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断袖公子后》 1. 嫁入温家 汴京的初春乍暖还寒,春雨渐多。 但好在今夜是个好天气,吃过晚食的汴京百姓都急急的拖家带口,赶往最繁华的十字大街看热闹。 满街灯火,亮如白昼,这景象就是比十五时的灯会也毫不逊色。 “来了!你们看,来了!”刚还沉浸于灯火的人群开始慢慢骚动。 他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远处一排长长的火炬、灯笼在黑暗中跃动前行。 火光连亘数里,嫁妆十里红妆。 越近,嘹亮的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越震得响彻夜空,敲打进看热闹的人耳里、心里,无人不激动雀跃。 远处结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人群中有人好奇,低声询问:“温家到底娶的是哪家新娘,这排场,就是公主郡主便也是如此。” “不知。”有人回答,“只是听说温家这亲事是官家亲自下旨赐婚的,想来也应该是个匹配门户的姑娘。” 赐婚?众人闻言,纷纷倒吸凉气。 温家二郎在汴京是出了名的断袖才子,才华卓绝,但性情顽劣,最重要的,他这桩癖好比才情更出名。 众人想不到,这样的声名,圣上也能为他赐婚! “哎?那你们有人可看到这新娘是从哪家迎出来的?”这下子众人更好奇了。 “有!”一人气喘吁吁,从后排挤进人群,“我看到了!是从郕王府上迎出来的。” 郕王府? 骚动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算是心中有数了,这温碌娶的怕不是令华郡主。 正想着,迎亲队伍渐近,火光下,带着大红绸花的枣红大马载着身穿喜袍的清俊少年不疾不徐,款步而来。 蹄声细碎如落雨,正如此刻马上少年的心。 “热闹是别人的,凄凉是自己的......”温碌紧攥着缰绳,马儿每向前一步,他的唇色便苍白一分,白到最后,即便是周围两排红灯笼贴近映着,也不能将他的脸颊照出半点红晕。 随他一起迎亲的温家大哥温寿策马上前,拍了拍温碌的肩膀。 “二弟,事已至此,就像个汉子一样接受。” “我知道你现在难过,但......别让有心人瞧去,告到郕王府那里,就不好了。” 温碌木然转过脸,眼眶干涩地瞥了一眼自家大哥,瞧着因为生病,却还坚持要陪自己迎亲的苍白面孔,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还算能看的‘笑’。 他松开缰绳,学着以前看热闹时,新郎的兴奋‘嘴脸’,朝着看热闹的人群拱手抱拳。 “温公子,恭喜恭喜。” 温碌:“谢谢,谢!谢!” 游街一圈,温碌的脸都快‘笑’僵了,好在一切顺利,转过巷口,就看见正在府门口迎着的父亲母亲,两人站在石阶上,难掩不安的朝着队伍看过来。 温碌率先跳下马,然后转身先将已经疲惫得摇摇欲坠的温寿从马上扶下,交给迎上来的大嫂后,然后才登上石阶朝父亲,母亲打招呼。 “父亲,母亲,人已经接到了。”温碌的声音不咸不淡。 温夫人上前一步急切问:“一路上可还顺利?”天晓得,她家这个被惯坏了的小子,会不会做出格的事儿,惹令华郡主不快。 温碌白着脸,给母亲一个安慰笑,“母亲,放心,一切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温夫人轻轻的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换上家里办喜事的愉悦,温父听到后,也捋须点头,然后张罗着将郡主府的人迎进门。 其实原本在这一步,还有个拦门的习俗,但想着对方郡主的身份高贵,性情嘛......和他家二郎一样,都‘劣’名在外,于是就由温父和郕王商议,将许多类似的步骤直接简化,找几个相熟的人意思了一下,便算是过了。 新娘的红轿被请着抬到府门正中处。 轿门两边由两个从郕王府出来的嬷嬷站桩似的守着。 温家聘来的礼官笑着上前,将一条红绸的一端递到温碌手上,然后另一端送到了红轿右侧的嬷嬷手上。 那嬷嬷笑着接过红绸,却并不急着递给轿中人,而是用指腹缓缓摩挲了一下红绸的料子,像在验收一件贡品。 随后,她才抬起眼,目光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扫过温碌那张强撑着笑意的脸。 “按理,这红绸,老奴是要恭恭敬敬地递到我们家姑娘手上的。”她说着,声音如和煦春风,但温家和所有在场的人却感受不到半点暖意,“可是,今日实在是不巧,我们家姑娘刚出了王府,就病了,自己走恐怕是走不了了。” 病了? 还是刚出门就病了。 温夫人刚还噙着笑的嘴角一下子僵住,后脑勺逐渐开始发麻。 温父倒还算是镇定,他静静地等着后话。 而温碌眸底忽而闪出亮光,开始做起了今日婚事取消的春秋大梦。 病了好,病了好!送回便好,求之不得。 可嬷嬷却并没有半点取消婚事的意思,她继续道,“事出意外,还请温老爷,温公子,掌礼先生见谅,不若就让我这个嬷嬷背着姑娘进门,你们看可好?” “背进门?”温夫人不小心失礼惊呼,这可是在当时极为不合乎规矩的事。 温父回头看了自家夫人一眼,朝她微微的摇了摇头。 温夫人见势,低头抿唇,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了。 礼官主持了这么多回的婚事,像这样的要求,还是头一次碰见,于是他尴尬的回头看向温老爷和温碌,希望二人能给他个决策。 温家人大部分还同温母一样,震惊于王府嬷嬷的话语中,不知所措。 温碌眼神炯炯,扬起嘴角正准备开口拒绝,他打算直接让嬷嬷先将人带回去,等病好了,他再去迎就是了。 可话刚到嘴边,他人就被上前一步的温父挡在了嬷嬷的视线之外。 “也好,那就劳烦嬷嬷了。” “只是......郡主她就这么病了,那祭祖和拜堂的仪式......” 郕王府的嬷嬷对于温父的疑问,显然早有打算。 “温老爷,不如就让老婆子我托一回大,背着我家姑娘与二公子祭祖拜堂吧?”嬷嬷的语气极沉,眉眼间的威 压极强,笑意不散,但每一个字都没有给温家转圜的余地。 温父在朝为官数载,如今官至左谏议大夫,面子和平静,如何选择,他并不纠结。 “好!” “既是郡主病的急,也是没办法的事,那我们听嬷嬷的,就这样办吧。” 说完,温父温文尔雅的对着嬷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嬷嬷有礼的朝着温父福了福身,然后转头掀起轿帘,缓步走进了红轿。 片刻,红轿帘门扬起,嬷嬷背上背着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女子手腕处正系着连着温碌的红绸走下了轿子。 温父和温碌因离得近,都被嬷嬷背上软塌塌的人吓了一跳。 原以为刚刚这郕王府的嬷嬷是听了令华郡主的命令,给他们温家下马威,所以才说了一个病了的托词。 可而今看她背上的人,四肢绵软,盖着红盖头的头掩在嬷嬷的后颈处,看样子没有半点气力,便恍然或许嬷嬷说得不差,郡主她的确是病了。 温父连忙低声问询:“郡主她可还行?不若,我们还是赶紧请个大夫。” 红轿另一个站桩的嬷嬷走上前,福礼后道:“温老爷不必担忧,这是我们家姑娘的老毛病了。” “刚刚在路上,我们已经喂姑娘吃过药。” “若是老爷实在担心,可以将祭祖的安排稍微提前,这样结束后,可以先让我们姑娘在房里歇一会儿。” 话已至此,温父也没什么好拒绝的,便应了下来。 于是,温碌牵着王府的嬷嬷,嬷嬷背着“病倒”的郡主,就这样以一种看起来极为不和谐的画面,进了温府。 温父听从嬷嬷的建议,让温碌和新妇先去了祠堂。 撒牵巾,正站位。 温碌站东,嬷嬷和新娘站西。 礼官从香案上取来一只木刻大雁,放在排位前,然后点燃三炷香递到了温碌的手上,温碌举香齐眉,对着祖宗行礼后,将香插入香炉,礼官又燃了三炷香递到嬷嬷面前。 “这......”如何拿。 背着新娘的嬷嬷腾出一只手,将新娘绵软的玉手执起,隔着手背用力捏住了三柱香,同样举香行礼后插入香炉。 接下来酹酒、叩拜、甚至是清晨在宾客面前拜堂的环节,新娘都是在嬷嬷的帮助下完成,一切礼仪结束后,温碌站在长廊角落,看着热闹的席面,独自悲怆的饮了一壶酒。 “哎,想我温二公子一世风流倜傥名,如今却被压着头拜了堂。” “实在惜哉!惜哉!” 话还没说完,席面那头热闹的氛围就如狂风般卷到了这长廊角落处。 “温兄,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可不能在这里躲清闲。” 温碌再次被卷入热闹的席面上,觥筹交错,谈‘笑’风声。 只是众人都小心翼翼的没有再提及,那个病着嫁入温家的令华郡主。 囍字贴窗,红烛摇曳。 喜房里,跟着一起进门的王府嬷嬷们,这会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挽着红纱账下的昏睡身影,脸上还盖着红盖头,诡异的平躺在榻上。 2. 凤飞龙阳 晌午的春风从半掩的窗牖间探进来,吹得红纱帐子飘摇不定。那躺在帐中的身影,在满室流动的光影里,终于轻轻动了动。 季珞缓缓掀开眼皮,视线还未聚焦,铺天盖地的红便先一步扎进眼底。 那红艳得刺目,像浸透了血,逼得她瞳仁猛地一缩,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滞住了。 这是哪儿? 她下意识想要将头上的红绸扯开,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竟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在满室摇曳的红影里,一点点拼凑出昏倒前的画面。 是令华郡主,她来书院找她。 “珞郎,”她声音凄凄婉婉,看着她的眸光含泪,“今夜我便要嫁人,你知我心悦的人是你,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珞郎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季珞记得她说了,她衷心祝福她,她说得虔诚,说完,她还退后半步,躬身一揖,行了个极工整的礼。 可怎么就......她清楚地记得,令华郡主盯着她作揖的手,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 紧接着,三个王府嬷嬷从她身后霎时窜了出来......再往后,便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 而眼下,红绸,静室,还有瘫软不能动的她。 这一切似乎都在向她昭示,令华郡主终于对她下死手了!——她将她强掳进了王府,与她成亲? 思及此,季珞惊骇得张了张嘴,再一次尝试着挣扎起来,她不能娶郡主,更不能暴露身份。她还要回书院继续读书,她还未完成当夫子的心愿。 也不知是药力渐退,还是季珞拼力挣动有了回报,她终于将头上的红绸滚脱了,可还没痛快的喘上两口气,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季珞一边紧张的看向门口,一边在脑子里打起了草稿。 她要想办法说服郡主结束这场闹剧!她要劝令华郡主珍惜该珍惜的良人。 门按着预想很快被推开。 但率先闯进季珞视线的,不是绣满暗金喜字的小巧绣花鞋,而是一只厚底的黑色长靴,带动着轻盈的红袍长摆,罩着一双修而长的腿,迈进了满是红绸喜字的新房。 季珞的眸光一颤,及腿而上,掠过细腰玉带,平胸宽肩,接着是一张清俊儒雅的男人脸庞,这男人此刻与她四目相对。 他下半张脸是不屑和轻蔑,上半张脸的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难掩眸底的惊颤。 “你......你......” 男人被钉在门口,足足有三息的工夫。 季珞便在这期间也从这荒诞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她认识这男人,他是温家的二公子——温碌。 从温碌的神色中,季珞知道他也认出她了。 也是,同为汴京才子榜并列榜首的两人,即便不熟,也是打过照面的。 季珞本想开口问个清楚,可她刚才挣扎得太久,此刻没有力气吐出半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温碌照着他自己的脑袋打了一巴掌,然后默默退出了新房。 话不能说,但眼睛还能动。 低头,季珞发现她现在穿的不是新郎喜袍,而是在她自己衣服的基础上,套了个新娘的喜裙。 再加之与令华郡主见面时的对话...... 季珞已然明白,她这是被令华郡主报复了......她报复她,让她嫁给了汴京城最有名的“断袖”公子。 而这个报复成功了,且显然让她比被掳到郡主府的处境更加糟糕! 而门外,温碌的震惊不比季珞少,他一度以为是自己喝多了,所以才眼花了,可刚才他揍自己那一巴掌,是实打实的痛,所以他没有眼花...... 可就算他的断袖之名再响,他们官家也不可能给他赐这样的婚事...... 错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来人,喂,郕王府的人呢!”温碌在门口呼喊了两声,但一个鬼影子也没有唤来。 他就说嘛,郕王府一开始就要求新房里不安排温家的下人,是有原因的,合着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日头高悬,散落的金光抹去了温碌脸上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抓到郕王府把柄的雀跃。 这婚事不成了!真的不成了!这下温碌全身的酒气散去了一半,一路跑着跳着往花厅的方向去了。 而花厅此时,喜宴早已结束,宾客皆都散尽。 大哥温寿身子弱,迎亲陪酒忙了一整日,这会儿被大嫂扶着回院歇息去了。 父亲温华、母亲元氏,小妹温芙还留在花厅,两个老的正看着温芙指点小厮丫头收拾喜宴结束后的残局,脸上尽是欣慰。 “总算是结束了。”元氏给自己续了一口清茶,“总算是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也算是全了我这几日觉都睡不踏实的周全。” 温华闻言,也同样长舒口气,“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了,咱儿子虽然性子顽劣了一些,但到底还是知轻重,这么重要的事,他不会乱来的。” 听着父亲的话,温芙小跑着凑了过来,“爹爹,那你可就太对二哥哥放心了。” “刚才席面上,不少书院的同僚起哄让二哥哥去入洞房,你猜二哥哥怎么说?” 温华:“怎么说?”他表情不太在意,倒是元氏心又跟着提溜了起来,耳尖竖得高高的。 “二哥哥说,他温碌‘断袖’之名在外,你们这些人让我入洞房,敢问我这洞房怎么入?” ‘噗嗤!’元氏一个没忍住,将刚喝进嘴里的茶一下全都吐了出来,她脸颊红得发胀,颈间青筋暴起,将茶碗怒放在桌上,茶盖都震得三跳,“混账,真是个混账,你二哥哥真在他同僚面前这样说?” 温华见元氏差点呛到,跟着也轻骂了句混账,然后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棉帕替元氏轻轻擦拭起领口的水珠。 元氏这会儿哪还有心思顾得上身上的狼狈,她如天榻般怒瞪向温华,“都是你,子不教父之过,明明是个正常男儿,却天天在外面宣扬自己是‘断袖’......” 温华被瞪得不敢说话,转头求助一旁看热闹的闺女。 温芙捂嘴笑了两下,来到元氏身边,一边接过父亲手中的棉帕一边替母亲擦拭,道: “母亲,别气,别急,二哥哥虽然这样说,但他的同僚可没有人信......权当听个笑话而已。” 听女儿这样说,元氏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一些,瞪向温华的目光也缓和了许多。 “那就好,外面的传言咱们是管不了了。” “但可不能再让身边的人误会,那样......你哥哥的仕途前程,怕是就要毁了。” 话落,元氏长舒一口气,吩咐下人重新换了茶盏,一家三口一人一盏,惬意的赏起了晚霞。 晚霞灿红,却将如海般的天空染得暖意融融。 不过,也就暖了一会儿,三人就瞧见了一脸诡异雀跃的温碌,还是穿着喜袍,正极速跑跳着往他们休憩的方向奔腾而来。 刚端起茶盏的元氏,眉心一跳,淡下去的怒火重新翻涌上来。 没完没了,真是没完没了。 “臭小子,大喜的日子不好好洞房花烛,又跑出来做什么!” 元氏的低吼,吓得温华和温芙这下都不敢出声,两人只能轻蹙着眉头,看着远处的红点一蹦一蹦的跑近。 温碌跑进花厅,已是满头大汗,他不顾母亲阴黑的神色,直接走到温芙旁边,抢了温芙的茶喝了一大口后,愉悦的说出足以让元氏心脏骤停的话。 “父亲,母亲,今日的婚事不成了。” 都想好怎么咒骂儿子的元氏忽而眉眼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扶着扶手缓缓的站起了身,尾音带颤的问温碌:“不成?碌儿,你刚才说什么不成了?” 温碌这才蹦到元氏面前,将他刚刚在喜房看到的一切同父母,妹妹说了。 说完,温碌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给自己洗脱这婚事。 “爹娘,这次你们可不能怪我没有配合着成婚了。” “这次是他们郕王府没有诚意,郡主临时逃婚,以赝代真,此婚当废。” “胡说!”温碌还没有说完,元氏就已经暴跳着拎起了温碌的耳朵,怒斥道:“你这个逆子,分明就是想着法的要退婚。” “什么郡主逃婚,以赝代真,这等掉脑袋的谣言,你也敢说。” 温碌被元氏拎得嗷嗷叫,温华和温芙赶忙上前,劝说元氏,“夫人,这等大事,碌儿有分寸,该不会胡说。” “是啊,母亲。”温芙此时已经将温碌的耳朵从元氏的手里解放出来,“二哥就算再不着调,也说不出这样的胡话。” “何况,就令华郡主那样的性情......连在官家的寿宴上都敢当众离席。” “抗旨,逃婚,以赝代真,也......也是很有可能的。”温芙说完了,剜了二哥温碌一眼,心里其实还是不太相信的。 毕竟温家和郕王府的婚事,众目睽睽,真要是换了......即便是郕王府,能担得住官家的盛怒吗? 元氏渐渐地冷静下来,不过心中的怒火未消。 “好,你这个臭小子,你老娘我就信你一次。” “芙儿,你跟我一起去你二哥的‘半日闲’看看,碌儿若是敢说谎,今日谁也救不了他,必须家法伺候!” 3. 以赝代真 半日闲的喜房里,药效渐退,季珞的身体开始有了气力。 她一手撑着榻沿,一手抓着雕刻着和合二仙图案的纱帐钩,勉强才让自己坐了起来。 帐幔随风轻晃,惹得人更加心神不宁。 刚刚温碌就那么径直走了,这桩错事都还没个解决的法子。 想来该嫁入温家的是令华郡主,如今要赶紧同温家商议尽快将新娘换回才是,免得夜长梦多,再生事端。 季珞坐稳后,等气喘匀,深吸了几口气将喘息压平,试着朝外唤了两声。 和温碌方才的遭遇一样,是死寂。 她咬了咬牙,只能强撑着下榻去院外寻人。 可双腿刚一落地,绵软的药力便又顺着骨缝渗了上来,她当即跌落下榻,摔在地上,发间的珠花滚落在地,滴溜溜转了几圈,大红的喜服也褪去了半边。 季珞被摔得呲牙咧嘴,额头上的汗有如细雨,但她还是拼着全力往外爬,爬到屋外没人,就往院外爬,院外没人,就往府外爬。 总归温家不是她季珞的归宿,还是早些划清界限为好。 季珞爬到门边,指尖刚攀上门框,院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正是朝着她所在的喜房而来。 季珞怔了怔,旋即朝门框借了一把力,将身子往上提了半寸,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面前的屋门推开,春风混着嫩草嫩叶味儿卷面而来,接着是两双厚底黑靴和两双金缕凤头鞋尽落眼前,季珞半仰起头,正对上温碌,温家父母和温芙满脸错愕的目光。 她青丝散乱,珠花歪斜,一身狼狈,但灿红的晚霞恰好斜斜铺来,将她清秀的眉眼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染上三分暖色,一双眸子被霞光映得如春湖潋滟,眸光流转间熠熠生辉,分明是狼狈到了极处,偏生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喜服已脱落大半,朱红锦缎堆叠在臂弯间,露出内里的月白外袍,幸而还有这一层裹着,不至太过失仪,只是那袍子也蹭得皱巴巴的,领口微敞,愈发衬得她颈项纤细,锁骨分明,像一截刚出水的白藕,被夕光镀了层暖金。 是个美人,但...... “她真不是郡主。”温芙最先回过神来,捂嘴轻呼了一声。 元氏和温华也注意到了,两人看着喜房门口,一个嘴巴张得老大能塞下一个核桃,一个抬手揪住了自己的胡须,逼着自己一定要冷静。 只有温碌双手环胸,半扬着下巴,一副“你们瞧,我就说是郡主以赝代真吧”的神气模样。 “爹娘,现在知道我没骗你们了吧?”温碌得意笑道,然后催促着:“行了,你们二老这会儿也别愣着了,赶紧收拾收拾进宫退婚吧。” 听到退婚,季珞的眼眸也如星辰闪亮了一下。 可不曾想,母亲元氏转头又朝温碌的腰上拧了一把,“退婚,退婚,你真以为官家的赐婚是那么好退的吗?” “事到如今,我们至少也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着,元氏看向身侧的温华,“老爷你说呢?” 温华松开了揪着胡子的手,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指间夹着几根被硬扯下来的胡须,他朝温夫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温碌被母亲拧得整个身子都快侧折起来,元氏收回手,轻轻在身上蹭了蹭,然后半蹲下身,想要将季珞扶起,可季珞的力气还没恢复,元氏一时没扶动,温芙上来帮忙,却被温碌伸手挡了回去。 元氏侧头怒瞪,刚要开骂。 温碌上前,一把将季珞提起,翻身放在了肩头。 元氏和温芙看得傻眼,“碌儿,她到底是姑娘家,你轻着点儿。” “还有......”元氏想说,这终归也不是你媳妇,不该碰的地方不能碰。 季珞忽而被温碌扛起,头脑一阵眩晕,胃中翻搅,差点吐了。 而温碌看不见背后季珞的样子,他只听见了母亲的责怪,撇嘴同母亲道:“娘,你到底什么眼神儿啊,她什么时候是姑娘家了。” 元氏呆住。 温碌一手握拳低放在下巴处轻咳两声,一手松开季珞,如同展示一件商品一样,摊平手掌虚虚护在膝窝处,道:“母亲,那我就正是跟您介绍一下,这位......” “可不是姑娘,她是在汴京才子榜上,和你儿子并列榜首的白鹿书院大才子——季珞。” 季珞? 听到这个名字,元氏和温华、温芙三人的双眼同时瞪圆了,白鹿书院才子的名字,他们都听过。 过分,这郡主她......逃婚也就算了,换人也行,换就换吧,可......可怎么能换个男人嫁予他们家! 元氏瞬间慌了,她儿名声本就不好,这若是再有个男人进门......她不敢想。 温芙年纪小,此刻小脑袋瓜早就被今日一个比一个还要炸裂的消息炸得脑花瘫痪......这会儿除了脑子空白的站在原处,其他的什么也想不起要干。 索性温华还稳得住,他让温碌先将人好好的放在榻上坐下,待季珞脸色好看一些,才带着家人一起上前了解情况。 温华先问:“季公子,今日本是小儿大婚,娶的是郕王府的令华郡主,可如今怎么郡主不在,而你却在这里?” 季珞坐了一会儿,身上的药力又散去了部分,体力又恢复了些,她刚才就观察温家众人,看起来温家和她一样,对于被换婚的事一无所知。 她举手抱拳,先对着温家的人简单在榻上作了个揖,然后将令华郡主在嫁人前找她的事,隐去令华郡主对他有意的部分,替换成令华郡主想找他借一些珍本,他不愿借后,然后讲了出来。 温家人听得皱眉,觉得令华郡主实在是太过任性。 温碌却瞧着榻上一脸抱歉的季珞,撇嘴揶揄道:“原来,是你得罪人了?” 季珞抬眼看向眼前的温碌,一想到他刚才像扛麻袋似的扛她,基本的体面也快维持不住了,“彼此彼此,看来温兄也是得罪郡主了。” “不然,也不会把我送来替亲,给温大人和温夫人添乱。” 话罢,元氏和温华齐齐的转头看向温碌,温碌连忙摆手,“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事已至此,元氏和温华就算是真打温 碌一顿,那也是徒劳无用了,但好在现在事情的一切缘由算是明白了,的确是郡主不想嫁他温家,随意找了个人替过来了,虽不知郡主找季公子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但终归这件婚事的确是不成了。 元氏让温芙去府外请大夫,来给季珞看看。 季珞摇头摆手,委婉拒绝,“温夫人,药效差不多已经过了,我身体无碍,能否派人先送我回家?” 元氏哪能让季珞现在回去,一切都还没有定,人还不能走。 “季公子,这么强力的药效,总要看看大夫才放心,不然,我们这样将你送出去,若日后出了事,我们心中也是难安,还是看看吧?”元氏道。 温芙附和:“是啊,看看吧。” 季珞拗不过,只好点头,等大夫看完再说。 元氏唤来了两个丫鬟,听季珞差遣,然后带着家人出了喜房回了花厅。 两个时辰前还热热闹闹的花厅,如今想来竟像是个笑话,元氏不想看见温碌,就打发他和温芙一起去请大夫。 待儿女走后,元氏愁得眉头紧锁,连端上来最爱的清茶,也都推到了一边。 “老爷,你说郕王府他们是不是从没瞧得起我们温家.......今日这事.......这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华捋须,“郕王怕是也不知道会是如此。” “之前商议婚事时,郕王的态度还是很诚恳的,想来,应该是令华郡主自己自作主张,做出的这件荒唐事。” “那现在怎么办?真像碌儿说的直接去官家面前退婚?”元氏这会儿倒觉得这个法子不错,正好可以将他们温家的委屈好好倒一倒,让官家看看他赐得这是什么婚。 温华却抬手制止:“不妥。” “就算是真要退婚,也不能直接去官家面前退,总要和郕王通个气才行。” “若是能将新娘尽快换回,那这件事也能就此揭过,这样对我们温家、郕王府还有官家那头,都好交代。” 元氏不情不愿,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那老爷,你何时去郕王府?” “哎。”温华叹口气起身,朝着花厅外走,“此事宜早不宜迟。” 元氏追出去,“那老爷,你别坐咱们府上的车,你坐我娘家带来的那辆。” “好!” 温华脚步匆匆,到马房让下人套了车便赶着去了郕王府。 元氏也没心思在这花厅等着了,她让人先扶她回屋子里歇一会儿,才走两步,她转头吩咐下去,“对了,让灶房赶快给我熬碗参汤。” “我......我心慌。” 出了温府,温华所乘的马车就一路朝东狂奔,路过十字大街,街道上,由他们温家和郕王府一起安排悬挂在屋檐处的红灯还随风摇曳。 昨日从温家和郕王府门口抢到糖果的孩子们,还拿着糖果在街两边笑着跑来跑去,外面喜气洋洋,而他们家......都快闹翻了天。 温华揉了揉眉心,开口催促:“老周,我们走平安巷子穿过去,这样可以快一点。” 4. 退亲波折 温家的马车在小巷中灵活穿梭,而半日闲的喜房内。 季珞在温府丫鬟的帮助下,已经将身上的红色喜裙,钗环尽数褪去,恢复她一身梨白的男装打扮。 铜镜前,烛火下,季珞的脸上还残存着脂粉妆容,因此她劳烦两个丫鬟先打来了一盆温水。 丫鬟们屈身向前,想要替她洗脸。 季珞这会儿身上的力气已经基本完全恢复,她连退两步,连连拒绝:“谢谢姑娘们,但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来。” 两个小丫鬟见她不愿,识趣的退下,只贴心的为她备好擦脸的棉帕。 季珞两手伸入水盆中,捧起一捧清水,轻拍在脸上,斑驳的脂粉慢慢的融入水中,口上的红脂也渐渐褪去,浑浊的水面照映出她清丽俊逸的面容,季珞熟练的拿过玉冠替自己束起了头发,再转过身来,俨然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俏丽公子。 温家的小丫鬟们一下子看得个个脸红。 原以为他们温二公子就已经算得上是汴京城里最俊朗的青年,想不到这季珞公子,竟不遑多让。 难怪能在那世家公子和名流才子都挤破头的才子榜上,与她们温二公子并列头名。 