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红鸾权臣何时归》 1. 红发的画师 边关的风沙是不讲道理的。 它不管你是将军还是乞丐,不管你是来杀人还是来画画。它只管吹。日日夜夜,没完没了。栖梧从西域入关的第七天,已经开始想念西域的绿洲。至少绿洲里有水,有树,有不用吃沙的日子。但她没走,因为画还没画完。 客栈的老板娘说,你是头一个来这种地方画画的。 栖梧说,嗯。 老板娘说,你画的什么? 栖梧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有人告诉她边关的落日很好看,她就来了。 雕是金雕,叫赫利。平时蹲在她肩头,看起来像一只肥鸽子,但能变大,大到翅膀张开遮住半个院子。 犬是银犬,叫赛勒。银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不大,刚好能抱在怀里。耳朵比什么都灵,方圆百步,风吹草动第一个知道。就是不耐脏——一沾泥变成灰犬,一沾灰变成黑犬。 客栈老板娘第一次见栖梧的时候,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在边关活了四十年,见过波斯来的商队,见过回鹘来的公主,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没见过这样的。 栖梧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裙摆绣着大朵芙蓉花,金线勾边。脖子上挂着红宝石坠子的银链,耳朵上戴着水滴形的翡翠耳坠,手腕上一对金镶玉镯子。红发半束半散,束起来的那部分用一支金步摇簪住,垂下来的流苏是一颗一颗的红宝石,小得像米粒。皮肤是白的,衣裙是红的,红发是燃烧的,宝石是闪光的。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团落在边关的火。 老板娘站了很久,终于开口。“姑娘,你……是人是妖?” “人。” “那就好。”老板娘拍了拍胸口,“是妖也行。住店给钱就成。” 栖梧笑了一下。那张脸笑起来,像是春天来了。 老板娘心里想,完了,这姑娘要惹祸。不是她想惹祸,是这张脸,这头红发,这身打扮,这双眼睛——合在一起就是祸。 白天羽是在第十天出现的。 栖梧在城墙上画画,风很大,红发被吹起来。银犬蹲在脚边警戒,金雕蹲在肩头打盹。她在画落日,边关的落日是血红的,红到她的头发都不够红。 “好画。”身后有人说话。 栖梧没有回头,这种搭讪她见多了。 “我说好画。”那人又说。 栖梧没理。 “有点意思——”那人绕到她面前,然后停住了。 白天羽,边关神刀堂堂主,睡过的女人比边关的酒馆还多。他以为自己在外室的孩子生出来之前他不会再为任何女人动心了,但他错了。 红发,琥珀色的眼睛,江南水乡的脸,野性的气质。石榴红的衣裙铺在青黑色的城墙上,金线勾边的芙蓉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红宝石坠子在颈间轻轻晃动,金步摇的流苏随风叮当作响。那双眼睛——野的,像鹰,像猫,像豹,像戈壁上的风。 “看完了吗?”栖梧说,“看完了让开,挡光了。” 白天羽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不感兴趣。” 她继续画画,白天羽走的时候说“我还会来的”。 栖梧没有回答,她在调颜料,落日快下去了,她必须在最后一抹光消失之前把那道城墙的影子画下来。 赛勒叫了一声,很小声,只有栖梧听得见。 它说:这个人,不是好人。 赫利也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叫了一声。 它说:不是好人,但目前没有杀意。 栖梧没有理。她只知道——挡光了。 桃花娘子是在第十四天出现的。 夜里,塞勒先醒了,脚步声还在百步之外就竖起尾巴。 栖梧被赛勒舔醒。 “有人?”她揉了揉眼睛,银犬低低呜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很美,但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美。带刺,带伤,像一把用钝了的刀。 她看见栖梧的时候愣了一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栖梧脸上。石榴红的衣裙已经换了,穿着白色的中衣,红发散了一肩。但还是美,美得让人想毁掉,又让人想保护。 “桃花娘子,我在江湖上的称号”她自我介绍。 栖梧没说话。 “你听过我的名字?” “没有。” 桃花娘子笑了,那笑容里有苦味,“你听过白天羽吗?” “那个挡我光的?”桃花娘子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不是客气的笑,是眼泪都快笑出来的、觉得真的好笑的那种。 “我来,是为了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离开这里。”桃花娘子的声音轻了,“画完了就走,别留。” “为什么?” 桃花娘子沉默了很久,窗外是边关的夜,风沙停了,月亮很亮,惨白惨白的,像死人脸。 “因为我曾经也是你。他来追我,我不理他,他觉得有趣,追得更紧了。后来......” 她没有等栖梧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眶红了。 “后来我成了现在这样。”门关上了。 她吹了灯,睡了。 第十九天。 白天羽每天都来。有时候在城墙上,有时候在客栈楼下,有时候“巧遇”在她去买颜料的路上。 栖梧从“不感兴趣”变成了“有点烦”,塞勒从“嫌弃”变成了“讨厌”——每次白天羽靠近就龇牙,金雕倒是很淡定,眯着眼继续睡。 她有点想杀人了,但她答应过两个人,不会随便杀人的 但她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第二十四天。 白天羽喝了酒。不是很多。三四碗。足够让他比平时更大胆,又不会让他看不清路。 栖梧被赛勒的湿鼻子拱醒,她没有点灯,月光惨白惨白的,从窗棂里漏进来,她从枕下摸出了武器。 门没有锁,或者说锁了也没有用。 白天羽推门进来,看见栖梧坐在床边,他笑了,“果然”。 他以为这是邀请。 栖梧坐在床边,月光在她身后,红发散着,白中衣,赤脚踩在地上,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玉,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两团幽火。 她看起来很脆弱,像一朵刚被雨淋过的花。 “出去。”她说。 “别装了。”白天羽往里走,“这二十四天,你不就是在等这一刻吗?” “我再说一遍。出去。” 白天羽没有出去,他走向她,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天亮的时候,城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人头。 用布条系着,挂在城门楼子下面,风一吹,晃来晃去,边关的人认出那张脸——白天羽,“神刀无敌”白天羽。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边关都知道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磨刀。客栈的老板娘冲上楼,推开栖梧的门。栖梧正在洗头。红发泡在水里,像血。银犬蹲在旁边浑身湿漉漉的——它刚才试图帮主人洗头,把自己也弄湿了。金雕蹲在窗台上,看戏。 “你——”老板娘不知道说什么。栖梧抬起头。水珠从她的脸上滑下来,顺着下巴滴进盆里。那张脸没有妆,没有粉,只有水和光。老板娘又一次觉得:这姑娘是祸。 “怎么了?” “城门口那颗人头——” “哦。”栖梧说,“我挂的。” 老板娘张了张嘴,她想说“你疯了”,想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想说“你赶紧跑”。但栖梧下一句话堵住了她所有的嘴,“麻烦帮我换盆水。” 她说,“这头发太难洗了。” 老板娘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去打水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在边关活了四十年,她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 栖梧没有走,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白天羽来骚扰她,她杀了他。事情结束了。至于“神刀堂”、“神刀无敌”、“江湖报复”这些词,她听过,但没有概念,她只知道画还没画完。 她坐在窗前,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握着笔。阳光照在她红头发上,她蘸了蘸颜料,在画布上落下一笔。画布上,边关的落日正在成形。血一样的红。 白天羽死的第二天,栖梧去街上买颜料。 她戴了面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烦了。 银犬蹲在她脚边,金雕蹲在她肩头,她穿着一身西域的锦袍,戴着那条银链和红宝石坠子,耳朵上的银环铃铛叮当作响。脸被面具遮住了,白色的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路人不再盯着她看了,她觉得很满意。 塞勒抬头看她,它不太习惯这张面具。但它没有说,它只是用鼻子碰了碰栖梧的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慰什么。 栖梧低头看它,“怎么了?” 塞勒没回答。 白天羽死的第三天。 神刀堂乱了。不是那种拍桌子骂娘的乱,而是那种——恐惧。 白天羽在的时候,神刀堂是边关的天。他说一不二,没人敢喘大气。 现在——天塌了,底下的人第一反应是报仇,不是为了白天羽。是为了神刀堂的面子。 马空群还是坐在副堂主的椅子上。他不是堂主,白天羽才是。但白天羽死了,椅子空了,也轮不到他,坐上去的是白天勇,白天羽的亲兄弟,没有人敢说不是。 他也是白天羽的兄弟,结义兄弟,这张椅子白天勇坐的他为何坐不得。 “谁干的?” “一个红头发的丫头。” “一个人?” “一个人。” 沉默。能一个人杀掉白天羽的,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但气氛在那里,堂主死了,信任堂主——白天勇叫嚣着要报仇。不报仇,神刀堂的名声就毁了。 马空群看着堂下的人,他看见易大经站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易大经是白天羽的故交,说是故交,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白天羽活着的时候,易大经不敢说什么。现在白天羽死了,易大经应该高兴。 但他没有,他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是复杂。 马空群收回目光,“去”他说,“把人带回来。” 易大经走夜路的时候,被马空群拦住了。 “你不想去?”马空群问。 易大经没说话。 “我也不 想去。”他顿了顿,“但我得去。” 易大经看着他。 “他死了,”马空群说,“我很高兴。” 易大经的眼睛动了一下。 “但我是他的结义兄弟。”马空群说,“我不去,别人会怎么看我?” 易大经沉默了很久。“我也是。”他说“他欠我的很多,我巴不得他死。” “但你还是要为他报仇。” “是。” “为什么?” 易大经没有回答,他知道为什么,因为白天羽死了,但神刀堂还在。因为江湖上的人不看对错,只看面子。因为如果他不去,明天就会有人说:“易大经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不在乎白天羽,他在乎自己的名声。 “走吧。”马空群说,“早去早回。” 栖梧在城墙上画画,她戴着面具。银犬蹲在她脚边,耳朵竖着;金雕蹲在她肩头,眯着眼。风很大,面具贴着她的脸,红发从面具边缘露出来,被风吹散。银链在风中轻轻晃动,红宝石坠子一闪一闪,银环上的铃铛在响。 “你是那个杀白天羽的人?”身后有人说话,塞勒没有叫,因为它没感觉到杀气。 栖梧没有回头,“嗯。” “跟我们走一趟。” 栖梧转过身,她看见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墙。站着的那个人叫马空群,靠着墙的那个人叫易大经。 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只知道他们的眼神不对,他们的眼里没有杀气甚至没有愤怒。他们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面具遮住了她的脸,他们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平静的,像戈壁上的湖,没有波澜。 “我在画画。”栖梧说。 马空群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画布,边关的落日,血一样的红。 白色的面具,红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他觉得这个画面很美也很诡异。 “画得不错。”他说。 “谢谢。” “但你还是得跟我们走。”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兄弟。” “他骚扰我。” “我知道。”马空群的声音很平静。但栖梧注意到,他说“我知道”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他在看别处,看画布上的落日。 易大经从墙边站出来,“他死了,我不心疼。”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不能白死。” “为什么?” “因为江湖不讲道理。” 栖梧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解,她不太明白,但她也懒得想。 “你们打不过我。”栖梧说。 马空群拔刀,易大经出手。 “打不过也得打。”马空群说。 一盏茶的功夫,马空群单膝跪在地上,刀插在身旁三寸的地方。刀是他的,但手已经握不住了。易大经靠在墙上,他的右手在发抖。 栖梧站在他们中间,白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马空群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杀了我吧。”他说道。 栖梧歪着头看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杀不了你,回去没法交代。” “那是你的事。” 栖梧转身,走回画布前,她捡起画笔。 银犬跟在她脚边,金雕从她肩头跳下来,蹲在画布边上。 马空群和易大经对视一眼,他们爬起来,捡起武器走了。 走了很远,易大经忽然说:“她会死的,不是死在我们手里,是死在别人手里。” 马空群还是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白天羽死了,白天勇坐了上去,如果白天勇死了,白家的椅子空了,那他可以坐上去,前提是——这件事得有个交代。 红发丫头的不死,交代不了。她太强了,他杀不了她,那怎么办? 马空群停下脚步,他想起了一个名字。 “西门吹雪。” 白天羽死的第五天,马空群坐在茶楼里,对面是易大经。 “我想到办法了。”马空群说。 “什么办法?” “我们杀不了她。但有人可以。” “谁?” 马空群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边关的茶永远是凉的。“西门吹雪,他正在追杀一个人,就在边关” 易大经的手停住了,“你疯了?”他说,“西门吹雪不会□□。” “他不是替我们杀人。”马空群说,“他是替他自己。” “什么意思?”马空群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笑意,“你听过谣言吗?” 谣言开始传了,茶楼、酒馆、市集、妓院、到处都在说同一件事。 那个红发女人,原来是个妖女,她追白天羽追了两个月,白天羽不理她。她因爱生恨,把白天羽引进了她的房间,勾引不成,就杀了他。杀了他还不算,她屠了白家满门。满门啊!老弱妇孺,一个不留。看见城门上那颗人头了吗?那就是她挂上去的,就是为了炫耀! 说这些话的人,有的信,有的不信。但不管是信还是不信,他们都开始怕那个红头发的女人。 外面谣言满天飞,栖梧依旧拿着她的画笔,“画完再说。” 2.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一年只出门四次。 每次出门,只做一件事——杀人。这次他来边关,是为了杀一个人。一个恶人,杀了万梅山庄的人,逃到了边关。他找到了那个人,杀了。事情结束了,他本该走了。 马空群在茶楼外拦住了他。 “西门公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做作的恭敬。 西门吹雪没有看他。“说。” 马空群咽了口唾沫,“公子听过那个红发女妖的事吗?她杀了白天羽,屠了白家满门。三十七口,老弱妇孺。” 西门吹雪的剑没有动,但他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答,他走了。 谣言传遍了边关。他会信吗?信一半。另一半,他要自己看。 城墙上。栖梧在画画。 她戴着面具,红发被风吹起来。银白色的霜月缠云索盘在腰间,凝霜坠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塞勒蹲在她脚边,耳朵竖着,身体压低。它感觉到了——那种气息,不是马空群的“不得不来”,是纯粹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杀意。 它叫了一声。 赫利睁开眼睛,羽毛竖起。“不是普通人。”它还没说完,人已经到了。白衣,黑剑,没有表情。西门吹雪站在栖梧身后十步远。 栖梧的画笔停了。她没有回头。 “又是来报仇的?”没有回答。她叹了口气,放下画笔,转过身。 白色的面具,琥珀色的眼睛,红色的头发。西域的锦袍,银丝腰带,红宝石坠子,银环铃铛。风一吹,铃铛响。 西门吹雪看着她,“西门吹雪。” “不认识。” “你杀了白天羽。” “嗯。” “屠了他满门。” “没有。” “有人说你屠了。” “那是他说谎。” 西门吹雪没有再问,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出手。” “不出。” “拔。” “不。” 剑风到了,栖梧侧身,剑风擦着她的面具过去,在城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她摸了摸面具,没裂。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冷了,“你这个人——” “出手。” “我说了不是——” 剑风又到了。 鞭如银龙出洞,划破夜色直取西门吹雪面门。不是直线——鞭身在月下走出一道诡异的波浪形轨迹,忽左忽右,叫人难以捉摸。 西门吹雪没有拔剑。 他微微侧身,那道波浪鞭梢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带起一缕断发。与此同时,他的左手食指在鞭身上轻轻一弹——剑未出,指已至。 叶栖梧只觉一股凌厉指力顺着鞭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她借势旋身,长鞭在空中画了个圆,再次横扫西门吹雪下盘。 这一次,剑终于出鞘。 一道白光。 不是月光,是剑光。 叶栖梧身形急退,足尖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沟。低头一看——右臂衣袖被削去一片,皮未破,血未出。 西门吹雪的剑,方才只用了三分力。他在试探她。 大漠的月亮很高,高而冷,像一只眼睛。塞勒蹲在沙丘上,叫了一声:两个都疯了。赫利盘旋在高空,它看得更清楚。 一个人穿白衣,一个人穿红衣。 剑是黑的,鞭子是银色的。 月光照在银白色的鞭身上,像一条银河。乌鞘剑在银河里搅动,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黑鱼。 叶栖梧心头一凛,不再保留。长鞭暴起,漫天鞭影如织网般罩向西门吹雪。这是定世鞭法的起手式——“潮生”:鞭势如海浪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每一鞭都在前一鞭的余势上加速。 西门吹雪的瞳孔微缩。他未曾见过这样的鞭法——不以力胜,而以势压人。 剑光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剑锋与鞭身在月光下频频交击,金铁交鸣声在废墟间回荡,惊起栖息的沙狐。叶栖梧越打越心惊——她的鞭法已经使到极致,鞭身探出的波浪轨迹刁钻至极,可西门吹雪的剑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封住她的去路。 仿佛他能预判她每一鞭的落点。 时间在打斗中流逝。月亮从东天移到了中天,又从中天滑向西陲。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两人都负了伤。叶栖梧的左臂被剑锋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西门吹雪的右腿被鞭梢扫中,脚步已不如开始时稳健。 但谁都没有停手。 叶栖梧的呼吸开始急促。她明白,再这样耗下去,输的一定是她。西门吹雪的剑越来越快,仿佛根本不知疲倦。 她必须冒险。 第四时辰初,叶栖梧突然卖了个破绽。 鞭走空门,中盘大开。 西门吹雪眼中精光一闪,剑如白虹贯日,直刺她心口。 就在剑锋离她胸口仅余三寸时,叶栖梧猛然后仰,身体弯成一座拱桥。剑锋擦着她的肩头过去,划开皮肉,鲜血飞溅—— 她硬吃了这一剑。 而她左手的五根手指,借着后仰之势,狠狠抓向了西门吹雪的左肩。 粉白的指甲如五把利刃,刺入西门吹雪肩骨之间。“咔嚓”一声,骨裂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西门吹雪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但他没有退——右手猛地一转,剑锋从她肩头抽出,再刺—— 这次直入她的腹部。 剑锋贯穿,鲜血喷涌。 鲜血喷涌。叶栖梧惨叫未出,右手的鞭同时挥出最后一击。银白鞭身怒龙出海,结结实实抽在他持剑的右臂上,这一鞭她拼尽了残余内劲——只听得一声清脆的裂响,剑身上的裂纹瞬间扩大,剑脊处绽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 与此同时,西门吹雪只觉左肩伤口处一阵冰寒沿经脉蔓延——毒已入血。 两个人同时倒在黄沙上。 月已西沉,天边泛起一线白。叶栖梧仰面躺着,腹部血涌把黄沙染成暗红。长鞭断成几截散落身旁。西门吹雪撑着一只手臂,左肩碎裂,整条左臂已无知觉。他低头看剑——剑身已不再是“有裂纹”,而是自剑脊处断成两截,前半截斜插在沙中,后半截还握在手里。 断剑。 他的剑,断了。 西门吹雪凝视着手中半截残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你...很不错!”他沙哑道。 叶栖梧偏过头,正要说话——一阵夜风卷过黄沙,扑在她脸上。 面具松了。 素白的面具被风掀起,在空中翻了几转,落在不远处。 月光 下,一张脸露出来。 右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像白瓷上一滴将落未落的胭脂。红发散乱铺在沙上,衬得面色苍白如纸,血从嘴角渗出,反倒添了几分凄艳。那双猫儿眼已经完全睁开了,不是慵懒不是警惕,而是失血后的茫然。 血从左肩流下来,西域锦袍破了一个洞,露出白色的中衣,中衣被血浸透了。她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但那双眼睛还在烧。 西门吹雪看着她的脸,他的心跳了一下,不是一下,是很多下,快得他数不清。他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毒——毒会让身体发麻,让视线模糊,让呼吸变慢。不会让心跳加速,不会让人看见一张脸的时候忘了自己是谁。 “你的手——” 他没有说完。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伤,是毒。他低头看自己的脖子,三道血痕,不深,但周围的皮肤开始发黑。 “你中毒了。”栖梧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自己的血,西门吹雪的血,还有她这份天生自带的毒。 “解药呢?” 她没有解药,中了她的会死的人用不上解药,中了毒不会死的人能自我痊愈也用不上解药,中了毒还要解药来解毒的人西门吹雪是第一个。 西门吹雪看着她,脖子上的黑线在蔓延,心跳还没有平复,他分得清——毒不是这样的,“你不该摘面具的。” 栖梧摸了摸自己的脸,面具没了,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你也不该拔剑的。” 他把剑插回鞘里。乌鞘剑,剑身上多了几道裂痕。 栖梧把鞭子捡起来,霜月缠云索断了,只剩一半。 “你还杀我吗?” 西门吹雪看着她。月光明亮,风沙停了,银铃在风中响。 “不杀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不想杀了” 栖梧愣了一下,笑了。那张脸笑起来,像春天来了,“你说谎。” 气氛突然变得和谐起来了,但无数火把的到来又马上打破了这份和谐。 追兵来了。马空群带着人,易大经跟在后面。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扭曲的火蛇。 马空群停下脚步,看着沙地上的两个人——半跪着,面对面,五步远。剑断了,鞭子断了,两个人身上都是血。 他笑了,“看来,不用我们动手了。” 易大经没说话,他看着栖梧的脸。面具没了,月光照在那张脸上。他忽然明白白天羽为什么要执着她,甚至丢了性命,不是因为她的武功,是因为这张脸。他移开目光,不忍看。 马空群往前走了一步。“叶栖梧,你杀了白天羽,屠了白家满门——” 没有说完。西门吹雪站了起来。白衣上全是血,剑断了,握在手里只剩半截。但他的剑尖指着马空群。 “走。”一个字。 马空群看着他,看着那把断剑,断剑也是剑,握在西门吹雪手里就是杀人的剑。他退了半步。“西门公子,你不是来杀她的吗?” 没有回答。剑尖没有动,指着马空群的咽喉,明明西门吹雪在他有近二十步外,可他却觉得断剑的剑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三步。但马空群觉得那把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他咽了口唾沫。 “走。”西门吹雪又说了一遍。 但马群空真的会走吗? 他们人多势众,蚁多咬死象,更何况是受伤了的大象。 3. 绿洲 追杀的人追了快两天。 像鬣狗跟着受伤的狮子,不敢靠近,也不舍得放弃。 马空群很聪明,他知道两个人都受了伤,他知道现在冲上去,胜算很大。 但他没有冲。 因为西门吹雪还站着,断剑也是剑。握在西门吹雪手里,就是杀人的剑。 所以他只是跟着,远远地跟着。 等,等他们倒下。等风沙把他们埋了。等他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可惜他没有等到。 因为赫利。 金雕变大,将两人一犬带上了天空。 叶栖梧趴在金雕背上,赛勒缩在她怀里,西门吹雪坐在她身后。 马空群抬头看着那只鸟越飞越远,他没有射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追不上了。”易大经说。 “嗯。” “那怎么办?” 马空群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他不在乎。反正他们已经预定了死亡,受了那么重的伤,飞再远也得落下来。 落了就得死,不是死在他手里,就是死在沙子里。 大漠很大,大到可以埋下所有人。 风沙一来,连骨头都找不到。 金雕飞了很久。 它不敢停。因为它知道,停下来,后面的人就会追上来。它的翅膀在抖,是伤,马空群的手下射中了它一箭。 每扇一下翅膀,伤口就裂开一点。血顺着羽毛往下滴,落在沙子上,瞬间就被风沙盖住了。 赫利缩在叶栖梧怀里,一直在叫,叫很小声。 叶栖梧听懂了。她趴在金雕背上,脸贴着它的羽毛。羽毛是热的,但她在发冷。 “找地方。”她说道,声音很小。风沙太大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来。 金雕听见了。 它往下飞。 绿洲很小。 小到从空中看,只是一片深色的点。几棵胡杨。一洼水。四周全是沙子。 金雕落下来的时候,翅膀还在抖。它把叶栖梧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变小,蹲在她旁边。 赛勒从她怀里跳出来,四只爪子踩在沙子上,烫得它直跳,它跑到水洼边,闻了闻水。没有毒。又跑回来,用鼻子拱叶栖梧的脸。 叶栖梧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还是很亮,亮得不正常。 “知道了。”她撑着沙子坐起来。 左肩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把西域锦袍染得更红。腹部也是。被剑捅穿的地方,血已经干了,但衣服和伤口黏在一起,动一下就疼。 她咬着嘴唇,没有叫。 很疼,但她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软弱。从小到大,长辈们教她杀人,教她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弱点给别人看。疼可以,但不能让人看出来。 所以她的脸上是没有表情,跟那个人有点像。 西门吹雪已经站起来了。 白衣上全是沙子,血干了之后变成黑色,一块一块的,像墨渍。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叶栖梧的爪穿过了他的肩膀,毒还在里面。 但他的右手还能动,他捡起那柄断剑。乌鞘剑断成两截,他握着有剑柄的那一截,用剑尖撑着地,一步一步走到水洼边。 他捧起水,洗了洗脸。然后洗伤口。 叶栖梧看着他。 “你不疼吗?”她问。 “疼。”他说,但脸上没有表情。 叶栖梧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两个没有表情的人,坐在这里讨论疼不疼。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铁锈味,不让自己笑出来。 她开始翻自己的衣服,西域锦袍的口袋很大,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颜料、画笔、干粮、还有—— 她摸到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药丸,黑色的,闻起来像泥巴。 “张嘴。”她说。 西门吹雪看着她。 “能压制压毒行的药。不是解药。我身上没有解药,你只能先用这个这个先压制毒性。” “你自己不吃?” “我的毒毒不到我自己。”叶栖梧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你不一样,你扛不了多久。” 西门吹雪看着那两粒黑乎乎的泥巴丸。没有动。 “不吃就等死吧。”叶栖梧说。 她不是在吓他,她说的是真的。点穴只能暂时封住血脉,毒还在里面。会扩散,会渗透,会从肩膀爬到心口。到了心口,神仙也救不回来。 西门吹雪伸出手,从她掌心捏起一粒药丸,放进嘴里,咽下去。 没有任何表情。 叶栖梧看着他把药丸咽下去,又看了看掌心剩下的那粒。 “你怎么只吃一粒?” “够了。” “什么够了?吃一颗只能压制住一天” “一粒够到明天。”西门吹雪说,“你留着。” 叶栖梧盯着他看了三秒。 “我留着干什么?我又不需要。” “万一。” “没有万一。”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那种眼神不是固执,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叶栖梧叹了口气,把那粒药丸也塞进他手里。 “拿着明天吃,别死了。” 西门吹雪低头看着掌心的黑色药丸,他把它收起来了。 叶栖梧开始翻口袋,翻出一个更小的瓷瓶,倒出一粒灰色的药丸,丢进自己嘴里,咽下去。 “那不是解药?”西门吹雪问。 “止血的。”叶栖梧说,“我肚子上的洞还在流血,你看不到吗?” 西门吹雪看了一眼她的腹部,锦袍上全是黑色的血。干了,但还在往外渗。 “我帮你。” “不用。” 叶栖梧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了胡杨树,没倒。 她蹲在水洼边,开始洗伤口。先是左肩,她解开衣襟,露出半边肩膀。伤口已经结痂了,痂下面是红色的肉。她用清水冲洗,水从肩膀流下来,是淡红色的。 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出声。 然后是腹部。 她把锦袍撩起来,露出腰腹。白色的皮肤,盈盈一握的腰,线条漂亮。但在腰的中间,有一个圆圆的伤口。剑捅穿的,前腹进,后背出,很深。 她看着那个伤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处理。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疼。但她没有停,撕开粘在伤口上的衣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剜她的肉。她的嘴唇咬白了,脸上没有表情,但额头上全是汗。 她拿起一个小瓷瓶。拔塞子,手太滑了。塞子拔掉了,药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她伸手去抓,又碰倒了另一个。 瓷瓶碎了。药粉撒了一地。 叶栖梧看着地上的药粉,之觉得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 她没有哭,至少不会在这里哭。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药粉,发了一瞬的呆。 下一秒,她的手又开始翻了。还有别的瓶。总能找到。 西门吹雪走过来,蹲下来。从她手里把最后一个小瓷瓶拿过来,轻嗅了一下,是止血散。拔开塞子,倒了一点在手指上。 “手抬起来。”他说。 “我说了不用。” “手。” 叶栖梧瞪着他,他也看着她。琥珀色对黑色,谁也没有让。 最后叶栖梧先移开了目光,把手抬起来。 西门吹雪的手指按在她腹部的伤口边缘,把药粉敷上去。动作很轻,很稳,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很疼,但忍住了。 他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一个瓷瓶。淡黄色的药膏,闻起来像甘草。涂在伤口上。撕下干净的衣服作布条。一圈、两圈、三圈。布条不够长、他用力撕开,打了一个结。 叶栖梧低头看着那个结。 “你自己还带药?” “嗯。” “你不是剑客吗?” “也是医者。” “为什么?” “杀的人多了。就知道怎么救。” 然后她看到他的眼睛。他没有看她的脸,他在看她的腰。看了一瞬,只是一瞬。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欲望,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低头看自己的腰,白色的皮肤,纱布缠着,伤口遮住了。但腰还在,盈盈一握,线条漂亮。、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不是毒。是别的什么。 “看够了没有?”她说。 西门吹雪移开目光,没有回答,但耳朵尖有一点红。叶栖梧没有注意到她在整理衣服。 叶栖梧看着他的侧脸。白衣脏了,头发散了,脸上有沙子,脖子上的三道血痕还在。黑色的,那是她的毒。毒素没有扩散,但也没有消失。他的嘴唇是白的,脸也是白的,像纸。 但他坐得很直,脊背像剑。 “喂。”她说。 他没有看她。 “你中的毒,我现在告诉你解药的药方,你一定要记住” “嗯。” 栖梧告诉了他每一味草药,最后是一句祝福,“你别死了。” “嗯。” “你这个人,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西门吹雪想了想。 “会。” 叶栖梧翻了个白眼。 她从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他。 西门吹雪看着那半块干粮,没有接。 “不饿。” 叶栖梧把干粮塞进他手里。 “骗人,我都饿得不行。” 西门吹雪看着手里的半块干粮,没有吃。他把它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等她饿了的时候,可以再吃。 叶栖梧没有注意到。她太累了,失血太多,头晕,视线模糊。她把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靠着胡杨树闭上眼睛。 “我先睡一会儿。”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就一会儿。你别走。”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答应,因为她已经睡着了。 银犬蹲在她旁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腿上。金雕变小了,缩在她怀里,羽毛一起一伏。她在睡梦中伸手摸了摸金雕的头,无意识的,像摸一只猫。 西门吹雪没有走。 他坐在胡杨树下,杵着断剑。风沙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绿洲上,水洼泛着银白色的光,胡杨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她的头发是红色的。三种颜色。在这个无人的绿洲里,安静地待着。 他看着她的脸。 红发散在肩上,脸很白,嘴唇也很白,只有睫毛是黑的。长长的,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她画画,只知道她有一双会杀人的手。只知道她的头发是红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只知道她给了他两粒药,半块干粮。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想问,但她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风,是气息。 一种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又带着某种香气的、让人本能想要拔剑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 绿洲边缘,胡杨树后面。 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是靠着,斜斜地靠在一棵胡杨树上,双手抱胸。浑身上下被黑雾包裹着,但那种黑雾不是阴森的那 种,而是轻飘飘的,像纱,像烟。 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赛勒先反应过来,它从叶栖梧腿上跳起来,身体压低,露出牙齿。它在,。但叫声里恐惧的味道少了很多,更多的是警惕。 金雕也醒了,它从叶栖梧怀里飞起来,悬停在半空,翅膀微张。它没有叫,它在观察。 西门吹雪站起来,右手握着断剑,左肩不能动,身体在晃但他站得很直。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黑雾里的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哎呀。伤成这样。”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剑也断了。” 没有回答。 “为了一个女人。” 西门吹雪的断剑微微抬了一寸。 “你来干什么?” “路过。”黑雾里的人说,“听说这边有个红头发的丫头把白天羽杀了。好奇,过来看看。” 他歪了歪头,看向靠着树根沉睡的叶栖梧。红发,白脸,琥珀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像小扇子。 “啧。”他说,“长得还真不错。” 西门吹雪的断剑又抬了一寸。 “别紧张。”黑雾里的人笑了,“我这种年纪的人,不会对小姑娘下手。” “那你来干什么?” “来带你走。”他说,“你伤成这样,走不出大漠,我带你出去。” “不需要。” “需要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的” “不用你管。” “你这孩子。”黑雾里的人摇了摇头,语气像在跟一个耍脾气的儿子说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犟!”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得看着他。 “我不走。” “那我把她带走。”黑雾里的人说,指了指叶栖梧,“反正她也要出去,顺路。”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不愿意。” “那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在睡觉。” “那就叫醒。” “不行。” 黑雾里的人看着西门吹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佻,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好了好了。”他说,“不逗你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黑雾跟着他移动,像一件披风。 “这样吧。我改主意了。”他说,“我带你走。她留下。” “不行。” “那她跟我走。你留下。” “不行。” “那你到底想怎样?”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黑雾里的人叹了口气,摊了摊手。 “好吧。既然你两个都不选,那我帮你选。” 他的手抬起来,黑雾从袖子里涌出,像一条蛇,向叶栖梧的方向游去。 断剑动了。 西门吹雪挡在叶栖梧前面。断剑的剑尖指着黑雾。 “别动她。” 黑雾里的人没有停,手一挥,黑雾卷上了西门吹雪的断剑。剑身发出一声低鸣,裂纹又多了几条。西门吹雪退了一步,但没有倒。 黑雾里的人歪着头看他。 “你拦不住我。” “拦不住,也要拦。” 黑雾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好好好。”他说,“我不动她。” 他收回手。黑雾散了。 “那我换个说法。”他说,“我带你们俩一起出去,马空群的人还在后面。你这样守着,守不了多久。”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黑雾里的人说,“谁让我是你——” 他停住了。嘴角弯了弯。 “算了。不说这个。” 他转过身,准备走。然后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叶栖梧。 “对了,这丫头叫什么?”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 没有回答。 “打了半天,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黑雾里的人笑了,“你可真行。” 他眯起暗红色的眼睛。 “那我替比如打听一下。带回去当儿媳妇也不错。”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考虑。 “我有个儿子玉天宝。虽然是个不中用,但好歹养了那么多年。整天吃喝玩乐,正缺个管得住他的人。这丫头脾气够硬,模样也配得上——带回去给他做媳妇,让他收收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真的在盘算什么。 西门吹雪的断剑指着他。 “你敢。” “我怎么不敢?”黑雾里的人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又没说一定是现在。先养着伤,等她好了,我再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 他的笑声在黑雾里回荡。 西门吹雪的断剑指着他。 “你可以试一试。” “我怎么不敢?”黑雾里的人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又没说一定是哪个儿子。带回去再说。让她挑。挑中哪个算哪个。” 他的笑声在黑雾里回荡。 叶栖梧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银犬用身体挡住她。金雕落在她肩头。 西门吹雪站在那里。断剑在手。没有退。 黑雾里的人看着这一幕。看着挡在叶栖梧面前的西门吹雪。看着把叶栖梧护在身后的银犬和金雕。 他收起了笑。 “行了。”他说,声音轻了,不再戏谑,“不逗你完了,再拖下去那丫头估计挺不了多久了,你是愿接受我的帮助还是看着她死在你的面前呢?” 4. 名字 叶栖梧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而是“疼”。 腹部的伤口像是被重新撕开又缝上,每一丝呼吸都牵扯着那里的肌肉,疼得她不敢大口吸气。她本能地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自己粗糙的纱布,而是某种细腻的、带着草药清冷的布料。 纱布换了,不是那个人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缠得很紧,一圈一圈,从腰侧绕到后腰,力道均匀,像是丈量过她的腰围。 左肩也是,敷在上面的药不是她随身带的那种止血散。她的止血散只有止血的功效,药性烈,糊上去像火烧。这药是清凉的,带着一股她没闻过的草木气息,敷在伤口上不疼不疼的,反而有一种被安抚的感觉。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服。 西域锦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白色的中衣。棉质的,柔软的,贴着皮肤像第二层肌肤。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草,针脚细密,每一朵兰草都像是活的一样。 她盯着那朵兰草看了三秒。 谁给她换的衣服? 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生气。谁允许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沙子和血都被洗干净了,指腹上那些细碎的伤口被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伤口不那么疼了。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有人趁她昏迷的时候,把她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 赛勒不在,赫利不在,那个人也不在。 叶栖梧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晕了一下,腹部的伤口扯着疼,她龇了一下牙,忍住了。她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不烫。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地面是石板。凉的,从脚底板一路凉到膝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也被人洗过了,脚趾甲上的蔻丹还在,没有被人蹭掉。 她打量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件件精致。红木桌椅,桌面光亮如镜,能照出人影。青瓷茶具摆在桌上,壶嘴对着门的方向,像是一只引颈的鹤。窗棂上雕着梅花,窗纸是新的,透进一片白晃晃的光。透过窗纸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阳光在树叶间跳跃。 应该是白天。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银犬蹲在门槛外面。 银白色的毛被洗过了,干干净净,每一根都蓬松着,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它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叶栖梧,尾巴摇得飞快——不是那种狗讨好主人的狂摇,是轻轻摆两下,确认她还活着,然后就不再摇了,但它的眼睛是亮的。 汪,你醒了。 叶栖梧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它的毛软得像云,指尖陷进去,暖呼呼的。 “你倒是收拾得比我干净。” 塞勒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粗糙,湿漉漉的,舔得她手背痒。 金雕落在庭院中央的石桌上,翅膀上的伤被包扎过了,缠着白色的纱布,打了两个结,结打得一丝不苟,比她自己的蝴蝶结还好看。 它看起来精神不错,正低头啄着什么东西,姿态悠闲,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叶栖梧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人。 他坐在石桌旁边的石凳上,白衣是新的,不是那件被血和沙子糊住的旧衣。干净得像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领口和袖口没有一丝褶皱,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像是月光织成的。他的头发也洗过了,散了,披在肩上,没有束起来。黑发垂在白衣上,像墨落在雪里,发梢还带着潮气,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脸上的沙子被洗干净了,叶栖梧第一次在阳光下看清他的脸。 白,不是病态的白,是玉的那种白——温润的、内敛的、不刺眼的白。眉目很深,眉骨微微隆起,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像刀削出来的。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但他的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微丰,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冷。 这个人用冰雪雕成的,很冷,但好看,叶栖梧在心里承认。 他的剑放在石桌上。那把剑,断成了两截。剑刃上全是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但剑身还在,他没有修,也没有扔。就那么放在那里,断口朝外,像一个被遗忘的伤疤。 他的右手捏着一小块生肉,抬在半空中。 赫利歪着头,看着他手里的肉。西门吹雪没有动,赫利也没有动。一人一雕对峙了整整三秒——三秒里,西门吹雪的眼睛没有眨,赫利也没有。 然后金雕先忍不住了,飞快地啄走了肉,仰头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然后又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门吹雪又从石桌上拿起一块肉,捏在指尖。 赫利这次没有等直接从他手里抢走了,速度快到叶栖梧只看到一道金影闪过,肉就没了。 叶栖梧看着这一幕,眼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赤脚踩在石板上,中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铃铛不在,走起路来没有声音,她走得轻飘飘的,像一只猫。 西门吹雪听见了动静,他转过头。 然后他顿住了。 叶栖梧站在廊下,只穿着中衣,白色的棉布,淡青色的兰草绣在领口,兰草的花瓣刚好落在她锁骨的弧线上。红发散着,垂到腰间,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她脸颊上。脸上没有面具,没有妆,素着一张脸。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瞳仁里映出蓝天、白云、还有他白衣的影子。 十个脚趾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海边的贝壳。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脚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穿鞋。”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语速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区别。但他开口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也许只是咽了口口水。 叶栖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不冷。” “穿衣。” 叶栖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中衣,“这不穿着吗?” 西门吹雪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眯起来看东西,是那种“你赢了”的无奈,被忍住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金雕。 叶栖梧被他那个微表情弄得莫名其妙。她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衣服——白色的,棉布的,该遮的都遮了。领口虽然宽,但只露到锁骨,锁骨有什么不能看的? 不理解,但尊重地方差异吧!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门板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她靠在门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中衣,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她伸手拉了拉领口又松开,还是不理解,有什么不能看的?她没好气地想。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一寸。 石桌上放着一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捋平了,连褶皱都没有。不是西域的锦袍,是中原的衣裙——上衣下裳。上衣是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云纹层层叠叠,像被风吹散的烟。下裳是同色系的褶裙,裙摆宽大,走起路来会像水波一样荡开。腰带是同色的丝绦,垂着几缕流苏,流苏的末端系着两颗小小的白玉珠子。旁边放着一双绣花鞋,白色的,鞋尖绣着两朵淡青色的兰花,花瓣舒卷,像是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叶栖梧看着那套衣服,沉默了很久。 谁准备的?那个人?不像。他那种人,不会挑衣服,也许是这家的主人。也许是侍女。也许是那个人吩咐侍女准备的——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让它落地,怕落地了就变成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想了。 她换上了衣服。上衣下裳,系好腰带。丝绦在她腰侧垂下来,流苏轻轻晃着。她穿上绣花鞋,有点大,但能穿,走起路来不会掉。她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头。红发散着太随便了,她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用丝带系住,垂在脑后。没有银铃,没有首饰,素净得不像她自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红发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扎着马尾,赤着脚坐在铜镜前,像一个刚从家里跑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梳妆的大家闺秀。 “还行。”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确认。铜镜里的女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庭院里,阳光正好。石桌的方位变了,桌面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粥还冒着热气,白色的热气在阳光下扭动,像一条条小小的蛇。碗是白瓷的,碗壁薄到能透光,粥是淡黄色的,看起来是加了药材。 叶栖梧的肚子叫了一声。 西门吹雪坐在石凳上,看着金雕,没有看她。 叶栖梧走到石桌前坐下来。石凳是凉的,她一屁股坐上去,凉意从裙底传上来,激得她打了个颤。她没在意,端起粥碗。碗壁温热,不烫手,刚好能捧住。她低头闻了闻——米香混着药香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甘甜,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软烂,入口即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有一条温热的线从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慢慢化开,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快饿死了。她喝粥,吃包子,吃小菜,吃得很快,但不出声——餐桌礼仪她学过的,她吃得真的很快,但不显得急促,喝粥的时候不发出吸溜声,咬包子的时候不吧唧嘴,但速度是旁人的三倍。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筷子上,落在她的嘴上,落在她吞咽时微微起伏的喉线上,他没有说话。 合理从他手边飞起来,落在叶栖梧肩上,它用喙碰了碰她的耳垂,力道很轻,像蜻蜓点水,然后它叫了一声。它在说:他在看你。 “我知道。”叶栖梧说,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含混不清。 西门吹雪听到她的声音,移开了目光。他去看金雕——金雕在栖梧肩上,歪着头看他。他又去看银犬——银犬蹲在栖梧脚边,也在看他。 他又去看庭院里的那棵树。不是胡杨,是梧桐。叶子很大,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树干粗壮,枝干舒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棵树种在这里有点不合适。 但他没有说。 叶栖梧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看着西门吹雪。 “我们现在在哪?” 没有回答。 “怎么来这的?我怎么没有印象?” 没有回答。 “我们现在是安全了吧?”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极深的黑色,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安全。” 叶栖梧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琥珀色眼睛和他的黑色眼睛对视,谁也不让谁,“你这个人,”她说,“三个问题回答我两个字” “你问了三个。” “对啊,你只回答了最后一个。” “前两个不重要。”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不重要?”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庭院里那棵梧桐树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叶栖梧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身旁这个人。 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在大漠里第一次见面他报过名字吗?她想了想——不记得。后来她一直叫他“喂”,或者“你”。他也没纠正过。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又觉得突然问“你叫什么”有点奇怪。她犹豫了一下,决定用她惯用的方式。 “喂。”她说。 他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看了两息——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西门吹雪。”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栖梧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西门……吹雪。哪个吹,哪个雪?” “风吹的吹。雪花的雪。” “哦。”她又念了一遍,“西门吹雪。”然后她歪着头看他,“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塞勒跳上她的膝盖,缩成一团,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她的小腹,暖呼呼的 。金雕从她肩上飞下来,蹲在石桌上,歪着头晒太阳,翅膀半张开,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金箔。栖梧伸手摸了摸金雕的翅膀,指尖从那道被包扎过的伤口上轻轻划过。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问。 金雕叫了一声,不疼了。 “撒谎。”栖梧的语气淡淡的,但她的手停在伤口上方,没有落下去。 栖梧的手指在金雕的翅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是在试探。金雕抖了一下,栖梧收回手,“再养几天,别飞了。” 金雕叫。你也是,别动。 栖梧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西门吹雪。 “你的伤。” “不碍事。” “我问的不是你的肩膀。”栖梧说,“我问的是你中的毒。”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脸在阳光下还是那样白,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下。“解了。” “全解了?” “全解。” 栖梧歪着头看他。“你骗人。龙涎草没那么好找。”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瞬,他的睫毛垂下去,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放在石桌上,微微蜷曲,指节修长。然后他开口了。“其他药材齐了,龙涎草没有。我用其他药性相近的药材代替了。” “差得多吗?” “不多。” “那可能有后遗症。”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龙涎草,我帮你找到的。” 西门吹雪看着她。“不需要。” “不是你需要。”栖梧说,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是我需要。你中的是我身上自带的毒素,我得负责到底。” “毒已经解了。” “那后遗症呢?”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栖梧咬了咬嘴唇。她的下唇被她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松开的时候又恢复了粉色,“我不知道后遗症是什么。” 西门吹雪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没有波澜的黑,但叶栖梧觉得那道目光比平时重了一些,“你应该弄清楚自己身上的东西” 尤其是毒,谁知道这份毒会不会作用在本体上的一天。 “我不清楚的东西多了。”栖梧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西门吹雪没有再说话。庭院里安静下来,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栖梧的脸上、肩上、手上。