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笼:表小姐又跑了》 1. 做戏 醉仙楼雅间内,歌女婉转的歌声余音绕梁,琵琶乐声时紧时慢,错落有致,笛声悠扬,如诉如泣,里间不时响起谈笑声。 雅间内灯火通明,首座坐着一位身量颀长的男子,生得一副不凡的好模样,鬓如刀裁,剑眉星眼,丰神俊朗。男子端坐上位,身着乌纱绯袍,上缀獬豸,腰系素金革带,一派气宇轩昂,原是京城来的巡抚。 “沈某此次到访,承蒙各位大人关照。此番微服叨扰,实属奉皇上之令,沈某不敢有负。幸而这扬州地界,井井有条,百姓和乐,还仰赖各位大人的励精图治。” “不敢不敢,这些是下官份内职责”。说话的为扬州知府,约摸四五十岁,清瘦身板,留半长胡须,双颊微凹,倒是两袖清风模样。 “倒是下官有失远迎,今日才设宴款待大人,辛苦大人一路奔波,请快快开宴。” 席间众人纷纷应和,各自心怀鬼胎,逢场作戏。沈时安扫视一圈,这扬州官员除知府外,一众脑满肥肠之像,看来这扬州水患后恢复极快,官员伙食颇丰。 推杯换盏间,琵琶声突急如骤雨,声音似珠玉般滚落,又渐渐归于娓娓道来的舒缓。拨弦女子仪容不俗,削肩细腰,眉如墨画,目若点漆,俊眉修眼。一曲毕,元清越抬起眼来,水一样的眼睛,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知府若有似无朝宴席末席坐着的老鸨瞥一眼,这老鸨眼风一扫,示意元清越靠近沈澈。 元清越会意,略一欠身后走到沈澈身旁坐下,身子微微靠向他,在外人看来,二人很是亲密。 只有二人才明了他们之间有多局促,元清越的气息轻轻柔柔打在沈澈的耳廓,他挺直脊背,不敢再靠近她分毫,只得僵着半边身子一动不动。元清越坐着有点酸,调整坐姿,手臂偏偏碰到他身上,叫她微微一僵,下意识便要往旁挪半寸,忽又记起尚有旁人在侧,硬生生把这动作按住。 红粉美人,俊秀公子,正是郎才又女貌,才子配佳人。席间众人眼神暧昧不明,心照不宣间,古筝拨弦声又响了起来,宴席正酣。 酒过三巡,众人醉意上冲,纷纷告辞回府。在众人的暧昧眼神中,沈澈搂着元清越的腰离席,元清越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身旁,打眼看去十分相配,宛若一对恩爱璧人。 但凑近些仔细看看,沈澈耳尖泛红,搂在元清越腰上的手略微有些僵直紧绷,生怕真的抚摸到她柔软的腰。元清越手指紧抓衣裙,眼直直盯着地面不放,仿佛地上有什么绝世珍宝一般。 二人穿过笙歌鼎沸的宴乐,走进一处安静的屋子,元清越略一观察门外光景后迅速关上房门,沈澈放在她腰间的手立马放下,手背过身去,在元清越看不到的地方,手指迅速搓了两下。 “今日可查到些什么”,沈澈走到桌前,他压低身子靠近元清越,说话声不大,恐隔墙有耳。 元清越一面替他斟茶,一面徐徐道来:“今日民女从一位姐妹口中探得消息,那知府的侄儿,现下正在衙中当差。往日他酒醉闲谈,曾对衙门里的师爷言道,幸而他出了好主意,在粮仓那粮食下面堆满柴木布匹,把那粮食堆得高高的,打眼一看瞧不出里头门道,才糊弄过了上次来巡查的钦差大臣。” 沈澈闻言落座,缓声回道:“辛苦你费心打探。先前你同我说城北济善堂藏有猫腻,我派人暗中查证,的确属实,那堂中果然藏着买卖人口的龌龊勾当。且待诸事料理妥当,尘埃落定,我定会将那些苦命百姓尽数解救出来。” 元清越微微躬身道:“此番众人若能脱难,皆是托大人恩德庇佑。” 沈澈抬手轻摆,示意她不必多礼。元清越直起身形,略一沉吟,正色开口:“大人,近日这楼里有一桩怪事,颇为蹊跷。” 沈澈淡淡道:“你只管说来。” “近来楼里来了不少西域胡商,与知府的侄子多有往来,每每他们私下交谈,众人皆形色紧张,必要屏退左右。而这老鸨生性多疑,私下遣了通晓胡语的姐妹,日夜暗中窥察他们的动静。” “胡商?倒是有趣。”沈澈听罢,徐徐摇扇纳凉,沉声叮嘱她道:“我已知晓,你且继续紧盯,莫要松懈。” 他又继续道:“我这得到消息,这老鸨手里有一本密册尽数记着这些腌臜之事,有劳你试着搜寻。此事只有我们二人与那老鸨知晓,连那知府也不知有这密册在。” 沈澈顿了顿,继续说,“我的人已经潜入这楼里,这是他们姓名。他们俩会是你的帮手,也可借由他们传递消息给我。”说着,沈澈从袖中取出帮手姓名纸条以及一锭金元宝、一包药,“这是你让我寻来的药,若还有需,吩咐他们二人即可。” “谢大人。”元清越收拢起这些物品,忍住内心汹涌的想用牙咬一口的小市民心态,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收到沈澈给的金锭,但人不管是第几次见到金子,大抵都是这样如见初恋般的心神摇曳。不知想到什么,她忽地踟蹰起来,双眼定定望向沈澈,道:“大人,您今晚要在此留宿吗?” “不是你之前求我在此留宿吗?”沈澈反问。 “话虽如此没错”,元清越尴尬,伸手一指床榻,“可是这里只有一张床,我没想到这老虔婆会安排这间房,其他屋子是有多一张软榻的。” “这事再容易不过,我睡床,你睡地上。”沈澈张开扇子,施施然扇起风来,满脸风平浪静,不见一丝波澜。刹那间,他突地脸色一变,低声道:“有人来了。” 元清越还沉浸在沈澈上一句话带给自己的惊诧中,虽说她本也准备如此说辞,甚至还做足了同沈澈推拉的客套话准备,但沈澈如此清新脱俗地一点也不讲究什么虚礼,也是令人纳罕。听沈澈说有人来了,她将脑袋凑过去,贴近沈澈,以气声道:“您如何知晓?” 沈澈同样回气声:“有脚步声停在我们这间房门口”,两人离得近,元清越的气息轻轻打在他脸上,他微微侧头,眼不看她,单手合上扇子,将扇子立在两人之间,“再者,休要离我这般近,去摇床。” 元清越讪讪起身,抓住床架摇了起来,架子床重,要摇晃出声音很是费力气,摇了半刻钟,她的手已酸得不行,累得自己气喘吁吁。她走到桌旁给自己倒杯茶猛喝起来,欲要休息。沈澈幽幽出声:“时长太短,有辱我名声,你且继续。” 元清越惊诧间已难掩饰自己的表情,脸猛然垮下来,沈澈回以一记似笑非笑的警告。她颓丧走回床边,思索几秒,破罐子破摔在床上以翻滚的方式闹出声响。一边滚她一边内心腹诽,男人没来由的自尊心攀比真让人讨厌。 元清越沉默地从床这头滚到床那头,再从床那头滚回床这头,嘴里咕咕囔囔,床板 持续发出吱呀响动。在滚到满头是汗,估摸着时长差不多后,元清越坐直身子,仔细打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裳。 她抬头冷不防和沈澈对视,他忽而极快地转过头去,元清越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眼底的明显笑意。她愈加羞窘,手指更加用力梳理因翻滚略微打结的头发,她的脸热腾腾地红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 各自沐浴后,元清越从柜子里抱出两床备用的被子,简单给自己搭了个地铺。她在忙碌时,沈澈早已换好寝衣,老神在在看起了书。 “大人,您还看书吗?我弄好了,准备熄灯了。”沈澈闻言合上书,示意她可以熄灯了。元清越走到灯前,轻轻地拨动灯盖,灯盖咔哒一声扣在灯碗上。灯芯上的火焰慢慢地熄了,霎时间一室昏沉,四下不见一丝光亮,万籁俱寂,室内只余二人轻微交错的呼吸细响。 元清越陷在柔软的被窝里,安静塞满整间屋子,带着漆黑的颜色,蒙住她的眼睛,不消片刻,元清越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老鸨尖亮的笑声。屋外等候的丫鬟听见屋里传来响动,没一会里头油灯的灯光也亮了起来。问道:“娘子,可要洗漱?” 元清越将地铺被褥整理进柜子,她动作利索,平静从抽屉扯出一块白布,刺破手指,让鲜血滴落在白布上。沈澈穿着中衣,淡然坐桌边看她动作。她走到门前,打开门闩,两个丫鬟带着洗漱用具进来,沈澈的手下也送来了洁净官服。 洗漱过后,为演出一副郎情妾意模样,元清越亲自上手为沈澈更衣。 她低垂双目,眼皮不敢往上抬半寸,视线只落于他衣襟处。她手指灵活,只是脖颈微微绷直,肩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匆匆理好衣袍,她微不可查后退一些。 丫鬟将官帽递给元清越,元清越略一示意,沈澈便弯下腰,让她为他戴上。她调试帽子时,气息全打在他耳畔,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出了门,沈澈回官府陪老狐狸演欲盖弥彰的巡视戏码,元清越则被老鸨叫去了她屋里。 眼前老鸨长一双三角狐眼,眼风扫过人时带三分算计,满脸铅粉堆面难掩皱纹。见到元清越,她那艳红嘴唇大大咧开,笑道: “我的好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元清越一下羞红脸色,身子扭捏,尽是一副小女儿娇羞之态,娇羞道:“妈妈莫要打趣我。” 老鸨观其脸色,大笑道:“看来沈大人对你颇为满意,好姑娘,你可是帮了妈妈大忙。”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锭银元宝,递到元清越手中。 元清越立马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又贪财模样,盯着银元宝翻来覆去仔细看,惊喜道:“谢谢妈妈。” 老鸨见其如此肤浅轻薄之相,愈发满意自得。她轻拍元清越的手,道:“你可是我们楼里的大功臣,日后锦衣华服、金银珠宝少不了你的。” 她话风一转,道:“你毕竟还是我们楼里的姑娘,我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沈大人那处有何异动你都要同妈妈说说,不枉我培养你这一遭。要是你真成了京官妾室,妈妈必然将你在楼里的过往瞒得死死的,带进棺材板里,让你风风光光一辈子。” 元清越自是点头答应,无所不可。她听懂了老鸨话里暗藏的胁迫,只是这番威吓,于她而言毫无威胁。 2. 试探 离开老鸨屋子,元清越前往一女子屋中,屋里坐着的女子一张芙蓉美人面,乌发红唇,面若桃花。 楼里唤她花娘子,她真名李素月,是如今醉仙楼最红的倌人,许多大官显贵、高门子弟需要一掷千金才能搏她见一面。 李素月一见她便笑,伸手牵过她,关心道:“你可还好?” 元清越也笑:“那是自然,我好好的。” 两人一同坐榻边,脸色倒是慢慢凝重起来。 元清越原是李素月的丫鬟,二人情同姐妹,在这栋楼里共享所有的秘密,元清越并未向李素月隐瞒她的计划,她需要她的助力。 李素月是赵二娘的心头肉,每每知府等达官显贵宴饮都有她作陪的身影,她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些贵人惯常是不把女子放在眼里的,何况是阶级、地位更为低下的青楼女子,防着小厮也不会防着她们,他们不在乎她们听到了多少。加之酒后难免吐露真言,故她们能听到许多秘辛。 李素月道:“自沈大人到任后,近来楼中宴饮宾客,比往日频添数倍。奇巧的是,平日总坐一桌宴饮达旦的官员似是为了避嫌一般,来了总坐不同房间。一群酒囊饭袋,突然文曲星上身般,倒是附庸上那劳什子的的风雅,爱上了写诗,频频叫自家仆从穿插两个房间交换诗集。昨天晚上,我给那小厮下了点泻药,小厮跑去茅房半天不见人影,这通判不信楼里小厮,指派我去送。我打开一看,哪有什么诗词,全是如何销毁贪污罪证的方法。” 说着她便从匣子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昨晚默背下来的,希望能派上用场。” 元清越拿来一一看过,这些人准备将贪污收受得来的银钱购置田地、商铺、宅邸,名义上登记在族人、亲信或是远亲名下,或转移至其他地方的钱庄、当铺。 晚宴前,元清越和楼里芜娘子不大不小吵了一架。原是芜娘子见元清越春风得意,陡生一腔恶气,出言讥讽她两句,两人争吵开来。说着说着便攀比起发饰来,元清越见她满头珠翠,看见一熟悉发簪,想起这是前些日子借与她的,便让她还回来。 元清越伶牙俐齿,分毫不让,占据上风。芜娘子气得脸红脑胀,恼恨拔下头上簪子,一把拍到元清越手上,气愤道:“谁稀罕你的破簪子,本娘子愿意带,那是给它增光。” 元清越反唇相讥:“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什么时候借了你的就成你的了,真可笑。” 芜娘子愤愤转身离开,元清越得意洋洋,靠在墙上微微笑起来,猝不及防与不远处观察着的老鸨四目相对,她收敛神色,沉默着将胜利品簪子缓缓推进发髻中。 沈澈也不知何时来了,正在静静站在雅间门口看着她,嘴上噙着隐约的笑意,眼神中透出微微揶揄之意。 元清越一见他来,立马挽住他的手,做出一派亲昵之势,依偎着他亲亲热热赴宴,实则藏在袖中的手掌握紧又张开,在空荡的袖管里来回抓放空气。 宴席结束回屋,元清越确定门外无人监视,拔下发簪,掰开发簪中空夹层,取出蜡丸,从中抽出一张字条,字条上书:“胡人同知府交易军马”。 芜娘子是楼里唯一通晓胡语的。她的父亲曾是深扎根于边境的商人,常年和胡人打交道,她常伴父亲左右,便也懂得。她曾因逃跑失败被老鸨弃用,被打得遍体鳞伤。但自从胡商到访扬州,她的紧要之处便体现了出来,那些胡人私下闲聊,因着此地远离边疆,觉得无人能听懂他们说什么,便常常大放厥词。 芜娘子每日必要向老鸨汇报,书录情状与证词。老鸨虽起用她,但从前的信任不再,故对其严加看管。今日芜娘子突然对她发难,她一下便懂了,她们先前约定过以发簪传递消息,这场戏不过是演给老鸨看的。 她将纸条递给一旁的沈澈,沈澈看完后,神情愈发凝重。元清越又将李素月递来的证据给沈澈看。 “你做的很好。”沈澈赞赏,“刚刚的戏也做得很逼真,若我不知道前情,怕是也要被骗过了。”他打趣道,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有明显的笑意。 元清越莫名有点脸红,她正色道:“大人,这些情报皆是我的姐妹所传。”元清越不敢居功,“民女只是中间人罢了。” “事成之后,你的姐妹我也必定有赏。” 元清越欣喜不已,连忙想给沈澈行礼谢恩,沈澈一把拦住她的手,道:“不必,你和你的姐妹有功,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们如此平安无事过了一段时日。又一夜,元清越滚完床、洗漱后躺在地铺中,她明日得早起,明日初一,老鸨卯时会去不远处的庙里烧香祈福,婆子辰时才会去收拾她的房间,而中间的时间,是留给她的。 次日,寅时刚过,老鸨已带着一众仆从浩浩荡荡离开醉仙楼。与此同时,元清越已换好洒扫丫鬟的衣裳,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便推门而出。 时辰还早,楼里安安静静,恐惊扰贵人睡眠。一两个洒扫的丫鬟婆子靠着墙半梦半醒。元清越低着头装出一副同样困倦的模样,轻轻地走到老鸨房间门口,见无人看向这边,利索打开又关上房门。 元清越观察屋内可能存放密册的地方,迅速翻找再仔细恢复原位。大大小小的地方她都不放过,闷头找了一阵,一无所获。见时候不早了,她悄声离开。 后来她又趁机找过几回,皆是一无所获,她还纳闷,为何进这老鸨屋中如探囊取物般好进,一点守卫的人也无。 那厢元清越绞尽脑汁想罪证藏于何处,这厢沈澈正与这群老狐狸虚与委蛇。 知府见沈澈已收下美人,送去的金银古董他也一并收下,他开始自鸣得意起来,什么状元美名、天子门生、国公世子,也不过如此,同之前来的巡抚没什么分别,同他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分别。 故而他言语间也松快了许多,不再之前一样如此小心翼翼提防沈澈,扬州官场 的警戒也渐渐弱了下去,更是欢饮达旦,不知今夕是何夕。 沈澈看着这群蝇营狗苟之辈,心生厌恶。他深知,这群深耕于扬州地界的士族官绅,一朝一夕想要拔除难上登天。若非铁证如山,以他们在此地多年的耕耘,即使抓到一些不痛不痒的罪名,也只能动一些皮毛罢了。 如今最紧要之事,是追寻巨额的赈灾款去向,拿到实打实的贪污证据。 这些时日,调查济善堂时,他发现郊外的一处矿山,名义为朝廷所有,但被这知府老儿上报为贫矿,私底下矿产利益皆进他口袋。那些有幸活下来的灾民,变成了矿场昼夜劳作的苦工,没有工钱,稀薄饭食,只能过一天赌一天的命。 而他来到此地的契机正是十几个灾民识破济善堂的诡计,匆匆出逃,上京求一条活路。 一路上风餐露宿、加之一路有人追杀,竟只有一人秘密到达京城,直达天听状告扬州知府,天子震怒,特派他以巡抚身份微服私访暗查罪证。 至于知府与胡人交易军马之事,同他之前截获老鸨送至京城的密信相对应,他大致猜测信是写与某位皇子的。 皇子私购军马是大忌,必须坐死罪证,再上呈陛下决断,否则极易遭到反噬。 他的人正暗中跟着那些胡商,这些胡商除去每日去醉仙楼几个时辰,便一直在客栈中不出门,若有交易直接人赃并获。 如今他还不能与这知府撕破脸皮,朝廷给他派的官兵还在路上,他现下能支配的人不多。这知府豢养私兵,硬碰硬,他胜算不大。 这厢元清越愁肠百结,连续几次搜寻无果,心下难免有些气馁。她溜溜达达观察楼内情况。 耳边响起老鸨斥责自己女儿的声音,楼里众人对此司空见惯。她的女儿说来可怜,她是这楼里第一个倌人,是她母亲的第一块金字招牌。没两年她就疯了,不再开口说话,整个人了无生气。老鸨总骂她晦气,是个没福气的人,对她粗鲁异常。 但也许因为毕竟是母亲,老鸨每日总会去她房间看看她,为防止她跑出去发疯伤人,屋门口也总派婆子小厮盯着看。 元清越静静坐在桌子边喝茶,思索老鸨究竟会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 必然是信任的地方,以她多疑的性格,绝对要每天都看一下东西是否还在,那一定藏在她每日都去的地方。 后院是未开脸的姑娘和婆子小厮住的地方,老鸨除了每月训话、巡视外,不常去后院。 专作宴饮酬客的酒楼更不可能,鱼龙混杂,各色人物皆有,失窃几率太大,她不会冒这个险。 那就只能在前院。而前院是她与得势的姑娘、一双儿女所住。 元清越手指轻敲桌子,猛然回头,盯着老鸨女儿那张麻木的的脸。心中思绪澎湃,老鸨儿子淫邪好色,房内时常带姑娘彻夜厮混,以老鸨性格,她不可能放在一个随时有其他人出入的地方。那只剩一个地方了。 3. 关键证据 一个痴傻的女儿,不会泄露她的秘密。总派一个婆子和一个小厮盯着,对外宣称怕她伤人,但又允许她不时出来透透气,也许根本就不是看着她,而是看着屋里的机密。一个对女儿如此狠心的人,居然会日日前往女儿房间关心她。 元清越恍然大悟,从前觉得怪异的地方如今也能想通了。她原先只把老鸨的屋子视作头等紧要搜寻目标,难怪她那屋子能随意进出自如,现已茅塞顿开。她想着,极大的几率那密册就在里头。 想进去老鸨女儿的房间并不容易,她基本上不出屋,难以避开她,好在她是个痴傻的。 可她的屋子门口总有人盯着,必须先把婆子和小厮支走,还要防止老鸨不会突然回来,周围没有人见到她进去房间。 不过藏在这屋子里,对她而言,这也有个好处,为不引人瞩目,这屋子不可能在热闹处,故而路过这儿的人不会多。看守的人也不能多,最多两人。不然只防一个弱女子,门口守卫众多,岂不是分分钟让人知道,这里头有要紧东西? 元清越找来沈澈留给她的帮手,传信给沈澈,让沈澈想办法在外头找找老鸨儿子的麻烦,再把消息传回给老鸨,把这老鸨支走。这老鸨爱子如命,势必会带着一大堆人前去支援,这样就能给她留下充足的下手时间。楼里还留有一个帮手,帮助她在楼里放风。 这老鸨儿子白日里最喜与一群酒囊饭袋的狐朋狗友在街上鬼混,由于平素过于耀武扬威,在这扬州城得罪了不少人。其中就有通判的儿子,也是一纨绔子弟,双方互相看不上对方,平日里本就多有口舌交锋,口角激烈时互殴也是常事,知府与通判早已懒得管他们这桩子破事。 沈澈从前调查时就知道这些关系,他想了个办法,遣了一虞候扮作市井小民,在通判儿子的跟班面前,散播老鸨儿子说其坏话的事。 那些跟班们听了自是替其打抱不平,找到通判儿子说了此事,这通判儿子果然激不得,不辨真伪,立马带上一群人就风风火火去找老鸨儿子麻烦。 老鸨儿子今日就带了几个人出行,见对方来势汹汹,怕是不好,赶快遣人回去找他老娘前来坐镇。老鸨本想喝点小酒午休,一听说儿子与通判儿子闹了矛盾,儿子身旁就几人而已,哪里还顾得上,急匆匆带了一大帮人前去。 醉仙楼离那地有些脚程,等她到时,她儿子面上已挨了几拳,青青紫紫的很是滑稽。她仔细瞧过后,倒没什么大事。老鸨心里虽有气,但念在对方是通判儿子,二人又是时常斗殴,一月一两回也是常见,找了知府也未必会管。 她只好带着自己儿子回去。那通判儿子见老鸨来了,也就放他们回去了。他知道老鸨与知府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今日只能点到为止,再继续回家少不了父亲的一顿责骂。 见老鸨急匆匆走了,留下的帮手先是对一小厮央求换班,这小厮正是今日老鸨女儿门前值班的。帮手说道,因着他值班那日有事,才想着换班。千求万求,最后狠心塞下一锭银锭子,这事才成了。 他又在给守门的婆子添茶水时,下了足量的泻药。不多时,婆子满面赤红,两股战战,急忙叮嘱那帮手看好门,她去去就来。 确定婆子风风火火跑了之后,元清越闪身进屋,帮手在门口望风。 屋内老鸨女儿正呆呆目视前方,见她来了,也只是转动一下眼珠,一声不吭。元清越一开始还担心她会大声尖叫坏事,手里拿了帕子原想捂住她的嘴。但她没有,只是空茫地盯着前方。给她喂下迷药,她也乖乖地喝,一点反抗也无。 将人抬到床上后,元清越迅速行动,先检查大件的家具是否有暗格,一一敲击,确定床底、柜子内等无踪迹,她便开始一个个翻找小的盒子,翻过一个复原一个。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判断果然没错。在装月事带的盒子里,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开关。 开关很精巧,元清越费了些力才打开。打开是一本小册子,里头详细记录知府这些年的罪证,赈灾款的去向,以及贪污的官员名录。元清越立马掏出事先备好的纸笔,拿出墨盒,里头有她备好的墨汁,她快速记下重点内容,边写边听到自己正心跳如鼓,激动使她身体微微战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好不容易抄写完成,她迅速将册子放回暗格中,但这开关过于精巧,复原实在需要些时间。正在这时,帮手轻轻敲门,提醒她有人来了,仔细一听,老鸨与她儿子交谈的声音正隐隐传来,方向正朝着她这来。 元清越心道大事不妙,争分夺秒行动,额角登时沁出一层薄汗,嘴唇不自觉紧抿,心跳如擂鼓般敲响,嗓子发紧发干。声音越来越近,仿佛炸响在她耳边,但她的手却不受影响,依旧灵巧地在复原,仿佛没有受到影响。 帮手轻轻敲门,悄声道:“就在楼下,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元清越急中生智,跑到连廊边,弓身用连廊外墙挡住自己,瞄准目标,手上巧劲一送,将台上摆的花盆推下去,在推花盆的同时,迅速蹲下,跑回房间。楼下人看上来,楼上连廊并无人。 一瞬间,老鸨儿子的惨叫便响彻全屋,花盆砸中了他的肩膀。一时之间吸引走了所有人的关注。老鸨心慌不已,心啊肝啊地叫,场面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清醒过来,老鸨叫一婆子上去看看怎么回事,婆子一看,倒是奇怪,大堂里一个人也没有,众人只当是花盆没摆放好,风刮了,落了下来。 在制造这场混乱争取来的时间里,元清越复原好了所有细节,她惊慌失措下来,问道:“怎么了妈妈?我在楼上听见了这儿的动静。”她眼往老鸨儿子那一看,捂上嘴故作惊讶道:“公子这发生了何事?” 老鸨本在气头上,但见是她,想起她如今是沈澈眼前的红人,沈澈前些时还在知府面前说到要带她回京,不好得罪,硬邦邦道:“这连廊上的花盆好好的,不知怎么滚落了下来,砸中我这苦命的孩子。” 元清越见老鸨丝毫没有怀疑自己的意思,放下心来,听后自是假惺惺的安慰。大夫来看后,这老鸨儿子没砸中脑袋,只伤了肩膀,静养便可。老鸨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气之下,又叫小厮把游廊上的花盆全撤了。 待到晚上,元清越在屋里满心欢喜地等待沈澈的到来。 沈澈一进来见到的就是元清越亮晶晶的眼睛,神色雀跃又鲜活。虽然未说一句话,但眼底的欣喜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仿佛在用眼睛在倾诉她的喜悦之情。她的嘴角漾起愉悦的笑容,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绣面芙蓉一笑开 ,斜飞宝鸭衬香腮。他心头一动,心跳不觉间跳得急促起来。 她见沈澈推开门进来,看了一眼,他身后没有别人,又急匆匆走到门前,探头探脑观察门外是否有人,确定门外无人,元清越长舒一口气,关上门。 一转身,就正面对在她身后的沈澈。沈澈本是好奇,站在她背后看她的举动,谁料她一个急回头,两人的距离委实有些近了,元清越眼前便是沈澈白皙的脖颈,他的喉结在她的注视下不自觉滚动了两下。 沈澈见状连忙后退两步,元清越也一时慌乱,身子砸在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伸出手想扶她,元清越下意识躲开了,他的手迅速地背到身后去。 元清越再次确定门外无人后,见沈澈已回身坐在桌旁,默默将袖中的信纸递到他手上。沈澈微扬眉毛,接过来看,只是略一读去,便知其中关窍,他虽一副喜怒不行于色的模样,但元清越明显看出了他的激动之情。 元清越悄声凑近问道:“大人,这些证据可否将其绳之以法?” 沈澈看了又看手中的信纸,手指重重抚了两下。猛然抬头,眼里是难以抑制的欣喜之情,轻声说道:“当然,这些证据足矣。你是最大的功臣,扳倒他们你居功至伟。” 沈澈回来之前只知元清越叫他引走老鸨,谁知她竟然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他开始重新审视她,果真不凡,这般有本领的人,他心生佩服。 元清越见沈澈如此信誓旦旦,大喜过望,高兴得直想与唯一在场的沈澈击掌庆祝,下意识手掌一动,又想起二人官民有别,男女有别,且不甚相熟,于是硬生生忍住冲动,攥紧自己的拳头,坐下来,平复自己的心情。看了眼信纸,又高兴得直咧嘴。 沈澈看见她如此喜悦的模样,心中也是快意至极,不免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意,嘴角轻轻上扬,眉宇松快。 元清越问道:“何时将他们绳之以法呢?” 沈澈回道:“明后日待朝廷官兵到来,必要根据上面的证据,人赃并获,将他们羁押回京受审。”他顿了顿又道:“大军将至,离扬州城也就几十里了,你且安心,他们定会得到应有的下场。” 沈澈当时是与大批官兵一同来的,但大部队快速行进难以隐藏踪迹,只得缓慢推行,仔细隐藏踪迹。为打这些官场老贼一个措手不及,故而他一人带着一众亲信,轻衣便马率先赶到扬州。 元清越笑得更开心了,一桩心事一朝得遂,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积压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连日的重压、紧张尽数消散。 突然,一股酸喜交织之感堵在元清越的喉头,叫她哽咽,她鼻尖猛地发酸,一双眼睛仍在笑,却一点点红了起来,眼眶中渐渐蓄起泪水,水光漾漾,笑中带泪,喜极而泣。 元清越给他深深鞠了一躬,泪光盈盈地对沈澈道:“多谢大人的大恩大德,如果不是您,我真不敢想自己还有这一天。” 沈澈看见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从袖袋中拿出一方锦帕,递给她。他的声音很轻柔,不复从前的严肃:“履职尽责,分内所当为,不必称道。” 元清越微微抬头,将泪意逼了回去,又轻轻笑了起来,道:“我可要亲眼看着这些恶人的下场。” 沈澈也笑了起来,柔声道:“好。” 4. 初见 元清越想起第一次与沈澈的见面,那时她刚被拐来这个红粉魔窟一年,老鸨将她这一批统共六人叫到她屋里,她们六人皆未开脸,老鸨培养她们,只待择一时机高价卖出去。 老鸨嘴里嗑着瓜子,一双三角狐眼来回梭巡,仔细打量着她们,说是要在其中择一人伺候京城来的大官。扫过元清越时,老鸨的神情似笑非笑,元清越心下一沉,若有所感。 “就你了,听婆子说你的才情相当不错。品貌也是上佳。三日后,知府大人会在楼里设宴,这京城来的大人也会来,你这两天好生梳妆打扮罢。”说完她便离开,其余五人长松一口气,只剩元清越如坠冰窟。 元清越回屋便准备出逃,与其在这蹉跎大好年华,母女相离,还不如赌一把出逃,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死罢了,何况还有一线生机,她一向是不缺勇气的。 这边元清越正如火如荼准备出逃。那边沈澈忙着查案。 刚过元宵,没两日,他接下圣上旨意,秘密离京,一路风尘仆仆,未敢有片刻耽搁,到了扬州先隐匿身份。初到时所见,扬州城内许多房屋水泡痕迹明显,未见多少修缮痕迹,偏远处坍塌土屋无人修缮,孤零零废弃在那。 按理来说,这扬州知府每几月向朝廷征求赈灾银两与粮食,是为修缮城池、水利工程,安抚百姓。 但问城中百姓灾民于何处安置,或三缄其口,或语焉不详,或毫不知情。观察防水堤坝,除城内与城郊一截修缮完好,其余段压根没动工。城区也不似大修之态,整个扬州城灰扑扑的,不复曾经繁华色彩。不知这么多年的赈灾银和修缮款用于何处。 沈澈一路打听,知府在这地界可谓是土皇帝,仗着天高皇帝远,独霸一方,威福自专。扬州城里多少高官士绅,皆与有他姻亲关系,底下关系盘根错节。 更是听说,这扬州城里,最热闹的地界是醉仙楼,知府往来宴客,最爱在此设宴。打听多日,多位线人上报,这老鸨与知府利益往来频繁,在扬州城内很是呼风唤雨,得意洋洋,好不快活。 于是接下来的时日里,他重点关注这位不一般的老鸨。一日深夜,截得这醉仙楼老鸨发出的密信。一个老鸨的信,寄的是一京城普通平民百姓,两个平头百姓来往互信,居然要用个顶个的武功高强之人押送,可真是小题大做。 沈澈亲自带队去截的人,一交手便知对方武艺高强,实非普通信客。一番激烈的厮杀,对方败下阵来,他正想将其关押起来,谁知对方立马服毒自尽,好在信在打斗时沈澈便已抢来。 信中内容很简单,大致意思是,殿下,胡商已至,知府正洽谈中,具体细节待整理后以密册再上报。知府其党的罪证均记录在案,不日事成后必送至京城。 沈澈想,是时候会会这土皇帝和这深藏秘密的老鸨了。 从进这楼的第一刻起,元清越就时刻观察着楼里的动向,为出逃做准备。在锲而不舍的观察下,终于让她摸索出机会来。 每月十七,角门守门的小厮夜间总爱提前几分钟离开,去抢赌桌座位,毕竟到晚了只能站在外围望着。与他交班的婆子是他老娘,平日里会早些过去,故二人从未出纰漏。 元清越早已同李素月说了她的计划,她也承诺届时会出手相助。元清越出去后自会想尽一切办法解救李素月。但眼下她有更紧要的事,她得去寻找母亲。 自沈澈出现后,这扬州官场上的众人更是夹紧尾巴做人,再不敢互相上门拜访。 沈澈观察,这些官员平日里私下并不来往,但夜生活倒是丰富,总是聚在醉生梦死、笙歌鼎沸的醉仙楼。他的到来打得他们猝不及防,想必串通销毁罪证的地方就在这了。 沈澈的人手在醉仙楼外排查得愈发紧,他如今的突破口便是在醉仙楼安插一个可靠又熟悉楼里情况的线人,取得老鸨手上记录的罪证。 而元清越的出现,恍若天心眷顾,赠他一段奇缘,叫他成事顺利。 这日夜晚,月朗星稀的好天气,凉爽夜风习习穿过游廊、画栋,元清越换上李素月事先给她备好的婆子衣裳,达官贵人楼中宴饮,平日里巡逻的小厮此刻正在楼里帮忙,角门值班的婆子被李素月叫住,并未提前来接替。于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出现了,她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 离开醉仙楼后,元清越没料到如此顺利。她不敢回头,越跑越快。街景在她的步伐下一步步后退、闪过,风吹在她脸上,凉爽又清新,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之感,张开嘴无声呐喊释放积压已久的情绪,不由得潸然泪下。 转过一街巷,一个身着劲装的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他手上拿着剑,剑未出鞘。身后走出另一个男子,手里拿着灯,灯光照亮了元清越的脸,素净美丽的一张脸,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身子下意识后退。她的脸上仍有泪痕,神情从错愕、惊慌变得警惕,眼泪并不让她显得柔弱,反而让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于黑夜中熠熠生辉。 她的眼里没有怯懦,没有恐惧,一双眼睛又灵又利。 这是沈澈第一次见她,他当时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着,这应当是一个很倔强很聪明的女子。 后来他不断回想着他们第一次遇见时的场景,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故事的开端看清了她真实的模样,只是相处间又渐渐模糊了,以致让他忘了形。 元清越看到,街角尽头,还有几个人。一个身姿颀长,风度翩翩的男子正骑在马上,月光轻盈似一层雾般罩在他身上,她看不清他的脸庞,只隐隐觉得此人非同一般。他们之间隔着几人对视,她心想,这大概是这群人的头目。 看着这群人,她根本跑不掉,心下欲哭无泪,没想到离开醉仙楼还有下一道关卡在等着她。她灰心丧气,沮丧不已,但眼下只能见机行事。 她被胁迫至一处客栈,刚刚马上的那一男子端坐上位,他仪容不俗,丰神俊朗,周身气度沉稳,自带官威。她心下一沉,险些没站稳,这看来也是个官,若是同知府沆瀣一气,那她怎么也逃不出醉仙楼。 男子让手下给元清越端来一把椅子,她谨慎坐下。气氛凝滞, 她不知对面的人的身份,不敢多语。只听那男子道:“你是这醉仙楼里的姑娘?” 她身上衣服穿的是寻常的粗布麻衣,脸上未涂任何脂粉,又跑到了离醉仙楼二里远的地方,才遇见他们,仍能辨出她是醉仙楼出来的,大约是从她出角门那一刻便盯上的。狡辩无用,她只得老老实实应答:“是。” “为何要逃?”男人问。 “楼里妈妈要将我卖了开脸,伺候京城里来的大官。民女本是良家女,被拐至此,不愿沦落风尘,方才出逃。” 堂下众人一时脸色变化莫测,好不精彩,连身居上位的男子脸色也不自然一瞬。 “你可知这知府和那醉仙楼老鸨的关系?”男子发问。 元清越一时间脑中警铃大作,这扬州官场,谁人不知知府与醉仙楼那些个千丝万缕不上了台面的关系。那这个男人大约就是京城里来的巡抚。她顿觉汗颜无地,内心尴尬不已,暗叹自己怎地如此运气不好? “民女不知。”她谨慎作答,不确定这巡抚和知府是否是一伙的。 沈澈一眼看出了她的犹豫与警惕,开诚布公道:“我是受皇上命令来查案的,绝非与那知府同流合污。现下所有证据直指醉仙楼,我们需要一个熟知楼里情况的人为线人,否则我不会派人拦下你。今日唐突姑娘,也是想请你协助我们查这案子。” 元清越眼前一亮,在这扬州地界,想要救出李素月和报复老鸨、知府,在这知府一言堂的地界难如登天,但这巡抚也许可以。 但她仍然心存疑虑,在知府督办的济善堂光天化日被拐的经历还叫她心有余悸,但她此时已别无选择。 沈澈继续加码:“事成后,本官定然重谢,还你良籍,赠黄金百两。” 元清越深深看了他一眼,叩首谢恩。 但她最想要的是希望沈澈帮忙找寻母亲踪迹,沈澈应下。 而后元清越将济善堂的猫腻、知府荫庇醉仙楼的恶果,以及当时水患后官府的无所作为,达官显贵的荒淫无度一一道来,以及那醉仙楼老鸨仗着与知府的那层关系,光天化日拐卖良家女子入青楼作倌人或瘦马,灾民们当时悲惨可怖的境遇。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扬州人民的真实苦痛,字字泣血。堂下一片沉默,只能听见呼吸的声响。 沈澈闻言愈发沉默,半晌才沙哑一句:“本官已然知晓,你们受到的苦楚,我记下了。这贪官一日不抓捕归案,我一日不会停手。” 堂下众人无人言语,纷纷流露出心疼动容的神色。 他把元清越送回醉仙楼,让她成为他计划中的一枚钉子。元清越作势提出,让沈澈在期间尽量宿在她房中,一为自身安全,恐老虔婆以为沈澈没有兴趣后将她转赠他人,二为便于传递消息。 元清越回到醉仙楼,内心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希望,她希望如同知府、老鸨以及其他作恶的达官贵人,能够恶有恶报,不再如同蚂蟥一样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希望不要再有可怜的女孩在哭嚎声中被拖入这罪恶的深渊。 5. 处决 最后一天是个响晴薄日,艳阳高照,真是个好天气,元清越想着,这样好的天光,这群恶人想必是最后一天见了。 昨日夜里,沈澈几乎一夜没睡,似乎在等着什么消息。他大方地将床让给了元清越,叫她好生休息,明日他带她去亲眼看着恶人伏法。 元清越久违地睡上了床,一想到明日能亲眼见着仇人的下场,梦就变得更为香甜了。 今日是做戏的最后一日了,他们得耐着性子演完今日最后一场,不叫他们起疑心。 元清越一早上起来,给沈澈更衣,如今她做这事已很是熟练,一月有余的相处,二人渐渐褪去了初时的尴尬,甚至有时还能凑近耳边说两句话,而不觉不自然。 马车上,元清越打开窗户,她有好久没有见过白日的扬州城了,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这样热闹的场景,在她的记忆里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沈澈见她面上惆怅,以为她是紧张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元清越转过头来,看出了他的担忧。她粲然一笑,道:“能见他们自食恶果,我高兴还来不及。” 一行人直冲知府宅邸。知府今日休沐,见沈澈气势汹汹来访,眉心一跳,故做客套道:“有失远迎,大人何故到访寒舍?” “沈某执行公务罢了,望大人配合。敢问您已故令郎的屋子在何处?可否指路?” 知府已是脸色大变,“犬子的离世一直是老夫心头之痛,死者为大,已故人的旧居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是吗?”沈澈冷笑,“但醉仙楼老鸨如何说令郎屋子的一面墙满满都是金银财宝呢?” 知府吓得冷汗连连,“一青楼老鸨所言,说的话如何做数,少不得攀咬,大人何信其言?” 知府后悔不已,他一向多疑,信不过府衙里那些人,因着老鸨原是贵妃的心腹嬷嬷的亲戚,皆为京城里那位效力,想着应是一条心。老妇又是白身,自己要如何拿捏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故他也没防着她,砌墙藏匿财物也是这老妇提的建议,如今却害苦了他。 但他并未就这么束手就擒,他向自己的心腹暗示,心腹得令,准备号召府兵动手。谁料,府外围上来一圈又一圈的官兵,定眼一看,全是朝廷派来的兵。 府兵吓得大气不敢喘,无一人敢出头。沈澈让部下压人上来,正是那知府侄子与前几日醉仙楼出没的胡商。 知府侄子没骨气的很,一见知府便哭爹喊娘,求知府救救他,胡商则硬气多了,用蹩脚的汉语嚷道:“你们中原人就是如此做生意?太不守信了。” 昨日刚入夜,沈澈便得到消息,这胡人欲在明日晌午前动身返回边疆。 故沈澈加派人手,死盯这胡商与府衙中人的来往。功夫不负有心人,知府侄子今早打马游街,大刀阔斧地欲与美妾外出同游。 出城门时,见是知府侄子,无人敢拦下检查。他便大摇大摆地驾着马车出城门。 城门外几里地,正有胡人商队等候此时,知府侄子过去与其交谈,洽谈成功,手下从轿子里抬出几十个箱子,打开全是金银,他交予胡商。 胡商验过后转手给他战马所在地地址,早已等候多时的沈澈下属一举将其拿下,人赃并获。不消多少力气拷打,这知府侄子一下全招了。 与此同时,知府儿子所居旧院,其中某一面墙,墙体空薄,几锤下去,墙体轰然倒塌,其中露出众多金银财宝。 知府见大势已去,辩无可辩,再无机会翻身,吓得屁滚尿流,狼狈地瘫软在地上,乖乖束手就擒。 元清越站在沈澈身旁,冷眼瞧着,心下讥讽。为祸一方的土皇帝就这么倒了,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真是罪有应得,大快人心。恶意夺来的富贵权势如清晨朝露,太阳一照,便什么也没了。 其实他们的计谋也未见得有多高明,不过是抓准了他们暴露的弱点,当你的敌人觉得你与他也没什么分别时,警惕自然就弱了下去。有时的自作聪明,反而就能让人抓准漏洞。 人与人的博弈,赢家往往就赢在对细枝末节心理的把控中。 沈澈转头看她,元清越眼睛轻眨了一下,轻声道:“多谢大人。” 沈澈侧身靠近她,回道:“不用谢。这是你的功劳。” 将知府等人一并收监,找到各处赃款入库,巩固好罪证后。元清越与沈澈回到了醉仙楼。 元清越敲响老鸨的房门,她正在午睡,起来时还骂骂咧咧,见是元清越,她不情不愿问道:“何事叫我起来?” 元清越上手整理了一下她凌乱的衣领,拍拍她的肩,微笑道:“当然是来送你上路啊?” 老鸨喃喃:“上路?上什么路?我又不用出门。” 在元清越的背后,一个又一个女子站至她身后,目光灼灼,她们一张张脸愤怒、冷硬、决绝,她们恨恨盯着她,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架势。 一双双仇恨的眼睛盯着她,老鸨惊出一身冷汗,后退两步,大喊:“你们这是做什么?来人,快来人!把这群不听话的给我抓起来!” 李素月大笑道:“妈妈,不对,老虔婆,你瞧瞧这哪还有人啊?” 老鸨环顾四周,见的确无人帮手,死到临头,仍发狠强撑道:“别以为你们能拿我如何,我背后可是知府,是整个扬州城的官。你们这群白眼狼,老娘供你们吃香的喝辣的,竟然敢背叛我。对付我,你们可有好果子吃吗?” 元清越幽幽道:“知府?在牢里等着你呢。多亏了你呀,妈妈,若不是你十年如一日地爱抓人把柄,他的罪证怎么会这么快被找到呢?我们还要感谢你呢。” 老鸨目露凶光,想冲去毁掉罪证。元清越让人拦住她,沈澈拿出那本老鸨无比熟悉的本子。老鸨目眦欲裂,盯着他手里的本子,扑出身子来抢,却被人一把拦住,绑了起来。 