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冬有尽时[刑侦]》 1. 水泥封尸案(1) 《长冬有尽时[刑侦]》 by/一只薄薄 2026/6/20 晋江文学城独家/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 2005年10月10日,燕京市南郊大柳树村。 傍晚,太阳刚刚落山,几个醉醺醺的身影歪歪扭扭地顺着村里的小路往拆迁工地走。 走在最前头的男人手里还拎着半瓶二锅头,脚步虚浮。 跟在他身后的瘦高个凑了上来:“张哥,我听他们村里人说这栋小洋楼自从盖好之后就没人住,因为……” 他顿了下,压低声音:“因为这里闹鬼,你说这是真的假的啊?” 被叫做张哥的男人走到一栋二层小洋楼前,仰头灌了一口酒,把空瓶往旁边随手一丢:“吴老六你听他们瞎鸡儿扯!咱们干拆迁这么多年了,什么故事没听说过?传得多邪门儿的房子咱没拆过啊?” 吴老六挠挠头:“但是他们传得有鼻子有眼,玄玄乎乎的……” 张哥说完打了个酒嗝,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挖掘机,“闹鬼是吧?那咱们就拆了它!捅了那鬼的老窝!”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这不好吧,这片工地也不归咱管啊……” “是啊张哥,老板说这边儿等另一个施工队到位了再拆。” “我看你们就是不行!怂!怕了是不是?”张哥指着几人,鼻子里哼了声,“反正都要拆,咱们帮个忙咋了?咱这叫助人为乐!” 听到“不行”俩字,其他人立马挺直腰板。 “谁不行了?今天晚上我就给你把这个小洋楼拆出来!” “就是,什么闹鬼不闹鬼的,我才不信呢,抓紧时间干吧!” 几人说完就开始干活。 唯一没喝酒的吴老六爬上旁边儿的挖掘机,操作着爪子往小洋楼上招呼。 待小洋楼的主体拆了大半,吴老六跳下挖掘机,想欣赏下工作成果。 他吹着口哨走近,一低头,就看见水泥柱的断面处露出一张惨白干瘪的人脸,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 “我操!” 吴老六猛地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盯着前方那根断裂的水泥柱,脸色惨白。 另外三人被那声尖叫吸引过来,借着头顶的探照灯看清了柱子里露出来的东西,吓得酒劲儿都醒了。 “报、报警!快他妈报警!” …… 11日早上7点半,一架飞机从粤市抵达燕京市,降落在首都机场。 飞机停稳后,空姐打开客舱门,林霈然拎着小行李箱跟着第一批乘客往外走。 她是燕京市南郊分局重案大队一队的大队长,昨晚刚结束和粤市的联合办案,今天一早就乘坐飞机回到燕京市。 林霈然只有一个手提行李,没有托运行李。 她从廊桥出来后,一路畅通无阻走到到达口,抬手摘下墨镜,偏头扫向接机人群,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徐听。 那姑娘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此时正扒着栏杆踮起脚张望。 徐听旁边还站着一名高高瘦瘦的男人,碎发翘得乱七八糟,毫无形象地靠着栏杆左顾右盼的。 林霈然摘下墨镜,顺手挂在胸前,朝着两人招招手。 “徐听,程子豪,这里。” 徐听闻声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家老大。 林霈然个头高挑,黑发扎在脑后,摘了墨镜的面部线条分明,眉目清隽又锋利,脸蛋漂亮得不像话,又不带半分柔媚。往那儿一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飒爽。 徐听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她身旁,语气中带着急切,平日里那张阳光爱笑的娃娃脸绷得紧紧的:“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林霈然挑眉:“有新案子?” “嗯,昨晚的事儿,指挥中心大半夜接到的报警电话,分给咱们大队了,这不还没来及跟你说。”程子豪顺势接过她的行李箱,点点头:“老大,你这一回来,我们可算是有了主心骨。” 林霈然往停车场走,步伐带风:“走,车上说。” 三人到了航站楼停车场,上了车,林霈然才问:“说说吧,什么情况。” “三名拆迁工人今天凌晨发现的尸体,这是我们昨晚从案发到现在查到的全部信息线索。”坐在副驾的徐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材料,转身递给后座的林霈然,“三名拆迁工人半夜喝大了去拆一栋二层建筑,结果在建筑一层的水泥柱子里发现了尸体。” 林霈然接过材料,快速翻阅。 现场照片拍得很清楚。 残破的水泥柱断面里嵌着一具尸体。 尸体的脑袋和上半身裸露在外,下半身还凝固在水泥中,皮肤呈灰褐色,衣物破烂不堪,一看就是在水泥里封了很多年。 林霈然看着现场照片,眉头都未皱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一发现人就是那三名拆迁工人?” 徐听忙不迭地点头:“对,我们在工地的临时工棚里找到了他们,三个人的口供基本一致,说是他们凌晨拆除那栋二层小楼,挖掘机挖断了一根柱子,然后就看见了尸体。” “刑科所那边儿怎么说?” “现场破坏的很严重。”程子豪在红灯前停下,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侧身看向林霈然,“那栋楼被拆了一大半,到处都是建筑垃圾。再加上昨晚风大,现场没能提取到有价值的线索。” 徐听补充一句:“他们昨晚连夜把尸体从水泥柱里弄出来,拉回去解剖,说是今天上午就能出尸检报告。” 林霈然把资料合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上,凝眉沉思。 “尸体的身份确认了么?去找房主了么?尸体封在水泥柱里……当初施工的人查了么?” 徐听摇摇头:“目前还在调查,不过……那个房子的情况有点特殊。” “嗯?怎么特殊了?” “房子原本是大柳树村村民刘康成的,但刘康成在三年前就去世了。” “去世了?”林霈然眉心微蹙,紧接着问,“刘康成家里没有其他人了?” “有,他还有个儿子叫刘洋。”徐听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复杂,“但是刘洋和他的老婆孩子,一年前也全死了。” 林霈然更惊讶了:“都死了?怎么死的?” “车祸。”徐听解释道,“这个刘洋九零年代初在西城区做倒爷,卖的都是从粤市进来的衣服。后来挣了钱,还在北城新区开了服装厂。 “车祸当天,他们就是从北城新区回家的路上,被对向车道的卡车撞上……一家三口当场死亡。卡车司机当晚喝了酒,交警那边按酒驾交通肇事结的案。” 林霈然沉默了几秒,重新翻开资料,目光落在死者照片上。 水泥柱子里的无名尸 封在了刘家小洋楼的水泥柱里。 小洋楼的主人刘康成三年前去世。 主人唯一的儿子一家,一年前死于车祸。 听起来好像都没什么问题,但放在一起…… 林霈然合上资料夹,思忖一番:“如果单纯看成一起交通肇事案的话,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加上今天凌晨的水泥藏尸案……” 她顿了下,看向徐听:“恐怕刘康成刘洋一家的死,就没那么简单了。” 程子豪和徐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三人聊了会儿案子,林霈然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南郊分局王局来电。 “霈然,大柳树村那个案子你已经知道了吧?这案子你们得尽快侦破,需要什么资源就跟我说。” “放心吧王局。” “还有一件事儿。”王局说,“自从你们副大队长小高调走之后,这个职位就一直空着。我这儿有一个人选,姓钟,人挺不错的,回头我介绍给你。” 林霈然脑子里还在想着案子,没太把这话往深里想,随口答道:“行,您推荐的人肯定没错。” 王局知道她惦记着案子,也未多言:“那先这样,挂了哈,你忙。” …… 轿车很快到达南郊分局大院,林霈然三人一边聊案子,一边往重案一队的办公间走。 办公间内,周兴国正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摊开的案卷,眉心拧成一团,国字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立马抬起头,见林霈然他们回来了,起身走上前,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霈然,刑科所那边儿的尸检结果出来了。他们说尸体保存得还算比较好,因为水泥柱子里面是碱性的,又干又缺氧,这尸体就没腐烂,变成蜡了。”周兴国指了指最上方的照片,“死者生前应该是遭遇暴力殴打,头部和胸部曾遭遇打击,枕骨那里有一个坑,骨头碎了,陷进去将近一公分,周围还有放射状裂纹。但尸体时间太长,目前判断不出来致命伤是哪一道,也不好判断这些伤,哪些是生前伤,哪些是生后伤。” 林霈然快速浏览着报告上的数据,眉头越锁越紧。 程子豪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其中一行字:“根据水泥浇筑记录以及尸体完全尸蜡化的程度,死亡时间五年左右……五年?靠,这么久了?” “对,刑科所那边儿的结果跟我们查出来的线索倒是对得上。”周兴国说道,“我们今天早上刚确认死者身份,死者叫李成,粤市人。我们也跟他妻子联系上了,他妻子说,李成已经失踪五年多了。” 林霈然若有所思:“死者妻子认不认识刘洋?” “认识。”周兴国背靠办公桌,双臂环胸,“根据李成妻子的说法,李成和刘洋是一起合伙做生意的朋友,当时一共有五个合伙人。” “她知道另外几个人是谁么?” “只知道绰号。”周兴国掏出手机,打开一条短信,把屏幕对着林霈然,“五个人,一人一个绰号。赖皮、棒槌、泥水佬、大壮、细路仔。” 林霈然的目光在五个绰号上逐一扫过。 周兴国在旁边补充:“李成妻子说大壮是刘洋,细路仔是李成。” 林霈然把手机还给周兴国,转身对徐听交代:“看看谁还在队里,一起来会议室开会。” 徐听立正应道:“是,老大!” 2. 水泥封尸案(2) 南郊分局重案一队一共7名刑警,十分钟后,会议室到了5人。 除了林霈然他们四人之外,方才去别的部门跑腿送资料的见习警员宋平安也回来了。 另外还有两位女警出去走访,现在正在往回赶。 宋平安今年二十三岁,警校刚毕业,脸颊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 他是队里刚来三个月的新人,这是第一次接触这么大的案子。 林霈然也没打算等那两人了,她正要起身去拉上会议室的窗帘时,宋平安已经先她一步窜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抢到窗前,扯着窗帘布往回一拉,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师父,您去歇着,放着我来!” 林霈然:“……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别叫师父了,怪别扭的。” 徐听跟着接茬:“就是,咱们老大今年才27岁,你天天师父师父的都给咱老大叫老了!你也跟着叫老大就行。” 宋平安从善如流:“老大!” 周兴国啧了声,抬起食指虚空点点:“看看人平安多有眼力见儿。” 程子豪笑着摇摇头:“平安这是刚来,热乎劲儿还没过,周哥你再等两年试试看还能使唤得动他吗。” 林霈然坐回会议桌前,拿着遥控器按开投影,抬手制止了大伙儿的闲聊:“行了,来聊正事儿吧。” 几秒后,犯罪现场的照片出现在幕布上。 宋平安只扫了一眼,猛地别过头去,双眼盯着墙角,不敢再往幕布上瞅。 徐听坐在宋平安旁边,看他那副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墙角的样子,侧身用笔帽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哎,平安,照片而已,你多看几眼就适应了,你总不能以后到了现场也这样吧?” “我就是……就是得先给自己做做心理建设。” 宋平安用力搓了搓脸,强迫自己往幕布上看。 林霈然翻了翻面前的现场勘查记录。 “案件情况大家都应该了解了,目前我们的调查方向有两个。” 她起身在白板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死者李成的社会关系。他生前接触过哪些人,为什么会被藏尸在水泥柱里?这栋房子是刘洋家的,而李成死在刘洋家的水泥柱子里,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二,刘洋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的死因。” 她停顿了一下,放下笔。 “李成五年前死亡,刘康成三年前去世,刘洋一家一年前死于车祸。 “结合水泥藏尸案来看,刘洋一家死于车祸这件事,就非常蹊跷了。我认为目前这两个点将是咱们破案的关键突破口。”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气质干练的短发女警大步跨进会议室,腋下还夹着个文件袋。 “抱歉,路上遇到早高峰堵车,迟到了一会儿,舒缦还没回来,她去查这家拆迁公司了。不过我们这有新的发现。” 女警名叫尤冬青,她言简意赅解释了一句,而后大步流星走到自己位置前,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照片放在会议桌上,身形微倾,将两张照片推到林霈然面前。 “照片是我今天早上在大柳树村村支书那儿拿到的。这位村支书喜欢摄影,以前在照相馆工作过退休了,也喜欢拿着相机到处拍,这两张照片就是五年前刘洋家盖房子的时候拍摄的。” 周兴国也算是半个摄影爱好者,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一句:“柯达的相纸质量是真没的说,五年过去了照片也不变色。” “毕竟他是个摄影迷嘛!”尤冬青凌晨接到案子就开始忙乎,快天亮时睡了一觉,紧接着又跑了一趟大柳树村,找村支书问情况。 这会儿她又累又渴,拿起自己的茶缸子猛灌了几口水,又道:“听他说呀,他这房子没拆之前,他们家院子里还有个冲洗照片的暗房呢。” 周兴国啧啧称奇:“那真是个摄影发烧友了。” 林霈然拿起第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栋二层的小楼正在封顶,脚手架立在小楼旁,刘洋就站在脚手架最上层,手里拎着一挂鞭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神情里满是得意。 第二张照片是5个人的合影。 五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勾肩搭背的站在即将完工的二层小洋楼前,笑容满面,意气风发。 林霈然的目光在五张脸上逐一扫过。 刘洋站在最中间,看身形轮廓,他左边的应该就是被埋在水泥柱子里的李成。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看着照片七嘴八舌地讨论。 “所以刘洋到底知不知道他家新房里埋了一个死人?” “看照片这架势,这几个人关系应该挺好的吧?” “这兄弟几个关系这么好,凶手会是这其中的人吗?” “谁知道呢?”周兴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开浮在上层的茶叶渣子,嘬了口茶,“帕麦斯顿曾经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利益牵扯的时候都是好兄弟,到了分配不均的时候,谁还当你是好兄弟?”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程子豪摸着下巴说,“这尸体藏在水泥柱子里,时间长了肯定有味儿。有没有可能,刘洋本来不知道这事儿,住着住着发现房间里总有一股臭味儿,然后发现这具尸体,最后被凶手灭口?”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林霈然中指在照片上轻叩,“尤姐,大柳树村的村支书既然给这五个人拍过照片,那他认不认识另外三个人?还有,当年参与那栋小洋楼施工的人,他能帮忙找到么?” 尤冬青摇了摇头:“村支书说当年干活的人都是刘洋自己找的,全是外地人,他也不认识那些工人。他还说这些照片都是随手拍的,因为当时刘洋家是村里第一个盖二层小楼的,他觉得新鲜,才特意去记录了一下。我翻了他拍的整卷胶卷,人物照就这么两张。” 林霈然沉吟片刻,把照片递还给尤冬青:“尤姐,照片这条线你还要继续跟一下。你把这两张照片扫描,放大找人像,务必要确认另外三个人的身份。” 尤冬青点头:“知道了,我跟舒缦这就去办。” 她又转头看向周兴国:“周哥,等下午李成的家属到了,你让她也认一下照片上其他几人。” “没问题。”周兴国拿出自己30万像素的摩托罗拉E365,对着尤冬青手上的照片先拍了一张备用。 林霈然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徐听、子豪,你们两个一会儿去交通队,调当年刘洋一家车祸的全部卷宗,查一下大货车司机这条线。现在看来这起车祸极大概率不是意外,很有可能是蓄意谋杀。” “明白!” 程子豪拿起外套往外走,路过宋平安身边时,还照例摸摸他的脑袋。 “平安,让哥摸摸,讨个好彩头。” 其他人也笑嘻嘻地过来,排着队摸宋平安的脑袋。 他也不恼,乖乖站那儿让大伙儿摸。 宋平安,谐音送平安。 自从他来了之后,大家都把他当作队里的吉祥物,每次出门之前都会摸摸他的脑袋,讨个吉利。 “平安,你跟着我,”林霈然拢了拢手里的资料,将资料收纳好后,阔步往外走,“我们去趟西城分局。” “好的,师——不对,老大!”宋平安一路小跑跟上她,“老大,咱们去西城分局干什么?” “刘洋出事前一直住在西城,想查他基本情况和人际关系的话需要西城分局的配合。” …… 上午9点半,林霈然开车带着宋平安驶入西城分局的停车场。 两人刚下车,一位穿着皮夹克的瘦高个男警员从办公楼里快 步走出来,远远的就朝林霈然挥手打招呼。 “哟,什么风把林大队长给吹来了?” 林霈然快步走过去,同对方握了下手:“师兄,我正要找你呢,我有个案子需要找你帮忙。” 这人叫谢天,比林霈然大三届,是她在警校的师兄。 谢天把两人带回办公室,给他们倒上茶,听着林霈然把这起水泥藏尸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谢天听完,敛起笑意:“你说的这个案子我有印象。” 他把茶杯放桌上,身体前倾:“当时我刚调到西城分局不久,刘洋一家就在西城辖区出的事儿,交警那边儿勘察完现场,就把案子移交给我们了。” 林霈然坐直身体:“你们当时怎么定的性?” “酒驾肇事。”谢天说,“货车司机叫王彪,冀市人,当晚喝了很多酒,医院的血检结果也证明他属于醉酒驾驶。我们调查过,车祸前刘洋和王彪完全不认识,王彪没有杀人动机。” 宋平安这茶杯忍不住插了一句:“但现在又挖出了这么一起水泥封尸案,情况就不一样了。” 林霈然继续追问:“刘洋生前的情况,你们当时查了多少?” 谢天靠着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回想了一下:“刘洋这个人,九十年代做倒爷起家,从粤市倒腾服装到京市来卖。后来赚了钱,在北郊开了自己的服装厂。西城区还有四五个门面房,都在卖他自己创立的品牌。” 他顿了一下:“对了,刘洋还有个姑姑。” 林霈然的眼神微微一变:“姑姑?” “嗯。”谢天拉开身后的档案柜,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落满灰的档案袋,“刘洋的父母早就不在了,这个姑姑叫刘丽杰,是他父亲那边的亲戚。刘洋死后,他的遗产大部分被这个姑姑和姑姑的儿子继承了。” “刘洋他姑的儿子叫什么?” “杨建。” 宋平安瞪大了眼睛:“遗产被这个叫杨建的继承了?那杨建嫌疑很大啊!” “谁说不是呢。”谢天把档案袋里的材料抽出来摆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张照片给林霈然和宋平安看,“刘洋死后我们对所有受益人做过常规排查。杨建这人好赌成性,曾经在燕京市开过一个麻将馆,后来倒闭了。我们查到他当年在南方玩推牌九被人做了局,背上六十万的赌债,讨债的从南方一路追来燕京市。我们当时去刘丽杰家走访的时候,门口的红油漆还没清理干净呢。” 宋安平凑过来看了一眼:“六十万?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 林霈然也立刻想到了什么:“所以正好赶在了这个节骨眼上,刘洋的意外身亡,让他们家还清了赌债?” “别说那个年代了,这笔钱放在这个年代也不是个小数目。”