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命符》 1. 一 “傅清越,你连裁云剑都舍弃了,当真到穷途末路,还不速速受死!” - 凌山脚下,奉师命初入江湖历练的王幸安抬眼就见到令自己目眩神迷的一幕: 银白月光下,一青衣男子踏空而行,腾跃间似将微风托举之力化为已用,每一步皆与天地同呼吸。 这、这究竟是什么轻功?竟如此超然绝俗! 然而下一秒,天地间似呼吸一滞,这位宛如谪仙的轻功大侠像一件断了线的风筝般从空中跌落…… 唉唉、怎么回事?! 随着地面发出一记闷响,王幸安心头一紧,下意识蹬出相形见绌的雁行功冲了过去: “轻功大侠,你没事吧?”他急切问道。 摔地上的青衣男子面色惨白、口角渗血,见来人相扶,张口第一句话便是:“此地危险,快走!” “啊?” 王幸安四下张望,除了山风和荒草,并未发现什么特别情况。但他还是从善如流地答应道,“好,一起走!” 拖拽起青衣男子后,王幸安再次蹬出雁行功往前方蹦去。他倒是想跑快一点,奈何实力低微,加之多带了个人,速度较平常更慢了。 青衣男子摇头道:“别管我了,你自己走!” 王幸安伸手往他脉门一搭,吃惊道:“内力虚空、经脉俱损、五脏六腑都伤了个遍,你是受了多严重的伤啊?” 青衣男子催促:“你武功低微,再不走,恐有性命之忧。” “呼……”王幸安一边奋力蹬腿,一边调整呼吸节奏,“可你身体差成这样,再不进城找大夫就危险了。” “后有追杀我的人……”青衣男子强调,“你应付不了,赶紧离开!” “那不巧了!呼……”王幸安挺起胸膛,神色昂然道,“我奉师命下山游历,就是为了行侠仗义!呼……岂能见死不救?” “愚蠢!”青衣男子低喝一声,语气也变得森寒起来,“你怎知救我是行侠仗义?万一我杀人如麻,是苦主过来寻仇的呢?” 王幸安不信道:“你若真是坏人……呼……何必管我死活?”他越说越喘,便不想多说了,“总之我武功差劲,带你更是费劲……呼……先别、和我说话了。” 言罢,只管闷头赶路。青衣男子警告无果又无力挣脱,只能低叹了句:“……不知死活的傻小子。” 王幸安的目的地正是最近的凌城,可没过多久,身后就传来了动静声。只见两道人影从头顶掠过,直直挡住前方道路,后方也有两人追来,呈前后夹击之势。 王幸安被迫停下脚步,喘了口粗气,问道:“呼……这就是追杀你的人?” 青衣男子死气沉沉,唯眸光冷峻。 王幸安飞快扫过四人装束,发现竟都来自外族。 前方两人剃去头顶前发,颅后编辫垂肩,应来自北荒;后方一武僧打扮,一腰间悬挂狼牙吊链,应来自吐蕃和绿蒙。 这下他更确信自己这桩侠事是行对了。 大原国多年来饱受外族侵害,连上任老皇帝都被抓去北荒受难了,他自小也因战乱流离失所、痛失至亲,被迫沦为了流浪乞儿…… 正所谓国仇家恨不共戴天,既见蛮夷,便是死敌! 王幸安大义凛然,半步跨出将虚弱的青衣男子挡在身后,厉声道: “竟敢在我大原境内杀我大原同胞?好大的狗胆!” 他已平复气息,这一句以一敌四是丝毫不惧。 哪知那四蛮夷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只对着半死不活的青衣男子感慨道:“不愧是‘春风十里独步’,天下第一的轻功,即便你大限将至,也能让俺们一通好找!” 说话的是站在左前方的北荒人,言语中倒是先解了王幸安的一个好奇心。 原来刚让他目眩神迷的超绝轻功叫“春风十里独步”,好形象的名字,真长见识了!只是,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王幸安面露疑惑,又猛地想起来! 春风十里独步——不正是百晓生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裁云剑主人傅清越所独创的轻功吗? 难道说……他这回碰巧遇上的,竟是十八岁起就一跃成为武林第一人的傅清越?! 王幸安正惊疑不定,就听右前方的北荒人接口道: “这些年你给俺们添的麻烦够多了,到此为止,傅清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当真是傅清越! 意识到江湖中最大的传奇人物就挨在自己身后,王幸安不禁心跳如鼓,同时疑虑也加深了: 既是傅清越,又怎会受那么重的伤? 放眼天下,谁能伤他? 就在思绪交杂之际,刚放完狠话的北荒人已手持重剑劈砍过来。 剑势凶猛,挡在前方半步的王幸安首当其冲。 他赶紧用随身武器进行格挡,那是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铁棒,兵刃相交间擦出了刺耳嗡鸣声。 王幸安力有不逮,突然,他感觉身后有股绵柔掌力将自己推开,随即暴露而出的傅清越旋身避开了重剑锋芒。 只是待他站定后,一缕鲜血自口中流出,整个人已是摇摇欲坠。 “与他无关,让他走吧。”傅清越勉力道。 可惜无人响应他的话,那北荒人一剑未中,立马改势再劈一剑,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他觉得自己这回该得手了,想到堂堂武林至尊即将死于自己的手上,就感到无比兴奋。 “是俺杀了你,俺赤阿鲁杀了天下第一傅清……” 哪知他高兴早了,那根碍事的长铁棒再次从旁戳出险险格挡住了夺命剑势。赤阿鲁双目圆瞪,叱骂道:“臭小子,自不量力,那就先劈了你!” 他早从这无名小卒施展的蹩脚轻功里判断出他毫无威胁,当下就想一招了结。却没想到,自这记平常格挡后,长铁棒陡势一转,居然变化出了一套意想不到的攻势打法。 绊、劈、缠、戳、挑、引、封、转…… 赤阿鲁只觉得眼花缭乱、身上疼痛,待回过神来,竟被长铁棒打出十丈开外了。 “……你这是什么武功?” 不仅赤阿鲁瞠目结舌,其他人也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收回棒势的王幸安一脸骄傲:“是师尊传授给我的,打狗棒法!” “打狗……” 被打远又跑回来的赤阿鲁面目通红,举起重剑怒火中烧道,“臭小子,还敢羞辱俺,这就劈了你!” “慢着!” 这回拦下他的是北荒同伴,“这小子棒法古怪,江湖上闻所未闻,得问个仔细。” 他示意吐蕃武僧和狼牙大汉看住傅清越 ,自己则盯向了王幸安:“你这套棒法究竟叫什么?师承何人?” “赤铭……”傅清越再次开口,“你是北荒数得着的高手,他不过是个初入江湖的无名小辈,何必挂怀?” 赤铭没有理会,继续盯着王幸安逼问:“老实交代,以免受苦!” 王幸安却是笑了:“这套棒法就叫‘打狗棒法’,师尊教我时就这么说的。至于我师承何人……”他面露不屑,“凭你们几个蛮夷还不配知道我师尊名讳。” “小子猖狂!”赤阿鲁往地上狠啐了口唾沫,讥讽道,“你真以为能用这套棒法将俺打退?俺刚是一时大意,再来一次绝对给你手脚打断,叫你再举不起这根黑铁棒子!” 王幸安不服道:“那再来啊!” “赤阿鲁!”赤铭用眼神制止住同伴,随后向王幸安放话道,“小子,说实话,以你的浅薄资质学这套棒法浪费了,根本发挥不出它的一半精妙。这样……俺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留下这套棒法秘籍,就放你离开。” “什么?”王幸安嗤笑,“蛮夷讲的话也可信?” 赤铭听出对方只是不信,并非不愿,也就暂不计较他一口一个“蛮夷”了,当下保证道:“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无名小辈有啥可杀的,俺们的目标只有傅清越一人。交出秘籍,必放你离开!” 赤阿鲁很想再打一场给自己扳回颜面,但也得听命于赤铭,只能忍气附和道:“交出秘籍,饶你狗命!” 王幸安略一思索,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赤铭道:“说。” 王幸安道:“傅大侠是被你们几个所伤吗?” 赤铭摇头:“傅清越神功盖世,谁能伤他?他这是……中毒了。” “中毒?原来如此!”王幸安面露鄙夷之色,“你们打不过他就下黑手,真够无耻的。我又怎能和无耻之徒做交易?” 赤铭沉声道:“毒不是俺们下的,杀他也是奉命行事。” 王幸安追问:“那毒是谁下的?你们又是奉谁的命?” 赤铭冷笑道:“小子,这就不该是你打听的事了,要知道问得越多死得越快。还是乖乖留下秘籍,尽早逃命去吧。” 王幸安努了下嘴,改问道:“那走之前,我能和傅大侠说几句吗?” 赤铭已有些不耐,但也明白傅清越这等江湖传奇人物对年轻一辈的吸引力。为了顺利拿到秘籍,他成全道:“那就请吧。” 王幸安的眼睛一下亮了,再提要求:“你们都退远些,我要和傅大侠说点悄悄话。” “真是麻烦!”赤阿鲁一拍重剑,口出威胁道,“臭小子别使诈,小心狗命不保!” 赤铭则一挥手,所有人立即后退数丈远,当真留出了空余地。 “铭哥,你也太纵容这狗崽子了!”肩扛重剑的赤阿鲁很是不忿。 赤铭看着前方连站立都很勉强的傅清越,眼神微眯道:“不过是一残一弱,翻不出什么花样。” 话是没错。 如今这天下第一已是强弩之末,中了十余年毒,只剩半月可活。 光静等,也能等死他了。 像这番赶尽杀绝,委实有些难看,但也只能怪此人名声太大! 若非亲眼见到傅清越的尸首,将他彻底根除,谁又能真正心安呢? 2. 二 在无人打扰处,王幸安正一脸新奇地盯着傅清越。 之前光顾着跑路,都没来得及细看对方。 傅清越不愧是江湖人心中敬仰的传奇大侠,一袭朴素青衣就衬得他相貌清俊、形态修长,只可惜身体受损严重,精气神不复存在。 按时间推算,他也快三十岁了吧。真不知当年全盛状态下的傅清越该是何等风采? 此刻,王幸安兴奋的脑袋瓜里充斥着从茶馆老齐那听来的江湖传说: 自天机阁阁主百晓生十二年前推出武林兵器谱后,牢牢占据第一位置的便是傅清越的裁云剑。 那时傅清越才十八岁,靠自创的青玉心法、清越剑法及春风十里独步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不知为何,却在称霸三年后无故消失了。 有人说他是寻不到对手,懒得打了。 也有人说他是意外死了。 真实原因至今没有定论,不过百晓生倒是没把他的名字替换下去。因为曾败于傅清越之手的诸多侠士们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登顶第一,除非找到傅清越的尸首或真有人能当面挑败他,不然江湖第一的名头就还被他占据着。 “傅大侠,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为何就行踪成谜了呢?”王幸安好奇道。 傅清越语气清淡:“说来话长。” 王幸安点了点头,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毕竟像傅清越这样的传奇大侠一定有独属于自己的深沉故事。 “傅大侠,今日有幸见到你,特别是还有幸见你当面施展了独门轻功‘春风十里独步’,那速度,那身法,真让我毕生难忘!” 机会实在难得,他忍不住提了个新请求,“对了,傅大侠……我能否再有幸见识一下你那把排在百晓生兵器谱上榜首的裁云剑?我太好奇这天下第一名剑长什么样子了!是不是锋利无比,削铁如泥,还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光芒?” 王幸安说完一脸期盼,候在不远处的赤铭却发出了一记冷笑。 习武之人皆耳聪目明,特别是到了他这程度的高手,哪怕退远一些也不妨碍洞悉一切。 赤铭偏头瞥了眼背在身后的白色长剑,剑柄缠绕天蚕丝,护手呈新月形,雕镂云纹,剑鞘口镶嵌一枚碧玺,暗刻“裁云”二字,正是王幸安一心想见的裁云剑。 他倒要听听自负如傅清越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连自己的贴身佩剑都守不住,这天下第一该有多难堪呀! 哪知傅清越神色泰然,以下巴轻点赤铭方位,回道:“佩剑不小心弄丢了,好在丢的不远,就背在赤铭身上,你要看也能看到。” 王幸安一愣,当即便朝赤铭那边看去,可惜从他角度只能见到露出的剑柄。 “真是个小人!”王幸安不耻道,“凭他一个蛮夷也配背裁云剑?” 赤铭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傅清越笑道:“今日多谢少侠相助,接下去的恩怨就同你无关……” “不急不急!”王幸安往前挪了小半步,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小心展示给傅清越看,“傅大侠,我这有颗解毒丸,应该能解你的毒。” 他怕被察觉,动作上很是鬼祟。殊不知追杀四人组早就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了,尤其是憋着火的赤铭,干脆不装了,扬声嘲讽道: “没用的,小子!这些年连你们大原皇帝都没能帮傅清越找到解毒之法,你又能如何?” 王幸安被吓了一跳,但发现赤铭几人无意上来阻拦也就放心了。他干脆将玉瓶递到傅清越眼前,诚恳道:“傅大侠,这药是下山前师尊给我们的,每个弟子仅一颗,很是珍贵。” 傅清越注意到瓶身上刻了个简洁的“回”字纹,却想不起来江湖上有哪家门派是用此纹路当标记的。他摇头道:“既然珍贵,还是留着吧,江湖险恶,总有用到的地方。至于我这毒……我自己最清楚不过,吃下去也是浪费。” “怎么会浪费呢?”王幸安急道,“你伤得这么严重,得赶紧解毒才行!” 傅清越道:“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待说出功法后,尽管离开吧。” 王幸安却不肯放弃,举着玉瓶极力劝说:“傅大侠,你就试试看嘛,万一有用呢!” 两人推来劝往,把赤铭看得冷笑连连。 若随便一颗解毒丸就能解了傅清越积攒十余年的毒,也太异想天开了。 而傅清越到底是拗不过王幸安的坚持不懈,依言接过玉瓶服下了药丸,并拱手道:“多谢少侠心意,傅某不胜感激……” 他话说一半,心下一怔,察觉到长年如枯井般的身体竟真起了丝变化,像被注入了一股新鲜活力,气血开始缓缓流动,“……江湖路远,当小心为上,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王幸安亦抱拳回礼,同时静待药丸起效。 师尊说过,这“上品解毒丸”能解江湖上几乎所有的毒,而他向来对师尊所言深信不疑! “好了,小子,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吧!” 赤铭觉得自己给的时间够多了,催促道,“赶紧交出棒法秘籍,俺们也该送傅大侠上路了。” 他手一抬,一伙人再次逼上前去。 “傅清越,你运气不错,临死前还有仰慕你的人为你送行,”赤阿鲁重新举起他那把攒足杀意的威猛重剑,“接下来就轮到俺了……” “怎么,你也仰慕我吗?” 傅清越头顶剑芒却是丝毫不退,还有意调侃了句。 赤阿鲁脑门一跳,才起的剑势跟着抖了几分。他怒吼一声道:“傅清越,受死吧!” 王幸安见状焦急万分,心想这上品解毒丸怎么还不起作用呢!他此刻被赤铭控制住,根本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赤阿鲁的重剑朝傅清越劈去。 “不劳大驾……” 就在重剑堪堪劈中的前瞬,傅清越眼神明亮,身子一晃,宛如一缕青烟般贴到了被隔开的王幸安身后,再一眨眼,两人已像一阵微风吹过般消影无踪了。 徒留原地一句,“……就此别过!” 一切都发生太快! 反应过来的赤铭只能对着空旷夜色徒劳喊道:“这小子的药丸竟真的有用,快追!” “起势如烟,行势如风,无需任何借力,春风十里独步……”站后方的吐蕃武僧神色紧张,口中喃喃道,“如果傅清越的毒真解了,咱们追上去不是白白送死吗?” 狼牙大汉重重点头。 此次追杀任务以北荒势力为主,他俩只为名利而来,并不想冒太大风险。 赤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色阴沉道:“如果真解了,他刚就大开杀戒了,岂会留俺们性命!估计那药丸只是暂时压制住了毒性,却无法动用太多内力,无需担心。” 两人闻之有理,齐齐松了口气。 “可惜又让他给跑了!”接连斩杀失败的赤阿鲁恼怒至极,猛地将重剑贯入地面,咬牙道,“以傅清越的轻功,找他又要费一番功夫,着实麻烦!” 赤铭微眯起双眼,目色笃定:“莫急,他会主动现身的。” - 王幸安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还有被江湖第一人带着感受江湖第一轻功的机会。 这趟历练,当真值了! 两人一路疾行,径直越入凌城,倚城墙停了下来。 王幸安嘴上惊叹不止:“傅大侠,你真是太厉害了,连颇具眼力的守城哨兵都察觉不到你的踪迹,可谓是来无影去无踪!”他兴奋提议,“接下去,咱们是不是该开间上等客房、吃顿美味酒菜来庆祝劫后余生了?下山前,师尊可是给了我不少银两……” 傅清越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不住店,你要尽快离开这里。” “啊?”王幸安满心的兴致顷刻被浇灭,“那为何还要入城呢?” “城里比郊外安全,他们毕竟是外族人,轻易入城会引起官兵警觉。” “哦……” 王幸安明白过来,现在是战时,外族人想入城要么有通关文牒,要么使用江湖手段乔装易容一番,亦或有傅大侠这般的卓越轻功能瞒过巡逻哨兵,总之明目张胆的可不行。 “今日有缘相见,还不知少侠姓名?”傅清越突然问道。 王幸安赶紧报上家门:“晚辈‘自在门’大弟子,王幸安是也。” “自在门?”傅清越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门派,不禁多问了句,“敢问贵派位于何处?” 王幸安答道:“徽州,雾山。” “雾山?” 傅清越记得离雾山不远处有个翠霞山谷,也是常年烟雾缭绕,谷内有个翠霞剑派,所使剑法如青藤缠枝,既刚猛又柔韧。在登顶百晓生兵器谱的前三年,他就与翠霞剑派的门人过过招,却不知雾山上竟还有个门派。 “看来我沉寂多年,江湖上又出现了了不得的门派新秀,”他称赞道,“贵派的棒法着实精妙。” 王幸安摇了摇头:“不是的,傅大侠,我们宗门已经存在上百年之久了。” “……上百年?” 傅清越一惊,满脸诧异。 王幸安介绍道:“确实有上百年了,只是我们宗门老祖不喜参与江湖纷争,所以初建宗门时设下了个‘五行迷幻阵’,利用山间白雾和奇门遁甲之术隐藏至今,才一直未被人发觉。” “……” 傅清越着实被惊了片刻,才缓缓抱拳道,“原来是百年隐世……宗门,失敬、失敬。” 王幸安见状赶紧回礼。 “对了,傅大侠,既然你的毒解了,接下去有何打算呀?”他心中起个了念头,虽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如实道出,“接下去我能跟着你吗?我奉师命下山游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既然遇到前辈你了,能不能先让我跟你一程?放心,我端茶倒水什么都会,就想在你身边长长见识。” “这……”傅清越面露犹豫,“可我还有要事在身,不方便带着你,要不等我办完事后再来寻你?” “真的吗?”王幸安惊喜不已,“傅大侠真愿意带着我?” 傅清越笑道:“自然,我这条命还是你救的呢。” “不敢不敢……“王幸安抬手摸了摸脑袋,“这也是师尊给的解毒丸起了作用。” 傅清越凝视了会儿对方,语气变得郑重:“王少侠,既然你愿意听我唠叨两句,我也就给你提个醒了。” 王幸安颔首:“傅大侠请说。” “我建议你眼下就回宗门去,且近段时间都不要下山了。” “啊?” “你那套棒法已引起赤铭的注意,他向来热衷于搜集天下武学精要,若再被遇到,必不会放过你。” “这有啥怕的!” 王幸安听后却是放松下来,“我虽武功不济,但我的师弟妹中有天赋上佳的,我找他们同行就是了。更何况我还有师尊呢,她会为我做主的!” 他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再次确认道,“傅大侠,你的毒当真解了吗?” 3. 三 王幸安怀疑上了。 以傅大侠的武功,该把那四蛮夷轻松解决了才对,何必留下祸患,反劝自己躲回宗门里去呢? 除非……他身上的毒根本没解!怕不能以一敌四,所以先施以轻功脱困,再劝自己回宗门避祸,他好独自去找那四蛮夷周旋。 “傅大侠,你是为了护我离开,对吗?”王幸安想明白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师尊给的上品解毒丸竟还不能解你的毒……你究竟中了什么毒?” 傅清越道:“你本就是受我牵连,当快些离开,以免再生祸端。” 见他不予回答,王幸安只好在心下猜测起来: 能给武林第一人种下的毒,还能压制住师尊给的上品解毒丸功效,那必然是天下至毒了。 是七星海棠,天一神水,亦或是恶魔花? 这些都是王幸安从江湖传说里听到过的至毒名称。可细想也不对啊,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但凡是毒,皆应有解。 何况那蛮夷还提过一嘴,说天子也曾帮傅大侠寻过解药,可惜无果。 连江湖第一和庙堂第一联合起来都无法解的毒…… 是该有多毒啊! “你不必担心我。” 傅清越见他多虑,解释道,“令师给的上品解毒丸确有奇效,我之所以带你以轻功脱困,并非是敌不过那四人,只是给予药效发挥的时间。就像我此刻同你说了一会儿话后,内力又恢复了不少。” “真的吗?”王幸安转忧为喜,又转喜为忧,“可这毒终究是没解对吧?它若一直留在你体内……会对性命造成威胁吗?” 傅清越微微一笑:“放心,我可是傅清越,哪那么容易死呢?” “也是也是!”王幸安闻言顿时释然,拍着胸脯道,“傅大侠可是天下第一!” 傅清越指向城外:“王少侠,我还有要事要办,就此别过吧。你听话尽快回宗门,切勿多耽搁。” 王幸安仍有些不情愿,商量道:“傅大侠,你内力不是在逐渐恢复吗?那干脆多恢复一些后帮我把那四蛮夷都解决了吧!我这才下山没多久呢……” 傅清越面露难色:“可我眼下确有要事,拖延不得,若路上碰到赤铭几人,必当灭之,但万一错过呢?为安全起见,你还是先回宗门里去吧。” “……好吧。” 王幸安虽有不甘,可面对来自江湖传奇的叮嘱,也只得应承下来。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节绿色竹筒,递给对方道,“这是我宗门信烟,等傅大侠办完事后记得来雾山找我,你说过要带我一起闯荡江湖的!” 傅清越伸手接过,发现筒面上刻了个和玉瓶上一模一样的“回”字纹,便问道:“这是贵宗的标记吗?” 王幸安点了点头,介绍道:“要破我宗门老祖设下的‘五行迷幻阵’,除非使用特定轻功‘凌波微步’,否则就只能放出信烟待人接应了。你上山后,只管在有雾的地方放出信烟,山雾会将信号传递到宗门内,我看到后就会来迎你啦。” “我记下了,多谢。”傅清越将信烟收好,顺口问了句,“我看你使的是普通轻功,应该不是‘凌波微步’吧?” 王幸安面露羞愧之色:“都怪我资质太差,学不会凌波微步,所以也得靠信烟才能入宗门。”他叹了口气道,“今日那些蛮夷有点说得没错,师尊传我‘打狗棒法’属实浪费,我根本发挥不出其中精妙。可即便我愚笨至此,师尊也从不苛责,还说这套棒法同我有缘、非我莫属,甚至要再传一套匹配掌法给我……” “匹配掌法?”傅清越联想道,“是‘打狗掌法’吗?” 王幸安摇头:“掌法名为‘降龙十八掌’。可惜我连‘打狗棒法’都没学好,更不可能去学新功法了。” “降龙十八掌……倒是个霸气名字。” 傅清越嘴上感叹,心下思量道:又是没听过的功法,但能和“打狗棒法”相提并论,定也是高明武学了。原来这“自在门”不止是棒法精通,掌法也同样出色吗? 王幸安仍在倾吐不停:“我真羡慕傅大侠你,十八岁就能称霸武林,我如今也十八了,却什么都做不好。枉费师尊当年将我从乞丐堆里救出,传我功法,赐我姓名、抚养我长大……我也好想成为师尊的骄傲!可这‘打狗棒法’实在太难学了,我小名还叫‘阿狗’呢。” 傅清越听到此忍不住笑出声,这“阿狗”打狗,当真有趣。 在患难与共后,王幸安再瞧傅清越已不止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武林传奇形象,更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前辈友人,所以才没忍住,将心中苦恼都倒了出来。 傅清越也是耐心听着。其实他选择短暂入城,也是为了能同这有缘小兄弟最后叙一叙话。 可惜眼下危机未除,他不得不打断对方。 “王少侠,小心上路,咱们后会有期。” 王幸安不舍道:“傅大侠再见!记得办完事就来雾山找我哦,我在宗门等你!” 傅清越含笑作别。 两人自凌城外分开。 王幸安重新蹬起雁行功,往徽州方向蹦去。只是孤身路远,为打发时间,他不自觉又回味起今日的所见所闻。 有惊心动魄处,也有温情脉脉时。 但想着想着,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且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傅大侠说有要在身,拖延不得,可什么事能比逃命更重要?想他如此侠义之人,真会放任自己一个凭蹩脚轻功独自上路、随时可能被蛮夷捉拿的江湖小辈不管吗? 王幸安之前被傅清越武林第一、江湖传奇的光环所笼罩,总觉得对方是无敌的。可傅大侠方才是真到过生死边缘的,且让他如此身不由己、陷入绝境的正是那个神秘的不知名至毒。 此毒不解,傅大侠随时有危险! 清醒过来的王幸安脚下一个急停,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一节红色竹筒,手指轻拨底部引线,用力一拉,刹那间,一串烟火冲天而起,在漆黑夜色中形成了一个显眼的“回”字纹。 自在门有小信烟,用于接应入阵;还有大信火,用于定位求助。 他知道此行危险,便寄希望于附近有同门能前来相助。最好是厉害点的,毕竟师尊教徒只看缘分,不看天赋,万一是和自己一样笨的,估计也难起作用。 - 当王幸安蹬着雁行功重返凌城外时,早已不见傅清越的身影。他不知往何处寻,只能如无头苍蝇般四下打转。 好在没过多久,傅清越主动现身了。 “不是让你走了吗,怎又回来了?” 王幸安大喜过望:“太好了,傅大侠,你还没走远!” 傅清越是被空中突然爆开的“回”字纹吸引来的,他既知道这是自在门的标记,也就担忧起了王幸安的安危。 “胡闹,都说此地危险了,你连前辈的话 都不听了!” 王幸安见他面色不悦、口中斥责,干脆直视起对方,道:“傅大侠,你就别瞒我了,我知道你体内的毒另有隐情。” 傅清越皱起眉头,挥手驱赶道:“我一人尚有胜算,你怎就不明白呢?听话,赶紧走吧!” 王幸安走近几步,神情认真:“傅大侠,你要不同我一起回宗门吧,上品解毒丸解不了你的毒,但我师尊一定可以!” 傅清越闻言一怔,心中跟着一动。 随着毒性日益加重,他也寻觅了不少世间名药,可就连皇宫里珍藏的九龙化毒丹都起不了作用,不想被眼前小子随意送上来的不知名解毒丸给封制住了。 要说对方的师尊能给自己解毒,倒真可以存几分希望。 只是…… 傅清越实在是对这突然间冒出来的“自在门”心怀疑虑。 说是建立上百年之久,且同时拥有高明武学和制药手法,却从未在江湖上透出过半点信息。 单靠一个隐藏阵法,真能做到密不透风吗? 那岂不是说自在门连奇门遁甲之术也绝顶江湖了? 还有一个特别奇怪的点,这江湖武林素以“门派”相称,鲜有称“宗门”的,传授武功的叫“师父”,也不会叫“师尊”,除非是神秘宗教或域外势力,可自在门却建在了大原境内,甚至这徽州雾山也算是天下奇山,险峻雄奇,巧夺天工,每年上山游览的人也不少呢…… 上百年下来,真就没一个人察觉到“自在门”的存在吗? 傅清越越想越古怪,一时陷入沉默。 “傅大侠、傅大侠……”王幸安连声叫唤,“我师尊一定有比这上品解毒丸更厉害的东西,你就信我一回,和我一起回宗门吧!” 傅清越回过神来,却是婉拒道:“多谢少侠好意,可贵宗隐匿上百年之久,想必是喜欢清净的,我要是跟你上山,只怕会后患无穷。” “你是担心那四个蛮夷?” “非也,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如果把贵宗牵扯进来就麻烦了,也不符合贵宗的行事风格。” “什么行事风格?”王幸安不以为然道,“我们宗门老祖是喜欢清净,但我师尊可不是这样想的。她这回派出年满十六岁的弟子和门人下山游历,就为了行侠仗义,哪里不平平哪里,弟子平不了的就交给她来平……这是她亲口说的!所以,傅大侠,我师尊肯定会欢迎你上山的!” 傅清越越听越感到惊奇,忍不住打听道:“敢问令师是……” 王幸安姿态恭敬,神色中满是骄傲:“自在门门主,自在仙子。” “自在仙子……” 傅清越有些意外,听称号竟还是位女子。 若要说他完全不想去这个神秘莫测的百年隐世宗门里一探究竟,是不可能的,人都有好奇心嘛。可事有牵连,他不能光凭一名小弟子的单纯言语就因利乘便了。 “感谢少侠心意。”傅清越抱拳道,“为求妥帖,要不还请少侠先回宗门禀告一声,若得令师应允,傅某再恭敬不如从命,上雾山来做一回客吧。” 王幸安急着摇头:“可这与我方才就蹬回宗门有啥区别?”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傅清越,“要不你先告诉我,你体内的毒究竟……” 然而他话未说完,危险已悄然逼近。 随着远处传来一声:“叫俺们好找!”,赤铭四人竟也寻到了此处。 4. 四 “俺就说大晚上的,那信火肯定有古怪,果然在这里!”赤阿鲁高举着杀气四溢的重剑,落地后叫嚣道,“看这回你俩还往哪里跑!” 四人一字排开,呈拦截之势。 分站两侧的吐蕃武僧和狼牙大汉谨慎观察着傅清越的脸色,见其确有好转,不禁心生警惕。 要知道傅清越之所以被誉为天下第一,并非只比别人略胜一筹,而是从没有人触摸过他的武功上限,通常数招之内就定胜负了……实属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非常人所及也。 赤铭看着一步挡在无名小子身前的傅清越,冷笑道:“别装腔作势了,傅大侠,俺笃定你的毒没解,何况你的裁云剑还在俺背上,你拿什么杀俺?” 傅清越反问道:“谁说我只有一把剑?” “什么?” 此言一出,所有人似都想起什么,皆露出恍然之色。 江湖传言,傅清越怀有两把佩剑,一把是明剑裁云,一把是暗剑剪水。只是谁都没见过剪水剑出鞘,因为没人能战胜裁云剑,自然也无法逼傅清越使出剪水剑了。 难道此刻他要令藏在暗处的剪水剑首次出鞘了吗? 众人屏息凝神,同时暗中打量起了傅清越全身。 究竟这把暗剑能藏在哪里呢? 腰间?还是袖袍里? 江湖中在腰间或袖袍里藏软剑的高手也有不少,除此外应该没地方可藏了吧?毕竟长剑不是小巧暗器,体积摆在那里…… 傅清越突然手一抬,吓得赤铭四人直直往后退了大一步,都以为对方亮武器出来了,定睛一看,啥都没有。 “装神弄鬼!”赤铭骂道。 傅清越却笑了:“那你们怕什么?” 赤铭敏锐察觉到己方的吐蕃武僧和狼牙大汉已有怯意,为稳住军心,只得先发制人道:“傅清越只是暂时压制住了毒性,他不是全盛时期,而俺四人皆为当世高手,联合起来必不怕他!都给俺一起上,绝不能给他逐个击破的机会!” 其他人一听非常有理,当即举起武器一同朝傅清越袭去。 “护好自己!” 傅清越只来得及叮嘱王幸安一句,便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然而双方还未过上招,就听无边夜色里突然传来一段悠扬琴音,初闻悦耳动听,再闻居然让赤铭几人感受到了一丝凌厉杀意。 “不好,这琴声有古怪,大家注意调息。”赤铭提醒道。 这时,躲在一旁紧握黑铁棒,时刻寻思着找机会搞偷袭的王幸安兴奋挥手道:“是‘碧海潮生曲’!四师妹,我在这里!” 他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信火唤来的竟是天赋出众的四师妹。 随着琴音逐渐急促,远处飞奔来一位妙龄少女,她一手抱琴一手在琴弦上五指翻飞,弹奏出的琴音律动如汹涌的潮水般,搅得赤铭四人内力紊乱,一时竟无暇出招。 “……这又是什么功夫?” 赤阿鲁只觉得气血翻涌,浑身难受,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来人竟只是个十几岁少女! 要知道敢用琴这类风雅乐器作为攻击手段的,本身得怀有极深厚的内力。可她才这么点大,怎会有如此高深的境界? 若真有这么一号人物,早该闻名于江湖了,而她的琴也早该上百晓生兵器谱了。 “你是什么人?” 赤铭目光犀利地盯住抚琴少女,尤其是她怀中那把长方古琴。 只见银白琴弦在月光照耀下泛出珍珠虹彩,触手间仿佛握着一捧流动海水,与琴首上镌刻的“碧渊潮”之名相得益彰。 他此刻已镇定下来,发现这琴音虽然打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却只会令内力一时不稳,只要运功抵抗,就能迅速化解。 但这只是欺对方年龄尚小,谁知道若干年后,这小姑娘会成长成什么恐怖模样! “自在门四弟子,慕容雪。” 慕容雪人如其名,相貌和音色都透着一股清冷气质。她在赤铭几人身后一段距离抱琴驻足,冷言相对道,“就是你们几个蛮夷欺负我大师兄的?” 前有傅清越,后有慕容雪,这场景倒像是赤铭几人被夹击了。 “是又如何?”赤阿鲁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道,“不过是雕虫小技,也敢为你那废物师兄出头?” 慕容雪不语,脚下突然踏出一波难以捉摸的诡谲步伐,竟直接穿过赤铭四人,光明正大地来到王幸安身边。 反应不及的四人惊愕当场。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赤阿鲁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这又是什么步法?” 慕容雪却只关心王幸安,细声问道:“大师兄,你可安好?我看到信火就赶来了,没受伤吧?” 王幸安摇头:“没事,多亏傅大侠护着我。” 他简单描述了下当前情况,被晾在一边的赤铭面色阴沉,再次问道:“敢问姑娘,这是什么步法?” 在旁看得真切的傅清越心下猜测道:莫非这就是傻小子提及过的自在门破阵轻功“凌波微步”? 果然,王幸安一脸得意之色,大声回道:“这叫‘凌波微步’,是我宗门独门步法,可破天下奇门遁甲,师尊称它为陆地第一轻功,就凭你们几个蛮夷还想抓住我四师妹?做梦!” “陆地第一轻功?破尽奇门遁甲?”赤阿鲁怒目圆睁,破口大骂道,“好大的口气!今日就让你阿鲁爷爷教教你俩小狗崽子如何当狗!” 他似是被“打狗棒法”刺激到了,也开闭口不离“狗”了。 眼见赤阿鲁如猛虎般瞬间扑至王幸安身前,慕容雪急忙御琴阻挡。可对方这回有了防备,早运起雄厚内力抵住琴音侵袭,同时一记重剑就往琴身上劈砍。 慕容雪踏出凌波微步进行闪避,手指不停操弄琴弦快出残影,两人攻守相抵,一时间陷入僵局。 赤阿鲁心中气极,这女娃的武功明显不如自己,就是这步伐太过鬼魅,让他横竖都劈砍不到对方。几番过招后,只觉耐心耗光、脸面丢尽。 一旁的吐蕃武僧观察片刻后,突然跃入战局,他没有出手攻击,只是巧妙截断了慕容雪的退路。 王幸安顿时怒骂道:“卑鄙的蛮夷!竟然二打一对付一个小姑娘!” 吐蕃武僧嗤笑一声:“你不是人吗?” 王幸安更怒了,挥舞起黑铁棒子就想打死面前两条蛮夷恶狗。 “都住手!”赤铭发话了。 赤阿鲁刚一记重剑将不堪一击的王幸安打飞,接下去就轮到被吐蕃武僧纠缠住的慕容雪了,却听同伴突然叫停自己,面露不解道:“铭哥为何拦俺?这俩狗崽子不知天高地厚,俺定要教训个够!”但他转念一想,了然道,“铭哥莫不是又看中了这女娃的步法和琴功,也想让 她交出秘籍?” 赤铭没有回答。 他不像赤阿鲁那么头脑简单,今日所闻已让他惊觉出这一切有多么不可思议! 自在门,刚听女娃自报了家门。 赤铭虽是外族人,却也熟知大原武林,未曾在江湖上听说过这个门派。可偏偏是这个从没听说过的门派,随便来了两个弟子,就使出了一套精妙棒法、精妙琴法,及精妙步法。 三者任其一都能在别的门派里成为镇派之宝……还得加上傅清越吃下去便能压制住十余年毒性的不知名丹药。 此等手段,令人骇然! 且细究起来,高明武学必然配有同样高明的内功心法打底,这女娃小小年纪就能驱琴伤人,不知是习得何种心法,要不抓过来打上一掌试试? 可就怕连心法也是闻所未闻…… 如果自在门只是一介武林新起门派,真能演变出如此之多的绝学吗? 赤铭越想越头疼,不禁脱口骂道:“天机阁妄称自己为天下情报网,竟遗漏了这么个大谜团!实在废物!” “赤铭……”吐蕃武僧退回他身旁,提醒道,“门派绝学通常只会传给最有天赋的弟子,可这‘打狗棒法’居然就传给了这种蠢小子,不正说明此棒法可能还不是自在门的至高武学?” 狼牙大汉附和道:“我看那琴功虽然奇特,却比不过那小子耍的棒法更具威胁……” “你们几个蛮夷懂什么!”从远处狼狈跑回的王幸安为慕容雪打抱不平起来,“我四师妹的天赋可比我好多了,你们觉得琴功有异,只因为‘碧海潮生曲’本就不是用琴音催动的,而是……” “大师兄。”慕容雪抱琴而立,淡然摇头,表示不必多言。 王幸安这才作罢。 赤铭势必要探究出更多隐秘,进一步问道:“你说自己是来自‘自在门’,那‘自在门’在哪里?” 慕容雪倒不隐瞒,坦然答道:“徽州,雾山。” “雾山,自在门……” 赤铭在嘴里默念,然后看向身边同伴,“你们听说过吗?” 吐蕃武僧和狼牙大汉接连摇头。 赤阿鲁不屑道:“俺们几个哪能知道大原武林到底有多少门派……”他心里憋着团火,着急寻找出气口,便催促道,“铭哥,到底要怎么做?还不动手吗?” 赤铭的目光从王幸安和慕容雪面上缓缓扫过,这两人背后势力不容小觑,得尽快禀上查明,至于两名弟子的武功,小子是个蠢的,女娃有天赋,尚不足为惧,杀了或者绑了还不得由自己说了算!至于傅清越…… 他才将目光扫至傅清越,就对上了对方眼中毫无掩饰的决绝杀意。 “不好!” 任谁被天下第一死盯上都会感到胆寒。 赤铭做好了防御准备,但傅清越更快,或者说,当他决定要杀人的时候,做再多准备也无用。 只见傅清越突然暴起,施展春风十里独步直接踏上赤铭肩头,轻踢了下裁云剑柄,那把剑就如一条游龙般出鞘,瞬间爬上了主人掌心。 接下去十招之内,被誉为江湖中最快剑法的清越剑法磅礴而出,赤铭四人想要招架却毫无招架之力,几乎同时倒在了剑锋寒芒之下。 “留不得你们了……” 傅清越低叹一句,收住剑势后忍不住口喷鲜血,也颓然倒地。 5. 五 等傅清越恢复意识的时候,先入耳的是一阵轻柔箫声。声中暗含内力,似将人置身于一片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潮水激荡不断拍打身体各处经络大穴,竟有些许舒缓疗伤之效。 待他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摇晃的马车内部,身侧方坐着一脸转忧为喜的王幸安,正朝自己无声比划着运功手势。 傅清越看得明白,当即又闭上双眼,在箫声辅助下运转起青玉心法,努力稳定体内伤情。 一轮调息完毕后,箫声也默契地停了下来。傅清越重新睁开眼,目光清明不少,开口说道:“原来玉箫才是催动‘碧海潮生曲’的真正武器……有劳慕容姑娘了。” 手持一支碧绿玉箫的慕容雪就坐在前方驾车位,闻言朝身后车厢回应道:“傅大侠,客气了。” “不愧是傅大侠,一下就被你听出来了!” 王幸安边将傅清越小心翼翼地扶坐起,边解释道,“四师妹从小学琴,擅长音律,所以师尊特别传授了她‘玉箫功’,此心法对应‘碧海潮生曲’及玉箫剑法。然而师妹更喜抚琴,便将玉箫藏于琴体中,平时以琴音发功,关键时才用玉箫出奇制胜。” “什么出奇制胜……”慕容雪还记得自己同蛮夷交手时的力不从心,摇头道,“不过是我学艺不精罢了。” “师妹总爱这般苛责自己。”王幸安不认同道,“师尊都夸你有天赋呢,你只是年纪尚小,再过几年,定能大有所为。” 慕容雪小声道:“师尊谁都夸的。” 王幸安道:“师尊确实爱鼓励我们,但你是她唯一赐下传承武器的弟子,想来是对你寄予了厚望。师兄敢断定,不出几年,你那支碧绿玉箫便会在百晓生兵器谱上声名远扬……不信你问傅大侠!” 傅清越瞧见王幸安递过来的眼色,嘴角微扬,不吝夸奖道:“玉箫功以音为刃,以韵制敌,是至雅至奇之绝学,非心性通透、音律通达者不能习之。慕容姑娘年纪轻轻便已入门,足见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王幸安刚想拍手附和,却听傅清越话锋一转,又道,“我猜你以琴代萧,是因为玉箫功强于群攻,而你内力根基尚浅,箫声吹奏略显单薄,不足以同时牵制多人,所以才换上更擅长且更好发力的琴音为辅助。只是如此一来,功法容易达到瓶颈,难以突破。” 王幸安愣住了,坐在驾车位的慕容雪亦感讶然,问道:“傅大侠知晓‘玉箫功’?” 傅清越微微摇头:“闻所未闻,但我观你出手,也能猜到一二。” 这何止一二……慕容雪心中暗叹:自己不过在他面前出手了两次,一次打蛮夷,一次助疗伤,却被看透功法所长,直指症结要害—— 这便是武林第一人的眼力吗? 王幸安问道:“那傅大侠可有建议给到我四师妹?” 傅清越确有建议,但考虑到对方已有明确的师承,自己越师代教恐不合适,便以随意的口吻提点道:“我有一言,慕容姑娘姑且听之。功法与武器本应相得益彰,擅自更改必有损耗。你今后练功时可先专注于一点攻击,待内力和悟性逐渐提升后再尝试扩大范围。我预估,这从一到二的过程会比较漫长,且数量越多,难度越大。不过此功法若要大成需循序渐进,切莫贪多求全、另辟蹊径。” 慕容雪细细品味这番话,只觉颇有道理,恍然大悟道:“晚辈受教了。” 这还是她习武以来第一次得到明确指点。师尊虽然传授他们各种武学秘籍,却从不亲自指导,任由他们自学自悟。 像这样被点明方向,避免走入误区而不自知的机会难能可贵,更何况还是出自大名鼎鼎的武林第一人傅清越之口。 慕容雪很想正式回礼一番,可她正在驾车,无法做多余动作,只能将感谢之情暂压心底。 王幸安激动地道:“太好了!有傅大侠出手帮四师妹解决练武上的难题,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眼神热切,“那我呢?傅大侠,你对我可有什么指正之处?” 傅清越笑着鼓励了句:“你只需继续勤加努力,定能慢慢取得进步。” “我自然会努力的!”王幸安态度积极,“可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赐教?” “嗯……”傅清越微微一顿,再次鼓励道,“你这棒法潜力巨大,待练得娴熟之后,打跑那些宵小之徒根本不在话下。” “我自然是要行侠仗义的!”王幸安神情坚定,又问道,“除此之外呢?” “还有……” 傅清越想了半晌,却想不出更多话来。 王幸安脸上的神情由期待转为落寞,最后更是大失所望:“所以……终究是我天赋不够,对吧?哪怕是有傅大侠这样的绝世高手,也教不了我……” 傅清越很想安慰几句,可他自幼便是武学奇才,从未有过需要别人安慰的时候,自然也不擅长说那些安慰人的话。 这时,突听慕容雪大声道:“大师兄放心,往后我会保护你的。” 王幸安勉强扯了下嘴角:“……谢谢四师妹。” 傅清越低声笑了笑,转了话题道:“对了,你俩的功法……都是同一师祖所创吗?” 王幸安答道:“是好些个师祖和师叔们共同创作的,毕竟咱们宗门有上百年之久,期间出了不少武学天才呢。” “你练的是什么心法?” 王幸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练的是‘五绝神功基础篇’,是宗门入门心法,专门给天赋差的弟子和门人修炼的……当然和四师妹的‘玉箫功’比不了。不过它还有一个进阶篇,可那个就难了,反正我练不会,我二师妹和三师弟是练进阶篇的。” 傅清越沉吟道:“这‘五绝神功’可不简单,不然驱动不了你那套精妙绝伦的打狗棒法……能把上乘心法大道至简,令所有人都学会,才是最难得的。”他不禁感慨了句,“贵宗不愧有百年历史,真是宝藏无数、底蕴深厚啊!” 听到宗门被褒奖,王幸安一扫个人阴霾 ,笑容重归灿烂。 傅清越转眼看向被织物遮挡朦胧的车窗景色,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王幸安笑意一收,答得模糊:“在官道上。” “我昏迷了多久?” “大半天了。” 他又后怕地补了句,“昨晚你绝杀那四蛮夷后就吐血昏迷了,幸好四师妹身上的上品解毒丸还留着没用,在最后关头封住了你体内毒素,不然你就……” 傅清越了然:“……多谢。” 他也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没想到又被上品解毒丸给救了回来。这药丸如此神奇,应是那自在仙子留给徒弟们行走江湖的保命法宝,却都用在了自己身上…… 看来他还真是命不该绝啊。 “我虽然把他们都杀了,但那些人久不回去复命,必会引起背后势力警觉,会再派人来追查情况的……”傅清越道,“你俩不能在我身边久留。” “啊?”王幸安突然叫了一声。 傅清越和正在外头驾车的慕容雪都被吓了一跳,却听王幸安委屈巴巴地道,“所以你之前说会带我行走江湖,会来宗门找我的话,都是骗人的对吧!昨晚在凌城外,你其实就在和我诀别!” “……” 傅清越无言,难得露出心虚表情。慕容雪莞尔一笑,继续操控马车稳当前行。 王幸安气闷道:“这背后势力,就非杀你不可吗?毒也是他们下的?” 傅清越沉默不语。 王幸安无奈道:“就算再派人来,也得过一阵了吧。你这回命悬一线,只能先坐一段时间马车了。” 傅清越再次问:“这是去哪儿?” 王幸安瘪嘴:“去都城给你找个高明大夫。” 傅清越摇头:“没用的,你该知道再高明的大夫也对我的身体束手无策。” 王幸安摊手:“那就只能带你回宗门了,看师尊能不能解你的毒。” “不可。”傅清越断然道,“先不说这毒能不能解,就算能解,也定要耗费令师诸多宝贵资源。何况,我结下的并非普通江湖仇怨……” “可这回若不是你舍命相救,”王幸安强调道,“我和四师妹就该被那四蛮夷捉拿磋磨了,说不定现在连尸体都凉透了。” 傅清越轻叹道:“傻小子,你这就搞错因果了。是你一开始被我无端牵连,我救你便是应该的,而你也给了我两颗珍贵无比的解毒丸保命,已是谢过了。” “不对不对……” 王幸安极力否认。 经此一劫,他才算是真正涉及了江湖险恶,也对江湖实力有了全新估量。 之前局限于宗门内,虽自知天赋低微,却总以为自家几个天赋卓越的师弟妹们是不惧怕在江湖上行走的,因为师尊教的都是上乘功法。而在宗门外,自在门也同临近的翠霞剑派过过招,可谓是大获全胜。翠霞剑派的风老谷主就曾心悦诚服地感慨过一句: “自在一门,可敌武林。” 6. 六 直到这回下山面临全然陌生的江湖高手时,王幸安才发现习武不久加之经验不足带来的差距尚不能用天赋来弥补,尤其是在敌方还不耻于以多欺少的围攻下,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毕竟这世上如傅清越般十八岁就能问鼎武林的奇才终究是罕见,所以王幸安才不能眼睁睁地看对方在自己面前陨落。 他势必要带傅大侠回宗门解毒! “傅大侠,其实你无须担心‘自在门’的安危。” 就在王幸安搜肠刮肚想说服之词时,慕容雪的声音响了起来,“若害怕被牵连,我就不会在那四蛮夷面前坦白宗门方位了,我是故意说的。” 傅清越眉眼微挑:“慕容姑娘何意?” 慕容雪目视前方,神色清冷如常,声音中却透出一丝困惑来:“因为这是师尊想要的。”她顿了顿,“虽然我也不清楚师尊到底要做什么,但她这回派我们下山,给出的师命是行侠仗义,且特意提过,不计困难,甚至越困难越好。” 傅清越愈发不解了:“她就不怕你们出事吗?” 慕容雪轻轻摇头:“我下山后遇到的都是些有惊无险的江湖事,比如解决一些恃强凌弱的流氓土匪等,估计其他同门也差不多。而师尊传给我们的功法都是一等一的,同时还给了我们许多疗伤灵药,普通的江湖手段根本奈何不了我们。唯有你,傅大侠……”说到此,她清冷音色中似藏了点笑意,“你应当是我们这些弟子目前遇到的最大难题,正好交由师尊出手。” 傅清越哑然。 “四师妹说得没错!”王幸安附和道,“傅大侠,我之前就同你说过的,师尊菩萨心肠,我们这些弟子的命都是她救的,而你又出手救了我和四师妹的性命,师尊最是爱护我们,也一定会帮你解毒的。” 慕容雪这回笑意显著,跟了句:“相遇皆是缘分,傅大侠,你就安心随我们回宗门吧。” 王幸安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一脸期盼地看着傅清越,而傅清越在沉默了一会儿后,终是不再推辞,失笑道:“……那就有劳二位了。” 慕容雪闻言一挥马鞭,开始提速前行。 王幸安则从旁取来一只水壶,殷勤的递到傅清越手边:“喝点水吧,傅大侠。” 傅清越伸手接过,很快清水入喉,淌平了体内几分干枯燥意。 若真有机会解毒,他还是想试一试的,毕竟活下来才能完成未竟之事。 更何况,他傅清越是不可能依靠两颗解毒丸封住毒素后就苟活于世的,先不说后有仇家追杀,即便一动内力便死,他也要死得其所。 - 马车一路向徽州方向疾驰而去,途径驿站便会补充粮草,稍作休息。 慕容雪每日都会取出碧绿玉箫吹奏“碧海潮生曲”,箫声如潺潺流水,又似阵阵海浪,辅助傅清越稳固伤情。经过连日休养,他精神状态好转不少,已能下车行走了。 王幸安见状,便将一直背在身后、不舍离身的裁云剑交还给了对方:“傅大侠,这不愧是天下第一名剑,我到现在都能回想起你那晚施展清越剑法时的模样,剑招行云流水,剑气纵横交错,当真是好生厉害!再配上这把无可匹敌的裁云,简直所向披靡!” 傅清越接过佩剑轻轻摩挲着,发现剑身通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迹,应是被傻小子悉心擦拭过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若此行终是无解,怕也是用不上…… “对了,傅大侠,”王幸安没能按捺住好奇心,凑到傅清越耳边小声打听道,“你的那把暗剑剪水……到底藏在哪里了呀?可以悄悄告诉我吗?” 傅清越浅笑了下:“等有机会,必然让你见一见。” 王幸安眼巴巴道:“现在不行吗?” 傅清越摇头:“恐怕不行。” “……好吧。” 王幸安面露遗憾。其实他之前在照顾昏迷的傅清越时就不自觉打量过他的腰间和袖袍,并未发现长剑迹象,所以才越发好奇这暗剑剪水到底藏在了哪里。 难道说……剪水也同裁云一样,在之前的逃亡过程中因毒发丢失了? 王幸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联想给气闷到了。 若真是如此,定要想办法寻回来的! 好在傅大侠已同意跟自己回宗门,相信经师尊的妙手回春后,便能还武林一个全盛状态下无懈可击的傅清越。 到那时就又能缠着对方履行约定了。 一想到自己同傅清越两人携手重出江湖去夺回属于武林至尊的一切,再一起将幕后邪恶势力铲除干净,最后一齐站上武林之巅,享受众人膜拜的显耀画面…… 王幸安顿觉豪情万丈,不枉此生! - 又过两日,马车进入徽州地界,逐渐向离雾山最近的仙源镇驶去。 一到镇上,慕容雪变得熟门熟路起来,径直将马车停靠在了一座名为“归家”的茶馆小楼前。茶馆外观并不惹眼,像是在人来人往、繁华喧嚣的闹市中守着一方宁静。 “是慕容姑娘!” 门口伙计眼见是熟人来了,热情相迎道,“要帮姑娘将马车停到后院去吗?” 慕容雪摇头,声音清冷又客气:“不用,麻烦去请我五哥出来一下。” 小厮立即照办。 车厢内,王幸安兴致勃勃地向傅清越介绍道:“此处是我师尊开的茶馆,不过名义上归我五哥管着。” 傅清越微微颔首,他也猜到了,因为茶馆招牌上的图案正是一个眼熟的“回”字纹。 馆里不断传出抑扬顿挫的说书声: “江湖多纷争呐!近两年,总有一些来自外域的高手,嚣张地声称百晓生兵器谱不过是大原武林的自家秀场,实则不堪一击,尤其是至今不见踪影的榜首傅清越,不过徒有虚名。这些外域高手找不到傅清越交手,便把目标转向了啸月刀,还放言一旦挑败此人,便能略过傅清越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什么外域高手!” 才亲眼见过傅清越在十招内绝杀四蛮夷的王幸安振振有词道,“老齐的说书素 材要靠我更新了,他总待在小镇上,消息闭塞得很,哪能比得过我亲身在江湖中历练呢?要我说,傅大侠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傅清越淡淡一笑。这时,他看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瘸一拐地从茶馆中走出,并朝马车而来。 男子肤色很白,相貌也算端正,只可惜是个跛脚,走起路来有些吃力。 “幸安,小雪!你俩这么快就回来了?”男子先和自家人热情地打了招呼,随后注意到车厢里的陌生面孔,好奇道,“这是你们从外面带回来的新朋友?” “没错,是新朋友!”王幸安神情自豪,却是强忍住没说出傅清越的身份,转而问道,“对了,五哥……师尊今日可下山来了?” 五哥轻轻摇头:“门主没来镇上,应该就在宗门里。” 王幸安点了点头:“好嘞,那我们还有事找师尊,先不和你说了,等空下来定和五哥好好聊聊这回外出的精彩经历。”他神秘兮兮地接了句,“以后老齐的说书素材里也有我登场啦!”他瞥了眼身边的傅清越,又强调一句,“还是个关键人物哩!” 五哥被他挤眉弄眼的模样逗笑了:“好,等你来给老齐丰富说书素材,要能吸引人来茶馆喝茶,也分你点利。” 王幸安大喜,这种又能扬名还能赚钱的机会哪里找:“一言为定!” 一番简单亲切的寒暄后,慕容雪重新驾起马车离开小镇,朝雾山而去。 “五哥其实是我的五师弟,但他年纪比我们都要大,只是入门晚而已。”王幸安继续同傅清越拉扯家常,“他和茶馆里的说书老齐一样,都是师尊从外头救回来的,不过他俩不擅习武,便为师尊看顾起了茶馆生意。” 傅清越点了点头,同时有些疑惑:那五哥称自在仙子为“门主”,却又是王幸安的师弟,到底算弟子还是门人呢? “天知道我刚憋得有多辛苦!”王幸安表情夸张,“可我要是直接透露你就是天下第一傅清越的话,那五哥和老齐就不得放我们离开了。特别是老齐,我所知道的大部分江湖奇闻都是从他嘴里听来的,他没事就爱在茶馆里说书,也爱打听各种八卦消息。” 傅清越无奈地笑了笑。 王幸安似又想到什么,以拳击掌道:“对了,我回去后可以炫耀给小师妹听呀!想我们几个师兄姐都下山历练去了,留她一人在宗门里肯定很孤单。” 慕容雪道:“小师妹可不会孤单,想必有风少谷主陪着她练武呢。” “风少谷主?”傅清越觉得耳熟,试问道,“可是附近翠霞剑派的少谷主?” 慕容雪道:“没错,那位风少谷主就喜欢和小师妹切磋武艺,一天不落。” 王幸安轻哼一声,有些嫌弃地道:“他不得趁现在还能赢小师妹的时候多赢几回嘛?过不了几年,他就赢不了咯。小师妹可是咱们几个弟子里天赋最好,额……除去爱偷懒的三师弟外,她的天赋可是数一数二的。” 三人闲聊间,马车来到了雾山脚下,之后便要准备弃车登山了。 7. 七 雾山之奇,天下皆知,峰峦叠嶂,云蒸霞蔚。 此刻,排在百晓生兵器谱上赫赫有名的武林第一人傅清越正咬着牙,努力地往山上攀爬。 如今他是丝毫内力都动用不得,加上十余年来深受毒素侵蚀,身体比寻常男子还要虚弱几分。为了不在小辈面前丢脸,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坚持着。 终于,王幸安看不下去了,伸手扶住浑身乏力、摇摇欲坠的傅大侠,就如初遇时那样,脚蹬雁行功,双双力不从心地往陡峭的山峰上奔去。慕容雪则在边上身姿轻盈地踏着凌波微步,如同一朵飘逸的云朵,毫不费力地跟随着。 直至爬过半山腰,三人这才停了下来。 王幸安累得气喘吁吁,像条小狗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脸上却是笑嘻嘻的,打趣道:“这回有四师妹在,我也能堂堂正正地入宗门,无需动用到信烟啦。” 傅清越意识到,自在门就在附近了。 他强打精神,仔细观察起四周环境,却并未发现任何阵法痕迹。傅清越虽不是什么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行家,可行走江湖多年,也算见识过不少厉害阵法了。 像眼前这般连一丝破绽都不显露的,只能说明这自在门老祖的手段着实深不可测,已然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难怪能隐藏上百年而不被发觉。 傅清越低笑一声,竟也开始对这百年隐世宗门层出不穷的惊人手段见怪不怪了。 慕容雪微微颔首,旋即一手轻挽王幸安,一手拉住傅清越,脚下轻点,再次施展出飘逸灵动的凌波微步。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闪身挪腾后,三人顺利穿过隐秘阵法,正式踏入属于自在门的地盘。 破阵后的景象与外边并无二致,依旧缥缈着属于雾山的无尽白烟。 三人沿脚下的青石台阶蜿蜒前行。 傅清越在来时路上就对这百年隐世宗门的样貌做过一番想象,可他不过三十岁,难想百年之久远,只能猜测这里既然地处徽州,当以徽派建筑为主吧。 偏偏他连这层都想错了。沿途中,他竟看到了竖跨多个朝代,横布多个地域的“大杂烩”景象。 有飞檐翘角、描金绘彩的盛世遗风;也有灰瓦白墙、朴素淡雅的当朝清寂;还有石墙厚实、窗棂古拙的塞北苍凉;甚至能看见江南水乡和南疆异域都被移来了一角…… 如此风格迥异,实在难以概述。 傅清越暗暗称奇,王幸安瞧见他神色,笑问道:“傅大侠,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宗门建筑看起来像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胡乱拼凑起来的?” 傅清越怔了下,勉强评价道:“……不拘一格、自成天地。” 慕容雪闻言轻笑出声,王幸安更是哈哈大笑,道:“记得之前有个云游老道在见识过我宗门独特布局后,发出过一句‘看似随意,实藏玄机’的感叹……想来真是让客人为难了。其实听师尊说,由于历任门主喜好不同,上百年修建下来,便形成了如今这般繁杂模样。” 傅清越问道:“贵宗平常也接待外客吗?” 王幸安摇头:“除特殊情况外,鲜有外客入宗。不过我师尊和前几任门主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前人爱做隐士,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可我师尊却从不避世。记得十年前,她还帮镇上衙门打死过一只祸害乡里的吃人老虎,那块‘打虎义士’的荣誉牌匾至今还摆在居所里呢。” 慕容雪接口道:“是啊,师尊经常救死扶伤,不止救了我们这些弟子,还会将云游在外的师叔带回来的新奇种子送给山下百姓种植。近几年集市上出现的一种红衣苹果便是产自仙源村,为当地促成了一桩好生计。” 傅清越也吃过这红衣苹果,不仅色泽鲜艳,口感比原先的白衣绵苹果脆甜许多,不想竟和这隐世宗门有关,不由感叹道:“扶危救困、慈悲为怀,令师真乃高人也。” “可师尊虽然做了很多事,却大都以他人名义在做,不喜显山露水的。”慕容雪说着,又转入了困惑中,“直到今年,她才开始派我们下山大张旗鼓地行侠仗义,也不怕暴露名声了,真是奇怪。” 王幸安安慰道:“不用多想,四师妹,我们这回不是将傅大侠带上山了吗?相信只要完成师尊嘱托,便会明白师尊心意了。” 慕容雪应道:“嗯,一切有劳傅大侠了。” 傅清越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好,他上山是有求于解毒之法,却被托付成解开自在仙子的未知用意……实乃奇妙也。 烟雾始终如薄纱般轻笼轻随,行进一段路后,傅清越突觉脚下地面有了明显的升温感,眼前也出现了一座风格雅致的幽静院落,院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简朴牌匾,名为“暖和居”。 王幸安停下脚步,介绍道:“这里便是师尊的居所了。” 傅清越却是一惊,没想到两人竟会将自己这个外人直接带来门主居所处,按照常理,一般上门做客的不该在厅堂里会见吗? 此时两名弟子的态度已变得恭敬起来,只听王幸安朝院门朗声道:“师尊,你在吗?徒儿和四师妹回来了。” 傅清越也赶紧凝神敛容、端正仪态,准备一睹这百年隐世宗门门主的风采。 没过多久,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只是声音拖沓沉闷,一听就不是习武之人。傅清越猜测,这应当是院内伺候的侍女门人吧。 随着脚步声落到门后,质朴的木质院门被推开,一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就势搭拉在门框边,见有客人在场才站直身子,询问道:“幸安,小雪,这位是?” 王幸安回道:“师尊,这是我下山历练时偶遇的傅清越傅大侠。” 傅清越直接呆愣住,眼前这仿佛来自坊间随意一户普通人家的寻常女子,竟就是管理一方神秘宗门的幕后之主? 但听王幸安提及自己,他只有压下思绪,抱拳 施礼道:“在下傅清越,冒昧打扰,见过……自在仙子。” “……傅清越?”自在仙子先是跟着抱了个拳,只是姿势较随意,然后面露疑惑道,“好熟悉的名字?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说过?” 这回不等傅清越反应,王幸安抢先道:“师尊,你忘啦,老齐在镇上茶馆里讲过的,百晓生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裁云剑主人啊!” “哦,原来是你!”自在仙子恍然大悟,顺手拍了下王幸安的肩膀,称赞道,“不愧是我的大弟子,福缘深厚啊,下山没多久就能遇上江湖顶流,不错不错!”她又转看向慕容雪,“小雪你呢?也是碰巧遇上的吗?” 慕容雪道:“我是看到大师兄放的宗门信火赶上的。” 傅清越还在暗忖这“顶流”为何意,就见王幸安表情突变,开始叫屈道:“师尊啊,你不知道啊,我和四师妹差点就被几个蛮夷给害了,幸亏傅大侠舍命相救!” 傅清越忙解释道:“其实是我连累了他俩,相救一说与实情不符……” “怎么不符啦?”王幸安道,“你可是为了救我们差点毒发身亡了,好在有师尊给的上品解毒丸暂时压制住了毒性,不过毒素仍留在你体内未解……”他看向自在仙子直言不讳道,“恳请师尊为傅大侠解毒,他确实救了徒儿和四师妹的性命。” 自在仙子闻言很是诧异:“吃了上品解毒丸还没好吗?” 王幸安点头:“还不止吃了一颗,我和四师妹的都给傅大侠了,但只保住了性命,毒就是没解。” “什么毒这么霸道啊?”自在仙子挑眉问道。 王幸安不禁竖起了耳朵,他心心念念的不知名至毒终于要被揭开了。傅大侠不肯告诉自己,但师尊开口询问,他总归要答的。虽说打听他人隐私不好,可王幸安是真的很想了解傅清越这个武林传奇,也早已将对方当成了自己人看待。 “在下之毒……” 傅清越犹豫了下,主要是没想到此番来意被道出得这么快。之前常听王幸安恭敬地口称“师尊”,还以为百年隐世宗门规矩森严,现下看来师徒间的相处模式竟比常见门派都要自在得多…… 莫非这就是“自在门”的寓意? 傅清越心下感触,口中答道,“说来有些惭愧,都怪我年少时……” “不急。” 谁知他才起了个头,就被自在仙子打断了,“傅大侠不急。我差点忘了,你们一路风尘仆仆的,还多少受了点伤,应该先休沐一番的。幸安……“她吩咐道,“你先去给傅大侠安排一间住房,稍后我们在接风宴上再好好说道吧。” 王幸安又被吊住胃口,却也只能耐住性子,领命道:“弟子知晓。” 此时一阵清风刮过,带起独属于山间的新鲜气息。自在仙子双手环臂,对着初次相见、尚显生分的傅清越笑容可掬:“傅大侠请自便,有事就和幸安说,不用客气。” 8. 八 直到目送三人离开,被山风吹得寒粟直冒的自在仙子忍不住搓揉起双臂,小声嘀咕道:“这天儿怎么说降温就降温了啊,看来是真的入秋咯。” 她刚听见王幸安叫唤,一时大意,穿着薄衣就出来了,没想到还有客人上门。又听这客人的毒要从年少时说起,这不得说上老半天了,所以连忙找了个由头打断,省得自己被冷出喷嚏来。 自在仙子是不怕在徒弟面前出糗的,因为徒弟从不敢质疑师尊,哪怕再离谱的借口,只要是她说的,徒弟们都信。但这客人就不一样了,人家好歹是响当当的武林第一人,要是发现自己这么不经冻,定要惹怀疑。 毕竟习武之人皆有内力护体,武功越强,内力也越充沛,甚至可以做到出门不打伞,遇雪自蒸发的境界。 而她身为堂堂一门之主,又怎会在夏末入秋时被山风吹冻着呢? 确实被冻着的自在仙子一路小跑上了居所二楼,屋内比屋外暖和多了,二楼也比一楼要干燥舒适。只因后院里带有一潭温泉,泉水汩汩流淌,不仅让周边地质升温不少,也能用来泡澡回暖,算是宗门里最宜居的地方了。 “唉~当初就不该把老家建在山上的,每次出门跑断腿不说,还温差大、湿气重,着实麻烦。” 窝进床榻的自在仙子不知是第几回在为自己的草率决定感到后悔,偏偏这时耳边又飞来一只嗡嗡乱叫的蚊子: “这山上蚊虫还多,真是没一点好处。” 她目光捕捉到一晃而过的蚊子踪影,懒懒地伸出一根手指,口中轻吐四字,“一击必杀。” 随后像是发生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总之那引人不适的蚊叫销声匿迹了。 【系统提示:一击必杀符-1,剩余数量20090。】 一块泛着银白色光芒的系统界面出现在了自在仙子脑内,界面最上方贴了一张黄底朱砂符纸,写着“保命符”三字。 没错,这位在王幸安和慕容雪口中的百年隐世宗门门主,宛如菩萨般的师尊“自在仙子”,其实是一位现代穿越者,并附带了个签到系统。 她本名叫夏敏敏,在原世界里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苦命打工人,因有段时间加班太狠,导致下班路上精神恍惚,不小心被车撞了。 再醒来,肉1体留在原世界里昏迷不醒,意识体穿越到此世界,从此开始寻找魂归窍里之法。 这一找便过去了十余年。 “连必杀符都积攒到两万张了啊……” 夏敏敏口中喃喃。 刚穿越来时她显得极为不安,担心家中逐渐年迈的父母一直守着如同植物人般昏迷不醒的自己得有多崩溃? 还不如一死了之呢! 好在系统说:【此世界一年抵原世界一小时】,并附送了道新手保命符。除了能享受每日的签到奖励外,还有四个涵盖跑路、隐藏及大小杀招的保命技能,保她在此世界逍遥快活。 只是享有保命符后就不得修习此世界功法了,包含系统签出的功法。 夏敏敏对此倒觉得无所谓,既然有了系统开挂,谁还要辛辛苦苦修炼啊,一击必杀符已是此间无敌。 可让她感到警惕的是,系统特意提醒说:若是保命符被毁坏,将强行转为自助模式,即禁用系统功能,开始自力更生,同时解除功法修习禁制。 夏敏敏感到纳闷,这保命符不是贴在系统界面上、只存在于自己意识里的虚物吗?还能被毁坏? 要么自己手贱…… 夏敏敏当然不会手贱了,没了系统加持,她还如何在这无依无靠的陌生世界里快乐躺平? 但系统总不会胡乱提醒吧…… 为安全起见,夏敏敏仔细查看了系统界面,发现这四个保命技能都像是出自修仙世界里的起名风格: 【瞬间移动——使自身瞬移位置,范围恒定1米。】 【五行迷幻阵——隐藏阵法,释放后阵法不可移动,但可调节大小,初始范围1米。】 【奔雷术——户外释放,降天雷于目标,自动生成三种判定效果,分别为:60%概率出轻度伤、30%概率出中度伤、10%概率出重度伤,不会直接导致死亡。】 【一击必杀符——直接击杀目标,初始数量20张。】 若此世界是修仙背景,倒真有可能会遇上一些能入侵自己意识的修仙大佬,保命符被毁坏也就不奇怪了。 夏敏敏不由变得紧张起来,看来自己得务必小心,一旦发现对方有异,就一击必杀之。 宁可错杀,不可疏忽! 毕竟她还想活着回去现实世界里和家人团聚呢! 夏敏敏将自己想象成一个为了平安回家不得不大开杀戒的无情魔头形象,可真在此世界生活了一年半载后,发现纯属是臆想。 首先这里并不存在什么修仙体系,而是一个纯正的武侠世界,没人能入侵她的意识去毁坏保命符。 再来夏敏敏作为一个太平年代、法治社会成长起来的现代文明人,根本下不了手去杀人。 她第一次使用一击必杀符,也是出于遵纪守法的思想惯性,担心自己进城后拿不出户籍证明被官府盘问,所以心虚揭下了仙源镇衙门张贴出的打虎布告,去雾山脚下用一击必杀符洞穿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虫的脑门,为附近乡里除去了心头大患。 至此,她成功获得了官方身份背书,以及一块“打虎义士”的荣誉牌匾。 只是后来发现,自己又多虑了。 在这个江湖与朝廷并行的世界,武林中人只要不参与谋反,就不太受官府管束。特别是对于一个武林高手而言,自身强大的实力完全可以凌驾于普世规则之上。 而夏敏敏只要展现出一定的武力值,就没人敢去招惹她。 当习惯了“系统在手,天下我有”的心态后,夏敏敏有点不急着回家了。 其实在第一天签到时,系统就给出了特殊奖励,乃是有关回家之法的六字线索:【险径即归途】。 这很一目了然了,只要去到危险的地方就能回家。 此世界正在打仗,论危险自然就是战场前线了。 不过苦于当牛马多年的夏敏敏决定先给自己放一个躺平长假。 许是老天开眼,给出了【此世界一年抵原世界一小时】的超划算时间流速比,想她平时放假在家睡懒觉都不止十个小时了,车祸昏迷个十小时也正常吧? 夏敏敏实在舍不得放下这个能尽情玩耍的机会。 于是乎,她开启了此世界的享受之旅。 在签到满一百天时,系统再一次给出了特殊奖励,是一次能够改变自身的机会,包括五官、肤色、身高、体型等等,只要是和身体有关的都可调整。 这等同于是游戏里的“捏脸”模式了,即便想捏成绝世美人也没问题。 不过夏敏敏思索后,却和系统提出了另类诉求。 她一个游客心态,只当此世界是度假胜地,兜一圈就走人,并不想同别人有瓜葛,甚至越低调越好,变美毫无意义。 对她来说最实用的,反倒是解决掉每月的生理难题。 没办法,古代虽然山清水秀,但确实没有现代社会便利,每月流血是真不好处理,特别是对于一个游山玩水的旅客而言。 幸运的是,经系统判定,改变生理期也包含在身体调整的范围内。于是夏敏敏的体内开始自动运行起一部名叫【九阴真经】的内功心法。碍于保命符下不得修习功法的禁制,此功法仅用来帮助内化生理气血,并无其它作用。 夏敏敏依然是一个什么武功都不会,全靠系统技能开挂的无敌弱鸡。 生理期消失后,她彻底身无负担了。在签到满两百天时,系统给出了第二次百天奖励,可以自行调整物品签出的概率。 夏敏敏直呼系统真贴心。 既然保命符下已是无敌,那些签出的功法秘籍、武器工具、灵丹妙药等用处就不大了。尤其是功法秘籍,即便签出来的是最高等级金色功法,在点击查看过后也会归于暗淡,下面备注一行字:【保命符下无法修习】,纯属浪费签到机会。 要说夏敏敏现在最缺什么? 自然是钱财,且要低调发财。她不想到处去贩卖系统物品惹人注意,所以果断地将签出概率全都倾斜到了钱财上。 概率调整后效果非常明显,夏敏敏很快变成了有钱人,吃穿住行都上了档次,每日锦衣玉食,出手阔绰,简直不亦乐乎。 只是一个独身行走的女子,放在任何时期,都可能引来不怀好意的歹人。 主城里有官兵把守还好,主城外就危险了。 夏敏敏虽有系统开挂,却也不想以杀止暴。因为她终是要回到原本的法治社会里去过普通人生活的,如果在此世界开了杀戒,习惯了手染鲜血,回去后不得产生心病吗? 所以,每当遇到歹徒,若能提前发现,她会用【五行迷幻阵】来隐藏自己,若被当场拦截,则用【瞬间移动】尽快逃跑。 9. 九 可尴尬的是,【五行迷幻阵】初始时一米,随着签到不断扩大范围,后面大到可以覆盖起整座宗门。而【瞬间移动】恒定一米,除非是碰上不会武功或轻功拙劣的歹徒,但凡轻功小有所成,就能完爆她的瞬移速度,根本跑不掉。 而夏敏敏又不能在歹徒面前凭空消失,恐被传成鬼怪之说,唯有动用起不致死的【奔雷术】。 从【奔雷术】的判定概率来看,最容易出的是轻度伤。一般就是惊雷落下后让对手受到惊吓或是晕厥,她则趁机逃跑。 但概率这事是吃不准的,不会每次都那么轻巧。总归有一次,【奔雷术】判定出了中度伤害,眼见面前两名拦路歹徒一瞬间口吐鲜血、四肢尽断,软绵绵地趴在地上惨叫连连。 这伤不致死,但苦于无法行动,在这荒郊野外必会被拖死。即便侥幸得到救治,恐怕也会留下终身残疾。 在这本就条件落后的古代,夏敏敏想着两人即将面临的下场,以及客观上民不聊生的战乱世道,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尤其其中一位仅是个十岁出头的未成年人。 夏敏敏在系统空间里翻了翻,翻出唯一一瓶【黑玉断续膏】,作用是可接断骨,恢复如初。 她将膏药扔给了趴地上半死不活的歹徒手上。 带未成年出来抢劫的是一位瞧着二十多岁年纪、会点拳脚功夫的青年人,他在确认瓶子内竟是千金难买的疗伤奇药——黑玉断续膏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俩对你行凶……你为何还重礼相救?”青年人不敢置信地问道。 夏敏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已受天罚……” 而我不想杀人。 只是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心里咕哝着:可别真死在这儿,让我背上人命啊……边快步逃开了。 此事过后,夏敏敏意识到,【奔雷术】也是不可再用的,不然总有人会死在自己手上。想她一个无敌之人,又非此间之人,何必与他人多较真呢?保持不染因果,不摊人命,最后能神清气爽地回家才是最重要的。 夏敏敏开始思索今后该如何抵挡坏人,她不可能只去几个防卫得当的主城里玩耍,那会少了很多乐趣。 要不花钱雇保镖吧,就是走哪儿都有人跟着难免会不自在。 在签到满三百天时,系统送出了第三回百天奖励,是两本著名的武功秘籍:丐帮绝学【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 夏敏敏因有保命符在身,无法修习任何功法,还觉得这回的奖励好无用。可当她看到系统面板上显现出的一行字时,眼前顿时一亮: 【开放收徒模式,签出的功法秘籍皆可传于弟子修习】。 夏敏敏心中一动,想着既然都雇保镖了,避免不了与人接触,不如教会弟子。弟子也算是自己人,可以陪玩。当然,还有一点私心,就是她也很想看看这些只存在于武侠里的绝世武功施展出来后会是什么模样,肯定比影视剧里的五毛特效精彩多了吧。 - 城郊一隅有座破败不堪的古庙,是穷苦乞丐们的避风港与聚集地。一日,夏敏敏踏入这荒凉之地,从生死边缘救回了一个年仅八岁、气息奄奄的小男孩。 她救之前是考量过的,丐帮绝学传给乞丐来学,也不算功法外泄吧。 虽说系统从未提过任何收徒要求,但夏敏敏总会下意识探寻授出功法和相习弟子的契合度,毕竟是天外来物,需要讲究点缘分。 说来也巧,这个小男孩小名还叫“阿狗”。 夏敏敏收乞儿阿狗为徒,将【打狗棒法】传给了对方。 可惜这收的第一个弟子,资质却不咋地。或者准确来说,夏敏敏自己纯用系统技能,一点武功不会,既没有判断别人是否骨骼惊奇的眼力,也不会教学,只能随缘收徒。把功法秘籍扔给徒弟后,再请来一位识字先生为其开蒙,让徒弟对照秘籍上附着的修习画像自行领悟,至于能习到何种程度,听天由命。 好在绝学就是厉害,哪怕囫囵吞枣也够打跑一些寻常歹徒,并且夏敏敏十分注意低调行事,基本得罪不了什么武林高手。 而收徒这事有一就有二,毕竟系统仓库里堆着好多本功法秘籍。 她尤记得自己抽到的第一本功法是【八荒六合为我独尊功】,注解是【顶级心法,可驻颜青春,每30年需经历一次功力归零的返老还童期,期间需每日重修(一天恢复一年功力),且午时需吸饮生血调和阴阳】。 她当时就觉得眼熟,这不是某著名武侠里天山童姥修习的功法吗?怎么会出现在修仙世界里呢? 穿越前两年,夏敏敏一直坚信此世界是修仙背景。哪怕没有遇上一个修仙之人,也不敢掉以轻心,就怕万一碰上能入侵自己意识的修仙大佬被毁坏了保命符。 在看到【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时,也只认为逍遥派的功夫本就有些超出武侠范畴,接近修仙了,再凭它如此霸气的名字,被当作修仙功法也说得过去。 而随着知名武侠功法接连被签出,始终打听不到任何一则有关修仙宗门准确信息的夏敏敏不由地开始怀疑了,但她仍不断告诫自己:修仙讲究仙缘,不是谁都有资格修的,也许这些武功秘籍是给没有仙缘的人退而求其次学的,遇不上修仙之人是因为占比极少……总之系统不会胡乱提醒,得时刻保持警惕心。 长期的坚信不移导致夏敏敏在和弟子虚构师门背景时也下意识带上了修仙色彩,称“自在门”为宗门,还让弟子称呼自己为“师尊”。 幸好她那时没有编造太多,要不然真编出一套此世界根本不存在的修仙话术,真得叫惊世骇俗了。 到了穿越第六年,夏敏敏救下的徒弟和门人慢慢达到了两位数之多,同时她也觉得玩尽兴了,便想在回家前给这些跟着自己的有缘人留下一个归宿。 她虽去过很多地方,但从不张扬,唯独同仙源镇衙门因为打虎结下过良 缘。良缘不可浪费,说不定等自己回家后,当地官府也能成为宗门的关系靠山。 所以夏敏敏决定将宗门位置选在仙源镇就近的雾山上,还往宗门外设下了【五行迷幻阵】,既能起到暂时性的保护作用,也能解释“自在门”为何能隐匿江湖上百年。 比较尴尬的是,她把签到概率都点在钱财上后,签出的宗门建筑就很少了,几年下来都没有集齐过一套完整的。而立宗时间紧迫,她只能将各种风格不一的建筑临时拼凑起来。 这就形成了一副毫无审美的大杂烩景象,当弟子门人入住宗门后,即便又签出了配套建筑也没法更替了,无奈之下,只能将锅甩到了莫须有的历代门主身上,都怪他们任性妄为,上百年下来已成难看定局。 夏敏敏用“百年隐世宗门”的名头糊弄了好多事,比如解释自己为何会有那么多武功绝学和灵丹妙药,宗门内为何会有功效神奇的灵泉等等……好在她收的弟子皆年幼,听后震惊不已却又深信不疑。 宗门建成后,夏敏敏又担心一旦自己回了家,没了系统钱财支撑,弟子们会陷入经济困顿。为此,她又谎称有云游在外的师叔带回来了不知名种子,实则也是签到签来的,送给山下村民种植。通过两年时间培育,外加仙源镇官府的良缘支持,逐渐形成了一门成熟生意。 她能做的都做了,余下便等弟子门人的武学长进。相信即便失去了【五行迷幻阵】的隐匿保护,他们也能在此世界安身立命。 穿越第九年,夏敏敏终于决定放下一切,踏上险径寻找归途。 此世界正逢外族入侵、天下战乱之际。穿来第一年,大原皇城被破,老皇帝及众多皇亲国戚都被抓去北荒受难了,新皇帝在登基后也果断放弃了皇城,一路仓皇南逃,导致抗击北荒的战线几乎被裁撤殆尽。 夏敏敏曾偷偷想过,自己被选中来此,不会是想让她帮忙平天下的吧? 这也符合【险径即归途】,哪里还有比战场前线更凶险的地方呢? 不过对夏敏敏而言,这个使命格外艰难。 难的是心理层面。 从物理层面来说,北荒依仗的是数万骁勇骑兵,而她积累签出的一击必杀符也上万张了,加之大范围群伤技能奔雷术,瞬间齐发,直接让骑兵团人仰马翻,这还阻挡不了北荒入侵吗? 若有计划推进,她甚至可以颠覆北荒政权。 只是这过程中必然不止战场上的打打杀杀,还会牵扯皇权和治国,岂非比她在原世界公司里的牛马项目更要耗费心力? 夏敏敏清楚自己既没这能耐,也不高兴去做。 好在此世界的大原新皇帝在逃了没多久后,不知怎么的突然不逃了,开始驻地死守,居然还打了几场小胜仗。甚至在夏敏敏穿越来的第三年,成功还于旧都。 天子勇武,令举国振奋。 夏敏敏也跟着松了口气,原来救天下不是自己的使命,那太好了! 10. 十 穿越第六年,夏敏敏在雾山上建立了“自在门”,与此同时,天子御驾亲征,豁出性命同北荒打了一场险之又险的大战,并首次取得了大规模战役上的惨胜。 虽是惨胜,却终于让大原和北荒势力攻守平衡了。至此后,北荒已无法一口气吞并大原,大原也可逐步积蓄力量,再图北伐。 穿越第九年和第十年,两国都在内部拼命发育,天下人皆知,大原的这位新皇帝与他那软弱无能到被抓去北荒受难的老父皇截然不同,是坚定要北伐,然后收回两河失地的。 这时已没有大规模战役,只有一些小规模骚扰战。夏敏敏依靠系统技能,主要是已运用习惯、能无限连发的瞬间移动,以及必要时用虚空奔雷术为障眼法,跑去战场边缘转了一圈。啥也没转到后,又以江湖游医的身份报名随军医工,依靠系统出品的药物混在军队中,不过在亲眼见到残肢断臂、血肉横飞的惨状后,更想快点回家了。 她曾问过系统,踏上险径后该如何回去呢?是会在天边出现一道光门,召唤自己走进去,还是会自动触发灵魂归位大法? 系统回答:【天道有感,道法自然。】 这句话很抽象,夏敏敏反复揣摩后得出个结论,估计只要走上正确的险径,那么天道就会安排自己回家。 关键就是找准险径。 奈何两年转下来,她愣是没有找到。 夏敏敏不禁开始怀疑,难道是此时的战场前线已不够危险了吗?自己错过了穿越第六年的那场奠定国本的最险战役? 要真如此,接下去就剩北伐大战了。可具体啥时候北伐,唯有坐在皇位上的天子才说得算,自己就只能枯等吗? 穿越第十一年,夏敏敏归家心切,甚至产生了种恐慌感,【险径即归途】究竟在哪里? 她开始日夜纠缠系统,要它进一步给出解释。