如过去那般,早起烙饼拿去卖,不过现在晚上她也会去卖。 < p>因为她要为祈厄下一年的学堂准备钱。 “我可以不上学堂,我已经说了,我可以自学。” 可无论祈厄怎么说,宋婉态度都很强硬。 “阿钰,不管你说什么,这学堂你都必须去上。” 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歉意:“阿娘没本事,不然……就让阿钰修道,可惜我们这平日里连个小妖都见不到,更别提修仙之人了。” 祈厄愣了一下。 他觉得特别好笑,面前这人对着一个魔族说想让他修道? 当真是个笨蛋,这么久以来都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 宋婉甚至没有问过他的亲生父母,也没有问过他从哪来。 她将全部信任托付于祈厄,没有疑过祈厄半分。 “这么说定了,阿娘会努力赚钱的。”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饭菜端到桌子上。 烛火燃烧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明日学堂考试,我可能要晚些回来。”祈厄说道。 宋婉点了点头,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在了祈厄碗中。 “多吃点肉,长个子。” 宋婉长叹一声,用筷子戳了戳米饭,说道:“阿钰今年十二了,再过几年就十五六岁了,到时肯定是个非常非常俊美的少年郎,虽然阿娘看不到,但是阿娘非常期待。” 她近日念叨得愈发频繁了起来。 “等阿钰十五六岁后就要娶亲了,阿娘会努力攒钱的。” “娶亲?我不可能娶亲。”祈厄皱了皱眉,“宋婉,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宋婉一本正经道:“在想我儿子的未来。” 祈厄嗤笑一声,他低下头吃着碗里的饭,脑海中却回荡着宋婉的话。 他顿了顿,道:“如果……如果我说有让你看见的法子。” “嗯?”宋婉怔了下,随后她摇摇头,“我是天生的瞎子,如何看得见?”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紧,急忙道:“阿钰,你可千万别信那些邪魔歪道,我看不见没关系的,这三十年来我都习惯了。” 祈厄沉默了,见宋婉这么排斥,他扯了下嘴角,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他的确很想让宋婉看见,但宋婉与那些人没什么不同,她厌恶魔族,怕是那种法子,在她眼里也会是“邪魔歪道”。 祈厄暂且放下了这个念头。 吃过晚膳,祈厄看了会书,宋婉在收拾家里,他看了没多久,就将目光移到了忙忙碌碌的宋婉身上。 看了有一会,他突然开口:“你一辈子都看不见我的模样,不好奇吗?” 宋婉怔了一下,不解道:“当然好奇,但我知道阿钰长得好看就行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祈厄默了默,“没事。” “早些安寝吧,明天见,阿钰。”宋婉虽然还是想让祈厄喊她一声阿娘,但这么多年祈厄一次都没有喊过,她也没有那么执着了。 不过她还是说:“记得跟阿娘说明天见。” 祈厄淡淡道:“明天见。” 真是冷漠无情的小家伙啊。宋婉摇了摇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见宋婉走了,祈厄将书放下,他吹灭了烛火,月光穿透窗帘洒进屋内地面,将那一片地方照亮。 祈厄面无表情地躺在了床上。 32. 祈厄的过去4 考试完天色已晚,祈厄昨日让宋婉不用等他,想必这时已经到家开始做饭了。 祈厄一边回想着今日的考题,一边朝家里走着。 这段路他走了很多年,五岁那年,他跟在宋婉身边,被宋婉牵着手,一起去摆摊。 这一走,就是七年。 七年,他已经在人间待了整整七年,没有遇到过任何妖族、魔族,以及修士。 祈厄好像真的成为了普通的凡人。 他将魔气收敛地很好,从未让人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前面就是家了,祈厄平静地走着,但当他走到家门口时,却没有看见屋内的光亮。 很安静,没有宋婉在门口迎接,也没有传来香喷喷的饭香味。 祈厄在门口站了许久,他死死地盯着门框,等待着里面那人出来。 可他等了好大会,都没有等到。 祈厄闯了进去,他大喊:“宋婉!宋婉你在哪?宋婉!” “听见就回答我啊!” 宋婉不在家。 他袖中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心中的不安彻底淹没了他。 祈厄转身朝外跑去,他在村子里边跑边喊:“宋婉!宋婉!” 邻居疑惑地走出来,看着祈厄发了疯地跑着,他们面面相觑,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祈厄没有找到宋婉,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去哪了?她能去哪?难道又被那群人喊去了铺子里羞辱?! 该死,该死!他怎么就直接回来了,怎么不去那条街看一眼? 祈厄咬了咬牙,打算去溪边看一眼,也许宋婉在洗衣裳。若是没找到她,若是宋婉又被那群人欺负,他发誓他一定要把那群蠢货全杀了! 他跌跌撞撞地朝小溪边跑去。 天彻底黑了下去,周围安静得只有他跑起来的声音,以及急促的喘气声。 宋婉,你到底在哪? 祈厄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就是小溪,他模模糊糊间,看见了有一个人躺在溪边一动不动,旁边熟悉的木盆被打翻在地,衣裳沾上了污渍。 祈厄没有动。 他看了许久,直到全身上下彻底凉了下去,直到心脏跳得不再那么快。 他朝那人走了过去。 …… 是血,满地的血。 宋婉紧闭着眼睛,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她的小腹似乎被什么捅穿了,流出来许多的血,现在已经凝固了。 她死了有一会了。 祈厄脑袋一片空白,他看着宋婉的尸体,浑身上下都僵住了,耳边嗡鸣不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的身上有很多处伤,淤青,刀痕,这是赤裸裸的残杀。 祈厄怔怔地看着尸体,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宋婉……” 这也是在演戏吗? 那为何宋婉迟迟不肯睁开双眼? 他今日不过是来晚了一个时辰,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为什么…… 那群人为什么要杀了宋婉?! 他们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宋婉是他的家人啊! 是他唯一的家人。 祈厄喉间发出一阵痛苦的低吼,他砰地一声跪在地上,低吼声越来越大,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惊起一阵飞鸟。 他一拳捶在地上,气息变得非常不稳,身上迸发出一阵浓烈的魔气,魔气中带着戾气,无不昭告着,他要杀了那群人。 “宋婉……宋婉……” 祈厄没有哭,他只是不断重复喊着宋婉,好像宋婉只是睡着了,他正在试图喊醒她。 可宋婉永远不会醒了。 他身边再也没有人会每天笑着对他说话,每天为他做饭,每天…… 什么都没了。 他们最后一面,是早上,他困得直打哈欠,宋婉笑眯眯地说:“阿钰考试的时候可不要睡着哦。” 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不会。” 他只说了两个字。 宋婉总是说他惜字如金,不肯多与自己说说话,如今他愿意多跟宋婉说话,所以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宋婉的名字。 可宋婉只是躺在冰冷的地上,再也不会谴责他话少了。 “我会为你报仇。”祈厄说,他擦了擦宋婉脸上的血,“我是魔族,你不知道吧。你这么笨,恐怕从来没有疑心过我是魔族。” “我会杀了他们,反正你如今也阻止不了我了。”祈厄平静地说。 他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看不出一丝情绪。 祈厄背起来宋婉的尸体,一步又一步地走回了家里。 他点燃烛火,拿出一块手帕,沾上水,将宋婉脸上的血迹彻底擦干净。 他把她放在了床上,盖上了被褥。 祈厄看着宋婉的脸,轻声道:“明天见。” …… 次日一早,祈厄拿出一把生了锈的小刀,是过去宋婉用来削果子皮的。 他藏在了衣袖中,离开家之前,他转身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一个小小的院落,几间窄小破旧的屋子,承载了他整整七年的岁月。 “宋婉。”他轻轻开口,“再见。” 待他解决完那群人后,会将宋婉已身死的事情传递给村长。 他在家里留了很多钱,就当做下葬费。 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条路依旧那么熟悉,祈厄闭着眼都不会走错,怪不得宋婉会说习惯了。 走到那条熟悉的长街时,他在宋婉经常摆摊的地方驻足良久,直到有人喊他。 “阿钰,今个儿怎么不见婉娘?莫不是偷懒了?” 祈厄淡淡地看向这人,他认得这人,是那日为他指路的人。 也是为数不多对宋婉友善的人。 祈厄说:“她死了。” 留下那人愣在原地,祈厄朝长街尽头走去。 点心铺里的掌柜正昏昏欲睡,他是那日想踹祈厄的人,他身边站着一个吃着点心的年轻人,是那日笑着说“这场戏真好看”的人。 见到有人进来,掌柜眯了眯眼,看清是祈厄后,他扬眉笑了一声。 “野种怎么来了?” 祈厄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杀了宋婉?” 掌柜却道:“谁杀这个瞎子了?这瞎子居然死了吗?说不定是得罪了谁呢。” 祈厄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杀宋婉?” 掌柜有些不耐烦,他正要开口骂起厄,旁边那年轻人突然开口:“因为这瞎子找死啊。” 他轻蔑地看着祈厄,说:“你这野种上次让我非常不爽,本想教训教训你,谁知道去找你的路上被这瞎子拦住了,她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原来是这样。 原来又是因为保护他。 祈厄笑出了声,他越笑声音越大。 这笨蛋宋婉……怎么能笨成这样?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 见祈厄莫名其妙大笑起来,俩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野种是疯了。 “既然你送上门,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掌柜冷笑了一声。 他家境富裕,开这间点心铺也是父亲供他玩的,本来生意就不好,后来又被一个瞎子抢去了全部的生意,实在是叫他厌烦。 不过是杀了一个无权无势带着一个野种的瞎子而已,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再杀一个野种,更算不上什么。 祈厄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平静地看着这俩人,内屋有人听到了动静,也出来看了眼。 总共四个人,一个不少。 祈厄露出了那把小刀。 年轻男子见状,嘲讽地笑出了声。 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面前这野种,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黑气。 他呆呆地看着祈厄,过了一会,发出一阵尖叫声。 “是魔族!是魔族啊!这野种是魔——” 祈厄朝他冲了过去,小刀注入魔气,在空中划出一道尖锐且带着戾气的攻击。 男子的抬手挡了一下,手臂瞬间只剩下半截,他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自己断了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 祈厄抬手将他的头颅一刀捅穿。 剩下三个人早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他们想跑却又腿软跑不掉。 祈厄走到掌柜面前,他捏起这个男子的下巴,语气极轻:“你们杀了她,你们杀了……我的阿娘。” 这是祈厄第一次喊出“阿娘”二字。 他没有给男子说话的时间,也没有利索地将男子直接杀了。 而是—— 残杀。 就像他们残杀宋婉一样。 遍地的血,令人反胃的味道,这是祈厄第一次杀人,他没有感到丝毫快感,只有满满的恶心与厌烦。 他想吐,他闻着这股血味,快要吐出来了。 祈厄浑身是血,但血不是他的。 他摇摇晃晃地从铺子里走出来,抬头眯着眼看向日光,末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宋婉,我为你报仇了。” …… 那把小刀因为杀了人,沾了强烈的杀气,被祈厄炼化成了戾气极重的魔器。 但祈厄不喜欢打打杀杀,自那日杀了那群人后,他闻到血腥味就想吐。 他又回到了五岁那年,没有任何情绪,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未来要如何。 是死是活,再一次对他失去了意义。 祈厄许久未踏足魔界,再次来到这里时,只感到无比的陌生与不适。 他突然很想在人间的日子了,只可惜,他回不去了。 他杀了那群人,本以为会有修士来捉他,却没想到过去许多天依旧风平浪静。 索性也不再去想这些。 人间于祈厄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没有为宋婉掉下一滴眼泪,说明他没有很在意这个人类。 但不知为何,祈厄感觉内心的空洞越来越大。 他无所事事地在魔界游荡,直到有一日,他听说,万魔杀阵开了。 这里是活够了头以及不把自己命当回事的魔族与魔修的厮杀之地。 33. 祈厄的过去5 活够了头? 祈厄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更符合后者。 不把自己命当回事。 他没有犹豫,拿着那把小刀,朝着万魔杀阵走去。 五十年一开,不知是不是命运指引,他回到魔界的第一个月,恰好正是开阵的时间。 祈厄不喜欢打打杀杀,因为他讨厌血腥味,可他还是打算去万魔杀阵。 两股复杂的情绪在内心交织缠绵,他一边想远离这令人作呕的味道,一边又想变强,因为这个世间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若他一直弱下去,倒不如直接死了。 万魔杀阵只能也只会有一个魔走出来,剩下的都会死在这里面。 若他当真能杀出来,那他就是魔界的佼佼者。若他死在里面……也无所谓。 如今的魔界统治者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常常去修仙界挑衅,魔界中也不乏有许多魔族对他不满。 魔界现在在他的统治下变得乌烟瘴气,有些魔族幻想着这一轮的万魔杀阵能杀出来一位脑子正常的强者,将魔尊取而代之;也有些魔族幻想着自己能成为这一轮唯一出来的魔族,然后统治魔界。 他们各自心怀鬼胎,万魔杀阵周围聚集的魔族和魔修也越来越多。 数量竟然比前几轮都要多出一倍! 看着密密麻麻的魔族,祈厄眉头紧蹙,厌烦地朝后退了几步。 这一轮的参与数量,怕是有几万。 万魔杀阵已开,大量魔族与少量魔修陆陆续续地走进去,祈厄站在边缘一动不动,直到外面没多少魔后,他才慢吞吞地抬脚走去。 ……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拿着一把小巧玲珑的削果皮的刀,谁都没有把祈厄放在眼里。 万魔杀阵很大,容纳数万魔族绰绰有余,不仅如此,这阵内地形复杂,若有人一直躲着,倒也能躲个几年不被发现。 但很显然,敢来万魔杀阵的,都是一群疯子,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过躲藏,一进来就互相打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的血溅到了祈厄的脸上,他瞬间面色一冷,嫌恶地擦净。 一群蠢货。 他死死地攥着小刀,每一下都又狠又快。 一群废物。 他将小刀剜进血肉中,面无表情地听着身下的魔族痛苦尖叫。 越来越多魔族注意到祈厄,这只有十二岁的小孩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太多。 