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女官大人,又出命案了!》 1、第一位尸兄 咔嚓! 他闻得自己的肋骨被砍断的声音。 嚓……噗呲!咕啾…… 是他的脏腑被刀剁烂,皮肉碎成肉糜。 剧痛不堪忍!生不如死!躯体像油煎火烤! 他用尽全身力气蠕动,艰难向后挪去。可更多血液涌出,汩汩,汩汩,他淹没于自己的血泊…… 骤然间白袍人逼近他的脸! 白袍人的面上也溅满鲜血,他信手一擦,血迹却大肆蔓延开,在唇边拉扯成一个诡谲的鲜血淋淋的大笑。 白袍人眼中闪动着恨意,又一次举起刀,张开血盆大口,像是啖肉啃骨的豺狼,嘶声道: “我再问一次,你究竟是否认罪?” “实在,不明白,阁下,的意思……” 尖刀刺下,把胃捅了对穿,插在他体内。 “长夜未央,恨海无极,”白袍人低声吟唱,拖出一整个麻袋的刀剑和锐器,“我还有很多,悉数赠予你……” ———————————— 建德三年,夏,五月十五。 晨,巳时。 杨铮寂扬鞭一策马,骏马破风疾掠,卷起滚滚尘沙相随。 长安城外北十里,一条小河旁。 河畔是芦苇地,河对岸是农户的麦田。 就是此处! 杨铮寂猛然勒马急停。马嘶声裂空。 他下马疾步走进芦苇丛中,形影孤峭而凛冽。 他身量高大峻伟,脸庞线条冷硬如山脊、又俊美似琢玉,却始终正容厉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一身玄色官袍肃杀威严,腰悬寒铁铸成的布宪司令牌,领与袖的深赤色镶边如暗火流转。 他不回头,向前利落一挥手。 他的几位下属匆匆跟上前,拖着板车,携带布匹、担架、皮手套、牛皮袋,个个紧张得面色如土。 “布宪大夫。”“布宪大夫。”“杨大人。”“恭候大人多时。” 众多朝廷命官纷纷同他行礼问好,无一不敬畏。 原本他们还在窃窃私语,一见杨铮寂到来便立即收声,上前来迎他。 杨铮寂专管查案缉凶,今年正月才从凉州调来京城。 他入京不过四个月,就已声震朝野。 他在凉州时查办过多起大案,政绩卓越,年轻有为,履历惊人。 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国中罕有的精通验尸的刑狱官! 大周选拔官员历来靠推举,要职也只由勋贵和世族担任,可唯独在那次选拔布宪大夫时设置了书试和面考。书试中,他详写对完善大周法度的谏言,切中肯綮;面考中,他对答如流,还当众开棺验尸,在两个时辰内解决了一桩困扰百官半年的疑难案件。 一鸣惊人,令整个长安倾倒。 他由此顺利升为京官,担任秋官府布宪大夫。即便他出身寒族。 寒族子弟本无跻身上层的机会。可他才能超凡,无人能望其项背。 他上任后,一人胜过十人之力,查案奇快,素少睡眠。且还有精力倒查十年悬案、疑案。 他的审讯能力也是超群,从未有过他撬不开的硬嘴。 京中人惊惧无比,皆声称他是酷吏,是活刑具,是行走的斧钺!还说他定是日日在地牢里给囚犯抽筋剥皮、剜目刨心、烹煮炮烙,水刑宫刑劓刑刖刑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都说,若非如此他又怎能每回都快速拿到口供? 至于他的武力更是以一当百。有传言说他剿匪时只是朝贼首看了一眼,贼首的腿就断了。 许多人还都深信此传言。 皇帝很快就对他青睐有加。这四个月来,时常单独召见他商议法制与刑狱事。 三月,在他攻克一桩涉及南陈使臣的大案后,皇帝赏他钱十万,绢万匹,外加城中一处宅院。 这已然是新贵模样。 此前可从未有过寒族子弟能获此殊荣。 百官都认定:陛下任用酷吏,此子前途无量。 …… 有一位大臣在河滩等候多时了,心急道:“杨大人可算到了。此局,唯杨大人方可解。” 杨铮寂微微颔首,望向人群簇拥之处,一双丹凤眼阴冷沉凝,如淬霜雪。 只见日光隐没,天色灰暗,浓云压得很低。 小河之水浅且浊,石桥破旧,桥身有几处巨大的豁口,如一张苍老的人脸被挖去了眼珠。 无风。过人高的芦苇丛深处有轻微响动。 杨铮寂警觉地细听,那声响又消逝了,四野再次笼盖在厚重的静谧里。 栖鸟凄厉尖叫! 又振翅飞远,拖着一声声如挽歌的长调。 石桥下停放着一具尸体。 厚白布将尸体遮蔽得严实,四角用石块压住。 一位满脸少年气、身形高大壮硕的禁军将领,手执长枪,把守在尸体旁。每当有人凑过去,他便怒喝: “何尚宫有令,不得靠近!” 一大群朝廷命官只敢站在四周,面色凝重,长吁短叹。几十人,无一人敢上前揭开白布。 有一官员热络地向杨铮寂介绍:“何尚宫说,此处便是凶案发生之处。今日清晨,是过路的百姓发现了尸体。” 官员口中那位何尚宫,便是女官何佼月。 杨铮寂来京城不过四个月,但也已然听闻何佼月。她的名讳如雷贯耳。 此刻,何佼月背对着杨铮寂,歪坐在华盖下。 她懒洋洋地靠着凭几,不见正脸,但看得出一派悠闲的模样。 华盖下,有一胥吏卖力地为她摇扇子扇风,还有一胥吏认真地为她剥葡萄、捣冰块。 她头戴幂篱也即垂有白纱的帷帽,长长的纱片拖到脚边。身着緅衣,深青中透红,窄袖,腰间束革带,简洁利落。 这些是宫廷女官常规的服饰。 然而不寻常的是,她耳上悬挂明月珰,两颗正圆形的珍珠晶莹润泽,散发着柔光;她露在衣袖外的手上,佩戴大金指环、大金腕钏、大玉指环、大玉镯、大琉璃指环、大琉璃镯…… 明晃晃的,闪瞎了眼。 不知道的人,还当是出太阳了。 六宫女官之中唯有何佼月有如此地位。 何佼月自小成长于宫中,早在多年前就是天子亲信,替天子起草过诏书、处理过奏折、通传过命令、会见过宾客。 连中宫皇后,都对她礼敬三分。 自古以来女官只能在宫内侍奉,可唯有她,能时常在宫外游走办差。 今早,也正是她派人通知布宪司和其他各衙署,说京郊有命案发生。 有官员殷勤地对她说:“何尚宫,秋官府布宪大夫杨大人到了。再艰难的案子,杨大人都有法可解。想必何尚宫回宫复命也无忧了。” 华盖之下,何佼月显然听见了。 但她不回头,不行礼,不答话。 她自顾自从水精碗里挑拣冰镇水果吃,简直是公主的派头。 周围的朝臣暗暗叫苦: 这下不妙! 陛下的一个故旧亲信,一个新贵酷吏,平日里王不见王,可这下撞在了一起,必要起大冲突不可! 杨铮寂冷淡道:“即将查看尸首,尚宫需退避。” 天气湿热,尸体每时每刻都在腐烂,他必须尽快勘察。 何佼月不答,仍背对他坐着。 她还把水精碗中的冰块戳得更碎,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杨铮寂也漠然地移开视线,一句话都吝于给出。 他径直走向尸体。 “站住!” 一道高亢的女声炸开,像铁片相互划拉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动静,刺得耳膜嗡鸣。 杨铮寂皱紧眉头,望了过去。 何佼月说:“本官明令禁止掀开白布,布宪大夫杨铮寂却有意忤逆,还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 满场死寂。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这两人,谁也得罪不起! 何佼月终于起身,屈尊转了过来。 幂篱白纱翻飞,半露出她的面庞。 是一位约莫二十岁的女子,比杨铮寂年纪小些。 杨铮寂草草打量她:身形不矮,手长脚长,五官寡淡,脸白得同鬼一样,面相很刻薄。 杨铮寂只看了她一眼。可何佼月却莫名其妙地注视他许久,表情神秘莫测,不知在看什么。 须臾后,她斜睨着眼,薄唇一开一合,跋扈道:“吉时未到,谁敢揭开白布。” 杨铮寂冷硬道:“验尸等不及吉时。” 何佼月说:“若不在吉时揭开,尸气会冲撞本官。今年,可是本官的本命年,须得避厄。” 杨铮寂不耐烦:“贻误之罪你担不起。” 何佼月大言不惭:“那陛下也是先责罚尔等,挡在我之前,我怕什么。” 杨铮寂眼神瞬间沉下去,如冰冻的深潭:“你将如何同死者的亲眷交代?” 何佼月理直气壮:“又不是我的亲眷。” 杨铮寂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咔咔作响,冷笑一声:“你倒是不怕遭报应。” 何佼月嗤笑:“世上何来报应?皆是虚妄不实的。唯有钱与权为真。钱与权在手,便天下横行无阻。你若是想看尸首,行啊,只是不能光动动嘴皮子、却不给银子。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嗯?人呢?” 杨铮寂根本不听这大话,走远了。 他走到远处的树下。 树下有一团衣物。 有官员小声为杨铮寂解释:“杨大人,此为物证。此前何尚宫说,尸体被发现时,它就在树下了,或许是凶手遗留下的。” 是一件裲裆。 裲裆前后两片,肩上用皮带连接,穿在贴身衣物之外,若出汗了,可以很方便地将它脱去。这件裲裆由上品蚕丝制成,轻薄透爽,如烟雾般飘逸,又用金线、银线和五彩丝线绣出了一只孔雀,针脚繁复密丽。 裲裆这种服装本身很常见,自天子至于庶民皆可穿。 但眼前这件裲裆华贵至极,必是达官贵人所有的。 而且,孔雀珍异,本非中土所有,大多是从西域和天竺传来。杨铮寂不由得想起,京兆尹宇文德仁家中就豢养了一只孔雀。 因为京兆尹的小儿子宇文康雅十分喜爱孔雀。 宇文康雅还派木匠造了一个带滑轮的鸟栖架,闲来无事便带着孔雀出门,四处游荡,招摇过市。若有人嘲笑他和他的孔雀,他带着家丁当街就打。 当然,打人之事被他的父亲摆平了。他从前甚至还强抢过民女,也被他那有能耐的父亲摆平了。就因为他姓“宇文”,与皇帝沾亲,又做了京城的父母官。 长安人知道这些荒唐事,皆戏称宇文康雅为“孔雀小明王”。 杨铮寂心想,难道这件裲裆,是“孔雀小明王”的吗? 孤证不立,总要尽快查验尸体才好。 然而处处都有何佼月这厮掣肘。 此时何佼月正在同布宪司的僚属交谈,与杨铮寂相隔甚远。 奈何杨铮寂的耳力太好,清楚地听得她说: “你们的上官,也无甚前途,与其帮他做事,还不如帮我呢。” 杨铮寂的副手金励,闻言当场怔住了,支支吾吾道:“这个,杨大人呢,杨大人他武艺高超,查案才能也高超,前途,前途应当,应当也是亮堂的吧……” 何佼月:“就快到头了。忤逆我就是罪过。我要让言官弹劾他。” 金励:“啊,何至于此呀尚宫大人?” 何佼月:“你再忤逆我,我让言官连你一起弹劾。” 金励:“……” 真是不遗余力地泼脏水。 杨铮寂多看她一眼都嫌脏,薄唇翕张,吐出轻蔑的几字: “沐猴而冠。” 她和齐国的陆令萱、穆提婆之辈毫无分别。 大周的法制绝不能受此等奸佞祸乱。 好在杨铮寂有的是办法和手段。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一双眼敏锐如鹰隼,飞快地掠过所有人。 那个把守尸体的壮硕禁军将领,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水。 时机正好! 杨铮寂疾步冲向禁军将领,肘击之后锁拿其枪杆、倏地打落在地! 他又挥臂格挡开那将领的攻势,顺势抱死其手臂、疾速拖行数步,扳步一拧、腰背狠甩过,将那壮硕如牛的将领,过肩摔在地上! 轰隆! 一声钝响,如山崩地裂! 那壮硕的将领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怒骂: “啖屎鼠辈,岂有此理!” 杨铮寂一脚踹走石块,扬手掀起白布,拉开死者衣襟! 尸体,终于暴露于天光之下—— 2、夭寿啦,奸臣与酷吏打起来了! 死者是一成年男子,仰卧形态,体格瘦削,皮包骨头。 尸体头部分布几十处伤口,皮开肉绽,胸腹部有许多深紫色斑块。 尸体头发里夹带着草叶。松散开的粗麻布腰带里,夹带着一条细长的形似毛笔的蕈,蕈盖为朱红色,蕈柄为白色,还分泌出腥臭的黏液。 杨铮寂将尸身微微抬起,看他的背面。背部也有少许淡紫色斑块。 其余人等皆凑近过来,看尸体。 若是常人必不能在这短短几瞬中得出任何结论,但布宪司之人大多都受过训练,懂行,反应也快。 金励抢着说道:“死者身材瘦削,身穿粗麻布衣衫,脚踩草鞋,应是一个平民。手部粗糙皲裂,布满厚茧,应是长期做活所致。腰背佝偻、无法放平,肩背的筋肉格外结实。我想,他可能是个挑夫,或运夫,总之是力工。” 一名执笔的书吏也若有所思,他是书生,不在杨铮寂的布宪司供职,而是在布宪司隔壁的衙署担任司调下士,是一个芝麻官,平日里只负责调解民间的纷争。 这司调下士也有理有据道:“我司所有的文书,我全都读过,我知晓此类平民多聚集于城南的市集,或是城郊的村里,诸位大人或可从这几地开始走访。” 似乎破案方向都已找到了。 可杨铮寂并不好糊弄。 杨铮寂办过的案子比他们吃过的米还多,他慧眼如炬,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他们方才所说的,根本就不是这尸体的关键! 杨铮寂怒火中烧,眼神如斧钺一般割人,猛地转头—— 正对上何佼月瞪大的眼。 何佼月似是恼了,有意寻衅,抬手就打他! 杨铮寂一把推开她! 她歪斜着倒退好几步,又重新趋步近身,拂手扫向他侧颈! 他提臂向外挡,才一下,就砸得她手臂发麻! 她半路变掌为拳,下沉切向他肋下! 他不需看就知她的意图,随意一挥手,预先阻住她的去势,半分力道没用,就甩得她几乎脱臼! 她狼狈地向后退,伸手到背后摸索什么。 不就是暗器么。杨铮寂暗自冷笑。技不如人就偏好使下三滥的手段。 杨铮寂飞身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右腕,死死掐紧! 何佼月手腕猛地一抽,根本无法挣脱,反而扯得臂膀更痛。 她无法,只得骂:“你擅自扰动尸体,该当何罪?” 杨铮寂阴鸷狠戾:“你伪造案发现场,是盼着早些死吧。” 何佼月:“空口无凭,休要胡说!” 杨铮寂:“漏洞百出的手段,你当天下人皆瞎了?” 何佼月:“不知所云,滚滚滚!” 杨铮寂的目光锁紧她,像打量一件死物: “你既然拒不认罪,那也好。口供本就不是定罪的唯一证据。我大可依据现场疑点还原你的行动经过。” “尸斑的位置大有端倪——由于血液有重量,故而人死后血会下沉到位置低的部位,并在皮肤上形成紫红色斑块。这具尸体是仰躺姿势,若它未被移动过,理应背部分布大量深色尸斑。可眼下,他的背部仅有少许淡色尸斑,胸腹部却有大量深色尸斑。这说明死者起初长期处于面朝下的姿态,后来被临时改换成了仰面躺。尸体定然被移动过了。” “还有,死者的腰带下有一株蕈,它俗名为‘红鬼笔’,以腐朽的死物为养料,多见于棺材里、坟堆里和极阴湿的林中。可此处平日里光照充裕,遍地是芦苇丛,不见半点腐生蕈的踪迹。” “所以此处根本不可能是凶案发生的现场。” “你从实招来,这具尸体是不是你从乱葬岗搬来的?” “还是你撬了谁的棺椁?” 杨铮寂愈说容色愈阴沉,如同来索她性命的黑无常。 何佼月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小声地自言自语:“不应该给他翻面的……” 她承认了做过手脚! 杨铮寂逼问:“你伪造现场,是想包庇凶手,还是想冤枉良善?” 何佼月当即大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诘问我?” 杨铮寂:“把真尸体交出来!” 何佼月:“凭你也配发号施令?” 杨铮寂深恶痛绝:“奸臣祸国殃民!” 何佼月反击:“酷吏能奈我何?” 杨铮寂怒极,猛地把她拉扯过来—— 他一手扔攥着她的腕,另一手勒住她的脖颈,挟持她做人质。 “什?——”何佼月大幅地扭动挣扎。 杨铮寂毫不费力地按住她:“安分。不准动。” 何佼月扭动得更厉害了,像过年时的猪。 她呼哧带喘中也不忘出声:“你、你、你——” 杨铮寂还当她要说“你赶紧放开我”,可不料她说的却是: “你们都漏看了尸体上的痕迹。” 杨铮寂垂眸看着她。 她一边半真半假地挣扎,一边分析道: “死、死者头面部有几十处挫裂创口,多是,多是小方形……创口长度约一寸到两寸,暗红色的一大团,深浅不一。创口边缘参差不齐、毛糙不光滑。咳咳……此为钝器所致。再加之、再加之,他的粗麻衣上有一道淡褐色的压痕,那是热物接触所致。由此可见,凶手是以,火钳,击打他的……” “只不过火钳并非烧得滚烫,又有衣衫阻隔,故而没有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烧伤的痕迹。就是如此,嗯……” 杨铮寂思索一下,意识到她所言非虚。那确实是火钳造成的伤痕。 他方才匆匆一瞥只来得及判断那是钝器伤,无暇细想具体是何种器物。 但他仍勒住她的脖颈,冷笑:“尸体是你运来的,你自然知道他是如何死的。你认识凶手也未可知。” 何佼月怒而不服:“我怎可能认识凶手?我本来就会检验痕迹!血迹、足迹、笔迹、车马痕迹、器械痕迹、牙齿痕迹皆不在话下!” 杨铮寂并不信。 他也不理会她了,看向那禁军将领,厉声喝道: “退后。退离尸体十步。” 禁军将领举着长枪对准他:“你放开她!挟持女子算什么本事?我要告到御前,我要告到御前!” 杨铮寂:“你尽管去。” 禁军将领:“你这狗贼也太张狂!我定要请陛下杀了你,你就等死吧!” 杨铮寂:“好啊。全京城仅我能验尸。我死了,你来查案。”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 “退离尸体十步。” 禁军将领不愿退后。 而就在此时,禁军将领忽然发现,何佼月从脸庞到耳朵到脖颈都涨得通红,活像熟透的果子。他慌了神,大喊: “阿月你如何了?你怎的红成虾子了?” “姓杨的,你是不是已经把她勒死了?!” 杨铮寂蹙眉:“有脑疾就滚去治病。” 脑里没进水的人问不出这话。 何况杨铮寂勒住她脖颈的手根本没有用狠力。 至于何佼月,她看似扭动得猛烈,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迟迟不尽全力挣扎。 何佼月当然没有被勒得压迫气道,但她的脸还是愈发红热了,现下已是滚烫。 她轻咳一声:“那个……不妨事。” 三人怪异地僵持。 禁军将领认栽了,恨恨地瞪着杨铮寂,不情愿地往后退去。 退了一步,又一步。 恰此时,又有“笃笃”的马蹄声传来。 另有一位贵客骑马赶到。 来者是一男子,四十余岁,身着华服,气宇轩昂。 此人正是京兆尹宇文德仁。 宇文德仁是宗室大臣,皇帝的远房堂兄,上月刚上任,掌管京城大小政事,是很显要的职位。 杨铮寂所怀疑的“孔雀小明王”,正是此人的亲儿子! 京郊发生了命案,京兆尹前来查看,本是合情合理之事。但眼下,嫌疑犯是京兆尹的亲儿子,那么他来此处便是不懂得避嫌了。 杨铮寂心中警铃大作。 何佼月的面色也立即严肃起来。 她喘着粗气,扭头对杨铮寂道:“休、休战一时片刻,放开我吧。” 杨铮寂冷眼俯视她。 何佼月当即大变脸:“我错了,我讨饶,求你先休战。” 杨铮寂:“你懂得利害,我才休战。” 何佼月语速飞快道:“我懂得利害。你我不妨先一致对外。尸体的事我稍后向你解释。我也逃不脱,毕竟打不过你,你三两步就能将我捉回来了不是吗。” 杨铮寂威吓:“你听好,你若敢使诈,我亲手送你下狱。” 阴冷的嗓音,让何佼月想起了京中的传闻: 抽筋剥皮、剜目刨心、烹煮炮烙,水刑宫刑劓刑刖刑……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她服软服得很彻底:“我听好了我听好了,两只耳朵都听好了。” 口气很软,简直是在讨饶撒娇。 杨铮寂权衡后,松开手。 何佼月终于离开了他的桎梏。 她揉了揉被他掐了很久的右腕,低头看着腕上深深的红痕,根本不恼,而是—— 欣赏了一眼又一眼,甚至露出满意和愉快的微笑,像是她的什么心愿实现了一样。 她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面颊,然后,她才向前方迎上去,言语又变得响亮且尖利: “哎呀,是在下来迟了,不曾远迎京兆尹大人。” 京兆尹走上前来,面色不善,下巴朝盖着白布的尸体点了点,烦躁地问:“死者为何人?” 何佼月皮笑肉不笑:“令郎的债主。” “债主,哼……”京兆尹嘴角抽搐,冷笑一声,又望向那件绣着花孔雀的裲裆,“此物遗留在凶案现场?” “京兆尹莫非觉得眼熟?实话说吧,全长安城的人都见过令郎穿这裲裆。”她这话又像是挑衅了。 京兆尹意味不明:“你们来得实在早。” 何佼月也打谜语:“京兆尹似是不想我来得早。” 京兆尹强硬道:“非也。我处置了些家事,故而耽搁了,何尚宫莫要妄自揣测。” 何佼月若有所指:“想必是令郎多日不归家吧,当父亲的,也着实该心急。别是在外惹了什么事端,那就不好了。” “犬子至多只是言行放诞些,不懂事罢了。” “可我怎么听闻,上个月令郎在赌场,向燕国公的儿子于雁,借了一百两金子的高利贷。而眼下于雁又死了。” “那又如何?” “啧啧啧,待令郎被捕、将罪行都供认不讳后,京兆尹自然就明白——” 电光石火之间,风云突变! 芦苇丛动荡,簌簌声大作! 从中窜出二十几名持大刀的盗匪,朝杨铮寂与何佼月冲上来就砍! 杨铮寂当即拔出佩剑跑上前! 寒光闪过,杨铮寂径直砍翻一盗匪,回剑就挥向另一盗匪的胸腹要害。紧接着有一武艺高强的盗匪近前来。 杨铮寂刺向对方的左肋。对方的刀直奔面门而来。杨铮寂滑步后退、下腰躲避,刀刃擦着脸皮惊险掠过。杨铮寂三步跃上石块,蹬起、旋身、从高处借势,双手执剑高举过头,劈砍上盗匪的刀身—— 铮铮铿鸣!盗匪的刀断成两截。 噗嗤!杨铮寂一剑刺死那人,又一脚踹飞出去,那人撞倒在同伙身上。 混战爆发,何佼月一把摘了碍事的幂篱,矫健地转身就跑,迅速躲到华盖后,以凭几为掩体,腕部用巧劲甩出一枚枚袖箭和钢针。 咻咻!咻咻! 暗器破空飞去,扎入盗匪的脖颈、心口、太阳穴。 一时无人能近她的身。她稍稍放下心来。此处已有几位善于舞刀弄枪、能大杀四方之人,她只需顾好自己即可。 她不善武,但喜欢用阴招、使暗器,准头很好,也很擅长闪避和逃跑,总之是能打则打,不能打就走为上策,绝不拖累旁人。 她像条泥鳅一样滑溜地逃到更远处,猛然间,余光瞥见—— 有一盗匪将孔雀裲裆揣进了怀中! 与此同时,京兆尹站在盖着白布的尸体近旁,手中抓着一个火折子! 他妄想把尸体一把火烧了! 原来所谓的盗匪,根本就是京兆尹豢养的刺客啊!他意图趁乱毁尸灭迹,给儿子收拾烂摊子! 亏他想得出在这种时刻行事——郊外人烟稀少,便于下手;若是回了京城,哪里办得到? 何佼月的心瞬时揪紧,全身汗毛竖立,拔腿就冲去! 她用身躯硬生生撞向京兆尹,想将他掼倒! “可恨!” 京兆尹趔趄几步,被激怒了,抡圆胳膊下死手砍她! 呼!呼!呼!他砍了一下又一下,她侧身避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挡在那具尸体前。 她连滚带爬地躲闪,匆忙拔出匕首来应付。 然而他的剑又直直刺向她心窝!不好!命悬一线! 恰此时杨铮寂奔袭过来—— 铿铿! 一声巨响,杨铮寂替她挡开致命一剑! 何佼月趁机逃窜到一棵树后埋伏下,长长呼出一口气,心还跳得七上八下。 幸好……方才吓得魂飞魄散…… 她环顾四面,确认自己安全了。 然后她扭头,如饥似渴地看杨铮寂打斗: 只见他大开大合地绞绕京兆尹的剑,噌噌,两把兵器摩擦出四射的火花! 他的攻势凌厉劲疾,胜过狂风与骤雨,如云中蛟龙向下俯冲! 他轻灵地斜向上刺去,剑刃行云流水地一抹,挑断对方的手筋! 他如流风回雪般飞速旋身,从后方踹上京兆尹膝窝,使人跪倒在地上! 世间竟有打斗,凌厉惊人却又美妙如舞! 何佼月站起身,心在砰砰地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这次不是是因为惊吓。而是沉醉和痴迷。 杨铮寂看到何佼月站起来,便伸手过来,将她向外推远去。 他试图让她离开打斗的中心。 这貌似是好意。她正要感到欢欣,但—— 杨铮寂推她的力道实在太大了! 他完全就是一掌重重打在她左肩上! 是故意打她的! 他挥掌时神色寒戾慑人,刹那间,目光如斧钺刑具般剜过她,又弃如敝屣地移远去。 那一掌冲击力太强,她浑身一麻,震感传到脏腑,呼吸都被截断了,她狼狈地踉跄几大步。 “嘶……”沉闷的钝痛嵌入皮肉里,又渗透进骨骼。 肩膀定是要淤青了……连带着脖颈都梗住了…… 何佼月僵硬无比地跑开,上半身都不敢动。 她跑到更隐蔽的地方,揉着左肩,想了想,就明白了他的动因。 是她此前伪装得过头了。 她扮演奸佞,装大尾巴狼,有意做出一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模样。却把杨铮寂激得太甚。 现如今杨铮寂打她一掌,让她受些伤,是想将她赶出查案的队伍。 若她当真是养尊处优的人,那必然会愤恨地离开查案的前线,再也不愿回来。 而且此法甚是巧妙,他名义上是在推着她撤离、是在保她的小命,不至于受到圣上多么重的惩罚,甚至还是大功一件。 他的反应着实机敏啊。光为着此事,她就有些赞赏他了。 不多时,所有盗匪都倒下了。 一大半死了,一小半被打昏过去了。 京兆尹自己也伏在地上,满身是伤。 孔雀裲裆也被拿了回来,幸好,不曾损坏。 何佼月指挥道:“侯莫陈逸,给他捆起来。” 那位名唤侯莫陈逸的少年禁军将领,很听话地走过去,将京兆尹五花大绑,还不忘讥讽道: “你儿子欠了巨额赌债,谋害了债主,还笨得遗落下了自己的外衣。而你当众行刺,妄图毁尸灭迹。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若是早知你狂悖,就该求陛下拨给我禁军二十名,一同来捉拿你。” 京兆尹用力地挣扎:“本官可是宗室大臣!尔等岂敢——” 侯莫陈逸踹了他一脚:“就你血脉高贵?长安城里到处都是贵人。死者于雁是燕国公之子,那也是军功贵族之后。我先伯父,也是开国元勋,我也是陛下亲封的胥附大夫……” 何佼月轻声地训斥:“你少说两句,不会变成哑巴。” 杨铮寂捕捉到了关键,蓦然抬头: “死者是燕国公之子于雁?” 那么何佼月不仅运来一具假尸体放在此地,而且还藏匿了于雁的尸体。 可她为何要如此做? “嗯嗯嗯,算你聪明行了吧。”侯莫陈逸承认了杨铮寂的话,一把将京兆尹拽起来,又道:“他是陛下未出五服的亲戚,你们审不了,陛下早先就命我将他带回宫中,陛下与大宗伯要亲自审。” 侯莫陈逸这时扭头,看向何佼月,猛地大吃了一惊: “阿月,你肩膀受伤了?” 何佼月沉默不语,有意在遮掩。 她不说话,侯莫陈逸便明白了,必不是刺客伤她的。 侯莫陈逸看向杨铮寂,右手背到身后,狞笑道:“布宪大夫气性倒大,何尚宫不就是骗了你几句话?芝麻点的事,何至于动手呢。” 他冷不丁就抽出一鞭,咻咻地甩向杨铮寂的肩! 咔嚓! 杨铮寂拔剑斩断那长鞭,出手飞快,只见得残影。 断成两截的鞭子,怦然坠地。 杨铮寂着实不懂,为何今日疯子扎堆出现。他提剑阴冷地逼近侯莫陈逸,如覆冰雪的目光能将人刺穿。 侯莫陈逸活像大叫驴:“此鞭——价值五两黄金!五两!是我的——心爱之物!你竟敢!你岂敢!” 杨铮寂讥刺:“五两?可惜同你的胳膊腿一般绵软无力。” 侯莫陈逸气得跳脚,想要同杨铮寂决一死战,他左右手各抽出一把剑,做旋风般轮转挥舞的模样,很夸张,像是要大开杀戒。 一场滑天下之大稽的打斗即将爆发。 何佼月急忙挡在二人之间,艰难地分开他们:“住手啊你们不要为了我打架了——” 嗖嗖! 是某种物什破风的声音。 不妙! 一支冷箭飞来! 难道仍有刺客的武器未被缴获? 何佼月明明白白地看到: 那支箭矢正朝自己的胸口袭来! 霎时间她呆住了: 该做什么?要向何处躲?可还来得及?若来不及该如何? 千钧一发之际,杨铮寂抓住她扯向一旁—— 3、手臂大飙血 在猛力一拽之下,何佼月撤开了。 冷箭没有扎入她的胸腹,而只是擦过她的右臂肘窝,割破了皮肉。 侯莫陈逸循着冷箭的方向飞奔过去,擒住那名放冷箭的盗匪,夺走了他的弩。 “他要自尽!”杨铮寂厉喝。 侯莫陈逸闻言,立即给刺客的嘴来了一拳,将他自尽用的毒药从嘴里打飞了出去,然后拿麻绳捆紧他。 何佼月放心下来,心道真是有惊无险啊,差一点就射中她的要害了。 幸好杨铮寂眼疾手快,让她躲了过去,她右臂上的应当只是轻伤而已。 轻伤,根本不妨碍她查案子。她以前还受过其他各式各样的外伤,全都不在话下,她是很结实、很强健的。 可她低下头定睛一看,大吃了一惊,险些晕过去: 她肘窝上竟是大量血涌流而出! 血像暗红色的泉水,源源不绝地淌。左臂的袖子浸润了,血一路流到手腕、手背,又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芦苇丛里下了一场深红的雨。她用左手去捂,可一旦松开手,血又持续不停地向外流。 紧接着剧痛袭来,比肩膀上的钝痛厉害得多了! 疼痛在放射,往皮肉深处钻,往五脏六腑里凿,整个上半身都像是肿痛发麻了。这是伤到大经脉了。 她陡然一惊——那肱骨会不会也断裂了? 她从前亲眼见过别人的大经脉被割断后,大股大股的血柱喷射得不停,很快便断气了,华佗再世都救不了。 照眼下这么个流法,怕是再过一刻时辰,她也得下去见阎王! 何佼月焦躁得浑身冒热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谁能相助?如何相助?难道要命丧于此地?一世英名都要毁于一支冷箭了! 她把下唇咬出了血,心中抱有一线期待,望向侯莫陈逸。 可侯莫陈逸资历浅,比她还年轻,更是惊慌失了措,连舌头都磕绊了:“我的苍天老儿啊,这、这得去请,军医吧,旁人都,都没法治啊……” “让开。” 杨铮寂一把推走侯莫陈逸。 杨铮寂冷静地走到何佼月身侧,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紧紧按在她的伤口上方,十指发力,压迫住出血处,对自己的僚属沉着道: “取长布条来。” 真乃神兵天降啊!这救星一下子就成了众望所归。 “是、是!遵命!”金励急忙地答应着。 随即,金励慌不择路地拎起那块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取洁净布条!” 杨铮寂厉声训斥。他简直要头风发作了。 “哦哦哦,对对对,请恕下官罪过!”金励又慌忙拿出从布宪司带出来的干净棉布条,哆嗦地递给杨铮寂。 杨铮寂保持按压止血的力度,良久以后,他用长布条在她的臂膀上打了一个活结,又捡起一根粗短结实的树枝,穿过布条,旋转几周,使布条勒得极紧。 杨铮寂面不改色心不跳,看起来稳操胜券。 于是何佼月放松了心神。 她不再担忧自己的伤口。 伤口不伤口的,不重要,懒得管,没心思,也顾不上。 她蓦然静下心。 在这个繁忙得头脚倒悬的早晨,她初次感受到安宁。 因为杨铮寂。 此前她为了考验这一批官员,假扮奸佞,故意与杨铮寂针锋相对,都没来得及好生细看他。 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站在他山一般高大的身躯所投下的阴影中。 杨铮寂的面容近在咫尺。这是一张人人盛赞的好面容。 正月里杨铮寂初入京城时,还没有传开活刑具和酷吏的称号,众人皆赞叹这是十数年不见之俊美,惊为天人。 此刻何佼月痴迷地仰视他,他的每一寸肌肤她都仔细看过去,竭力镌刻在脑海中。 她看他如山岳般静立的身形,看他的宽肩窄腰,还有微微偏深的肤色,浓密的墨色的剑眉,英挺的鼻梁,如山脊线一般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那一双宽大粗糙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像粗砺而壮美的朔漠。 北人尚武,最是青睐此种容颜。 若非他顶着“活刑具”刑狱官的骇人名号,气度又太冷傲,恐怕光凭此等容颜就该掷果盈车了。 何佼月尤为认真地看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瞳仁漆黑,深邃不可测;眼头向下开,眦角尖锐,眼尾向上扬,逼近了太阳穴,冷峻而锋芒毕露;眼下有一个愈合了的淡淡的刀痕,增添了狠厉之气;他抬眸扫人一眼时,会露出下三白,更显得冷酷。 形似凤鸟的翎羽,冷峻如淬了霜雪、浸了月华。 是极峻峭的俊美。 但此时,他那双丹凤眼里并无冷酷,而只有认真。 他蹙眉凝神,垂下浓黑的睫毛,黑沉沉的眼眸,静定地观察伤口,专心得仿佛天壤之间其余一切都不再重要,而只有她一人重要。 何佼月心潮澎湃,在心中呐喊: 十年已过,别来无恙,我时常思念你…… 她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使他的气息贯通自己心肺,周游自己的全身。 是柏叶和皂角的味道,淡而清新。她喜欢。 杨铮寂冷眼瞥见她深呼吸,还当她在害怕,便沉声道: “死不了。” 勉强算是句好话。 何佼月本就不怕,闻言又笑了笑,更感到疼痛消退了不少。 究竟为何那么多人说他是酷吏、是活刑具?她觉得那些讹言错得太过离奇,分明是称赞他医者仁心都不为过。 尔后另一种异样的情愫,渐渐漫上何佼月的心头—— 杨铮寂正与她的肌肤相接触! 按压肘窝不就相当于碰手臂吗?碰手臂不就相当于摸手吗?摸手不就相当于牵手吗?—— 所以,杨铮寂在和她牵手。 苍天啊,如此缱绻的温柔乡。 何佼月对肌肤触碰过分敏感。若是旁人的触碰,她会觉得很不适,下意识给出几拳几脚。 可那人是杨铮寂,故而她觉得异常愉悦。 方才他挟持她时掐她的手腕、勒她的脖颈,她也是愉悦得难耐,故而才拼命扭动。 眼下她的气息愈发兴奋,上身轻微发颤,她感到被按压着的右臂都酥麻瘫软了,快要受不住他的触碰,不自觉想要抽回来。但那是杨铮寂,她想要被他碰,极不愿抽回来,只能极力忍耐着、克制着浑身的战栗。 杨铮寂瞥她一眼: “站稳了。” 沉静如渊的压迫感。 何佼月剧烈地抖了一下,右臂不禁骤然抽搐。 杨铮寂虎口发力,更紧密地禁锢住她的右臂,不容她逃脱: “别动。” 何佼月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 甜蜜的煎熬,温柔的刑罚…… 又过了片刻,杨铮寂将树枝穿进活结里,拉紧活结,将布条牢牢固定在臂膀上。 何佼月终于回神。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找茬:“你这绳结打得一点也不好,太紧了。” “紧才止血。” 何佼月:“我觉着难受,不好不好,你拆了重新打结。”她还想再被他触碰,开始胡搅蛮缠。 杨铮寂烦道:“那我换一种打结之法。” 何佼月跃跃欲试:“何种打结之法?愿闻其详。” 杨铮寂:“用绳绕出一圆环,将你的脖子放进圆环,再踹去你脚下的凳子。” 何佼月:“……?” 她消停了。 她微微动了动胳膊,不再有血液流出了。只是酸痛无比,肘关节以下都在发冷。 杨铮寂瞥了一眼侯莫陈逸。 侯莫陈逸窘迫地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哈哈,啊,这么快止住了?可肘窝上有多条经脉交错,伤在此处不是很凶险的吗?不是会出人命的吗……” 杨铮寂如同老子教训儿子一般: “经脉血也分为两种。此番的血是深红色、平稳地流淌而出,便不算太过凶险。” “若是鲜红色的血柱一股一股地喷射出,那才危在旦夕。” “你分不清?你不是御前侍卫么?” 御前侍卫无言以对,虽有气但也无处发作。 何佼月轻笑地看着杨铮寂,似有淡淡的嗔怪之意: “你先打我,后又救我,真是反复无常。” 杨铮寂有自己的底线: “何尚宫不应扰乱查案秩序。” “但,也不能为贼人所害。” 何佼月颔首道:“正是,布宪大夫提醒我了,我正要说回查案之事。”她用左手托举着右胳膊,有些虚弱,忍着痛,站直身子。 何佼月收起一切玩笑的神情,敛容正色,看着侯莫陈逸,行礼肃穆道: “烦请胥附大夫回禀陛下,微臣何佼月谨奏:” “布宪大夫杨铮寂,布宪上士金励,司调下士陈鹿溪,经考校核查,堪当大任。” “应以杨铮寂为主官,金励、陈鹿溪等人为副手,协同查探燕国公之子、夏官府兵部大夫于雁之死。” “查案之治所,可设于秋官府布宪司。另有布宪司十名僚属,亦具才能,可资差遣。望陛下恩准。” 侯莫陈逸闻言,也收起一身浪荡样,正经道: “传陛下口谕:尚宫何佼月所请,一概准允。” “诏令尚宫何佼月监察此案,行御史之职。” “一月内务必侦破此案。钦此。” 何佼月行礼接旨,又主动立下军令状: “若一月内无法破案,微臣愿按宫规受罚,领脊杖二十。” 侯莫陈逸替皇帝宣读完口谕,有些酸溜溜道:“陛下还真放心你,他说,不论你主张何人来查案,统统准许。” 皇帝在此事上给了她先斩后奏的权力,充分信任她选拔的人。 何佼月想起了什么,找侯莫陈逸借一步说话,招招手让他低下头。他俯身凑近。 她警告道:“不可提及我肩上的伤,那是我自己磕碰的,不是布宪大夫打的。听明白了?” 侯莫陈逸不满地嚷嚷:“他这厮凭什么能受你袒护?他也就是容貌生得好看,干的可不是人事!我不管,我就要——” 何佼月揪了一下他的耳朵:“你若敢说出去一个字,我便撕烂你的嘴。” 侯莫陈逸立即住嘴,拖起京兆尹就走,回宫去向皇帝复命。 何佼月走回来,与杨铮寂面面相对。 杨铮寂已经梳理清楚了前因,说道: “白布下的尸体,是你从别处另找的一位死者,与本案无关,这只是你出给我等的考题。本案真正要追查的,乃是燕国公之子、兵部大夫于雁之死。” 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何佼月点点头:“不错。通过了考校的人,方能查探于雁之死。” 先前那名执笔的书吏,也即司调下士陈鹿溪。他神色茫然,瞪大眼,显得很呆,食指指向自己的脸,受宠若惊地问:“当真?我吗?我陈鹿溪,也配查此等大案吗?” 何佼月微笑道:“当然。回城后,就会向司调大夫传文书,将你借调至布宪司。” 陈鹿溪立即问:“敢问何尚宫,下官的俸禄可会变多?” “自然是会的。” “何尚宫,神仙保佑你。”陈鹿溪愉悦了。 金励早已晕头转向了:“哪位菩萨行行好,能点拨点拨鄙人。这一切究竟是何意?” 杨铮寂说:“此为一场考校。你好生想想。” 金励:“求你了杨大人,我当真不懂,我笨得脑袋流金汁。” 何佼月微笑,开始耐心地解释: ———————————————— 原来是今日清晨,京郊百姓发现河畔石桥下有一具尸体,群聚而观之。 正巧两位巡查的士兵路过,认出死者是于雁,现场还遗留了绣孔雀的裲裆。他们立即回宫禀报皇帝。 皇帝接到奏报时,正与几位大臣议事。有大臣立即想起来,京兆尹的儿子“孔雀小明王”,前不久在赌场失利,向同在赌场的于雁借了大笔的金子。众臣疑心,是“孔雀小明王”因赌债杀死了于雁。 恰巧,“孔雀小明王”平日里行事就荒唐,没少寻衅斗殴、欺男霸女,偏生这几日还又失踪了,音讯全无,官府众人没找着他,连他老子也找不着他,急得在府中团团转。 诸大臣都以为,“孔雀小明王”有重大嫌疑。此案牵涉两家勋贵,非同小可,而且据巡查士兵所述,于雁死状极其惨烈、骇人听闻。皇帝不放心其他官吏,便派遣亲信女官何佼月去往现场考察,并诏令她组建查案的队伍,同时派遣御前侍卫侯莫陈逸将京兆尹带回宫中去审问。 何佼月需要亲自选拔刑狱官。她虽看过了各衙署的官吏的文书档案,但那毕竟是纸上谈兵,她要设一场现场考校,审查他们是否够格。 于是,她提前到了河滩,详细记录现场情况,又派人将于雁的尸身,运到长安城藏冰室的冰窖里暂存。 她还派人去乱葬岗找来一具不相关的无名尸体,运到河畔石桥下,用白布将尸体死死盖住,命侯莫陈逸把守,自己再上演一出贪赃枉法的大戏。 只有最是公正、聪慧、细致的刑狱官,才能发现尸体的端倪并与她抗争。 她也传唤京兆尹到河畔来,本意是试探一番他的底细,可谁也没料到,他竟敢抢夺关键物证、毁尸灭迹。 何佼月娓娓道来,解释了全过程。 最后她行礼道:“先前佯装成跋扈之人,言语多有冒犯,恳请诸位见谅。” 她又特意走近杨铮寂几步。 面对杨铮寂,她谦逊地作揖行礼,俯身时一双含情眼却不曾低垂,而是始终诚挚地注视着他,温婉的眸光透过纤长的睫毛,柔柔地落在他身上,像春日的云落在身上一般轻盈,且温声细语: “方才何某情急之下,举止有违礼数,心中惶恐,特给布宪大夫赔罪,尚希见宥。” 太柔情了。 身段又那样低。 连她的声音都不再尖锐刺耳了,而是沉静悦耳。和起初在华盖下的她,真是判若两人。 杨铮寂这时才细看了一番她的面容: 她是中人之姿,绝非美艳女子,不过算得上清隽。身形匀称高挑,四肢颀长,五官素净疏朗,柳叶眉尾斜飞入鬓,杏仁眼里波光流转,皮肤白皙,皑如山上雪,不沾染丝毫杂质。 看面相应当是汉人,不是鲜卑人,他心想。 她见他在打量自己,便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原本圆润的杏眼,因笑意而形似天边弯月,流淌出莹莹的柔光,灵动而秀雅。 杨铮寂防备更严。 多年来他游走于各种险境,经历过官场的殊死斗争,面对过穷凶极恶的歹徒,检验过极尽恐怖的尸体。习惯成自然,他的防备心重过于一切。面对她的笑靥,他不回应、不理睬,眼中也无半点波澜,只是锐利地检视她,像检视尸体上的皮肉,心中则想: 这笑面是否也是她的一层假面? 她的真面目究竟为何? 更紧要的是,她究竟有无查案的本事?还是只有搅局的能耐?她是天子的耳目、喉舌和爪牙,凭空降临布宪司,是否会成为危险和祸根? 金励打破砂锅问到底:“今年不是何尚宫的本命年吗,不怕尸气冲撞?” 何佼月坦荡地笑道:“我秉承圣旨办差,连鬼敲门都不怕。” 金励:“那您会让言官弹劾杨大人和下官吗?” 何佼月:“那只是做戏,违心说两句跋扈的话罢了。” 金励:“那您还要收受贿赂吗?” 金励这小子能问出这话来,仕途也算是在悬崖上跳胡旋舞——死到临头了。何佼月无奈道:“自然是不收。” 金励如释重负,嘿嘿笑了,对她不再有什么敌意。 但杨铮寂并不好糊弄。 他垂眸俯视她,冷若冰霜:“何尚宫选拔人才,不该用如此危险的手段。” 何佼月好脾气地解释说:“事急从权,长安城紧缺优秀的刑狱官,我只能如此,在最短的工夫内挑选出最合适的人才。” 杨铮寂:“我被提拔为布宪大夫前就参加过多场考校,包括书试和面考。你不曾听闻?” 何佼月:“哎呀,此次案情尤为殊异,必须加试一场,方能全面考察刑狱官的才能。” 杨铮寂:“若你早先就谏言陛下选拔人才,今日何至于如此忙乱?” 何佼月辩解:“早先着实繁忙,无暇顾及选拔事。你也知道,陛下登基已有十四年,可两年前才亲揽朝政……” 皇帝登基以后,长期受权臣宇文护压制,几乎没有实权,而两年前皇帝才终于诛杀宇文护。皇帝亲揽朝政后,何佼月作为心腹,自然是协助皇帝清除宇文护的党羽,以避免其余孽卷土重来。 但此话不方便说,她便全都略过去了,一点也不提及宇文护。 然后她接着说: “今年三月太后崩逝,陛下服丧,自然也顾不上其他许多事。本月陛下又下诏灭佛,我自然也忙于灭佛事,检视寺庙拆除得如何、石雕砸毁了多少、铜佛像是否尽数熔化。今日我来考校你们,也是搁置了其他事务,百忙之中抽出——” “女官做到你这般逾矩的地步,”杨铮寂打断她,极为冷淡,“我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便回城去检验于雁的尸体,你休要再多言。” 说罢他转身就走,不再看她一眼。 他的一众僚属迅速跟上他,步履匆匆。 他渐行渐远,周身威仪令众人不禁折腰,步履强劲又坚定沉稳,墨色的衣摆,曳过萋萋芳草。 她遥望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柏,俊美如玉山。他的模样与少时迥然不同,风采也更胜往昔了。 柳丝多情,缠缠绵绵地搭他的肩;五月的熏风拂来,令人醉忆。 她眸含浅笑,肺腑中涌上柔情,十年相思浓稠得无法化解而积滞在心尖,又无声地动情地呼唤: “并非‘见所未见’。你见过我的,在十年以前……” 4、你想下狱就直说 金励和陈鹿溪及其他人先一步回城,他们要将于雁的尸体从京城的藏冰室运往布宪司。 而杨铮寂还有事要办。从乱葬岗运来的那位不相关的死者,是一名挑夫。杨铮寂要将挑夫入土为安。 杨铮寂斥责何佼月:“你运来尸体却不归葬,实为草率轻慢至极。” 何佼月连忙辩解:“你莫要冤枉我,我自然打算要将他归葬的。只不过是你动作快一步,怎能说我草率轻——” “让开。”杨铮寂推走她,给装载尸体的板车开路。 杨铮寂从其他衙署的胥吏处得知,那死者挑夫与人发生了冲突,确实是被人用火钳击打致死的。凶手也是平民,已被抓捕归案了。负责办理此案的胥吏认为没有必要再为挑夫验尸,且挑夫又没有亲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于是就将挑夫用草席一卷,扔在了乱葬岗,与众多穷苦死者一起曝尸荒野。 今早何佼月在乱葬岗发现了他,将他搬运出来,让他在河滩停放了片刻,请多名刑狱官为他验尸,最后一次确认他的死因。 至此挑夫之死一案的审理流程便走完了。 杨铮寂送他去往平民的公墓群下葬。 路途上,杨铮寂想起一事,扭头向何佼月发问:“京兆尹宇文德仁当时以为这尸体是于雁,想要毁尸灭迹,你即刻便冲上前阻拦?” 他仍有些不信何佼月竟会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 她当真是这种人? 何佼月:“当然。我拼死也不会让这尸体再受损伤。” “他是一个没有亲眷的苦命人。”杨铮寂仍要确认她知晓这一点。 “他没有亲眷,那么你我,皆可以是他的亲眷。”何佼月平静地答道。 公墓群在长安城外一片广阔的黄土地上。墓群旁就有做丧葬生意的商铺。杨铮寂花自己的钱买了一副现成的棺材,请了两个帮工挖土,辟出一个墓坑,又为死者更换殓衣。最后,他按习俗在死者口中放置一枚铜钱。 入墓,落葬。 何佼月手臂有伤,不便做大动作,但在墓前为死者烧了一些纸钱。火光与烟气交织着旋舞。她恭敬地行礼,神色哀戚。礼毕,透过幂篱的白纱,隐约可见两行清泪从她眼中滚落,如一场蒙蒙的杏花细雨。 杨铮寂被那两行泪微微惊了一下。 她可着实是变化多端,不亚于魔王波旬。 杨铮寂蹙眉,心中烦乱: 她的心肠当真如此柔软吗? 抑或是她仍在伪装? 仍是看不清。 他想要看清。 在看清之前,他决定必要小心提防、严加提防、时刻提防、睡梦中也提防。 —————————————————— 回城的路上杨铮寂果真一语不发,不给何佼月套话的机会。 而何佼月一个人不停地说。 叽叽喳喳唧唧呱呱。 杨铮寂根本没听。 何佼月也不恼,继续东拉西扯地攀谈,就仿佛他只要待在身边、耳朵还支在脑袋上,她便已然很满意。 她幂篱的白纱也在风中飘飘荡荡,时不时在他眼前拂过,似也想同他搭话。 路过长安城南市的医馆时,杨铮寂停住马,屈尊开了金口: “补血。” 惜字如金。 何佼月扭头问:“怎么?你要请我吃猪肝?” 杨铮寂闭了闭眼。 他烦道:“补血方剂。还有金疮药和续筋接骨散。” 何佼月疑惑道:“你是让我去医馆抓药?可你不是已为我止住了血吗?” 杨铮寂:“经脉交错处受损后必须上药。” 何佼月:“多谢布宪大夫关怀。只是公务要紧,我这伤势不妨事,便罢了吧,明日再——” 杨铮寂威胁:“那么你会成为首位独臂女官。” 何佼月立即闭嘴。 杨铮寂递给她一大块银饼,是药费。 出手实在阔绰。 “如此多呀?”天降一笔横财,何佼月眼睛里发光,直接上嘴,用牙咬了咬银子,咬出了印痕。 啊,真纯! 人若不贪财那还贪什么?贪黑起早吗? 她笑嘻嘻地:“既是布宪大夫的馈赠,那我却之不恭啦!” 杨铮寂:“肩上的瘀伤也要诊治。” 何佼月弯了弯眼,挑逗地笑道:“我都说了肩伤是我自己摔的,布宪大夫还于心难安吗?还是说布宪大夫真想要行贿?” 杨铮寂:“独臂女官。” 何佼月闻言立即闭嘴下马,进了医馆。 出药铺时何佼月右臂伤口的布条已换新了,也上过了药。一根挂在脖颈上的布带将右臂悬吊起来,不得活动。她左手还拎着一大堆药材。 杨铮寂不说话,面无表情地接过她的药材、自己提着。 但他没有屈尊扶她上马。 她自力更生,费了一些劲才爬上马,险些滑下来。 两人一同赶回布宪司。 布宪司门口。 