原本她记录这些一是为了自保,威胁知府做她与醉仙楼的靠山,二是为了给京城里那位留下拿捏知府的把柄,如今多年谋算,本想作为登天的垫脚石,反而成了砸死自己的罪魁祸首。 老鸨的身子摇摇欲坠,脸色发白,身子软软地靠着墙滑下去。如今大势已去,她已没有活路了。故而她眼一翻,准备咬舌自尽。 元清越眼疾手快,给她的嘴巴塞上一团厚实的布,没让她这么痛快就去了。 沈澈走了出来道:“我先离开,这有人会保证你们的安全。”顿了顿,他又言:“切莫闹出人命。”说完他转身离开。 老鸨被拖回她的房间。元清越走上前,问道:“你一而再、再而三行伤天害理之事,难道就不怕天道循环,终有报应临头么?” 她凑近她耳边道:“你帮京城的那位做事,失败了他会放过你吗?”老鸨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恨恨盯着她,恐惧在她的身上疾速蔓延。 元清越又道:“别急,我把你儿子先送去京城了。还好他和你一样无恶不作,不然真是叫人狠不心下来。” 老鸨登时脸色苍白,目眦欲裂,凶狠地向她扑来,芜娘子一脚就把她绊倒了,砰一下屋内发出巨响。 门被牢牢关住了,里头时不时传来一声声凄惨的呜呜叫声,后来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门口站着沈澈的部下,他们听着这恶贯满盈的老虔婆发出的声音,众人皆不言语,只静静听着。良久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该。” 门被推开。老鸨瘫软在地上,发冠歪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遍脸高高地肿起来。她浑身还在不停颤抖,一声也发不出来,身上穿的华服早已糟蹋得不成样子,再无当初的嚣张气焰。 出来的姑娘们,她们头发散了,脸红扑扑的,手在轻轻发抖。有人哭了,有人笑了。窗外天光大亮,好像那些压了她们这么多年的阴霾,终于透进一丝光。 元清越揉着发酸发疼的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但积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郁闷之气发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多痛快。 看着老鸨的惨状,众人恍惚,曾经觉得永远也逃离不了的魔窟,抗争不了的恶鬼,原来也不过如此,恶鬼也会流血,也会痛,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此时,让众人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老鸨的女儿饶静,竟奇迹般恢复了神志。她走上前,看着自己的母亲,那样狼狈,那样痛不欲生。她没笑也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惨状。 她走进老鸨屋内,出来时,手中握着一柄小刀,缓缓走来。老鸨拼命摇头,涕泗横流,也许是长久没说过话,她的声音异常沙哑:“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你更叫我恨的人了,上天有眼,让我能亲自报这旧日冤仇。” 寒光一闪,不过瞬息,老鸨痛到蹬腿,头磕到墙上,发出剧烈一声响,她青筋暴起,眼泪簌簌流下,看着亲生女儿冷漠的脸,眼一翻,晕了过去。 元清越上前去看了看,下手的地方不致命但够疼,这老鸨没有什么大碍。 其实她刚刚说把老鸨儿子送去京城是骗她的,只是为了吓她一下。不过等她醒了,就会发现儿子和自己在一个牢房,届时一起去京城就审。京城还是要去的,一起去还有个伴呢。 饶静的出现众人是没有意料到的,大家隐约猜测,也许她一开始就没疯,装疯卖傻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又无比唏嘘,明明是亲生女儿,却能狠毒到这种地步。 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饶静突然跪了下来,她向所有人磕了三个头。众人呆愣,不解其意时,她拿起刀欲自刎,元清越手疾眼快抢过刀来。 饶静捂住脸崩溃大哭,她觉得自己是此等恶毒之人的女儿,身上流淌着这样罪恶的血液,她难苟活独存于世。在场所有女子听了,皆难忍情绪,哭了起来,问她为何如此傻? 众人相拥依偎在一起,流着眼泪,细细安慰对方,互相抚慰熨帖这些年积压在彼此心底的苦楚伤痕。窗外日头斜斜照将进来,暖融融铺洒在众人身上,晒干她们这么多年身上的潮湿气息。 沈澈回来后正好看到这一幕,也难免动容,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元清越。她的脸很苍白,整个人无力地松懈下来,神情极为复杂,面上有一丝丝的快意,更多的是怅然,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元清越眼睫轻眨,极力忍住夺眶欲出的眼泪,拥抱饶静时,她的脸上沾了血,血在她素净的恍若白玉的脸庞上,红与白的交织,极鲜明的对比,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神气。 沈澈一时呆愣住,仿佛这世间其他人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么多人里,他只看得到她。 元清越若有所感,转过头,与沈澈对视上。他心头微微一顿,掠过一丝异样,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 拿到老鸨罪证原本以及知府的口供后,沈澈一一查处扬州官场的腌臜事,抓获了一大批涉事官员。 6. 前尘往事 元清越的童年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度过的,爷爷奶奶都是知青,奶奶致力于创办村里小学,帮助村里的孩子走出大山,而爷爷出身于中医世家,留村设医馆,经常无偿帮助村民诊治。 二人相识相知,而后相恋相守,他们彼此欣赏,互相尊重,相濡以沫携手半生。爷爷奶奶的爱情,是元清越最初的爱情启蒙范本。 她从小跟着爷爷在医馆打转,对中药材如数家珍。日夜轮转,十几载春秋,高考后她考取了中医学专业,一路读到硕士。 毕业后,进了医院当牛马,正被工作冲击得身心俱疲时,故乡传来爷爷身体抱恙的消息。她赶回家乡,向医院申请停薪留职一段时间,照顾爷爷,代替爷爷进村上门替人诊治。 半个月来雨水总是连绵不断,这天正下着小雨,一个小女孩到医馆来,她的爷爷腿疼,想请医生前去帮忙针灸医治。 通往小女孩家的路上,途中有一截盘山公路。她们边走边闲聊着,雨越来越大,行至盘山公路的上坡。 突然,元清越看到几颗碎石滚落,伴随着泥流奔涌的声音传入耳中。她马上意识到,大概率是山体滑坡。 下意识的瞬间,她一把将小女孩推开,小女孩摔下坡去,不过几十秒,山坡上的泥土混着碎石铺天盖地滚下来,滚滚泥海彻底淹没了她,最后她听见的声音是小女孩大声哭喊救援的声音。 再次醒来后,元清越发现自己如今处于一个平行世界中,她到来后继承了原本这个世界自己的记忆。 在这个世界里她已十六,父母依旧是从前的父母,由于古人平均寿命短,她的祖父母与外祖父母已故去。父亲是独子,去年被征召入伍,前两月官府张贴阵亡公告,父亲的名字赫然在列,她与母亲悲痛万分之际,屋漏偏逢连夜雨。 大风潮逼近,水患突袭,她与母亲住在离扬州城不远的郊镇,地势低平。大水在某夜造访她们的房屋,无奈下母亲带着她逃往扬州城。 大水褪去后,扬州城不复曾经的繁华风光,街巷四处是淤泥、浮木、飘散腐烂的杂物,整座城浸在湿冷潮气中。 年久失修的房屋在河水泡酥后坍塌,憔悴妇人紧抱住啼哭孩童,白发老人麻木擦拭屋中泥泞。城外灾民涌入,一身污泥,神情麻木苦楚,不时有人昏厥,响起几声喑哑绝望的哀嚎。夜里无家可归的人们挤在临时搭建的简陋草棚中,人们相互依偎,相顾无言。 而一街之隔的官绅权贵宅子,宅院地基高,屋舍基本没受影响,权贵不时宴饮。士族官绅锦衣玉带,熏香满身,盘中珍馐堆积如山,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席间众人笑谈风月、笙歌鼎沸,宴饮直至东方发白。而一街之外,灾民哭嚎声消散于虚无中。 元清越与母亲便是灾民其中一员。幸而沿街有一些良善乡绅搭起临时粥棚,施米施粥。 母亲白日加入粥棚帮工,换取两人的吃食,元清越找些替官府誊写统计受灾情况的散活挣点小钱,夜晚她们宿在官府临时搭建的草棚歇息。 大水过后如影随形的往往是疫病。一开始只是几个孩子发热,慢慢身弱的老人与妇女也突发腹痛,高热不退,坚持不住的没两日便气绝。 夜里林秋云回来后也身体愈发乏力,半夜里高热起来。元清越多次打湿手帕给她降温,但无济于事。 也许是明白自己的身体日渐衰败下去,林秋云总提起从前的人和事,磕磕绊绊说起疼爱她的父亲,说起他们一家曾经的的快乐日子,说起祖父母与外祖的往事。 最后她说起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与妹妹的隔阂,她这些年的耿耿于怀与伤心是真的,但想见妹妹一面的心也是真的。 看着母亲憔悴的病容,元清越焦心不已。现下城内许多药铺因药材受潮未曾开门,四下打听,知府所督办的济善堂也许会有药材。母亲的病不等人,故而她马不停蹄前往那济善堂。 济善堂里一婆子正坐那与人唠嗑,抬头看见元清越,眼睛倏尔亮了起来,元清越见她反应,虽有疑虑,但想想是知府所督办的地方,便放下心来。 婆子听闻元清越的来意,领着她进入府内,走过一扇拱门时,她脑后一痛,便不知事了。 醒来后她正处一间门窗紧锁似铁筒般的屋子,屋里还有两个十几岁的女孩,仔细问过后,竟也是被人打晕运来此处的。 她心下一沉,在知府亲自督办的济善堂里拐子竟能光天化日掳走大活人,或许他们本就是沆瀣一气的,这样的勾当不知发生过几许。 她缓缓靠墙滑落至地面,脑袋靠在墙上,思绪十分混乱。一面忧心自己的前途未卜,一面挂记着母亲的身体状况,更担忧她发现自己不在到处找加重病情,思及此,更是焦心不已。 在黑暗中烈火烧心般等待了一天,粒米未进,半点气力也打不起。突然门被重重一把打开,几个粗壮婆子架起她们,一路连拖带拽,到一处庭院里就将她们丢下。 庭院里已有三四个十几岁的女孩战战兢兢站在那里,元清越与那女孩过去后,老鸨扫视几人,操着她那口尖利刻薄的嗓音说道: “无论你们家住哪里,父母是谁,都给我通通忘掉。从今日起,就是我醉仙楼的姑娘。日后你们若听我的,保准你们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好不快活。若是不听话,我有的是办法折磨你们。” 说罢她在身侧婆子耳旁耳语几句,不多时,一众貌美女子以及小厮乌泱泱前来庭院。 见人差不多来齐了,老鸨冷笑道:“这会人来齐了,去把那不知好歹的拖出来吧。” 小厮婆子闻言而动,拖出了一个遍体鳞伤的女子,女子重重摔在地上,神智不甚清醒,没过几秒昏迷了过去。 女子身上遍布伤痕,身上衣物血迹斑斑,粗略看过去简直没两块好肉。老鸨指着她狠狠道:“这位是我们楼里有名的美人啊,多少贵人被她迷得走不动道,看看她如今的模样,倒是我看了都不忍。” 她拔高声调,“知道她是为什么成今日这副模样吗?” 她用那阴冷湿腻的眼神扫过众人,警告道: “她胆大包天敢逃跑,被我的人给抓了。老娘我在这扬州城是有点底蕴的,你们当中许多人想必是知道的,就算你们逃出去报官,老娘我也是不怕的。仔细着你们的皮,小心哪一天跟她一样。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自有猪狗不如的日子等着你们。” 这老鸨说完后示意两小厮挥舞棍棒向女子,以儆效尤。女子本在昏迷当中,几棍子下去也只是闷哼几声,看上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而有些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庭中不少女子掩面流泪,既被吓到,又颇有些物伤其类的意味,流的泪更真心实意了。 人群散去后,婆子将那奄奄一息的女子粗鲁拖走,地上留下了未干涸的鲜红血迹。 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粒米未进而虚脱的身体摇摇欲坠,元清越看那堆血迹越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眩晕发冷,她甚至觉得那滩血居然泛着黑色的色泽,世界仿佛一下成了灰色。 血腥气被太阳炙烤得愈发浓烈,一阵阵发散出来。她忍住几欲呕吐的冲动,恍恍惚惚离去,再不敢回头。 她们这一批被拐来的是老鸨准备专供官员取乐的瘦马。培养她们是为了卖个高价,笼络官员。 每日吃得极少,六点便要起居矫正体态,上午学习躬身奉茶、陪宴侍酒、梳妆熏香,下午学习音律,每人须得学会乐器弹奏、女工等技艺,还需学习房中术。 教习的婆子疾言厉色,动辄打骂她们,众人皆是苦不堪言,只得咬碎牙往肚里吞。但即使每日时间被挤压得不剩多少,她们还需摇身一变变为前楼里得势的姐儿的丫鬟,任人驱使。 元清越被花娘子挑中。刚见面,花娘子便警告她道:“不要管不该管的事,这楼里不该看的别看,不准嚼舌根子,我不会帮你收拾你闯下的烂摊子。” 元清越在这楼里行动,总爱挑偏僻道路行动,只因这楼里人员鱼龙混杂,多寻欢作乐者,登徒浪子众。 这日,她走一偏僻小径去给花娘子打扫卫生,路过一不起眼房舍时,听见里头传来瓷片碎裂的声音。 门半开着,一眼扫过去,竟是当日伤痕累累的女子,名唤芜娘子,她的惨案被老虔婆日日在楼里宣传,全楼无人不晓。她的手正抓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人倒在地上。 元清越迅速打量周围,确定无人路过,小心翼翼关上房门。她将女子扶回榻上,伸手给她把脉。 她的伤势看着虽唬人,但脏腑、经脉等并没有什么大碍,大都是皮肉伤,看来下手的人使了巧劲,并未下十足十的狠手。 但她的伤口无人处理,已恶化流脓,她内里虚空,恐难扛得住伤口发炎带来的高热不退。 打扫房间时,元清越纠结万分,她既看到了,见死不救实非她个性所为,但她自身也是泥菩萨过河。 思考良久后,下定决心,她偷偷匀走一些花娘子屋内跌打药水,简单处理过伤口后,给她打湿帕子降温便走了。 第二日,花娘子不知为何染上风寒,赵二娘当然舍不得这心头肉有一点风险,立马请了大夫前来,大夫诊过脉后,发现只是略微受些风寒,开点治风寒的药即可。 但花娘子“不依不饶”,说自己恐明日因炎症发热,硬是要大夫开了许多治疗炎症与退高热的药才罢休。 在给花娘子煎药时,元清越偷偷留下一碗,藏进食盒里,把药端给卧床的花娘子后,她便寻个借口送药去了。 喂完药,元清越开门观察,贴着墙根缓步离开。谁知一出转角,同样遇见鬼鬼祟祟、蹑手蹑脚贴着墙根走的花娘子,她手上也拎着一个食盒。 二人面面相觑,俱是震惊之色。齐齐瞪大双眼的同时,一激灵捂住对方的嘴,恐对方大叫引来人。 在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劫持进屋后,二人一串才知道彼此都是来给芜娘子送药的,面面相觑又转头看向别处,突然同一时刻噗嗤笑出声来,空气又快活了起来。 芜娘子的身体愈发好转,高热退了下去。也能渐渐清醒过来,醒来后自是对二人千恩万谢不必多言。 这事过去后,两人渐渐熟悉起来。好几月过去,随着相处愈发默契,元清越也摸清了花娘子是个嘴硬心软的,愈发亲近起来。 这日,花娘子躺在榻上,突然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你别住后面那楼了,今天晚上搬来我屋。” 元清越讶异,但她明白花娘子不会说无用的话,她既然这么说了,自有她的道理。 听其他人的闲聊后她才得知花娘子的用意。 老鸨儿子从外地回来了,一个十足十混世魔王,平素好色又下流,欺软怕硬,前楼得势的姐儿不敢惹,专挑后院这些无所依傍的女子下手,偏生老鸨最是包庇,让他在这地界无法无天下去。一时之间,后院女子人心惶惶,皆不敢单独行动。 她在这罪恶的沼泽里听闻或见证了多少惨案,见过多少女子的眼泪的鲜血。这里并非鲜花着锦的寻欢作乐处,而是多少女子以血泪构建成的无间地狱。 她在此处也常被打骂,想想母亲在外面等着她方能忍受。 故元清越愈发感念花娘子的好,在这乌烟瘴气的醉仙楼里,花娘子用自己的能力尽心地保护她,却从来不提,嘴上硬邦邦的,心却软得很。在她心里,她真把花娘子当自家姐姐看待。 花娘子一日喝醉了,告诉她,她原名李素月,家中原是扬州富商,父母恩爱,生下她与哥哥一对龙凤胎,生活富足,家庭美满。 但在她及笄后,一切都变了。知府的儿子看上了她,她不愿,父母也觉得此子不堪托付,便谢绝了知府家的求亲。 然而知府却不肯放过她家,原是这知府俸禄不丰,家中花销大,往来打点皆需银钱,故而他们急需娶一个钱袋子进来。 李家的拒亲在知府看来便是不知好歹,于是他编了个李素月父亲私售军械武器的罪名,将其下入大狱,不日问斩。 她母亲惊闻噩耗,急火攻心,生育时落下没养好的病根,一朝发作,没几日便去了。 只剩她与十五岁的哥哥相依为命,她被充为官妓,哥哥因未满十六岁侥幸捡回一条命,流放地至今不知。 7. 月有阴晴圆缺 沈澈接到皇帝旨意,让大部队带着证据,先行将知府等一众涉事官员押送回京就审,为安稳动荡民心,命他暂留扬州处理公务,在下一任知府到任前,稳定扬州时局,安顿百姓生活。 沈澈信守承诺,元清越重归良籍,黄金百两在手,她也多少成了个小有财力的姑娘。她买下一套两进两出的宅院,终是有了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沈澈查阅醉仙楼众女子的身份户籍,竟发现绝大多数都是被拐来的,只有极少数是官妓和被父母卖去的女子。这老鸨还真吝啬得叫人发笑,实在恶毒,害一个个清白女儿家无辜同家人分离,毁人前程。 沈澈在查明她们的身份后,一一给她们放了良籍,只在李素月的身份上犯了难。 李素月是被充作官妓的,原应入教坊司,但老鸨见她貌美,同知府暗中要了来。按照本朝律例,按律应发配回教坊司。但李素月一家是被知府所构陷的,事出有因。 可由于案件已是七年前的旧案,从前的案件管理一向松散,基本上难寻当年卷宗,找到的也只有只言片语。沈澈为堂堂正正还她一个公道,旰食宵衣找寻线索,寻了好一段时日才找到关键证人与证物,还了李素月一家的清白。元清越更是感激不已。 沈澈最近需要处理的公务繁多,这些日子夙兴夜寐,席不暇暖。他从京城来带的人不多,扬州城内百废待兴,公务繁杂。因是原府衙中大量旧人牵涉贪腐,压入牢中,等待发落,以致一时人手不足。 众官员如今的衣食起居一切从简,沈澈忙得昏天黑地,也不甚在意这些,常常应付饮食,人倒是消瘦了许多。 元清越看在眼里,愈发敬佩,又有些心疼,总想尽点自己的心力。她的情感是一种很朴素的,老百姓打心底里感恩好官,希望能为其做些什么的感激之情。与在现代,解放军每次救援人民后,人民反向投喂的心意是如出一辙的。 她帮忙找了些可靠的人手送至府衙,自己也学了许多吃食的做法,仔细做了送到府衙,托人给沈澈送去。 戚照正好要去见沈澈,他与弟弟戚临是与沈澈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友,如今是沈澈手底下的官员。他与元清越互相认识,见元清越要托人送吃食进去,便帮她一把,给沈澈送去。 沈澈正吃着戚照带来的饭食,突然听戚照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饭食有何不一样?” 沈澈奇怪,又尝了尝:“有何特别的吗?” 戚照笑笑道:“这是元姑娘送的。” 沈澈极快的眨了一下眼,顿了顿,不自然道:“确实滋味不错。” “元姑娘真是个好姑娘,我问她为什么送来?她说好官值得百姓的关心,她希望能尽点绵薄之力。”戚照感叹道。 戚照走了之后良久,沈澈还依然盯着那饭盒出神,想着元清越做饭时的模样,想着她将辛苦做好的饭菜放进这盒子里,再到他桌上。 不知不觉他已出神许久,清醒过来,察觉到自己脸上隐约有些许笑意。 他晃晃脑袋,坐直身子开始处理公务,只是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澈让人给元清越递了口信,若是还要送吃食来,不必托人,自行进来即可。 醉仙楼其他姑娘的命运却各有不同,疼爱女儿的,女儿失而复得,一家人泪眼盈眶来接女儿回家。 但更多的是,听闻女儿在醉仙楼呆了几年,名声坏了,不肯接回家。亦或是女儿自己找回家后,委婉的劝其想想家中其他姐妹,坏了名声会影响其他姐妹的婚嫁,更直接的大门不开,冷漠以对。 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只得回来住在尚未被官府查封的醉仙楼里居住,曾经最厌恶、最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却是唯一的避风港。 元清越大学时期曾看过鲁迅先生的很多书,其中她印象非常深的是,鲁迅先生关于娜拉出走会怎样的论调,娜拉贸然出走后只有堕落与回家两条路,唯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才能使她摆脱这两条路。 她在思考,如今她有了能够帮助他人的本钱,为何不能帮她们一把。说做就做,第二日,元清越趁着送吃食的时刻,向沈澈说了这事。 她进去时沈澈正批公务,见她来了,他将案卷一把推到边上。元清越表达来意,她想租借知府家位于城南的一处庄子,先付一年租金,安置无家可归的女子。 那庄子本是查封之地,如今空闲着也无用,沈澈大手一挥,改为济养院,无需租金,官府每月会拨款,保障吃住,用于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他命元清越为其管事人,让戚照去帮她的忙。 元清越自是欣喜不已,眉开眼笑,她没想到还有此等意外之喜,更是千恩万谢。沈澈见她高兴的模样,心情也不自觉好上了几分。 元清越喜气洋洋提着食盒离开,沈澈独坐案前批阅公文,面上忽地又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生奇怪,不明所以,为何近来心绪总无端系在她身上?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对她很是好奇,不受控制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伏案处理公务之际,思绪总无端飘散,暗自揣测她此刻正在做些什么;用膳歇息时,亦会莫名挂念她此刻是否吃好睡好。 有时只是路上偶然瞥见她的身影,不过是路过而已,心底那潭死水,竟也悄然微动,枯燥乏味的日子也突然变得有趣起来。每每这般莫名袭来的心绪,连他自己都觉蹊跷。 元清越特意到苏州高价请了绣娘教授济养院中的女子绣法,日后靠兜售绣品添些进项。 她仔细想过,沈澈在扬州的时间不会长,他终有一天是要回到京城的,而新上任的知府,未必能够同他一样体恤孤苦百姓,届时这些女子当任何自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故让这些女子自立、手里有余钱,不仰仗他人过日子才是最为紧要的。 元清越一面拿自己的银钱补贴她们的生活,一面出钱请苏绣师傅教授技艺,购买大批丝线布料供她们练习,就是盼着有一天,她们能够依靠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地活下 去,无需依靠任何人。 李素月和芜娘子,现已叫回本名薛芜了,二人本在城内自己安了家,但听说了元清越在管济养院时,二话不说前来帮忙。济养院里日子虽清贫,每日活计也多,但大家的心里都越来越甜,日子愈发有盼头。 这日午后,沈澈突然到访济养院,说是有要事与元清越密谈。一进门,便见沈澈脸色苍白,深深盯着她,把她看得心慌不已。 “大人,您有话不妨直说。”她紧盯着沈澈,手指不停抚摸自己的裙摆。 沈澈看着她心绪不宁的模样,下定决心,艰涩道:“我们搜寻到的结果……你母亲……已过世了,节哀。” 元清越闻言呆愣愣的,似乎没有听懂一般,连眼都忘记眨了。只一瞬之间,她的脸色迅疾灰败下去,眼眶积蓄起眼泪,轻轻一眨眼,眼泪便扑簌簌接连不断落下来。 元清越其实早已猜到了今日的结局。但她一直不敢想,一直在赌那一丝希望。 母亲那时已经染上疫病,身体虚弱,高热不退,而女儿被拐的惨痛现实,更易使她忧思伤心,加剧病情。 没有药,又是灾民,没人管,生存几率不大。可她就是抱有一丝希望,过得再苦再累,心中总是有这点美好的希望支撑着她。 如今美梦终究醒来了,睁眼是冰冷露骨的现实。她像虔诚朝拜的教徒,一路披荆斩棘、历经千难万险走到心中圣地,却发现圣地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痛苦不已,希望破灭。 回头一看,走来的道路,闯过千难万险的辛苦也没那么值得了。 而今,普天之下,她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再无归途。 元清越的反应在沈澈的意料之外,他以为她会大哭,或者崩溃尖叫,像他母亲故去时其他人的举动一样。 可她并非以上种种情状,她只是很平静地流泪,双眼都是空茫茫的,没有任何神采。全身力气卸下来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色灰败无比。她没有让他出去,自己一个人静静待着,而是将自己彻底隔绝了起来,仿佛他不在她身边。 沈澈的心闷闷的,他不善安慰人,除了节哀外说不出其他的。他在她的身上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悲莫过于无声。 沈澈坐在元清越的身边,默默陪着她,大约她并不需要他的陪伴,但他就是觉得他应该在那。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心疼的滋味,胸口闷得紧,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她的眼泪泡烂了。 好多年后,他仍然记得她那时怎么也流不尽的眼泪,记得他想帮她拭去眼泪又生怯放下的手。 元清越给母亲立了碑,时移世易,难寻母亲尸骨。她回到曾经的家,虽已被大水冲走许多东西,但还有一些父母的遗物。她找到母亲生前的东西,埋入父亲的碑旁边。 在父母的碑前,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一阵风吹来,柔柔地包裹住了她,仿佛父母轻柔的怀抱。她抱着碑,眼泪留在碑上,被风轻轻地擦干。 8. 吃醋 不管深夜有如何多少痛彻心扉的眼泪要流,新一轮太阳总会照常升起,无论多少悲欢离合在它面前发生,它只是沉默地照耀大地,以光明带来一丝希望。 济养院的运转走向正轨,元清越也多了许多闲暇时间,人也渐渐走了出来。 经历过去那些事,她深知武力是保护自己的极为重要的本事,故她特意向戚照请教,希望他能够指点一二,戚照欣然同意,每日辰时教她练功。 元清越初时还有些吃力,过去在醉仙楼的日子,为保持纤瘦体型,老鸨克扣她的饭食,又让她终日学习、劳作,故而她的身体底子一般。但渐渐地,一日日练武,她的身体康健起来,耍的架势也开始有模有样。 沈澈前些日子夙兴夜寐,终是将这些积压公务处理得七七八八,他才有时间来视察一下济养院的打理情况。 这日他很早就来了,并未提前通知元清越,门房本是他的人,故也没阻拦,让他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庭院。 由于再往里走是女眷的居住地,沈澈不便前往,只在前院逛了逛,路过一花厅,游廊前是一空旷的平地,平地上有一男一女正谈笑说着话。 “清越,你这姿势不对,如此发力容易劳损筋骨”,戚照细心指导,耐心在旁边展示正确的发力姿势,元清越全神贯注,仔细观察戚照的姿势,但还是不得要领,找不准自己是何处出现了问题。 戚照想要上手掰正她的错误姿势,但碍于她是女子,只得隔空比划,元清越本就迷茫,看戚照因尴尬急得出一脑门汗,便乐笑了,她一个现代人,对于男女大防没有那么高的敏感度,她道:“你可以碰到我,我不会介意。” 她正说着,戚照脸色变了变,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呆呆立在一边。 突然一大只手搭在元清越肩膀上,手把手纠正了她的错误发力姿势。元清越回望过去,诧异道:“大人,您今日怎有空前来?” 戚照也向沈澈打了招呼,他比元清越更先看见沈澈,但沈澈示意他不要说话,他虽不懂,但照做。沈澈道有话要同元清越说,戚照见眼色马上开溜了。 戚照一走,元清越才发现自己与沈澈的距离这么近,赶忙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也许是沈澈自带官威,她总觉得他像她从前在医院时的领导一般,每次见到他,就忍不住小心翼翼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领导。 沈澈见她对他和戚照截然不同的相处态度,心中虽不快,但面上不动声色,他不想让元清越觉得他是一个多么小肚鸡肠的人,这样有碍于他的形象。 “你这些时日都在和戚照学武?你们好像关系很熟稔。”沈澈酸溜溜地问。 他没想到,她和戚照已经熟稔至此,他和她曾同住一屋一月有余,绑在一起共同破案,但他和她之间都没有熟到喊一声清越的地步,戚照才与她相识不久,却好像多年好友一般默契。 “戚兄为人温厚,脾性温和,帮了民女许多忙,民女同他一见如故,自然成了好友。”元清越答道。 “也不知在下能否成为元姑娘的好友?”沈澈直勾勾盯着她问到。 元清越一时警铃大作,想起曾经同事对她传授的职场秘诀,领导同你套近乎,但你不能真忘了上下有别,失了分寸。 她在脑海迅速搜刮毕生所学的恭维之词,“那是当然,大人您这话让民女实在受宠若惊。承蒙大人抬爱,这是民女的荣幸。民女自知身份低微,能帮助到大人做事,民女再高兴不过。大人爱民如子,民女自是希望能与大人成为知己好友……” 沈澈不耐打断她,她每一句话都是在恭维他,又是在疏远他,明晃晃把事实摆在他眼前,原来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如此远。 他心中郁气难平,语气硬邦邦道:“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今日来是想视察一下济养院的治理情况,你且带路吧。” 沈澈的脸色很臭,元清越自知失言,不敢再说,只得老老实实一处一处带着沈澈视察。 她每说一处,都会观察一下沈澈的表情,他的脸色还是硬邦邦的。元清越越想越觉得,难道方才沈澈是真想跟她做朋友?那岂不是刚刚领导在放下身段,她在扫领导的兴。她越想越臊得慌,悔不当初。 看着沈澈越来越阴沉的脸,她愈发觉得事实就是她判断的那样。于是当走到自己房间附近时,她让沈澈在此处亭子内等她一会,她去取个东西。 在元清越离开的时间里,沈澈越想越气,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他算是看出来了,元清越把他当做上峰一般对待,那小心翼翼的语气,仿佛是他的下属在同他汇报情况,时时刻刻恭维奉承他。 他本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至少是友人,如今看来是他想岔了,他们又不是上下级,她何必摆出这副姿态,实在令人恼火。 元清越去了没一会就匆匆跑来,她明显是有些累的,气喘吁吁,怕是不想让他等太久。 沈澈臭着脸,打开手中的扇子给她扇了几下风,元清越将手中之物递给他,是一个素净只绣几片小花的荷包。 元清越道:“大人,这是民女亲手绣的。夏天到了,这荷包可以防蚊。望大人可以喜欢。” 沈澈面色稍霁,收过荷包便往自己腰间挂。后面元清越再同他交流,他的表情和语气也好多了。 沈澈想,既然收下了她的礼物,再同她置气,就是自己心胸狭隘了,看来她心里不是一点没他。 元清越见他面色好转,心里落下一块大石头,她长舒一口气。 吃过午饭后,沈澈同元清越道:“此处风光秀美,本官前些时候连日劳顿,想要在此暂且居住几日散散心。可否麻烦元姑娘为我寻一间屋子暂住?最好是离你近一些,方便我有时找你处理事务。” 元清越连声应下,此处庄子确实风景秀美,让人居住此地时心旷神怡,这前任知府也是个会享福的主。 沈澈确实前些时日非常繁忙,她全看在眼里,她一向敬佩百姓的好官,故而为他服务,她甘之如 饴。 元清越给沈澈选了最好的房间,离她的屋子不远,因着这个缘故,沈澈几乎每餐都与她同席,元清越还是有些不自在的,毕竟谁天天同领导一起吃饭不紧张。 更让她不自在的是,每天她同戚照学武时,沈澈总冷不丁地逛园子逛到他们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让元清越一下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 一日清晨,元清越在院子左等右等,等戚照不到,来的却是沈澈。沈澈道:“戚照有事,我派他外出执行公务了,你既想学武,找我也一样,我也会武。” 元清越不敢推辞,麻木地跟着沈澈学。沈澈不比戚照温和,她的动作一旦不对,沈澈都是一言不发直接靠近她上手矫正,一转头,脸严肃得很,两人经常就这样沉默着教授和学习一招一式。 有时元清越觉得沈澈指导她的动作时,距离有些太近了,他的气息都打在她的耳朵上。但想起从前她只要一靠近他,他便让她离他远些。 并且他的表情实在严肃,让人天然有种被呆板严师授教的紧张感。说实话,她已经离开校园生活很多年了,再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既熟悉又有点新鲜。 于是她不作多想,只当他是认真教学,再加上沈澈天生领导感的威压,她比起多想,更多的是紧张,生怕他觉得她是个笨学生。 只是做人学生,哪有不挨说的。作为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又度过高中、大学、硕士生涯的人,人生中必须掌握的一项很重要的技能,就是在忙碌中摸鱼。 戚照教她的时候还好,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有时累了他和她一起休息,她休息好了,戚照还推辞说自己没休息好。他就像她曾经刚进医院时的带教师兄一样亲切,在插科打诨中学习技能。而沈澈就不同了,往那一站,严师的气质就出现了,直让学生唉声叹气、提心吊胆。 有时她实在想偷懒请假时,沈澈轻轻撇她一眼,她想请假的话就堵在嘴边说不出来了。 如今她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到用膳时间了。有时学武时,她常常在想,今天的午饭究竟吃什么呀?想的出神的时候,还会被沈澈给予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他们就这样练习了一月有余,直到一日,沈澈手在指导她拿剑的动作时,突然说道:“明日戚照就回来了,他可亲自教你了,你高兴吗?” 元清越忍不住激动了一下,终于可以解脱了,嘴刚咧开一秒,又想起沈澈在身旁,不好表现的太明显,把笑容默默收了回来,装作无事正色道:“好友归来,自然欢喜。但大人这些时日教得更好。” 那是自然更好,她一点小差也不敢开,全程聚精会神,精神紧张,学得自然更快。 沈澈当然没有错过她的表情,她分明开心得紧,他冷笑抽回手道:“今日就先学到这儿,看你这开心样,明日等戚照回来教你吧。” 元清越摸不透他的情绪变化,但戚照回来,她自是开心,终于可以摆脱严师的阴影了,天知道,她有多开心。 9. 明确心意 一气之下,沈澈当晚就回了在官府的住所。处理公务时,他想起今日元清越那窃喜的神情,想起一次生气郁闷一次。 他辛辛苦苦教她一月,戚照一回来,她那喜悦的模样,真叫人气的牙痒痒。正在沈澈愤慨之际,他突然惊觉,为何今日的他如此反常? 他平日里并没有过如此大的情绪起伏,此种体验,倒是生平头一遭,新奇得紧,又让人顿觉惶惑不安。 这种感觉难自控,又难自抑,只叫人心神不宁,生生陷入这胡思乱想、满心妒意、疑云丛生的漩涡里,令人烦恼,终日脱身不得。 他暗自思忖,为何近来心性举止,全然失了往日的淡然?一见她与其他人亲近,总觉妒火中烧,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陌生。 他摘下腰带上挂了许久的荷包,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素色的荷包上绣了几朵雅致的小花,荷包拿到鼻尖,能闻到其散发出阵阵的清香。 他最近总是想到她,越是想要克制,越是身不由己。 戚照见沈澈的房间的灯还亮着,敲了下门,得到沈澈的应答后推门而入。 “时安,这么晚还没睡啊?”戚照坐下来就开始给自己泡茶。 时安是沈澈的字,他们之间虽是上下级关系,但多年来的情谊,亲近沈澈的人会唤他的字,故戚照私底下都叫他时安。 “尚未,有些事情要处理。”沈澈突然将目光扫到他腰间,指着腰带上一荷包,沉声问道:“你这荷包是何处得来的?” 戚照道:“前两日元姑娘给我的,说是能驱蚊,我用着这两日,的确有奇效。” 沈澈面色已陡然黑了下去,眉头皱起,嘴抿得紧紧的。戚照的话还在加码,“元姑娘真的心善,她给我们这一群朋友每人缝了一个,众人皆说好用呢。” “你是说这荷包每个人都有?”沈澈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 戚照回道:“是的,故而才说元姑娘心善嘛。”戚照看见沈澈腰间也别着同样的荷包,他惊奇道:“时安,原来你也有一个一样的。” 沈澈一把攥住荷包,手指用力,不让他看见,仿佛此时此刻紧握住的是他的尊严。他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他道:“阿照,我已困乏,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戚照找他本也没什么要紧事,明日再说也行,便走了。 沈澈这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真以为这个荷包是他独有的,原来只是他的自作多情,人人都有的东西罢了,他还当个宝。他越想越气,爬起来锤了一下床。 恍惚中他惊觉到自己的心绪,已经乱到如此地步了,她对他的影响似乎过大了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 第二日,沈澈顶着个乌黑的眼圈就起来了。一脸没精打采的模样。 把一同早起吃饭的戚临吓了一跳。 “时安,你可是身子不舒服?怎的如此没精神?” 沈澈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叹息着低头用膳。几息之间,他问戚临道:“阿临,你会不会常常想到一个人?吃饭时念着她,做事时也挂记着,偏是越刻意不去思量,心底反倒越发牵挂。” 戚临惊讶抬起头,眼里是一贯的清澈痴气,呆呆道:“没有啊,时安,你有吗?”沈澈就知道问他不如白问。 沈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闷闷道:“没有,我只是好奇罢了。” 戚临这小子不知为何突然同开了灵智一般,恍然大悟道:“难道这就是古诗里面说的?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沈澈着急问:“那这是心悦于她吗?” 戚临道:“我觉得大抵是的,一个人能让你天天念着,不是心悦于她,那想必一定是仇人了。” “时安,你会总念着我和阿照吗?” 沈澈摇摇头。 “那老太君呢?” 沈澈依旧摇头,“我虽关心祖母,但时时想念是没有的。” 戚临绞尽脑汁想沈澈最近接触的人,“那元姑娘呢?” 沈澈豁然起身,他的耳朵瞬间红了,站起来又发现自己太明显了。 他快速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知道了。”他转身想走,突然回头道:“你千万别告诉阿照,以他的好事程度,没有什么的事情也会被他传成有什么。” 戚临点点头,既然沈澈这么说了,他肯定不会同戚照说的。不过他看着沈澈的背影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有点诙谐。 沈澈边逃边想着,原来这是心悦一个人的感觉吗?这般滋味于他而言既新奇又陌生,心中并不觉厌烦。只是不知每个人在心悦另一个人时,是否都会心中生出几分怯意,不由得便矮了自己一截。 他明了自己的心又如何?他心悦的姑娘对他并没有什么意思,这院子里那么多人,个个都比他在她心里重要。他长叹一口气,刚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尝到了相思的痛苦。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他想起这首诗,初看不知曲中意,再看已是曲中人。 他脚步踌躇,不知要不要去济养院找她,他实在想见她一面,但拉不下脸,又怕见着她与其他人快活的谈笑场面,让自己黯然神伤。 于是他就呆呆地坐在办公的位置上,桌上的案卷一页也没翻,前不久小厮送来的茶水,热了又冷下去,他也没喝一口。 戚照一进来就见他这副苦闷模样,他玩笑道:“时安,害了相思病啊?这么安静。” 下一瞬,桌上的废纸卷成一团就飞过来了。 “瞧瞧你那模样,肯定是被我说中了。”戚照一边笑一边躲闪道。 沈澈瞪他一眼,戚照才正色道:“这新来的扬州知府也打马上任好些时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沈澈点头“再过几日动身。” 戚照又道:“这扬州知府,明日要给我们办场送别宴,说是看我们事物繁杂,提前几日办。” 沈澈道:“昨日我收到请柬了。” 戚照道:“我昨晚来找你是想说,明日的宴席不如一同叫上元姑娘,她这次查案 也有大功,并且她如今是济养院的院主,和这新上任的扬州知府打好关系,我们走了以后,这济养院也好运转。” 沈澈点头,这的确是。原本他对这场酒宴并无甚兴趣,但如今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开始期待起明天的宴席了。 