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魅魔当数码兽,靠kiss进化很正常吧》 1. 松田启人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夏天倒挂在天花板上,盯着床上的沉睡的栗色头发少年,咽了咽唾沫。 饿死了……他真的快要饿死了。 再不吃点什么,他会现原形晕倒的。 不管了,必须鼓起勇气……一击致命!咬住这个人类的嘴唇!!吃他的口水!!! 夏天把心一横,吭哧吭哧就扇动翅膀,想象中的自己如御风翱翔的猎鹰一般俯冲—— “啪叽”。 床上的少年很自然地起身,眼神古井无波,精准地一抬手,就拎住了朝他缓缓飞来的紫黑色小蝙蝠。 “这什么?”松田启人刚睡醒,声音有点沙哑,不解。 夏天却要吓晕了。 什么?! 出师怎么能如此不利!?难道说,是因为他没有背出师表吗?!喵啊啊啊不要啊!要被这个人类杀掉了!呜呜呜…… 松田启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手里的蝙蝠扇动着柔软的小翅膀,肉乎乎的身体开始抽搐。 松田启人:…… 他刚才真的只是碰了一下而不是把这小东西暴揍了一顿吧? “小家伙,别怕。” 松田启人叹了口气,一边下床,一边把夏天轻轻放到了床头柜上,看了看手机的时间。自己开始在狭窄的出租房里忙活。 已经是下午三点,他得赶去便利店打工,趁着暑假,他要多攒一点大学的学费,缓解家中压力。面包店这几年是愈发不景气了,只有老客人还会上门。 夏天悲壮地蹲在床头柜,等了半分钟,发现对方没有拿出电蚊拍,终于小心翼翼、泪眼汪汪地抬头,去看那个他本来打算袭击的“食物”。 诶?他不杀了他吗? 太好了……可是,肚子真的好饿,想吃东西……要晕倒了。 松田启人一回头,就看见小蝙蝠歪倒在床头柜上,还没飞走,他叹息,走过去,“是受伤了吗?东京没想到还有蝙蝠啊,它吃什么?” 自言自语一阵,他又把夏天捧起来,放到餐桌上,打开塑料桶,捏起一块饼干,尝试塞入夏天嘴里,可夏天只是闻了闻,就继续瘫倒。 让他死了算求了!他是魅魔,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好伐?!真讨厌,莫名其妙就来到这个不认识的地方,呜呜呜,他再也不乱离家出走了…… 松田启人感觉自己的耐心有点告罄,想把这个小玩意放着任他自生自灭,念头一产生,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三年前,还在读国中的松田启人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照顾这个小生命,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当个善良的人,所以他会开心地创造出基尔兽,所以他会毫不犹豫去选择拯救世界——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想到这三年来发生的一切,想到加藤树莉,他的眼神变得一如既往黯淡。 但到最后,像是某种残存的使命驱使,他重新把小蝙蝠捧起来,“……难道是要喝血?” 夏天本来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饿死就饿死吧,没招了,下辈子他要当个吃草的!但忽然,他闻见了人类的香味,很浓郁,很好闻,再睁大眼,就发现那少年的嘴唇已经近在迟尺! 考啊!机会! 生存的本能在这一刻爆发,他不顾一切,朝着少年的嘴子扑过去。 “啪”。 这次,是真碰到了。 松田启人错愕,眼睁睁看着小蝙蝠朝自己脸飞来,倒不是觉得有什么威胁,但也没想到小东西忽然拼尽全力要朝他……嘴里钻? 松田启人自认没有吃蝙蝠的爱好,连忙把小东西拿开,生怕自己真的伤到他,他没敢用力,但嘴唇还是不自觉抿了抿—— 夏天喜极而泣。吃到了,是人类的口水,哦,或者说是姐姐们说的“吻”?反正他一下子感觉有力气了! 夏天已经被拿开,但浑身都因为吃到了食物变得热乎乎,他瞪圆了眼睛,哇,这个人类的味道真不错啊。虽然他是第一次正式吃人,但没想到真的好好吃! 松田启人一手拎起蝙蝠,一手拿起手机,本来打算搜一搜蝙蝠吃什么,可手机屏幕上,一条推送猛然跃入眼帘—— “XX公园出现笑脸连环杀人案新一名受害者,警方正在调查中……” 看清楚字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必须马上赶过去。 松田启人二话不说,把小蝙蝠放在了桌上,随便收拾了几件东西放进挎包,戴上护目镜就要出门,临走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小蝙蝠,但最终,还是直接走人。 夏天在桌上翻了一圈,自觉自己是重获新生了,心情大好。眼看着他的救命恩人要出门,他也马上打起精神。 人类要走了?不行不行,他得报恩呀! 不过刚吃饱,他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沉重,猛猛扇了好几次翅膀,才晃晃悠悠起飞,门已经关上,好在窗户还有道缝,他一鼓作气,飞出去—— 然后就看见他的恩人已经骑上自行车,开始冲入马路。 夏天忙不迭吭哧吭哧跟着飞。他是有素养的魅魔,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万幸,他飞行的速度虽然不算快,但天空没有障碍物,眼看恩人被几个红绿灯卡住,他还真追上了他。 夏天在脑子里迅速制定方案。 他是魅魔,呃,最弱的那种,别的本事没有,让恩人和自己喜欢的对象在一起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跟着恩人,看看他喜欢谁,然后帮他A上去,计划通! 夏天正为自己的计划自鸣得意之际,却发现恩人迅速拐入山林,差点要没影儿了。 恩人别跑! 夏天继续拼尽全力跟上。恩人的要去见谁啊,这么努力?? 松田启人并不知道有个蠢蠢的蝙蝠在跟着自己,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不断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那几张命案现场的照片。 像素不高,是新闻配图,打了模糊处理——柏油地面上,突兀地涂着一个血色画成的笑脸。弧度夸张,嘴角咧到不该咧的位置,像小孩子拿红色蜡笔用力涂出来的涂鸦,只是颜料是某个人的血。笑脸旁边是一个人。趴着,脸朝下,一只手的姿势像是想往前爬。 松田启人把手机 塞回口袋,脚下踩得更快了。 是数码兽干的。 毫无疑问。 他和建良结束统考后就注意到了这只数码兽,不止一次想逮捕他,可每次都让他逃掉……甚至眼睁睁看着它闹出认命。 他已经追查了半年,可每一次都差一步。每一次赶到的时候,数码领域已经散尽,只剩被警戒带围起来的现场和又一具尸体。从半年前第一具死者开始,到刚才推送里新增的那个——十三个了。每一个身边都有那个笑脸。 本不该出现数码兽的人类世界,出现了一只不断在屠杀民众的残暴数码兽。 其实时至今日,他依然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那些人不是那只数码兽杀的,也许中间还有什么误会。他不希望自己曾经那么热爱的数码兽伙伴变成那种危险而恶心的怪物…… 毕竟他已经再也无法见到他的伙伴基尔兽了。 想到这里,他就感觉心脏又开始发冷。 脚下蹬自行车的速度愈发疯狂,好像这样他就能把那些回忆抛下。 大概用了不到十分钟,他赶到了出事的斜方公园。公安已经拉起了警戒带,他远远把自行车在路边锁好,然后缓缓从包里摸出了数码暴龙机。 尽管他经常擦拭,但也已经有了磨损。屏幕是时不时出现花屏,因为链接另一方的数码兽已经没在人类世界。但它仍然是能感知数码兽的,一旦出现数码领域场,必定会产生波动。 果然。 “XXX???未知病毒种” 淡淡的光圈浮现,又是这几行字。无法识别的数码兽。但确实存在。 它还没走,或者说,躲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笑脸连环杀人案”,已经死了十三个人。每个死者旁边都有一个大大的笑脸,用死者的鲜血画的。 公安觉得是变态杀人犯,但一直追捕不到凶手的痕迹。当然追不到啊,因为数码兽根本没有指纹,甚至还能穿墙呢—— 松田启人想。 李建良的短信也在同一时间抵达。 “启人,我在池袋,你那边情况如何,别贸然行动。” “我到了,离我兼职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先在四周看看。” 松田启人虽然是这么回复的,可却毫不犹豫,抬起手,咬破了指尖,任一滴鲜血滴在了数码暴龙机上。 滴答,就像是一滴水滴入古井,屏幕震荡了一下,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刺痛了一瞬。 下一秒,他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重新了虚影。 这就是,“数码化”。 在他的数码兽搭档消失后,驯兽师靠暴龙机研发出的新功能。现在开始,除了比较灵敏的电子设备,普通人类已经不能看见他了。 他要深入现场,去还没消散的数码领域看看。危险?他当然知道有危险,但不能不去。 因为有人死了。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都是那只数码兽干的。 他是曾经的驯兽师……他不能坐视不管。 如果真的会死,那也是他的命运,不是吗? 2. 奇迹 恩人好奇怪! 夏天扇着翅膀,看着恩人对着一个小机器表情凝重,还在琢磨他到底是不是来约会的,就发现恩人忽然把自己手指咬破,对着机子滴血! 天呐,真是吓死魅魔了,他的恩人难道是个风水爱好者?这种行为,他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但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恩人的身躯好像……变淡了一丢丢?然后他就这么往公园里走。 夏天努力跟着,公园里种满了大树,有浓茵遮蔽,他生怕跟丢了,只能飞得更近一些。 但很快,某种生物的直觉开始让他浑身都开始发抖起来。 不对,总感觉哪里不对,怪怪的,好像空气中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扎他! 夏天狐疑地四处看,却什么都看不见。 奇怪,难道是他电视剧看得还不够多?这种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某只这辈子只通过电视剧了解人类世界的丈育蝙蝠陷入沉思。 想不通,只能放弃理解,他看着恩人一直死死盯着手里那个类似方形但形状更时髦的小机器。 定情信物? 然后,他看见恩人旁若无人地……弯腰钻进了警戒带里。 那些穿制服的人类还在检查,可恩人钻进去,他们都跟没看见一样! 夏天瞪大眼,总感觉事情更神奇了,这下报恩都忘了,纯粹为了好奇心他都打算一直跟踪下去。 恩人举起奇怪机子,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脚步逐渐加快,向着公园某个树林更加茂密的区域跑起来。他也跟上,接着,看见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恩人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洞。 边缘五彩斑斓的,像流光,但又不稳定,像电视机花屏,洞口本身不算很大,可能一米左右,就那么悬浮在树林里。 恩人显然就是冲这个洞去的,毫不犹豫要往里钻。 夏天瞳孔地震。天呀,这是什么东西?他醒来以后到底到了什么地方?之前的人类世界可没有这种玩意儿!再迟钝的脑子此刻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但眼看恩人要消失在那个洞口里,夏天还是毫不犹豫地进行了一个俯冲——报恩他是认真的! 夏天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钻过洞口的感受。 凉凉的,好像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光也变了,刚刚正常的自然光忽然全部变成了单调的黑白色,他再次环顾四周,发现公园还是那个公园,似乎什么都没变,可又不一样了——所有的景物都像蒙了一层水墨,变得朦胧,黯淡。 他也下意识屏住呼吸,把扇动翅膀的频率变得更低,在空中转圈,而恩人也站在它脚下不远处,环顾四周,表情变得更冷漠了,但应该没有发现他。他太迷你了。 所以,恩人到底是来找谁? 下一秒,夏天得到了答案。 “出来。” 松田启人死死握着数码暴龙机,冷冷看着隐藏在最黑暗的角落里那个东西。 暴龙机的指针已经不再转动,就是这里了。 它没走,那个数码兽,它……就在这里! “桀桀桀……” 细碎的响动从黑暗中弥漫开来。 松田启人那张本该毫无阴霾的脸上,忽然也绽放出一个冷酷的笑。 “不出来?没关系,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说着,他忽然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他丝毫没有留力,下了死口,鲜血在他的脸庞飞溅,但他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痛苦,任鲜血全部滴滴答答流向了暴龙机。 驯兽师没有伙伴——但驯兽师可以,“献祭”。 这次刺痛变得瞬间剧烈——从他的心脏开始蔓延至全身,他就像瞬间被烈火包围,衣服燃烧殆尽,一切都燃烧殆尽,火光中只剩他痛苦的面孔。 网络进化。 从遥远的数码世界,因为驯兽师的鲜血燃起了仅存的链接…… 他要召唤,究极体——红莲骑士兽! 他的表情愈发痛苦,可眼神中闪烁着疯狂。从最初被选中的初中生,到如今疲惫不堪的大一新生,他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他失去了伙伴,失去了信仰,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燃烧自己。 夏天看呆了。 红色的,温暖的火焰,在他面前熊熊燃烧! 恩人的身影在火光中忽然变得更加高大……如同一座伟岸的雕塑冉冉升起,火光逐渐消退时,他看见了银白色的铠甲。不,还有红色金色交织在一起,红色是烈焰般的披风,锋利的非人曲线,极致纤细的蜂腰,巨大的尖枪,亮着红色太阳的圆盾,还有那双笼罩在头盔下的金色瞳孔……他竟然认得它! 那是红莲骑士兽啊! 超帅,超酷,强大的究极体数码宝贝! 土鳖魅魔震惊了,震惊到不知所措。可那不是动画片里的东西吗?怎么会真的有?恩人怎么变成数码宝贝了?! 不等他想清楚,红莲骑士兽已经冲出去,向着一个方向,直接劈刺。 “皇家救星!” 夏天替恩人把招式喊出来了,虽然以蝙蝠的音量就是唧唧叫了一声。 他现在是真激动万分,燃起来了。恩人竟然是数码宝贝耶,好酷!虽然不知道他在干嘛,但真的帅爆了! 尖枪横扫之处,一个黑色的影子忽然在地面蔓延。 红莲骑士兽不躲不避,可黑影里忽然钻出了一个巨大的——小丑。 红莲骑士兽本已经足够高大,可那小丑却更巨大,因为它的身躯完全是一整个木桶构成的。它的头颅在身体上旋转,每条漆成不同颜色的木板在旋转时迸发出诡异的色彩,朝着红莲骑士兽身后突袭。 “恩人小心!” 小蝙蝠吓坏了,可只能吱哇乱叫。 红莲骑士兽在最后一刻避开了,可小丑两条用软绳链接起来的巨大手掌仍然拍打到了它的披风,披风立刻出现了马赛克! 红莲骑士兽浑身明显震动了一下,转头对着小丑举起盾牌。 “你是……死亡小丑兽?” 红莲骑士兽开口,他的声音在进化后显得雌雄莫辨,但尽管如此,夏天都能听 出其中的惊疑不定。“我从来没听说过你这个数码兽……” 死亡小丑兽却完全没有交流的打算,它的行动似乎只有纯粹的杀戮,朝着红莲骑士兽就爆冲而去,红莲骑士兽显然是下意识想防御它那两只手,可没想到它的头竟然弹了出来,脖子底下竟然是一节节的弹簧! 短短一分钟,红莲骑士兽就开始节节败退。 夏天看傻眼了。原来最极致的战斗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拼数值或者说拼速度——那个小丑速度太快了,红莲骑士兽只有防御的份,而且一时间无法判断它还有什么攻击手段。而红莲骑士兽除了盾牌,其他地方被那小丑触碰到,都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天啊。这是哪路妖怪?夏天心疼恩人,想帮忙,但除了在两人注意不到的角落乱飞之外,做不到任何事。 “可恶……可恶。可恶!” 松田启人在红莲骑士兽的体内咆哮着。 好不容易终于逼得这个数码兽露出真容,可他竟然打不过?他明明是直接网络进化到究极体了。难道非得是真红莲形态才可以吗? 可古拉尼的力量早在那次大战就已经用完了……甚至这次网络进化也不能维持很久。 没有真正的搭档数码兽,只是借来了一副躯壳,或者说武装。 可那些人都死了,那些无辜的女人,孩子,学生……是他们这些驯兽师导致数码兽进入的人类世界,是他造成的后果,他不能不管,哪怕是死。 他开始催动全身力量,不管不顾,要释放必杀技—— 圣洁的白色光芒从他的盾牌激射而出。 “FinalElysion!” 他怒吼。 可本该能摧毁一切黑暗力量的光芒,在吞噬死亡小丑兽后,他却没感觉到有数据消散的波动! 松田启人一愣,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 难道对方竟然不是……黑暗系的? 可这次不等他想明白,巨大的黑色尖刺就已经贯穿了他的腹部。 全力进攻不防御,他漏了巨大的破绽。 即便是灵魂体的松田启人也遭到重创,口吐鲜血。而他甚至没法回头去看到底是什么攻击了他,不是小丑,他很确定,可又是什么? 只有在天上的夏天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小丑……自始至终都是个假的诱饵!就像整蛊木盒里弹出的小丑一样,只是个摆设!真正的本体,在地底下!可红莲骑士兽没发现! 夏天急得都快哭了,可那股圣光虽然没有伤害到它,也在空气中形成无形的壁垒,让它根本没法靠近…… 但他的恩人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战斗原来这么残酷,他一个魅魔完全没见识过这种……好可怕…… 眼看着地底下的怪物不断探出黑色的、像钻头一样的东西去扎红莲骑士兽,夏天气得发出尖锐爆鸣。 这是他身为魅魔蝙蝠形态的本领——超声波。大部分情况下,没什么用。比如对上人类,人家根本听不见,能有什么杀伤力? 但这一次,奇迹发生了。 3. 睡美人 那黑色的钻头颤抖了一下,竟然停止了运转。而红莲骑士兽,早就因为贯穿伤开始消散数码兽形态,开始恢复人形。白色的光压也因为主人的退化而消失。 夏天快急疯了。 那个把他从床头柜上捧起来的恩人,那个笨到用饼干喂蝙蝠的恩人,那个咬破手指滴血的少年——数码兽形态正在一层层剥落,像燃烧殆尽的纸灰一样往下掉。黑色的尖刺还插在他腹部,贯穿的伤口边缘不断溢出破碎的数据粒子…… 夏天活了一百年,从来没有这么勇敢过,他冲了过去。 让这个未知的世界见鬼去吧!他只知道他的恩人要死了! 但,心虽然是好心,但蝙蝠脑始终是蝙蝠脑。 他也不知道怎么能这么救他,脑子里疯狂转了半天,跳出来的全是窝在人类公寓窗台上偷看到的电视剧画面——落水了要人工呼吸,晕倒了也要人工呼吸,反正不管出什么事,人类都是嘴对嘴一通按。 于是,勇敢的蝙蝠选择,低头……给恩人做起了人工呼吸! 黑色的尖刺反应过来,可能也没搞懂这个突如其来的蝙蝠是在干什么,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阻止。 但瞎猫这次还真碰上了死耗子——红色的三角锥突兀地因为这个吻出现在了小蝙蝠的额头上。这颗原本属于古乐兽、包含着进化力量的水晶,再次现世。 但它赐予的力量并不是给已经濒临昏迷的松田启人,而是……一只睿智的蝙蝠! 夏天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浑身一热。 他渺小的身躯忽然开始膨胀,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骨骼噼啪作响,□□重塑,翅膀却没有消失,反而在背脊上舒展开来,变得更长、更薄、更轻盈,翅膜在光芒中呈现出半透明的淡紫色,边缘缀着细碎的银色纹路。 胳膊先是短到不行,随即一节节抽长,骨节分明却纤细得惊人,像是手艺最好的匠人用最细的刻刀雕出来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接着,原本覆盖全身的绒毛开始褪去——比风吹蒲公英还轻,无数细小的紫色绒絮从他身体表面飘散,露出底下真正的皮肤。那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残留的光芒里隐隐看得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像是极薄的瓷器,又像是刚凝好的羊脂。 而绒毛没有褪去的地方,变成了头发。 是淡紫色的,比绒毛的颜色浅几个调,介于薰衣草和暮色之间。额前的刘海盖住了半边眉毛,刚好遮住了那颗新生的红色三角锥——但有小巧的犄角从发丝之间探了出来,也是淡紫色的,尖端颜色稍深,弯弯的弧度像月牙。 它变成了一个精致漂亮如同人偶般的少年。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双光芒闪烁的眼睛。瞳色是极深的紫,深得像没有月亮的夜空,可在瞳孔深处燃烧着一圈光轮——完整的六芒星图案在他的左眼中缓缓转动。是活的,是会旋转的,六角的每一根线条都在发着淡金色的光,像某种古老的刻印被激活了。 弱小的魅魔超进化了。它变得更像个魅魔,比魅魔还魅魔了! 它的腹部也出现了淡淡的纹路发着光。 本能开始驱使它……魅惑众生。 “不要伤害他。” 紫发少年理直气壮地盯着黑色的尖刺,用柔软的语调下令。 尖刺一动不动。 谁看了都会觉得离奇,凭什么一句话它就得听?它可是击杀了数十个人类的残暴数码兽——可它不动,也已经足够诡异。它刚刚才毫不犹豫地击杀了究极体,此刻却对这个看上去没有任何杀伤力的魅魔手下留情了。 魅魔却还嫌不够。 “你长得好丑,立刻,马上,从我面前消失!” 少年指着尖刺叫起来。 这次,他眼中的六芒星急速旋转,尖刺缓缓动了,似乎在犹豫——但下一秒,它真的退却了。 就好像雄性动物在发情期闻见了雌兽的气味,本能让他停止了攻击行为,甚至顺从雌兽的命令。 一分钟漫长得好像是一个世纪——夏天顶着一额头冷汗,看着小丑和怪刺全部消失,终于松了口气。危机解除。 可同时,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虚脱,好饿,好饿。 身体饿得轻飘飘的……他看着已经昏迷不醒的恩人,眨巴着眼睛,毫不犹豫打算再吃一口。他救了他,这下扯平了,吃一口没关系吧? ——于是,姗姗来迟的李建良看见的,就是如此香艳的一幕。 宛如人偶般漂亮精致的少年,俯身和自己躺倒在地的挚友接吻。 —— 松田启人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平底锅拍过。 天花板是陌生的奶白色,不是他那间廉价出租屋发霉的墙角。他猛地坐起来——然后眼前一阵发黑,又倒了回去。 “醒了?” 李建良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带着一股子咖啡的焦苦味。松田启人费力地扭过头,看见自己那位跳级读研的天才好友正端着马克杯,靠在书桌边上,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松田启人愣了愣。 自从李建良配副了眼镜,他每次见他第一面都会有点不习惯。 “我……怎么在你这儿?” “不然呢?送你去医院?”李建良喝了口咖啡,“你也没外伤,急诊室医生问我病人怎么受的伤,我总不能说‘被数码兽捅了,数据紊乱’吧。” 松田启人沉默了。 记忆像碎掉的玻璃片,一片片清晰散开。斜方公园,数码领域,死亡小丑兽——还有那根从地底钻出来的黑色尖刺。他记得自己被贯穿,记得红莲骑士兽的形态在消散,然后……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便利店那边我替你打过电话了,”李建良放下杯子,语气无奈,“我帮你请了假换成晚班,店长同意了。我都让你别贸然行动,你又乱来。” “……谢了。” 松田启人揉了揉太阳穴,撑着沙发坐起来。 他刚要开口继续说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沙发。 他睡在沙发上。 那床上是谁? 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向房间另一头——李建良的单人床上,被子鼓起一团可疑的包,有淡紫色的头发从被沿露出来,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再往上,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白皙手臂,里面的那人似乎还没穿衣服! 松田启人目光闪烁,但很快又发现,虽然那人体格纤细,但看骨骼,应该不是女孩子。 他这才松了口气。 但……光着怎么想都很可疑吧? 然后他缓缓转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李建良。 李建良连咖啡都不喝了,靠在桌边,双手抱胸,表情比他还复杂:“你看我干什么?这不是你男朋友吗?” “……哈?”松田启人难得有点懵了。 “还是人家救了你。”李建良推了推眼镜,“你这么看我,显得很没良心。” 松田启人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男朋友?我的?” 他就算有对象,也应该是女孩子吧?男生?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李建良耸耸肩,直接把他的所见所闻又给启人复述了一遍。他说他收到启人的定位就立刻赶过去,到了斜方公园的时候数码领域已经快消散了。他强行打开了一个入口钻进去,然后就看见一个长得跟人偶似的漂亮少年,正趴在他身上,和他……嘴对嘴。 李建良补充:“当时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回事,下意识刚喊了一声“喂”,那个男孩子还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就直接晕过去了。” “就这样?”松田启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就这样。”李建良点头,“他把那只数码兽赶跑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反正我到的时候,现场只剩你们两个和一丁点残余数据,其他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那个男孩子晕过去之后就一直在睡。怎么都叫不醒。我检查过了,没有外伤,呼吸和心跳都正常,只是体温偏高一点——对了,他头上,有角。” “角?”松田启人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嗯,大概这么长。”李建良语气平 淡,用手指比了个两三厘米的长度,“紫色的,是从头皮长出来的,我检查过了。” 松田启人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角?意思是,这男孩子不是人!? 即便李建良从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但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他还是马上走到床边,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男孩子紫色的头发,果然在里面发现了角——如果不仔细看完全就和普通的cos道具一样。 但那张脸……怎么看,他都和人类没区别。 松田启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我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 “哦。”李建良回答。 “我是认真,建良。”松田启人轻轻按着额角。 “我没有别的意思,”李建良重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只是在想,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会冒死救你,为什么会亲你,以及为什么你现在的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尽管李建良的语气完全没有戏谑的成分,但松田启人知道他讲冷笑话也能用这种语气,立刻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没忍住低头去看男孩。 紫发,皮肤很白,睫毛修长不像话,五官精致得过头了,确实像是人偶——或者说,像是从哪本少女漫画封面上走下来的人。隐约能看见锁骨处有一些淡淡的纹路,像是某种图案。 事到如今,只能亲自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人了。 “麻烦,醒醒。”松田启人抬手隔着被子,试着去摇晃男孩。 没反应。 “你好——” 松田启人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这次手指刚碰到对方,睡梦中的少年忽然动了。 但却不是醒了。 只见他翻了个身,双臂一伸,精准地抱住了松田启人的胳膊,然后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虽然分不清词,但那声音的确软糯得很可爱。 松田启人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那张被阴霾占据太久的面庞,此刻也难得多了几分生动。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无措过了。 身后的李建良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松田启人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家伙现在的表情——绝对是在看戏。 “我事先说明,我完全不歧视这方面,”李建良的声音悠悠飘过来,“我觉得爱不分性别。” “……别闹了。”松田启人用力把自己的胳膊往外抽,但那个少年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抱得死紧,像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大型抱枕。他抽了两下没抽动,只好放弃,转而咳嗽一声,努力让语调恢复正常的、分析问题的语气,“那个,建良,我们要不把拿盆冷水泼一下?虽然不太好,但这些事很重要。” “你真舍得?”李建良反问。 “我有什么……” 松田启人话说到一半,自己卡壳了。他低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李建良刚才描述的那个画面——少年俯身,嘴唇贴上来。 耳根还是发烫。 他猛地把目光移开。 “可他确实太奇怪了。”他的声音有点发干,“人类不可能进入数码领域,更不可能一句话就让那种级别的数码兽撤退。” “不逗你了。”李建良放下杯子,也走了过来,表情终于变得认真了些,“能试的办法,我早就试过了。掐人中、拍脸、在他耳边大声喊——全都没用。他睡得像死了一样,这一点也很不正常。” “……”松田启人皱眉不语。 “或者说,他简直就像睡美人一样。”李建良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直接抬手搭上启人的肩膀,“你要不要试试那个?” “哪个?” “童话里那招。把睡美人亲醒。”李建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像是在讨论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毕竟他晕倒之前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亲你,说不定条件反射,亲回来就能激活。” 松田启人觉得自己的脸也要烧起来了。 李建良!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香港人这么不正经? 4. A上去? “这什么歪理。”他猛地站起来,胳膊终于从少年的怀抱里挣脱,“这完全没有科学依据!而且我根本——我都不认识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让他一直睡在我床上?” “……” “我今晚还要写论文。” 松田启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他再睡一会儿。说不定待会儿自己就醒了。” 他拉起李建良就往隔壁走:“先别管这个了。那只数码兽——我们先谈正事。” 李建良被他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紫色的头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再多说。 --- 隔壁是李建良租的这间小公寓里唯一算得上“书房”的地方——其实也就是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满墙的书。 两个人关上门,面对面坐下,表情都沉了下来。 “虽然差点出事,但我也总算弄到数据了——那个杀了十三个人的数码兽,叫死亡小丑兽。”松田启人先开口,“是个小丑的样子,体型很大,上半身是个木桶,头能旋转,两只手用软绳连着。速度非常快,我进化成红莲骑士兽形态也完全跟不上它的节奏。” 李建良皱眉:“木桶……小丑……我没在数码兽图鉴里见过这个品种。” “我也没见过。但真正棘手的是,”松田启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怀疑那个小丑形态,只是它的伪装。” “假的?” “诱饵。它从头到尾都在引诱我进攻。真正的本体藏在地底——最后攻击我的,是某种黑色的、像钻头一样的尖刺。我释放FinalElysion的时候,那个小丑根本没受到实质性伤害。然后本体从地下偷袭了我。” 李建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笑脸连环杀人案的十三名受害者,”他缓缓说,“伤口确实都是贯穿伤。和你说的一致。” “嗯。” “它的攻击方式、移动模式、数据属性——你还有什么记得的?” “不多。”松田启人摇头,“我进化成红莲骑士兽之后,感知力上升了,但还是捕捉不到它的数据波动。它像是……不存在一样。或者说,它的存在方式和普通数码兽完全不同。” 李建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会去查。” “还有一件事。”松田启人抬起头,“那个小丑——死亡小丑兽,我尝试过和它沟通,可它没有任何交流意图。不像拒绝交流,更像是根本没有交流的概念。” “纯粹的战斗机器?”李建良轻声说出这个其实很早以前他们就下过的定论。 “或者纯粹的杀人机器——根本,不像数码兽。”松田启人的声音很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气氛沉重。 然后松田启人忽然问:“留姬呢?” 李建良的手顿了一下。 “……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李建良苦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后说:“她退学了。” 松田启人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她妈妈报过警,但留姬留了一封信,说是自己走了,让家里人别找。”李建良的声音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刻意,“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统考结束那天。她说了句……我无法理解的话。” “什么话?” “她说,‘妖狐兽还在等我’。” 松田启人沉默了。 妖狐兽。留姬的搭档数码兽。和基尔兽一样,在那次大战之后——本该被关在数码世界的那一侧,再也无法回来。 不仅不再回来,反而还被彻底遗忘。 世界上只剩他们这几个孤独的驯兽师还记得。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偏西,把书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 便利店晚班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 松田启人换上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事——死亡小丑兽、地底的尖刺、那个紫发的少年。还有留姬退学的消息。 一桩桩一件件,让他愈发阴沉。 但也毫无办法。 “欢迎光临——” 他机械地喊着,机械地扫码,机械地找零。 有顾客买了一把伞,说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雨。松田启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确实阴得很沉。 留姬那家伙,从认识她那天起,她就是这样。决定了一件事就谁的话也不听。其实对她的离开……松田启人发现自己甚至并不意外。 他只是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又开始发冷了。就像每次想起基尔兽的时候,就像每次想起树莉的时候。 凌晨两点十五分,他锁上便利店的门,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雨果然下起来了。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他没带伞,也不想躲,就那么淋着骑回了李建良的公寓。 用备用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发现屋里黑着灯。李建良留了张便条贴在冰箱上: “回学校了,实验室有组会。冰箱里有吃的。他还没醒。——建良” 松田启人看着“他还没醒”那几个字,愣了一下。 没醒? 他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床头灯开着最低档,暖黄色的光。那个紫发少年还是保持着早上那个姿势,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保守估计,这男孩子起码已经睡了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松田启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和白天那种死抱着他不放的劲头判若两人。嘴唇微微抿着,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樱花。 他掏出手机,打开拨号界面,按了119。 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停了五秒。 然后他盯着少年的头顶,那两根小小的、紫色的角,从发根处延伸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松田启人无声无息地叹气,最终把手机放下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基尔兽第一次进化之后也曾经昏睡了整整一天。古乐兽说那是能量消耗过大,身体在自动修复。但眼前这个少年——他真的只是能量消耗过大吗? 还是说,需要什么特定的“触发条件”? 松田启人又想起了李建良的话。 ——睡美人。 ——童话里那招。 他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然后去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决定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但他睡不着。 翻来覆去半个小时之后,他坐起来,又走到了床边。 少年的嘴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松田启人盯着那两片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 p>不对。 他不是因为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他只是在分析可能性。李建良虽然说得像开玩笑,但那个逻辑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如果这个少年确实是通过“吻”获得了某种力量,又通过“吻”把力量传给了他,那么同样的行为也许可以反向激活。 就像数码暴龙机刷卡一样。进和出是同一个通道?…… 对,这是一个科学的问题。 松田启人深吸一口气,俯下身。 然后停住了。 他和那张睡脸之间的距离只剩十几厘米。近得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甜味,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在干什么?这太荒谬了。他连这个少年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那个少年救了他。 而且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死马当活马医,”松田启人小声说,像是在说服谁,“就当……就当是急救。人工呼吸。对,人工呼吸。” 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少年的嘴唇很软。 比想象中软得多。温度也比看起来要高一些,暖得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松田启人的大脑在接触的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没有分开。 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那个温度太舒服了,也许是那个淡淡的甜味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他已经快要忘记的感觉。像是国中的时候,夏天的午后,基尔兽趴在教室外面等他放学,树莉在旁边笑着说“你们感情真好”。 那是他人生里最好的时光。 后来树莉死了。基尔兽消失了。那些夏天再也没有回来过。 四秒。 五秒。 松田启人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两步。 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脸和耳朵都烧得发烫。 他疯了。 他绝对是疯了。 他居然——他居然对一个不认识的人—— 而床上的人,依然一动不动。 松田启人捂住脸,蹲了下去。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想立刻马上从这个房间消失。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咬牙切齿地低语。 然后,他看见了光。 紫色的光。 从他身后亮起来的,柔和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紫色光芒。松田启人猛地回头—— 枕头边,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台数码暴龙机。 全新的。没有任何磨损,外壳是深紫色的,屏幕亮着淡淡的光。松田启人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台暴龙机拿起来。 屏幕正中央,弹出了一张头像。 紫发的少年,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刘海遮住半边脸。旁边浮现出几行字: **【夏天兽】** **幼年期病毒种** **属性:魅魔型** **必杀技:???** 在这些介绍文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体和颜色都和其他文字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 *从现在开始,和您的数码兽建立深厚的羁绊吧♂?~* 5. 魅魔,但是数码兽 松田启人盯着那个“♂”符号,还有那个爱心,还有那个波浪线沉默了很长时间。 无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精神压力太大,已经出现了幻视。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夏天兽”,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紫色暴龙机,再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夏天兽?” 他用变声期后已经格外低沉沙哑的声音念了一遍。 然后抬手抚摸自己的额头。 不敢相信。 不是第一次当驯兽师,但这个兽是在……? 松田启人深呼吸,可看了暴龙机好几次,也没有消失。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反而是床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呃……这里是哪里啊?” 他一边抓住被子,左右看看,然后马上锁定了眼前的松田启人,一下子激动起来。 “恩人!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松田启人持续傻眼。 真给……亲醒了?李建良难道会道法?中国人都有这方面的隐藏能力吗? 但很快,他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个少年嘴里念念有词的,根本不是日语吧?发音、语调,各方面来看……应该是中文??虽然他不会中文,但李建良会中文,他多多少少还是从他嘴里听见过几次。 但更神奇的是,他能听懂。 完全能——哪怕他不知道那些发音,但却理解了少年的话里的意思,就好像他们心灵相通,语言只是辅助工具一样。 松田启人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奇怪,太奇怪了。可是一想到他刚刚还非礼了人家,他的脸又渐渐开始发烫。 这是个男孩子啊,他为什么会觉得他特别可爱?就算可爱,也不该随便亲人家吧?他真该清醒一下了。 松田启人遭受世界观重塑的冲击,晕乎乎地站着一动不动,夏天看着他,歪着头,缓缓跪在床上,把头凑近他。 “恩人,您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说话时,松田启人再次看见那一开一合的嘴唇近在迟尺。 好近……甚至已经仿佛能隔空感觉到那种柔软的触感。 松田启人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才努力把脸色板起来。 “你好,这位……朋友,你从哪里来?你,不是人类吗?为什么你叫我恩人?我朋友说是你救了我?”松田启人一口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夏天兽也呆住了。 “诶,不是中文诶?但我居然能听懂。好神奇!” 夏天,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魅魔,眼睛愈发闪亮,背后的那根紫色的箭头爱心尾巴也跟着晃啊晃—— 等等,还有尾巴?! 松田启人捂脸。 “你可以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夏天对松田启人目前很有好感,便乖巧地点点头,“嗯嗯,我想想呀,我也不知道,就是睡一觉醒了,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不认识的地方了。我确实不是人……但你可不可以别把我抓起来?” 夏天可怜巴巴地望着松田启人,目光里全是渴望和哀求。 他不太懂被抓起来会有什么后果,但之前在姐姐们的庇护下,她们都说过,千万不能被人类抓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真的不是人?”松田启人这下震惊了,“所以,你是数码兽?!” 现在的数码兽都长得这么像人类了吗?之前他碰见过的数码兽也有拟人的,例如堕天地狱兽,但还没见过这种遮住某些部位就完全和人类一致,甚至还比人类……好看很多的。 “我?不是呀,我不是,我是,我是……”夏天紧张起来,小声说,“我是魅魔……” 夏天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听姐姐说过,人类对魅魔的认知很少儿不宜,但他是个纯洁的魅魔,从来不干那些奇怪的事,魅魔也不是非得和很多人类酱酱酿酿才能活,只是吞点口水就足够了。 “魅,魅魔?” 松田启人再度宕机。 其实倒也不是不理解这个说法,他还是看过漫画的,但比起数码兽,这个答案更加的超过了……魅魔不是那种身材很暴露的大姐姐吗? 不对,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魅魔吗?! 但这孩子的尾巴和角,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吧? 松田启人叹气,“你这个身份……这对我来说确实很超乎想象,不过我刚刚问你是不是数码兽,不是没来由的,我现在要说的事,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松田启人摸 了摸手里的崭新紫色暴龙机,担心自己真的把事情说出来,这个古怪的小魅魔会愤怒,然后逃走什么的…… 夏天倒是没多想,还在接着回答松田启人之前的问题,“我叫你恩人,是因为的确是你救了我,我之前差点饿死,是吃你的口水活下来的!” 夏天说得坦荡荡。魅魔当然觉得这种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吃饭睡觉罢了,不过是吃人类的嘴子。 “什么?!”松田启人再度震惊,他猛地捂住嘴,脸更加发烫,左右环顾,好像生怕什么地方藏着个人听见刚刚的劲爆发言,“什么时候?你别乱说,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 夏天摇着尾巴,倒是理解了为什么松田启人这么不敢相信,意识到自己漏了重要的事情没说清楚,补充道,“啊对了,您之前早就见过我,我是那只蝙蝠~~” 松田启人再次愣了几秒钟,然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他梦游干过什么奇怪的事……蝙蝠?他终于想起来,自己醒来时确实碰见过一只虚弱的蝙蝠,还肉乎乎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小团子会是眼前这个……很漂亮的少年。不过,魅魔本来都是很漂亮的生物吧?倒也说得通。 但松田启人心中更虚了。 那时,他满心都是调查的事,直接把蝙蝠给丢下没管。 “那时候,因为吃掉了您的口水,所以活过来了!”夏天很认真地解释,“所以您是我的恩人!” 松田启人不敢对上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心中的罪恶感呈现几何式增长。可道歉的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 他只能再度试图把歪掉的话题掰回正轨。 “好了,你说的我都懂了。我刚刚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做好了吗?”启人谨慎地问。 “做好了。”夏天其实完全没听懂,毕竟没文化,但不妨碍他很自信。 松田启人不知道对方是个文盲,看他坚定不移的如此作答,便深呼吸,开口:“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你,现在已经成为了我的数码兽。” 说着,他抬起暴龙机给夏天看。 “你看,这是你和我之间诞生的新暴龙机。” 夏天兽眨巴眼,盯着暴龙机。 喵喵喵? 6. 魅魔不会穿衣服 夏天盯着暴龙机屏幕上自己的头像,还有那一行"从现在开始,和您的数码兽建立深厚的羁绊吧♂?~",歪了歪头。 然后他笑了出来。 "哇——好有意思!"他一把抢过暴龙机,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尾巴在身后摇成了螺旋桨,"这个东西会显示我的脸诶!还给我起了名字!夏天兽!好酷!比我自己的名字还像样!" 松田启人准备好的所有解释——"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可以拒绝""我不会强迫你做我的搭档",一时间全部噎在了喉咙里。 "……你不生气?"他试探着问。 "为什么要生气?"夏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困惑。 松田启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悄悄松了口气。 ——等等。 还有那个吻。是他亲了夏天以后暴龙机才出现的……这件事,夏天本人完全不知道。他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把暴龙机拿在手上了。 要坦白吗? 松田启人看了一眼夏天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亲上去的那两片嘴唇,耳根"轰"地烧起来。 不行。说不出口。绝对说不出口。 松田启人决定立刻转移话题。但还没等他开口,夏天忽然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跳到地板上,整个人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只有鳞片勉强遮住了要害部位,锁骨、腰线、大腿根,全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览无余。 "这么说的话,我是不是可以随时随地跟着你了!"夏天双手握拳,兴奋得尾巴都翘直了,"去哪里都行?干什么都行?对了恩人——你叫松田启人对不对?" 松田启人的大脑正忙着处理面前大量裸露的皮肤,CPU占用率百分之九十九,过了整整三秒才反应过来夏天的后半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自己都愣住了。从头到尾,他没有自我介绍过。李建良也不在家,没人会告诉夏天兽……不对,夏天。虽然说是数码兽,但总感觉真把人当数码兽也怪怪的,虽然,这是个魅魔,不是人。 夏天也愣了一下,随即眨眨眼,尾巴尖微微发僵。 完了。说漏嘴了。 该怎么解释?我在原来的世界看过你的动画片,你是主角,红莲骑士兽超帅的,我还收藏过你的贴纸——这种话说出来,谁信啊? "呃……"夏天用手指卷着头发,开始胡编,"就,就是那个——数码兽和驯兽师之间的感应?我感觉到你叫这个名字,所以就知道了!" 松田启人想了想,居然觉得这个说法合情合理。 毕竟他们一个说中文一个说日语都能畅通无阻地沟通,名字什么的通过暴龙机感应到也不奇怪吧? "原来如此……" 夏天为自己的机智洋洋得意,他真是只冰雪聪明的魅魔啊。 但松田启人的眉头随即又皱了起来,而且这次皱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深。他猛地别开视线,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 "你,先、先把衣服穿上!" 夏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启人通红的脸,真诚地困惑了:"我有鳞片呀?" "……对人类来说,鳞片不算衣服。" 松田启人深呼吸,意识到这个魅魔好像不太懂人类的行事准则,只能脱下自己的外套,往夏天身上一披。外套太大了,下摆直接垂到夏天大腿,袖子长出一大截。 夏天歪着头,乖乖任他摆布,尾巴从外套底下探出来晃了晃。 "恩人,你的脸好红。" "……叫我启人就好。" "启人,你发烧了吗?要不要吃药?我姐姐说人类脸红不是害羞就是生病——" "没有。" 松田启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线恢复镇定。他按住夏天的双肩,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虽然对上那双紫色眸子的时候心又漏跳了半拍,但他勉强镇定心神。 "听好了,在人类世界,不能光着身子到处跑。尤其是在别人面前。记住了吗?" "哦……"夏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在恩人面前可以吗?我们不是一般的关系吧。" "在我面前也不行。"松田启人面无表情回答。 然后他说。 "我去给你找裤子。" 松田启人说着,拿出手机给李建良发短信。通知他“莫名其妙唤醒了那个男孩子,还拿到了新的暴龙机”,毫不犹豫省去了接吻环节,顺便问他借衣服。 夏天在床边坐下,闻了闻启人外套的袖口。 心大的魅魔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他感觉这个恩人,真的跟动画片里一样,是个好人呢。 --- 松田启人在李建良的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条最短的运动裤,还是长了一大截。他认命地把裤脚卷了三圈,拎回去给夏天。 夏天穿裤子的过程堪称一场小型灾难——尾巴卡在裤腰里出不来,差点头朝下栽倒,松田启人不得不扶着他才勉强穿好。最后的效果是:启人的外套当上衣,李建良的运动裤卷成七分裤,脚上趿拉着启人的备用拖鞋,看上去很不伦不类。 但夏天看起来完全不介意,还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尾巴从裤腰特意留出的缝隙里探出来晃荡。 松田启人上下打量一番,眉头皱起来,其实他不是在意外貌和打扮的人,可夏天这长脸,配这身衣服……就连他都会产生暴殄天物的感觉。 "启人启人,衣服欢好了,我们现在去哪里,是要出门吗?" 夏天期待地看着启人,双眼闪闪放光。 正在思考的松田启人闻言,忽然恍惚了一下。 启人启人……明明完全是不同的声音,可时隔这么多年再听见这句话,他还是一下子就想到了他的搭档,基尔兽。 那时候,他的生活是多么平淡又幸福啊。谁能想到…… 松田启人阻止自己往下想,深呼吸,对上夏天的目光,尽量严肃地解释:“我们现在回我家,这里是我朋友李建良的住处,我们不能一直呆在这里——李建良,你见过的,你昏迷之前看见过他。” 夏天其实无所谓去哪里,他只是单纯地跟着启人,就觉得很高兴,于是快速点头。 松田启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叹气:"这个点地铁已经停了,只能骑自行车。" "自行车!"夏天的眼睛又亮了,"是那种两个轮子的东西吗?你今天下午骑过的!" * 深夜的东京街头,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橙黄色的光。松田启人从李建良公寓楼 下推出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先跨上去,然后回头看着夏天。 "上来。坐后面,搂紧我。" 夏天欢天喜地地跳上后座,两条胳膊毫不犹豫地环住了启人的腰——脸还很自然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松田启人浑身僵了一瞬。 ……太近了。 虽然他努力提醒自己,这只是个长得像人但不是人的生物,还是他现在的数码兽,可理智还是无法让他像和基尔兽相处那样对待夏天。 他的胳膊环在他腰上的触感完全就是人类的感觉——还有那条尾巴,大概是没地方放,绕过来搭在了他大腿上,尾巴尖还一翘一翘的。 他犹豫片刻想说点什么,可到最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就算是人,那也是男孩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能因为不小心亲了一下,他就真的动了歪心思吧? "恩人你怎么不骑?" 夏天等了片刻,发现车没动,奇怪地问。 "……在骑了。" 松田启人此刻只希望夜风能把脑子给吹清醒。 下一秒,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驶入空荡荡的街道。 夏天坐在后座,睁大了眼睛看着倒退的街景——便利店卷帘门紧闭,自动贩卖机亮着惨白的光,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浅浅的水花。一切都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但比电视剧真实一万倍。 他果然穿越到了动画片的世界。 不,不是"动画片"——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数码兽是真实的,红莲骑士兽是真实的,松田启人是真实的。 那个在电视机屏幕里小小的男孩子,变成了此刻他手臂圈住的、沉默而僵硬的青年。 他和动画片里比起来,很不一样。 不是因为年纪变大了——夏天很确信。是因为眼前的青年完全没有动画片里那种温柔坚定的眼神,反而眼神总是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冷漠。 动画片的大结局他知道,因为数码世界大门关闭,启人和基尔兽分开了,那只活泼可爱的巨大龙形数码兽从此消失在了启人的世界里。 尽管稍有留白,但那确实算不上一个圆满的结局。 看动画片的人可以换下一部动画片看,不会为那些离别难过太久,可故事里的主人公呢?故事结束,生活还得继续。 夏天忽然有点心疼。 和基尔兽分开后的这些年,启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个人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小小的蝙蝠脑子这辈子都没有装载过这么复杂的情绪,下意识把启人搂得越来越紧。 忽然又一个新的问题蹦入他的脑子。 要不要告诉启人真相?告诉他"我知道你是驯兽师,我知道基尔兽,我知道你曾经拯救过世界"? ……算了。 太复杂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平行世界"和"动画片",更不知道启人会不会相信。万一被当成疯子赶走,他的长期饭票可就泡汤了。 没错,他现在是有长期饭票的人了!不用饿死了!这才是重点! 想到这里,夏天把脸埋进启人的后背,蹭了蹭。 松田启人本来已经在极力忍耐,但夏天这明显过头的亲密接触,还是差点让他把车龙头拧歪。 "你在干什么?!" 7. 驯兽师并非变态 "你在干什么?!" 松田启人紧张得感觉额角的血管都在跳,想回头,还是没完全回,只是语气没压制住音量,拔高了些。 "怎么啦?"夏天反而很困惑地望着他,他很天真地问:“启人,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得叫你主人比较合适?” 松田启人觉得自己真是快活到头了。 换一个人说这种话,他大可厉声制止,可偏偏是个……和他绑了数码兽和驯兽师关系的魅魔。 时不时就冒出限制级发言也是魅魔的天赋之一吗? 但对方很明显是认真的,并不是在调情什么的,松田启人只能否认。 “不行。” 然后很怕他继续追问,立刻又说:“……坐好,别乱动。" "好~" 夏天其实并不需要松田启人解释,不叫就不叫嘛,他只是比较苦恼自己身为数码兽以后能干嘛,他到现在好像什么都不会。 --- 松田启人住的是一栋老旧公寓的二楼。 像往常一样推开门、打开灯的那一瞬间,这次他脸上却露出了极其微妙尴尬。 平时只有自己一个人住,东西乱丢习惯了。桌上堆着便利店废弃的饭团包装纸和空罐装咖啡,地上散落着几本翻到一半的教科书和他有关数码兽的资料笔记本,墙角搁着两个没分类的垃圾袋。 还有出门太着急,床上的被子也没叠。 明明之前没觉得有什么,而且他知道夏天早就见识过,可此刻有个人形美少年跟着,他难得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松田启人下意识侧身挡了一下。 "……有点乱。" 夏天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直接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缝钻了进去,踩着过大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在屋里转圈。 "恩人恩人!我早就想问了,这是什么?"他指着墙上贴满便签的软木板——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笑脸杀人案的时间线和地点。 "那是……工作用的。" "这个呢?我知道这个是电脑,可是这上面为什么不是蓝天白云啊?"他指着桌上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停在代码界面。 "学校的作业。"松田启人默默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 "那这个呢!"夏天蹲在角落里,指着一个小纸箱,里面是一副已经落灰的护目镜和暴龙机配件。 松田启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 "……以前的东西。" 夏天眨巴眨巴眼,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去研究厨房的水龙头了——拧开,关上,再拧开,再关上,觉得有趣得不得了。 松田启人靠在门框上,想阻止,但又有种不想打击自己新搭档的无奈。 只能看着那只笨蛋魅魔在他乱糟糟的房间里东摸摸西看看,尾巴一刻不停地晃来晃去。 他开始思考——如果要带这只数码兽出门,好像也不需要什么伪装,尾巴可以说说电动道具……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容易被当成怪人。 但他是没想到他都去厕所洗漱了一番出来,这魅魔还在玩水龙头,硬生生玩了十分钟还没玩够,到最后启人也不得不做扫兴的驯兽师。 "别玩了,"他走过去关掉水龙头,"明天我还有课,你赶紧睡觉。" "哦,好。"夏天乖巧地点头。 然后启人看着屋里唯一的那张床——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有点勉强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弯腰去拉壁橱的门:"我打地铺。" "不用呀。" 身后传来"噗"的一声轻响。 松田启人回头,发现刚才还站在那里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圆滚滚的紫黑色小蝙蝠,扇着柔软的翅膀悬浮在半空,额头嵌着那颗小小的红色三角锥,一双漆黑透亮的圆眼睛正望着他。 正是他今天下午在床头柜上见过的那只。 松田启人有点愣神。虽然夏天说过他就是那只蝙蝠……但亲眼看见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等会儿,你能变成这么小,为什么不早点说?还让我搭你一路。”松田启人捂脸。 “叽叽叽叽?” 你也没问我呀? 夏天唧唧叫起来,不过松田启人仍然奇迹般地听懂了这话。 ……算了。 他看着小蝙蝠扑棱扑棱飞到他面前,在他鼻子尖前停住,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看,这样就不占地方了,对吧! 松田启人盯着这只小东西看了三秒。 然后他难得笑了,扯了扯嘴角。 "这下看起来,倒真的像数码兽了。"他伸出手,小蝙蝠自然地落在他掌心里,肚皮软乎乎的,体温比人形还高一点,"真可爱。" 夸非人形的夏天兽让松田启人压力小了不少,倒是很顺嘴。 小蝙蝠夏天骄傲地抖了抖翅膀。 “好了,睡吧。” 松田启人关了灯,把蝙蝠小心翼翼地放到枕头边,自己躺上床,侧过身面对着他。一人一蝙蝠对视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晚安。夏天。" 小蝙蝠也唧唧叫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把翅膀往身上一卷,闭上了圆溜溜的眼睛。 有觉他是真睡,几秒钟后,就呼呼起来。 松田启人看着那团蜷成一团的小东西,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实话实说——其实,他不反感自己突然多了个人形数码兽。 他甚至觉得,这间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屋子,今晚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然后他又想起了基尔兽。 那个笨拙的、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启人启人"的红色大个子,现在在数码世界的某个角落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有没有……也在想他? 松田启人把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离小蝙蝠只差一个指节的间距。 你也晚安,基尔兽。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松田启人本能地伸手去按掉。 手指摸到的是毛茸茸、暖乎乎的一团。 他睁开眼。枕头边那只小蝙蝠四仰八叉地躺着,翅膀歪到一边,肚皮朝天,睡得口水都溢出来了——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 松田启人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的呆。昨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蝙蝠、公园、数码领域、死亡小丑兽,还有,那个吻…… 他立刻猛地坐起来,让自己转移注意力,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崭新的暴龙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漆黑,但确实是实物。 不是梦。 “……行吧。” 他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开始洗漱。换好衣服后把今天上课要用的笔记本电脑塞进书包。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只还在呼呼大睡的小蝙蝠,陷入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带去上课,还是不带去? 带去的话,一只蝙蝠,目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万一在课堂上乱飞,他这学期的学分就彻底交代了。 不带去的话…… 松田启人脑内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小蝙蝠醒了,发现自己一个人,饿了,找不到吃的,开始在屋里乱窜——撞翻水杯,浇坏电脑,碰倒数据资料,然后变回人形,光着身子打开门出去找人,被邻居当变态报警。 然后全东京都知道了有个头上长角的美少年在他的出租屋里裸奔。 当然,也可能是不小心把屋子点着了,然后整栋楼都起了大火…… ……太恐怖了。 松田启人面无表情 地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叠好的T恤放到枕头边——万一夏天突然变回人形,至少不用光着。然后一把把小蝙蝠捞起来,轻轻放进书包侧面的网袋里。 随身带着,必须随身带着。 夏天被折腾醒了,从网袋里探出半个脑袋,迷迷糊糊地唧了一声。 “继续睡。别出声,现在开始,你得装得像个毛绒玩具,不然被别人发现把你抓走,我可没办法。” 启人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用上了狼来了的故事吓唬自己的数码兽。也是没招了。 小蝙蝠不知道听懂没有,打了个哈欠,缩回去,又睡死了。 松田启人看了看表,不能再耽误,骑上自行车,朝学校出发。早上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肩膀上碎成一片片斑驳。书包侧袋里传来均匀的、微弱的呼吸声,每隔一会儿还会动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不真实。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是一个人。一个人骑着这辆车,一个人去便利店打工,一个人追查那只永远追不上的数码兽。今天他书包里多了只蝙蝠,包并没有变得更沉,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池东大学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松田启人把自行车停在工学部门口的停车棚,挎好书包往里走。路过自动贩卖机时顺手买了罐装咖啡——已经养成习惯了,不喝撑不过整个上午。 “诶,松田?你今天居然没迟到。”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同专业的田中,少数几个会跟他搭话的人。 “昨晚有事。”启人简短回答。 “又是便利店?你也太拼了吧,白天上课晚上打工,不会猝死吗?” “……还好。” 田中见他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开始絮叨今天的课。松田启人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无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确认一下夏天还在不在。 他读的是信息技术工程,今年是大一。课程不算轻松,数字电路、算法设计、操作系统轮番轰炸,教室里坐着百来号人,教授在讲台上用平板语调念着PPT,底下一半人在打瞌睡,一半人在刷手机。 松田启人挑了个后排靠窗的座位,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一半拉链。 小蝙蝠已经醒了。黑亮的小圆眼从拉链缝里望着他,带着委屈——明显一副憋得慌,想出来的样子。 松田启人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飞快地把夏天从书包里捞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竖起课本当挡板。 “不许动。”他压低声音,“不管发生什么,你就假装是个玩偶。明白吗?” 小蝙蝠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然后它把自己定格在一个卖萌的姿势——歪着头,翅膀微微张开,尾巴弯成一个问号——活脱脱就是那种女孩子挂在包上的毛绒挂件。 松田启人没想到他这么有天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 没事没事,就算真的出事了,也可以解释是个电动玩偶——尽管他如此安慰自己,可实际上神经仍然不得不时刻紧绷着去注意夏天兽。 前十分钟相安无事。教授在讲什么浮点运算,松田启人做着笔记,偶尔瞥一眼旁边——小蝙蝠维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敬业得令人感动。 第十五分钟。 小蝙蝠的左翅膀微微抖了一下。 松田启人余光捕捉到,手下意识地靠近它。 第二十分钟。 小蝙蝠的尾巴尖开始抽搐。 松田启人果断把夏天拎起来,塞回书包,拉上拉链。 书包里传来微弱的、压抑的唧唧声。 松田启人假装没听见,继续记笔记。拉链缝里探出一只翅膀尖,戳了戳他的大腿。他没反应。翅膀尖加大力度又戳了两下。 8. 驯兽师终于意识到魅魔的问题性 松田启人面不改色,把书包放到另一边。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估摸着也关够了,悄悄把拉链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小蝙蝠委屈巴巴地趴在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上,眼巴巴地望着他,那个眼神大概的意思是:我这么乖,为什么还要关我? ……良心有点痛。 松田启人叹了口气,又把它捞出来放回桌上。 这一次小蝙蝠学乖了,一动不动撑到了下课铃响。 结果第二节课刚上十分钟,它又开始蠢蠢欲动——这次是看见了坐在前排女生挂着的小狗形状钥匙扣,大概觉得很好奇。松田启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它。 夏天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两下,然后放弃了,干脆把翅膀一摊,躺平。 松田启人觉得自己像是在带一个永远精力过剩、什么都好奇、但完全不懂人类规则的幼儿园小朋友。 ……虽然这个幼儿园小朋友能变成美少年。还跟他绑了数码兽和驯兽师的关系。 松田启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回了最初遇见基尔兽时那种心累的感觉。 --- 午休时间终于到来,松田启人难得也有种解放的感觉。 他端着从食堂买的猪排饭和饭团,在学校中庭找了条长椅坐下。这地方人少,树荫浓密,比较不容易引人注目。 他把夏天也放在长椅上。小蝙蝠总算自由了,在椅子上蹦跶了几步,然后好奇地盯着启人的午饭——尤其是那块炸猪排。 “你想吃吃看吗?”松田启人倒是很乐意投喂自己的数码兽,想当年,他可是用面包塞满了基尔兽那无底洞似的胃,还颇为自豪。 但意料之外,小蝙蝠的耳朵垮下来,可怜巴巴。 “急急急。” 魅魔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呀! 松田启人一愣,倒是没想到这茬,连忙追问:“那……你一般吃什么?” 他开始担忧起来,自己如果弄不到魅魔吃的食物,夏天岂不是要饿死了? 夏天忽然扑扇着翅膀,就飞起来,启人一愣,还没搞懂他想干什么,就感觉嘴唇被软软地撞了一下。 尽管这次是蝙蝠形态,但还是把驯兽师之王给吓得不轻,猛地退后,差点摔倒。 “你,你,你又在干什么?!”松田启人差点压不住音量,左右环顾四周,耳根发红,真怕认识的人躲在某个角落偷看这一幕。 “人和人,人和数码兽,都是不可以随便嘴对嘴的,懂吗?”启人觉得是小魅魔不懂,只能咬着牙解释。 “我是在吃饭呀。”夏天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们魅魔,就是要和人类亲密接触,才能吃饱,接吻是最方便的进食手段。” 虽然在启人耳里是一连串的唧唧复唧唧,但意思他还是懂了,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为什么老天给他了一只这么抽象的数码兽啊?为什么偏偏是魅魔啊? 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身为驯兽师,他要用自己的嘴来养活数码兽。 松田启人扶额,松田启人捂脸,他压抑了好几年的心境都没有像此刻一样崩坏过。 并不是某种很负面的情绪,但……就是感觉天雷滚滚。 ……怎么办?现在逃离这个日本还来得及吗? 他真的要不停和自己的数码兽接吻,才能养活它吗?那种事情,不要啊…… 松田启人摸着自己的护目镜,试图平静下来。 “你不想亲我,是不是,启人?”夏天却直截了当地发问了。 松田启人这才缓过神,意识到自己情绪外露得有点太突出,咳嗽一声,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愿意,只是,只是,这种事本来是恋人之间才可以做的,我们是驯兽师和数码兽的关系,这有点太……” 松田启人说不下去了,想继续捂脸。 就是很变态啊! 但说不出口!因为他更像变态的人! 而且感觉这种话会让单纯的小魅魔伤心。他并不是反感自己的新搭档,他也知道,魅魔这种进食是本能,不能怪人家的种族设定吧——只是他原本希望他们有更纯粹一点的关系,而不是…… 这要怎么和魅魔解释啊? 可让他意外的是,没等他想好怎么找补,小魅魔就很认真地说:“那我去找别人亲就好啦!人类多的是,我趁他们睡觉,飞过去亲一下,还是可以办到的。” 松田启人这次是真的盯着夏天兽,感觉身上哪里都不对劲了。 他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个办法?对啊,魅魔要靠亲密接触来填饱肚子,也不一定非要选他吧?

可见鬼的是,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办法就松一口气。 那不是他的数码兽吗? 凭什么要别人来养?凭什么要去亲吻别人? 松田启人感觉自己的血压莫名其妙飙升了一下。 “不,不要去……亲别人,那样很不好,容易被发现。”启人发现自己说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语气还挺有说服力,“我是你的驯兽师,只要你以后用这种形态和我接触,我还是能……慢慢习惯的。” 夏天兽眨巴眼看启人,没明白这个驯兽师怎么一分钟一个说法,不过他愿意当然最好,最省事,于是点点小脑袋。 “唧唧!” 好吧!总之今天已经吃饱了。 松田启人松了口气,感觉身上的罪恶感莫名更沉重一点,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埋头苦吃。 把饭吃完,又灌了一大口咖啡,松田启人终于找到理由掏出手机,准备给李建良打电话了。 “我跟建良联系一下,你注意别乱跑,人类也是很危险的。”松田启人向夏天叮嘱。 夏天老老实实点头。其实吃饱了,他都懒得动的。 启人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手机,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启人?”李建良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在实验室,“你那边情况如何?我今天早上在忙,本来想直接联系你的。” “嗯,我知道,我也是趁午休赶紧给你打电话。”松田启人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旁边的蝙蝠,“那我长话短说,就是昨天拿到暴龙机以后的事。我想了很久,这件事最大的关键在于,数码世界的大门三年前就关了。所有通道全部切断,任何数据都无法在两个世界之间传输。这三年你试了多少次、我试了多少次、留姬试了多少次,结果没有任何人成功连接过数码世界……直到那只杀人数码兽莫名其妙出现,然后,我又碰见了现在的新搭档。” 松田启人握紧了手机。 “这意味着,”李建良停顿了一下,“要么数码世界的大门已经——” “——已经开了,或者从来没真正关过。”松田启人替他把话说完。 电话另一端,李建良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鼻梁。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在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9. 进化水晶 “……我们这三年,到底在折腾什么。”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不过换个角度想,这至少是个好消息。既然你拿到了新暴龙机,说明这股打破规则的力量暂时对我们有利。” “也只能先这么想了。”启人说。 “那你的新搭档呢?已经开始训练了吗?” 松田启人低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小蝙蝠。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用他那小身板把一本课本从他书包里抽出来了,正试图用翅膀翻开他书页,翻了两页发现全是自己看不懂的字,又嫌弃地把书推开了。 ……突然意识到这魅魔还和李建良一样有大陆血统,心情更微妙了。但比起李建良来甚至一句日语都不会,离开他真不知道会混成什么样。 “……训练?他连上课保持不动都做不到,还被塞了两次书包。”启人叹气。 “数码兽刚诞生的时候都这样,你带基尔兽的时候不也——” 李建良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秒。曾经搭档数码兽的话题在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谁都不愿意主动提起,但又总是不小心碰到。 “……总之,”李建良率先岔开,“你的新伙伴,叫什么名字?” “夏天。”启人努力驯服自己的舌头。其实他只会读音,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夏天……等等,中文?” “对。他自己说的,叫夏天。而且他说的确实是中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听懂。” “汉字就是‘夏天’那个夏天?” “你问我?拜托……我是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 “这个命名方式倒是不太像数码兽的惯用格式。”李建良沉吟了一下,“通常数码兽的名字更偏向功能描述或者种族标识。‘夏天’这个叫法太人类了。” “……实际上,”松田启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好像确实不是数码兽。” “什么意思?他真的是人类?!”李建良的声音提高了。 “那倒也不是人,他自己说的……他,他是魅魔。”启人在好朋友面前提起“魅魔”这个字眼,甚至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们从来都是进行格外正经的交往,李建良也是一等一的正经人。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松田启人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李建良脑子里那个理性的齿轮在咔咔咔地卡壳。 “……魅魔。”李建良终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嗯。” “你说的‘魅魔’,是我理解的那个‘魅魔’吗?传说中的魔物,靠吸取人类精气的——” “对,就是那个。”松田启人打断他,耳根又开始发烫,“别让我展开说,我不想展开。” 李建良又沉默了片刻。 但作为驯兽师,他的接受新鲜事物能力也很好,马上就跟上了启人的思路。 “……所以你现在的数码兽搭档,是一只既不属于数码世界、也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异种生物,被暴龙机强行识别成了数码兽。” “总结得很精确。” “那么,我觉得他甚至已经进化过一次了,就是因为他进化,才拥有了人形,用某种方式逼退了死亡小丑兽,甚至不自知。” 李建良很了解数码兽,几乎立刻八九不离十地猜到了真相。 可惜,某个能讲述事情经过的蝙蝠大脑容量实在有限,完全不懂事态严重性,在对着启人的书包带子大嚼特嚼。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很有可能,他本来是蝙蝠形态,所以进化以后是人形,能用某种能力——逼退了那个钻头怪物。”启人停顿了一下,在找合适的词,“如果真的是进化,那更需要我们仔细研究了。” “这么说,他是不是可能很强?”李建良的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那岂不是——” “不,他目前为止的战斗力约等于零。”松田启人立刻补充,“起码我看不出他现在有任何攻击手段,认知也和小孩一样。” 小蝙蝠好话不一定能懂,但坏话是听见了,抬起头唧唧了两声,似乎在抗议。松田启人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它的脑袋。 “这就更奇怪了。我还以为暴龙机不会无缘无故绑定一个——”李建良难得词穷,似乎觉得直说不好,委婉地改口,“——它一定是检测到了什么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松田启人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小蝙蝠的额头上。 然后他愣了一下。 等等,夏天的额头上? 那颗红色的三角锥水晶嵌在绒毛之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小到不起眼,形状也普通,就是最简单的三角锥体—— 可是看着,似乎有点眼熟? 三角锥。 红色的。 松田启人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把腿上的课本掀到地上,小蝙蝠被吓了一跳,唧唧叫着飞了起来,在半空中不解地看着他。 “启人?” “……建良。”松田启人都顾不上被人发现了,死死盯着夏天,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你记不记得古乐兽?” “古乐兽?当然记得。就是那只白色的、总是‘古乐古乐’叫的小型数码兽——” “那它额头上有什么。” 电话那头,李建良顿住了,似乎很奇怪他的问题。 “一颗红色的三角水晶。四圣兽的力量结晶。”李建良说,“那颗水晶让古乐兽拥有了促成进化的能力,是整个数码世界进化体系的核心部件之一。但它在那次大战之后就和古乐兽一起——” “——消失了,我知道。”松田启人盯着眼前悬浮在半空的小蝙蝠,盯着它额头上那颗不起眼的红色三角锥,“但是我刚才忽然发现,夏天额头上,现在好像就有这颗水晶类似的东西。” 他说完这 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 古乐兽的进化水晶怎么会出现在一只魅魔身上?一只来自数码世界的核心力量,嵌入了一个不属于数码世界的生物体内——怎么想都说不通。 “什么?!”李建良失声大喊,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他大概也站起来了。 “你确定吗?” 启人没有马上回答。 但那个形状、那个颜色、那个隐隐流转的光芒,他其实不可能认错。三年前,他们所有人都是靠着这颗水晶的力量才撑到了最后。他近距离看过无数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李建良重新坐下来,声音变得异常凝重。 “如果那真的是古乐兽的水晶——或者至少是同一类型的力量结晶——那他被送来就很可能不是偶然。” “我也是这么想的。”启人压低声音,小蝙蝠不明所以地飞回他肩膀上蹲着,拿翅膀拍了拍他的耳朵,被他轻轻拨开,“四圣兽当年把古乐兽送来人类世界,就是为了让驯兽师拥有进化能力去对抗敌人。这次说不定又是同样的套路——把夏天送过来,给他装备上进化水晶,让他能被暴龙机识别成数码兽。” “但这次不太可能是四圣兽。四圣兽在大门关闭之后已经和我们断了联系。”李建良接口,思路一旦打开就转得飞快,“而且送一只魅魔——这不像是一般人会做的选择。” “所以可能是别的势力。数码世界里我们不知道的某种力量。”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这个推测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更深的未知面前——数码世界内部可能正在发生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事情。而那只只身跑来人间的魅魔,很可能连自己是被派来的都不知道。 “不管怎么说,”李建良的声音打断了启人的思绪,“如果能触发进化,就说明水晶确实具备我们猜想的功能。这周末你带他到郊外来吧,我有个测试地点——人少,空旷,不容易被普通人撞见。试试能不能主动触发一次进化。” “行。”松田启人看了一眼肩上正在试图用尾巴够他咖啡罐的小蝙蝠,“正好我也想知道他到底能做到什么,好歹也是我的新搭档。” “另外,启人。” “嗯?” “我们得定个暗号。”李建良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和以前一样。万一谁遇到危险,来不及解释,就发暗号,另一个人立刻赶过去。” 松田启人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上了话。 “莫慢待,怎么样?” 他报出了大耳兽曾经的口头禅。 电话那头,李建良笑了一声。轻而短,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你居然还记得这句粤语。” “当然。它当年念叨了多少遍,耳朵都起茧子了。”松田启人靠在椅背上,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意思好像是——” “‘没问题’。”李建良说,“或者更准确一点,‘不用担心’。” 10. 驯兽师和数码兽共厕 “行。那遇到状况直接发这三个字,看到了马上来。” “好。” 确认完这条约定,李建良顿了顿,语气又重新沉下来。 “还有一件事。启人,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用一个数据模型追踪那只死亡小丑兽——本来数据很少,不好分析,但加上你这次带回来的战斗时间点,已经能看出一些规律了。” “说。” “从第一个受害者开始统计,它每次作案的时间间隔大概在十三到十六天之间波动。非常稳定,像某种内置了定时器的行为模式。按照这个规律推算,距离它下一次出现,大概还有两周。” 两周。 松田启人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但这只是基于过往数据的推测。”李建良补充道,“你前天和它交了手,它受了伤——或者说至少被你看见了本体,这种外部刺激可能会破坏它的行为规律。如果它感到威胁,有可能会加快狩猎频率。” “也就是说,它可能不会老老实实等两个星期。” “对。也可能随时出现。” 松田启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记住了。” “压力别太大。”李建良最后说,“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松田启人愣了愣,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扭头看向肩膀上的小蝙蝠。 夏天正专心致志地咬他的书包带子。也不知道是磨牙还是单纯嘴闲不下来,黑色的带子已经被咬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他似乎对自己的破坏成果相当满意。 松田启人看着它额头上那颗小小的红色三角锥,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两周。或者更短。 他要在那之前,搞清楚这只笨蝙蝠到底能做什么。 小蝙蝠抬起头,发现启人在看它,立刻放下带子,发出了一声理直气壮的唧唧,大致意思是:你怎么一直看我?我没干坏事。 松田启人没有回答。 如果李建良的推测是对的——如果夏天真的是被什么人刻意送来的,那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一只魅魔,带着进化水晶,偏偏在他濒死的前一秒从天而降——怎么想,都不像是巧合。 但如果真的是巧合呢。 如果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小东西,单纯因为阴差阳错砸在了他身上,从此被绑定成了数码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他不知道。但夏天,是他现在的数码兽,是他的搭档,是他的伙伴。 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绝对。 他不会让悲剧再次重演了。 “走了。”松田启人站起来,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下午还有课,今天回家,我有很多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唧唧!” 我没咬!我只是想看看! 夏天为自己辩解。完全胡搅蛮缠来的。 下午的课是线性代数。 松田启人本来打算故技重施,把夏天塞进书包侧袋里蒙混过关。但这次小蝙蝠说什么也不干了。它在书包里拱来拱去,拿翅膀尖戳他的腰,用脑袋顶拉链,甚至试图用那颗三角锥水晶磕书包的内衬——动静大到前排同学都回头看了一眼。 松田启人面不改色地把书包抱紧,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再闹明天没饭吃。” 书包里的动静骤然停止。 三秒后,一只翅膀尖从拉链缝里探出来,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大概是“OK”的手势。 松田启人努力憋住,没有笑。 但安静了不到十分钟,夏天又开始作妖。这次不是乱动——是叹气。一声接一声,从拉链缝里飘出来,调子拖得老长,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幼犬,虽然声音不大,应该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松田启人握笔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在教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把拉链拉开一条缝,低头往里看。 小蝙蝠趴在笔记本电脑上,拿翅膀垫着下巴,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写满了“无聊”两个字。