谢天往后一靠,冲着林霈然竖起大拇指,“你说得没错,刘洋出事前,杨建被讨债公司逼得走投无路。结果刘洋一死,他和他妈成了遗产受益人,那笔债一下子就有钱还了。” 宋平安激动地握紧双拳:“那这么说来,杨建他们一家人的嫌疑很大啊!” “嗯,我们当时也怀疑过杨建一家,我和我师父追着这条线查了很久。”谢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杨建那段时间带着他妈在外面躲债,租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旅馆老板能作证,案发前后他们确实都在旅馆,没有作案时间。另外我们也查过,杨建一家和王彪没有任何往来,也没有经济上的转账记录。” 林霈然斜靠在办公桌旁,双臂环胸:“所以你们当时排除了他的嫌疑?” “当时是这么个情况,但现在看来……这条线还是有必要跟一下。”谢天站起身,把材料都塞回档案袋里,又将档案袋递到林霈然手上,“走吧,带你们去杨建他们家看看。” 林霈然接过档案袋,唇角微微一扬:“谢了,我也正有此意。” 3. 水泥封尸案(3) 谢天指使着宋平安,开着他们分局新换的那辆现代伊兰特驶出大院。 宋平安手握方向盘,熟悉着新车的手感,在驾驶座上挪了挪屁股,感慨道:“去年局里更新的这批新车还挺好开的。” “得了吧。”谢天坐在副驾上笑道,“要说抓贼,还得是你们分局的桑塔纳和派出所的老捷达。这韩国车看着挺好的,仪表台显得还挺高级,但是上了高速是真的肉。上个月我追一嫌疑人,油门都快踩进发动机里了,愣是追不上。” 林霈然坐在后座,胳膊搭在车窗沿,食指支着太阳穴,随口问道:“对方什么车?” “本田雅阁。”谢天一耸肩,“日本车也就欺负欺负韩国车。要是给我个老捷达,我能让他先跑十分钟的。” 他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前面路口左拐。”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深秋的风里微微摇晃。 “就这个小区。”谢天指了指前面。 宋平安顺着谢天的指引,开到了一片联排别墅区,在某一栋院子前停下。 三个人下了车,谢天按了两下门铃。 等了几秒,门铃接通,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传了出来。 “谁啊?” “是我,西城分局的谢天,以前过来跟您聊过,您还记得吗?” 对方沉默了下,几秒后,他们面前的黑色铁艺大门“吧嗒”一声开了。 三人推门走进院子,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拉开别墅的大门。 林霈然立刻将眼前这位女人跟档案资料上的照片对上了号,她就是刘洋的姑姑刘丽杰。 刘丽杰眼眶深陷,皮肤松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 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认出人来:“你是之前那个谢警官?” “是我。”谢天掏出警官证给对方看,“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南郊分局重案一队的林霈然队长,今天过来是想找您了解点情况。” 林霈然和宋平安也跟着掏出了警官证。 刘丽杰的目光移到林霈然身上,又迅速移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容僵硬。 “那……三位警官要进来坐坐吗?” “阿姨您不用麻烦,我们就在门口说两句就行。” 平时徐听总说林霈然的气场两米八,往那儿一站,大伙儿就老老实实不敢造次,特有队长的威严。 而此时林霈然身上的气场收得干干净净,脸上的笑容和和气气,毫无攻击性,声音也柔和下来,“我们这次来呢,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您儿子杨建的情况,他现在在家吗?” “我儿子啊……”刘丽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微微躲闪,语速很慢,“他最近跟几个朋友合伙做生意,这段时间都在沪市。” “是吗?那不太巧。”谢天单手插兜,靠着旁边的柱子,整个人松弛得像是在聊家常,“他最近在做什么生意呢?” “嗐……”刘丽杰不自然地摆摆手,“我一个老太太哪儿懂他们那些生意啊,只是听说他们好像是在做什么私人会所。” “私人会所?现在生意可不好做,他平时压力挺大的吧?他这生意投资大么?”林霈然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关切,闲聊般问道,“您刚说‘他们’,您儿子是跟朋友一起合伙的吗?这些朋友靠谱吗?” “应该靠谱吧……”刘丽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我、我就是一退休老太太,啥也不懂,平时我也不打听他的事儿。” “哎呦,不打听可不行,您还是得多管着点他。可别再让人给骗喽!”谢天语重心长地说,“就像当年耍钱一样,最后被朋友做了局,欠了一屁股债,还被讨债的追上门泼红油漆。” 刘丽杰的笑容僵住了。 “是……是,我回头就说说他。” 谢天和林霈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霈然笑着说:“我们原本是想找杨建了解点情况的。既然他不在,那改天再说,阿姨您好好休息。” 刘丽杰僵硬地摆摆手:“哎哎,好。” 三人挥挥手,转身上车,离开这里。 …… 车子驶出别墅区,林霈然突然开口:“平安,找个地方靠边停车。” 宋安平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扭头看向林霈然:“老大,那老太太肯定有问题,刚才为什么不好好查查她?” “刘丽杰肯定有事瞒着我们,不排除他们已经知道老宅子里挖出尸体的事儿了。”林霈然靠着椅背,手指在大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现在贸然出手,容易打草惊蛇。” 宋平安有些沉不住气:“那怎么办?” 谢天接话:“怎么办?刑侦老三样,盯梢!” 宋平安摩拳擦掌:“行啊,那我来!” 谢天抬腕,点了点他的腕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就不陪你们盯梢了,小宋你受累先把我送回去呗?” “师兄你快忙你的去吧,你今天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林霈然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交代宋平安,“我下来转转,你先去把师兄送回去,然后开咱们的车过来支援我。” 宋平安比了个“ok”的手势:“行,一会儿见啊老大。” 林霈然下车后也没走远,沿着别墅区的围墙快步绕到另一侧。 她在围墙拐角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拉高外套的领子,把自己缩进墙角投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刘丽杰家那扇黑色铁艺大门。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黑色铁艺大门突然打开,刘丽杰扶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几乎脱相。身上的T恤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空空荡荡的。 他佝偻着腰,走路的时候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刘丽杰左右张望了一下,扶着男人快步往小区后门方向走去。 林霈然掏出自个儿的诺基亚7610,打开相机,按下快门,又把拍下的照片彩信发给谢天。 几秒钟后,谢天回了一条短信:“这人应该是杨建,但看着老成这样了?你这是离的太远,照片太糊了吗?” 林霈然快速回复:“他比照片还老,看他那状态就应该就是吸了。” 紧接着宋安平打来电话:“老大,我们已经进小区了。” 林霈然已经起身,远远地跟在那对母子身后。 “刘丽杰和杨建就在你那边去。”她对着电话压低声音,“跟我配合,把人扣下。” “收到!” 林霈然挂了电话,加快脚步。 刘丽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看见林霈然快速逼近,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本能地推了身边的男人一把。 “这就是我刚跟你说的那个警察,儿子你快跑,我来拖住她!” 杨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地往前狂奔。 刘丽杰回过身,张开双臂,迎面朝林霈然撞了上去。她的两条胳膊死死箍住林霈然的腰,干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林霈然厉声警告:“刘丽杰!你这是在妨碍我们警方办案!你知道这是违法行为吗?我警告你,马上松手,不然我将会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刘丽杰根本听不进去,一边箍着林霈然的腰,一边喊:“儿子!你快跑啊!” 林霈然见状也没再客气,迅速屈膝顶住她的腹部,双手扣住刘丽杰的手腕,反向一拧。 刘丽杰吃痛地惨叫了一声,胳膊松了劲儿。 林霈然趁势将她按在墙上,咔嚓一声铐上了手铐。 刘丽杰的脸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嘴里仍然在喊:“警官!警官你放过我儿子吧!他真的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你们跑什么?” “……” 刘丽杰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远处传来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宋安平从车上跳下来,麻溜儿地把杨建摁在了地上,从腰间摸出手铐将人铐住。 他这还是第一次亲手抓人,下手每个轻重,也不管杨建疼得叫唤,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劈叉:“老大!抓住了!” 林霈然拽着刘丽杰的胳膊,朝车的方向走去。 “走,带回队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蜷缩成一团的杨建,“预审我亲自做。” …… 半小时后,南郊分局重案一队讯问室。 讯问室白炽灯的光线冷白又刺眼,杨建被铐 在审讯椅上,身体蜷缩成虾米,呼吸急促,双手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抖,整个人萎靡不振的。 林霈然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沓材料。 宋安平在旁边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握着笔,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 林霈然照例问完基础信息,冲着杨建抬了抬下巴:“说说吧,为什么跑?” 杨建抬起头,目光接触到林霈然的视线,又迅速弹开。 “警官……一开始我是真没想跑。是您内句话,给我和我妈吓到了……” “怎么?我还错怪你们了?” 杨建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那可不是嘛,林警官……” “杨建,你少跟我在这胡搅蛮缠。”林霈然打断他的话,语气沉了下来,“如果不是你故意想跑,为什么我们一开始去你家走访的时候,你母亲谎称你不在家?” 杨建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变成含在嘴里的嘟囔:“是我妈害怕……非要让我跑的。我……我本来也没想跑啊。” “大声点,说什么呢?” “我是说……我真没想跑。是、是我妈她害怕,非要让我跑的。”他狡辩,“谁看到警察不害怕啊?您说是吧?” “你那是做了亏心事儿!”宋平安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谁家好人会怕警察啊!你心里有鬼才会害怕!” “那你最好老实交代。”林霈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定在他脸上,“你到底干了什么,让你妈这么害怕?” 杨建垂下头,嘴唇动了动,又紧紧抿上。 “……我答应我妈了,我不能说。” 林霈然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的材料。 “行,那咱们先说点你想说的。” 她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那栋小洋楼的封顶现场,刘洋站在二楼的脚手架上,手里拎着一挂鞭炮,笑得阳光灿烂。 “我们来说说你表哥刘洋,还有你大伯刘康成,以及你们是如何继承他们家这么一大笔遗产的?” 杨建似乎没听懂林霈然的弦外之音,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微微直起身体:“哦,原来您说的是这事儿啊,我表哥和我大伯就是俩短命鬼。” 这话说的轻巧的很,像是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当年村里的人都夸我表哥聪明能干,肯挣钱,但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短命鬼一个。” 宋安平在旁边忍不住接了一句:“这么说来,是你运气好喽?” 杨建像听不出好赖话似的,还反以为荣:“那是自然!” “那我们就来聊聊,到底是你运气好呢……”林霈然起身走到他面前,把另外三张照片拍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还是你伙同他人,谋、财、害、命?” 杨建下意识低头看向这三张照片。 一张是被泼了红油漆的大门。 一张是讨债公司留下的欠款单据,白纸黑字,数字触目惊心。 一张是杨建在麻将馆被人按在桌上写欠条的照片。 杨建的眼皮跳了一下,整个人又缩了起来,没吱声。 “你表哥刘洋出事前,你被讨债公司的人骚扰了多少次?嗯?你当时根本无力偿还这笔贷款!”林霈然单手支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怎么就这么巧,这刘洋一出事儿,你就继承了大笔遗产,还正好填上了这个窟窿?” 杨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根本不敢直视林霈然,低着头眼珠子乱转,支支吾吾:“我……” “杨建。”林霈然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应该听说了吧,我们村拆迁的时候,在你大伯老宅的水泥柱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杨建的眼珠子定住了。 “那可是刑事案件。”林霈然说,“如果没有你的事,我劝你趁早交代清楚。” “警、警官……您这帽子……给我扣得有点大了……”杨建抠着手指,“我表哥的死,跟我没关系!” 宋平安压根不信:“跟你没关系,你见了警察跑什么?” 杨建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铐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警官……你们就别逼我了。我妈……她不让我说。” 4. 水泥封尸案(4) 林霈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就这么看着他。 “你妈不让你说什么?不让你说……你吸毒?” 杨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您怎么知道?!” 宋平安看着杨建,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是,你觉得你吸毒这事儿能瞒得过警察?就你这状态,稍微有点经验的警察打眼一看就知道你吸了。” “你小时候,你妈让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不听。你长大了,你妈让你认真工作好好做人,你也没听。现在你妈让你别跟警察说你吸毒了,你到开始听你妈话了?说你丫是妈宝男都是抬举你了,合着你就选择性的捡着你认为对自己有利的话听呗?”林霈然冷笑,“一大男人,甩锅给你妈,丢不丢人?” 眼见自己吸毒的事情败露,杨建也颓了,耷拉个脑袋,被怼得半张着嘴,却硬是反驳不了。 好半天,他吸吸鼻子,嗓音发颤:“警、警官……能给我跟烟吗?我……我说,我都说!” 宋平安下意识看向林霈然,见自家老大点了下头,这才从抽屉里拿了根烟,又翻出一个打火机,一并递给杨建。 杨建紧张得接烟时都在手抖,宋平安干脆帮他点上,点着后杨建猛吸了几口,大半根烟直接烧没了。 他闭上眼睛,烟雾从鼻子里慢慢溢出来,整个人才稍微平静了一些。 “警官……我表哥的死,真的跟我没关系。我们真的就是运气好,继承了他的遗产。”杨建地声音哑得厉害,“您猜得没错,今天我妈带我跑……是看有警察来家里调查。她担心……担心是我吸毒这事儿暴露了。” 林霈然没有在吸毒这件事上停留,继续问案件相关事宜:“你平时跟你表哥刘洋关系怎么样?” 杨建又吸了一口烟:“一开始……我表哥带我当过倒爷,我还在西城跟他一起摆过摊。但是干这行太辛苦了,我跟他干了两个月就干不下去了。” 她翻开面前的档案,抽出那张五个人的合影:“那照片上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杨建的目光在五张脸上依次扫过,突然在某一张上停住了,身体猛地坐直。 “这个人!”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这个人我认识!我听我表哥说,这是他们拜把子的大哥。也是咱们燕京市人,之前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过!” 林霈然的目光落在他指的那个人的脸上。 一个方脸男人,长相普通不出众,属于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相貌。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们都管他叫棒槌。”杨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哥以前说过一嘴,说棒槌出来了,听说出来之后好像就一直在开出租车。” “你什么时候听刘洋说的?” 杨建眯着眼回想了一会儿:“大概是我哥出事儿前……一个月左右吧。” “你知道棒槌开的出租车是哪家公司的么? “好像是什么……京北出租汽车公司?” 林霈然若有所思:“你跟有跟你提过另外两个人么?” “另外两个人?谁?” “赖皮和泥水佬。” 杨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没有,我哥就说见到了棒槌,没提别人。” 林霈然点点头,给宋平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让杨建签字,自己拿着手机出去,站在讯问室门口低声打电话,让电话那头的人帮忙查查棒槌。 棒槌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过,留了案底,公安系统是能查得到的。 宋平安立刻把笔录本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你看看上面的记录,跟刚才说的是不是一样,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字。” 杨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鬓角滑下来,又抬起胳膊,拿袖子用力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接过笔,手还是有点抖,歪歪扭扭签完名,抬起头来:“警官,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杨建说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口水和鼻涕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擦了几下,没一会儿又流出来。 