月白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红发散在肩上,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在笑,是一种习惯性的、她不自知的弧度。 西门吹雪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金雕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用眼神问他“你看够了没有”。他没有看金雕,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眼睛,从眼睛移到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在阳光下那痣的颜色比平时更深,像一滴凝固的胭脂。从红痣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散落在肩头的红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仔细,只是看了。 叶栖梧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睁眼,她在听风,听树叶沙沙响,听银犬打呼噜,听金雕翅膀上羽毛被风拂过的声音。 他的目光很安静,不灼人,也不躲闪,像一道没有温度的月光。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看她,也不打算问。 风又起了,梧桐叶落了一片,飘在水洼里。水洼是昨天雨水积的,不大,刚好能盛下一片叶子。叶子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了。 然后西门吹雪开口了。 “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像白水,像没有加糖的茶。但栖梧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急切,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安静的、等了很久的、终于说出口的什么东西。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白衣,黑发,没有表情。 “叶栖梧。”她说。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念了一遍。“叶栖梧。”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音调不高不低,像在念一首很短的诗。 叶栖梧。凤非梧桐不栖的栖,梧。 他把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慢慢吐出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刀刻。 他没有说她名字好听。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去看庭院里的那棵树。梧桐。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棵树种在这里了。不是种给她看的,是种给他看的。告诉他,她叫栖梧。凤非梧桐不栖的栖,凤非梧桐不栖梧。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懒得问。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她觉得很安静,很舒服。肚子饱了,伤口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得没那么厉害了。 “叶栖梧。”她又听到他念了一遍,很小声。不是对她念的,是他在自己跟自己确认。她听到了,但没有睁眼。 “嗯。”她说。 他住口了。 说不说都喜欢。他很确定。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阳光很好,风很轻,肚子很饱,伤还在疼,但疼得没有那么厉害了。银犬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子露在外面,像个白色的绒球。金雕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到了她肩上,歪着头闭着眼,喙埋在她发丝里,像在做一个好梦。她坐在阳光里,红发被风吹起来,月白色的衣裙像月光。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黑发垂在肩上,白衣像雪。赫利从她肩上飞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落回石桌上。然后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你还在等什么”的味道,然后它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他。 西门吹雪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在心底反复琢磨这个名字:叶栖梧。 凤非梧桐不栖,她是凤凰,他是剑。 剑和凤凰本来不该有交集的,但风把梧桐叶吹到了雪地里。 5. 邀请 养伤的第五日。 西门吹雪已经不想待了,若非顾及叶栖梧的伤还没好,他第四日就会走。不,第三日,也许第二日。早在第一天晚上他就想走。 但他没走,因为她的脸太白了,嘴唇也是白的。因为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做噩梦。因为他的剑断了。因为他欠她两粒药,半块干粮。 因为——算了。他不想了。 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很规律。天刚亮就起,雾还浓着,梅枝在窗棂外影影绰绰。他出门练剑,断剑在手,轻了,重心不对,但他不在意。他的剑法从来不是靠兵器的重量,是靠心。 剑断不断,他都是西门吹雪。 早饭,再练剑,午饭,再练剑,天黑,睡觉。若非这个院子太小,施展不开他的剑法,他连门都可以不出。 他不想知道这里是哪里,不想知道为什么每天有人送饭来、有人送药来、有人把他的衣服洗好叠好放在门口,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只想走,但他在等,等她的伤好。等他自己想清楚——为什么要等。 他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白衣上,像碎银子。他看着她的房门,门关着,窗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花,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养的。 他也不想知道。他转身去练剑。 固定的练习结束后他回到了庭院,他在大门处他停下来。因为庭院里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候,她会坐在庭院里看书,翻书页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到。银犬打呼噜的声音,金雕抖翅膀的声音,那些声音像线一样——把他的日子拴住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他回过头,庭院空无一人。石桌空着,没有书,没有茶,没有银犬,没有金雕。只有那盆花开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他。 西门吹雪的手按上了剑柄,断剑,但他按了。 他走到她的房门前,没有声音。推开门,没有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那半截断鞭还在角落里,凝霜坠的淡蓝色光在阴影中一闪一闪,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急?他不急。他只是想知道她在哪。 银犬和金雕也不在,她们三个一起消失了。 他走到院门口,伸手推门——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叶栖梧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匣子,红木的,雕着梅花。 西门吹雪停下脚步。 门里门外,只有一步远。 他看着她——第五天了,她已经换过了四套衣服,每一天都不一样。 第一天是月白色的衣裙,头发半束半散,簪了一支白玉兰,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第二天是淡青色的襦裙,头发全束起来,戴了一套银首饰,银镯子在腕上叮叮当当,像一串小小的风铃。 第三天是鹅黄色的衫子配浅碧色的裙子,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辫尾系着鹅黄色的发带,发带上绣着小碎花,那碎花是用金线勾的边,在阳光下会闪。 第四天是藕荷色的褙子,里面衬着白色的抹胸,头发盘成一个低髻,斜插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一朵莲花,花瓣薄到能透光。 今天第五天,她穿了一身绿色的衣裙。不是翠绿,是那种雨后竹叶的绿,清清淡淡的,像春天刚刚冒出来的嫩芽。上衣是窄袖的短襦,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截锁骨。那截锁骨在晨光中像玉雕的,线条柔和温润。下裙是渐变的,从腰间的嫩绿一路深到脚踝的墨绿,裙摆上绣着细细的银色藤蔓,从裙角蜿蜒而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脚下生长。 她的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盘髻,堆在脑后,几缕碎发故意留在耳边,被风吹起来,在脸颊旁边轻轻晃着。髻上斜插着一支金步摇,垂下来的流苏是一颗一颗的红宝石,小得像米粒,但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坠,水滴形的,绿得发亮,刚好和她衣裙的颜色呼应。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坠子是一朵小小的白玉兰——不是玉雕的,是真花,新鲜的,不知道是谁一大早摘的,还带着露水,花瓣薄到能透光,贴在锁骨上,像一小片会呼吸的雪。 她的脸没有涂脂粉,她的脸也不需要涂脂粉。红发散在肩上,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额头饱满光洁,像是在发光。眉眼弯弯,是江南水乡式的温柔,但配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种温柔就变了味道——不是软,是暖,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人,但让人想靠近。 鼻梁小巧挺直,鼻尖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小女孩才有的稚气。嘴唇没有涂口脂,是天生的粉色,上唇薄,下唇饱满,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微微上翘,像是在忍着一个笑。下巴圆润,线条柔美,整张脸没有任何攻击性,让人看了就想放下防备。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下巴微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西门吹雪看着她,门里门外,一步之遥。 “你去哪了?”他问,话很短。 叶栖梧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去见他了。” 西门吹雪的手紧了一分。 “玉教主好心收留我这么久,我总该投桃报李,遵从玉教主的安排。”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去见了长辈,喝了一杯茶,聊了几句家常。 但西门吹雪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无奈,是一种她自己的、别人无法干涉的选择。 他看着她怀里的匣子。“这是什么?” 叶栖梧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长匣,手指轻轻抚过匣面上的梅花雕纹,然后她抬起头,把匣子递给他。“给你的。” 西门吹雪没有接。叶栖梧看着他。“打开看看。”她把匣子往前送了送。 西门吹雪接过匣子,很沉。红木的,匣面上的梅花雕纹是手工刻的,每一朵花都不一样,有的含苞,有的盛放,有的已经开始凋零了,他打开盖子。 剑,匣子里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剑鞘是黑色的,不是乌鞘剑那种黑——乌鞘剑的黑是哑光的,像墨,像没有月光的夜。这把剑的黑是亮的,像漆,像深秋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花纹,干干净净,只有一条银 白色的剑穗垂在尾端,穗子是用冰蚕丝编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拿起剑,剑身未出鞘,但在握住剑柄的一瞬间,他听到了声音——嗡。不是风声,不是人声,是剑鸣,在他手里,在他的指间震颤,像是在回应他。 西门吹雪看着这把剑。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乌鞘剑,断了的乌鞘剑。 想到了那个人,黑雾里的人。想到了那句“带回去当儿媳妇”,想到了玉天宝。想到了很多他不想想的事。 他喜欢这把剑,但他不喜欢送剑的人。 叶栖梧看着他的侧脸,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光,那光很短,只有一瞬,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他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像在丈量自己的心。 “不用想那么多。”她说,语气轻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把它留下,就当是帮我完成了玉教主的委托。” 西门吹雪看着她。“什么委托?” “他让我把剑送给你,我送了,任务完成。”叶栖梧弯了一下嘴角,“至于你收不收,那是你的事。反正我交差了。” 西门吹雪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把剑,剑在匣中,剑鸣未歇。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动了他垂在脸侧的头发,吹动了剑穗上那缕冰蚕丝。他伸出手,握住剑柄,把剑从匣中取出来——没有出鞘,他只是握着。握了很久。 他把剑放在石桌上,旁边是那柄断剑。两把剑,一断一整,一新一旧。断剑横着,剑刃上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新剑竖着,剑鞘上的黑漆泛着冷光。 他还没有做出选择,但他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就当是帮她。 叶栖梧看见他把剑放下了,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朝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推开门。银犬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门槛上看着她。她迈过门槛,然后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西门吹雪。” 他听到了,从她嘴里念出“西门吹雪”三个字,音调上扬,像是在山谷里喊一个人的名字,等回声。 “我和赫利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顿了顿。“所以——我要去杀人了。你愿意帮我吗?” 西门吹雪站在庭院中,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飘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他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里没有光,只有她的声音还在空气里颤。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庭院,吹动石桌上的剑穗,吹动那柄断剑的剑柄,吹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白的手心,然后抬起头,右手按上了石桌上那把新剑的剑柄。 剑出鞘。铮—— 声音很轻,很清。像泉水击石,像冰裂,像他在某个清晨醒来听到窗外的鸟鸣。一声就够了,够让庭院里的安静碎成满地流光。 剑身在日光下亮得刺眼,像一泓水,像一面镜子,像她刚才站在门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西门吹雪看着剑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没有笑,他不会笑。 但他的眼睛在说:好。 他没有说出口,但她听到了。从剑鸣里,从风里,从庭院里忽然变得不一样的气流里。她听到了。 6. 砸场子 夜。 金雕赫利张开巨大的翅膀,在月光下无声滑翔。大漠在身下铺展开来,银白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清辉如练,把整片大漠照得如同白昼。沙粒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仿佛每一粒都在呼吸。 叶栖梧盘腿坐在金雕背上,手里翻着一沓纸。风很大,吹得纸页哗哗作响,但她按得很稳。她的头发事先扎起来了——利落的马尾,一根红发带系得紧紧的,碎发被吹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发光,眉目间的疏朗被镀上一层冷白。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窄袖,束腰,裤脚扎进靴子里。没有任何装饰,红宝石坠子摘了,银环铃铛摘了,金步摇摘了,翡翠耳坠也摘了。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月光下,黑衣衬着白肤,红发被风吹动,像一幅泼墨写意画。 西门吹雪坐在她身后,白衣胜雪,月光下白得刺眼。头发没有扎,黑发被风吹得到处乱飞,遮住半张脸,几缕发丝贴在颧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手里也拿着一沓纸,但没有在看。他在看前方——大漠的尽头,神刀堂的方向。目光穿过风沙,穿过月光,落在那片黑沉沉的建筑轮廓上,冷而沉,像一头蛰伏的兽。 叶栖梧回头看了他一眼,黑发糊了他一脸,她忍住笑。 “把头发扎上吧。”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发带——黑色的,和她用的那根不一样。没有问他要不要,直接递过去,发带在风里飘了一下,尾端扫过他的手背。西门吹雪伸手接过,没有道谢,他单手将头发拢到脑后,扎起来,动作很快,干脆利落,发带在指间绕了两圈,系紧。露出的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玉,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锋利如刀。 叶栖梧托着下巴看着他。“为什么不换身黑衣服呢?白衣服很容易弄脏的。”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没必要。” 你高兴就好。叶栖梧是个有边界感的人——别人不想做的事,她不会逼;别人不想说的话,她不会问。她低头继续翻资料。 这是从玉罗刹那里拿来的。厚厚一沓,纸页泛黄,边角微微翘起。记录着每一个参与追杀她的人的名字、身份、武功、背景、住址。详细到可怕,墨迹工整如刻。有些人的资料只有一行字,寥寥数语;有些人的资料密密麻麻写满整页,蝇头小楷挤在一起,像蚂蚁排成的队列。 叶栖梧翻到其中一页,眉头皱了一下。 魔教公主,花白凤。 资料写得很详细——什么时候离开魔教的,什么时候遇到白天羽的,什么时候和白天羽在一起的,以及什么时候怀孕的。 叶栖梧看着那份资料,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脸。她没见过花白凤,但她能想象——一张被爱情烧毁的脸。 为了白家的刀法去接近白天羽——这是任务。她父亲输给了白天羽,输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尊严。所以派女儿去偷,去偷一个男人的刀法,用身体,用美貌,用手段。 可花白凤爱上了白天羽,这是失职。一个被派去执行任务的人,爱上了任务对象,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值不值得爱——这都是失职。 叶栖梧不理解,她不能理解。为了一份刀法去接近一个人,已经够蠢了。更蠢的是,接近了,还爱上了——爱上一个人渣,爱上一个有家室的人渣,爱上一个对女人从来不会认真的人渣,爱到想要用孩子留下他。 她翻到下一页,不是花白凤了,是另一个人。 叶栖梧合上资料。“你觉得这份资料有几分真?”她问。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显然他也在怀疑。 “我是真的怀疑。”叶栖梧说,手指在资料的封皮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这份资料……夹带私货了吧?这算他竞争对手吧?” 还是没有回答。 叶栖梧也不在意。她翻回花白凤那一页,又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为了偷对手家的刀法去接近白天羽,然后爱上任务对象……”她顿了顿,“两个人,一个图刀法,一个图色。都不是啥好人。只不过白天羽段位更高些罢了。”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王八看绿豆。” 西门吹雪没有接话,他听到了,但没有接,或者不知道怎么接。 他想到了另一些事。 那些谣言是怎么说的——说叶栖梧追求白天羽不成,因爱生恨。说她杀了白天羽,屠了满门;说她是妖女,说她勾引、求爱、因爱生恨。 西门吹雪对女性有傲慢的一面,他从不掩饰。在他的世界里,女人大多是麻烦的、软弱的、容易感情用事的。她们会因为爱而不得而哭,会因为男人的背叛而恨,会因为一句甜言蜜语而交出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他不屑。 但这不代表他会相信那些恶毒的谣言。 叶栖梧不是那样的女人,她是另一种。她杀了白天羽,不是因为爱,是因为烦。她把白天羽的人头挂在城门上,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尸体。 她被人追杀,被人造谣,被人骂作妖女——她没有哭,没有解释,没有求任何人帮忙。她只是戴上面具,继续画画。 西门吹雪想起大漠里的那一战,她的招——阴、毒、狠、快,招招奔要害,招招不留余地。那是杀人的招,不是比武的招。 教她这些的人一定不是好人,但她自己呢? 她把最后一粒药留给他,把半块干粮掰给他,自己咽下苦药,忍着疼,不哭不叫。她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是叶栖梧。 凤非梧桐不栖的栖梧。这样的一个人,不该被那些肮脏的谣言沾上。他不乐意听。那些说叶栖梧纠缠白天羽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想听。不是因为他在乎她,不是因为他们是朋友,不是因为任何说得出口的理由。 他只是觉得——那些话,是在亵渎她。 “到了。” 金雕赫利略过大地,翅膀一收,稳稳落在地面上。落地的瞬间,爪子在沙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扬起一小片尘雾。 神刀堂的大本营。高大的门楼,朱红色的大门,两边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被漆成了黑色,在月光下虎视眈眈,像要活过来。但其中一只的耳朵缺了一角,另一只的爪子磨损了——曾经的气派已经褪色,只剩下一种虚张声势的空壳。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神刀堂”。白幡从门楼上垂下来,一面一面,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招魂的手。 叶栖梧看着那些白幡,忽然笑了。“都过去那么久了白天羽还没有下葬?”她歪着头想了想,“太好了。刚好给他来个挫骨扬灰。” 她不是在开玩笑,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这个年代,挫骨扬灰是犯大忌、缺大德的事。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掘墓鞭尸已经是天理难容,何况挫骨扬灰。但她说得云淡风轻。 西门吹雪什么也没说,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不介意。白天羽是死是活,埋在哪儿,骨灰还在不在——他都不介意。他只是站在那里,白衣在月光下白得刺眼,手垂在身侧,五指微曲。 守门的弟子看见了他们。两个人,一黑一白,从月光下走过来,差点以为是来勾魂的黑白无常,虽然不是黑白无常也的确是来勾魂索命的。 黑色的那个女人,红发,扎着马尾,一身黑色劲装,腰间的软剑像一条银白色的腰带。白色的那个男人,黑发扎起来了,白衣胜雪,腰悬黑剑。 守门弟子的脸色变了,像被人从脸上抽走了所有血色。 “你……你们——” 他认出了他们了。那个红头发的女人,那个白衣的男人。前者是杀了白天羽的人,屠了白家满门的人,后者是被连累进去的,但也被马堂主带人去追杀,这两个人竟然从大漠里活着走出来了。 他的手在抖,脚也在抖,腿像被钉在地上。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干涩的气音。 叶栖梧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西门吹雪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神刀堂的大门,像回家一样。 正堂。灯火通明——不是喜庆的那种亮,是守灵的亮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像纸。十几口棺材停满了整个大堂,白布,白幡,白蜡烛。哭声,哀乐,烧纸钱的烟,混在一起,又闷又呛。人很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白天羽的旧部,白天羽的朋友,白天羽的结义兄弟,还有那些来帮忙的江湖人。 十几口棺材,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有的里面躺着老人,有的里面躺着女人,有的里面躺着孩子。白家满门,老弱妇孺,一个不留。十几口棺材,整整齐齐停在这里,不知是谁买的,也许是马空群,也许是易大经,也许是那些收了钱来帮忙收尸的人。 叶栖梧走进正堂,看着那十几口棺材。她的目光从最小的那口扫过——那是孩子的棺材,短得不像话,漆是新的,发亮,亮得刺眼。她的目光停了一瞬,收回来了。 西门吹雪跟在她身后,白衣在烛火中忽明忽暗。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站在那里,整个正堂的温度像降了几度。 正堂里的人发现了他们。 哭声停了,哀乐停了,烧纸钱的烟还在飘。所有人都看着门口——那两个走进来的人。黑衣,白衣,红发,黑发。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人,又像一个人。 有人叫出了声。 “是……是她!”“那个妖女!”“她没死!”“西门吹雪——那是西门吹雪!”声音从不同的角落炸开,像油锅里溅了水。 人群往后退,不是退一步两步,是一窝蜂地往后挤。人撞人,凳子倒了,蜡烛灭了,纸钱洒了一地。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衣袍下摆摔倒在地,爬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叶栖梧扫视了一圈,她收回目光,落在正堂最中间的棺材上。那口棺材最大,最厚,最气派——金丝楠木的,漆了朱红色,棺材前面的牌位上写着“神刀堂堂主白天羽之灵位”。 白幡,白布,白蜡烛,整整齐齐。 叶栖梧看着那口棺材,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动了。右手一挥,掌风拍出,棺材飞了出去,撞上墙壁——轰!棺材盖飞了,棺材落地棺材盖翻了。 正堂里尖叫四起,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粗喘声,还有人念起了佛号。叶栖梧没有看那口棺材,一眼都没有看。她怕做噩梦。白天羽的头被她挂在城门上挂了一天,尸身被她派银犬拖出去喂狼了,不知道有没有找回来。也许棺材里是空的,也许里面放了别的东西,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拎起旁边的一桶火油,有人放在那里的,也许是用来点灯的,也许是做别的用的。拎起来沉甸甸的,油面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拎起来,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棺材檐上。 居高临下,站得很稳,火油高举过头。所有人都在看。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黑衣,红发,白脸。高举起的那桶火油在月光下泛着光,油面微微晃动,反射出碎银般的光点。 “参与过那晚追杀的人都给我滚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堂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然——”她把火油晃了晃,油面荡了一下,几滴油溅出来滴在地上 ,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我就把你们堂主挫骨扬灰。” “哪里来的妖女,胆敢造次!” 人群中跳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把剑。不认识的人,某个不知名的江湖人士。也许是白天羽的朋友,也许是受托撑场面的。他的声音很大,但他的手在抖,剑尖在烛火下微微发颤。 “白兄弟急公好义,岂是你这个求爱不成的妖女能污蔑的!” 叶栖梧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没有说话。她弯下身子,附到西门吹雪耳边。“他骂我妖女,对我伤害为零。但他骂我对这个杂碎求爱不成——真的恶心到我了。”她的声音很小,只有西门吹雪能听到,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温热。 西门吹雪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只一眼。那个男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了,手猛地一抖,剑差点脱手,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闭上嘴退了回去。 叶栖梧直起身子,手里还拎着火油。她晃了一下,姿势变了,火油桶歪了。油从桶口流出来,一滴,两滴,三滴,滴进了棺材。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想去阻止,但不敢动。因为西门吹雪站在那里,白衣,新剑,没有表情。 “找死就来。” 四个字,不高不低,足够每一个人听到。像冰锥,一根一根钉进每个人的耳膜。 人群往后退,退得更远,桌椅被推得东倒西歪。叶栖梧看着西门吹雪的侧脸,弯了一下嘴角。 “够了。叶姑娘。” 马空群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披麻戴孝,头上缠着白布,腰上系着麻绳。白布的边缘剪得参差不齐,像是匆忙间随手撕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哭得太用力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上去真的很难过。 叶栖梧看着他,披麻戴孝的马空群,那晚追杀她的时候他穿的是劲装,今天换了孝服。 “我知道你对大哥念念不忘。”马空群说。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棺材檐上的叶栖梧,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悲痛。“但大哥以及他的家人都已经死在你的手上。死者已逝,再深的爱恨情仇也该放下了。” 叶栖梧看着他,没有做声。 “你杀了大哥,我不怪你。江湖儿女,恩怨情仇,本就说不清。但你已经杀了大哥,屠了满门。够了!该收手了。难道你真的要把大哥挫骨扬灰才肯罢休吗?” 叶栖梧看着他,还是没有回答。正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马空群也在看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踩她的雷点——说她对白天羽念念不忘,说她因爱生恨,说她爱恨情仇说不清,说他“不怪她”。 银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光。很亮,很短,像闪电,像一柄无形的刀。那道光从栖梧手中飞出,快到空气都来不及发出破风声。马空群捂住了左眼,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白布上,滴在麻绳上。 他跪下去,没有叫,咬着牙忍着。身体在发抖,但咬着牙,一声没出。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眼睛不好使就别用了。” 叶栖梧手里握着一把剑——软剑,薄如蝉翼,银白如月。剑身很薄,薄到能透过剑刃看到后面的烛火。剑尖上挂着一滴血,顺着剑刃往下滑,滑到剑格,停在护手处没有滴下去,颤巍巍的,像一颗红色的泪珠。 这把剑是离开玉罗刹那里之前挑的。霜月缠云索断了,她没法修,没有趁手的兵器。玉罗刹说,他的兵器库随便挑,你爱拿什么拿什么。她挑了这把软剑——最趁手的,最轻的,最薄的。缠在腰间不占地方,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一条银白色的腰带。 用起来趁不趁手,试了一次就知道了,用得很趁手。现在就是证明——一剑,刺瞎了马空群的左眼。 角度刁钻,出手极快,收剑更疾。没有人看到她的剑是怎么出的,也没有人看到是怎么收的。只看到银光一闪,只看到马空群捂着眼睛跪在地上。 叶栖梧站在棺材檐上,居高临下。软剑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一条银蛇在吐信,剑刃反射出的光斑在马空群的白布孝服上跳动。 “还有谁?”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十几口棺材,白幡,白布,白蜡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鬼影。黑衣的叶栖梧站在棺材檐上,白衣的西门吹雪站在棺材旁边,月光照着他们。马空群捂着眼睛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间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没有人敢动,一个红发妖女已经够有威慑力了,更何况西门吹雪还没有拔剑。剑在鞘中,在他腰间,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剑。所有人都知道,他拔剑的时候,会更快,快过刚才那一道银光,快过所有人的眼睛,快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所以没有人敢动。 马空群抬起头,左眼在流血,右眼在看她。 月光,黑衣人,红头发。像画,像地狱里的画。 “为什么都觉得我会喜欢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呢,明明我面前就有更好的”下巴抵在西门吹雪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猫在宣示领地。红发从他肩头滑落,几缕贴在他白衣上,像火焰落在雪地里。 这一刻的栖梧才符合才符合他们骂他的妖女设定嘛! 这个对白天羽都不屑一顾的女人头一次展现出了自己的柔情,踩在白天羽的棺材上对另一个男人展示自己的柔情。 西门吹雪听到宣传有不少人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他的手向剑柄探去。 7. 名单 西门吹雪的手按在剑柄上。 剑未出鞘,但正堂里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像腊月的风从骨头缝里往里钻,不是冷,是恐惧凝成了实质。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马空群跪在地上,左眼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叶栖梧脚下的棺材。 叶栖梧站在棺材檐上,居高临下。火油桶还拎在手里,软剑已经缠回腰间,银白色的剑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偏过头看着西门吹雪。 “别急。”她说。 西门吹雪的手没有松开,剑柄上的银丝被他的指节压出一道道白印。 “辛苦你了陪我演一演了”她的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到,气音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温热,“放松点,身体都僵了。” 西门吹雪的手还按在剑柄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他的身体确实是僵的——不是因为不习惯和女人的接触,而是他习惯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礼器一般的服侍,却没有习惯过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贴在肩头。 她蹭那两下,比什么都让他手足无措。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 叶栖梧蹭了两下,直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向正堂里的几十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柔软变成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像变了一张脸。 “这位姑娘的话有道理啊。” 人群中有人开口了。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青布长衫,看打扮像是个账房先生。他从人堆里站出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那笑是挤出来的,眼角皱纹堆成一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在下只是个路过的,跟白堂主没什么交情。今天来,不过是看在神刀堂昔日的情面上。这位姑娘和白堂主的恩怨,在下不懂,也不便插手。但姑娘方才说的那句话在下觉得很有道理。” 他说完,往旁边退了两步,袖着手站好,表明立场。他是真不想死,白天羽的葬礼,他可不想陪白天羽一起下去。旁边几个人看了他一眼,也有人跟着悄悄挪了挪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时间所有人都相信了是栖梧看不上白天羽。 叶栖梧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西门吹雪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松了一分,不需要再拔剑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马空群身上。马空群还跪在地上。左眼的血已经不流了,血痂糊住了半张脸,右眼闭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栖梧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和他平视,距离不到一臂。 “白天羽是我杀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刀切豆腐,“但白家满门,是谁干的?” 马空群抬起头,右眼里有一丝意外——不是惊讶她问这个问题,是惊讶她居然不知道。“我说了,你会信吗?”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 叶栖梧歪着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珠转了一下,从马空群的半张脸上移到那十几口棺材上,又移回来,像在掂量什么。 “从即得利者的角度看,”她说,“白天羽和他家人都死光了,你得利最多。毕竟,白天羽一死,神刀堂的椅子就空了。你坐上去,没有人敢说不是。” 马空群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楚。 “所以,无论如何,凶手的名单里都会有你。”叶栖梧说,“我没说错吧。” 马空群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的笑,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你说得对。我得利最多。所以不管是不是我干的,我都是凶手。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对吧?” “对。”一个字,干脆利落。 马空群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像没有受过任何污染,像荒漠里的一汪清泉。他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无关的话。“你多大了?” 叶栖梧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十八?十九?”马空群自己接了下去,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你杀了白天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辈子都洗不清了?” “洗不清什么?” “白天羽不是你杀的,是你勾引不成反杀的。满门不是你屠的,但所有人都说是你屠的。你走到哪里,别人都叫你妖女。你杀的人越多,就越像谣言里的那个人。”他的右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点点的怜悯。“你有一天会后悔的。” 叶栖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情绪按了下去。然后她站起来,“后悔的事以后再说。”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现在,你先告诉我,灭门的事,都有谁?” 马空群低下头,闭上右眼,“很多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 三个字——很多人。这就是他能给的答案。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人都想让白家死,一群人都想让这个红头发的妖女背锅。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马空群睁开右眼。 “那晚追杀我的人,是谁组织的?” “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死,神刀堂的面子就找不回来。面子找不回来,我这个堂主就坐不稳。” 叶栖梧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不相关的事。然后剑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的剑,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从她腰间弹出来,快得像月光本身。马空群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线,很细,像被笔蘸了朱砂轻轻描了一笔。然后血涌出来,像一条红色的蛇,顺着脖子往下爬,爬进他的衣领,爬进他的孝服,爬进地上的沙土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了。身体往前倾,然后倒下去,脸埋在沙土和血里,右眼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叶栖梧收剑。软剑上又沾了血。她看了一眼,没有擦。让它滴。血珠从剑尖坠落,砸在地上,溅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滴完了,她把剑缠回腰间。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玉罗刹给她的,纸张因为反复折叠边角已经起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身份、武功、住址,字迹工整如刻。她看了一眼,把纸翻过来。 “让我看看名单里的下一个是谁。”她自言自语,语气随意得像在翻菜谱。 西门吹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栖梧看完,把纸卷起来,塞回袖子里。然后她抬起头,扫视正堂里那几十个人。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是一种等死般的平静。 易大经。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靠着一根柱子。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武器。左手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在城墙上被她打断的,手指微微蜷着,纱布上渗出一小片暗黄的血渍。他的脸色很白,但嘴唇有血色。他看着叶栖梧,目光没有回避。 “易大经。”她叫他的名字。 易大经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的腿不太灵便——右腿似乎也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等判决的人。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我认。”他说。 叶栖梧挑了挑眉。 “我认。”易大经又说了一遍,“我不是凶手,我是帮凶。” “帮了什么?” “我负责拖住前来救援的护卫。神刀堂的护卫一更换班,换班的时候有一盏茶的空档。我让他们在那盏茶里睡着了。” “怎么睡的?” “迷药。”易大经抬起左手,“敷在纱布上,从通风口吹进去。无色无味,护卫们以为是夜风。换班的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打呼噜。” 叶栖梧看着他。她想起玉罗刹资料里写的那些关于易大经和白天羽的事。易大经的外号叫“铁手君子”,曾经是白天羽最信任的手下之一。白天羽逼他加入神刀堂,逼他把全部家产捐献出来——不是借,是捐。捐给神刀堂,捐给白天羽。易大经的家产全没了,但白天羽不觉得亏欠。他甚至不在意多一个下属还是多一个傀儡。他对易大经的态度很随意,想起的时候叫来用一下,想不起的时候丢在一边,像对待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 叶栖梧不理解这种关系,她皱着眉,把资料里的文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天羽对你那样,你不恨他?” 易大经沉默了很久。烛火把他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 “恨。”他说。这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咬牙切齿,是认了。 然后他又说了一个字。“也敬。” 叶栖梧眨了眨眼,没有打断。 “白天羽是个独断独行的人。”易大经的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让谁生谁就生,让谁死谁就死。很多人受不了——我也受不了。”他顿了顿。“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有那个本事。他的武功,他的刀法,他的气魄——那些人骂他、恨他、想杀他,但没有一个人敢否认他是个人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曾经被叫做“铁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现在纱布缠着,手指微微蜷缩,像一只受伤的鸟的翅膀。 “我恨他。我也敬他。”他重复了一遍,“早在你到来之前我们就在筹备杀他的计划了,我也在其中,不是因为他欠我。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拿回我的东西,或者出一口气,或者只是……证明他也会死。但没想到他——死的那么轻易”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叶栖梧听着。她还是没有完全理解——在她的世界里,恨就是恨,敬就是敬,这两样东西怎么能放在一个人身上呢?但她不再问了。 她想起玉罗刹资料里的另一句话。“参与灭门的人,每个人都以为别人会收手,结果没有人收手。”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棺材上,最小的那口——孩子的棺材,短得不像话。漆是新的,亮得刺眼。 “那份名单,都有谁?”她问。 “很多人。”易大经说,“有丁白云。还有——” “够了。”叶栖梧打断他。她不需要全部的名字。她只需要知道,那些人里有想要她命的,有不把她当人看的,有把罪名推给她然后心安理得过日子的。这就够了。 她看着易大经。他的左手上还缠着纱布,右手垂着,没有拿武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判决的人。背脊挺直了。 “你杀了人吗?” “没有。” “你看到别人杀人了吗? ” “看到了。” “你阻止了吗?” 易大经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叶栖梧等了一会儿。 “你可以走了。” 易大经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看着叶栖梧,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不杀我?” “你该杀。但你不是凶手。”叶栖梧说,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帮凶。帮凶不用死,但要付出代价。” 她伸出手,扣住了他的右肩。五指收紧,指力一吐——骨碎的声音不大,像踩断一根枯枝。碎了,不是骨折,是碎到接不回去的那种碎。易大经闷哼一声,脸色从白变成灰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但他的膝盖没有弯,他没有倒下去,他甚至没有叫出声。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 “你的右手废了。”叶栖梧说。她的手从他肩上松开了,退后一步。“以后用不了武功,离开边关,别再回来了。” 易大经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右肩塌着,像一扇被卸掉了门轴的木门。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不后悔?”西门吹雪问。 “后不后悔,是我自己的事。”叶栖梧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些棺材上,落在满地的白幡上,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易大经没有再说话。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缓慢而笨拙,右肩塌着,左腿拖着,像一个被拆掉了骨架的木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跟他们不一样。”他说。然后他走了,消失在夜色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叶栖梧看着那个方向。她不知道自己今晚放了什么出去,但她知道,那个人只会选择隐姓埋名。 她转向正堂里剩下的几十个人。那些还活着的、还在发抖的、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跪的人。有人缩在柱子后面,有人躲在棺材后面,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他们的眼睛里写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恨,怕,不甘,愤怒。 “我知道现场有很多想为白天羽报仇的人。”叶栖梧说。 没有人承认,但叶栖梧知道。 “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多对少的机会。生死不论。出了这个门,再来就是死路一条,况且你们也没有凑齐这么多人的机会了。” 沉默,只有烛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有人选择往屋外冲,也有人向她冲了出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不是不害怕,是太害怕了。害怕到不敢让她活着离开。因为只要她活着,他们就会记得今天晚上——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站在白天羽的棺材上,火油桶高举过头,一剑刺瞎马空群的眼睛。他们会记得自己有多狼狈,有多怕,有多想跪下求饶。 所以他们要她死,必须死。 叶栖梧的软剑出鞘了。西门吹雪的剑也出鞘了。 银白色的光和黑色的光在月光下交织。 叶栖梧的软剑被她当成了鞭子来使。霜月缠云索断了,她用不顺手,但这把软剑的灵巧比鞭子更胜一筹。薄如蝉翼的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身颤动的声音像蜂鸣,像蝉翼,又像——她说不上来。触之即伤。不是砍,不是刺,是割。剑刃划过的地方,皮肤裂开,肉翻出来,血涌出来。不深,不致命,但很痛,痛到那些人扔下刀剑抱住伤口在地上打滚。 西门吹雪的剑不一样,他的剑是杀人的。新得的宝剑,第一次饮血。他很喜欢这把剑,从出剑的速度就能看出来——比断了的那把乌鞘剑更快。不是快一分两分,是快很多。剑光闪过,人倒下去。一个,两个,三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一剑。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不是冷血,是真不在意。那些人对他来说,和白天羽是一样的,和他在万梅山庄杀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叶栖梧抽空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白衣,黑发,剑光,血。 她忽然想起他的名字。西门吹雪——吹雪,不是雪,是血。 她现在懂了,为什么他穿白衣。白衣上的血,比黑衣上的血更刺眼,更能让人记住。 一盏茶的功夫。 正堂里安静了。月光照着满地的尸体,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往低处流,流到门槛处被挡住了,积成一洼小小的血池。烛火灭了十几盏,剩下的在夜风中摇摇欲熄。白幡被剑风削断了几面,飘落在地上,沾了血。 西门吹雪皱着眉头,轻轻吹落剑刃上的血滴。他吹得很仔细,从左到右,把剑刃上每一滴血都吹掉了。血珠在空中翻滚了几下,落在沙地上,被黄沙吸进去,消失了。但他的白衣上沾了不少——袖子,衣襟,下摆,星星点点的红,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梅花。 叶栖梧也在擦剑。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白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软剑上的血擦干净,从剑尖擦到剑格,从剑格擦到剑柄,擦了三遍。然后把白布叠好扔掉,把剑缠回腰间。她抬头看了一眼西门吹雪的白衣,在心底默默吐槽——幸好我有先见之明,穿的是黑色。 她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纸页上沾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圆点,像印章。 “下一个目标。”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的一个名字上,念了出来。“魔教公主,花白凤。” 8. 花白凤与丁白云 她看着那份资料。玉罗刹写得详细——花白凤在白天羽死后,一直在往大漠里派人,找两个人。一个红头发,一个白衣裳。就是他们。 “她倒是没恨白天羽。”叶栖梧说。 三份名单,要杀白天羽的,要杀她的,参与杀白家满门的。 花白凤的名字出现在后面两个名单上。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的纸上,又收回来,他这么评价花白凤,“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女人”。 叶栖梧看着资料上的文字,玉罗刹的人查到的——花白凤恨的不是白天羽,是白天羽的家人。在花白凤眼中,是白夫人和她的孩子是万恶之源,是他们占着“白夫人”和“白家骨肉”的名分,是他们绊住了白天羽。没有他们,白天羽也许就会留在留在他身边。 一想到花白凤还怀着孩子白天羽却跑来骚扰自己,更加恶心了! “白天羽死后她就马上跑回魔教老家了,她看来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定位”叶栖梧合上资料。“她现在还在往大漠里派人追杀我们呢。魔教这一战,估计会比神刀堂难打吧。” 她看了一眼西门吹雪的侧脸,注意到他的剑已经入鞘了,手从剑柄上移开了。意思很明确——你去哪,我跟着。 “不会。” 叶栖梧愣了一下。“什么?” “不会比神刀堂难打。” 西门吹雪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往门外走了。他的脚印在血泊里踩出一串湿痕,白衣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片沙尘。叶栖梧看着他的背影——白衣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但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肯定。她也懒得问,抬脚跟上去。 事实证明,西门吹雪比叶栖梧更懂魔教。 他们到的时候,魔教的大本营里空荡荡的。那些被派出去拦截他们的死忠教徒还没有回来。留在教中的,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缩在角落里,几个小孩子躲在柱子后面露出半张脸。整个魔教弥漫着一股破败的气息,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宅,墙皮剥落,梁柱腐朽,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霉味。 这股破败不是他们带来的,是早就有的。 魔教教主坐在大殿上。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一根黑色的都找不到。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窝深陷。他靠在那里,像一尊快要散架的雕像,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口没有人敲的钟。 他老了。在输给白天羽的那天,他的心就老了。他打不过白天羽,就想出了让女儿去勾引白天羽盗取白家刀法的计划,当他面对的是叶栖梧和西门吹雪时他只能跪下,跪下求他们放过自己的女儿。 她收回目光。然后一脚踢飞了从侧面冲出来的女人。 花白凤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弯刀脱手,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刀身上的蓝光闪了两下,熄灭了。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捂住肚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脸色本来就白,现在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不是装的。她的裙子下面,有血渗出来,从裙底漫开,在白色的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触目惊心。 叶栖梧愣住了。她知道花白凤怀孕,但从玉罗刹的资料上看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另一个女人的裙子上渗出血来,是另一回事。她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她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通用型药物,不知道有没有用,先试一试吧。 倒出一粒药丸,褐色的,带着一股苦味。她捏住花白凤的下巴,把药塞进她嘴里。花白凤挣扎了一下,但没力气反抗,药丸咽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冷汗收了,呼吸平稳了,但手还捂着肚子,像在护着什么。 叶栖梧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花白凤。她的手还保持着捏药丸的姿势,微微发抖。她把手藏到身后,攥成拳头。 西门吹雪已经杀完了。魔教教主死了——他没有还手,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头垂着,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解脱的弧度。几个护法倒在地上,胸口的剑痕整整齐齐,一剑毙命。 西门吹雪走回叶栖梧身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白凤,又看了一眼她裙子上的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怀孕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杀女人——手上有武器的女人不算女人。 那问题来了:手上有武器的孕妇,算不算女人?这个问题很复杂。他放弃思考,把剑收回鞘中,站在叶栖梧身后。 “求求你们了。”花白凤的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再死。”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手始终护着肚子,那个姿势不是怕死的姿势,是怕孩子死的姿势。 叶栖梧看着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堵在胸口。