季珞被丫鬟们盯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悄悄染上了红色,但此时更让她心焦的是,温家请来的大夫,如何才能让他保守她身份的秘密? 季珞抿唇沉思起来,若是请的东城刘大夫,他家的儿子搞大了隔壁陈员外小妾的肚子,这点可以利用,若是请的是御街的王大夫,他背着他家的夫人在外面养了个外室,一个一个大夫细数过去,谁家的锅底都有灰...... 季珞的思绪正飞扬着,门口温碌和温芙带着请来的大夫走了进来。 季珞眸底一亮,想来用不着那么麻烦了。 来人是她从小就去看病的春来医馆的大夫,胡大夫。 “这么晚,还辛苦胡大夫跑一趟,真是给您麻烦了。”季珞上前施礼。 胡大夫提着药箱,背对着温家兄妹二人,朝着季珞眨了眨眼,“季公子,还是你有好福气啊!温家二位今日可是花了大价钱,半夜将老夫敲起来给你瞧病。” 说着,胡大夫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脉枕,请季珞到桌边,“来着,快点吧,别辜负了温家的一片好意。” 季珞来到桌边,将手腕放在了桌上。 其实就算今日温家不替她请大夫,她也会去找胡大夫,她的身体自小有异于其他女子,而这些异常之处也是她女扮男装能留在书院的底气,只要她的身体不紊乱,她就可以一辈子保持现状,当她的才子季珞。 “无大碍。”胡大夫收回手,对着季珞和温碌、温芙道。 季珞长舒口气,心放回了肚子里。 温碌全程就没在意过,他现在只知道季珞是他要退婚的关键证人,只要死不了就行! “那大夫,季公子的身体到底是......”温芙胆子小,到底还是不放心,爹娘说了季珞不能在她家出事。 “中的是寻常蒙汗药,药效过了,就没事。” 温芙总算放心下来,起身付了钱,然后恭敬的送胡大夫出了门去。 两人一走,满是喜字红烛的囍房内,便只剩下了温碌和季珞二人尴尬相对。 都是翩翩公子,两人的气质还是略有不同,若季珞是清风霁月,那温碌就是慵懒随性,就如同这会儿,季珞端坐在木桌旁,温碌则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端茶如饮酒。 屋内起初寂静聊赖。 但季珞察觉夜色愈深,温芙还没有来传话送她回去,她心里便有些急了。 “碌公子,如今天色已晚,想来我也该告辞了。”季珞起身抱拳道。 温碌闻言,利落的从榻上跳下来,一把便勾住了季珞的肩膀笑道。 “哎,珞兄,别急着走啊,咱们这件乌龙事儿可还没完呢。” 季珞被勾得脸色发绿,她用两根指头捏起落在肩头的那只手,然后退后与温碌拉开距离:“珞公子,就算没完,在下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温碌却更进一步,死死的抓住季珞的小臂道:“珞兄,谁说你帮不上忙?” 季珞被抓得很紧,眉间露出尴尬的神色,温碌以为是季珞着急,便笑着劝慰道:“珞兄,你别着急,想来,这会儿我父亲已经去找郕王府退亲了,你也知道郕王府退亲没那么容易,若是他们耍赖,我还需要珞兄你帮着在郕王的面前说句话呢。” 可季珞并不想继续趟这趟浑水。 “碌公子......”季珞想要出言婉拒,但被温碌直接打断了。 “珞兄,这会儿你可别想着能一走了之,不然......若是郕王府的亲事退不了,我们家新娘子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得门。” “好好的郡主没了,变成了珞兄你......你猜,郕王会不会上门找你要人,而你本就是被令华郡主扔出来挡枪的,想必,令华郡主也不会现身替你解围,到时别说我温碌没提醒你,你交不出郡主,还想回书院?珞兄,到时恐怕你都得去大理寺的地牢喽。” 一席话落,季珞承认,温碌说得对,郕王府内的人都知道令华郡主倾慕于她,若令华郡主真的不见了,这些人想必,第一时间会问她要人,而现在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就是温家。 这样看来,她和温碌两人现在根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季珞不再急切,她用力的从温碌的双手中将自己的小臂抽回,然后板板正正重新坐回到木椅上,被迷晕了一日,她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现在正好可以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温碌见她不再吵着要走,退回到竹榻上,再倚在床边,翘起二郎腿,喝起茶来。 就这样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季珞询问:“温大人什么时候去郕王府?” 温碌:“已经去了。” 那就是再等等,很快就能有消息了,季珞如是想着,内室再次静下来,只剩下喜字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连熬了两日,温碌此时已经哈欠连天,可他却还不愿睡去,不知从哪儿捧上一本书,在榻上半合眼等着。 而季珞已经将桌上一盘的糕点点心不知不觉都吃光了,不过也没尝出什么味儿,以前她参加书院入院考试时,也有紧张过这么一回。 这等待的滋味实在是难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烤完这面,烤那面,还不如伸头一刀,来得痛快。 红烛眼看着烧短了半截,温家的后院终于有了动静。 是 温芙来叫温碌了。 季珞也忙站起身,急切的看向兄妹俩。 温芙道:“季公子,您也跟我哥一起过去吧,父亲有找。” 季珞郑重点头,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外袍,提步跟上了温碌。 夜色如墨,刚挤走冬日寒冷的春寒依旧料峭,吹得满院的树影婆娑摇晃,季珞拢了拢衣襟,默默跟在温碌身后。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有一股不寻常的冷意,从头顶和脚底同时漫上来,像是这春夜里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悄无声息地收紧,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跟得更紧了一些。 温府正堂。 季珞他们来时,元氏的眼角处还挂着泪珠,手里捧着喝了一半的参汤,眉头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温华则一直不停地捋着没剩下多少的胡须,一遍一遍又一遍,看那架势似乎是真想将它薅秃。 温芙一跨进门槛,就愣住了,她刚才并不知道父亲和母亲在商议什么,只是母亲遣人让她去叫哥哥,她才知道父亲回来了,只是......“娘,这是怎么了?眼睛都红成这样了。” 元氏一见到女儿,脸上的委屈便更深了,她扁着嘴,抬手招呼女儿过来,然后便一把抱住温芙的腰,轻轻的抽泣了起来,看得温华眼圈也跟着红了,“你身子弱,别再动气了。” 就这一下,让后进来的温碌和季珞齐齐脸色大变,温碌快一步上前,先看了看母亲,然后侧头看向父亲。 “爹,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郕王府那边不肯退亲,还倒打一耙?” 温华抬头看了眼自家身子挺拔的儿子,眸中全是愧疚,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温碌和温芙从没见过他们爹娘这样。 温芙急了,眼眶微红,也要跟着母亲哭。 温碌也没了刚才的闲散模样,他双拳攥起,嘴唇颤抖,“爹娘,你们别着急,这件事本就是他们郕王府有错在先,我已经和珞兄说好了,有珞兄给我们作证,郕王府想要反过来倒打一耙没那么容易。” 说完,温碌转身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心里同样七上八下的季珞。 “珞兄,敢不敢现在就和我去郕王府要说法。” “与其等着郕王府到官家面前哭诉,不如先给他个下马威,让他不要以为我们温家,你珞兄好欺负。” 季珞根本别无选择:“我去!”她郑重道。 于是,两人转身就要往外走,这下温华就是不想说,也得说了,他赶忙起身,拉住了正气势汹汹的温碌,“碌儿,季公子,别去,你们回来。” 两人顿住脚步,齐齐回头看向温华。 “爹,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还拦我。” 温华抓着温碌的手没敢松开,他眼睛一闭,紧绷着唇角恨恨道:“不用去了,郕王已经到官家面前将令华郡主逃婚的事情都讲清楚了。” “王府没有赖账。” 这话一出,温碌和季珞同时摸不到头脑了。 “那娘哭什么?”温碌问。 “哭......哭官家他说婚事都已经办了,礼也都成了,官家赐婚的事整个汴京都知道了,令华郡主找不到人了,那就总得有人顶上去!” 5. 帝赐良缘 有人顶是好事啊!季珞想,这样她就可以尽快抽身,过自己的生活。 但温碌就没那么轻松了,他刚刚还义愤填膺给自己要说法的热烈劲儿,这会儿如被一桶冷水浇灭,看来,就算是没有郡主这婚事,那官家也是不打算放过他,非要给他塞个媳妇儿才能算完。 他再看看爹娘脸上的愁容,反倒是释怀了。 于他而言,娶谁他都不想娶,所以娶谁也就都一样。 “那、这次官家想要顶上来的是哪家姑娘啊?”温碌泄了劲儿,有气无力的问道。 他的话刚落,元氏的哭声更大了,温碌蹙眉看向母亲,心想估计是官家不知从哪里淘来的不合母亲心意的姑娘,所以母亲才这般伤心。 温华被元氏的哭声惹得心酸,他起身走到元氏面前,温芙知道这是父亲要哄母亲了,乖巧的让出身位。 “夫人,别哭了,事已至此,也总归还是要向前过。”说着,他又压低声音在元氏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元氏的泣声这才减缓,只是再抬头时,两个眼睛肿得如红桃一般。 不再哭泣的元氏将目光移向季珞,温华安抚住夫人后,也侧头看向季珞。 温碌和温芙都是一头雾水,不知爹娘为何齐齐的看向季公子。 季珞霎时惶恐,意识到自己这个外人恐不该再这里多留。 她双手抱拳就要告辞,却被温华出言挽留。 “季公子,留步。” “这件婚事也与你有关。” 这话一出,如断山震地,紫雷劈云,让三个本就云里雾里的小辈更摸不到头脑。 “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官家不仅给我重新指了婚,也给珞兄赐了婚?”温碌的语气忽而变得轻快起来,他不觉得自己惨了,因为他有伴儿了。 但季珞却惊恐的脊背僵硬,头皮开始发麻,该不会是令华郡主同官家说了什么,让她娶令华郡主吧...... 三人急切的看向温华,温华知道就算这件事再离谱,那也是事实,该知道的总归要知道,愿意不愿意的,谁也越不过官家去。 “官家给碌儿选的新媳妇是......”温华的嘴唇都在打颤,但最后还是咬紧牙关,说了出来,“是季珞,季公子。” 尾音一落,偌大的正堂寂静如死水。 温芙傻了,她怀疑爹爹在说梦话。 温碌也定住了,他是有断袖之名,但......官家疯了吗,这么爱他,还要特意成全他? 而这其中,最震惊的莫不过是季珞,她的身份一直隐瞒的很好,难道......官家知道了?郡主她知道了?所以恼羞成怒之下,将她许了人? “温大人,您莫不是弄错了?”季珞看了一眼自己的男装打扮,错愕着上前一步问。 “没有弄错。”温华的眉毛蹙成了八字状,显然震惊和莫名不比季珞少,“这婚是官家在御书房亲口定下的,板上钉钉。” 温芙:“爹,可季公子是男子!” 说到这个,温华只觉丹田有一股压不住的怒火直往上窜,他侧过身,怒气冲冲的看向温碌。 温碌吓得后退两步。 “那就要问问你这个不着调的哥哥了。” “好好的才子名声不够响是不是?天天宣扬自己是断袖,现在好了,你的断袖之名,官家都下旨成全了!” 温碌大惊,他不过就是不想成亲,所以给自己随便安了个名声,想不到,官家竟然当真了。 “那敢问,温大人,官家这是为何呢?这样的赐婚,怕是在古往今来,也不曾有过,官家就不怕被全城百姓非议吗?”季珞这会儿明白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她还是难以置信。 “是啊,爹,这传出去,不是笑话吗?”温芙说。 温华捋须道:“笑话?错喽,在我们还沉浸在喜宴之中时,才子季珞被官家赐婚才子温碌的‘佳话’便已经传遍汴京了。” “什么?”季珞和温碌对视一眼,此时脑中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这样任性荒唐的手法,也就只有令华郡主一人。 “你们以为官家愿意背这荒唐之名?”温华道:“可令华郡主根本没有给温家,给季公子你半点抽身的机会!” 季珞和温碌同时蹙眉,目光凝重起来。 温华顿了顿继续道:“令华郡主递到温家和礼部的庚帖是季公子的生辰,而礼部给你们合八字后的批注,被令华郡主拿去,在坊间做了大肆的宣扬。” “坊间的百姓,都夸官家开明,说是不强人所难,成全了两个才子的姻缘佳话,咱们的官家见这件荒唐事风评向好,竟直接拍板定了下来。” “他还让礼部对外宣称,他从一开始给温家赐婚的对象就不是令华郡主,而是......季珞,季公子。” “这样也行?”温碌觉得荒谬,“这不是指鹿为马吗,我今日迎接可是去的郕王府,多少只眼睛看着呢。” “是啊!”季珞现在快慌死了,因此哪怕一个机会她也不想放过。 温华这会儿额头上已经全是细汗,元氏连忙起身扶住他,先让温华坐下来。 “郕王爷说了,那是因为郕王府与季公子私下交好,季公子的父亲母亲已不再,师父和师母又带着学生出去游学,不知何时归来,所以......”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季珞和温碌也听得明白。 “真的改不了了?”季珞还是不甘心。 温华重重的叹了口气,软声道:“改不了了,若是能改,刚刚在御书房,我就是拼了命,也就改了。” 他可是左谏议大夫啊!这样的荒唐事,他本就有职责谏言。 可礼部那些老家伙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说什么季珞有没有在温家祭祖,有没有和温碌拜堂。 这些老登,这些礼仪步骤,他们来温家吃酒时,自然瞧见了。 他能说没有吗,他想赖,赖得了吗!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不知换了人,但礼部却也学令华郡主,拿出郕王府上交的那份儿庚帖,快戳在他的脑门上了。 生辰是对的,人是对的,礼也是对的,从头到尾,都是对的,所以根本就没有错,温华知道令华郡主受官家宠爱,这些人便也顺着官家的意思,站在了郕王府那头。 结论敲定,他直接便被请出了御 书房。 温华郁郁的神色,落在季珞和温碌眼里,便是这件事情已然没了转圜的余地。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温碌最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毕竟,他不想成亲,本就是觉得女人麻烦,现在这样,倒是也不错,用令华郡主换一个兄弟......还挺值。 季珞没办法像温碌那样洒脱,但......现下似乎木已成舟,她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元氏的眼泪还在簌簌的往下流,领口和衣襟都已经湿透。 温华心疼夫人,便开口让几个小辈先回房歇吧。 皎月遮云,夜色愈墨。 刚才便觉冷的寒风,这会儿打在脸上,让季珞以为是回到了冬至,凛冽刺骨。 温芙一时还接受不了嫂嫂是男人的事实,什么话也没说,转头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季珞跟在温碌身后走着,可怎么走怎么都觉得事情根本不对。 “碌公子......不若今日先安排我睡在客房吧?”季珞开口提议,其实她更想回书院睡。 温碌顿步,回头,看着身后比他矮了半头,但却俏丽如女子的季珞笑道:“珞兄,今日是我成婚的大喜日子,温家老家的远方亲戚都前来喝喜酒了,温家的宅子不小,但现在让我给你腾出一间客房来,却是在难为我了。” 季珞慌神,温碌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今日要一起睡在喜房里? “那不如,送我回书院?我......我......总归不能......”和你睡一起。 季珞紧抿着唇角,眼看着温碌转过身,正面朝她走来。 下一秒,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勾肩搭背一气呵成。 季珞想挣脱,却发现温碌的手劲儿很大,看着她的目光竟没有嫌隙,全是惊喜。 所以,外界传言的,温家家人不愿承认的,断袖之名.......可能是真的! 一刹那,季珞的心情再次如坠冰窖,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猩红了眼睛,她转头就张口要咬温碌的手,温碌吓了一跳,赶忙松开人,跳开了两步。 “珞兄,你是狗吗?怎么还咬人啊。” “我要回书院!”这下季珞不再是请求,而是斩钉截铁的要走。 可还没走两步,后面就传来温碌半笑不笑的声音,温碌知道他的婚事,官家是插手定了,与其娶回一个女子,还不如一个兄弟,于是他道:“回啊,珞兄,你最好是抗旨离开。” “这样,我就可以立刻让爹进宫请旨,将你我的婚事作废,但这次依旧是我温家无罪,是你季珞抗旨。” 季珞忽的停住脚步,脚下变成千斤重,一步也迈不动。 温碌笑嘻嘻上前,道:“珞兄,我想你应该是比不上令华郡主有郕王府撑腰,到时一个抗旨的罪名下来......” 季珞的粉拳紧握,回头猛得瞪了一眼温碌,然后咬牙开口:“碌公子,我们这就回喜房,还请带路。” 温碌嘿嘿一笑,背手迈开长腿,便走在了她前头。 季珞快两步跟上,脑子乱成了一团,一会儿要怎么办?温碌要是强行......她挡不挡得住。 6. 约法三章 季珞步履迟滞,磨蹭了足有一刻,两人才重又踏进“半日闲”的院门。 先前派来伺候的两个小丫鬟已不见踪影,偌大的院落里,又只剩下她与温碌二人。 进了屋,东墙案头的喜烛仍燃着,散着昏黄的烛光,于这漆暗的夜里,成了唯一一抹暖色。 温碌一迈过门槛,便直奔床边的竹榻扑去,嘴里嘟囔着“可算挨着榻了......”,一面解了外袍,露出里头雪白的里衣,也顾不得招呼季珞什么,扯过窗边的薄被便倒头躺下。 起初榻上呼吸尚浅,不过五息光景,那厢便已传出粗重而匀长的鼻息——竟真睡沉了。 季珞原还悬着心,怕他夜半轻狂,没成想他倒头便人事不知。 她怔怔望着榻上那人,愣了片刻,悬着的心到底落了几分。 如此也好,省得深更半夜还要与他费口舌。 只是虽见他睡熟,季珞却不敢全信他夜里不会醒来作怪,她此刻觉得如今的男子身份,在温碌面前,甚至比不得女子来得更安全。 于是,她小心翼翼,屏息吹灭了东墙案头的一侧红烛,拔出尚温的蜡烛,将那铜烛台牢牢攥进掌心。 她心里已拿定主意:若他真敢造次,那她便......她轻轻掂了掂手中的烛台,冰凉的铜身硌着掌纹,反倒叫她的心更定了几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季珞便抱着那铜烛台在床边枯坐,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竹榻上的人,一边随时准备好与温碌拼死‘搏斗’,一边想着不过短短两日自己处境的荒唐变化。 她可是自小就打定主意,不嫁人,当个男子,成为像师父那样的教书先生啊! 可如今呢! 替嫁、赐婚,还有眼前这个有‘断袖’之名的夫君,桩桩件件,都像是有人拿朱笔在她命簿上胡乱勾画,勾完了还盖了官家的玉玺,让她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哎!季珞不知道师父,师母若是知道她现在的境遇会怎样想,师父一定是高兴惨了吧,以前他就最是不赞成自己不嫁人。 困意如潮,漫漫淹上来。迷糊间,季珞仿佛看见师父站在面前,正朝着她笑。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姑娘家终究是要嫁人的嘛。当初还跟我犟,说这辈子要当教书先生,如今倒好,先生没当成,倒先当了人家娘子——” “不,师父,你别笑,我还是要当先生的。” “这辈子,我当定了先生......” 晨光熹微,眼前的漆黑被金灿灿的日光穿透,季珞从梦中惊醒时,发现她正好好的躺在床上,手里还抱着用来防身的烛台。 “早上好啊,珞兄。”一个慵懒但极富有磁性的男声,从离床两米远的地方传来。 季珞一个恍惚,想起了昨日的一切,并悲催的发现,那么荒唐的事竟不是梦...... 她猛地坐起身,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完整,未动,然后才抬头看向窗边,就见温碌一条腿曲在榻上,手肘随意的搭在上面,正笑嘻嘻的看着她。 “碌......碌公子。”季珞这算是问候回礼。 温碌“嗯”了一声,伸出手,指了指她手上的烛台,笑道:“珞兄,你拿烛台做什么?”顿了顿,又道,“该不会真拿我当断袖登徒子了吧?” 季珞扫了眼烛台,‘坦荡荡’的并未否认。 温碌一下子双手捧腹,“哈哈”大笑了起来,看来他在外的断袖之名,也不是没人信,不,应该说,是有很多人都信。 季珞被他笑得心慌,但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 温碌笑罢,一骨碌翻身下榻,仍穿着昨日那身白色里衣,三两步走到季珞床边。季珞连忙别过头,尽量不去看他,握着烛台的手却在一点一点收紧。 温碌装作看不见,双手环胸,弯下腰,眼中的黑眸漆亮,漆亮的,对季珞笑道:“珞兄,不若我现在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季珞本想说“不想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婚事已定,连温大人都无力回天,往后怕是要在温家久住下去,日日面对温碌。总要有些了解,才好与他谈判。 “你说。”季珞的语气不咸不淡,还在懊恼这荒唐婚事。 温碌忽而收起嘴角的笑意,神色难得认真了几分:“珞兄,其实我不是断袖,对男人没那个心思。” 季珞一怔,掀起眼皮,不怎么信地看着他。 温碌见她这神情,声音略高了些:“真的,你不信?”顿了顿,话里带上了几分促狭,“不信咱俩试试,你看我能不能——” 说着,他的脸便慢慢向季珞凑近。 季珞连忙往后仰,将烛台挡在两人之间,嘴里急急吐出两个字:“我信。” 温碌的鼻尖不偏不倚磕在铜台上,登时一阵酸胀。他揉着鼻子直起腰,站定了,道:“信就对了嘛!” “以后别再抱着烛台睡了。若只得两天,你将就将就拿它防着也就算了,可咱们这姻缘是官家亲笔点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总不能见天儿拿我当登徒子防着吧?” 季珞放下烛台,仰头望着一直揉着鼻尖的温碌,承认他说得很对。 但一想起,往后的日子,她就要活在这荒诞之中,甚至离当夫子的心愿越来越远,就不免觉得有些窒息。 “珞兄,别总愁眉苦脸的了。”温碌放下揉鼻尖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愁也是没有用的。” 季珞垂下眼,盯着自己指尖残留的烛泪印子,半晌才低声道:“我自然知道没用......”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可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她还能不能回书院读书,还能不能继续以男子的身份被考校当上夫子......最重要的是,她的女子身份若是暴露,会不会连累师父和师娘,他们为了让她能和其他人一样读书,骗了所有人。 温碌没立刻答话。 他偏了偏头,瞧着她鬓边睡得有些散乱的碎发,又瞧她蜷在膝上、还微微攥着烛台的那只手,忽然笑了笑,语气比起初多了几分认真:“还能怎么过,当然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官家点鸳鸯谱点得荒唐,咱俩不过是被他顺手一划拉的两个倒霉蛋。他金口一开,咱们的日子就得跟着胡来过?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我到底是男子,嫁进温家......”季珞一想到这外面不知疯传成什么样,就头疼,当夫子可是最注重为人声名的啊! 温碌听完,没急着接话,倒是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竹榻边,双手撑着榻沿,仰头望着房梁, 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男子怎么了?不就是当朝头一个名正言顺的‘男妻’么,我还是当朝头一个有‘男妻’的男夫呢,说出去是荒唐,可这荒唐又不是你自个儿求来的。”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她,眼底带着点笑,又带着点浑不吝的劲儿:“他是官家都有脸皮赐这样的婚事,咱们还怕什么丢人?真要论起来,该臊的是他老人家才对。” 季珞闻言,心头忽然一颤,呼吸瞬间通畅起来。 对,温碌说得没错,这样荒唐的婚事不是她主动要的,是官家强给的,真要论起这件事来,谁也不会挑官家的错处。 季珞暗暗长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当夫子的路或许还没有被完全堵死。 而季珞的接受,让温碌也松了口气。 有季珞这样的婚事在,以后爹娘就再也不会唠叨着给他娶妻生子了。 女人实在是太过麻烦,他可不想像父亲和大哥那样,天天怀里揣着丝巾棉帕,动不动就要低声下气的哄,还要被女人缠着早些归家,想想他就觉得人生无望。 如今眼下就很好,‘男妻’就是兄弟,能让他少了不少麻烦。 “珞兄,”温碌拍了拍榻沿,“往后咱们便是‘夫妻’了。可既然这‘夫妻’形式特殊,不如咱们约法三章。” “让彼此都自在些,如何?” 季珞闻言,求之不得,抢先说道:“好,那第一条,分房而卧,互不侵犯,如若你违反,温家的朱门高檐上,必有我季珞一条尸身。” 温碌挑眉,没想到这季珞这么狠。 “好,我应你。”温碌正准备说第二条,却没想到又被季珞抢了先。 “第二,”季珞沉声说:“你我虽为夫妻,但毕竟皆为热血男儿,各自还有各自的前程要奔,对方不能干涉阻挠。” 温碌觉得这条很合理,毕竟季珞也是才子榜首名,并不能因她嫁进温家,就要放弃功名。 “好,我应。” “还有第三条吗?”温碌笑着问。 季珞这边自然没有了,这两条就足以能保证她的人身安全和她的梦想,别的也不贪多。 “没有?没有那我可就说了。” “你说。”季珞道。 “珞兄,我就只一个要求,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千万不要说离开温家,也不要随随便便给我纳妾。” 季珞侧过头狐疑的看向他。 温碌倒也大大方方,“我也不喜欢女人,觉得麻烦,就像现在这样,院子里清清静静的最好。” 这对季珞来说,倒是不难。 “好,我答应你。” 两人就此说定,温碌起身笑嘻嘻的朝季珞拱手抱拳:“那以后温某的幸福就全仰赖于珞兄了,不过珞兄也放心,温某我也定会当好这个‘夫君’不让珞兄为难。” 季珞仰头白了温碌一眼,拱手回礼:“那就多谢碌公子,季某也定不会让碌公子为难,会......会当好这个‘妻子’。” 晨光透过窗格洒了一地碎金。 说完,她垂眸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烛台早已搁下,指间却还残留着昨夜攥出来的红印,但胸中那口浊气总算散了。 她还能读书,还有机会当夫子,只要路没断,便也就不算绝境。 7. 绝处逢生 春风渐暖,日头渐高。 两人达成约定后,温碌穿上衣服,出门唤人传膳;而季珞待他走后,理了理睡皱的长袍,也稳稳的下了地。 她走到窗边,将窗支开,但见院中青砖黛瓦,几株迎春花开得正盛,想着,这以后就是她未来生活的地方。 