宋平安低着头看笔录,没注意到他的异常,随口道:“回去什么?你吸毒的事儿还没完呢。” 宋平安检查笔录再一抬头,看见杨建嘴角流着口水,眼眶里开始泛红,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宋平安立刻明白了:“哎??你毒|瘾犯了?” 林霈然打完电话回来,推开门就看见杨建瞳孔逐渐涣散,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扭来扭曲,手指在椅背上不停地刮蹭,浑身都在剧烈地抖。 “他这是毒|瘾犯了。”林霈然当机立断拿起手机,“我给禁毒大队那边儿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把人接走,他吸毒这事儿还没完呢。” …… 禁毒大队的同事很快过来,待林霈然终于把杨建移交过去,走出讯问室,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来。 宋平安跟在林霈然身后,压低声音问:“老大,你说杨建说的都是真的吗?他有没有撒谎啊?” “是不是真的,很快就能见分晓。”林霈然脚步没停,“对了,尤姐回来了吗?” “我去看看。” “回来了让她带人去跟刘丽杰聊聊,看看母子俩的口径一不一样。” 宋平安应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林霈然回到办公室,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放,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大柳树村、小洋楼、水泥柱里的尸体、失踪五年的李成、去世的刘康成、车祸身亡的刘洋一家、刚出狱的棒槌…… 她在心里把这些名字和事件过了一遍,像一串散落的珠子,还缺一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尤冬青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霈然,刘丽杰那边问完了。” 林霈然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怎么样?跟她儿子说的有出入吗?” “基本上一致。”尤冬青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平安刚跟我说了你们当时去刘丽杰家走访和抓捕的过程,我觉得也不能排除他们母子二人串供的可能。” “这方面我也想到了。”林霈然双手交叠,支着下巴,“所以你们在对刘丽杰问讯的时候,我去找局长申请了搜查令。刘丽杰现在住的那套别墅,是刘洋出事前住的房子。不管她跟她儿子有没有串供,那套房子里的东西不会作假。” 尤冬青叹气:“刘丽杰为了她儿子,那叫一个谨慎。更何况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该清理的估计早就清理干净了。也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有价值的线索。” “那就从别的地方再找入口。”林霈然说,“王彪那条线还要继续挖,棒槌这个人也得尽快找到。五个人里已经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能找到一个是一个。” 尤冬青起身:“行,那我去准备一下。” 桌面上,林霈然的诺基亚“嗡嗡”震了几声,是周兴国发来的信息,说自己已经回来了。 林霈然也跟着起身:“周哥回来了,我们去会议室碰头吧。” …… 十分钟后,重案一队的会议室,这次人倒是挺齐,上午缺席的江舒缦也就位了,坐在尤冬青的旁边。 江舒缦长着一张鹅蛋脸,柳叶眉,戴着一副金丝框架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什么攻击性,像个大学老师。 会议室里,林霈然上午在白板上写的字还没擦。 这会儿已经快中午12点了,大伙儿忙到现在都没来及吃饭。 林霈然叫了盒饭,大家在会议室迅速解决完午饭,开始聊案情。 她站在白板前面,简单交代了杨建和刘丽杰两边的情况,然后看向周兴国:“周哥,你先说说李成家属那边的进展。” 周兴国放下茶缸子,翻开笔记本:“今天下午我们接待了被害人的家属,也就是李成的妻子。我们带着家属认领了尸体,确认了被害人的身份。随后她又认了照片,这五个人的绰号都对上了,大壮是刘洋,细路仔是李成,剩下的三个,赖皮、棒槌、泥水佬,她只知道那三人的绰号,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名和具体信息。而且据她所说,这5个人中属赖皮最聪明,当年赚得也最多,在倒爷圈子里声望很高。” “关系摸清楚了吗?”林霈然问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摸清楚了。她说李成跟赖皮关系最好,跟刘洋关系也可以,跟棒槌就一般了。”周兴国翻了一页,“至于他们的相识情况,她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她说当年被害人李成在粤市做服装批发生意,他最早认识的是泥水佬,两人都在粤市做生意。后来泥水佬把赖皮介绍给李成当客户,赖皮又带来了大壮和棒槌,都是他在燕京市认识的兄弟。” 周兴国说着,林霈然在白板上画出了这几人的关系图。 尤冬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李成为什么要来燕京市?粤市的生意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被害人家属说她对这件事也非常不解。”周兴国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里面的茉莉花茶,又把茶叶沫子吐到纸巾上,这才继续说道,“被害人家属说李成当初在粤市的生意非常好,反倒他是来了燕京之后,再也没给家里打过钱,而且没过多久就失联了。” 林霈然放下笔,拉开椅子坐下,垂着眸思忖:“粤市的生意做得好好的,突然跑到燕京市,来了反而不挣钱了,之后没多久就遇害了……这么看还真有可能是兄弟之间反目成仇。” 众人看着白板上的人物关系,也跟着点点头。 林霈然抬起头又问道:“货车司机王彪那边有什么消息?” 徐听直起身体:“我跟程子豪没来及去监狱,先去交通队那边跑了一套,倒是也有发现。” 林霈然立刻问:“你们查到了什么?” “货车司机叫王彪,冀市人。表面上看这就是一起酒驾肇事,王彪当晚确实喝了酒,血检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但我们顺着王彪的社会关系往下挖的时候,查到了他在车祸前刚离了婚。” 徐听从自己桌前的档案袋里抽出几张资料复印件,俯身将复印件在会议桌上铺开。 “王彪的前妻叫冯娜娜,跟他一样是冀市人,但不是一个村的。”程子豪无奈地说,“户籍科那边儿也在吐槽,因为现在要求户籍信息全国联网,说是要在奥运前全部完成,所以最近他们那边儿乱成一锅粥,工作量巨大。眼下咱本市的户籍信息都不怎么好查,更别说像冯娜娜这种户籍在外省的一个村里的了,想查她的信息,还得去她的户籍地才行。” 她抬 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那就两案并一案查,刘洋一家三口的死和水泥柱里那具尸体关联太大了。我们需要着重查查五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人下这么狠的手。”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宋平安跑出去接,几秒钟后跑回来:“老大,搜查令批下来了!” “正好!”林霈然起身,“刘丽杰家的别墅也是刘洋出事儿之前的房子,尤姐,周哥和舒缦跟我走,我们去那套别墅看看。徐听,子豪和平安去查棒槌这条线。杨建说了棒槌在京北出租汽车公司,你们过去看看。” 徐听已经从桌上抓起那五人的合影,朝程子豪和宋平安一招手:“走走走,抓紧时间!” 程子豪一边穿外套一边跟上去:“得嘞,吃饱喝足,继续干活!” 三个人说着话,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 徐听、程子豪和宋平安三人开着队里的老金杯出了大门。 宋平安刚开出大院,嘴巴就开始闲不住了:“哎,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换上现代伊兰特开一开?人家西城区都换上新车了,就咱们还是破夏利、破大发,还有这破金杯。” 程子豪坐在副驾上翻着材料,头也没抬:“你就别抱怨了。全市就咱们辖区最大,需要的车辆也最多,流程肯定走得慢一点。” 三人嫌聊着,很快就到了京北出租汽车公司。 徐听都在最前面,上来就直接掏出警官证:“我们是南郊区重案大队的,想跟您打听个人。” 调度室的值班负责人叫祁远宏,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他看见三个便装警员推门进来,连忙站起身来。 “哎,好,您说。” 宋平安立刻从怀里的文件夹里抽出那张五人的合影,指着照片上最中间那张国字脸:“您认识这个人么?” 祁远宏凑近了看了看照片,又退后半步眯着眼端详了一会儿,直嘬牙花子:“这……看不出来……不认识。” “这是几年前的照片了,现在应该会显老一点。” 程子豪说完,正好收到了林霈然发来的短信,说档案里查到了棒槌的姓名、年龄等一系列资料。 他看了一眼短信里的内容,又补充一句:“他叫唐勇军。” “唐勇军啊,知道知道,他就在老李的车队里。”祁远宏转过身拿起无线电对讲机,“三位警官稍等一下,我这就联系老李,问问他的位置。” 他按下通话键:“老李,老李,今天你们车队的人都出车了么?” 对讲机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来:“今天就小三儿感冒了没出车,怎么了祁大老板?” “公司来了三位警官,要找唐勇军,你知道他的位置吗?” “唐勇军啊,在大郊亭桥下面吃午饭呢,我刚才趴活儿的时候看到他刚过去,这会儿应该还没吃完呢。” 祁远宏放下对讲机:“大郊亭桥,离这儿就两个路口,开车过去都来得及。” 徐听道了声谢,三个人转身就出了调度室的门。 老金杯拐了两个路口,很快就找到了大郊亭桥。 这地界不好停车,徐听和程子豪先下车,宋平安找地儿停车去了。 桥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吃盒饭。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蹲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捧着一盒盒饭,正埋头往嘴里扒拉。 程子豪一眼就认出来了:“听啊,那个是不是唐勇军?” 徐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眯着眼辨认了两秒:“没错,就是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们刚走出十来步,蹲在地上吃盒饭的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蓦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撞上两个正朝他走来的人,手里的盒饭顿在半空中。 “你们是?” “我们是南郊区——” 徐听刚掏出警官证,话还没说完,唐勇军丢下盒饭,转身就往自己的出租车方向跑。 程子豪最先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站住!警察!” 徐听赶紧把警官证塞进口袋里,跟在后面跑,一边跑还一边打电话给宋平安:“平安!别找地儿停车了!我们找到唐勇军了!赶紧过来!” 唐勇军几步冲到自己的出租车旁边,拉开车门,整个人已经钻进了驾驶座。引擎发出一声轰鸣,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但他的车头还没来得及完全探出停车位,一辆老金杯从侧面堵了上来,不偏不倚地卡在了他前面,封死了出路。 宋平安正好绕回来,堵住了唐勇军的车头。 徐听和程子豪也在这时候拍马赶到。 程子豪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伸手扣住唐勇军的肩膀,把他从驾驶位上拽了出来。 徐听喘着气问:“唐勇军,你跑什么?” 唐勇军的脸色惨白,嘴巴张了张:“我……” “跟他废什么话。”程子豪手上加了劲,“这老小子肯定有事儿。看见我们还敢跑?听啊,给他拷上带走!” 徐听麻利地从腰间掏出手铐铐住唐勇军,推着唐勇军上了后座,和程子豪一左一右把人夹中间。 5. 水泥封尸案(5) 与此同时,林霈然这边儿也进入了刘丽杰家别墅。 别墅的客厅一片狼藉。 折叠桌上堆着吃剩的方便面桶和烟灰缸,地上散落着啤酒瓶和烟头。沙发上扔着几件脏衣服,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周兴国跟在后面走进来,看了一眼四周,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是有钱人家住的别墅吗?吃饭用的折叠桌子,像是九十年代我们家老房子用的。” 江舒缦摇摇头:“毕竟杨建沾上了毒品,那玩意儿是真的会倾家荡产。” 尤冬青戴上白手套,一边翻找一边赞同道:“这杨建也真够可以的,之前沾赌,现在又碰毒,还跟杀人案扯上关系,五毒俱全了属于。” 林霈然穿过客厅,走进一层的书房,书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票据和文件。 她拉开抽屉,逐一翻看。 抽屉里大多是些水电煤气的缴费单和银行账单,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她正准备合上最后一个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的边角。她把文件袋抽出来,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一份合同。 林霈然的目光在合同首页的交易条款上扫过去。 半年前,杨建把刘洋留下的服装厂卖了,买家的名字叫赵宇轩。 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林霈然合上合同,又看了一遍封面的交易日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走到客厅,把合同递给江舒缦:“半年前杨建把服装厂卖了还债,就这样他还欠着银行三十多万。” 周兴国在旁边老神在在地说:“所以说啊,意外之财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未必见得是件好事儿。之前不是还出过一个事儿吗?一男的彩票中奖后膨胀了,开豪车住豪宅,吃喝嫖赌样样不落,不到一年就卖车卖房返贫,过得比中奖之前还惨。” 江舒缦翻看合同时,尤冬青也翻完了一楼,走了过来。 “我看这别墅里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这杨建能解除嫌疑了吗?” “虽然没有找到直接证据,但是杨建还不能完全解除嫌疑。”林霈然说,“况且他还有吸毒的事儿,禁毒大队那边儿正在查他毒品来源。” 三人正说着,正翻看合同的江舒缦开口道:“老大。” 她指着合同上的名字道:“今天早上我整理资料的时候,特意注意了一下拆迁公司老总的名字,跟这份交易合同里买刘洋服装厂的,是同一个名字。” 她抬头,看向大伙儿:“就是这个赵宇轩。” 周兴国的眉头皱了起来:“不会是巧合吧?” 尤冬青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能有这么巧的事儿?” 林霈然没有接话,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折叠桌上,目光在赵宇轩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而后收回目光,把合同收到文件袋里,转身往外走。 “巧不巧的,也确实该请这位赵宇轩赵老板回来聊聊了。” …… 林霈然他们朝着赵宇轩的拆迁公司出发时,徐听他们已经把唐勇军带回了队里。 唐勇军完全没有了刚才逃跑时的慌乱,他靠在后座上,表情异常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刚被抓捕的嫌疑人,倒像是坐上了一趟不要钱的顺风车。 回到队里,程子豪和宋平安押着唐勇军先进去,徐听靠着车门旁给林霈然打了个电话,汇报了抓捕唐勇军的经过。 林霈然在电话那头同意三人先对唐勇军进行预审,并说自己这边有情况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两边同步推进。 徐听挂了电话回到队里,程子豪和宋平安刚把唐勇军塞进讯问室,出来想问问她,老大的最新指示。 徐听简单复述完林霈然的话,随后压低声音对两人说:“这唐勇军的状态看着有点不太对。” 宋平安没听懂:“嗯?怎么不对了?” “我看他现在的状态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程子豪倒是不以为意:“也不奇怪,这都是二进宫了,他有什么好紧张了的,他们这种老炮儿不都是这副滚刀肉的德行么?” “话虽这么说,但我总觉得会有问题。”徐听说,“我跟你说,女人的第六感很准的!” “准不准的也要先审了再说。”程子豪转头看向宋平安,“平安,唐勇军的资料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档案室的同事刚送过来的。”宋平安随手把一个文件夹递给程子豪。 程子豪接过来翻开,和徐听一起迅速过了一遍上面的信息。两人看完后交换了一个眼神,推开了讯问室的门。 讯问室里,唐勇军双眼微闭,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他才睁开眼睛,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徐听和程子豪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唐勇军就先出声了。 “你们找我是因为刘洋他们家小白楼里的尸体吧?没错,你们找对人了。人就是我杀的,也是我趁他们不注意把尸体藏进水泥柱子里的。” 徐听和程子豪惊了,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都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利落地全盘承认。 …… 与此同时,林霈然他们也到了赵宇轩的拆迁公司。 最近几年,得益于房地产的快速崛起,很多相关企业都吃到了这波红利。 就比如赵宇轩的拆迁公司,他在燕京市东三环租了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 一家拆迁公司租下一整栋写字楼,在这个年景也是非常气派了。 尤冬青把车子停在写字楼对面的路边儿,坐在副驾的林霈然降下车窗打量了一眼那栋大楼,开口问:“赵宇轩的这家拆迁公司,你们查过了么?” 江舒缦点点头,在后座翻开笔记本:“查过,今天早上我不是没来及赶回去开会吗,就是查这个去了。刚才会议上就想跟你说这事儿呢,结果平安一打断说搜查令下来,我就没顾上。” 林霈然回身看向江舒缦:“你查那家拆迁公司,有什么发现么?” “赵宇轩是03年突然发迹的。”江舒缦说,“那一年京顺地产在南郊区拿了一块地,赵宇轩当时负责京顺地产的拆迁工作。他应该是在这个项目上淘到了第一桶金,2003年年底就成立了这家拆迁公司。” 林霈然思忖片刻,又问:“京顺地产查过了么?会不会也跟那五个人有关系?” 周兴国接过话:“这家公司我们查过了,但他们在去年年初就已经注销了。” “注销了?”林霈然皱了皱眉,“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地产项目能做完么?” “京顺当时只负责了拆迁部分。”周兴国解释,“当拆迁全部结束之后,京顺就把这个项目打包卖给了远江实业。” 江舒缦扶了扶眼镜,补充道:“公司法人我们也查过了,是个五十五岁的老大爷,还不是本地人,明显只是个挂名的。” 