何佼月正要走进大门,杨铮寂伸手拦住:“我等即将验尸,你若不曾接触过这些,便不要进。” 何佼月觉得有趣,心中又生出一个挑逗他的计策,笑道:“你怎知道我不曾接触过验尸?” 杨铮寂反问:“难道宫中女官会专门学习验尸之法?” 何佼月:“那自然是不会专门去学。” 杨铮寂:“没学过进去做甚?在外候着。” 何佼月那双柳叶眉高高一挑,幂篱白纱后的神色又显得蛮横和不讲理:“我若偏要进去,你待如何?” 活像变回了河滩旁那个奸佞。 杨铮寂警惕道:“你进去做甚?” 何佼月像在胡说八道:“那你管不着,我自然是想做甚就做甚,这里抠抠,那里挖挖——” “想下狱就直说。”杨铮寂严正警告。“你不准进。” 何佼月佯装傲慢:“陛下命我行监察御史之职,我若不进,怎知你们是否仔细认真地验尸?你还将我放在眼里吗?” 杨铮寂:“你只需监察,旁的不得插手。” 何佼月抱着双臂,斜睨他:“你的意思是不欢迎我来到布宪司?” 杨铮寂毫不客气:“不欢迎。你来就是节外生枝。” 何佼月理不直气也壮:“可我已然来了,你不妨还是随遇而安,欢迎欢迎我吧。” 杨铮寂横眉冷对:“我就算从旗亭、从城墙跳下去,也绝不会欢迎你。你趁早请辞滚开。” 旗亭和城墙至少也有三、五丈高。 前几年有个小兵就从长安城的旗亭坠下去,摔死了。 杨铮寂说得出此话,可见态度之决绝,嫌恶之深刻。 他的一双凤眼中也翻涌着寒怒,声线冷沉如冰,面相凶得像恶鬼。 她不自觉瑟缩一下,但没有退。 他们便如此僵持着。 何佼月忽然又动起手来! 她朝前拍出一掌,想将他推开!却被他一把抵住了腕。她左肩还痛,左手勉强打他一拳,一点力道都没有,他都懒得去挡。她伸腿扫他的下盘,结果,脚踩着幂篱长长的白纱,自己将自己绊倒了。 “咳咳咳……” 幂篱的绳子把她自己的脖颈勒住了。 她险些成为大周第一个自缢而死的女官。 她本就是三脚猫功夫,受了伤还去挑衅,实有些招笑。 于是她站起身,不再乱动弹了。 她忽然朗声招呼:“见过大司寇。” 大司寇是秋官府的长官,是杨铮寂的上官,统管一切与侦查、抓捕、审判、监察相关之事。 杨铮寂并未回头望去。 “大司寇近来安好否?”何佼月夸张地朝门内行大礼。 杨铮寂依旧冷漠地看着这跳梁小丑。 “大司寇,你我不妨入内一叙。”何佼月做出邀请状,手舞足蹈—— 杨铮寂那铁钳一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何佼月的手腕。 何佼月讪笑着僵住。 因为身后确实没有大司寇的踪影。骗术没有得逞。 杨铮寂都不曾施力,就将她整个人推出府门外。 她蹒跚着倒退了好几步。 尴尬地站在府门外。 进退两难。 然而,就在此时,布宪司府门内,蓦然传来了痛苦的干呕声: “呕……呕……哇呕呃……” 是金励呕吐着从房里跑出来,面如土色,双眼中充满了对尘世的怀疑: “杨大人、何尚宫,那具尸体,于雁的那具尸体,实在太可怖、太恶心了!我,我究竟造了什么孽才要看到这鬼东西!我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呕呃……” 杨铮寂走过去搀住金励:“我为你取些藿香、陈皮来止呕。” 何佼月逮住这空隙,溜进了布宪司的大门,吆五喝六道:“来人啊,来为金上士医治!” 杨铮寂提点金励:“还是得多历练。” “杨大人,这真不怪我历练少。”金励眼眶都湿了,就快哭出来。“刀,剑,戟头,箭镞,锈铁片……几十把锐器,全部插在尸体上!肉,都烂成肉末了。形状,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高耸的山峰的形状。我的意思是说——尸体上,插了一整座巍巍刀山啊!” 5、尸上刀山,一种装置艺术 何佼月早上出宫去河滩前,就已得了于雁家眷的首肯和皇帝的准许,准她剖验尸体,秋官府也已签发了剖验许可文书。程序上并无困难。 然而这具尸体太过诡异,死状太过惨烈,寻常官吏没有能力查此案。这也是何佼月费尽周折去选拔人才的缘故。 金励想当逃兵,自言自语:“不如假装把腿摔断,或当真把腿摔断,就不用进去验尸了……” 杨铮寂用眼角余光扫他一下。 像冰水当头泼下来。 金励不敢再作声,众人也都不敢再作声,安静得像一齐见了鬼一样。 他们老老实实地跟着杨铮寂,进停尸间。 何佼月也跨进了停尸间。 杨铮寂嫌恶地看着她,转念又想到,验尸的过程恶心、艰苦而又漫长,她必然很快就撑不住了,届时自会吐得昏天黑地,乃至晕死过去。 待那时,他再上奏弹劾何佼月污染验尸环境,弹劾她拖累布宪司办案等等,罪证就很确凿、理由就很充分,以此要求何佼月离开布宪司,那么其他明事理的官员也都会赞同他,皇帝最终大抵也会将她召回。 于是杨铮寂未再阻拦她,只等她捅娄子,然后一举将她按死。 他暗自心道,说不准日后还会亲手将她送上刑场。 何佼月把宫廷画师向榕也喊进停尸间。 她要求向榕将死者的伤处全部画下来。 画师向榕今日一早从宫中出去时,只知要去作画,却不知作什么画。到了河滩,何佼月才笑眯眯地告诉他,要他画凶案现场的图画。 而此刻,又要让他画尸体图。 向榕如丧考妣,神情比哭还难看:“我好歹也是宫中御用画师,只画帝王将相与美人图。现下让我天天画死尸?” 但再不情愿也得画,毕竟是为陛下办差。向榕无奈道:“诸位是真豪杰。” 进入停尸间之前,何佼月看到有一个阴森的库房中,悬着、挂着、摆着、用匣装着几十把不同样式的刑具! 斩刀、割刀、大铡刀、斧、钺、锯、铁签、粗钢针、锥、凿、钻、铁钩…… 每一把都锋刃尖锐,寒光四射! 正明晃晃地宣示此处是抽筋剥皮、血流成河之地! 何佼月不由得一寒战,可却又莫名地停在远处,注视良久,以至于挡了身后之人的路。 身后,杨铮寂像鬼一般阴恻恻道:“那些刑具只是摆设,可若是有人再搅局闹事,便未必只是摆设了。” 何佼月:“……” 她不再挡着路,立即蹦进停尸间。 她开始做验尸前的预备工作。 她摘下了幂篱,卸了满身的钗环首饰。 金灿灿亮闪闪的首饰,她就搁在停尸间外的书案上。 杨铮寂又对众僚属下令:“不该出现的物件一律当做秽污丢弃。” 何佼月吓得立刻把那些首饰包起来,塞进自己的袖袋。 停尸间外的杂物室内摆放着一口大锅。何佼月虽然知道这是验尸时用以蒸煮骨骼所用,但依然觉得将烹饪之器具置于停尸间附近有些好笑。她倾身向锅里看去,锅的直径有半人长了。 杨铮寂再下令:“有猪要跳入锅中。拿去煮了。” 何佼月猛地抽回了身。 停尸间里摆放了一具木制的人骨架子,作为教具和验尸的参考。 何佼月看着新奇,不禁上手碰了碰,发现骨骼接合处是榫卯,不是浆糊。 杨铮寂:“损一赔十。” 何佼月收回了手。 这也看不得,那也动不得。 他是存心想憋死她。 停尸间内,沿墙处,一桶又一桶的冰块整齐排列,驱散了五月的热意。 众人按照杨铮寂的要求,烧了些苍术、皂角来除去秽气。又服下避秽丹,用麻油涂鼻,口含生姜片。 所有人做足了准备后,才靠近尸体。 死者三十岁,是个颀长、精瘦的男子。 死状真是触目惊心,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死者胸腹部、四肢、手背和脚板,都刺入了凶器。插在他四肢上的是戟头、矛头、刀剑的断片,高度较低。肩膀、下腹等部位,插了匕首,高度稍增加了。而胸腹部,则插了最高的长剑和长刀。 长剑和长刀的手柄部分,都被去除了,刀身剑身的顶端,又固定了软木,软木上,再插入新的刀剑……如此叠床架屋,一层一层地垒起来,刀山的峰顶处,竟有五尺多高! 一座巍峨陡峭的刀山,从死者的身体里硬生生筑造起来。 还有一张字纸,也用刀钉在死者身上了。 纸的材质是最普通的麻纸。苎麻成分居多,所用原料应来自破布。它是再普通不过、在长安城随处可见的材质。 那麻纸上写了一句话,十三个字: 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 其余什么字句都没有。 看大意,像是抒发了哀悼之情。 这十三个字,用词文雅,拿腔拿调,似乎化用了什么诗赋、什么文章。 可惜在场的人皆不精通诗赋,连《楚辞》都背不出半首,一时未能想到其出处。 何佼月也探出头看那麻纸。 杨铮寂胳膊一屈,像铁索一样把她挡开,不让她看。 她不论想做什么、想靠近何处,杨铮寂都挡在她之前,如同一座高山,翻也翻不过去。 杨铮寂命人将麻纸精心保管好,待之后再细细研究。 接下来要取出那几十把利器。 杨铮寂面色冷淡,举止从容,指挥众人一件一件地取下凶器。 “拿稳,”杨铮寂沉声提醒众僚属,“若坠落划伤手脚则会破伤风。” 其中大多的凶器形貌普通,只是寻常的铁质锐器,甚至还有些钝,或是生了锈,并非什么名品。 然而有一把匕首,华贵精美,刀柄上雕刻了猛兽纹,又镶嵌了许多红宝石。 还有一把长长的直剑,锋利无比,剑刃寒光四射,吹毛断发。杨铮寂拿它试了试,竟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铁块! 何佼月左右臂膀都受了伤,动作不便,生怕拿不稳剑而掉在了地上,便说:“可否劳烦诸位,将这直剑拿近些,我好细细看来。” 杨铮寂不理会她,故意将直剑放到很低矮的案几上。 其余人皆不敢作声,更不敢去帮她。 许多道紧张的视线在他们之间瞟来瞟去。 何佼月无法,只好走过去跪在地上,俯身凑到案几前看。 不仅跪着,一只手臂还用布带绑着悬吊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看到这把削铁如泥的直剑上,并无铭文,也无任何表明所属人身份的信息。 所有兵器全部取出,共七七四十九件。 全都摆放在案上,一字排开。 有几把剑的尖端缺损了。而这几把剑方才起取的时候,就费了很大的劲。 然后开始检验尸体的伤口。众胥吏只等杨铮寂发号施令。 杨铮寂清晰而威严地一一下指令: “小心剥下衣物。” “以酒、醋清洗尸体脏污。” “把葱椒白梅饼在火上烤热。” “在尸体上贴上一层油纸,再把热糟饼盖上。” 令行禁止,众人丝毫不敢怠慢,动作很麻利。 糟饼敷上后,一些不明显的损伤,也显现了出来。 这是验尸的技巧,常人根本不会知晓。 杨铮寂垂眸,细细观察尸体,冷静而缜密地分析道: “伤口多数是生前刺伤。因为伤口皮肉向里蜷缩,周边有血肿和血凝块;有血液浸润,而颜色较深,呈暗红状。” “仅有少数为死后刺伤。因为皮肉不收缩,附近未被血浸润,颜色苍白。” 也就是说于雁被活生生地捅了几十刀,然后才断气的! 金励说:“与我以往见到的尸体相比,这具尸体的尸斑颜色很浅。皮肤、嘴唇、指甲床,也都毫无血色,一片苍白,真是奇怪。” 杨铮寂说:“不奇怪。解剖后即可解惑。” 解剖,需要打开死者的胸腔、腹腔。 其余僚属中,无一人会做此事,也无一人敢做此事,他们最多只能从旁协助,甚至,连旁观都有些胆寒。 整个国中,也找不出几个会剖验尸体的刑狱官。 但杨铮寂很精通。 他能在全国万千刑狱官中脱颖而出、被提拔入京,精于剖验正是重要原因。 剖验,杨铮寂全程亲自操刀。 他面不改色,下刀时手稳且快。 就如他打斗时一般,果断而有魄力,出手便能致命。 他那一双手、一把利刃,遇凶则斩恶,勘案则探微。 而此刻剖验,他的薄刃精准地切下去,皮肉迎刃分解,内脏暴露。 一切动作干脆利落,正如庖丁解牛。 杨铮寂用手撑开尸体的胸腔和腹腔,微微眯起眼,向内部观察。 光线太暗。 杨铮寂命胥吏举着烛火,照亮死者的内脏。 “这……”胥吏看不得杨铮寂将手伸进尸体内部深处的动作,不禁一阵恶寒,连连向后瑟缩。 杨铮寂厉声训斥:“过来。” 无人不慑于杨铮寂的威压。胥吏吓得颤栗一下。 可无法,杨铮寂在公事上是说一不二的。胥吏强忍恶心,端着蜡烛走过去,为杨铮寂照明。 烛光下,杨铮寂分析道:“不仅皮肤,连肝脏也色浅,质地变软。心脏中血量稀少。脾脏似有缩减。衣物正面、背面则皆浸满血。可知他死前有大出血,体内血液流失殆尽。” 杨铮寂指向死者腹腔处的伤口:“此处是反复刺伤的痕迹,血肉模糊,皮下则是腹部大经脉。大经脉破损,遂大出血。” 杨铮寂翻开死者的手心:“手掌心和五指都留下了切割伤,是用手遮挡时被刀剑刺中。” 金励苦恼道:“但尸体被发现的那处河滩,却一点血迹也不见,说明那里不是凶杀发生之所在,而只是抛尸之所在。须知死人是很重的,可真不好搬。那么凶手是如何将尸体搬运到河滩的呢?” “用绳索。” 何佼月与杨铮寂异口同声答道。 杨铮寂看向何佼月。 众僚属瞠目结舌,也看向何佼月。 6、士别三秒钟,当刮目相看 何佼月已在远处静候多时,此时她终于开口分析,嗓音和缓,但一语中的: “死者的手脚上,有几圈模糊的浅色的痕迹,颜色呈苍白,带一些淡黄。” “这些痕迹周遭,皮下的肉并无出血,受压处无挫伤、断裂。” “看形态这是绳索的勒痕,且是死后的勒痕。这说明在死者死后,凶手用绳子捆住过他的手脚。” 何佼月又走近来,伸手触检,凑近仔细观察死者的面部、脊背和后脑: “但我想,凶手并不是用绳子拖着死者、一路拖拽到河滩。因为死者身上显然没有和地面刮擦的痕迹。只有手脚上有几圈勒痕。” “那么,凶手应是将死者绑在一副担架之类的硬物上,如此搬着抬着,运到河滩。” 屋内陷入了死寂。 布宪司众僚属讶异地睁大了眼,面面相觑—— 这个从宫中来的女官居然会验尸? 她可从未说过她会验尸。这谁能想到? 金励紧张地看向杨铮寂。 若杨铮寂不先作回应,余下的僚属也不知该作何回应。 杨铮寂看着她:“何尚宫手上有技艺。” 何佼月点一下头。 杨铮寂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死者为大,不可在尸体前讨论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他果断退后半步,同意她参与验尸。 “何尚宫请。”他有礼有节道。 何佼月同样不多话,近前来观察尸体。 “我只是略通验尸技艺,并不精专,”她很有自知之明,谦逊道,“这方面杨大人才是行家。只不过我对细微的痕迹稍敏锐些。” 尸体大多部位都检查过了,但还有些隐秘处尚未受注意。 杨铮寂问:“何尚宫以为接下来该如何?” 他这是在考她。 风水轮流转,这才不过半日,就轮到他考校她了。 何佼月答道:“检验尸体的头发、口鼻和耳道。” 杨铮寂不作声。 她说对了。 他正是如此打算的。 他开始细致地摸索死者的头发。 果然摸出了细小的物什! 众人定睛一看—— 是一些细碎的杂质。 掺杂在发丝中,若不细致地检验,必要被遗漏了。 杨铮寂感到轻松了少许。 他原以为皇帝派遣了一个外行人来掣肘布宪司,可如今看,她也不算毫无用处。 杨铮寂想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杂质捧到她眼前。 何佼月细细审视。 这是某种脱落的碎屑,砂砾大小的颗粒,白底,上有红和黑的颜色,边缘沾着微末的金色光泽。 可惜太小了,数量也太少,众人一时看不出这是什么,只能暂时搁置。 杨铮寂对兵器十分熟稔。方才从死者体内取出来的兵器中,有几把刀剑缺损了,他推测死者的骨骼缝隙里,应该还卡着刀剑的尖端。 他用长镊子和银针深入尸体伤口,钻探片刻后,果然从脊柱骨骼的缝隙里夹出了剑的尖端。 他又面无表情地,将剑尖举到何佼月眼前,请她也一同观看。 何佼月的臂膀有伤,不便拿着物体,方才还要跪在地上看物证。眼下,杨铮寂却成了她的左膀右臂,各种物证会主动举到她面前让她看,尽管他得面容仍是冷着瘫着。 倒不是杨铮寂决心与她交好。而是他这个人心中,公事大过天,刑狱官的职责使命大过天。 不论私下龃龉有多大,到了查案之事上,他都能与之齐心协力。 何佼月发问:“那能拼得回去吗?” 杨铮寂将尖端与残剑拼合,严丝合缝。 他再一次面无表情地拿到她眼前。 何佼月又问:“这是否说明,这几把残剑的质量低劣?” “不。”杨铮寂拔出自己的精钢锻造的佩剑,两相击打一番,以此检查尸体上残剑的质量。 残剑并未受损,连个豁口都没有。 说明其质地尚可,并不太脆,算是坚韧的。 即便是这样,剑尖端都碎了! 可以想见,当时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刺死者!甚至,是拼尽全力地刺!像是拿重斧劈山那样,将剑扎扎实实地砸下去,即便筋骨“咔嚓”断裂,刀锋也不停下,而是凭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继续推进,直至撞上最坚硬的阻碍:脊椎骨。 于是,剑的尖端便没入了骨骼缝隙。 杨铮寂和何佼月没有交流,连对视都没有,但面色是一模一样的凝重,心中也都沉甸甸的。 金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二位大人是想到了什么?” 杨铮寂解释说:“凶手对死者采取了伤害过度的行径。” 金励问:“何为‘过度’?” “就是……”何佼月心中也有眉目,原本想抢先答话、再露一手,但一时没想清,毕竟她的功底也不扎实。 许久后她憋出几个字:“之所以说‘过度’,是因为一点也不适度……” 杨铮寂冷笑:“你说话但凡有些用处,也不至于毫无用处。” 何佼月:“……” 京中人称他是活刑具,恐怕单指他的嘴吧。谁说话毒得过他? 何佼月:“那你说。” 杨铮寂条理分明地为金励讲解,像老师父向徒儿传授武功要点一般: “在刺伤死者腹部大经脉以后,已经可以确认,此人必死无疑。” “但凶手却还要继续捅刺,且用力极大,过程也持续许久,不亚于一场凌迟。” “此为发泄。凶手对死者怀有强烈的愤怒或仇恨。” 终归还是杨铮寂见多识广,熟悉各类刑案。 金励虚心请教道:“伤害过度的行径,一定是出于强烈的情感吗?” 杨铮寂微微颔首:“大多都是。最耳熟能详的例子是春秋战国的伍子胥,掘了楚平王的墓,鞭尸三百,他正是为了报杀父之仇。试想若此案凶手只为谋财害命,一刀将人捅死便罢了。伤害过度,其目的就是为了羞辱、贬损、虐待、折磨对方,以此宣泄心中的愤恨,获得畅快感。” “不错,”何佼月连连点头,“我也读过类似的卷宗,有个州郡府衙也曾处置了伤害过度的案子。凶手拿刀在死者皮肤上反复划切,又多次砍击头部。后来审问得知,他正是为了发泄夺妻之恨。” “也就是说,”杨铮寂低沉地总结陈辞,“此为仇杀。凶手在报复于雁。” 验尸结束。 布宪司某个姓赵的胥吏技艺高超,能将剖开的尸体缝回去,缝合得像不曾剖验过一样,同僚送他别号“完皮归赵”。杨铮寂下令,让他缝合于雁的尸体。 然后杨铮寂飞快地指挥一众下属收拾停尸间残局,填写验尸单,撰写抛尸现场勘察文书…… 他条理清晰,指令简洁、明确而精准,上下配合默契,很快便处置完一大堆的琐事。 他就像是一个天生的将帅之才。 周身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强势,但极能服众,众人莫不敬畏。 唯独何佼月不敬畏。 不仅不敬畏,还敢同他插科打诨,还敢同他提要求。 何佼月用力清了清嗓子:“我有事要说。” 杨铮寂手头正忙着草拟奏表,都不抬头看她一眼,薄唇微微翕动一下: “吐。” “你大胆,我的金玉良言,你怎能说是‘吐’?” “喷。” “我当真要发火了,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放。” “?”何佼月投降了。 “罢了,不同你计较。”何佼月伸出手,朝他摊开手掌心:“你忘了一件事。” 杨铮寂瞥一眼她的手掌心:“你在讨饭?” “讨你个牛头马面的饭!”何佼月小怒:“你是把我方才说的话都当做耳旁风了吧?” 杨铮寂:“你指哪一句?” 毕竟她今日说的话太多了,有近半是大放厥词,还有近半是胡说八道。真正值得入耳的还不到一成。 “不论哪一句,都当耳旁风了。”杨铮寂冷声说。 “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 杨铮寂打断她那聒噪的蛙鸣:“你是真会,还是夸口?” “我真会鉴定笔迹!我真会鉴定笔迹!我真会鉴定笔迹!……” “闭嘴。” 杨铮寂冷着脸,拿出那张钉在尸体上的麻纸,在她面前展开,不让她碰,只让她看。 何佼月大叫:“你为何放得如此之远?你究竟想不想让我看清?你莫不是在测试我的视力!” “要看就看。不看就走。” “要看要看。你再放远些都无妨。我眼力绝佳。” 杨铮寂打量着她。他有些意外了。 他确实故意拿得很远。倘若她这都能看清,那堪称是千里眼了。 何佼月凝眸看了许久,随后认真分析道: “此人狡诈,这笔迹不是他真实的字迹,而是伪装后的。” “因为他改变了每一个字的形态,破坏了每一个字的结构,体现出了普遍的变化,不再是通行的楷书或隶书。这显是有意为之。” “每一个字,都是笔画繁复、多转折;转折处圆润柔和,少方折;字形风格古朴雄浑,与秦汉的小篆相类似。但比小篆更……回环缭绕。或说更拖泥带水。你看这些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很长,曲折起伏。” “看字形与笔力,可以判断,写字者必定不是年迈之人,也不疯癫,也不醉酒,执笔的手更没有损伤。” “至于写字者的身份……尚不好说。但既然字形接近小篆,或许此人是个好古的文人墨客。” 何佼月说了许多。杨铮寂仔细地听了,然后不得不承认: 十分有理。 她确实是会鉴定笔迹的。竟不是夸口。 谁让她早上一番精妙的奸佞表演太过于深入人心?总让人觉得她是狗官、是草包。 杨铮寂思忖道:“如今碑刻中时而也用到篆书。写字者也可能熟于碑刻。” “有理。说得绝妙。”何佼月认同道。“我看完了。容我先净手,然后我便来写笔迹鉴定结果。” “不必。我来。”杨铮寂说。 何佼月:“我说了如此多,你难道还能全都记住?” 杨铮寂怪异地看她一眼,仿佛是说: 这有何难? 身后金励适时地插话:“何尚宫,我们的杨大人过目不忘,记忆超群。” “哦?是吗!”这倒是她前所未知的。 杨铮寂飞快地写,将笔迹鉴定的内容也加入到一应公文和奏表草稿中。 果然写得全面,精准无差,还自动把她的话语编排得更有序、更有条理了。 还真是过目不忘。 连同何佼月上奏的奏表的草稿,杨铮寂也一并代劳了,将今日的经过据实择要道来。 他毕竟对她不放心,生怕她在奏表中诋毁布宪司,故而干脆自己草拟。 于是何佼月便闲了片刻。 她闲得洗了十八遍手,还顺便修了手指甲。 然后出停尸间。 胥吏烧了苍术、皂角,让验过尸的人熏烤衣物。 又把木炭烧红,用醋泼入,烟雾腾起,验过尸的人从上走过,以祛除身上的臭气。 屋外,天色已晚。 众人在停尸间待了整整一下午。 何佼月走出布宪司大门,呼哧呼哧地透气。 杨铮寂也走了出来。 她立即褪去自己手上验尸用的手套,也相应地褪去了一脸严肃的神情。 她又准备开始演戏和取乐了。 她开口,语气中有嗔怪,还有些装模作样的伤心:“我有验尸的手艺。而布宪大夫起初竟不让我进停尸间。” 杨铮寂反问:“宫中女官不是不会专门学习验尸之法么?” 何佼月说:“宫中的女官们当然不会专门学习这些,可我自己却专门学过。我拜一位墓大夫为师,他是专管丧葬事宜的官员,他埋的尸体多了,便积累了许多验尸的门道。他对我可是倾囊相授。” 杨铮寂问话的语气很硬,像是审讯:“笔迹鉴定之法又是从何处习得的?” 何佼月:“向一位老文官学的。平日里我也有意识训练,看到一份文书就去留意笔迹。” 杨铮寂:“为何要学?” 他自己会验尸,那是因为他在凉州近十年,做的就是法曹参军的职事,于是便跟从有经验的老吏学过验尸。可何佼月的本职差事又不是这个。 何佼月说:“去年宫中有‘狐鬼杀人案’,长安城中又有‘井龙王伤人案’,我替陛下去办案,自然要先学办案之法。” “当然,痕迹检验我尚且能算是精通,但验尸远远比不得你精专,而只是粗通,很粗,非常粗,像铁杵一样粗。” “正因不精专,故而不让人宣扬我学过验尸之事,怕众人将我捧得太高,嘿嘿嘿。你不知我学过验尸也是常情。” 杨铮寂一时默然,微微蹙眉,不知在思索什么。看起来神秘莫测的。不过显得愈发深沉俊美。 何佼月不禁露出了笑,内心洋洋自得。 她此前故意不说清楚自己的本事,不就是为了给他来个先抑后扬?不就是为了戏耍他,再看他此刻的神情?她频频挑逗他,就是想让他吃惊、吃味、吃瘪、吃哑巴亏。 她默默地念了他十年,如今重逢了,巴不得与他有很多很多的交集。 斗嘴也是交集。打架也是交集。 自他正月入京以来至今,她就一直默默窥视他,处处打听刺探。有时她恨不得派人一天十二个时辰随时随地贴身跟踪他。从那些打探中,她得知他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她太清楚了,若与他正常、平静地相处,再过个八年、十年,他们大抵也说不上十句话。 但经她故意的搅和,他们在一日之内,来回过招了三五次,于是,他冲她多说了很多话。 别管是辱骂还是气话还是冷嘲热讽——总之是话! 接着,何佼月又假装不经意:“哦对了。我才想起来,先前郎中为我肘窝的伤处换新的布条,揭下了你那方覆在伤口上的绢帕。可临走时,我不慎将你的帕子遗忘在药铺里了。” 这话纯属是鬼扯。 他的那块绢帕,正好端端地存放在她袖管中的口袋里。她擅自据为己有了。 “你烧了都行。”杨铮寂不关心此事。 何佼月笑道:“那多不好,我得补偿。改日我再买一块新的给你,要用上好的流光溢彩的蜀锦制成——” 没有一丝征兆,杨铮寂朝她躬身行礼。 他高大、峻伟、挺拔的身形倏地弯折,这很怪异,令人很恍惚。 他垂下如墨画般浓重、深邃而俊美的眉眼。他的双手,干脆利落地奉上马鞭,肃声道: “早先在河滩误会何尚宫,出手伤人。还请降罪。” 7、女主第一次调戏大成功 杨铮寂平日里是极其冷峻之人,凶狠时简直像个活的斧钺刑具,此刻竟低头折腰! 何曾有人见过他低头折腰? 分明她也没有要求他请罪。 正是放衙的时辰,除了布宪司查案的人,其他官吏都纷纷离开衙署。他们路过见了杨铮寂的行径,都忍不住震惊、侧目,相互之间议论着,细语声传了过来: “布宪大夫难道是在赔罪不成?……” “啊?杨大人可是御前新贵,竟还会屈居于人下?……” “对面那人是何尚宫。也实属正常。” “这怎么正常?杨大人可是连大司寇都敢顶撞的……” 杨铮寂明知道有同僚旁观却不起身,有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请罪。 足见诚意十足。 何佼月大吃一惊,用力拉他:“都是小事!我快要痊愈了。” 杨铮寂却不为所动,仍是躬身行礼:“后来我又误以为何尚宫不会验尸,多加阻拦。还请一并降罪。” 何佼月:“有甚可降罪的?我根本没有生气!怎么,你是想让我抽你鞭子吗?这成何体统!” 杨铮寂字字铿锵:“鞭子、藤条、军棍皆可。” 何佼月:“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是不是?我的重点是鞭子吗?” 杨铮寂依旧冷脸请罪:“若臂膀有伤不便,可请旁人代劳。” 何佼月:“……?” 谁还能犟得过他。 何佼月又开始为他开脱:“你何时打伤我了?我早就说了,肩上的瘀伤是我自己摔的。我、自、己!” 杨铮寂:“天知地知,事实并非如此。”大有君子慎独的精神。 何佼月:“好吧,算你有原则。但侯莫陈逸那混小子不是已经甩你一鞭子了?就当是报复过了。” 杨铮寂:“他是他,你是你。” 何佼月脑门上开始冒汗了。他确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放得下身段、舍得下颜面,她却见不得他如此请罪,见不得他受折辱,一丁点也不行——他不就应该始终一副冷峻的模样吗?她就喜欢他的冷峻,若是更高傲、更凶悍些,那就更好了。 “你是天王老子,听你的,总行了吗?” 何佼月气愤地夺过他手中的马鞭,退后半步,忍着左肩的瘀伤和钝痛,费劲地抬起来,抡圆胳膊蓄力,以大臂带小臂狠狠地向下甩—— 即将抽到他肩上时,她一松手。 马鞭丢到他身后去了,掉落在地上。 何佼月只伸出两个手指头,轻点他的肩。 蜻蜓点水。 然后她的手指滑向内侧。 从官服一直抚到他侧颈的皮肤,轻快地掠过。 她实在嫉妒柳丝。多情的柳丝像纤纤手,像柔软的发丝,总能轻易地搭上他的肩,乃至缠绵地吻他。 她也想要这样。她不想这被柳丝独享。 她摸到了他侧脖脉搏的怦怦跳动。活跃的,蓬勃的。 这一刹那,她触碰到玉山的心跳。 明明触碰的是他的肩和脖颈,可她自己却实实在在地战栗了一下,她的脖颈也有奇异的发麻、发烫的感觉。 啪! 杨铮寂打掉她的手。 何佼月大声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杨铮寂冷眼:“我没用力。” 何佼月:“我也没觉得痛。” 杨铮寂:“?” 何佼月:“我只是喊两声。” 杨铮寂:“……” 杨铮寂向后退一大步,义正词严:“何尚宫请自重。” 他明白了,原来她是那样的人—— 好色的登徒子。 就和此前所有对他投怀送抱的男男女女如出一辙。 他长了一副绝佳的好样貌,无人不赞叹。可岂料她也是这等肤浅之辈。 何佼月竟毫不惭愧:“我很自重啊。你可不能诬陷我。” 杨铮寂心道这还自重就怪了,骨头比鸭毛还轻。 他暗讽:“那你的手胡乱触碰,是因为有颤振之病症。” 何佼月:“并非颤振之症,也并非有意的,只是经常手抖嘻嘻,布宪大夫莫怪。” 杨铮寂:“经常手抖就是病。有病就去治。” 好,他那斧钺刑具一般的嘴皮子又在割人了。 何佼月跳过门槛,一下蹦进布宪司大门里,朝他喊道:“古有曹操割发代首,今有我何佼月以手刀代马鞭。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了。” 杨铮寂在她心里有无限豁免权。她轻易不会记他的过错。 为了让此事尽快揭过,她转移话题,问起了公务:“你以为凶手是‘孔雀小明王’的可能性有几成?” 杨铮寂也不愿再在琐事上纠缠,立即说回正事: “几乎不可能。” 这便是关键所在。 何佼月也百思不得其解。 “孔雀小明王”欠了死者巨额赌债,裲裆又留在河滩,看着真像是他抛尸过程中热了累了,于是脱掉裲裆,离开时便遗忘了。可他家有权有钱,是宗室贵族,何至于为了赌债杀人?他一介纨绔,养尊处优,不成器,真做得出百般折磨于雁之类的事吗? 但眼下他们缺乏证据,无法下定论。 必须找寻新的线索。 当日,杨铮寂连夜审问了“孔雀小明王”的亲眷和家丁。 这些人都说: 死者尸体上那把华贵精美、镶嵌红宝石的匕首,就是属于“孔雀小明王”的!只不过前段时日这匕首遗失了,也不知是在何时何地遗失的。 匕首上的红宝石,还是“孔雀小明王”花重金买来,又找匠人专门打磨镶嵌的。刀刃上的磨损和刀鞘上的划痕等等,也都对得上。 …… 貌似“孔雀小明王”就是凶手无疑了。 然而,很快就有另一条重大消息,自己送上门来。 可竟然与此前的线索相互矛盾。 五月十六。清晨寅时。 天色尚黑,留宿在布宪司中一众僚属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是侯莫陈逸前来通报案情新进展。 侯莫陈逸尚未释怀前一日在河滩与杨铮寂的冲突,心中还憋着气。走进布宪司时,他叫嚣着只给何佼月通报,旁人听不得。 他看也不看杨铮寂,也不理睬布宪司僚属。 杨铮寂更不会理睬他,只当是一只蚂蚁走进布宪司。 金励却大为不满道:“你为何不同我们布宪大夫问好,礼仪何在?” 侯莫陈逸嚣张道:“他这厮千万不要以为自己生得好看、打架过得去,我就会给他三分薄面。想都不要想。我与他就是仇人。” 架势很大的模样。 金励反驳他:“不对吧。何止是生得好看、打架过得去?我们布宪大夫还会说波斯语和突厥语。还过目不忘。你行吗?” “不听不听!何处来的癞蛤蟆叫?”侯莫陈逸气得捂耳朵,走了。 杨铮寂同金励说:“你我是凭本事做官的能人,不必理睬勋贵家的朽木。” 嗓音不大,但故意让侯莫陈逸听到。 侯莫陈逸气得拔剑出鞘,撞翻了一案的笔墨纸砚—— “你给我滚过来。” 远处的何佼月冷声命令。 “我倒数三下。三。二——” 侯莫陈逸不敢在何佼月面前造次,不等倒数到一就灰溜溜地收剑入鞘,走向了何佼月的书房。 何佼月轻声斥责他:“在秋官府还敢放肆。之后去将你撞翻的物件收拾妥当。” 侯莫陈逸哀怨道:“可他说我是朽木——” 何佼月:“你就说,你是不是靠门荫入仕的。” 侯莫陈逸哑了。 何佼月:“哪日你凭自己的才能加官进爵,才有资格同他理论。眼下没资格。” “……哦。” “闲话不多说。你来是有何事?” 侯莫陈逸同何佼月通报: “孔雀小明王”,被找到了。 原来“孔雀小明王”一直待在城外的山庄里寻欢作乐,饮酒、吃五石散,还喊了“夜留夷”的娘子去作陪,逍遥了整整七日。 “夜留夷”是歌楼,是京中有名的销金窟,那楼里的舞男与歌女卖艺不卖身,可个个绝色,技艺皆超群,弹琵琶的、唱曲的、跳西域舞和汉家舞的,不比宫中伶人逊色。 而这“孔雀小明王”向来是此类奢靡场所的老主顾。 春官府的大宗伯审问过了,有数十人全都能够做证:“孔雀小明王”在过去七日中,始终没有离开过山庄,更没有机会去杀人。而这些证人包括: “夜留夷”的娘子们; 山庄所有的小厮仆役; 来山庄送饭菜的酒肆伙计; 山庄外的一些农夫; 去山庄诊病的医师…… 证人一大堆,且证词相互印证,绝无作假的可能。 何佼月一边给左肩和右臂的伤口上药,一边气恼地骂:“那京兆尹是干什么吃的?他儿子就待在城外的山庄,他却不知?他还在京城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 侯莫陈逸说:“此山庄是‘孔雀小明王’私下购置的,京兆尹那老贼不知情。” 何佼月质疑:“他一个黄毛小子,能私下拿得出如此多钱财?” 侯莫陈逸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的私财用以买宅院,也绰绰有余……” 何佼月服了,点点头。 还是低估了这些勋贵的阔绰程度。 侯莫陈逸看着何佼月费劲地给伤口绑上棉布条,主动伸出手:“我帮你?” “拿开你的小胖猪蹄。”何佼月一下子退出很远。 她仍是自行包扎,一边问他:“能确定他没出过山庄吗?” 侯莫陈逸的援手被拒绝了,有些失落,声音闷闷地说:“大宗伯亲自审问,确认无疑,山庄中还有许多空了的酒坛,所剩无几的五石散匣子,杯盘狼藉的食盒,煎汤药用的砂锅,喝汤药用的杯盏等等,皆可佐证。” “孔雀小明王”是宗室子弟,是由大宗伯审的,人也被关押在了春官府。 何佼月用嘴咬着布条,将胳膊包扎紧:“我现在就去春官府。” 侯莫陈逸急切道:“天色太暗,我护送你去!” 何佼月答应了,戴上幂篱,摸着黑、打着火把,骑马就去了春官府。 8、纯纯一个败家子 大宗伯宇文敬徽是宗室长老,是春官府的长官,总管宗室子弟和朝廷礼仪事务。 春官府中,“夜留夷”的几个娘子被严刑拷打过了,血肉模糊。 何佼月一眼都看不了,愠怒道:“大宗伯就没有别的办法?不怕屈打成招?” 大宗伯无奈道:“陛下催问得急,我没法子。你知道的,陛下若发起怒来,无人扛得住。” 何佼月口气很冲:“话虽如此,可大宗伯此举太过狠毒了吧。” 大宗伯说:“不必担忧,只是皮外伤。” 何佼月提要求:“今日就放了她们。” 大宗伯说:“也好,也好。” 何佼月强压下怒意道:“那么敢问大宗伯审出了什么!” 打打打,别是半点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大宗伯回答:“这些女子都说他一直同她们厮混,不曾离开过山庄。” 一位被刑讯过的歌楼女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张了张口,咳出了几点血沫,气若游丝道: “郎君,一直在,寻欢作乐……服用了,五石散,还服食了夜留夷中高价贩卖的野桑葚——或许也并非桑葚,而是黑色的樱桃——总之是有毒的野果。郎君中了毒,连日不曾清醒,又上吐下泻,当真未离开过山庄……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求大人开恩……” 何佼月检查了一应人证物证,理出了“孔雀小明王”在山庄七日的行踪: 他每日都胡吃海塞,酗酒,以夜留夷娘子的歌舞下饭下酒; 醉倒几次后,便觉喝酒不够尽兴,遂服用五石散; 服散后浑身燥热亢奋,遂行散,在山庄到处乱跑; 又听闻夜留夷高价售卖的野果比五石散药效更强,便兴冲冲取来服用; 结果野果的药性太烈,他浑身难受,又请了医师上门,吃催吐药和泻药; 待泻干净了,便再吃五石散和野果,如此循环往复…… 一连七日净折腾自己了。 没折腾死都算福大命大。 纨绔啊纨绔。朽木未必有他难雕,粪土之墙未必有他难粉刷。 如此看来杀死于雁的凶手当真不是这“孔雀小明王”。 甚至照目前的这些证据来看,在此事上,“孔雀小明王”比长安城其他人都更清白。 他的嫌疑可以完全排除。 如此一来,“刀山案”的查案重任,全部落在了布宪司和何佼月身上。 事态怪异了起来。 究竟是谁杀害了于雁? 在何处杀害的? 又为何抛尸在河滩? 查了一天一夜,谜团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多了。 —————————————— 出春官府时,天色大亮。 何佼月特意绕道去买了早膳带回布宪司。 要想让僚属们好好办差,总得先吃饱喝足。 众僚属宿在布宪司中,一夜都未曾睡个安生觉,晨间又未曾用膳。而何佼月一回来,案上居然出现了胡饼、汤饼、肉粥、鸡蛋、腌菜、羊乳、酪浆…… 热气腾腾,香味蹿了满室。 却不料杨铮寂也在同一时刻,差人买了早膳回来,除了饼一类,每人甚至还有一大根羊棒骨! 早膳吃羊棒骨,着实奢靡。 虽然杨铮寂与何佼月仍不太对付,但他还是把一根肉多、结实、肥而不腻的羊棒骨递给她。只是他面无表情地,像是递交一份公文。 布宪司上下欢欣雀跃。 有两个散财童子,众人高兴都来不及。 金励塞了满嘴的羊肉:“下官必一生追随二位施主。” 何佼月笑眯眯地:“当真一生追随吗?若少了一个时辰、少了一刻,我可都要打你的。” 杨铮寂则淡然:“食不言。” 于是何佼月为了言语,便先不吃了。 她问了一句:“侯莫陈逸将砍翻的物件收拾好了么?” 布宪司僚属回答,收拾了,侯莫陈逸送她到春官府后,特意又折返回来收拾烂摊子,尽管不是很情愿。 然后她向众人通报大宗伯查出的案情。 杨铮寂听她的通报,做出推测:“可能是凶手先偷得孔雀裲裆和红宝石匕首,再安置在抛尸现场。目的就是嫁祸‘孔雀小明王’,好将祸水东引。” 何佼月认同道:“那京兆尹这老东西算是自掘坟墓了。他儿子本就无罪,他却以为有罪,冒失地刺杀你我。这下,他就算不死,也得流放了。” 说罢她大啃一口羊棒骨。 她一边吃一边偷窥杨铮寂用膳的习惯。 原来他喜欢多放胡椒,喜欢粘稠一些的汤饼,不喜甜食。葱、蒜、韭、薤等辛辣刺激的食物他一概不食,全部从碗中挑出来。 这些何佼月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金励唏哩呼噜地吃,好奇道:“下官久闻何尚宫大名。据传何尚宫此前办的‘宫廷狐鬼案’,十分诡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佼月说:“只不过是膳部的厨子在食物中下了蓖麻籽,致使十余名宫女太监中毒。恰巧那几夜宫中有狐狸叫唤,众人恐惧之下以为是狐鬼杀人,如此而已。” “竟如此简单?那长安城的‘井龙王伤人案’呢?” “呵,井水脏污,百姓饮用后上吐下泻。吃了几副药就好了。” 金励:“……” 何佼月又补充说:“‘狐鬼案’后陛下命人将长安城中所有毒性植物全部清除了,满城再也找不出一株蓖麻、一棵夹竹桃。而‘井龙王案’后,我奉命监察地官府改造长安城水质,不过此举收效甚微。” 这座长安城,自汉代建成以来始终是人口稠密,还常做一国之都。几百年过去了,城中设施多有损毁,污染严重,水皆咸苦,难以下咽。井里的水,有时像洗脚水,有时像残羹剩饭发了酵,生出一股酸臭味;有时陶管破损,污水流到井水中,饮用水里就有浓郁的屎味! 按皇帝的意思,干脆在别处再另建一座新的都城。 只不过天下未统一,国库又空虚,建新都城之事只能日后再议。 —————————— 早膳三下五除二地用罢,杨铮寂让金励带着请帖,去邀专管兵器冶炼的司金大夫来布宪司。 杨铮寂留下何佼月,避开众人,移步去内室单独说话。 他神色冷峻,直言不讳道: “昨日京兆尹来河滩,冒然行刺,你我皆有责任。” 何佼月瞪着他:“你这是诽谤!” 京兆尹刺杀,怎么就成了她有责任? 杨铮寂神情分外严肃,口气坚定地解释道:“当时你明示他,他的儿子因赌债而杀人。我因一念之差未加阻拦。可实则当时罪证并不确凿,仅有嫌疑罢了。但那样的明示刺激了他,推着他当众行刺。此事你我办得不妥,有滥用职权之嫌。” 何佼月很不服气:“我当时只是试探而已。我又怎会预料到他要行刺?” 随即,她心中想到,试探与刺激之间,恐怕界限并不很分明;或许她自以为是试探,行动起来便成了刺激。她不应该向京兆尹说那些的,太轻率了。 想到这一点,她又自顾自地为自己辩解:“可若不试探京兆尹,他未必会暴露自己的狂悖之心。” 随即,她又想到,若不试探京兆尹,他未必会行刺。只要那些盗匪没有出动,那京兆尹在实质上就没犯下任何罪。可她一激,便驱使着他作恶了。 她烦恼地反问:“那你以为日后应当怎么办?毫不逾越尺度,对嫌疑犯绝无一点欺诈和诱供?” 此话一出,她又意识到:没错,必须如此,理应如此。大周建国不过十七年,法度尚不完善,官员查案的流程也很混乱,严刑拷打、诱供诈供十分频繁,冤假错案也频发。旁的官员或许不必严于律己,但她身为御前亲信理应做出表率,引领一股清正的风气。 也即是说查案的官员决不能以任何手段引诱人犯罪,然后再凭着王法拘捕他。更不能以律法当作党争和排除异己的工具,去栽赃陷害旁人。 紧接着,她心中一沉,意识到情况不妙——这些可是杨铮寂的逆鳞啊! 旁人不懂他,可她知道他那些前尘往事,她知道什么是他的心结! 他必定格外看重执法严明、司法公正。她恐怕在无意之中,犯了他的大忌。 她当机立断改换一副态度,谦敬地行一礼,轻声细语道,态度甚至有些谄媚: “杨大人果真思虑周全,方才所言,我是极认同的,心中也很愧疚。我这就同杨大人约法三章,此后我必恪守规矩,也恳请杨大人多多指教与监督。” 她的话中既有歉意,又带着安抚,给了承诺,还抬高了他。 如此他也应当满意了。她是很诚心地反省了。 然而杨铮寂蹙眉看她,良久后,淡淡开口: “你病得不轻。” 他分明一句话没说,她一个人就演完了整场的戏,变脸变得一波三折。 常言道“见风使舵”,可他连风都没吹,她就兀自使了八百个方向的舵。 此人当真没问题吗? 不过她认同了他的说法,这便是好事。杨铮寂颔首,郑重道:“多谢何尚宫。” 果然,杨铮寂迅速草拟了一份章程,以此约束查案的官员: 不得诈供和诱供; 不得故意诱导证人说出特定证词; 不得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不可草草结案,案情彻底水落石出后才能收尾; 遇事时以保护平民百姓为重; …… 章程条目很多。何佼月不禁疑问道:“你此前也不用刑讯逼供的手段吗?” 杨铮寂:“从未。” 何佼月大惊:“从未用过刑?一次拳脚相加都没有?一棍子都没打过?一刀都没有砍过?” 杨铮寂咬牙,沉声道:“从未。” “不曾用过鞭刑笞刑炮烙之刑?” “从,未。” “宫刑也都没有?” “……” 他怀疑她听不懂人话。 他又不是汉武帝,为何要对人用宫刑。 9、今我二人,歃血为盟 何佼月惊诧万分:“那你在审讯中是如何拿到口供的?” 杨铮寂道:“自然是凭言语和计策。” 何佼月瞠目—— 那么京中究竟是怎么传出他是酷吏、是活刑具的谣言的? 她想了一番,以为多半只是因为他能撬开犯人的嘴,且他平日里的气度阴冷得像鬼。愚人又多以为要想撬开嫌犯的嘴唯有用刑一法。 她当然早知那些是以讹传讹居多,可却也不曾料到他竟从未动用过半点刑讯的手段。只凭言语和计策便能逼得那些凶徒如实招供,这究竟是怎样的聪明才智? 但杨铮寂不以为然,冷淡道:“签字。” 何佼月这才回过神来。 二人分别签字,画押。 何佼月用朱砂印泥按下手印。 但杨铮寂却不用印泥,而是拿刀刃划破手指,按下血色的手印! 他下刀时果敢非常,浑不似对待自己的肉身。 两人拇指的红印两相交叠在一起,正是歃血为盟。 杨铮寂眼眸坚决得近乎偏执和狠戾,开口沉声言说,字字千钧,遒劲而有力: “此前并无此类原则,我在此,我便是原则。” “正身护公义,执法安社稷。”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某与何尚宫勠力同心。” 此誓重于性命,常人岂敢轻许? 天下的刑狱官里恐怕只有他敢。 何佼月不曾分神片刻,直听得心神震荡: 外表如此冷酷阴郁之人,内心却如此仁厚。 一番言辞野心勃勃,可却毫不利己,纯然为国为民。 极为公正地对待每一个案子、每一个涉案人。为此他无比严苛地约束自己,循规蹈矩不逾矩。 不贪功,不冒进,不追名逐利。 此等品性,举世无双。 杨铮寂却并不以此自矜,只是平静淡漠地将章程张贴在墙上。 杨铮寂又向布宪司一众僚属也说清了这些要求。众人也宣誓恪守规则。 他还将几件重要的事宜及陛下的口谕也都抄写下来,作为备忘告示,张贴在墙上: 一,秋官府司调下士事陈鹿溪,三日内可到。 二,一月内侦破此案。 他用笔在“一月内”几个字眼上打了个圆圈。 这是一个重压。皇帝的性情是严于待人。若逾期,雷霆之怒谁也承受不起。即便何佼月是亲信、是心腹,也惧怕见到那样的局面。 何佼月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紧迫感,正一正衣冠,神色肃穆地开口,像是要说出一番庄严之辞。 然而她说的是: “我等这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理不糙。只是话忒糙。 杨铮寂则肃声道: “诸君合力共进。” 噔噔。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客到访了。 是冬官府的司金大夫。 司金大夫掌管官营的冶炼矿冶铸造之事,精通一切关于兵器的学问。 布宪司众人客气地把司金大夫请进来。 杨铮寂将那把插在尸体上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长剑,交给司金大夫。 司金大夫仔细观察,在火上烘烤片刻,拿出各式工具乒乒乓乓地敲打一番,又用它来斩了几截木头…… 检验完毕后,他很肯定地说: “我知道了。” “此乃齐国的宿铁剑。” ———————————————— 司金大夫说,此剑产自齐国并州的官营作坊,运用了齐国术士綦毋怀文发明的宿铁法。此剑以宿铁即灌钢作刃,以柔铁即熟铁作身,还锻出了细腻美丽的花纹。 这种宿铁剑的锋刃坚硬而不易断裂,可谓刚柔兼济。其中最好的那种,一次能斩断三十层铠甲! 杨铮寂问:“何以见得我等手中的长剑,必定出产自齐国?” 司金大夫指着剑身道:“此处有北斗七星纹样,为并州官营作坊的标志。况且别处的作坊锻造不出如此精良的宝剑。此剑只可能出自綦毋怀文之手,或其亲传弟子之手,它实是宝物啊。” 杨铮寂问:“既然此剑异常精良,想必原属的主人也有身份?” 司金大夫毫不犹豫道:“必然。只能是王公贵族、朝廷重臣的。” 既然它原属的主人来头不小,很有可能在其流入大周时被登记造了册,从而留下一些痕迹。 杨铮寂即刻召唤布宪司胥吏,做出部署: 一人去夏官府,查战利品记录。 一人去宫中府库询问。 一人去城中的铁匠铺子打探。 总之必要竭尽所能找出此剑的源头。 一旦确定来源,那么离找到凶手也不远了。 何佼月看向他:“若这是齐国降将带进来的,你可有想好该如何查?” 这是最难办的。 这些年大周招降各国人才,自然也有从齐国投奔入周的。譬如说那画师向榕就是其一,他原本在齐国宫中师从画圣杨子华,杨子华画《校书图》时,就是向榕为之研墨铺纸的。 不过进入大周的齐国降将却很少。 荥阳公司马消难是其一。 司马消难十六年前就投靠了大周,不论是在齐国还是在大周都身居高位,倒确实有可能知晓这宝剑的来历。 可当下,司马消难的职位是大司寇,是秋官府的长官,统领布宪司、司宪司、司隶司等部门。 也就是说,他是杨铮寂的上官! 