哎,‘嫁’都‘嫁’了,还能怎么样? 好在温碌不是真的‘断袖’,又好在他对女子也没有半点喜好,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院中的金黄色小喇叭正缀满枝头,春意盎然,季珞也终于彻底接受了这个现实,只是......还有半年的时日,她便要从书院卒业,到时便是她凭借声名去其他书院谒馆的第一步。 白鹿书院的名头够响,她的学识又不差,这原是一条平坦的康庄道,可偏偏,一道赐婚口谕下来,她如今的声名竟成了她最大的拖累。 ‘男妻’!这个名头一出,哪个书院还敢用她! 季珞轻叹一声,抬头看天,觉得老天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季珞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院子里终于窸窸窣窣的有了洒扫的动静。 丫鬟们不知昨夜温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还都带着好奇,一个一个探头探脑的往喜房的方向望。 她们窃窃的低语也有一句没一句的落在了季珞的耳朵里。 “郡主夫人怕是还没起吧?咱们要不要去叩门,伺候她去给夫人请安?” “她可是郡主!去不去,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你这丫头又浑说。出嫁从夫,便是公主,也没有自成规矩的道理......” 季珞听得模模糊糊,但‘请安’两个字像一只手,把她眼前那层自怨自艾的薄雾倏地拨开,露出一条窄窄的细缝来。 是了,她刚刚怎么就没有想到,还有‘孝名’二字,这二字的分量大过天,只要她能本本分分的当好这个‘男妻’,能将自己的‘孝名’传遍汴京,就算是背着‘男妻’之名又如何?这‘孝名’二字就是她的通天路...... 季珞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意轻得几乎抓不住,却像院中迎春的藤蔓,悄悄攀住了她眼底的阴翳,慢慢透出一线亮光来。 正出神间,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温碌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昨日侍奉她的那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铜盆与巾栉。 他一进来就瞧见季珞变了,神情先怔了一下。 奇怪,他也不过才离开一小会儿的工夫,怎么感觉这珞兄像是活过来一般,不像刚刚那样死气沉沉了?该不会是彻底想不开?疯了? “珞兄,”温碌试探着叫了一声,季珞回眸,唇边噙着浅淡笑意,金辉落于她白皙的面颊,将那笑色染得透亮,竟看得温碌有些晃眼。 这珞兄还是太俊俏了,如若不知他是男子,他怕是会将她认作女人。 温碌自觉脸颊有些发烫,连忙别过脸,若无其事的大喇喇道:“朝食很快就会送过来,先过来洗把脸吧。” 话落,身后的丫鬟们小步走近,将铜盆分别端举到两人面前。 “好!”季珞语气轻快的应下,哗啦啦的洗了起来。 温碌重新转过头,瞧季珞并不像有什么事儿的样子,轻笑了一下,看来他还是小瞧珞兄了,这分明比他适应的还要快些。 洗完脸,两人的朝食也送了过来。 “吃!”温碌擦完手,拉着季珞坐到桌前,把筷子递到季珞手上。 瘦肉青菜粥、配四碟小菜,一笼蒸点。 粥是粳米熬到火候,米粒将化未化,缀着碎碎的青菜末与细肉丁,热气袅袅往鼻子里钻。 小菜是酱色透亮的腌萝卜、一碟凉拌鸡丝、一碟金黄的炒蛋还有一碟清炒的豌豆苗。 蒸笼掀开,是四只拇指大的水晶虾饺,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粉色的虾肉来,这比季珞以往在书院时吃的朝食要丰盛多了,不由得看得她直咽口水。 “快吃快吃,饿了一夜,别光看。”温碌一边热情的招呼着,一边自顾自的端起粥碗,大口的喝起来。 季珞见温碌吃得香,也不再客气,从昨日到现在她都没能好好的吃上一顿饭,这会儿吃得可以称得上是狼吞虎咽了。 温碌见季珞吃得香,又让厨房送来了两碗粥,两人也都炫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渣也没剩。 “爽!”温碌难得在家里吃饭吃的这么痛快,还没人说,所以爽快得不得了。 要知道,就他和季珞刚才的吃相,若是放在平日,肯定要被母亲说吃得不够文雅,吃饭就是吃饭,也不知道要那么文雅做什么。 不过,温碌转头一看,和自己现在躺在竹榻上的四仰八叉不同,季珞这会儿看不出一点刚才与自己一起狼吞虎咽的粗犷形象,反倒是拿着棉帕文文雅雅的在擦着嘴角。 温碌内心冷嗤一声,想不到季大才子还挺能装。 不过温碌显然低估了季珞能装的程度,只见她起身朝温碌拱手行礼,儒雅的开口:“碌公子......” “哎?”温碌抬手阻止,“珞兄,咱们也算是同吃同睡,共过患难的人了,你还跟我来这套虚礼?” “往后在这府里,你就当我是你亲兄弟,别张口闭口‘碌公子’的,听着怪生分。既然我叫你珞兄,不如你也叫我碌兄就成,还是这样听着比较顺耳!” “要不,你总是碌公子,碌公子的叫我,我还以为珞兄你真是哪个生性腼腆的小娘子呢!” 季珞被说得脸色一白,好在很快便恢复如常。 “碌兄说得在理。”季珞接受了温碌的提议。 “行了,那你说吧,你刚才想说什么?”温碌从榻上坐好,略带正经的问。 季珞低头看了看身上怎么整理也都还带着皱纹的长袍说:“碌兄,你这里可有适合的衣袍给我换,我现在这身......怕是不好见人。” 温碌打眼一瞧,季珞身上的衣裳是已经皱得太过明显,且衣袖和衣摆处也沾上了泥尘,“这算什么事儿,自然有。” “春杏,你将我的衣袍找出来几件,让珞兄挑一件换上。” “是!”丫鬟春杏找来了几套温碌的衣袍,端到了里间的屏风后。 季珞看着丫鬟找来的几件长袍,眉头微蹙,她身为女子,合着不该穿男子的衣裳,可如今她没得选,只得从其中挑出几件不曾被水洗过的新衣,再从里面选了一 件她认为今日穿着最为得体的一件长袍,将它换上,然后略带嫌弃的从里间走了出来。 金色喜纹的袖口纹边,大红色的锦缎袍服,一根红绸将青丝束起,脚底蹬厚底黑靴,就季珞此刻的打扮,比昨日的新郎官温碌看起来更像新郎官。 温碌自然瞧见了季珞脸上的嫌恶之色,但现在更让他震惊的是,季珞的这身打扮,这让他将刚喝进嘴的茶水,一口气全喷了出来。 “珞......珞兄,”温碌一手捂住胸口,被呛咳了两声,“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季珞的脸上神色已恢复平静,看向温碌的目光像在说多此一问,“碌兄,今日是我们成亲的第二日,作为‘新妇’,我自然要去给母亲请安。” “什么?”温碌惊得直接从竹榻上跳起来,手中茶碗里的茶水这会儿洒了大半。 他和季珞是约法三章,说他当好夫君,她当好妻子;可......可就他这媳妇,真要按着新妇的规矩给母亲请安,也着实没有那个必要吧? 这时温碌仔细的瞧了季珞一眼,察觉季珞似乎并没有在开玩笑。 想不到,这珞兄进入身份,进入的这样快,这让他都有点自愧不如了。 “非要去?”温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死心,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季珞忽而板起脸,神色比刚才更加认真,“当然,这是礼数。” 说着季珞已走出喜房,来到了庭院。 “等等......”温碌三步并作两步追到院门,一把攥住季珞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劈了,“珞兄,你来真的?我跟你说,我娘那个人......你昨日也看见了!”他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嗓门,“她为了这门婚事差点哭晕过去,我认识她十八年了,什么时候见过她哭得那样伤心,这会儿她要是瞧见你穿着这身去请安,八成得以为你这是去‘砸场子’的!” 季珞自然清楚,可“孝名”二字正在向她招手,她咬了咬后槽牙,准备豁出去了,“可礼数如此,岂有躲避的道理。” 温碌还要再劝,却偶然间,不知为何打了个激灵。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母亲坐在芳芷院正堂,拿手指点着他的鼻尖说:“你若是肯好好成个亲,每日带着新媳妇来给我请安,叫我知道你这辈子总算有人管了,我做梦都能笑醒!” 做梦都能笑醒? 倏地,温碌松开季珞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缓缓眯起眼睛,细细品了品这句话。 如今母亲这梦是真的要圆了。 新媳妇来了,请安也来了,只是这“媳妇”嘛......满汴京怕是找不出第二家。 温碌“噗”地笑出声来,随即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脸,对着季珞的背影高声道:“珞兄慢走,我这就跟你一道去!” 说完,他还不忘对着站在门口正等着吩咐的春杏勾了勾手指。 “快,快去灶房通知大厨赶紧给母亲备好参汤,熬好你就送去芳芷院。” “是!”春杏领命,小跑着转身而去。 温碌嘴角带笑,也迈开步子,朝前方风流倜傥的红影招手示意,“喂,珞兄,都说了你慢着点,等我一下。” 8. 新妇敬茶 一夜不曾安生。 温华今日本该休沐,可临时有事,天不亮就上朝去了,他走时在黑暗里摸索着替元氏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别起,多睡会儿,今日季公子那身份,多半不会来敬茶,你好好歇着,仔细身子。” 元氏哪里睡得着。 泪流了一夜,这会儿眼眶干涩得发疼,脑子却异常清醒。 那件事荒诞得像一场没醒透的噩梦,她多希望自己只是听错了。 直到丫鬟搀着她走进院子,满眼红绸喜字在晨光里刺目地铺展开来,她便是想安慰自己一切是梦,也安慰不了了。 她站在廊下,正伸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皮,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祖母”。 大儿媳苏氏搀着温寿,领着孙儿温暖,一家三口从院门进来,是来同母亲一起见温碌小夫妻的。 元氏下意识地放下手,嘴角往上一弯,弯出一个慈爱的弧度,然后蹲下身,张开双臂。 小孙子炮弹一样扑进怀里,那股热乎乎的、带着奶香的小身子撞上来,元氏心底那一团又冷又重的东西,竟被撞得松动了些。 她眼眶又有些发热,却只是笑着,把脸贴在孙儿柔软的发顶。 温暖从她怀里仰起头,刚要撒娇,忽然定住了。 “祖母,您的眼睛怎么了?”小家伙歪着头,胖乎乎的手指头就要往上戳,“像两个红桃。” 元氏一怔,还没来得及答话,苏氏已经快步上前,将温暖从她怀里抱了下来,轻声斥道:“手脏,别碰祖母。” 温暖被拽到温寿腿边,小嘴嘟得老高,一双眼睛又委屈又不服气,气哼哼地扭过头去。 元氏直起身,朝苏氏勉强牵了牵嘴角。 “这回莫说温暖,他不是顽皮,”她嗓子哑着,声气却温软,“他是真心疼他祖母。” 说着,她缓缓抬起脸来。近前的苏氏与温寿这才看清——母亲双目已是通红如桃,显然哭了许久。 两人皆是一怔。 “娘,这是怎么了?”温寿将躲在腿边的温暖交与苏氏,上前一步搀住元氏的臂弯,语气里透出急色。他深知父亲素来以母亲为尊,莫说叫母亲受委屈,便是高声一句也未曾有过,怎的竟将眼睛哭成了这副模样? 苏氏微蹙眉头,也是同样的疑问。 元氏看了看大儿子方正清秀的脸,又瞧了瞧站在一旁端庄的苏氏,瞬间又红了眼眶,老大一家昨日歇得早,还不知道温碌的亲事出了岔子,她正要说明缘故,院门口,温芙也顶着两只核桃眼进了芳芷院。 温寿一惊,“小妹,你怎么也......” 温寿一问,温芙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天知道二哥那样的婚事,以后让她如何出门?她和母亲怕是要成这汴京圈里的笑话,以后她是都不敢出门了。 温芙扁了扁嘴,泪珠便从眼角往下流。 温寿与苏氏见状,愈发心慌,彼此对了个眼神,莫非是新进门的那位郡主不好相与,给了母亲和小妹气受? 温寿想着,转身打算先去半日闲找二弟聊聊,至少今日的敬茶,不能让郡主太过火了,可才迈开腿,他被元氏开口叫住了。 “寿儿。”元氏在身后唤住他。 温寿顿住步子。 因方才气急,面上血色褪了三分,额角隐隐浮起青筋。 苏氏忙上前一步扶住他手臂,指尖轻轻按了按,又抬眼望向元氏。 元氏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先随我回后堂。” 温寿不愿,“娘,你就先让我去吧,先让我提点提点二弟,免得一会儿敬茶,那老二和老二家的又惹您不快。” 他说完,猛咳了两声,强压下身体的不适。苏氏看得心疼,忙从怀中取出两粒药丸给他吞下,这才将咳嗽稍稍压住。 元氏抬手让温寿莫急,“你不用去,今日他们不会来敬茶。” 话一出,温寿和元氏同时愣住。 新媳妇过门第一日,哪有不敬茶的道理? 元氏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引他们往后堂去。温寿与苏氏再次对视一眼,微一点头,带着温暖跟上。 到了后堂,温寿和苏氏仍是一脸迷雾,可屁股才挨着椅子,门外的丫鬟就匆匆进来,通报说二公子和......和......丫鬟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不知该称呼季珞什么。 但温寿知道这是二弟带着媳妇来给母亲敬茶请安了,刚还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想来二弟也不是那么顽劣,还是说动郡主来给母亲请安了。 一旁的苏氏也缓了口气。 可二人一抬头,瞧着上首位的母亲和下首位的小妹脸色都瞬间苍白如纸...... “娘......”温寿轻唤了元氏一声。 元氏颤着唇角,紧紧的闭上了双眼,心道:即便是她再不想认,该来的也还是来了...... 抗旨不尊,那就是拉着全温家去死......罢了,罢了,“快,请他们进来吧。” 话落,温寿和苏氏转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温暖也好奇地探出脑袋,张望着。 昨日二叔成亲,他还没见过新娘子长什么样呢?不知是不是比隔壁的周满还好看。 后堂的屋门被缓缓推开。 丫鬟低着头在前头引领,身后,两个人影自门槛迈入——一样的大红喜纹长袍,一样的红绸束发,两双腿修长笔直,身姿飒然的齐步进入后堂。 元氏虽早做了心里准备,但看到两人这样成双成对的出现,心还是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温芙和元氏一样,心里也有准备,可两人进来时,她的眼圈再次微红了,悄悄的低下头,不想再瞧。 而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温寿、苏氏小两口,这会儿瞪着的双眼露出了大半部分眼白,嘴巴张得老大,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什么,说好的郡主,现在怎么是个男人。 “二弟......你这是......”一向稳重的温寿,此刻尾音发颤。 温暖则眼带童真、惊奇的瞧着他的新‘婶子’,歪着脑袋,把季珞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这会儿一阵春风也像是挤着看热闹般,从洞开的大门穿堂而入,将季珞和温碌两人头上的束带高高吹起,红色的绸带随风而扬,衬得两人气质出尘,风姿绰约,但这样的二人落在元氏和温家人的眼里,却变得异常扎眼。 后堂霎 时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后,温碌悄悄看了看母亲,见元氏只是脸色苍白,还不至于昏倒,转头笑着回大哥的话。 “大哥,怎么了吗?”温碌笑问,然后想起什么接着道:“哦,大哥你还没见过珞兄吧?” 说着,他左手拉起季珞的手腕上前一步,这一幕看得温寿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但到底温碌和大哥没仇,不然他还打算勾肩搭背地跟大哥介绍他的媳妇儿呢。 “大哥,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昨日咱俩一路敲锣打鼓接回来,咱温家明媒正娶的,你的弟媳,珞兄,季珞。” 温寿傻眼,满脸不可置信,苏氏也震惊的打量着季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人都知道二弟最喜玩笑,他说的话他们本不肯信,但缓缓转过头,却见元氏与温芙一脸悲苦,竟没有丝毫否认之意,又想起母亲和温芙昨日许是哭了一晚,便也不得不相信温碌刚刚说得话。 “荒唐啊,怎么会这样?”温寿道。 元氏把昨日事由拣要紧的说了几句,语声低而虚,像是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温寿夫妇听着,惊骇一层叠一层,到最后,只剩下长久的沉默。 苏氏轻轻按住温寿的手背,指尖冰凉。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 官家压下来的旨意,便是再荒唐,也由不得他们说不。 温寿缓缓起身,拖着步子走到温碌面前。他抬起手,重重按在幼弟肩上,“二弟......”他哑声开口,眼眶隐隐泛红,“事已至此......” 温碌却倏地笑了。 那笑意清朗得像檐角乍破的晨光,半点阴霾也无。 “大哥,你是想说,事已至此,就像个汉子一样挺直脊梁受着?”他朗声一接,顺势将身旁正欲退开的季珞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话音里带着三分豁达七分顽劣:“大哥放心,昨夜我与珞兄已将这事翻来覆去捋了个通透。日子嘛,横竖要过,哭丧着脸也是过,笑着说也是过,那何不笑它个痛快?” “不信,你瞧,我媳妇儿不是一大早就按规矩来给娘敬茶请安了么?”说着,他偏头看了眼季珞,朝候在堂口的丫鬟吩咐“哎,对了,茶呢,快上茶!” 季珞在他说话间已然挣开了温碌的手,丫鬟也端来了茶。 季珞动作干脆,手劲沉实,微一错步便已站到元氏面前,将茶举过头顶,郑重躬身一礼。 “母亲。”她嗓音温软,却落地有声,“请喝茶。” 院里那阵穿堂的风还没歇,吹得她发间红绸轻轻拂过元氏苍白的脸颊。 元氏当真就差那么一点,没直接厥过去。 她扶着椅扶手的手背青筋骤现,指尖掐进紫檀木里,用了好大力气才撑住身子没有往后倒。 这都是那杀天刀的郕王府造的孽,她哪能迁怒到眼前这个无辜的孩子头上? 怨不得,恨不能,躲不开,逃不掉。 元氏到底撑起了一副当家主母的架子,喉头艰难地滚了一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好......好孩子,你敬的茶我喝,快......先起来吧!” 9. 履行约定 元氏说话算话,勉强挤出笑容,接过了季珞递来的这盏儿媳茶。 可这口茶她咽得实在艰难,幸而温碌早吩咐灶房备了参汤。 就这么一口茶、一口参汤地强撑着,足足喝了半柱香,才总算将茶饮尽。儿媳茶一喝,季珞在温家的名分,便算是彻底落定了。 元氏颤着手,从腰间取下一块成色上佳的玉佩,递到季珞手中。 “孩子,拿着吧,以后在温家,我......我定当将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季珞神色一滞,低头看向掌中玉佩,纹样精致,玉色通透,实在太过贵重。她刚要开口婉拒,元氏已轻声补了一句:“这是规矩,莫要推辞。” 规矩? 二字落地,季珞便不好再说什么,她侧头去看温碌,见他微微颔首,便只得垂下眼帘,低声应了,将玉佩收进袖中。 旁的小妹温芙,眼眶通红,始终低垂着头,像是不肯看眼前的光景一眼。 而那位总把“事已至此”挂在嘴边的大哥温寿,倒是接纳得最快,待季珞向他和苏氏敬茶时,他便一直拉着季珞的小臂,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珞弟,往后我便这样唤你吧?” 季珞轻声道:“大哥随意。” 温寿叹了口气,目光在季珞与温碌之间来回一落,又拍着她的手背道:“珞弟,我知道这事儿你也是身不由己,可事已至此,咱们的日子终归要往前过。”他说着,又转头看向季珞身侧的温碌,继续说,“我二弟他人不坏,就是从小被惯坏了,性子有些野......” “大哥......温碌无奈地喊了一声。他大哥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是改不了操心的毛病,唠叨个没完没了。他和季珞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的兄弟,大哥还真把她当成能拴住自己的紧箍咒?想都不要想。 “好,好,不说了。你们两个的日子,你们自己过。”温寿痛快地接过季珞递来的茶盏,一饮而尽,随即朝苏氏使了个眼色。 苏氏喝了茶,手里的帕子却越绞越快。 “芸娘,你还等什么呀!”温寿又催道,“给珞弟的见面礼,你不是早就备好了?快拿出来啊!” 苏氏苦笑了一下,然后从身后扭扭捏捏的拿出来了一个木盒,木盒打开,一对漂亮的红宝石耳坠静静地躺在木盒的蓝色锦缎之上。 季珞怔住。 温寿也怔住。 元氏和温芙同时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没眼看。 整个后堂,只有温暖和温碌两人眼睛放光地盯着那对耳坠。 “哇,娘亲,这个宝石好红啊!”温暖圆圆的眼睛里闪着红光。 苏氏却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当初是按令华郡主的身份给新妇备的见面礼,如今嫁进温家的竟是个男子......可她也来不及重新准备了。 “二弟......妹?”苏氏只觉舌头在这一刻打了七八个卷,末了不得不吐出一个“妹”字,“实在对不住,我事先不知道今日嫁进来的是你......” 苏氏一边说,一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季珞连忙抱拳作揖,一板一眼地回道:“大嫂言重了!礼无错,是人有别。此物贵重,还请大嫂收回,另赐便好。” 碌才不管那么多,他一步跨上前,直接从苏氏手里接过那只木盒,掂了掂,又偏头看了一眼季珞的耳垂,笑了一声。 “大嫂这份礼送得妙。”他指尖拨了拨那对红宝石,话音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懒散,“耳坠就耳坠,谁说男子戴不得?我珞兄,戴什么都压得住。” 说完,他把木盒往季珞怀里一塞,又压低声音补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收着吧,大嫂为了准备今日的回礼,可是耗费了不少心思,若是再让她准备一份,大嫂头上的青丝怕是要一根不剩,回头你若是不喜欢,给我便是,我再给你补一份。” 季珞闻言,双手拖着木盒,朝温寿、苏氏躬身一礼,“那便谢过大哥,大嫂。” 接下来,温芙‘欣然’的改口管季珞叫了珞哥。温暖则被哄着管季珞叫珞叔。 改口认亲的事总算告一段落。 元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摆手让两房都各回院子,她实在乏透了,只想回榻上再歪一歪。 温芙见终于能走,蹭地从椅子上蹦下来,嘟着嘴狠狠剜了自家二哥好几眼,又重重跺了两下脚,才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温寿今日说了太多话,这会儿身体又有些支撑不住,被苏氏和温暖扶着也很快离开了。 后堂很快就剩下还没走的元氏和堂下站着的温碌,季珞二人。 “碌儿,你和季珞怎么还不走?” 温碌当然想走,今日的好戏他已看足了,便朝季珞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快些离开。 季珞却全然不见,恭恭敬敬地朝元氏又是一拜:“母亲,儿媳这边告退,明日一早,再来给母亲请安。” 明日?请安! 元氏傻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温碌和季珞已经转身走远,才倏地喘回一口气。 “冬香,我没听错吧,刚才那季珞说什么?” 丫鬟冬香连忙又端来一碗参汤,小心灌下。元氏咽了两口,才听见冬香小声答道:“夫人,季公子说明日还来给您请安呢。” 元氏只觉眼前一黑,难道往后这样的修罗场,她要天天见识? 她眼眶通红,颤声问:“冬香,府里的人参可还够用?” 话音落下,不等冬香答,又自己喃喃接了一句:“不够,便再买些吧,以备不时之需。” 从芳芷院出来,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院中青石砖被晒得泛着一层白亮亮的光。 廊檐的影子缩成窄窄一条,紧贴着墙根,像是也被这暑气逼退了三分。 方才后堂里的茶气与人声还黏在身上,被热风一烘,倒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来。 温寿瞧着苏氏脸上忧虑重重。 “芸娘,怎么了?你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苏氏紧了紧扶着温寿的手臂,看了看一旁笑嘻嘻跟在他们腿边的温暖道:“寿哥,你说......这汴京城里面, 被官家赐婚男妻的人家,咱们温家也是独一份了吧。” 温寿轻叹,“想来‘是’,应该也不会有第二家。” “那可如何是好,以后咱们温家的名声,别说小妹在贵女圈要被人嘲笑,就是我和娘在这汴京的妇人圈,怕是也......最重要的还有温暖,他日后上学堂......恐也是要被人非议。” 温寿听着苏氏的话哪能不明白。 “芸娘,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说是不是?” 而这时,跟在他们身边的温暖却莫名觉得有趣起来。别人家的小婶婶,都是像姑姑和娘亲一样好看的小姐姐,只有他的小婶婶,是和叔叔一样好看的小哥哥。 嘿!娘亲说过,男孩子不能欺负女孩子。 可小婶婶也是男孩子呀...... 那他是不是可以......五岁的温暖露出胖乎乎的小手拉着苏氏的衣摆,脸上浮现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厢温寿一家且行且语,那厢温碌与季珞早已一前一后,默然穿过灼灼的日头,拐进了半日闲的院门。 半日闲的院子里,温碌一回来,便依照与季珞的约法三章,安排丫鬟去收拾喜房对面的客房。 他一边安排,一边对季珞道:“珞兄,这半日闲的院子就这么大,如今就只能空出这一间客房。所以你的书房,恐怕只能暂时和我共用一间了。不过你放心,我的书房还算宽敞,再添一张书案不成问题。” 温碌笑着说道,只要一想起往后他再也不用糟心娶妻生子的事儿,连看着季珞古板的神情都自觉出三分愉悦。 季珞正抱着一床被子往客房方向搬。能与温碌分开睡,便足以保证她的安全了。至于书房共用,倒也不碍事。 “多谢碌兄安排,这样便很好。” 温碌双手环胸,咧嘴一笑,然后想起今日季珞离开芳芷院的话,抢过从眼前路过的丫鬟怀里的褥子,跟上季珞的脚步道:“对了,我说珞兄,你以前是不是和我娘有仇?” 季珞将褥子接过,平铺在木榻上,余光扫向温碌:“以前从未见过母亲,无仇。” “无仇?”温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无仇你为何追着我娘不放?” 季珞微蹙眉头,不懂温碌在说什么。 温碌笑道:“珞兄,你也看到了,你这个儿媳的身份,弄得我娘哭肿了眼,人也憔悴了不少。可你还想着以后日日去给她请安,这是何居心?”他顿了顿,忽然露出恍然的神情,“哦——难道是因为珞兄对官家的指婚极为不满,结果把心里的邪火都冲我娘身上撒了?” 