林霈然沉默了几秒,捋了捋这其中的信息:“赵宇轩靠着京顺地产发迹,而京顺地产给了赵宇轩一个活儿之后,一年后火速注销公司。这么看来不能排除京顺地产跟刘洋、赵宇轩之间的关系,这条线还是要继续跟。” 几人闻言点点头。 林霈然又冲着尤冬青和江舒缦说:“你们俩去周边了解一下情况,最好能知道赵宇轩最近都接触过谁。” 尤冬青熄了火,江舒缦收起笔记本。 “行,我们这就去打听打听。” 她俩随即下了车,往写字楼周边的店铺走去。 林霈然对着周兴国一偏头:“走吧,周哥,咱们去会会赵宇轩。” 两人下车锁门,过了马路,走进写字楼大厅。 大厅装修得颇为气派,地面上铺着光洁的大理石砖,前台站着一位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儿。 前台女孩儿见到两人进来,脸上挂起职业的微笑:“请问二位有什么事儿吗?” 周兴国走上前,胳膊搭在吧台上,语气随和:“我想见一下你们老板赵宇轩。” 前台女孩儿打量了两人一眼,笑容不减:“请问您二位有预约吗?” 林霈然干脆掏出警官证:“我们是南郊分局的,昨天在你们公司拆迁的工地上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想找你们老板了解点情况。” 前台闻言神色变了一下,丝毫不敢怠慢,赶紧拨通了桌上的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她挤出一个笑容:“两位警官随我来吧。” 她把两人带到电梯前,帮忙摁下了十二层的按钮:“总裁办公室在顶层,你们到了一直往里走就能看到,赵总就在办公室等着您二位。” 林霈然颔首:“多谢。” 电梯一路上行,很快到达十二层。 电梯门打开后,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摊的走廊。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敲了下门,得到屋内人应允后推门进去。 赵宇轩的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东三环的车流。 办公桌后面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面相带着几分凶狠,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匪气。 林霈然看清赵宇轩的长相,脚步顿了下,和身旁的周兴国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个眼神。 赵宇轩看见林霈然和周兴国走进来,没急着起身,先伸手示意了一下会客区的沙发:“两位警官请坐。” 林霈然和周兴国在沙发上落了座,赵宇轩这才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两人对面落座。 他双腿交叠,看向林霈然,泰然自若:“二位警官喝点什么茶?” 赵宇轩的语气沉稳,姿态放松,是个见过大场面的狠角色。 他上来摆出这种姿态,也是在试探面前这两位警察好不好对付。 “茶就不必了。”林霈然开口道,“赵老板应该知道我们过来找你什么事儿。” 赵宇轩点点头:“前台小吴跟我说了,二位警官找我来,是想了解水泥柱子里那具尸体的情况吧。” “没错。”林霈然语气平淡,“这次来就是特意找你了解点情况。” “不好意思啊,两位警官。”赵宇轩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这事儿啊,我恐怕帮不上你们什么忙。我呢……就是个干拆迁的,工地上出现了尸体,你们应该去找盖房子的人,而不是找我这个拆房子的人。” 周兴国听他这话,笑了笑:“哦?赵老板你是真的不知情?” “当然。”赵宇轩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的马克杯,“恕我直言,您二位这种行为……就好像凶手拿菜 刀杀了人,你们去找卖菜刀的小卖部讨要说法一样离谱。” 林霈然没有急着接话,她调整了下坐姿,偏头看向周兴国。 周兴国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袋,又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五人的合照,放在了茶几上,推到了赵宇轩面前。 林霈然的目光一直落在赵宇轩脸上,她清楚看到赵宇轩端着马克杯的手顿了下,眼神也变了变,又很快恢复正常。 林霈然点了点那张照片,似笑非笑:“赵老板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总该记得这张照片吧?” 她走进办公室,看清了赵宇轩的长相后,就确认他照片这五个人中的一员。 根据李成家属的指认,这位赵老板就是那个五人中最聪明,脑子最活络,赚得最多的赖皮。 他们之前只确认了照片里的其中三人,而赖皮和泥水佬无前科,他们的户籍和证件照没有录入进公安系统数据库。想要查明这两人的信息,只能依赖各处走访,人工比对。 但从接到报警到现在才十几个小时,队里人手就那么几个,哪怕叫着相关辖区民警一起走访调查,短时间内能查到的信息依旧有限。 林霈然倒是没想到,这位拆迁公司的赵宇轩就是照片中的赖皮。 赵宇轩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沉默了片刻:“这……当然记得。这是老刘家盖房子的时候,我们几个好哥们儿一起过去帮忙,老刘村里的老伯给我们拍的照片。” 周兴国在旁边接了一句:“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吗?” 他伸手指向照片上的死者李成:“那你认识这个人吗?我听说你俩关系还挺好吧?对吗,赖皮?” 赵宇轩的目光在李成的脸上停了一下:“这……我当然认识了。” 林霈然声音沉了下来:“那你还说自己不知情?” “警官,我确实认识李成。”赵宇轩抬起头看向他,“但我认识他,并不代表我就对那起案件知情。” “是吗?”林霈然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她拿出的是赵宇轩收购刘洋服装厂的合同。 赵宇轩的目光落在合同上,眼神变了变,又很快恢复自然。 他叹了口气:“老刘的表弟就是个烂赌鬼,最近我还听说他染上了毒瘾。我是怕他把老刘的服装厂毁了,这才出钱收购的。我这么做,只是想给我们兄弟留个念想。” “尸体出在你的工地,刘洋的服装厂也正好被你收购了。”周兴国盯着他,“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可能真的是巧合呢?警官……我真的什么也没干。”赵宇轩摊了摊手,“我还是那句话,我就是一干拆迁的,尸体出现在我拆迁的工地,我也很诧异。” 周兴国眯起眼睛,把照片和合同拍在茶几上,压迫感十足:“刘洋家盖小洋楼的时候你就在现场,刘洋死后你收购了刘洋留下的服装厂,如今这栋楼的拆迁工作又是你司承接的,工地里出现的尸体正好是你哥们儿。就这样你还说自己不知情,你这是骗鬼呢?” “这位警官,即便如此,你也证明不了我跟李成的死有关系。”赵宇轩脸上的笑意收了,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我真的跟李成的死有关系,你觉得我会让你们发现这具尸体吗?” “你这话看似有点道理。”林霈然盯着赵宇轩的眼睛,“但我们问了那三名拆迁工人,那栋小洋楼并不是他们负责拆迁的项目,他们是听说那里闹鬼,为了证明自己胆儿大,大半夜的借着酒劲儿把楼拆了,这才让藏在水泥柱里的尸体暴露出来。” 赵宇轩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极快地恢复正常。 如果不是林霈然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这转瞬即逝的失态。 赵宇轩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再放下,挤出一个笑:“警官,你说的这些也都只是你们的猜测,你们也没有证据。” 林霈然点了点头,居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没错,我们现在的确是没有证据。今天来呢,也只是和你了解些情况。现在我们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赵宇轩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爽快,又是一愣,随后立刻接话:“既然如此,那我就让我的秘书送送两位警官。” 他隔着玻璃对一个女孩招了招手,林霈然抬手打断他,站起身来:“不必了。” 周兴国把手里的文件收进档案袋里,也站起身,跟着林霈然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周兴国低声骂了一句:“赵宇轩这老小子,摆明了就是有问题。” “没错。”林霈然的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显示器上跳动的数字上,“但是我们现在的确没有证据。” 两人走出写字楼,回到车上。 过了一会儿,尤冬青和江舒缦也回来了。 周兴国把赵宇轩这边的情况同步给两人听,无奈地摇摇头:“这老小子被问到关键地方就一句不知道,比泥鳅还滑。” 尤冬青听完,安慰周兴国:“没事儿周哥,我们这边儿倒是有点新发现。” “赵宇轩这栋写字楼一层有一家茶餐厅,他经常去那儿吃饭。”江舒缦说,“我们把照片拿给茶餐厅老板了,他指着照片里的棒槌,说这个人今天早上还跟赵宇轩在那里吃早餐。” 6. 水泥封尸案(6) 尤冬青接过话:“那老板说,两人吃个早饭还特意选了包厢,饭吃到一半两人吵了起来,吵得特别激烈,所以老板对他们俩印象深刻。” 林霈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尤冬青又想起来了什么,拍了下脑门:“哦对了,徐听他们那边刚才也传了消息过来,说棒槌已经认罪了,大包大揽说全是他做的。” 林霈然若有所思:“那就很有可能是两人今早争吵之后达成了某种协议。” 周兴国一拍大腿:“我就说姓赵的这老小子肯定有问题!霈然,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林霈然沉默了几秒,抬头看向车窗外的写字楼:“查他!周哥、舒缦,车子留给你们,你俩跟住赵宇轩,他一天都去过哪儿、见过谁,都要一五一十地查清楚。” “明白!” 林霈然推开车门下了车,尤冬青跟在她身后。 “咱俩打车回去。”林霈然说,“是该去会会这个棒槌了。” …… 林霈然和尤冬青回到队里的时候,正好看到徐听和程子豪从讯问室里出来。 尤冬青简短地把赵宇轩那边的情况给三人讲了一遍。宋平安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尤姐你的意思是凶手是赵宇轩,棒槌是帮他顶包的?” 尤冬青哭笑不得地摆摆手:“等会儿,我可没这么说,别瞎猜。” “你尤姐说得对,现在下这个结论还为时尚早,我们办案要的是证据,不过这的确是目前的调查方向。”林霈然扭头看向尤冬青,“走吧尤姐,咱们俩去会会这个棒槌。” 尤冬青撸起袖子:“走着!” 两人稍微准备了一下,便让人把棒槌唐勇军重新带进了讯问室。 唐勇军走进来的时候,看见讯问室里坐着的是两个美女,也没当回事儿,咧嘴一笑:“嘿,你们这些警察也真有意思。刚才那俩警察问我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全认了吗?怎么着,我都招了也不行?你们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又找来两个美女?这是跟我玩车轮战,还是打算用美人计?” 尤冬青一拍桌子,厉声呵斥:“说话放尊重点!少跟我嬉皮笑脸的!” 唐勇军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他就是想嘴欠儿几句,没想到面前这女警这么凶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嘟囔一句:“我就开个玩笑,至于吗……” “开玩笑?讯问室是给你开玩笑的地方吗?你当这是什么场合?等你的案子到了检察院,我把这句玩笑原封不动写进讯问笔录,看法官笑不笑得出来。” 唐勇军被尤冬青的气势镇得有些发蒙,支支吾吾:“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尤冬青卷起袖子,身体前倾,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我告诉你,坐在我旁边的是我们南郊区重案一队大队长,她破过的重案要案加起来比你命都长!” 唐勇军张了张嘴,硬是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林霈然见时机差不多了,翻开面前的档案:“我刚看了一眼你的材料,你说人是你杀的对吧?” 唐勇军的节奏完全被打乱,下意识回答:“没……没错!” 林霈然笑了下,胳膊肘撑在桌面,食指抵着额角,姿态松弛:“那你能给我讲讲,你为什么要杀他吗?你们五个人当时关系不是很好么?” 唐勇军舔了舔嘴唇,努力找回状态:“我们一开始关系是很好,但是李成这王八羔子他不讲究,总是坑我们的钱。” 林霈然冲他抬了抬下巴:“说说看,他怎么坑你的。” “我们认识李成的时候大概是九几年的事儿了……那、那时候我们几个去粤市倒腾香港时髦的衣服、首饰、彩电什么的回来卖,李成是我们在粤市的供货商。一开始我们觉得他挺仗义,但是后来我们才发现,他经常伙同那些港商坑我们的钱。就比如他跟港商谈好了一件衣服五十块,但是卖给我们就是六十块。” 尤冬青在旁边听着,表情有些无语:“大家做买卖,你觉得不合适可以不从他这里进货啊。而且他作为介绍人和中间商赚个差价,这在你们倒爷圈子里不是很正常么?你为这么点事儿就要杀人?” “那……那自然也不是……” 林霈然在本子上随便写了几笔。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唐勇军被她问急了:“我……我就是看不惯他比我有钱行了吧?凭什么我京市粤市两边跑,最后没挣几个钱,他却是在粤市开公司,还要来京市搞房地产的?凭什么!” “所以你是嫉妒他比你有钱,所以杀了李成?” “没错!” “你是怎么杀死李成的?”林霈然两指一捻,圆珠笔在她指尖转了几圈儿,她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盯在他脸上,“又是怎么把尸体藏进刘家小洋楼的水泥柱子里的?” 唐勇军的目光开始闪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这……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我有点记不清了……” “嗯?是忘记了,还是你在给什么人顶罪?” 唐勇军赶紧说:“警官,真是我做的,我……我就是记不清了。这可是杀人啊?我怎么可能胡乱顶罪啊?” 林霈然不给他过多的思考时间,语速越来越快:“那我问你,你杀人之后为什么要把尸体藏在刘家房子的水泥柱子里?” 唐勇军盯着双腕上的手铐,咽了咽口水:“当时老刘家不是盖新房子吗?隔壁村有个沙霸,经常半夜来抢我们的沙子。我们兄弟几个就合计了一下轮流守夜,那天晚上正好是我跟李成。我们俩晚上多喝了几杯,我就问他为什么坑我们兄弟的钱,但这老小子鬼机灵得很,根本就不承认……” 他说话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后来……后来我们俩就吵了起来,接着又打了起来,最后我用啤酒瓶打了他的头。也怪这小子命不好,就这么一下,就给敲死了。因为那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我怕事情暴露,就把他的尸体藏在了一层的柱子里,又用白天没用完的水泥给他封在了里面。” 唐勇军的语速不快,但说得很流畅,像是提前打过腹稿的。 尤冬青嗤笑一声:“你这不是记得听清楚吗?刚才怎么还说自己不记得了?” 唐勇军讪讪道:“我这不是……这不是慢慢回忆起来了嘛……” 林霈然倒是没纠结他的态度,话锋一转,问起了别的。 她问几句无关痛痒的问题,又转过头来换一个角度,翻来覆去问唐勇军为什么杀李成,怎么杀的,杀完怎么处理的尸体,之后有没有人问起死者去哪儿了等等这些问题。 唐勇军在林霈然多角度反复追问下,虽说答得结结巴巴,但基本一字不差,毫无波动。 就这么来回问了二三十分钟,唐勇军顶住压力,回答得毫无破绽。 唐勇军回答时,林霈然就一直盯着他看。 他双手紧握放置桌下,身体全程没动,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鼻尖微微出汗,说几句话就舔下嘴唇,吞咽口水。 林霈然看着唐勇军的反应,确认了,他在说谎。 一般来说,人们真实经历过的记忆,在每次提取都会伴随着细微的重构。 尤其是提问者的角度或提问方式发生变化时,都可能导致被提问者每次描述时在某些细节上出现合理的差异。 而唐勇军这毫无破绽的回答,一看就是事先预设好的“标准答案”,并提前背熟,还反复排练过。 因此,他面对林霈然不同角度反复提问,甚至故意穿插着别的问题来破坏他的节奏,他依旧能保持答案的绝对一致性。 但这过分完美的复述,反而暴露了唐勇军人为雕琢的痕迹。 林霈然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声音沉了下来:“唐勇军,到现在为止你还在说谎!” 唐勇军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镇定地反问:“警官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你从进入这间讯问室后就开始演。”林霈然眉梢微微扬起,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先是装不配合,说什么记不清了,又在我们的追问下才‘不情不愿’地交代案发过程,营造出‘被迫交代’的假象,让你的这段谎言看着像是挤牙膏挤出来的真话。” 唐勇军的这种行为叫做“心血辩护式欺骗”,简单的说,就是人们倾向于对自己付出较大努力才获得的结果赋予更高的可信度和价值。 他先故意不配合,制造阻力,再勉为其难的供述,就是为了让林霈然和尤 冬青觉得这些信息是经过双方博弈才挤出来的真话,从而降低对谎言的警惕。 尤冬青抱着胳膊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们当警察的都是傻子,被你耍着玩儿?还跟我们玩上心理战术了,给你能耐的!” 唐勇军被两人怼得抬不起头来。 林霈然直言道:“是赵宇轩……或者我应该称呼他为赖皮?是他让你这么说的吧?” 唐勇军眼底闪过惊愕,脱口而出:“你们是怎么知道他的?” “你甭管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尤冬青屈起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子,“今天早上,你跟赵宇轩在他公司楼下的茶餐厅包厢里吃早饭,期间你俩还吵了一架。你们那天聊的内容……就是你刚才交代的这段精心编写的案发经过吧。” 唐勇军想辩解,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很无力,抿起唇,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林霈然也知道唐勇军今天是不会再开口了。 她和尤冬青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起身,尤冬青拿起笔录记录放在唐勇军面前。 “你自己看清楚了,这是你说的每一句话,确认没问题了就签字。每一页都签,日期别写错了。 待唐勇军签了字,按了手印,两人拿着记录出来了。 她俩刚走出讯问室,宋平安就迎了上来:“老大,尤姐,你俩刚配合太完美了!我感觉唐勇军都被你们逼到死胡同里了!你们怎么不加把劲,直接把他的嘴给撬开?” 尤冬青笑了笑:“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他早晚会开口的。” 林霈然没有多解释,直接说:“平安,你去通知一下大家,现在在队里的,一会儿会议室开会。” “哎好!老大我这就去!” 大伙儿很快在会议室集合。 林霈然把扫描放大后的5人合影用吸铁石吸在白板上,又用箭头标明已知人物。 大壮/刘洋、细路仔/李成、棒槌/唐勇军、赖皮/赵宇轩、泥水佬/? 方才大家也在监控室看完了整场询问,所以不用铺垫,待会儿上来就直接开始讨论案情。 周兴国率先开口:“霈然,咱们要不要把赵宇轩带回来审一审?这唐勇军的行为摆明是在保赵宇轩!” 