开宴当天,元清越是与戚照一同来的。沈澈在前头与新任扬州知府交际之时,元清越与戚照请有说有笑聊着天。 见沈澈过来,元清越恭恭敬敬向他打了个招呼,便坐回自己的位子了。她位置旁边恰好是戚照,沈澈正坐上位,视野很好,所以把二人的一举一动看得非常之清楚。 他心里虽有醋意,但二人只是正常交往而已,只是伤怀,人人都能同她亲近,只有自己不行。 想着想着,酒就不禁多喝了几杯。 戚照正同元清越开玩笑呢,结果无意间瞟到上首的沈澈一杯又一杯酒往嘴里送,马上变了脸色,要去扶他回去。 沈澈的脸已越来越白,戚临今日有点事不在,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沈澈酒量一般,脸越白,醉得越深。 不过沈澈的酒品还是相当之好的,醉了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熟悉的人都看不出他已经醉了,只有熟人才知道,看似镇定的人,开口说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话。 戚照扶起他就要走,沈澈很是顺从,辞过众人后,他们就要走。元清越见这场面上已无认识的人,便也跟着他们一道离席了。 回去路上,沈澈都一言不发,元清越好奇问道:“他真醉了吗?怎么看起来十分清醒的模样。” 戚照好笑道:“不信你开口问问他问题。” 元清越问:“你知道你现在是谁吗?” 沈澈:“我是一头求爱不得的猪。” 元清越和戚照瞬间大笑起来,她又问:“你为什么是猪?” 沈澈反问:“你为什么管这么宽?我要变成猪,这你也要管。” 又是一阵爆笑,可惜了这个时代没有智能手机,不然她一定要给他录下来。 沈澈怒道:“你为什么还笑?没看到身旁这只狗都比你安静吗?” 扶着他的戚照:…… 戚照咬牙道:“早知道不应该扶他回来的!你这狗咬吕洞宾的小人行径,真叫人不耻!” 沈澈呛声道:“你才是狗,我是猪,猪比较聪明一点。” 元清越已经是笑得有点痛苦的程度了,她之前都不知道,沈澈原来这么好玩。 沈澈这时突然冷不丁地问道:“为什么你的荷包每个人都有?人人都有的东西,为什么要送我?” 元清越懵懵的,什么荷包?想起来,前段时间确实送了他一个驱蚊的荷包。 她打哈哈道:“大家都是朋友嘛。” 醉酒的沈澈依然愤怒,道:“我和你才不是朋友,你和他是朋友,你也是狗。”说着他立马挣脱戚照的搀扶,一个劲气冲冲往前走了。 戚照在后面追:“诶!时安!” 元清越在后头不明所以,但心头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10. 暗流 这些时日,元清越总是一遍遍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那些话。其实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个血缘亲人,那就是离家多年的姨母。 但她在这个时代从未见过姨母,这个时代的姨母和母亲最后是以隔阂收场的。她总想着,等济养院的经管诸事走上正轨后,她便去寻找姨母,将母亲的遗言告诉她,母亲已不怪她了。 上个月,她去信给远在京城的姨母,这两天,她收到了姨母的回信。姨母在信中写道,她已求得了国公府二老爷的恩典,元清越随时可来府上探望她,希望能早日相聚。 前些时日,元清越已疏通绣品兜售渠道,与几家绣行老板达成协议,济养院实现了自给自足,众女子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沈澈近日也在收拾行李准备返京,戚照也要一同返京述职。 戚照来找到元清越告别,两人寒暄一会,元清越问道:“你可知京中的定国公府二老爷是何许人士?” 戚照面色诧异,回道:“元姑娘难道有所不知?时安正是定国公府世子,这二老爷是他的二叔。”在元清越问此话前,他一直认为元清越知道这事。 元清越更是震惊,她只知他是状元出身,现任巡抚,不知他的家世竟也是如此显赫。戚照这些时日真把元清越当做自己的朋友,半点不藏私同她道: “你不知道也不稀奇,时安同这定国公交恶多年,父子间感情一向极差。时安一直不愿在外面与其扯上关系,他自己从未提过,也不喜其他人提起。若非专程打听过或京城人士,不知道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实属常见。” 戚照叹口气,继续道:“时安十二岁通过外祖的关系,仅带着我们兄弟二人前往书院读书,一直很少回府。直到高中状元,时安回府要求分家,自个出去另立门户,但老太君死活不同意,时安无可奈何,这才没分成家。” 元清越这才知晓,沈澈与定国公府的关系。她母亲生前说过,姨母是嫁与了定国公二老爷为妾,现在想寻姨母,他一个弱女子孤身上京,安危难卜。最好的方法是同沈澈的大部队一同返京,她想找人帮她。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沈澈,毕竟他是正儿八经的定国公府世子。但自上次沈澈醉酒之后,她便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丝他的不对劲。 沈澈似乎对于她和其他人相处得好这件事颇有微词,每每她与其他人谈笑风生,尤其是与男子谈话时,一看过去他的脸总是一张硬邦邦的臭脸,而且她一看他,他的眼睛总快速闪躲到别处去。 加之沈澈醉酒后说的荷包一事,更让她觉得蹊跷,她不安地想,他该不是看上她了吧? 只是人生大三错觉之一,就是他喜欢我。元清越暗叹,仅凭一点点直觉以及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自己未免有点自恋。 可因着这层不好说的直觉,她不想去找有决定权的沈澈帮忙,而是寻找更加熟悉的戚照帮忙。 她向戚照问道:“我姨母乃是二老爷的妾室,如今我只余她一个亲人,我想去寻亲,但山高路远,我一介孤身女子,安危难保。想问问你可否带着我一同前往,我可以在路上做你的婢女。” 戚照温和一笑,道:“你这说的是何话?我毕竟也是有官身的人,带上一个人同行有何不可,你是我的好友,我自然是以座上宾的礼遇待你。” 元清越松了口气,戚照果真是个好人,她向他道谢,他反而说朋友之间不必多言谢,谢来谢去,反倒生分,这不过是小事罢了。 回屋后,元清越立马收拾行李,同李素月、薛芜告别,并且商量将管理权交与她们二人手中,二人欣然应允,临了不舍她,三人抹泪话家常,说了整整一夜,不舍得睡去。 明日就是返京的时候了,沈澈的行李早已收好,他在房间内心神不宁,来回踱步,总觉着少些什么,又难以言明内心莫名其妙的袭来的空落感。 他此次回京,日后想必不会再有机会再见到元清越。他看过她在济养院自得其乐的生活,那才是她真正快活的样子。 他也动过劝她同他一起走的想法,只是一瞬之间,他便放弃了。他又能以什么理由带她走呢?她对他无意,怎会愿意跟他走? 他一直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襄王再有意,神女也无情。情之一事,古往今来,最是难解。 实际上,他们并非一路人,一生之中有过相识相伴的时刻,已是难得,只是不免惆怅失落。 他安慰自己,至少自己今后不会再被谁轻易牵动思绪,搅得心神大乱了。 第二天,他的心神马上又被搅乱了。他站在船头,不经意回首一瞥,便看见正同济养院姐妹一一告别的元清越,一个个女子洒泪而别,场面十分感人。 沈澈站在那,眼睁睁看着元清越上了返京的船,他心神俱震,一时恍惚。 叫来戚照问话,戚照将元清越为何上京的缘由一并说了,沈澈听后神情变幻莫测,人一下憔悴了好多,默默无言,只自己静静走开了。 元清越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沈澈,他站在船头,红衣束发,意气风发。元清越一直知道他是好看的,如此貌美少年郎,站在那里自成一道风景,赏心悦目,她看了也是心情舒畅。 此行他们乘的是官舫,是一高大双层画舫,船头悬挂衙门旌旗,舱内设厅堂卧房,配有众多差役、厨子、仆从。 夜晚,元清越走上甲板,看着沿岸的美丽风光,临河街巷各类店铺鳞次栉比,入夜点灯,人声喧闹,热闹非凡。 沈澈站在她的身后,回想起今日戚照对他说的那些话,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沉沉堵住,不上不下,酸意密密麻麻钻进骨缝。说不清是怨,是气,还是更深的无可奈何。 为何她要上京去探亲这件事不曾告知过他?为何明明找他帮忙更方便,理由更正当,他毕竟是国公府里的人。但她就是偏偏不找他,明明他认识她更久。 美景在目,水面上微 风徐徐,凉爽舒畅,元清越正享受着这美好风光,一转头便见沈澈正目光灼灼盯着她。 她吓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沈澈盯着她慌张的脸,冷淡问:“你要上京?” 元清越点点头:“我要上京探亲。” “听说了,是去国公府探亲。为何要舍近求远,难道是我这个沈家人不方便带你回去?” 沈澈压低身子靠近她,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被拉近。 元清越后退一步,弱着声音道:“我只是觉得大人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处理我这种小事。” “是吗?”沈澈笑着问。 元清越狂点头,一脸僵硬的笑。 “我还以为是人人都可以让你托付,唯独我不行,那我可真招人讨厌。”沈澈的语气非常之阴阳怪气。 “大人,您说的是哪里的话?”元清越疾速头脑风暴,正想应对的措辞。 沈澈不等她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走了,留下大喘气正想措辞的元清越僵在原地。 沈澈难道是在吃醋?还是单纯对朋友的占有欲在作祟?元清越松力坐下来,不明白他今日抽风的理由。 她只知道,他们之间是没有任何可能的,即使他心里真有她。 他背后是那样显赫的家族,很多事身不由己,她一生向往自由,绝不会困在后宅里,成为谁的妻或妾,一辈子困在华美的牢笼里。 之后一连几天,她每每遇见沈澈,他都阴恻恻看着她,被她发现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搅得她心里终日惶惶不安。 为关照元清越,戚照将她的卧房安排在他旁边,但正是不巧,元清越对面卧房正是沈澈的。 沈澈这人不知抽了什么风,对她的态度不阴不阳的,好似她得罪了他什么,整得她心里毛毛的,吊着不上也不下。于是她只好躲着他,不见就不会心烦。 如今她每次出门都会偷偷打开门缝观察沈澈的是否出门了,只有沈澈离开房间后,她才会偷偷开门去活动。 元清越一面躲着他,一面腹诽,她从前觉得他是个端方君子,心胸宽广,如今想来非也,这沈澈可以说是天字第一号小气之人了。 这日,船行至高邮,此地烟火稠密,今夜有灯会,夜市热闹非凡,沈澈提议众人一路路途疲累,不如下船游玩,亥时前回船即可。众人纷纷响应,无不欢欣雀跃。 天色才刚擦黑,沿岸一带便次第亮起灯笼,沿街铺面齐齐卸下门板,夜市就此闹将起来。两岸羊角灯、纱灯连成一串,倒映在运河水里,给波光粼粼的运河点缀上了跳跃的碎光。 元清越从门缝中见沈澈刚刚已出去,脚步声渐渐消散,她这才放下心来,拿上李素月为她缝制的精美小挎包,高高兴兴准备推门出游。 然而一开门,便看到沈澈倚在门边,似是在等她。见她出来,沈澈一脸似笑非笑,问道:“元姑娘,我很可怕吗?怎么天天躲着我? 11. 错吻 元清越被守在门口的沈澈吓到不行,她没想到他早就发现了她的小心思,居然守株待兔在这儿等着她。 躲人被人抓个现行,元清越内心咆哮,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啊。 她想假笑又笑不太出来,眼睛四处乱瞟,看灯看门看地就是不看他,急急扯过话头道:“大人,你听听这外面多热闹,我们快些出去吧,莫要耽误了这好时光。” 沈澈凑近她,看着她的眼睛道:“为何顾左右而言他?我很难看吗?为何不看着我?” 元清越被他的突然凑近吓了一跳,急忙后退,身体撞到门板上。 她结结巴巴道:“大人如此好颜色,是我见过容貌最盛的郎君了……我不曾躲过大人,只是出门时间不同罢了……” “原来如此,那你扒门偷看我是否离开房间作甚?”沈澈步步紧逼,元清越急出一脑门汗,正想如何回话。这时,戚照推门而出。 这时的戚照在元清越的眼里恍若金光闪闪的救星。 “时安,你为何在此不动,走啊,这外头多热闹。”戚照先是看到沈澈,后又看见被沈澈背影遮住大半身影的元清越,“元姑娘也在,你们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元清越急忙道:“没说什么呢,无事无事,快些出门吧,莫要误了前头的热闹。” 说着,她就越过身前的沈澈,直直向戚照走去,“戚兄,我听船上的其他人说,今日有猜灯谜呢,我最喜这个,得快些去了,不然谜底都被人猜完了。” 她越走越快,从挎包中取出扇子给自己扇风,“这天可真热哈,是吧戚兄。” 戚照转过头问沈澈是否要一同前往,沈澈一言不发没有回答,他想应该是不去的。 戚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俩发生了什么,但元清越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挺热的,附和道:“确实是挺热的,你也替我扇两下。” 二人走到转角处,元清越快速回头一瞥,沈澈仍站在原地,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脸色晦暗不明,眼眸在灯光下衬得格外漆黑,直直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元清越甫一与他对上视线,吓得赶快转过头去,不敢再回头。 这街市果然热闹,街上人流如织,一栋栋楼宇灯火璀璨,不时传来街贩吆喝声,让元清越不由想起辛弃疾诗中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人间烟火气,果然抚人心。 她和戚照一路走着,手上不停拿着东西,看到新奇精巧的东西,元清越就走不动路,看到这个也想买,那个也想买,买了通通塞进自己的小挎包中。 路上不少卖吃的,二人从街头吃到街尾,好不快活。 走着走着走到了猜灯谜的地方,店家在台上大声吆喝着,“今晚,猜中了哪个灯上的灯谜我就送哪个,但得先投三十文钱才能猜。” 元清越二话不说投了钱,戚照也紧随其后,店家的人引她和其他投了钱的人上台猜谜。 台上摆着一排排绚丽精巧的花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挂着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谜面,猜出的人将谜底写在纸上给店家看,猜对了这盏灯就归猜出谜底的人所有。 元清越看中了一个精美异常的无骨花灯,青花瓷图案的灯面,下缀晶莹剔透的珠串,她在台下观望时便对其一见钟情。 她走上前,看着灯下挂着的谜面,很简练一句话: “南枝坠尽胭脂子,一寸愁心寄客边。” 身旁已有不少人开始作答,元清越略一思考,快速提笔在纸上写出谜底,生怕被别人抢走这盏花灯。 她写得很快,匆匆迈步跑去交与店家,谁料此时有一个人同时向店家递去纸条,她抬头一看,竟是沈澈。 此处灯火葳蕤,让她看他的表情格外清晰,沈澈表情冷肃认真,元清越心想,劲敌来了。 店家诧异二人答得如此快,同时接过了纸条,这一下让他犯了难,二人都答中了谜底为红豆,但灯只有一个。 店家十分后悔自己同时接过纸条的鲁莽行为,只好同二人商量,其中一人可再选一盏灯无偿赠送。 元清越真的很喜欢这盏花灯,对花灯的喜欢战胜了她这几日对沈澈的躲避心态。 她目光求助地看向沈澈,大眼睛眨啊眨,可怜兮兮,希望他能割爱,沈澈一如既往地不与你客套,冷漠对她说:“我也喜欢。” 元清越看他那架势,知道自己竞争无望了,她又得罪不起他,便放弃了。只便心底默念“民不与官斗,大女人不与小男子斗”。 她垂头丧气选了旁边的一盏可爱精巧的兔儿灯,这兔儿灯她也喜欢,只是不是最喜欢的,便差了点意思。 戚照这时也走了过来,他手上也提了盏花灯,他看到二人,兴高采烈道:“前头据说等会要放烟花了,我们三人也取得花灯了,一同去看吧。” 元清越不想在此处待着了,二话不说跟上戚照的脚步,也不管沈澈是否与他们同行。 放烟花的地方现在有人在游龙灯,百姓们围成一圈,看着栩栩如生的龙灯舞动,锣鼓喧天震彻长街,人声伴着龙灯舞动的呼喝,整条街巷沸反盈天。 元清越好不容易打起了点兴趣,认真地观看他们精彩绝伦的表演。看着看着,她渐渐入了迷,没发现站在身侧的沈澈。 龙灯游完后,便有人清散场地,点燃烟花。 霎时间,绚烂的烟花在墨蓝色的天空中一簇接一簇绽放,在天空涂抹上最绚烂的色彩,又如同星子一般落入长街,点燃人们的热情。 沈澈看向她,烟火似流星般滑入她的眼眸里绽放,她的脸上洋溢幸福的笑容,不知不觉,他好似被她感染一般,也笑了起来。 元清越看着这极致绚烂又短暂的烟火,一扫刚刚失去心爱花灯的阴霾。她想,烟花有这么绚烂的一刻,也不枉来这人世一遭。 突然她的手里被塞入一截灯柄,是她刚刚喜欢的花灯。元清越转身望去,沈澈正站在她身旁,抬头目不转睛盯着夜空中绚烂的烟花。 元清越看着手中那盏最喜欢的花灯,又看向他专注看烟火的侧脸。 他的脸此刻看来俊美异常,她一瞬不瞬盯着沈澈,看得出神 ,眨了眨眼,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恢复了神智。刚刚心思摇摆的那一瞬间,果然是美色误人。 元清越看着手上的花灯,在欣喜的同时,又感到些五味杂陈。她又看向沈澈,沈澈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也看向她。 周遭都是鼓噪喧哗的声音,人们热情地在欢呼,烟火绽放的爆破声使他们难以听清对方说的话,此时此刻,眼神的交流就是最好的传情达意方式。 四目相接那一瞬,周遭所有喧哗如同潮水骤然退远。 偌大天地间仿佛只余下他们二人,人群再挤再喧闹,也惊扰不到这一方只属于二人的安静天地。万般热闹皆与他俩无关,她们用视线圈出了一处无人惊扰的方寸之地。 元清越的眼睛干净得漂亮极了,水一样波光粼粼的眼睛,眼里是满满的谢意。沈澈眨了眨眼,咽了口口水,不自觉攥紧自己的手。 过了半晌,元清越才开口感谢道:“多谢大人割爱。”烟花声太大,沈澈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用手指耳朵示意自己听不见。 元清越说了第二遍,他还是没听清,她无奈摆手让他低下头来,凑到他耳边道:“多谢大人您……”他突然转过脸来,元清越的嘴唇印在他的脸庞上。 元清越呆怔片刻,时间刹那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她反应过来,下意识后退,撞到旁边的人。元清越一面道歉,一面突然觉得自己脸上燥热异常,心跳正在急促地狂跳中。 一声两声,声声震耳。 她慌不择路走出人群,转身时甚至撞到戚照,戚照不明所以,想跟上去,又眼见着沈澈也拨开人群直追上去。他隔着人群,看着沈澈急切地追着元清越,而元清越跟见鬼了一样躲着他。 元清越一边走,沈澈一边追,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她不好跑起来,根本甩不掉身后跟着的沈澈。 待走出人群中,沈澈依然跟在身后,她几乎跑了起来,被他一把拽住衣袖。 沈澈拽住她后,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元清越见他也是一副面红耳赤模样,更是尴尬不已。她羞窘道:“不过是个意外,你莫再要跟着我了。” 沈澈笨拙地说话:“是我唐突了……你……我……”他想告白,但舌头如同打了结一般。见她一脸羞愤的模样,他又有些生怯了。 元清越没心情应付他,她用力从他手中拽出衣袖,羞愤道:“不要再跟着我了。” 而后她一溜烟跑走了,留下恍恍惚惚呆愣愣站在原地的沈澈。 沈澈站在那,河边的风拂过他的脸颊。他的指尖轻轻覆上她吻过的地方,温热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肉之上。 指尖细细摩挲那一处,他的眉眼倏地舒展,低低地、满心欢喜地笑了起来。 回到房间,元清越靠在门板上,努力平复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 走到镜前,她的脸红扑扑的,连脖子也带着红透了一片。她哀叫一声,趴在桌上,嘴里是呜呜咽咽的声音。 都怪他,为何要突然转头,她本就躲着他,以后更不知见到他有多尴尬了。 12. 初入国公府 自那个意外的擦脸吻后,元清越在船上看到沈澈跑的就更快了,有时她正同别人说着话,看到沈澈从对面方向走来,马上撒腿就跑。 沈澈其实好几次想要同她说话,但她跑的比兔子还快,压根没有搭话的契机。自那晚过后,总会想到那个意外的吻,使他难以入眠,辗转反侧至深夜。 他那日也是鬼迷心窍了,一路跟着他们,看着她和戚照有说有笑地逛夜市,分享一个袋子中的烤板栗,他就在后头气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看到元清越喜欢的花灯,他跟上去,一气之下同她抢了起来,他本以为元清越会同他讨饶说说好话,但她没有,故而他嘴硬来了一句自己也喜欢,说出来他就后悔了,可这世上最可惜的就是没有后悔药。 他见元清越放弃了,垂头丧气去看烟花。她那失落模样,他看着于心不忍,于是在烟花绽放的时刻,将灯柄塞到她手上。 看着她的瞬间漾起的笑意,他便心满意足极了,突然起了逗弄心思,骗她自己听不见,天地良心,他当时真没想到会发生那事。 无论二人在船上如何同猫捉老鼠般游戏,船已临近京城。 这日,天色方才蒙蒙破晓,晓雾漂浮在运河水面上,一尾扬州来的大官舫顺流泊在了码头。元清越走到甲板向远处眺望,终是到了京畿地界。 船头的水手早早落了锚,橹声歇下,岸边已有挑夫、驿卒往来走动,漕船密密挨了半河。 远处灯塔光亮的轮廓浸在淡青色的晨光里,天地间一片雾蒙蒙,沈澈站在船头,薄雾罩在他身上,元清越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竟觉得他有种朦胧不真实感。踏上了这京城的土地,他们再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岸上有专人核验路引,不远处早有定国公府派来接人的管事等人。 元清越坐在队伍末端的小轿中,心绪却愈发忐忑,越是接近幸福,她的内心就越是七上八下。 到了定国公府门前,只见街边矗立着三间兽头朱漆大门,门前一对高大白玉石狮威风凛凛,正门高悬匾额,大书“定国公府”鎏金大字。 进了内宅,沈澈走在前头,正院里一苍颜鹤发、头戴朱红抹额的老太君坐在首位,见沈澈进来,激动站起来,两个丫鬟急忙扶住老太君。 沈澈大步走上前去,被祖母拥入怀中。祖母见他身形较离京时消瘦了些许,抹泪道:“祖母许久未见着你,思念得紧。如今见你,一路舟车劳顿,都清减了些,祖母瞧着都心疼。” 沈澈轻轻擦去祖母脸上的泪,将老太君扶到椅子上,“孙儿这不是回来了,诸事都顺利。” 老太君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后,众人各自寒暄一番。 老太君一个个向返程的小辈问了过去,问到元清越时,老太君向沈澈投去询问的目光,元清越正欲回答,沈澈抢先答道:“二叔侧室林姨娘的娘家外甥女。” “原是她的外甥女,倒是生的灵巧俊秀,上前来,让我看看。” 元清越走上前去,离老太君两步站定,老太君笑道:“瞧瞧这俊俏模样,同你那姨母一般标志人儿,活脱脱似画中的神仙妃子走了出来。我同你很有眼缘,翠儿,把我屋里新得的金钗赠给这姑娘。” 元清越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老太君身旁叫翠儿的姑娘应声,转身去取,不多时,便将一支精巧赤金点翠小簪放在元清越手上,老太君示意翠儿替她簪上。 开席了,一屋子丫鬟婆子严阵以待,敛声屏气。一屋子男女老少,偏生元清越除沈澈与老太君外一个也不识,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吃着碗里丫鬟布的菜。 席间,老太君说道:“时安,你妹妹与江姐儿这些时日格外挂念你,为你去庙里祈福都去了好几次,那山高路远,我看了也是心疼。如此诚心,才叫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众人一时间将目光转向在老太君身旁坐着的两个女子。其中年岁稍小的活泼明朗,年岁稍长的贵气秀雅,二人皆是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的水灵姑娘。 年岁稍小的姑娘,怯怯喊了声哥哥,眉眼与沈澈的确有几分相似。年岁稍长的女子端庄大方,道:“为大哥哥祈福,本是应该的,老太太言重了。” 老太君打趣道:“我年轻时也这样为你们祖父外派祈福呢。”众人都笑了起来,那女子一下飞红了脸,但依旧是端庄得体、落落大方的高门千金姿态。 沈澈向她道了声谢后并不言语,见另一主角的不搭腔,众人也歇了打趣他俩的心思。元清越看着桌上这情景,哪里还有不懂的,这分明是家人一对撮合的金玉良缘。 她在热闹外头静静看着,隔着千山万水,觉得没甚意思,复又低头享用自己面前的餐食。 沈澈看众人起哄他与江晚宁,心中烦闷,祖母早在他离京之前,就同他商议过,想将江晚宁嫁与他为妻,当时他便拒绝了,他并无成家心思,也对江晚宁无意。 今日这番打趣,他便明白,祖母仍不死心,依旧有此意。他用余光快速看了几眼元清越,她无动于衷,仿佛面前餐食是天字第一号美味,将她全副心思都勾走了去。 他心中郁气难平,她见自己被人与他人强行撮合,也无动于衷,原来她一点也不在意他。 宴席散去,元清越跟着丫鬟走去姨母的院中,她进门时,就有丫鬟同她传信,姨母前些时日正随二老爷去冀州公干一月,再过几日便会回府,元清越只消在等待几日,即可团聚。 现下姨母唯一的女儿莹姐儿正病着在屋里静养,方才的宴席,老太君让莹姐儿不必出来宴客,恐过了病气给他人。 过去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可怜兮兮躺床上,脸上是病中的苍白,她见元清越来了,惊奇道:“我听嬷嬷说,我从扬州来了一个表姐,是你吗?” 元清越含泪应道,表妹与在现代的模样一模一样,在这异世中漂泊孤独,能见到熟悉的亲人已是上天恩赐。她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表妹拥入怀中,眼泪快速滚落至肩头,沾湿表妹的衣裳。 表妹同她记忆里一样,古灵精怪的模样,她从元清越怀里探出头来,咯咯笑道:“表姐,你身上好香啊,我一见到你就觉得特别亲切,好像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到似的。” 元清越失笑,怎么两辈子表妹还是这么油嘴滑舌,但至少让她的心找到了熟悉的降落点。 元清越向照顾莹姐儿的嬷嬷询问,莹姐儿已病了快有小半月,虽无甚大碍,但时间一长总不见好,断断续续咳着,恐养下病根。 元清越私底下给莹姐儿细细把过脉,又翻找莹姐儿喝剩下的药渣,确定了一件事,莹姐儿的病只是小小的风寒罢了。 迟迟不好是这大夫开的药都是些廉价的温补之物,对病情无甚作用,亏得莹姐儿底子好,熬过了这一劫。这定国公府是何许门第,所用大夫不可能是庸医,可见为莹姐儿看病的大夫一点也不上心。 元清越又仔仔细细打量姨母这三四间屋子的装潢摆件,且不说这是天子脚下,这定国公府为钟鸣鼎食之家,世代功勋,家底丰厚。 今日在国公府内所见之物可以说是堆金积玉而成,老太君随手一赏,皆非凡品。但姨母的屋子,一派清廉,摆件看起来都是有些年头的东西,别说是与这国公府其他地方相比,倒是比醉仙楼老鸨所住的屋子还显寒酸。 姨母回府那日,元清越正找嬷嬷给莹姐儿重新抓药。正熬着药,一美丽妇人急匆匆跑进来,只看了元清越一眼,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哽咽道:“像,实在是像。和你母亲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走过来将元清越抱入怀中。 元清越也悄悄红了眼眶,将眼角的泪悄悄拭去。姨母与母亲也极为相似,看到姨母就仿佛看到了母亲一般,何况是她在现代本就与小姨关系要好。在姨母身边,她才终于放下心来,久违地感受到了家的安心,似浮萍找到了自己的根。 姨母说起母亲已然过世又落下泪来,问道:“姐姐可提到过我?不知她是否还怪我?” 元清越也难掩泪意,对她道:“母亲生前曾言,她早不已不把那事放心上,纵有千万般不对,你也是她的妹妹。” 斯人已逝,姨母放声大哭,她同元清越言:“之所以来这国公府做妾,并非是我贪图荣华富贵,只是当时你外祖父身体不好,那时已是每况愈下,他早年清高惯了,得罪不少人,借钱也借不到。你母亲当时已出嫁,家中就我与你外祖母苦苦支撑,为了这个家,我只得抛头露面讨生活,遇见了如今的老爷,他给了一大笔钱来医治你外祖。” 元清越疑惑:“那母亲为何会与姨母你生间隙?” 姨母回道:“你外祖父那清高劲,怎会容忍自己的女儿给他人做妾?我只得骗了众人,说我是为贪慕虚荣,结果没想到你外祖急火攻心,一命呜呼。你母亲那时怀着你,听闻父亲噩耗,险些小产。我那时 还年轻,无颜面对,不敢写信回家问好,前些年想寄信回家,却得知你祖母没了,也不知你母亲搬去了何处,这才彻底失联。” 元清越听后五味杂陈,劝慰姨母放下过去,好好生活。姨母道:“清越,姨母在这世上骨肉至亲已无剩几人,你放心,姨母定把你当自己亲生骨肉疼,只要有姨母一日在,就一定会好好对你。”元清越更是感动,泪流不止。 姨母带着她去拜见二房主母孙夫人,孙夫人出身望族,端的是高门主母风范,见元清越来,她虽不甚热络,但该有的礼数都做了。 天气炎热,孙夫人屋内瓜果刚从冰鉴中取出,散发出丝丝凉意沁人心脾,而姨母屋内吃食连半块冰块也未有。姨母与表妹怕是在这国公府的日子,不太好过。 这日,姨母在吃饭时,尝到鱼时,忽而呕吐了起来,吴嬷嬷忙要叫大夫前来,姨母及时叫住了她,只说不必,许是吃错了东西。 元清越扶起姨母到卧房内,给姨母把了脉后,发现姨母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只是胎像并不太稳。姨母叫她莫要声张,元清越默默感觉到了什么,她没问缘由,只默默为姨母烹药保胎。 第二日,姨母疑似有孕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孙夫人耳里。她大驾光临姨母卧房,姨母正睡着。她晨起请安后,回来便因害喜吃不下饭睡下了。 孙夫人的心腹嬷嬷厉声叫醒姨母,姨母醒来时见到的便是孙夫人要笑不笑的冷脸,屋外还有一大夫侯着。孙夫人让姨母穿戴整齐后,唤大夫进来把脉。 姨母如同案板上的鱼,挣扎不得,元清越匆匆赶来,只听大夫说,“姨娘已有了一月多的身孕,只是胎像不稳,老夫开点安胎药即可。” 孙夫人冷笑,“好妹妹,昨日便听说你害喜了,怎么不找大夫来看看。可不要耽误了国公府的子嗣绵延。” 姨母忙声道:“妾哪里敢,昨日不过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并未想到这事。” 孙夫人让大夫给姨母好好开了一大堆药,冷着脸带着一众仆从离开了院子。 这国公府,一共两房,长房一共四个孩子,已故正妻生下的沈澈、沈明珠,还有继室生的一儿一女。而二房子嗣单薄,二老爷一共三个妾室,但子嗣只有二人,孙夫人一子,姨母一女。 伺候姨母的吴嬷嬷原是孙夫人的陪嫁丫鬟,姨母进院后孙夫人便派她来伺候姨母。其余还有两个丫鬟,一个是进府后配的,另一个是姨母早年在雍州陪二老爷公干时采买的丫鬟苓儿。 苓儿机敏,府内与众丫鬟关系交好,姨母的紧要之物都是派她悄悄出去采买。姨母回府第二日,便向公中支了一姑娘来伺候元清越,这姑娘叫锦儿,原是外院洒扫的,因与苓儿交好,被她举荐前来。 老爷听说姨母有孕之后,来过几次,次次坐了不久后就被孙夫人叫走。 大夫给姨母开的许多药,吴嬷嬷总亲力亲为给她端来,元清越少不得在旁看着,药她看过,都是好药,没有问题。但有几味药性相冲,一同饮下胎儿难保。元清越趁无人在时,悄悄撤掉了几味药,吴嬷嬷因不通药理也没发现。 但姨母这胎还是越来越弱,脉象紊乱。元清越开始彻查屋中事物,终于在每日点燃的熏香中找到谜底。 麝香原是带有动物的腥气,但在制成香后反而味道甜而不浊,让人难以发觉。 香料采买一向由吴嬷嬷主持,姨母温和,从不过问这些事。 元清越将此事告知姨母,姨母听后很是平静,道:“我从前知道她容不下我,只是以为这么多年,我一直安分守己,从没行差踏错,还希望她能放过我。” 姨母轻叹一口气,“原来如此,难怪我这么多年一直难孕,入府五年才得你表妹,过了这么些年才怀上第二个,两个孩子还是陪老爷外出公干才怀上的。你表妹是在雍州出生的,才没遭了那毒妇下手。” 这是元清越第一次接触到内宅阴私,她只觉后背阵阵发凉,冷意窜至四肢百骸。国公府如此富丽堂皇、锦绣安康,而富贵皮下皆是累累白骨。 她并非不知事的天真少女,但真接触到了,仍觉心惊肉跳。姨母如今身陷这般阴私圈套,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原本元清越只想在国公府陪伴姨母一两月便离开,但如今,不看着姨母的孩子出世,她如何能心安? 这日,寄住在国公府的江太傅之女江晚宁向元清越发出了赏花诗会邀贴。 13. 被盯上 江晚宁的父亲为太子太傅,去岁,她的祖母在寿终正寝,江太傅需返金陵丁忧三年。因是她到了可议亲的年纪,随父返回金陵有碍议亲,耽误终身大事。 太傅有意为女儿谋求好姻缘,便求到定国公府老太君那里。这国公府老太君本是江氏女,是太傅姑母,由她教养江晚宁,最是妥帖。 老太君属意的孙媳正是江晚宁,而江晚宁自己也中意沈澈,她喜爱他的风度翩翩、俊朗外表,加之他年纪轻轻已官至高位。 但她必须嫁给他,并非因她的爱慕,她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父亲是太子太傅,已然与太子绑在一条船上,当今皇后乃是沈家女,太子为她所出,沈家按常理而言,是与太子一脉绑在一起的。 不过偏生出了沈澈这样的“逆子”,一心同他父亲对着干,只听天子号令,多次与他父亲政见不合。 如今办下了扬州贪腐案,更是天子眼前大红人。自从沈澈闹着要分家后,定国公已拿他无可奈何。 而沈澈一向偏向母族,他外祖父乃是闽浙总督,母亲胞妹乃是当今淑妃,淑妃育有一子,即为五皇子,如今也有十七了,才华逐渐展露锋芒,大受陛下赞赏。 当今皇上一共五子三女。 大皇子乃是府中旧人亦是白月光的贵妃所出。 太子行二,为皇后所出。 三皇子与四皇子母族势力一般,也不得皇上喜爱,不在皇位考量范围内。 太子的东宫之位坐得并不安稳,皇后不得圣心,白月光贵妃与心尖宠淑妃在皇帝心中分量更重。 父亲回金陵前,千叮咛万嘱咐叫江晚宁务必要拿下沈澈的心,将沈澈拉回太子一派。 但沈澈回来这些时日,忙于公务,除了偶尔回府陪老太君用膳外,江晚宁也没有机会能够见到他。 为见到他,她向姑祖母请求,在国公府设赏花诗会,届时邀众人前来。老太君本就喜爱她,无有不应。 江晚宁亲自去沈澈的书房送去邀帖,沈澈却未马上答应,只问了府里谁会去。 江晚宁一个一个点,沈澈也没作声,听着她数,她正说到元清越时,沈澈打断她,问道:“明日几点?” 江晚宁怔了怔,答道:“巳时中。” “我明天会准时到,没事的话先请回吧。”沈澈送客。 江晚宁本想再说些什么,见沈澈那副不欲与她多言的送客架势,便敛了心思。 自从回府那场接风宴之后,沈澈再未见过元清越,他也不知以何名义见她。她压根不在意他,自己眼巴巴找上去,倒显得自作多情。 江晚宁办的这诗会倒是帮了他的忙,她先应下,自己便不算上赶着。 次日巳时,国公府的后花园中的凉亭坐满了一桌桌达官显贵子女。 也有些高门门生,才情出众,受高官栽培,若日后入朝为官,为他们所用。此次他们前来是为结交人脉,积攒日后官场情面。 江晚宁正打点着诸多事务,见沈澈来了,她一脸笑意前去相迎。 元清越坐在末席,很是无聊。她本不想来,姨母劝她,这是结交好友的上好机会,若是能遇如意郎君,那是再好不过。 姨母并未让她留意世家子弟,她自己踩过高门妾的坑,断不会让元清越再吃这种苦。她让她多多看看是否有那家世干净的举子,若是有,元清越中意,她无论如何也会帮她如愿。 但元清越并未有此意,她没想过嫁人,无论是嫁人为妻或为妾。入了深宅后院,往后的日子便是一眼看到头了,再难出樊笼。 她了解自己,并非是能甘做笼中雀的性格,若为笼中雀,迟早有一天,她将会头破血流地撞死在笼边。 然而她也不好拒绝姨母的好意,故而她准备来这混上一混,吃饱喝足就打道回府。 幸而这诗会上的瓜果都是从冰鉴中取出的,在古代炎热的夏天能吃到这一口,她这趟就来得值。 她知沈澈来了,余光一扫,见他与江晚宁相谈甚欢,心口闷闷的,再没了与他寒暄的心思,只低头吃东西。 沈澈一来便见元清越正专心致志吃东西,头也不抬,既不交际,也不关心身边的人在做什么,只关心眼前的瓜果。与她刚入国公府比,竟还圆润了些。 这头已有不少人同沈澈寒暄起来,沈澈是他们这群人中少见已有官身之人,且品级不低,掌管实权,许多人正是奔着与他结交而来。 沈澈此人,在世家子弟中是人人忌羡的少年天才,身居高位,如今也才二十三岁。 十九岁高中状元,入职翰林院修撰;二十岁升任翰林院侍讲;二十三岁因得陛下赏识,破格提拔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破获扬州贪腐大案,前不久升任大理寺少卿,正式进入朝堂实权中枢。 沈澈有些后悔到此,元清越一眼也没瞧过他,他却有应付不完的应酬来往。想走去她身边,但男子前往女席不妥。 他本不喜这些东西,从前也不爱来这些雅趣的诗会,百无聊赖之际,江晚宁请他做诗会主盟,沈澈应下。 今夏荷花正盛,凉亭建于水上,四周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花,众人以荷花为题,各自作诗。 众人对着荷花塘冥思苦想,有人蹙眉负手,踱着步子沉吟,或是怔怔望着檐外花木;更有人攥着笔杆咬着唇,纸上半晌落不下一字,急得抓耳挠腮。 而江晚宁完成得最快,神情自傲,她率先将诗作交到沈澈案上,而后陆陆续续有几人交上自己的诗作。 元清越跟着人□□上,接过她的诗作时,沈澈直勾勾看着她,但她并未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沈澈的腮帮子瞬间紧咬,马上又松懈下来装作无事发生,他不明白,他究竟是何时得罪的元清越,进来这么久,她连眼神交流也躲避,认识这么久,半点交情也无吗? 江晚宁在席下将沈澈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她虽心存疑虑,但并未多想。 沈澈一页页纸翻过去,翻到元清越那一页,突然笑了起来。旁边人奇道:“何事引你发笑,平日见你少笑脸,定是顶顶好玩的诗作,快叫我也一同看看。” 沈澈收起笑容,将元清越的诗作淡定压到最底下,对那男子道:“我方才是看你的诗太滑稽发笑的。”那男子哀嚎一声,趴在桌上,引得其他人大笑起来。 元清越纸上写道:“问沈大人安,民女方才没向您问好,是因大人身边太多人,民女自知身份低微,冒昧前去恐引谣言,伤及大人清誉。民女所作皆拙笔,望大人保全民女颜面,莫要当场读出来。” 底下是她胡乱写的诗,读起来狗屁不通,念出去的确会颜面无存。 元清越本不想在纸上写那些话,她今日根本不想跟他说话。但往事历历在目,她又怕得罪了他。 幸而他还念着几分旧情,没把她乱写一通的诗念出来,保全了她的一世英名。 元清越正庆幸躲过一劫,沈澈做出决断,江晚宁拔得头筹,后续念读时大放异彩,众人无不夸耀。 此时,一双阴鸷的眼正盯着元清越。 “爷,那姑娘是林姨娘的外甥女,姓元,听说身世怪凄惨的,父母双亡,家中无其他亲人,这不来投奔林姨娘来了。”小厮恭敬弯腰说话。 “原来是她。昨日母亲还同我说,又来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原说的是她啊。不过也好,要是高门大户女儿,我也不好下手。” 说话男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派谦谦公子模样,只那双桃花眼最是藏奸,每每遇见貌美女子便露出轻佻之意,虽有儒雅皮囊,但腹中草莽,一肚子风流龌龊心思。 他想起诗会上的惊鸿一瞥,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 “你以我的名头,给咱们房里各个院备些东西送去,说是我游学归来,给大家准备的薄礼。给那姑娘送些珠钗、手帕、香粉之类的闺阁女子所用 之物。” 小厮低头弯腰出门,又是一个被物色的可怜女子,这事他不知帮自家少爷做了几回,起先还会有些于心不忍,如今已渐渐麻木。 快走到门前时,听见沈度明在后头问道:“等等,那姑娘姓什么来着?” “姓元,元姑娘。” “表小姐,小的奉二少爷之命前来送礼,他游学归来,带了些薄礼,望您能喜欢。” 这二少爷原是孙夫人所出的那位,听苓儿说前两天才从外地游学回来,一回来就给各个院送东西,既是友好之举,元清越欣然收下,礼数周全招待小厮。 待小厮离开后,元清越拆开礼盒,发现都是些珠钗、绣帕、香粉之物,她面色一滞,男子私下送给闺阁女子这些贴身之物,已然逾矩。 她一时不知那人有何意图,只叫锦儿妥善收好这些东西,放到姨母院里的公库去,切莫留在自己院子。 元清越不得不防,她实在不解其意,前去询问姨母,姨母也奇道:“从前他总是眼高于顶的,正眼不瞧咱们院里的人,今朝送礼也是第一次,且他也并非第一次外出游学。” 元清越回来心事重重,仔细盘算,她进这府中已有月余,这二公子前两日才游学回来,一直未曾见过。为何第一次送礼就送这些逾矩的礼物? 她隐隐提防起来,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是孙夫人的儿子,总不可能与她们一条心。 这头,沈度明想着赏花诗会上的惊鸿一瞥,那时他刚回府,想着来凑凑热闹,谁知在一众女眷中一眼看中了她,清凌凌一个人,美丽又纯净,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 正是他喜欢的模样,加之周围从头至尾并无任何人与她交际,想来身份也不高,貌美好拿捏,便让他蠢蠢欲动起来。 