发现启人在看它,它立刻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小爪子缩在胸前,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装死姿势。 松田启人忽然觉得,基尔兽当年真的很乖。基尔兽只会安安静静趴在教室外面等他放学,从来不闹,从来不作妖,最大的爱好就是吃面包和喊“启人启人”……当然不排除因为时间久远王牌驯兽师的记忆得到了良好的美化。 总之这只魅魔,才跟他相处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已经把他折腾得比跟死亡小丑兽打一架还累。 但他还是心软了。 “……再忍一节课。”他把声音压到最低,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蝙蝠的肚皮,“放学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夏天的耳朵——或者说他头部两侧那两撮稍微长一点的绒毛——瞬间竖了起来。 “唧?” “电玩城。有好多游戏机的地方。” 小蝙蝠的眼睛亮了。虽然它完全不知道“电玩城”是什么,但“好玩的地方”这四个字它听懂了。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好朋友会一起去好玩的地方玩!它和它的驯兽师启人已经是好朋友了! 于是剩下的四十分钟,夏天像被按了静音键,一动不动地趴在书包里,敬业程度堪比真正的 毛绒玩具。松田启人反而有点不适应,隔几分钟就低头确认一下它是不是还活着。 结果发现小蝙蝠一直在盯着教室前面的挂钟,眼珠子跟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 松田启人把脸藏到课本后面,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 教授还没宣布下课,松田启人的书包已经开始震动了——不是手机,是小蝙蝠在里面蹦迪。一下一下的,频率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大,简直像书包里塞了个小型马达。松田启人死死按住书包,等教授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他还没站起来,夏天已经从拉链缝里弹射而出,在他面前飞出了一个快乐的八字形。 “唧唧唧唧唧唧!” 去玩去玩去玩去玩! 整个班都安静了一下,然后看向松田启人。 松田启人倒是比自己想象中镇定,解释:“新买的电动挂件,有点问题。”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小蝙蝠捞回来塞进口袋里,也不管其他人什么表情,直接快步走出教学楼。直到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走廊,他才把夏天从口袋里掏出来,让它停在自己肩膀上。 “你先冷静一下。”他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无奈解释,“电玩城在车站那边,骑车要十五分钟。你刚刚那一下真的很危险,夏天,如果真的被人发现你身上没有装电池,会有奇怪的科学家把你抓起来解剖的。” “唧!” 夏天说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具体听进去多少就难说了。 “但是有个问题。”松田启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肩膀上的小蝙蝠,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电玩城里人很多,你这个样子进去,会被当成——算了,你就没可能不被当成奇怪的东西。所以我们得换个方案。” 夏天歪头。 “你得变成人。”松田启人说。 小蝙蝠的翅膀停了一拍。 “就是昨天你救我的时候那个形态。变成人,穿衣服,然后我们光明正大走进去。反正——”他顿了顿,“反正有我在旁边看着你,应该问题不大。我会教你怎么做。” 夏天其实没太听懂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但它对变成人没什么抵触。昨天变过一次,感觉还行,就是衣服有点大。它点点脑袋,从启人的肩膀上一跃而下—— 然后在下落的过程中,身体开始发光。 松田启人震惊了,但求生欲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一把拽住还没来得及完全变形的夏天,在紫光亮起的瞬间把他拖进了旁边最近的建筑物里——男厕所。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别在走廊里变!先进隔间!” 11. 电玩城再遇基友 他把夏天连拖带拽地塞进最后一个隔间,反手锁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跳得飞快,一半是跑的,一半是吓的。刚才但凡晚一秒,全校都要看见一个裸体美少年在教学楼前闪亮登场了。 虽然不是他丢脸,但是他家数码兽的脸,还是要捡一捡的…… 然后他才发现隔间里有多挤。 男厕的隔间本来就小,站一个成年男性都嫌局促,现在硬塞了两个。夏天已经完全变回了人形——淡紫色的头发,精致的五官,锁骨处隐约发光的纹路,还有那条晃来晃去的箭形尾巴。他光着脚踩在瓷砖上,整个人几乎贴在启人身上,两只手按在启人的胸口上保持平衡,脸离他不到十厘米。 松田启人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你、你先放开——” 夏天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启人通红的脸,然后恍然大悟:“啊,对哦,我差点骑在你身上了。” 松田启人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且正经,然后从书包里翻出提前准备好的衣服——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深色运动裤,还有一件薄外套。还好自从经历了昨晚的事,他就多了个心眼。 “穿这个。快。”他把衣服塞进夏天怀里,然后转过身去,面对着门板,给夏天留出换衣服的空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夏天困惑的嘟囔:“这个洞是放尾巴的吗?” “……不是。” “哦。那这个呢?” “不对,是这边,先不要用力。” “套上了!但是好难受——” 松田启人认命地转过身,发现夏天把T恤套反了,领口卡在头顶,两条胳膊在袖子里乱挥,尾巴从衣摆底下伸出来乱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购物袋套住脑袋的猫。 松田启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帮他把衣服正过来。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夏天的皮肤——温热的,比人类的体温高一点,光滑得不正常。他尽量让自己专心处理衣服的走向,不去想别的。 终于穿好上衣,轮到裤子的时候,尾巴又成了难题。运动裤没有给尾巴留洞,夏天试着把尾巴从裤腰里塞进去,结果尾巴尖从裤腿底下冒了出来。 松田启人一咬牙,即便心疼衣服,还是从书包里翻出一把瑞士军刀,在裤腰后面划了个小口子,勉强让尾巴钻了过去。 一切搞定之后,夏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启人,忽然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启人,你太瘦了。” “……什么?” “刚才我差点压倒你,是因为你太瘦了。”夏天说得一本正经,尾巴在身后认真地点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发言指指点点,“你比我们魅魔还瘦。这样不好,会生病的。” 松田启人盯着夏天那张真诚到无可挑剔的脸,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刺痛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不爽。一种被小看的、属于男性的自尊心,在沉睡多年之后忽然迟来地苏醒了。 被数码兽看不起?被一只笨蛋魅魔嫌弃体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确实很说不上健壮。长期便利店打工、熬夜追查数码兽、吃便利店饭团充饥,他比读高中的时候还瘦了五斤。 “……知道了。”他闷声说。 夏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句话在启人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已经转头在研究厕所隔间的门锁了:“这个怎么开呀?” 松田启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很刻意的、拖长了调的、明显不是喉咙不舒服而是想要传达某种信号的咳嗽。 松田启人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隔间,男厕,两个人,换衣服的窸窣声,夏天刚才那句“差点骑在你身上”之类的发言,还有现在他们两个挤在这个巴掌大的空间里。 从外面随便哪个人听起来,这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事,简直不言自明。 他的脸开始发烫。 “快快快,快穿好。”他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帮夏天把外套拉链拉上,“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跟着我走。” “为什么——” “嘘。” 松田启人把隔间门打开一条缝,确认洗手台那边没人,然后一把拉住夏天的手腕,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了男厕。 身后似乎又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咳嗽。 松田启人决定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彻底删除。 一直跑到校门口的自行车棚,他才停下来喘气。夏天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只是歪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打了个问号:“启人,刚才那个人咳嗽是什么意思?” 松田启人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绝对没法回答。 “——刚才有人在厕所里晕倒了。”他面不改色地说,“我们不走的话,可能会被当成嫌疑人。” 夏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人类世界的规矩好多呀。” “对。特别多。”松田启人面无表情地跨上自行车,等夏天在后座坐稳、两条胳膊再次环住他的腰的时候,他僵硬一瞬又恢复自然——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坐好,出发。” 十五分钟后,自行车停在了车站前电玩城的大门口。 夏天的眼睛瞬间瞪得比蝙蝠形态还圆。五层楼高的霓虹灯招牌,震天响的BGM,门口一整排抓娃娃机里堆成小山的玩偶,还有来来往往、有说有笑的人潮——这一切对他一个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人类世界的土鳖魅魔来说,冲击力大概等同于普通人第一次看见数码世界。 “启人启人——”他拽着启人的袖子,声音都在抖,“那个玻璃箱子里面的小动物是活的吗?那个大屏幕上的人怎么在打架?那个灯为什么会闪?那个——” “一个一个来。”松田启人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抓娃娃机前面拉开。夏天的尾巴在裤腰里兴奋得直颤,他只能侧身挡住,祈祷没人注意到这根过于逼真的“电子道具”。 但他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夏天的脸。 电玩城的灯光是暖白色的,从头顶打下来,把夏天那头淡紫色的头发照得像镀了层柔光。他本来就生得极其漂亮——不是帅气或者清秀那种单一的风格,就是纯粹的、不分性别的漂亮。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修长得 不真实,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再加上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整个人像是从哪部漫画里走出来的角色。 松田启人还没来得及带他去看游戏机,已经有三个穿制服的女生围上来了。 “哇——好可爱!是cospy吗?哪个角色的?” “头发是真的诶!染的吗?” “可以加个LINE吗?你是哪个学校的?” 夏天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女生们。一个从数码世界穿越到异世的魅魔,哪知道什么叫LINE、什么叫cospy?但他在电视剧里看过类似的桥段——被一群人围住说话,好像是要交朋友的意思。 于是他本能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你们好呀。” 声音软糯,语调轻快,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 女生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马吉得,太可爱了! 松田启人感觉自己的血压在短短一秒内飙升到了危险值。他一步迈到夏天前面,把他挡在身后,对女生们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虽然他很久没有对陌生人笑过了,这个表情可能看起来更像是威胁。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我表弟。他刚从中国过来,刚做完手术,语言表达能力还没完全恢复,不太会社交。” “哇,是中国人?难怪长得这么精致!” “请问可不可以——” “他身体不太好,不能玩太久。”松田启人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把夏天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我们先走了,不好意思——” 启人态度坚决。女生们也没法纠缠,只能小声在背后议论个不停,松田启人只当没听见。 反正,她们散开之前看夏天的那个眼神,跟小春在便利店看见新上架的限定布丁时的眼神没什么区别。让他觉得自己的数码兽……很危险。 他刚松了一口气,一转身——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前面的街机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染了金色头发、笑容热情得有点过分,另一个戴着棒球帽、看起来稍微稳重一点。两个人都穿着颜色花哨的T恤,手里各捏着一杯可乐,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盐田博和。北川健太。 他国中时代的同学。曾经和他一起在新宿对抗过数码兽的伙伴。守卫兽和海天使兽的搭档。 松田启人感觉时间忽然变得很慢。电玩城的强劲的背景乐像是被蒙了层水,变得湿漉漉的。 周围人来人往,但他只看得见面前这两个人的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笑起来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他的胸口涌起一阵久违的暖意,紧接着,那股暖意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了。 因为他知道,他们不记得了。 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守卫兽和海天使兽。不记得数码世界,不记得那场大战,不记得他们曾经并肩战斗过。三年前数码世界大门关闭之后没多久,全世界的人类都像是被按了删除键——所有关于数码兽的记忆,从所有人的脑海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他妈妈都忘了基尔兽曾经在家里住过。 世界上唯一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的,只剩下他,留姬,李建良,还有秋山辽。 12. 科普时间到 四个人。 他们十四岁拯救世界,十七岁被世界遗忘。 “哟!松田!”博和先开了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嗓门,“真的是你啊!我刚才还在跟健太说呢,那个挡着个漂亮孩子的背影好像松田——结果真的是!” “好久不见!”健太也笑着打招呼,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后的夏天身上,“你朋友?” 松田启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太久没有以“普通朋友”的身份面对这两个人了。上次见面还是高中毕业典礼,他们拉着他说以后要常联系,但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们。 不是因为不想他们。 是因为每次见面,他都会控制不住想起守卫兽那个笨拙的机械声和健太的海天使兽在战场上透明的眼泪。而面前的这两个人,对这些一无所知。他们的记忆里,这三个人的友谊就是普通的中学同学,没有什么数码兽,没有什么生死与共,什么都没有。 每次对上他们毫无阴霾的笑脸,松田启人都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喂?启人?你怎么傻了?”博和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没有。”松田启人回过神来,把喉咙里的苦涩咽下去,扯出一个笑容,“是好巧。你们怎么在这儿?” “无聊嘛,暑假闲着没事干,来打街机。”健太指了指二楼的方向,“新上了个《铁拳》的新版本,我们想着来杀几盘。来来来,一起吧?” “我……”松田启人正要回答,夏天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盯着面前的两个陌生人。 博和的目光立刻被夏天吸引过去,上下打量了一圈——紫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尾巴,还有那张完全不输偶像的脸。他吹了声口哨。 “松田,你从哪拐来的?”博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什么情况啊?你什么时候交了个——这么好看的朋友?” “表弟。”松田启人机械地重复刚才的谎言,“从中国过来的。刚做完手术,还不太会说日本话。” “又是表弟?”健太推了推棒球帽,似笑非笑,“刚才你跟那几个女生也是这么说的。你什么时候多了个中国表弟?” “……远房的。” 博和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启人后背上:“行了行了,不跟你开玩笑。反正碰都碰上了,一起去打两把?” 健太爷笑着问:“之前国中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数码宝贝战斗卡,好怀念那个时候啊。” 松田启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数码宝贝。 从博和的嘴里说出来的,是世界上最普通的词汇——一款街机游戏的名字,跟《拳皇》和《街霸》一样,只是游戏、消遣而已。博和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松。 数码宝贝这个游戏卡本身并没有被抹去,抹去的只是“数码宝贝真实存在过”这个痕迹。 他没心没肺笑着,不知道这几个字对松田启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好啊。”松田启人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去打玩两把。” 夏天从背后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问:“启人,他们是谁?” 松田启人回过头,看着夏天那双清澈的紫色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以前的同学。朋友。” 夏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对着博和和健太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们好!我是夏天,是启人的——” “表弟。”松田启人立刻紧张起来,打断他。 然后对上盐田博和和北川健太茫然的表情,他这才想起来,貌似夏天的话只有他自己能听懂来着。 “他日本话说得很差,他叫夏天,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启人尴尬笑了笑。 博和虽然没听懂,但不妨碍他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一拍启人肩膀,又吹了声口哨:“没想到你居然都学会中文了?有意思。走吧走吧,上二楼!” 二楼街机厅的灯光比一楼更炫,一整排格斗游戏机嗡嗡作响,屏幕上的角色拳拳到肉,摇杆被拍得噼里啪啦。博和一马当先抢了台《铁拳》,回头朝启人招手。 “来来来!松田,咱俩先杀一局!健太你帮我记着,上回他赢了十七把,今天我一定要扳回来!” “是十八把。”健太推了推棒球帽,淡定纠正。 “你闭嘴!” 松田启人被他俩一唱一和逗得嘴角不由自主弯了一下。他让夏天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叮嘱了一句“坐着别乱跑”,然后接过博和递来的摇杆。 结果可想而知。 松田启人这三年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追查数码兽和打工上,哪还有时间练什么格斗游戏。第一局被博和三招放倒,第二局撑了不到半分钟,第三局连招表都没搓出来就被KO。博和赢得满面红光,振臂高呼“终于雪耻了”,健太在旁边慢悠悠地鼓掌,表情像是在看幼儿园小朋友表演才艺。 夏天虽然看不懂屏幕上的小人为什么打架,但看到启人输了的表情,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博和面前指着屏幕叽叽咕咕说了一串中文。博和一脸茫然地看向启人,启人沉默片刻,翻译道:“他说……不要欺负我。” 博和愣了半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这表弟也太护短了吧!好好好,我不欺负你表哥,来来来,表弟你也来玩——这个抓娃娃机,给你抓一个!”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夏天彻底玩疯了。他从没摸过抓娃娃机的摇杆,第一次就把爪子伸向了最里面那只粉色的兔子玩偶。博和在旁边指导“左一点再左一点”,健太冷静分析“这个角度大概率抓不住”,结果爪子落下去——抓了个空。 夏天不服气,掏出启人的零钱包又投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把兔子捞了出来。他高举着战利品,尾巴在裤腰里激动得几乎要撑破那个小口子,转身就塞进了启人怀里。 “给你!” 松田启人低头看着那只粉得耀眼的兔子玩偶,又抬头看了看夏天满脸的得意,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 博和趴在健太肩膀上,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看松田那个表情,我跟他同班三年都没见过,他看上去很喜欢这个表弟诶。” 健太点头:“确实。” 松田启人决定假装没听见。 分别的时候,博和拉着他说下次一定要再约,健太把刚买的罐装咖啡塞了一罐进他包里,说他们虽然毕业以后各忙各的,但还是朋友,让启人有空回LINE。松田启人点头,转身拉着夏天的手腕走出电玩城。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藏不住眼里的涩意。朋友还是朋友,只是他们不记得了。不记得那只总是喊他名字的红色龙型数码兽,不记得他们曾经并肩站在新宿的废墟上,不记得那些一起同生共死的夏天…… 夏天抱着兔子玩偶坐在自行车后座,一路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调。夜风吹过来,把启人额前的栗色头发吹乱了,他眯着眼往前骑,心绪又渐渐平静。 算了,至少他们还活着,至少他们还能笑着说好久不见。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松田启人把门钥匙扔进玄关的小碟子里,换拖鞋,开灯。夏天啪嗒啪嗒跟进来,把兔子玩偶端正地摆在枕头边,然后变回了蝙蝠形态——大概是玩累了,扑扇着翅膀飞到桌上,摊成一张蝙蝠饼。 “先别睡。”松田启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天艰难地翻了个身,发现启人已经戴上了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拖了把椅子坐到桌前,表情变 得异常认真。 由于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一时间看不清他的眼神。夏天莫名觉得这个样子的启人有点陌生——和白天那个被它折腾得手忙脚乱的青年判若两人。 嗯,更像他在动画片里见过的那个眼神坚定的小小救世主了。 “夏天,现在我们来谈正事,我需要你好好听我说,我需要你把那天下午跟踪我之后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一件一件告诉我。”启人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了当天的日期,“从你跟着我进公园开始,到你晕过去为止。所有细节。不要漏任何东西。” 夏天歪了歪小脑袋。它不太懂为什么启人忽然变得这么严肃,但它是个很听话的数码兽,也很喜欢现在的饲主,于是它跳起来,蹲在启人笔记本旁边,开始唧唧复唧唧地回忆—— 它说它怎么跟着启人飞进了一个奇怪的、边缘发光的洞。它说那个洞里世界是黑白的,像水墨画。它说启人变成了红莲骑士兽——超帅,超大,它激动得差点忘记扇翅膀。它说那个丑丑的小丑忽然弹出来,然后地底下钻出黑色的尖刺,把红莲骑士兽扎穿了。它说它急得尖叫,用超声波喊了一嗓子,那个黑刺居然停了一下。 它说它飞过去给恩人做人工呼吸——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没说可以的时候,以后不许再随便做什么人工呼吸。”松田启人打断了它,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 夏天又说它感觉很激动,就变成了人形。它说它变人之后感觉那个黑刺好像很听它的话,它让它不要伤害恩人,它就真的不动了,它让它消失,它就退回去了。然后它好饿好饿,又吃了启人一口充饥——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尽管耳朵染上可疑的红,但松田启人还是认认真真把所有细节一条一条记下来,字迹工整。记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台深紫色的暴龙机,放在夏天面前。 “好,现在该我告诉你了。你知道什么是数码兽吗?” 夏天呆滞了几秒,然后选择摇动圆滚滚的脑袋。 既然不打算跟启人提动画片的事情,果然还是得说不知道吧?其实他确实不太了解,只是看过动画片,还只看了一遍。 松田启人倒是觉得本该如此,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讲起。 “我第一次接触数码兽,是因为一款数码宝贝的卡牌对战游戏。但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先有卡牌游戏,再有了真实的数码世界;而是先诞生了真实的数码宝贝,人类观测到它们后,才以此为蓝本做出了卡牌游戏。我知道你可能听不懂,我就长话短说了,总之,是一个叫WildBunch的团队,制造出了数码兽这种人工智能,结果他们诞生了自己的平行世界,成了真实存在的生物——” 夏天瞪大眼睛。 心想果然是看得起我,这么长一段话,他竟然真的什么都没听太懂,总之就是数码兽这个东西,确实存在就是了吧? 但为了不显得太不聪明,小蝙蝠频频点头。 松田启人其实压根没太注意自己的新搭档的表情——当然从一个蝙蝠的脸上也很难看出特别细节的情绪。 “数码兽——全称是数码怪兽,是由数据构成的生命体。它们生活在和人类世界平行的另一个世界,叫数码世界。数码兽有等级:幼年期、成长期、成熟期、完全体、究极体。等级越高,力量越强。” 松田启人把早就烂熟于心的资料一口气说出来。 “数码兽分成三个属性——疫苗种、资料种、病毒种。疫苗克制病毒,病毒克制资料,资料克制疫苗。” 然后他举起暴龙机,给夏天看。 在暴龙机上,紫色蝙蝠头像下属性显示是“病毒种”——而必杀技一栏至今还是三个问号。 13. 悲伤的驯兽师 “……这三个问号是什么意思?”夏天用翅膀尖戳了戳屏幕。 “这里本该是你的必杀技。”松田启人尽量让语气听不出任何责编,“别的数码兽到了成熟期至少会一两招,不过你没有,可能是你……身为魅魔体质特殊,但我觉得你是有技能的,不然你不可能赶走那些黑刺,我偏向于,你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可能控制数码兽。” 小蝙蝠的耳朵还是垮了。它把翅膀缩回去,在桌上缩成一团,发出一声微弱的唧唧,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好弱。 松田启人有心想安慰,但找不到词……因为弱好像是个客观事实。 他把暴龙机放回桌上,咳了一声,继续科普。 “数码暴龙机不只是个识别器。它是驯兽师和数码兽之间的纽带。没有它,数码兽在人类世界无法完成进化。更准确地说——它是把驯兽师的感情、意志、精神力转化成数码兽力量的中介。你之前那次能从蝙蝠变成人形,我觉得就是因为触发了变化,暴龙机把某种力量传导给了你。当然,我还有一个这么认为的理由,就是你的额头。” 启人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隔空点了一下夏天的额头,那颗镶嵌在上面的水晶。 “这颗东西,你之前有吗?”启人问。 夏天满脸茫然。 “唧唧?” 什么? 启人扶额,意识到可能蝙蝠形态的夏天就没照过镜子,赶紧去拿了一面来,郑重其事放在桌上。 “你看看,你额头上的那颗。” 启人这么一说,夏天立刻全神贯注地飞到镜子面前左看看右看看,仔细地打量起来。 “唧!” 靠,真的有啊! 夏天瞳孔地震。 他之前额头上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于是夏天连忙扑腾着摇动圆乎乎、和身体连在一体的脑袋。 “没见过,那就确实是某种力量送给你的了。” 启人长出一口气。 “这大概率是好事,可能是有看不见的力量想帮助我们。总之,这是一颗进化水晶,上一次它出现的时候,我和建良、留姬才能让搭档数码兽进化,所以我觉得也因为它,你才能进化。”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台略有磨损的旧暴龙机——白色、有红色圆环的那台,属于基尔兽的。 夏天努力回忆动画片中…… “不过,我认为不单单是水晶本身的力量,水晶更像是一个打开通道的入口,以前我的搭档还在的时候,我有种感觉,进化靠的是我们之间的羁绊。他相信我,我相信他。暴龙机就是那个信任的具象化。信任越深,进化越强。” 启人的声音变得沉重。 夏天把脑袋从翅膀里伸出来,安静地听着。 用那双黑亮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启人。 它承认,自己虽然笨,但它能感觉到,启人每次提到“以前的搭档”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得不一样,有很沉重的,充满了回忆的悲伤。 启人不想让气氛一直这么沉重,尤其是在面对这个不太聪明的蝙蝠的时候,略微提高了声音。 “而现在——在没有搭档的情况下,我们这些驯兽师只能靠‘网络进化’来战斗。网络进化不需要搭档在场,但代价是——驯兽师的一部分。”松田启人抬起手臂,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上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咬痕,“鲜血是最方便的媒介,把血滴在暴龙机上,用疼痛来建立临时链接,短暂的借来搭档的形态。但这就像插着充电线打架一样,本身的电量是不够的。真正的进化,是驯兽师和数码兽心意相通的那一瞬间,我现在就算能变成红莲骑士兽,也只能发挥出当年十分之一的能力。” 他放下手臂,袖口重新遮住那些伤痕。然后他抬起头,坦然看向夏天。 夏天看着那些咬痕,翅膀都吓得绷直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自残进化?? “唧唧?” 启人:“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启人打开手机,把那些他下午就筛选过一遍,已经有厚厚马赛克,少儿也能适度观看的照片亮给夏天看。 “在你出现之前,数码世界已经彻底关上,数码兽也从人类世界消失了。虽然我和几个伙伴都很不甘心,想再次见到哪怕搭档一面,也没成功过……可半年前,死亡小丑兽突然出现,甚至开始杀人。” 夏天心里咯噔了一下。 杀人?他所知道的剧情就只是数码世界关闭,没想到故事后面还有这么可怕的变故? 他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就是永远都没法吃好吃的,看电视剧了。姐姐说的,死,很不美好。 “你的出现,也许是个机会,带给我和建良新的进化……我们想打败死亡小丑兽。”启人语气带着让夏天胆寒的阴沉。 “不能再让这个坏种为非作歹了……那些人都是无辜的。” 夏天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面,只能小小声:“唧。” 我该怎么做呢? 不会要他杀人吧?!他很弱,不行的!虽然数码兽好像不是人?夏天惊恐地想。 好在启人从来没对新搭档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所以,”松田启人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我需要你仔细回忆。进化那一瞬间,你的身体有什么感觉?找到具体是怎么触发的——” “就是想救你。”夏天脱口而出。 松田启人的笔尖顿了一下。 “别的什么都没想。”小蝙蝠蹲在桌上,尾巴尖无意识地画着圈,“就只想着——恩人要死了,不行,不能让他死。然后,然后就变了。” “……就这些?” “就这些。”夏天的语气很沮丧,“对不起,启人。我是不是很没用?别的数码兽都会打架,都会放技能,我连自己怎么进化的都说不明白。” 它 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要缩成一个球。 松田启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摘下眼镜放在笔记本旁边,伸出手——就像今天早上在教室里做的那样,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小蝙蝠的脑袋。 “没关系。”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莫名让夏天晕眩。 很平淡,像平静的湖面。可底下藏着深深的暗流,快速地湮灭。 启人好像不高兴,他忽然意识到。 他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同了。 从他们相见到现在,启人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他的悲伤沉郁得像一首背景音。当你第一次接触他的时候就在播放的话,久而久之,你根本无法意识到他很难过。 夏天愣了一下。然后它忽然扇着翅膀飞起来,在启人面前悬停,唧唧叫了两声,又落回桌上。 松田启人看着那只笨蝙蝠重新活蹦乱跳起来,倒是没想太多。 夏天不维持人形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孩,他不怎么会去猜测他的用意。 然后他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准备记录下一个问题—— 但他没想到,夏天忽然慢慢飞到他的肩膀上,落下来,用毛茸茸的小身子贴住他的脖子,一动不动。 松田启人偏过头,看着肩膀上那团小小的紫黑色毛球,愣了一下。然后他抬手,想说什么——但夏天忽然飞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落回桌面。 然后紫光亮起。 松田启人下意识往后一仰——紫发少年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肌肤光洁依旧。 他的表情没有白天那么活泼,紫色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启人,然后张开双臂。 “启人。” “……怎么了?” “抱抱。”夏天说得理所当然,“人类互相安慰都是这样的。电视剧里学的。” 松田启人还没来得及说“不”,夏天已经凑过来,两条胳膊环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贴了上来。体温比人类高,怀抱暖烘烘的,淡紫色的头发蹭在他颈侧,有股若隐若现的香气。 松田启人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他又来了。 幸好这次是人形。 可是,这个怀抱很温暖。 “可以了可以了。”他猛地伸手按住夏天的双肩,把自己从那个怀抱里拔出来,声音努力维持冷淡,但耳朵已经红得能滴血,“我真的没事。不用抱。” 夏天歪着头看他,目光在他通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可是启人,你的心跳好快。” 启人想给自己找理由,但找不到。只能用力咳嗽:“除了你,我没有遇到过这么喜欢亲亲抱抱的人类,好不好?我不习惯。” “那现在开始习惯也不晚。”夏天说得很认真,“毕竟我们以后每天都要亲的。” 夏天自认自己只是实事求是,但把心虚的驯兽师给说得只想从房间逃走…… 14. 正义的伙伴 他想推开,手指碰到夏天的肩膀,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你——” “怎么了?我抱得不对吗?电视里都是抱了以后就不难过了。”夏天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软乎乎的,带点困惑,还有点小得意。 松田启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用尽自己的教养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松田启人,他是你的搭档数码兽,是魅魔,是连“不能随便接吻”都要你来教的单纯非人类,你对着他心跳加速什么? 这就是你作为驯兽师的素养吗? “……谢谢你安慰我。”他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且正常,轻轻拨开夏天的手,“可以了。我没事。” 然后他斜了一眼此蝙蝠的躯体,非常严肃地要求。 “夏天,变回去。” 夏天不明所以,不过他也觉得蝙蝠形态除了小一点还是蛮方便的,可以随时随地骑在驯兽师头上什么的,于是愉快地再次变回去。 启人看在眼里,混乱的脑子里也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一闪而逝——如果对夏天来说,进化就是变成人形,那他可以无缝切换,是不是意味着……但更多的,一闪而逝,没能抓住。 松田启人并不是个擅长冥思苦想的人,尽管他和平行世界的其他数码世界的“主人公”并不那么相似,看上去不够热血,但靠打架碾过去的信条还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他对着变成蝙蝠后让他压力骤减的夏天问:“夏天,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唧?” “你说你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世界,那你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驯兽师使用了转移话题这个技能,对付笨蝙蝠足矣。 小蝙蝠的翅膀停了一拍。 它该怎么回答?说“我在动画片里见过你”?说“我收藏过红莲骑士兽的贴纸”? “……不记得了。”它最后唧唧地说,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就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好饿好饿,然后看见了恩人。” 松田启人没有追问。他只是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下了一行小字:对来到人类世界前的记忆模糊,疑似记忆缺失。 然后顿了顿,又写了个问号。 “那换个问题。”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来这个世界几天了。你觉得人类世界怎么样?” 夏天从翅膀缝里露出眼睛,想了想,然后唧唧叫道:“很好!有启人,有电玩城,有抓娃娃机,还有那只兔子——比原来的地方,也不差啦。” 它没有说“原来”究竟是哪里。松田启人听出来了,但他只是“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笔记本合上,暴龙机放回抽屉,眼镜装进眼镜盒。 仿佛是不经意的,他继续用很平淡的语气开口。 “——我以前的搭档。”他背对着夏天,声音很轻,“他叫基尔兽。是一只红色的,龙形数码兽,是我亲自设计出来的。个子很大,胆子很小,爱吃面包,特别粘人。” 夏天一动不动。 松田启人把笔记本摞好,没有回头,“李建良的搭档叫大耳兽。还有留姬的妖狐兽,秋山辽的科学飞龙兽。你今天见到的博和——那个染头发的——他曾经有过守卫兽。健太有过海天使兽。我们六个人,还是孩子的时候,和六只数码兽团结起来,一起对抗过帝厉魔——一个想要吞噬两个世界的怪物。” 他停了一下。 最后却只说了一句。 “都过去了。其实我接受了他们的离开,也接受了他们被遗忘,起码……我还记得他们,就够了。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阻止死亡小丑兽杀人。” 夏天把两边的翅膀拢在一起,忽然觉得很苦恼。 他刚才抱启人,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诶? 他还是不高兴。 人类也太难哄了吧?他们魅魔,只要做点高兴的事就会很开心…… 但回想起动画片里那些剧情,他竟然也渐渐感受到了从前没有过的情绪。 分别这种事,好像和死亡也区别不大呀。 如果永远不能再见,都是永远地失去了。 他冥思苦想,想编织出一些合适的话。 “基尔兽一定也很想你”,想说“也可能还能再见”。但这些话莫名其妙最后全部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唧唧。 松田启人转过身,重新坐下。 他倒是再次调整了情绪,语气轻快,温和。 “这周六,我们一起出去。建良找了个训练场,在郊外,人少,不容易被普通人看见。到时候我们试试——看能不能靠你的力量,找到让我和建良稳定进化的方法。” 夏天眨眨眼:“就是变成那天打跑小丑的样子吗?” “对。” “好呀!”夏天答应得无比爽快,短短的尾巴在身后晃成了螺旋桨,“我会加油的!这样下次启人就不会一个人打架了!” 松田启人看着他,也不自觉跟着笑了笑。 “好了,很晚了,今天先睡吧。” 他去拉窗帘。 窗外夜色沉沉,枕头边那只粉色兔子玩偶歪倒在暴龙机旁边,用塑料眼珠安静地看着一切。 躺在床上,年轻的驯兽师依然被满腹心事缠绕。 距离周六还有四天。 距离死亡小丑兽下一次出现,最多还有两周。 目前为止,夏天除了笨一点还是很听话的,他不指望他战斗,但起码得教他一些人类世界的常识。对了,得让他学学日文,不然哪天他要是走丢了,该怎么办? 最后,得控制进食频率和……接触方式。 -- 第二天清晨,松田启人是被压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浮上来,身体先感知到了——腰腹上有重量,温热,不算沉,但稳稳当当地压着他。然后是一股浅淡的花香,混着早晨的阳光一起落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 然后瞪大眼。 夏天正□□地跨坐在他身上,紫色的发尾垂在锁骨前,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晃荡。逆着窗帘缝漏进来的光,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锁骨处隐约的纹路随呼吸微微起 伏。看见启人睁眼,他眼睛一亮,俯身就要凑下来。 “启人——早上好!我饿——” 松田启人一把按在他的额头上。 挡住那张近在咫尺,让他心神不宁的脸。 夏天被按住脑门,嘴还在动,温热的呼吸喷在启人的虎口上。 “怎么啦启人?” “……是我该问你,你在干什么。” “叫你起床呀。”夏天拿两只手去掰他按在额头上的那只手,没掰动,“昨天是昨天吃的饭,现在我已经饿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骑在别人身上叫起床顺便蹭一顿早饭,是这个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事。 启人想对魅魔来说,那还真是。 松田启人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用一种冷静到冷酷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开口。 “夏天。” “嗯?” “变回蝙蝠。现在。” “可是——” “我数到三,不然我要一整天戴口罩。” 夏天可不想饿着肚子,急急忙忙变回去。 紫光闪过,小蝙蝠从半空中掉进被子里,在褶皱间弹了一下,仰面朝天,翅膀摊开,发出一声哀怨的唧。 松田启人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可,心率还没降下来。 他闭上眼试图清空刚才的画面——可那道逆光的轮廓像是烙在了视网膜上。锁骨,腰线,骑在他身上时大腿内侧贴着他腰胯的触感,还有那双微微张开就要落下来的嘴唇。 他用力甩了甩头。 画面更清楚了。 “……我是不是有病。”他低声说。 “唧?”小蝙蝠翻过身,歪头。 松田启人顾不上理它,掀被子下床,赤脚走进洗手间,往脸上泼了三把冷水。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水珠,耳尖是红的。他盯着镜子里那个栗发青年,在心里开始自我剖析。 蝙蝠形态的夏天——毛茸茸一小团,会唧唧叫,趴肩膀,本来就很可爱。 他觉得可爱,正常。 人形的夏天——会说话会笑会扑上来,漂亮得不太像真的人。 他也觉得可爱。 关键在于两种“觉得可爱”是一种情绪吗?他想说服自己,当然是。 那只是他的数码兽,是他搭档的不同形态…… 就好比基尔兽无论是哪个形态,对他来说都是基尔兽。 可夏天呢?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蝙蝠和人形两者如果视为同一存在,那他每次把蝙蝠揣进口袋、让它睡枕头边、摸它脑袋安抚它的时候,换算过来等于什么? ……等于他天天在摸一个□□美少年……的头? 松田启人猛地拍自己的额头。 不对——不对。 人形数码兽和兽形数码兽在驯兽师的感知里是不是应该被区别对待?可妖狐兽也是兽形,留姬看她搭档的眼神明明也…… 启人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个加入了动漫社的大学同班同学给他科普过的词。 “难道,我是福瑞控?”松田启人喃喃自语。 15. 