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无心风月》 1. 第 1 章 十月末,边关正是最轻松的时候。 北戎每年这时候会因为粮少马瘦而减少骚扰附近城镇的频率,慢慢进入休养生息阶段,而边关则会在这时得到朝廷送过来的粮草等补给,可以开始发起反攻和压制。 自从长公主在八年前将这帮子蛮夷赶回去后,朝廷送的粮再也没耽搁过了。八年说长不长,短也不短,却足够让一众将士对一个人完全心服口服。 “报!前线大捷--!” 军营外一名背后插着红旗的骑兵一边骑着马一边大声喊着捷报,飞驰过来。 他的声音自一传进军营中便被其他将士欣喜地传播。 “胜了!我们又打赢了!” 欢欣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军营,几乎是忘却了将要入冬的寒冷。 这场仗不大,却是今年最后一场了,再过不了多久,漫天遍野的草会全部枯黄,马儿要跑不动了,死人的事情将要结束一段时间。 将士欢悦的声音传进主营,这时候倒也没人扫兴讲些什么军纪。 谢岫在主营中自然听到了声响,此时她穿着墨蓝的窄袖圆领袍,头发简单束起,正站在布防图前和一玄色衣袍的男子说话。 “这才放心了?我难不成还叫你弟弟送死去。” 这句话带着笑意,谢岫面上也轻松了些,说了句玩笑来缓缓这位自来了军营便一直忧心忡忡的人。 对方神情无奈,还没答话,门口传来信使通报。 “报--!”来人急匆匆进入帐内,来不及喘气便先将捷报喊了出来:“报告主将!林副将已击退敌军,现已在返程途中了!” 谢岫点头,笑意更盛:“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信使此时面色通红,一半喜悦一半疲惫,听闻此言连忙将信件递了上去,随后退了出去。 谢岫示意酿春将东西先给林藏舟看看,省得这人一直抓心挠肺的。她瞥住那人一直往这瞟的眼神就想笑,到底是被八年前的事情给吓怕了。 林藏舟接过东西一愣,看了一眼谢岫,却见那人已经走到一旁坐了下来,正有滋有味喝着他前阵子带过来的好茶。 信不长,里头少年话却不少,大多是邀功的,林藏舟看着又好气又好笑,但到底心里没那么担心了,他抬头看向一旁喝茶的人,将纸递回过去。 “长公主准备何日启程回京?” 这话开的不蹊跷,他本就是借这次送粮来接长公主回朝,这两年边疆情况已经好了很多,又送了不少有才干的少年将士来,长公主回朝只是日子的问题,外面已经稳了很多了,内里才好开始清剿干净。 谢岫放下茶杯,听着外面仍然有些喧闹的欢声,对着林藏舟道:“宫里情况怎么样了?” 林藏舟知道她问的是当今的皇帝如何,便答:“不太好,但是不好的消息封着,我也是常见他才知道一些。” 谢岫皱眉,“我叫他少操心些,他是半点没听进去!”顿了顿,她有些无奈道:“也罢,快些回去吧,再晚些我真怕这人又干什么疯事。” 林藏舟只当没听到后面那一句,这人笑了几天他过度担忧弟弟的情态,但京城内谁不知最护弟弟的是当今的镇国长公主。 明明也没人能够算得上欺负当今圣上了,可只要在朝上谁火气大了些,冲陛下声音过了点,长公主便眼神先过去,陛下本就体弱,在朝上若是有二三异样,此人便紧张过头,探身去问。幸而这日子也没过多久,边疆急报,长公主领命带兵去了北疆。 文武百官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才松一半,谁知这位新帝好似在他姐走后变了性,一改之前的宽和柔弱,行事愈发强硬,一支新的政治队伍也逐渐显现出来。 不过新帝从来不在信里与他姐姐讲这个,也没人会和这位护短的姐姐讲弟弟的坏话。 “半月后如何?那时回去恰好赶上除夕。”林藏舟回神儿,答道。 谢岫点头,两人都歇了声,一人看军务,一人盘算着回去的事宜。 忽然,帐外又响起了马蹄声,比之前还要急一些。 谢岫察觉到什么,立马起身,看了一样酿春,酿春点头立马出了帐外。 林藏舟看着她,不明所以,“怎么了吗?” 谢岫压着声音,道:“是急报,不是军营的人。” “怎么会,京城也没什么要事了……”他 说到一半,也意识到了什么,站了起来,看向外面。 这时酿春也回来了,她架着一个只剩半条命的男人进了营帐。 那人浑身血污,半张脸□□涸的泥和血糊住,已经说不出话了。 谢岫看着满脸血污尘土的人,也辨认不出来。 那人发不了声,只指了指胸口。 酿春会意,在那处摸了几下,找出了封急信,赶忙递给了她主子。 茯苓已经出帐外去找医师了,这个营帐没有可以让那人休息的地方,索性便让他先躺到了地上。 信封的很好,打开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京城的味道,刚撕开蜡封,一旁林藏舟焦急地看着,忙问:“怎么说?” 谢岫也缓缓看去。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今上殡天,长公主速归! 谢岫看到这一行字一窒,头有些发凉,忽的动不了,脑子里尽是她弟弟那张病弱苍白的脸。 林藏舟见她这样,心里发急,凑过来一看,也跟着呼吸一停。 “这,这……”他说不出来话了,脸色有些发白。 众人沉默着,却没人敢叫她,半晌,谢岫将那张纸缓缓折好。她垂着眼,看不清神色,握着信纸的指节却泛白。 她好似已经缓了过来,谢岫蹲下去,看着传信的人,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说不出话,但眼睛还能动。 于是听见问话后,艰难眨了三下眼。 三日前。 谢岫闭了闭眼,站起来:“带他下去,让大夫好好治。醒了立刻来报我。” “是。”其余的人连忙把人又架了出去。 谢岫又转身安排林藏舟:“我明日一早就走,装点好东西,你们再跟上来。” 林藏舟道了声是,连忙出了营帐。 “把其他将领喊来营里。” 酿春也答是,出营帐吩咐喊人去了。 人都走了,谢岫这才闭了闭眼,将剩下还没消化的悲伤咽下去,嚼碎融进身体,让恨融进尚还温热的血里。 她任由自己靠在椅子上,垂着头咬牙。 一群烂肉恶蝇,好样的。 2. 第 2 章 傍晚,林忘忧带领的队伍也回来了,此时营中已经按照吩咐开始举丧。 林忘忧匆忙换了素服,被人领着去了主营。 主营中被临时设了个简易的灵位,面朝着京城方向,林忘忧的眼睛先是看见了最前面的谢岫——她身上也是素白衣裳,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好似已经成了一座玉像。 他看向他哥,林藏舟朝他摇了摇头。 人已经到齐了,接着就是烧纸、上香、跪拜。 谢岫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满帐将士齐刷刷跪倒。 “哭——” 一声令下,帐里响起压抑的哭声。将士们伏地三拜,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谢岫在众人面前没有哭。 她跪在最前面,背脊挺直,像是一杆长枪,就这么直直地插进了地里,然后弯下去,起身,抬头,一下又一下。 最后,谢岫目光已经彻底平静。 礼毕,她起身,声音沙哑。 “传令下去,全军换素服,止乐三日。设灵位,遥祭先帝。边关防务照常——有敢因此懈怠者,军法从事。” “是。” 十月末的风温度已经很低了,刚刚烧过纸的地方被空气中的悲凉一吹,只剩下些黑灰色的残骸,好似胜仗带来的温热已经被这股风吹散,无影无踪。 军营的战事部署还要继续,这个不能停,本来宽宽有半个月的计较时间的,现在只剩了半日。 他们要换地方继续开会,林忘忧趁机跟在他哥后面,压低声音问话:“将军这样不会有事吧?明日一早就出发,今晚估计也睡不了了。” 他哥目视前方,并不看他,只是警告道:“殿下自有分寸,别惹事。” 林忘忧皱眉,嘁了一声,往前走去了。 到了地方,谢岫坐在主位上,接着上午的布防继续讲,她讲的细,这次回去后她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回这里了。 突然,她喊道:“林忘忧。” 他立马答道:“是。” 谢岫道:“你继续留在这里,跟着王将军。” “啊?”少年有些诧异,没太反应过来。他以为他哥这次来会带走他呢,不过他也没表露出其他什么情绪,赶紧又哦哦了两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个会散的有点迟,等人差不多走光已经是后半夜,留不了多少休息的时间。 谢岫将林忘忧留下。 她问:“知道我为什么没让林大人带你回去吗?” 这赫然是谈心了。 林忘忧老实点头:“我天资好,学得快,打的凶,将军走了,我能替将军守着这里。” 谢岫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了笑,她道:“王将军是老将了,你还年轻,势必能从他那里学到更多东西。” 林忘忧开口:“我明白的将军,您一早就走了,要不还是休息一下?” 他这话问的小心,但谢岫确实是睡不着,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心脏就会有细细密密的疼痛,刺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并不准备和少年讲,这种亲密的事情本来只能和至亲至密的人吐露的,只是恰好,她至亲至密的弟弟刚死。 谢岫叹口气,摆摆手让林忘忧出去了。 林藏舟就在门口等着,谢岫看着人出去,正张口和自家哥哥说话的少年,转身合衣静静躺在榻上。 她也有弟弟呀,她的弟弟,生来就是体弱多病的,小时候就小小一个,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哪怕是摔倒疼惨了,在众人面前也不哭,等她焦急过去,他才可怜巴巴指着伤口喊疼,掼会在她面前撒娇装可怜的人。 但那是真真切切的伤,流出来的也是温热的血。 六岁那年中毒也是,那年母妃去世,他们处境愈发艰难,好在自己自小跟着母妃的侍女阿竹姑姑学武,倒也没什么人欺负,只是她防的了明面上的,却防不了这种阴毒的。 她弟弟本来就体弱,中毒后便开始发高烧,原本有些苍白的脸现在却是一片通红,原本以为只是换季发热,但这症状又更为严重,去求了太医来才知道是毒。 多狠啊,多恨啊,给一个才六岁的孩子送毒。 自那以后她更小心了,明明也让她养到了如今,他弟弟都成家了,孩子会蹦会跳,都好好的,她走的时候她弟弟也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她想起她弟弟平日里靠在她身上看书,一动也不动的样子,没 准弟弟就是骗人的,平日里他不是没有骗过她的。 模糊间,谢岫想着之前的事情便昏昏沉沉睡着了。帐里还燃着烛火,像是守着榻上的人。 帐外。 林忘忧看着站在帐外的哥哥,有些疑惑。 “哥,你在这里干嘛?找将军有事啊?有事再找时间说吧,将军得休息了,你们回京也是一样说的。” 林藏舟看到了营帐里面的人看过来,愣了些神,这么一顿,里头的人已经看不见了,他也便收回了目光。 “明日我下午我也该出发了,长公主殿下一早走,我没有闲时,但家里带的东西还未给你,便在这里堵你了。” “噢,原来这样,不打扰将军就行。”少年没什么想法,眼神很是澄澈,“那去我营帐吧!正好我有些信你一同带回去。” 林藏舟又看了看那营帐,烛火未灭,火光挤着缝隙出来,只是看不到人。 年轻的运转使看着他弟弟的眼睛,无奈点了点头。 —— 一大早,营里的将士们已经起身来送别他们的主将了。 原本是不需要这么多人,只是需要做个仪式便可以启程,但耐不住其他人自发来,况且也只是远远站着,目送着。 谢岫没说什么,只是在上马前拍了拍林忘忧的肩膀,留了句好好打,好好学,又再看了眼远处的将士,便翻身上马走了。 身后的将士像是沉默的松,目送着他们的主将离开这片荒凉的地方。 …… 谢岫和她的亲兵队行的很快,她们要先走,回去赶先帝的葬礼,赶新帝的登基。 周围路过的城镇都换上了白布,并烧干草以示哀悼,天地间好似已经没了亮眼的颜色,到处是烟和满目的枯黄。凌厉刺骨的冷风肆意刮过,刺的每个人身上发寒发痛。 她们一行人到了驿站便只稍微休整一下,随后又换马继续追时间。 之前朝廷的信使来,没日没夜地跑,跑死了好几匹马也花了三日,谢岫她们没那么快,再赶再抢,也花了五日。 五日后,京城终于到了眼前,而首先映入谢岫眼帘的,便是满城门的白带,随着北风飘摇着,好不孤寂。 3. 第 3 章 宫中。 永昌侯、裴首辅和礼部尚书第五大人一同在殿内商量着朝中事务与接下来的丧仪,幼帝则在一旁休息。 这时边疆的捷报还没传到京都,他们也不确定长公主能不能及时赶回来。 永昌侯有些汗颜地坐在这两位身旁,听着第五纠面容严肃地讲着,若是长公主没能赶回来的话,后续的送葬事宜便是由他主导了。 他哪敢啊! 他这个侯爷虽是朝中还算权重的,却与先帝没多少关系的。 先帝只长公主一个嫡亲手足,其他的兄弟姐妹早在八年前那场巨大的宫变中死没了,不巧,太上皇也没什么手足,唯一的弟弟在几年前在封地去世,而他这关系还要往上再爬爬才能看见。 要说送葬后就是新帝登基,他哪来的脸去榄这个事儿,更别说到时满朝文武怎么看他,长公主怎么看他了! 永昌侯干笑了两声,不接话,道:“长公主定时能赶回来的,第五大人,咱们还是先看别的吧。” 裴贺见此也附和,“是啊,此事关系重大,我们谁也无法替了长公主殿下。” 第五纠瞥了他们两眼,冷道:“若是永昌侯接不了能怎么办?裴首辅觉得如何?总不能让幼帝独自上去!” 气氛僵了一下,幼帝谢澈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裴贺看了眼才六岁的幼帝,张了张嘴要接话,殿外传来通报声。 “大人!长公主已至城门外了!” 听到这话,三人立马起身,有些着急。 永昌侯是最急的,他几步就跨了过去,问道:“现下呢?长公主殿下可是先来的宫里?” 那人回道:“云统领去接了,现下也该到宫里了。” “好好好。”永昌侯松了口气,回头看向另外两位大人,向他们鞠了个礼,“那本侯先去迎长公主了,劳烦两位大人照顾陛下。” 说完人便跑没影了,第五纠也准备向外走去,他起身也朝人鞠了个礼,“那劳烦裴首辅照料陛下了。” 裴贺无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看向茫然甚至有些无措的幼帝。 他俯身,“陛下怎么了?” 披着麻衣的小人犹豫着开口:“裴首辅,是姑姑回来了吗?” 裴贺温柔答是。 “我能去吗?”小人眼神也有些迫切,大抵是因为身边突然没了亲近的人,这时出现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便急切地想要靠近些。 裴贺能明白一些,只是还是询问道:“长公主殿下该是去灵堂了,陛下才刚回来,不再多休息些时间吗?” 谢澈明白了这是可以去的意思,于是连忙摇头,“没事的没事的,姑姑也是没有休息便去了。” 裴贺颔首,“那臣带陛下去吧。”随即起身朝旁边的宫侍招手,“抱着陛下。” 宫侍答是,俯身抱起小人,出殿时又给加了披风。 谢澈趴在宫侍背上有些紧张,他的膝盖现在还是疼的,本来休息时是要有宫人来擦药按摩,只是他真的很迫切,很迫切地想见这位姑姑,一直活在别人嘴巴里和父皇故事中的姑姑。 —— 另一边,谢岫策马已经到了宫门口,云昇早已在此接她。 谢岫此时很是狼狈,身上尽是尘土不说,衣物也被勾破不少,云昇见她便要行礼,被她制止住了。 她翻身下马,皱着眉快步走向宫内,同时开口问道。 “谢岚人在哪?” 云昇跟着她后面,本来是要汇报宫里情况的,这时听到问话先是敛了神色,“殿下,先帝的棺停在康正宫。” 谢岫看他一眼,面上并无波澜,平静道:“本宫要验棺。” 云昇猛的转头看向她,大骇,急忙开口:“殿下不可!” 谢岫停下,眼神也一下锋利起来,刮向他。 “你要阻止本宫?”谢岫说着便将随身携带的匕首快速抵在他脖颈处。“云子辰,你也参与了?” 四周一静,谢岫只带了两个亲卫进宫,此时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云昇的身后却没带人,宫道幽静,守卫并看不到这边。 而云昇却是真切感受到了杀意,也又真切地重新感受到了谢岚在她心里的分量。 他表情缓缓归于平静,抵着喉边的匕首开口:“殿下,若是您今日开了棺,日后朝堂上便不会有人怕您了,他们只会揪着这个,说您失仪,对先帝情谊是假,夺权才是真!” 谢岫眯着眼睛看着他,匕首又进一丝,“他们不敢。” 云昇咬牙,“那幼帝呢,若是你怀疑,便去查,可这般打草惊蛇,那孩子怎么办?他们能悄无声息害了先帝,也能杀了他!” 一时没人说话,半晌,谢岫放下匕首,拍了拍云昇的肩。 云昇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跟上她。 —— 康正宫不远,而谢岫是要去哭灵的。 永昌侯进殿看到的便是还未整装的长公主,沉默地站在棺前,扶着棺的手应该是很用力的,她面上看不见什么血色,神情也是怒大于悲。 他迟疑了一下,又马上恭敬上前喊道:“殿下。” 谢岫回神,转身看向来人,还算认得,便应了一句。 灵堂里白幔层层叠叠,烛火和香蜡的味道尤其重,谢岫站在里头不知为何有些头晕目眩,她面上没有什么异样,永昌侯见她这样也不敢贸然开口,也不敢把一二轻松露出来。 他于是问:“殿下可要先去梳洗一番?” 谢岫正准备去偏殿梳洗来着,听到他说话顺势便点了点头。 这时恰好云昇带着陈太医来了殿里。 陈太医向两人行礼,永昌侯摆了摆手,拧眉担忧看向长公主:“殿下受伤了?” 谢岫也不细说,只道是之前在北疆的伤势未好,这番奔波又撕裂了伤口。 永昌侯听罢有些着急,连忙催着陈太医进去看看,生怕是有什么问题。 陈太医连忙跟着进去了。 谢岫快速换洗一番,穿着宫里赶制的衣裳,湿着头发便出来了。 炭盆在一盘烤着,有宫侍要伺候吹干,被谢岫摆手支使了出去。 她靠在太师椅上烤着头发,咽了些糕点,抬眸看向陈太医。 陈太医是姐弟俩从小用到大的心腹,谢岚六岁那年的中毒就是他出手救治的,两人自幼便信赖他。 谢岫看向他,“陈太医,先帝生前状态如何?” 陈太医站在一旁,恭敬答话:“先帝身体欠佳,余毒未清,身子骨弱便罢了,也因忧劳国事,忧思过重,在初秋便生了几场病……” 谢岫面色不好,她问:“陈太医的意思是,我弟弟的死是意外?” 陈太医连忙跪下,头抵在地上,声音诚恳惶恐。 “臣所看,并无问题。” 谢岫攥紧了拳,目光这时有了些阴冷味道,盯着伏下的陈太医看了几秒,神情几经变 换,最后散下情绪,一脸无奈。 她起身连忙将陈太医扶起来,好似责怪道:“陈太医这是做什么,本宫还能不信你不成?” 陈太医不敢接话,只道是说臣无能。 谢岫看着他,安慰道:“陈太医救了我弟弟这么多次,怎还说无能。” 她看向茯苓,“将陈太医送回去吧。” 茯苓答是,上前为人引路,说是送回去,其实是要她为主子再抚慰一下这位老臣的心,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家主子也不为过,又此许久未见,谈了这种敏感的话题,要安慰也是人之常情。 酿春已经在一旁仔细将主子的头发弄干,动手开始为她束发。 殿里静悄悄的,待束发结束后便要去守灵了。 谢岫一走进殿内,先是看见了裴贺裴首辅,然后是礼部尚书第五纠,最后才看见被宫侍抱着,半身被围住的小人。 她不免盯久了一些,幼帝今年才虚六岁,翻了年才实打实六岁满,之前在信里都说这孩子和她模样相像,她还不信。 如今,谢岫沉默了一下,想起她弟弟幼时的样子,又看了看他弟弟的孩子,确实是更像她。 外甥肖舅,倒是头一次听说侄子肖姑。 众人见她来了,向她简单问礼,她也回了个礼。 谢澈拉了拉披风,偷偷看着这位姑姑。 第五纠抢先站了出来,他可不管他们要不要说些什么,几步向前简单说了两句客套话,随后便拉着谢岫跪在灵前开始说礼部的安排。 这时是有妃嫔在守灵的,只不过位置靠后,也没什么人在意,毕竟先帝后宫里有子嗣的只有皇后。 谢岫既然跪了,其他人不跪便不好了,于是几人都跪在先帝灵前商讨送葬和登基事宜,谢澈也下来了,他看了看第五纠喋喋不休的嘴,又看了看身后,往自家姑姑那里靠了靠。 他们当然是跪的软垫,只是软垫对着幼童的膝盖腿也是痛。 对于新帝靠近长公主他们自然不会说什么,只谢岫看了他一眼。小人没抬头,她只能看见个侧脸和发旋。 谢澈有些紧张,也不敢怎么动,腿跪着还是会疼,但他是父皇的儿子,唯一的子嗣,这些是他该受的。 在他要忍不住动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有人,随即他被抱起,有人在他身下放了个跪坐凳,又将他的下袍扯了一下,盖住了那小小一个东西。 谢澈眼睛忽的瞪大,看向自家姑姑。 他想肯定是姑姑,他之前都没这个的。 他看见他姑姑嘴唇动了动,她说:“坐好。” 谢澈偷偷扫了一眼其他人,几人当然也不说什么,于是小人靠的更近了一些,双手放在大腿上乖乖坐好。 时间过的飞快,主要是几人年纪大了受不住这样长时间跪着,便也飞快和如今的主事人敲定好一切,然后便一个一个告退了。 灵堂内一时安静了下来,谢岫低下头,她身侧靠着谢澈,看不见他的脸,谢岫也没有乱动。 这孩子睡熟了,算下来,他已经跪了八天,八天里没人敢做些多余的事情,给才六岁的孩童减负,最多也是让他白天跪,晚上休息,偏生她弟弟就他这一个孩子,替不了人。 她看着眼前的厚重木棺,都是顶好的东西。 谢岫看向跪在远处的酿春,示意她把人抱去偏殿休息。 随即,她开口吩咐。 “今夜本宫守灵,其他人下去吧。” 4. 第 4 章 其余人自然乐意不跪在灵堂里,没一会儿便齐刷刷退了干净。 只剩了云昇。 谢岫见也没有旁人了,便也不讲究什么法理,翻身坐在软垫上。 她面朝着还笔直跪着的云统领,问道:“怎么不走?” 云昇见她随意了起来,也塌了下去,伸手按揉自己膝盖小腿。 他诶一声,面上不满,“我给你汇报情况来了,你怎么还赶人。” 谢岫一脸无语,“本宫还以为你同先帝情谊深厚,准备长跪不起了。” 面前的人啊了一声,连忙摆摆手。 他依旧同少年时一样,说出那句熟悉的话,“我若是这样做了,谁替殿下你鞍前马后啊。” 谢岫嗤笑:“难不成我就无人可用了?” 云昇捂住自己心脏,摇头长叹,“像是我这样一表人才,惊才绝绝,忠心耿耿的怕是没有第二人了。” 谢岫笑看他一眼,神态却放松了些,骂道:“别贫嘴,赶紧汇报。” 云昇面上一收,他是谢岫在京城的心腹,自她离开京城以后,便日常一月一书信汇报朝堂情况,这个月临时出了意外,便只听口头汇报了。 他开始正经起来,先从远的地方说起,江南那边州郡的情况变化,只说了个大概,详细的会以文书的形式送到长公主手里。 然后地方逐渐靠近京城,这些事儿在她脑海里清晰了些。 “今年八月乡试结束,现在已经有大批举子入京了,他们正是意气的时候,难免会谈论朝政,批评朝廷。” 谢岫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少年人爱揪着些他们不以为然的事情多加评论,但在举子们的宣传下,舆论效果是翻倍的。 她点头让他继续说。 云昇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我们之前暗地里培养的人慢慢也进了朝堂,在各部也有人员,虽说大部分流去了下面其他地方,不在京城,但是近期我们最大的宝还没上台,他也是今年这些举子中的一员。” 谢岫有些意外,她之前没管这个,这种东西以往一向都是她弟弟负责的。 她想了想,“那个李家的?” 云昇点头,面上轻松了些,“难为你还记得,就是那个李家,现在工部左侍郎李大人家,第二子李徊。” 这让谢岫有了点兴趣,她记得这个工部左侍郎,倒不是因为多有能力,而是后宅里的事之前在京城爆过一阵。 约莫是十来年前了,那时李侍郎正妻因生产离世,不过多久,李侍郎便娶了个继室回来,而这继室又带了对龙凤胎进李府,李侍郎为他们上了族谱,这个本是无人知晓的,谁知在国学里头李家长子忽发高烧,说了胡话,众人猜疑,这才把事情抖落了出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怎么回事儿,而李侍郎正妻的母家也不是吃素的,闹了大半个月,非要逼得李家将这个继室给休了,李侍郎不依,周璇着,只将继室贬为妾,不得往上抬,嫡号自然也就没了,两边这才熄火。 当时的李大人还因为这个丢了好大一个脸,名声臭的不行,还跌了官阶,现在才慢慢爬回来。 谢岫评价道:“倒也不怪。” 云昇跟着点头,“他有些急,家里前段时间在为他小妹相看人家了,他才是举子,虽想阻止,却也难。” “他与李大人说好了,等他会试与殿试成绩出了由他去为妹妹看夫婿,未来嫁入的人家也好些,李大人这才同意了。” 便是继室虽为妾室,却仍然是主母做派,若是李二没有什么成绩,李侍郎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去闹的不好。 谢岫好奇问他:“他便是有把握赢过其他人了?” 云昇为他小作了一下保,“在学里并无能与他平分秋色的,八月京城乡试,他是解元。” 那看来是有实力了。 谢岫想了一下,“那便给他一个隆恩。” 这是要开恩科了。 他毫不意外的点头,“那我把这个提前知会他,好让他做准备。” 谢岫沉吟了一番,嘱咐他道:“你告知他,若是他有那个本事,便是送他个□□也未尝不可。” 云昇一惊,这才叹到这小子是好福气。 其余消息便都写在文书上,云昇道明日送到她手上,让她注意安全,更注意身体,这才起身离开。 人这才是真正散了。 谢岫死人看的多,一个人待在灵堂里倒也不怕,更何况里面是躺着她弟弟。 谢岫盘算着时间,现在还算早,她抬手敲了敲棺木,“谢涧之,姐姐回来了,难得回来一次,你怎么反而不说话了?” 她对着棺木,笑了笑,“总是报喜不报忧,总说自己可以,看,被算计了吧!” “你没姐姐就是过不了,我总说要你有事别逞能,等姐姐回来再说,我才离开多久,在战场的人都没死,你倒是没心没肺先睡了。” “算了,也不骂你了,你听的心烦。” “你之前信里总说澈哥儿像我,今儿我算是看见了,确实肖似我,日后姐姐也不必千想万想要一个娃娃带了,你这就给我送了来。” “往后便是我护着他了,真是欠你们两个的。” “臭弟弟……” …… 第十五日。 这日要将先帝棺木送至皇陵,按理是要亲子扶着棺木走很长一段路的,但是到底年纪尚小,又结结实实跪了这么些天,便只让他走最后一段路。 谢岫则沉默地在灵枢后跟着前面的人移动,一路走是一路的沉默,身后是哭颤着声线的喊着“陛下”的嫔妃,如今有些是太妃了,还有的就要去道观里度过这余生的。 大臣的呜咽声也混杂在里面,一个比一个悲伤的样子,谢岫偏头看了一眼幼帝——此时已经哭的眼泪都擦不及了。 她在一片哭声里恍然,好似只有自己这位血脉相连得最紧密的亲人显得最不悲痛,谢岫想着,觉得自己真是冷漠啊。 她低头,却觉得脸上有些凉,伸手摸了摸。 啊,是雨啊,钦天监的怎么算了这个时候。 可能是因为雨只在她脸上下吧。 上天也会可怜他们么,会可怜我么。 她面无表情地想着,还是他们的哭声太 真情实感了,不由得渲染了其他。 送葬仪式并不复杂,只是费的时间多,待回宫已经是傍晚了。 