他们对视一眼,朝祈厄发起攻击。 祈厄一打多,不多时身上就布满了伤痕,他喘着粗气,死死地咬着牙,将涌上来的血全部咽了下去。 都是一群疯子。 他也是。 祈厄笑了一声,迎着刀光剑影,直直地朝这群魔族冲了过去。 衣裳还是过去宋婉给他买的,如今已经沾满了血,破烂得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 他不以为意。 一个,两个,三个。 祈厄疯了一样拿着小刀四处捅,他身上也被武器划得血肉模糊,但他像感受不到疼一样,越杀越兴奋。 越杀越失了神智。 直到这一片的魔族全部被他杀光,祈厄才回过神,他站在血泊中,自己也成了血人,剩下的魔族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他一个人还站在这。 祈厄擦了擦脸上的血,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 “你们准备好了吗?” 他扯出一个巨大的笑容,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朝前方走去。 他要杀出万魔杀阵。 …… 万魔杀阵开阵的那一天,魔界所有魔族都心情澎湃,他们期待着里面走出来一位正常的统治者,又恐惧再一次诞生出一个疯子。 是了,如今的魔尊,当年就是从万魔杀阵中走出来的。 马上三更正,万魔杀阵周围藏了许多魔族,他们不敢真的凑到阵门口,怕被杀红了眼的获胜者一刀砍掉头颅。 浓浓的黑雾开始四处蔓延,月光照不透这片雾气,四周的光亮越发黯淡。 万魔杀阵缓缓打开,一道刺眼的光芒让偷窥的魔族们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阵中央赫然站着一位少年,他容色妖冶,一双黑瞳毫无波澜,浑身是血地立在阵里。 他一只手抓着一把小刀,另一只手……攥得什么看不太清。 他的模样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想必是把容貌停留在了这个年纪。 他的名字叫祈厄。 祈厄出来的第一天,去换了身新衣裳,他在铺子里挑了许久,最后选了一件墨蓝色的衣裳。 随后他去了一家饭馆,点了个烧鸡吃。 偷偷摸摸跟在他身后的魔族们面面相觑,没有看懂这位魔界新出的强者在干什么。 他像个人界凡人一样,换新衣吃大餐,这好像是在庆祝,又好像是在怀念。 祈厄出来的第二天,他拿着那把小刀和一支戏笔,单枪匹马地杀进了魔尊的宫殿。 这支戏笔是他在万魔杀阵得到的,起初他并不清楚有什么用,但听到“戏”字,他下意识地想起来那些糟糕的回忆。 所以他选了这支笔。 但他没想到,这支笔居然这么强,有了这支笔,没人能再拦住他,没人能打得过他,没人能……再让他经历不好的事情。 他可以改写一切命运,书写崭新的故事。 魔界众魔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直到夜幕降临,他们在魔尊的宫殿外,看见了魔尊的头。 那个疯子的头,被挂在了墙上,昭告着魔界的下一位主人,已经换人了。 但没有魔族能笑得出来,因为他们意识到,这个名为祈厄的新魔尊,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甚至比前魔尊更疯。 被称为“新疯子”的祈厄懒散地靠在殿堂内的软椅上,他一只手里拿着那支笔,一只手拿着一张纸,时不时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他眼中带着淡淡的恶意,一笔一划将一个又一个人的人生改变。 在祈厄当上魔尊没多久时,他的生母来找他了。 那女子一如过去那般漂亮,看向祈厄的目光有些惊讶,但语气紧接着就变得格外温柔。 “小厄,你居然成为魔尊了,太厉害了,你是为何会去万魔杀阵?” 祈厄没有回答,他平静地看着女子,没有怨更没有思念。 女子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几十年未见到小厄了,娘非常想你……” “你不是我娘。”祈厄突然开口。 他站起身,朝女子走近。 女子愣了愣,道:“我是你娘啊?小厄,我不是你娘那谁是?” 祈厄到嘴边的话辗转几番又被咽了下去,他方才想说,宋婉才是他的阿娘。 可是宋婉已经死了五十年了,这世间除了他恐怕已经没人再记得宋婉了。 那七年像是一场梦,祈厄很多时候都有些困惑,宋婉当真存在吗?还是说,这是 他臆想出来的人? 他看着面前的生母,过了很久,才略带疲惫道:“我不想再看见你,你不是我的母亲。” 哪怕宋婉是假的,是他幻想出来的,也无所谓。 宋婉是他的阿娘,这是祈厄认定了的事情。 他赶走了女子,从此以后,也再未见到女子。 …… 祈厄写了很多剧本。 这个世上除了他没人知道有这么一支笔,也不会想明白,自己原本美满幸福的人生为何会突然支离破碎。 祈厄迷上了写戏看戏。 “看戏的人开心,演戏的人不开心。的确如此,我现在……作为看戏的人,的确很开心。” 他写下无数个故事,看了无数场戏。 他看到青梅竹马前途风光,觉得碍眼得很,于是他写下了少年被妖物迷惑心智;他看到女子前路昭昭,觉得没意思得很,于是他写下女子被毁掉人生;他看到普通人努力认真,觉得枯燥得很,于是他写下普通人快要成功时前途尽毁。 但祈厄却始终没有写下女子与孩童幸福一生的戏。 他写不了。 因为被创造出来的戏子都是假的。 他也不想写。 因为他是魔族,他杀了许多人,他是魔界的魔尊。 人魔殊途,哪怕宋婉还活着,他们也会分道扬镳。 他不会为了宋婉抛下这一切,况且,宋婉已经死了五十年。 这个人族已经是祈厄的前尘旧事了。 …… 落幕。 这场戏到这里就结束了。 祈厄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询问:“看完有何感想?” 见三人沉默不语,他也没有催促,只是自言自语道:“我把自己的过往写成了剧本,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我第一次观看。当真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极大的嘲讽。 “无聊至极。” 他如此评价自己的人生。 百年光阴如箭出弦一样快,他猛然在戏中看见宋婉的模样,竟生出几分陌生。 这个人族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 “救世之人,”祈厄看向晏晚遥,他目光好奇,“你看完这些,如何评价我?” 他常常评价很多人,但还未有人评价过他。 晏晚遥思索片刻,问:“你为何想让我评价?” 祈厄说:“因为你是救世之人,我很好奇,也想知道你说出的话……会不会让我解脱?” 晏晚遥没太懂,祈厄的想法总是很奇怪,她想了想,说:“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看完这些,我挺想问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承认你对宋婉有了感情?” 这句话让祈厄面色一沉,他歪歪头,似有不解。 “此话何意?” 晏晚遥道:“你在戏中一直强调自己生来无情,情绪如死水般毫无波澜,连亲生父母都觉得你是个怪物。” 祈厄:“所以?” 晏晚遥笑了笑:“所以,你在逃避,逃避自己居然对一个人族有了亲情,你一直没有放下宋婉,你一直在因为她的死而痛苦。” 女子的声音清晰又刺耳。 祈厄不太想继续听下去了。 但晏晚遥还在说。 “你在伤心,在痛苦。” “祈厄,你摸摸你的心脏,在想起宋婉这个人的时候,它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意吗?” 34. 求死之心 你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吗? 祈厄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心脏处,他想起宋婉,想起那七年的光阴。 痛苦。 是难以忽略的痛苦。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只要想到宋婉,就会传来一阵抽痛。 晏晚遥说得没错,他一直在想宋婉。 祈厄不愿意承认自己过去居然真的想与宋婉像个凡人一样生活下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这天生无情的人会对凡人有了留恋与不舍。 祈厄与许多魔族一样,因为纯正的魔族血脉而对普通的凡人感到不屑与轻视,他过去从未把人族放在心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思念一个死了这么久的凡人。 他不敢承认自己当真把宋婉当成了阿娘。 “堂堂魔尊,竟如此懦弱。” 承认吧,承认自己特别特别思念宋婉。 承认吧,承认自己已经痛苦的想要流眼泪。 祈厄突然想到宋婉死去的那一日,他对着尸体看了许久。 那时,他没有掉眼泪。 他当真是不想哭吗? 不是。他那时候……非常的难过。 那股从未有过的情绪笼罩着他,他感到眼眶一红,他感到鼻尖发酸,他感到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但他死死地睁着眼,直至眼泪干枯。 最终也没有为宋婉掉下一滴眼泪。 “你说得对。”祈厄喉间干涩,声音有些嘶哑,“我对一个普通的人间女子,一个瞎子,一个弱小又脆弱的凡人,有了感情。” “她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家人,我也的确把她当做了……家人。” 祈厄迷茫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小刀,指腹摩挲着刀柄。 “原来……除了我的记忆以外,她留在这世间最后一样东西,是这把小刀。” 这把小刀陪了他好多好多年。 见证他从默默无闻到魔界之主。 祈厄在宋婉死掉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疯了,这些年他虽不曾露面,但却害死了无数人,借此发泄自己内心的痛苦。 他的人生被毁了,所以他也要毁了别人的人生。 “好累。”祈厄喃喃自语,“从很久之前,就很累了。” 看着这些戏,只感到了无趣。 “打一架吧。”祈厄看向他们,“就你跟盛予昭,你们两个与我打。” 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岑冬,说道:“至于你……之后要打的人,不是我。” “打赢了你们就把我杀死,记得干脆利落一些,我讨厌血腥味。” 祈厄转了转手中的小刀,慢悠悠地晏晚遥与盛予昭走去。 面对如今的魔界之主,晏晚遥正了神色,祈厄很强,能从万魔杀阵杀出来的不仅是魔界的佼佼者,亦是三界的佼佼者。 不过……她与盛予昭也不算弱。 “别在这打,会把我的家具弄坏的。”祈厄从晏晚遥身边走过,他漫不经心地走到了大殿,看了一眼四周,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他推开了殿门。 “出去打吧。” 雨已经停了,天幕沉沉,连一丝风也没有。 岑冬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他满脑子里都是祈厄那句话。 什么叫他之后要打的人不是祈厄? 那他要打谁? …… “请。” 祈厄伸出手,示意他们先动手。 晏晚遥也没犹豫,她右手攥紧落棠,左手注入魔气撑开伞面。刹那间,数百道尖锐锋利的魔气直直地射向祈厄。 与此同时,盛予昭冲到了祈厄面前,他执笛指向祈厄,骨笛上聚满灵气凝聚成球状,朝祈厄打去。 祈厄微微一怔。 他倒是忘了,这俩人过去还是修仙界的天才。 一时没能全部躲开,魔气与灵气划过他的脸颊,苍白无血色的脸上瞬间便多了几道血痕,衣裳也被划烂。 墨蓝色的衣裳他有许多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始终与宋婉买的那件不同。后来他也去了人间那家铺子,只可惜…… 祈厄侧头躲开一道攻击。 只可惜就像他再也见不到宋婉一样,他也再不会买到同一件衣裳。 多多少少都会有差别。 比如这片花纹少了几根线,再比如这处颜色有些深。 祈厄想得有些出神,身上瞬间又多了几道伤痕,他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擦了擦脸上的血。 他打得很敷衍,如果认真起来,谁赢谁输倒是说不准。也许要打个几天几夜,但他实在是不喜欢血腥味。 更何况,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用这把小刀打过架了。 自从坐上魔尊这个位置后,有了戏笔,他就很少亲自动手了。 如今打起来,竟有些不习惯,握刀的姿势也有点僵硬。 祈厄抬手用刀面挡住攻击,一阵在他听来有些刺耳的乐曲刺激着他的耳膜,脑子里瞬间变得混沌不清,嘴角溢出一滴血,连心脏都开始有了撕裂般的剧痛。 好烦。祈厄想。 太烦了,打架好烦,疼痛好烦。 他想死。 祈厄吐出一口血,他神色突然冷了下来,动作也开始认真,狠厉又迅速地将刀刃砍在伞尖上。 “晏晚遥,”他边跟她打边说,“等我死了,戏笔就给你了,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会用它。” 晏晚遥不解:“这么说,你已经抱着必死的心了?” 他笑了一声,无所谓道:“是啊。” 活了几百年了,早活够了,天天在魔王殿里拿着一支笔写写画画,起初还觉得新鲜有趣,后来只感到了没意思。 “唯一一个让我又起了兴趣的戏让你毁了。” 他指的是盛予昭。 “不过,虽然被毁了,但你们后来这些事情倒是让我看的津津有味。”祈厄朝后退了几步,有些狼狈,他果然对打架生疏了不少。 “预言中的人的确非我。”他收起了小刀,疲惫地坐在了地上,“有点可惜,见不到那个故事的结局了。” 盛予昭问:“什么故事?” 如今他们对祈厄嘴里的故事当真是起了警惕心。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祈厄轻哼一声:“你猜。” 盛予昭握紧了骨笛。 祈厄咂了咂嘴:“让晏晚遥来动手,你看起来恨我恨得牙痒痒,肯定不会给我个痛快。” 晏晚遥却道:“我也不会给你痛快。” 祈厄皱了皱眉,将小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那我就自己来吧。” 他疯了太久,如今总算要解脱了。至于他死后,魔界会发生什么,修仙界又会怎样,他都不在意了。 祈厄懒散地开口:“人界的尸体是我替一个人收集的,他当初求我帮忙,我也就答应了他,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因为什么。 “总之,若我没猜错,预言中为一己私利残害无数无辜之人指的就是他。”祈厄想了想,继 续说,“他急着要尸体,我总不能让我的手下去挖坟吧?有不少人都是直接杀死的。” 刀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祈厄脸色更加苍白了。 “你们的……小师妹是吧?会死,也不能怪我们。”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三人,最后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脸色同样苍白的岑冬身上,“若不是他,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别绕圈子了,直接说。”晏晚遥打断他的话。 “好吧。”祈厄倒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人仙两界交界处往南数百里有一处名为花海村的小村庄,你们去了便知。” 他轻咳了几声,吐出许多血。 戏笔被他丢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滚到了岑冬脚下。 祈厄没有拔出小刀,他躺在地上,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他不禁想起宋婉,那时候她该有多疼? …… 祈厄死了,等消息传出去魔界会大乱,关于下一位魔尊的位置将引起腥风血雨。 岑冬捡起这支笔,他茫然地看向晏晚遥和盛予昭,问:“这是什么?” 他还不知道这支笔的事情。 晏晚遥将戏笔的能力以及这几百年魔尊干的事解释了一番,然后说:“这支笔不能落到他人手中,最好是能毁掉,若毁不掉再另想它法。” 岑冬沉默地看着手里的笔,随后—— 他把它掰断了。 “?” 就这么简单吗?晏晚遥哑然。 岑冬也愣了愣,将断成两截的笔举起,说道:“这是……毁掉了吗?” 笔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灵气或是魔气,普普通通的一截断木。 