国公府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一场家宴,姨母带着莹姐儿与元清越前去,她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元清越对她的吃食很是在意,总要陪在她身边。 沈度明身边的小厮很是着急,少爷让他当独将表小姐支开,但表小姐片刻不离林姨娘。 好在吃过饭后,大房葛夫人请了一帮戏帮子来哄老太君高兴,一众女眷齐齐前去观戏。 元清越见姨母和莹姐儿感兴趣,她等会还要去熬药,便自个先行回去了。 回去路上,遇见了正在游廊赏花的二少爷。刚刚元清越在宴席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想起在诗会时他也到场了。 只是那时并无人帮她引荐,她自己也不想与这些世家公子小姐有交集,所以并不知道他就是孙夫人的儿子。 既见到了,元清越向他问了好。沈度明一派儒雅君子模样,问道:“我听母亲说了,表妹也是吃了许多苦的,如今到了国公府,一切可还好?可还习惯?” “多谢表哥关心,这府里一切吃住都好,我过得很顺遂。” 听他喊一声表妹,元清越顿觉起一身鸡皮疙瘩,虽说按辈分说也没什么不可。但二人从未有过交集,并无血缘关系,突然叫一声表妹,怪让人不习惯。 “这就好,我还恐底下人做事不仔细怠慢了表妹你。前两日我叫人送你的薄礼,你可还喜欢?” “这府里人做事很周到。表哥送的我自然喜欢,多谢表哥美意。” “你我二人皆是二房里的,这府里理应是我们最亲厚,日后总是要互相关照。” 元清越应声附和,沈度明又细问了许多她的起居等事宜,她皆模棱两可打太极应付过去。 他们这厢正说着话,沈澈正从游廊另一头走了过来,二人向他问好,沈澈点头就走,人往前走,并不回头,只留下一句:“表妹在府中定要吃好喝好,方才叫大家安心。” 元清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莫名其妙叫她表妹,吓了她一跳。 回去路上,她见锦儿脸色很是不好,问了她也是三缄其口,元清越理解,每人有每人的秘密,并不强求。 14. 威胁 此后半月,元清越总能在不同地方私下遇见沈度明,每每沈度明都要同她东拉西扯半天。 她本就提防他,如今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来,沈度明觊觎她。 元清越不堪应付,但如今在孙夫人手底下讨生活,每隔几日的问安总是要有的,这个时候总能遇到沈度明。且她每日都亲自需盯住姨母院中的吃食、屋中新进用具,总不能每日待在屋里躲他。 沈度明自觉他与元清越关系已然熟稔,说话也愈加不掩饰,按照他过往的经验,此时的姑娘已然对他倾心,他再提出什么要求,即使当下矜持,后面略施小计也能抱得美人归。 这日,他拦下正要去府内药房为姨母取药的元清越,“表妹,敢问姨娘是否给你相看了人家?” “表哥为何如此发问?”元清越警惕反问。 “我看表妹你今年也十七了,早已到了婚配年纪,这样拖下去会耽误相看好人家。我这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不知表妹你可有兴趣?” “多谢表哥好意,但我如今并未有此心思,只想同姨母在一起,就不牢烦表哥忧虑了。” 沈度明眼看四周无人,凑近她道:“表妹觉得我如何?” 元清越后退两步,道:“表哥自然是好的。” “表妹如今既无婚配,不若同我在一起。同我在一起,你就不必搬离府内,能够长长久久的同你姨母在一起,这国公府的富贵日子,你这辈子都能一直享用。” 元清越大骇,急忙回道:“我并无此意,今日我就当作二少爷您什么都没说,我今日也没见过您。” 她说完连忙要走,沈度明拉住她,道:“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吗?你一个寄居在国公府的孤女,林姨娘说破天了也只是个妾室。我能给你更好的,保你下半生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元清越见与他说不通,急中生智道:“大少爷,你怎么在此?” 沈度明一下惊惶得松手,全府他最害怕又最不服之人就是沈澈,沈澈此人性格耿介,被他发现强迫孤女,必定不会包庇他,故而他心头大慌,转过头去却发现没有沈澈的一丝踪影,已然明白被元清越戏耍,此时元清越早已溜之大吉。 自此之后,元清越回回见到他如同见到鬼一般,隔着十几米见着便掉头就走,送去的礼物也一概退回,明摆着一副划清界限的架势。沈度明很是后悔,他实在心急,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叫人如何不惋惜。 而元清越如此美丽又倔强,得不到的愈发叫人躁动,更是让他心痒不已。 老太君七十大寿折腾,府里极尽奢华,各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国公府外车马云集,京城达官显贵、世家眷仆接踵登门,络绎不绝,纷纷前来拜寿献礼。 整场寿宴人多繁杂,丫鬟仆妇往来奔走,吃过寿宴后,还有一连串的热闹宴席开场。姨母被老太君身边的人叫走了,莹姐儿与三房兄弟姐妹正玩耍,为避开沈度明那座瘟神,她决意提前离场。 走出身后的热闹时,元清越长舒一口气。锦儿兴奋同她分享今日难得一见的热闹场景。国公府内许多雅致的假山,流水源源不断,花朵争奇斗艳。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今日国公府内很是热闹,往来奔着者熙熙攘攘,元清越并不作他想,只默默走自己的路。突然三两个醉酒男子拦住她的去路。 其中一个带头男子邪笑道:“哪来的貌美小娘子?我今儿见你甚悦,不若陪本大爷共度这春宵良夜?”剩下的人七嘴八舌附和,尽显淫邪之态。 元清越仔细打量他们,她并未见过他们,一个个锦衣华服,腰间所缀玉佩皆非凡品,大约是这京城中的其他世家公子。 “各位公子想必是吃醉了酒,头脑一时未清醒,这里是国公府,生了事难以收场。” “那又如何?你不过是姨娘的外甥女罢了,府里人抬举你才叫你一声表小姐,我们动了你,也不会有什么事。” 元清越此时确定,这几人并非醉酒,而是来故意找事的。此处光线昏暗,能看清她的脸已实属不易,还能准确说出她的身份,可见是提前做了功夫,前来专门堵她的。 元清越在脑海中迅速闪过她究竟得罪了谁?她在府中一向低调,有交集之人并不多,直觉告诉她,大概是沈度明搞的鬼。 此时正是老太君生辰,百官庆贺。此处虽然僻静,但附近也有许多丫鬟小厮在当差,真要出什么事,大喊定会有人前来查看情况。 这几人既然并非真的醉酒,脑子正清醒着,但凡有点头脑,也断不敢在此时真的闹事,触了定国公老太君的霉头。 故而,元清越并不多么害怕,神情自若,并不紧张,若是他们真的动手了,她再呼救也不迟。 反之,她若是大声叫唤,把府里当差的人叫来,这几人如今只是言语调戏,并未对她动手。她若将此事闹大,这几人只需抵死不认,她并无证据,旁人只会觉得她闹事,叫她百口莫辩,得罪今日的寿星老太君。 她一介孤女又无靠山,反倒连累姨母。此时此刻按兵不动,方为上策。 正在这几人继续轻浮言语调戏时,沈度明仿佛从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时间卡的很准,来得刚刚好,正是这些人蠢蠢欲动之时。 他正义凛然,一番字字珠玑的仗义执言,叫几位世家公子羞愧难当,低下头去。 沈度明兴奋地演完他英勇的英雄救美桥段,但见元清越并无甚反应。 他心下骤然一惊,往日里这是他使的最终招数,从没有一个嘴硬的姑娘能抵挡这一招,不对他倾慕有加。 但在她这处,这招失灵了。他狠下心来,做戏总要做全套,一番筹谋不能白费,否则日后还有何机会俘获她的芳心。 他向对面的狐朋狗友发出暗示,到底是多年好友,一下就猜出了他的意图,其中一人配合地同他做起戏来,毕竟英雄救美英雄少了点伤仿佛总是缺了些什么。 只是二人打的实在浮夸,动作僵直缓慢,皆不敢往利害处招呼,一招一拳假把式,仿佛是现代影视剧中的打斗慢镜头,看得元清越直想发笑,又不好被人看见,只能盯着地面默默忍笑。 正在二人打斗正酣时,沈澈从假山背后走出,他的步伐略微凌乱,看上去是着急过来的,一来便看见这幅情景。 他厉声呵斥,几人大骇,立刻停下手来,老老实实站成一排,头低着不敢看他,皆是大气不敢喘一下,暗中互相使眼色求救。沈度明站中间,畏畏缩缩像个鹌鹑,半点没刚刚的英勇气势。 “大哥,我们刚刚闹着玩呢。你莫要告诉长辈,让祖母寿辰不安宁。”沈度明已然话里颤颤巍巍,明面上他是救美的英雄,实则沈澈一向明了他们几人是日日厮混的狐朋狗友,若是告诉他是英雄救美,他的筹谋就大白于天下了。 “你还知道今日是祖母寿辰,在府里打架,这叫闹着玩。今日我先不责罚你们,是因为不 想触了祖母的霉头,明日到大理寺找我领罚。” 这几人蔫头耷脑答应后,脚步虚浮地结伴离开了。沈度明还想同元清越说些什么挽留自己的颜面,但见沈澈不走,他也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 沈澈凑上前去,关心问道:“你可有什么事?这群人没吓到你吧?” 元清越耸肩道:“我本来也不会有事,他们不过做戏罢了。” 沈澈一时却顿住了,今日人员繁杂,恐生事端,他派了人保护元清越的安全,他原以为她有危险才急匆匆赶来,竟是他小题大做了。 元清越又笑道:“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多谢大人替我解围,不然我还要演出被救的惊喜模样,实在累人。” “别叫我大人,你我已相识如此久,经历那么多事,何必如此生分?” “那多谢大公子了。”元清越微笑道。 沈澈眉宇间微微蹙起,面上添了几分愠色。脸庞僵硬,眼底藏了一丝火气。她叫沈度明那伪君子都叫表哥,叫戚照为戚兄,到他这就是一口一个大人、大公子,铁了心要与他拉开距离。沈澈想要质问她,但他的傲气不容许他说出此间不满,只推脱说他还有事就不便多留,先走了。 锦儿在一旁小声道:“大公子好像有些不高兴。”元清越摸摸她的头,沉默着不说话。 她当然知晓沈澈的不满,她就是故意的。 这些时日沈澈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再是迟钝的人也能知晓他的心意。 她一早就清楚他们之间绝无可能,没有好结果的事,一开始就应该斩断勾连,莫要妄生情愫,苦苦害了两人。沈澈如此傲气,定然明白她的意思后,也不会找她麻烦。 这头沈度明在屋里急得来回踱步,如今谋算一一失败,明日他定要找机会向元清越解释。 说做就做,第二日,他直接进到林姨娘院中,吴嬷嬷本是他母亲的人,叫他一路畅通无阻进来,恰巧遇到正在院中独自晾晒药材的元清越。 沈度明着急道:“昨日之事,本是他们几个喝酒了闹事,我之所以如此同大哥说,是为了不把事闹大,闹大了这事对我们都没有好处,对表妹你的名声也有碍。” 元清越低头不语,沈度明见她那样,以为他不信自己,做出一副深情款款模样,急道: “昨日那些都是达官子弟,我从他们手上救下你,已是冒了险。表妹,你应该能知晓我的情意了吧。我保证你跟了我,会比今日的日子过得好的多。” 元清越道:“二少爷,我实在感念您的恩情。但情之一事,最是没有道理,难以将就,我对您没有一点情意,今日没有,明日也不会有,请您不要为难我。” 她本想同他是虚与委蛇下去,保持表面上的平和体面。 但数次交往,她早已明白,沈度明是那种只要你不撕破脸,他就会一直觉得有希望,不断做出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若是闹到孙夫人面前去,她定然觉得是她勾引了他,届时姨母的境况更是艰难。她如今只想与他划清界限。 沈度明神情变幻莫测,从一开始的深情款款变为冷漠的阴鸷,“你不妨想想,待我挑起了这二房,你以为你和你姨母还有好日子可过?叫你跟了我是抬举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在府里讨生活罢了,我想捏死你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沈度明这副模样,倒在元清越的意料之中。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她不想得罪他也必定要得罪。 15. 醉鬼 从老太君寿宴回来后,江晚宁便一直兴致缺缺,心神不宁。 她回想起那夜,宴席正酣,沈澈手下的一名侍从急匆匆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神色大变,随即迅速离席,而她也在后头悄悄跟上。 在假山背后,她目睹了整场事件的发生,亲耳听到了沈澈对元清越说的那些话。 她从没想过,这二人竟是相识已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曾经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一一在脑海中复现,来回猜测,又觉一切有迹可循。 她派人去查元清越,发现她竟是扬州人士,同沈澈一同回京,其他什么再也查不到了。沈澈也曾在扬州待过半年多的时间,想必他们是在那里相识的。 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想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她算是吃到情之一字的苦头了。为试探二人有无情意,江晚宁以江家的名义办了一场采风宴。 她父亲是太子太傅,门生广布天下,不少青年举子前来赴宴。 她曾与林姨娘交谈过,林姨娘最属意的元清越未来夫婿便是这些家世清白的青年举子。她组织这一场,即是试探二人关系,又是送她一场好姻缘。 姨母一大清早起来就招呼元清越好生梳洗打扮,江晚宁昨日与她通过气,比起上次诗会多是达官子弟,这次采风宴来了不少即将参加会试的举子。 其中不乏身家清白、家里人口简单的青年才俊,故而她十分重视这次机会,希望能为元清越寻门好亲事。 元清越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姨母打扮,兴致缺缺带着锦儿前去赴宴。 采风宴很是热闹,一群读书人正彼此畅谈经义策论,互相交流最近所作文章。 在他们一旁不远处,是女眷的席位,已有不少人入座,席上不少瓜果点心,元清越见之眼神一亮,又一头栽进美食的天堂。 江晚宁见元清越来了,上去与她寒暄。元清越自然是知道她的,但她们在今日之前从未说过话,今日不知怎的,她很热情的过来,将她拉出座位。 江晚宁挽着她的胳膊,十分自然地为她引荐其他人。元清越都要疑心了,是否自己失忆了,跳过了与其相熟的桥段。 但古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热情以待,出于礼貌,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在认识过一个又一个青年才俊后,元清越突然发现一位举子的脸十分熟悉,她试探地问:“敢问公子贵姓?” 该男子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清风朗月,笑起来温暖和煦,十足十谦谦君子模样。他回道: “在下姓李,名砚舟。” “李公子,原来是你!”元清越激动出声。 “姑娘可认得我?” “令妹是否名素月?扬州人士?” 眼前的男子与李素月十分相像,李素月曾说过,她与哥哥是龙凤胎,长相颇为相似。 李砚舟声音也激动起来,“是了是了,姑娘是否姓元?” 元清越点头,道:“正是,前些时日素月寄给我的信中正提到,你已中了举人,入了京城,准备会试,恭喜公子。” 虽是首次见面,但却一见如故,二人都在李素月口中仔细了解过对方,顿时进入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中。 “素月出发前总同我念叨你,要我若是在京城能够见到你一定要好好相互关照。” 李砚舟突然眼睛泛红、眼眶含泪,哽咽道: “元姑娘,你是我们一家的恩人。素月都同我说了,若是没有你,我一家的冤情无人洗刷,她也撑不下去,我哪里可能有今日的造化?” 说着他就想要跪地磕头谢恩,元清越哪能受得起这么大的礼,何况这席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情急之下,她连忙伸出手去扶他,没让他真跪下去。 这般情形尽数落入沈澈眼中。他眉心蹙起,唇角沉沉往下压,下颚紧绷,目光牢牢锁在二人身上,一言不发看二人动作。面上瞧不出几分笑意,周身的气氛已冷了大半。 江晚宁站在他身旁,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她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强撑起笑邀沈澈走上前去。 这头元清越和正劝慰着正泫然欲泣的李砚舟,这李公子也是个性情中人,边流泪边道:“元姑娘,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在下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清越边劝他边拿出自己的手帕,交到他手上给他擦泪,待他情绪平复下来后,发现身旁众人皆目瞪口呆看着他们。她连忙拉过他,离开人群继续交谈。 元清越并未发现,沈澈正站在她的数步之遥,脸色沉得如同乌云密布。 江晚宁见他们正谈笑风生,僵着脸笑道:“表哥,你瞧瞧这元姑娘与那公子男才女貌,才子佳人,多么登对。” 沈澈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极复杂的一眼,而后不发一言转身离开。江晚宁紧攥袖子的手猛然松了下来,抬头看天,憋回快要掉出来的眼泪。 采风宴后还有一餐晚宴,男女席相对而坐,沈澈正坐元清越对面,而元清越身旁是江晚宁。 江晚宁此时不复白日热情,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沈澈时不时扫元清越一眼,如同当时在返京船上一般的阴恻恻的目光,给她看得心里直发毛。 戚照姗姗来迟,坐在沈澈身旁,他见元清越也在此,遥遥举杯向她打了个招呼,元清越也笑着举杯回应,只余沈澈落寞地自顾自斟酒给自己喝。 沈澈酒量不好,戚照劝他莫要喝那么多,但阻拦无效,沈澈越劝喝得越多. 他想起那夜在高邮夜市游玩时,二人怪异的举动,以及如今对面元清越时不时投来隐秘的关切的眼光。 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揶揄地撞撞沈澈的肩膀,问道:“受了情伤啊?”沈澈没理他,他看一眼元清越,又看一眼沈澈,问道:“你和元姑娘吵架了?” 沈澈这下来气了,愤懑道:“谁会同陌生人吵架?你会吗?人家都不认识我了,连与我说话都不舍半分气力。” 戚照道:“我怎觉得你这话酸溜溜的?莫非你吃味了?” “我有什么身份吃味?名不正言不顺的。” “你就是吃味了。真是一股酸味,熏到我了。”戚照笃定道。沈澈破罐子破摔:“随你怎么说。”继续喝他的闷酒。 宴席散去,戚照在出口遇见元清越,他正扶着醉酒昏睡的沈澈。戚照道:“世道真是变了,你瞧这醋坛子也能成精了。” 元清越尴尬摸摸头,笑了笑,不发一言,赶快走了。 走至归院必经之路的亭子时,一道声音拦住了她。 “我就这么令你生厌吗?” 来自一个醉鬼醉醺醺的声音,醉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一眨不眨,眼底干净澄澈,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 元清越吓了一跳,没想到这醉鬼竟走得比她还快。扫视一圈这里发现只有他一人,为怕其他人看见,她让锦儿在亭子外守着放风。 “戚照呢?刚刚不是他扶着你。” 元清越头大,放任一个醉鬼在她院门口,明日起来了,不知会传出多少风言风语。更何况,万一在这儿着凉了,明日不知会不会发热。 “你为什么总提起别人?”沈澈可怜巴巴问道: “是不是人人都比我好?比我在你心里更有分量?戚照是,素不相识的人是,就连沈度明那种伪君子你也亲亲热热的叫表哥。” “你喝醉了。”元清越扶额。 “我没有。为什么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从不正视我的问题?” 沈澈的眼睛一眨一眨,像个顽固的小孩,仿佛她不给个满意的答案,他就赖在这儿不走。 “我不和醉鬼说话。” “我没醉,你污蔑我。” “你明明醉了,为什么不承认?” 沈澈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抓住元清越的手,将她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元清越扯两下扯不动,沈澈的力气很大。 “你扯疼我了。”沈澈赶忙放松一点力气,但仍不松手,元清越见扯不出来手,就任由他牵着。 “我不讨厌你,你自己想多了。” 她无奈叹气,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她同高高在上的沈大人可以迅速切割,各种避嫌,说尽客套话,拉开彼此的距离。 但她对一个可怜兮兮的、眼睛亮晶晶的醉鬼毫无抵抗之力,她总是吃软不吃硬。 “你不讨厌我,那你喜欢我。” 沈澈眼睛突然放亮,元清越不知他的道理是什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反者道之动?她打着哈哈,“我喜欢好官,你就是啊。” 沈澈高兴了,拿起她的手贴在他脸上,元清越突然脸热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迅速飞上一抹红。 她的手轻轻覆在他脸上,平日里再严肃的、冷冰冰的人,脸也是热的软的。 戚照这时走了过来,锦儿因是熟悉的人,也没阻拦。戚照瞧着二人的动作笑笑不说话,一副早已看破了你们把戏的模样。 元清越见了立马用力把手抽回,站起身来,恼羞成怒道:“快把这醉鬼拖走,我这不收留醉鬼。” 马上要被拖走的沈澈,再次为自己正名:“我没喝醉!” 元清越也没好气,回道:“你没醉?那就是我喝醉了。” 16. 落水 沈澈早晨醒来头痛欲裂,脑海中不断闪过昨夜一大串不成片的记忆,其实他昨晚不似从前那般,并没醉的那么厉害。 他大致能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他记得昨夜自己去找了元清越搭话,最后被戚照扛回来的。只是与她交谈时具体说的话和画面,记得并不清晰。 沈澈自行洗漱过后,一出房门就见戚照正坐厅堂,似乎正等着他。 戚照昨夜送他回去,心道定要在沈澈醒后看看他的反应。故而他跑去弟弟戚临的屋子挤了一夜,早晨早早醒了,就为了第一时间抓他个现行。 沈澈拿起府里小厮早已准备好的清茶,慢悠悠喝起来,问道:“一大清早的,你来作甚?” 戚照好奇环视他,问道:“你不记得你昨夜做过了什么事吗?” 沈澈淡定回道:“我早已忘记了。” “这样啊,那你肯定不记得死缠烂打纠缠元姑娘了,也不记得拉着人家姑娘手不放了。” 戚照啧啧两声,边摇头边继续道: “好在人家元姑娘大方,没计较你这登徒子的犯的错,把你扭送官府,治你个流氓罪。” 沈澈端茶的手倏然一抖,茶水泼在桌上,有些汁水淅沥沥地落下桌面。 戚照凑近他,道:“时安,你的耳朵红了诶,你害羞了!” 沈澈的手攥杯子攥得更紧了,整个人紧绷起来。 戚照抚掌哈哈大笑,他昨日在弟弟房间辛辛苦苦打地铺一夜,险些被起夜的弟弟踩死,就是为的这一刻。 能够亲眼看沈澈的笑话,这一切都值了。 接着他又扔下一句宛若平地惊雷的话,“你还问人家元姑娘,你是不是讨厌我?人家说不是,你就问人家是不是喜欢你?” 沈澈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险些把刚刚喝下的茶水呛出来。 戚照笑得更欢了,拍着桌子猖狂地大笑,简直快起直不起腰。 眼见着沈澈的脸从脖子红到耳后根,神情从尴尬慌乱逐渐转变,戚照就知道不能再留了,不然等下沈澈该恼羞成怒了。 故而看完沈澈的笑话他急匆匆就跑了,留下面红耳赤的沈澈一个人独自平复凌乱的心情。 多年好友,沈澈当然明白,戚照就是来看他笑话的, 不过这家伙跑得是真快,他还没问他,元清越最后的回答是什么,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沈澈刚到大理寺当值,就有部下要向他汇报情报。 沈澈听完后,面色阴沉如水。原来,母亲的死不是自尽,而是有心人存心设局,要取人性命。他的好父亲,真是处心积虑下了一局好棋,一石三鸟。 晚些回去,祖母叫他过去一同用晚膳,江晚宁也在,沈澈一见她便歇了与祖母说真心话的念头,简单问好后就闷着头不说话,自顾自用餐。 老太君怎么会看不出自己从小养育的孙儿心事重重?用过饭后,她便打发了江晚宁,询问沈澈今日究竟想说什么? 沈澈开门见山:“祖母,我知道您一直想撮合我和江姑娘,但孙儿对她真的无意,这几年里我绝不会考虑娶妻的事。” 老太君长叹一口气,道:“随你去吧,祖母年事已高,奈何不了你们了。” 沈澈深知,眼下他的妻子的位置,成了各类势力拉拢他的捷径。可他只想忠于陛下,忠于社稷,忠于自己的理想抱负,半点不想掺和进夺嫡的漩涡中。 于沈澈而言,婚姻一事最重情分,定要寻得一个真心倾慕的女子,才能不重蹈他父母旧日的婚姻悲剧。 可他只要一日身在国公府,终身大事便一日由不得自己做主。他的婚事关系着沈氏一族的兴衰荣辱,处处须得顾及家族利益。唯有他日自立分府,方能随心择娶心仪之人。 他也曾想过,待祖母百年之后,便自立分府,迎娶心爱之人。奈何世事总是难遂人愿,他心悦的姑娘,心中并无他一席之地。 更何况眼下他万万不能离开国公府,一来,他答应过祖母,二来,母亲血海深仇尚未昭雪,他必须得在此蛰伏,好在来日亲自送他父亲一程。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门口站着去而复返的江晚宁,她的手帕落下了。一条手帕不至于让她回来,不过是与他多相处片刻的借口罢了。 听着里面一声声的诛心之语,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心仿佛坠入冰冷的深湖中去,既是冷又是恐惧,呼吸之间眼泪便落了下来。 踉踉跄跄走回屋子,如今她该怎么办?失去心上人纵然伤心,可不过只是她一人之事,但完成不了父亲的命令,将要面对的是江家与太子一派的责备。 她猛然想起元清越,一定是她,勾走了沈澈的心,叫她不能得偿所愿。 她并不介意一个妾的存在,妒忌不至于叫她烧红了眼,失了理智。但威胁到她的主母之位与锦绣前程,那便是她的仇敌了。 她叫来自己的心腹丫鬟,让她这些时日都盯着元清越的动向。 没过两日,丫鬟就告诉她,元清越并未与那日采风宴出现的举子有何往来。倒是沈二公子倒是对她多有觊觎,贿赂他的小厮,确定沈二公子确是有意于元清越。 明日就是中秋,沈明珠早早来江晚宁的卧房同她闲耍。 沈明珠一见她便笑了起来,与她话家常,讨论明日中秋要穿何样的衣裳。说着说着,沈明珠说了一件让江晚宁很是感兴趣的事。 沈明珠手指绞着帕子道:“二哥哥昨日同我说,叫我明日午后游船时将一个姓元的女子推下水去,他就给我弄来前些日子同武安侯孙女争的那套头面。” 江晚宁问道:“那你意下如何?” 沈明珠忧愁道:“我不认识那什么元姑娘,撞错人了可怎么办?”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要害人的愧疚神情,只有一派天真的残忍。 江晚宁又问她,“你不怕她有什么事?” 沈明珠道:“二哥哥说了会把她救起来的,保证过她会没事的。” 江晚宁笑道:“我认得她,届时我会指给你看。宴席上的其他人我会帮你引走,你且安心做吧。” “江姐姐,还是你好。”沈明珠抱着她 的胳膊,依赖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 江晚宁摸摸她的头,神情冷漠,这沈明珠早已被那葛氏养坏了,娇纵跋扈,既天真又愚蠢,倒是作恶的好帮手。 江晚宁猜到沈度明出此计策,正是想要入水救元清越,在众目睽睽之下,毁了她的名声,让她不嫁他也得嫁他。 选择谁撞她入水也是难题,若是一般的丫鬟小厮,心智不坚定,将他供了出来,那就成一桩丑闻了。 但沈家嫡亲的大小姐,那就不一样了,谁敢审问她?众人只能当做是一场意外。她倒是小瞧了沈度明的阴毒,却正好合了她的意。 中秋佳节,众世家贵女盛装出席,沿河走向游船。沈明珠走得慢吞吞的,故意走在元清越身后。 江晚宁早在晚宴上时就向沈明珠指认了元清越的模样,又将其他人早早地支走了。 而元清越此时,正带着她的丫鬟锦儿慢慢走着。 沈明珠趁着其他人正走前头,让自己的两个丫鬟支走元清越的丫鬟。自己则经过她身边,蓄力试图一把把她推下去。 元清越正好好走着,突然一股力量正从她的侧边推了过来。 元清越毕竟学了好几个月的武,千钧一发之间,灵活地闪过身去,稳稳地站定在岸上。 而沈明珠则是大事不妙,太过用力,身子失了重心,扑通一声栽入河中。沈明珠的丫鬟见自家小姐掉入河中,急得大叫,将众人的视线都引了过来。 沈度明站在不远处,看见一个落水女子的背影,当即跳了下来。 元清越见努力向这边游来的沈度明,以及刚刚沈明珠欲要让她推下水的行为,哪里还会有什么不懂的?完全是奔着毁她名节,让她不得不嫁他来的。 她冷笑一声,这招实在俗套,但确实有用。人们在耍阴招时,往往选择的都是最阴狠,却最直接有效的。 沈明珠不会水,在水里不停扑腾,呛了好几口水。 沈度明游了过去,信心满满将女子托了起来,拨开覆在女子脸上的头发。 他惊叫出声:“大妹妹,如何是你?”说完忙不迭将人带上岸去。 元清越正站岸上看着这一幕,沈度明经过她时,狠狠剜她一眼。沈明珠因呛水和惊吓昏了过去,众人齐齐跟上去。 沈明珠醒来后,见计划失败,众人问她是如何落水的,她愤恨瞪一眼站在人群外围的元清越,若不是她,自己怎会落水? 欲想出口攀咬时,就见沈澈大步流星从正厅赶了过来。 她最是怕这一母同胞的哥哥,一看见沈澈的眼睛,便怂了,怯怯道:“我自己没站稳,掉下去的。” 沈澈看到了沈明珠瞪元清越那一眼,心下生疑,晚些时候将沈明珠叫来自己书房。 一吓她,沈明珠便说了实话,将沈度明与她商议的阴私之事一一供了出来,还有江晚宁的相助。 沈澈把她好生训斥了一顿,戚照来找沈澈时,沈明珠正从沈澈的书房里大哭着跑出来。 沈澈想着,应该派些人过去保护她。 17. 生辰吉乐 自中秋宴会后,沈明珠不知因何缘由,被沈澈禁足,足足一月。无论她如何哭闹求情,沈澈都不曾动容。 有人去打听,因着沈澈先前声明过,严禁无关紧要的人前往探视,好事者就此作罢。 紧接着,沈度明因在老太君寿辰那日聚众闹事,沈澈做主,找老太君请示后,沈度明被罚去祠堂思过七日。 就在众人猜测实情,众说纷纭之际,江晚宁的屋子里传出了啜泣呜咽的声音。 她在房中崩溃痛哭,身边的侍女站在一边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 今日沈澈突然到访,她初时还兴高采烈,欢喜得紧,以为他终是看见了她。 他来了,她手忙脚乱的,一下紧张得只记得笑了。 可从他口中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打破了她的念想。 “江小姐如今身逢丁忧,本该静心守礼,谨守本分。”沈澈冷漠地说。 都是聪明人,她一下就听出了他话里的言外之意,她的身子轻轻一晃,险些站不稳,下颌的肉被她紧紧咬着。 沈澈看着她,是一种冷漠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眼神。 “府中子弟近日屡生风波,还望江小姐往后谨言慎行,少掺和我们沈家内宅诸事。免得不慎沾上是非,连累令尊和你的清誉。” 话说得很重,似一记重锤直直砸向她的心口。她恍如提线木偶一般呆板地点了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澈见警告已到,毫不犹豫转身大步离开。 在他身后,是摇摇欲坠的江晚宁,似风中落叶一般,身子慢慢发软下坠。 这些事是府里最近最热的消息,传到元清越耳边时,她握着药匙拨药的手停了许久,直到锦儿叫了叫晃神的她,她才回了神。 “姑娘,你在想什么呢?”锦儿问道。 “没,没有。” 元清越回神,继续拨药,只是手上的药匙来回在同一处药材堆里打转,翻来覆去拨着,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动作,久久没有换下一堆药材。 这日,元清越醒来,刚洗漱完,一出门就发现姨母早等在外面。 苓儿捧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面上卧了一枚溏心荷包蛋。 姨母眉眼含笑,柔声道:“越儿,生辰喜乐。快趁热吃下这碗长寿面,我亲手做的。愿我的越儿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往后的日子,平平稳稳,福寿绵长。” 长寿面还热着,氤氲的水汽朦胧了元清越的眉眼,叫她眼底湿润。她自己都忘了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她轻轻嗯了一声,这是她重获新生后的第一个生辰。 姨母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已经是十八的大姑娘了,可姨母怎么看,都觉着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元清越难得展露出孩子气,将头埋在姨母身前,闻着姨母身上令人安心的香味,嘴角漾起幸福的幅度。 姨母前脚离开屋子,后脚孙夫人的心腹嬷嬷便紧接着来了。 正厅之内熏香袅袅,孙夫人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见她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独独留下元清越一人。 孙夫人抬手端起热茶,眼尾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眼不看她,盯着自己手里的茶碗,语气听着不咸不淡,道:“叫清越是吧?” “是。”元清越恭敬站着回答。 “这些日子在府里过得可好?可有缺些什么?” “一切安好,没有什么缺的。多谢夫人庇佑。” 孙夫人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语气依旧温和,眼睛直直看向她。 “你孤身一人,无父兄傍身,在这国公府立足,最是不易。府中子弟身份尊贵,男女大防,万万不可含糊。有些情意,若是不该起,便要早早掐断,免得一时糊涂,误了自己一世清名,也连累旁人。”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有些人看着安分守己,背地里却最懂撩拨人心。你说是吧?” 元清越不语,孙夫人也不在乎她回答什么,敲打,敲打,记住了才有用。 “女子立身,最要紧便是守好分寸,一言一行皆需谨慎,莫要落了旁人的口舌。你是个聪慧通透的孩子,想来都懂的。” “听说度明送你了些礼物,可给我看看是哪些稀奇玩意儿?” “二少爷是极好的人,只是我受之有愧,已纳入公中了,账房里都有记录。” 孙夫人倒是轻笑起来,道:“你是个明白人,知晓什么人万万不能招惹。只是日后莫要一时贪心,到头来,反倒赔上了你与你姨母二人的安稳日子。” 元清越点头应是,孙夫人摆摆手让她走了。 一出来,锦儿一脸担忧,紧张地环视了元清越一圈,确定她手上一点伤也没有,长舒一口气。锦儿年纪尚小,慌慌张张的,半点事藏不住。 元清越笑道:“你怎的如此紧张?” 锦儿眨眨眼,道:“我怕夫人欺负你,她又不是第一次了……” 元清越道:“是吗?从前还有谁?” 锦儿又不说了,紧张、担忧与纠结在她脸上来回交织,元清越看出来她想说又不敢说,只拍拍她的手,叫她安心,她想说时再说。 晚些时候,戚照登门拜访,一通寒暄后,他表明来意,他是来给她送生辰礼物的。 元清越奇道:“你怎知今日是我生辰?” “时安前几日同我说的。他这两天有公务在身,去外地公干了,百来里呢,今日怕是赶不回来了。他托我一同将他的礼物带给你。” 戚照继续打趣道:“想来这必定是时安今年最怄气的时刻了,没法亲自将他的礼物送到你手上。别小瞧这礼物,里头可有玄机了,是他亲手做的。” 元清越心下空了一拍,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胸腔深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清晰的、沉重的搏动。 愣神两秒,她找回心神,镇定道:“多谢,可惜我今日未有设宴。改日我再酬谢你们的好意。” 元清越将两人的礼物带进去,慢慢地拆开,戚照送的是一对伽南香串,典雅又不失礼。 打开沈澈的礼物,一个温润莹白的羊脂玉平安佩。元 清越拿起玉佩细细琢磨,欣赏这玉佩素静的柔美,手指拂过,不起眼的内侧,里头刻了字。 她拿起来看,玉佩莹润的光倒映进她眼中,在她眼里愈发清晰。 元清越的指尖一个个字摸过去,小字一个个跳进她的脑海。“清越,平安喜乐。” 她卸了力气,将头缓缓伏于案上,眼睛定定看着掌心里那方玉佩,指尖不住摩挲。 掌心里那块玉是温的,抚摸之下,一点点暖意,隔着薄薄的皮肉渗进来,并不浓烈,偏偏甩不脱。 那点温热,牢牢地粘在她的心上,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熨帖地温热起来,带着甜丝丝的热。 夜已深了,阖府俱静。元清越躺在床上,她手上仍攥着那枚玉佩,久久出神。 忽而她听见房间的窗户发出响动,有人轻轻在用石子敲击。 她一下将玉佩放到枕头底下,披了衣服,打开窗户。月光泼洒下来,一地清澄,四下俱是空明,树影一团一团,印在地上。 朦胧又空明的月色下,站着风尘仆仆归来的沈澈。 元清越眨眨眼睛,没有想到他此时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她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 他们站在楼上与楼下,隔了一层楼板,一重窗,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是来祝贺你生辰吉乐。”沈澈轻声道,“不亲自来一趟,总觉得遗憾。” 元清越的心底泛起一圈又一圈激荡的、难以平息的涟漪,一丝丝甜蜜似流水般注入了她的心。 随即是心下一沉,怅然若失。甜蜜的糖谁都想要,手指碰到了那点甜,却只能马上抽回自己的手,美丽甜蜜的东西总是带着代价。 她若是沉沦,代价就是自由,这个代价她完全无法承受。 可是,理智多么坚牢,心就多么动摇,一点点凿着她的理智,她想,就这一刻,她跟着心的感觉走。 她看出了他身上的疲惫,一路的奔波,何苦呢?她喃喃问:“这么远的路,你糊涂了不成?” “我心甘情愿,你不要有负担。”沈澈站在那,月色柔和了他的眉眼,褪去了他一贯以来的冷清。 他笑意盈盈,问道:“我送的玉佩你可收到?” 元清越点点头,转头跑去将玉佩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展示给他看。 她的嘴角浮出笑意,举着玉佩回道:“我很是喜欢,劳你费心。” 她倚着窗沿,身子探出来,月光流转在他们身上,欢喜也流转在他们身上。 他们不说话,皓月当空,月明星稀,风中飘来花香的味道,美好又安宁。 院中的夜气凉丝丝的,顺着窗缝钻进来,清冽的风灌进小窗,抚平她心头的燥热。 沈澈向她告别,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深处,脚步渐渐远了。 元清越依旧扶着窗,手里攥着玉佩,玉佩触手生温,温热里是触及人心的甜。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平和又温柔地照耀整片大地,幸好月色如银,倾泻光明时,叫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红。 18. 初吻 自从中秋宴会后,元清越再不参加府里的各类宴席,即使姨母让她出去解解闷,或是府里派人送来请帖,她也装病,绝不出院门。 自从她生辰后,已有将近三个月再没见过沈澈了。 关于那天的记忆,她既觉得清晰,又觉得遥远而模糊了。记忆总是朦胧又绮丽,想起时仿佛还能感知到那时的心跳和平安佩的温润的触感,记得那夜月色皎洁,风柔软地吹过他们。 她想,她与他的故事,一生有那一刻便值得落下句号了。 姨母如今已有身孕五个月了,身子愈发笨重起来,也鲜少出门走动了。 十一月的天,天气渐渐变寒,屋里需要点着炭火才能御寒。闲来无事时,元清越会在屋里和锦儿烤着火,安安静静地绣着孩子的衣裳,喝点热茶,听着熏笼内炭薪滋滋微响的声音。 江晚宁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沈澈了,许是老太君真听进去孙儿的话,近来也再无撮合二人的心思。 沈澈本就忙,回府的时间不多,没有了老太君的刻意撮合,她想见他一面极为困难。 这可把江晚宁急得上火,她离沈家主母的位置越来越远,焦虑一夜夜折磨着她,让她不得安眠。既然沈澈那处无法下手,那就从元清越那里下手,彻底叫他心死。 她通过父亲留下的人脉购得一难得的密药,这种密药无色无味,混入餐食中,让人难以察觉。 她本想直接下给沈澈,但一来沈澈由于在大理寺过于刚正不阿,公正断案,仇家过多,多人看管他的日常饮食,难以下手。 二来即使得手,以沈澈的手段,找到她不过是时间问题。故而她将主意打在了比较好下手的元清越身上。 她让底下人向沈度明的心腹小厮透露,这款密药如今正在黑市上兜售。 沈度明本就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手,自觉颜面扫地,心底长久地积了一口恶气。他想着定要寻到机会报复泄愤,且越是得不到,他越是心痒难耐。 如今听说有这等好药,立马花了重金买了过来。 今日吃过晚饭后,锦儿被吴嬷嬷叫走了,元清越正一个人在屋中绣衣裳。 莹姐儿在外间玩耍,吴嬷嬷带着一小碟模样精美可爱的糕点过来,莹姐儿一见眼睛就放了光,蹦蹦跳跳,急急想要尝一尝。 