不知系统是被缠烦了还是真体贴,在照例发放的百天奖励里终于给出了一条有关回家的新线索,乃四个字:【独一无二】。 夏敏敏绞尽脑汁分析了老半天,想到此世界与原世界唯一不同之处就是多了个会功夫的武林,所以,险径也许不在战场上,而是在江湖中? 若真在江湖,江湖之大,自己又该如何定位哪里才是险径呢? 于是,穿越第十一年,也就是今年,夏敏敏决定派出部分年满16岁的宗门弟子和门人下山行侠仗义,去和江湖上的险恶势力碰一碰。 随着时间流逝,加上回家难度高于想象,夏敏敏变得着急起来。她已不惜将整个江湖倒腾一遍,乃至真要她杀人也认了! 大不了当此世界是个全息游戏,哪怕这些人再活生生也只是帮她回家的NPC工具人……反正谁都不能阻碍她回家! 幸运的是,夏敏敏的大弟子王幸安下山没多久就遇上了江湖顶流傅清越。 传说中的武林断层第一人都没能解决的难题,不正是存在于江湖中的险径吗? 夏敏敏预感傅清越的困境里就藏着自己的回家之路,她绝不能放过这个探查机会。 - 夕阳的余晖渐淡,几近落山。雾山之上,一盏盏灯笼逐次亮起,晕染出的暖光为萧瑟昏暗的山林间添了几分温馨。 夏敏敏见时间差不多了,便使用【瞬间移动】离开暖和居朝用餐的会客殿移去。 瞬移技能一次性前进一米,能无限连发,只是前进动态如同幽魂阿飘一般,鬼魅异常。 夏敏敏原本觉得四大保命技能里就属它最废了,速度跑不过大多数轻功,也无法和身边人解释这算哪门子的轻功邪修姿势,干脆不在人前使用。 她出行要么乘坐交通工具,要么靠两条腿走路,只有私下无人时,才悄悄用瞬移赶路。而它也确实适合赶路,主要是不费力气,但凡自己清醒着,就能不停瞬移。摸去前线战场靠它,平日里山路难走也靠它。 唯一要留意的是,避免让弟子门人看到,尤其是在太阳落山后。 之前就发生过她回来晚了,瞬移连发造成山间鬼影重重,其实她自己也害怕在夜间赶路,偏又被门人瞥见以为是撞见鬼了。 门人的尖叫声惊得她差点慌不择路地撞树上,而雾山有鬼的传闻就是这么来的。 好在那几个门人武功平平,眼力自然也不济,在昏暗中没认出是她,这才让夏敏敏得以保持住一门之主的形象。 如此刻,夏敏敏再次得益于宗门内地广人稀、不易被察觉的地形特点,偷摸瞬移至离会客殿一段距离前停了下来,稳定心神后,迈开两腿不紧不慢地朝前殿走去。 进入殿内,夏敏敏的两名弟子王幸安和慕容雪,以及今日贵客傅清越都已齐聚。三人皆沐浴更衣过,一扫方才舟车劳顿之态。 夏敏敏直接将目光落到了关键人物傅清越身上。先前碍于受冷,无暇他顾,现下看来这名满天下的傅大侠应和自己穿越前的年纪差不多。 夏敏敏穿越前是28岁,十年过去,理论上应38岁了。不过她的时间进度是按原世界走的,真实肉1体仅昏躺了10个小时,所以容貌上丝毫未变。 青春常驻的感觉固然是不错的,但夏敏敏心里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假象罢了。 “仙子。” 傅清越率先向夏敏敏行了个礼。 说来也巧,门人给他准备的替换衣服也是一袭青衫,而傅清越确实适合这种淡雅色泽,搭配头顶一根简单的木质发簪,显得整个人潇洒之余又多了分儒雅之气。 这气质放在现代社会里难能可见,属于古之江湖独有了。 “傅大侠,还请入座。” 夏敏敏受其影响,言行间也多了几分矜持。 四人围坐在一张敦实的圆木桌旁,桌子宽敞,空间富余。王幸安原本满心想着要跟小师妹炫耀自己结识江湖传奇的事,谁料小师妹竟被那风少谷主勾搭去翠霞剑派小住了,颇为遗憾。 不一会儿,有门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了桌。 身为客人的傅清越注意到,这里准备的菜色极为丰富,有荤有素,有汤有点心,连水果、茶饮也一应俱全,甚至为每人分配了一块干净的巾帕,用于擦拭清洁。 好一番讲究。 “来来,吃吧,不用客气!” 见到美食,夏敏敏顿时不再矜持,热情招呼后就带头为自己盛了一碗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轻轻抿 上一口,直叫人鲜掉眉毛。 来到此世界,唯一比原世界美好的就是大自然的馈赠了。 王幸安和慕容雪也不拘谨,动手拣向自己喜欢吃的菜,边吃边赞不绝口,直夸胖叔厨艺又精进了。同时不忘给傅清越介绍特色菜肴,席间气氛轻快又热络。 傅清越也在慢条斯理地进食。 其实他鲜少在吃食上花心思,每日填饱肚子只为去做更重要的事。印象中,他去过的江湖门派,认识的江湖中人也多是如此,像这般沉浸精致美食的情景似乎只该出现在权贵人家的席面上。 而这里却是神秘莫测的百年隐世宗门。 特别是这位素未谋面就带给他诸多遐想的自在仙子,于一门之主来说太年轻了,不过傅清越本身也是十八岁就登顶武林的天之骄子,对年少成才见怪不怪。 只是他很难用一种准确的词汇来描述这位仙子的气质,没有上位者的威严派头,没有隐世高人的清冷孤傲,也没有大善人的端庄宝相。初看时貌不惊人,却又不给人平平无奇的感觉。至于她到底“奇”在哪里?似乎只有一种浅相的形容,那就是—— 自在。 一言一行都如家中般自在,毫不在意,轻松惬意。 而这里也确实是她的家,她也确实被称作“自在仙子”。 恍然间,傅清越似对“自在”一词有了更确切的感触。 “……就在我满心绝望,以为自己性命不保,此后再也无法在师尊跟前尽孝侍奉之时,竟见傅大侠身形如电,一脚将那被蛮夷夺去的裁云佩剑踢回手中。紧接着,他施展出一招清越剑式,刹那间,天地似为之色变。那凌厉的剑势仿若天罗地网一般,精准无误地同时罩住四名蛮夷周身全部要害弱点!试问,如此惊心动魄之场景,放眼整个江湖,谁能在武林至尊的剑下反抗,谁又敢反抗!” 王幸安口若悬河,绘声绘色地讲述那晚被救经历,说到激动处,不禁脸泛红光,活脱脱一个迷弟模样。 当事人傅清越被他这般天花乱坠的夸赞弄得哭笑不得,而夏敏敏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端起汤碗品上一口,还发出应和之声:“嚯!好家伙,后来呢?快接着说!” 王幸安笑着说道:“后来啊,那四名蛮夷哪还有一丝反抗之力,瞬间就成了傅大侠的剑下亡魂,我和四师妹也得以成功脱困啦。” “啪!”夏敏敏轻轻放下汤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记清脆的声响,她脱口道:“正所谓,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 她心中暗喜,终于有机会说出某知名武侠那气势磅礴的开篇名句了。 “不愧是师尊,总结得如此精妙绝伦!”王幸安兴奋地鼓起掌来。 慕容雪笑意盈盈,傅清越表情怔怔,没想到从这自在仙子口中说出的形容词句更为夸张,简直夸张到没边了。他虽自持武艺高强,天赋卓越,却也不敢承接如此盛赞。 “幸安,看来你同茶馆老齐学了不少本事啊!”夏敏敏打趣道,“倒是可以去和他换换班了,也给他讲讲江湖趣事。” 王幸安得意洋洋地道:“遇到傅大侠的故事可是我首讲的,老齐都不知道呢。” 11. 十一 夏敏敏叹息一声:“就是这雁行功实在太次了……不像凌波微步,打不过还有逃跑的机会。” 王幸安的情绪一下低落起来,垂头丧气地道:“都怪弟子太愚笨,轻功学不会‘凌波微步’,心法也学不会‘九阳神功’,只能勉强学下‘五绝神功基础篇’……” “不怪你。”夏敏敏安慰道,“怪就怪……师叔祖们留下来的功法太过深奥难学了,学不会也正常。”她笑眯眯地转向傅清越,“得亏遇到傅大侠,你可真是救了我两个弟子的性命。” “不敢当……” 傅清越赶紧抱拳回礼。 “唉,不必拘礼,我们这里很随意的。” 夏敏敏摆了摆手,又饶有兴致地道,“傅大侠真不愧是响当当的武林第一人,有机会我真想见识下你那一招放倒四蛮夷的清越剑法。” “一招也是夸张了……” 傅清越轻笑摇头,王幸安适时插口:“可是,师尊,傅大侠的毒不解,是用不了内力的。” “哦,这样吗?”夏敏敏问道,“傅大侠,刚没来得及听你讲完,现下正好说说你这毒是怎么回事?” 王幸安竖起耳朵,期待着谜底揭晓。 “其实……”傅清越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并非是被毒所害,而是……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王幸安满脸疑惑。 傅清越道:“说来可笑,我中的并非是什么天下至毒,而是……毒虫草和软筋散。” “毒虫草和软筋散?!” 王幸安难以置信。他此前想过好多种至毒,甚至怀疑过是大理国的巫蛊秘术,万万没想到竟是江湖上最为常见的两种最低级毒药。 “可毒虫草毒性低微,甚至都不需要解药,直接以内力化开即可。软筋散也顶多让人内力迟滞约一炷香的时间,内力越强,恢复越快……以傅大侠的精纯功力,不该都在须臾之间便化解了吗?” 慕容雪同样疑惑,夏敏敏则来了兴致,刚好正餐吃完,她便伸手抓了把葡萄当饭后甜点,准备好好聆听这武林第一人的不传秘闻。 “所以说,我这是自作自受。” 随着这句略带自嘲的开场白,傅清越开始讲述埋没在心底多年,耻于告诉任何人的难堪往事,“自我17岁拜别师父,离开凌霄山后,便开始在江湖上四处与人比武。当时年轻气盛,贪慕虚荣,一心只想争得那江湖第一的响亮名头。恰逢天机阁阁主百晓生推出了武林兵器谱,并将裁云剑排在了第一位置,从此后,我就陷入了源源不断的比试挑战里。” 王幸安点了点头,这些他早有耳闻,不过从茶馆老齐口中说出的傅清越大多是备受赞赏,鲜有负面之词。 “整整三年,江湖上各门各派,有名的,无名的,出道早的,后起新秀,我几乎打了个遍。只是没想到,那百晓生竟暗中对付我,特意设下两种毒药。一种毒虫草下在了上擂台前必饮用的助兴酒水里,另一种软筋散则下在了与我比试的对手兵刃上。” “什么?下毒之人是百晓生!” 王幸安嘴巴大张,愣了半晌才惊怒出声,“亏我……亏江湖中人都将天机阁的武林兵器谱奉为毕生追求的至高荣誉榜,没想到他竟对上擂台的侠士下此毒手!” 傅清越道:“百晓生虽给我下了毒,但此毒变成无解,却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正要将年少时最为愚蠢的经历和盘托出,却瞧见对面的夏敏敏极为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她吃葡萄的方式也颇为随性,不剥皮直接放入口中,一番咀嚼后,再将粘连着果肉的碎皮吐在碗碟里。 这吃相,当真是自在啊…… “要来点吗?” 注意到傅清越看过来的目光,夏敏敏笑道,“这葡萄是山下村民新种的,也算是地方特色,外面还吃不到呢。” “多谢……我稍后吃。” 傅清越下意识婉拒了,可转念一想:时过境迁,自己早就对那些执念不再耿耿于怀了,又何必表现出一副仇大苦深的模样来呢? 也该自在点嘛。 似受感染,他也伸手拿了一颗水润葡萄,见葡萄表皮呈红色,与市面上常见的黑紫色、绿色品种不一样。 他没学着夏敏敏直接往嘴里放,边剥皮边继续道:“毒虫草无色无味、毒性低微,内力深厚之人不易察觉,在剂量小的情况下,体内自行运转的功力就足以将它化解了。而我上了三年擂台,不知喝了多少碗助兴酒水,使得毒虫草有机会在我体内悄悄累积,积少成多。” “嘶——”王幸安听得全神贯注,四人中就他没碰葡萄,紧张地问了句,“期间你就没有发觉自己已经中毒了吗?” 傅清越先将剥干净的葡肉吃下,发现果中无籽,味道清甜,甜中似还带有一股荔枝香气,确实风味独特。便猜想这红葡萄是否又像红苹果一样,也是自在门云游在外的师叔带回来的新奇种子呢。 他品尝完后,回道:“那三年里,我除了不停被人约上天机阁擂台外,还有不少埋伏在暗中搞偷袭的,而我太过自信,即便察觉身体有异,也只当是遭遇多了,精力有损,只要能保持住胜局,就没当回事。” “哎呀!”王幸安发出一声喟叹,脸上展露出懊恼与可惜的表情。 夏敏敏吃下碗中最后一颗葡萄,眼睛眨眨,评价了句:“倒也可以理解,所谓人不轻狂枉少年,何况你是真天才!” 傅清越眼眸微敛,方才更浮夸的赞誉也听过了,这一句便受之了。 夏敏敏笑了笑,刚想再抓一把新葡萄,却见慕容雪向自己推来了一个小碗,里面是一些已经剥干净的果肉。 她知道四弟子贴心,可也无需对方如此伺候,便又将小碗推了回去,示意小姑娘自己吃,自己则又伸手抓了一把葡萄。 慕容雪低头从碗里挑起一颗果肉,抬眼问道:“傅大侠,虽说百晓生在你的对手兵刃上洒了软筋散,可你那时已登顶武林,又有谁能轻易伤到你呢?” “对啊!”王幸安一拍大腿,“到底是谁用兵刃 伤了你?” 傅清越答得干脆:“胡天狼。” “第一刀客!” 王幸安心里其实早已想到此人,也觉得只能是此人,“百晓生兵器谱……呸呸!”他赶紧吐掉这个晦气名字,“自傅大侠失踪后,胡天狼确为武林公认的第二高手,所使武器啸月刀,所使刀法天狼逐月。听说刀法共分为八式,既迅捷刚猛又灵动诡谲,通常在他刀下过不了三式就会败下阵来……傅大侠,你是被第几式所伤啊?应该是罕有人见过的最终式吧?” 傅清越道:“其实……我在与他比试之前,就已毒发过一次。” 王幸安瞪大眼睛:“除了排名第二的胡天狼,竟还有人能伤你?莫非是排名第三的无影断魂鞭楚岚君?” 傅清越摇头:“是唐门的人。” “暗器唐门!”王幸安很快联想到一人,“我听老齐提起过,说是唐门近些年来也出了一位天骄人物,好像叫……唐傲岳?” 傅清越点头:“是他。” 王幸安却是费解地挠了挠脑袋:“可这唐傲岳似乎只在唐门内有名,根本就没上兵器……呸呸!”他吐了两声,“即便是上了的唐门中人排名也不靠前啊,怎么就能伤到你呢?” 傅清越道:“其实真正的唐门高手是看不上百晓生兵器谱的。” “啊?这唐门中人竟这么狂!” 王幸安脱口道,又很快改口,“狂得没错!不愧是惯用暗器的,就是有眼力见!老早就看出这卑鄙无耻百晓生排的哪里是什么兵器谱,分明是个害人谱!”他顿了顿,困惑道,“可这唐傲岳既然不屑排名,为何要同你交手呢?莫非他就是冲着你来的,因为仰慕你的武学造诣!” 王幸安说得兴起,傅清越轻咳一声,略显尴尬地道:“……其实是我主动找的他。我当年听说唐门中人并不服气兵器谱,说天机阁取名不当,论兵器之首当属蜀中唐门。我想让他们心服口服,便特意去寻了唐门第一天骄交手。” “那交手后……你就不慎被暗器所伤了?” “唐傲岳没用暗器手法,他是明着对我打了一发暴雨梨花针。” “暴雨梨花针!”王幸安回忆道,“我听老齐说过,这暴雨梨花针似乎是唐门最爱用的大杀招,发出如寒芒作雨,针针索命……原来你是被它伤的!” 傅清越摇头:“这一击我用轻功加剑法抵挡过去了,可接着他就对我用了孔雀翎。” “孔雀翎!”这回接口的是慕容雪,“翎羽惊鸿,万毒封喉。传说孔雀翎是唐门最美且最毒的绝杀武器,一旦施展,可谓天罗地网、无处遁逃。” “最美最毒?”王幸安捕捉到关键词,“所以,你是中了孔雀翎的毒?” 傅清越再次摇头:“虽然我找上唐傲岳时言语挑衅,但对方从未想过要杀我,翎羽上只附带了轻微毒素。而我见那屏匝一开,便知此器难敌,当即甩出裁云剑,改用剪水破之,所幸硬抗下来……只不过内力耗尽,导致潜伏在体内的毒虫草一并爆发。” 12. 十二 “啊!” 短短几句,惊心动魄,王幸安不由轻喊出声。特别是听到裁云脱手,转换神秘的剪水剑登场后,他都来不及细究毒发之事,追问道,“所以说,剪水不止是一把剑,还配有另外一套剑法,对吗?” 傅清越想了想,点了点头。 “哇!” 王幸安兴奋得两眼放光,这可是个独家秘闻,从没听老齐说过呢。他还想打听更多关于剪水剑法的事,却听夏敏敏幽幽地感叹了句: “你一人竟能连破唐门两大绝杀,还是群攻无敌的大杀器……不愧是天下第一啊。” 王幸安顺接道:“我也听老齐把唐门暗器吹得可厉害了,可惜不论是暴雨梨花针还是孔雀翎,我都没见过。” 夏敏敏联想起自己从影视剧里看到过的特效场面,那种铺天盖地、劈头盖脸的密布压迫感,摇头道:“还是别见为好。” 慕容雪提果肉入口的动作一顿,问道:“师尊也顾忌唐门暗器?” 夏敏敏道:“当然,傅大侠都抗到力竭了,说明真的很危险啊。” 慕容雪又问:“那……若是师尊对上唐门暗器,可有胜算?” 此言一出,席面突然变安静了。 夏敏敏能敏锐察觉到身边两名弟子对自己的探究和期望,又见对面的傅清越伸手取了颗葡萄,看似慢慢剥着,实则也在等着自己的回答。 夏敏敏想了想,如实道:“我先手无敌。” 哎,这腔她得装。毕竟有外客在场,她得维护住一门之主,以及自己在弟子心中的师尊形象。 “师尊就是师尊。” 慕容雪展颜一笑,接着将果肉放入口中,甜甜地吃着。 夏敏敏心下无奈,赶紧也抓了颗葡萄塞入嘴里。她有系统给的“一击必杀”技能,起手不用怕任何人。不过后手嘛……没有后手,别人杀她也是一击必死。 王幸安的视线仍在夏敏敏和傅清越之间不停转悠,心底悄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师尊和傅大侠,究竟谁更厉害呢? 他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印象中,师尊从不与人动武,每逢遇到敌人,都是轻盈地往边上移开,由弟子和门人上前收拾对方,也看不出这瞬移身法是何种轻功。除此外,就只剩杀蚊灭虫的小事了,师尊通常眨眼灭之,真的就是眨眼功夫,众弟子愣是看不出师尊到底是如何出的手。 而师尊不止功法神秘,甚至怀有驻颜之术。入宗多年,年幼的弟子逐年长大,年长的门人也开始显露出岁月痕迹,唯有师尊,看着依旧像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丝毫未变化。 由于师尊给人的感觉太过高深莫测,境界无法衡量,引得众弟子心中无限遐想。直到这回由慕容雪发问,以傅清越当参考对象,听师尊在天下第一面前宣称自己先手无敌……那是否代表,师尊其实比傅大侠更厉害呢? 师尊才是不出世的天下第一? 王幸安越想越激动,犹如被点燃的信火,窜得老高了。 “傅大侠……”夏敏敏吐出碎果皮,问道,“所以,你的剪水剑要比裁云剑更厉害,是吧?” 傅清越微微点头。 “能让我看看吗?” 王幸安的眼睛一下亮了,天下第一的问题先放一边,他也要一睹剪水剑的风采! 却听傅清越答道:“暂时……拿不出来,还请仙子见谅。” “是因为中毒吗?” 王幸安忍不住问道。他之前就猜测过剪水剑丢失的原因,现下看来果真如此,着实可恶! “掉在什么地方了?咱们一起去夺回来!” “这……不着急。” 傅清越摆了摆手,吃下手中果肉后,重新说回正题,“经过两次毒发,我才觉事有蹊跷,开始调查真相。但没想到的是,百晓生竟主动找上我,不仅承认了下毒手法,还直言知晓我已无力凭借自身运功化解毒素,愿助我一臂之力,帮助我运功化毒。” “什么?”王幸安深表怀疑,“他有这么好心?” 傅清越拿起巾帕擦了擦沾染在手指上的果汁,并未马上作出解释。 慕容雪见状思索道:“应该是瞒不住吧。以胡天狼的身手,谁能在他的兵刃上悄无声息地下软筋散?又有谁能给从未有过败绩的傅大侠屡次下毒?除非是在江湖默认公平公正的天机阁比武擂台上。百晓生可借书写兵器谱之名,接近任何人的兵器,而大家也不会对比武前的助兴酒水设防……” “百晓生……着实可恨!” 王幸安捏紧了拳头。直至如今,武林中人还将天机阁擂台视为能扬名立万的比武圣地,纷纷争相前往,只为在兵器谱上留有一席之地。 可谁能想到,这根源处就酝酿着龌龊阴谋…… “不行!”他一个激灵,义愤填膺道,“我一定要将百晓生的卑劣行径公之于众。让老齐在茶馆里天天说书,把他的丑事传遍江湖,让他和整个天机阁都失信于天下,不然还会有其他侠士惨遭毒害……” “未必如此。” 慕容雪又分析道,“若百晓生还害过其他人,那十多年过去,他的兵器谱口碑不会如此稳固。依我看,他是有意针对傅大侠。只是……”她有些不确定,“这毒虫草积累到一定量后就堪比至毒了?” 傅清越向她投去一个略加欣赏的眼神,回道:“那时的毒虫草还不至于无解。” 他接着道,“百晓生主动向我坦白一切,实则是为了激将。他说要运功帮我,其实心里清楚我怎会接受一个下毒凶手的帮助。关键在于,他也不想我去找别人帮忙,便故意刺激我说想来天下第一的傅清越是不会求人帮忙的,区区江湖上常见的毒虫草和软筋散,又怎能奈何得了你呢?” 三人听到此言已隐约窥得真相。但王幸安还是问了句:“所以,傅大侠,你当真听了他的话,没再去找别人帮忙了吗?” 傅清越叹道:“是啊,我当时真就因为他的这句话,硬撑着没去找任何人。不止如此,早在我第一次毒发、身体尚未痊愈时就没放弃过任何一场比斗。二次毒发后,毒入脏腑 ,我也死性不改,为了所谓的虚荣面子,照打不误……直至毒性蔓延至气海丹田,伤了根基,单靠运功已无法化解,最后实在无力与人比试,才不得已隐退江湖。” “竟是如此……” 听完整段经历,王幸安不禁陷入了股既惆怅又痛惜的情绪里。 这也解释了傅大侠为何在登顶兵器谱三年后就无故消失了。想他一个少年天才,在最鼎盛时却逐渐衰弱,最后甚至连佩剑都守护不住……这过程该有多憋屈啊。 原来是装过头把自己装废的…… 夏敏敏默默吐槽了句,嘴上说道:“即便受困于毒,也从无败绩,不愧是天下第一!” 傅清越面露惭色:“就是这等虚荣执念让我走到穷途末路……愧不敢当。” “我记得,傅大侠自创的青玉心法是以‘融合’为特点,”慕容雪道,“这些年,你应当是依靠心法特性将毒素强制融合在了体内,所以无法动用太多内力,因为会克制不住毒发。” “确是如此。” 傅清越点了点头。 王幸安越想越气:“傅大侠,在你无法动用内力之前,就没去找过百晓生算账吗?” 傅清越道:“百晓生可没那么好找。天机阁三大立身法宝:情报、奇门遁甲以及易容术。百晓生情报灵通且易容术精妙绝伦,除非主动现身,否则很难找到他的踪迹。” 王幸安脸色憋红:“可就这么放过他吗?” 慕容雪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百晓生以兵器谱来排行武功高低,是因为江湖人皆兵器不离手,所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一个高手若是连自己的兵刃都守护不住,自然不配称为高手……但从傅大侠的遭遇来看,不止如此。想那兵器谱是在傅大侠踏足江湖后才开始显现的吧……” 王幸安细一琢磨,也品出其中不对劲了:“难道兵器谱的存在就是为了毒害傅大侠?这是一个早有准备的大阴谋!你和那百晓生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傅清越道:“在被排上乒器谱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那他为何要如此害你?” “我也不知。”傅清越轻轻摇头,“我想过找他报仇,问清原因,但百晓生实在难找,加之毒素渐深后,自知寿命将近,便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执着下去了。细想来,也是自己心性不足,才轻易中了别人的诡计,只能说是自作自受罢了。” 王幸安眉头打结,一脸不甘,看模样是想即刻把百晓生抓过来质问为何要毒害大原武林的骄傲,问完后就地正法了! 夏敏敏将吐碎果皮的小碗往桌上一搁,继续追问道:“傅大侠,你隐匿江湖之后都做了什么?那些蛮夷又为何非要杀你不可呢?” 她目前只了解了中毒缘由,还不清楚傅清越面临的真正困境,得把那条准确的江湖“险径”挖出来才行。 傅清越嘴巴微张,却显得有些犹豫。 因为这一说,就涉及到了根本问题,而这个问题,并非所有人,或者说并非所有江湖人都关心。 13. 十三 对江湖人而言,远没有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那么依附朝廷。 或者说,普通老百姓也不管谁当皇帝,只要能吃饱穿暖,少点苛捐杂税便已满足。而对于武功高强,或占据一方势力的的江湖门派来说,即便江山易主,也不影响他们的逍遥自在。 同样,也有只愿做隐士、不问天下风云的,自在门既然隐匿了上百年,当属这一类。 其实隐匿江湖的傅清越也属于这一类人,但在看到当今天子奋力北伐的种种努力,那份身先士卒、昭告天下的决绝与担当,竟让他重新寻回了活着的意义,所以,毅然决然地站于朝廷一边,统一战线,共同御敌。 他犹记得那位圣明天子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其实朕也并非一定要坐这天下之主的位子,只是蛮夷粗鄙落后,若由他们来统治大原,定不会将大原百姓视作自己人,只会给这片土地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既然这天下重担落到了朕肩上,朕便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傅大侠。” 夏敏敏的一声轻喊拉回了傅清越飘远的思绪,“可有难言之隐?” 傅清越还未答话,就听对方又补了句:“若是顾虑此地安全,大可不必,天下无人能伤我自在门。” 傅清越闻言不由心头一震,这般隐含王道霸气的话语,他久未听闻了。若非自信到了极致,便如十八岁的自己,也曾敢放言“天下无人能赢我傅清越”,可那是独属于年少时的气盛轻狂。而今,就连那位圣明天子,也不曾说过这般绝对的话。 但话说回来,自新天子登基后,便将内忧外患的分崩局面逐步整合成君臣同心的中兴之势,如此励精图治,足以称一声“明主”了。 但凡接触过他的人,又怎能不被触动呢? 傅清越心绪起伏,选择不再隐瞒:“北荒欲杀一人,而我这些年,一直在护他周全。” 夏敏敏道:“此人是谁?” 傅清越目光如炬,同时朝皇城方向拱了拱手:“正是一心想要北伐的晁天子。” “你保护的,竟是咱们大原的皇帝?”王幸安一脸惊讶,又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蛮夷说过,天子也曾为你寻访解药……原来你归隐江湖后,去投效了朝廷!” “是。” 傅清越颔首承认。 “那傅大侠,你能跟我们说说,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吗?” 老百姓难免对龙椅上坐的那位心怀好奇,慕容雪也停下了吃葡萄的动作,一眼不眨地盯着傅清越,等待他的回答,唯独夏敏敏的心思已然飘上天了。 傅清越的这番话,将江湖、朝堂与外族入侵紧密相连,这世间恐怕再没有比这条险路更契合自己的归途了……这傅清越果然是个关键人物! “傅大侠心怀天下苍生,当真是侠之大者!” 夏敏敏赶紧表明心迹,展开恭维道,“我定要助傅大侠解开此毒!不仅如此,但凡关乎家国大义之事,我辈自当效仿傅大侠,义不容辞!” 王幸安欢呼道:“太好了!我就知道师尊能解傅大侠的毒!师尊无所不能!” 慕容雪跟着开口:“师尊,可有弟子能相助之处?” “嗯……” 夏敏敏思索起来。其实系统仓库里就躺着一颗【极品解毒丸】,作用很明确,能解天下所有的毒,只可惜下方有一行醒目备注:【仅对自己使用】。 等于说这颗【极品解毒丸】只能夏敏敏自己吃,没法直接喂给傅清越,这可怎么搞? “傅大侠,可否让我观一下你的脉象?” 夏敏敏自知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直干坐着和意识里的系统交流,那太引人怀疑了,便提了个要求出来。 傅清越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有劳仙子。” 言罢,伸出手腕稳稳搭在桌案上。王幸安见状,连忙拿来一方干净巾帕垫在了傅大侠手腕下,眼神热切地观望着。 夏敏敏抬起手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把脉,万一把错位置,岂不是很尴尬?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又不能临时收回去……便干脆伸出三根手指,一齐覆盖在了傅清越的手腕上。 不管了,反正能解毒的是她,只要她心不虚,就没人能质疑。 果然,傅清越见她手势怪异意外了下,却也没说什么。至于那两个乖巧徒弟就更不会说啥了。 夏敏敏一边假意探查脉象,一边在脑海里和系统积极沟通。终于在得出满意结果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悠然的笑容,缓缓说道:“傅大侠,我宗门内有一处灵泉,能助人修复丹田经络。你这几天不妨先去泡一泡,等身体稳固一些后,我再施展解毒之法。” 傅清越神色一凛,郑重地行了一礼:“感谢仙子施以援手,这份恩情,傅某定铭记于心。” 王幸安这个好奇宝宝忍不住凑上前打听道:“师尊,你要如何帮傅大侠解毒呀?” 夏敏敏一本正经地胡诌道:“要解此毒,光靠良药可不行,还得配合我的独家内功心法——九阴真经。” “九阴真经?”傅清越眸光闪动,这又是他没听闻过的功法,而且还是这神秘莫测的自在门门主习得的心法,居然能解自己的毒,果真非凡。 “原来师尊修炼的心法叫九阴真经!” 令傅清越没想到的是,就连王幸安这个大弟子,也是头一次了解到自家师尊的武功路数。 王幸安身为第一个陪伴在夏敏敏身边的人,却从未见师尊真正出过手,无论是轻功还是武学招式,都如同被藏匿起的宝藏,不知是何等英物。一时间,他竟有些羡慕起傅清越来,眼巴巴地看着夏敏敏,问道:“师尊,等下回我中毒了,你也会用九阴真经救我吗?” “胡说什么呢!”夏敏敏抬手轻敲了下大徒弟的脑袋,“一天天的尽瞎想,宗门里那么多丹药还不够你吃吗?傅大侠这是遇到了特殊情况。” “哦……”王幸安摸了摸脑袋,嘴上应和着,内心还是羡慕不已。 慕容雪见状忍俊不禁。 只是笑过后,她又在心下暗想到:不知带这位傅大侠上山能不 能帮到师尊,若是不能,她也不可在宗门久留,还得尽快下山再去江湖上闯上一闯的。 - 接下去一段时日,傅清越便一直浸泡在自在门那泓灵泉之中。 这灵泉乃是一眼冷泉,泉水冷冽刺骨,尤其是在这秋意渐浓的时节,寒意愈发浓烈。若非是身负武功或毅力坚定之人,根本连踏入泉水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长时间浸泡其中了。 夏敏敏自从将它从系统里签出来后,就摆在了离“暖和居”很远的地方,连路过都不愿意。 可它也是真的有效果,傅清越泡在泉中,借着泉水的力量缓缓运转内力,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干涸的土地,逐渐修复着被毒性侵害得千疮百孔的经络和丹田。转眼一月过去,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竟能慢慢积聚起约莫半成的内力,这下即便遇到不测,也足以拼上几招,争取一线生机。 傅清越不知这灵泉修复身体的原理,只能暗自感慨这百年隐世宗门的非凡底蕴。只可惜,灵泉的力量终究有限,修复的速度也太过缓慢。若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在此一直泡下去,说不定待内力充盈、根基修复之后,便能自行解毒了。 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还得借助自在仙子的援手。 夏敏敏这边早已与系统商量出了解毒之法,迟迟未行动,就是想让傅清越的内息更稳固一些。 因为这解毒之法的关键在于傅清越本身。 夏敏敏不会武功,保命系统里也没有将别人体内毒素吸到自己体内的神奇技能,所以只能靠傅清越自己用内力将毒性运入她的体内。 没错,这解毒之法很是简单粗暴,就是在对方将毒性转移到她体内后,她再吃下系统的极品解毒丸解毒。 毕竟除此外,别无他法了。 在等待傅清越稳固内息的时间里,夏敏敏收到了五弟子沈添从山下传来的消息。 说是近期有一波人来到仙源镇上四处打听自在门的方位,他们还拿出过李寻鹤和李昭宁的画像,逢人便问。 五弟子沈添便是仙源镇上归家茶馆的掌柜,也是夏敏敏收养的弟子中年纪最长的,所以被夏敏敏借用名头成为了对外话事人。 为了不被追踪,沈添长居在仙源镇上,开设茶馆也是为了掌握周边消息。 只是他这回送上来的消息,夏敏敏并不感到意外。 她派出下山行侠仗义的弟子门人里,有功夫不显的,自然在江湖上闯不出什么名堂。之所以一同派出,只为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撞大运的,比如功夫不咋地的大弟子王幸安,就给她招回来了江湖顶流傅清越。 而她的门人弟子里,天赋最佳,最能闯出名堂的当属三弟子李寻鹤。 李寻鹤在夏敏敏总共收的六名弟子里,天赋堪称一绝。当然,这不包括最小的师妹萧挽歌。不过萧挽歌今年才11岁,年纪尚幼,只能当个孩童看待。 李寻鹤今年19岁,他的亲妹李昭宁刚满16岁,出于对亲妹的宠爱,入门时,他将二师姐的位置让给了她,自己当了三师弟。 14. 十四 李氏兄妹总是一起行动的,可惜李寻鹤虽说天赋极强,但个性太过懒散,对刚猛霸道的九阳神功心法毫无兴趣,退而求其次练起了五绝神功进阶篇。天赋平平的李昭宁练习的则是自在门的入门心法,五绝神功基础篇。 夏敏敏常常觉得,李寻鹤弃神级心法不练,选择五绝神功进阶篇,或许是为了能更好地帮助亲妹学武,毕竟这两心法同属一脉,修炼起来能相互借鉴、相得益彰。 而针对三弟子的懒散个性,夏敏敏传给他的武学也多是取巧之道。比如格挡绝学“灵犀一指”,借力打力“斗转星移”,还有小李家的飞刀绝学。 其中自然有他姓李的缘故。 都是奇妙的缘分啊。 李寻鹤身负多种绝学,一入江湖便受人瞩目也属正常。想来那些江湖人士从他身上生出了对自在门的好奇心,于是找来雾山拜访,没想到被五行迷幻阵隔绝在外。失去门路后,就拿了李氏兄妹的画像跑去最近的仙源镇上打听消息。 夏敏敏很快回复沈添,暂不表明自在门方位,同过去一样,她还不想见外人。 毕竟接下去的重头戏是帮傅清越解毒,她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 又过几日,沈添传来新消息,说这帮江湖人在仙源镇上打听无果后不死心,居然一路探查到翠霞剑派去了。 夏敏敏不禁感叹,这江湖八卦的传播速度果然惊人,这么快就探听出自在门和翠霞剑派有交集了。不过好在有五行迷幻阵隔绝一切,系统出品,无人可破,她安心得很。 又一段时日过去,傅清越的内力终于勉强稳固在了一成,夏敏敏听闻此讯,当即决定开启解毒行动。 系统提醒她说,若直接浸泡在灵泉里运毒会更顺畅。然而此时已经入冬,雾山上寒风凛冽,灵泉处更是冷得同冰天雪窟没区别,夏敏敏可不愿受这冻死人的罪,于是便让傅清越继续泡在寒潭里,自己则坐在岸边,虽也有丝丝冷气不断侵袭而来,但总比直接泡冰水里要好些。 可她没坐一会儿,还是被冻着了。 来之前夏敏敏特意穿上了保暖衣物,还在屁股下边提前铺了厚厚的干草和软垫,本以为能抵御些许寒意。奈何这山上本就湿气重,灵泉边更是湿气弥漫,连雾气都比其它地方浓上几分,再被呼啸的山风一吹,整个人很快就瑟瑟发抖起来。 要不是怕人生疑,夏敏敏真想在自己边上搭个简易帐篷,最好再生个篝火啥的……此刻滋味,简直太遭罪了。 “傅大侠,一会儿你运功将体内毒素全部导入我体内,我会用‘九阴真经’进行化解。” 夏敏敏不敢有片刻耽搁,赶忙说明了解毒之法,只盼着能速战速决。 傅清越一脸郑重:“如此做法,仙子可有危险?” 夏敏敏懒得多言,直接道:“按我说的做。”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五指伸开,掌心朝下,示意傅清越跟上。傅清越点头凝神,手心朝上,很快两人的掌心逐渐贴紧,直至完全合拢。 这姿势是夏敏敏精心设计过的,主要考虑到若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面对面手臂伸直了传功,就怕时间久了自己坚持不住,所以才换成了上下合叠的手势,反正自己手臂向下,是顺势而为,累也该是托住自己双手的傅清越更累。 嘿,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除了这不可抗力的寒冷环境,其它细节都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当开始运毒时,夏敏敏的内心不由变得兴奋起来。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武功,来到这个武侠世界十余年了,她一直依赖系统技能存活,根本没机会尝试。 不知这运功过程是种什么新奇体验。 而体验,很快就来了。 草!这是什么—— 随着傅清越开始运转内力,将体内横亘了十余年、如跗骨之蛆般顽固的毒虫草一点点通过掌心导入夏敏敏的体内时,夏敏敏只觉掌心一阵剧痛,这痛似乎并非仅仅来自掌心,因为很快就如汹涌的潮水般覆盖了周身全部神经,感觉像被好几把锋利的刀同时扎着,痛苦不堪。 这形容不对。 夏敏敏虽然没被刀扎过,但她觉得刀伤应该是伤口处钝痛,再隐隐往外扩散,而这运毒之痛……却是由内向外迸发的。 这形容似乎也不太对。 这痛更像是在她体内不停地打转、横冲直撞,似有两个疼痛小人在奋力互殴,且不断引来更多疼痛小人加入变群殴。疼痛由内向内,一直钻啊钻,仿佛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给搅烂了。 靠,怎么会这么痛…… 夏敏敏疼得冷汗直冒,已完全感受不到冷泉边的寒意了,就连看周围雾气也像是被自己的痛蒸发出来,而不是空气湿冷造成的。 自从系统将她每月的生理气血给内化掉后,夏敏敏就连生理痛都没有了,平时又有弟子和门人悉心照顾,生活可谓是顺风顺水,无病无灾。 如今这番痛楚,已是好久未曾体会过,甚至可以说,在原本世界里也从未有过如此痛不欲生的感受。 系统系统!快出来!!快!!! 终于夏敏敏忍不住了,在意识里疯狂大喊。 下一刻,一个雌雄莫辨的机械音响了起来:【系统上线。】 我快疼死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啊!有什么方法可以止疼? 【没有办法。】系统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感情可言。 靠,仓库里连一颗止疼药都没有吗? 夏敏敏气得破口大骂。 【没有。】系统依旧冷漠。 那你给我想想办法!我快疼死了啊! 夏敏敏感觉自己快哭了。 系统这回没有回音,像是一个完成不了指令,程序被卡住的机器。 夏敏敏催促道:别给我装死,你平时不是和我聊得挺欢的吗?明明很智能,也很有性格,这时候给我装什么智障机器人! 过了几秒,系统给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建议: 【你可以选择放弃,然后吃下极品解毒丸解毒。】 夏敏敏眉头紧皱,心想事到如今还怎么放弃?她就一颗极品 解毒丸,倘若此刻吃下,傅清越的毒怎么解? 那你告诉我还有多久能结束? 【不到两个时辰。】系统平静地回答。 两个时辰?那不就是接近四个小时! 夏敏敏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叫她如何能承受得住这漫长的痛苦! 夏敏敏内心绝望,面上却还在极力掩饰着。不过她早已闭上双眼,主要是不敢看傅清越的目光。两人离得如此近,对方又怎能感受不到她疼得手抖、面容抽动……而随着毒性导入得越多,疼痛还能变得更强烈,夏敏敏真怕自己到后面会忍不住哇哇乱叫,那就太糟糕了! “仙子……” 紧闭双眼的夏敏敏突然听到了傅清越的叫唤声,她怕自己疼得抽气出声,所以嘴唇也紧闭着,此刻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何事?” 傅清越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仙子是否感到不适?” 对方果然察觉到了异样,夏敏敏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维持闭目装瞎的姿态,艰难道:“无妨,专心,继续。” 她已痛到连开口讲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比困难了,也怕说多了语调变异,便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尽量憋着气。 同时她也在心里感慨着:傅清越中毒十余年,莫非一直承受着这种痛苦折磨? 她甚至想多问一句,你在传毒给我的时候,疼痛有减轻吗? 终究是我扛下了所有吗? 呜…… 夏敏敏不由得开始感到后悔,她应该考虑更周全一些的,至少同系统磨出几颗止疼片来,再不济就去医馆里开些麻沸散之类的啊…… 【他也疼的,但他没你这么废,因为他有内功心法压制痛感。】 系统突然主动说话了,虽然依旧是不带感情的机械音,却让夏敏敏听出了鄙夷之情。 靠! 夏敏敏不忿道:我还废?我都这么牺牲了!别忘了,我可是来自法治社会的现代人,和他们这种整天在腥风血雨、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的江湖人不一样好吧! 还有,你与其有空嘲讽我,不如帮我想想办法止疼啊!!! 【你都穿越来十年了,要是真学习了九阴真经,根本就不会疼,说到底就是个废人。】 系统毫不留情地继续打击她。 夏敏敏反问:学习九阴真经就一点不疼了? 【当然,九阴真经可是至高内功心法,不禁能缓解疼痛,还能直接解毒。可惜这部功法在你体内运转却只发挥了一个内化生理气血的作用,实在是暴殄天物!】 夏敏敏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所以九阴真经要比这天下第一的傅清越自创的青玉心法更厉害是吗?毕竟他自己都解不了毒。 系统这回沉默了会儿,才道:【心法各有所长,九阴真经擅自愈,青玉心法擅融合。】 那到底是九阴真经厉害还是青玉心法厉害?你直接说! 夏敏敏心情极坏,无能狂怒,只管问系统要答案,如果系统敢说青玉心法更厉害,她就直接骂系统废物! 15. 十五 系统回道:【心法高低还看使用之人,像傅清越是自创心法,自然能将心法发挥至大圆满,而你……哪怕学会了九阴真经,也不过拾人牙慧,东施效颦。】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青玉心法就是比九阴真经厉害咯?毕竟九阴真经的原创主人又不在此世界。 夏敏敏简单粗暴地得出结论,又简单粗暴地骂道: 那你叫什么叫,还说我是废人,你才是废系统! 她实在太疼了,每一秒都像在受酷刑,没法再受丝毫委屈,甚至都没法注意到自己在对答间说了多少个语气助词…… 超越一切的疼痛让她失去理智,只剩下本能反抗。 不行了,我真的想放弃了…… 夏敏敏汗如雨下,湿透了衣衫。 系统,告诉我还有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靠,怎么还是这个回答! 【距离你上回问我就过了两分钟而已。】 ……?! 夏敏敏真的真的要崩溃了,也真的真的是后悔了。 可她签到十年也只签出一颗极品解毒丸,几率实在太低,一旦放弃,就怕没有别的办法能解傅清越的毒了。 现下只剩回家的执念还在苦苦支撑,夏敏敏不断默念:傅清越是江湖第一人,又牵连了朝廷天子和异族势力,这种集天下大势于一身的人,绝对关乎着自己的回家之路,是必须要救的。 可这疼痛还要持续将近四个小时,漫长到无望…… 放弃的念头在脑海中不停盘旋,夏敏敏痛苦万分。这时又听到傅清越焦急地叫唤起自己: “仙子、仙子……”他连唤几声,关切问道,“你可安好?” 夏敏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自己痛成这样还不都是拜你所赐,忍不住脱口而出:“闭嘴!” 她已完全失了风度,也不敢想象自己此刻在傅清越眼里成了什么诡异模样,不然他岂会连番叫唤自己。 夏敏敏始终紧闭眼睛,既是疼的无法睁开,也是不想面对对方的审视目光。 系统……既然内功心法能减轻疼痛,那能让傅清越分一点青玉心法在我体内运转来压制疼痛吗? 她饱含希望地问了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不能。】 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你武学没入门,经脉气穴都没打通,除了捡了系统大便宜的九阴真经外,其它功法渡进来也是白费,起不了作用。】 夏敏敏不禁心灰意冷,她到底该如何是好呢?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她真能靠意志挨过去吗? 妈妈呀—— 就在夏敏敏哭喊妈妈时,终于,系统这回响起的冰冷机械音里多了丝“善意”: 【废人,我想到一个办法,也算受你启发。】 夏敏敏立即精神一振,如听仙乐耳暂明:亲亲系统,就知道你有办法,快说快说!!! 【你先暂停运毒,用极品解毒丸解毒,然后撕掉保命符开始练功,等练会了再让傅清越将剩下的毒导入你身体,用内力解毒。】 …… 夏敏敏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就破灭了,内心全然无语,吐槽道: 这算是什么馊主意啊,等我练会武功要到猴年马月去了。再说,我有签出过九阴真经吗? 【没有。】系统答得干脆利落。 靠,那你说个屁啊!我练什么练! 【仓库里心法很多,同样厉害的还有“明玉功”。】 明玉功。 夏敏敏记得是百天奖励时系统送的,然后她传给了最小的弟子,也就是排行第六的萧挽歌。而萧挽歌也凭借此心法打底,在同龄人中堪称无敌,甚至能越龄打败许多年长者。 但问题关键在于,夏敏敏怎会舍得撕掉保命符呢?失去保命符就等于失去了所有保命技能。想她这回可是派出弟子门人去到江湖上“搞事情”,要说没结仇是不可能的。万一仇家找上门,即便她想刻苦练功又怎能安心练成? 何况这些弟子门人也都还没成长起来,到时候只剩任人宰割的份…… 系统要害我! 夏敏敏强烈控诉道,你我陪伴十年,就没有一点革命感情了?! 【明玉功学得慢,可以改学五绝神功基础篇,至少把经脉气穴打通了,等下次签出极品解毒丸时再行一回导毒,也可借心法减轻痛苦。】 夏敏敏追问:下次签出极品解毒丸是多久? 【未知。】系统答得简洁。 那概率大吗? 夏敏敏不死心又问。 【以品级来说概率不大。】 系统顿了顿,又补刀道:【谁让你把倾斜概率都放到钱财上的,真是目光短浅的废人。】 靠!!! 毁灭吧!!! 夏敏敏累了,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脑内一根忍受疼痛的钢绳在逐渐绷紧,断裂在即! 最后关头,夏敏敏猛然想到:傅清越将毒素导出一些后,剩下的毒,他自己能解吗? 系统道:【他内力只恢复了一成,只够解体内一成毒素,剩下九成都要导给你。】 ……九成! 夏敏敏彻底绝望了,真导了九成,那和十成有啥区别?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她气若游丝地问道。 【没有。】 系统发出的机械音比寒潭更冰冷。 夏敏敏强忍痛苦的念头,终于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彻底崩断。她果然受不住这么大的折磨。 一旦决定放弃,各种借口纷至沓来: 还没到绝路上,以后还有签出灵丹妙药的可能,大不了她学武,何况傅清越暂时也死不了…… 反正再不结束这痛苦,她就要先痛死了。 夏敏敏如将死之人般,意识呆滞地看向系统仓库里唯一的一颗极品解毒丸,渴望又绝望地说道: 系统,赶紧把极品解毒丸喂我……嗯?什么东西在发光? 在按品类自动规整的仓库里,夏敏敏被最底层闪烁着的金光给吸引住了。 那金光耀眼夺目,是最高等级,且还没有被打开过,是全新的。按理说,夏敏敏向来对金光物品十分上心,怎么会放 任不管呢? 金色,也代表希望之色。她不禁多问了句:那啥玩意儿? 系统答:【内功秘籍“小无相功”。】 哪里来的? 【第28次百天奖励获得。】 哦…… 夏敏敏想起来了,因为功法秘籍对自己无用,也难签出,再加上近些年也未招纳新弟子,于是她将功法收藏栏调到了仓库最底层,还开启了自动收取功能,如此一来,无需自己亲自过目,秘籍便会自动收入库中。 她顺带扫了眼功法栏全貌,发现还有几本闪着蓝、绿光边的秘籍,显然也是未曾点开过的,只是这几本品级不高,她没啥兴趣看。 至于那唯一一本散发着金光的秘籍……夏敏敏细问道:这功法有啥特别之处? 系统介绍道:【小无相功,内力无相无形,可模拟天下武学特性,但似形不具神,可用来迷惑震慑。缺点是模拟武学过多易导致精神受损,恐有发狂而亡的风险。】 夏敏敏略一琢磨,简单理解,等于是武功复制粘贴后的平替版? 她灵光一闪,这好像也是逍遥派的功夫啊,在影视剧里见过,记得那个练小无相功的角色可是依靠此功法模拟出了少林七十二绝技,还上门踢馆了……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傅清越!” 夏敏敏大喊一声,痛疼和急切使她失去了基本礼节,连“傅大侠”都顾不上叫了。 “仙子请说。” 傅清越自从被对方呵斥“闭嘴”后,便一直沉默不语。但他瞧见夏敏敏状态极为不佳,心中颇为担忧,此刻听她主动开口,自然赶紧应声。 “我现在传你一门心法,名为【小无相功】,”夏敏敏决定最后一搏,勉力说道,“你是天下第一武学奇才,必然能够学会。” 傅清越心中疑惑,不清楚这时候为何要突然传功给自己,还未等他答话,就听对方已将心法口诀念了出来: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心不住,意不执,气不凝,形不滞。虚极静笃,返本归元;动如脱兔,静若处子;遇强则弱,逢刚则柔;无招胜有招,无形胜有形。万法皆空,唯无是宗;以无生有,以有化无;周天运转,自然而然;神与道合,身与气融……” 傅清越全神贯注地聆听,越听越暗暗惊叹,这心法竟如此神奇玄妙。 夏敏敏对着意识里的秘籍念完后,叮嘱道:“赶紧学,学会了告诉我。” 傅清越默默凝神,尽量加快修习速度。不得不说,他当真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领悟完成了。 等待期间,夏敏敏因为心中有了盼头,重新聚集起了忍耐力。终于,她听到了傅清越那宛如仙音般的一句话:“在下已领悟,感谢仙子赐教。” 傅清越言简意赅。按理说,此功法有如神助,应以重礼相谢,岂可如此轻慢。但他已察觉出自在仙子此刻并不在意这些虚礼,她似乎很着急。 夏敏敏内心狂喜,想着不愧是天下第一,果然没让自己失望。她紧接着问道:“你可能感知我体内运转的九阴真经?” 16. 十六 傅清越点了点头,早在运功传毒的一瞬,他便震惊于这心法的玄奥精深。 “傅清越!”夏敏敏开口催促。 傅清越这才意识到对方一直闭着眼睛,自然没看到自己点头,于是出声道:“仙子修习的九阴真经可谓是当世罕见,要称它为至高心法也……” 夏敏敏无心听他吹捧,打断道:“用你刚学的小无相功,来模拟我的九阴真经。” 她直接下达指令。 要不是自己没签出来九阴真经秘籍,她也无需绕这个圈子了,相信以傅清越的能耐也一定能学会九阴真经。 “……好。” 傅清越纵有万般疑虑,也识相地没有多问,直接按照夏敏敏的要求去做。 九阴真经乃是上乘心法中的上乘,属于上上乘心法,在没有秘籍相授的情况下,傅清越再次凭借自己的卓越天赋,开始用刚吸收的小无相功模拟其武功特性。 这回,夏敏敏无需对方出声报备,便察觉出模拟成功了。 因为瞬间减轻下来的疼痛感就是明证。 “呼……”她忍不住长舒了口气。 有了先前非人能承受的剧痛作为铺垫,此刻的疼痛感已在可忍受的范畴之内。夏敏敏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前方,傅清越也正同样注视着她。 “仙子,可感觉好些了?”只听对方温和地问了句。 夏敏敏点了点头。 她无意多做解释,言多必失,索性就让对方随意猜测去吧。 【你可真是胆大妄为,竟敢如此铤而走险。】 系统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夏敏敏正为自己的急中生智而暗自得意,听到系统这么说,当即回复道: 怎么样,果然人还得靠自己。枉你自称为天道系统,居然都不如我一个凡人能想出这么个曲线救国的良策。 【无知者无畏。】 系统给出了个评价,似怕夏敏敏听不懂,又补充道:【稍有武学常识之人,都不敢让一个中毒重伤、只剩一成功力的病患现学两种顶级功法,更遑论让他用一成中的五分功力自运转青玉心法导毒,另外五分运转小无相功模拟九阴真经在你体内维持心法运转,只为减轻你的疼痛感……稍有差池,你俩要么一起遭到功法反噬,要么一起被毒侵蚀,而极品解毒丸就一颗,你俩注定死一个,剩下的那个也会重伤难愈,沦为废人。】 啊……这么凶险吗? 夏敏敏着实没考虑得那么多,听到系统这通分析后,内心的得意之情立马消失殆尽了。 虽说她并不惧怕功法反噬,即便身体真坏了导致以后无法习武也无所谓,反正有系统技能保命。而且真到绝境了,那颗仅有的极品解毒丸毫无疑问也是给自己托底用的,毕竟把命留住才能回家。 可万一傅清越死了,岂非又要延后她回家的时间了? 他哪怕变成废人,也绝不能死的。 【还好你遇到的是傅清越,整个江湖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能陪你渡过此劫的武学奇才。】 系统冷冰冰地道。 夏敏敏顿感庆幸,同时内心狂喜,看向傅清越的眼神也越发亲切了。 不过傅清越此时却是紧闭着双眼,脑门上的汗水如雨般不停滴落,手掌也微微发抖,看着倒与夏敏敏先前的状态如出一辙。 显然,他正承受着巨大的辛苦,即便天资无双,要维持住当下局面也非易事。 夏敏敏不由变得警惕起来,看来没到最后一刻,都有可能发生系统所说的“稍有差池”。 能顺利熬过四个小时吗?有点吓人啊…… 【还有半个时辰。】 系统提醒道。 夏敏敏一听,时间居然一下缩短了那么多,只剩四分之一了?她有些疑惑,刚才傅清越顿悟有花那么长时间吗?自己竟如此能忍吗? 系统解释道: 【之前你形同废人,全靠傅清越导毒。如今傅清越一人两用,一边代替你吸毒,一边自己导毒,自然能省去大半时间。何况据我检测,随着傅清越愈发娴熟地掌握新学功法,他吸毒导毒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加之九阴真经本就有自愈功能,时间还会提前结束。】 那么给力! 夏敏敏喜笑颜开,看来自己前边硬抗的痛苦没有白受,结局终究是美好的。 在余下时间里,夏敏敏的疼痛感越来越弱,倒是体表上都是汗,被风一吹,重新感觉到了寒冷。还有就是,坐得时间久,腰酸腿麻屁股疼。 依然难熬。 终于,傅清越的眉头松动,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他缓缓睁开双眼,嘴唇泛白,却仍努力扬起一个柔和弧度,轻声说道:“在下1体内毒素已清,有劳仙子费心救治。” 夏敏敏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极品解毒丸塞入口中,只是手掌长时间维持一种姿势,已然有些发僵,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 夏敏敏已顾不上形象经营了,随着解毒丸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她只觉得一股暖流自胃中涌起,流入四肢百骸,热热的,甚是舒服。与此同时,体内聚集的毒性似在被一点点蒸发,真有种药到病除的畅快感。 不愧是极品解毒丸,好形象的解毒效果。 为确保万无一失,夏敏敏用意念向系统沟通确认,很快得到了肯定答复。 “毒解了!” 她终于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看向泡在冷泉里的傅清越,由衷赞叹道,“厉害啊!” 她本意是想夸傅清越厉害,毕竟这解毒之法没有对方根本进行不下去,可听在傅清越耳里,却像是自在仙子在自夸。 傅清越很想再触手感应下对方的身体情况,又觉不妥,只能钦佩地点了点头,抬起湿漉漉的双手,抱拳施礼道:“傅某多谢仙子救命之恩,此恩此德,定当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夏敏敏刚想摆手,又想起来自己不能显得太随意,毕竟后面还有回家大事要仰仗对方帮忙呢。于是她微微颔首,应了句:“嗯,我记下了。” 好不容易解完毒的两人都感到疲惫至极,傅清越尚能勉强支撑,夏敏敏却是眼皮沉重如铅,只想倒头就睡。一想到冷泉距离暖和居路程遥远,自己还得费心神使用瞬间移动返回,疲惫感便加倍涌来。 “幸安、小雪!”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候在不远处的两名弟子喊了过来。 “师尊, 情况如何了?” 两名弟子闻言火速赶来,神情紧张又关切。 夏敏敏安抚般点了点头,先是看了眼王幸安,抬手虚指向傅清越,吩咐道:“好生带傅大侠去休息。” 她手臂未落,又直接伸向慕容雪,催促道:“送我回暖和居。” 慕容雪赶紧上前搀扶,就在夏敏敏艰难起身的一瞬,脑海中突然银光乍现,闪耀的像是放了颗闪光弹,连眼前世界都一起变白了。白茫中,她隐约听到系统说了句什么,可那机械音像是被拉扯变异到听不清楚内容。而随着银光慢慢堙灭,整个世界都暗下来了。 “师尊!” 慕容雪一把抱住昏倒在自己怀里的夏敏敏,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师尊!” “仙子!” 王幸安也慌了神,傅清越这下顾不上什么礼节忌讳了,直接伸手抓起夏敏敏的手腕进行搭脉探查。他眉头紧蹙,面容专注而凝重,半晌后才缓缓说道:“体内无毒,功法运转也正常……但脉象紧绷,浮而有力,应是太过受累了,且可能受了风寒……今晚恐怕会起热。” 王幸安立即道:“我现在就去山下请大夫。” 慕容雪深知不能再让师尊待在这冰寒之地了,赶紧抱起怀中人,脚下踏出凌波微步,身形如电般往暖和居冲去。 - 当晚,夏敏敏果真发起了高烧。 只是她自己浑然不知,在睡梦中竟回到了心心念念的真实世界。当从医院病床上悠悠苏醒时,看到家人都围在自己身边,脸上满是关切与欣喜的表情,尤其是好久不见的妈妈,看向她的眼神永远透着心疼和爱意。 家人团聚,温馨弥漫,夏敏敏幸福地笑了。 办理出院手续后,夏敏敏依然感到头脑昏沉,估计是车祸后遗症。在经历这场生死劫后,她已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加班了,果断去到老公司提出辞职,然后很幸运地在家附近找到了个事情少、环境融洽的小公司上班。 虽然收入下降不少,但能保命啊。小牛马和超级牛马之间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 夏敏敏在梦里当着勤劳的小牛马,而在梦境外,慕容雪正不辞辛劳地悉心照顾她。 整整一晚上,慕容雪都不敢合眼,生怕师尊有什么闪失。 尽管王幸安请过来的大夫说,单纯的风寒对于习武之人而言只是小毛病,喝上一帖退烧药便无大碍了。 但慕容雪依然忧惧不已,甚至半夜偷偷趴在夏敏敏床头抹眼泪。 夜光如水,星疏月朗,四周寂寥无声。 慕容雪含泪凝视着床榻上虚弱的夏敏敏,只觉心如刀绞,痛楚难当。 她自拜入师门,随师尊周游各地,眼中看到的师尊向来是兴致高昂、自由洒脱的,对内慷慨大方,对外低调仁慈,基本没受过什么伤。 像今日这般病倒在自己面前,还是头一遭。 慕容雪始终想不明白师尊为何突然要去招惹江湖风波,明明之前看见身配刀剑或面相冷酷的江湖人士都会尽量避开的。 慕容雪不怕自己受伤,她甚至愿为师尊赴死,却无法接受师尊遭遇任何不测,因为这会让她重想起小时候的血灾噩梦。 17. 十七 那年,慕容家只是朝中小户,因一桩大案牵连,锒铛入狱,最终被昏庸腐败的老皇帝下旨发配抄家。 男丁被无情砍杀,妇孺遭流放之苦,还是幼童的慕容雪被迫佩戴刑具,随族亲踏上不归路。等好不容易到达流放地,没过几年又遭遇山洪爆发,狭窄的山道被洪水冲垮,亲人全被卷入湍急洪流中没了踪影。而她被一块断木撞晕,醒来时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只吊着一口气在泥地里苦苦支撑。 慕容雪尤记得自己孤独地躺在天地间,四周除了弥漫的死亡气息外,空茫一片。绝望之际,是师尊恰好路过此地,心生怜悯,将她带走救治。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慕容家的孤女,而是自在门的四弟子。师尊甚至不惧风险,让她保留原名,以便留住对家人的眷恋,还会在夜里轻声讲述一个个新奇的童话故事来抚慰她因亲人惨死而哭泣的心。 慕容雪很喜欢这些童话,比听江湖传说更有意思。师尊说这就是专门讲给小孩子听的。后来,当初入门的小师妹半夜哭泣时,她也将这些童话讲给了对方听。 慕容雪默默擦去眼角泪水,起身走到一旁的几案前。案上摆放着她的随身配琴——碧渊潮,这是血亲留给她的最后念想,也是师尊传授她玉箫功的契机。 在师尊身边养好身体后,慕容雪第一时间也是最后一次前往祖坟祭拜。跪在祖母墓前,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坐在祖母怀里拨弄琴弦的画面。祖母轻笑地揉着她的脑袋说:“雪儿也喜欢弹琴吗?祖母教你。” 慕容雪泪眼婆娑地挖开墓土,小心取出这把陪葬的碧渊潮琴。慕容家的东西都被查没一空,只剩这件承载着旧时光的牵挂之物。 慕容雪轻轻抚上琴弦,手指滑动,弹奏起小时候祖母教给她的第一首曲子,熟悉的旋律仿佛穿越时光,将幼年的温馨带来此处。同时她在心下反复祈祷着:师尊一定要好好的,永远陪着我们,莫再让我们经历那些离别伤痛。 - 太阳下山又上山,西斜到天边时,夏敏敏终于悠悠转醒。 刚醒来还带着梦境里的残留记忆,以为自己成功回家了,直到定睛看到是暖和居的样式,才发现自己仍在穿越中。 “怎么做梦还想着工作当牛马呢……”夏敏敏手掌贴额,苦笑吐槽道,“就不能梦点好的!” 她软绵绵地从床榻上坐起,就听边上传来一声:“师尊,你醒了!感觉如何?” 她转头看去,是慕容雪端着一碗散发着中草味的汤药来了。 “你拿的是什么?”夏敏敏问道,“我病了吗?” 慕容雪答:“师尊发了一晚上的高烧,昨晚喝了药,今早退下的,但大夫叮嘱说这汤药要喝两碗才能稳定效果。“ 夏敏敏细细回忆,好像自己是晕过去了,没想到还发了烧,怪不得感觉身体虚虚的。 慕容雪已坐到床边,并用调羹舀了一勺汤药往她嘴边送去。夏敏敏愣了一下,自己哪里需要人照顾到这种地步,连忙接过小碗,一口气灌下。 她知道,中药口苦,喝得越慢越难下咽。 慕容雪接过空碗,又递过去一颗糖果和一方巾帕。 夏敏敏拒绝了糖果,那汤药算不得苦,而她刚起床还不想吃甜。用巾帕随意擦拭了下后,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慕容雪回:“申时。” 夏敏敏算了下,自己昏睡了一晚上加一个白天……看来冷泉果然去不得。 “我肚子饿了,先吃饭吧。” 慕容雪点了点头:“饭菜就在楼下,一直温着,我去端上来。” 夏敏敏摆手:“我已经好了,下去吃吧。” 她见慕容雪又要来搀扶自己,失笑道:“我自己能走,放心吧。” 她脚步虚浮地走在前边,并非是生病初愈的缘故,更多是饿得不行了。 可比起饥饿,她更想去后院泡个温泉澡,毕竟发了那么多汗,不可细闻。 夏敏敏吃饭速度很快,就想垫个肚子。但她注意到四弟子居然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不由问了句:“你不吃吗?” 慕容雪道:“我吃过了。” 夏敏敏纳闷:“那你盯着我干嘛?” 慕容雪低垂眉眼,又抬起来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师尊晕倒……为傅大侠解毒很伤身吧?” 夏敏敏看出弟子的担忧,宽慰道:“毒不难解,就是不小心累到了,睡饱吃好了就没事。” “嗯……”慕容雪轻轻应了声。 “放心吧,我真好了。”夏敏敏笑了笑,顺口问了句,“傅清越呢?他怎么样?” 慕容雪道:“傅大侠的毒解了,他很想要感谢你,也一直在等你醒来。” 夏敏敏点了点头:“我洗漱一下就去见他。你要不先去和大家说一声我没事了,避免大家担心。” “嗯。”慕容雪又问:“师尊可还有要弟子帮忙的?” 夏敏敏想了想:“傅清越睡了多久?” 慕容雪道:“听大师兄说,傅大侠就正常入眠,今天一早就醒了。” “哦……” 夏敏敏暗叹,有武功护体到底是不一样,可比自己这个弱鸡强健多了。 吃完饭后,慕容雪先行离开了,夏敏敏则去到后院温泉里洗了个澡。 这股温泉是活水,且能滋养皮肤,是天然美容品。夏敏敏曾想过,要是自己穿回去能带着这个温泉一起就好了,她可以开个高级SPA馆,一边自己美容,一边开放收费,比任何大牌护肤品都好用,且能全身美容,肯定能赚不少钱,那么自己也就不用苦哈哈地上班当牛马了。 沐浴更衣后,神清气爽的夏敏敏走出暖和居,准备施展瞬间移动。 可她在心念一动后,却不像往日般直进出发,身体竟停留在了原地。 夏敏敏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依然毫无动弹,仿佛失效了一般。 奇怪,该不会是自己这次生病睡太沉了,系统也跟着休眠了吧。 她用意念喊道:系统,出来,别睡了! 等半天却没等到回音,甚至在她的意识空间内,原本闪着银白色光芒的系统面板一片暗淡,失去了往日光泽。 夏敏敏开始慌了,一眼看去,就见面板上方怎么光秃秃的,一直以来让她最宝贝的“保命符”竟然消失不见了。 靠啊!我的保命符呢! 她才想起,昏迷前脑海里似乎莫名闪现过一阵大白光……其中一定有古怪! 她一边焦急呼喊系统,一边细查仓库,发现之前签出的物品都还在,区别是,原本暗淡着的武功秘籍都被点亮了。 “难道……这就开启自助模式了?” 夏敏敏口中喃喃、惶恐不安,不 明白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修仙大能趁她生病时侵入她意识了? 【可算发现了?看来还没睡傻。】 就在夏敏敏六神无主时,毫无感情的冰冷机械音终于响了起来。 夏敏敏精神一振,系统还在就好,她不能失去系统! “怎么回事?谁把我的保命符撕了?”她急声问道。 【你违反系统规则,将签出的武功秘籍传给了外人,所以自动销毁保命符,从此后禁止使用一切系统功能,开启自助模式。】 “什么什么?!”夏敏敏愣了半晌,直呼冤枉道,“我我,我那时太疼了,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再说我还救了他人一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怎么还降惩罚呢?” 【系统规则就是签出的武功秘籍只能传给徒弟,你传给门人时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都算你的自家人,没想到你居然还传给外人,没得洗了。】 “……” 夏敏敏一整个大无语,赶紧补救道,“那我现在让傅清越答应入我自在门还有救吗?” 【晚了。】 “不对不对,他救了我徒弟性命,又在我宗门里养伤,我和他理应是朋友了吧,是知己啊,更是恩人,难道不算自家人?” 【狡辩无效。】 夏敏敏怒了:“靠,不公平!你一开始只是和我说签出功法可传给弟子,并没有说传给外人后会被销毁保命符,是你没有提前讲明规则!” 【违反系统规则即损失保命符。】 系统说了一句,沉默半晌,又接道:【不过经调查,确实没和你提过武功外传后会得到什么惩罚,所以可以给予你一定补偿。】 夏敏敏忙道:“我不要补偿,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惜系统没有听她许愿,自顾自道:【系统可以多送你一本金色功法秘籍,比如九阴真经、越女剑、六脉神剑等等,或者你也可以提一个任意想要的武功秘籍,我都可以送你。】 夏敏敏脱口道:“我要一击必杀。” 不过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冲动,应该得考虑的更周全才行。 系统回复:【没有这个。但你练好任意一本金色秘籍,也基本能获得必杀效果。】 “可我现在急着回家,哪有时间练功啊?” 夏敏敏叫苦不迭,她见过弟子门人平日里练武,都是需要下一番苦功的,哪怕拥有卓越天赋,也逃不过长年累月的修习打底……而她已经不想在此世界多待了。 【请说出你选择的功法名称。】 系统走起补偿流程。 夏敏敏心头一跳,她还没答应这份补偿协议呢!为争取更好的谈判余地,她先略过不答,转而确认道:“那签到还能用吗?” 【不能,但之前签出的物品给予保留。】 “所以我现在就是一个啥都不会的菜鸡呗!” 夏敏敏恐慌极了,必须讨价还价,“系统啊,这不公平啊,你起码给我一个适应期吧,这样一点都不过渡,我怎么活呢?”她突然想到另一个更大的恐慌,“宗门外的五行迷幻阵还在吗?” 【自然是被系统一起收回了。】 ……完蛋! 这岂不是说,自在门现在完全暴露在外了? 万一有仇家或阴险小人找上门可怎么办?自己不就变成待宰羔羊了吗? 18. 十八 “就没有一个过渡期吗?”夏敏敏哭丧着脸道,“我现在啥都不会,即便开始学武也没法一朝一夕就学会的吧,再说我那几个徒弟还不成气候呢……” 系统没有回音。 夏敏敏继续哭诉:“我看你就是要我死呗!这事你办得不地道啊!不行!我坚决不接受单一份的金色功法补偿,我就要你把保命符还回来!你不能把自己的失职后果降在我身上啊!” 【所以我给了你一次补充任意一本金色功法的机会,你若是不选,我就随便给了。】 “等等!” 眼见系统如此无情,夏敏敏只能退一步道,“要么你把五行迷幻阵给我还回来,起码给我练功发育的时间吧。不然你就是故意搞我啊!我死了回不了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保命符技能不可拆用。】 夏敏敏大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错的明明是你没有提前讲好规则,凭什么都由我来背负……”她开始干嚎,“老天不公——” 【闭嘴!】 系统突然大喊一声,震得夏敏敏的脑瓜子嗡嗡响,她恍惚地退了两步,目光呆滞。待缓过神来,正准备爆发,却听系统终于松了口: 【好吧,我可以给你一阵过渡期……比如,现下签出的所有功法秘籍都能有一次大圆满的施展机会,你可用此保命。】 夏敏敏快速在仓库里数了数,十余年来,签出的各类功法也有二三十本了。 只是里面不全是绝学,也有如雁行功般的低级轻功,遇到高手是绝对逃不了的。 “那我可以再多申请几本高阶秘籍吗?”夏敏敏狮子大开口,“你刚才提到过的九阴真经、越女剑、六脉神剑、还有什么弹指神通、北冥神功、少林七十二绝技、武当峨眉、明教全真、点苍昆仑等等门派的高阶秘籍我都要。】 系统只回了两个字:【做梦。】 夏敏敏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么说不过是一种谈判技巧。她叹了口气道:【那我选择一本,但你得直接让我学成。】 【做梦。】 系统依然回了两个字,紧接着又道:【已经给了你仓库功法一次性大圆满的补偿了,不要不知足。你再得寸进尺,我就收回……】 “等等!” 夏敏敏摆手道,“我不要金色秘籍,你能让我继续保留九阴真经内化气血的功效吗?就和现在一样,这应该不算什么过分要求吧?” 系统静默两秒,却是干脆地同意了:【成交。】 夏敏敏无奈一笑,这下起码不用流着血打架逃命了。可她并未放弃,继续厚脸皮纠缠道:“那你再好心多送我几本轻功吧,万一碰到危机情况,赶路和逃命都需要,我总不能全靠两条腿走路吧。求求了,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你只要答应这个条件,我就不再烦你了。” 系统又是静默两秒,说道:【好吧,废人。就多送你一本飞絮青烟功,金色品阶,逃命一流,别的没有了,再见!】 说完便不再回答,任凭夏敏敏怎么呼喊都没有用。 眼下保命技能没了,宗门大阵没了,加之随时有可能被正在搜寻自在门方位的江湖人士闯进来……如此自危之际,夏敏敏已没有心情去和傅清越会面了,赶紧回到屋子里练起基本功来。 她先仔细挑选了内功心法,想着要配一套最杰出的心法+招式+轻功,给自己的当然得是最好的。 《九阳神功》适合男人练;《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有致命缺陷;《玉女心经》……得找男人双修,不行不行太麻烦了…… 挑来挑去,最后还是选定了《明玉功》,只见秘籍上写着: 玉出丹田,气透百关;柔含刚劲,静制动澜。明玉照影,避实击虚;劲走无痕,御敌于息。抱玉守一,气与神齐;天人同契,万邪不侵…… 夏敏敏能读出武功秘籍上的每个字,以她的本科学历也能看懂大致意思,只是这口诀如此抽象,该怎么化成实招修炼呢? 夏敏敏跟着附图所示,依葫芦画瓢学做动作,可直到双腿盘到发麻也不得要领。 救命,谁能来教教她…… “师尊,你还在吗?” 正当夏敏敏一筹莫展的时候,听见慕容雪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她才想起来,约了和傅清越在会客殿见面,现下天色都黑了。 “来了。” 夏敏敏拖着发麻的腿脚往外边走去,既然自己悟性不够,正好可以请教下武林第一奇才,相信有他的指导,外加自己的聪明才智,还怕学不会吗? “师尊身体可有不适?” 慕容雪见她走出来的姿势不对劲,又露出担忧神色。 “无碍。”夏敏敏挥了挥手,问道,“傅大侠可等急了?” “这倒没有。”慕容雪摇头道,“大师兄和傅大侠久未见师尊出现,所以让我来看看情况……师尊身体无碍就好。” “我痊愈……” 夏敏敏刚想说自己完全好了,可考虑到此刻没了瞬间移动,又不舍得消耗数量有限的一次性大圆满轻功,而山路又长又难走……便改口道,“我身体是好了,但精力还差点……你用凌波微步带我过去吧。” 也不能让客人等太久了。 “是,师尊。” 慕容雪不疑有他,当即遵从师命,揽住夏敏敏的身体踏出凌波微步朝会客殿奔去。 被带着走的夏敏敏只觉周遭景色飞快后退,一路上感受着风驰电掣般的飘逸速度,心下点评道:要不轻功就学这个吧。本来还觉得凌波微步不能飞,有点欠缺,但速度确实快,而且能破奇门遁甲之术,也算是多一重保护了。 有轻功加持,两人很快到达了会客殿,王幸安和傅清越已在殿中等候多时。 傅清越见到夏敏敏进门后,立即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连累仙子抱病,傅某惭愧不已。” “我没事了,不必挂怀。” 夏敏敏面上大度,心下却在哭泣:靠,我这回可是出血本了,你要不能给我提供回家的线索,我绝对要将这二三十本 功法大圆满都施展在你身上! “傅大侠,你恢复如何?” 她保持风范,淡淡地问了句。却又突然想到一点,细问道,“能用内力了吗?” 这是个关键问题,既然自己技能尽失,那有个天下第一当保镖也一样啊。 傅清越微笑道:“在下毒素已解,只是内力也耗空了,还得慢慢恢复。” “那要恢复多久?” “全部恢复估计要一年半载了。” “啊,这么久啊!”夏敏敏一脸惊讶,焦急道,“难道你之前破唐门孔雀翎耗光内力时也花了一年半载才恢复的?” 傅清越愣了下,解释道:“那次我闭关三日,同时配以药材辅助得以恢复了七八成内力。可这回不一样……“他叹息道,“我中毒太久伤了本源,即便毒素清了,也需逐步梳理受损的经脉丹田,所以恢复速度缓慢,恐要一年半载的时间。” 夏敏敏无言以对。 傅清越见她担心,又说道:“仙子不必挂怀,此番能将毒解了已是万幸,接下去就慢慢恢复吧。” 什么慢慢啊,我可等不了你慢慢! 夏敏敏有苦说不出,想了想道:“那寒潭应该对你恢复内力有帮助吧?” 傅清越点头:“确实有用。” 夏敏敏道:“那你就多泡泡吧。”她多问了句,“你应该不着急走吧?” 傅清越顿了顿,再次抱拳道:“确实还需叨扰仙子一段时日,待我内力恢复一成后就离开。” 夏敏敏正好也不想他那么早走,毕竟她也技能尽失,功夫还没来得及学会,正好趁这个机会偷师发育下。 于是很积极地回应道:“傅大侠不必拘谨,你救了我两个徒弟的性命,这里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再说一成功力多危险,你起码恢复个七八成功力再走吧。” 王幸安跟着附和道:“对啊,傅大侠,你就安心在这里恢复内力,反正外边有阵法罩着,没人能寻进来。” “呃……”夏敏敏轻咳一声,心中大哭,面上淡然道,“宗门阵法已被我解除了。” “啊?” 王幸安和慕容雪皆是一怔。这宗门阵法都存在上百年了,为何突然解除了呢? 夏敏敏只好摆出一副师尊架势,教育道:“为师教给你们诸多武功法门,又派你们下山历练,就是为了不让你们太过依赖于宗门的保护,不然永远像温室里的花朵,风雨一吹就谢了。凡事多靠自己才能体现成长的意义,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两弟子闻言恍然大悟,一齐颔首道:“谨遵师尊教诲,弟子必不懈努力,不负师尊期望。” 夏敏敏想到自己还得尽快将派出去的弟子门人都招回来,一来提升宗门战斗力,二来在这虚弱时期,可别再给她招来新麻烦了。于是马上叫来负责通信的门人,让其赶紧和五弟子沈添联系。 要事办完,夏敏敏开始踌躇如何向傅清越套出功法修习技巧,她毕竟是一门之主,太小白的问题可不好问啊。 19. 十九 夏敏敏想了想,还是得拿自己的弟子做由头:“傅大侠,正好有空想和你讨教下武学。” 傅清越立即应道:“傅某荣幸,仙子请说。” 王幸安和慕容雪闻言皆耳朵一竖,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师尊说要探讨武学,对象还是武学奇才傅大侠。不过反过来想,或许是师尊认为他们几个水平太次,还不够格同她探讨吧。 唉,吾辈还需努力啊! “嗯……” 夏敏敏其实很想直接把明玉功的秘籍摊到对方眼前,问一句到底怎么练。但她不能,也没有提及明玉功的契机,因为同样修习明玉功的六弟字萧挽歌并不在这里。 于是她眸光一转,看到一旁呆头呆脑的王幸安,心里有了计较。不过没急着开口,先东拉西扯道,“傅大侠是怎么创造出青玉心法的?” 听听天才讲述自己的练功心得,说不定受益无穷。 傅清越道:“从小习武,有所感悟,十三岁那年慢慢练成的。” 夏敏敏道:“那你创造心法时有什么诀窍吗?” “感悟即可。” “那练习时呢?” “专心即可。” “就没其它的了?” 傅清越想了想,认真道:“没有了。” 夏敏敏被他这副装腔于无形的回答给听无语了,好在这也不是她真正关心的问题,所以略过后,转手一指王幸安,正式问道:“想我这大弟子的武功……”她故作叹气,摇头道,“他怎么都学不会凌波微步,而我这人也不擅教学,不知傅大侠可有指教?” 明玉功先放一边,反正她轻功是决定要学凌波微步的,打不过逃跑总可以吧。 王幸安闻言目光灼灼地看向傅清越。 傅清越面显犹豫:“我虽见过慕容姑娘施展凌波微步,属实精妙绝伦,可要指教一二却无从谈起……” 夏敏敏反应过来,对方这是不知道凌波微步的心法口诀,谈何指教呢?于是当即吩咐道:“幸安,将凌波微步的口诀背给傅大侠听。” 傅清越一愣,先是小无相功,再到凌波微步,这自在仙子屡次将宗门绝学轻易地教给了他这个外人,可见对方气量之大,也是真的信任自己。 于是傅清越决定尽最大努力去教会王幸安,也为自在仙子解决一个难题。 得到师尊吩咐的王幸安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阴阳动静转玄关。身随卦象踏星斗,形遁无形化云烟……” 傅清越仔细聆听,听完后闭目思索一阵,起身就在堂中空地走了起来。没一会儿功夫,只见他步伐越发连贯,越走越像样,竟直接学会了。 王幸安瞧着欣羡不已,慕容雪则惊讶万分。她的天赋在弟子里算不错的,可学会凌波微步也耗费了不少时日。因为它和其它轻功的修习逻辑是相逆的,且还得掌握易理基础,不然步法节奏一乱,容易伤及经脉。 很多门人之所以放弃,就是因为勉强学习恐会废了自己。慕容雪也是在不断修正错误中琢磨学会的。可没想到,傅大侠全程一点弯路不走,直接就通向了最终点。 这太不可思议了! 傅清越停下步伐,已然胸有成竹,看向王幸安道:“你哪里不会?” 王幸安面露惭愧道:“从开始就不会,走两步就混乱了。” 傅清越让他演示一遍,王幸安立即照办,果然没过第三步就差点绊倒自己,被傅清越一把扶住后,他狼狈求教道:“我、我就是这么没用,傅大侠可有指正?” 傅清越反问道:“你觉得第三步的难点在哪里?” 王幸安想了想,坦言道:“我就是无法跟着口诀行功,到了第三步就脑袋发蒙,脚下虚浮。” “嗯……” 傅清越沉吟道,“这好办,我再走一遍,这回会放慢节奏,你仔细看好,再跟着做。” 言罢,他重新在堂中走了起来,且边走边配有口诀,“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踏乾履巽,运坎离之术;转坤走艮,施震兑之威。身随卦变,气随意转,动静之间,万物归宗……” 王幸安全神贯注地看着,夏敏敏也是,甚至身子都坐直了,可他俩就像看天书一样,根本什么都没看明白。 