季珞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慌忙摆手。 “碌兄,误会,我没这个意思。” “那是为何?”温碌一手按在还没铺好的褥子上面,弯腰屈身凑近季珞的脸。 季珞心乱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缓缓抬头,正对上温碌熠熠生辉的星眸。 她坦荡荡道:“还能为何,自然是尽妻子的本分,尽该尽的孝道。” 10. 顽劣心思 温碌望着季珞,目光自那一丝不苟的衣领,缓缓上移至梳得纹丝不乱的妆发,最终定格在她此刻无比认真的眼神上。 汴京坊间关于这位“珞公子”的传言,适时地浮上温碌心头。 都说她温润如玉、才华卓绝,唯独做事一板一眼、循规蹈矩。有人笑她是“书呆子”,也有人赞这是“君子之风”。 温碌此刻却觉得,什么书呆子,什么君子之风,眼前这人分明就是个“小古板”。 说好了当男妻,她便真的一丝不苟地当了起来,事事妥帖,处处周全,倒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反而衬得他这个做夫君的,似乎不太周全。 季珞淡淡的看着他。目光不重,轻轻的落在温碌身上,温碌脊背一紧,慢慢的摆直了身子,朝榻外退了一步,随即又堆起笑脸来: “失礼,珞兄,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为表歉意,剩下的活你别干了,我来。” 说着便伸手将季珞从榻沿轻轻一带,自己麻利地接过铺盖,抖被、理枕、叠褥,一气呵成。 季珞看着忽然殷勤起来的温碌,什么也没说,只暗中舒了一口气,转身去取抹布,默默擦拭桌案上的浮灰。 还好,他没有深究,否则,两人间的误会怕是要闹大了。 季珞这边擦完桌案和摆架,温碌那边也已经将床铺理罢,忙活了一个下午,季珞后腰酸得发紧,整个人都透着倦色,只想往榻上一倒,合眼歇一歇。 可温碌半点没有告辞的意思,他一手托着下巴,在她屋里来回踱步,四下打量,活像是把她的卧房当书局逛了。 季珞揉了揉太阳穴,正欲开口逐客,温碌却忽然嘴角一弯,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带了几分狡黠: “珞兄,我怎么觉着你这屋子空落落的呢?” 季珞环顾四周,只觉还好。 “还好,不空。”她道。 温碌指了指柜子:“怎么不空?你瞧,这衣橱是空的,那边搁佩饰的架子也是空的。虽说咱们男子是粗犷些,可珞兄你这般清简,也实在素净得过了头。” 季珞抬起眼尾,瞥见温碌眼里那点跃跃欲试的星火,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 她按下心头一丝莫名的预感,垂下眼帘,只道: “多谢碌兄挂心。那些物什,我会慢慢添置。” “欸?”温碌倏地凑近,笑道:“珞兄,这‘慢慢添置’,可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不如,我先将我平日用的给你一些?你也好有个替换的衣裳。” 温碌知道季珞不喜穿他的衣裳,定会委婉拒绝。 果然,季珞道:“碌兄,不用。晚些时候,我可以回家去取。” 温碌一听,笑意更深,他等的就是季珞这句话,“什么晚些时候,不如就明日回门时,我陪你一起归家取!” 陪妻子回门归家,本就是他作为夫君的本分。 就是......哈哈哈哈,他只要一想到,白鹿书院的周院长,也就是珞兄的师父,也会像他娘一样惊得扶额跳脚,就忍不住嗤笑出声。 那可是他们大商的大儒名家呀! 有趣!有趣!温碌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对面的季珞不知道温碌在兴奋什么,但听到“回门”二字,心轻颤了一下。 她指节紧紧扣住袖口的纹边,忍下听到回门之礼的无奈。 无奈归无奈,不喜归不喜,但家,的确还是要回去一趟的。 晚食间,季珞和温碌两人商定了明日回门的节礼后,才各自回房歇息。 夜色如帘,将天幕遮得严严实实。 忙了一整日的季珞,后背才一沾上榻,眼皮就沉沉坠下,呼吸渐浅渐匀,睡得沉实。而另一屋里,温碌却精神得双眼锃亮,在榻上翻来覆去,活像锅里烙着的一张饼。 “太阳什么时候升起来啊!”他把双手枕在脑后,喃喃自语,喃喃了半晌,才慢慢合上眼,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而这一夜,他们二人一人静得一夜无梦,而另人却差点把自己从睡梦中笑醒。 次日清晨,天还将亮未亮。 温碌没用旁人叫就自己爬了起来,唤来小厮避祸,端盆倒水,梳头更衣。 铜镜前,温碌瞥了一眼避祸拿来的深青长衣,挑眉一推,“今日我不穿这个,我要穿大红色的。” 避祸一怔,乖乖点头转身去换。 换来后,温碌又有要求,“还有这头上的束带,也别用青的,给我换成配套的红色。” 避祸实在忍不住,小声劝道:“二公子,你不是最不喜这大红么?今日是回门,又不是成婚,不必穿这红服的。” 温碌嘴角一瞥,余光扫了一眼避祸,心道:他如何不穿!不穿怎么能让周夫子清清楚楚地瞧见,他那得意的爱徒嫁给他温碌了? 俗话说,不穿得显眼,怎么能变得刺眼。 “你别管,你公子我今日就要穿。”温碌的脸上依旧笑嘻嘻,语气却不留半分余地,“对了,避祸,你看我这后背处,是不是有点太素了?”铜镜前,温碌背对着,扭过身,瞧着后背只有空荡荡的红色出声问道。 避祸茫然,他想不通,这都已经够红了,哪里还素? 就见温碌指着背后的脊梁处,凌空比划了一下,“避祸,来,去找来一个金箔剪的喜字,给我贴在后面。” 避祸眼睛倏地瞪圆,正想着如何规劝,就感觉到有一双手已经将他推出门外。 “快,别磨蹭,时间不多了。” 避祸被推得一个踉跄,却也清楚自家公子的脾气,公子想做的事,他这个做小厮的什么时候劝住过。 罢了,还是麻利些吧,省得一会儿公子又冒出什么更离谱的念头来,那样更是麻烦。 于是,避祸转身小跑着去找管事要金箔囍字去了。 而同一时刻,对面客房里,季珞也醒了。 她从榻上坐起身,恍惚间看着满眼陌生的陈设,才慢慢回过神,记起今时今日是何光景。今日是‘三日回门’,温碌说要陪她一起归家。 可是家......她拿起榻边那件昨日换下的旧衣,上头还沾着几点泥印,指尖轻轻抚过后,她将目光又移向温碌借给她的大红衣袍,头痛的抿了抿唇。 于季珞而言, 她的家就是白鹿书院。 自幼无父无母,跟随师父师娘长大,师父是白鹿书院的院长,自她跟在师父身边起,他们一家就住在白鹿书院的后院里。 如今......她莫名嫁人,还是顶着‘男妻’的名头,三日归宁回书院,这身红袍穿上去,怕是要污了白鹿书院和师父的名头。 师父或许不会怪她,可白鹿书院的那些学子怎么想? 季珞思来想去,偏头不再看那套红袍,而是将还半脏着的衣裳重新套上,能低调就低调一些,先过了今日再说。 换好衣,季珞借着丫鬟端来的温水开始洗脸。 洗脸间,丫鬟端着铜盆侍立一侧,低声道:“珞公子,方才夫人传了话来,说今日回门时辰紧,您不必去芳芷院请安了,只管忙您的去。” 季珞正用棉帕敷面,闻声停下手,颔首应道:“好,劳春杏姐姐替我回母亲一句,珞儿记着她的体恤,明日再去母亲那里请安。” 春杏笑着应下,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季珞理好衣襟、束好发冠,已是天色透亮。她踏出卧房,径直往“半日闲”偏堂走去,那是昨日与温碌约好的,往后两人一同用饭的地方。 方一迈过门槛,便见满桌早膳已齐齐整整地摆开了。 两副碗筷一左一右,对坐着,静候来人。 季珞环顾偏堂,不见温碌的身影,于是问门口守着的下人,“二公子呢?” 下人躬身回道:“回珞公子,二公子方才差人来传话,说今早不用膳了,节礼已装好车,他在马车上等您,省得来回折腾。” 季珞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着实想不到温碌会这般积极。 坐下,用膳,季珞一小口一小口的将碗里的清粥喝完,然后起身,想起温碌可能还饿着肚子,将面前瓷碟里的两个包子找来油纸包好,去了温府的正门。 到了正门,果然,如下人说得那般,马车已在门口候着,且看样子是有些时候了。 她踩着马凳上了马车,掀帘而入,见温碌正背靠在马车的一侧笑着等她。 “珞兄,你可来了!”温碌的语气里没有不安,全是雀跃,听得季珞一阵恍惚。 “嗯!”季珞淡淡的应着,在温碌对面正襟坐下。 两人这样一对视,忽然发觉出对方的不寻常来,季珞穿的是自己的旧衣,身上还沾着泥,而温碌穿的是喜庆的红袍,浓眉剑立,眼睫悠长,可以说比前日成亲时还要耀人夺目。 “你......” “你......” 两人皆是一怔,开始揣摩着对方的用意。 这季珞应是怕把周院长吓死,所以才穿的这般可怜低调! 而在季珞看来,温碌则是和自己昨日一样,显出诚意,所以才这般盛装打扮。 就在二人还怔愣之际,马车外车夫的声音传了进来。 “二公子,珞公子,我们这就走吗?” “走!”温碌收回心思,扬声说道。 紧接着,马车的辘辘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载着一脏一红两道身影,缓缓往白鹿书院的方向笃笃而去。 11. 三日归家 马车从温府门口驶出,碾过街角那块松动的青石,车厢轻轻一颠。季珞被这颠簸晃回了神,袖口里油纸包着的温热便顺着动作滑了出来,是她刚才包的包子。 她没多想,很自然地将油纸包递到温碌眼皮底下:“碌兄,你没吃朝食,先垫垫。” 温碌正望着帘外的街道出神,满脑子都是待会儿周院长瞧见他时,胡子一翘、眼珠瞪圆的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 回头时,眼前忽然多了个油纸包,让他怔了一瞬,接着马上弯起眉眼接过来。油纸窸窣掀开,一团白汽裹着麦香和肉鲜扑上面颊,隔着那层薄薄的热雾,他看见自己映在油纸上的手指,心里不知被什么轻轻一撞。 一壁是热腾腾的包子,一壁是盘算着要去气她师父的念头。两下里一照,竟有些说不上来的亏心。 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不过这念头也不过是露水一般,在温碌心里停了一瞬便散了。下一息,他便不客气地就着竹筒里的温水,大口朵颐地吃起来。皮子暄软,馅儿鲜甜,滋味实在不错。两个白胖的包子不过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饱喝足后,温碌用袖口一抹嘴,咧嘴朝着季珞笑道:“现下饱了,多谢珞兄的包子。” 季珞微一点头,随后将头偏向车帘,不再言语。 温碌脊骨一软,一手摸着吃胀的肚皮往车壁上一靠,一边望着对面静默的季珞,一边嘴里还咂着包子的余香。 他忽然想:他们家的包子几时这样好吃了?下回出门,定要让避祸也包上几个,带去勾栏听曲的时候慢慢嚼。 车子晃晃悠悠走了两刻钟,最后在白鹿书院的后门处停了下来。 昨日是书院的休沐日,今日原该正常上课,可现下整个汴京都知道,白鹿书院的季珞已经嫁给温碌为“妻”,小两口正值新婚之际,温家自然出面替季珞向书院请了假。 朱门上的铜环被车夫叩响,一声一声,敲得季珞心头跟着发紧,唇瓣紧紧抿起。 温碌却仿佛一点儿也不紧张,笑着掀开车帘,侧身让季珞先行:“珞兄,地方到了,你先请。” 季珞闻言,迅速回过神来,怔怔看了温碌两眼,总觉得他嘴角的笑意藏着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先一步踏下车去。 她站定,抬眼望向那扇已然洞开的朱门,脚步微滞,门廊檐下,站着书院的门房谢伯,正眯着眼朝这边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仿佛专门候了许久。 “谢伯。”季珞上前抱拳施礼。 谢伯看见季珞,拿着扫把的手一顿,然后将扫把一扔,小跑着迈出门槛,来到季珞面前。 他红着眼眶,上下打量,瞧见季珞褶皱的长袍,沾泥的衣摆,一双黝黑厚茧大掌紧紧的握住她的肩头。 “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不是温家逼你了?”谢伯的声音不大,恰好只让面前的季珞听到。 季珞闻言回望,见温碌正小心从车上跳下,面对着朱门退着指挥避祸将带来的回门礼卸车,她便拉起谢伯的衣袖,两人先一步进了书院,走到长廊僻静处。 “谢伯,切莫再这样说。”季珞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涩意,“这是官家的口谕。” 谢伯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双布满厚茧的手还停在半空,仿佛刚才握住季珞肩头的触感还未散去,可眼前这孩子说出的话,却像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将他满腹的疼惜与愤懑都冻在了喉咙口。 他是从小看着季珞长大的。 从她扎着总角在书院廊下背《千字文》,到后来写得一手好文章,每每被周院长拎到前堂当众夸赞——谢伯一直觉得,他们白鹿书院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是他们书院的珞才子,是将来要考举人、考进士,是要跻身一甲、御前奏对的人物。 他怎么也想不到,不过两日的功夫,季珞这孩子竟成了别人的“男妻”,而且还是——官家口谕。 这四个字压在谢伯心口,比门前的石狮子还沉。 他自然明白官家口谕意味着什么:是不可抗拒,是不容置喙,是说不得半个“不”字。 哪怕是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谢伯望着季珞,喉头上下滚动了几回,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叹息。他抬起手,想再拍拍她的肩,可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落了下去。 “孩子,谢伯知道了,谢伯不再说。” “只是,今日你回来是......”周院长和周夫人带学生游历还未归家......家里都没有个能主持家宴的长辈。 “三日回门!”季珞尴尬的双拳紧握,勉强笑道,“顺便拿些日常用的东西,回温家。” 谢伯听罢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从长廊阴影下走出,到后门处将温碌连同他身后那几抬回门礼一同迎了进来。 要说这白鹿书院,温碌作为鹤鸣书院的学生,极少踏足。一来两个书院一东一西,隔了整座汴京城;二来白鹿与鹤鸣的教书理念全然背道而驰,一个遵从格物致知、经世致用,一个主张率性求真、不囿绳墨。 暂且不说这两个理念谁对谁错,但确实是水火不容,两家学子也难说到一处去。 温碌跟在季珞的身后往院内深处走,不时的好奇环顾这院内布景,青砖铺地,纹路齐整如棋枰;回廊笔直,廊柱间距分毫不差,连檐角悬着的风铎都按方位高低依次排开,他心想,这大概就是格物致知的脾气——连一棵树的影子,都要量出它午时和申时的长短来。 谢伯将两人送到内院的正堂,便开口说先忙去了。 临走前,他转身看向温碌和季珞的背影,倏地一怔。 刚才他是老眼昏花了吗?怎么好像看到一个金色的喜字,明晃晃的跟着季珞和温碌进了屋。 谢伯急忙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 这下他确认自己并没看错,好啊,好啊!虽说这桩婚事荒唐至极,但瞧着这温家公子的打扮和极为厚重的回门礼,倒像是对这桩婚事没有不满,这样他就放心了,想来周院长和夫人也能放心,季珞在温家没受冷落。 一进正堂,温碌就开始四处找周院长的身影。 可是左瞧瞧,右看看,除了上首的两把紫 檀木椅和下首的两排木椅外,这里根本空无一人。 “咦?珞兄,周院长和周夫人呢?怎么正堂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莫不是知道我要来,吓跑了?”温碌问这话时,略有失望,但还没彻底失望。 季珞闻言,没有马上答他,而是一脸郑重地朝着上首那两把紫檀木椅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口中喃喃有词:“师父,师娘,我受官家赐婚嫁入温家,特来禀明相告,留书一封,望师父师娘归家时见信,可无须挂碍。” 说完,她转身,看着还在东张西望的温碌说道:“师父和师娘带学生去游学了,并不在书院。” “啊?”温碌兴冲冲了一个早上,这会儿一下子泄了气,扑通一屁股坐在了木椅上,忽然觉得这三日回门,全然没了趣味。 季珞不理解的望了一眼温碌,不知道他在失望什么。 她转身走到正堂门前,回首问:“我现在要去装些带回温家的东西,你要不要来?” 温碌原本还蔫儿哒哒的,现在听见可以去参观季珞的书房和卧房,忽然又来了精神。 “去,我去。” 说完,温碌从椅子上站起,眼瞧着季珞先行一步,他招呼一直等在门外的避祸进了内堂。 避祸茫然:“二公子,什么事?” 温碌转过身,背对着避祸,手绕过后颈,指着那个明晃晃的金色喜字,压着嗓子急道::“快,快帮我把这字抠下来。” 避祸一脸为难:“抠下来做什么?今早才贴上去的,一路上二公子可宝贝得紧。” “让你抠你就抠,哪儿那么多话!”温碌催促。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季珞的催促声:“碌兄,走啊!” “哎,来了!”温碌嘴上应得清脆,手上却不含糊——接过避祸从背上小心揭下的喜字,转身几步,端端正正地按在了那张放着季珞书信的紫檀木桌上。 他退后半步端详,嘴角一翘,心中暗笑:这样好,这样周老头回来一眼便能瞧见,保管气得胡子直抖。 只可惜,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气急模样,他大约是瞧不着了。 啧,惜哉,惜哉。 做完这一切,温碌转身迈出后堂,跟上季珞,往她读书的书房去了。 季珞的书房不大,书也不算多,但收拾得极齐整。 她寻来一块布帛,将几册未读完的书卷进去,又拣了一套干净的文房四宝裹好,抱起便要往外走。 书架旁,温碌刚捡起一本书,才看清封皮上的字,季珞那头已经收拾妥当了。他只得将书搁回原处,转身跟了出去。 两人又转到季珞的住处。 和书房一个脾性——简素得有些过分了。温碌站在门口环顾一圈,心道:难怪这位珞兄对他收拾出来的客房半句嫌弃都没有,这哪里是“大差不差”,分明是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是......他的目光落在床榻边的木栏上,忽然顿住了。 那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密密匝匝地缠在横栏上,乍一看像用来裹伤处的。 凑近些,纱布上面洇着暗黄显然不是崭新的,这......是做什么用的? 12. 外卖席面 温碌的目光黏在那层纱布上,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挪不开。良久,他的指尖微微痉挛,竟不由自主地朝那片白探去。 “碌兄!”季珞心头一紧,脱口喝止,话音未落,手已抢先拦在了他腕前。 她惊得几乎魂飞魄散——师娘洗好的束胸怎会搁在这儿?她的身子自幼便与寻常姑娘不同,说穿了,是发育迟缓,可师娘只当她是幼时落水伤了胸肋,怕阴雨天酸痛难忍,才硬要她束着固定,还总念叨:“裹紧些,将来才能长得正。” 可于季珞而言,眼下这副模样便是最好,方便她掩饰身份。 季珞强按心神,轻轻拨开温碌的手,回身抓起搭在床栏上的纱布,三两下卷作一团,急急塞进袖中。 温碌却偏要探过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满是探究,低声追问:“珞兄,你紧张什么?那纱布......莫不是你身上有伤?” “没有!”季珞答得飞快,几乎斩钉截铁。 温碌眼珠一转,又换了个猜法,歪着头道:“那——莫非是珞兄你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话到此处,他嘴角已弯起一弧促狭的笑意,眼底漾着水波似的银光,直直朝她睇来,“你偷偷告诉我,我绝不告诉别人。” 季珞斜睨着温碌凑近的笑脸,蹙眉冷声道:“抱歉,碌兄,怕是要叫你失望了,癖好亦没有。” 温碌却不肯罢休,歪着头又凑近半步:“没有?那你床边搁这许多纱布做什么?总不能是你床榻的装饰罢?” 季珞此时早已恢复如常,垂着眼,语气淡然:“许是老天早有预见,知道我终有一日身不由己,便预先替我备好了这卷白绫。” 温碌一愣,唇畔的笑意霎时凝住,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他忙不迭往后撤了半步,双手乱摇:“别别别,珞兄,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不问了还不行么?” 话说完,他笑着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真的不再追问。 季珞手下不停,三两下叠好衣物,连带配饰一并裹进帛布,扎紧,背过身去系搭扣时,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不过略略收拾了几册旧书、几件单衣,日影便已斜过三竿,到了该是用午膳的光景。 温碌端坐木凳,捧茶望院,不时连声叹息。 他今日的乐子,周老头不在,这白鹿书院的后院,除却季珞与守门老伯,也是连一只偷米的老鼠也见不着......真是好生无趣。 温碌实在耐不住,放下茶碗,扬声问:“珞兄,可收拾完了?饿得紧了,你若好了,咱们现在就回家吃饭去。” 说着,他揉了揉肚子,眼巴巴地望向季珞,活像饿了三天。 季珞终于把卧房收拾妥当,抬眼看了看窗外高悬的日头,心想时辰的确不早了。 可今天是她三日回门的日子,夫君带着回礼来,总不能连顿热饭都不让人吃上,就直接回府,这哪是待客的道理。 季珞放下茶壶,又替他斟满一盏,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碌兄且宽坐片刻,我这就去生火,给你弄口热饭。” 温碌早在这儿坐得腰酸背乏,闻言连忙摆手:“别别别,珞兄,何必麻烦,咱们回去吃也是一样。” 季珞眉心微拧,认真道:“不成。今日是我三日回门,哪能让你饿着肚子就家去。” 温碌眼珠滴溜溜一转,凑近半步,笑道:“那有何难?你若怕我家里人念叨,咱们俩就外头吃去。城南有家酒楼,他家的炙羊肉可是一绝,包你吃了连舌头都吞下去!” “不好。”季珞道,而且咬出这两个字的语气极重。 温碌刚要追问缘由,季珞已冷声补了一句:“这不合规矩。”话音未落,她便转身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朝灶房走去。 温碌猛地站起身,冲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嚷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可季珞像全然没听见,脚步未缓半分,连衣角都不曾多摆一下,径直穿过月门,消失在灶房的矮檐下。 季珞来到灶房,灶房里昏暗,木架上的锅碗瓢盆挤挤挨挨,摞得密密匝匝,却都擦得锃亮,崭新得有些扎眼,看不到半点旧油渍和往日的柴火气。 她站在屋子正中,目光从陶碗扫到铁勺,又落回那口黑沉沉的大锅上,半晌没动,眼睛发懵,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做饭的难度。 自小长在书院,一日三餐都是外头订好了送来的,师娘和她一样,从没踏进过灶房的门槛。 此刻她绕着灶台来回踱了两步,终于挪到米缸前,掀开盖子,缸底只余大半碗白米,米粒泛着陈年的哑光,瞧着像是搁了不少时候了。 灶房里翻了个遍,只寻出半碗陈米,几样粗盐陈醋,少得可怜。单熬一锅白粥端上桌,连寻常人家的体面都撑不起来——她三日回门,总不能叫温碌对着清汤寡水干瞪眼。 季珞如释重负的轻叹一声,折身去找谢伯,给了十两碎银,嘱他去城南酒楼订一桌席面送来。 不多时,食盒揭开,热气腾起,菜摆了满满半张桌。 温碌凑到菜前,吸了吸鼻子,目光在当中那盘水晶肘子上,停了一停,慢慢开口:“珞兄,这道水晶肘子,我怎么瞧着这般眼熟?” 季珞的目光落在那红油锃亮的水晶肘子上,筷尖一探,拣了块皮糯肉烂的入口。 “好吃。”她唇齿间含混地吐出两个字,不打算再多说一个字。 温碌的筷子却没动,目光又飘向另一盘:“那粉蒸排骨,我瞧着也眼熟。” 话音方落,季珞的筷尖已越过桌面,又稳稳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咀嚼间神色平淡,又道了声“好吃。” 温碌见问什么她吃什么,便也懒得再问,举筷朝那盘水晶肘子伸去:“算了,管他呢,先吃饱再说。” 季珞见温碌终于安生下来,方才擂鼓般的心跳这才缓缓平复,心底暗舒一口气:师父、师娘,这顿回门宴,总算是搪塞过去了,想来应是没给娘家丢人。 午食方毕,季珞简单收拾了碗筷,便拢起两个包袱,与温碌一同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归途之上,温碌早没了来时那股兴致,半倚车壁,一腿屈踩在车凳上,双目半阖,身子随着车行晃晃悠悠。 季珞素来寡言,只垂眸望着膝上两只包袱,思及接下来要在温家搏一个“ 孝名”出来,心头便不免压了几分沉意。 半载光阴,终究还是太短了些。 心里搁着事,时辰便薄了。 季珞觉得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便已经重新回到温家,回到了她在半日闲里的卧房。 许是温碌晨起太早,一回院子,便径直朝自己屋中走去补觉,连招呼也打得潦草。 季珞倒正乐得清静。 她将自娘家带回的衣物与书册,归整妥当,方觉肩背酸乏,便也卧上了榻。 季珞躺在榻上,忽然记起临出门时谢伯塞给她的那只木匣。 谢伯当时将匣子往她手里一递,搓着手道:“公子,婚事既已成了,咱们没送嫁妆,已是失礼。如今院长和夫人都不在,您带回温家的这份礼,老奴便斗胆托个大,替您张罗了一份,虽不贵重,好歹是个心意。” 季珞起身,将那只木匣从桌案上抱回榻沿,指尖轻轻挑起铜扣,掀开匣盖,垂眸细看。里头物件衬着软缎,琳琅有序,她唇角不觉微微扬起。 “谢伯真是有心了,”她合上匣子,抚了抚边角,“想来婆母、嫂嫂,还有温芙他们,定会欢喜。” 歇了半日,又安稳的睡过一整个晚上。 待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漫进来时,季珞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旋即起身,盥栉更衣,趁着晨光尚未透亮,将木匣夹在臂弯里,脚下不停,径直往温夫人所居的芳芷院而去。 芳芷院里,温华依旧是天不亮便起身进宫上早朝去了。 元氏则惯常睡到卯时初才悠悠转醒,苏氏更是要到卯正方才会来芳芷院给元氏请安。 今日季珞来得早,元氏尚未起身。门口守着的丫鬟迎上来,躬身道:“珞公子来早了,夫人还没醒呢。不如您先回去,待辰时末再来给夫人请安?” 季珞对着元氏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彬彬有礼道:“不必。既然来了,就没有折返的道理。” 她往廊柱旁一立,臂弯里仍夹着那只木匣,“我在这儿等着母亲起来便是。” 晨风拂过廊下,季珞身姿笔直,面无倦色,安安静静地候在那里。 两个丫鬟见状,也不好再劝,只得悄悄退入内室,探头往元氏卧房里张望,瞧瞧夫人醒了没有。 季珞在廊下站了约莫半个时辰,晨光渐渐亮起来时,庭院里的露气也散了大半。大嫂苏氏的身影这才出现在芳芷院门口。两人在廊下迎面碰上,四目相对,神色皆有些讪讪的。 昨日人多,场面热闹,还不觉得什么。如今就她们二人站在这儿,反倒格外不自在起来。 于苏氏而言,眼前这位珞公子日后便是她的二弟妹了。 说起来,妯娌间本该更亲近些才是,可偏偏......她的二弟妹是个男子。这男女之间本该避嫌,可弟妹这一层关系横在中间,倒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拿捏分寸了。 正不知如何开口时,季珞却已先躬身一礼,口称“大嫂”,语气端稳,神色恭谨。 