昨日如死 松田启人在下一秒用手掌挡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不,他不是。 他必须和自己搭档回到最初的、最纯粹的驯兽师和数码兽的关系。 他现在只是一时冲动,也许是这么多年单身太久了,甚至看一只数码兽都眉清目秀起来…… 松田启人努力说服自己。 “启人——我要亲亲!”小蝙蝠从门缝里挤进来。 “我很乖的,都变成蝙蝠了。” 夏天不满地指了指自己。 松田启人无奈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魅魔难道真的没有更体面一点的吃饭方法吗? 这么想着,他捧起小蝙蝠,蜻蜓点水一样亲了一下,全程闭眼,视死如归。 夏天却不是很满意,在他手掌里扑腾。 “启人,你为什么不伸舌头?” 松田启人心说要命了,他要是真敢这么做李建良会用什么表情看他? “不可以,亲吻本来就是对人类来说很超过的行为了,伸舌头更是……显得没有廉耻心,懂吗?” 松田启人把毛巾挂回去,面无表情地拎起蝙蝠塞进口袋。 “可我不是人诶,我是魅魔,我要那玩意干嘛?” 夏天是非常振振有词的。 “……走了。” 又是美好的一天,松田启人带着夏天去上课。 今天的课也不算轻松。 百来号人的阶梯教室里教授用平板语调念PPT,底下一半人在打瞌睡,一半人在刷手机。 松田启人选了后排靠墙的位置,把书包塞进抽屉深处,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小蝙蝠,又掏出一本上午刚在便利店特地买的漫画书——《Pop子与Bipi美的日常》。 考虑到某文盲蝙蝠的词汇量,特地挑的,全彩四格,图多字少。 “乖乖地呆在书桌里面。”他把漫画摊在抽屉隔层上,又往里面塞了一小瓶水,“不许出声,不许乱飞,不许变人。无聊就看漫画。” 小蝙蝠低头看看封面上两个凸眼怪,又抬头看看启人,唧了一声表示服从。 前一个小时,抽屉里偶尔传出极轻微的翻页声,间或夹着一声被压住的唧——听起来在憋笑。 第二个小时却没声了。 松田启人趁教授翻PPT的间隙低头往抽屉里瞥了一眼——小蝙蝠趴在漫画书正中间,翅膀摊开,睡得很死。 松田启人面不改色地抬头继续做笔记。 夏天一直睡到了午休铃响,才睡眼惺忪地被松田启人给端走。 睡完一觉的夏天还在努力回味那本漫画的剧情,虽然看不懂字,但是他很喜欢,当机立断开始吵着闹着要启人多买几本。 “唧唧!” “可以,但一个月只能买三本,我的零用钱也不多。” 松田启人说着,走到了他早就选好的地方——教学楼背后的草坪,一屁股坐下来,一边吃便当一边翻手机里李建良发来的训练场资料。 等他看完了,忽然发现夏天蹲在他膝盖上啃面包。 “等会,你不是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吗?” 启人盯着蝙蝠,目光满是狐疑。 “唧,唧,唧。” 吃了不能填饱肚子,但是吃了也没事。 夏天解释。 启人发现自己还真是不了解这个新搭档,每天都能从他身上挖出点什么。 “那好吧,你有喜欢吃的,我偶尔也可以买一点。” 在投喂数码兽这方面,松田启人是有比其他驯兽师更强烈的兴趣的。 夏天也很给面子,吃一口就抬头唧一声,大概是在评价口感味道松软可口,但蓝莓酱的更好吃。 耐心地等夏天把面包啃完,松田启人把便当盒收好,从包里掏出一支笔,举到夏天面前。 “ペン。笔。” 小蝙蝠眨眨眼:“唧?” 夏天懵逼了,不懂这是在干啥。 “跟我念,你得学一点日语,不求你会拼写,起码要知道日常用语,不然哪天你迷路了,该怎么办?”松田启人语重心长。 “唧唧……” 夏天想说才不会迷路。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压根不想学。能和启人交流就行了呀。 但松田启人很坚持:“跟我念—≮ン。” 夏天只能拼尽全力跟着读:“……ぴょ。” “……舌头不要翘。” 夏天全神贯注盯着启人的嘴型,翅膀尖绷得紧紧的,酝酿了足有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底气极虚的唧。 不想学了! 夏天抱头就往启人膝盖上一蹲。 他又不用考大学,不学了。 松田启人想过自家数码兽可能比较难搞,但刚教一分钟就开始放弃是真·没想到……这个蝙蝠会不会比他想象中更笨啊? 但再一想,基尔兽、他们这些驯兽师也没尝试过教妖狐兽那些数码兽学语言,说不定数码兽都这样呢? 于是松田启人换了策略。他把夏天放进包里,站起来快步走进空无一人的社团活动楼,在走廊尽头确认四下无人,然后拉开书包拉链:“变人。” 紫光乍现,紫发少年从书包里跌出来,被启人及时捞住。 然后,套上衣服的流程已经比前几天顺畅多了——T恤、运动裤、尾巴从裤腰那个剪开的洞里掏出来,三下五除二搞定。然后他仰起脸,一双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启人。 “ペン。再读一遍。”启人重新举起笔。 “ペ……ペン!” “……对了。再说一遍。” “ペン!” 人形确实比蝙蝠好教。 启人想。 发音虽然软绵绵一股异国腔调,尾音老往上飘,但至少嘴型是对的。松田启人略略松了口气,接着指下一个东西。 “水。みず。” “みず。” “桌子。つくえ。” “つくえ。” “椅子。いす。” “いす。” “好。”松田启人干脆把夏天拉进教室,把随身携带的笔和水瓶并排放在桌上,“哪个是ペン,哪个是みず?” 夏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自信地指向了窗户。 “……那是窗户。我没教过窗户。” 刚建立起一点信心的松田启人闭上眼。 “哦。”夏天把手缩回来,尾巴在身后圈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重新审视桌面,看看笔,看看水瓶,再看看启人越来越微妙的表情,最后用一种极其不确定的语气,指着水瓶说:“……ペン?” 松田启人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启人你别生气!”夏天一把拽住他袖子,紫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这个真的很难!水是喝的,笔是写的,但它们都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为什么不能都叫一个单词?” “……就算是中文也不是一个单词吧。你都能学会中文……” 启人持续捂脸。 “这个,这个可能是出厂设置吧,我和姐姐们出生就在说中文的地方。”夏天很认真地想了想。 松田启人合上了笔记本。 ——教学进度是一个词都没记住,但他对这个结果其实是有心理预期的。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他把笔记本收进口袋。 夏天仰脸看他,尾巴小心翼翼地在身后晃:“那明天还教吗?” “教。每天五个词。总有一天你能分清笔和水。” “……那要是我太笨了,永远分不清呢?” 松田启人低头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午后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夏天的睫毛上镀了层浅金。 松田启人马上别开脸,不想承认自己又在心跳加速。 他抓住了夏天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 “那我就学中文。” “可我要是走丢了,你学中文也没用呀。” “我攒钱给你身上装个定位器,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启人,你不嫌弃我笨吗?” 松田启人抬手,不自觉就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额发。 “不会,你是我的数码兽,是我的搭档。” 夏天看了看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和自己手牵手,但也没问,继续跟着他的话说。 “启人不嫌弃我笨,启人真的很好,还能变成红莲骑士兽很厉害,真的。我想和启人一起战斗,一起吃面包,希望这样的日子久一点,希望这样的日子,不会死掉。” 夏天为自己新学的说法自鸣得意。分别和死亡,真的很相似。他这样运用,像是高级的修辞手法。 松田启人低垂眼眸,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不太像个笑容,太过悲伤。 “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了,如果你要去哪里,天涯海角我也会追过去——我是你的驯兽师,丢下搭档,根本不是驯兽师的作为。” 夏天尾巴耷拉下来。 真坏呀,“分离”让启人这么难过,现在它已经荣升成为他最讨厌的词汇了。 身为魅魔,他并不是没有难过过,可那都是因为人和事,是很具体的东西,比如电视剧播出他不喜欢的片段。他只要换台就好了。 可是分别这件事,除了重逢根本没有解决方法。 可如何重逢呢?让人悲伤的分离就是那样,只能靠虚无缥缈的念想度过分开后的每一天。 不只是见不到面,还不知道对方过得好不好,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还活着。只能永远去回想没分开的时候,日复一日地回想那些时光。 夏天越想越发现,自己真是低估了分别这件事的可怕。 甚至……他自己有一天能够回家,也是要走的。虽然启人很好,可是他还是想回家。 夏天也跟着难过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办法解决的事会有这么多,而他能做的,只是期盼那一天到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16. 中二病的驯兽师 周六,晴。 松田启人早上出门前给夏天塞了三片吐司——自从知道这只蝙蝠吃人类的食物能当零食,他的书包里就常年备着面包。小蝙蝠趴在书包里啃得正欢,忽然听见启人手机响了一声。 “喂?建良……嗯,出发了,大概半小时到。你那边……行,到了再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夏天听不太清,但启人挂了电话之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小蝙蝠从拉链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建良说看到一个不寻常的新闻。”启人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带着困惑,“今早新宿有人被袭击了。说是黑色蛋形的怪物,从人胸口钻出来,咬了人一口就消失——受害者没受伤,就是人整个人都呆滞了,话都说不出。” 夏天歪头。 “我第一反应是数码兽。”启人顿了顿,“但暴龙机全程没反应。建良也说,没有发现数码领域。”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也可能是什么人为了博眼球,杜撰的。” 夏天其实不怎么关心数码兽,因为他对受害者这个概念目前还处于非常模糊的阶段,但启人一说完,他某种奇怪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好像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于是他继续对着面包嚼嚼嚼,想不通就不想了。蝙蝠的字典里,没有思考二字。 建良说的训练场在郊外,一座废弃的旧仓库。四周荒草丛生,连路都只剩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土埂。仓库里空旷,漏着天光,灰尘在光柱里浮游。 “在这儿。” 启人和夏天赶到时,李建良已经等在那,靠着一根承重柱,手里转着他的暴龙机,“平时基本没人来,我测过,方圆一公里没有监控。”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启人书包上,笑了一下:“嘿,启人,还有你的新搭档。” 启人把书包拉开。小蝙蝠从里面探出脑袋,先看了看建良,这其实是他昏迷苏醒后第一次正式和李建良见面,嗯,和动画片里比起来的变化比启人小,起码那双眼睛的确有种奇异的沉静感。 然后“唧”了一声,算打过招呼。 “夏天现在还不会日文,不过好在你的中文还不错,沟通起来也方便。”启人说完,又不确定的追加一句。 “对吧?” 他其实几乎没听建良怎么说中文…… “没有以前流利,但沟通还是不成问题的。”李建良笑眯眯看着夏天,“你好,我叫你夏天,可以吗?” 李建良扶着膝盖,弯下腰,对着在绕着启人书包兴致勃勃低空飞行的的蝙蝠问。 “唧唧!” 夏天说当然可以。 “抱歉……我听不懂诶。”李建良看向启人,“你说他这么叫你都能听懂他的话,看样子我是不行,或者说除了身为他驯兽师的你,其他人都不行。” 松田启人一愣,他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我……我还以为,只是限定知不知道数码兽这件事的人呢。不过也不要紧,他变成人之后能说人话,你们也可以沟通的。” 他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护目镜。 “这说明,你和他的羁绊是独一无二的。”李建良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我们也别聊天了,时间没有想象中充裕,这次先做网络进化的极限测试。我们两个都做,看现在还能维持多久。” 夏天其实压根没明白俩人在沟通什么,他正在单线程思考中,思考是不是不能当着建良的面去找启人要饭吃,哎,人类的羞耻心啊,真麻烦! 启人把书包放好,拿出旧的红色暴龙机,看着还在走神的夏天,无奈叹气。 “夏天,虽然暂时用不上你,但你还是要在旁边好好看着我们,也许对你的实战经验有所助力。” 夏天抬起两只翅膀,做展翅状,“唧唧!” 明白,一级战备状态! 然后他歪头看向二人大步走到整个仓库最空旷的中心位置,然后各自拿起数码暴龙机——启人用的是红白那台,建良的是绿白色。 夏天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激动起来。 要进化吗? 要进化,是吧?! 他之前只见过启人进化,而且没看太仔细,因为那时候危机重重,没想到今天又能亲眼看见了。 他的脑子迅速把这几天启人反反复复强调之后才勉强记住的信息过了一遍——基尔兽、大耳兽,他们的搭档数码兽都不见了,但还可以献祭驯兽师自身进化成究极体——虽然只能发挥一小部分力量。 夏天激动地在空中翻来覆去地飞。 而场地正中的两人很默契地各自退开几步,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暴龙机上。 下一秒,绿色、红色的光在屏幕上蔓延开来——然后光猛地炸开,笼罩住两人的身体。 仓库里响起数据流的声音。 夏天瞪大眼,看着启人周身亮起刺目的白光,轮廓在光里变形、拔高—— 再看一遍,震撼依旧。 铠甲一片片覆上身体……但这次,夏天注意到,启人在进化中的表情明显很痛苦,让他也有点难受。 不过好在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后,红莲骑士兽再次登场。 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高大、英勇的代名词。 红白相间的披风在无风的仓库里猎猎作响。 另一边,建良进化出的撒多格杜兽也站了起来,庞大的机械身躯在漏下的天光里泛着冷光。 它比红莲骑士兽还要高大,四肢都被厚重的铁炮覆盖,绿色的身躯天然有种养眼的感觉;另外他肩头那两口黄色的、画着狗狗脸的炮格外吸睛,和本体严肃的巨型犬头部相比,有种强烈的反差萌。 哇,真帅啊。 而且这次可以如此近距离、沉浸式欣赏! 小蝙蝠的翅膀激动得直抖,不兑,差点就要晕厥了! 虽然只看了一遍,但当时每一集他都非常激动,上蹿下跳地想看启人、建良、留姬进化,收拾反派,觉得他们的进化一次比一次更热血,觉得他们抽卡进化的动作简直帅得不行,还私下偷偷模仿过,可惜一次没学成功……就在他以为抽卡进化已经是巅峰之际,《数码宝贝》却再次端出了网络进化。 当看完合体网络进化出现的那一刻,从前那些进化在他眼里又瞬间被秒成了渣渣。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那必然是启人兽了! 夏天美滋滋地看着两个巨大的数码兽,开始绕着它们飞。 “唧唧唧!” 帅呆了! 红莲骑士兽转头看着对于进化后的自己格外渺小的蝙蝠,手动了动,又缩回来。 太迷你了,真不敢碰,虽然他现在的力量并不 强,可奈何夏天太脆……他怕一不小心成为第一个暗杀自己数码兽的驯兽师…… 撒多格杜兽却很有兴致逗夏天。 “你觉得我们两个的究极体,谁看起来更帅?” 撒多格杜兽进化后的声音和外形不符,非常清脆,夏天停在他的肩膀上,仔细来回打量启人和他。 “喂,这种事有必要问吗?”红莲骑士兽的声音却格外低沉,但此刻听上去有一丝很难分辨出的羞恼。 嗯,大概启人是怕听见夸他更帅吧……李建良想。 好久没有感觉到启人还活着了。看来这个新搭档,和他很合拍。 不过启人担心的事最后没有发生,小蝙蝠果断用翅膀指了指红莲骑士兽,“唧!” 夏天为自己犹豫的几秒钟感到很满意。 其实对他来说这还用选吗?当然是红白配骑士更帅啦,他当初也是图红莲骑士兽好看才追完的,但经过和启人几天的相处,他在人情世故这一块的经验值翻倍了,从原本的1跨越到了2! 于是他故作犹豫后,才给出答案。 聪明哉! 如果不是蝙蝠翅膀功能有限,他都想给自己阿帕次阿帕次地鼓起掌来! 红莲骑士兽听见这个回答后,金色的眼睛倒是看不出什么变化——当数码兽就是这点好,看不出表情。 “别闹了,夏天,建良,你有在计时吧?” 红莲骑士兽问。 但不巧,驯兽师们在数据空间是完全坦诚相见,能看见表情的。尽管此人极力绷住,但李建良仍然看出他因为夏天的回答心情变好了。 李建良不点破,只是愈发觉得好笑。 被自家数码兽夸帅算什么本事?反正如果大耳兽在,也一定选他。 两个驯兽师就这样在彼此看不见角度集体暗爽中…… “记着呢,我的究极体完全机械化,计时完全没问题。”撒多格杜兽回答。 没想到,一旁本来在欣赏红莲骑士兽一举一动的夏天却不满意了,飞到他头上,唧唧唧开始一通叫唤。 “怎么了?”撒多格杜兽困惑了。 “……他说,让我不许叫你建良,因为这样很……破坏气氛……” 红莲骑士兽犹豫再三还是照实翻译。 李建良:……?怎么个事儿? “就是要我叫你,数码兽的称呼。”红莲骑士兽沉声道。 李建良指了指自己:“撒多格杜兽?” 小蝙蝠疯狂点头。 “唧!” 红莲骑士兽头一次在究极体形态做出了扶住额头的动作。 夏天的要求瞬间把他当年的黑历史捅了一地。 好多年没有耍帅过了……当年当救世主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就会在进化后打架时叫伙伴数码兽的名字,虽然也有出于数码兽在并肩作战的成分,但要说完全没在耍帅也是…… “咳咳。”撒多格杜兽耸耸肩,“那好吧,红莲骑士兽,现在我们已经保持进化系统三分钟了,你感觉如何?” 启人只能拼命安慰自己,夏天是不可能看见自己在数码空间的本体是什么表情的,也用严肃语气回应。 “还好,我记得我们上次的记录是九分五十秒和九分三十秒。” 不得不说这次感觉时间过得个外快……可能全归功于有个蝙蝠在场外说漫才的功劳。 17. 真给驯兽师亲美了 轻松的氛围到最后也并没有持续太久,测试结束后,结果比预想中更残酷。 第一次进化,红莲骑士兽维持了十一分钟,撒多格杜兽兽九分半。第二次,一个九分钟,一个八分钟。第三次还没撑到七分钟,两人几乎同时解除进化——白光散去,两个青年直接跪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启人撑着地,指节发白。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强制关机的机器,四肢百骸都在往外渗着酸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里泛上铁锈味,他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呕出来。 建良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半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混凝土,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排异反应比上个月重了。” “嗯。”启人闭着眼,“最多十分钟。第三次连八分钟都不到。” 他挣扎着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掉嘴角的血沫——网络进化的代价是拿自己的身体当燃料,进化越久,反噬就会越严重。 用启人自己的话描述,那种感觉像是把整具身体拆开重组了一遍,再拼回去的时候,总有些零件对不上了。 小蝙蝠从中途开始也感受到气氛不对,在一边不敢吱声打扰他们,现在看他们再次解除进化,连忙扑棱棱飞过来,落在他膝盖上,翅膀不安地抖着,唧唧叫了两声——你没事吧? “没事。”启人揉了揉它的脑袋,“习惯了。” “唧唧!” 夏天急切地叫起来。 不要再训练了,对身体不好! 启人摸摸他的头,笑着回答:“其实我们本来也只打算测三次,实在没力气了。” 建良也爬起来,活动四肢:“现在我们两个体能都到极限了,接下来,我们试试能不能靠夏天你额头上的水晶触发进化。” 这次李建良说话是直接用的中文,启人没听明白,夏天倒是听懂了,连忙乖乖飞到启人手边,把额头亮给他看。 启人看出了他的意思,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夏天额头上那颗红色的三角锥水晶上。触感微凉,光滑,像一颗温热的宝石。夏天被他摸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 “有什么感觉吗?”启人问。 夏天冥思苦想。感觉……启人的手指凉凉的,摸得它心跳有点快?这算感觉吗? “……没有特别的感觉。”他说。 启人没有废话,立刻把刚结痂的伤口又挤出一滴血,滴在暴龙机上,静待反应。 什么也没发生。 “果然啊。”启人倒是不奇怪,“直接接触没什么用。” 李建良也走过来,“我也试试看。” 但实验结果也都一样,直接触碰并没有什么用。 夏天当时就丧气了,趴在地上非常难受,一个劲唧唧叫。 “怎么会没有用呢?那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水晶?” 他之前也没细想过,但刚刚仔细看了启人和李建良两个为了进化不断割伤自己,进化后拼尽全力硬撑着延长进化时间的样子,忽然就跟着难过起来。 “别丧气,也许是方法不对,当初古乐兽的水晶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导致进化的。”启人摸了摸软乎乎的蝙蝠,把他从地上捧起来。 接下来的半天,他们试了各种方法。松田启人和李建良两个人同时碰水晶、让夏天做不同的姿势,例如倒立、闭眼……让它回忆“吃到了好吃的”的感觉……全都失败了。 夏天额头的三角锥像一块死心眼的石头,纹丝不动。 在夏天已经累瘫的之际,李建良沉思片刻,忽然说:“那要不,变成人试试吧。” 夏天一愣,松田启人也眸光闪烁。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夏天其实是可以变成人的。 在两个男大期待的目光中,夏天展开双翼,咬紧牙关,用力想变身。 可一分一秒流逝过后,以往随随便便可以完成的变身却没有成功。 “怎么了?”启人紧张起来,“为什么现在不行?” 夏天一屁股在他掌心坐下来,有气无力地叫:“唧唧。” 饿了,变不了。 启人听完就感觉自己的额头在突突直跳。 饿了?那岂不是……可当着李建良的面真的好么? 完全状况外的李建良抱着胳膊问:“启人,到底怎么回事?” 正事要紧,启人深呼吸,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别人,直接低头,亲了一下夏天。 动作迅速,快准狠。 李建良还没反应过来,眨动眼睛,就看见眼前的蝙蝠忽然就开始变化,然后……把他的好兄弟给扑倒了。 “启人……” 夏天光着,趴在地上,尾巴摇得很开心:“这次你主动喂我了诶,我好高兴!” 启人耳根通红,但仍然面无表情:“好了,先把我带的衣服穿上……不对,先从我身上下去。” 夏天换上了启人带的T恤,眨巴眼重新在启人面前站好,松田启人努力忽视李建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伸手去触碰他额头上的水晶,再次试图唤醒暴龙机。 但这次,还是没成功,李建良也一样。 夏天变成人之后表情可比蝙蝠形态丰富多了,懊恼得那长长的眉头都皱起来:“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我太弱了?不能发挥水晶的能力?” 启人其实早就做好了今天毫无进展的准备,但看夏天这么难过,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心中也跟着一沉。 李建良却忽然盯着夏天,再看看启人。 “ 要不,你们再亲一亲试试呢?万一人形态接吻,有别的效果呢?” 李建良把话说得格外委婉,但意思还是很明确。 “他毕竟物种特殊,对吧?” 启人当然知道。夏天可是……魅魔。一种专门吞噬人类欲望的传说生物。 可是要他当着好朋友的面和自己数码兽接吻?他真的有点做不到,这种事太奇怪了吧?感觉就像……就像被亲朋好友发现自己在偷偷骨科,虽然没有那么严重。 但从前他真的是把数码兽当家人看待的。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但这不是……为了挽救那些人类同胞嘛。”李建良语重心长,“只有我们能帮他们了。” 夏天听不懂,李建良这话为了让启人听懂是说的日文,他只能用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启人。 启人心中罪恶感却更浓烈了。 ……他到底在对自己的数码兽做什么啊? 可是不试一试也说不过去。 “夏天,你还饿吗?”松田启人最终盯着自己的数码兽,艰难地提出这个迂回的问题。 夏天直接撩开衣摆,看了看自己平坦,但略微肉乎乎的肚子,“好像不饿,但是可以再吃一顿。” 夏天的行动总是毫无预兆,李建良很自然地开始抬头看天。 兄弟的数码兽,不能夫目前犯啊。 启人连忙把他衣服盖回去,感觉自己再继续绕弯子,今天是别想试出结果了,只能用尽量严肃的语气问:“要不要试试,保持这个形态,把你的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 李建良除了看天,现在还想把耳朵堵上。 松田启人,这种事越正经越像个诱拐犯啊—— 夏天听懂了,根本懒得和启人扯那些没用的,他只听懂了启人愿意让他再吃一口,直接扑向他,环住启人的脖子,就对着他的嘴唇一口咬下去。 李建良听了听动静,果断转过身,生怕某个角度还能无意瞥见。 他倒是不介意,但他怕启人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面对自己…… 启人胸膛起伏。 好见鬼的感觉,他应该马上推开夏天,可是做不到。 被贴近的地方别说是嘴唇,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过电,酥麻到心底深处。 有一瞬间他的眼前甚至失去了视野,因为整个感官全被无限放大的触感遮盖。 他有一种冲动,一种他无法言说,更强烈的冲动。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搂住夏天的腰,像登山一样,自下而上地开始往上攀附,隔着皮肉触碰他的每一寸脊椎骨。 好像和整个世界都断开了链接。 但又通过这甘美的入口,让世界上所有的欢愉都从这纵深的一点,往他浑身倾斜,如同洪流,不可抵挡。 18. 秋山辽 松田启人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很快。 他根本无法分辨具体过了多长时间,一秒钟?三秒钟?甚至可能是半分钟? 他下意识忘记了呼吸,好像身体不需要了这个功能一样,直到夏天自己退开一步,很随意地结束了这个吻。 夏天亲完了,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启人,疑惑启人为什么还不动。 “启人,可以了。” 李建良不得不适时站出来,提醒自己的好兄弟。 说词儿啊! 松田启人对上李建良的眼睛,终于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地赶紧想再次从伤口挤出一滴血。 可当他仔细看清楚自己的手臂,愣住了。 之前的伤口……不见了。 皮肤表面格外光滑,就像伤口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启人愣了一瞬间,下意识想再次拿起小刀划伤自己,手腕猛地被李建良攥住。 “启人!” 李建良却阻止了他。 “你别急,你的伤口不见了,这说明你和夏天那什么,对你自身确实有不一样的影响,你可以试着直接进化呢?” 松田启人一想也对,立刻掏出暴龙机感受了一下,嘴里轻轻喊出:“进化。” 但没有反应。 启人皱眉,又要尝试割手,李建良却直接把另一个新的紫色暴龙机举到他面前。 “这个,你还没试过呢。万一你和夏天其实可以触发新的进化呢?” 松田启人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被亲坏了,现在什么都想不通,只能李建良说什么是什么,接过来放在手心,不抱希望地再次回忆从前网络进化那种感觉。 其实除了最开始那次很艰难,后面就变得很容易,越来越得心应手。 启动网络进化——就像是动物摇动尾巴一样自然的“动作”,就像身体里多出了一个可以控制的器官。 他大脑发出进化的指令,进化就开始。 现在也一样…… 他闭上眼,把暴龙机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这一次还真发生了不一样的变化,暴龙机忽然发出柔和灿烂的光芒——李建良和松田启人都紧张起来,严阵以待。 可接下来的半分钟,光芒出现过后就没有产生多余的变化,一切如常,甚至光芒还再次黯淡下去。 松田启人这次是真的无比费解,盯着暴龙机发呆。 “启人,启人,怎么了?”夏天倒是很好奇,眼巴巴看着他们:“有没有变强啊?” “不行,感觉还是缺了点什么。”松田启人摇摇头,也没有再次尝试割手,但他不断用手抚摸自己平整的皮肤,“夏天,但你和我接触,似乎真的……让我回复了一些力量。” 李建良摸着下巴:“不得了啊……那岂不是打着打着亲一下夏天,就能持续进化了?” 松田启人很想让李建良注意一下影响,虽然很可能是真的,但他身为驯兽师的品格呢? “不,我觉得这种事虽然很神奇,但不能经常尝试,这毕竟是能直接恢复伤口这种能力——” 松田启人严肃脸。 “我们根本不确定夏天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来恢复我的,不确定之前,不能随便用。” 夏天本来很兴奋,听见这话,很着急地扑到启人怀里。 “为什么不行?我也想在启人打架的时候帮到你啊。” 松田启人想了很多个说辞试图先纠正自己的数码兽——随便扑到别人怀里是不对的,但最终手比脑子快了一步,搂上去。 “慢慢来。我们不着急。”他最后说。“安全最重要,你可是我的数码兽。” 李建良本来已经坐在石头上休息,闻言在旁边用力绷住。 为什么总感觉这句话跟表白一样? 不过他也知道,今天的尝试可以到此为止了。启人累了,勉强他继续和自己的数码兽这么折腾,对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好。 于是他不着痕迹地开始岔开话题:“启人说得对。再说了——死亡小丑兽,本来就是我和启人的事。” 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它杀害人类,这是我们作为驯兽师的责任,三年前就是,现在也是。”建良顿了顿,偏头看了夏天一眼,笑了笑,“虽然我们很高兴你也想承担责任,可我们本不需要你来承担这些,你只是个小小的数码兽啊。” 夏天愣愣地看着他。动画片里的李建良,好像也是这么温柔又清醒的一个人。 “……不过,”建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虽然进化没搞定,但饭还是得吃。我请客。你们两个——来不来?” “唧!”夏天的回应快过了启人。处于惯性,明明是人类却也这么叫了。 建良大笑:“那就走吧。” ---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昏暗。 李建良选的西餐厅在车站附近,装潢比启人常去的便利店堂食区体面了不止一个档次。夏天一进门就被头顶的水晶吊灯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仰着头走,差点撞上服务生的托盘。 “要好好看路啊。”启人把他拽回来。 “那个灯好漂亮!像我们那里的水晶——” “坐下。” 李建良笑着看着,也不多说,让服务员来点了招牌的西冷牛排、战斧牛排,意面之类的经典菜色。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夏天的双眼像五百瓦的电灯一样锃亮。他盯着盘子里滋滋冒油的厚切牛排,又看看旁边亮闪闪的刀叉,举起叉子,比划了半天,最终想直接上手——被启人眼疾手快拦住。 “用刀叉。”启人无奈,举起刀叉示范着切下一块,“这样。” 夏天点点头,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切,却第一刀就把牛排切飞了出去,差点砸到隔壁桌。建良笑得肩膀直抖,启人额头上汗都下来了,一边替他道歉一边把他按回座位。 “慢慢来。先切小一点——” “启人!”夏天却已经趁乱直接抓了一块进嘴里,然后猛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一点黑胡椒酱汁,“好好吃!这个比面包好吃一百倍!” “那你多吃——” “我能把建良的那份也吃了吗?” 松田启人尴尬不已:“不行,以后不可以随便说让人家把东 西给你这种话!” 李建良倒是无所谓,端着红酒的手一顿,然后很痛快地把自己的盘子推了过去:“吃吧,我不饿。” 松田启人叹气。 “建良你真好!”夏天立刻举着叉子戳了过去,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一个三分钟前还不会用刀叉的人。 松田启人只能摇头,安慰自己起码不用看一整顿饭的手抓饭。 夏天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目光越过启人的肩膀,看向餐厅门口的方向,疑惑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启人立刻问,关切地看着夏天。 “好像有个人类,一直在看我们这边。”夏天老老实实回答。 启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餐厅靠窗的角落里,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端着咖啡,朝他们这边极其隐晦地点了一下头。 “你认识?”启人问建良。 建良放下酒杯,神色如常地“哦”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换个位置坐。” 他端着盘子,自然地带着夏天走向那桌。 启人愣了一下,但李建良向来是很靠谱的人,他也没多问,启人抱着还没吃完的牛排盘子跟过去。 墨镜男对面的座位空着,建良坐下去,夏天举着叉子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墨镜男。 墨镜男还没说话,下一秒,餐厅的门被推开,三四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子涌了进来。 她们踮着脚,目光急切地在餐厅里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人——从吧台找到卡座,从卡座找到洗手间方向,最后聚在门口,叽叽喳喳地失望叹气。 “……刚刚明明看到他进来的。” “是不是去后门了?要不去外面找找?” “啊——都怪你刚才在商场磨蹭!” 几个女生又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无果,才不情不愿地推门离开了。 夏天全程瞪大眼睛,嘴巴里还含着一块没嚼完的牛排,看得一头雾水。他看看门口,又看看对面的墨镜男,最后小声问启人:“她们在找什么呀?” “……”启人想说自己也在状况外,但总感觉实话实说显得有失驯兽师的聪慧。 “行了,别装了。”建良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墨镜男,语气熟稔得不像话,“人都走了。” 墨镜男顿了顿,然后伸手,慢慢摘下了墨镜—— 露出一张让启人瞬间瞪大眼的帅脸。张扬的眉眼,微微上挑的嘴角,是那种即便混在一百个人里也能一眼认出来的轮廓。 “秋山——!” 惊呼,来自松田启人的嘴。 不过刚起了个头,就被对面那只手一把捂住。秋山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笑得毫无悔意:“嘘——我刚从那几个小女生手里逃出来,再被她们听见,我这顿饭就真吃不成了。” 启人被他捂着嘴,眨巴眨巴眼,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建良——建良端着红酒,表情平淡如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松田启人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也完全恢复往日没什么表情的状态。 “你们俩——什么时候约好的?” 19. 驯兽师要练八块腹肌 “上周。”建良说,“他听说你捡了只新数码兽,非要来看看。” 秋山辽松开手,重新戴好墨镜,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夏天身上,“松田启人,你从哪捡的?这也太好看了吧——你身边这位要是单独走出去,被搭讪的效果绝对比我还翻倍。” 夏天完全没听懂,但感觉对方在夸自己,于是咧嘴笑了一下,笑容灿烂得整个餐厅的灯光都黯然失色。 夏天脑子里还在努力搜索关于秋山辽的记忆。 嗯,是个很厉害的人。总而言之。 启人也在观察秋山辽。 其实他们也有不短的时间没见了。 只是记忆里的秋山辽虽然是个帅哥,却总穿着松垮的旧T恤,头发随随便便拢在脑后,而眼前这个人,眉骨描着极淡的妆,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细链胸针,整个人打理得一丝不苟,完全不像是普通人的做派。 “你怎么——”启人的声音还带着没咽下去的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你想说,我不是应该在东京?”辽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随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语气漫不经心,“我这两年,基本都在关西跑通告。今天刚好有个拍摄,路过这边。” 建良替他把话接了下去:“辽高三没念完就退学了。” 启人一愣。 秋山辽倒是不在意的样子,手指转着桌上的咖啡杯,笑了笑:“没办法,我家有人生病了。正好那时候被星探看中,说要组一个什么偶像组合,问我要不要试试。”他耸耸肩,“好、然后我就出道了。现在在Nova,一个偶像组合,我还是年纪最大的。” 话题有点沉重,但秋山辽语气很轻松。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亲人的病,上个月总算见好。医生说再观察半年,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所以我这才有空——出来透口气。” 启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秋山辽,最终只能说:“……没事就好。” 同为曾经的驯兽师,他们本该有很多共同语言,可是再见,其实气氛远没有想象中热络。 因为让他们相聚在一起的数码兽,都成了彼此心中最深的伤口。 “哇……” 夏天不知什么时候把叉子放下了。他双手撑着桌沿,凑近了看秋山辽,紫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水晶,每个角度都在闪烁不同的光泽,里面倒映着几十张辽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你确实好帅啊。” “你像电视剧里的人。男主角那种。”夏天又补了一句,语气真诚到近乎虔诚。 秋山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谢谢啊,小美人。” “我不叫小美人,我叫夏天!”夏天立刻纠正,然后继续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他,“你真的是明星吗?真的吗?你会唱歌吗?电视里演的那种,在台上唱歌跳舞,台下好多人举着灯牌的那种?” “会。”辽被他的热情感染,说话也带上了笑意,“改天带你去看。” “真的吗!”夏天的尾巴在椅子底下欢快地甩了起来,把餐巾都带飞了一张,启人看见,连忙给捡起来。 总的来说,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李建良明显感觉到启人周身的气压降低了。 自家数码兽开始夸别的驯兽师什么的……想想确实很容易吃醋啊。 他只能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说正事。”他把手里的红酒放下,“辽,你太久没关注那边的事了——有些情况,你得知道。” 辽的神色收敛了几分。他放下咖啡杯,目光扫过建良,又落在启人身上:“……死亡小丑兽,对吧。” “上个月又出了两起。”启人的声音沉下来,“受害者总数,现在应该是十三个人。” 餐厅里的灯光柔柔地照着,音乐换成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一切都温馨而体面——但桌边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辽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启人:“你已经和它交过手了,对吧,感觉如何?” “很强,目前根本不确定能不能打赢。”启人的声音平淡,但握着餐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在数码领域里。我进化成红莲骑士兽——完全体——被它一招放倒。所以我和建良商量好,下次一起,二打一。” 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细节,只说了句:“很抱歉,我确实很有可能没法随时参战帮忙,不过我会把它的特征记下来,发动圈子里的人脉帮你查。三教九流都有,说不定有人见过类似的怪东西出没,却不知道那是数码兽。” 这次饭局最后在李建良和秋山辽又说了几句闲话后就散了。夏天因为在狂吃通心粉,倒是并没有再对秋山辽进行什么额外夸赞,启人周身的低气压没有持续降低。 离开餐厅时,秋山辽重新戴上墨镜。他站在街边,和建良并肩走了几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对了——留姬,她最近怎么样?” 建良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还好。”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她父母现在很担心她,但她每隔一段时间会发消息报平安。上周刚收到一条,说她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担心。” 他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辽。屏幕上是一条简短的短信,时间显示在三天前,只有一句话——“我很好,别担心,会回去的。” 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行,那我走了。”他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街角等候的黑色轿车,“OK,松田,建良——随时联系。” 夏天追了两步,朝他喊:“啊辽,我一定会抽空去看你的演唱会的!” 秋山辽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背对着他们晃了晃。 夏天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依依不舍地转回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票,又抬头看了看启人,忽然小声说:“启人,辽人好酷啊。他从前的搭档是不是也很酷。” 启人“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他长得也好看。”夏天又说,“怪不得有好多姐姐追着他跑呢。” “嗯。” “他不仅会唱歌、跳舞!还会切牛排!” “……嗯。” 李建良站在一边觉得今天一整天扶额次数快超过了去年一年。 很想打断夏天,可现在说什么都不对,谁让夏天什么都不懂呢? 他忽然脑补出一个更可怕的想法——等等,如果夏天真的喜欢上秋山辽,启人怎么办?还要去给自家的数码兽证婚吗? 这个可怕的修罗场图景出现在李建良脑海的那刹那让他立刻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帮好兄弟打出HE。 “夏天,夏天。”李建良用尽量不刻意的语气叫他,然后盯着 松田启人,“你的驯兽师也曾经是拯救世界的英雄,那时候也有很多人说他帅爆了。” 夏天眨巴着大眼,然后终于注意到启人的不对劲了。他偏过头,歪着脑袋看启人的脸:“启人,你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没有。”启人光速否认。 夏天仔细打量启人。 其实他还是没明白启人为什么不高兴,但李建良的话,他也顺着想了想。他当然知道启人很帅了,但帅是启人身上根本不重要的闪光点嘛,就像夸一根萝卜却说它真的很红一样,没有必要这样说啊,应该夸他很好吃。 “启人当然很帅,红莲骑士兽是我见过世界上最帅的数码兽了。” 夏天认真给出自己的结论。 李建良在旁边长长呼出一口气。有救了。 启人耳根微微发红,却没接夏天的话。 “我记得前面有家漫画店,答应过你,还可以给你买一本漫画,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夏天立刻蹦起来。 “要看,要看!” 李建良在后面看着夏天已经开始爆冲,而启人立刻像发现自家没牵绳的狗要跑丢了一样慌慌张张跟上,摇头叹气。 以后启人的婚礼,他一定得坐主桌。 --- 漫画店里灯光昏黄,漫画堆得比人还高。夏天一头扎进四格漫画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又一本,翻一翻,放回去,再抽一本,乐此不疲。启人站在过道口,看着那个紫色的背影在书架间穿梭,听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终于把心底憋了一会儿的话问出口。 “建良。”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怎么健身?” 建良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启人,看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健身?”他合上中国菜食谱,语气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调侃,“你?怎么突然想健身了?” “就是……觉得该锻炼了。”启人别开视线,声音含糊,“最近体能跟不上,进化之后排异反应也比以前重。” “哦——”建良点点头,语调意味深长,脸上的笑意却一点没减,“那确实该锻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因为体能才想练的?” 启人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但眼神无比坚定,好像死亡小丑兽就在他面前:“本来锻炼身体就很有必要,只是我忙于打工,太懒怠了。” 李建良心想你就装吧。 “好。”建良把食谱放回书架,还是马上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个健身房的地址,“我推荐你去这家,我叔叔在那边投资过,可以让你半价办卡,还有单独的单人健身隔间,你可以带上夏天。” 启人点点头,一副了解事态的严肃表情。 李建良还想略微调侃一下,可书架的尽头传来夏天的声音:“启人!我选好了!这本可以吗!” 启人的步伐便立刻轻快地迈向了夏天。 “只能买一本。” 李建良在身后无奈笑笑。 他转头,向店门外的天空看了看。 风送来了带着隔壁街烧鸟的香味,天空已经渐渐被晕染成浅紫色,这是个很温热的、寻常的初夏夜。 不知道几十万公里外的数码星球,他们的伙伴是不是也在想他们。 ———— 20. 驯兽师的失控 第二天是周日。健身房没有课,但建良推荐的这家私教工作室照常营业。 松田启人出门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睡得正香的小蝙蝠塞进了书包侧袋。夏天迷迷糊糊被晃醒,从拉链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启人一身运动装扮:T恤、运动短裤、运动鞋。 