倒是慕容雪从中领悟了精进之道,点头不止,待对方走完一轮后,忍不住道:“感谢傅大侠赐教,晚辈方才感知自己的薄弱之处,受益匪浅。” 傅清越却没有及时做出回应,而是发现了奇点,惊讶道:“这凌波微步走完一轮竟能帮助恢复内力……以动养气,实在精妙!”他感慨完,才看向慕容雪欣慰地笑了笑,再转向王幸安,问道,“可看会了?” 王幸安羞于回答。 傅清越见状鼓励道:“没事,可根据我刚才的演示,模仿一遍,有不对之处,我会给予指出。” 王幸安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但听到前辈指示,只能抬步开始拙劣模仿,最后还是逃不过三步跌倒的结局。 傅清越再次伸手扶住,见对方脸色涨红,宽慰道:“无妨,我再演示一遍,你再仔细看看。” 说罢,他再次起步,这回速度更加放慢,且口令也说得更清晰了。 然而,王幸安依旧丝毫无进展。 他很尴尬,也很愧疚,低着头不敢看人。夏敏敏见状却是松了口气,心想不愧是我的大徒弟,和为师一样资质愚钝,看来可以再继续问点更基础的问题了。 她主动提道:“幸安,不必着急,以你的领悟力还不足以模仿,可以先说清楚你卡在哪一步?让傅大侠帮忙参谋参谋。” 王幸安小声道:“弟子似乎是踏不精准九宫格。” 夏敏敏心想,已经到九宫格了吗?她连怎么起势提气都没搞明白啊。 她厚脸皮地问了句:“会不会是你第一步就没打好基础,比如怎么提气运丹田,足尖点子午,你学会了吗?” 王幸安一听着急道:“这个弟子是会了,弟子眼下就是卡在踏不准九宫格上面。” 他边说边在心里委屈,怎么我在师尊眼中竟这么差劲吗?这可是基础中的 基础,哪怕天赋再差的人也学得会吧。如果这点都学不会,干脆就别想着入门武学的事了。 傅清越点头道:“幸安这点确实做到了,只是耐力不济,以后可以多练习内功心法来进一步提升自己。” 王幸安连忙应是,又道:“还请傅大侠教我如何能踏准九宫格。” 见他们还是跳过了这一步,夏敏敏无法再提,也无语凝噎。 傅清越想了想,疑惑道:“根据口诀踏就行,我听你口诀已经背熟了呀,很难踏准吗?” “这……” 王幸安不知如何回答,求助般看向四师妹,慕容雪根据自己的经验,说道:“一开始我也踏不准,但多练就准了。” 傅清越点头:“没错,学武离不开多练,多练就会取得进步。” 王幸安心下无语,想他之前就是勤练到快走火入魔了,不得已才放弃改学雁行功的,这是练不练的问题吗? 他根本就不会啊。 夏敏敏同样无语,看来这傅清越也不会教人啊,说了半天等于没说,他自己倒是越走越娴熟了。 场面一时间有些尬住。 夏敏敏见偷师无果,也就不再浪费时间,推说天色已晚,让大家好好休息,又叮嘱弟子们勤加练武,不可松懈,得时刻记得宗门大阵已经撤除,别掉以轻心。 然后在三人恭送下,她独自走在夜黑风高的山林间,凭借朦胧的灯笼微光,拖着酸疼的腿脚,一无所获地回到居所。 夏敏敏当晚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没有睡着,一直在思索自己今后该如何习武,最后想到傅清越是天才,顶级悟性,一学就会,找他当老师肯定学不到东西,毕竟在他眼里啥都好学,没有难度。 所以自己该和同样悟性差,但凭借努力逐渐掌握功法秘诀的弟子门人去学习才对! 夏敏敏万番不甘却又沉痛地承认了一个事实:她就和王幸安一样,是个武学废柴。 承认后,她就要改变策略了。 那些金色功法就别想学会了,为了能在最快时间提升自己,她不得不放弃明玉功,改学专供王幸安这种天赋差的弟子门人修习的《五绝神功基础篇》。 想通后,夏敏敏也没了睡意,干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盘腿准备练功。 清气入丹田,浊息出玄关。绵绵无息韵,息息皆归元。足踏八卦位,肩承五岳巅。脊如青松挺,腰似古藤缠。 …… 又是这种极为抽象的话语,夏敏敏反复看了许久,不停对照附页配图动作,可就是不得要领。 这功法和明玉功有啥区别呢?难和易到底体现在了哪里啊!! 清气如丹田——哪来的清气,如何入的丹田? 夏敏敏忽然想到一个自己忽略许久的的可怕事实:难道说,她的武学天赋竟连王幸安都比不过吗?想她这个大弟子八岁自学的《五绝神功基础篇》,还搭配的打狗棒法唉。 而自己都活了三十多年了,还是大学本科毕业,竟然比不过一个八岁才识字且天赋不佳的小屁孩吗? 20. 二十 夏敏敏一头栽进被褥里,反复在心里开导自己:先睡一觉再说,明天再找人讨教突破的法子。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翌日,她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爬起来,重新振作。 先是装作不经意地问王幸安:八岁时练《五绝神功基础篇》,花了多久才学会聚气? 王幸安答得坦然:“头一天就感应到了体内的清气,但要让它四处游走,足足花了三个月。” 夏敏敏的心哇凉哇凉的。 两天下来她连一丝清气都感应不到……难不成自己的资质当真差到这份上? 自在门倒数第一? 她望向宗门大门的方向,不敢让自己沉湎悲伤:这当口若有人破门而入,她可用一次性大圆满还击,但秘籍数量有限,绝世功法更是屈指可数,坐吃山空迟早完蛋。 还得早点学会真功夫。 夏敏敏拼命宽慰自己:毕竟《五绝神功基础篇》在系统里也只是次一些的橙色品阶,属于中品功法行列,不好学也正常。要不,先找一本最低级的白色品阶试试? 等入了门再一点点往上提嘛。 面子不值几个钱,晚一秒开窍就多一分凶险。 夏敏敏不敢耽搁,立刻在仓库里翻找起来,然后扒拉出一本名为《吐纳功》的白色心法秘籍。 光看名字就透着一股寡淡无味。应该……能学会吧? 夏敏敏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心平气和先静坐,两气升降任自然。意守丹田呼吸缓,一阳初动即为先。 她依言逐一照做。可足足坐了半个时辰,屁股都坐麻了,体内依旧毫无动静。 是太急躁、静不下心的缘故吗? 又过了七日,夏敏敏几乎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院里一遍遍地感应体内气息。可惜,依旧是毛都没摸着。 这期间,她又装作不经意地问过几个在门中干杂役的。这些人并非亲传弟子,论天赋可能比王幸安还要差些,不过这时的夏敏敏已经不敢小觑任何人了。 几位杂役见门主竟亲自来过问自己的武功,受宠若惊之余,答出的聚气时间基本都没超过七天。就连厨房负责烧饭的胖叔也不例外。 要知道胖叔是出了名的不喜练武、只爱烧菜。他当初入宗门时想着总要会点拳脚,便敷衍地学了点。即便是这样,他也是七天就聚气成功了。 夏敏敏又细细追问感应气息的过程,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静坐之后自然而然就感应到了,并无什么诀窍。 她无计可施,只得回到暖和居继续枯坐。 然而半个月过去,依旧一无所获,仿佛她体内压根儿就不存在清气这种东西。 难道是自己终究不属于此方世界,而原世界没有“武功”这回事,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学会是吗? 夏敏敏被这冒出来的念头吓得背脊发凉,立刻用意念呼唤道: 系统,出来!我这到底是天赋太差,还是压根儿学不会? 系统答:【此世界也有一些人武功终生入不了门,称之为“武盲”。】 夏敏敏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靠了。原来“武学废柴”的评价还算抬举她了,自己压根儿就是个不可救药的“武盲”!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两眼空空地盯着地板,半晌没回过神。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放弃是不可能的,可学不会也是真的学不会。 她颓了一阵,又不得不强撑着给自己打气。毕竟原地踏步不是办法,自己学不会,就得另做准备。 夏敏敏走出暖和居,先跑去叮嘱昔日的天下第一傅清越:得空多泡泡冷泉,没事就多走走凌波微步,加快内力恢复;接着又去盯弟子门人练功:护宗大阵没了,危机意识不能丢,谁也不许偷懒。 这些天里,陆续有下山历练的门人回来了。看着大家平安归来,报备时也未曾惹出大乱子,夏敏敏稍稍安了心。 可惜她的二弟子、三弟子,也就是李氏兄妹,听说跑去什么传说中的“蓬莱仙境”探秘去了,因为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这李寻鹤可是她身边的一大战力啊,关键时刻跑那么远干嘛! 哎…… 宗门没了大阵,时不时便有江湖人士登门拜访。夏敏敏生怕有人强闯进来大开杀戒,好在这些人倒还讲规矩,听闻门主不见客,便礼貌地告辞了。 每送走一拨人,夏敏敏都暗自庆幸自己又逃过了一劫。 可谁曾想到,令她提心吊胆的闯门事件没有发生,倒先来了另一个危机。 冬日暖阳下,雾山西后方,一道信火猛地冲上天际,随之炸开一朵醒目的“回”字纹大烟花—— 正是来自翠霞山谷的求救信号。 能发出这道信号的,唯有前些日子因师兄师姐们下山历练、独留宗门觉得无聊,被风少谷主拉去翠霞剑派小住的六弟子萧挽歌。 夏敏敏心中又急又无力。 没了系统庇护,她连自身都难保,偏偏关系不错的邻居又遭了难向她求救……她拿什么去救? 可再自危,夏敏敏也是得去的。 穿越至今,这些弟子门人,连同翠霞剑派的好邻居们,都算是她独身在异世界的精神慰藉。尤其是六个亲传弟子,谁若伤了或死了,她肯定没法接受。 “师尊!” 同样望见求救信火的王幸安和慕容雪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同行的还有傅清越。 傅清越拱手道:“仙子,可有用得上傅某的地方?” 夏敏敏也不客气:“傅大侠肯出手,自然求之不得。” 她哪会拒绝傅清越?眼下没了系统傍身,自己又是个无可救药的武盲,身边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哪怕傅清越的内功还没恢复,说不定能用威名唬唬人呢。 话音刚落,却见傅清越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面具扣在脸上,连手中那柄裁云剑都用布条严严实实地缠了起来。 “仇家不少,不得不防。”他简单解释了一句。 “嗯!”王幸安郑重点头,又愤然道,“那些该死的蛮夷和卑鄙无耻的百晓生,迟早找他们算账!” 夏敏敏见状暗暗叫苦:差点忘了,这帮手还被人追杀着呢,可别先给自己招来一群仇 家啊…… 四人当即下山。 夏敏敏救人心切,等不及慢慢赶路,只得使出一次性轻功大圆满。她理智地选了和王幸安一样的雁行功。 赶路而已,没必要动用保命用的上乘功法,何况她跑得再快,也得停下来等最慢的人。 头一回使用系统补偿给她的“大圆满”,效果立竿见影。平日看大弟子王幸安使雁行功只会笨拙吃力地蹬腿蹦跶,她这一上手便如燕掠平湖,行云流水。 王幸安看得呆了,脚下猛蹬,边追边由衷赞叹:“弟子还是头一回见师尊施展轻功!敢问师尊,这是什么身法?当真潇洒自如!” “雁行功。”夏敏敏答道。 说话间,她瞥见系统面板上多出一根名为“雁行功”的读条,没有具体时长,只看到它在缓慢缩减,还真有点全息游戏的感觉。 王幸安惊得差点绊了一跤:“这、这是和我一样的雁行功?” 踏着凌波微步的慕容雪目露崇拜:“大师兄使的雁行功像只被拔了毛的呆头鹅,师尊使的才真叫功如其名。” 王幸安边喘气边涨红了脸:“弟子果然愚笨……呼呼……不及师尊万一。” “……专心赶路。” 夏敏敏轻咳一声。 傅清越身姿轻盈地跟随一旁,使的正是他的独门轻功“春风十里独步”。在望见自在仙子那超乎寻常的轻功身法后,不由暗自感叹:不愧是百年隐世宗门的门主,竟能把不入流的雁行功运用到这般境地,着实了得。 四人途经仙源镇时,发现沈添已等候在此处。 “门主。” 沈添也是头一回见夏敏敏施展轻功,不由看怔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禀告道,“弟子刚从县衙打听到消息,说州府前阵子在紧急招募武林人士,要去平乱,没想到去的竟是翠霞剑派。” “平乱?” 夏敏敏面露疑惑,下意识瞥了眼雁行功的读条。还好,自己停下了,它也跟着暂停了,挺智能。 沈添续道:“县衙级别不够,也打听不到详情。不过能让朝廷出兵平乱的,弟子只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小师妹……” “朝廷出兵了?”夏敏敏一惊,忙追问道,“出了多少兵?” 沈添摇头:“具体不详。县衙说乱子既然出在徽州,为防地方勾连,朝廷不会直接从州府调兵,只让州府负责招募武林人士协同。” 夏敏敏眉头紧锁,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更棘手。 原本她以为翠霞剑派是个半隐门派,鲜少涉足江湖纷争,应当树不了什么大敌。若只是私人恩怨,大不了她动用一次性大圆满帮其摆平。可眼下朝廷都出兵了,大概率指向:当年收留“赤霄仙盟”的事暴露了! “有这么严重吗?”王幸安喃喃道,“不过是收留了一群老弱妇孺,到底碍着谁了?” “一群狗官!”慕容雪面色如霜,想起枉死的亲人,新仇旧恨一并算上,咬牙骂道,“丧尽天良的东西!就会欺软怕硬!朝堂上那么多奸臣不杀,关外那么多蛮夷不杀,偏要对平头百姓赶尽杀绝……小师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绝饶不了他们!” 21. 二十一 傅清越的目光落在慕容雪身上,若有所思。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小姑娘失态,此前即便深陷四蛮夷的围追堵截,她都能心神稳定、从容周旋。而此刻,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翻涌的怒意,那是对朝廷的仇恨,竟比面对蛮夷时还要刻骨。 其实傅清越早有猜测。这小姑娘举手投足间气度不俗,又精通音律,绝非寻常草莽出身。他在新天子身边待了几年,也听过不少陈年旧案:当年老皇帝荒淫无道,冤狱遍地,多少官宦人家因此家破人亡……或许,这位慕容姑娘便是那些浩劫中的幸存者,才会对朝廷积怨至此? “四师妹,莫急。”王幸安伸手按住慕容雪的肩头,掌中含有安抚的力道,宽慰说,“有师尊和傅大侠在,不会有事的!” 慕容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看向夏敏敏道:“师尊,我们可要快点赶过去?” 夏敏敏眉头皱起,没有立刻应声。 她尚不清楚朝廷究竟出动了多少兵马。若真是大军压境,凭他们几人如何抵挡?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武林第一傅清越,也不可能以血肉之躯硬撼千军万马吧。 毕竟此世界是拳拳到肉的武侠,并非挥袖间便能一扫一大片的仙侠。 退一步说,即便她的【保命符】还在,可以用系统技能【奔雷术】叠加【一击必杀】暂退兵马,可难道真要就此与朝廷为敌吗?她又不想改朝换代…… 正自烦忧,一直沉默着的傅清越忽然开口:“还有其他消息吗?比如领兵将领与随行官员都有谁?” 夏敏敏心头一动:对啊,傅清越护驾多年,也算是朝廷的人,要是碰上认识的同僚,说不定能卖对方一个面子通融一下。 说到底,翠霞剑派收留“赤霄仙盟”余党是真,但都是些老弱妇孺,早无反叛之力和反叛之心了,这些穷苦百姓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只要领兵之人肯给一个辩白的机会,此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添打量了一眼面前戴着面具的青衣男子,答道:“只听闻是从西路军紧急调遣的兵马,其余细节一概不知。” 夏敏敏眼中燃起一丝希冀,追问道:“傅大侠,那西路军你可有些交情?” 傅清越摇头:“勾连兵将,乃皇权大忌。” 夏敏敏一怔,随即苦笑。是啊,王权最忌结党营私,这道理她在影视剧里看过好多遍,怎么临到头反倒忘了?看来这人情法子也是很难走通啊…… “门主,”沈添再次开口,神色有些狐疑,“弟子总觉得,此事有蹊跷。” “嗯?”夏敏敏看向他,“你说说看。” 沈添沉声道:“‘赤霄仙盟’四五年前便已被剿灭,民间早已没了声势,按理说对朝廷构不成丝毫威胁,为何偏偏此时被翻出来?况且,近日接连有几波江湖人马在四处探听我宗情报,同时去翠霞剑派摸了底,紧接着便有人告发他们收留余孽……这也太过巧合了点。” 夏敏敏眸光微凝,反应过来道:“你的意思是,朝廷查案或是翠霞剑派得罪人都不过是幌子,‘赤霄仙盟’只是个借口,他们真正想要引出的……是我们?” 沈添点头:“刻意至此,由不得人不深思。” 王幸安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可师尊不是已经将‘五行迷幻阵’撤走了吗?宗门就在雾山上,没了大阵遮掩,谁都能进来。真要找咱们,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 “正因未知深浅,才不敢妄动。”沈添目中闪过一丝寒芒,“幕后之人定是上过雾山,却发现连宗门大阵都破不了,即便后来门主主动将大阵撤去,他们也不敢轻易闯进来,这才拿与我们有交情的翠霞剑派开刀,借朝廷之手,探我们底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毒,绝非寻常想来拜访的江湖客,倒像是大家此番下山历练时结下的仇家……” 傅清越闻言,面具下的脸色微微一变。 “竟是借刀杀人……好卑鄙!”王幸安终于听明白了,气得咬牙切齿,“简直跟那个百晓生一样阴损!” “百晓生?”沈添一愣,这回轮到他不明所以了。 “此事容后再议,先去翠霞剑派探明情况要紧。” 夏敏敏得知好邻居可能是被自己牵连才遭此无妄之灾,心中涌上愧疚,救援之意也愈发迫切。她语速飞快:“寻鹤和昭宁何时能回?” 沈添答道:“蓬莱仙境远在东海,赶回来恐怕还需时日。” 夏敏敏点点头,心中暗叹:这两名弟子不在,反倒能远离这滩浑水,未尝不是好事。 她敛去忧色,正声道:“沈添,传令下去,告诉所有弟子门人,真正的江湖历练到了。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务必提高警惕,切不可大意……我相信你们能做好。” 沈添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定不负门主所托!” “还有,你继续留在镇上打探消息。我不在期间,你年纪最长,门内事务便由你拿主意……” 其实夏敏敏还有许多话想说,甚至想让王幸安和慕容雪留下,别跟着去涉险。可她深知,越是危急关头,身为门主越不能露怯。她若先乱了阵脚,整个宗门都会人心惶惶。 于是她只能将担忧咽下,故作轻松地将此行当作一场江湖历练,叮嘱两句后,便带着三人直奔翠霞剑派而去。 沈添伫立原地,目送四人远去。 此次牵扯朝廷,局势看似凶险,可门主依旧撤去了宗门大阵。这说明什么?说明一切尽在掌握,不过是门主见弟子们长大了,特意予大家一些磨砺罢了。而他身为宗门最年长的弟子,又是门主的对外话事人,定要守住职责,带着大家一同成长。 望着夏敏敏绝尘而去的背影,沈添心中既钦佩又激昂:难得见门主施展轻功,当真是身轻如燕,美不胜收! 等等…… 他猛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这步法,难道是最基础的“雁行功”? 他将视线转向后方正手忙脚乱、双腿倒腾得像风火轮一样的王幸安。同样是雁行功,这差 距……简直云泥之别。 沈添忍不住哑然失笑。 再看王幸安另一侧,慕容雪踏着凌波微步,身姿从容飘逸。而沈添身有残疾,加之天赋不够,未能习得这门轻功,不禁暗羡起四师姐的天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名戴面具的神秘男子身上。 若没猜错,这人便是之前在“归家”茶馆前见过一面,由王幸安带上山的“新朋友”。他方才推测有弟子下山历练得罪了人才引来这场借刀杀人之局,心中怀疑的对象正是此人。 毕竟自在门隐匿百年,与江湖素无交集,唯有这个“新朋友”是个变数。 不过他这一观察,却惊得瞪圆了眼睛。 只见那人原本与王幸安并驾齐驱,却突兀提速,倏忽间便掠至夏敏敏身侧。乍看速度并不惊人,毕竟要超越大师兄的雁行功实在容易,可旁人施展轻功多少需点地借力,而他竟是凭虚御风,足不沾尘! 这般超凡脱俗的身法…… 在沈添的认知里,唯有一种轻功能做到这一步—— 春风十里独步! 再联想到门主方才称呼此人为“傅大侠”,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骤然在脑海中炸响—— 傅清越! 沈添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当真会是此人? 他又回忆起王幸安上次在自己面前介绍这位“新朋友”时那副隐秘的自豪模样…… 若真是傅清越,这位销声匿迹多年的武林第一,为何会现身于此? 好奇心如猫爪挠心,让沈添恨不得也跟过去一探究竟。可他腿脚不便、武功低微,又身负门主嘱托,只能强按捺住冲动,留守原地。 “仙子……” 前方,傅清越掠至夏敏敏身侧,面具下的眉眼含着几分愧色,“想必是追杀我的人查到了此处,却被宗门大阵所阻,才想出这等借刀杀人的毒计逼我现身……终究是在下连累了自在门。” 夏敏敏此刻全靠系统催动轻功,毫不费力,正为如何应对朝廷大军而头疼。听得此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她当初帮傅清越解毒,不就是为了从他身上寻找那条回家的“险径”吗? 如今,他竟真的引来了集朝廷兵马、江湖悬赏、异族追杀于一体的险境……这不正预示着,她此番之行便能直接回家了! 原本的忧心忡忡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所取代。这哪里是灾难,分明是回家的信号灯亮了! 不过回家归回家,弟子和好邻居还是要救的,如此方能安心离去。 夏敏敏收敛心神,直接问道:“你有法子让朝廷退兵吗?” 傅清越沉默片刻,语气郑重:“圣旨不可违,但傅某……会尽力一试。” “好。” 夏敏敏点点头,随即将翠霞剑派与自在门的渊源,以及“赤霄仙盟”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知傅清越,好让他心中有数,应对时也能更有底气。 22.二十二 说起来,自在门会与翠霞剑派结识,全是因为小徒弟萧挽歌。 那是夏敏敏穿越来的第六个年头。彼时她刚在雾山上自立门户,同时在仙源镇上盘下一间铺面,取名“归家”茶馆,寓意自己想要回家的心思。 茶馆明里卖茶,暗里可掌握周边消息。 一日午后,一位云游道士领着几十号老弱妇孺进店讨水喝。恰逢几名县衙官差从门前经过,那群衣衫褴褛的妇孺顿时如惊弓之鸟般瑟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夏敏敏一眼便瞧出端倪,不动声色地示意五弟子沈添去探听。没过多久,沈添回来附耳低语,带回了“赤霄仙盟”四个字。 若是刚穿越那会儿,夏敏敏定会对这个名字警惕万分,生怕撞上了修仙门派,遇到个能侵入自己意识、破坏系统【保命符】的大能,可就得不偿失了。 但六年光阴足以让她对“修仙”两字“脱敏”,此世界没有飞天遁地的修仙者,所谓“赤霄仙盟”,不过是一支曾颇具声势、刚被朝廷镇压下去的农民起义军罢了。 既是朝廷钦犯,难怪见了官差会怕成这样。 一个念头很快在夏敏敏心中成形,她正苦寻回家的“险径”而不得,这不,“险径”自己送上门了! 于是她当即上前,向那云游道士毛遂自荐,提出要收“赤霄仙盟”领袖之女,也就是号称仙盟“圣女”的萧挽歌为徒。为表诚意,她还破天荒地将人领上雾山,稍稍展露了一番宗门底蕴。 那道士道号“清风”,与夏敏敏一番长谈后,既感佩她的侠义气度,又见她宗门气象不凡,便欣然应允。至于其余老弱妇孺,则被他按原计划送往私交甚笃的风潜谷主处安置,正是翠霞剑派的掌门。 因这段渊源,自在门与翠霞剑派从此往来密切,两家弟子时常切磋武艺,渐渐成了守望相助的好邻居。 “原来是清风道人牵的线。”傅清越轻声感叹道,“这老道虽总自诩闲云野鹤,不问江湖事,却没少扶危救困啊……” “傅大侠……”慕容雪突然踏身上前,开口问道,“你怀疑幕后之人是北荒那边吗?因为是外族势力,不便在大原境内大张旗鼓,所以才不敢硬闯自在门?” “呼……呼呼……”王幸安为了跟上速度,累得气喘如牛,却还是勉力骂了一句,“蛮夷就是小人行径,卑鄙无耻!” 慕容雪伸手托了他一把,继续道:“可自在门终究是江湖门派,不在主城辖内,没有官兵把守。这些蛮夷若真是杀手思维,理应在确定行踪后尽快动手才是,何必迂回牵扯上不相干的翠霞剑派,还把朝廷大军引来呢?这不是平白增加了刺杀难度吗?” 傅清越身形微顿,显然也反应过来了。 此前他心理包袱太重,总担心任何风吹草动都是自己引来的灾祸。可细想来,这确实不像是北荒的手笔。 对北荒而言,首要目标是他傅清越的命,一旦锁定踪迹,只会派出高手进行围杀。即便被自在门大阵所阻,也会静守在外,毕竟所有人都默认他毒发在即、时日无多,只需等着收尸确认即可……又何须多此一举地去招惹别派,尤其还惊动了朝廷出兵。 “确实不对劲。”傅清越沉声道,“这不是针对我的杀局,而是针对自在门的阴谋。”他立即看向夏敏敏,“仙子……你可要当心了。” 夏敏敏摇了摇头:“既然与北荒无关,那就是想探我自在门虚实的江湖势力……不管是谁,都不足为惧。” 此话并非托大。系统仓库里还躺着二三十本一次性功法大圆满体验卡,正好在回家前统统用掉,也不浪费。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让朝廷退兵,并彻底打消对咱们两派的疑忌……”她叹了口气道,“往后要过安生日子,还是不适合与朝廷硬碰硬的。” 四人一路前行,在接近翠霞山谷外围时,就感受到了肃肃杀气。 翠霞山谷呈狭长之势,四周群山环抱,宛如被天工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痕。谷地凹陷,入口处弥漫着与雾山相似的缥缈白雾,从外面根本窥不见内中情形。 可山谷两侧的高地上,却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皮甲、手持弓弩的兵卒。粗略一扫,竟有千人之众。 夏敏敏心里猛地一沉。 这阵仗比她预想的还要骇人。光是外围高地就已如此森严,谷内情形更是可想而知。除非朝廷主动退兵,否则任何人贸然闯入,都会被射成刺猬吧。 “站住!” 四人尚未靠近谷口,便被一队巡哨人马遥遥喝止。 为首甲士面容冷峻,目光如刀般扫过夏敏敏一行人,语气毫无温度:“朝廷办事,此地封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夏敏敏已想好托词,客气答道:“我等是看到州府悬赏,特来协助平乱的江湖人士。” 为首甲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抬手一挥:“不需要了,请回。” 夏敏敏一怔,心头骤然揪紧:莫非小徒弟和好邻居已经遭了不测?她急忙追问:“是我们来晚了吗?里面可是已经开战了?” 甲士面无表情,只重复道:“请回。” 夏敏敏心急如焚,再次开口:“我们四人看到悬赏后一刻未停赶来,能否通融一二?” 为首甲士眼神愈发冰冷,盯着她一字一顿道:“识相的就赶紧滚。再敢纠缠,视为扰乱军务,就地正法!” “你怎么跟我师尊说话的?!”王幸安从未见师尊受过这等羞辱,眉头紧拧,忍不住怒喝出声。 甲士二话不说,手臂一抬。身后十余骑兵同时弯弓搭箭,锋锐的箭头直指四人,弦声紧绷。 “滚!” 只有一个字,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夏敏敏紧紧盯着那只高举的手臂。她清楚得很,只要对方手腕一落,便是箭雨齐发、不死不休的局面。 说实话,这是她来到此世界十余年来,第一次直 面如此不讲情理的场面。之前,她当惯了挥金如土的贵客,又刻意避开一切纷争,更不会去与朝廷正面对抗……纵然此世界战火连绵、哀鸿遍野,她也始终躲在歌舞升平的地界上逍遥度日。 而在原世界,她同样是个遵纪守法的公民。“为人民服务”的标语随处可见,公职人员鲜少如此盛气凌人,军队更不会将枪口对准平民百姓…… “师尊,该怎么办?” 王幸安满心不忿,却并不畏惧。 自从拜入自在门,他便活得安稳滋润,年幼时因异族入侵导致家破人亡的记忆早已模糊成一场遥远的噩梦,心碎犹在,但苦痛已消。除了前不久下山历练遭遇蛮夷堵截、靠傅清越一剑解围外,他其实好久不曾经历生死危机了。 慕容雪则半步踏出,挡在了夏敏敏身前,手中碧绿玉箫紧握,指尖泛白,随时准备出手。 感受到两名弟子的依赖与维护,再望一眼山谷两侧密如蝗虫的弓箭手,夏敏敏心中也是一阵无力。 枉她在两个世界加起来活了近半辈子,终究还是少经风雨,不通险恶。 傅清越一直在留意夏敏敏的反应。在这支队伍里,他自觉是客,凡事以她的意愿为先。此刻见她迟迟未动,正打算挺身而出,前方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夏大夫……是你吗?夏大夫!” 众人皆是一怔。夏敏敏听到自己的姓氏,疑惑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甲士猛地收起弓箭,朝她这边仔细端详,随即转头对为首甲士急声道:“头儿!这位可能是当年随过军的夏大夫,救过我的命!” “是吗?”为首甲士皱眉,“你确定?” “看着很像,应该就是!”年轻甲士语气笃定。 为首甲士沉吟片刻,抬手示意部下收起弓箭,朝夏敏敏问道:“你可是夏大夫?” 夏敏敏微微一愣。前几年她为寻找归家之路,确实跑去前线当过随军医工,靠着系统出品的、远超时代的消炎药救过不少人。 她随即点头:“我确实姓夏,也当过随军医工。” “就是您了!长相、声音一点不差,就是我印象里的救命恩人!”年轻甲士激动得声音发颤,“是我啊,浩子!要不是您当初的救治,我就算活下来也成了废人……没想到还能在此地见到您!” 夏敏敏压根想不起“浩子”是谁。那两年里救过的人太多了,军中从不缺伤患,何况她当时的注意力全在如何回家上。但此刻只觉得是天赐良机,连忙顺势道:“既是故人,可否通融一下?让我进去帮帮忙,哪怕是治个伤痛也好。” “估计用不上。” 为首甲士收敛了方才的冷酷,语气缓和了几分,“前有州府招募的江湖人士带头冲锋,后有我们大军压境,区区翠霞剑派已被全方位掌控。你们现在进去,也做不了什么。” 夏敏敏心头一跳,脱口而出:“那你们会如何对待谷内的人……就地论处吗?” 23.二十三 为首甲士道:“这些反贼余孽,自当押解京城三司会审,论罪定罪,都得到了京城再说……前提是,他们莫要负隅顽抗。” 夏敏敏眉头紧皱,谷中人还在等她救援,绝不会束手就擒。可翠霞剑派不过百余人,强抗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不知已折损多少……尤其是小弟子萧挽歌,幼年时便经历了一次家破人亡,好不容易在自在门安稳了几年,如今又要二次亲历兵祸,她才十一岁,怎能受得住? “不瞒军爷,”夏敏敏自知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军阵包围下绝无可能硬闯,索性放缓语气,坦诚道,“我就住在邻近雾山,与翠霞剑派比邻多年,素有交情。此番赶来,实在是放心不下。谷里那些所谓的赤霄仙盟余党,不过是些老弱妇孺,当年风谷主也是念他们可怜,才收留避祸,绝非什么谋逆凶徒……” 为首甲士抿着唇,神色未明。旁边的浩子偷偷觑了眼自家头儿,面露难色地接过话头:“夏大夫,我心里信您,也想帮您。可统制有令,命我等死守谷口,寸步不能放行。您说的这些……小的们做不了主,总得等上头查清楚了,才能定夺。” “可我实在怕谷中人一时惊惧,贸然抵抗,白白送了性命。”夏敏敏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我与他们相熟,若能容我进去劝一劝,兴许能早些收场,也省得将士们多费手脚。” 为首甲士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又瞥了眼旁边的浩子,终于开口:“夏大夫是浩子的救命恩人,这个情面,我给。但封禁谷口是统制大人的军令,我不敢擅开缺口。至多,让浩子即刻进谷,把你的话禀明统制,听候统制裁断。” 浩子当即抱拳,声音响亮:“夏大夫放心!我一定把话原原本本带到!” 他说着就想拍马而走,忽被一道男声喊住:“且慢。” 一直立在旁侧沉默不语的傅清越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方形铁牌,指尖扣着边缘,朝对面示意道:“将此物一并带去,呈给你们统制过目。” 由于相隔颇远,看不清铁牌细节。为首甲士抬手招了招:“可近前说话。” 四人趋步上前。 为首甲士从傅清越手中接过铁牌,只瞥了一眼,面色骤变,当即便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甲叶碰撞发出“哗啦”脆响,先前的冷硬尽数敛去,只剩恭谨肃然,抱拳躬身道:“卑职不知上差驾到,多有冒犯,还望恕罪。上差有何吩咐,尽管示下!” 四周兵卒面面相觑,皆露诧异之色,夏敏敏悬着的心却悄悄落了地。 她方才一直捏着把汗,只凭浩子传话,分量太轻,未必能说动那位统制,就算侥幸混进去,在这满谷弓弩的压制下,又如何能救人?她唯一能指望的,便是这位曾随侍天子身侧的傅清越。 果然,傅大侠一出手,效果立竿见影。 傅清越神色不变,淡淡问道:“此番领兵的统制是何人?” 为首甲士一怔,似是没想到他竟不知主将身份,却不敢多问,连忙回道:“回上差,是赵承业赵统制。” “带了多少兵马?” “从西路军调拨三千精锐步骑,全数在此。” “谷中情形如何?” “赵统制已亲率半数人马围了主殿,又征调了数十名江湖高手打头阵。翠霞剑派抵挡不住,却死守殿门不肯交出所谓余孽,眼下正僵持着。” “随行的文官有哪些?” 前几句答得干脆利落,这句却让为首甲士迟疑了一下,措辞谨慎:“回上差,事发仓促,兵马是急调而来,州县官员尚在州府候命,并未随军入谷。” 傅清越微微颔首:“有劳将令牌转交赵统制,就说请他暂息兵戈,莫伤谷中人性命。此事另有隐情,我即刻入内,亲自与他分说。” “卑职遵命。”为首甲士不敢怠慢。按规制,他负责外围策应,本就该将异动上报,何况是这等他拿不了主意的大事。 他双手捧着铁牌递给浩子,浩子小心翼翼接过,也不敢多瞧,揣进怀里贴身放好,拨转马头,一夹马腹便朝谷内疾驰而去。 傅清越侧身一指夏敏敏三人:“这三位随我一同入内。” “理应如此,一切听上差安排。”为首甲士应得毫无迟疑。 不多时,浩子打马而回,高声道:“头儿,统制大人有请上差入内叙话!” 为首甲士早使眼色让手下备了四匹快马,正要牵过来,却见夏敏敏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们轻功过去更快。” 她哪里是嫌慢,是压根不会骑马。 王幸安与慕容雪自然以师尊马首是瞻,傅清越也无异议。 四人不再多言,各自提气纵身,施展轻功朝被大军围困的主殿方向掠去。 望着四人远去的身影,一个小兵忍不住凑到为首甲士跟前,小声嘀咕道:“头儿,就这么放了?不多盘问两句?那什么上差戴着面具,咱们连他的脸都没瞧见,还有另外三个……” “闭嘴!” 为首甲士侧头瞪了他一眼,一声带着厉色的低喝,吓得那小兵缩了下脖子。甲士死死盯着山谷深处,语气里满是忌惮,“你懂个屁!那可是皇城司的令牌,天子身边随驾的活阎王,也是咱们几个大头兵能盘问的?嫌命长了?” “皇、皇城司……” 这几个字一出,周围几个握着弓的小兵顿时面无人色,有人吓得直擦起额头上的冷汗,哆嗦道,“头儿,那、那咱们刚才……还对着那位大人搭箭威吓……” “呼……”为首甲士自己也紧张的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凉气压下心底俱意,才安抚起这群快吓破胆的弟兄,“慌什么!方才大人没亮明身份,咱们是按军令行事,不知者不罪。这些大人物眼高于顶,哪会跟咱们这些小兵卒计较。”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至于后面的事自有赵统制去应对,轮不到咱们操心。但有一点都给我记 牢了,想活命,就把嘴都闭严实!” - 山谷最深处,翠霞剑派主殿前的宽阔演武场上,站着几十号形形色色的江湖人。而演武场外围,盔明甲亮的兵卒方阵严整有序,枪盾在前,弩机在后,层层环伺。 夏敏敏一路掠来,从高处俯瞰,只觉黑压压的军阵如乌云压境,杀气森然。 险径……当真是一条险径。 回家的路,就在眼前了。 四人先后落地。傅清越目光一扫,当即认出那由铁质甲叶层层连缀、护及周身的重步兵甲阵,正是大原朝廷最精锐的步人甲。 虽只千余之数,确是百战之兵。 朝廷竟调这等精兵来剿一处山谷,可见对赤霄余孽的重视程度。 傅清越眸色微沉,脑中不由闪过那位年轻帝王的面容。天子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誓要北伐收复故土,又怎容腹心之地留有“谋逆余孽”这等隐患? “上差远道而来,未及远迎,恕罪恕罪。” 兵阵中央,领兵之人赵承业主动开口。他年约四旬,面庞黝黑,颧骨高耸,一双鹰目精光内敛,颔下短髯如墨,右手指腹正摩挲着掌中铁牌,目光落在戴面具的傅清越身上,带着审视与恭敬。 傅清越微微颔首:“戊字孤辰。” 未报姓名,只报编号。赵承业眸光微眯,心中更添几分忌惮,也不追问,话锋一转:“不知上差此来,可有陛下圣谕?但凡陛下吩咐,末将定当竭力效命,绝无二辞。” “赵将军。” 傅清越心中早有计较,他只有身份令牌,并无御笔密旨,自然不能假传圣谕,只能借皇城司的名分,设法让对方网开一面。 可此事棘手就棘手在此。赤霄仙盟是谋逆重罪,按律家眷亲族连坐,便是老弱妇孺也难幸免,收留他们的翠霞剑派,同样罪同谋逆。朝廷遣三千精锐而来,已是志在必得,单凭几句话,如何能让赵承业收手? 他正思忖措辞,前方主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师尊!救救我们!” 夏敏敏落地后,目光便一直在主殿人群里搜寻萧挽歌的身影,却只看到以风老谷主为首的翠霞剑派众人背靠大殿而立,几张她眼熟的、当年随赤霄余部一同避祸的老人面孔也在其中,更多妇孺则被护在殿内,隐约能看见有妇人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怯生生往外探头。 她扫了一圈没瞧见挽歌,心头正急,忽闻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抬眼望去,只见萧挽歌从风潜身侧跑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委屈,嘴角沾着血痕,前襟也晕开点点暗红,正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这是被人打伤了?! 夏敏敏心头又惊又怒,一股火直往上冲,当即扬声应道:“挽歌别怕!师尊在这!” “哼。”赵承业忽然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钉在夏敏敏身上,“这邪教圣女喊你师尊?看来,你也是赤霄余孽一党?” 24.二十四 傅清越脸色微变。夏敏敏胸腔里怒火翻腾,可瞥见四周寒光凛凛的弩箭,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解释了句:“他们不是什么邪教余孽,只是想活下去的寻常百姓。” 她侧头看了傅清越一眼,再转向赵承业,语气放缓,“赵将军,我徒弟年纪小,身子弱,受了伤耽搁不得。我早年做过随军医工,略通医术,容我先去看看她的伤势。” 话音未落,她不等赵承业应声,消耗完最后一点雁行功读条,身形一掠,径直飞向殿门方向。王幸安与慕容雪紧随其后,护在两侧。 “大胆!” 阵前兵卒怒喝出声,弩机手齐齐抬臂,弓弦绷得作响。就在箭矢对准空中三人之时,傅清越沉声喝道:“住手!” 赵承业面色一沉,看向傅清越,语气不善:“上差,这是什么意思?你莫非真要包庇这些谋逆余孽?” “赵将军稍安勿躁。”傅清越语气从容,“这些人并非歹人,谷中内情也另有曲折。容我与将军细细分说,将军听完再做定夺不迟。” 随即他将夏敏敏先前所述,择要缓缓道出。赵承业一边听,一边指尖不急不缓地摩挲着那枚铁牌,神色莫测。 他肯耐着性子听,肯容那几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来去自如,全是看在这块令牌的面子上。 铁牌长约三寸,宽一寸半,厚度如铜钱,呈青灰色泽,正面中央用篆字雕刻了“皇城司”三字,周围环绕一圈夔龙纹,象征皇城司的直属皇权,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纹路,防止伪造,翻过来,背面刻有编号,正是“戊字孤辰”四个字。 皇城司辖下数千人,皆以天干加数字编号,如“甲字十七”“乙字三十”。“戊”虽是天干第五位,后面跟的却不是寻常数字,而是“孤辰”二字,说明持牌人是天子特旨简拔,身份非同寻常。 赵承业在京中赴任时,便隐约听过传闻:天子身边确有一名神秘暗卫,编号“戊字孤辰”,也是以面具遮容,不知其貌。此人武功绝伦,不仅数次护驾有功,更为天子训练出了一支战力惊人的“孤辰剑阵”亲卫队…… 也正因认出了这令牌,他才毫不犹豫地放人进来,只是心里也纳闷:这位本该随侍御前的重臣,怎会出现在这荒僻山谷? 他不敢轻怠,生怕耽误了陛下的密旨,因此听得格外仔细。 主殿那边,萧挽歌自发出信火后便苦苦支撑,此刻见了师尊,再也绷不住,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哽咽着扑过来:“师尊……风令为了救我,中了烈焰掌,那掌有毒,我解不了……” 夏敏敏低头一看,见风令背靠殿墙而坐,双目紧闭,面色青紫泛黑,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她没有多言,直接从系统仓库取出一颗上品解毒丸递了出去。 可药丸刚递出一半,耳畔忽传来一声急喊—— “师尊小心!” 一枚暗器破空而至,尖锐的破风声直刺耳膜,不通武艺的夏敏敏根本来不及反应。 所幸,她身边的弟子早已养成了危险时刻护师尊的本能。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寒芒乍现,一枚细若游丝的银针被一支碧绿玉箫精准挑飞。慕容雪身形未停,玉箫如剑,挽出一朵凌厉的箫花,直袭那暗算之人而去。 经过傅清越的指点,她已弃了碧渊潮琴,专心练起师尊赐下的传承武器。 此刻箫随身走,点、戳、劈、扫皆暗含章法,一套玉箫剑法使得行云流水,不过数息之间,那偷袭者便已招架不住,踉跄败退。 这边剑气刚歇,夏敏敏还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眯着眼在青石板缝里仔细搜寻,终于锁定了一根极细的银白绣花针。 她瞬间背脊发凉,冷汗涔涔:靠,这是《葵花宝典》吗?! 回想起方才慕容雪格挡的高度和方位,这枚绣花针分明是奔着自己眼睛来的。若不是四弟子反应神速,她估计得当场变成独眼龙…… 乖乖,果然江湖险恶,令人防不胜防啊! 夏敏敏惊魂未定地确认了自身无碍,再抬眼时,场中胜负已分。 慕容雪已将那偷袭者打翻在地,乃是一身着鹅黄衣衫的年轻女子,此刻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面露痛楚,惊恐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武功?我从未见过!” 慕容雪玉箫微垂,冷若冰霜:“胆敢向我师尊出手,断你一臂以做惩罚。” 她不欲多言,收了箫势便要回身。 可方才那套招式精妙的玉箫剑法早已引得周围一片哗然。众江湖人士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都在猜这持萧少女是哪家的天才新秀。 “断丝楼的娘们也就会些绣花针偷袭的低级手段,正面干仗谁也打不过!” 突然,人群里跳出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腰间挎着金色刀鞘,先是轻蔑地看了眼摔地上的黄衣女子,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声道,“还是让我金刀门韩风来领教姑娘的高招!” 话音未落,他已抽出腰间金刀,刀刃映着寒芒,大步流星地跃入场中,直冲慕容雪砍去。 慕容雪秀眉微蹙,双目冷冽,竟不闪不避,反手将玉箫横至唇边。 刹时,箫声起。 并非寻常婉转曲调,而是属于《碧海潮生曲》的杀伐之音。 这一回,她将内力收束成线,不再漫无目的地扩散,顺着箫音笔直贯向韩风。 箫声呜咽低沉,转瞬便化作惊涛拍岸之势,海啸般的音浪直撞心口。 韩风只觉耳膜剧痛如被重锤,胸腔里气血翻滚,喉头险些呕出血来。他握刀的右手抖得像筛糠,指节青白却再也握不住刀柄,只听“哐当”一声重响,金刀重砸在地。 “小小年纪,竟能以音伤人!”围观众人纷纷色变,惊呼连连,“这、这究竟是什么邪门武功?” “四师妹好样的!” 王幸安在殿前看得热血沸腾,心里既羡又 恼。 方才暗器袭来时他反应慢了半拍,没能护在师尊身前,此刻又见四师妹大出风头……他其实也很想下场露两手,可掂量起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怕是要给自在门丢人,只能憋着劲儿呐喊助威。 场中,韩风毕竟习武多年,内力尚有些根基,他咬紧牙关,拼命运功抵抗,好不容易稳住翻腾的气血。可若要他再提起金刀与人过招,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悻悻地抱拳退下,脸色挫败。 慕容雪连胜两场,白衣卓立,仙姿玉貌,风头一时无两。 “你使的并非翠霞剑派的功夫!”人群中有人高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主殿前,翠霞剑派掌门风潜与夏敏敏并肩而立,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噙了抹笑意。 他身后靠殿墙而坐的儿子风令,在服下夏门主赠予的上品解毒丸后,原本青紫泛黑的面色已褪去大半,渐渐透出几分红润,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剧毒已解,余下内伤只需慢慢调养即可。 “多谢夏门主出手,救了犬子一命。”风潜转过身,对着夏敏敏郑重抱拳,语气诚挚。 夏敏敏摆了摆手:“风谷主客气了,还要多谢诸位替我照看挽歌。对了,谷中还有其他伤者吗?丹药我这里管够。” “谷中弟子大多只是皮肉伤,无甚大碍。”风潜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老夫一见朝廷兵马围山,便知事有蹊跷,没敢与先冲进来的江湖人死斗,及时带着众人退守主殿……”他顿了顿,目光瞟向演武场外,试探着问,“方才见夏门主带着弟子径直穿过军阵,想来已有与官家周旋的法子了?” 他看得清楚,夏敏敏一行四人,三位弟子已随她落于主殿,唯独那位戴面具的青衣男子留在阵外,正与领兵的赵将军对答。此人,想必便是破局的关键。 夏敏敏顺着他的目光,望见傅清越青衫立在军阵前,身姿挺拔。她心里其实也没底,不知那边谈得如何,只能微微颔首,淡淡说道:“且先看看。” 见她神色从容,风潜彻底放下心来,抚须笑道:“有夏门主亲至,老夫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接下来只管看门主施为便是。只是自在门隐世百年,经此一役,怕是再也藏不住喽。” 他这话倒不是客套。 翠霞剑派既敢收留赤霄仙盟的人,本就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只不过当年听挚友清风道人说起雾山上有个隐世宗门时,他还不以为意……直到亲眼见证两派弟子切磋,才知自己是撞了大运。 他观自在门弟子所使武学,无一不是旷世绝学,更不必说能隐匿上百年的阵法、奇效惊人的丹药与巧夺天工的器物……相交越久,风潜越觉自在门深不可测,只当是祖上护佑,让自己抱上了一根粗壮大腿。 所以,即便今日整个翠霞山谷被朝廷大军围困、江湖群狼环伺,他也始终稳得住。只因翠霞剑派还有最后一张底牌,便是等这位“可敌武林”的邻居来援。 25.二十五 果然,信火一传,夏门主便如神兵天降,不仅能横穿军阵直抵主殿,随手一粒丹药就解了烈焰掌的奇毒,她门内身怀绝技的弟子也终于在江湖人面前亮了相。 “令徒这玉箫功法,比起上次切磋又精进了不少,当真是名师出高徒啊。”风潜心神已定,望着场中慕容雪傲立的身影,悠然赞叹道。 夏敏敏眼见对方不知怎的就切换成了看戏模式,还一副对自己信任有加、底气十足的模样,内心暴汗道:他脑补了些什么,究竟哪来的把握?没看到谷内外集结的三千精兵,和远处一排排的弓弩射手吗? 而自己可是连【保命符】外挂都没了,心虚得很好嘛! 只是这话没法跟人讲。夏敏敏只能无奈侧身,摸上小弟子的脑袋,关心了句:“挽歌,是谁打伤了你?” 萧挽歌抬起脸,伸手指向场中那捂着手臂的黄衣女子,闷声道:“是她用霹雳弹偷袭,弟子没躲开,不过都是皮外伤,不打紧的。” 霹雳弹是霹雳堂制作的独门火器,对外出售,触地即炸,极易伤人。 夏敏敏眉梢一挑。 好嘛,原来想弄瞎她眼睛的,和炸伤她小徒弟的,是同一个人。 那这笔账,可就不小了。 她转头,目光如炬地锁定了那名黄衣女子。 与此同时,演武场上的江湖人也在暗中打量这位被风谷主尊称为“夏门主”的神秘女子。先前她入场时只露了一手轻功,身法虽妙,却瞧不出武功路数。眼下见她似要亲自为徒弟出头,众人顿时精神一振,都睁大眼睛等着看她手段。 而黄衣女子被夏敏敏一眼定住,只觉如坠冰窟。 她连人家徒弟都打不过,更别提师尊了。她拖着伤臂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地解释道:“对、对不住,夏门主!我……我只是为了领朝廷悬赏,协同捉拿邪教余孽,并非有意针对各位!” 余光瞥见近处的慕容雪面色冰冷,手中的碧绿玉箫微微一转—— 黄衣女子只觉对方又要动手了,吓得连忙补充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来之前谁能想到,所谓的赤霄仙盟余孽,竟、竟都是些老弱妇孺……误伤各位,是我不对,我给您赔罪!” 她说着,对着夏敏敏深深弯腰抱拳,头埋得极低,连抬都不敢抬。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神秘门主会如何发落。 夏敏敏本打算让慕容雪再给她点教训,给挽歌出出气。可听见“老弱妇孺”四个字,心念忽然一动。 这正是她想让朝廷兵马知道的真相,由这江湖人口中说出来,比她自己强调更管用。 于是,夏敏敏神色稍缓,顺势说道:“你既已受伤,也知错,便罢了。此处本就只有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何来邪教余孽?幸而我小徒弟伤势不重,你且亲自向她赔个不是吧。” 黄衣女子如蒙大赦,赶紧对着萧挽歌又是一揖,声音都亮了几分:“小妹妹,是姐姐不对,误伤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姐姐给你赔罪了!” 她说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个小巧木盒,又掏出一锭银子,双手捧着道:“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还有点碎银子……我身上就带了这些,全当给妹妹养伤的赔礼……” 夏敏敏朝慕容雪递了个眼色,慕容雪上前一步,接过了药与银两。 黄衣女子连声道谢,捂着伤臂急匆匆退回人群,生怕对方反悔。 “师尊,”萧挽歌再次开口,眉头紧皱,“其实她的霹雳弹本就不是冲我来的,是我自己没躲开。”她话锋一转,抬手指向人群深处,这回眼里带着怒意,“可那个人,他打伤风令时,却是下了杀手!” 被萧挽歌指尖点中的,是个身着褐色劲装的中年汉子。他生得阔面重眉,掌心隐隐泛着朱砂色,正是江湖上以毒掌闻名的“烈焰掌”牛元。 被当众点出,他索性大步踏入场中,步履沉实,下颌微抬,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可眼底却难掩忐忑之色。 牛元比谁都清楚,自己这烈焰掌的毒何等霸道。寻常人沾之即溃,哪怕是内功深厚者,也需以真气缓缓疏导,或辅以极寒药物调养多日方能痊愈,从无瞬间化解的道理。 可方才殿上那位夏门主,却仅凭一粒丹药,便轻描淡写解了他的掌毒……这份底蕴,着实令人惊惧。 “在下烈焰掌牛元,”他抱拳开口,声线沉厚,刻意压着心里惊慌,“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 夏敏敏不予回答,只目光转向慕容雪。 慕容雪心领神会,不待牛元再言,玉箫已抵唇边,《碧海潮生曲》杀伐之音骤起。这一次音浪更凝,一股气劲顺着箫声翻涌而出,直进牛元双耳。 牛元早有防备,两掌猛地一错,沉厚内力翻涌而出。他毕竟是混迹江湖二十余年的老手,牙关一咬便稳住了心神,随即大喝一声,掌心带起灼热劲风,朝慕容雪袭去。 掌法刚猛,非近身不能显威。 就在他强攻的同时,慕容雪脚下踏出虚形,凌波微步一经施展,场中便只剩飘忽残影,竟让人瞧不清她落脚何地。围观众人只觉眼花缭乱,惊呼声此起彼伏,震惊于这白衣少女除了会使一手厉害音功,还会这等神奇步法。 牛元掌风凌厉,却次次落空,连对方衣角都碰不着。他心头渐躁,正欲变招,忽闻箫声戛然而止。眼前碧光一闪,玉箫已如利剑般直刺而来,箫尖点向他腕间大穴,又快又准。 比起先前速败的断丝楼黄衣女与金刀门韩风,牛元好歹撑到现在,倒是让众人将这持箫少女的身法招式看得更清了些。 “四师姐,注意保持距离!”萧挽歌想到风令的伤势,忍不住提醒道,“烈焰掌近身会释放赤雾,沾到会灼伤肌理!” 话音未落,慕容雪非但不避,反而身形一矮,欺身直进。 牛元见状心中一喜,暗道这姑娘终究年轻气盛。他猛地催发内力,掌心“嘭”地炸开一团赤红毒雾,瞬间笼罩了慕容雪头脸。可几乎是同时,碧绿玉箫带着千钧力道, 狠狠砸在了他右手腕的脉门之上。 “咔嚓——” 骨裂脆响清晰入耳。 牛元脸色骤白,一股强烈的酸麻剧痛感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凝聚的掌力瞬间溃散。可剧痛之中,他嘴角却勾起一抹狞笑。 如此近距离下,毒雾避无可避,便是有解药,也挡不住烈焰掌的灼毒蚀肤之痛。 “师姐!”萧挽歌急呼出声。 却见赤雾散去,慕容雪神色淡然,退后半步的同时,指尖已拈起一枚丹药送入嘴中。丹药入喉即化,她非但没有半分中毒之态,反而气息一沉,玉箫舞得更紧,招招直逼牛元要害。 牛元瞳孔骤缩。 观对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肌肤上连一丝红肿都未见,自己那霸道无比的烈焰掌毒,竟然失效了。 毒气一破,牛元本就断了手腕,更难招架,不过三两个回合,就被慕容雪箫身抽中,虽偏头躲过,但面门上还是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狼狈不堪地急退数丈。 “不可能……”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慕容雪,纵横江湖十余年,多少成名人物栽在烈焰掌之下,今日竟被视若无物,“你吃的到底是什么解药?” 慕容雪不语,只微微蹙眉,感受到脖颈处有细微灼痛。 “四师妹,你身上还有上品解毒丸?” 倒是王幸安看得咋舌,好奇地问了句。他记得师尊只给了下山弟子每人一颗上品解毒丸,而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四师妹的都已给傅大侠服用了。 慕容雪回道:“何须上品,中品足矣。” “原来如此。”王幸安摸着下巴,恍然大悟般感慨,“看来这烈焰掌也不怎么样嘛!” 这轻飘飘的话语落入牛元耳里,却比他此刻流血不止的脸面还要生疼。他气得浑身发抖,耳畔又传来围观人群的窃笑声,偏技不如人,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胸中憋闷得几欲吐血。 ……原来中品就够了吗? 主殿前的夏敏敏听见这话,心里一阵肉疼。 没了系统签到补给,仓库丹药都是用一颗少一颗的存货,而上品解毒丸本就数量不多……这些都是自己走后留给宗门的保命家当,得细致点用。 “师尊,此人屡下杀手,”慕容雪玉箫斜指牛元咽喉,回头请示夏敏敏,“可要清理?” 牛元一僵,那点怒气瞬间退散得干干净净。他连忙对着主殿方向连连拱手,语气再无半分嚣张:“夏门主恕罪!在下先前也是受朝廷悬赏而来,只为捉拿反贼,哪知谷中皆是老弱妇孺……先前与风少谷主动手,纯是各为其主的误会,与令徒交手,也是技痒难耐,只想切磋一二,绝无杀心啊!” 接连从两位江湖人口中道出“老弱妇孺”的实情,无异于当着朝廷兵马的面替谷中百姓佐证了清白。 夏敏敏本就打算在赵承业面前坐实己方“良民”的身份,自然不能轻易开杀戒。于是她神色稍缓,抬手淡淡示意:“既是误会一场,你也知错,便向风少谷主赔个不是吧。” 26.二十六 萧挽歌闻言,连忙扶起风令走来殿前。 牛元不敢怠慢,忍着腕骨剧痛,取出随身的伤药与一叠银票递上,言辞恳切地道歉:“风少谷主,是牛某有眼无珠,出手不知轻重,这点伤药与赔礼,权当给少谷主养伤压惊,还望海涵。” 他毕竟是实打实下过杀手,赔礼比黄衣女子厚重数倍,事了便匆匆退回人群,再也不敢冒头。 夏敏敏示意风令尽数收下。风潜站在一旁,看着先前还肆意闯谷、逼得他们步步退守的江湖人,现下一个个低头赔罪,心中郁气逐渐舒展,捋着胡须,笑意更深了几分。 “四师姐,你脖颈处红了一片,”萧挽歌一直在担忧慕容雪,“需我用明玉功帮你散散热毒吗?” 慕容雪微微摇头,伸手按了下脖颈处:“皮肉轻伤,不碍事。你先顾着风令,他伤势更重。” 萧挽歌点头,又扶着风令慢慢坐回殿墙边。先前师尊未到之时,她便是用至阴至寒的明玉功替他疏导掌毒,无奈修为尚浅,只能暂缓灼伤。 看着两个半大孩子彼此照拂的模样,夏敏敏唇角微弯,随即抬手朝慕容雪示意。 慕容雪收箫归位,重新站回了师尊身侧。 她这一退,场边反倒静了片刻。原本还有几个跃跃欲试想上前讨教的人,见人家被师尊召回,再想想车轮战一个小姑娘也不光彩,便将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夏敏敏身边另一个手持黑铁棒的小伙子。 人群里缓步走出一条彪形大汉,背上交叉着两柄长斧,斧刃寒光凛凛,看着甚是凶猛。他声如洪钟,冲着王幸安一抱拳:“这位小兄弟,在下长斧帮马海,看你兵刃是练棍法的,可敢下场与我切磋一二?” “啊?” 王幸安愣了愣,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铁棒。 这是在点自己? 他心里又是发烫又是发慌。说不想下场露脸是假的,可他也有自知之明,自己这点功夫,跟四师妹比差远了,真上去万一输得难看,岂不是给自在门丢脸? 他下意识侧过头,用眼神去瞟夏敏敏,想等师尊示下。 可夏敏敏根本没留意这边。 因为她的心神大半都系在演武场外围的军阵前。方才瞥见赵承业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卷纸,展开来递到傅清越面前,两人头挨得极近,不知在看什么紧要物事。 夏敏敏不惧这些江湖势力,真正悬在头顶的利剑,是谷内外三千全副武装的精兵。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二人谈得如何,更不知这局能不能破。 王幸安等了半晌没等到师尊回应,心里那点热乎劲渐渐凉了。他摸了摸鼻子,干脆装作没听见马海的叫阵,可握着铁棒的手却紧了紧,心里暗暗咬牙:回去后定要日夜苦练,下次遇上这种场面,绝不能再缩在后面了。 他正暗自较劲,耳边忽然传来夏敏敏的声音:“幸安,既然人家邀战,你就下场去试试吧。” 王幸安猛地抬头。 夏敏敏叮嘱道:“记住,只是切磋,积累经验为主,不可逞强,打不过就退回我身边。” 王幸安心中一喜,应了声“是”,拎着黑铁棒便跃入场中,落地时稳稳扎了个马步,倒也有几分气势。 见人应战,无论是叫阵的马海还是场边众人都兴奋起来,他们已经被慕容雪的手段勾起了好奇心,此刻更想看看这位夏门主的其余弟子又有何本事。 “小雪,你留神着点,”夏敏敏低声吩咐,“幸安若有闪失,及时出手拦下。” 慕容雪微微颔首,目光紧盯大师兄。 下一刻,铁棒与长斧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演武场。 军阵前,赵承业展开给傅清越看的是一卷泛黄的官府海捕文书,上面绘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眉眼轮廓与萧挽歌一般无二,只是瞧着年纪更小,约莫六、七岁的模样。 “上差问本将可有谋逆罪证,这便是。” 赵承业指尖点了点画像,语气笃定,“有人密告官府,称赤霄仙盟余孽藏匿翠霞山谷,随信附上了圣女萧挽歌的画像。仙盟主犯及其家眷在刑部皆有底档,本将比对过,分毫不差。入谷之后,本将也已确认此女就在谷中,更听她喊谷中人为长辈亲属,可见仙盟余眷及同村人都藏在这里,事实俱在,抵赖不得。” 傅清越也瞧见了主殿前的萧挽歌,再对照画像,确是同一个人无疑。 他沉默片刻,抬眼道:“赵将军,一张画像,只能证明萧挽歌一人与仙盟有涉。其余人等,仅凭几句亲属称谓,如何能定为反贼余党?” “上差这话,可是要让本将难做了。”赵承业摇了摇头,神色一凝,语气陡然重了几分,“谋反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按《大原律》,亲族连坐,藏匿者同罪。莫说他们是反贼的家眷同乡,便是这翠霞剑派上下,乃至那位收圣女为徒的夏门主,都该一并拿问,押送三司受审。律法昭昭,总不需本将再翻文书给上差看了吧?” 这话正戳中傅清越最难辩驳之处。 他方才扫过一眼,殿中那群所谓的“余党”,多是白发老人、妇孺孩童,当真披枷带锁,徒步千里押往京城,二三十斤的重量压在身上,体弱的怕是走不到半路便要殒命。更不必说翠霞剑派满门,还有救过他性命的自在仙子,都会被卷进这场滔天大祸里。 可见恩人有难,断无坐视之理。 傅清越眸光微沉,思忖间,决意行一步险棋。 “赵将军,”他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我只问你一句,除了画像上这女童,你可搜出了其他反贼?可搜出了赤霄仙盟的旗帜、印信、兵器等谋逆证物?” 赵承业闻言一顿。 他率军入谷后,先驱江湖人打头阵,自己第一时间便遣兵将山谷翻了个底朝天。到如今,除了躲进主殿的这群妇孺老人,莫说仙盟部众,连一条标志性的赤红头巾都没搜出来。 赤霄仙盟信徒素来头戴赤巾,口呼“仙君助我,赤霄斩妖”,圣物传为前朝太祖斩蛇之剑, 象征天命所归。可当年盟主兵败伏诛,那把赤霄圣剑便已被销毁,余众四散奔逃,早已不成气候。 这谷里没有能兴风作浪的反贼,只有一群苟延残喘的避难百姓,赵承业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他仍皱着眉,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上差,即便没有反贼主力,可按连坐之律……” “律外尚有情理。”傅清越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赵将军,我既出现在这里,便说明圣意已有转圜。” 赵承业脸色骤然一肃,当即抬手将画卷递给亲兵,整了整甲胄,躬身道:“末将恭聆上差训示!” 傅清越暗提一口气,肃穆端容,缓缓开口:“赤霄仙盟覆灭多年,余部早已星散,再兴大狱,只会惊扰地方,徒增民怨。”他适当一顿,语气斩钉截铁,“此番只需将画像上的圣女带回京城交差即可,其余无关人等,就地遣散,不必株连。” 赵承业面露迟疑,抬头觑了他一眼:“可陛下命末将率三千精兵前来,本是要雷霆扫穴,一举肃清。如今只带一个女童回去,会不会……” “将军只管照做。”傅清越语气笃定,“陛下若有问责,我一力承担,与将军无干。” 赵承业却没立刻应下,垂着眼睑,手指摩挲着腰侧刀镡,沉吟道:“上差恕罪,非是本将不信。只是调兵剿逆乃军国大事,本将只见到了上差的身份牌,未见御宝密旨,实在不敢擅专。” “赵将军在官场多年,该知道皇城司办差,有时讲的是便宜行事。” 傅清越语调依旧平缓,但面具后的目光却直直锁住赵承业,不带丝毫试探与商榷,“其中关节,多涉宫中机密,不便为外人道。你按我说的做,自有道理。若将军实在放心不下——” 他将手中的青灰铁牌往前一递,“我这枚戊字孤辰令,可暂押将军处。待到了京城,面见陛下,自有我来分说。” 铁牌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夔龙纹若隐若现。 赵承业没接,负手转过身,望向演武场上的比斗,仿佛看得入神。可背后的手却缓缓攥紧,心底开始飞速权衡起利弊得失。 他自然不想得罪皇城司的人。这些人官阶不高,却是天子耳目爪牙,真被盯上了,谁身上没点疏漏?随便递个本子到御前,都够人喝一壶的。 可反过来,无旨擅改军令,也是掉脑袋的罪名。 偏偏这位“戊字孤辰”不同寻常——他是天子身边第一暗卫,数次救驾有功,圣眷正隆,想必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分量,比寻常朝臣重得多。真闹到御前,搞不好陛下多半是偏向他的。 再者,这谷里本就只有老弱妇孺,押回去也没什么大功劳,反倒路上多了无数麻烦。只带一个圣女回京,既交了差,又卖了皇城司一个天大的人情,似乎也算不得亏。 为官之道,首重稳妥,更要懂顺势而为…… 演武场上金铁交鸣之声阵阵传来,赵承业望着场中缠斗的身影,眸光几番明暗变幻,心中天平已有倾斜。 27.二十七 王幸安与马海交手二十余回合,铁棒势沉力猛,长斧大开大阖,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围观众人瞧得分明,这男弟子内力平平,经验也浅,偏生棍路诡谲凌厉,招式刁钻古怪,缠、点、扫、劈皆出人意表,逼得马海左支右绌,好几回险些着了道。 人群中不时爆出几声惊叹,间或裹着几分惋惜:“这么精妙的棍法,落在这等资质的小子手里,当真暴殄天物!换作老子,早把那长斧帮的放倒了!” 又拆数合,马海到底老辣,瞧准一处破绽,斧身横截,狠狠磕上棒身中段。王幸安虎口一震,铁棒脱手飞出,踉跄连退三步,才勉强站定。 “我输了。”他喘着粗气,笑得却痛快坦荡。虽败了,但这一战酣畅淋漓,浑然不觉丢人。 “承让了,小兄弟。”马海收斧而立,气息亦有些不稳。见他俯身拾棒,忍不住探问道,“你这路棍法唤作什么名堂?端的不俗!” 王幸安挠了挠后脑勺,面露窘色:“名字嘛……有点特别,说出来你可别恼,真不是骂你。” 马海朗声一笑:“但说无妨!我老马没那么小家子气。” “师尊传我的,叫打狗棒法。”王幸安老老实实答道,“真没拿你说事儿!我小名就叫阿狗,师尊还总拿这个打趣我呢。” 马海一愣,旋即仰天大笑,一掌拍上他肩头:“好个打狗棒法!我记下了!”语气转为恳切,“小兄弟好生修习,莫辜负这一身绝艺,下回碰面,咱们再过几招!” 王幸安重重颔首,二人抱拳相向,颇有几分不打不相识的江湖快意。 马海方才退场,人群便再度骚动起来。一则想再窥那套怪诞精妙的棒路,二则也看出这男弟子远不及方才那持箫的女弟子棘手,算得上块软柿子,人人都想捏上两把,博个声名。 夏敏敏却无心再看场中比斗。她注意到军阵前,傅清越与赵承业已停止交谈,二人正齐齐望向演武场这边。 这是谈拢了? 对方是答应退兵,还是另有条件? 她心念电转,既然先前已有两名江湖人亲口提及“老弱妇孺”的实情,何不顺着这话头,与官军摊牌。 于是,夏敏敏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扬声朝军阵方向道:“赵将军,想必你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翠霞山谷中,不过是些避祸求生的老弱妇孺,守着几亩薄田度日,从未有过谋逆之举,更非什么邪教余孽。将军乃朝廷柱石,深明大义之人,何苦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赶尽杀绝?” 赵承业立于阵前,玄甲映着日光泛出冷硬光泽,身后旌旗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他仍在权衡傅清越那番话的分量,忽听主殿方向竟主动递来了话。 论品阶,他堂堂从三品武将,本不屑与江湖草莽多置喙。任你武功再高又如何,在军阵弓弩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犬。何况依他所见,当今圣上年少英睿、胸有山河,待北伐功成,必定着手整顿这些拥武自重、不服王化的江湖势力。 天下权柄,自当操于庙堂,岂容匹夫横行? 可这位夏门主是随暗卫大人一同来的,两人显然交情不浅。他此刻答话,与其说是给江湖人听,不如说是给那位暗卫大人听的。 主意既定,赵承业抬眼扬声,语气沉厚道:“本将军已彻查山谷,确未发现叛党部众。” 终究是卖了皇城司这个面子。但话音一顿,他目光锐利如鹰,直钉向主殿方向,“只是,赤霄仙盟圣女仍藏于谷中。交出圣女,本将军即刻拔营退兵。” 夏敏敏刚松了半口气,眉头才微微舒展,听到后半句,心猛地一沉。 圣女……不就是她的小徒弟萧挽歌吗? 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被押去京城受审? 不止她不愿,身侧慕容雪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连靠坐在殿墙边的风令都猛地睁开了眼。 “休想!” 他撑着地面便要起身,手臂青筋暴起,伤势牵扯得身体剧痛,声音也嘶哑得厉害。 萧挽歌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手掌稳稳贴上后心,不甚在意道:“别急,我师尊自有主张,你先别动,疗伤要紧。” 说罢干脆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催动明玉功,仿佛被点名索要的人不是她。 夏敏敏定了定神,回复道:“赵将军说笑了。赤霄仙盟早已灰飞烟灭,何来圣女一说?挽歌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懵懂无知,能对朝廷构成什么威胁?将军身负皇命,总不至于与一个女童为难吧?” 为难? 赵承业心中冷笑,江湖草莽果然不知律法森严。他是看在“戊字孤辰”令的面子上,才肯网开一面,只拿首恶。若真按律行事,满谷人都要披枷带锁押解回京,与圣女沾亲带故的还要被刺配,终生不可消,千里跋涉受尽屈辱与折磨…… 那才叫真正的为难。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赵承业心下再不屑,面上保持不动声色,耐着性子多解释了一句,“她既是反贼圣女,身份便与常人不同,带回京城交三司审问发落,才是正理。本将军不过按律办事,谈不上为难二字。” “……狗官!” 慕容雪低低啐了一声,握着玉箫的指节泛出青白。幸而双方隔着宽阔的演武场,风声又大,军阵那边并未听见。 夏敏敏却听见了,还听见场中王幸安扯着嗓子喊:“我们绝不可能把小师妹交给你!”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此叫嚣!” 答话的不是赵承业,是阵前亲兵。话音未落,前排弩手齐齐调转机括,锋矢直指王幸安,弓弦绷如满月,威慑之意不言自明。 夏敏敏眸光微沉,紧接着道:“既如此,我是她师尊,愿代她入京受审。挽歌年纪尚幼,见了官署只怕话都说不清,反倒耽误将军差事。” 这话一出,王幸安急得几步从演武场蹬回殿前:“师尊!你怎么能跟他们走?” 慕容雪抬眸,眼底覆着一层冰寒:“师尊若去,弟子必当随行。” “本将军应允了吗?” 赵承业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当本将军三千精兵在此,是与 你们讨价还价的?邪教圣女必须随我回京,没得商量。至于旁人……”他视线掠过主殿门口探头探脑的老弱妇孺,漫不经心道,“愿跟便跟着,全跟来才好,省得本将军再费手脚搜捕。” “你——”王幸安满脸愤懑,还想再争。 “住口。”夏敏敏低声喝住他,目光随即越过军阵,落在傅清越身上。可惜对方面具遮面,瞧不出半分神色。 不过傅清越却似精准接住了她的想法,微微颔首,平稳开口道:“夏门主放心,在下会陪同令徒入京,若信得过傅某,定保令徒安然无恙。” 夏敏敏心里顿时有了数。 想来这便是他与赵承业谈妥的底线,只带走挽歌一人,已是对方最大的退让。再争下去,惹恼了这位将军,三千精兵合围上来,满谷老小都要遭殃。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着实没有再谈的余地。 而待到了京城,傅清越是天子近臣,常年随侍御前,有他作保,挽歌一个女童,应当不至有性命之忧。 想到此,夏敏敏不再迟疑,转头吩咐弟子道:“我陪挽歌走一趟。幸安、小雪,你们即刻返回宗门,记得勤修武艺,不可懈怠。” “师尊……” 二人异口同声,脸上满是忧虑与不甘。 “我也要去。” 风令不知何时已撑着站了起来,身形晃了晃,面色白得像纸,却死死握着萧挽歌的手不放,目光灼灼望向夏敏敏:“夏门主,我要陪挽歌一起去京城。” 风潜在一旁瞧着儿子紧攥不放的手,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有插话,一来儿子压根没看他,摆明了自己拿主意;二来眼下能与朝廷周旋的只有夏门主,且看她如何定夺。 风潜做不了主,却能稳住后方。瞥见主殿内人影攒动,都是萧挽歌的同村乡亲,一个个扒着门框惶惶张望,他眉头一皱,对身后弟子沉声道:“去把殿门关上!此事已与他们无关了,莫再出来徒添惊扰,安心待着便是。” 弟子应声而动,几个机灵的已入内安抚,厚重殿门缓缓合拢,将里面焦灼的目光一并隔绝。 夏敏敏看向风令,语气温和道:“京城路远,你伤成这样,经不起颠簸,留在谷中好好休养。我们去去便回,不会耽搁太久。” “师尊!” 一直抿唇隐忍的慕容雪终是绷不住,伸手轻轻拉住了夏敏敏的衣摆。素来清冷自持的少女,此刻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了恳求,“求你让弟子同去吧……多一个人,路上也好照应你和小师妹。” 她一开口,王幸安也跟着急:“师尊,我也去!多个人多份力!” “胡闹。”夏敏敏脸色一板,郑重说道,“我走之后,宗门为重。寻鹤和昭宁也快回来了,我不在期间,遇事由沈添打探消息,寻鹤拿主意。你们二人务必听令行事,守好自在门,不得有误。” 慕容雪垂着眼,手指仍攥着师尊衣摆不肯松,肩背绷得紧紧的。 夏敏敏看着她,心里轻叹一声。 她这番安排,倒不是觉得京城有多凶险,而是另有盘算。 28.二十八 夏敏敏原以为,此番三千精兵围谷,剑拔弩张,已是极险之境,总该触发天道感应,让自己得偿回家之愿了吧。可直到此刻风波渐平,周遭仍无半分异象,天道沉寂得如同不存在一样。 是此局还不够险吗? 似乎确是如此。因为所有人都还好端端地站着,最致命的兵锋之压,全被傅清越一人给稀释了。 可若没有傅清越这层朝廷关系在,恐只剩两个后果,要么拼死抵抗,一起完蛋;要么束手就擒,尽数被押赴京城问罪。 无论哪条路,都是绝路。 夏敏敏自己尚能在险径上感应天道,穿越回去,那其他人呢?她总不能为了自己回家,就拖着身边人一起“陪葬”吧。 经此一事,她才发现先前的想法太过天真。看来往后得撇开旁人,独自跟着傅清越这根线走。她心里已认定傅清越是个关键人物,毕竟像他这种天赋无双,江湖第一,背负悲情旧事,又能大难不死的特质,必然还会牵扯出更多阴谋算计。与他同行,不愁碰不上新的生死关口。 只是此去京城,若天道当真降临,自己就此抽身离去,那今日对弟子们说的这番话,便与“遗言”无异了。 自在门失了隐匿阵法庇护后,便如同袒露在了江湖风雨中,往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找上门。所以她才坚决不让王幸安和慕容雪跟着,一来是避免将他们拖入险径,二来是宗门总得有人撑着,自在门的担子,终归得靠他们自己扛起来。 可慕容雪哪里知晓师尊这翻覆心事,只觉心口像被巨石压着,闷得喘不过气。眼前玄甲如林、弓弩上弦的肃杀景象,将她一把拽回了家族覆灭的血腥记忆里……她好不容易在自在门寻到第二个家,有了师尊和同门,怎能眼睁睁看着她们重蹈覆辙,被押去京城受那无妄之灾? 万一……落得和慕容家一样的下场,有去无回呢? 慕容雪越想越惊恐,也越发压抑不住心中的滔天恨意,两眼死死盯着军阵方向,握着碧绿玉箫的手掌不住发抖,恨不能冲上去将那群逼迫师尊和小师妹的官兵杀个干净。 “小雪。” 夏敏敏察觉四弟子情绪不对,抬手轻轻覆上她发顶,语气放缓道,“听话。你身份敏感,入京一旦被翻出旧案,反而引火烧身。再者……”她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提醒了句,“你难道忘了?有人借刀杀人,想借朝廷之手探自在门的底。眼下守好宗门,不让对方趁虚而入,才是头等大事。” 慕容雪猛然回神,理智重新回笼。再望向师尊时,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戾气通通消散,化作了坚定的信念。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弟子明白。师尊放心,弟子定守好宗门,寸步不离。” 王幸安见状,也重重一挺胸膛,将手中黑铁棒往地上一顿,保证道:“弟子拼死也会护住宗门,等师尊和小师妹平安归来!” 夏敏敏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风潜,敛衽拱手:“风谷主,我离开这段时日,自在门上下还劳烦谷主多加照拂。弟子们年轻气盛,行事难免莽撞。” “夏门主言重了。”风潜连忙还礼,言辞恳切,“你我两派守望相助多年,本就是分内之事。” 夏敏敏再度颔首。 “爹……”风令见这边商议已定,终于想起来转头看向父亲,语气里带着央求。 风潜眼睛一瞪,没好气道:“你先把内伤养好再说,别跟着添乱!”可话虽严厉,在对上儿子痛楚又倔强的眼神时,心终究软了,走上前,伸出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没再多言。 “风令,别担心我。”萧挽歌仰起脸,冲他弯眼一笑,全然不似即将被押赴京城的模样,倒像要出门游山玩水,“师尊会护着我的。你安心养伤,练功也别偷懒。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切磋一场。” 安顿好弟子,夏敏敏眸光一沉,扫过演武场上那群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心中已有决意:临走前,有些隐患必须拔除,不能给自在门徒留风险。 她抬眼望向军阵前的赵承业,朗声道:“赵将军,动身之前,在下还有些江湖私怨需当场了结。只需一炷香时辰,望将军通融。” 赵承业本就担着“无旨改令”的干系,此刻只想尽快敲定权责,立下文书,把押送圣女师徒的差事顺水推舟扣给皇城司,自己好早早收兵回西北。至于上呈陛下的平乱奏报,更要写得滴水不漏,方算万全。 他这边千头万绪,却见主殿上的人反倒磨磨蹭蹭,竟还敢节外生枝。 赵承业面色不善,刚要开口驳回,傅清越已先一步道:“赵将军,一炷香而已,耽搁不了行程。