他们一时无言。 毁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家庭的神器,就这么轻易地被掰断了。 断掉之后,它就与普通的笔没有任何区别。 “应当是毁了。”晏晚遥指尖凝起一团魔气,朝断笔挥去。 断笔瞬间变成了粉末落在了岑冬手中。 “……”他默了默,将粉末洒在了地上,然后眼眶红红地看着晏晚遥,“二师姐……” 这俩师兄弟怎么都这么爱哭? “二师姐!” 岑冬扑了过来,他一把抱住晏晚遥,自从今日看见晏晚遥后,忍了一天的情绪在此时此刻彻底爆发。 “对不起……对不起……”他哭得浑身发颤,声音断断续续,“我……” 岑冬怨过晏晚遥。 哪怕他的确相信晏晚遥,但内心还是免不了有那么一丝怨恨。 尤其是在孟桉桉死去的那次。 当得知了一切真相后,岑冬一直在浑浑噩噩,他恨不得立马去魔界找二师姐,他害怕她也会跟孟桉桉一样突然死去。 自从见到二师姐后,因为魔尊,他忍了又忍,现在魔尊死了,看着二师姐完好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岑冬忍不住了。 “喂……你鼻涕抹到我身上了。” “对不起……” 岑冬松开手,擦了擦鼻涕,他正欲继续道歉,却见二师姐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别哭了,三师弟。” “等事情全部解决后,我请你们去鎏金馆吃饭,好不好?” 盛予昭道:“我请吧。” 他知道她没钱。 晏晚遥也想起来自己之前跟岑冬要过钱,她有点尴尬地眨了眨眼。 岑冬笑了一声,他抹了一下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好!” 35. 花海村 祈厄只模糊地说了数百里,但具体在哪他们不知道,总不能盲目地找。于是到了人间后,晏晚遥就去路边找了几位百姓问花海村的位置。 谁知却被告知花海村早在几百年前就荒废了,如今那里已经没人住了。 晏晚遥心道:“荒废?看来的确有问题。” 她没问出来为什么荒废,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也没多少人知道,现在还有人记得那里也只是因为那个村庄里有一片很美的花海。 她谢过之后,回到了盛予昭和岑冬身边。 “有点远,如今天色已晚,差不多能在卯时赶到那里。” 说罢便开始动身,他们一刻没停,朝着花海村飞去。 深夜秋风寒凉,弯月被一片云雾遮,若隐若现,透过云雾柔柔照在身上。 花海村,顾名思义,村子周围有一片花海,漫山遍野尽是繁花,花香浩荡漫过每一家。 不过如今已是深秋,花海应当不如春夏那般开得茂盛。 果不其然,快要到花海村的时候,他们便遥遥望见那片花海连绵无际。 秋气已深,半数繁花开得依旧鲜艳夺目,但也有不少花瓣枯萎垂落,随着风吹孤独地飘落在某一处。 这片村子里如今已经没有人居住了,当他们走近村里时,便被疯长的杂草拦住了前路。 岑冬拔剑砍去杂草,清出来一条小道,沿着小道朝里走,迎面而来的却非花香,而是一股发了霉的潮湿臭味。 小道窄小拥挤,只够容纳一人,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走了没几步,岑冬突然停下脚步,他惊道:“你们快看,这里有脚印!” 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去,泥地里有一个清晰的脚印,看起来残留不久,紧接着晏晚遥发现,泥地的另一边还有一条小道。 只不过这条小道被树木挡住,若不留意很容易忽略掉。 仔细一看,那条小道的杂草被人随意地砍去一半,留出来了恰好够一人通过的空间。 “这里有人来过。”晏晚遥蹲下身子,看向那脚印,若有所思,“看起来是成年男子的脚印,并且这几日来过此处。” 她站起身朝前方望去,待走出小道,便是村子内部了。只不过这村子里没有几间房子,历经百年,本就摇摇欲坠的小木屋不知在哪年就倒塌了。 仅有两间小木屋尚且立在村里,一间较宽大,一间窄小,两间木屋相隔不远不近,仅看外表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常住。 他们探了探周围,没有危险后才朝木屋走去,却又在临近木屋时停了下来。 “有结界。”盛予昭伸出手,灵气在指尖环绕了几圈后直直地朝木屋方向飞去。 但结界并未被打开。 他有些疑惑:“布下结界的人修为在我之上。” 晏晚遥听后面色一凛:“那就只好强硬打碎结界了。” 他们三人皆出力攻向结界,面前猛然出现一阵白色星光点点,前方的阻力瞬间消失。 推开大门后,里面有一片很小的院子,再往里走几步,屋内床铺干净整洁,桌子上摆着一个白瓷茶杯,里面有半杯清水。 只是这么看,是再正常不过的人间小屋。 他们没有在这里发现什么异常,没有任何魔气或是妖气。 “去那个房子里看看吧。”岑冬提议道。 那间窄小的木屋里空空荡荡,正中央摆着一副棺材,但棺材里面却是空的,没有尸体。 “大师兄,二师姐,你们看这里有好多信纸?” 岑冬突然喊出声,他们的目光看向角落处的破旧且烂掉一块的小木桌。 木桌上摞着一叠信纸。 晏晚遥走过去拿起第一张信纸,在看到上面的字迹时她一怔,一股凉气从心底涌上头脑,一时竟有些发昏。 见她面色突然一变,盛予昭心里咯噔一下,他走近将剩下的信纸拿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岑冬不安地问:“你们怎么了?这上面写的什么?” 晏晚将那张纸“嗖”地按在了桌子上,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瞬间理解了祈厄对岑冬说的那句话。 见二人一言不发,岑冬脸色苍白地拿过信纸,随后他不敢置信地叫出声:“是师父的字迹?!” 没错,这些信纸上的字迹,是空泊的。 岑冬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他腿一软,跌靠在了墙边,拿着那张信纸的手抖个不停,他张张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什么意思? 为什么魔尊让他们来的地方是师父待过的地方? 岑冬不敢往下想。 晏晚遥深吸了一口气,又将按在桌面上的信纸拿起,这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将内容快速扫了一遍。 “已经数不清等了你多少天了,魔尊的速度越来越慢,尸体快摞成了山,每次去都散发着浓浓的尸臭味。我好恶心。” “我已经记不清你的模样了,无数次在梦中见到你,你的脸都是那么模糊不清。” “那个东西一旦打开,所有人都会知晓你与我,到时候我要如何带着你逃走呢?这数百年以来我并未少了修行,应当能带着你杀出去,到时候我们找一个小村庄住下吧。” “很快了,也许就这几天,我已经等不及魔尊了,还剩下几百人,不算难解决。我们马上就要再见了。” 信上除了这些话以外,其余全是对一个人的思念。 “禁术……”晏晚遥将信纸放下,她面色难看地对着盛予昭和岑冬说,“复活死人的禁术有许多种,不知师父是用的哪个……” 无论哪个带来的后果都不堪设想。 岑冬脑袋嗡嗡作响,他想起祈厄那句话,一切的源头都在师父身上,孟桉桉会死,也是因为师父。 他有些费解,太阳穴阵阵刺痛。 见晏晚遥拿起那一摞信纸,从第一张开始看,岑冬平复了一下心情,也凑了过去。 这些信纸数量约百张,待全部看完,也许就知道师父要做什么了。 第一张纸已经有些泛黄,上面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今日,我去了人间, 春意盎然,暖风拂过我的发梢,令人心情舒爽。人间三月天的风景我很喜爱。” “我在前面看见了一片花海,心生好奇,快步走去后却在那片花海中央看到了一位姑娘。” “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花海中,显得落寞孤独,我思索了一会,决定与她搭个话。” …… 修仙界,荷之派。 弟子们一边交谈一边笑着走过去,他们正要去上下一堂课,也有几位弟子没有完成长老昨日布置的任务。 他们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又嘲笑对方等会要与自己一起挨训。 空泊正站在窗边,他听着这些弟子们的谈话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将原本摆在房间里的花盆全部收了起来,此时屋子里有些空旷,他的脸上比过去还有苍白,看起来格外的疲惫与乏力。 但若仔细看,隐约能看到面上的激动。 弟子们走远了,谈话声也渐渐听不太清。空泊记得自己过去也与他们一样,可自从遇到了那个人后,自己的人生被彻底地改变。 如今已经过去了数百年,没有人知道,他为了再见到一个人付出了整整数百年的光阴。 然而当这条路的尽头近在咫尺时,他却有些退缩。那种隐藏在内心深处无法抹去的紧张与恐惧,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他做了什么。 空泊不想去反思自己做了什么,于是他开始幻想事情成功后,见到那个人之后,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不过他想了想,怕是没有时间说几句话。因为一旦做了这件事,他就是千古罪人,就是整个三界的敌人。 他负了门派,负了师父,负了月归,也负了自己那几个弟子。 只是为了复活一个对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的女子。 说出来有些可笑,但空泊笑不出来,他想起那些早已模糊了的往事,还是有些不愉。 不过这一次,由不得她了。 一旦成功,她只能跟在自己身边,而他也不会再给她死去的机会。 他的胸腔不断起伏,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就极度地不安却又格外期待,这两股交织在一起的情绪让他开始变得焦躁。 他忍不住想要发泄,想把那些花盆全部砸碎,想把自己的眼珠子彻底挖出来。 空泊面色一变再变,若此时有人看到他,恐怕会被吓一跳。因为他此刻整个人阴郁不已,一身褪了色的白袍,毛躁的长发披腰,像是从地狱来索命的恶鬼。 空泊伸出手,折下窗外的紫藤花枝,淡淡的清香环绕在身边,他的心情突然平静了下来。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成功与否,都无所谓了。 成功了,就能见到她。 失败了,死路一条,自己也能解脱。 空泊笑了一声,他将手中的紫藤花枝碾碎,粉墨轻飘飘地从手心中散落在地上,像是一场独属于他的落幕。 空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的空泊,并不叫这个名字。 他原本的名字,叫作花桐溪。 36. 花桐溪1 春风和煦,晴光浅浅地洒落在山林绿叶,小鸟时不时发出几声鸣叫,一位穿着白粉长袍的少年行走在林间。 花桐溪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扎着高高的马尾,边走边哼着歌。 这时候的他还没有眼盲,那双明亮的眼睛带着好奇地看着周围。 “人界的春天与修仙界略有不同。”花桐溪自言自语,他伸出手摘下地上一朵鲜艳的花,别在了自己头上。 随后他笑了笑,从袖中拿起一块小铜镜,边看边道:“诶呀,我这样也能算个美人吧?” 花桐溪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他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将铜镜放下。 不远处的花香味愈发浓烈,远远望去,隐约能瞧见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 百花争艳,香气扑鼻。 花桐溪朝花海走近,他新奇地看着这些花,正要蹲下再摘下一朵时,忽然瞄见不远处好似有个人影。 花桐溪顿了顿,仔细看了眼那人影,似乎是一位女子。他朝那人走去。 一位模样清秀身形瘦小的少女坐在花丛中,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花,一动不动,甚至连花桐溪走到她面前,她都没有动一下。 花桐溪看了她一会,以为是这位少女看花看呆了,他思索了一下,才轻轻开口:“这位姑娘,你很喜欢花?” 少女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身边来了一个人,她惊恐地站起身,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子绊到,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花桐溪见状急忙道:“姑娘莫怕,我并非坏人,也无恶意,我只是恰好路过此处。” 少女却依旧慌乱,她的眼睛空洞地看向空泊的位置,手死死地捏紧衣角。 花桐溪这才发现,面前少女是个盲人。 他心中一闪而过怜惜,轻轻叹了口气。 少女沉默了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嗯,我喜欢花。” “为何喜欢?”花桐溪问道。 少女抿了抿嘴,又坐了下去,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花丛,道:“因为只有闻到花香,才能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而非行尸走肉。” 她的语气很轻很淡,没有什么情绪,她眉间凝着忧愁,整个人都郁郁寡欢。 花桐溪不理解少女为何毫无生气,不见一丝鲜活。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花桐溪,花朵的花,梧桐树的桐,溪水的溪,你呢?” 少女苍白瘦小的面容上带着淡不下去的忧愁。 少女默了默,回答他:“我叫刘清荞,但这个姓……我不喜欢,所以大家都唤我清荞。” 花桐溪点了点头,笑着喊了一声:“清荞姑娘。” 花桐溪在这个小村庄里停留了下来,他向一户人家借宿了几日,给了不少钱。 那户人家面色惶恐:“仙长啊,这些钱未免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花桐溪却道:“钱我有的是,你收下就行,这几日叨扰了。” 见这人依旧一脸不安,花桐溪想了想,说:“你若觉得太多了,那我问你几个事情,你如实回答,就当做问话钱了。” 男子点了点头,道:“仙长请说,我一定知无不答!” “好,好。”花桐溪笑了笑,开始问他的问题,“你知道清荞姑娘的事情吗?” 男子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向花桐溪的目光带上了了然,但花桐溪并没有读懂这个眼神的意思。 “清荞姑娘啊……是个可怜人。”男子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刘清荞本来并非这个村庄的人,也不是瞎子,但因为她生得美貌,性格温柔,被一户年纪已有知天命的富商看上。 清荞的父母因为惧怕富商的权势,所以同意了将女儿嫁过去,但清荞不愿,于是在进府前几日,她离家出走了。 富商大怒,即刻派人去找清荞。他虽然好色,但清荞如此打他的脸,他也不愿再纳她为妾。 清荞被抓到后,富商看着她那双充满怒火与憎恶的眼睛,笑着说:“既然你这么喜欢瞪人,那就……毁了你这双眼睛吧。” 一碗药汤下肚,清荞自此瞎了眼。 她的父母惧怕富商,也不愿再管她,连家门都不让清荞进。 她看不见,一个人无助地走着,载摔倒了不知道第多少次,才来到了这个小村庄。 村民都是善良之人,见到清荞如此凄惨的模样心生不忍,于是将一间没人住的小木房给了清荞。 自此,清荞就在这里住下了。 只不过,她越来越郁郁寡欢,并且常常出神,连身边来了人都不知道。 平日里清荞也极少与人交流,如今到了春季,她才偶尔走出屋门,坐在花丛中发呆。 听完这些,花桐溪沉默了很久,末了,他说道:“多谢告知。” 他似乎没有见过这么惨的人,一时间心生怜悯,坐在椅子上不断唉声叹气。 …… 花桐溪在人间停留了一段日子。 他经常去外面的花丛中折下花枝,然后插在瓷瓶中,去给清荞送去。 起初清荞还在拒绝,后来她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拒绝都没用,因为前一日拒绝第二日这瓶花就会出现在她的窗前,索性接受了。 这间小木屋里的花越来越多,她如今每天不用出门就能闻到花香味。 不仅如此,花桐溪还经常敲门拜访,与她讲述自己的游历见闻。 清荞不知道这人为何日日这么有活力,她被他热切的态度灼伤,下意识地想要逃。 可她能逃去哪?她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每天过得都无聊至极。 