究竟怎么才能向上官开口提这事? 总不能直说:“此剑产自司马大人先前的母国,大人可否认得?”这听着像是在指责他屈节当了叛臣。 虽然杨铮寂与何佼月身上荣宠超常,可总得遵守官场的规矩,在明面上不可对大司寇不敬。 杨铮寂沉默半晌,后道:“容我想想。” “我帮你想想。”何佼月也思忖着。 杨铮寂道:“先去访问死者亲眷。”此事更急迫。 “好,待我上完药。”何佼月说道,又开始准备使坏。 杨铮寂:“你不必去。我去即可。” 何佼月不满:“那怎么行?我若不去,如何能彰显我的用武之地?” 杨铮寂讥刺她:“你严加监视布宪司不就彰显了?” 何佼月:“……” 何佼月:“话不能说得如此难听。你说得如此难听,让我情何以堪?这世上若论说话最难听的还得是你杨大人。除了我,又有谁爱听你那难听的话。私以为你还是把话说得好听些吧!” 杨铮寂头痛:“闭嘴。你爱去就去。” 他忍不了那聒噪的蛙鸣了。 何佼月又得逞,飞跑去内室给自己上药。 杨铮寂背过身去,静静等候。 只是,他清楚地听得内室里,频频传出她倒抽冷气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微弱的痛呼,带着娇软的轻哼的鼻音。 她给自己上药好像很费劲。也很疼痛。 “你如何了?”杨铮寂蹙眉忧虑道。 “杨大人,我不妨事,只是……”何佼月艰难道,像咬着牙又做一次尝试,“左肩和右臂都抬不起……” 砰砰! 她脱力打翻了什么物件儿。 他急忙问道:“左肩也抬不起?” 左肩是他一掌打伤的。但他敢拿性命担保,那瘀伤不会如此严重,他对下手的力度能精确把握到毫厘之间。 “呃……不成啊……抬不起。” “我去请女医。”他抬脚就要出门。 然而何佼月立即截住他,图穷匕见:“如此就太耗时了。敢请杨大人代为上药。” 杨铮寂冷笑一声。 白白为她的伤势操心了。 又装!又装! 她打着什么歪心思,他心知肚明。 身为御前亲信女官竟如此荒淫好色、狡诈善变,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这总不可能是陛下命她用美人计来考验他。陛下的格调又没有如此低劣。 她这厮像是不懂礼数二字该怎么写。孔夫子“非礼勿动”的教诲被她当成草纸随手丢了。而他是绝不会像她那般无礼的。 他此生不曾直面过年轻女子赤露的肌肤——死尸除外。 此刻他也不打算破功。 况且不痛快就去找医师,他又不会治病! 然而何佼月却拿捏住了他的七寸:“杨大人,你答应过的,要一同去死者府上,时不我待。” 杨铮寂无声地骂了一句。 心眼子比网筛的孔还多! 她好像已经看透了他的行事原则—— 第一,公事比天大。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耽误公事,片刻都不行。 第二,言必信,行必果,言行一致。他方才确实亲口答应了一同去死者府上,便不会再临场变卦。 若不给她上药,就会耽误出门;而若不带她出门,就违背了方才自己答应的话。 两个条件相叠加,无法,他只得走进内室帮她上药。 何佼月的衣冠大体齐整,只不过卷起了袖子,又露出了左肩的一片。 紫色和青色的一大片瘀伤,最深处发黑,像一幅残忍的泼墨图,在雪白的皮肤的映衬之下过分醒目了。 她的皮肤向来如此,轻轻一磕碰就会显出颜色,伤痕又留得很久,不容易消退。 “不会给杨大人添麻烦了吧?”她假扮泫然欲泣状,“万望勿怪。” 杨铮寂不理睬她,手持细竹签,为她的伤处点涂药膏。 她不由地浑身一震颤! 竹签所接触之处酥麻绵软了。上半身骤然紧绷,极力地忍耐住战栗,牙关咬死下唇,以封住急促的喘息。 他的手尚未触碰到,她就已如此了。不敢想倘若直接触碰到了,又会怎样…… 又渴求,又敏感至极。 他问:“疼?” “不、不是……”她的气声也颤抖。 他又问:“冷?” “也不是的……”她快要呜咽了。 他责备道:“那就别乱动。站好。” 语气有些凶,有些强势。 但却让她抖得更厉害了。 她认命地闭紧了眼。 10、被死者家属殴打 上药一次,何佼月出了一脑门的汗。走出布宪司她才清醒过来。 杨铮寂和何佼月带着画师向榕,出发去死者府邸。 何佼月打着肩膀和臂膀有伤的旗号,死皮赖脸地让杨铮寂搀扶她上马。 杨铮寂竟也冷着脸照做了。 死者于雁的亲眷在大周朝廷颇有些势力。他的先父是开国元勋之一,后来受封太师、燕国公。凭着父亲的恩荫,于雁的几个兄长的官位也都颇高,其中一个兄长眼下正在京城,已暗中施压,要求尽快破案。 抵达于雁府上时,人们正在办丧礼。 杨铮寂和何佼月进,其余人留在府外。 于雁的夫人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一边抽泣,一边烧纸。 按丧礼流程,小殓期间本应为遗体穿戴常服,以布帛包裹。可眼下,遗体仍躺在布宪司的停尸间中,故而灵堂上是空的。于夫人对此不甚满意,恶狠狠地瞪着何佼月和杨铮寂。 于雁的兄长安抚道:“弟妇勿动怒,是我答应了剖验。若不剖验,恐难将凶手绳之以法。” 于夫人冲二人喊道:“既得了剖验许可,又过来作甚?” 杨铮寂说:“在下冒昧登门,特来为于君吊唁。” 于夫人讽刺道:“我府上会客厅里可从没有你二人。” 于夫人的年纪比于雁小多了,刚满二十岁,才成婚两年,脾气倒是很暴烈。 杨铮寂躬身揖拜,说出悼词: “于君身任夏官府兵部大夫,恪尽职守,德行昭著,某敬慕已久。惊悉猝然离世,甚为哀恻,非独门族之痛,实亦邦国之憾。然尊体为重,望亲眷节哀顺变,以慰幽明。” 悼文并非是他出口成章,而是早先便写好的,再背诵出来。他平生行事向来会做万全的准备和周密的计划。 何佼月并未做万全的准备,但她有看家本领—— 说哭就哭。 她一双杏眼雾蒙蒙的,泪水含在眼眶里,眼角嫣红。她轻叹一声,像是忍着心痛阖一下眼,泪水便潸然滚落,沾湿了睫毛,如一场蒙蒙的杏花细雨。 这可是她的绝技。她演什么便像什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察言观色、见机行事、投其所好。说变脸就变脸,唬得人不疑有他。 这是她在宫中二十几年练出来的本事。 若非如此她不可能活下来,更不可能攀上如今的高位。 于夫人见了她的眼泪便更悲痛,嘶喊道:“好一个‘节哀顺变’!我何尝不想‘节哀顺变’!可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们?他究竟做了什么错事?” 杨铮寂严肃地承诺:“布宪司查案,必还于君公道。” 于夫人提要求:“必要把那‘孔雀小明王’处死才算公道!” 杨铮寂停顿一下。 于家人还不知“孔雀小明王”已经洗清了嫌疑,能证明他清白的目击证人实在太多了。 但杨铮寂还是按章程问道:“夫人何以认定‘孔雀小明王’是凶手?” 于夫人:“两日前‘孔雀小明王’的管家上门,请我家夫君去别处叙话,商讨还债之事。我等了一夜,他一夜未归,翌日,众人竟告诉我,我夫君死于城外!你倒是说,‘孔雀小明王’是不是凶手?” 杨铮寂问:“夫人此前便认识那‘管家’吗?” 于夫人异常激愤道:“笑话!我怎会认得一个下贱的仆役!但除了那小纨绔,还有谁会同他商议赌债之事?哎,我若不让他去那便好了!我真该打,我真该打!” 杨铮寂审视于夫人一眼。 显然于夫人无法辨别来者的身份。来者自称为“孔雀小明王”的管家,目的正是把于雁骗出门去。 杨铮寂冷静道:“夫人也无须为此自责,真凶也未必就是‘孔雀小明王’,但在下可保证——” “你住口!” 于夫人厉声嘶喊。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在为‘孔雀小明王’脱罪!” 她双眼赤红,烧着滔天的恨火,像一头彻底被逼疯的野兽终忍不住动手。她五指成爪,带着习武之人的凌厉直扣向杨铮寂咽喉! 杨铮寂侧身避过,皱眉道:“夫人稍安勿躁。” “你们官官相护,黑了心肝!”于夫人劈向他肩胛,腿脚扫出直踢胫骨,上下齐攻。 杨铮寂旋身撤去,官服下摆被腿风带起,猎猎翻飞,他右手成掌外拨,轻易卸开她的力道。 她攻势不停,另一掌拍向他心口,扯破嗓子怒骂:“‘孔雀小明王’是你什么人?是你阿耶还是阿娘?京兆尹给了你多少好处?布宪司也尽是阿谀之辈!你们不就是惧怕他是宗室大臣吗?我可不怕!于家世代忠良,也是大周的栋梁!我敢敲登闻鼓去告御状!” 若放在平日杨铮寂早将对方打出二里地了。 可他不能对死者家眷动手,只是收着力,后退与格挡。 好在于夫人只是看着唬人,实则武艺内功也只是比何佼月略高,伤不到他分毫。 可于夫人的嗓音却是折磨—— 太高亢!太尖锐!太刺耳! 比何佼月在河滩上佯装奸佞时故意掐出的嗓音,还要更尖锐百倍! 杨铮寂的心跳骤然间加速,胡乱狂跳!心肺紧绷得气道都滞涩、气息都混乱了! 他听不得女人的尖叫。 尤其是成年女子的凄厉喊叫。 近九年来都听不得。 ———————————————— 杨铮寂的心跳乱跳如鼓锤!重重狠跳几次,再疾速下坠般地跳一次,牵出绵长的心悸和抽痛!如有一捆绳索对心实行绞刑,一下一下将它勒得死紧,就差让它爆开! 耳畔有嗡嗡的鸣响,震击着耳膜,听不清旁人说话……额角青筋暴跳,连带着眼也一并胀痛!接着胃开始抽痛,发寒,沉沉地下坠,像灌满了铅…… 记忆的深处另一个尖叫的女声又涌上来了……这声响令他头痛得昏天黑地! 休要去想,休要去听。他强打起精神告诫自己。一旦坠入回忆的深海,便难以自拔了! 杨铮寂一边阻挡于夫人的攻势,一边强自镇定,深深地呼吸吐纳,勉力聚焦眼神—— 眼前于夫人的面庞渐渐重新变清晰。 顷刻间他恢复了冷静。 —————————————————— 杨铮寂的心志远超常人。 前后这片刻工夫中他面上始终不显露半分心绪的起伏。 无人发现任何异常。 杨铮寂一掌推在于夫人手肘上,将其推远几步,严正地厉声告诫道: “夫人且听在下一言。布宪司无一胆小怕事之徒。即便真正的凶手比‘孔雀小明王’权势更盛,布宪司也会将其捉拿归案!”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承诺。 寻常人连海口都不敢如此夸。他却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于夫人动作稍滞,迟疑了一下。 杨铮寂又稍稍轻声些、平和些说道:“此案已有多条线索,侦缉行动全面铺开。天网恢恢,凶手迟早会捉拿归案。” 于夫人紧盯着他,权衡他的话语。 于家的兄长也走上前来宽慰和安抚。 何佼月见打斗中止,才从灵台后跑出来。 方才何佼月一见动起手来,就躲到灵台后面去了,一溜烟就没了人影,比兔子蹿得还快。 何佼月温声对于夫人说:“夫人可知,本官已在陛下面前立下军令状,一月内侦破此案,夫人就算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圣旨?夫人只管将养身体,节制哀情。不然,于君在天之灵也难安啊。” 于夫人喘着粗气,瞪大一双眼,失魂落魄地,头发有些汗湿,但终是,放下了打斗的架势。 又劝说半晌,于夫人彻底平静下来后,向杨铮寂和何佼月描述了于雁被带出府门的过程: 那日她得知有客到访时,那“管家”已走了,她只在府门口遥遥地看了他一眼,记得他大约身长六尺三寸到六尺五寸,很高大,只比杨铮寂略矮些。 那“管家”的面容不伦不类——不长胡子,额上点了花黄,眉毛是女子婉约的蛾眉,唇上涂了红口脂,整张脸上都敷了白色铅粉。 而且白色铅粉敷得太多、太厚了,额头正中部位凸出来一大块白色铅粉,充满褶皱和细纹,看着并不平整。 那“管家”走时,于雁也同他一起出门了,于夫人问了一句要去往何处,于雁只随口说了一句“去见那欠债的小子,很快便回来”。她一听,不是要出去花钱,而是要取钱回来,便心花怒放,不再细问两人的去处。 结果,这一去,于雁便丧命了。 她又细细回忆了近几个月以来,于雁与人的私交往来,除了赌债事之外,都无甚纠葛,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要置之于死地。 杨铮寂道:“那‘管家’脸上敷白色铅粉、画蛾眉,当时夫人是否感到怪异?” 于夫人道:“我当时心想,‘孔雀小明王’放荡,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也放荡,我非但不感到怪异,我还觉得寻常极了。休说是敷粉,便纵是光裸着上街奔走,我也懒得多问半句。这杀千刀的怪胎!” 杨铮寂:“可那‘管家’是男人。” 于夫人:“哼,如今有些男人可真不是东西!京中纨绔子弟中就有不少爱敷白色铅粉的,自夸是什么‘玉人’、‘连璧’,效仿魏朝与晋朝的什么名士。要我说,这都是南边人带来的歪风邪气,那些南蛮子统统杀掉了事!唯有我家郎君是顶天立地的真男人……” 杨铮寂让等候在府门口的画师向榕也进来。 向榕依据于夫人对“管家”的描述,作出肖像画。 杨铮寂又命胥吏将于雁近几个月书写的文章、信件、奏表,全部装起来运走,他要仔细查阅。 装了整整十几口箧笥,用车拉回了布宪司。 回布宪司,走进衙署大门。 何佼月问杨铮寂:“你我想得一样吗?” 杨铮寂简略道:“易容。” 何佼月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我也想到了,‘敷粉管家’易容了,不让人知晓他本来的样貌。” 杨铮寂微微一颔首,不改步履匆匆。 何佼月大步追着他问:“可你是否记得,于夫人说,那人额头正中部位凸出来一块?” 杨铮寂仍是疾步走,但认真问了一句:“你有何高见?” 何佼月追着他,追得气喘吁吁。她不懂此人的腿怎么生得如此之长。 她气息急促,但很肯定道: “是,我知道那块凸出来的部位是什么。” 11、PTSD大发作 “是疤痕。” 何佼月说。 她分析道:“疤痕本就外凸,又充满褶皱,痕迹难遮,必要厚涂更多的白色铅粉,故而那处会显得格外不平整。凡是上过妆之人皆知道这一点。我们要寻的乃是一个额上有疤者。” 杨铮寂驻足,以为有理。 他立即命画师向榕过来,要求他修改画像,去除蛾眉、口脂等干扰注意的要素,并着重画出额上的疤痕。 杨铮寂的思虑周全,还要求他准备几个不同的样式: 一幅样式是火烧的疤痕。 另一幅是刀疤。 还有一幅是皮肤溃烂后留下的疤。 而且,世人敷粉所用的实则都是有毒的铅粉,长期施用于面上就会损伤皮肤。还有皇帝和达官贵人爱好服用的五石散,也会导致皮肤溃烂。 如此,画像则准确而全面了。 向榕答应下来,随即开始作画。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何佼月兴冲冲地跟着向榕走了,像是要拜师学艺。 “画师是要用何种墨画疤呢?石墨松烟墨朱砂墨石青墨赭石墨?……” 她那报菜名一般的叽叽喳喳渐远去了。 无人再来打搅杨铮寂。一时的琐事处置完毕了。 杨铮寂这才大步走回了自己的书房中,阖上门。 他死死按住青筋暴跳的太阳穴! 从于夫人尖叫的那一刻至今,头痛就不曾好转过! 而此刻一旦离开人群孤身独处,那女子尖叫声又猛烈地涌起来了! 在他耳畔爆鸣…… 在他脑海里回响…… 在他记忆中延宕…… 无休无止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地折磨他纠缠他刺痛他伤害他。他无法再忍受,撩开袖子—— 在左前臂划了一道! 皮开肉绽,一条长长的血线爆开! 刺痛嵌入肉里,他深长地呼进一口气,仔细体会前臂上的生疼,让生疼的感觉绕着周身游走,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此反复几次,神思逐渐归位。 皮肉之苦令他的心神稍稍放松了。 慢慢地他不再去回想女人的尖叫了。 接着,胃痛和耳鸣渐次消失。 最后,心跳也趋于平稳了。 而他的左前臂上已有很多条刀划的疤痕,深与浅,新与旧,斑驳错杂,凌乱不成体统。 他垂着眸,如同看一棵草、一块石那般,冷眼看着自己流血的肉身。 他面不改色地拿帕子覆在伤口。 就像把一块抹布丢在有油污的案上。 随后他坐到书案前,右手执笔开始写信,把受伤的左臂抬到远离书案之处,防止血液滴落而污染案牍。 毕竟这公文是要寄送出去的,万不可被血液脏污。 他要安排全国通缉。所以他在把画像发放给长安城门守将和其他州、郡、县时,还须附上书信,以告知具体要求: 所有进出城的人、车马,都必须仔细检,不可有遗漏; 必要时还应上手触检,以防有人易容,贴着假胡子、假发、假黑痣等等; 一旦发现画像中人,当场拿下,押送往布宪司…… 他的思路缜密非常,凡是可能出现的漏洞全给堵上了。 书信写罢,他瞥了一眼左前臂的伤口。 血凝结了。 他用净水冲洗一番伤口,又上了金疮药。 药粉撒下的那一下蜇得人生疼,可他的眉头不曾皱起丝毫。 他只是有些嫌烦,干脆一把撒下更多药粉堆在皮肉上。 痛感更猛烈地冲上来。 也不等痛感平息,他就用棉布条包扎起来。 这一次他划得比以往更深。 自来京城以后,他对女子尖叫的反应比以往更剧烈了。他自己心里知道是什么缘故。 他也无意终止这般自伤的行径。这具形骸残破或完整,早已无关紧要。 当然他对人体极为熟稔,下手也掌握好了分寸,避开了大经脉和骨骸,不至于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毕竟他还要做刑狱官,还会时常遇到打斗,左臂可不能废了。 他极尽疯狂凶悍,却又冷静克制。 他用理智死死节制着自伤的冲动,因为他仍有未竟之事。 夙愿了结前他不会把自己糟蹋成一个废人。 可至于夙愿了结后…… 他不再继续想下去了。 他只是淡漠地微振手臂,让衣袖垂落,将伤痕掩入官服的玄色褶皱里。 ———————————————— 布宪司庭院内持续响着重物拖来拖去的声音,噼噼啪啪丁零当啷。 胥吏们忙着将装有死者书信的箧笥搬运进来。 可庭院里本就有一个人在挪动重物,狭路相逢,一时场面很混乱,人声交杂。 有个胥吏一直在大喊: “你倒是让开!” “你为何不能让?” “你先让我才能让!” “你不让我怎么让?” “你再不让我就拿箧笥砸你了!” 何佼月也听到了。她走到庭院中吆喝:“你们可需要搭手帮忙?” 这时她才发现,庭院中,有一个人原本在拖着巨大的、与人胸口一样高的水缸,左右挪动位置,被胥吏骂了挡道后,他立即不拖了,而是用手将水缸整个举起来了! 那人高高束起衣袖,露出结实粗壮的臂膀,因举着水缸,而肌腱紧绷、线条凹凸起伏。 这大力士是来干什么的? 接着,她定睛一看,惊道:“好小子,是你来了!” 原来是隔壁衙署的司调下士,陈鹿溪。 陈鹿溪在河滩时对京畿地区的人口、市集分析得当,且看文书的速度奇快,何佼月便申请把他借调过来。 借调程序办妥,陈鹿溪便来了布宪司。 他双臂举着大缸,神情茫然,眼睛瞪得圆圆的,显得很不聪明,甚至有些呆。 这白面书生看着纤瘦,说话做事也斯文,不曾想竟如此孔武有力,果然人不可貌相。 也不知他会不会胸口碎大石。 陈鹿溪把水缸搬到新的位置,放下,给何佼月行礼道:“见过何尚宫,下官方才在种菜。” 何佼月:“为何要种菜?” 陈鹿溪:“听闻布宪司验尸要用到大量葱姜蒜,与其从集市上买,还不如下官自己种些,若有盈余,也能拿去卖,为布宪司开源节流。” 他确实已在庭院中的空地上翻好了土,也种下了一些葱姜蒜的根。他还准备了韭菜根将要栽种。 何佼月问:“你为何通晓耕种之术?” 陈鹿溪:“下官家中贫寒,自小就要种地卖菜。” 何佼月查阅过他的资料,早已知道他出生于庶族,却不承想家境贫寒至此。那么他能被征召进秋官府做司调下士,更可见其自身才能出众。 何佼月心中怜爱:“布宪司不会少了你的俸禄。若差事办得好,还有额外的赏钱。” 陈鹿溪:“多谢尚宫垂爱,那下官就继续种菜了。” 何佼月:“不必节俭到此地步,布宪司买得起蔬菜。” 陈鹿溪:“下官看到空地就觉得惋惜,甚是手痒,不种菜不行。” 何佼月吩咐道:“你先入内来,有物证要给你看。” 陈鹿溪没动:“何尚宫请稍候,容下官把这菜种完。” 何佼月催促道:“除了物证,还有文书要你查阅。” 陈鹿溪:“遵命,容下官先种完菜。” 何佼月好心提醒:“若查案不力,你可没法留在布宪司呢。” 陈鹿溪:“待种完菜,下官就可以离开布宪司。” 何佼月:“……” 他究竟是司调下士,还是大司农? 难不成这块地是能种出来黄金的葱、白银的蒜吗? 何佼月召一个胥吏上前来:“你来种菜,把这一方空地全种满。别怠慢,司调下士可是要查验的。” 陈鹿溪这才作罢,洗净手,跟她去了屋内。 何佼月将墙上的备忘告示里“一,司调下士事陈鹿溪,三日内可到”这一条,拿笔划去。 杨铮寂走出来。 他神色沉静如常,只是左臂隐在袖中。 他接见了陈鹿溪,向陈鹿溪说清了查案的准则,包括不得欺诈和诱供嫌疑犯、不得刑讯逼供等等,让陈鹿溪也发誓恪守规矩。 然后,杨铮寂才拿出凶手留在死者身上的麻纸,递给陈鹿溪查看。 麻纸上的十三个字“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组织人研读其意涵。 甚至可以说,他们连一点头绪和方向都无。 它实在是过于晦涩,意味不明,且没头没尾、劈空而来,就算要翻阅典籍、去查找其出处或所化用的典故,也不知从何处入手。 他们合计过,若要命胥吏翻阅典籍查找,至少得派十余人,至少得花费一旬的时日,甚至更久,一个月也不好说。 若布宪司胥吏没这能耐,他们就还得去问麟趾殿学士,那又要花费更多的精力。 若寻常的学士没这能耐,那他们甚至还得去求教王褒和庾信——那二位是从南边来的降臣,乃是当朝文坛的领袖,远比大周人更有学问。周人普遍尚武,文才实不敢恭维。或许也只有那二位饱读诗书的文坛领袖方可解读这十三字中的意蕴…… 陈鹿溪只看了麻纸一眼,就说: “化用了向秀的《思旧赋》。怎么了?” 何佼月:“……?” 杨铮寂“。” 此时沉默胜有声。 何佼月虚弱地问:“你能确定是《思旧赋》?” 陈鹿溪眨巴一双圆眼睛,怪异道:“这为何不能确定?不是很明显吗?有谁不知道《思旧赋》呢?若连《思旧赋》都不知道,那就是胸无点墨、目不识丁、才疏学浅、孤陋寡闻——” 何佼月赶紧截断:“停。勿要再骂了。” 12、文盲也能查案吗 何佼月和杨铮寂无言以对。 大周重武轻文,他们二人自幼学习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诗赋这一项。果真这就遭报应了。 倒是陈鹿溪这从小一边种菜一边读书的文人,学得很精深,足以做他二人的学塾师父了。 “本官可得声明,”何佼月清了清嗓,大声道,“本官对于陛下及先皇的诏令、大周的法条、典章制度、朝政的纲领,可皆是倒背如流的,随口便能援引。” 其实根本也没人问她。 杨铮寂问陈鹿溪:“陈下士能否将《思旧赋》的来龙去脉清晰道来?” 陈鹿溪便说,《思旧赋》是悼友之作。 此文是魏晋名士向秀所作,他的挚友嵇康和吕安被篡魏的司马氏所杀,向秀作此赋以哀悼友人,又暗中抒发了司马氏的不满。赋中有一句话是:“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凶手留下的“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正好可以与之对应上。 何佼月回忆了一下,有了依稀印象:“我听闻过一些轶事,向秀是那个不爱沐浴、浑身长虱子的名士吗?” 陈鹿溪:“那是嵇康。” 何佼月又问:“那喜好打铁的呢?” 陈鹿溪:“也是嵇康。” “那写信与一个友人绝交、死前却还把儿子托付给那位友人的呢?” “还是嵇康……” “我想到了,向秀是那个喝酒不用杯盏,而用大盆,甚至与猪同饮的人。” “那是阮咸……” “那,还有一个名士嗜酒,出游时命仆役扛锹跟随,称‘醉死便埋’,那总是向秀了吧?” “那是刘伶!” 杨铮寂打断何佼月:“不必再献丑。求你。” 陈鹿溪瞪大眼,不想对她不敬,可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何尚宫,要不还是仔细看几卷书呢?” 何佼月:“……” 她面色憋屈,小发雷霆一下:“秋官府这地界好生了得啊,人人都敢对本官不敬,但凡换个气量狭小之人,你可就惨——” 杨铮寂打断她的小耍官威:“陈下士,你继续说。” 陈鹿溪便接着解释: 凶手特意选择了《思旧赋》,应当就是借了此赋的意旨,也即哀悼友人。凶手保留了原句的句法,只改动了几个字,可能意味着凶手杀死于雁,是为自己的友人报仇。而“晢川”,应当是凶手友人的名;“筑飞梁而映日”可能表示,这位晢川仁兄,曾在日光的映照下筑造桥梁。 何佼月嘟囔道:“我还以为‘晢川’是一条河川……” 陈鹿溪又说:“‘晢’字意为光明、明亮,也可通假‘哲’字。” 何佼月恍然大悟:“竟不是‘哲’字啊!我竟从一开始就认成了‘哲’字……” 陈鹿溪连尸体都没见过,仅凭一张麻纸就看出这许多,他的推断,也符合他们说凶手杀人是在复仇泄愤的判断。 陈鹿溪着实有些能耐。 只是于夫人说于雁不曾得罪过什么人,结仇一事更是无从谈起。 当然于夫人与他成婚仅两年,很多事也未必知晓。 “于雁为官的记录去吏部调来。”杨铮寂手书一封调阅函,交给胥吏。 胥吏领了调阅函便跑出门去。 陈鹿溪也猛地站起身,昂首挺胸地迈步出去,坚毅得像是要去打仗。 何佼月:“你也要去吏部?” 陈鹿溪淡然:“非也,下官去看一眼种的菜。南无阿弥陀佛护佑一畦菜蔬。” 何佼月:“?……” “何尚宫也有意来看看?” “不去了……” —————————— 去取卷宗的胥吏,回布宪司时苦着脸汇报: “吏部的僚属称,有调阅函不足够,要请主理此案的大人亲自带着印信过去才行。” 杨铮寂便亲自去了一趟夏官府。 这次,吏部大夫亲自迎接杨铮寂,讪讪地赔笑: “这个……何尚宫也是主理官,也得亲自前来。方才是僚属嘴笨,没说明白。杨大人见谅,见谅……” 杨铮寂:“。” 流程繁琐至极,防自己人如防贼。 于是又让人去通知何佼月。 杨铮寂便干等着。 吏部大夫早闻杨铮寂不近人情的威名,早听说他像行走阳间的黑无常,像活的斧钺刑具,还听说他剿匪时看了一眼就把贼首的腿看断了。 对最后一个传言,吏部大夫是有些信的。 吏部大夫害怕他发怒,不敢轻易同他搭话。 杨铮寂更是无心与人寒暄。 于是两人沉默……沉默……沉默…… 尴尬无比。 气氛冻得像寒冬腊月的冰。 何佼月在路上时心中不住地嘀咕: 大周官职制度仍有缺陷。 就比方说这个夏官府的权限实在过大,举国的军事、战略、武备、官吏调动事宜皆归夏官府管辖。 这合理吗? 尤其是吏部在夏官府显得格格不入。它为何要放在执掌军事武备的夏官府?合该独立出来才是。 可何佼月一进夏官府的大门,便反过来关怀吏部大夫,迫不及待地向他行礼道: “是在下来迟了,让大人等得好生辛苦,在下给大人赔罪!下回,在下必快马加鞭赶来!” 满屋寒冬腊月的冰碎裂尽净。 吏部大夫诚惶诚恐:“不敢当不敢动,何尚宫言重!我也是无奈,若非夏官府出了好些新规,我如何敢劳动何尚宫与杨大人?” 杨铮寂撩起眼皮:“新规?” 吏部大夫看了看周遭,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诉苦: “近来夏官府里多了好些严苛的新规矩,都是小司马设立的,用以约束官吏,还要计算官吏办成的事、做出的功绩。每一月考核等地最低者,罚俸;每三月考核等地最低者,革职!上个月,当真革了一个小官的职啊……夏官府中人人自危,在下亦不敢不从。可小司马倒好,美其名曰《考功法》,还说在夏官府中只是试行,若行得通,便要请旨在全国推行!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小司马苏震,乃是已故的美阳伯、大行台度支尚书苏绰之子,是夏官府中位列第二的长官,如今五十余岁了,一向行峻言厉,待人待己都很苛刻,连皇帝都不敢拂他的面子,被他犯颜直谏时,也不会发作。 何佼月疑惑地问:“不对吧,夏官府中随处都是世族和勋贵子弟,难道个个都受《考功法》的考核?” 吏部大夫:“脾气最大的、最位高权重的,自然不服管。可我是软骨头,我哪里敢违逆小司马。” 杨铮寂更是抓住了事情的关键:“小司马自身就是勋贵之后,他可会考核自身?” 吏部大夫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飞快道:“小司马自己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眼里除了办差就是办差,他倒是能通得过最严苛的考核。可他有高官厚禄甘愿当牛做马便也罢了,我等寻常臣僚哪里能做得到这份上?” 何佼月劝道:“我们不会让大人为难,《考功法》的规矩,我们照做便是。” 于是,杨铮寂与何佼月,在洗手焚香后才进入案牍库,又在吏部大夫寸步不离的监视下取出了相应的卷宗,各自签字、画押、盖章。 仍没结束,吏部大夫说:“接下来,我为二位大人讲述如何使用卷宗。毕竟,若卷宗返还时有破损,我还是得被罚俸。第一,不可沾油污;第二,不可靠近烛火;第三,不可放置于阴湿处……” —————————————— 卷宗取回了布宪司。 第二日,五月十七,一整日里布宪司都充满了纸张翻动的声响。 何佼月和众多胥吏一同查阅与死者相关的书信、公文、奏折、卷宗等等,找出所有与之有龃龉者,包括争吵、威胁、钱财往来、官爵竞争、男女之情,不一而足。所有文书工作由陈鹿溪领衔整合与统筹。 杨铮寂则带人出去访问于雁的其他亲友。 至日落后杨铮寂才回来。可惜他查问尚未得到太多成果。没有人知道凶手将于雁骗到何处杀死。 夜里,油灯和蜡烛不停地添,将屋内照得明晃晃的。 众僚属轮班休憩。杨铮寂天生就少眠,一日只睡二三个时辰也不会困倦,于是他干脆值夜。 何佼月也自告奋勇要值夜。 夜深时金励心中焦躁上涌,不禁问道:“我们当真能在一月之内破案吗?” 何佼月开导他:“这才刚开始,又不是绝境。” 金励说:“下官从未接触过此等大案,下官担忧此案中处处是绝境。” 何佼月搬出一堆大道理:“很多时候看似是绝境,可实则也有无数破局之法,天无绝人之路。你可曾听闻过那个故事——近三十年前齐神武帝高欢出征大败,班师途中又重病,军中谣传其将亡,人心惶惶。高欢便带病设宴,又命大将斛律金歌唱《敕勒歌》,歌谣打动了诸将士,军心大振,成功稳住了局势。你,可能明白我的意思?” 金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官明白了,凡是成大事之人,都要有坚韧不拔的心境,下官得多加修炼。想来高欢若长久保有这坚韧的意志,假以时日,总能克敌制胜——” “你疯了?” 杨铮寂忍无可忍。 “高欢的敌就是我大周将士。” 失言失言,金励立即打了自己一嘴巴。 杨铮寂冷声道:“能破案。闭上嘴。歇息去。” 金励灰溜溜地走了。 等金励一走,何佼月就忍不住真情流露,转身对杨铮寂焦躁地说: “我从未接触过此等大案,我担忧此案中处处是绝境啊!” 杨铮寂:“……” 还真当她有多通透呢。 原来全是装的。 演得是真像。 杨铮寂本想问她一句“那又何必充豪杰”,可他转念一想:说到底,她毕竟只是个年轻的小娘子,不论看起来多么有本事,但这查案的担子于她而言,着实太重了。 于是杨铮寂温和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必能破案。你也闭上嘴。去歇息吧。” 何佼月挠着头,挠断了好几根头发:“可我着实苦恼。” 杨铮寂:“别苦恼。” 何佼月:“你怎么不问我的苦恼有哪些。” 杨铮寂:“别苦恼。稳住心神。” 可何佼月的思虑仍止不住,很多未弄懂的小细节,全都浮上来,她喋喋不休道: “我苦恼的有很多,例如‘晢川’仁兄既然曾经在日光的映照下造桥,那么他是什么身份,是负责营造的官吏吗,还是石匠,抑或是民夫?” “死者的头发里掺着的白底碎屑,上有红和黑的颜色,边缘沾着细微的金色的色泽,那究竟是何物?” “以及最紧要的:凶案究竟发生在何地?” “偌大的京畿之地,如何才能找到案发地?此事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所以我说此案艰难,一开场便陷入了僵局。” “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陛下很忧虑此案,若是期限内无法破案,陛下会、陛下会大发雷霆……” 她瑟缩着不愿再说下去。 伴君如伴虎,她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以致失了君心。 杨铮寂看着她,目光沉冷,嗓音平稳道:“手放下去。” 何佼月愣住,茫然不解。 杨铮寂说:“将手从头发上拿走。” 于是何佼月不再使劲挠头皮了,而是垂着脑袋叹气。 杨铮寂:“看着我。” 何佼月瞧了一下他,又烦乱地移开眼珠。 杨铮寂强硬地、一字一顿地凛然道:“抬起眼。看着我。” 声音冷冽如寒潭浸玉,威严如沉雷,不疾不徐,却压得人战栗。 何佼月一激灵,竖起耳凝神细听。 杨铮寂不苟言笑,沉稳道: “你要笃信,世间案件总能水落石出,公道总能昭彰。只是时日早晚的分别。” “倘若一月内此案无法告破,我自会上书陈情,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你不会受牵连。陛下发怒又与你何干?” 冷着脸,语气也强硬,却净说些替她担责的话。 且他如此坚定、刚强,如巍巍玉山。 众人皆心焦之时,他就是定海神针、是中流砥柱,任千磨万击可自身却岿然不动。 若布宪司失了他,便失了主心骨。 何佼月注视着他漆黑如深潭的眼眸,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像是被那清冷的潭水所洗筋伐髓了一般,心神也逐渐安定下来,又像是受了他的蛊惑,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杨铮寂确认她听进去了,继续说: “夜深时人难免多思多虑,焦躁与忧郁比白日更甚。此乃常情。” “你心中的困扰,此刻愈想只会愈烦乱。搁置下,明日再议。” “即刻去歇息。” “莫要让我再重复一遍。” 何佼月像被催眠了。 她感到困倦逐渐翻涌上来,眼皮变得沉重。她乖乖回到内室中去,沾枕即遁入黑甜乡。 13、杨·京圈佛子·铮寂 五月十八,晨。 何佼月的精气神恢复了,焕然一新,全无夜中的焦躁不安。 屋外,杨铮寂早已在处置公务了。 何佼月朗声问好:“兄台别来无恙!” 也只是别了一夜而已。 杨铮寂手边堆着大叠的公文,一看就知是他连夜撰写和批复的。 他在那堆公文山里拿出一份奏表的草稿,递给何佼月。 何佼月要定期上奏皇帝汇报查案进展。近日的奏表她还没写。他倒是又草拟完了。 他太能干活了,干完布宪司的还要干何佼月的。 何佼月问:“你不睡眠?你成仙了?” 杨铮寂:“向来少眠。” 何佼月心想他若每夜都少眠,岂不就是比每日都多眠的人寿命延长了一倍。 “誊写。”杨铮寂说。 何佼月不满:“你我早都歃血为盟了,你还信不过我?我又不会在奏表里泼你脏水。” “非也。”杨铮寂回答。“我不希望你的奏表上有文辞差错。” 毕竟何佼月不是刑狱官,她描述的案情多少会有不准确的用词。可他极力追求准确,故而干脆替她写了算了。 于是他果真盯着她誊写完奏表。 杨铮寂又已让人买回了丰盛的早膳,布宪司僚属同享。 但杨铮寂自己吃得简朴,只是蒸饼和白水。 何佼月偷偷差人买回了一大份鸭臛。 鸭臛是用小鸭、大鸭、羊肉、芋、粳米炖煮,加入豉汁、橘皮、木兰调味后制成的肉羹。肉皆是大块,炖得酥软,瘦肉与油脂比例合宜。汤汁稠厚,香味扑鼻,一闻就知鲜美非常,任谁都忍不住垂涎。那咸鲜、浓郁的味道几乎就在舌尖上跳跃了! 她避着人,偷偷端给杨铮寂: “多加了胡椒。葱、蒜、韭、薤则一概不放。” 她早已观察过了,他喜欢胡椒,且不食葱蒜一类有辛辣刺激气味的食材。 这样的一大碗肉羹,至少也要三百钱。若是有名的酒楼烹调的,只会更昂贵。不过她有钱,有很多钱。 何佼月笑眯眯道:“杨大人,早膳多用些。只是勿要让你的僚属知道,否则,多半要怨我偏心。” 杨铮寂径直起身:“那我这就出去同众人分羹。”他才不要担这罪名。 何佼月立即拉住他:“日后我自有别的礼物赠予众人。而这是给你一个人的。” 杨铮寂:“那么还是有人会毁谤你偏心。。” “这可不是毁谤——我本就偏心。”何佼月巧笑倩兮地看着他。 她偏心都偏到了北海。很多年前就是如此。 杨铮寂眉峰微微一蹙,转瞬平复,无怒无嗔,只当这话是拂过耳畔的无关紧要的风。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的手段实是太拙劣了,一会儿触摸他侧颈,一会儿装病让他代为上药。眼下又要拿早膳来笼络他。 他认定自己是不可能被这拙劣的手段打动的。 有了。 杨铮寂想到了一个克制她的好法子。 他盛出一小盏羹汤,用银针探入。 银针没有变黑,他面无表情道: “何尚宫端来肉羹,想必和河滩那次一样是有意考校我。我已用银针验过,肉羹中不含砒霜。” 何佼月:“?” 没完了。河滩那茬究竟何时才能过去?怎的还要被他讥刺! 杨铮寂:“是否含有其他毒物尚未可知。” 何佼月:“?” 杨铮寂:“我可用小鼠继续验毒。” 何佼月:“……” 何佼月面容上神情极其丰富,一言难尽:“你……故意的是吧?” 何佼月确定了:“你就是故意的。你佯装眼盲心瞎看不懂我的好意。” 何佼月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何佼月砰砰拍着案几:“你怎么不气死我算了?” 骂了好几句不解恨。杨铮寂不理人、不说话,她更气恼: “你是哑巴?” “还是罹患了喉痹?” 杨铮寂仍不语。 他陷入了苦思。 方才他无意间提到了砒霜,这话题很快就滑过去了。可电光石火间,他的思绪猛地拐弯,又重新想到了砒霜。 “砒霜,砒霜……” 他兀自沉吟。 何佼月困惑道:“是你说的砒霜啊,怎么了?” 砒霜,砒霜……杨铮寂的思绪飘远了。 “砒霜”二字触动了他,他的头脑活泛起来,热血狂奔——在某一刹那有什么关键信息统合在了一起,重要线索隐约成型了。 但却尚未浮出水面,潜藏在识海的深处。 突破口近在眼前了吗? 究竟是什么? 能把握得住吗? 如何才能把握住? 他穷思竭虑。 何佼月看着他,瞪大了眼,不敢作声打搅他。 杨铮寂重复着低语道:“你吃。多吃些。” 何佼月拿个汤匙,一匙一匙地往嘴里送,其中的鲜美滋味也忘了细细体会,一个劲地抬头注视杨铮寂。 杨铮寂思虑骛驰。 他从砒霜想到了五石散。 因为砒霜也是五石散中的成分之一。 他对五石散深恶痛绝。然而皇帝嗜好服用五石散,连带着皇后和诸多达官贵人也都服散。五石散包括朱砂、雄黄、礜石、曾青、慈石。礜石就是硫砒铁矿。这五种矿石在丹釜中加热炼制后,白中带黄的礜石就会发生转化,变成白色的砒霜。 他又从五石散想到了朱砂。朱砂是艳丽的血红色,服食过度也会中毒。但若使用得当,它就是一味药材,还能用作颜料。寺庙、墓葬、宫殿壁画中的红颜料,就是丹砂。 他对佛寺的壁画更是熟稔至极,因为他是佛寺的常客。他又想到,在大周,壁画工艺是很精深的,不仅会用各色颜料浓墨重彩地作画,还有沥粉贴金的技术。沥粉贴金,就是用白色的特制粉末调成液体,一滴一滴洒在画卷上并连成线条,再贴金箔纸在线条内填色,凸显出金光熠熠的效果,看起来华贵耀眼。 沥粉贴金? 沥粉贴金! 死者于雁的头发里掺着白底碎屑!上有红和黑的颜色!边缘还沾着细微的金色的色泽! 当时在停尸间里他与何佼月想到一处去,都认为要仔细检查尸体的毛发、口鼻和耳道中的细小痕迹。若非如此,这物证必会被遗漏掉。 “我明白了。”杨铮寂猛地起身。 他疾步走进物证储存室,取出死者头发里提出的碎屑。 他将碎屑放到何佼月面前: “白底碎屑实则是沥在壁画上的白色粉末。” “红、黑色是颜料。” “那一点金色,是金箔。” 何佼月恍悟:“凶案发生在有壁画之处!” 杨铮寂颔首道:“最有可能的便是寺庙或道观。” 何佼月不禁狂喜,大力摇晃着他的臂膀:“这都能被你破解,布宪大夫,你可真是众人的福星啊!而发现这颜料碎屑我也有一份功,我也真是众人的福星啊!” —————————————— 皇帝在五月初下令灭佛灭道。 灭佛灭道,也即将寺庙道观尽数废弃,把铜铸的佛像神像熔化,铜水用来制造钱币和兵器。石造的佛像神像则推倒毁坏。 又勒令僧尼和道士都还俗为民,寺观的财产则全部收归朝廷,重新分配。 周人向来笃信佛道,连几位先帝和本朝的大多王公贵族都是虔诚的佛教徒。 而皇帝推行此政策,朝野上下一片心惊,反对之声沸然。 皇帝不为所动,反倒一味使出了更强硬的手段,加大灭佛力度,甚至还调遣了各级武官和禁军用武力镇压反对者。皇帝还派出了六官中所有掌管祭祀、占卜、佛道事宜的官吏,赴京城附近各个郡县严加督办灭佛事。 何佼月自然也替皇帝巡查过灭佛进展,为此她没少遭人怨恨。笃信佛教的礼部大夫翟定慧就曾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这恶毒女子死后必要堕入阿鼻地狱!” 有一位高僧抗议无果,自刎而死了,死前高呼:“贫僧以身殉道,死得其所!”引得无数信众泪下。 还有几位僧尼,逃去深山老林中藏身,下落不明。 整件事堪称惨烈。 不过半个月,长安城里就见不到僧尼和香客了。 眼下,京畿之地的寺庙道观皆空旷无人,若又处在城外的僻静之地,那确实正适合行凶。 杨铮寂摊开长安城郊的地图,在死者被抛尸的河滩芦苇丛处作了个记号,再圈出附近方圆十里的范围: “逐一排查这一地带的佛寺与道观。凶案发生之地应当就在其中。” 杨铮寂要亲自带人去排查。 何佼月说要同去。 杨铮寂斜了她一眼:“肩臂不是抬不起?” “骗你的。都快痊愈了,不妨事。”何佼月早就不痛了。她昨日只是找个借口同他亲近,今日既有要紧的公事,她就绝不胡搅蛮缠。 ———————————— 杨铮寂与何佼月带着僚属,疾驰出了城门,如风一般掠过门阙,纵马跃上护城河桥,三步并两步地跨过,踏上黄土路,扬起一路风沙相随。 何佼月头上幂篱的白纱急促地翻飞,拍打着马背。 她好奇地问杨铮寂:“你如何想到佛寺这一关键?我全然没有想到。” 杨铮寂简短道:“我过去常常礼佛。” 他也是笃信佛教之人。 何佼月点点头。这便是原因。 她很少去礼佛。她出宫的机会本就稀少,但凡能用以吃喝玩乐纵情声色,就必不会耗费在拜佛上。 而且她这等贪吃贪玩贪财贪色、五毒俱全之人,佛祖见了,恐怕是要大大地责罚的。 随后众人无话,匆匆赶路。 杨铮寂对长安及周边的环境十分熟稔,频频抄近道、走不知名的小路,连地图都不用看。众人只需不带脑子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直奔河滩芦苇丛周边的寺观。他们查验的第一座,没有任何可疑痕迹,不是凶案发生之地。 第二座,也并不是。 第三座,依然不是。 走出几里地,到了第四座。 这是一个掩映在幽僻树丛中的小破庙,离车马大道很远,人迹鲜至。 “婆娑寺到了。”杨铮寂说。 他拴好马,飞快抚了一下马鬃毛:“多谢,有劳你奔波。” 马儿却似乎觉察到了危险,蹄子细碎踏地,频频往后退。 杨铮寂便又摸了摸它,低语:“莫怕。” 婆娑寺浑然不似京畿之地的建筑,毫无长安气象。昏暗寂静,房梁坍圮,一根根乱生的野草如墨绿的僵直的指爪从砖缝石隙间抠抓出来。 噼啪噼啪。 是脚步踏碎枯枝的声。 一片死寂中这声响都足以让心狂跳几下,又留下心颤的余悸。 何佼月难掩心惊,警觉地扫视四周。 为了遇险时能快速逃跑,她摘下了碍事的幂篱挂在树上。 她又从腰间抽出布宪司给僚属发放的佩剑。可惜那剑太重、太长、把柄太大,她比画两下,很不习惯,不满地啧了一声。 铿! 杨铮寂拿自己的剑挑了一下何佼月的剑。 “什么?你偷袭我!”她果然握不紧,也使不出力,直接被缴了械,只能狼狈地俯身去捡。 噌! 杨铮寂又收着力朝她挥一下剑,她无力格挡,剑又被打掉了。 于是杨铮寂便知道了,那标配的剑,她用着很不趁手。剑不符合她的身形和筋骨。 他沉声下令:“站至我身后。” 他颀长的身躯翼蔽在她身前。任何潜在的危险都会被他遮挡住,令人倍感安全。 她不再心惊了,一点也不。 她摸了摸衣襟里和肘后的口袋。迷香、镖、袖箭、钢针,一应俱全,有这些就够了。 杨铮寂又给金励使了个眼色,让他也走在何佼月身前。 金励脸色煞白,腿也在打颤,但还是勉强走上前了。 杨铮寂打头阵,一步一步,悄声地,走近了破庙。 只向破庙里瞧了一眼,就能确认此地,绝对是凶案现场!而眼前景象也实在太过恶心了—— 14、凶杀现场好震撼好恶心 婆娑寺晦暗的殿中流了满地的血液。 大片大片的腐败血液,蔓延成了黑湖。 离凶案发生的时间已超过了两日,血液的色泽暗沉发黑,质地黏稠,都变得干结了,边缘干燥起皮。数不胜数的蚊蝇在上空飞舞,发出嗡嗡的轰鸣。 强烈的恶臭袭来,近似于于屎尿、臭鸡蛋、鱼腥气的混合味道,并再加强数万倍!那臭气像有形的箭矢和钢针一样,从鼻腔一路刺进天灵盖,冲得人眩晕,气管都产生幻痛了。 何佼月艰难道:“相比起来屎尿的气味都算是很清新宜人的啊。” 杨铮寂:“不想染病就闭嘴。” 何佼月张嘴说:“好的,闭上了。” 众人赶紧就地焚烧苍术、皂角,服下辟秽丹,在口鼻上蒙以绢布,在鼻孔内涂抹香油,口含姜片,戴好手套,然后才小心走近。 在凶案发生前婆娑寺已被砸毁。石造佛像破碎,头颅和手臂都断了,草草扔在地上。壁画也被破坏了。奉命前来灭佛的官吏或军士必定为了抠出壁画上的金箔,而拿刀反复地凿划,故而墙皮和颜料层的颗粒掉在地上,这就是死者于雁头发中会掺着碎屑的原因。杨铮寂的推测完全正确。 “举止粗鲁,暴殄天物。”杨铮寂轻声道,对暴力灭佛的行径很不满。 血泊中还躺着一片小片物什,布满蛆虫。 站近了看,才辨出—— 那是一小片人肉!从死者身上剜下的肉! “哇呕呃……”金励一下又一下地干呕,拼命忍耐,片刻后还是认输了,走出门去呕吐。 画师向榕更是径直转身跑出去了,扶着树干就噼里啪啦地吐了出来。 何佼月也感到反胃,头阵阵地眩晕,胸口憋闷得像堵了石头,极欲逃离。但她凭意志力强撑住了。 她瞥见杨铮寂只是皱起了眉,比所有人都更镇定,一看就是能扛大事的人。 她便跟在他身后,走近了壁角处。 壁角附近,血迹格外多。 杨铮寂与何佼月仔细地查看。 地上和墙上有血手印。壁角处的地面上,有大量星芒状的血迹,也有一点一点的圆形血滴。墙上乃至高高的穹顶上都有大股的血迹,还有微小的血点子。 血飙上了壁画,将壁画上的圣王割肉喂鸽图,污染得黑臭、肮脏,又留下了一列列血液向下流淌的痕迹,像挂着无数条黑色的蜿蜒瀑布。圣王身上原本鲜艳的、靛青和金银交相辉映的衣衫,都看不分明了,只余黑沉沉的血污。 而若是命案刚发生时,那么画上便只有大片的鲜红。 佛门清净地成了最凶残的杀人现场。 滚落在地上的佛头,张着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空洞无神,神情似笑又非笑。 杨铮寂命向榕进来作画。 向榕带着一副如丧考妣的神情一寸寸地挪进来,将透光的白纸覆在血脚印上描摹,如此画了下来。 血泊中有许多杂乱的脚印。 “拿尺来测量。” 何佼月下令。 何佼月懂得如何检验细微痕迹,眼力也很好,分辨出了三组不同的脚印: 第一组脚印深深浅浅、混乱交错,有明显的拖拽痕。 这是死者于雁留下的印迹。 第二组脚印,脚部很长,接近一尺,推算身高至少有六尺三寸,是高个子,和于夫人对“敷粉管家”的描述相吻合。 此人步幅和步宽也较大,只是,右脚的步长始终比左脚的步长更大,右脚的印迹始终更为清晰。显然右脚迈步更大,落地也更重、更受力。 由此可见此人左脚有伤,是个跛子,这倒是前所未有的新信息。 第三组脚印,脚长、步幅和步宽都适中,推算身高大约不到六尺,与金励接近。于夫人并未提及过这样一个人。 这说明,此案的凶手,有两人。 第二个人,或许从旁协助杀人,或协助搬运了尸体。 杨铮寂与何佼月走到户外,揭去了口鼻上的绢布,喘几口没有臭味的气。 由于血迹保存得很好,杀人的全过程也可大致推演出来了。杨铮寂挥手招呼金励过来。 金励倚着树干,面色苍白,虚弱道:“大人,下官真的死了,不成了。” 