入京路远,也该容他们收拾行装、交代后事。” 这下,赵承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人情既已卖了,便不差这片刻,太计较倒显得自己小气。他面色稍缓,颔首道:“上差考虑周全。既如此,本将军便等你一炷香——记住,只有一炷香。” 他抬手一挥,身旁亲兵立时高声传令。阵前士兵纷纷收了弓弩,后退半步,刀枪入鞘,摆明了作壁上观,不插手江湖恩怨。 “多谢将军通融。”夏敏敏微微颔首,“不过是些私怨,了结便清净,绝不耽误将军启程。” 演武场上的江湖人闻言,心里齐齐一沉。 了结江湖私怨?这分明是冲他们来的,要算闯谷伤人的账! 而看赵将军这架势,摆明了撒手不管。可他们明明是奉朝廷悬赏而来,怎么转眼就成了里外不是人的弃子? 有人心存侥幸,故意朝军阵大喊道:“军爷!那咱们这捉拿反贼的差事,算是结了吧?赏金上哪儿领啊?” 赵承业眼皮都没抬,身边亲兵粗声粗气地回:“去州府衙门领!朝廷还能短了你们的不成?” 得了这话,人群里顿时有人悄悄挪步,往谷口方向蹭。见官兵果然不加阻拦,胆子便大了些,脚步也越来越快,只想趁早溜之大吉。 “站住!” 一声沉喝骤然炸响,压过满场嘈杂。风潜往前迈了一步,袍袖被山风卷得猎猎翻飞,他神色凛然,不怒自威道,”诸位闯我翠霞山谷,伤我弟子,毁我殿宇,焚我林木,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 人群中有人讪讪回道:“风谷主,我们也是为朝廷悬赏而来……所谓不知者不罪,既是误会,给您赔个不是……” “误会?”风潜冷笑一声,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老夫谷里有没有反贼,你们心里当真没数?有人暗中向官府告密,引大军压境,打的什么算盘,真当老夫老眼昏花瞧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厉,“你们一进谷就下死手,明着是捉拿反贼,暗地里,是想借朝廷之势,探我翠霞剑派何物呢?老夫把话撂在这儿——那个告密挑事的鼠辈,此刻就藏在你们 中间!” “你血口喷人!”当即有人跳脚喊冤,“我等是为朝廷大义而来,岂能容你污蔑!” 也有人叫苦不迭:“风谷主,我们真是冲赏金来的,大老远从外地赶来,哪知道什么内情啊!” “就是!真有挑事的,你找他去,别牵连我们这些不相干的!” 更有人试图打圆场:“风谷主,我们理解您的火气。这样,你要是知道是谁挑的头,说出来,我们也帮你拿人!” “对!有仇报仇,别拉上我们垫背!” 风潜目光微转,落在夏敏敏身上。他先出头,不过是以谷主身份摆明立场、稳住场面,但真要镇住这帮皮厚肉糙的江湖人,还得看自在门。接下来,就该夏门主发话了。 夏敏敏先朝风潜微微拱手,语气诚恳:“还要多谢风谷主,纵使遭此大难,也未曾吐露自在门半分消息。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今日必给谷主一个交代。” 说罢,她抬眼看向演武场众人,声音清亮,字字清晰,“诸位既然敢闯谷伤人,便不能一走了之。留下赔礼,再向谷中伤者赔罪,便可自去。” “夏门主,在下方才已向少谷主赔过罪了,”托着受伤断腕的牛元匆忙应声,“赔礼也都奉上了,实在拿不出更多……” 捂着伤臂的黄衣女子也点头附和。 “已赔过礼的,自可离开。”夏敏敏回复道。 “多谢夏门主!”牛元如蒙大赦,却没往谷口走,反倒退到主殿阶下,远远站定,与人群拉开距离,又腆着脸笑道,“在下就是想留下来开开眼界,不碍事吧?” 夏敏敏没理他。 牛元便心安理得地抱起胳膊看热闹,黄衣女子见状,也赶紧溜到他身旁站好。 紧接着,长斧帮马海上前两步,朝风潜和夏敏敏各拱了拱手,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放在地上:“对不住二位,老马刚才眼拙,莽撞了,这银子权当是赔礼,还望海涵。” 看有人主动服软,人群里顿时响起了嗤笑声:“长斧帮的,你刚才不还打赢了那耍棍的傻小子,这会儿怎么急着出来当缩头乌龟了?” “没骨气呗!”有人嘲讽道,“怕什么怕!他们统共才几个人,难道还能把咱们几十号人都收拾了?” “就是!那持箫的丫头虽然厉害,但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多两个人就能耗死她了。至于这位夏门主,即便武功高强,难不成还能以一敌百吗?” 马海摇头道:“我学武不是为了对老弱动手,既然输了理,这礼得赔。”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的嘈杂,径直走到主殿阶下,显然同牛元和黄衣女一样,抱起了看戏心态。 牛元和黄衣女已受伤赔礼,不想再蹚浑水,可以理解,但这马海竟也临阵脱节去当了看客,实在令人感到不忿。 一人按捺不住,干脆越众而出,盯着主殿前气定神闲的夏敏敏,语带挑衅道:“夏门主,光靠嘴硬可不行。咱们这么多人,你确定拦得住?不如互相给个面子,这事儿揭过算了。” 夏敏敏闻言,忽然轻笑出声。 拦不拦得住,系统早告诉她了。姐有挂,你们这群二货哪里能知道。 她收起笑容,直接挑明了那层窗户纸:“有人费尽心机引朝廷兵马前来,不就是想探一探自在门的深浅吗?行,我便是雾山自在门门主,今日便遂了你们的愿。” 29.二十九 “自在门?什么来头?”人群中有人一脸茫然,“没听说过啊。” “雾山……自在门?”有人似想起什么,恍然说道,“难道是近两月江湖上传言的那个什么隐世门派?” “隐世门派?可我去年还上过雾山,除了雾就是树,最多是石头,哪来什么门派?” “所以才说是隐世啊!” 众人议论纷纷,惊疑不定。风潜负手立于主殿前,唇角笑意渐深——自在门隐世百年,终于要在今日正式亮相于江湖了。 王幸安心头一阵激荡,方才就没切磋够,此刻看着素来低调闲散的师尊头一回展露锋芒,只觉热血上涌,握着手中铁棒,跃跃欲试道:“师尊,还有大半人不肯赔礼,要收拾他们吗?” 夏敏敏不答,一提衣摆,径直走下主殿台阶。青石板路在她脚下延伸,步履从容又平缓。 “不必跟着,”她头也不回,对身后欲跟上来的弟子们道,“我一人足矣。” 王幸安、慕容雪、萧挽歌齐齐止步,翠霞剑派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认识夏敏敏多年,却从未见她真正出过手。 莫非,今日这神秘莫测的百年隐世宗门门主,竟要亲自下场了吗? 夏敏敏走至演武场中央站定,山风吹起她的衣摆,更显身形单薄。从步法上看,不见丝毫内劲流转,倒像是个不会武功的寻常妇人。 然而在场数十名江湖武人无一不绷紧了心弦,下意识握紧兵刃。 扪心自问,他们谁也不敢放言能单挑全场。 夏敏敏抬眼,不紧不慢地问了句:“还有要赔礼的吗?”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神色紧张地左顾右盼,有人咽了咽口水强撑场面,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心:都想见识下这让风谷主甘愿退居身后的年轻女子,究竟有几分本事,真能以一己之力横扫全场吗? 片刻后,无人应声。 “既然没有,”夏敏敏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心里算得清楚:既有人冲着自在门来,那在离开之前,必须得把这股气焰摁下去。最直接的法子便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唯有立足了威,才能震慑住江湖上那些别有用心之辈,给弟子们争取到安稳成长的时间。 所以今天这一波,她必须装个大的。 夏敏敏暗提一口气,随即背身高喊道:“风令!” 风令正站在风潜身边,与萧挽歌手牵手形影不离,猛地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愣。他内伤未愈,腿脚虚浮,却下意识松开了一直紧握不放的手,踉跄着准备往殿阶下走去。 他听惯了亲爹在耳边日常感叹自在门深不可测,两派切磋时也曾亲眼见过自在门弟子的种种绝学,早就对这位神通广大的夏门主敬若神明。此刻见她开口吩咐,本能便要跟去。 “不必过来,看着就好。” 夏敏敏仍未回头,目光盯着面前这群江湖客,掷地有声地道:“你舍身护着挽歌,情义无价,翠霞剑派多年照拂遗眷,重诺守信。为谢这份恩情,我今日便传你自在门至高剑法,望你日后学成,能护得家人周全。” “至高剑法?!” 四字落地,全场一静。 王幸安、慕容雪、萧挽歌也都怔住了。师尊传他们的皆是江湖罕见的绝学,却从未以“至高”二字品评,这还是头一回。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讶异与好奇——自家宗门的至高剑法,且要从从不显山露水的师尊手里施展出来,不知该会是何等模样? 旁人也都被这名头震得心神摇曳。风令本人更是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先挨了亲爹重重一巴掌。 “傻小子!发什么呆!赶紧拜师啊!”风潜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喜意,手劲不自觉大了几分。 风令一个激灵回过神,当即忍痛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个响头:“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夏敏敏被这身后动静搞得一愣。她本意只是想传套剑法报恩,毕竟对方是翠霞剑派少谷主,迟早要子承父业,没打算真收入门墙。没想到这孩子实诚至此,直接行了拜师大礼。 她沉默片刻,还是颔首应下:“起来吧。既如此,你便是自在门七弟子了。” “太好了!我有师弟啦!”萧挽歌第一个拍起手来,双眼笑成了弯月牙。 王幸安与慕容雪也笑着朝风令唤了声:“七师弟。” 风令站起身,挠了挠尚有些发懵的脑袋,依次唤了“大师兄”“四师姐”,临到萧挽歌跟前,脸颊微微泛红,别扭了半晌,才小声挤出一句:“六……六师姐。” 他比萧挽歌大两岁,向来以哥哥自居,没想到拜师后反倒成了最小的师弟。萧挽歌瞧他窘迫的模样,笑得眉眼更弯了。 主殿上气氛稍缓,场下的夏敏敏却没忘正事,意念已沉入系统仓库,选定了一本足以威慑全场的金阶剑法。仓库里金阶功法其实有好几本,各有门道,但夏敏敏还是首选了剑法,毕竟人在江湖,谁不对剑怀有几分情结呢? 可话说出口才想起:自己身上根本没有佩剑。 而她的三个弟子,一个使棒、一个执箫、挽歌则主修掌法,皆无剑傍身。由于背着主殿,夏敏敏一时忘了算刚收下的七弟子,目光掠过阵前,正好对上了傅清越手中那把用绷带裹着的长剑。 此时她全副心思都在接下来的“装大”上,来不及多想,便朝对方示意道:“借剑一用。” 她其实更想学着喊一句“剑来”,可惜毕竟是借剑,得客气一些。 傅清越闻言没有犹豫,指尖搭在剑柄上微微一挑,只听“噌”的一声清鸣,绷带落脱,剑身出鞘,如一道白虹,凌空掠来。 夏敏敏已暗中开启【一次性功法大圆满】,抬手便精准接住了剑柄。只见此剑通体莹白,刃口薄如蝉翼,确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 剑刚入手,一股对剑法的通透感悟便涌遍四肢百骸。她不待众人反应,足尖轻点地面, 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手中长剑不挑花架,不使虚招,直取眼前人招式破绽—— 正是独孤九剑之破剑式。 这套剑法的精要,全在“料敌机先”四字。敌剑未动,我意先至,敌招方起,我剑已临。天下武功皆有破绽,任你招式再精妙、力道再沉猛,一旦被窥破空隙,便如同废招。 前排数人惊呼着举兵刃格挡,刀枪剑戟齐齐相迎。可他们招式才出到一半,便觉腕间一凉,兵刃拿捏不住,“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紧跟着膝弯传来锐痛,腿筋像是被精准挑开,齐齐踉跄着跪倒在地。 夏敏敏穿梭于人群之中,身形翩跹如惊鸿掠水,手中长剑却快得只剩一道银芒。不挡不架,专刺破绽,敌变我变,后发先至。一时间,演武场上剑光如银瓶乍破,兵刃落地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短短数息,最先招架上的十几人便抱着腿倒了一地,鲜血顺着手腕及裤管蜿蜒淌下,在石板上洇开一片暗红。 夏敏敏已经注意收力,只伤腿脉、废去行动力,不取性命。可这份举重若轻、以一敌众的碾压势头,却比当场杀人更让人胆寒。 全场鸦雀无声,先前出言挑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顾望着那道持剑身影,满眼骇然。 “这、这是什么剑法……” 主殿阶下,马海抱着胳膊,看得目瞪口呆,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暗自庆幸,亏得自己识相,早早交了银子,不然此刻倒在地上哀嚎的,必有他一个。 牛元和黄衣女亦露惊恐之色。 殿上众人更是心神俱震。王幸安口中喃喃道:“师尊……难道真是天下第一?” 他想起傅清越那晚一剑斩杀四蛮夷的悍勇场景,可师尊这一剑扫倒一大片、招招破敌的威势,冲击力更胜十倍。 夏敏敏扫尽前排,持剑而立,衣服上未溅半滴血迹,唯有剑尖上有血水不断滴落,很快汇聚成一滩水洼。她面色平静,极力保持住一派剑神的超然风采,可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波装大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方才剑刃割开皮肉的触感、入耳的惨叫、入目的鲜血,入鼻的腥气……一遍遍撞在夏敏敏脆弱的神经上。她毕竟来自和平年代法治社会,何曾亲历过这般惨景?更遑论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夏敏敏只觉胃里一阵阵发紧,喉间泛着恶心,头也隐隐发晕。 救命!她好像……有点晕血。 “夏门主饶命!” “夏门主神功盖世,是我等有眼无珠!我愿交出全部身家,只求夏门主网开一面!”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位抱腿挣扎的伤员,后面尚未轮到的也已面无人色,谁都不敢再上前半步,流露出任何不敬之意。 正好夏敏敏也不想打了,甚至多看一眼都不行了,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满地狼藉,目光落在主殿前的风令身上。她暗吸一口气,竭力维持住音色平稳,开口询问道:“风令,此乃自在门至高剑法——独孤九剑,你可看明白了?” 30.三十 风令看得掌心冒汗,心神激荡。可这等破尽万法的精妙剑法,岂是看一遍就能领会皮毛的?他耳根微微发烫,老实摇头道:“师尊剑法通神,变化万端,弟子愚钝,半分门道也没瞧出来。” “无妨。”夏敏敏语气平缓,心下腹诽了句:看不会才正常,我这也就一次性体验卡的时效,等下读条没了,自己都耍不出来,以后全靠你自学了。 “稍后我将秘籍传授于你,你留在谷中循序渐进地练,莫要急于求成。” “谢师尊恩赐!弟子必日夜勤练,绝不辜负师尊!”风令握紧了拳头,眼底像是燃着两簇光,胸膛里满是振奋。 这便是自在门的至高剑法独孤九剑啊,比他自幼修习的家传翠霞剑法高明了何止百倍!日后哪怕只练就五六成,也足以护得山谷周全。今日若有这等剑法傍身,何至于让挽歌涉险,让谷中弟子接连受伤? 萧挽歌歪着脑袋瞧他一脸神往的模样,故意打趣道:“七师弟,这下可风光了,师尊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传你了。等你练成了,我怕是都要甘拜下风咯。” 风令回过神,挑了挑眉,少年意气溢于言表:“那等六师姐从京城回来,咱们便好好比一场。” 有了新的练功目标,横在他俩之间的离别愁绪倒是淡了几分。 夏敏敏看着两孩子斗嘴,唇角也弯了弯,转而对萧挽歌道:“挽歌也不必羡慕,我传你的天山折梅手与天山六阳掌,同是自在门顶级的擒拿掌法,配合明玉功修习,刚柔并济,日后成就不可限量,一样能独步江湖。” “多谢师尊!”萧挽歌脆生生应了,又朝风令眨了眨眼,“听见没?我的掌法也厉害着呢,到时候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师尊!”王幸安忽然挠着头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那……小师妹的天山掌法,比降龙十八掌还厉害吗?” 除了打狗棒法外,他还得到了降龙十八掌的传承,奈何自身资质平平,只能先专心打磨打狗棒法,掌法放着日后再练。此刻听师尊说起宗门顶级武学,便忍不住想问个明白。 夏敏敏微微一顿。 她自己是个连聚气都做不到的“武盲”,哪懂什么功法高低,全凭系统给的品阶颜色判断。这三套掌法皆是金色顶级,想来各有所长,可具体门道她也说不清楚。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露怯。 夏敏敏略一思忖,凭着原世界看武侠剧的印象,含糊说道:“天山掌法重机巧变幻,降龙十八掌则刚猛无双,路数不同,各有千秋。”怕说多了露馅,她很快转了话锋,“功法再强,终究要看人。你们不论学的什么,勤学苦练才是根本。” 王幸安心里微微发沉,他总觉得自己资质差劲,即便握着顶级功法也难练出名堂。 夏敏敏瞧出他的低落,温声鼓励道:“幸安,别妄自菲薄。你八岁习武,十年来未曾间断,属于稳扎稳打。这打狗棒法亦是自在门唯一的顶级棒法,你用心钻研透了,一样能闯出自己的名头。” 她说这话不全是安慰,是这段时间有了自知之明后的心酸和对大弟子天资的重新衡量……反正不论是谁,都比她要强。 王幸安重重点头,心里那点沮丧散了,反倒攒起一股劲。 最后是慕容雪。气质清冷的少女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在师尊身上,夏敏敏自然不会忘了这个让她挂心的弟子。 只是玉箫功乃橙色中上品功法,算不得顶级,好在有凌波微步相辅,再加上夏敏敏穿越以来签出的唯一一支功法原配武器——碧绿玉箫的加持,走轻灵飘逸的路子,也足够她在江湖上立足。 其实夏敏敏也想过把所有绝学都塞给弟子们,任君挑选。可系统隐晦提醒过,习武最忌贪多嚼不烂,功法相冲更是容易走火入魔、乱了心性,因此给每个人选路时,她都慎之又慎。 “小雪心性坚韧,天赋上佳,”夏敏敏看着慕容雪,语气柔和了几分,“凌波微步配玉箫功,走以巧破力之道,日后一样能扬名天下。” 慕容雪微微颔首,指尖紧了紧玉箫,低声应道:“弟子记下了。” 夏敏敏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四个弟子,眼前又浮现出寻鹤、昭宁兄妹的模样,还有留在镇上看顾归家茶馆的沈添。来到此世界后,她先后收了七名亲传弟子,外加门人几十,是自己的基本盘,亦是全部牵挂……而待她随军离开后,估计再难有如这般机会,站在他们面前好生叮嘱了。 山风卷着草叶的清气吹过来,撩起夏敏敏的衣摆,带起心中阵阵涩意。她面上依旧保持平稳,缓缓开口道:“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要好好练功,彼此照应,齐心协力,守好自在门。” “弟子遵命!定不负师尊所望!” 四人齐声应下,声音清亮,响彻演武场。 夏敏敏又转向风潜,颔首道:“风谷主,剩下这些擅闯山谷的人,便交由你处置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也不管身上有伤没伤,众人忙不迭地掏银子、摸宝贝,稀里哗啦地往地上放,生怕慢了一步再挨一剑。 “风谷主,这是在下全部身家,都拿来给贵派弟子赔罪!” “我也有我也有!除了银两还有一些丹药器物,求谷主恕罪!” “求风谷主海涵!” 风潜捋着胡须,只觉胸中郁气尽数舒展,通体畅快。他就知道自己的这位好邻居靠得住,果然,夏门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石破天惊。经此一役,看以后谁还敢轻易打翠霞山谷的主意。 他先朝夏敏敏拱手谢过,再看向众人,神色不怒自威:“既受了教训,又肯拿出赔礼,老夫便仁慈一回,放过你们了。”他语气转为下沉,强调道,“翠霞山谷偏安一隅,本就不问江湖是非,夏门主的自在门隐于雾山百年,更是与世无争。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往后少来打我们两派的主 意,更不能再行是非不分、趁火打劫的勾当。” 众人连连称是,心下稍定,却没人真敢抬脚就走。方才被独孤九剑吓破了胆,没得到夏敏敏准话,谁也不敢擅动。 有人壮着胆子,对着夏敏敏的背影小心翼翼开口:“夏、夏门主,我等……可以离开了吗?” 夏敏敏压根不敢回头看那些血痕与伤号,正巴不得这群人赶紧消失,闻言只摆了摆手,回答道:“滚吧。” 得了这句话,能走的撒腿就往谷口跑,只恨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受伤的要么拄着兵器,要么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往外挪,虽狼狈不堪,但半分不敢抱怨。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夏敏敏暗暗松了口气,重新转过身。趁功法大圆满的时效还剩一些,她抬手便将借来的长剑朝傅清越那边掷了回去。 剑刚脱手,她又后知后觉想到:剑上还沾着血呢……是不是该擦一擦再还?可剑已凌空,收是收不回来了。 这一抛,倒是勾住了不少人的目光。 毕竟就是这把剑,打得满场人毫无还手之力。有未及走远的江湖人忍不住盯着剑身多看了两眼,心里泛酸道:若是自己的佩剑能被这等至高剑法驱使一回,也算不枉此生了。 不止他们,主殿上翠霞剑派的弟子们更是眼热。 白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光,有人看清剑身的纹路与装饰,忽然脸色大变,失声喊道:“缠天丝、雕镂云、嵌碧玺……这是——裁云剑?!” “裁、裁云剑?” “百晓生兵器谱排名第一的裁云剑?那不是武林至尊傅清越的随身佩剑吗!” “像倒是像,可怎么可能?傅清越不是失踪多年了吗?” 傅清越抬手接住剑柄,指尖拂过剑刃上的血渍,面具下神色未变,剑入鞘后,便拿出绷带,慢条斯理地重新缠好剑身。 众人的目光不禁从夏门主身上移开,齐刷刷钉在这个戴面具的青衣男子身上,心里只剩一个惊疑不定的念头:他是傅清越?! “傅清越……没死?” “闭嘴!天下第一怎么会死!” “你小声点吧,别胡言乱语连累我们!” 议论声嗡嗡四起,却没人敢上前询问半句。方才已经被夏门主的孤独九剑收拾得够惨了,若这人真是傅清越,看人家带着面具又剑缠绷带,摆明了不想暴露身份。真敢不识趣地凑上去问,怕是再引出一套清越剑法,当场就得交代在这。 于是众人压着满心惊骇与八卦,脚下走得更快了,只想赶紧离开这卧虎藏龙的鬼山谷。 夏敏敏也听见了四周的议论,脸上顿时有点发烫。 她光顾着找剑应敌,倒忘了这人是要隐姓埋名的。自己这随手一借,反倒把人家身份给抖搂出来了…… 真是的,咋那么不小心!翠霞剑派里那么多剑,她怎么就偏偏伸手朝傅清越借了呢。 31.三十一 待这些江湖客接连走尽,原本喧嚣的演武场空旷下来,只留地上散落的各式赔礼。 夏敏敏从系统仓库中拿出独孤九剑秘籍,也往地上一摆,想了想,又添了点疗伤丹药,然后朝主殿方向喊道:“挽歌,来师尊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他人不必送了。” 众人皆是一寂,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萧挽歌挨个听了师兄师姐的叮嘱,又跟风令挥手说了“记得养伤练功”,才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下台阶。她脸上没什么惧色,走到夏敏敏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牵住了师尊的掌心。 夏敏敏抬手帮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而后转身,面向军阵,朝赵承业朗声道:“劳将军久候,私怨已了,启程吧。” 赵承业立于阵前,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眼前人,目光深处透着几分沉甸甸的审视。 他素来瞧不上江湖草莽,觉得不过是一群恃武逞凶的乌合之众,在大军铁蹄面前不堪一击。可草莽与草莽之间终究是有差别的,方才独孤九剑横扫全场的景象,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不论如何,能将剑法练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地,确实是真本事,容不得人半分轻慢。 此女极强。 这是赵承业的评价。也正因如此,押送之事,更容不得半分疏漏。 他抬手一挥,身后两名亲兵立刻持着粗麻绳上前。 夏敏敏眉心微蹙。 她看过古装片,犯人归案都得戴个刑具。本以为自己主动配合,便能直接跟随大军走了,却忘了押送也是有规矩的。只是现代化的轻巧手铐还能藏在宽袖里,不易察觉,不像这麻绳粗粝磨人,往身上一绑,哪还有一点体面? “不必捆绑。”傅清越迈步上前,将二人挡在身后,“人由我看着。” 亲兵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赵承业。 赵承业目光在傅清越与夏敏敏之间转了转,没再坚持,只挥了挥手道:“收兵,回营。” 夏敏敏不禁松了口气,侧头朝傅清越笑了一下。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这傅大侠还是挺给力的。 很快,玄甲大军列成整齐队列,甲叶铿锵,步伐划一,如潮水般撤出翠霞山谷。 主殿上,慕容雪、王幸安、风令与风潜并肩立着,目送夏敏敏与萧挽歌渐行渐远的身影,良久无言。 - 大军营寨就设在山谷外三五里处的一片开阔平地上,此时虽已过了晌午许久,日头偏西却未落,仍白晃晃地映着地面。 入了营,赵承业便邀傅清越入主帅营帐议事,夏敏敏与萧挽歌则被留在了营中空地上。 赵承业这回依然未令人捆绑,只对环伺的弓弩手沉声下令道:“所有人,看紧了,胆敢有擅离异动,直接射杀!” “是!” 众将士齐声应诺,弩机微抬,寒光森然。 夏敏敏被这阵仗唬了一跳,心里却庆幸道:只要不捆就行,反正她也没打算逃。 萧挽歌紧紧抓着师尊的手掌,一声未吭。 帅帐之内,赵承业没坐居中的帅案,反倒请傅清越在侧首客座坐下,自己对面相陪,姿态摆得颇为客气。亲兵奉茶后躬身退下,紧接着进来一名蓝衫文士,眉眼周正,手里捧着文房四宝。 “这位是营中王机宜,专司文案。”赵承业介绍道,随即吩咐,“去案边磨墨,待会儿按我说的拟文书。” 王机宜应诺,退至帅案后铺纸研墨,笔尖悬在纸上,静候吩咐。帐内一时只闻墨锭碾过砚台的细微沙沙声。 赵承业随意呷了口茶水,开门见山道:“上差既传天子口谕,这押送钦犯入京的差事,自当交由皇城司接管。本将拨一支精锐随上差听用,沿途护持。西北边防吃紧,主力需尽早回防,不敢久耽。” 说着,他拍了拍身侧一名亲兵的臂膀,“这是赵石,我麾下最得力的队正,领三十名精锐随上差同行。这小子性子实,认死理,我下的军令,他半分折扣都不会打,旁人说破了天也没用。”他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营里都笑他一根筋,可办差最是稳妥。上差路上尽管调遣。” 赵石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听凭上差吩咐!” 傅清越端着茶碗,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他心知肚明,这三十人名为护航,实则也是监视。赵承业打的算盘,是既要卖人情,也要把风险撇干净。 果然,赵承业随即转向帅案:“王机宜,拟好了就念念,请上差过目。” 王机宜拿起墨迹未干的文书,高声念道:“……今奉皇城司戊字孤辰传天子口谕,只押首恶,余众皆释。自画押交割之日起,钦犯之防务、沿途之安危,概由皇城司全权管辖,沿途一切变故,皆与西路军赵承业无涉……” 每念几句,赵承业便会喊停,侧头看向傅清越,含笑问道:“上差,这里可有不妥?” 傅清越轻抿茶水,神色平静,只淡淡道:“无妨。” 待文书念完,赵承业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无异议,烦请上差画押为证。” 傅清越搁下茶碗,起身走到帅案前,目光飞快扫过全文,见无额外陷阱,便提笔蘸墨,在落款处落下了“戊字孤辰”的花押。 赵承业接过文书,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了一半。权责交割清楚,日后便是天塌下来,也有皇城司顶着。 可这还不够。 他抬眼望向帐外漫进来的灼灼天光,眸底闪过精亮。接下来,还有最后一道保险要上。 二人并肩出了帅帐。 营中空地上,夏敏敏仍牵着萧挽歌立在原地,神色镇定,半分慌乱也无。四周士兵环伺,弩箭在弦,气氛肃杀。 赵承业定定看了她一眼,语气陡然冷硬,下令道:“来人!上枷锁,准备刺配!” 夏敏敏闻言一怔。 她明显感觉出赵承业的态度变了,进帐前还算客气,出来反倒寒气逼人起来……难道是傅清越在帐里跟他谈崩了? 正疑惑间,两名士兵已抬着一副厚重木枷走了过来。那枷由两块黝黑木板拼成,足有半掌厚,边缘磨得发亮,榫头处嵌着锈迹斑斑的铁锁,看着便沉甸甸的。 另有一名士兵捧着个朱漆木盒,盒盖掀开,里面整齐排着几枚细针、一柄小木槌、两片薄竹签,以及一小碟墨粉。 夏敏敏在影视剧里见过枷号,知道是套颈锁腕的刑具,可亲眼见了才觉出分量,这木板压在肩上,怕是连腰都直不起来。至 于那盒中之物…… 她一时没看明白,只能在心下暗生不妙的猜测:莫非是什么残酷刑具? “赵将军。”傅清越脸色微沉,上前一步道,“人既已交割给皇城司,自有我看管,不必动刑。” “必须用。”赵承业语气坚决,“上差也亲眼见了,此女武功高强,数十江湖高手拦她不住。若放任她手足自由,半道跑了,谁担待得起?” 夏敏敏皱眉说道:“我既答应随你们去京城,便不会跑。” 赵承业嗤笑一声,眼角眉梢尽是居高临下的漠然:“本将凭什么信一个钦犯的话?” 他转向傅清越,语气稍缓,但寸步不让,“本将也非不通情理之人。枷锁只给她一人戴,念圣女年幼,可免。刺字也只需刺在耳后,不伤颜面。” ……刺字? 夏敏敏这才反应过来那木盒中盛的是什么,脑中嗡地一沉。“刺配”二字犹如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神经,烫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不是皮肉之刑,是比动刑更诛心的羞辱——将人视作牲口,烙上印记,终生不可消除。 夏敏敏从未想过自己会遭这种罪,若真被刺字,她还有何人权可言? “动手!”赵承业抬了抬下巴,催促道,“早完事,早交差。” 两名士兵应声上前,从盒中捻起麻线蘸了碳粉,要先在脸上勾勒字形,确保刺得周正。 夏敏敏双拳攥得死紧,怒火灼烧着血管直冲脑门。 穿越十余年,她仗着系统外挂顺风顺水,从未真正触碰过这个时代的冰冷底色,直到此刻,那层裹着日常温软的薄膜像被撕开了道口子,露出内里血淋淋的苛政和压迫。 “师尊……” 萧挽歌的手被捏得生疼,却忍着没出声,因为她发现素来闲适温和的师尊,此刻竟在微微颤抖。她从未见过师尊这般模样,心一下揪紧,忙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牢牢捂住。 然而下一瞬,那颤意便停了。 小姑娘仰头望去,就见师尊嘴角隐约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不是笑,透着股森寒杀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萧挽歌向来是跟着师尊便什么都不怕了,此刻却莫名感到心慌起来,只能把双手贴得更紧。 夏敏敏目光扫过营地,平地开阔,不比谷中军阵层叠,完全有机会开启小李飞刀大圆满清开围堵,再凭借飞絮青烟功逃出生天。 她今日绝不可能受下这等侮辱,可待脱身后,谷中百姓、门下弟子,必然要遭到朝廷反噬。 夏敏敏原以为自己是个良善之人,会顾念在此间结下的人情羁绊,可真当面临尊严被践踏的一刻,她满脑子就只剩下压不住的暴戾反抗。 自己既拥有系统赋予的强大力量,又何须忍气吞声,甘为板上鱼肉? 持碳线的士兵正逐步靠近,夏敏敏眸光冰冷,挣开萧挽歌的手,准备先刀了眼前兵卒,再刀了赵承业,杀了这些官兵还不够,索性一路杀去皇宫,把龙椅上的人也一并刀了。 人世间本就不该有皇帝,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独自高高在上,作践天下人! 说到底,造反也不失为一条归家险径,而一旦回了家,此间兴衰沉浮,又与她何干? 32.三十二 “不可。” 傅清越抬手,掌心虚按在士兵腕上,止住那根碳线靠近。 他转向赵承业,语气也冷了下来,“赵将军,权责文书既立,人已归我管辖。此二人身系当年旧案,乃关键人证,须带回皇城司诏狱提审。你执意行刑,若逼得她们身心受残,问话生误,这责任,担当得起么?” 赵承业闻言,不紧不慢道:“本将并非存心刁难。只是钦犯逃脱,乃是重罪。眼下有三千精兵压阵,本将才容她们不受绑缚,可待主力一撤,只留三十人随行,万一出了岔子——” 他抬眼,目光如钩,“就算权责划得再清,御史的弹章也够把本将埋了,陛下跟前更没法交代。” “你当信得过皇城司的手段。”傅清越态度强硬,“由我看管,不会出差池。” “哦?”赵承业挑眉,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手中缠着绷带的长剑,“上差这般笃定,能看住一位使独孤九剑的顶尖高手?莫非上差的剑法,比独孤九剑还高明?” 傅清越看着他,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赵承业也不再绕弯子:“除非上差能给本将一个准话——譬如,证明上差的武功足以应付此女。若当真如此,本将自然……” 话音未落,傅清越已抬手摘下面具。 日影斜照,轮廓呈现。那是一张清俊冷冽的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肤色透着几分常年不见日光的冷感。 “我即是傅清越。”他看向赵承业,语气平井无波,“赵将军,你可放心了?” 赵承业微怔。 他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亮明身份,同时心下了然:难怪陛下破格赐下戊字孤辰令,竟真是将天下第一收在了身侧。 可此人隐姓埋名做天子暗卫多年,自己今日也是偶然撞破。藏了这么久的身份,却为两个钦犯在大庭广众下自曝,可见他与那位夏门主的关系,着实不一般。 赵承业定了定神,不由多打量了两眼。傅清越其人长得和他见过的画像差不多,气质上却少了江湖人惯有的粗犷不羁,多出几分书卷气。 莫非也是登堂入室后,变得清贵起来了? “久仰久仰!”赵承业面上漾开一个爽朗笑容,先学江湖人抱了抱拳,然后大手一挥,道,“上差既有当世无匹的神功,本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都退下吧!” 士兵收了枷锁木盒,躬身退去。 夏敏敏见刑具被撤走,再无刺字之忧,体内翻涌的暴戾情绪也随之退去。这极端念头一消,心下反倒空茫茫的,也没有了之前轻慢松弛的心态,多了层化不开的忌惮与沉郁。 “人犯此刻起正式移交皇城司,”赵承业顺水推舟,朗声宣布道,“之后如何押送,全凭上差调度。本将也该拔营回西北了,边防吃紧,不能久耽。” 他转头唤道,“赵石!” “末将在!” “你率三十精锐随上差同行,听凭调遣,务必配合妥当。” 赵石抱拳领命,转向傅清越行礼:“上差但有吩咐,尽管示下。” 傅清越也不客气,吩咐道:“备一辆上好马车,车厢要宽敞些,内铺软垫被褥。” 赵石一听便知是给钦犯用的,脱口道:“上差不用营中备好的囚车?” 傅清越像没听到他的话,继续道:“记住,需以黑布遮蔽车厢,隔绝外人耳目,方便二人在里头静心回忆旧案线索。” 赵石面露迟疑,目光下意识投向赵承业,赵承业却狠瞪了他一眼。 眼下权责文书已画押,对方也当面承认了身份,保险上得够足了,犯不着再与这位天子暗卫生隙。他催骂道:“看我作甚?按上差说的办!处置权已移交皇城司了!” 赵石不再多言,赶紧低头转身,负责安排去了。 他刚出营门,便被候在旁侧的王机宜快步跟上,小声传话道:“将军有令:跟着皇城司上差,面上只管配合。他若太出格,劝两句、拦一拦便是,不必硬磕。这傅清越与夏门主皆是顶尖高手,你们三十人不是对手。但,务必每日写起居注,事无巨细记下,入京后不必上交,私下收好,有备无患。” 赵石面色一肃,沉声应下。 不多时,一辆罩着厚黑布的马车缓缓驶入营地。 赵承业抱臂旁观,已不做多言。 傅清越走至夏敏敏身侧,压低声音道:“还请仙子在车内将就几日。到了芜州改走水路,船上会舒适许多。” 夏敏敏点了点头。 目光却越过他,落在营地角落那辆囚车上——以粗壮圆木为骨,纵横木栅围成笼状,四壁透风,顶无遮棚,车底铺着几块粗糙木板。 她答应赴押时,竟没想过囚犯得配囚车,更没想过枷锁与刺配。若此刻被强行塞进那形似关牲畜的笼子里,她会不会再次暴起呢? 夏敏敏收回目光,牵起萧挽歌,先后上了马车。 车厢内果然宽敞,铺着厚厚软垫,当中摆了张小几,两人正好各占一半。只是车门一合,浓稠的黑暗便兜头罩了下来。。 “挽歌。”夏敏敏轻唤一声。 “师尊?” “这么黑,你怕不怕?” “不怕,有师尊在。” “嗯。” 没一会儿,马车便启动了,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辘辘作响声。 黑暗里,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夏敏敏靠在软垫上,听着车轮有节奏的颠簸,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方才军营里那股毁天灭地的狠劲褪去,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陌生。她才离了【保命符】庇护多久,就动了杀官兵、闯皇宫的念头。这一路还不知会经历多少风浪,若再遭人逼迫羞辱,她还会生出极端念头吗?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答不上来。只能想到,自己骨子里终究是个现代人,和此封建时代格格不入。 “唉……” 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师尊,怎么了?”萧挽歌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为何叹气呀?” “没什么,有点闷。” 夏敏敏自然不能说自己方才差点就抛下所有人去大开杀戒了……随口道,“折腾大半天了,你累不累?累了就睡会儿。” 萧挽歌道:“我不累,正好练功。” 夏敏敏一怔:“在这黑灯瞎火里练功?” “嗯。”小姑娘语气认真,“黑暗里更能静心,运气也更稳。” “你倒是用功。” 夏敏敏笑了下 ,心头却泛起酸涩:才十一岁的孩子,本该是玩闹的年纪,却被命运推着受尽苦难、早早懂了事…… “风令得了独孤九剑,肯定在谷里拼命练呢,”萧挽歌又嘀咕道,“我也不能偷懒,等回去了,不能被他比下去!” ……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 夏敏敏正要露出欣慰笑容,小姑娘的语气却忽然黯然下来,“而且……我也想快点变强。以后也能像师兄姐们一样保护师尊了。不像现在……只会连累师尊。” 夏敏敏喉头一堵,忙道:“别瞎想,挽歌,你是我的弟子,我会……” 按往常,她会立下保证,好好安慰这个敏感的孩子。可方才自己差点抛下人家就跑的念头才过去没多久,心里难免发虚,话到嘴边便打了折,“师尊……会尽量护着你的。” “嗯。”萧挽歌的语调又轻快起来,“我知道师尊最是爱护我们。” “可师尊总有顾不到的时候。”夏敏敏还是叮嘱道,“你们确实需要好好练功,江湖险恶,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能守住自在门。” “弟子知晓。” 萧挽歌言罢,指尖掐了个手诀,进入入定状态。 夏敏敏在黑暗中坐了会儿,听着耳畔匀净绵长的呼吸声,忽然也动了心思:小姑娘练的是明玉功吧,顶级内功心法,自己要不要套套话,也跟着练一练? 毕竟按这消耗速度,系统仓库里那二三十本功法,真不够用。 可她刚盘腿坐好,就又泄了气。系统都判定她是武盲了,连最基础的吐纳都练不成,万一白费精力,还被徒弟瞧出端倪,就尴尬了。 夏敏敏放弃,往软垫上一靠。颠簸里困意渐渐涌上来,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四周仍是一片漆黑,车轴声还在响,却不知是什么时辰。 “师尊,你醒了吗?” 萧挽歌的声音轻轻响起,“刚才傅大侠来敲过车门,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 夏敏敏往前挪了挪,伸手叩了叩车门。 门很快被打开,夕光倾泻进来。傅清越坐在车辕上,手里托着两个麦饼和两只水壶,像是早就在等着。 “仙子醒了?可用些吃食?” 麦饼的香气飘了进来,夏敏敏伸手接过:“有劳傅大侠。” 傅清越没急着关门,侧身让天光多照进一些。 夏敏敏分了一半给萧挽歌,饼子干硬,就着水才能勉强咽下。她吃得很不是滋味,傅清越见状说道:“明日到大雁镇,可以吃顿热乎的,还能置办些随身物件。” “嗯。”夏敏敏点头,“承蒙照顾,让你费心了。” 傅清越摇头:“仙子于在下有救命之恩,千万别生客气。路上有事,招呼傅某便是。” “好。” 车门重新合上,黑暗再次涌来。夏敏敏吃完不久,困意又袭,昏昏沉沉再度睡去。 等再醒来,车轴声停了,外边也没了人声,想来是入夜了。耳畔传来萧挽歌均匀的呼吸声,小丫头也睡着了。 夏敏敏已睡了大半日,此刻精神得很。漫漫长夜对着满车黑暗发呆,实在难熬。她想和小弟子说说话,又不好把熟睡的孩子叫醒。 这一夜,熬得格外漫长。 33.三十三 天际刚抹开一层鱼肚白,晨露裹着草叶的清气渗进车厢缝隙,外头渐渐响起脚步声与喧哗声。 萧挽歌天蒙蒙亮便没了睡意,悄无声息地盘腿坐正,指尖一凝,运起明玉功,真气自丹田升起,沿任督二脉缓缓游走。 她习武不过四、五年,但已养成警醒习惯,周遭些许动静便能察觉。可身旁的师尊却睡得极沉,连昨日傅大侠叩车门都未能将她唤醒,想来是为了自己的事殚精竭虑,才累成这样。 小姑娘心口发涩,体内真气运转反倒更稳了几分。她得快些变强,才好替师尊分担。 夏敏敏睁开眼睛时,只觉得头脑昏沉、腰脊泛酸。这车厢再宽敞,被困在方寸黑地里熬了一天一夜,浑身筋骨都似锈住了。她打了个哈欠,眼眶湿润,迷迷糊糊往前一倾,叩响了车门。 车外很快传来一声:“仙子,外头天亮了,仔细晃眼。” 紧接着,车门顺着滑槽缓缓推开,金红色的晨光一寸寸漫进来,照亮了厢里的软垫与小几。 夏敏敏微眯着眼,片刻便适应了光线,然后人也清醒过来了。 她叩车门是本能想下去来着…… 傅清越坐在车辕上,逆光中身影清挺,手里照旧拿着两个麦饼和两壶水。 ……又是干硬的麦饼。 夏敏敏下意识蹙眉,她实在不爱吃这玩意,再加上自己还没刷牙,愈发没了胃口。她接过其中一份转手搁在小几上,借着晨光,才看清萧挽歌正端坐凝神,入定未醒。 ……又练上了,还真是刻苦。 夏敏敏没去打扰,凑近车门边,压低声音说:“给挽歌留一份,我暂时吃不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补了句,“在车里待久了,感觉骨头都要僵了。” 傅清越闻言,当即侧身让开,温言道:“仙子可要下车走走?” 夏敏敏愣了愣,她本是随口抱怨一句,没成想真能下车。视线不由越过傅清越的肩头向外探去,见那三十名精兵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路边歇脚,或坐或站,手里啃着麦饼,虽在进食,神情却依旧紧绷,维持着警戒状态。 “仙子只管随意,不必拘束。”傅清越似看穿她的顾虑,又添了一句。 夏敏敏不再犹豫,扶着车辕小心跳下。 当双脚踩在沾着露水的泥土路上时,远处的风裹着野蒿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使得闷了一晚上的胸口瞬间舒展开了。 她本想叫挽歌也下来透透气,可想到小姑娘在专心练功,便作罢。 到底是习武之人,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忍耐力都比普通人要强得多,哪像她这个“武盲”,被拘了一天就浑身不得劲了。 夏敏敏抻起胳膊、转起腰,动作幅度有所收敛,四周兵卒纷纷转眼来瞧,又很快收回目光,无人上前喝止。 夏敏敏见状便安心活动开了,却不想在压腿时,骨节端发出了一连串的“咔哒”脆响……这下可有些尴尬了,夏敏敏耳根微热,谁家习武之人的身体会这么不堪啊! 但面上仍要强作镇定,只在暗中偷瞄旁人反应。 傅清越离得最近,好在他正眺望远处山峦,似无所觉。可夏敏敏清楚,这人武功高强、耳聪目明,多半是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给她留体面呢。 不过,日后同这天下第一的傅大侠相处久了,自己这完全不似习武之人的身体反应,真不会让对方起疑吗? 夏敏敏活动完毕,便觉有些口渴,不自觉看向了傅清越手里的水壶,而傅清越恰好转身,两人目光相接,对方很自然地伸手递上,问道:“仙子,可要用水?” 夏敏敏接过,拧开壶盖先含了一口,走到草丛边快速漱了漱,再吐出。如此反复两三遍,待觉嘴巴里干净一些后,才仰起头大口喝下。 她还想洗把脸,但发现水不够了,只能简单擦拭了下眼角,走回傅清越身边,问了句:“等到了镇上,能找地方洗澡吗?” 下车透气虽能让她松快不少,可一直没法洗漱还是很折磨人的,几天一过,自己不得臭大发了。 傅清越答道:“午前应该就能到大雁镇,届时找家客栈歇一晚,休整一下。” 夏敏敏一听不光能洗澡,还能住客栈,眼睛亮了亮:“我还想换身干净衣裳。” 傅清越点头:“仙子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会去镇上采买。” 夏敏敏要求提得顺,开始得寸进尺:“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有些东西得亲眼瞧了才知道合不合适。” “好。” 傅清越没有犹豫,全都答应下来。 夏敏敏见他半点不为难,不禁暗想道:看情形,那赵将军一走,便由傅清越这位上差全权做主了。那接下去的押送路也没想象中难熬了吧。 夏敏敏原本做好了吃苦准备,还劝自己多忍一忍,等进了京,把挽歌的事了结,待小姑娘平安回宗门后,自己了无牵挂,再跟着傅清越踏上险径,便能自在许多。 不过显然,这准备多余了。 “对了,傅大侠,”夏敏敏心下放松,便关心起了新问题,“你内伤恢复得如何?内力回来了几成?” 傅清越道:“约莫一成。” “才一成?”夏敏敏皱眉,不由叮嘱道,“那你记得多走走凌波微步啊,对恢复内力有功效。” 若傅清越能尽快恢复战力,她也能省着用一次性功法大圆满了,这可是自己最后的保命底牌。 “其实这一路,我一直是以凌波微步调息赶路。”傅清越看着她,眉眼认真,语气诚恳,“贵宗武学精妙无双,仙子传我这门步法,助益甚大。” 说着,便要抱拳行礼。 夏敏敏赶紧摆手:“免了免了,对你有用就行。” 她将空水壶交给对方,又忽然想到,既然是关键NPC,总要多刷刷好感度,方便日后行事。于是她有意感慨了句,“说起来,咱们也算共过生死难关了,可当得起‘知己’二字了吧?” 傅清越怔了怔,晨光落在眉眼间,像是镀了层柔光。他唇角微弯,笑意清淡,却很真切:“能被仙子引为知己,是傅某之幸。” 夏敏敏也笑了,心下直呼:关键NPC好感,get! 两人又闲谈了会儿,直到夏敏敏有了空腹 感,不得已向傅清越要了张干硬麦饼,就着水小啃了两口。垫过胃后,她对着剩下的大半饼子犯了难。 傅清越递来一张油纸:“吃不下便包起来吧。” 夏敏敏将饼包起,心下却清楚,午前便到镇上,这剩饼多半不会再碰。 可这时代粮食金贵,平白扔了实在可惜。往常宗门里有剩食,她都让弟子门人分给镇上的乞丐,这做法搁现代是不体面,但在这饿殍遍野的年月,一口干粮说不定就能救人一命。 夏敏敏将剩饼收好,打算进了镇再添些吃食,一并送去给路边的乞儿。 日头逐渐升高,车队修整得差不多,兵卒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继续赶路。 夏敏敏转身爬上车辕时,突然瞥见有一士兵竟紧贴着另一侧的车轮而坐,他不止坐着,还手拿一支毛笔在一本小册子上埋头书写。 听到夏敏敏蹬车的动静,他连忙起身,退至后方的大石头上,继续埋头书写。 夏敏敏认出他正是此三十精兵的领队,赵石。 只是这赵石长得一副黝黑糙汉模样,没想到还是一个文化人,在这押送途中都不忘用功呢…… 夏敏敏瞧他宽厚的手掌却捏着支小毛笔,与粗粝的指节格格不入,浓眉拧成一团,在小本子上写得格外专注。心中不禁暗叹道,难怪能当上头领,这时代,会读书写字到底有用。 她感慨完,弯腰钻进了车厢。 大石上,赵石正赶在出发前奋笔疾书——得趁记忆鲜活赶紧记下,否则过了时辰,细节便模糊了。 小册子上墨迹犹新,最上头写到:押送大雁镇途中卯时起居注。 卯初,天晓,车队歇于野路。 犯妇夏氏醒,叩车门,傅大人亲启,嘱慎避天光。 夏氏未即食,求下车踱步,傅大人当即应允,未加禁阻,亦未遣人近身看管。 夏氏下车漱水、舒展筋骨。有兵卒欲上前询察,傅大人以目止之,众仅远观而已。 夏氏继而求至镇上沐浴更衣,且欲同往市肆采买,傅大人一一应诺,言至镇寻客栈宿夜休整。待之殊为宽厚,全无待钦犯之态,言语间甚为恭谨。 二人闲谈,夏氏问及傅大人内力恢复,傅大人答仅一成。 写到此处,赵石在下方备注了一行小字:竟不知天下第一内力只剩一成,是遭了何变故?如此,怎能看住会使独孤九剑的夏氏? 之后恢复常规字体: 夏氏嘱其勤练凌波微步以助调息,傅大人称谢,言贵宗步法精妙,受益良多。二人言谈相契,已然熟稔。 夏氏食麦饼小半块即止,余者以油纸裹之,未弃。 犯女萧氏自晨起打坐练功,始终未辍,未曾下车一步。 观傅大人行事,对二犯多有回护,分寸远超常例。 谨记之,以备后查。 卯末,车队将发,仓促记毕。 赵石手书 赵石匆匆写完,晾了晾便收入怀中。启程时仍在回想记录有无遗漏。毕竟赵将军特意让王机宜叮嘱过,要事无巨细写下,将军日后恐用得着。 34.三十四 夏敏敏钻回车厢时,萧挽歌仍端坐入定,睫毛垂落,呼吸匀细,小几上的麦饼与水壶原封未动。 夏敏敏有些无奈,只得将吃食又还给傅清越,等小弟子想吃了再取。 随着车门合拢,浓稠的黑暗再次笼罩下来。 夏敏敏靠着软垫坐下,心里有丝不解:如今既是傅清越主事,何必还用黑布蒙着车厢,让她俩整日困在黑暗里呢? 但转念想到,傅清越已是处处维护,这般安排定有缘由,自己受了诸多方便,不过是看不到阳光,并非不能忍受,还是别给对方添麻烦了。 可漫漫长路着实难熬,距抵达大雁镇还有三四个小时,她没法像小弟子那般靠练功打发时间,既睡不着,也无事可做,对着眼前黑暗发了会儿呆后,终究耐不住寂寞,出声唤道:“挽歌,不吃点东西吗?” 隔了片刻,小姑娘的声音才轻轻传来:“弟子不饿,师尊先吃吧。” 可为师早吃过了…… 夏敏敏在心下嘀咕道:难道练功还能抗饿吗? 她联想起从前看过的武侠剧里,确实有人选择藏于深山老林,甚至悬崖山洞里闭关数年,直至功法大成。可见对习武之人而言,少吃几顿不算什么。 腹中有真气运转,大概比饭菜都顶饱吧。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会武功就是好啊,除了强身健体,还能自娱自乐,连饿都能忘了。 又熬了小半刻,四下静得只剩萧挽歌绵长的呼吸和车轮碾土的辘辘声。夏敏敏实在憋不住,倾身叩了叩车门。 车门以很慢的速度推开,天光顺着缝隙一点点漫进来,夏敏敏明白,这是怕她被强光一下晃了眼。 不得不说,这傅清越做事还挺细致的。 等车门完全打开了,傅清越坐在车辕上,轻声问道:“仙子,可要用饭喝水?” 夏敏敏摇头:“挽歌一心练功呢,都不觉得饿。”她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了句,“是我待在里面太闷了,能坐这儿透透气吗?” 傅清越略一颔首,侧身让出位置:“自然可以……只是快入镇子时,还请仙子暂回车厢,免得招眼。等安顿好客栈,便无碍了。” “好。” 夏敏敏答应,随即扶着车框慢慢挪到车辕上坐下,同时不忘反手轻轻带上车门,免得惊扰小弟子练功。 她与傅清越并肩而坐,风裹着道旁野蒿的气息吹过来,撩起鬓边碎发,带着清爽的凉意。 眼前是连绵的土黄色坡地,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虽无甚景致,却比闷在黑车厢里惬意多了。 两边随行的士兵偶尔投来目光,但无人多言。有傅清越在旁,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多看一眼可以,多嘴一句不行。 夏敏敏又回头扫了眼,就见队伍侧后方,领队赵石正半蹲在地上,让个小兵背过身充当案几,伏在人家背上奋笔疾书,写完把笔往腰里一别,拍了拍小兵的肩,快步追上队伍,片刻不耽误。 ……这人该不会是想当将军吧,这么勤勉上进? 夏敏敏暗暗咋舌,走路也不忘学习,倒和车厢里忘我练功的小徒弟有的一拼…… 安静坐了会儿后,夏敏敏感觉身边毕竟还有个人,总沉默着难免会尴尬,便琢磨起了话题。她想了想,将心中的不解抛了出来:“傅大侠,这马车蒙着黑布,是有什么讲究吗?” 傅清越闻言侧过头,见她眼里满是真切的疑惑,轻咳一声,道:“仙子,你们毕竟是朝廷名义上的钦犯。一路州县耳目众多,若全无拘禁模样,传出去恐遭御史言官诟病,赵将军那边也不好交代。黑布遮车,已是眼下最妥当的法子。” “原来是这样,倒让你费心了。” 夏敏敏恍然,同时心里暗自警醒:这才安稳了多久,竟又忘了当下处境了?如今没了【保命符】开挂,又势必要在险径上寻找归途,那就得顾忌点这个时代的行事规矩,不能再不当一回事了。 “仙子言重了。”傅清越缓缓摇头,看向远处起伏的山脊,“仙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有传授功法之义,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夏敏敏笑了笑,心里很满意对方这般上道,并且希望能继续保持下去,毕竟她要跟他一路呢。 马车碾过一道土坎,微微颠簸,道旁一棵野茶树枝晃了晃,一棵熟透的茶油果直坠下来,正对着夏敏敏的脑门。傅清越见她毫无反应,抬手一抄,稳稳将果子扣在了掌心。 “什么东西?”夏敏敏这才察觉,偏头看去。 傅清越摊开手掌,里头躺着颗黄褐色的圆果,表皮粗糙带棱,还沾着细碎泥土。 “这是什么?”夏敏敏不认得,凑近了些,鼻尖闻到一股类似枯木般的微苦气息。 傅清越道:“茶油果。” “茶油果?”夏敏敏眨了眨眼,“能吃吗?” 傅清越愣了下,随即失笑:“生吃不行。但果核榨出的茶油能烧菜,渣子压成茶饼能洗衣洗发,壳子还能当柴烧,全身都是用处。” “你这么一说……”夏敏敏似想起什么,也笑道,“我好像见过仙源村的妇人用木槌砸茶饼洗头,原来是用这个做的。” 她从傅清越手中捏起果实掂了掂,又随手仍回了路边草丛里,“可惜就一颗,又得二次加工才能派上用场,不如送它去当肥料吧。” 傅清越见她眉眼弯弯,带着股漫不经心的自在,仿佛又回到了雾山初见时的模样。 可她越是这般轻松,傅清越的思绪越是不受控制地飘回那日军营,当赵承业吐出“刺配”二字时,她猛然挣开萧挽歌的手,眼底迸发出的那股决绝杀意。 那是傅清越从未见过的自在仙子另一面,而最令他心惊的是,那股杀意并非江湖人直面官府倾轧时的愤懑不平,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对皇权法度的根本性漠视。 傅清越伴随天子身边多年,阅人无数。他知道江湖草莽再疏狂,见了官府仍存三分忌惮;忠良直臣纵敢以死相谏,心里终究系着江山社稷;即便是野心勃勃的敌国将领,妄图吞并大原疆土,夺了天下后,也免不了要将这套君臣法度原封不动地“继承”下去。 唯独这位自在仙子,看着无害,但言行间总会流露出一种无视一切、超脱此间的“自在”感。 可再看她门下 弟子,无论是恨极朝廷的慕容雪,还是仇视蛮夷的王幸安,乃至此刻正被押赴京城的萧挽歌,终究都还活在这世道的规矩中。 所以也无法用隐世宗门远离江湖朝堂百年、性情疏放来解释…… 若那日他没有及时拦下赵承业,后面会发生什么? 傅清越不敢深想。 “傅大侠……傅清越!” 夏敏敏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只见她托着腮,指尖在脸颊上轻轻点着,打趣问道,“发什么呆呢?对了,正想问你,我那日使的独孤九剑,你能用小无相功模拟出来吗?” 傅清越收回心神,摇头答:“不能。” “为何不能?”夏敏敏有些意外,“之前你中着毒,还能靠小无相功模拟出我体内的九阴真经,现在毒解了,反而不能了?” 傅清越无奈一笑:“那是借仙子体内功法引导,自有脉络可循。而我没猜错的话,独孤九剑应是一整套剑法,听名字当有九式,仙子那日只使出了一招半式,就已将那群江湖人震慑住。我……也没法从一招半式中就参透其中剑意。” “哦,原来是这样。” 夏敏敏心想,原来天才如傅清越也是有局限的,招式太少一样悟不出来。 嗯,这才合理嘛! 她已将唯一一本独孤九剑秘籍留在了翠霞剑派,一次性大圆满读条也已用尽了,以后再想要重现孤独九剑,就得看风令学得如何。 不过经过前两次尝试,她也摸出了点一次性功法大圆满的门道:这读条时长和应战强度有关联。 好比,雁行功只是赶路,出招不费力,读条便耗得慢;独孤九剑一下面对数十人,即便站着不出招,剑意也一刻不敢松懈,就怕暗中偷袭,所以消耗得特别快。 “其实我也想问仙子,你那日使的是孤独九剑中的哪一式?”傅清越请教道。 夏敏敏回:“破剑式。” “破剑式……”傅清越低声重复,“我观仙子出手,皆是对方招式未至,破绽已被点中,而那些人所使武功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被一剑破之,当真是料敌先机,无招不破。” 夏敏敏听得嘴角上扬,系统给开的挂,能不厉害嘛。 “不瞒仙子,”傅清越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种独属于剑客的光亮,“那日见了这套剑法,倒使在下有些技痒。” 夏敏敏笑容一僵。 看样子,是想和她切磋啊……那等几年,找风令去啊! 夏敏敏赶紧打了个哈哈,摆手道:“哎,傅大侠,我可不想和你争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头,我学武……咳,纯粹是自娱自乐,也不太喜欢与人动手,所以……这切磋就免了吧。” 傅清越愣了下,随即淡淡笑道:“还是仙子看得通透。” 对方显然是误会了,但他也没多做解释。 若换做十年前,在见了这等绝世剑法后,他必然登门挑战,只为一争高下。可如今年岁渐长,又在御前待了数年,争强好胜的心早淡去了,只剩下一名剑客对绝世剑法的心生向往,想亲身体悟一番。 不过,既然仙子不原意,他也不好勉强的。 35.三十五 日头渐高,幸已入冬,阳光温吞洒落,倒不觉酷热。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缓坡,前方地平线上,大雁镇的灰瓦土墙渐次浮出轮廓。 “仙子,前面便是镇子了。”傅清越轻声提醒,“还请暂回车中避一避。” “好。”夏敏敏应着,反手拉开车门,矮身钻了回去。 车厢里,萧挽歌仍端坐入定,从晨起至今水米未进,竟半点不显疲态,连唇色都润泽如常。 夏敏敏暗自咋舌,轻手轻脚在另一侧软垫上躺下。 刚躺稳,就听傅清越在前方扬声说道:“换马。” 随即车轮声稍歇,伴着一阵马蹄踏地的轻响。 夏敏敏在黑暗里辨着动静,心想道:他不坐车辕,改骑马了? 片刻后,马车重新启行,又走了小半时辰,缓缓停住。 ……是到镇上了吗? 夏敏敏正思忖着,忽听一个略带拘谨的中年男声在车外遥遥响起:“下官大雁镇知县王守成,率合署差役,恭迎上差驾临!” ……知县亲自来了? 夏敏敏微觉诧异,押送队伍入镇竟会惊动一方父母官?怪不得傅清越要她提前回避。 而在她看不见的马车外,傅清越端坐于高头大马上,青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荡,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冷峻。 见王知县躬身行礼,他并未下马,只微微颔首,声线听不出情绪:“王知县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办差,途经贵地,需借馆驿休整一宿,明日一早便行。差人照看好马匹,备足草料即可。” 语气虽淡,却隐隐透出一股久居御前的威压。 王知县被那目光一扫,后背瞬即沁出薄汗:“下官遵命!” 他弓着腰,头垂得更低,余光瞥见那辆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半个字都不敢多问,连验看文书的念头都没有。 躺在马车里的夏敏敏还以为傅清越让自己回避,只为“隐官耳目”“避官口舌”,却不知“皇城司”三字于地方官而言,意味着何等分量。 就说这王知县,他瞧这位皇城司大人可是直通天听的耳目,手握密奏之权,一句闲评便能断送仕途,一纸弹章更可累及身家。 别说亲自迎接,半个时辰前,他便领着典史、驿丞一干人等在镇外接官亭候着了。连镇街都提前清了一遍,乞丐流民尽数驱走,商铺闭门,百姓噤声,生怕哪点不周触怒了这尊京里来的活阎王。 “下官已差人将馆驿打扫干净,酒菜也备妥了,上差请!” 王知县不敢有丝毫怠慢,侧身在前方引路。 “走吧。”傅清越一挥手,勒马缓步前行。 队伍入镇,往日喧闹的街巷此刻死寂一片。 百姓被差役驱至两侧垂首敛目,偶有好奇目光偷偷瞟向那辆神秘的黑布马车,却无人敢交头接耳,连咳嗽都死死压着声。 这都是王知县一早安排好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盼安生送走这尊大佛。 马蹄声、车轮声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直至镇子深处的馆驿门前。 这处馆驿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傅清越翻身下马,看都未看躬身相送的王知县一眼,只摆手道:“你且回罢,无事不必来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王知县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带着手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 对他这种地方小官来说,供好吃喝、少打听、不露面,便是最稳妥的差事。 待闲杂人等走净,馆驿院里只剩三十精兵。傅清越这才走到马车旁,屈指叩了叩车门,语气又温和下来:“仙子,到了,可以下车了。” 车门缓缓拉开,正午的阳光随之倾入,在车厢里形成一块晃眼的金斑。 夏敏敏方才虽未瞧见外头阵仗,但凭着那知县战战兢兢的应答,再听傅清越自称起“本官”,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这位可不只是天子身边的护卫、在朝廷里有些关系那么简单,而是能令一方父母官俯首帖耳的实权上差。 她不由重新打量了眼傅清越,见他长身玉立,气质温润,并无半分官腔,难以想象方才在马车外,是如何将那王知县吓得唯唯诺诺的。 这傅大侠还有两幅面孔呢。 夏敏敏扶着车框小心跳落地面,转身想扶小徒弟一把,却见萧挽歌刚收了功,双颊晕着气血上涌的薄红,眼神清亮,一个利落翻身便跃下车辕,稳稳落地,哪需人扶。 夏敏敏见状,回想自己一直以来笨拙的上下车姿势,不禁又犯起嘀咕:旁人瞧着,真不会怀疑她到底会不会武功吗? “仙子,堂中备了饭菜,现在用吗?” 傅清越开口询问,面色如常,倒是对她这明显破绽未露出半分讶异。 主要是这位仙子平日里破绽太多了,无论是步态还是对周遭动静毫无察觉的迟钝……可破绽多到极致,反倒让人生不起疑,只会觉得,或许人家就是出于某种目的故意为之,也有可能是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总之,这位自在仙子异于常人,傅清越已见怪不怪了。 可夏敏敏心里发虚,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转头同小弟子问话来掩饰:“挽歌,你一上午没吃东西,饿不饿?” 萧挽歌摸摸肚子,又牵起夏敏敏的手:“也还好,反正我跟师尊一起吃。” “你要是不饿,我想先洗漱……”连日风尘裹着汗意,早已让夏敏敏不堪忍受,她抬眼看向傅清越,“我们大概何时去镇上采买?” 傅清越道:“午后都得闲,仙子随时可去。” 夏敏敏下了决定:“那便先洗漱,饭先不吃了,等去镇上看到什么再吃点,方便吗?” 她心里打着算盘:不洗就吃,吃不痛快;洗完再吃,饭菜凉了,热过味道也打折扣,倒不如去镇上找新鲜适口的。 傅清越依然无有不应,微微颔首:“都依仙子。” 于是,三十精兵在堂屋围坐用饭,碗筷轻碰,气氛比野地里松快不少,夏敏敏与萧挽歌被引去二楼客房。 不多时,伙计挑着木桶,送来腾腾冒热气的洗澡水,水面还浮着几片驱寒的姜片。傅清越也差人送了两套干净衣裳,素色棉布,雅致大方 。 师徒两人分头洗了个痛快。 夏敏敏将整个人埋进热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水汽在梁上缭绕。 身躯一旦放松,头脑也跟着清明起来。 她回忆这几日经历,忽然发现自己看轻了很多问题。 首先,是她把傅清越的官职看低了。原来王幸安下山遇到的“江湖顶流”、自己出手救下的“天子暗卫”,手中其实掌握着能翻覆他人命运的大权柄。 想必这一路能安稳至此,也都赖于傅清越的官身替她压下了那等同谋逆的死罪。 这也是她看轻的第二个问题。 当初收留萧挽歌时,只当是一条送上门的归家“险径”,至于窝藏同党曝光后会遭遇什么,没细想过。反正那时有【保命符】兜底,有“五行迷幻阵”隔绝一切,自认为没啥好怕的。 而当朝廷大军压境后,她也只想到“民不与官斗”这句老话,想着不过是收留了一群老弱妇孺,只要和朝廷解释清楚,再有傅清越这个关系户帮着周旋,就没事了。 但她却忽略了这个时代最被皇权忌讳的大罪。当今天子姓晁,那天下便姓晁,谁敢和造反扯上关系,等同是在砍天子屁股下的龙椅腿,绝无幸免可能。 她也是细细回想了赵承业的态度,还有差点被逼刺配,以及今日王知县的恭迎,才意识到了这点。 所以,此番若非傅清越凭借官身压制住了赵承业,早在翠霞山谷被围那日,所有人便已走上绝路了吧。 由此也可见,在这“家天下”世道,造反就是条最精准的“险径”,她大可一路杀进皇宫,砍了那晁姓天子,自己不就能直接回家了?何苦在这里瞎耽搁呢? 唉唉,不对,想岔了…… 夏敏敏赶紧将这荒唐念头掐灭,干脆连脑袋也没入水中,快速揉搓起沾满皂角泡沫的头发,直到憋不住气了才冒出水面。 “呼……” 她舒了口气,把眼睛周围的水抹干,摇头叹道:哎,这造反路子还是太野了,她也不想献祭所有人换自己回家,还是换条道走吧。 洗漱完毕,师徒两人互相整理好衣物,一起神清气爽地下楼。 堂中精兵早已用毕,甲胄解了大半,枪矛斜靠墙边,或倚椅歇脚,或凑在一处低声闲谈,全然没了野外行军的紧绷。 毕竟馆驿外有县衙差役巡守,镇上也布了人手,不必事事提心吊胆。 唯独赵石是个例外。 旁人松快时,他壮实的身子正伏在角落方桌上,粗粝手指捏着杆细毛笔,低头在小册子上奋笔疾书,充耳不闻周遭说笑。 夏敏敏路过时瞥了一眼,暗叹这人当真勤勉,连赶路、歇脚都不忘用功写字,这般要上进呢。 她哪里知道,赵石笔下记的,全是她与萧挽歌的起居行止。这是他揣在心底的差事,半分不敢懈怠。 两人走到堂口,便见傅清越负手立在院中银杏树下,正望着檐角出神。他也换了身衣裳,一袭利落的玄色劲装,配合着入冬凋敝的树枝,比先前的青衫多了几分肃杀气势。 36.三十六 听见脚步声,傅清越转过身来,树影在脸上晃了晃:“仙子准备现在出门?” “嗯,走吧。”夏敏敏笑着点了点头。 “稍等。”傅清越回身从石桌上拿起两顶素白帷帽递来,“镇上人多眼杂,戴上稳妥些。” 夏敏敏接过,这帽檐垂着一圈白纱,长及肩窝,戴上后视线尚可,只是风一吹便轻轻贴在颊边。 ……真能遮严实吗? 她心里怀疑,但还是抬手系好了系带,又帮挽歌也戴好,小姑娘的脸笼在一层朦胧里,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 傅清越见她们收拾妥当,便转身在前引路。夏敏敏跨过门槛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堂中精兵照旧歇着,竟无一人起身跟来。 ……这么放心了?她有些意外。 殊不知,这三十名精兵早已心照不宣。那日在翠霞剑派演武场边,他们可都亲眼目睹了她一剑扫退众人的神威,心里都明白,此女若真想走,凭他们三十号人根本拦不住。 甚至窥听到傅清越负伤的赵石,还暗自琢磨过:如今只剩一成功力的傅大人,真能拦得住这夏氏么? 赵石年轻,不曾亲眼见过傅清越出手,只听过那如雷贯耳的名号,故而在他心底,未必觉得傅清越就一定强过夏氏。 除非,他俩现场比划,也让他开开眼界,一判高下。 “头儿,他们出门了。” 堂内角落,赵石刚落下最后一笔,将笔往砚边一搁,一名小兵凑过来低声禀报。 “嗯。”赵石将小册子塞进怀中,拍了拍衣襟,起身道,“你跟我走,全程盯紧了。见了什么人、做了何事,最好连说了什么话都给我听真了。不用怕被发现,能探多少探多少。其余人留在驿馆守着。” “是!” 于是,赵石带着小兵,前后迈出馆驿大门,随三人离开方向缀了上去。 - 三人转出巷口,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微微眯眼。 夏敏敏注意到傅清越面上没戴面具,清俊的眉眼露在天光下,不由奇道:“你现在敢以真面目示人了?不担心北荒的杀手追过来?” “他们应当知道我在此。”傅清越走在外侧,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街边人流,语气笃定,“只是不敢轻易动手。” “因为那三十精兵?”夏敏敏随口问道。 傅清越侧过头看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精兵挡不住顶尖高手,但我们这边,也不是没有高手。” ……我们这边的高手? 夏敏敏眼皮一跳,总不会是指她吧?合着上次秀了把独孤九剑,这天下第一就把保命的指望搁她身上了? 可自己那是一次性功法体验卡啊!北荒高手若是组团杀过来,她能有几张卡够耗的? 夏敏敏心里疯狂吐槽,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语重心长的叮嘱:“那什么……你有空多练练凌波微步啊。” 好歹多恢复点内力,别总指望她这个武盲啊。 说话间,三人已踏上主街。 与驿馆附近的僻静不同,镇街上热闹得很。 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布庄的彩幌、杂货铺的木牌、酒肆的青旗顺着风晃悠。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挎着竹篮的妇人结伴挑拣,人声混着车马轱辘声,裹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其中,最先勾住人的,是一股焦香味。 街角支着个旧面摊,摊主是个黝黑老汉,正用铁钳翻动石块下压着的面饼。烤得金黄的饼皮滋滋冒油,梅干菜混着猪油的香气顺着热气往上飘,直钻人鼻腔。 夏敏敏肚子很应景地“咕”了一声。她牵着萧挽歌快步走过去,抬手假装往袖口里摸,实则从系统仓库调出些铜钱握在手心。 “你们要不要尝尝?”她侧头问向两人,“先吃着垫垫,待会儿再找家馆子吃顿大餐。” 傅清越摇了摇头,他在馆驿已用过饭。萧挽歌则仰起脸,乖巧说道:“师尊吃,我也吃。” “那就来十个。”夏敏敏把铜钱递过去,又冲傅清越扬了扬眉毛,“你不吃饼就算了,待会儿下馆子我请,千万别再客气。” 她一路受到对方照佛,请客吃饭是必须的。 傅清越没有再推辞,但见对方一下买这么多饼,不禁有些诧异。 “这些你先帮忙拿下。” 烫手的石头粿依次用油纸包着,夏敏敏先分了八个给傅清越,又给挽歌一个,自己留了一个。 傅清越没多问,依言接在手中。 夏敏敏边对着饼子吹凉气,边跟摊主搭话:“老伯,跟您打听下,这镇上哪家馆子味道最好啊?我们才来这边,还不熟悉。” 老汉一笔卖出十个饼,眼睛笑得眯成缝,热情回道:“姑娘一定要去镇中心的悦来客栈!能吃惯臭鳜鱼的,一定得点,那叫一个香!吃不惯也没事,毛豆腐、刀板香都是招牌,点心就选徽墨酥,酥得掉渣!” “多谢老伯。” 夏敏敏道了谢,三人继续往镇中心逛去。 萧挽歌小口咬着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嚼着嚼着,忽然小声道:“以前总听师兄姐说,师尊早年带着他们游山玩水,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我还羡慕了好久……没想到今天也能跟师尊这样逛街吃东西,好生快乐!” 夏敏敏闻言,嚼饼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起,挽歌是她穿来第六年才收下的弟子,那时自在门已经在雾山扎了根,她忙着打理宗门产业,没有闲心远游。后来自己又跑去前线找了两年回家路,更顾不上带小徒弟出门了。 这么算起来,这孩子自拜入自在门后,确实没怎么见过山外的风景。也难怪会和翠霞剑派的风令,哦,如今也是自己的七弟子,玩得那般投缘,原来是身边少有年纪相仿的玩伴。 夏敏敏心下一软,伸手想揉揉小姑娘的发顶,可入目的是白色帷帽,只好作罢。 “师尊以前来过这儿吗?”萧挽歌咬着饼子,又问。 夏敏敏左右看了看,没什么特别印象。 早年跑过的小镇太多了,青石板路、灰瓦白墙,看着都差不多。不过她刚穿来的六年里虽说四处走动,也还有许多地方没去。主要是因为她出行很挑天气,只肯 春秋凉爽时动身,酷暑寒冬都租个大院歇着。 毕竟有系统给的丰厚钱财傍身,自然就受不得一点苦了。 可此刻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晒太阳的老人、追跑打闹的孩童,又在心里感慨道:这时代,没被战火波及的地方,日子总是过得鲜活。可对比边境那些城池,真是惨不忍睹。 还是和平年代好啊……她想家了。 又逛了半条街,前方街角露出一栋气派的二层酒楼,青瓦飞檐,门口挂着“悦来客栈”的黑漆牌匾,伙计正站在门口殷勤迎客。 “到了。”夏敏敏将最后一口饼塞入嘴里,目光在客栈附近一扫,瞧见墙根下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便转身向傅清越要回那八个饼,独自走过去,偷偷从系统仓库里取出之前没吃完的麦饼混进去,一并送给了他们。 乞丐们自然千恩万谢。夏敏敏没多停留,回身冲小弟子和傅清越招招手:“走,尝尝老伯说的臭鳜鱼去!” 傅清越看了眼那群正分食饼子的乞丐,又望了望已牵着弟子往前走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浅笑来。 三人跨进客栈门槛,夏敏敏抬手叫住店小二,压着声音道:“劳烦安排一间僻静包厢。” 她没忘自己名义上还是钦犯,帷帽遮着脸吃饼尚可,正经吃饭总不能一直戴着,也不能给傅清越招来麻烦。 小二连声应着“好嘞”,侧身便要引三人上楼。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踉跄沉重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急切的呼喊—— “傅大侠,求你救救我!” 只见一名黄衣女子跌跌撞撞冲进门来,发髻散乱,裙摆沾着尘土和血迹,径直扑到傅清越跟前,哀声请求。 夏敏敏眉梢微挑,心想:这天下第一的名头果然响亮,才露脸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求救了。 可念头一转,心底又浮起不好的猜测:这该不会是北荒杀手的新花样吧?派个弱女子来降低戒心,再伺机行刺? 想到此处,她瞬间神经绷紧,脑中飞快盘点起系统仓库里的秘籍——该选哪一本呢? 小李飞刀?她不舍得用啊,这玩意堪比“一击必杀”,总得留在最关键时刻。话说回来,自己怎么就没抽到六脉神剑呢,那样就有两回合“一击必杀”了…… “挽歌,来我身后!”情急之下,夏敏敏不忘把小徒弟往自己身边带。 谁知,萧挽歌已经更早一步挡在了她身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十指弯曲,右腿跨出半步,摆出起手式——正是儿童版天山折梅手,蓄势待发。 她自小从师兄姐们那里耳濡目染了一条宗门铁律:遇事先护师尊。 如今师兄姐们都不在,就剩她一人,自然由她来护。 夏敏敏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对啊,她也有天山折梅手!近身擒拿最是管用,谁来都别想跑。正好借机给小弟子上一课,让她见识下天山折梅手大圆满境界,可谓一举两得。 她当即将意识锁定了天山折梅手秘籍,目光紧紧锁住黄衣女子,只要对方有半分异动,傅清越力有不逮,那接下去就又到她秀一把了。 37.三十七 可等看清那黄衣女子的面孔时,夏敏敏却愣住了。 “是你?” 这不就是参与围攻翠霞山谷的黄衣女吗?怎么在这儿也能碰上? “你跟着我们一路了。”傅清越目光冷淡地看着她,反问道,“从出了翠霞山谷到这大雁镇,到底意欲何为?” 啊?一直跟到这里?夏敏敏木讷地眨了眨眼。 “刚在巷口我就察觉了!”萧挽歌还维持着护师架势,小眉头紧拧,“你是不是不服气,还想找事?上次我四师姐没把你打够吗?” 啊?连挽歌也发现了吗? 夏敏敏继续木讷眨眼,合着就她一个人没察觉,还一路啃石头粿啃得津津有味……就这么欺负没武功的普通人是吧! “小妹妹误会了!”柳依依连忙摆手,目光飞快扫了夏敏敏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那日在山谷,我早已对贵派心服口服,绝不敢再有歹意!” “那你跟着我们做什么?”萧挽歌追问不放。 话音刚落,客栈门口又冲进来四个人:两个精壮汉子一身短打,面相凶狠,一看就是打手;中间站着两位女子,一个穿紫一个着蓝,皆是衣裙精致,钗环整齐,神色倨傲。 四人本是气势汹汹,目光扫过立在旁的傅清越时,却齐齐一顿。 “竟……真是傅清越?”紫衣女子失声开口,上下打量着他,满脸难以置信。 蓝衣女子也惊道:“我还当是信口胡诌,想引我们分心跑路,没想到……” 来势汹汹的四人瞬间收敛了气焰。 紫衣女子上前半步,对着傅清越敛衽行了一礼,语气客气了不少:“傅大侠威名,素有耳闻。今日之事,是我断丝楼内务——这柳依依偷了楼中珍藏的《落霞绣谱》,我们奉楼主命追拿叛徒,追回失物,也为清正门风。” 她顿了顿,试探问道,“傅大侠明辨是非,侠名远播,总不会插手我们门派私事吧?” 傅清越神色未变,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边,没有表态。 断丝楼四人毕竟忌惮他的武力,只能干等,同时心下也悬了起来:若对方真要插手,此次恐怕无功而返。 