夏天立刻清醒了:“唧?唧唧?” 你要去哪里? “健身房。”启人把书包拉链拉到只留一条缝,边走边说,“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要开始锻炼身体。” “唧!” 我也要去! “不行。”启人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健身房是公共场所,人多,你一只蝙蝠到处飞太显眼了。乖乖待在包里。” 小蝙蝠的耳朵立刻耷拉下来,发出了一声拖得极长的、委屈的唧。 私教工作室比启人想象中干净得多。前台的小姑娘笑容甜美,带他见了教练——一个体格壮硕的中年男人,姓山田,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说话嗓门洪亮,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器械区的人。 “松田君是吧?建良那小子介绍来的,他叔叔跟我熟得很。”山田教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细瘦的胳膊上停了两秒,笑了一下,“行,先做个体测吧。” 体测的项目很多,身高、体重、体脂率、基础代谢、柔韧性、握力,一项一项测下来,山田教练的表情从开始的随意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身高——哦,可以啊,在日本男性平均身高里算高的。”教练在记录表上写下一笔,“体脂率……嗯?”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两眼仪器上的数字。 “松田君,你体脂率也太低了吧。你这个年纪、这个体型,体脂率应该再高一些才正常。你这个数据,基本是长期高强度消耗又没怎么好好吃饭的人才会有的。” 启人沉默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难怪这么瘦。”山田教练把记录表放下,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启人差点一个踉跄,“你这个情况,光减脂是不行的,你得增肌。我给你安排一套训练计划,重点练胸、背、肩、核心——先从卧推和深蹲开始打基础。” 他带着启人走到器械区,指着那台卧推架:“今天先试试这个。空杆开始,我看看你的动作。” 启人躺到卧推凳上,双手握住横杆。空杆二十公斤,对普通人来说不算重,但他这段时间体能确实下滑得厉害,推了两组就感觉手臂在发酸。他咬着牙又推了一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书包放在墙边的长椅上。拉链缝里,一双黑亮的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唧。” 小蝙蝠从缝里挤出一声轻叫,带着点担心的语气。 夏天看着启人躺在那张奇怪的凳子上,举着一根银色的长杆一下一下往上推,脸都憋红了,额头有汗珠滚下来。它看不懂这是什么运动,但它知道启人好像很辛苦。 启人的力量不行,但意志力却远超常人,坚持推完第四组,把杆放回架子上,坐起来喘了口气,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然后他走到墙边,蹲下来,拉开书包拉链。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小蝙蝠从里面钻出来,绕着他的手腕飞了一圈,又落回他掌心里,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指,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唧唧声。翻译过来大约是:你累不累呀?你刚才看起来好辛苦。你流了好多汗。要不要我帮你擦? 启人看着他,却说:“……你就是在里面待不住吧。” 小蝙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心虚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唧。” 才不是。我就是担心你。 启人叹了口气,摸了摸它的脑袋:“还有两组就结束了。你乖乖待着,等会儿我带你回家。” 他把蝙蝠塞回书包,拉链留了一条缝。夏天趴在缝口,看着启人重新走回卧推架躺下,继续举起那根杆,一下、两下,肌肉在T恤下绷紧又放松。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无聊。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它翻了个身,拿翅膀盖住脸。它想看启人,可是启人离它好远。 它想趴在启人身上,想贴着启人,想闻闻启人身上的味道。它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和启人贴贴了!两个小时!它从来没和启人分开过这么久! 夏天的翅膀开始不安分地扑扇起来。 驯兽师的话变成耳旁风的概率并不高,但绝不为零。 不一会儿,夏天钻出书包,在墙边低空盘旋了一圈,又钻回书包,又钻出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它扑棱着翅膀,贴着墙根,一路低飞,飞到了卧推架旁边的器材架后面,蹲在那里,从缝隙里偷偷看启人。 启人正推完最后一组,把杠铃放回架上,坐起来时余光瞥见器材架后面露出的一小截紫黑色的翅膀尖,整个人僵了一下。 “……夏天。”他压低声音,语气又无奈又头疼,“谁让你出来的。” 翅膀尖缩了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出来一点。 “唧。” 我想离你近一点。 启人看了看四周,确认教练正在另一头给一个学员调器械,没人注意到这边。他飞快地伸手,把蝙蝠捞进手心,塞回书包里,动作之快一气呵成。但夏天已经不甘心了,它在书包里拱来拱去,唧唧叫个不停,闹脾气了。 启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听话,回去——” “唧唧唧唧!” 我不!我要贴贴!我就要贴贴!你训练都不管我,我好无聊! 启人看着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沉默了。 三分钟后,他走到前台,对山田教练说:“教练,我有个住在中国表弟来了,在门口等我。他没见过日本健身房,挺好奇的,能不能让他进来看看?他不动器材,就在旁边坐着。” 山田教练爽快得很:“行啊,你表弟?多大了?要是未成年可得有大人陪着。” “成年了。”启人面不改色地撒谎,“就看看,不影响训练。” 他走出健身房大门,绕到侧面的巷子里,确认四下无人,拉开书包:“出来。变成人。” 紫光一闪。紫发少年从书包里跌出来,被启人一把捞住。启人从包里翻出叠好的T恤和运动短裤,塞进他怀里:“快穿。” 夏天一边套衣服一边问:“启人,我可以一直待在你旁边吗?” “可以。但你不许碰器材,不许乱跑,不许跟陌生人说话。”启人把T恤下摆帮他拉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就说你是我表弟,不会日语,知道吗?” “知道啦!”夏天穿好衣服,尾巴从短裤的裤腰洞里钻出来,又绕着大腿贴好,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尾巴尖晃了晃,“我好开心!” 启人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有点危险。但他已经来不及后悔了——他领着夏天走进健身房大门,前台小姑娘的目光“唰”地落在夏天脸上,足足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红着脸说:“……你、你好。” 夏天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hello!” 启人赶紧把他拉走。 --- 重新回到器械区,启人继续卧推。夏天就坐在卧推凳旁边那把折叠椅上,双手托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教练在旁边指导:“对,这个角度,背要贴紧凳子,核心收紧——呼气推,吸气放。” 启人推了几组,忽然觉得重量变轻了。大概是因为旁边坐着自家数码兽,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大半,反而不觉得吃力了。他推完一组,放下杠铃,喘了口气,偏头看了一眼夏天。 夏天立刻站起来,小跑过来,蹲在他身边,拿手背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启人,你好棒!这个杆子好重吧?你都举了好多次了!” “二十公斤而已。”启人嘴硬,“不重。” “那我也要试试——” “不行。你碰都不许碰。”启人按住他伸向杠铃的手。 “哦。”夏天悻悻地收回手,又坐回椅子上,托着腮继续看他。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夏天倒是安分了。但安分的时间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教练让启人加了一组哑铃卧推,让他躺回凳子上。启人躺下去,正准备举起哑铃,忽然感觉凳子旁边一沉——夏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趁他不注意,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腰上。 “!” 启人手里的哑铃差点脱手。他赶紧把哑铃放到架子上,低头瞪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夏天:“你干什么?!” “你躺着,我坐着,我们俩贴贴!”夏天理直气壮,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腰侧,双手撑在他胸口的T恤上,尾巴尖在身后愉悦地晃着,“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你、你先下来——” “不要。”夏天摇头,坐得更稳了。 启人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告诉自己冷静,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在训练上——然后他发现这根本不可能。 夏天穿的短裤是他凭感觉买的。运动短裤,宽松,但夏天跨坐的姿势让布料绷紧,他大腿内侧的轮廓隔着薄薄一层棉布,结结实实地贴着他的腰腹。隔着一层短裤,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传来。夏天的体温本来就比人类高,此刻隔着布料渗过来,像一团小小的、贴着他小腹燃烧的火焰。 更要命的是——夏天坐在他身上的那个位置,正好是他发力时核心收紧的地方。他每次举起哑铃,腹肌绷紧,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片软软的、温热的重量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夏天的体重的确很轻,但那种触感却格外分明。 启人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推了一组哑铃。动作完全变形了。 教练在旁边喊:“松田君,核心收紧——你表弟怎么回事?” “我表弟。”启人声音有点发飘,“他、他非要坐着。” 山田教练看了两秒,只当是兄弟间的打闹,哈哈大笑:“行,二十公斤负重,练核心挺好。你弟弟这么轻,就当加个轻负重了,继续!” 启人重明片刻,继续推。 哑铃一起一落,夏天就坐在他腰上,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的呼吸温热地落在启人的颈侧,带着一点面包的气味——今天早上出门前,夏天偷吃了半块黄油面包,他其实发现了。 他的头发偶尔会蹭到启人的下巴,痒痒的,软软的。他的尾巴也偷偷钻出来。扫过启人的小臂,一下,两下。 启人觉得自己的脑子正在被某种奇怪的念头侵蚀。 夏天说自己是魅魔,长得也雌雄莫辨。 他一直当他是公蝙蝠,可他到底是不是公蝙蝠,其实他也没法确定,毕竟没仔细看过下面……还是说魅魔这种生物,本来就是雌雄同体的?不然为什么他会长得这么漂亮?人类的男性哪有长这样的——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像两汪紫色的水,腰细得他一只手都能圈过来—— 不对。松田启人你在想什么。 他把哑铃放回架上,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但身体不听他的。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去感受夏天骑在他身上的那个地方——那片贴着他小腹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他能感觉到夏天大腿内侧的温度,能感觉到夏天因为坐姿微微前倾而重心压在他身上的那一点点分量,甚至能感觉到——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夏天正低头看着他。 “启人,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红。”夏天歪着头,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天真无邪的困惑,“是不是太热了?还是这个杆子太重了?” “……不重。”启人别开脸,耳根烧得厉害,“是有点热。” “那你歇一会儿!”夏天立刻从他身上爬下来,动作敏捷得不像话,跑去拿了启人的水壶回来,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喝水!” 松田启人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的心跳还是没平复下来。 “夏天。”他忽然说。 “嗯?”

“你太瘦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说一件正经事,“浑身都没几两肉,也该锻炼锻炼。” 夏天露出惊恐的表情,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不喜欢锻炼!流汗好难受的!!” “……你不锻炼,以后打架怎么办?” “打架有启人啊!”夏天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之前说要战斗的是另一只蝙蝠,“启人会变成红莲骑士兽保护我!” 松田启人只轻轻“嗯”了一声算回应,其实注意力仍然在别的地方。 其实他完全可以让夏天下去,可话到嘴边,无数理由又冒出来。 算了,他只是惯着夏天,也不是什么大事。 ---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山田教练把启人叫到前台,给他调整了训练计划,又叮嘱了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多吃蛋白质,鸡蛋、鸡胸肉、牛奶,别光吃便利店饭团。你那个体脂率,再这么下去增肌增不上去的。” 启人点点头,领了钥匙,带着夏天去了单人换衣间。 换衣间很小,只有一条长凳和几个储物柜。夏天一进门就坐在长凳上,晃着两条腿,看启人脱运动T恤。他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走到启人面前,伸手,一把撩起了启人的T恤下摆。 启人整个人僵住了:“夏天,你干什么?!” “我看你有没有腹肌。”夏天说着,低头认真审视他的肚子。平坦,线条尚可,但腹肌的轮廓还若有若无。 “没有诶。”夏天有点失望,“启人,你不是说你要练吗?怎么还是没有?” “我才练了一天。”启人把T恤下摆从他手里抢回来,脸有点红,“人类不可能练一天就有腹肌的,至少得练几个月。” “哦——”夏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启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夏天,你记住了,以后不可以随便撩别人的衣服。” 夏天歪头:“为什么?” “因为……”启人想了想,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人类世界,撩别人衣服是很亲密的事。只有很亲近的人才能这样做。你不能对谁都这样。” “哦。”夏天乖乖点头,“那我只撩启人的。” 启人:“……” 他觉得这个回答好像并没有让他放心多少。他看着夏天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里某个念头忽然像被什么拨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也撩起了夏天的T恤下摆。 布料掀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夏天的腰真的很细。T恤下面露出的那一截腰肢,在换衣间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像瓷胎,光洁、细腻。腰线收得很窄,两侧的线条流畅地陷进去,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而腰腹往下,微微鼓起一小片弧度——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柔软的小肚子。 启人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 那看起来……摸上去一定会很软。 他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在教学。他在教夏天人类世界的常识。既然他撩了夏天的衣服,那问问夏天的感受,很合理。这是人情世故教育的一部分。对,就是这样。 “夏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被人撩衣服……你是什么感觉?” 夏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掀起的衣摆,又抬头看看启人,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没什么感觉啊。” “没有觉得……不自在?或者……不舒服?” “没有呀。”夏天摇头,“是启人撩的,又不是别人撩的。启人撩就没事。” 启人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夏天觉得他是安全的。而他现在在干什么?他站在这里,撩着自家数码兽的衣服,问人家什么感觉,还觉得人家的小肚子看起来很好摸—— 他应该放手,这个教育方法是不对的。 他应该给他科普一下,这种行为有点侵犯意味……但他没有。 他的手指,轻轻地、几乎是违背自己意志地,落在了夏天的小腹上。 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软。让他甚至开始联想到滑得像刚出锅的嫩豆腐,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没有肌肉包裹的柔软。他的指尖陷进那片柔软里,夏天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换衣间昏黄的灯光。 “启人?”夏天歪头,“你为什么一直摸我。” “……嗯。”启人的声音哑了,“我在教你。被摸是什么感觉。” “那我应该有什么感觉呀?” 启人没回答。他的手掌贴上去,掌心覆住那片柔软的小腹,温度从皮肤相贴的地方渗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这是不对的,他的大脑在试图唤醒他的理性,让他的手发抖。 “启人,你的手在抖。”夏天低头看了看他覆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又抬头,“你是不是冷?” “不冷。” “那你为什么抖?” “因为……”启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夏天站在他和储物柜之间,退无可退。他背靠着冰凉的柜门,仰着脸看启人,表情依然是那种天真的、信任的、毫无防备的困惑。 ——微微仰起的脖颈,微微张开的嘴唇,因为疑惑而轻轻眨动的紫色眼睛。 启人低下头。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埋藏已久,脱胎于人类本性的劣根在那一刻彻底失控,开始生长。 他往前倾身,一只手撑在夏天耳侧的柜门上,把夏天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储物柜之间。 夏天眨了一下眼。 “启人,你——” 他的声音被堵住了。 启人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犬齿轻轻贴住那片柔软的唇瓣,仿佛在测试他唇柔的柔软度,更多的齿缘像规整的刺扎过来,但很轻,不疼。 夏天没有躲。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乖乖地、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21.春梦一场 “启人,你又喂我啦。” 这句话像什么打开潘多拉盒子的咒语,让启人的理智彻底回到体内。 他僵在原地,心脏擂鼓般撞着胸腔。 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刚刚做了什么?他强吻了自己的数码兽。 一个什么都不懂,才能让他得手的魅魔…… 夏天全程都睁着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安静地、信任地,闭上了眼睛——像一只被主人投喂的小动物,乖乖地仰起脖子等着。 只是被投喂的内容怎么想都不对劲。 松田启人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很心虚。虽然夏天只觉得那是喂食,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想的绝对不是什么喂食。 “夏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刚才那个……是我不好。” “嗯?”夏天眨眨眼,完全没跟上他的情绪,“为什么不好?启人不是在帮我填饱肚子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亲我?”夏天问得理直气壮。 启人哑住了。他当然不能说实话,什么“因为我鬼迷心窍”,什么“因为我发现你的小肚子摸起来很软”,他只能别开脸,含糊地挤出一句:“……是我失控了。以后不会了。” 夏天歪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其实他压根没搞懂启人在纠结什么,和喜欢的人类啃嘴巴子,和吃好吃的东西一样,都是很正常的行为嘛。 他露出一如既往灿烂的笑:“那我们回家吧!我想吃面包!蓝莓酱的那种!” 启人看着他那张毫无阴霾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闷声“嗯”了一下,抓起换衣间长凳上的运动包。 --- 回家的路上,夏天坐在自行车后座,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歌。 松田启人骑着车,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换衣间里的画面——夏天背靠着冰凉的柜门,微微仰起的脖颈,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那双因为疑惑而轻轻眨动的紫色眼睛。 下一秒,他差点把自行车骑进路边的灌木丛。 “启人!”夏天在后座吓得抱紧他的腰,“你在看什么!有妖怪吗?” 最近沉迷于日本电视剧的夏天对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妖怪总是耿耿于怀。 “没、没什么。”启人浑身僵硬,感觉被夏天触碰的地方像被火灼烧一样,下意识去抓住夏天的手,把他挪开。 可手真的覆盖上去,又被手底下那种奇异的柔软给魅惑了,好半天没挪开,反而越抓越紧。 该死。 松田启人,你在想什么?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对自己呐喊。 绝对不会有第二次。那是你的数码兽,是你的搭档,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把你当恩人的笨蛋。你要是再敢对他做这种事,你就是禽兽,就是畜牲,就是人渣。 他发完誓,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重新扶起自行车,继续在夜风中疾驰,感觉浑身都因为这个毒誓和诅咒变得轻松了很多,就像当年他发誓要,哪怕死也要抓住死亡小丑兽后一样。 他长大了,他不再是孩子了。破碎的幻梦让他无法再热血沸腾,可不可名状的力量继续推动着他向前。 他是救世主,他应该这么做,不需要理由,他就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因为他害怕一回头,世界上已经不剩第二条路了。 可是年轻的救世主这一次得到了事与愿违的结果。 因为一场甜蜜,恶毒的梦境。 梦里的光线是紫色的。 像是谁把一整瓶葡萄汽水倒进了夜晚,连空气都泛着暧昧的甜。启人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空间里,脚下是柔软的、不知名的织物,头顶是流动的、泛着微光的天幕。 然后他看见了夏天。 和白天完全不同。 紫发少年倚在一张宽大的沙发扶手上,弓着腰,半跪着。他穿着一件对他的身材来说过于大的衬衫,衣领大敞,锁骨深陷,衬衫的下摆堪堪遮到大腿根,露出两条腿,一截尾巴从衣摆下探出来,尖端微微翘着,一下一下地轻点着空气。 启人就那么傻傻地看着他。 而夏天没有像白天那样扑上来。他只是在沙发上缓慢地打了个滚,身上每寸线条都流畅美好,肌肤乍泄如同明媚的春光。 “启人——”他的声音又软又黏,拖长了尾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卖乖,“过来嘛。” 启人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一样响。 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夏天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你躲什么呀。”夏天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流转着细碎的光,“你白天不是还亲我吗?” “我……”启人喉结滚了滚,“那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的?”夏天歪头,呼出的气息如同缱绻的花香,勾得他脊背发麻。“那我现在帮你复习一下,好不好?” 他踮起脚,分开大腿,像爬树一样攀爬他,抬手勾住启人的后颈,紫色的发丝蹭过启人的脸颊,然后他凑到启人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温热地拂过耳廓:“启人,你心跳得好快哦。” 松田启人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像黏腻的糖霜,只是呼吸,一切都变得甜腻。正常情况下,他应该知道那是陷阱,正如特地在河畔洗澡的妖女等候路过的骑士一样,那是明晃晃的引诱。 曾经的他,能毅然决然地对不良诱惑说“不”。 但现在呢? 他长大了,什么都在长大。 救世主,你该是仁善可亲的,可如果真的大公无私,你当像烈日一样照亮大地,而不是渴望世人崇敬的目光。 生长抽取走了他不求回报的骨头,挖走了他干净的心脏,重新为他的体内浇筑了欲望,还有能够目睹毁灭的眼睛。 沉溺于 片刻的欢愉,起码欢愉不会背叛你。 松田启人的手指顺着夏天的后颈滑下去,一路滑到肩胛,手指像他欲望的替身,隔着皮肉,挖掘他的数码兽。 “启人——”夏天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字地,慢悠悠地,把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又软又黏,“你想要我吗?” 他耳朵里的骨头就像成了列车的枕木,被轰隆隆地碾压,呼啸而过。 烈火燃烧枯草,继而点燃荒原,他开始贪婪地希望这场甜美的梦境没有尽头。 梦里的吻和白天完全不同。夏天的嘴唇柔软、温热、主动地回应着他,双臂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贴上来,像一株缠上乔木的菟丝花。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听见夏天在他耳边发出一声声低吟浅笑—— 然后他醒了。 猛地睁眼,天花板灰白,窗帘缝漏进清晨的光。 他躺在自己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被子被踢到脚边。心跳还维持在高速运转的状态,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愣了两秒。然后他像被烫到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冲向厕所。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冷水兜头浇下来,他扶着洗手台,在水声里大口喘气。他撑着台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可怕。 他做了什么梦? 他在干什么? 松田启人,你还配当驯兽师吗?! 他梦见夏天穿着那种衣服,用那种语气,勾引他,而他——他没能把持住。他不但没能把持住,他还回吻了,还抱了,还差点—— 他猛地甩头,把冷水又往脸上泼了两把。 “不,不,不……”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近乎语无伦次,“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回到卧室,把床单换下来,塞进洗衣篮里,动作粗暴地销毁罪证。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床上——紫黑色的小蝙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他,黑亮的圆眼睛里满是困惑。 “唧?” 大早上的,你洗床单干什么? 启人的动作僵了一瞬。他把洗衣篮踢到墙角,走到床边,把小蝙蝠拎起来,举到和自己平视的高度。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意志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严肃、诚恳。 “夏天。” “唧?” “昨天在换衣间的事——是我失控了。”松田启人语气平稳,“你是我的数码兽,是我的搭档。我是把你当成我的伙伴,才会那样……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绝对不会再那样做了。我希望和你成为伙伴,正常的、纯粹的伙伴关系。你明白吗?” 小蝙蝠在他手心里歪着头,眨了眨眼。它当然不明白。 它只觉得启人的脸好红,语气好认真,好像在说一件很重大的事。它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词,但它听懂了“伙伴”两个字——它知道这是很好的词,和“恩人”差不多好的词。 于是它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唧!” 明白了! 22.要和数码兽当兄弟处啊 启人看着它点头,心里却忽然空落落的。 他明明该松一口气的——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夏天点头了,他们可以做正常的伙伴了。可为什么,他反而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他盯着手里的小蝙蝠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回枕头上,转身去刷牙。牙刷塞进嘴里——如果夏天真的只是把他当伙伴,那他昨晚的梦,岂不是更不可饶恕了? --- 当天下午,启人开始在网上搜“禁欲”的词条。 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搜这个。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拇指悬在搜索框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一咬牙,打了四个字进去——如何禁欲。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的说多运动消耗精力,有的说转移注意力,有的说早睡早起清淡饮食,还有的贴出了一篇长篇大论,说是佛教的“清心咒”可以静心凝神。 启人盯着“清心咒”三个字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是个理工科学生,平时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向来嗤之以鼻。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实在走投无路了——再这么下去,他怕自己迟早要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他半信半疑地点开那篇帖子,把清心咒的原文抄了下来,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从那天起,他每天睡前,对着那张纸,念半小时清心咒。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原文是梵文,翻译成日语有很多生僻字,他念得磕磕绊绊,字音也念不全。小蝙蝠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他,看了半天,忍不住唧了一声。 你在念什么呀?像和尚念经一样。 “别吵。”启人红着耳根继续念,“……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夏天听不懂,翻了个身,拿翅膀盖住耳朵,睡着了。启人念完半小时,关灯躺下,闭眼。脑子里又浮现出换衣间里那片白皙的、微凸的、摸起来很软的小肚子。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绝望地叹了口气。 可能只是短期不起作用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日子意外地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死亡小丑兽没有出现。新闻里的“笑脸连环杀人案”没有再添新案,启人和建良的暴龙机也再没有侦测到数码领域的波动。那个像噩梦一样笼罩了他们半年的名字,忽然之间销声匿迹了。 当然,松田启人不敢掉以轻心。他一边继续追查线索,一边把健身房当成了第二个家。山田教练给他排了增肌计划,每周四练,卧推、深蹲、引体向上轮着来。一个月下来,他的体重涨了几斤,手臂的线条明显硬朗了一些,照镜子的时候,隐约能看到锁骨下方那一片薄薄的胸肌轮廓了。 夏天也发现了。有天晚上松田启人洗完澡出来,只穿着背心,夏天忽然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半天,然后说:“启人,你的胳膊变粗了!” “嗯。”启人下意识绷了一下手臂肌肉,“练出来的。” 夏天伸手戳了戳他的肱二头肌,眼睛亮晶晶的:“好硬!再练练是不是就能变成海报上那样了?” “……还差得远。” 但松田启人心里其实有一点点隐秘的高兴。他不动声色地又绷了绷肌肉,刚想开屏,可转念一想自己口口声声说要和夏天当伙伴,随即便只能把那些话都咽回去,继续默默看着蝙蝠啃欧包。 这一个月里,他和自己的数码兽之间形成了一套新的相处模式。他给夏天规定:夏天可以变成蝙蝠,趴在他肩膀上、蹲在他口袋里、亲他的脸和嘴角——这个属于“喂食”,允许;但变成人形之后的一切亲密接触——抱抱、贴贴、骑在他身上、撩他衣服,全部禁止。 “为什么!”夏天第一次听到这个规定的时候,人形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尾巴炸成了一条直线,“抱抱也不行吗?电视剧里好朋友都可以抱抱的!” “那是好朋友。我们……”启人别开脸,“我们还在磨合期。” “磨合期是什么?” “就是……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 夏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趁他不注意,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启人整个人僵住,还没来得及说话,夏天已经松开手,笑嘻嘻地退开两步:“我知道啦!磨合期不可以抱抱!那我等你磨合完了再抱!” 启人站在原地,胸口还残留着刚才那两秒温热的触感,沉默了很久。 “……不是这样磨合的。” “那要怎么磨合?”夏天歪头。 启人没回答。 夏天很郁闷。 他不懂为什么突然之间,启人就不让他抱抱了。明明以前都可以的!明明在健身房的时候,他还坐在启人身上看了一下午的训练呢。可是现在,他想凑过去贴贴,启人就会往后躲;他想变成人形赖在启人旁边,启人就会板着脸说“变回去”;唯一不被禁止的,就是变成小蝙蝠,被启人捧在手心里,蜻蜓点水地亲一下,就算是吃饱了。 启人好像变了一个人。明明脸还是那张脸,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连给他递面包的动作都还是一样温柔,但他就是不让夏天碰他了。 夏天想不通。他把这归结为人类的心思太难猜。 反正能吃饱就行,魅魔就是好养活。 今天也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呢,他变成蝙蝠形态,趴在窗台上,开始发呆。 他很快注意到,窗台上放着启人的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弹出了一个直播节目。 他其实不会用手机,但启人教过他怎么看视频,他记住了。屏幕上,一个戴着头套的主播正对着镜头说话,背景里放着一颗黑色的蛋。蛋不大,表面画着一个白色的叉,孤零零地立在桌上。 主播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黏糊糊的亲切感,又隐隐约约透着股诡异:“——那么,各位观众朋友,你相信吗?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是你最想要的。只要你看着它,它就会 告诉你答案哦——” 夏天歪着头看屏幕。他其实看不懂直播,但他觉得那颗蛋长得很奇怪。黑色的,画着叉,看起来不太友好。 他虽然是魅魔,自己虽然也是黑黑的,但不喜欢黑黑的东西好嘛。 “——你有梦想吗?”主播忽然对着镜头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夏天眨了眨眼。他觉得主播好像在看自己。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窗台的角落挪了挪。 “如果我说出来,你会实现我吗?”他小声问了一句。问完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傻,启人说过,屏幕里的人是不可以和屏幕外面的人沟通的,又赶紧闭了嘴。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哦。”主播又说话了,像是隔着屏幕,回应了他。 夏天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启人刚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窗台上趴着的小蝙蝠,正对着手机屏幕看得入神。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夏天?你在看什么?” 他伸手要拿手机,夏天连忙扑上去,有种莫名的心虚,用翅膀护住屏幕:“唧唧!” 没什么!就是……就是随便看看! 但启人的动作他拦不住。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直播画面立刻映入眼帘——戴头套的主播,背景里那颗画着白色叉号的黑色蛋。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直播?”他皱眉,“你从哪点进来的?” 夏天缩着脖子,唧唧辩驳。 它自己冒出来的!!! 启人没再追问,只是盯着屏幕。他本来只是担心夏天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但当他看清那颗蛋的瞬间,他的脑子忽然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绕着他的意识打转。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主播的声音。那个声音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启人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越过手机屏幕,落在窗台上——小蝙蝠正蹲在那里,仰着小脑袋,黑亮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紫色的绒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但透过那个躯壳,他看见了一个少年。 最想要的……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 不。不行。那是他的数码兽。那是他的搭档。他现在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他猛地别开视线,手指用力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他把屏幕按灭,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意:“……这直播有问题。别看了。” 夏天“唧”了一声,乖乖地没有追问。 但启人知道,他脑子里的东西,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从没有减弱的迹象。 23.被□□画熏陶的魅魔 启人并没有太在意那天看见的直播。 但他很快发现,他已经是最晚接触到这个神秘直播的人了。整个大学校园里,几乎人人都看过了这个直播,在他无知无觉之际,这个直播已经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不在怎么就弹出来,而且里面的人好像真的能和你对话一样。” “对啊,而且似乎还可以对那个直播许愿哦,甚至真的有人说实现了愿望。” 坐在教室里等待上课时,松田启人就听见了前排的女生讨论最近这个神秘的主播。 松田启人听见这些讨论,本能地皱眉,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这个直播,是不是有点具备超自然的力量啊?而他所知道的超自然力量,往往是和数码兽挂钩的…… 夏天不知道启人在想什么。 他正躲在他的课桌里狂看漫画。 其实对魅魔来说,时间压根就像不存在一样。他现在和他刚到这个异世界的状态几乎没区别,他不会去数日子,只要能吃饱,每天都一样。 虽然之前在启人面前立下了要一起战斗的豪言壮志,但转头他就没怎么记得了,正所谓忘性大对提升幸福感是个极强的天赋。 他看着漫画里的小人忽然亲了另一个,然后画面上开始出现许多玫瑰,尽管是黑白漫画,但氛围感还是很强。 夏天却没什么感觉。他不喜欢看这种的,因为魅魔和人类不一样,魅魔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亲个嘴都能磨磨唧唧半天的。正如他不懂,为什么启人这么在乎他变成人形以后亲他一样。 难道是怕女朋友介意吗? 可是如果有女朋友,这么多天没联系,也该吹了吧? 就算有,不让女朋友看见不就好了嘛。 魅魔并没有什么廉耻观念,只是觉得这样分外麻烦。他用小翅膀快速把接下来几页漫画都翻过去,反正肯定是他不感兴趣的剧情,他要看打架的好不好? 不过没想到,刚翻几页,确实打起来了。还是男女主打呢,甚至打着打着开始脱衣服,打到床上去了。 “唧?” 夏天隐隐约约感觉到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是魅魔不假,但之前看的都是大陆电视剧,电视剧能播什么他看什么,倒没真见过霓虹漫画这种阵仗…… 他也隐隐约约有听说,姐姐们去外出捕猎,找人类吃饭,不会单单靠接吻,吃口水,还会吃点别的什么。但因为他还小,姐姐们都从来不详细跟他说,总说他用不着知道这些。 姐姐们不说,他也懒得关心,但模糊地有个概念,就是还可以干点别的什么,而且那些事在人类眼里有点见不得人,都是晚上才能做,所以姐姐们总是大晚上出去。 但具体是什么呢?夏天不知道哇。他之前也没好奇过,反正能吃饱就行了。 可现在看着漫画,曾经数年那些存在于姐姐们断断续续。只言片语中的“那些事”,忽然又神奇地开始串在一起。 哦哦,原来,是真的把男人女人串在一起这样吗? 他仔细研究着画面上漫画人物的动作和姿势,聚精会神。 那个部位,搜嘎……原来是可以立起来的?! 夏天震惊了。 可是,为什么启人的不会立起来?! 他又急急忙忙仔细翻阅了一下漫画前面几页。 哦,先这样,再那样,对了。 夏天觉得好奇怪,求知欲让他当机立断,便扑向了启人的□□。 他自信自己已经摸清楚了大学校园的课堂规律,在讲台上的人没有叫启人之前,他躲在课桌底下随便干点什么,是不会被发现的,只要不出声就行。 可他刚扑向启人,启人就忽然浑身僵硬。 “夏天,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却很不好。 “唧唧。” 看看启人的这个地方能不能立起来! 夏天很实诚地回答。 然后他发现松田启人的脸迅速开始涨红。 “夏天!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快缩回去!” 夏天很无辜,任松田启人把自己塞回去,但还是很不服气。 “唧唧!” 你之前只说了不能亲嘴,不能拥抱,但没说不能摸这里呀! 松田启人深呼吸。 “那现在加上,绝对不可以这样。” 松田启人说完,从背包里拿出一大瓶水,猛灌了几口。 夏天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然后还是盯着启人□□的地方看。驯兽师真奇怪,动画片里的他也没这么奇怪啊,怎么哪里都不能碰? 他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人类身上还可以有这种奇怪的反应嘛,跟土豆突然发芽一样,就是很奇怪啊。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虽然自己已经被命令猫在课桌里,可启人却真的“发芽”了! 夏天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是错觉,布料起伏的角度变了耶! 原来是真的! 人类男性,可以发芽! “启人,如果我摸建良,建良也可以这样子吗?”他兴奋地问。 松田启人脸黑着,鬼知道他现在多绝望。他在祈祷教授别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不然他真的会成为班级怪人,沦为整个年级女生口中的“猥琐宅男”了…… “你再敢做这种事,我就停掉所有面包,听见了吗?”夏天看着松田启人咬牙切齿,“更不可以去这样对建良,他会生气的!” 夏天一听面包要无了,委委屈屈地“唧”了一声,算是答应。 可是他真的很不理解。为什么碰一下,就不给面包了?启人好小气哦。 夏天心中也终于感觉到了不爽。 主要是面包太好吃了,之前没吃过,倒也无所谓。可现在吃过面包了,要得不到,那就很令蝙蝠生气了。驯兽师居然用面包威胁他? “我只是想知道漫画是不是真的嘛。” 夏天把漫画摊开,往启人眼底下推,张开翅膀叉腰,气鼓鼓的。 “你看,这个男的被酱酱酿酿,然后就这样那样,和女主……” 没等夏天说完,松田启人已经啪的一下把漫画拿走,合上,放进了包里。 “别看了,我的错,没找对漫画。”启人面无表情。 “唧唧唧?!”夏天急了。 怎么面包不让吃,漫画也不许看了啊? 魅魔平生最大的乐趣,此刻就被无情地剥夺了两样! “下课给你换其他的。”松田启人的语气不容至于,“这本不行,不适合你。” 夏天却无法理解。 “启人,你最近变得好奇怪!” 夏天控诉。 “你不让我亲你,抱你,然后现在还不让我吃面包!看漫画!” 夏天怒了。 他是很好哄,但不是一直很好哄的! “我,我要离家出走!” 夏天说着,把自己卷成一团,在课桌里打滚。 这是他最近看日剧新修的一招。离家出走,一般威慑力很强,虽然他不懂为什么,但学了。 “……我不是怪你,只是……” 松田启人耳根血红,他叹气,眼神还盯着前方,似乎有什么事很让他紧张。 “是我这个驯兽师不正常,可我没办法。” 下课铃响的时候,夏天还在课桌里生闷气。他把之前的漫画卷成一个筒,抱在怀里,背对着启人,翅膀微微张开,身体力行表达他的不开心。 启人收拾好课本,低头看着课桌里那团鼓鼓囊囊的紫黑色毛球,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走吧。带你去买个东西。” 毛球没动。 “蓝莓酱面包?” 毛球动了动,但还 是没转过身。 “……还有冰淇淋。” “唧!”小蝙蝠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弹射出来,绕着启人的脑袋飞了一圈,然后稳稳落在他肩膀上,尾巴尖愉快地晃着,“唧唧唧!” 原谅你了!不过只有一点点原谅! 启人看着它那副得寸进尺的得意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他拎起书包,带着肩头那只耀武扬威的小蝙蝠,走出教学楼。 --- 冰淇淋店在车站旁边,是那种粉白色装修的连锁店,玻璃柜台里摆着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球。 已经在厕所丝滑完成变身的夏天趴在玻璃柜台上,眼睛几乎要贴到柜面上,看着里面那些圆滚滚的、颜色鲜艳的冰淇淋球,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惊叹:“哇——” “选一个。”启人站在他旁边,声音平淡。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夏天的手指在柜台上乱点,恨不得把整个柜台都搬回家,“还有这个粉色的!这个绿色的!这个黄色的!这个——” “只能选一个。” “为什么!”夏天回过头,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控诉,“你刚才还说要买冰淇淋哄我!一个怎么够哄?” 店员小姐终于抬起头,看着这俩人的互动,虽然听不懂中文,但能猜出夏天在说什么,忍俊不禁:“小弟弟,可以选两个球的,一个甜筒。” 松田启人给翻译了一下。 “那就两个球!”夏天立刻转头,指着柜台,“粉色和黄色的!” 店员笑着给他打了两个球,递过来。夏天接过甜筒,低头,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粉色的那半——然后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又舔了一大口,“比面包好吃!比牛排好吃!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启人站在旁边,付了钱,看着他吃得满脸都是,嘴角沾着一点淡粉色的奶油。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夏天脸上,把他舔冰淇淋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翘起的嘴角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的舌头是健康的粉,一小截,探出来,卷走甜筒上的奶油,然后缩回去,咂咂嘴,又探出来,像梦里那时候—— 启人猛地别开目光。 他盯着店门外的人行道,假装在研究路边的自动贩卖机。 “……启人,你不吃吗?”夏天凑过来,把甜筒举到他面前,上面还印着他咬过的齿痕,“你尝尝!特别好吃!” “不用。”启人别着脸,“我不爱吃甜的。” “那你尝一口嘛!”夏天不依不饶,踮起脚,把甜筒往他嘴边送,“就一口!真的很好吃!” 启人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低头,就着他举着的姿势,飞快地咬了一小口。奶油是凉的、甜的,带着一点夏天的体温残留。他喉结滚了滚,含糊地“嗯”了一声:“……还行。” 夏天满意地收回甜筒,继续舔,启人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一小片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又飞快地移开,心里默念了一遍昨天刚背下来的清心咒。 就在这时,冰淇淋店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等一下——!请等一下——!” 那声音又急又亮,带着一种过分饱满的热情。 启人下意识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正朝他们这边冲过来。说奇装异服,真的一点都不夸张——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夸张到近乎诡异的宽大外套,下摆垂到膝盖,上面缀满了形状各异的亮片和流苏,脖子上围着一条荧光绿的围巾,头发染成了靛蓝色,还挑染了几撮荧光粉,整个人像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 “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人在夏天面前急刹车,眼睛亮得吓人,“这位……这位同学!你的气质简直绝了!能不能请你当我的模特?我是服装设计系的研究生,我叫黑川玲!” 24.黑化的服装设计师 夏天嘴里还含着冰淇淋,愣愣地看着面前这棵会说话的圣诞树,眨了眨眼。 “什……什么?”他含着冰淇淋含糊地问。 “模特!就是穿上我设计的衣服,让我拍照!你的脸、你的气质、你的身形——简直是为我的设计而生的!”黑川玲激动得手都在抖,从随身背的大挎包里抽出一叠画稿,哗啦一下展开在夏天面前,“你看!这些是我最近的设计!你穿上一定惊艳全场!” 启人上前一步,挡在夏天面前:“抱歉,他不当模特。” “为什么?!”黑川玲急了,“只要半小时!半小时就好!我可以付报酬的!或者请你吃饭!你朋友长得这么好看,不穿我的衣服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是中国人,是来日本探亲的,过段时间就回去了。”启人面不改色地编着理由,“而且他不习惯拍照。” “那我拍背影!拍侧影!不露脸的也行啊!” 黑川玲不依不饶,把那叠画稿往夏天面前又递了递:“你看一眼!就看一眼!我的设计真的很好看的!” 夏天咬着甜筒,虽然没听懂,但不妨碍他认真地看向那叠画稿。 画稿上的服装设计夸张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地步——有的衣服整个是气球造型,有的裤子开衩开到大腿根,有的外套背后拖着一截长达两米的拖尾,上面缀满了铁链和羽毛。线条张扬,配色浓烈,但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让魅魔无法理解。 夏天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用他那半吊子、磕磕绊绊、发音歪歪扭扭的日语,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 “ブサイク。” 丑。 空气安静了。 黑川玲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画稿的手停在半空。启人的表情也在同一瞬间凝固—— “夏天!”启人低声喝了一句,然后连忙转向黑川玲,尴尬地笑着补救,“不好意思,他、他不会日语,刚学的,词不达意——他的意思是……这个设计风格很大胆,很前卫,一般人欣赏不来,是他眼光不够——” “他说我丑。”黑川玲喃喃地说。 “没有没有,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的设计丑。”黑川玲的声音开始发飘,“如此美丽的人,却说我的衣服丑……” 启人:“……” 他回头瞪了夏天一眼。夏天咬着甜筒,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在他的认知里,夸就是夸,丑就是丑,人类的语言不就是为了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吗?他觉得自己说得挺准确的,那个画稿上的衣服确实很丑啊,颜色像打翻的颜料桶,款式像拧成一团的抹布,还不如启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好看。 “启人,”夏天小声问,“他生气了吗?” “……嗯。”启人压低声音,也不敢再逗留了,趁那什么服装设计系的学生沉浸在悲伤中,拉着他往店外走,“人类的礼貌是,就算心里觉得丑,也不能当面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会伤人家的心。” 夏天回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黑川玲,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跟着启人走出店门。 “那我说错了,我回去跟他道歉?”夏天问。 “……算了。”启人叹了口气,“现在回去道歉,只会让他更难过。” 松田启人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在冰淇淋店的门口,黑川玲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叠被他说成毕生心血的设计稿,指节用力到发白。路过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小声议论着他的衣服,他听见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亮了起来,又跳出了熟悉的直播界面。戴兔子头套的主播正对着镜头,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被否定了吗?被嘲笑了吗?没关系的。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我会帮你实现哦。” 黑川玲盯着屏幕,声音沙哑:“……我想要所有不理解我设计美学的人,都付出代价。” 屏幕里的主播笑了一下。 “好呀。” 一阵细微的、蛋壳碎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黑川玲猛地回头——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黑色的蛋。蛋壳表面画着一个白色的叉,此刻,那道叉正在缓缓地、从中间裂开。 一缕黑色的、黏稠的雾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像一条苏醒的长蛇,缓缓地扭曲、缠绕上他的脚踝。 冰淇淋店门前,阳光依旧明亮。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有颗奇怪的蛋,正在安静地孵化。 * 池东大学第一个失踪的是服装设计系隔壁版画专业的一个女生。 她叫佐藤亚美,长得很清秀,平时喜欢穿森系的棉麻裙子。她是在从画室回宿舍的路上失踪的。监控显示她走进了学校后门那条小巷,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目击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警方按失踪案处理,在校园里贴了寻人启事。 然后是第二个。体育系的一个男生,一米八五,肌肉匀称,是校篮球队的前锋。他在健身房洗完澡出来之后失踪的。更离奇的是,更衣室里只留下了他的衣服和毛巾,人没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短短一周,池东大学失踪了五个人。 共同点只有一个——都长得很好看。 校园论坛炸了锅。有人说是连环绑架案,有人说是校园邪教,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学校地下有个秘密实验室在抓好看的人做实验,虽然校长出面辟谣根本没有地下室,可起到了为0的安抚作用;整个学校,人心惶惶,天一黑就没人敢单独出门,女生宿舍楼下的保安增加了一倍,连男生都开始结伴去厕所。 松田启人是在课堂上听说这件事的。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又失踪了一个!”前排的女生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是文学系的,据说长得特别好看,像混血儿!” “真的假的?这都第六个了吧?” “我听我在警局的亲戚说,警方一点线索都没有,所有失踪的人都像是凭空消失的!” “太可怕了……会不会是器官贩卖啊?” “别瞎说!要真是器官贩卖,为什么专挑好看的?” 松田启人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专挑好看的……? 如果是这种选择性的绑架,和数码兽有关系吗?也可能只是变态杀人狂。 他下意识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那只小蝙蝠正趴着睡觉,呼吸均匀,偶尔还吧唧一下嘴。 好看。 他的夏天……确实很好看。 不,不对。启人猛地摇头,把那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夏天是他的数码兽,是他的搭档,他只是在客观评价搭档的外貌,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但他还是掏出手机,给李建良发了条消息:“最近我们学校的失踪案,你听说了吗?” 李建良回得很快:“我也刚想和你说这件事,五个失踪者,全部是外貌出众的学生,失踪地点都在校园周边一公里范围内,没有任何物理痕迹。这不像是普通的绑架。” “是数码兽的可能性高吗?能出现一个小丑兽,难保不会有第二个。” “不确定。但我 的暴龙机在学校附近有微弱的波动,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你那边呢?” 启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旧暴龙机。屏幕一片平静,没有任何提示。 “我的没反应。”他打字,“啊,对了,夏天的暴龙机我还没看。” 他掏出那台深紫色的新暴龙机。屏幕上,夏天兽的头像安安静静,但头像下方有一行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在闪烁: 【检测到未知波动。属性:欲望。】 启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欲望? 还真有东西啊?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书包里的小蝙蝠动了。夏天大概是睡够了,从侧袋里探出半个脑袋,黑亮的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用翅膀尖戳了戳启人的胳膊。 “唧?” 下课了吗?我饿了。 启人看了一眼讲台上还在滔滔不绝的教授,又看了一眼周围认真听讲的同学,默默把夏天按回了书包里,压低声音:“再等十分钟。” 书包里传来一声哀怨的唧唧。 启人假装没听见,继续给李建良发消息:“下课再说。我感觉这件事不简单,最近怪事真的越来越多了。” * 夏天的暴龙机有了个从未出现过的提示,这当然让启人格外在意。 可除了那条提示,夏天什么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么傻傻的,蠢萌地啃面包。尽管心中有些担忧,启人还是只能按部就班地去健身、打工、上课。 他倒是巴不得那个变态杀人狂绑架到自己头上,那么他就可以通过进化直接解决了……虽然他没法自恋到认为自己好看到能引人注目的程度,但那些大妈和阿姨一直都爱夸他是帅小伙,起码他在某些人的审美范围还是不错的。 但这些失踪学生的案件和死亡小丑兽制造的笑脸杀人案对他来说,有本质的不同。 在无法确定是数码兽造成的案件之前,他对那些失踪的人并没能激发出同样强烈的同理心和使命感。 他只是个被遗忘的救世主而已。怎么可能什么人都让他救啊?启人漠然地想。那些被他拯救的人,从未感谢过他。数码兽杀人,他有责任,可那些混蛋杀人,关他什么事呢? 虽然有担心过夏天……但有他在,应该不至于出大事吧。 但命运这种东西,从来是造化弄人。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启人没课,但他需要去学校的档案室取一份资料。本来他打算把夏天留在家里,在经过一个月的考察后,他渐渐放下了对夏天会把整栋楼点着的担忧——毕竟最近校园不太平,带着一只随时可能变成美少年的魅魔到处跑,风险系数太高。 可夏天不干。 “我也要去!”小蝙蝠趴在启人的鞋面上,用翅膀抱住他的脚踝,小尾巴一甩一甩的,“一个人好无聊!” “现在学校不安全。” “有你在呀!”夏天理直气壮,“你是驯兽师之王,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启人被这句“驯兽师之王”说得心脏狂跳。 他确实是。三年前他是。 “好吧。” 启人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小蝙蝠的脑袋,还是把已经叮嘱过无数次话再重复一遍:“学校里人多,你不能随便变成人形,也不能乱飞,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能做到吗?” “能!”夏天回答得无比响亮,虽然以蝙蝠的音量就是唧唧了两声。 于是启人认命地把小蝙蝠塞进外套口袋里——比书包方便,随时能摸到——出门了。 事实证明,fg这种东西,立了就一定会倒。 25.让驯兽师喷鼻血的女装 池东大学的秋天很美。 银杏大道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启人沿着熟悉的路线往研究楼走,口袋里的小蝙蝠不安分地探出头,东张西望,尾巴尖在他口袋里一翘一翘的。 “启人启人,我今天要吃冰淇淋面部!” “嗯。” “还有蓝莓味道的可以吗?” “不行,一天只能买一个。” “那我一个只买一半可以吗?” “不行吧……店员不会同意的。” 没有营养的对话,但松田启人格外有耐心。 直到他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小蝙蝠忽然绷紧了身体,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唧……”夏天的声音有点发紧,“那个人身上,有股怪怪的味道。” 松田启人顺着夏天的目光看过去。 银杏大道的另一头,走来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黑色丝带松松地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大衣,剪裁极其考究,肩线利落,腰收得极细,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非要形容的话,这个人走在路上的步态竟然像一只在水面滑行的黑天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左眼被银发遮住了,右眼是一种极浅的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美瞳吗?松田启人皱眉。 夏天却注意到,这人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裁缝工具箱,木质的,铜扣发亮。直觉告诉他,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装在里面。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松田启人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冷而尖锐,不像他从前在这个世界上闻过的任何一种味道。 那人没有看松田启人,径直走了过去。但松田启人注意到,他经过自己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松田启人……”夏天在口袋里小声唧唧,“他好可怕。” 松田启人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银白色长发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人的胸口位置,大衣的布料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但最终,他没有追上去。 理智告诉他,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不应该贸然行动。而且他的暴龙机没有反应。 也许只是错觉? 他这样想着,走进了研究楼。 研究楼是一栋老式的四层建筑,走廊里铺着褪色的地毯,墙上挂满了历届学生的毕业设计照片。松田启人的目的地档案室在三楼,他需要取的是一份小组作业要用的数据硬盘。 一切都很顺利。他拿到硬盘,和档案室的老师打了个招呼,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发现口袋空了。 松田启人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他伸手摸口袋——空的。外套口袋里空空如也,那只紫黑色的小蝙蝠不见了。 “夏天?”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左右环顾。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风吹动银杏叶的沙沙声。 “夏天!”他的音量提高了。 但仍然没有回应。 松田启人开始往回跑。他沿着走廊一路找,从三楼找到一楼,从研究楼找到银杏大道,甚至去了他们刚才路过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哪里都没有那只小蝙蝠的影子。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只是趁他不注意,跑丢了吗? 夏天虽然笨,但不是会乱跑的性格。除非—— 除非他被什么东西带走了。 松田启人猛地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深紫色的暴龙机。屏幕上,夏天兽的头像还在,但头像周围出现了一圈红色的虚线,正在缓慢地旋转—— 这让松田启人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夏天恐怕也是被那个神秘绑架犯抓走了! 该死。 松田启人在那瞬间几乎想立刻进化。虽然下一秒,他冷静下来。他进化了,又能干什么?敌人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但身为驯兽师多年来战斗的直觉告诉他——就是刚刚那个男人有问题。他们擦肩而过才多久,夏天就失踪了! 就在他额头冒冷汗,拿出手机打算先联系李建良时,他的手机屏幕上却忽然弹出一个黑色的……邀请函? 【欢迎光临:池东市中央区,锦町三丁目,ateliernoir服饰大楼。 绝美设计师敬上】 启人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只看见了前面的地址,自动忽略了自吹自擂的奇怪落款。 难道……是这里? 他立刻把这行字截屏,去识图搜索了一下,发现ateliernoir是法语,意思是“黑色工作室”。 松田启人呼吸频率加快,心跳也快,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晰,立刻把这行字又复制粘贴,放进了地图。 果然有!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往校门外跑。 * 锦町三丁目是池东市老城区的一条商业街。这里曾经是繁华的服装批发集散地,后来逐渐衰落,大部分店铺都搬空了,只剩下几栋老式的商业楼孤零零地立在街边。 “ateliernoir”就是其中一栋。 七层楼的建筑,外墙是黑色的,所有窗户都拉着窗帘,一楼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内部装修,暂停营业”。但告示已经泛黄卷边,看起来贴了很久了。 启人站在楼前,喘着气。他一路骑自行车狂飙过来,用了不到十五分钟。秋天的风灌进喉咙,又干又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掏出暴龙机。屏幕上的红色虚线转得更快了,夏天兽的头像在微微闪烁——不知道为什么,他确信,自己的数码兽还活着,就在这栋楼里。 但楼门是锁着的。 启人没有去撬锁,而是抬起左手,咬破了指尖。 鲜血滴在旧暴龙机上,屏幕震荡了一下。熟悉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开来,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数码化。 然后他拿出早就放在包里的砖块,砸碎了玻璃门。 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启人跨过门框,走进了大楼内部。 * 大楼里面和外面一样黑。 这种黑并不是闭上眼那种虚无,而带着厚重的质感,像布料蒙在眼前。启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出去,只能照亮面前两三米的范围,再远就被黑暗吞噬了。 空气中弥漫着瞬间让他警惕的味道——之前在那男人身上闻见过!比在校园里闻到的浓烈一百倍。 松田启人再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头皮炸开一样发麻,勉强忍住没有后退。 ——一楼是大厅,那原本应该是展示区的地方,现在摆满了人形模特。几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地站在黑暗里,穿着各种风格的衣服——礼服、和服、军装、洛丽塔、汉服……每一个模特都穿着极其精致的服装,剪裁完美,细节考究。 但它们的脸都是空白的。 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石膏一样的白色表面。在手电筒的光柱下,那些空白的脸朝着不同的方向,像是在无 声地凝视着闯入者。 毫无疑问,这地方有问题。 启人感觉后背发凉。 不过,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因为他忽然发现,墙上有个血红的箭头,向上指着。 他握紧暴龙机,沿着楼梯往上走。 接下来,他开始不断攀爬。 二楼。三楼。四楼。 每一层都一样,都有向上的箭头。满屋子的人形模特,穿着华服,没有脸。有些模特的姿势很奇怪——双臂张开的,跪在地上的,互相拥抱的。它们身上的衣服越往上越华丽,到了六楼,已经是纯手工缝制的高定礼服,每一针每一线都堪称艺术品。 但启人没有心情欣赏。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暴龙机上的红色虚线已经变成了实线,急促地闪烁着——夏天就在上面,很近了。 七楼。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门。门上用银色的线绣着一行字:“L'atelierdebeautéabsolue”——绝对美的工作室。 启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下一秒,他愣住了。 七楼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层高足有五米,没有隔断。天花板上挂满了各种布料——丝绸、蕾丝、天鹅绒、雪纺——像一道道彩色的瀑布从空中垂落。地面铺着纯白色的长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鸟笼。 那是一个巨大的、用黑色锻铁打造的鸟笼,高三米,直径两米,笼身上缠绕着精致的藤蔓花纹,笼顶挂着一盏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透过水晶洒下来,在笼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笼子里,坐着一个人。 紫发的绝世美少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那是一件真正的、精心设计的连衣裙——方领,泡泡袖,腰部收得极细,裙摆是层层叠叠的薄纱,像海浪一样。他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变长了,但像自然生长出的,被松松地编了一条侧辫,发梢系着白色的丝带,紫色的小犄角从头发里冒出来,还带着几分可爱。 再往下,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缎面玛丽珍鞋,脚踝处系着蝴蝶结。 脚踝也显得格外骨感,精致小巧,让他更像个洋娃娃,或者是玩具人偶了。 他坐在笼子里的一张天鹅绒软垫上,尾巴从裙摆底下探出来,不安地甩来甩去。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先是惊恐,然后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光亮。 “启人——!” 他扑到笼子的栏杆上,双手抓住铁栏,尾巴在身后摇成了螺旋桨,“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启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因很简单——他的数码兽,怎么这么漂亮? 他知道夏天好看。从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那个紫发的少年有着人偶一样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和一双会发光的紫色眼睛…… 但,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夏天这个样子。 白色的连衣裙衬得他的皮肤像瓷一样白。 松田启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件衣服……把夏天纤细的脖颈和锁骨裸露出来。 还有一小截线条紧绷,白皙美好的小腿。 他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真正的金丝雀。 不,比金丝雀更美。他像童话里被囚禁的公主,像油画里走出来的精灵,像—— 启人感觉鼻子一热。 他下意识抬手一摸。 指尖一片红。 他……流鼻血了。 26.哥特岂是纯欲系…… 松田启人,曾经的驯兽师之王,曾经在千军万马的数码兽面前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因为看见自己的数码兽穿了一条裙子,流鼻血了。 连他自己都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X的,这也太丢人了…… “启人?你怎么了?”夏天在笼子里担忧地看着他,“你的鼻子在流血诶!” “没、没事。”启人用手背擦掉鼻血,努力把目光从夏天身上移开,“夏天,你别怕,我马上救你出来——” “呀嘞呀嘞。” 一道雌雄莫辨、柔婉的声音从布料的瀑布后面传出来。 银白色长发的男人从垂落的丝绸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近乎半个人高巨大的裁缝剪刀。刀刃闪着冷光,在水晶灯的照耀下像两弯新月。 松田启人并没能认出,他就是黑川玲。 他只认出了,这个人果然是当时在路上擦肩而过的男人。 “欢迎光临,”黑川玲微微鞠躬,动作像舞台上的魔术师,“我的……第两百三十七号作品的家属。” 他的目光落在启人身上,金色的右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皱了皱眉。 “你的穿搭品味太差了。”他毫不客气地评价,“松垮的连帽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这双——”他看了一眼启人的运动鞋,露出了一个近乎痛苦的表情,“这是对时尚的犯罪。” 启人没有理他的评价。他在盯着黑川玲背后。 有个什么圆形的东西隐没在他身后…… 他握紧了暴龙机。 “你是谁?那些失踪的学生,是不是你绑架的?” “绑架?”黑川玲笑了,笑声很轻,像丝绸摩擦,“不不不,我没有绑架他们。我只是在……恩赐他们新的人生。”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房间四周的布料忽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启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七楼的四周,靠墙的位置,站满了人。 一群根本不该是塑料模特,却变得像塑料模特一样僵硬的……人。 他认出了佐藤亚美,那个版画专业的女生,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成了优雅的发髻,站在墙角,目光空洞;旁边的篮球队的前锋穿着一套英式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像个等待舞会开场的绅士。还有其他几个失踪的学生,男男女女,都穿着极其华丽的服装,每个人像橱窗里的人偶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神格外孔洞。 那种空洞和失明无关,更像灵魂被抽空了。 “你杀了他们?!”松田启人控制不住的怒吼。 “不不不,他们活得好好的。” 黑川玲极用一种其得意的语气科普。 “杀人那种事情,太不有优雅了,他们是自愿为我极致美丽的衣服当模特的,只有一动不动,才能展现出衣服的美貌,不是吗?” 松田启人冷静了一些,仔细看过去,发现他们似乎的确还活着,还在呼吸,只是意识消失了,像植物人一样——或者说,沉浸在对身上那件衣服的、绝对的满足。 “看见了吗?”黑川玲张开双臂,忽然一个大跳跃,竟然直接横跨几十米跳到了舞台上,身姿矫健得已经突破人类极限,但他毫不在意,像在展示自己的得意之作,继续滔滔不绝,“他们以前是什么样的?穿着廉价的快时尚,配色灾难,剪裁可笑。但现在——” 他转身,深情地抚摸着身边一个女生的裙摆。 “现在他们是美的。绝对的、完美的、不容置疑的美。他们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烦恼,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美的本身。这难道不是一种恩赐吗?” 松田启人没有回答。 他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定——黑川玲不是人类了。 起码他身上有完全超自然的力量。 但数码暴龙机,没有反应。 也就是说……他的身上出现了一种并非数码世界带来的超自然能力。这个认知让松田启人也有点发怵。 但表面上,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黑川玲。 他的余光一直在盯着夏天。在二人对话时,夏天一直可怜巴巴望着他,但似乎感觉到他在刻意忽略他,也没有打断他们说话。 松田启人是故意的,他不希望这个疯子现在去注意夏天——不如说,救世主此刻的私心已经压倒了一切。 谁都可以被牺牲,谁都可以救不回来。 但夏天不可以。 他的数码兽,不可以。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黑川玲歪了歪头,银发从肩头滑落,“我只是在做我一直想做的事。这颗蛋——”他忽然转身,大大方方摊开手,手心里赫然出现了一颗黑色的蛋,打着白色的叉,“是这枚心灵之蛋它让我看到了真正的道路。美,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理。而我,是被选中的裁断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笼子里的夏天身上,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尤其是他。”黑川玲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谈论一件稀世珍宝,“我设计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完美的衣架子。五官、比例、肤色、气质……每一项都是满分。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接近绝对美的存在。” 他走到鸟笼旁边,伸手隔着栏杆,想要触碰夏天的脸。 夏天吓得往后缩,尾巴炸成了一条直线。 “你别过来!丑八怪!”夏天用中文大声嚷嚷。 幸好黑川玲听不懂,哪怕是在如此严峻的场合,松田启人都没忍住庆幸…… 不过他还是马上大喊:“别碰他!否则我杀了你。” 黑川玲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了回来。他转过头,看着启人,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你能杀了我?哪来的自信心?” 松田启人不想废话了,直接举起暴龙机,打算进化。 可黑川玲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金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如此。你对我的这件作品……也有占有欲。哎哟,这是对我的认可啊,那我得让你先欣赏完了再正式裁决。”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鸟笼的栏杆忽然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声音,然后——整个关押夏天的鸟笼开始旋转。笼子本身没动,是笼子内部的空间在扭曲,像一个万花筒。夏天在笼子里惊呼了一声,抓住栏杆稳住身体。 然后,他身上的裙子变了。 白色的连衣裙像变成了纸质的,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碎片在空中旋转,重新组合,颜色也在变幻——等启人再看清楚的时候,夏天身上已经换成了一件黑色的哥特式洛丽塔裙。 黑色的蕾丝,黑色的纱质泡泡袖,腰间系着巨大的蝴蝶结,裙摆上缀满了十字架和玫瑰的装饰。头上多了一顶黑色的蕾丝发带,脖子上戴着黑色的颈圈,颈圈中央挂着一枚银色的十字架。 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黑色丝袜。 和刚刚的白丝比起来,又是不一样的风情。 夏天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脸茫然:“诶?怎么又换了?” 启人:“……你,你……” 想义正言辞说点什么,但他的鼻子又开始发热了。 他的脑子快过理智,下意识评价,刚刚的白色公主裙清纯无辜,像天使;这条洛丽塔危险诱惑,带着一点点叛逆和神秘。紫色的头发配黑色的蕾丝,紫色的眼睛配银色的十字架,反差感简直是犯罪。 然后启人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他在干什么? 清醒一点,松田启人。 现在是战斗的时候,不是欣赏你搭档穿女装的时候…… “你到底想干什么?”启人咬牙问,但有点底气不足。 “不想干什么。”黑川玲优雅地靠在鸟笼上,剪刀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我只是觉得,这么完美的衣架子,只穿一件衣服太浪费了。我要让他尝试所有的风格,找到最适合他的那一件——然后,把他永远留在这里,作 为我的镇店之宝。” “做梦。”启人觉得自己不能再被扰乱心智了,抬起暴龙机,咬破另一只手的指尖,鲜血滴在屏幕上,“夏天是我的搭档。我不会让你把他留在这里。” 刺痛蔓延——红色的光芒从暴龙机上爆发出来,包裹住启人的全身。火焰燃烧,铠甲浮现,银白与红金交织——红莲骑士兽又要再次堂堂登场…… “启人!”夏天提前激动,抓着栏杆大喊,“揍扁他!!” 但这一次,进化没有完成。 就在铠甲即将完全成型的瞬间,黑川玲动了。 他只是挥了一下剪刀。 巨大的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没有砍向启人,而是砍向了他身上正在凝聚的铠甲。 “咔嚓。” 像剪布一样。红莲骑士兽的铠甲被剪开了一道口子。数据碎片像布料的线头一样飘散,铠甲的光泽黯淡了一瞬。 启人愣住了。 他的铠甲——被剪开了? 这怎么可能?! “哎呀,”黑川玲歪了歪头,“这种铠甲的设计也太老气了。尖角太多,线条太硬,完全不贴合人体工学。让我帮你修改一下吧。” 他再次挥剪。 这一次,剪刀直接剪开了红莲骑士兽的胸甲。胸甲像被拆开的拼装玩具零件一样向两边敞开,露出了里面启人的上半身——实际上进化形态下的他还是数据体,但那种“被剪开衣服”的感觉是真实的。 启人的脸色变了。 这是第一次,他连进化都能被打断! 这个疯子真的和数码兽不是一个路数! “可恶!”启人怒吼一声,别无他法,只能再次进化,但这次他刻意寻找了掩体,而且加快了进化速度。 虽然进化越快,进化后的形态就越发不稳定,但没办法了。 这次,红莲骑士兽举起圣枪冲了上去。 “皇家救星!” 尖□□出,带着灼热的火焰。但黑川玲只是轻轻侧身,剪刀在枪尖上一搭—— “咔嚓。” 枪尖被剪断了。 干净利落,像剪铁丝一样。断口处还冒着数据火花。 在红莲骑士兽体内,数据形态的松田启人看着自己少了一截的枪,额头都开始冒冷汗。 这什么怪物? “你的武器也需要重新设计。”黑川玲一本正经地说,“比例不对,重心太靠前,握把的防滑处理也不到位。”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挥剪。每一刀都精准地剪开红莲骑士兽铠甲的某个部位——肩甲、臂甲、腿甲——像一个裁缝在拆解一件旧衣服,准备重新缝制。 启人节节败退。 宛如小丑兽那次对战一样,他的攻击打不到黑川玲。 速度不够只是次要原因,更要命的是黑川玲的剪刀似乎能“剪”掉一切——火焰被剪成两半,圣光被剪成碎片,连他释放的必杀技都被一剪刀剪成了两段,然后像两块布一样飘落在地,消散了。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战斗的范畴。 就像是这里变成了他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他是规则的制定者,他可以剪断一切——铠甲、武器、技能、甚至数据本身。 战局似乎完全一边倒,他无法救下自己的搭档,甚至自己也…… 松田启人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那颗蛋上。 他想起来了,他在那个诡异的直播也见过一颗一模一样的蛋。 直觉告诉他——是这个蛋给了这个疯子力量。 仿佛为了印证启人的直觉,黑川玲猛地举起那颗蛋,蛋壳忽然破碎。 “是时候结束了,虽然你不够华丽,但我是个博爱的人,也把你做成美丽的展品,给这个畸形的世界少留一点遗憾吧!” 黑川玲大喊。而他手中的蛋,叉号竟然变成了问号。 “谜之蛋,变身——TheApexWardenofRadiantGrace!” 27.和红莲骑士兽kiss 战斗仍然在继续,却是一边倒的形势。 红莲骑士兽的形态在第三次被剪断之后,彻底崩溃了。 铠甲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四散飞射,数据化为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启人重重摔在地上,恢复了人形,肩膀和手臂上全是被剪刀划过的刺痛——那是数据被切断时反馈到本体的灼烧感。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黑川玲。或者说,曾经是黑川玲。 这个名字是李建良十分钟前发给他的——池东大学美术系研究生,二十四岁,半年前导师把他的毕业作品从展览上撤了下来,理由是"过于病态,不符合主流审美"。从那以后他就开始频繁出入这栋废弃的画廊,一个月前就被报失踪。 李建良还附了一张黑川玲的学生证照片——黑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有点毛躁,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长相清秀但没什么精神,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就是那种走在大街上你不会多看第二眼的普通人。 但启人总算认出来,他见过他。 在冰淇淋店铺前那个奇装异服,自称服装设计师的男人……也是他。 而现在,站在启人面前的,已经完全不是人类形态的“黑川岭”了。 他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色,长及腰际,发尾带着淡淡的紫色渐变,在画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头顶悬浮着一顶由蕾丝和金属线编织而成的迷你皇冠,没有实际接触头皮,就那么凭空飘着,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眼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蓝色复眼,在暗处泛着幽光。眼下从内眼角到颧骨,各有三道淡紫色的裂纹状花纹,像是精致的人偶脸上的接缝线,又像是瓷器碎裂后被金缮修复过的痕迹。 他穿着一件极其华丽的长袍,由无数碎布拼接而成的、不对称剪裁,但说像高定,又有点……不伦不类。 长袍的左肩有一个高耸的肩甲,由弯曲的金属线和层叠的蕾丝构成,像花;右肩却完□□露,露出苍白的锁骨和肩膀。腰间系着一条由黄色卷尺编成的腰带,卷尺的金属头垂在身前…… 这就是他大喊变身之后出现的形态。 非人感很强。但又还能看出之前是黑川岭,和他的进化完全不同,的确更像是“变身”。 他的武器也在“变身”。那一把银色剪刀已经比他还高。 剪刀的把手部分多了缠着暗红色的丝带,丝带的末端垂着金色的流苏。刀刃不是普通的平面,而是有蕾丝花纹的镂空——透过刀刃上的花纹,能隐隐约约看到后面的景象。 刚才就是这把剪刀,三次剪断了红莲骑士兽的铠甲和数据攻击。 谜之蛋…… 李建良在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知道那个会议对他很重要,没把实情告诉他,只说还能应付——他们都是大人了,繁琐的生活远比虚无缥缈的救世重要。 启人不想承认自己在逞强。 他死死盯着那个什么名字老长一串的服装设计师,压根没记住他叫什么。但目前来看,他能把人变成"人偶",并且有一把能剪断数据的剪刀。 "启人!你没事吧!" "我没事。"启人撑着膝盖站直了,声音沙哑,"夏天,别怕,退远一点。" "可是——" "听话。" 夏天咬了咬嘴唇,乖乖退到了笼子的最里面。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启人。 黑川玲站在原地,巨剪扛在肩上,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丝怜悯。头顶的迷你皇冠随着他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和变身前那种轻柔无力的嗓音完全不同,现在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质感,"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想保护他?你的变身一点都不华丽,在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的剪刀能剪断一切——包括你那副丑陋的铠甲。" 夏天表情茫然。 倒不是不想帮着喷回去,主要是听不懂啊!他只能听懂启人的话,可启人又不怎么讲话,他只能干着急。 对于这个黑川玲,他也觉得很莫名其妙,原本的数码世界没有这号人物吧?而且他变得好奇怪,也不像是和数码兽进化了,而是单纯换装诶? 但局势他还是能看明白的。 那就是启人打不过! “启人,你自己逃吧!”夏天悲壮大喊,“我不怕,你先去沉淀一段时间再来救我!” 