苏氏连忙低头福了一福,唤了一声“弟妹”,话音未落便觉不妥,赶紧尴尬地错开身位,目光也避向别处。 13. 是小古板 廊下微风轻拂,两人隔着一丈远,各自背身而立,气氛凝滞。这副光景若被人瞧见,知情的,只当是妯娌二人在此候着给婆母请安;不知情的,怕要以为是一对闹了别扭的痴情男女,正赌气相对呢。 两人就这般站着,约莫半盏茶功夫,堂内小丫鬟进进出出,终有了动静。 芳芷院正堂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丫鬟躬身请了季珞与苏氏入内。 元氏照例坐于上首,手里捧着一盏银耳红枣汤,正等着小辈来请安。可她方一抬眼,便见苏氏与季珞一前一后走进堂来,那身形、那神色,不知怎么的,她越瞧越觉得胸口发紧,连嘴里的甜汤都泛出几分腻味。 她连忙放下瓷盏,摆手示意二人分坐于左右两侧的椅子上,见隔开了好一段距离,这才暗暗舒了口气,那口堵在嗓子眼里的闷气总算缓缓散了。 唉,娶了个“男妻”进门,连请个安,都让她心里甚觉不安。 这边,季珞和苏氏刚落座,元氏还来不及说话,堂外就传来温芙的声音,紧接着是温暖的笑闹。 元氏一听见温暖的小奶音,眉眼倏地柔了下来,她慈爱着说道:“哎,温暖这个跳马猴,定是一大早就不安生,又跑去他姑姑院里闹腾了。” 苏氏闻言,面上笑意微滞,只讪讪牵了牵嘴角。她素来拿那皮猴没法子,每日晨起不过须臾,稍一错眼,温暖便已寻了空子溜出去野了。 书也不好好读,医也不好好学,怎么打也没有用......这孩子确实让苏氏头疼得紧。 正待苏氏要当着元氏和季珞的面开口数落温暖两句时,温暖的小脑袋已经探进正堂的门口,迈着他的小短腿牵着温芙的手一跑一跳的蹦进来。 “祖母,温暖才不是不安生呢。”他仰着小脸,理直气壮,“我要是不去拽姑姑起床,她能睡到太阳晒屁股!那祖母你等谁请安呀?” 话音方落,元氏嘴角的笑意尚未收尽,目光触及季珞的刹那,却如被风凝住,微微僵在了脸上。 苏氏心头一紧,忙将温暖拽到身侧,暗地里掐了掐他那藕节似的小臂,示意他莫再胡言。 而温芙早已满面飞红,原本莹白如瓷的脸颊,只一瞬便烧透了,恍若初春枝头被日光灼红的杏花,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 反观季珞,却是一派气定神闲,端坐椅上,面上无半分尴尬,仿佛方才那童言稚语不过一缕穿堂风,未在他心头落下一丝涟漪。 温暖懵懵抬头,扯了扯苏氏的袖子,满眼不解。往日他这般说话,祖母与姑姑早就笑作一团,顺着话头逗他玩了;怎的今日一个两个都绷着脸,小姑姑更是拿眼刀子狠狠剜他? 苏氏朝着温暖瞥了一眼,微微摇头,温暖见状扁了扁嘴,窝在苏氏的怀里没再说话。 温芙则落座在苏氏下首位,始终低着头,脸上和脖子上的红晕还没散透。 元氏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又搁下了。胸口那股子憋闷,说不清是气闷还是心慌。 往常请安,不过是她们娘儿几个凑在一处,说说家常、聊聊八卦,什么话都能敞开了讲。可如今,面对着季珞,有些话,当着媳妇能说,当着女儿能说,可当着这样一个男妻,怎么说都不对味。 她见堂下众人尴尬,只得轻咳一声,示意苏氏先带个头。 苏氏会意,起身,整了整衣襟:“儿媳给婆母请安。” 季珞跟着起身。温芙和温暖,也站起来。四人齐齐拜下去,动作整齐,礼数周全。 请完安,各归各位。 堂内又是一片沉默。 元氏望着面前茶盏,心里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正要开口,就见季珞抱着木匣起身,朝着她重新一躬身,那架势庄重得像大臣朝官家献礼一般,将木匣平举至眉眼前,朝她递来。 元氏顿时如坐针毡,被季珞郑重的架势唬了一跳,身子都不由往后仰了仰。她养了三个孩子,没一个叫她省心的,尤其是温碌,那混世魔王,若给他根棍子,他能把天捅个窟窿出来。偏偏如今来了个规矩得过了头的,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季珞,你这是......”元氏哭笑不得,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无措。 季珞闻言,不紧不慢地将木匣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物件,锦缎衬底,尽显贵重。 “母亲,”他声音不高不低,恭恭敬敬,“这是我回娘家,给母亲、大嫂、小妹还有侄儿带的一点心意。” “还请母亲和各位笑纳。” 元氏瞧着木匣里的东西,心底微微一惊。她没想到,自家好好的男儿阴差阳错嫁进了温家,周院长和周夫人不仅没有恼,还给她们每人备了这样一份厚礼,可见周院长与周夫人皆是开明之人。 对,开明之人,她元氏也是开明之人。 元氏脸上挤出笑意,让季珞将礼物拿近,收下了这份礼。收下之后,也示意苏氏、温芙和温暖各自收下季珞的见面礼。 季珞的礼物在元氏她们看来,是极其用了心思的——送元氏的,是翠绿水润、玉质极好的翡翠玉镯;送苏氏的,是一对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耳坠;送温芙的,是一支蝴蝶缠丝金簪;送温暖的,是一块刻着平安的长命银锁。 苏氏看着温暖笑着把玩长命锁,对着季珞道谢:“还真是让弟妹破费了。” 苏氏一说完,温芙也低声道,“谢谢,珞公子。” 一个叫弟妹,一个叫珞公子。 刚刚散去的尴尬,被这两声截然不同的称呼一衬,又悄然弥漫开来,重新笼罩了整个芳芷院。 元氏无奈地扶了扶额角,心里想着,这样的请安到底不是个法子。一个是大儿子的媳妇,一个是未出阁的姑娘,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对着这样一个才华俊逸的男子......实在是万万不妥。 于是,元氏朝季珞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缓缓开口道:“季珞,你虽说是碌儿的妻子,但说到底,身份终究还是男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愈发温和,“不若往后这每日的请安,你便免了吧,和碌儿一样,还是以读书为重。” 季珞起身,目光先落向对面半低着头的苏氏,又转向正与温暖一同把玩金簪的温芙,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不该因自己的身份,便在这堂上独享例外。 她整了整衣袖,朝元氏躬身一礼,语调不高,却字字分明:“母亲,既同为人妇,便该一体相待。这请安,儿媳不敢独免。” 元氏、苏氏与温芙闻言,齐齐怔愣了一瞬,三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季珞身上,满眼都是想不透——想不透她为何这般执着,更想不透,她怎能将“同为人妇”“儿媳”这样的字眼,说得如此坦荡。 倒......倒显得她们三人,有些着相了。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元氏喉间一哽,张了张嘴,却未能吐出一个字来。她定定望向季珞,想从那双眼眸中寻出半分勉强或刻意。可那目光清正坦荡,无遮无拦,既无欲盖弥彰的闪烁,亦无故作大方的造作,像是这一番话,不过是说了句天经地义的家常。 元氏缓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算是彻底回过神来,她算是明白了,这季珞,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古板,是书册上面写的那些个知礼守节、方正端严的典范,一板一眼,事事较真,把“规矩“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既已如此,元氏便不再多说那免请安的话 对季珞而言,那便是大失体统的过错。 她看了看苏氏,又看了看温芙,思忖片刻,终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便道: “那这样吧,往后请安分作两拨,季珞和温暖单日来,苏氏和温芙双日来。” 季珞自然毫无异议,当即点头应下。苏氏与温芙也连忙起身,朝元氏微微欠身,以示从命。元氏环顾一圈,见众人再无他话,便抬手轻挥,示意她们今日且先散去——想来各人院中尚有琐务待理,不便久留。 于是,苏氏为首,引着季珞、温芙等人鱼贯退出。 人影方逝,元氏一直端挺的脊背便骤然松塌下来,倚在凭几上,低低叹了一声:“哎,造孽,真是造孽。” 身旁丫鬟不解,轻声问道:“夫人何出此言?” 元氏连连摆袖,长叹一声:“罢了,不提也罢。” 转念又想:往后苏氏与温芙倒是不必再与季珞打照面,省了那份尴尬;可自己这个做婆母的,这是初一十五,别想躲过去了。 想罢,元氏仰面又是一叹,半晌方抬手唤丫鬟搀她起身,回内榻上歇一歇神气。 这边厢,苏氏牵着温暖出了芳芷院,拐过长廊,母子二人脸上皆浮着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说不清是松快还是别的什么。 温暖扯了扯苏氏的袖口,犹自半信半疑:“母亲,以后咱们当真不用每日天不亮就起了?隔一日来一回就成?” 他记事起便日日早起给祖母请安,从未有过例外,乍然得了这宽限,倒像梦里捡了便宜,生怕一睁眼便没了。 苏氏自己也觉得像做梦似的。 其实婆婆元氏已经算是很宽厚的婆婆了,从她进门那天起,就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凡事都替她想着,连每日请安都不必十分早起。 可没想到,如今还能更好。 “这倒是托了弟妹的福。”苏氏想着,忽而觉得有这样一个弟妹,也不全然都是坏事。 14. 名声在外 季珞踏进“半日闲”时,天光已漫过檐角,白晃晃地铺了一院。可温碌那间屋子仍沉沉地阖着窗,像还未从昨夜的梦里醒来。 避祸早就候在门口,见季珞归来,躬身垂首,压着嗓子唤了声:“珞公子。” “嗯。”季珞淡淡应了,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门,并未多停,便径直往饭厅走去。桌上朝食已齐齐整整摆好了——清粥莹润,小菜青翠,羹汤冒着热气,包子褶子捏得匀称。温家的晨膳,到底从不敷衍。 季珞拿起筷箸,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一口清粥入喉,暖意自胃腹间缓缓漾开,不过须臾,便将她晨起时积下的倦怠驱散得干干净净。 她一面吃着,一面无端思量——身为女子,生于此世,本就步履维艰,何况是做了旁人家的媳妇。晨昏定省、侍奉婆母,桩桩件件都容不得疏忽。所幸元氏并非那等严苛刻薄之人,待人还算温和宽厚,再加上她是‘男子’之身,元氏察觉到有许多不便,便也让她在这内宅的拘束免去了几分。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了,季珞如是想。 朝食方毕,季珞便先去了与温碌共用的书房,将书院所需的宣纸、书册一并收好,又回卧房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这才匆匆出门,往白鹿书院赶去。 已有两日未踏进书院的门,功课断不敢再荒疏了。 那头季珞刚走,这厢温碌终于被漏下的日光唤醒,悠悠然睁开了双眸。 他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先畅快地伸了个懒腰,又抬手揉了揉脖颈,左右拧了拧,才懒懒地唤了声:“避祸——” 避祸应声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侍奉温碌洗漱更衣。 温碌由着他替自己系好中衣,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张望,问道:“哎?避祸,珞兄还没起么?” 避祸从屏风上取下勒帛,双手递到他跟前,低声回:“公子,珞公子天不亮就先去给老夫人请了安,用完早膳,这会儿已经往白鹿书院去了,想来已经快到了吧。” “这么早?”温碌着实一怔。他今日已比往常醒得早了,原想着怎么也能赶上与季珞同食朝饭,没成想人家竟已出门去了。 他忙催避祸手脚再快些,蹬上长靴便往芳芷院跑,匆匆给元氏请过安,又一路小跑回半日闲用朝食,坐下时还微微喘着气。 桌上粥菜依旧齐整,只是对面那副碗筷已有人动过了,粥盏沿上留着浅浅的勺痕,小菜碟里缺了一个角,连筷尖都还凝着一点未尽的水渍。 温碌扫了一眼,抬手夹了一筷子小菜,忽然笑了:“避祸,你说这‘男妻’,是不是跟寻常媳妇不大一样?” 避祸站在一旁,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呃”了一声。 温碌也不等他回,自顾自拿指尖叩着桌面,慢悠悠道:“《女诫》讲‘夫为妻纲’,可咱家这位倒好,天不亮去给母亲请安,请完安自己吃完粥,吃完了二话不说拔腿就走,愣是半点儿没想起后头还有个夫君要等。避祸,你说说,她是不是没有将我温某人放在眼里。” 避祸闻言,微微一怔,搔了搔后脑勺,呐呐道:“公子,您不是素来最嫌人管束的么?怎么珞公子不来找您,您还觉得生气?” 温碌斜睨他一眼,不紧不慢地从蒸笼里拈起一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嗯?还行,没白跟着我。知道你家公子我的脾性——季珞不来烦我,我自然求之不得。” 他又咬了一口,咽下去,才悠悠补了句:“最好一辈子都这样,她过她的,我过我的,各不相扰。那才是温某人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话刚落音,温碌搁下粥碗便起了身,朝避祸一扬下巴。避祸会意,拎起书袋紧跟上。温碌接过书袋随手甩到背后,大步朝着府门走去,“走,去书院。” 温碌带着避祸出了门,日光兜头浇下来,晒得他微微眯起眼,他三两步跳下台阶,嘴角不自觉的翘了翘,转身朝着西城的方向迈去。 辰时的汴京,像极了初春的冰湖,湖面被暖意消融,冰层裂开细密的纹路,底下春水活泛地涌动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 街衢巷陌正是这般光景:早点摊子支起了白汽,铺面的门板一扇扇卸下,人声、车辙声、拨浪鼓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像是那冰湖面下初醒的水声,一点一点,把整座城从寂静里托了上来。 不过这般情景,本是日日惯见的,偏生今日映在温碌眸中,无端浮起一层薄薄的乖离,似近实远,莫可名状。 他转目望向馄饨担后的摊主,摊主甫一对上他的视线,便仓皇撇开;他又去瞧卖炸糕的大婶儿,大婶儿手里的竹夹子猛地一顿,油锅里的糕块翻了个身,她却忘了去捞,只顾将脸侧向一旁。 温碌扭过脸去,凑近避祸,小声嘀咕:“避祸,这些人今儿吃错药了?怎么瞧我的眼神都跟做贼似的,难不成我脸上开花了?” 避祸闻言,果真凑近几分,将自家公子的脸庞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方退后半步,正色道:“回公子,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一如往日——俊朗依旧,风采不改。” 温碌这才放下心来。不料才迈出两步,他猛地一伸手,揪住避祸的后领便将人扯进了一旁冷寂的小巷里。 “公子,这是做什么?您上书院可都快迟到了!”避祸压低嗓子急道。 温碌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唇角随之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目光却一错不错地落在巷外的小食摊上。 这些人一见他便探头探脑,贼眉鼠眼地互相递着眼色,准是在背地里嚼他的舌根。 他倒要听听,今儿的闲话和往日有什么不同。左右不过是那几桩:断袖,顽劣,有才华没德行那一套,他听得多了,倒想看看这回能不能翻出些新花样来。 果然,温碌的身影刚从街角隐没,那些方才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摊贩和食客便像是憋久了似的,一个个探长了脖子确认他走远了,随即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慢慢响了起来。 “瞧见没?方才过去的那位,就是咱大商独一份儿——男妻的夫。” “瞧见了,哪能瞧不见。” “早听说这位温家公子是个断袖,嘿,没成想还真有两下子,竟把白鹿书院的季珞、季大才子给娶进了门。” “谁说不是呢。那季才子可不单是满腹文章,生得也是清风霁月,貌比潘安,一点也不比那画上的美人差。” “没错,这两人模样倒是登对。就是不知道——他们俩这成了亲,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这粗俗的话一落地,周遭顿时炸开一阵挤眉弄眼的哄笑。 笑声还没彻底落下去,人群里便有人一边吃着馄饨,一边挑着眉毛,摆出一副“我门儿清”的模样,阴阳怪气 地开了口,“这还用问?” “季才子是‘妻’,温公子是‘夫’,这谁上谁下,不是明摆着的么?” 此话一出,食摊上的言语愈发不堪入耳,窃窃的低笑夹着几句含混的荤话,在油烟气里翻搅得愈发浑浊。 避祸立在巷口的阴影里,脖颈处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掌也紧紧的攥成了拳。 避祸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便要冲将出去,给那些人一顿好教训,却被温碌一抬手臂,横腰牢牢拦住。 “别去,没用。”温碌声调不高,也听不出他有多气愤。 避祸却气不过,脖子涨得通红,咬牙道:“公子,可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了,简直......简直不堪入耳!” 温碌嗤地笑了一声,眉眼间尽是满不在乎的懒散。 “那又怎样?他们也不过是就着事实胡乱嚼几句舌根罢了。我与季珞成亲是事实,我有断袖的名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避祸,你觉得你家公子还在乎这些?” 他说的倒是实话。避祸一时语塞,攥紧的拳头松了半分。 温碌话说到一半,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避祸,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语调也跟着拐了个弯: “哎,你说——季珞那小古板,要是听见方才那些混账话,受不受得住?会不会挥着她那粉拳,跟人拼命......” “瞿肖!你别太过分。” 白鹿书院讲堂之内,一个身形壮实的书生横跨一步,将季珞牢牢护在身后,怒目圆睁,直直逼视着对面那纨绔模样的公子哥。 那公子哥却根本不拿正眼瞧那壮实书生,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勾勾地钉在季珞身上,嘴角噙着一丝嘲弄,缓缓开口: “季珞,你既已‘嫁’作人妇,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家中相夫教子,还跑到书院来抛头露面,不觉得有失体统么?” 壮实书生脸色一沉,怒声道:“瞿肖,你这话什么意思?季珞是白鹿书院的学生,来书院读书天经地义,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白鹿书院的学生?”瞿肖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转过头去与身后那一众富家公子交换了个眼色,几人顿时笑得前俯后仰。 瞿肖笑够了,拿折扇往掌心一拍,慢悠悠踱上前两步。 他爹是户部尚书,论家世门第,这书院里没几个能与他比肩,便是院长见了他也要给三分薄面。可那又怎样? 只要有季珞在,众人嘴里夸的、眼里追的,永远是“季才子”三个字。 他瞿肖文章写得再好,策论做得再漂亮,到头来也不过是个白鹿书院“二公子”的名头——这个“二”字,他忍了整整两年。 如今季珞竟以“男妻”之身嫁进了温家,简直是老天爷亲手递过来的把柄。 瞿肖拿折扇往掌心一拍,上前两步,歪着头将季珞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像看什么西洋景似的。 他嗤笑一声,忽地转身,朝身后那帮锦衣公子哥儿扬声笑道:“诸位可都听真切了——咱们白鹿书院,何等清誉,何等风骨,如今竟迎进来一位‘夫人’学生!” 说到此处,他折扇“啪”地一合,扇尖直直点向季珞鼻尖,几乎要戳上那玲珑玉面:“季大才子,你倒替大伙儿说道说道——这古往今来,可有哪家的‘夫人’,能进咱们白鹿书院做学生的?” 15. 书院霸凌 瞿肖刻意将那声“夫人”咬得字字分明,尾音拖曳成一道绵长的钩子,钩尖上挂满讥诮。话音甫落,身后一群同窗便哄然笑应,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茬。 “说得在理!温‘夫人’,不如你给我们说道说道?” “到底是哪家书院允许已嫁做人妇的‘夫人’入学读书的。” 一句句嘲讽如同倒刺横生的铁蒺藜,狠狠扎进季珞耳膜,刺得她心口翻涌,气血激荡。 而挡在她身前的周恪,此刻咬肌绷如弓弦,后槽牙碾出细碎咯声;双拳攥得指节惨白,每闻一声“夫人”、一句“嫁人”,他颈侧青筋便倏然一跳,蜿蜒如峰脉。 “怎么,你俩还想动手不成?”瞿肖眉梢微挑,面上摆出一副凛然不惧的轻蔑,可胸腔里那点卑劣的得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他终于攥住了季珞的软肋,逮着了这个向来清高之人的不堪之处,怎能不借着这机会,将羞辱的铡刀狠狠碾下去。 周恪再也压不住怒火,虎口一紧,挥拳便要朝瞿肖那张得意的脸招呼过去。季珞却在他肩头轻轻一按,那力道恰到好处,竟将他满腔暴戾生生摁住。 “季珞......”周恪回眸,牙关咬得咯咯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别拦我!今日我非把这小子的嘴撕烂不可!” 说着便要张牙舞爪还要再扑,季珞却不言语只将按在他肩头的手掌暗暗加力,周恪愣是分毫未能挪动。 “季珞......”周恪急得又唤了她一声,可季珞仍未松手。她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连同自己心头翻涌的波澜也一并按了下去,才低声道:“周恪,莫理他,此处是书院,莫要辱了圣贤书。” 这话一出,瞿肖面色骤变,扭曲得几近狰狞,他向来最厌季珞这般无时无刻不端着的清高做派,当下咬牙逼问:“季珞,你说谁辱没圣贤书?” 季珞抬眸,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瞿肖脸上,未发一言,可那意思却已昭然若揭。 瞿肖与他对视一瞬,忽而嗤笑出声,“季珞,温‘夫人’,我看你是嫁了回人,连神志都不清明了。” 他环视四周,故意把嗓音提得清朗,好教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切:“你季珞张口闭口圣贤书,那好,我倒要请教:《周易》有言,‘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注】这是先圣定下的纲常,男主外、女主内,男为夫、女为妻,天地定位,不可颠倒!” 说到此处,他朝季珞逼近一步,目光咄咄,声音却压得极低,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肉:“可你呢?季珞,你一个七尺男子,放着顶天立地的夫位不居,反倒嫁入温家为人妻室。男子失位,自甘卑下,你我二人,到底是谁辱没了圣贤?” “是啊,到底是谁辱没了圣贤!”瞿肖身后,轰然腾起一片应和之声。 周恪本已怒不可遏,此刻听瞿肖竟将此事攀扯上纲常伦理,更是火上浇油,怒气又窜高了几分。 “瞿肖,我看你是找打。”周恪怒声低吼。 瞿肖却连眼风都懒得扫他一下,目光绕过周恪,径直落在季珞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嗤笑。 他刻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玩味:“温、夫、人——” “依我看,你还是趁早收拾东西,回你的温家去。往后洗洗手,作作羹汤,好生伺候你的‘夫君’,也省得在这书院里,平白辱没了圣人的颜面。” 瞿肖语毕,学堂内哄然大笑。 周恪气不过,那只拳头又一次蓄势待发,可还没等他挥出去,他身侧,季珞已抢先一步,淡淡开口。 “瞿肖。”季珞声线不疾不徐,甚至在满堂哄笑里显得过分清冽,“你方才说,‘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便断言我男子居内室便是‘失位’——那我且问你,圣人立言,究竟是立一张刻死‘男女’二字的铁板,还是立一道‘各安其职、各正其道’的法门?” 不等瞿肖插话,她径自续道: “《周易·系辞》开篇便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可它紧接着又说:‘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天高地卑是体,日月流转是用。圣人若只教人死守‘天高地卑’四个字,那日月不必运行,四季不必更替,万物枯坐原地便好。可圣人偏说‘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道是活的,位是动的,唯‘正’字是恒常的。”【注②】 她顿了顿,学堂里笑声不知何时已经淡了下去。 “你口口声声说我‘失位’,那我问你:什么是‘位’?《中庸》曰:‘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所谓‘位’,是你当下所处、所担之责。我季珞既已嫁入温家,温家上下宁睦、内务不紊,这便是我的‘位’;我坐在这学堂里,晨诵经、暮习策,笔下文墨不输任何人,这也是我的‘位’。内外之事,我皆尽其责,便皆得其‘正’。你又凭什么替我界定,哪个‘位’是我的,哪个不是?”【注③】 瞿肖面皮一紧,刚要张嘴,季珞声调微扬,截断了他:“好,我再问你——孟子论‘五伦’,为什么偏偏把‘夫妇有别’放在第三,前头压着‘父子有亲’和‘君臣有义’?” 满堂一静。 季珞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像薄冰下的暗流: “因为父子是天性,君臣是义合,唯有夫妇——是以异姓之人,合两家之好,靠的不是血脉,也不是威权,而是‘别’出来的那份敬与让。孟子所谓‘别’,是教夫妇各守其分、各敬其职,使家道不乱。可从未有一字说过——做了夫便一辈子只能在外,做了妇便一辈子只能锁在内厨。你拿‘别’字当桎梏,是把圣贤的教化读成了牢笼的锁链。” 瞿肖脸色已成酱赤,青筋浮凸;周恪缓缓松开攥紧的拳,侧首望向季珞,眼底尽是灼灼的钦佩。 可季珞还、没、说完: “还有瞿肖,你说我嫁人便是‘自甘卑下’,那我问你:周公制礼,何以将婚礼列于‘嘉礼’之首?孔子删述六经,何以独独为《诗经》留下‘关雎’一篇、冠于三百篇之首?圣贤尚且以婚姻为天下之始、人伦之基,你却以嫁娶为卑下 之途——瞿肖,你我二人,到底是谁在轻慢圣贤?” 瞿肖被季珞这一番引经据典噎得嘴唇直哆嗦,手指颤颤地指着她,“你”了半晌,竟再也挤不出第二个字来。 “你......你......” 周恪见状气势大涨,双手往胸前一环,一步踏上前,故意捏着嗓子学他那磕巴的声调: “瞿肖,你、你、你......你什么你?” 瞿肖被气得面色铁青,扇子一扔,拳头一攥便要上前动手。而他身后那帮公子哥儿们见状,呼啦啦往前一拥,个个挺胸叠肚,摆出一副人多势众的架势替他壮威。 