却听傅清越过了半晌,终于开口道:“确与我无关。” 断丝楼四人顿时松了口气,心里却也纳闷:不插手早说,卖什么关子啊! 黄衣女,也就是柳依依,脸色瞬间白了,看来最后一点指望也无了。 夏敏敏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傅清越这种大侠人设,最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没想到竟会选择袖手旁观…… 难道是武力不济,才力不从心了? “好,傅大侠果然是明白人!”紫衣女爽快一笑,转头看向柳依依,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柳依依,从你敢偷取楼内秘级绣谱那天起,就该有这份觉悟。你现在把《落霞绣谱》完好交出来,念在姐妹一场,我求楼主给你留个全尸,每年还能给你上香扫墓……” “晚了,”柳依依忽然抬起头,惨然一笑,“《落霞绣谱》,我早已经卖掉了。” “什么!你竟敢!”紫衣女又惊又怒,“这可是楼里不外传的秘技!” 柳依依道:“我不卖它,费尽心思偷它做什么?难道我在楼里没绣够,逃出楼外还要继续绣到眼瞎手断吗?” 蓝衣女出声劝解:“依依,别执迷不悟了。你把绣谱卖去了哪里,我帮你追讨回来,再一起去求楼主宽恕。你手艺好,又一向勤勉懂事,说不定楼主会网开一面……” “蓝儿,别废话了。”紫衣女冷声打断,“绣谱追回又如何?技艺已经外泄,本就是死罪一条!”她朝两名打手使了个眼色,“既然你自己选择走上绝路,那就别怪我们无情!” 柳依依身子一颤。嘴上说不怕死,真到临头,本能的恐惧还是压不住。 她走投无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夏敏敏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毕竟那日山谷里她还发过银针偷袭,已将人得罪过,又哪好意思求人救命,只能拿一双凄惶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对方、 夏敏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同时心下确认:自己带着帷帽都能认出来,看来的确跟了一路。 她早些年游历各地,也见过饭吃得好好的,突然有江湖人在客栈里打了起来,真是和影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那时她就像此刻客栈里的围观食客一样,远远躲在角落,一声不吭地静观事态发展。 可高高挂起旁观是一回事,被人拿濒死求救的眼神这么盯着,倒像自己欠了她似的。 夏敏敏皱了皱眉头,脱口而出:“慢着。” 两个字不算响,却让客栈大堂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柳依依眼里亦燃起了希望。 夏敏敏不由顿了一顿。 自己怎么就开口了?她现在还是朝廷钦犯吧,怎么一被分心就把这茬又忘了? 她下意识去看傅清越,生怕给对方增添麻烦,而两人目光一碰,傅清越微微点了下头。 夏敏敏这下有数了。 傅大侠表示——不碍事。 “敢问阁下是何人?” 紫衣女出声询问。 她方才就留意到傅清越身边这两个戴帷帽的女子,高的那个步态松垮,看着不像会武的,遇事还让孩子挡在前头,实在不堪一击。 只是碍于傅清越的面子,她才客气几分。 夏敏敏没急着回答,先拍了拍身前小徒弟还摆着的天山折梅“手”,示意她退开,小徒弟会意,立即收了架势站于一旁,但整个人还是和师尊贴得紧紧的,戒备未减半分。 夏敏敏也没忘记同傅清越递了个“功力没恢复也退远点”的眼色,傅清越轻轻颔首,当真往后退了一步,站于她另一侧。 现在只剩夏敏敏独自站在正前方了,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也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她,”指向黄衣女子,“一路跟着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紫衣女看了眼傅清越的站位,暂不敢轻视眼前这孱弱姑娘的问话,转眼看向柳依依,说道:“你自己说吧。” 柳依依声音发颤,坦白道:“我自知要被抓,便……想来求助。” 紫衣女又看向夏敏敏:“姑娘,你可满意了?” 夏敏敏道:“对啊,她既然求助了,我们也看到了,那就顺便问问情况咯。” 紫衣女忍不住皱起眉头:“刚才傅大侠已表明不插手此事,”她特意强调一句,“敢问姑娘是何人?竟要插手我断丝楼内务吗?” 这是对方第二次问起自己的名字,夏敏敏心里打了个转,可要怎么回答呢? 直接报真名肯定 不行,她穿来这里后就没透露过真名,就是不想最后离开时割舍不清,所以才给自己起了“自在仙子”的名号,可自报这个名号又觉得太尴尬,怕是现场抠出一柄大宝剑。说是自在门门主,人家估计没听过,达不到傅清越的名声成就,说了又有啥用呢…… “我师尊可是自在仙子!” 突听萧挽歌挺着小胸脯,一脸骄傲地宣布道。 夏敏敏帷帽下的脸瞬间僵住,好在白纱遮着,没人看见她扭曲的表情。 早知道当年就给自己起个正常点的名号…… “自在仙子?” 紫衣女一脸茫然,而远远躲着围观的食客目光开始变得骚动起来。 能被称作“仙子”的,该是何等绝色? 尤其是这紫、蓝、黄三位断丝楼女子已是珠玉在前,引得大家对这位戴着素白帷帽、看不清容貌的女子愈发产生遐想了。 紫衣女定了定神,见傅清越始终垂着眼没反应,胆子渐渐大了。 “姑娘,”她语气淡了几分,反问一句,“我断丝楼处理叛徒,应该没碍到姑娘什么事吧?” “怎么没碍着?”夏敏敏索性顺着话头往下扯,“这是客栈,吃饭的地方。你们这么打打杀杀,耽误店家做生意不说,也影响我们吃饭的心情。” 紫衣女听出她胡搅蛮缠,脸色沉了沉:“我断丝楼在江湖上也有几分薄面,狄楼主更是百晓生兵器谱上有名的高手。姑娘当真要管这闲事?” 她说着,又飞快瞟了傅清越一眼,见他依旧无动于衷,彻底放了心。 只要天下第一不出手,这什么自在仙子,听都没听过,有什么好怕的? “你们狄楼主排第几呀?”萧挽歌忽然歪着头问。 “十八。”紫衣女略带倨傲。 萧挽歌不屑地撇撇嘴:“才十八就这么凶,我师尊可是天下第……” 话没说完,就被夏敏敏一把捂住了嘴。 “哦?那你师尊排第几?”紫衣女嗤笑,“百晓生榜前二十我倒背如流,可从没听过什么自在仙子。二十名往后?那可记不住,人太多了。” 萧挽歌被捂着嘴,乌溜溜的眼睛里还透着不服气——反正师尊就是最厉害的! 紫衣女不耐烦再耗,突然抬手一扬:“看在傅大侠的面子上,姑娘这顿饭,我请了。” 一锭银子“呼”地飞向夏敏敏面门,带着劲风之势——明着是赔饭钱,实则是试探功力。 夏敏敏心里一紧,连忙催动天山折梅手体验卡,却见身旁白影一晃,萧挽歌小手一伸,两根手指精准捏住银锭,轻飘飘就接了下来。 紫衣女见状,眼神一凝道:“你这女娃,小小年纪,武功倒是有模有样。” 同时她也看得真切:那只会耍嘴皮的女子确实和自己想的一样,不通武艺,根本不是习武人应有的反应。 可为何这个会武功的女童要叫这样的人为师尊呢? 莫非她修习的是别的道?比如机关、用毒、阵法,或是易容、医术、铸造? 紫衣女还在思索,夏敏敏站在原地,看着已被激活的天山折梅手读条,开始郁闷了。 这……开都开了,总不能浪费了吧。 她不由看向满身狼狈的柳依依,心想道:今日算你走运,我这是非保你不可了。 38.三十八 夏敏敏周身气息一沉,方才的松垮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从容笃定的意韵。她抬眼扫过断丝楼四人,嘴唇轻启道:“挽歌,看好了,为师今日便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天山折梅手。” 话音落,她双手在身前虚虚拢成半弧,指节微屈,上虚下实,脚下不丁不八,迎着四人缓缓走去。 紫衣女心头一凛。 明明这人方才看着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转眼间气质全变?那起手式古怪得紧,竟半分看不出来路。 她下意识扬手,三枚绣花针破空而出,细如牛毛,直奔对方三处大穴。 夏敏敏指尖轻翻,像拈花般随手一抄,三枚银针便稳稳落在掌心。她垂手一抛,银针叮叮当当落在脚边。 “蓝儿,一起动手!” 紫衣女低喝,与蓝衣女同时扬袖,二三十枚银针接连撒出,漫成一片银星,近距离下根本避无可避。 夏敏敏却不闪不避,双手化作两片虚影,在身前翻飞如蝶,银针沾指便被卸去力道,纷纷落入掌心。 她手腕一翻,满掌银针簌簌落地,只剩一枚夹在指腹之间,掂了掂,评价道:“这断丝楼的绣花针法,可比《葵花宝典》差远了。” 指尖一松,最后一枚银针落地,发出清脆轻响。 紫衣女从未听过什么《葵花宝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道:“阁下如此高手,偏装作不会武功的模样引我等轻敌,有意思吗?” “我本就不爱打打杀杀。”夏敏敏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麻烦总自己找上门来,我也没办法。”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你们四个一起上吧,正好给我徒弟演示演示。放心,点到为止,不伤性命。前提是,你们别藏手。” 四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忌惮。可论四打一还畏畏缩缩,日后传出去断丝楼颜面何存?当下不再犹豫,两名打手抽刀扑上,刀风刚猛,两女则分左右包抄,暗器、掌法齐出。 然而在夏敏敏眼中,四人的招式却慢得像戏耍。她脚下步伐飘忽,身形如风中摆柳,刀光针影擦着身侧过,连衣角都碰不到。 “这是‘折枝’。”她口中轻念,左手虚引,带偏左边汉子的刀锋,右手顺势一拧,汉子只觉手腕一麻,单刀“当啷”落地。 侧身避开蓝衣女的掌风,她指尖顺着对方手臂向上一滑,“这是‘探梅’。”轻轻一点,蓝衣女胳膊顿时酸软,垂落下来。 紫衣女从身后袭来,十指带风,指甲淬着紫光,显然是喂了毒。夏敏敏仿若背后长眼,旋身错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顺着力道轻轻一送,“这是‘拂雪’。” 紫衣女身不由己地踉跄出去几步,撞在另一名汉子身上,两人跌作一团。 不过寥寥数招,四人便兵器脱手、关节被扭、东倒西歪,竟连近身都做不到。 傅清越立于楼梯旁,越看越觉得讶异。 他先前见她使独孤九剑,剑气纵横,万法皆破,已是惊世骇俗,却没料到她的近身擒拿术也这般出神入化。招式看似轻描淡写,却处处拿捏在最薄弱的节点上,卸力、打穴、擒拿,一气呵成,连半分多余的力道都没有。 这哪里是什么单一的剑道高手,根本是身兼数门顶尖绝学的大宗师。 傅清越感觉自己越发看不透对方了,她这年纪对应的武学造诣,竟连他都有些艳羡。 夏敏敏最后一掌轻轻拍出,将最后一名汉子震退三步,收手站定。 一番动作带起风势,帷帽下的白纱被吹得向后扬起,露出整张脸。 客栈里先是一静,随即角落里响起窃窃私语: “啊……就长这样?” “不是叫仙子吗?怎么看着很普通啊……” “闭嘴!不要命了!” 食客们大多是寻常百姓,不懂武功,只盯着“自在仙子”的容貌看。原以为能叫“仙子”必是倾国倾城,哪知只是皮肤白些,五官寻常,顶多算清秀,和想象里的仙姿佚貌差远了。 夏敏敏此刻耳力全开,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在心下翻了个白眼:自在仙子,重点是“自在”俩字好不好?人若活得自在,不就堪比神仙了? 她思绪飘了一瞬,紫衣女扶着胳膊站定,涩声问:“天山折梅手……阁下到底是何门何派?我行走江湖多年,从没见过这般厉害的近身功夫。” 夏敏敏没答,转头看向萧挽歌:“挽歌,方才这六路折梅手,可看明白了?” 萧挽歌早看得眼睛都直了,小脸红扑扑的,跑过来一把抱住夏敏敏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弟子都看在眼里!谢师尊赐教!弟子一定勤加苦练,绝不辜负师尊!” 她说着,还不忘冲紫衣女扬下巴,“看见没!我师尊可比你们那排名十八的狄楼主厉害多了!我师尊本就是天下第……” “挽歌。”夏敏敏无奈地打断她,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去边上站着,把方才的心法理一遍,待会儿考你。” “是!”萧挽歌吐吐舌头,乖乖退到一边冥想去了。 “阁下武功这般高,为何百晓生兵器谱上没有姓名?”紫衣女忍不住又问。 夏敏敏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可能是……我不用兵器吧。” 紫衣女一噎,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一旁的傅清越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行了。”夏敏敏摆了摆手,“你们也领教过了,这事到此为止。赶紧离开,别耽误我们吃饭。” 紫衣女明显还想说什么,但听对方如此说,也不敢反驳。四人道谢后,捡了兵器便往大门走去。 柳依依见状,忽然“噗通”跪倒在地,对着夏敏敏深深叩首。 夏敏敏吓了一跳,她可见不得人跪自己,忙侧身回避:“哎呀,起来说话。” 柳依依这才撑着身子站起来,脸色本就白,此刻更没了血色。 断丝楼四人已先后迈出大门,蓝衣女子脚步一顿,神色复杂地看向柳依依,又转向夏敏敏:“仙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怎么?”夏敏敏挑眉,“你还不服气?” 她倒不在意,反正天山折梅手的大圆满读条还没结束。 角落里又飘来小声嘀咕:“还叫仙子呢……长得一点都不仙……”又被人慌忙捂住。 夏敏敏:“……” 算了,当没听到吧。 “不敢。”蓝衣女咬了咬唇,“仙子有所不知,凡入断丝楼的女子,自幼都会被种下‘牵丝引’,每月需 服一次解药,否则经脉寸断而亡。即便我们今日不带依依回去,她也撑不过月底……而解药,只有楼主才有。” 夏敏敏一愣,敢情要救下这柳依依,不仅得搭上天山折梅手,还得搭上一枚上品解毒丸? 只是救都救了,也不能救一半吧。就是不知道中品的有没有用……要不先试试下品?下品数量最多。 她正纠结着,柳依依居然低低咳嗽起来,越咳越凶,猛地捂住嘴,指缝里渗出黑血来。 “依依!”蓝衣女大惊,快步上前搭住她脉搏,脸色骤变,“怎么会现在发作?你上月出逃时不是还带了一颗解药吗?按理能撑到月底的!” “我没吃。”柳依依放下手,唇边挂着黑血,笑得却很轻快,“送人了。” “你疯了!那是你救命的东西!” “我之前不小心弄伤了小妹妹。”柳依依目光飘向在冥想中的萧挽歌,“我欠她的,那药……就当赔罪了。” 萧挽歌听见动静,睁眼向她瞧来。 紫衣女也走了回来,质疑道:“你没吃解药,怎么可能撑到今日?难道你……”她似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柳依依又咳了两声:“我吃了鹤顶红。”她笑得惨淡,“以毒攻毒,能多撑几天……算日子,今日也该到极限了。” 蓝衣女抬手便封住她身体大穴,想要延缓毒素。夏敏敏也已将上品解毒丸拿了出来,既然对方把保命解药给了小徒弟,那她也得表示一下。 却听紫衣女摇头道:“蓝儿,没用的。两种剧毒早就渗透经脉脏腑,如今不是毒的事,是身子早就被蚀坏了。” 蓝衣女点头,声音发哑:“我知道……我只是想让她把话说完。” 夏敏敏闻言,暗叹一声,又将上品解毒丸塞回了系统仓库。 柳依依靠在蓝衣女怀里,眼神渐渐散了: “我就是……想过几天自由日子。”她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天天在楼里绣啊绣,绣到眼睛疼,手都僵了……我实在受够了,便偷了绣谱卖了钱。我去看了西湖,吃了鱼羹和蟹酿橙,还去清风苑听曲……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她咳了咳,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目光却努力望向萧挽歌的方向,带着几分温柔,“小妹妹,对不起啊……那日山谷里,我没想真伤你……其实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妹妹,可惜没钱治病死了,所以,我一直很想再和你说一声……我很想你……” 说道后面,她已意识模糊,话语不清,最后头一歪,再也没了声息。 蓝衣女抱着她,一滴泪落在她散乱的发间。 “傻丫头……” 她呢喃一声,抱起柳依依的尸身,转向夏敏敏,微微颔首道:“仙子,我们得带她回楼里,也需给楼主复命交代。” 夏敏敏下意识问:“她都死了,你们……不会对她尸体怎么样吧?” 蓝衣女摇头道:“楼主再严苛,也不会为难死人。我们会好好安葬她的。” 夏敏敏点头:“嗯,那你们去吧。” 于是,蓝、紫两人对着夏敏敏与傅清越各施一礼,抱着柳依依,慢慢走出了客栈。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怅然。 39.三十九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地上只遗下几点黑血,没伤着旁人,也没损坏器物。 掌柜暗中松了口气,堆着笑出来打圆场,招呼客人继续用饭。小二拎着水桶麻利地擦净石板,末了还把拖把拎去后院烧了,怕沾了毒秽,留着晦气。围观食客窃窃私语了几句,也就各自拿起碗筷,店里渐渐恢复了喧闹。 方才引路的小二凑过来,赔着笑问:“三位大侠,包厢还给您留着呢,现在移步?” “我也是大侠呀?”萧挽歌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对,师尊是大侠,我是小侠。” 夏敏敏被她逗笑了,方才柳依依之死带来的几分怅然散去了些。她点了点头,爽快道:“走。把你们店招牌菜都上一遍,钱不是问题。” 包厢临着后街,木窗半开,风卷着檐下铜铃轻晃,叮咚作响。桌角青瓷瓶里插着枝半开的蜡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虽不奢华,倒也清雅。 三人围圆桌坐下,等菜的间隙,小二先送了团茶、豆干丝与一碟蜜橘。 没了外人,夏敏敏与萧挽歌一同摘了帷帽,搁在一旁。 傅清越取过茶盏,动手点茶。他手法娴熟,茶膏调得匀净,沸水注下时手腕轻旋,茶汤表面便浮起细密的白纹,绵密如雪。 夏敏敏撑着下巴看。 她四处游历时也见过不少点茶的,知道此间流行此技当消遣。有的手法繁复,花样百出,自家五弟子沈添因为要经营归家茶馆,专门下过苦功,也是个中好手。 傅清越这版走的是简约路子,节奏行云流水,没半分多余动作。 就是他这身玄色劲装太过利落,若是换那件月白青衫,倒更像个闲雅文士,谁能想到对方其实是江湖第一高手呢。 “尝尝。”傅清越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萧挽歌探着脑袋也想尝,夏敏敏便把自己的盏递过去,小姑娘抿了一口,小脸瞬间皱成个包子,苦得直伸舌头。 夏敏敏失笑,把蜜橘往她面前推了推:“小孩子还是吃果子吧。” 然后自己品了一口,茶味醇厚,回甘悠长,她笑着称赞了句:“没想到傅大侠还有这手艺,当真不错。” 萧挽歌噘了噘嘴,剝好橘子,递了一瓣到夏敏敏嘴边,眼睛亮晶晶的:“这橘子闻着就酸甜可口,师尊先吃!” 夏敏敏张嘴接了,又多看了小弟子两眼。见她神色自然,半点没有方才目睹死亡的惶惑,也放了心。 这孩子自小经了不少生离死别,心性比寻常孩童坚韧得多。 萧挽歌喂完一瓣又接一瓣,夏敏敏摇头笑道:“够啦,你自己吃吧。” 萧挽歌这才塞了一瓣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将剩余的橘瓣放下,转而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木盒,盒盖一掀,里面躺着颗圆润的朱红药丸,泛着淡淡的珠光。 “师尊,你看。”她把盒子推过来,“这就是柳姐姐说的牵丝引解药吧?” “嗯?”夏敏敏挑眉,“你一直带在身上?” 萧挽歌道:“翠霞山谷里她赔给我的,我就随手收着了。” 夏敏敏对着药丸看了两眼,却是一窍不通:“我们又没中牵丝引,留着有什么用?” “这药叫绛珠还颜丹。”傅清越也给自己斟了盏茶,解释道,“中牵丝引者服之,是救命解药,兼能养颜,常人却不可内服,但外敷能润肤淡斑,效果不俗。” 这不就是古代版高级美容用品吗?夏敏敏恍然,难怪断丝楼那几个女子个个长得漂亮、肤色莹润,合着有这秘方……倒和自家暖和居里的温泉有异曲同工之妙。 “外敷当真无害?”她追问。 “应当无害。”傅清越道,“断丝楼每年都会公开拍卖几枚,京中贵女、世家夫人们争相竞价,素来千金难求。” “又有顶级绣艺,又有这美容秘方,”夏敏敏啧啧称奇,“这狄楼主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傅清越微微颔首:“断丝楼生意遍及南北,狄滟灵长袖善舞,广交显贵,是江湖上数得着的女富豪。” 夏敏敏听着新鲜。 她前几年只顾游山玩水,懒得沾江湖事,也不愿碰朝廷边,活像个走马观花的游客,论见识,反倒不如这几日来得多。 “能养颜!那正好给师尊用!”萧挽歌立刻接话,一脸认真的道,“师尊本就是美若天仙的仙子!” “咳咳……”夏敏敏差点被茶水呛到,脸颊微热。真不知道这帮弟子对自己的滤镜怎么这么厚。她摆手道,“这是柳依依送你的,你自己收着吧,以后想用想卖都随你。” 说着,不忘向傅清越打听,“对了,这药私下卖能值多少?” 傅清越想了想,答道:“官拍是千金竞价,私卖却没个定数。狄滟灵管得极严,楼里解药份额定死,也没人敢拿命换钱。真有私流出来的,也不敢声张,价格自然远不及官拍。” 他顿了顿,看向夏敏敏的眼底却带了点笑意,“不过今日仙子出手镇场,他们都看在眼里,明知柳依依将绛珠还颜丹送给了你,也不敢来讨要。所以,哪怕日后仙子公开售卖,我猜想狄楼主也只能装没看见了。” “那是!”萧挽歌骄傲地抬下巴,“师尊最厉害了!师尊,我把它卖了,钱全给你花!” 夏敏敏哭笑不得:“你自己收好吧,我不缺钱。” 不过她又好奇地问了句,“那个狄滟灵排名才十八,前面还有比她更强的。这绛珠还颜丹利润这么高,前十七名若想私卖几颗,她应该也没办法吧?” “理论上是如此。”傅清越道,“但牵丝引毒性刁钻,如丝线绞脉,令人气血郁结、面色灰败,不服解药便会经脉寸断而亡,死相痛苦。所以,这些人即便打得过狄滟灵,万一不小心沾了这毒,也是件麻烦事。”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夏敏敏淡笑道,“不过对仙子而言,自然不算事,你连我体内的奇毒都能解,何惧区区牵丝引。” 萧挽歌一听更来劲了:“哼哼!我就说没有师尊办不到的事,师尊就是天下第……” 话没说完,就被夏敏敏塞了瓣橘子在嘴里。 夏敏敏脸颊更热,心虚地别开脸。 自己对面就坐着真?天下第一,小徒弟还在这儿吹自己……只有她心里清楚,傅清越的武学造诣是连系统都认证过的此间顶尖,至于自己这个武盲,全靠用一次少一次的开挂本事撑场面,哪好意思在人家面前托大。 “出门在外,低调为上。”夏敏敏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势必要纠正她的吹师观念,“以前带你师兄师姐们出游,我就说过,收敛锋芒,才能安安稳稳地看风景。这话你也要记牢。” 萧挽歌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点头:“弟子知道啦。” 这时,包厢房门被敲响,小二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鱼贯而入。 有臭鳜鱼皮焦肉嫩,浮着一层亮红的辣油;毛豆腐外酥里嫩,淋着蒜蓉酱汁;刀板香切得薄如蝉翼,衬着青翠的笋片;刚蒸好的徽墨酥,热气裹着甜香扑得人鼻尖发痒……卖饼老伯推荐的招牌菜都齐全了,还添了几道时令鲜蔬,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 “开吃开吃。”夏敏敏先给萧挽歌夹了块鱼肉,又补充道,“吃不完回头打包送给镇上的乞儿,糟蹋不了。” 萧挽歌闻言赶紧把木盒揣回怀里,三人拿起筷子,一时只有碗筷轻响声。 吃得半酣,傅清越放下筷子,拿起茶盏喝了口,对夏敏敏说道:“仙子,有一点,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夏敏敏咬着饭后酥点,回道:“哦,哪点?” 傅清越道:“柳依依服了鹤顶红以毒攻毒,明知今日便是大限,何苦一路跟着我们到这里?她都不怕死了,自然也不怕被抓回去。特意撞在我们面前求救,于理不合。” 夏敏敏咀嚼的动作一顿,回过味来:“你这么一说……还真蹊跷。” 傅清越提醒道:“或许她留的那只木盒,还能再查查。” 夏敏敏当即看向萧挽歌:“挽歌,把木盒再拿出来下。” 萧挽歌连忙照做。 夏敏敏接过木盒就转手递给了傅清越,这种江湖门道,还是交给江湖人最为懂行。 傅清越先倒出绛珠还颜丹,搁在干净巾帕上,再拿起木盒对着窗光一转,指节顺着盒壁缓缓叩过。听到某处声音发闷,他指尖微用力,“咔嗒”一声轻响,盒底弹开一层暗格。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张巨额银票,和一封薄麻纸信。 银票面额三千两,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是被主人反复摩挲过。信纸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仓促的潦草。 傅清越快扫一遍,递给夏敏敏。 夏敏敏接过信纸,逐行看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柳依依的绝笔信,按照信上所说,她这回盗取断丝楼秘谱、拼死出逃,并非是为了贪图一时自在,而是为了营救身陷死局的亲哥,柳俊生。 40.四十 信中大意为:柳依依幼时遭战乱,与家人失散,濒死之际被断丝楼看中收留,凭着一手稳细的针线功夫,慢慢熬成了楼里最好的一批绣娘。 稍稍立足后,她便借楼里生意往来的渠道暗中寻亲。只是战乱年月,生死无常,亲人大半杳无音讯,唯与哥哥柳俊生重新取得了联系。 原来柳俊生走散后被天机阁收留,因为根骨不错,有幸成为了内门弟子。这些年他努力学武习阵,同时借助天机阁情报网打听家人下落。 一来二去,兄妹二人便联系上了。 为免被各自门派发觉,平添威胁把柄,两人得知对方尚在人间、有了落脚处便心安了。平日里强压思念,极少通信。 可就在不久前,柳依依收到了哥哥的诀别信。 信中揭开一桩骇人内幕:天机阁收留有资质的孤童,授以武艺阵法,从来不安好心。 是百晓生在东海寻到了传说中的蓬莱仙岛,并破解了外层隐匿阵法成功登岛,且在岛上发现了神秘宝窟。可惜宝窟外还有一层奇异困阵,天机阁纵然精研奇门遁甲,也破不了分毫。 于是百晓生想出个阴毒法子:收养无家可归的孩童,教授阵法和武功,养大后哄骗他们入阵探路。人困阵中求生不得,自会拼命运功冲击阵眼,日积月累,靠人命堆,也要将阵法生生耗开。 柳俊生探得这桩秘辛时,开春便轮到他入阵。自知有去无回,这才临死捎出最后一封信,与妹妹诀别。 柳依依得知后心急如焚,铁了心要救哥哥。 她偷了《落霞绣谱》卖给黑市,换了三千两银票,本想赶赴天机阁赎人,却被断丝楼追得走投无路。她自知毒发在即,撑不到天机阁了,便想着将哥哥的事,连同这三千两银票和绛珠还颜丹,一并托付给“侠义之士”。 …… 夏敏敏看完信,将药丸放回木盒,指尖摩挲着盒沿,感叹道:“原来这枚千金难求的绛珠还颜丹,不是赔礼,是柳依依托事的辛苦钱。” 萧挽歌在一旁不明所以,也拿过信来看,只是她认字磕磕绊绊的,看得半懂不懂。 “柳依依没全说实话。” 傅清越沉吟道,“她心里清楚,就算服下解药,月底前赶到天机阁,也赎不回柳俊生,反倒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蓬莱仙岛本就是江湖传言,无人确知方位,更无人知晓岛上有宝藏。百晓生断不会容这消息散出去,招来更多觊觎宝藏之人。 “所以,柳依依若上门赎人,无异于自投罗网,只会一同被扔进阵里,当做破阵的耗材。” 他抬眼看向夏敏敏,“她那日见你出手,便存了托付的心思。故意不服解药,把它送给你的小弟子,再一路尾随,用自己的死动你的恻隐之心。她没有法子强迫你,只能拿自己的性命,和这仅存的值钱物件赌一把。” 夏敏敏默然。 她想象得出柳依依落笔时的心境:拿命赌一个素不相识之人肯不肯出手。赌赢了,哥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赌输了,人家收了银票和绛珠还颜丹转身便走,管他柳俊生死活。 牺牲自己,去救未必救得出来的亲人……这份决绝,竟有几分悲壮。 “原来柳姐姐不是为了自己逃,是为了救哥哥……”萧挽歌将信和两人的对话串起来,约约懂了,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亲人。 夏敏敏看在眼里,心下也是怜惜。 她思索片刻,又问起一事:“那柳依依为何会出现在翠霞山谷?总不至于为了那点朝廷悬赏吧?她都有三千两了。” “多半是为了避断丝楼的追捕。”傅清越道,“跟着朝廷兵马走,断丝楼的人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断丝楼的人若一路追着她……”夏敏敏眉尖微挑,疑惑道,“肯定也进了翠霞山谷,该知道我的身份才对。方才见那四人反应,却像全然不知情一般……” “可能有个时间差。”傅清越道,“那四人没赶上州府登记,进不去山谷,只能在外头候着。而那日在谷内,仙子只报了自在门夏门主的名号,并未提别的。如此即便有江湖人往外传话,也不知你还有个‘自在仙子’的名号。” 夏敏敏想起挽歌介绍自己时确只提到“自在仙子”,不由点了点头。目光随之落回桌上的银票与木盒上,怔怔出神。 傅清越看着她,没有出声催问,只静静等着。 夏敏敏心里确实在权衡。 柳依依的死固然令人动容,可自己一路奔波的根本目的,是寻“险径”回家,旁的都是余事。若跟着傅清越上京后归家仍无动静,再跑一趟蓬莱仙岛也未尝不可。 反正柳俊生开春才入阵,尚有宽裕时日。 可念头一转,她忽然想起什么,心头一凛:“蓬莱仙岛……我记得沈添说过,寻鹤跟昭宁去的,就是那里?” 萧挽歌瞪圆了眼睛:“二师姐和三师兄是去蓬莱仙岛历练的?那他们会不会有危险呀?” 夏敏敏这下坐不住了,挺直身子道:“不行,我得给沈添飞书问问,确认这两人到底在哪里。” “仙子稍安。”傅清越提醒道,“蓬莱仙岛被阵法笼罩,不通奇门遁甲之人,应该登不了岛……” “我三弟子李寻鹤会凌波微步,”夏敏敏打断他,“上岛不是问题……” 可岛上护宝的困阵,他破得了吗? 夏敏敏不敢大意,当即在意识里呼唤:系统,赶紧出来答话!你说凌波微步能破天下奇门遁甲,那蓬莱仙岛上的阵法,也能破? 系统这次上线倒快,回答也干脆利落:【看不起谁呢,只要是阵法,皆可破。】 夏敏敏闻言,心里一沉。 既然能破,那俩孩子指不定已经闯进去了。百晓生巴不得有人送上门当耗材,自然不会阻拦,可等他们带着宝藏出来,百晓生岂肯善罢甘休?岛上必定埋伏了大量人手。寻鹤天赋再高,昭宁再能坚持,双拳也难敌四手…… 她越想越心焦,脱口而出:“不行,他俩准有麻烦,我得去一趟!” 傅清越追问道:“仙子确定,凌波微步连岛上困阵也能破?” 夏敏敏道:“凌波微步连我自在门护山大阵都能破,区区蓬莱仙岛算什么!” 傅清越沉默了一瞬,他并未怀疑她的话,毕竟对方展露过的每门功法皆是世间绝学,只是没想到这凌波微步竟厉害到到如此地步,探天下秘境如无物…… 这自在门,到底从哪儿传承来的这么多顶级功法,还毫无根源可溯…… 简直就像……天外之物……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傅清越肃然道:“仙子,倒也 不是不能去。你也知晓,我与那百晓生之间尚有恩怨未清,看了此信,也想上岛寻他一回。只是……”他眉眼微沉,“此程我们是要上京复命的,中途改道,形同抗旨。陛下震怒之下,对自在门也是祸事。” 夏敏敏闻言,心又是一沉。 经过这几日,她早非当初那个对朝廷法度没概念的人了。沿途州县恭迎、耳目重重,这条上京路线是定死的,半分错不得。真要中途脱身,钦犯“逃脱”的罪名扣下来,傅清越担待不起,沿途受牵连的人更不会少。 而天子一怒,免不了血流成河…… 险径……夏敏敏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和皇权扯上关系的都是险径。那自己想要回家,是不是就得弑君啊…… “仙子,先别着急。”傅清越放缓了语气,“你不妨细想,以两位弟子的脚程,此刻当真已到东海了么?那边离雾山可不近。再说东海茫茫,岛屿方位难寻,纵有破阵的本事,也得先找准地方,不是?” 夏敏敏略加思索,心神却是渐渐安定下来。 也是,她有点关心则乱了。 依李寻鹤那散漫性子,又格外疼惜妹妹,这一路必定悠哉游哉,等到了江南繁华地,指不定还要盘桓几日。 何况他虽学会了凌波微步,李昭宁却没有,而那蓬莱仙岛上的阵法听来不弱,他要带着一个不会凌波微步的妹妹一同破阵,难度又增加了,他素来机敏,掂量得出轻重,应该不会轻易涉险。 夏敏敏轻舒一口气:“我先给沈添去封信,说明情况,让他设法联系上寻鹤他们,确认方位。至于我们……”她也拿定了主意,“还是照常上京,先把挽歌的事了了再说。” “好。”傅清越颔首,“仙子即刻写信,回信尚需时日。我们按原计划明日一早启程,到芜州前应能收到回信。一旦上了船走水路,想传信就难了。” 当下唤小二取来文房四宝。 夏敏敏可不敢提笔,她毛笔字写得又慢又丑,还只会写简体字,往常都是由弟子代劳,但萧挽歌正处在识字阶段,代不了。最后,还得由傅清越代笔。 好在傅清越闷头干活也不多问,按夏敏敏的口述一字字写完,笔走龙蛇,字迹清晰,倒是看着不错。 夏敏敏此刻不禁开始反省起自己:穿来十余年,当真只顾躺平享乐,以至于眼下毛笔字不会写,马不会骑,连常识都欠奉…… 她最后在信纸落款处画了个“夏”字花押,将信封好,印上自在门的回字纹火漆。 “这小镇上,不知有没有信镖?”夏敏敏问了句。 傅清越莞尔:“不必寻信镖,我们有现成且绝对靠得住的帮手。” 他拿着信下楼,径直走向混在大堂角落里的赵石和其手下兵卒,将信递过去,郑重吩咐:“麻烦赵队正派人将此信送至仙源镇归家茶馆沈掌柜处。切记,信中是皇城司勘察密事,入京后我要单独面奏陛下。” 赵石一听涉及天子机密,浑身一凛。同时心下也疑惑道:既是皇城司内务,为何不走专属驿路,反倒让他来传? 可他半句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接了信,沉声道:“定为上差稳妥送到。” 待傅清越走远,他将信小心揣入怀中贴身收好,随即又摸出那本小册子。这信他擅动不得,却是可以记录在起居注中。 41.四十一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大雁镇继续赶路。 王知县领着合署官员在城门口躬身相送,直等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傅清越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把这尊京里来的大佛平安送走了。 驶离镇子地界后,傅清越侧身拉开车门,轻唤道:“仙子,出来坐吧。” 夏敏敏抱着软垫钻出来,往车辕上一靠,后腰垫得舒舒服服的。车厢里,萧挽歌盘膝而坐,正专心致志练功,面容端肃,呼吸匀长。 官道两旁长满了齐膝高的狗尾巴草,绿意褪尽,在冬日光照下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枯金,风一吹便像翻涌的金浪,成片地晃。 夏敏敏看了会儿,忽然觉得手里空落落的,起了找玩具的兴致。只是她不好让车队停下,也舍不得浪费一张轻功体验卡,便将脑筋打到了身边的傅清越身上。 “哎,傅清越——”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侧头看他,“都说你自创的轻功独步天下,那能在这跑着的马车上,飞过去折根狗尾巴草回来不?” 傅清越愣了愣。这要求实在简单,别说他的“春风十里独步”,便是三流的“雁行功”也能做到。但他习惯性地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 下一刻,人影已飘然离车,衣袂在晨风里舒展开,翩然掠至路边后,随意折下其中一根草穗,再旋身折返,待落回车辕上时,姿态轻盈如叶,连车身都没晃一下。 “给。”他将手中的草穗递给了夏敏敏。 “还真厉害啊!”夏敏敏伸手接过,嘴上不禁夸奖了句。 可惜她实在是个武盲,只看出对方身法潇洒利落,却对这门独创轻功究竟厉害到何种程度毫无概念。 倒是跟在马车旁行走的赵石,目睹全程后心下震惊道:起势如烟,行势如风,无需任何借力,春风十里独步! 这正是传闻中傅清越独创轻功最高明的地方,几乎是做到了如仙人般凭虚御风,别家轻功根本模仿不来。 他先前只听过响亮名号,从未亲眼见过傅清越出手,今日总算是开了眼界。 只是,这天下第一的傅大侠,竟用如此独步武林的轻功,为犯妇夏氏摘取路边的一根杂草…… 赵石表情复杂,头脑混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在起居注上措辞落笔。 夏敏敏拿着狗尾巴草甩来甩去,玩得正新鲜。 这还是她头一回拿这个当玩意儿。毕竟原世界生活在申市,满眼看去都是高楼车流,生活节奏快得像被抽打的陀螺,哪有闲情逸致扯根野草,在野地里晃悠悠地打发时间。 可没甩两下,突听“啪”的一声,枯脆的草茎断成两截,穗子被风卷着,打了几个旋儿,飘远了。 “这就断了?”夏敏敏举着半截光秃秃的草杆,有点懵,转头看傅清越,“这么不禁甩的吗?” 傅清越看了眼她手里的断茎,又抬眼扫过前方那片向阳的坡地,二话没说,身形再度掠起,这次去得远了些,在向阳坡上挑了株茎秆紧实、穗子茂密的狗尾巴草,折了带回来。 “这株日照充足,应该结实些。” 夏敏敏再次接过,入手果然沉甸甸的,穗子蓬蓬松松像团小金毛。她甩了两下,没断,登时笑叹道:“果然被太阳偏爱的就是不一样。” 玩得兴起,眼角余光瞥见走在马车旁的赵石。两人视线一对,夏敏敏本不在意,却见赵石忽然拽过身边一个小兵,让人家背对自己弓下腰当桌案,他则掏出小册子,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又写上了?”夏敏敏转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失笑道,“这么爱读书做学问,怎么偏偏从了军?去考科举多好啊。” 说完又自己摇头,“不对,好像也没规定从武了就不能考科举吧?” “可以考武举。”傅清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赵石一眼,他早知道对方在记起居注,只是懒得拆穿。 “你看他那样,像不像未来的武状元?”夏敏敏拿狗尾巴草指了指专注写字的赵石。 傅清越淡淡道:“如此勤勉,自有一争之力。” “那就祝他高中咯。”夏敏敏笑着收了草,随手插在车辕的缝隙里,看着金晃晃的穗子在风里一颠一颠的。 对于在刻苦条件下还不忘读书向上的人,她总免不了多几分钦佩。 只是,夏敏敏没注意到,自己此刻又进入了那种拔高俯视般的视角,全然忘了赵石是来监视自己的,反倒还夸上了。 而正是她时常流露出的这份超然,让傅清越总觉得,她与这世间的条框规矩,格格不入。 - 队伍一路走走停停,饭点便在路边歇脚,啃两口干饼垫肚子。 夏敏敏吃不完的便收进系统仓库,想着到了芜州再散给乞儿。午后困了就回车厢眯一觉,醒了便坐回车辕看风景,时不时和傅清越聊聊天,从江湖轶事到各地风物,倒也不无聊。 如此度过了三日,前方终于望见了芜州城廓。 有了大雁镇的经验,夏敏敏不用傅清越提醒,自觉钻回车厢避人耳目。 果然,芜州知州早已领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口候着,礼数周全,恭恭敬敬地将队伍迎入馆驿。 而到了馆驿,夏敏敏便又自由了。 她还是老规矩,不急着吃饭,先和挽歌去洗漱换衣。随后两人戴上帷帽,再同傅清越一起上街吃喝采买。 只是这回走在街上,夏敏敏注意到身边的傅清越似有些欲言又止。她等了两次,见他嘴唇动了动又抿住,干脆停下脚步,主动问道:“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傅清越脚步微缓,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仙子……从芜州走水路去京城要一个月,期间虽会靠岸,但采买不如城里方便,若是……”他又顿了顿,耳尖似乎泛了点薄红,“若是仙子身子有不爽利的时候,可在城里提前置办妥当。” “嗯。”夏敏敏点点头,一时没听出有什么特别。毕竟这一路上傅清越一直照拂有加,细致入微。 可见他说完便垂了眼,像是话没说透、又不好再说的模样,她又起了疑。 这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实在不像平日那个干脆利落的傅清越。 她 细一琢磨,又瞟了眼他泛红的耳根,再把他方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身子不爽利……不爽利……她怎么就不爽利了? 哦—— 夏敏敏恍然大悟,原来是在提醒她置办月事用的贴身物件。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萧挽歌,十一岁的小丫头,还没到年纪,不用操心这个。可自己也早有系统开挂,免去了月事之苦,快十年没流过血了,自己都快忘了这茬。 她笑了下,坦白道:“你有所不知,我修习的九阴真经能内化气血,无需担忧这个问题。” 她说得很自然,毕竟现代人谈论生理问题本就无需扭捏,况且她也知道,此时越是尴尬,气氛越奇怪,不如坦坦荡荡。 傅清越闻言略一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店铺招牌上:“那就好。” 话题就此揭过。 三人继续沿街行走。 不过夏敏敏还是瞥见他耳根那点红没全褪干净,想来面上再镇定,心下还是不好意思的。 她牵着小弟子的手,尽量保持住嘴角的平稳。 芜州城规模比大雁镇大得多,逛的地方也多。等三人回到馆驿,已近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等天色将暗时,院外传来马蹄急响,一名精兵捧着封火漆信件快步进来,躬身递上。 傅清越收到信,没有耽搁,转身上了二楼客房,交到夏敏敏手里。 夏敏敏一直在等着沈添的回信,此刻拆开快速扫完,长长舒了口气。 她边往房里走,边对傅清越道:“我五弟子说,翠霞剑派那边没事了,自在门也一切安稳,大家都盼着我们回去。” 里间床榻上,萧挽歌又进入了练功状态,夏敏敏没有打扰她,将傅清越引至一旁桌案边,接着道,“寻鹤和昭宁确实到了东海,只是还没摸到蓬莱仙岛的具体位置。沈添本来要召他们回来,现在知道了岛上内情,便问我怎么安排。” 傅清越颔首:“没陷入危险就好。”他在桌案边坐下,自觉拿起墨锭研了起来,“仙子如何安排,我待写封回信。” 夏敏敏放下手中信件,却没有立即回答,在他身边坐下后,陷入了沉思中。 等回过神,她下意识往旁边伸手,却摸了个空。 没人沏茶。 这里毕竟不是自在门,没有弟子门人随时伺候。 傅清越见状,放下墨锭起身,不多时便端来两杯温茶。 夏敏敏有些不好意思,哪有让客人进屋还亲自倒茶的道理。 但这份念头消减得很快,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说回正事道:“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说,赤霄仙盟余党的事,到底是谁捅去朝廷的?” 她抬眼看向傅清越,神色沉了沉,“已排除冲你来的北荒势力,也不像是寻常想探访自在门的江湖人。这幕后之人得有足够动机,不然不会走这么狠辣的一步。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 她没说完,傅清越已接了上去:“我也想到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百晓生!” 42.四十二 烛火跳了跳,焰心一明一灭,在青瓷杯沿镀上一层忽暖忽暗的光晕。 夏敏敏见他也认同,指尖叩着杯口,分析道:“你之前说过,天机阁立身靠三样本事:易容、情报、奇门遁甲。百晓生既然掌着江湖情报网,那自在门近来闹出的动静,他不可能没耳闻。” 她顿了顿,眉梢微挑,“他铁定也上过雾山查探,但被五行迷幻阵给挡了回去。也正因此,他会意识到,自在门在奇门遁甲上的造诣,远胜于天机阁。” 话说开了,思路便越捋越顺。 “蓬莱仙岛的困阵他破不开,雾山上的隐阵他也摸不透,甚至连自在门的底细都探不到……” 夏敏敏指尖收紧,语气冷了几分,“索性就把赤霄仙盟的事捅去朝廷。一来,逼我们现身,好探探自在门的底;二来,借朝廷的手削弱自在门,他坐收渔利,说不定还想着如何利用我们,替他去破蓬莱仙岛的困阵。” 夏敏敏虽说不通此间常识,人也懒洋洋地惯于让身边人去做事,但脑子并不笨,毕竟也是在原世界经历过高考和职场竞争的人。经过连日来的推断思考,也琢磨出点隐情了。 傅清越缓缓颔首:“仙子所言极是。连用人命堆阵的阴损事,百晓生都做得出来,可见他对蓬莱仙岛上的宝窟势在必得。如今发现江湖上还有人能替他破阵,岂不心生歹念。就像……” 他顿了顿,眸色也沉了下来,“当年他设计毒害我,用的也是这般借刀杀人的路数。此人城府极深,惯于潜伏暗中,挑唆生事,心思狡诈。” 夏敏敏抬眼看他,直接问道:“傅清越,你也准备要找他去算账的,是吧?” “是。” 傅清越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从前大限将至,又负护驾职责,没法多计较。如今仙子替我解了毒,这笔旧账,自然要找他算个清楚。” “那就正好。” 夏敏敏将茶杯往桌上一搁,“若真是他设计对付自在门,那便是你我共同的敌人。等上京了结了挽歌的事,我们同去蓬莱仙岛,跟这位百晓生好好算总账。” 她当即做了安排,“给沈添的回信就写,让寻鹤和昭宁暂留东海地界,暗中打探仙岛方位,但绝不许擅自登岛。一切等我们到了再议。” “好。” 傅清越也不拖沓,取过笔便按她的意思写完回信。封好火漆印,又将信件送去给赵石,命他派人尽快送出,不得有误。 此事办妥,窗外夜色已浓,远处码头隐约飘来“咚——咚——”几声沉闷浑厚的击鼓船鸣。 夏敏敏本以为要歇到明日再启程,却见傅清越去而复返,望着码头方向,说道:“仙子,收拾一下吧。官船已经备妥,今晚就登船,走水路进京。” - 是夜,芜州码头灯火连成一片,倒映在江面上,随波碎成万点浮金。 夏敏敏牵着萧挽歌,在傅清越的安排下跟着三十精兵依次登船。这下总算告别了那辆闷人的黑布马车,住进了舒坦的官船客房里。 这艘船已被傅清越整个包下,除他们外就只有船手和伙夫。客房虽不阔绰,却干净整洁,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 傅清越的房间就在隔壁,安顿时刻意叮嘱:“船上吃食齐备,只是淡水紧张,没法沐浴,只能简单擦拭。眼下初冬水未上冻,行船赶时辰,不会日日靠岸,约莫两三天才停一次码头。仙子若有岸上需求,可提前说,我来安排。” 夏敏敏点头应下。 夜深浪静,船身轻轻摇晃,宛如摇篮。两人没再多言,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夏敏敏便醒了。水上漂着,终究不如陆地踏实,睡得很浅。 她坐起身,见对面床榻上,萧挽歌已盘腿端坐,睫毛垂落,呼吸匀长,一副入定状态。 这孩子也太拼了。 夏敏敏暗自嘀咕,才这么点年纪,觉睡得这么少,别耽误长个子。 她披了件外衫,悄声带上门,往甲板走去。 一推舱门,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激得她精神一振。 天边正浮着日出,半轮红日从江面上跃出,把万顷江水染成熔金,连远处的帆影、岸畔的芦苇,都镶上了一层暖边。 水鸟掠着江面飞,翅膀划开金波,天地间静得只剩浪涛拍船的轻响。 夏敏敏常年睡懒觉,几时见过这般景象,一时竟看得怔了。 “仙子醒得早。” 身后传来一道清润嗓音。 夏敏敏回头,见傅清越立在船舷边,换了一身墨色劲装,腰束革带,显得格外英挺。 她发现,他近日穿着都以劲装为主,不再穿先前带有书卷气质的长衫了。 傅清越身边搁着只铜盆,盛着清水,招呼道:“仙子先净面吧。灶上炖了咸粥,待会儿送到房里去。” “有劳。” 夏敏敏走过去,就着盆水简单洗漱。擦脸的当口,她想起方才的心事,正好借此请教,“对了,我那小弟子……天天早起练功,觉睡得少,吃得也少,会不会影响长身体?” 傅清越愣了下,随即失笑。 这问题实在太“外行”,半点不像身负诸般绝学的一派之主问出来的。 可看她眼里真切的担忧,他还是耐心解释道:“上乘内功本就滋养经脉体魄,只要顺其本心修行,不勉强硬撑,便无碍生长。反倒根基扎实了,身子会更康健。” “那就好。”夏敏敏松了口气,想着回头叮嘱小姑娘别硬撑。 傅清越目送她转身进舱的背影,眸色微微一凝。 这位仙子又出人意表了,明明自己出手便是绝学,偏又总问些人人皆知的常识…… 用过早餐,夏敏敏刚叮嘱完萧挽歌“量力而行”,小姑娘便眼睛亮晶晶的,说近日练明玉功有了新体悟,想同师尊印证。 夏敏敏一听头就大了,她一个武盲,哪懂什么武功。眼珠一转,当即牵起小姑娘的手往外走:“正好,我带你去讨教天下第一,机会不容错过。” 两人走到后甲板,就见傅清越凭栏而立,手里握着根钓竿,丝线垂在粼粼波光里。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淡淡笑道:“仙子也来钓鱼?” “好呀好呀!”萧挽歌先拍起手来,“钓到大鱼,中午给师尊炖鱼汤!师尊最喜欢喝鲫鱼豆腐汤了。 ” 傅清越闻言想起雾山初见那日,接风宴上便有一道鲫鱼豆腐汤,也确实见这仙子喝得眉眼弯弯,想来是真喜欢。 夏敏敏凑到他身边,也取过一副备用钓竿,有样学样地抛了线。三人凭栏而立,鱼钩静静沉入水中。 “对了,傅大侠……”她与对方熟络之后,不自觉便直呼其名了,这会儿要麻烦人家教徒弟,便又改回“傅大侠”,“我这小徒弟在明玉功上有些心得,你帮她指点指点呗?” 傅清越应道:“好说。” 萧挽歌得了准信,一五一十将练功体悟讲了出来,连经脉中气流运转的细微触感都不曾落下。讲到心法关键处,她不由抬眼望向师尊。 “说吧,没事。”夏敏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得了师尊许可,萧挽歌再无顾忌,连心法口诀也一并说了出来。 傅清越起初还从容听着,后面越听,眸色越惊。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门绝顶内功心法。温润绵长,生生不息,练到极致可如明玉护体,百毒不侵。 可这等极品功法,这位仙子竟又如此大方地让徒弟说给他听…… 许是此类震惊经历了太多次,傅清越反倒渐渐习惯。他收摄心神,专心顺着萧挽歌的话,替她拆解关隘、点拨行功火候。 而他不愧为此间绝无仅有的武学奇才,顷刻间便已明悟功法,一言点透了小姑娘许久想不通的关窍。 夏敏敏在旁边听了两句,什么“周天搬运”“玉关九转”,听得云山雾罩,索性专心盯着水面,等鱼咬钩。 待萧挽歌崇拜又雀跃地道过谢,蹦蹦跳跳地继续跑回房里练功去了,夏敏敏这边的鱼漂还纹丝不动。 她枯站半晌,收线一看,钩上空空如也。 ……说好的新手保护期呢?她怎么没有? “仙子这般放心,将宗门绝学尽数说与我听?”傅清越忽然开口。 “尽数?”夏敏敏收了钓竿,耸肩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再说了,我们不是知己吗?” 知己……这是傅清越第二次听她提起这个词。看着身边人闲然自得的澄澈眉眼,他心头不禁微微一动。 人家既以诚相待,自己又何须去探究人家的秘密呢。 凭心而处,不好吗? 傅清越压下脑海中的诸多疑念,只低声重复一句:“如仙子所言,你我是知己。” 夏敏敏不忘瞟了眼他的鱼漂,同样是安安静静的。 得,俩人都没开张,谁也别笑谁。 她心里平衡了点,只是……中午的鱼汤怎么办?这冬天的鱼,都喜欢猫在深水里不出门了? 正想着,忽听船头传来一阵吆喝:“嚯!老杆子,好手气!这么大一条鱼!” 原来是船头的水手们也在钓鱼,竟钓上来个大家伙,几人围着起哄,热闹得很。 夏敏敏和傅清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几分尴尬。 这两位彼此眼中的“天下第一”,蹲在这儿半日颗粒无收,反倒叫旁人先开了张。 傅清越无奈摇头,收了钓线道:“无妨,有人钓上来便好。中午一样有鱼汤喝。” 43.四十三 午间的鱼汤炖得奶白,撒上细碎葱花与几粒细盐,鲜气顺着袅袅白汽裹满船舱。夏敏敏连喝两大碗,暖意从胃里一路熨帖到四肢百骸,惬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午后,日头斜斜照在甲板上,晒得人懒洋洋的。 萧挽歌回舱打坐练功去了,夏敏敏在榻上翻了几个身,眯了个午觉。醒来后闲得发慌,便又晃悠着摸去后甲板。 那边,傅清越照旧在钓鱼,脚边放着半罐鱼饵。 夏敏敏惦记着晚上的鲜鱼汤,也凑过去取了另一根钓竿,站他身侧抛线入水,继续对着粼粼江面碰运气。 偏偏,两人都没什么钓鱼运。 站到腿都麻了,鱼漂也只在水面小幅度晃两下,提上来准是空钩。偶有鱼儿咬钩,竿梢猛地一沉,两人手忙脚乱往上扯,多半是半空就脱钩了,只溅起一脸凉飕飕的水花。 “我说傅大侠,”夏敏敏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甩了甩手,故意打趣道,“你这天下第一的武功,怎么到鱼这儿就不好使了?” 傅清越低头看了眼被咬得稀烂的鱼饵,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没办法,鱼不认江湖名号。” 日子顺着水流慢悠悠地往前晃,越往北走,风里的寒意越重。 清晨的江面蒙着一层薄雾,岸边开始结起薄冰。船工们裹着厚棉袄站在船头,举着冰凿一下下凿开冰路,“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出很远。 夏敏敏扒着船舷看了会儿冰碴子,默默打消了想要上岸洗澡的念头。好在这天寒地冻的,不活动也不出汗,每日就着热毛巾擦一擦,倒也能忍。只等三五日船靠码头补给时,才带着萧挽歌寻家澡堂子,痛痛快快洗上一回。 船上日子寡淡,钓鱼本是唯一的消遣,偏这高寒天鱼都沉了底,水手一忙起来也没空下竿。夏敏敏连着两日没喝上鲜鱼汤,不免有些遗憾。 这日,两人又是颗粒无收。 傅清越收了钓竿,忽然道:“仙子稍等。”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掠出船舷。 灰白衣袂在寒风里猎猎翻飞,像只振翅的白鹤。脚下是滚滚东流的江水,他却足不沾波,竟如凭虚御风一般,斜斜掠出数丈远。 夏敏敏扶着船舷,看得屏住了呼吸。 从前在陆地上不觉得,眼下这茫茫大江之上无物借力,才显出这“春风十里独步”的真正分量。 傅清越悬停在江面上方,目光锐利如鹰,锁住水下游动的一团黑影。腰间裁云剑“呛啷”出鞘,寒光一闪,手腕猝然一沉,利刃直刺江面!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再提剑时,剑尖上已贯着一条肥硕的江鲤,鱼尾疯狂拍打着,银鳞在日光下闪得晃眼。 他旋身折返,衣袂带起一阵风,轻飘飘落回甲板,随手将还在扑腾的肥鱼丢进脚边的木桶里。 夏敏敏盯着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又抬头看他,半晌才眨眨眼,由衷叹道:“你这轻功……都快修成仙了吧?” 若是她刚穿来就看到这一幕,绝对会把对方当成修仙大佬。 傅清越拿巾帕擦了擦剑身上的水渍,抬眸看她,眼底漾着点浅淡的笑意:“仙子说笑了。” 夏敏敏不由想到系统仓库里的那本飞絮青烟功,不知能不能有这等效果?系统说它逃命一流,真飞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可惜就一本啊,不能轻易浪费,还得留着保命时刻用。 自从傅清越开发出“裁云叉鱼”这门手艺,每日的鲜鱼食便有了着落,夏敏敏口福不浅。 而角落里,赵石缩在桅杆后,手里捧着小册子,笔尖停在半空,嘴角却是抽了又抽。 先是用天下第一的轻功摘狗尾巴草,现在又用排名第一的裁云剑叉鱼……这傅大人,还真是……别出心裁。 他默默低下头,怀着复杂无比的心情,把这事一笔一笔记在了起居注里。 除了钓鱼叉鱼,甲板上最热闹的,便是萧挽歌缠着傅清越讨教武功。 自从头一回得了点拨,小姑娘像是开了窍,一练出什么心得,便“噔噔噔”跑上甲板找傅清越印证。起初只是口述心法、拆解关窍,到后来索性直接拆招,通过实打实过手来学得明白。 傅清越开始只用自家掌法接引,见招拆招,到精妙处便停手点拨两句。后来听熟了天山折梅手的心法,又忆起大雁镇客栈里夏敏敏出手示范的模样,手上招式渐渐变了味道,竟也依着擒拿卸力的路子,使出几分天山折梅手的意韵来。 这日午后,日头格外暖和,甲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融化的雪水。 萧挽歌扎稳马步,小手成爪,使一招“折枝”,直扣傅清越肩头。 傅清越不躲不闪,任由她扣住肩头,却在她发力的刹那,肩头微沉,顺着她的力道轻轻一引。 “力道太直。”他收了手,语气温和,“折梅手讲究顺势而为,对方力越猛,你越要顺着走,在力道将尽未尽处反制。再试。” 萧挽歌咬了咬下唇,重又站定,换了招“探梅”,指尖虚虚一挑,攻向他腰侧。 傅清越侧身让过,手掌轻轻搭上她的手腕。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花瓣,却精准地按在了她力道最薄弱的节点上。 萧挽歌只觉手臂一麻,整只手瞬间酸软下来。 “这里。”傅清越指尖在她小臂内侧轻轻划了一道线,“你发力时真气走到这儿就断了,后劲便弱。下次试着把气再沉一寸,走这条经脉。” 小姑娘认真地点了点头,小眉头皱着,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拆了几招,萧挽歌急于抢攻,脚下不自觉踏起凌波微步。身形倏忽一转,像只灵巧的小燕,绕到傅清越侧方,小手直取他肋下空门。 傅清越见状,足下也生云烟,同样一步踏出。 深青劲装与浅粉布裙在甲板上交错而过,脚下都只留一抹极淡的残影。 萧挽歌一招扑空,踉跄着站定,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也会我们宗门的凌波微步!” 傅清越收势站定,负 手含笑:“是你师尊教我的。” 小姑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了两圈,心下恍然:原来不止是为了指点自己,师尊早把本门轻功教给傅大侠了,看来两人的交情,比自己想的还要好得多。 夏敏敏倚在船舷边,捧着杯热茶,看得乐呵呵的。 她自己这个武盲,本就教不了徒弟。这些个绝世功法,也不是谁都能教明白的。难得傅清越这等武学奇才,肯耐着性子陪小姑娘拆招,还点拨得头头是道,她乐得清闲。 更要紧的是,多练凌波微步对傅清越恢复内力有助益,他功力恢复得越好,也就不必依赖自己那用一张少一张的一次性功法大圆满了。 夏敏敏望着场中交错的身形,心里也不是不羡慕,可天生武盲的体质,羡慕也没用,也就过过眼瘾。 一套掌法拆完,萧挽歌小脸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汗,满眼都是佩服:“傅大侠,你真厉害!我自小练了好久的功法,你看两遍就会了。” 夏敏敏在旁听得暗笑,这丫头才多大点年纪,就敢说“自小”。 她还记得萧挽歌六岁入自在门,自己见她能学会凌波微步,便知天赋不凡,一时没找到合宜的内功心法,便没随便给她练,怕耽误了根骨。直到两年后签出了明玉功,才让她配合着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一同修炼。 “挽歌姑娘才是天赋惊人。”傅清越笑道,“小小年纪,内功、掌法、轻功都有这般火候,日后定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 萧挽歌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抿嘴笑。笑了会儿,又抬起头,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夏敏敏,挺起小胸脯,固执地道:“不过……单说天山折梅手,你还是不如师尊上次示范的厉害。所以……你只能排天下第二!” 说完,不待傅清越反应,自己先纠结起来:可师尊之前亲口说过,傅大侠才是天下第一呀。难道……师尊自觉打不过他吗? 夏敏敏闻言,摇头轻笑。 那可是系统直给的一次性功法大圆满,实打实的巅峰境界。傅清越再天才,哪能看两遍就超越外挂。 正感叹着,就见萧挽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撒娇般说道:“师尊,你再给徒儿示范一回好不好?” 夏敏敏表情僵住。 而此刻,不光是萧挽歌满眼期待,连傅清越也看了过来,眸子里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她当机立断,脚底抹油。 “哎哟,”夏敏敏捂着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脚步却快得很,“蹲这儿钓了半天鱼,腰都酸了。你们练你们的,挽歌好好听傅大侠指点啊,我先回房歇会儿。” 话音还飘在风里,人已经溜进了船舱,“砰”地带上了门。 甲板上,萧挽歌无奈地叹了口气,摊摊小手:“师尊总是这样。” 傅清越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舱门,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是没有接话。 江风卷着水汽拂过,携着初冬的清冽寒意,也携着几分只可意会的闲情暖意。 44.四十四 水路走了近一月,两岸人烟渐渐稠密,远处地平线上已能望见京城城墙厚重雄浑的轮廓,灰瓦连绵如黛,透着几分压人的肃穆。 官船上,夏敏敏每日照旧钓空鱼、看傅清越仗剑叉鱼、瞧萧挽歌勤练武功,只是眉眼间的闲散渐渐敛去,心底的顾虑一日重似一日。 前边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皇权之巅。 不再是雾山深处,靠着五行迷幻阵遮掩,就能藏起一方天地,做自己的世外桃源。她们是顶着“谋逆余党”的罪名,去御前请罪的。纵有傅清越这位天子近臣作保,可随着皇城越来越近,夏敏敏心里还是免不了打鼓。 这一趟,真能全身而退吗? 深夜,夏敏敏躺在颠簸的船舱里,江浪拍着船舷“哗哗”作响,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在意识里呼唤起系统。 系统,出来。问你个事。我要是在险径上死了,还能穿回去吗? 系统没声。 别装死啊! 夏敏敏皱起眉头:我又不问你到底哪条是险径,我知道你不会回答这个。我就确认一下,真走到死路上了,影不影响我回家? 依旧是一片沉默。 夏敏敏不依不饶:这个问题到底有啥不能说的?所谓“险径即归途”,踏上险径哪有不遇危险的。可真到死局了,难道我就彻底魂飞魄散了吗? 要是踏上险径死了还不能回家,那我费尽心思找险径还有个毛用,不如躲在雾山上老死算了! 所以,险径上遇死到底能不能回?你给个准话! 【天道有感,道法自然。】 系统终于憋出一句,还是那套听不懂的话。 夏敏敏气结: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只要踏准了险径,天道感应到了,就会自然而然地把我送回去? 系统又装死。 夏敏敏索性在意识里撒泼,东拉西扯喊个不停。可闹了半天,见它依旧毫无反应,不禁破口大骂道:你算个什么破天道系统,一点有用信息都不给!狗屁天道,何其不公—— 【够了!】 系统终于炸了,顿了顿,才扔出一句话:【你想的没错。】 说完便再度沉寂下去。 嘿,你早说不就完了。夏敏敏撇撇嘴,磨磨唧唧的,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也差不多猜到了。 【吾乃天道系统,受天规辖制。妄泄天机,要遭天谴的。】 天谴?夏敏敏乐了:能怎么样?你也会嗝屁吗? 说着故意逗它,反正你都把我的保命符收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你确定?】系统机械式的声音又冰冷了几分,【那剩下的一次性功法大圆满,也一并收回好了。】 “哎别别别!”夏敏敏立刻讨饶,“开玩笑呢,瞧你那小气劲儿。” “……师尊?” 萧挽歌其实已经睡下了,但毕竟是习武之人,近来内功又大有长进,听到屋里突然出声,是师尊在讲话,以为有啥吩咐,便惊醒问了一句。 夏敏敏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不小心说出了声,忙道:“没事,我刚哼曲呢,赶紧睡吧。” 于是,萧挽歌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归于匀长。 夏敏敏也在床榻上翻了个身,这回确认了“险径赴死不碍回家”的规则,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收留叛党,形同谋逆,又被江湖奸人故意揭发,再由御前亲卫押解入京……她盯着眼前的船板,笃定想到:要素都齐全了,这要还不算险径,什么算? 那姓晁的天子若真不肯罢休,非得斩草除根,她便替挽歌扛了这死罪,正好顺理成章地回家去。至于百晓生那奸人,傅清越毒已解,仇必报,自然会去料理。待他一死,自在门便暂时无大患了。 至于剩下的弟子门人,各有各的造化。她本就是此间过客,总归要离开的。 黑暗里,夏敏敏轻轻眨了眨眼,把算盘打得明明白白。 隔天清晨,再有小半日便能到京城码头,所有人都起得很早,船上的气氛一时紧过一时。 先前还能凑堆说笑的三十精兵,个个都收了惫懒姿态,甲胄齐整,神色肃然,说话注意压着音量。 连空气里都不由带上了属于京畿之地的森严气。 “等入了京,我们先去哪里?”夏敏敏也放弃吃鱼食了,倚着船舷,低声问傅清越,“直接丢大牢,等着三司会审?” “不经三司。” 傅清越立在她身侧,玄色劲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在周围三十名肃立精兵的映衬下,他周身愈发散发出一股与京畿之地相符的冷锐气质,“我带你们入皇城司诏狱暂住,随后我会去面见陛下陈情。” “你有把握?”夏敏敏抬眼看他,“天子……真的会赦罪?” 傅清越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一时没有答话。 脑海浮现出皇宫深处的御书房中,四下无人时,那位会与自己闲话家常,会私下吐槽群臣、也会对着四方蛮夷愤然怕案的天子形象,那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居于庙堂、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沉默了半晌,他缓缓道:“陛下,是个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的天子。 夏敏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对帝王的全部印象,都来自课本和影视剧。有开疆拓土的马上皇帝,有从谏如流的仁君,也有心狠手辣的枭雄、荒唐怠政的昏君……从前都是隔着书页、隔着屏幕看,像看遥远的故事。什么天下共主、生杀予夺,都与她没关系。 夏敏敏毕竟来自早已推翻帝制的现代社会,打心底里没什么君权天授的敬畏。 可真要站到那位人间帝王面前,任由对方定夺生死,滋味又全然不同了。 她甚至后知后觉地冒出个念头:见了皇帝,要下跪吗? 穿来十余年,她还没跪过谁。当年在仙源镇上打了祸害乡里的猛虎,县丞都对她客客气气;后来建立了自在门,更是一门之主,只有人拜她,没有她拜人。 当然,她也从来不兴跪拜那一套。 可这会得面对真人皇帝啊……不跪,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夏敏敏脑子里的念头直打转,却 不能跟傅清越说。真说了,指不定对方怎么看她——面君不跪,这不是明摆着谋逆吗? “傅清越,”她定了定神,问得格外仔细,“入京后有什么要注意的?规矩上,有什么忌讳?” 傅清越转头看她,见她眼底终于带上了几分慎重,不似之前那副目空一切的超然模样,心里反倒微安。 “入了诏狱,你们只管安心住着。”他的语气放软了些,“我会安排好一切,没人会给你们受委屈,就是没了人身自由。待我禀明陛下,求得赦令,便接你们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请仙子稍安勿躁。” “我明白。”夏敏敏点点头,语气难得郑重,“一切有劳傅大侠。若真有万一……”她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务必保下挽歌。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傅清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良久无言。 半日水程,船稳稳靠上京城郊外码头。 下船前,傅清越取来帷帽,让她们二人戴上。与沿途州府不同,这一回没人玩笑,没人乱动。赵石又备来一辆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停在岸边僻静处。 “二位暂坐车中。”傅清越伸手虚引,“等到了皇城司,便安排你们安顿。” 两人弯腰钻进车厢,车门一关,久违的浓稠黑暗再度包裹下来。 萧挽歌一言不发,寻了个角落便盘膝打坐。夏敏敏靠着车壁,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这一路,往好了说,是赴京请罪,往坏了说,是奔赴刑场。 可于她而言,或许,也是回家的终点。 从城郊码头进入京城,再不见地方官郊迎的排场,处处是公事公办的冷硬。马蹄声、脚步声、口令声,短促规整。 夏敏敏在车厢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觉马车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岗,盘查声、核验声此起彼伏,走了许久,才终于停下。 车门被拉开,天光慢慢涌进来。 傅清越立在外头,侧身相请:“仙子,到了。” 夏敏敏牵着萧挽歌下车,抬眼打量。 是处僻静的小院,青墙高耸,四角立着哨楼,弓手隐隐可见。 院里站着的禁卒,一色的皂色窄袍、硬质幞头,腰挎横刀,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和地方州县的兵丁截然不同,浑身上下都透着宫廷禁卫的规整与森严。 而赵石等三十名精兵,早已不见踪影。 傅清越领着她们进了厢房。屋子不大,陈设素净,一桌两椅一张床,被褥都是清一色的青布,虽简朴,倒也干净整齐。 “你们先在此安顿几日。”傅清越站在屋中,环视一周,道,“每日有人送餐送水,也可简单沐浴,只是不能出这院子。等我消息。” 他侧身让过身后一人,是位身形修长的女子,同样皂衣幞头,面容冷肃,利落地向傅清越行礼:“傅司主。” “这是诏狱的卫主事。”傅清越介绍道,“日常有什么事,吩咐她即可。”又转向那女子,“好好看顾二位,不得怠慢。” “属下遵命。” 45.四十五 十二月,已入深冬。 福宁宫偏殿的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暖,龙涎香的清苦气息在梁间袅袅浮动。中央御案上,奏折摊得老高,朱批小字密密麻麻,在摇曳烛光下泛着暗红色泽。 此时,偌大殿中只剩君臣二人,连研墨的内侍都被屏退在外。 傅清越已换了一身官制常服,玄色窄袖劲装,外罩深纹绣衫,衣襟以暗扣紧束,衬得肩背挺拔如松,闻名天下的裁云剑以黑色鲛皮斜挎腰侧,随着步伐在腿边轻轻晃碰。 他走到御案前,单膝点地,右手虚扶膝头,左手按在剑柄上,微微俯首。 “微臣,叩见陛下。” 声音压得很低,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分外清晰。 御案后坐着的,正是当今大原国执政天子,晁冕。 他瞧着三十不到的年纪,生得丰神俊朗,眉峰入鬓。一身赭黄色窄袖圆领袍,面上不见张扬绣饰,只在袖口领口处,借着烛光才窥见暗织的云纹游龙,低调中自藏天家威仪。 腰间束一条通犀金玉环带,头上皂纱折上巾的帽翅随意垂着,几缕未束紧的碎发落在额前,添了几分少年气。 晁冕正垂眼批着奏折,闻声,手中朱笔微微一顿,笔尖悬停片刻,才搁了笔,抬眼望向阶下之人。 烛影里,面前这张脸已与半年前离京时判若两人。昔日面色青灰、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病气,如今尽数褪尽,跪在那里身形有力、气息沉静,像一柄回炉重锻过的利剑。 “你这一身打扮,”他视线从傅清越脸上缓缓扫到腰间佩剑,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倒像是刚从外面办完差回来。” 傅清越没有抬头,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说道:“微臣……有罪。” 短短三字落地,殿内又安静了。 晁冕向后靠进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声,又一声,节奏不疾不徐,却敲得殿内气氛一寸寸发沉。 他没有叫“平身”,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人,烛火映在眼底,明暗不定。 良久,他才开口,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朕记得,入夏前你说自己毒发在即,命不久矣,想回出师旧地看看……朕即便舍不得,也不忍拂你遗愿,准你卸下要职,离开京城,生死不送。” 他顿了顿,语调放缓,反倒像闲谈,“可这才出去小半年,你就又跪在这儿,说自己有罪。傅卿,你倒是说说看——你何罪之有啊?” 问得越轻,分量越重。 傅清越按在膝盖上的手逐渐收紧。 “微臣……假传圣意,命赵将军释放赤霄仙盟余众,只带回盟中圣女与其授业恩师。如今两人已到京城,暂安置在皇城司偏院……”他声音沉稳,却压着不加掩饰的愧疚,“臣擅自做主,愧对陛下信任。” 说罢,自怀中取出那枚“戊字孤辰”令,双手奉过头顶,“臣无颜再掌此令,请陛下收回。” 御案后的年轻天子忽然起身,绕过御案径直走了下来。他停在傅清越面前,伸手拿起那枚青灰色令牌,指腹缓缓摩挲过上面的刻字纹路,垂眸看着跪地之人,冷淡开口: “半年前你说自己无药可医,执意要走。朕还一直遗憾,想你若真在凌霄山上去了,朕却连送一送都不能。” 他忽而低低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谁知前一阵,收到赵承业平乱的折子,说是有皇城司人持‘戊字孤辰’令到军前,传朕口谕‘只拿首恶,余者皆释’,押送事宜由皇城司全权接手。” 他微微俯身,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锋,“你知道朕看到‘戊字孤辰’四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傅清越仍垂着头,声音低沉:“微臣……不知。” “是高兴。” 答案出乎傅清越的意料,一怔后,听对方继续道,“然后才是疑惑。朕当时算算时日,心想你不是早该死了吗?那么,是谁拿了你的令牌假传旨意?还是说你死后不得安宁,令牌落入了歹人手里?” 晁冕直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没好气,像是埋怨,又像是一种亲昵的责备,“朕就对你直说了。那时候,朕对你生死的挂念,远比对假诏的怒气更甚!” 一句话,恩与情并落。 傅清越喉头微哽,心口一热,愧疚愈重,重得他不得不将头压得更低。 “待确知是你后,朕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晁冕轻叹一声,踱开两步,负手望着案头堆叠的奏章,“你也该明白,这一路从州府到京城,朕没下过一道捉拿你的旨意,连你马车入城,都特意吩咐了免检放行。 “你既敢假诏保下那二人,说明她们对你非常重要。所以,朕便由着你安排,不走三司,甚至不入诏狱,让你动用演武司司主的权限,将人安置进皇城司偏院。可你倒好——” 说到此处,他话锋陡转,重看向地上之人,双目圆瞪,怒气冲冲道,“手伸出来!” 傅清越闻言双手奉上。 下一刻,晁冕用尽力气将清灰令牌往眼前摊开的掌心里重重一掷! 皮肉击打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傅清越纹丝不动,只用指尖轻轻扣住牌沿,使之不被震出。 晁冕盯着他,眼底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愠色,“朕方才不过问了一句,你就急着把令牌交回来。怎么?朕都容你假传圣旨、带着钦犯入京安置了,你反倒要撂挑子不干了?” “臣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傅清越再也按捺不住,由单膝改为双膝跪地,捧着令牌伏地叩首。 晁冕恨恨地瞪了地上之人两眼,嘴角抽动,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起来吧。”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扬声吩咐道,“来人,还不快点给朕的戊字孤辰、皇城司下设演武司司主、御前第一赤心卫卫主,赐座。” 三份头衔,一字排开,听声音似还带着未散尽的怨气。 内侍很快搬来圈椅,傅清越起身谢恩,落座时腰背挺直,只坐了半个椅面。 晁冕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白雾氤氲了半张脸:“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傅清越当即面倾天子,回禀道:“臣已查明,赤霄仙盟余众多是老弱妇孺,所谓圣女,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女童,当年翠霞剑派见其可怜,才收留在谷中。”他略一停顿,斟酌着字句,“臣擅自做主,是觉得……罪不及妇孺。” “这些朕知道。” 晁冕打断他,指尖在案头一叠密折上点了点,“你一路北上,各州府的密奏早比你先到了京城。我也明白,真要是谋逆的硬骨头,你知晓大义,断不会 留下危及朝纲的逆党性命。” 傅清越瞥了眼堆得老高的密折,眼睫微微一垂。 晁冕看向他,眼底凝重散去,换上几分压不住的好奇:“朕想问的是,你的毒,是怎么解的?” “回陛下,正是臣带回来的……夏姑娘,为臣解的。”