小蝙蝠脑子里并没有装过特别黑深残的剧情,只知道主角都是隔一段时间就变强了,一定能赢。现在不行,那就明天。 虽然觉得夏天这样也蛮可爱的,但启人没理他,主要是抽不出空。 他在努力让自己思考。 他不喜欢战斗,但起码算得上身经百战,他明白,强大并不是胜局的唯一因素——智慧也是。 这个黑川玲,可以确定不是数据生命体……那数据攻击对他无效就说得通了。他根本不是数据。 启人撑着膝盖,喘了口气。肩膀还在疼,是铠甲碎裂时反馈到本体的灼烧感。他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夏天,脑子里忽然开始回放他其实并没有亲历的场面…… 那就是夏天赶走死亡小丑兽时发生的一切。 尽管只是事后听他口述,但他脑子里其实已经不断拼凑、不断完善,最终模拟出了完整的画面。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夏天。" "嗯?" "你饿了吧?我来喂你吃饭。" 启人朝笼子走过去。 他现在的形态很不稳定。红莲骑士兽的铠甲在刚才的战斗中碎了大半——左肩的甲片整个脱落了,露出底下泛着红光的数据流;右臂的铠甲从手肘以下碎裂,圣枪格拉墨早就消失了;圣盾埃癸斯也只剩半个,边缘还在不断溢出数据碎片。红色披风被剪刀剪开了好几道口子,破破烂烂地挂在肩上。 但头部的头盔还在。 整个脑袋都罩在银盔之中,额顶是红色蝠翼状的面甲,头两侧伸出金色尖刺,脑后那条长长的飘带断了一截,剩下的部分还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仍然紧盯着夏天。 但夏天觉得不对。 红莲骑士兽的状态不对。 虽然带着头盔也不应该看出什么微表情……但作为他的数码兽,夏天有种直觉。 那双从头盔V形缝隙中露出来的金色竖瞳,不像平时战斗时燃烧着、坚定的光,而是蕴藏着很沉的、像能够吞噬他、把他吞进去的物质。 黑川玲没有阻止。他大概觉得一个铠甲碎了大半、连武器都没了的驯兽师根本构不成威胁,甚至饶有兴致地歪着头看,头顶的迷你皇冠晃了晃,蓝色的复瞳里满是好奇。 甚至还要给他的展品吃饭?这个穿着破破烂烂铠甲、不怎么像人类的东西,身上还能变出食物? 启人站在笼子前,隔着铁栏看着夏天。 他比笼子高了整整一个头。银盔的顶部几乎要碰到画廊的天花板。V形缝隙中的金色竖瞳从上往 下俯视着笼子里的少年,目光深沉。 夏天也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还有一点害怕。 怕现在这个状态的启人。 "启人?" 启人没说话。 他抬起了右手。 独属于红莲骑士兽的银白色的指节,指尖是尖锐的护甲,整只手比夏天的脸还大。 他把手伸进栏杆之间——缝隙刚好够覆盖铠甲的手勉强挤进去,金属指节刮在铁栏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捧住了夏天的脸。 夏天的脸很软,很烫。 而夏天,却觉得他的手很冰。 而且铠甲的指尖拂过他的脸,痒痒的。 "你、你干什么呀——" "别动。" 红莲骑士兽的声音雌雄莫辨。 夏天甚至能感觉到捧在自己脸上的那只铠甲手在微微发抖。 夏天乖乖不动了。但心跳在加速,尾巴在裙摆底下不安地甩着。 启人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蕾丝、蓬蓬裙、过膝袜——所有这些元素都在叫嚣着不合时宜,但他都不管了。 他需要夏天的力量。 但不仅仅是力量。 他想要夏天属于他。完完全全地、从身体到灵魂地属于他。为他所用,为他而战,为他而存在。 这个念头如此无耻,低廉,下流,但他没有回避,不想回避。 他是松田启人。失去了搭档,失去了信仰,在黑暗里独自挣扎了三年的人。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光明的救世主。他只是一个——想要抓住眼前这束光的人。 而夏天,就是他现在钦定的光。 然后红莲骑士兽倾身。 覆盖铠甲的身躯俯下来,银盔的顶部几乎要碰到笼子的铁栏。破破烂烂的红色披风从肩膀上滑落,扫过夏天的头顶。捧着夏天脸的那只铠甲手微微收紧,冰冷的金属指节陷进夏天柔软的脸颊。 然后,头盔的面甲贴了上来。 这次,不同于人类形态的吻。 没有柔软的嘴唇。没有温热的呼吸。没有皮肤相触的触感。 有的只是冰冷,坚硬。 直接压在了夏天的嘴唇上。银盔那一块平整的金属护甲,棱角分明,边缘锐利,抵在夏天柔软的唇瓣上,夏天甚至能感觉到面甲表面那些细微的、雕刻着数码文字的纹路。 而且很重。 整个头盔的重量都压了过来,硌得他有点疼。 还有压迫感。 金色竖瞳从头盔的V形缝隙中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夏天,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盯着猎物。距离太近了,夏天甚至能在那片金色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哥特洛丽塔裙、被铠甲手捧着脸、被头盔压着嘴唇、瞪圆了紫色眼睛的笨蛋魅魔。 这个吻很笨拙。 红莲骑士兽显然不擅长这个……不过夏天很乖,没有动。 这明明很难说得上是在吻他,但他的心跳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具体表现为,尾巴在裙摆底下甩成了螺旋桨。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从他们接触的地方涌出来。 不是数据,不是具现化的能量……一种更原始,更根本——他作为魅魔很熟悉的东西。 欲望。 欲望本身! 灼热的,带着温度的,想要拥有某个人,想要某个人只属于自己,想要把他刻进骨血里的呼唤—— 28.魅魔魅惑众生 黑川玲举着巨剪,蓝色的复眼微微睁大,无数个六边形镜面同时收缩了一下。头顶的迷你皇冠停止了晃动。 他看着笼子前接吻的两个人,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算什么? 是他眼花了?怎么旁若无人地亲起来了?! 不对,真的在亲啊! 岂有此理! “居然敢玷污我的作品!!!!” 黑川玲这个勃然大怒,挥起剪刀,对着红莲骑士兽就是一刀。 “滚开!你这个不华丽的东西!” 可他没能靠太近——因为一股力量从那两个接吻的人身边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填满了整个布景舞台,甚至压迫得他倒退几步。 他嗅闻了一下,发现是欲望的味道。 他也有欲望,谜之蛋用他的欲望让他变身了——可那些欲望和他体内的欲望截然不同。他的欲望是冰冷的、华丽的。 可从那个铠甲怪物心里涌出来、通过面甲传递给他绝美作品的这股欲望,却是灼热的、带着温度的——他不明白,但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不,不,危险的甚至不是那个铠甲怪物,而是被吻的那个美少年! 那种欲望在他的体内如同在回路里游荡,不断变得更大、更大——更剧烈!!! “启人……” 夏天下意识退后,终于结束了这个吻。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光。 柔和的紫光从他的腹部蔓延开来。哥特洛丽塔裙的布料在紫光中变得半透明,露出了他的小腹——那里,一道道紫色的纹路正在浮现,像藤蔓一样从肚脐向四周延伸,上至肋骨,下至胯骨,闪烁着妖异的光。每一次呼吸,纹路就亮一下,像在和心跳同步。 夏天愣住了,他好像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魅惑的纹路。 是魅魔真正的力量觉醒时才会出现在身上的印记,他的姐姐们就有人有。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六芒星的图案也在他的左眼深处亮了起来,正在缓缓旋转。 他没有进化,还是穿着那件哥特洛丽塔裙。但他身上的气质彻底变了。 如果说平时的夏天是一只毫无防备的幼兽,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只终于亮出了爪牙的魅魔。 紫色的光从他体内扩散开来,铁笼的栏杆在紫光中发出被震荡的蜂鸣,开始弯曲、变形。黑川玲再次被这股力量震得后退了三步,头顶的迷你皇冠剧烈晃动,甚至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谜之蛋都开始颤抖。 "这、这是什么——" 夏天轻轻抬手,按在面前的栏杆上。 铁栏像融化的蜡一样在他掌下凹陷、断裂。他从缺口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画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那张清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左眼的六芒星转得越来越快,腹部的纹路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他看着黑川玲,嘴唇微微勾起。 那和平时天真无邪的笑完全不同。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魅魔的笑——风情万种,颠倒众生。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软糯的少年音,带上了一种慵懒的、磁性的调子,"一直在给我换衣服,对不对?你很喜欢我。" 黑川玲握紧了巨剪,后退了一步。他感觉到了危险。这个少年身上的力量和他的谜之蛋理论上是同源——都是欲望。但对方的欲望比他的更纯粹、更强烈、更……让他无法抗拒。 他的蓝色复眼在颤抖。头顶的迷你皇冠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夏天。"魅魔歪了歪头,哥特洛丽塔裙的蕾丝发带跟着晃了一下,他用修长的手指按着自己的脸颊,唇瓣轻启,画面诡异地迷人,又透着危险,"是启人的数码兽。也是——" 夏天顿了顿,笑容明媚。 "要魅惑你的人哦。" 启人站在笼子的废墟里,看着站在紫光中的夏天。 他的心脏在狂跳。 他的数码兽……真的和其他数码兽不一样。他已经没力气继续维持红莲骑士兽形态了,但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启人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身上的数据已经开始消散。他看着站在紫光中的夏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夏天。你知道该怎么做,对不对?" 夏天抬起手,对着黑川玲,轻轻打了个响指。 “?Bingo~~!” 下一秒,黑川玲的动作直接僵住了。 其实他猜到了夏天想干什么,因为那美少年自己也坦荡荡说了,是要魅惑他。 他的理智完全能清楚这一点。 可是……没有用。 他无法抵御扑面而来的……美! 他握着巨剪,保持着防御的姿势,蓝色的复眼里充满了迷茫,同时失去了焦点。他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侵入了他的意识。 那股力量没有攻击他的身体,也没有侵蚀他,它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像蜜糖一样裹住了他的理智。 然后不断的诱惑他。 那个腹部出现紫色纹路的少年,一颦一笑在他眼里都开始带着蛊惑人心的美。 他原本就已经够美了,可此刻,那种美更强烈了,甚至让他渴望,不再单纯像欣赏作品一样欣赏他…… 他要得到他。 这种声音开始根植于他的心脏。 哦,多么完美的声音,多么完美的骨骼,多么完美的脸…… 他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挠在心上,他的眼睛像深潭一样要把人吸进去。 那双眼睛每一次眨动都像在低语:放弃吧,顺从吧,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 黑川玲的巨剪当啷落地。 体内那颗谜之蛋开始剧烈地颤抖。蛋面上的问号扭曲、变形,像在挣扎。 “解除变身,我们坐下来聊聊,好不好?” 夏天最终对他说。 而他,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黑色的问号蛋从他体内飞出来,蛋面上传来一声轻响。 然后,变身开始解除。 银白色从发根处褪色,黑色从头顶向下蔓延,几秒钟之内,及腰的长发缩回了普通的黑色低马尾,发尾还是那种毛躁的、缺乏护理的质感。蓝色复眼变回深棕色,细框眼镜重新出现在鼻梁上。 接着,那件由无数碎布拼接而成的华丽长袍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普通的、起球的灰色连帽卫衣。 而那把比人还高的银色巨剪,在落地的瞬间就开始生锈、腐蚀,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铁锈。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十秒前,他还是一个穿着华丽长袍、顶着迷你皇冠、握着巨剪的非人存在。 十秒后,他变回了那个穿着灰色起球卫衣、戴着细框眼镜、黑色低马尾发尾毛躁的普通美术系研究生。 黑川玲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夏天,透着浓烈的痴迷。 “宝贝,我都听你的,听你的,你让我……” 不等他继续说话,启人动了。 他也已经解除了进化。 但揍现在的黑川玲,完全够了。 更何况这段时间他已经开始健身,浑身都已经练出了肌肉。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了还没完全清醒的黑川玲的衣领,然后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砰。" 沉闷的□□碰撞声在画廊里回荡。 黑川玲被打得偏过头去,细框眼镜飞了出去,嘴角渗出血来。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拳又砸到了肚子上。 他弯下腰像一只虾米,然后启人揪住他的头发把脸抬起来,又是一拳。 一拳。两拳。三拳。 启人的理智知道,他该停下来,黑川玲现在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 他只是个被执念吞噬的人……但优秀的设计师。好吧,虽然松田启人不是很能理解他的设计思路,但也承认自己没有艺术细胞,万一有的人能欣赏呢? 他接着打其实已经有公报私仇的嫌疑。 谁让他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叫夏天宝贝?谁是他宝贝?找抽吗?! "启人……"夏天站在不远处,紫光已经消退了大半,腹部的纹路也暗了下去,那双魅惑众生的眼睛再次变得清澈见底。 他没有上前阻止,只是看着,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启人没进化揍人,手会不会疼啊? 十几拳之后,启人终于停了下来。他松开手,黑川玲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鼻子和嘴角全是血,但还有意识。眼镜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只镜片碎了。 启人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来着。"启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玲……算了,不重要。" 黑川玲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有了一点焦距。 "你的作品,我看过。"启人继续说,"在冰淇淋店门口,你穿得像个圣诞树,逢人就说自己是服装设计师。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变态。" 他顿了顿。 "但你的设计确实有独到之处……很有,有,冲击力。别人不懂,不代表你不好。" 松田启人竭尽所能想把话说好听点。 黑川玲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但是。"启人的语气忽然变冷了,"你觉得别人不懂你,你就可以把别人变成人偶?你觉得自己被否定了,你就可以否定别人的存在?你把那些人抓来,给他们穿上你设计的衣服,让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你管这叫艺术?" 他揪住黑川玲的衣领,把他的脸拉近。 "你只是在报复。报复那些否定你的人。报复这个不理解你的世界。你把别人变成不能动的人偶,和他们美不美没关系,你只是想控制他们。你想让他们永远听你的话,永远不否定你,永远——" 启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永远不离开你,你太自私了,设计师。" 黑川玲的身体猛地一震。 第一次,有人叫他……设计师。 他看着启人的眼睛,无比动容。

而凝视他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没有轻蔑,只是无比平静。 "你和我认识的人很像。"启人松开了他的衣领,声音很轻,"都是被抛弃的人。都是害怕再次被抛弃的人。所以你想控制一切,想让所有东西都按照你的意愿来。但你错了。"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的黑川玲。 "控制都是虚假的,你不可能永远控制他们……梦是要醒来的,但你还能呼吸,还能动,为什么不能继续努力,努力到被认可的那一天呢。" 松田启人不说话了。 整个舞台一片死寂。只有黑川玲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哭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就那么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混着鼻血和嘴角的血,在那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泪痕。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第一次拿起画笔时的快乐,大学时在画室里通宵画画的满足,导师把他的作品从墙上摘下来时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这半年来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变得不像自己的……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抓来的人。他们害怕的眼神,他们挣扎的样子,他们被变成人偶时空洞的表情——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到底……在干什么……" 黑色的蛋悄无声息开始变色,黑色褪去,变成了温暖的明黄。 淡黄色的心灵之蛋浮了起来,缓缓旋转了一圈,然后像被吸收一样,重新没入了他的身体。 几乎是同一时刻,画廊里的那些人偶——动了。 先是最靠近门口的一个穿洛丽塔裙的女生,她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眨了眨眼,像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华丽的裙子——然后那条裙子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地消失了。蕾丝、蓬蓬裙、蝴蝶结,全部化为淡粉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和她被抓来之前穿的一模一样。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所有的“人偶”都恢复了意识。他们身上的华丽衣服——燕尾服、汉服、哥特装、公主裙——全部换回了从前普通的日常服装,和他们被抓来之前穿的一模一样。 他们活动着手脚,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彼此,看着这个废弃的舞台。 "我……怎么在这里?" "这是哪儿啊?" "我记得我刚才还在地铁站……" "头好晕……" 没有人记得发生了什么。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漂亮的衣服,然后就醒了。 启人看了一眼这些茫然的人,又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哭的黑川玲。 然后他做起身,打算就此带着夏天开溜。 他不打算报警。 如果报警,黑川玲会被逮捕,可没有证词,没有证据,那颗超自然的蛋现在也不见了,警察来了也查不出什么,最后只会变成一桩悬案。 说他替别人做决定也好,总之,他想给了黑川玲一次机会。就像他希望当年也有人能给他一次机会一样。 "夏天。"启人转身走向站在不远处的夏天。 夏天腹部的紫色纹路消失了,左眼的六芒星也暗了下去。他身上的衣服倒是还留着,看着启人走过来,尾巴在裙摆底下开心地甩了甩。 "启人!" "走了。"启人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夏天身上,把那件哥特洛丽塔裙遮得严严实实,"我们回家。" "哦。"夏天乖乖任他摆布,把脸埋在启人的颈窝里,蹭了蹭,"启人,你刚才变成红莲骑士兽亲我了。" "……嗯。" "而且你亲了好久,我被亲了,真的不一样了诶,启人启人,我这次是不是很厉害?" "……夏天。" "嗯?" "变回去。变成蝙蝠。" "为什么呀?"夏天抬起头,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好看吗?你刚才——" "因为我不想再被别人看见你穿成这样。"启人打断他,声音很哑,"你是我的数码兽。对不对?" 夏天愣住了。 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启人这话他爱听,于是紫光一闪,夏天重新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蝙蝠,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启人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启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舞台。那些恢复了意识的人还在茫然地四处张望,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黑川玲还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害怕。碎了一只镜片的眼镜躺在他旁边的地上。 启人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身,走出了大门。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一点凉意。肩膀上的小蝙蝠安安静静地蹲着,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暖暖的。 启人骑上自行车,蹬动了踏板。 29.走流程还是直接电? 夜晚的街道显得空旷而冷清,自行车的车轮压过枯黄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凉意,但松田启人颈窝处的那一小块皮肤却是温暖的。因为夏天变成的小蝙蝠正蜷缩在那里,肉乎乎的小肚子贴着他的脖颈,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爪子还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像是生怕被甩下去一样。 “启人……”小蝙蝠发出细软的唧唧声,翅膀不安地抖了抖,“我们现在去哪儿啊?我还是想吃面包,刚刚被抓走,我吓坏了!” 完全看不出有吓坏的迹象,但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找了胡吃海喝的借口。 启人心知肚明,单手扶着把手,另一只手抬起来,用食指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小蝙蝠软乎乎的下巴。小家伙立刻舒服地眯起紫色的圆眼睛,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蹭。 “回家。”启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低沉,“现在买不到面包了,但可以给你做宵夜。” “好耶!”夏天高兴得在肩膀上翻了个滚,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扑愣着翅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可是启人……刚刚在那个坏人的楼里,你用那个很大很硬的头盔砸我嘴巴,我现在感觉嘴巴都怪怪的呢,还是要面包才能吃好。” 夏天本意只是想争取一下面包。 但这个理由很不幸地让驯兽师自行车猛地刺溜滑了一下,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扭曲的S型。 启人好不容易稳住龙头,双脚踩在地上,修长的手指死死扣着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甚至一路蔓延到了脖子里。 “……你别编了。”他咬着牙,声音低得像是在诱哄,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隔着头盔碰了一下能怎么……算了,你别说话了。” “就是怪怪嘛!”夏天不依不饶地用小尖牙咬了咬他的衣领,“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舒服!不过……后来从你身上传过来的那个热热的东西,好香啊。像很浓很甜的葡萄果酱,我都吸饱了!” 葡萄果酱? 启人闭了闭眼,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对魅魔来说,人的欲望大概就是美味的食物吧?还分各种口味。 但对他来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果酱。 那是他在绝望、独占欲、以及看着搭档穿上那身勾人晚礼服时,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下流欲望。 但也是那股力量,激活了夏天的力量。 启人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蹬动了踏板。有些事情,他必须搞清楚…… 数码世界里绝对没有这种“黑色的蛋”,黑川玲变身时的力量,也根本不属于数码数据。 这股未知的、能够侵蚀人心底欲望的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是不是耍帅耍过头了,他为什么没有在打人的时候问清楚黑川玲那颗蛋是哪来的…… 虽然他也回忆起了夏天看过的那个奇怪直播,里头的主播身边也有一个类似的蛋,但上面不是问号,是叉号。 黑川玲应该不至于连夜逃走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吧? 回家后,启人给夏天泡了一大袋泡面,才有空看手机,发现李建良的消息早就发了好几条过来,他问他情况如何,还找到了黑川玲手机号。 感谢好兄弟救他。 启人立刻尝试联系黑川玲,是发的短信,问他愿不愿意再见面说清楚内情。他当然知道这样有点唐突,但对方恢复正常以后,好像也没那么无法沟通? “启人,启人!” 小蝙蝠在他背后疯狂闪着翅膀,吮吸面条,眼眶里满是泪水。 “太好吃噜……” 边吃边哭。 “我今后要爱拉面超过面包了!” “好好,那还省钱了。”松田启人无奈吐槽。 小蝙蝠爪子抓着泡面杯沿,直接埋头开始喝里面的汤,启人真怕他整个球直接栽进去,无奈伸出手替他按住。 也就在这时,他低头,发现黑川玲回复了。 对方说可以见面,就在今天白天老地方。 “好了好了,不许再吃了,要睡觉了。” 松田启人眼看夏天还试图跳进里面嗦杯底那一根面条,不得不呵斥。 夏天很委屈地选择了听话,启人抽出一张湿巾纸,给他擦嘴巴。 “……你今天被抓走有我的责任,对不起,夏天。” 启人轻生呢喃。 如果他今天没能急中生智触发夏天的技能,他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搭档被亵渎吗? “可我没事呀,活的好好的。” 夏天擦完嘴,蜷缩成肉乎乎的一团,在启人掌心滚来滚去,撒娇。 “有启人在,我肯定不会有危险的!” 松田启人嘴唇翕张几次,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煽情的话来。可他的心脏跳得很快,非常快。 他的数码兽如此愚蠢、可爱、纯洁、无辜。 他只需要略施手段,其实也可以让数码兽对他言听计从吧?他可是魅魔,和他再深入接触,也可以用天性使然解释……… 他到底在怕什么?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是他的驯兽师。 他驯养他,当然也可以……支配他。 夜色渐深,窗外偶尔划过一辆车的远光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短暂而幽微的光斑。 松田启人将洗干净的湿巾丢进垃圾桶,指尖还残留着小蝙蝠身上软乎乎的触感。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个正打着小饱嗝、把自己滚成一个肉团子的夏天,眼底深处那些极力克制的晦暗情绪,如暗涌般缓缓翻滚。 天真、纯洁、毫无防备。 夏天不是人类啊。 他根本不需要忍得这么辛苦——既然是魅魔,既然是需要汲取欲望为食的搭档,那么无论他对夏天做些什么,好像都能被赋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驯兽师”,当然要“驯”,不是吗? “夏天。”启人的声音很低,在静谧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小蝙蝠慵懒地眯着紫色的眼睛,爪子还在他掌心软肉上挠了挠,昏昏欲睡。 “你变回人类的样子吧。”启人将他托到眼前,黑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尤为幽深,“今晚……跟我一起睡。” 夏天愣了一下,爪子顿住,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哎?可是变回人的话,床会变得很挤吧?而且我习惯缩在枕头边上了,变成人会压到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嫌弃似地用小翅膀扇了扇风,显然更喜欢自己现在的微型体积,方便随时蜷成一团 。 启人扣着他的手掌微微收紧,神色自若,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破绽: “不挤。变回人方便我搂着你——增加接触面积,你才能更好地吸收我身上的能量。你不是说刚才那股‘果酱’的味道很好吃吗?” 夏天眨了眨眼睛,被这个极其专业的“驯兽师理论”说得一愣一愣的。 “而且,”启人略微停顿,面不改色的撒谎,“以前在数码世界的时候,我也是这么驯养基尔兽的。搭档之间保持亲密的身体接触,才能更快建立同步率,让你变强。” “真的吗?你以前真这么驯养基尔兽的?”夏天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紫色的圆眼睛里写满了单纯的震撼,“怪不得基尔兽那么厉害!原来是因为经常抱抱!” 启人面不改色地点头:“嗯,没骗你。” “那好吧……” 夏天没有任何怀疑,身上瞬间泛起一阵微弱的光芒。光晕散去后,微小的小蝙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略显宽大衣物、身形纤细轻盈的少年。 少年揉了揉眼睛,带着微醺般的困意,极其自然且毫无防备地顺着启人的力道钻进了被窝里。 “那启人你要抱紧一点哦,我要多吸一点果酱变强!” 夏天嘟囔着,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像只温热的小动物一样径直挤进了松田启人的怀里。他把脸贴在启人的胸口,修长的双腿自然地缠了上来,甚至还舒服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找最惬意的睡姿。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瞬间透了过来。少年身上散发着一种奇妙的、仿佛对驯兽师特供的气息,软糯,弥漫,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地将启人笼罩其中。 松田启人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胸口贴着的正是夏天滚烫的脸颊,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少年每一次浅淡呼吸带起微弱起伏。夏天的胳膊环在他的腰上,毫无保留地投怀送抱,把所有的信任与依恋都捧到了他面前。 果然他轻易就相信了他的鬼话。 “启人……你的心跳好快啊。”夏天迷迷糊糊地贴在他胸膛上,小声哼哼,“像小鼓一样,咚咚咚的……好烫。” 说话间,夏天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腰侧抚过,带起一阵通电般的酥麻感,一路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少年柔软的身躯似乎在疯狂汲取着启人身上因为极力忍耐而散发出的、愈发浓郁甘甜的独占欲与渴望。 “好吃……这种果酱……好香软呀……”夏天满足地抿了抿嘴唇,长长的睫毛垂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沉稳,彻底睡了过去。 只留下松田启人一个人躺在黑夜里。 他修长的手臂环着怀里温热纤细的少年,收紧不是,松开也不是。耳根爆红的余温久久不散,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大得几乎震耳欲聋。 他后悔了。 本以为这是伸手就能掌握的“支配”,可当这个人真的毫无防备地陷入他怀抱时,被支配和煎熬的反而是他自己。 少年纯真无邪的睡颜就在咫尺之间,呼吸喷洒在他颈窝处,烫得他浑身气血翻涌。内心阴暗的念头叫嚣着想要吞噬一切,和理智天人交战,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松田启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额头轻轻抵在夏天的发顶。 今晚……注定是一个无法入睡的漫长深夜。 30.驯兽师的心灵之蛋 松田启人醒来的时候,怀里是温热的。 意识还浮在浅眠的边缘,身体先一步感知到了柔弱的温度——小小一个,软乎乎的,正以一个极其不讲理的姿势窝在他胸口,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偶尔发出一点含混的嘟囔,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低头。 夏天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弧度,修长的腿还缠着他的一条腿,尾巴从被角底下伸出来,尖儿无意识地一卷一卷。 松田启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夏天紫色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 昨晚那些翻涌的、阴暗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掉的念头,在阳光下倒是没有那么强烈了。可他知道它没有消失,只是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随时等着夺笼而出。 他闭了闭眼,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臂从夏天身下抽出来——没成功。夏天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哼唧了一声,四肢反而缠得更紧了,像一只八爪鱼。 “……夏天。”启人压低声音,“松手。” 回答他的是更紧的拥抱,和一句含糊的梦话:“果酱……好吃……” 松田启人耳根热了一下,他放弃挣扎,认命地躺回去,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盘算今天的事。 和黑川玲约好的见面,在今天白天。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拿准那个人的想法。昨天他下手挺狠的,十几拳,拳拳到肉,把人打得眼镜都飞了——打完还给人灌了一通心灵鸡汤,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启人……”夏天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软糯,“你心跳好吵……” “……醒了就起来。”启人终于找到机会,趁他半梦半醒力气松懈,一个翻身坐起来,顺手把被子往夏天身上一裹,裹成一个蚕宝宝,“今天我要出门一趟,你乖乖在家——” “不要!” 蚕宝宝瞬间破茧而出,紫光一闪,变成一只圆滚滚的小蝙蝠,精准地扑到他脸上,四只小爪子抱住他的鼻子:“我也要去!” 松田启人被糊了一脸蝙蝠,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上次带你去,你就被抓走了。” “那我一个人在家,也会被抓走!万一又有奇怪的人要抓我怎么办!”小蝙蝠振振有词,“而且启人你想想,上次要是没有我,你能打赢那个变态设计师吗?是我!是我魅惑的他!” “……是你。”松田启人无奈地把蝙蝠从脸上摘下来,捧在手心里。这只小家伙说得倒也没错,上次要不是夏天临场觉醒,把黑川玲从头到尾魅惑了一遍,光凭他一个网络进化到极限的驯兽师,真未必能全须全尾地把人救出来。 他沉默了两秒,妥协了:“行。但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唧!” “第一,全程待在口袋里,不许冒头。”松田启人竖起一根手指,“黑川玲那个人……对你……咳咳,可能有点执念,我不想节外生枝。” “唧唧!”小蝙蝠不服气地叫——可我现在是蝙蝠!他又看不出来! “他看得出来。”松田启人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他的眼睛比狙击手还尖。” “唧……”夏天不情不愿地缩了缩脖子,算是认了。 “第二,不许喊饿,不许中途要吃面包。” “唧——!!” “第三,”松田启人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果待会儿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都是骗他的,你别跳出来。” 小蝙蝠歪了歪头,紫色的圆眼睛里浮起一点困惑:“什么话呀?” 松田启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蝙蝠放进外套内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听话,回来给你买蓝莓面包。” “好耶!” 一只面包成功收买。松田启人想,要是全世界的反派都这么好打发,他这驯兽师大概就不用这么忙了。 --- 见面的地方,约在池东大学门口那家冰淇淋店对面的街角。 这是他们第一次碰见的"老地方"——那时候这个设计师穿得活像一棵圣诞树,在店门口拦住他们,举着一叠画稿,非要请夏天当他的模特。 而现在,同一个街角,黑川玲早早地就站在那儿了。 他今天穿得倒是正常——灰色的连帽卫衣,普通的黑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换了新的。黑色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发尾还是有点毛躁,但他整个人收拾得比上次干净利落得多。 唯一的违和感,是他那张脸上还挂着几块没消完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配上他那张苍白文气的脸,看上去有点惨烈。 看见松田启人走过来,黑川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像是觉得这样太怂,硬生生站住了,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松田同学。” 松田启人点了点头,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面面相觑,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几秒。 “你的脸……”启人开口。 “没事!”黑川玲飞快地打断他,抬手虚虚地摸了一下自己肿着的嘴角,笑容僵在脸上,“……消肿了,已经不疼了。多谢关心。” “我不是关心。”启人平静地说,“我是想说,我没有报警,你得记住我这个人情。” 黑川玲:“……” 他沉默了三秒,尴尬一笑,笑着笑着又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嘶了一声,连忙捂住脸:“……行,松田同学,你这个大恩,我记下了。” 然后黑川玲收起笑容,四下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你那位中国朋友呢?没带来?” 启人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外套内袋,那里鼓起一个温热的、均匀起伏的小包:“他有事。” 口袋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唧”,翻译过来大约是:我没有事!我很有空!我想吃蓝莓面包! 启人不动声色地把拉链又往上拉了半寸。 黑川玲倒也没追问,只是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了。我昨晚连夜赶了一版新设计,本来想请他看看——不过也罢,缪斯的垂青,可遇不可求。” 松田启人心里鬼火冒。 缪斯? 谁是你缪斯?他的数码兽答应了吗?就敢把夏天当缪斯? 黑川玲说着,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抽出一个厚厚的速写本,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启人面前。 启人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画,画的竟然是"直播间"的界面——戴兔子头套的主播、背景里那颗打着白色叉号的黑色蛋、甚至还有对话框里那些黏糊糊的、像在哄小孩一样的字幕。画面的角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像是某种观察记录: "凌晨1:47,自动弹出。无法关闭。" "说话会停顿,像在等我的回答。" "蛋在动。真的在动。不是错觉。" "它问我,最想要什么。" “这是我靠记忆画的。”黑川玲的声音低下来,“从那天在冰淇淋店门口……我的身体里忽然出现了一颗蛋,那颗蛋本来是彩色的,但后面就开始变成黑色,总之直到昨天被你打醒,中间那段日子,我记得其实不是很清楚了,只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不断有新的美丽模特,而我可以随随便便给他们创造我穿的衣服。” 他翻到下一页。画面上是一张更潦草的图——像是某种流程图,从一个个小小的人形出发,箭头汇聚到一颗蛋上,蛋再伸出箭头,指向无数个人形轮廓。人形上面写着不同的词:"版画系""篮球部""音乐社""护理系"。 “我在出现这些奇怪的变化之前,看过我画的这个直播间,他问过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我就许了愿。”黑川玲说,“但现在我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直播间的地址了,我也问过其他人,才知道那个直播间都是凭空出现,凭空消失,甚至没法转发……只能画给你看。” 松田启人倒是没想到他愿意这么快直入主题,而且交代得很详细,清楚。 “直播间……” 黑川玲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松田同学,我还有个猜测。就是我抓的那些人,他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都是看过那个直播的。” 启人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确定?” “我没证据,但我听说他们都在看,我才去看的。”黑川玲说,“他们都在某个晚上,一个 人待着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了那个直播间。但至于有没有许愿,我就更不知道了,但很明显,许愿导致了我变成怪物。”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直直地看向启人: “松田同学,我许的愿,你也大概知道了吧——我想让所有不理解我设计的人付出代价,想成为大设计师。那个蛋给了我力量,让我能绑架活人、把他们变成不会说话的模特。但现在想想,那根本不算是‘梦想成真’,而是……以扭曲的方式强行满足欲望。” 晨风从街角灌过来,卷起几片银杏叶。启人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唯一一次亲眼看见那个直播间时的情形——夏天趴在窗台上,屏幕上,兔子头套的主播正温柔地问他:"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他当时脑子里浮起来的东西,让他自己都吓到了。 那不是一个关于正义的愿望。 那是一个关于夏天的愿望。一个龌龊的、贪婪的、想要把某个存在完全据为己有的愿望。 “松田同学?”黑川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听吗?” “……在听。”启人垂下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你说了这么多……那你现在还看得到那些蛋吗?” “看不到了。”黑川玲摇了摇头,“昨天那颗蛋回到我身体里以后,我就再也感觉不到它们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顶多眼神好一点。”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但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点不对劲。” 松田启人猛地抬眼。 黑川玲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别激动!我没有恶意!”他飞快地解释,“我只是……我许过愿,我懂那种感觉。你现在的眼神,和我当初刚拿到蛋的时候,有点像——都是有什么东西憋在心里,憋得快要烂掉了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说:“……松田同学,那个直播间,你也看见过吗?” 松田启人下意识撒谎:“没看见过。” 撒完谎,他自己也愣住了。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否认? 不过就在这时,黑川玲的外套口袋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很轻,很短。 但两个人都僵住了。因为松田启人竟然也认出那声音……和那天晚上直播间自动弹出的提示音,一模一样。 黑川玲的手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己亮了起来——一个界面自己跳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画面上,戴兔子头套的主播正对着镜头,那颗打着白色叉号的黑色蛋静静地立在背景里。 黑川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不、不可能……我已经——” “——玲玲酱,好久不见呀。” 主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是那种黏糊糊的、像在哄小孩一样的亲切语调,在空旷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之前的愿望,实现得开心吗?