不是可怜,不是愤怒,是不理解。她蹲下来,和花白凤平视。 “你恨白天羽的妻子?你也恨我!”前一句是疑问句,后一句是肯定句。 花白凤的眼睛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明明恨不得把栖梧大卸八块,却连怨毒的神情都不敢露出来。 这样的女人真的敢恨自己吗?栖梧头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质疑。 “你参与了白家灭门的事。”叶栖梧说,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 花白凤没有回答。 “灭门的事,还有谁?”叶栖梧问。 花白凤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多人。” 叶栖梧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花白凤的目光已经涣散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叶栖梧居高临下看着花白凤——这个女人还跪在地上,双手护着肚子,脸上全是泪,裙子上全是血,黑纱衣上沾满了灰尘,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试图杀死她的人,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 “等孩子出生,我再来取你的命。”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西门吹雪跟在她身后。走出魔教大殿的时候,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传来花白凤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大漠里遥远的狼嗥,又像风吹过枯骨发出的呜咽。 叶栖梧没有回头。她看着手里的那份名单,在上面找到了“花白凤”三个字。然后用手指在名字下面划了一道,墨迹被她的指腹蹭花了,淡淡地洇开。 “白云仙子——丁白云”她阎王点卯似念出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丁家庄不难找,或者说他们还是有些名气的,要不然也不会成为边关三大世家之一,他们的少庄主也是三大世家中最强的那个,年纪轻轻在江湖上就闯出了一定的名声,关于丁家庄最新的消息是——他输给了金钱帮的荆无命还被废了一条腿。 “也是个剑客啊!和你水平相比如何?”虽然一路走来都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但这个怎么也是三大世家之一了,应该会有的东西吧。 西门吹雪头一次觉得她对自己有误解或者说她是对自己本身有误解,他不想去拿自己去和别人比较,所以,“他不如白天羽”。 “啊,也是。妹妹被白天羽欺负了,他却不敢找白天羽算账,要么是他不重视妹妹,要么是技不如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更何况是一座那么大的庙。 叶栖梧站在大门前,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她一脚踹开了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轴吱呀呀地惨叫了两声,回声在院子里荡来荡去。 门没锁。不是忘了锁,是不敢锁。丁白云早就知道她会来,先是神刀堂再是魔教,杀了那么多人,总应该反应过来了。 一个青年挡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剑,他的腿上还带着伤可他依然没有后退,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剑尖在微微发颤。他看着叶栖梧,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西门吹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丁乘风,丁白云的哥哥。他很怕,但没有退。他身后是他的妹妹,在妹妹被白天羽伤害时他无能为力,至少这一次让他勇敢一回。 “让开。”叶栖梧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冷,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没有把丁乘风放在眼里。 丁乘风给他们跪了下来,“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就杀我好了” 叶栖梧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这是把我但傻子耍?栖梧第一次同步了西门吹雪的表情,而西门吹雪.....他皱起了眉头,有嫌弃和不解? 栖梧在犹豫要不要把人杀了算了,目光一转,一个女人身后跟着两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正瑟瑟发抖的缩在角落里。 叶栖梧选择一脚把他踹开,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第二眼。 丁白云坐在正堂里。 她没有跑,没有躲,没有求饶。她就坐在那里,穿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脂粉。她的五官是精致的,那种精致不是化妆化出来的,是天生的,骨相好,眉目深。但那种精致已经被恨意磨损了,眼角有细纹,唇色很淡,眼底有青黑。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 她还是美的。白云仙子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只是那种美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发卷,但还没有落。 她看着叶栖梧走进来:黑衣,红发,白脸。没有风沙磨糙的皮肤,没有被恨意侵蚀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干净的,像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 丁白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干净的,骄傲的,以为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她想起第一眼看到白天羽的时候,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他在笑,跟旁边的人在说些什么。她隔着一整条街听到他的笑声,不,不是听到,是感受到,那笑声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觉得那个人像一道光。她走向了那道光,走得义无反顾,走得不留退路。 她把自己给了他。 七十二天。 七十二天之后,那道光照到了别人身上。她成了被留在黑暗里的人。 “你是叶栖梧。”她说。 “你是丁白云。” 丁白云笑了,不是笑她,是笑自己。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认命的自嘲。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老。” 丁白云的笑收了,她看着叶栖梧,又看向她身后的西门吹雪——白衣,黑剑,没有表情。站在叶栖梧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影子,像剑鞘,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三步,这是他从大漠里走出来的第一天就保持的距离。 她注意到他剑柄 上的手——没有握,只是搭着,五指微曲。但他站在那里,整个正堂的温度就像降了几度。 她听说了,这两个人在大漠里打了一架。两败俱伤,然后携手逃脱追杀,在金雕的背上消失在大漠深处。不打不相识,孤男寡女,生死相依——世人喜闻乐见的那种故事。这两个人的故事聚齐了所有流行话本里的要素,他们的故事会成为新的江湖乐谈,茶楼里的说书人会拍着惊堂木讲上三个月。 而白天羽,在他们的故事里什么都不是——一个背景板,一块垫脚石,一个死了还被利用的可怜虫。 丁白云看着叶栖梧,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恨,不是怨,是嫉妒。 “你为什么这么好命?” 叶栖梧没听懂。“什么?” “你杀了白天羽,却毫不在乎,他们想借刀杀人,却引来了西门吹雪。明明打了个两败俱伤,他转身就为你出剑,你被追杀,有人陪你闯大漠。你受了伤,有人给你包扎。你来找我报仇,有人站在你身后。”丁白云的目光落在西门吹雪身上,马空群他们太相信剑神的名号了,却忘了剑神也是个男人,就算不近女色可一个能和他打那么久的女人也能得到他的另眼相看了,而且这个女人还有一张相对漂亮的脸呢?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因你去死。而我……”她停了一下,她想到了白天羽,那个活的肆意死得草率的男人,手指交握得更紧了。“我把自己给了他,七十二天。七十二天之后他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眼睛说出了答案,那种光灭了一下,像灯芯烧到了尽头。 叶栖梧沉默了。她不喜欢丁白云,不喜欢她造的谣,不喜欢她把灭门的事嫁祸给自己。但此刻,她看着这个女人,她不知道说什么。不是同情,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会爱上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叶栖梧说。 丁白云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如果我的家人知道我爱上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叶栖梧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们会杀了那个男人。就算打断我的腿,也会把我绑回家。”她偏了一下头,看向明明被踢得站不起身还是坚持着爬进来的丁乘风,“你没有保护好你的妹妹。” 这是一句不讲道理的话。丁乘风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他无法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没有保护好他妹妹,他的妹妹因为白天羽未婚先育,可他连去找白天羽麻烦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看着妹妹在黑暗中越走越远,他不知道怎么拉她回来。 “他……有优点的。”丁白云的声音轻了,像在对自己说,不像在向任何人解释。“他对朋友很仗义,他对手下很好,他的刀法天下无双。他是个讲义气的人,是个豪爽的人,是个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人。”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爱欲其生恨欲其死,明明前不久才组织筹备了杀白天羽的计划,可白天羽死后却得想尽办法为他报仇,甚至跟杀死白天羽的凶手诉说白天羽的优点。她到底是想证明白天羽没那么坏,还是想说服自己其实自己看人的眼光没那么差呢? 叶栖梧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物种。 “他有家室。” “我知道。” “他有别的女人。” “我知道。” “他不会为了你离开她们。” “......” 她沉默了,她竟然真的以为白天羽会为了她抛弃糟糠之妻? 丁白云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合上了。 叶栖梧继续说。“你知道吗,在我的眼里,他跟一个淫贼没有区别。” 丁白云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也有震惊。 “骚扰我,夜闯我房间,被我杀了。一脚踩死,就是这么简单。一个淫贼,一只臭虫,看一眼都嫌脏。”她看着丁白云的眼睛,“你为了这样一个人,把自己毁了。”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廊下没有人敢出声,连孩子都被捂住了嘴。丁乘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妻子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靠在一起。 西门吹雪站在叶栖梧身后,像一柄入鞘的剑。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他看着窗外的天,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叶栖梧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丁白云身上。金雕蹲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切,金色的眼珠映出正堂里的烛火。银犬蹲在门槛上,耳朵贴在地上,它在听远处有没有人靠近。 丁白云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叶栖梧问。 丁白云睁开眼睛,看着叶栖梧,看着她身后的西门吹雪,看着她腰间那柄软剑。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认了,又像是不甘心。 “你杀白天羽全家的消息是我传的。”叶栖梧的眼睛冷了一分。“但你对白天羽因爱生恨的传闻——”丁白云停了一下,“不是我的主意。” 叶栖梧的手按上了剑柄。“是谁?” 丁白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变冷,看着她的手按上剑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恨,不是怕,是嫉妒。嫉妒到最后一刻,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痛快。“桃花娘子——了茵。” 9. 日出 叶栖梧的眼睛瞪大了,琥珀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像一根针从眼睛扎进了心里。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女人坐在她房间的桌边,告诉她“离开这里”。她想起了那双带着刺的眼睛,那副用钝了的刀来割肉一样的神情。她想起了那句“因为我曾经也是你”。 她那时候以为桃花娘子是来帮她的。她以为她是白天羽的受害者,是好心人来告诫她,是过来人想拉她一把。她没有想到,那个来告诫她的女人,也是那个在背后把“因爱生恨”的帽子扣在她头上的人。 丁白云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的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你以为她是好人?她只是比你更早掉进坑里。” 银光一闪。 丁白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线,血从红线里渗出来,一滴,两滴,顺着锁骨往下流,滴在白衣服上。她的白衣服很快洇开了一朵红花,花瓣从花心往外蔓延。她看着叶栖梧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了。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身体往前倾,从椅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血从脖子下面漫出来,染红了青石板。 “妹妹!” 丁乘风扑过来,想冲上去但他的妻子死死拉住了他的手,他被栖梧那一脚踢断了肋骨,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有挣开。他的妻子没有松手,他回头看她,她满脸都是泪,摇着头。 丁乘风跪下去。跪在地上,看着丁白云的身体。他没有哭,只是跪着,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他的脊背弯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栖梧走过他身边,没有看他。“想报仇尽管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堂——丁白云躺在血泊里,白衣染成了红衣;丁乘风跪在地上,妻子搂着他的肩膀;廊下的几个孩子抱在一起还在发抖。然后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了出去。银犬跟在后面,金雕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西门吹雪走在最后,白衣被风吹起,衣角扫过门槛。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两个人并肩。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前一后,慢慢的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你的心乱了。”西门吹雪说。 叶栖梧没有否认,“我只是不敢相信。” “人心难测。” 四个字。 叶栖梧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对。她想起桃花娘子坐在她房间里的样子,想起她说“因为我曾经也是你”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许是真的,也许她真的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许是假的,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在演戏。也许是真的也是假的。 人心难测,她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什么结果。 “我们回客栈吧。”她说。 “好。” “我让老板娘准备了热水。我想洗个澡,美美地睡上一觉。” 西门吹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衣。血已经干了,一块一块的,像墨渍,像泼墨画上不小心甩上去的黑点。 金雕赫利从夜空中俯冲下来,翅膀带起的风卷起一地沙尘,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叶栖梧翻身上去,西门吹雪坐在她身后,金雕振翅,往边关的方向飞去。银犬缩在叶栖梧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尾巴尖还轻轻摇着。 客栈的院子里,老板娘已经恭候多时了。她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昏黄,在她脸上晃来晃去。金雕落地的时候,她迎上来,灯笼的光照在叶栖梧脸上。老板娘放下灯笼,双手抓住叶栖梧的手,上下打量——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三遍。看完手,看脸,看完脸,又看身上有没有伤。 “回来了就好。”她的声音有点哑。 叶栖梧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嗯,回来了。”她没说“让你担心了”,但她揉了一下老板娘的手背。 老板娘转向西门吹雪。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没有表情。 白衣上的血迹在月光下还是刺眼,红的黑的,一片一片。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就知道你的眼光没那么差。” 叶栖梧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老板娘已经转身去开门了。“热水烧好了,一直温着呢,你们先歇着,明天再说。” 她走了,灯笼的光一晃一晃,消失在走廊尽头,光斑在墙上跳了几下,灭了。 叶栖梧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西门吹雪“她误会了。” 西门吹雪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树上,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还在枝头挂着,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房间还是离开前的样子。画架立在窗边,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边关的落日,血一样的红,比她记忆里更红。她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去洗澡了。 栖梧舍得花钱,最好的院子就是她住的那间,热水已经备好了。木桶里的水冒着热气,雾气氤氲,她脱了衣服把自己沉进去,水没到肩膀。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水慢慢变凉了,她睁开眼,把水泼在脸上,擦干,换上了那身月白色的中衣。她擦着头发走出来,衣襟松松垮垮的,腰带随便系了一下,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脖颈,锁骨窝里还盛着一滴没擦干的水珠。 她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西门吹雪已经收拾过了。衣服换了,那件沾满血的白衣不见了,这一件干净得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衣领上没有一丝折痕。他的头发也洗过了,发尾还带着潮湿,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白衣上,洇开一小片透明的水痕。 他抱着那把新得的剑,杵在庭院中央,像一个守夜的侍卫,又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怎么还不休息?”栖梧擦着头发,布巾在发丝间穿行,把水珠一点一点吸干。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锁骨,又移开了。他去看银犬,赛勒在睡觉,他去看院子里的树,树叶子又落了一片。他的目光无处安放。 “还要出门吗?”他难得主动问了一个问题。 叶栖梧刚想说“不用”,话音还没出口——一声鹰啸从远处传来。赫利从夜空中俯冲下来,翅膀带起的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到半空,像一群被惊起的蝴蝶。 它落在院墙上,朝她叫了一声,叫声急促。 叶栖梧的脸色变了。她听懂了——它找到了,桃花娘子。她把白天羽的棺材带走了。 她匆匆忙忙系好衣襟,腰带胡乱缠了两圈,系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结,“西门,你先休息吧。我自己走一趟。” 她不等他回答,纵身一跃。赫利从院墙上俯冲下来接住了她,金雕背上的羽毛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她稳稳地坐上去。银犬从地上弹起来,一口咬住她的衣角——她没带它。它急了,又叫了一声,她没听。 和利已经飞起来了,翅膀带起的风把银犬吹得往后退了两步,绊了一下,又站稳了,冲着天空叫了一声,又一声。她没有回头。 西门吹雪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金雕消失在夜色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被黑暗吞没。他没有追,站在原地,抱着剑。夜风把他的湿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没说去哪,他也没问。 桃花娘子没有跑远。 金雕赫利飞了不到半刻,开始下降。栖梧往下看——一个小土包,很简陋,新翻的土,还带着潮气,在月光下湿漉漉的,像一张刚哭过的脸。土包前竖着一块木牌,木牌是新的,劈开的痕迹还是白的,没有来得及被风沙侵蚀。上面刻着五个字:白天羽之墓。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每一笔都不平直。 土包上躺着一个人。粉衣,长发,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没有睡着。 栖梧从金雕背上跳下来,落在土包前。靴底踩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桃花娘子睁开眼睛,看着她。 月光下,两个人对视。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土包,土包里埋着白天羽。 “我以为你是要鞭尸泄愤。”栖梧说。 桃花娘子没有说话。她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得像一块玉。 栖梧看着她,心里很复杂。玉罗刹给的资料上写了很多,但她不全信。她尤其不相信关于桃花娘子的那部分——说她散布谣言,说她把“因爱生恨”的帽子扣在栖梧头上。栖梧不愿意相信,因为桃花娘子是唯一一个在她来边关之后主动来告诫她的人。 “你应该恨他的。”栖梧说。 桃花娘子还是没有说话。 “可这份恨意,为什么会对着我呢?” 桃花娘子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盛了水,又像是烧着了一团火。“因为你是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是当初的我。” 刚来边关的时候的样子,对白天羽不屑一顾的样子。像一朵带刺的花,谁碰谁流血。当初的桃花娘子也是那样的。她对白天羽不屑一顾,觉得这个男人除了武功好没什么了不起的。 白天羽追她,她不理,他觉得有趣,追得更紧。然后他腻了,开始用别的手段。夜探香闺,半路拦截。她不想,但他说得多了,她自己都开始怀疑——也许他是真心的?也许他跟别人不一样? 她妥协了,陪了他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之后,白天羽说:“你可以走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说得很清楚,语气很平淡,像在吩咐下人做一件日常琐事。他说完就走了,她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看着床上的凌乱,看着地上自己的衣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知道她“攀上了高枝”的人,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只有三天。 她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 “你对白天羽不屑一顾的样子,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桃花娘子说,“所以我来找你。我希望你走。离开边关,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想起那天晚上,白天羽走进栖梧的院子。她就在附近,她看着他从门口走进去,看着那扇门关上。她以为……她没有说下去。 “然后你提着他的头出来了。” 她的手在发抖。“你拎着那颗头,从院子里走出来,血滴了一路。你把它挂在城门上,你回去继续画画。你解决不了问题,就把出问题的人解决了。”她低下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泥土里。 “我恨你。因为你做到了我没有做到的事。你让我知道,我当年是可以逃掉的。我不需要陪他那三天三夜,我可以杀了他。但我没有。我用‘他是真心待我’骗了自己三天三夜。” 土包上的泥土是新鲜翻过的。她亲手挖的坑,亲手把棺材放进去,亲手掩埋。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有的指甲翻起来了,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她也不觉得疼。 栖梧看着那个土包,“那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添堵。”桃花娘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要把他挫骨扬灰,我偏不让你得逞。你找他的尸体要鞭尸泄愤,我偏要把他下葬。”她从土包上坐起来,看着栖梧。“白天羽已经被我安葬了。你若是还想把他挫骨扬灰,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栖梧看着她。月光下,桃花娘子的脸很白,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她的嘴唇在发抖,她不怕死,她只是想在死之前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栖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喝了它。喝了它我就放过你。” 桃花娘子接住瓷瓶,瓷瓶落进她手心,冰凉的,瓶身上还有栖梧的体温。她低头看着那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半瓶液体,无色无味,像水,又不像。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是毒药,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拔开塞子。一饮而尽。 味道很奇怪,不苦,不涩,像白水。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微微发热,热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然后消失了。她把空瓶扔在地上,闭上眼睛。等死。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风吹过来,有点凉,吹动她散落的头发。她的睫毛在颤。 栖梧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纵身一跃,金雕接住了她,飞向最近的一棵树,落在最高的枝头。它收拢翅膀,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睛半闭着。 桃花娘子还在等死。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那瓶子里装的是白水,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变成了平稳。她睁开眼睛,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线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天边漏出来,像有人在幕布后面点了一盏灯,光从布缝里往外挤。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亲手挖的坑,亲手竖的木牌,刻着“白天羽之墓”。那五个字在晨曦里看得很清楚,每一笔都在,她忽然觉得那五个字很刺眼。 为什么她要给他立墓?为什么她要亲手把他埋了?这个人害了她一辈子,毁了她一辈子。她在他活着的时候不敢反抗,他死了之后还要替他收尸——她是不是有病?脸在烧,不是羞耻,是愤怒。 她站起来。蹲久了腿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了铁铲——那是她埋棺材时用的,一直插在土堆里没有拔出来。她抄起铁铲开始挖。刨开土,露出棺材,撬开棺材盖。棺材盖被她摔在一边,发出一声闷响。棺材里躺着白天羽的尸体,没有头,脖子以上的部分是空的,只有一团乱糟糟的白布塞在那里,是她塞的。 她看着那具无头尸,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三天三夜。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话,笑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以走了。”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印在她的心上,印了这么多年,还是疼的。她一铁铲砸下去,砸在他胸口。尸体的脸上没有表情,死人不可能有表情。她又砸了一下,砸在他脸上。她又砸了一下,砸在他曾经对她笑的嘴唇上。 然后她哭了。蹲在棺材旁边,哭得很狼狈。哭声不大,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断的弦,刚响起来就被风掐断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完了,她站起来,把棺材拖出来,把尸体拖出来。她要按照栖梧说的那样做——挫骨扬灰。不是栖梧要求她,是这一刻,“挫骨扬灰”变成了她自己的决定,她要亲手把这个人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远处,树上的叶栖梧看着这一幕。桃花娘子蹲在棺材旁边,白衣上全是泥,头发散了,铁铲扔在一边。她在哭,哭声被 风吹得断断续续。栖梧嘴角弯了一下——是小孩子恶作剧成功的那种笑。 “你给她喝了什么?”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没有回头,瞪了一眼蹲在枝头的赫利。金雕歪着头看她,假装没听见,又假装在看日出。轻功好就了不起啊。 “你什么时候到的?”栖梧没好气。 “很久了。” 栖梧面色不悦,但她懒得追究。 “是孟婆汤。又叫忘情水。”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字面上的意思。喝了就会忘掉自己想忘掉的事。但也只会忘掉那一件事。” 栖梧托着下巴,看着远处。桃花娘子又蹲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应该不想再记得白天羽了。”风吹过来,把栖梧湿漉漉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天 边的那线白开始蔓延,从东方往西边铺,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光漫过来了。大漠的日出,没有日落的惨烈,但有一种日落没有的东西。日落是血,日出是光。 “一起去看日出吧。” 她从树上跳下去,往最高的那处沙丘跑。不是轻功,就是跑,鞋子踩在沙子上,沙子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凉凉的。她跑得很快,红发在身后飘着,月白色的中衣下摆被风吹起来。西门吹雪跟在她身后,不是跑,是走。她的步幅不大,他也慢,她跑三步,他走两步。她跑到沙丘顶上停下来,喘着气。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线已经亮了,亮得能看清沙丘的每一道纹路。 他站在她身后,风很大,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黑发被吹到脸侧,他没有去拨。 她看着东方的天空。那线白变成了橘色,橘色变成了金色,金色裂开了,一道刺目的光芒从地平线上炸开,像一把刀把天幕劈成了两半。整个大漠被照亮了,沙丘的轮廓变得清晰,远处的土包、棺材、无头尸、铁铲,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栖梧没有看那些。 她看到阳光落在沙丘上,一片金色,另一片还是暗的。光与影交界的地方,一条线,弯曲的,像河流。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金雕背上取下那个长条形的布包。画布、画笔、颜料。她在城墙上的画板被血毁了,颜料洒了一地,但她随身带着的画具还在。她蹲下来,把画布铺在沙子上,沙子的颗粒透过画布硌着她的膝盖。她挤颜料,调色,蘸笔。 落笔。 她画了几个时辰,风沙吹过来,她把画布按住,不让它飞走。颜料在风里干得很快,来不及晕染就已经定在了布面上。阳光变得很亮,沙丘的影子在缩短。她用朱砂点了几笔,不是落日那样的血红,是日出时那种鲜活的、带着生命力的红,像心脏在跳动,像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她站起来,退了三步。看着那幅画。边关的日出。不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不是她来之前以为的那种大漠。 “我一直想着画日落,却忽略了这大漠的日出也是如此的美丽。” 她的画布上,没有孤烟,没有长河。只有光,只有沙,只有风和影。光是撕裂黑暗的光,沙是凝固的波浪,影是光的另一面。她站着,风吹起她的红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我要离开边关了,可能会去汴京或者...东海替你找药。”她说。 她的那位便宜哥哥说是考公上岸了, 西门吹雪这次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或者说他没有理由拒绝,他也不想拒绝,“我要回万梅山庄了。” 叶栖梧转过头看着他,眼角弯了一下。 “你要回万梅山庄?” “嗯。” “顺路吗?” 西门吹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嗯。” 金雕展翅,从沙丘上飞起,往东南方向飞去。银犬趴在栖梧腿边,缩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尾巴里。西门吹雪坐在她身后,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和在大漠里一样。 金雕飞得很稳,风很大,吹得栖梧的红发往后飘,有几缕扫过西门吹雪的手背,他没有躲。 西门吹雪往下看。他看到了一座山庄,白墙黑瓦,掩映在绿树丛中。那是他的家。他第一次在天空看到它,从高处俯瞰,比他想象中的小。 金雕继续往前飞。飞过了万梅山庄,没有停。 西门吹雪没有开口。叶栖梧也没有说话。金雕飞了一阵,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停下来。 万梅山庄的梅林。不是正门,不是厅堂,是西门吹雪练剑的地方。他常来这里,他喜欢这里的安静。这里没有仆人,没有访客,只有他和他的剑,和他脚下这片每天都被踩实的泥土。 叶栖梧从金雕背上跳下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她的脚踝没进落叶里。满眼都是梅树,不是花开的季节,只有绿叶。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枝干虬曲,苍劲,像一幅幅写意画,枝条舒展的姿态很好看。遮天蔽日的安静。 “万梅山庄果然名不虚传。”她在梅林中走动,红发在绿叶间格外醒目,像一团火落在绿色的湖面上。她在一棵最大的梅树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沟壑纵横,指甲能嵌进缝隙里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树皮上慢慢划过。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西门吹雪。风穿过梅林,绿叶沙沙作响。 “西门。” 他看着她。 “待到冬天梅花盛开时,你会邀我上门赏梅吗?” 她问得平淡,语气和问“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什么区别。但她站在那棵梅树下,红发被风吹起来,浅绿色的裙衣,她看起来像一颗盛开的梅树。 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总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子直接说“我想来你家吧”。她把邀请递出去,把主动权交给他。 西门吹雪看着她。风吹起她的红发,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 “万梅山庄就在此处,你想来便来……”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他在心里把那后半句补全了——我随时恭候。他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他没有说出口,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意思传达到了,她应该听得懂。 叶栖梧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只有一句“你想来便来”,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是在说“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她的背脊僵硬了一瞬。 “好,我明白了。” 她是笑着说的,嘴角弯弯的,眼角弯弯的。她背对着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在落下来的某个瞬间晦涩了,像一朵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霜打了。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金雕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银犬从她脚边站起来,蹭了蹭她的小腿。 “我们走吧。”她说。 金雕变大,她翻身上去,坐稳了。西门吹雪坐她身后。金雕振翅,从梅林中飞起,往山庄外飞去。她没有回头看他,他也没有回头看那片梅林。 风很大,吹起她的红发,挡住他的视线。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回头看他。他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她也没有转过身。她坐在金雕上,红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抬起手,想去拨开那些挡住她侧脸的发丝。手伸到一半,收回来了。 10. 画中的鲛人 两浙路,明州,明州港(今宁波)。 明州港是唯一被指定通往高丽和日本的外贸门户,集贸易垄断、顶尖造船、外交枢纽与海上丝绸之路核心集散地于一身的港口。 码头上停着波斯、天竺、大食的商船,桅杆密得像树林,帆布还没全升起来,垂着头,像没睡醒的人。香料和珍珠从船舱里一箱箱搬出来,搬货的苦力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汗巾,喊着号子从跳板上走过去。街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胡商和本地人挤在摊子前头讨价还价,卖鱼的女人扯着嗓子吆喝,茶楼的伙计端着一摞蒸笼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让一让、热包子烫着”。 栖梧此行的目的就是明州港,她是为了给西门吹雪寻药而来。 栖梧现在在干什么呢?哦,她还没有进城,正在城外的一条小河边上,蹲着洗狗呢。 银犬那身毛本来是银白色的,现在灰不溜秋,东一块泥西一块泥,还沾了几片枯叶,活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破抹布。她把狗按在水里搓了半晌,搓得自己袖子全湿了,搓得银犬不耐烦了,猛地甩水——甩了她一脸。 “你再甩一次试试”栖梧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银犬假装没听见,它从水里爬上岸,站在青石板上,全身一抖——水珠四溅,栖梧的衣裙又湿了一大片。月白色的裙子贴在小腿上,透出里面一层薄薄的衬裙。 栖梧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这是自己养的狗,不能杀。 她把它按回水里继续搓。搓干净了,银白色的毛在太阳底下亮得像绸缎。她把狗捞上来放在青石板上,银犬又开始甩水,这回她躲开了。她抽出一条干布巾,蹲下来给它擦毛。擦到半干,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球,朝河对岸一扔。 “去。” 银犬蹿了出去。 布球飞出一道弧线,越过柳树梢,越过一丛野花,不偏不倚——落在一双手里。 栖梧愣了一下。 河对岸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石阶高出水面半人,青石板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他坐在一把轮椅里,轮椅的轮子卡在石阶边缘,稳当当的,像是特意摆好的。 白衣,白袍,白玉簪。 头发乌黑,束得整整齐齐。脸很白,不是那种生了病的白,是玉的白。眉目很深,鼻梁很高,嘴唇的颜色淡淡的。整张脸像冰雪雕出来的,冷,但好看。 他低着头,正看着手里的布球。球不大,五彩丝线织成,绣着西域的花纹,缀着几颗小银铃。银铃被他握住了,没出声。 他把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缝着的一朵淡青色小花。 那东西的做工一看就不是本地货,银铃上錾的花纹、丝线的染色,都带着异域的味道。但球面的丝线已经磨起毛了,银铃也有几颗变了形——被玩了很久,像是动物的咬痕。 他微微出了神。 他不是贪财的人,但他对精巧的东西有一种天生的喜欢——不是想占为己有,是看见了就想多看两眼。 一声狗叫把他拽回来。 银白色的狗蹲在他面前,仰着头,黑眼珠湿漉漉的,尾巴摇得像个风车。它看看他手里的球,又看看他的脸,歪了歪头。 叫了好几声。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带着撒娇和央求。 无情看着这条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只狗挺有意思的。它的眼神干净,没有畏畏缩缩,也没有被惯坏了的目中无人,它看着他,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还给我”。 他伸出手,把球递过去。银犬一口叼住了,没急着跑,又蹲在原地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汪”了一声,像是在说谢谢。然后转身颠颠地跑了。 无情的目光跟着那只狗,从青石板上一路追过河,追到一双脚。 赤脚踩着青石板,脚踝很细,皮肤白得透明。 裙摆挽到膝盖处,用一根丝带系住了。小腿露在外面,线条匀称流畅,不长不短,不胖不瘦——比例刚刚好。 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沾在石板上,她也不在意。她蹲在那里,正拿布巾给跑回来的银犬擦毛。银犬把球丢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继续擦狗。 无情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柳树枝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头发是红色的——不是中原人的黑,也不是西域人的棕,是真正的、烧起来的红。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锁骨上,沿着锁骨的弧线滑下去,没进衣领里。 月白色的衣裙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半边肩膀。锁骨那儿窝着一小汪水,她一动,水就晃了晃,滑下去了。 她的脸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嘴唇丰润,下巴圆润。每一处都是江南水乡那种温柔的、让人想护着的样子。但她的姿态不是。她蹲在那里,脊背挺得像竹子,低头擦狗的劲儿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笃定。她不在意被人看,也不在意没人看。 风吹过,柳枝轻摆。 她的红发被吹起来,拂过脸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无情看到了她的眼睛。 隔了一条河,隔了柳树的影子,隔了晨光里的水汽。那双眼是琥珀色的,像蜜,像琥珀,像某种温热的、会流动的东西。 他忘了呼吸。 他想起来一副让他印象深刻的画。画里那条人鱼,右眼下方有一颗朱砂痣,鱼尾从银白渐变成浅淡的朱绯。他以为是画家的想象,是纸上生出来的美人,世上不会有那样的人。 现在看来是他错了,不是画家想象出了人鱼,是人鱼从画里走出来了。 不,她比画中的人鱼还好看。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不自觉地叩了两下,叩完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这么紧张过了。 栖梧把银犬擦干了。银犬甩了甩毛,变成一只蓬松的银白色圆球,把球叼起来放在栖梧脚边,尾巴摇了两下,“汪”了一声,朝河对岸努努嘴。 栖梧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白衣人还坐在那里。头发用白玉簪束着,脸很白,眉目很深。手里的球没了,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慢慢捻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他在看她,不是那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看,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幅画。 栖梧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坐的是轮椅,膝盖上盖着薄毯——他坐轮椅,腿不好。她只看了那一眼,心说还挺好看的,可惜了。然后收回目光,弯腰去捡球。 银犬用鼻子拱她的手,又朝对岸努嘴。 栖梧低头看它,“你还想让我过去道谢?”银犬摇头摆尾。栖梧又看了一眼对岸的白衣人,他还在看她。还是那种不躲不闪、安安静静的目光。 无情想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口,今天的阳光很好,风很好,柳枝也很好。 他不想把这些好弄没了。 她站起来——一阵风从天上砸下来,把河边的柳枝吹得东倒西歪掀起漫天尘土。 无情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飓风吹得睁不开眼,当风一起平静下来时,河对岸空无一人。 如果不是河对岸残留的水痕他会以为刚刚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河面又平了,柳枝不晃了,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去。他手里空空的。 那颗球被她带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但好像还留着一点什么,是那颗球上银铃的温度?还是她隔了一条河看过来的那一眼?他不知道。 他运起轻功过河,试图寻找她来过的痕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她待过的地方发现一个小小的白玉印章。 他弯腰捡起来。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印钮雕着一只凤凰,敛翅栖在梧桐枝头。凤首微垂,尾羽舒展如流云。梧桐叶的脉络根根分明,枝干苍劲虬曲。凤目半阖,像在沉思,又像在俯瞰什么。雕工极精——凤羽的每一根线条都流畅自然,梧桐叶的脉络细得像头发丝。这枚印章不便宜,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他把印章翻过来看印面。 篆文:叶栖梧。 三个字。阴文。字迹清秀挺拔,刻功老辣。叶栖梧。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栖梧,凤非梧桐不栖的栖梧。 他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从江 湖上,是从官场上。 赤汐馆主——叶栖梧,当朝最炙手可热的画师。 先帝还在的时候,有一年万寿节,群臣献礼。当时的康王也是当今的官家向先帝献上了一幅画,六尺横卷,设色绢本,画的东海之滨日落时分。画名叫《沧浪栖鳞图》。 满朝文武都在看,有人议论构图,有人议论设色,有人看落款——赤汐馆主。谁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最右侧是几块礁石,用墨浓淡相宜,近深远浅。浪花用细笔勾勒,留白的地方是浪沫翻涌。远处的山影没骨渲染,暮色苍茫。整幅画透着一股萧瑟苍凉的味道。 画眼在中景。 一条人鱼。少女模样,上半身微微后仰,双手撑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像在看着什么。手臂修长舒展,指尖泛着淡蓝色的荧光。鱼尾浸在浅浅的浪沫里,尾鳍半透明如薄纱,从银白慢慢变成浅淡的朱绯。长发是极深的海棠色,红中带着黑,在月光下半明半昧,像是活的。 满朝观者在欣赏赞叹之余,只觉得此女设色新颖——以紫代金,别出心裁。宣和画院的丹顶花鸟惯用朱砂点染,以朱代墨,讲究“以色写形”。这位赤汐馆主却反其道而行之,以紫入画,用极深的海棠色来画人鱼的长发。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右眼下方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画师只用淡淡的绯色点了一下——就这一下,整条人鱼活了。不是活在纸上,是活在每一个看它的人心里。 先帝极喜欢那幅画。挂在寝殿里看了三天,然后让人去查赤汐馆主是谁。查不到。画是康王献上的,康王说是偶然间得到的,似乎是域外画师所作。 只是先帝找的究竟是画师还是画师笔下的人鱼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只是民间的小道消息有传,自此之后,先帝在道观中养了几位红发的胡姬,真假无从得知。 后来先帝驾崩,那幅画被他带进了陵寝。 当今官家登基之后,对那位赤汐馆主的画作痴迷更甚。他对身边的内侍说过一句话:“朕平生最恨先帝的一件事,就是把《沧浪栖鳞图》带进了陵寝。” 自此赤汐馆主的画在民间一日贵过一日,四尺山水能卖到几百金。寻常人求一幅都求不到。 一寸绢本一寸金。 无情听过这些传闻,他也看过那幅画。诸葛神侯与先帝有旧,先帝曾经邀他同赏《沧浪栖鳞图》。无情跟着去了,坐在轮椅上,他看着那条人鱼,看着那颗朱砂痣。 他想,画这条人鱼的画师,也许真的见过鲛人,也许那只是想象,也许画师就是照着镜子里的自己画的。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与十几副《沧浪栖鳞图》的仿品共处一室三天三夜,他以为自己看够了那张脸,当那张印象深刻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才发现是自己错了。 现在,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枚印章。印钮上凤凰敛翅,栖于梧桐。印面上篆文清晰。 叶栖梧。 他抬起头,看向金雕消失的方向。东南——东海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松江府上报祥瑞,说真龙与鲛人现世。渔民亲眼所见,有鲛人月夜出海,歌声动人。官家将信将疑,派他和追命去查。 他一直觉得那不过是地方官为了邀功编出来的谎话。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想起那条人鱼右眼下的朱砂痣,想起那个红头发女人的侧脸,想起她骑在金雕背上飞向东海的样子。想起那两个字:栖梧。梧桐的栖,梧桐的梧。不是凤凰,是人鱼。不是人鱼,是画师。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他把印章收进袖中,推着轮椅上了岸。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还会见到她。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没问出口。但没关系,他比先帝幸运,他见到了画中的鲛人。 轮椅碾过青石板,闷沉沉的声响。晨光从柳树枝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衣上,落在他膝上的薄毯上,落在他握着轮椅手扶圈的修长的手指上。他走向热闹着的明州港,海涛声越来越近。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会在那里相逢。 他说不清这是巧合还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慢下来。 11. 海边的美人 栖梧在明州港住了三天,一天比一天烦躁。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人太多,太吵,太挤。街头巷尾到处是胡商和渔民,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早到晚不歇。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鱼腥味、还有码头边那一排食肆飘出来的油烟味,搅在一起,闷得人头昏。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雇一条小船出海,在海上漂一天,傍晚才回来。不是在找东西,是在等。 等人鱼给她送药,有人鱼答应帮她采深海里的龙涎草。约好了在这片海域碰头,但时间不定,地点也不定。她只能天天出海,在约定的范围内转来转去,等那条鱼来找她。 第五天,她没出海。 海上有风暴。天还没亮雨就砸下来了,不是江南那种软绵绵的细雨,是东海特有的暴雨——又急又猛,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擂鼓,整座客栈都在抖。栖梧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叹了口气。她画了一上午画,画窗外的海。不是她来东海要画的那种画,只是随手练练笔。海面灰蒙蒙的,雨点砸在海里,密密麻麻的坑。她画了几笔,不满意,揉了扔进纸篓。赛勒趴在桌脚边,睡得四仰八叉,像一条死狗。赫利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看雨,时不时抖一抖羽毛上的水珠,也在打瞌睡。 雨是在下午申时停的。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海面上撒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眼睛疼。栖梧收了笔,看了看自己最后画的那张——海的颜色还是不对,太沉了。她把画纸揉了,决定出去走走。 她换了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芙蓉花,金线勾边,走动的时候一朵一朵地开,像真的一样。腰间的丝绦是鹅黄色的,系成蝴蝶结,垂着长长的流苏。脖子上戴着那条红宝石坠子的银链,耳朵上挂着水滴形的翡翠耳坠,手腕上一对金镶玉的镯子,走一步响一声,叮叮当当的。红发半束半散,束起来的那部分用一支金步摇簪住,垂下来的流苏是一颗一颗的红宝石,小得像米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一明一灭。 她蹲在河边洗狗的时候不是这个打扮,出海的时候也不是。那些时候她不戴首饰,头发随便一扎,面具一扣,混在人群里不显眼。今天不想藏了。 她从西域带来的首饰不少,在边关的时候收了大半,到了东海又都翻出来了。她没有存着掖着的习惯,喜欢什么就戴什么。 然后她拿起面具。白色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她来中原之后养成了戴面具的习惯——不是怕被人认出来,是不想惹麻烦。这张脸太容易惹麻烦了。面具戴上,首饰的叮当声还在。她不在意,她喜欢听这些声音。 赛勒想跟,被她按回去了。赫利也想跟,也被她按回去了。她要一个人走走,不带那两个烦人的东西。 雨后的码头格外忙碌。渔船抢着出海,趁雨停多打几网。商船也在装卸货物,苦力们光着膀子,扛着一箱箱香料和珍珠从跳板上走过,汗珠子砸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吆喝声、号子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锅粥。 栖梧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沿着海岸线往南走,越走越偏,越走越荒,走到了一片没有渔船、没有商贩、只有礁石和浪花的海岸。 这里的礁石很大,一堆一堆地堆在海边,被海浪啃得坑坑洼洼。她找了块平坦的坐上去,石面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凉意从裙底透上来。海浪在脚下一进一退,溅起的白沫落在她裙角上。海风咸腥湿漉漉的,把她的头发往一边吹。 石榴红的裙摆铺在青黑色的礁石上,像一朵盛放的花。金线勾边的芙蓉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红宝石坠子在颈间轻轻晃动,金步摇的流苏随着海风叮叮当当地响。 她看了一会儿海平线。远处有几条渔船,小得像树叶,在海面上晃。 轮椅碾过沙砾的声音。很闷,轮子陷在沙子里,推不动。 她抬起头。 一个白衣人坐在轮椅上。白衣白袍,发冠束发。轮椅的轮子陷在沙里,他正用手撑着轮圈,一下一下地推,想把轮椅从沙坑里弄出来。动作不急不躁,脸上没窘迫,没尴尬,甚至看不出他在费力。就是安安静静地、稳稳地、一次一次地推。 栖梧看了他几息。侧脸——白,眉目很深,鼻梁很高,嘴唇的颜色很淡。整张脸像冰雪雕出来的,冷,但好看。她注意到他膝盖上盖着薄毯,腿不好。 “你的轮椅,陷进去了。”她开口。 无情停下来,转过头。 那个人正坐在礁石上。石榴红的衣裙铺在青黑色的礁石上,裙摆上的芙蓉花用金线勾边,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红发披在肩上,被海风吹起几缕,像火苗在跳。金步摇的流苏在她脸侧轻轻晃,红宝石坠子在颈间一明一灭。 他的目光从她的红发移到她的脸——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张丰润的嘴唇。面具是白的,衣裙是红的,红发在烧,宝石在闪。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团落在海边的火。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不自觉地叩了两下。 他认得这双眼睛。五天前,在河边。那只银白色的狗叼着球跑到他面前,他抬起头,隔着柳树、隔着河岸、隔着晨光的水汽,看到了一个红发女人蹲在对岸擦狗的背影。她后来回了下头,他看到了她的眼睛。只是一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河看了他一眼,然后一阵风把她带走了。 他把那一眼记了五天。 现在那双眼睛又出现了,隔了五天的时光,隔了这片无人的海岸,隔着礁石和海浪,她在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像在笑。 无情的耳朵红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冬天落在梅花上的雪。他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的是什么——她听到了吗? 栖梧看着他。这人有趣——不尴尬,不求救,也不解释。轮椅陷在沙里了,他就自己推,推不动就再推。耳朵尖红红的,像她裙摆上的芙蓉花被烫了一遍。 “要我帮你吗?”她问。 “不用。” “你自己推得出来?” “可以。” 他用手在轮圈上撑了一下,轮椅从沙坑里滑了出来。这一次他用力大了些,轮椅滑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块礁石,他的手在轮圈上刹了一下,稳住了。 他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他的轮椅他推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撞上任何东西。但刚才,他的眼睛没在看路——他在看她。 他移开目光。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什么?” “我问你是做什么的。”栖梧把印章收进袖子里,“你推轮椅的手势不像普通人,像练过功的。你坐在这里不走,说明你胆子不小、不急着回去。”她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弯成了月牙,“所以你是做什么的?” 无情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闲聊,但每句话都掐在点子上。面具下面的那双眼睛狡黠、明亮,像一只蹲在墙头打量过路人的猫。 “我是捕快。”他说,“神侯府,盛崖余。” 栖梧的眼睛亮了。 她听过这个名字,是从茶楼的说书先生嘴里。她在东海等药的那些天,闲来无事去茶楼坐过几回。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讲的就是四大名捕的故事——“无情”盛崖余,幼年遭逢巨变,被诸葛神侯收养,练就一身惊世骇俗的暗器功夫。虽双腿残疾,却足智多谋,破案无数。四大名捕之首,天下第一聪明人。 茶楼里的食客听得如痴如醉,她当时只当是说书人添油加醋,当不得真。现在那个故事里的人坐在她面前——耳朵尖红红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两下。 “四大名捕之首?”她问。 “只是虚名。” “天下第一聪明人?” 无情的耳朵又红了一分,“说书人夸大其词。” “来明州港做什么?” “查案” 栖梧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那些故事里说的侠义、正气、明察秋毫——她以为只是故事。现在故事里的人就坐在她面前,一个人来东海办案,轮椅陷在沙坑里也不肯求人帮忙,耳朵红红的。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查案了,无情大捕头”她的眼睛又弯了一下。 无情的耳朵更红了,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是想让她多留一会儿。 栖梧低下头,继续摸印章。摸了两下又抬起头。 “你办案办了几天了?” “五天。” “查出什么了?” “暂时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无情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弯成两道月牙——她不是在打探案情,她只是觉得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样子很有趣。 “继续查。”他说。 “怎么查?” “出海。” 栖梧歪了歪头。“你?”