林霈然摇摇头:“不着急,目前还不是时候。” “那我们等什么时候?”宋平安问道,“是等唐勇军扛不住交代之后吗?” “那也不够,我们需要的是对赵宇轩一击即中的证据。” 林霈然转身在白板上写下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线。 2000年,李成死亡。 2002年,刘康成死亡,唐勇军入狱。 2004年,刘洋一家三口死亡。 她握着笔,点了点白板:“刘康成去世的时间是02年。也是同一年,唐勇军因打架斗殴入狱,唐勇军的入狱时间是晚于刘康成去世的时间的,因此按照时间推断……我现在怀疑刘康成的死很可能也跟水泥封尸案有关。” 徐听接话:“这么说来,知道或参与水泥封尸案的应该不止一个人。” “没错。”林霈然点点头,“而且我怀疑这个案子刘洋也是知情的。” 宋平安不解:“为什么?” “刘洋全家是在刘康成去世两年后,也就是04年遭遇车祸的,而杨建还在同年的6月卖掉了刘洋的服装厂,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点都太巧了。” 程子豪靠着椅背,眉头拧成一团:“老大,照你这么一说,这里面的猫腻还真不少啊。” 林霈然“嗯”了声:“如果我们的推断没错,那当年的大货车司机王彪,也会是本案的重要突破口。 “我已经安排周哥跟舒缦对赵宇轩实施24小时布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查清楚大货车司机王彪这条线。” 林霈然侧身在“泥水佬/?”上画了个圈。 “另外还有就是照片里第5个人泥水佬,我们至今没有他的具体信息。” 她放下笔,开始分派任务:“徐听,你跟我去查王彪这条线。其他人再去摸排一轮,主要是查刘洋,赵波还有赵宇轩的社会关系,看有没有人能认识这个泥水佬的。” 大伙纷纷起身。 “OK!我们这就出发!” 7. 水泥封尸案(7) 会议结束后已经快到傍晚了,大伙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开着车朝着不同的方向出发了。 徐听跟着林霈然上了车。 等车子驶出停车场之后,坐在副驾的徐听问:“老大,我们现在去东郊监狱吗?” “先不着急去监狱,我们先跑一趟王彪的老家冀市临阳县。”林霈然操控着车汇入主路,一边说道,“你们不是查到了王彪的银行卡是在临阳县农商行开户的么,我们去王彪开户的那家银行转转。不过这个点估计银行已经要下班了,你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家银行的电话,联系下那边儿的工作人员。” 徐听应了声,抄起手机开始查电话,打电话。 燕京市南郊区与冀市相邻,临阳县紧挨着南郊区,离得到不算远。 晚上7点,林霈然和徐听来到了临阳县农商行的营业厅。 两人刚下车,一位穿着银行制服的中年女人就迎了上来。 “两位警官您好,我是银行副行长,我叫赵倩。”赵倩压低声音,“你们的情况刚才行长已经交代过了,两位跟我来吧。” 林霈然跟她握了握手:“行,那就辛苦您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赵倩笑着说,“配合警察办案是我们应该做的。” 双方一边寒暄着,赵倩领着她俩从后门进入支行,把两人带到二层vip休息室,又接了两杯水放在她们面前。 “两位警官先稍等片刻。” 赵倩说完便走出休息室,没几分钟,她领着一位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这位是我们柜员的业务骨干周慧,你们要查的资料都是她在负责。” 林霈然和徐听起身道谢:“那就有劳了。” 周慧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林霈然:“二位警官,这是我接到赵行指示之后调查到的情况。王彪的确在我们行有一个私人账户,但是这个账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出账也都比较正常。” 林霈然文件夹,取出里面的文件,快速阅览。 徐听在旁边粗略扫了一眼:“王彪的账户有大额转账吗?” “王彪的账户没有。”周慧摇摇头,“但你们要查的另一个人冯娜娜倒是有,她之前在我们行干过,不过半年前就离职了。” 周慧顿了下,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手上有一个银行账户……很不正常。” 林霈然正看着文件,闻言蓦地抬起头:“是她的账户吗?具体怎么个不正常法?” 周慧摇摇头:“不是他的账户,是她表叔的账户,开户人叫冯建华。” 赵倩在旁边插了一句:“哎,小慧,你怎么会对这个人这么熟悉啊?我印象里她没干多久吧?” “没错,应该也就干了半个多月。但是我对她有印象,主要原因就是她银行账户的事情。” 周慧说着,从手里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对账单,递到林霈然面前。 林霈然接了过来,徐听凑过去跟她一起看。 “冯娜娜入职的大概第四天吧……”周慧回忆道,“突然找我帮她开一个户,还要能大额转账的那种。我当时就挺好奇的,她应聘的是大堂经理的实习岗,工资没几个钱,怎么会用得上大额转账呢?我就没给她开。” 林霈然指了指手上的对账单:“那这个账户是怎么回事?” 周慧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找我们另外一个同事开的,她解释说她那位叫冯建华的表叔年轻时候做过点小生意,攒下了不少钱,反正这钱在哪儿都是存着,她就想把她表叔在别的银行存款都转到我们行来,也算她实习期的业绩,这样她就能提前转正了。” 她说完,又指着对账单上另一个条目说道:“所以这个账户开户当天就存进去了一笔60万现金。” 徐听也正好看到这一条:“这笔钱是冯娜娜自己存进去的吗?” “看内部记录,这笔钱应该是在隔壁县很偏僻的一个营业所存入现金的。”赵倩接过话茬解释道,“那个营业厅没有大堂的视频监控,所以没法确认存钱的人是谁。” 林霈然顺着那笔存款记录往下看,果不其然,找到了取现记录。 “这笔钱在冯娜娜离职前就被取走了?” “对,我记得她离职前一天,一早上来上班情绪就很不好,同事问她,她说昨天刚跟自己老公离婚,问具体原因她也没说。第二天冯娜娜就提出了辞职,并且在辞职当天就把钱都取走了,一共取了五十九万九。她说她表叔当初就是帮她冲业绩才把钱存到这家银行,她辞职了,表叔想把钱取走,存到别的银行去。” 林霈然的目光微微一凝:“她表叔的卡,她能取得走钱?” “她拿着她表叔的身份证、她自己的身份证,还有那张存折和她表叔的书面委托授权书。”周慧偷瞄了一眼赵倩,见对方没有阻止她的意思,抿了抿唇,含糊地说,“而且……我们这种小地方吧,有时候人情世故比手续更好用……反正她手续是齐的,我们就给她办了。” 徐听追问:“她为什么还留了一千块?” “可能是觉得销户比较麻烦吧,毕竟销户的话还需要本人到场。” “冯娜娜是哪天离职的?” 赵倩想了想:“大概是04年1月下旬吧,她的离职申请还是我批的呢……好像是……哦对,是1月21号!” 林霈然听见这个日期心念一动,这个时间是王彪开车撞死刘洋全家前的一周。 她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偏头和徐听对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扬了扬手中的资料:“赵行,这些资料能让我们带回去么?” “当然可以,但是我们只能给你们复印件。” “没问题,谢谢了。” 赵倩示意周慧去复印,周慧动作利索,没一会儿就把一沓复印件装进档案袋,双手递给林霈然。 林霈然接过档案袋,起身道了谢,带着徐听走出了银行。 两人回到车里,林霈然发动车子,摇下车窗。 十月的风吹进车窗,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 她吹着风,大脑还在飞速运转。 徐听靠着车窗,想到刚才得到的线索,啧了声:“老大,这么看来,这六十万就是他们买王彪杀人的钱!这冯娜娜跟她表叔关系很好吗?居然放心把这么一大笔钱存在别人的账户里?” 林霈然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我也支持你的推断。但是咱们现在还需要更多证据,才能撬开王彪的口。”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去找冯娜娜。” 林霈然在红灯前停车,从档案袋里抽出冯娜娜的入职信息,扫了一眼地址,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冯娜娜和王彪离婚后,户口就迁回了娘家村子,在冀省郎河市把头村。我们先去一趟把头村派出所,跟当地民警通个气儿,让他们带咱去冯娜娜家。” 徐听想了想:“把头村?我一朋友就在把头村派出所,我跟他打个电话,咱直接去冯娜娜家集合吧!不过这地方跟冀省交接,只能说比三不管好点,但不多……” “那正好,”林霈然打了把方向,车子并入主路,“你顺便联系一下你朋友,帮我们查查冯娜娜那位表叔冯建华。” 徐听应了一声,掏出手机翻号码。 两人就这么边讨论案情边开车。 燕京市到把头村不算近,下了国道又拐进乡道,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旧。 晚上8点半,两人才到村里。 把头村地处燕京市和冀省郎河市的交界处。平时就是个三不管的地方,龙蛇混杂,长年累月下来还滋生出不少灰色产业。 九点多的把头村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看到几个人影,也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要么就是醉醺醺的酒鬼在路边晃荡。 林霈然根据地址,在村子里七拐八绕,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冯娜娜的家。 这周围黑黢黢的没有路灯,地上还坑坑洼洼的。徐听下车时一脚踩进一个浅坑里,身子一歪差点儿崴了脚。 “嘶——这里居然连路灯都没有?要不是我身手敏捷,眼疾手快,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我刚就得摔地上。” 林霈然被她这话逗笑,走过来扶住她。 两人借着车灯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冯娜娜家门前。 冯娜娜家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对方穿着警服,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字不算高,但看着很结实,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手电筒。 徐听远远就冲他招了招手:“于珲!” “小听,林队。” 于珲走过来,跟两人打了个招呼。 三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起了正事儿。 “冯娜娜家没人。”于珲指了指隔壁院子,“要不咱们先到隔壁问问?隔壁那家跟冯娜娜认识。” 林霈然没急着走,她借来了于珲的手电筒,往前两步,站到冯娜娜家的大门前,伸手在手电筒的光照下仔细看了看那扇铁皮门。 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她皱起眉:“这铁皮门看来是好久没开过了,连合页和锁扣都锈死了。” 于珲走到她身后,探着身子往里面看了一眼:“也正常,她嫁到隔壁村之后就很少回来了。” 林霈然转头看向冯娜娜家隔壁。透过院子的矮围墙,能看到屋里亮着灯,电视机的声响隔着墙传出来。 她颔首:“行,先去隔壁问问。” 于珲三步并作两步,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几秒,院内传出一个粗犷的男声。 “谁啊?” “我,附近派出所的小于!” “哦哦,小于啊,你等等。” 随着对方话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肚腩微微凸起。他见于珲身后还站着两个陌生女人,问道:“小于,这两位是谁啊?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儿吗?” 于珲顺势介绍道:“这两位是燕京市来的警官,过来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男人一听“警官”俩字,神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谨慎了。 “两位警官,我、我是违法了吗?” 林霈然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先生,你别紧张。我们是想跟您了解一下住在您家隔壁的冯娜娜的情况。” 男人听到冯娜娜的名字,表情明显松了一下:“ 哦,你们说冯娜娜啊!嗨,早说啊,吓我一跳!那个冯娜娜跟我媳妇儿认识,你们等一下,我喊我媳妇儿哈!” 男人转身回了院子,没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跟着走了出来。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 “警官同志,你们要找冯娜娜啊?” 林霈然点头:“对,听说您跟她很熟?” “熟,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女人磕了个瓜子,随手把瓜子皮一丢,“不过你们可能最近很难找到她!” “为什么?” “因为她出国了啊。” 于珲愣了下:“出国?” 女人点点头:“嗯,冯娜娜几个月前就带着孩子出国了。” 林霈然脸上的神色没变,语气仍旧柔和:“出国?是旅游还是移民啊?” “她走了就没打算回来,那应该是移民吧?”女人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撇了撇嘴,“还不是她那个不争气的老公撞了人……你也知道,我们这巴掌大的地方,东边的人放个屁,西边的人都能闻到。虽说她老公撞人前俩人就离了婚……但村里依旧人没少编排议论她,她家小孩儿也受到牵连,学校里的同学都说她孩子是杀人犯的孩子,还孤立那孩子,你说她能不走吗? “唉,对了,警官同志,你们找她是有什么事吗?” 于珲接过话,温和地说:“抱歉啊姐,这就不方便透露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的配合。” 女人好奇地看了看他们,终究是没敢多问,把手里的瓜子壳拍了拍:“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屋了?” 林霈然露出微笑:“没什么事了,您先回去吧,真不好意思呀,这大晚上的还麻烦你们。” 跟这一家人道了谢,林霈然、徐听和于珲三人回到车前。 林霈然没急着上车,先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出入境管理处吗?帮我查一个人,冯娜娜,身份证号……”她报了一串号码,挂了电话等回复。 等回复的工夫,徐听又看向于珲:“老于,冯建华那边查到了吗?” “嗨,差点忘跟你们说了。”于珲的表情有点古怪,“你们让我查的那个冯建华……他已经去世了。” 林霈然和徐听对视一眼。 “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一年多以前了。”于珲报了个具体时间,随后又道,“冯建华有两个儿子,好吃懒做,一直瞒着没去销户,还在领老人的退休金过日子。后来被发现了,在村干部的追问下,他们才说了冯建华真正的去世时间,然后这才不得已去销了户。” 林霈然记下这个日期,心里默默一算,冯建华真正去世的时间,比冯娜娜开那张银行卡早了半个月。 也就是说,那张卡开户的时候,冯建华已经是个死人了。 难怪冯娜娜这么放心把钱存在别人银行卡上。 就在这时,林霈然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短信,是出入境管理处回的,他们表示并没有查到冯娜娜的出境记录。 “我刚才找出入境管理处确认了。”林霈然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们没有查到冯娜娜的出入境记录。” 徐听凝眉:“也就是说冯娜娜是偷渡出国的?” 林霈然冲着冯娜娜家隔壁方向抬了抬下巴:“如果他隔壁邻居说的话属实,那冯娜娜很可能已经偷渡出国。” 她顿了下,想了想又道:“但也不排除这是冯娜娜潜逃到某处的一种说辞。总之,就现有的情况看,冯娜娜对王彪车祸案肯定是知情的,而且他们很有可能就是买|凶|杀|人,故意制造这起车祸,所以冯娜娜这条线还需要继续追查!” 徐听点点头。 林霈然继续说道:“另外,我觉得咱们有必要面向社会征集当天车祸的线索。” “没问题老大,我回队里就去申请发通告。” 于珲听着两人聊案子,感慨道:“你们这案子可真不容易,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放心,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肯定不会客气。”徐听大大咧咧地拍拍于珲的肩膀,“行了,你也赶紧回去吧,今天多亏了你,谢了哈,下次来燕京市我请你吃饭!” 两人跟于珲道了谢,顺便把他送回派出所,随后驾车回京。 林霈然刚驶向国道,手机响了,她还开着车,就让徐听帮她从口袋里拿出电话。 “老大,是周哥打来的,我接了?” “嗯,接吧。” 徐听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霈然,我这边有情况!”周兴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赵宇轩下班之后先去了一趟旅行社,后来又去了附近的国航售票处。” 林霈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所以赵宇轩是在咨询机票?” “是的,所以我们怀疑他可能在准备潜逃。” “那他今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目前没有。” 林霈然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嘴上已经下了指令:“那我马上申请搜查令和逮捕令。你们俩一定把赵宇轩给我盯紧了,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对他直接采取强制措施!” “没问题!” 8. 水泥封尸案(8) 与此同时,晚上九点,南郊区大柳树村的回迁房安置点附近。 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里,程子豪,尤冬青和宋平安三个人正啃面包。 宋平安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面包,拧开水杯灌了一口,苦着脸说:“我说尤姐,咱们这都跑了十家了,也没人认识泥水佬啊?” 尤冬青坐在副驾上,慢条斯理地把面包撕成小块往嘴里送,语气不急不躁:“名单这不还有五家呢吗?摸排工作是很枯燥乏味又累人,不到最后都不要轻言放弃。” 程子豪坐在驾驶座上笑着接话:“就听你尤姐的吧,赶快吃,吃完咱们去下一家。” 他们三口两口解决完晚饭,又开着车拐进了回迁房的巷子。 到了第11户人家门旁,程子豪核对了一遍地址,又看了一眼门牌号:“刘海龙,就是这家。” 宋平安走向前敲了敲门。 “哎,来了!” 屋里的男人问都没问,就拉开门,从门缝里探头打量着三人。 “你们找谁?” 三人一起亮出证件。 “我们是南郊分局的警察,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警察?”瘦高男人一听,神情变了变,随即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坐吧。” 可能是回迁房安置点的缘故,男人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布置。衣柜、餐桌都是简易的板材家具,地面还是没铺瓷砖的水泥地。 三人站在玄关处,套好随身携带的鞋套才走了进去。 男人从墙角搬来三个塑料凳子围着餐桌排开,回身看见他们的鞋套,笑了声:“嗨,直接进来就行,我们没那么讲究。我们这儿条件简陋,别嫌弃哈,先坐,先坐。” 他扭头冲厨房喊了一声:“沏壶茶!” 厨房里传来一个女人应声。 宋平安连连摆手:“您不用麻烦!” 尤冬青坐下后先开口:“还没问您怎么称呼?” 男人坐在餐桌侧边的凳子上,一拍脑门:“嗨,看我这脑子!我叫刘海龙,我们村基本上都姓刘,全都沾点亲戚关系。