糕点一共两块,吴嬷嬷拿起一块看了一眼,而后递给嗷嗷待哺张着小嘴巴的莹姐儿,糕点香甜可口,内里软糯浓郁,外层酥皮脆香。 吴嬷嬷说是宫里的糕点师傅做的,莹姐儿眼巴巴盯着仅剩的一块,吸溜吸溜嘴巴。虽然很想再吃,但也只舍得吃一块了。 母亲害喜已经很少吃这些东西,那另一块她要分享给表姐。她有什么好东西,总是会分享给表姐。 元清越坐在屋里,远远就听见了莹姐儿兴奋得蹦蹦跳跳跑来唤她的声音。 “姐姐,这是我新得的糕点,说是宫里来的师傅做的呢,就只有两个,我刚刚吃了一个,还有一个给你。” 元清越笑道:“慢点跑,小心地滑,摔着你了。” 待她站定后,轻轻刮刮她的鼻头,“你这小鬼精灵的。”不疑有他,她拿起糕点吃进嘴里,确实好吃。 莹姐儿走了后没过多久,元清越绣着绣着觉着屋子愈发热了,许是炭加得有些多了,她夹走了些,刚好一会她又觉得热得难受,坐立难安。 她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立马给自己把了一脉,脉息浮燥急促,虚浮不稳,气血逆行紊乱,她心下一沉,好阴毒的药。 既然给她下了这种药,那么幕后凶手很快就会出现。 元清越给自己施针,暂时止住不断上冲的气血躁动,由于手不停颤抖,扎了好几次都没扎准。 她躲到柜子里,留下一丝丝缝隙给自己透气,将自己的呼吸声控制到最小。 没过多久,就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踏在地砖上,仿佛也踏在了她的心上。 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她心跳如擂鼓,头脑因紧张害怕僵住,屏住呼吸。 来人见屋中无人,大喊自己的小厮:“这人呢?跑去哪了?给我找。” 是沈度明的声音。元清越大气不敢喘,狠掐自己的虎口,不断祈祷着他能早点离开房间。 小厮在院里找了一圈没有后,回来禀报,沈度明怒火中烧,将手中杯盏重重搁下,离开房间决心亲自去找。 元清越见屋里没有动静了,过了一会儿,观察四下,才敢从柜子出来,连忙逃出屋子。 她本想逃去姨母和莹姐儿屋里,但在去的路上,遇见了沈度明身边的小厮正在那徘徊巡查。 她只得弃路而逃。她的脚步虚浮,走路踉踉跄跄,路过一处假山,躲了进去。 一路跑来,寒冷的天气,暂时压住了她的燥热感,混乱的大脑终于可以开始思考。 光天化日之下,他和他的小厮如此畅通无阻地到她的院中搜寻,看来他已经决定撕破脸皮,以权势压人了。 即使她在这件事中,毫无错处,传扬出去,也都是她的错。是她红颜祸水,勾引少爷。 元清越想来想去,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躲得了今日,谁又能确保躲得了明日呢? 沈度明的手段愈发卑劣,愈发下作,除了彻底一招治住他,不然,下次等着她的不知是什么阴招。她既不想落入他的圈套,也不想拖累姨母。 她如今的确可以离开这国公府避祸,但一来,她放心不下姨母的身体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如今姨母这胎得以安稳,少不了她的努力。 二来,既然已经被盯上了,一个孤女离府,被逼良为妾则更为简单了。届时,孤身一人,更是求告无门。 元清越思索良久,她如今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在姨母孩子出世前,庇佑她们的靠山。 她想到了他,但他同时也是最棘手的选择。她明了他对她有情,利用感情是她一向最不屑的,与他扯上关系,想再抽身极为困难。 但在生存前,这些纠结犹豫、道德批判都不是最紧要的。 在这个府里,除了沈澈谁会愿意且能真正帮到她? 人在最潦倒、最危急之时,若要开口求助,只会寻找真正愿意帮她,且能帮到她的人。 她看 似有得选,实则没得选。 沈澈脚步匆忙地回了府,戚临告诉他元清越在自己的院子等着他时,他还不敢相信,直到确认再三,他才急匆匆回府来。 到了房门口,倒生出了些近乡情怯之感。他轻推房间门,元清越正闭眼靠在他平日小憩的榻上。 他走过去,目光仔细描摹她的眉眼,他已有两三个月没见她了。 元清越的红扑扑的,许是屋里熏笼太热了,叫她平白出了好些汗,她的脸上汗津津地沾了些许碎发。 元清越听见脚步声,睁开微微发红的双眼。她的声音已沙哑得不行:“有人暗中给我用了药。” 沈澈惊诧不已,内心惊涛骇浪,但仍强撑着面上的平静,“我去给你找大夫,你且等着。” 元清越见他马上要跑出去找人,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只是轻轻扯了一下,沈澈整个人就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不能动了。 他缓缓转身面对面色嫣红、娇憨尽显的元清越。 她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仿佛志怪话本里摄人心魄的妖精,而他是呆呆愣愣不知所措的白面书生。 “你别去……我……”她的身子缓缓靠近,水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玉白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腰带,言语间透着几分娇软。 沈澈极缓慢地眨眼,难耐地咽了口口水,但理智仍做最后的挣扎,深呼出一口气,将她的手艰难扯开。 他推拒道:“你不清醒……我还是去找大夫吧。” 元清越此刻清醒得很,眼见着沈澈就要出去请大夫,她突然道:“时安。” 沈澈惊诧回头,只见她轻轻往他这扑来,他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元清越也作势挂在他身上。 她的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双腿顺势环上了他的腰身。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也有些难为情了,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 沈澈抱着她,她比他想象中更轻,鼻中尽是她身上的香气,叫人不觉心神荡漾。 元清越偷偷转过脸看他,脸颊擦过他的脸颊,看见他从脖子红到脸的羞窘模样。 “你……你……先去把门关上……叫其他人瞧见了不好。”元清越提醒他,沈澈仿佛木头人被点醒了一般,呆呆地抱着她去把门关上。 关上后这呆子居然一动也不动,就抱着她站在门口当门神。元清越又气又羞,恨不得用力掐他一把。 她原本以为,她抱上他一切都会顺理成章,谁知居然步步都要她主动。 “你抱我去那。”沈澈看见了她手指的方向,小声拒绝道:“你既然不喜我,我不能乘人之危。” 他并非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他不过是怕她清醒后会后悔,与不爱之人相守余生的滋味太难过了。 况且他明了自己的执念实在深重,一旦他们真在一起,他也绝不会再放她走了,无论是何种手段,他们此生必定纠缠不休,难以转圜。 他深深看着她,这是他给她的最后机会。 元清越将头埋的更深了,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从来没说过那样的话……” 说完,她鼓气勇气,飞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19. 初始 元清越不敢再看他,紧紧把头埋进他的肩窝。 沈澈呆怔片刻后,抱着她往里走,元清越乖顺依偎在他身前。 他伸手,轻轻将她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扶正,让她的羞红的脸正对自己。元清越看着他熠熠生辉的眼睛,心突然柔软了许多。 沈澈眼里是漫溢的笑意,他的脸压下来,轻轻地覆上她的唇瓣,他们的鼻尖交错厮磨。 吻了不多时,元清越偏过头去,害羞得不敢与他对视,沈澈轻轻啄吻她发热红透的脸颊。 随后他轻轻扣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脸直面自己。在油灯的火光下,他的眉眼被衬得极为漆黑,仿佛漩涡一样,把她吸了进去。 “你想清楚了吗?招惹了我没那么容易脱身。”沈澈声音低低的,眼睛里是十足十的认真。 元清越点点头,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再反悔的余地了。在她看来,沈澈至少比其他人有底线得多。 沈澈缓缓笑了,拇指摩挲在她的下唇,轻轻往下一摁,让她的嘴巴微微张开,而后他的唇舌极具侵略性地攻城略地。 元清越觉得整个人恍恍惚惚仿佛失了神,耳根烧得滚烫,她一时之间似乎忘记了怎么呼吸,憋着气脸蛋越来越红。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元清越拍拍他的肩,沈澈顺势松开她,她马上搂住他的脖颈,将红透的脸埋进他的颈窝。 锦儿焦急地在院中踱步,姑娘迟迟不归,叫她担忧不已。 等了许久,还没见到姑娘的踪影,她都急得想去找林姨娘了。 正在她焦急之际,元清越托了沈澈院中的人给她传了信,说她一切都好,今晚不归,让她稍安勿躁,莫要同外人声张。 锦儿反复看了几回,确定纸张上是元清越的字,才稍稍心安下来。 锦儿可怕元清越出了什么事,她是她进国公府以来遇到的最好的主子。 元清越对她很好,每日不需要她服侍早起,自己洗漱更衣,让她睡到日上三竿。就连衣服,她也自己洗,从不麻烦她,屋内洒扫的活,两人都是一起干的。 有些时候,元清越干的比她还快还麻利。她不舒服,元清越会给她煲药洗衣裳,像照顾自己妹妹一般照顾她。 比起从前的整日洒扫的苦日子,她如今的生活仿佛神仙一般,吃得好,住得好,活还少。 但她真正担忧的原因是,她真把元清越当自己的姐姐了。 她都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沈度明和他的小厮在院子外徘徊。她吓得不行,忍不住懊悔落泪,担心元清越着了沈度明的道,遇到什么不测。她悔不当初,早知在元清越问她的时候她就如实说了。 这厢沈澈的屋中,锦帐徐徐垂落,烛火跳跃的微光隐于帘外,炭盆里发出微微的滋滋声,但这些他们都无心在意了。 歇下后,二人并肩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屋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沉默地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红烛悄然落泪,直至窗外天光微亮。 直至第二日晌午,元清越才将将醒来,沈澈早已醒了,只是他今日休沐,索性同她相伴榻间,消磨这闲散时光。 元清越一醒来,眼前就是沈澈已穿好中衣的胸膛。 沈澈见她醒了,轻声问她是否要现在起身梳洗,元清越点点头。沈澈想要抱着她去,元清越想要推拒,但实在身子疲乏,想着不用白不用,索性让他代劳。 她这副模样不想被外人看到,只好支使沈澈去给她端来洗漱用具。沈澈无有不应,高高兴兴伺候她洗漱。 二人洗漱完后,沈澈叫人取来了她平日穿的衣裳,将午膳叫到房内,他甚至想给元清越一口口喂饭,被她委婉谢绝了。 吃饱喝足后,元清越方才恢复了些体力。 她见时候不早了,锦儿应该焦急地等着她回去,便想向沈澈告别。 沈澈见她要走,欲要发话,元清越却先出口:“大……表哥,我先回了,昨夜的事,您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只是千万不要同外人道。” “我明了,绝不会说出去影响你的名声。” “只是……我被人暗算这一事”元清越抬眸看他,欲言又止。 “此事我一定查清,还你一个公道。”沈澈斩 钉截铁地说,即使她不提,他也是要查清究竟是谁在暗中搞鬼,保护她在府里的安全。 沈澈本想同她说名分的事,又觉不好开口。如今他不能离开国公府,他还得为逝去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现下他能给她的名分,不过是一个妾室罢了,想现在迎她为妻,简直难如登天。 元清越的话,无疑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并不想在此刻允诺,此时给出的承诺太过轻率。 元清越猜出了他的为难,她压根无所谓什么名分。成为他的妻或妾,她哪一个都不想要。 抑或者是,她害怕因为一个名分,一生被困在后宅内,成为被剪断羽翼的鸟,困在华美的笼中。 如今他的难言,反而给了她定心丸。 她只希望他能在姨母的孩子顺利落地的时间内,保护她们的安全,其他她别无他求。 至于男女之事,她并不觉得吃亏。沈澈皮囊不错,给她带来的欢愉是真实的,虽然不可言说,但她不可否认。 这件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互惠互利的事罢了。 一推开门,就发现整个院子成了白皑皑一片。天上正落下一片又一片飘零的雪花。 白雪皑皑的世界中,一切变得好干净。新的、洁白的、纯净的开始。 元清越小声惊叹,欣喜地伸出手去接。她两世都是南方孩子,并没有怎么见过雪,心情激动自不必说。 雪花飘飘扬扬后稳稳地飘落在她掌心,六边角的,晶莹剔透。 雪在她的掌中化成水,成了她手心的一滴泪。 沈澈看着她欣喜的模样,抬手整理她微乱的衣襟。 见雪下得越来越大,他提出要送她回去。元清越的院子离他这儿不远,途中多是一些无人居住的亭台楼阁,能遇见其他人的几率不大。 故而她应允了,二人为避嫌,一人执一把伞,慢慢地走在雪地中。 白雪皑皑的天地里,他们的脚印亲密地跟随在对方旁边。 在走近靠近元清越的院子时,元清越果不其然见到了鬼鬼祟祟在她院外徘徊的沈度明。 20. 心知肚明 沈度明昨日找了她许久,皆一无所获。他下了如此血本,一点成效也无,更是让他更是愤怒恼恨异常。 他派去的小厮盯了一夜,没有发现元清越的任何行踪,连半片衣角也未找到。 今日他便来此处亲自蹲守,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究竟躲在何处。 元清越此时试探着勾了勾沈澈的手,沈澈鸦黑的眼睫颤了颤,大手极快地回握回去,牢牢的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 他放下自己的伞,将元清越手中的伞拿到自己手中,与她同撑一把。 对面的沈度明见二人亲密的模样,不觉瞪大了眼,一副惊悚之相。 快到她院中了,他有些舍不得她。捧着她的脸,他看见她的眼睛眼波莹莹,光亮逼人,面上漾着甜融融的笑意。 他心下一痒,低下头,与她的鼻尖相触,试探着她的反应。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他轻轻含住她的唇瓣,元清越踮起脚,环住他的脖颈,回吻回去。 这一下给了沈澈极大的鼓励,让他吻得愈发激烈。他单手将她一把抱起,让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以他为着力的支点。 元清越被他紧紧抱在怀中激烈拥吻,眼睛却盯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沈度明。 沈度明在看见的那一刻,霎时间脸色疾速苍白下去,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的双眼睁得滚圆,身子微微发颤,僵直的站在原地,喉头不停滚动,半晌吐不出半个字,吓得转身跑了。 见沈度明已吓跑,元清越拍拍沈澈的肩,让他松口。 沈澈掀开眼皮,眼底还余尚未退去的暗潮。他用鼻尖轻蹭她的鼻尖,不舍地一点一点的轻轻啄吻她红肿的嘴唇。 元清越此刻突然找回了羞涩,双颊霎时染上绯色,忙垂落眼眸,长睫止不住轻颤,不敢抬眼与他对视。 沈澈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紧了紧她身上的大氅,将帽子严严实实给她戴上,只露出她雪白的下巴,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回她的屋子。 送到院门口,元清越挣脱开沈澈牵着她的手,含笑同他告别,随后小跑着进入院中。 元清越一回来就见着泪眼汪汪的锦儿,锦儿一把扑进她的怀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娘,你这一晚上去哪了呀,吓死我了。” 元清越给她拍背顺气,温柔的安抚她道:“你瞧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缺胳膊没缺腿的。” 锦儿停下抽噎,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又解下她披的大氅,打量到她脖颈上星星点点的痕迹,哭 得更大声了。 她想起昨晚来传纸信和今早来取衣服的人,抽抽噎噎问道:“是大公子吗?” 元清越拿起手帕给她擦眼泪,道:“对,锦儿是个好姑娘,要帮我保守秘密。” 锦儿点点头,又抽噎一下,问她:“那姑娘你会有危险吗?” 虽然她觉得大公子也配不上小姐,但总算不是沈度明那个黑心烂肚的伪君子。 元清越安慰她:“不会的。” 锦儿抽抽噎噎,犹豫半晌,终是选择开了口,说出了她一直深藏心底的秘密。 沈度明踉踉跄跄回到院中,小厮见状问道:“公子发生了何事?” “完蛋了……我惹到了大哥的女人……”他喃喃道,无力摊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沈澈在屋里饮茶,茶香袅袅,窗外是纷纷的雪花,他欣赏着雪景。 想起在元清越院前看到的形迹可疑的沈度明。 在元清越牵他手的那一刻,他就明了她的用意。 他并不介意她的借势,反而庆幸的是,他有权势让她可利用,在她危难之际,她想起的、寻找的人是他。 她如今不爱他又如何?他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们来日方长。 21. 天理昭昭 “二少爷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欺骗女子了。”锦儿抹掉眼泪,纠结再三说道。 她鼓起勇气,道:“从前我有个好姐姐,叫雁秋。她原是在老太君手底下做事的,因生得貌美,叫二少爷看中了。” 她刚起个头,又顿住了。元清越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找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好好说。 “二少爷也是一开始送送礼物,说点温言软语,雁秋姐姐并没有把那些礼物收下,而是分给了府里共事的丫鬟们,说是主子的赏赐。” “任凭二少爷如何殷勤,雁秋姐姐都不接招,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可是有一天不知怎么,雁秋姐姐突然就答应跟了二少爷。” “二少爷各种赌咒发誓,说要纳她为妾。可是没过多久,雁秋姐姐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府了,无论我们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到她的踪迹。” “直到上个月,我和苓儿姐姐才得到她的消息,原来她被藏在了外面。因着我俩不是家生子,出门还方便些。就趁着采买的空当,一同出府去看她。” 元清越专注地听她说着,不说话打扰她。神情柔和而又坚定,眼睛里是无尽的包容与肯定。 她不时给情绪激动的锦儿拍气顺背。这小丫头,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同她说这件事。 “我们才知当年二少爷也使了英雄救美的招数,叫她以为他是她的盖世英雄,才赔了心去。” “她这些年不好过得很,怀了好几次,都被夫人身边的嬷嬷用药打了,甚至药流了还不成,嬷嬷还要拿杵子杵她的肚子。” “次数多了,雁秋姐姐这辈子想要孩子,怕是不成了。” 锦儿继续道:“二少爷将人哄到手后,背信弃义,也完全不顾及她的身子与名声。” “姑娘,从前不是我故意不告诉你。我想着你是小姐,总与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丫鬟不同,况且姑娘你聪明,我觉着二少爷害不着你,才没同你说。” 她啜泣几声,声音软软道:“这是雁秋姐姐的私事,我不敢说出去,除了我们几个要好的,没人知道雁秋姐姐的去向。我怕她日后要回来,坏了她的名声。” “我没想到,二少爷如今竟如此没底线,使了这般下三滥的下作手段。光明正大在府里这么作恶。我应当早点同姑娘你说的,让你多提防点他。” 一口气说完,锦儿的眼泪把整张脸都快泡成小花猫了,元清越心疼地拿帕子给她擦脸。 元清越安慰道:“好丫头,这原怪不得你。他那时向我献殷勤,你与我相识才一月有余,不过是稍稍熟稔些的陌生人,多存几分提防之心,原是该当的。” “再者你护住了你朋友的私事,保全了她的名声。这般行事,很是妥当,值得夸奖。” 元清越对她说:“你想不想替你的雁秋姐姐报仇?” 锦儿眸中闪过亮光,头一点再点。 沈度明这几日提心吊胆得很,总是一惊一乍,生怕沈澈来找他的麻烦。 但这几日沈澈那边毫无动静,什么也没发生。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他害怕,有种风雨欲来的意味。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他去年纵奴伤人的事被人告发了。 刑部处理的速度很快,由于证据齐全,不久后,三司会审出了结果。 沈度明被革去荫袭资格以及一切功名,需得在家别院禁锢三年,不得赴宴交际,不可干预府中内外事务,另需拿出重金抚恤受害乡民。 这一晴天霹雳给他与孙夫人打击甚重,禁锢在家三年倒是小事,只是此后不能荫袭,绝了他靠家世谋得官职的道路。日后若想再做官,只有科举这一条路了。 可惜他就是一绣花枕头,腹中草莽,即使累年重金聘名师,耗费无数银钱资源,也怕是连乡试都过不得。 由于沈度明被判在家别院禁锢三年,雁秋也被送回了府来。 元清越见过她一回,被磋磨许久,苍白又病弱的一个人,唯 独一双眼神光湛然,神色镇定,不见颓靡之态,苦难未能磨走她的精气。 她们在一处僻静处会面,两人一见如故,聊了许久。没有人知道她们俩当时说了什么,只是雁秋出门时手上攥着一方药方。 沈度明此时正是抑郁潦倒、心绪郁愤难平,肝火日日炽盛。心中一腔闷气无处宣泄。佳人在侧,抚他心绪,令他反倒耽于那风花雪月之事。 雁秋见他肝火旺盛,每日给他备上许多苦寒降火之补药,柔情蜜意亲自喂他。 药都是些上好的药,大夫来了也挑不出错,只是他吃了渐渐虚亏下去。 可他却偏要在那事上强求,只得频频寻那燥烈异常的猛药服下,勉强支撑。 不过三两月光景,沈度明的模样便大不如前。一双眸子失了往日精光,终日朦朦胧胧,眼下乌青不散,难掩灰败之气。 行路之时肩背微佝,身子沉甸甸的,才略走上几步,便露出疲乏之态。 他私下寻医数众,皆言积重难返,身子委实亏空太过。如今只得清心节欲,千万不可再耽于风月,以保重身体为上。 府中人看在眼里,只道是他耽于欢娱,耗空了精气神,谁也不曾旁生他想,连他自己也未曾多想,只是悔不当初。 雁秋与元清越再见面时,她只说一句,“这丧尽天良的玩意终是不行了,想来不能再有像我一样被哄骗威逼的女子。” 二人相视一笑,恩仇泯于其中。 回去的路上,锦儿好奇地问道:“这是如何成事的?” 元清越回道:“但凡服药,两味药服用皆需留有间隙,以避药性相冲之祸。寒热之药不可同吃。有些人呢,为了面子,自然也不会把自己吃了那种猛药挂在嘴上。” 锦儿似懂非懂,但她明白,眼前的一个祸患算是解决了,二少爷如今害不了人了。 夜里元清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思绪万千,总是会想起沈澈同她告白的那一夜。 22. 告白 沈度明被判决的那一夜,元清越再次听到了小轩窗被石子击中发出的声音。 她掀开窗户,下面站着神情悠然自得的沈澈。 元清越将手撑在窗户上,手掌托着下巴,笑意盈盈打趣问道: “堂堂大理寺少卿沈大人,这是要改行做采花贼呀,明日我就去官府告发你。” 沈澈唇角上扬:“好啊,明日我就在大理寺等你,你告发我,我亲自受理。” “那岂不成了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元清越道:“我又不是榆木脑袋。” 他喉间溢出一丝轻笑,“那我改行做采花贼,是不是应该先落实一下。” 元清越看出了他有话同自己说,回道:“行啊,我去给你开门。” 沈澈淡然一笑,道:“不用了。” 说完他随即后退数步,不过一晃,院中人影已然不见。 刹那间,只听衣袂翻飞划破晚风的微响,沈澈已踩着檐角,借力腾空越过高墙,身形在夜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转瞬稳稳落于窗台,他轻巧翻身而入。 元清越望着轻松翻窗而入的沈澈,惊呼一声,呼吸猛地一滞,一时竟忘了言语。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道:“这等轻灵身法,不知可否教我” 沈澈见孔雀开屏成功了,眼角眉梢含着笑意,从容点了点头,“改天得空了,我可以教你。” 他话风一转,道:“沈度明已经得到他应有的惩治了。我当初说会还你一个公道,如今做到了。” “多谢大……表哥。”元清越道。 “你以后叫我时安即可。” 沈澈从前看过那些打发时间的闲书。书里头痴心男子为姑娘做了什么,总是不同她说,让她感受不到自己的爱意,从而觉得失落苦闷,渐渐误会丛生。 最后总要姑娘费好大一番劲,发现男子曾经做的一切,发现他倾慕她的心,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他不认同这个做法,隐瞒多少时间,就要浪费多少能够相爱的时间。人生苦短,时间不容浪费。 他才不要如此行事,故而他要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大胆地向她表明自己的倾慕之意。她能感受到的,那才是真实的。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亏欠于我,更不曾盼着你拿什么来报答。因为做这些事都是我自愿的,并非你所要求。” 元清越不语,方才戏谑的笑意早像退潮一般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她看着他,心跳如鼓。 说着说着,他又有些羞赧起来,不敢再看她,头低下来看着地面。话到嘴边,需得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来。 “我只是想让你 明了,我倾慕于你一事,实乃真心实意,我再认真不过。我绝非一时兴起调戏于你,更不是那等哄骗女子心意的登徒子。” 沈澈的语速越来越快,积攒许久的勇气一朝爆发,他也怕不说得快些,就听到她拒绝的话语了。 “我知道你如今对我无意,这番话绝非要给你施加任何压力,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摊出来给你看看。你不必回应我什么,我这便走了。” 说完这一连串的话,他不等她做出反应,头也不回就翻窗走了。动作轻盈迅疾,一如翻窗进来时灵便。 屋里烛火明灭,只余心神俱震的元清越。她静静坐着,半晌没有动作,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波澜。 他走得那样快,话却沉甸甸地留在这间屋子里,走不掉,散不开;那些话也留在她心里,横冲直撞的,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心头纷乱如光影摇晃,几分甜,几分惶,几分警觉,几分愧疚,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混乱的心情。 窗外站着的沈澈紧张得手心尽湿,他从未体会到如此焦灼的心情,比他殿试那时的心跳还快些。他跑得有些快,甚至没来得及看她的反应。 此时此刻,他们只隔着一层楼板一扇窗,同照一片月,同吹一阵风。他以为更靠近的心,却在她那隔了千山万水。 23. 强吻 年已过去十几天了,热闹的余韵还未消散。今日是年十三,莹姐儿来元清越的房间里找她玩。 小姑娘穿件大红夹袄,乌黑的头发盘成两个小发髻,一边簪一朵绒花。小丫头圆滚滚的,喜气洋洋,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模样。 莹姐儿蹦蹦跳跳,在屋里好一通闹腾。她跑得有些累了,躺在元清越平常躺的榻上。 突然,莹姐儿觉得脑袋下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了,翻开枕头一看,是一只红绸小荷包,上面绣着腊梅。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如意形银锞,錾着“岁岁平安”四字。 她咯咯笑,问道:“表姐,这是谁送你的压岁钱呀?” 元清越见她把这个荷包找了出来,脸上迅速飞过一抹嫣红,将其夺了回来。 她皱着鼻子,佯装生气,手指并起敲敲莹姐儿的脑袋,莹姐儿抱着脑袋摇啊摇,求饶道: “表姐,表姐,我错了,莹儿是个坏孩子,您快饶了我吧。” 屋里的人皆被她这鬼灵精的做派逗得合不拢嘴,顿时欢声笑语充斥满屋。 这荷包是除夕夜那晚,沈澈亲自翻窗送来的。 也不知道他是抽了什么风,正门不走,回回拜访都走窗户。许是第一次翻窗时元清越惊讶钦佩的反应取悦了他,让他每一次都真像采花贼一样翻窗而入。 那夜,元清越都快歇下了,她并非沈氏族人,元家就剩了她一个,故而也没有什么岁可守。所以,早早就歇下了。 此时应该在前厅守岁的沈澈,不知找了何种缘由,偷溜出来找她。 他行色匆忙,将这个荷包给了她之后,他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随即自顾自地翻走了。 留下了一脸懵的元清越,呆呆的捧着手中的红包。 愣怔之际,远处城外寺院那沉沉的钟声,隔着重重屋宇遥遥飘过来,一声一声漫过长夜。 这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睡前,元清越盘算着,姨母如今有孕七个多月了,还有两三月就要生了。等姨母这胎平安落地,她就打算回扬州继续管理济养院。 想想她还有些舍不得姨母和莹姐儿,山高路远,这一别,往后悠悠岁月,余生再相见的机会,屈指算来,原也没有几回了。 也许下次再见,莹姐儿都长大嫁人了也未可知,锦儿不是家生子,她手里有点钱,将她赎走也是可以的,只是还得问过她的意愿。 她漫无边际想着,想来想去,她想到了沈澈。她心中也有隐忧,自己真能如此顺利脱身吗?沈澈会答应吗? 虽说她一直觉得他们两这桩事属于利益交换,她出人,沈澈出势。那日在院门口,她知道沈澈也看见了院门前的沈度明,他那样聪明,怎会看不出她在借他的势? 但沈澈这些日子的大胆示爱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叫她不敢回应,也不敢拒绝。她虽是对他有些情意,但这点情意,不足以让她的脚步为他停留。 她也不想耗着他,叫他付出热情后又伤心。但现下姨母的孩子尚未平安出世,她走不了。且一旦她和沈澈彻底割席,那么第一个清算她的人就是沈度明。 她每每看到沈澈不加掩饰的情意,总是五味杂陈,愧疚感令她夜不能寐。 可为了一时的心软和愧疚,将自己的余生尽数赔进去,她又做不到。 若这只是一桩交易就好了,可惜真心若是能交易,那这世上痴男怨女的故事,大概也要少了九成。 元清越觉得,她好像把自己困在了生存与道义共同垒起的高墙中,想要逃生,却束手无策,挣扎不得。 这日,用过午宴后,孙夫人把元清越叫了去。这次她的态度可比上次热络得多。 “清越,你如今也十八了,你姨母身居府内多年,不怎么走动,自然难能给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你既在二房住了这么久,我看你也有眼缘,不若我给你牵线搭桥,相看些人家?” 孙夫人又道:“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就是上元节,正是好时候,我已安排好了人,不如去看看?” “你放心,我替你寻的都是愿娶你为正头娘子的男子,断不会辱没了你,你且安心相看。” 元清越应下了,她当下也没有拒绝的权利。相看而已,想要不成,千万种办法。 元清越走后,孙夫人身边的嬷嬷倒是纳罕,“夫人,何故为这丫头寻这么好的亲事,您不是一向最厌恶林姨娘了吗?” 孙夫人平淡饮茶,悠悠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她自然打心底里不希望那狐狸精的侄女有什么好前程。可那姑娘倒是好手段,攀上了沈澈,沈澈为了她,竟也能对自家府里兄弟下手。前些日子,她与江晚宁碰面,得知沈澈居然为了她,与老太君抗议不娶妻,其真心可见一斑。 眼见着明哥儿前途尽毁,身子也一日日萧条,她岂能坐视不理?沈澈是未来国公府的希望,真让这狐狸精与她侄女在府中借势独大,届时她日后的地位怕是摇摇欲坠。 她只得早早把她打发了出府。给她选一些家世简单的举子做正头娘子,也许她愿意弃沈澈而去,毕竟以她的家世只能给沈澈做妾。 寻一些差的人家,或是为人妾室,她怎能真肯去?只怕是拖着不嫁,夜长梦多。 姨母听说了倒是劝她可以去看看,孙夫人这人内里阴私,但极重脸面与名声,断不会让人有指摘她的地方,能介绍给元清越的人自然不会太差。 她心底头也有私心,嫁在京城,日后还有相见的时候。 姨母将她压箱底的衣服拿出来给元清越换上,元清越本就貌美,穿上这华丽衣裳更是恍若神仙妃子。 时候不早了,她让她早些出去,以免误了时辰晚归不安全。 元清越乍一穿上这般华美的衣服,还有些不适应。一出门,莹姐儿拽着她的裙摆,惊呼道:“表姐,你今天好漂亮,像仙子一样。” 元清越本就有点不自然,莹姐儿一说,她突然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莫名有些脸热。 孙夫人给她介绍了三个,今日她的行程倒是繁忙得紧。 第一个是家住京城的王公子,相貌稳重憨厚,已中了举人,只待二月殿试。家中父亲是个小官,在京城有处两进院子,还算有些家底。 第二个是家住京城的董公子,相貌倒是清雅英俊,去年也中了举人,但是家中较为清苦,他如今已有功名在身,日后家里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与前两个公子见面,元清越都是以礼相待,恐耽误了两位公子 ,她真诚地向其解释此中缘由,这二位都是大度的人,都言能够理解,走个过场即可。 第三位,元清越没想到,竟是李砚舟。李砚舟瞧见她也是惊喜异常,他如今是孙夫人娘家的门客,原本主家让他来相看一女子,他还有些不情愿,如今看来,倒是天赐良缘。 今日元清越美得耀眼,叫他一时难以移眼。他耳廓红透,结结巴巴道:“元姑娘,上元节安。” 见到故人,元清越也欢喜,道:“同乐同乐。” 李砚舟问:“你今日……我……你可是想嫁人……” 李砚舟磕磕巴巴地说,元清越打断他,道:“今日是孙夫人替我安排的,我并无嫁人之意,我还想过几月回扬州去,有些思念素月和其他姐妹了。” 李砚舟口中还想毛遂自荐的话,堵着怎么也说不出。他有些颓唐郁闷道:“原是如此,素月也很思念你,她前几日来信说想来京城看看我们俩。” 元清越眸中猛地一亮,惊喜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孙夫人安排的相看位置是湖上的游船,此地私密性好,方便男女相看,也不损其名节。 忽听得岸上爆发激烈的喝彩声,原是社火队伍开始游行了。街上扮着古今传奇的游行艺人次第而过,彩龙盘旋,瑞狮腾跃,高跷行者步步生风。 元清越颇有兴趣,拉着李砚舟上岸观看。李砚舟看着她因兴奋激动而面色嫣红的脸,热闹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有一种活色生香的美丽。 他眨眨眼,突然发现,她比眼前的热闹,更吸引他。 他看着她,定定出神。不远处,巡视的沈澈恨恨盯着他们俩。 可真是,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别处看你。 戚临在旁边神戳戳道:“老夫掐指一算,你们三人之间,必有一人失意。” 沈澈给他一肘,险些给他推下马,幸好他身手了得,撑住了没掉下来。 “不就是说中了你的心事,至于这么恼羞成怒嘛。没有肚量的男人,难怪人家元姑娘上元节都不找你。”说完他就骑马跑了,在那不跑,等着挨打呀。 沈澈气得闭了下眼,嘴唇紧抿,脸上是风雨欲来的压抑。 今日人流如织,京兆尹人手不够,向大理寺借人。沈澈本想在今日约元清越出来,但她拒绝了,说这日她早有安排。原来她的安排是与其他男子在这样暧昧的一日同游。 这一夜实在热闹,火树银花,缤彩纷呈。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时辰不早了,她同李砚舟告别,进了国公府马车,一只大手捂住她的眼睛,她被拥入一个的坚实的怀抱中。 一股熟悉的味道蔓延在她的鼻腔,惊讶使她微微启唇。随即她的唇上落下一道重重的吻,吻来得又急又凶,他有些粗鲁地啃咬她的唇。 她肩头一颤,抬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推他锤他,他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越吻越凶,越吻越激烈。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他好像不是在吻她,而是要把她吞了一般。 元清越的手渐渐软了下来,眼睫颤动,柔柔地将手伏在他胸膛前,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外面是车水马龙的热闹,马车车厢里尽是细细密密接吻的水声。 24. 暴露 许久之后,车厢里那种细细密密的暧昧声音才停了下来。 一吻终了,沈澈松口,二人的气息皆是不稳。他没有即刻退开,只是微微低下头颅,将滚烫的额角轻轻贴上她的。 元清越睁开眼,眼里尽是尚未褪去的迷茫,懵懵不知事,她的胸膛起伏不定,努力平稳早已乱掉的气息。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又混乱的气息拂过彼此泛红的面颊。 外头是热闹的街市,人声一直没断过,马车车厢里头却静得很,沉默塞满了整个空间。 二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只看得见对方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未曾说出口的汹涌情绪。 沈澈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扣住她的下巴,让她的眼睛直视他。马车里油灯亮着,明暗对比之下,衬得他眉眼极黑,一双眼又沉又冷,他鸦黑的眼睫轻颤,问道: “你还记得我说过,招惹了我,没那么容易脱身吗?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选的。为什么还要同他人纠缠?” 元清越长睫轻颤,不自觉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她觉得现在的沈澈很危险。 沈澈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眼神既痴迷又冷漠,隐隐有股疯意在滋生。他语气冷冷地质问她:“你为什么今晚在这?今晚和你在一起的是谁?” 元清越不喜他这样质问自己,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抱,被他一把扣住,她挣扎不得。 既然逃脱不开,那就安抚为上。她忽地软下身子依偎在他怀里,语气轻轻柔柔,说道: “今日是孙夫人给我安排的相看,那人是她介绍来的。我在她手底下讨生活,没办法不来。” 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将手心放入他的掌中,安抚道:“我只是来走个过场,我已同他们说清楚了,不会有结果的。” 她看着他,神情温柔又坚定,眼里闪着融融的光,温柔且耐心地安抚他郁气不平的躁动的心。 元清越见他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人柔和了许多,又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地亲了亲他的嘴角,道:“我没忘记你从前说的,你别担心。” 他定定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到是否有说谎的踪迹。元清越面色坦然,任他看着。 四目相对几秒,沈澈的唇压了下来,这次他动作不再粗暴,轻轻地含住她的唇,温柔地与她厮磨缠绵。 他闭上眼,看不到元清越倏而冷下去的眉眼,方才眼里那点融融的光,立时褪去得一干二净,只余惊惧后的后怕。 马车里气氛渐渐缓和起来,一吻过后,沈澈吩咐外面的人启程,马车从巷子里缓缓驶了出来,朝着国公府的方向。 沈澈环抱着她,将她的手攥在手心把玩,不时亲吻她的唇角。突然,他平淡地说道:“你今日真美,这么美的你,却不是为我,真叫我痛心。” 元清越依偎在他怀里,闻言眼睫重重的眨了一下,她没回应,看着马车上窗帘尾端摇动的流苏,渐渐失了神,眼光远了,直向虚无处。 临近国公府,沈澈提前离开。离开前,他又恢复了他一贯谦谦公子的模样,有礼地向她告别。仿佛她刚刚看到的他,只是一闪而过的幻影,是她的假想。 可黑里看白,格外分明。她从前像是被关在一个光线极差的屋子里,看不清他的全貌,如今门开了一些,漏进来的光是那样的分明。她看见了他显露出的一丝真面目,叫她看得格外分明,看得格外心惊。 