“我师弟。他水性好。” 栖梧想起茶楼说书先生提过的另外三个——追命,腿法精奇,嗜酒如命;冷血,自幼被狼养大,剑法狠厉;铁手,一双铁掌,内力深厚。 她当时听完,觉得不过是江湖传说。 “哪一个师弟?”她问。 “追命。” 栖梧眼睛一亮。“那个用腿的?” 无情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你认识?” “不认识。听茶楼说书的讲过。”她顿了顿,“四大名捕的故事,我在东海这几天听了好几遍。说书先生讲得可精彩了。” 无情沉默了片刻。“说书先生讲的,多半是假的。” “那真的呢?” “真的没那么精彩。” 栖梧又笑了,她觉得这个捕快大人有意思——不是话多,是闷。闷得让人想多逗两句。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海浪猛地拍上礁石,溅起的浪沫飘过来,落在她的裙角上。石榴红的裙摆湿了一小片,颜色变得更沉了。她没躲,只是抬手拂了一下脸上的水珠。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撞在一起,“叮”的一声。 无情看着她的手腕,那双手腕很细,镯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掉下来。他的目光从她手腕移到她颈间——红宝石坠子在她锁骨的凹陷处轻轻晃动,他又移开了目光。 他今天移开目光很多次了。 “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他问。 “一个时辰吧。” “你一个人来海边,不觉得危险吗?” “有什么危险的?” 无情看着她。石榴红的衣裙,金线勾边的芙蓉花,红宝石坠子,翡翠耳坠,金镶玉镯子,金步摇。这一身行头够普通人家吃三年。她一个人坐在无人的海岸边,戴着面具,浑身上下写着“我有钱”三个字。 “你的打扮。”他斟酌着措辞,“很容易被人盯上。” 栖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石榴红的裙摆铺在礁石上,金线一闪一闪的。她又抬头看了看无情。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笑,是真的在担心。 “你是以捕快的身份在提醒我,还是以别的?” 无情的耳朵又红了。 “都有。”他说。 栖梧又笑了。今天她笑得太多次了,但忍不住。 夕阳渐渐低了下去。海面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色。那个等的人没有来。栖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石榴红的裙摆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像一朵快要谢了还没谢的花。 “今天该回去了。” “明天呢?” “明天再看。” 她转过身,看着几步外坐在轮椅里的白衣人。夕阳落在他身上,白衣染成了橘色,他的脸还是白的,耳朵还是红的。 “无情大捕头” “嗯?” “你明天还来海边吗?” 无情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石榴红裙摆被海风吹起来,红宝石坠子在她颈间一闪一闪的。金步摇的流苏在她耳侧轻轻晃,映着她的红发、她的面具、她弯弯的眼睛。他张了张嘴。 “来。”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 栖梧听到了,她弯了弯嘴角,弯腰捡起绣花鞋,赤脚踩着沙子往回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明天见。” 她走了。红发在风里飘着,石榴红的裙摆在暮色里像一团渐行渐远的火。裙摆上的金线芙蓉花在最后一缕夕阳里闪了闪,然后消失在海岸线的尽头。 无情坐在轮椅里,看着那个方向。她挥手了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她的眼睛是弯的,像在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搭在扶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叩了几声,大概是刚才。 他的耳朵还在烧。说不清是因为海风,还是因为她。也许都不是——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穿着石榴红的衣裙坐在青黑色的礁石上,可以好看到让人忘了喘气。 他坐在海边,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海面染成墨蓝。海风把他的白袍吹起来,他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线沉下去了。 他推着轮椅往回走。轮椅碾过沙砾,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手指在手扶圈上收紧了一下,又一下。 她明天会来。 他说他也会来,他知道,他会来的。 12. 疑云 追命是在第六天的傍晚发现不对劲的。 不是案子不对劲,是他那位大师兄不对劲。追命比无情大了许多,快三十的人了,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走在街上像个江湖卖艺人,但他入了神侯府的门,排行在后,见了无情就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大师兄”,这会儿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酒葫芦,眯着眼看了无情好一阵子。 无情坐在书案前翻案卷,半个时辰过去,一页都没翻。追命又看了他一阵子,叹了口气。 “大师兄。” 无情没抬头。 “大师兄。”追命又叫了一声,声音拖着,懒洋洋的。 无情的手指在案卷上叩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什么事?” “你这两天,心不在这里。” 无情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追命。追命靠在门框上,胡子拉碴,笑得很随意,但那双眼是认真的,无情什么脾性他了如指掌。笑归笑,正经事从不马虎。 “松江府的案卷我看完了。”无情的语气很平,“没有新的线索。” “我不是说案子。”追命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我是说你。” 无情没有接话。 追命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胸,眼巴巴地看着他。无情低下头,继续看案卷,还是那一页。 追命叹了口气。“大师兄,你今年也有二十了。” 无情翻了一页,终于翻了一页。 “你的婚事世叔他不管,让你自己拿主意。”追命顿了顿,“但你也别拿得太慢了。再慢下去,好姑娘都被人抢走了。” 无情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追命,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听人说自己的婚事。但追命认识了他这么多年,从那平静底下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生气,是紧张。大师兄在紧张。 “你在说什么?”无情问。 “我在说海边那个红头发的姑娘。”追命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你连着两天傍晚都去海边,你以为我没看见?” 无情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进来,翻动了案卷的纸页,沙沙响。 “三师弟”他的声音很低,“不要污了叶姑娘的名节。” 追命的笑收了,他盯着无情看了几息——大师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冷淡,是认真。他在护着那位姑娘的名声,连师兄弟之间的玩笑话都不让说。 追命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好好,不说了。叶姑娘是天上的月亮,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无情没有接话。 追命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不过大师兄——你的腿也好,轮椅也好,在在意你的人眼里,那都不是事儿。你如果自己放不下,那谁也帮不了你。” 他走了。 无情一个人坐在书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薄毯。毯子下面,他的腿细瘦、萎缩、没有知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在意你的人。谁?他脑海里浮出一个身影——石榴红的裙摆在礁石上铺开,面具下面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在意她,她呢? 追命出海那天,风和日丽。 无情送他到码头。追命站在船头,朝他挥手,笑得没心没肺。 “大师兄,等我回来喝酒!” 无情点了点头,坐在轮椅里,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被浪吞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追命。 傍晚时分,追命的船被渔民发现了。它漂在海面上,孤零零的,随着海浪一上一下。船上没有打斗痕迹,无情的酒杯还在老地方,碟里的花生剩了半碟,酒壶随意倒在桌上,酒葫芦还在,追命不见了。 消息传回府衙的时候,无情正在灯下翻案卷。他听完差役的禀报,手指还停在纸面上,没动,没抖,连呼吸都没变。但他的脸白了——比平时更白,像腊月里的窗纸。 “船在哪里?” “拖回港口了。” “带我去。” 轮椅载着他往外走,轮子碾过青石板,声音又急又沉。他的手握得太用力,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 码头上,那条船静静地泊在岸边。无情把轮椅停在船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让差役把船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指给他看——酒杯在哪儿,花生在哪儿,酒壶往哪边倒的,酒葫芦在哪个位置。他看了很久。 “可有血迹?” “回大人,没有。” “可有挣扎痕迹?” “没有。” 无情的目光落在船舷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俯下身,用手指摸了摸。不是刀砍的,不是剑劈的——是绳索勒的,很粗的绳索,从船舷外侧勒上来,留下了这道痕。 他直起身。 “向神侯府送信”他的声音很平,“请求增援。” 他回到府衙,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着他清癯的轮廓,照着他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的眉目在月光下像画上去的,鼻梁高挺,嘴唇淡得没有颜色。有人说他长得太好看,不像捕快,倒像戏文里的小生。他不喜欢这种评价。此刻月光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追命失踪了,不是普通的失踪——是和其他渔民一样的失踪。船在,人不在。那道划痕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从船的外侧爬上来,把追命带走了。从海里来,回海里去。 他闭上眼睛,追命的笑声还在耳边:“等我回来喝酒——” 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府衙来了一个渔民。 五十多岁,皮肤黑得像老树皮,满脸皱纹堆在一起。他站在大堂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搓来搓去,眼神躲躲闪闪,想说又不敢说。 “大人,小的……小的前天晚上,在海上看到了……”他咽了口唾沫,“看到了鲛人。” 无情看着他,晨光里他的脸格外清冷,“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前天夜里,子时前后。在东礁岛附近。月亮挺大的,看得清清楚楚。”他比划起来,“上面是人,下面是鱼,黑黢黢的,头发老长,没穿衣裳的女人。” 无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一下。 “还有呢?” “她……她不是一个人。”渔民的声音压低了,像怕被人听见,“她在等一个人。有人来了。也是个女的,红头发,戴着白色的面具。” 无情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叩下去。 “你看清那个女人的样子了吗?” “没有。她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她的头发……红的,红得像火。她穿着石榴红的裙子,身上的首饰叮叮当当地响。” 无情的脸色没变,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你可知道,报假证是何罪?” 渔民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小的不敢!小的亲眼所见,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退下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渔民走了,无情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头微蹙,目光深沉。他的手还放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泛白。 前天夜里,子时,东礁岛,红发,白面具,石榴红衣裙,叮当作响的首饰。 每一处都指向她。他不愿意相信,但他不能不信——证人没必要说谎,船舷上那道划痕不会自己长出来。 他闭上眼。 前天,他在海边等她,她没有来。他以为她有事耽搁了。原来她去了东礁岛,见了鲛人。见了那个从海里来的、能把人带走的东西。 他睁开眼,坐着轮椅出了府衙,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栖梧住的客栈在港口北面,不大,但干净。她租了最好的一间院子,独门独户,带着一个小花园。无情到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金雕不在,银犬趴在廊下,抬起头看见他—— 没有叫。银犬认得他。但它没有摇尾巴,耳朵往后贴了贴,身体微微压低。不是怕他,是在告诉他——主人不在,你来做什么? 无情的轮椅从它身边过去,到了栖梧房间门口。门开着,人不在。他犹豫了一瞬,推着轮椅进去了。 书案上摆着笔墨颜料,几支笔没来得及洗,笔尖已经干硬了。画卷堆在墙角。他扫了一眼,没动。目光落在书案角落里——一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蜡。旁边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龙涎草。已得。勿念。” 他拿起青瓷瓶,拔开蜡封,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气息,像海藻,又像别的什么——不是陆地上的东西。他在海边闻了半个月,认得这个味道。深海的气息。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目光落在瓶底压着的那张纸上——龙涎草,生于深海。人鱼以龙涎草为食,龙涎草以人鱼的分泌物为养。两相依存,缺一不可。 她等到了,她等的那个“朋友”,是鲛人。前天夜里,东礁岛,她见了鲛人。那个渔民没有看错,她也没有说谎。她只是没说——她等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说?是来不及说,还是不敢说? 他退出房间,把门带上。银犬还趴在廊下,歪着头看着他。这一次它叫了一声,很短。 他听不懂,没有回头。 他回到府衙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他把轮椅停在窗前,看着窗外——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一片暗沉沉的灰。 他坐在黑暗里,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渔民指认——可靠。深海草药——物证。她与鲛人有联系——她自己承认在等人,只是没说等的是谁。她前夜的踪迹——她没有来海边,她去了东礁岛。 他闭上眼睛,如果这些证据指向任何一个人,他早就下令拿人了。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她。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照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格外清隽,眉目如画,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脆弱。他想起在海边,她问他:“为什么会有无情这个外号呢?”。他回答,因为他处事无情,毫不徇私,是无情之人。她又问,“那你断情绝义了吗?”他说没有,他没有。 所以他坐在这里,在证据和感情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做。追命还在海上,生死不明。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情耽误查案。 第二天,他去了她的客栈。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只银犬。银犬没趴着,站在廊下,尾巴不摇,也不叫。金雕还是不在。 栖梧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笑了一下。今天穿的是碧色的衣裙,没戴面具,脸上干干净净的。 “哟,盛大捕头?”尾音上扬,带着点 调戏的味道。 无情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的耳朵尖又烫了,但他没让这种情绪露在脸上。他在日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眉目如画,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她,那双眼黑色的很深,却没有光——不是因为冷,是他把光藏起来了。 “叶姑娘,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栖梧的笑意收了收,她看着他的表情——白天的他比黄昏里更冷,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什么东西。不是疏远,是公事公办。 “你问。” “大前天夜里,你去了哪里?” “东礁岛。” “去做什么?” “等人。” “等谁?” 栖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鲛人。” 无情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他已经知道了——她在他注视下把话说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为什么之前不说?” “你没问啊,盛大捕头。”她的语气还是那点上扬的调子,但无情没接这个茬。 “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拜托她帮我找一味药材。” “龙涎草?” 栖梧的眼神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他轮椅扶手上——他的手空空的。 “你去过我房间。” “是。” 栖梧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你是来拿我的?还是来审我的?” 无情看着她。他的脸在阳光下更显苍白,眉宇间有淡淡的倦意,但那双眼依然锐利。 “我还没有说完,你见过那个鲛人几次?” “两次。一次在东礁岛,一次在海上。” “你有没有见过他和失踪的渔民在一起?” “没有。” “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或者别的鲛人——和失踪案有关系?” “没有。” 无情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睫毛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 “栖梧,你知道追命失踪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前天夜里在东礁岛见鲛人,第二天追命出海,然后失踪了。” 栖梧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你认为是我做的?” “我没有说你做的。但你和鲛人有联系,这件事你不能否认。” “我没有想过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说?” “盛大捕头,你也没问啊。”她的语气不再上扬了,但字字清楚,“你没问我等的人是谁,没问我等的人是不是人,没问我夜里去过哪里。你什么都没问,你在背后查我,查完了来问我——你让我怎么想?” 无情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他的脸清冷依旧,但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追命是我师弟。”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他失踪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那双眼睛很深,像藏着一片没有光的海。 栖梧看着他。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有青黑,嘴唇也没有血色。他在怕——不是怕她,是怕追命回不来。她忽然就没了脾气,也没有心情再调笑了。 “我没有害你师弟,我也不知道鲛人和失踪案有没有关系。” 无情看着她,她的眼睛坦坦荡荡,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你认识的那个鲛人,还能找到他吗?” “能,她答应过会再来找我。”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 无情沉默了片刻。 “她再来的时候,你告诉我。” 栖梧看着他。“盛大捕头,你要抓她?” “我要问她话。” 栖梧想了想。“我可以帮你传话。” 无情点了点头。 “叶姑娘” “嗯?” “我私下调查你的事,抱歉。” 他不是在为他查她而道歉——是在为以“她可能是凶手”为前提来查她而道歉。栖梧听出来了。 “你不用道歉。” “要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他推着轮椅转身。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衣胜雪,黑发如墨。从背后看,他的肩背很宽,腰却很细,轮椅的金属轮圈在光里闪了一下。他走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把那根折断的骨头又撑起来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碧色的衣裙被风吹起来。她想起自己说过的——你下次怀疑我的时候,直接来问我,我不会生气。他真的问了。他选择了相信她。至少,愿意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弯了一下嘴角,赫利跑过来蹭她的小腿,叫了一声:他不高兴。 栖梧低头看它。“他师弟失踪了,他怎么高兴?” 银犬又叫了一声:他不是不高兴,他是在担心你。 栖梧没有回答,把刚才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选择了相信她。但她也注意到了,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他说的是“抱歉”和“好”。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那是对追命的担心,还是对她怀疑还没放下? 也许都有。 13. 入海 飞鹰传书送到的时候,无情正在灯下看海图。追命失踪后,他把东海这片海域的每一条洋流、每一处暗礁都翻来覆去地研究过。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失踪船只的位置,在东礁岛附近形成一个模糊的扇形。他盯得太久,墨迹在眼底洇成一片模糊的深蓝,仿佛随时会从纸上漫出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没有等到神侯府的援兵,却等来了栖梧的信。 金雕落在窗台上时翅膀带起一阵疾风,案卷被吹得哗哗作响。他从金雕腿上取下那截细细的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只扫了一眼——人来了,老地方。笔迹潦草,不是她的风格。她写字很好看,哪怕是随手写的便条都带着画师的章法,字迹清秀,笔锋藏而不露。这次写得这么急,说明事情不寻常,或者她不方便写太多。他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没有叫任何人,自己坐着轮椅出了门。 他用轻功赶路,夜色里白衣如鬼魅,无声无息。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双腿废了,但他的轻功冠绝天下。这听起来矛盾,但事实如此。 海边。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光线有些暗,海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浪花拍上礁石,溅起的白沫在夜色中一闪即灭,像是被黑暗吞没之前最后的挣扎。无情收住身形,落在沙滩上。沙子湿冷,陷下去半寸,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栖梧站在礁石上。一身黑色劲装,窄袖束腰,裤脚扎进快靴里,利落得像换了个人。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没有任何首饰,耳环摘了,项链摘了,红宝石坠子也不在。腰间缠着软剑,银白色的剑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脚蹬黑色快靴,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看到了他,没有白玉簪,头发散着,被海风吹得凌乱。白衣在海边太显眼了,但他穿什么都显眼,穿什么都像从画里走出来。只是今晚他坐着轮椅,却是用轻功来的,倚仗其轮椅两侧的飞爪而使自己借物飞行且自由活动。她收回目光,收敛了平时那点上扬的尾音,声音平静得不像她。 “盛大捕头。人我找来了,有什么想问的,马上问吧。” 礁石后面的海水里,露出半个身子。鲛人——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皮肤苍白如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身无寸缕,只用几片贝壳和海草遮住关键部位,鱼尾浸在海水中,尾鳍半透明,像浸湿的薄绢。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是竖的,此刻正不安地看着沙滩上那个白衣人。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 无情看着鲛人的脸,他没有移开视线。按照礼数,他不该这样直视一个近乎赤裸的女子。但他是捕快,他在查案。他的目光定在鲛人脸上,不是看她的身体,是看她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竖瞳里写着紧张、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在怕他。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代表的那些东西——官府、追查、麻烦。 “鲛人姑娘。”他的声音很平,不疾不徐,“你是否见过我的师弟?”他描述了追命的样貌、身形、衣着、神态——年近三十,高大,留着胡子,笑起来很随和,嗜酒如命,身上总带着一只酒葫芦。 鲛人看着他,她听懂了。无情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个信息——她听懂了,但她没有回答。她开口了,说出一长串音节,婉转如歌,又带着某种深海才有的低沉共鸣。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水里传上来的,一波一波,层层叠叠。 无情的心沉了下去。他听不懂,一个音节都听不懂,那种语言不属于中原,不属于任何一个他学过的地方。他精通多国语言,熟读各家典籍,但他听不懂一个鲛人在说什么。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不是她不愿说,是他听不懂。 他转过头,看着栖梧。栖梧站在礁石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她的神情在月光下半明半昧,看不分明。 “她说什么?” 栖梧看了鲛人一眼。鲛人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慢,像是在等她翻译,每个音节都拖得长长的。栖梧听完了,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公文。“她说,被抓走的人中,的确有你说的那个人。” 无情的心跳快了一拍,追命还活着。他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她会不会说谎”。他信她,信她的翻译,信她的判断。 “问她为什么要抓人?” 栖梧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翻译。她先对鲛人说了几句话,用的也是那种婉转如歌的语言,但比鲛人的更快、更脆,像石子落在冰面上,叮叮咚咚。鲛人听完,说了一长串,语速比刚才快了许多,像是在解释什么。栖梧听完,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转过头,看着无情。 “她听得懂你说的话,她只是不会说。” 无情沉默了片刻,所以只有他单方面听不懂。 “她说什么?” 栖梧组织了一下语言,像是在斟酌用词。“她说,崔捕头的身体很好,很适合繁衍后代。”她的语气没有波澜,像在念一份公文,“已经有五位贵族鲛人预定了他,繁衍期结束就会放人回来。” 无情被口水呛了一下,他的脸没有红,但他的手指在身侧的沙地上收紧,攥起一把湿冷的沙。荒唐。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愤怒,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愤怒。他们把追命当成什么了?象姑馆的小倌?繁衍的工具?五个贵族鲛人?预定?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从胸腔里压下去,不让它从脸上露出来。栖梧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扫在他肩上。 “要不算了吧?”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拱火的味道,“等几天让他自己回来,反正他也不吃亏。” 无情转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笑意。她在逗他。在这种时候,她还有心情逗他。他的愤怒忽然就散了一半——不是消了,是被她搅散了。 “叶姑娘。”他的语气比平时严肃,带着不容敷衍的正经。 栖梧的笑意收了收,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男女之事,讲究情投意合。”他说,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吃不吃亏的说法,不只用在女子身上。” 栖梧看着他,她本来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的表情告诉她,他不是在说教——他是在说一件他认为对的事。无论男女,都不该被当作货物。 她想起了自己的两任前男友,也都是这样的人,讲道理的时候一本正经,让人觉得烦,见她不耐烦会试着用更委婉的说法劝她,但事后想想,他说的是对的。 她弯了一下嘴角,这次不是拱火的笑,是另一种笑。他说教的样子,挺有魅力的。 “那么严肃干嘛?”她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是这样回了一句,语气软了。不是左耳进右耳出,是听进去了。 无情没有注意到她语气的变化,他在按揉眉心,指节在额头上压出一道红痕。头疼——不是被她气的,是真的在头疼。救人是一定要救的,问题是——怎么救?深海,鲛人族,五个贵族。他的轮椅进不了海,他的暗器在水里发挥不出一成威力。他能做什么?他又不能游。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不许自己多想。 “有什么方法可以到达鲛人族的所在地吗?”他问。 栖梧看着他,,她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你真的准备去?可是你——” 她没有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只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无情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的腿。 “有些事情。”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是明知做不到,也必须要去的。” 栖梧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玉,眉目很深,鼻梁很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壮怀激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烧给自己看的,烧他那双废了的腿,烧这把不肯弯下去的骨头。 好悲壮,好耀眼。 栖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移开目光,看向海面。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尽头,只有浪花在礁石上撞碎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鲛人又在说话了,叽里咕噜一长串,比刚才更长、更急,尾音往上扬,像是在催促。栖梧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盛大捕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点上扬的调子,“事情有转机了。” “哦?” “鲛人族丢了重要的圣物。”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头看着他,“是被岸上的人——是人类拿走的。破案查赃,这是你们的特长吧?”她的嘴角弯了弯,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无情看着她,脑子里那个关于“怎么救人”的问题忽然有了一条清晰的线——像黑夜里的海面上忽然亮起了一点渔火。 “如果能帮鲛人族找回圣物,换回崔捕头——问题不大。” 无情闭上眼睛,又睁 开。他在心里飞速盘算——从东海到太原的路程,沿途驿站换马的速度,调动地方官府协查的时间。数字在他脑海里翻涌,一个个念头被提起来又放下。 “好。”他说,“我早已飞鸽传书给二师弟和四师弟。他们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四剑童带着我的轿子,最迟明日——” “待不了了”栖梧打断他。 无情看着她。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故意吓他,是真的在告诉他一件他不得不面对的事。 “因为圣物丢失,鲛人族担心夜长梦多。他们连人数不足的问题都顾不上考虑了,仪式提前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果不能提前赶到,崔捕头——” 她没有说下去。但无情听懂了。晚一点,追命就多一分“危险”。至于是什么危险,她不说,他也不问,大家都懂。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所以?” “即刻出发。”栖梧说,“晚一点,崔捕头就多一分‘危险’。” 无情沉默了三息,“那立即出发” 栖梧抬头看了看夜空,金雕不在,银犬也不在。要深入海底,她的鹰和犬都不适合带去。她提前把它们留在客栈了,给老板娘付了足够的钱,让她们定时喂饭。 “你呢?”她问无情。 无情。 “我在此处留书一封。”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的短笺,提笔疾书——写给师弟们的,写给师父的,写给四剑童的。他写得很简短:追命有下落,我去救人,勿念,等我回来。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他吹了吹,把短笺折好,压在礁石下面。礁石冰凉,海风一吹,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 “走吧。” 栖梧推着无情的轮椅往大海走去,轮椅的轮子碾过沙滩,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从沙滩延伸到海边,像一条被拖出来的路。 “就这样游下去?”他问。 “鲛人族居住在深海。”栖梧说,“普通人要去深海,自然有独特的方法。”她的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 轮椅的轮子触及海水的一瞬间,栖梧停下了。一个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光晕的水膜气泡从海面上升起,无声无息地将轮椅连同两个人一起包裹进去。气泡的膜壁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手指戳上去才知道它的韧。水膜隔绝了海水,他们站在里面,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中。四周的海水被挡在外面,沿着膜壁滑下去,不留一滴。 无情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面前的水膜。指尖触到的一瞬间,像是陷入某种凝胶状的物质中——有阻力,但不抗拒,微微弹了一下。触感极佳,像上好的丝绸,但比丝绸更凉,比水更稠。他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水膜,凉丝丝的。 栖梧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椅背,指节微微泛白。 鲛人跃入海中。黑色的长发在水面上铺开,像一幅摊开的墨画。鱼尾拍起一片银白色的浪花,尾鳍的鳞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水膜气泡跟在她身后,缓缓沉入海面。四周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先是失去了月亮的银白,接着失去了海面的碎金,最后连水膜自身的淡蓝色光成了唯一的亮。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水膜外一片深蓝,什么都看不清。轮椅在水膜中稳稳地悬着,没有下沉,没有上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 无情坐在轮椅里,脊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没有回头看岸,也没有看身后的人,岸已经看不见了。 栖梧也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搭在轮椅椅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的略高一些,不知是她手心凉了,还是他在紧张。她看着前方,他也看着前方。前方是大海,是深海,是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黑暗。 水膜外有光闪过。是鲛人的鱼尾,尾鳍半透明,在深海中发出幽蓝色的荧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盏走在前面的灯。 无情忽然开口了。 “栖梧姑娘” “嗯?” “谢谢。” 栖梧沉默了一瞬。她的手从他椅背上收回来,抱在胸前。她偏过头,不看他,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傲娇的调子。 “知道就好。记得,从今天起你欠我一个人情。” 无情没有回头。但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她自己一定不会发现。水膜继续下沉,深蓝色的海水中,鲛人的荧光越来越亮,像夜色里唯一的一颗星。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也是唯一的希望。 14. 鲛人王国 下潜的深度在增加。 水膜外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先是墨蓝,再是深蓝,最后变成浓稠的、化不开的黑。偶尔有发光的鱼群从水膜外游过,幽蓝色的光点像坠落的星子,一闪一闪,转瞬即逝。 窒息的感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自己胸腔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无情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呼吸变得涩了,像有人在他的气管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一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他知道这是什么——幼年受伤之后落下的病根,被世叔疗养了很多年,发作得越来越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冷、水压这么大的地方待过了。湿冷的空气从喉管灌进去,像无数根细针扎着肺壁。四肢渐渐发僵,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没有动。不能让身后的人看出来。 栖梧站在他身后。轮椅被水膜托着,很稳,像浮在琥珀里的一粒尘埃。她的手搭在椅背上,其实并没有出什么力。她看着前方鲛人的尾鳍在水膜外一闪一闪,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他的手上。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忍。她见过这种抖。她家里那些长辈,受了伤不肯说的时候就是这样:手指在袖子里攥紧,骨节泛白,脸上还是云淡风轻,像什么都扛得住。她看了两息,移开了目光。 “喂。” 无情没有回头。 “你的药放在哪里?” 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药?” “治哮喘的。别说你没有”她的语气很平淡。 无情沉默了片刻,“左边的衣襟里。” 栖梧绕到轮椅前面,弯腰探手。动作很自然,像从他口袋里摸一颗糖。她摸到一个小瓷瓶,掏出来,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递给他。 无情接过来放进嘴里咽下去。药丸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慢慢化开,苦涩的味道从舌根往喉咙里蔓延。呼吸在一点一点地平复,像被一只手轻轻拍着背。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栖梧回到轮椅后面,把手搭回椅背上。她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什么都没有说。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心疼他,所以她不问。 呵,男人的自尊心。她在心底轻轻嗤笑一声,没有让他听见。 海水越来越冷,水膜外什么都看不见。前方的鲛人鱼尾一摆,那点幽蓝色的荧光指向一个方向——一个溶洞的入口,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咽喉。 水膜漂了进去。四周的黑暗忽然变成了实体,看不见顶也看不见壁,只有无尽的虚空。无情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了——不是哮喘,是这里太安静、太空旷。溶洞比想象的更长,黑暗像没有尽头。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点光。不是鲛人尾鳍的那种荧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光。 水膜漂出了溶洞。 无情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头顶不是天空,是海水——蔚蓝的、清澈的、一眼可以望到很远处的海水。阳光从海面上透下来,被水波揉碎了,洒下万千道金色的光柱。光柱落在深海中,照亮了一座城市。不,不是城市。是一个国度。 珊瑚筑成的房屋层层叠叠,有的像宝塔,有的像穹庐,有的像绽放的花朵。颜色不是人间那种红——是活的珊瑚红,在海水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贝壳铺成的道路在珊瑚丛中蜿蜒,白色的、粉色的、泛着珠光的。路边种着发光的海草,淡蓝色、淡紫色、淡绿色,像一盏一盏的小灯。远处有一座宫殿,通体雪白,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砗磲雕成的。殿顶镶嵌着明珠,在海底散发着柔和的、温润的光芒,不刺眼,却亮得能看清宫殿的每一根廊柱、每一道飞檐。 一群小鱼从水膜外游过,鳞片在光柱中闪过一道彩虹。 无情看着这一切,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这种美不属于人间,他可能一辈子只会见到这一次。喉咙里还没有散尽的苦涩药味,和着某种淡淡的甜。不对,不是药味。 一股幽香从水膜外渗进来——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仿佛是从深海里某一种从未见过的花,在海底静静地开了千年,只为他这一次路过。他的眼皮沉了下去。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抽离,像退潮的海水,慢的,却拦不住。他最后看到的,是栖梧的背影。她在看那座砗磲宫殿,没有注意到他。 无情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石床上,没有枕头,头下只是草草垫了一件衣服。衣服是他的,白色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落在肩上。他抬头环顾四周——墙壁是粗糙的石壁,没有打磨,没有任何装饰。房间不大,角落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有一只石壶、两只石杯。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是铁栅栏做的——像监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薄毯盖着。不是他的那条薄毯,是另一条,材质粗糙,但叠得整齐。 “你醒了?” 一个声音传进来,有点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追命靠在栅栏上。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布短褐,衣襟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头发乱成一团,胡子又长了一大截,像在海上漂了几个月没上岸。眼下有青黑,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他手里端着一只石杯,冒着热气。 “三师弟”无情的声音有些哑。 追命走进来,在床边蹲下来,把石杯递过去。 “条件有限,只有热水吧,喝点吧。” 无情接过石杯,没有喝。他的目光从追命脸上移到房间里,扫了一圈。 “栖梧姑娘呢?” 追命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无情。无情也在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刚醒来的迷糊,只有一种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询问。 “大师兄,你就不先关心一下我嘛。”追命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调子,“我可被关了好几天。” 无情看了他一眼。“你没事。” “你怎么知道?” “你还能跟我开玩笑,说明没事。” 追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边,“叶姑娘被鲛人请去赴宴了。” 无情的手指在石杯上收紧了一分。 “她有没有被为难?”他问。 追命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鲛人对她很客气,请她赴宴的时候态度不是强迫,是真的热情。她们还给她送了一堆衣裳首饰,看着都很贵重。”他顿了顿,“叶姑娘本来不太想穿的,但盛情难却。我看她挺喜欢那些东西,就是嘴上不说。” 无情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杯,他没有喝。 “大师兄。” “嗯?” “你脸色很差。怎么回事?” 无情沉默了片刻。“哮喘。下潜的时候水压太大了。” 追命的脸色变了。“发作了吗?” “已经吃药了。” “谁给你拿的药?” “栖梧。” 追命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石杯往无情手里又推了推。 “喝点热水,别浪费了。这里找点淡水不容易。” 无情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石杯的土腥味,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舒服了一些。 “火折子哪来的?”他问。 “你身上找到的。”追命说,“你昏着的时候我翻了你的衣襟。大师兄你别那个眼神看我,我不翻你衣襟,哪来的火折子烧水?” 无情收回了目光。 “对了。”追命忽然想起来,“大师兄,你那个轮椅——叶姑娘给带过来了,就放那。虽然在这地方也用不上,但她说你用惯了。” 无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水膜将他们的居住区和外界隔开。透过半透明的膜壁,隐约能看到外面有鲛人游过,鱼尾摇曳,身形婀娜,像一群在深海中舞蹈的精灵。追命顺着无情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 “我试过出去查看了。做不到。水膜看着薄,手伸过去跟进了凝胶似的,推不动。”他顿了顿,“我毫不怀疑,一旦我有什么坏心思,水膜被撤开,我们会被活活淹死。” “人皆刀俎,我为鱼肉。”无情收回目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师兄。” “嗯?” “说反了吧。她们才是鱼。” 无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 一阵脚步声从水膜外传来。两个人同时抬头。 是那个鲛人——黑色的长发,苍白如瓷的皮肤,浅灰色的竖瞳,带他们来海底的那个。今天她的鱼尾上多了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像某种装饰。她站在水膜外,看着他们,伸出手指了指水膜外,又指了指前方。动作不算复杂,连起来的意思却很直接——跟我走。 追命看了无情一眼。“大师兄,真的没问题吗?” 无情把手撑在床沿上,借力坐起来。中衣单薄,肩背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 “走。”他说。 出了水膜,鲛人重新裹了一个水膜气泡将两人包裹。追命走在前面,一路走一路试图和前面的鲛人搭话,始终没有得到回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回头看了无情一眼。无情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在殿堂之间流连,尽力记住这深海王国的每一寸光影。珊瑚建造的房屋、贝壳铺成的道路、发光的海草在道路两旁轻轻摇曳。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记住这一切,但他尽力在看。 宫殿越来越近了。 那座砗磲宫殿,近看比远处更震撼。通体雪白,不知用的是什么材质,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殿顶的明珠一颗一颗镶嵌在飞檐翘角上,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殿前的台阶是整块的水晶铺成的,每一级台阶内侧都嵌着夜明珠,从下往上,光线由淡转浓,像一条倒挂的星河。廊柱上盘绕着珊瑚雕刻成的游龙,不是中原的龙,是海里的龙——身形修长,鳞片细密,龙须在水流中轻轻飘动,仿佛活的一样。 水膜在宫殿门口停下了。 鲛人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她落地的瞬间,长长的鱼尾从中间裂开,化作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尾鳍化作脚踝处一圈淡金色的纹路,一闪即逝。她赤足走向宫门,在侍卫旁边站定,恢复了一脸肃穆。 无情的轮椅从侍卫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拦他。 进了宫门,声音先一步到了。 歌声。不是人间的歌,是一种婉转的、悠长的、像海浪拍打礁石又像月光洒在海面上的声音。歌词听不懂,但旋律不需要听懂。乐声相和,音色柔和、圆润,像珍珠落在玉盘上,一粒一粒的,清脆的,带着余韵。 无情的轮椅在一扇巨大的珊瑚门前停下来。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大厅。 大厅里全是鲛人。 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纱,贝壳,海草编成的流苏,珍珠串成的珠帘。清凉得不便多看。追命已经移开了目光,脚步慢了,无声地挪到无情身后,用他的背影挡住那些太过热烈的视线。不是害羞,是不自在。像误闯了不该进的地方。 无情没有移开目光。他在看一个人。 大厅最深处,一座高台上,一把形似箜篌的乐器前坐着一个人。 栖梧。 鲛人族给她送来了全套的衣饰,说是上供,盛情难却。 她本来想拒绝,但那些东西实在太美了——纱衣的料子她没见过,薄得像月光织成的,轻得像没有重量,拿在手里软得像一捧水。首饰也是一整套的:珊瑚发冠、珍珠项链、贝壳腰链、珍珠耳坠、珊瑚手钏。 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放在中原都是能进贡的东西。 她想:就试试。上身之后照着铜镜看了很久,很好看。鲛人族的审美确实独到——露得恰到好处,藏得也恰到好处。她很喜欢,但没有说。她只是收了,穿了,戴了,然后坐在这里被一群鲛人围着,听她们唱歌,教她们弹琴。 她穿着那身衣裳,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的抹胸,紧贴身形,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珍珠,颗颗饱满浑圆。外面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不,说是纱衣,不如说是一层薄雾。从肩头垂落,在水流中轻轻飘荡,遮不住的比遮住的更多。纱衣上绣着银色的纹路——海浪、鱼群、珊瑚的枝蔓,每一道纹路 都在明珠的光芒下若隐若现,像活的一样。腰上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缀着细碎的贝壳,她一动,贝壳就叮当作响。 头上戴着那顶珊瑚发冠,深红色,像凝固的血。冠上镶嵌着几颗明珠,衬着她红中带暗的头发,华美无比。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颗颗圆润,泛着淡粉色的光泽。手腕上戴着一串珊瑚手钏,红白相间,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白皙。脚踝上也系着一条细细的珍珠脚链,赤足踩在水晶台阶上时,珍珠轻轻晃动,一闪一闪的。 她化了妆——不浓,是那种看不太出来、但处处都恰到好处的淡妆。眉梢用螺子黛轻轻扫过,比天生的远山黛多了几分英气。眼尾用淡绯色的胭脂晕开了一点,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加明亮动人。唇上点了薄薄一层口脂,是浅浅的桃花色,丰润饱满,像刚咬过的花瓣。 最特别的是她的右眼下方,靠近眼尾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天生的红痣。不大,颜色却极正——不是胭脂点上去的,是长在皮肤里的,像一滴凝固了的朱砂。她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微微上扬,像是在眼角藏了一颗小星星。不笑的时候,那颗痣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惹眼,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无情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上,停了一瞬。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垂,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右手露在外面,一截皓腕白白净净,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每一次拨动都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仿佛不是在演奏而是在与琴弦调情的韵味。左手也露着,轻轻按在琴弦的下端,控制着音调的高低起伏。 她弹的曲子里有一种不属于深海的东西——有边关的风沙,有大漠的落日,有西域商队走过时留下的驼铃声。她把那些东西揉碎了,融进了鲛人族的音律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曲调在她指尖融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美。 无情靠在轮椅上,动不了。 他的轮椅停在门口。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也不知道推他进来的人是什么时候松手的。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像两颗刚从深海打捞上来的宝石。她的目光穿过满殿的鲛人,穿过飘荡的纱幔,穿过珍珠的光晕,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她弯了一下嘴角,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弹琴。 无情的耳朵红了。 追命从无情身后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大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打趣的味道。 无情没有应。 “叶姑娘穿的那身……挺好看的。鲛人族的衣裳就是不一样。” 无情还是没有应,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一下,很轻。 追命不说话了。