周恪憋了这许久,早盼着这一刻。眼见瞿肖领人围上来,他非但不怵,眼底反而腾起一簇灼光,嘴角微扯,双拳在袖中暗暗一握,筋骨倏然绷紧,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写满了“求之不得”。 周恪侧身偏首,凑近季珞耳畔,声线压得极低,字字却绷着劲道:“珞兄,今番你若再拦,我可真不依了。” 季珞闻言,不紧不慢地将袖口一层层折上去,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五指一根根屈拢,指节轻缓地开合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趁手的物什。 她偏头睨了周恪一眼,唇边浮起一缕极淡的笑纹:“不拦,不拦。只一条,你我下手都悠着些,别真把人打坏了。” “季珞——!”瞿肖一声怒喝,话尾尚未落地,便已纵身扑了上来。 霎时间,十余人齐动,桌椅翻倾,拳脚交叠,学堂内转眼便搅成了一锅沸粥。二对十,人数虽悬,周恪却觉得从未如此痛快过。 这场混战,到底是持续到夫子推门而入,才被一声沉喝截断。 老人家立在门口,望着满堂狼藉、衣衫不整的弟子们,须发微颤,半晌才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 “你们......” 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青肿或心虚的脸,夫子深吸一口气,声调陡然拔高:“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全忘了自己来书院是做什么的!” 满室寂然,无人敢应。 夫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沉的灰:“今日,谁都别听学了!全都给我站到院中去。” 院中霎时添了十二道身影,衣冠不整,错落而立。 邻堂诸生闻声窥望,莫不愕然。 周恪犹自酣畅,眉梢余勇未消,侧首凑近季珞,低声笑道:“珞兄,今日这般才算痛快!瞿肖那小子,合该受这一遭。” 季珞抬手按了按颊上青紫,未应声。 若非周恪拳脚了得,今日他们二人怕是要吃大亏。 季珞咧了咧嘴,想着方才击向瞿肖那一拳,终究力道稍欠,下回须得更狠些才是。 站得不远的瞿肖,此刻脸已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交错的印子衬得他格外狼狈。 他恨恨地朝季珞和周恪那边剜了一眼,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怨毒,心底像有把火在烧,嘶哑着嗓子无声咆哮:等着,季珞,周恪,你俩都给我等着!今儿这账,我迟早一笔一笔讨回来。 16. 好友误会 烈日如炙,天光白得刺眼。 季珞几人立在院中,日头晒得脊背发烫,没多久便汗流浃背,腿脚发软,脚下像踩着棉花。她偏过头,瞥见瞿肖仍狠狠瞪着她,目光里恨意灼人。日光晃眼,她忽然想,温碌那家伙,这会儿该不会也正被人找茬吧?” “喂!怀安兄,朝然兄,你们俩怎么一见我就跑,也不等等我!”温碌刚踏进鹤鸣书院的讲堂,就瞅见两道身影正猫着腰,想从他眼皮底下偷偷溜走。 他眉心一挑,这哪能忍?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手拽住一个,左手拽住的是枢密院副使之子康怀安,右边箍住的是滑州通判之侄李朝然。康怀安缩着脖子直往后挣,李朝然苦着脸,眉毛拧得能挤出黄连汁来。 温碌扬声道:“跑什么跑?我还能吃了你们不成?”见两人仍缩着脖子不吭声,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再说,你们俩还当不当我是兄弟?前两日还欢欢喜喜来我家喝喜酒,今日倒好,一见我就跟躲瘟神似的,也太不够意思了!” 康怀安与李朝然无奈地对视一眼,心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索性不再挣扎,只苦着脸连声讨饶:“温兄,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温碌听二人服了软,这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康怀安如蒙大赦,赶紧正了正歪斜的衣冠,又低头抚平袖口那几道褶皱;李朝然则双臂环胸,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与温碌拉开一尺有余的距离,那眼神活像在防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凶兽。 “李朝然,你干什么!”温碌目光如钉,眉头拧紧。 李朝然肩头一颤,猛地转过身来,眼神闪烁:“什么干什么?没有,我、我什么都没干。” 温碌嘴角一扯,笑得不咸不淡,忽然朝李朝然的方向大步一迈。李朝然猝不及防,吓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直接跌坐在地上。温碌顺势俯下身,声音压得又低又缓:“朝然兄,你还说你什么都没干?你什么都没干,那今日怎么这般怕我?” 他说着,目光早已不动声色地扫过李朝然死死护住的胸口,心念一转,轻咬下唇,故意慢慢凑近李朝然的面颊,鼻息几乎要拂上他的耳廓。 李朝然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碌兄,你别过来,我......我不好这口,我喜欢女子!” 温碌闻言,微微一呆,随即直接气笑。果不其然啊,果不其然,这臭小子是真把他当成断袖,以为他有龙阳之好了。 温碌没好气地偏过脸,目光落在另一边的康怀安身上,开口问道:“那怀安兄呢?你也......” 话音未落,康怀安已抬手搔了搔后脑勺,咧嘴一笑:“我嘛,没他那么较真。喜欢一个人,是男是女无所谓,合得来就成。” “那你方才还躲我?”温碌皱起眉,满眼困惑。 康怀安当即换作一副怏怏神色:“碌兄此言差矣。兄台婚事已闹得汴京满城风雨,家父未曾严令绝交,已算格外开恩。”说到这儿,他哀叹一声:“若依家母之意,怕是连书院都不许我踏足,只差在家中专设西席了。” 温碌哭笑不得,索性冲康怀安和李朝然一招手。两人愣了愣,竟真忘了前一刻还躲瘟神似的窘态,如平日那般,自然而然地挨上前来。 “怀安兄,朝然兄,旁人不知也就罢了,怎连你们也当我好男风?” “我是不是断袖,你二人还不知道吗?” 康怀安和李朝然顿时面色微滞,旋即浮上几分尴尬。细细回想,碌兄所言确是不虚——这些年他“断袖”的名声,追根溯源,竟是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温碌旁边添油加醋传出去的。 当初的算盘打得响亮:只说他有龙阳之好,便再无闺秀近前叨扰,从此省却媒妁之烦、哄人之累,乐得清闲自在。 可他们二人从未想过,当初的玩笑话竟会一语成谶——碌兄后来当真娶了个男子进门。这不由得让兄弟俩心里犯起嘀咕:从前那些断袖的名声,莫非本就是碌兄有意为之? 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到头来,怕是骗过了所有人。 “所以......碌兄,你真不是断袖?”李朝然那双圆溜溜的杏仁眼瞪得锃亮,一脸兴冲冲的八卦模样。 温碌白眼快翻到天灵盖,哼出一声:“你这脑子,一天天净琢磨些什么呢,我不是!不是!” 这话落地,三人皆是一静。 温碌是无奈,连叹气都省了。 李朝然和康怀安却对望一眼,眼底渐渐浮起几分恍然,再看向温碌时,目光里便多了两分真切的同情。 沉默片刻,李朝然忽地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我就说嘛......明明一开始听碌兄说的,娶的是令华郡主,怎么到了拜堂时,倒成了白鹿书院的季珞。” 康怀安眼珠一转,接话道:“合着是官家玩了个‘偷梁换柱’的把戏,把咱们碌兄给坑——” “了”字还没出口,温碌和李朝然同时扑上来,一人捂嘴,一人箍颈。李朝然急得脸都涨红了,压低嗓子吼道:“你疯了!连官家都敢编排!” 康怀安被捂得呜呜直叫,慌忙自己又补上一只手紧紧捂住嘴,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掠过一丝实实在在的后怕,仿佛刚才那句话已经顺着房梁飘进了宫里。 “这事儿怪不得官家。”温碌忽然开口,“是令华郡主,她逃了,把季珞换了进来。” 康怀安和李朝然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顿时为方才躲着碌兄的举动满心愧疚。 康怀安:“碌兄,好惨!” 李朝然:“哪里是惨,简直惨不忍睹。” 康怀安和李朝然各伸出一只手,一左一右勾住温碌的脖颈。 一个道:“碌兄,别难过,你还有我们兄弟懂你。” 另一个立刻接道:“是啊,不如等今日下学,咱们一起去望月楼吃酒,我请客,好好慰藉慰藉碌兄受伤的心。” 一听见“望月楼”三字,温碌眉眼倏地亮了,方才那点子憋闷顷刻烟消云散,他抬手在两人肩头各拍一掌:“好!说死了,下学谁跑谁是孙子!” 光阴漫漫,日色如露,缓缓垂落。西山才刚吞下半轮斜阳,温碌便一把扯过康怀安与李朝然,脚下生风,直奔望月楼。 “碌兄,真不用给嫂子递个话,让她宽心?” 温碌头也不回,反手一记暴栗,正磕在康怀安额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再念叨?再念叨小爷我当真撕烂你的嘴!” 三个跳脱的身影,披着晚霞,一纵一纵地没入远处街巷。 与此同时,季珞和周恪才从白鹿书院出来。周恪眼里还闪着余兴的光,今日那一架,打得真是痛快,尤其瞿肖整整气了一整天,那眼神、那表情,越想越乐,越咂摸越解气。 不过更让他刮目相看的,是季珞。 认识她少说也有五载,平日里只当她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今日才知,她动起手来,竟也半点不拖泥带水。 不过,以瞿肖那副睚眦必报的性子,今日吃了瘪,铁定不会善罢甘休。 周恪收了笑,低声道:“珞兄,今日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免得那厮背后下黑手。” 季珞偏头看向周恪,轻轻摇头:“不必。瞿肖今日挨了顿狠的,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寻仇,无碍。” 周恪摇头,一脸不以为然:“那谁知道!他那副睚眦必报的性子,谁知道会不会一时上头,甭管不顾地杀过来?” 说着已抬步跟上季珞,语气不容推拒:“你别推了,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送你回去正好认个门——往后找你,也不用满街打听。” 季珞想了想,没再推辞,点头答应。 两人并肩出了巷口,才走几步,路旁便有人指指点点,窃语如蚊蚋嗡嗡不绝。 周恪越听脸越黑,终于压不住火,侧头冲季珞道:“你说这些人,管天管地,还管人娶谁嫁谁?到底与他们何干,轮得到他们嚼舌头?” 季珞神色如常,脚步也未缓半分。自那日圣旨落下,她心中便有了数——既入温家,这番闲话便是躲不掉的注脚。 “恪兄,不必为我抱屈。我不放在心上。” 周恪张了张嘴,眉头仍拧着:“可......” 季珞偏头看他一眼,截住了话头:“别人的嘴,我们封不住。能管住的,只有自己的心,不被它扰,不为它困,就够了。” 周恪一噎,沉默了片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明白了:这么多张嘴,一人啐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了。他挨个去说‘我们是不得已的’,谁信?何况这是官家赐的婚,眼下这节骨眼上但凡露出半点不满,就是打官家的脸,嫌脖子上这颗脑袋太稳当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余下的愤懑一并吐了出去,咧嘴一笑:“成,听珞兄的。不理他们,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两人边说边走,没多时便到了温家侧门。 周恪自幼贫寒出身,骨子里又带几分孤傲,素来不肯往高门大户跟前凑。今日沾了季珞的光,才头一回正眼打量这等宅邸。他仰头望着那朱门高檐、兽首铜环,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脱口道:“珞兄,你这亲事不赖啊!这门面可够气派的。” 季珞也抬头看了一眼,面上波澜不兴,只淡淡道:“那恪兄要不要进来坐坐?” 周恪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了不用了,我可不去。” 说着将替季珞背了一路的书袋递还给她,又压低声音补了句:“你快进去吧,身上的伤别忘了上药。” 季珞回头冲他一笑,抬手摆了摆,便转身推开了侧门。 门扇刚开一条缝,她就瞧见温暖正缩在门后,咧着嘴不知道在乐什么。 “温暖。” 话音方落,那小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撒腿就跑。 17. 温暖秘密 门檐投下一道暗影,天边的红霞将最后一抹余晖收尽。季珞站在原地,目送温暖那团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没入暮色里,才恍然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脸颊上一块淤青,微微刺痛——不知方才那孩子,是不是被自己吓到了。 季珞轻叹口气,垂下手,转身朝半日闲走去。 而方才从门前跑开的温暖,这会儿已迈着小短腿穿过一重又一重院门,一头扎进了芳芷院。小小的身影刚在月洞门下一闪,廊下的丫鬟便接连低呼起来:“小公子,慢着些,可别摔了!” 这边的动静转眼传到了芳芷院偏堂。元氏刚夹起一筷菜,闻声顿住,看向门口:“谁在嚷?” 温华搁下汤碗,偏头朝着堂外望了望,然后给元氏夹了一筷子她最爱的狮子头道:“大约是温暖又不知做什么了,丫鬟们在后头追着喊呢。” 元氏垂眸盯着碗中那块炖得酥烂的肉,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却终究没夹起来,只冷冷哼了一声:“哼!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全随了你的性子,半点没落下!” 温华嘴角一抽,低声嘟囔:“夫人......这......怎么就是随了我呢?” 元氏“啪”地搁下筷子,横眉瞪过去,声音拔高了三分:“怎么不是随了你?” 她掰着指头,一条一条数落起来:“温寿我不提,那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药罐子不离身,常年卧着病,我也怪不得他——可那温碌呢?天天出了门就跟撒出去的鸭子似的,扑棱着翅膀满街窜,几时下学老老实实回过家?更可气的是,他脑子还拎不清,净给自己泼脏水,平白无故闹出个断袖的名声来!名声也就罢了,偏官家那头当了真,金口一开,直接赐了个男妻进门——你说,你说说看,是不是都随了你那副放荡不羁、不计后果的性子!” 温华听着嘿嘿一笑,默默又夹了一筷酥肉搁进元氏碗里,陪着小心低声道:“夫人,你别这样说......温碌那小子的确不像话,但温芙总还是听话的吧?” 元氏一提起温芙,眉眼间那团怒火才总算淡了几分,语气也随之软了下来:“温芙自然是好的——只因她最像我。” 温华在旁笑着附和:“夫人说得极是,像您的孩子,个个都乖巧懂事。” 这话听着熨帖,元氏眉间的怒气总算消散了大半。她刚重又执起竹箸,外间丫鬟们的低语声却忽然热闹起来,隐约带着几分急切。 元氏无奈扶额,叹了口气:“倒是忘了,方才漏说了温暖。” “那孩子,小小年纪,不喜学堂,不喜读书,也不肯跟着他母亲学医。成日里只知上树掏鸟、四处惹祸。若再不好好管教,将来怕是要比碌儿还叫人头疼。” 言及此处,元氏忽地抬眸,狠狠剜了温华一眼,“都怨你,一味纵容着他们。如今性子已然养成,再想管束,怕是难了。” 温华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对,对,都怨我,都是我的错,夫人,菜都快凉了,还是先吃饭......” 话音未落,庭院里方才还沸沸扬扬的嬉闹声,便如潮水般涌进了偏堂。 “祖母!祖母——”温暖奶声奶气地喊着,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一张圆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前细碎的绒发被汗珠黏成几绺,一头便扎进了元氏怀中。 元氏方才还暗恼这孩子不守规矩,此刻却被这一撞,满腔愠色霎时化作春水,不由得弯下腰,将温暖稳稳托上膝头,指尖替她拂开额角的湿发,眼底的嗔怪早已换作了一汪慈柔的笑意。 元氏顾不上动筷,先撂下竹箸,从袖中抽出棉帕,一面替温暖揩着额角的汗珠,一面嗔道:“你这个小跳马猴,看这通跑跳,闹得满头满脸的汗。” 温暖却浑不在意,鬼精灵似的攀上祖母的脖颈,小嘴凑到她耳畔,压着声儿、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祖母,我......我跟您说个秘密呀——” 这孩子平日里就爱攒些小秘密,隔三差五便要献宝似的抖搂一回,元氏早已见惯不怪。 此刻见他这般故作玄虚,她也只含笑搂紧怀里的小人儿,漫不经心地哄道:“说吧说吧,告诉祖母,今儿又是什么新鲜秘密?” 温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米粒似的小乳牙,两条胖乎乎的小腿使劲一蹬,支起圆滚滚的身子,整个人扒在元氏肩头,嘴巴严丝合缝地贴上她耳廓,热气儿直往她耳洞里钻,压着嗓子,又急又得意:“祖母,我瞧见有壮叔叔送二婶婶回家。还说以后都护着二婶婶,不让人欺负她呢!” 这话一出,元氏捏着棉帕的手倏地顿住了,指尖微微发僵。她脸上的笑意像被人骤然抽去了底色,嘴角一点一点落下来,整个人怔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神,将温暖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压得低而急:“温暖,你在哪儿瞧见的?” 温暖仰起小脸,眨了眨眼,答得利落又笃定:“就在咱们西北角门那儿啊。” 元氏心头一沉,喉间微微发紧,又追问道“那......那位叔叔,真这么说了?” 温暖晃了晃小脑袋,随即猛一点头,奶音笃定:“对,就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元氏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揉着温暖的衣角,终究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与迟疑:“那你二婶......”话刚出口,她便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轻轻“呸“了一声,又改口道:“不是——我是说,那珞公子......她怎么回的话?” 温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胖乎乎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元氏的衣襟,奶声奶气道:“二婶婶好像挺高兴的,还笑眯眯地请那壮叔叔来咱们家坐坐呢。” 元氏心里咯噔一下。 说到这里,他忽然仰起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珠里盛满了认真与困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刨根问底:“祖母,您说——二婶婶是不是......比起二叔,还是更喜欢那位壮叔叔呀?” < p>元氏心头又是一记重跳,喉间发紧得几乎喘不上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连忙将温暖从膝头扶下去,强撑着笑意唤来丫鬟:“带小公子去院子里玩会儿,仔细别磕着碰着。” 温暖被牵着走远了,元氏这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扶着额头静坐了片刻,只觉得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地跳,半晌,才朝外间有气无力地吩咐了一句:“去小厨房,要一碗参汤来,给我压压惊。” “夫人,”温华想来伸手去扶元氏,被元氏抬手撇开,温华一时不知所措,正想着如何措辞宽慰元氏时。 “夫人——”温华伸手欲扶元氏,却被她抬手拂开。他僵在原地,一时语塞,正搜肠刮肚寻些宽慰的话,元氏却已木然仰起脸,眼眶里蓄着摇摇欲坠的泪,哑声问道:“温华,你说官家赐婚时……他是不是早已知道了什么?” 温华一怔,面上难掩惊愕:“知道什么?” “自然是知道这季公子她......她也是......”下两个字,元氏实在力竭,再也吐不出声,只任泪水滚滚而落。 “不可能!”温华断然摇头,语气笃定——他在坊间多年,从未听闻季珞那孩子有这般癖好。 元氏急了,声音发颤,“温华,你莫不是以为天下所有男子,都似你儿子那般,没影的事也敢堂而皇之地往自己身上揽?寻常公子,躲还来不及,怎肯叫人知晓自己的癖好?” 温华闻言,忽觉夫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沉吟片刻,低声道:“那......夫人之意是——” 元氏截过话头:“这珞公子,怕也是个断袖。否则这般荒唐的赐婚,我瞧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便坦然受了。” 元氏忽然攥紧温华的衣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夫君......你说她会不会到头来,把碌儿也......”话未说完,她眼睛已瞪得溜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幅荒诞画面——自家那个向来粗枝大叶、大大咧咧的臭小子,开始端端正正坐在窗前,拈起一根绣花针,笨手笨脚地穿线引丝。 嘶!那景象光是想想,便让她脊背一阵发凉。 温华心知元氏过虑,纵使那季珞真有不妥,也不至于走到那般田地。可他话到嘴边,望着夫人惊惶之色,终究咽了回去。 元氏倏地站起身,焦灼地来回踱了两步,倏然顿住,扭头盯着温华:“温华,不成,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温华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夫人,他们二人如今是分房睡的,暂且——” “分房也不行!”元氏一口截断,根本不给他辩驳的余地,紧跟着抬手指向门外,语速又急又快,“快,快去给我寻个机灵的小书童来,放到季珞身边守着。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来报。” 天爷啊! 天老爷啊! 求您睁睁眼,莫再降那雷霆之击了,民妇这副骨头架子,当真再经不起一丝一毫了。 18. 呦脸怎了 而另一边,季珞一踏进“半日闲”,便径直扑到铜镜前,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五官倒还齐整,可右颊颧骨处赫然洇着一片触目的青紫,肿痕未消,色泽沉沉,像被谁泼了一砚浓墨。难怪方才街上行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顶着这样一副尊容在街上走,确实想不惹眼都难。 她试探着以指尖轻触那片青紫,不料针扎般的剧痛瞬间层层漫开,直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忙不迭地缩回了手。 季珞在镜前枯坐良久,终是沉叹一声。这“男妻”二字,远比她预想的更难担当,街巷流言,不过耳旁之风;瞿肖的蓄意挑衅,亦不足挂齿。可若是因这重身份而被书院驱逐......那便是她断断不能容忍的底线。 她想着,手探向腰间,摸出那盒方才周恪在路上替她挑的跌打损伤膏,冰凉的瓷瓶落入掌心,被五指紧紧攥住。 如今孝名还尚未寻得着落,瞿肖又抓住她“男妻”的名头步步紧逼......不行,她得撑住,她得死死撑住。 暗自鼓劲一番,季珞周身重又聚起气力。她敛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回铜镜中那张伤痕未消的脸上,当务之急,便是先将这颧骨上的青紫料理干净,免得后日往芳芷院向婆母温暖请安时,顶着一脸狼藉,吓着她老人家。 如此想着,季珞拔掉药塞,一股浓烈的草药气直冲鼻端,她用指尖剜出一块深褐色的药膏,触手滑腻,带着不容忽视的凉意,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点涂在那片青紫之上。 周恪自小习武,挑药的眼力果然精准。不过片刻,颧骨处翻涌的灼痛压下大半,皮肉间紧绷的钝胀也松散了几分。 上完药后,季珞才觉出那股松快劲儿彻底漫了上来,连带着腹中也空落落地搅了几下,分明是饿了。 她起身离了铜镜,转身往偏堂走去,预备随便用些晚膳。 路过卧房门口时,她下意识朝对面温碌的屋子瞥了一眼——窗牖乌沉沉的,不见半星灯火,四下静得只余檐角风响。那人,约莫还没回来吧。 季珞缓步来到偏堂,叫了膳。 温家的丫鬟们瞧见她的脸都微微一怔,不过也就是一怔,很快便各自低下头,各忙各的,不再多看。 季珞被那一怔弄得有些无措,抬手触了触脸颊,指腹下药膏微凉,越发觉得不自在。她四下一望,拣了个靠里的位置落座,角度刚好,从门外探进来的视线,怎么也望不见她右脸上的狼狈。 匆匆的用过晚膳,季珞就急急的回了房。 她躺在榻上,本想一觉睡过去,尽快忘了这有辱斯文的一日,但只要一想起今日被夫子罚站,没有听到夫子对‘予知章’的讲释,她就在榻上摊饼子,根本一点睡意也没有。 最后,她终是没能拗过心头的那口气,从榻上翻身坐起,趿了鞋,提灯推门进了隔壁书房。灯芯“嗤”地燃起,暖黄的光漫过案头,她伸手取过那册《中庸》指尖拂过书页,看了起来。 也罢,季珞想,既然没听到夫子讲,那她便自己多读几遍,读不通的,明日去书院再问便是。 就在季珞看得认真时,桌案上的灯花“啪”地跳了一记,她抬眼看时,窗外月色已从庭院西墙移到了中庭。院中也隐隐有了轻轻袅袅的脚步声。 季珞侧耳听了听,只当是丫鬟值夜走过,便未在意,正要低头再看书,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季珞侧首,正撞上温碌笑吟吟探进来的半张脸。 “呦,珞兄,还在用功呢?”温碌拖长了尾音,整个人闲闲散散地晃进门来,衣摆带起一阵凉风和一股淡淡的酒气。 季珞闻言,一怔,她没想到温碌深夜不回卧房,竟会拐到书房来。于是微偏过头,下意识的藏起右半张脸,轻轻的“嗯”了一声。 温碌浑然未觉季珞的局促,只被那书页勾去了心神,满眼新奇地绕到案旁,欠身便将脑袋凑了过去。 “看的什么呀?”他笑着,语调里尽是藏不住的好奇。 温碌猛地凑近,额发几乎扫到季珞的眉尖,她吓了一跳,急急后撤半尺。不料这一撤,却让他将她看了个清清楚楚。温碌眼神一震,双眸渐次睁圆,目光定在她右颊上,看了又看。 季珞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耳根倏地烫了起来,慌忙起身,抬起右臂往脸前一竖,严严实实遮住了右颊。 “呦,珞兄,你的脸怎了?”