杨铮寂不近人情:“过来比划推演,快。” “大人,下官可否再缓缓?” 杨铮寂冰冷的目光扫向他。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金励不敢不从,迈着无力的步伐过来了—— 何佼月拉走了金励,把他重新放倒回树干上。 何佼月上蹿下跳:“让我来让我来让我来。” 杨铮寂审慎地看着她。 “我很懂行的。”何佼月落落大方,看起来很精专,很值得信赖。“那小子知道如何分析血迹吗?哪一点比得上我?” 杨铮寂威胁:“你若判断错一处血迹,日后就不得再自夸懂行。” 何佼月也大放厥词:“好啊,你若判断错一处血迹,这布宪大夫的职位就让给我,你给我当牛做马。还有你的俸禄更是要让给我。” 杨铮寂:“你去药铺抓些安神香。” “什么安神香?此言何意?你说话非要如此惜字如金,没头没尾我如何听得懂?” “安神香助眠。你说的大话梦里才有。” 何佼月:“……” 不过杨铮寂同意让她来一同推演了。 何佼月走上前。 杨铮寂拿出佩刀,刀尖对着自己,用刀把朝向她的腹部,演绎出捅人的样子。 他冷静地分析说:“凶手和于雁来到了墙角,可能是凶手谎称还债的金子放在墙角,将于雁哄骗过去。待于雁走近,凶手拔刀捅人,刺破了于雁的腹部大经脉,大量血液喷涌到地面、墙壁乃至穹顶。刀拔出的刹那,又有少许血液被刀带出,形成墙上的甩溅血迹。” 何佼月紧紧捂住腹部转身踉跄地撤退:“创口的血也落在地上,故而地上有一连串血滴。” 杨铮寂隔空用力推了一下,没有碰到何佼月。 何佼月则很配合地作势摔倒,仰面躺在草地上,作挣扎蠕动状:“于雁试图向外挪动,鞋底在地上拖行,故而在血泊中留下了虚浮无力的脚印。” 杨铮寂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但于雁显然没有逃脱,凶手继续刺他,血液越来越多,形成血泊。” 何佼月躺在地上,抬起手臂作奋力反抗状:“于雁用手挡刀,手掌被割伤,然后撑在地上或墙上时,留下血手印。” 杨铮寂跪伏到她身边,高大的身躯像山一样笼罩在她上方,压迫感极强。 他用刀柄比画着向下刺:“凶手在于雁身上插了一把又一把的兵器,等他死亡后,仍继续如此残害尸体。因此我们所见到的尸体上的锐器伤,有些是生前伤,有些则是死后伤。” 何佼月补充道:“凶手及帮凶合力搬运尸体、收拾行装,在血泊中走动过,也都留下了脚印。” 两人各自细细思量和回忆,使劲挑对方的刺。 可惜,一点错处都挑不出。都是精通血迹分析之人。 话音落后,两人各自陷入沉思,恍神了片刻。 杨铮寂神色严肃,一看就知他仍在思索案情。 而何佼月则忽然意识到:此刻两人的姿势有些古怪,像他压在她身上似的。尽管肢体并未接触到。 何佼月警觉地扫视了一眼四周,僚属们都在寺中,无人能看到她所在的这个位置。 也就是说,她此刻为所欲为。 邪念如野火般蔓延!她立刻脱掉了手套! 杀人过程的推演已完毕,他正要起身。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猛地伸手狠拽他的衣襟,用足了十成力一把将他拉近自己! 他瞳孔骤缩,立刻用手撑在地上架开与她的间距。 她与他的面容相距咫尺。 如此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她自己的倒影。 15、给顶头上司行贿 何佼月痴迷地凝视杨铮寂,根本不愿眨眼,连呼吸都止住片刻。 他那双丹凤眼眦角尖锐,狭长而斜向上扬起,形似凤鸟的翎羽。 眸光冷峻,淬了霜雪、染了月华、浸了寒涧。扫人一眼时又像是能破开层云,直穿刺到人的心头,威压逼得人寒战。 她禁不住有些战栗,瘫软得动弹不得,灼热的酥麻感从尾椎一路燎到颈椎又烧进了头脑。 灼烫的气息声几乎从喉头溢出,她紧紧咬住下唇。 真是摄人心魄啊……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男子?女娲造人之时何故如此偏爱于他? 她在绮梦中肖想了他许多年,始终在美化记忆中他的容颜,却不想他远比想象中的更俊美。 杨铮寂不复冷静自持,愠怒道: “胡闹!” 他的神情比方才查验血迹时更生波澜。 何佼月惊醒了。 她眨了眨眼,不再痴迷地注视他。 她转而微微一笑,伸手拈走一颗落在他肩上的柏树子。 褐色的小小一颗,是柏树的果实。 “你看,连柏树子都想亲昵你。” 她的嗓音袅袅地飘拂到他耳畔,不无嗔怪和妒忌之意。 柏树子想亲昵你,我也是。 杨铮寂一把拍掉了她手中的柏树子。 柏树子甩向远处,划出一道弧,怦然坠地。 杨铮寂斥道:“柏树子又不会在我身上生根发芽,何须劳动你费心?” 他迅速抽身离开,站起后振了振衣,抖落了草叶,不再给她上手的机会。 好色轻薄、胆大妄为。如此的女子怎么偏巧叫他撞上? 她戴着手套查案时严肃认真,很有个长官的模样;脱去手套就像解除了封印,放了一个疯子出笼。 他的视线扫过她:“你还躺着?给你拿一床被褥?” 何佼月站起身,笑盈盈道:“我很欢欣,因为这是近三日以来,我同你挨得最近的一次。” 杨铮寂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头也不回地走了,冷淡地撂下一句话: “我去通报京兆府和雍州府。你自便。” 何佼月微笑地看着他走远。她也不气馁,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 回长安城的路上,众人争论起案情,何佼月也喋喋不休地说她的想法。 只要何佼月说话,杨铮寂就打定主意不说话了。 何佼月问他话,他也决定不搭理。 但由于何佼月一路在说话,故而杨铮寂一路都沉默。 直到回布宪司。 一进布宪司大门,一个留守的胥吏就惊惶地跑来禀报: “大事不好!大司寇来过了。” 大司寇,掌管秋官府的最高长官,司马消难。 何佼月怪道:“来过又怎么了?何故慌张?” “回何尚宫,大司寇发了好大的脾气啊!” 何佼月愕然:“好端端的他发怒做甚?不对——他何时开始过问布宪司的案子了?” 大司寇司马消难年过五十,并不懂律法和查案,平日里更不管这些事,他之所以出任秋官府长官,只是因为他是降周的齐国大将,皇帝要给他一个较高的职位以示尊荣。 杨铮寂冷笑:“好大的官威。” 大司寇司马消难是杨铮寂的上官,但何佼月早就听说了,杨铮寂曾顶撞过大司寇。两人之间早有龃龉。龃龉的起因也很简单:杨铮寂不满司马消难身为大司寇,却不做任何实事。 胥吏解释起来,说大司寇前几日出城为陛下办差,今日方才回来,听闻京中出了命案,径直来布宪司视察,却见没几人在场;找杨铮寂,见不到;找何佼月,无踪影;找金励,也一同外出了;问起他们在何处,留守的人也不确定,只知去逐一排查寺观了,何时回,也说不清。 大司寇见他们一问三不知,便发了怒,斥道:“布宪司上下,真是散漫不成器!非但擅离职守,还胆敢对上官不敬,目无尊卑礼法!本官要把尔等统统革职查办!立刻滚出布宪司!滚出京城!” 陈鹿溪也走过来,郁闷地补充说,大司寇见了庭院中种的葱姜蒜和韭菜很心烦,怒斥道:“居然在官署里做此等脏污低贱之事,有辱官府斯文!速速全拔了去!一根也不要留!” 何佼月听闻后,烦恼道:“按章程,布宪司僚属外出时不必亲自向大司寇禀报,只需在簿册上记录,做到有本可查,便够了。你们可曾将簿册呈给大司寇阅览?” 留守的布宪司胥吏唉声叹气:“呈了呈了,可,大司寇立了一条新规矩——日后布宪司的人外出,必要亲自向他请示,他同意了,方可外出;若请示时他恰巧不在,那就原地等候,不准外出,一直等到他回来。” 何佼月:“……” 何佼月早先确实是打算一到布宪司就去拜访大司寇的,可大司寇时常不在秋官府,也不知他去做甚事了。眼下又生出这些波折。他这人都到了不惑之年,反倒越发胡闹了起来。 胥吏懊悔道:“卑职对不住杨大人与何尚宫,若卑职当时反应更机敏些,大司寇未必会动怒。” 何佼月立即安抚:“休要如此说。此事非你之过。你平日里忠于职守,我与布宪大夫都看在眼里。” 杨铮寂也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只管办差,其余事我来解决。” “多谢何尚宫!多谢杨大人!卑职必加倍用心做事!”胥吏就差跪下叩头道谢了。 陈鹿溪趁机问:“那下官种的菜还需铲除吗?” 何佼月瞪大眼:“说了半晌,这才是你最关心的事?” “当然。种菜实是下官的心头挚爱。” “……”她彻底服气:“知道了,我帮你的菜讨回公道。” “何尚宫,神仙保佑你。”陈鹿溪又愉悦了。 杨铮寂说:“我即刻去面见大司寇。” “呃……”胥吏窘迫道,“大司寇已回府中歇息去了。” 僚属们都在通宵达旦地查案,长官却早早地离开衙署,也无需点卯,好不悠哉快活。 此事需尽快平息,决不能扩大矛盾。于是杨铮寂说:“我即刻便去他府上。他定下的新规必要废除不可。”总不能让外行掣肘内行。 何佼月上蹿下跳:“我也去我也去我也去!” 杨铮寂:“你不必。” 何佼月大为不满:“此事的症结是在我,我怎能不去?” 毕竟此前皇帝从未派出过亲信驻扎秋官府,可她却横空降临,那么大司寇必然警惕,甚至以为她是来与自己分权的。连杨铮寂最初都对她的到来有所不满,更何况大司寇。 大司寇斥责人们对他不敬,实则是在含沙射影地骂她。 杨铮寂:“你是症结?倒也不必给自己脸上贴金。” 何佼月:“……” 杨铮寂:“此事是我与他之间的冲突。你无需卷入秋官府内部的纷争中。” 何佼月:“我卷,我就卷,我偏要卷,我卷成一条麻花。” 然后她又凑到他的脸近旁,几乎要贴上去了,寡廉鲜耻地笑嘻嘻道:“你把话说得如此难听,不就是为了保护我远离事端么?口硬心软吧布宪大夫。” 杨铮寂一把推远她,头痛道:“那你自便吧。”他又妥协了。 于是二人说好了同去拜访大司寇。 两人的身上还带着腐败血液的臭味,那臭味经久不散,把人腌入味了。 他们只得各自先去狠狠沐浴、换上新衣、使劲熏香,然后才出发。 —————————————— 去大司寇私宅的途中,有商人在街边贩卖莲子与莲花。 刚从水里采摘下来的莲花,还垂着晶莹水珠,素雅的白色与鲜妍的浅红,花瓣重重叠叠,风过时宛若瑶池仙姝起舞,清芬飘散在空中。 光顾着查案,都忘了,已到莲花盛开的时节。 花枝摇曳于眼前,何佼月心中蓦然涌现出一个念头: 若是拿女官的职位去换命里无数次的闲庭花开,她可愿意? 不愿。她当即回答了自己。 她要权力,宁愿丧失那青天碧海里的逍遥与自在。 要升官发财,宁愿困守于深宫重重朱墙之中。 若有必要,她会割舍掉杨铮寂。 这和她对他有情,并不矛盾。 不过,她看着那些莲花,眼珠转了转,生出了几个好主意。她将所有莲花枝全买下来,特意雇了牛车来运送。 她这主意,便是与杨铮寂想到一处去了。 杨铮寂在沿路的古董铺子里,随意买了一卷古书。 他们都早听闻司马消难此人附庸风雅,以前有一次,卷了几张黄纸、加上朱轴就谎称是古代典籍,还得意地展示给同僚看,以显示自己的格调。显然很快就被人戳穿了。 所以,以清雅的花朵和前朝的古书作为给他的见面礼,再合适不过,或许谈话会事半功倍。 买花时,何佼月本要掏钱,杨铮寂断然拦下她,花了自己的钱。 何佼月没事找事:“布宪大夫每次出手都很阔绰,究竟是从何得来的如此多钱财?除了陛下赏赐给你的,恐怕你还贪赃受贿了吧。” “那是你。” 他那刀斧刑具一般的嘴皮子又在砍人了。 她使劲找事:“还是说你去抢劫了?” “也是你。” “我知道了,你去盗墓了。” “你有脑疾?” “那你究竟是从何处——” “在凉州时购置过几处房产。”他烦得终于说了实话。 她又叽叽呱呱:“嗯,地基下挖到了金银财宝?房屋里的蟾蜍自动给你吐出金银财宝?” 他只得简要交代实情:“离开凉州时全部变卖。卖价比购置价翻了数倍。在京中又入股了商铺,能吃红利。” 她眼中放光:“那你日后必要指教我如何发财。我也想要身家暴涨。” “……” 她笑道:“不过你真是慷慨,我太感念你了,我想日日与你一同办差。” 他神色淡漠如水:“谄媚之言留着说给大司寇听。” —————————————— 到了大司寇私宅,见了大司寇,何佼月演出了一副尊敬且崇拜的模样: “下官何佼月迟来拜见大司寇,实在失礼,恳请大司寇海涵……” “这一整车的莲花枝,是下官于水畔亲手所斫……” “虽是薄礼,也算取个清雅的意趣,聊表敬意……” “想来若日后有同僚友人过府拜访,眼见此花,也应倍感尊府清雅不俗……” …… 杨铮寂又接过话题,神色坦然,态度明朗道: “此卷古书,是下官走遍整个长安城的铺子方寻得的珍贵典籍,特赠给大司寇……” 何佼月附和:“珍贵珍贵。” 杨铮寂又道:“何尚宫此次来布宪司,是奉陛下之命协查凶案。一旦此案了结何尚宫便离开,不在布宪司淹留。” 何佼月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 杨铮寂也拿出二人提前商量好的说辞:“而这些时日,何尚宫与下官一般皆是大司寇的僚属,定当鼎力辅佐。大司寇若有差遣,随时传唤即可。” 何佼月又说:“确实确实。” …… 用尽了招式,说尽了好话。 花去了大量的工夫。 终于,大司寇的脸色好转了。古书也翻了翻,莲花也尽数收下了,让婢女拿去修剪插花。他还取出一枝,凑近闻了闻。 杨铮寂又适时补充:“布宪司全体胥吏也唯大司寇是从。” 这有些言过其实,但大司寇却很满意,施施然道:“那么想必布宪司也随时恭候本官垂训。本官就再去一趟,尔等也正需指教。” ———————————— 回布宪司时,大司寇走在最前方,让杨铮寂与何佼月跟在他身后。布宪司僚属都肃静地立在门口。 大司寇不理会任何人,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向议事厅,一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然后才斜睨了一下众人,屈尊哼了一声,示意他们可以进来。 杨铮寂与何佼月坐下,其余人才敢坐。每人席前一方书案。 气氛焦灼,议事厅一片死寂,胥吏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怕大司寇再来一顿叱骂。 金励紧张得脸色发白,眼神不住地在大司寇、杨铮寂与何佼月之间打转。 陈鹿溪按杨铮寂的指示,做速记的差事,他捏着笔杆子悬停在纸上,只等着大司寇发话,满手都是冷汗。 大司寇终于开口: “既是为陛下查案,尔等务必尽职、尽责,多问、多记,用心查、仔细查,不放过任何可疑线索,早日抓住真凶,给陛下一个交代,也给死者亲眷一个交代……” 随后他便滔滔不绝地训话半个时辰。 整整半个时辰,尽是空话,无半点用处! 大司寇本就不懂查案,眼下只是说些无人不知晓的大道理。 只苦了陈鹿溪,他负责记录大司寇所说的话,一杆笔飞速地移动,如走龙蛇。 太煎熬了,何佼月撑不住了,昏昏欲睡,用手掌遮住连天的哈欠,飞快擦掉眼角的泪花。 却见杨铮寂正执笔在纸上书写,似是听得用心,还做笔记。 何佼月眼力绝佳,瞥了一下就看清了—— 杨铮寂在草拟申请出入布宪司的文书,拟了一份又一份,压根一句都没听。 何佼月开始在纸上画小王八。 她画完了一对小王八的雏形后,又工笔勾勒神态,精雕细琢一番,还题写了名字《龟中密友》。接着,她又觉得其中一只王八应当是武力非凡的,便画出了它用爪子连射四支箭的场面,最后题写了名字《龟心四箭》。 可大司寇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众人却已又饿又倦。她思忖着如何委婉地打断他。 她尚未开口,门外翩翩走进一个清癯的美髯公,鹤骨松姿,年约五十岁,眼角堆着深刻的纹路,但显得和蔼。他捋着飘逸的花白胡须,精神矍铄,大步迈进议事厅,笑呵呵道: “大司寇已费多时的口舌,不如歇半霎,让老夫来为本次集议收个尾。” 16、千古一见的绝世美男出场! 来人是小司寇韩恬。 小司寇是大司寇的副手,在秋官府的职位仅次于大司寇。 秋官府的事宜大多都是韩恬协助大司寇的。毕竟大司寇不懂得如何操办如此多庶务。 韩恬的家世也显赫,是新义郡公韩雄的儿子,自身又在秋官府任职多年,精通查案与审案。故而秋官府的官吏都敬重他,大司寇也不得不仰仗他。 其实除了秋官府以外,天官府、春官府、夏官府、冬官府的最高长官,也都是由宗室或勋贵来充当,而他们调动频繁,大多也并不精通本府的职事,庶务往往都是由长官的副手来代为处理。 大司寇打了个手势,客气道:“小司寇,请。” 小司寇落座,嘴上还含着笑,却毫无铺垫地径直发问: “布宪大夫以为,京兆尹宇文德仁会否定为死罪?” 这是突击考校杨铮寂的功课。小司寇此人实为笑面虎。 何佼月吃了一惊,也开始苦思冥想。 其余僚属个个低下头,绝不与小司寇对视,生怕忽然点到自己回答问题。显然他们一句也说不出。 杨铮寂立刻对答如流: “京兆尹当众行刺、抢夺物证。又听闻近来大宗伯亲审,还查出他此前有渎职、贪赃、枉法、包庇儿子斗殴杀人等罪过。” “数罪并罚,本应定死罪。” “可朝廷有‘八议’之制。有八种人若触犯了律法,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则都可以减刑。其中一种人便是皇亲国戚。” “故而在此事上,京兆尹或许会以流刑论处,附加鞭刑与笞刑。” “当然此事涉及宗室,将由大宗伯斟酌量刑,终由陛下圣裁。” 小司寇紧接着问:“另有哪七种人犯法后可减刑?” 杨铮寂又毫不犹豫道: “一,皇帝的故旧。二,七命以上官员和有一品爵位之人。三,被尊为国宾的前朝君主的后人。四,有才有德的贤者。五,才能卓越者。六,功勋卓著者。七,勤政辛劳者。” 小司寇嗯了一声。 这便是通过了。 小司寇忽然调转矛头:“布宪上士,何为‘代刑’之制?” 金励被点到,吓得原地弹起一下,然后磕磕巴巴道:“罪、罪犯的亲属,例如子女或弟妹,请求、请求由自己来代罪犯受刑。而朝廷通常会同意亲属代刑,以全孝悌之道。” 小司寇又嗯了一声。金励也通过了,尽管很是勉强。 金励已经在给自己掐人中了。 小司寇转而又问杨铮寂:“老夫听闻此案凶手在‘婆娑寺’行凶。为何要选择此地?” 杨铮寂说:“该寺偏僻,不引人注意,便于下手,这应是最重要的缘故。” 小司寇追问:“那么凶手又为何选择河滩作为抛尸地?” 此时小司寇不是考校了,是由衷地疑问。显然他自己也不知缘故。 正是这个问题最难以解释。 何佼月主动开口,说出了盘旋在心头多时的想法: “回小司寇,凶手故意多此一举地将尸体运往河滩,冒着被附近农户发现的风险,只能说明,那片河滩有特殊的寓意。” “有理。”小司寇干脆利落地认可了。“老夫多提一个方向——河滩的特殊寓意,或与怪力乱神、风水吉凶之事有关,当世人皆笃信这些,去找个懂行之人作参谋。速速办,勿要拖。” 姜还是老的辣。何佼月在心中琢磨,神鬼之事,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侦查方向。 世人也确实多迷信,有些人就连出门、裁衣、生火做饭,都要讲究风水与吉凶。 譬如说,是不是那片河滩阴气重、风水差,凶手觉得抛尸于那处可让死者死后也不得安宁?是不是那片芦苇丛里栖居着什么动物,凶手觉得能预示死者永堕畜生道? 必须求教于专司神鬼事的官吏,甚至,借调一人来布宪司,以备咨诹。 “谨遵教诲,”杨铮寂也听进去了,“敢问小司寇可有推举的人选?” 小司寇说:“有两个人选,皆是春官府的僚属,皆是去年才升迁入京。一位是礼部上士周睦,此人头脑聪颖,亲切近人,与春官府大小官吏全是友人,不过他的缺点是话太多且——” 杨铮寂:“不宜选用。”十分地果断。 何佼月发愁了,杨铮寂厌恶话多之人,自己的话可也不少,这该如何是好? 随即她想到:不可能! 毕竟她说的话鞭辟入里、风趣诙谐,怎么可能有人不爱听? 杨铮寂只要再熟悉熟悉她说话,就会觉得是美妙的仙乐,就会觉得像画眉鸟一样动听! 小司寇笑道:“第二位是太卜上士平芥舟。此人性情高傲冷淡,少言寡语,但技艺精专,掌管国中卜筮、巫蛊、神鬼等事宜。时常有朝臣迁居、婚嫁前请他占卜,总能卜得风水绝佳的住处,选到良辰吉日。” 金励想起来了:“下官也知道他。春官府官吏夸他相面也很准。” 小司寇说:“正是此人。他家世世代代都是当和尚、道士、术士的。” 杨铮寂怀疑自己听错了:“世世代代?和尚、道士如何能繁衍子嗣?” 小司寇说:“啊,他们世世代代都还俗了。” 杨铮寂:“?” 真是神秘莫测的一家人。 小司寇说:“其祖父还俗后当了僧官,并娶妻生子。其父还俗后当了道官,并娶妻生子。其母与外祖母也皆通晓占卜、相面之术。” 好,那么平芥舟做太卜上士也算是传承家学渊源了。 何佼月说:“下官也与太卜上士打过交道,去年的‘狐鬼杀人案’与‘井龙王伤人案’中,正是太卜上士协助下官查案,专门提供鬼神、风水方面的见解,做事还算可靠。” 小司寇颔首道:“甚好。诸位皆同意借调平芥舟吗?” 无人反对。 此事遂说定。 何佼月说:“核查此人各项资料后,下官就上书请旨借调。” 杨铮寂又适时地拿出一大堆文书,呈到大司寇案前,故意摞得很高,像搭了一座塔,对大司寇说: “下官已草拟了出入布宪司的申请,望大司寇恩准。后三日,我等要去造访死者亲友、要去宫中库房、要重走抛尸地河滩、要去见城门守将、要安排岗哨,要采买必备物资……” 此计果然奏效。 大司寇才翻了两张纸就不耐烦了:“无须申请了,尔等自行出入吧。” “是。”杨铮寂答得平静,心中暗骂他朝令夕改,老而不死是为贼。 何佼月又对大司寇说:“庭院中植有葱姜蒜与韭菜,此皆驱鬼辟邪之物,可保布宪司平安,私以为不妨留下。” 小司寇对大司寇玩笑道:“此皆拔节生长之作物,预示着老夫与大司寇能节节高升、平步青云。是好兆头。留下吧。多种。” 两件心头大患便解决了,拨乱反正。 小司寇道:“有事则禀报,无事则回去继续查案。” 散会的幸福来得太突然! 小司寇实在快刀斩乱麻,让人回不过神来。 他才来了一刻工夫,却办了一大堆的实事,还救他们出了集议的苦海。 众人正要走,何佼月脑中却灵光一闪—— 眼下是个好机会啊! 必须牢牢把握住。 她像是很谦和地发话,实则话中包藏了锋芒: “我等已查到插在死者身上的一把凶器,是齐国锻造的宿铁剑。” “可惜我等鄙陋之人不识得何为宿铁剑。” “然,二位司寇大人博闻强识,是大周的柱石、是陛下的股肱、更是我等的引路明灯。下官敢请二位大人指教。” 小司寇道:“老夫是文人,从未听闻过宿铁剑。” 他瞥了何佼月一眼。 何佼月有些心虚地错开视线。 她拿小司寇当作挡箭的盾,还被小司寇发现了。 杨铮寂锐利如鹰隼的眼光倏地扫向大司寇。 大司寇的脸色变得很怪异,很愠怒,嘴角抽了抽,鼻孔重重地出气。 但他不敢当众发作。 其余众人不明所以,尚未察觉何佼月的发问实则敏感又禁忌。 她走了惊险的一招棋! 大司寇确被大周皇帝封为“柱国大将军”,她当众提出来,既是提醒众人大司寇的身份,却也别有用心地将大司寇架到了高位,让他不得不回答这问题。 他若不回答,便是枉为柱国,甚至,像是还眷顾着昔日的母国、对大周不忠。而这,是皇帝的逆鳞。 大司寇也无法摸准,那番话,是否是皇帝授意她问的。若是皇帝授意的,那么她的身份更像是天子的使者,明面上造次不得,必须严肃对待。 果真,大司寇手掌一挥,喝道:“本官相较于尔等,自然见多识广。拿来!” 大司寇看了凶器后,像是急于向大周表忠心一般,说得无比详细: “此剑剑身上不仅有北斗七星纹样,还有北辰星,形成众星拱卫北辰的形态。” “此为特殊标志,是十几年前綦毋怀文为齐国君主特铸的一套宝剑中的一柄。” “一套中有七柄。齐国君主将其分赐给了七位大将,分别是高长恭、娄睿、段韶、斛律金、斛律光、独孤永业。” 大司寇说七位大将有宿铁剑,却只报了六个人名,这显然是春秋笔法,还有一个得赏的人必定是他自己。 只是他羞于直说。 随后大司寇又补充道: “眼前此剑的剑柄上还额外镌刻了麒麟纹。在齐国只有宗室大臣才可用麒麟纹,寻常官吏用不得。” 他特意在“宗室”两字上落了重音。 众人闻言皆大惊! 因为那七位大将中,可只有一个宗室大臣—— 兰陵王高长恭! 插在于雁尸体上的,竟是兰陵王高长恭的剑! 就是齐国那个容貌妍丽至极的兰陵王高长恭! 就是那位美貌到难以威慑敌人,故而每逢出战都不得不佩戴面具的兰陵王高长恭! 他骁勇善战,曾重创大周军队,齐人特意为他而作军歌《兰陵王入阵曲》。 他在齐国有多么受敬爱,在大周就有多么受忌惮。 幸好在去年,那厮被齐国君主鸩杀,不然,他依旧是周人心中的大患! 当时得知他的死讯后,皇帝欣喜得根本睡不着觉,服了五石散后亢奋了一整夜。 何佼月善于体察人心,杨铮寂又多审讯经验,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皆以为,从神情、语气、动作上来看,大司寇不是在说谎。 大司寇说:“尔等猜得不错,此剑正是高长恭的。” “当然齐主赐剑是在十六前了,那时高长恭还未受封兰陵王,只是乐城县开国公、上仪同三司。” “至于此剑为何流入大周,以及是否还有旁的宿铁剑流入大周,本官不知情。” “要之如上,言尽斯矣。” 大司寇说完后,不愿继续待在布宪司,拂袖离去,脸色黑得吓人。 不多时,小司寇也离开,杨铮寂与何佼月出门送行、行礼。 小司寇微微欠身回礼道:“二位辛苦,有事随时来寻老夫,即便深夜,也可来叩私宅的大门。” 小司寇没有回府上,而是继续在秋官府办公。他一个人做两份差事,大司寇的公务也是由他处理,着实不容易。也真是难为五旬老者。 —————————————— 两尊大佛一走,杨铮寂就拿笔,在墙上的备忘公告里写下小司寇的教令: “借调太卜上士平芥舟。” 杨铮寂思索了一番大司寇的教令,可惜无一句有用处,便不写了。 何佼月对杨铮寂道:“借一步说话。” 她走去了内室中。 杨铮寂怀疑这其中有鬼。 她借了一步又一步,故意背着众人偷偷交谈,十分见不得光。 但他还是跟去了内室中。 避开了旁人,何佼月神秘地伸出左手,展开,是空的,随后在左手上覆了一方很大的帕子,将左手遮得严严实实,笑着,眼眸弯弯的: “你猜猜我会变出何物呀?” 杨铮寂垂眸轻瞥:“与若公事无关就休要拿出来了。” 何佼月一把揭开帕子—— 左手中出现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她必然是提前将花枝藏在袖中了。但她手上动作快得惊人,根本看不清是如何掏出来的。 杨铮寂顿了一下。 他不太愿意夸赞她,助长她嚣张的气焰,于是故意打岔: “想必同河滩那次一样,又是何尚宫出的考题。这次考验我的眼力。” 好好好,又说那些败兴致的话。 不解风情的混账! 何佼月气得指着他骂:“好啊,你就当我是考验你的眼力吧!那么你敢说你看清了吗?定然没有吧。刑狱官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明察秋毫吗?你若连我的小动作都看不清,又如何看得清这世间凶恶?你这考校不予通过!罢黜!布宪大夫的职位和俸禄还是让给我吧!” “告辞。”杨铮寂抬脚就要离开。 “求你回来吧。”何佼月忽然可怜巴巴地央求。 变脸快如翻书。 她一下子变得很认真:“恳请你回来。我有话要说。” 于是杨铮寂退回来。 她变得认真了。他也认真了。 他看了她片刻,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夸赞她: “尚宫手艺了得。” 毕竟他向来诚实,从不说假话。 她这手艺就算是上街去变戏法,也必能赚钱糊口。 那莲花不是寻常的浅红或月白色,而是浓红欲滴的,大概是从天竺传来的新品种。 何佼月将花枝递给他:“给大司寇送礼前,我私藏了唯一一朵艳红色的,只为了赠予你。” 红莲稀少,价值比寻常莲花高出百倍。 这是专给他一人的惊喜。 她当真为他花了不少心思,也花了不少钱财。 何佼月抬眸,深深地敬慕地望着他,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如春花绽开,嗓音则甜美悦耳,如同花朵飘出馥郁的香气。 “你缘何不接下呢?” “你是嫌花未全开、不够圆满吗?” “莫要担心。只需你一声令下,我即刻就让它绽放。” 就仿佛他比节气物候更重要。 就仿佛,她要为了他与自然造化相抗衡。 随后,她拍了拍花苞,以奇特的手法,上下左右各处揉搓几下,又用了巧劲儿,向外抚—— 霎时间,红莲重瓣怒放! 如朝日染了天边,映照万里云蒸霞蔚;如舞女婀娜旋舞,层层霓裳羽衣在风里摇曳;如胭脂泼成画纸上的重彩,晕染出层峦叠嶂的嫣红。 救苦救难的千手千眼观音菩萨,其左侧一手中就持红莲花。 是故红莲既象征智慧清净,又意指普度与慈悲。 他在此前从未见过炽热如烈火的红莲花。 此生也从未有谁为他一人而催花发。 他过往常常渴望亲见千手观音。 而此刻恍如美梦成真。 她化作了他的梦。 杨铮寂将麻线一样混乱的心绪全剪了,放火,烧光了。 情况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做了一个决定。 17、你撩我也撩,就比谁更烧 杨铮寂原以为何佼月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轻薄好色女子,有兴致时随意撩拨他几下,没兴致后很快就会离开。可如今不论是看她的神色、言语、还是举动,都可知事态并不简单。 她显出了一副很认真的模样。难道她是真心的? 不能继续放任她胡来。 眼下凭一朵红莲就触动了他,天知道她日后还要做出多少惊人之事。 他厌恶变数和失控,而必要掌握主动权。 为此他也要演。 要伪装,要做戏,要与她较量。 最好是顺水推舟查清她的心意和底细。 顷刻间他便做出了此一决定。 杨铮寂并不伸手去接花朵,还退后半步,缓缓掀起目光掠过花朵,气定神闲地上移。 最后目光望向她,在她身上流连,像是将她从里到外都看透。 他那双形如凤鸟翎羽的眼眸静若寒潭,嗓音也是,仿佛心中亦是平淡不起波澜: “下次,不可选易凋谢的。” 何佼月凝神,细听他的话。 他居然回应了! 还暗示会有“下次”! 她渴慕地注视着他那双尖锐狭长、形似凤鸟翎羽的眼,感到他冷峻的眸光长久地定在自己身上,她兴奋得腿软,全身血液发烫,难掩急促的气息: “若你喜欢,我愿每日折新枝,你案上的鲜花永不凋零。” 他掩去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清冷淡漠,眼神带有审视: “永不?” “你能坚持几日?” 她不堪忍受他拉开的间距,渴求地向前一步,将红莲贴上他的胸膛,让莲心正对着他的心: “且不论能坚持几日,我只问今日此花,你是有心笑纳,还是无情回绝?” 他又后撤半步,随意地抬起粗糙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指关节若无其事地蹭了蹭柔嫩的花瓣,一触即分,却带起莲花的摇晃与轻颤。 他也不看花,一双丹凤眼垂下俯视她,语气疏淡: “那就要看你附赠什么。” “只是一枝花么?” 还有真心实意么?他很想摸清。还是说她仍是一时兴起? 她感到他的指关节不只是在触摸莲花。她的体内泛起奇异的混合着爽快的热度,轻微的喘声从喉头溢出来。脸颊也涌起滚烫的潮红,头脑晕乎乎、轻飘飘的。 她不由自主地更靠近他几步,走路像醉了酒,像踩在漂浮的云朵上。 她爱上了这个你来我往的游戏,轻快地笑了,又故作神秘地将那方白色的帕子覆上左手。 她确实还有附赠物。 不只是一枝花那么单薄。 她静候片刻,再轻巧地掀开帕子。 这次,她的左手中,什么也没有。 他扫了她一眼。 她却狡黠地笑了,把帕子展开在他面前。 他这才看清,帕子的材质异常好,颜色不是单纯的一片雪白,而是由月白、象牙白、银白、粉青、水蓝构成。 一种五颜六色的白。 帕子的边角上还点缀了松枝纹,华贵却淡雅,精美而内秀。这是男子用的帕子。 原来帕子本身也是礼物。 她将帕子在他面前轻轻拂过,撩起一缕幽香,笑道:“上回我不慎遗失了你的帕子,承诺过要还你一方蜀锦的。瞧瞧吧。” 杨铮寂深深蹙眉。 他沉默良久后,不悦道: “胡闹。” 他揉一下眉心。 “拿回去。” 他不带一丝笑意,冷酷无情。 坚决的回绝。 何佼月的心沉了下去,忙乱地想:若这还不够好,那有什么是更好的?何物能入他的眼?要如何才能将心意送到他手中?他推辞,是对事还是对人?…… 他顿了片刻。 沉默中,她焦虑地听候他的发落。 他沉声开口: “此等蜀锦做皇家服饰都足够。” “你留给自己。” 呼……她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觉得太贵重,而非不好看,万幸!她有很多的俸禄,还有很多陛下的赏赐,为他花得起钱,给他送礼物愉悦的是她自己…… 她正要将他的话挡回去,还没来得及开口—— 砰! 陈鹿溪忽然推开内室的门! 这厮! 何佼月暗骂。 早不来、晚不来,偏生此刻闯进来,可见是个谬种! 杨铮寂一把抓过红莲和帕子飞快收到书案下,像藏什么赃物。 何佼月尴尬地咳一声,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但陈鹿溪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他举着几张纸说:“此为集议的速记,请二位大人过目。” 何佼月烦躁道:“我不看!” “嗯?”杨铮寂也罕见地恍神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陈鹿溪递来的纸张,低头一看,眯起眼愠怒道: “此为狂草体?” 何佼月看了一眼,也发出了有辱斯文的惊呼: “狗爬字还是鬼画符?还是你用脚写的?丑陋至极,你自己看得懂吗?” “回禀二位大人,”陈鹿溪从容地解释,“此为速记所用的符号,由下官自创,能缩短写字用时。下官又用正楷誊抄过了,后几张便是。” 于是杨铮寂收走了正楷誊抄的誊抄稿。 见陈鹿溪不走,杨铮寂问:“还有事?” 陈鹿溪说:“大司寇所言,尚未得到确认。但关于齐国的宿铁剑和兰陵王,下官恐怕无法在大周的典籍中找到记载。那么下官该如何——” 杨铮寂干脆道:“我去问。” 他转身就走出去,行动快得吓人。 陈鹿溪惊讶地瞪大了眼,他话都没有说完,杨铮寂的身影就已消失在视线中了。 “我也去我也去。”何佼月像野猫一般飞跑出去,追上杨铮寂。 杨铮寂扫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但他也没有因她的到来而放慢脚步,依旧迈大步疾速地走。 他加快脚步。她就一路小跑。 他继续加快。她就大步跑起来,穷追不舍。 一段路,她赶得出了汗,气息急促。 但她却始终紧紧地跟着他。不曾知难而退过。 终于在快到春官府门口时他停止试探了,无奈地叹息一声,为了她而减缓速度。 而她得意地瞟他一眼,不禁露出得胜的微笑。 ———————————————— 杨铮寂与何佼月去往春官府找礼部大夫。 时值薄暮。 春官府靠近街角,河流从门前流淌过,不似秋官府那般安静肃穆。 进春官府前,杨铮寂听得街角传来一阵吵闹的喧哗。 何佼月与杨铮寂驻足,不由自主望过去。 原来是数十位平民,在争抢一位高人售卖的符纸。 高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很高兴地叫卖: “佩戴、吞服、张贴、化水皆可。” “既能强身健体,也能医治疾病。” “诸君万不可错过,错过必定悔恨无穷!” 高人带出来的符纸有限,有心要购入的百姓却太多,将街道堵塞地水泄不通。高人甚至要用铜钱占卜来决定卖给谁。 有一个平民,粗布衣上留着大片陶泥的印痕,看起来是个陶工,他连买数张符纸,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高人一点也不客气,肆无忌惮地收钱。 何佼月与杨铮寂赶紧跑过去驱赶百姓。 若再不管,花冤枉钱的人只会更多。 “回家,回家,统统回家——勿要堵在官衙署门前——” 何佼月大声吆喝。 “即将宵禁,速速散去。” 杨铮寂说。 起初百姓还不满于他们二人横插一杠子,不太情愿离去。 他们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也收效甚微。 于是何佼月便威胁:“再不回去,布宪司的‘活刑具’‘杨酷吏’可就来抓人了!” 这下百姓顿作鸟兽散,街道清空。 立竿见影。 果然还是杨铮寂的威名好使。 四下无人了,何佼月终于走向那高人。 她柳眉倒竖,疾言厉色地叱骂: “朝廷严禁佛道巫蛊之事,你竟还知法犯法!你不怕被责问,乃至下狱?你掉进钱眼里了?蠢货,蠢货!” 岂料那高人不以为耻,反而还仰天大笑:“此言差矣,富贵险中求,旁人不敢做可我偏做。大人,你若有意,不如也随在下一同发财?哈哈哈哈哈!” 他像说得陶醉了,从背后端出一个比锅还大的酒葫芦。 他凑近闻一下,皱了皱鼻子,嫌弃气味不好,似是不愿喝下,可随即—— 如同倾倒泡澡水一般地往嘴里倾酒! 何佼月:“……” 杨铮寂忍不住出声: “你有癫病?” “对不住,确实是我的过失,”那高人爽快认错,将葫芦递给杨铮寂,“大人你也喝。” 杨铮寂觉得此人是真疯了:“我说的是此事?” 高人问:“那大人所说是何事?” 杨铮寂斥责:“符纸的医疗之效微乎其微,你却信誓旦旦地作保,不就是骗子?” 那骗子顿时发怒,目眦欲裂,大步冲向杨铮寂,看架势都快杀人了,从宽大的铁质剑鞘里用力地拔出一把剑,恶狠狠地刺向杨铮寂的面门,嘴角抽搐着破口大喊—— “没错。” 承认了…… 且这骗子手中那把剑不是铁打的,而是桃木雕成的…… 桃木确实号称能辟邪驱鬼,巫师、道士也确实常以桃木来驱邪。 可谁会把桃木剑装在铁质剑鞘里啊? 杨铮寂蹙眉打掉骗子的手,击落桃木剑。 骗子捡起桃木剑,指向杨铮寂:“你如此俊美,我可否嫁与你?” 杨铮寂又打掉剑。 骗子捡起剑:“我可以照你的模样上妆吗?” 杨铮寂再打掉剑。 骗子捡起剑:“你吃养颜丹长大的?” 杨铮寂还打掉剑。 杨铮寂将骗子的手都打得通红了。 骗子淡淡道:“我是你的同僚。” 杨铮寂扭头问何佼月:“他真是我的同僚?” 他入京才几个月,有些级别低的官吏还不曾见过。 何佼月用手捂脸,含含糊糊:“我也并不很愿意承认此事。” 骗子莫名很自豪,高声道:“在下——礼部上士周睦!” 礼部,总管国中的等级仪礼制度与佛道事务。 何佼月打量着周睦手中的桃木剑,感到有些新奇:“早听闻你们礼部的人都是杂家,道术、佛法、巫术等等也皆通晓,今日看你这架势,果真名不虚传。” 杨铮寂厉声质问:“你身为朝廷命官,竟在衙署门口卖违禁品?” 周睦方才被杨铮寂连打了数下,也不恼,也不需杨铮寂给他赔礼致歉,自己倒是单膝跪下去,一手虔诚地抚胸,行了个不知西域哪国的大礼。 杨铮寂赶紧将周睦拉扯起来,他此生从未如此困惑过。 他深深、吸一口气,伸手探了探周睦的额头。分明也没发热。 何佼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示意杨铮寂: 周睦向来如此,脑瓜子异于常人,行事怪邪。 杨铮寂心道:此等人都能在礼部任职,国中恐怕离礼崩乐坏也不远了。 周睦问:“二位是来找大宗伯的?小宗伯?还是内史大夫守庙大夫典祀大夫太史大夫乐部大夫外史大夫——” 杨铮寂打断他:“不听报菜名。” 何佼月说:“为查案而来。来寻你的上官,礼部大夫。” 周睦哈哈大笑:“礼部大夫不在衙署。若是在,下官又怎敢在门口卖违禁品——” 话音未落,他就顿住了。 礼部大夫翟定慧正从外面走过来。 周睦:“……” 18、于雁这个人很难评 翟定慧是一个白眉老者,极其瘦弱,那是因为他常年过午不食,严守佛门的清规戒律。 他的官袍穿得极端正,不染丝毫尘垢,束髻也一丝不苟。他的两手上都戴了檀木手串,走近时,满身浓郁的檀香气息。 翟定慧笃信佛教,在过往他是寺院的常客,甚至还会像佛教徒那般每日在脖颈上佩戴大串的念珠。 但如今朝廷灭佛,他只能用佩戴手串和熏檀香的隐晦方式,聊表对佛法的不变的崇奉。 翟定慧此时全无平日慈悲温和的神色,而是黑着一张脸,质问周睦: “是你主动请缨说要编纂礼法大典,如今你不专心公务,在外胡混什么?” 周睦连忙低下头,老实地认错。 翟定慧训斥:“下回不准让我再看到你倒卖违禁物。” 周睦一副温驯的模样:“是,大人,下官绝对不会了。” 然后他趁着翟定慧移开注意时极小声补了一句: “绝对不会再让你看到了!……” 杨铮寂上前一步,行礼道:“翟大人,布宪司的案子——” “我还有事,告辞。”翟定慧不给面子。 他磨着后槽牙,狠狠剜一眼何佼月,扬长而去。 众人一时语塞。 翟定慧能有事就怪了。他分明刚刚才回衙署。 他只不过是为了拒绝何佼月而已随意找的借口。 他厌恶何佼月。杨铮寂纯属是受她牵连。 他走时还攥紧了檀木手串。 何佼月眼力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捏碎了几颗檀木珠子! 何佼月:“……” 她怀疑,他实则是想捏碎她的头盖骨。 杨铮寂瞥一眼何佼月:“你又怎么惹了礼部大夫?” 何佼月不服气地辩解:“我为陛下巡查灭佛进展,自然会得罪他,哪里是私仇?分明是他不懂得我一心为公的苦处!” 杨铮寂冷笑:“是么?那你是如何巡查的?” 何佼月口齿不清地一笔带过:“嗯……就是……我把他亲自供奉的佛像砸了,把琉璃做的眼珠子也抠出来了……” 她只说了少部分,还没提及抠掉佛像上的黄金白银玛瑙水精翡翠珍珠黑曜石等事。 还都是当着他的面做的,行为不敬,大放厥词。 由此结下仇怨。 也就是在那次,翟定慧指着鼻子何佼月的咒骂: “你这恶毒女子死后必要堕入阿鼻地狱!” 灭佛的大权掌握在皇帝手中,可翟定慧又不能攻讦皇帝。他依旧是御前的近臣,依旧对皇帝毕恭毕敬。故而他的怒火统统朝何佼月发泄。 但实则何佼月也有自己的苦衷。毕竟皇帝下死手灭佛,还要求她杀一儆百。她这才挑了大臣中最为奉佛之人,拿他开刀,以此威慑其他人。 后来灭佛的过程果然更顺畅了。 杨铮寂:“你这等行径难道不该骂?”他也是信佛之人。 何佼月气呼呼道:“我都说了我一心为公,那些抠下来的宝石也不归我所有,全部上交国库了。难道你觉得我是为了逞威风、摆架子?——好吧我也确实存有三分这心思——但主要还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为了大义——” 杨铮寂听得头痛,扭过头去不理会了。 周睦则笑呵呵道:“既然礼部大夫不愿配合布宪司,下官倒是愿为二位大人解惑。下官也熟知礼法,应当能助一臂之力。” 何佼月大变脸色:“当真?那你可帮了大忙,多谢多谢!” 周睦邪恶一笑,伸出手,摊开掌心。 意图不言自明。 何佼月:“这都还要钱,忒俗了吧。你的气节在何处,同朝为官的情谊又在何处?” 杨铮寂不堪忍受她的咋呼,干脆利落地抛给周睦一块银饼。 于是成交。 三人一同走进春官府里。 杨铮寂出于保密的目的,隐去了案情的细节,只是简单询问:“齐国官营作坊所造的器物,是否只有宗室大臣才有资格用麒麟纹?” 周睦抬头望天,思索着,沉默不语。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是过去一炷香工夫…… 杨铮寂出声:“还活着?” 周睦实诚道:“我不知道……” 那他还思索如此之久是为甚? 杨铮寂烦道:“所以你方才是睡了一觉。” 周睦尝试补救:“但春官府里有人知道,请跟下官来。” 春官府中有一群裁衣女工,负责制作百官的服饰。 其中有三位裁衣女工是从齐逃亡入周的,从前她们在齐国官营作坊时,也为达官贵人裁衣。 这三人都赌咒发誓说:只要是齐国官府发放的衣衫和器物,必然恪守礼制,若有麒麟纹,确实仅有宗室大臣能用。 周睦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也学到了,受教受教……” 杨铮寂冷笑:“礼部上士竟不知礼仪制度?” 周睦不服气:“杨大人此言差矣,我是大周的礼部上士!又不是齐国的——” 杨铮寂已经转身离开了。 周睦:“……” 何佼月心想大司寇还真没说错。 那把宿铁剑可以断定,就是原属于兰陵王高长恭的。 她仔细揣摩着,忽然遍体生凉: 此剑插在于雁的尸体上故意留给人们看,必定有深刻的原因—— 凶手必定想借助“齐主赐予兰陵王的宝剑”的名目,传达某些特定的讯息!更何况这还其是周齐交恶的背景下! 越想越可怖。 何佼月同杨铮寂低声耳语几句,说出自己的想法。 杨铮寂也点头认同她的想法。 两人心绪凝重地回到秋官府布宪司。 布宪司已上了灯。 门口是陈鹿溪孤零零等候的身影,他拿蒲扇驱赶围着灯笼飞舞的蛾子,像冷宫里寂寞的妃嫔。 何佼月心中涌起一种母亲般的怜爱,温柔道:“怎不待在屋内呢?屋外蚊虫太多,可得叮咬你了。” 陈鹿溪说:“下官在等候二位大人。” 何佼月嘘寒问暖:“那也该进去等候。站在此处多久了?必定累了吧。” “下官有要事。”陈鹿溪又掏出一张纸,慢慢说: “这几日下官带胥吏查阅与死者于雁相关的文书,果真发现了特异之处,列举于此。午后本要禀报的,但当时尚未说出口,二位大人就去春官府了。” 何佼月的温柔荡然无存: “如此重大之事,你不早说?!” —————————————— 陈鹿溪被训了几句才老实,终于开始正经地陈说: 经调查,于雁此人是个庸才。他性情有些呆板和木讷,不善言辞。与几个兄长的关系和睦,友人不多。平日里行事低调,只不过喜欢赌马,偶尔也会去赌坊,但瘾头不大。 他弱冠之年因门荫入仕,五年前随军出征伐齐,一人斩杀了十数名齐国士兵,战绩尚可,但远远比不上他的父兄。 后来,他被提拔为夏官府兵部大夫,参与军事决策,协助制定战略。在任期间,他并未提出过有价值的谏言,不过是一板一眼地执行诏令——皇帝要求扩大兵源,他就多方张贴告示,鞭策各郡县征兵;皇帝要求给诸军军士改官职名称,他就向下发布改官名的军令。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是—— 当时皇帝下诏取消兵源的种族限制,各族人皆可从军,他就将长安城里无业的汉人、粟特人、波斯人、突厥人、吐谷浑人、柔然人,统统抓去充军!还错抓了几个有名的粟特巨贾。 那个粟特的商队还带着大宗货物要向买主交付,事情闹大了,商队的人集结在夏官府门口讨要说法,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汉话,当众与于雁争吵。 可见于雁无甚才能,唯皇帝马首是瞻。 当然最特殊的并非这些,而是于雁近几个月以来撰写的奏疏和公文—— 于雁力主发兵伐齐,甚至是鼓动皇帝在今年就伐齐。 他的态度坚决,多次上书陈说。此事满朝皆知。 这倒不是因为于雁多么有主见,而是因为他领会了皇帝的开战倾向。皇帝亲揽朝政后厉兵秣马,大改军队建制,多次阅兵、讲武,就为了伐齐做准备。于雁这是有意附和,投其所好。 然而朝中分为支持与反对两大阵营,相争不下。 反对者的理由是眼下国库不充实,贸然出兵会消耗国力,让西边的突厥有机可乘。且五年前和十年前,大周都发兵进攻过齐国,皆以失败告终,损失极惨重,至今众人仍是心有余悸。 于雁主张今年就伐齐理由是:当下齐国君主昏庸,官员相互倾轧,民心涣散;而大周的君主英明,兵制改革初见成效,六军一呼百应。只要由皇帝御驾亲征,必能提振士气,集合各方力量,绝不会重蹈前几次伐齐的覆辙。 纸张下方还有几行文字,被陈鹿溪用朱墨圈画出来。何佼月仔细地阅读,不由得心中大惊—— 于雁和武藏大夫在夏官府有过多次争吵! 武藏大夫也是夏官府的官员,职事是掌管国中兵器武备。 武藏大夫强烈反对今年伐齐,他在衙署里多次向于雁强调,武器装备数量不足,铜铁冶炼耗财耗力,时间也不宽裕。他认为伐齐之事只能徐徐图之。 对此于雁也没听进去,只是一味地对武藏大夫说: 时间不充裕,那你就快些冶炼啊!时间不充裕,那你就快些冶炼啊!时间不充裕,那你就快些冶炼啊!…… 气得武藏大夫当众称他是蠢材。 后来他们写信相互攻讦。 武藏大夫抨击于雁是“谄谀之徒”“自身毫无见地,只知逢迎取巧”。于雁也上纲上线,斥责武藏大夫“与陛下作对,扰乱朝局”。 这是于雁少有的与人起冲突的情况。 