谢岫牵着一个眼睛红红的小人往宫内走,中间他哭断气过两次,好在随行的太医早有准备,给他顺了回来。 回来谢澈还在哭着,只不过没那么汹涌了。 谢岫见他渐渐走不动了,小人也不吭声,即使勉强,也要自己走。 谢岫叹了一口气,把人抱了起来。 他也是身子骨弱,比寻常小孩还轻些,矮些。 谢澈趴在自己姑姑肩上,又是一阵抽噎。 谢岫给他顺了顺气。 “姑姑,你不难过吗?”小孩带着哭腔的沙哑嗓音带着气声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一阵未平的抽气颤动。 谢岫拍拍他,敛眸道:“难过呀。” 谢澈道:“可是姑姑没哭,也没有喊。” 谢岫问:“你怎么知道姑姑没哭呢。” “姑姑也哭吗?” “那是我弟弟,姑姑也很难过呀。” “是偷偷哭吗?” 这小孩好像非要看她哭,谢岫这时才觉得好笑,知道他是觉得自己丢脸了,便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回道:“姑姑是大人,大人就是会偷偷哭的。” 小孩反驳道:“可是,裴首辅他们就不是偷偷哭的。” “因为姑姑比他们都大。” “哇——”小孩忘记哭了,一下张大嘴,又回过神,他有些委屈,“姑姑,你骗人。” 谢岫嘿一声,“怎么?不信姑姑。” 小孩有些纠结的声音传来,“可是姑姑不大呀。” “姑姑厉害,所以大呀。” 他恍然,“是将军!” “澈哥儿怎么这么聪明啊!” …… 第十六日。 新帝登基大典,国号正式改为和兴,次年为和兴元年。 谢岫这时正牵着新帝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熟悉的位置,八年前也是这样,她撑着弟弟,扶着他坐上了那个位置,只是只坐了八年,怪她,怪她能力不够,分身乏术。 她的位置设在皇位另一边,稍微低一些,她坐那里陪了弟弟两年。 台阶很长,谢岫需要和当年扶着弟弟一样,时刻注意扶着年幼的新帝,以免他腿软踩空,或是绊倒。 一步一步,文武百官沉默又似温驯地默立在两侧,等着他们新的主子上位,然后,总是妄想操控主子。 身旁的新帝差点踩空台阶,她反应很快,立马不动声色将人扯回来。 最后几步很快走完,随着她和新帝一同站上最高处,接下来是三劝进,谢岫代授玉玺,他们两个坐在整个大燕的最高点,看着脚下群臣三叩九拜。 谢岫眯了眯眼,冷漠扫视着下面每一个人匍匐的样子,在心里暗暗盘算。 她现在还没动手,也还没做出些什么行动,但该死的人总会死的,不该死的人也要死,不然她弟弟白白受着一遭了。 谢岫在心里恨恨道。 这笔帐,她迟早要和百官算清楚! 5. 第 5 章 昭阳宫偏殿。 谢岫在案前处理最近堆积的文书,白日里繁杂厚重的吉服早就在回宫时换了,此时她只着白色布袍,烛光颤颤地跳跃在她指尖。 常忠恭敬地从殿外悄声进来,然后结结实实向谢岫磕了个头。 “常忠见过主子。” 这头磕的响,谢岫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额头还黏在地上的人,不出声,也没让他起来。 茯苓见状将其他侍从带了出去,守在殿外。 常忠声音发颤:“奴才有罪,未能照料好先帝,求主子责罚!” 这音也喊的响亮,谢岫想,真有力气。 十五日的守灵和自小跟到大的主子去世,也没让他颓废分毫,他弟弟说话从来没能这么大声过。 于是她撩下眼皮,神情恹恹地继续看着文书,查验各个地方的消息。 底下的常忠不敢动,他本就是先帝的贴身太监,是从先帝上太学时便跟着的,其他的侍从在长公主回来那日便被调去了其他地方,唯有他,现在还被允许跟在新帝后面。 常忠摸不清上面的意思,也不敢开口,他自然明白自己是该罚的,只是不知道是被派去其他宫里,还是“生病”消失。 自谢岫回来后,她几乎是住在灵堂里,早晚守着,虽说算不上累,但有些文书积压着不好带去看,便攒了一大叠。 殿里燃着熟悉的紫宁香,是她在宫中常用的,待公文看完,紫宁香早已燃尽,只剩些黑灰落在底下,殿里的味道也变淡了些。 谢岫起身,似乎是觉着香味变淡不太习惯,走向了香炉要自己去重新续上。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时路过常忠,脚步一停。 常忠跪了快两个时辰,脚早就动不了了,这时透过白烛映射的火光,瞧见那双金贵长靴在他身前停下时,顿时紧张了起来。 “常忠。”她喊道。 常忠立马应道:“奴才在。” 小罚也罚了,压迫也给了,她现在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先帝离世前,你一直跟在先帝身边么?” 常忠回道:“奴才不敢擅离职守。” 她紧接着问:“没有可疑之处?” “其余倒是不曾有,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咬牙道:“只是不知为何,奴才觉着这半年来,先帝的病格外严重,对公务也愈发上心。” 谢岫眯眸,不自觉摩挲着食指,示意他继续说。 “早几年,殿下刚带兵去了北疆,看先帝看的紧,奴才自是听从殿下的,不让其忧劳过重,只是最近一年先帝病的多了,却强撑着不许其他人与殿下说,奴才劝不动,只得更小心伺候。” 他又重重磕了个响,“未能照料好先帝,求殿下责罚!” 谢岫只是垂着眼,忽的用力在他腰间踹了一脚,这脚力度把本就跪麻了腿的常忠踹得在地上侧滚了两圈。 “狗使的奴才!” “酿春。”谢岫朝外面喊道。 酿春快速来到殿内,也不看地上起不来的人,径直向她主子走来,行礼,“属下在。” 谢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吩咐道:“常忠身为先帝贴身太监,照料不力,拖下去,罚四十大板。” 常忠已经动不了了,他跟着幼帝结结实实跪了十来天,现在又跪,不止腿用不上劲,被踹的腰处也炸出剧烈疼痛。 他半躺在地上,压低了声音喘息,像是条败战的死狗。 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四十大板。他心想,估计半身肉都烂了,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常忠动不了,酿春招了两个太监来搬,将人带了出去。 谢岫这才咬牙,气她弟弟,气自己权利还不够大。 也恨这些奴才敢一而二,二而三为她弟弟脱谎! 他又忍着痛,又自己做计划,谁也不说,总想一个人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让自己看。 除了她谁会要这样糟心的弟弟! 谢岫气极了,半天才让自己静下来,她问茯苓谢澈睡了没,茯苓答到早早便睡了。 她哼一声,弟弟不听话,弟弟生的儿子倒是挺乖。 先帝早逝,新帝年幼,先皇后在生产时便离世了,新帝就由长公主养着,睡在昭阳宫主殿里。 谢岫被领着去看熟睡的侄子。 殿外守着的人见她俯身行礼,为她开了门。 谢岫走了进去,里头还留了许多火烛燃着,香炉里飘出的香味很轻,不是她常用的,谢岫喊茯苓将香给换了。 茯苓领命,谢岫走上前去,一只手拉开幕帘,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小皇帝。 他这段时间是累极了,此时睡得很沉,神色也有些不安,如今已经十一月中旬,天气冷的快,他整个身子缩在厚被里,小小一个。 小小一个就担此大任,不敢胡闹,不敢多言,不会天子一怒,却被厚重宽大的天子服制压的喘不过气。 谢岫给他捻了捻被子,重新拉好幕帘,随即离开了偏殿。 长廊内,茯苓跟在她身后,谢岫问道:“香换好了么?” 茯苓答道:“换好了,东西没有问题。” —— 宫外,裴府。 裴令辞被他大伯喊去书房,他站在门外,等张叔通报。 张源得到里面的首肯才恭敬俯身,打开门将人请了进去。 裴令辞此时也是一身素色衣服,半夜匆忙赶来,身上却并没有什么潦草的地方。 “大伯,您这么晚喊我,可是有要事?”裴令辞蹙着眉,忧心忡忡地看向自己大伯。 裴贺招他在一旁坐着,面上是长辈常有的慈爱,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子慎这么晚还在办公?” 裴令辞笑答,神情无奈:“这些日子特殊,大理寺的案子又堆积的多,处事批阅难免须的更小心,花的时间便多了些。” 裴令辞自小便是家中小辈里头最聪慧的,在内里,长辈没有不喜爱他的,小辈没有不服气他的,外头,也是敬仰名声的多。 年少便艳压众人,大了即便晚了几年去朝堂,也在短短六年,坐到了正三品大理寺卿的位置。 裴贺很是满意这个侄子,他 赞扬点头,眼里尽是欣赏,“不错,这段时候是要势必小心。” 他拿起热汤喝了一口,压低声音,“刚才宫里传来消息,先帝身边的常忠公公被长公主罚了四十大板,说是照料先帝不力。” 裴令辞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既谨慎评价,也配合点头,“长公主失了至亲,常忠公公是先帝贴身太监,其余奴才皆受罚了,他再挨罚也是难免的。” 裴贺却道:“子慎觉得这是罚?” 裴令辞状若不解,他起身向裴贺作了一礼,道:“子慎愚钝。” 裴贺又拉着他坐回了位置,叹道:“你哪里是愚钝,只不过恰好是殿下去边疆那年入朝,怪你父亲阻挠了你,现下你不知她脾性也是应当。” 裴贺看着他面前如松如竹的侄子,接着道:“长公主常年带兵,是英武之人,八年前的事情你也知道。殿下重赏罚,即是罚过了,她便不追究,想必常忠伤养好后便是无事了。” 裴令辞顺从颔首,他也听说了,其他在先帝身边伺候的奴才,皆在长公主回来那天,被吩咐分散在各个宫里做苦役了,只常忠公公一人,因是自小跟着先帝长大,与长公主也有些情分,便被放置了些时间。 当时还有人传说长公主是念起往日情分,要轻拿轻放,让常忠公公继续跟在幼帝身边,依旧当着贴身大太监,不少人暗自盘算着送礼事宜。 他自然冷眼看着,没去掺和这件事情。 裴贺随后便道:“长公主这是做给文武百官看的。” 裴令辞讶然,眼眸有些瞪大,“这是为何?” 裴贺呵了声,“长公主不信先帝是病死的,要查,便用常忠来告示,恐吓,看看谁敢先动手,看看谁敢把手伸上去。” “前些日子给常忠送过礼的怕是要被清算了。” 他们这些老人,不说别的,只讲这十年官场上,他们看着长公主从初露头角到而今执政,别的还不敢去揣测,但长公主对先帝的爱护是都认识到了的。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语重心长道:“你将来是要接我的手的,无论何时都要万分小心,尤其面对殿下时,不得有二心。 “今日不早了,你那剩下公务明日再处理,快些休息吧。” 裴令辞喊是,他起身鞠礼,还不忘轻声劝道:“大伯也早些歇息。” 裴贺点头,摆摆手。 裴令辞慢慢退出书房,随后领着下人走回了自己屋子。 月色清亮,下人提着灯笼为他引路。 这几日天气都很好,夜里有月光透过高门围墙,毫不吝啬撒到各条小路上,为暗下来后冷硬的梁柱披上柔和的纱。 谢岫,裴令辞在唇舌间滚过这个名字。 他很早很早就听过这个名字,在先帝死前却只见过几次。 他想,这是要清算所有人吗,无论是否在这场戏里动了手脚,都要承担她的怒火,接受她的惩治。 一阵冷风刮来,吹的灯笼摇摇晃晃,裴令辞顺着风蹭了蹭披风,低头温柔笑了笑。 那应该很快能更近地见面吧,殿下。 6. 第 6 章 “姑姑?” 谢澈被侍从喊醒,透过半掀的帘帐,看见了已经穿戴整齐,坐在软榻喝茶的谢岫,一旁的桌案上放着热羹。 谢岫抬头应了一声。此时天还未亮,正是卯时,小孩儿脸上还是迷茫,两腮透着粉,眼皮子睁不开的样子。 今日还早,她算好了时间,即便是耽搁些也无妨。谢岫便也不催他,不紧不慢用汤勺盛起莲子银耳羹,慢慢喝了起来,看着被宫侍扶着梳洗穿戴的小团子,唇边带了点笑意。 一个就成人大腿高的小人在宫侍簇拥下换着朝会的衣裳,中间还要频频回头看向一声深青色长袍的姑姑,好不容易结束一身装扮,小人看着也清醒了许多,迈着有些轻快的步伐就凑到他姑姑面前。 “姑姑晨安~”小皇帝边爬上软榻边道。 谢岫将那碗山药排骨羹往他那边推了推,笑道:“澈哥儿晨安。” 谢澈心满意足地嘿嘿两声,自己拿着汤勺边喝了起来。 热羹一进嘴小孩儿眼睛就立马瞪大,眨巴眨巴看向他姑姑,他舔了舔唇瓣,下一刻就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谢澈心里惊喜得很,是肉!呜呜呜,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肉了,太好吃了! 谢岫知道他会意外,只是没想到情绪这么大,倒是有些担心地看他,“慢些,别呛到了。” 他胡乱嗯嗯两声,三两下将碗里的热羹喝完了,然后端着碗,意犹未尽地砸吧嘴。 谢岫当然知道小孩儿在想什么,这段时间守孝,按照礼制是不得见荤腥的,但…… 她想到自己和弟弟小时候苦巴巴的日子,再到后来父皇兄弟姐妹们都死光了,国丧那时候也是偷偷吃。 咬死不承认不就好了,况且他们父子俩身体都这个样子,就是要好好补,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哪里有人大。 这般想着,谢岫又推了碟奶糕过去,让他垫垫肚子,不至于待会儿在朝上太难扼。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静静地吃着,过了一会儿,她看差不多了,让人给谢澈擦干净手,又洗漱一番,才牵着他的手,往奉天殿走去。 谢岫带着现在还颇有新奇之感的小皇帝坐上龙椅,自己坐在另一旁。 她在来的路上嘱咐过他,今日只需要坐在上面便可,其余的不用管,饿了或是困了小声与她讲便是,前面立着屏风,下面的人看不到的。 小皇帝当时严肃地点了点头,现在坐在这个地方,却还是有些新奇地往下看。 今日与昨日的登基不同,众人穿戴流程自然也不同,小孩儿第一次看难免会觉得新奇。 不过没过多久他便不看了,下面的开始汇报工作,因着是长公主回来后的第一次朝会,众人大多严谨。 他听不懂,他只知道下面一片人,一直叽里呱啦地讲话。 谢澈偏头看了看他姑姑,发现她姑姑听得懂,时不时地回几句。 他张圆了嘴,面上满是佩服,姑姑好厉害! 小皇帝也不看下面了,开始偷偷看一旁的姑姑。 谢岫注意到一旁的眼神,眼底蓄了笑,回望过去。 小人立马坐正了。 待其他人汇报的差不多了,下面兵部左侍郎突然出列,躬身道:“启禀殿下,先帝去世前,今岁八月,各地乡试已结束,其表单也送到了宫中,十月时,大多举子已至京城,只是缘由国丧,本是要推后一年。” 他缓缓道:“今岁天寒,来往路费与住宿费用昂贵,臣斗胆,请陛下与殿下开恩,为这些举子们加一场恩科。”说罢,他恭敬跪下。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历朝历代也有过正是国丧,新帝为显仁慈,为天下士子另加恩科的。 朝臣没有什么反应,只有工部侍郎眼皮跳了跳,他想起最近家中的事儿,却也不敢贸然开口。 谁不知道兵部左侍郎是长公主的人,这提议便是上面的人的意思,只是换了个方式,赚两方名声。 谢岫笑了笑,将他们的神色收入眼底,她先是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而后又怜惜道:“寒门士子读书求学,历朝历代都比有门第的更为艰难,眼瞧今年也是个严冬,便另开一门恩科吧。” 兵部左侍郎听罢顺势唱道仁慈。 谢岫看向百官前面站着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便由礼部与吏部一齐负责。” 两位尚书领命说是。 裴令辞站在百官后头看着被屏风挡的严严实实的人,敛下眸子。 朝会结束后,三三两两大臣一边谈论着一边赶去自己上值的地方,裴令辞在一旁殿外等着什么。 裴首辅停在一边,与礼部吏部两位尚书谈着今日提议的恩科,眼神一瞥却见自家侄儿好似在外头做什么。 他稍微留意了一下,还是先转头谈论正事。 待谈完些大概的,二位尚书便告辞去找长公主,裴首辅这时朝外一看,裴令辞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昭阳宫偏殿。 谢岫将早已睡熟的小人带到自己处理公务的小书房,小书房隔壁有个房间,待她们进去的时候早膳已经布好了。 谢岫轻轻摇醒自朝会一半就开始补觉的小人。 “澈哥儿?澈哥儿,吃完早膳再睡。” 谢澈迷迷瞪瞪睁开眼睛,还没睡醒,见是熟悉的人,抱着谢岫脖子,蹭了蹭好似撒娇:“澈哥儿醒了,醒了,姑姑再等等,澈哥儿马上就吃早膳。”说罢还未完全睁开的眼睛又闭了上去。 谢岫一乐,这哪是醒了,分明是要睡回笼觉。 她颠了颠怀里轻飘飘的小人,随后又轻轻扯着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见小人还是没动静,便又拍了他屁股一下,嘴里哄道:“澈哥儿乖,吃完饭再睡。” 这一巴掌拍的不痛,却格外有效果,谢澈像是忽的惊醒,眼眸猛然睁大,支起上半身,双手捂着自己的小屁股,眼神里一半委屈一半震惊。 谢岫见人醒了便直接把人放到凳子上,试图忽略这控诉的眼神。 茯苓和酿春在一旁看着,差点憋不住笑,然后被小家伙瞪了一眼。 谢澈心里有些纠结。 男孩子怎么能被打屁股呢,可是她是姑姑诶,可是我是男孩子,但是是姑姑为了叫醒他才…… 谢澈在桌上有些老成地叹了口气,又把他姑姑逗乐了。 谢岫憋住笑,给小人夹了一筷子素鹅,也不说话,等小孩儿自个儿憋不住开口。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犹豫迟疑还带委屈的稚音响起。 他眉眼耸拉着,好不可怜,“姑姑,我是大孩子了,下次能不能不打屁股了。”小人憋不住事儿,在吃完了姑姑夹的素鹅后还是委屈,觉得要说,便将话吐了出来。 谢岫心情比前两天平复不少,这时还有心情逗他,“姑姑没打呀,是轻轻拍了拍。” 她吃饭很快,是在边疆待久了的习惯,眼下吃的已经差不多了,看小人还没来得及张口,她先一副委屈样:“姑姑刚才都喊不醒澈哥儿,要不是拍了两下澈哥儿的屁股,怕是迷糊虫还在睡呢。” 谢澈一听不好意思了,面上迅速染了层绯红,也顾不得其他的了,小孩儿脸皮薄乖巧道歉:“姑姑对不起。” 谢岫眯了眯眼,一副大度模样,“知错能改嘛,不过下次想睡还是可以睡的,今日起 的太早了,不怪澈哥儿。” 谢澈一想也是,弯着眼睛用力嗯嗯两声。 两人这一来一回颇为欢乐时,门外宫侍忽的来报,说大理寺卿裴大人求见。 裴大人? 谢岫皱眉思考,才想起是裴府的长公子,裴令辞,字子慎。年少时在京城也是风华绝代的传说,不少姑娘相中了他,只是后面消息少了。 她听别人提起过,二十六岁便是大理寺卿,其中少不了她弟弟提拔,只是谢岚在书信里提起时只称其字,不喊其名,其余人在信件里头也少说这人,最重要的是她与这位裴大人在此前并无交往,这才让她一阵思索。 谢岫点了点头,让人把小裴大人引去小书房等着,另摆上些早膳。 吩咐完后,她继续不慌不忙接着吃早膳,谢澈看了看他姑姑,眨了眨眼睛,问道:“姑姑,是小裴大人吗?” 谢岫嗯了一声,懒懒看他一眼,有些好奇,“你父皇带你见过他了?” 小人老实道:“小裴大人有时进宫教习我,或与父皇聊天。” 她挑眉,问起了别的,“教了些什么,说给姑姑听听。” 谢澈一震,仰头骄傲读起了千字文,声音虽然稚嫩,却也没什么卡顿错误。 谢岫哎呀一声,揉了揉他的头,“澈哥儿真厉害!” 小人哼哼两声,面上有些得意,显然十分受用这样的夸奖。 没过多久,谢岫这下真的吃好了,走前吩咐茯苓照顾谢澈,困了便睡,出去玩玩也使得,自己就转身去见了那位小裴大人。 裴令辞在偏厅候着,桌上是宫侍才端上来的早膳,无一例外,皆是素菜,却更为精巧。 他今日特地用了唇脂,若是和汤羹染了颜色,便不大好看了。 于是他只用了些糕点热茶,似青松般坐在位上,半敛眸子沉默坐着,唇间持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谢岫进来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美人端坐,优雅得赏心悦目,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好郎君等着心上人呢。 待她走近,裴令辞抬眸,两人视线相撞,都有些怔然。 谢岫先反应过来,挪开视线,大步踏了过去,微微噙着一抹笑意开口:“裴大人何事?” 裴令辞扬起一贯的温和笑意,先起身行礼,而后取出一封密信,递上前去。 他道:“此事不好贸然开口,只得亲手将此信交与殿下。” 裴令辞目光投向她后便再没移开,只是这目光清浅又软和,加上谢岫一见他,便想起少年时的自由日子,便也顾不上追究什么。 她面无异样,伸手接过密信,摸着有些厚度。 谢岫对裴令辞了解不多,只是少年时好似只匆匆见过几面,至于坊间美名。 她想了想,美倒是货真价实,名就不知何来了,世家都掼会这个套路,将一分好营造得有十分美满,当不得真。 刚想开口问什么,又有人通报道吏部与礼部二位尚书求见。 两位尚书一进来便你一句我一句说了起来,谢岫不得不起身带着两人到小书房里头与人商讨。 转身间瞧见那位小裴大人拿起勺喝起了热羹,模样似乎很享受? 脑子里还没转出疑惑的苗芽,被两位尚书的催促声打断了。 哎,总归先与其他两位大人讲完再问吧。 裴令辞颇为乖巧地坐在原处,喝着与殿下一样的热羹。 他见殿下从隔壁过来便知道,这桌早膳与隔壁屋子里的是一样的了。 远远看见被两位尚书闹在中间的长公主,裴令辞用又一勺热羹掩盖了自己唇角的笑意。 7. 第 7 章 待谢岫和两位尚书谈完话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两人接连告退,谢岫也准备转身要出去透透气。 回眸间,却见那位小裴大人依旧端坐着,只是换了个地方,捧了本书,她眼神定过去,是本《三略》。 谢岫走近了些。 裴令辞似乎才听见声响,抬眸,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意外,他温声道:“殿下与二位尚书谈完公事了?” 谢岫挑眉,站在他面前。 “小裴大人可还有事?” 面前温雅的男人摇了摇头,眸光清浅,似是明白她所想,唇边久持的笑意扩的更大了,他施施然起身,朝长公主一拜。 谢岫便听见他告辞。 “臣无事,只是想,若是不告知殿下便直接离开,怕是不合礼制,故此在这等了些时候。”这语刚落下,又接道:“那臣先告退了。” 谢岫皱眉,站在原地看着裴令辞离开的背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云昇这时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他啧了啧嘴,边走边摇头叹道:“也就是支使个奴才告知的事情,非要亲自和你说,哎呀呀。” 谢岫瞥他一眼,不接他话,“这么快下职了?不是让你看着陛下么。” 云昇又啧了一声,暗道真是木头。 他不客气坐上原本裴令辞坐着的位置,为自己重新倒了杯茶,道:“陛下睡了,你的人看着呢。” “话说竹樾何时回来?她总要到了吧,你身边总不能就这么几个人。” 谢岫随口道:“过几日吧,最晚年前也能到。” 她走到另一边的椅子坐了下去,拿出刚才得到的密信,展开看了看,面上逐渐冷凝。 云昇偏头看她神色,好奇道:“上面写的什么?” 谢岫不语,对他也没什么隐瞒的,将信直接递给了他。 信的内容不多,不算是正经文书,只是大概说清楚了事情,用词严谨,话语婉约。 说的是前几日大理寺接到的案子,一纨绔子弟在勾栏醉酒死了,京兆府去查,却被暗地警告,说是背后有人,京兆府迟疑间,就被那纨绔子弟的亲人捅到了大理寺卿那里,大理寺遣人验尸,发现身上有刀伤,恰好感染发热,到家中便身故了。 十分平常的案子,只是他却觉得蹊跷,再去亲自查验尸体,后才敢判断那人应该是中毒而死,这毒是南疆之毒,在大燕并不常见,只是之前先帝也中过此毒,他才认得。 云昇面上也严肃了起来,他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哪来的,大理寺现只一位大权长官,刚刚才出门的小裴大人,现任大理寺卿。 他明白这事的严重性,却不好多加开口,只是问道:“你准备如何?” 谢岫在刚才便思索了一会儿,她直接问道:“你与那个裴令辞接触的可多?谢岚很器重他?” 云昇想了想,“算多,先帝很信任他,一手将他提拔上来的,不然只凭裴家的打点不至于这么快爬到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上。” “只不过……” 他面上露出怪异神情,看了一眼谢岫,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谢岫奇怪地看他。 云昇一派思索样子,道:“他是世家标范,世家公子嘛,总是……呃,和我们不太合的,城府深得很,我们几个兄弟只听正事商量,不与他私下闲话的。” 谢岫颇为赞同,她想起刚才见的裴令辞的举止与腔调,确实是一派世家味道,还是最深沉自然的那种,像是她弟弟喜欢的。 云昇打断她,问道:“你还没说要怎么样呢,去看看那青楼?竹樾还没回来,我陪你去呗?” 谢岫嗤笑一声。 “你去?人家怕是见你便关了门,拦着你呢。” “嘿,怎么能这么说。”他跟着笑,劝道:“都过多久了,巡访司都换人了,人家还能认识我不成。” 谢岫却摇头:“此事我带人去查,你跟着陛下,那边缺不了人。” “那我不去,你要万事小心。” 他顿了顿,面色狐疑,“你该不会要带裴令辞那家伙去吧?我说好,他脸也是家喻户晓的,你带他还不如带我呢!” 谢岫笑骂:“吃什么横醋!去将茯苓给我换回来。” …… 大理寺。 裴令辞在案上处理着堆积的文书,他与大伯所言不假,眼下还没出国孝,京中举子又多,巡访司那边已经忙的焦头烂额了,将与官员沾了些亲戚关系的案子都丢了过来。 大理寺一片忙碌,快到午饭时才稍微轻松些。 两位大理寺少卿跟着上司吃饭,嚼着一桌子素菜,眼神慢慢呆滞起来。 裴令辞抬头看他们,讶然,“怎么,今日饭菜味道不好?” 他们三个的菜是裴家厨子专门做好送过来的,这段时间实在特殊,官员伙食都是素菜,在值期间不好怎样,于是便蹭了自家长官的菜,虽说也是素的,却也比其他人吃的好些。 两人于是连忙摇头。 左少卿哈哈两句,将这个话题盖过去。 “这段时间案子太多,累到了哈哈,哈哈……” 右少卿也连忙道:“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哈哈哈哈……” 裴令辞见他们这个样子自是明白,也不拆穿,弯着眸子浅浅笑道:“那便多吃些,后面还有一堆公务呢。” 两人僵了一下,低头默默吃饭,心中恨道:早知道不说话了,还喜提了个加班,呜—— 待用过午饭,还有些休息时间,裴令辞想着先处理剩下的公务,没准今晚有约—— 确实有约,裴令辞向前几步,眉眼弯弯看着案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信件,不动声色观察四周,随后修长的手指灵活拆开外面的封印,将里面的纸取了出来。 ——酉时,聚福楼。 他痴痴笑了声,眼眸清亮,像是得了情人的幽会邀约似的,认真看了这几个字好一会儿,才将纸张销毁。 下午处理起公务来感觉时间过得飞快,裴令辞顶着手下两道幽怨的目光,在下值的时候继续吩咐公务,然后自己拍了拍袖子,走出了大理寺。 嗯?为什么?当然是乔装打扮一番,难不成顶着这张早就进了黑名单的脸去青楼?怕是还没靠近就要被赶出来了,第二天还要被参上一本,然后光速恢复裴家长公子身份了。 裴令辞乔装打扮很是熟练了,只需要稍微变些身形,掩盖些五官,就能做到让不甚熟悉的人完全认不出。 府里是专门养着有这样技能的人的。 待他出现在聚福楼门口时,已然变成了一个略有姿色却眉眼刻薄的人了,衣裳是时新的款式,上好 的料子,看着便富贵逼人。 裴令辞一出现,便在门口观望了一下,稍微停顿的这一下并不明显,面前跑过来一个小厮模样的人。 小厮恭恭敬敬向他拜了拜,面上带着笑,颇为谄媚道:“公子快上楼,我们家公子等许久了!” 裴令辞没迟疑,跟着上去了。 二楼包厢内,裴令辞小心推开门,抬眸便瞧见了两位颇为少年气的人坐在桌前,一人看起来便桀骜张扬,一人则是笑眯眯的模样,两人都是乔装过的。 裴令辞认出来了桀骜张扬那位是长公主。 两人也将视线投了过来。 笑眯眯的那位,也就是江濯雪,她眉眼一挑,上下扫视着他,拿起折扇展开给自己掩了唇边笑。 “裴令辞?哈,来来来,坐吧。” 裴令辞收敛起表情,先是看向谢岫,见对方没有反应这才落座。 谢岫见人坐了下来才开始介绍。 “这位是江鸿的女儿,江濯雪。” 裴令辞看向江濯雪,礼貌点了点头。 江鸿是兵部左侍郎,他家只一个女儿,便在几年前招了赘婿,确实是未曾见过。 见人都简单认识了,谢岫也不多废话,直直问道:“裴大人,东西都准备好了?” 裴令辞点头道:“都备好了,只是她们里面或许会有些防备。” 谢岫冷笑一声,“在国丧时做这勾当的,再聪明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谢岫只是去查一下,说实在的,她更偏向于那个带南疆毒的不是勾栏产业里头的人,没准那死了的倒霉蛋只是恰好听到了不该听的,被谁灭口了。 毕竟谁会莫名杀了个不相干的人,把证据送上来。 江濯雪撑着头,笑眯眯看着谢岫道:“她们确实是蠢货,只不过在里头抓人可不容易,好姐姐,你怎么不问问我?” 谢岫摸摸她的脸,笑道:“这不是将你带来了,这案子少不了你帮忙。” 一旁裴令辞本来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笑,这时突然喊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出发吧。” 江濯雪看他两眼,哼哼了声,先起身了出门,一把折扇慢慢摇着,她边走边喊道:“好哥哥,走吧走吧,我倒要看看他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真有这么美。” 谢岫紧接着跟上去,裴令辞哑然,也跟了出去了。 秋冬日的天暗沉地早,他们坐着马车慢慢向目的地走着,人便越来越少。 最终他们这一行人停在了一家布坊门口,四周店铺都关着门,只这儿门前则点着两个灯笼,门口站着个店小二。 他们一下马车,门口站着的店小二便殷勤上来,笑着说漂亮话。 “哎,几位公子,您们一见便是器宇不凡,是要在小店定布吗?小店的布可是一等一的好!您们要什么布?” 裴令辞上前一步,他又恢复了之前刻意伪装的刻薄神态,这时他笑着,让小二俯身来听,然后左右看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牌子。 小二见着牌子,立马换了表情,却又见后面两人,神情有些犹豫。 裴令辞一副看不起他的样子,高傲道:“小爷带兄弟来难道不给引客钱么?”他又拿出张银票,用了些力气拍在小二胸口,冷笑:“给小爷看好了,快带我和兄弟们进去!” 8. 第 8 章 钱能让鬼推磨,自然也能让人丢了戒备。 店小二当即就笑了出来,将银票收好,恭恭敬敬递出三个一样的面具,谄媚着脸夹着声音将三人请了进去。 裴令辞冷哼一声,接过面具昂着头进去了。 江濯雪看的叹为观止,她带着面具,压低了声音朝谢岫挤了过去。 “那家伙不是说这人是世家门面,这么能豁得出去?不是道,士可杀不可辱?” 谢岫一乐,她也被这人的演技吓到了,不愧是六年便坐到正三品的。 她搂住江濯雪的脖子,仗着比她高便直接低下头悄悄道:“人家再怎么也是个大理寺卿,别瞧不起人家啊。” 两人在后面说着话,裴令辞偏头看她们,眼里闪过落寞,却只沉默走路。 绕过几道连廊,背后便是几座连着的楼,那儿外头是看不出来什么,只是刚踏进去,一阵粉香伴着软语便出来了。 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迎面而来,面上堆满了笑,接了小二的牌子,问道:“几位贵人是听曲还是喝茶?姑娘们都准备好了,贵人先去雅室歇着?” 谢岫上前应道:“先上些清酒,你这儿姑娘可有什么特别的?” 女人看着她,自觉过去介绍着,末了加上一句,“都是些苦命的孩子,要是得了贵人青眼才是祖坟烧高香,得了大造化。” 她看着三人,又问:“贵人是头次来我们这吧?” 谢岫也不避讳,看了眼裴令辞,唇角微勾,语气桀骜。 “你们这儿确实是头一次来,我兄弟说你们这儿有大不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仙境。” 女人笑意更大了,态度殷勤,只觉这是个大头,便开始打包票,嘴里蹦出一个接一个好词,把她们这里从酒水到姑娘,夸的是琼脂玉液,天神下凡般。 说话间,几人便到了二楼,女人将他们迎进去,刚坐下没过一会儿,就又来了三位姑娘。 女人吩咐三人好好招待贵客,便贴心关门走了。 三个姑娘进来还没说什么,正娇笑着要上前,谢岫与裴令辞对视一眼,便上前走了过去,在三人含羞的眼神中忽然动手将人放倒。 江濯雪坐在原地,用手搓了搓自己,“真疼啊,你们真是够狠的。”说罢起身,看了看三人身上的衣服,指了一件紫色的。 她对着裴令辞道:“裴长公子让让?” 说着便将那人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转到屏风后,往自己身上套。 谢岫这才道:“江濯雪,她对南疆那边的情况颇为了解,待会儿去查的时候得看她。” 裴令辞表示明白,他摸出提前探查好的简易结构图,将它递给谢岫。 “那毒是附在刀上的,我们探查后锁定了后面——”裴令辞点了点图上用墨加重的地方,“这里有十二人轮守,就是他们身上的刀将人刺伤的,而刀又带毒,人是离开这地,第二日毒发而亡的。” 谢岫问道:“里面什么情况?” 裴令辞答:“进不去,还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她点了点头,靠在窗边敲了几下,将图纸递出去,等了几秒,图纸又被递回来。 这时江濯雪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恢复女装她倒还显得不太自然,扯着衣服嫌弃着,暗骂:“哪家置办的衣裳,能这么难看。” 转身她又过来,搂住谢岫的脖子,靠近笑嘻嘻道:“好哥哥,我漂亮吗?” 谢岫陪她作戏,搂住她的腰,点点头,“美死了,亲一口?” “咳咳咳。” 裴令辞不太自然地打断她们,面具下脸色有些不好,勉强扯起一抹笑,迟疑问道:“殿下,你们这是要出去?” 江濯雪横他一眼,抢道:“听闻裴长公子身手不大好,殿下只能带我一个,裴长公子不会来添麻烦吧?” 裴令辞微微低下头,整个身形都佝偻了似的,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只是看着,就像是失去了光彩一般,整个人盖上了一层灰色阴霾。 他轻声道:“我给殿下添麻烦了,殿下带着江姑娘去吧,我在这里等殿下便好了。” “诶你!” 江濯雪被茶了一下,感觉浑身不舒服。 谢岫拍了拍她,让她别说话了。 她转头看向裴令辞,“裴大人帮的够多了,我们去看看,时间花不了多少。” 裴令辞点头,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看的江濯雪牙痒痒。 出门后江濯雪借着在谢岫怀里便开始大吐苦水。 “这个裴令辞怎么这样?云子辰说的当真没错,城府深沉的世家男!” 她咬牙道:“你可别被他骗到了!” 谢岫无奈搂着她腰,点了点头,安抚道:“放心,我有分寸。” 害,男人有些心机多正常啊,肯为她花心思是好的。 况且确实是小江挑衅在先,不过小江也不是故意的,裴大人还是太敏感了,谢岫这般想着。 两人就这样假装一对上头的男女,在四处逛着,只不过四周也有三三两两不爱在雅阁里,或没钱办置的,两人并不显得突兀。 在路过一间雅阁时,里面声音格外大,不是让人发腻的其他雅阁都有的声音,反而像是怒喝。 这外头不好听清楚,谢岫记下雅阁位置,回到窗边吩咐了一下。 江濯雪问她:“里头有问题?” 谢岫摇头:“不知道,先让人查查。” 两人转了几圈,这地楼大,又是几间连着的,等她们两个回来时,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了。 裴令辞看见她们回来的眼神好似有些可怜,地上三个被打晕的女子被他拿了几床被子盖上,毕竟现在是秋末了,若是任由这么躺着怕是要死人。 裴令辞问她:“现在让人进来吗?” 谢岫点头,“我和小江先走,然后你去再抓人。” 他们今日来探查一番,其一的目的是看看具体情况,其二就是关停。 开什么玩笑,国孝期间大摇大摆犯禁讳,她既然知道了那就是要问罪的。 别管上头有没有人,难不成那人还能压得过皇权? 裴令辞点头,这次没有故意装成什么样子了,赫然一副公事公办模样。 待谢岫与江濯雪上马车后,没过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了动静。 …… 裴令辞在谢岫她们走后,便发出信号,在外头伪装的衙役们便立刻闯了进去。 这事隐秘,这时又恰好是最热的时候,里面的人 被抓了个正着,尖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裴令辞换好属下递过来的官袍,冷眼看着下面混乱又可笑的场面。 涉案人数过多,他还特意向巡访司借了人,只不过没说缘由——之前那案子早结了,巡访司也被罚了一笔,这会儿更不能说是要他们做什么了,保不齐里头就有人是这里常客。 下面被压的人一片,嫖的人面色惨白,身子抖的厉害,被嫖的哭哭啼啼,说不出话。 裴令辞抓着全大理寺的人一起加班,将人都关进了牢里,又派人封锁了场地,这阵仗浩大的当晚就被全京城知晓了。 茯苓和酿春几人看着下面的闹剧慢慢结束,直到后半夜,茯苓伸了个懒腰,踢了一脚面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几个人,语气有些感叹。 “好久没有干过这么轻松的外活了。” 酿春颇有同感的点头,她们一人将这几个人送到大理寺去,另一个人回去复命,还留了个人继续守着。 …… 谢岫把江濯雪送回去的时候,恰好碰见了在门口等江濯雪的池珉竹。 江濯雪暗声叫遭。 池珉竹披着大袄站在冷风里等她,瘦瘦高高一人,面上满是压抑的怒气。 他呵一声,不客气骂道:“江濯雪!你又去哪里鬼混了?家中留不住你了是不是?你个没良心的!” 江濯雪颤颤巍巍下马车,扶着她好姐姐抓紧说了一句救命。 她好姐姐无动于衷,甚至在一边看笑话。 谢岫一开始就让她不用来,云昇那人在旁边蹿辍着,她又偏生要跟着,说自己有用,这下可是要赔一箩筐好话了。 门口站着的池珉竹看见谢岫愣了愣,见两人这亲密的姿态,这衣物,眼睛兀的变红,蓄了些泪出来。 他指着谢岫,控诉道:“江濯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带人回来,你是要毁了这个家吗?!” 江濯雪一愣,才反应过来谢岫的衣着,连忙上去解释:“我的心肝,别哭了,那是长公主!我们今日是去办的公事啊,长公主,女的!” 看着自己小郎君委屈得眼睛通红,江濯雪心疼得不得了,赶紧给他用袖子把泪擦了。 这一擦不要紧,刚才在楼里沾染的味道黏在了衣服上,这时便被闻了出来。 江濯雪的袖子被重新涌出来的泪浸湿了,眼前的人哭的更惨了。 “什么公事要去那勾栏里谈?江濯雪,你是不是就是厌烦我了,不想要我了……” 眼见应付不了了,江濯雪看向一旁看热闹的谢岫,着急忙慌道:“诶,殿下你先回去吧,我带小玉进去,这样下去非生病不可。” 谢岫正看着好笑,听罢也点头向他们摆摆手,转身眼底却闪过些落寞,坐着马车独自回了宫里。 …… 等酿春将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过一觉了,看着案上的信件,此时刚好起来干活。 里头一些重要的信件东西都是先往她这里过一遭再送去大理寺的,那院子里的东西不稀奇,但是却没查出什么南疆的信物。 里头都是和所谓“上面的人”来往的字句,谢岫看着眸子越来越冷。 她扣了扣桌子,让人将东西送到裴令辞桌子上去。 9. 第 9 章 第二日,裴令辞带着审了一晚上的供词来到了谢岫面前。 她接过东西,点了点下方的椅子,“裴大人辛苦了,先歇会吧。” 裴令辞便依言坐了过去。 谢岫将这些供词线索一张一张地看,也没有南疆那边手笔的痕迹。 里头关押的嫖客,只惩当日抓的,多是些纨绔子弟,有些钱财便被下半身控制了脑子,还有些是这届举子,也是些脑子不灵光的。 纨绔子弟除了要赎自身的孽,家里当官的亲戚什么也自然要一并罚去,当是杀鸡儆猴。 谢岫看着这些东西笑了笑,看向裴令辞。 “今日一早,御史们的弹劾便送了上来,劳烦裴大人将相关的人再送去刑部吧。” 裴令辞颔首:“臣遵旨。” 小书房内并无他人,只外头刮着大风,猎猎作响,屋内茶香四溢,热气如薄烟蜿蜒升起。 她就忽的开口:“你就确信那毒是南疆特有的?先帝曾染过的?” 裴令辞面色平静:“臣不敢认错。” “但你查的那刀器上并无毒素,令人查派的各个地方也没有线索。” 谢岫语气很淡,眼神直直看向他。 裴令辞也看向谢岫,眼里是固执或者其他什么,他道:“或许那人就与那些人有牵扯。”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半晌,谢岫收回视线,“你去江府找江濯雪,让她看看。” 裴令辞眼眸动了动,快速眨了眨眼,掩去了飞逝而过的受伤。 他道:“臣知晓了。” 裴令辞起身一拜,后退告辞。 谢岫坐在原地揉了揉头,她自然清楚这样说未必会寒了大臣的心,但一定会让一个自持清高又擅观察,心思细腻的忠臣失望。 可谁知道呢,裴家是世家之首,裴氏已经有了一位首辅,年轻一辈又出了个裴令辞,门生更是数不胜数,裴家火过旺了。 十几年前便投注给了先太子,只可惜最后登上皇位的是谁的看不上的四皇子,京城大变让许多位置都换了人。 裴家的人好用,但不能坐这么高。 不能年年是红人,代代是首领。 裴令辞这代应该歇一下的,去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该出现在朝廷高位里头。 谁能保证,一个世家子,对皇室的忠心会胜过对家族繁衍向上的狂热呢。 …… 江府。 江濯雪并无官职在身,也自然不用上值点卯。 她醒来的唯一缘由便是她家小郎君早上突发了热,吓得她也不迷糊了,半个阁的人跟着鸡飞狗跳。 偏生这人说不得骂不得,还要哄着。 池珉竹半靠在床头,神色恹恹,眼睛还有些浮肿,被子盖到了下巴处。 江濯雪坐跪在他身上,压着他不让乱动,面上出了些汗,正哄着劝着人喝药。 “我的心肝,我的宝贝,喝一口吧,不苦的,你还发着热呢。” 池珉竹咬唇,偏开了头,眼睛又红了起来。 江濯雪见怪不怪了,熟练地放下药碗,抓着人亲亲又抱抱,给他擦了眼泪。 她贴着自家小郎君滚烫的脸,叹了口气。 “怎么能不吃药呢,烧坏了可怎么好。” 池珉竹赌气,声音沙哑地刺道:“坏了便坏了,你再找一个不就是了?之前你不是找过吗?比我贴心比我好看,家世也……” 江濯雪连忙堵住他的嘴,震惊道:“我的祖宗,我不是保证了以后就你一个吗,” 她看着面前可怜兮兮的人,心里软了又软,知道他听不进去,平时便娇蛮,生病的人儿更是不讲道理。 她又亲亲小郎君红肿的眼,本想把他的手拉着摸着胸口发誓,又怕他着凉。 于是自己捧着自己胸口假哭:“那行吧,我家小玉不想喝药,可怜他夫人了,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池珉竹怒道:“我没说你要守寡!快呸呸呸!” 江濯雪上道立马学着呸呸呸了几声。 “心肝儿,那喝药?” 她小心看着小郎君的神色。 池珉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松了口。 “你往后不许夜里和男子出去!不许不告诉我!” 江濯雪虽有心解释,但这时明显不适合说这个,于是硬着头皮点头,“诶,都听小玉的。” 池珉竹这才勉强罢休,矜傲地点了点头,“那你喂我。” 江濯雪松了口气,连忙端起药来喂人。 这药味道奇特,平常都要哄个几轮才会让人都咽下去,今早更是腻歪了许久。 这时外头来人通报,大理寺卿裴大人来请。 江濯雪了然,估摸着是昨晚的事有了消息,让自己去查看一番。 池珉竹却不知道,他狐疑道:“裴令辞?他请你作甚?你们何时认识的?” 江濯雪抓着头,佯装不知。 “不认识啊,啊,兴许是长公主殿下吩咐的,怕是有东西让我去看。” 池珉竹这才想起长公主这号人物,相信了几分她的说辞。 他道:“裴令辞现在还未婚配,你们不许走近了。”小郎君哼哼两声,面露得意,“年少那么多人追捧又如何,现在还不是没婚配。” 江濯雪哎呦一声亲了一下他嘴巴,笑嘻嘻夸了爱吃醋的小郎君几句,随后嘱咐好好休息,不能再去外面吹风了。 池珉竹乖乖点头。 …… 江濯雪在大理寺前被人恭敬请了进去,跟着走了段时间,带路的人一停,她也停。 抬头看,前面就坐着个面色不虞的裴大人。 江濯雪心情正好,就端端正正给人一拜。 裴令辞抬头,见她满面春风的模样更是心中气闷,却又无可奈何。 倒是江濯雪先是惊讶开口:“哟,裴大人这是一夜没休息?” 哎呀呀,没有妻子的男人啊,可怜啊。 裴令辞没说话,秉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将人请到了关押犯人和收集物证的地方。 江濯雪也不在意,哼着小曲儿就跟进去了。 大理寺的牢房比巡访司的好些,毕竟关的人不一样,他们先是去里头认了认脸,才去的收缴的物品管理的地方。 一路上裴令辞都默默观察着江濯雪的表情,多看了一眼的地方都要问是哪里有问题。 就这样反复了几次,她被烦得不行。 江濯雪嘿了一声,问道:“裴大人这是做什么?” 裴令辞面不改色:“殿下既说江小姐有 这个本事,本官自然信任,便多加注意了一下。” 江濯雪冷哼,抱手走了。 带到了屋里,四周没什么闲人了,她一边看着上面的物件,一边漫不经心开口:“裴大人这是为殿下做事了?” 这话问的,裴令辞瞥了她一眼,答道:“江小姐不是为殿下做事么。” 江濯雪笑笑,“今日我出门时,我家夫君听闻是裴大人差人来请,吃醋得紧。” “我便也好奇,裴大人如今这岁数,怎的还未娶妻?” 裴令辞转身静静注视着她,背着的手绞进了袖子里,用力攥着,掐出指印。 她接着道:“我呀,和殿下自小一齐长大,自然希望殿下和和乐乐,有个知心人。” 她顿了顿。 “只不过不能是裴家啊,裴大人。” 江濯雪查验了完了东西,朝他又拜了拜。 “裴大人,东西我瞧着也没问题。” 裴令辞敛下眼睫,一言不发地将人引了出去。 他将人送到了门口,江濯雪正转身准备上马车回府时,裴令辞突然开口。 “江小姐,只要不是裴家,但可以是裴大人,对么。” 江濯雪没听明白,正要问。 裴令辞眼底已然是笑意满盈,她一看,被这诡异的笑噎到了,话也没出去。 …… 谢岫接到消息时正在陪小皇帝用膳,这几日宽闲得很,便让他好好睡好好养,翻了这个年他便要正式学东西了。 谢岫揉揉头,思索着。 江濯雪也说没问题,那便是真没有其他线索了?还是其他的忽视了…… 谢澈在一旁吃饭,瞧见自家姑姑眉头越皱越紧,又心疼又好奇。 “姑姑,怎么啦?” 她抬眼,是小人沾着米浆的小脸,正关心地看向自己,眉头下意识松了。 谢岫露出个笑,故意逗他:“姑姑在想,我们澈哥儿也该启蒙了,日后怕是没什么时间玩了。” 她这话也是想看看小家伙有多抗拒学习,若是实在委屈,就,她想了想,挑个严厉些的老师,以免压不住。 那边谢澈却是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个呀。 他偏过了身子,拍拍自己的小胸膛,保证道:“姑姑放心,澈哥儿会好好学,不会贪玩的。” 谢岫一愣,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倒是忘了这家伙的父亲是个书呆子,她就没见过那么爱读书的人来。 她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和你父皇一个样,只不怕读书的苦,其他的什么都娇气。” 小人捂着自己额头用力摇头:“我不娇气呀,父皇也不娇气呀。” 谢岫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你父皇不娇气。” 谢澈眼珠子转了转,认真道:“父皇大丈夫,受伤不哭,喝药也不哭。” 受伤? 谢岫气笑,这几个人合伙瞒着她呢,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伤,那必然不是普通的伤。 这会儿找不到正主发泄,干脆把谢岚从前的丑事都抖了出来。 谢岫看着她弟弟的儿子,冷笑一声:“你父皇小时候不肯喝药,非要有蜜饯糕点哄着才肯咽下一点去。” “受伤还不哭?上学摔了一跤,回来便抱着我嗷嗷哭呢!” 10. 第 10 章 十一月的白天不算长,处理完昨晚落下的事情后,谢岫又独自睡在了寝殿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念叨了谢岚,她久违地梦见了她的弟弟。 …… 谢岚,是当时的四皇子,而她是大公主,只比谢岚早出生一年。 他们的母妃平平无奇,在圣上百花齐放的后宫不算是漂亮,母家在前朝的权柄也不够大。 不过因为过于独特的面容,又孕育了两个皇室血脉,所以在后宫还算有喘息的机会,他们那几年过的并不难。 直到母妃去世,她刚开始启蒙没两年,母妃便在一个夜里无声无息的病死了。 太医说是生育拖垮了身体。 沉默笼罩了整个宫殿,屋里挂满了白绸。她本来是要放声哭喊的,但她先听见弟弟的呜咽,所以忍着心中的恐惧与茫然,勉强擦干眼泪,伸手抱着弟弟安慰着。 她知道,母妃是怀谢岚时被下了毒,一直撑这么多年才走的。 谢岚自小喝水比喝药多,所以她自小就知道要照顾母妃,保护弟弟。 等母妃后事结束,她,弟弟,和几个母妃的仆从被遗忘在原来的偏殿里后,那时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把她和弟弟分开就行。 她跟着母妃身边的阿竹学武,家世比她厉害的欺负她们她就打回去,不比她厉害的也不敢招惹她。 她尽可能保护自己这唯一的弟弟了。 但是弟弟还是出事了,腊月里,他们宫殿总是分的炭火最少的,她夜里被滚烫的额头惊醒,抬眼就是谢岚烧红了的脸。 她当时怎么来着,因为怕太医不重视,怕背后的人使坏推脱,忍着痛给自己手上划了一刀,用自己逼骗着太医来,才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她弟弟的命。 那时她还是宫中唯一的公主,又掼会在人前撒娇卖痴,便能得些父皇的宠爱,其他人会顾忌一番。 她被吓的不行,在次日便带着伤了的手,跑去了父皇那里,求了一份和皇子一样可以去太学的恩典。 那时的江濯雪被她选中当了伴读。 但是这些她弟弟都没有,没有父皇的关注,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伴读。 谢岚只能在母妃去世时抱着只比他大一岁的姐姐,一边咳一边哭,通红的眼里尽是难过。 谢岚只能在发着高烧,在意识不清醒时,无力地祈求上天高抬贵手,再留他几年。 他什么也做不了,也什么也不能做。 她在太学里头锋芒毕露,次次考察都是前三,却掼以调皮出名,众人在升起警惕心时也会因这个与公主的身份轻轻带过。 谢岚不一样,谢岚比她还小一岁,却在经书考论方面比她还厉害,只是因为前头有三位兄长,不敢再出头。 谢岚爱看书,往往都是她去借,然后带回宫中给他看,有时是一周,有时是几天,他看不懂便会过来在院里乖乖等她练完武,然后告诉她,她再去问夫子。 谢岚怕疼,他本就瘦小,身上全是骨头,肉只留在脸颊上,磕着碰着了便由泪水浸湿了眼眶,泪汪汪喊着姐姐,叫着疼。 谢岚容易受欺负。 她在十岁后便时常和江濯雪去她父亲那里学武,读兵法,然后再到太学散学时来接他。 只一次,她来接谢岚时,无意中扯过他袖子时才发觉他手臂有伤。仔细盘问跟着的侍从,他们不敢答,也只说是不小心磕碰了。 她哪能不了解她弟弟,若是平常磕碰必是要她哄着一番的,何必找借口来骗她,还让跟着的人变了口风。 左右不过是太学里头几位皇子的主意,近日六皇子到了年龄,来了太学,多半是他的手笔!她那时在气头上,冷着脸也不理埋着头的谢岚了,当即就要往里头进去。 这时是谁来着。 她正要往太学里头去,一个少年拉住了她。 她回头,眯着眼看着那人。那人她认识,是太子伴读,裴家的嫡长公子,裴令辞。 裴令辞自觉失礼,向她微微一拜,面露歉意,提醒道:“殿下,夫子还在里头。” 她稍微清醒了些,太学的夫子都是德高望重的,在外头打上一顿得了,若是闹到夫子面前就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她朝裴令辞道谢,然后看也不看她撒谎的弟弟,转身便走,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谢岚追不上她,被她扔在了后面。 她跑去六皇子必经之路上狠狠吓唬了一顿才六岁的小孩儿,把人吓得大哭,又恶狠狠威胁他不准说出去,不然就等着下次的打! 六皇子被吓得说不出话,连忙点头,她这才满意放人走了。 回宫时已经天黑了,漆黑的房子里只有微弱的灯,她皱眉,往里头走,才看见灯下坐着一个无声流着眼泪的小人。 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过去,这小人果然是她弟弟。见她回来,谢岚一愣,随即扑进她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始嚎啕大哭。 “姐姐!不要丢下我!” …… “姑姑!不要丢下我!” 谢岫猛然惊醒,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时,外头又响起了小孩儿的哭喊,一派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啕声。 “姑姑!姑姑!” 谢岫一惊,正准备起身去看,还没来得及下床,就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朝自己奔来,直直撞进她怀里。 她下意识把人接住,摸着小孩儿冰凉的手,连忙将小人抱上了床,用被子裹住。 谢岫立马吩咐道:“酿春,去取碗姜汤来。” 酿春跨过门口跪着的一队人马,出了殿。那群人被拦在外头,齐刷刷跪了一地,磕头请罪。 茯苓自觉把人带出去审问,谢岫这才低头看着陷在被子里,哭的脸通红,还一颤一嗝的小人。 小人现在在被子里倒是安静了,只是一时哭嗝停不下来,睁着个红又圆的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你。 谢岫刚从梦里醒来,不由一阵恍惚,看着这张相熟的面孔,声音轻柔:“澈哥儿怎么了?” 谢澈张开嘴,正要说缘由,难免又想起了梦里被抛弃孤零零的感受,于是一半哭腔口齿不太清晰说着梦里的故事。 许是被自家姑姑抱着,他情绪没那么激烈了,在讲完故事后看着静静听他说话的姑姑,忽然不太好意思,但是又还是害怕,便扭扭捏捏低下了头。 谢岫相信了天意。 她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现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的后背,不知是抚慰自己还是抚慰受惊吓的孩子。 她道:“在呢,不怕了,姑 姑一直在的。” 酿春端着姜汤进来,兴许是哭累了,这小孩儿在喝完姜汤后,期期艾艾抱着自己姑姑的手臂便沉沉睡了过去。 酿春犹豫看着自家主子,却见自家主子叹了口气,目光柔柔落在小皇帝睡着的脸上,半晌,她听见一声吩咐。 “今夜就这样,出去吧。” 酿春答是,转身出去了,关门时却见自家主子还看着孩童的睡颜,有些出神。 …… 谢岫确实是恍惚了。 当时她回去的时候没想到谢岚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也没想到他会哭成这个样子。 到底两个人都是为了对方着想,她忍不下心去责骂他,更狠不下心去任由弟弟这样哭下去。 她抱着弟弟哄着,像是哄着现在的谢澈一样,一遍又一遍说在呢,姐姐在呢,一边帮他顺气,两人就那样在原地紧紧抱着,等谢岚平复好情绪才分开。 她弟弟罕少会这样不顾面子地放声大哭,故意挤挤眼泪撒娇才是常态。固然她明白,固然她心疼,却还是在他冷静下来后与他讲道理。 当时并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谢岚在她面前一向是乖的,现在回想,八成是来骗她。 小伤便撒娇,大病则一声不吭。 他本来就长的乖,又瘦弱可怜,次次都能让身边亲近的人心软,自己又次次上当,觉得自己能摆平一切。 两个人都自作聪明过了头。 …… 翌日清晨。 谢岫是要早起办公的,她轻轻下床,为还睡梦中的孩童重新盖严了被子,一番梳洗后,才被告知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人在小书房候着。 待谢岫到小书房后,三人起身给她行礼。 谢岫摆了摆手,坐到椅子上,“有结果了?” 刑部尚书先将东西送了上去,答道:“回殿下,牵连人员已经登记在册,至于那地背后站着的人,据口供和证据,是户部左侍郎王启崇王大人。” 谢岫看着上面的证据链和供词手印,掀了掀眼皮,淡声道:“其他两位大人怎么看?” 左都御史上前:“臣无异议。” 她撩眼看三人中最年轻的大理寺卿。 裴令辞缓缓拱手道:“臣附议。” 三人都是这个结果,三方都没有异议,谢岫冷呵一声,“王启崇。” 谢岫狭眸,道:“户部左侍郎王启崇,连带着其余官员亲戚,按律严惩!涉案举子剥夺功名,一并问罪!” 三人拱手称是。 待三人准备离开时,谢岫开口留下了裴令辞,在他有些诧异的目光里,出声问他。 “裴大人幼时是太子伴读?” 谢岫经的昨晚的梦莫名记起了自己与裴令辞的见面。 裴令辞眸光微动,眼里闪过什么,他微微颔首,垂下眼睫。 “是。” 谢岫又问,“裴大人见过本宫?提醒本宫夫子那次。” 他讶然,随即变得眉眼弯弯,眸子里的亮光的像是溢出的笑,他轻轻道:“殿下还记得。” 原本以为只有他记得呢…… 谢岫便知是错不了了,她这时声音也带上了笑,“之前是裴大人帮的本宫的忙,本宫自然要记得的。” 11. 第 11 章 裴令辞微微笑道:“殿下言重了,不过是件小事罢了。” 谢岫道:“昨日本宫的话才是真重了,只是事关先帝,本宫不得不认真看待。” 她面上露出一抹歉意,是真心实地的说出这番话,裴家是裴家,裴令辞是裴令辞。既然那层隔阂没了,日后二人还有合作,她也不愿让她弟弟看重的人寒心。 裴令辞却微愣,随即低低笑了声,揶揄道:“难不成殿下觉得臣还在闷气呢。” 谢岫无奈道:“那倒不至于,只是错了就是要说出来的,本宫不愿让忠臣寒心。” 他眼眸很亮,向前走近了些。 “那我算殿下的人了吗?” 谢岫:“怎么这么问?” 裴大人眼睫飞舞着,一身官袍压不住他的风华,那双眼好似含情,让谢岫不由屏住呼吸。 她看见那双唇张张合合,因为两人之间不过两步的距离,甚至能看见里头猩红的舌,在口腔里兀自搅动着。 “裴某想为殿下所用,肝脑涂地,至死,不渝。” 他声音缓缓,几个字念的黏腻发稠,还暧昧、缠绵。 谢岫定神,眼睛闭了闭又睁开,像是看狐狸精一样看他。 “什么意思?”她问。 狐狸精清亮的眼眸睁大,努力显出几分无辜来。 “殿下风姿卓绝,受人仰慕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倒也不是这么个仰慕法吧…… 谢岫扶额,但到底还是先拉远了距离,轻咳几声。 裴令辞歪着头捕捉到对方有些绯色的耳朵,心情愉悦,“殿下怎么不说话了?” 谢岫抬手虚虚挡了一下他还要向前的步子,张了张口。 “姑姑!” 门口出现一个小身影,是已经醒来的谢澈,他浑身梳戴整齐,正哒哒跑过来,身上严实的衣物把他包裹的像是一个滚圆的小球。 小人直直过来扯着谢岫的袖子,颇为委屈告状:“我刚起床姑姑怎么就不见了,他们还拦着我不许我过来。” 谢岫见侄子过来实打实是松了口气,见状将人拉着,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小人蹭着自己的手撒娇,面上还是委屈。 谢岫道:“我叫他们拦着你的,若是像昨晚一样穿着单衣乱跑,生病就等着喝汤药吧!” 谢澈一听是自己姑姑嘱咐的便不敢说什么了,眼珠子咕噜噜转着,问:“那澈哥儿今晚还能和姑姑睡吗?” 谢岫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裴令辞眉梢一挑,随即开口:“陛下如今六岁了,怎的还和长辈同卧?” 谢澈这才看见了一直站在这里的小裴大人,他诶了一声,本来想打个招呼,但听清楚这话后便一脸苦闷不说话了,往自己姑姑身后躲。 谢岫觉得好笑,拍拍小人的背,“怎么不说话了?” 小人抬头,偷偷瞟眼小裴大人,随后扯扯姑姑袖子,示意她附耳来听。 谢岫依着他半蹲下来,一道颇大的气音在耳边响起:“小裴大人训人可凶了!姑姑你小心一点,父皇说他最小心眼,老是暗地里报复别人。” 裴令辞在一旁听的清清楚楚,弯着眸笑了出来,没有一点凶样。 谢岫却颇为严肃点头,学着小人刚刚的样子,在他耳边传声。 “谢谢澈哥儿,姑姑知道了。” 一大一话的声音全传进了裴令辞耳朵里,他无奈低下头,想着先帝到底平时和孩子说什么,自己名声真有这么差么? 应该不至于,他回想,坊间现在还流传着裴氏长公子的美名呢。 这么一会儿,谢澈又问到了今晚能不能再去她寝殿睡觉,谢岫看着小孩眼睛里充满着渴求,脑袋开始在她怀里钻啊钻,试图以撒娇换取可怜。 “不可以。”谢岫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 裴令辞猜到是这个结果,正看着小孩恹恹的小脸弯唇。 谢澈有些失望,整个人都蔫吧着,但也没有再胡搅蛮缠,拉着嘴角乖乖点头。 他抬头看向已经来了很久的小裴大人,感觉自己的肚子有些饿,他还没用过早膳呢,便抬头问道:“小裴大人是有什么要事要找姑姑吗?” 谢岫啊了一声,也看向裴令辞。 被一大一小看着的小裴大人叹气,没想到自己先是被小皇帝下逐客令,不过今天他已经够贪婪索取,也将话说出了口。 “回陛下,臣无事。”然后他看向谢岫。一派不同的笑眼弯弯,轻道:“殿下,臣告辞了。” 谢岫不敢看他着样子,默然点头。 殿内只剩她们姑侄二人,谢澈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有些奇怪嘟囔:“今日的小裴大人怎么这么开心?” 他转头问大人,“姑姑,你和小裴大人聊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谢岫面不改色:“没有啊,裴大人不是一直是这样吗。” 小人摇头,“他和父皇聊天没这么开心呀,也不会一直笑呀。” 谢岫莫名想到裴令辞刚刚像是要蛊惑她的模样。洁身自好?绝代风华?传闻果然不可信。 “兴许碰上了好事。是不是饿了,走吧,难为你特意赶走裴大人,去吃饭吧!” “好耶。” 谢澈牵着姑姑的手,抬头甜笑。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饿才赶走小裴大人的啦,因为父皇很早很早就叮嘱,如果小裴大人靠近姑姑的话,就要把人赶跑呀。 …… 太阳逐渐西斜,懒懒挂在天边,被厚云时不时遮掩也不生气,随后缓缓拥着云朵,被一袭冷风催了下去。 裴令辞今日下职时间晚,待回到裴府时已经过了晚膳时间。 里头等着的下人见长公子回来连忙小跑过去,低声道二爷又发了脾气,在屋里不肯吃饭,将东西都掀了干净。 裴令辞收敛面上的笑,应声便朝他父亲的院子走过去,神色淡淡。 屋里还有光亮,想也不用想他父亲是要用这种方法逼他露面,觉得见一面就能更好?呵。 裴令辞不禁觉得自己太过心软,他父亲只是一顿不吃,他便会“被迫”过去父亲面前,孝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推开门,抬眸扫了一眼屋内,在书案前找到了人。裴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书案上既没有笔墨,也没有经书。 他将门关上,走到裴荇身前,唇角勾起一抹假笑,问道:“听下人说,父亲将晚膳掀了,是不合胃口么?若是这样,让下人同我说便是了,我为父亲换个厨子也是做得的,何必浪费了粮食,还碎了我一套餐具。” 裴荇抬头,手用力抓着椅子扶手,怒而冲之:“我不这样,你会来见我?不孝子!竟敢这样对自己亲父!” 裴令辞皱眉看他,见他又是这样,面上显然没有多少耐心,“父亲找我就是想说这个?那便不必浪费时间了。”说罢就抬脚要往外走。 裴荇起身拦住他,面上闪 过挣扎。 他犹豫道:“听说,先帝去了,长公主回朝已经开始清算了吗?今日许多官员都挨了罚,我,辞儿,长公主是要清算了吗?” 裴令辞抬眸开他,笑意温和而诡异,有意恐吓他这位父亲,便慢悠悠开口:“是啊,殿下早就准备清算了,那些人还是我去递交的证据呢。马上就轮到我们裴家了,您心急什么。” 裴荇一副颓然的神情,跌落在椅子上。 裴令辞问:“父亲怕了?” 裴荇没回答,用那双养尊处优的双手捂住自己的沧桑哀愁的面庞,裴令辞得不到回答,转身离开。 到门口时他忽的一顿,回头看着他亲生的父亲,温声提醒:“父亲以后就别用不吃饭这种招数来吓人了,毕竟一顿不吃也饿不死的。不过也不必像我当年那么顽劣,弄的身上满身伤痕,现在还在用药淡化那些难看的疤呢。” “若是有话要同我说,请父亲由下人转达吧,也不是些什么大事。” 说罢裴令辞便抬脚走出屋子,出院子时另外吩咐人守好里头,人不许有闪失,也不准他出去。 下人跪着答是。 屋子里头隐隐响起呜咽声,随即是座椅碰倒的声音,下人去看,却见裴荇已经倒在地上,随住的医师立马进屋查看。 这些事情下人会偶尔汇报,只要不是大病将死裴令辞一律当做没听到。 晚上这么一桩事说到底还是影响了他的心情。原本早晨与殿下的谈话已经够他欢欣雀跃了,偏偏他父亲要在今天跳出来,要毁他的心情。同从小到大做的事一模一样。 人怎么能这么多年都死教不改呢。 …… 谢岫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貌美男子对视着,那貌美男子神色紧张,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之前谢岫在青楼里头,意外查到的人,原本以为会有什么贵重消息,结果是在商量怎么将这人献给她。 那纨绔因着曾远远见过先帝,便觉得这男子样貌上与先帝相似,可以用来抚慰长公主殿下的失弟之痛…… 谢岫认真端详了一下面前的男子,若是说与谢岚相似倒也没有,说与她母妃相似倒是差不多。 谢岫不能将这人放到外面,也不好将人养到身边,思索间,她抬起男子因着恐惧苍白的脸,愣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颤颤回道:“奴,奴才何潋,见过长公主殿下。” 何潋惊恐到了极点,他原本也只是个商人家的做事奴才,后来因为主家破产,奴才都被发卖出去,他也被几经转手,卖到了青楼里面。 刚被发卖到那地没多久,那里也被查了,所有人都被盘问关押,牢狱里头都是哭喊声与惨叫声,虽然,他待了没几天,就又被人带了出来。 但是,但是他不想再进监狱里头了,不能再进去了,会死的,会死人的…… 谢岫正想着这人该这么处置,却见他突然扒开了自己衣服,不顾晚秋夜晚骤凉的温度,裸露些皮肤出来,被空气刺的一抖,却没有停顿。 “酿春。”谢岫皱眉喊道。 酿春眼疾手快将人衣服直接拢了回去,把人钳制住。 她冷呵:“别乱动!” 何潋瞪大眼睛,呜呜咽咽哭喊出来,声音充满了祈求和恐惧。 “大人,求您放过奴才,不要,求您不要将奴才送回去,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求求您了大人!不要送回去!” 12. 第 12 章 谢岫被吵的烦了,声音也不太高兴。 “把他送到长公主府随便找个院子安置,派几个人守着。” 酿春得令立马将人带下去。 这时屋子里才安静下来,她坐回榻上,看着下午送来的信件。竹樾这支后行部队大约明后两日就要到了。 当时离开边疆军营的时候,她带一队亲卫先行,然后是林藏舟的队伍,竹樾带着剩下的人压着最后回来。 她那要整理的东西多,后面布防也要管。 谢岫靠在榻上,轻轻叹气。等竹樾回来就轻松了,酿春和茯苓总归是按护卫死士那样调教的,用起来再信任,也处理不了繁杂的朝堂事情。 而竹樾是真真正正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若不是当年的事情,现在也不会要隐姓埋名站在她身后,若是当年。 谢岫撑着脸又重新思考起来,若是当年赵家那人不鼎力支持三皇子的话,那竹樾该是女官里头的领头人,与谢岚商量时能呛死他,毕竟两人自小就不对付。 她想到这好笑的场面,不由笑出了声。 …… 何潋被蒙着头堵着嘴,耳朵也只能听见一点朦胧的声音。浑身上下都被捆的动不了,只得惶恐留下眼泪拼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像是哭喊又像是呼救。 酿春专门跑了一趟,就是她扛着人无声无息地迈入已经井然有序的长公主府。 府里下人没被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吓一跳,依旧干着自己分内的事情。管家抬头见是酿春,脸上露出笑意,诶呦一声,朝人走过去。 “酿春回来啦,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酿春嗯了声,“殿下吩咐,将这人在府内安排看好。” 管家呵呵笑着,眼神瞟向那在她肩上被困着严实的少年,脑子忽然开了窍。 诶呦喂!老天爷保佑!难不成他们殿下终于开窍要收几个男侍了! 管家脸上表情过于开心,惹的酿春奇怪看他好几眼。 这人怎么回事儿,难不成偏爱干活? 她皱眉认真想了一下,没准真有可能,长公主府空了几年,来个活确实不容易。 管家看向在酿春背上已经没什么声响的少年,嘶了声。 难不成是强取豪夺来的?这可是——太对了!天底下真是有这么没眼力见的人,难不成殿下看上他,他要死要活不成? 他严肃看着那少年,一边招呼下人将男人扛进院系里,一边思索着今晚要如何敲打一番少年,刚想问问酿春意见,却见人跑去主院书房里头。 书房里头多是陈年的信件,自小收拾的东西。毕竟这儿才是长公主府,虽然殿下只住了两年不到吧。 管家摇摇头,不去管她,在抓紧带着那少年进了间小院子。 何潋身上没有什么气力,只能被人扛着走来走去。他原先在青楼便被久饿,怕他逃出去,被捉后,在牢狱里头更是抢不过人,好在被带出牢的时候被喂了两口吃食,简单收拾一番,恢复了些许气力。 但是有什么用呢。 何潋在黑暗中感觉自己又被搬来搬去,两口吃食换得的气力早在挣扎时消失殆尽,他撑着不敢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搬着他的人停下。 随着黑布被摘下,他小心翼翼睁开眼睛,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年轻男子蹲在他面前,笑吟吟看着他。 而他跪趴在地上,还没缓过神,呆呆不动。 何潋又想哭了,他难不成又被卖了吗? 他撑起身想磕头,被那年轻男子诶呦一声扶住了。 “可别动了,我可撑不住你,这地上实的,没铺什么毯子,摔着疼死了。” 管家啧啧两句,一脸肉疼,看样子是真摔过。 何潋不敢动了,哭劲也憋了回去,原先哭肿的眼睛这下胀疼也忍着不敢揉。 “你叫什么名儿啊?”管家问道。 “何潋。” 他低低道,怯生生的。 何啊,管家仔细搜刮着脑子里官员们的名字,亲戚关系,真不记着哪儿家有这样年龄相仿的孩子。 正巧这时下人送上来吃的,管家索性先让这人吃饭,他也架不起这实心的少年,等下人来刚好可以把人弄桌子旁边去。 何潋看着桌子上这些菜品,确认了是给自己吃的后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吞咽,管家怕他噎着连忙给他倒了杯水,不过倒是没阻止他这样吃,只是看他速度放慢了些后,让人将菜撤了下去。 何潋眼巴巴看着被撤走的饭菜,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嘴唇。 管家看着他笑眯眯道:“晚上吃多了积食,歇会儿。” 何潋躲闪着视线,最后敛下眸子垂头不敢说话。他怕自己说话又把人得罪了,然后被卖回去,被卖到青楼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 管家见他这样,觉得对味了。 权势滔天的长公主对一个名不见传的柔弱少年一见钟情,随后不顾少年哭喊反抗,将人绑进长公主府,然后!派他!来教少年规矩!重塑殿下的美好形象!两人最后甜甜蜜蜜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管家反应过来连忙咳两声,面上恢复正常表情。 何潋更害怕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假装看不见刚才管家的表情。 管家一本正经,严肃拍了拍少年的肩,然后感受到少年被吓得抖了一下。 管家:“……” 没事没事,能救。 “何潋公子是吧,既然是被我们殿下送过来的,就是我们长公主府的人了,我叫昭也,长公主府的管家。” 何潋一听这话,这就要下跪给人磕头。昭也急的拉他一把,没注意被带下凳子,双膝磕在地板上好大一声“嘶”。 这声是昭也发出来的,他被膝盖上的痛意刺的面色狰狞了一下,随后缓缓归于平静,不像是接受这个结果,更像是走了好一会儿。 何潋惊慌地看着此情形,显然知道自己犯了错,头也不敢磕了,连忙就要把他拉起来道歉。 结果因为自己也没什么力气,拉到一半不小心两人又摔了一下。 昭也:“……” 这里是地狱吗。 他还活着吗。 最后是其他人把两人扶起来的,昭也表情是已经死好一会儿的样子。何潋则内疚又害怕,站在旁边像木头一样,想跪下去道歉谢罪又不敢,刚才的事情给他留下阴影了。 一个侍女拿出药膏来给昭也一边擦揉一边嘲笑,昭也理都不理,瘫在榻上念叨着殿下当年为何要做这么硬 的地板。 等给昭也擦完,侍女抬头问何潋:“你也摔了吧,还站着呢,过来,我给你也擦擦,这伤可难好呢。” 何潋啊了声,有些手足无措,又摇头又摆手的,嗓子还哑着道:“我不用的,您给大人擦就好了,不疼的。” 侍女瞟他一眼,调笑道:“还有个嘴硬又能忍的。” 昭也也笑了,“让他先洗洗再擦吧,酿春拿的什么破布给人捆的,脏死了,快快快,先去洗了再说。” 何潋紧张藏着自己在牢狱里头沾的脏污,咬唇低下头不敢说话。 侍女和他呛嘴:“就你爱干净了。” 她看着少年拘谨的样子,温和笑了笑:“别理他说的,不过晚上睡觉还是要去洗的,府里都给你备好了热水,去洗了擦药膏再休息。” 何潋很少这么近感觉到善意,不由乖乖点头,跟着去了洗浴。 院子里头是带了洗浴的小房间的,她把人带进去后,介绍东西和衣物的位置后就退了出来,回到屋子里坐在躺平的昭也旁边。 昭也看她进来轻哼,“我的好姐姐,怎么不见你这么心疼我呢。” 侍女笑他一眼,坐在榻便继续帮他揉着膝盖,“怎么不疼?姐姐这不就疼你来了。” 昭也直起身来,半靠着,问道:“原来殿下喜欢这种,禾晏姐,你说我要是按照这个类型给殿下找些男侍,我们这儿可不就热闹了?” 禾晏没说话,突然用力按那块青紫,昭也瞬间绷直身体,开始大叫,就要抽出腿去。 “啊!疼啊!好姐姐我不说了!松开!快松开!” 禾晏见他吃了教训才松手,“殿下的事情你也敢安排了?真是欠抽。” 昭也斯哈抽气,有些委屈,“我就是说说,好姐姐,不用下手这么重吧。” “再说殿下哪里带回来人过,头一次呢。殿下老大不小了,好姐姐,我愁啊。” 禾晏冷道:“殿下可是陛下姑母,哪个配得上?你这话说的不仅我听了受气想打了你一顿,你亲姐姐来了也是要动家法的。” 昭也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诶!我是说殿下身边没个人不行。” “殿下哪怕是找几个男侍玩玩也罢,我怕她被压着这些年,哪天出问题。” 他压低声音,言语恳切,拉着禾晏的衣袖晃晃,一脸可怜。 禾晏斜眼看他,显然是没听进去。 “那也是殿下的事情,哪儿是你能说的?” 昭也凑过去,嗯嗯两声,乖道:“我错了,我这不是看何潋被送过来,这才说的。好姐姐,别和我怄气了。” 禾晏抵不过他,便把药膏放他手里,拍拍衣袖起身,“等他洗完出来你问问。” …… 何潋用着热水将自己洗了干净,这水温度很高,等他洗完时还尚热,他不由缩在里头。 他全身上下都是热的,膝盖上也其实没有多疼,至少没有昭也表现的那么疼,只是些轻微的伤而且,不碍事的。 甚至,甚至可以不擦药膏的。如果不擦药膏,费事少些的话就可以留在这里吧。 何潋在热水里面抱住自己,他又想哭了,好糟糕,这个坏毛病改不过来。 但是,真的好温暖啊。 13. 第 13 章 何潋穿着备好的衣裳沉默地走进屋子。 禾晏抬眼一看,愣住,拍了拍昭也。 昭也也循着目光望过去,半晌,发出声“啊”。 何潋身上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白底的内衫外搭着浅褐色外袍,上面绣着京里时新花案,虽然大了些,但这般浅色宽衣更衬的他惹人爱怜。 他扯扯衣裳,咬唇无措:“是穿错了吗?我没穿过这个,就随便□□了几下……” 禾晏走上前去,围着他转了两圈。 “没错,穿着好看,这身衣裳不白买了。” 她看向昭也,那厮还在上下打量着人家,也不顾及人家初来乍到的。 禾晏轻咳,点了点昭也。 “我便回去了,你记着给人擦药膏……小何初来乍到,你们两个人聊聊也好。” 昭也收回目光,胡乱应和几下,瞧着他好姐姐走了,这才撑起身子下榻,就要挪着到里头房间去。 何潋连忙过去撑他,好在这次两人都有防备,倒是安全到了床边。 昭也难为了一下,偏头问:“我坐坐你床,你应当没有什么洁癖吧?” 何潋老实摇头,有些受宠若惊。 “那就好!” 昭也这便翻身上去了,他占了一个角落,手里攥着药膏盒子,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上来呀,我给你擦药!” 何潋虽说胆子小,但也不笨,知道这人没有恶意,更不是客气。他乖乖脱了鞋便爬上床,小心坐在了一边,而后抬头看昭也。 昭也早就上好药了,他好姐姐给他又揉又吹的,在膝关节包了几圈布,防止他又蹭了,再说这天夜晚冷的,他抗不了这么久的风。 他给何潋熟练卷起裤腿,何潋见他一卷,自己也赶紧卷起另一边来。 两处果然已经惨不忍睹了,看着比他原先的还吓人。 昭也小心戳了一下他膝盖,侧头问:“不疼吗?你怎么都不喊的,若是你洗浴时爬不起来那可多危险呀。” 何潋咬着唇,低头小声道:“这个不疼的,不用药膏也会好,你们对我够好了……” 昭也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这人怎么老这样。他板着脸,像是生气似的,用了点力气拍他小腿。 “当我没磕过呢?老实点!” 何潋被唬住,闭嘴不言,也不动了。 昭也满意点头,这才乖,受伤哪能不疼,哪有不擦药的。 他用两根手指挖出凝固的膏体,一边帮何潋擦药膏,用手心的温度融化膏体,一边问道:“小何啊,不是我说,你可得好好爱惜自个儿皮囊,先不说殿下看会怎样,就说自己平日也看着舒心吧。” “你长得也不错,日后殿下也一定会疼你的。” 何潋抓紧底下的被子,感受着膝盖传来的热意和刺痛感,不敢说话。 他猜到昭也说的殿下是长公主殿下,可他并明白那位长公主殿下为何将他关押在这里,更别说其他的。 连来着都是稀里糊涂来的,主家莫名破产将他卖了,莫名进青楼,莫名进牢,又到了这里。 这里的人对他最好,给他吃的穿的,连这点小伤也注意,虽是囚禁,却比他以前多少年都过的好。 这份热意烫的他不敢说话,更不敢心安理得接受这些。 昭也奇怪看着这人一副忧郁的样子,更不解了,怎么又要哭了?难不成自己手法这么差,把人给按疼了? 昭也犹犹豫豫收回手。就这样敷着也可以,往日按揉都是他家姐姐给他做的,他还真没怎么伺候过其他人。 他将这坐着不说话的人的膝盖和自己一样用布卷好,防止蹭在床上。 何潋见他已经弄好了,连忙将自己裤腿放下来。 昭也奇怪:“脚腕这么细,这么瘦,你今年多大了?” 何潋道:“十七了,翻年就十八。” “噫!你看着更显小。” 昭也比了比两人身量,他十七岁时可高了,原先见他只觉得这人看着最多十六岁,原来十七了。 他皱眉道:“你家哪儿家的?不给你饭吃吗?真是饿瘦的。” 何潋声音轻轻:“我是奴籍。” 昭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也是,哪儿有人动不动就要下跪,还不怕痛要省着药的。 