他看了看远处高台上的栖梧,又看了看大师兄红透了的耳朵尖,在心里叹了口气。大师兄审过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人,在京城的时候每次出门,总有姑娘盯着他看。 到了这鲛人国度,倒是反过来了——他不看别人,只盯着一个看,还被人家看了一眼就红了耳朵。 栖梧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大厅里回荡了很久。 她睁开眼睛,从高台上走下来。纱衣在水流中飘荡,银色的纹路在明珠的光芒下一闪一闪。银链上的贝壳叮当作响,珍珠脚链在她脚踝处轻轻晃动。赤足踩在水晶台阶上,一步一步,走到无情面前。 “盛大捕头。”她的尾音上扬,带着点调戏的味道,“你醒了?” “嗯。” “睡得好吗?” “嗯。” “做梦了吗?” 无情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笑意,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笑意。他注意到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在明珠的光芒下若隐若现,像一颗藏在她眼尾的小星星。他想说梦到了。他没有说。 “没做什么梦。”他的声音很轻。 栖梧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那颗红痣又微微上扬了。 “骗人。” 她没有戳穿他。有些东西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纱衣,又看了看他。 “好看吗?” 无情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他移开目光,没有说话。他听见自己心跳很大的声音,不确定她能不能听到,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一下。 栖梧看着他把目光移开,笑意更深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绕着轮椅转了一圈,裙摆和纱衣在她身后飘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霞。 “鲛人族送的”她停在他面前,歪着头,“还不错吧?” 追命抢在无情前面开口,“好看!好看极了!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无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栖梧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追问。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盛大捕头。” 无情抬起头。栖梧歪着头看他。 “走吧,带你们去吃饭。这里的东西虽然都是水产,但做得比生鱼片好吃多了。” 她转身走在前面。纱衣在她身后飘荡,银链上的贝壳叮叮当当,珍珠脚链在她脚踝处一闪一闪。追命推着无情的轮椅跟在她身后。 “叶姑娘,有酒吗?” “有,鲛人族酿的海藻酒,你肯定没喝过。” “海藻酒?好喝吗?” “你喝不喝?” “喝!” 追命笑得很开心,没有追问大师兄为什么耳朵还红着。无情坐在轮椅里,看着前方那个人的背影。纱衣薄得像雾,他看到她肩胛骨的形状,看到她腰侧那抹月白色的抹胸边缘,看到她赤足踩在水晶台阶上泛着的光,珍珠脚链在她脚踝处轻轻晃动。他移开了目光,又移回来了。移不回来。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在心里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栖梧。然后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薄毯。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他就是这样——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在看到那抹纱衣、那头红发、那双弯弯的眼睛、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不顾后果地、用力地跳了一下。 15. 神秘的影子 说是来赴宴的,谁知道赴的是不是鸿门宴。 无情从进入大厅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的目光扫过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几根廊柱,几处出口,侍卫的站位,高台与座席之间的距离。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如果突发变故,轮椅能走哪条路线,飞蝗石能在几息之内封住几个方向。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草拟了见到鲛人女王时该说的话——既要表明身份,又不能激怒对方;既要追回追命,又不能把栖梧牵扯进去。 然而这些全都没有用上。 鲛人女王来了。头戴珊瑚王冠,鱼尾是罕见的银白色,鳞片在明珠的光芒下流光溢彩,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薄玉。她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无情正准备开口——女王举起酒杯,说了一长串他听不懂的话。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笑。说完,她朝栖梧点了点头,然后宣布宴会开始。无情只认出了一个词——大概是“干杯”之类。因为上酒上菜了。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去。 算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海藻的清香,入口柔和,像春天的溪水。后味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辛辣,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不烈,但容易醉。他没有多喝,把杯子放下了。 歌舞上场了,鲛人族的歌舞与人间不同,舞者在水流中旋转,纱衣和长发一同飘散,像一朵朵盛放的花,又像被风吹起的海藻。歌声明亮婉转,听不懂词,却莫名让人觉得欢喜,像是深海里传来的潮汐声,一波一波,把人裹在里面。现场的气氛热了起来。 无情身边的人也热闹起来了。 追命被抓的时候酒葫芦没带下来,当了阶下囚更是滴酒未沾,憋了好几天。现在有酒有菜,还都是没见过的品类,别有一番风味。 他喝了一口海藻酒,眼睛亮了。“好酒!”又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连胡子都翘了起来。 几个鲛人姑娘端着酒杯围了过来。她们穿着清凉,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牙齿,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喝了酒的缘故。她们叽里咕噜地对追命说着什么,追命听不懂,但酒是通用的语言。她们敬酒,他就喝。几杯下肚,胆子大了,有个鲛人姑娘笑着在他胸口摸了一把。 追命呛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大师兄,这……这风俗真热情。” 无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不在追命身上。 栖梧被女王拉上去聊天了。 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栖梧看起来和女王很熟络。女王拉着她的手,指了指她头上的发冠,又指了指她身上的纱衣,笑得很满意。栖梧也笑,偶尔回几句,声音不大,但语气轻快。聊得太火热了,不知什么时候,栖梧已经从客座移到了女王身边,和女王坐在同一张宽大的珊瑚椅上,两人的鱼尾和双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越来越多的人去向女王敬酒,也向栖梧敬酒。无情注意到,鲛人们敬酒的时候,不是举杯,而是先用手掌轻触胸口,再伸出空着的手,等对方也伸手,两人掌心相贴片刻,然后才各自饮尽。那是一种极亲密的礼仪,掌心贴掌心,像在确认彼此的温度。栖梧已经学会了这个礼仪,每次被敬酒,都笑着伸出手,和对方掌心相贴,然后一饮而尽。 她的脸越来越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无情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也许是风俗不同,也许只是她们太热情了。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酒,酒面上映着明珠的光,一晃一晃的。 栖梧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正举着杯子,侧过头,朝他看了过来。平日里那双总是半眯着、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浑圆。琥珀色的瞳仁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一只偷喝了酒的小猫。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招来身边的侍女,凑过去耳语了几句。侍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不一会儿,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水送到了无情面前。白玉盅,盖着盖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无情揭开盖,一股清香扑鼻——不是海藻酒的味道,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温润的、带着甘甜的气息。汤色清亮,像融化的琥珀,里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片,薄如蝉翼。 他尝了一口,味道甘甜,入口顺滑,一股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又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在这样的深海、这样的寒意中,这盅汤来得正是时候。能在这种场合端上来的东西,想来也并非凡品。 他抬起头,栖梧已经转回去继续和女王说话了。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宴会喝了很久。 无情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只知道,散场的时候,栖梧已经喝得小脸通红,走路都站不稳了。她被两个侍女搀着,步子虚浮,纱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好几次差点踩到。发冠歪了,她没有扶正,几缕红发从发冠的缝隙里漏出来,垂在脸侧。 好在回去的方式不需要她自己走路——鲛人用了一个大水膜气泡,把他们三个人连同轮椅一起裹进去,气泡飘出了宫殿,在发光的海草上方缓缓移动,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摇篮。 栖梧靠在气泡壁上,眯着眼睛,红发全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几缕垂在胸前,随着气泡的晃动轻轻飘着。 追命站在她旁边,一手拎着不知从哪搞来的酒坛子,一手叉腰,精神得很。“叶姑娘,你这酒量不行啊。” 栖梧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明明你喝的比我还多,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不公平。” 追命爽朗大笑。“我练的功夫就跟喝酒有关。越喝越精神,你让我别喝,我反倒没力气。”他拍了拍自己的酒坛,坛子发出闷响。 “真是的。”栖梧嘟囔了一声,把脸转过去,面朝气泡壁,不看他了。 气泡漂到地方,落了地。侍女们散去。栖梧站都站不直了,脚步虚浮,纱衣下摆缠住了脚踝,眼看就要栽倒。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离她最近的东西——无情的轮椅椅背。她的手搭在上面,整个人几乎趴在了轮椅后面。红发散落在无情的肩侧,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一下一下,像猫的舌头。 无情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廓慢慢红了。 追命看了看栖梧,又看了看无情。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他伸出手,假装转身,动作“不经意”地碰了栖梧扶着椅背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恰到好处——栖梧的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没有摔到地上,摔进了无情怀里。 追命“哎呀”了一声,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真是不好意思,空间太狭小了。大师兄,你没事吧?” 无情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背,她的肩,她的腰?他不敢碰。但她的头已经靠上了他的肩窝,纱衣薄得像雾,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隔着那层薄纱传过来。他垂下眼睛,看着她的发顶,红发散乱,有几缕缠在他的衣领上。 追命见大师兄没有接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身去研究水膜了。 那层膜有什么好研究的?他盯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应该站在那里。 栖梧从无情怀里抬起头。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额头、脸颊、鼻尖,连下巴都是红的。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上那层水雾更浓了,像隔着一层雨帘看人。她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凑近了。 无情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脸已经贴上了他的脸。滚烫的、柔软的、带着酒气和淡淡幽香的脸颊,贴在他冰凉的侧脸上。她的皮肤烫得像烧了火,他的凉得像冬天的雪。贴上去的瞬间,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真凉快”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呢喃,“别动,我贴贴。” 无情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他能感觉到她睫毛的颤动,一下一下扫在他的颧骨上,痒痒的。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湿漉漉的,拂过他的嘴角,带着海藻酒的甜味。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的脸红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她。 那颗红从耳朵尖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好像传给了他,连同那股醉意,也一并传给他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她腰侧,不是搂,是扶。怕她滑下去。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纱衣,下面是她温热的皮肤,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挪开。 可惜没贴多久,栖梧嘟囔了一句“热”,把脸挪开了。她皱着眉头,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纱衣被她扯得更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白得晃眼。无情移开了目光,看着远处那片发光的海草,目光有点发直。 “我住的地方挺大的。”栖梧闭着眼睛,声音含混,“我让她们收拾两个房间出来,你们搬过来吧。那个石室不是住人的地方。” 无情和追命对视了一眼。追命摇了摇头,意思是“醉话,别当真”。无情没有说话,把栖梧扶正了,让侍女过来搀住她。 他们以为她说 的是醉话。 到地方才发现——不是醉话。 栖梧住的地方确实挺大的。不,不是“挺大”——是太大了。 一座宫殿。通体用一种淡粉色的珊瑚筑成,不是那种艳俗的粉,是贝母内壁那种温润的、泛着珠光的粉。殿门是两扇巨大的砗磲壳,半开半合,露出里面的水晶地面。走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见脚下有发光的鱼群游过——不知是真的鱼,还是某种投影。廊柱上盘绕着珊瑚雕刻的海百合,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上了色,分不清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殿顶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把整座宫殿照得如同白昼,却不刺眼。院子里种满了发光的海草和珊瑚花,红的、紫的、蓝的,在水流中轻轻摇曳。石径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明珠灯,光线柔和,不像是照明,倒像是装饰。 追命站在殿门口,张大了嘴。 无情目光从那两扇砗磲门移到廊柱上的海百合,从海百合移到殿顶的夜明珠,从夜明珠移到院子里那一片发光的花丛,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太过了。 鲛人族对栖梧的态度,过于热情了。热情到他觉得不对劲。请她赴宴,送她衣裳首饰,给她住宫殿——这一切都超出了“客人”应有的待遇。这里的规模,已经可以对标皇宫大内了。她在它们眼里到底是什么人?朋友?贵客?还是别的什么? 他推着轮椅,跟在侍女身后进了殿。 栖梧被两个侍女搀着,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她的背影摇摇晃晃的,纱衣在水流中飘荡,发冠彻底歪了,快从头上掉下来。侍女帮她把发冠摘了,红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追命在后面喊了一句:“大师兄,我去看看房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说完,不等无情回答,就跟着一个侍女拐进了左边的走廊。、 无情知道追命为什么走,他在给他机会,让他和栖梧单独待一会儿。 他推着轮椅,沿着水晶地面慢慢往前走。 庭院中很安静,侍女不知什么时候退下去了,只有栖梧一个人坐在院子中央那张白玉桌旁。白玉桌是整块石头雕成的,桌面光滑如镜,映着头顶夜明珠的光芒,泛着温润的光。她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腮,红发散着,垂到腰侧。纱衣的衣袖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快睡着了。 无情的轮椅停在白玉桌旁边。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怎么不去休息?” 栖梧没有睁眼,“直接睡会头疼。” “你——去给我催碗醒酒汤。”栖梧闭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迷迷糊糊地朝院子的方向指了一下,“厨房在那边,让侍女给你端。快去。” 无情看着她,她在打发他走。不是不需要他了,是觉得他在这儿待着不自在——或者,是她自己需要静一静。他点了点头。 “好。” 他推着轮椅,往院门的方向去了。轮椅碾过水晶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轮子压过光洁的石面,像碾过冰面。他走得很慢,轮椅的轮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栖梧没有回头看他。他走到院门口,轮椅转了个弯,消失在门廊后面。 栖梧一个人坐在白玉桌旁,托着腮,闭着眼睛。夜明珠的光芒照在她身上,纱衣薄如雾,她的轮廓在水流中模糊又清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她等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慢……”她嘟囔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无情没有走远。从被栖梧打发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栖梧,不是追命,不是这座宫殿里的任何一个人。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人在暗处窥视,像背后有一双眼睛,像海水里夹着一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息。 他说不上来。但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 院子里很安静。栖梧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殿内走了。她的脚步声远了,珍珠脚链的叮当声渐渐消失在殿门后面,像一串越来越远的铃铛。 院子里空了。只有白玉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桌面上还留着她托腮时手肘压出的印痕。只有发光的海草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无数根细细的手指在招摇。只有夜明珠温柔的光芒洒在空无一人的石径上,光斑晃动,像谁在叹气。 花丛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影子,一个不属于这座宫殿、不属于追命、不属于任何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影子。那影子从花丛的阴影里探出来,无声无息,像从深海里浮上来的一缕暗流。没有完全走出花丛,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只修长的手。那只手搭在花枝上,指节分明,骨感而不瘦削。 16. 楚留香 “姑娘?姑娘?” 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无情的,也不是追命的。那声音温柔低沉,带着一种特别的磁性,像春风拂过琴弦,像月光落在海面上。好听,好听得不像是陌生人该有的声音。 栖梧趴在白玉桌上,醉眼朦胧,意识还浮在半空中。她听到这个声音,先是迷糊了一瞬——谁在叫她?然后冷汗从脊背上一下子冒了出来,酒醒了大半。 不是无情,不是追命。这个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很近。 那会是谁! 她缓缓抬起头,没有回头。先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动作懒懒的,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然后她才偏过头,眼波流转,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站在十步之外。夜明珠的光芒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是个很俊美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腰束银丝带,衣料在海底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不是鲛人族的服饰,是中原的样式,但质地考究,剪裁合身。 栖梧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含混而慵懒。 “嗯?你是谁?” 她的语气是醺醺然的,配上半眯的眼睛、泛红的脸颊、微微嘟起的嘴唇,看上去很甜蜜,也很……好欺负。像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防备的、喝醉了的小姑娘。 楚留香看着她,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趴在白玉桌上,红发散了一桌,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泽,像一匹被随意铺开的锦缎。纱衣薄如蝉翼,从肩头垂落,顺着身体的曲线滑下去,隐约能看到下面月白色抹胸的边缘和一截白皙的肩胛。 她的脸微微侧着,半明半昧。眉毛是天生的远山黛,不画而翠;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唇丰润饱满,唇色是天生的淡粉,带着刚睡醒的潮红,像是刚咬过的花瓣。她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不大,颜色却极正——不是胭脂点上去的,是长在皮肤里的,像一滴凝固了的朱砂。那颗痣长在眼角,不笑的时候安安静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妩媚,笑的时候微微上扬,像眼角藏了一颗小星星。 比画中更美。 他没想到那幅《沧浪栖鳞图》竟是写实画作。 一年前他受雇盗取此画,画在他身上留了许久,他曾在无数个月夜里对着那幅画想象——能画出这样人鱼的人,该是何等风采?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那幅画上,人鱼的头发泛着暗紫色的光,右眼下那颗朱砂痣像一点将灭未灭的烛火。他看了很多个夜晚,把那条人鱼的每一根线条都记在了心里。 后来画被追回,送还先帝陵寝,他落了空。但那画中鲛人的模样,他一直没有忘记。右眼下那颗红痣,他从画上看到的时候,以为是画师的点睛之笔,没想到是真的。如今有幸来到鲛人族的地方,遇上一个和画中鲛人一模一样的美人,怎么能不心生好奇?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几息,然后面露些许笑意,庄重地行了一个礼——不是江湖上那种抱拳,是真正的、对待美人时用的礼节。他微微欠身,右手覆于左胸,左手背在身后,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轻浮。 “在下楚留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石子投入静水,“可否请问姑娘的芳名?” 栖梧的眼睛眯了一下。 楚留香?“盗帅”楚留香?她在东海等药的间隙,去茶楼坐过几回。那间茶楼在码头附近,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海,说书先生就坐在窗下,一拍惊堂木,满堂皆静。她听过这个名字——江南盗帅,轻功天下第一,来无影去无踪。妙手空空,从未失手。也是说书先生说的——“强盗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佳公子”。 她当时听完,心里想的是:那不还是强盗和流氓嘛。 她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而有力,眼窝微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意态,不是刻意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在笑,又像是对世间万物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身形修长,夜明珠的光芒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不是中原人的长相——轮廓更深,眉眼更浓,肤色是那种常年被海风吹拂过的蜜色,不像无情那样白得透明。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没有束,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脸侧,被水流轻轻托起,像墨在水中晕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没有一点薄茧——不像练武的人,更像抚琴的世家公子。 栖梧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起来。 她笑的时候,微微仰头,红发从肩上滑落,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的弧线。那颗眼角的小红痣随着她笑的动作微微上扬,像是在眼角藏了一颗小星星。 她知道自己笑得很好看,这是她父亲教她的——外貌是你的武器,平时不用可以,有需要的时候,不要介意去使用它。她现在觉得,也许是用一用的时候了。 “想知道我的名字?”她的声音还是那种醺醺然的、带着笑意的调子,尾音上扬,像在撒娇,又像在挑逗,“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楚留香看着她的笑,只觉得心头一荡。 在一个自信的男人眼里,这是一个女人亲昵自己的表现。她喝醉了,没有防备,对着一个陌生的、英俊的、慕名而来的男人露出这样的笑容,伸出手,说“你过来”。这不是邀请是什么? 她无疑是一位举世罕见的美人,也是他神往已久的美人。他对自己的魅力有信心,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怕美人不自在,他特意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神色,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 栖梧看着他走过来,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来。他的手垂在身侧,姿态放松,没有任何防备——或者说,他以为不需要防备。 “你知道白天羽吗?” 楚留香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个名字,但还是如实回答。 “姑娘说的可是神刀堂的白天羽堂主?听闻不久前去世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你要聊什么我都奉陪”的从容。 栖梧笑得更开心了,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知道就好。他算是你的前辈了。下去记得帮我向他问好。” 楚留香脸色骤变。 话未落音,栖梧已经动了。她出手的姿势极轻极柔,五指微曲,指尖朝上,手腕翻转,像一朵花慢慢绽放。招式不狠,甚至看不出任何杀气,优雅得像是在花间漫步、在月下起舞。但那朵“花”是朝着他的咽喉去的。 如意兰花手。 这门武功是她从玉罗刹那里得到的。从拿到秘籍到现在过去了快两个月,她也只是堪堪达到了入门水准。如果不是这门武功极其适合她,她早就放弃了。 这门功夫的威力来自于精准的内力收发与微妙的分寸掌控——这个对她来说不算难。可这门功法的实际拼杀中,需要“七成的身法和三成的武力”,而栖梧欠缺的就是那七成的身法。 她所欠缺的,恰好是楚留香的长处。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三步之遥,正是如意兰花手最适合的出手距离。栖梧的手指拂过楚留香的咽喉,只需要再进一寸——楚留香后仰,堪堪避开。他的轻功冠绝天下,这“堪堪”二字,在别人身上就是避不开。他避开了,但身法的从容已经不见了。他的衣领被指风划出一道细痕,白色的衣料裂开一丝,露出里面的中衣。 栖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招跟上,指尖直取他的面门。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从下往上,直取他的双眼。楚留香侧身避开,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手掌一翻,反扣她的手腕。他的五指扣上她的腕骨,力道不重,但扣得很准,刚好卡在关节处。栖梧收手,变招,指法转为爪法——是更狠、更毒、更不要命的爪法。她的指甲在夜明珠的光下闪了一下,像五柄小小的刀。招招奔要害,招招不留余地。 楚留香接了两招,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美人。她的眼睛在出手的那一刻变了,不再是醉意朦胧的琥珀色,而是冷的、专注的、像捕猎者锁定猎物时的光。她是杀过人、见过血、在刀尖上踩惯了的。他的笑容收了一些,但还没有全收。 短短两息,两人交手数次。 栖梧的身法跟不上他,好几次杀招都在最后一刻被他堪堪避开。她恨得牙痒痒——早知道直接用爪,早知道他轻功这么好,就不该用不熟悉的招式。她每一次出手都在心里骂自己一句,骂完又继续出下一招。 又是一记杀招落空,楚留香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已经退开了几步。他的白衣在夜明珠的光下闪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栖梧没有追,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纱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动。 然后她长啸一声。 “无情!” 声音不大,但足以穿透这座宫殿的每一条走廊。她的声音在石壁间来回碰撞,传得很远很远。 比无情先到的是他的暗器。 三枚飞蝗石从廊柱后面破空而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第一枚直取楚留香的面门,第二枚封住他的左路,第三枚从他身后绕过去,封住了他右后的退路。楚留香身形一转,腰间发力,整个人像一只被惊起的鹤,避开了第一枚和第二枚。第三枚从他耳侧飞过,削断了他一缕头发。那缕深黑色的发丝在水中缓缓飘落,像一片落叶。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风声从侧面袭来。 是追命。 他在听到栖梧喊“无情”的时候就知道出事了。栖梧不会随便喊这个名号的,喊了,必然是出事了。他当即运起轻功,从走廊另一头赶到。到达现场,一句话没说,直接加入战局。他的腿法又急又猛,带着一股酒气,但力道丝毫不减。 楚留香侧身避开追命,脚下一滑,退开数步。他的目光从追命脸上扫过,追命胡子拉碴,衣襟敞着,像个没睡醒的酒鬼。但他的腿比清醒的时候更快。楚留香又落在廊柱阴影处那辆缓缓推出来的轮椅里,无情坐在那里,白衣,黑发,没有表情。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曲,随时可以发出下一轮暗器。 不好办。四大名捕竟然有两个在场,外加一个武功不差的栖梧。他一时间难以脱身。 三个高手围攻之下,楚留香的轻功再高也渐渐不支。他的身法依旧飘逸,像一只在花间穿梭的蝴蝶,但每一次避让的空间都在缩小。栖梧的爪法从他的左肩擦过,撕下一小片衣料;追命的腿扫过他的腰侧,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而廊柱阴影处那辆轮椅里,还有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等着他露出破绽。那双眼没有感情,没有急躁,只有等待。 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破绽。很小,只是一瞬间的迟疑——他在看栖梧,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点回答。 这个女人为什么对他出手这么狠?她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想杀他?他不确定。 四根银针从轮椅的方向破空而来,四针齐出,分别射向他四肢的筋脉——左肩、右肘、左膝、右踝。每一针都精准地找到了关节与筋脉的连接处,像四根看不见的线,将他的身体钉在了原地。 楚留香的身体僵住了。他站在原地,手指微曲,腿无法抬起,手臂无法伸展。力道还在,但经脉被封,动作和反应都慢了不止一拍。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四根针在体内微微颤动,像四根被拨动的 琴弦。 鲛人守卫不知从何处涌了出来,他们早已埋伏在暗处,只等这一刻。两个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另一个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贝壳,打开,里面是一颗淡蓝色的药丸,散发着海藻的腥味。药丸被塞进楚留香的嘴里。药丸入喉即化,一股凉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点一点地流逝。他的手垂了下来,腿也开始发软。 追命从楚留香身后绕到前面,弯下腰,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脸,然后笑了。那笑容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亲切。 “楚兄,好久不见啊!” 语气热情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他是真心高兴。他和楚留香有“千里追求”的故事——当初确定了盗画之人是楚留香后,他追着他跑了一千多里路。从江南追到京城,从京城追到岭南,从岭南追到海边。两人在长江边打了一架,没分出胜负。他又追,追到海边。楚留香跳进海里,他在岸上等了三天三夜。海浪拍着礁石,他的酒葫芦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楚留香从海里探出头来,海水从他发间滴落,笑着说:“崔兄,你不累吗?”他当时很生气,把酒葫芦扔了过去,楚留香接住了,喝了一口,又扔回来。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好笑。抛开贼和捕快的立场,他们应该是能成为一对好友的。 楚留香看着追命,苦笑了一下。他的衣衫被撕破了几处,头发也散了,一缕被削断的碎发垂在额前。“崔兄,别来无恙。” “有恙有恙。”追命指了指自己的胡子,那胡子又长又乱,像一团没人打理的杂草,“你看我这胡子,多久没刮了?” 楚留香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廊柱旁边那辆轮椅里。无情坐在那里,白衣,黑发,玉簪束发,一丝不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淡得像一尊瓷像。他的手还保持着发针的姿势,手指微曲,掌心朝外。四根银针已经射出去了,他的手里没有东西了,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暗器都冷。 “我问你。”无情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严厉。但楚留香听出了那种不容敷衍的、公事公办的冷淡。“你是怎么进来的?” 楚留香看着他。他知道这个人——四大名捕之首,无情。他办案从不看人情,只讲证据。他的轮椅是束缚,也是武器。江湖上有人说,无情这个人比他的暗器更难对付。得罪了他比得罪其他三个加起来还麻烦。 “如果我说我进来的方式和崔兄相同,你们相信吗?”楚留香没有说谎,他来的方式和追命一样,都是被鲛人的歌声迷惑、拖下水带进来的。那歌声他从海上就听到了,缥缈的,悠长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唤他的名字。他循着歌声去了,然后被拖进了深海。只不过他的鼻子天生有异于常人,鲛人族用于控制外来者的药物对他没什么效果。他自幼在海边长大,通水性,能用皮肤呼吸,在水里来去自如,和鲛人也没什么两样。来到这样一个奇妙的地方,他自然不肯轻易离去。离开监牢后,他开始四处乱窜,想看看这个深海里的国度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追命沉默了。他看了看无情,又看了看楚留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审问这种事,还是交给大师兄吧。 无情的目光还定在楚留香脸上。“你今夜为何出现在这里?” 楚留香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无情的肩头,看向白玉桌旁那个正端着醒酒汤慢悠悠喝的人。栖梧已经坐回桌边了,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着醒酒汤——无情带回来的,竟然一点没撒。 她的脸红已经退了大半,但眼角那抹绯红还在,那颗小小的红痣在她低垂的眼角边上,安安静静的。她的酒醒了,经过刚才那番打斗,彻底醒了。她听着无情的审问,没有插嘴。 楚留香看着她,温柔多情的眼睛直视着那张他神往已久的脸。他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风流公子的笑,是一种带着几分认真、几分坦诚、几分“既然被抓了就不妨说实话”的笑。 “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慢,字字清晰,“在下此举,正是为美人而来。” 无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一下,那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像钟摆在寂静中敲了一下。他的脸本来就白,此刻更冷了一度。他没有回头,但轮椅向左移了一寸——刚好挡住了楚留香投向栖梧的目光。 追命心头一急,他看了楚留香一眼,又看了栖梧一眼。同为男性,他太清楚楚留香那种温柔多情对女性有多大的吸引力了。江湖上多少女子对他一见倾心,又有多少女子被他伤透了心。他正准备开口,先跟栖梧科普一下楚留香过往的风流韵事—— 一声冷哼从白玉桌那边传来。 “哼!” 玉勺落入玉碗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响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栖梧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醉了,是烦了。她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整张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几个字。 “把他拖下去,剁了喂鱼。” 两个鲛人守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楚留香的胳膊。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拎一只鸡。 “等等。”无情的声音从轮椅里传出来,不高,但很稳。“先审了再说。” 追命也赶紧附和:“对对对,万一东西是他偷的呢?” 栖梧抬起手,挥了一下,像赶一只苍蝇。两个守卫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交给你们了。我去休息。” 她站起身,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醒酒汤,转身往殿内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渐渐远去,纱衣在水流中轻轻飘荡,像一朵被风吹走的花。珍珠脚链的叮当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后面。那里只剩下一片幽蓝色的暗影。 17. 审讯(上) 栖梧一觉睡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鲛人的国度没有昼夜之分。头顶的海水永远透着一层幽蓝的光,像被谁从天上倒扣了一口深不见底的碗。夜明珠永远亮着,光线温柔而恒定,没有黎明也没有黄昏。 “那两个人呢?”栖梧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侍女说,那两位大人还在审问抓到的那个人,从抓到开始审到现在,一直没有停过。 栖梧愣了一下,参考自己的日常睡眠时间,审了一整夜?她想了想,决定去看看。她先去换了一身衣服。昨天那身鲛绡装虽然好看,但实在太华丽了,纱衣薄得像雾,走起路来飘啊飘的,她总觉得不太自在。她在鲛人族送来的衣饰里翻了翻,挑了一套相对素净些的——说素净,也只是鲛人族标准下的素净。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行。素净了些。但鲛人族的“素净”和中原的“素净”不是一个概念——该露的锁骨还是露着,该飘的纱还是飘着。她懒得再换了。 她又去厨房找了些吃的。鲛人族的食物做得精致,烤鱼片金黄酥脆,边缘微焦,散发着淡淡的海盐香。海藻冻切成小方块,晶莹剔透,里面嵌着几颗珊瑚果,红艳艳的,像宝石。珊瑚羹盛在白瓷盅里,颜色红白相间,浓稠得当。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小巧玲珑,颜色鲜亮,摆盘讲究,每一样都像工艺品。她让人装了几碟,又特意吩咐抓一条活鱼,用海水养着,另放。 侍女端着托盘跟在她身后。栖梧走在前面,往关押楚留香的地方去了。 石室还是那间石室。 铁栅栏,石壁,石桌,石凳。无情和追命在桌子的另一面,石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笔墨放在一旁。纸页摞得歪歪斜斜,边角卷起,墨迹未干的地方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微微反光。铁栅栏从外面锁着,两个鲛人守卫一左一右站着,面无表情,像两尊被摆在门口的雕塑。 无情的轮椅停在石桌旁边。,的坐姿和昨晚一模一样,脊背挺直,白衣如雪,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但他的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不是乌青,是那种半透明的、像是皮肤底下藏了一层薄雾的青色。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更淡,近乎苍白。审了一整夜,他不眠不休,一直在问,一直在写,一直在把那沓供词越堆越厚。他的手指还握着笔,指节泛白,墨迹在纸上一笔一划,工整如刻。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冷,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追命靠在石凳上,姿态比无情随意得多。他的衣襟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锁骨,胸口的汗毛被夜明珠的光照得根根分明。胡子拉碴的脸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粗犷,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像是有人拿炭笔在上面随意涂抹了几笔。他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第几杯的海藻酒,酒液淡绿色,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听楚留香说话。他的腿伸得很长,靴尖几乎碰到了铁栅栏,靴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折痕,沾着干涸的泥渍。他不像在审犯人,倒像在茶楼里听书,就差一盘花生米和一碟茴香豆。 楚留香坐在石床上。他的经脉被封了一夜,还没有解开。他靠在石壁上,姿势倒还算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像是在自家榻上小憩。但他的头发不像昨夜那样飘逸了,几缕散落在额前,深黑色的发丝衬着蜜色的皮肤,依然好看。他的眼下也有青黑,精神也不如昨夜那般神采奕奕了——毕竟被审了一整夜,谁都不好受。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像是对世间万物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又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的风流。 栖梧走进石室的时候,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无情抬起头。他的目光从供词上移到她身上,停了一下。她的纱衣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藕荷色,像清晨天边第一抹霞光。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腰间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他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供词。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追命也抬起头,看了栖梧一眼,咧嘴笑了。“叶姑娘来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他见过很多美人,也见过栖梧穿得更华丽的样子,此刻只是觉得——这姑娘换一身衣服,换一种味道,但好看的还是好看。他没有多看,因为大师兄在旁边。 楚留香从石壁上坐直了身子。他的目光落在栖梧身上,从她的红发到她的纱衣,从她的纱衣到她手腕上的珍珠手串,从手串到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坐直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追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栖梧没有看他。她走到石桌边,朝侍女挥了挥手。 “审了那么久,吃点东西再继续吧。” 侍女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几碟精致的食物依次摆开——烤鱼片金黄酥脆,边缘微焦,散发着淡淡的海盐香;海藻冻晶莹剔透,里面嵌着的珊瑚果像凝固的血珠;珊瑚羹红白相间,浓稠得当,勺子插进去不会倒;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小巧玲珑,颜色鲜亮,花瓣形状,叶脉形状,贝壳形状,每一块都像工艺品。无情面前放了一碟,追命面前放了一碟。 楚留香的面前——放了一只活鱼。 透明的琉璃缸,海水清澈,缸底铺着几粒白色的珊瑚沙。一条寸许长的小银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摆的,活得很自在。鱼鳞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像一枚枚小小的钱币。 追命看了一眼那条鱼,没忍住,笑了出来,“噗——”他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无情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目光从那条鱼上移到栖梧脸上,又移开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又叩了一下,这次轻了很多,像是不小心碰到似的。 楚留香看着面前那条活鱼,沉默了很久。他看看鱼,又看看栖梧;看看栖梧,又看看鱼。鱼在水里游,尾巴一甩,溅出一朵小小的水花,溅在他手背上,凉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鼻子。 “姑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无奈,像是委屈,又像是哭笑不得,“我记得你对我误会颇多。” 栖梧在无情旁边坐下,托着腮,看着他。“没有误会。”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只是单纯对你有偏见而已。” 楚留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第二次摸了摸鼻子。追命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举起酒杯,朝楚留香遥遥一敬。“楚兄,节哀。”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栖梧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厚厚一沓纸上。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看。是供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无情那种冷峻的、不容置疑的风格。字瘦而硬,撇捺如刀,横竖似铁,像他的人一样。她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厚,指尖在纸页间沙沙作响。 “你偷东西之前还会先发预告函?”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无语的调子,“你怪盗基德啊?”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一动。“基德?是谁?” 怪盗——这个前缀说明是同行。可江湖上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他心里飞速转了一圈,把自己知道的历代有名的大盗过了一遍,没有一个对得上。 “东瀛的一个怪盗。”栖梧翻着供词,头也没抬,“和你有不少相似之处,作案之前也喜欢发预告函。招来一大堆人,每次都能得手。”她停了一下,“不过他偷完东西都会还回去,你会还吗?” 楚留香沉默了。 “他不会。”无情替他回答了,连眼皮都没有抬,筷子夹着一片烤鱼,慢慢嚼着。嚼了三四下,咽下去,才抬起眼皮看了楚留香一眼。 栖梧“啧”了一声,“那你不如去明抢。” 楚留香第三次摸了摸鼻子。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明抢太粗鲁了不符合我的风格”,比如“偷和抢还是有区别的”,比如“我虽然不还,但我偷的那些东西也没有据为己有”。但他看了看栖梧的表情,又看了看无情和追命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美人那么美,为什么要长一张嘴? 栖梧把供词大致翻了一遍。她看得不算仔细,但楚留香的行事风格已经在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这人偷东西不是为了钱——供词上写着他偷来的钱财大多拿去接济灾民百姓了,有时候还要自掏腰包,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水灾,捐银多少;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旱灾,购粮多少。江湖上尊称他一声“盗帅”,不是没有道理。 六扇门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没有道理——能被楚留香光顾的,大都是些为富不仁的主。 她把供词放下。 “轮到我来审了。” 无情正拿着筷子,闻言放下筷子,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做出要把中间的位置让给她的姿态。他以为她要坐到正中间来审。 “不用。”栖梧摆了摆手,“就这么审吧。方便。” 无情没有坚持。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碟烤鱼片,动作很慢,像是在吃,又像是在听。追命也端起了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看看栖梧,又看看楚留香,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他的酒杯举到唇边就不动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楚留香坐在石床上,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眼前这位姑娘的审问……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直觉不太妙。 “犯人楚留香。”栖梧开口了,语气不像是审问,倒像是闲聊,“家中是否有妻室?” “……没有。” “是否有玩弄女子,再将其抛弃的行为?” “没有。” 栖梧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楚留香一眼。她不在意他有没有说谎,因为旁边的无情和追命不是吃素的。 “是否有致使女性怀孕却不肯负责的行为?” “没有。” “有没有肯为你不死不休、报仇雪恨的情人和好友?” 楚留香想了想。“好友倒是有。情人——没有。” 至少他能保证,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姬冰雁和胡铁花会为他探查到底。那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精明到令人发指,一个莽撞到令人头疼。至于情人……他从来不让任何女人为他做到那一步,不值得,也给不起。 “不能吧?”追命忽然插嘴,端着酒杯,笑嘻嘻的。他靠在石凳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靴尖晃来晃去,晃得很有节奏。“香帅家中的三位红颜知己——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那可是羡煞旁人。怎么,一个都不算?” 楚留香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收起了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 “三爷,她们是我的家人。”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要污了女子的清誉。” 追命挑了挑眉,没有再说。他的神情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意外,也是淡淡的赞许。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再追问。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一滴,他没擦。 栖梧把楚留香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风流的、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现在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像是被触碰到了底线时的本能反应,不假思索,没有表演。 “问出什么了吗?”无情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问道。 “大概确定了他的人品范围。”栖梧说道,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她的眼神不像是审问,不像是好奇,像是在看一件——有待处理的麻烦。 “要杀他的话,”栖梧说,“得处理干净。不然后患无穷。” 楚留香后背一凉。他看了看栖梧的表情——她不像是开玩笑。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托着腮,歪着头,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这条鱼不太新鲜了,扔了吧”。他见过很多人说要杀他,但那些人说的时候,要么咬牙切齿,要么冷笑连连,没有一个像她这样。 “姑娘,我只是问了一个名字,罪不至此吧?” 楚留香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不该放水,不该故意被擒。他本想着,以他的魅力,就算成了阶下囚,也能慢慢征服美人的心。 现在看来——征服美人?无情和追命只是想抓他伏法。美人是想他死。 栖梧冷哼一声。 “你今天敢跟喝醉酒的女孩子问名字,明天敢对没喝醉的女孩子做什么,我都不敢想。” 楚留香苦笑,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她从一开始就带着偏见看他的每一个举动。她不是被冒犯了才生气,她是单纯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伸出手,第四次摸了摸鼻子。 “姑娘,我真的是因为好奇。”楚留香决定最后再解释一次,“姑娘的长相神似那幅画中的鲛人,我们又在这鲛人国度相遇,在下才一时失了礼数。” 他没有说的是,他曾在失意时对着那幅画看了无数个日夜。画被追回去之前,挂在他临时住所的墙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画上,人鱼的头发泛着暗紫色的光,右眼下那颗朱砂痣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他看了无数个夜晚,画中人的眉眼、发丝、眼角那颗红痣,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当他在花丛后面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以为是画中人走出来了——不,比画中更美。他没有办法不好奇,没有办法不走近。那是他一年来的执念,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栖梧还没有开口,追命先 问了,“画?什么画?”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来了兴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胡子拉碴的脸上少了几分醉意,多了几分好奇。他把酒杯搁在桌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自然是那幅《沧浪栖鳞图》。”他又看向无情,“三爷从我手中把画拿回去复命的时候,一眼都没看过吗?” 追命端起酒杯喝酒,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尴尬。他还真没看过那幅画。虽然他被叫做“追命三爷”,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姓,但他的内心——姑且算半个文艺青年吧。琴棋书画,他并不擅长。当时那幅画的仿品满天飞,鉴定的事从头到尾都由大师兄负责,他负责的是追人。 他的表情在酒杯后面变了几变——心虚、尴尬、无所谓,最后定格在“反正我就是没看过你咬我啊”的坦然上。 “什么图?”栖梧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困惑。 她的表情比追命还迷茫。眉头微蹙,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不解,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随着她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跟着一起困惑。 