那个把你当垃圾的导师,听说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哦——哎呀,玲玲酱,我可没有教唆你犯罪哦,只是想帮助你而已。” 黑川玲握着手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松田启人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夺手机——可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屏幕的前一秒,画面上的主播忽然偏了偏头。那动作极快,像是隔着屏幕看见了什么,然后那个毛茸茸的兔子头套微微歪向一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啊,松田同学。” 松田启人的指尖顿住了。 “我们还没正式聊过呢。”主播说,语气温柔得仿佛如有实质般抚摸过二人的耳廓,“上次你在窗外看了我一眼,就关掉了——真可惜呀。我本来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你心里那颗蛋……”主播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在说很神秘的秘密,“已经开始裂了哦。” 松田启人的血液在一瞬间凉了半截。 不是因为谎言被拆穿,而是他莫名感觉这话是真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把手机从黑川玲手里拿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关了屏幕。 31.驯兽师的牛奶要凉了哦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启人把手机还给目瞪口呆的黑川玲,声音平静,面不改色地把自己刚才的谎话圆过去,“这个直播间一看就很擅长蛊惑人心。” 黑川玲捧着手机,看着启人,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它、它叫你的名字了,她,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个直播间,我会去调查的。”启人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你还有别的情报要告诉我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黑川玲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摇摇头。 --- 启人走出两条街,才在外套内袋里摸到一只正在发抖的小蝙蝠。 “……夏天?” 小蝙蝠没有应声。它把脑袋埋在他的掌心里,翅膀拢得紧紧的,整个身体都在轻轻颤。 松田启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快步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把蝙蝠捧到眼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刚才——” “启人……”小蝙蝠抬起头,紫色的圆眼睛里是两汪泪,声音带着哭腔,“那个主播,它刚才……它在看你,它身上,有让我很讨厌的感觉。” 松田启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没事的,它隔着屏幕,伤不到我们——” “不是!”夏天急急地打断他,翅膀扑棱棱地扇,生怕他不相信,“它刚才看我的时候,我、我闻到味道了!那个主播身上,有一种味道……和我吃过的所有欲望的味道都不一样……” 松田启人怔了一下:“什么味道?” 小蝙蝠缩了缩脖子,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是那种死掉的味道,不像活的东西散发出来的。” 松田启人一愣,心中也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他上次拯救世界的时候,最难对付的敌人无疑是“帝厉魔”,一个类似数据体的生物,从初见到将他消灭,他们都没能沟通过,因为帝厉魔似乎没有人类的智力。 但最近涌现的这一类“敌人”,却完全不同了。他们可以靠那个什么蛋,把人类变成怪物! 他忽然想起主播那句轻飘飘的话。 ——你心里那颗蛋,已经开始裂了哦。 裂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平稳,什么异样也没有。他深呼吸,只能告诉自己那只是主播惯用的攻心话术。 现在,他要做的是去找建良商讨这个直播间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他没打算带上夏天。 --- 池东大学北门那条街上的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银杏大道的树冠。 松田启人到的时候,李建良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杯黑咖啡,还有一叠写满字的便签纸。 李建良推了推眼镜,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是怎么想的?” “批量制造。”松田启人坐下,把白天得到的情报简短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黑川玲速写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观察记录,只隐去了主播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他说那些被带走的人,全都是看过直播的。一所学校接一所学校,像撒网一样,我怀疑还会有新的人对着直播间许愿,然后再变成怪物,继续作恶。” 李建良端起咖啡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几秒:“……和你那台新暴龙机之前提示的‘未知波动,属性:欲望’对上了。” “嗯。” “启人。”李建良放下杯子,把笔记本转了过来,屏幕上是一大片跳动的数据流,“我把那个直播间的服务器解剖到第三层了。它的服务器是假的——每一层解析出来的物理地址都在变,像活的东西一样。我想给它做定位,可每次刚锁定一个坐标,它就已经在别的地方了。” 他顿了顿。 “而且它不会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设备上两次。黑川玲说没法转发,是真的。它像是有自己的意志,选中了谁,就只出现在谁那里。” 松田启人的手指微微收紧:“……所以根本追踪不到?” “追不到。”李建良摇头,“但我截到了一段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抬手在屏幕上圈出一行数据,“它的频道列表深处,有一间加密频道,编码方式和外面那些公开的完全不同——但我花了一上午,只弄到一个名字。” “叫什么?” 李建良把屏幕又转了一点。一行字跳出来—— “孵化器”。 “你也想得到,对不对?数码兽,也是从蛋里孵化的。”李建良的声音沉下来,“但我和你一样,总觉得数码兽和那些蛋,不是一回事。” 松田启人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李建良忽然说。 他低头,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是一张明信片,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 “留姬前天寄来的。没有邮戳,不知道从哪寄的,但字迹是她。” 松田启人顿了一下:“……她说了什么?” 李建良把明信片推过去,“你自己看。” 松田启人低头。那行字写得很急,笔锋有些抖,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有股不同于数码世界的力量出现,我在追它。” 咖啡馆里的音乐轻轻地淌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银杏叶被风卷起来,一片一片地落在人行道上。 “她比我还先一步得到消息……”松田启人苦笑了一下,“可是为什么,她不让我们帮忙呢?” 李建良也叹了口气。 “她一定有她的道理——松田启人。”李建良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是少见的郑重,“如果那个直播间哪天在你手机上出现,你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冒冒失失去追查,你自己都承认了,现在光靠进化是没法打过的。” 松田启人抬眼看他,还是笑了一下。 “……知道了。”松田启人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也小心。” 李建良笑了一下,把电脑合上。临走时,他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推过来——是两枚蓝莓味的夹心面包。 “路过便利店顺手买的。”他耸耸肩,“你最近可是总念叨,你家里那只喜欢吃。” 松田启人接过那包面包,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了句“谢了”。 李建良朝他摆了摆手,二人也默契地没多说告别的话。他们不喜欢告别,往往会一语成谶。 松田启人回到出租屋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夏天变回了人形,穿着一件对少年身形来说过大的白T恤,光着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牛奶,眼巴巴地看着他。 “松田启人,你回来啦。”他把英文单词念得磕磕巴巴,“milk要凉了。” 松田启人一愣:“……热的?” “冰箱里的,不是我偷的,抢的。”夏天理直气壮,“我看电视里说,出去办完事回来的人,心情都不好,要喝热牛奶。我热过了。” 松田启人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牛奶——杯壁上还挂着一层没化开的奶皮,液面温吞吞的,大概只热了半分钟。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谈不上热,甚至有点凉。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感动,不知不觉中他的数码兽也在渐渐变得聪明了,已经从想随便从便利店里顺面包变成了只从家里冰箱拿;而且甚至学会了使用微波炉还没把微波炉炸掉。 “谢谢。”他说,“刚好。” 夏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尾巴在身后甩成了螺旋桨:“真的吗?那我明天再给你热!我可以学!我看电视里说,热牛奶要用——” “不用了。”松田启人打断他,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用做这些,我一样很高兴。” 还是担心微波炉炸掉。 “那我能做什么呀?”夏天歪头。 松田启人喉咙发紧,越是被这样无辜的看着,他心里的邪念就越无法控制,甚至想把什么危险的话脱口而出……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从包里把那包蓝莓夹心面包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好好吃饭,就行了。” 夏天的动作僵住了。他盯着那包面包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松田启人——你、你买了!” “李建良给的。”松田启人还是不打算冒领兄弟功劳,“不是我买的。” 夏天一把抱住那包面包,抱得死紧,像是怕它长翅膀飞走,“建良真好!我下次见到他要亲他一口!说不定他也会更健康。” “……不许。” “为什么!” “李建良有喜欢的人了。”松田启人把外套挂起来,语气平静,用好兄弟撒谎也是行云流水,“我说过了,不能随便亲别人的人。” “那、那我不亲他了。”夏天立刻改口,抱着面包坐到餐桌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唔……好吃……” 松田启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夏天吃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蓝莓酱:“启人,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回来一直不笑的。”夏天认真地盯着他,“而且我闻到了,你身上有那种……苦苦的味道。” 松田启人一愣。 “苦的味道?” “嗯。”夏天点头,尾巴尖在椅子腿上轻轻扫着,“像药的味道。” 松田启人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走过去,在夏天对面坐下,伸手,把他嘴边那点蓝莓酱抹掉。 “没什么事。”他说,“只是有点困。” 夏天眨眨眼,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追问,也没注意松田启人就那么直接把手指上的果酱舔了,当然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当回事。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舔了舔手指,然后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赤着脚绕过餐桌,走到松田启人面前,仰着脸看他。 “松田启人。” “……怎么了?” “你弯下来一点。” 松田启人疑惑地低下头。夏天踮起脚,伸出两只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然后把自己的额头,慢慢地、认真地,贴上了他的额头。 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比人类高一点点,暖暖的。 夏天闭着眼睛,一本正经地维持了三秒,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得意地宣布:“这样就能把难过的地方分掉一半。现在你剩一半,我拿一半,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松田启人愣在原地。毫无疑问,这肯定也是看那些土掉牙的电视剧学的。 但他比自己想象中吃这套。 他的耳朵从耳尖开始,慢慢、慢慢地红了上去,一路烧到脖子。 “……那是小孩子之间才做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哑,“你几岁了。” “不知道。”夏天认真算了算,“我们魅魔之前不过生日的。” “……。”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夏天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很轻地,抱了一下。 “……好一点了。”他低声说,“谢谢你。” 夏天在他怀里愣了一瞬,然后开心地把脸埋进去,蹭了蹭,理直气壮地要求:“那你明天也要给我买面包。” “……李建良给的还有两个。”松田启人有点牙痒痒。该不会就是图这个才整这么一出吧? “那三个!” “两个。” “那加一桶泡面。” “……好吧。” 32.来自异世界的提示 夜渐渐深了。夏天吃饱了,靠着他的肩膀打起了瞌睡,尾巴垂在身侧,一摇一摇地慢下来。松田启人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却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睡意。 他想起李建良说的话,最终长长叹息一声。 烦得要命。 他不是不想和建良分摊,可有些事……是没法告诉任何人的。 告诉好兄弟,我想和自己的数码兽结婚? 他真的会担心李建良觉得他是变态,和他绝交………… 他低头,看着枕边睡得正熟的夏天。少年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朝他这边靠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松田启人闭了闭眼,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起身,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走之前,随手把手机放在了床头上。 然后,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松田启人一开始没想太多,拿起来看,可屏幕上,一个他从未下载过的图标出现,甚至正在微微跳动。 松田启人的瞳孔瞬间缩紧。 一种驯兽师的本能告诉他,一切涉及数据的东西都有异常的风险,更别提最近还出现了一个能把人变成怪物的直播间! 他深呼吸,本能地绷紧了浑身肌肉,然后试探着去抓自己放在抽屉里的暴龙机,不过在即将碰到红白暴龙机之前,转而抓住了新的那一个。 红莲骑士兽……现在帮不了他。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浮起了对话框,一个陌生的、没有任何头像的灰色名字,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出现在上面。 “松田启人先生,你好。” 松田启人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夏天,只是等着新的变化。 屏幕上的字顿了很久,像是在等他的回应,但始终没有等到以后,还是慢慢地浮出第二行。 “请别怕。我不是那个你担心的那个阵营的人,我只是……借着眼下的这一瞬,想和你说几句话。您直接说话,我就能听见。” 松田启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什么人?” 光标闪了闪,像是在犹豫,然后缓缓打出一行字。 “我叫辺里唯世。来自一个……和你们的世界重叠着、却无法相见的地方。” 松田启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刚过。窗外没有月光,夜色浓得像墨,可在这片浓墨里,他隐约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风,带着凉意,像有什么巨大的、透明的东西,正缓缓从这片夜色里流淌而过。 “……重叠?”他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纸。”自称辺里唯世的人字浮现得很慢,好像每个字符都是耗尽了力气才能敲出来,“大多数时候,我们看不见彼此。但每天,总有那么一小段时间——纸与纸之间的缝隙会张开,让一点只属于彼此世界的东西,从这一面,漏到那一面。” 松田启人盯着那行字,半晌没有说话。理智告诉他,这很荒谬——虽然他已经见过能把人变成人偶的设计师,可“两个世界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纸”,这个说法还是超出了他过往全部的认知。 可直觉又告诉他,不属于数码兽的那种力量,的确在涌现。 “……你找我,是为了那个直播间?他们是你的敌人?”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唯世的字浮出来,比之前更快了一点。 “松田启人先生,在我们那边,蛋并不是那样的。” “蛋?” “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颗蛋。它孕育着那个孩子理想中的自己——我们把它叫做‘心灵之蛋’。”唯世娓娓道来,“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的时候,蛋就会染上黑色,打上叉,变成‘坏蛋’。而当那个人彻底放弃、连自己都抛弃自己的时候,坏蛋就会变成‘谜之蛋’——那是最坏的情况。蛋里的人,已经听不见自己真正的心声了。” 松田启人没说话,而是飞快把这一切都记住。 对方即便是在骗他,也是有目的的。 “可在你们那边,一切都反过来了。” 松田启人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反过来?” “你们那边的谜之蛋,是直接‘被制造’出来的。”唯世说,“跳过迷茫,跳过挣扎,直接让人许愿。我们那边的谜之蛋,是一个人内心的求救信号。可你们那边的蛋,是饵——是被人故意抛下去、等着收网的饵。” 松田启人其实听得不是很懂,毕竟这是完全陌生的领域,但他却凭借身为救世主常年战斗的敏锐直觉捕捉到了什么。 “那个让人许愿,变成怪物的直播间,也有一颗蛋,难道是那颗蛋给了其他人愿望实现的力量,也能让别人的‘蛋’变坏?” 松田启人选择先接受了蛋这个设定。 而且他感觉得到这个人并没有骗他。 他想起黑川玲的话,想起那他对着手机许愿、然后就变成了怪物。 “松田启人先生,您很敏锐,我不能确切地说一定是这么回事,但很有可能是这样。” “我们这边的世界有一个净化坏蛋的团队,但却无法帮助到你们。如果坏蛋、谜之蛋不断涌现,世界会变得很可怕。” 松田启人的指尖凉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夏天白天说的那句话——那个主播身上,有“死亡”的味道。 “……还有什么有用的消息,请直接告诉我。” “很抱歉……我们能同步的信息也只有这么多了,但松田启人先生,我能感觉到,您是特别的。您心里也有一颗蛋,而且和普通人的心灵之蛋完全不同。大概是因为……它承载的东西,比‘理想中的自己’要重得多。” “你的蛋已经开始裂了。” 松田启人的瞳孔猛地收缩。白天主播那句轻飘飘的话,和此刻唯世的话,在他脑海里重叠在一起,撞出一片刺耳的轰鸣。 世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信号在衰减。 “……松田启人先生,请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向任何人许愿,请你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如果你真的想守护想守护的人——就先守护好你自己心里的那颗蛋。” “如果还有机会,我会……” 字迹越来越淡,然后对话框闪了两下,那个从未下载过的图标,悄无声息地从屏幕上消失了。手机恢复成普通的待机界面。 松田启人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不要向任何人许愿? 他当然想信誓旦旦地说他不会,只是不许愿而已。 可是他心底的欲望却是真实存在的。他可以在嘴巴上不说出口,可那个愿望……已经诞生了。 真的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有事吗?许愿,必须得说出口才算吧?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那个在深夜的直播间里,曾经浮起来过的、关于夏天的愿望。 可是人唯独没法控制自己的心啊。 他低头,看着枕边睡得正熟的少年。没有月光,可夏天紫色的发顶在黑暗里似乎仍泛着一点极淡的光,呼吸均匀,毫无防备。 松田启人伸出手,替他把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指尖碰到夏天脸颊的时候,那只小动物似的少年在他指尖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启人。”他听见夏天念自己的名字,尾音软软的,带着睡意,“面包……” 松田启人看着那张睡脸,很久很久。 然后他躺下去,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想这些了。他需要拯救那些被数码兽杀害的人,他要对付的是死亡小丑兽,而不是这些丑恶的欲望。 * 隔日,松田启人一如既往被铃声吵醒,靠着驯兽师顽强的意志力,逼着自己睁开眼,去洗漱。 当然,某只蝙蝠那是睡得死死的,松田启人怀疑此人睡眠质量好到能抗住波音747起飞。 洗手间的灯管已经有点老,亮起来的时候闪了两下。 松田启人咬着牙刷,盯着镜子。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低头吐了一口水,再抬起来,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抬起来。他往左偏了偏头,镜子里的人也往左偏。他把牙刷从左边换到右边,可这次镜子里的人似乎慢了一拍,才换了手。 他愣了一下。 窗外有辆卡车碾过路面,轰的一声。他眨眨眼,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这很正常。 至于刚刚,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他把牙刷插回杯子里,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没发现洗手间里镜子里的那个身影却没有跟着他继续移动,反而一动不动。 “他”在洗手间里站了几分钟,头一直是微微侧着的,朝着门的方向。直到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走远了,镜子里的人这才慢慢转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 今天按计划,得先去打工。 松田启人正蹲在玄关穿 鞋时,手机响了,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去摸手机。 李建良的消息。很短。 ——中午有空吗? ——有打工。他回。 ——推掉。 他停了一下,鞋带还挂在手里。 ——怎么了? ——我找到了个很强大的外援。有小丑兽的新线索。你带上夏天过来,见面聊。 ——什么外援? ——你来了就知道了。 松田启人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李建良从来不是喜欢卖关子的人,越是这种时候,越说明对方不好在手机上多说。 他把鞋带系上,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夏天。” 没有回应。 “夏天。” 卧室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唧。他走进去,一只紫黑色的小蝙蝠正趴在枕头上。 睡着睡着还给自己变回去了。 此刻,他四仰八叉,一只翅膀压在昨天那包面包的空袋子上,睡得极香。松田启人叹了口气,不得不把蝙蝠捞起来,塞进外套内袋,蝙蝠在里面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 “中午打工不去了。”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带你见个人。” “唧……” “你应该听不懂。没关系。” “唧。” “你到底听懂了没有?” 内袋里传出一声敷衍的唧。 --- 地方在车站西边。松田启人在那栋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两次门牌,又低头把手机上李建良发来的地址对照了一遍。 ……李建良偷偷背着他发财了吗? 这地方他知道,是整个东京最豪华的地段。 楼很高,玻璃幕墙,大厅里有一块很大的落地屏,正在放什么广告,声音开得不大。他最终还是决定相信李建良不会在这种事上耍他,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被门口的保安拦下来。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辆掉漆的自行车。 “自行车停外面。” “抱歉。”松田启人把车退出去,锁在路边的栏杆上。内袋里的蝙蝠动了动,钻出半个脑袋,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走进大厅。前台是个穿制服的女生,问了他的名字,打了个电话,倒也没有想象中的任何阻拦,就让他直接坐电梯上顶楼。 电梯很快。快到的时候耳朵有点闷。松田启人看着电梯里光滑如同镜面的墙壁,闻着电梯里淡淡的香水味,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夏天。 “该醒了。” 但他也没更用力,没等他叫醒夏天,电梯门就开了。 电梯是完全入户式的,李建良已经站在外面,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嗯。”松田启人扫了一眼这个房间。 很大。中间是一张桌子,桌子后面是一排落地窗,能看见小半个池东市。天花板很高,灯是嵌在里面的,光是白的,很干净。靠墙的位置摆了一整排书,还有一架他没看出是干什么用的仪器。地板上没有灰。 确实是寸土寸金的地段该有的模样。 他这辈子也是第一次来这么高规格的地方。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松田启人看清楚的那瞬间,愣住了。 因为……那完全就是个小孩子。 很小。最大不过七八岁。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下面是黑色的短裤,脚上是皮鞋,鞋尖擦得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一杯橙汁,橙汁放在托盘上,托盘放在沙发扶手上。 打扮得有模有样,但确实只是孩子啊。 他抬起头,看着松田启人。 “……这位是?”松田启人还是硬着头皮问。 李建良说:“九条真寻。我说过的外援。” “外援”这两个字,跟沙发上那个小孩,怎么都对不上。松田启人站在原地,一时没接上话。 反而是九条真寻放下橙汁,表情有完全不符合年纪的镇定自若。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老成得完全不像个孩子,“站着说话累。” 松田启人看了李建良一眼。李建良没说话,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松田启人只好也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外套内袋里的蝙蝠又动了动,这回是真的醒了,爪子在他口袋里抓了两下,松田启人立刻隔着口袋敲了一下。 那意思是,小嘴巴,闭起来。 33.驯兽师手指太粗拉 “先说清楚身份。”九条真寻把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说话不快,字咬得很清楚,“我是九条家的真寻,未来的十代目,家里做的东西跟电子、物流有关,你们大概都用过我家旗下的牌子。我今年八岁,智商280,我姐姐两年前去世了。” 松田启人很不想在小孩面前卡壳,但听完这一通跌宕起伏的自我介绍,还是懵逼了。 等等,这是不是跳太快了,什么十代目?□□吗? 九条真寻停了一下,也不管启人是什么表情,直接说下去。 “我的姐姐,是死亡小丑兽的第三个受害者。”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把落地窗框子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这下,他知道为什么李建良找上他了。 松田启人慢慢把身体坐直了。 眼前这个小孩,他完全没法把他当小孩看。不过松田启人并没有感受到太多惊讶,能接受数码兽存在的驯兽师,已经对奇怪的事都见怪不怪。其怪自坏。 至于这个小孩自爆姐姐也是受害者?松田启人内心毫无波澜。他想拯救的是“受害者们”,而不是为某个死者悲哀。 他只有责任感,使命感,而不是……同理心。 “你怎么知道小丑兽的?李建良说的?” “他昨天告诉我之前,我管那怪物叫代号恶魔,半年前就开始搜集资料。”九条真寻从沙发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点了几下,“先我利用九条家的势力,一直在排查,查着查着,就发现了你们。” 松田启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我没有恶意。”九条真寻说,“我知道你们有普通人没有的力量,所以我是来寻求合作的。如果我要做什么,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喝橙汁。”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松田启人面无表情,并没有因为李建良在场就彻底相信这个小屁孩。 但建良竟然连数码兽的存在都告诉了他,说明他手上绝对有和死亡小丑兽相关的线索。 “很简单。” 九条真寻把桌上的平板翻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我出钱,出人,出资源。你们来当打手——你们跟小丑兽有过战斗的经验,还有你们能打到它的那个方式。” “方式。” “我知道你们有超自然的能力,不是李建良先生透露的,我在斜方公园的监控里,拍到你,也就是松田先生,直接在镜头里消失了。”九条真寻说,“而我也早就发现了那个小丑兽的不寻常——他不是人类可以对付的东西,不然公安不至于那么长时间都没法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松田启人没说话。 “合同在这里。”九条真寻把平板推过去,“——只查小丑兽,查到我姐姐为什么死,用你们的方式消灭他,那最好,我会提供资金帮助,我所有的情报,都会对你们公开。当然,你们查到的东西,也得告诉我,你们只要尽力就算合同完成,而如果我违约,我会赔上全部家产,条条框框都很清晰,合同你们要是信不过,可以拿走去找律师过目再签,这就是我作为九条家十代目的所有诚意。” 松田启人听一个超高智商天才少年长篇大论说了这么一通,沉默了。 单听这番话,确实非常有诚意。 而且如果他手上有死亡小丑兽的线索,那完全是共赢的合作。 但松田启人还是说:“好,那我和李建良单独商量一下,可以吗?” 九条真寻点了一下头,“请便。” 松田启人便跟着李建良直接来到了一楼大厅,虽然这样也不能确保附近没有九条家的人,但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建良,你多久和……这小孩搭上的?”松田启人问。 “唧唧!”夏天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了,在口袋了上蹿下蹿,又唱又跳。 那意思是“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其实也就是三天前。一个在讨论微笑杀手的论坛里,他私信了我。九条家的势力不可小觑,他他如果真的想硬来,其实我们根本没法抵抗,所以我相信他的诚意。”李建良说完,抬手去摸了摸毛茸茸的夏天。 “夏天,这段时间有认真吃饭吗?” 李建良笑眯眯,完全像是大哥哥在哄小孩,为了让夏天听懂,他还特地用了中文说。 松田启人本来有很多话想问,可看李建良的态度,明白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回旋余地。 “你是觉得,只凭我们两个根本没法对抗小丑兽,对吧?”松田启人说完,也没忍住,摸了摸夏天。 嗯……手感确实好。 “唧唧唧唧!!” 夏天很不满,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为什么就是不理他?要有小情绪了! 吃饭当然是好好吃了,他天天都会亲启人的! “对,我们的进化现在完全不能对付小丑兽。甚至,我怀疑小丑兽身上已经有了那个不属于数码兽的神秘力量……这方面,我暂时没告诉九条,我只说了数码兽的事,我告诉他你有个搭档,但他不知道你的搭档就在口袋里。” 李建良回答。 松田启人深呼吸。他还没来得及和李建良说手机上莫名出现的那个自称辺里唯世的人那件事,但现在也不是说出口的机会,尤其是那些话,好像和他自己有关。 “夏天,不是故意冷落你,只是有些事你暂时帮不上忙。”松田启人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琢磨怎么多摸两下,怎么之前没发现这么好摸? “唧唧……”夏天不服气。 他哪里笨了?之前的坏蛋都是他打跑的! “我刚刚去见的人,有死亡小丑兽的线索了。”松田启人耐心解释,然后状似超绝不经意地又去掏兜里的夏天,把团子直接捧手心里,一本正经地和他说话,实则手指在他腹部底下摩挲来摩挲去。 夏天诧异地感受着那几根手指。 咦?为什么启人要一直动来动去?几根手指对蝙蝠形态的他来说还是太粗,他根本抵挡不住啊。 他抬起翅膀,试图用薄薄一层翅膀扇开那几根手指,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嘤,好想变成人,可是大庭广众变成人,启人是明令禁止的。 娇气小蝙蝠干脆开始下嘴咬启人,不是真的咬,但必须吓唬他一下! 松田启人是完全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还在和李建良严肃对谈,只是那手始终在毛绒挂件上摸来摸去。 “那就这么决定了。先看看他有什么线索。” 最终,松田启人说。 俩人很快重新回到了九条真寻的总统套房,夏天被重新揣进了兜里。 看见他们来了,九条真寻也没废话,“两位意下如何?” “我们签。” 松田启人说完,就和李建良一人一边,刷刷几下签完了合同。 九条真寻个子不高,但做事一板一眼,仔细收看完签名后,把合同收起来,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桌子那头,按了一个开关。落地窗那面墙亮了起来——不是窗,是一整块屏幕。松田启人这才发现那排“落地窗”是假的,一半是屏幕。灯暗下来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浮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建良。李建良端着那瓶水,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屏幕上。 终于进入正题了。 “那我就开始了,”九条真寻站在屏幕前,个子矮,只挡住了画面的下半截,“我 还查不到你们的时候,先查到了这个。” 屏幕上是一组照片。看起来是有人在校园里随手拍的,角度歪着,有几张糊了。照片里是冬天的校园,有摊子,有挂着彩灯的树,有人穿着戏服走来走去。最后一张拉近了,拍的是教学楼后面的一堵矮墙。 墙上画着一张脸。 嘴咧得很开,咧到不该咧的位置,眼睛是两个歪歪的圈。颜料是红的,涂得很用力,边缘拖着一道长长的痕迹。 血红的……笑脸! 和死亡小丑兽杀人后留在现场的一模一样! 松田启人坐直了。 “照片里的是银月贵族学院,”九条真寻说,“两年前的秋季文化祭。这张脸出现的时候,小丑兽还没有出现。” “……文化祭之后多久开始死人的。” “十一个月。” 松田启人没说话。他盯着那张笑得夸张的脸。照片上,那堵墙前面还站着一个学生,背对着镜头,穿着校服,个子不高。看角度,是拍脸的时候顺带拍进去的。 “这所学校我进不去。”九条真寻耸耸肩,“毕竟我年纪太小了,虽然他们学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小儿科。是所贵族学校,校规严。我查过一个学期,能查到的都查了,剩下查不到的东西,只能在里面查。”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查?”松田启人不动声色地看着九条真寻。 他感觉,这个小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需要的是只不过是他点头。 “你和你的搭档一起,伪装成高中生,进去读书。”九条真寻看了他一眼,“我有办法让你们入学,你们在学校找到当年画那张脸的人是谁就行。” 松田启人一愣,没想到他提到了自己的“搭档”。 李建良说没告诉九条真寻搭档到底是指什么,但九条真寻看上去也不惊讶,甚至不好奇。 他就像一台机器,冷静地选择所有对自己有利的选项,不进行多余的对话,让一切都以最高效率推进。 ……装成高中生吗?那意味着要花不短的时间,恐怕还得办理休学。 这些,松田启人倒是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外套口袋里那只刚醒过来的蝙蝠——那只连“笔”和“水”都分不清的蝙蝠,一只连日语都学不会的蝙蝠。 “我搭档……他日语,不太好。”松田启人选择了委婉的说法。 其实是到现在只学了十个单词。 “那就说他是在国外长大的。”九条真寻说,“反正你们那点事,编起来也不难,对我来说。” 松田启人还想说什么。 外套内袋里的蝙蝠忽然探出脑袋,两只黑亮的眼睛滴溜溜转,看看九条真寻,看看屏幕,又看看他。 “唧?” 它在问,那是什么。 松田启人浑身一僵,想拿手盖住,但再一想,给这个八岁的超级天才讲什么会说话的电动玩具这种鬼话显然是不可能的……算了。 “我知道了,我和搭档都可以入学,我办理完休学就通知你,其他的,你看着安排吧。” 松田启人面无表情,一副“兜里钻出蝙蝠”并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表情。 李建良默默低头。 而九条真寻,眼睛盯着蝙蝠看着,倒是在松田启人面前第一次流露出了小孩的好奇。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这个发声玩具是什么情况,反而立刻抛出一个松田启人更加无法招架的提议。 “你那个搭档是男生女生?” “男生。”松田启人回答,心里却想,说是雄性更合适。 “那,让他男扮女装吧。” 九条真寻一脸认真地提议。 34.数码兽要生气 房间里静了大概有三秒。 夏天从启人外套内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紫色的眼珠眨了两下,看看九条真寻,又看看启人。他显然没听懂"男扮女装"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从启人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判断,那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等等。"松田启人抬手,他反而呢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男扮女装。"九条真寻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难不成你想自己上?但我看你这体格,扮高中生还勉强,扮女生好像有点困难吧?倒是你搭档,李建良不是说很清秀吗?那化个淡妆,穿校服裙子,没人看得出来。" "不行。" 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启人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咳了一声,把语速放慢,"……我是说,他日语不行,装成女生,更说不清楚话。" "我说了,编个海外长大的身份,对我来说很简单。"九条真寻从桌上那叠文件里抽出一张,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了一支笔,开始写,"你搭档叫什么?" "……夏天。" "夏天。"九条写下来,"那就跟你姓,松田夏。英文名叫什么都行,到时候我让老师对外说他不怎么会日语就行,班里不会有人多问。贵族学校这种地方,只讲究家世。" 他写完,把纸推过来。 启人低头看。纸上是"松田夏"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海外归国/英语对应可/日语会话中"。 松田启人下意识就把手里的蝙蝠塞回内袋,塞得深了一点,但夏天显然没那么容易被塞住,内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叽"。 “等等。我想知道,为什么他要扮成女生?”松田启人反应过来,这件事本身就很离奇吧? “因为女生宿舍也要调查。” 松田启人更加诧异:"他一个男的,住女生宿舍,其他女生——" "银月学院都是单人间。"九条打断他,"尤其是女生宿舍,每间都是独立套间,带卫浴,带小书桌。他有自己的门,自己的锁,不用跟谁共用一个房间。不存在闯到别人房间里。" 他看着启人。 “更何况,查出真相更重要,不是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松田启人扶额,"让我的搭档穿女装,和我……扮成兄妹,他住女生宿舍,我住男生宿舍?" "你可以这么理解,松田先生,事权从急。我没让他去翻别人抽屉,也没让他去窥探隐私,他只需要住进去,在走廊上碰到人点个头,在食堂跟女生坐一桌,听她们聊什么。两年前那面墙的事,只有融入那个圈子,才可能打探到。" “……” 松田启人觉得这个提议确实太抽象了。夏天的水平能打探出什么? 可一想到他能长时间欣赏到夏天的女装,忽然又觉得这个提议竟然谜一般的让他觉得心动。 ……够了,他到底有没有身为驯兽师的德行啊? 他只能在心底给自己找理由。 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这样看上去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松田启人竭尽所能压抑住那些心思,但手指仍然不受控制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小丑兽又出现了怎么办?"松田启人说,"我进了学校,天天上课,它要是在别的地方作案,我赶不过去。" "我会尽力救人。"九条说。 启人抬头。 "九条家在东京二十三个区都有人。"九条真寻说,"保安公司、物流车、便利店、报社——我姐姐死后,我把这些都握在了手里。二十三个区的人只要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看见墙上涂红色的脸,看见有人失踪,会第一时间报给我,我的人会去救。" 他顿了一下。 "我尽力。"他说,"但我不保证能救下来。你得知道这一点。" 启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李建良之前在咖啡馆跟他说的话——"你自己都承认了,现在光靠进化是没法打过的。" 他想起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还有最后一次看见的那个巨大笑脸……血已经干了,也许当时没干,但却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清晰,陈旧。 "……行。"他终于说。 李建良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松田启人沉默了几秒,又开口:"我大学的课,便利店的兼职——我今天先去处理。" 九条真寻终于露出今天见面后的第一个笑容。 "你现在住的那间出租屋,先退了,押金我补。" 松田启人想想那笔不菲的价格,还是不得不道谢:"……谢了。" "不用谢,合同我让律师拟完明天送过来。"九条真寻立刻接话,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入学手续我三天内办好,假身份的资料,我会找人发给你。你和搭档只用准备好搬进去——只一件事,你的搭档如果他不想见到我,倒是没关系,但他毕竟需要男扮女装,得约个时间,让我的造型团队见见他,给他设计造型,不能太容易露馅。" 松田启人松了口气,起码这天才少年还没怀疑他兜里那个毛绒玩具就是那个即将女装的搭档。这也是好事。 “那就明天下午吧,约个地点。” 松田启人回答。 * 一直到电梯门合上,松田启人都有种不真实感。 他和李建良两个人在狭窄的金属盒子里随着楼层数字一路往下掉。四目相望,却相对无言。 倒是夏天从启人内袋里钻出来,落在启人的肩膀上,尾巴勾着他的衣领,小声问:"……启人,刚刚在说什么?” 李建良终于笑了,先一步回答:“就是你要扮成女高中生,和启人一起去调查死亡小丑兽了。” “女孩子,我吗?" 夏天懵逼的用爪子指着自己。 "嗯。" "当女孩子,要穿裙子吗?" 这次是松田启人回答:"嗯。" "裙子下面要穿什么?" "……正常穿。先别问这些,明天有专门的人帮你搭配,我也不清楚。" 松田启人语气严肃,但耳根却已经发红了。 "叽。"夏天有点不爽。 什么呀?他其实没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要扮成女生,虽然他是启人的数码兽,数码兽要听驯兽师的,可是启人完全没问过他想不想穿裙子,也是让球有点想缩成一团了。 之前那次,他莫名其妙被换了好几次裙子,其实身上感觉怪怪的。他还是喜欢完全不穿衣服的状态…… 姐姐们也问过他要不要穿裙子,但他都拒绝了。 此刻,被骄纵了几天的小蝙蝠已经完全把数码兽的自觉给忘得差不多了,就觉得启人没有哄着他。 不高兴了! 要生三秒钟的气! 是上次生气的三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