要论起来,刘洋应该还算是我的远房表弟呢。你们来也是为了刘洋的事情找我吧?” 程子豪笑着说:“但是我听您说话好像带点粤市口音?” 刘海龙哈哈一笑:“这可能跟我这些年一直在粤市做生意有关系,这次也是因为房子拆迁才回来收拾东西的。” 尤冬青顺着话头往下问:“既然您猜到了我们是为什么来找您,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对于刘洋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刘海龙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正要点上,蓦地想到面前还坐着一位女士,又把烟塞回了烟盒。 “算是有一点了解吧,我是九十年代初就去粤市做生意了。后来刘洋跟我说想来粤市倒腾服装,还在我开的酒楼打过一段时间地铺呢。” 宋平安一听,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五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栋二层小洋楼前,正是村支书拍的那张合影。 “刘先生,您帮我看看这几个人您都认识么?” 刘海龙接过照片,凑到灯下看了看,咧嘴笑了:“这不就是小刘一起做生意的那几个好兄弟嘛!要说这些人里最吊诡的,还得是这个泥水佬!” 三人忙活了一晚上,拿着大柳树村村民名单挨家挨户打听,就是为了查清泥水佬的身份。 他们问的前十家都不认识照片里面另外几个人,眼下终于找到个认识泥水佬的人了,三人全都来了精神。 程子豪身体前倾:“刘哥,您是说您认识泥水佬?” “认识啊!”刘海龙指着照片上的人像,笑着摇了摇头,“这货也是咱们燕京市孩子,跟我差不多时间去了粤市。他当时也没个正经营生,天天就在粤市的街头瞎混,还起了个粤市方言的外号。” 宋平安嘀咕了一句:“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怪。” “可说呢!”刘海龙一拍大腿,“他啊,本名叫孙鹏程,鹏程万里的‘鹏程’,他以前在咱们燕京市是个泥瓦匠的学徒工,干了一段时间后,他吃不了那个苦,又在录像厅里看了那些港台片子,就幻想着去粤市当一把大哥,之后在粤市得了‘泥水佬’这么个外号。泥水佬在粤市方言里其实就是泥瓦匠!等于还是自己的老本行!” 尤冬青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跟刘海龙确认了一番:“也就是说……这个孙鹏程就是泥水佬?” “没错!”刘海龙说,“不过这小子听说现在发达了,当上大老板了,又是开豪车又是住别墅的!但我说句不好听的哈,要是没有刘洋和李成,他孙鹏程算个什么东西!” 这时候厨房的女人正好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壶。她一边给三人沏茶,一边冲刘海龙甩话:“你就少说两句吧,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你看你总拦我!今天三位警官在这,你就别拦我了!”刘海龙梗着脖子说,“我早看这个孙鹏程不顺眼了!天天开着个豪车在大街上招摇过市!给他牛逼坏了!” 宋平安赶紧问:“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刘海龙哼了一声:“还不是这个孙鹏程!当年发迹靠着刘洋和李成,结果可好,一个失踪,一个全家被卡车撞死。当初李成失踪的时候我就说,肯定是孙鹏程这小子干的!” 女人狠狠白了刘海龙一眼,然后一脸赔笑地转向三位警官:“警察同志,你们别听老刘胡说。他今天晚上跟他二叔多喝了两杯,他这人就这样,一喝多了嘴就没个把门儿的。你们看这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三人见女人这么说,也不好再多待,相互对视一眼,起身告辞出了门。 宋平安闷着头刚想下楼,被尤冬青扯着胳膊一把拉了回来。 他疑惑地看向尤冬青张口想问什么,又被程子豪捂住嘴,尤冬青伸出食指竖在唇旁。 “嘘——” 果然,不出三十秒,门内就传来两人压低了嗓子的吵架声。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现在孙鹏程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个在粤市给别人修房顶的泥水佬了,人家是干房地产的大老板了!” “我说他怎么了?没有我表弟,他不永远是个小瘪三!” 女人的声音又急又恼:“你表弟,你表弟!你表弟现在人呢?我跟你说,得罪了孙鹏程对咱们没有好处!行了行了,拆迁款的手续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 “办完了明天咱们就赶紧回粤市!你这张嘴在燕京市早晚要捅娄子!” …… 宋平安这才明白两位前辈为什么拽住他,还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吱声。 一直到里面的对话没什么营养了,宋平安才敢扒拉开程子豪捂他嘴的手,小声问:“可以走了吗?” 尤冬青点点头,转过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回到车里,程子豪马上拨通了林霈然的电话。 …… 此时的林霈然还在从冀省回燕京市的路上。 她刚结束和周兴国的通话没多久,手机再次震动。 徐听一看是程子豪,帮她接了起来,再次按下免提。 “喂,老大,我们查到泥水佬的身份了!” 程子豪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林霈然还没来及说话,徐听先真心实意夸赞了句:“我靠,牛逼啊!” 程子豪把刘海龙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连门口听到的那段夫妻吵架也没落下。 宋平安凑到电话旁插了一句:“我刚听刘海龙吐槽孙鹏程什么也不干,整天就知道开着个大越野在路上晃悠,我还一直以为他是个无业游民呢!” “天天开着豪车在街上晃悠的,怎么可能是无业游民?”林霈然余光瞥了眼手机,“我估计是这人的钱来得太轻松了。” 尤冬青接话:“钱来得快,就很可能来路不正。” 宋平安说:“这不就对上了吗?刘海龙不就说孙鹏程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吗?” “那也只是刘海龙的猜测,他手上没有证据。”程子豪倒是冷静,“我们得看证据说话。” “从咱们手头上现有的证据看,孙鹏程确实很有可能是因为图财杀人,回去好好查查他。”林霈然说完,又想起了刚才周兴国打来的那通电话,“对了,周哥刚刚给我打来电话,赵宇轩很有可能在准备出逃,这么看来孙鹏程接下来也会有动作。你们现在把手头上其他工作都放一放,给我盯紧这个孙鹏程。有什么问题立即向我汇报,如果出现紧急情况,可以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放心吧老大,我们在就在去蹲孙鹏程的路上!” “你们联系下辖区民警,看看能不能派几个人帮着你们一起盯,你们轮换着休息休息。” “OK,老大你就甭操心我们了!” …… 林霈然和徐听到达燕京市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队里的人从凌晨接到报警到现在没休息,现在还都在外面盯梢的盯梢,走访的走访。 她看了眼身旁哈欠连天,恨不得闭着眼睛走路的徐听,伸手架着她走:“你先回去吧,” 徐听整个人靠着林霈然,眼里还噙着打哈欠打出的泪花,连连摆手:“不用,我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路,马上就不困了!我先去把征集刘洋车祸当天线索的公告拟了去。” 林霈然见劝不动徐听,便没再说什么,自己回了办公室,想把今天捋出来的线索整理一下。 林霈然今早上4点多爬起来赶飞机,7点半到达首都机场,到了就开会,调查,一直没休息。 到了这会儿她也有些扛不住了,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了会儿,没多久就趴桌子上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10月12号凌晨五点了。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林霈然揉了揉眼睛,从桌上撑起身,脖子僵得咔咔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徐听端着一杯豆浆走进来,另一只手里攥着个移动硬盘。 “谢了,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林霈然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昨晚没睡?” “睡了,在值班室眯了一会儿。”徐听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移动硬盘,“而且我要是不早点来,谁帮咱们找到这么重要的线索啊?” 林霈然注意到她手里的移动硬盘:“这里面是什么?” 徐听把硬盘往她面前一举,眉梢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们不是在征集当年的证据吗?我顺便找了本地论坛,联系了版主帮忙发了征集帖子,没想到夜猫子这么多!有一大学生连夜送来了车祸当晚的视频!” 林霈然挑眉:“一个大学生为什么会有这个?” “听说是北电影视学院的学生,当时正好在附近拍夜戏。他当晚在等戏的时候无聊,拿着DV机随处乱拍,就有了这段视频。” 徐听说着,把移动硬盘接上了林霈然的电脑。 视频播放器里的画面抖动的厉害,因为是半夜,周围几乎没人,只能借着路灯看清周围。根据画面判断,拍摄者距离案发现场不算太远。 林霈然按下暂停,仔细看了眼辆车的车牌,确认相撞车辆就是王彪和刘洋的车。 王彪那辆卡车的车头被撞得深深凹陷下去,刘洋的汽车更是被撞得完全变形,整个车身拧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画面大概持续了十多秒钟,录制视频的大学生的声音从画面外传了出来。 “我靠,撞车了!两边的人是不是都不行了?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接着一个女生的声音:“哎,你看!开车的人动了!” 话音刚落,就见王彪踉踉跄跄地从卡车驾驶室里爬了出来。 他走到刘洋的车子跟前,没着急救人。站在车边低着头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伸手打开 驾驶室的门,探身进去,停了片刻,又抽身回来。 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林霈然清晰地看到,视频中王彪的脸上是挂着笑的。 只是那一丝笑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紧接着,王彪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徐听在旁边屏着呼吸,等视频播完了才开口:“老大,你也看到王彪的表情了吧?他是不是先笑了?” 林霈然点点头,目光没离开屏幕,又把视频往回拖了几秒看了一遍。然后她问:“这两个大学生,为什么当时没有把这个视频交给警察?” “来送移动硬盘的那个男孩儿说,他们两个当时很害怕,看起来卡车司机像是故意杀人的。尤其是女孩儿,害怕对方报复。这次是两人看到咱们发布的悬赏通告,才鼓起勇气把视频送来的。” 证人有这种担心,的确是常规情况。 林霈然没有多问,又把视频看了一遍。 这一次,视频刚播了个开头,她就按住了暂停键。 “小听,你看这里。” 林霈然指着画面中卡车的反光镜。角度刁钻,但放大后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人影手里好像攥着一个瓶状的东西,正在仰头做吞咽的动作。 林霈然凑近屏幕仔细辨认:“他在撞车前仰头喝东西。看上去像一个酒瓶。” 徐听也跟着贴近屏幕,确实看到了那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所以王彪真的是买凶杀人的凶手?他是故意的?” “视频还是不够清晰。”林霈然说,“让技术科把反光镜里面那部分调得更清楚一点,能办到么?” “不知道,老大我去问问看!” 徐听说完拿着移动硬盘就跑了出去。 林霈然这会儿睡意全无,她用力按了按后颈,拿起手机,拨通了南郊分局王局长办公室的电话。 “王局,我现在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向您汇报。” 王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行啊,昨晚我值班,现在就在局里。我看你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晚上,又在加班?” 林霈然苦笑:“还不是李成这个案子,牵扯的死者太多了,又是个旧案,调查起来有难度。” “就是因为有难度,局里才会把这个案子交给你们重案大队去查。”王局笑道,“行了,先下来食堂吃个早点吧,咱们边吃边聊。” “得嘞,一会儿见。” 林霈然挂了电话,洗了把脸,下楼去了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王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老豆腐和两个烧饼,对面还有一副同样的碗筷。 窗外的秋光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霈然大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局用下巴指了指盘子:“来吧,边吃边讲。” 林霈然也不客气,掰开一个烧饼,在吃的过程中把昨天一天查到的情况跟王局大致讲了一遍。 银行流水、冯娜娜、冯建华的死人账户、把头村的走访、刘海龙的口供、照片上五个人身份的确认、还有那段DV视频。 王局双手抱臂,靠着椅背,听完后沉思片刻才开口:“这才过去一天,你们进度倒是快……所以你现在是希望我给你批赵宇轩和孙鹏程的逮捕令?” 林霈然扬起眉梢:“可以吗?” 王局将一只手放在餐桌上,指节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头微微侧向一边,又思忖了一会儿。 “一会儿你要去见王彪?” 林霈然笑了:“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的眼睛。” “少给我戴高帽。”王局哼了一声,“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怎么想的我还是能猜到的。既然你要去见王彪,那就一定要把他的口给我撬开。” 林霈然放下筷子,正色道:“王局放心,王彪这条线,我保证一击即中。” 王局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你去撬王彪的口,我去给你批拘捕令。既然赵宇轩和孙鹏程想跑,那咱们就让他们来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局,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对了,我上次给你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您说的是要给我调一个副大队的事儿吧?” 王局慢条斯理地问:“嗯,你怎么想的?” “我跟您说实话,要是别人想往我手底下塞人空降一个副大队,还是我不认识的人,那我肯定不愿意。但如果是您,那我信您,您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林霈然喝了口豆浆,继续说,“我跟了您这么多年,对您的眼光和格局还是非常信任的,您要给我塞人,这个人必定有他的可取之处。” “嘿,都说了你少给我戴高帽哈,你都把我架的这么高了,我这选的人要是不合适,我这老脸往哪儿搁?”王局笑骂道,“我也知道你们重案一队那几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就放宽心,小钟能力强,肯定能服众!” 林霈然也跟着笑:“知道了,不过咱们燕京市各个分局排的上号的人我多少都认识,您说的这位小钟全名叫什么?我怎么感觉没听说过?” “他啊,全名叫钟晨舟,比你大一岁。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没听说过他也正常,但其实你俩合作过……总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局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手机相册,终于找到了一张钟晨舟的照片,把手机递给林霈然。 照片只有30万像素,颗粒感略重。 画面上的男人寸头,五官周正,面部线条温和,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站,单手插兜站在那儿,好看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霈然看着这张照片,瞬间理解了“寸头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这句话。 “确实没见过。”她把手机还给王局,“行啊,那他什么时候能来报道?” “过两天吧。”王局老神在在地说,“小钟现在还在忙手头的案子,等那个案子结束之后我带他来报道。” 9. 水泥封尸案(9) 和王局汇报完工作,林霈然打包了一份小笼包,从食堂出来。 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寒气,她拢了拢外套,正看见徐听从不远处跑过来。 那姑娘今天扎了个高马尾,跑起来一跳一跳的。 “老大!”徐听跑到跟前,气还没喘匀,“视频我已经送去技术部了,他们说一会儿搞定了就给我发彩信!” “这可太好了!”林霈然把手里那袋小笼包递过去,“你早饭我给你买好了,你爱吃的小笼包。跟我走吧!” 徐听接过来,愣了一下:“去哪儿?” “监狱,现在证据足够,我们该去会会王彪了。” 从南郊分局到监狱的路程不算远,这会儿还没到早高峰,路上不堵车,路程还算顺当。 车窗外的街景从高楼慢慢变成低矮的厂房,再变成灰扑扑的围墙。 当徐听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的时候,林霈然的车已经开进了监狱的停车场。 两人刚下车,就见不远处两位身穿狱警制服的一男一女走了过来。 女人走近了先伸手,和林霈然握了握:“林队,徐警官,给你们介绍一下,我是咱们监区的监区教导员,我姓吴,你们叫我小吴就好。” 她又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男人,“这位是我们监区的监区长,姓孟。” 林霈然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她没有多寒暄,直奔主题:“您好,今天麻烦您了,我们什么时候能见王彪?” “马上就行。”吴教导员边走边说,“你们来的路上,监狱长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了,二位跟我来吧。” 他们领着林霈然和徐听穿过两道铁门,每过一道都有狱警核实身份。 待一行人到了会面室,大门在背后合上,又咔哒一声锁死。 会面室不大,只有一张长桌,周围围着几把椅子。 林霈然和徐听刚在一侧坐下,门就被推开了。吴教导员侧身进来,两名狱警压着一个戴着手铐的男人跟在他身后进来。 林霈然的目光落在王彪身上。 这人个子不高,大概不会超过一米七,很瘦,五官毫无特点。如果不是在监狱里见到,放进人堆里就是一个完全不会引起注意的普通人,跟那种大奸大恶的杀人犯长相根本联系不到一块。 她打量王彪时,王彪也飞快地扫了她们一眼。 “那你们聊,我在外面等着。”吴指导又嘱咐王彪,“王彪,这位是南郊区重案大队的林大队长,一会儿林队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王彪下意识又看了林霈然一眼,喉结滚动了下,点了点头,随后被两名狱警带到林霈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徐听先开口了:“王彪是吧,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吗?” 