傅清越如实道,“她将臣体内的毒素引到自己体内,再辅以丹药与内功心法徐徐化解。为了救臣,她自己也大病了一场。” “哦,原来是救命恩人。”晁冕眉梢微挑,放下茶盏,“怪不得你冒大不韪也要救。可朕记得你体内的毒积攒了十余年,早已深入经脉骨髓,多少天材地宝都压不住。她竟能引毒入体再化解?那她的内功,比你的青玉心法还高明?” 傅清越点头:“确不在臣之下。” 晁冕眼神微凝:“赵承业在折子上也提过,说此女在翠霞山谷一剑压服数十江湖高手,剑法惊世骇俗。那依你看……”他再次好奇问道,“她的剑法,比你的清越剑法如何?” 傅清越道:“亦不在臣之下。” 晁冕静了一瞬,忽而失笑道:“朕还记得前些年流亡在外时,你即便重毒缠身,也能以一己之力阻挡北荒高手截杀,一次次破了他们的斩首行动……朕无习武天赋,见傅卿的武功,当真是羡慕不来,只能暗叹你不愧为天下第一。” 他摇着头,笑意渐敛,涌上了点恰到好处的怅惘,“如今又闻,这天下还有不下于你的高手,看来江湖远比朕原先想的要辽阔,能人异士层出不穷啊。” 他略一思索,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如今北伐在即,正需用人。此等高手,不知可愿入朝效力?朕可授她演武司官职,正好与你同僚。你看如何?” 傅清越一怔,随即躬身:“此事……臣不敢擅专,还得问问她本人的意愿。” “对了,”晁冕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还不知这位高手叫什么名字?” 傅清越道:“只知道她姓夏,江湖人称‘自在仙子’。” “自在仙子?”晁冕咀嚼着这三个字,追问道,“那依你看,她会答应吗?” 傅清越沉吟片刻:“夏姑娘常有扶危济困之举,臣也听她说过关切家国的言语。只是……她居于山中,闲散惯了,臣也说不准。” “居于山中……倒是符合她的名号。”晁冕轻笑一声,随即正色,“不过,你也替朕去问问。她若肯来,朕绝不亏待。” 傅清越颔首应下。 “话说回来,”晁冕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松弛下来,“你既然毒解了,也该回演武司履职了。你走之后,一直是副司主署理,诸事都不顺手,正好归位。” “陛下。” 却见傅清越起身执礼,神情郑重,像是酝酿了许久才开口,“臣在演武司,已无太多事可做。当初陛下南行,北荒追杀,臣在侧护驾;后来陛下定都北上,扼守黄河,臣练赤心卫、整肃禁军。如今天下初定,陛下羽翼已丰,宫禁森严,赤心卫已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面前天子,眼中有恳切,有不舍,亦有一份决意,“微臣是江湖人,朝堂庶务本就不通。若陛下北伐,臣必赴阵前效命;陛下若有别的差遣,臣也万死不辞。只是眼下臣留在宫中,确无大用了。” 殿内静了下来,一时仅闻地龙里炭火崩裂的细响。 46.四十六 晁冕低头呷了口热茶,茶雾漫上来,遮住了眼底神色。 半晌,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道:“罢了。其实朕也知道,这赭红宫墙,哪比得上江湖天大地大、恣意快活。” 他嘴角牵起一点怅然,目光扫过面前堆成山的奏折,透出一股倦意:“别说是你,有时候朕都想扔下这堆东西,不管不顾去江湖上闯一遭。红尘作伴,快意恩仇,那才叫痛快。” “陛下身负天下社稷……”傅清越下意识劝道。 “行了行了。”晁冕摆了摆手,笑容有些不耐烦,“别跟那些老学究似的满口大道理。你我是什么情分?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跟你说句私房话都不行?” 傅清越无奈地闭了嘴。 他与这位天子相识于动荡的行在。彼时山河破碎,二人曾在物资匮乏中分食过一碗难得的鲜味;他也曾豁出性命,护着对方躲过北荒死士一轮又一轮的围杀;更亲眼见过龙纛压阵之下,天子与浴血将士并肩死守前线的震动时刻。 从流亡行在,到还于旧都,再到即将到来的北伐,这四分五裂的江山,正是眼前这位天子亲历亲为、一寸一寸收拢回来的。 十八岁仓促登基,十年砥砺,昔日的少年已渐生帝王威势,喜怒不形于色,言辞亦日趋沉稳。可在傅清越心底,始终惦念着当年那个与他共患难、通情理的故交。 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冒这等大不韪,假诏保下那二人。 “对了。”晁冕随口转了话头,“你不愿留京,之后有什么打算?” “臣想去了结一些旧账。”傅清越也不隐瞒,“拖了太多年,也该有个了断。” “是找害你中毒的人?”晁冕抬眼,“需要朕出手吗?” “不敢劳动陛下。”傅清越躬身,“江湖恩怨,臣自会处理。” “也是。”晁冕笑了笑,笑意笃定,“江湖本就是你的主场。你要找谁算账,谁又逃得掉?” 他不再多问,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语气落回公事,终于给赤霄仙盟一事下了最后定论:“傅卿,你执意要走,朕也不强留。那位夏姑娘,朕不难为她,愿意入朝,朕自欢迎,不愿,便随你回江湖去。只是那个仙盟圣女……”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朕打算把她留在宫中。” 傅清越猛地抬头:“陛下!那女童才十一岁,当年仙盟起事,她尚在襁褓,根本不知世事……” “朕留她,不是要治罪。”晁冕打断他,眉梢微挑,带着点似笑非笑,“朕给她贵女的待遇,养在宫中。怎么,傅卿觉得朕会为难一个小丫头?” “臣不敢。”傅清越连忙垂首,“只是这孩子自小跟着她师尊,在山野闲散惯了,不懂宫中规矩,怕是……” “宫中规矩又不吃人。”晁冕淡淡一笑,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朕留她,自然有朕的考量。你去跟夏姑娘说,她徒弟留在宫里,是好事。等她及笄了,朕给她指一门好亲事,绝亏待不了她。” 连婚事都替她定了。这哪里是留,分明是要养在眼皮底下,拿捏在手心里。 傅清越记得夏敏敏的嘱托,还想再辩,抬眼却撞上晁冕的目光。年轻天子唇边还带着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傅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天家威仪,“你是朕的戊字孤辰,是朕最信任的人。就算你身在江湖,也永远是朕的臣子。夏姑娘那边,你去说。她是大原的子民,想来,也能体谅朕的一番好意。” 话说到这份上,分明是圣意不可违了。 傅清越立在原地,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沉默片刻,他撩袍屈膝,深深一礼: “微臣,遵旨。” - 出了福宁宫,寒风扑面而来。 傅清越在宫道口伫立片刻,才抬步往皇城司方向走去,靴底碾过地砖,悄无声息。 他边走边思忖:方才御书房里的一番对话,有君臣旧情,亦有帝王敲打。他冒险救人,从未想过要与天子离心,交还令牌,也是引咎自请。可他终究是越了界,而陛下已用最体面的方式提醒了他:情面再大,也大不过皇权。 这便是朝堂与江湖的区别。江湖之上,武功高绝便可来去自如,可在这皇城里,能做决定的,永远只有天子一人。 “卫主!” 转角迎面过来一队巡逻的赤心卫,为首押班一眼认出他,又惊又喜,快步上前行礼,“卫主,您回来了!” “太好了!有卫主在,咱们赤心卫就有主心骨了!” 身后一众亲卫也都面露喜色,寒风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涨得通红。 傅清越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赤心卫的主心骨是陛下。你们是天子的御前亲卫,记住了。” “属下自然记得!”为首押班连忙应声,又忍不住凑近半步,低声问道,“卫主,您的身体……无碍了?” “无碍了。”傅清越淡淡应着,目光扫过众人执剑的手,随口问,“孤辰剑阵,练得如何?” “每日操练,不敢懈怠!卫主明日便可去演武场查验!” “好。”傅清越点头,补了一句,“好好护卫陛下。” 他没再多说,抬步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赤心卫还在低声难掩欣喜,他却心思沉沉。 回到皇城司时,已是深夜。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值房歇下,没去偏院打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霜气满院。 皇城司的同僚闻讯过来见礼,个个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异。毕竟半年前发丧似的送出去的人,如今好端端站在院里,气色竟比从前还好。 傅清越简单寒暄几句,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众人。 他在宫里这些年,本就不爱结交。一则知道天子最忌臣下结党;二则他这“戊字孤辰”的名号,本也有“孤臣”之意。他只管练好兵、护好驾,其余诸事,一概不沾。 他喊来卫主事,问起偏院二人的起居。 “回司主,夏姑娘还在歇息,那小姑娘倒是天不亮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练武。”卫主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属下从没见过那样的身法路数,看着年纪小,功底却极扎实,绝对是上乘功夫。” 傅清越点点头:“不必打扰她们。等夏姑娘醒了,再来报我。”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卫主事才过来回禀,说夏姑娘起了,正在用早饭。 傅清越又稍等了片刻,才缓步往偏院走。</p >刚进院门,便见萧挽歌立在院中,小身影在满地霜气里腾挪,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听到脚步声,她收了势,对这位算得上是半个老师的傅大侠规矩行礼。 随即,眼睛一亮,笑道:“傅大侠,我正好有处地方想不通!” “我先与你师尊说几句话。”傅清越温声道,“说完再教你。” “好!”萧挽歌很听话,转身又扎回自己的招式里。 夏敏敏正坐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上,裹着件素色披风,手里还拿着半块吃剩的点心。见他过来,便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相迎道:“进去说?” 两人进屋,傅清越屏退了卫主事,让她在门外候着。 桌上还摆着卫主事一早送来的热茶,冒着白汽。夏敏敏拎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才抬眼问:“要和我说什么?” “我去见了陛下。”傅清越开门见山。 “这么快?”夏敏敏一怔,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在原世界看过的影视剧画面,“果然上朝都得天没亮就去?那现在,算是退朝了?” 傅清越也一怔,随即摇头:“昨日安顿好你们,我便直接求见了陛下。回来得太晚,才没惊动你们。” “哦,这样啊。”夏敏敏反应过来,连忙问,“那天子怎么说?我们能走了吗?” 傅清越顿了顿:“陛下听闻仙子武功高强,起了爱才之心。”他看着她,“问你愿不愿意入朝效力,可入皇城司下设演武司,与我同僚。” “入朝?”夏敏敏面露好奇,“那入朝后是什么职位啊?几品?” 傅清越见她似真有几分兴致,认真答道:“品阶……陛下尚未明说,若仙子应允,自有正式封赏。” “我没兴趣。”夏敏敏直接摆手,“我就是好奇问问。话说,你是几品的官啊?” “正七品。” “才七品?” 夏敏敏虽对官制没啥概念,但也听过“九品芝麻官”,知道这品级里,数字越大,官阶反而越小。 她本想着,傅清越是天字第一号暗卫,又是能让地方官员俯首帖耳的人物,官阶怎么着也该不小吧?没想到才七品,那由此类推,天子给自己的官阶,肯定还不如七品。 傅清越解释道:“皇城司属于职低权重,专为天子办差……” “我大概知道,”夏敏敏敷衍地点头,“算是钦差大臣一类,就差拿一把尚方宝剑了……那麻烦你跟天子回一声,我闲散惯了,当不了官,好意心领了。”她又问回正题,“我和挽歌什么时候能走?” 傅清越一时沉默。 窗外传来萧挽歌练武的衣袂破空声,急而不乱,颇有韧劲。 他摇了摇头,语带歉意道:“仙子,傅某惭愧。怕是……要食言了。” 夏敏敏端茶的手一顿,暗觉不妙,抬眼向他:“到底怎么了?” “陛下说,你可以走。”傅清越沉声道,“但要将挽歌留在宫中。赐贵女待遇养着,待她及笄,还会为她指一门亲事。” “……” 夏敏敏一脸怔怔,端着那杯茶,半天没回过神。 养着挽歌?还要赐婚?就这个整日沉迷练武不可自拔的小丫头? 堂堂天子……这么闲的吗? 47.四十七 窗外的霜气顺着窗缝渗进来,离了小火炉的热茶凉得很快。 夏敏敏指尖搭在逐渐变凉的杯沿上,皱了皱眉,像是没太听清:“可挽歌的家在自在门啊……她怎么会愿意留在宫里?” 她拿不准小徒弟的心思,下意识走到房门口,朝院里扬声问,“挽歌,天子说要留你在宫里住,你愿意吗?” 院里霜尘微动,萧挽歌单脚独立,身形压得极低,正练到天山折梅手的险招,闻言也不收势,只侧过头,脆生生地问:“师尊住吗?” 夏敏敏一怔。 这个……她倒还没细想这一层。 “师尊住,我就住。”小姑娘说得理所当然,话音落,身形一旋,稳稳落地。 “那为师想想,你继续练。” 夏敏敏转身走回桌前,心里反倒活动开了。 穿来十一年,她四处游历,名川大山、城池古镇都看过了,唯独这皇宫真没机会进去。雕梁画栋、御膳珍馐……从前只在影视剧里见过,如今能亲身体验一回,倒也不失为一段新鲜的经历。 于是,她抬眼看向傅清越,语气轻快道:“那我陪挽歌住一阵也行。就是不知道天子安排在哪儿住?贵女是什么待遇?宫里规矩多不多?”她先打了预防针,“要是规矩太大、太麻烦,我住不惯,可是要走的。” 傅清越看她一副想当然模样,一时竟有些失语。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是真没听懂天子的意思,还是故意装糊涂?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仙子,陛下的意思,不是住几日。是要挽歌长居宫中,以贵女之礼教养,待及笄后,由陛下指婚。此后……便常住京城,无旨不得擅自离京。” “不得擅离?” 夏敏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盯着傅清越,似要确认这话的分量。片刻后,总算反应过来,“我当是什么好事,合着是要软禁我徒弟?” 傅清越默然点头。 “天子还在追究赤霄仙盟的事?”夏敏敏眉峰微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挽歌才十一岁,一个小丫头,能对他的江山造成什么威胁?” “陛下并无追究之意。”傅清越沉声道,“只要挽歌安心住在宫中,陛下绝不会为难她,日后也定会给她尊荣安稳的生活。” “安稳?”夏敏敏把凉透的茶盏往桌上一搁,不认同道,“她在自在门,有吃有喝,有同门相伴,想练武就练武,想下山就下山,怎么不安稳?再说指婚……” 她可没忘记翠霞剑派那个总跟在挽歌身后的小少年,风令,如今也是她的七弟子了。人家为了救挽歌,一身热毒差点没熬过来,还巴巴盼着她回去呢。 “她有青梅竹马的师兄。何况孩子还小,婚事本就该她长大后自己说了算。强塞一门亲事,两人若看不对眼,又有什么意思……这天子,未免管得太宽。” 夏敏敏抬眼,语气笃定:“做客可以,常住不行。更别说拘禁,想也别想!” 说着,她又走到门口,朝院里扬声道:“挽歌,我们不住宫里。” “好!听师尊的!” 小姑娘答应得利落,半分犹豫也无,转身一记掌风劈开,霜屑四溅。 夏敏敏转身重新落座,看向傅清越,道:“劳烦傅大侠再去跟天子说一声,我们谢过他的好意。但这事,就不劳他费心了。”她顿了顿,又体贴地问,“不知傅大侠可有为难之处?要是为难,我自己去和天子说。” 傅清越静静地看着她。 一路同行,他早知这位仙子性子闲散,不将世俗规矩放在眼里。可亲眼见她这般轻描淡写地回绝天子旨意,仿佛那是一道可以退回的请帖,心口仍不免一震。 沉默良久,他才低声道:“仙子,这是陛下圣意。若是抗旨不遵……” “不遵会如何?”夏敏敏抬眼,唇角甚至还噙着点笑。 傅清越看得出,她脸上那点笑意分明是在挑衅,就等着他给出的答案。他顿了顿,仍是据实答道:“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夏敏敏看着他,忽然问:“傅清越,我若执意要走,你拦得住吗?” “非傅某要拦仙子。” 傅清越眉心紧蹙,语气沉重道,“仙子武功绝世,自然无人能拦。可陛下一怒,朝廷发兵围了雾山,毁了你的自在门呢?就算仙子有护山大阵隐匿,门中弟子总不能一辈子不下山吧。仙子纵能逍遥法外,从此也只能做亡命之徒,再不能像如今这般随意行走世间了。” “嗯……你说得都对。” 夏敏敏闻言,面上笑意不减,可眼底的温度却在一点一点下降。 那股在赵承业大营里、险些被刺配时翻涌过的暴戾,又顺着血脉不可遏制地升腾起来。 她曾问过自己:若再被人逼迫,还会走上极端吗? 此刻,答案清晰可见。 ——会。 因为夏敏敏早就发现,自己在此间积攒起的所有温情羁绊,根本压不住骨子里的反抗意志。 ——都在这幻世中了,手握天道系统,还要被逼着就范吗? 夏敏敏望着傅清越,语气轻得像在说闲话,内容却惊世骇俗:“谁说我要做亡命之徒?”她笑了笑,“我就不能直接杀了皇帝吗?” 傅清越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当头砸懵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肃然道:“不可!” “有何不可?”夏敏敏反问,“他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还不能还手?” 傅清越深吸口气:“陛下是天子!” “天子又如何?”夏敏敏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天子难道就比百姓高一等吗?” “陛下是圣明天子!这大原江山,还要靠他收复,天下百姓还要靠他安身立命!”傅清越急切道,“若天下无主,兵戈四起,遭殃的还是普通百姓!” 夏敏敏摇头:“此间绝没有少了谁就塌天一说。放心,不论谁死了,天都塌不下来。这个皇帝死了,自然有别人跳出来当皇帝。”她目光在他脸上一转,似笑非笑,“我看傅大侠你就很不错,为国为民,重情重义,你要不也试试当天子?” 傅清越只当她是激愤之下口出乱语,眉头拧得更紧了:“仙子,这话不是儿戏,天子岂是谁都能当的……” “怎么不能?”夏敏敏道,“天子,自有兵强马壮者当之。” 傅清越闻言,如遭雷击。 自古君权天授,天命所归,何曾听过这等说法?仿佛皇位不是江山神器,而是谁拳头硬,谁就能拎走的物件。 “若皇位可肆意争抢,天下岂不大乱?百姓岂不遭殃?” “现在难道不乱吗?”夏敏敏反问,“两河正被战火霍乱的百姓,难道不遭殃?就算战火未曾波及的地方,底层民众就不遭殃了吗?” “正因如此,才需要一位圣明天子来主持天下!” “圣明?”夏敏敏笑了,笑声里透着不屑,“连个十一岁的小姑娘都要算计,也配叫圣明?” 她靠回椅背,语气淡得近乎冷漠,“实话跟你说,我对什么天下大势没兴趣,就只想过好自己的安生日子。可我已经退了一步,带着徒弟千里迢迢赶来京城请罪。天子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敢动我的人……” 她抬起眼,眼中是罕见的尖利锋芒,“那他就动错人了!竟还想让我入朝当差,留在他身边。”她又扯了下嘴角,笑得讽刺,“他就不怕,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直接取他性命!” 傅清越整个人僵在当场。 他从未听过,有人能把“杀天子”三个字说得这般轻描淡写、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晚宰一只鸡。 他所见过的宫中百官敬畏天威,江湖豪杰也知皇权如天,便是再桀骜的草莽,远远望见天子仪仗,也要俯首屏息。 可眼前这个人,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和天子是平等的。甚至……她根本就没把皇权放在眼里过。 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诲,才会生出这种心性? 就在傅清越震惊失语的空当,夏敏敏当着他的面,径自闭上了双眼。 意识深处,她企图和系统对话。 系统,出来! 她在心里说,我确认了:险径,即是皇权。 系统没应声,显然又在装死。 夏敏敏也不在意,反正这趟入京之旅,已让她彻底想明白了。 江湖上,她有系统给的绝世功法,哪怕是一次性大圆满,也都是世间巅峰之境。就算傅清越全盛时期,她功法全开也一样能赢他。江湖里没人能逼迫她,自然算不得险径。 寻常过日子,有钱就能过得舒坦,更不是险径。 边境战场她也待过两年,见惯生死,天道没半点反应。 剩下,唯有皇权。 只有这高高在上的皇权,一次次逼她走上绝路,将她推向极端。 正因为她有牵挂,有自在门,有徒弟,有友人,皇权才拿捏得住她。 可如果,险径就是与皇权为敌呢? 那为了回家,这些牵挂,她便不得不放下了。 任此间如何精彩鲜活,于她来说追究只是一场游戏,亦或是一场大梦。而她待在这场大梦里实在太久了,久到几乎要忘了,梦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 她迫切想要醒来,回到真实的家中去。 至此,这个皇帝,她杀定了。 念头落定,即便系统始终没有应声,夏敏敏先睁开了眼。 眼底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站起身,没有半分犹豫,抬步向门外走去。 48.四十八 “仙子留步!” 傅清越身形一晃,已抢先拦在门前。玄色劲装绷出挺拔的肩背线条,他眉头紧锁,声音发紧,“你要去哪里?” 夏敏敏抬眼,嘴角扯出一点冷峭的弧度:“既然陛下执意要‘留’我们,我便顺了他的意,进宫谢恩去。” “仙子还请息怒!”傅清越心口一沉,横身挡住房门,“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何至于此?” 夏敏敏充耳不闻,此刻她心中所想,早已不是天子强留挽歌入宫一事,而是她认定了“弑君即险径”,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走完这条路。 她用意识锁定了系统仓库中的《天山六阳掌》,嘴上提醒道:“傅清越,你功力未恢复,不是我的对手,让开。” 傅清越没有动。 他知道拦不住,却不能不拦。天子若有半分闪失,这天下便要大乱。 “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见对方仍钉在原地,夏敏敏直接激活了秘籍。顷刻间,一股纯阳内力自丹田奔涌而出,流遍四肢百骸,周身暖意蒸腾,连周遭寒气都退了几分。 她右掌一翻,顺势拍了出去。 掌风初时柔和,行至半途却骤然暴涨,纯阳内力如排山倒海般压过去,正是天山六阳掌的起手式。 傅清越只觉一股雄浑力道扑面而来,胸口一窒,不敢硬接,足下一点,身形如轻烟般向后飘出数尺,堪堪卸去掌风。 却听“砰”的一声闷响,余劲扫在院墙上,霜屑簌簌落下,青砖上竟印出一个浅浅的掌印。 夏敏敏出了厢房,并不追击,转身便往院门外掠去,她的目标很明确——弑君,回家。 可身形刚动,眼前人影一晃,傅清越已再度拦在了身前。 这一次,他足下步法变幻,身形如烟似雾,施展的正是凌波微步。他不与她掌力硬碰,指尖微屈,虚虚拢成半朵梅瓣之形,直扣夏敏敏手腕脉门,用的正是天山折梅手。 “傅清越,”夏敏敏手腕一翻,掌力斜吐,逼开他的手指,面露惊诧之色,“你竟拿我自在门的功夫拦我?” “仙子,且听我一言!”傅清越脚下不停,围着她身形疾转,折梅手如影随形,指尖总在她经脉穴位间游走,“切莫一时冲动,坏了天下大局!” 两人便在院中战作一团。 萧挽歌早已收了招式,瞪大眼睛站在一旁,小脸上不见半分紧张,反倒写满了兴奋。 只见师尊掌影翻飞,刚猛处如烈日当空,掌风扫得地上霜尘四起,正是她平日修炼的另一门外功《天山六阳掌》;而相对的傅大侠却不硬接,只凭借凌波微步闪转腾挪,偶尔出手,皆是折梅手的擒拿卸力之术,小巧灵动,招招都切在掌法空当处。 “这就是师尊的天山六阳掌!”小姑娘紧握拳头,满目崇拜,“和上次使的折梅手一样,已到无上境界!” 她只顾观摩记招,半点不觉得两人是真动手。毕竟师尊难得亲自示范,傅大侠还肯陪着喂招,简直是天赐的学习良机。 留守院中的卫主事,同样看得目瞪口呆。 她观夏姑娘日常起居,只当是个不谙武功的娇弱女子,谁知一动手,竟有这等开碑裂石的威势。 再看自家司主,更是心惊:全程只靠诡谲步伐游斗,竟一掌都不敢硬接,且他脚下步法、手上擒拿,分明与院中那女童一早练的是同一路数…… 这……这是什么情况? 卫主事想不明白,但也只当司主是故意留手,毕竟裁云剑还未出鞘,那才是他名动天下的真正杀招。 唯有傅清越自己清楚,他何止是留手,根本是毫无胜算。自己本就内力未复,纵然出剑,以清越剑法对上那日一剑破万法的独孤九剑,同样难逃一败。 他当下能做的,只剩一个“缠”字。 以凌波微步缠住她的身形,以天山折梅手锁住她的掌路,不求胜,只求不让她踏出这座院子。 而夏敏敏,也确实被缠住了。 她掌力雄浑,一招一式皆有开山裂石之势,可傅清越的身法太滑,凌波微步一施展开,整个人像风中柳絮,掌风每每擦着衣袂掠过,却始终沾不到实处。天山折梅手又刁钻至极,总在她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际袭来,逼得她不得不回掌自救。 一来二去,竟被生生拖在了院中。 夏敏敏心头渐渐焦躁。 要破此局其实简单,再激活一门《凌波微步》,以大圆满境界压过对方,再全力一掌震开,便可直奔皇宫。 可她心里,终究不太想对傅清越下杀手。 穿来十一年,她手上未沾过一条人命,何况是这等对自己照顾有加之人。弑君那是别无选择…… 只是这么缠斗下去,何时才能有结果? 夏敏敏犹豫难决。另一头,傅清越心中同样惊疑不定。 缠斗至今,对方始终未曾以凌波微步反制,只一味用雄浑掌力逼退自己。 这分明,也是留手了。 可她若真肯收手,为何不干脆停招?若想脱身,开启轻功一走了之便是,即便他用春风十里独步追上,内力不济,一样徒劳。 除非,他被逼到不得不动用剪水剑……可真到那一步,便是实打实的你死我活了。 傅清越内心煎熬如沸。一头,是身系天下苍生的晁姓天子;一头,是引毒救命、恩同再造的夏姑娘。没有她,他早就是一具枯骨了。 两人各怀心事,招式却不曾慢上半分。 最终,还是夏敏敏咬了咬牙,心一横,道:都走到这一步了,都决意弑君了,还在乎多杀一个? 此间既是一场幻梦,那梦醒便了无痕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激活《凌波微步》的刹那,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骤然炸响: 【弑君非险径。】 短短五个字,像按下了暂停键。 夏敏敏浑身一震,递到半途的掌力骤然一收。 傅清越正凝神拆招,忽见她掌风顿敛,身形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散去,只余一片错愕与茫然。他也 立刻收势,退开半步,低声唤道:“仙子?” 夏敏敏站在原地,没有应声。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弑君? 那险径……到底是什么?! “师尊!” 倒是萧挽歌见两人停了手,一溜烟跑上来,一把抱住夏敏敏的腰,仰着小脸直嚷道,“师尊今日总算肯亲自教我天山六阳掌啦!师尊太厉害了,就是天下第一!” 在她看来,傅大侠全程只敢闪避,而师尊明明也会凌波微步却始终不用,这不是留手是什么?定是想多给她示范几遍六阳掌的招式,才故意压着打,不然早把傅大侠打趴下了。 夏敏敏被她一抱,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揉了揉小弟子的脑袋,说道:“……你可看清了?” “看得清清楚楚!”萧挽歌用力点头,“我什么时候能有师尊一半厉害就好了!”她抱着夏敏敏的腰晃了晃,撒起娇来,“师尊再教我两招好不好?我刚才都看入迷了!” 然而,夏敏敏此刻的心思已不在武功上。她急着回房去梳理系统这五个字背后的信息,便把小弟子往前一推:“你去问傅大侠。把心法告诉他,一样能教你。” 她又看向傅清越,嘴角一弯,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傅大侠,麻烦你再教教挽歌,你天赋异禀,刚又接遍了我的六阳掌,想必早已学会了。” 说罢冲他眨了眨眼,转身就往屋里走。 傅清越不放心,追上一步,道:“仙子……” 他满腹疑虑,想问清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夏敏敏自然明白,可总不能说自己刚从系统那儿得了句“弑君非险径”,所以收手了。 这种话,如何能对他人说? 只能故作神秘地一笑:“唉,方才就是见挽歌独自练得辛苦,特意下场给她示范两招。傅大侠配合得不错,没吓到你吧?” 傅清越定定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玩笑。 方才她掌力里的杀意、眼底的决绝,都不似作伪。可她既然收了手,又愿意主动圆这个场,至少说明,眼前的滔天危机,暂时解除了。 傅清越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顺着她的话,微微颔首:“仙子掌法高妙,傅某也受益匪浅。” “行了,我打了这一会儿,有些累了。”夏敏敏甩了甩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屋里去,“你们练吧,我回房歇会儿。”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把满院的霜风、掌劲,还有傅清越沉沉的目光,一并隔在了外面。 院子里,萧挽歌已迫不及待拉着傅大侠口述起《天山六阳掌》心法。傅清越一边听,一边拆解招式,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弑君之危,暂解。可挽歌入宫之事,她到底作何打算? 这事显然还没完。等她歇够了,他得问个清楚。 冬日的太阳爬上院墙,霜花一点点化了,水痕无声地洇进青砖里。而傅清越心头的疑虑,却如这地上湿意,越积越重。 49.四十九 夏敏敏靠坐在床榻软褥上,《天山六阳掌》的体验读条尚未走完,体内仍有纯阳内力缓缓流转,暖意护体,寒冬的风霜一丝也渗不进来。周身松快,精神也格外充足。 会武功,真是好啊。 她心下感叹一声,随即在脑子里盘算开来: 弑君非险径,那险径到底在哪儿? 首先可以排除以皇权为代表的朝廷。那么剩下的,便只有江湖了。再结合系统先前给的【独一无二】的提示,答案已呼之欲出: 到头来,还是绕回了她当初派众弟子门人下山探路的老思路,只不过这回,直接由自己探路了。 可江湖之大,哪一条才是准确的险径呢? 夏敏敏的思绪自然而然落在了百晓生身上。那个把天下第一的傅清越毒害至濒死,且极可能就是揭发赤霄仙盟的幕后黑手。 看来同百晓生的这笔账,得亲自去算算了。 只是……夏敏敏也有些意外。从前她软磨硬泡、旁敲侧击,系统对“险径”相关的问题半个字不肯多吐,这次怎么主动给提示了? 她干脆闭上眼睛,在意识里呼喊道:系统,出来!既然你帮我排除了皇权,那险径就在江湖了,对不对? 系统不出声,又装死了。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夏敏敏耸耸肩,自顾自往下想,反正也没有别的选项。险径总不可能藏在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这种日常琐事里吧?排除下来,只剩江湖了。 【你确定?】 系统居然出声了。 夏敏敏听得出,那机械音里又带上了熟悉的鄙视味儿。 哦?她精神一振。只要肯出声就好,看能不能再套点话出来。 如何不能确定?难道我还有遗漏吗? 她在脑子里又仔细过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 对啊!她似乎总想着自己身处的大原地界,倒是忘了其它地方。晁天子既然不是险径目标,暂且可算“友军”,那与大原敌对多年的北荒,不就是新靶子了吗? “我这就去宰了北荒皇帝!” 她激动得喊出了声,随即一把捂住嘴,支棱起耳朵听了听院外的动静,希望没引起注意。 就是……得先摸清这北荒皇帝住在哪里,该去找谁打听呢? 【你终于想到这个问题了?】 系统机械音里的鄙视感似乎更重了。 【杀北荒皇帝,你知道要先找位置,杀大原皇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知道这皇宫多大?多少殿宇?知道皇帝此刻在哪间房里吗?】 夏敏敏一噎。 方才脑子里只剩“弑君回家”四个字,竟连这最基本的一茬都没想。真要是闯进宫,光找人就得耗掉多少张功法体验卡?说不定人没找到,功法先耗空了。 不过……她又转了念头:你不是说,只要踏上险径,死在路上也不影响回家?那我直冲北荒皇宫,就算死在半道,也无妨吧? 【问题是,你找对了吗?】 哦?夏敏敏精神再次一振,连忙追问:所以不管杀哪边的皇帝,都不是险径? 系统又没声了。 哎呀,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她再接再厉地诱导,你刚才都提示我了,这不摆明了嘛! 半晌,系统才重新开口,机械音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凝重感:【我没法多说,再说,就要引来天道注视了。刚才那句提示,已经是极限。】 你上回也说泄露天机会遭天谴……夏敏敏好奇道,那到底会把你怎么样?电击?雷劈? 系统:【会给世间降灾。】 哈?夏敏敏愣住了,你泄露天机,天道却惩罚老百姓,有没有搞错? 系统:【我承天道之力,天道罚不了我,所以只会给世间降灾。】 夏敏敏皱起眉,叹息一句:所以我就说了,天道不公…… 【闭嘴!】 系统突然暴喝一声,声音像炸雷似的在她脑海里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夏敏敏晃了晃脑袋,半晌才回过神,刚想发火开骂,就听系统又道:【你别总说天道的不是,真引来注视降罪,你担待得起吗?】 夏敏敏心里愤愤,可听到这话,也是不敢再嘴硬了。 再一细想,前几次系统突然发作,让她感官差点炸裂,似乎都是自己说了“天道不公”之类的话。 原来这是禁忌。 【确实是禁忌。】 系统的声音低了些,机械音里这回带上了几分无奈感:【你若想安然回家,就尽快找到险径吧。其实我也不愿你在这儿多待,我常见你在梦里想家,尤其是喊妈妈的时候,无意识地流过好几次眼泪。】 它顿了顿,又道:【我能给的提示,已经到顶了。再多说,我们谁都落不着好。天道一直在看着。】 夏敏敏心思一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一句。她在心里轻声问,我需要去杀北荒皇帝吗?就这一句,帮我排除了,我以后就专心盯江湖。 【你……】 系统刚吐出一个字,窗外猛地“轰隆”一声,炸起一记惊雷! 十二月的晴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乌云瞬间铺满天空,狂风卷着霜粒“噼啪”打在窗纸上,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不能再说了,天道隐约察觉了,在警告我们……】 系统的机械音里带着急迫:【再见!】 说完这句,便彻底没了声息。 “要下雨了吗?” 院里传来萧挽歌的问话,“可我还没练完呢!” 夏敏敏也回过神,连忙下床。 这大冬天的,真要是落雪落雨,院里的人冻着可不是事。她边往门口走,边在心里不争气地吐槽:这天道注视说来就来啊……还有系统你也是,就差一个字,“是”或“否”都不会说?偏说了个“你”,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院里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风卷着碎霜打着旋儿。 “挽歌,进来躲躲。”她朝小徒弟招手,“这天看着要……” 话没说完,漫天乌云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金晃晃的阳光重新泼洒下来,满院的霜雪霎时亮得晃眼。< /p>“哎?好像又不下了!”萧挽歌仰着小脸看天,手指还指着天上的云边。 【看。】系统在意识里幽幽冒了一句,带着点余悸,【这只是警告。真泄露了天机,你以为天道这么好说话?】 夏敏敏:“……” 行,你有理。 她正想转身回屋,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身上。 傅清越站在檐下,玄色衣袍被方才的风吹得微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眸色沉沉地望着她,掺着几分探究与凝重。 “仙子休息好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可否进屋一叙?” 夏敏敏顿了顿。 也没什么好躲的。既然弑君不是目标,这京城便不是久留之地,总归要谈清楚,尽快脱身去江湖。 只是……挽歌留宫的事,该怎么了结? 她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重新在桌前坐下,桌上的茶早凉透了,杯沿凝着一圈褐色茶渍。夏敏敏拿起茶杯,将残茶泼去门外,又从小火炉上提起茶壶,重新斟了两杯热茶,推了一杯到傅清越面前。 “方才的事,抱歉。”她指尖搭着杯沿,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惊到你了。傅大侠不怪罪吧?” 傅清越接过茶,先低头呷了一口。 热茶入喉,暖意却没压下心头的疑虑。他抬眼看向她,开门见山道:“仙子不必多礼。傅某只想问一句,仙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夏敏敏笑了笑,尽量让那笑容显得坦然大方:“我就想问问,挽歌留在宫里,真的不会受委屈?” 傅清越一怔,随即道:“不会。陛下既然说以贵女之礼养在宫中,便不会薄待她。寻常时候,皇子公主也能出宫游玩,挽歌若想出宫,禀明陛下,想来也能应允。”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只是……离京,怕是不能。她毕竟是赤霄仙盟首领之女,陛下不追究余众,肯将她养在宫中,已是宽宥。” 夏敏敏轻轻吐了口气。 毕竟是天子,是此间握着最高话语权的人,他执意要留人,她也无法硬抗。 不过话说回来,幸好,弑君不是险径。这样她也无需牺牲身边人的性命,来成全自己的回家路。 这样,也挺好。 只是……得暂时委屈下挽歌了。 “既然是圣意,”夏敏敏抬眼看向傅清越,语气平静,“我们遵从便是。” 傅清越闻言,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似在辨认此话真假。 夏敏敏朝他点了点头:“放心吧,我说到做到。” 傅清越暗舒口气,高高提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只是,”夏敏敏又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挽歌自小在山野闲散惯了,宫中规矩多,她年纪又小。还请傅大侠在京中,多照拂她一二。” “这个自然。”傅清越颔首,语气同样郑重,“我会交代皇城司的人,断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有他这句保证,夏敏敏才算安了心。 于是,她将还在院里练功的萧挽歌唤进屋内,准备和她说往后要入宫生活的事。 50.五十 萧挽歌进了门,夏敏敏坐在椅上,傅清越则站去了窗边,背对着师徒俩,眼睛望着窗外。 他有意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她们。 萧挽歌安安静静地站在夏敏敏面前,小身板挺得笔直,刚练过武的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沾着点细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师尊,等着她开口。 夏敏敏指尖反复摩挲着冷透的茶杯沿,半天没有出声。 毕竟,她方才还斩钉截铁地说“不住宫里”,转头就要推翻前言,还要把这孩子一个人留下……话到嘴边,像卡了根刺。 半晌,她还是抬起手,轻轻揉上了小姑娘的发顶,把鬓边散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声音放得轻缓:“挽歌,天子下了旨意,要留你在宫里住。待遇会很好,只是……” “师尊不是说不住了吗?”萧挽歌眨眨眼。 “圣命难违。”夏敏敏避开她的眼睛,“没办法拒绝。” “那就住呗。”小姑娘倒是想得开,伸手拽住她的衣袖,晃了晃,“只要师尊陪着我,住哪儿都一样。” 夏敏敏心口一堵。 “我不能陪你住。”她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艰难地道,“我要去东海找你二师姐和三师兄,还有些别的事要处理。只能……你一个人留在宫里。” 萧挽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是去救柳依依姐姐的哥哥吗?”见夏敏敏点头,她又问,“师尊不带我一起去吗?我也想二师姐和三师兄了。” “不能带你。”夏敏敏心下微涩,“东海那边危险,你还太小。而且天子指名要你留在京中,不得擅自离城。” “那……要住多久啊?”萧挽歌似懂非懂,指尖不由绞上衣角,抬眼望她,“师尊办完了事,会来接我吗?” 夏敏敏沉默了。 她本想编个谎,说很快就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谎言总有拆穿的一天,给了希望再落空,反而更残忍。 “说不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看着小姑娘懵懂的目光,硬着心肠往下说,“天子说,等你及笄,会给你指一门好亲事。若无意外,你……可能要一直留在京城了。” 萧挽歌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努力消化话里的含义。 夏敏敏看着她稚嫩的脸,心里揪得生疼。这么小的孩子,放现代也就是个小学生,从此要独自留在深宫里,规矩森严,举目无亲。而她这个做师尊的,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硬逼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接受这一切。 “这是傅大侠带回来的消息,对不对?” 沉默了许久,萧挽歌往窗边瞥了一眼,只看到傅清越背对着她们的脊背,线条绷得很紧。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敏敏,轻轻问道,“所以方才师尊才会和傅大侠动手,是因为舍不得我留在宫里吗?” 这话问到了夏敏敏的心虚处,她猛地别开眼,不敢看面前那双太干净的眼睛。 她清楚,自己方才那翻杀意,大半是为了自己的“险径”,为了回家。若她真跑出院子弑了君,何止挽歌,此间所有与她有关联的人,都要为她的归途,付出惨痛的代价。 “挽歌,对不起……”夏敏敏心里难受得发紧,声音发哑道,“是师尊……没用。” “师尊别这么说。” 萧挽歌却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小姑娘的手勤于练武,带着点薄茧,却暖得很。 “我记得小时候,阿爹阿娘、阿兄阿姐,还有好多亲人,都被官兵抓走砍头了。他们都护着我,让我跟着村里的长辈逃跑。”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却没掉一滴泪,“阿娘最后抱着我,跟我说,小满活着就好,不要怪任何人,只要能活着,就好。” 小满,是她的乳名。如今这名字,只剩翠霞山谷里的同乡老人还记得了。 “所以……”她抬起眼,冲夏敏敏努力地笑了笑,“只要能活着,在自在门也好,在宫里也好,阿娘在天上看着,都会为我高兴的。” 夏敏敏鼻子一酸,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连忙别过脸去,可已经被小姑娘看见了。萧挽歌伸手抱住她的腰,小脸贴在她肩头,像只温顺又懂事的小猫。 “师尊,我最开心的日子有两段。”她趴在夏敏敏肩上,声音闷闷的,“一段是很小的时候,我记不清了,就记得阿娘总抱着我,或是追在后面喊‘小满,慢点儿’,然后给我喂吃的。还有一段,就是到了自在门后,跟师尊、师兄师姐们在一起,还有风令陪着我练武。”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其实最开始两年,我夜里总做梦梦见阿娘。我跟她说,我活着,活得很开心,阿娘就跟着开心地笑……不过后来,我便很少梦到她了。可能是她知道我过得开心,就放心了吧。” 夏敏敏紧紧咬着嘴唇,反手把面前这个小小的身体紧紧箍进怀里。 她脸埋在小姑娘单薄的肩头,眼泪横流。 穿来十一年,她基本没怎么哭过。因为有系统傍身,日子过得闲散舒服,心理上总觉得自己是来此间度假的游客,待修复好社畜身心,拍拍屁股就能回家。 可听着萧挽歌的讲述,她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原世界的妈妈——梦里,她也跟妈妈说过“快回去了,再等等我”的话…… 虽然她的肉1体在原世界只昏迷了十一个小时,但她的灵魂飘在此间,已经整整十一年了,且至今没有寻到那条确切的回家之路。 甚至就在方才,她自以为找到了那条路,打算不惜毁天灭地也要走上去的时候——眼前这个孩子,正用全身心依赖的模样,温情地抱着她。 夏敏敏此刻的心情复杂得近乎疼痛。思家的急切,与险些毁掉此间鲜活的后怕,在胸口翻搅成一团。而这种情绪,她无法向此间任何一个人诉说。 抱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松开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小姑娘眼角的湿意,尽量把声音放平稳,叮嘱道:“你在宫里,要听天子的话,守规矩,不要记恨任何人。师尊的期望,和你阿娘一样,只望你好好活着。” “我知道。” 萧挽歌用力点头,眼睛红红的,却咧开嘴笑了起来,“我听阿娘的,也听师尊的。” 她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提问,“那我……想家了,能给师尊写信吗?” 夏敏敏转头看向窗边。 傅清越一直站在窗畔,背对着两人,此刻听见问话,他才转过身,神色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寻常书信,无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并非苛责之人,尤其待孩子。你只要守规矩,好好过日子,没人会为难你。我也会……亲自派人看护着你。” “那我还能练武吗?”萧挽歌又问,眼里重新亮起光。 “自然可以。”傅清越颔首。 “那在和师尊分开前,我还想讨教几招!” 小姑娘立刻又精神起来,拉着夏敏敏的手就往外走。 三人走到院中,萧挽歌站定,拉开天山六阳掌的起式,小小的身子扎得沉稳,又转头看向傅清越,眼里满是讨教的热切。 傅清越看了夏敏敏一眼,见她点头,才提步下场。 很快,两人身形交错,掌风掠空,衣袂在晨光里翻飞。 夏敏敏站在屋檐下,抱着手臂静静看着。 她心里庆幸,自己好歹把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两门功法都给小弟子演示过一遍大圆满的境界,再有傅清越这等天下第一武学奇才从旁点拨,不算耽误了挽歌的资质。 可心底深处,她还压着另一个念头。 夏敏敏方才忽然想到:若杀北荒皇帝才是险径,倒真值得好好谋划一番。 若真能取了北荒帝的性命,对大原便是泼天大功。她可以功抵过,求天子赦免萧挽歌的出身之罪,还她自由之身。 这不是不可能。 夏敏敏再度分析了【独一无二】这条线索。 它可以解释为:江湖是此间才有的,原世界没有,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同时也能解释为:北荒称帝,本就是叛上。天下岂能有二主?系统说不能杀晁冕,那北荒帝,或许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击杀目标。 可惜,她自己也无法确定哪条才是险径,而按事情的缓急,她必然得先去东海,找百晓生算账。若江湖便是险径,那一切就地了结,她直接穿回去,北荒的事自然也不必再提。 所以她刚强忍着,没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也是不想平白给小弟子一个不知能不能兑现的指望。 只是在她心里,认为击杀北荒帝的概率更大些。因为江湖上应该没有什么人物或势力,能奈何得了系统给的大圆满体验卡。 唯有一点隐忧:万一在江湖这条路上就把体验卡耗尽了,那击杀北荒帝便成了无稽之谈。虽说死在险径半道上也不妨碍回家,但那样一来,她便无法用功劳换萧挽歌的自由身了。 夏敏敏思索间,不禁把目光落在了正与小弟子拆招的傅清越身上。 看来这一趟江湖之行,得想法子框着他在身边同行,再让弟子们从旁辅助,自己尽量少动用大圆满体验卡,把那些卡都攒到最后取北荒帝项上人头时再用。 51.五十一 夏敏敏心里打着让傅清越随行当“打手”的算盘,却不知傅清越心底也始终悬着几分警惕。 自亲耳听见她轻描淡写吐出“杀皇帝”三个字,他便不曾真正放下心。 他不信这只是萧挽歌留宫引发的一时激愤,她眼底对皇权的轻蔑,是从根子里否定这世间的尊卑秩序,绝不是单纯的护徒之怒。只是这背后的缘由,他一时看不透。 尤其是方才在院里听萧挽歌口述天山六阳掌心法时,他一半心思系在厢房动静上,所以清清楚楚听见了房里的那句话—— “我这就去宰了北荒皇帝!” 他当时就又惊住了:这夏姑娘,到底是和“皇帝”有什么仇?大原的皇帝要杀,北荒的皇帝也要杀? 此刻,傅清越一边与萧挽歌拆招,一边在脑中飞速地转着念头:她曾在边境前线做过随军医工,是有报国之志的;她收下的门中弟子,皆是孤苦无依之人;路过村镇时也会随手接济乞儿。所以,她是目无皇权,却见不得生灵涂炭…… 难道,她想杀北荒皇帝,是为了止战祸,让两河的百姓好过一些? 可若真有此志,为何从前不做,偏偏此刻才起了念头? 傅清越心中的疑团一个叠着一个。 好在陛下已准他暂离朝堂,先了江湖旧怨,且先前也与她说定,同往东海寻百晓生算账。正好同行一路,就近看着她,弄清楚她到底是何许人也。 从上午到日暮,傅清越都在偏院陪萧挽歌练武,之后几日亦是如此。从心法口诀到招式拆解,一一讲得通透。小姑娘知道往后难有这样的机会,学得格外刻苦,常练到掌心发烫、额发湿透,才肯歇一歇。 夏敏敏话不多,多半时候撑着下巴看两人过招。有时挽歌练得兴起,也会同她撒娇,要师尊下场陪自己过几招。她很想答应,但实在舍不得动用功法体验卡,那些得留到后面的大事上用。只能摇头婉拒,转而剥个橘子递过去,或斟一杯热茶塞到她手里,权作哄孩子的补偿。 夜里,傅清越回值房歇息,萧挽歌也不打坐练明玉功了,蜷在夏敏敏身边睡。小姑娘舍不得睡似的,总要小声问东问西:宫里的鱼有没有仙源镇的鲜美?风令的独孤九剑不知道练得如何了?二师姐和三师兄在东海冷不冷…… 夏敏敏便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耐心地答完每一个问题,直到怀里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才停了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很久。 如此过了一周,分离的日子还是来了。 这天清晨,寒风呼啸,刮得院里的枯枝呜呜作响。 内侍省押班来到皇城司偏院宣旨,大意为:首恶必办,但稚子无辜,陛下不忍其流落民间,特赐周淑妃收养,教以诗书礼仪云云。 傅清越迎上去接了旨,转身看向院中。 萧挽歌已经换好了一身素色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夏敏敏身边。听见传旨,她也不慌不乱,只是仰起脸看了夏敏敏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师尊,我走啦。”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给夏敏敏行了个拜师礼,又给傅清越敛衽一礼。转身跟着内侍走的时候,脚步在院门边顿了顿——只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小小的身影跟着宫人转过院墙,消失在了寒风里。 夏敏敏站在院门口,宛如老母亲送子女远行一般,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手掌用力抓着身边的门柱,指节微微发白,直到那串脚步声彻底被风声吞没,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这周淑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转头问傅清越,声音还有点哑。 “周淑妃无出,位份不高,素来安分,不争不抢。”傅清越斟酌着词句,“是个淑慎的人。” 夏敏敏皱着眉,还是想不通:“天子……为什么非要留一个孩子在宫里?” “听陛下对外的宣词,应是仁政。” 傅清越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几分近臣才懂的洞悉,“我私下也听陛下说起过,有些地方百姓起事,本就是官逼民反,是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不得不反。陛下对这些人的态度,与其说是憎恨,不如说是理解,兼有几分同情。 “如今地方上仍有一些零星起事未平。陛下不杀赤霄圣女,反而养在宫中,锦衣玉食,教以礼仪,便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朝廷仁厚,降者不杀,还能享富贵。让那些仍执迷不悟的起事之人见了这光景,心里那点不甘的念头,自然就溃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陛下接下来要全力北伐,不想再对内大动干戈。挽歌这孩子,便是个表率。” 夏敏敏沉默了。 听着,倒的确像一个仁君的考量,只是她身为挽歌的师尊,还是会担心小弟子在宫里能不能过好。 于是她又追问:“明面上是不会苛责她了。可私下呢?宫里规矩深,她一个山野孩子,不懂人事,万一被人磋磨了怎么办?” 傅清越想了想,道:“周淑妃应当不敢。既是陛下的仁政,她当知轻重,苛待了这孩子,便是给自己落了个‘心胸狭隘、不堪大用’的名声。但也不会过分娇纵。陛下要的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归降表率,做给天下人看的,礼仪规矩这些,定然要严学的。” 他看了一眼夏敏敏的脸色,放缓了声音,“挽歌连练武的苦都吃得下,这些,难不倒她。” 夏敏敏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担忧的,恰恰是这一层。在自在门里野惯了的孩子,被圈进四方的红墙,一日一日磨平棱角,活成一个端端正正的符号。那样的日子,比挨打受骂还让人难受。 可她也知道,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夏敏敏刚想带过这个话题,突然又想到一点:眼下挽歌被天子当成了动摇地方起义的“政治表率”,分量只会越来越重,那自己还能靠立功,把小徒弟从这深宫里捞出来吗? 为难她一个现代人,实在搞不懂朝廷政治里的弯弯绕绕,索性直接问:“傅清越,我问你件事。若我杀了北荒皇帝,算不算大功?能不能……拿这功劳,换挽歌自由?让她回自在门。” 傅清越闻言一怔。 到这时他才明白,她那日为何突然说要杀北荒皇帝,原来兜兜转转,还是为了自己的徒弟。 “不必非杀皇帝。”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只要能破北荒的战局,斩其大将,坏其部署,便都是大功。待北伐功成,天下平定,陛下没有理由再强留一个孩子。到时候你上表求恳,陛下定然应允。” 夏敏敏眼睛亮了亮。 也是。皇帝深居九重,禁卫层层叠叠,她没了保命符,没了那上万张一击必杀符开路,闯宫弑君确实困难。可斩将夺旗、阵前立功,机会遍地都是。对她而言,反而容易得多。 心底的信心顿时涨了几分。 “再说,挽歌留在宫里,也未必是苦事。” 傅清越又道,“陛下是让她寄养在周淑妃膝下,不是发往尚宫局由嬷嬷教养。吃穿用度都是贵女的份例,生活条件优渥。唯一要当心的,是后宫的倾轧。但周淑妃娘家没什么势力,不涉党争,陛下选她,本就没存为难的心思。” “富贵又如何。”夏敏敏摇了摇头,语气淡淡道,“一辈子当个摆给人看的符号,像尊木雕似的供着,锦衣玉食又有什么意思。” 在她看来,哪怕是天潢贵胄的日子,也比不上原世界那个科技大爆炸的年代,好吃的好玩的,实在太多太多了。所以,不被拘束、能自在地活出自我,远比宫里的绫罗绸缎、前呼后拥,享受得多。 傅清越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向往:“仙子果然当得起‘自在’二字。” “挽歌的事定了……”他顿了顿,确认道,“你接下来,是要去东海吗?” “嗯。”夏敏敏点头,“找我那两个徒弟,再找百晓生算账,顺便把柳依依的哥哥,那个柳俊生,救了。” 傅清越道:“那便按先前说好的,我与仙子同往。” 夏敏敏倒是愣了一下。 她原本还琢磨着怎么开口邀他同行,好当她去往东海路上的打手,由此可以省下几本秘籍功法,等到了东海,再与寻鹤、昭宁汇合,人手便更足了。没想到,他竟主动提了。 “你刚回宫,不用留在陛下身边当差?”她故意问,“毒也解了,陛下正用人的时候,你这就走?” “我已向陛下告假。”傅清越道,“江湖的事,先了了。陛下若有召,或是北伐起,我自会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皇城司的人我会交代好,挽歌那边,不会有失。” 夏敏敏笑了:“看来以后北伐,我去杀北荒大将,说不定还能和傅大侠并肩作战。你我这缘分,倒真是不浅,不愧为知己啊。” 傅清越又闻“知己”二字,不由看了她半晌,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切的无奈来:“既是知己,还请仙子日后莫再开‘弑君’这样的玩笑。傅某……实在担不起。” 夏敏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地应下:“是我的不是。我这人平日不爱开玩笑,一开便容易开过头。傅大侠莫怪。” 傅清越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那走吧?”夏敏敏直接问。 挽歌一走,这皇城司偏院便没了半分人气,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傅清越颔首:“待我最后交代一番,很快。” 52.五十二 揽胜园,是上任老皇帝倾举国之力修成的皇家御苑。园中太湖石堆叠如山,奇花异草四时不绝,有山有水,甚至还豢养着珍禽异兽。当年为修此园,劳民伤财,民间怨声载道,地方上几度揭竿而起……不过老皇帝此刻尚流落北荒未归,这顶级园林的风采,他是无缘消受了。 眼下正在欣赏的,是大原如今的执政天子,听闻有圣君之相的,晁冕。 晁冕裹着一身狐皮大裘,怀里抱着金铜手炉,立在揽胜园深处、太液池中央的水榭里。檐下铜铃被寒风吹得细碎作响,他凭栏而立,望着对岸那几株出挑的红梅。 枝头覆着残雪,艳红裹着素白,风一过,簌簌扬起一层细腻雪沫。 这本是一幅极雅致的冬日赏梅图,偏池边“咔、咔”的凿冰声一下接一下,沉闷又刺耳,把满池静谧砸得稀碎。 不过晁冕浑像不受影响。 太液池覆着一层莹白坚冰,像整块冻住的寒玉。而这凿冰的旨意,正是他亲自下的。不然,谁敢在天子跟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水榭后方,傅清越沿着池面上的木板栈道端方走来,靴底落地无声。 他行至水榭亭口,撩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混进凿冰声里:“微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晁冕转过身,狐裘的毛领衬得眉眼愈发俊朗。他边落座,边抬手示意起身后便站定不动的傅清越,“这是后花园,没那么多规矩。半年不见,傅卿,怎么倒和朕生分了?” “臣不敢。”傅清越这才入座,脊背仍挺得笔直。 石桌上早煨着一壶煮茶,侍立的宫人立刻上前为两人斟满两盏。茶汤冒着白汽,却驱不散水榭里的寒气。 傅清越扫了眼四面透风的亭栏,又看了看不谙武功的天子,忍不住道:“深冬严寒,陛下在此赏梅,当心圣体违和。暖阁里也能观梅,何必在此受冻。” “暖阁里虽能烤火,可看梅花总要隔着一层窗棂,没意思。”晁冕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手炉上的纹路,“何况你是来辞行的,朕总该找个幽静美好的地方,送送你。” “咚——” “咔哒!” 又是一声重响,厚冰迸裂的动静震得人耳膜发麻。 傅清越听着“幽静美好”四个字,一时无言。 晁冕自己也反应过来,难得地有些尴尬,笑着摆了摆手:“朕是怕池里的锦鲤闷得慌,让人凿开个气口。” “陛下仁慈。” 傅清越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晁冕把手炉搁在桌上,才片刻工夫,指尖便又凉了,连忙又抱回怀里。他单手拢着手炉,单手端盏,问道:“出宫之后,打算去哪?” 傅清越答道:“东海。” “害你的人,在东海?” “尚不确定,先去看看。” 晁冕点点头,很快,他端盏的手也感觉冷了,索性放下茶盏,重新换回双手抱手炉的姿势。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半点内力也无,是一点离不开怀里的热源。 “东海离京城路远,这天气,只怕水路也走不得了……”说着他自己先笑了,“瞧朕,倒忘了傅卿轻功独步天下,这点路程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那人当年能害你至此,心机定然深沉。你此番前去,万事小心,莫再中招。” “谢陛下体恤。”傅清越在坐中抱拳颔首。 “对了,”晁冕又关切地问,“你的毒解了,武功恢复了几成?” “内力尚需调养,要尽数恢复,怕是还得一年半载。” “要这么久?” 话音刚落,池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一大块厚冰轰然崩裂,碎冰落水,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珠。 “陛下——”有内侍踩着碎步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着十足的谄笑,“冰面一破,锦鲤都冒头了!想来是感念陛下恩德,都来给陛下谢恩呢!” “哦?”晁冕果然被勾起了兴致,起身走到栏杆边,探头往冰窟窿处望。 冰面破开的地方,果然有团团鱼影在往上涌,几尾红鲤在水中翻着锦鳞,映着天光,格外显眼。他看得眉眼舒展,倒真生出几分少年人的心性来。 傅清越也跟着起身,退在一侧。他目力过人,一眼便看清,那些鱼哪里是来谢恩,分明是被凿冰的巨响惊得炸了群。 冬日锦鲤本就沉在深水区半休眠,被这惊天动地的震动一吓,应激后,只能慌不择路地往亮处窜。 傅清越心里透亮,却一个字也没说。 天子身居九重,不懂这些鱼虫习性本就是常事。左右内侍都奉承着说,陛下正高兴,何苦扫人兴致。 “傅卿也瞧见了?”晁冕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朕这池锦鲤,倒是活泼得很。” “陛下圣明。”傅清越微微颔首。 又看了片刻,晁冕才意犹未尽地转过身来。 “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重新沉定下来,透出帝王威仪,“先去了你的江湖恩怨。等你回来……便是朕的北伐大计了。” “臣遵旨。”傅清越撩袍跪倒,再次叩首,“陛下保重,微臣告退。” 他起身,端端正正地沿着来时栈道退了出去 晁冕就站在栏杆边,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园林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转过身,他视线自对岸红梅,一寸寸移到近旁那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上。方才还温润含笑的眼底,倏地锐利下来。 他抬起手里的金铜手炉,在水榭的木栏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片刻之后,那座看似死寂的假山洞口,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 一身暗紫交领窄袖长袍,剪裁利落,领口袖口以孔雀羽线绣着缠枝莲,走动间流光暗转。她脸生得极美,眉峰凌厉,鼻梁高挺,偏偏肤色胜雪,眼尾含媚,英气与艳色揉在一处,是那种让人不敢久看 、又移不开眼的美。 她足尖一点,直接踩着冰面掠了过来。身形轻盈如燕,冰面上半分裂纹都不显,转眼便飘入水榭,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线若有似无的暗香。 “陛下。” 她盈盈一礼。 “爱妃。”晁冕望着她,似笑非笑,“你也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怎么这般谨慎?藏在假山里也就罢了,还要朕命人凿冰,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遮掩你的踪迹?” “陛下不是习武之人,不知‘天下第一’四个字的分量。”女子站直身子,嗔了他一眼,道,“傅清越纵然内力不济,但在陛下身边,难免全身心警惕,所以这周遭的呼吸动静,未必瞒得过他。若无凿冰声搅扰,臣妾就算在山洞里屏息不动,恐也要被他察觉。” “你们这些习武之人,咋都这么能耐呢。”晁冕无奈感叹一声,沉默了会儿,指尖在手炉上敲了敲,“依你看,他武功恢复了几成?” “光是旁观,瞧不出来。”女子微微一笑,“要想知道,最好的法子,便是亲手过招。” “过招?”晁冕挑眉,“你每次见了他都躲着走,也敢同他过招?” “没办法呀……”女子眼波流转,缓步走到他身边,声音软了几分,像是撒娇一般,“谁让傅清越见过妾身的脸。而臣妾既侍奉陛下,自当真心相待,从脸到心,都不愿作伪。” 晁冕听她这番柔情蜜意的表白,哼笑了一声,似是受用,但又不接这个茬,只问道:“你之前不是断定,他体内的毒无解了吗?” “确实该无解。”女子敛了笑意,语气沉了下来,“可见那位自在仙子,倒真是个奇人。隐在雾山,来历成谜,查来查去,连个师承门路都摸不着。” “那依你看,她和傅清越,谁更厉害?” 女子顿了顿,天子连番问题她都回答得含糊,若再说不知,岂非显得无能?所以她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眨眼一笑,道:“陛下问的这两个问题,臣妾都答不上来。不过——”她望向晁冕,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要知道答案,倒也不难。过些日子,自然会有确切消息送上。” “哦?”晁冕好奇,“难道爱妃给他们设了局?” “这等高手,还是结伴同行,寻常埋伏哪困得住?”女子摇头笑道,“其实也无需臣妾特意做什么,自会有人主动寻上门去。江湖向来是非多,从就没有太平过。我们呐,等着看戏就成。” 她说着,伸手抚上晁冕的手背,指尖又轻轻挠了挠:“陛下,天寒地冻的,你在这风口里站了许久,臣妾看着都心疼。不如我们回暖阁里再细说吧?” 晁冕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往怀里一带:“朕有你这样的高手在身边,还怕这点寒气?” 女子顺势靠进他怀里,狐裘展开,裹住两人的身影。 下一刻,女子站直身子,脚下发力,揽着晁冕飞快往暖阁方向掠去。 沿途宫人侍卫见状纷纷垂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多瞧半眼。 53.五十三 傅清越拜别天子,沿宫墙往演武司走。 雪后放晴,朱墙覆着素白,檐角的冰棱在日头下闪着冷光。巡城禁军踩着碎雪擦肩而过,甲叶碰撞声细碎,却惊不起满宫的静谧。 傅清越走得不快,玄色劲装扫过积雪,连个脚印都没留深。 演武司的校场就在皇城东侧,远远便闻见呼喝操练之声。刚进辕门,副司主许攸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又惊又喜:“司主!您可算来了!” 他自傅清越毒发离京,便一直署理司务,半年下来事事压身,心里总盼着正主能回来主事,可也知道,司主此去,多半是有去无回了。 谁料人竟又好端端地回了京,只是回京后,天天扎在皇城司偏院,连演武司校场的门槛都没踏过。 今日好不容易见人来,他正想把半年的事务一一禀明,把印信交回,却听对方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来辞行的。” 许攸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司主又要离京?” “怕是要一段时日才回。”傅清越迈步往演武堂走,声音平稳,“你这半年署理得很好,演武司依旧由你掌着,不必等我。” “这……”许攸跟在身后,眉头拧成一团,“司主素来只在御前当差,从不出外务。怎么这一回……” “私事。”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堵了所有追问。许攸张了张嘴,终究不便探问上司的私事。只是见司主步履稳健、气色清朗,分明是毒已全解,心里又悄悄松了口气。 进了演武堂,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摞着半尺高的操练簿册。 许攸亲手斟了热茶递上,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积压已久的委屈:“司主您不知道,您走这半年,演武司越来越不受重视了。日常操练、武举考核还照旧,可咱们练出来的人,再也进不了御前禁军,多半都打发去了地方边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连您一手练出来的赤心卫,如今也只在外围巡逻,御前护卫,都换了探事司的人……探事司本是管外务暗查的,哪能管禁中护卫?” 傅清越端着茶杯的指尖微顿。 其实回京这几日,他前后面圣两次,已隐约察觉到端倪。 陛下身边的护卫尽是新面孔,不再是他亲手操练的赤心卫;无论福宁宫还是揽胜园,周遭伺候的人,他基本都不认得了。 傅清越没接这话,只抬眼看向许攸,语气平静道:“禁军编制已满,人往地方军营去,是常理。北伐在即,边军才是用武之地。陛下如今坐镇宫中,禁卫森严,刺客也闯不进来,何须赤心卫时时守在跟前?” 不过说到此处,他倒是顿了一下,因为又想起前几日夏姑娘开的“弑君”玩笑…… “可是……”许攸还待再言。 傅清越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上,声响不重,却让许攸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演武司是陛下的磨刀石,做好分内操练便够了。至于陛下要安排什么人在御前,都是天子圣意,不是你我该琢磨的。” 许攸一凛,连忙躬身:“属下明白。” 傅清越看着他,语气稍缓:“你做事稳妥,演武司交给你,我很放心。只是有件私事,劳你多上心。”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近日入宫的萧氏女童,寄养在周淑妃处。你设法照看着点,若有苛待或是异动,秘信报我。” 许攸一愣,随即会意。 周淑妃本就不是宠妃,宫院偏僻,想打听些动静,并非难事。他连忙点头:“司主放心,属下明白。” 傅清越又勉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许攸一路送到辕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才轻轻舒了口气。 不管如何,司主好歹是康复回来了,只要他的武功、圣眷都还在,演武司就有重回陛下眼前的一天。 傅清越沿着宫墙夹道,往皇城司偏院走。 其实操练武官下放、御前更换亲卫、探事司权重、赤心卫外调……这些变化,他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他本就不是醉心权位之人。 当年毒发,隐退江湖,他几乎是自暴自弃,一条命吊着,过一日算一日。直到看见那位年轻天子亲赴战线、死守国门,他才被狠狠震动——连这世上最尊贵之人都在把命押在了社稷上,他凭什么自哀自怜、虚掷年华? 从那之后,他入朝为官,操练禁军,建赤心卫,守御前。为的从来不是手中那点权力,而是这战火不止的天下,和那位肯舍身守社稷的君主。 如今天下渐定,陛下自有用人考量。而他本就是江湖人,等北伐功成,天下平定,自当彻底辞官,回到江湖去。 毕竟他生于江湖,骨子里习惯的是天地广阔,纵马把酒,远比朝堂上的衣冠楚楚,更合他的心性。 转过月洞门,便是皇城司的偏院。 还没进屋,傅清越便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是夏敏敏的声音,带着几分闲散,正和卫主事说雾山的云海、仙源村的鲜鱼,说镇上茶馆能喝到刚摘的雨前茶,说夜里山风卷着松涛响,像浪一样。 卫主事听得入了神,时不时惊叹两声。她自小入宫,在皇城司训练长大,哪里听过这些山野景致,只觉得像另一个世界。 傅清越站在门口等了片刻,才迈步进去。 卫主事连忙起身行礼,脸上霎时换回了公事公办的肃然。 “都交代完了?”夏敏敏从椅上起身。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束着布带,利落得很,是卫主事安排的。自那日院中一战,卫主事再不敢给这位送宽袖罗裙,一律改成了利于施展身手的装束。 “嗯。”傅清越点头,“出发吧。” 夏敏敏“哦”了一声,转身从桌案上拿起一本线装书,这是她早些时候偷偷从系统仓库中取出来备着的,此刻正好递给卫主事:“这是我外出游历时淘的一本杂记,写得挺有意思。这些日子多谢你照料,拿着解闷吧。” 卫主事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对上夏敏敏笑盈盈的眼睛,只红着脸低声道谢。 夏敏敏看着她青春的面庞,心想也不过是个年轻姑娘,贪玩是天性,却日日守在这深宫里,怪可怜的。她不由想起萧挽歌,心内轻叹了一声。 告别卫主事,两人并肩出了皇城司。 日头已过正午,阳光洒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雪水融化,沿街的酒旗、食幡被风卷着,吆喝声、车马声、人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全是人间烟火气。 宫墙里的肃穆压抑,像是被这市井气一冲,便散了大半。 夏敏敏深深吸了口气,唇角不受控地扬了起来。 还是宫外自 在啊。 两人在京城寻了家看着不错的客栈,夏敏敏豪气地要了个包厢,虽然才两个人,堂里也能坐,但她想着还要给弟子们写封回信,包厢里更清净。 坐定没一会儿,点的羊肉暖锅和热菜便上来了,铜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汤,葱花浮面,香气弥漫。 两人先吃。吃完,由夏敏敏口述,傅清越代笔,给沈添写了回信。 信里只说萧挽歌暂留宫中,衣食无忧,让自在门和翠霞剑派都安守本分,不必惊慌,更不许贸然入京。一来皇权势大,硬碰全无益处;二来她已有计较,日后可立功赎人。 只是夏敏敏也没把话说死。若是在江湖便触发了险径,直接回了家,那北伐立功的事,便要落在弟子们身上。不过挽歌的师兄姐们定然愿意,至于那个风令,夏敏敏看得出他对挽歌的在意程度,届时肯定冲在最前面。所以信末,她又叮嘱众人好生练功、好生吃饭,养足精神,以备将来。 信写完,两人离开客栈,寻了京城最稳妥的信标,将信发往仙源镇。 然后夏敏敏径直去了车马行,挑了辆宽厢乌木马车,车厢围了厚棉帘,车轱辘都包了铁圈,看着便稳当。她本想再雇个老成车夫,毕竟傅清越总要骑马的,孤男寡女同处车厢终究不便。 可傅清越看了看车,只淡淡道:“不必雇人,我来驾车即可。” 他既自愿当车夫,夏敏敏也不矫情。 从京城到东海,算下来得走一个半月,到地方时都快过年了。有他驾车,是比带个陌生人同行自在得多。 于是,夏敏敏坐在车里,傅清越坐在车辕上,缰绳一扬,马车辘辘驶出京城。 刚出外城时,官道修得齐整,车轮碾过只有轻微的晃动。车厢里铺了厚褥,备着暖炉和棉被,夏敏敏裹着狐裘斗篷,抱着手炉,没一会儿便困意上涌,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往年这时候,她早就在雾山和弟子们围炉煮茶,磕磕瓜子,说说笑话,或宅在暖和居里泡泡温暖,滋养皮肤,哪用在深冬里顶着寒风赶路。 可如今事赶事,也由不得她。 也不知睡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颠,把她晃醒了。 夏敏敏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伸手掀开侧边的棉帘,抬眼望去,早已没了京城的巍峨城墙,放眼尽是枯黄的旷野,日头也已西斜,把枯树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路面也不再平整,坑坑洼洼的,马车晃得厉害。想来是离京城远了,官道也失了修缮。 夏敏敏准备去车辕上和傅清越并排坐会儿,省得越睡越昏沉。 才拉开车门,人还没钻出去,就听傅清越道:“仙子也察觉到了吧?” 夏敏敏还懵着,闻言“嗯?”了一声。 