楚留香心想:你不知道?那幅画画的不是你吗? 无情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手无意识地探入袖中,摸到了那枚印章。羊脂白玉,触手生温,被他藏在袖中的暗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印钮上雕着凤凰栖梧,凤目微垂,尾羽舒展。印面上篆刻着三个字:叶栖梧。 他之前一直以为她就是“赤汐馆主”,那幅画出自她手,画中人就是她本人。可现在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她真的不知道那幅画。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手指在印章上慢慢摩挲着凤尾的纹路,从凤头摸到凤尾,又从凤尾摸回凤头,他难得地迷惑了。 追命看到大师兄又在神游天外,果断接过话题。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给栖梧科普一年前那桩震动江湖的大案——“盗帅夜访皇陵盗画,四大名捕千里追拿”。 他说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讲到精彩处还用手比划。 楚留香坐在石床上听着自己的“光辉事迹”被追命用一种说书先生的口吻重新演绎,脸上表情复杂。他时而苦笑,时而无奈,时而想打断,时而又觉得——算了,让他说吧。追命说到他跳进海里那段,还特意加了一句“那海水可凉了”,楚留香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栖梧听着听着,忽然转过头,看向楚留香。 “你竟然还盗墓?”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讶,不是谴责,是意外。她微微侧着头,纱衣的衣袖从肩头滑落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胛。她没有注意到,无情注意到了,移开了目光,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瞬。 楚留香张了张嘴。“准确的说是半路盗的。画还没有进陵寝。”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偷东西和盗墓还是有区别的。” 栖梧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偷东西缺德,盗墓缺大德。 “那你是怎么脱罪的?”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好奇”的意味。 “官家不希望把事情闹大。”追命替楚留香回答了,他走回石凳边,一屁股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毕竟先帝的名声……”他说到一半,停了。几个人的目光交汇,心照不宣。 先帝晚年痴迷于那幅画中的鲛人,为此在民间大肆寻访,闹出不少荒唐事。据说他曾下令让沿海各州各县上报“疑似鲛人出没”的记录,还派人去东海寻找,找了三年,一无所获。事情真闹大了,民间指不定拍手叫好。 栖梧没有追问。她换了一个问题。 “那么是谁派你去偷这幅画的?对方出了多少钱?”整件事情弄的虎头蛇尾的,按照她的经验要么是纯草台班子,要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委托人我不能说。”楚留香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的表情严肃了,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消失了,露出一种很少在人前展露的、近乎固执的认真,“但可以告诉你,她没有花钱。” “酬劳是什么?” 楚留香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栅栏,落在石室某处虚空里。他的神情变了,变得柔软,带着一种怀念的味道。他的嘴角缓缓上扬,不是那种风流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想起什么美好事情的笑。 他微微偏了偏头,深黑色的头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露出一小截下巴和脖颈的弧线。他又摸了摸鼻子——第五次了——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只是习惯。 “她对我笑了一笑。答应我——带回画,就请我吃顿酒。”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连追命都没有接话。他的酒杯举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慢慢送到唇边。无情的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未干,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听上去是个美人啊。”追命做出总结。他靠在石凳上,双手枕在脑后,靴尖点着地面,一副“我已看透一切”的表情。 “的确。她好奇被先帝如此赞叹的美人是何等佳人,她与其相比谁又更胜一筹,我也同样好奇,便接下了她的委托”楚留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怀念中又掺着一点遗憾,像是那顿酒终究没有喝到,像是一个故事没有结尾。 追命看了栖梧一眼,又看了楚留香一眼。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那她与叶姑娘,谁更美?” 楚留香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栖梧脸上。栖梧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微微上扬,像是在等他的回答。藕荷色的纱衣在她肩头轻轻飘动,腰间的珍珠叮叮当当响了一下,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拨了一下。 楚留香看了她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坦荡,不像是恭维,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红白玫瑰,各有千秋。”他说。 栖梧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睛,拿起桌上的供词,又翻了一页,似乎是在看供词又是在思考。 “继续审吧。”她说,“你还没交代完那些模仿你作案的人。”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无情刚刚写下的墨迹还微微发亮。她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推到无情面前。无情看了一眼,把笔递给她。 她接过笔,在纸上点了点,头也没抬。笔尖触及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楚留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她不怕他的笑容,不信他的解释,不在意他的名声。她对他有偏见,她自己也承认,并且不打算改。他见过很多女人,有的爱他,有的恨他,有的想嫁给他,有的想杀了他。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 18. 审讯(下) “那她最后请你喝酒了吗?”栖梧翻着供词,头也没抬。 楚留香沉默了一瞬。他摸了摸鼻子——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此刻微微蜷曲着,指尖在鼻梁上轻轻刮过,带起一道淡红色的痕迹。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已经出现了太多次,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烦了。但他改不掉,每次提到这件事他就控制不住。 “没有。”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度,像是怕惊动什么。靠在石壁上,深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散落,几缕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颊。蜜色的皮肤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眼下有青黑,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更像是……空。 栖梧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翻供词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翻。她没有追问,但她的沉默像一种邀请,让他自己说下去。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透过石壁、透过海水、透过千山万水,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偷画之后,他被追了两个月。那两个月中,他天南地北地跑,从江南到京城,从京城到岭南,从岭南到海边——不是只为了逃,他也在找。找那个委托人。那个对他笑了一笑、说“带回画就请你喝酒”的女人。他以为她在某个地方等着他,等他带着画去赴那场约。 “我没有找到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涩意,“画被追回去的时候,我还没有找到她。” 追命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石凳上,双手抱胸,胡子拉碴的脸上少了几分醉意,多了几分认真。 他的目光从楚留香脸上扫过,又移开了——他不是同情,他只是觉得,这人也是个可怜人。 无情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息,才落下去。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没有擦,继续往下写。他的坐姿始终没有变过——脊背挺直,白衣如雪,白玉簪束着黑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或者——在犹豫要不要追问。 “后来呢?”栖梧问。她没有抬头,声音很平。 “半年后。”楚留香说,“我再次见到了她。” 栖梧翻供词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楚留香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它们交握在一起,松松地搭在膝盖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苦涩的弧度。 “她的身边已经有别人了......”而且不只一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场景。那一天阳光很好,他在江南的一座茶楼上,隔着竹帘看到了她。她坐在对面的雅间里,面前摆着茶,身边坐着人。一共三个人。一个和他定位相似,但比他更好用。一个身有残缺,却是人中龙凤。还有一个——最年轻,也和面前这两位有关。 他的目光从栖梧身上移到无情身上,又移到追命身上。 楚留香说,“我只知道,她不需要我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栖梧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过去了就过去了”的坦然。但她注意到他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尖泛白。 “所以你没有喝到那顿酒。”栖梧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留香苦笑了一下,松开手指,掌心已经被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没有。” 栖梧把供词合上,放在一边,“那你还挺亏的。”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没有同情,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虽然对他有偏见,但她看事情的方式,比很多人都要干净。她没有说“你值得更好的”,也没有说“那种女人不值得”。她只是说——那你还挺亏的。 “嗯。”他说,“挺亏的。” 栖梧转过头,看了无情一眼。 “你们该去休息了。” 无情的手指还握着笔,墨迹在纸面上凝成一个小小的点,没有落笔。他的眼下青黑比刚才又重了一些,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眉心微蹙,像是忍着什么。从昨夜开始,他没有合过眼,没有喝过一口水之外的东西,那碟烤鱼片只动了两筷。他在审,在记,在把楚留香说的每一个字变成纸上工整的墨迹。碗里的食物已经凉了,他没有动。 “晚上的私宴,女王会正式面见你们,讨论案情相关的事宜。”栖梧说,“你们这样去,像什么样子?” 无情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目光还是清的,没有涣散。“还有一些细节没问完。” “没问完的,睡醒再问。”栖梧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已经学会了对付这种人——语气要比他更笃定,态度要比他更强硬,不然他会一直审下去,审到把自己审倒为止。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直接把他手里的笔抽走了。动作自然得像从他手里拿一颗糖。无情的手指空了,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去夺。 追命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褶皱。他的动作很大,衣袍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几张轻飘的供纸吹得微微翘起。他的胡子刮过了,但下巴上还有几根漏网之鱼,在夜明珠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几根银丝。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大师兄,叶姑娘说得对。”他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你现在这个样子,等会儿见了女王,人家还以为我们神侯府穷得连捕快都养不起了。”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无情一眼,目光从他苍白的面颊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再说了,你审了一夜,楚兄也被你审了一夜。你再审下去,楚兄没事,你先倒了。” 无情看向追命,追命冲他咧嘴笑了笑,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一种“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的无赖表情。他的眼尾挤出了一堆细纹,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本就比无情大许多岁,只是平时嘻嘻哈哈的让人看不出来。 栖梧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看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靠在石壁上,姿态还算从容,但他的脸色不比无情好多少。被审了一夜,经脉被封,还要回答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换了别人早就崩溃了。他还能维持这张笑脸,已经算是本事了。他的白衣在石床上压出了一道道褶痕,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蜜色的皮肤。 “繁衍祭典那边不着急,反正还有他,”栖梧朝楚留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实在不行,就把他贡献出去。他应该也不比追命差多少。” 楚留香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微微蜷曲。 “姑娘,”他说,“你在说什么?” 追命也愣住了。他看了看栖梧,又看了看楚留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了。被鲛人姑娘们围住时的场景——那些过于炙热的眼神,那些在他胸口摸了一把又一把的手,那种恨不得把他吞入腹中的灼热。他想起那些鲛人姑娘看他时,眼睛里不是爱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查。像是在看一匹种马。他当时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不好看。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一口没有来得及骂出口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无情。“大师兄,鲛人族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情把手里的笔架在砚台边上,又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整个过程他没有看追命一眼。帕子是白色的,棉质的,折得整整齐齐。他把指缝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完左手擦右手。 栖梧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他在拖延时间。 “五个贵族鲛人。繁衍期结束就放人”她替他回答了,语气平淡,像在念菜单。 追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处理这几句话,处理了很久。五个贵族鲛人。繁衍期。放人。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又变回白。他的双手握拳,松开,又握紧。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伸出手,指着无情。 “大师兄,你——” 无情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看着追命,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他的嘴角——微微地、极轻极淡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向上弯了一下。 追命看到了,他的手指还指着无情,但那份怒气忽然泄了一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着栖梧,栖梧看着他,眼神坦荡,带着一种“原来你才知道啊”的了然。 他又转头看着楚留香。楚留香坐在石床上,脸上挂着一种礼貌的、克制的、但怎么看都有点幸灾乐祸的微笑。他的眼尾微微弯着,眉梢轻扬,正在享受这难得的、不属于他自己的窘境。 追命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想骂人,不知道骂谁;想发火,不知道冲谁发;想踢东西,但看了看周围——铁栅栏踢不动,石桌踢不动,大师兄坐在轮椅上,踢了不合适,叶姑娘站在旁边,踢了更不合适。楚留香还得留着顶替他,把人踢坏就不好了。 他站在那里,胡子拉碴的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一种“算了,我认了”的无奈苦笑上。他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把五官揉得变了形才松开。 “……行吧。”他说,“我现在就想知道,那五个,高矮胖瘦?漂亮吗?” 无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追命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就是问问。又没说要留下来。” 栖梧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问“那五个长什么样”。 “你心态还挺好的。”她说。 追命叹了口气,“不好又能怎样?我又打不过那帮鲛人,又游不回去。”他看了一眼无情,“再说了,大师兄不是来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栖梧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抱怨,是信任,他信他的大师兄会来救他。 无情没有看追命,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有点冷幽默在身上。不是在讲笑话,是那种——明明很好笑,但他偏不笑,让身边的人替他笑的冷幽默。像一只做了坏事、站在窗台上舔爪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黑猫。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没有说出来。 追命和无情各自去休整了。 19. 私宴与委托 栖梧在殿门口等他们。她的衣服又换了一套。碧色的纱衣,同色系的抹胸,边缘镶着细小的海蓝宝,颗颗如米粒大小,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像一滴一滴凝固的海水。腰间的珍珠换成了海蓝宝,串成一条细细的链子,垂在腰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轻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耳坠是两片薄薄的贝壳,虹彩色,在光里一转一转地闪。她的头发全束起来了,用一顶小小的珍珠冠扣住,露出整张脸和那截白皙的脖颈。那颗小小的红痣在右眼下方,被她用一点胭脂轻轻带过,颜色比平时更浓了一些,像一滴还没有干透的血。 楚留香走在最后面。他的经脉被封了大半天,才刚刚解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活动了一下手腕,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像冰封的河流在春天解冻。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眼下青黑还在,精神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他走在三个人后面,像一个被押送的犯人——实际上他就是。 大殿和昨夜不同。 昨夜是歌舞升平,热闹得像过节。今晚是一张巨大的珊瑚长桌,铺着白色的砗磲桌布,桌布上绣着银色的浪花纹,在明珠的光芒下波光粼粼。餐具是贝壳做的——盘子是砗磲,碗是螺钿,杯子是透明的鱼鳔胶制成,薄如蝉翼,盛着淡粉色的海藻酒,能看见杯底自己的指纹。鲜花插在珊瑚瓶中,是深海中才有的品种,花瓣透明如冰,花蕊是幽蓝色的,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 女王坐在主位。她头戴珊瑚王冠,冠身是深红色的珊瑚,雕成海浪的形状,顶端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明珠,珠光温润,照得她的脸像笼在一层薄雾中。她的鱼尾是罕见的银白色,鳞片细密如鱼鳞甲,每一片都在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彩虹色。此刻鱼尾收拢在椅下,尾鳍微微翘起,像一把半开的折扇。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浅灰色的竖瞳在看到楚留香的一瞬间——缩紧了。瞳孔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粒小小的圆点,像猫在黑暗中忽然看到光。 楚留香刚一走进大殿,女王猛地一拍桌子。 那一下拍得很重,整张珊瑚长桌都震了一下,桌上的餐具叮当作响,鲜花倒了几枝,水从花瓶中溅出来,在砗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女王站了起来,她的鱼尾摆动,带起一阵汹涌的暗流,把桌布吹得猎猎作响。她指着楚留香,说了一长串婉转如歌的鲛人语,语气又快又急,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控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像含着刀片,割得人心里发毛。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是淡粉色的,此刻直直地指向楚留香,指尖微微颤抖。 两个鲛人守卫从殿门口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楚留香的胳膊,就要把他往殿外拖。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四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楚留香的肩关节和肘关节,把他的上半身压得微微前倾。 楚留香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他刚刚解开经脉没多久,力气还没恢复,挣扎也没用。但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震惊、无辜、不解、冤枉,几乎在同一瞬间涌上来,最后定格在“我又做错了什么”的茫然上。他的眉梢高高扬起,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双手被反扣在身后,五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又张开。 “拖下去,剁碎喂鱼。”栖梧在一旁默默翻译,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她的目光从楚留香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楚留香的脸色变了,“姑娘——不,叶姑娘——”他开始用上了敬称,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你不能这样”的急切,“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女王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把我剁碎喂鱼?” 栖梧看了他一眼,转向女王,问了几句。她的鲛人语说得很快,音节像一串珠子从她嘴里滚出来,清脆悦耳。女王回答了一长串,语速还是那么快那么急,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鱼尾拍打着椅腿,发出啪啪的声响。 栖梧听完,转向楚留香。 “女王说,看到你还活着,她很震惊。”她的语速不快不慢,一字一句地翻译,“你的同伙盗走圣物的时候,你就已经被扔到海里喂鱼了。她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有些大。楚留香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动。他的同伙?他被扔到海里喂鱼?他的确是被扔海里了。 他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思索,从思索到恍然,从恍然到一种“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的复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无情和追命同时看向楚留香,追命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的质问,他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像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火。无情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像是钟摆打了一个刻度。 “楚留香”无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你还有什么没有交代?” 楚留香想摸鼻子,奈何人还被架着,手够不到鼻子。 “我可能需要解释一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确实需要。”追命说道,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了,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硬。 楚留香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无情已经转向女王。他的轮椅往前推了半尺,正好挡在楚留香和女王之间。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 “女王陛下。此人涉及的案件尚未审结,他的口供还有多处存疑。若现在将他处死,圣物下落将无从追查。请陛下容我先将他审完,待寻回圣物之后,再行处置。” 女王听完了,浅灰色的竖瞳在无情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楚留香。她沉默了几息,鱼尾停止了摆动,安静地垂在椅下。然后她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拂去桌上的一粒灰尘。 两个鲛人守卫松开手,退到一旁。楚留香的胳膊被架得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是和喂鱼有什么不解之缘,老被人威胁要喂鱼。 女王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的鱼尾收拢了,姿态还是那样高贵,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疲惫。她的眼尾往下垂了一些,法令纹在光线下变得更深。她看着楚留香,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这一次,她的语速慢了很多,不像是在控诉,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每个词都像是从深海里捞上来的,沉甸甸的,带着水汽。 栖梧站在旁边,一句一句翻译。 “鲛人族的圣物,叫‘海神镜’。”栖梧的声音不高,但大殿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只有‘海神镜’能打开通往‘归墟泉’的通道。” 追命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水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 “归墟泉?是传说中能重置生与死的归墟泉?” 女王点了点头,鱼尾轻轻拍了一下椅腿,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确认。追命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亮,很热,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的手指在腿侧攥紧,骨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 无情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他知道追命在想什么。追命在想那口泉能不能治好他的腿。无情知道,因为他自己也在想。那个念头像一条蛇,从他心底最深处钻出来,冰凉地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没有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留太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先谈案子。” 追命看了他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攥紧的手指松开了,掌心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月牙痕。 女王继续说着,栖梧继续翻译。 圣物被盗,归墟泉的通道就无法打开。而圣物被盗的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也很荒唐。 女王的小女儿,鲛人族的公主,涉世未深。她爱上了一个从人类世界来的男人。在那个男人花言巧语的引诱下,她与他私奔,临行前还带走了鲛人族的圣物。 追命皱起眉头。他的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纹,目光在女王和栖梧之间来回移动。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语言都不通,交流就是个大问题。要是那么容易解决,叶姑娘也不至于现在还在做翻译。 栖梧没有解释。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用听懂。” 追命愣了一下。 “公主能听懂就行了。”栖梧说,看着追命的表情,知道他没有完全理解,于是多说了一句。 “人类和鲛人的交流,从来都是单向的。鲛人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却不会说。人类既不会说,也听不懂鲛人的语言。这看上去是不公平的。”她顿了顿,“但对于某些野心家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追命沉默了,他明白了,那个男人不需要听懂公主在说什么,他只需要说话——温柔地、深情地、一句一句地说。公主能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但他永远听不懂公主的回应。这是一场单向的倾诉,单向的告白,单向的爱。从头到尾,公主爱上的是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交流的人。追命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又瘪下去,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那个人是谁?”无情开口了,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楚留香身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的同伙。” 楚留香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事实上他也没有必要躲闪了。 “太原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楚留香顿了一下,“原随云。” 无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下。原随云。无争山庄原东园之子,自幼聪颖过人,文武双全,可惜因病致盲。他在脑海中调出这个人的资料——太原无争山庄,在江湖上虽不显山露水,却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原随云此人从不惹事,也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外界对他的评价大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原随云此人因病致盲”无情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目光微微垂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薄毯上。“他大抵是想通过归墟泉,使眼睛复明。” “可能吧。”楚留香没有否认,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 女王的手抬了起来。 大殿中央的水晶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光。那光从无到有,从淡到浓,像是一面镜子从深海中浮了上来。水镜——海水的波纹在镜面上层层叠叠,像风吹过的湖面,又像被雨打碎的月光。 镜中出现了画面。 一个穿着人类服饰的年轻男子,坐在珊瑚礁上。他的衣袍是月白色的,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知道自己看不见,但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风,听海浪,听面前那个鲛人少女的呼吸。少女很美。鱼尾是浅金色的,鳞片在海底的光芒下闪闪发亮,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金箔。她的脸是那种天真又热切的、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样子。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年轻男子在说话,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公主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伸出手,握住那个男人的手。那个男人也笑了,笑容温柔,眼神专注,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笑起来的样子,比看得见的人还要深情。他的手指翻过来,轻轻扣住公主的手背,拇指在她的指节上一寸一寸地摩挲,像是在触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画面一转。公主独自潜入女王寝宫。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演练了很多次。鱼尾摆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条真正的鱼,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她从密室里取出了那面镜子——海神镜。镜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镜面是黑色的,没有反光,像一潭死水。她把镜子揣进怀里,游出寝宫,游过走廊,游过宫殿。她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记住这里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画面又一转。还是那个年轻男子。他的身侧躺着几个人——横七竖八,面色青紫,嘴唇发黑。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已经没有了呼吸。那是和他一起被抓来的护卫。他先杀光了自己的随从,才踏上了离开的路。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血,他没有擦,任由它慢慢干涸。 水镜熄灭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珍珠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流动,像无声的潮汐。追命的目光从水镜消失的位置收回来,落在楚留香身上。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栖梧看着楚留香,她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我说什么来着”的了然。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看来你交朋友的眼光不怎么样。” 楚留香没有接话,他摸了摸鼻子——第八次了。他的指尖在鼻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鼻子还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的脸。无花。妙僧无花,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武功佛法无一不通。他的朋友,他的知己。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他千里追凶,查到象姑馆,查到无花横死现场。凶手根本没有掩饰,直白地告诉他真相。他不信,他不愿意信,他选择自己去查。查到最后,发现真相从第一天就告诉他了,只不过他没有相信而已。 他站在大殿里,看着水镜熄灭后空无一物的水晶地面,忽然觉得自己的交友眼光确实有问题。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女 王陛下。”楚留香转过身,面朝女王,行了一个礼。他的腰弯得很深,双手交叠在胸前,额头几乎碰到了手背。这个礼节在人类世界是下属对上司、臣子对君主、晚辈对长辈的最高敬意。“此事既有我的责任,在下愿尽绵薄之力,助诸位寻回圣物。” 女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她看了栖梧一眼,栖梧翻译了。女王点了点头,招了招手。一个侍女端着一只小小的贝壳碗走上前来,碗里盛着一颗药丸。药丸是淡蓝色的,半透明,像一颗凝固的海水,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楚留香接过药丸,没有犹豫,放进嘴里,咽了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品到了一股咸腥的味道,像海水,又像血。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像冰水在血管里流淌。昨夜被封的经脉慢慢通了,内力回来了,力气也回来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住又松开,指尖流过一股温热的暖流。 “多谢女王——” 他话没说完,栖梧的声音就从旁边飘过来,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像在念菜单的调子。 “你刚刚吃的是毒药,半个月后毒发身亡。不想穿肠烂肚的话,就别想着逃跑。” 楚留香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栖梧,又看了看女王。女王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没错就是这样”。她的鱼尾轻轻摆了一下,尾鳍翘起来又落下,像在拍打什么无声的节拍。楚留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感谢早了。”他说。他的语气还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没有笑。他转过头,看着栖梧,“姑娘,你下次能不能先说再让我吃?” 栖梧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你还会吃吗?” 楚留香想了想,“不会。” “那不就行了。” 楚留香沉默了,他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他放弃了。 被喂了毒药还能和颜悦色,也是个人物。栖梧看着他,忽然觉得也不奇怪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了。他的笑容在毒药面前都没有垮掉,那还有什么能让他垮掉? “那我们接下来去找圣物?”追命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回陆地上找?” 女王挥了挥手。大殿中央的水晶地面上凭空浮现出一副海图——蓝色的海水、绿色的陆地、白色的航线,每一处都清清楚楚。海图上标注着洋流的方向,标着暗礁的位置,标着鲛人族的领地和人类的航道。海图的正中央,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缓缓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不,他还在海上。”栖梧翻译着女王的话。 女王双手一挥,那副海图从地面上浮起来。它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在空中旋转、缩小、收拢。蓝色的海水变成了透明的液体,绿色的陆地变成了翠色的碎屑,白色的航线变成了一缕缕细丝。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水,凝成了一尾小鱼。鱼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通体透明,只有眼睛是两点幽蓝色的光。它在空中游了一圈,尾巴轻轻摆动,留下一串细小的水珠。水珠在半空中凝了一下,然后碎了,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雨。 它在空中游了一圈,落在栖梧伸出的手心里,轻轻摆动尾巴,冰凉的,湿湿的,像一片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浪花。 “这条鱼会带我们找到圣物。”栖梧说。 无情看着那条水鱼,又看着栖梧。“公主呢?”他问,“如果只是寻回圣物,还简单些。但现在涉及到公主——她乐不乐意被我们救,还不好说。不排除她会帮助敌人来对付我们的情况。” 女王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银白色的鱼尾。尾鳍上的鳞片在水流中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湖面。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浅灰色的竖瞳。栖梧看不到她的眼睛,但能看到她的眼皮在微微跳动,像在忍着什么。 “寻回圣物优先。”栖梧的声音轻了下来。她看着女王的侧脸,一字一句地翻译。“至于我的女儿……能平安带回来最好。如果她帮着外人——” 女王抬起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栖梧。不是看无情,不是看追命,不是看楚留香。只看栖梧。 “那就杀了她,把尸体带回来。” 大殿里很安静。珍珠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流动,像无声的潮汐。追命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了无情一眼。无情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女王和栖梧之间,像是在丈量那一段距离。楚留香看着女王的脸,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君主。像一个母亲。但母亲不能说“不要杀我的女儿”,她只能说“杀了她”。因为她是女王,圣物比女儿重要。 栖梧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看着手心里那尾透明的小鱼,鱼在她掌心游了一圈,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指腹。凉凉的,湿湿的,像是海水,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她。 她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份在那里。鲛人皇族之上,还有更崇高的存在,只有她——有那个资格。 “走吧。”她把水鱼收进袖中,转过身,看着三个人。“先去吃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她走在前面。碧色的纱衣在水流中轻轻飘荡,腰间的海蓝宝叮叮当当,像一串小小的风铃。她的背影很直,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纱衣隐约可见。那颗小小的红痣在她右眼下方,被夜明珠的光芒照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无情推着轮椅跟在她身后。他的轮椅碾过水晶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追命走在轮椅旁边,他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水晶地面上发出踏踏的声响,像是在赶什么。他的眉头还皱着,眉心那道川字纹没有消下去。他在想那口泉,在想归墟泉。他在想它能不能治好大师兄的腿。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大师兄也在想。 楚留香走在最后面。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女王。女王还坐在那把珊瑚椅上,她的鱼尾收拢着,头微微低着,王冠上的珍珠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一明一灭。她的脸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她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看起来很高贵,也很孤独。 楚留香想起了一句话。君王无家事。 他收回目光,跟着前面三个人走了。他的白衣在水流中轻轻飘动,贝壳腰链叮叮当当地响。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嘴角又挂上了那抹习惯性的笑。但他知道,今晚他大概睡不着了。不是因为毒药,是因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那是一个母亲的眼睛,但她不能说“救救我的女儿”,她只能说“杀了她”。 大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夜明珠的光被门扇切断了,大殿里暗了下来。女王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银白色的鱼尾还在微微发光,像一尾搁浅的鱼。她坐了很久,没有动。 20. 登录蝙蝠岛 回到栖梧的宫殿,四个人围坐在那张白玉桌旁。夜明珠的光芒从殿顶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分明。桌上摊着几样东西——无情写的那厚厚一沓供词,栖梧从女王那里带回来的一只螺钿小盒,里面装着几片记载鲛人族情报的贝壳,还有楚留香从袖子里摸出来的一张皱巴巴的航海图。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海藻酒,但没有人喝。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头顶明珠的柔光,像一小片凝固的黄昏。 “现在信息已经齐了。”无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不重,但清脆,像石子落进深井,“不需要再探了,直接进追凶阶段”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但在座的都听得出来——那不是急躁,是案件脉络清晰之后的笃定。 “那座岛。”追命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原随云得了海神镜,为什么不回大陆,偏要跑到一个鸟不拉屎的海岛上去?” 栖梧把鲛人族提供的情报贝壳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一推。贝壳在砗磲桌布上滑了一段,停在那张皱巴巴的航海图旁边。那是一只夜光贝,壳面泛着淡淡的彩虹色,边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她打开贝壳,里面刻着几行细如蚊足的鲛人文字,她不用看也能背出来。 “鲛人族说,那座岛时不时往海里扔尸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在温暖的大殿里凝出一股寒意“是她们麾下的海兽经过时发现的,尸体被丢弃的位置固定,都在岛的东南方向,洋流会把尸体带到深海。如果不是海兽偶尔经过,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楚留香的手指在航海图上敲了敲,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圆润,此刻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瞳孔微微缩紧,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常年在海上漂泊,没听说过那座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凝重,“但在码头上,我曾经见过一些奇怪的船只。船身没有标记,没有旗帜,船员不与人交谈,补给完就走。我当时没有在意——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太多了,有不想让人知道的,有怕被官府查的,有做私货生意的。现在想来,他们的航线——”他伸出手,在航海图上划过一条线。指尖从明州港出发,向东,再向东,指向那片没有标注任何岛屿的空白海域。“大致指向这个方向。” 追命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酒壶、握缰绳磨出来的。他往前凑了凑,夜明珠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纹。 “我办过一桩案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两年前,沿海几府出了好几起人口失踪案。失踪的都是年轻女子,家里报了官,官府查了一阵,查不出什么。后来有一个失踪女子的父亲,是个退休的知府,动用关系把案子捅到了刑部。刑部下文,神侯府接了。”他停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海藻酒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味道有些涩。“我们锁定了几个走私船主,抓了一批人,但到了关键环节,线索全部断了。”他闭了一下眼睛。“涉案的几个嫌疑人,要么暴毙,要么失踪,要么一口咬死什么都不说,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蝙蝠岛”无情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张白玉桌旁每个人都在听。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供词上,没有抬起来,但声音稳稳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江湖上一直有传闻,东海深处有一座神秘岛屿,叫做蝙蝠岛。岛上有一座销金窟,只接待身份特殊、出手阔绰的客人。去过的客人从不对外提起岛上之事,能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销魂’。岛上主人的名号,叫‘蝙蝠公子’。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海藻酒,抿了一口。淡粉色的酒液沾在他淡色的嘴唇上,很快又干了。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砗磲桌布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你是说,那座岛就是蝙蝠岛。”追命看着无情,不是疑问,是确认。 “七成。”无情放下酒杯,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一下“剩下的三成,需要去岛上才能确定。” “原随云就是蝙蝠公子。”栖梧把这句陈述从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她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显得很亮,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微微动了一下。 无情看了她一眼,没有否定。 楚留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又一个朋友,又一个骗局。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但那抹笑已经变成了一种自嘲的、苦涩的弧度。 栖梧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心里那尾透明的小水鱼上。小鱼在她掌心游了一圈,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指腹,凉凉的,湿湿的。 “先不说这个。”她把小鱼收进袖中,抬起头。“公主怎么办?”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夜明珠的光芒在他们之间流动,像无声的潮汐。 陷入爱情的女人真的听得进话吗? 栖梧的手指在白玉桌上画着圈,目光落在自己指尖。她的指甲涂了一层淡淡的蔻丹,在珠光下泛着温润的粉色。 “尽量带回来。”栖梧提出了问题最终是她自己作答,“但有一条——绝不能让她唱歌。” 追命眨了眨眼,“唱歌?” “鲛人的歌声能迷惑心智。”栖梧的手指停止了画圈,收拢成拳。“普通人听到,会不由自主地走向声音的来源。在海上,就是走进海里。在陆地上——”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些失踪的渔民,空荡荡的渔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人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不是蒸发,是走进了海里。 “那如果她唱呢?”追命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打晕。”无情说道。 “打不晕呢?”楚留香问,他睁开了眼睛,目光从栖梧脸上扫过,又移开了。 栖梧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无情。“点穴,点哑穴。” “鲛人的穴位和人一样吗?”追命皱眉。他的手在桌上握了握,又松开了。 栖梧想了想。“差不多,但万一不一样——废了她的舌头,只要不弄死,女王那边我去圆。” 追命端起酒杯,朝栖梧举了举。栖梧也端起来,碰了一下,淡粉色的酒液微漾,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淡粉色的水渍。楚留香也端起来,碰了一下。无情最后,他的杯子碰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响,像冰裂。 “预祝明天。”追命说,“一帆风顺。” 四只杯子在夜明珠的光芒下碰在一起,酒液漾出杯沿,沿着杯壁缓缓流下,滴在砗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散席之后,楚留香没有走。 他站在白玉桌旁边,摸了摸鼻子,他的指尖在鼻梁上停留了一瞬,带起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叶姑娘。” 栖梧正在收拾桌上的贝壳,头也没抬。她把那些夜光贝一只一只地放进螺钿盒里,动作很轻,贝壳碰撞时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什么事?” “能不能给我换一间正常的房间?”楚留香的语气很诚恳,他的嘴角带着那抹习惯性的笑,但眼神是认真的。“那间石室也不是不能住,但明天要上战场了,我想休息好一点。” 他的目光从栖梧的侧脸滑过去,没有停留太久。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的评价不高,所以知道分寸——眼睛不乱看。但他注意到她换了一身衣服,碧色的纱衣在外面,月白色的中衣在里面,一层一层,像海水的颜色。她的头发半束着,几缕红发垂在耳侧,被夜明珠的光芒照得像燃烧的细丝。 追命在旁边“啧”了一声。他没有走远,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靴尖点着地面,“楚兄,你还没放弃呢?”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坦荡,没有尴尬,没有躲闪。“三爷,我只是想睡个好觉。石室太冷了,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他说着,还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像真的疼似的。 追命又“啧”了一声,但没有再说什么。 栖梧抬起头,看着楚留香。她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显得很亮,琥珀色的瞳仁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不行。” 楚留香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摸了摸鼻子,这次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好。那能不能加一床被子?” “去找守卫要。” 楚留香走了,他的白衣在廊道上飘了一下,消失在转角处。追命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倒是脸皮厚。” 栖梧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只贝壳放进螺钿盒里,合上盖子,指尖在盒面上停留了一瞬。盒盖上的螺钿花纹在珠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海面上的波光。 “大师兄”追命转头看向无情。 无情的轮椅停在廊柱旁边,他正在看自己膝盖上的薄毯,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追命叫他,抬起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嗯。” “你说他是不是还没死心?” 无情看了一眼楚留香消失的方向,目光只停留了一瞬,“无所谓。” 追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怎么无所谓”,但想了想大师兄那种“我不说但你知道”的性格,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海藻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海藻的咸腥。 