他叹了一口气,拍拍何潋单薄的肩,安慰道:“以前是奴籍没关系,以后跟着殿下就好了。” “也不对。”昭也认真想了一下,“殿下也不常来府里,若是殿下来了,你好好伺候,我们殿下人很好的!如若殿下一直住在宫里也没事儿,你跟着我,也能好好的!” 何潋听他这样说,眼睛亮了亮。 他想起刚才见过的那位长公主殿下,斥责嫌弃他的话似乎还在耳边。 他犹豫道:“殿下不常来这里吗?” 昭也点头:“你不知道呀?殿下原先去北疆好些年,长公主府便一直空着,如今回来这么久了,也不见殿下有时间来看看。” 昭也难得细心了一回,问他:“你很怕殿下?” 何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昭也害一声,摆摆手,“殿下看着冷而已,人真的很好的,你应该还没怎么和她说话,别担心了,实在不行长公主府多养你一个又不是养不起。” “而且嘛,你可是这长公主府头一个被接进来住的男人,保不齐殿下是喜欢你呢,没准过几日就来看你了。” 昭也调笑着,半点没有担忧。 何潋提起的心放下去了一些,面上终于露出来笑。 他眉眼弯弯含蓄道:“谢谢你呀。” 昭也看他笑了,自己也挺高兴。 “那我走了,这药膏给你,每天一次就可以了,明天会有人来照顾你,当家一样,别担心,睡吧。” 昭也将东西放下,起身穿好鞋,回头看向他时,笑着摆手。 何潋秀气地回笑。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何潋悄悄拿起药膏闻了一下。 好好闻。 他将衣服脱了缩进被子里头。这床比他睡过的地方都软,都要香,还很暖和。 何潋把整个人塞进被子里头,偷偷笑了一下,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 “这么快?” 谢岫惊讶看着眼前 一身风尘的女人,拉着她先坐下来让人歇歇,抬手给她倒了杯茶。 竹樾拿起茶喝了一口,赞道:“还是这里的茶好。” 她又接道:“我不这么快回来哪儿能赶上这场热闹?你这段时间估计没怎么停吧。” 谢岫笑着,指了指自己的手。 “这几日批公文批的,抵得上之前一个月的字了。” 竹樾见状笑她:“我这不是给你干活来了。” “不过还有一桩事。” 谢岫疑惑看向她,“什么事儿?” 竹樾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字信,递给谢岫。 “你之前让人查的那个你母妃身边的阿竹,有消息了。” “据说是在大燕与南疆的边疆出没,身份什么都对得上,但她总在两边游走,身手又好,不好探查行踪。” 谢岫低头看信。 她倒是没想到,她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的阿竹姑姑,居然在南疆,也怪不得找不到。 母妃去世后没几年,阿竹也不知所踪,像是凭空消失一样,什么也没留,也没人知道她的行踪。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母妃曾经的那位陪嫁侍女是托关系逃出宫了。毕竟谁都能看清局势,跟着宫里两个小的继续这么下去,只能吃苦。 她和弟弟心里有计较,没有信这些话。 况且。 谢岫收回目光,把信放好。 母妃和阿竹身上本就有秘密,他们姐弟窥探过其中一角,但没法看清楚,只能找当事人来问。 谢岫重新看向竹樾,笑道:“还不用你这么早干活,昭也在我宫外府里,你不先去看看?” 一说到这个,竹樾有些犹豫。 谢岫是个好上司,也是个贴心的友人。见人这样自然是明白她在想什么,便拉着她起身。 “宫里可没有你的衣裳,东西都送长公主府里头了。左右也不急这么一时,我同你一块去看看,算算我也这么久没回去了。” 见上司这样体贴,她也不好说什么了。 左右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她也没做什么亏心的,最多是许久未见,两人关系生疏了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竹樾这样安慰自己。 谢岫说是说自己这里没有竹樾的衣裳,但哪儿会真没有。她压着人先在宫里头洗漱换衣,好好捯饬才带她出宫。 长公主府是离宫最近的一处府邸,几乎费不了什么时间,两人便乘着马车到了长公主府门口。 门口的牌匾是谢岚亲自写的,甚至里面的装潢也是用的最好的,这些事情谢岚一向比他姐姐操心。 如今两人一下马车,见着依旧光鲜亮丽的长公主府,都有些怀念。 她们两个都没有提前支人告诉,直到走近才被人发现,府里的人都认识自家主子,一见自家主子既开心又着急,一边体贴入微地伺候着,一边喊人去把府里管事的两位请来。 昭也和禾晏被喊时都有些惊讶,他们两个看了看在一边更愣的何潋,都觉得殿下是为的这人来的。 于是他们赶去前厅的同时,把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的何潋也一并带了过去。 14. 第 14 章 谢岫带竹樾进原先给她备好的院子,离主院不远,只隔了一段回廊,院里栽着几棵银杏树,这个时节正一片金黄,簌簌落落的枝叶洒在茶亭边,绿池旁边是点缀的花卉假石,颇为壮观。 谢岫虽是许久未来这边,却也安排了人打理。 拉着人坐到那亭子里,下人端上茶具,她颇为满意看着这番美景,面上也带着餍足,偏头调笑。 “如何?可是满意这番布置?” 竹樾自进来便惊叹不已,她虽是世家长大,却不比皇家底蕴深厚,家中长辈安排的院子里头的东西,也不会有那位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玉石珍宝都塞给姐姐的帝王送的瑰丽。 满目看过来,她说不清是因为这份珍重还是一时怀念从前而酸了鼻子。 竹樾低低道:“你送的难不成还有不好的。就算是给我一床薄被,让我在你榻下守着我也不说什么的。” 感动狠了的人说的肉麻话就是让人不自在,谢岫摸了摸手上跳起的鸡皮疙瘩,觉得恶寒。 她凑过去揽着女人厚实的肩,手轻佻地抬起那尖细的下巴,目光故意从她那双弯眉到薄唇寸寸碾过,用着暧昧语气佯装惋惜。 “怎么能让我们竹樾睡那儿呢,寒了病了那我可不是心疼死了。” 有意的装腔拿调显然破坏了这奇异气氛,竹樾拍下那只做坏的手,终于是笑出声来。 谢岫被拍手也不闹,反倒笑嘻嘻的,端起茶水喝着,一边混不在意道:“你这院子才算哪儿,我那主院你是不知有多夸张。阿雪她们几人还酸呢,想来我这蹭个院子,我不肯给好的她们,都将人安排在老远的地方了。” 竹樾当然不信她嘴里的鬼话,江濯雪早就娶了心心念念的小郎君,人家夫妻美满得很,哪儿会住这近处,了。至于云昇那几人,更是有家的,眼巴巴讨倒是有几分真,但哪儿能让人住这边? 她便有意作狐疑状:“那怎就让我住这儿,难不成是半夜喊我干活方便?” 这话刚落,谢岫先是瞟了眼外头,见几道身影急匆匆过来,这才靠着她耳边调侃:“你弟弟压在我这当工呢,总不能让他亲姐姐住个破落院子不是。” 竹樾这才看向外头的人,前头的是有些跳脱的年轻人,走路有些奇怪,但冲在最前头,赫然是她那几年未见的弟弟。中间的女人她只面熟,从前应当是见过,那便是府里真正的管事了。 而最后,是一个有些萎缩的少年,眼神担心地看着她弟弟,脚步缓慢,面容奇特,有些异域的貌美。她没见过这号人物。 待人近了,昭也双手举过头顶挥舞着,仍然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他既奋力奔跑,又缓慢地移动过来,一边喊着:“殿下殿下!” 后头禾晏有些汗颜,很是规矩跟着,一手拉着后头在她看来十分害羞的少年,三人就这样奇奇怪怪地进入院子。 院门很是开阔,往旁边假山连着的池子一过就是她们二人所在的亭子,但从外头看里头只会觉着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于是充满热情的昭也一过那道假山,才见着里头另一个人居然是自个儿姐姐。 六年多未见的姐姐。 刚才还热情洋溢的年轻人愣在原地,显得踌躇起来。一双眼因为震惊显得格外大,嘴唇微张,吐露不出什么字句,或者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后面的禾晏跟过来,见这人立在原地有些疑惑,便探头往亭内看去,里头那位调笑间却仍威严女子是长公主殿下,她认得。另一位女子十分眼熟,面容柔和温婉,眼神却是坚毅的,眉眼瞧着—— 她顿住,看看呆愣在原地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泪珠要破框而出的昭也,恍然。 是他亲姐姐呀! 亭里谢岫看着那边滞住的一行人,觉得又好笑又心疼。只是她没说话,看向在那远远目光投过来,便也一言不发的人。 竹樾本来很是心慌,却在见着她那弟弟还是从前的活泼模样便安定了许多,她弟弟连那委屈的表情也同小时候一般无二。 见已经窜高许多的弟弟还不动,任由眼睛糊了视线,她这才发声,勾起从前两人熟悉的语调笑道:“小也呀,怎么不过来阿姐这里了?” 话音刚落,昭也便呜啊呜啊跑了过去,直直冲在他许久未见的、血脉相连的姐姐怀中。思念压过了委屈,决堤的泪水将横在两人之间多年的陌生打破。 谢岫默默起身,将这方空间留给这对姐弟,自己抬脚便向那另外两个人走去,朝她们勾勾手,好叫人不要打扰。 这么长呢,六年多没见,说个一天一夜也不稀奇的。她来长公主府一趟本就是为了让竹樾舒服一些,让她们姐弟见面,达成了目的本是要离开的。 只是。 谢岫轻轻诶一声,目光盯着试图躲在禾晏身后的少年。她昨晚就见过的,不过那时他只简单擦拭干净了身体,穿的还是普通的灰扑扑的衣裳。现在换了身好看的倒是模样变了些。 她这时闲着有心端详,背后还是呜呜咽咽传来的噪音,干脆叫禾晏在这里守着,点了点面上已经有些害怕的少年,在他快哭的表情里将人带回不远自个儿的院子。 回廊里头,谢岫在前面走,何潋便小心跟在后头,离着三步远,一点也不敢靠近。 突然,她停住脚步,前头是开的正盛的一盆白里点红的木槿,她看着看着,觉得不错,便摘了一朵,拿在手上。 然后忽的转身,靠近沉默的少年。 指尖还有掐着花枝沾上的汁水,她便用这沾过汁水的指抬起那张面色苍白的脸。少年脸上血色腿了干净,只有眼眶带着鼻头处不知因何泛起的红。 恰如那支木槿花。 谢岫另一只手给他在耳后别上刚刚摘下的花,眸子透出些认真来,只是在插完花后,那只手的大拇指从少年泛红的眼角缓缓碾到他不自觉咬着的下唇,微微用力,将带着牙印的唇瓣解救出来。 她声音自然的困惑和莫名:“ 你很怕我?” 这话说的不奇怪,何潋自见到她便一直有意躲着,避免视线相碰。若不是禾晏硬是将人从身后扯出来,她估计连这人的脸都看不到。 这时也是,只是一些简单的接触,她甚至没做什么,少年已经要哭了的样子。 她纳闷,难不成有人在他面前说什么了?还是自己在边疆染的什么东西吓着这人了。 何潋强撑着,不敢去想昨晚那可怖的场景,更不敢抬眸去看,只能感受着温热却粗糙的指在他脸上划过,像是暧昧的留恋,或者是带着嘲弄戏耍。 他结结巴巴回道:“不,不怕。” 谢岫见这人都结巴了,还说不怕,有些无奈,完全不知道自己昨晚的工作状态给人留下了什么阴影。 但她也不深究。 廊下避开了浅淡温馨的太阳光亮,镂空花样的设计又使空气通透。她刚才摸着少年的脸觉得冰凉,便不在这里耽搁,递给他一张帕子让人好擦擦将落微落的泪。 她见不得人掉眼泪,更见不得他这幅样子,可怜得要死。 主院是极大的,却不至于多么奢华。这是谢岚当初亲自派人弄的,这么多年过去里头都是熟悉的样子,都是按照之前她们住的地方摆弄的盆景,屋内其实也大差不差。 谢岫将人带到内屋厅里,她先是到一个小箱子里头找了找,扒出个小手袋,命人去注些热水,随后将那住满热水的、毛绒的小手袋递给规规矩矩站在屋内的何潋。 何潋还是呆呆的,他接过看着便温暖的小手袋,捧在手里颇为无措。 他看看站在他面前的长公主,又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啊……给,给他的吗? 谢岫见他不动,以为他没用过这东西,便抓着少年那双冰凉的手,一边一个塞了进去,毕了,用手揉了揉他颇有浑身肉最多的脸颊,递给他一些温度。 “不是冷吗?现在怎么样?” 何潋脸不白了,现在他的脸到脖子都是一派的红,红色晕满全身似的,指尖摸着滚烫而柔软的东西,感觉自己全身都被烫了。 他还是结结巴巴的:“不,不冷了……谢谢殿下。” 谢岫满意点头,放心了,转身坐在一边,示意她也坐。 少年便犹犹豫豫坐过去,抬眸看她的样子好像没有那么怕了,乖乖巧巧的,眼里充满着叫做温良的东西。 谢岫看他查过他的底细,知道从小这么过过来身体是不会好的。她看过去,那双眼睛此刻干净的出奇,和昨晚的人开始有不同,有些割裂。 异域的面孔在大燕很是显眼,但少年大概是南疆人和大燕人的混血,只有那双眼睛会像南疆的特征,所以在大燕人里不算特别突出。 这时的干净瞳孔,倒映出谢岫微微出神的样子。 她才觉得,这人确实是和她弟弟谢岚相似的。他们那双眼睛都含着安静的悲伤,埋在眼眸最深处,你偶尔望过去,才能捕捉一二。 15. 第 15 章 眼眸颜色越浅,会把人印的越温和。而圆眼更是这样,你看着他乖,他也乖看着你,一副永远长不大的样子。 谢岫撑着脸,隔着张桌案与少年闲聊,多数是围绕他来的。 一时问饿不饿,一时问习惯在这里么,又一时问他喜欢什么。 何潋总是配合着这些很闲的问题,模样认真,一字一顿回答,虽然还是会有一些结巴,却看着不比之前紧张了。 他的回答总是简单又真挚,让人不由得想起边疆赤忱的人。谢岫顿了一下,她刚才想的是边疆的那堆人还是那个人来着? 好像也不重要。她重新看向少年,目光又落在了他略显干枯毛躁的长发上。 多少还是因为营养不良,不过也不影响少年人出众的容貌。谢岫勾勾手,让何潋坐在她旁边来。 少年自然乖乖过去。 谢岫让人背对着她站着,想了想,又怕人累,招手给他递个凳子,然后用手拢住他的这些并不顺滑的发丝。手指穿插在微黄发丝间,将这它们分成一股一股的,为少年束了个好看的花头。 何潋面前没有镜子,温热的指尖会时不时触碰到他的头皮,他只当殿下是无聊了,拿他做消遣。他一动不敢动,他知道自己头发并不好摸,担心它们脏了殿下的手。 同时,莫名心里涌起了不可避免的,让人无法忽视的自卑。 谢岫最后将那支木槿重新插上去,点缀着。 还没来得及让人回头给自己看看,门口突然有了响动,她抬眸望过去。 门口一个吊儿郎当的云昇出现在眼前,后面跟着文质彬彬的林藏舟,两人皆是一脸惊疑。 何潋被两个陌生男子注视着,面露尴尬,有些不敢动,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小心顶着一头辫子回头,想找殿下求助。 谢岫拍拍他,把少年拉回榻上,让人坐在自己身侧,然后将目光投向门口杵着的两人,问道:“你们怎么找过来了?” 先动的是云昇,他抬脚就坐在了另一边,隔着几步距离看着那局促的少年,嚯的一声:“殿下您还会这手艺呢?” 手艺?谢岫看着那颇为可爱的小辫子,这哪算什么手艺。 她懒得理他,道:“你也要?过来本宫给你扎个。” 云昇自然连忙摆手,林藏舟跟着他坐在一边,不由失笑。 “殿下这是养了个娃娃?这儿又是哪家的?” 少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形消瘦,样貌又是特别的,见着便觉得面熟,好似见过。嗯?他有见过这个孩子么?难不成见过他家长辈? 林藏舟陷入思索,云昇也好奇着,眼神直愣愣戳在少年身上,等着一边风姿绰约的女人开口。 谢岫撑头,语气漫不经心:“路上捡的,就带回来了。” 何潋被这话说的一震。 他咬唇小心抬眸瞥一眼说话的人,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轻飘飘的感觉,又舒服,又让人贪恋。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他看过去,果然是殿下的手。 谢岫捏着他的下巴,又将他的唇瓣解救出来一次。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告诫道:“少咬自己的嘴巴,坏习惯。” 何潋涨红脸,下意识又要咬唇,被自己硬生生阻止,于是舔了舔唇瓣,细声道:“知道了殿下。” 面前两人一个牙酸的表情,一个不明所以,正从思考中被说话声音拉回。 谢岫扔了个干净茶杯过去,往云昇身上砸,云昇反应倒是快,立马接住,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谄媚道:“多谢殿下赏茶喝。” 谢岫翻了个白眼:“少说有的没的,你们两人来做什么?人家竹樾和弟弟叙旧,你们也要掺和一脚,看人家痛哭流涕?” 林藏舟神情讪讪,云昇脸皮厚,他夸张喝了一口茶,赞道:“果然是殿下啊,府里的茶都不一样!好喝!” 谢岫隐约能猜到了,她冷呵一声,笑道:“好啊,云子辰,你们两人是来讨院子来了!” “家里府邸那么大,难不成装不下你们了?” 云昇抱拳道:“殿下英明!” 随即这人开始赖皮。 “凭什么就竹樾那丫头有院子?殿下,我也要。” 见谢岫并不为所动,云昇赶紧拍了拍一旁尴尬的林藏舟。林藏舟像是豁出去了,眼睛一闭,两人同时咚的下跪,在地板磕的好大一声响。 谢岫:“……” 这个云昇没脸没皮就算了,林藏舟还被忽悠的一起来,这两个人真是。 她没好气骂道:“人家竹樾干活多辛苦,你们又不是我随叫随到的,还好意思来问我要院子?” 云昇这厮向来不知道脸皮怎么写,他期期艾艾看着人,想努力挤出泪来,装的可怜些,但实在挤不出,只得尴尬作罢。 于是拉着林藏舟的袖子假装给自己擦眼泪,悲痛道:“我们也给殿下您当牛做马啊!殿下您不知道,我们每日点卯要多久,碰上朝会也是睡不了的。左右竹樾回来了,我们有个院子,有事和她也好商量哇!” 什么有的没的,乱七八糟。 谢岫起身把两人扯起来,让人带他们去挑个小院子,特意吩咐让挑远些的,不许乱指。 好在林藏舟还知道分寸,一边尴尬笑着,一边拉着云昇,踩了他几脚,让人吱声答应。 天老爷,他今天为什么要和云子辰这人出门,他怎么就被怂恿到殿下这里来出了这么大一场洋相! 屋子里又只剩何潋和谢岫了。 谢岫转身时看见他,少年还老实坐在原地。 真是耽误久了。谢岫无奈扶额,干脆让何潋也回去,自个儿一个人在这里呆呆。 何潋出门走了一段路才猛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揣着殿下给的暖手捂。一只红狐皮毛做的精致手暖。 这时回去也不太好了,他犹豫着,即想留下这个东西,又不太敢留。 半晌,他咬咬牙,还是决定将错就错,把这东西带回去。万一殿下是给他用的呢,看他畏寒,便给他用,毕竟,毕竟昭也说,他于殿下是不一般的呀。 如果殿下日后再找他要的话,他可以再还回去嘛,也不碍事的。 少年这样说服自己,难得大胆地揣着东西,一步一步朝自己小院走去。 …… 谢岫高估了自己,人多的时候还发觉不了什么,等所有人带着喧哗声离开,偌大的屋子只剩自己一个人时,她后知后觉。 孤寂,又沉默。 于是逃也逃似的离开这个熟悉的院子。 这时她也不想回宫,就坐着马车开始在京城随意逛着。这会儿京城正是热闹,早开的铺子已经迎过许久客人,晚来些的正卖力吆喝。 寒风再冷吹不折人的生存。前两日的案子也飞快翻篇,只留下些谈资,供人们在茶楼饭馆里作话题故事。 她心生感慨,靠在车厢里头的软垫上正用心听着外头的动静。 忽的马车一停,外头一道清越的男声响起,低声说了什么,车夫没过一会儿便探帘叩禀。 “殿下,外头是大理寺卿的裴大人。” 谢岫了然,这是碰上裴令辞出来办公了。她示意车夫继续说。 “裴大人说他家马车坏了,能不能请殿下捎他一程。” 啊呀,马车坏了。裴大人马车坏了?裴氏长公子的马车会坏? 谢岫掀开侧边车帘,正入眼眸的就是站在一处府邸旁笔直立着的,一只狐狸。 怪了,狐狸化成人了。 裴令辞见这帘子边有动静便望过来,对视间,遥遥俯身作个礼,相当清正的模样。 她笑了笑,放下帘子,道:“马车坏了可是大事儿,请裴大人进来吧,莫要误了裴大人的事儿。” 不过多久,一身竹青色的人钻入马车,自顾自占据在侧边位置,嘴里吐露出些带着歉意的虚伪字句。 “殿下安。真是叨扰了,衙内的马车不知为何忽的坏了,幸而遇到殿下,否则真是不知要如何是好。” 男人说着话,眉眼弯弯。 谢岫故意疑惑的哦了声,顺着他的话讲:“那真是巧了。不过裴大人这是要去什么地方,这么急?” 裴令辞不答,反问:“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谢岫轻笑,随口报了个寺庙名字。 不出意外,男人下一句就接道:“啊,臣正巧也是去那儿呢。听说灵璧寺祈愿很是灵验,殿下是去祈愿的么?” 谢岫是去哪儿都可以的,主要是这人温温吞吞要缠着的样子,让她松快不少。她想,有个人陪着也好。 裴令辞接着和她说话:“殿下是要许什么愿望吗?还是要还愿?” 他眼神真挚,又显得风情可爱。 至少是在现下她眼里是这样。 谢岫忍不住要逗他:“裴大人公务不忙么?这寺庙难不成有什么案子是要查的。” 她声音轻巧,还露出笑。于是裴令辞被笑惹了眼,唇舌轻碰,说出心里话。 “公务晚些也罢,总归是可以夜里处置的。殿下却难得闲疏,平日为国务疲劳。” “刚才见殿下旗帜时,臣便在心中想:殿下今日难得出宫,是否需要一位陪侍,打闷也好,聊趣也罢,是否需要呢。” “然后殿下同意了。” 16. 第 16 章 “裴大人看的仔细。” 谢岫对这一腔“肺腑之言”没什么感觉,却也不否认自己心情不佳。 两人一路沉默。 虽染去寺庙里是随口一说的,但谢岫也没打算敷衍了事。裴令辞说的没错,她现在确实是需要一个人解闷,无论是谁。 她看过去,男人正靠在软枕上,发冠整齐,一身便利低调的衣裳。或许是察觉到视线了,裴令辞转头看过来,随即弯眸一笑。 “殿下,怎么了吗?” 谢岫摇摇头:“裴大人去过灵璧寺?” “年少时爱去求愿,所以京城附近的寺庙都去拜过。” 啊,是少年的时候。她那时候好像正和一堆好友骑马射箭,争那个第一人呢,倒是没想到世家典范的裴长公子会去那种地方。她以为传统世家子弟多是要被拘在家中读烂圣贤书的。 “那裴大人的愿可都实现了?” 谢岫顺着问道。 裴令辞眼眸微动,缓缓又敛下眸子,轻笑道:“算是都实现了吧。” 嗯? 谢岫正了身子,有些怀疑。 哪家菩萨这么慈悲,居然都给他实现了?难不成看这一副好皮囊? 裴令辞好似知道她的疑惑,掩下唇角的弧度:“殿下未必要去信,这个多是讨个安慰。” 谢岫讶然:“原来裴大人不信这个。” 这下反而是裴令辞疑惑了。 “为何要信?” 她说不清楚。但是如果不信的话,为什么要频频去拜那些寺庙呢?他有多贪心才会一座一座寺庙去拜? “裴大人年少时可真是活泼。” 她只能这样评价。 裴令辞笑笑,对这个评价不可置否。 似乎又安静下来了,谢岫不爱这种沉默,她又要开口随便聊些什么,一旁男人忽的开口。 他眼神似是温柔:“殿下年少时不是与我见过吗。” 年少时? 谢岫皱眉。她年少多是和云昇那伙被骂纨绔的一行人玩的,多的是不务正业的公子小姐,唯两个稍微正经的人就是竹樾和林藏舟了。 和这位曾经被誉为“世家典范”的长公子交情还真没什么。在她记忆里,除了梦里恍然记起的那次偶然的相遇,好像确实是没什么。 她诚实道:“不记得了。” 裴令辞眼眸显露出一些失望,但很快又被扫开,开始说着自己幼时开始的趣事。 “年少时父亲将我送入宫中,成了先太子伴读,与殿下是一个学堂的。不过殿下不是常去太学,只能有时见到接先帝的影子。” “那时我跟着先太子后边,殿下不记得也是应当的。” 谢岫点头,恍惚记得有这回事儿。 那时她忙得很,只接弟弟来一趟学堂,其余日子都告假了,因着是公主,夫子和父皇也不强求什么。 忽的,她想起什么,问:“那谢岚即位那几年,好似也没听说过裴大人的传闻了。” 裴令辞见她注意过自己,偏头莞尔:“那时京城有些乱,被家里人拘着不让出仕。” 那段时间京城因为先太子和三皇子的事情可谓是满城风雨,先太子被杀后,三皇子还没来得及清算先太子党羽,就被北疆战马打的措手不及。 裴家与大部分世家站的都是先太子,如果三皇子顺利登基,这些世家被清算只是早晚问题罢了。 不过她三弟也是草包,被北疆蛮夷杀了。 最后是她带着人将那些战马铁蹄赶出大燕,她的弟弟登上了皇位。既然是她弟弟登上皇位的话,先太子的拥护者自然不会被大批问罪了。 裴家确实是够保守,这样居然还拘着自己家门面不让出仕。 啊,虽然,虽然出仕也会被清算吧。 世家太多门生了,怎么多人,比皇帝的威严还要大了,那她弟弟是为什么要用裴令辞呢? 谢岫目光一顿,正要说什么,马车停了。 “殿下,灵璧寺到了。” 裴令辞看向她,目光一如之前真挚。 “殿下,要现在下去吗?” 谢岫拨开车帘,外头是成片的绿荫,偶有几株枯黄的季节树,倒是显得格外幽静。 这便是灵璧寺山下了? 她点头,随后男人便先下了马车,待她要下去时,裴令辞却替代旁边侍从的位置,要扶她的模样。 谢岫含笑看他一眼。 然后从另一边扶着侍女,踩着木凳下马车。 裴令辞顺从收回手,转过身跟在她身后。 前面便是一段长梯,石板做的石阶蜿蜒曲折,两边落木高大笔直,向上看,似乎能见到些院子的影子。 这时路上僻静,似是在说灵璧寺香火不灵。 谢岫先一步踏上去,后面跟着裴令辞。 “上次来这地时,香火还是很旺的呢。” 裴令辞轻声感慨。 谢岫踩着石阶上去的时候听见这句,颇有感受,便闲搭一句:“寒月里,大多在忙其他吧。” “或许是在忙前些日子的案子吧。” 谢岫转头看他,裴令辞面上一派的坦然自得,于是不由失笑。 “那那些人怕是恨极了裴大人才是。” 裴令辞微笑摇头:“他们不敢。” 她挑眉,颇为好奇他这么说的原因。裴氏的羽翼确实是大,不过近几年也是低调得很,裴首辅过几年大抵也要退下来了,到时朝上,裴氏本家可就没几人了。 裴令辞眼神落到她脑后上,低低一笑:“众人皆知我裴子慎是天子利刃,我之所为,便是执杖之人所想。是以,他们不敢。” 谢岫还是往前走,裴令辞这时看不到她表情,只听见一声夹带着揶揄的声音在空林间响起。 她道:“那裴大人如何知,这执杖之人的棍棒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空气默了一瞬。 谢岫问的问题很是刁钻,但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想让他怎么答。 世家子惧怕皇权又渴望皇权,自古都是这样,没必要紧抓着不放,两者互相利用又维持就好了。 皇权极盛则世家弱,世家极弱则皇权盛,但两者是相互依存的。 谢岫不准备想他的回答,前头就要到了寺门口,她准备岔开话题时,答案却又姗姗来迟。 裴令辞温润的声线在身后缓缓响起。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 要臣死,臣不能忤逆君恩的。” 谢岫讶然,回头看他。 她这才看见裴令辞停在了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好似是她刚才说话的位置。 难不成这人听见自己说了这种话,便愣在原地认真想可能性么?