她是疑惑,傅清越却当她是应了,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道路:“从出了外城,就有人缀着。起先还远远吊在视线外,这会儿越跟越近,怕是沉不住气了。” 啊? 夏敏敏心里一凛,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人还维持着将出未出的姿势,目光已向四周扫去,就见道旁是一片落尽叶子的柳树林,枯枝交错像张疏网。 林里忽然钻出来四个高矮不一、各持兵器的年轻汉子,嬉皮笑脸又不怀好意地拦在了官道前。 傅清越顺势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54.五十四 夏敏敏第一反应是:这是遇上绿林好汉了?要上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戏码了? 她半点没有动手的意思,既然有傅清越这个现成的打手在,犯不着浪费宝贵的功法体验卡。 于是很没义气地往后一缩,又坐回车厢里,将车门拉上大半,只留小半道宽缝,供她查看情况。 傅清越瞥见她缩回去的身影,眉梢微微一动,也没作声。 前方,拦路的四个汉子一字排开,瞧着都不过二十上下,精神抖擞。 为首的是个铁塔似的壮汉,怀里抱着面半人高的大藤盾,藤条层层叠叠编得密实,边缘包着铁箍,瞧着便沉得压手。 他嗓门洪亮,瓮声瓮气冲马车喊:“哎!车里那姑娘,怎么又缩回去了?咱兄弟四个跟了你一路,好不容易见你冒个头,怎么又躲了?” 夏敏敏一怔:敢情这几个还是专门跟着她来的?是看她一个姑娘家好欺负吗?京城脚下不好动手,特意跟到这荒郊野外来打劫? “山哥,跟她废什么话!” 站在高壮汉左手边的是个矮壮汉子,手里拎着把短柄重锤,锤身乌黑,说话像炸雷,“跟了一路都烦了,直接把人拖下来便是!” “火哥别急!” 最左边是个瘦高个,手臂上缠着一圈粗麻绳,绳身颜色深褐,油亮发沉。他眼神滴溜溜地转,带着几分精明和谨慎,“传言说这女人最会装弱,就等别人轻敌了再出阴招。咱们得小心,别着了道!” “林哥说得对!”最右边应声的是个精瘦小子,四人中唯一两手空空的,他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倨傲,“这可是咱们四兄弟一战成名的机会,务必一击必胜!” 夏敏敏坐在车里,听得眉毛直抽抽。 敢情这四人还是专程来找自己打架的?什么“装弱阴人”?她啥时候这样了?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更奇怪的是……她什么时候在江湖上这么有名了?随便跑出来四个愣头青,都堵在官道上等她? “你们为啥要找我?”夏敏敏隔着那道宽缝问。 “还能做什么?都说了是打架!”那持盾的山哥耿直得很,说得理直气壮,“打架嘛,自然得分高下!” 说完,他伸手指了指车辕上的傅清越,一脸嫌弃,“你个赶车的,不想死就赶紧滚一边去,别耽误我们交手!” 夏敏敏闻言,心里更奇怪了。 专程找自己,却认不出傅清越?这四个人到底是怎么摸到她行踪的? “山、火、林……” 傅清越神色未变,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在藤盾、重锤、油绳上顿了顿,最后落在最右边那瘦小子身上,平静问道,“想必你就是风了? “呦,你这赶车的还有点眼力见。”风哥挑了挑眉,倨傲里透出几分得意,“不过这事跟你没关系,识相的听我哥哥们的话,赶紧滚。咱们兄弟也不想伤及无辜。” 傅清越没有驳斥,当真利索地从车辕上跳了下去。 夏敏敏见他身影突然移开,不由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居然临阵脱逃,难道是内力没恢复,见一打四就怂了吗? 但不可能啊,明明前几日,还能硬生生缠住开启天山六阳掌大圆满的自己,没道理连四个拦路的都对付不了。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家伙又把指望压到她身上了,觉得有她这个“绝世高手”坐镇,一切来犯都可解决。 夏敏敏顿时有些头大,她不想动功法体验卡啊,那玩意儿得留到后面用……所以这免费打手,说什么也不能放跑了。 当即在车里扬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你们说他是无名小卒?我看你们才是有眼无珠!知道他是谁吗?” “是谁?”山哥粗声粗气,满是不屑,“管他是谁,都靠边站!我们今天找的是你!” 谁让你们找了,真是! 夏敏敏心里吐槽,嘴上却慢悠悠道:“哦?那你们的意思是,就算是天下第一的傅清越,也得给你们靠边站?” “傅清越?!” “风林火山”四人齐齐一怔,八只眼睛"唰"地集中到马车边上那个玄衣男子身上。 可惜他们都太年轻,只听过傅清越的名头,从没见过真人,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能确认。 最后还是火哥先炸了声:“凭什么说他是傅清越?那傅清越的裁云剑呢?他手上连根毛都没有!” 其余三兄弟跟着上下打量,虽然不知傅清越相貌,却是清楚裁云剑特质,此刻果然遍寻不见那柄名震天下的配剑。 而傅清越自然是带了剑的,只是一路驾车,剑便横搁在车辕上,随着马车颠簸,逐渐卡进了车厢与车辕的缝隙里,一时间隐蔽住了。 他也犯不着去摸剑自证身份。何况听车里那位的语气,摆明了是不想动手,还打算把他推出去。 于是他看向前方四人,问道:“你们为何要找车里的姑娘打架?” “你连这都不知道,还说你是傅清越?”林哥撇了撇嘴,一脸笃定,“我看你连江湖人都不是,就是个破赶车的!” 山哥把藤盾往地上一顿,闷响震得尘土都颤了颤:“听哥一句劝,赶紧滚!待会儿这一战,可是要改变江湖格局的!万一余波扫到你,小命都保不住!” 夏敏敏在车里听得面容抽搐。谁答应跟他们打了?还改变江湖格局,这都哪儿跟哪儿! 傅清越却不恼,又问了一遍:“你们还是没回答,为何要找她打架?” “我说你这人……还真是愣头青!”火哥憋不住脾气,干脆明说道,“罢了,反正今日咱们四兄弟就要一战成名了,多你一个见证人也不算坏事!” 他随即一挺胸脯,人看着矮壮,气势倒拔得老高,“就在前不久,百晓生兵器谱榜首更名了,不再是霸榜十年的裁云剑傅清越,而是雾山自在门夏门主,就是雇你驾车的,自在仙子!” 夏敏敏听得一愣,合着自己这回下山才多久,就被排到兵器谱榜首去了? 那她现在是真出名了,不论是宗门出身,还是自己起的名号,全都给打响了。 可这兵器谱不是以兵器排名的吗?她也没什么出名的兵器啊。 “榜首不是裁云剑了,那是什么?”她好奇地问了句。 “你都榜首了,还装什么傻?”火哥大声道,“榜首自然还是裁云,因为翠霞山谷一战,便是你夺了傅清越的裁云剑,再把他打得一败涂地!直到傅清越下跪求饶,你 才没杀他!” “什么?!”夏敏敏惊得人都坐直了。 “没错……”林哥幽幽接口,“若不是傅清越跪地苦苦哀求,你甚至要用他自己的裁云剑取他性命。傅清越实在怕了,只能亲口承认天下第一归你。而他自此无颜再立足江湖,一朝尽失男子气概,不得已——入宫当公公去了!” “噗——” 夏敏敏一个没忍住,当场笑喷出来。 入宫当太监?这都什么离谱传言?傅清越在宫中的确有官身,可那是七品武官啊! “林哥!”山哥皱起眉头,“入宫那是小道消息,没证实,可别乱说!” “无风不起浪嘛。”林哥挤了挤眼,“说不定是真的呢?” 风哥连忙应道:“哥哥们说得没错!” 夏敏敏在车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下意识想看看当事人的表情,可惜人在车厢里,看不见车另一边的傅清越。 “所以——” 外面终于又响起了傅清越的声音,不咸不淡,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找夏姑娘,是想挑战她,自己当天下第一?” “不错!”山哥把藤盾一抬,声如洪钟,“今日就由我们‘风林火山’四兄弟,挑败自在门夏门主,改变江湖格局,荣登兵器谱榜首!” 傅清越转头,看向车门方向,语气中似带上了几分戏谑:“夏门主,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她当然是不会打了。 夏敏敏压下笑意,又试探着问了句:“你们凭什么认定,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林哥道:“当然是从天机阁买的消息。” 天机阁……又是百晓生…… 夏敏敏表情一敛,磨着后槽牙腹诽:先是揭发赤霄仙盟,害得挽歌被迫留宫,眼下又把她推上兵器谱榜首,引来江湖人追踪挑战,甚至连她的行踪都拿去卖钱……这人的算盘,打得真是响啊。 要被她在东海逮着,非得好好挑一门功法大圆满完整浪费在他身上,读条全都打完的那种! “行了,夏门主,别磨磨蹭蹭的!”火哥拎着重锤,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下车一战吧,要对得起你这天下第一的名号!虽然马上就要易主了。” “下车可以啊,”夏敏敏继续拿傅清越当挡箭牌,“你们先打赢他,我就下车。” “夏门主,别开玩笑了。”山哥眉头拧紧,“我们‘风林火山’四兄弟,好歹是要登顶天下第一的豪杰,打赢个赶车的算什么?传出去还不够人笑掉大牙的!” 他越说越不耐烦,猛地把藤盾往身前一竖,大喝一声:“既然你不下来,那我们就拖你下来!” 话音落,脚下一蹬,整个人顶着大藤盾就发起了冲锋。 夏敏敏这下慌了,这人怎么说动手就动手,隔着门缝急喊:“他真是傅清越!既然百晓生说我打赢了傅清越,那你们先打赢他,才有资格和我打!” 可山哥已经起跑了,他本就有点一根筋,冲锋一旦启动,便再收不住脚,沉重的脚步踏得官道上的碎石乱蹦。 夏敏敏从门缝里只看见一个魁梧的黑影越冲越近,带着呼啸又危险的劲风声。 情急之下,她脱口喊道: “傅清越!护驾啊!” 55.五十五 傅清越身形已动。 脚下凌波微步一错,快成一道残影。山哥只觉眼前一花,手腕骤麻,见傅清越指尖成半朵梅形,扣住藤盾边缘,顺其冲势一拧一送,听“嗡”的一声闷响,藤盾竟硬生生脱了手。 紧接着,傅清越掌心一吐,天山六阳掌平平正正拍在盾面。刚猛力道轰然灌入,山哥被连人带盾倒撞而回,“噔噔噔”连退几十步,直退到三个兄弟跟前,被火哥、林哥伸手架住,方才堪堪停住。 短短一来一回,“风林火山”四兄弟尽皆呆住,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个本以为只是寻常车夫的玄衣男子身上。 “你、你真是傅清越?!”火哥拎着重锤,嘴张得老大,“那你怎么给人当车夫?” “我就说吧!”林哥眼睛一亮,八卦魂瞬间燃烧,“所以我才说傅清越入宫当公公也不是不可能……不对不对!”他瞧了眼前方被护得纹丝不动的马车,一拍脑门道,“难道那条最不可信的江湖绯闻,反倒是真的?” “啊对对对!”风哥连忙点头附和。 “对什么对,我还没说呢!”林哥拍了他一巴掌,转而兴致勃勃地往下说道,“江湖上还有一则传言,说这夏门主其实武功不堪一击,但生得极美,所以才有‘自在仙子’的雅称。她当日在翠霞山谷,其实是用美色收服了傅清越,致使堂堂天下第一心甘情愿奉上裁云剑,拜倒于仙子裙下……” 风哥一边捂脸,一边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林哥很满意他的捧场,越发说得津津有味,“所以,我们此刻才能看到,这傅清越放弃了全部骄傲,只愿成为仙子马前卒……” 夏敏敏透过车门缝,是可以看到前边傅清越利落挺拔的背影,她撑着额头,无奈想道:这四个憨货,当着他俩的面大声八卦,是当他俩都聋了吗? 还有,百晓生那厮竟敢编排散播这等无耻谣言,简直可恶!等逮着他,非给他一套打狗棒法尝尝不可! 然而,夏敏敏这回倒是错怪百晓生了。 百晓生只是因翠霞山谷一战,将她名字排上了兵器谱,但并未将傅清越的名字撤下。如今榜首“裁云剑”后面跟着的,是并列一起的自在仙子与傅清越,只不过自在仙子排在了前头。 可兵器谱榜首冻结十年,一朝更名,本就惊世骇俗。江湖人对着这寥寥几字大开脑洞,翠霞山谷那一战,更被传得越发离奇,衍出无数个版本,其中人人最爱的香艳版本自然不会落下。 “我原本宁信傅清越入宫当太监,也不信他能被美色收服……”林哥直勾勾盯着马车,眼里充满着向往与好奇,“可此刻,却不得不信了。若这车夫真是傅清越,那车里端坐的自在仙子,该是何等美色啊!” “那还啰嗦什么!”火哥把重锤往地上一砸,震得尘土飞扬,“先把这车夫收拾了,再掀车门看看,不就得了!” 夏敏敏往后一靠,全然没辙,这嘴长别人身上,还真是拦不住。 不过,她此刻面对这四憨货的敌袭,已半点不慌。因为那山哥看着魁梧,藤盾也厚重唬人,武功却就那么回事,才两招就被击退了。 大哥都这水平,剩下三个想必也差不多,根本不够看。 “他才不是傅清越!” 山哥忽然闷声开口,抬手给了身边三个沉迷八卦的兄弟一人一个爆栗,开骂道,“你们是傻的?那步法精妙无比,还能看成是‘春风十里独步’,可他后来用的擒拿和掌法呢?傅清越不是练剑的吗?再说他那一掌看似强悍,内力却稀松平常,我都替那套威猛掌法感到不值!傅清越就算名次往后挪了,也不至于弱成这样!” “山哥说得对!”风哥一手捂脸一手捂脑门,忙不迭附和。 林哥脑门通红,脸上写满不甘,他实在不愿意承认,那桩缠绵悱恻,兼具力与美、武与情的江湖绯闻,竟是假的。 火哥也揉着脑门,一脸委屈:我也没说信啊。 傅清越望着前方四个活宝,尤其是刚硬吃六阳掌,被打退数十步,却浑然无事的山哥,心里便知这人看似莽撞,内功倒是浑厚,且以对方的年纪论,已是天赋出众了。 “不管你是谁!” 山哥把藤盾往身前一竖,沉声喝道,“方才你能击退我,算有点本事。但我们‘风林火山’四兄弟,联手才是真正威力!既然你非要护着车里的人,那就先打倒你,再找夏门主一战!” 话音落,四人脚步错动,顷刻间便布成一座阵势。 山哥持盾顶在最前,像一堵移动的墙;火哥侧身立在盾左,重锤斜提,蓄势待发;林哥抖开浸油的粗麻绳,游走在右翼;风哥身形一缩,掩入盾影之后。 “山挡、火砸、林缠、风扰!”山哥一声低喝,“让他见识见识咱们四象阵的厉害!” 话落,山哥蹬地冲锋,大藤盾横推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傅清越不硬接,脚下凌波微步一转,身形如柳絮般斜斜飘开半尺,堪堪擦着盾边掠过。 “砰!” 重锤紧随而落,砸在他方才站定的位置,冻土被砸出一个坑,碎石冰沫溅起老高。火哥一击不中,怒吼一声,锤随身转,又是一记横扫。 同一瞬间,林哥手腕一抖,浸油麻绳如活蛇窜出,直缠傅清越脚踝;风哥自盾影后疾掠而出,手刀直取他后心要穴。 前后夹击,四管齐下,配合得严丝合缝,当真有几分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架势。 可傅清越的身法,实在太快了。 凌波微步施展开,整个人像风中的影、水里的月,明明看着就在眼前,偏每次攻击都差之毫厘。他不跟四人硬拼,只靠着攻击预判,拆解招式,在针锋相对的缝隙间从容游走。 不过十几招下来,四人便越打越心惊。 明明对方内力平平,每一招却都切在阵势的空当处,明明是他们合围,反倒像被他牵着鼻子走。 “风、林、火、山!” 山哥脸色涨红,暴喝一声,双腿扎如桩,藤盾猛然前推,竟带起一阵闷雷般的罡风。 傅清越依然用凌波微步贴行,折梅手扣向山哥腕脉,山哥内力贯注双臂,藤盾陡然旋转,将那股擒拿劲道尽数卸向地面,震起一片冰碴。 火哥瞅准空隙暴起,重锤挟雷霆之势横扫而来。傅清越腰间微拧,借折梅手巧劲将锤风引向旁侧的枯柳,树干应声而断。 然林哥等候的正是这一刻,油绳如灵蟒缠上断柳,猛地一拽,残枝竟自燃起来。原来麻绳上浸透的是火油,且林哥手指灵活,能精准控制点火。 只见残枝裹着烈焰朝傅清越后背激射而至。 傅清越早闻到了火油味,猜到可能有火攻,此刻不闪不避,反手一记天山六阳掌拍出,掌风倒卷,将火枝原路退回,目标是力大但迟重的火哥。 火哥果然来不及闪避,危急间,山哥抢步以藤盾硬挡,盾面焦黑一片,却也未溃。 风哥自是没闲着,从侧翼一晃欺近,抬手一挥,不再是手刀,而是陡然洒出一大片迷烟,瞬间弥漫了半片官道,直罩傅清越面门。 傅清越眉峰微蹙,他刚就觉得这风哥身法虽快,手刀却平平无奇,此刻见了迷烟才恍然:原来这才是“风扰”的真正杀招,不禁在心下暗笑摇头。 但下一瞬,他也警觉这迷烟怕不是寻常之物,当即屏息,默运起青玉心法,周身真气微微一荡,形成一道无形气墙,将烟雾逼在身外。 可他毕竟内力不济,真气无法持续,眸光一沉,决定不再留手。脚下凌波微步全力爆发,手指再次屈起成折梅之势,准备结束这场战斗。 五人打斗一时被烟雾所笼罩,让扒缝窥视的夏敏敏啥都看不清了。 这时一阵寒风卷过,将白烟往马车方向一吹,几缕残烟悠悠飘进门缝。 “唔……” 夏敏敏忽觉一股甜香钻进鼻子,头瞬间一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天旋地转。 不好,这烟有毒! 她心里暗叫一声,凭着最后一点清明意识,在系统仓库里摸出一颗下品解毒丸,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 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散开,昏沉感才渐渐退去。 下品就能解?看来这毒也不咋地嘛。 她刚松了口气,就见门缝光线一暗,是傅清越回来了,与此同时,外面的打斗声也戛然而止。 夏敏敏看着被遮掩住的缝隙,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傅清越的后背:“你挡着我了,让让。” 傅清越侧身让开。 夏敏敏这才看清,前方烟雾慢慢散去后,“风林火山”四兄弟保持着各式各样的姿势定在原地: 山哥还顶着藤盾,火哥重锤举在半空,林哥麻绳甩了一半,风哥刚摸出第二包还未来得及洒出的迷烟,四人都瞪着眼睛,动弹不得。 傅清越没下重手,只以折梅手快速点了四人的穴道。 而四兄弟感受过傅清越这一身手段后,皆露异色。 火哥率先开口:“你这车夫,到底用的什么武功,竟这般厉害?” 夏敏敏白眼一翻,都被定成这样了,还觉得他只是个车夫? 林哥想起那桩未竟的八卦,顿时也不觉得被定身难受了,眼里重燃希冀之光:“难道你真是傅清越?” 山哥仍是不信:“可你用的功夫根本不是傅清越的成名技!而且我看得清楚,你那步法也不是‘春风十里独步’。传言春风十里独步是不落地的,你的步伐处处贴地,根本不是一路!所以,你到底是谁?” 嗯?对哦! 夏敏敏经他提醒,才后知后觉道:刚傅清越确实用的都是她自在门的武功,而且似乎越用越顺手了。 他咋不用自己的武功?还有,他的裁云剑呢? “你的裁云剑呢?”她想到便脱口问了出来。 这一问,四兄弟齐齐目光如炬。 “对啊,你的裁云剑呢?”山哥紧追不放,他要确定,此人到底是谁。哪怕不是傅清越,凭借这身武功,也足以留下姓名。 傅清越低咳了一声。 其实他方才回到车前等迷烟消散时,已顺手摸过裁云剑了。可尴尬的是,剑身卡死在了缝隙里,一时间竟取不出来。 夏敏敏又伸手戳了戳他:“问你话呢。” 她打定主意:今日必须把“他是傅清越”这个身份坐实了。往后再有谁来挑战,她都有现成的挡箭牌可用。 傅清越无奈道:“剑卡住了。”他用手指敲了敲底下车辕,“这里。” 夏敏敏见状从门缝里伸出手往下一摸,果然摸到了剑身。 “拿不出来吗?”她问道。 “试过,不行。”傅清越道,“强行取,怕要损坏车身。” 夏敏敏浑不在意:“损坏就损坏吧,不影响赶路就行。” “不着急。”傅清越却道,“反正眼下用不到剑。等到了镇上,向店家讨些香油抹一抹,应该就能取出来。” 夏敏敏愣了愣,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傅清越蹲在马车边,拿香油一点一点润卡住的裁云佩剑……她表情有点难绷,应声道:“……也好。” “诶——我这里有油啊!” 林哥闻言,热情洋溢地喊道,“火油也是油,你要不拿去抹点?” 他此刻满心只想确认这人到底是不是傅清越,只要看见裁云剑,那桩江湖绯闻不就等于坐实了吗?想想就兴奋,恨不得对方立刻来取油。 谁知傅清越只回了句:“不行,火油不安全。” 说罢,他重新登上车辕,抖了抖缰绳,转头对夏敏敏道:“再耽搁下去天色要晚了,尽量赶在天黑前进镇歇息吧。” 夏敏敏一想,这倒是件大事,她可不想露宿野外。 马车辘辘前行。她看着擦身而过的四个还被定在原地的兄弟,忍不住问了句:“把他们扔在这儿,没事吗?” “没事。”傅清越头也不回,“一个时辰就解了。” “万一又追上来呢?” 傅清越仰头靠向身后半关着的车门,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有仙子这个天下第一在,何惧?” 56.五十六 天色擦黑的时候,两人才堪堪进了镇子。 这是京城与应州之间一处寻常的过路小镇,地方不大,连城墙都矮塌塌的。寻常商队和富户赶路,都会算着脚程多赶几十里,直奔前方州府歇宿,条件好上许多。 偏夏敏敏买的那辆马车,宽厢软垫,稳是稳,速度却提不上来,再加她本就不是肯吃苦的性子,傅清越与她相处这些时日,早摸透了这点,因此打发了“风林火山”四兄弟后,便不再多余赶路,趁着天光未尽先入了镇。 镇上就一家像样的客栈,两层木楼,吃食也简单,不过热汤热饼。夏敏敏却还是满意的,因为总比露宿野外强,照旧要了二楼最好的雅间,傅清越住她隔壁。两间房都烧了炭盆,暖融融的,倒也舒适。 夜间,北风呼啸,刮得窗纸“哗哗”响。 夏敏敏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一想到百晓生把自己拱上了兵器谱榜首,往后有的是江湖人找上门比武,她就头疼。 白天有傅清越在前面挡着也就罢了,夜里他睡在隔壁,万一有人摸进来搞夜袭可怎么办?她睡觉一向沉,半分习武之人的警觉都没有,被人扛走了都未必醒。 要不……晚上熬夜,白天钻马车里睡? 她打着哈欠想,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正迷糊间,房外突然传来了声响。 夏敏敏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想了想,忍着寒意,摸过搭在床尾的外衣披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屏息倾听。 她才将耳朵贴上门板,就听到“笃笃笃”三下敲门声,不重,节奏平稳。 “谁?”她皱眉问道。 “仙子,是我。”傅清越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夏敏敏松了口气,拉开门闩。 门外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傅清越一身素色中衣,手里拎着个黑衣人。那人面巾遮脸,只露一双惊慌的眼睛,呜呜地直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显然是被点了哑穴。 “这是?”夏敏敏一怔,心又提了起来,不会就是来找她比武的吧? “镇上惯偷。”傅清越拎着那人后领,解释道,“睡前小二特意叮嘱,说这镇上的贼专偷二楼雅间的客。刚巧这厮摸过来,被我撞见了。本不想惊扰仙子,但想来以仙子的耳目,也早察觉了。” “是小偷啊……”夏敏敏呼出口气。 不是来比武的就好。小偷是偷不到她什么东西的,因为她的全部家当都收在系统仓库里,安全得很。 夏敏敏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便觉得冷了,摆摆手道:“你看着处置吧。对了……”临关门时,她又探出头,有点不放心地问,“你说……夜里会不会有人来找我比武?” 傅清越闻言,微微摇头:“按理不会。想争榜首的,求的是扬名,定然要光明正大,或是下帖子约去天机阁擂台,或是找人多的地方当众比试,好有见证,替自己传扬威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有些不入流的角色,才会偷偷摸摸夜袭,赢了便四处吹嘘。这类人,本身也没什么真本事。” 夏敏敏想起那“风林火山”四兄弟里还有用迷烟的,那藤盾、重锤、甚至火绳都还能算武器,这迷烟是怎么回事?即便赢了,难道兵器谱上要写上“迷烟”二字吗?,岂不招人笑话。 想通了这点,她便放了心,冲着傅清越弯了弯眼睛,有点耍赖似地说:“那就劳烦傅大侠多盯着点宵小,我先睡啦!” 说完“哐当”合上门,插好门闩,一溜烟钻回暖乎乎的被窝里。 心里踏实了,困意便如山倒,没一会儿便呼吸匀净,睡熟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夏敏敏才慢悠悠醒转。 洗漱完毕,她换了身月白色罗裙,是昨夜让客栈老板娘帮忙置办的。她没挑款式,只说舒服大方就好,出手又豪爽,老板娘自然上心,特意去成衣铺挑了款清雅的,料子柔软,行动也方便。 下到二楼,大堂里,傅清越已经坐在桌边喝茶了。 他又换回了青色长衫,腰间松松束着布带,没了御前武官的肃杀气,多出几分江湖人的潇洒劲来。 夏敏敏想起,自己初见他时也是一身青衫,看着也俊逸,只是那时毒气缠身、眼底青灰,不像此刻这般泰然自若。 “仙子,早。”傅清越抬眼,冲她遥遥一笑。 夏敏敏走过去坐下,小二连忙上前招呼,她点了粥和蒸饼。 傅清越显然起得早,已经吃好了。她看见桌上还摆着一把用布带缠裹起来的剑,应该就是裁云了。想来是她熟睡的时候,他找店家讨了香油,从车辕的缝隙里润出来,又细细擦拭过了。 没能亲眼看见天下第一抠剑的画面,倒有点可惜。 夏敏敏喝了一口热茶,指着那把剑问道:“怎么又把它包起来了?” 傅清越道:“百晓生既然把仙子推上了榜首,这一路挑战的人定然不少,我想着能少些麻烦便少些,免得耽误赶路。” 夏敏敏一听有理。她之前总想着把傅清越的大名推出去,让大家都去找他,可他俩是一起的,找他也会波及自己。 其实两人一起遮掩起行踪才是对的。 不过,她倒是没啥标志性物件好遮掩的,就是对方的剑,甚至他那张脸,在江湖上都太有名了,是该遮一遮,低调行事。 她不由盯着傅清越的脸瞧了两眼,问道:“你这脸,不用遮一遮吗?” 傅清越指尖摩挲着茶杯沿,摇头笑道:“我沉寂江湖多年,年轻一辈多半不认得了,至于那些旧相识……”他顿了顿,“遮了脸,遇上了也照样认得。” 夏敏敏“哦”了一声,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年轻一辈,比如“风林火山”那四个,确实菜,他应付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可要是遇上成名已久的老江湖呢?他内力还没恢复,能撑得住? “你内力……现在恢复多少了?”她忍不住问。 “一成多些。” “也才这么点……” 夏敏 敏皱起眉。记得上次问也是一成,这都过去好些天了,几乎没长进似的。真遇上硬茬,能行吗? “那啥……”她突然想到了一个有点损但管用的法子,犹豫了下,还是说了,“要不我还是雇个车夫吧,你其实……可以用凌波微步跟在马车边上跑。真的!说不定等跑到东海,内力都恢复大半了!” 傅清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几分错愕,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好笑。 夏敏敏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低头舀粥,脸颊微微发热。 ……好像是有点过分。让天下第一跟着马车跑,像什么样子。 好在傅清越没追究,只放下茶杯道:“吃完早点便动身吧。下一站到应州,吃住都能好些。” “嗯。” 夏敏敏闷声应着,心里还在遗憾:真的不考虑一下跟车跑吗?很管用的啊。 结完账出了客栈,清晨的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夏敏敏缩了缩脖子。 她刚要往马车那边走,斜刺里忽然传来个男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低沉:“阁下,便是百晓生兵器谱新晋榜首,自在仙子?” 夏敏敏眼皮一跳。 不是吧,刚出门就遇上? 她脚步不停,脸也不转,矢口否认:“不是,你认错人了。” 话音未落,那男子身形一晃,抱着剑拦在了她面前。 他瞧着不到二十,穿一身深衣,剑柄上坠着块旧玉,一脸少年人故作老成的神气,拿剑鞘挡着夏敏敏的去路,还上下打量了一眼,开口道:“我从天机阁买的最新消息,绝不会错。传闻自在仙子貌美无双,如今瞧着……虽长相远不如传言,但你必然就是。” 夏敏敏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长相远不如传言?还带评头论足的? 本来刚喝了热粥,浑身暖和和的,好心情瞬间没了大半。 她压着脾气,抬眼问:“天机阁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昨夜入此镇歇息,出行乘坐马车。”男子下巴微抬,一脸“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笃定,“我想着,名为仙子,住的必然不差。这镇子就一家像样的客栈,我天不亮便守在这儿,专等从二楼雅间下来、要登马车的女子。你出来了,那便错不了。” “但我不是啊。”夏敏敏摊了摊手,“我不会武功。” 那男子愣了愣,其实他刚就注意到,此女走出来时步伐松散,全无功架,不像习武之人。可又想起传闻里自在仙子善于以弱,再行出其不意,可见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他如何能轻易放过? “是不是,一试便知。” 话落,他手腕一翻,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寒光直指夏敏敏面门。 夏敏敏见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脱口便喊:“傅、傅公子,护驾!” 她记着不能暴露身份,特意改了称呼,同时在心里念叨:就这装腔作势的小年轻,估摸着武功还不如“风林火山”呢。让傅清越三两招打发了,赶紧赶路才是正经。 57.五十七 傅清越果然三两招打发了小年轻,两人登上马车,继续朝应州赶路。 车轮轱辘碾过冻土。 夏敏敏裹着狐裘靠在车厢软垫上,刚吃饱早饭,精神得很,独自一人,闲得发慌。 她原想开车门坐去车辕上,跟傅清越聊聊天、看看风景,可才把车门拉开一条缝,寒风“呼”地灌进来,刮得她一缩脖子,赶紧又把门撞上。 没内力护体,露天是真坐不住。 她瘫回软垫上,心里直叹气。这时候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刷刷短视频、看看,时间晃眼就过。可惜没有,只能对着光秃秃的窗外景致发呆。 实在闲得抠脚,她便凑到车门边,隔着木板跟外面赶车的傅清越东拉西扯:“傅清越,你说天机阁能精准卡着咱们落脚的镇子,是不是一直有人在后面跟着?” 傅清越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低沉平稳,混着风声:“天机阁在各大城镇、要道都有眼线。百晓生既然把你推上榜首,你便是他眼下最要紧的目标,情报网自然盯着你的行踪不放。” “所以咱们一出京城,就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了?”夏敏敏掀了掀车帘一角,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瞄,“以你的眼力,也揪不出这些眼线?” “这些眼线通常就混在人堆里,贩夫走卒、客栈伙计,哪那么好认。”傅清越道,“这张情报网是天机阁的立身根本,从不外泄运作的路数。” “那守城的兵卒里,会不会也有他的人?”夏敏敏摸着下巴琢磨,“咱们每进出一座城,人家随手就把消息递了。这不就避无可避了?” “底层衙役、守城兵卒……从前乱的时候,或许有。”傅清越语气顿了顿,“自新天子登基,整肃朝纲,抵御蛮夷,平定内乱,如今北伐在即。天子是雄主,最忌江湖势力染指朝堂。百晓生是聪明人,看得懂局势,早该把这些线撤干净了。” “哦……” 夏敏敏往车门上一靠,结合自己在现代听过的江湖历史,慢悠悠叹道,“侠以武犯禁,自古皇权都容不得江湖坐大。势力大了,要么招安,要么铲除。两条路都不想走,就只能盼着乱世皇权疲弱,才有一席之地。等皇权一稳……”她吐出一句总结,“武侠,死于跪皇权呗。” 傅清越没有接话,默默赶车,心下却想到:她又开始展露出这股超然法外的特质了。 夏敏敏说着,突然想到一点,继续瞎扯道:“傅清越,我问你啊,就你这武功,天下第一,皇帝也不可能时时躲在千军万马后头,你这要去搞暗杀,谁防得住?所以对皇帝来说,你不也挺危险的?” 听到自己被点名,傅清越没法保持沉默了,正好他也想趁机探一探她的真实心境,便顺势反问道:“这话我也想问仙子,仙子武功,远胜于我,已是此间无敌,所以你便不将天子放在眼里,想杀便杀吗?” “那是他先动我徒弟啊!”夏敏敏说得理直气壮,“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就没脾气的?” “那仙子为何又作罢了?” 夏敏敏闭了嘴,总不能说系统讲明了弑君不是险径,杀了也白杀吧。 她打了个哈哈,顺嘴圆过去:“后来想通了呗。等日后北伐,我去战场立军功,换挽歌自由。既不得罪皇帝,又能保自在门安稳,这不挺好。” 傅清越再度沉默了下,追问道:“那如果下一次,天子的旨意,退无可退呢?” “那还用说?”夏敏敏想都不想,脱口而出,“那就还是宰了他。” “哪怕玉石俱焚?自在门上下、相关的人,都要受牵连,诛九族呢?” 夏敏敏闻言扯了扯嘴角:“我在这儿,哪来的九族。” 她寂寥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枯树,又促狭回敬,“怎么,傅大人这御前第一护卫,听了这话,要先下手为强,替天子除了我?” 车厢外静了片刻,才传来傅清越一声轻叹:“仙子这性子,是傅某平生见过最烈的。” 随即,他的语气郑重起来,“我护陛下,为的是天下平定,不愿再见百姓遭战乱。仙子救我性命,传我功法,我视仙子为知己。只要仙子不动摇这来之不易的安定,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可仙子若再动那个念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沉声道,“傅某,必不会袖手旁观。”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只剩车辙碾过冻土的咯噔声。 夏敏敏忽然笑了,语气松了下来:“放心吧,傅清越,我刚才是故意跟你开玩笑的。我不杀天子。就算往后他折我面子、动我门人,我也不杀他。” 车外的傅清越反倒一怔:“仙子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哪有为什么。”夏敏敏靠在车门上,说得半真半假,“舍不得自在门那一大家子人,舍不得翠霞山谷里的好邻居,也舍不得……你这个知己啊。” 这话一半是为了刷好感度,往后一路还指望这位免费打手出苦力,可不能跟他生了间隙,另一半,也确有几分真心。 只不过,此间再深的羁绊,也比不过现实世界里等她醒来的家人。 既然弑君非归途,她当然不会再犯。否则引来朝廷大军将自己围剿了,岂不是永远回不了家?她的首要目标是穿回去。所以哪怕被皇权倾轧、受到屈辱,也只能忍了! 昨晚的梦里,她又见到了家人。她看见妈妈鬓角新增的几缕白发,看见爸爸搬重物时,腰已不像年轻时那样挺得直了,他们都到了力不从心的年纪。 所以,她可以忍下皇权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可若是再遇上“此间羁绊”与“回家”二选一的局面,她的选择,也不会变。 因为她早已给自己设下了一道心理防线,一个赖以苟存的信条:此间是假的。 既是假的,她便不必负责、不必感伤、不必当真。她唯一需要负责的,是现实世界里真正给予她血肉、等她醒来的人。 车外的傅清越没再说话。 寒风卷着他的衣袂,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心底有触动,也有未能消尽的顾虑,最终只化作一句:“傅某愿信仙子。” “对了,还有件事。”夏敏敏转了话题,“百晓生的眼线,是靠画像认人吗?咱们走到哪儿,只要在他的情报网里,就能被认出来?” “应当是。” “那怎么没人提你?”她奇道,“找我麻烦的,都只说找自在仙子,半句没提身边还有个傅清越。” 傅清越闻言,淡淡一笑:“大约是,他们找天机阁买情报时,只买了你的行踪,毕竟他们要挑战的是天下第一,百晓生不提我,因为是另一份情报钱。” < p>夏敏敏想了想,恍然大悟:“合着是这么个生意经!我的行踪一份钱,你的另算一份。要是我身边跟的是个无名小卒,估计就白送了,偏是你傅清越,分量够重,单独开价。而且他还不直接卖咱两的画像,好让情报日日翻新,细水长流——这百晓生,可真会做买卖啊!” 吐槽完,她又犯了愁,“那要是靠画像认人,咱们岂不是躲都躲不掉?难道要靠易容?” “天机阁的易容术也是一绝,你如今是他重点盯梢的人,寻常易容,瞒不过他的核心眼线。” “啊?那还避无可避了?”夏敏敏垮下脸。 傅清越听出她语气里的头疼不似作伪,不由说道:“仙子武功卓绝,又不惧毒,来者应战便是,其实也耽误不了多少行程。即便是排名第二的胡天狼,或是些旁门左道,仙子都应付得来。” 夏敏敏心里叫苦,可她偏偏应付不来啊。 “可我懒得出手啊……”她突然灵机一动,“哎,你说那个胡天狼,在哪儿?我要是故意输给他,把天下第一让出去,是不是就没人来找我了?” “他不用你找,估计已经在找你的路上了。” 傅清越的语气透出几分无奈,“不过你让不了他。他是个武痴,只认实打实的胜负,送的榜首,他不认。当年他隔三差五就追着我挑战,屡败屡战,缠人得很。” “啊?”夏敏敏吓了一跳,脸都皱成一团,“还有这种人?那岂不是要天天被堵?”她急忙追问,“那他再找来,你还打得过吗?” 傅清越苦笑:“仙子,我才一成内力,他可是第一刀客……” ……所以才让你跟车跑啊,你个不争气的! 夏敏敏在内心嚎叫,紧接着又问:“那第三呢?第三名也是武痴吗?” 她想着,排名靠前的肯定都是练武成痴的,武痴的概率极大。到时候接二连三找上门来,还穷追不舍,她怎么受得了? “第三是‘无影断魂鞭’楚岚君。”傅清越想了想,道,“她是不是武痴,我不清楚,但楚姑娘性情素来高冷,应是不爱纠缠人的。” “高冷好啊!”夏敏敏脱口赞道,“高冷的人最有气质了。” 反正别来找她打架就行。 “你从前是不是和排名靠前的都打过?” “是。” 其实这问题该反着问:谁没和他打过? 傅清越年少时争强好胜、贪慕虚名,自登顶兵器谱后就没消停过,直到把自己打没影了。 夏敏敏迫不及待地打听道:“那你再给我说说,还有哪些人是武痴?哪些人爱纠缠?哪些人喜欢耍阴招?我好心里有个底。” 傅清越不禁后仰靠在车门上,目露迷惑。 有时实在搞不懂她,狂妄时敢弑君,谨慎时却连江湖人都怕。 不过他还是有问必答,徐徐道来,将兵器谱上留有印象的名字,一个个讲给她听。 夏敏敏扒着车门,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嘴细问。 聊着聊着,马车离应州越来越近,从车窗外望出去,能见到前方城墙巍峨,城门洞开,商旅行人往来如织,果然比昨晚的小镇繁华许多。 夏敏敏眨了眨眼,心想:不断被江湖人挑战算是险径吗?没法确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58.五十八 马车辚辚驶入应州城门。 这是距京畿最近的大城,城郭厚重,市肆繁华,却少了京城那股压人的肃杀气,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的活泛劲。 夏敏敏撩开半扇棉帘,贴着窗框往外瞧。 青石板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赶车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五行八作混在一处,热腾腾的人气扑面而来。 这样的繁华大城,她从前游历时自然来过。还记得那时住的是望阙楼,应州最高的一栋楼阁式客栈,既能俯瞰全城景色,又能遥望京城方向,住起来很是舒坦。 不过这回她想换个新鲜地住,便打定主意去汴水欢门。 应州是漕运枢纽,三条河渠穿城而过,其中汴河横贯城中,本是最热闹的所在。只是深冬时节,河面冻了厚厚一层冰,像一条素白玉带横卧城中,漕船尽数停摆,少了往日千帆竞渡的盛景。可岸上半点不冷清,商贾行旅依旧云集,最有名的“汴水欢门”便立在河边上。 朱红漆柱,锦绣帷幔,三层彩楼飞檐翘角,檐角挂着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咚响,远远望去,喜气洋洋。 夏敏敏让傅清越把车赶到欢门跟前。 她出门在外素来不亏待自己,反正银子在系统仓库里堆着,不花白不花。她也没问过傅清越手头宽不宽裕,无论她选什么地方,他都没有异议,想来也是常年伴驾御前,不缺这点花销。 马车刚停稳,便有眼尖的小二堆着笑跑上来招呼。夏敏敏随手递了块碎银当赏钱,让他去安置车马,便和傅清越一前一后进了欢门。 日落西山,正是晚饭的时辰。 夏敏敏本想要二楼的临水雅座,就着落日赏冰河,可惜早已客满,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了另一面临街的位置。定完座,两人先各自回三楼客房稍作整理,再过来用饭。 待下到二楼堂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两人入座,点了几样精致小菜,夏敏敏特意要了一壶热酒,打算慢慢喝着暖身子,又跟小二预定了明早的临水雅座,早饭时看冰河上的晨光,想想便美。 等菜的间隙,她打量起身边的窗。窗上嵌着打磨得极薄的明瓦,看出去的街景像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柔光。 其实这物件在古代算得上一等奢华了,可对看惯了现代玻璃的夏敏敏来说,这半透不透的视界,总嫌不够清晰。 于是她抬手拿起窗边的木撑杆,“咔”地将上半扇窗支起来,这便是古人的智慧,寒风顺着窗棂上方卷过,刮不到桌头,却能送进几分清冽的冷气,混着堂内的暖香,一凉一热,倒也熨帖。 很快,饭菜酒水齐齐上桌。 两人对坐,慢慢吃着。 夏敏敏边吃边想到:自出了小镇,一路行到此处吃上晚饭,竟没再遇到找麻烦的,着实清净。 她心念一动,举起酒杯,想同傅清越碰一个,也算讨个彩头。 “傅……”她刚要喊名字,却又顿住。 虽说天机阁的眼线盯的是相貌,名字在其次。可“傅清越”三个字实在太响亮,万一被旁人听了去,徒增是非,也没必要。 她想了想,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哎,不如咱们换个称呼吧。你也别总‘仙子仙子’地叫我,怪扎耳的。” 傅清越看向她:“那叫什么?” “就叫我夏……敏吧。”夏敏敏本想取个化名,可一时半会儿憋不出合适的,干脆把本名隐去一个字,以做区分。 “夏敏。”傅清越念了一遍,问道,“是仙子的本名吗?” 夏敏敏夹了筷子菜送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和人一再论“知己”,却连名字都是假的,多少有些不地道。她别开眼,心虚地嚼着菜。 咽下这口,她才转回视线,反问道:“那你呢?我总觉得大侠、公子之类的叫法,不够爽快。” 傅清越想了想,道:“要不,叫我傅二吧。听说我在家里,排行第二。” “听说?”夏敏敏下意识重复了遍。 傅清越径自呷了口酒,淡淡说道:“我自幼由师父师娘养大,记事起就没见过家人。师娘说,发现我时,身边只有一个比我大八岁的阿姐。阿姐当时高热病重,只断断续续说,我是她阿弟,她是我阿姐,听口音是河北地界的,说完,人便没了。师娘便将我带上了凌霄山。由此,我只知道自己有阿姐一位亲人,家乡么,应当就在河北。” 夏敏敏闻言,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一时竟忘了碰杯的事。 虽说战乱年代,孤儿遍地都是。她自己收留的弟子门人里,也多是孤苦无依的孩子。可每回听当事人活生生地讲起自身遭遇,她心里还是会被堵一下。 也是因此,她才会厌倦这个时代,才愈发想念自己那个没有战乱、人人吃得饱饭的世界。 不过,此刻听他提起“河北”二字,倒叫她心头另生出一层触动。 难怪……他会对自己的“弑君”行为,反应如此剧烈。 夏敏敏是现代人,从小受的是反帝反封建的教育,皇权于她天然就是该祛魅的东西,才会觉得杀一个威胁到自己的皇帝,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傅清越若是河北人,那当今天子于他而言,便是收复故土、还乡雪耻的全部指望。 夏敏敏的思绪不由飘远,回忆起自己刚穿来的第一年,恰是如今这位天子登基的年头。 记得那年,到处都在传新皇帝弃城南逃,显示出了和他老子,也就是那位昏聩到被北荒大军从京中直接掳走的老皇帝,如出一辙的懦弱窝囊相。 那时北荒铁骑一路南下,烧杀劫掠,势如破竹,她则在南边游山玩水,虽也愤懑,但为了躺平大计,只当听个幻世故事。 可第二年,消息变了,说是天子不逃了,就地死守,硬生生把北荒铁蹄挡了下来。 第三年,竟从拼死抵御打成了一场艰难的胜仗,还一举还于旧都。 天子归京的消息传到江南那日,满城百姓放鞭炮,酒铺子免费施酒,举国欢腾,那场面,她到现在还记得。 也是在天子归京后的第二年,她才去了京城。 照理说,京城是最具代表性 的国之地标,该是游历的重头戏。可此前老皇帝被掳、新天子南逃,京城早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全靠一位老臣率义军苦守。 那时她打听过,城里萧条破败,没什么可玩的,便一直没去。直到天子还都,重整旗鼓,商贾回流,这座城才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那时百废待兴,远不如今日气象。而这一趟入京,她是待罪之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竟没能好好见识一番浴火重生后的京城新貌。 说起来,还挺遗憾的。 夏敏敏的目光不自觉转向临水雅座的方向。 若不是寒冬封了河面,走水路去东海不过二十天,她本可以在京城多留几日,逛够了再走。哪像现在,坐着马车摇摇晃晃一个半月,还得赶在开春前救出柳俊生。 毕竟不能为了一己游兴把日子卡得太死,万一误了搭救,岂不枉费了柳依依豁出一切的那份牺牲。 所以啊,怪来怪去,都怪这扫兴的寒冬。 夏敏敏轻轻叹了口气。 “夏敏。”傅清越开口,“何故叹气?” “没什么。”夏敏敏摇了摇头,重新举起酒杯朝他递过去,“傅二,碰一杯吧。就当是……”她想了想措辞,“庆祝至少到眼下,还挺清净,没个不识趣的找上门来。” 傅清越也举杯,同她轻轻一碰,了然笑道:“果然,你也察觉到了,这份清净,怕是到此为止。不识趣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夏敏敏碰完杯,正要把这一口庆祝闷下去,闻言,端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了半分。 不识趣的人……在楼下? 她赶紧探头往窗外一看,长街上人来人往,视线却一眼钉在一个瘦削高大的男人身上。 他就那么定定地立在街心,如一座沉默的石雕,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旁人裹裘披髦,他只一身单薄劲装,迎着寒风站得笔直,不见半点瑟缩,一望便知,内力深湛。 像是有所感应,夏敏敏刚看下去,那人便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眼底“腾”地燃起两簇光苗,不是杀气,也非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灼人的渴望。 他背后斜负一柄宽大的长刀,刀鞘朴素无华,刀身在落日余晖里泛出刺目的冷光。夏敏敏被那反光一晃,眼睛发酸,赶紧缩回身子,“啪”地取下撑杆,将窗户重重合拢。 随后,她看向面前的傅清越,确认道:“就是那个……追着你缠打不停的武痴,啸月刀胡天狼?” “正是他。”傅清越点头,“看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是兵器谱一更新,便一路追过来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脑子里除了比武,什么都装不下。” 夏敏敏看着满桌精致的小菜,瞬间觉得食之无味。 刚还说清净呢。 这麻烦,说来就来。 “夏敏。”傅清越不知她心中所想,接上方才的碰杯,向她亮了亮自己已喝空的酒杯。 夏敏敏见状,不得已也端起手边的酒杯,带着无法言说的苦涩,仰头,一口闷了。 59.五十九 酒水温热,度数也浅,夏敏敏却喝得直皱眉头:“这胡天狼,该不会就守在楼下,等我们吃完吧?”她咕哝着,“我吃完可是要回房睡觉的,大冷天的,谁要跟他在外面吹风打架。” 她想了想,又不放心,探头往窗缝里瞟了一眼,“他不会直接冲进来吧?” “不会。”傅清越摇头,“他特意站在显眼处,就是知会你,他来了。他讲究规矩,会等你出了客栈,再堂堂正正挑战。” 夏敏敏松了口气。 今晚是安全了,可明早吃完早饭不还得出门赶路,照样撞个正着。 “就没别的法子?”她扒着桌子,小声问道,“比如趁他不注意,咱们悄悄溜了?他总不能不吃不喝守一整夜吧?” “别小瞧武痴的韧劲。”傅清越顿了顿,思索道,“除非……直接打死,一了百了。” 夏敏敏一惊,连忙摆手:“不至于闹出人命!” 见对面人低笑出声,她才反应过来是玩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傅二,你也学会逗人了?说正经的,打死打残都不行,想个靠谱的。” “靠谱的嘛……”傅清越沉吟道,“只能是在不伤他的前提下,让他真切觉出差距天壤,灭了挑战的心思。他自会回去闭关苦练,短期内不会再来缠人。” “说到底,还是得打一架啊。”夏敏敏长叹一声。 她倒是可以出一张大圆满体验卡吓跑他,可架不住榜上高手多啊,走了胡天狼,还有楚岚君,后头再排着第四第五……难不成每来一个都烧一张卡?她统共也就二三十张,还掺着《吐纳功》这类没用的低级货,哪够这么造。 越想越愁,夏敏敏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本来暖身的酒,愣喝成了借酒消愁。 “你到底愁什么?”傅清越不解,“你直接用独孤九剑破他的啸月刀,他必不是对手。” 夏敏敏无奈摊手:“你看我有剑吗?” 傅清越道:“我借你裁云。” ……可这是借剑的问题吗? 夏敏敏苦笑。 不过说起裁云,她注意到,傅清越向来随身佩带,可这顿饭,竟两手空空就来了。 “你怎么没带剑?”她问。 “搁屋里了。”傅清越道,“你需要,我这就取来。” “不用不用!”夏敏敏阻止了,取来她也施展不出独孤九剑。 “你也确实不用。”傅清越居然点头附和,自顾自分析道,“你可用天山折梅手夺他啸月刀,再以天山六阳掌退他天狼逐月。想来那匹缠人的孤狼,根本近不得你的身。” 说得头头是道,可这两本秘籍她也用不出来了啊…… 夏敏敏继续苦笑,闷头喝酒。 “夏敏,”傅清越见她依然愁眉不展,试问道,“你是不是,把兵器谱第二想得太厉害了? “胡天狼确实武功非凡,但我当年胜他,也未尽全力。这不是有意自夸,是这些年我渐渐明白一件事: “江湖中或许还有许多隐世高手,他们如你这般不在意虚名,甚至主动避开这些争端。而我们这些上了兵器谱的,反倒是需要靠名望证明自己的人,未必便是最强的。” 夏敏敏听到此话,发现对方替自己把借口都找好了,当即停下喝酒,顺口应道:“你说的没错,我本就低调惯了,要这虚名做什么。打赢一个胡天狼,还有千千万万个挑战者,我天天跟人打擂?正事都不用办了?我还急着去东海找我徒弟,找百晓生算账呢。” 一席话说得理直气壮,她以为对方定然认同,抬头却见傅清越看她的眼神愈加疑惑了。 “怎么了?”她不由问道。 傅清越道:“你真急着去东海?” 夏敏敏道:“自然,不然我们这些天舟车劳顿的在干什么?” 傅清越眉头微蹙:“那为何不骑马?日夜兼程,三五日便到了。” “啊?”夏敏敏一怔。 骑马这么快? 可她不会啊。 再说日夜兼程,光想想都屁股疼。就算会骑,她也遭不了这个罪。 夏敏敏摇了摇头,答得坦荡:“太累了,且不雅观。” 她干脆把这层怕苦怕累的心思摆到明面上。反正同行这一路,她也没藏过这点,对方应当早就瞧出来了,“要不是河面冻上了,我本想走水路的。坐船多舒坦,又快。” 傅清越看着她,眼神更怪了:“那以凌波微步赶路呢?比马车快得多,乏了便就近落店歇息。论脚力,江湖上能追上你的人屈指可数,这些麻烦,自然也就甩脱了。” 夏敏敏心里叫苦。 她要是能随心所欲地使凌波微步,还用得着熬到现在?再说一张凌波微步体验卡也撑不到东海。就算撑得到,专为赶路就把顶级轻功烧了,她怎么舍得? 其实夏敏敏更想问一句:要不你用春风十里独步,一路捎上我去东海得了呗?保管没人追得上。 可这话没法说。一来在对方眼里,她自己就拥有顶级轻功,哪用得着他带?二来,孤男寡女,千里迢迢贴身赶路,也太暧昧了些,这种要求她如何开得了口…… 哎,难办。 夏敏敏摇摇头,又喝起了闷酒。 傅清越见她只顾饮酒,不接话头,便不好再问。只是望着她的目光里,那点疑云又深了几分。 这人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不知不觉,一壶酒见了底。夏敏敏把空杯往前一推,扶着桌角站起身,脚步微飘,倒没醉透,浑身暖烘烘的,正是舒坦的火候。 既然想不出办法,就明天再说吧,反正今晚是安全的。 “吃饱喝足,回房睡觉。”她挥挥手,“明儿见。” 走到楼梯口,她又想起什么,回过头,傅清越就候在她身后,她理所当然地吩咐:“哎,晚上帮我盯着点啊!我喝了酒,睡得沉。” 得了对方一声“好”,她才放心地回了房。 许是酒意助眠,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日天光大亮,夏敏敏踩着晨光下到临水雅座时,傅清越已经在了。 窗边支着木杆,河风裹着细碎的雪沫飘进来,带着清冽的寒气。 他手边一盏热茶,青衫上落了点细碎的雪,听见动静声,转头笑道:“夏敏,早。” “早。”夏敏敏在他对面落座,随口道,“你又吃好了?起得够早啊。” 她唤小二点了早点,然后也看起了窗景。 不得不说,临水的景致确实比临街的开阔怡人。何况天上还飘起了小雪,星星点点,无声落在冰面上,雅致得像幅画。 可好看归好看,夏敏敏还是想到,下雪路滑,马车怕是更难走了。 正出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岸边一道熟悉的瘦削身影。 还是那身单薄劲装,还是那柄朴素长刀,胡天狼像尊石雕似的立在河岸边,面朝欢门方向,一动不动。雪落在他肩头、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竟像毫无知觉。 他这是等了多久了? 夏敏敏嘴角抽了抽。< /p>而这回,认出胡天狼的人显然不少,周遭雅座里的议论声四起: “真是啸月刀胡天狼?” “可不就是!兵器谱第二的主儿!” “不止呢!我刚从望阙楼过来,楚美人也在那儿!” “哪个楚美人?” “还能有哪个,无影断魂鞭楚岚君啊!第三!” “我的天,第二第三都来了?应州是出了什么江湖大事吗?” “嗨,你们还不知道?兵器谱新晋榜首自在仙子,眼下就在这汴水欢门里!江湖人还不闻风而动?” “真的假的?!” “天机阁放的消息!没看见胡天狼都守在那儿了?那可是武痴,没有准信,能在风雪里站半宿?” “我还听说,那自在仙子貌若天仙,甚至比天仙还美三分……” “那还去什么望阙楼!就在这儿守着啊!” …… 听着周遭议论,夏敏敏刚想吃小二端上来的包子和香粥,突然又没了胃口。 不止第二,第三也来了?再过片刻,是不是前十都要聚齐了? 这应州,她还出得去吗? “你不是说,那个楚岚君很高冷吗?她怎么也缠上来了?”夏敏敏没好气地问。 傅清越也答不上来。 “一下来这么多人,不会……要围攻我吧?”夏敏敏声音都压低了。 “不会。”傅清越摇头,“想上兵器谱,便不能围攻。他们会一个个来,光明正大挑战。” “一个个来?”夏敏敏瞪大眼睛,“车轮战?这也好意思叫光明正大?” “你若力竭,他们自会停手,等你休整好再来。”傅清越道,“毕竟这么多人看着,要赢得名副其实。” “这要打到什么时候,我可没功夫和他们耗。”夏敏敏无法,只有看向傅清越,“傅二,你先给我交个底……你尽全力,能拖住他们吗?” 傅清越一怔:“如何拖?” “比如,点穴呢?把他们几个的穴点了。” “我内力不够,穴点不深,他们运功一冲便开了。” “所以,你也就能点住‘风林火山’那种?” 傅清越点头,其实那山哥内力颇为浑厚,若非有折梅手加持,又是点的奇穴,他未必能控得住。但这点奇诡手法对上真正的高手,肯定是不管用的。 夏敏敏转头盯着窗外的飘雪,喃喃道:“马车是没法坐了……”她眉头紧锁,忽而眉间松动,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子猛地前倾,凑向傅清越,声音压得极低,“傅二,我问你,春风十里独步和凌波微步,哪个更快?” 傅清越被她问得一愣,谨慎道:“凌波微步,我还未习至更高境界……” “哎呀,你就直说。”夏敏敏打断了他的客套话。 “……春风十里独步,更快。” “那你现在一成多内力,能飞多久?” “大半日,无碍。” “那带着我呢?” 傅清越又是一怔。看着眼前这张凑得极近的脸,白皙细腻的肌肤衬着窗外雪光,柔和舒展的眉眼,以及眼睛里闪动着藏不住的狡黠光芒。 他凝视一瞬,缓缓点头:“……也可。” “这就好!” 夏敏敏已顾不上对方会怎么想了,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安全脱身。当即飞快交代道:“一会儿出了客栈,你就用春风十里独步,带我往冰面上飞。不必飞到最快,尽量省着内力,只要别被缠上就行。” 60.六十 夏敏敏风卷残云般把早点扒完,一口没剩。她心里有数,待会儿没了马车挡风,在冰面上飞,非得冻个透心凉不可。多吃点,好歹能多攒些热量。 她回房裹上厚狐裘,连帽兜都拉得严严实实,又跟客栈老板买了个铜手炉揣在怀里,至于那辆刚买没几天的宽敞马车,索性低价折给了客栈老板,反正也坐不成了。 收拾停当,她裹得像个圆滚滚的棉团子,跟着傅清越往外走。 傅清越只一身单薄青衫,腰间斜挎着缠了粗布的裁云剑,仅一成多内力护身,却半点不见畏寒的模样。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裹得只露半张脸的夏敏敏,心里觉得有趣:这副娇娇弱弱的贵家小姐做派,倒也是个顶好的障眼法。谁能把这么个棉团子,同兵器谱榜首的自在仙子联想在一处? 两人刚出客栈门,河岸边那尊立了半宿的“石雕”终于动了。 胡天狼肩头的积雪随着转身的动作簌簌落下,他目光穿过长街人流,精准地锁在夏敏敏身上,脚下步伐沉稳,径直朝这边走来。 他这一动,周遭所有窥伺的目光,也尽数聚了过来。 夏敏敏半分也不想同他纠缠,扯了扯傅清越的衣袖,声音闷在毛领里:“傅二,快走!” 傅清越闻言,也不答话,长臂一揽,稳稳扣住夏敏敏的肩臂,足尖在台阶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缕青烟般破风而出,掠向冰封的河面。 他速度极快,眨眼便越过迎面而来的胡天狼。胡天狼眸光一厉,没有半分犹豫,足尖蹬地,也施展出轻功,紧追了上去。 只是他心里清楚,论轻功,自己怎么都比不上春风十里独步。当下不再藏私,提聚丹田之气,声如洪钟地喝道:“夏门主留步!在下啸月刀胡天狼,恳请与夏门主一战!” 吼声滚过长街,震得屋檐上的积雪扑扑直落。 夏敏敏被傅清越带着,暗暗翻了个白眼:我留什么步,现在飞的又不是我。 不过,这也是她头一回被人带飞。别说,傅清越这速度真不是吹的,比她用惯的系统技能“瞬间移动”快自不必提,更远胜大圆满状态下的雁行功,且几乎没有失重感。 果然,三流轻功与顶级轻功中间隔的不是一星半点。 可速度快也有快的坏处。天寒地冻,迎面刮来的寒风如刀子般,令夏敏敏脸颊生疼。怀里手炉虽是热的,可浑身上下其他地方,全是冷的。 更要命的是,双脚长时间悬空,全凭傅清越揽着肩臂支撑,她心里总归不踏实。犹豫了一瞬,她一手抱紧手炉,另一只手攀上了傅清越的脖颈,多一个支撑点,才算安下心来。 傅清越只觉肩头一沉,便见她由并肩姿势,强行贴入了自己怀中。他微微一怔,并未多言,只保持住了轻功平稳。 后头,胡天狼咬得死紧,可距离却眼睁睁越拉越远。他终究忍无可忍,一声爆喝: “傅清越,停下!” 这一声内力灌注,声震四野。不仅长街上,沿岸看热闹的江湖人,顿时炸了锅: “他喊‘傅清越’?!” “我的天,那青衫男子真是傅清越?!” “你才发现?这等起势如烟、行势如风的轻功,除了春风十里独步,天下还有第二个?” “那狐裘女子,就是新晋榜首自在仙子?” “可不就是!没见胡天狼追得肝火都上来了?” “那不对啊……江湖不是传,自在仙子把傅清越打得大败、逼得他下跪求饶么?怎么这会儿俩人抱作一团了?” “嗨,你消息落后了!最近都在说,自在仙子貌若天仙,傅清越早拜倒裙下,甘当马前卒呢!” “真的假的?可惜没瞧清那自在仙子长什么样,裹得也忒严实了!” “别废话了,追啊!这等热闹,百年难遇!” “追什么追,你追得上春风十里独步?都快没影了!” …… 话虽这么说,聚集此处的江湖人早就按捺不住八卦之火,有一个算一个,尽最大可能地追了过去。 于是乎,冰封的河道上,上演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追逐大戏。 最前头,傅清越携着夏敏敏,青衫翻飞,衣袂如旗;紧随其后的是胡天狼,灰黑色的身影活像一匹锲而不舍的孤狼;再往后,大大小小几十号江湖人拖成一串长龙,轻功好的踏冰如飞,轻功差的踩得冰面打滑,摔得四仰八叉,再爬起来接着追。 好在河道开阔,没有遮挡,纵然落后了,也能盯着最前方的青影,遥遥辍着。 突然,人群后段,又有一人脱颖而出。 乃是一袭红衣,与冰白河道形成鲜明对比的窈窕女子。 她来得晚,本落在后面,但轻功出众,很快便追上了大部队,只是离最前方的傅清越,仍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她美目倏睁,反手自腰间抽出一根极长的细鞭,鞭梢一卷,对着脚下冰面就是狠狠一抽! 听“啪”的一声,碎冰四射,她借着反震之力凌空一窜,速度竟又快了三分。 就这样一鞭接一鞭,鞭鞭如驭烈马,人随鞭势节节窜前,竟生生超过了追得最紧的胡天狼! 而最前头的夏敏敏,早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索性闭上不管了。忽然听得后方连声爆裂、惊呼四起,便迟疑地睁开一条眼缝,探查情况。 她微微仰头,越过傅清越的肩头往后望。 这一动,整个人贴得傅清越更紧了,傅清越也受她动势牵引,揽着她肩臂的手不自觉往下滑,改扣住了她的腰。 然后,他察觉到掌中的身躯,正在微微发颤。 “夏敏,”他难免担忧,不由问道,“可有不适?” 夏敏敏纯是冻的。 想她一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在百里冰封上顶着寒风飞,如何能不抖? 只是她没法说实话,只能不搭理,勉力睁着一只眼往后瞧,正瞧见一个甩鞭的红衣女子,越追越近。 她第一反应是:这女子的气血好足啊。 不像自己冻得筛糠似的,人家只穿一身单薄罗裙,却面色红润,精神饱满,长鞭抡得虎虎生风。红衣映白雪,远远望去,宛如一簇热烈跳动的火团。 不过这份“热烈”可苦了旁人,她每一鞭下去, 激起无数碎冰,劈头盖脸弹射向后方追赶的江湖人,被扫中的个个捂脸哀嚎。 可众人显然认出了她的名头,敢怒不敢言,只能悻悻拉开距离。 “那是……无影断魂鞭,楚岚君?” 夏敏敏缩在傅清越怀里,问道。 傅清越并未回头看,点头道:“是她。” 夏敏敏眉头狠狠抽了抽,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不是说她性子高冷吗?她这副急吼吼的架势,追得比武痴胡天狼还快!” 傅清越无言以对,只把揽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些,转而确认正事:“我们就一直沿河道走?” 夏敏敏这才调转头,往前方河道望去。 脚下这条不过是支流,河面窄,冻得结结实实。后方追兵但凡轻功过得去、平衡守得住,都能如履平地。 可再往前,支流汇入主航道,河面豁然开阔,深水处已冻不透,浮动着大块大块的流凌。到那时,全凭借力跳跃,轻功不过关的,要么踏不住浮凌,要么力道失控踩碎了,一头栽进冰水里。 而更远处的河流交汇处,水流湍急,冰面支离破碎,甚至没有流凌可借。除了春风十里独步,世上应无人再能追赶,只能望洋兴叹了。 夏敏敏之前见过傅清越悬停江心叉鱼,知道他轻功修成仙了,所以才想出这个脱身之计。 闻言,她点头回道:“嗯,一直飞。不用太快,省着内力。他们不像你,河道一宽,就只能干瞪眼了。” 傅清越会意。 其实他的春风十里独步并非如夏敏敏想的那般完全不贴地,只是傅清越能凭虚借力,哪怕是一碗水、一片树叶也足够了。 “傅清越,停下!” 后方追赶的人到这时,也终于瞧出了两人的打算。 尤其是胡天狼这个武痴,眼看拿对方的轻功毫无办法,情急之下再度扬声高喊:“夏门主!胡天狼请求一战!若今日不便,夏门主可另约时日,在下必然相赴!” 夏敏敏又把眼睛闭上了,贴在傅清越胸前,只等后面这群人知难而退。 要她高声回话?做梦。这么大的风,嘴一张就得灌一肚子冷气。 她心里盘算得妥帖:待甩脱这群人,寻个僻静处落地,往后的路往后再说。反正,她是决计不会同这些人硬碰的。 夏敏敏觉得自己实在有急智,面上安之若素,却听后方甩鞭的频率似乎又加快了。 紧接着,一道清亮又冷冽的女声穿透呼啸的劲风传了过来: “胡天狼,打我一掌!” 嗯? 夏敏敏又睁开一只眼睛。 就见后方,胡天狼身形一拔,已跃至楚岚君身后,毫不犹豫,抬掌便朝身前那道纤细身影利落拍出,楚岚君则顺势往前一扑,腰身反弓,手中长鞭如螺旋般拧紧,再猛然抻直,鞭梢荡向脚下冰面! “嗙!” 这一声,溅起的不再是碎冰,而是冰层上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楚岚君借着这一掌一鞭的反震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红箭,骤然提速,朝着傅清越与夏敏敏的方向,弹射而来! 61.六十一 “这是——无影蚀骨还魂!” 后面追来的人群里,有人惊叹道,“楚岚君能借外力贯入鞭身引出,自己毫发无伤!她这是借胡天狼的内力,追春风十里独步!” “快看那道冰裂口子!胡天狼这一掌的力道,够吓人的!” 话音未落,楚岚君红衣猎猎,贴着冰面疾掠,眼见便要追至丈许之内。 傅清越神色不变,丹田内力一催,身形骤然又快了一截。 他原是听夏敏敏的话,刻意留着内力,不求尽速。此刻被追得近了,才不得不提了速。 楚岚君眼见刚拉近的距离又被扯开,柳眉一竖,俏脸凝霜,头也不回地喝道:“再来一掌!” 胡天狼二话不说,抡起臂膀便打。第二掌比头一掌更沉,“砰”地拍在她后心。 楚岚君整个人再度前扑,腰身反弓成一张满月,手中长鞭拧得像股脱了水的钢绳,随即豁然荡开,鞭梢狠狠砸进冰面。 “咔嚓、咔嚓!” 冰层裂得更深,裂缝如蛛网般四散蔓延。她借着反震力,身形又往前窜出一大截,已逼至傅清越身后不足五丈。 “这么执着吗?” 夏敏敏被这阵仗惊得两只眼睛都睁开瞪圆了,连声吐槽道,“傅二,你还说她高冷?我看她比胡天狼还像个武痴啊!” 说话间,楚岚君手腕一翻,竟直接挥鞭而来! 暗红长鞭宛如一条赤鳞毒蛇,破开风声,直钻傅清越后心! “小心!”夏敏敏惊呼提醒。 傅清越脚下急错步,身形斜掠,再度拉开距离。 夏敏敏也以为这回躲过去了,却见那细鞭比想象中还要长,竟仍结结实实抽中了傅清越的后背。 “啪!”的一声,清晰又响亮,在广阔冰面上传出老远。 傅清越身形一晃,一股火辣辣的痛楚顺着脊背炸开。 夏敏敏跟着他一晃,也在这晃动里才看清,那楚岚君竟是直接撒手掷鞭的! 脱手后的细鞭像被无限拉长似的缠上来,一鞭抽完,又似回旋镖般凌空倒卷,乖乖落回楚岚君掌中。 “这是——无影彗星坠!” 人群里又是一阵感慨,“守则借力打力,攻则脱手取命,退则牵机回卷!这正是无影断魂鞭的闭环精髓,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夏敏敏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应是傅清越在隐忍疼痛。她心头一提,仰头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傅清越嗓音微哑,轻吐了口气,稳住身形。 但半晌后,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夏敏,失礼了。” 话音落,他伸出另一只手,托住了她腿弯,同先前扣腰的那只手一起,打横将她抱进了怀里。 夏敏敏整个人蜷进他臂弯,侧脸贴着他胸口,体温上自然是更暖和了,可她的心,反倒提得更高。 这说明,傅清越一只手已经吃不住力了。 她不由开始担忧起当下处境来,就听后方楚岚君第三次扬声道:“胡天狼,再打我一掌,用力!” 夏敏敏吓得一激灵。 怎么还来?! 而且听这口吻、这狠劲,怎么像带着多大仇似的? 她小声问傅清越:“傅二,你跟她有仇啊?” 傅清越眉头微蹙:“未曾。” 夏敏敏狐疑:“你确定?” 傅清越认真想了想,才点头:“我从前只与楚姑娘比试过,赢了她几回,而楚姑娘素来高冷,连话都没与我说上几句,何来仇恨?” “那……难道是输得多了,记恨上了?”夏敏敏瞎猜。 傅清越沉默一瞬,摇头:“楚姑娘不像是输不起的人。” 而后方,胡天狼的第三掌已经抡起。 这一掌蓄势更足,手臂抡开的幅度比前两次都大。 边上围观的江湖人看得心惊肉跳,暗自嘀咕:这武痴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虽说楚岚君能借力打力,可对着这么个纤细美人毫不犹豫连抡三掌,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胡天狼第三掌落定,楚岚君的长鞭也是第三回砸进冰面,冰河上轰然裂开一道又长又深的沟壑,后方有躲闪不及的江湖人被绊得四脚朝天,痛呼声此起彼伏。 夏敏敏看得倒吸凉气,弱弱问道:“傅二,你躲得了吗?” 傅清越苦笑:“别人也就罢了,可无影断魂鞭脱手后,仍有数十丈的攻击范围,我此刻内力不济,怕是躲不开。” 见怀里人面露忧色,他不由放缓了语气,“不过不必担心。楚姑娘并未对我下杀手,方才只是鞭尾扫过,皮肉之痛,无性命之忧。”他特意强调,“我本就同她无仇无怨。” 夏敏敏听他说得笃定,可直觉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无冤无仇,哪来这么大的戾气? 瞧着也不像冲她来的。真要挑战她的,看看人家胡天狼,嘴上喊了两回,比武的意图说得明明白白。可那个楚岚君,反倒像是直奔着傅清越去的。 第三鞭,已然呼啸而至。 傅清越勉力提了速,奈何被主人“放生”后的断魂鞭仍像长了眼睛似的,硬生生抽上了他的脊背。旧痛叠加新痛,这回傅清越没忍住,闷哼一声,胸腔震动,臂弯间却把夏敏敏抱得更紧了。 夏敏敏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和压在喉头的喘息声。 后方,断魂鞭再度回卷入楚岚君掌中。 她被胡天狼抡了三下,一下比一下狠,但身姿依旧挺拔,只留冰面上一条望不到头的破裂深沟。 她气息分毫不乱,转头又对胡天狼吐出两个字: “再来!” 夏敏敏已成苦瓜脸,彻底无语了。 她忍不住天人交战起来:是动用一次性功法大圆满下去和他们大干一场,还是再忍一忍,其实是要傅清越忍住再挨几鞭,等挨到前方宽流交汇处,自然就能甩脱他们了…… 夏敏敏咬了咬唇,确认道:“傅二,除了你,楚岚君或者胡天狼的轻功,能渡前方的江河吗?” “他俩不能……”傅清越顿了顿,补充道,“但后面,还有一个能。” “谁?”夏敏敏一惊,竟还有高手? “‘替死鬼’燕空空。”傅清越道,“不过,他只是轻功好,武功不怎么样,估计就是跟来看热闹的。” “那为啥要叫‘替死鬼’?” “他是专职替人送挑战书的,不管正邪两派谁要杀谁,只要给钱,他就敢把信送到仇家面前,还能附带脏话问候,然后仗着轻功,逃之夭夭。” 傅清越似想起旧事,摇头失笑,“不瞒你说,多年前他替人给我送挑战书,我曾好奇抓过他一回,追了大半座山,都没能抓住。” 夏敏敏咋舌:“难道他的轻功更胜于你?” 傅清越道:“不是,可他常年到处跑,各处地形密道比我熟悉,不仅逃得快还善隐蔽,真滑得像条泥鳅一样。” 正说着,后方又传来楚岚君的急声催促:“胡天狼,你停下作甚!” 原来那胡天狼竟突然停了步,楚岚君见状心下焦灼,追逐之间分秒必争,他怎么还能停? 却见胡天狼停步之后,反手拔出了背后的啸月刀,刀身宽阔厚重,在雪光下泛起一线冷冽的寒芒。 他沉腰立马,双手握刀,竟以刀背,重重撞向楚岚君后心。 楚岚君会意,凝神相接。只听“嗡”的一声闷震,她手中长鞭霎时缠成了一大团,拧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紧。 夏敏敏看了三回,也看出门道了: 鞭子缠得越紧,说明楚岚君承接的力道越强,而这回连啸月 刀都请出来了,胡天狼这分明是开大了啊! 她预感越来越坏了。 待楚岚君手中鞭子再度抻直,鞭梢的荡势,也从点打变成了横扫。 “哗啦——” 大片冰层轰然崩碎!大的如磨盘,小的如冰雹,铺天盖地朝四下里飞溅!后方的江湖人惊呼着抱头四窜,被砸得头破血流的不在少数。 真是太暴力了…… 眼见那根扭曲又无情的长鞭再次甩脱钻来,夏敏敏实在扛不住了。 她拿定主意,准备启用《灵犀一指》功法大圆满,类似于百分百空手接白刃的神技。她可以用两根手指,稳稳夹下这根鞭子,而一旦夹住了,就直接没收,不还了! 可就在这时,傅清越忽然旋身! 他抱着夏敏敏猛地转了半圈,竟将她转到了自己身前,正对着呼啸而来的长鞭! 夏敏敏脑子一懵。 拿她当盾用? 傅清越会做这种事? 她下意识想抬手,可傅清越的手臂箍得死紧,她连半分都挣脱不开! 完了完了,手都抬不起来,还怎么施展“灵犀一指”! 千钧一发之际,傅清越骤然松开了托着她腿弯的那只手。 屈指成梅,迎着鞭梢,精准一扣! 正是天山折梅手擒拿卸力的招式! “啪!” 鞭梢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可楚岚君这一鞭的力道何等刚猛,岂是他一成内力卸得动的?傅清越身形猛地向后疾退,顺着鞭势滑出数丈之远,指尖终究脱力一松。 长鞭回撤。 冰面上,重新拿回断魂鞭的楚岚君怔怔立住,胡天狼也是一脸错愣。 他俩看得分明,方才傅清越擒鞭的手法……竟是从未见过的路数。 难道这几年销声匿迹,他的武功又生了变化? 傅清越可没空管他俩怎么想,抱着夏敏敏转回身,继续朝前方流凌密布的宽河掠去。 只是这一回,他没再用双手环抱,只维持单手扣腰。夏敏敏始终勾着他脖颈,也怕他受伤后抱不稳,不由问道:“你另一只手,怎么不抱了?” 话一出口,才察觉这语气,倒像她巴不得被抱着似的。 傅清越低头,声音轻道:“手上有血,怕弄脏你衣服。” 夏敏敏一怔,连忙捞过他垂着的那只手。 只见掌心一道深深的鞭痕,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渗,在寒风里微微发凝,暗红一片。 同一时刻,楚岚君也注意到鞭梢滴落的血珠,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挥鞭时其实控制好了分寸,只让他震痛,并不会造成严重损伤。再说,以傅清越的功夫,即便徒手夺鞭,也不该伤得这般容易。 奇怪……他的内力哪去了? 还有,为何不用裁云抵挡? 傅清越也从两次鞭势中瞧出楚岚君是留了手的,但无影断魂鞭甩过来的力道终究不是他一成多内力能挡的,再挨下去就要抱不住怀里的夏敏敏了。并且他也没法拿裁云剑去抵,怕被断魂鞭连剑带鞘一并卷走。 思来想去,只能以天山折梅手去擒拿卸力。 好在这门功法实在高明,硬是让他扛了下来。 这下,那断魂鞭再袭过来,他也有办法拖住了。 然而,毫无武功眼力见的武盲夏敏敏,此刻因为傅清越手上的可怖伤势,联想到他后背定然更加惨不忍睹,从而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负担。 她虽舍不得功法大圆满,但也不是一本也不能用,毕竟还有二三十本呢,真当她好欺负啊! 夏敏敏无法再坐视不理,便重扒上傅清越的肩头,目光冷冷地盯向后方的楚岚君,看她还敢不敢出第五鞭。 若是再来,她必然要做点什么回敬了。 62.六十二 后方冰面上,楚岚君缓缓收了长鞭,红衣在寒风里猎猎翻飞,望着前方那道相拥疾驰的青影,没有再追。 胡天狼也倒提啸月刀站定,沉默无言。 两人都看出来了:傅清越的内力不对。 而那位传说中夺了天下第一的自在仙子,从头到尾缩在他怀里,连手都没露一下,想来也是状态不对。 胡天狼是武痴,要的是光明正大的巅峰对决,胜之不武的事,他不屑做。所以他停止追赶,心中已生出退意。 楚岚君望着那两道越去越远的身影,长睫垂下来,掩去眸中情绪。随即,指尖一翻,将断魂鞭一圈圈缠回腰间。 “哟,楚美人,天狼兄,怎么不追了?”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突兀地从侧后方飘来。 两人转头,就见一个头戴狸皮暖帽,生得眉目俊俏的年轻男子闲庭信步般走来。 别的江湖人追得气喘吁吁,在冰面上踉踉跄跄,还要左躲右闪飞溅的碎冰,不少都挂了彩。唯独他一身湛蓝夹袄,仅衣摆沾了点雪沫,嘴角噙着促狭的笑,看着多少有点欠揍,腮帮子鼓着半边,还有闲心吃零嘴。 “燕空空。”楚岚君喊出他的名字,反问道,“看了一路热闹,还没看够?” “热闹哪有看够的道理。”燕空空耸耸肩,又抛了颗花生米进嘴里,“我这不是怕楚美人的鞭子太猛,凑太近溅一身冰碴子嘛。”他嘿嘿一笑,“再说了,我还有差事在身呢。有人托我给自在仙子送挑战书。我这不等你俩打完了,再过去嘛。” 楚岚君冷冷瞥了他一眼。 此人的“穿花绕树”,是江湖中公认的仅次于“春风十里独步”的顶级轻功。她方才的鞭子又没指向他,怎么可能避不开?分明就是嘴贱毛病犯了,光看热闹不够,还要凑上来撩拨几句。 楚岚君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何况心绪正不宁。当下手腕一抖,刚缠好的断魂鞭作势又要展开! 燕空空立刻直起身子,举手作讨饶状:“送信要紧!我先走还不行嘛!” 话音未落,人已经滑出数丈,当真是身轻如燕、轻功非凡。 “站住。” 胡天狼忽然开口。 燕空空身形一顿,不情不愿地转回来:“天狼兄,有何吩咐?” “劳烦给夏门主带个口信。”胡天狼沉声道,“就说胡某,随时恭候她赐教。公平一战,绝不趁人之危。” 燕空空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好说啊!只是这天寒地冻的……” 话没说完,胡天狼便从怀里摸出银子,指尖一弹,稳稳向燕空空飞去。 燕空空伸手抄住,掂了掂,立刻笑开了花:“放心!妥妥送到!” 他转眼又看向楚岚君,笑得眉眼弯弯:“楚美人呢?有什么话要带给新晋榜首?还是……带给傅兄?” 楚岚君不理他,别过脸去,表情紧绷,冷得像一尊精美的冰雕。 燕空空眼珠转了转,啧啧两声:“一句都没有啊?可我看你一路追着他俩,鞭子抽得啪啪响,他俩在前面却抱得紧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傅兄负了楚美人,你这是千里追情郎呢……” 话没说完,楚岚君脸色骤变! “找死!” 长鞭如毒蛇出洞,带着呼啸的寒风直抽过去! “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燕空空怪叫一声,身形猛地一晃,“穿花绕树”施展开来,堪堪擦着鞭梢躲过。