鲛人王国没有昼夜。头顶的海水永远透着一层幽蓝的光,夜明珠永远亮着,发光的海草永远在轻轻摇曳。但人是有昼夜的。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座钟,告诉你什么时候该醒,什么时候该睡。 无情第一个醒。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没有窗,没有天色,没有任何参照。他合眼了大半个时辰,醒了,就不想再躺了。他坐起来,穿戴整齐,把白玉簪束好,然后推着轮椅出门。他的轮椅碾过水晶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宫殿里回荡。 他到了白玉桌旁,从袖中取出那沓厚厚的供词,就着夜明珠的光芒开始看。他把楚留香说的每一个字又重新过了一遍,在心里把那些信息打碎、重组、打碎、再重组。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指尖触到纸面的纹理,微微粗糙。他看了很久。 追命是第二个醒的。他伸着懒腰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头发乱成一团,像鸟窝,衣襟敞着,打着哈欠。他的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里面的牙齿和舌头。他 的靴子拖在地上,发出刷刷的声响。 “大师兄,你这么早?” “嗯。” “看什么呢?” “供词。” 追命凑过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工整得像刻出来的,他看了两眼就头疼。他转身去找酒了——昨晚喝剩的半壶海藻酒还在石桌上。他拎起来晃了晃,有响声,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不好喝。但他还是又喝了一口。 楚留香是第三个醒的。他从石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没有一丝乱发。白衣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系得端端正正。他的脸上带着那抹习惯性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微弯,像是对世间万物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他的步伐不急不慢,走路的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但追命注意到,他的眼下青黑比昨晚更重了,像两片淡淡的墨痕。 “楚兄,没睡好?” “还好。”楚留香在白玉桌旁坐下。他先看了看无情面前那沓厚厚的供词,又看了看无情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无情的脸在夜明珠的光芒下白得像玉,眉目如画,睫毛很长。 “三爷起得真早。” 栖梧是最后一个醒的。她走到白玉桌旁的时候,无情和楚留香已经下完了第二盘棋了。棋局刚收,黑白子各自归盒。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看不出谁输谁赢。但追命注意到,无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放松时的习惯。楚留香在整理棋子,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盒里,盖子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们等了我很久吗?”栖梧难得有些愧疚。她的头发还有些乱,几缕红发从马尾里逃出来,垂在耳侧。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一道浅浅的红印,从颧骨到下巴。 “没有。”追命抢着回答。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像是刚从战场上被救下来。他看了无情一眼,又看了楚留香一眼,把“他们再不下完我就疯了”咽了回去。 栖梧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换了一身衣服——来时穿的那套黑色劲装。窄袖,束腰,裤脚扎进靴子里。没有任何首饰,红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系住。她的腰间缠着那柄软剑,银白色的剑柄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微微发亮。她把剑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剑刃薄如蝉翼,在珠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人齐了就可以出发了。”她说。 追命看了看她的装束,又看了看自己敞着的衣领,默默系上了。他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整了整腰带。他忽然想起来,叶姑娘也是要去打架的。楚留香站起来,把白玉桌前的椅子推回原位。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但追命注意到,他把椅子推得特别整齐,椅背和桌沿平行,分毫不差。他看了追命一眼,追命没有说什么。 鲛人族用了一个大水膜气泡,把四个人裹在一起,从宫殿底部的一个隐秘通道送了出去。气泡很大,大到四个人在里面可以走动,轮椅也能转得开。气泡壁很薄,透明得像不存在,但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种温热的弹性,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气泡在深海中快速穿梭。栖梧站在最前面,手心里那尾透明的小水鱼游在最前方,幽蓝色的眼睛一闪一闪,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两盏小小的灯。小鱼尾巴一摆,水膜气泡就跟着摆;小鱼停下来转圈,水膜气泡也跟着停。它认识路,它记得那座岛的位置。 气泡潜行了很久。四周的海水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浓稠的、化不开的黑。偶尔有发光的鱼群从水膜外游过,幽蓝色的光点像坠落的星子,一闪即逝。栖梧注意到无情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泛白。她没有问——问了也不会说。前下方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礁石,暗影,嶙峋的岩石岛。 气泡从岛屿的底部穿过去,进入一个隐蔽的海蚀洞。洞口的礁石像一排参差的牙齿,尖锐的、粗钝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水膜气泡从齿缝间挤过去,差一点就被戳破了。栖梧伸出手,按住水膜的内壁,把它往旁边推了一下。她的手掌按在气泡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气泡擦着礁石过去,在内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到了。”她说。 气泡在一处暗河的水面上升起来。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头顶是嶙峋的岩石,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积水,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面前是一条狭窄的溶洞通道,不知通往何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黑暗从里面涌出来,浓得化不开。 四个人从气泡里走出来。栖梧收了水鱼,把它塞进袖中。鱼在她袖子里游了一圈,安静下来。她从袖中摸出一颗夜明珠,鸽子蛋大小,珠光温润,把周围照亮了。光晕不大,刚好能照见脚下。楚留香也摸出一颗,追命也有一颗,无情从轮椅的暗格里取出一颗。四颗夜明珠把溶洞照得像白昼,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像四个巨大的黑影。 水很冷。栖梧的靴子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追命的靴子防水,踩上去声音更闷。无情的轮椅轮子在水里滚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旧的木门。楚留香走在最前面,脚步最轻,几乎没有声音。 21. 眼盲的女子们 他们继续往前走。溶洞越来越宽,越来越像一个被人工开凿过的空间。地面开始平整起来,不再有积水,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石壁上出现了雕花——不是天然的纹路,是人工刻出来的。图案很奇怪,不是花鸟鱼虫,不是山水人物,是一只一只的蝙蝠。有的展翅,有的收翼,有的倒挂,有的飞扑。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石壁。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那些蝙蝠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投在人的身上,像活的一样,像是随时会从石壁上飞出来。 “我们已经进入蝙蝠岛内部了。”无情说。 他的轮椅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栖梧停住了脚,低头看了看那块石板——比旁边的石板高出半寸,边缘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石壁上有几道不起眼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在西域见过太多这种机关了。猎户捕兽的陷阱,盗墓贼的暗门,商人藏宝的密室。这些缝隙,太整齐了,不是风化的裂纹,是人工切割的。 她伸出手,按在其中一道缝隙上,用力推了一下。石门无声地滑开了。她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石门关上了。 栖梧转身,伸出手去推那道门,纹丝不动。她听到门后面传来三声闷响——追命踢的。靴底踹在石门上,声音很沉,石门没有动。然后是两声轻响——楚留香的掌风,拍在门缝上,石门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开。然后是无声——无情在找机关,他的手指在石壁上快速划过,敲击每一块石板,听声音辨别空实。 栖梧没有慌张,她转过身,打量着这间石室。不大,没有窗,只有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被子上蜷缩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衣不蔽体,身上只有几块破布。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头发乱成一团,像枯草,很久没有洗过了。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栖梧走近了一步。她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女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栖梧蹲下来,低下头,借着手中的夜明珠的光,看清了她的脸——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人的眼睛,被人用针线缝了起来。黑色的线从眉心穿进去,从颧骨穿出来,来回交叉,像缝布娃娃一样,把上下眼睑牢牢地钉在一起。针脚很密,每一针都穿透了皮肤,穿过眼睑,在鼻子两侧打了结。伤口早已愈合,线和肉长在一起,变成几道丑陋的、隆起的疤痕。线是黑色的,肉是粉色的,疤痕是白色的,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眼眶上。眼眶凹陷下去,眼皮被缝线拉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出来,又被牢牢地锁住了。 栖梧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只有一瞬。她把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蹲下来,伸出手。她没有碰她,只是把手放在她面前,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夜明珠的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不是温柔的轻,是不想吓到她的轻,“我是来救你的。外面还有几个朋友,他们正在想办法开门。你不要怕。” 女人的身体还在抖,但她的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她的眼皮不能动,但她的脸朝着栖梧声音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栖梧凑近了才听清——不是,不是。她不是在说话,她是在哭,无声地、用喉咙挤压出来的哭。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追命在喊:“叶姑娘!你没事吧?”声音从石门缝里挤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楚留香在摸石壁上的每一道缝隙,手指在石面上快速划过,指甲刮过石板的声音尖锐刺耳。无情在快速地敲着每一块石板,指节屈起,一下一下地敲,从东墙到西墙,从南墙到北墙。 栖梧没有理他们。她把外袍解下来,黑色的劲装,宽大,厚实,带着她的体温。她把外袍披在女人身上,从她的肩头裹到脚踝,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遮住了。女人被这温度激得又抖了一下,她伸出手,攥住了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别怕。”栖梧说。 她听到石门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咔”——无情找到了机关。他的手指按在某块石板的边缘,石板微微凹陷,发出极轻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咬合了。石门缓缓滑开了。 无情推着轮椅,第一个看到了里面的场景。栖梧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女人,她的外袍已经不在身上了,只穿着里面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中衣很薄,透过布料能看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她低着头,红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女人窝在她怀里,缩成一团,身上裹着她的黑色外袍。 “出去。别进来。” 栖梧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是不容分说的东西。不是请求,是命令。无情没有犹豫,轮椅转了方向,面朝门外。追命刚刚赶到,靴声还在通道里回荡,被无情一只手拦住了。他的手掌按在追命的胸前,力道不重,但追命停住了。楚留香也到了,三人的脚步声像被一把刀齐齐切断了。三人站在门外,背对着门,面朝溶洞的黑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过了一会儿,栖梧的声音传出来,不再愤怒了,但很疲惫。 “好了。进来吧。” 三个人转过身。 栖梧还蹲在地上,怀中那个女人已经被她裹好了,黑色的外袍把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她仰头靠在栖梧怀里,脸朝上,那道让人不忍直视的缝线暴露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每一针都看得清清楚楚。栖梧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肩,一下,一下,很慢,像小时候长辈哄她睡觉时那样。 无情的轮椅停在她面前,他看到那个女人的脸,只需要一眼就转过头,努力压制着心头的难过和怒火,“她叫什么名字?” 栖梧低头问了一句。,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几个沙哑的音节。栖梧听完,抬起头。 “桑桑。太原府人。” 追命从后面走过来,蹲下来,平视那个女人——不,平视她脸上那几条黑色的线。他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他的膝盖弯下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伸出手,又收回来了——他怕自己粗粝的手指碰到她会疼。 “桑桑姑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像在哄小孩。“我叫追命,四大名捕的那个追命。你听过我吗?” 桑桑的身体颤了一下。“追……追命?”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对。追命。”追命笑了一下。虽然他看不到,但她听得到。“我后面那个坐轮椅的,是我们大师兄无情。旁边那个白衣服的,是楚留香,盗帅,你听过吗?” 桑桑的嘴唇在发抖。“都……都听过。话本上……见过。”她的眼泪从缝线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那些黑色的线上,把干涸的血痂洇湿了,变成淡红色的水珠,沿着下巴滴下来。 栖梧抬起头,看了无情一眼。无情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桑桑姑娘。”无情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一把尺子,量好的。“此案,神侯府接了。必还你一个公道。” 桑桑从栖梧怀里挣扎着起来。她的动作很猛,把栖梧险些掀倒。她不知道无情的轮椅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磕头,所以她每个方向都磕了一个。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追命伸手拉住了她,把她的手臂牢牢地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包住了她整条小臂。 “够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够了,姑娘。你再磕,我们办不了案了。” 桑桑被他拉起来,靠在栖梧怀里,还在发抖,但哭声小了。她的手攥着栖梧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布料里。 栖梧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桑桑,你能帮我们吗?岛上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姑娘?” 桑桑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的下巴撞在栖梧的锁骨上,栖梧没有动。 有了桑桑带路,接下来的事情顺利了很多。她虽然看不见,但在这个岛上待了半年,常待的几条路还是清楚的,她的手指在石壁上滑动,摸着上面的刻痕,辨认方向。她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像走过千百遍。她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石壁,另一只手被栖梧握着。栖梧走在她的右侧,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她,不让她撞到任何东西。 “前面左转。”桑桑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带着一种“这条路我走了一百遍”的笃定。“再往前二十步,有一道石门。门后面住着几个姑娘。” 栖梧推开门。门后面是一间更大的石室,里面有七个女人。她们的眼睛都被缝上了,有的穿着破布,有的什么都没穿,蜷缩在角落里,像一群被吓坏了的小动物。她们听到开门的声音,开始发抖,有的开始尖叫,声音尖锐刺耳;有的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头;有的缩到了墙角,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虾。栖梧站在门口,夜明珠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对面的石壁上。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命。 追命走过去,蹲下来,平视她们的方向,但眼镜是闭着的。他把腰间的令牌取下来,铜质的,在掌心里拍了拍。清脆的金属声在石室里回荡。 “听到这个声音了吗?这是神侯府的令牌。四大名捕,你们听说过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但栖梧听得出底下的紧张——他在怕,怕这些姑娘不信他,怕她们不敢信他。 石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角落里一个声音颤抖着问:“无情?追命?” “对。无情,追命。”追命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盗帅楚留香。你们听过吧?” 又沉默了。呼吸声在石室里此起彼伏,像风箱。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了出来。不是恐惧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的、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哭。那哭声不大,但很尖锐,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哭声像会传染,一个接一个,石室里全是哭声。 栖梧站在这片哭声里,睁大了眼睛,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看着这些女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了;有的脸上有伤,有的脸上有疤;有的头发白了,有的头发快掉光了。她们的眼泪从缝线的缝隙里渗出来,把那些黑色的线洇湿了,变成深褐色,像干涸的血。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是热的,像火。 楚留香已经去帮忙了,他的温柔多情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一个一个地走过去,蹲在她们面前,先问问她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被关了多久,然后告诉她们:有船,能回家。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信任的、温和的磁性。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像玉做的。他握着她们的手,不紧不松,刚好让她们感觉到温度,又不至于被吓到。他对每一个女人都说同样的话,但每一个都说得像第一次说。 追命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第三个房间往右,有十二个。”桑桑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来,她的手还扶着石壁,指节在石面上慢慢滑动,“第四个房间往左,有九个。第五个……第五个在最里面,有十九个。” 栖梧把这些数字在心里加了一遍。五十三。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把那扇石门推开,一间一间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把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扶起来。石室里很冷,但她没有衣裳可以给她们了——她的外袍给了桑桑,中衣薄得 像纸。 她从那些死掉的杀手身上扒了衣裳,一件一件分给她们。杀手的衣裳又宽又大,沾着血污和尘土,穿在她们身上像麻袋。但至少不冷了。她们互相帮着系带子、整衣领,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也许是上次有新人来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帮别人穿的。 “暂时穿一下”栖梧说。“出去了给你们换新的。” 有几个女人朝着她的方向点了点头。她们的双眼被缝着,看不到栖梧的脸,但她们听到了她的声音,听到了她的脚步。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之前那些人的脚步——那些人的脚步像猫,无声无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这个人的脚步不一样,她的声音也不一样,她的声音是暖的,像被人抱在怀里。 无情和追命在清理通道,楚留香从不杀人,但他们会,把那些还没死透的杀手补了刀,把尸体拖到一边。无情的飞蝗石精准地打入每一个还在蠕动的喉咙,追命的靴子把那些挡路的身体踢到石壁边缘。 追命靠在石壁上,从腰间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胡子在下巴上扎出一片青黑的胡茬——才刮过没多久,又长出来了。他把酒葫芦塞好,别回腰间,手指在葫芦肚上拍了拍。 “大师兄。”他说。“当初你还嫌弃那话本写得夸张。现在看来,我们得谢谢景留泱。要不是她的话本,我们也没有那么大的名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这些姑娘也不会这么信我们。” 无情没有接话,坐在轮椅里,看着通道尽头那间还亮着灯的石室。栖梧在里面。她能搞定,他知道,但他还是想在那附近。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两下,无声无息。 “一定要把蝙蝠公子绳之以法。”他说。 栖梧从最后一间石室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中衣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那些女人的,也许是那些杀手的。她的红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被汗浸湿了。她站在通道中央,夜明珠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五十三人。”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追命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冷的、硬的、像铁一样的东西。她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了,压得很深,深到只能从语气最细微的缝隙里渗出一丝。 追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嘴里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把那声叹息咽回去,又从鼻子里哼出来,最后还是让它从嘴里出去了。他抬手擦了擦额头,额头上没有汗。楚留香把停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嘴角还是挂着那抹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的眼睛看着那些女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从她们的脸上滑过,没有停留太久。 无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一下,只有一下。 “这里太危险了,得送她们离开。”栖梧转过身,看着楚留香。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朝他扔了过去。楚留香接住了——一只海螺。白色的,螺壳表面有波浪形的纹路,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螺壳很轻,落在他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吹响它,就能召唤鲛人。”栖梧说。“你把这些姑娘带下溶洞,让鲛人把她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楚留香握着海螺,看着栖梧,“叶姑娘,你和她们一起离开吧。” 栖梧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不解。 “或者你留在海边接应我们”楚留香的语气很诚恳,他的目光从栖梧的脸上移开,落在通道尽头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那些女人的肩膀在抖,牙齿在打颤,有的人抱着自己,有的人拉着别人,“这里太危险了。蝙蝠公子的危险程度,超乎我们的想象。” 追命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楚留香身边。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姑娘,他说得有道理。你是我们四个里面武功最——”他停了一下,把“差”咽了回去。“最应该保存实力的人。” “收起你们的关照”栖梧冷冰冰地打断了他。她的目光从追命脸上扫过去,从楚留香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无情脸上,无情没有看她,“我不需要。”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更凉、更不容置疑的东西。那颗眼角的小小红痣,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感受到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通道里必须有回音才能传出去。“海神镜的力量被窃取了。尽管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但你们对付不了,只能我来。” 无情的轮椅往前推了半尺。轮子碾过石板,吱呀一声。 “怎么解决?” “拿到海神镜。”栖梧说。“只要拿到海神镜,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她转过身,看着通道尽头那片黑暗。那里有风灌进来,带着海水咸腥的味道,带着远处隐约的、若有若无的歌声。那不是鲛人的歌,那是另一种声音,更尖,更细,像有人在哭。 “此行的目标改了。”她的声音不高,但通道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不是找回海神镜和公主。是找出蝙蝠公子,摧毁蝙蝠岛。” 四个人沉默了三秒。然后追命第一个动了,他把酒葫芦别回腰间,拍了拍手,掌心的茧子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淡黄色的光,“行,那就干。” 楚留香把海螺收进袖中,转身朝那些姑娘们走去。他的白衣在通道尽头闪了一下,衣角被风吹起,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无情推着轮椅,朝栖梧走过去。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轮椅的轮子碾过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心跳。轮椅停在她身边,他的手在扶手上放平了。 “走吧。” 栖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22. 大海的主母 潮音——是鲛人女王的女儿也是鲛人族的小公主,是他们此行的原目标之一。 鲛人公主此刻已经化出了双腿——修长白皙,赤足踩在冰凉湿滑的石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衣料贴着皮肤,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肩线。她的步伐很轻很快,一个在水中游惯了的生灵,到了陆地上也保留着那种无声的流畅。她没有回头看栖梧,也不需要看——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知道每一条岔路、每一处暗礁、每一个转弯,如同刻在骨血里。 栖梧跟在她身后。 夜明珠被毁去后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这里的黑不是夜的黑,是浓稠的、黏腻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到。她用一只手扶着石壁,石壁湿滑冰凉,长满了青苔,触感像是某种活的、冷血动物的皮肤。偶尔有水滴从头顶渗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凉飕飕的,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的一声。 她们走了很久,久到栖梧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久到黑暗变成了实体,压在她的眼皮上、肩膀上、呼吸里。 栖梧没有问潮音要把她带去哪里。她不需要问。 潮音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在演戏——演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不惜背叛种族也要帮助爱人的傻姑娘。她演得很好,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里的委屈恰到好处,连栖梧都差点信了。 直到她注意到潮音在流泪的时候,眼角没有泪痕。海水里没有眼泪,泪水和海水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但潮音擦眼泪的动作太熟练了,像一个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人。 栖梧想起女王说的那句话——如果她是被蛊惑的,能平安带回来最好;如果她帮着外人,那就杀了她。 现在她知道了,潮音不是被蛊惑的,她是主动的。 又转过一个弯,前面忽然有了光。不是夜明珠那种温润的光,是摇曳的、明灭不定的、像鬼火一样的光。烛火,在黑暗中像一只只黄色的眼睛,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通道越来越宽,脚下的石阶越来越平整。栖梧踩上去的时候,发现石阶上刻着花纹——不是随便刻的,是精细的、繁复的、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雕刻完成的纹样。 在这样深的地下,在这样的黑暗里,有人花了很多时间,一凿一凿地刻了这么多石阶。她直起身,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原随云,到底在这里经营了多久? 潮音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门是石门,很大,很高,门楣上刻着两只蝙蝠,翅膀张开,爪牙狰狞,连翅膀上的筋膜纹路都刻得一清二楚。石门前站着两个黑衣男人,身形高大,面无表情,目光在栖梧身上扫了一下,像两把刀从她脸上刮过去,然后转向潮音。潮音对他们说了几句话,用的是人类的语言。她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动作不太自然,像是在说一门她不熟悉的、练了很多遍却还是不太熟练的外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个黑衣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对方一眼。眼神交换了一瞬,然后同时伸手推开了门。石门很重,他们推的时候肩膀上的肌肉绷紧了,衣料下面能看到隆起的线条。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低吼。 栖梧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那声闷响像是把世界切成了两半——外面是无尽的黑暗,里面是—— 她以为会是一片黑暗,她以为蝙蝠公子,会像他的名字一样,藏在黑暗中,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她,听她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然后在某一个她最没有防备的瞬间开口,用那种温柔的、多情的、让人卸下防备的声音说:“姑娘,你终于来了。” 但是灯亮了。 不是一盏,是很多盏。夜明珠,一颗一颗嵌在墙壁上、天花板上、柱子上的夜明珠,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光亮得刺眼,栖梧眯了一下眼睛,用手背挡了挡光。等她适应了,她把手放下来,看清了屋里的陈设。 屋子很大。大得像一座小型的宫殿,但宫殿里堆的不是家具,是各种各样的东西。 金银珠宝堆在一个角落里,随便堆的,像一堆不值钱的石头。金锭、银锭、珍珠、玛瑙、珊瑚枝,混在一起,有的上面落了灰,有的还泛着新鲜的光泽。古玩字画堆在另一个角落里,用布包着,布面上落了灰,从布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里面画轴的轴头,有玉的,有象牙的,有紫檀的。书架靠墙立着,书架上塞满了书册,有些书册的封面上写着名字,有些没有。还有兵器架,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各有一把,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没有锈,像是经常被人擦拭。角落里还有一个兵器架,上面挂着一件衣服——不是普通的衣服,是鲛绡纱,和栖梧身上穿的那种一模一样,流水般的光泽在珠光下流转。 屋子最深处,一张宽大的石椅,上面铺着白色的毛皮,毛茸茸的,看起来很暖和。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原随云。 他没有穿那件月白色的衣袍,穿的是黑色的锦袍,领口绣着银色的蝙蝠纹,针脚细密,蝙蝠的翅膀展开,像是要从衣领上飞出来。袖口镶着一圈暗红色的滚边,像干涸的血。长发没有束,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胸前,黑得像墨。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连太阳穴上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像是用薄玉雕成的人偶。他的五官是精致的,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泛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曾经因病致盲、永远闭着的眼睛,此刻睁开了,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栖梧看着他,她知道那双眼睛以前是看不见的,从幼年起就一直闭着,有人说他闭着眼睛的样子比睁着眼睛更好看,更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但她觉得他睁着眼睛的样子也不差。夜明珠的光芒落在他的瞳孔里,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他也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但他的和她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是坦荡的光,他的眼睛里是贪婪的光——那种光她见过,在那些把她当作猎物的人眼里,一模一样。 原随云在看着她。看着她从门口走进来,看着她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看着她放下手,看着她打量这间屋子。他看到了她,看到了她右眼下那颗小小的红痣。他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下,然后向上移动,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脖颈的弧线。他看了很久,久到栖梧觉得他的目光已经变成了一只无形的手,在隔空抚摸她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从下巴到锁骨。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像春风拂过湖面,像月光落在梅花上。如果不是知道他做了什么,栖梧觉得自己大概也会觉得这个人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但此刻她只觉得那笑容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刀。 “大人”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琴弦,“你比我想象的更美。” 栖梧没有笑,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说出了一句他可能不想听的话。 “瞎子能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果然是光。真为你高兴,你终于不用待在黑暗里了。” 原随云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微微缩紧,又缓缓松开。他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像一个猎人看着掉进陷阱里的猎物,不急,不躁,他很有耐心,他的时间很 多。 “您说笑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在下只是觉得,这世间的美人虽多,能像您这般让人一见便移不开目光的,却少之又少。” 栖梧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在心里想,这个人当了很多年的瞎子,见过几个美人?她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说出来会伤人的。不是她心软,是她觉得没必要。 原随云见她不说话,目光更亮了。他的眼睛不像是在看她,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觊觎已久的珍宝。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爱慕,不是欣赏,是征服欲。他想要她,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一件他还没有得到的东西。 潮音从栖梧身后走出来,站到了原随云身边。她的双腿修长笔直,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十个脚趾微微蜷缩着,趾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纱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肢和腿部的弧线,布料薄得能看见下面皮肤的纹路。 她看了原随云一眼,又看了栖梧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她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温顺变成了不满,那种不满不是嫉妒,是领地被侵犯时的本能反应。原随云注意到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潮音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潮音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潮音,你先出去。”他用的不是命令的语气,是那种温柔的、带着宠溺的、让人不忍拒绝的调子。潮音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赤足踩过地面,经过栖梧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敌意,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不甘,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栖梧读不懂的恐惧。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原随云从石椅上站了起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的黑色锦袍下摆在脚步中轻轻摆动,露出里面一双黑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银色的蝙蝠纹,和衣领上的纹样呼应,他走到栖梧面前,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足够礼貌,也足够进可攻退可守。 “姑娘知道我是怎么看见的?”他问。他不需要她回答,他只是在说话,在铺垫,在等她接。 栖梧没有接话。 他笑了笑,“海神镜。”他伸出手,从衣襟里摸出一面镜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镜面是黑色的,此刻吸收了夜明珠的光芒,散发出幽蓝色的荧光,像一汪小小的深海。荧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染成了幽蓝色。“海神镜的力量被我取了一部分,用在了眼睛上。” 栖梧看了一眼那面镜子,没有反应。原随云把镜子收回衣襟,镜面的荧光从他脸上消失,他的眼睛又变回了琥珀色。 “但我不满足。”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认真,“海神镜的力量太大了,我只是取了一点点,就能看见。我看到了,那个人......如果我能得到更多——”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能做到任何事。” 他的目光太烫了,像要把她烧穿。栖梧没有躲,她只是看着他,平静得像在看一面墙。 “潮音知道的太少了。”原随云叹息了一声,叹息声里带着一种装出来的遗憾,像是戏台上念白,“她虽然是公主,但女王从不让她接触核心的秘密。她能给我的,只是海神镜的皮毛,是真正的海神力量的皮毛。”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栖梧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檀香,混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甜腻。“但你不一样。” 栖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最了解海神镜秘密的那个人。”原随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我没说错吧——海神的未婚妻,大海的主母” 23. 一波平推 栖梧的脸上有点懵,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她觉得有些好笑。 海神的未婚妻——是的,她是。那又怎样? 祂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东西。当初分开也是因为立场原因,最开始也痛苦过、纠结过,但早已释怀,况且那家伙都在海底成当石像不知道有多久了,原随云不会因为这是她的痛点吧? 原随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抓住你了”的得意。 “他为了成神抛弃你,你真的不恨他吗?” 栖梧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原随云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和祂再怎么样,”栖梧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也不是你这个杂碎能说的。” 原随云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瞳孔缩紧了,但嘴角还是在笑。这样的人反而更加危险——能忍,能装,被骂了还能笑出来,他的图谋比被她发现的还要大。 “当然有关系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栖梧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度适中,握上去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像排练过很多次。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栖梧没有挣开,有点恶心,但得忍住。 “若是姑娘肯助我,”原随云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又摩挲了一下,语气愈发诚恳,“待我事成,别说区区大海的主母,便是这大宋的皇后——又有何当不得?” 他的声音温和而诚恳,像是一个真心实意、倾慕已久的痴情人在剖白心迹。他的眼睛看着她,目光专注,像是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栖梧看着他,没有说话。 原随云见她不语,以为她在犹豫,又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当然,若是姑娘舍不得那人,我也愿意在姑娘身侧为他留下一席之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度的、慷慨的、甚至有些委屈的味道,像是在说“我都这样让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栖梧沉默了。 她不是被说动了,是这个人槽点太多了,她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开始吐嘈。皇后的位置你就许诺出来了,你以为你是皇帝吗?留下一席之地,你和你的正宫商量过了吗?哦,你没有正宫,你想让我既要又要还要。 她甚至想到了一个不相关的、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冒出来的念头——如果祂在这里,他听到这句话,大概会直接翻脸吧! 她忍住了。 “那潮音呢?”她问,“她知道你在利用她吗?” 原随云的笑容收了收。 “自然。”他的语气淡了一些,“我和她各取所需。”他没有看她,但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没有松开。他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值得多提,也不值得多想。“她偷走海神镜助我逃出来,是有目的的,她想当大海的主母,不想做一个见不得人的女王。” 原随云终于松手了,栖梧把手别到后背去用衣服使劲搓,我的手脏了。 “她的逃离方式就是帮你成为海神?”思路怪怪的,但逻辑上说得通,但面前这杂碎不仅想继承祂的力量,还想把祂的未婚妻给继承了,多大的脸啊! 原随云点了点头,“海神也是由人变成神的,祂只不过运气好而已。”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甘的、不服气的、甚至有点委屈的调子。 “祂能行,我原随云为什么不可以?” 他说完,又往前迈了一步,又想去握栖梧的手。这一次,栖梧躲开了。她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滑出去,像一尾从指缝间溜走的鱼。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握住了空气。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收回去的时候,指节泛白。 “姑娘可是介怀潮音的存在?”他叹息一声,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无奈,“想来也是。不过潮音助我良多,待我日后称帝,身旁必定有她的一席之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布置妥当的事情。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很公平”的、大度的、甚至有点委屈的表情,像是在说“我都愿意给别人分位置了,你还不夸夸我”。 栖梧忽然想起了一个词——PUA。 她当时不太懂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就是这个。他站在她面前,语气诚恳,态度温和,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你是特别的,我给你很多好处,你看我对你多好,所以你要乖乖的,你要听我的话,你要把你的东西都给我。 栖梧忽然想笑,但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说的话很动听”她说,“但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原随云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里那种温柔的光暗了一些。 “为什么?” “一个从头到尾连名字都没有问过我的男人,却对我许下那么多承诺。”栖梧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只能说明,这个男人是个承诺张口就来的人,这种人本身就不值得信。” 原随云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变化了好几轮。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又移回来。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这个确实太低级了,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败在这种地方。 他在女人身上走得一直很顺,顺到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只要他开口,女人就会答应;只要他伸出手,女人就会握住。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她这样的人。不接话,不答应,不感动,甚至还反过来挑他的刺。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伪装的温柔,这个笑是真的。不是他高兴,是他觉得有趣。一个女人,一个他得不到的女人,一个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得不到的女人。这种“有趣”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哦,是在下疏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柔的、让人无处着力的柔和。他往后退了半步,微微欠身,执起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左手按右手,拱手齐眉,腰弯得恰到好处,像在学堂里对着先生行礼的小童。他的黑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脸侧,衬着那张苍白的脸,竟真有几分谦谦君子的味道。这一套礼做下来,端的是一派大家公子的风范,若是不知道他的人,还真会被这副温润如玉的样子骗过去。 “小生见姑娘气质出尘,如兰似玉,心下仰慕。未请教姑娘芳讳,不知可否见示?” 栖梧看着他,看了几息。 “有这个必要吗?”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她是真的不想让这种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嫌脏。 原随云的笑收了。 “看来姑娘是不愿意了。”他直起身,脸上的温和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他的眼睛还是好看的,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了温柔,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的、像毒蛇一样的目光。那目光在她脸上游走,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的成色。 栖梧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剑柄是黑色的,缠绕着银色的丝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移到前脚掌,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猎豹。他还维持着儒雅的做派,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栖梧动手,他就能马上制止她。 “你不配知道”栖梧说。 原随云动了,他的手探向腰间的剑柄——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堪堪触到剑柄,却无法再往前一寸。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拉住了。他试着收回手,也收不回来。他试着转身、退步、出掌——什么都做不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了。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种他极力想藏住但藏不住的表情——震惊。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会……”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慌乱,“你……” 他试着运行内力,想用内力冲开什么——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从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青白。他的经脉像被无数根细针刺穿了一样,每强行运行一分内力,那种刺痛就加倍一分,从手指尖到肩膀,从脚趾尖到大腿,从脊椎到心脏。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亮晶晶的,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着栖梧。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既没有冷笑,也没有得意。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个医者在观察病人的反应。 “你是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毒?”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嘴唇在微微发抖。 “下毒?”栖梧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我可没有下毒。” 她先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放到嘴里慢慢嚼了。动作不急不慢,表情甚至有些悠闲,像是吃完了一顿饭最后一口甜点。她慢慢走到书桌旁,拿起桌上的茶壶,在茶杯里倒了一点水。水是凉的,她不需要热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浇灭了一旁香炉里的香。香炉里的香灰被水浇湿了,发出一阵轻微的嗤嗤声,冒出一缕青烟,烟在夜明珠的光芒下袅袅升起,很快散去了。 “下毒的人是你吧。” 原随云看着她浇灭香炉,他知道那香里有什么——从她一进这间屋子,他就让潮音点上了。那是一种他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来的迷香,无色无味,不会让人昏倒,但会让人内力凝滞、反应变慢、思考迟钝。他事先服了解药,他以为她也会中招。但她没有,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好像那香只是普通的香。 “你做了两手准备。”栖梧把茶杯放下,转身看着他,双手抱胸,“香炉里的香有毒,你事先服用了解药。因为不清楚我的武功深浅,便寄希望于能用毒把我放倒。”她顿了顿,“可笑。” 原随云的脸白了一瞬,又青了一瞬,又恢复了苍白。他看着栖梧,嘴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不甘。他做了那么多准备,他算计了那么久,他把每一步都规划得滴水不漏——他以为自己这一次一定不会失手。 “到底是什么毒?”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焦躁。 栖梧叹了口气,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烦。 “我都说了,我没有下毒。”她顿了顿,“这个世界上都有海神的存在了,为什么你们还那么执着于武功和毒药呢?” 她抬起手,轻轻地、漫不经心地招了一下,像在招呼一只猫。原随云的衣襟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按,但他的手不听使唤。那东西从他的衣襟里飞了出来——黑色的镜面,幽蓝色的荧光,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在空中旋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进了栖梧的手心。镜面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苏醒的蜂鸟。 “我的海神镜!”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接近失控的急促。他想把那面镜子抢回去,想扑过去,想伸出手——但他什么都做不了,身体一动,经脉里就是无数根针刺进去的剧痛。他的脸扭曲了一瞬,又硬生生忍住了。 