这也太荒唐了,世家子怎么会臣服皇权呢,这违背了他们血液里头叛逆的基因。 这时裴令辞拢着手慢慢走近。他抬头看了一眼前头的寺门,又看着他站在原地的君主,重新勾起了温良无害的笑。 “殿下会将棍棒施以在臣身上么?” 谢岫道:“或许呢。” 裴令辞又笑了,两人这下是并齐的,靠的依旧近,他的君主生性多疑,又多情,为人赤忱又狠心。 所以他还是笑:“那臣只期盼在被君主厌弃之前,臣能为自己君主斩杀更多恶狼。” 前头寺庙的小僧注意到了两人,连忙过来作礼俯身,将人请进去。 谢岫便没看他了,先一步跟着僧人进的寺里。 裴令辞在那道探寻的目光消失后才敛下眸,藏在袖子里的双手还在发颤,在为被抛弃无比害怕,在因胸口的空洞与绵延的疼痛而呼吸不畅。 他的君主若是真抛弃他,那该怎么办呢。 裴令辞被心口痛意刺的想不出后面的,直站在原地发愣。 “裴大人?” 谢岫奇怪看着还站在原地的裴令辞,她是快走进去才发现随行的裴令辞没跟上来,疑惑着退步出来,就看见他这幅似乎被丢弃的模样。 裴令辞眨眨眼,看过去。 谢岫指了指里头,问:“裴大人不进去么?” 裴令辞这才反应过来,抬脚默声跟过去。 谢岫向来不管她不在意的人的情绪,于是直接问道:“裴大人刚才想什么?怎么落下来了。” 裴令辞从来不在她面前掩饰什么,便敛下眸子苦笑自嘲:“想到被君主抛弃,难免心痛非常。” 之前就说过,这人生的好,一副摄人心魄的桃花面,此刻似是西施扶柳,显露出一二柔弱之姿。 谢岫对美人向来宽容,出声安慰道:“那倒也不用为以后未必发生的事挂怀,况且,裴大人念的现在的心情,想必以后不会发生那事了。” 君主都出声安慰了,臣子自然不应该再介怀。 裴令辞微微躬身:“殿下说的是。” 而后便是在灵璧寺里头见几位高僧,献上些香火,便可在后山的灵树前许愿。 谢岫虽说不信这些,拿起僧人予他们的木牌随意写了几个字便挂上去。 好歹是学武的,木牌遥遥挂在了一侧高处的繁盛枝头上,不惹眼,却极为招摇。 裴令辞这时也写好了,木牌墨痕未干,他轻轻吹了几下,将木牌递给谢岫。 “殿下彩头好,可否将臣的一同挂上去?” 谢岫拿起木牌,瞥一眼。 ——吾君平安,顺遂一生。 ……竟然是给她祈的福?也不对,万一是给谢澈留的呢,现在明面上的君主可是她侄子啊。 谢岫摇头,总归写的是好兆头。于是她再次用力一抛,那木牌摇摇晃晃,与她原先挂上去的木牌一起挂在那繁盛枝头上。 17. 第 17 章 在灵壁寺废了些时间,两人在挂完木牌后便慢悠悠顺着原路下山。 下山时快到午时,刚到山脚,马车前一人踱步着,见到两人两眼一亮便快步上前。 他先是向长公主行礼,随后对着裴令辞焦急地说着今日的公务,哪处又出乱子,要他家大人回到岗位去干活。 谢岫含笑看着满目无奈的裴大人,语气戏谑:“真是耽误裴大人这么些时间了,大理寺缺了大人可转不动。” “本宫也离不开这么能干的大理寺卿呢。” 这语气满是笑意与狭隘,裴令辞转过来给她行了个礼,失笑喊道:“殿下。” 他看着停的马车旁又多了一架衙内的,公务又紧又急,便匆匆告辞,钻进那辆衙内的马车。 是真的很急,车夫催动的马奔驰的声音,马车压过大道的轱辘声,催促着这位年轻的大人要赴另一场约。 谢岫见那马车没了身影,也坐上自己的那辆马车,她吩咐车夫直接回宫。 谢澈正在宫里吃着午膳,有一搭没一搭往嘴里塞着东西,双腿在桌子下晃晃悠悠,颇为忧郁的模样。 “谁家小孩儿不老实吃饭?” 一道女声响起,随后悠悠来的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刚才还颇为苦闷的小娃娃立马起身,开心抱住谢岫:“姑姑!” 谢岫拍拍小人,让他坐回去吃饭,自己也坐在一边准备吃午膳。 她还没忘记刚才小人的表情,便笑着问:“怎么,等我用膳呢?” 小人表情欢欣起来,乖乖点头。 他自是从自家姑姑回来,便是和姑姑一起吃饭的,今日忽的找不见人,小人便有些烦闷,对着吃食也有些漠不关心。 谢岫摸了摸小人的头,“澈哥儿可是皇帝,不能老是等别人呀。翻年就要六岁足了,澈哥儿就要读书了。” 小人耷拉着脑袋,又乖乖点头。 倒是乖。谢岫给丧气的小人夹菜,看着瘪瘪的小人一欢欣一低落着,又道:“不过澈哥儿是等姑姑,姑姑先谢谢澈哥儿记得我呀。” 然后小人又恢复笑容,扭扭捏捏摆手。 “因为是姑姑呀。” 寒月的风刮不进殿里,温馨气氛依旧蔓延攀登,此时是十一月下旬。今年的雪落得晚,在十一月的尾巴才下上一场浩大的,为整个京城换上雪白的长衫。 众人欢欣地准备新年,祝愿来岁平安顺遂。 谢岫也和其他人一样,期待来年的讯息。 十二月初,国孝带来的阴霾和严肃已经渐渐褪去,与之渐进的是和乐的喜悦。 恩科的具体事宜都已经敲定,由礼部颁发,这个消息早早就飞到了在朝堂有耳目的人那里,有权有势的人就是会更有机会些。 如今正式宣告恩科之事,二月会试时间不变,仍旧吏部主持,希望各位考生不辜负这场圣恩。 举子们自然都是欢欣的,这份喜悦融在新年里头显得更为浩荡,纷纷叩谢圣恩。 半月前青楼一事也扣留了不少举子,其余未曾参与此事、洁身自好的其他举子,撰写时文诗歌骂了他们好些天,纷纷与之割席。 举业从士之人总是爱惜羽毛的,毕竟这种事情往大是掉脑袋的,再小的话也是品行不端,视国威律法为空,谁人敢与之结交? 先是青楼牵连之事,随后是加恩科,任谁都是要感恩戴德地叩谢当今圣上慈悲的。 “这倒也算是杀鸡儆猴吧。” 谢岫一身利落装扮,手里正端着一盏热茶,笑着对一旁竹樾说道。 竹樾正看公文,闻言白了一眼她。 这人在自己回来后便将公务什么都推过来,她倒是时不时出宫这边走走那边看看。今日宣读恩科公告也是非要去凑热闹,听听那群将要踏入朝堂的举子们如何说的。 还能怎么说? 那些举子本就因先帝崩逝,会试延后而失落悲愤,这时又抓了许多犯忌、脑子不清醒的同窗,那场面浩浩荡荡,寻常官宦人家都减少了出门,在局里的举子们自然更是担惊受怕。 怕被自己同窗牵连,因此丢失了这些年含辛茹苦赚得的功名。 担心受怕半月,朝廷又颁布恩科,他们从巨大失落中醒来,除了感恩戴德,还能说些什么话? 竹樾冷哼,这人就是坐不住,不想闷在宫里,同年少时一样,总是觉得外头的东西更新奇。 “杀鸡儆猴,那群举子知道什么?你要杀就杀那狐狸变的美男子啊。” 这话是说裴令辞了。 这位大理寺卿可是妙人,大理寺公务那么繁忙,居然还能抽时间每天进宫一次,不是接着公务来访,就是说得了什么东西,要献给陛下和长公主看。 长的就和狐狸似的,还涂脂抹粉,浑身精心打扮。试问谁人上值这般光鲜亮丽?不被累的一脸苦相便不错了。 竹樾瞥向还在品茶的人,那人借着茶盏轻咳两声,遮掩笑意。 真怪不得她,人家自己要来,总不能不见吧?那多伤人心呐。 谢岫摆手道:“公务,公务嘛。” “我看你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竹樾依旧语气不善。 谢岫摸摸鼻子没说话。 她看着竹樾案前快比人高的文书,眼下还有些青黑,估摸是昨夜又没怎么睡。这抱怨并非是因为男色了,只是找个由头狠狠说她一通来出气。 谢岫走到另一边去,坐到有分类好奏章的位置。 “人家用了心,哪能就晾着。再说,那东西你若是喜欢,你挑去我也不说什么。” “云子辰呢?我不是叫他也来帮忙吗?” 说到这人,在桌案前办公的人更是气愤。她咬牙道:“他?说什么心上人约他去寺里求签,直接告假了!” 谢岫晓得了,这下她被骂的冤,分明也是去办事,但两个桃花放一块,该干活的两人都不在,可不就是要一齐挨骂! 谢岫连忙起身跟着骂:“这厮真是,早不和我说这事儿,我好安排。” 她踱步过去拢着竹樾的肩,面上一派心疼:“早知这样我就不出去了。你这公文还有多少?先歇着去吧,我这会儿没事了,我来我来。” 竹樾白她一眼:“就这些公文我还能累死不成?那给你分好的你怕是都要熬夜看完,还想我这堆。” 谢岫不理, 蹭她脸:“我们竹樾总是这么会疼人,离了你我可怎么好。” 竹樾气消了不少,嘴唇弯起弧度,又故作嫌弃,伸手推开她:“办公去,少来碍眼。” 那人笑笑,连声应是。 堆积文书是常有的事儿了,她还要查别的东西,不能总是在宫中,她专属的文书大臣自然了解她的情况。 原本是定十二月中旬回来,竹樾一压再压,提前了一个月,然后又在路上赶时间,来到她身边。 云昇是她的人,江濯雪也是她的人,甚至林藏舟也可以信,但要说最值得交付的,只能是也只会是竹樾。 只有她没有氏族。 两人就这么在书房坐了一天,期间谢岫还是劝着竹樾休息了一会儿。终于在夜幕即将降临时,积压的文书都被处理完。 “我来了!” 云昇踩着最后一丝日光回来,他进来一愣,瞧见那昨日还堆积如山的文书都不见了,还有些发愣。 谢岫出声调侃:“云大人不是告假了,怎么回来了?” 两个女人四只眼睛就这么盯着他,云昇哈哈干笑两声,走过去拍拍竹樾的肩:“不是说留给我晚上来处理么,怎么你一个人弄完了,真是哈哈,哈哈……” 竹樾没好气拍开他手。 “和你好妹妹去约会,还能让你半途回来不成?” 她指指桌案,又指指自己眼下的青黑。 “这些不弄完,我心里不舒服。再说,我不干,到时也要三人陪你一同干的,我可不想陪你加班。” 他讪讪一笑,平时巧舌如簧,这会儿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是谢岫过来拢起她来,让她先去用膳。 竹樾顺势走了,背影依旧清冷孤傲,同从前一样,走在最前面。 谢岫悄声问:“那家姑娘如何说的?” 云昇也压低声音:“应当不是,她大概不知道什么。” 她了然,沉默半晌,拍了拍云昇肩头,转身跟着去用膳了。 谢澈坐在单独的膳桌上,眼巴巴看着门口的位置,待谢岫进来后立马招手。 竹樾看她一眼,奇怪道:“你们说什么呢?怎么才来?” 谢岫坐下揉了揉小人的头,闻言扬眉道:“替你骂骂云子辰啊,他这人老不着调,你不好好骂他一顿怎么行?” 她沉默了一下,开口:“不过他也确实要议亲了,总不成家也不行。” 谢岫看她:“那你呢?” 竹樾哑然,好半会儿接道:“我跟着你呀,你总不能赶我走吧?” 她笑道:“要真赶我走,我可没别的去处了。” 谢岫皱眉,难得在她面前严肃起来:“说什么呢!别老这样说,是我需要你,谁也赶不走。你要走的话我也不答应。” “你若是哪天不要我了,要离开了,我才是真难过,被抛弃的人吧。” 竹樾愣神,朝她笑了笑。 谢澈抬头看看自己姑姑,又看看另一个人。他拉着自己姑姑的袖子,稚声道:“姑姑,我不走。” “你们要是不知道去哪里的话,可以来我这里住呀,宫里有很多屋子可以住呢。” 18. 第 18 章 两人都被这声逗笑,屋内气氛顿时松快了。 云昇站在屋外,等里头重新响起谈话声才不经意进去。 竹樾注意到他,见他这么晚来有些好奇:“你又干什么去了?真被骂的这么难受啊。” 谢岫笑出声来,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假装很忙地吃饭。 云昇恢复以往笑嘻嘻的样子,他捧着自个儿心口点头:“被殿下骂狠了,心痛得现在才来。” 谢岫笑骂:“你就装!屋里又没人心疼你。” 竹樾附和道:“该!” 云昇闻言假意抹泪,不过也不演了,岔开话说起一些闲话,多是些八卦新闻,逗这几人开心。 他们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只谢澈被照顾得好好吃饭先送下了桌, 饭桌上只剩三人,气氛活跃,一如此前无数岁月的同桌共饮,少年意气地笑骂谈论。 …… “二哥?我不用嫁给那钱家纨绔了吗?” 李小妹看向自家二哥,面上是希冀夹杂恐惧。 她二哥早早派人打听过了,那钱家纨绔是个爱混迹风流场所的。家里妻妾成群就不说了,听闻他还性情暴虐,府里死了好多人,却只是叫说病死。 府里刘姨娘给她安排这个夫家,左右不过是想蹉跎她。那钱家纨绔家中是富商,用一个不亲近的女儿换大笔可摸到的财富,这桩婚便被父亲默许。 李小妹在府中听闻这个消息便恍如雷劈。 她以为自己至多是被下嫁,还能平安一些,没想到那刘姨娘想给她定这户人家。 李小妹手紧紧抓着她二哥的衣袖,期待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李徊给他家妹妹擦去眼泪,眸子凝出冷色。他安抚道:“二哥不会让你嫁进去的,等二哥有了进士身份,进了朝廷,二哥会为你重新相看人家的。” 他耐心安抚着自己妹妹,待她缓过劲来,才将她送回院子。 如今是十二月,恩科的具体事项才被放出来,他却早在一个月前知晓了此事。 家中父亲偏袒刘姨娘,他早设过计谋,令得那城府深重的女人登不上他母亲的位置,永远只能是妾室。 但他们兄妹几人的日子也是愈发艰难。 刘姨娘有一双儿女,父亲本就偏爱他们几人。李三郎学业颇为亮眼,李四娘偏爱撒娇卖痴,刘姨娘装的温柔贤惠。 而他们因着早年母亲的事情,与父亲关系冷淡。 呵,若不是被主家收留,怕不是一辈子翻不来身。 李徊冷着脸,想起他用着功名去与自己那父亲谈判小妹婚事时,居然只得一句刘姨娘贤德仁惠,自会给她定好人家。 好人家?钱家那算什么好人家! 钱家那纨绔在外倒是像个人,若不是他仔细去打听,谁能知道那些男童女子就这样死在里头!死在那人房中! 他气急,却也难用什么去搏。 举子的名声太小,解元虽是好听,但会试不只是一家解元。他父亲看不上,但也为他留下一条路。 会试之后殿试,他父亲冷漠道。他若真有心,就看你站的够不够高,他可以劝刘姨娘缓些时间。 他发奋读书,却传来天子殡天的消息。 不得已,又求到了恩人那里。 …… 宫里。 三人胡闹了一段时间,竹樾撑不住先回府休息,临了嘱咐两人也早些休息。 待她走了,谢岫屏退周围的人。 “查了这么久,都没头绪?” “没有。”云昇沉默,脸上原先挂着的轻浮也没了。“那家姑娘同我说话的时候并未撒谎,应当不是袁家。” 谢岫叹了口气,“赵家那案子本就严重,通敌谋叛的罪名定了这么多年,要想推翻重审,当时的我们没有找到证据,这么久了,你再查,还能查到什么?” 他咬牙,不甘心道:“我不信,我不信赵叔真会这样做。” “就算不是赵明真做的,人也都死了。”谢岫声音平静,“我知道你想给竹樾翻案,但不是这样。” “你现如今也二十五了,我六年前带着竹樾走,一是我确实需要她,二是你。” “我担心你过激,然后做出什么疯事!”她压低声音,“我也不想信,但你能不能向前看?” 云昇低低喊道:“谢云归!” 他声音急促,面上是一派难堪。 谢岫依旧冷漠,“你家中早安排了婚事,现如今推脱多少年了。” “你明知道……”云昇别开脸。 “那你同竹樾说什么与心上人约会?非要刺得她难受?” “什么心上人约会?”云昇愣住,他回过神来急忙摆手,“我可没说这个!” 谢岫狐疑:“那为何她与我这样说?” “她同你是这样说的?”他懵着,突然又站起来,转身就出门去。 “喂!” 谢岫想喊住他,结果这人转眼就没了身影。 “这两人,真是。” 这一夜莫名其妙过去,待第二日到了办公时间,云昇顶着个半张乌青的脸走进来。 谢岫正看手下送来的信件,听见动静,还以为是竹樾进来了,抬头看过去,才发现是这人。 她忍着笑,“你这是被谁打的?下手这么重。” 云昇捂着脸,一副没精神气的模样,他摆摆手,坐到竹樾原先的位置,埋头就开始处理今日的文书。 “啧。”谢岫看着他的动作,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儿。 昨晚又冲动了呗,跑去人家面前解释,挨打还是轻的。 于是她懒懒问他:“竹樾今日不来了?” 伏案的人不说话。 “也是,这会儿人家正烦你呢,哪会来见你。” 那人动了,梗着脖子一脸气愤,“你!” “你什么?还当自己是十七岁呢。”谢岫托腮白他一眼,“真不明白你想什么,又想顾全家族,又不想辜负所爱,哪来这么好的事?” “你呢,要不然就自己争气,要不然就放过自己。反正我到时给竹樾张罗,她愿意找人我给她挑,不愿意我也养她一辈子。” 云昇没气焰了。 谢岫懒得和他掰扯,男人怎么想她还不知道吗?又想要好名声又不愿意放手。这么说是难听了点,云昇其实还算个好的。 但她家竹 樾是顶好的,云昇这小子再努努力她还愿意考虑帮忙。 书房安静下来,两人都处理着自己那边的公务。 茯苓突然进来,靠到她主子耳边轻道:“裴大人又来了。” 这人真勤快。 “请裴大人进来。”谢岫笑道。 勤快归勤快,又不惹人厌烦。这人长得好看,人家用了心,你总不能不解风情吧? 裴令辞还是官袍,紫色官袍在他身上显得贵气,又莫名多了一丝其他的感觉。 他不紧不慢行礼,眉眼低低。 颇为高大的人一下弱起来,视线自然被行礼的那双手吸引,骨节分明的指就那样缠在一起。 啧,真好看,这人怎么手也好看? “见过殿下。”他温温道。 谢岫收回视线,笑意弥漫开,“裴大人今日是何事啊?” 颇为揶揄的语气了。 裴令辞递出一封文书,上头是他的私印。 哦,真是正事啊。 谢岫接过那文书,看了看,是王启崇剩下的事儿。 王启崇这人在外名声还不错,作为户部左侍郎,本来就受户部尚书着力培养,是有望接任户部尚书一职的。 谁知道这人贪心,不只是半月前的青楼事件。 在定下对他的处置后,抄家时发现商人行贿证据,个别产业垄断经营,青楼只是他的一处产业,甚至不是挂在他名下的。 要不是留了心眼,让酿春她们去蹲人,那还要费一番功夫。 林林总总算起来,大半商人都直接或间接和他牵过线,商人地位不高,就要给钱求地位高的庇佑。 这叫孝敬。 于是按律惩治过去的话,大半商人都要被牵连,那京城商业就要全部垮掉。 所以他们还要忙怎么去折中处理,既要处置,让人说不出话,又不能全部严格处置,免得出乱子。 裴令辞就是过来和她说关于那些商人与王启崇的关系,以及产业紧密程度,分出重罚,轻罚和警告的区间的。 两个人一人站着,一人坐着,皆是认真。 云昇抬头看那两人,见那紫袍的虽是认真的样子,声音却是奇奇怪怪。 他头一次听见裴令辞用这种拿腔作调,柔柔的语气说话,不免有些恶寒。 这个笑的这么恶心的人是谁啊! 他看向谢岫,她好像真是认真说话的。 偶尔眉头皱起,在纸上圈画什么,拿给那位裴大人看,两人靠的更近了。 云昇甚至快要看见裴令辞那厮眼里的情,浓得就要流出来了,一看就不认真,一看就在窃喜! 谢岫这人还说他! 裴令辞突然抬眸看他,虽然还是笑,但眼神不同于看谢岫的温情。 云昇感觉他被毒蛇舔了一口。 他瞪回去。 看还不能看啊?我就看你能怎么样!你又不是和她一起长大的。 他想起谢岚之前心事重重地叮嘱,务必务必让裴令辞那家伙别靠近他姐姐。 这人脑子真好用,看这么远。 谢岫讲着突然感觉有点奇怪,她抽空抬头,“裴令辞?” 19. 第 19 章 裴令辞和云昇同时低头,一个假装在听,一个假装在认真看文书。 谢岫看不过眼,这两人当自己是瞎子呢,这么明显地转头动作当谁看不出来呢? 尤其云昇,假装若无其事也不认真些,桌上文书是半分未动的。 她敲敲桌子,“你那堆公务是留着给竹樾啊?半天没见减下一点。” 目光悠悠挪过去,瞧着那人暴露后,便没脸没皮地嘻嘻笑笑,他拿起一册文书掌在手中,隔离长公主那略带谴责的目光。 两人视线碰不着了,谢岫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又移到裴令辞身上。 她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谢岫满目笑着,指尖点点案上的画纸,意味深长地问:“裴大人看来是了解要怎么做了,不过本宫想起,你之前便是与云子辰共事的,想必两人很是熟悉?” 这话不太好答,一旁偷偷竖起耳朵听的云昇眼皮一跳,直觉这人要说的话会让他难过。 果然,谢岫明亮狡黠的眸子盯着裴令辞,不等他开口,便嘱咐道:“裴大人既然也无事,那便同他一同办公如何?云子辰武将出身,等他干出个名堂来,怕是天都要黑了。” 女人声调慵懒,一派上位者姿态,语句却显得亲密,字句里夹杂着对他人的抱怨。 裴令辞心口好似鼓动,脑子便主动摒弃了询问中的惩治意味,反而有些嫉怨起二人的亲密。 方才云昇还挑衅着,二人对视隐约冒出火花,各自看不上的样子,这会儿却不一样了。 总归谢岫是上司,是执政者,云昇面对她总不能严厉拒绝。 于是他干脆拉起假笑,输出垃圾话试图让他滚开,“哎呀,裴大人来帮我吗,那真是太感动了!云某实在是无用,占用裴大人宝贵的时间,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好呢……” 他立马就站起来,绕出桌案,就要亲亲密密去抱那位淡极自芳的裴大人。 桌案旁,谢岫笑的开心,眼看云昇就要扑过去,裴令辞将将退一步,一副皮笑肉不笑模样。 “云大人,某无断袖之好。” 哈哈哈哈,裴令辞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谢岫不太能压住自己声音了,嘴角上扬得厉害。她瞥着被迫紧急停下、站在原地的云昇,那人也犯恶心的样子,只不过没脸没皮惯了,又不想在裴令辞面前落下风。 云昇假意受伤,又深情款款,“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同僚间的友好互动罢了,难不成是看不上我?裴大人您怎么能这样呢。” 另一边的裴令辞看着心情愉悦的心上人,她显然一副捉弄人成功的样子,笑容是张扬的。 于是裴令辞敛眸无奈,忽略那些乱七八糟,他听也不想听的话,径直走向那堆文书,将一叠抱到另一侧,谢岫旁边的桌子上。 将文书放好后,他才温温吞吞出声,“云大人不必放在心上,都是为殿下做事,未曾有什么看不看得上一说。” 话语间,他已经坐在桌案前,手里拿起一册文书,奇怪看向还在原地的人。 “云大人不开始办公么?” 好一个茶香四溢! 云昇咬牙,这就是他讨厌世家子的缘由!不,他可能未必那么讨厌世家子,他就是看不惯裴令辞! 谢岫走过来拍拍他,面上是同情夹杂看好戏的意犹未尽。 看着云昇孤零零站在原地的好笑表情,谢岫摇摇头:“你又斗不过他,还闹呢。” 谢岫全然是不讲为何两人会这样了。 云昇悠悠将目光移到她身上,很是哀怨的模样。 随即,他哼一声,转身回到位置,仍然不岔地拿起一册文书恶狠狠读着。 谢岫和裴令辞又没有什么矛盾,甚至说,她其实挺喜欢这种人的。无论是特意表现出来也好,还是真对她倾心也罢。这人生的昳丽非常,又惯对你翻肚露笑。 她谢岫又不是什么清修之人,哪儿会不接这种好处,自然是照单全收了。 这几日文书尤其多,大部分是王启崇那案件带来的。 以情理委婉劝说,不相信的多。 哪怕案件过了这么久,家都抄了,人都已经下狱,依旧有人上书此事有蹊跷,希望彻案重查。 其中以户部尚书为首的老人,一直在周璇此事。 谢岫明白,王启崇沉浮官场几十年,门生暂且不说,只婚嫁亲缘都涉及好几位在职官员。 户部尚书正是他的岳父。 裴令辞轻门熟路地分至好平常文书和重要文书,将那些为王启崇求情的单独拎出来,再次分为有用与无用。 先帝在位时他便常做这种工作,此时也是不觉有什么不对,很快就将这些送至谢岫案上。 近百册文书被分为好几堆,而关于王启崇案的堆得最高。 谢岫拿起一册,目光简单扫了两下,随即换下一本,在看到第三本时,她面无表情将这些都合上归到身后那一堆久滞的文书里头。 都是些放屁的话,她连着看了十来天,都记住他们求情的缘由了。 一些较为委婉的还好,只说事情蹊跷,期望再查些时日,不可轻易断案——案子确实还没正式公布结果,只是由罪状宣读了律法,将人都扣押。 冲动的就说是栽赃陷害,以王大人为人——她看到这里就懒得看了,为人是最没有参考价值的。 但人没死,就会有人想翻盘。 谢岫压着这些文书到现在都没有给答复,果然,递上来的文书一天比一天多,在加恩科消息公布之前,举子中不乏有不岔者,不敢大声说她的武断,暗地里却骂了不少。 她就是等这件事闹大,让他们觉得有希望。 谢岫目光转向大理寺卿裴大人。 三步外是那身紫袍,十分规矩的距离。 谢岫盯着男人温良的脸,问:“裴大人怎么看这案子?” 裴令辞露出自然的笑意,“证据确凿,臣亲自捉拿搜捕的,并不觉得另有隐情。” 谢岫闻言笑了,她轻靠在椅背上,又问:“可满朝文武似乎不怎么认为,裴大人,若是被众人围剿,你有信心便能赢?” 裴令辞并不犹豫,俯身道:“愿为君主利刃。” 君主。 唇舌品味着这个词,谢岫畅快了,很畅快。 怪不得她弟弟用裴令辞,怪不得,怪不 得铁打的世家。 她把裴令辞扶起来,往前走一步。 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她端详这张美面,拍拍臣子的肩,温和道:“那便辛苦裴大人了。” 谢岫微微侧头,“酿春,去送送裴大人。” 浓密长睫遮掩不尽的渴求,零零碎碎被撒落出来。 他想,果真有一片欲望真切落到她身上,让她发觉利用了吗? 真是幸运。 于是裴令辞半敛着眸,顺从转身。 待人影都见不着了,云昇这才从一堆还未解决多少的文书中抬头看。 书房内一半整齐一半略显凌乱,谢岫站在中间。 她拿起被标好重点的另一堆文书,上头也是仔细整齐的字迹。 云昇这时凑过来,瞧一眼,噫一声。 “世家典范的字就是好看啊,噫。” “殿下,你不是说让我去和那些老匹夫讲吗?” 怎么又看上裴令辞那厮了? 他恶寒着,想起刚才的情景就头皮发麻,他真的讨厌这种人,看不真切还阴毒。 谢岫瞥他,“他不能用?” 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到他还没弄完一半的文书上,轻轻挑眉。 “谢岚能用,我就不能了?人家厉害着呢,你个武将还能比世家典范厉害?” “诶,话不是这样说。”云昇叹气,“看不惯他啊。算了,挨骂的活他去也罢,反正他手段厉害。” 谢岫没好气踹他一脚,“能干干,不干我喊竹樾来。” “诶呦!干干干!殿下,我干!”他夸张抱着脚蹦回原位,抓紧将文书弄完。 开玩笑,要是等下竹樾真来,他还没把公务处理完,那多没脸啊! 离午时还有些时间,谢岫带着谢澈坐上了去长公主府的马车。 起初是只有谢岫去的,今日公务都已经处理差不多了,明日的大戏也已经找好主攻,她索性去长公主府看看竹樾怎么回事儿,还约了江濯雪。 只是在半路遇到委屈巴巴的谢澈,小孩儿道已经很久没有和姑姑玩了,难得生气不让她一个人出去,于是便也将他带着了。 至于云昇? 那家伙留着干活吧,人竹樾还不想见他呢。 小人新奇地看着外头,外头隐约的动静让他有些激动。 太子时他便被拘在宫里,鲜少外出,主要是年龄小,谁也不放心将他带出去。 小人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好一阵活泼。 谢岫这才想起,好似谢澈还没来过长公主府呢。 马车稳稳停在府前,这次是提前吱声过的,早有下人在门口候着等,他们一到,便立刻下来迎。 谢岫牵着小孩儿往府里走,谢澈觉得新鲜,脑袋转来转去。 她则带着人径直去了竹樾院子,还未进去,里头传来隐隐说话声。 “你这人真是死脑筋,要我说,还不如去试探一番,若是成了,你不用烦心。不成更好了,我给你找几个,你喜欢什么样的和我说,包你满意!” 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怒骂。 “江濯雪!你和他们还有联系!?” 20. 第 20 章 待谢岫走到屋里时,里头已经乱作一团。 一旁凳子横在地上,孤零零转了一圈,池珉竹在屋里追着人,江濯雪一边嚷嚷解释,一边躲在竹樾后面不敢露头。 “没有没有!我就是一说!我和他们早就断了!” 小郎君才不信她解释,他瞪眼,眉毛都竖起来了,非要拉着人出来捶几拳才肯解气的模样。