锦儿在后头跟来了,她扶着元清越下马,摸到她手那一刻,她小声惊呼,“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元清越恍惚看她一眼,并不言语,游魂一般回到屋中。 沈澈是绝不会放她走的,无论她如何回应他,她悲哀地想。这几乎成了一个事实,而她的举动并不会动摇这个事实的成立。 何苦呢?要陷入这困兽之斗,她与他的不相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他们想要的,以及能给的,都是不适配的。 沈澈想要她的人和心留在他身边,他能给她一切世俗上的荣华富贵、倾心保护,却不能给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元清越能给的只有一颗心,却是一颗不愿意为他停留的心。 深宅大院与飞鸟注定是不能相配的,暂时栖息可以,但长久停留就是牢笼了,即便外表再华美,衣食再无虞,那也是牢笼。 她放弃顺利脱身的幻想,开始仔细谋算日后的出路。 在姨母腹中孩儿出世的这两三个月里,她需得稳住沈澈,用尽一切办法也要做到,只是日后脱身就是困难之事了。 她得提前准备逃跑的计划了。 这头的沈澈同样也在沉思。他实在是过早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了。从前他对她的表面风度,不过是做戏罢了。 他知道戚照与她不过是朋友,两人大方坦荡,没有任何男女私情。知道沈度明这个伪君子,她是断然看不上的。可今天这个,真让他觉得有些威胁,故而失控了。 那人看向她的眼神,分明是爱慕的眼神,他看得清楚,他对她也是如此。而元清越对那人明显的热络,让他妒火中烧,方才在情急之下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从前不发作,不过是觉得没威胁罢了。 他嫉妒一切夺走她视线的人或物,嫉妒每一个能跟她关系好的人。他想要她长长久久的留在自己身边,想要她的眼里只有他。 他从一开始就了解自己偏执的本性,但自身的道德修养以及读了多年圣贤书的熏陶,让他明了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在察觉到自己心意的第一时刻,克制住了想将她占为己有的欲望。 他那时尊重她的选择,她心里没有他,他可以认命,让她任凭自己的心意抉择自己的生活。 可是是她自愿选择招惹了他,从那一刻起,就别想离开他了。他问过她了,她自己选的。 是她主动地将他心底的那头野兽放了出来,这头野兽咻咻地探着味道,寻着路,将他的身体主宰了。 他不会同她分离的,这辈子他与她爱也好、恨也罢,注定得纠缠在一起。 江晚宁自那次沈澈的警告后沉寂了许久,今日,她接到父亲的来信。太子一党终究需要他回来作镇,皇后已征得皇帝的 同意,下个月父亲将会返京。 父亲在信中询问,她与沈澈如今关系如何?他们的婚事需得从急商议,皇帝的身体如今已开始衰败,夺嫡的阴霾笼罩在皇城之上。希望待他回京之际,两家能够尽快定下婚事。 江晚宁看完信后,惊得冷汗连连。她如今与沈澈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远,他来警告过她,甚至说出了绝不娶妻的话。她又想起父亲曾经疾言厉色责骂惩罚她的画面,一时间心惊肉跳,她喃喃道,父亲只需要有用的孩子。 惊惧交加之下,一夜未眠而又精神恍惚的她,天亮后去找了元清越。 她想着沈澈不娶妻的症结在此,她可以向元清越承诺,许她平妻的位置,她只要一个正妻的位置,日后绝不干涉她与沈澈之间的关系。 元清越很意外江晚宁会来找自己,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小姐,有失远迎。” 江晚宁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与沈澈的关系。” 元清越微微挑眉,斟茶的手顿了顿,疑惑地看向她,说这话是想威胁她吗? “我知道他对你的情意,但我们这样的人的婚姻之事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这关系到两家的切身利益。” 她语气放缓,循循善诱道:“以你的家世,若想和他长相厮守,最多是个妾罢了,得在正妻手底下讨生活,你想想你姨母如今的日子。” 她一下握住元清越的手,元清越有些抗拒,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她的手牢牢抓着她不肯放。江晚宁的神情虽然平静无波,可元清越总觉得她微微皲裂的面皮下是隐隐出没的癫狂之色。 她轻轻拍着元清越的手,不动声色说道:“很多时候,一个好的主母比一个好的夫婿还难得。若是我成了沈澈的正妻,我绝不会插手你们的事。你的孩子,你可以自己养,记在我名下,我也会将他视如己出。” “你帮我跟他说说吧。”江晚宁眼里突然涌现出浓浓的祈求之意,她那漂亮的眼睛里有许多憔悴的红血丝。 “与其让你在其他人手底下被磋磨,不如找我这个听话的。” “我不会干涉你们的。” “我会听话的。” 她一遍又一遍重复地说,大眼睛憔悴又空洞。 元清越顿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她想起她曾看过的那些老电影,高门大院里的女人,为了姻缘歇斯底里又麻木苦痛的模样。 其实并非姻缘,而是她们的前程。这世道给她们的路太少了,让她们只能汲汲营营这竞争激烈却没什么好结果的前程。 若是有得选,谁想专作女结婚员?不过是谋生手段罢了。 元清越真心实意同她道:“我并没有要嫁于沈澈的意图,也不能左右任何他的决定。”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她如今更加没有选择,逃不开又躲不掉。 可在落在江晚宁眼里却是赤裸裸的炫耀,她冷笑一声,倏而站起来,姿态高傲地走了,只是在跨出门时,脚步微微踉跄了几下。 过了几日,府里突然传起了元清越与沈澈的风言风语。 25. 指为妾 这风言风语传到元清越耳里的时候,流言已经穿过这府里的每一房耳里。偏巧这故事里的男主角,前几日外出公干,并不在府中,如今风向矛头直指元清越。 姨母吓坏了,大着肚子急急前来问询,她满脸惊疑与担忧,着急地问道:“越儿,你告诉姨母,这不是真的是不是?” 元清越看着姨母焦急的模样,张了张口想否认此事以安抚她,可话到嘴边又不想欺骗她,于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姨母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问道:“是不是他引诱的你?” “没有,我自愿的。”说着元清越就把头低下去了,耳根早已红透。 姨母气得坐在椅子上,抚掌长叹。她语重心长道:“越儿,姨母是真不想让你走上我这条路。我知他也许此刻真心待你,但男人的心,又有多坚牢呢?老爷当年也是真爱我,让我尝过那样好的锦绣日子,将莹姐儿给我自己带。” “可男人过了那阵子新鲜劲,也就不过如此了,最后还是得在主母手底下讨生活。” 元清越认真同姨母道:“我从来没有要嫁于他的心思,姨母,你信我,我与他之间是没有结果的。” 姨母听了她这话,才松一口气,轻柔地摸着她的头,道:“我只想你找一身家清白的男子,最好家世简单,叫你不必受任何人的气,不用看人的脸色过日子,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元清越鼓足勇气同她道:“我并不想嫁人。” 姨母大骇:“那你怎么办?不嫁人这世道会吃了你的,你长得这般美,一个人独过无异于‘小儿抱金,行于闹市’。” “我准备自立女户,回扬州去。我在扬州济养院做管事,里头都是自家姐妹,我不怕。” 之前怕姨母担心,她没有同姨母说曾被拐进醉仙楼的事,自然也没说成了济养院管事的事,解释起来又会扯到那桩事。 “那……那就好,姨母支持你,不嫁人更好,只要你安稳就好。越儿,我虽不舍你,可这事已传得满府都是了,老太君最疼他,怕是容不得你,你得赶紧离府躲躲风头。” “我去给你收些金银细软,以后每月我也会给你寄钱,你放心,只要姨母还活着,定会倾尽全力支持你。”姨母火急火燎准备回房去拿,元清越拦下她。 “不能现在走,姨母,你腹中的孩子没落地我不安心。”元清越抓住她的手,轻声道:“从前没给你说,是怕你担心。吴嬷嬷给你抓的药,总是有问题的,是我换了药,亲自熬药,才确保那安胎药没问题。” “如今沈度明的状态你也看到了,孙夫人难免会在你生产时有小动作,我不能走,姨母,你和莹姐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我赌不起。” “终究还是我连累了你。”姨母无力坐下来,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泪流不止。 元清越抱着她,问道:“可如今风波不断,外人只会觉得我勾引了他,到时府里人肯定会怪你管教不严,姨母可会觉得我是你的拖累吗?” “傻孩子,你说什么呢,我是真把你当女儿看的,有哪个娘会觉得孩子是自己的拖累?” 她抚摸着元清越泪盈于睫的脸,“不行,你还是得走,不用管我……” 锦儿着急敲门,道:“姑娘,老太君那里来人了。” 一推门,老太君的心腹嬷嬷站在门口,她语气恭敬:“姑娘请吧,老太君已等候多时了。” 屋内檀香袅袅,老太君安坐铺着锦缎软垫的榻上,手中缓缓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神色平静。 “府里近日来的风言风语,想来你也听闻了。” “是。”元清越恭敬垂眸立在下方。 “时安这几日在外出公差,我抢在他前头先问问你是什么意思。” “这风言风语传得那样厉害,至于你们俩是否真是如那话所说,暂且不谈。事已至此,于他于你,皆是难堪。” “我给你两条路。一是保全你们俩的名声,你这几日动身回扬州去,避避风头,日后你再想见你姨母,等过几年风头平息了,我国公府并非没有容人之雅量,递了帖子来也没有拒了你的理。” 元清越听着不说话,她早有预料,试试看第二条路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老太君见她不言语,看来她是属意第二条路了。 “二是我念你孤苦无依,又是良家子出身,家世清白。愿以贵妾之礼收纳你入府,府中给你单独院落,衣食无忧。你自己选吧。” 老太君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自家孙子倾慕于眼前的姑娘。明珠被禁足前曾来求过她,说是将这姑娘推入水中,被沈澈罚了禁足一月。 她起初还当是孙儿秉公执事,以掰正幼妹长歪了的心思,后来明哥儿一连被罚,她琢磨出味道来,其他人不了解沈澈,她怎会不了解?她这孙儿并非是多管闲事之人。 今日这一做法,也是她这老身成全自家孙儿的心愿,外头问起来,表面上说体恤孤女也说得过去。 元清越略一思考回话:“老夫人,婚姻大事,我父母早亡,不敢自己擅作主张。扬州尚有族中长辈,我需得等候那边回信,方可决断。” 扬州离京城距离甚远,即使走水路,来回最快也要将近两月,届时姨母的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到时再寻机逃跑。等回信到了,才会签妾契,在签之前逃跑了即可。 “我知晓你的难处。你本是扬州人士,姻缘大事征询本家,合乎礼数。我便给你时间,派人送信南下往返。” 元清越应下了。 姨母在她屋中焦急地等待她,元清越一回来,她急切走上来,问道:“老太君怎么说?” “她让我要么做妾要么离开。” “那你选了什么?” “权宜之计,我先选了做妾。等姨母你的孩子出世后,我再离开。我已求了老太君派人回扬州族亲处取得他们同意后,再签妾契,在此期间,我自会离开。” “只要没签妾契,我就还是良民,不受这国公府管辖,他们管不了我。”元清越握紧姨母的手道:“此地离扬州甚远,一来一回怎么也需两月,中间有许多时间可以斡旋,姨母,你得帮我保密。” 林姨娘点点头,道:“行,姨母到时会帮你,你可想好了, 未来怎么办?”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到时我准备好了计划,再同姨母你说吧。”元清越叹气,这些破事真是一桩接一桩找上门。 江晚宁眨眨眼,瞧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她平静的给对面斟了杯茶。 “是你传出去的吧?”元清越问道。 她浅浅一笑,回道:“你有什么证据吗?休要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证据?沈澈告诉我的。”元清越风轻云淡答道,双眼紧盯着她的反应。 “怎么可能?他分明不在府中,我明明是等他……”江晚宁自知失言,愠怒地闭上嘴。 果然,提起沈澈她就无法平静下来,一诈就诈出来了。元清越不解问道:“将这些东西传扬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叫你们没好处,就是我最大的好处。”江晚宁恨恨说道。 “现在好了。老太君指我为沈澈的妾室,你对这个结果可满意了吗?” “满意?我满意的很。你本就是做妾室的命,这样我看沈澈怎样把你扶正?” 元清越猜出了她的用意。原来江晚宁以为沈澈不愿意同她联姻,是因为想将她立为正妻。只要她先成了妾,就影响不到正妻之位。按照宗族礼法而言,妾室扶正极为困难。 本朝律例,若娶过妻,禁止以妾为妻,把已经立契的妾抬作正妻,属于违律,杖九十,强制改回名分。若未娶妻,硬要扶正,也会受到诸多言官弹劾,被指破坏礼教,伤风败俗,严重影响仕途升迁。 故而江晚宁认为,只要她成了妾,这辈子就被钉死在那个位置了。那么正妻之位即将空悬,她便有可乘之机,毕竟最大的阻碍已然去除了。 元清越冷笑一声,盯着她的眼睛道:“好计谋,只是别机关算计,反误了你的锦绣前程。” 走之前,元清越回头看她,讥讽道:“原来你觉着我在他心里头这么重要,那么你且等着瞧,我的话是否有用,看看你能否坐上这正妻之位。” “你——”江晚宁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怒不可遏。 元清越再不理她,风风火火走了。江晚宁卸下强撑的劲,脱力坐下。 元清越说的正是她最怕的,这招已经是她能用的最后一招。若是不成,父亲责骂的狰狞面目回荡在她脑海,仿佛近在眼前,她捂上脸,肩膀一抖一抖,似在哭泣。 第二日睡前,元清越再次听见那小轩窗传来的声音。她披件衣服前去查看,果然是不爱走寻常路的沈澈。 沈澈翻窗进屋,元清越背对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这癫公,回回有门不走要翻窗。 沈澈风尘仆仆的,眼睛明亮澄澈,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他小心翼翼问道:“我听祖母说,你答应了?” 元清越点头,沈澈过于激动,一把抱起她,元清越被他一通动作弄得有些头晕,没反应过来,沈澈的吻就落在她唇上了。 这家伙莽撞得很,撞得她牙疼。睁开眼,与他对视,他眼睫一动,眼里盛着稀碎的光,灿若星河。 她突然心头一痛,垂下眼睫,躲避他的目光。 26. 名分 沈澈见她有些失落的模样,轻声问道:“你怎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元清越抬起头,迅速掩饰刚刚失落的神情。皱起鼻子捂嘴巴,作出一副吃痛的模样,娇嗔道:“你的牙撞着我的牙了,疼,疼死了。” “我的错,我的错。”他头抵她的额头,鼻尖轻蹭她的,他放缓语气,轻声道:“我再不会了。” “那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元清越大度回道,表情灵动鲜活。 沈澈轻笑道:“你怎的如此好哄?”他边说边如小鸡啄米一般轻啄她的唇,亲一下笑着盯她几秒,看得她满脸通红,而后再亲一下。 这一下一下的啄吻把元清越搞得害羞不已,转过头,再不肯让他亲了。 沈澈将她抱到椅子上坐下,元清越依偎在他身前,听着他砰砰作响的心跳。沈澈既惊喜又感叹道:“你都不知,今日我在祖母处听到你答应了她,我有多高兴。” “我在想,我终于有名分了,可以正大光明吃你的醋。从前戚照总笑话我醋坛子成精,如今我是个有名有份的醋坛子了。你以后和其他男子单独相会,我也有权光明正大生气,叫你哄我了。” 元清越看着他喜悦溢于言表的脸,不想扫他的兴,强颜欢笑地挤出了个笑容。 “我如今可以叫你越儿吗?”沈澈小心翼翼问道。 元清越在他怀里点点头。 “越儿,如今我只能给你这个名分,因着我还有仇要报,暂且不能离开这国公府,处处受人掣肘。但我向你立誓,我绝不会娶妻,待我分府后,消了你的妾籍,我正式向你提亲,你做我的妻可好?” 她嗫嚅着不敢开口回应。不知为何,她现在格外想同他说真心话。一开始,她只当这是一场利益交换,她以自身相抵,他帮她解决沈度明的虎视眈眈。她没预料到江晚宁会出此下招,逼迫她应下这荒唐事,这并非是她能选择的。她真的不想在这后宅蹉跎一生。 她突然想起那夜沈澈的反常,想说真心话的欲望就被压倒了,他似乎对她有着别样的占有欲,她若是真说了真心话,直觉告诉她,可能如今等着她的就是彻底失去自由。 沈澈见元清越并未言语,以为她是不信,道:“我在来之前回书房写好了这个。”他从袖袋中取出一枚信笺,递给她。 元清越打开一看,是一封放妾书,已盖好了他的私印。沈澈在她耳边轻轻道:“你别怕会永远困在妾籍。有了这个,你可随时返回良籍,届时我再向你提亲,娶你为妻,律法上也是合乎规矩的。” 她猛地看向他,眼睛眨啊眨,缓解有些泪意上冲的眼睛,问道:“你不怕到时被言官弹劾吗?” 沈澈郑重回道:“为了你,我甘之如饴。我心悦一人,此生只想同她一人相守。为了这样好的事,付出些代价是应当的。” 元清越只是呆呆看着他。她既没有拒绝他的勇气,也没有说实话的胆量。他越是爱她,她越是觉得痛苦,觉得亏欠他的情,她终究无法回应他。 元清越深呼吸,抿紧嘴唇,憋住泪意,为了不让他看到自己的失态,也为了不回应他的话,她双手环抱住他的脖颈,莽撞地亲上去,磕到了沈澈的牙。 这下轮到沈澈吃痛了,他噗嗤一声低低笑出声来,元清越也笑了,笑着笑着,沈澈低下头,将唇瓣覆上她的,轻轻吮咬她的唇,元清越回吻,两人的唇瓣紧紧相贴,唇齿交融,辗转厮磨,呼吸灼热地交缠在一起。 外头月色正好,屋内缱绻缠绵,一时浓情蜜意。 沈澈松口时还依依不舍得很,他眼神迷离,盯着元清越红肿的唇,侧过头还想再亲,元清越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警惕地将身子后倾,不让他亲了。 沈澈有些尴尬,见到桌上摆放着的针织用具,借题发挥道:“我想要个荷包,同别人都不一样的那种。” 元清越点点头,她本就有愧于他,他想要什么她都会尽量满足。只要他不提让她留在他身边的事,让她去摘天上的月亮,她也愿意去试上一试。 沈澈见她这么好说话,加码道:“你给我的,你也要有一个一样的。一个绣你的名字,一个绣我的名字。可否?” 元清越全都应下了,沈澈满面春风地翻窗离开。 今夜对于沈澈而言,是格外香甜的一夜。他清楚地知道,从前元清越的委身是为了自保,她从未答应过或回应过他的求爱,应下做妾大抵也是因为风言风语与老太君施压,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可她如今到底是答应了,他不在乎是以何种方式留住她这个人,他向来只在乎结果。在她应下的这一刻,他和她就有了将来,有了能够长相厮守的长长久久的以后。他不信年年岁岁的真心相待打动不了她的心。 而另一边辗转反侧的元清越则是默默伤神至天明。 第二日,江晚宁就被请出了府,沈澈亲自带人去的,当着府里众人的面,毫不留情面地请她离开。 一个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的父亲马上就要归家,女儿先行回去打理府内诸事,以待父亲归家。 至于沈澈实际上怎么说的,那就不为人知了。其他人只看得见江晚宁仿佛丢了魂一般走出了国公府大门,她眼圈红红的,仿佛是哭过。众人唏嘘不已,看来沈澈与这江太傅之女终究是有缘无分了。 江晚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住了许久的国公府,忽而泪如雨下,耳畔边似乎还回荡着沈澈冷漠的话语。 “无论我身边出现了谁,我都不会娶你。我不娶你,仅是因我心里无你,并无其他缘由。你也不必把这些事怪罪到其他人身上,若我想娶你,早在祖母第一次同我提起时,我就会应下。” 自从沈澈与元清越的事过了名路之后,他就愈发不加掩饰他的行为,有什么新奇的、精巧的、珍贵的东西通通都往她屋里送,连沈明珠都看得眼热,与其他姐妹嚼过几次舌根。 元清越每次看到这些精心挑选送来的奇珍异宝,心底的压力就大上一分。有时出了院子散散心,也会有人过来笑着恭喜她,贺喜她后半生荣华富贵享受不完,元清越强颜欢笑寒暄过后,是深深的无力的疲 倦。 锦儿是最先察觉到她的反常的人,从前没与大公子有纠缠时,姑娘总是明朗的、轻快的,很聪明稳重,但又不乏调皮天性与年轻姑娘的朝气。 但与大公子纠缠越久,她发现姑娘好似那枯萎的花朵,一日日枯萎,一日日沉默下去,反而是大公子愈发精神抖擞,仿佛是他吸了她的养料一般。 沈澈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失落,无论他送些什么东西过去,她并没有什么真心实意高兴的反应,反而是为了照顾他的心情,强行挤出几个笑来。 沈澈在一日晚上抱着她说道:“我明日带你去府去玩,你可有兴致?” 元清越本想拒绝,但想着来京城这么久的日子,从未出去看过这京城的繁华。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她心底也打着算盘,顺便观察一下这京城的各处路线,于是便应下了。 第二日,沈澈说到做到,早早带她出门游玩。一出了府,元清越的精神状态便好多了,脸上也多了许多真心实意的笑。 沈澈带着她身着便服出行,他眉眼温和,沿途给她讲京城的街巷、酒楼,为了逗她开心,绞尽脑汁想自己曾听闻过的市井趣事说与她听。 元清越面上温顺乖巧,微笑以待,顺着他的话应声,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周遭。她借着赏街边景致、看商铺牌匾、问街巷走向的由头,暗暗记下方位、城门位置、街巷岔路、值守兵卒的换班规律。 她不敢太过刻意,只装作好奇市井百态,挑挑拣拣地向沈澈提问,每当他有点疑心时,她都主动岔开话题说些他感兴趣的。 游玩了一天,她也疲乏了,央着他想要回府去,沈澈却神秘兮兮带她去了其他地方。 碧空辽远,田畴平铺,马车行进在曲折山道上,元清越遥遥回望,还能得见城关轮廓。 “我们这是去哪?”她疑惑问道。 “去了你就知晓了,放心,我不会把你卖了的。” 沈澈逗她,一把掐住她的脸,她的脸肉嘟嘟的鼓了起来,像只可爱的金鱼,元清越一双大眼睛愤怒瞪着他,见他不松手,她掰不动他的手,就直接上手给了他胸口邦邦两拳。 沈澈大笑,凑过来,在她被迫嘟起的嘴上吧唧亲了一大口,见她还生气,又亲了一口才松手。 元清越瞪他一眼后,用力给了他一肘子,然后迅速坐到马车侧边,不理他了。沈澈在旁边吃痛叫唤,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她一回头,沈澈掀开车窗的帘子。 帘子外是一轮磅礴的落日,余晖照进车里,将车子都染红了,也染红了他们俩的脸。天际铺开一大片热烈绚烂的霞光,他牵着她下车,二人十指紧扣,看着落日西沉,共赏这生命中的美景。 马车行进的终点是一处温泉别院,天已黑透,方圆几里,唯一出现灯光的地方就是这处。 元清越独自泡在汤池中发呆,温泉的暖意熨帖地环抱她,让她放松下来。沈澈过来从她背后抱着她,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元清越在心里补充道:“怎么离开你。” 27. 惊险 “我没在想什么。”元清越回头对他粲然一笑。 “你今日可高兴?”沈澈抚摸她肩上湿漉漉的头发,轻轻低语。 “我很高兴,多谢你。”她笑着说道,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仔细看看,倒是有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沈澈紧紧盯着她的脸,她大约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相当会说话,喜怒哀乐都那样坦然、不加掩饰。他的眼睫轻轻颤动几下,轻扯嘴角,心下了然,她此刻在撒谎。 水汽氤氲了元清越的视线,让她不能真切看清他的面容,总像隔着些什么一般。 沈澈沉默着不说话,几秒后,他突然一把抱起她,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叫她惊呼一声,双手立马环上他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水滴随着他们的步伐从衣摆处滴落下去,一路前行,沾湿了屋内的地板,留下一连串湿漉漉的水痕。 屋内锦帐垂落,烛火摇曳,似有情人在细细低语;屋外月明星稀,草木发芽,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夜半时分,元清越猛然惊醒,她睁开眼,身旁的沈澈睡得正沉。黑夜中,所有的感官知觉都被放大,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整个人陷在他温热的怀抱之间,他的呼吸均匀地打在她的脸上。 元清越在黑暗中盯着帏帐顶部久久失神,她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这温柔漩涡,越陷越深,方才情至浓时,她甚至生出了这样不变也很好的妄念。 她想从他的怀里中挣脱出来,动作似乎是惊醒了沈澈,他迷迷糊糊地把她抱回怀中,她拗不过他,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了。 晨起洗漱完后,早膳还没上来,锦儿就急急忙忙跑来,急呼道:“姑娘,林姨娘提前发动了。” 回去的路上,元清越的指尖不停发颤,手中的帕子被揉得褶皱成一团,她呼吸急促,频频拉开帘子看马车到了哪里。 沈澈感知着她的焦虑,他伸手缓缓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力道放得很轻。元清越回头看他,他道:“放心,有我在。”元清越顿了一下,眼睛有些湿润,点点头。 她依然不停焦灼地看向窗外,突然沈澈掀开帘子,叫停前头驾车的车夫。 车夫惊讶,问道:“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沈澈回道:“你牵出一匹马给我,我自己骑马回府。”车夫闻言麻利地行动,没几下就将马牵了出来。 沈澈牵着元清越下马车,他利落翻身上马,俯身向她伸出手掌,沉稳道:“上来。” 元清越半点不迟疑,迅速将手放进他掌中,沈澈掌心向前一扣,干脆利落攥住她伸来的手腕,猛地发力,一气将她拽上马,按在自己身前。 衣袂翻飞间,两人稳稳坐好。沈澈一只手握紧缰绳,手臂立刻虚拦在她腰侧以稳住她的身形,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即刻迈开步子疾驰而出。 飞奔的骏马穿过曲折的山坳,奔进京城的热闹街市。街市人潮攒动,小摊贩的叫卖声、买卖的人声扑面而来,骏马飞驰,人潮被劈开分成两道,两旁的景象在元清越眼里飞快倒退。 突然间,一小童在街上乱跑,为了躲避他,沈澈一下勒紧缰绳急刹。刹那间,巨大的惯性推着元清越不住地身体前倾。沈澈动作娴熟,顺势收拢胳膊,牢牢将她抱入怀中,不叫她跌落。 沈澈目光直视前方,专心控马穿梭过涌动的人潮,一路向国公府奔去。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神情严肃,骏马奔跑的速度奇快,元清越依偎在他怀里,却觉得格外安心。 沈澈骑马技术绝佳,半个时辰的路程,硬是让他约摸两刻就赶了回来。 进了府内,元清越提起裙摆就朝姨母的院子赶。 苓儿站在门口等她,慌得六神无主,吴嬷嬷倒是淡定得很。苓儿见她回来了,急匆匆带她到产房。元清越跟着她走,才走到门口,就听到姨母痛苦的喊叫。 沈澈也跟了过来,元清越脸色苍白,浑身微微颤抖,却依然镇定道:“烦请你帮我守住这儿,不要让其他人进来。尤其不要让其他人送些什么药进来,连姨母院里的嬷嬷也不能信。” 沈澈点点头,道:“你放心,我会帮你守好这的。” 元清越点点头,道了声谢。没时间再同他说,她快速转身走进产房内。 产房之内,姨母的哀嚎渐渐微弱。她浑身冷汗浸透里衣,身下不断涌出温热的血,被褥上洇开大块血色痕迹。 元清越先快速扫视姨母的出血情形,镇定对稳婆道:“先不要乱动产妇,切莫大力拉扯,取烫洗过的净布压紧创口,先止住出血。” 她又转头对苓儿道:“速速去拿固住元气的参汤,再拿一床厚褥过来。” 交代完后,元清越俯身蹲下,伸手握住姨母的手腕,两指搭在她的脉上。姨母见她来了,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响,她的气力早已消了大半,身体一阵阵发冷,视线渐渐开始发昏。 元清越眉头紧蹙,姨母脉象虚浮散乱,隐隐有大出血的征兆。 一旁的稳婆声音带着慌乱,不停地拿干净布巾去擦涌出来的血,指尖都在不住发颤。 她颤颤巍巍道:“血越流越多,怕是大出血啊。” 剧痛一波接一波碾过林姨娘的躯体,她无意识地蜷缩,呼吸细碎而微弱,几番接近昏厥的边缘,又被撕裂般的痛感拽回清醒。 血还在不停流,屋内弥漫一股浓重腥气。 苓儿风风火火将参汤拿来,蹲下身子一口一口喂到林姨娘口中,过了半晌,林姨娘渐渐恢复了一些气力。 元清越一手按住产妇足三里、合谷等穴位辅助提振气力,再施针稳定气血,促进宫缩频率。 姨母的宫缩频率渐渐强烈起来,元清越提醒稳婆抓住契机,一阵短促而猛烈的宫缩下,稳婆手法娴熟地将手伸到被褥底下。 在姨母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喊叫下,一声微弱的婴孩啼哭声在这世上响起。 姨母的孩子出生了。 稳婆想将孩子抱出去,元清越拦着不让,她如今不允许这孩子离开她的视线。 孩子出生后,她没有半分松懈,立刻 转方,吩咐苓儿去拿药,急以收敛止血的思路稳住姨母的崩漏。 产房里头兵荒马乱,产房门口剑拔弩张。吴嬷嬷手上端着一碗参汤,欲要闯入,被戚临出鞘的剑牢牢挡在门口,她不敢上前,又不敢离开,脸上的汗一滴滴滑到脖颈,就那样僵着身子站着。 孙夫人这时也来了,看到的就是如同门神一般的戚临与沈澈。 孙夫人扯起一抹笑,问道:“澈哥儿,这嬷嬷是要送药进去的,为何拦着不让进?” “里头已经熬了药进去,不需要额外的药了。”沈澈冷冰冰说道,说完就再不看她。 孙夫人转过身去,方才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嘴唇紧抿,隐隐有些怒气。她紧攥着手,指甲的掌心留下一个个月牙痕迹。 稳定下姨母与孩子后,元清越将孩子抱入自己怀中,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整个人不停深呼吸。看着怀里的婴孩,以及逐渐平稳的姨母,元清越长舒一口气,混乱动荡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二老爷从官府下值匆匆赶来,看到虚弱瘫在床上的林姨娘,他的眼中也微微泛着泪光。姨母虚弱地示意元清越将孩子交到他手上,二老爷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孙夫人走上前来,僵硬地笑着道: “恭喜老爷,喜得麟儿。” 元清越立在一旁,确认这母子总算平安。卸下满身强撑的力,滔天的后怕感骤然席卷全身,几番大悲大喜的跌宕,叫她心神剧烈震荡,身体发软,脚下虚浮,险些站立不稳。 沈澈见她恍恍惚惚的模样,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将摇摇欲倾的她撑住。 姨母和孩子沉沉睡去,一切风平浪静后,元清越叫锦儿去看着姨母。她则将苓儿叫到自己房间。 苓儿进屋,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姑娘,姨娘早上起来喝了碗药,没过多就开始腹痛,在她呼痛时,脚底下忽然流了一滩血。”苓儿的声音不停发抖,元清越安抚她的情绪,鼓励她慢慢说。 “早上的药是姑娘离开之前留下的,我一直放在屋里,熬的时候也是全程盯着,不知是不是有人提前在我屋里对药动了手脚。” “药渣你还留着吗?” “留着呢,我怕被人销毁,埋在咱们院子里树底下了。” “好姑娘。这事你做的好,现在带我去找一下。” 苓儿眼泪一下就从眼眶滚落下来,她戚戚哀哀问道:“姑娘,你不怪我的过失吗?” 元清越安慰道:“傻姑娘,我要怪也只会怪做恶的恶人,你何错之有?换成我,大抵也是防不住的。况且你今日做的很好。” 苓儿大声嚎哭,扑过来紧紧抱住元清越,元清越轻抚她的背,让她发泄自己的情绪。 从树底下挖出包裹住的药渣,元清越抓起药渣,拿到手上,仔细观察嗅闻,她紧拧眉头,竟是些药效极猛的活血药。 证据攥在她的掌心。究竟是持证告发,还是封存证据,暂且隐忍不惹事端,她一时进退维谷,久久不能决断。 28. 嫁衣 姨母这胎提前发动了半个多月,好在孩子一切安好,并没有留下什么早产先天缺陷。等到姨母身体好转时,元清越才带着那包药渣去找姨母商量,姨母脸色苍白,皱起眉头,沉思片刻,说道: “这东西给我,你不能再管这事了,千万不能同别人说。在这国公府的人眼里,我们的命未必有名声重要。” “那姨母你的罪白受了吗?” 姨母轻声道:“好孩子,姨母懂你的心。你且安心做你的事,我自会处理这桩事情。” 元清越点点头,将那包药渣给了姨母。 过了两日,姨母的院子里出了几档子事。 当差多年的吴嬷嬷被赶出了国公府,院中另一个丫鬟被派到其他院子做事。 苓儿成了姨母屋里掌事的大丫头,重新选了伺候的人。 今后姨母院里所有开支皆走二老爷私人帐目,不再归孙夫人管。 一切都秘而不宣地发生了,如此电光火石,猝不及防。 一切平息下来后,苓儿来找元清越,道: “今天老爷来了,和姨娘在里头说了很久的话。出来的时候,老爷一脸怒气,让人把孙夫人、吴嬷嬷都叫来了。屋里头吵的很凶,又是哭又是嚎的,老爷当场发落了她们,叫我们院里的人不要对外说出去。” “好姑娘,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姨娘身子虚弱,不便出门,这才托了我同你说。我们是一条心的,有什么事总得先告诉你。” 元清越微笑点头。苓儿走后,元清越叹道,心下些许讥讽。原来男人什么都知道,只是觉得你能忍,不想管罢了。真到了差点挽回不了的地步,这才动了真格。不过如今这个结果也好,姨母不用再受主母蹉跎,她也能安心离开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地过着,姨母出了月子,在元清越的悉心照料下,身子也恢复了大半,能够出门活动活动。 十五这日,姨母带着她去山上的寺庙还愿。轿子行驶在山道上,窗外风景秀丽,山峦曲折蜿蜒,元清越打探着周围的地形,心中暗叹,真是个绝佳的脱身之处。 她今日是来踩点的,来之前她同姨母言明了此事。山峦地形复杂,失踪个人短时间也难以寻到,人没了也是常事,这事并不新鲜。 思索的空隙中,轿子停在山门前,元清越跟着姨母落轿。此寺香火茂盛,香客络绎不绝,人声喧沸。 趁着姨母还愿的空隙,元清越避开人群,缓步拐进一旁树木茂密的岔路。脚下碎石凹凸,这条小径极少有香客经过。走入林间,树木浓密,灌木交错,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涉足。 脚下枯叶层层堆积,枝桠横斜。元清越一步步走到密林空地,目光扫过地面。见一处凌乱的灌木丛内有东西,她弯腰拨开厚厚的落叶,看见土里埋着几小块风化发白的细碎兽骨。 树上遍布抓挠般的划痕,若是扯碎几片衣料、留下几道凌乱踩踏的脚印,旁人便会先入为主,猜想是山中野兽突袭。 元清越一边往前走,默默开始记着路线。沿着潺潺山涧往下走,她一路慢行,不断记下新的标记。 行至山沟三分之二处,元清越抬眼遥望,已经能清晰见到山脚下的村落屋瓦。看清整条沟壑并无断崖阻断,此处道路贯通村落,她便止步不再往下。 她原路返回,对照一路记下的地标,一步一步巩固路线。 确定将这些全部熟记之后,元清越整理好衣裳,收敛神色,恍若什么事也没发生,重新汇入上山的香客人流里,回到姨母身边,同她一起返程回府。 傍晚,吃过饭后,姨母屋中响起细细的说话声。 姨母握着元清越的手,爱怜地摩挲着,她悄声问道:“可探好路了?” 元清越点头。姨母闻言缓缓地点点头,两秒后,她突然鼻头一酸,眼睛眨了眨,想抑制住即将奔涌而出的眼泪,喉头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刹那间,姨母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轻轻抚着元清越的脸道:“姨母一想到此生恐再难与你相见,就觉得心如刀绞,痛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你这一去,山高路远的,我实在舍不得。” 她顿了顿,轻声道:“可越儿只要你能好好的,姨母再没有任何怨言了。” 元清越依恋地依偎进姨母的怀中,轻轻用头蹭着姨母,如同撒娇的稚童一般。她感受着姨母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味道,在姨母看不到的地方,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心碎得一塌糊涂。 沈澈翻窗来找元清越时,她刚从姨母那回来,一个人伤怀地坐在平常坐的榻上,脸还呈现出哭过的苍白,鼻子红红的,长长的眼睫湿哒哒地沾在一起。 沈澈走到她身前,屈下身子,从底下抬头看她,柔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叫你如此伤心,都哭成了个小花猫了。” 元清越正伤怀着,心情烦闷,不想同他说话,把头扭到一边去。 沈澈跟着她转,她转哪他跟着去哪,眼巴巴地看着她。元清越有点烦他,给他胸口狠狠来了一拳,沈澈捂着胸口,佯装吃痛,应声倒到地上。 元清越也顾不上生气了,赶忙去扶他。沈澈见她中计,一把抱起她到怀中,从怀中神秘兮兮地掏出她之前一直想吃的香酥鸡。 这家香酥鸡之前苓儿出门时给元清越带过一回,是京城里卖得最好的小吃。她吃过一回,惊为天人,当时还感慨道:“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可惜这店家老家父亲过世,需要回乡守孝,她就再没吃过了。 沈澈慢条斯理地把包装打开,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屋子。元清越长长的睫毛还湿哒哒的,鼻尖红红,嘴唇红红,惹人怜爱的垂泪美人,此刻看着香气扑鼻的香酥鸡,虽伤心着,却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你怎知我喜欢这个?”元清越转头问他。 “我问锦儿的,她说你对这一直念念不忘,总感叹能再吃一回就好了。” “多谢你,我刚不该对你发脾气的。”吃人嘴短,元清越嘴瘪了瘪,有些羞愧地垂下眼皮,低声道歉。 沈澈手指轻轻刮刮她的鼻头,而后见她情绪好多了,又亲昵地用鼻尖亲亲蹭她的鼻尖,柔声道:“我原谅你了。店家今天刚回京,我央着他先给你做了这第一只,回来的路上一路揣在怀里,肯定还热着呢,赶紧吃吧。” 元清越发现,沈澈格外喜欢用鼻尖蹭她的鼻尖,仿佛小动物表示亲昵的本能一般,想到这,她的 心就软了许多。 沈澈将香酥鸡递到她手上,元清越却举着这香酥鸡递到他嘴边,示意他赶紧咬一口,沈澈诧异扬眉。 “你先吃第一口,这是你辛苦买来的。”元清越眼睛亮亮的,眼尾、鼻头泛红,嘴唇红润,少女天真明媚,眼里的泪花闪烁似星光点点。 沈澈迟疑地咬下第一口,这鸡肉满口回香,辣味、甜味恰到好处,外酥里嫩,焦香无比。元清越张着大眼睛咬唇问他:“是不是特别好吃?” 沈澈点点头。元清越说完咬下他咬过的地方,大快朵颐了起来。民以食为天,她并非是长久沉溺于情绪中的人,如今吃到了美味的香酥鸡,心情也好上了许多。 沈澈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模样,嘴角漾起浅浅的笑容,眼里泛着莹润的细光。“慢点吃,明天我还给你买。”他边说边摸着她的头发,忽而话风一转,问道:“刚刚哭的那样伤心,可否告诉我今日为何这样?” 元清越愣了一下,沉默片刻,胡乱搪塞道:“同姨母说起母亲从前的事了,想起母亲,我们俩就双双落泪,难受得紧。”说起母亲,元清越刚刚的泪意又被勾了回来,眼角滑落一滴泪。 沈澈听着,抱着她的手更紧了,他伸手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往后我就是你的依靠了,我会好好对你的,让母亲在天之灵得以安心。” 元清越极快地眨了下眼睛,垂下眼皮,在心里默念道:“你不是我的依靠,我永远依傍我自己。” “你为什么叫我娘叫母亲啊?” “因为我们很快就要成婚。” “可是我们还没有。” “我在心里早把你当成我的妻子。” “你知不知羞啊?”元清越脸色突然红了起来,她有些不自然,眼神到处乱瞟,看地看床看香酥鸡就是不看他。 “知羞就抢不到媳妇了。”沈澈得意道。 沈澈过了一会道:“越儿,我后日要去冀州公干,迎你入府也许得拖些时间了。” 元清越嘴角幅度微微上扬一点,连忙抿嘴忍住,目光坚定看着他,道:“好事多磨,我会在这等你的,我又不会跑,是吧?”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高兴?”沈澈当然没放过她刚刚的表情变化。越是靠近幸福的时刻,他就越心慌得紧,仿佛随时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一般。 “你如何懂女儿心意,嫁了他人,就是他人妇了,我还有些不舍做女儿的时候。”