其实花桐溪的出现,让她没有那么无所事事了。 因为她要每天打起精神与花桐溪聊天。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说她听。 “清荞姑娘,那日我遇到了一个非常——大的妖兽,快给我吓死了,我还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了!” 少年夸张地拉长声音,他将这些事情讲得绘声绘色,让清荞不免也多了些担忧。 “你们修士,莫非经常遇到如此危险的情况?” 花桐溪沉吟片刻,说道:“倒也不是,只是我那日比较倒霉罢了。” 他话锋一转,说:“不过我很强啦,提起剑左一下右一下就把妖兽解决了。” 他突然凑近清荞,笑吟吟地问:“清荞姑娘,我教你用剑,好不好?” 清荞感觉到花桐溪的靠近,这人身上有着比花香还要好闻的淡淡香气,她下意识朝后一躲,又听到这番话,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仙长,我只是个凡人,况且……我眼盲,您不必对我如此。” 花桐溪心中有一丝挫败,他看着清荞,不知道如何让她对生活再度充满希望。 清荞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少年人往往太过天真,彼时的花桐溪认为,所有的事情都能被很好的解决,所以他没有放弃。 他想让清荞真正地从阴影中走出来。 但擅自介入他人因果,带来的往往是悲剧。 …… 在花桐溪日日在清荞耳边念叨了不下数十遍后,清荞总算答应了他练剑。 少女第一次握剑,她的指腹摩挲着剑柄,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桐溪依旧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他教她如何挽剑花,教她如何攻击又如何抵挡。 她也如他所愿,学会了这些简单普通的招式。 少年人说话总是带着朝气蓬勃之意,偶尔清荞也会微微发呆出神,去幻想花桐溪嘴中的世界。 多么美好—— 只可惜,她永远都接触不到。 清荞羡慕花桐溪,又会感到自卑,花桐溪如此待她,于她而言是浓浓的不安。 “清荞姑娘,今日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溜达看花?” 那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清荞下意识想要拒绝。 “诶诶先别急着拒绝嘛,我明个儿就走了,今日就陪陪我好不好?” 他要走了?清荞愣了愣,她没有一丝不舍,而是松了口气。 他总算要走了,这段日子对清荞而言,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但她一点都不喜欢。 “我不能在人间久留,师姐前两天就催我回去呢。”花桐溪弯了弯眉眼,笑得格外甜腻,可清荞看不见。 “门派还有别的事情,不过——”少年拉长了声音,他笑吟吟地看着清荞发呆的模样,“过段日子我还会再来找你。” 清荞回过神,她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仙长不必如此看重我,我不过是一介凡人,况且还瞎了眼,您有事就去忙吧,别耽搁了。” 如此生疏的一句话叫花桐溪面色一僵,他有些不愉,明明相处了有段时间,为何这人还是待自己这么疏离?可看到清荞那郁郁不乐的模样后,那一点不愉瞬间消散。 她只是因为往事一直有心结罢了。为什么要与一个孤身一人失去双眼的可怜女子计较这么多? “你这样说可不会让我再也不来。”花桐溪很快调节好了情绪,他哼了两声,“总之,我们现在也是朋友了吧?下次见面,我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清荞想说不好。 但她不擅长应对花桐溪这种人,所以她欲言又止了许多次,也没能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37. 花桐溪2 花桐溪回到修仙界后,忙活了有一段时间,门派的任务,师父的考核,以及师姐让自己多加修行,不要到处跑。 “你之前如此嚣张,将那些来挑战你的人打得落花流水,若就此松懈,下次说不定就输了。” 师姐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花桐溪下意识将手里把玩的东西收了起来,他笑着应了一声:“我知道啦师姐,在努力修行呢。” 见师姐走远了,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回来已经差不多有一个月了,现在总算轻松了些。 一放松下来,脑子总会乱想,他一会托着腮,一会撑着头,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我怎么……这么想清荞姑娘呢?”花桐溪喃喃自语,“太奇怪了,我现在特别想见她。” 少年人雷厉风行,心里决定了之后第二日就偷偷摸摸去了人界。 他在去村庄的路上,遇到了一位面色喜气洋洋的男子,只见这男子走路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叫花桐溪起了好奇心。 “这位公子,你为何这么开心?”他问道。 男子笑眯眯回答:“今个儿赚了不少钱,给娘子买了支美簪。” 花桐溪一怔,随后他支支吾吾地问:“那、你就是因为这个感到开心吗?” “是啊,给心上人买漂亮的簪子,想到她会开心,我也就开心。”男子回答,他看出来花桐溪的纠结,询问,“小兄弟是怎么了?” 花桐溪在思索。 他这次来找清荞,带了一副紫藤花手串,上面施了法咒,花朵能长久不败且香气永存。 他一想到要送清荞这个手串,也挺开心的。 花桐溪道出自己的疑虑:“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日日思念,想伴其左右,希望她开心幸福,这是出于什么心理?” 男子挑了挑眉,道:“这人莫不是小兄弟自己?” 见花桐溪面色尴尬,他了然,随后爽朗一笑道:“我每次出远门都会日日思念我家娘子,想伴她左右,回来时还会给她买她最喜欢吃的糕点,最喜欢戴的簪子,想看她露出笑容。。” 花桐溪听完这句话难得思绪凝住,他怔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这句话。没过多久,他嘴角微微上扬,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他眼中似有星光闪闪,“多谢公子,我知了。” 原来他喜欢清荞姑娘吗? 花桐溪没有立马去找清荞,他找了个酒楼,坐在里面思考这件事。 花桐溪自幼没有父母,是被师父和师姐带大的,对感情一事也不太了解。 他看过不少话本,但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也会像话本中的人一样。 他一开始接近清荞是因为看这个姑娘可怜,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发呆,他只是单纯地想让她开心一些。 后来相处久了,花桐溪发现清荞性格很温柔细心,她虽然眼盲,但照顾那些花的时候格外仔细。 花桐溪觉得,清荞其实想让生活变得好一些,想开心起来。 所以他便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花桐溪喜欢清荞笑起来的模样,不知不觉中,他把清荞放在了心上。 在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后,他竟有些不敢去找清荞了,踌躇了好大会,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酒楼。 天气已经有些炎热,路边的草木愈发繁盛,层层绿叶交叠,散发着生机。 一走进村庄,就被浓烈的花香味包裹住全身,花桐溪在这片花海中站了许久,才朝里走去。 “清荞姑娘,还记得我是谁吗?” 清荞正站在小木房前发呆,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她脸上没有任何欢喜的神情,只是淡淡地出声:“花仙长。” “别叫仙长,这多生疏。”花桐溪没有在意清荞的冷淡,他走到清荞身边,将手串拿了出来,“你可以叫我桐溪,或者小花?师父经常这么喊我。” 清荞没有说话。 “那个,清荞姑娘。”花桐溪挠了挠脸颊,语气难得带上了不自在与羞赧,“我上次不是说这次来会给你带礼物吗?” 然后要说什么?嘴怎么突然变笨了…… 花桐溪结结巴巴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要吗?” 不对不对,这样的话清荞肯定会说不要。 他急忙又道:“你肯定会要吧!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是一个……紫藤花手串,我在上面施了法术,能一直保持不枯萎且香气永存。” 他将那挂着玉珠的紫藤花手串放在了清荞手中,语气有些不自然:“要、要我给你戴上吗……” 清荞安静地站在原地,她知道自己不好拒绝花桐溪,于是说:“可以,麻烦花仙长了。” 花桐溪没再纠正这个称呼,他此时此刻紧张兮兮地拿起手串,然后小心翼翼地扣在清荞纤瘦白皙的手腕上。 没有碰到一下清荞。 “好了……”他讷讷。 清荞放下手腕,一阵清脆的玉珠碰撞的声音传来,她隐隐闻到了花香。 “多谢花仙长。”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冷淡了,清荞又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 花桐溪笑了笑,他说道:“我应该会留在这几日,我现在先去跟村长说一声了。” 他留下这句话就急匆匆地走开了。 花桐溪也不知道能留在这多久,等师姐发现了定然要传音让他快点回去,虽然他也可以不回就是了。 又给了村长一锭银子后,花桐溪才心安理得地住了下去。 暑气渐盛,连风都带着几分躁意。 村庄里的人不算多,花桐溪挨家挨户送了生凉符。 但他没给清荞送。 “清荞姑娘,近日天气越发炎热,你有没有感觉到?” “……有。” 对于这种没话找话的行为,清荞似乎习以为常。 花桐溪又道:“我这几日给村子里的大家们送了生凉符,不过清荞姑娘这里,我打算画个阵,日日都凉爽舒适。” 清荞默了默,没有拒绝。 因为她即使拒绝,花桐溪也会照做。 “我现在就去画!” 少年兴致冲冲地过去了,清荞不知道花桐溪为何一直缠着她不放,这个人太耀眼了,她在他面前总是会自卑。 在花桐溪不在的这一个月,清荞听到过村民谈论过他。 修仙界第一大门派荷之派掌门的亲传弟子,年纪轻轻修为卓绝,曾提一剑与数十人接连比试,大胜。 这样一个人,与自己天差地别。 明明该是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人,却偏偏有了一段缘分。 而这个人,还在试图将这段缘分长久地续下去,并且强硬地想要改写自己的结局。 好讨厌。清荞这样想。 花桐溪好讨厌。 她不喜欢他。 …… 花桐溪知道清荞不喜欢自己,但他也没有一定要与清荞在一起。 他只希望清荞能够从过去走出来,能够越来越幸福。 “清荞姑娘,我以后可以直接叫你清荞吗?” “可以。” “清荞清荞,你做的饭好香,我不 会做饭,能不能跟你一起吃呀?” “可以。” “清荞——今天要一起去看花吗?” “可以。” “那,清荞。你喜欢小花,我也是小花,你能不能喜欢我啊?” “……” 清荞沉默了很久,久到花桐溪面色逐渐不安,久到这人有些挫败地说:“你不想回答就算啦……” 清荞平静地说:“花仙长,我只是一介凡人,寿命有限,还请您不要对我太在意。” 这句话像一桶冷水泼在了花桐溪的头上,让他瞬间清醒。 原来清荞还是这么想的。 原来她真的对他没有一丁点的动心。 花桐溪郁闷地攥紧了双手,随后他闷声道:“我不在意,我不在意这些。” 哪怕清荞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女子,生命不过百年,他也想与她在一起。 况且,这世间这么多奇门秘术,总有一个能让清荞永远陪在他身边。 花桐溪眉眼间凝着浓郁的固执,但清荞看不到,她以为这么说,花桐溪就会放弃。 但她低估了花桐溪的执着,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花桐溪。 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偏执。 这次在人间待了没多久,师父就让花桐溪回去。某处山下有秘境开了,花桐溪这次要带着门派内的几位弟子们去一趟。 少则一个月,多则三四个月。 听到这个消息后,花桐溪发了很久的呆。 他去寻了清荞。 天色已晚,但清荞却没在家。花桐溪去了那片花海,见那位少女独自一人坐在花丛中。 他轻轻走了过去。 “花仙长,有什么事情吗?” 语气依旧疏离。 清荞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间。花桐溪虽然影响到了她的生活,但却没有改变什么。 “我要走了。”花桐溪的声音很轻,“这次最快要一个月,最慢……怕是要三四个月后才能再来了。” 清荞点了点头,她捧起一簇花,语气很平静:“那就祝仙长一切顺利。” 就这样吗?花桐溪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清荞对他的抗拒,但他不懂为什么。 所以花桐溪打算问清楚。 “清荞,你……对我是什么看法?” 花桐溪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一点都不像村民口中的少年天才。 清荞有些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能让花桐溪喜欢上。一个差点被强占的瞎子,一个被父母抛弃的瞎子,一个没有未来的瞎子。 清荞叹了口气。 “花仙长,很晚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早些安寝吧。” 清荞没有回答,也没有等花桐溪,直直地朝家里走去。 花桐溪伸出手,僵在半空中。 清荞的拒绝太明显了,让他一时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 眼看着清荞的背影越来越远,花桐溪突然大声喊道:“清荞——” “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但我尊重你的意愿。” 清荞的身影顿了顿,他朝前跑了几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这并不影响我喜欢你。清荞,我只希望……” “我只希望你能多笑一笑,开心一些。” “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清荞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得越来越快。 像极了落荒而逃。 38. 花桐溪3 眨眼间三个月过去。 花桐溪回到门派时,笑着跟师姐和师兄汇报,末了,他才说道:“我想去人界一趟。” 师姐有些疑惑,问:“前段时间你总是往人界跑,可是在人界有熟人?” 花桐溪摇了摇头,没有说出清荞的名字,他撒了个谎:“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人间风景好看,想去玩。” “算了,你这次也挺辛苦的,随便你吧。” 见师姐和师父都答应了,花桐溪眼睛一亮,心里开始想着这次要带什么礼物去找清荞。 清荞看不见,所以很多东西都送不了。 花桐溪想了许久,最后决定买一管玉箫,清荞无聊的时候可以吹着玩。 决定好后,花桐溪换了一件新衣裳下了山,去买卖阁买完后,便欢喜地去了人界。 村子里一如往常,花桐溪进去后,有村民看见他面色一怔,随后移开了目光。 花桐溪心下一沉,他径直走到村民面前询问:“村子里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村民支支吾吾,花桐溪问了好几遍直到耐心渐渐消散,村民才叹了口气说:“仙长……快去见清荞姑娘最后一面吧。” 什么叫最后一面? 花桐溪猛地转身朝小木房跑去。 最后一面,最后一面? 怎么可能? “砰”地一声,花桐溪狠狠地踹开了小木房的门,他在屋子里的地上看见了一口棺材。 “不可能……”花桐溪愣住了,他没有过去打开棺材,而是不敢置信地朝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 “仙长……”那位村民跟了过来,他看着花桐溪这幅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安,“仙长,清荞姑娘她……” “谁干的?”