王彪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不清楚。两位警官,你们找我啥事儿啊?” “找你肯定是了解去年那起车祸的事儿啊。”徐听往前探了探身,“怎么,你没印象了?” “不会不会!”王彪连忙摆手,又觉得摆手这个动作太刻意了,把手收了回去,“那什么,警官……你们问吧,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霈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表演完了,才淡淡开口:“王彪,你别紧张,看来你是没想到都过去一年多了,我们还会重新调查这起车祸吧?” 王彪舔了一下嘴唇:“林警官,我知道错了,酒驾不对,害人害己!这一年我也深刻反省了,你看我也受到了惩罚,我在里面也一直努力改造,我……” 他低下头,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那上面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十月是燕京市天气最好的时候,秋高气爽,会客室里也凉爽干燥,温度刚刚好。 “你快打住吧!”徐听看在眼里,打断他,“别跟我们来这一套,我们今天来监狱见你,就是打算重启这个案子。王彪,我给你普普法,警方重启一个案子,就是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 王彪听到“决定性证据”五个字,眼神闪烁了一下:“啊?哦……” “得了啊,别咿咿呀呀的了。”徐听敲了敲桌面,“来,说说吧。” 王彪表情无辜,还在装傻充愣:“警官,你让我说啥啊?” 林霈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就说说,谁让你假装酒驾,撞死刘洋一家的。” 王彪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猛地摇头,语速极快:“没有,警官,没有啊!没有人让我撞人,我那天是真的喝多了!” “喝多了?”林霈然蓦地抬高音量,语气锋利,压迫感十足,“你是喝多了不小心撞了人,还是撞人之后才喝的酒,伪装成酒驾撞人?” 王彪听到她这话,脸色白了一层,努力撑着脸上的表情,但嘴角的肌肉已经有些绷不住了:“我……警官你想多了吧?我当然是先喝了酒才撞的人……” 他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酒驾该死……我当时不也没肇事逃逸,也、也报警自首……然后,然后进来改造……” 林霈然没有继续追,她换了一个方向,语气恢复了平稳:“你前妻冯娜娜,曾帮着她表叔冯建华在其任职的银行开了一张银行卡。那张卡是上午开的,傍晚就存进去了六十万。等冯娜娜离职前,又把这六十万取了出来。” 她抬高音量:“这你怎么解释?” 王彪见她没有继续纠缠喝酒的时间点,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老人家自己有点积蓄,他也是好心想帮娜娜冲业绩,所以才把钱存在娜娜任职的银行。后来娜娜离职了,他自然就把钱取出来了。警官,老人家想把钱存在哪里是他们的自由,这不犯法吧?” 林霈然语气淡然:“存钱确实不犯法。” 王彪的嘴角刚要往上提,林霈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我们查到,冯建华本人去世于开卡前半个月,他两个儿子贪图他那点退休金,没给老人家办理销户。你告诉我,已经去世半个月的冯建华,是怎么到银行去开卡存钱的?靠借尸还魂吗?” 王彪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脸色苍白又不知所措。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好半天没说话。 林霈然没有催他,侧头给徐听递了一个眼神。 徐听会意,拿出笔记本电脑,找到那段DV影像,点击播放。视频画面有些抖动,但车祸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播到某一个画面时,徐听按下了暂停。 就在刚才两人进来前,技术部已经把彩信发给了徐听,她打开手机里那张技术部同事帮忙修复过的截图。虽然色块还是有些失真,但能看得很清楚:王彪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口。 林霈然把屏幕转向王彪的方向:“你在撞人之后,喝的是什么东西?” 王彪的目光定在那张截图上,他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嘴唇张了张,又合上,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王彪!”林霈然收起电脑,语气严厉,“你提前跟冯娜娜离了婚,离婚后冯娜娜用冯建华的账户收了那六十万。你在确认她把定金取走之后,开车撞死了刘洋一家,伪装成酒驾。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等你出狱之后就能跟老婆孩子团聚。” 她顿了下,冷哼一声:“你想得倒是挺美。” 这句话砸下来之后,会客室再次陷入沉默。 王彪低着头,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的双手抓着裤子上的布料,攥紧又松开,那一块被他抓得皱皱巴巴。 徐听看着他,补了一句:“王彪,你知道买凶杀人是多大罪过吗?现在事实证据摆在你面前,我劝你好好回答,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证据充足,王彪想辩解都找不到突破口。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我承认……确实是有人给我钱……让我、让我撞死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肩膀塌了下去。 就在这时,林霈然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起一看,是尤冬青打来的。 “霈然,有新情况。”尤冬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说。” “我们不是从昨晚开始跟踪孙鹏程吗,他昨晚连夜去了自己三、四处住所,每次都拿了一个行李箱拿出来放在车上。回到别墅后,他家主卧的灯又亮了一晚上。”尤冬青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他现在刚从国旅出来,手里还拿着机票,我们怀疑他这是要跑。” 林霈然表情变了:“王局已经在批孙鹏程的拘捕令了,你们这边儿也别把人跟丢了,听我消息,随时准备拿人。“” “明白!” 林霈然接电话时,还分心关注着王彪的反应。 他听见“孙鹏程”这个名字时身体微微颤抖了下,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张桌子,但那双眼睛分明什么也没看进去,竖着耳朵仔细捕捉着电话里的每一个字。 徐听也注意到了,她飞快地朝林霈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霈然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王彪身上。她没有急着说话,等王彪有些坐不住了,她才开口:“给你打钱让你撞死刘洋一家的,就是孙鹏程?” 王彪的肩膀猛地绷紧了:“是……就是孙鹏程给我钱,让我开车撞死刘洋一家的……”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眶泛红:“他一共给了我150万,打到我老婆表叔卡上的60万是定金……警官,是孙鹏程让我干的!他是主犯!我顶多算个……算个从犯,不会被判死刑吧?!我、我还有老婆孩子,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徐听听着这话都想翻白眼,这个王彪现在想起来他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那他为了150万开车撞死人的时候怎么不为受害者想想,被他撞死的那一家三口还有刘洋的孩子呢,那孩子更惨,因为他的一己私欲,命都没了! 林霈然追问:“你是说孙鹏程一共给了你150万?” “对……我们当时约定说我做完这一票,我老婆先带着孩子去美国,等到了美国之后,孙鹏程会再通过电汇把剩下的90万打过去。”王彪低着头不敢看她,“然后……然后等我出狱之后,他再想办法也把我弄到美国,跟老婆孩子会合……” “所以说你们只收60万定金,你就敢让你老婆孩子出国?”徐听皱起眉头,“你就不怕你进来之后,孙鹏程反悔?” 王彪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表情:“我、我有录音……就是孙鹏程指使我撞死刘洋一 家的录音,也是他告诉我刘洋他们一家的行动轨迹的。录音的备份,我已经让我老婆带走了,反正……要是他反悔,我老婆就会把录音曝光,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一起完蛋嘛!” 林霈然听王彪这么一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 她没有接这句话,目光定在王彪的脸上,确认他没说谎,才问道:“你们是怎么联系冯娜娜偷渡出国的?” “是孙鹏程联系的。”王彪说,“而且他一次性支付了全部的费用。” “那孙鹏程知道你手上有录音吗?” “当然知道了,我还拿录音震慑他,让他老老实实把我老婆孩子送出国安顿好呢。”说到这里,王彪微微直起腰,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沾沾自喜的味道,“就在车祸发生的前3、4个小时吧,他刚把刘洋的行动轨迹发给我,我还用录音威胁过他。我给他听了录音,告诉他这录音在我老婆手里也有一份,让他别耍花招。” 王彪说着说着,看着林霈然的表情,声音越来越慢,像是有一根弦在他脑子里慢慢拧紧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从得意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恐惧。 “林、林警官……我老婆和孩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林霈然一字一顿道:“王彪,你这是与虎谋皮。” 王彪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林警官,我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还小,他还不能有事儿啊!” “你现在马上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 林霈然说完站起身,拿出手机拨通尤冬青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她没给对面反应的时间,迅速开口:“尤姐,马上抓捕孙鹏程!” “好嘞!就等你这句话呢!” 尤冬青挂断电话的时候,他们的金杯车正停在一条街对面。孙鹏程那辆黑色的揽胜刚从国旅的停车场拐出来,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尤冬青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对旁边驾驶座上的程子豪说:“小程,开车追上去!” 程子豪正趴在方向盘上打哈欠,他们仨和附近派出所民警兄弟已经轮流值班,蹲守了整整一夜,这会儿又困又累。 他打起精神,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嗯?老大,有什么指示?” 尤冬青言简意赅:“抓捕孙鹏程!” 程子豪听到这句话,眼底瞬间有了光,身上的疲惫都被冲散了,他二话不说一脚油门踩下去,汽车猛地窜了出去。 后座的宋平安正在啃面包,这突如其来的后坐力差点把他噎死。 清晨的街道上车辆还不算多,他们的车在车流中左右穿插,死死咬着前面那辆路虎的车尾不放。 孙鹏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路虎突然加速,连闯了两个黄灯,车头在车流中左右摆动,好几次差点剐蹭到旁边的车辆。 宋平安赶紧摸到后座的安全带手忙脚乱地系上,然后朝着中间的空档伸头看过去:“程哥!内孙子提速了,他要跑!” 程子豪没说话,双手把方向盘攥得死紧,目光紧紧锁着前面的路虎,脚下的油门又踩深了几分。 金杯车的发动机开始发出吃力的轰鸣声,这车的极限就在那儿了,比不上路虎,但程子豪硬是把这破车开出了F1的气势。 连追了三条街之后,前方路口红灯亮起,横向车流开始通行。路虎被迫减速,在车流中挤出一个位置插了进去。 就是这个时候,程子豪猛打方向盘,伴随着尖锐的轮胎摩擦声,他们的车身横着插进了路虎前方的空当,不偏不倚地堵住了它的去路。 路虎被迫刹停,两车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 车子刚刚停稳,尤冬青解开安全带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大步走到路虎的驾驶座一侧,抬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了一些,孙鹏程紧绷着唇,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孙鹏程,我们是燕京市南郊重案大队的!”尤冬青亮出警官证,“现在正式对你实施拘传。” 孙鹏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已经从金杯车上走下来的程子豪和从后座跳出来的宋平安。沉默了两秒,他没有说话,熄了火,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到了宋平安最喜欢的拷人环节,他眨眨眼看向程子豪,后者笑了出来,抬了抬下巴表示让他去。宋平安扬起笑容,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将孙鹏程背身按在路虎车身上,手法利落地给他铐上了手铐,还像模像样地吼孙鹏程:“老实点!” 孙鹏程:“……” 真不知道这小警察激动什么。 两辆车一横一竖堵在马路中间,又上演了一出警察激情抓人拷人的戏码。 等红灯转了绿灯,周围的车也没走,各个开着车窗探出头看热闹。见宋平安把人拷住,还有几个不嫌事儿大的司机鼓掌,冲着他们喊“牛逼!” 程子豪走过来拍了拍宋平安的肩膀:“行了平安,我先看着他,你去把咱们的车挪开。尤姐,您受累把这家伙的路虎开路边儿去,别都堵路上了。” 尤冬青利索地把孙鹏程的路虎开到路边停下,又给交警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让他们来拖车。 安排好这一切后,她跟着程子豪一起把孙鹏程挤在后座中间,回到队里。 10. 水泥封尸案(10) 林霈然这边刚收到孙鹏程落网的消息,王局的拘捕令也正式下来了。 她挂了尤冬青的电话,马上拨通了江舒缦的号码。 江舒缦接电话的时候,她和周兴国正坐在车里,停在赵宇轩别墅斜对面的路边。 他的别墅是一栋二层小洋楼,面积挺大,前后都有院子,白色的外墙在一片灰扑扑的老建筑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她接起电话,眼睛还盯着那栋别墅:“老大,我们正要找你汇报呢,赵宇轩今儿没去公司,一直躲在他自己别墅里没出来。” “他以为自己不出来,我们就拿他没辙?”林霈然啧了声,又道,“局里现在已经同意批捕了,你和周哥现在马上对赵宇轩实施抓捕!” “行,我们这就办!” 两人跳下车,快步走到别墅门前。铁艺大门紧闭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保时捷卡宴。 周兴国摁响了门铃。 等了大约十几秒,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女人探出半张脸,谨慎地看着他们。 “您好,我们是燕京市南郊分局的。”江舒缦亮出警官证,“这里是赵宇轩的家吧?” “没错,这是赵先生的家。”女人的目光在警官证上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我是这家的保姆,你们找赵先生有什么事儿吗?” “警察办案——” 江舒缦话说一半,就听见后院方向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她顿了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不好,这小子要跑!” 周兴国反应更快,他已经转身绕到院墙侧面,几步冲到后院围墙下面,双手撑住墙沿一翻而上,落地的时候在泥地上滚了一下缓冲,站起来时膝盖上沾了一大片土。他顾不上拍掉泥土,目光迅速扫了一圈,立刻锁定在赵宇轩身上。 赵宇轩已经翻过了围墙,正埋头往停在巷口的那辆保时捷卡宴的方向跑。 与此同时,江舒缦转身跑回车上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她绕到巷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周兴国在追赶赵宇轩。 眼看着赵宇轩已经冲到车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引擎发出一声轰鸣。 就在保时捷的车头刚刚探出停车位的瞬间,江舒缦的车子从侧面切了过来,直接横在了卡宴前方的去路上,车头对着车头。 赵宇轩显然没打算停下,他一咬牙,发狠似的把油门踩死了。 车头顶上了江舒缦的车子,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白烟从轮胎和地面的接触面升腾起来。 江舒缦咬紧牙关死死踩着刹车不放,手指把方向盘攥得发白,额头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了。但卡宴的马力明显更大,她的车子开始被顶得往后滑动。 就在此时,周兴国抡起别在腰间的警棍,狠狠砸在卡宴副驾驶的车窗上。钢化玻璃先是裂开一片蜘蛛网,第二下砸下去的时候,整块玻璃碎成一粒一粒的,哗啦啦落进座椅和地面上。 周兴国顾不上碎玻璃划手,探进车内,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钻进去半个身子,和赵宇轩在狭窄的车厢里扭了几下。然后他扣住赵宇轩的肩膀,反手将他摁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摸出手铐。 周兴国缓了口气,把赵宇轩从驾驶座上拽了出来:“你丫挺狂啊?还敢拒捕?” 赵宇轩被摁在引擎盖上,脸颊贴着冰凉的铁皮,一句话没说。 江舒缦扶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脸色有些发白,腿也有点软。她靠在车门上缓了几秒,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站稳。 “行了周哥,别跟他废话了,先给人带回队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变形的车头,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附近派出所打了电话求援。 很快,两名民警开着一辆警车赶到。 民警推门下车跺跺脚,提了提裤子,跟两人打了声招呼,了解了下情况。 江舒缦原地等着拖车,周兴国和一名民警押着赵宇轩上了后座,一左一右夹住他,另一名民警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赵宇轩坐在后座中间,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刚才的气焰全没了,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等赵宇轩和孙鹏程一前一后被带回队里的时候,林霈然和徐听也刚从监狱赶回来。 几方人马在白板前面碰头,把各自掌握的信息快速过了一遍。程子豪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把人物关系重新画了一遍,赵宇轩和孙鹏程的名字旁边都画上了红圈。 