温碌的嘴角处若隐若现的浮起一丝笑意,拖着调子明知故问,“莫不是读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你偏要反着来——‘发而皆中节’到颧骨上了?” 季珞被温碌这句话灼得耳根滚烫,拧眉瞪向他,“碌兄,慎言。” 温碌却似全然没听见那句“慎言”,目光一荡,悠悠落到季珞的书案上。 “咦,珞兄,这是在读《中庸》啊?”他话音未落,修长的手指已探过去,将摊开的书册拈了起来。 季珞心头一紧,探手便要去夺,可指尖堪堪触到书页边缘,温碌已轻巧地往后让了半寸,就着案头那盏昏黄的灯火,低眉看了起来。 季珞指节攥紧衣袖,腕骨都绷出了清棱棱的轮廓。 “碌兄,还给我!”她沉声喝道,语尾压得极低,透出少有的恼意。 可温碌却像没听见一般。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惯常带笑的眼此刻只凝在书页上,密密的批注如蛛网般覆满纸面,将他目光牢牢缠住,半晌不移分毫。 这写的是...... “心若不昧,则虽处险犹坦途;心若昏昏,则避此阱而入彼阱,徒劳耳?” 还有, “经是死经,人是活人。读中庸者,若只求字面通达,却不肯拿它照一照自家面目、量一量脚下步子,那便是读死书,死读书,百无一用罢了。” 笔锋遒劲,字字如刻;思理沉挚,处处见心。温碌不禁莞尔,想不到季珞这小古板的内里倒不怎么古板,想来也是,若真是个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何以能与他温碌温大才子在‘风流才子榜’上齐为头名。 温碌看她的眼神微微一顿,像被什么 牵了一下——那牵动极浅,浅到几乎不曾存在,下一瞬他便弯起眼,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了。 不等季珞从那一顿里回过神来,温碌已将案上那册《中庸》捞进怀里,转身便往门外迈。 季珞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挡脸了,撂下手就追:“温碌,你干什么,拿我的书做什么!” 她难得这样气急败坏,耳根都泛了红。 温碌张了张嘴,似要辩解,忽然间恍然大悟,脚跟一转,又折回自己书案前,抄起一本《中庸》,扬手便朝季珞掷了过去。 “珞兄,你的这本借我瞧瞧。你看我那本去。” 季珞自然不肯,伸手便要夺回。可温碌油滑得很,话音刚落,人已蹿出书房。季珞一把扔开他丢来的书,抬腿便追。然而温碌仿佛早就算准了她不会闯进卧房,一个闪身便钻进了门内,“砰”地掩上了门。 季珞追至门前,只得停下,抬手叩了两下,压着恼意唤道:“碌兄,温碌,你别这样,把书还我。” 门内静了一瞬,旋即传来他闷闷的笑声,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子赖皮:“珞兄,莫要小气。你的书我断不白看,此后你我便是兄弟。” “开门。”季珞在门外无奈地又重重拍了几下门板,恼人的是,门不但没开,里面还传出一阵阵瞌睡的呼噜声。 季珞知晓,这温碌分明就是不打算还书了。 她立在门前,阖了阖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终是无奈转身,折回书房。书房里,她的书案上,温碌的那本《中庸》还劈页的躺在那里,不管人怎么样,书到底是无辜的。 季珞伸手将书册拿起,才碰过书封,那硬挺的棱角便硌着了她的指腹,这书......也太新了! 她顺手翻了两页,纸页脆薄,哗哗作响,墨字规规矩矩地排着,干干净净,连一个圈点、一处眉批都无。 “温......碌......” 温碌!!!! 季珞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噎得她半晌喘不上气来——明日去书院,可全指着那本旧书上的朱墨批注,眼下这本崭新得连道折痕都无,叫她如何使得? 无奈之下,季珞只得在书案前坐下,就着一盏孤灯,铺纸研墨,凭着记忆将旧本上的朱墨批注一条条誊录下来。她写得又急又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偶尔停笔凝神,闭目回想某处批语的原句,随即又埋头疾书。 灯花哔剥,墨汁渐渐见底,她写得手腕酸麻,也不肯歇上半刻——只盼着能在天亮之前,把这本崭新的空壳填出几分旧书的气韵来。 季珞一写就写了一夜。 待次日,东方既白,远处忽而传来第一声鸡鸣,她才将整一本书的批注将将写完。 季珞推开书房门,抬步而出。晨光斜斜打在她面上,那眼底两团青黑沉得格外分明,半日闲院的丫鬟们迎面望见,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扫帚险些脱了手。 温碌今日也起得早,看见季珞的双眼,惊讶道:“咦?珞兄,你的眼怎了?” 19. 他没变‘性’ 季珞以指抵额,身形隐隐晃了晃,旋即翻了个白眼,冷冰冰的目光从温碌脸上刮过,一言不发地掉头朝偏堂而去。 温碌愣在原地,目送那背影走远,忍不住把后脑勺挠得沙沙响,满心纳闷:这又是哪一出? 他侧头冲避祸招招手,凑近了低声抱怨:“你说,他这一大早是中了什么邪?方才那眼神,活像我是他杀父仇人。” 避祸撇了撇嘴:“公子,季公子一夜没睡。” 温碌挑眉,眼里透出几分兴致:“怎么不睡?难道连夜找什么乐子去了?” 避祸缓缓摇头:“不是。公子您抢了季公子的书,季公子她就挑灯看了一整夜......” “书?”温碌一拍脑门,恍然记起这回事,转身回屋取来昨日抢的那本《中庸》,在手里掂了掂,冲避祸一扬:“就为这个?” 避祸点头。 温碌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晃脑地叹道:“得,还是原来的那个小古板。” 且说那头季珞在偏堂用过朝食,便提了书袋,径直往白鹿书院而去。身后温碌扬声唤她,她连眼风都未回一下,步履不停,全当身后之人为空气。 许是心里窝着火,今日季珞脚下生风,走得格外急。平日要一盏茶的功夫,如今半盏茶不到,人已立在白鹿书院门前。 而周恪正立在青石台阶上等她,远远瞧见她来,三两步跃下石阶,凑到她跟前。可目光刚扫过季珞的脸,周恪原本涌到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卡住了。 “珞兄,你......你昨夜没睡好?”他的目光在她眼下的乌青间逡巡不去,脑子里早已转过许多温家夜里的光景。 “嗯!”季珞蹙着眉,恹恹应了一声。 “那是......”二字刚出口,周恪便悔得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哪里是他该问的。 季珞这会儿头昏眼花,也没留意周恪的神色,只轻轻“哎”了一声,便提步往书院里走。周恪识趣,自然不再追问,只瞥了一眼她颊边的那片乌青——比昨日已淡了几分。 他悬了一夜的心这才落回实处。季珞皮肉生得娇,瞿肖那小子手上又没个分寸,他是真怕季珞被打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院,周恪又凑上来,往季珞身旁一靠:“珞兄,你走我后面。今日瞿肖那小子若是再敢找你麻烦,我就把他昨日的猪头——打成象头。” 季珞闻言,滞滞地点了点头。两人很快来到讲堂门口,今日的讲堂竟格外安静,连平日的说笑声都听不见一丝。 周恪抬手止住她,低声道:“等等,我先去看看。”说罢便猫着腰往前探了两步。 季珞哭笑不得,只得冲他胡乱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周恪探头往里一瞧,心里便打了个突——往常那几个总跟在瞿肖屁股后头的跟班,今日竟一个个端坐在自己座位上,既没交头接耳,也没凑做一堆,老实得不像话。 周恪心里咯噔一下:会不会有诈? 季珞从他背后走出来,扯了扯嘴角,看也没看便直接迈进了讲堂。 “哎?珞兄,你......” “恪兄,放心。”季珞头也不回,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瞿肖应该是没来。” 周恪这才回过味来,又将讲堂四下扫了一圈——确实没来。他这才放了心,几步跑进来,在季珞右手边坐下,压低声音道:“白紧张一场,我还以为他设了什么局等着咱们呢。” 季珞无奈地摇了摇头。同为同窗,她实在想不通瞿肖为何对她有这般大的敌意。 不过今日他不在,两人确实能松一口气。周恪斜过身子,又低声道:“珞兄,你说瞿肖今日怎么没来?” 季珞闻言顿了顿,耗费了仅存的一点脑力,叹了口气:“想来是昨日咱们两个把他揍得不轻......日后怕是更不会放过咱们了。” “怕他?”周恪扬了扬拳头,轻嗤一声。比学问,他或许略逊瞿肖一筹,但论拳头,整个汴京的书生里,还真没哪个是他的对手。 季珞淡淡瞥了他一眼,低声补了句:“他不可怕,但他爹是户部尚书。” 季珞淡淡瞥了他一眼,低声补了句:“他不可怕,但他爹是户部尚书。” 周恪的拳头顿时僵在半空——户部尚书,正二品。他这人,打小见了大官就腿软,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毛病。 可他脑子里转了个弯,忽地愣住了。 “不对啊。”他慢慢转过头来,盯着季珞的侧脸,“珞兄,可你公爹......是左谏议大夫啊?”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官儿虽没瞿尚书大,可谏院的人,上参皇帝、下参百官,连官家都敢递折子说不是。户部尚书怎么了?他再横,也犯不着来触这个霉头吧?” 季珞抿了抿唇。她并不想因自己的事去叨扰温华,便摇了摇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是读书要紧。” 话音刚落,夫子已迈步走了进来。讲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学生们个个正襟危坐——昨日刚挨过罚,今日还带着余悸呢,果然乖顺了不少。 夫子扫了一圈,捋须颔首,颇为满意:“很好,很好。那大家便拿出《中庸》来,我们今日接着讲。” 夫子苍劲沉缓的声音渐渐响起。季珞垂眼看着自己连夜誊好的书本,指节一根一根,慢慢收进了掌心。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碌兄,这写满了字的,是你的《中庸》?”李朝然挤在温碌的座位旁,盯着他桌案上的书本,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温碌上书院,何曾带过笔墨纸砚?更遑论还会在书上写注释! 温碌扬着下巴,得意道:“那自然是我的。不然也不会出现在我的书案上,不是?” 这时,被李朝然夸张神情吸引的康怀安也凑了过来,探头一瞧——好家伙,这一手遒劲的小楷,满纸密密麻麻的见解......怎么可能是温碌写的?单看字迹就对不上。 可李朝然倒像是真信了温碌的鬼话,以为他成了亲便转了性,要按部就班读起书来了。 康怀安拾起那本《中庸》,一页页翻着端详,越看嘴巴张得越大,眼神也渐渐变了,活像见了宝贝。 “好啊,理解得到位, 句句存风骨。” 李朝然不以为意:“怀安兄,咱们碌兄不一直这样?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 康怀安瞥了李朝然一眼,嗤笑:“你啊你啊,碌兄说什么你都信。你看看,这显然不是他的字。” 李朝然这才仔细端详,果然与温碌平日风格天差地别。 “那这是......”李朝然茫然道。 康怀安不说话,把书本轻轻放回温碌的书案上,只笑着看他。 温碌邪邪一笑:“这是季大才子的书,被我借来看了。”说到季珞,康怀安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看温碌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李朝然却恍然大悟,托着下巴又仔仔细细端详了那本《中庸》,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李朝然又凑近看了看,点头道:“果然是才子,碌兄,她与你同在风流才子榜上,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那自然不能是。”温碌用手肘怼了李朝然一下,“若真是,我与她齐名,岂不辱没了我?” 康怀安和李朝然闻言,都皱起鼻子附和:“碌兄说得对,碌兄说得极对。”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好奇起温碌和季珞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于是,康怀安给李朝然使了个眼色,让李朝然开口。 李朝然才懒得琢磨那些,张嘴就问——他跟温碌,向来没那么多讲究。 “碌兄,你跟季珞处得怎么样?” “这么大一桩乌龙婚事,就这么砸她头上了,她是不是恨透了你?” 温碌笑了笑,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李朝然和康怀安对视一眼,颇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官家压下来的婚事,再大的不满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这季珞到底不是一般人。若换成他俩摊上这事,怕是早觉得此生无望了——别说什么上书院,定然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敢见人不说,还得饿上几顿,看能不能干脆把自己送走。 “那碌兄,你现在和季珞两个人......” “兄弟!”温碌拍了拍桌上的《中庸》,笑着看向两人,“我和季珞现在是好兄弟。” “不然,她也不会将书借给我不是?” 康怀安和李朝然齐齐点头,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温碌趁机展臂,一把将两人的脖子勾了过来,左右搂住:“怀安兄,朝然兄,如今有人欺负我的新兄弟季珞——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李朝然道:“那当然不行,谁欺负兄弟,我们就干谁!” 康怀安自然没有异议。 “那等下学我就去白鹿书院,你们去不去?” 康怀安和李朝然四目相视,眼中齐齐一亮。季珞的名声他们早已如雷贯耳,方才又亲眼瞧过她的注解,字字精妙,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才子愈发心痒,直想即刻会一会。 “去,谁说不去!” “碌兄的兄弟,那就是咱们的兄弟啊。” 再说了,她可是顶着个“兄弟妻”的名号呢,怎么也得见上一见——不过这话,打死他们也不敢在温碌面前提。 20. 来找媳妇 日影西斜,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撞得零碎作响,书院里渐渐腾起散学的窸窣声。 李朝然早就在心里掐了无数遍更漏,夫子那柄戒尺刚搁下,他便将书袋口一拢,麻利地打了个结,整个人像上了弦的箭,只等夫子前脚迈出门槛,后脚就蹿到了温碌桌旁,一把拽住他袖子,眉梢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急:“走走走!碌兄,可别磨蹭了,咱们赶紧去白鹿书院吧!” 温碌被他这一摇,身子晃了晃,脸上那几道深深浅浅的睡痕还未来得及褪去,像是枕着书册压出的印子,在斜阳里泛着淡淡的红。 “这就下学了?”他嗓子里含着一团倦意,揉着眼睛抬了抬下巴,正瞥见康怀安也收好了书卷,正朝这边踱来。不等李朝然再催,他便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骨咔吧轻响,像是把一整个下午的困乏都抻了开来。“走,等我!现在就走。” 话虽说得干脆,手上的动作却不紧不慢,将桌上散落的书本并着几页纸一股脑儿往袋里一划拉,布袋撑得鼓鼓囊囊,他也不系口子,就那么往肩上一甩,扭头冲二人一招手,抬脚便往门外去了。 三人出了鹤鸣书院的门,便沿着长街朝白鹿书院的方向一路疾走。 夕阳把石板路烤得还存着余温,两旁的铺子正陆续挑起灯笼,炊烟混着吆喝声,在暮色里漫开一片热腾腾的市井气。 温碌下午那一觉睡得实在太沉,此刻脚步虽跟着往前赶,魂儿却还留在梦里似的。冷不防一阵风从街角拐过来,裹着包子铺蒸笼掀开时的那股白汽,又撞上馄饨摊上飘来的猪油葱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嘴里霎时便泛了酸,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口水,那口水却越咽越多,像潮水似的往上涌。他低头瞅了瞅自己饿得瘪进去的肚皮,腿脚便不听使唤了,步子不知不觉地偏了方向,像是被那笼屉里冒出的香气勾着,一步一步朝路边的包子摊挨了过去。 李朝然正闷头赶路,余光一扫,见温碌已溜出去好几步,登时急得跺脚,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扯住他袖口:“碌兄!你先忍忍,等把正事办了再吃不行么?”他喘着气,额上沁出薄汗,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咱们可是去给珞兄找场子的,要是一去晚了,人家都散学回了家,咱们这一趟可不就白跑了!”说着,他手上又紧了紧,生怕一松手,温碌整个人就栽进包子堆里去了。 温碌被李朝然那一拽,整个人往前一扑,脚底下踉踉跄跄地颠了两步,险些被自个儿的衣摆绊倒。他刚要张口抱怨,话到嘴边却自己咽了回去,李朝然说得在理,他没法反驳。 若真在路上耽搁了,等赶到白鹿书院时,那个“小古板”怕是早就掸掸衣袖,抱着书卷踩着暮色回家去了。到时候他拿什么替她撑腰?又拿什么让她把那股子闷气消下去?她如今可还恼着他呢!早上他唤她,她竟连眼皮都懒得抬,理都不肯理。 唉!不就是抢了她一本书么,他哪里知道会逼得她通宵熬红了眼,还就此把他给记恨上了?都是志同道合的“兄弟”,何至于这般小气呀! 温碌依依不舍地朝那屉热气腾腾的包子投去最后一眼,到底还是转过脸,顺着李朝然的意,加快了脚步,朝着白鹿书院的方向赶去。 三人步履匆匆,走得急,不一会儿额角就浮起一层细汗。常言二月春风似剪刀,可真赶起路来,照样闷得人后背濡湿,连风都透不出半点凉意。 所幸白鹿书院已在眼前,又恰逢散学时分,三三两两的学子正络绎地往外走。三人于书院大门对面站定,一边抬手挡着斜阳,一边伸长脖颈朝门内张望。“碌兄,”李朝然问道,“哪位是珞兄?我与怀安还不曾见过呢。” 温碌双手撑额,正探身向远处张望,忽而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指点江山的随意:“还能是哪个?你且瞧那些背影,哪个面色最端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孟夫子的板正劲儿,那个便是季珞。” “孟夫子?” 李朝然与康怀安猛地对视一眼,目光里俱是惊惶,仿佛同时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脊背不由自主地一紧,跟着便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颤。 在鹤鸣书院,孟夫子三个字,几乎是“异类”的代称。此人迂阔刻板,凡事只认死理,教条如山,规矩似铁,眼角眉梢都写着“不合时宜”四个字,更兼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但凡谁行差踏错一星半点,他便能板着脸念叨上整整一日,直教人头皮发麻。想起这号人物,谁不心头一怵? 更要命的是,他们三个,连温碌在内,在孟夫子那柄严苛的戒尺底下,俱是不折不扣的纨绔膏粱,是扶不上墙的稀泥烂瓦。 纵使各怀几分天赋才情,可论及心性品格,孟夫子便只当他们是米缸里那几粒老鼠屎,一星半点,便足以搅坏一锅好粥。 两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凉气,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上来。李朝然与康怀安面面相觑,心底深处俱已萌生退意,方才那股寻人的热切劲儿,此刻早泄了大半,目光也跟着迟疑起来,再不复先前的踊跃。 温碌却压根没留意到同伴的异样,仍是自顾自地将脖子抻得老长,半个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钉在门内,张望得旁若无人。 然而等了许久,白鹿书院门前的学子稀稀拉拉,几近走空,季珞却始终未曾露面。温碌不禁皱起眉头,径直上前拦住一个正欲离去的人,略一拱手,扬声道:“叨扰了,仁兄。敢问贵书院的季珞可在里头?怎的到这时还未出来?” 温碌提到季珞,对方微一挑眉,然后上下将温碌仔细上下打量了一遍。 温碌话音方落,那人眉梢微微一挑,也不急着答话,先将温碌从头到脚仔细睃了一遍,目光里带着几分掂量的意味。俄顷,忽地一拍脑门,扬声笑道:“噢!我道是谁。前些日子你娶亲时,我正巧在街边瞧过热闹。怎么,这是来寻你媳妇儿的?”一面说,一面嘴角便止不住地往上歪,眉眼间全是促狭,看样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忍住没笑出声来。 温碌被那道目光盯得额角青筋直跳,正待发作,身后康怀安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硬生生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转眼换上副嬉皮 笑脸的神气,冲对方一拱手:“仁兄好记性。”顿了顿,又扬声道,“不错,我是来找我家媳妇儿的,敢问仁兄可认识她?” 那人万没料到温碌竟应得这般坦荡,眸光骤然一凝,满眼皆是惊愕。坊间早有风流才子温碌好男风的流言,今日一见,竟是确凿无疑了。 原来季珞那小子,她竟真把自己嫁出去了! 那人敛起面上讶色,定了定神,方淡淡开口:“温公子若是来找季珞,她下学便走了,你倒不如回家去寻。” “走了?”温碌一怔,着实没料想到这一层。季珞素来嗜书如命,早就习惯把书院当成家,昨日听避祸说她都是等日头快落下去才回的温府,怎的今日倒走得这般早? 温碌眼珠骨碌一转,忽地凑近那书生跟前,压低了嗓音:“哎,仁兄,你可知道季珞,就是我媳妇儿,昨日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她回温家时,满脸青紫,都是淤痕......” 那书生嘴角微微一抽,本想借机调侃温大才子几句,话到嘴边却莫名噎了回去,怎么品,都像被反手塞了满嘴的甜腻。 “哦,你说这个啊。”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才慢悠悠接道,“昨儿个你媳妇儿跟人动了手,脸上才挂了彩。” 动手这事温碌自然知晓,可他心里明镜似的——关键是“跟谁”。这个答案比什么都紧要。于是,他干脆无视那书生投来的怪异目光,厚着脸皮又追问了一句。 那书生也是个惯会煽风点火的,见状不仅不劝,反倒来了兴致。他故作谨慎地扫了眼四周,确认闲杂人等都已走远,才将身子微倾,压低嗓音,与温碌耳语道:““温兄,此事说来话长。与你夫人动手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瞿肖!” “瞿肖,你知道的吧?也是风流才子榜上的,排行第四。” 温碌听罢,脑子里立刻浮起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人他自然认识,就是说从小就认识,也一点儿不夸张。他眯了眯眼,嘴角扯了一下:“原来是这小子。” 话落,他随手拍了拍那书生的肩膀,龇牙一笑,浑不在意似的:“成,谢了兄弟。回头有空,我请你喝酒。” 那书生却像触了电似的,蹭蹭蹭连退数丈,拧着眉头偏头瞥向自己肩头,嘴角一撇,满脸写着“脏了脏了”。 “嘿,仁兄你......”温碌一看他这副作态,反倒来了劲儿,抬脚就追,伸手就往他肩上招呼,吓得那书生转身就跑,像是被老鹰追赶的兔子。 李朝然和康怀安远远瞧见这一幕,两人齐齐低下头,袖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温碌耳朵一动,猛地侧首,冷飕飕的目光便剜了过去。那两人赶紧收敛,却还是藏不住眼底的笑纹。温碌收回视线,鼻子里哼出一声,悻悻道:“哼,你们这些人,也与那厮一般,俗不可耐。” 李朝然和康怀安被那双眼睛一瞪,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讪讪地垂下手,各自别开了目光。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心虚,方才那番取笑,好像确实不大厚道。 21. 她买脂粉 红晕渐隐暮色,墨蓝的雾悄悄弥散。 十字大街上,吆喝声尚未歇下,人流已悄然多了几分。季珞和周恪走在街侧,穿行在微喧的人潮里,目光却不断往两旁店铺的招牌上瞥去。 “周恪,其实你不用跟着我。”季珞边走边说,声音轻轻的,目光却有些游移。 周恪没接话,只抬眼扫了一眼前方的人潮。昨天那场架可还没翻篇,瞿肖那小子断然不是肯吃暗亏的性子,何况今日季珞破天荒散学后第一个冲出书院,这份反常让他心里绷得紧,总觉着她是不是又遇上了什么难处,却不肯开口。 “季珞。”他终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你不用说了,我说跟着就跟着。” 走了两步,又补上一句,声音低了些:“这段日子,我得护着你。否则你要真出了什么事,院长和夫人那里,我没法交代。” 季珞闻言,终于不再劝了。算了,跟着就跟着吧。 两人并肩往前。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倒还不至摩肩接踵,只是脚步被那渐密的人潮拖得迟滞下来。季珞的目光掠过两旁的招牌,起初只是随意一扫,渐渐地,每过一家铺面,她都要多停上那么一息,像在下一道决心。 “季珞......”周恪正要开口询问她怎么了。就见季珞已加快脚步,走出几米,停在一间铺面前,静静地抬头仰看着铺面的牌匾。 周恪赶忙小跑了两步追了上去。只是脚底才一落定,铺面里传来的花粉幽香就让他心神一荡,然后他这才注意到这铺面进出皆是女客,再抬头看那牌匾,赫然三个字:点绛唇。 那牌匾上的字刺得周恪双眼一圆,视线立刻躲开,左右没个着落。他倏地背过身,又抢到季珞面前,喉结滚了滚:“季珞,珞兄,你来这里做什么?” 季珞倒平静得很:“买东西。” 周恪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听岔了,扭过头去,又把那牌匾从头到尾端详一回。红底金字,清清楚楚——点绛唇。 “不是,季珞,你来这儿买什么?”周恪伸手去拽她的袖子,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焦急,“跌打损伤药得去药铺,这胭脂水粉铺子里能有什么?” 季珞却像钉在了地上,由着他拉扯,纹丝不动。 铺子门口进进出出的女客,一眼便瞧见这两位玉面小郎君并肩而立,一个面红耳赤,一个气定神闲。姑娘们纷纷用绣帕掩住半张脸,眼波却从帕沿上方偷偷地、一叠一叠地扫过来,带着浅浅的笑意和打量。 周恪被那目光烫得从耳根烧到脸颊,再不敢多留片刻。他凑到季珞耳边悄声丢下一句“我去对面等你”,便头也不回地逃到街对面,背靠着墙,深吸一口气,才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咳!”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板——对,他不是丢下季珞不管,他只是......暂且回避一下。 