花桐溪转过身看向村民,他满眼戾气,表情狰狞无比,“谁杀了清荞?!” 村民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咽了口唾沫,紧张地说道:“仙长,清荞姑娘是自缢……” 自缢?他莫不是听错了? “前两日,清荞姑娘一整天都没有出门,我们有些担心就来看了看,结果……” 结果就看见清荞已经自缢了。 花桐溪怔怔地听着,脑子里一片乱麻。 村民悄悄地退了出去,没再打扰花桐溪。 他们当然看出来花桐溪喜欢清荞,被这么厉害的仙长喜欢上,他们都在为清荞感到欣喜,以为这姑娘总算能得到幸福。 可谁知道,清荞拒绝了花桐溪。 她一心求死。 花桐溪的喜欢并没能让她好起来。 …… 他站在这口棺材旁边站了许久,久到腿脚早已发麻,才慢吞吞地朝前走了一步。 他蹲下身,用力将棺材盖掀开。 清荞眼睛紧闭,脖子上一道紫青色的勒痕,模样有些恐怖。 花桐溪盯着看了许久,目光落在了清荞的手腕上。 紫藤花手串还在,但是…… 上面的花已经枯萎了,不知何时,法术失效了。 花桐溪嗤笑了一声。 他眼眶红得厉害,一只手死死地握着棺材,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忍无可忍,最终狠狠地锤向地面。 “刘清荞!” 她什么都没给他留下,连一封遗书都没有。 他的喜欢,原来对清荞来说可有可无,丝毫没有被她放在心上。 “你就没有一分一毫的……”花桐溪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睛突然特别疼,眼眶涌出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棺材里。 花桐溪在哭。 从一开始的只是掉眼泪,到后面的越哭越痛苦,越哭越怨恨。 他拿出来那管玉箫,狠狠地折断,又发泄般地摔在了地上。 “清荞……”他轻轻开口,“你不能这么狠心。” “我对你那么好……你却就这么死了?”他盯着尸体喃喃自语,“你有没有想过,我看到你这副模样后,会有多么难过?” 清荞想过,她肯定想过。但她不在意,她一点都不在意花桐溪会不会难过会不会痛苦,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把花桐溪放在心上。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掉。”他平静地看着清荞,弯腰捡起来碎成半截的玉箫,“你想死,我偏偏要你活。” 他心中已有决定。 花桐溪怨恨清荞,他第一次对人动心就遭到如此大的挫败。 他不想就这么放过清荞。 玉箫断口处锋利尖锐,花桐溪盯着看了许久,神色晦暗不明。 末了,他缓缓举起玉箫,对准了自己的双眼。 “清荞,不知你睁开眼看见这样的我……会是什么表情?” “心疼?错愕?还是……” 眼前一片猩红,血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玉箫染上了许多的血,他的手上也是血,新衣裳也沾上了不少。 花桐溪丢掉了玉箫,他不紧不慢地从乾坤袋里翻出来止痛丹朝嘴里丢进去,然后一脸平静地摸索着,将棺材里的清荞抱起来。 …… 花桐溪禁止下葬清荞,并且抱着清荞离开了这里,村民们都说他疯了。 他不觉得自己疯了,他只是认为自己太思念刘清荞了。 他将清荞的尸体保存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然后将双眼包扎,思索了一会,又提起剑在身上落下几道攻击。 做好这一切后,花桐溪“狼狈”地回到了门派。 所有人都被他这副模样震惊到了,师姐哭着将他抱紧,师父看着他的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 花桐溪说:“我在人间遇到了一个装作普通人的魔族,他实力在我之上,我一时疏忽,被他伤了双眼……想必这魔族是知晓我的身份,他想毁了我。” “但我……”他话锋一转,“还是把他杀了。” 自那之后,少年的性子收敛了许多,他眼盲一事传了出去,大多数人都暗叹可惜,他也如他们所愿,深居简出,不再跟过去一样张扬。 他们只当他因为眼盲郁郁寡欢,但他当初戳瞎双眼,目的不只是想看清荞复活后得知这一切的表情。 另一个目的是,让自己渐渐淡出修仙界众人的视野。 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花桐溪改了名,他将名字改成了空泊,师父师姐听说后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他的性格越来越沉闷,让他们非常担心。 空泊有将平常一些事情记下来的癖好,在遇到清荞的第一天,他就用纸张写下了他与清荞的故事。 只可惜,现在他看不见。 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写信,写下一封又一封对清荞的思念。 很多时候空泊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没能救下清荞而产生的执念,还是因为他被清荞没有放在心上而产生了怨念。 他知道清荞复活后肯定会痛苦,会害怕,可他还是想这么做。 空泊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只是想再见一面清荞罢了,想问出来,她为什么能这么狠心,这么不把他当回事。 空泊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是个疯子,把自己的前途毁了,为了救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子。 空泊开始养花,即使他看不见,但还是在院子里种下了许多花。哪怕只是闻闻花香味,也挺好的。 他开始寻找能让死人复活的禁术。 …… 时光荏苒,百年光阴流逝。 师父仙逝了,原本落在师姐头上的掌门却变成了他,原因是师姐不想当掌门。 “反正空泊你日日待在门派内,掌门就你来当吧。”师姐看着他,叹了口气,“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还是如当年一样强。” 这些年来,空泊除了养花和寻找禁术以外,没事的时候依旧会练剑。 这已经是刻成在骨子里的习惯,所以他的修为并没有一直停滞不前。 “有你这么强的人做荷之派新掌门,我也能放心。”师姐眨了眨眼,“师父仙逝前也说了,他觉得你可以。” 这对空泊来说是个麻烦事。 但这些年来师姐待他很好,所以他没有拒绝。 师姐喜欢自由自在,当个掌门而已,空泊觉得自己应该能应对。 只不过要忙的事情又多了一项。 空泊一边管着门派,一边去寻那传说中可以将死人复活的办法。 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 十万个尸体献祭,阵法成功后开启天洞,让清荞的魂魄回归。 但因为他复活的是凡人,所以他需要凡人的尸体。 可他上哪弄这么多尸体? 空泊犯了难,他不能真的动手杀人,但他又不愿意放弃。 恰好此时,五十年一开的万魔杀阵杀出来了一个极其强大的魔族,他将魔尊斩杀取而代之,修仙界都以为他会跟前任魔尊一样疯,但他却没有来过修仙界一次。 听闻他每天在自己殿里不出门。 空泊犹豫了许久,还是打算去见一见这位名叫祈厄的魔尊。 但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去魔界,祈厄就先找上了他。 “有趣,有趣。” 那大名鼎鼎的魔尊的模样却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他鼓了鼓掌,看向空泊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修仙界第一大门派的掌门,正道的修士,居然……会做这种事?” 他大摇大摆地在荷之派走着,随意地找了个椅子坐下,托着腮看向空泊。 “说吧,你最近一直关注我的去向,是有什么事?” 面对祈厄的质问,空泊没有立马回答,他不动声色地试探了一下对方的实力,随后脸上挂上一个颇有礼貌的笑容。 “魔尊,近些日子修仙界有几位有名气的修士莫名其妙死了,经过一系列调查,很显然没有查出什么。”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像是……单纯因为他们倒霉?” 他说这句话地时候,语气带着一丝莫名其妙。 比如说第一位修士,不小心摔倒,恰好剑在身后,于是被自己的佩剑捅穿了头颅。 再比如第二位修士,去人间小镇子里居住一段时间,做饭时竟然不小心把老鼠药当成调料放了进去,吃完就死了。 看起来只是因为“不小心”和“倒霉”,也没 人怀疑到祈厄身上。 但今日他主动前来找空泊,让空泊确定了这些事都是他干的。 “嗯嗯,你都说了是因为他们倒霉。”祈厄翘起来腿,他饶有兴味地看着空泊那双眼睛,语气却敷衍,“真是可怜啊,好好一个人就这么倒霉地死了。” 空泊默了默,祈厄的性格有些一言难尽,若是过去的他指不定能与祈厄说上个几十来回,但现在他没有这个心情。 他难以理解祈厄的恶趣味,所以不再周旋,直截了当地说:“这些事我不会揭发,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祈厄对空泊揭不揭发自己毫无兴趣,但他对后面一句话感兴趣。 他道:“你先说是什么事。” 空泊犹豫了一下,窗外的风吹起他额边的碎发,但声音却格外沉闷:“我需要十万个人界凡人的尸体。” 此话一出,祈厄脸色一变,他站起身围着空泊绕了几圈,似乎在观察面前的人是不是本尊。 “做不到吗?”空泊问。他没有在意祈厄这冒昧的打量。 “倒也不是做不到。”祈厄默了默,他匪夷所思地问,“你是要做什么,需要这么多尸体?” “我要复活一个人。” 祈厄盯着他那双瞎了的眼睛,问:“你的心上人?” 空泊顿了一下:“是。” 祈厄又问他的心上人是什么模样,怎么让他从正道修士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祈厄是真的非常好奇,他甚至都想拿出来那支戏笔看看空泊的人生了,但还是忍住了。这支笔他暂时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空泊倒也没有瞒着什么,将一切告知了祈厄。 谁知祈厄听后,突然自言自语:“你心上人是个瞎子,你也是个瞎子。我这是捅了瞎子窝?” 他又道:“凡人脆弱不堪,每天都死不少,你直接去挖坟不就行了?” 空泊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说:“我现在是掌门,不方便日日去人界。” 祈厄冷笑:“那我就方便了?” 空泊笑了一声:“你是魔尊,想为你卖命的魔族可太多了。但我不行,我若是找个弟子干这事,过不了几天我就成为修仙界人人喊打的存在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祈厄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离开之前,空泊说道:“你此番做的太明显了,之后……可以加点前戏。” “前戏?”祈厄停下脚步,他侧过身子,看向空泊,“前戏有什么用?” “不会让这件事的结局显得那么突兀。”空泊淡淡道,“让所有人都觉得虽然很倒霉,但又在情理之中,不会起疑心。” 祈厄若有所思,过了一会,他笑了一声:“有意思,我知道了。” 祈厄走后,空泊走到窗前,吹着裹着花香的风,轻轻叹了口气。收集十万尸体不易,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过也无所谓,他已经等了很久了,再等个一百年也等得起。 …… “砰”地一声,信纸被砸在了桌子上,晏晚遥面色极其难看,心中的猜想成真。 “二师姐?!” 晏晚遥目光沉沉地盯着桌子上的这些信纸,她二话不说全部拿起塞进了乾坤袋里。 随后语速非常快地说道:“还记得过去长老教课时讲到过上古禁术天洞吗?” “天洞?!”岑冬听到这个词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敢置信,“我没听错吧,是那个天洞?” 听到这两字后盛予昭也不禁怔住了。 “全部对上了。”晏晚遥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早已枯萎了数百年的紫藤花手串,“以尸体献祭的禁术有许多,但需要十万死尸的禁术只有一个。” “我们必须立刻回去阻止师父。大师兄,你快给师伯传音,看看能不能找到师父现在的位置。” 晏晚遥神色不安,从信纸画面中他们将绝大部分事情拼凑了出来,她之所以这么惊慌,是因为空泊用的这个禁术。 上古禁忌法术,长老过去讲述的也不是很清楚,再加上不知道空泊居然要这么多尸体,所以她之前没有往这方面想。 晏晚遥曾在封魔山中的废墟里见到过关于这个禁术的残缺手本。 但那时候她还没来得及翻阅完,就因为身上的灵气消散而陷入沉睡。 十万凡人死尸,开天洞,引魂魄。 空泊要将清荞的魂魄找回,让她的魂魄回到那副死去了几百年的尸体。 这么疯狂的做法,空泊居然真的敢做?! 疯了。 没有人尝试过这个禁术,写出这本禁术的人怕是也没有实践过。 所以没人知道天洞里面是不是真的能引出已逝之人的魂魄。 万一……引出来别的呢? 毕竟,这十万人的尸体,绝大部分会带着怨气。 晏晚遥有些恶寒。 他们急匆匆地赶到了修仙界,谁知一踏入修仙界,抬头就是乌压压一片。 头顶上黑云密布,一团黑雾聚集空中,像是在空中开了个洞。 晏晚遥怔了怔。 天洞已经开了。 39. 天洞 天色阴沉,空中漂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旋涡,密密麻麻的尸体从地面朝着空中飞去,最终被吸入旋涡中。 这副场景叫所有人都看呆了,另外两个门派掌门见状立马动身朝着天洞底下飞去。 月归原本在荷之派训练弟子,接到盛予昭的传音后她冒出一身冷汗,拿起剑就朝山下跑去,但还是没赶上。 风刮得越来越大,月归站在山下,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自认为了解空泊,此时此刻却发现,自己从未看懂过那人。 认识数百年,连他心中一直有个执念都不知道,当初他突然改掉名字换了性情,她也只当他是失了双眼而难过。 月归非常自责,她竟一直没有察觉到这些不对劲,酿成了大错。 周围的修士越来越多,他们皆看着空中的洞惊恐不已,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阻止空泊了。 但…… 月归握紧剑,一步一步朝着天洞的方向走去。 空泊想将那女子复活一起离开这里,她绝不会让空泊逃走。 此事之后,恐怕荷之派在修仙界的位置也会变动了。她叹了口气,提起精神。 另一边,晏晚遥站在天洞底下沉默不语,岑冬不知何时跑到了空泊面前。 他大口喘着气,语气有些结巴:“师、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你知不知道……” 空泊没有看他,目光灼热地盯着空中。 岑冬带着哭腔喊了出来:“你知不知道桉桉因为你死了啊!” 空泊听到这句话,这才转过头看向岑冬,他似乎在回忆孟桉桉,随后一脸惋惜道:“我当初知晓此事也非常悲伤。” 岑冬摇了摇头,不敢置信:“就这样?!” 空泊疑惑:“什么就这样?” 岑冬一时无言,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此时此刻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空泊看着他,平静道:“我一直在为了这件事忙碌,桉桉当初离开门派遇到魔族我也没想到,她的死,并非我本意。” 空泊这句话是实话,他那段时间每天都沉浸在快要见到清荞的喜悦中,哪知道孟桉桉会这么巧遇到收集尸体的魔族。 他还挺喜欢那孩子的,当时得知消息后也挺伤心。 岑冬忍无可忍:“怎么与你无关?!若非你整出来这东西……桉桉又怎么可能会死?” 他拔出剑,直直地指向空泊,但手却一直在抖。岑冬看着他曾经无比敬重的师父,心中如刀割般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师父…… 空泊平日里总是一个人待着,但这些年以来,他却记得每一个人的生辰,会准备很多灵石和丹药符箓送给他们,也会偶尔指导他们修炼。 他算不上很称职,因为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一面。 但空泊对他们的好也确确实实是真的。 岑冬下不去手,仅仅是拿着剑指向空泊,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空泊看着他这副模样,难得叹了口气。 “你们总是让我很惊讶。”