他还不老实,边逃边喊,“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啦?” 他本就是嘴贱惯了,仗着轻功好,撩完就跑,次次都能全身而退。可今儿冰面开阔,没什么遮挡,楚岚君的鞭子又长,劲风追着他的后颈嘶嘶地吹,他也有点发毛。 燕空空无奈,只能全力爆发轻功,目标直指最前方的傅清越,打算拿那抱作一团的两人当挡箭牌。 傅清越本就收敛着内力赶路,速度不算极致,没两下便被他追上。 燕空空凑到近旁,先好奇地探头,往傅清越怀里瞅了一眼。 狐裘兜帽里露出半张脸,眉眼清清秀秀的,看着就是个寻常的闺秀模样。 他“啧”了一声,一脸失望:“就长这样啊?江湖上还吹得跟天仙似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可是新晋榜首,万一翻脸给他一掌,后面还有个楚岚君追着,今儿不就栽在这了? 夏敏敏本还全神贯注盯着后方的楚岚君,防着对方再出鞭。听见这话,倒也没生气。 她一直都接受自己的长相。与真正的大美人相比,确实普通了些。实话而已。 她打量了一眼这俊俏青年,见他连追带窜这半天,呼吸都不带乱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便开口:“你是燕空空?” “正是在下。”燕空空见她没动怒,悄悄松了口气,又嬉皮笑脸起来,“仙子好眼力。” “你来做什么?” “送信啊。”燕空空从怀里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晃了晃,“有人托我给你送挑战书。另外,胡天狼让我带个话,说随时恭候夏门主赐教,公平对决。” 夏敏敏瞥都没瞥那信:“我不接受挑战。” “那要不要我帮你带回话?”燕空空问道。 求之不得啊。夏敏敏赶紧道:“我最近有要事要办,耽搁不得。等要事办妥,我必然接受大家的挑战。” 她随口许诺,心里想的却是:真到那时候,自己早就穿回去了。你们挑战鬼去吧。 燕空空连连点头:“记下了。那接下来,就算个跑腿费吧。” “啊?”夏敏敏愣了。 虽说她不缺钱,可别人找上门来挑战,她还得贴钱才能拒绝?这也太冤了吧! 她嘴角抽了抽:“你送信的钱,不是找寄信的人要?” “那是送信的钱。”燕空空理直气壮,“回口信是额外的活儿,自然加钱。”他摊摊手,“你要是不回,我就只说信送到了呗。” 说着,他抬手就把信往她这边递。 “说了不接!”夏敏敏皱眉。 燕空空手也不停,手腕一送,信“嗖”地直奔她怀中。 他做事向来有原则,既收了钱,就得把信送到,至于看不看是对方的事。 他也经常遇到收信 人震怒之下一掌拍飞信件,或者干脆用内力震碎的,以为夏敏敏也会如此,却见那封信轻飘飘地,稳稳落在了她的狐裘上。 燕空空愣了一下。 夏敏敏一个武盲,能有什么办法。直接丢地上,或者徒手撕碎,都太难看。她无奈,抬手把信捞起来,看似往怀里一塞,实则悄没声息地丢进了系统仓库。 反正她也不会看。 “行了,信送到了。”她没好气地道。 “哎,夏门主痛快!”燕空空笑嘻嘻点头,转眼又看向傅清越,拱了拱手,“傅兄,好久不见啊。当年你消失的时候,多少人找我给你送信,我无论是向天机阁打听,还是自己四处寻访,都无果,少了好大一笔生意。如今你可算回来了,以后我生意又好做了!” 傅清越道:“你还缺生意?江湖上谁不知道找你送信,得排队加价。” “那哪能一样。”燕空空摆摆手,目光又在两人相拥的姿势上转了一圈,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嘴又开始痒了,“再说了,如今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裁云剑有了两位主人,以后有人给你俩送信,我跑一趟赚两份钱,美差啊!” 他凑近些,挤眉弄眼,“哎,傅兄,你俩这是……成侠侣了?” 他正兴奋等着答案,身后忽然传来楚岚君冷冽的怒喝: “胡天狼,给我一掌!” 夏敏敏心里一凛——还是来了! 她立刻凑到傅清越耳边,提醒道:“这回我来,你只管赶路。” 她打定主意,这次直接用“灵犀一指”,把那根破鞭子给攥住没收了,看对方还怎么甩。 傅清越低声应道:“好。” 夏敏敏在他怀里调整起姿势,主要是把他另一只垂着的手也抬上来抱好,方便自己坐稳在他臂弯里。两人上身紧贴,她左手勾着他的脖颈,右手腾出,只等断魂鞭一到,便开启“灵犀一指”,精准利落地拿下。 燕空空在旁边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调整姿势,那叫一个亲密和默契,顿时露出个“我懂了”的八卦笑容,正想再调侃两句“恩爱”,就听楚岚君的声音再次传来: “傅清越,让开!我只抽这满嘴胡言的燕空空!” 傅清越闻言,脚下微微一侧,便往旁边让开数尺。 夏敏敏也不禁松了口气:能省下一张体验卡,自然最好不过。 只有燕空空脸都白了。 他可扛不住楚岚君一鞭子! 于是,傅清越往哪边躲,他就赶紧往哪边贴,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上去,一边哀嚎道:“傅大侠!傅大侠你侠名盖世,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夏敏敏怕被他缠上,误伤自己,立即警告道:“你再跟来,就不怕我们先解决了你?” 燕空空立刻刹住脚步,不敢动了。 也是,眼前这俩,一个新晋榜首,一个曾经第一,哪个都不好惹。 这时,胡天狼的掌力已经送到,楚岚君长鞭再振,眼看便要抽过来。 燕空空急中生智,快速说道: “夏门主!你也不想天天被人堵着比武耽误正事吧?我有办法!可解此忧!” 63.六十三 夏敏敏眉梢一挑:“当真?什么办法?” 燕空空往她身侧缩去,余光锁着后方即将追至的鞭影,急声道:“你先救下我,我才有命说啊!” “那你躲好。” 夏敏敏轻拍了下傅清越的肩膀。 她心里账算得清楚:若一本“灵犀一指”便能抵下与这些江湖人没完没了的纠缠,还是划算的。 傅清越会意,也不刻意提速,将后背放心交给了夏敏敏。 后方冰面上,楚岚君见傅清越执意护着燕空空,美眸一凛,寒声道:“傅清越,既然你不让开,可怪不得我了,这燕空空今日开罪了我,我必然要教训他!” 话落,长鞭脱手,如一道赤红长蛇,带着呼啸的劲风与碎冰碴子,直扑三人而来! 夏敏敏眸色一凝。 意念动处,一股武意境界无师自通,右手蓄力完成,食中二指并起。 风声灌耳,鞭影扩至眼前的一瞬,她手腕一抖,二指如钳,精准一合! “嗒!” 一声轻震。 指尖,正正钳住了鞭梢! 鞭身上蕴含的雄浑力道轰然撞来,夏敏敏手腕微微一转,那股刚猛劲道竟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形。她指尖顺势一收一拧,那柄名动江湖的无影断魂鞭,就这么顺顺当当,落进了她的掌心。 “楚姑娘——” 夏敏敏扬声朝后方喊,声音顺着风飘过去,清清脆脆,“你这鞭子一路抽得吵人,我就先替你保管了。” 楚岚君怔怔立在冰面上,握着空空如也的手,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对方一直缩在傅清越怀里,不是身受重伤便是功力不济,才这般藏头露尾。哪知一出手,竟轻描淡写夺走了她的成名兵器。 这是何等功力? 楚岚君自己便是借力打力的行家,方才那一鞭上灌注的力道,她最清楚不过。可这自在仙子竟将它尽数化去,连傅清越的身形都未曾晃动半分,说明那一鞭的力道,根本没撼动对方分毫。 难怪,此人会被百晓生看中,一跃登顶兵器谱。 不过,究竟值不值得榜首之名,她还须再验。方才那一击,她到底念着傅清越内力有异,是收了力的。 而她旁边的胡天狼,却是双眼爆亮,武痴的劲儿彻底被勾了起来。他提起啸月刀,大步踏冰追去,声音洪亮:“夏门主好功夫!胡某前来讨教!” 楚岚君咬了咬唇,也提气追上。 两人都明知,自己的轻功追不上春风十里独步,可事到如今,谁也停不下来了,一个要夺回断魂鞭,一个要亲手比出自在仙子的真正实力。 而夏敏敏此刻,正被“灵犀一指”的内力裹着,浑身暖融融的,寒意尽消,精神都抖擞了几分。 她甚至跃跃欲试,想亲自在冰河上冲刺一圈。可到底还有点数,“灵犀一指”只是防御技法,论赶路还得靠傅清越的轻功,可不能玩脱了。 于是她继续往傅清越怀里一靠,抬眼瞥向燕空空,手中刚缴获的断魂鞭轻轻一甩。 “啪!” 一记空响,脆得吓人。 “说吧,什么办法。”她慢悠悠地道,“若敢耍我,就用这鞭子抽死你。” 她当然只是放放狠话,平日里她哪里用鞭子抽过人,更别说抽死人了,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燕空空却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心里直咋舌。 他原先看到这自在仙子美貌被夸大,又一直懒懒地缩在傅清越怀中装鹌鹑,当真有点信了那桩江湖绯闻,以为是傅清越动了凡心,故意让着自己心爱的姑娘。 可方才亲眼见她用两根手指便夺了排行第三的无影断魂鞭,才知道厉害,连忙陪上笑脸,回道:“哪能呢!我的办法就是——” 燕空空伸手往前方河道尽头一指,“前面不远处,唐傲岳的千机御冰辇就在那儿!那船能在冰河上走,咱们上了船,身后这些人,谁还追得上?” “唐傲岳?”夏敏敏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傅清越提醒道:“唐门近年来最出挑的天骄,曾用暴雨梨花针和孔雀翎,跟我交过手。” “哦……是他啊。”夏敏敏想了起来,随即又皱起眉,“你是说,这天寒地冻的,官府的船都停运了,但唐门的船还开着?因为唐门掌握了官府都不会的冰河行驶技术?“ 燕空空点头:“正是如此。” 夏敏敏不由惊住了。 她的现代人思维又启动了,这事儿搁她原本的世界,也是无法想象的,私人武装力量居然强于政府,这种国之重器技术居然不上交国家?这还是皇权天授的封建王朝吗? 却听燕空空接着道:“我见傅兄带着夏门主一路往冰河上走,便知是想借春风十里独步凭虚渡河,好甩脱身后那群江湖人。只是我也瞧出来了,傅兄这是身体抱恙,方才才避不过楚美人的鞭势……可只要能登上唐门的千机御冰辇,顺着冰河一路往下走,一切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夏敏敏点头:“你的意思是,你和那唐傲岳交情匪浅,打声招呼,让我们搭个船?” 燕空空干咳了一声,小心翼翼道:“咳……仙子误会了。其实我就是个跑腿送信的,同那唐门第一天骄并无交情。在下只能提供情报,至于登船一事……” 他见夏敏敏眉头越皱越紧,忙不迭补上一句,“还得靠仙子,还有傅兄,两位神通广大!想来那唐傲岳定会卖二位一个面子!” 夏敏敏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敢情你只是出了张嘴,半分力气都不出?那唐傲岳的船迟早会经过此处,我们自己看不见吗?还用得着你特意提一嘴?” 燕空空笑得一脸谄媚,装傻充愣,只拣好听的说:“夏门主武功盖世,目力自然也远胜常人,岂会看不见千机御冰辇?不过依我看呐,唐公子途径应州,顺道捎上两位一等一的侠侣,结个善缘,岂不是美事一桩?” 侠侣? 夏敏敏正要纠正他的胡言乱语,就见前方茫茫雪色里,渐渐浮出一座巨物的轮廓。 随着距离拉近,那船的模样愈发清晰: 哪里是什么寻常客船,分明是 一头伏在冰河上的钢铁玄兽! 船身以乌木为骨,外镶玄铁板,两侧各伸着八支精钢划冰桨,像巨型昆虫的步足,一屈一伸,轧着流凌稳稳推进,发出沉闷的机括声。 两层船楼飞檐翘角,都包着铜皮,船首雕着一条衔针的铜蛇,蛇眼嵌着两颗红宝石,在雪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光。桅杆上悬着玄色大旗,风一吹便露出唐门徽记: 古朴的圆盾底纹里,一个变体“唐”字笔画如针似刺,横竖是飞针轮廓,撇捺是毒镖形状,一条毒蛇盘绕在字顶,信子吐在“唐”字正上方,活灵活现。 一眼便知,这是机关与毒术立家的门道。 天寒地冻,漕运全停。唯有唐门凭借精妙机关术,能在万里冰河上通行无阻。 “你看你看!”燕空空连忙指着船邀功,“那就是千机御冰辇!我没骗你吧!” 夏敏敏没理他,望着那船,半晌不语。 她听傅清越提过唐门暗器。单论兵器本身的强弱,唐门暗器才算得上真正意义的天下第一,百晓生那兵器谱,排的其实更偏重使兵器的人。 就比方说,裁云剑若不是握在傅清越手里,便绝无可能是天下第一的兵器,可暴雨梨花针换个人来使,依然不失其本来的威力。 “那艘船看着不小,上面不知密布了多少唐门杀阵……”夏敏敏抬头问向傅清越,“傅二,你有把握说动唐傲岳吗? 燕空空很想再奉上几句马屁,又怕拍在马腿上。同时,他的心神全被那个“傅二”勾走了——这难道是小两口之间的爱称? 傅清越望着那艘缓缓行来的冰辇,沉吟道:“只能试试了。” “那就走吧。”夏敏敏拍板。 于是,燕空空抢在前头带路,傅清越抱着夏敏敏,提气往冰辇方向掠去。 此时脚下已入宽河河段,流凌越来越密,大大小小的冰块在水面上打着转。后面追着看热闹的江湖人,轻功差的早已站不稳,脚下一滑便“扑通”栽进冰水里,惨叫着扑腾回岸边,冻得浑身哆嗦也舍不得走,扒着冰块继续看。 能踩着流凌跟上的,只剩寥寥数人。胡天狼与楚岚君自然在其列,两人也望见了唐门的千机御冰辇,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意思: 那三人既然想登船,那他俩为何不能? 一个铁了心要比武,一个势必要取回兵器,反倒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而前方冰辇上的人,显然也发现了这群踏冰而来的不速之客。 船首的铜蛇旁,出现了几个暗衣人影,手里都扣着暗器,遥遥对着异动处,戒备之意明显。 燕空空连忙高举双手,示意并无兵刃,运足内力喊道:“唐公子!在下燕空空!受人所托,帮忙送信!” 喊完,他回头冲夏敏敏赔笑,“夏门主稍等,我先去通个气!” 夏敏敏不置可否,视线不停在打量冰辇周身,心里暗暗打鼓。 不知“灵犀一指”在大圆满状态下,能接得住多少唐门暗器? 她在意识里连声问系统,可惜没有回音。 64.六十四 夏敏敏望着船首那对铜蛇红眼越来越近,直勾勾地盯着人,心里真有点犯怵。 毕竟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脾气古怪的高手,寻常人至多刀来剑往,她有“灵犀一指”在,总能稳稳接住。可唐门不一样,那是铺天盖地的机关暗器,是淬了剧毒的牛毛细针,真要密密麻麻袭来,她这区区两根手指,能接得住几根? 系统又不给个准话,心里实在没底。 夏敏敏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断魂鞭,连心跳都快了几分。 傅清越一下便察觉出怀中人的紧张情绪。 两人实在贴得太近,夏敏敏整个身躯都在他的掌控中,呼吸的轻重、心跳的疾缓,稍有变化,清晰了然。 他垂眸看向她紧绷的脸,紧抿的唇,倒有些诧异:以她层出不穷的精妙武功,也会忌惮唐门? 傅清越至今都摸不透她的底。 每次出手,都是他见所未见的招式。 就比方才,她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夺下断魂鞭,以防御一道来说,比天山折梅手的擒拿之术更为圆融。他贴得这样近,连她的呼吸心跳都能掌握,竟半分察觉不到鞭上传来的冲击力。 傅清越不禁想到,若换做是自己的裁云剑,会不会也被她两指夹住? 又忆起在自在门时,慕容雪曾问她面对唐门暗器胜算几何,她只淡淡答一句“先手无敌”。 想来,该是有恃无恐才对。 “傅二。” 傅清越正出神,怀中人忽然抬眼望来,眼底透着点忐忑,“你与那唐傲岳交过手,他脾气怎么样?会二话不说就放暗器来吗?” 傅清越收回思绪,答道:“只是问一声,唐傲岳还不至于这样。” “那就好。”夏敏敏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他要是不肯,又得辛苦你带着我飞了……你内力还撑得住吗?” 傅清越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上托了托,喉间低低应了声:“嗯,撑得住。” 说话间,燕空空已先一步掠至冰辇跟前。 船舷边立着一男一女两名唐门弟子,清一色紫布劲装,袖口收得利落,腰间各悬一只三寸黑布针囊,站姿笔挺,神色冷肃。 燕空空没有擅自登船。 他轻功一流,在傅清越手下都逃脱过,面对刀枪剑戟皆不怕,偏就忌惮暗器和毒术,毕竟那玩意儿防不胜防啊。而唐门,恰好两样全占,简直是他克星。 燕空空脚下踩着一块流凌,规规矩矩浮在船边,笑呵呵地送出怀中书信:“劳烦通禀你家公子,就说燕空空送信到了。” 男弟子接过信,点头道:“公子在舱内歇息,我会代为转交。” 燕空空眼珠转了转,没急着走,而是侧身往船头方向偏了偏头,指着不远处踏冰而立的两道身影,压低声音道:“哎,看见没?那青衫抱人的,是傅清越。他怀里那位,是新晋兵器谱榜首,自在仙子。” 两名弟子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他俩想借个船,躲后面追的人。”燕空空努努嘴,“不知你家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以傅清越的轻功,还有甩不开的人?”男弟子面露诧异。 燕空空嘿嘿一笑:“你们自己瞧,后面追着的都是谁呗。” 两名弟子运足目力往前一望,便见冰流之上,灰衣提刀的胡天狼、红衣凌风的楚岚君,正一前一后踏凌而来。 兵器谱第二、第三,竟齐齐追在后面? 两人顿时愣住了:“这……怎么回事?” “嗨,还能是怎么回事。”燕空空笑得一脸八卦,挤眉弄眼,“男女那点事儿呗。” “啊?” “你俩再看那自在仙子手里拿的是什么?” 女弟子定睛细看,才看见那狐裘女子手中,赫然握着一柄赤红长鞭,瞧那形制纹样,可不就是楚岚君的无影断魂鞭嘛! “楚姑娘的随身兵器,怎么会在她手上?”她讶然道。 “情场如战场嘛。”燕空空啧啧两声,摇头晃脑,“你俩是没瞧见,楚美人刚一路追着傅清越抽,一鞭比一鞭狠,傅清越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顾抱着心上人逃窜。这不正好撞上你们的冰辇了?劳烦进去通禀一声,问你家公子可否行个方便,捎这对苦命鸳鸯一程?” 女弟子听得两眼泛光,一颗八卦心怦怦直跳,连忙从男弟子手里抓过信件,转身便往二楼船舱跑。 可没一会儿,她又悻悻地回来了。 “公子说,唐门向来中立,不掺和江湖恩怨。”女弟子复述着原话,面无表情,“按原定路线行驶,无关人等,勿要登船打扰。” 燕空空无奈地撇了撇嘴。 倒也在意料之中。唐傲岳出了名的眼高于顶,性子冷淡,哪有闲心管这档子风流韵事。 他不敢多逗留,冲两名弟子拱了拱手,转身掠回夏敏敏身边。 “夏门主,你看,我人微言轻,唐公子连面都没露。”燕空空赔着笑,生怕被夏敏敏怪罪挨鞭子,又赶紧添了一句,“不过,要是二位亲自去说,指定不一样!” 夏敏敏望着眼前这艘轧冰而行的钢铁巨物,一时没心思同他计较。 心里盘算着:真要能搭上这船,顺冰河直下东海,不光省力气,还能彻底甩掉身后这一串尾巴。 放弃可惜了。 “我们过去问问。”她抬头对傅清越道。 傅清越颔首,脚下一点,抱着她纵身朝冰辇甲板掠去。 燕空空见没迁怒到自己头上,悄悄松了口气。他本可以趁机溜之大吉,可热闹正到精彩处,哪舍得走。便踩着一块流凌,晃晃悠悠漂在冰辇侧边,伸长了脖子继续围观。 这时,胡天狼与楚岚君也追到了近前。 “站住!” 船上的唐门弟子早得了公子令,不掺和此事,岂容他人肆意登船,齐声喝止道,“再靠近,放暗器了!” 话音落,几枚寸许长的飞镖便“咻咻”破空而出,寒星似的打向几人跟前。 夏敏敏“灵犀一指”的读条还充足着,指尖银光微闪,迎面飞来的飞镖接连被她凌空夹住,左手两枚、右手两枚,眨眼间十指间已夹了八枚,再想夹第九枚,指尖却已腾挪不开。 是极限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还 有漏网之镖,情急之下猛地一松手,让夹住的飞镖当啷落在臂弯衣襟里,腾出手指,又“嗒”地一声补夹了那枚漏网的。 由此,她也摸清了“灵犀一指”的门道:十指皆可为钳,可一旦夹满,须先腾空,方能再夹。 幸好只是几枚飞镖,数目寥寥。这要是换成瞬息齐发的暴雨梨花针……她这灵犀一指,岂不成了废物? 思忖间,傅清越已抱着她稳稳落上甲板,步履半分未乱。 稍后的胡天狼冷哼一声,啸月刀横挥,“叮叮当当”一串脆响,飞镖尽数磕飞,火星四溅。楚岚君紧随其后,红衣一掠,也顺势登上了甲板。 后面那些轻功稍弱的江湖人就惨了,本就借踩流凌之力追的摇摇晃晃,再被飞镖一逼,要么“扑通”栽进冰水里,要么连连后退,打起了退堂鼓。 可八卦就在眼前,谁也舍不得真走,最后有人想出法子,踩着流凌围着冰辇绕圈,既不登船惹唐门,又能看清船上的动静。 而燕空空依靠独门轻功稳稳立在漂浮的流凌上,看着直乐:果然,看热闹的永远有办法。 甲板上,傅清越终于放下了夏敏敏。 胡天狼与楚岚君也先后落定,四人两两对立,一方青衫狐裘,一方提刀红衣,谁都没有先开口,唯有朔风卷着船帆,猎猎作响。 周遭唐门弟子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却没人再放暗器或者狠话,因为都清楚,眼前这四位,不是寻常能打发掉的江湖人,而是兵器谱上赫赫有名的最强战力。 夏敏敏见大家大眼瞪小眼,僵在原地,便轻轻拍了拍傅清越的手背,示意他说话。 这小动作细微至极。 可在场俱是高手,哪会瞧不见? 船外的燕空空眼睛倏地一亮,又咧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傅清越往前半步,抱拳朝船舱方向一礼,声音沉稳:“唐公子,我二人想借船前往东海,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搭一程?” 他说完后,突听“吱呀”一声,二楼船舱的门开了。 一道月白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是个看着不过三十年纪的青年男子。眉目英俊,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天生一股冷淡疏朗的矜贵气。墨发以玉冠束起,一丝不乱,腰间悬着一枚唐门标配的墨玉囊,也是让人闻之色变的暗器藏身之所。 他并未下楼,只凭栏而立,目光居高临下扫过甲板,一一掠过那三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初见的夏敏敏身上,微微一顿。 夏敏敏与他目光对接,心想道:哦,这便是唐门最负盛名的天骄,唐傲岳,好一朵高岭之花。她又往船外瞥了一眼,看到燕空空一脸看八卦的欠抽表情,摇头道:这位模样也俊俏,可惜姿态有时猥琐了点。 燕空空见她看过来,下意识收敛了表情,踩着流凌往边上挪了挪。对他来说,夏敏敏还是个谜,因为不知深浅,所以不敢造次。 “傅清越,胡天狼,楚岚君……还有夏门主。” 唐傲岳的声音同他的气质一样高冷,字字清淡,“百晓生兵器谱前四位的高手,今日齐聚我这千机御冰辇上,不知,有何贵干?” 65.六十五 夏敏敏再次拍了拍傅清越的手背,示意他开口。 这回不等傅清越出声,二楼凭栏处的唐傲岳先淡淡说道:“你俩要去东海,我已知晓。” 他视线转落向另外两人,“你俩,又是为何?” “我来找夏门主比武。”胡天狼手握啸月刀往甲板上一顿,斩钉截铁。 “我这船,可不是天机阁的擂台。”唐傲岳垂眸瞥他一眼,语气里的倨傲毫不掩饰,“打坏了船,你赔不起。” 一句话,堵得胡天狼眉头拧成疙瘩,腮帮子绷了半晌,愣是没憋出反驳的话来。 谁不知道,这千机御冰辇连朝廷都没有,是唐门机关术的集大成之作,数量稀少,极其珍贵,非唐门核心成员不得动用。 真打坏了,还真赔不起。 唐傲岳的目光移向楚岚君:“楚姑娘呢?” 楚岚君始终冷着脸,目光直直落在夏敏敏那只持鞭的手上:“我自然是要取回我的断魂鞭。” 随身兵器被人夺走,于武人而言是莫大的羞辱。楚岚君一路穷追不舍,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船上船下刚被燕空空科普过“三角恋”的围观群众们,心里难免又生出另一番遐想。这会儿既然提到了这桩绯闻里的关键信物,个个支棱起耳朵,脖子伸得老长,眼神在两位“女主角”之间来回乱瞟,生怕错过一星半点的名场面。 唐傲岳也看向夏敏敏,没说话,只静静等她的答复。 夏敏敏耸了耸肩,手腕一翻,长鞭在指尖转了个圈,鞭首红缨轻颤:“楚姑娘只要不再追着我们出手,鞭子自然奉还。”她抬眼,望向对面的红衣女子,“楚姑娘,可能答应?” 楚岚君冷声道:“船上有唐公子的规矩,我自然遵守。” “那下了船呢?”夏敏敏追问。 楚岚君一怔,随即眉峰一挑,语气里透出讥诮:“夏门主这是不讲理了?江湖路远,难道还不许我出手?” “到底谁不讲理啊!” 夏敏敏莫名其妙,一把拉起傅清越受伤的右手,向全场展示那道翻着血肉的掌伤,“呶,你自己看,这就是你方才莫名其妙抽过来的鞭伤,我俩可没得罪你吧,你怎么就追着我们打呢?” 甲板上一时安静。 楚岚君面色微僵。 她还未接话,船外先飘来燕空空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哎呦喂,我当多大的伤呢。” 他热闹看得起劲,嘴里又吃上花生了,“我说夏门主,心疼你家情郎也不是这么个心疼法。江湖上走动的,谁身上没几道口子?这点皮肉伤,也值得拿出来说?” 胡天狼也皱眉冷哼了一声,满面不以为然。 夏敏敏明显感觉到自己被鄙视了,她到底是用现代人的思维,在同这群见惯打杀、拿命换饭吃的江湖人计较,自然没人能理解她。 她狠狠瞪了胡言乱语的燕空空一眼,但对方悬在船外,她总不能真拿鞭子去抽人,她没这种施虐的爱好。 倒是燕空空被这一瞪,花生米差点卡在喉咙里,心下警惕,脚尖暗暗蓄力,随时准备后撤。 却见夏敏敏没再理他,转而去扳傅清越的肩膀,看那架势,是想让全场再参观参观他后背的伤势。 燕空空顿时眼神热切,飞快嚼着花生,继续津津有味地围观起这出“情郎挨鞭、佳人护夫”的戏码来。 夏敏敏确实是这么想的:既然手上鞭伤你们嫌弃小,背后挨的那两记总该重了吧?正好拉出来评评理。 可她两只手都用上了,竟没扳动傅清越分毫。正较着劲,手腕反而被对方一把捉住。 “夏敏。”傅清越轻咳一声,耳尖悄悄泛起薄红,压低了声音,“我伤不重。” “怎么不重!”夏敏敏睁大眼睛看他。 她方才可是亲眼所见,楚岚君借着胡天狼的掌力,携毁天灭地之势,结结实实朝他后心抽了两鞭! “真不重。”傅清越牢牢按着她的手腕,又强调了一遍,“楚姑娘,留手了。” 夏敏敏手被按着动弹不得,只好自己伸长脖子去看他后背,但这一看,彻底傻住了。 青衫完好如初。莫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连根线头都没崩开。方才那两记震天动地的鞭子,竟像抽在了别人身上。 “夏门主。” 唐傲岳的声音从二楼飘下,凉丝丝的,“我这千机御冰辇,可不是二位秀恩爱的地方,还请自重。” “啧啧啧……” 燕空空在船外摇头晃脑,满目感慨,围着冰辇绕圈的江湖人也低低议论开,眼神里全是“懂了懂了”的起哄笑意。 夏敏敏一脸无语。 谁特么的在秀恩爱啊! 真和你们这群目无法律、随意打人的江湖人说不清了! 她又气又急,忍不住拿着断魂鞭凭空一抽。 “啪!” 一声脆响后,倒是让周遭安静下来。 夏敏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胡天狼与楚岚君,无可奈何地道:“我跟你们交个底,我现在急着去东海办正事,半分闲工夫都没有。就算你们逼着我打,我心思不在这,也使不出全力。等我东海事了,你们要战,我奉陪到底。” “既如此,”胡天狼没有半分犹豫,率先抱拳应下,“那胡某就在东海等你。等你事毕,再堂堂正正一战!” 夏敏敏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愣了一下。 她又看向楚岚君。楚岚君本就并非执意比武,不过是兵器被夺,这口气咽不下。此刻闻言,也微微颔首:“好。” 见两人都点了头,夏敏敏手腕一振,断魂鞭便像一道被放归的赤蛇,精准地向楚岚君钻去。 楚岚君抬手一捞,长鞭入掌,鞭身犹自轻颤,终于重回旧主。 夏敏敏暗暗回味了把刚才掷鞭的手感,心想:果然有武功就是好,指哪到哪,分毫不差。 “那胡兄与楚姑娘的事,算是了了。” 唐傲岳淡淡开口,目光重新落回傅清越身上,“至于傅兄方才说的借船,抱歉。唐某不去东海,不顺路。” 他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风卷着他袍角的银蛇纹动了动,“诸位,请回吧,不送。” “等等!” 夏敏敏连忙上前半步,商量道,“唐公子,真不能通融一下?船费我们照付,十倍都行。” 她实在舍不得这艘大船。顺冰直下东海,能省去多少颠簸,即便胡天狼和楚岚君答应不再找自己比武,可陆地上还有好多人等着呢! 唐傲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垂眸看她,眼底掠过嘲意:“夏门主认为,唐门缺钱?” “那……你缺别的什么?可以谈啊!”夏敏敏脑筋急转,伸手往袖口一探,实则是从系统仓库里摸出一个玉瓶,郑重其事地介绍道,“我可以两枚上品解毒丸为船票。有此解药在手,保你百毒不侵。” 唐傲岳挑了挑眉。 这回不等他发话,旁边已有唐门弟子冷笑出声:“好大的口气!天下谁人不知,我唐门才是用毒的行家。你跑我们面前来卖弄解药?”< /p>夏敏敏没有多言,直接把玉瓶抛了过去:“你自己看。傅清越中的毒,天下各种解药都试过了,统统无用,还是靠这药救回来的。” 唐傲岳抬手接住,这是一只白玉瓶,瓶身温润,刻着一个简单的“回”字纹。他拔开瓶塞,里头静静躺着一枚圆润的药丸,乍一看,瞧不出好坏。 他不由看向傅清越,眼神带着探究。 夏敏敏见状,忙拉住傅清越的胳膊,小声催促:“你快跟唐公子说说这药的厉害!你都吃过两枚了,最清楚不过。” 傅清越微微颔首,朝唐傲岳说道:“傅某当年中毒,寻遍天下名医名药,皆束手无策,确是靠这上品解毒丸吊住了性命。” 唐傲岳合上玉瓶,追问一句:“你当年销声匿迹,原来是中毒了?中的什么毒?” 傅清越神色微滞。 这段往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他含糊道:“说来话长……多亏夏姑娘出手相救。” “哎,慢慢说啊!” 燕空空立刻来了精神,他不知不觉已趴上船舷,半个身子探在甲板上方,两眼放光,“什么毒这么厉害?怎么中的?傅兄你消失这几年都发生什么了?” 周遭绕船的江湖人瞧见燕空空扒着船舷都没被警告,胆子也大了起来。一个个绕得腿酸,便也悄悄攀上了船帮,竖起耳朵。 夏敏敏见傅清越脸色发窘,心里暗道不好,光顾着谈条件,把人家的隐私全抖搂出来了! 她连忙截断话头,抬眼看向唐傲岳:“唐公子,这药绝对没问题。你意下如何?” 唐傲岳指尖一转,却将玉瓶扔了回来:“不如何。” 夏敏敏接住玉瓶,皱眉道:“你还是不信吗?”她顿了顿,忽然灵光一闪,“那这样,你拿唐门最厉害的毒下给我,我当场吃一枚解毒丸解给你看。如何?”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拿命做买卖,这位新晋榜首的心,可真够大的。 唐傲岳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半晌,才缓缓开口:“那你可知,唐门最毒的是什么?” 夏敏敏自然不知:“是什么?” 唐傲岳道:“孔雀翎。” 三个字落地,围观声轰然炸开: “孔雀翎!暗器之王!” “唐门压箱底的杀招!” “传闻孔雀翎一出,无人生还……” …… “无人生还,还是太过了……”唐傲岳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傅清越身上,“因为,傅清越就曾破过孔雀翎。” “什么?!” “傅清越竟连唐门绝技孔雀翎都能破?!” “清越剑法,厉害至此?!” 惊呼声浪此起彼伏,趴船舷上的燕空空目瞪口呆,连花生都忘记嚼了。 胡天狼和楚岚君皆是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傅清越。 傅清越那时是私下找唐傲岳过招的,所以外人从不知晓。 “当年,傅清越用清越剑法,破了我的暴雨梨花针,又用剪水剑,破了我的孔雀翎。”唐傲岳语气平静,却带着难得的认可之意,“自那一战后,我便承认——傅清越这天下第一,当之无愧。” 他话锋一转,转向夏敏敏,眼底浮起几分审视和兴味。 “可如今,百晓生把你排在了傅清越的前面。我倒也好奇……” 他微微俯身,凭栏望着她,抛出了赌注。 “夏门主,你若能接下孔雀翎,我便改道,亲自送你二人去东海……不知你可敢?” 66.六十六 风卷着雪沫掠过甲板,呜呜作响。一时间,满船人都屏住了呼吸。 夏敏敏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二楼那双冷淡又锐利的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能谈条件自然好。 可她的“灵犀一指”,方才接飞镖时已经试过了,十指为钳,夹满即止。那密集出匣的孔雀翎铺天盖地而来,怕是伸出脚趾也没用,直接就成刺猬了…… 难道,还要再开一本新秘籍? 可什么绝技,能破孔雀翎那泼天的阵势呢? 打狗棒法? 不行吧。一根棍子耍得再花,也就护住周身三尺,且顾头不顾腚。她听傅清越说过,孔雀翎的针雨一撒,能罩住方圆十丈,如何守得全? 降龙十八掌? 影视剧里倒是能打出一道金光龙影,气势慑人。可真人版真能挡住暴雨似的淬毒针锋吗?别到时候光出特效,人却被扎成了筛子…… 系统!系统!你倒是吱个声,提示我一声哪本秘籍管用啊! 夏敏敏在意识里连喊了七八声,照例石沉大海,半分回音都没有。 关键时刻,又给她装死…… 此刻,满场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总不能一直僵下去。 夏敏敏指尖捋了捋狐裘领口的毛边,缓了一缓,先找了个借口,道:“唐公子,就算我想接,这地方也不方便吧。你刚也说了,千机御冰辇是唐门至宝,打坏了多可惜。” “去岸上便是。”唐傲岳淡淡一句,目光扫过船舷外起伏的流凌。 夏敏敏噎了一下,自己没轻功,竟忘了这茬。也对啊,谁规定不能离开冰辇了? 眼看借口作废,她心念急转,忽然想到:要不,用道义试试? 正好,此去东海除了找百晓生算账,也是为了救人。这副重担何必全压在她一人肩上,完全可以昭告天下,共讨之啊! 而船上就站着兵器谱排名第二、第三的高手,趴在船帮上的江湖客也皆是身手不俗之辈,群侠环伺,不就是现成的好帮手吗?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端正姿态,刻意放缓了语速,添了几分肃然,扬声开口: “唐公子既以门派绝技相试,是看得起我。但在接招之前,恰逢周围英雄都在,我正好说说,此去东海的缘由。” 她环视一周,目光掠过一张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面孔,声音又沉了一分:“我这趟去,不为私利。是受人性命相托,去拆天机阁的一桩骇人毒计!” “哦?什么毒计?”燕空空来了兴趣,第一个接上话茬,还在船帮上调整了下坐姿,以便更舒适地聆听。 夏敏敏正需要人捧场,不禁在心里狠狠给他点了个赞,顺着话头往下铺陈。 她把天机阁探得蓬莱仙岛、岛上藏有宝藏与隐阵、百晓生暗地里抓活人去填阵眼的事,添了三分渲染,细细道来。 说到柳依依为救亲哥柳俊生,不惜以己为祭时,她语调放得很低,充满着钦佩与痛惜之情:“那柳姑娘明知此番作为也未必能得偿所愿,还是甘愿放弃了一切,只为换兄长一命。” 风声掠过桅杆,竟无一人接话。 好些江湖人默默垂下了眼,都在为柳姑娘的情深义重感到动容。 等夏敏敏说完,周遭“轰”地炸开了锅: “天机阁敢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蓬莱仙岛?不是传说里的岛屿吗?真有这地方?” “岛上到底藏的什么宝藏?”有人急吼吼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夏敏敏强调道:“具体什么宝藏我不清楚,只知道价值连城,不然百晓生也不至于出此阴招。” “太歹毒了!”有一大汉捶着船帮,义愤填膺,“拿人命填阵!我从前只当天机阁是专干探听消息、易容破阵的生意门,没想到百晓生还有这等见不得光的一面!” “傅大侠也是为了这事重出江湖的吧?”有人转向傅清越,眼里带着了然。 傅清越没有多言,只微微颔首。 夏敏敏赶紧接话:“自然!傅大侠侠义为怀,岂能坐视不理?” 她顺势扫了一圈周遭,声音拔高了些:“在场能追到此处、踏冰而来的,都是武功精湛的江湖豪杰。想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百晓生为祸江湖吧!” 当即有人振臂应和:“我们必然不会坐视!只是不知,那蓬莱仙岛在东海何处?” “具体方位我也不知。柳依依也只接到亲哥的诀别信,兄妹俩都没搞清更多细节,只知在东海。”夏敏敏摊手,语气无奈,“毕竟被天机阁送上去的人,都填进阵眼里了,哪还有命下岛报信?” “那茫茫东海,如何定位?” “江南气候和缓,船舶未曾停运,倒是可以乘船去找。只是茫茫大海,得靠运气了。” “也未必无头绪。此事既然由天机阁操办,先寻到天机阁的人质问,必然问得出结果。” “夏门主和傅大侠,可曾从天机阁问出过什么?” 夏敏敏摇头:“还未来得及。再说,此事在天机阁内部想必也是绝密,普通成员绝不知情,只握在少数核心手里。” “想来也是。天机阁核心人物岂是轻易寻得到的?尤其百晓生,本就掌着江湖消息的命脉,风吹草动提前便知,即刻便能隐匿行踪。他又精通易容,至今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是啊。而且天机阁素来擅长奇门遁甲。连他们都解不开的阵,我们就算坐船寻到了岛,怕也进不去吧?” “此事……确实困难重重……” 眼见泄气的话越说越多,夏敏敏眸光一厉,反手把话锋拧了回来: “明知困难,便不做了?任由那个百晓生为祸江湖?”她声音陡然一沉,“万一哪天,轮到你们的亲友、同门被抓去填阵呢?这种惨绝人寰的事,岂能任它烂下去!” 这一喝,掷地有声。 趴在船帮上的江湖人纷纷附和,群情激昂,一时间,嚷嚷着要共赴东海、拆穿天机阁阴谋的声音此起彼伏。 夏敏敏见火候差不多了,趁机抬眼望向二楼的唐傲岳,心里揣着点期待:这么大一顶“侠义”的帽子扣下来,他总不能还无动于衷吧? 唐傲岳就凭栏站着,月白锦袍被风掀得微动,衣上银线绣的蛇纹一闪一闪。 他脸上,半点波澜也无。 唐门素来中立,不沾江湖是非。他肯耐着性子听这么久,大半是给傅清越面子,顺便掂量掂量,同样被傅清越看重的夏门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由着夏敏敏说完。 待满船的热血烧到最旺,他才平静开口,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夏门主,说完了?” 他指尖叩了叩栏杆,不紧不慢,嘴上重复起之前的条件,一字不改,“我还是那句话,夏门主接得下孔雀翎,我便改道东海。接不下,二位自可去东海行侠仗义,没人拦着。” 一句话,比寒风飘雪还冷,把满船的热血浇凉了大半。< /p>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齐齐噤了声。 毕竟这是唐门的船,唐门的暗器毒术还在暗地里藏着,当然得按唐门的规矩来。 于是,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转回了甲板中央,等着看兵器谱新晋榜首夏门主,到底接不接得住孔雀翎? 傅清越都接过了,她如今还排在傅清越前头。要是接不下,岂不是名不副实? 夏敏敏默默承受着周围包含多义的目光。 其实对她来说,若不是为了登船,即便有秘籍应对,也不想应对。干脆利落地摆手拒绝,或者直接坦白“我做不到”,都没什么。 夏敏敏虽是一门之主,也被百晓生排上了兵器谱榜首,四下又有那么多看客盯着,可在她心里,从未生出过“保全高手脸面”的心理包袱。 因为她本就不是高手,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 觉得名不副实也好,觉得不配榜首也罢,若能免去打打杀杀、血雨腥风,她更想岁月静好,自由自在。 这也是为何穿越来此十余年,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原世界的现代申市生活,始终不喜欢这落后的封建皇权王朝,也不习惯江湖上“以武论英雄”的活法。 不过,既然唐傲岳不吃道义压力,那自己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好在这一番拖延,也不算全然无用。她刚已把仓库里的功法大致筛了一遍,心里约莫有了个主意。 “夏门主,考虑得如何?”唐傲岳催促一句,眉梢微挑,眼里透出几分傲气,“不敢接便明说,不必耽搁彼此的时间。” 谁不敢? 你对有挂的人说不敢? 夏敏敏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迈了几步,站到甲板正中,抬眼望去,离二楼的唐傲岳更近了些。 她下巴一抬,嘴角缓缓勾出一抹笑容,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不是拖延。” 夏敏敏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实在是,能破孔雀翎的法子,太多了。我既然要搭你的船,总不能一上来,就伤了船主吧?” 这话一出,周遭再次轰然起来: “什么?!她在说什么?破孔雀翎的法子太多了?!” “这可是孔雀翎啊!不是普通的飞镖!这夏门主竟如此自负!” “我看傅清越当年都没敢说这么狂吧?这便是新晋榜首的底气?” “她真有这么厉害?还是在虚张声势?” “夏门主既答应,就要实打实接招了,是否虚张声势一看便知!” 船帮上,燕空空一颗花生扔空在嘴边,骨碌碌掉进了冰河中。 他常年四处游走,还是头一回见到敢不把唐门暗器,尤其是孔雀翎这种大杀器放在眼里的人。 若这相貌平平的自在仙子真接住了孔雀翎,他以后可真要小心绕道走了。 胡天狼和楚岚君同样愣住了,握刀和握鞭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目光死死盯住了甲板中央那道狐裘身影。 此人的实力,究竟如何…… 唐傲岳凭栏俯视着下方的夏敏敏,没有惊诧,亦没有动怒。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什。 半晌后,他才拖长了语调,问了句,“那夏门主,可想好用哪一种了吗?” “自然。” 夏敏敏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只是藏在宽袖里指尖悄悄握紧了。 那啥……她暗暗想到,系统开的挂应该不会出错吧? 67.六十七 方才拖延的工夫,夏敏敏在查看仓库秘籍时,确实筛出了好几本可用之材。 比如最简单的,就是小李飞刀。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 唐门自称暗器之王,可夏敏敏只承认唐门的暗器群伤第一,但要论精准单杀,肯定比不过一刀一命的小李飞刀。 不过小李飞刀,肯定是不能用的。 毕竟她还要搭人家的船呢。把船主给干了,算怎么回事?总不能杀完人再指着尸体说“麻烦开船”。 所以她又翻到了乾坤大挪移。既然不能伤暗器的主人,那就把暗器凭空夺过来。可她实在是怕死又怕疼,用乾坤大挪移夺过来不难,可万一一个不巧触发了暗器机关,当场自爆,伤了自己反倒白瞎。 乾坤大挪移,放弃。 至于开轻功跑路?她翻到梯云纵时,还真认真琢磨了一瞬,要不直接窜上天去?可转念一想,孔雀翎那针雨撒得铺天盖地,万一漏一针半针的,扎身上也疼啊。 轻功,也放弃。 夏敏敏起初思维有些局限,一直在轻功、外功里扒来扒去,反倒把内功栏给漏了。直到意识扫过《九阳神功》四个字,豁然开朗。 对啊!九阳神功练至大圆满,可拥有极其霸道的防御属性,金刚不坏之躯!且九阳纯阳内力,天生克制各种阴毒之物,百毒不侵! 这不正好是孔雀翎的天敌克星吗? 还能顺带省下一枚上品解毒丸。 夏敏敏当即拍板,就它了。 只是心里到底有点惋惜,早知道一开始就开九阳神功,何至于浪费灵犀一指?都怪自己对仓库里的货不熟,临到头才翻箱倒柜,平白折了一本。 “夏门主,既然准备好,那便请吧。” 唐傲岳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他终于动了。 人没走楼梯,也没轻功踏冰,后背“咔”地一声轻响,竟展开一对薄如蝉翼的玄铁滑翔翼,翼骨是精巧的机关关节,翼面绷着漆黑的鲛绡,迎着风一撑,整个人便从二楼凭虚而起,像一只巨大的墨色蝙蝠,稳稳飘向岸边。 夏敏敏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唐门……是点了科技树吧? “快看!千机御风辇!” 围观的江湖客兴奋地叫出声,各自施展轻功,呼啦啦跟着唐傲岳的动向往岸边赶。 千机御冰辇,千机御风辇……夏敏敏心里啧啧称奇,这唐门真是把机关玩明白了。不知道有没有专供陆地行驶的千机御地辇?要是有,她真想搞一台当座驾,肯定比那颠散架的普通马车舒坦多了。 众人陆续往岸边掠去,冰辇上的唐门弟子却只扒着船舷干瞪眼。 夏敏敏看明白了,唐门弟子怕是太依赖机关器物,本身的武功反倒平平。唐傲岳有御风辇可飞,这些普通弟子没这份装备,便只能留守船上。 不过就她还暗叹唐门弟子轻功不行呢,自己更是连轻功都不会,同时也不想浪费轻功体验卡,便转过身,伸手搭上傅清越的胳膊,理所应当道:“傅二,带我过去。” 唐傲岳有御风辇,她也有啊! 傅清越像是早等着她这句话,闻言毫不迟疑,长臂揽住她的腰肢,脚下一点,身形如一缕微风掠向岸边。 “啧啧。” 燕空空晃晃悠悠地从旁边飘过,嘴里还叼着颗花生米,含混不清地感慨,“明明自己能飞,偏要人带。这恩爱秀的,没眼看咯。” 他“穿花绕树”一施展开,溜溜地缀在后面,最后一个落在岸边。 人群很快在冰岸上站定,却都下意识地往唐傲岳身后缩,谁都知道孔雀翎威力,没人敢站在射程里凑热闹。 傅清越放下夏敏敏,低声叮嘱道:“夏敏,小心强光。” 夏敏敏愣了下,明白对方是在提醒自己,点头道:“知道了,你也退远点吧。” 傅清越没退去人群里,只往后退了十丈,站在射程边缘。 这站位,明眼人都懂。 对面立刻又响起嗡嗡的八卦声,全是“果然情深”“英雄难过美人关”之类的话。 “夏门主,那便开始了。” 唐傲岳从怀中取出一物,看着像一柄收拢的墨骨折扇,扇骨是精铁所制,嵌着细碎的翎羽纹,合起来不过一掌来长,精致得像件雅玩。 夏敏敏还真没想到,凶名赫赫、号称“翎羽惊鸿,万毒封喉”的孔雀翎,长得这般秀气。 她不敢怠慢,意念一动,九阳神功大圆满境界轰然开启! 一股磅礴雄浑的内力从丹田倾泻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暖阳炙过,充盈着使不完的力道。 她面对唐傲岳而立,凝神喝道:“来吧。” 不料,只这简单的两个字,便让脚下积雪“轰”地扬起一圈雪沫,边上冰河被余波激起一排碎冰水花。 众人看着这些因磅礴内力催动的异象,皆是一震。 就连夏敏敏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这动静,这么大吗? 扬起的雪沫洋洋洒洒,朝她兜头罩下。夏敏敏心说完了,这要顶一头一脸的白雪,岂不尴尬了。 却见那些雪沫未及她身,便“滋滋”化作水汽,成一圈细密的水线,淅淅沥沥淋湿了周遭一地。 内力外放,蒸雪成雨。 “好内力!”胡天狼脱口而出,满脸震撼,手中啸月刀紧握。 夏敏敏自己看不见,在冬日斜阳的映照下,此刻她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罡气,像罩了层无形的琉璃罩。 光这内力外放的威势,足以骇住所有人。 唐傲岳面色也严肃起来,他不再有半分轻慢,指尖郑重地按上扇柄机关。 “咔。” 机括轻响。 下一瞬,墨色折扇骤然展开! 一层、两层、三层……扇骨层层铺展,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作一只宛若开屏的孔雀,扇面幽蓝,缀着细碎的银星,在日光下爆发出一阵刺眼夺目的强光! “小心!”傅清越低喝一声。 夏敏敏只觉得眼前猛地一白,像直视了正午的太阳,瞬间目眩神迷,眼泪都快出来了。 难怪叫孔雀翎! 先以夺目光华乱你心神,再以夺命暗针取你性命。 她被晃得睁不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三百六十五枚淬毒暗针,就在这耀眼光芒的掩护下,暴 雨梨花般激射而出! 针影细密如林,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铺天盖地罩向她周身每一寸空隙! 傅清越眉头猛地拧紧,手都抬起来了——她怎么不躲? 针雨已至身前三尺,眼看就要扎满身。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些细如牛毛的毒针,在离她周身不足三寸处,像一头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猛地顿住! “叮、叮、叮……” 细密的金属震颤声连成一片,密如骤雨打檐,三百六十五枚毒针悬在半空,针尖顶着金色罡气,剧烈颤抖,针尾震得嗡嗡作响,却再难前进半分! “这是……内力化气成罡?!”有人失声叫道。 “何止成罡!都凝成形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圈淡金色的、近乎透明的气罩。 毒针在罡气上徒劳地挣扎了片刻,力道尽泄,“叮叮当当”坠了一地,在地面铺开薄薄一层,像一场短暂的金属急雨。 从孔雀翎开屏到针落尘埃,夏敏敏始终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她安静地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周身金光隐隐,像尊遗世独立的神像。 全场死寂。 唐傲岳怔怔站在对面,手里还保持着按机关的姿势,脸上的冷傲彻底破了功。 他心里明白,她若是催动罡气反弹,这些针原路返回,自己也免不了遭殃。 可她没有,只是站着,接下了所有攻击。 “天下第一……” 胡天狼喃喃出声,手里的啸月刀不知不觉垂了下去,刀尖抵在地面上。 他原本还想着等东海事了,寻个机会切磋一二,此刻才明白,自己怕是连人家的防都破不了。 他竟从未想过,夏门主一个柔弱女子,走的竟是至刚至强的路数,甚至……已练出了金刚不坏之身。 “夏门主,”唐傲岳终于回过神,缓缓收拢扇骨,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谦逊,“是唐某输了。” 夏敏敏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眨了眨。 强光晃得她现在看东西还重影。刚光顾着运功护体,转眼忘了傅清越的提醒,眼睛被结结实实晃了个正着。 不过也好,没看清那铺天盖地的针阵,真看清了,她说不定要当场犯密集恐惧症。 夏敏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待视力缓缓恢复,才低头一看: 好家伙,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针。 而且针与针之间,形制竟还各不相同,有的细如牛毛,有的扁如柳叶,有的尾端带着倒钩…… 有什么讲究吗? 她不懂。不过无论如何,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系统开的挂,果然是真好使。 夏敏敏朝唐傲岳拱了拱手,有样学样:“唐公子,承让。” 这时,后方的傅清越已快步走来她身边,夏敏敏正好转头对他说:“成了,我们上船吧?” 傅清越点头。近距离瞧见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不由问了句:“眼睛不适吗?” “没事。”夏敏敏笑道,“就是被闪了一下。” 傅清越揽上她的腰,正要带她走,却见胡天狼和楚岚君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68.六十八 “夏门主。” 胡天狼上前半步,双拳抱得端正,先前那股好胜执拗的劲儿已褪得干净,眼里只剩实打实的佩服,“先前说好,等东海事毕再比武……如今看来,胡某远不是对手。我这便回去闭关,待有所长进,再来向夏门主讨教。到时,还望夏门主不吝赐教。” 夏敏敏闻言,心里先松了口气。 看来真被傅清越说中了,只要展露出远超这武痴的武艺境界,对方便不得不熄了比武的念头。等他闭关出关再来寻她?那时她早就穿回现代了吧。 可听到“闭关练功”四个字,她又转了个念头。 这人一身横练功夫,刀法刚猛,还讲武德、守承诺……就这么放走了,怪可惜的。 于是,夏敏敏话锋一转,眉眼弯了弯:“胡……“ 她顿了顿。 “公子”两个字含在嘴边,却总觉得,胡天狼这副落拓武痴形象,同“公子”的称呼实在不搭。不像傅清越,眉眼清俊,一袭青衫,当真有几分儒生气质。 她顺势改了口,“胡大侠。那天机阁作恶多端,拿人命不当回事,你就不愤懑?不如与我们同行,一起了了天机阁这桩恶事,如何?” 胡天狼闻言,认真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侧的傅清越,摇了摇头:“天下武功,无人比得过二位。有二位出手,百晓生定然翻不了天。胡某还是回去练功更实在。”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夏敏敏不免遗憾,目光一转,又落到旁边的楚岚君身上。 排名第二的胡天狼是个死心眼武痴,留不住,那第三的楚岚君呢?傅清越内力不济,真遇上硬仗难免吃力,若能拉上这位鞭法高手同行,正好补上空缺。 打定主意,她笑意盈盈地转向那道红衣身影,语气放得十分诚恳:“楚姑娘一看便是侠义心肠。柳依依姑娘为救兄长甘愿自我牺牲,方才江湖群雄听了,谁不叹一句重情重义?我见楚姑娘听时也面露不忿,不如你与我们同去东海,一起找那无法无天的天机阁,讨个说法?” 说着,不待楚岚君答话,先转头朝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唐傲岳扬声道:“唐公子,可否让楚姑娘也随船同去?大家都看不惯天机阁的恶行,想一道去为民除害。” 唐傲岳看了她一眼,视线又在傅清越与楚岚君面上各转了一圈,眸色微动,轻轻颔首:“既然夏门主开口,自无不可。” 楚岚君不由愣住。 她过来,原是想在离开前给傅清越送瓶伤药,算是方才挥鞭伤他的赔礼。没成想,被夏敏敏一句话,拉进了队伍里。 她下意识瞥向傅清越。 见那人神色平静,垂眸看向身边人,一副全凭她做主的模样。 楚岚君心里发闷,再看夏敏敏一脸诚挚地邀自己同行,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回什么。 半晌后,她抬起手,将一只小巧的朱红瓷瓶递向夏敏敏,语气冷淡道:“我还有事,不去了。有二位能硬接孔雀翎的高手在,足矣应对那百晓生了。这是楚家秘制金疮药,对鞭伤有奇效。算是……方才的赔礼。” 夏敏敏接过瓷瓶,心里却纳闷:这是终于良心发现,认识到随便打人不对了?那怎么不直接将伤药交给傅清越,反倒绕个弯递给她? “楚姑娘真不再考虑考虑?”夏敏敏还想做最后的争取,“百晓生那人卑鄙无耻又诡计多端,多个人多份力……” 话音未落,楚岚君足尖一点,红衣凌风,已向后掠出数丈。 “后会有期。” 清冷的声音随河风飘来,人已在几丈开外,连背影都不再多留。 夏敏敏在心中无声呐喊:我的高级打手,怎么一个都留不住啊! 她捧着药瓶,正遗憾着,旁边忽然飘来燕空空吊儿郎当的声音。 “哎呦,看不出来夏门主还挺会搞人心理,好一招以退为进,轻轻松松就把楚美人给赶走了。” 夏敏敏皱眉转头,就见燕空空抱着胳膊远远站在结冰的岸边,脸上又是那副“我都懂”的八卦表情。 她无语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这还用说?”燕空空挤挤眼,朝傅清越的方向努努嘴,“楚美人到底是心疼傅大侠,临走都不忘送楚家金疮药。这药对鞭伤可是圣品,寻常人求都求不来呢。” 夏敏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朱红瓷瓶,转手递给身边人:“傅二,给你的,收着吧。” 傅清越接过,随手纳入怀中,同时朝楚岚君已经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夏门主好气量。”燕空空还在那边贫,“看来比起争风吃醋,还是更心疼情郎的身子……” 话没说完,夏敏敏忍无可忍,抬起手,对着他的方向推了一掌。 看似轻描淡写,掌风却带着“九阳神功”的雄浑余劲,“呼”地一声扫过冰河。 燕空空脸色骤变,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已经谨慎站远了,此刻几乎是本能地施展出“穿花绕树”身法,整个人往旁边横移丈许! 他刚躲开,方才身后的一块浮冰“轰隆”一声炸开,碎冰冲天而起,水波涌得老高。 好家伙。 这要是拍实了,他还有命在? “哎哎哎!夏门主息怒!”燕空空连连摆手,脸上的八卦笑意瞬间换成讨饶,“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乱说了!” 夏敏敏斜睨他一眼,收了手,心里暗道:这人生得俊俏,轻功又绝顶,当个跑腿传信的倒是一把好手,可惜,长了张管不住的嘴。 要是嘴能老实点,她还真想招揽上船。 “走吧。”她不再理他,转头对傅清越道。 傅清越点点头,长臂再次揽住她腰肢,足尖一点,两人齐齐掠向千机御冰辇。 岸边其他人见状,都蠢蠢欲动,脚步不自觉地朝冰辇方向挪。 唐傲岳目光冷冷一扫,声音不重,却寒得瘆人:“热闹还没看够?再跟着我们,休怪唐门暗器无情。” 众人齐齐一缩脖子,顿时作鸟兽散。 开玩笑,他们可没有兵器谱前一和现一的实力,没法强接唐门暗器。 再说,去东海的路多的是,他们本就是来看热闹的,既然主家下了逐客令,也犯不着非触这霉头。 有人遥遥冲 船舷上的二人抱拳,朗声道:“夏门主,傅大侠!我等也会往东海去,会一会百晓生的阴谋!咱们东海再见!” “东海见!” 夏敏敏笑着扬了扬手,也回了几句场面话。 “哎,不让跟喽……可惜可惜。” 燕空空咂着嘴,也打算走了。他估摸着这距离够安全,便又朝船上喊了一嗓子,“夏门主,傅大侠!以后要跑腿送信,随时找我燕空空!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脚下已摆好起势,又笑着补了句:“也祝二位,情意绵绵,永结同心!” “你——” 夏敏敏见他还敢,抬手又要推掌。 可惜晚了。 燕空空身形一晃,“穿花绕树”施展开来,像尾滑不溜手的鱼,几个起落便掠过冰面,消失在河尽头的风雪里。 只余一串欠揍的笑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远远飘来。 夏敏敏扶着船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感叹:“这轻功……是真厉害。” 她摇摇头,又好气又好笑,“也难怪他嘴这么贱还没被人打死,全靠跑得快。” 傅清越站在她身侧,也望着冰河尽头,唇角微弯:“确实如此。” 两人在船舷边立了没片刻,就见唐傲岳展开千机御风辇,从岸上飞了回来。 临近甲板,他足尖轻点,身形稳稳落下。 “咔嗒、咔嗒,” 几声细密的机括轻响,玄铁翼骨顺着关节层层折叠收拢,服服帖帖贴回他后背的锦袍上。远看倒像件精致的玄色背饰,半点瞧不出,方才还是御风而行的机关奇物。 他抬手拂去肩头沾的雪沫,对迎上来的唐门弟子低声吩咐了两句,才转向二人,询问道: “舱内都收拾妥了。二楼还剩一间上房,给二位安排一处?” 夏敏敏愣了愣,抬眼瞅着他:“船上,就剩一间房了?” 唐傲岳神色淡淡:“一楼还有空房,但房间偏小,没有二楼舒适。” 夏敏敏心说,就算只剩一间上房,也不能安排她和傅清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吧? 这位唐门天骄……莫不是也被燕空空那番嘴贱八卦给带偏了? 她不由自主地解释了句:“我和傅二,只是知己……” 话说出口,对上唐傲岳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又觉得纯属多余。 罢了。 随他们怎么想吧,反正就搭个船而已。 她干脆利落地要求:“我住二楼上房。” 眼下最重要的,自然是住得舒适。当然,她也笃定,以傅清越的性子,断不会同她抢的。 果然,傅清越微微颔首,接口道:“我住一楼便好,有劳唐公子。” 于是,唐傲岳分别遣两名弟子引二人去往客房,他则亲自走入底下机关室,吩咐道:“调转航向,往东海。” 机括转动的细密声接连响起。千机御冰辇缓缓调转船头,冰刀切入新的冰层,发出细碎的裂冰声。 船身稳稳的,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顺着冰封的河道,向着东海的方向,徐徐驶去。 69.六十九 引路的女弟子踩着木梯往上,边走边低声为夏敏敏介绍冰辇的格局。 整艘船分三层:底舱是机关枢纽和储物仓;一楼是随行弟子的居所,都是窄小的通铺,只供歇脚;整层二楼都是唐傲岳独享,卧房、书房、观景暖阁样样俱全,最里头还有间小操作室,摆着唐门的机关模子和制毒器具。 “夏门主住的这间,原是本门长老随行时住的。”女弟子推开房门,微微欠身,“公子此番独自出行,便一直空着。” 夏敏敏道了声谢,迈步进去。 房间通敞明亮,临冰河的一整面镶着打磨得极薄的明瓦窗,窗边设着张暖榻,铺着墨色织锦垫,看着就软和。榻旁炭盆里烧着银霜炭,不见半点烟气,只有暖意裹着一缕淡淡的松脂香,缓缓漫开。 夏敏敏脱了外头的狐裘,随手搭在屏风上。 九阳神功的内力还在经脉里流转,浑身暖融融的,只着一身罗裙也半点不觉得冷。 此刻才下午,她精力足得很,全无睡意。见侧边书房的门虚掩着,便好奇地踱过去,逛了逛。 靠墙的书架码得整整齐齐,多是机关图谱、毒经药典。书案上摊着半张图纸,画的是精巧的机括结构,铜蛇镇纸压着纸角,蛇眼嵌着细小的红宝石,是唐门的标记。 她守着客人的分寸,什么都没碰。 转又出去逛了逛连着的厅堂,二楼凡是开着门的,她都探头看了眼。唐傲岳的卧房和最里头的操作室都紧闭着门,她自然懂规矩,没去推。 最后,她站定在观景暖阁的栏杆边,往外望。 比站在甲板上视野还要好,整条冰封的河道在脚下铺展,白茫茫直连天际。 夏敏敏暗暗想到:这唐傲岳看着清冷寡欲的一个人,倒是真会享受。自己独占整层二楼,随行弟子却挤一楼通铺…… 正想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转身,便见唐傲岳立在门口,月白锦袍衬着满室雪光,神色依旧淡淡的。 “夏门主对居所,可还满意?” “十分满意。”夏敏敏也不客套,实话实说,“江南画舫、漕帮大船我都坐过,都不及唐公子这冰辇舒适豪华。” “夏门主满意便好。” 他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走。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探究。 夏敏敏心里明白,以这人高冷的性子,没事不会专程来寒暄。便主动问了:“唐公子,可是有话要说?” “我想请教。”唐傲岳果然开口,“夏门主方才接下孔雀翎的武功,叫什么名目?” 夏敏敏答:“九阳神功。” 唐傲岳眸色微动,低声感叹:“我没想到,夏门主一介女子,练的竟是至刚至阳的武功。年纪轻轻,竟已臻化境……”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目光里又添了几分惊异,“唐门以机关毒术立派,武艺上本就平常。以唐某浅见,便是武当少林的大宗师,也未必有这般精纯雄厚的内力。” 夏敏敏听着,心里悄悄虚了一下。 什么臻化境……都是体验卡撑的。等时间一到,该啥也不是还是啥也不是。 “夏门主,不知师承何人?”唐傲岳又问道。 “自在门。” 夏敏敏答了句废话。江湖上谁不知道她就是自在门门主,不然哪来的“夏门主”这个称呼。 她怕唐傲岳越问越细,问到她答不上来的地方,便抢先转了话锋,“说起孔雀翎,我倒好奇,傅清越当年,是怎么接下的?” 唐傲岳挑眉:“他没与你说过?” 夏敏敏道:“只说过与你比试,没细讲经过。” “他的法子,和夏门主正好相反。”唐傲岳道,“你是极致防御,罡气护体,万针不侵。他是极致进攻,以攻对攻,全力击破了孔雀翎的针阵。” 夏敏敏一怔。 她方才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只知针雨密布,却没料到,傅清越的剪水剑法,竟能直接攻破出闸后的孔雀翎? 那得快准狠到什么地步? 她自以为系统给的独孤九剑都未必兜得住孔雀翎,看来傅清越全盛时期的武功,比想象中还要高明。 可惜啊,这么个武学奇才,如今只剩一成多内力,跟个半残似的。 “对了,还想请教。”她顺势又问,“暴雨梨花针和孔雀翎,到底有何不同?” “暴雨梨花针是单一毒针,只求快、密。”唐傲岳道,“孔雀翎则内含十二类针,穿骨、雷火、破甲、迷魂……各有功效,各有死法。”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只是夏门主的罡气太过霸道。十二类针都没来得及发作,便尽数被挡在了三尺之外。” 竟有十二类? 夏敏敏心里吓了一跳,后怕得暗自庆幸。 还好选了九阳神功无脑护体,这要是敢用梯云纵往上窜,指不定被什么稀奇古怪的针扎个透心凉。中毒倒是不怕,有上品解毒丸,可疼啊! “唐门暗器,果然名不虚传。”她由衷感叹,“受教了。” 这话说完,便有些冷场。 唐傲岳站在原地,显然还有下文,夏敏敏怕他绕回师承功法的话题,索性直接告辞:“我下楼去看看傅清越,唐公子自便。” 唐傲岳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路。 夏敏敏踩着木梯往下走,刚到一楼船舱,便觉光线一暗。 和二楼的亮堂温暖截然不同,一楼光线昏暗,都是窄小的房间,空气中飘着松木和炭火的味道,还有几分兵器的铁锈味。好几间都是多人通铺,唐门弟子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很轻。 见她过来,有弟子连忙上前引路,将她带到最里头一间单人间门口。 “傅大侠住这间。” 夏敏敏敲了敲门,轻声喊道:“傅二,是我。” 门很快开了。 里面的房间果然不大,就一张窄木床,一张小方桌,椅子都只有一把。比起二楼的奢华,简直像从豪华游艇一头扎进了学生宿舍。 “唐门弟子特意收拾的。”傅清越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解释了句,“原是带队师兄住的,让给我了。” 夏敏敏点点头,心里暗道:果然,自己要是住一楼,指定也是把带队女弟子的房间腾出来给她。 夏敏敏目光一扫,便落在小方桌上,楚岚君送的朱红瓷瓶摆在正中,瓶盖已经打开了,旁边搁着一小包干净的白棉。 她又看了看傅清越那只受伤的手掌,问了句:“上药呢?” 傅清越应了声。 “哎,我正想问你。”夏敏敏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你后背真没伤?我亲眼看见楚 姑娘抽了你两大鞭,当时你都疼得吸气了,怎么衣服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傅清越解释道:“楚姑娘是用鞭的行家,可做到不伤衣料,只震内里。” “那就是内伤?”夏敏敏眉头一下拧起来,“那岂不是更严重?这金疮药管用吗?” “管用。这是楚家针对鞭伤秘制的,不止治表皮。” “那你涂了吗?” 傅清越顿了下,回道:“……还没。” 夏敏敏想了想:“是后背不好上药吗?”她问得直接,“需要我帮你吗?” 空气静了一瞬。 夏敏敏眨了眨眼。 鞭伤横亘整个后背,自己涂确实够不着。 而她这话出口,心里半点不扭捏。 一来,傅清越多少是因为带她赶路才躲不开鞭子,帮忙上药天经地义;二来嘛……傅清越长得帅,身材她贴着飞了一路,很结实。这名正言顺的福利机会,何乐而不为? 总之她一个现代人灵魂,可没有古代人的教条思想。 夏敏敏就这么抬眼看着他,眼神坦荡,没有半点回避:“我帮你上药吧,带伤可不好受。” 傅清越的目光先飘开了,落在桌角的瓷瓶上,缓缓点头:“……麻烦你了。” 夏敏敏快步走到他身后,确认他看不到了,才终于没忍住,捂着嘴无声地偷笑了一下。 前方,傅清越抬手,解开了外衣的系带。 青衫顺着肩线缓缓滑落,褪至腰间,露出整片脊背。 夏敏敏本还雀跃着,一眼看过去,笑意顿时僵在了嘴角。 只见两道暗红带紫的鞭痕,从肩胛一直斜划到腰际,狰狞交错,虽没破皮流血,淤痕却深得发黑,看着便触目惊心。 比她想象中,严重多了。 夏敏敏心口一紧,拿起朱红瓷瓶,一股苦香混着冰片的清凉味涌上鼻尖。她倒了些药膏在棉片上,指尖放轻,小心翼翼地从鞭痕最上端开始敷。 “痛吗?” 她明显感觉到,指下的背脊猛地绷紧了。 “不痛。”傅清越低低回了声。 “别骗人。”夏敏敏撇撇嘴,手上放得更轻了,“这要是抽我身上,估计当场就嗝屁。” 傅清越沉默了会儿,才道:“以你的内力,既能挡下孔雀翎,自然也能挡下这无影断魂鞭。” “啊?哦,也对。” 夏敏敏反应过来,她现在是“九阳神功大圆满高手”,差点又拿普通人的身份代入了。 她不再多言,专心致志替他涂药,棉片顺着鞭痕的走向一点点推开,从肩胛到腰际,两道长痕,她涂得又慢又仔细,直到大半瓶药都见了底。 “药还没吸收,先晾会儿吧,别着急穿衣服。”她把棉片搁回桌上,直起身子,退开半步。 房间里一时又静了下来。 炭火的暖意混着药香,在小小的空间里浮动。傅清越光着半身背对着她,夏敏敏捏着空了大半的瓷瓶傻站原地,气氛莫名有点暧昧。 夏敏敏轻咳一声,将瓷瓶放回桌上,决定撤离:“那我先……” “夏敏。” 傅清越忽然开口,带着几分迟疑。 “其实,我一直想问。”他没回头,声音有些闷,“你的身体……是不是也有恙?” 70.七十 夏敏敏一脸茫然:“我的身体?” 她感受着经脉里缓缓流转的九阳神功,浑身暖融融的,底气十足地回道,“好的很啊,能有什么问题?” 傅清越没接话,反倒转过身来。 青衫还褪在腰际。正面没有了那两道狰狞鞭痕,肌肤光洁,宽肩窄腰,腹肌轮廓在炭火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夏敏敏一眼养眼。 心里正小雀跃呢,对上傅清越看向自己的目光,一脸认真道:“我总觉得,你格外畏寒。按理说,你内力已臻化境,寒暑不侵才是,如何会冻到身体发抖呢?” “你怎么知道我发抖?”夏敏敏脱口而出。 傅清越喉结微动,目光下意识移开一瞬,耳尖悄悄泛起薄红,还是如实答道:“我抱着你一路,贴的近,自然能感觉到。” 夏敏敏无言。 也是,方才大半日都窝在人怀里,冻得打颤哪能瞒得住。 她脑子飞速运转,盘算着找个什么由头混过去,却听傅清越又道:“不止今天。之前在灵泉边,你为我解毒那回,我就察觉你身体不对劲。那时我原以为是耗力过度,可后来你还发起高热,现在想来,那时候便已是畏寒催出来的吧?” 夏敏敏抿着唇,不说话了。 好嘛,猜得全对,自己还怎么找借口混过去? 她一直就怕露馅,明明什么武功都不会,全靠一次性大圆满撑场面,时间久了,迟早要露出马脚。 这不,果然引起怀疑了。 “更别说,”傅清越又走近半步,眉头微蹙,“你方才接孔雀翎,内功外化,至刚至阳,可给我解毒时,体内运转的九阴真经却是至阴至柔,这是两条完全相悖的修炼路径,寻常人若一同修炼,必然走火入魔,而你……”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神里的疑惑明明白白。 夏敏敏更加无话可说了。 可不是嘛!每次开的功法体验卡都不是一个路数,外功招式驳杂也就罢了,江湖上多学几样兵刃掌法的也有人在,可连内功都南辕北辙,胡乱搭配,岂不是自找死路? 搁谁身上不怀疑? 夏敏敏急得绞尽脑汁想应对借口,却听傅清越又是轻声一叹。 “换做旁人,我定然不信。” 他看着她,表情里反倒有了几分释然,“但你是夏敏,有小无相功打底,能模拟天下武学,博采众长也不奇怪。以你的天赋,便是同修相悖内功,也不是不可能。” 啊? 小无相功?是之前解毒时传给他的。 所以,他这是自问自答,直接帮自己把理由找好了?! 夏敏敏眼睛一亮,心里瞬间乐开了花,面上却要装出一副被戳中心事的无奈模样,摇头失笑道:“傅二,你这眼力,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顺着坡就下,虽然心虚,还得把话编顺当,“没错,我自小就学什么都快,师尊总说我是武学奇才。小时候贪多,小无相功既能模拟万物,我便什么都想学,什么都要练。”她抬眼看他,“你现在也学了这门心法,应该知道它的厉害。” 傅清越点了点头:“我也是学了之后才明白,它虽无相无形,能模拟天下武学,却有个致命缺陷,模拟驳杂之后,易遭精神反噬。我先前尝试用它快速模拟凌波微步、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却发现心性有一定受损。” 夏敏敏闻言,赶紧用意识翻查系统仓库,果然看到秘籍详情里标注着: 【小无相功,内力无相无形,可模拟天下武学特性,但似形不具神,可用来迷惑震慑。缺点是模拟武学过多易导致精神受损,恐有发狂而亡的风险。】 系统之前应该提醒过她,但她转头就忘了,现在再捡起来看,没想到副作用这么吓人。 还好她不是真学,没有发狂而亡的风险,不过,傅清越这是中招了? 夏敏敏赶紧道:“那你以后别用它了……” 傅清越摇头,语气平稳:“无妨。因为我发现,我自创的青玉心法主融合,恰好能消弭小无相功的精神反噬,两者相搭,便能放心修炼任何功法。” 夏敏敏松了口气:“那还挺好的。” “夏敏,我正想问你,”傅清越盯着她,“你可有应对小无相功精神反噬的办法?” 夏敏敏过滤了遍仓库里的秘籍,还真没有。不过她也不需要啊,反正也伤不了自己这个“外挂体验户”。 但傅清越这一问,倒是意外给她解了围,完美解释了她平日里不像个练武之人的种种破绽。八成傅清越也是想到了这层,才会一问。 于是她耸了耸肩,面上又摆出几分怅然,顺水推舟地肯定了他的猜想: “师尊早就说过,驳杂了容易反噬精神,我那时候年少气盛,哪里听得进去?等真出了问题,才知道厉害。”她轻叹一声,眉眼低垂,“没办法。只能平日里封了内力,半分都不动用,好生养着精神,才不那么难受。” 这下借口就合情合理了。 简直完美! 傅清越了然点头,神色里带上几分不忍:“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随即他忽然笑了,语气轻快起来,“不过你也不用再愁了。我把青玉心法传你,有它作陪,便能解了小无相功的影响。” 夏敏敏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啥? 传青玉心法给她? 夏敏敏当然知道这心法的分量,系统给出的评价值不比九阴真经差,要是真能靠它给小无相功打上补丁,是天大的好事。 可问题是,她是个武盲啊! 看心法口诀跟天书一样,别到时候傅清越一教之下,发现她连最基础的聚气都不会,那还了得? “不用不用!”夏敏敏连忙摆手。 但执意拒绝的话,也显得很奇怪。刚还说自己被精神反噬折磨得平日里只能闭功了,送上门的解法又不要,实在反常。 傅清越果然皱起眉,又上前半步:“你跟我客气什么?你传了我那么多自在门绝学,我还你一本心法本就是应该的,你要是看得上,我的所有武功都可以教你。” 他语气恳切,眼神真诚,半点不掺假。 夏敏敏心里直冒汗。 这还怎么拒绝啊! 被逼急了,她一咬牙,硬生生编出一句:“不行!我……我曾发过誓,不再学师门之外的武功。对!就是这样,因为师尊看我太爱学,已经造成了精神损伤,怕我日后控制不住再去习练别派功夫,便逼我发了誓。所以我绝不能破誓!” 傅清越一听,愣住了。 他皱眉皱得更紧,直走到夏敏敏面前,低头近距离看着她: “夏敏,可小无相功的反噬已经伤到你身体了,你就这么日夜被它折磨,硬抗吗?” “我不能违反宗门誓言的。”夏敏敏只能梗着脖子强调。 “那你师尊在哪里?”傅清越顿了顿,语气放软,“我们去求他老人家通融一下,想来性命攸关的事,他为你好,也一定会答应的。” 夏敏敏被问得哑口无言,干脆眼一闭,说道:“师尊已经仙逝了……”随后垂下脑袋,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只希望他别再追问了。 傅清越一怔,面露愧疚:“抱歉,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没事,都过去多久了。”夏敏敏重新抬起头,趁机把话钉死,“总之,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那句话,誓言不能破。” 傅清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再劝。 可他人也没走,就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似乎还没完全绝了念头。 夏敏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生怕他再揪着这个话题,她可真要编不圆了。 目光慌乱一扫,正对上他赤1裸的上身,眼下也没了养眼的心情,为揭过这个话题,她往后退了半步,一跺脚道:“你、你不穿衣服,还离我这么近……像什么样子!” 傅清越猛地回神。 他方才满心都是她身体的事,竟忘了自己衣衫半褪,还越凑越近。见夏敏敏一副嗔怪模样,他慌忙往后退了两大步,耳尖通红,连声哄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伸手就要将青衫穿起来,夏敏敏立即出声制止:“别!你背上的药还没吸收呢,穿上蹭掉就白涂了!” 她边说边往门口退,“我先出去了,你好好晾着,养伤要紧!” 说完,便拉开门,飞快撤离。 夏敏敏一口气掠过船舱走廊里诸多唐门弟子,直冲上外头的甲板,双手扶着冰冷的船舷,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寒风裹着雪沫“呼”地扑在脸上,冰凉凉的。 好在九阳神功的读条还没结束,依旧不觉得冷。 只是余量不多了。方才硬接孔雀翎时就耗去了大半,如今之所以还能持续,是因为她没再动用内力做别的事,仅维持着体内运转,护住体温不散,读条才耗得慢。 夏敏敏望着雪天一色的辽阔景象,独自想到: 还好还好,圆过去了。 她找的借口没毛病,傅清越应该瞧不出破绽。虽然过程惊险,倒也因祸得福,今后再有人起疑,她也有现成的说辞了。 可转念一想,她的脸又垮了下来。 傅清越本就是天下第一。 如今得了小无相功,模拟万法,再有青玉心法,消弭反噬。那以后岂不是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了? 这是什么天选之子啊? 老天爷也太偏心了吧,给了他绝顶天赋,又送来她这个外挂机缘。照这么下去,此间往后,直到他寿终正寝,怕是都不会再有能压他一头的人了…… 而她呢? 就发了些个一次性体验卡,还得抠抠搜搜省着用,用完就没了。 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待遇,还没个土著高? 这合理吗?! 系统,你倒是说句话啊! 夏敏敏好不甘心,扒着船舷,望着冰封的河面飞速向后退去,心里碎碎念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