事情发生在今年年初,是好几个月前。后来两人不再试图说服对方了,也不再写信攻讦,而是形同陌路,互不交流。 而此事虽说是龃龉,却也不像是滔天的仇怨,故而走访死者亲眷时,他们都遗漏了,没有想起来还有武藏大夫一茬。 亏得陈鹿溪把于雁所有的书信都阅览了,这才发现了端倪。 难道这就是于雁被害的缘故? 何佼月大胆地做出假设。 蓦然间她想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唰地冒出冷汗,后背简直凉透。 她看向杨铮寂惊恐地问道: “难道是主和的武藏大夫想要铲除主战派高官,故而下手杀人吗!” 19、被嫌疑对象狂喷一通 五月十九。 “尔等怎敢随意拘捕朝廷命官?本官犯了哪条王法?可有证据?真是岂有此理!” 武藏大夫将案几拍得震天响,虎吼一般的嗓音在整个布宪司回荡。 杨铮寂平静道:“武藏大夫息怒。只是问询,并非拘捕。” “问询?问何事?不就是于雁之事?他与我何死了干?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你即刻就放我走,听到了没有?” 杨铮寂沉稳如常:“布宪司有权问询与死者有交集者,武藏大夫只需回答数个问题便可离去。” “你不放人?杨铮寂我告诉你,我同你一样,官阶正五命!你有何资格审我?我要弹劾你!我要弹劾你!” 武藏大夫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喷,胸脯剧烈地起伏。 烛光的映照下,他的面庞愤恨而嚣张;烛光也映照得室内阴阳两相分割,屏风后晦暗的阴影中,何佼月背着手缓步走了出来,步履下如有千钧的分量,她蹙眉凝神,严峻地看着武藏大夫,很有威严地开口:“他的资格——” 武藏大夫骂她骂得更甚:“你最该弹劾!你一介宫中女官,查什么案,审什么问?你不过是伙同布宪司一起冤枉我这个老好人!你就是虎伥!鹰犬!走狗!爪牙!走狗!狗!” 何佼月:“……” 她心道有必要强调“狗”字吗?我就是陛下的走狗,那又怎样呢?谁还不是呢? 陈鹿溪一直在笔走龙蛇地速记,没有停过。 杨铮寂压低声斥责陈鹿溪:“辱骂何尚宫的话就不用记了!” “哦哦哦……”陈鹿溪呆住。 杨铮寂看向何佼月,用口型道: 莫要过来。 何佼月又退回屏风后,旁观杨铮寂审问。 何佼月看了半晌,自言自语道: 此人问话技术恐在我之上。 杨铮寂真是个审问的熟手,他在凉州有丰富的经验。 他的一言一行看似自然而随意,实则极有章法: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先为武藏大夫端来早膳,请他随意享用。武藏大夫想骂,便纵容他骂,认真地听他喊了很久自己与案件无关,也不加阻拦,让他发泄够了情绪…… 接着杨铮寂和武藏大夫谈了几句无关案子的闲话,却是推心置腹的,说同是为朝廷办差、为陛下效命,个中艰苦只有做同僚的才最清楚……尤其是武藏大夫的公务何其繁忙、能力何其卓越,他杨铮寂自叹弗如…… 随后杨铮寂如实告知武藏大夫,此番询问的目的为何、流程有几步、用时多少……总之,确保武藏大夫知晓一应程序,心中不再恐慌。 最后,杨铮寂说,问询完毕后武藏大夫可以核对录问单,只要布宪司记错了半个字,武藏大夫都可以公开指斥他……这是给武藏大夫充分的权限,使其心中安心。 …… 这一套连招下来,武藏大夫消气了。 虽仍有不耐烦,但他愿意开口说了: “我确实早就瞧不上此人。他才能平庸,仕途却顺遂。我在官场熬了若干年,胡子都熬白了才走到五命的官阶。可他呢?他在夏官府居于要职时,年纪不过二十余岁。” “当然布宪大夫你也不到而立之年。可我听闻你升任布宪大夫前,在几场考校中过五关斩六将,那么我也心服了。但他凭什么?有天理吗?” “年初我同他争执过,这是实情。可这是因为他实在蠢笨——陛下有意伐齐,他便百般附和,乃至怂恿陛下今年就出兵。今年?这岂非有癫病?我都细算过了,伐齐少说也要十五万人马,每人配备铠甲、长矛、戈、弩,在今年无论如何都赶不及铸造!” “写信骂他,我觉得很痛快!如今人没了,可却与我无关。至于布宪大夫问还有谁同他起过冲突,那肯定有很多,毕竟犯蠢是很得罪人的事!” 杨铮寂问: “本月十四日晚,武藏大夫在何处做何事?” “十四日,那么就是满月的前一日……”武藏大夫想了片刻,冷笑道,“哼,那几日我夜以继日地办公。灭佛后,铜像都须熔去,其中一部分用以铸兵器,我连续数日都在作坊清点兵器。” 杨铮寂看了一眼金励,金励立即会意跑出门去。 ———————————————— 两个时辰后,金励回到布宪司。 金励同杨铮寂禀报道: “尽是实情。” “工匠、司金大夫、冬官府多名官吏及驻守府门口的禁军,都做证了,武藏大夫十四日晚未曾离开过。” “冬官府簿册上也留有武藏大夫出入的记录。” 几十号人都能作证,于雁死的那晚,武藏大夫一直在冬官府监督兵器铸造之事。人必不可能是他杀的。 审问了半晌,武藏大夫却有如此多的不在场证明,嫌疑全撇清了。 他若是一开始就说出来,那不超过一刻就可以离开布宪司了,何至于拖到此刻…… 随后武藏大夫要求查阅问询的记录,他先看了陈鹿溪速记的内容,如狗爬字、鬼画符一般,压根看不懂。武藏大夫又发作了一次,陈鹿溪再以正楷誊抄了新的版本,确实与他说的话一字不差。他才悻悻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布宪司众人苦恼嗟叹。 金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武藏大夫这条线索断了。其他线索还有什么?” 何佼月:“宿铁剑。” 金励艰难地分析:“对对,眼下可以确定尸体上的宿铁剑原属于兰陵王高长恭。可是这于雁,和齐国兰陵王高长恭,难道有什么联系吗?” “当然有。”杨铮寂闭了闭眼,浓黑的眼睫轻颤一下。 然后他才低沉道: “十年前,大周发兵二十万攻打齐国,于雁也随军出征。” “齐国派段韶与兰陵王高长恭防守,两军激战。” “我军,兵败如山倒。” 那次出征是晋荡公宇文护的决策,极为愚蠢,其结果就是大周损兵折将。连宇文护自身也威望骤减,他原本早就预谋着废帝自立,可大败后,他自知不可能服众,这才放弃了废帝自立的打算,始终做着权倾朝野的大冢宰——直到两年前被皇帝诛杀。 何佼月明白此事是杨铮寂心中的痛处。旁人都不明白,可只有她明白。她清楚地知道尽管他神色如常,但内心必定极抗拒提到这段往事,于是她便迅速转移了话题: “于雁接触过的人里,有名字或表字为‘晢川’的吗?” 陈鹿溪答:“暂未找到。下官会继续搜。” 何佼月开始梳理思路:“现如今我们已掌握了多少信息?” 她脑中仔细盘算着: 第一,已知凶手对于雁充满个人仇怨,凶杀案中有报仇泄愤的因素。 第二,已知尸体上的宿铁剑为齐国皇帝御赐宝物,原属于兰陵王高长恭,凶手将此剑插在死者身上,应有深刻的原因。 第三,已知于雁生前最后一段时日里,力主攻打齐国。 那么可以做出哪些推测? 何佼月苦苦思索。可能性有很多,她一时难以想清楚,脑袋乱得像一团糨糊。 却见杨铮寂拿出纸笔,神思十分清明,条分缕析地写下几种可能性。 其一 凶手身份是齐国军将,尤其是与于雁有过交锋之人或其亲友。 杀人动机是于雁出征时杀死过齐国士兵,故齐人对于雁恨之入骨,入周来报仇。且因于雁力主伐齐,齐人杀之以除去心头大患,意图阻碍大周的伐齐计划。 使用兰陵王宝剑之缘故:振扬齐国国威,恐吓周人。 其二 凶手身份是本国的主和派中与于雁有私仇者。 杀人动机是发泄私仇。且于雁是主战派,触犯了主和派的利益。凶手杀人,以除掉政敌。 使用宿铁剑之缘故:利用兰陵王的宝剑,嫁祸给齐人,祸水东引。 其三 凶手身份是第三方势力中与于雁有私仇者,譬如突厥人。 杀人动机:发泄私仇。并意图挑起周齐战争,从中渔利。 使用宿铁剑之缘故:兰陵王的宝剑,嫁祸齐人,祸水东引。 何佼月在一众僚属面前盛赞他:“布宪大夫果真有能耐!此等缜密的推理,日后可定要教我!” 众人都投给杨铮寂以崇敬的目光。 杨铮寂不接她的赞誉,淡然道:“不,草草罗列四种推测,只是为了抓住要旨罢了。” 何佼月态度谦敬:“我已洗干净了耳朵。请说。” 杨铮寂说道:“要旨就是,不论凶手是何人,此案都绝非单纯的政治刺杀,而是以报仇泄愤为核心。因为尸体上的伤痕,和凶手留下的字,绝不会骗人。我等绝不可过度关注齐国内政,而使查案重心偏移。” 他掷地有声地下结论:“当务之急是——继续挖掘死者的过往生平和人际关系,筛查出与死者有私怨之人;并且继续通缉嫌疑犯‘敷粉管家’。” 众人都领会了意思。 唯独陈鹿溪的脸上没有彻悟的神情,似乎仍在苦思。 “你有疑问?”杨铮寂问陈鹿溪。 “有另一事想请教,”陈鹿溪不知该如何言说,支支吾吾道,“就……呃……简而言之就是……” 何佼月说:“若又是种菜的事,那你便走吧。” “那没事了。”陈鹿溪转身就走。 “?……罢了,回来!”她磨了磨后槽牙:“你要做甚?” 陈鹿溪诚挚地问:“下官能否为那些菜施一些肥料?” 何佼月登时警惕了起来:“哪种肥料?不是粪便吧?” 陈鹿溪:“非也,只是草木灰罢了。” 何佼月松了口气,转头问杨铮寂:“你以为如何?” “随意,陈下士割肉放血当肥料都行。”杨铮寂不关心这些。 随即杨铮寂下令道:“明日,文书查阅工作照旧进行,其余人随我上街,查问‘敷粉管家’!” ———————————— 五月二十。 午后。 “大人,草民当真只是拿隔夜的饭菜冒充现炒的,高价卖给客人,别的可什么都没干过啊!” “我知——” “大人,草民知错了,愿向客人赔礼道歉,求大人开恩呐!” “我本就——” “草民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勿要查封了草民这小店,若没了这产业,那一大家子该如何糊口呢!” “我何时要——” “实在不行,草民去当众挨一顿鞭刑,或是几十脊杖,只是实在是进不得牢狱,若是进了牢狱一年半载出不来,家小可怎么办呐?” 金励终于忍不住发怒:“我究竟何时说要抓捕你了?你这黑店压根不归我管辖!我方才明明只问你,可曾见过画上这人!你只需作答,见过,还是没见过。何来这许多废话?” 店主这才凑近看了看金励手中的画像,摇头道:“不曾见过,敢问大人,此为何人呢?该不会是食用了小店的饭菜,吃坏了肚子,要诉讼吧?大人开恩呐,草民实在是进不得牢狱!” “……哈,哈哈,哈哈哈!”金励气极反笑。 画像上的人正是“敷粉管家”。 金励在这雍门大街上问了一整日,从辰时到申时,嘴皮子都快磨破,什么都没问出来。 另一头,何佼月也不顺利。 有个妇人看了她手持的画像,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大喝一声:“哎呀!” 何佼月大喜,请她详述。 然而妇人却道:“此人印堂萦绕一股黑气,双目隐含赤光,真是令人胆寒,胆寒啊!” 说罢她就走了。 就走了…… 何佼月朝天翻了个刚劲有力的白眼。 有一落魄的文人看了她手持的画像,激动地冲着画像指指点点,长叹道:“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何佼月大喜,以为他认出了人。 文人竟凄惨道:“此人面带愁容,想必也是同我一般怀才不遇。于我心有戚戚焉!如今的官场,重视出身、轻视才学,可真是‘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啊!” 他吟着诗,自顾自便走了。 何佼月:“……”十足的鸡同鸭讲。 有一巫师偷偷摸摸地路过,也被何佼月叫住。 巫师眯眼看着画像道:“这很像是《山海经》中的吠鸟,该鸟就长有三只眼睛,叫声如虎鸣,食其肉可防治风湿病。大人不妨多去问问是否有人在城中听闻虎鸣,或可找到此鸟。” 何佼月气得牙痒了: “画像中的是人,他又没有翅膀!” “且他额上的是伤疤,不是第三只眼!” “你若眼神不好便去医治!” “还有,世间并无《山海经》中的异兽!” 巫师屁滚尿流地逃窜了。 何佼月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如今朝廷灭佛灭道灭巫蛊,你少在外招摇撞骗,当心被官兵捉了去!” 一整日,一无所获。她气得踹翻了街边的木桶。 又骂骂咧咧地走回去,把木桶扶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好。 20、走访间隙大回忆杀+大调情 同样都是当街拦人问话,杨铮寂一点都无不耐烦的神色,问了一个,没收获,便再问下一个,始终平静、认真而严肃,拿纸笔做了不少文字记录。 他总是如此,不论做何事都专注而认真,身上也看不出疲态。 而何佼月则累得宛如那种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粗气的狗。 申时中,在沿街的食肆里用膳。 何佼月狼吞虎咽。 这既是午膳,也是晚膳。 杨铮寂向来最怜悯饿肚子的饥民和乞丐,默默让店家再给她加了一份汤饼,一份羊肉。 他又给她灌了满满一水囊的牛乳,带回去当作消夜。 何佼月一边嚼嚼嚼,一边虚心请教杨铮寂:“如何才能做完琐碎而繁杂的公务,且保持心平气和?” 杨铮寂食不言,用膳完毕后,才说:“天性如此。” 这倒也对,她心想,十年前她刚刚认识他时他才十五岁,已是一副少年老成、沉稳笃定的模样。 杨铮寂补充道:“且多年凉州法曹参军的职事又将性情磋磨过了。” 于是何佼月又求他讲讲在凉州做法曹参军的经历,当做自己的下饭菜。 他本不喜谈论自己的事,但此刻她仍在用膳,和那羊肉汤饼鏖战,他在一旁干看着也很是怪异,便屈尊开了进口,挑拣了三四件往事平淡地说给她听: “凉州边境各族人混居,我处置过汉人与鲜卑人之间的仇杀。两方人马各自走私兵器,大肆械斗,但好在最后和解了。” 她心想没那么简单,亏她偷听过其他官员的议论,知道在镇压武斗的过程中凉州府多名官吏负伤,杨铮寂也是,伤在后背。 “凉州某地驻军骄横,强买强卖,以至于边民无以为生,只得盗窃军资。我设法对那些边民从轻处理,最后那驻军的长官也被革职。” 她心想,省略了太多,她可是向凉州的官吏打听过了,当年他为边民主持公道,那驻军的长官就报复他,千方百计地弹劾与诬陷。幸而他不退缩,集齐了那人的罪行,证据确凿,上报凉州总管,这才让那人被查办。 “关于丝路商贸,我侦办过盗匪袭击商队的案件,追回了被劫的物资。” 她心道这还是不对,她早已查阅过凉州府上交给朝廷的卷宗了,当时他带人蛰伏于沙漠中每日栉风沐雨,连续露宿数月才找到盗匪的窝点。他剿灭盗匪,最终带回了一千匹汗血宝马!都是上好的战马! “去岁末京中秋官府出现人员空缺,朝廷下令各州刺史举荐人才入京。凉州刺史推举了我,我被征召至长安。” 这回她心悦诚服地相信。她想,凭杨铮寂如此优异的才能,必然早已在地方州郡大放异彩了,但凡州刺史长眼睛,都会推举他。 “应该的,是你应得的。”何佼月说。 “嗯。”杨铮寂瞥她一眼,确认她信了此话。 他没把话说全,故意略去了许多。 在此事上他实则使了异常阴狠的手段。而她没有打听到此事的内幕。 当时凉州刺史可推举的法曹参军有两名,一是杨铮寂,另一名是薛尤。薛尤是河东薛氏子弟,出身名门,本来自然应当是薛尤受推举,都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然而就在凉州刺史上书朝廷前夕,薛尤受人检举,往日一些罪行败露,闹得人尽皆知,颜面扫地。 影响太过恶劣,凉州府甚至无法保他做官,只得将其革职查办,也更不可能推举他了。 于是杨铮寂受推举入京。 入京后,杨铮寂在笔试、面考中脱颖而出,这才平息了众议,以寒族身份升任布宪大夫。 而薛尤,是杨铮寂派人检举的。 杨铮寂跟踪调查薛尤整整半年,搜集到他一些触犯刑律的证据和大把的私德不修的丑事,但都暂时按下不表。 杨铮寂故意留着薛尤作为自己的竞争对手,故意让他看起来像是入京做官的最佳人选,利用他,把旁的竞争者统统排除在外,并在最后关头,将他的罪行流播出去,遍及街头巷尾。 杨铮寂也暗中襄助受害者亲眷去州府衙门前跪地哭告,闹得满城风雨,闹得州府丢尽了脸面。 上书推举的期限迫在眉睫,凉州刺史别无他法,只能将杨铮寂的名字呈报上去。 正中杨铮寂下怀。 他的野心就是要确保自己能入京为官,不容有失。 凉州十年,他升迁飞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被接连破格提拔。这正是因为他屡屡涉奇险深入虎穴,不要命地直面一个个悍匪和凶徒;在合情合理的尺度内无所不用其极地挣功勋、争权柄、抢恩赏,最后,将所有同僚踩在脚底。 为了上位必须心狠。 他必须要进入中枢,实现清查疑案、整顿律法的夙愿。 他希望让大周百姓,见官府如见青天,望法度如倚泰山,令囹圄无滥刑,使公堂存正道。 也要还自己的父母一个公道。 这些事非他无人可为。 一路走来,个中艰辛,杨铮寂只字不提。 他虽不提,可何佼月凭自己的能力也了解到了许多,勾勒出他凉州十年的概貌。 何佼月惊异地发现,十五岁之前的那个贺兰氏豪门贵公子,与十五岁以后的那个凉州刑狱官,简直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而杨铮寂在今年正月入京城,他前脚还没踏入宫城,何佼月就发现了——他正是十年前多次搭救自己的那个少年。 十年前,他的名字还不是杨铮寂,容貌也太稚嫩,眉眼没有长开,尚未经过风霜的打磨,似是一个白面书生,不很英俊硬朗,骨架也不很结实健硕,与如今的模样迥异。 旁人都认不出他。 何佼月却认得出。 也只有何佼月认出了。 何佼月认出杨铮寂,凭的是一些旁人不注意的蛛丝马迹。 她知道他的真名。姓是贺兰,名更是壮美得像一曲高歌、像一首长诗。 她知道他的家世,更知道他为何隐姓埋名。 因为他仍是被通缉的要犯。他是罪臣之子。 当年他的父亲获罪,被判满门抄斩。只因去抓捕的官差迟了一时半刻,他与他的母亲才得以逃出京城,去往凉州改头换面。 何佼月会尽全力地帮他实现夙愿,在他不知道的暗处。她会帮他隐藏真实身份,愿意为此事说千百个谎,制造千百个伪证,直面千百个人的质询,不求他的酬谢。 因为她要报恩。 十年之前,她对他的感恩,与对他的仰慕,就紧密纠缠在一起了,难分哪一种情更早地萌生。 今年,从正月到现在,她动用一切手段,把他在凉州的履历、他办过的案子、他上的奏疏、他写的文书、朝廷给他的嘉奖令、御史对他的评定、他打过交道的人,统统查了个底掉,凡是能查到的,她全都知悉了,没有丝毫的遗漏。 她如饥似渴地搜集,贪婪地读,生怕错过一点他的过往。 他回京后的言谈举止,她也多方打听。皇帝在大德殿召见臣子议事时,她通常在屏风后听记、整理,只要他被召见,她都要透过屏风遥望他几眼。 她对他的了解实在太深太多。 她可以确信,他是个正人君子,值得倾心。 当然一切打探都是偷偷地,不让他知晓。毕竟,总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嗜好偷窥隐私的疯子…… 眼下,何佼月也装出了一副刚刚听闻此事的惊讶表情,浮夸道:“你的经历竟如此丰富,难怪才能远超旁人!” 杨铮寂对她左一句右一句的恭维已经有些习惯了。 他不言语,拿出她送的那方昂贵的蜀锦帕子,递给她,示意她擦擦额上的汗。 五月天热,她又干完了一大碗滚烫的羊肉汤饼。 何佼月不满地将帕子推回去,嗔怒道:“你这是何意?要还给我?这是我送给你的!” 杨铮寂眼底平淡得像是不带任何情绪:“你赠予我,我随身携带,给你用。” 他算是钻到了空子。她送礼时,可没说过必须要他使用。 她仍觉得不妥:“那这帕子的隶属还怎么分割得清?一会儿你用,一会儿我用么?” “只你用。”他理所当然道。 “那譬如说脏污了,谁来洗?破损了,谁来缝补?” “那你休要损坏和脏污它不就行了。” 何佼月揶揄:“我还当你愿意亲自来缝补和浣洗呢。” 杨铮寂讥刺:“你若无手无脚,不能自理,那我也可施以援手。” 可何佼月不认为这是讥刺。 她大为惊喜道:“你竟说,即便我无手无脚你也会对我不离不弃!你还自愿为我缝补浣洗!” 语出惊人。 她还想到帕子用来擦脸擦身,可谓私密。 可他竟说要为她洗? 他这不就是在勾引人吗? 她瞬时心旌摇荡了。 她莫名地联想到,若帕子他愿意洗,那别的呢? 幂篱呢?帔帛呢?贴身衣物呢? 停止停止。她截断了自己的念头。 “你屈尊做这事,也愿意啊?”她问道,嗓音又轻软,又甜。 “嗯。” “不怕外人说闲话吗?” 他很淡然:“若你果真无手无脚,且你我之间又清白,有何可惧?” “这个‘若’字有意思,”她故意问,“那么你我之间清白吗?” “你清白,我便清白。” “我并不清白。”她毫不犹豫地答。 “那你就继续脏着吧。”他冷冷地回答。 何佼月接过杨铮寂递来的蜀锦帕子,并不用以擦拭,而是歪着头,含笑看着他,用脸颊缱绻地蹭了蹭那方织物。 杨铮寂的眸光在她脸上滞了一瞬。 像小狸猫用脑袋蹭了蹭人的手掌心。 他想,她的脸颊一定是软和、娇嫩、柔滑的,像豆腐做的一般。 小猫的脑袋他自然也摸过,毛茸茸的,又温热。若被摸舒服了,小猫会眯起眼,奶声奶气地轻叫。 而且她这人还不像寻常的猫。 杨铮寂突兀地问:“你可曾见过那种黑白交加的猫?” 何佼月说:“见过。一半黑,一半白,形似一种产奶的牛。那种牛,我愿为其取名为奶牛。” “故而那种猫,我愿为其取名为——” “黑白猫。” 杨铮寂:“。” 那又何必专程给牛取一趟名。 从她给猫取的名中也可看出确实是胸无点墨。但凡读过一些诗书,都可以取个“乌云盖雪”一类的雅号。“黑白猫”又算是什么玩意? 何佼月问:“怎么了?这附近有黑白猫?”她东张西望一阵。 杨铮寂:“不是。你来世投胎或许就是黑白猫。” 她这人最像黑白猫—— 健壮好养活,精力旺盛,上蹿下跳,有时太过于顽皮多动,像有癫病一般。 还有,忠诚勇敢,活泼欢乐,能令人发笑,以及,粘人爱撒娇。 停。 他截断了自己的念头。 而何佼月怒道:“你骂我来世堕入畜生道?” 21、鬼园鬼出没 杨铮寂显然不是那个意思。但他也不想解释了。 他面无表情地重新收好蜀锦帕子,拿着给她倒的一囊牛乳,打赏了店家几枚铜钱:“走,去铁器作坊。” 何佼月戴上幂篱,腿自动就站起了,不假思索地跟在他身后,像是铁片被磁石吸引。 杨铮寂心想这可不好,她如此迷糊,被人卖了恐怕也不知道。 走了片刻后何佼月才想起来问:“为何要去铁器作坊?” “因为——” 杨铮寂开口要答,却被街角一阵喧哗声吸引。 街角处人满为患,许多百姓在争抢物件。 “我的我的我的!” “什么你的?分明是我先来的!” “管你先来后来!拿来吧你!” 他们正围着一个青年男子抢购器物,而那青年男子是一个面熟之人。 礼部上士周睦,竟又在当街卖符纸啊! 还又赚得盆满钵满! 这次周睦自己一个人都拿不下如此多的铜钱,甚至还带了个帮他数钱的“帮工”。 “帮工”瘫着一张脸,睁着一双死鱼眼,漠然地把铜钱装入囊中。有一百姓问“帮工”几句符纸相关的事,他也没听到,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杵在原地发呆。 “平芥舟?” 何佼月可太熟悉那死鱼眼和死鱼脸了。 “你竟然才回京城!” ———————————— 早先布宪司僚属一齐说定了要借调太卜上士平芥舟,何佼月便上书请旨。皇帝大笔一挥同意了,随即将诏令发往春官府。 只不过当时平芥舟还在为朝廷处置扶风郡灭佛事,今日方才返京。 周睦一把扯过平芥舟,邀功说:“太卜上士才刚结束扶风郡的公差,前脚刚进春官府大门,后脚我便将他扭送来布宪司。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杨铮寂看着周睦手中的铜钱:“扭送路上又赚黑心的脏钱。” 周睦抢着替平芥舟做介绍,像是自己才是他本人:“方才太卜上士都同我说了,扶风郡的状况,真是哎呀,唉,嗐,啧啧,呜呼哀哉!” 杨铮寂说:“不要鸟语。说汉话。” 何佼月扭头问平芥舟:“扶风郡的状况,很是混乱吗?” 平芥舟:“嗯。” 何佼月又问:“恐怕扶风郡里人心惶惶吧?百姓皆以为灭佛后必有大灾。即便是乌鸦飞过、夏蝉乱叫,众人也都错认为是妖异作祟,是不是?” 平芥舟:“嗯。” “哎,”何佼月不免有些伤心,感叹道,“国中上至公卿,下至平民,无不笃信佛教或道教。朝廷骤然灭佛灭道,众人心中必定慌乱。而太卜上士你本就负责处置怪力乱神之事,此番时日必少不得忙碌,辛苦了。” “嗯。” 平芥舟始终像没睡醒一般,多说一字都乏力。 杨铮寂对平芥舟要求道:“你既来了布宪司,首先便要发誓合理合规地办案。” 何佼月也吩咐道:“布宪上士金励将带你去走访案发现场和抛尸地,画师会给你看尸体上刀山的绘图。你且辨一辨,此案的凶手是否也信奉怪力乱神之术。” 平芥舟看了一眼杨铮寂,又看了一眼何佼月,似是受了压迫一般,心怀万分的不满,愤懑道: “布宪司急传我过来,目的竟是要我办差啊?” 杨铮寂还用脑子想了一下。 随即他厉声反问:“不然呢?!” 何佼月和气道:“查案期间我等皆宿在布宪司中,随时待命,劳烦太卜上士受累,近几日也没法回府了,深感歉意。当然秋官府里既有锅灶炊具,也有卧房和被褥。” 平芥舟嘲讽道:“诸位倒是乐意当拉磨的骡子。” 何佼月为表诚意,摸出几块碎银递给平芥舟:“太卜上士请笑纳,日后还有更多的奖赏。且在布宪司期间,俸禄也会增加。” 平芥舟接过碎银掂了掂。分量不轻,出手倒是大方。可平芥舟也不在意,随手放进袖袋中。 几人在拱桥上,没走几步,碎银就掉出来,坠入河水里。 平芥舟视之亦不甚惜,抬脚就继续走。 难说是不是故意扔掉的。 “呔!你不要我还要!”周睦扑通一声跳入水里捞银子。 何佼月:“……” 杨铮寂:“。” 何佼月踮起脚,高抬起手臂,给杨铮寂掐了掐人中。 碎银竟还真让周睦捞上来了一块。他自己美滋滋地笑纳了。 杨铮寂不禁发问:“春官府还有正常人么?” 周睦哈哈大笑道:“全无,全无啊!我们的春官府的长官大宗伯,那可是宗室大臣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如此的人物,曾经喝酒险些将自己喝死。我的上官礼部大夫,那也是老臣了,可朝廷下令灭佛之处,他还想要一头撞死、以身殉道。于是上行下效,哈哈哈!” 杨铮寂想了想,确也是这个理。 杨铮寂不再理睬周睦,让平芥舟发誓会循规蹈矩地办案。 平芥舟不想发誓。 杨铮寂让平芥舟发誓。 平芥舟不想发誓。 杨铮寂强硬道:“你若不发誓便一直耗着,耗到深夜,你也无需睡眠了。” 平芥舟服了,不愿割舍掉睡眠,于是按杨铮寂的要求发了毒誓,尽管听起来不太用心,语气也很虚弱,像是奄奄一息了。 杨铮寂让他尽快去布宪司做事。平芥舟便懒懒散散地离去。 至于周睦,豪迈地高歌,喝着酒走了。 ———————————— 杨铮寂带何佼月去了铁器作坊。 杨铮寂对铁匠道:“打一柄剑,不要现成的,要专为这娘子量身而造,用精钢。你不行,你太年轻,请你的师父来做。” 他想让她拥有尽可能好的兵器。还不能是布宪司标配的那种重剑、长剑。他在婆娑寺门口就发现了,那种剑她用不惯。他想让她使得趁手、舒畅。 铁匠实诚道:“我师父可就值钱了。” “不用——”何佼月出声阻拦。 可杨铮寂已经把五个银饼递给铁匠了。 铁匠收了银子,喊了须发花白的老师父出来。 老师父拿出准绳和铜尺,利落地给何佼月测量臂长。 杨铮寂又在作坊里挑拣,选了几十枚镖、钢针、袖箭、吹箭,还有铁匠新研制出来的鸳鸯钺,又小又轻,形似月牙,边缘锋利,可以藏在袖中或靴内,拔出即可伤人,很适合女子防身。 然后他冷着脸把一大包暗器塞给她。 走的自然也是他的私账。 他估算过价钱了,这些加起来比那方蜀锦帕子昂贵许多。 何佼月注视着他的身影,恍惚地想:他只是在还人情债吗?还是也掺杂着一些对她的关怀和保护欲? 明明是她撩拨在先,可他一旦开始行动,就变得很难懂,她也就捉摸不透了。 越往深处想,她就越想不清楚,越烦乱。 原来撩拨挑逗这类事,竟也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 锻造宝剑需耗费几日,两人只带着新购的暗器离开,骑马回布宪司去。 城门即将关闭,落日余晖斜照,正逢商贾、农户纷纷从城内往城外走去,街上行人如川流一般涌过。 何佼月不想骑马从人流中经过,那样会使得出城之路更拥堵,故而她决定兜个大圈子,不走最近的雍门大街,而走直城门大街再拐弯,穿过达官贵人的府邸区,绕路回到布宪司。 杨铮寂的马在原地停驻,没有向前行进。 何佼月歪了歪头,示意他跟上。 杨铮寂说:“我等待行人全部出城,再走近路回去。” 何佼月说:“那要等许久,我可不耐烦呢。” 杨铮寂还是拉着缰绳,停在原地:“那分头走。” 何佼月以为他又要和自己保持距离,笑道:“就这么嫌恶我?不情愿同路?”她喜欢和他贴近,不想就这一段路也分开。 杨铮寂:“并非如此。” “那便跟我走,还迟疑做甚!”何佼月霸道地催促,神情掩映在幂篱的白纱中。 白纱实在碍事,一层雾蒙蒙的阻隔让杨铮寂看不清她——看不清她究竟为何要让他走直城门大街,猜不透她是否不怀好意。 倘若她在给他挖陷阱? 倘若她别有用心? 他瞬时警觉了! 他锐利的目光劈过去,钉在她身上,下三白流露出凶狠!手本能地按住剑,像随时要抽出! 刹那间他显得极危险和陌生! 何佼月的心脏漏跳一下,吓得将幂篱的白纱拢紧遮住自己的面容,生怕被他的目光刺伤。 这次她并未故意惹恼他,他的愤怒来得毫无征兆。 她不解,茫然地回望。 两人对峙。 持续了片刻。 他戒备地观察她,反复地衡量,仔细地思忖,却没从她身上发现更多异常,最终一狠心,还是跟随她走了。 他沉默着,气氛像被冰冻住了。 她的心沉到谷底。 她稍稍将幂篱的白纱拨开一丝缝隙,鬼鬼祟祟地偷窥他。 只见他的手死死攥紧缰绳,指关节掐得发白,低垂着眼眸,连路都不看,像是在极力回避什么。 片刻后,行至直城门大街与一条小道的交叉口,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冲动,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抬起眸,朝街边望去。 她也顺势望去—— 是一个破败的园子。 原本应是一座府邸的后花园,现如今荒疏了。 枯死的花木,尽没入如血的残阳,野草虚弱地折腰,风声幽咽如鬼哭,剜人心肠。陈旧霉烂的气息漫过来,仿佛故主留在奇石畔的那瓮经年的雪水,沤烂了飘零的群芳。 孩童在街边摇晃着跑来跑去,妇人一把抱起孩子,打了两下,斥责道:“日头都快落山了,还敢乱跑!没听到‘鬼哭’吗?当心叫鬼怪捉了去……” 母子两人避之不及地走远去。 又有一白发老翁蹒跚地路过,回头望了一眼荒园,长叹一声,悲戚地吟唱: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何佼月意会了老翁的低吟浅唱,那是惊心动魄的悲凉! 她脑中如被惊雷劈过,瞬时明白过来这园子是贺兰氏府邸的后花园! 只可惜她此刻才意识到。 贺兰府邸的正门开在另一条街上,她此前从未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这下糟了!这可是杨铮寂当年在京城的家园啊! 22、终于有人见过敷粉coser 杨铮寂的喉结无声地滚动,抿紧唇,下颌如绷紧的弓弦。 他隐忍了许久,然而终究是滚烫的悲恸酝酿成湿意,如玉山崩倒。一双丹凤眼里,洇出寒潭碎星般的泪光。不忍看,不忍细想,他心痛地阖上眼,浓黑的睫毛紧紧闭锁,囚禁住热泪不使其坠落,再睁眼时,泪水悬停,又渐渐,被逼退回去,隐没入眼眶深处,徒留眼角浓重的潮红,像一场将落而未落的暴雨。 回京数月,他向来绕开此处,更不敢停驻。 因为只要看一眼、光是一瞥,往事就尽数浮现在目前。 十年前这园子是极秀美的—— 因为那时他的母亲元采蘩,每日细致地打理这园子。 他的父亲贺兰定远,闲时也爱在园中伐木修枝。 它不是“鬼园”。没有所谓的鬼哭。那凄厉的声响,是风穿过假山石的孔隙而发出的呼啸。曾经此处层峦叠嶂,妙若天然。 凉州是杨铮寂的逆旅,京城才是他的家。 可是,家园尽破废,万事皆成空,亲人永相诀。 他心想,十年过去了,除了不孝子,还有谁会记得? 不会有人记得。 声尘寂寞,世不知晓。 魂魄一去,有如秋草。 何佼月没有看到杨铮寂眼中一瞬间泛起的潮湿。他掩藏得太好。无人能发觉端倪。 她也想起了这园子始终未被重修、转让的原因。 因为当年有个小将领死在园中的海棠树下。 而府衙判定,是贺兰将军砍死的! 当年府衙验尸后指出—— 是贺兰将军,手起刀落,连续劈砍了那士卒十几下! 死者颈部豁开了偌大、偌宽的创口,一片血肉模糊,颈两侧大经脉、软骨和舌骨均断裂,刀伤深达颈椎! 这园子发生过惨烈的凶案,“鬼哭”又经久不退散,前主人数罪并罚、终被抄家。故而无人想接手它。它荒废至今。 何佼月心想自己可真是个蠢材。杨铮寂必定是怕露出破绽、怕被她瞧出身世的端倪,才勉强跟着她走这条直城门大街,以至于此刻勾起了伤心事。她怎能如此不周密、不妥帖?她怎能让他困窘? 她不能让他困窘。 她便假装没察觉任何异常。 她更不会让他发觉自己掌握着他的死穴,从而刺激出他的危机感和防备心。 她听清了“旅谷”“旅葵”两句,隐约记得这是汉代的诗,写的是一个老兵返乡后眼见的家中荒凉场面。但,她不介意再继续坐实自己“胸无点墨”的形象。 于是她故作调笑:“那老翁为何提及‘驴股’和‘驴腿’?” 幂篱遮住她的面容,他没有看见,她眼中也含着泪,强忍住,方才不坠落。 何佼月不停地插科打诨: “‘驴股’和‘驴腿’好吃吗?会有腥膻味吗?” “想来总不会难吃。炙烤、腌制或煮汤,我都可尝尝。” “驴皮既然可做成阿胶,牛皮可以吗?” “你听说过吗,若被驴蹄子踢了脑袋,可能会痴呆。” “之前长安城里来过一个天竺乐师,喜欢给驴子的鸣叫伴奏,难听得我想跪下来求他走。” “魏晋时有个大官喜欢听驴叫,死后,人们在他的丧礼上学驴叫。至于是谁我全忘了。” “驴……吕!” “吕布被称为‘三家姓奴’——不对不对,是‘三姓家奴’!所以是哪三个父亲呢?” …… 她叽叽喳喳地说,东拉西扯,只为让他有机会平复心绪。 她同他一起,慢慢地将这段路走过,漫长得如历经三秋。 若来日两人关系亲近、肝胆相照了,她会将自己知晓他身世的真相和盘托出。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让他感到安全。 “董卓。”杨铮寂忽然出声,嗓音如常。 他心志的坚定远超常人。他已全然恢复了冷静。 何佼月一把掀开碍事的白纱,急切地看向他。 “吕布的义父。”杨铮寂说。 “那另外两姓呢?”何佼月确实不知道。 “……问问陈鹿溪吧。”杨铮寂也不知道。 “有道理。”何佼月窥视着他的神色,稍稍放下心来。 ———————————— “吕布的亲生父亲,自然姓吕。还有第一任义父,是丁原。董卓是第二任义父。” 陈鹿溪对答如流。 说罢,陈鹿溪又补了两句:“当真有人连这都不知道吗?看的书太少了吧?” “受教了,”杨铮寂一本正经道,“陈下士可愿借几卷书?” 陈鹿溪借书不收钱,但也有要求:“杨大人须得潜心阅读。若只是装点门面,那恕下官不能出借。” 杨铮寂保证:“必勤学苦读。” 陈鹿溪满意了,果真借出了几册楚辞和陶渊明的诗文。 何佼月弯了弯眼眸笑了。 陈鹿溪又对杨铮寂和何佼月说:“下官也有事想请教。” 何佼月警惕道:“又是种菜?” “正是。” “……问。” 陈鹿溪问:“当真不能用粪便作为肥料吗?” 何佼月笑眯眯道:“滚。” “那下官无事请教了。”陈鹿溪退下了。 平芥舟路过,顶着一头乱发,打着哈欠,像是刚睡完一觉。 可眼下是晚间酉时,他刚起床。他的起居怪得违背常理。 他听到了众人的交谈,掀起眼皮死气沉沉道:“在谈论粪便?粪便可入药,可用以清热解毒,可治高热发狂。” 何佼月又笑眯眯道:“你也滚。” 平芥舟挑了挑眉,转身离开。 何佼月柳眉倒竖,冲着平芥舟的背影大骂:“我想起来了,我今日清晨在茅厕里看到一口锅!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我。”平芥舟轻飘飘地走远了。 至于是何人放的仍不得而知。 堂中,只剩何佼月和杨铮寂独处。 布宪司的高烛映照得满堂温馨明朗,光辉如水般流溢,周游在两人身旁。 “你先值夜,丑时再换我。”何佼月拿出安神的熏香,为他点燃。 香气弥散,青烟袅袅而起,在烛火下也染了光泽,杨铮寂后退一步,两人隔着烟雾,凝眸对望。 何佼月轻柔道:“一夜好梦。”像吟唱一曲哄孩儿入睡的歌谣。 “你费心了,我当如何答谢?”杨铮寂眉眼中的意味很深沉。 他的嗓音低哑、微磁、温热,没有平日的锋芒。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此种堪称柔和的情绪。 动人肺腑。 何佼月含笑道: “不必谢。” “我对你最费心,只因……” “我对你最挂心。” “不论何时,你总令我梦绕魂萦。” 这是十足的真话。 说罢,她飘飘然离去了,从他身边路过,搅动得轻烟荡漾。 留他一人在烛光下沉思。 她心道:若夜中辗转难眠,便琢磨这句情话吧,莫要沦陷于贺兰氏惨案的回忆里,莫被噩梦缠身。 ———————————— 五月廿一。 仍是上街查问。 杨铮寂办差时沉静、严肃而冷淡,仿佛前一日的种种不曾发生过。 何佼月学着他那样,按捺住性子耐心地询问。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一直找不到“敷粉管家”,那就一直找;若一月内未能破案,无法兑现军令状,那就按宫规处置,她去领脊杖,总不能真让杨铮寂一人担责。 反正她过去没少挨脊杖,她又身强体壮,不至于被打死。 且皇帝也还要用她,不至于真将她打死了。 当然皇帝终归最厌恶无能者。皇帝能忍得下名声败坏、不仁不孝之人,但忍不了无能者。她若办坏了这一件差事,日后必得多办好十件差事,才能重新赢回圣眷…… 可当日午后,竟有了意外之喜。 杨铮寂询问的一个游商,盯着“敷粉管家”的画像说: “草民觉着此人,有几分面熟。” ———————————— 天降大喜讯,布宪司众人都聚集过来了。 连何佼月都静若处子了,凝神细听游商的回忆。 然而难处在于,游商每日见到百十张脸,他将头搔了又搔,死活也想不起更多细节。越想不起,他便越急,思绪也越发乱: “诸位大人,草民唯恐说错话误了官府办案,不敢妄言啊!” 杨铮寂问他:“你能担保见过此人吗?” 游商满头大汗:“草民现下也不敢担保了……” “无妨,想不起便罢了。”杨铮寂换了个法子,将嗓音放得温和、轻柔,不使他吓着。“我今日也疲乏了,不愿再办差。劳烦你陪同我散心谈天,可好?” 杨铮寂给游商买了些肉脯,一边啃,一边在城中漫步。 杨铮寂也不急,当真像是闲聊:“常在哪些处所兜售?” “市、市、市集,还有街巷,譬如雍门大街。总之是人多、喧闹处。” “平日里贩卖何物?” “回、回大人,皆是日常家用,小器物,有油纸伞,布匹,草鞋……” 杨铮寂看了一眼游商的驴车:“近一月也是如此?” “近来暑热,草民卖冰块。” “生意如何?” “甚好,今日一车冰,已卖完嘞。” “可喜可贺。” 说到生意,游商来了些精神:“草民卖的都是渭河冰,用棉被和草席裹着,拉来京城。” 杨铮寂自然而然地问:“冰块也在大街和市集上卖?” “不不,”游商摇头,“冰价高昂,平头百姓无力承担,更不会在街巷上信手买一块。冰主要供给逆旅、食肆和酒楼。” 杨铮寂不动声色地将人往店肆林立之处引去,穿行于人流中。 他问游商:“类似于此处?” “正是,正是!” “嗯,确实热闹,”杨铮寂点头道,“市井中的色与声总与别处不同,你以为呢?” 游商对此很熟稔:“大人说得是,东市敲锣打鼓,西市叫卖声清脆,南市有百戏,醉仙楼后厨剁肉声震天响,皆很热闹,我每日都得扯着嗓子与人说话。偶尔还有驼铃声。” “气味呢?” “屠户门前是生肉和血水的气味,黄棘里中整日飘着酒香,昌阴里的水沟很臭。” 杨铮寂提示道: “你能依稀记得画像中人,说明你见到他应是在近三日。既是近三日,那么你十有八九也是在卖冰块。那么你见到画像中人时,是站在逆旅里、食肆旁、酒楼外吗?你推着板车进了后厨,抑或是将冰抬进去?” 游商有一点儿模糊的印象:“我当时应当是在大门口,正在卸那些藏冰的箱匣。” “可曾记得有何特殊的色、声、气、味?周边是格外吵闹,还是有香气与臭气?”杨铮寂不诱导,只启发他答。 “有声,有声,他说话了,他身后响起了丝竹管弦之乐。” “他说话之后,你看到了他?” “正是。” “说得多吗?嗓音如何?”游商喃喃自语:“嗓门很大,嗓音粗犷。毕竟,丝竹乐如此吵闹,我都听见他说话了……故而我才会吃了一惊,扭头看过去……” 杨铮寂耐心地等,不催促。 游商忽然高喊:“我想起来了!有一男子撞到了他,他不高兴,冲人大声骂了一句‘空头竖子’!被骂的年轻人,也骂他‘不长眼’。我当时觉着‘空头竖子’这句咒骂很新鲜。” 杨铮寂趁热打铁问道:“发生在何处?” “是……一个人来人往、有乐音之处!” “那人跛脚,走得不平稳,故而与对面的人相撞!” “相撞在大门口!当时,画像上被通缉的那个额上长疤的跛脚男子,正从门里走出来!” “与他相撞的人,是个肥头大耳的老男人,一副色欲很重的模样。” “是在歌楼的大门口相撞的!就是那个连白日里都有很多人光顾的歌楼!” “就是那个最奢华的、权贵与富人最爱光顾的歌楼——” “夜留夷!” 23、外国的骂人词汇 “不对不对全乱了!” 空旷的巷道里,何佼月重重敲敲自己的头:“你手段了得,问出了如此多新讯息,可我如何排布出轻重主次?若与前情串联起来,又究竟是何意味?啊啊啊我要长脑子了……” 杨铮寂过目不忘,理绪又极清晰,提示她道: “‘孔雀小明王’在城外的山庄与夜留夷的娘子们厮混数日。其父找寻不到人,误以为其谋害了于雁而潜逃在外,情急之下在河滩毁尸灭迹、雇凶刺杀你我。而杀害于雁的真凶,即跛脚的‘敷粉管家’,曾出入过夜留夷。” 一个废字、一句赘语都没有。何佼月立刻理清了原委。 何佼月抬头问:“难道是夜留夷派娘子们将‘孔雀小明王’拖延在城外,同时与凶手勾结,杀害于雁?” 正巧巷道外有行人经过。杨铮寂虚托着何佼月的背,带她往更僻静处走了几步,回答道: “不乏此种可能。” 何佼月意识到他的手几乎触碰到了自己的背部,但这一次她无暇顾及,而是入神地分析道:“确实不能只用巧合来解释。若是有意为之的,夜留夷此举真是一箭三雕——先害死了于雁,后栽赃了‘孔雀小明王’,再诱使京兆尹犯罪。两位勋贵先后陨落,好毒的计策啊!” 杨铮寂的忧思深重:“夜留夷幕后的主使不论是谁,绝对不简单。” 何佼月又着急道:“可大宗伯拷问过夜留夷的娘子,她们一无所知,都险些被打死了,不可能说假话!” 杨铮寂反问:“娘子们何须知晓内情?只需管事的命她们侍候好‘孔雀小明王’,在山庄多消磨几日,她们便会照做。” “你说得有理,”何佼月点头,谦虚地承认,“抱歉,是我成了‘空头竖子’了。” 先前那卖冰块的游商说,“敷粉管家”在夜留夷门口冲旁人骂了一句“空头竖子”。这词语新鲜,如今何佼月也用用。 而杨铮寂敏锐地捕捉到关键问题,皱眉问她:“此前你可曾听过‘空头竖子’一词?我闻所未闻。” 他话音才落,何佼月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恍然大悟! 她像被掐住喉管一般,瞬时哑巴了。 她闭上眼,长吁一口气,然后才说: “‘空头竖子’并非常用词。” “其意涵是‘头脑空空的蠢材’。” “大周人不这么说话。” “齐武成帝高湛曾以‘空头汉’辱骂一名汉人官员。此话传开后,齐国百姓便也会辱骂他人为‘空头’。” “对于此事陛下曾在宫中笑谈过。陛下以为,齐国君主轻视汉人官僚,终将酿成大祸。” 杨铮寂严峻追问:“所以,通常只有齐人才会以此话骂人?!” 他转身就要回布宪司:“已知于雁力主伐齐,我去查京兆尹在伐齐事上的主张!” “不用查了,”她阻止道,“京兆尹也赞同伐齐。朝议上我亲耳听到过。” 京兆尹在大德殿向皇帝谏言伐齐时,她就在屏风后听记。京兆尹的理由是,只要攻入齐国富庶地区,就可夺取粮仓、人口,补充大周的国力。 杨铮寂眉峰紧缩,眼神瞬间沉冷下去:“此事恐怕是个滔天的阴谋。有很大的嫌疑是齐国人蓄意谋杀我朝主战派高官!” 何佼月扭头就走,厉声道:“我即刻入宫,面圣!” ———————————— 皇宫,大德殿。 何佼月在殿门外候着。 殿内,皇帝正召见京兆郡丞方恪勤。 “孔雀小明王”的父亲,被下狱已有四日。这四日都由这位年轻的、未过三十五岁的京兆郡丞,代理京兆尹之职位。 皇帝身形瘦削,黑发、黄肤、棕色眼眸,眼角上挑,颧骨极高、极外凸,面部线条势刚劲粗犷,不怒时已自威。此刻皇帝靠坐在龙椅上将卷轴一把扔到地上,发出“噼啪”爆响直震疼了耳膜,然后带着愠怒的话音砸落下来: “奏疏空话连篇。” 扑通! 一声钝响,京兆郡丞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上冰凉的汉白玉砖。涔涔冷汗从官帽边缘渗出又沿着鬓角滑下,他攥成拳的手压在地上,颤抖着痉挛着: “臣,臣万死,求陛下恕……” “罪在何处?” 京兆郡丞几乎要虚脱,嗓音从身下断续地冒出:“臣,臣未能及时处置前任京兆尹留下的积弊……例、例如财税……” “跪直了听。”皇帝威严下令。 京兆郡丞倏地直起身,双手作揖行恭敬的大礼,又不禁向后瑟缩,眉眼死命地低垂、不敢视上。 皇帝朝下方瞥去:“腰背软了?” 京兆郡丞立即将腰挺得板正,微微向前倾,似是急切地想要聆听诏令。 只听得头顶上方传来天子的威严训斥: “长安城四月的商税,比去年少了一成,酒税账目不清。前任京兆尹不管,你也视而不见。” “近来京中物价莫名高涨,你却称此为常态,粉饰太平。” “两个月前,粟特商人康万的车队与人有争讼,告到京兆府,至今仍未受理。若西域商人纷纷撤离长安,你要国库从何处获取金银?” “还有京郊河滩的‘刀山案’,流言惑众,民心惶惶,有百姓竟误以为‘刀山’是佛祖降下的天罚,以惩治我朝灭佛的国策,这可全然是无稽之谈。” “你代行京兆尹之职以来,不曾着手处置过这些。” “朕对前任京兆尹宇文德仁早有不满,你也想同他一般被朕厌弃?” 京兆郡丞的官袍已被汗浸透,洇出了大片湿痕。 猛然间听到皇帝站起了身,他不禁全身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只闻得六合靴下的足音一点点逼近,龙纹白玉佩铿锵鸣,他哆嗦着将头越埋越低,几乎又要五体投地、跪伏到地上。他认命地闭上眼,惊恐地等待承接雷霆之怒,或许是抽他几鞭,或许是直接拿剑砍下他的头颅,然而却听得—— “朕知爱卿,并非无才之人。” “朕已决意,只要爱卿能治理好长安,便提拔爱卿为新任京兆尹。” “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言语不仅不凶狠,反而沉稳温和,蕴藏着殷切的嘱托。 说罢,皇帝将诏书递了过来。 九五之尊的帝王,竟亲自递出诏书! 京兆郡丞方才还在受斥责,眼下蒙受了大赦,他却仍恍惚不敢置信。 皇帝的声音变得温煦、和缓,侧目看着他:“爱卿的家世在前朝显赫,如今没落了,正待你重振门楣。明日此时,朕希望看到你呈上的良策。” “臣,必为陛下竭忠尽智,不负天恩!”京兆郡丞踉跄地站起,涕泪交下,又行大礼拜谢。 他太感佩了。他此生从未得到过如此荣宠。 “商税之事,”皇帝最后提示了一句,“去找民部大夫元祁商议,他统管国中的户籍赋税。” “是,是,遵旨!” 退出殿门时,京兆郡丞因跪了太久,膝盖肿痛,不慎绊了一下。何佼月伸手搀了他一把。 京兆郡丞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唇上却又带了感恩的笑。 何佼月心想,恩威并施是皇帝的惯用手段了。俗话说就是打一巴掌、给一甜枣,寻常人当真受不住,好比京兆郡丞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都如此失态。 