他说道,“我承认,我对你们的关注并不算多,但我也说了,我挺喜欢你们。” “当初晚遥干出那些事让我吃了一惊,那时我的确不知情是祈厄干的,包括后面你们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出乎我的意料。直到前段时间,祈厄才告诉我这些事情。” 他闭上眼,似乎在联络谁,接着睁开眼睛诧异道:“祈厄死了?你们居然能杀了他?” 岑冬没有说话。 天上那块旋涡还在不断吸收着尸体,岑冬看了一眼就有点反胃,他咬着牙说道:“停下来!” 空泊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无奈道:“别闹了,小冬。” 闹?在空泊眼里他是在闹脾气? 岑冬感到天旋地转,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剑光一闪,砍向空泊。 似乎没料到岑冬会真的动手,空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侧身躲过,有些疲惫道:“小冬,你确定要跟我打吗?” 岑冬一语不发,再一次凝聚体内灵气注入剑中,挥出一道格外狠厉的剑气。 这道攻击擦破了空泊的衣袖。 空泊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岑冬的目光晦暗不明,他微微抬手,刹那间岑冬整个人便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剑也“咣当”一声落下。 岑冬喷出一口血,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多了一道深度长达一指的伤痕。 盛予昭见状立马将他扶起,迅速掐了一张符贴在了岑冬身上。 岑冬眼眶泛红,他看着盛予昭,不甘心道:“大师兄!我……我没办法为小师妹报仇。” 他打不过空泊,即使打得过,他也下不去手。 盛予昭没有说话,他看向从刚才就一直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晏晚遥。 晏晚遥在等岑冬发泄完,岑冬肯定打不过空泊,但她没想到空泊居然下手这么狠,伤口再深一点,怕能直接要了岑冬的命。 也是,空泊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性命。 如今那些尸体快被全部吞没,剩下缺少的尸体,空泊为了尽快解决恐怕会直接杀掉人间的活人。 要赶在这之前关闭天洞。 晏晚遥知道要怎么关,但她一直没有说出来。 封魔山过去并非镇压魔族的地方,而是灵气很旺的一座山,每年都有不少修士去那里修行。 因此封魔山中残留了不少修士过去遗落或是故意留下的东西。 那本记载禁术的残缺手本中,有说过怎么关掉天洞。 只需要进去一个修为高的活人就行了。 此禁术是为了复活凡人,一旦修士或魔族妖族进入则会打断融合,但修为低的会被当场吞噬。 那手本中没说进去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出来,不过既然会直接关闭天洞,那应该是活不了的。 谁去?应该没谁愿意去。 荷之派的错,自然由荷之派的人去解决。 若是将此办法说出来,月归真人定然会毫不犹豫地进去,不仅如此,其他长老说不定也愿意牺牲自己。 但…… 晏晚遥有些茫然。 她是预言中的救世之人,是否说明必须要她去,毕竟如今也是只有她知道怎么解决。 这一切都好像是天道冥冥中注定。 若非祈厄写下那场戏,她就不会入魔,也不会被镇压到封魔山,无意在山内捡到那残缺手本,也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 仿佛因果循环,要阻止空泊,她就必须走过这条路。 晏晚遥在犹豫。 她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天洞,说不怕是假的。面对未知的东西,是人都会害怕。 月归真人不知何时来了,她走到空泊面前,二话不说就跟他打了起来。 现在正是好时机。 再拖下去,这些死尸就被吸收完了。 周围围了许多人,他们惊慌失措地讨论着,甚至有几个正义的修士也跟着月归真人对空泊发起攻击。< /p>虽然都被打飞了出去。 空泊的实力,除了月归真人以外,也就另外两个门派的掌门可以相提并论了。 晏晚遥收回目光,却不小心与盛予昭对视上。 她那前道侣突然红了眼眶。 “干嘛……”晏晚遥失笑,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盛予昭哭了。 岑冬此时也在哭,一抬头看见大师兄也跟着哭,顿时愣住了。 “大师兄?” 盛予昭死死地盯着晏晚遥,他声音嘶哑:“你要做什么?” “我……”晏晚遥不知要怎么说,她挠了挠头,对着盛予昭笑了笑,“你别露出这副表情啦。” “你要做什么?”盛予昭又重复了一遍。 岑冬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不安地看向晏晚遥,喃喃道:“二师姐……” 晏晚遥正欲开口,空泊那边突然传来质问声,只见流云派和剑锋派的长老出现,他们将空泊围了起来。 “空掌门,你这是何意?是要倒流时间回到过去救你那心上人?”流云派掌门问。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天洞是何物。 空泊笑了笑:“倒流时间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要去见一个没有这些记忆的人?” 他这番话让众人不解。 空泊继续道:“那有什么意思?我要她带着所有的记忆复活,感受着自己死而复生且来到了几百年后,我还要她知道,我如今也是个盲人了。哪怕死多少凡人都无所谓。” 剑锋派掌门脸色一变:“死而复生……空中出现旋涡……我似乎曾听闻过此禁术!” 空泊好心解释道:“那个叫天洞,吸收十万凡人尸体后能唤回凡人的七魂六魄,到时候我保存了数百年的尸体就会睁开眼睛,死而复生。” 他又有些担忧:“不过这个法子从未有人试过,第一个写出来的那无名前辈也没有尝试过,也就是说……会失败?当然,失败后天洞里面会出现什么我也不知。” 他笑盈盈:“若真的失败了,那大家就一起死吧。” 空泊眼中尽显癫狂,他为了如此复活清荞忙了数百年,若真的失败他也不想活下去了。 听闻此话众人皆惊悚,月归真人语气微颤:“你当真如此执迷不悟?” 空泊看着月归真人,不知在想什么,神色竟有些落寞:“月归……师姐。” “别叫我师姐。”月归真人突然转身,朝着天洞挥出一道剑气,但这剑气靠近天洞时就猛地消散。 “师姐!别这么做!”空泊大喊一声,他表情狰狞,“别打扰它……否则,师姐,我会对你动手。” 眼看着他们要打起来,晏晚遥也不再犹豫,但她还是没忍住在心底吐槽:“天道天道,如若一定是我去,那么是不是说明事情还会有转机?” 明明任何一个比她修为高的人都能阻止,但偏偏她是那个预言中的救世之人。 “慕容那老头不会搞错了吧。”晏晚遥忍不住想了想,“万一都是诓我的呢?” 但她也只是想想。 “二师妹,你要做什么?” 盛予昭还在追问。 晏晚遥叹了口气,突然问他:“怎么不戴我先前送你的耳坠?是丢了吗?” 盛予昭愣了一下,慌乱地从乾坤袋里掏出来那副耳坠,他手忙脚乱地戴上,有些语无伦次:“没有丢,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有好好收着,我、我一直随身带着,我现在戴上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再离开我了?” 40. 结束 盛予昭身子微微发颤,他想伸出手拉住晏晚遥,但又觉得自己拦不住她。 晏晚遥看着那副被风吹起的耳坠,上面的莹海玉石散发着深蓝色的浅浅光芒。 她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想送给盛予昭,比如玉镯,再比如同心结。 虽然可能买不起太贵的。晏晚遥想着自己赊账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还是这么穷。 不过,盛予昭说过可以花他的灵石。 晏晚遥朝后退了一步,她拿出落棠,轻轻地撑开。 盛予昭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晏晚遥的那天,少女撑着那把伞,在雨中朝他微微歪头。 一晃居然过去了八年。 晏晚遥没有再说什么,她见空泊被拦住,脚尖轻点朝着天洞飞去。 盛予昭像是猜到她会这么做,也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留下岑冬一个人无措地站在原地。 但晏晚遥早料到了盛予昭会这么做,她笑吟吟地看着快速朝自己飞来的盛予昭,猛地将落棠甩向他。 盛予昭没想到晏晚遥会把落棠丢下来,裹着魔气的伞忽地撞进他怀里,不由分说地将他打了下去。 “二师妹……” “晏晚遥!” 晏晚遥朝着天洞冲了过去。 她在岑冬跟空泊对峙的时候,其实并不是一直在发呆,她那时对自己施了一个法咒,十三岁那年跟老头学的。 那时候没想过有一日会用到这个法咒。 毕竟好端端地抹掉自己的存在做什么?不过既然老头教了,她就认认真真学了。 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他们不会再记得她了,她的存在会被彻底抹去,即使死了也没关系,盛予昭和岑冬还有师伯也不会知道有晏晚遥这么一个人。 除非她主动解除此法咒。 九死一生,如若能生…… 天洞近在眼前,晏晚遥心脏怦怦直跳,周围死尸味浓烈,她没忍住皱了皱眉。 别怕,别怕。 没事的,眼一闭就进去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但晏晚遥还是没忍住在被天洞吞噬前朝下面看了一眼。 盛予昭抱着落棠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看见的是晏晚遥明亮的眼眸。 世间万物不及她眉眼清澈。 “不要……” 天洞吞噬了活人后开始飞速关闭,围观的修士都被这一幕惊得一动不敢动,空泊看到后瞳孔一缩,撕心裂肺地喊出:“不要!!!” 他周遭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灵气,将围着他的人皆打伤,紧接着他飞快地朝天洞冲过去,在天洞关上的最后一瞬间,他也进去了。 一切结束,乌云渐渐消散,天空露出原本的模样。 盛予昭额头一阵刺痛,他突然间忘记了什么,只记得不知为何天洞开始关闭,而空泊在天洞关上的最后一刹那,进入天洞被吞噬掉。 谁也不知道天洞关闭后里面的人会去往哪里。 盛予昭呆呆地看着怀里的落棠,过了许久,他听见岑冬发出疑问:“大师兄,你怀里怎么有一把伞?” …… 这场骇人听闻的故事落下了帷幕。 荷之派因此事被逐出三大门派之首,剑锋派取而代之,而三大门派之三也换成了另一个门派。 修仙界最强门派荷之派的时代就此结束。 因为空泊,门派里有不少弟子都主动要求退出门派,月归忙活了许多日子,才总算处理好这些。 门派不能没有掌门,即使月归再不情愿,她也要挑起这个担子。 与此同时,盛予昭和岑冬也被要求开始学习掌门要如何处理事情。 “我也要学?”岑冬愣了愣,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不对吧,下一任掌门肯定是大师兄,我为何也要跟着学?” 月归疲惫道:“你不想当,予昭也不想当,难不成你们真让我一直当掌门吗?” “诶?大师兄也不愿意吗?”岑冬看向一旁发呆的盛予昭,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大师兄在想什么?” 盛予昭回过神,他这些日子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在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你们有没有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 见月归和岑冬对视一眼沉默下来,盛予昭皱了下眉:“你们也是?” 岑冬挠了挠头,闷声道:“的确有这种感觉,但我绞尽脑汁都没想出来。” 月归也摇摇头:“不仅我们如此,连长老和门派里的弟子也提到过感觉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他们谈论了一会,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盛予昭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他坐在窗前,看向桌面上那一摞从床底下翻出来的话本子。 什么《如何讨道侣欢心》,《道侣讨厌自己怎么办》,《心上人与我有血海深仇》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什么时候买的这种东西?! 他怎么可能会看这些话本子?! 盛予昭一度怀疑是岑冬偷偷放到他房间里的,但他并未在房间里探到有人来过。 他随意拿出来一本翻看了几页,只见上面还标了批注,而字迹正是自己的。 “……” 这到底是什么? 他抱着一定要知道这是什么的决心,熬了一宿将这些话本子全部看完,包括上面自己过去写的批注。 但他看完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都是什么狗血故事? 盛予昭看着窗外天光大亮,顿时感到一阵困意,但他不能偷懒,今日还有月归掌门布置的任务要做。 他僵硬地站起身,缓了一会才朝着门口走去,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折了回去。 盛予昭看着放在床头的那把伞,他越看越觉得熟悉,越看越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 “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为什么看到这把伞的时候,心脏会如此地痛? …… 晏晚遥没有死。 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种情况还能活下来。 果然是天道注定。 在进入黑洞的那一刻,晏晚遥感觉自己整个人要被撕碎了,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在快要昏死过去的那一瞬间,空泊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晏晚遥瞬间清醒了一瞬。 空泊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他看起来像埋怨晏晚遥毁了这一切,又看起来像是总算得到解脱。 晏晚遥没读懂那个眼神。 正当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突然感到一股外力推动着自己,她错愕地看向空泊。 只见她的师父将巨大的灵气全部注入到她身上,飞速地在她身上画了个潦草的阵法。 “真不知道为什么……”空泊喃喃道,“也许是因为你送过我花海镜吧。” “我很喜欢。” 空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一刻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与灵气画出传送阵将晏晚遥送出去,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还是这么做了。 这几百年来,一开始他的确对复活清荞充满期待。可渐渐的,他感到了麻木与疲惫。 太累了,这几百年一直为了一件事情忙碌,实在是太累了。 况且,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空泊呆呆地想,他算是完了,从当初决定自毁双眼复活清荞的时候就完了。 所以死在天洞里面,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失败后最好的一个结局了。 他可不想面对三界的谴责还有师姐失望痛苦的目光。 空泊不觉得自己有错,若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选择,当然,他会换个法子,这个太累太麻烦了。 被彻底撕碎的那一瞬间,空泊突然想起来了孟桉桉。 那个每次见到他都会甜甜地笑出来的小徒弟,因为他的缘故,死在了魔族的手中。 …… 天洞中的时间流逝与三界不同,晏晚遥出来后昏迷了许久,当她睁开眼后,发现三界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她不敢置信地抓着路人问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绝望地接受了现实。 