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好像事情不能这么顺利一般……” 沈澈还想说,元清越打断他道:“嫁衣我绣好了,你想看我穿吗?” “当然。” 过了一刻,元清越穿好嫁衣出来,她步伐略微不自然,羞涩道:“我如今既无盘头,也无珠钗,这样穿会不会有些奇怪?” 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慢慢入了神。她穿着海棠红的嫁衣,上面绣着许多娇艳的花朵,明媚又鲜艳,但都敌不过她脸上的一抹绯红。这世间的情意本就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话。 “怎么不说话?”元清越疑惑。 “很美。”他觉得这嫁衣如同鲜艳的火焰一般,直直往他身上烧。 29. 出逃 他那声“很美”说得极轻,只是嘴唇略动了动,话语轻得像一口气,声音微弱,轻轻散于空中。 元清越皱眉疑惑,问道:“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沈澈双眼定定望过来,眼睛浸在睫毛的阴影底下,不动声色,水光沉沉。他不笑,也不说话,只沉沉的看着她。沈澈道:“你走近些,我好说与给你听。” 他的眼珠又黑又亮,里头漾着细碎的笑意,无端让她觉得极度暧昧。她有些害羞,不想上前,但身体仿佛自己被这股暧昧绑住了,动弹不得,不由自主,真呆呆地走上前去。 两人距离只有一尺之时,空气仿佛一瞬间凝滞了。沈澈一把拉住她的手,利落地将其抱入怀中。她的发丝在风中飞舞半圈,几缕发丝落在脸上。发丝半遮面,欲语还休时。 沈澈伸手轻轻的将这些墨黑而轻盈的发丝拨到两边,在她如同白玉般的耳边,用气声说道:“我说,你现在很美。” 元清越的耳朵敏感,沈澈说话的气流打在她的耳朵上,让她腾挪身子笑着侧头躲闪,与此同时,她的脸也红了大半,鲜艳欲滴。 她想说话,后脑勺一下被一只大掌扶住。“我……唔……”未说出口的话来不及成型,便被他狠狠吞入口中。一抹柔软覆在她的唇上,这抹柔软还会咬人,啃噬着她的唇瓣。 她还被他抱在空中,感觉并不安定。她双手捶打他的背部,好几下沈澈才气喘吁吁松口,低声道:“怎么了?” 元清越脸越来越红,低低道:“你把我放下,有些高了,我害怕。” 沈澈轻笑,轻啄她嫣红的脸庞。寻到一张椅子,坐在上面,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唇又覆了上来,舌尖轻点她的牙关,让她松口,她顺从张口,他瞬即攻城略地,占据她艳红的檀口。屋里气氛热烈,周遭什么都淡了,只剩下唇齿间滚烫的冲撞。 可即便是这般狂热,元清越心里依旧清明,她睁开眼,看见他紧闭的眼,微微抖动的鸦黑长睫乖顺伏依在他俊美异常的脸上。她眼底一片清明,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吻。 屋外明月当空,屋内两人额头相抵,沈澈哑着嗓子道:“我会尽早回来娶你的。”说完他依依不舍的离开。 正要翻窗时,沈澈又突然转过头跑回来,猛亲了一下元清越,元清越捂着被撞的生疼的嘴,用眼神强烈谴责他。沈澈笑出声来,翻窗离开了。 沈澈离开后,元清越穿着嫁衣脱力坐在椅子上。她皱着眉思索,手指不自觉攥紧嫁衣面料,他刚刚说不安的话是有所怀疑吗?是在试探她吗? 沈澈回屋后,思来想去,跑到戚临屋中。夜已深了,皓月当空,沈澈轻敲戚临的门,戚临今日早早睡了,听到有敲门声,发丝凌乱,随意穿着靸鞋走了出来。 他开门见是沈澈,这么晚了来找他,他以为是有些什么急事,着急问道:“时安,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 沈澈看着他焦急询问的脸,突然一下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尴尬清咳一声,他回道:“我思来想去,总觉不放心,我信任的人不多,这事交给你,我比较放心。” 戚临问:“时安,真出了什么事?你且快快说来,我倾尽全力也会帮你。” 沈澈突然觉得有些别扭,轻声道:“阿临,我总觉得我迎娶元姑娘一事会有些曲折,心中隐隐不安,想让你在府里关照一下她,看着她好好的过完这几天。” 戚临一头雾水,蹙起眉头问道:“就这个?” 沈澈摸摸鼻子,道:“就这个。” “你刚刚那话,那般严肃,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磨剑的心都有了。结果只是这个,你且放心,此事交于我吧,那你这次公干我就不陪你出去了。” 沈澈点头,他总是不安的心,如今倒是落下地来,安心了不少,回去怀抱着甜蜜的心情,安稳地睡了一觉。 转眼就到了后日,沈澈外出公干,老太君和其他女眷相送,元清越站在人群中遥望相送后,转身欲回院中。 电光火石时间,她眼尖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府门口,是戚临。戚临居然没跟着沈澈一同去!这不符合常理,沈澈有什么事总会带上戚临戚照两兄弟,莫非是沈澈将戚临留下来监视她?她心下惶然,心有戚戚焉走回屋中。 下午园子赏花时,她的猜想就得到了印证。戚临一身劲装,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她支开锦儿,假意摔倒,戚临果然正在盯着她,他一看见就迅速地跑上前来,想要伸手扶她。 元清越自己站了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问道:“沈澈让你来看着我的?” 戚临不假思索回道:“时安总觉得不安,怕你们的婚事一事上出些什么波折,让我来保护你的安全。” 元清越口中轻笑,脸上却是皮笑肉不笑,扯动自己僵硬的嘴角,回道:“谁敢在国公府闹事呢,怕是不想活到明天了。他实在有些多虑了,我先回去了,有劳你护我安全。” 元清越转身就走,转过头,在戚照看不见的地方,她紧咬嘴唇,思索下一步该怎么走。她走到姨母房中,与她仔细商量起来,屋内是细细密密的说话声音。 过了两日,姨母带着元清越准备上山为刚出世不久的孩子祈福,戚临也当然跟着一起去了。 白日山间香火缭绕,庙宇人声喧杂,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元清越扶着姨母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 走进佛堂,庄严的佛像静静矗立着,元清越跟着姨母跪在蒲团上,双手先于胸前合十,举至眉前,身子徐徐俯下,额头轻抵蒲团。 香雾丝丝缕缕缭绕漫过她的鬓发,她闭着眼,内心虔诚祈祷: “信女这一生不求富贵安荣,不求良缘庇佑。惟愿往后这一生,随心所愿,自由顺遂,再不由旁人摆布命运。信女自知有愧于大理寺少卿沈大人,希 望佛祖保佑他日后官遇亨通,遇得一知心爱人,幸福美满,阖家欢乐。” 元清越跟着姨母插香时,戚临带着人站在不远处紧紧地盯着她们。所有祈福仪式做好后,众人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元清越给姨母和锦儿、苓儿递了一个眼神。 这几人会意,姨母顿时委顿下身子来,佯装生产后未曾将养好腹痛不止,苓儿将她身上系着的披风取下来。一时间,众人看到,林姨娘的衣裙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乍一看很是唬人。 其实是姨母故意今日未穿着承接恶露的棉衬帕,外面套一件厚的披风遮掩。刚上山时,其他人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异样。等到要实施计策时,直接将披风拿走,恶露浸染衣裳的大片暗褐色痕迹便会立刻显现。 苓儿慌里慌张地前去寻找戚临,她急声道:“戚大人,我家姨娘生产后未将养好,流了好些血。如今伤口撕裂,姨娘不好移动,还请您速速带人下山,寻找大夫。”说着说着,苓儿甚至还带了些哭腔,显得此事愈发真实。 戚临临危受命,嘱咐随行的侍卫与马夫看好她们几人。他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往山下寻找大夫。 锦儿看这些侍卫正盯着她们,寸步不离,连忙走过去请求,带着哭腔道:“好心的大哥们,可否帮助寻一寻附近是否有大夫,姨娘这怕是耽误不得,我家小姐也去人群里找有没有大夫了。” 她正说着,元清越正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个询问来往的香客。见状,几人不再推脱,纷纷走到寻找大夫的队伍中。而此时,元清越趁他们无心在意这里,走进那条早已探查过的林间小道。 白日的山林亮堂堂,这山间小路旁的每一处地标都被她深深地刻在心里。元清越一路往下走,拨开之前选好的那处灌木丛,捡出那几块风干的白化兽骨,又从袖袋中掏出几块她准备好的新鲜兽骨。 放好后,她利落扯下自己衣裳上的几缕布料,拿出小刀在自己的指头上划了几下,将血迹涂抹在布料和兽骨上,然后草草掩埋进灌木丛里。做好这一切,她不敢再逗留,快步离开这里,按照原本计划好的路线走。 风轻轻吹着这片树林,树影摇晃,日光穿过树梢静静照在她身上。元清越一边往前走,一边默背曾经记好的路线,沿着潺潺山涧往下走,她一路慢行,手拿短刀,警惕地听着这树林里的动静。 终于,走到天色擦黑,临近村庄时,元清越脱下外面穿着的那层衣服,扔入水中,让其随着水流飘至远方,她里面穿着的是一件粗糙的麻布衣裳。 她蹲下来,捧起河水给自己洗了把脸,仔细将脸上的脂粉擦去。洗干净后,她又用河泥给自己涂黑了些,这才安心慢慢下了山。 庙堂的钟磬声还遥遥飘在身后,一切的爱恨纠葛,不为人知的心酸过往,通通被隔在了重重林木之外。 元清越顺着路途,一步步往村庄里走去,一下也没回头。 30. 伤心 戚临风风火火从山下将大夫带来,众人正在寺院的厢房外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厢房内,林姨娘躺在塌上,此时此刻,也许是心中实在伤感,一阵真切的胞宫绞痛骤然袭来,她痛得身子蜷缩,冷汗顺着鬓角不住滚落。凭着疼痛的借口,林姨娘的眼泪扑簌簌簌落下来,她的越儿离开了,也许终生不能再相见。 这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跟着她的远去离开了,而这离开的心裂了个大口,里头有穿堂而冷冽的风呼呼吹过,越吹越凉,越吹越空。 她闭上眼睛,任凭眼泪划过脸颊,山高水远,惟愿她的越儿一生平安顺遂,自由顺心。 戚临将大夫引进去,厢房帐幔垂下,隔出内外。大夫一步步走进床榻前,缓身蹲下,帐幔中伸出一只手腕,从帐缝递出来,腕下垫着一个丝质脉枕。 大夫进去后,戚临退至门外,扫视一圈众人,他紧蹙眉头,问道:“表小姐呢?不是让你们看着吗?” 旁边一胆大侍卫回道:“前不久元小姐在香客中寻找是否有懂医术的人,往其他地方去了。许是迷了路,我们现在去寻她。”说着几人风风火火就去找了。 此刻,烈日仍当空,而元清越早已穿过层层林木,快走到半山腰了,而他们仍在山顶的寺院中,穿过熙熙攘攘的香客,寻找着她的踪影。 厢房内,大夫隔着帐子,伸手搭住腕脉,他一边把脉,一边朝里面的林姨娘仔细问话。把完左手再换右手,一刻钟后,他收回手,嘱咐帐幔里头的人可以了。 大夫走到门外,对门口等待的一众人道:“夫人因着产后气血大亏,情志扰动,胞宫不安,故而腹痛、恶露陡增。我开些生化汤调护即可,没什么大碍。” 戚临点点头,嘴上道谢,却并不看他,眼睛在不断梭巡人群里是否有元清越的踪迹。过了一会,去寻找的人大汗淋漓跑回来,脸上满是苍白的惊惧,冷汗连连,其中胆大的颤颤巍巍开口道:“我们找了一圈……哪里都没找到表小姐的踪影,她怕是迷路走失了。” 戚临当机立断,派出几人继续在寺院里寻找元清越的踪迹,自己则带人看看周边的树林里是否能找到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移。寻找多时,戚临终于发现了那一处不同寻常的灌木丛,几簇灰败的枯枝上挂着些布条,鲜艳的颜色,一看就是女子身上的衣物。他低下头,拨开灌木丛,将那些新旧混合的兽骨,以及那鲜艳布条拿在手中。 阳光穿过树荫,洒落在这些布条与兽骨上,一切都摊在光里,无所掩饰,明晃晃地照见这些东西上染上的血。戚临猛然怔愣了一下,迅速回过神来,观察这树林里其他道路的走向。 跟着来的人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表小姐这怕不是遭到野兽伏击了?” 戚临观察到,往东的小路上,落叶仔细瞧着,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且是慌乱逃跑的足迹,他一声令下,带着所有人往这个方向跑去巡查。 沈澈此时此刻正在冀州公干,他这几天总心慌得厉害,尤其是今日,更是厉害。早晨起来时,他总觉得胸口闷闷的,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般。 冀州今日的天气也甚是不好,乌沉的天空,黑压压的给人以压抑之感,他加快速度审阅手头的公案,希望今晚努力一些,将手头上的事处理完,好早些赶回京去。 太阳渐渐西沉,漫天熔金,白日的锋芒慢慢敛尽,新一轮的黑夜即将来临。树林里光线愈发不好了,戚临带着人向西一路找了许久,都未找到元清越的身影,倒是在路上发现了不少野兽的抓咬树木、遗弃兽骨的痕迹。 月亮渐渐地升了起来,但林中却是极黑的,黑夜支起了绵密的网,林中的黑是又静又让人恐惧的,胆小的人甚至在耳边仿佛听到了野兽的嘶吼。有人点起火把,火焰燃起那一瞬间,众人都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惧,表小姐怕是凶多吉少了。 而此时此刻,元清越早已一路向西下了山,钻进了亮着灯光的村庄中。那些向东而去的脚印,不过是她故意踩踏地上枯枝落叶,留下的误导线索罢了。想来哪怕是他们很快发现她不见了,也势必会被那抹假象所误导,一路向东追去。 毕竟在他们心头,要找的是一个被野兽追着跑的可怜少女,而非是一个蓄意逃跑的女子。从一开始寻找的方向错了,那么找到的机会就是渺茫了。 沈澈正挑灯夜战,昏黄的油灯下,他的眉头紧蹙,额头一跳一跳的,此时此刻他心绪极为不宁,走到窗前透口气。 月光皎洁,银白流光,高高悬挂于天空,沈澈突然想到,此时此刻,他们同看着一轮月,沐浴在一片光下,心情突然好了许多,他又回去勤恳处理公务了。 元清越抬头看着月亮,借着月光往前走去。轻轻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房门。她刚进村时,就观察到这家的男女主人似乎格外心善,明明自己粗布麻衣,衣着朴素,孩子病了,也将手里得来不易的药材分与另一孩子也病了的妇人。 旁边还有一老婆婆念叨:“老周媳妇,你俩还是太善良了。家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这药多难得呀!你们家本就生活不易,你男人天天费力气活,跑到城外拉柴进来,也就赚那点钱。” 女主人叹息道:“这世道人人都苦,能帮人一些,我心里也安定。孩子还有药呢,我们夫妻俩再勤勉一些,日子总过得去。”一旁男主人也连连应和, 夫妻二人虽常年风吹日晒,面皮粗褐,一副饱经风霜的劳苦模样,眼睛却温和敦厚,清澈干净,自带一份朴素的善意。 元清越对他们的印象极为深刻,更对男人的车夫身份起了兴趣。她趁着家家户户燃起炊烟、煮起晚饭时,到村口一处不起眼的槐树下,挖出了她让姨母提前放好的包袱。 包袱里头是 一些金银细软,足量的银两,母亲的一些遗物,以及她常用的银针,和一些紧要药材。元清越将包袱打开后,检查一遍后收好,合上包袱时,里头羊脂玉白润的光一闪而过。 轻敲屋门后,门后传来有人正走动的声音,是这家的妻子来开了门,她疑惑问道:“小郎君?此时到访可有什么事?” 是了,元清越里头穿的粗布麻衣,是贫苦少年郎的打扮。她本身长相自带一些英气,身量高挑,未施粉黛,又涂抹了河泥,乍一看就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郎。 元清越压低嗓子,诚恳道:“我是从南方来的,老家被洪水毁了,我一路逃难来京城寻找亲戚,发现亲戚早不在了,现在也没地方去,想问一下能否借住几晚?” 妇人点点头,迎他进来。南方每年都有挺多人因家乡逢难上京寻亲,投奔失败者也不在少数。她也不是第一次收留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村里许多人家多多少少都留他们借住过一两日。 她腾出一间房来,有些难为情道:“这是我大姑姐出嫁前住的屋子,久未收拾,你将就着住一下。” “哪里,是我叨扰了你们。”她们正寒暄着,旁边屋内传来婴孩哭泣的声音。女主人道:“我家孩子病了,许是不舒服,你且好生休息,我回去看看。” 元清越拦住她,道:“我家世代学医,我会看病,可否让我帮上一二?” 女主人眼中一亮,忙请她过去,元清越给孩子仔细看了病,又拿出包袱里的药材给他煎了药。孩子渐渐退了烧,两夫妻千言万谢自不必说。 第二日,沈澈处理好公务,心里慌张欲想回府,便一个人甩一下大部队先行回京。一路风尘仆仆,快要日暮西沉时,他赶到城门,正与外出报信的部下撞个正着。部下冷汗淋漓,深吸口气,才将元清越恐遭遇不测的消息告知他。 沈澈先是不信,反问了他好几句,得到的都是确定的答案。风声、人声、车声还在耳边流转,却又模糊地隔了千山万水,远远地听不见了。 此时此刻,太阳快西沉了,西天烧着一层淡薄的胭脂红。天色一寸寸的暗下来,如同他的心一般。 苦痛不会对每一个人仁慈,他还抱有希望时,另一个部下匆匆骑马赶来,见了沈澈,气喘吁吁,看着沈澈苍白的脸色道:“在……在河里捞上了表小姐的衣服……” 沈澈听着,骑在马上,并没有哭,只是身上像被抽去了支撑,浑身虚飘飘的。这世间照旧有人声车马,仿佛什么都不曾改换,唯独她从此不在这人间了,于他而言,就是变了个人间,一个昏暗的、痛苦的新人间。 他浑浑噩噩回到府中,部下将河里捞上来的那件衣服递给他看。他只看一眼,鸦黑的长睫毛猛然一颤,他离开的那天,她穿的也是这件衣服,在人群中遥遥地送别他。 沈澈追悔莫及,当初就是绑,也要将她一起带走的。 31. 发现 街市上人声喧嚷,挑担的、摆摊的、车马往来不绝。元清越观察四下,朝一小乞丐打听,“这街上,谁的消息最灵通?” 那小乞丐不理她,转过身自顾自地敲碗,语气戚戚哀哀地诉说自己的苦命身世。 元清越眨眨眼,马上上道,拿出银子放入这小乞丐面前的盆里,小乞丐虽是低着头不看她,但银子一入盆,他便手疾眼快一把将其搂入怀中。 他撇她一眼,笑道:“你还会挺会找,一下就找到了我,在下不才,不说京城,这条街上百事通也称得上。”说着,他给元清越使了个眼色,元清越意会,悄然与他走入僻静巷子中。 “大费周章找我,你想做甚?”小乞丐问道。 元清越直入主题,“我想要一张路引。” 乞丐笑笑,一副这事不好办的表情,说道:“又来一个,这可是犯法的勾当。你看……” 元清越又掏出一锭银子放置于他手中,小乞丐手疾眼快收下,施施然道:“得亏你找对了人,我手里还真有这门道。既然钱我已收了,帮你保密还是做得到的,只是若是哪天事发了,你可千万不能供出我来。” 元清越连忙作揖,“不敢不敢,供出您来对我也没好处,更何况您如此消息灵通,我日后还少不得麻烦您。” 小乞丐灿然一笑,道:“这街的尽头有一茶摊,掌摊的老汉,他可以帮你做到这些事。只是你的诚意得足”,说着他向元清越挑挑眉,食指与大拇指来回搓了两下。 元清越点头道:“这点规矩我还是懂得的。” 小乞丐仔细与她说了如何辨别那老汉的方法,元清越这才动身去寻人。 她寻到街角,果然有一破败茶摊。此处人员鱼龙混杂,她不敢高声言语,捡了靠边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指尖悄悄把一小块碎银以及一张红纸压在茶碗底下。 掌摊的老汉眼角余光扫到银钱与红纸,抬眼淡淡瞥她,并不搭话。 元清越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老汉咳嗽两声,欲将要离开这,元清越连忙跟着他的脚步。僻静小巷里,老汉问道:“小郎君,有何事找老夫?” 元清越靠近他,压低声音道:“我要一份旧引,少年男子,身形清瘦,无须。最好是真的,原衙门刻印。” 老汉面皮不动,元清越将几锭银子放入他手中,他仔细瞧过这手上的银两,才吐出一句:“这种货,价钱不菲,出了事,与我无关。” “我晓得。”元清越点头道:“刚刚给您的是定金,办好了我还有。” “我明天这个时候给你弄来,还是这里取货。” 第二日,日头渐渐沉下去,元清越来取货。老汉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纸张带着衙门库房受潮的旧气,边角磨得发毛。 元清越接过,小巷并不明亮的光线里,她仔细看着上面的字样。纸张上面写着籍贯年岁,确是一名清瘦少年。朱红官印颜色沉旧,是真的官印,只是出行的限期过期了许久,不仔细看,难以辨出。 元清越把路引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层衣襟,她将余下银两尽数递过去给那老汉,老汉收好,只嘱咐一句,事情败露,不要将他供出去。元清越应下了,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沈澈大病了一场,那天回府后,见到那衣裳,他才开始有些相信她是没了。他呆滞站在那,一动也不能动,渐渐地视线模糊,那衣裳似乎在他的眼中愈发被泡胀,渐渐模糊起来。扫过身旁人同情的眼神,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原来早已泪流满面。 府内一时议论纷纷,老太君那里来了人,询问这表小姐是否要先发丧,沈澈拦住了,不让人办,又问了林姨娘那处,她也答应了,此事便不了了之。沈澈总还有丝希望,一日没有捞到她的尸骨,他一日无法死心,也许她被野兽追赶失足落水后,下游会有好心人救她起来。 沈澈再次翻窗进入她的闺房,躺在她曾睡过的床上。一幕幕与她从前嬉笑怒骂的琐碎片段,闪现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零碎地浮上来,却又什么都抓不住。赌书消得泼茶香,只道当时是寻常。 他胸痛无比,捂着自己剧烈疼痛的心脏,感觉到自己身上与她有关的那一部分已经死掉了,他身上与她最有关的,是他的心。 屋里仿佛还能听见她的声音,闭不上眼却又听不见了,一片空白的安静。往后他有那么多真心话,也无人再听了。沈澈泣不成声,直至天明。 男主人每五日出城与同伴去城外砍柴进城兜售,明日就是出城的时候了。元清越想同他一起出去,她恳切请求道:“钱大哥,明日我能跟你一起出城吗……” 她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钱大哥就爽朗答应了,丝毫不过问她的事。得知明日她要离开,即使生活拮据,夫妻俩还是给她弄了顿送别宴,元清越连连推拒,樊大嫂眼中含泪给她敬酒道:“小兄弟,你莫客气。要不是你,咱家孩子哪有那么快好,你是我们的恩人。” 元清越连连摆手,“这使不得,使不得,你们留我住宿,也是我的恩人。”谁知小家伙也学着她的动作,在一旁连连摆手。众人一下被他逗笑,气氛也快活起来。 席间,樊大嫂说起最近的一桩奇事,这国公府的大少爷,最近频频遣人来村里打听是否有人救起过一落水姑娘?若有消息,国公府必有重赏。 元清越在一旁听着沉默不语,渐渐手上吃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一口饭含在嘴里没吞下。樊大嫂见她不动筷发呆,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反应过来,默不作声地吃饭。简陋的小屋里,昏黄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睫轻颤,垂下眼皮,敛去所有神色。 临出发前,樊大嫂给她塞了许多干粮,元清越一一收下了。她跟着钱大哥一同出门,频频回望,樊大嫂正站在门口同她挥手告别,元清越笑起来,同样挥手向她道别,眼中有些湿润。 人离开了,樊大嫂去收拾她住过的屋子,抖被子时,发现里头藏着许多银两。她颤抖着手,把银两拿起来,正想去追,却发现街角早已不见人影。她抹着泪,道:“这孩子,真是……” 这些时日,沈澈请了个长假,久未上朝,昼夜颠倒,不肯见人。老太君心疼孙儿,数次唤他来用膳,他都不愿出门,没日没夜待在元清越屋中,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 老太君时隔几日再见沈澈,刚看见他那一眼,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不过短短几日,人已经褪了一层气色,消瘦了许多。沈澈的面颊略略陷下去,下巴冒出来一层青灰的胡茬,眼底一片青黑,眼窝里尽是憔悴的阴影。他看着还算体面,但精气神却是彻底萎靡了下去,强打起气力支撑罢了。 与祖母吃过晚饭后,沈澈回到元清越屋中,他这些天一直在逃避她真的离开了的事实,现在人也清醒了许多,开始默默整理她的遗物。他将她出事那天的衣物晒干了,摊开来欲想整理好。 摊开那一刻,他便发现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这衣服上有许多破洞,按理来说,被野兽追赶以致慌乱坠河的过程中,衣衫会被荆棘勾破、撕扯得七零八落,有许多破洞是再正常不过的,布料太完整才显得不合常理。 元清越也是这么想的,在她扔衣服下水前那一刻,她突然想起这衣服实在太过完整,被野兽追赶、树林荆棘中穿梭,这样的完整是不符合常理的。她想用手撕开,但没那个劲,只好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将衣服割破了许多洞,才扔下去河里。 可惜这点破绽出卖了她。沈澈是谁,屡屡破案的大理寺少卿,被刮烂还是刀割的,他一眼即知。沈澈将她的屋子又重新翻了一遍,发现她母亲的遗物和屋子里的金银细软都不见了。 一个在荒漠里困了许久的人寻见了一点希望,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寻找水源的存在,沈澈就是如此。 沈澈找到林姨娘,问询这些东西的下落,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且沈澈观察她的脸色,虽有伤心的憔悴之色,但面色红润,气色尚佳,不像是陷入悲恸之中。 沈澈心里的疑云更加深重,他将戚临叫来,让他重新将那天发生的事再描述一遍。听完后,沈澈脸上乌云密布,他冷笑一声,心里翻江倒海的都是被戏耍的愤怒与恼恨。 可在恼怒之前来的,是更为汹涌的是一浪又一浪压倒性的狂喜。只要她还好好的,他受点气也没什么要紧的。 元清越跟着钱大哥混在出城的人流里,前边官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检验路引与出城腰牌,队伍一点点前移着,眼见着他们就能踏出城门。 城楼上号角骤然响起,呜呜的声响划破暮色。守城门的士兵脸色大变,一脸严肃道:“上头有令,今日有逃犯在逃,所有人的路引与腰牌都必须严格审验过后才能出城。” 钱大哥与旁边之人搭话,一转头,身旁的元清越早已不见了身影。 32. 抓回来 元清越缓慢地走在人群中,融入其中,像个沉默的影子,不声不响。 百姓们不断在猜测出现了什么逃犯,说什么的都有,各种离奇猜测纷至沓来。一时之间,人们的兴趣都被吊了起来,仿佛人人成了探案官。过了一会,一个个头小巧,眉清目秀的男子兴冲冲跑回来,高声道: “我知道发生了何事,方才我从东街回来,那里已经贴了告示,还没贴到咱们这头呢。” 众人拥挤着向他靠近,好奇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出了这等动静。” 那男子眼睛咕溜溜转,语气拉得老长,神秘兮兮道:“是个女子……” “竟是个女子?犯了什么罪?”众人伸长脖子,翘首以盼地齐声问道。 “这个嘛,且听我细细道来……”小个头跳上一块大石头,神采飞扬地摆手,说道:“莫急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人群里有认识他的,一高大男子大声叫嚷道:“王二小,你这小滑头,莫要卖关头,等会官府的人告示都贴过来了,你看谁还在这听你装神弄鬼。” 小个头闻言才不疾不徐道:“这发告示的呢,是国公府的人。” “国公府老爷?”有人发问。 “非也,是那个前几年中了状元,现在任大理寺少卿的大公子。” “原来是他,他抓谁呢?”刚刚与小个头相熟的那个男子发问,元清越站在他身旁,紧抿着唇,手心掐得死紧,面色发白。 “说是一女飞贼偷了他重要的宝贝,似乎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那女飞贼姓元,长得十分貌美呢。” 底下有人胡乱猜测,笑道:“不知是偷了玉,还是偷了心呢。” 元清越悄然离开人群,她如今男子模样,一时之间被发现绝非易事,但时间长了怕是躲不过去。张贴告示的人果然到了这里,她站在几丈之外,亲眼看着官兵仔仔细细将自己的画像贴在告示栏上。待他们走后,她走上前去瞧,赏金还不少。 她冷笑着捏着包裹里的玉佩,心里起了将其舍弃的念头,只一瞬又冷静下来,不过是沈澈想抓她回来的由头罢了,是什么无足轻重。 樊大嫂那是不能回去了,方才那一逃,怕是他们早猜出了她的不同寻常的身份,她也不想连累好人。她正思忖着该何去何从时,转过一道拐角,迎面恰好遇上带队过来巡查的大理寺属官。 眼观四下,旁边没什么人,迎头撞上,避已经避不开。她强装自然走过去,一身粗布男子短衫,清秀却有些沧桑的面庞,眉目粗黑,脸色蜡黄,看上去就是个潦倒的郁郁不得志的书生。 擦肩而过之际,那属官脚步一顿,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上前半步,出声叫住:“站住。” 元清越浑身一僵,只得停下脚步,双拳紧握,压低嗓子,佯装普通百姓被官爷问话的局促回话:“官爷,不知叫住小人为何事?” “你,过来。”属官的声音冷静锐利,他冷漠犀利的眼上下扫过她的面庞与身子。元清越小步挪动走上前去,一副唯唯诺诺的市井小老百姓模样。 属官打开一幅卷轴,里头赫然是她的模样。他严肃问道:“你可见过这画中女子?” 元清越想马上否认,又觉如此易打草惊蛇。她凑近些,仔细瞧了许久,才摇头道:“小人未曾见过。”说完她又马上低下头去,盯着鞋尖。 属官点点头,将画卷收起来,径直略过她而去。元清越麻木地向前走去,身后传来属官询问其他人的声音,她转过头,一个中年男子挠着头回道:“官爷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但凡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我怎会记不起来?” 即将离开这条巷子时,属官顿觉不对,反应过来,方才那小子似乎与画上这女子眉目有几分相似。他举起画卷,是沈澈亲手画的,上头女子美目盼兮,巧笑嫣然,个中情貌画得栩栩如生,越看越是与方才男子相像。 他恍然回过神来,下令道:“赶快去追刚刚遇见的那男子。”他心下也有些迟疑,这世上眉眼相似者众多,虽说真是的几率不大,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此时此刻,沈澈坐在屋中心烦意乱地作画,笔墨挥就,画上的元清越栩栩如生。他身旁堆满了散乱的画卷,每一幅都是他的心血之作。刚得知她没了的消息,他便开始没日没夜地画他眼中的她,仿佛她留在了画上,也永远留在了他身边。 可惜,画像中的人,一心只想远离他,只有画陪着孤零零的他。而如今他用他的画,满城追捕着她。沈澈抚摸着画中人的脸,他要的是,画中人与画一同永远陪着自己,永不分离。 属官还是慢了一步,街角早已没有了任何人影。他叹口气,将追去的人叫了回来,大抵也不是,便放弃了。 这头被拖进一条小巷子里的元清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嘴上覆上一双白皙的巧手,死死的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任何一点声响。确定官兵远远离开了之后,身后的女子才松开手。 元清越大口大口地呼吸,贪婪地汲取着新鲜的空气。旁边女子在她身旁语气欠疚道:“抱歉,刚才我一时情急,下手重了些。” 元清越摆摆手,喘了口气回道:“无妨,我并没有什么事。” 她转过头,看着女子白皙素净的脸庞,开口道:“你为何要帮我?不怕我拖累了你吗?” “你不是也帮了我吗?”开口的女子,元清越认得,是雁秋。 元清越问道:“你怎么在这?” 雁秋回道:“我今日恰好回家探亲。这街上到处是你的追捕令,你先去我那避避风头。” 元清越拒绝,不肯连累她。雁秋指着不远处正在搜查的官兵,元清越立马审时度势,先跟着她走。两人沉默地在街巷中穿梭,为躲避官兵,雁秋走在她前头一路探查。走进一小巷中,雁秋观察四下,确保无人后用锁打开房门,带着元清越 进去。 屋中无人,雁秋给她倒了碗水,“你先在这待着,不用想那么多事。” 元清越接过水,沉默着没说话。傍晚,吃过饭后,雁秋让她隔壁屋子里歇息。元清越独自在房间里数着时间,夜深了,听着隔壁雁秋的房间没有动静,元清越收拾好包袱,悄悄推门而出。 谁料刚走出门,就见着一脸严肃的雁秋。她看着她手上的包袱,两人面面相觑。元清越尴尬地直挠头,道:“好巧啊,这么晚你还没睡。” 雁秋冷冷道:“对啊,不然怎么抓到想跑的你。锦儿之前同我说了,你是个顶好的姑娘,所以我早就料到你会跑。” 元清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包袱,闷闷道:“我如今是逃犯,留下我你是包庇罪,我不能连累你。”此前元清越从未想到沈澈做得这么狠,如今既已知道,就再不能连累其他人了。 “你帮过我,我报答你,这是我在积福。”见她还是想走,雁秋道:“我哥是水手,明早要发一班船出京,你跟着他们走。” 元清越眼前一亮,陆路如今已然不行,那只有水路了。思索片刻,她道:“若是被官府发现了,烦请你一定同他们说,我是临时招工来的,你们不过是被我骗了,没仔细核验罢了。千万要同我撇清楚关系。” 雁秋点了点头,突然倾身抱住了她,元清越浑身一僵,双手回抱,眼眶蓦然湿润了。 过了卯时不久,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淡淡的鱼肚白,天光正一点点漫开,长夜将尽,河风裹着水汽,船正要发动。 此时,雾蒙蒙的码头上突然灯火通明,原是大理寺的差役来了,有人高声道:“奉大理寺令!所有船只即刻停桨,按名册点验人丁!” 前头打头的举着灯笼,沿着一排漕船逐艘登船搜查。差役登到这艘漕船上,水手们熙熙攘攘地赶过去,甲板上一时热闹得紧。 元清越并未前去,她站在阴影笼罩的一侧,自知躲不过去,为不连累帮助她的人,趁着前头热闹,她躲到甲板后面,双手扣住船舷外侧,脚尖先探进河水,身子顺着船板缓缓往下溜。细碎的水声浅浅漾开,混在桨声与人声之间。 沈澈静静地立在岸边,风吹起他的衣袍,原本合身的衣袍在他日渐消瘦的身躯下显得宽大了许多。他神色沉静,连日的追捕让他眼底带着倦意,可他却分毫没有放松,一双眼紧紧梭巡着四下的动静。 元清越出自水乡,一向水性很好。进了水里,她屏气凝神,一路向前游去。水下视线浑浊,她奋力划水,猝然之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寒凉河水,牢牢扣住了她的胳膊。 元清越被这只胳膊的主人一把拖出水面,大手拂开她脸上的头发,元清越清清楚楚看见了对方的脸,很久不见的沈澈。 远处是鸦青色的天空,水面上雾气四伏,沈澈的脸异常苍白妖冶,他轻轻勾唇,活像地狱里来的罗刹,他轻声道:“好久不见,这次你跑不了了。” 33. 囚她 沈澈说完那句话后,元清越难以形容那一刻她的反应,恐慌攫取走了她的理智,她在那一刹那的下意识反应是在水里踹了一脚沈澈,转身往反方向游去,试图逃跑。 沈澈将她死死抱住,抱着她往岸上游,元清越向着反方向使力,他游得愈发艰难,却仍旧不肯放手,两人在水中抵死博弈。最后,为了不让两人都葬身湖底,元清越泄了劲,认了命般不再试图逃跑,乖顺地同他回到岸上。 一上岸,戚临脸色僵硬地将一张极大的吸水棉帕递给沈澈,清晨的风带来丝丝的凉意,此时不过五月,风一吹过来,元清越忍不住冷得打了个哆嗦,下一秒,棉帕就覆在了她身上。 沈澈低垂着眉眼,眉宇间有一连串的水珠滴落在棉帕上。他仔细的给她包裹起来,又给她仔细擦了头发,确保包得严实后,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元清越在他的怀抱里颠簸,他的头发没有擦过,仍在不停滴水。一缕碎发滑落至他的眉间,发尾沾在眼尾,渐渐凝聚出一颗水珠,从他的眼尾滑落。 几乎像是他的一滴泪。 元清越望着那滴水珠出神,突然鬼使神差伸出手给他擦干了那滴水渍,没了那抹水渍,她才恍惚发觉他并没有流泪。 到了轿子里,沈澈将她放下来,元清越落地后解开棉帕就一言不发独自坐到轿子最角落的地方,偏过头去,盯着轿壁发呆,只留一个黑压压的后脑勺对着他。 沈澈嗤笑,喉管里发出细细的笑声。他走近她身旁,俯下身去,凑近元清越的脸,伸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来。 “怎么?这么久没见了,没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元清越的脸被扣在他掌心,白净又光致的一张脸,上面沾了点水,恍若刚出水的莲,不过这莲是冷的,她的眼睛也是冷的,凝凝看着他,一声不吭,倔强锋利。 沈澈眨眨眼,嘲讽地讥笑道:“这般讨厌我,不惜一切代价要离开我身边,如今果然是一个字都不想同我说,是不是看到我都觉得晦气?” 元清越看了他两眼,无言以对,默默垂下眼皮,眼神不知飘忽到哪里去,留给他的只有沉默、一再沉默。 沈澈直起身来,居高临下盯着她,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越是内心汹涌,脸上越是平静无波。 他突然笑了起来,长睫阴影投影在眼窝,衬得一双眼睛又黑又深,似一轮漩涡,把她吸了进去。无论她再怎么不甘愿,她终究是他的。 沈澈坐下,将元清越揽到自己怀里,她挣扎一番,还是拗不过他。他拿起桌上新的棉帕,仔细给她擦未干的头发。 过了几秒,他幽幽道:“可惜啊,还是落到我手里了。再不想同我说话,以后你能说话的人也只有我了。” “你什么意思?”元清越原本枯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沈澈轻快地回道:“你等会就知道了。”此时此刻,他心底竟诡异地愉悦起来,问道:“说说吧,为何要离开我?我能给你的还不够多吗?还是你内心真的厌恶我至极?连待在我身边一刻都受不了。” 元清越掀开帘子,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这并非是回国公府的路,警惕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不知道的地方。”他顿了顿,戏谑地看着她因慌乱而掩饰不住的惊恐神情,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默默补了一句:“别人也不知道的地方,尤其是你的姨母她们。” 元清越用力挣脱出他的怀抱,一下用力过猛,撞到车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外头的车夫惊讶问道:“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澈冷冷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无事,你继续赶你的车。” “你没对她们做什么吧?”元清越惊恐地问道。 “我对她们做什么取决于你对我的态度。”沈澈笑着对她道。 元清越闭上眼,胸膛不住地起伏。过了半晌,她平静下来,一睁眼,眼里盛满波光粼粼的水汽,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要同他说真心话一般。她一点一点慢慢挪过来,主动坐到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白瓷般的脸亲昵地蹭他的脸。 “我那时……我离开是有苦衷的。你说要纳我为妾,我心里不安,我母亲对我说过,男人这样的话都是骗鬼的,最后还是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说着说着,她泪眼婆娑看着他,一滴眼泪滑落到他的手背上。 元清越握住他的手,楚楚可怜道:“我受不了到时要将你分享出去,有另一个女人同我一样叫你夫君,自己的孩子也要送与其他人养,永永远远守着那片瓦过日子。我想想就实在是害怕……” 她依恋地抱住他,又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泪光盈盈,可怜楚楚。沈澈低头看她,灯下看美人,一双眼睛那么湿,又那么冷,倒是无情也动人。 她晃动着他的脖子,小心翼翼问道:“你相信我的对吧?时安。这次我回来就再不跑了……” 沈澈享受着她的温顺,嘴角轻勾,轻轻地抚摸上她的脸,手指轻轻摩挲。他目光灼灼盯着她,讥讽笑道: “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信你吗?好一张伶牙俐齿、能言会演的美人皮,可惜我之前就是被你这样一次又一次骗了,骗我的时候你可会心痛?” 元清越陡然面色一变,脸上的面具寸寸皲裂,方才那点虚浮的笑意全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几动,千言万语梗在喉头。 “既然不信我。为何又要问我?何苦多费口舌。” 他的眼里是她扭曲的倒影。“我倒是很欣赏你说假话的模样,又美又艳的一张脸,却有那么冷的眼睛。看人做戏,总是有趣不是吗?” 元清越不再说话,再次沉默以对。沈澈拥着她,问道:“外头的日子好过吗?我见你都晒黑了些。”他抚摸她的手指,“好像手指也粗糙了些,你这种娇贵的花,不应该风吹日晒的。” 