竹樾想离开他们两个,却被江濯雪死死拉着。 姑侄二人就这么停在门口。 谢澈目瞪口呆,脸也皱起来。他拉拉自己姑姑的袖子,指着前面闹成一团的人,不太理解:“姑姑,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这声疑问被竹樾听了个正着,她转头看向门外,见着他们来了,用力扯开紧扒着自己的那双手,挣脱出来。 几步向前跑到姑侄二人身侧,竹樾好似劫后余生地拍拍胸口,叹了口气。 “这夫妻俩真是……” 谢岫往前揽住她肩膀,低低埋在她脖颈间笑着。 那边江濯雪已经被池珉竹压在软榻上质问,屋里一时都是小郎君怒气冲冲的话声。 略显娇蛮尖锐的声音有些吓到谢澈,他小心往自己姑姑身后缩了缩,探出头又好奇往前看那两人。 夫妻之间的家事嘛,谁也不好掺和一脚进去。 谢岫安抚拍拍小人,见前面闹的差不多,才一手一个拉着往前走去。 小郎君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现下被江濯雪软声软气哄的已经冷静下来,这才注意到门口的人影。 池珉竹连忙理理自己因刚才胡闹,略有凌乱的衣裳,半个身子隐在江濯雪后面,白皙的面上逐渐弥漫起层浅绯色。 谢岫将地上歪倒的凳子扶起,也不介意就这么坐上去,等江濯雪拢着现下略显拘谨的小郎君重新坐下后,才好奇发问:“方才你们是在聊什么?” 竹樾给自己这些人重新倒了杯热茶,将小孩儿的那份换成提前准备好的甜汤,假装很忙并不接话。 主人公不说话也自有人来帮她说,江濯雪已经哄好了小郎君,闻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蹙眉摇头,一派恨铁不成钢。 “她与云子辰那事儿呗,这两个人,都绕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十来岁那会儿打得火热,长大了反而怯弱不行。” 她眯眸瞥向那不做声的主人公,故意叹气,靠着自家郎君装作头疼。 其他几人都看出来了她的装模作样,只有池珉竹真当她头痛,有些着急低头细细询问着。 谢澈捧着茶杯,眨巴眼睛懵懂看着那两人。 谢岫转头,没被江濯雪的表演影响,还是一派随性模样,“我不是说养你一辈子么,想那个做什么?” 谢岫点点她,又点了点自己,“这件事是你个人的,但是我觉得它还不配让你这么烦心。” 原本软躺小郎君温软怀里的江濯雪闻言,闭着眼嚷嚷:“多简单的事儿啊,我之前说的都作数的!” 然后她被小郎君用力捶了一下,立刻又禁声。 竹樾一向是个果断的人,自幼便是孤傲的,在京城的名声也大,世家嘛,惯会造势的。 那时世家间还传着赵氏女的品行才干,无一不是不让人佩服的,只不过被谢岫这自小洒脱张扬的人撬动心关,也和这些纨绔公子小姐们有了交集。 她和云昇,世家女子和武将纨绔,两人是吵到大,动过手的交情,年少像欢喜冤家,他们玩的好的几个都能看出那时云昇刻苦有大半是为了能配上竹樾。 赵氏女百家求,他当时还是名号响当当的混世魔王,和江濯雪低山臭水遇知音那种,自然是配不上竹樾。 谁知道后来赵家大祸,众人避之不及,只有姐弟俩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下来,云昇那时也才十几岁,功名没有,闹出去时被他父亲打了个半死在家中囚着。 他父亲不许竹樾进门,不只是因为赵家通敌的大罪,更是因为云昇母亲当时在外面,是被北疆的战马践踏死的。 竹樾父亲是杀死云昇母亲的间接凶手。 两人后面都不敢见面了,再后来,再后来竹樾随着长公主的军队常驻北疆,鲜少有书信往来。 于是竹樾沉默。 她本不愿去想这个,但也许是见到唯一的亲人也要成家后情绪波动过大,或许是这段时间频频见故人,来故地,年少的风流便浮现在眼前,让她难免情不自禁。 她难免孤单。 傲气早被八年前的铁骑踏碎,她这些年在北疆还能用打仗来为自己减少一些罪孽,回到京中,孤寂就把她压垮。 她…… “竹樾。” 谢岫喊她,抓住她已经攥拳,在微微发抖的双手,语气异常冷静。 她抬头,发现一桌人都在看她。 目光里是隐隐担忧,她一愣,扯出一抹生硬的的笑,问:“怎么了?” 江濯雪道:“你刚刚……” “竹樾。”谢岫打断江濯雪的话,语气还是那样冷静,显得冷漠。“有时候抚慰自己的,未必是他人。” “权力。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吗?因为你没有权力,手里握着它,你的心会平静的。” “我……”竹樾迟疑。 “我们年少时说的话,还记得吗?”谢岫紧握她的手,目光直直照进她变得有些怯弱的眼里,“我要改革出一套女官制度,你们都可以去,你们要自己握着权力,不管男人如何,你们会活的比大多数男人还要好。” 谢岫语气是一派镇定自若,沉稳可靠,像是十几年前那个月夜一样。 竹樾愣愣看着,江濯雪在一旁也没了声响,屋子里呈现出诡异的安静。 半晌,竹樾轻轻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她回握住谢岫的手,眼里的怯意在消退。 她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权力,我要的是权力。” “失权,就是最可怕的,甚至让人感到懦弱自卑。” 竹樾抬头,释然笑了笑,她道:“我知道了。” 谢岫这时看她状态回来,也笑。抬手摸了摸她发顶,感受到那股自信在发芽。 “哎呀 ,我们竹樾就是容易想开,真棒。” “哎哎哎?”江濯雪脑子里还是女官体系那几个字,被震的有点懵,“那个不是你哄人的啊?我还以为是你特意哄我们几个,所以才那样说的呢……” 谢岫笑骂,“就你们几个自小和我鬼混的,我怎么可能让你们平白休息!” 少年人总是心比天高,聚在一起就是王侯将相的志向,他们一伙人总是这样,不问过去,只道将来。 于是在未来这个话题里,有人混不在意,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满脸通红。 谢岫是他们这帮人的领头羊,最是爱挑起话题,插些浑话的。 于是在有人谈起婚配时,他们有人表露烦躁担忧,谢岫摆手,依旧是大言不惭。 她说,你们男孩子我不管,再不济去战场厮杀,混个功名回来也是一样的。女孩子不行,以后,我要弄个女官制度出来,你们都来给我帮忙,自己当家,嫁不嫁娶不娶的,自己说了算! 她们笑做一团,只当是玩笑话。 但此时。 江濯雪望过去,谢岫身上是长公主制服,她的手边坐着现如今的天子,一脸纯真懵懂地看着她们说闹,甚至在他姑姑说了女官制度后,也是波澜不惊。 甚至,甚至眼里涌现起最自然的崇拜。 她看着自己两位至交已经开始招呼饭菜了,自家郎君在给她布菜,专挑些她平日里就青睐的。 哎呀呀,也是,谢岫这人本来就神奇,重情重义又薄情寡义,奇怪呀奇怪。 但她已经成家了,再有立业的机会,这不是好事么。 她就着池珉竹的手吃了口鲜嫩的鱼片,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就自动吐出。 所以呀,这些人里果然她最幸运。 几日吃饱喝足已经是好一会儿了,谢岫让酿春带着谢澈出去玩,运动消食。 池珉竹看小孩儿喜欢得紧,哪怕知道这是当今圣上也没有什么太大感觉,当即就说想跟着出去一块消食。 两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谢岫这才开始说她原本来的目的。 明日是朝会,原先压了那么久的,关于王启崇案子的折子,那些想保王启崇的人自然是心急的。 再加上谢岫一直借口不见人,要不然就是找不到,他们只能上奏折,上奏折又没有回应,形成了个死循环。 因此,明日的大朝会必然是声势浩大的。 江濯雪和竹樾自然不会上朝,谢岫让她们干的是例外一件事。 “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拒绝,面上也是如出一辙的严肃和不认同。 竹樾先开口,她紧紧皱着眉头,“这个法子太冒险了,如果有一点差池,先不说你能不能把控住,万一出事,宫里怎么办?陛下怎么办?” 江濯雪也道:“换个法子吧,慢慢来也可以,非要这么偏激?你一下子动作这么大,势必是成为他们的眼中钉不可。你也知道,他们本来就是狼子野心,妄想……” 她含糊吞下几个字,然后又接道:“反正不行。” 21. 第 21 章 谢岫抬眸,眼睛望向自己的两位至交好友,语气淡淡:“不逼他们,他们就不会露出破绽。不破不立,这点风险算不得什么。” 她伸手用食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圈画出一个简易的阵营出来。 大圈里写的一个王字,旁边围着几点水,将大圈拥起。 王是王启崇,旁边的小点是商户。 然后谢岫将大圈里头的王抹去,写上“谢”字,将圈扩大,把商户都纳进去。 “王启崇和那些商户勾结太久太深,他是难逃其咎的,可商户不能全定罪,他们不能轻易倒下。” “所以在王启崇案子结束后,我们要重新去算商籍户数,清点财产,先以算缗告缗之法将这条线抓到我们手里,把这些都规范起来。” 她默了默,又将那些茶水用帕擦了,重新勾画。 “王启崇和朝堂大多人有关系,这几日为他求情的奏折书房都堆不下,若不给他们打一巴掌痛的,真当我谢岫死了不成?” “我出事,才能把他们打下去。明日过后,他们自然会因为我的态度强硬而忘了八年前的疤,来试探恐吓我,也只能是我。” 谢岫直视她们,目光坚决。 “谢澈还太小了,他不能去当这个饵。” 面前两人不说话了,竹樾看着她,觉得这人当真没变。 “那我们要怎么帮忙?” “宣传。” 谢岫看向江濯雪,“你人脉广,想写法子让竹樾这几年做的事传到那些举子耳中去,越夸张越好,越离奇越好。”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江濯雪。 纸张上是略带眼熟的名字,好似都是些具有才名的。 江濯雪讶然:“你这么早就准备好了?” 这些人鲜少是和她们一般大的,多是十七八岁年纪,身份也不张扬,寒门居多,甚至有商人之女。 林林总总有十来位,性格处事都在里头,白纸黑字写下她们的长处才情。 这人儿在北疆是怎么准备的?江濯雪暗自嘟囔。 竹樾凑过去看了一眼,面上也显露出惊讶。 “不是我。”谢岫料到她们会疑惑,也没什么好满的,便直接说:“谢岚替我搜罗的。他该是当年唯一把我的话听进去了的,这几年一直在帮我留意,草拟章程。” 提到早逝的先帝她们皆是沉默。 竹樾问:“我做什么?” 提到这个,谢岫顿时笑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多凶险,这会儿子更是兴奋。 她勾勾手,眉目满是张扬得意,一副想出好点子模样。 江濯雪见她这样也有些兴奋,她早就想干些什么大事,吓吓她老子,最好是不必再苛管她,在外人面前老是骂她最好! 另一边的竹樾面容犹豫,颇为迟疑。 她感觉这个点子不会是自己喜欢的。 果然,三个高矮不一的脑袋聚在一起悉悉索索说了会儿话,没过多久江濯雪便和谢岫两人一拍即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主人公却面色难看,活像踩了狗屎一样。 她咬牙,又问道:“真要这么做?” 谢岫揽住她,眯着眼高深莫测模样,摇头晃脑地加重语气:“这可是我想的最最最有用的法子!” 竹樾:“……” 这人果然还是想看她笑话吧。 …… 长公主府很大,建时便花了不少力气,装点也是最好的花卉,四季都有不同味道。 一大一小就在一处院子闲逛着。 主要是小皇帝从来没有来过长公主府,自从知道这是他姑姑的府邸后便好奇乱转,看什么都不够,小嘴一直惊叹着发出声音。 池珉竹其实并没有什么耐心,也不是很喜欢赏景。他喜欢热闹,喜欢看热闹,这些文邹邹、静悄悄的东西他向来是不主动去看的。 但是他又恰好喜欢孩子。 于是他就跟着小孩儿一路跑,一路看,时不时用夸张幼稚的语气去附和,假装他也很喜欢这盆花,这池鱼,那片荷。 “哇,那是荷花吗?冬天也有荷花吗?好漂亮呀!” 面前是一个极大的池子,像是葫芦状,中间狭窄处搭建着木质拱桥,他们此时就在木桥上,看着池子里依旧盛开的冬荷。 池珉竹也是头一回见冬日的荷花,那颜色瑰丽又厚重,比夏荷还要显目。 “真是荷花,长公主殿下府里真是什么都有啊。” 他终于说出一句真心感慨的话,这一路过来的构建,花卉亭廊的摆设,无一不是不精致的。 从廊下过来,忽的开阔,那抹紫红在众人眼里自然展开身姿,惹人眼球,看见了也不知要如何说才好表达心中震荡。 小人这时有些傲娇仰起头,颇为受用地摇头晃脑:“哎呀,姑姑嘛,就是最好的呀。” 先帝与长公主感情极深的传言每个世家都是知道的,甚至民间也极为赞扬推崇这二位的情谊。 如今,池珉竹看着当今圣上这幅“我姑姑天下第一好”的模样,不由失笑。 两代天子与长公主殿下都没有嫌隙,真好呀。 一大一小在院子里头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也忘了他们是来消食的。 一座一人高的假山后,一角月白布料在外头摇曳着,何潋透过石隙,小心观察着已经在院子里面逛了许久的二人。 他并不认识那一大一小,但是后面那个女人他有印象,是那天把他带进长公主府的人。 想到那天晚上何潋又是轻轻一抖,他扶着石壁有些犹豫。 他是听说殿下来了,和两位贵客在昭也的姐姐院子里头用膳,他原本是在自己院子里头的,但是又想到自己已经半月未见殿下了,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大院子里。 他想,万一殿下会路过这里呢?他远远看着就可以了,稍微看一下,就可以。 然后他就在微凉的风中等着。 他没等到殿下,却看到了例外两个人,他不认识的人,后头跟着的人他认识,于是猜这应该是殿下的贵客。 于是他就躲在了假山后面,等他们离开,等殿下来。 “诶?” 刚摆弄完秋千,谢澈转头,忽然见到一抹别样的颜色,夹杂在假山里头,隐隐绰绰。 小人伸出手向那个方向指,声音很是疑惑:“那里怎么有衣服?是有人也在这里玩吗?” 什么? 池珉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真是衣裳!果真有人! “谁!谁在那里!”他厉声呵斥,声音清亮却有压迫,“赶紧给我滚出来!” 何潋躲在假山后边的身体顿时一抖,害怕又懊恼地低下头,慢慢从掩体后头挪出来。 酿春早知道后面是谁,没什么危险的人,又是殿下吩咐住在府里的,索性就没说话,她没想到小皇帝这么敏锐,就将人抓了出来。 一身月白厚袄的少年慢慢走过来,谢澈好奇看着他,目光澄澈。 何潋站在他们面前,垂着头,双手静攥着,不敢说话。 池珉竹见是个半大少年,语气略微和缓些,但还是在何潋耳朵里仍然显得尖锐威严。 “你是什么人?躲着做什么?” 那少年一副害怕模样,在听见他问话时明显抖了一下,随后结结巴巴开口。 “我,我是府里的人,在这里闲逛,看见你们,一时情急就躲着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闲逛遇到人躲什么啊! 他不理解,好看的眉都皱起来。 这时何潋抬头小心看了一眼酿春,眼神带着些求助意味,湿漉漉的眼睛此刻已经委屈的形状。 被看着的人感觉有些意外,酿春保持沉默,移开目光并不打算为他说话。 殿下没吩咐这个,而且他躲着也不躲好来,被人抓到也没办法,自己的决定造成的过错只能自己解决。 依旧敏锐的小皇帝察觉了两人的视线,他看着少年的眼睛莫名感觉熟悉,不禁有些苦恼。 小孩儿晃晃酿春的衣袖,一双眼里满是单纯的好奇,“酿春酿春,你认识他呀?” 池珉竹本来看着他这幅柔柔弱弱的姿态很不顺眼,正想让他赶紧走,忽然听见小皇帝这么一问,也好奇将目光移过去。 被几道目光围在中间的酿春无言。 陛下怎么这么敏锐?小孩子都这样吗? 酿春无奈摇头,叹气,“不认识。” 只不过见过一面,扛着他把他带进长公主府,怎么能算认识呢。 小孩儿不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就真当酿春不认识他。 谢澈看看少年头好像更低了,歪歪头,走过去扯扯少年衣角。 “你一个人来的吗?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呀?” 小孩儿并不知道外头的人多么凶险,他只觉得这个人既然说了他是姑姑府里的人,那就是姑姑的人,就是好人。 他可以和他一起玩呀,反正这里也很大,可以一起看小花呀。 何潋被小人一扯,不敢动了。 他小心翼翼回道:“是,是的,你们想玩什么?我都可以的。” “好哎!那我们去那边吧!” 小孩儿好似永远是乐观的,他听到回复后了,一手一个兴冲冲拉着人走。 池珉竹被谢澈拉着也不想少年的事了,连忙顺着小人的力道往前,生怕他摔了。 “慢点啊!” 22. 第 22 章 冬日午后的阳光总是显得温柔,轻飘飘地落在每个人身上,如同母亲温柔抚摸。 假山被这层薄纱似的阳光一罩,竟也显露出几分温和气质,安然立在原地,借着花卉盆景探望石亭的几人。 “哇,真的是小鸟诶。” 小人眼睛亮晶晶地,将那枝叶做的小鸟玩具捧在手心,一阵微风浅浅拂过,手里灵动的鸟儿便挥动双翼。 五六岁的孩童正是玩心重的时候,谢澈因为身子弱很少能跑跑跳跳,多数是静的。 有时玩些奇珍异宝,或者被教习开蒙,身边人为他口述故事,便是一天过去。 皇家这一辈只有谢澈一个孩子,年岁小身体弱,也不好找玩伴。 宫里的太监侍女又都是恭敬的,给他用顶好的,谢澈哪见过这种野手艺。 这时小孩儿正爱不释手,何潋抿抿唇,眉梢舒展开,露出个含羞乖软的笑。 “都是些贱手艺,您喜欢的话,我可以再扎一个的。” 这个做起来并不费事,只是要折些院里常青的枝叶,好在这几人里基本都是压根不在意这些草木价格的,唯一会生出惶恐之心的何潋又不知道这些的价值。 他只当是从前主家那种寻常草木,无人在意。 小人便扬起脸,稚嫩的脸庞带些严肃,眸子也认真,他轻轻摇头。 “不用啦,一个就够了呀,多了澈哥儿也拿不了。” 池珉竹对这个也颇为好奇,他也是勋贵,吃穿用度是上好的,一向又眼高于顶,自然没有见过这种小玩意。 小皇帝拒绝了,但他没有,便矜傲道:“那便给我做一个吧。” 何潋被吩咐惯了,没觉得这种语气有问题,他此刻只感觉到被人认同的羞涩,干劲满满。 他问:“可以呀,公子要什么样式的?” 池珉竹惊讶:“你还会别的?什么都能做吗?” 何潋老实道:“常见的鸟兽都学过一点,只要见过,应当是能做出来的。” 矜傲的小郎君摸着下巴苦恼挑选,最终定了两只兔子。 他一只,江濯雪一只,刚刚好。 小郎君得意想着,料想到时夫人的甜言蜜语便觉得开心,于是催促起来。 何潋拿着手边材料认真干活,一边坐着的一大一小看得认真。 阳光暖洋洋烘在每个人身上,在室外呆着也不觉得冷了。 谢岫一行人过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情形。 兔子已经折好了,乖乖躺在池珉竹的手心,金黄的身躯看着便喜人。 池珉竹心情不错,要给何潋这个手艺人一些赏钱,何潋哪儿敢要,便推脱着。 但小郎君自小就是被哄着的主,少有让他服气的,这钱无论如何也要给他。 两人倒没有争执,是池珉竹小发雷霆,好看的眉皱起,唇正吐出些尖锐字句。 “赏你银子你就接着,本公子想赏多少就多少,你不许不要!” 少年低着头攥着衣服,面露难色,“大人,这个不值这么多的,您……” “本公子的心情千金难买!”池珉竹打断他,恨恨的模样。 小皇帝看看高个子,又看看矮个子,然后摸摸自己衣袖。 哎呀,糟糕,他没有银子。 小人苦着脸,正要找酿春,转头间却看见几道身影。 “姑姑!姑姑!” 谢澈开心起来,朝那行人挥手。 小孩儿的声音吸引了例外两人的注意,池珉竹眼睛一亮,也不争执了,直接拉着少年的手,将钱塞进他掌心,随后便捧着兔子朝自己夫人走去。 “江濯雪,看!兔子!” 小郎君眉梢都显露出得意,眼眸亮亮的,刹是好看。 谢澈见那边已经开始夸夸了,也连忙捧着自己的小鸟到他姑姑面前,举起手里活灵活现的小鸟,眉眼弯弯。 “姑姑!看,小鸟!” 小孩儿手里是翠绿的小鸟,谢岫挑眉,蹲下身认真点评。 “好漂亮的小鸟,澈哥儿从哪儿来的?” 然后目光穿过小人,落在后面有些局促的少年身上。 嗯?这身衣服还蛮好看,好像没那么瘦了。 何潋的心砰砰乱跳。 果然等到殿下了。 他小心瞄一眼谢岫,又快速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小皇帝这才想起他刚才挥手喊姑姑的原因,他面上难为情,小心凑到姑姑耳边,用气音道:“姑姑,你有没有带钱呀,澈哥儿没有付钱。” “嗯?”她看了一眼何潋,又看着小人,“要多少钱?” 谢澈皱巴脸,认真想了一下,发觉自己也不知道要多少钱,便摇头,有些难为情。 “澈哥儿没问,澈哥儿也不知道。” 谢岫憋着笑,点头,随后颇为严肃告诉当今圣上,不给钱是不好的行为,不管买什么都要给钱的。 谢澈赶紧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又拉拉姑姑袖子,坦然道:“澈哥儿没有钱,姑姑能不能帮澈哥儿付呀?” 小人不傻,小孩儿没钱,但是自己家大人有呀! 谢岫:“那澈哥儿去问问,要多少钱,姑姑给你。” 谢澈听这话,转身便乖巧去问还在原地的少年,他举着手里的东西,声音稚嫩:“何潋,这个要多少钱呀?我姑姑给你钱。” 小人特意说的自己姑姑给钱,古灵精怪的。 何潋目光这才光明正大落过去,他囧着脸,连忙摆摆手。 “不用,不用钱的,殿下也不用给钱的。” 他早将原先小郎君给他的钱放在桌上,面上羞出一层浅浅的绯红,看起来怯弱又温良。 谢岫故意逗他,“怎么能不给?你这鸟儿折的很好看啊,街上还不一定买得到呢。” 少年闻言脸更红了,原本因瘦弱,营养不良显得苍白的脸这时好似变得健康起来。 “殿下……” 他其实是兴奋的,被殿下认可的感觉让他有些飘飘然,但胆子小,不敢说其他的了。 何潋电光火石间一悟,想出一个好的解释,慌慌张张就吐出来。 “这是礼物,送的,送的不要钱。” 他脑袋难得转的这么快,心里暗自为自己点赞。 谢岫唇角轻扬,认同了这个说法。 拉过小人便道:“既然是礼物,那澈哥儿好好收着吧。” “嗯嗯!” 这会 儿兴奋劲下来了,暖洋洋天气里,本就低能量的小人打了个哈欠。 谢澈蹭了蹭姑姑的颈窝,“姑姑,我困了。” 小家伙身体不好,平时就多觉,今日是累着了。 谢岫拍拍他的背,低声道:“姑姑忙完了,我们等下就回去。” 小人已经瘫在姑姑怀里了,竹樾看着两人,问:“要走了?” 谢岫抱起瘦弱的侄子,轻轻嗯一声。 差不多都吩咐完了,剩下的就看明日的朝会,这几日江濯雪也住在长公主府,她和竹樾方便商量事儿。 江濯雪抽空对他们摆摆手,小皇帝趴在她肩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挥手。 谢岫离场,其余几人也准备回去。 江濯雪认真端详这少年,嘶一声。 池珉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顿时警惕起来,他凶巴巴道:“你在看什么!” 被小郎君的声音一打岔,她连忙收回目光,随口道:“看钱呢,我看看兔子多少钱买的。” 然后连忙拉着自己家醋坛子离开这个院子,以免再被审问。 说起这个,池珉竹纳闷又生气,向江濯雪抱怨着这人有多么多么不识时务,连赏钱都不要…… 声音渐渐远了,此时院子里只剩何潋一人。 少年沉默地看着谢岫离去的方向,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女人带着笑意的嗓音。 最终,何潋还是拢栊袖子,离开了这个清冷的地方。 …… 翌日,大朝会。 谢澈昨日在外头待久了,此刻有些受寒,被包的严严实实坐在龙椅上,已经到了坐着就可以睡着的程度了。 另一边谢岫板着脸,听群臣一个接一个地汇报,耐心地等待那个出头鸟。 不过多久,所有人都默契地停下,大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头的天早就亮了,屋内烛火摇曳着,已经烧到最末端。 靠后的一位朝臣站出来,声音洪亮。 “殿下!臣有事要奏!” 众人视线都被吸引过去,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被赋予使命的大臣。 那道洪亮的声音把小家伙一下子惊醒了,他瞪着眼,又立马变得迷迷糊糊。 嗯?怎么这么安静呀,结束了吗? 他视线看向旁边的姑姑。 女人面容冷漠,眸子淡淡地往下一撇,目光落在下头的大臣身上。 随即是一声没什么情绪的话。 “讲。” 远远望去,那出列的大臣好似突然短了一节,身子马上变矮。 谢澈稀里糊涂想着,人怎么会突然变矮呢?他会巫术么? 他认真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是跪下来了,笔直又决绝的跪着。 又是那道声音。 “半月前,布坊青楼案件,户部左侍郎王启崇大人被捉拿归案,大理寺与刑部都罗列出种种证据,臣见后也觉惊疑。王启崇在朝一向正直,却私下如此胆大妄为,做出这等事情!” “臣本是唾弃如此为人,对这般处置没有丝毫质疑的。” 他声音变得更加愤恨,音量也变大。 “只是!昨日户部度支司朗中岳柏之忽暴毙而亡,留下了血书一封!” 23. 第 23 章 嘈杂,在这声惊雷似的话语后,朝臣便开始小声交谈。 有人面露震惊,有人皱眉思索,有人波澜不惊。 监察御史郑琮仍然跪着,并不受其他人影响,面上正直,声音悲痛。 “起初并无人注意,是岳柏之的夫人不安去查,结果在书房中找到了那封血书。” “上头是岳柏之的字字忏悔之言,他留下血书一封,是言有人要杀他,杀王启崇王大人!有人对王大人进行污蔑,让王大人死无葬身之地!” “血书上他自述罪过,表明自己曾与刑部左侍郎蒋大人开过方便,在商税账目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知是贼人想害他与王大人!王大人被抓后,他接连受到几次威胁刺杀,如今以死明志!求放过他妻儿老母一命!” 这下没人说话了,众人都看似乖顺地垂眸低头,大殿里安静下来一瞬。 谢岫端坐高台,慵然垂睫,神色倦怠并不言语,等着下一场的反咬戏。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脸震惊愤恨的刑部左侍郎立马出列,对着郑琮就是乱骂。 他抬起手,气急指着郑琮,“竖子疯言!本官何曾私联过岳柏之?你这是一派胡言!依我看,你就是想借此捞王启崇那罪人出来!” 郑琮不多言语,伏地就是一拜,“望殿下明鉴!” “你!”刑部左侍郎转过身抓紧跪下,面容诚恳,一副被冤枉样子,“殿下明鉴!此案早已定下结果,大理寺也并无异议,这是栽赃陷害啊殿下!” 下面两人一前一后跪伏,两面说辞不一,但死者已逝,死无对证。 又是虫类似的嗡鸣声响起,各自小声议论。 群臣前方,一道紫色身影岿然不动,在一众老臣里极为显眼。 那人微微抬眸,对上她的眼睛,琉璃似的眸子下意识弯起,软和成一滩春水。 