林霈然听完所有人的汇报,合上笔记本,目光扫了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 周兴国眼睛里的红血丝多得吓人,尤冬青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宋平安倒是很兴奋,林霈然也能猜到他在兴奋什么。 不到两天时间,案子进展巨大,但这几名嫌疑人一看就是难啃得硬骨头,林霈然暂时还不敢松懈。 “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疲惫,但咱们还不能休息,我们需要趁热打铁,马上对赵宇轩和孙鹏程展开预审。” “老大,我们不累!我们还能坚持!”宋平安第一个接话,“昨天夜里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也来帮着我们一起轮流值班守夜了,我们也抽空在车上眯了会儿。” “对啊对啊!”徐听也跟着说,“老大你忘了,上次咱们配合禁毒大队抓毒贩,最长的纪录是整整五十个小时没合眼。” 周兴国端着茶缸子猛灌水,灌完水才开口;“放心吧,我们还能坚持。” “就是,赶紧干吧!”程子豪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明天就周四了,魔兽副本CD该重置了。咱们争取早点把案子结了,我还能赶上跟公会的团打熔火。” 徐听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网瘾少年!你天天看骷髅看不够吗?在游戏里还要玩个带尸斑的骷髅,吓死人了。” “嘿,你就是不懂欣赏。”程子豪坐直了,一脸认真,“哥们儿的亡灵冰法那叫一个帅气!操作那叫一个骚,DPS一直名列前茅!我们公会的妹子都被我迷得不要不要的!” “拿着暴雪亲儿子无脑寒冰箭的主儿还好意思谈操作?”徐听扭头看向林霈然,“老大你看,好自恋一男的哦!” 林霈然看着这俩活宝,哭笑不得,她清了清嗓子:“行了,你俩别闹了,我先分配一下工作。” 大伙的笑容都收了起来,齐齐看向他。 “子豪,尤姐,你们负责孙鹏程。赵宇轩交给我和周哥。” 程子豪打了个响指:“没问题啊,老大,保证让他老老实实全都交代!” 大家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各自走向了两间讯问室。 …… 周兴国和林霈然刚走进讯问室,赵宇轩率先开口:“你们也不用费劲了,我承认李成是我杀的,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两人听到赵宇轩这句话,并没有像他意料中那样惊讶。 他们淡定地落座,周兴国还掏了掏耳朵,嘲讽地说道:“得,又来一个,这就是你跟棒槌俩人昨天一大早上商量的结果?” 赵宇轩往后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警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我就把话撂这儿了,人就是我杀的,你们起诉我吧。” “我们上次去你公司见你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当时你怎么说的来着?”周兴国学着他的语气说话,“你们这种行为,就像去找卖菜刀的小卖部讨要说法一样离谱。” 周兴国学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这还是头一次见着有人抢着送死的,你们是有什么把柄在孙鹏程手上吗?怎么一个二个还抢着替他顶罪?” “赵宇轩,这里是公安局。”林霈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气沉了下来,“我劝你想清楚再说。” 赵宇轩直视着林霈然:“两位警官,我想得很清楚了,今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李成也是我杀的!” “行,李成是你杀的是吧。”林霈然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跟他争辩,翻开面前的材料,“来,那你说一下,你为什么要杀李成?” “还能有为什么?”赵宇轩满不在乎地说,“我就是看丫不爽,激情杀人,不行吗?” 周兴国阴阳怪气道:“那您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看人不爽就能草菅人命了?” “他骗了我们兄弟这么多钱,我看他能爽吗我?” 周兴国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说李成骗了你们钱?” “对啊!” 林霈然想到了当初棒槌唐勇军的理由……她不动声色地问:“那你具体说说,他是怎么骗你们钱的?” 赵宇轩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加快了一些:“我们兄弟几个都是燕京市的人,当年一起去粤市倒腾服装。一开始苦于没有门路,还是刘洋的表哥靠谱,给我们引荐了孙鹏程。 “孙鹏程比我们更早去粤市,又常在道上混,所以在那边人头也熟,还给我们介绍了做服装批发的李成。李成是粤市本地人,会说粤语,所以能跟港商搭上线,这样我们就有了货源,我们4个一开始跟李成合作很不错,他这里拿到的都是最流行的新款,在燕京市很好卖。” “然后呢?”周兴国接了一句,“你们又是怎么发展到一个二个都说看他不爽,然后杀了他的?”</ p>“这还不是因为他不讲信用。” 赵宇轩的声音拔高了些。 “大概5年前吧,我们那会儿已经攒了一些钱了,我们四个就商量一下,准备继续扩大经营。 “我们在燕京市西城区的商场租了一整层楼做服装销售,为此还做了贷款,准备全部都压到货上,可是等我和刘洋带着钱去了粤市之后……” 赵宇轩顿了下,咬了咬后槽牙:“这李成突然告诉我们他不做服装生意了。要知道这些年我们一直是只跟他做生意的,他不干了,我们去找谁拿货啊?” 林霈然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你先等会儿。”她抬手打断了赵宇轩的话,“也就是说,李成没有收你们的钱,他只是没有做你们的生意而已。” “对啊!” “对个屁!他都没有收你们的钱,那你刚才说他们坑了你们的钱?”林霈然无语了,“他上哪儿坑你们的钱去?” “不儿,我、我刚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赵宇轩双手在身前比划,腕上的手铐晃得叮当作响,“我们做了贷款,没地方进货,我们就完蛋了!” “赵宇轩。”林霈然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食指指了一下自己的额角,“你是当我们都傻呢,还是当我们没去过粤市?粤市做服装生意的这么多,就算他李成不做了,做服装批发的也是一大把。” 赵宇轩缓缓放下手,没吭声。 “对啊。”周兴国接话,“我也听明白了,人家李成也没收你们的钱,也没有骗你们去贷款,最后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人家李成坑了你们的钱呢?赵宇轩,你这是强盗逻辑啊你。” 赵宇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矮了下去:“我……反正我就是不爽他。” 周兴国和林霈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了。”林霈然换了一页材料,换了个话题,“我懒得听你这歪理邪说,你直接说你的杀人经过吧。” “杀、杀人啊……”他的眼神开始飘忽,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上,又落在桌面上,“我记不清了。” “这套‘被迫交代’的戏码你的好兄弟棒槌已经玩过了,你就不用再演一遍了,没什么意思。”林霈然头也不抬,“好好回答,你哪天犯的案?” 赵宇轩被怼的有些尴尬,挪开视线,倒是老老实实说了起来。 “2000年8月18日。那天刘洋给他爸爸盖房子,把我们兄弟几个都喊过来帮忙。棒槌说趁这个机会把李成再叫过来好好聊聊,那天还是我开车特意去东城区的进口超市买的洋酒呢!” 周兴国抱起双臂,似笑非笑的看向他:“刚才还说不记得了,现在连时间都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女儿是8月21号出生的。” 提到自己家女儿,赵宇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又很快被他压了回去,“那几天的日子……我都印象比较深刻。” “所以当天晚上你们几个聚在一起喝酒?” “嗯。” “你行凶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赵宇轩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周兴国的眉毛动了一下:“你刚不是还说当晚你们在一块喝酒吗?” “对啊,但是他们几个酒量太菜了,兑了绿茶的芝华士,他居然三杯就醉了,后来刘洋和孙鹏程也喝醉了,他们仨就去镇上的快捷酒店睡觉,剩下我跟李成,我俩就一边守夜一边喝。” “然后你就把人给杀了?” “没错!这个李成真的太气人了,我们几个人好心好意的叫他过来,想跟他再说一说服装的事儿,结果他就是不同意。等他们仨走了之后,我又跟他聊起这事儿,结果这老小子就是死活不接招。我一生气,趁着酒劲儿拎着他后领撞到墙上了,当时就给他撞断了气了。” 周兴国和林霈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心里冷笑。 林霈然眯起眼睛,声音拖慢了半拍:“你说你一次就给李成撞死了?” 赵宇轩想都没想:“没错!” “然后呢?你就给他封进了水泥柱子里?” “对!” “第二天他们三个醒了,没看见李成的身影,就没人怀疑什么吗?” “我跟他们几个说,李成的老婆叫他回粤市了,李成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回去的。” 周兴国像是实在憋不住了,冷笑了一声,然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 “我说赵老板,你和棒槌能有点创意么?杀人手法各说各的,藏尸的部分几乎编的一模一样。你们到底是在给谁扛雷呢?孙鹏程吗?” 11. 水泥封尸案(11) 赵宇轩听到周兴国这话,眼神又飘了。 “警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我扛雷?我能扛杀人犯的雷么?我图个什么啊我!我跟你说,人真的是我杀的!你们爱信不信!” 林霈然干脆又换了个方向:“你说李成不愿意跟你们做服装生意了,那他打算做什么?” “房地产啊!” “哦?也就是你们后来的业务?” “没……没错。” 林霈然话锋一转:“刘洋的父亲刘康成为什么会突然去世,是不是也是你们干的?” 赵宇轩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愣了几秒才回答:“没……没错,也是我!这死老头也太聪明了。另外……我怎么也没想到尸体封在水泥里也能有尸臭味传出来。” “刘洋家的房子,你是怎么知道他爸爸闻到了尸臭味呢?” “是、是刘洋有一次喝多了,无意间说出来的。” “于是你就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爸爸灭口?” 讯问室温度适宜,然而赵宇轩鬓角已经汗湿。 他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是……” “这么看,刘洋还挺配合你的,家里有了尸臭味儿,没有怀疑你就算了,还特意告诉你这事儿。”林霈然的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讽,“自己爸爸死了,什么都没有怀疑,之后房子不租也不卖,正好帮你掩盖杀人的真相。” 赵宇轩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怎么了?”周兴国冲他抬了抬下巴,“解释不了?” “行了,最后一个问题。”林霈然说,“选择拆迁刘洋所在的大柳树村……你是提前设计好的吧?” 赵宇轩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带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是……刘洋家的老宅子原本不在第一批拆除名单里。我是想等到冬天这里彻底拆成废墟了,趁着过年没人的时候,偷偷把尸体运走的。谁成想这几个王八蛋没事儿喝大了跑去拆了这个小洋楼?” …… 与此同时,另一间讯问室内的气氛完全不同。 孙鹏程坐在审讯椅上,姿态要比赵宇轩放松的多。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尤冬青和程子豪之间来回扫动,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的态度也比赵宇轩要强硬得多,双方来回拉扯了很久,最后他不耐烦道:“两位警官,我都说了人不是我杀的,你们到底还让我说什么?” 尤冬青挑了下眉,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 “人不是你杀的是吧?那王彪指认你买凶杀人,你怎么解释?” “王彪?”孙鹏程的眉毛动了下,表情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谁啊这人?” “去年酒驾撞死你好兄弟刘洋的卡车司机。” “警官,王彪这就是诬陷,我之前根本就不认识他。”孙鹏程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警察办事得讲证据,总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吧?” 程子豪啧了声:“你的意思是他会平白无故的为了加重刑期而诬陷你?” 孙鹏程的笑意收了收,语气淡了下来:“警官,这应该是你们的工作吧?我怎么知道这王彪是怎么想的?也许他疯了呢?我跟你们说,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总之该说的我都说了,李成的死跟我没关系,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我什么也不会说了,你们还有什么就等我律师来了再说吧。” 说完,孙鹏程重新把双臂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嘴巴闭上了。他不再看面前的两位审讯人员,微微仰头盯着天花板,就像面前俩人不存在似的。 程子豪和尤冬青见状,也知道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来了。 两人没再说什么,起身从讯问室退了出来。 门刚合上,程子豪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声骂了一句:“靠,这老小子比赵宇轩难搞多了!” 尤冬青没接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平安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程哥,尤姐,老大让你去趟会议室。” 两人点了点头,跟着宋平安穿过走廊,推开会议室的门。 在他们和孙鹏程周旋时,赵宇轩那边的讯问已经结束了,大伙儿齐刷刷聚集在会议室,白板上画满了人物关系和时间轴。 等程子豪和尤冬青落了座,林霈然把赵宇轩的预审情况快速过了一遍。 听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程子豪突然攥紧拳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老大,那现在结果不是很明显了吗?杀人凶手肯定是这个孙鹏程!” 尤冬青跟他看法一致:“我也同意子豪的看法,王彪已经指认他了,而且孙鹏程他一看出事了,立刻就跑,也很说明原因。” “没错!”宋平安看看程子豪,又看看尤冬青,接话道,“孙鹏程他何德何能啊,一个两个的都替他扛雷。” 林霈然没有说话。她转身看向白板上的人物关系图,目光在“棒槌/唐勇军”、“赖皮/赵宇轩”和“泥水佬/孙鹏程”的三个名字之间停留了几秒,用笔点了点他们几人名字。 “赵宇轩和唐勇军虽然承认是他杀的人,但他说的作案经过跟法医的尸检报告根本对不上。两人都表示自己是一击毙命,但法医在验尸时发现被害人李成身上有多处打斗留下的抵抗伤,至于后面的藏尸经过就更加经不起推敲。” 她停顿了下,又想起了什么:“但从孙鹏程的证词来看,赵宇轩大概率不是凶手,就像平安说的,唐勇军和赵宇轩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帮孙鹏程顶雷,他孙鹏程何德何能?我猜他手里应该是有二人的重要把柄。” 众人闻言,也都陷入沉思。 “确实。”尤冬青眉头紧锁,“我和小程刚跟他聊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紧张,就好像料定了我们拿他没辙似的。” 程子豪重新坐下:“我也是这种感觉,孙鹏程好像知道唐永军和赵宇轩会 认罪似的。” 林霈然指尖在白板上轻轻叩了两下,斟酌着开口:“要是这么看来,现在反而是孙鹏程嫌疑最大,而且咱们之前一直忽视了这一块……也就是孙鹏程手里到底掌握着唐永军和赵宇轩什么样的把柄,才能让他们俩人心甘情愿为他顶这么大的雷?” “会不会是他们俩的老婆孩子在孙鹏程手上?”徐听突然开口,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撑着下巴,“他俩为了保证自己老婆孩子的性命,被迫帮他顶雷?” “我同意徐听的观点。”江舒缦说,“要是按照王彪口述的情况……我怀疑王彪的老婆孩子很可能就是被孙鹏程控制起来了,唐永军和赵宇轩两人的情况会不会也一样啊?” 林霈然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的钟表,补充了句:“对了,孙鹏程的律师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咱们现在除了王彪口头上的指认,对孙鹏程的实际证据还不够多,咱们必须在孙鹏程的律师给他办好假释之前,把这些所有的疑点全都调查清楚。 “来,我先分配一下任务。” 大家马上拿出笔记本,目光都集中在林霈然身上。 “一会儿我和尤姐负责去户籍科和出入境管理处。主要负责调查唐勇军和赵宇轩家人的情况。” 尤冬青比了个“OK”的手势。 “子豪,周哥,小听和舒缦,你们去仔细查一下这几个人的个人账户,主要看他们向境外的汇款情况。” 四人应下。 “行。” “没问题。” “交给我们!” “老大你就放心吧!” 宋平安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自己的名字,赶忙问:“老大,那我呢?我干什么?” 林霈然看向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身上担着重任:“孙鹏程的律师马上就来了,你留在队里负责接待他的律师。” 宋平安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恐,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置信:“啊?我吗?老大,你让我一个刚来三个月的新人单挑沉稳老练的律师?” 林霈然扬起眉梢,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就是因为你是新人,我才会安排你对付这老拉的律师,你仔细想想,新人就是你的优势啊。” 宋平安脑子转的倒是很快,他想了几秒,眼神突然亮了下:“啊,我明白了,我一个新人嘛,什么也不懂,你要想给孙鹏程办假释,那我就拖——”他眨眨眼,笑容狡黠,“咳,我的意思是我就招待好他,等着队里能主事的回来再说。” “孺子可教也!”周兴国顺手摸了摸宋平安的头顶。 程子豪也笑嘻嘻地过去摸了一把:“你忘了你是我们队的小吉祥物?你要是实在紧张,就摸摸自己脑袋,保证顺顺利利。” 宋平安:“……程哥你就别逗我了。” 等笑声落了下去,林霈然才开口:“好了,大家马上行动起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撬开孙鹏程的口。”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