怎么在天洞待了几秒就过去了两年?! 两年能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在人界的话,两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成婚生子。该不会盛予昭已经有新道侣了吧? 晏晚遥惊恐地想。 她看了看自己 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一时沉默了下来,下意识想掏出来乾坤袋看看还剩几个灵石,结果乾坤袋不见踪迹。 不知道掉哪了,可能掉在天洞里了。 总不能穿着这身衣裳去见他们吧?晏晚遥想了想,觉得不太行。 她找了一处溪水,看向水面中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脸上沾着黑色的不明物体,衣裳这里烂一块那里烂一块,手上有好多划痕,都是在天洞里搞得。 她差点被撕碎。 晏晚遥叹了口气,认命地蹲在溪边洗了洗脸和手,水沾到伤口有些痛,她盯着伤口看了一会,没多久伤口就愈合了。 她如今身上不仅有魔气,还有空泊残留下来的灵气一直在身边环绕。 空泊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把自己送了出来,晏晚遥对此感到无比震惊。 不知道如果换成别人进去,空泊会不会也这么做?这个问题注定是没有答案了。 晏晚遥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打算干一下老本行。 做杂役。 没有钱啊,她想赚点钱换身衣裳。反正现在法咒还在生效,没人记得她。 况且已经过去两年了,再晚几天也无所谓。这么想着,晏晚遥隐藏魔气与修为后就急忙找了一家店铺做起来了杂役。 一连干了三天后,她拿着报酬买了一件新衣裳。 “总算有个人样了。”晏晚遥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她突然有点近乡情怯。 毕竟好几年没有去荷之派了。 这几天她打听到了不少事情,比如三大门派没有荷之派了,再比如荷之派落寞了不少。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毕竟出了空泊这等事。本来死了这么多无辜凡人,此事不会这么轻易了结,但此事还涉及到了魔尊,可祈厄已经死了,还是被荷之派的弟子杀的。 原本打算遣散荷之派的决定也暂且搁下,只不过现如今跟遣散也没有太大区别了。 门派内算上掌门与长老仅有几十人了。 荷之派也从一个大门派沦落成了小门派。 晏晚遥没有立马去荷之派,她拿着刚到手还热乎的灵石,换了点人界的银钱,去了人间。 在荷之派的那几年,她偶尔会去人界看望那些邻居们,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再加上莫名其妙失踪的两年时间,她已经七年没有去了。 久违地回到这片熟悉的地方,晏晚遥站在街边树下站了许久,才磨磨唧唧地走近那几家院子。 “这位仙长,你找谁?” 一位年纪较大的老妇眯着眼看着晏晚遥,她觉得面前女子有些面熟,但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是张姨。晏晚遥认了出来。 张姨年纪已经大了,她的眼睛也有些看不清,此时并未认出来自己。晏晚遥笑了笑,柔声道:“我恰好路过此处,不找谁。” 她没有说自己是谁,只是在这里待了一会,看见了不少熟悉的故人,也有几位迟迟没有看到。 毕竟已经七年了。 她又站了一会,最后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 “小晏?是你吗?” 张姨怔怔地看着她,岁月在这位老妇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痕迹,她已经老了,连追上去的力气都不剩多少,只能隔着远远的距离,喊出一声。 晏晚遥身形一顿,她诧异看向张姨,莫非法咒失效了?还是说……对凡人没有用处。 “咦?真的是小晏!” 越来越多邻居认出了晏晚遥,他们面上皆是欣喜,热情地围了上来。 晏晚遥问:“你们,还记得我?” 张姨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为何会不记得你?你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七年未见,张姨多多少少也知道些修仙界发生的事情,毕竟两年前闹得三界大乱,人人皆知,只不过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打听不到关于晏晚遥的事情了。 这两年很多时候,张姨都会忍不住想,晏晚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如今见到晏晚遥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总算松了口气。 “既然回来了,那就来家里吃顿饭吧。” 晏晚遥没有推脱,她笑道:“好。” 41. 相见 与张姨他们告别后,晏晚遥没有立马回修仙界,她找了家客栈暂时住下。一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二是她想在人间再待一段时间休息休息。 反正都过去两年了,再拖个几天也影响不到什么。 这么想着,她安心地躺在了床上,一觉睡到了第二日。 次日一早,阳光透过窗缝钻了进来,晏晚遥被冻醒了,她搓了搓胳膊,才意识到已经入冬了。 下了客栈去门口的包子铺买了几个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肉包,她边吃边与铺子老板搭话。 左右不过是聊些家常。 “姑娘与我家小女年龄相仿,叫我一时有些想念她。自从嫁了人,都不与我这个做爹的亲近了。” “年龄与我相仿?那倒也不适合在爹娘怀里撒娇了。” 老板摇摇头,叹气:“不不,在我与她娘眼中,她还是个孩子呢。话说,姑娘可成家了?” 晏晚遥咽下一口包子,道:“成家了,但夫君失忆,把我给忘了,我现在被他赶出来了。” 老板大惊失色:“如此过分?!姑娘,快快与他和离吧。” 晏晚遥黯然神伤,语气可怜又痛苦:“可我离不开他。” 老板面色变幻莫测,他最终憋出一句话:“姑娘……即使他失忆了,也不能把你赶出来啊?” 说着说着他就有些愤愤不平,又掏出来几个烫手的肉包子递给晏晚遥,说道:“这做法非君子所为,姑娘要早日想开!” 晏晚遥此时已经有些饱腹了,看着手上又多出来的几个包子,想了想还是又往嘴里塞。 “唔……很难想开,我与他认识了八、噢是十年。”没有水,有些噎得慌,她费劲地咽了下去,“老板,你要知道,这可是十年……” 她叹了口气,悄悄将剩下的包子塞进了袖中,伤心欲绝道:“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年呢?” 老板表示理解,正当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叹息的时候,一道冷清的声音忽地传来。 “那更要及时止损了。” 晏晚遥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眉心一跳,震惊地看了过去。 盛予昭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他怎么在这?! “这位公子说的不错!”老板附和道,“姑娘应该早早和离,及时止损啊!万万不可再耽误自己下一个十年。” 晏晚遥一时无言,她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突然出现在这的盛予昭,很显然,对方并未恢复记忆。 见晏晚遥沉默不语,盛予昭再次开口:“失忆不是借口,将自己夫人赶出家门有损君子之风,此人绝非良配。” 见盛予昭越说越严肃,晏晚遥忍不住打断:“这位公子,你是?” 盛予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与面前的女子并不认识,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开始撒谎:“我、我是从南方来的商人,暂时在这里待几天。” 他隐藏了自己的修为,穿得也很普通。前两日,他不知怎的突然想来人间逛逛,犹豫了没多久就决定了,今日一早告诉岑冬后便来了。 谁知道在去客栈的路上,经过这包子铺,竟无意间听到了这么一番故事。 他觉得女子夫君实在过分,一时没忍住开了口。 “这样啊……”晏晚遥笑了笑,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盛予昭,“你是住在前面那个客栈吗?” 盛予昭被面前女子的笑容晃了眼,他突然心脏跳得非常快,有些莫名地皱了皱眉。 “是,正打算去那家客栈。”盛予昭没再敢看晏晚遥,“那就先告辞了。” 他说罢便急匆匆地走开了。 老板还在絮絮叨叨:“姑娘,一定要及时止损啊!” “我知道啦,多谢包子非常好吃!”晏晚遥挥了挥手,“我现在就找我那夫君跟他和离!” 说罢,“嗖”地一下跑开了。 留下老板在那独自感慨。 晏晚遥回到了客栈,她看见盛予昭正在朝楼上走着,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 盛予昭一扭头就看见了方才在包子铺遇到的女子,他还是有些不自在,问:“姑娘也住在这?” 晏晚遥点点头:“是啊,毕竟我被夫君赶了出来,只能住在客栈了。” 她一提这个事,盛予昭又没忍住说了一句:“姑娘还是早日和离吧。” 晏晚遥眯了眯眼,凑近盛予昭,问:“你若是失忆忘记了自己的夫人,该如何?” 盛予昭后退了一步,他思索着女子这句话,认真回道:“那我也不会把她赶出去,我会想办法恢复记忆。” “这样啊……”晏晚遥冲他嫣然一笑,转身走去了自己的房间。 盛予昭被那笑容再一次晃了眼。 …… 在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盛予昭下楼去吃早膳,在客栈一楼店堂又遇到了那位女子。 她看见自己后,微微一笑。 盛予昭尴尬地站在原地,最后也回了个笑容。 谁知女子却笑得更开心了。 第三日,他早上下楼时又看见了那位女子。 女子似乎在等他,坐在店堂的长椅上,无聊地打着哈欠,看见他后眼睛一亮,挥挥手又笑眯眯地看着他。 太奇怪了。 盛予昭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女子总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也不走像前两日一样过来搭话,只是带着饶有兴味的目光打量着他。 盛予昭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会是认识她吧? 若是在过去,盛予昭不会联想这么多,但两年前看了藏在自己床底那些话本后,那些内容他一直记到现在。 所以现在,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自己该不会就是那女子口中的夫君吧? 不,不可能。 若真是的话,岑冬和师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等下……盛予昭想起来他们说过一次似乎忘记了某些事情,一时思绪纷乱起来。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性非常大,此时此刻也顾不上去吃早膳了,有些手忙脚乱地又上了楼。 晏晚遥见他发了会呆,突然转身回去,也有些不解。 她不知道,此时的盛予昭,正在检查自己。 客房内,盛予昭耳朵红得能滴出血,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心里头想着那个法术。 太、太奇怪了……他居然会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做这种事情。 但不检查一下,内心实在是不安。 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施了那法术。 答案让他松了口气,他还是童子之身。 所以那女子口中的夫君,并不是他。 但盛予昭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掏出一张真话符,贴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符箓是以前上课的时候长老经常对他们用的符,有时候想撒谎逃课,就会被贴一张真话符,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事还是只是懒得上课。 盛予昭贴好后,问自己:“是否有夫人?” 他听到自己飞快地回答:“并无。” 他彻底放下了心。 但转眼一想,他还没有问道侣,毕竟夫人是成了婚,与道侣不同。 于是他又问:“是否有道侣?” “没有。”他又快速地回答。 这下盛予昭彻底放心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撕下真话符,就听到自己的嘴巴又蹦出来一句:“曾经有过。” “?” 盛予昭面色一变,惶恐地又问自己:“何为曾经?” “她不要我了。” “?” 很难想象,这五个字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盛予昭有些恍惚,他没敢再继续问,只是发着呆,思绪放空。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慢吞吞地开口问:“那女子,是不是我曾经的道侣?” “是。” 一阵寂静。 盛予昭将符箓撕了下来,他想起那女子前两日在包子铺说的话,又想起自己的话,顿时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尴尬不已。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可越想越觉得无法平静,于是推开门,走到了那女子的客房前。 不对,她现在应该还在楼下。 盛予昭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然后朝着楼梯口走去。 果不其然,那女子依旧坐在一楼店堂的椅子上。 他踌躇片刻,慢吞吞地走到了女子对面坐了下去。 他看着女子,女子也看着他。 二人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有一会,盛予昭没忍住,问:“我们是不是认识?” 女子挑挑眉:“不认识。” “不可能。”盛予昭立马反驳,但他说得太急,像是暴露了什么,顿时闭上了眼睛,浑身燥热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晏晚遥。” 晏晚遥又笑了笑,她懒洋洋地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她知道,她绝对知道。 盛予昭看着女子那副坏笑,有些郁闷,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盛予昭。” “哦——”晏晚遥拉长了声音,她笑眯眯地说,“盛公子呀。” 她忽然站起身,说:“盛公子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先出去了。” “你去哪?” 晏晚遥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盛公子这话问的有些越界了吧?” 他说不过她。盛予昭想。 他垂下了头,不再言语。 晏晚遥没再看他,走出了客栈。倒也不是不想与他聊,就是大早上地起来还没有吃早膳,出去买点东西吃罢了。 她又去了那家包子铺。 老板还记得她,看见她后急忙问:“如何了?是否和离?” 晏晚遥接过包子,笑了笑:“他好像快记起我了,今日还问了我话呢?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彻底恢复记忆了。” 老板呆了呆,点点头:“那挺好……” 但他还是没忍住说:“姑娘还是多留个心眼,万一……唉,也许是我多虑了。” 他摇摇头,自己也拿了个包子啃。 吃完早膳后,晏晚遥没有立马回客栈,她随意地在附近逛了逛,直到发现后面跟着一个人后,才停下了脚步。 “盛公子怎么还偷偷跟着我?这可非君子所为。” 盛予昭抿了抿嘴,不说话。 晏晚遥也有些累了,吃饱喝足后只想躺床上歇会,她转身朝着客栈走去,盛予昭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待到了客房前,她靠在门框,双手抱臂,对着盛予昭说:“跟了我一路,是想做什么?” 