周恪正站在街对面,暗自给自己寻着台阶下,冷不丁一抬眼,就见季珞已经抬脚跨进了“点绛唇”的门槛。她步履从容,衣袖微拂,浑然不在意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铺子里原是一派热闹——女客们正三三两两围着柜台,拣选脂粉,低声说笑。可季珞一踏进去,那些声音便像被一刀剪断了似的,齐齐住了手,齐齐转过头来。满屋子攒动的身影,霎时静了一静,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惊艳,还有掩不住的兴味。 静默不过一息,窃窃的低语便如春池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了开去。起初是压着嗓子的零星半句,渐渐地,连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裹着笑音,袅袅地升上来。 “真是好俊俏的小郎君……”有人拿绣帕掩着嘴,眼波流转。 “也不知说亲了没有。”旁边的姑娘红着脸接话,声音却故意放得清脆。 “别想了,”一位年长些的妇人瞥了她一眼,摇着团扇慢悠悠的道:“这般年级来胭脂铺,定是替心上人买的,早就名草有主了。” 话音落下,几个姑娘失望的相视一眼,又是掩面一阵低笑,但却仍忍不住频频朝季珞那边偷偷打量。 季珞大大方方地走到货架前,站定身形,目光徐徐扫过那一排排错落有致的瓷盒与琉璃瓶——里头盛着桃红、杏粉、藕荷、月白,深浅不一,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上来,熏得人有些恍惚。她伸手拿起一只圆盒,揭开盖子瞧了瞧,又默默放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这些物事,她自小就没碰过,连名字都叫不全。 她记得清楚,三岁那年,养母便替她剪了头发,换上短褐,将她带进书院。 养母蹲下身,捏着她的小手说:“珞儿,往后你便是男孩子了,这样才安全,省得那些嘴上没毛的小子们早早惦记你。”彼时她懵懵懂懂,只管点头。 一晃十数年过去,她早已习惯了布衣束发、拱手作揖的日子,举手投足间不见半分女儿态。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埋着一个真正的念想——她要当夫子,要站在讲台上授业解惑。正因这份志向,她才将女儿身藏得严严实实,一日不敢松懈,也一日不曾后悔。 季珞看不懂那些瓶瓶罐罐,只好请伙计姐姐帮忙挑。 那姑娘一瞧是个俊俏小郎君,立马笑盈盈迎上来:“小郎君,想给心上人买点什么?咱家款式多,胭脂口脂螺子黛,样样齐全。” 季珞顿了顿道,“我想买些可以敷面的妆粉,店里可有?” 那姑娘眼睛一亮,立刻从柜台下捧出一只青瓷圆盒,揭开盖子,一股清浅的花香便散了出来。她笑道:“小郎君来得巧,咱家刚到的玉女桃花粉,用滑石、白芷、杏仁配桃花瓣研磨的,粉质细得像烟,上脸服帖得很,敷一层肤色就匀净白皙,还不容易浮粉。” 说着她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果然薄透如雾,白得自然,不见半点涩滞。 季珞扫了一眼那姑娘手背上晕开的薄粉,色泽匀净,不假不浮,心里便有了数。 “好,那请问,这个多少银子?” “二百文。”那姑娘笑着伸出两根手指道。 季珞颔首,解下 腰间钱袋,数出二百文铜钱搁在柜面上。伙计姐姐利落地将青瓷盒用一方素帕包好,双手递了过来。 季珞接过,收入怀中,转身便往外走。 铺外,周恪一瞧见她出来,立刻颠颠地小跑着迎上来,可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古怪——嘴角绷着,眉心拧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心里正翻江倒海:他认识的季珞,何曾对这些胭脂水粉有过半分兴趣?这才到温家不过两日,怎么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仅从不熬夜的她,现在变得眼底乌青,还竟然跑到这胭脂铺子里面买胭脂水粉。 周恪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嗓音、略带心疼道:“季珞,你虽然是嫁到温家......可也不必这样为难自己。” 季珞闻言,平静的眸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被风拂过的水面。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怀中那方素帕裹出的凸起上,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那圆盒的轮廓。她暗暗叹了口气,嘴角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无奈:“恪兄......哪能还如从前。” 周恪忽地顿住脚步,怔怔望着前方比自己快出两步的季珞的背影。喉头一紧,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一圈。 周恪收回目光,吸了吸鼻子,心里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难为他珞兄了......他珞兄过得苦啊。 这句念头一冒出来,反倒把他自己那点酸涩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决意。他在心底暗暗立誓——往后,他定要更周全地护着季珞,至少在她踏出温家大门之外的地方,能活得松快些、自在些。 周恪便一如昨日,默默将季珞送到温家西北角门外,眼看着她提步迈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转身离开。 季珞回到“半日闲”时,暮色已经彻底覆盖了整个天幕。她在偏厅草草用了些饭食,食不知味,搁下碗筷便起身回了卧房。门一合上,四面安静下来,她才觉得肩头松了一松,将那方素帕包裹的青瓷盒搁在桌上,望着它出了片刻的神。 她这才起身,将四面的窗户一扇扇合拢,掩住了外头的虫鸣与夜色。窗扉合上的轻响落定后,屋里便只剩一盏孤灯,和她自己。 她拿着那只青瓷盒,在铜镜前坐下来。 灯影摇曳,镜中映出一张清瘦的面孔,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昨日脸颊上的淤青,因着勤抹药膏已好了大半,可凑近了看,颧骨旁还残留着几片青紫未褪的痕迹,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在烛光下格外分明。 明早还要给婆母请安,不能就这样去,会吓着她。 想着,季珞低头,低头揭开粉盒,拈起粉扑,笨拙地剜了一小块往颧骨淤痕上抹去。粉末涩涩地覆上去,却厚薄不匀地堆着,像没揉开的面团。 她叹了口气,又沾了些,耐着性子慢慢拍匀。 就在此时,铜镜背后的窗沿下隐隐忽然传来细细窸窣声,像是衣料蹭过木棱。季珞偏头想要查看,就见木窗被人从外面提起,接着温碌那张白皙的脸带着嬉笑钻了进来。 22. 保守秘密 他一手撑窗,一脚半蹬在墙壁上。整个上半身倾斜而入,混着淡淡的青草香,扑面而来。霎时,两人鼻尖只隔着一面掌心厚度的铜镜,双眸四目相对,眸底皆是讶色。 温碌怔的是:季珞竟把自己关在卧房里,偷偷对镜涂抹胭脂水粉,这算不算叫他撞了个正着,平白握住了她什么把柄? 季珞惊的是:这人进门不叩门扉,偏要从窗沿翻进来,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礼数? “你......” “你......” 两人同时启唇,话未出口,呼吸先撞在了一起。 温碌面上的惊愕还未化尽,嘴角却已不由自主地弯起一道弧,三分意外,七分玩味;季珞低眸瞥见自己指尖上沾着的那点妆粉,微微一怔,旋即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仓促别过了脸,耳根那抹红却再藏不住了。 温碌噙着笑,抬手将支窗落下,双手在窗沿一撑,整个人轻巧地跃了进来,正落在搁着铜镜的桌面上。 桌面一震,妆粉盒颠出半盒,细白的粉末扑簌簌洒了满桌,又沾了些许在他衣摆上,但他却浑不在意,只随意拂了拂,笑着跳下地,又凑到窗前,探头朝外望了望,四下无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将窗扇重新合严,然后转过身来走到茶桌旁翘着二郎腿坐了下来。 季珞此时还用着捂着脸,见他不走,眉头微微蹙起。 温碌望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噙着的笑意越来越深,到最后终于没忍住,直接噗嗤一声,双手捧着肚子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温碌这样肆无忌惮地嘲笑,季珞压不住心头的恼火,索性双手放下,任由他看个仔细,双眼狠狠地瞪向他,看他到底要笑到什么时候。 温碌还真就不怕季珞的眼刀,就愣是在季珞面前笑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还是笑的肚子疼,这才眼角带泪的停了下来。 “笑够了?”季珞声音冰冷,听得出来内心积压的怒气不小。 温碌随手擦了一把眼角的泪,站起身走到季珞身侧,他像是季珞的多年好友一样,抬起手肘搭在季珞的肩上,被季珞厌恶的瞪了一眼,侧身避开。 温碌失去支撑,微一踉跄,但嘴角的笑意没散,还是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道:“珞兄,别气,我懂。” 季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瞪他:“出去!” “哎?你急什么?”温碌笑得更欢了,凑近半步,“咱们都是凡胎□□,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小癖好呢。” “出去!”季珞额角青筋一跳,已是忍到极处。 温碌本意是想跟季珞套套近乎,可没真打算把人惹毛了。他倏地收了笑,正色举起右手,作发誓状:“珞兄,你放心,你那些秘密,我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往外吐半个字。不过嘛......”他眼珠一转,涎着脸道,“你手里的其他书,能不能也借我开开眼?” 季珞双拳紧握,眉尾气得直跳,终是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转身,一把搡住温碌的肩头,硬生生将他推出门外。 温碌被推得连连倒退,嘴里却还不肯消停,一路嚷嚷着:“喂,珞兄,别这么小气嘛!咱俩现在怎么也算是有共同秘密的人......” 砰! 季珞将房门用力关上,半晌,听到门外没再有动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她望向梳妆桌上散落的妆粉,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走过去将桌面清理干净,下次她要在窗户这里也上把锁,对方是温碌,实在不安全。 温碌被季珞搡出门外,门板在鼻尖前“砰”地合拢,他倒也不恼,低头又噗嗤笑出声来,肩头耸动了好一阵,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出半日闲,准备再去外面逛逛。 正所谓,知道了别人的喜好,想要极速拉近距离,那最快的办法,就是投人所好,而不是以自我为立场的出言评判。 别的不说,就说官家,都已经是官家了,不也是投‘他’的所好,博取了开明君主的名声吗? 温碌且想且行,满脑子转着方才那桩趣事,不觉已踱到西北角门。刚抬脚欲迈,正撞见散值归来的父亲温华,父子俩四目相对,都怔了一怔。 温华正要开口,忽被一阵夜风截了话头。廊下的灯笼随风轻晃,光影摇曳间,一股花粉香气幽幽荡来,那气味初闻清雅,可在温华感知里,却浓烈得近乎蛮横,直直撞入鼻息,呛得他眉头一蹙,低低咳了两声,然后抬头再看向温碌的神色,勃然色变。 “温碌!”向来在家人面前温文尔雅的温华,此时声音近乎低吼,震得温碌虎躯一震,满眼惊恐。 “爹,怎么了?”温碌哪里见过红温的温华,这会儿着实吓得不轻,以往就算是他再怎么顽劣,他爹都是那个在一旁安抚他母亲的那位,从未对他真动过怒,今日怎么...... 不等他细想,温华已被儿子身上那股浓烈呛人的气味逼得连打三个喷嚏,每一声都透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他猛地抬臂,食指直直戳向温碌,指尖几乎要扎进那少年的额心,颤着声喝道:“你、你到底在外面都干些什么?这身上一股子的胭脂水粉味儿,你这是去哪儿了?” 温碌这才想起,他从季珞那儿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 “哦,爹,你说这个啊!” “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温华气得指尖乱抖,嗓音都变了调。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满心指望能成器的儿子,居然跑到青楼那种地方去鬼混!真是越来越不成样子。 温碌恍然一笑,刚想跟父亲解释这水粉味的来路,忽然心头一凛:坏了,他可是拍着胸脯跟季珞保证过,绝不把她的事往外吐半个字的。 他眼珠一转,讪笑着挠头:“哦,那个,我方才去温芙那儿转了一圈。” 温华气得阖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尽是恨铁不成钢的痛色:“胡说八道!简直胡说八道!你母亲碰不得脂粉,你忘了?你大嫂、你妹妹,几时用过那 些东西?你从她们院子里沾一身水粉回来?” 温碌一拍脑门,心头一凉,坏了坏了,这下彻底露馅了! 他舌头打结地退了两步,嘴里含含糊糊:“爹,我说错了,我其实去的是......”脑子疯转,可把自己那帮兄弟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找不出一个能用脂粉的人来。 “我、我去逛了胭脂铺子了!”他豁出去地胡诌。 话音未落,温华的巴掌已经呼过来了,温碌转身撒腿就跑,边跑边喊:“真的,爹,我真的是去逛胭脂铺子了,是怀安给他娘取东西,我跟着去看了看!” 可温华现在连他标点符号都不信了。老头儿把袖子一撸,露出平日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臂,今日是非要亲自动一回家法不可。 他中气十足地朝外一吼:“来人!把二公子给我堵住!别让他蹿上房!” 哗啦啦一阵脚步响,几十个小厮从外院蜂拥而入,朝着温碌逃窜的方向就扑了过去。 温碌倒是不怕这群人——别说这几十个,就是把温府上下所有小厮全撒出来追他,也未必能碰着他一根头发丝。可他怕的是真把他爹的火气给拱上去,下不来台。 亲爹火气下不来倒也罢,他早就皮实了。可万一闹到他娘耳朵里......温碌猛地刹住脚步,仰头望了一眼满天星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可不是一顿打能了结的事,那是三天的唠叨,是早也念晚也念,念到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根本不让人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碌顿觉双腿灌了铅,沉得连挪动一寸都难。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踩上他的后跟。他反倒冷笑两声,一股狠劲涌上来,索性不跑了,也不躲了。他缓缓转过身,将双手平平地举到那群小厮面前,“行,抓吧,抓吧,你们的二公子在这儿!” 小厮们一拥而上,也不与温碌客套。他们从小追捕这位二公子追到大,手法早已熟稔,心里更无半点忌惮,横竖二公子心性豁达,就算手下失了分寸,他也从不往心里去。 一进温府大门,温华便吩咐左右:“押他回半日闲换了衣服,直接送家祠跪着。”温碌一听就急了,连走带追地嚷起来:“爹!爹!您听我说,我真是清白的!我啥也没干,凭什么跪祠堂!” 温华被他嚷得额角直跳,猛地转过身,盯着这个永远嬉皮笑脸、歪理一堆,偏偏又确实有点才气,让他又爱又恨的浑小子,怒声低吼:“没犯错?你没犯错?” “真没有!爹,我发誓还不行吗?”温碌举起三根手指,一脸正气。 温华斜了他一眼:“发誓?行啊,祠堂里供着那么多祖宗,你跪那儿慢慢发,顺便替你娘、替你大哥、替温家上上下下都祈福一遍,也算你没白跪。” 温碌嘴角抽了抽,心里那点侥幸登时碎了个干净。得,他爹这阴阳怪气的劲儿一上来,那就是盖棺定论,甭想再掰扯了。 温碌只能认命的换了身衣服,然后被‘押送’至家祠。 23. 近朱者赤 被罚跪家祠,对温碌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他进得祠来,也不用人吩咐,先抬眼扫了一遭,挑了个最合意的蒲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跪定后,又回头朝身后下人摆了摆手:“行了,有温家列祖列宗看着我,你们不必在这里守着。人多了,祖宗们反倒不清静。” 下人们本也进不了家祠,彼此相视一眼,阖上祠堂门,便远远退开了。 门扉一合,祠内光线骤暗。方才还跪得笔直的脊背,霎时便塌了下去。温碌身子一歪,索性侧躺在地,姿势之舒展,倒像是来祠堂休憩的。 未几,腹中便咕噜噜响了起来。 他一面揉着肚子,一面暗暗腹诽:“珞兄啊珞兄,为了你那点子秘密,我可真是遭了大罪。” 念头方落,一阵烧鸡香气便断断续续从窗缝里钻进来。温碌一骨碌坐起,三两步奔到窗边。 窗扇被轻轻掀起一道缝,荷叶包着的烧鸡递了进来。温碌一把接过,朝外头的避祸眨了眨眼——主仆二人这点默契,早已不必言说。但凡温碌进家祠罚跪,避祸必会送上一只烧鸡。若哪回没送,那才叫稀奇。 烧鸡一拿到手,温碌便大快朵颐起来。吃至一半,还不忘对着满祠牌位含混念叨:“祖宗,分你们一只鸡腿,保佑我以后过上好日子,行不行?” 虽然说温碌口中的好日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但愿望吗,不许白不许。 于是鸡腿,他是双手奉上的;至于鸡腿上的肉嘛,自然还是由他替祖宗们代劳了。祖宗们若真有灵,怕也只能闻个味儿,还得听他一边嚼一边说“香”。 一只烧鸡下肚,温碌才算勉强填饱了肚子。他将三个蒲团拼到一处,身子一歪,倒头便睡。不多时,祠内便响起匀长的鼻息,间或还夹两句梦话。 日影西沉,暮色四合,月星悄然浮上天际。 半日闲里。 季珞已洗去面上脂粉,独坐案边。想起方才温碌看她时那副促狭神情,她只觉额角隐隐发胀,抬手揉了揉。 她的名声本就岌岌可危,若是温碌再到外头胡说八道......又该如何是好? 季珞这般想着,终是不甘不愿地将所有带注解的书都翻了出来。罢了,换便换吧。权当拿这些书,堵一堵温碌那张嘴。 可她推门出来,朝温碌卧房那边一望,只见窗牖沉沉,灯火未燃,人影也无。 季珞眉心微蹙:他睡下了?竟这般早? 无奈之下,只得作罢,看来只能等明日一早,去给母亲请安之前,再将书交予他了。 *** 翌日,天边方透出一线微明。 已经重新上好脂粉的季珞,抱着书出了屋。她先到温碌门前轻轻叩了叩,发现里面无人应声,只得带着书先去芳芷院候着。 她候了还没多久,温碌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身上的袍子还是昨日那件,现下已皱得不成样子;发也蓬蓬乱乱,几缕碎发支棱在额前,一看就是刚睡醒,连把脸都没洗,就过来了。 他一来,就咧嘴朝着季珞打招呼:“哎?珞兄,好早啊!” 招呼方落,温碌就接连打了三四个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打得眼角都沁出泪花来,又抬手狠狠揉起了眼睛。 吓死了!吓死了! 还好方才他反应快,脱口便说要去给母亲请安。 不然,若叫老爹发现他竟躲在祠堂里,一手攥着鸡骨头、枕着蒲团呼呼大睡,还了得?那他接下来这两三日,怕是都得在祠堂里跪着过了。 季珞打量了温碌两眼,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她不明白,温碌到底也算是一个官家子弟,又是鹤鸣书院鼎鼎有名的才子,怎么“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这打小就背烂了的道理,他好像一点也不知道。莫非鹤鸣书院的“率性求真”,便是率到这般不修边幅? “早!”季珞轻叹口气,心中虽然无法认同现在的温碌,但“封口费”到底还是要给的。 于是,季珞咬了咬牙,将手上的书,递到了温碌面前。 “碌兄,书给你看。” “昨日答应的事,要说到做到。” 温碌看了眼递到眼前的书,微微一怔,他就说他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呢!昨日他不就是因为这个小古板所以才进的家祠吗? 他弯起嘴角,笑得格外欠揍:“呦,珞兄,真都给我看啊?不心疼?” 心疼!很心疼。 可眼下,让温碌闭嘴更要紧。 “你到底还看不看?”季珞问。 “看!怎么不看!”温碌一把将书抢过去,随手翻了两页,满意地露出一排白牙。 季珞见他收了书,又叮嘱一句:“那碌兄就要守诺,不该说的不要说。” “好好好,这没问题。”温碌笑嘻嘻应下,随即就抱着书退后了两步靠在了廊柱上。 他一边翻书,一边惬意的哼起了小曲儿。季珞偏头蹙眉的看着他,总觉得温碌并不靠谱,可眼下也只能如此。 温碌的小曲儿还没哼完半首,元氏就叫人来传话,请两人进去。 季珞刚欲迈步,闻言先抬眼看了看天色,心底微微一动:婆母今日传唤,倒比前几日都早了些。 温碌见状,懒洋洋地从廊柱上直起身来,怀里抱着那几本书,几步走到她面前,朝她眨了眨眼,笑道:“珞兄,走吧。快些给母亲请安,请完咱们也好去书院。” 话落,温碌便大步流星地往正堂去了。 季珞脚下微顿,到底没再多想,紧赶两步追了上去。 温碌迈入正堂时,元氏眉眼间那点残存的困意还未散尽,可目光一扫见自家儿子怀里竟抱着几本书踏进门来,浑身倏地打了个激灵,那半眯半睁的双眼,登时瞪得溜圆。 今儿......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元氏越过温碌朝门外张了张,没有啊,还是打东边升起来的。 那她这碌儿,莫不是撞邪了?元氏心底正狐疑着,季珞随后踏入,元氏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疑云,忽然便有了落处。 这......便是传说中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罢。 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还能有人将她家碌儿这块黑得不能再黑的墨疙瘩,生生染出几分红来。如此看来,季珞嫁入温家是不是上苍安排,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二人毕恭毕敬地给元氏行了礼。 元氏头一回对季珞打心底里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抬手让二人落座。丫鬟们随即奉上茶来,元氏端起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温碌,就见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本书搁在膝头,摆得端端正正,竟像是连片刻也不肯放下了? 等等,那些书莫不是碌儿不知从哪儿淘来的话本子? 元氏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远远地瞥着,极力想看清书封上的字。好在温碌挡得并不严实,书摞最上头那一本,她便瞧了个分明——是《春秋》。 好啊!这下元氏放了心,觉得真是老天开了眼。她眼尾浮起笑意, 再看向季珞时,胸口这接连几日都被石头堵得发胀的地方,终于稍稍的松了气。随即心里又冒出了另一个想法,若是季珞以后能时时在碌儿身边耳提面命,是不是她的碌儿也能收收心,好好读书,不要再像以前那般顽劣。 思及此,元氏眸底倏地闪过一瞬亮光。 她朝季珞笑了笑,低声唤道:“季珞?” 季珞闻言,即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走到元氏面前,垂首听训。 元氏见状,怔了一怔,着实被季珞这份循规蹈矩“震撼”了一瞬。不过这样一来,她方才心里那个念头,反倒愈发笃定了。 元氏扯着嘴角,笑意更深:“哎,你看你这孩子,我不过就是唤你一声,你坐在位子上听便好,不必起身。” 季珞却摇头:“母亲训话,我坐着听,哪有这样的道理。” 元氏听罢,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去。 温碌瞧见母亲这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扭了两下屁股,显然已在这椅子上坐不住了,便故意弄出些动静,催着元氏快些结束请安。这边厢指尖敲着茶盏边缘,笃笃作响,那边厢却听母亲缓缓吐出一句叫他瞠目结舌的话来—— “季珞,你既已是碌儿的妻子,那便有提点和督促夫君的责任。” “那就这么着吧,从今日起,碌儿的学业、功课、生活,便都交予你了。你需看着他勤勉读书、正经做人,若是他不听你,你只管来告诉我,我会惩罚他。” “这也算是你嫁到温家,母亲交给你的第一件差事了。” 第一件差事?季珞怔了片刻。 季珞闻言,心下恍然。是了,既嫁做人妇,总该尽些本分。常理而言,妇人要管理庶务,可她这身份到底特殊,后宅庶务自然插不上手。如今母亲将碌兄的学业交予她督促,倒也算是一桩正经差事。思及此,她正了正神色,拱手一礼,郑重道:“季珞谨记母亲吩咐,定当督促碌兄勤学不辍,不负母亲所托。” 一旁的温碌听到两人一唱一和,登时急了,眉毛拧成一团,抢在季珞开口前先嚷了起来:“母亲,我与珞兄的课业本就在伯仲之间,她能帮我什么?这话说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他说着又扭头瞥了季珞一眼,他认季珞做兄弟是真心的,可要让她做了那盯着他一举一动的“监学”,便是另一回事了。 元氏闻言,眼皮一掀,冷冷地剜了儿子一眼。 温碌登时脊背发凉,他可不敢真惹母亲生气,于是低声试探着问,“母亲......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元氏沉声,一锤定音:“没有!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头发还蓬乱着的温碌一下子萎了下来,完全没了刚才那股混不吝的狭促劲儿。 他心中哀嚎:珞兄啊,珞兄,你怕不是上天派来整我的吧! 不过哀嚎还不过两息,温碌又重新支棱了起来。嘿嘿,看来他还是要尽快买些脂粉,将珞兄哄住。 说不定......珞兄一欢喜,就站在他这边了呢! 温碌想着,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白牙。 元氏见自己儿子忽然傻傻的笑起来,心里咯噔一声,课业固然重要,但......但她还不想让她儿就这样被......被...... 元氏侧过头,朝着身侧的丫鬟微微颔了颔首,很快丫鬟便领来了一个十一二岁、书童打扮的小男孩。 “小人,见过夫人。” “见过二公子,见过珞......珞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