在京兆郡丞之前,皇帝也已经召见了新一任的兵部大夫。于雁被杀后,新一任的兵部大夫就由于雁的下属来担任。那位下属门第不高,只是庶族子弟,但胜在做事踏实仔细。他被皇帝提为兵部大夫时,也是像京兆郡丞这般感恩戴德的,连连给皇帝叩了好多个响头。 “尚宫,进。” 何佼月忽地听到一句高声的召唤。 她深吸一口气,心如鼓擂,两腿发颤着踏过门槛。 是皇帝亲口唤她的,没有让宦官通传。唤她时他的嗓音也并不阴沉。 是好兆头。 进了金銮殿,何佼月见皇帝神色舒缓,并无怒意。故而她行礼时也微笑着,在话语中带了深切的情意: “臣久未侍君前,无时不牵肠挂肚。今得见天颜,臣倍感欣喜非凡,谨问陛下圣安!” 她面圣时无需跪,但也深深地躬身,恭敬行礼,行为举止端庄静穆。 皇帝立刻伸出手,按下她的臂膀,让她平身。 方才京兆郡丞跪了半晌,连接个皇帝递过来的圣旨都觉得是蒙恩。到了她这里,却是连最寻常的行礼都免了。 皇帝直截了当:“案情如何?抬起眼回话。” 何佼月得了准许,才以双目直视皇帝。 她择要简述,不加半句赘语。 皇帝听后皱眉问:“此案乃齐人所为?” 何佼月谨慎道:“嫌疑犯口称齐人惯用的‘空头’,死者尸身上有齐主御赐兰陵王的宿铁宝剑,死者和被拖下水的京兆尹又都力主伐齐,故臣与布宪大夫做出推测,认为本案与齐人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何佼月深知皇帝的脾性,摆出一个问题时,务必要给出相应的对策,于是她继续道: “臣与布宪大夫以为此案有三个追查方向。一是挖出死者的仇家。二是继续通缉嫌疑犯。三是与其他衙署联查夜留夷。” 皇帝许可了:“好,诸位放手去做。” 然后皇帝顺势问:“你以为布宪大夫其人如何?” 对于这个问题,何佼月早在多日前就已打好了腹稿,此时娓娓道来: “布宪大夫杨铮寂为人冷淡、耿介、不好相处,日后恐多树敌。” “然而他精通查案之道,验尸、审讯等方面经验颇丰。小司寇曾考校以律法,亦谙熟。” “他尽职尽责,行事从不沾染私心,与臣能够精诚合作。” “是以是个好官。” 这是她反复衡量斟酌后,才想出的一套说辞。 都是符合实情的真话。但选材与组材、顺序的安排,花过心思,极尽高超。 她不能只夸赞杨铮寂,因为她是陛下的人,决不能显得太偏袒其他臣子。但她也不能当真列举许多缺陷,那会将杨铮寂置于险地。皇帝看重臣子的才能远胜于德行,故而她铺陈杨铮寂的才能,又援引小司寇作为旁证,使其更可信;皇帝掌控欲强,喜欢将臣子抓在股掌之中,她便以“树敌多”作为杨铮寂的瑕疵,这实际上是将他塑造成纯臣、直臣、孤臣,让他更符合皇帝的心意了。 皇帝果然颔首。 何佼月心中暗喜,不禁暗暗舒一口气。 然而皇帝又忽然调转话头,意有所指地问: “他对朝廷是否忠心?” 何佼月大骇,险些膝盖一软跌下去! 若回得不妥,她与杨铮寂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她压住狂跳的心,强撑住一口气道: “臣每日考察,以为布宪大夫忠于陛下,忠于朝廷。” 皇帝哂笑:“你怕甚?他堪用、好用,便足矣。” 没有在此话题上深究。 何佼月这才终于松下神。 这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她的一颗心已七上八下过了。 她看了看皇帝的神色,又斟酌着问道:“臣斗胆,再谏言一事。” “但说无妨。” 她时常想起那几名被大宗伯拷打过的夜留夷娘子,久久不能忘怀,故而说:“臣以为,在审讯时,用刑并非上策,理应在律法上予以废止。因为屈打成招容易造成冤案与——” “不可。”皇帝打断她。 何佼月怔住。 皇帝说:“你与布宪大夫或许有其他审讯策略,你二人自然可以不用刑。但其余官吏没有良策,只能用刑。刑讯,无法废止。” “臣……遵旨。” “你与布宪大夫不愿在布宪司里用刑,朕也准允。只是必须在期限内破案。” “臣必不辱使命。” “你二人审讯时不用刑,那么是否会以言语来施压和胁迫?” “陛下,臣以为此种手段在所难免。” “是,世间又没有照妖镜,若再设限制,恐怕什么都审不出来了。那么言语手段尔等随意动用,勿要逼得人羞愤自尽即可。” 何佼月再次领旨。她懂得了皇帝的言下之意——审讯时言语上的抨击、贬损、叱骂乃至羞辱都在许可范围内。 皇帝打量她清减了的面容:“此番只能点灯熬油地办案了。若疲乏,便去找太医开提神的药材。” 皇帝待人严苛,从不会关怀臣子是否辛劳。何佼月早已习惯这些了,并不以之为委屈。 当然皇帝待自己更为严苛,常常夜以继日地办公,恨不得成了仙,连用膳也一并省去。 因为皇帝太渴望成就不世之功,攻灭齐国与陈国,一统天下,故而不愿在小事上浪费半刻工夫。 然而,皇帝被方才的“佛道”二字触动了,猛地想起什么,转头问道: “你方才说,于雁在城外哪个寺庙被杀?” “回陛下,是婆娑寺。” “婆娑寺……哼!”皇帝咬牙切齿,无端冷笑一声。 何佼月的心再次蹦到嗓子眼—— 陛下何故态度大变? 是“婆娑寺”有端倪? 皇帝也不解释,皇袍广袖一拂,从案头的匣中取出一枚白玉,沉声道: “尚宫何佼月接旨。” 何佼月当即跪地,双手恭敬地捧过头顶。 “百官见此白虎玉符,如朕亲临。” “今授卿此令,特赐便宜行事之权。” “卿可随时入宫无阻,夜叩宫门亦无妨。诸衙署一应文书卷宗,皆可调阅;可与其他衙署联手协查,无需另行请旨。皇亲国戚、朝廷要员均可提审,务必代朕肃清京畿。” 何佼月僵于原地—— 那可是白虎玉符! 被赐予这玉符就意味着行“代天巡狩”之职!皇帝授予了她大臣可掌握的最高权限! 这是何等的信重与礼遇! 她心头深深震动,酸涩与感激一齐奔涌上来,双手高举过头,虔敬地捧过玉令,哽咽道: “臣万死难报天恩!臣必夙夜兢惕,秉公持正,不负圣上所托!” 24、嗜血狂魔何佼月 何佼月出宫城时,特意从尚仪局绕行。 尚仪局有一特殊之人,她迫切地想见到。 年逾五十的女官王典则,在宫中任尚仪之职。 王典则是将何佼月抚养大的人,若在民间,可称得上是养母。 此时王典则正在威严无比地给一群小宫女树规矩,脊背挺得板正,手上的戒尺用力地砸在犯了错的小宫女的手掌上。小宫女不敢哭,有泪也忍住,因为若是哭了,王典则会打得更狠。 可王典则一见到何佼月腰带上悬着的白虎玉符,当即就要向何佼月躬身行礼。 何佼月急忙阻止道:“姑姑这是做甚?折煞佼月了。” 王典则仍俯首行完一礼:“礼不可废。上下等级需谨记。”在她心中何佼月有白虎玉符,那便是上官,而不是养女。 何佼月紧紧搂住王典则的腰,将脑袋埋进她温暖的怀里,乱拱一气,恨不得变回襁褓中的婴孩让王典则抱着搂着。 小宫女皆瞧见了,纷纷注目。 王典则一把推开她,严肃责备:“站好了。” 何佼月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但还是恋恋不舍地握着王典则的手,不松开。 王典则稍稍平和了些:“今日怎有闲暇过路?” 何佼月道:“即刻还要出宫,只是来看望姑姑一眼。近来暑热,姑姑身体康健否?喘疾可曾复发?可有胸闷气短?” 王典则刻板道:“康健。未曾复发。无有胸闷气短。” 何佼月点头:“好,去年春天姑姑喘疾发作得厉害,尚药局的女医来行针都不见好。往后若复发,我从宫外为姑姑抓取上好的药材。” 王典则不苟言笑:“不必。尚宫还须以陛下公事为重。” 王尚仪向来如此,像是没有七情六欲,只知尊卑规矩礼仪也,时常扫兴。何佼月已经习惯了,此刻也只有一点点伤心。 何佼月又想起了什么:“老太妃手下似有个女官会调制某种果酒,也可滋阴润肺,姑姑取来时常服用,或可断了喘疾的病根。”这果酒在宫中有名,何佼月不曾尝过,但听说是清甜可口、温润柔和的。 王典则一板一眼地纠正她:“那酒叫做霰雪梨花酿,那女官名叫白馨兰,几年前已外放出宫。” “了然,那姑姑如有不适,还须及时去请尚药局女医。”何佼月又凑近她一步,压低声音问:“宫中近来可有异样?” 王典则皱眉道:“陛下近来频频服五石散,昨日在园中行散了两个时辰。” 五石散服用后,药力发作,身体会感到燥热,必须疾步行走来散发热意,还需进食冷餐、饮用冷酒,冷水洗浴。服药后皮肤又会变得脆弱,易磨破溃烂,因此还需穿着柔软宽松的旧衣。 皇帝常常通宵达旦地办公,又有些厌食,像是故意虐待自己的身体。为提振精神、使头脑亢奋,他就服用五石散。近来他服食得多了,说明近来他的公务更重、忧思更深、躯体更疲乏了。 想到此处,何佼月不禁又有些鼻酸,为无力相助而苦恼。 “此外,前几日有人在查你。”王典则严肃地提醒道。“有一宦官受外朝官员所托,向司簿打听你。” 何佼月一惊:“打听了什么?” 王典则道:“打听了你的才能与品行,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忧心心那些喋血的秘事也会被外人知晓。” 她特意在“喋血”二字上落了重音,听起来骇人。 可何佼月轻快笑道:“我知道是何人在打听,无碍的。” 此人只能是杨铮寂。 杨铮寂打听就打听了,反正她也没少打听他。 王典则神色认真地催促:“既心中有数,那便速速出宫去吧。牢记,陛下交代的差事比天大。” 何佼月虽眷念不舍,但还是作别。 她试图向王典则讨个拥抱。即便没有拥抱,拍拍肩、握一下手也可以。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讨到。 她从小就渴望王典则的肢体接触,但王典则从来吝于给肢体接触。因为王尚仪认为亲昵的举止显得很不干练、不能扛事。 如今何佼月已长大成人了,儿时的缺憾却还烙印在心里。她自出生以来就从未得到过充足的照顾、呵护和爱抚。 但何佼月已学会不对王尚仪抱有太多期望了。 此刻她心中只有些许失落,并不强烈。 离开时,何佼月听到几个小女官在窃窃私语: “何尚宫缘何能受陛下宠信至此?……” “不知啊,只知是向来如此。” “哎,我也想要如此飞黄腾达。” “就你?就你?你先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怎么?我还不能做白日梦了?” …… 何佼月淡笑,不语,假装没听见,加快步伐出宫。 她能受皇帝宠信至此,背后的原因极其凶险。 这与两年前的“喋血的秘事”有关: —————————————— 两年前。 大冢宰宇文护专政。 宇文护府邸的屯兵较之宫阙中更盛。国家大事全由宇文护裁断完毕后,再上报给皇帝过目。连皇帝的异母兄弟齐国公宇文宪,也站在宇文护的阵营受其驱策。 宇文护掌握着整座宫城,他命宫中所有的御医、宦官、女官都要严密监视皇帝,以掌握皇帝的一举一动。当时何佼月也不例外,她担任“司言”之职,负责转递百官的奏表和官文书,时而为皇帝朗读,也要传唤特定人员入宫;实则暗地里,她必须要将皇帝召见过何人、谈论了何事、写了几条敕命,统统汇报给宇文护。 皇帝手上无实权,度日小心翼翼,不能多说一句、多走一步。为自保,皇帝对宇文护谦敬有加,于宫中见到宇文护时,行家人之礼,就如同弟对待兄。又多次下诏,给予宇文护多种特权和优待。 宇文护之荣贵,已登峰造极,几次动过废帝自立的念头。 只因大周人重视军事,而宇文护伐齐失利,威望不足以震天下,他这才终究放弃了废帝自立的打算。 天和七年,三月十八日。 太后寝宫,含仁殿外。 宇文护即将入殿拜见太后,皇帝对宇文护说:“母后年事已高,颇好饮酒。过去朕虽劝告过多次,可惜无甚效用。今日是兄长拜见,还望兄长再劝说目后。” 宇文护漫不经心地应下:“自然。若连臣之谏言都难入耳,恐怕更无其他人能进言了。” 皇帝从怀中拿出《尚书》中《酒诰》一文,交给宇文护:“兄长可以此来规劝太后。” 宇文护随意地接过,草草阅览一遍,颔首。 入殿。 太后为宇文护赐座。皇帝则恭敬地站在一侧,陪侍。 何佼月立在太后身旁。她是司言,这篇《酒诰》正是她誊抄在卷轴上的,再由皇帝交给宇文护。 宇文护坐着,向太后朗读《酒诰》。 《酒诰》指出,酒是大乱,是亡国的祸根,故而必须禁酒。 文章篇幅很长,文字晦涩。 太后不耐听,面色惨白,双手攥紧衣袖。 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她已经知道接下去皇帝要做什么,心中实在忐忑。 何佼月默默与太后对视一眼,眼神坚定,似是在宽慰太后。 宇文护并未留意到这一切,只是照本宣读。 “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变故陡生! 皇帝手持玉笏从后方重击宇文护的头颅! 砰!砰!砰! 用尽全力的击打!一下又一下! 咔咔——头骨开裂之声! “你,你岂敢——”宇文护大怒。 他头痛目眩地歪倒向地上,勉力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身。 “拔刀!”皇帝怒喝。 一个宦官抽出御刀砍向宇文护,可心慌手软之下,连续几刀都未伤到要害! 皇帝的同母弟宇文直早已埋伏在室,此刻猛然蹿出,持刀刺向宇文护—— “国公爷!国公爷!” 宇文护的诸多亲卫从殿外突入! “全体护卫国公爷!” 众人混战一团,刀剑铿鸣!太后尖叫着躲藏到帷帐之后。 皇帝亲自上阵砍死了一个宇文护亲卫。 可随即另一亲卫蹿上前挥剑砍向皇帝! 他们虽不敢直接弑君,可却妄图重伤他、控制住他! 宇文直也正被多人围攻,完全脱不开身。那宦官更是被打得跌倒在地上,扭伤了腿骨。 宇文护趁乱偷得喘息之机,连连向后撤退。 一名亲卫与皇帝扭打拼杀,像两头野兽一般嘶吼,一齐重重地摔在地上—— “咚咚”! 沉闷钝响令人肉痛! 亲卫缴了皇帝的兵器,将他压在地上,抽出佩刀压上他的心口! 皇帝用力扳开那佩刀,手掌都被深深割破、几乎斩断了骨,血滴落到自己身上!可匕首越逼越近,他几乎要力竭,眼看着刀就要没入他的胸腔! 众人都心知肚明只要皇帝的手稍一松劲,此战就败了,天下终归还是宇文护的。届时宇文护自可将皇帝囚禁、废黜或暗杀。而那些亲卫摇身一变就成了拥立宇文护的大功臣,故而他们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保宇文护安全无虞,且要将皇帝制服要将他彻底按死要叫他永无翻身之日—— “咚”一声巨响! 瓷瓶从背后砸向亲卫的后脑! 天崩地裂! 头颅与瓷瓶的撞击声竟淹没了颅骨折断的响动! 是何佼月!她从太后身旁冲将出来! 瓷瓶四分五裂,何佼月抄起碎瓷片,抬手就割断亲卫的脖颈,一下即封喉!鲜血喷了她满身! “嘶,嗬,嗬……”亲卫不动弹了。 何佼月从死去的亲卫手中摸走他的佩刀,拔腿冲出,刺向另一围攻皇帝的亲卫! 皇帝瞬时脱困!随即他势如破竹地连续砍杀好几人! 宇文直也砍翻了面前一人,这次无人再阻拦他,他三步并两步追到宇文护身后—— 噗嗤! 一剑刺入宇文护的后心! 宇文护死了。 权倾朝野的宇文护,死在偷袭中。 宇文直愤而割下了宇文护的首级。 含仁殿中血迹蜿蜒,尸体横陈。 皇帝提着滴血的剑走到殿外天光下,阴沉沉地看向众多禁军。 皇帝身后是宇文直与何佼月,也都提着滴血的兵器。二人的脸庞虽隐藏在阴影中,但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拱卫他,像是左右二护法。 原本受宇文护驱遣的禁军,见情形逆转,纷纷跪倒在地: “誓死效命陛下!” “右宫伯。”皇帝严厉喝道。 “末将在,请陛下吩咐!”那禁军将领陡然跪地,紧张地听命。 皇帝居高临下: “速速诛杀宇文护之子中居于京城的那几人。事后,朕进封你为国公。” “遵旨,末将誓不辱命!” 皇帝走回殿内的狼藉中,将手中的剑抛给宦官,对太后行礼道:“儿臣已除去心腹大患,请母后安心。” “好,好,”太后仍惊魂未定,“我儿至今方得以亲揽朝政,这些年受苦了。” 事以密成,太后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前才知道皇帝的计划。 前夜里参与密谋的人极少,只有宇文直、那一名宦官,以及何佼月。 宇文护未曾料到,这些奴婢之流竟会悄然倒戈向皇帝。于是他在没有任何戒备的情况下被联手击杀。 皇帝转身对那宦官道:“你,即日起便是内侍之首。” 他又对何佼月道:“朕提你为尚宫,助朕处理军国大事,职权超出古今所有女官。” 那宦官与何佼月连忙跪地谢恩。 皇帝阴狠地思忖着什么,蓦然一冷笑,扭头,对何佼月道:“传召齐国公宇文宪,入宫。” —————————— 齐国公宇文宪免冠入大德殿。 宇文宪连连叩头道:“臣弟多年以来,行事受大冢宰宇文护制约,每欲效忠陛下,然皆不济,堪称是无能至极。今陛下圣断诛逆,廓清朝纲,臣弟叩首待罪,此身此命,惟陛下裁决!” 卫国公宇文直早就嫉恨这个异母兄弟,挑拨离间道: “陛下,齐国公宇文宪亲附于逆贼宇文护,颇受逆贼倚重,多年来为虎作伥,实在可恶,必须受到严惩!臣弟以为,该杀,必杀!” 站在皇帝身旁陪侍的何佼月心中一紧,不禁攥住了手,为宇文宪而忧虑。 她不愿看到大肆株连的局面,那对皇室、对大周都是损害。 皇帝看着宇文宪跪在自己脚下,心满意足地反复审视其神色。 静候了许久。 等到宇文宪已痛哭到浑身发冷、发颤,皇帝才施施然道: “你与朕是兄弟,休戚与共,此事与你无关,何必要请罪。” 宇文宪脱力失神: “叩谢陛下洪恩!叩谢陛下洪恩!……” 皇帝说:“你即刻带兵去抄没宇文护府邸。朕就在此处等候。” 宇文宪领旨,心中大骇—— 皇帝明显并未全然宽宥他,命他去抄家就是要他表忠心。抄宇文护的家,可算是他的投名状。为了保住性命和地位,他必须严厉地抄、尽全力地抄,宁可错抄不可错放。 ———————————— 第二日,宇文宪回宫中复命。 他战战兢兢地禀报,连头都不敢抬: “臣弟已收缴了罪臣宇文护的兵符、印信、公文。府中钱财,全部装车运进宫中。” 宇文宪查得狠厉。府上男女老少全部羁押,包括襁褓中的婴儿,一律严加看管,若有妄动、异动者,杖打五十;再犯者,直接格杀勿论。他连书斋中的银烛台、地窖里的酒都带走上缴,连园中的蚂蚁都蹍死了,连树苗都拔尽了。 “很好,”皇帝看着记录抄家情况的簿册,“此事办得妥当。不日朕就升你为天官府大冢宰。” “臣弟,叩谢陛下天恩!”宇文宪俯身跪拜,险些又落泪,脊背上尽皆是冷汗。 皇帝忌惮大冢宰宇文护多年,一朝诛杀他,必定要架空大冢宰这一职位的实权,以免日后再养出一个权臣来。故而把宇文宪升任大冢宰,看似是奖赏,实则却是夺权贬官。 皇帝又抬头唤道:“越国公宇文盛,上前来。” 宇文盛同宇文宪一样,也是皇帝的异母弟。 宇文盛摸不准圣意,向宇文宪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宇文宪同样心中没底。两人惶恐地对视一眼。 “臣、臣弟在……”宇文盛战战兢兢地行礼。 皇帝沉声下令:“由兵部点出五十精锐士卒,由越国公为主将,即刻发往蒲州,拘捕宇文护世子、蒲州总管宇文训,带回京中受审!” 25、长安城是超模小何的秀场 何佼月回布宪司时,杨铮寂正巧不在。 她想到,杨铮寂托人去内宫中查她,也不知他查到了多少。那么与其让他费心去查,还不如自己直接告诉他。她便躲在无人的一隅,装模作样地写了一封信。 布宪大夫亲启: 你我既是同僚,相互能知根知底为佳。上回在食肆里放纵地进食羊肉汤饼时,我得知了你的过往经历,为公平起见,我的生平也列叙于下,你务必专心研读。 我不知生父姓甚名谁,只知生母姓何,是南陈人,因征战被掳来大周,沦为宫中奴婢,生下我不久后便逝世了。我自幼在宫中长大,由尚仪王典则抚养。王尚仪对我很严苛,不过好处就是将我教成了一个惊世的奇才。儿时我并无大名,只有王尚仪起的一个乳名,叫做阿娇。 陛下未亲政时,我在宫中担任“司言”之职,位阶尚低。陛下亲政后,我有幸被提拔为尚宫。陛下以为我原先的名字寓意太浅,便新取了“佼月”二字,出自《诗经》“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且“佼佼”还有“优越非凡”之意。当然这也是整部《诗经》中我唯一能记诵的诗句。 我间或需要出城办差,但不曾出过雍州地界,故而很向往天南海北的风物。你从凉州来,必然见过许多西域的珍宝,也同各色人等打过交道。许多事我要慢慢向你请教。比方说胡人腋下都有狐臭吗? 若你并不以为我是惊世的奇才,那便吃我一拳。 书不尽言,敬候会面时详谈。 信写完了。她还一本正经地封缄,在封泥上加盖了印章,显得像是机密。 没有半句假话。只不过,她说起升官的经历时,没有提及宇文护。 她时时刻刻都会注意,绝不在杨铮寂面前提及宇文护。故而她干脆连自己在诛杀宇文护的政变中立下汗马功劳之事,也一并没有说。 至于她年少时在深宫中被鞭打、在大雪中罚跪、在众目睽睽下受权贵欺侮、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流泪无眠的事,她也一概不向他提起。那些都已成往事。任谁长大成人,都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她捏着信,趁着无人注意,鬼鬼祟祟地溜去布宪大夫的府廨,那是独属于布宪司长官一人的公廨。尚未进门,便已瞧见,红莲摆在案头。 是她送给他的那枝红莲。 已有些枯黄了,几片花瓣都脱落了,但他还没丢弃,仍插在琉璃瓶中,独占府廨中的第一缕夏风。连那几片脱落的花瓣也静静地陈放在案上。 她怔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原以为他并未对那枝花多么上心。现在看来,他说得少,想得多,做得也多。 “你在行窃?” 杨铮寂忽然出现在背后。 “你脚步无声,是鬼吧!”她大受惊吓。 然后她眼珠子一转,又准备开始使坏:“我来给你送机要文书。” “是其他衙署某位大人传来的?”他看向她手中的信,很重视地问。 “是啊。”她说。她自己不就是其他衙署的大人吗? 他要接过那封信,她却一把拿远。 “拿来。”他皱眉道。 她挑衅,劈出一掌,从他颈侧堪堪拂过。他提臂磕在她腕间三寸,卸了她的力。她顺势调转方向,去推他的胸口。 又莫名其妙打了起来。 两人拆招七八式,无半分戾气。 因为他连半分力都没使出来,只是一味地让着。 至于她,也只是想贴近他罢了,手像缠丝一般巴不得粘在他身上。她每次挑衅他、和他打斗,都是因为想与他有肢体接触,从河滩那次会面开始就是如此。 若非以这种方式,又如何能让他伸手触碰呢? “别闹”。他严肃道,擒住她的一只手腕。 她立即将信换到另一只手里:“那你强取呀。” “你就不怕肘部伤口崩裂?”他不满道。 她大言不惭:“我向来无分寸,你若担忧我的伤口崩裂,那你就得护着我。” 说罢她死死攥紧了信,藏到自己身后。 他正想要从她身后抓取,她快速倒退两步,拉开间距。 他见状也向前迈了两步,逼得她再次后退。 她的后腰抵到了案几的边缘。 他变本加厉地俯身压迫在她面前,将她圈禁在方寸之内。 周遭瞬时变得炙热。 她的腰背向后倾、向后弯折。他的身躯贴得越来越近,两人的胯与腿几乎都要接触上了,他那张俊美无双的面庞也压迫到眼前,近到只有一线之隔、她一仰头便能吻上他。 他故意垂眸撩她一眼,冷冽的眸光掠过。 视线纠结缠绵。 于是她火烧火燎,浑身热血都轰然冲进脑中。她意乱情迷了。看着他那双丹凤眼,她全然忘了自己本应做何事。她就这般继续向后倾倒,直到腰背弯折得太甚、实在弯不下去、就快要把自己扭伤了——他伸出结实健硕的胳膊一把揽过她的腰。 她剧烈一哆嗦! “嗯……”她不可自制地哼唧一声,浑身都要缩起来了,腰肢好像僵硬绷紧了却又好像酥软无骨。 再揽一次!她胡乱地渴盼着。再揽紧些!越用力越好! 他倏地扶她直起身。 信件也抽走了。他已悄然退远。 她还在急促地喘息,手向后撑在案几上,后腰无力地顶在案头,失神地闭了闭眼。 他开始看信。 他读到好几处时都皱起了眉,神情似是想讥刺却不知从何处讥起。 片刻后他才转向她,冷冷开口: “‘敬候会面时’?” “是何意味?不知情者还以为你我相隔千里。” “你不是一搁下笔就能与我详谈吗?” “此为你梦游时写的谵语吗?” 杨铮寂说了几句便作罢,问起正事:“陛下可有新旨意?” 何佼月用手背冰了冰通红发热的脸颊,强作镇定,向他简述了经过。 杨铮寂便按部就班地,在墙上的备忘告示里写下: “何尚宫获赐白虎玉符。” 若是放在几日前,他必定认为是天子被蒙蔽,偏宠这奸佞狗官。 不过这几日他也是意识到了,此女才能堪称出众,能验尸、能分析血迹和足迹,会说话、会做事,善于见风使舵——不,应当说是八面玲珑。那么她受天子器重也是合情合理的。 当然此话他没有当面同她承认过。 他停笔后正色道:“我已打探清了夜留夷周边环境,明日,潜进去探查。” 夜留夷涉嫌谋害于雁、嫁祸孔雀小明王、诱导京兆尹犯罪,干系重大。在她入宫面圣时,他已去夜留夷细细勘察过了。 何佼月一听到公事便回过神,正色道:“我同你一起去!此番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置办潜入夜留夷的装束!” —————————————— “我命你将最华美的成衣拿来给我过目,你就用此等货色来搪塞我?你若敢再如此怠慢,我就拆了你这绢帛肆!你身上穿的这套就很好,我看中了!扒下来,给我!” 何佼月颐指气使,冲着绢帛肆的女掌柜耍威风。 女掌柜道:“这套是我自留的,不卖。” 何佼月撸起衣袖:“瞧不起我?不给我好货,你想打架?” 女掌柜无法,只能又翻出一套成衣,黑着脸不情愿地交给何佼月 何佼月立即大变了脸,抱住女掌柜道:“秦娘子,如愿,阿愿,你是我的心肝至爱,祝你大富大贵!” 秦如愿鄙夷地白了她一眼。 何佼月用胳膊勾住秦如愿的脖颈,脸贴着脸,亲热地说道:“来替我更衣,嗯?服侍服侍我。我即将要去歌楼,可无暇再宠幸你。” 秦如愿被挟持着进入内室,摇着头说道:“狗官。” 何佼月笑嘻嘻地:“骂得真好听,再多骂几句。” 杨铮寂:“……” 这秦如愿没说错,何佼月怎么做到处处都神似佞臣、狗官的? 他也是近来才稍稍谙熟了她的作风,看得出这秦如愿是她的至交好友,故而她说话便放肆无礼。若是放在往常,他必要以为是这狗官欺压百姓而上前制止她。 他心中冷笑:一言不合就要打架,也不知能打得过谁。 何佼月进去了许久。 杨铮寂始终在外等候,也不恼。 毕竟去夜留夷之类的销金窟须得精心装扮,不然都未必进得了门。 当何佼月从内室款款走出时,他虽预料到会是盛装,可亲眼见到时还是直直地移不开视线了。 何佼月宛如行走的彩云。 她身着杏子红的短襦,配明黄的长裙,裙上是错金绣银的星辰与明月。腰间束以宽大的锦绣腰带,悬一枚翠玉。高耸的髻上,金步摇、金簪、金钗错落有致。雪白的面上贴金箔花钿,染了淡淡额黄,正红的口脂将樱唇描摹得热烈张扬。金与玉质的指环、腕钏、指环也套在那皓腕与纤纤指上。 杨铮寂第一次见她浓妆,不由地盯了许久。 何佼月对上了他的目光,也不羞涩,而是大胆回望着他,挺胸甩手高扬起裙摆,在他眼前翩然旋转一周。 像凤凰舒展开五彩的双翼,掀起一阵明媚的狂风。 惊艳绝伦。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也给自己易了容,但目的是叫人看不出他是布宪大夫。可她倒好,将自己装扮成了天仙。 紧接着他想起《维摩诘经》中的故事: 天女散花,以试探菩萨与诸弟子之道行。万千繁花自云间纷坠,花至菩萨身上即落去不沾衣,至弟子身上便黏着不落。 杨铮寂内省己过:道行浅薄,六根不净,驰心旁骛。以至于天女之花也落在他身上了。 他意识到紧盯着人很失礼,便移开了眼。 可他又实在忍不住,还是转回去看她。 却见她手持一枚白虎玉符,无处安放。 他这才看清她抓着这么个要命的玩意儿,赶紧挡在她身前,低声呵斥:“藏好,休叫人瞧见。” 他让秦如愿取了个小锦囊,装入玉符,把锦囊的开口扎紧,又让她捋起衣袖,他亲自拿针线将锦囊缝进她肘后的袖袋中,牢牢地订死,以防玉符掉出。 针就在她的手臂旁穿梭,他的手指捏着袖袋,几乎触碰到她的皮肤,可就是差那么堪堪几毫。她不由得又开始细微地战栗。 “别乱动。”他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她心道:瞪,瞪得更凶些吧。 他不悦地责备:“御赐的符节为何不小心保管?” 她心想:再威严些,再冷峻些。 “出声。”他是真忧心她闯祸。 她立即“嗯”一声。 “说话。”他要求道。 “我错了。”她前所未有地乖巧。 他总结:“日后长点心眼。” 他仍不是很放心,心道只得日后多照看些。 玉符安置妥帖了,她扭头问秦如愿:“你瞧瞧,我与他,像是一对去歌楼寻欢作乐的狗男女吗?” 秦如愿上下打量两眼:“‘像’?就‘是’!” “好!那便启程!”她提起裙摆转身奔出门去,闯入长安城的暮色中。 26、妖女引诱佛子失控,暧昧气氛令人流鼻血 夜留夷中,华灯燃起。 织锦袍翻涌,金玉饰琳琅。脂粉香混杂酒气,丝竹交织歌笑。舞姬臂上彩绸狂舞,石榴裙旋开抛起一片喝彩的浪。此处连影子都镀了金,每个角落都蒸腾着欢愉,众人甘愿溺毙于这片用银钱烧沸的声色汪洋里。 何佼月入了夜留夷就如同鱼游入海。 她纵情声色,像饿极了的人看到佳肴。 她信手丢出一大把碎银,如散财童子,从侍女端来的盘中拿起酒盏毫无节制地痛饮,不停地以蜜渍果子和米糕下酒,朝几个行酒令的人嚷嚷着瞎出主意,扒拉开一众带刀的彪形大汉,穿过如云的美女,奔跑时踩了旁人的脚也不管不顾,窜到厅堂中央与素昧平生的人一同跳胡旋舞,裙摆狂野地绽出一朵又一朵怒放的花,直到晕眩她才踉跄着走出来,又不慎与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西域舞男撞了个满怀。 她没喝醉,却像酣醉了一般,莫名地开怀一阵大笑。 西域舞男操着不流畅的汉话:“在下冒昧,敢问娘子芳名。” 她大声调笑道:“我叫,‘月骨铮铮’。”显然是一通乱编。 “‘岳古筝筝’娘子可愿赏光,与在下共舞一曲?” 西域舞男调笑着,故意慢慢地将自己的衣襟扯得更松垮,露出了结实的胸膛,一手伸到她面前做邀请状—— 咔! 西域舞男的手被猛地推回去。 是杨铮寂从不知何处冒出来,将她提拎走了。 杨铮寂一把揽过何佼月的肩,将她牢牢按在怀里,用自己高大如山岳的身躯遮断其余所有人的视线。 都已走出几步了,杨铮寂还回头剜一眼那西域舞男。 眸中阴郁的戾气混同着一片冰封的寒。 凶神恶煞。 杨铮寂揽得太紧,简直像铁索勒着,她很高兴,却也很不习惯,下意识顶他一肘又一肘,剧烈地扭来扭去,像在滩涂上乱跳的活鱼。 杨铮寂眼疾手快地格挡她的肘击,不过,还是松开了桎梏,同她拉开间隔。 但仍挡在她身后。 何佼月问:“你不会将那人打骨折了吧?” “当然没有。” 杨铮寂又严厉地责备: “你疯跑做甚?” 这语气有些凶,像训斥三岁小儿。 她原本正玩得兴起,一听这话就恼火了: “你是我阿耶还是阿娘还是义父还是义母?管我跑不跑?我告诉你,只有陛下能如此命令我!” 他正色道:“此地危险,鱼龙混杂!” 她气得踹了他一脚:“你不懂我的能耐,胡乱操什么闲心!我自保还不是绰绰有余?” 他压低嗓音严肃道:“别生事。我巡查了几处,有异常。” 她立刻变得认真:“我也发现了异常。你发现的是何种异常?” ———————————————— 何佼月与杨铮寂坐在案边交谈。 何佼月说:“你有些正经,不像来寻欢之人,别被人勘破了身份。”她自己饮尽一盏酒,又递给他一盏酒,示意他也饮酒。 杨铮寂假意饮下,实则偷偷将酒全泼了,一滴也不沾,一边轻声说:“第一处异常,你细看那些伺候客人的侍女与侍男。” 何佼月装作不经意地望出去,她眼力很好,看得很清晰。 只见侍女与侍男为客人烧水、温酒、倒茶、切瓜果时,不时地瞟向说话的客人,随即又迅速移开视线,他们的眼球微动,头微微偏向话音传出的方向。切瓜果的那位娘子,手脚太慢了,切了很久的工夫,久得毫无必要。 何佼月明白了:“他们都在窃听客人的言谈。来此地的多为达官贵人,他们在搜集达官贵人的情报。” 何佼月看着杨铮寂跪坐的姿势,戒备地扫了一眼四周,无人发觉二人的身份,但她仍以为他那很正常的姿态在此处显得不正常。 于是她甩出帔帛,拍打了一下他的腿,训话: “岔开,改为箕踞。” 杨铮寂身形微滞,冷冷地瞥她一眼,想了想,还是照做了。 他改为随意、懒散地席地而坐,一条腿屈起在身前,一手搁在膝上。 这下就很像纨绔了。 杨铮寂继续道:“第二处异常,夜留夷华彩非凡,雕栏玉砌,来此处的客人皆豪奢,金银珠宝像丢石子一般丢出去,连你撒的那一把碎银子都显得吝啬了——” “好端端地你骂我——” “那么它的主人应是巨贾了。可,为何从未听闻过他的名讳?” 何佼月也醒悟过来:“不错。且京城中缴纳商税的大户都会受到官府的特别关注,可我从未听闻前任京兆尹提到夜留夷的税收。” 何佼月环顾了一眼四周斗阔的富人,然后,一点一点挪近他,像枕在他肩头一般,实则肢体并未靠到他身上。 杨铮寂:“起开。” 何佼月不起开:“你看那些带刀的彪形大汉。”她伏到他耳畔细语,手虚环着他的肩,装作是搂着他一般,又指挥道:“不可太明显,小心地看。你的手也虚托上我的后腰。” 杨铮寂无奈,手轻点在她的后颈,再游移向下,划过腰背,一路滑到尾椎处,像是浪荡地从上摸到下,实则毫无触感。 何佼月耳语道,温热的气息都飘在他耳畔:“那些带刀的彪形大汉,神情戒备,手时刻按刀。方才我跑过时与其中一人相撞,他不由得就要拔刀。可见,这些人是夜留夷的护卫。” 杨铮寂幅度很小地四处扫视了一番,冷笑:“整座楼里少说也四十人。歌楼何须配备如此多护卫?夜留夷背后之人着实不简单,一手捞金子,一手搜集情报。” “正是,”何佼月故作妖媚地,用手隔空拂过他的脸,“可我在想,他们搜集来的情报,用于做什么?” 杨铮寂沉思片刻,凝重道:“我有一猜测,夜留夷或许还做贩卖情报的生意,将情报卖给凶手,凶手这才能知己知彼,找到最精准的时机谋害于雁。” “有理。”何佼月妩媚地笑道,伸手触碰上他的脸。这次,是实实在在地碰到了。 何佼月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出其不意地,轻轻扇了他一巴掌: “老古板,来轻薄我啊。” 像责怪,又像娇嗔。 巴掌也比春风还温柔。 杨铮寂凝视的眸光骤然变晦暗,像幽深的寒潭。 片刻后,杨铮寂仍然不移开视线,但伸手,取一颗蒲萄,喂到她唇边。 何佼月缓缓地,轻启丹唇。 但杨铮寂却将蒲萄撤了回来。 何佼月急切得眼中含了湿意,凑过去,紧挨着他,只听他轻声说: “前任京兆尹还在受审,我请大宗伯审问他是否与夜留夷勾结,助其匿税。” 何佼月喉头里发出含混的一声“嗯”,正要吃到那颗蒲萄,又蹙了蹙眉头,抬起一双湿漉漉、雾蒙蒙的杏眼,透过纤长的睫毛看着他,万分委屈,像受了怠慢。 杨铮寂会意,仔细地将蒲萄剥去皮,再重新递出去。 这次,何佼月先伸出舌尖,将杨铮寂手上的蒲萄汁卷走,舐了一下蒲萄果肉,一触即分,喉咙咽了咽,眯了眼睛,像是品味那甜蜜的滋味,正要大快朵颐,可随即—— 杨铮寂又拿远了蒲萄。 何佼月不假思索地膝行着追过去,吻上了他的手指。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嘴唇的纹路与手指上的厚茧相摩擦…… 杨铮寂俯视她的一切举动,清清楚楚地全部看在眼里。 随后他高傲地抬起手,故意不让她碰到。 他将蒲萄放到自己唇间,用齿关轻轻衔着,微不可查地低语:“布宪司应联合掌管赋役的衙署,以夜留夷匿税事为起点,展开全盘的侦查。” 何佼月急不可耐,猛地一旋身。 裙摆翻出了香风,金步摇乱晃,腕钏铮铮鸣响—— 她将一条腿跨了过去,骑到上方! 杨铮寂的气息变得粗重。他衔着蒲萄,上半身故意向后靠了靠,一双丹凤眼死死盯着她,眼中显出了威压,漆黑的瞳仁貌似仍是一泓冰寒,可眼底深处却是在燎原,像焰火熔化了黑曜岩。 何佼月察觉他发生了改变,不禁得意地一声巧笑。 蓦然间,何佼月用胳膊环抱着他的肩膀,低头,齿关切下,叼走一半的蒲萄。 两人唇齿险些就接触上了。 只差一丝一毫。 何佼月发出柔软舒畅的喟叹,再次低头,径直袭向他的唇。她早就想吻他的唇了,触感一定很好,她在梦中吻过无数次。这一次,她一定要亲自吻到,尝尽那滋味—— 杨铮寂猛地灵台复明。 他推开她,抽身退到案几。 两人隔着一方案几对望。 都还意乱情迷。 但距离已拉开了。 杨铮寂率先道: “是我失礼,请见谅。” 何佼月急迫地再次倾身向前:“我不——” “何尚宫莫近。”杨铮寂严厉道。 何佼月僵住了。 “再退远些。” 何佼月不明白,自己才是最先开始撩拨的那个人,后来竟被他挑得浑身热血上涌。要怪只能怪他太会勾引人。 她实在是意犹未尽,不由得感到烦躁,用力朝案几上的熏炉吹一口气,以此发泄满腔邪火。 香料焚出的香烟骤然歪斜,尽飘到杨铮寂那一侧。 杨铮寂不禁皱了皱鼻子,嫌恶地退远。 何佼月疑惑道:“很难闻吗?分明是芳香的呀。” 她深吸一口气,馥郁的浓雾沁入她的五脏六腑,深感通体舒畅,又赞叹道:“一定是揉碎了千万朵鲜花而富集出的香气,且甜蜜非凡,如同饴糖在口中,回甘久久不散。” 杨铮寂解释道:“我对气味太敏感,稍重一些我就感到太浓烈。这熏香甜腻,使鼻腔与咽喉都十分不适。” 也就是说,又刺鼻,又齁嗓子眼。 “狗鼻,好生灵敏。”何佼月小声骂。 狗皆如此,闻不得很重的香料气味。 何佼月:“那么你从未用过香料和香水吗?” 杨铮寂:“从未。” 何佼月忽然想起了关键:“上回我替你点了安神的熏香,你那狗鼻子岂不难受?” 杨铮寂沉默了一下,坦白:“那次我很快就熄了熏香。抱歉。” 随即何佼月想到了更关键的:“可验尸时,尸臭极其刺鼻,你那狗鼻子岂不要难受死了?恐怕是到了刺痛的地步吧。” 杨铮寂:“公事,只能忍。” 何佼月由衷地赞叹:“可你验尸时从未显出不适的神情,着实是一条吃苦耐劳的好狗啊。” 杨铮寂:“。” 何佼月拉来一个夜留夷的侍女,“娘子,敢问此为何种香料?” 侍女道:“是将香片放入波斯的蔷薇水中浸透,再在甑中蒸干,制成合香。蔷薇水珍贵,千金难求,贵客出了夜留夷,恐怕再难遇到。” 是从波斯来的蔷薇水,本非中土所产,难怪她觉得陌生。 杨铮寂对香水无甚兴趣,起身,打算离去。 何佼月说:“三两句话说你是狗,你就不高兴了?这就要走?” 狗俯视她:“你还不走?没长腿?” 何佼月仰着头瞪他:“竟敢讥讽我,还算是一条好狗么?” 狗简明道:“有正事要办。” “好那我走!”何佼月猛地弹起,哒哒哒跑上前,跟着狗离开夜留夷。 27、歌楼偷税漏税,查抄之!!! 五月廿二。 丑时,宵禁戒严,万籁俱寂。 京兆郡丞方恪勤、何佼月与杨铮寂,一同策马赶往元祁的府上。元祁,便是统管国中户籍与赋税的民部大夫。 把守里坊的士卒要查验身份,何佼月立刻以小腿一夹马腹,向前急迈了几步,横挡在杨铮寂的马前,向士卒亮出御赐的白虎玉符。 “尚宫何佼月奉旨办案。” “末将参见何尚宫!诸位大人请通行。”士卒迅速打开里门。 何佼月不希望旁的任何人觉得是杨铮寂要夜访元祁,故而她以御前女官的身份为他打掩护,一路上报的都是自己的名讳。 旁人不知杨铮寂与元祁的关系。因为他们始终在小心地掩藏,滴水不漏。可她却早已勘破。早在杨铮寂正月里一回京城,她便知晓了。连杨铮寂也未察觉她知晓此事—— 元祁,是杨铮寂的舅父!元祁与杨铮寂的母亲元采蘩乃是亲姐弟。 夜叩府门。 元祁虽已事先得到通报,可见到杨铮寂时,依然恍神了一瞬—— 深夜里摇曳的火光下,杨铮寂那张脸庞,不再像白日里那般冷峻和棱角分明,而是染上了柔和的暖光,有一二分肖似元采蘩在灯下的模样;于是又忆起元采蘩温煦的音容笑貌、元采蘩沉静如水的性情…… 杨铮寂也情难自禁,当即行礼,俯首,不让人瞧见眼中如薄雾的潮湿。 元祁嘴角发颤,一时全不能言语,就怕一开口便泪下。 杨铮寂强行隐忍悲情,嗓音平稳如常:“深夜叨扰民部大夫,还请见谅。只是确有要事商议,涉及夜留夷匿税。” “自然,自然,”元祁方才回过神来,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三位大人随我来议事厅。” 行经府中回廊时,何佼月眼尖地望到,屏风后有一雍容的贵妇人在偷偷张望杨铮寂。杨铮寂的眼光滑过那妇人,眉目间暗暗涌动悲情。 何佼月心知,那便是杨铮寂的舅母张照容。 元采蘩在世时,张照容是她的闺中密友。 元祁尚且能借着公事,时常见一见杨铮寂。张照容却并无此种契机。自杨铮寂回京,张照容见过他几回?恐怕,最多只能在大街上尾随与偷窥吧?每每元祁下朝后,张照容大抵都要向他询问杨铮寂的近况吧?问气色可好,问可有消瘦,问他可曾受陛下嘉奖…… 这是杨铮寂十年来首次登上元祁府。 可他却深陷于两难—— 若不与何佼月、京兆郡丞偕行,没了掩护的幌子,杨铮寂就不便登门; 而若与何佼月、京兆郡丞偕行,杨铮寂又不能与舅父舅母相认。 他总是身处两难之境。过去是,如今也是。 天道不公,如此摧折至亲之人。 杨铮寂的心纵使再硬,此时也情难自已,故意道:“民部大夫府中的屏风精美非常。可否容我等近前观赏一番?”然后他驻足,假装观赏屏风一端的山水雕刻。 京兆郡丞急于议事,烦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欣赏屏风?” 而何佼月已领会了,也故意道:“这屏风好啊,我也要看我也要看!”她走向了屏风的另一端,给杨铮寂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京兆郡丞懒得靠近屏风,只是不住地催促他们。 于是杨铮寂透过镂空的缝隙,看清了藏在阴影内的张照容。 张照容,也得以看清杨铮寂的脸。 元采蘩分娩时,张照容就守在身旁。 张照容是这世上第一个抱起杨铮寂的人。 那时,张照容尚青春少艾。 如今杨铮寂是个顶天立地的郎君了。而元采蘩已赴幽冥九年。 张照容心想,在彼岸,元采蘩可曾与她的夫君贺兰定远重逢,携手入轮回?元采蘩抛下独子撒手人寰,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元采蘩在凉州逝世时,元祁与张照容不能去吊丧。他们只能在长安城里造一尊佛像,供奉繁盛的花果灯香,遥遥寄托哀思。而造像碑上不能提及贺兰定远和元采蘩的名讳。 至今仍不能提及。 如今那佛像也被毁了。在灭佛的国策之下。 杨铮寂与张照容对望,隔着一方不可逾越的屏风,咫尺却也是天涯。 元祁在身后看着,拇指飞速地拭去泪。 张照容伸出手,意欲抚上杨铮寂的脸庞,那是一张俊美的、有一二分肖似元采蘩的脸庞,透过他那张脸,仿佛还能窥到元采蘩的音容笑貌。可张照容并未遂愿,没有抚到温热的肌肤,而是触上了石质屏风,冰冷,坚硬,激得她瑟缩,终于放下手,铁下心来,一步步退后,退到幽暗的内室中去,放杨铮寂离开,不做他的羁绊与负累。 众人去往议事厅。 京兆郡丞早被皇帝吓怕了,对杨铮寂与何佼月欣赏屏风的高雅行为极为不满,焦躁道: “陛下催征商税催得紧。只要助我解决此事,纵是十台八台屏风,我也赠给二位。” 杨铮寂心志之刚强远超常人,顷刻间已平复了心绪,冷静地问:“敢问京兆郡丞对夜留夷有多少了解?” 京兆郡丞拿出一叠文书:“夜留夷的主人是个波斯商人,名叫阿利亚,故而楼内也多贩波斯之物。这是前任京兆尹宇文德仁在任时,夜留夷缴纳商税的记录。” 何佼月只看了一眼,便惊道:“那可是一碟韭菜都要卖五百钱的地方,一月缴纳的税额竟然如此之少吗?” 杨铮寂看过文书后道:“夜留夷今日的毛利就近千两银子,且日日生意兴隆,绝非像文书上所言的长期微利乃至亏损。文书上记载的进货量,与我今日亲眼见到的销售量也不相配。” 京兆郡丞道:“前任京兆尹必是收受了贿赂,协助夜留夷匿税。” 何佼月连忙说:“是,我已去春官府请大宗伯审过京兆尹宇文德仁了,他承认确实协助夜留夷匿税。” 杨铮寂也颔首道:“我从夜留夷出来后找到了一名账房先生,稍一审,他便交代做了假账。眼下,人也控制住了,账簿也拿到了。” 元祁挪近了灯火,眯着眼仔细查验一应证据:真假账簿,账房先生的口供,京兆尹的口供,过往的税收文书……他拿纸笔亲自计算又演算,深思熟虑许久后,下定论道: “证据完整,匿税数额奇高,已触犯刑律。” 杨铮寂要再确认一回:“可以破门抓捕了?不至于冤枉了他们?” 元祁闻言看向杨铮寂,笑了一下,似是欣慰,又隐约流露出一丝伤感。他取出衙署专用的卷轴,提笔书写。 他有风湿病,双手手指僵硬成爪,无法弯曲,但还是用力抓着笔,写下一份《民部稽核论断牒》。 这份文书详细列举夜留夷的罪状和相应的证据,谏言应由布宪司、京兆府、民部联合办案。最后,郑重地签了字,加盖了民部的公章。 然后,元祁认真地回答杨铮寂的问题: “谨复布宪大夫,可以破门抓捕了。” 杨铮寂庄重地接过卷轴,向元祁行一礼。 元祁百感交集,鼻子又发酸,极欲抚一抚杨铮寂的头,或是拍拍他的肩和手背。但,那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不合平级同僚之间的礼节。末了,元祁也只是向杨铮寂欠身,作揖,回一礼,将万千血浓于水的暗流涌动尽数藏在那一揖礼中,也深藏于心中,甘愿永不见天日。 “好啊!”京兆郡丞大喝一声,未曾察觉任何异常,欣喜地用力拊掌,“我可总算是能为陛下分忧了!” ——————————— 五月廿二,午时。 市集中交易正繁盛。 布宪司、京兆府与民部的相关官吏皆悄然埋伏在夜留夷四周。 杨铮寂与何佼月立于高耸的旗亭上,俯瞰街对面的夜留夷,等待着时机。 旗亭视野极好,再望得远些,可将半个长安城尽收眼底。 为了办案子而出行,何佼月又穿戴了女官服饰,头上戴了幂篱,白纱在风中飘飘荡荡,不时地搭到杨铮寂身上。 这幂篱将她全身都掩映在半透明的白纱下,让他看得出她隐约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神情细节。 半遮半露,很是恼人。 还不能去细看,一旦细看,便愈发心痒难耐。 杨铮寂垂眸看着她,忽然逼近一步,拿剑鞘一把挑开她面前的白纱。 于是她的面容展露在天光下。 自从夜留夷中两人逾矩过之后,他就有些放纵了,收束不住自己的举止。 “就不能不戴它?”他提要求。 何佼月笑道:“是妨碍了办案,还是你不喜欢?” 杨铮寂沉默了一下,诚实道:“并不妨碍办案。” 那就是他不喜欢。 何佼月这才解释道:“我也没法子,此为宫规,女官外出须佩戴幂篱。若不穿尚宫的官服那也就罢了,但今日我穿了尚宫的官服,故而最好还是佩戴着。” 杨铮寂立即放下剑鞘,让白纱重新落下,行礼道:“冒犯了何尚宫,恳请恕罪。” “你可以冒犯我,”何佼月故意引诱,“再多冒犯些也无妨。” 又是一句令人遐思的轻薄话。 杨铮寂有些恼。 她的轻薄话实在太多了。 当然最可气的事昨日在夜留夷,她甚至还吻他的手指,从他口中叼走半颗蒲萄,最后还竟图吻他的唇……就算是为了办案而掩藏身份,何须做到此种地步? 而他自己又是受了何等的蛊惑,竟也同她瞎胡闹?他何曾这般失礼过?他的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她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虚情? 难道她真是《维摩诘经》中的散花天女,来考验他的道行吗…… 杨铮寂究按捺不住发问了。 多年做刑狱官的经验,让他问话的语气活像是在审讯犯人: “有几件事要问询,请你务必如实作答。” “在婆娑寺外,你为何要说‘我很欢欣,因为这是近三日以来,我同你挨得最近的一次’?” “你送我红莲时说‘若你喜欢,我愿每日折新枝,你案上的鲜花永不凋零’。此话是否是客套?” “吃羊肉汤饼那次,你说‘我并不清白’,你是认真的?” “昨日在夜留夷,你说‘来轻薄我’,不也极其违礼吗?” 何佼月听后,一点也不因被盘问而恼怒,而是舒心地笑了。 她像是获得了意外之喜一般: “你竟然记得一清二楚。” 这记性真好。他真是天生做刑狱官的材料。 杨铮寂蹙眉道:“我不该记得吗?” 何佼月道:“你记得这许多,我很高兴。” 杨铮寂道:“你又为了什么而高兴?” 何佼月胡闹:“我不该高兴吗?” 