元清越冷漠地听着他的嘲讽,一声不吭直到下车,她冷冷吐出一句话,“没必要竭尽嘲讽之语,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沈澈淡淡回道:“我可从来没有要与你争些什么,我早就是你的裙下之臣了。” 轿子停在一处庄严的府宅门口,大门没有匾额,仍不损其气派。元清越冷笑道:“天子近臣,狡兔三窟。” 沈澈牵过她的手,兴致勃勃向她介绍起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看得出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精心设置过,用心程度可见一斑。可元清越兴致缺缺,她如今对万事万物都打不起兴趣来。 沈澈喋喋不休了许久,元清越突然打断他,“我的屋子在哪里?我困了,想要休息。”一路上的波折,精神上的紧绷让她早已疲倦不堪。到了卧房,她甚至不想沐浴,只想倒头就睡。 沈澈见她靠近床就想躺下去,赶紧一把抱起她一同去沐浴。洗净后,元清越躺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沈澈低声问道:“你喜欢此处吗?” 元清越闭着眼睛低低答道:“你要把我藏在这多久?一天两天?一月两月?还是一年两年?” “你总是答非所问。” “我不喜欢。”元清越蓦然睁开方才睡眼惺忪的眼睛,抬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牢笼,你不也在答非所问?” 沈澈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亲昵道:“就在这里永永远远不好吗?在这里陪着我,我们这一世相守到白发苍苍。” “你明知道我不愿意?” “这可由不得你。”沈澈叹道,“你不是喜欢以死的名义相逃吗?我成全你,你放心,从今以后,你真正身亡的消息,我会传给你的姨母还有那些帮你的人。” 他一字一句,仿佛在下命运的判决一般。“让你真真切切体会一把,在这个世上消失的滋味。到时候除了我和这里的人,有谁知道你活着?你就在这待着,直到老死。这下他们一定能体会到我当时的痛了。” “你这个疯子!”元清越目光灼灼,似有火焰在眼眶灼烧,愤怒席卷她的全身,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沈澈凑近她,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亲昵的举动,怒目而视的两双眼。 “我早就说过别轻易招惹我,招惹了我还想脱身,没那么容易。是你逼我的,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你到底想怎样?”元清越的手死死抓住被单,留下一片明显的褶皱。 “我要你到死都守在我身边,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沈澈痴迷地看着她愤怒的脸低声道。 说完他倾身啃噬她的唇,又急又重的,似是拆骨入腹一般的力度,他用力抱紧她,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元清越呆滞片刻,反应过来疯狂地挣扎。沈澈无动于衷,甚至下嘴更狠,抱得更紧。 她闭上眼,用力咬他一口。沈澈吃痛仍不松口,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弥漫在他们的唇舌间,过了许久,两人才伤痕累累地分开。 沈澈的唇刚离开她的唇,屋里立时响起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他的头霎时偏了过去,元清越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34. 囚爱 沈澈微微侧过头,手贴在刚刚被打的地方,那里已明显红肿起来,却丝毫不损他的俊美。他转过头,漂亮的眼睛定定望向元清越,眼尾染上一抹红,静了片刻,他突然嘴角轻轻勾起,浅浅一笑,眼睛里明明灭灭翻涌的情绪叫她看不懂。 元清越看着自己悬停在半空的手,她没想到自己会真的下手,更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她心里突然发毛,忍不住身体后移,沈澈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无妨,你打吧。反正你再怎么打我,你也跑不了,笼中之雀,打闹不过是情趣罢了。你接着打,我也无妨。”边说他边他凑过来,将她的手轻轻放在刚刚她打过的地方,眼睛亮得惊人,笑意盈盈,一脸挑衅地看向她。 元清越的手指轻轻触碰在那片红肿上,她的指尖忍不住地颤抖,明显感受到那一块的热与肿。呆怔片刻,她骤然抽回手,面上眼皮抽搐,神情变幻莫测,低声暗骂一句:“真是疯子。” 沈澈将头埋在她的脖颈中,贪念地细嗅她身上的芳香,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淡淡道:“我就是个疯子,疯子有什么不好?疯子能够得偿所愿。” 他说完又侧头俯身吻了过来,元清越这次并没来得及下手,沈澈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都擒在身后,叫她叫她动弹不得,只能默默承受他的攻城略地。 沈澈拥着她动情拥吻,唇齿交缠间,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将帏帐的系绳拉下,将千言万语隐于唇舌的热切之中。 夜深了,屋内的烛火在帏帐外隐隐跳动中,屋里陷在一种朦胧的昏夜中,一切都朦朦胧胧又昏昏然。 沈澈睁开眼,看着早已精疲力竭昏睡过去的元清越,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伸手去探她的鼻息,确定她腔子里还有那口气,他才微微心安下来。 没过几秒,沈澈又将手伸出来,去探她的鼻息,仍觉不安心,他又掀起被子去听她的心跳,直到反复确定了数遍,他才渐渐平复下来自己慌乱的心。 只有她真实的在自己身边,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活着,确认这一切并不是梦,不是他的幻想在作祟。 沈澈伸出手将一无所知他举动的元清越拥入怀中,睡梦中的元清越仍不消停,也许是嫌热,也许是感到被禁锢的不舒服,她想脱离他的怀抱,但沈澈死活不松手,她挣扎几下就不动弹了。 沈澈手指轻出她柔软的脸庞,温柔地将她面上的乱发拂去,呈现出一张素净的美人脸。她仿佛只有在睡梦中,才显得如此乖巧,只属于他一人。沈澈轻吻她熟睡的脸,轻轻地满足地笑了起来。 这一整日里,他整个人都陷在一股巨大的澎湃的欣喜之中。在真正见到她之前,真正抱到她之前,真正感受到她的气息与心跳之前,他都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只是一场臆想,臆想着她还活着,也许只是他伤心过度的幻梦。 欣喜若狂是一片斑斓的云彩,里头氤氲的水汽则是他无尽的愤懑、委屈、伤心、难过,而背后的阴影是如影随形而来的后怕。幸好她还好好的活着,幸好他还能挽回这一切。 外头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正是东方既白之时。昨夜他们很早就歇下了,一夜好眠后,元清越恢复了大半气力。 旁边的沈澈还睡着,紧紧拥着她,她挣扎起身想要推开他,他也半点不松手。元清越简直要被气笑了,这厮竟连睡梦中也仍不肯放过她。她转过身去,突然发现,沈澈昏睡的脸上倒有些不易察觉的脆弱感。 沈澈的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元清越轻轻地将他的手拿起来,沈澈睡梦中手又要去够她,元清越赶忙闪身躲开,却仍被他牵住了一只手。 她坐在床上,一只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他的睡颜,一眨不眨,不知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半晌,见沈澈手渐渐松了开来,元清越将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才蹑手蹑脚从他身上跨过下床梳洗。 门口早有等候的丫鬟,捧着洗漱用具正等候着。见元清越开门,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梳洗。 元清越摆手不用,她向来不需要其他人伺候,自己洗漱。两个小丫头诚惶诚恐,一声不敢吭,过了一会,突然惊惶地看着她身后的人。 元清越转头看去,沈澈不知何时醒了,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她也没理他,自顾自自己洗漱后去用膳。沈澈看着她一脸不想理他的模样,偏要同她说话。 “一大清早心情如此不顺畅,那今日注定是不太愉悦的一日了。” “你的气性好生大。” 元清越默默喝粥,并不理会他,施施然进食,仿佛身旁从没有他这个人。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道:“我需要一碗避子汤。”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她盛粥的手停了下来,眼睛却没看他,直直的盯着面前的粥看。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似一阵风一般,在他们身上打了个旋继续在屋里徘徊着,此时无声胜有声。 沈澈缓缓地放下筷子,一言不发,静静地看向她。过了半晌,他眼皮轻颤,道:“你若是没有逃跑,我们大抵早已成亲,有个孩子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是有了,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元清越猛然抬头望向他,一眼里头五味杂陈,震惊、愤怒、惊惧、悲伤皆有之,她道:“你明知我不愿意,我们如今的关系,何苦要来一孩子?难道要让他一出世,就看着父母互相怨怼的场景吗?我们何尝不是在害了他?” 沈澈冷冷道:“你当初不想着跑?我们如何会互相心生怨怼?如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底是黑漆漆的冷意,一字一句:“我不会应你的,你若是早日想开,到时真是有了孩子,必然亏待不了他。” < p>说完他转身负气离开,风风火火大步跨出门去。只是表面平静,袖子里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他极力平稳自己快要喘息不过来的呼吸,怒气一股股滚到喉头,竟有血腥气在喉间隐隐回荡。 气血上冲之际,沈澈走到无人角落,一拳砸在外头的树干上,顿时手掌鲜血淋漓,树叶惊地扑簌簌落下几片,像他身体里的雨一般落下来。 元清越仍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坐在桌前。过了好半晌,她喃喃道:“我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的。” 两个丫鬟见两人战火已歇,沉默着将碗碟收走。元清越倚在靠窗的榻上,静静看着窗外的好风光,院子栽种的栀子花发出淡淡的香气,雪白的花瓣飘落进窗棂,落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沉默地看了一下午。 这一天,沈澈清晨负气出走后,再没回来。而元清越发现了一件更加让她难以忍受的事情,这院子里的人似乎被人下了命令,不许与她说话。 午膳时,她同旁边伺候的丫鬟搭话,两人只自顾自地低着头不肯与她说话。元清越试探几番,两人涨得面皮通红也未曾发一言,她当时只以为是有哑疾的少女。 可这二人在门外守着时,以为她睡了,两人细细谈话的声音却让她警铃大作,蓦然想起沈澈昨夜说的话。他那时说,可惜她以后能说话的人也只有他了。 元清越急步走出屋子,两个丫鬟紧紧跟在身后盯着她。府内有不少人在做事,但无一例外,所有人见着她都停下手中的活,不自觉低下头去,不与她对视。 人群中一个洒扫的小丫头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她,元清越眼睛一亮,走上前去试图与她搭话,但小丫头如同见着鬼了一般,二话不说拎着扫帚跑了。 她问道:“是沈澈同你们说,任何人不许与我说话吗?”这句话仿佛石沉大海了一般,无人回应,好似一滴水落在地上被阳光晒干,从未出现在这世上一般。 元清越终于确定且理解了沈澈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这院里明明人来人往,但她仿佛陷入了一个无人的荒岛中,这高高的天空望出去,也不过是四角的院墙切割出来的。 她怒上心头时,突然讽刺地笑了。转身回望过去,院里的人都紧紧盯着她,生怕她跑了,会做出什么傻事。太荒谬了,这简直太荒谬了! 一个没有仿佛没有人看见她的地方,却有一双双的眼睛盯着她。太荒谬了! 囚牢,不过如此。 沈澈这几日恢复了上值,前些日子积压的公务如排山倒海般堆积了起来。他思绪不宁,暂时不想回去同她发生争执,想着不如这几日在此处整理公务,将自己的心静下来。 夜正深时,月亮高悬于天空,戚照焦急推开他的门,古怪地说道:“时安,你那位……拿着一片摔破碗的瓷片,抵在自己脖子上,以死相逼要见你。” 35. 避子药 这头沈澈在月色底下骑马狂奔回府,那头元清越手上拿着碎裂的瓷片抵着自己的脖子,平静地坐在榻上等着他。 屋里围了许多人,众人大气不敢喘,一脸紧张又惶恐,气氛一时紧张得令人窒息,而元清越态度淡然,仿佛事件的中心人物并非是她。 等到沈澈气喘吁吁赶回府来,众人才松懈下紧绷的心神,仿佛见着救星了一般看着他。 沈澈没有心力关心他们,进屋来这么久,他眼里只有淡定拿着瓷片抵着脖子的元清越。元清越见着他紧张的模样,觉得好笑,道:“你果真在意我,又不那么在意我。” 沈澈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温柔道:“你先把那瓷片放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你先让屋里的这些人先出去。”元清越道。 沈澈会意,让围观的众人都离开,屋里顿时只剩下两人,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明显。 “你今日做这出想要什么?”沈澈慢慢地靠近她身边,小心翼翼试探她的反应,每走一步都极其紧张。 “你会不知道吗?我最想要的当然是离开。”元清越用一种你明知故问的表情看着他。 “那个要求你想都不要想,我不会答应你的。”沈澈突然定住脚步,直直看向她,眼里是不容抗拒的拒绝之意。 而元清越眼里是愈发决绝的赌意,她的手轻轻颤抖着,手上的瓷片离雪白的脖颈越发越近,渐渐地,一抹极淡的血丝出现在雪白的皮肤上。 看见那血丝的一刻,沈澈的脸一瞬间惨白,仿佛浑身的血液被骤然冻住,呼吸猛地滞住,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脚步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 沈澈嗓音绷得发哑,带着压抑的慌乱,紧张道:“把东西放下。” “你先答应我。”元清越语气加重,眼里是孤掷一注的决绝。 沈澈闭上眼,深呼出一口气,利落地从袖袋中取出一柄小刀,将其抵在自己脖子上。他下颌绷得紧,皮肉是死白的,一双眼睛黑洞洞的,直直穿透至她眼前,元清越浑身一僵。 一抹寒光照亮他的眼皮,沈澈语气沙哑道:“也好,生不能长长久久同寝,死了能够同穴也是好的。若是活着不能如愿,我宁可我们成一对鬼鸳鸯,到了地府双宿双飞。” 元清越的面皮抖动,心神俱颤,手上的瓷片都险些拿捏不住。她的睫毛猛烈地连连颤动,方才那股决绝的气焰瞬间散了大半,嘴唇轻轻翕动,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果然,比起发疯这件事情,她还是比不上真疯子,在二人眼神交锋、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元清越紧咬下唇,败下阵来,她退而求其次地提出其他要求。 “我想要药,你得将这府里的药房开放给我使用。” “好。” “你不许让府里的其他人不与我说话。” “好。” “在这府里,我想去哪去哪。” “好,都听你的。” “你不许对姨母她们下手。” “好,你先把瓷片放下。”沈澈一步一步走向前去,每一步都极其谨慎试探她的反应,终于,在元清越松懈的一瞬间,他将她手中锋利的瓷片夺了过来,一把心神未定地丢了出去。 他长舒一口气,却没发觉自己的手被瓷片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元清越看见了,她蹙起眉,转过头去,极力想让自己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理智与情感天人交战之际,她却又忍不住,一把将他的手拽到自己手中,打开窗户,对窗户外面的人大声道:“拿金疮药过来。” 沈澈的手被她轻轻的牵着,托在自己的手心之上,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流遍全身。外头的丫鬟做事麻利,没一会就将金创药拿来了,元清越低头给他处理着手上的创口,有发丝轻轻的落在她耳旁,温柔地垂着,昏黄的烛火,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沈澈在一旁沉默着感受幸福,他的手被她温柔地对待着,他那一刻想着,若是此时是地老天荒,该有多好? 这日夜里,元清越许是气狠了,上了床后,自顾自翻身向里侧,绝不多看他一眼。若是沈澈胆敢碰她一下,回报的必是一狠狠的肘击。沈澈倒是不怕疼,但元清越气性大,他再闹下去,怕是今夜该是要去打地铺了。 沈澈无法,许久之后,待她的呼吸渐渐放缓,坠入熟睡之际,他才缓缓翻过身,动作轻得近乎无声,悄悄伸出手臂,小心翼翼环住她。他贪恋地嗅闻她发间的清香,偷偷享受这一寸得来不易的温存。 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他进入了一个暖乎乎的梦中。沈澈沉沉入睡时,他怀抱中的元清越眼睫轻颤,轻轻睁开眼,望着墙边的帏帐出神,过了半晌,她才轻轻把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拿开,自顾自睡远了些。 沈澈第二日清晨早早去当差,元清越则在府里溜溜达达走着。今日没有了限制,府里的人见着了她都有问话,元清越发现,在自己房里当差的两个丫头是极活泼的性子,总是好奇的问她许多天南海北的问题。 元清越在这府里最感兴趣的就是药房,她在药房里待了一整个上午,直到丫鬟唤她回去用午膳,她才离开药房。 沈澈早已在屋里等着她,今日大理寺事务虽忙,但昨天那事后,他总觉得心惊后怕,想着即使事务再忙,他也得赶着回来亲眼看着她才能安心。 沈澈在饭桌上细细问了元清越今日的动向,她今日倒是心平气和许多,也愿意搭理他了,他问了什么都一一作答,这让他无端飘飘然起来,觉得如今的日子就是他想要的,佳人在侧,如此一食一饭直到白发苍苍。 甚至于他出现了一种奇异的自信,生活的安稳宁和总有一天会磨平她的棱角,软化她的态度,总有一天她会离不开他。 正在他飘飘然之际,午膳过后,丫头从外面端进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放在元清越面前,元清越白皙的手捏着药勺轻轻地搅动药汤降温。 沈澈皱起眉头,担心地问:“可 是生了什么病?怎地需要喝这药,要不要我去寻个大夫来瞧瞧?” 元清越抬眸看看他,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她踌躇片刻问道:“你真想知道这药是什么?” 沈澈纳闷,当然一切与她有关的事他都想知道,于是他笃定地回复道:“当然,与你有关的事我都想知道。” 元清越看着他,淡淡回道:“没什么,避子汤罢了,本想着你不会想知道的,既然你问了,我还是告诉你,免得你晚上睡不着还在想。” 那碗药静静地被搁在桌上,淡淡的药气漫开来。药没那么烫了,元清越举起来,一饮而尽。她喝的时候并不看他,也不像是存心要给他难堪,只像是做一桩本该如此的事,端起碗,喝下去。 她脸上是波澜不惊的平静,丫鬟一接过碗就给她递了颗蜜饯,元清越同她亲亲热热地道谢,全然不顾在她对面险些石化的沈澈。 沈澈坐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嘴唇微微发干,眼底发涩,他觉得自己的脸仿佛僵住了一般,动也不能动了。方才种种幻想,霎时间都成了一桩讽刺。他在心底讥讽自己,强打起一股力,没说一声离开了。 元清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蓦然有股萧瑟的意味涌了上来。她并不同情他,她的痛,他必须与她共同分享,这不是他自己选的吗?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澈晚膳并未回来用膳,元清越直到睡前也未曾再见到他,她也没等他,洗漱过后一个人就睡了。夜里,她正睡得迷迷糊糊之时,感觉呼吸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憋的她难受,喘不上气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到沈澈俊美的脸,他的脸贴近她,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含着她的嘴唇轻轻的吮吸、缠吻,纤长的睫毛轻轻刮着她的脸皮。 元清越感觉到他嘴里似乎还有些酒意,从被窝里伸出手软绵绵地推开他的脸,问道:“你洗漱了没有?怎地嘴里一股酒味?” 沈澈老老实实摇头,回道:“今日上峰宴客,不得已喝了几杯,我回来前已清理过一番,没想还是被你闻见了。” 元清越瞪他,蹙眉怒道:“没洗漱还敢来亲我,快去洗漱,你这个脏鬼!” 沈澈促狭,对着她的唇又是狠狠亲一口,唇瓣分离时,还轻轻咬了她一下。气得元清越做起来作势要揍他,他才高高兴兴去洗漱。 洗漱回来,他的手脚又不老实了,在被子里一通作乱。元清越被他闹腾得出了许多汗,挣扎着要出被子,沈澈激烈啃咬着她的唇,一只手抓着她的手置于她的头顶。 正是情浓时,元清越突然踢他一脚,沈澈诧异,松口问她怎么了。 “你去抽屉里第一层拿出一个盒子来。”元清越催促。 “非得现在去吗?”沈澈气息不平地问道。 “对,你快去。”又是一脚。 沈澈吃痛,不情不愿地去拿盒子,打开来是一颗颗滚圆的药珠,他问道:“这是何物?” “哦,避子药,我做给你吃的。” 36. 看到 “避子药?”沈澈诧异,这还是头一回听说男子也有避子药。 “对啊。”元清越风轻云淡地回道,“避子汤寒凉,对女子身体很是不好,易伤了身子……” 沈澈闻言毫不犹豫地倒了杯水将药吞了进去,元清越喉咙里的话还堵着,她本想说你若是要做那事,与其伤害我自己的身体,不如叫你这个罪魁祸首承担责任。谁知他如此迅速且义无反顾地做了,倒是不知道让她说什么好了。 沈澈将药盒放回原地,元清越的声音在他背后幽幽响起,“你就不怕我给你吃的是毒药?毕竟毒死了你,我就解脱了。” “你不会的。”沈澈转过头看着她笑,“你这样聪明的人,毒死了我你还要赔命。” “我要害你,让其他人找不到踪迹也不是没可能。” 沈澈粲然一笑,回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元清越突然脸红了起来,横他一眼,嘴里暗暗啐道:“果真是个登徒子。” 沈澈没听清,问她说的是什么?元清越笑着不回他,故意让他闷着头猜想。沈澈表情渐渐变了,眼底浮起一层她熟悉的滚烫的暗潮,她心口一紧,知道现在不说,这促狭鬼等会有的是手段让她说出来。 “我说……我说你是登徒子……”元清越越说声音越小,渐渐声音细若蚊呐。沈澈一步步走近她身旁,眼里尽是娇媚动人的她。 元清越此刻斜倚在床上,娇美的脸上带着刚刚两人胡闹时留下的潮红,她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汗珠沾在鬓边碎发上,脸颊泛着淡淡的粉晕,鼻尖也蒙着一层湿亮的薄汗,眼睛湿漉漉的,水一般的纯,实在娇憨美丽,活色生香。 沈澈抱住她,“既然你说了,那我不顺从你的话,岂不是白白担了这恶名?” 这夜的帷幕落下,二人这生命的戏台才大戏开唱,而这台上,灯影幢幢,人心各异,其中曲直,悲喜况味,只有此中个人知晓。 时间飞逝,又是半月。沈明珠与江晚宁前些时日常常不得相见,今朝见了才知晓是江晚宁被她父亲禁了足。两姐妹久久苦不得见,一朝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今日江晚宁被放出来是因着二公主办赏花宴,宴请了京城不少权贵子弟,难得有这机会,能够使她见到沈澈,于是江太傅解了她的禁足。她在宴席上远远见到了沈澈,脑海里闪过父亲嘱咐的画面。 “女子的相貌品格,最紧要的用处就是为家族谋一个前程,身为江家子弟,为家族出力这是你的本分。如今太子一派的局势,步步凶险。若能拢住沈澈,便是为我们家族挣下一道靠山。不必求他真心待你,只要他肯为我们所用。” 父亲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丝的温情,满目都是隐隐的威胁,可她与沈澈还有什么情分可言?怕是他见了她都觉得今日出门真晦气。江晚宁低下头,将一张面皮涨得通红,她并非是没有尊严之人,只是尊严这事,向来只有有资格处决自己将来的人才会有的。 故而她虽心里瞧不上沈明珠这愚蠢之人,但也只能从她身边下手,靠近沈澈。 沈澈在湖心亭里与五皇子齐均正下着棋,五皇子同他是姨表兄弟,二人母亲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同胞姐妹,感情自是亲厚无比,叫其他人没法比的。 沈澈母亲的骤然离世,是淑妃心里至今的一块无法言说的陈年旧疤,一旦揭开,必然鲜血淋漓。故而她将沈澈视为亲子,对其格外上心,甚至有时比对亲儿子齐均还要关怀备至,叫幼年的齐均好是吃味了一阵子。 “表哥,我见你近日很是春风得意,可是有什么好事没告诉表弟我?”齐均打趣他这平常冷静自持、清风朗月的表哥,想看看他为情所困是什么模样。 他最近多有听闻沈澈的事,沈澈也未怎么隐藏过,亲厚之人多多少少都知晓这事。 “等我有了真正的好事,我必然大示于天下,叫所有人都沾沾我的喜气,到时候少不了有你的。”沈澈说这话时,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整个人仿佛沐浴在和沐的春风中,人也柔和了不少。 齐均惊讶,他这一向不苟言笑的表哥,竟还有这副模样,实在是人不可貌相,原来冰碴子也有春天,这冰碴子融化了里头竟透出了粉红色的芯。情之一事,果然改变人之威效巨大,叫他刮目相看。 又一局棋局开盘,沈澈突然道:“太子近日又为难你了?” 齐均的脸突然像霜打了的茄子般,整张脸皱成一团,身子也萎顿了下来。他无奈得很,两条眉毛可怜兮兮的皱起,委屈道:“我也不知二哥为何总针对我?如今蠢蠢欲动的又并非是我,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晓我的心,我对皇位并没有欲望,总是针对我,仿佛我是他的天下第一号仇人。” “还有大哥最近也总爱参我一本,前些日子,那金陵来的大诗人孟笛,难得才邀他一见,好不容易劝得他去云景山一同采风作诗,却被大哥告了个不务正业、无所事事之罪。可分明我已先告了假,父皇亦准许了的。” 沈澈听着,任由他大吐苦水,并不发一言,他了解他这个表弟,心思纯善,一心只向往那诗文之道,他太过仁慈,性格过于优柔寡断,实非帝王之优选。 去年他在京城匿名流传的诗集被多位文人集团的领袖称赞,民间亦有许多名人雅士、文人墨客对他的诗文赞不绝口,他光明正大认领后,一时名声大噪,在朝堂上的声势愈发大了起来。 皇帝本也是个喜好诗文之人,对这个儿子自是更为赏识,使得大皇子与太子突然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而变得同仇敌忾了起来,搅得他原本闲云野鹤、淡泊闲人的生活一时之间愁云惨淡、鸡飞狗跳。原本他用来吟诗作对的时间,都用来写一封封的悔过书了,叫他实在苦不堪言。 沈澈听他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堆糟心事,正想安慰他之际,只听得背后传来一声:“表弟,好巧,你也在这。”男子又佯装巧合般发现齐均也在此,“原来五弟你也在。” 沈澈向他微微示意,齐均则蔫头耷脑道:“二哥好。” 来人正是刚刚齐均口中所说的二哥,即当朝太子齐衡。他的母亲是沈家女,是沈澈父亲的长姐,当朝皇后。 三人之间虽都是亲戚关系,但之 间的亲疏远近,明眼人一看便知,沈澈与齐均站得更近,与齐衡却面对面站着,隐隐形成了对立之势。 齐衡道:“我看你们方才有说有笑的,可是有什么趣事,可否同我分享一二?” 沈澈回道:“不过是下棋博弈间的谈笑罢了,倒没什么稀奇的。” 齐衡的眼睛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打转,眼里的阴影闪过一瞬的阴鸷,不过片刻,他露出一个儒雅却又僵硬的笑容,叹道:“看来我与你们的话题无缘。” 这厢沈澈他们在口角机锋,那厢江晚宁终于求得沈明珠将沈澈叫来这边,她想最后一次争取,只是向他阐明其中利益关系,即使她并无什么信心,但她也不信沈澈完全不在乎利益。 沈明珠派丫鬟去叫沈澈,丫鬟一见到沈澈便焦急道:“姑娘方才在假山那边游玩,脚下一个闪失,忽然脚踝扭到走不动路,不敢惊动其他人,只盼公子能够过去看上一看。” 沈澈蹙起眉心,这等小事,也值得请他一趟?但毕竟是自己妹妹,走这一趟也是应该的。沈澈跟着丫鬟一路走到假山边,此处僻静得很,行至尽处,他遇见了许久不见的江晚宁。 沈澈停住脚步,站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便一动不动了。江晚宁靠近一步,他便后退一步,直到江晚宁鼓起勇气高声道:“沈公子,我……我有要事同你说。” 沈澈就站定在那儿,江晚宁凑近了些,但距离仍还是远的,她道:“沈公子,可否考虑一下眼下的利益交换?太子迟早有一天是皇朝的主人,你素来与国公不睦,便也是同皇后不睦,将来等太子登基怕是日子不大好过。 她顿了顿,道:“我父亲是太子太傅,与我结亲,便是向太子投诚。不必与国公重修关系,也能得君主赏识,这般好事,你何乐而不为?。” “说完了?” “说完了。”江晚宁楞楞地点头。 沈澈冷冷的语气,同之前的任何一次没有区别,他道:“我不会答应的。望你和你的父亲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半点不留情面,江晚宁浑身虚浮,一步一步离开了假山处,也离开了真伤心处,却忘了告知一声为她放风的沈明珠一起走。 此处草木葳蕤,树木茂密,沈明珠带着两个丫鬟在这放风。她被蚊虫叮了好几个包,懊恼地扯着袖子上的流苏,早知不帮她了,害自己在这儿给蚊子吃了个饱。 她正大吐牢骚之际,远处却窸窸窣窣响起了声音,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女子与一身材魁梧的男子,在密林深处做……那种事……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突然见了这等污糟之事,心底顿时觉得晦气无比。她在心里隐隐唾骂这伤风败俗之人,却在女子不经意的一个转身之间看清了她的脸。 一时之间,沈明珠吓得捂住了脸,慌不择路地跑了,也不管发出了多大的动静。她拼命跑着,后面的丫鬟紧紧追着,主仆三人狼狈地在路上狂奔。 在奔跑的间隙中,沈明珠仿佛隐隐听到了那女子的一声“是谁”二字,吓得她的步伐更快了,又惊又惧,仿佛身后有鬼在撵。 37. 撕破 沈明珠回府之后,被那日看见的东西狠狠吓病了一场,谁来问了病情原因她也绝口不提,胡乱搪塞一番。 但即使她仍在病中,沈澈也不忘来她床前严厉责备她那日的举动一番。放在从前,沈明珠定会被沈澈的威压吓得六神无主,可怜巴巴委屈落泪,但如今她见着了更加令她惊恐的事,沈澈对她的责备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她蔫头巴脑地认错,一句话没争辩,也不哭不闹,沈澈觉得蹊跷得很。但无论他如何盘问沈明珠与她身边的丫鬟,除了把人吓得更加六神无主以外,并没有问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只是他再好奇,也没时间管这事了。因为他发现,自家的后院着了火,且是惊天大火,烧得遍地残垣,支离破碎。 在沈明珠被吓的那波澜壮阔的一天里,沈澈因着有事留宿国公府,故而那晚没能回府。元清越无聊极了,为打发时间,到他书房寻找他这些日子给她买的用以解闷的话本子。往日里她很少踏足,都是沈澈把这些话本子给她带来卧房的。 今日沈澈手底下的人兴许是因为沈澈仍回这府内居住,故而将新上的文书一股脑堆在了书案之上。 她一通翻找今日所购的话本,话本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旁边是沈澈还未处理的公务文书。她一个不小心打翻了书籍,一摞公文掉在了地上。 元清越去捡,好巧不巧,她捡起一张文书,上头有她的姓名、籍贯。她手指摸上那行字,文书是有关于她的,是她的妾契。 她捡起来,一字一句仔细读着,生怕读错了哪个字。元清越拿着信纸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身体也忍不住地痉挛着。信纸上的字迹被模糊成一片又一片墨迹,晕晕乎乎地晃动着,她定睛一看,原来信上没有水珠,是她的眼里被糊上了一层不肯落下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元清越颤抖着,看不清楚,需要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指认才能看清楚上面写些什么,直到看到日期,她手指猛然一抖,人瘫软坐在地上,才讽刺地笑了出来,眼泪在她笑的瞬间,凝成一条线滴落到信纸上,真切地晕开一大片墨迹。 她的皮肉在笑,眼泪在哭,心一抽一抽痛得无以复加。手指紧紧抓着那份妾契,她的背影一挫一挫,哀哀俯伏了下去,不像在哭,而像一只小兽在呜呜哀鸣。 眼泪晕在日期上,晕开滴滴墨花,纸湿透了就彻底变了个模样,再也无法回到当初。 那一日元清越记得清清楚楚,沈澈回来时兴奋得紧,眼睛亮堂堂的,她正在耳房同丫头们打叶子牌,他一回来见着她就俯身将她横抱起来,臂弯稳稳托住她膝弯与后背,坦坦荡荡走入卧房,也不管其他人的在场。 元清越一回头,就看到丫头们捂着脸憋住自己的惊呼,她害羞得要命,狠狠给沈澈背上来了两拳,想了想仍觉得不解气,她使了狠劲,在沈澈腰上用力地拧了一把。 沈澈吃痛,佯装脚下不稳,身子一晃,就要将她摔下,元清越被他的动作一惊,心下慌张,口中惊呼,下意识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身子牢牢贴向他胸膛。 他肩头微微下沉,待她搂紧了,方才稳住身形,低低一笑,气息拂过她耳畔,元清越明显地看到他的脸上尽是得逞的笑意。 沈澈又挨了几拳,元清越每一下都捶在相同的位置上,沈澈吃痛地叫了一声。 他呲着牙笑道:“下次可否换个地方捶,虽然力道没多大,但劲都往一处使,真的怪疼的,我感觉我那块肉肯定是青青紫紫的。” 元清越勒紧他的脖子,恶狠狠瞪他一眼道:“疼死你就再好不过,谁让你总作恶多端。” 沈澈轻哼一声,道:“我作恶多端,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样我们才相配。” 元清越又给他一拳,怒道:“胡说,谁要和你相配。” “我说配就配,我们这叫天作之合。” “你真是污蔑天作之合这个成语了。” 沈澈将元清越一把扔在柔软的被榻之上,俯下身来,他的鼻尖轻蹭她的,他轻轻道:“我们就是天作之合,我才不管你怎么认为。” 他不管她的抗议,轻轻柔柔地啄吻她的唇,他的眼睛亮得灿若星辰,元清越抬头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满天星辰闪烁的模样,一闪一闪,光亮耀眼,晃得她一时失了神。 沈澈轻轻的在她耳边说道:“我今日吃过那药”了,可不能白吃。”元清越想开口说话,却被他吻掉了所有的话语,她的空气被他抢走了。 她思考的能力也被他抢走了,恍恍惚惚不知天地为何物,仿佛陷入一片飘飘荡荡的河中,她浮在上面,摇摇晃晃,不知归处。 第二日清晨,沈澈难得地没去上值,同元清越厮混到了将近午时才起身洗漱。元清越还稀奇,问道:“沈大人不是一向日理万机么,今日怎地不上朝为朝廷鞠躬尽瘁了?” 沈澈边用午膳边道:“今日我带你回去走动走动。” 元清越此刻倒是将信将疑了起来,他难道是试探她是否会跑吗?虽然她一直想跑的心是真的。她捉摸不定,一脸怀疑看着他。 “我说的是真的,我陪着你出门。”沈澈放下筷子,郑重地说道。 元清越点点头,无可无不可,大抵又是带他去一些青山绿水之处散心,说不上期待,但能离开府里透透气也是好的。 马车驶离府邸,眼前的街景却愈发的熟悉了起来。沈澈出门之前亲手给她带了帏帽,元清越掀起车帘,惊讶地转头看他。她打开帷帽,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才问道:“你准备带我回国公府?” 沈澈轻轻嗯了一声,他将她的帏帽取下来,拥她入怀中。元清越心绪不宁的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待会就知道了。”沈澈温柔地看向她,手捏起她的颊边肉,看着她鼓成一个金鱼脸,而后他轻轻地咬了她一口。 元清越无话可说了,这个男人在这方面有时候幼稚地出奇,这种把戏基本上每天都要来一回,她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不能纵着他,她瞪他一眼,悄悄移开了位置。沈澈哪里能如她的愿?又给她搬了回来。 到了国公府,元清越奇异地生出了些近乡情切的心绪。沈澈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她曾经居住的院子。 远远地,元清越看见了姨母正抱着出生三四个月的辰哥儿正在晒太阳,苓儿摇着拨浪鼓逗得辰哥儿咯咯笑,锦儿陪着莹姐儿在院里放风筝。所有人一派和气,幸福美 满。 林姨娘抱着怀中的孩子,默默看着天空,若是她的越儿此时也在就好了,她一想到她,眼里就不住有泪花翻滚,可惜了这孩子。 元清越看着是幸福美满的画面,心里软成一片,不禁泪从中来,沈澈轻轻的掀开她的帏帽,温柔地为她拭泪。元清越红着眼睛,哽咽着道:“这是喜悦的眼泪,一点也不叫人难受。” 沈澈轻轻应道:“对,这是喜悦的眼泪。” 如今幸福的眼泪回流到了她脸上,却加剧了她苦痛的烈度。手里的这张妾契原来就是那时候签下的,难怪他那时那么高兴,居然舍得带她出去。他当然不怕她走了,逃妾的罪名那样重,他终于找到了五指山,镇压住了她这泼猴,当然值得高兴了。 只有她最傻,一刹那的心软像尖刀一样回击了她,她抹去眼泪,推开房间门,夜晚万籁俱寂,她的心并不比这夜明亮多少。 从沈明珠那里回来,沈澈一路走进来,发现府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他渐渐觉得心慌起来,快步走进卧房。只见元清越红着眼睛,心如死灰般倚在窗边,一双眼飘飘忽忽,不知看向何处。 沈澈心疼地走过去,拥住她单薄的身躯。他温声细语的问道:“是谁欺负你了?叫你哭成这样,怪可怜的。” 元清越哑着嗓子回头看向他,问道:“谁欺负了我,你都会帮我报仇吗?” “那是当然。”沈澈信誓旦旦。 “如果是你呢?”元清越第一次不加掩饰地透露出眼底的恨意,她懒得再伪装,讽刺地说道:“不知大理寺少卿伪造文书,该当何罪?我问你,我问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澈回避她的眼神,一双手不知所措地抓住她的衣摆,他略一思索,突然脸色大变,露出哀求的神色,希望她可以就此住口。 元清越将怀里的那张妾契扔在他身上,纸张太轻,飘飘忽忽落到地上。他怔了怔,犹豫了半天,才弯腰去捡,手指颤抖着,捡了半天才捡起来。 他眼里尽是惶恐的神色,哀戚地说道:“我……我只是想留住你。” “留住我?用这种手段吗?”元清越空洞洞的眼里已经流不出泪了,她厉声质问道:“你果真是真心待我么?还是像疼惜一只猫儿一只狗儿一般怜我?我看你只是贪恋将我拿捏在手的滋味吧。” “那你又如何看待我?为什么要引诱我,又抛弃我?你当我是什么,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吗?”沈澈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的眼里出现了与她一样空洞的红。 “是你逼我这样做的,我早就告诉你了,既然招惹了我,我就不会放过你。是你当初自己选择的。” “你难道不知我为何这么选吗?我难道还有其他的路吗?你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为何还不能放过我?”元清越声嘶力竭,明明那样空洞的眼里,干得发疼,居然还能流的出泪来。 沈澈不敢看她,闭上眼睛,再睁眼里头是一片惨烈的猩红。他哑着声音,“我们就算互相折磨,也要互相折磨到白头。你就在这府里安心的待着,这一生,锦衣华服,荣华富贵我必不会少你。” 说完,他仓皇而逃,门没关,惨白的月光照进屋里,一室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