谢岫看着他那出尘脱俗模样,眯眼换了个姿势,懒散靠着椅背,目光又扫过下面群臣面孔。 颇有压迫的眼神落下后,嗡鸣渐渐弱了,众人恢复之前的有秩序模样,好似讨论并无出现。 待完全安静,她启唇:“裴大人,你是大理寺卿,专管这些案子的,你怎么看?” 群臣眼神都悄悄落在那个年轻的身影上,裴令辞拱手出列,声音不大,显得温和。 “殿下谬赞。”他施施然,“臣闻郑大人所言,觉得颇为惊异。” “岳大人之死,大理寺并未得到消息,裴某愚笨,不知郑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裴令辞转身,面对着后头仍旧伏跪的郑琮。 “臣昨日寻岳大人有事,恰巧得知。” “原是这样。”裴令辞弯眸,轻声道,“那郑大人为何不禀大理寺?您这般做事,让我等很为难啊……” 轻飘飘的话带着凉意,如同鬼魅一般。 郑琮咬牙,“岳大人之妻见血书惶恐难安,想隐下此事,被臣阻拦,臣为监察御史,有风闻之权。臣以为,岳夫人之忧,是以孤寡妇人惶恐难安,此事牵连甚广,岳大人之死若被人提前得知,未必能得到安妥结果。” 他叩首,“臣瞒下此事,是臣之罪,但若是要保全岳大人之亲属性命,查明此案之真相,唯有将此事呈至各位面前,求殿下严查!” 此言一出,话语中的愤恨强震人心,裴令辞正了神色,他道:“郑大人,敢问你与岳大人私交如何?” 郑琮声音干涩,答道:“岳柏之岳大人之妻,是臣的同胞姐姐。” “臣出生丧父,幼年丧母,是长姐将臣抚养,昨日臣至岳府,是想给送些新得的时兴布匹过去,见长姐惶恐不安,追问之下才得知此事。” 他抬头,不惑之年的男人哽咽了声音,眼睛如同一条安静的河流,淌下令人沉默的悲伤。 “臣无长姐,无以至今日,是,臣想将此事闹大,臣不守规矩,但长姐是臣唯一的长辈了,身为弟弟,实在无法让她这样惶恐度日,无法接受某一日,她因阴谋死去。” “求殿下查明!” 又是一声闷响,额头触碰大殿地板发出的,敲在每个人心头的声音。 姐弟情深的戏码本就动人,谁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刑部左侍郎听后也脸色一白,他自然知道这些话分量有多重,也知道这个故事是最能打动上头决策之人的心——长公主与先帝姐弟情深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这事是势必会被再审的。 他狠狠心,也磕头,“殿下!望殿下明鉴!臣与岳大人只有公事往来,未曾参与其他!” “且郑大人之妻也是王大人族亲,其中言论真假如何,臣不敢妄言!但臣发誓,血书之言,” 群臣心思各异,都万分活络。 户部尚书低垂着眸,面上无波无澜。 事情都在向着预定的方向发展,长公主若是驳回不理,仍然坚持王启崇有罪,那就轮到群臣惶恐,天下寒心。 若是同意重审,那么可运作的地方就多了。 之前青楼一事来的太突然,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导致连运作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再审,就是赢了。 所有人都在等谢岫的回答,几乎所有人都料到了谢岫的态度。 有人偷偷向高座之上看去,想知道上面的人是什么表情。 谢岫什么表情? 她无奈得很,身旁小皇帝被那哭声影响,此刻眼睛通红,晶莹的泪光顺着脸颊流下,被谢岫拿帕子轻轻擦干。 这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案子,也不知道此刻大家为什么不吭声,他只是听说了郑琮的悲怆之言,难过得想哭。 不过好歹有些遮挡,众人都看不清他们动作,还不至于丢脸。 等小皇帝止住眼泪,已经过了好一会儿,群臣个别有些躁动,但整体安静。 地上两人还跪着,谢岫放下软帕,看向户部尚书。 “柳大人,王启崇和岳柏之都是你户部的,你如何看?” 她没直接应他们的期待,反而说起别的,似惊疑不定,于是迟疑不决。 “本宫刚回朝,对群臣不大了解。柳大人是老臣,又是他们上司,应当更清楚属下品行吧。” 这话显得软弱,户部尚书柳开 出列拱手。 “臣不敢妄言。” 谢岫温和道:“本宫是信柳大人的,柳大人尽管说便是。” 如此谦卑啊。 他俯身道:“臣以为,岳大人为度支司郎中,管理商税钱粮,与郑大人所言是可合的。这事处处存疑,臣以为,无论真假,都应当一查。” 他话说的保守,隐约偏向郑琮所言,却是大多数人的想法立场。 谢岫颔首,等着她的利刃出鞘。 果然,一听这话,裴令辞眯眸横眉,冷道:“柳大人这是觉得大理寺判案有误?” 户部尚书轻飘飘看他一眼,摇头叹气,“并无如此想法。” 裴令辞问:“王启崇被关押许久,是大理寺抓拿,抄家惩治,难不成因着这如此碰巧的事情,又有血书做引,便要重新去查?” 户部尚书皱眉,看向莫名强硬态度的大理寺卿,心下奇怪。 “此事牵连刑部左侍郎,此案是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办理,再查是为的稳妥。” 他不依不饶:“可此案证据皆是大理寺整理给刑部的,长公主殿下亲自盖章,王启崇案结果已尘埃落定,并无异议,为何要翻案再查?” 户部尚书眯眼问:“裴大人以为如何?” 裴令辞道:“应以岳大人死因为案,郑大人所言真假为案,若岳大人真为蒋大人开过方便,那便依律处置,若岳大人血书是假,郑大人也难逃其咎。” 他讥道:“若是有人因翻案,心思活络起来,在案件中动手脚,那岂不是让罪人逃脱了?臣想,柳大人一向对大燕忠心耿耿,应当也不想放个蛀虫出来吧?” 这是诡辩。 户部尚书脸色不佳,这厮用忠心压他,若是不同意他的话,就是站在大理寺对面,站在长公主对面,还被骂有异心。 那厮可以态度强硬,是因裴令辞是大理寺卿,有立场。可他不行,他不能明面站谁。 可若是同意…… 他权衡着利弊。 其实并没有过多久,久居朝堂的老狐狸都是心思活络的,他随即就道:“裴大人所言有理,是某思虑不周了。” 户部尚书叹气,满脸惭愧,这样说着。 然后立马又有人站出来。 “裴大人这话不对,您只觉得自己不会有错,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王大人也是老臣了,之前为大燕做了多少事?您还年轻,或许并不知晓。” “是啊是啊,裴大人,您这是否过于杞人忧天?重审是为了更好得到真相,若是王大人是被冤枉的,大燕损失了一员大将,还惹得世人心寒啊!” “唉,不过裴大人还年轻,心高气傲是难免的,只是查一查,难不成裴大人不愿查是因为其他原因?您也可以说出来,让众人信服才是。” “郑大人与岳夫人姐弟情深,臣听闻都不由得潸然泪下,想起先帝从前与长公主殿下也是如此,臣觉得郑大人的话未必是假。” 朝臣左一句右一句,看似是都在驳斥裴令辞,实则有七分是讲给谢岫听。 谢岫在高处,将他们面目看得清楚。 24. 第 24 章 朝上被分割成三块。 一块是趁乱而起,嘈杂一片的“大义者”,一块是沉默不语,等待圣裁的“观戏人”。 例外一块,是被所有人恶意裹挟,站在漩涡里头的朝廷新贵。 裴令辞只一人,世家中有人要为他出声,被他暗中制止,任由汹涌的人言浪潮将他圈围住。 而其他人早就想分裴氏这锅粥了,难得好机会,爱护他的先帝去世,裴贺虽是太傅,却是虚衔,现下是朝廷大事也不参与的。 裴氏为世家之首,不仅是执政之人忌惮,同为世家的其他人也是想取而替之。 如今,谢岫的脸隐在珠帘之后,眼睫低敛。 任由他们冷讽明贬,将裴令辞团团包围,也不出声解救。 君主前锋就是要受这些,被唇枪舌剑刮刺得体无完肤。 一句又一句话语落下,朝堂弥漫着贪婪假义。 终于,有人想起了朝堂之上坐着的长公主。 “还请殿下裁决。” 阶下众人拢起官袍,将面上整的冠冕堂皇,他们昂头低眉,又似温良顺和。 谢岫叹气,在一片安静中迟疑道:“那便查吧,就像柳大人所言,处处存疑,该查。” …… 下朝后,谢岫拉着小皇帝的手准备去用膳,半高的小人在朝上难得没有睡,硬生生看他们吵了场大戏。 谢澈面上苦恼,小脸一派严肃。 他听着朝堂的争论,听清自己姑姑言语里的无奈迟疑,也看到带着明晃晃恶意戳向小裴大人的暗箭。 但他是小孩儿,虽说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却无话语权,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一抹泪的功夫所有人都来欺负姑姑和小裴大人了。 小人闷闷不乐,表情自然表露出来。 谢岫注意到了,以为他是因为今日朝堂争执,群臣吵闹,所以没补到觉而不高兴,心下觉得好笑。 “澈哥儿被吵醒了觉得不开心?待会儿用完早膳让茯苓带澈哥儿再去补补觉。” 她摸摸小人头上的挡风帽,狐毛柔软,白绒可爱。 谢澈摇头,过了一会儿扁嘴。 “澈哥儿不喜欢他们,等澈哥儿长大,澈哥儿保护姑姑。” 这话说的没逻辑,谢岫半晌没懂这小孩儿说的“他们”是谁,也不知道这话题怎么从睡觉变成要长大保护自己了。 但她一向不扫兴,谢岫于是弯弯眸子,拉着声线哄道:“好呀,等澈哥儿长大保护姑姑。” 她转手揉揉小孩儿软嫩的脸颊,露齿明媚。 “我们澈哥儿这么聪明,以后肯定超级厉害!” “对!” 小人眼里刚有点的水光都消了下去,整个人都变得阳光。 谢岫趁这时赶紧把人拉走进殿里,外头寒风阵阵,她真怕这小孩儿生病。 …… 柳府,书房。 柳开是三朝元老,谢岫父皇那辈的人,算起来已经沉浮官场三十多年,在户部尚书一位坐了十多年。 今年他也才六十余岁,看起来很是健朗。 冬日烹雪热茶,柳开下职后便在书房等着消息,朝堂上一番作戏后,结果就是刑部重审,一切从严。 刑部啊。 柳开保养的很好的双手拂过暖袄,黑狐做的保暖软和,奢华低调。 不过多久,有人被引进来。 来人也是一身狐皮裘衣,进门便行礼,姿态放的极低。 “施某见过大人。” 屋里燃着好炭,柳开摆摆手,面上舒和平静,眉梢微扬,让人起来。 “事情安排下去了?” 那人不动,压着声音回。 “都吩咐下去了,刑部我们有人,便是做些手脚也看不出来。” 柳开点头,这才让人起来。 桌案上的茶沸气腾腾,密云龙的香味散在书房里头,叫人心旷神怡。 “岳柏之那里没有纰漏吧?” 那人站在他面前,语气恭敬。 “早便计划好的事情,自然不会出纰漏的。我与他们都说了,也打点清楚了,刑部去查,也是查不到什么。” 岳柏之自然不是畏罪自杀,他哪里是这么果断的人呢,不过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儿,从前也犯了过错,如今要一个人去当替死鬼,他一向是忠诚的,想必也不会在意。 况且他夫人孩子也是会被好好照顾的,总比以后出了什么事儿一起死的好,至少现在还留了个后代不是? 他该感恩戴德的。 柳开老神在在,他眯着眼,忽然脑子闪过一张脸。 “那裴令辞有什么动静?” 朝上便是一副伶牙俐齿的刚硬态度,同为世家,他还真是给皇家当狗当惯了。 “我们的人都小心监视着,裴氏的人都警惕得很,我们远远看着,没有什么异常。” “哦?”柳开这下有些意外了,不过很快就沉静下去。 “裴家也是越来越不行了,裴贺那老家伙闭着门不出也就罢了,这裴小子也是,给先帝当完狗,又给他姐姐当狗。” 他冷哼:“真是丢了世家颜面。” 那人赔笑称是,连忙捧道:“裴氏渐渐落败,大人您又冉冉升起,待王大人出来,才是一等好事啊!” 王启崇是他女婿,不过嫁过去的不是他亲女儿,而是外头还没被记入族谱的私生女。 早年与原配的女儿,不过那时候他一举登科,被前户部左侍郎招揽,不得已应了他的亲事,自此便和原配妻子断了联系。 不过他还是每月寄钱给她们母女俩的,他女儿出的水灵又聪慧,不缺好儿郎,被王启崇那有官身的看上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两人便成了隐秘的同盟。 说起来,王启崇也是蠢货,做事不收敛,国丧期间还纵容下头的人干事,那地人被抓了还敢派人再去打探。 打探也就罢了,派几个不忠心的,被人牵连出来,差点让整个生意都毁了。 那人还在奉承。 “大人您才是真厉害啊!那个长公主不也得敬您三分,说什么嚣张跋扈,这也不是要听您一席话。” 这话柳开受用,他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也是得意。 得意上面执政的人也不得不按照他规划的路子走,得意他的掌控,他的才略。 …… “你这装弱的法子越来越厉害 了,他们只怕得意得很吧。” 云昇靠着柱子,贱兮兮地大笑,随后又模仿谢岫在朝上的语气,矫揉造作地开口。 “就如柳大人所言,处处存疑~” “哈哈哈哈哈哈,诶呦,你怎么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他笑得捶柱,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他得知计划后,并没有像竹樾和江濯雪一样反对,相反,他很是支持这个计划。 世家嘛,不狠狠扇他们一个巴掌,他们是不会听你说话的。 而且,别的不说,他在朝上看裴令辞那厮受气的样子是看乐呵了。 “滚蛋去!”谢岫骂着踹他一脚。 “诶呦,殿下,疼啊!” 云昇夸张揉揉自己被踢的地方,又蹦回来。 “咱要做什么?他们有活了都,那我呢?我总也不能闲的吧?” 谢岫瞥他一眼,“你守好陛下,其他的不用干,到时候自然会知道了。” “切,假神秘。” 他嫌弃撇嘴。 “那殿下去不去看看王启崇王大人啊?人家在牢里呆了这么久,听说精神已经很不好了呢。” 谢岫问:“有多不好?” 他嘿嘿一笑,“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 关押官员的牢房比平常牢房要整洁一些,王启崇那个牢房差不多是最好的一档。 但也很脏臭,冬日牢房比平时还要阴冷,冻的人直打哆嗦,不过好在因为最近案子重新调查,王启崇又被秘而不宣地调整了对待方式。 至少有件保暖的冬袄盖着,里头点了炭火,虽说是最劣等的,燃烧时还不停发出黑烟。 谢岫走到牢房前,身后的侍从连忙摆过干净的椅子过来给她坐。 牢房里头的人正紧紧依偎着炭炉,见有人来,懒懒睁开眼皮,看到是长公主,他扯了扯嘴角。 王启崇声音嘶哑,带着淡淡敷衍。 “长公主殿下来看臣了?真是辛苦殿下了,不过臣啊这身子,被冻的动不了,望殿下见谅,臣就不起来行礼了。” “只是这牢里阴冷得很,死的人多,殿下这来一番,怕是会染上不干净的东西。殿下来做什么?难不成专门来看臣吗?真是荣幸……” 他嗤笑,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似乎是喝了酒。 谢岫神色平静,倒也没有被他这番言语撬动态度。 “王大人这是喝醉了?谁给大人灌的酒?” 王启崇呵一声,“酒?这可是奢侈品。臣好不容易求到的呢,不然臣就死了啊,这大雪天……冷啊,冷死了,殿下,臣冤啊……” 他声音飘忽不定,被冻傻的模样。 谢岫就问他:“冷?那王大人敛财时冷不冷?可曾闻过百姓冷不冷啊。那青楼开了多久?你收了多少清白人家的孩子呢。” “王启崇,你真该死啊。” 听到这话,他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挨着炭火盆的胖身子像虫子一样动了几下,他嘿嘿一笑,面上是安心。 “殿下这话错了,臣可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呢,不是要翻案了吗?殿下,可不要冤枉臣啊,臣可是要伤心的。” 25. 第 25 章 谢岫抬眸看他,目光幽幽。 “哦?”她佯装惊异一声,“这么快就有人向王大人传递消息了。” 炭火露出的黑烟弥漫舒展,呛鼻,又晕视线。 王启崇就在晕开的雾里嘿嘿笑,不再说话了。 半沉的人倒在一片稻草里头,神志不清,似是疯了,又像是故作痴傻。 谢岫又等了一会儿,酿春递来沾香清新的帕子,用来捂住口鼻,挡住牢房令人不适的味道。 牢房是刑部安排的,只不过前头审是经了大理寺,大理寺的人审的差不多,才把人提到刑部。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王启崇自然不至于被用什么刑,王氏也是世家,姻亲关系也不少,现下官身,能体面自然是体面的。 虽说可能翻案,于是这几日待遇是好了不少,有袄子有被褥,还专门添了炉子。 但却也不能更好了。 王启崇自然是好日子过惯,受不了这一月多的蹉跎,要说是真破罐破摔…… 她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最后看一眼还瘫在原地的王启崇,转身离开。 在里头呆了不少时候,这还是谢岫在王启崇被抓后头一次来看他,她也没瞒着消息,反而是要所有人都知道她来过。 谢岫偏头,招来酿春,细细吩咐着。 …… 没过多久,外头有心的人都从各自的探子那里知道了长公主去审问过王启崇的事情。 “当真?” 柳开皱眉听着消息,手指不自觉摩挲玉瓷杯。 刑部员外郎颔首,他是最先得到消息的那一批人,虽说没有确切知道长公主在里头审问的具体情况,但进去审问这个事情是做不得假的。 “她这是要下场去查,看来也信不过刑部。” 柳开沉声道,面上露出思索。 “计划照旧,玄安。”柳开一边吩咐,一边侧头喊着,一黑衣男子走近低头。“盯着长公主那边,若是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黑衣男子答是。 刑部员外郎正低眸看着手上的玉瓷杯,暖玉瓷白,上面雕刻着精细花纹,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里头是颜色清丽的茶水,他不爱茶,也能尝出是难求的好茶。 莫名,他想起前段时间抬进他院子里头的东西,和这些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也怪不得非要捞王启崇出来,这路子真是赚啊。 他不由感慨,念着那些东西的份上,又提醒了一句。 “柳大人,案件若是重审,王启崇大人是有可能会被释放的,只是这一月多的牢狱日子不好过啊,臣前段时间去探望过,王大人的精神可不大好。” 被大理寺和刑部连审这么久,无论是谁精神都不会好的,之前在青楼抓的那批人,痴了傻了的不在少数,一般进去最多半天就要被吓的不行。 王启崇自小养尊处优,情况自然不会好。 他这是提醒,如果非要把人捞出来,值不值得了。 柳开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仍然是悠然自得,甚至不太把这话放在心里。 “大人不必担心这个,本官只是想善待王大人,其余的,大人就不用问了。” 柳开并不完全信任这个临时盟友,他之前派使的人被刑部隔开了,据说是上头传来重审的消息,便要求严格看管,不许任何人前去探望。 那些证据信物也被隔开。 说实话,这倒也正常,他是准备好了被严防,就将早早安排好的贿赂抬进了这位刑部员外郎亲人的府里,好让他帮个“小忙”。 只是证据那条链子,还要细密一些。 刑部员外郎一听,眉梢一跳,不言语了。 这边商量得热火朝天,谢岫那边也开始安排事情。 她召了裴令辞入宫。 此刻两人正在小书房议事。 “殿下,臣这几日真是被针对得紧。”他目光低垂,微微叹气,面上带着苦笑,过了又含情脉脉,抬眸宛转,“不过想到是为殿下冲锋,便不觉得难过了。” 谢岫便挑眉,拿起一边支着的干净毛笔,抓着一头,用那侧笔末轻佻地抵住那人光洁的下颚,微微施力将他的脸挑起。 目光细细碾过裴大人那清丽雅致的脸庞,见他眉眼疏淡,眉梢微垂,好不漂亮。 “裴大人这话说的,让人心疼得紧。” 她言语是止不住的笑意调侃。 裴令辞顺着力道将自己舒展开,唇角带笑,美眸含情。 “为君主做马鞍,臣子天职。” 这话说的。谢岫不由闷笑,随手将毛笔扔开,落在书案上“啪”的一声。 “倒也不止是马鞍吧,他们可有些人想当牵着马走的马夫呢。” 裴令辞为她斟茶,道:“殿下不是有计划了?” 她并不奇怪,嗯一声,开了话头。 “你这两天被他们监视吧。” 裴令辞道:“是,只不过臣身边的属下都刻意防着,他们并不能近身。” “让他们近身。” 谢岫一声定道,语气是正经吩咐。 裴令辞微讶,略微思索一下,他问:“臣要做什么?” 谢岫带着神秘的笑,摇头不答。 “过两日你便知道了。” 他微微敛眸,应和一声。 谢岫看他好似有些性质不高,笑着抚慰:“裴大人这几日还是多带些人,万一出个意外可怎么办,本宫可就无人可用了。” 裴令辞一双清幽的眸慢慢望过来,似是勉强提起唇角回答:“殿下还有江小姐,有云大人呢,怎么会无人可用呢。” 那双眸子总是在受伤似的,里头弥漫起霜天的雾气,尽是绚丽夺目的伤别。 谢岫道:“他们自小与我长大,总是不一样的。” 这话应该是荡起了回忆,谢岫想起少年时的快意,裴令辞想起四方中的规矩。 裴令辞沉默半晌,终究败下阵来,叹气道:“若是我与殿下一同长大就好了。” 谢岫听的奇怪,裴家一直是站太子的,太子向来与他们姐弟关系一般,裴家那时还极重规矩,不然也养不出一个年少便出名的“世家典范”。 不过她还是劝慰:“你未必和我们能玩得开呢,那时你大概名声很好,尽是受人敬仰吧。我们这伙人啊,当时的裴长公子大抵是没听过,若是听过,也是反面教材。” 她想了想,“大抵是骂我们纨绔,这还算轻的?那时世家哪个没被我们打过捉弄过,都恨极我们了。” 她是里面最权高位重的,又惯会找乐子,一群纨绔子弟被她带着逗猫撵狗,好不自在。 谢岫摸着下巴仔细回忆,那大抵是她最快活的一段时光了,也是最中二的一段时间。 裴令辞知道,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那群几乎是炽烈自由的人。 不过被动传到他耳朵里面的确实是坏名声。 比如谁家纨绔调戏少女被他们拉到巷子里头好一顿打,哪个负心汉去攀高门,忘了婚约与少妻,又是哪家小姐被捉弄,他们借着夜色将人扔在府前,让爱捉弄人的少年们脸面尽失。 也开始也有人去告,有人哭着找靠山,但谢岫这个头头是当时陛下长女,云昇是云家幼子,江濯雪也是江府唯一的孩子,去告,找谁去管? 没有人会为了自家品行本就有瑕,本就理亏的孩子去搏,久而久之,也便没有人敢说什么了。 裴令辞不一样,那群纨绔也不敢招惹裴家,却是多躲着他的,眼里看不起比害怕要多。 而正经世家子,也是攀权附势,几乎所有人都是用家族利益在交谈,所谓的交情抵不过什么。 就比如先太子失势时,几乎所有人都与裴家断交,是裴贺撑起的裴府,用权力和利益去交换,让裴氏还是裴氏。 所以其实。 裴令辞轻声道:“其实是听说过的,但不全是坏的。” 谢岫好奇:“不全是坏的?难不成他们对我们几个还有好话留着?” 当然有好话,只不过她们被堵住嘴巴,只能靠其他的说出来。 但这时裴令辞却不想说了,他咬着笑,眸子撒出些星芒闪闪。 他问:“殿下没被人感谢过?” 谢岫理所当然道:“我年少作奸犯科倒是不少,谁人感谢我啊。” 他失笑,又是另一幅样子。 谢岫眼睛眨了眨,见他这模样实在漂亮,于是凑上前去,细细探究他眼里的笑。 “怎么?裴大人老是问,知道也 不说,这是做什么?” 裴令辞仰了仰头,把脸转一边,又转眸回来看她。 他低吟道:“殿下想知道什么?” 谢岫这时候是真的心痒手也痒了。 她伸手过去,将那玉人的脸掰过来,两人离得近,恍惚能看清他睫毛的翘,又望清眸子里闪过的细碎微光。 两人呼吸快要交缠在一起了。 裴令辞屏住呼吸,脸上触感真实,温热又略微粗糙的手指正把着他的脸颊,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的熏香味道,让人难免心猿意马。 他微张着嘴,眼睛猛然睁大,脸颊泛起薄红,在那副清丽的脸上,竟显得妖艳夺目。 他不由喊道:“殿下……” 谢岫这时正认真观摩裴大人这幅瑰丽模样。 他应当是抹了口脂,淡色的唇瓣盖了层香艳的粉红,外头干燥,唇脂却依然服帖印在那薄唇上。 如何使它这样乖巧的? 谢岫的指碾过去,拇指盖在那柔软粉红上,轻轻抹开,又略重的按压。 指腹上于是沾染了那口脂的颜色,谢岫恍然,那必然是裴大人有用心用软舌去舔舐,用口津去滋润的。 裴令辞完全被掌控住,他按耐不住地想要避开那双作乱的手。 他完全能感觉到唇上触感,那由心上人的指带来的微微电流要直直传到他全身了。 他抖了一下,眸子泛出茵茵水光,目光又乖顺柔软,看向前方的目光有些失神。 谢岫被他的抖动引过神,看看自己指腹的颜色,又看向那唇瓣的缺色,诶呀一声。 “给裴大人的唇脂抹掉了呢……” 那话没有丝毫心虚,更多是感慨,以及无意义的叹息。 这声叹息落在裴令辞耳中便显得旖旎, 他刚要张口说什么,谢岫的指腹已经按上了他的左眼,使他不得不闭眼承受。 指腹先是轻轻带过眼皮,伴随着睫毛的抖动,缓缓落到眼睫下方,随后重重碾过。 他听见一声呢喃。 “真漂亮。” 是夸赞,于是裴令辞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很近的一张明媚艳丽的脸,带着明显的笑意,眼神落在刚才被触摸的地方。 他先是被那张脸震到,随后才迟迟想到,自己眼下是什么。 口脂的红,和他不停用舌舔过,使它能保持滋润美丽的津液。 意思是,他的口水沾他脸上了。 可是他的心上人,他的君主用那么柔和的目光和语气看过来,怎么能不让他沉醉。 他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个吗,少年的时候最贪婪的梦想便是可以离得这么近,可以站着这么近。 裴令辞面上的红晕并且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像是一座惊心动魄的玉石,里面缓缓渗出血色,世间是找不到第二座的。 霞雾散落在他眼中,极致的美丽和动人心魄。 妖精。 谢岫这样惊叹又客观评价道。 绝顶聪明又美丽不自持的妖精。 裴令辞就着这样暧昧的姿势,顶着君主夸赞,唇瓣斑驳的颜色反而给他增添了魅惑。 他舒展眉梢,一副缱绻神情。 “殿下要尝尝吗?” 吐露的唇息是诱人的毒素,直直喷洒在谢岫脸上。 她被蛊惑了吗?她就这样被蛊惑了? 等她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咬上了那瓣诱人的软肉,舔舐过被她沾染了的唇脂,一点一点吞噬,啃食。 裴令辞仰着头,任君采撷的模样。 这幅样子很好取悦了谢岫。 她喜欢臣服,于是她深入再深入,搜刮一切能搜刮的东西,用舌做剑,去翻江倒海,去直捣黄龙,咽下战利品。 谢岫的手安抚地摸着裴令辞泛红的双颊,从他的额一下又一下,慢慢按揉,滑到他耳后,脖颈处。 来自君主的安抚…… 裴令辞面临着的是精神和□□的双重刺激,甚至精神超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忘了时间。 谢岫最后在他唇部轻咬一下,已水润红肿作为收尾。 含笑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谢岫笑道:“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