杨铮寂:“就事论事,莫要扯开话题。” “好,那你问了如此多,我该回答哪一个?” “只需回答一个:你为何说那些话?” “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满腔真情。” 28、男主正式坠入爱河,彻底真香!!! 何佼月冷不防地说出了口,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明白无误地告诉杨铮寂:就是喜欢你。 石破天惊、地崩山摧。 杨铮寂却冷峻道:“你我才相识七日。你让我如何采信?” 何佼月语含笑意道: “今年正月你被征召入京。你在宫城外下马时,我为你引路,带你进宫面圣。你当时不曾注意到我,我却深深记住了你的英姿和仪表。这世间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我实在难以忘怀。” “后来我又得知,你术业精专,武艺高强,且入仕不依靠家世恩荫,我更是心生敬意。” “我也看过你在凉州的履历,在大德殿的屏风后听记过陛下与你的对谈,由此愈发仰慕。” “此番有机会与你一同查案,我当真是欣喜。我说的那些话,全发自肺腑。” 何佼月说的尽是实情。 只是并非全部的实情。 她掩藏了一大半。 十年前的那些因缘还不到揭露的时候。 杨铮寂说:“是我的罪过,我入宫城时未曾发觉是何尚宫引我进殿。” 那天是正月十六日,他入宫城时心中思虑奔驰,一直在盘算将如何应对皇帝的盘问,以及如何滴水不漏地坐实自己这个“杨铮寂”的假身份。他没留意引路的女官。甚至就算当时是一头大象在引路,他也会视而不见的。 何佼月笑眯眯道:“恕你罪过了。” 杨铮寂不答,在掂量她的话,神情有些莫测。 何佼月急道:“若你不信,我对天发誓又何妨。我何佼月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则天打五雷——” “住口!”杨铮寂厉声打断,“休要胡说。” 小孩子说话果真没轻没重,誓言怎可轻发? 好吧,他认了,她大抵是当真心悦于他,不是虚情假意,不是逢场作戏。 可也不该如此。 他回京的目的是翻案。此事危险,他不能与任何人产生亲近的关系。 若翻案失败了,那么他就活不了了。 若翻案成功了,之后要何去何从,他也尚不知。 他早已做过决断了,要孤家寡人直到死,谁都不能涉足进来。可她却成了那个不可控的变数。 他厌恶失控,警惕一切变数。 “你不了解真正的我。”他规劝她。 何佼月反问:“你又怎知我不了解?” “你太年轻,许多事都不懂。” “你装什么老成?你不就年长我一岁么?” “世上还有许多男子任君采撷。” “其他人,与我何干?” 何佼月眼见杨铮寂软硬不吃,便来了火气,凶巴巴道: “休要说了!我心如磐石,不可转移。你就算不爱听也得接受!” 蛮横得像个泼妇,也不知是在示爱还是在讨债。 语罢,她又变了脸。 她嫣然一笑,眼眸弯成了天边月: “心悦你,是我一人之事,你大可以置之不理,也可以佯装方才的这番话不曾发生过。你能在我身旁,我便已很高兴。” 熏风拂过,吹开了幂篱的白纱,轻盈得如烟霭被托起,柔柔地荡漾。 杨铮寂看到碎金似的日光撒落她周身,她的黑发淬成万千流转的金线,每一缕青丝都熠熠生辉。如雪的肌肤像温润的羊脂玉,通体散发柔光。那双杏眼被日色染作柔暖的淡褐色,稍一流转就泛起潋滟的情意,似湖光,也似月光。 闹市正中,三丈高楼。 长安城在脚下,何佼月在云间。 今日的她既不盛装,也未上妆,可她仍美得像画卷,连骄阳都无比偏心于她。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不愿挪开眼。 他的心持续乱跳着,呼吸都滞涩一瞬。 真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奇异之感。 他心道,天女散出的花瓣,当真牢不可破地黏在身上了…… 不论他一心多么想断情绝爱,可终不能遂愿。 风过了。白纱复位,又遮挡了那美绝的面容。 他想,这样也好,不要再多看了。他不该再看下去。 可这次,何佼月势如破竹地一把摘下幂篱,从旗亭上扔下去! “你这是做甚?” “我不守规矩也是惯例了,”何佼月大笑着,“再多一次又何妨?” 她的面容与身形映在杨铮寂眼中是前所未有地明晰。 杨铮寂终于看清她了。 杨铮寂低下头,俯视飘到地上的幂篱,沉思道:“你是否记得,前几日我在布宪司门口说,‘我就算从旗亭、从城墙跳下去,也绝不会欢迎你’。” 何佼月警惕道:“记得,你要做甚?” “我当时莽撞,着实是说错了,如今总该补救一二。” “什么?你可别乱来!” 杨铮寂目测着旗亭到地面的距离,冷静而毫无波澜道: “我虽已向你致歉,可说出的话终归是覆水难收。我如此行动,并非为了要挟你宽宥或忘却,只不过是想表一表请罪的诚心。” 何佼月怒吼:“你是疯了吗给我停——” 可杨铮寂已翻身从旗亭上跃下! 三丈高的旗亭!三重楼!!! 这高度当真会摔断骨头乃至丧命! 何佼月都伸了手出去了可却拦不住,眼睁睁看着—— 杨铮寂坠下去,疾速得像在俯冲! 他着地前屈膝、屈髋以缓冲,又结结实实地滚地两周。 然后他站起身。 只见他全胳膊全腿,处处都没折断,还能稳稳地走路,何佼月这才放下心,随即破口大骂: “你这疯癫王八蛋是急赶着投胎吗!信不信老娘一脚踹断你的骨头,踹得你连走路都不成、站都站不起、成一个废人用铁链生生世世锁在老娘身边寸步离不开!” 杨铮寂拾起地上的幂篱,放在屋檐下,回望她一眼,用唇形告诫: 莫靠近。 他知道她眼力好、看得清。 他扫了一眼夜留夷内的情形,望一下天色。时机正好。 肃杀寒光闪过,他拔剑出鞘,利落地一挥手—— 所有埋伏着的官吏一齐出动,闯入夜留夷! “官府公干!所有人原地勿动!” 数十名胥吏奔进去,直接挤满了厅!。 第一路人马直扑二楼雅间。 他们踢开雕花门,拿下了管事的娘子。管事娘子起身,被一柄未出鞘的剑按回坐榻: “安分点,稍后逐一问话!” 第二路人直奔账房。 有人正要将怀中的纸投入火盆,胥吏已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腕,夺了下来。另一名胥吏打开榉木大柜——上层是应付官府稽查的假账,下层却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厚册,则是真账目。好一个阴阳账册! 第三路人扑向库房。 火把照亮库内的宝物:玉带、宝石、水精杯、名画卷轴……皆贴着纸签,记着某年某月某客所打赏。这些皆是夜留夷当做钱币来收受的实物,目的就是逃避缴税。 “快快快,全部登记造册!”京兆郡丞狂喜下令。 杨铮寂另带金励及一路人马包抄夜留夷主人的内室。 波斯商人阿利亚的容貌太好辨认:浓眉大眼,皮肤黝黑,髭须茂密。 杨铮寂拔腿冲过去! 阿利亚翻窗就逃,杨铮寂直冲过去拦人,可刹那之间—— 几十余条黑影跃出! 全是夜留夷的护院! 场面瞬间混乱。案几撞翻,杯盘碎了一地,惊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杨铮寂一剑劈飞当胸而来的环首刀,火星炸开! 左侧一名护院抡着短锤,带风地砸向太阳穴。杨铮寂侧身滑步挪移,锤砸于地面,木板碎裂。趁护院再次挥锤、腋下防守空虚,杨铮寂一剑挑断那人的手筋,再以长虹贯日之势,砍伤其腰腹。 又有一护院使九节鞭,鞭甩出模糊的残影。杨铮寂硬挨一记鞭梢抽在肩头,随即借势突进,精钢的剑“锵”地斩断九节鞭。他惊险地切入鞭圈之内,鞭身回卷时,他提剑猛地上撩,将钢鞭死死缠住,左肘连连猛攻其胸腹,趁其气窒,右腕一震卸去长鞭,腿脚发力猛扫下盘。对手兵器脱手,轰然倒地! 阿利亚趁乱逃了! “追贼首!”杨铮寂大喝。 杨铮寂不再想着留活口,剑势骤然大变,使出凌厉杀招!长剑如毒蛇蹿出洞,直刺面前人的咽喉!旋即转身一记猛踹,将侧面一人踹飞出去,撞塌了半扇屏风! 缺口稍现!杨铮寂的身形如离弦之箭,跑出去追阿利亚! “金上士小心!” 杨铮寂一惊,猛然回头。 只见金励被三名护院围剿—— 金励才刚格开正面劈来的大刀,第二人即欺身近前,封死了金励侧翼的退路,长臂一挥,横刀划破金励肋下,顿时血珠飞溅!第三把刀疾攻过来,抹向金励脖颈! 金励横剑勉力架住颈间致命一击,脸色已是惨白,臂力即将枯竭。 杨铮寂的心念闪过—— 追,则金励凶多吉少! 救,则纵虎归山! 没有权衡的时间——杨铮寂硬生生折返,狠命掷出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电光! 噗嗤! 剑精准贯入那名欲斩金励脖颈的护卫的后心。 杨铮寂已重新扑入战团,以一双肉掌对抗刀刃!穿掌如电,自对方刀剑的空隙探入,重击其腕骨和肘关节,反手一扣,凭巧劲夺下了兵器!最终蛮横地推出一掌,直打碎那人的心脉! 杨铮寂旋身抽回自己的剑,眨眼间飞快地接连砍死七八人,活像浴血的修罗! 对手无不被震慑,试图撤退和逃命。余下僚属一齐冲上前堵死出口。 可,阿利亚已然跑出去了! “随我追贼首!快!” “得令!” 未受伤的胥吏全部跟随杨铮寂,翻身上马。 “驾!”“驾!”他们连连地扬鞭策马,不要命地急追。 阿利亚领先许多,马又精良,风一般闯到了拥挤逼仄的市集小巷,随即滑下马狂奔! “下马步行!” 杨铮寂下马拔腿就跑,逆着汹涌的人潮飞奔!推开行人,踏上石桥,越过卸货的板车,绕开摆摊的商贩,穿过食肆的厅堂又翻窗跳出去…… “避让!官府办案!” 阿利亚如泥鳅般穿行,撞翻很多货筐,领先他们几个身位。 杨铮寂的目光始终锁死阿利亚,步子越迈越大,跑得心肺都要炸裂!若抓住贼首,那就离案情水落石出不远了!必要全力以赴! 阿利亚也几乎力竭。 杨铮寂与阿利亚的距离拉近了! 相距二十步!十步!五步! 伸手就快要触到阿利亚的衣角了! 杨铮寂即将虎扑过去、意欲按倒他、制服在地上—— 街角骤然冲出五辆马车! 马车如霹雳般迅疾,以气吞万里之势奔来! 杨铮寂迅速抓着一名往前冲的胥吏闪身避开! 其余胥吏有人踉跄着后退,有人倒在地上滚了几圈,顿时狼狈不堪。 若不避,当真挨了马蹄当胸几蹄,不死也得残! 隆隆的轰鸣声远去了,抬头一看—— 阿利亚不见了。 连一丝人影都无。 街上尽是无关的行人。 那五辆车必是同伙无疑,在关键时刻拖住了布宪司。 一个胥吏破口大骂: “天杀的波斯人!天杀的夜留夷!到嘴的鸭子还飞了!” 29、审问一个南人 阿利亚跑了,杨铮寂最不痛快,却只能在心中无声地骂。他的恼恨,、不能表露在面上,故而神色几乎如常。 回到夜留夷。 “大人,是卑职拖累了您。若非大人为我解困,也不至于……”金励嘶哑道,万分自责。 “你的命更重要,”杨铮寂不假思索,“保护下属是我的职责。勿多想。给你一旬日的假,好生养伤。” 何佼月从门外匆匆跑来:“你们可有负伤——” “不准进!”杨铮寂厉声道:“此处尚未清理干净。你出去,等我号令。”他不愿看到河滩边刺客放冷箭之事重演。 何佼月很听话地重新躲起来。 等那些活着的护院统统被五花大绑,毫无反抗之力后,杨铮寂才让何佼月进来。 何佼月第一句话便是开解:“虽未抓住阿利亚,可抓住了他豢养的护院,那也是线索,离案件告破又近一步,诸位不必懊丧。” 她特意宽慰金励:“金上士今日甚是勇猛,他日陛下若问起,我必会好生夸奖你。眼下伤势要紧,快去医治。” 两个胥吏搀着金励走出门去。 杨铮寂对何佼月道:“此地有一处异常,你来看。” 杨铮寂带何佼月去了夜留夷的庖厨。 庖厨的壁角处,有一瓦罐,盛满了黑乎乎的粘稠汁液,像是从某种浆果中榨出的汁,还能捞起深紫色的碎果肉,凑近嗅一下,有甜丝丝的香气。 瓦罐的底部沉积着尚未捣碎的果实,紫黑色、油光锃亮的、圆圆的一颗颗,比蒲萄和樱桃更小些。 “外形倒是奇特,”何佼月观察着,“我从未见到过。” 杨铮寂让人带进来一个夜留夷的主庖妇人,审问:“说,此为何物?” 主庖妇人很紧张:“回、大人的话,此物乃东家从西域带来,东家用汉话为其起名为‘墨玉珠’。” “是食材还是酿酒用?” “并、并非如此。大人,此物稀有,也不公开售卖。只有东家看得上眼的贵客,才会命人取来一小盏果汁相赠。那些贵客,大多是有钱的世家大族子弟……” 杨铮寂问:“此物有何名贵之处?味美,甘甜?” 主庖妇人面露难色:“奴婢也未得享用的福分,只是听东家同贵客夸赞,说‘墨玉珠’同五石散一般,是仙丹妙药,对身体有奇效。那五石散也不过就是令人燥热、亢奋、醒神,而‘墨玉珠’不仅令人燥热、亢奋、醒神,有时还可解痉、止痛、治盗汗。” “同五石散一般?”何佼月嘀咕着,“那不就是毒药么!” 杨铮寂下令:“上老鼠。” “啊?做菜啊?”胥吏茫然。 杨铮寂:“……验毒。” 胥吏于是捕了几只老鼠回来。 何佼月躲在杨铮寂身后,观摩杨铮寂戴着厚羊皮手套,快准狠地抓住几只老鼠,撬开嘴,喂进墨玉珠的汁液。 不到半个时辰,几只老鼠果然都变得极为亢奋,全身颤抖,在笼内横冲直撞,不停地攀爬、跳跃,在原地连连转圈,尖利地吱哇乱叫,不要命地相互撕咬…… 随后,老鼠纷纷昏厥过去。 紧接着就死了。 满笼尽是老鼠的尸体。 何佼月与杨铮寂:“……” 杨铮寂冷冷讽刺: “果真是灵丹妙药。” “的确对身体有奇效。” “在奇效方面,五石散可认它作师父了。” 何佼月则口无遮拦地痛骂: “世家大族子弟怎么不将自己吃死算了?” “波斯人都将什么秽物倒卖进大周?” “把大周当做猪圈了?还是公厕?” 杨铮寂转头对胥吏下令:“全部查封,带走。” 杨铮寂找到在库房里清点财物的京兆郡丞,提醒他:“莫要只顾着收税。‘墨玉珠’有剧毒,若流播开去,后果不堪设想。” 京兆郡丞立即联想起皇帝震怒的场面,冷汗都要下来了:“多谢布宪大夫提示,多谢多谢!本官必会严查、严禁。” —————————————— 胥吏将护院中的五个活口押回布宪司,先请医师来为他们诊治。 陈鹿溪一看,来了五个嫌犯,便明白又得开始速记了。他询问道:“敢问杨大人,要如何审?” 杨铮寂看了陈鹿溪一眼:“你有好办法?” “办法自然有很多,冻、饿、晒,不让睡眠、不让排泄——” “闭嘴,”杨铮寂推开他,“早先让你发毒誓绝不刑讯逼供,你现在却说这些,也不怕天打雷劈。” 陈鹿溪这才恍然大悟:“我原以为只有抽鞭子、剁手、拔指甲才算刑讯逼供,这些也算?” 何佼月轻轻拍了怕杨铮寂的手。 杨铮寂下意识回握住了何佼月的手,示意自己在听。 随即杨铮寂意识到不妥,像被火烫了一样,快速撒开手。 何佼月拍他是为了问他:“今日审讯,你也不用刑吗?” “当然不。” 不意外。又是让“活刑具”“酷吏”之名声落空的一天。 何佼月烦恼道:“可你还有什么突破口,有什么切入点?” 杨铮寂指了指其中一名护院:“看腰带。” 何佼月望过去。 那名护院就是先前使九节鞭的人,他因受了内伤而病恹恹的。 他的腰带上有一朵暗红色的小花,小花是用彩帛剪裁出来的,然后再缝到腰带上。彩帛的边角已磨损,缝线也松垮了,几近脱落。 何佼月注视片刻,会意了,欣喜地夸赞:“你好有能耐啊,我真仰慕你。” 杨铮寂面不改色,也没有笑,只是平和道:“去帮我做事。” “这就去!”何佼月转身便走:“我立即提人过来。” ————————————— 一个时辰后,杨铮寂开始审讯。 九节鞭护院垂着头,一脸淡漠,从不直视布宪司管理,时而还闭上眼以表抗拒,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对任何事都不在意,也打定主意不会开口。 然而他将自己的指甲抠得流了血。 杨铮寂全然看在眼里。 “你姓甚名谁?” “你的籍贯在何处?” “你如何投身到夜留夷门下?” 护院始终当哑巴。 杨铮寂威压道:“按大周律法,你持刀击伤朝廷命官,协助要犯阿利亚潜逃,必会处以重刑——鞭打一百,荆条打一百,流放至边疆,终身服苦役。” 护院粗重地吸了一口气。 “你可明白后果?鞭一百,笞一百,你即便不死也会重伤,落下终身残疾。你的一身武艺可就全废了,比耄耋老人更羸弱,这又所图为何?” 护院咬紧了后槽牙。 杨铮寂追问道:“你何不想想办法、谋一条减刑的路子?哪有人遇事不救自身于水火?” “减刑?”护院轻微地出声。 杨铮寂沉声道:“律法中就有规定。” 护院沉默了,避而不谈。 杨铮寂道:“主动交代罪行,揭发检举他人,皆可从轻判罪。你可曾听闻过?” 护院微微点了一下头。 杨铮寂反问道:“既然听闻过,何不行此上策?” “交代什么?” “夜留夷之事。” 护院一口回绝:“我不能说。” 杨铮寂并不意外,镇定道:“我知道,你们是阿利亚的死士,必要严守主人的秘密。而且你不信任官府。” 护院瞥了一下杨铮寂,又移开目光。 杨铮寂倾身向前,靠近他,盯着他的眼:“你本是流民,早年生活困顿,必然没少受官府驱赶、苛待,入夜留夷后才有落脚之地,故而你对官府有怨言,对夜留夷有感怀之心,我自然也明白,我也佩服你的为人。只是,波斯商人阿利亚已逃跑了,你却还深陷囹圄。除了你自身,又有谁保得了你?你怎么不为自己搏一条出路?” 杨铮寂展开案上的几份文书给他看: “此为布宪司章程,明文规定自首检举有功者可轻判。” “此为本官将要撰写的文书,眼下还是空白的,只有末尾的一句‘因自首有功,应从轻处置’。只要你主动说出实情,本官就写上你的名字,让你得以轻判。” “本官想救你,你不愿抓住这生机吗?” 护院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反复了几次,才嘶哑道:“他会杀了我,他们会杀了我……他们的手很长,势力很大……我不能讲……” 他们?杨铮寂警觉地想,除了阿利亚,还另有高人? 且那伙人看起来那高人行事风格极狠辣。这也是个突破口。 于是杨铮寂说:“布宪司胥吏日日夜夜看护你,待夜留夷之案彻底查清、犯人落网后,再将你押送往流放地。” 护院焦灼地抓挠着头皮:“可是他们的势力真的很大,我会被灭口……” 杨铮寂毫不留情地威吓他:“是,你被拘来了布宪司,已是一枚弃子,只要他们不倒台,总有一日你会被灭口。或许是在去往流放地的路上,或许是到了流放地以后。可能死于下毒,也可能当街被人割了喉。” “故而你便更该知晓,本官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番话语,阴沉凶狠得像鬼。 护院自言自语着:“我这条烂命,死了残了都不为过,也配得救么……” 杨铮寂倏地站起身,恨铁不成钢:“你轻易便认了命,那我也无法。只是苦了牵挂你的人,她本来还心怀期许,可如此看来你要让她灰心了。我这就劝她离开布宪司。她已在此地等候几个时辰了,哭成了泪人。” 说罢他转身就走出门去。 “等等!!” 杨铮寂停下脚步,神色松弛了些微。 计谋成功了。 护院激动地大喊道:“你知道颖娘!你如何得知颖娘?” 杨铮寂转过身,开口: “你的腰带上缝了一个彩帛做的‘花胜’,此为女子发髻上的饰品。且其边角磨损,线头脱落,说明你时时抚摸把玩,爱不释手。这最有可能是情人赠送的。” “此物在在江南盛行,仅江南一带才有正月初七以花胜相赠的习俗。这说明那女子极有可能是南陈人。” “假使花胜是正月赠送你的,你至今还贴身佩戴,更说明你用情至深。” “每每当权者要想控制男人为他卖命,必会采用美人计。而夜留夷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何尚宫去夜留夷的娘子中一查探,立即找出了从南陈而来、善跳南陈白纻舞的颖娘。” 顿了顿,杨铮寂紧盯着护院的眼,开始攻心: “颖娘希望你能从轻判,只流放二千五百里,而非四千五百里;只笞六十,而非笞一百。” “阿利亚收留你,那是利用你,你尚且能回报。颖娘则真心记挂你,你若不善待她,还算是男人吗?” “你若受了重刑,残了、死了,或被夜留夷灭口,颖娘如何是好?” “夜留夷要将你灭口,难道还会放过颖娘吗?” 一句句戳心窝子的话语,劈头盖脸地砸下,砸得人难以喘息。 杨铮寂转而给出甜头: “若你招供,本官便请相关官吏,将颖娘的户籍由贱籍改为良民。” “本官会当着你二人的面,撕掉颖娘的卖身契。” “你可听清了?” 护院听得真真切切,他想挣脱身上的绳索,急切得几乎要流泪: “颖娘在何处?草民想见她!大人,可否让草民见颖娘?大人?” 门外,何佼月亲自给颖娘上了妆、熏了香,将她装扮得同往常一般美。 然后,何佼月问颖娘:“娘子的心志是否坚定?想清了要说些什么?” 颖娘铁下心,斩钉截铁道:“回女官大人,奴婢必要说服他自首减刑,然后,让他随奴婢去过安生日子!什么死士,什么夜留夷的秘密、阿利亚的嘱托,还能当饭吃?根本就狗屁不是!” “那娘子可想好了往后的打算?” “想好了。缝补、浆洗、采药,做任何营生都行,只要是正经的。奴婢尚且有勇气从头来过,他怕甚?” “好,有这话本官便放心。” 颖娘不卑不亢道:“奴婢敢问女官大人,那承诺当真会兑现?” “自然,我何佼月必会让你二人受严密保护,绝不食言!” “奴婢,拜谢女官大人!” 说罢,颖娘大步走进了审讯堂。 半个时辰后,杨铮寂带着审讯记录走出门: “那护院全招了。” 30、男女主赌坊狠狠调情,辣辣辣! 杨铮寂正要复述那护院的供词,却注意到庭院中有黑影闪来闪去。 只见平芥舟在庭院中旁若无人地打五禽戏,大抵是为了强身健体,只是动作时而像笨重行走的熊,时而像啄人食物吃的鸟,时而像在树枝上荡来荡去的猴。 令人摸不着头脑。 “哎呀!”陈鹿溪痛心地高呼,“他踩了我种的菜!” 陈鹿溪跑出去把平芥舟从菜地薅走。 杨铮寂不搭理他们。可转眼又见金励浑身缠满麻布绑带,散发浓重的膏药味,也坐在门外候着。 杨铮寂说:“怎不在家养伤?” 金励讪笑道:“想听审讯的结果。” 何佼月对杨铮寂小声道:“你是上官,给他多发些俸禄外的赏钱。” 杨铮寂点头:“自然。” 何佼月又为杨铮寂端来一盏温水,笑盈盈道:“布宪大夫辛苦了,润润嗓。” “多谢。”杨铮寂看了她一眼,接过,极力避免触碰到她的手。 可何佼月故意把手指伸得老长,像是什么黑山老妖,然后在他的掌心刮蹭一下。 很痒,像被猫耳朵挠了。 杨铮寂感觉自己的整个手掌都麻了。 杨铮寂干脆不喝这盏水了,面无表情地放回案上。 他要通报审讯结果。他当然过目不忘,记得一清二楚,但需要有书面记录作证。 于是他拿过陈鹿溪速记的文字,看了一眼,又将纸递还给陈鹿溪,冷声道:“只你自己读得懂。” 陈鹿溪看着自己的速记,清了清嗓,一一宣读道: “护院说,许多达官贵人受阿利亚蛊惑,以为服食墨玉珠是风雅之事,渐渐也养成了服食的习惯。阿利亚便引荐他们去一个名叫‘胡仙人’的商贩处大量购买墨玉珠。” “上月,这护院曾护送阿利亚前往如意赌坊,并在外等候他。正是那日,也正是在如意赌坊,‘孔雀小明王’向于雁借了一大笔金子。” “阿利亚还听命于一个地位更高的尊者,不知何许人也,只知阿利亚称他为‘懿平先生’。阿利亚没有决策权,一切行动全听懿平先生号令。” “那贩卖墨玉珠的胡仙人,也是懿平先生的下属。不过夜留夷中无人见过胡仙人。” “更紧要的是,懿平先生还要求夜留夷专门资助那些意欲报仇雪恨之人。许多心怀怨恨者,皆会来寻求夜留夷的助力。” “护院不认得那‘跛脚敷粉管家’,那人直接同阿利亚联络。但护院认为,那人大抵也是为了报仇才找上夜留夷。” 言罢,布宪司里一片沉寂。 众人大眼瞪小眼。 金励惊得想要站起身,却吃了痛,惨叫着坐回榻上,眼神中充满困惑。 “‘资助意欲报仇雪恨之人’,此为何意?” “不应该是做一门生意吗——寻仇者付钱给夜留夷,夜留夷提供复仇的门路?” 杨铮寂揉了揉眉心: “并非如此。” “夜留夷分文不取,甚至还会贴钱帮助寻仇者。” “只不过夜留夷会挑选值得资助之人。并且,要由寻仇者本人亲自动手,夜留夷不操刀。” 金励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这说不通!懿平先生凭什么要资助他们?而且天底下的寻 仇者,要如何得知夜留夷能给予资助?” 陈鹿溪思忖道:“或许是在奇市放出消息,然后在民间流传……故而官府从未听闻过。” “可,”金励噎了一下,“当真有许多人为了复仇而去找夜留夷?太不可信了!” “是可信的。”何佼月蓦然出声,烦恼地闭了闭眼。 她意识到了其中关窍,凝重道: “大周律法中有一条‘报仇罪’,厉禁百姓报私仇,犯者以杀人罪论处。” “然而,战乱频仍,民间械斗也颇多,仇怨更多,私自报仇雪恨之事屡见不鲜。” “故而一定有许多人渴望借助夜留夷之力,杀死仇敌的同时又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而且,这也同于雁的验尸结果相吻合。根据于雁尸体上的伤,和“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的字句,他们本就推测,于雁死于仇杀。 金励仍有疑虑,反问道:“可大周律法也规定了——复仇者只要事先将意图报告官府,并且征得了官府的同意,那么复仇以后就不必承担擅杀的罪责。那人们又何必为了全身而退,去求助于夜留夷?” 何佼月苦笑道:“你真是笨得脑袋流金汁。” “我?!……也对,我确实是。” “有人要杀燕国公的儿子于雁,难道还会事先报告官府?自己不就率先人头落地了吗?” “是了是了,是我蠢笨……” 杨铮寂沉声道:“你们遗忘了最重要的问题——” 众人皆讶异地看向杨铮寂。 杨铮寂嗓音沉凝: “夜留夷出于何种目的,才要资助寻仇者?” 他这一问,犹如平地惊雷。 何佼月倒抽一口冷气,望向杨铮寂。 杨铮寂与何佼月对望着,旁若无人。旁人也难以参透其中意思。 他们瞬间便能领会对方的意念,如同两心相印。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从对方的眉目中都看出了浓得化不开的忧思。 “难道,”何佼月轻声道,“夜留夷是一个亲齐组织,帮助齐人杀死大周的高官?” 杨铮寂看着她,紧迫道:“此案关系越发重大了。护院交代了阿利亚和于雁、‘孔雀小明王’在同一天出入过如意赌坊,这也是一条线索。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前去赌坊。” “好,我先修书一封呈给陛下,你且去换便装,我随后就来。” “好。” 两人说罢就匆忙离开。 谁敢想六、七日前,杨铮寂还会多方阻拦何佼月,不让她跟着,现如今行事却默契得像是多年老友。 留在议事厅中的僚属,仍在苦苦思索二位大人方才的对话。半晌后,金励如梦方醒地大叫了一声: “我的老天!夜留夷是亲齐组织!!” —————————————— 五月廿三。 晨。如意赌坊。 赌坊中人满为患,有些是一早来赌的,有些则是通宵赌博未曾离开过的。 明明国库空虚,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如此多富家子。 杨铮寂伪装成一个富商,何佼月再度浓妆艳抹,打扮得像翩翩彩凤凰。 两人坐在赌案前,何佼月看着杨铮寂玩双陆,时不时拍起巴掌,激动地高喊: “黑马,黑马!进,进!” “哎呀这该死的白马!快滚呐!” “好了好了好了!” “坏了坏了坏了!” “卡死它!卡死它!” “必!胜!必!胜!必!胜!” 她当真像是着了魔的赌鬼一般,根本看不出是来查案的。 杨铮寂看了她一眼:“轻声些。” “凭什么?众人都在喊!” 何佼月的嗓音响得像炉膛炸了。高亢,又很尖。她激动过头了。 再过分一些,杨铮寂就会难受了,又得拿刀划左前臂。 杨铮寂心生一计:“轻声些,但可以挨近我。” 天上掉馅饼了。 何佼月立即依偎过来,全身都黏住他。 不止如此,她还抱紧他的胳膊摇晃,嗓音低了,但万分甜腻道: “郎君,奴家想赢,你赢一个嘛,好不好~好不好~~~” 杨铮寂不齿于自己的行径,但还是点一下头,面无表情地说: “好。” 别无他法了。他心想。只是权宜之计。 况且这是在赌场,赌场里,人都不用守规矩。 他将两枚骰子丢了出去。 “郎君真威武~” “郎君技艺好生了得~” “郎君真是大杀四方了呢~” “奴家实在是太仰慕郎君了,奴家也想学,求郎君日后赐教教~” “奴家若学得不好,就请郎君狠狠地责罚~” 杨铮寂的神色冷淡如常,不显出波澜。他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但出乎意料地,没有让她闭嘴。 于是她狠狠过了一番嘴瘾。 眼见局面焦灼,杨铮寂下一步若掷出了九点,便能将对方的白马打下去,让对方的白马从头来过,自己则占领一大步先机。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都在大喊: “九点!九点!九点!” 何佼月一把夺过杨铮寂手中的骰子: “让奴家来!” 她握着骰子,凑到杨铮寂面前:“借郎君的一缕仙气。” 杨铮寂吹了一口气,神色像吹烛火一般平淡。 何佼月拈起骰子随意一掂,倏地翻腕一抖,广袖带起利落的风。 两枚骰子凌空而旋,落在案上轻巧弹跳,笃笃笃—— 九点! 杨铮寂的黑马走了九个梁子,将对方的一匹白马径直撞下台去。 “啊?还真投出了九点!” “唉哟喂!这小娘子!” “娘子了不得啊!” 片刻后,又有新的机会。 这一次若杨铮寂投出二点,便可再撞走一匹对方的白马。 何佼月又一次抢过了骰子。 这回,杨铮寂自己面无表情地拉过她的右手,冷脸轻吹一口气。 岂料何佼月嗔怪道:“不够。郎君吻一下。” 众人都发出不干净的笑声和欢呼。 杨铮寂冷声轻言:“你少得寸进尺。” 何佼月也轻声说:“入乡随俗懂不懂,你得和众人一样不正经。不然之后如何套话?” 又用公事拿捏他的七寸。 偏偏屡试不爽。 杨铮寂还是低下头,将唇贴在了她那截如雪的皓腕上,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心想: 是很温热的,且腕间有淡淡的香气。像花香,像红莲的芬芳。 他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起身。 这!这这这!何佼月大为震惊: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怎么能深吸一口气?! 苍天啊,这不是勾引而又为何?! 何佼月的右手腕完全绷紧了、僵住了,火苗从右手窜上脊椎、窜进头脑,整个右半身都快烧化了。 她没法子,只得将骰子换到左手,再干脆利落地丢出去—— 二点! 杨铮寂又打马成功! 两人就这般一路过关斩将,很快就到了最后的决胜关头,也即出马,将自己的棋子从梁子上移出棋盘的环节。 杨铮寂只剩最后一匹黑马尚未移除时,只需骰子投出六点,他便可获胜。 何佼月又将右手凑到杨铮寂面前,抬了抬下颌,示意他。 杨铮寂看着她俏丽的下颌。 他思忖着,方才已吻过了,此刻何以复加? 她其实也不知道。 她只是把手伸出去而已。 她心如鼓擂地等待。 他会怎样发挥?他会做出出格的举动吗?他会拒绝吗? 骤然间杨铮寂一把拉过了她的右手! 这次,他吻了她右手的五指。 一根,一根,细细地缓慢地吻过,浅含在唇间,最后犬齿轻咬了一下,没有刺破皮肤,却像刺破了她的心尖。 这次,他吻时撩起了眼皮,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始终紧紧地凝视着她,漆黑的眸中又似有烈焰灼烧黑曜岩。 锐利,凶狠,侵略感逼人。 何佼月腿软了,彻底站不住了。 杨铮寂了然地伸出胳膊一把揽住她的腰,支撑她站定。 何佼月回看着他,也不看骰子,径直就甩手丢出去—— 31、难道何佼月的何是赌王何鸿燊的何?! 六点。 满场沸腾! 杨铮寂赢了! 何佼月掷骰子实在是如有神助啊。 可杨铮寂和何佼月并未将大把的钱收入自己囊中,而是把一部分退给了输钱的对弈者,另一部分撒出去,抛给了在场的人。 “哎呀,今日可真没白来!” “多谢郎君与娘子,二位功德无量啊!” “郎君与娘子好人有好报,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杨铮寂淡然道:“小事。再来一局。” 对赌的那个人问:“若再来一局,郎君与娘子输了,钱全归我?若郎君与娘子赢了, 还当散财童子?” 杨铮寂道:“那是自然。” 对赌者很高兴:“甚好甚好!那我同郎君玩一局!” 围观的闲人们则说: “郎君若赢了,可否将钱都往我这个方向撒呢?哈哈哈哈……” “郎君与娘子是来做布施的不成?” 何佼月本是要抢着回答的,可眼下她仍急促地喘息着靠在杨铮寂怀里,被他用一条健硕 结实的胳膊搂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殊不知他越是搂着她,她就越是腿软,软得像一滩烂泥了。 她软,却又浑身紧绷,因为肌肤敏感至极。她本能地想要打他、想挣开他。但那是杨铮寂,她便勉力压制下挣扎的冲动。 愿意同杨铮寂攀谈的闲人有很多。 “郎君想是家底很是殷实吧?” 杨铮寂:“寻常罢了,赚的是辛苦钱。” “郎君赌术高超,想是从小玩双陆?” 杨铮寂:“是拙荆擅长。” “这位娘子若是常来赌坊,恐怕赚得比郎君还丰厚吧,哈哈哈哈!” 杨铮寂不动声色地下诱饵:“那是自然,恐怕全长安城无人胜得过她。” “这话也偏颇,倒不能这么说。” 杨铮寂摇头道:“难不成还有谁能赢得了她?我可不信。” “天外有天呐,开当铺的那个人,还有一个上月来赌的波斯人,都是常胜的好手。” 杨铮寂问:“波斯乃外夷,竟也善赌?” “哪国人不赌呢?都赌,都赌。” 杨铮寂又问:“为何说那波斯人善赌?他赢了几局?” “连连赢啊!赢得那‘孔雀小明王’将全身家当都赔了。瞧,京中最有名的纨绔,也落于他的下风。” 杨铮寂察觉到臂弯中的何佼月挺直了背,为示意自己也在认真听,轻掐了一下她的侧腰。本是无心之举,可她当即一激灵,肘击他一下。 但她依旧没从他的怀抱中抽离。 杨铮寂按住她撞过来的手肘,一心忙着套话:“那是‘孔雀小明王’呆傻。既知技不如人,便应及时停下,怎能搭进去全身的家当?” “郎君有所不知,那波斯人盛情相邀啊,拦着不让走。他还承诺,只要‘孔雀小明王’赢一局,他便将所赢的钱全部归还,还附赠一箱的宝石。那,‘孔雀小明王’自然是欲罢不能,就一直赌下去。” 杨铮寂摇不屑道:“那他把衣裤都输掉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哦,衣裤倒是没输掉。因为波斯人出主意,让‘孔雀小明王’同在场的有钱人借高利贷。在场者中于大人家世最好,大手一挥便借出去一百两金子。不用说,那一百两金子最后也输掉了。” 杨铮寂警觉地问:“也就是说,是波斯人主张让‘孔雀小明王’向于大人借金子?” “正是如此,那日我一直在旁观。” 有人插话道:“听说于大人过世了,想来,就是被‘孔雀小明王’谋害的吧?” 另有一旁观者神秘道:“我可听说,于大人死因并非如此简单。” “哦,兄台说来听听?” “本月初陛下诏令灭佛,于大人想必也是拥护灭佛国策的,他死得蹊跷,恐怕是佛祖降下的天罚!” “哎呀,我看就是佛祖显灵了。” …… —————————— 一出赌坊,何佼月就对杨铮寂俯耳,低声说: “波斯人阿利亚故意做局,目的就是让于雁成为孔雀小明王的债主。有了这层纠葛,孔雀小明王就看起来很像真凶。” 也就是说,若没有阿利亚在赌场的一番引诱,孔雀小明王和于雁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 “不错,”杨铮寂也压低声道,“我已有些领会了懿平先生行事的风格。” “洗耳恭听。” 杨铮寂条分缕析,像个老师父般细致道: “已知凶手杀死于雁的手段残忍酷烈,而京兆尹和‘孔雀小明王’只是被栽赃。从行事作风看,只有于雁是凶手的仇家,而京兆尹和‘孔雀小明王’则并非仇家。” “那么整件事的时间顺序必然如下:首先,‘敷粉管家’上报夜留夷想要报仇雪恨、杀于雁的意愿。懿平先生认为于雁该杀,便命夜留夷资助‘敷粉管家’。” “懿平先生又有意拖京兆尹下位,故而派阿利亚在赌坊设局,让‘孔雀小明王’向于雁借高利贷。” “‘敷粉管家’杀害于雁时,懿平先生又让夜留夷的娘子将孔雀小明王扣在城外山庄,引得京兆尹乱中出错,由此让京兆尹也下了狱。” “可见在懿平先生心中,死一个人,至少要达成两重目的,要让人死得极有价值、对他极有用。他力求物尽其用,完全将人当做棋子来使。” 经他的梳理,何佼月也领悟了,点头道:“且这狐狸还隐没在幕后,夜留夷中的护院、歌女、舞男,无一人见过他的真容。他会蔽形术不成?” 两人都沉默了。 阿利亚在逃,懿平先生像个杀人的老手,未必不会再次作案。破案难于上青天。 杨铮寂回想起她在赌场叱咤风云的模样,再次疑窦丛生: “你如何掷得一手好骰子?当真只是赌运好?” 他不信有谁的运气能好到此种程度。 按她的习性,她定是使诈了。 何佼月闻言狡黠一笑,从怀中掏出两枚骰子。 杨铮寂定睛一看—— 分明与赌坊中的骰子看起来一模一样嘛! 何佼月神秘道: “此二枚骰子专用于使诈,内部凿了孔、灌了汞,汞在骰中可以流动。我只需用特定的手法让汞聚集到某一面,而这重的一面总会朝下,轻的一面总会朝上。由此我便能操控点数。” 杨铮寂: “。” “。。” “。。。” 天爷啊。 奇巧淫技。 杨铮寂又问:“你何时将赌坊的真骰子换成了你自己的假骰子?” 何佼月得意道:“就在你吹仙气和吻我的手时。众人只顾着看你我亲昵,殊不知我已趁机做了手脚。我的手能有多快,你们都不敢想。” “是天生的?” “后来也专门练过。” 杨铮寂皱眉道:“你练这做甚?” “最初苦练这手法,只是为了变戏法给宫中贵人解闷儿。”何佼月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有千万句想倾诉,但挣扎片刻后还是忍耐下来,幽幽道: “后来我就发现这手法的用处可大了,只是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讲与你听。” 杨铮寂心道莫不是陛下为了与臣僚对赌时能赢,特意让她练一手使诈的本事,必要时便派她出战…… 何佼月不满道:“你似是很嫌弃?平日里我又不用这诡计赢钱!方才赢的钱也都散出去了!” 杨铮寂合拢她的手掌:“藏起来,勿要让人瞧见。” 在赌坊使诈可是会让人剁了手的! 何佼月握拳,掌心向下,像跳大神一般左右挥舞一番,又再次将手伸到他的面前,摊开: “现在呢?还要藏吗?” 她笑盈盈地看他,等着挨夸奖。 她手掌上的骰子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一个和田玉做的扳指。 圈口较大,是男子用的扳指。 “杨大人下回拉弓时,可要想起我。” 她嗓音轻柔甜美,又在蛊惑。 杨铮寂怔了一瞬,随后冷声告诫:“你年纪尚小,应多攒些积蓄,不可挥霍无度。” 何佼月不爱听,翻了个白眼,又握起拳头一顿乱挥,大抵也砸死了几只蚊子。 再摊开手时,玉扳指也不见了,手上却凭空出现了—— 一枚闪亮的银指环。 “你的双手生得如此好看,若不戴饰品实是暴殄天物。”她直白地调戏。 杨铮寂:“……” “还不喜欢吗?真难伺候!” 她再次握拳挥动,随后摊开手,掌心中是—— 玉扳指、银指环,以及一枚精美的、镶着绿松石的金约指。 何佼月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为他变戏法,变出一样又一样新异的礼物,只给他一人。 杨铮寂恍然间感觉自己不在此间尘世中。 倒像在幻境里,又像在梦中。 他不言语,又久久不接过。 何佼月急死了,蛮横地拽过他的左手,将饰品一股脑套在他的手指上。 他那宽大的、有厚茧的、骨节分明的手,因握刀、持剑、拉弓、驯马而变得粗糙和饱经风霜的手—— 顷刻间,富丽堂皇。 还在烈日下闪出璀璨的明光,炫了人的眼,也摇荡了人的情。 杨铮寂垂眸看着满手的饰品。 也不知为何,他在自己尚未察觉时已微微牵起了唇角,浮露出笑意。 他的笑很珍罕,显出丝丝缕缕的柔情。 如同云销雨霁,千里冰霜尽销融; 又如桃风杏雨绿群山,峥嵘春意浓; 更如朝日照平野,金红染尽万里胡桐…… 何佼月看呆了,直愣愣地盯着,木讷道:“日后、日后送你更好的,这些,配不上你……” 杨铮寂心道这孩子痴了。 他谴责自己的放纵与沉溺。他原本没想微笑的。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出了克制她的妙招:“我可以收下,但只当是暂存在我手头上的你的积蓄,你随取随用。你寄存多久,我便多给你多少息钱。可有异议?” “什么?不对!这是我赠——” 杨铮寂强硬道:“有异议便免谈,你收回去。” “我才不要收回去!” “那我就丢掉。” “?”何佼月服软了,悻悻地答应。 于是杨铮寂就成了人形钱庄了。 杨铮寂心想小孩子花钱没分寸,他要多照看些。 但在回程中他的拇指却不由自主地摩挲那几枚饰品。 直到沿途撞见急匆匆策马而来的宫中小女官,杨铮寂才从那柔情中抽离出来。 那小女官惶恐,从马上滑下来时跌了一跤,何佼月赶紧将她扶起:“莫急,慢慢说。” 杨铮寂更是警戒道:“怎么了?” 小女官焦急回禀:“是皇后殿下!” “皇后殿下有大事!此刻急召何尚宫入宫会谈!” 32、突厥皇后阿史那氏 何佼月急忙对杨铮寂道:“我即刻入宫,议事一完毕便回布宪司。” 杨铮寂颔首。何佼月匆匆离开。 杨铮寂亲眼看着何佼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走。 他也并未回布宪司,而是去了集市。 杨铮寂在集市里七歪八拐,良久后走到一处鱼龙混杂之地。 此地沿街没有体面的铺子或市肆,全是推板车的、挑扁担的、破布铺在地上叫卖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买主与卖者多不是正经人,吵吵嚷嚷中还夹杂粗话和各地方言。 此处所售物品也千奇百怪,烈酒、不新鲜的鱼虾、发霉的豆腐、古董残片都算是最寻常的了,还有什么头发、晒干的蟾蜍、青鱼石、童子尿、看不出成分的黑乎乎的药丸等等。也有人偷偷摸摸地交易小佛雕和道教符纸。且处处都弥漫着汗味、腥味和臭味。 此地是奇市。 顾名思义,奇市净交易一些稀奇古怪或是见不得人的物件。也可说是黑市。 杨铮寂仍是易容着混迹于人群中,任谁都认不出他来。他走到一个在板车后打瞌睡的白胖子身旁: “是我。” 白胖子瞧见了杨铮寂,瞌睡直接醒了,起身行揖礼,一脸喜悦:“是什么风将杨大人吹来了!大人是否有任务,若有任务请吩咐,草民必定办妥!” 今年年初白胖子卷入命案纠纷中,杨铮寂帮他洗清冤屈,他为了报恩便做了杨铮寂在奇市的线人。他的门路多,狐朋狗友多,能打探的消息也多,时常能帮到杨铮寂。 杨铮寂问:“你可曾听闻过江湖上有个专门资助人报仇雪恨的组织,头目唤作‘懿平先生’?” 白胖子说:“确实听闻过有个堪比活阎王的‘懿平先生’,但草民以为那只是传说,从未留心过。” 杨铮寂吩咐:“替我打探。” “是,是,包在草民身上。” “还有,”杨铮寂拿出两枚墨玉珠,“为我留心奇市上是否有人贩卖此物。一旦找到,立即报我。” “遵命,草民牢记了。” 杨铮寂转身就要走,白胖子又谄媚道:“草民请大人喝一盏酒再走吧?不对,大人不喝酒。那草民请大人吃顿便饭吧?或是大人从此处随意带几样物件走吧?” 杨铮寂低头一看,却瞧见白胖子板车里售卖的物件—— 有春宫图、秘戏俑、壮阳药、助兴药、铜祖、避子药。一应俱全。 杨铮寂本想说这也忒伤风化,可转念又想到这并不为律法所禁止,便不说什么了。但人命关天,唯有药物作不得儿戏。 杨铮寂皱眉:“你卖的是真药还是假药?” “大人这自然是真药,从正经医师处拿的药方!呃,只不过呢……只不过未必时时有效,嘿嘿……且那避子药中的麝香可能导致头痛恶心或是损伤人的肝肾,剧毒的水银和朱砂能损伤的嘛就更多了……” 杨铮寂果断道:“不准卖药,若有伤亡你赔不起。” “哦是是,谨遵大人指示。” “别的你好自为之。”杨铮寂说罢便匆匆离去了。 杨铮寂另有要事需办。 他来到奇市尽头。 只见街角老槐树下有一个年轻人藏身在树干后,头戴草帽,帽檐遮蔽了大半张脸。见到杨铮寂时,年轻人微微挥手招呼了一下。 那是元濯。元祁和张照容的幼子。 也是杨铮寂的表弟。 杨铮寂环顾四周,确认无可疑人员,才快步走向元濯。 “杨大人。”元濯轻声唤道。 元濯本应喊“表兄”的,但元祁和张照容再三告诫,不论何时何地都不可以真名和真实亲属关系相称,就怕被有心人听了去。 “何事?”杨铮寂的心揪了一下。 元濯约他在此处见面,必是有要事通报。 元濯道:“阿耶说有吴三强的消息了。” 杨铮寂凝神蹙眉:“他躲在何处?” 元濯说:“他这些年更名换姓,躲在了南阳。阿耶已派了可靠的人去请他入京。” 杨铮寂:“多谢元大人。多谢你。” 元濯:“应该的,何须言谢。况且你千方百计要从凉州调回长安,为的不正是此事么?我们等会尽全力襄助你。” 元濯也知道杨铮寂费尽周折才从凉州升迁入京城。当时凉州有另一个法曹参军薛尤同他竞争,杨铮寂使了些手段让薛尤被黜落,自己才得以被顺利举荐。 “还有一件天大的事,”元濯谨慎地凑近杨铮寂的耳朵,无比戒惧道,“阿娘从宫中贵人和朝臣命妇那边打探到,何尚宫,就是你身边那个何佼月!她,哎呀!” 杨铮寂问:“她如何了?” 元濯急切道:“两年前她助力陛下杀了晋荡公宇文护!” 元濯以为这是惊天大事,可杨铮寂的神色异常平静。 杨铮寂丝毫不意外。这与他所料差不多。 若非从龙之功,何佼月不会成为如今这位天子的亲信,更不会走到如今的地位。他早知这一点。 他唯一摸不准的是,何佼月是用什么杀的宇文护。 肯定不是用剑。 她使剑使得太糟了。 元濯心急如焚:“你为何不紧张?为何不意外?那可是晋荡公!权倾朝野的大冢宰!竟被她给弄死了!这是女夜叉,女魔头啊!你务必防着她!谁知道她待在你身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杨铮寂说:“她不可能同晋荡公正面对战,没有这个本事。但她从后方偷袭荡公,或是杀几个荡公的亲卫,这倒是极有可能。” “怎么从后方偷袭——不对!这是我的重点吗?重点是你离她远些!她很危险!” 危险吗? 杨铮寂心中怀疑。 夜叉?魔头? 更不像了。 她分明很无害啊。 但杨铮寂还是郑重承诺道: “我谨记在心。也请元大人与张夫人放心。” ———————————— 宫中,瑶华殿。 皇后在身旁为何佼月赐座,屏退了旁人。 何佼月焦灼地问:“可夜留夷究竟为何会与皇后殿下产生关系?” 皇后忧苦道:“六年前我自突厥嫁入大周时带来许多乐师,其中一些诸如苏祗婆之人奉职于宫中,另有一些散布于民间。其中有几位在夜留夷演艺的突厥乐师,常常通过苏祗婆来向我进贡金银。可近几日我听闻,夜留夷卷入命案中,整座歌楼皆被查封。我实在担忧陛下会降罪啊。” 何佼月问:“敢问殿下,突厥乐师只是进贡金银吗?” 皇后说:“只是金银。你也明白宫中处处都需打点,金银如流水一般花出去。我母国的乐师特来向我进贡。” 皇后的言辞中颇有省略的部分。但她即便不说,何佼月也听得懂。想来皇后必定是缺钱,不便直接向陛下开口讨要,但又要撑起中宫的场面,不能显出拮据困窘的样态来。突厥乐师知道皇后有难处,也依然将这位阿史那公主视为主上,故而特意进贡金银。 贵为大周皇后,竟也举步维艰。 成婚的女子中无一人的日子是好过的。 何佼月问:“想必那些突厥乐师不曾向殿下传递过消息、引荐过人员?” “不曾。” “殿下也不曾差遣他们做其他事?” “不曾。” 何佼月说:“那么陛下不会降罪于殿下。” 话虽如此,可皇后仍难掩焦虑:“何尚宫也知晓,近一年以来陛下对我冷淡。太子生母李娥姿的地位几乎与我等夷,我在宫中的根基原本本就不稳固,夜留夷案又干系重大,我当真忧心会受牵连,近来日日都是寝食难安……” 何佼月宽慰:“殿下不必惊慌,请听微臣一言。” “何尚宫但说无妨。” 何佼月温声细语道: “近一年以来陛下待殿下有变,实是因为佗钵可汗。” 佗钵可汗是突厥现任掌权者,是皇后的兄长。佗钵可汗依违于大周和齐国之间,去年一面向大周进献良马,一面又遣使到齐国求婚;今年齐国又派人将突厥语翻译的《涅槃经》馈赠给佗钵可汗。突厥与齐国的关系日益紧密,皇帝深为不悦,多少也迁怒了皇后。可迁怒毕竟只是迁怒,皇帝是讲理之人,不会当真为此事而惩处皇后。 “近日京城发生的凶案,尚看不出任何与突厥的关联。” 就为突厥乐师进贡金银之事,皇帝当然会不满,但也不会当真降罪。 “陛下将殿下册立为皇后时,就将太子生母的称号改为‘帝后’,与殿下有所不同。不论如何,国中仍以皇后为先。” 至少在名义上,皇后仍是比李娥姿更为尊贵。 皇后稍感安慰,转而又问:“那何尚宫以为此后我应当如何做?” 何佼月最了解皇帝的性情,仔细斟酌后说: “微臣以为,殿下可先行向陛下说清与夜留夷乐师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在皇帝问罪前 便负荆请罪,摆出一个诚挚的态度。 “殿下还需掌握证据,证明自己与夜留夷的来往十分单纯。”也就是证明自身的清白,防止有人胡乱攀咬。 “陛下最看重一个人的才能。殿下只需将职事办得妥帖、出众,陛下便一定会爱重有加。”也就是说要将宫禁整顿得井然有序,不出一丝差错,尽全力辅佐皇帝,母仪天下。 “殿下还可展示出对大周诗书礼乐的敬慕之情,并多多教化宫人。”也就是与突厥礼俗划清界限。 “好,”皇后全然听明白了,“我必身体力行。” “多谢殿下抬爱。愿殿下保重凤体,毋操劳过度。” 皇后派侍女取了一个金饼赏给何佼月。 何佼月百般推测却没有成功,最后只得收下,谢恩。 皇后亲自送何佼月出瑶华殿,两人皆是含笑盈盈,如春风拂面。 何佼月走后,皇后面上的笑意立即消散,神色凝重道: “即刻去请王尚仪。” 何佼月出宫城,才刚回到布宪司就厉声招呼: “即刻提审夜留夷的突厥乐师!” 皇后按理说与命案无涉,但何佼月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倘若突厥乐师当真有问题,何佼月必会将一应情况全部禀报给皇帝,包括今日与皇后的长谈。 “布宪大夫何在?”何佼月问。 审讯是杨铮寂的专长。可此刻他居然不在衙署中。 胥吏也不知杨铮寂去干甚、几时回。 “那我亲自审。”何佼月大步走进审讯堂。 被传召来布宪司的几位突厥乐师倒是老实,将与皇后所有的交集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与皇后所言完全匹配,无一点可疑之处。 但这疑虑还是在她心中深深种下了。她会时时留意与此相关的新线索。 忽然间门外传来高呼,爆开了一阵阵惊慌的吵嚷。 有胥吏吆喝:“要命了要命了!快去寻杨大人!杨大人得回来!” 有人应答道:“我去,我现在就去!来来,你二人同我出去分头找杨大人!” 对此又有人回应:“不必出去找,安分待着!杨大人说过很快就会回的!” 还有人着急大喊:“何尚宫呢?也不在衙署中吗?难道布宪司群龙无首?” 何佼月一惊,匆匆奔出去: “我在我在!莫怕,发生何事了?” 一个胥吏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得舌头都打了结: “禀、禀何尚宫,在城外巡查的禁军来报报报报——” “武武武关道上出现了新的尸体啊啊啊啊!” “且比于雁的尸体更恶心更可怖更耸人听闻!!!” 33、东临死尸,以观虫海 杨铮寂一回布宪司就接到了消息,随即同何佼月带众僚属出长安城,沿武关道骑马一个时辰。 山道以北,陡峭的绝壁下,破败的亭子边。 死者手脚皆被麻绳捆死,仰面躺在茂密树丛中。 虫海!虫海!虫海!尸体表面分布了大量白乎乎的虫卵!密密麻麻地结了块、簇成团、叠成堆!白色的蛆虫密集得像米袋里的米,还都在活泛地蠕动着、扭曲着、爬行着,看起来就是流动的波浪! 褐色、黑色、蓝绿色的蝇,扑闪着翅膀,嗡嗡轰轰地或盘旋或停落。 尸体的下腹部已被蝇蛆所蛀空,毫无血肉了,只剩一个巨大的窟窿,或说塌陷!肠子、膀胱被啃噬得一点不剩了,宗筋还剩半截,掺杂在周围的腐败液体中。白森森的胯骨和骨盆也已暴露了出来。 腐败液体渗出了许多,混合着烂肉碎屑和蛆虫,好比那种黏稠的、硌嗓子眼的羹汤。 尸体的头、面、四肢,皮肤脱落,还有大水泡,且也分布了许多虫卵和蛆,也有虫啃食形成的小孔,但都尚未变成大窟窿,呈淡淡的蜡黄色和污绿色。残存的躯体部位十分肿胀,被尸气撑得膨大,头部像个球一般,根本看不出容貌,手指与脚趾肿成了萝卜那样粗大。 布宪司众僚属议论道: “瞧那腹部的蛀洞,可推算出人死已有多日了。” “不错,毕竟蝇虫聚集和啃食血肉,需要时日的累积,非一日之功。啃食得腹部完全空了,至少也要七八日。” “可这蝇虫也太多了吧?多得骇人啊!” “想来是因为此处在山中,蝇虫很快就会被吸引来产卵。” “也有道理。” “唉,死后七八日才被发现,实在可悲。” …… 杨铮寂都听到了,但不置可否,只是看着虫海苦思。 何佼月站在他身旁,烦恼道:“死后七八日才被发现,说明京畿的巡防体系还不够完备。” 杨铮寂沉吟道:“未必已死七八日。” “什么?”何佼月瞪大眼,“为何如此说?” 杨铮寂低声同她说了几句,解释自己的想法。 何佼月很迟疑:“可听起来匪夷所思……这,这是有可能的吗?如何验证你的推测呢?” 杨铮寂简短道:“试验。” “呕……”好几名胥吏撑不住吐出来了。 远处,画师向榕也吐了。他撑着树干,扭头对杨铮寂虚弱道:“我不画了,我这便向陛下请辞,杨大人另寻高明吧。” 杨铮寂问:“无论如何也不画了?” “当真不画了,拿刀逼着我也不画了,打死也不画了。” 杨铮寂递过去一大袋铜钱。 向榕说:“可以画。” 倒是见钱眼开。 向榕连吞了好几颗救心丹,终于提起胆气开始作画。 何佼月看着杨铮寂干脆掏钱的动作:“富公哦……” “你也有。”杨铮寂压低声音,悄悄塞给何佼月一匹金子做的小马摆件。 是纯金啊!而非鎏金!更非铜钱! 且这钱给得莫名其妙啊。这人在凉州买卖房产究竟赚了多少? 小摆件不占地方,也无实际用处,只不过是有一个“马到成功”的寓意罢了。她揣测他必定是才从集市回来,顺手买了这小玩意。 她严词拒绝:“这可使不得。”一边飞快地收下了。 快到手部动作都成了残影。 “使得。”杨铮寂平淡道。 她馈赠他的那些礼物相当于存在钱庄里的积蓄,他随时都能给出利息,这并非玩笑话。至于八成利还是九成利、是否利滚利,全由他说了算。 总之是打着各种旗号给她送钱。 金励见了尸体的惨状也面如土色,用力地咽了好几下咽喉,不过好在这次并未吐出来,也没有干呕出声。 何佼月赞扬道:“长进不小啊。” 杨铮寂对金励道:“你受伤未愈,不可接触尸体,去远处歇息。” 金励执拗道:“我就站在此处看杨大人与何尚宫行动,我得多学些。” 杨铮寂许可了:“那务必小心防护。” 何佼月的神色则很平常,但杨铮寂毕竟不把她当做布宪司僚属,对她放心不下,便带她走到停马之处,顺势捋了一把马鬃毛,似是赞扬马儿的功劳和苦劳。 然后杨铮寂从行囊中掏出一样一样的物件递给她。 是救心丹,止吐的藿香,还陈皮。 何佼月微笑着摇摇头:“扛得住。倒是你更辛苦。” 他的嗅觉太过于敏锐。如此浓重的尸臭,他的鼻腔肯定刺痛了。 “我无妨。”杨铮寂说。他惯于忍耐。 杨铮寂又拿出苏合香丸。他特意为她带了香料,也好驱一驱尸臭。 何佼月把他的手轻轻拉近自己,俯下面庞,故意用脸颊贴了贴他的手掌,深深吸入了苏合香的芬芳,餍足地眯了眯眼。 然后她的脸颊在他的掌心蹭了一下。 柔软如豆腐的肌肤,被掌上粗糙而发硬的厚茧层上划过。她从面颊到脖颈都发麻了。 杨铮寂垂眸看着她,不言语。 这样的女子竟会是危险的么?夜叉?魔头?不像。 杨铮寂又见何佼月的面上蹭了灰土。因为她出行未佩戴隔绝风沙的幂篱。 她果真再也没有佩戴幂篱了,自从那次旗亭上惊险的一抛之后。 杨铮寂拿出贴身携带的蜀锦绢帕递给她,她擦了擦脸,杨铮寂又接过来收好。 这蜀锦绢帕上果真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杨铮寂果真为她浣洗过了。 杨铮寂又取出麻油罐子递给她。她在鼻中厚涂了许多。 最后杨铮寂伸手为她扎紧蒙在口鼻上的绢布。 “不得摘下。” 随后他走回到尸体旁,招手让证人上前来,单刀直入地问: “说出你发现尸体的经过。” 证人是个采药师,老实答道:“回大人,草民今日上山采药,路过此地,就发现了尸体。” “时辰。” “清晨,呃……大约是卯时吧。” “是否见到了其他人?如实作答。” 杨铮寂的嗓音低沉威严,采药师以为自己受了怀疑,惶恐道: “大人,草民当真没见着啊!此处离官道有些距离,又在山北麓,少有人来,草民也是为了上山采几株丹参才经过此地。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只是例行查问,不必惊慌,”杨铮寂有意识地将嗓音放得平缓温和,说话也慢下来,“阁下见到尸体时,尸体就已是如此面貌了吗?” 采药师为难道:“草民起初远远地瞧见有个人躺着,走近几步,才看出是个死人,身上还爬满了虫,草民吓得都快要昏过去了,急忙去报官。当时也并不敢细看尸体面貌,但大约,大约就是眼下这般吧……” “你离去后径直报给了官道上驻守的禁军将士,是吗?” “是,是,千真万确……” 采药师所言并无无可疑之处。 杨铮寂又问了几句,便挥手放他走了。 尸体的身下还散落着死者的个人物件。杨铮寂戴好手套,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虫海中,一一拾起来。 其中有死者的过所。 过所上说,死者是从蒲州而来,途经武关。而死者的身份也在过所上明明白白地写了—— 蒲州兵曹参军,韦破虎。 兵曹参军与杨铮寂在凉州时担任的法曹参军官位相当。蒲州又靠近周齐的边境,是交战的前线,蒲州兵曹参军负责掌管兵马军事,更是个要紧的地方官了。 此次韦破虎回京城是为了接受调职令,他又要去往别地做官了。 韦破虎的家世也十分显赫。他是开国大将、郧国公韦孝宽的侄儿,是名副其实的勋贵子弟。 何佼月又四处走了一遍,观察各类痕迹,分析道: “草丛中有大量腐败的血迹,大片的草叶倒伏,仰躺者挣动的痕迹明显。可见韦破虎在此地奋力挣扎过。” “泥土上留下了两个男人的脚印,其中一人跛脚。也有车辙印和拖拽的痕迹。韦破虎还活着时,被两个凶手用马车运到山崖下,又拖到此地杀死。” 尸体近旁的树上,用短刀钉着一张纸片。 何佼月取下纸片。 也是麻纸。 只见纸上写有: “浮沉系于兵戈兮,寄余命于报怨。” 何佼月精通笔迹鉴定。这笔迹与“刀山案”中凶手留下的笔迹一模一样: 每一个字,都是笔画繁复、多转折;转折处圆润柔和,少方折;字形风格古朴雄浑,与秦汉的小篆相类似,但比小篆更回环缭绕。许多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曲折起伏。 留下这种纸片的人,与“刀山案”中留下纸片的人,必然是同一个。两起凶杀案属于同一系列,需要并案调查。 同一个人先后执行了两次谋杀,实是胆大包天。 何佼月唤陈鹿溪上前来查看字纸。 陈鹿溪貌似很有礼节:“下官斗胆婉拒。” 何佼月叹一口气,只得走出几步,挪到远离尸体之处。 陈鹿溪这才走上前。 他看了一眼便说: “回何尚宫,此句也出自《思旧赋》。赋中的原句是‘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此句略改动了几个词。” 何佼月道:“《思旧赋》的原句,与纸片上的句子,分别是何含义?” 陈鹿溪详细地解释起来—— 《思旧赋》原句的含义是:此生的寄托于自身的领悟与通达,将残余的性命交付于短暂光阴之中。 此乃寻求超脱的态度,有几分魏晋的玄思在其中。 麻纸上的句子可解释为:此生的浮沉顺逆全由“兵戈”所决定,要将余生全部寄托在报仇雪恨上。 陈鹿溪直言评价:“此句将《思旧赋》原句改写得毫无诗意,太过于直白粗浅,文采很不好……当然也可见得凶手复仇之心异常强烈。” 何佼月思索片刻,问道:“按照此句作推测,凶手杀死韦破虎,也是为报仇?且凶手与韦破虎、与于雁的仇怨,皆因‘兵戈’所起?” 陈鹿溪点点头道:“以字句中的意思,正是如此。” 何佼月看着字纸,苦苦思忖道:“‘兵戈’意指杀戮,或军队,或战争……难道真如此前推测的那般,凶手是齐国人,因周齐之间的战争而入周来杀人复仇?” “呸,呸,呸,呸。” 平芥舟对着虚空吐唾沫。 不知情者还以为他是想喷死几只蚊蝇。 杨铮寂听到了,抬头看过来:“你有疾?” 平芥舟:“我正在以唾法驱鬼辟邪。此为巫术中的招数。” 何佼月难以置信:“你这如何能管用?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在口鼻处涂麻油、覆绢布,避尸气还更有效些。” 平芥舟耸了耸肩,不在意道:“哦,我以为你们都迷信这些。”又是在嘲讽他们。照他这么说,他吐唾沫行巫术还算是在关照他们了。 杨铮寂对平芥舟说:“来办正事。你仔细观察此处地形。” 此处案发现场正位于山北麓,峭壁下,枯松倒挂,阴风从破亭子里穿过。 平芥舟嫌累:“我又不懂侦查。” 杨铮寂道:“我提出几个关乎鬼神信仰的疑问,你只须答‘是’或‘不是’。” 平芥舟觉得这还差不多,点了点头。 杨铮寂先抛出第一问: “佛经有言,罪人死后下地狱,会受刀山加身之刑。是也不是?” 平芥舟不假思索道:“是。佛经说下了地狱的罪人,要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或滚热的铁水浇身,或被绑在烧红的铜柱上,还有开膛破肚、割肉剜心等等。这些皆是对罪人的刑罚。” 杨铮寂又问: “传言泰山与蒿里山是阴曹地府所在之处,山下有奈河,河上有奈何桥。是也不是?” 平芥舟又立即回答:“是。平民百姓皆信这些,三岁小儿也知道。” 杨铮寂再问: “传说中,蒿里山上有一亭子。是也不是?” 平芥舟说:“是。陆机就曾写过《泰山吟》,有几句是‘梁父亦有馆,蒿里亦有亭。幽岑延万鬼,神房集百灵’。” 何佼月小声插话:“陆机是什么人?” 平芥舟略显不悦:“何尚宫竟连晋代诗人陆机也不知?休怪下官冒昧,可这确是胸无点墨了。” 何佼月不服气地嚷嚷:“说我胸无点墨的下级官吏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停。”杨铮寂制止了斗嘴,再次问道: “那么齐国人、陈国人,也都笃信这些吗?” 平芥舟道:“都是信的。匈奴人和西域人则不信,他们崇信自己的神明。” 杨铮寂倏地转向何佼月,沉声道: “我有一重大推测。” 字字千钧,令人不由得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聆听。 他向来说话谨慎,说是“重大”,那必是十足的关键了。 何佼月方才听了半晌,早已领悟了杨铮寂的意思,激动道:“我全然赞同!” 杨铮寂紧接着说:“与其他证据也相符。” 何佼月惊叹:“解决了此前的诸多疑点,真是丝丝入扣啊!” 杨铮寂看着何佼月,眼含赞许之意,认为她十分机敏。 何佼月读懂了,不禁得意洋洋翘尾巴。 然后她问:“你如何想出这个猜测?我竟想不到。” 杨铮寂:“你不信佛道与鬼神。也不信轮回与死后的世界。” 这是陈述,不是疑问。 何佼月确实不信。她以前虽然也拜过佛,但只是走过场。 也难怪她无法在此次案件中做出猜想。也难怪她看不出于雁头发丝里的碎屑是寺院壁画的沥粉贴金。 杨铮寂是崇信的。故而他从不食用葱、蒜、韭、薤之类辛辣刺激之物,佛家讲究禁食五辛。故而他熟读佛经教义和故事,能将这些与命案联系在一起。 其余人茫然地听,不敢言语。 沉默半晌后,金励斗胆插话:“下官还没懂。” 陈鹿溪接话:“下官也一知半解。” 平芥舟胡说八道:“我没懂,但我不求甚解,二位大人爱讲不讲。” “傻。”何佼月小声说。 杨铮寂便用最简短的言语清晰解释: “此案的凶手自比为地府判官,亲自动手惩罚这两名死者。” “于雁身上插刀山,对应地狱中的‘刀山’之刑。” “于雁的抛尸地在河边的石桥下,对应‘奈河’与‘奈何桥’。” “此地则是山崖下,近处有亭,对应‘蒿里山’和‘蒿里亭’。” 金励激动地喊道:“原来如此!此前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凶手在破庙中杀死于雁,却要特意在河滩石桥下抛尸。现在便解释得通了!” 陈鹿溪摸着下巴,咕哝着:“确实有太多相合之处,不像是偶然。” 何佼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能与夜留夷之事相串联。凶手凭自身的力量难以报仇,故而找上夜留夷来获得资助。凶手又怕死者得不到足够的惩罚,故而自比为阎王,以地府酷刑来实施杀戮。前因后果无比顺畅,合情合理。” 众人皆以为有理。 只有平芥舟质疑:“不对。” 金励不喜欢别人反驳杨铮寂,不满道:“你不是不懂侦查吗?” 杨铮寂则很谦逊:“太卜上士请说。” 平芥舟也不怕得罪人,瘫着一张死脸漠然地问道: “前一名死者身上插刀山,确可看作地狱刑罚。” “可这一名死者身上,并无刀山、剑树、烧伤的痕迹等等。” “如何能说凶手对他施行了地狱刑罚?” 34、下腹部被蛆虫蛀空了!!! 对于平芥舟的质疑,杨铮寂有条不紊地回答: “眼下看不出尸体上的损伤痕迹,那是因为下腹部的血肉已被蛀空。但这恰恰说明,凶手施加的酷刑集中于下腹部。下腹部的创口最大,故而吸引的蝇虫最多,形成的空洞也最大。” 众人这下反应过来—— 此言有理啊!还得是杨铮寂的头脑最缜密! 然而平芥舟追问:“为何凶手只攻其下腹部?” 杨铮寂反问:“不是你说,‘开膛剖腹’也是地狱刑罚之一?” 平芥舟问:“那为何凶手不伤及上腹部?” 杨铮寂沉默,思索。 平芥舟扫视众人困惑的眼神,不耐烦地啧一声,但还是屈尊解释了一番: “下腹这个部位,很难说通。” “聊举几例。若是凶手在死者的口中塞入米糠,那便寓意着让死者有口难辩。若是凶手把死者的头发翻过来,遮盖住面庞,那便寓意着让死者下地狱也毫无颜面。” “然而下腹部,又有何寓意?” “难不成,凶手是想让死者下地府以后,肠子、膀胱受损而不能排泄?” 金励胡乱猜测:“或许凶手是想阉了死者,让他不算是个男人。” 平芥舟说:“可死者的宗筋并未被蓄意伤害,目前仍剩余小半截。若被蓄意伤害了,必然和肠子一般,半点也不剩了。” 金励很不高兴:“那你的意思是?” “杨大人的猜测有瑕疵,未必就是真相,”平芥舟拿出水囊饮水,“说了许久你们也听不懂,简直是对牛弹琴,我好渴,也好累。” 何佼月挖苦:“渴是你说话所致?不是你吐唾沫所致吗?” 金励批评平芥舟:“我以为你的质疑站不住脚。须知一个案子里,不可能处处都精准地扣合什么仪式、什么惩罚。若处处都要精准,你又将如何解释这武关道?但武关道显然没有寓意,只是死者途径之地。你又将如何解释于雁身上插着的那把宿铁剑?齐国皇帝赐给兰陵王的宝剑,显然也与地狱刑罚无关,而是齐人为振扬国威、威慑大周才如此做。你还是太斤斤计较了。” “噗”地一声,平芥舟嘴里的水全喷出来,溅到金励的脸上。 金励:“……” 若平芥舟不是平级的官员,金励真想和他打一架! 平芥舟冷笑:“这叫计较?这是细致,周密。与你这等莽夫说不通。” 金励撸起袖子露出肌腱结实的胳膊:“你可知此刻本莽夫最想做何事吗?” “喜怒无常。多大一点事?”平芥舟从布宪司的行囊中掏出两个白梅饼,一个递给金励,一个塞进自己口中,不屑道,“吃糕饼,少说话。” “…” “……” “这、是、用、以、验、尸、的、器、具!敷、于、尸、体、上!” “噗”地一声,平芥舟嘴里的白梅饼又喷出来了,又溅到金励的脸上。 平芥舟的神色中既无懊悔,也无歉疚,他朝地上把口中的饼子吐了个干净。 金励的脸涨得通红,就快要打人了。 何佼月及时隔开二人,解围道: “下腹部之疑点容后再议。先将尸体与物证运回布宪司,来,都来搭把手……” —————————— 当晚。布宪司集议厅中。 小司寇签发了剖验许可,然后问杨铮寂: “布宪大夫认为此案应当如何查?” 杨铮寂道:“沿武关道一路打探,是否有人见到过韦破虎与‘跛脚敷粉管家’。并且,查出于雁与韦破虎共同的仇敌是何许人也。” 小司寇转头问陈鹿溪:“查到于雁与韦破虎的共同仇敌了吗?” 陈鹿溪已开始查阅韦破虎的相关文书了,但只看了一些,并未找到确切的某一个仇人,他答道: “最可能的共同仇敌,还是齐国将士。因为于雁与韦破虎都出征过齐国,都有或大或小的战功,近一年来也都表示过赞成再次伐齐。” 但小司寇捋着花白的胡须,很慎重道: “老夫以为,此言不妥。” “周齐连年交战,举国上下,几乎所有的武将都出征过齐国。” “如今,大半的武将也都支持再次伐齐。他们支持的原因也很简单,武官只有参与杀伐才能升官,若是一举攻灭了齐国,那封侯拜相都有望。” “故而,这并不足以算作于雁和韦破虎的共同特征,也不能说他们共同的仇敌就是齐国兵将。” 小司寇分析得当。 众人默然。 杨铮寂与何佼月也犯难。 小司寇长叹一声:“继续查吧,心急也是无用。若郧国公韦孝宽若来施压,我替你们扛。” 沉默片刻后,忽然间—— 大司寇:“!!” 众人:“??” 大司寇后知后觉:“是何意味?凶手是齐人啊?!” 杨铮寂回答:“只是猜测,尚未确认。” 大司寇:“何时才能确认?” 杨铮寂:“待逮捕归案后。” 大司寇:“为何仍未逮捕归案?” 杨铮寂:“因为下官尚未抓到他。” 大司寇:“总之要快些逮捕归案。” 杨铮寂:“得令。” 大司寇愤愤道:“决不能让齐人在大周境内为所欲为!” 杨铮寂:“。” 众人禀报了整整二刻,这大司寇硬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关心凶手是否是齐人。 他这降将心思,路人皆知。他生怕因齐人犯事,皇帝迁怒于他这个齐人。 大司寇开始病急乱投医:“听闻太卜上士擅长方术,你可否能占卜凶手所处方位?” 杨铮寂当真恼了,脸色黑得吓人。 他希望大司寇能从布宪司消失,现在,立刻,马上。 平芥舟也几乎是朝天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自然可以。方术显然是万能的。只要求助于方术,万事皆行得通。借助‘孤虚法’,配合以对应的天干地支,背孤击虚,也即从‘孤’位出发,去找‘虚’位的——” “不采纳。”小司寇及时打断他。 “查案还是得用切实有效的法子。”小司寇好脾气地说。 小司寇又翻了翻案发现场的绘图,怪道:“尸体腹部已被蛀空了?难道人死了已有十日左右了?这可不好办,目击者或许已沿着武关道走远了,寻目击证人都是个难题……” 杨铮寂蓦然出声:“下官有一要求。” 小司寇抬手让他说。 杨铮寂沉冷道: “下官要饲养蝇虫。” 满座哗然。 “什么?不行!”大司寇怒斥道,“这成何体统?你疯了不成?” 小司寇也盯着杨铮寂,微微皱起眉。 杨铮寂毅然决然:“下官有一重要推断。为证实这推断必须从头饲养蝇虫,观测其繁衍进程。” 大司寇不耐烦:“你将在何处养虫?不会是在秋官府中吧?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不。是去城外的乱葬岗。” “何时开始养?” “即刻。” “为何如此急迫?就不能从长计议吗?” “再过几日恐落雨,干扰试验。” “谁去养虫?你可是本案主理官,总不能丢下衙署的一切公务,去城外乱葬岗躲清静吧。再看看这些下属,哪个情愿去养——” “我去。” 何佼月毫无征兆地出声。 她情愿去。 她吃苦耐劳,也不怕脏。 只要能为陛下查清案子,她什么都可以做。 大司寇烦道:“你也来添乱!你懂什么!你能明白布宪大夫要如何试验?” 何佼月:“布宪大夫指教一番,我不就都明白了?”她又不是没长耳朵。 大司寇嗤笑:“即便是往前数个几百年几千年,也从未有过此种荒唐的查案之法,尔等这法子若传出去恐遭天下人耻笑!” 何佼月朗声道:“在下与布宪大夫敢为天下先。” 短短数字,气吞山河,有万钧之力。 震慑得众人毛骨悚然,脊背生寒。 杨铮寂要做旷古烁今之事,那何佼月就会出手襄助。永远都会。毫无犹疑。 她不畏惧打破规则与尺度。为了陛下的差事更是无所畏惧。 即便只是为了杨铮寂,她也勇于一试。 杨铮寂与她默契配合:“养虫之法可实行、应实行、必须实行。” 态度坚定,义正词严。 不像是提议,而像是下命令。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才是司寇。 大司寇斥责杨铮寂:“你向来守规矩,此番怎么如此胡闹?” 杨铮寂:“不听取谏言者才是胡闹。” 大司寇大怒:“你给我滚出去!” 杨铮寂:“下官滚出去,大司寇来查案?” “你!” 杨铮寂豁出去了。反正大司寇革不了他的职。撤了他就无人能查此案。他行峻言厉地重复: “养虫。这不是商量。” 明晃晃地逼迫两位上官。 何佼月淡然一勾唇角,眼睛却没有笑,目光轮番扫过大司寇和小司寇。 她的嗓音仍温和,可却悄然间改了自称: “本官手持白虎玉符,乃是为陛下查案。” “陛下心思缜密,诸位大人都清楚。” “若不查清全部疑点,御前根本无法交代。” 她轻易不会拿皇帝来压二位司寇。 但此事她也决心要做。 二三个老古板可阻碍不了她和杨铮寂。 气氛陡然冷下去。 小司寇不再言语了,沉思片刻,与大司寇对视一眼,又耳语几句。 两人终是拿她无法了。 小司寇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感慨道:“后生,果然有后生的闯劲啊。” 大司寇最终决定:“准了。再不准允,尔等恐怕是要翻天吧?本官会为尔等调拨钱财与人手。只是,若无成效,又白费了人力物力,罪责可由你二人担。” 杨铮寂冷冽道: “罪责由我一人担,与何尚宫无涉。” “说定了。今夜起,养虫!” —————————————— 五月廿四。晨。 布宪司,停尸间。 杨铮寂已连夜提取了各类虫卵、幼虫、成虫,装在陶罐中。众人也废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清水冲洗掉了尸体上的虫,用棉布擦去了腐败液体。 然后开始解剖。 何佼月去乱葬岗养虫了,不参与验尸。 杨铮寂便让金励学着何佼月的手法,检验尸体上的细微痕迹。 金励将死者的头发小心剃掉,观测其头部,上手触摸:“后脑皮肤剥脱,颅骨、枕骨骨折。两个凶手应当是殴打了韦破虎的后脑,致使其昏迷,再将他拖拽了一段路,吧……杨大人?” 杨铮寂颔首肯定。 杨铮寂照例主攻外伤。 他命一个胥吏端着烛台,自己仔细剖验下腹部的窟窿: “耻骨、骶骨、髋骨、胯骨多有折断,骨骼上留有大量刀刃的刻划痕和砍切痕。” “痕迹分布密集,相互重叠,深浅不一,方向杂乱。” “可知凶手持利器,连续捅刺其下腹部至少数十下,全然失去了理智,近乎于失心疯。” “由此可见凶手杀韦破虎时怀着极大的仇怨。这与凶手杀死于雁时的心境一致。” 金励指向死者的手指:“左手五个指甲盖皆被拔去了。我记得,拔指甲是刑讯时常用的手段。” 杨铮寂说:“应是韦破虎昏厥过去后,凶手为了让他醒着受刑,故而生生拔去指甲,以十指连心之痛唤醒他。” 杨铮寂又剖开死者四肢部位的皮肤: “腕骨和踝骨轻微损伤,这是被麻绳捆绑住的部位,韦破虎必然拼命尝试挣开手脚,但没能成功。” “胫骨和腓骨则有大片区域折断,剧烈移位,呈粉碎状,是被巨大的重物冲击所致。应是凶手以重物砸断了韦破虎的腿,不让他逃跑。” 最后,杨铮寂剖开尸体胸部,观察内脏。 他撑着尸体胸骨和肋骨的间隙,对众人下令:“来看脏器。” 众人又围拢过来。 金励盯着死者的心肺,慢慢地想:“脏器泡在腐败液体中,因尸气挤压,而有些变形。脏器颜色是浅浅的污绿色,缺乏血色。这表明,尸体严重缺血。死者死于大出血。这一点与于雁一致。凶手故意不给他们痛快的死法。” 杨铮寂说:“还有。” “还有?”金励与众胥吏茫然地望着他。 还有什么遗漏? 杨铮寂语气很重地下结论,一字一顿: “最重要的是——还能勉强看清内脏的轮廓和形态。” “再加之尸体除了下腹部外,膨胀如球;皮肤虽脱落,可内里的肌腱与骨骼基本完整。” “以上皆说明尸体尚未严重腐败。” “这意味着,我们发现尸体时,距离此人死去只有大约三日。绝非七、八日之久。” 一阵惊呼声爆开: “什么?……” “当真?!” “不会吧?” “大人,这不对吧!”金励深感不信。“三日怎么可能招来如此多蝇蛆、还把下腹啃成窟窿?” 杨铮寂却处变不惊,很是淡然道: “对于这一点,何尚宫必然能给出一个解答。” 35、做尸体腐败实验,工位就在乱葬岗 五月廿六。 炎热,气闷,无风,乌云低而厚重。极潮湿。大雨在酝酿。 何佼月按照杨铮寂的指导,养了三日虫。 此日夜中,她差人急唤杨铮寂去往乱葬岗。 杨铮寂的马颇有灵性,不愿靠近乱葬岗,杨铮寂只得将马拴在远处,安抚了一句“我去去就回”,随即大步奔入乱葬岗,奔入何佼月的毡帐中。 何佼月尚未开口,杨铮寂先将她从头到手到脚检查了一番: “可有受伤?患病?身体不适?” “无。无。还是无。”何佼月弯起眉眼笑了笑。 她全身套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尸气的衣衫,脸上蒙了重重的绢布将口鼻掩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双杏眼,眼波流转,如潋滟秋水。 但光是一双眼就已让杨铮寂恍神了。 他一时忘了本应做何事。 片刻后杨铮寂反应过来。他开始穿戴防护的衣衫。 何佼月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穿戴,随即想起自己才摸过尸体和虫,便立即收回了手。 杨铮寂一边穿戴一边问她:“饲蝇有何心得?” “嘿嘿,跟我来。”何佼月打着火把,走出毡帐,走向乱葬岗中央。 何佼月带他走到一具猪的尸体旁,娓娓道来: “你说要用小猪做试验,我便买来一只小猪,先让屠户下麻沸散,将其麻翻。” “我再按你说的步骤,以刀刺伤猪腹部,随即就在其腹部伤口塞入大量蝇卵与蛆虫。” “至今已有三日,即三十六个时辰。” “你可以看到猪腹部的蝇卵与蛆虫也最为密集,恰如虫海。腹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大量腐败液体渗出,微可见骨。” “而此时,猪的其他部位的蝇卵与蛆虫则稀少得多,内里的脏器、肌腱与骨骼也基本完整。” 说着,何佼月抬头,看向杨铮寂,很肯定地说: “那么韦破虎尸体上的疑点都有了解释——凶手先反复捅刺韦破虎的下腹部,随即就在伤口塞入了大量蝇卵与蛆虫。它们直接便开始啃噬血肉了。” “而非在尸体死后,自然地招引蝇类来产卵,然后卵再孵化成蛆。” “正因人为放置蝇虫的手段,违背了造化的规律,尸体才会呈现出现矛盾——只死去了不到三日,下腹部却只剩下白骨,可其他部位又并未严重腐败。” 杨铮寂点点头。 他此前的猜测全部得到了证实,与试验的结果完全匹配。 何佼月做试验的过程也严谨而合理,没有出现差错。她果真是一个得力干将,聪颖而机敏,一点就通。也难怪陛下青睐她。 “来比划。”何佼月说着,走到空旷些的草地上。 死者的死亡经过也很明了了。 她描述案情:“第一步,官道上,凶手重击韦破虎后脑,使其晕厥,并拖拽到山壁下。” 杨铮寂隔空敲了一下何佼月的头,何佼月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去,也不担心摔在地上。 杨铮寂的双臂稳稳地从后方接住了她,再慢慢将她平放在地上。 很平稳,她没有受到任何磕碰伤。 杨铮寂:“凶手用绳捆住韦破虎的手脚,又砸断了他的小腿,使其丧失行动力。”他半跪在她身侧,手虚按在她的小腿上。 他很小心,没有实打实地触碰到,但她的体内依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震颤了一下,不由得抽动一下小腿,想缩回来,但强行忍住了。 杨铮寂:“随后凶手持利器反复戳刺韦破虎下腹部,所用的力气大到伤及骨骼。”他拿匕首的把柄端作势捅她,也没有触碰到。“凶手随即塞入蛆虫和虫卵,途中韦破虎很可能几度晕厥过去,凶手拔去了他的指甲,将他强行唤醒。” 也就是说,韦破虎那时还没死,活生生地体会蛆虫在自己下腹部爬来爬去的异样感,往体内钻,不停地蠕动…… 人已不再是人,而只是一块供蝇虫取食的烂肉,只不过是由肉身打造的蝇虫的容器…… 何佼月竭力保持冷静,可嗓音沙哑:“最后,他死于大出血。” 如此模拟着,何佼月自己的下腹部都生出了幻痛,光是想象已不可承受了。 她唰一下弹起来,站起身,抬手招呼胥吏过来,将猪的尸体埋葬了。 她为小猪烧了纸、上了香。 杨铮寂问:“为何杀猪前先下麻沸散?”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 何佼月望着冉冉升空的香烟:“我不忍心它醒着受苦。”任何生灵都不应受此折磨。若非为了查案,她此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有些哽咽了:“哪有更好的办法?” 杨铮寂看着她,心中有些歉疚,觉得应该还是由自己来做这试验的,不该让她来。 他伸出手臂,想将她揽入怀抱中。 随即他意识到:她的衣衫上还沾着虫和血污,若搂紧了就会让污迹贴在她的皮肤上。 随即他又意识到——根本就不能搂她!这像什么话? 于是杨铮寂走进毡帐中,拿着银镊出来。 他帮她夹除外衫上的虫卵和其他各类污秽。 一点一点地清理。 杨铮寂清理了很久,沉静地,垂着眼,浓黑的睫毛在面颊投下一大片阴翳。 他的神情无比耐心,连眉都不曾微蹙一下,也无比专注,仿佛天壤之间唯有此事是紧要的,容不得丝毫马虎。 俊美得惊心动魄。 何佼月轻声说:“虫卵很肮脏。很恶心。且带有毒素,可能引起外邪入侵。” 她不想让他做此种事。他不应当做此种事。他应该始终是高高在上的。 杨铮寂不思索,很自然道: “对。所以我来。” 何佼月说不出话了。 杨铮寂矮下身去,单膝跪在她身前。 他开始清理她衣衫下摆的虫卵。 何佼月的腿脚开始发抖了。 她控制不住,快要瘫倒了。 杨铮寂抬起眼眸,警告地看着她: “别动。” 火把的火光映照下,他仰视时抬起的面庞深邃而立体,眉眼眼半明半晦,却也很灼热。他明明身处更低下的位置,可她总感到,是自己被制住了、威压了,毫无招架之力。 何佼月抖得都快握不住火把了。 火光四处摇荡。与心旌一般。 杨铮寂有些看不清,沉声道: “好好举着。” 何佼月攥紧火把,指甲都陷进去了。 “腿颤什么。” 何佼月险些呜咽出声。 她控制不住腿发颤。她竭力想要听他的话,稳稳地站好。可是全身都不听她使唤了。 简直是温柔的折磨,旖旎的酷刑,醉人的煎熬,销魂蚀骨的考验…… 为了分散心神,她望向乱葬岗的尸体,仔细地看尸体上的水泡、尸斑、甲虫…… 待杨铮寂清理完毕,她才长舒一口气,腿脚还迟滞地发软发虚。 “铁觜虫。”杨铮寂蓦然道。 何佼月问:“何为铁嘴虫?” 杨铮寂说:“佛经中说,阿鼻地狱中有铁嘴虫,啖众生皮骨髓脑。我想到,那凶手在韦破虎的下腹部放置虫卵和蛆虫,应当也是一种刻意实施的地狱刑罚,与刀山同理。” 何佼月明白了,点点头:“那凶手也算翻出新意了。且这手段高明,还险些误导侦查了。因为韦破虎真正的死亡时日,并非七、八日前,而是三、四日前。” 杨铮寂果断道:“我立即通告布宪司,调整搜捕范围!” —————————— 五月廿七。 大雨倾盆。 所幸杨铮寂有先见之明,让何佼月抢在下雨前一夜做完了蝇虫试验。 布宪司倾巢而出,准备去往死者遇害的武关道查探。连陈鹿溪和平芥舟都出动了。 他二人虽是借调来的,但这几日一直在办公,吃住都在布宪司。眼下又摸黑起床,困倦 得睁不开眼。何佼月教他们按摩百会、太阳、风池几个穴位,以此提神醒脑。可也仍不够醒神。 大清晨的,陈鹿溪挖出来自己种的姜,削掉皮,一整根直接往嘴里塞,嚼嚼嚼,眼泪都流出来了,大呼小叫:“辣死了辣死了!” 平芥舟拖出了一面鼓,用棒槌使劲地敲。 梆梆梆梆梆梆!—— 耳膜都快震聋了。 好,这下全长安的人都能被吓醒。 临出发时,杨铮寂递给何佼月一把剑:“试试。” 何佼月倏地拔剑出鞘—— 冷意袭过,铿鸣声如龙吟!寒光四射,如一段凌冽的冰瀑,剑刃极锋利,隐约有星芒沿 其游走,似乎连流水都能斩开,连山都能劈开。剑身柔韧,压弯时显出轻微的弧度,却不折断。且剑很轻盈,剑柄的弧度与手掌贴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是骨骼的延伸,仿佛是天然地长在她手上的。挥动几下,果然舒畅自如! 是杨铮寂让工匠为她量身打造的精钢剑,终于锻造完成了。 她随意地切了一下毛笔的笔管,丝毫没有用力,笔管便一分为二了。 可再看一眼锋刃,薄如蝉翼,真不知如何会有如此强的杀伤力。 她不禁感到好奇,没忍住,伸手就去触碰,想着只轻轻点一下便好—— “啪”! 杨铮寂当即打开她的手。 她的手背生疼,白皙的皮肤红了一大片。 她有些委屈:“打得如此用力啊……” 杨铮寂训斥:“手不想要了?” 何佼月说:“对不住,方才是鬼迷心窍。可退一万步来讲,这全怪我么?也要怪你这剑太精良了。” 杨铮寂皱眉道:“万一遇到险情,先使你拿手的暗器。别无他法时才能使剑。”他真怕她反手将自己划得头破血流。 何佼月不服:“我使剑使得不好?” 杨铮寂确实见过几次:“不堪入目。” 何佼月:“……” 杨铮寂:“没听到我的话?” 何佼月:“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不轻易使剑。” 杨铮寂这才满意,温和了一些:“择日我教你使剑。” “!!!” 何佼月大喜过望。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请受徒儿一拜一拜一一拜!!!” 就没见过这么聒噪的徒弟。 杨铮寂又说:“取个名字?” 何佼月愣住:“我有名字啊,我就叫何佼月。” 杨铮寂:“……” 何佼月疑问:“难道拜你为师,你还要给我赐名?” 杨铮寂:“……” “哦哦,”何佼月恍悟,“你是说给这把剑取名。” 好剑都有好名字。 如此宝剑,理应配一个高雅不俗的名字。 她说:“就叫‘鎏光’。” 明光闪闪,恰似鎏金镀银。 杨铮寂颔首。 然后他又拿出另一柄珠光宝气的剑鞘,上面镶了宝石,裹了金箔,坠了流苏: “你手中的剑鞘是寻常的铁质,无纹饰,适于办差时佩戴。我手中的这柄剑鞘,今日不适用,暂存在布宪司中。他日,你盛装打扮时若缺个点缀,便可佩此剑鞘。” 他自己从不用如此花哨的物件。这就是为她特意打造的。 鎏光剑的价钱已经超过她赠送的那方蜀锦绢帕了。而他还附赠了一个剑鞘,又是价格不菲。她不禁恍惚了——究竟是谁在向谁示爱?他怎么净亏钱了呢? 杨铮寂最后检查了一番她随身携带的暗器,万无一失,这才下令动身: “武关道,启程!” 36、气象局!气象局!!气象局!!! 武关道太长,众僚属分头打探沿途的关隘、食肆、邮亭、驿馆、渡口、栈道。 何佼月带一胥吏,手持“跛脚敷粉管家”和韦破虎的画像,逐一盘问: “三、四日前,你可有见过此二人?” “你可曾接待过这位朝廷命官?他名唤韦破虎。” “近来你可曾在武关道上目睹怪异的人或事?” …… 至晚间,何佼月便在专供官员的邮亭中宿下了,睡梦里听了一夜的雨声。 翌日,五月廿八,雨水更大。 晨间,胥吏劝说她道:“何尚宫留在邮亭中可好?路上实在危险。” 何佼月忧心如焚,不住地来回踱步,终于狠狠心、咬咬牙: “不行,我还是得去。” 她哪里不知危险?可大雨拖慢了许多行人的脚程,让他们都滞留在原地,这实则是个天赐的良机。雨停后,众人启程,那就更难找到目击证人了。万一就因她的一念之差,错过了破案的机会呢?她不敢赌。她舍命都要去。 胥吏着急道:“可杨大人吩咐过我,必须护好何尚宫!” “他若动了怒,我自有办法劝好,轮不着你挨罚。”何佼月喊着,套上油衣、披上蓑衣又戴上了斗笠,无畏地闯入暴雨中。 这日午后,总算有了收获。 一家驿馆的客人说:“这个全脸敷粉、额上凸起来一块的男子,草民确实见过。” 胥吏赶紧掏出纸笔飞快地记录。 何佼月大声问:“你确认是他?” 那客人道:“能确认。此人戴头巾,遮了半张脸,草民当时就以为怪异,明明那日也不起沙尘。后来他坐下饮酒,微微拉开了头巾,草民便看清了,额上似是像有疤痕,铅粉遮得不全,看着有些丑。” “你印象中那人,走路、言谈有何特征?” “大人,他走路有些跛。” 确实是“敷粉管家”无疑了! 何佼月急忙问:“他哪一日来的?” “十八日?不!是十七日!” “你敢笃定?你如何能记得是十七日?” “因为那日草民也刚到此家驿馆歇脚,本想歇个三两日就走,谁成想,竟下起了暴雨,便彻底走不了了。” 十七日,凶手很可能是在武关道上考察地形,为杀人做准备。 何佼月问:“那人还说了什么?” 客人很肯定道:“他骂了这家驿馆的主人。” 何佼月立即询问酒肆的主人。 主人有些糊涂,在客人的几次提醒下,才终于回想起来: “大人,那男子说小店的酒寡淡无味,远远比不上神泉酒,还说让草民滚开,别碍他的道。唉,着实是怪人……” …… 待问完话,让两人签了字、按了手印,再将纸张卷起放进涂了桐油的防水的木筒,拧紧封盖,才离开,走出门去。 门外,雨势暴烈,寸步难行。 胥吏急切劝道:“实在太危险了,何尚宫切不可再前行!” 何佼月明白分寸,也不愿再走。 她静立在远处,忧心地盯着眼前的小河。 暴雨中,河水哗哗地飞速流淌,水色浑浊,混了许多泥沙。 在她目视的片刻中,河水上游,即山峰的高处,传来轰隆轰隆的震响。 但空中却没有电闪雷鸣。 而眼前的水流忽然间莫名变缓了,变成了涓涓细流,几乎像是要断流。 真是怪了。 为何会如此? 她思索着。 难道是上游有巨石或树木堵塞了河道,使得水流减小? 不对劲! 要出大事! 她转头冲回驿馆中吼:“山洪将至,所有人立即逃!” 驿馆的主人不太相信:“大人,还不至于吧——” “河道上游堰塞了,积蓄了大量的河水,片刻后水流便会突破堰塞,排山倒海地冲下来!” “啊?这、这——” “愣着做甚?去喊客人逃啊!!!” 何佼月带着十数人往高处攀爬,路线与河道成直角,一面扯着嗓子高声指挥: “站住!不要走在那陡坡下,会有滚石!” “不行,决不能涉水过河,你给本官回来!” “金银细软掉了就掉了,不可去捡……” 果真片刻后山洪就席卷而来了! 黄褐色的千军万马涌过,裹挟着断木和碎石,一路砸向下游。河道决堤了,水流迅猛地漫过崖岸,浪头撞击岩壁,溅起高扬的沫。四处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山体似乎都在洪水的咆哮中颤抖。 再一回头,只望见驿馆的厅堂已被淹了。 若非她带人撤离及时,今日必要死人。 何佼月仍在往高处攀爬,衣衫湿透,走起路来万分沉重。 随行逃难的人也很艰难。身侧有一平民女子摔倒了。何佼月伸手拉她。可女子脚下无力,又反复打滑。何佼月微微侧过身,铆足了劲,试图将她拖起来,另一手紧紧抓住了岩间藤蔓,将两人往上提拉。 然而变故陡生—— 那女子一咬牙忽然立起身,同一时刻,藤蔓的根系松动,从岩石上脱落! 何佼月失去了平衡,向外侧倒去! 不能拖平民女子下水!何佼月立即松开了手—— 她滑落下去跌入了洪流中! ———————————— 何佼月连呛几口水,喉咙里都倒灌进了泥水! 她被洪水冲向一棵古木! 她连忙伸手死命地抱住了树,双臂与双腿牢牢合围住树干。 这棵树粗壮茂盛,根系应当很结实,眼下是中流砥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的脚泡在水流中,很快便冻僵了,趾头即便是切下,大概也无甚感觉了。水流又在狡猾地撬动她,每时每刻都想让腿脚移位,卷入死的涡旋中。 决不能松手。 她只能更用力地锁住树干,硬扛水的冲劲。 胳膊不受控制地发抖,火烧火燎的酸痛,无力,感觉随时会虚脱。 湿冷入骨,血在降温,热度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溜走、远去。 那个陪同她查案的胥吏已离开了,不知去做甚。她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中。 可这并非死境。她心想。多少大灾大难都挺过来了,今日又怎会命断于此? 不可能。 雨迟早会停,水迟早会减缓。 她只需养精蓄锐,撑到那一刻便好。 她的体格很强健,不至于中途饿死。 她闭目养神,抱紧树,耐心地等。 太疲惫了,昏沉沉地,但她头脑清醒,不让自己睡着。 她心中不念佛,不求道,不呼父母,不唤天地鬼神,只是在背诵。 治心身,敦教化,尽地利,擢贤良,恤狱讼,均赋役…… 她背诵的是《六条诏书》。那是大周立国以前,由美阳伯、大行台度支尚书苏绰所草拟的施政纲领,它为大周的创立与崛起奠定了基础。背诵这些文字,令她平心静气不焦躁。 凡所求材艺者,为其可以治民…… 夫戒慎者,欲使治狱之官,精心悉意,推究事源…… 夫平均者,不舍豪强而征贫弱,不纵奸巧而困愚拙…… 不知多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日。 有人在喊她。 模糊混沌的声响。 是很多人在喊她。 她猛地睁开眼—— 杨铮寂在岸上! 还有布宪司的多人,他们正将三条粗麻绳捆在岸上的巨树。 方才那胥吏是搬救兵去了。 何佼月如释重负,心跳都趋于平稳了。 杨铮寂遥遥地对她说了一句。她没有听到,可她目力极佳,大约看得出口型: “莫要怕。稍候。” 何佼月一点儿也不怕了。 杨铮寂来了,那么她已然得救了! 杨铮寂带人观察地形与水势,商议一条营救的路线。 紧接着,又有人来了。 是侯莫陈逸带着一队禁军。 何佼月隔空看到,侯莫陈逸与杨铮寂争执着些什么,几句之后,杨铮寂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侯莫陈逸,推得侯莫陈逸趔趄几步,却又敢怒不敢言。 杨铮寂往自己的身上绑了麻绳。 接着,他将几个吹了气的羊皮囊扎紧开口部,也绑在自己身上。 侯莫陈逸、几名禁卫军与布宪司僚属,合力抓紧了麻绳。杨铮寂的性命悬于他们几人。 可杨铮寂毫无惧色,他找准了角度,二话不说就扎入湍急的洪流中! 杨铮寂渡河来救她! 如神兵天降! 杨铮寂像一把淬火的刀切进浑黄的水里,破浪乘风地横移、拍打出浪花,他不看身前身后翻腾的吞噬一切的怒流,只盯住树下的何佼月,直直看进她的眼中。 几截漂浮的断木当胸撞来!他立即划水改换了方向。身子歪了、方向偏了,水流立刻要将他放倒!他一咬牙,又奋力旋身拧回调整了姿势,踹开另外几片浮木,继续移动。 数丈的宽度,却像横渡整条冥河! 杨铮寂游到何佼月身边。 他也靠着古木,三下五除二地给何佼月绑上麻绳,打了活结,又利落地给她系上吹气的羊皮囊。 他又拿出一截短绳,将自己与何佼月系在一起,打了活结。 即将要渡河了,何佼月从脖颈上扯出一条金项链,将项链的吊坠叼在口中。 杨铮寂看了一眼:“今日首次佩戴?”他从前未见过。 何佼月摇摇头。 并非今日首次佩戴。 这条金项链她佩戴了很多年了,一日也不曾离身。平日它妥妥帖帖地藏在衣领下,她从不拿出来,故而他不曾见过。 但今日她不忍心让吊坠泡在脏污的洪水中。只能含在嘴里。 杨铮寂感到有些怪异,但没有制止她。 “看着我。”杨铮寂命令道。 何佼月一直在看他,从他现身的那一刻起。 “可有受伤?还有力道?”杨铮寂仔细观察她,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 何佼月抓住他的手,使劲地握了一下。 杨铮寂明白了,她还很有力。 “入水后,抱紧羊皮囊,不准松开。”他严正要求。 何佼月点点头。 “身体仰卧,面朝上游,脚朝下游。明白吗?” “明白,”何佼月衔着吊坠,含混而沙哑道,“我会游水,知道如何浮起来。” 他又吩咐:“若有杂物漂来,以脚蹬开,保护头部和躯干。” “遵命。”她轻声说。 杨铮寂深深地看着她,扣着她的后脑一把拉近自己,与她的额头相贴,低沉道: “按我说的做。我们回家。” 像生死相随的同袍。 随即他们松开了树干,漂进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