盛予昭也说不准自己想要干什么,他在晏晚遥走后,脑袋突然阵阵刺痛,一个又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在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快到他来不及细想。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与晏晚遥的确是道侣。 在那无数个画面中,他看到了他与晏晚遥拥抱的一幕。 此时看着面前人的脸,那些记忆愈发地清醒,头也变得愈发疼痛难忍,他面色忽地一白,身子一颤,差些跌倒。 “你怎么了?”晏晚遥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伸出手扶住盛予昭,“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你……” 盛予昭突然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正当晏晚遥想着要不要把他扶进房间里休息时,他突然将她抱住。 紧紧地抱住了她。 “二师妹……” 晏晚遥怔了一下。 “二师妹……二师妹……” 背后有些湿润,晏晚遥沉默了片刻,回应了他这个拥抱。 “你为何要抹去我们的记忆?你……你这几日还逗弄我……” 他语气断断续续,似有责怪,但委屈更多。 “抱歉……”晏晚遥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就是觉得……逗你好玩嘛。” 一不小心逗过头 了,法术也不管了用,盛予昭强行恢复了记忆。 盛予昭松开了她,将她全身上下看了一遍,语气格外担忧:“当年……你进入黑洞后,发生了什么?” 晏晚遥将当时的事情告诉了盛予昭,说到是师父救了她时,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如今对空泊是怨更多,此时也不太想过多谈论这些。 “没想到我这一睁眼,三界就已经过去了两年。”晏晚遥叹了口气,“我先来人间见了见过去把我养育成人的邻居们,还没准备好去见你们,就在那日的包子铺遇到了你。大师兄,你是为何会来人间?” 盛予昭将自己这两年的事情也告诉了晏晚遥,他来人间是突然想来的,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就是单纯地想去人间一趟。 结果就遇到了晏晚遥。 “缘分呀,大师兄。”晏晚遥笑了一声。 盛予昭却严肃道:“你为何要对那老板编造这么一个故事,害我当时真以为你……” 晏晚遥耸了耸肩:“有什么不对吗?你就是失忆了,而我也的确被赶了出来——当初入魔,不就是被赶出来嘛。” “那也不一样……”盛予昭说不过晏晚遥,他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快把法术解开,岑冬和师伯还没有恢复记忆。” 晏晚遥拒绝:“等一起回去了再解开,不然现在解开,他们见不到我,以为我死了,该多伤心?” “好吧。”盛予昭点了点头,“那我们今日就回去吧。” …… 回到修仙界后,在去荷之派的路上,晏晚遥看着天啸山周遭冷清的模样,有些感慨:“居然落魄到了这种地步?” 盛予昭道:“待你解开法术,那日的事情所有人就都记起了,是你关上了黑洞,解决了这一切。” “我倒也算个功臣。”晏晚遥啧啧两声,“虽然我是魔修,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个救世之人。空泊隐瞒了所有人,这些错皆由他一人承担就是了,何必牵扯所有荷之派的人呢?” 虽这么说,但晏晚遥知道,哪怕空泊的确瞒了荷之派所有人,但修仙界那些人依旧不会认为荷之派的无辜的。 哪怕她解决了这件事,于他们而言,都是应该的。即使魔尊也是被他们所击杀,但这两件事,都只会被拿去抵消空泊一事。 荷之派近一百年,恐怕很难再回到当初了。 来到荷之派门口时,晏晚遥笑了笑,说:“其实当初我没打算入门派,本来都要离开了,结果在这里看见了你。当时为了之后能与你打一架,就加入了荷之派。” “唔……也的确打过不少次。” 荷之派内冷冷清清,那些遍地的紫藤树也都消失不见了,唯有道路两旁的花香依旧。 不知月归是不是不想再看见关于空泊的一切,连四季如春这一特色都被废除。此时的荷之派,与外面天气并无二样。 晏晚遥看见岑冬时,他正拿着一本书卷,摇摇晃晃地走着。 见到盛予昭后,他眼睛亮了亮,正要说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又看到了一旁的晏晚遥。 他一时愣住,虽然不认识晏晚遥,但他总觉得面前的女子格外熟悉。 恰此时,晏晚遥解开了法咒。 记忆如汹涌海水涌来,岑冬看着晏晚遥,眼泪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他将手里的书卷一丢,几步跑过去,扑在了晏晚遥的怀里。 “二师姐!!!” 待安抚好岑冬后,晏晚遥才知道月归又出门游玩去了,盛予昭给月归发了消息,月归立马回到她明日就赶回来。 如今晏晚遥回来,还有不少事情需要解决。 月归回来后,一连忙活了几日后,与如今三大门派也交涉了不少,包括那些被魔尊冤枉的事情也得到澄清,最终一致决定将晏晚遥两年前以身涉险关闭黑洞的事情传出去。 此事会被记录到修仙界历代史中。 如今她的名声,也总算从坏变好。 “话说,魔界如今的魔尊是谁?”晏晚遥好奇地问了盛予昭。 “听说是一个比较正常的魔族。” 现在的魔尊,是一个难得的正常魔,他不像祈厄一样疯,更不像前几任魔尊那样脾气阴晴不定。他当上魔尊的这两年与修仙界并无冲突,如今两界相安无事。 如此甚好。 虽然不知道未来是如何,但现在总归是朝着好的方向走着。 晏晚遥毕竟是魔修,虽然月归他们都不介意她留在荷之派继续做弟子,但晏晚遥还是拒绝了。 以后荷之派还要招生,她若留下,定然会有人介意这一点。 谁知盛予昭在得知这些后,向月归提出了退出荷之派。 他说:“二师妹曾经说过自己想做散修游历四方……我想与她一同。” 月归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同意。 “你想与晚遥一起走,是你的自由。但是,谁说必须要退出荷之派,才能走呢?”月归笑了笑,“你与晚遥永远是荷之派的弟子,这一点是不会变。想家了,随时回来。” 不过岑冬倒是格外绝望。 “大师兄……以后我就是掌门了?!” 岑冬成为了下一任掌门继承人。 他虽然绝望,但还是继续努力跟着月归学习如何做一个掌门。 在离开荷之派的那一天,岑冬抹了抹鼻涕,哭得上不接下气。 “大师兄……二师姐……”他泪眼婆娑道,“常回家看看,别忘了我啊!” 晏晚遥与盛予昭对视一眼,皆笑了一声。 “怎么会忘记三师弟呢?”晏晚遥笑吟吟道,“会常回家的。” 少年时期的梦,如今算是彻底地实现了。 而那沉重的救世身份,也彻彻底底地远离了她的人生。 晏晚遥拉住盛予昭的手,歪头笑道: “接下来,我们先去哪呢?” ———— 全文完 42. 番外 岑冬 除夕前夜,晏晚遥和盛予昭回到了门派,岑冬为了迎接他们,特地拿着前段时间攒下的钱,要请他们去吃顿大餐。 月归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嘴上说着还有别的事要忙,但岑冬知道,她是要跟朋友去喝酒了。 岑冬酒量差,跟他喝不痛快。 “好吧,师伯除夕夜记得回来啊。” 岑冬如今已经算半个掌门了,随着时间流逝,荷之派的名声也恢复了不少,想必明年的招生会比这两年要好很多。 总之,不至于那么凄惨了。 他跟在晏晚遥和盛予昭的身后,这几日忙活地脚不沾地,今日总算能好好休息了。 鎏金馆去年改了名字,变成了酒香苑,听闻是换了老板,嫌名字太粗俗,但岑冬却觉得,这酒香二字也称不上高雅。 不过能看出来,现在的老板,是一位好酒之人。 “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来几罐店里最好的酒!”岑冬财大气粗地一挥手。 “真的?”晏晚遥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点了十几道菜,“岑掌门真是大方!” 岑冬听到这个称呼,立马抗议:“别这么叫我,听着有点老……而且师伯说了,起码这几十年她都会先当着这个挂名掌门,让我再成长成长。” 说罢,他有些幽怨地盯着盛予昭:“大师兄……” 盛予昭与晏晚遥到处跑,师伯也到处跑,就他一个人日日在门派里,像是一个孤家老人。 盛予昭没有看到他的目光,他唤来小二,又要了几碟糕点。 “这么多?!你们吃的完吗?”岑冬看着陆续端上桌的饭菜,不由得心疼起来钱。 想当年……他哪缺过钱?要不是这两年门派太穷,把他家底也掏空,也不至于请人吃饭都要攒些日子。 见岑冬这副模样,晏晚遥笑着对盛予昭扬扬下巴,盛予昭立马拿出一袋灵石,放在了岑冬面前。 “这是?”岑冬愣了愣,打开袋子,被一堆上品灵石晃了眼。 “接任务赚的。”晏晚遥摇了摇酒杯,“分你点,补贴一下门派。” “谢谢二师姐谢谢大师兄!”岑冬不客气地收下了,他一激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下肚后,他的话更多了些。 “二师姐,你们这段日子都去哪了啊?” 晏晚遥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回道:“去了人界,还去了趟魔界,我对那新魔尊有点好奇就去看了看,虽然没看到,但是参加了一场魔界拍卖会。” “拍到了什么?”岑冬好奇问。 晏晚遥摊开手:“都是天价,什么也没有拍到。” “好吧。”他理解地点点头,又道,“真羡慕你们能到处跑,我也想,但门派离不开我。” 他说完这句话喃喃一声:“我可不像师、空泊那人不靠谱。” 他希望荷之派能回到当年,所以平日里除了修行就是与其他门派长老掌门打交道,因为他年龄小,吃了不少亏。 好在他们的长老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师伯偶尔回来,倒也没受太多欺负。 没人看好岑冬,他的修为算不上强,年纪又不大,所有人都觉得掌门落到他头上荷之派真的要完了。 岑冬对这些话一开始还有些不舒服,现在也看开了,随便他们怎么说吧,反正这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愤愤地想。 晏晚遥也听到过这些话,她此时没有提起,只是说:“是啊,我们当中,就属你最靠谱了。我呢,你是知道的,至于你大师兄——” 晏晚遥笑了笑:“呆头呆脑,直来直去,也不如你聪明。” 虽然被这么说,但盛予昭丝毫不在意,他心安理得地听着这些话,然后对岑冬说:“你二师姐说的不错,我不如你。” “?”岑冬失笑,“喂……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们在安慰我,不过嘛……其实我真觉得大师兄呆头呆脑的,咳咳当我没说。” 看到盛予昭的目光时,岑冬立马闭上了嘴。他眼中笑意甚浓,在烛火的照耀下似有晚星闪烁。 酒香苑这最好的酒的确香,就连不怎么喜欢喝酒的岑冬都品出来了不同,他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醉得看不清了人。 “师兄……你、你当时走的时候忘记把话本带走了……” 岑冬醉醺醺地说出来让盛予昭面色一变的话。 晏晚遥好奇问:“什么话本?他也会看话本吗?” 岑冬想了想,说:“好像是什么……如何讨道侣欢心……” 突然,岑冬说不出话了。 盛予昭在他身上贴了一张闭话符。 “唔?唔唔!” 大师兄?太过分了! “怎么不让三师弟继续说了?”晏晚遥正打算大听一场,谁知却被盛予昭掐断了。 “不……”盛予昭对上晏晚遥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妥协了,“你想知道,我之后单独告诉你……别让三师弟说,求你了。” 他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岑冬听到。 “既然你都求我了……”晏晚遥也小声地附在他耳边说,“那就今晚回去告诉我吧。” 岑冬茫然地看着二人说着悄悄话。 他趴在桌子上,盯着燃烧着的烛火,过了许久许久,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岑冬摇摇晃晃地走着,盛予昭想扶着他,却被他严肃拒绝。 “我没醉。” 任何一个喝醉了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晏晚遥摇摇头:“过去多年过去,酒量丝毫没有长进啊三师弟。” 酒量一如既往差的岑冬听到后不解地看了一眼晏晚遥,他喃喃自语:“什么过去这么多年?” 晏晚遥的笑容淡了淡,她想起来那一年的夜晚,岑冬也是跟现在一样醉醺醺,被孟桉桉扶着。 那时候,孟桉桉说了什么来着? 晏晚遥想了想,想起来了那句话。 她说:“三师兄你一杯倒还喝什么酒啊?” …… 除夕夜要守岁,晏晚遥提前备好了话本与糕点茶水,在院子周围画了个阵法,挡住外面的寒风。 她与盛予昭坐在院子里,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二人在看同一个话本。 看到激动人心的情节时,晏晚遥会忍不住说:“看得我也想打一架。” 盛予昭不想打架,他困得有点睁不开眼睛,正要睡着时,一道炮竹声 让他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人。 晏晚遥正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他。 “今夕岁除,大师兄真的要睡觉吗?” “……” “看话本提不起精神的话,那我们就做些能提起精神的事情吧!” 盛予昭怔了怔,彻底清醒。 晏晚遥拔出先前买的一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来陪我练练剑吧!” 她依旧执着于有朝一日用剑打架,所以买了把剑,让盛予昭教。 “二师妹……今夜是除夕。” “嗯?除夕不能打架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做些别的。” …… 后半夜时,炮竹声也没了声息,门派内格外寂静,岑冬还没有睡,他轻轻推开院门,站在门口不知在想什么,久久未动。 过了一会,他朝着不远处的院子走去。 他许久没有来这里了,这个地方平日里也不会有人踏足。 他提着半罐酒,拿着一个酒杯,坐在了那如今没人居住的院子里。 一杯又一杯酒下肚,他眼神却格外清明。 其实他的酒量早比以前要好了,喝上半罐也都不会醉。 但岑冬没有给任何人说过。 “小师妹,又到除夕了。” 岑冬抬头望着夜空,声音轻飘飘的。 “你知道吗?鎏金馆改成酒香苑后,酒的确比过去好喝多了。” “我昨晚跟二师姐和大师兄一起吃了顿饭,喝了很多的酒。他们都以为我醉了,但其实……我没有喝醉。” 岑冬的声音闷闷的。 “这些年我的酒量好多了,你若是知道……肯定不会再嘲笑我一杯倒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好大会,似乎在等着谁回答。 但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岑冬呼出一口气,他的手冻得发红,从屋里出来时没穿多少衣裳。 他从怀里拿出来那支青玉簪,上面的裂痕永远没有办法消除掉了,他试了很多次,找了很多修复饰品或法器的人,都没能成功。 他将青玉簪放在了孟桉桉的屋子里,随后关好房门,喃喃道:“小师妹,对不起,什么方法我都试过了,连二师姐我都问了,但……这个青玉簪,为你挡过一次致命伤,所以没有办法抹去裂痕了。” 他沉默了一会,提起那罐已经空了的酒,慢吞吞地朝着门外走去。 每一年的除夕,他都会来孟桉桉的院子里待上半个时辰再回去睡觉。他以前没有守岁的习惯,有一年跟着孟桉桉一起守岁,结果二人都困得晕头转向。 想到过去,他不由得笑了笑。 “桉桉。” 岑冬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扭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 “又是新的一年了。”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未来……我可就是掌门了,你若见到我,是要喊一声岑掌门的。” 他想了想那个场面,又笑了一声。 没再继续待,他步履平稳地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下一年,依旧是没有孟桉桉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