栖梧低头看着掌心的海神镜,镜面在她手中微微发烫,幽蓝色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红发,琥珀色的眼睛,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还有她身后那个僵立在原地的黑色身影。她皱了皱眉头。这东西用着还是不舒服,祂的东西,祂的气息,祂的——算了。 她拿出手帕,把镜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从镜面擦到镜框,从镜框擦到镜背。手帕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是原随云衣襟里的灰尘。 “如果你不吸收海神镜的力量,我可能真拿你没办法。”她把擦干净的镜子翻过来,看了看镜面,觉得勉强能接受了,“你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婪。” 海神镜在她手中发出阵阵蓝光。那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荧光,而是真正的光,像深海里才有的蓝色,纯净的、深邃的、一眼望不到底的蓝色。那光从镜面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手指、手腕、手臂,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镜子在她手里微微震颤,像是在欢呼,像是在雀跃,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那震颤从她的掌心传到她的手臂,传到她的肩膀,传到她的心脏。她低头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随云看着那光。他觉得自己看错了,不然为什么他在她身后看到了一条龙?龙的影子盘旋在她周身,鳞片幽蓝,龙须飘逸,双目紧闭,像是在沉睡。那影子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水中的倒影,像是月光下的雾气。他眨了眨眼,那影子就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想再看一眼的时候,“砰——”,门被推开了。 无情第一个进来。轮椅碾过石门,轮子在石阶上颠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又稳住了。他的目光从门□□进来,扫过整间屋子,然后落在栖梧身上。他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她的身上,从身上移到她的脚下。检查了每一个可能受伤的地方。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他的呼吸才缓了下来。他刚才一直在屏息。 他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原随云,又看了一眼栖梧手里的海神镜,什么也没说。 追命跟在后面。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人——潮音。鲛人公主此刻双腿修长,软绵绵地垂着,赤足沾满了灰尘,脚趾上还有干涸的泥。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上勒出了红痕。嘴微微张着,嘴角有血迹,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身上那件薄薄的纱衣在刚才的对抗中被扯破了几处,露出肩膀和腰侧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她的意识还清醒 ,但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脚趾尖。 无情看到了栖梧打量的目光,淡淡地解释了一句,“点穴对她没用,我就用了备用方案。”他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栖梧懂了,不是打她的嘴,是从她的嘴里打进去。暗器打在舌头上,舌头受伤了,短期内唱不了歌。她唱不了歌,就不能用那种让人失去意识的歌声来对付他们。 追命把人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放。潮音没有站稳,身体晃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的双腿在地上蜷缩着,脚趾因为疼痛而紧紧抠着地面,脚背上青筋暴起。她没有叫,咬着嘴唇,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又有新的血渗出来。她的目光穿过屋子,落在原随云身上。 “云郎……云郎……”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嘴唇张合的动作不太自然,舌头受了伤,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含着一口水。她试图站起来,膝盖在地上蹭了一下,又摔了。她没有放弃,手脚并用地往原随云的方向爬过去。她那双修长的腿在地上拖行,膝盖很快磨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栖梧冷眼看着,一个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了种族、背叛了母亲的女人。一个不仅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反而觉得自己是在为爱情奋不顾身、在为理想勇敢前行的女人。她不知道她爬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有没有看她一眼。 无情没有看潮音,也没有看原随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条透明的小水鱼,水鱼的幽蓝色光点还在亮着,但亮得不稳定,一闪一闪的,像要熄灭了。这条水鱼是女王给的,原本计划让它带路,但它只能判断直线方向,在蝙蝠岛这种地下通道复杂堪比迷宫的地方,用处着实不大。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来回折返了三次。 “抱歉。”无情把水鱼收回袖中,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栖梧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了一下。“路上遇到了些麻烦,耽误了些。” 栖梧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她看得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她,不是路上遇到了麻烦,是他的方案没法达到目的,他们只能用了她的方案。 她的方案是,蝙蝠公子在公主的帮助下也无法参透海神镜的秘密,那他肯定会把目标放在她身上——除了女王,最了解海神镜的人就是她。她会被带走,会在被带走的路上留下一种特殊的珊瑚粉,这种粉末遇到水鱼会发光。只要她被带到蝙蝠公子所在地,这条路就是他们通向胜利的通道。 这个方案在她提出来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反对。无情说太危险,追命说不同意,楚留香说太冒险了。但现在,它被启用了,因为他们在石壁中发现了那些铜管——四通八达的铜管,从石壁里伸出来,像血管一样密布在每一条通道里。那代表着,他们从踏上这个岛开始,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监视着。 “别愣着了。”栖梧收回目光,“快过来帮忙找,这里肯定有密室暗格之类的。” 三个人在屋子里翻找起来。追命的动作最快,他一脚踹开了那个堆金银珠宝的角落,金银滚了一地,金锭、银锭、珍珠、玛瑙咕噜噜地滚到墙角。他看都没看一眼,眼睛盯着墙壁上的缝隙。他用手敲击每一块石板,耳朵贴着墙面听回声,从东墙敲到西墙,从南墙敲到北墙。无情翻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册,有些是账本,有些是名册,有些是书信。他把每一本都快速翻过,有疑点的放在一边,没疑点的放回原处。他的手指在纸页间飞速翻动,速度快得像是把书扔到地上又捡起来,但他翻过的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栖梧翻箱子。她打开一个红木箱子,里面全是字画卷轴。箱子一打开,一股樟木的香味扑面而来。她随手拿起一幅,展开——是一幅山水,笔墨老辣,设色古雅,落款处盖着一方红印。她看了看,不是自己的。又拿起一幅,展开——是一幅仕女图,画的是月下美人,美人倚着栏杆,神情落寞。又拿起一幅,展开——是她自己的。她愣了一下,看了一会儿,确认了确实是自己的真迹。那是她早年的画,她以为这幅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没想到在这里。 她把画轴卷起来,放回箱子里,又在箱子最下面翻出了几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字——《无争山庄内功心法》、《华山剑谱》、《蜀中唐门暗器总纲》。还有一些她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册子,各大门派的武功秘籍,应有尽有,堆了半个箱子。看来原随云不止偷了鲛人族的圣物,他什么都偷。他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无情那边也有了结果。他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账本,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账本里记载的数目很大,牵扯了不少太原地区和东海一带的官员,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银两数目。每一笔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地点、经手人。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表情越来越沉,眉心那道皱纹越来越深。 追命的手上是一沓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江湖中人的秘密。笔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朱笔标注,有的用墨笔涂抹。某年某月某日,某门派的掌门被杀,凶手是谁;某年某月某日,某镖局的镖银被劫,劫匪是谁;某年某月某日,某山庄的大火是谁放的,死的人是谁,活下来的人又是谁。六扇门至今未破的那些血案、疑案,这里的真相都原原本本地写在纸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追命看了几页,把册子合上,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指节泛白。“这一趟走完,六扇门有很多案子可以结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栖梧清点那堆金银珠宝,金银珠宝她直接略过了,古玩字画不计其数,光自己找到的真迹就不下十幅,各大门派的武功秘籍堆了半个箱子。她蹲在箱子旁边,把那些秘籍一本一本地拿出来,翻看,又放回去。 无情把账本收进袖中。“差不多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但他的脸色不太好。 栖梧看了一眼原随云,看了一眼潮音,看了一眼那面躺在手心里的海神镜。鲛人族的委托——完成。受害者——潮音已经被抓到了。蝙蝠岛的元凶——就在面前。似乎已经可以打道回府了。她总觉得忘了什么,什么东西好像被她漏掉了。她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追命回头看着她。“什么?” “还有一个人。” 无情看了她一眼,追命也看了她一眼。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通道里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蝙蝠粪便的臭味。 楚留香还在岛上,楚留香自从把那几个鲛人姑娘送出海之后,约定会马上来找他们。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通道里安静了一瞬。栖梧“啧”了一声。“他应该不会死吧?” 三人皆是沉默。 此时,蝙蝠岛的另一边。 楚留香:队友呢?队友呢?救一下啊! 24. 大闹拍卖场 楚留香是被一阵喧哗声引过来的。 他送走那些姑娘之后,沿着通道往回走。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狭窄的石壁间回荡,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蝙蝠岛没有光——不是夜的黑,是浓稠的、黏腻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石壁前行,指尖触到湿滑的青苔和凿刻过的痕迹,青苔下面是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 然后他听到了人声。 不是三两个人的说话声,是很多人。嘈杂的、兴奋的、压低声音又压不住贪婪的窃窃私语,从通道的尽头隐隐传来,像一群在黑暗中窃食的老鼠。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热切的期待,像是有什么盛宴即将开场。他循着声音摸过去,声音越来越清晰。有人在说话,声音从石壁的缝隙里透过来,带着一种油腻的、让人不适的滑腻,像是舌头在口腔里搅动过度的口水声。 “压轴第一号,楚留香。诸位贵客,这位可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盗帅,轻功天下第一,精通易容术。无论您是请他出手,还是想将他收为麾下,都是难得的机会。起拍价,黄金万两。” 楚留香的手停在了石壁上。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慢慢收紧,指尖泛白。他在黑暗中站定,眉头拧了一下。他暴露了?什么时候? “压轴第二号——‘无情’盛崖余。四大名捕之首,神侯府第一人。起拍价,黄金万两。” 楚留香的呼吸沉了下来。无情,盛崖余。他在见过那人发暗器的手——快、准、狠,从无虚发。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人抓住? “压轴第三号——‘追命’崔略商。四大名捕之三。起拍价,黄金万两。” 楚留香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不再犹豫了。不管那三个人是不是真的被抓了,不管台上那个声音说的是真是假,他不能拿同伴的命去赌。他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面前那扇石门。石门很重,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某种沉睡的野兽被惊醒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没有光,但他听到了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近百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片看不见的、正在涨潮的海。那些呼吸有的急促,有的缓慢,有的带着病态的喘息,有的压抑得像是在忍耐什么。 楚留香从暗处掠出。他的轻功在黑暗中没有任何阻碍,无声无息,像一只夜行的蝙蝠。他的脚尖点过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衣袂的翻飞声都被他压到了最低。他没有落向人群,而是直直地掠上了石台。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溶洞里回荡,“在下就是楚留香。不知道在下什么时候成了贵拍卖行的压轴拍品?”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惊呼声、椅子翻倒声、兵刃出鞘声,在黑暗中混成一团,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有人喊“是楚留香”,有人喊“他怎么来了”,有人喊“快跑”。面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那还没有落下的木槌停在了一个尴尬的角度,木槌的头部还在微微颤抖。楚留香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近百个看不见的脸。他知道那些人在看他,有的人在往后退,有的人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暗器,有的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屁股已经离开了座面。他不在意。 “阁下不妨解释一下?”他朝面具人偏了偏头。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猛地挥下手,木槌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一张纸被砸飞了,飘落在黑暗中。黑暗中响起了口号声,急促的、短促的,像某种暗语——三长两短,反复三次。那是杀人的信号。 楚留香听到了衣袂破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衣袂破风声,像无数只蝙蝠扑棱着翅膀。 他叹了口气。 他最不喜欢这种场面了,人太多。但他没有退,也不能退。他的三个同伴还在岛上的某个角落,他如果退了,谁来告诉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黑衣人扑上来的瞬间,楚留香侧身避开,反手一掌击在他的胸口。掌力不大,但角度刁钻,掌缘切在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飞了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黑暗中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只知道杀不完。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在心里问自己:那三个人到底在哪里? 密室里。 原随云的手被反绑在身后,铁链缠了三圈,锁扣咔哒一声扣紧,铁链的余端拖在地上,盘成一团。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那双已经不需要靠海神镜就能看见的眼睛,此刻在夜明珠的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倒映着屋顶的明珠,像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子。 无情坐在轮椅里,面对着原随云,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目光平静如水。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交叉的姿势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而不是在审一个犯人。 “原随云。” 原随云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惶恐,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任何一个阶下囚该有的紧张。他靠在石壁上,微微仰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笑话。 “大捕头”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是在被审讯的人,倒像是在茶楼里遇到了故交。 “你在蝙蝠岛经营多久了?” 原随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他的目光微微垂下来,落在自己被绑住的双手上,铁链在他手腕上勒出了红痕。“有些年头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一直小心翼翼,从没被人抓住过小辫子。江湖上知道蝙蝠岛的人不少,但没有人知道它在哪,更没有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无情的眼睛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换了一下位置。 “那这次是怎么露出马脚的?” 原随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向墙角那个蜷缩着的鲛人公主。潮音低着头,湿漉漉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她的双腿上满是沙砾和擦伤,膝盖一片青紫,脚趾蜷缩着,脚背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潮音。”原随云说。他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遇到她是个意外。” 追命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眉心那道川字纹更深了,像是刀刻出来的。“意外?” “我和楚留香一起被抓到鲛人族的那天,”原随云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不太重要的事,“她被关在我隔壁。鲛人族的牢房,水膜隔着,我在一边,她在另一边。”他的目光从潮音身上收回来,落在无情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她帮我逃了出来。没有她,我逃不出鲛人族,更拿不到海神镜。” 无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 “她为什么要帮你?” 原随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怜悯的东西。“她想做大海的主母。她想离开那个永远见不到阳光的海底,想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大的世界。” 无情的手指又叩了一下。 “她给了你更进一步的机会。” “是。”原随云说,“海神镜的力量让我看见了光,让我能做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但也让我露出了马脚。”他顿了顿,目光从无情的脸上移到追命的脸上,又从追命的脸上移到栖梧脸上,再移回来。“你们就是顺着这条线找过来的吧。” 追命从旁边开口了,他的语气不太客气,带着一股子“我早就看你不顺眼”的味道,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们在查你?” “之前不知道。”原随云说,语气坦然得不像是一个阶下囚,“但潮音帮我之后,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的目光在无情和追命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无情脸上。“更没想到,来的会是官家的人?” 无情看着原随云,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你在蝙蝠岛做这些事,无争山庄知道吗?” 原随云的笑容收了一些。他嘴角的弧度变小了,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住了。 “无争山庄不需要知道。” “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只是一个安享晚年的老人。”原随云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忽然露出了锋利的边缘。他的声音不再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冷硬。“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我做这些事,与无争山庄无关。”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夜明珠的光在无声地流动,照亮了四个人的脸,明暗交错。 原随云靠在那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情问什么都点头,问什么都认,但就是不说关键的东西——他有没有其他同伙,岛上的机关他还有多少没有触发。他像一团棉花,拳头打上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力。问他东他说西,问他南他说北,虚与委蛇,似答非答。 栖梧从旁边走过来,她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她在原随云的对面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她评价为“贪婪的”眼睛,此刻还是那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在珠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畏惧,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好奇,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没见过的、有趣的摆设。 栖梧开口了。“你不想说,我们也不逼你。”她站起来,转过身,走了两步。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轻到仿佛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你的眼睛能看见还没有没多久吧?” 原随云的笑容僵住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像被人猛地按了暂停键,那抹弧度还挂在嘴角,但已经死了。 “反正你本来就是个瞎子,我们把你眼睛毁了,也没有人会怀疑。” 无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顿了一下,他看了追命一眼,追命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他们想到了那些被原随云关在地下囚室里、被活活剜去双眼的女子——五十三个。五十三条缝在眼皮上的黑线,五十三个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一遍又一遍地数着石阶的女人。还有那些被当作货物一样在拍卖会上卖出去的可怜人,那些被原随云毁掉的一生。 两人的目光从对视中收回来,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原随云,像一个默许,像一扇没有关上的门。 原随云看到他们三人的表情,终于慌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鼻尖上也有,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恐惧的抖。他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里面拉上了一道帘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双手,铁链在他手腕上勒出了一圈圈红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栖梧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说。” 无情拿起了纸和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纸角被夜明珠的光照得发亮。 原随云抬起头。他笑了。那个笑不是认命的笑,不是妥协的笑,是一种——得逞的笑。那笑容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终于露出了刀尖。 “砰——” 火光从石室的四面八方炸开来。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像爆竹,像擂鼓,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墙壁炸裂,碎石飞溅,石桌炸翻了,墨汁洒了一地,黑色的液体在石板上流淌,像一条条扭曲的蛇。整个石室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猛地摇晃了一下,屋顶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迷了人的眼睛。 无情听到爆炸声的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扑。他弃了轮椅,身体从轮椅里腾空而起,双手撑住扶手,整个人往前弹射出去。不是朝门口,不是朝追命。是朝栖梧。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下,白衣翻飞,像一只扑向火焰的白鹤。他落在了她身上,双臂环住她的肩背,把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后背朝着爆炸的方向,毫无遮挡。 追命也在那一瞬间动了,他的腿法精绝,轻功天下一绝,按理说他是离栖梧最近的人,但无情比他快,从轮椅里弹出去的那一下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快到他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拉。他扑了个空,眼看着无情摔进栖梧怀里,然后追命扑了上去,把自己盖在了无情身上,像一床厚厚的被子,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身下。 碎石砸在追命背上,砸得他闷哼一声。他的脸埋在地上,咬着牙,嘴唇磨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重色轻友,大师兄你见色忘义,你不是人。但他没有挪开,还是把自己盖在了无情身上,像一堵移动的墙。 栖梧被无情扑倒的一瞬间,脑子里嗡了一下。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他怎么能扑人?他的轮椅呢?他的暗器呢?他不要命了? 她从没有见过无情离开轮椅。在她的印象里,轮椅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暗器就是他延伸的手。他离了轮椅还能站还能动还能扑人——她不知道。她的后背撞在地上,无情的胸膛压在她身上,重得很。她的鼻子撞在他胸口,酸得她眼眶发酸,一股热流涌上来,她眨了好几下眼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又一声爆炸在头顶响起,碎石纷纷落下来,像下 了一场石头雨。 栖梧闭上眼睛,然后在她的头顶撑开了一面透明的、淡蓝色的水膜。水膜薄得像蝉翼,在爆炸的光芒下泛着幽蓝色的光。碎石砸在水膜上,弹开了,像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水膜纹丝不动。 石室里的爆炸停了,烟尘弥漫,什么都看不清。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栖梧伸出手,拍了拍无情的手臂。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她,她拍了好几下,他才松了一点。很重,她又拍了几下。 “起来,很重。” 无情没有动。他的手臂还环着她,后背还朝着爆炸的方向,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后怕还是什么。 “无情。”栖梧又拍了一下,“没事了。” 无情的手臂才慢慢松开。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一点一点地,迟疑地,从她身上松开了。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的碎石堆里,看着石室顶部那个被炸开的大洞,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白衣上全是灰,黑一块灰一块,头发也散了,黑发散在碎石上,像一匹被揉皱的绸缎。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栖梧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水膜被炸得坑坑洼洼。水膜表面布满了裂纹,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镜子。还好,还能撑一阵子。她转过头,看着躺在碎石堆里的白衣人。他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全褪了,干裂起皮。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她的目光移到他的手——紧握的双手,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嵌着碎石屑,指节泛白。她看到他微微发抖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沾了水汽。 他在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没有护住她。 追命早就被扒拉下来了,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被碎石砸得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滚水浇了一遍,又像是在后背放了一把火。他的腿没有被砸到,但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出了一个口子,血从裤子里渗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翻身坐起来,看看无情,又看看栖梧。 “你们……” “起来。”栖梧从地上站起来,身上沾满了灰,她伸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灰扬起来,在光里飘了一下。“追命,你背上在流血。” 追命伸手摸了一下后背,指尖碰到湿漉漉的东西,收回来看,掌心一片红。他龇了牙。“没事,皮外伤。” 栖梧把水膜收了,水膜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在空气中,很快就消失了。她扶着墙站起来,墙上的碎石硌着她的手心。她走到无情面前,伸出手。无情看着她,看了几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指尖微颤,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把他从碎石堆里拉了起来——他不是站起来的,她是把手伸到他的腋下,将他从地上提起,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还是撑住了。 无情站稳了,低头看着地上的轮椅。轮椅翻了,轮子朝上,还在慢慢地旋转,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椅背上嵌着几块碎石,座椅上落满了灰,薄毯掉在地上,被灰尘盖住了。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扶。他的手还握着栖梧的,没有松开。 “那个爆炸,原随云从哪里来的火药?”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发问的意思,像是只需要一个回答。 无情收回目光,看着那片被炸塌的石壁。石壁炸出了一个大洞,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缺了牙齿的嘴。“潮音。”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她的嗓子没有用了,但她的鲛人血脉还在。原随云不能动,潮音能动。” 栖梧转过头,看着墙角。潮音不在那里了,绳索散落在地上,断口处整整齐齐,像被什么锋利的刀刃割开的。不,不是刀刃,是鱼尾的鳞片。她恢复了些力气,用鱼尾切开了绳索,又解开了原随云的铁链。 “她带着原随云跑了”追命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四处扫了一圈。他的眼睛很快,从东墙扫到西墙,从南墙扫到北墙。 无情推着那辆翻倒的轮椅的轮子,把它扶正了。他拂去椅背上的碎石,坐进去,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确认轮椅还是他的轮椅。玉簪丢了,黑发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脸侧,衬得他的脸更小了。 他的脸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没有表情的、冷冷淡淡的样子,像是刚才那个不要命扑出去的人不是他。 “追。”他说。 他们顺着石壁上的密道追了出去。通道很长,七拐八弯,每隔一段就有被炸开的碎石堵住去路,像一道道石墙。 密道的尽头是一个溶洞。不是他们之前经过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大,更深,黑暗像实体一样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但他们的眼睛已经不需要光,耳朵便已足够。人声从溶洞的深处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嘈杂的,兴奋的,压低声音又压不住贪婪的窃窃私语,像一锅沸腾的水。 楚留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老子今天豁出去了”的决绝。“诸位,在下就是楚留香。不知道在下什么时候成了贵拍卖行的压轴拍品?” 接着是兵刃撞击声,金属碰撞的脆响、衣袂破风声、有人倒地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混在一起。 无情的轮椅在通道口停了一下,“他在那里。” 追命已经踢飞了一块挡路的碎石,从他的腿法从起势到落下的速度来看,他的心情不太好。他的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碎石飞出去,砸在远处的石壁上,发出“砰”的一声。栖梧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海神镜上,镜面微微发烫,像是在催促她。 三人的身影从黑暗中显出来。 溶洞里,近百个“客人”在黑暗中涌动。没有人点灯,没有人敢点灯。火光会暴露他们的脸,会暴露他们见不得人的身份。他们只敢在黑暗中窃窃私语,在黑暗中举起号牌,在黑暗中买下那些被明码标价的、活生生的人。此刻他们在黑暗中骚动,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挤在一起,互相推搡,有人撞倒了椅子,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 无情推着轮椅从通道口出来,轮椅碾过碎石的声音在溶洞里格外清晰,像是钟声。他没有藏,也不需要藏。他的手按在机关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神侯府,无情。” 追命从另一侧走出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一双腿站在那里,就像两把随时会出鞘的刀,绷紧了肌肉,蓄势待发。 “神侯府,追命。” 25. 机械降神 溶洞里的窃窃私语声停了。近百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片看不见的、正在涨潮的海。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惊呼。 石台上,面具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金属质感,冷冰冰的,像两块铁片在摩擦。 “诸位贵客不必惊慌。”他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虚伪的镇定,“今晚,神侯府的两位大人不会走出这个溶洞。”他抬起手,朝黑暗中某个方向挥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衣袂破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楚留香在黑暗中听到了那些声音,也听到了那两个人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打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又快了三分,逼退了两个扑上来的黑衣人。 栖梧没有动,她站在溶洞入口处,看着那些从黑暗中涌出来的黑衣人,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看着那些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客人”,缩在角落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看着石台上那个戴面具的人,他还在笑,笑声在溶洞里回荡。她的耐心用得差不多了。 海神镜从她腰间飞出来,悬在半空中。镜面朝上,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像深海里才有的那种蓝,纯净的、深邃的、一眼望不到底的蓝。它的光照亮了溶洞的顶部——岩石,裂缝,泥土,还有裂缝外面透进来的、被层层过滤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天光。那丝天光像一条细细的银线,在黑暗的岩石上颤动着。 栖梧抬起手,掐了一个法诀。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形状,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指尖泛着淡蓝色的光。 溶洞顶部的岩石裂开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炸开的,是被光劈开的。光从裂缝中涌进来,不是夜明珠温润的光,不是烛火摇曳的光,是太阳直直的、毫不客气地从头顶灌进来的光,刺目、灼热、带着海风和咸腥味。 近百个人被光刺得睁不开眼,纷纷抬起手用袖子遮住脸,“客人”们像被惊散的鸟群,有人钻到了桌子底下,有人趴在了地上,有人抱住了头。有些人已经开始往溶洞外面跑了,脚步杂乱,鞋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码头就在岛的北侧,那里有船,有离开的希望。 跑到码头边的人发现自己走不了,海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不是普通的大,是铺天盖地的、能把船拍碎的大。巨浪像一面墙,从海面上立起来,朝码头扑过来,轰的一声砸在码头上。船碎了,木片飞得到处都是,有人的船桨被浪卷走了,有人的桅杆断成了两截。跑得快的被掀回了海滩,摔在沙子上,半天爬不起来;跑得慢的被卷进了海底,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一时间,哀嚎声、惊叫声、海浪声混在一起,像末日。 潮音变回了鲛人,双腿合拢,化作浅金色的鱼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她的鱼尾用力一拍地面,从废墟里弹了起来,扑向海水,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然而大海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巨浪拍过来,潮音被拍了回来。她的鱼尾在半空中翻了一下,摔在了沙滩上,浑身湿透,鳞片上沾满了沙砾,浅金色的光泽被沙土遮住了大半。 栖梧从溶洞里走出来。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红发照得像着了火。她一步一步朝原随云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急不慢。黑衣在海风中飘荡,黑色的衣料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腰间的海神镜发出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太阳都失了颜色。她抬起手,掐了一个法诀,从她脚下的沙子里涌出海水——不是从海里涌来的,是从沙子里冒出来的,像泉水,像喷泉,越涌越多。海水化作一条条透明的水蛇,蛇身有水桶粗,蛇头高高昂起,吐着信子,信子是白色的水雾。水蛇们扑向了海滩上、溶洞里、石壁下那些四散奔逃的“客人”们,将他们一一缠住,五花大绑,动弹不得。有人被蛇尾卷住了腰,有人被蛇身缠住了腿,有人被蛇头压在地上,脸贴着沙子,喘不过气来。 追命的嘴张了张,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含混的音节,像是一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楚留香靠在溶洞口的石壁上,看着那些水蛇把最后一个黑衣人卷住,缓缓吐出一口气。 无情坐在轮椅里,他的手还放在轮椅的机关上,但已经没有暗器要发射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有说不清的东西。 栖梧走到了原随云面前。原随云跪在沙滩上,腿上全是沙,身上全是伤,白色的衣袍被血和沙染成了灰褐色。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她评价为“贪婪”的,此刻还是那么亮,像是两颗将灭未灭的烛火,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海神镜的光在她腰间闪烁,海浪在她身后翻涌,一道又一道,轰隆隆地砸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沫。但那些浪花没有一滴沾湿她的衣角,它们像是有灵性一样,绕过了她,在她脚边分成两股,又从她身后合拢。 原随云忽然明白了。 人间的皇后是依附皇帝的存在,依附于一个男人,靠他的恩宠活着。 但大海的主母——她自己就是神。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恩宠,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她站在那里,她就是海。他抬起头,仰望着她,仰望着那个他永远够不到的高度。 “真是强大又美丽的存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由衷的、发自肺腑的赞叹,像是一个信徒在庙里对着神像低语。 栖梧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琥珀色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她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 “我讨厌你的眼神”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碴子掉在石板上,“像你这样的人,怎么配看见这一切?” 她抬起手,两颗水珠从海面上浮起,悬在她指尖。水珠很小,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着七彩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水晶球。水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有生命。她轻轻一弹,水珠飞了出去,直直打入了原随云的眼睛。 鲜血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涌出来的,像两条红色的瀑布,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鼻翼,流过嘴角,滴在沙滩上,被沙子吸进去,变成了暗红色的一小片,很快就被海浪冲散了。 原随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的,是一头被剜去眼睛的、垂死的野兽在嚎叫。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在沙子里打滚,双手捂着眼睛,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他不是不怕死,但他更怕黑暗——永恒的、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他刚刚得到光明没多久,才刚刚看清了这个世界的颜色,看清了海的颜色、天的颜色、她的头发的颜色。然后,就被人从手中夺走了。 栖梧看着他痛苦地满地打滚,脸上没有表情。无喜无悲,像是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她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映出他的痛苦,但镜子本身没有感情。 追命看不下去了,移开了目光。他的脸偏向一边,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万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楚留香也移开了目光,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腿侧攥紧,攥得指节泛白。 无情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栖梧,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光的红发,看着她的睫毛垂下来时的弧度,看她眼底那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漠然的、疏离的、仿佛万物都不入她眼的东西。 不是冷漠,是神性。 她不在人间了。 她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过几步,但他觉得她很远,远到他伸出手也够不到。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收紧。 原随云的哀嚎声渐渐弱了,沙哑了,变成了低低的、压抑的呻吟,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风声。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然后停了。 不是他晕过去了——他的身体还在抽搐,但声音停了。是有什么东西打断了他的哀嚎。 潮音从沙子里爬了起来。 她的鱼尾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双腿,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纱衣贴在皮肤上,被撕破了几处,露出肩膀和腰侧的皮肤,白皙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她的双手撑着地面,从沙子里爬了起来,沙子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但她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那眼神是清醒的,是燃烧的,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只能殊死一搏的困兽的眼神。 她扑了出去,是朝栖梧的身后。 栖梧感觉到了身后的风,但没有回头。 祂不在乎,祂不觉得潮音能伤到自己。大海的主母不会受伤,更不会被大海的子民伤到。 利爪穿透皮肉的声音—— 不是潮音的利爪穿透了栖梧的皮肉,是利爪穿透了什么更软的东西——薄薄的皮肤,细密的肌肉纤维,脆弱的肋骨间的缝隙。那声音很短,很短,短到像是一声叹息。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血溅了出来。 “大师兄!” 追命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惊惶。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被硬拽出来的,带着血丝。 栖梧僵硬着身体,转过身,看着无情。 他的左胸口开了一个洞。鲛人的利爪从前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血从伤口涌出来,白衣上的红色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从他的左胸蔓延到腹部,从腹部蔓延到腰侧,蔓延到他的手臂、他的手背、他的手指。血滴在地上,滴在沙子上,滴在她的脚边。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汇成一小摊。 潮音的整条手臂插在无情的胸腔里。她的手指在他的身体里攥着什么——也许是一根骨头,也许是他正在跳动的心脏。她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用力过猛而变得煞白,嘴角有一丝奇异的、近乎疯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栖梧的手抬了起来。 水光一闪,海面上涌起一道水刃,从潮音的肩头划过。水刃薄得像蝉翼,快得像闪电,无声无息,切过潮音的肩膀,将那条还插在无情胸口的手臂齐根切断。 血雾在空中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潮音的身体往后一仰,断臂处血如泉涌,半截手臂还留在无情体内。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哀鸣,摔倒在沙滩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追命冲上去了,他一把接住了无情往下坠的身体,手指搭上他的脉搏,掌心覆上他的胸口。他的内力不要钱似的往无情体内输送,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拼命往里灌水——但毫无用处。 伤口太大了,潮音的那全力一击造成的创伤太大了,肺叶被刺穿,肋骨断了两根,内脏出血,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追命的手背上。无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先涌了出来,呛得他咳了一声。血沫溅在追命的手背上,热得烫人,烫得追命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栖梧姑娘!”追命转过头,眼里的血丝密得像网,声音吼出来的,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快救人!” 栖梧走上前。 她在无情身边蹲下来,双手覆在他的伤口上,掌心贴着他还在往外涌血的胸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她闭上眼睛。 水蓝色的神力从她的掌心涌出,汇聚在伤口周围。那力量像一层薄膜,薄薄的,透明的,带着深海才有的幽蓝色荧光,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薄膜封住了伤口的边缘,血不再往外涌了。但伤口没有愈合,被刺穿的肺叶没有长好,断掉的肋骨没有接回去。她只是封住了血,封住了那一刻就会涌出来的死。 肺叶被刺穿,内脏出血会让他活活憋死,她是用非凡人的手段,强行维持他的生机。 追命感受到他的脉搏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微弱,但还在。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的。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两滴,落在无情满是血的衣襟上。 栖梧低着头,看着无情。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玉一样,冷玉一样。嘴唇上还沾着血,是她没有来得及擦掉的。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冷淡的 、疏离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此刻变得很轻,薄薄的,像一个快要从纸上被风吹走的墨点。 他还在看她。他的意识还在,还在看她。 “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栖梧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那困惑是真的——祂不明白,祂真的不明白,“我明明不会有事的。” 追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大师兄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知道吗?他控制不住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他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 无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栖梧以为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抱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是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是我自作多情了。给你造成了没必要的负担。” 栖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给自己看的,是笑给她看的。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个弧度撑住了,“下意识就去做了。” 栖梧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分成了两个部分。 大海的主母那部分心静如水,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但在这面冰湖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裂开。冰面下的水涌上来,从裂缝里溢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着要出来。她想握住无情的手,但她的手指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的另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那里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快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起眼睛,看着无情。 “我不会让你死的”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质地,不是大海的主母的漠然,不是神性的疏离,是他在海边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时的那种——温热的,带着心跳的,像冬天落在梅花上的雪,下面是暖的。她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以大海的主母的身份,起誓。” 追命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大师兄的命保住了,这个嘴硬心软的女人不会让大师兄死的。 至于他们俩之间那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再说吧。 “不要用这个身份”无情伸出手,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脸颊。冰凉的,带着血和沙砾的粗糙,指尖的茧子刮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疼。他的指尖从她的颧骨慢慢滑到下颌,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像是在触碰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不要为了力量,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叫她的名字。 不是“叶姑娘”,不是“栖梧姑娘”,是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念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的、眷念的深情。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叫过她的名字。 “栖梧。” 栖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快要阖上的、没有了光的、正在慢慢涣散的眼睛。他看她的目光却还是那样,从第一眼看到她的那天起就没有变过。第一次在海边,他坐在轮椅里,隔着河,隔着柳树的影子,隔着晨光的水汽。 他看她的目光就是这样的——不是贪婪,不是占有,是安静的,干净得像雪。 她忽然想握住那只贴在她脸颊上的手,但她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抬起来。她的身体里有两个人:一个人想握住他的手,想叫他留下,想叫他不要睡着,想叫他把眼睛睁开;另一个人只想转身,只想回到深海里去,回到那片没有感情、没有牵挂、没有疼痛的黑暗里。 大海的主母不会为任何人驻足,不会为任何人动心,不会为任何人流泪。 但叶栖梧会。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没有声音,没有预兆。那滴泪划过莹白的脸颊,在下颌处凝了一下,然后脱离了皮肤。不是滴落的,是滚落的,圆圆的,晶莹剔透的,一颗白色的珍珠。 它在阳光下一闪,落在了无情的唇上。停了一下。像是一个吻,又像是一个叹息。然后顺着他的唇角滚进了他的怀里。 鲛人泣珠。 那滴泪不是为了爱情,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在两个自己之间挣扎。她不是不爱,是不会爱了。神性在侵蚀她的人性,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不会为一个捕快动心。 楚留香靠在石壁上,看着那颗珍珠在阳光下闪着柔光,白色的珠光映在无情的苍白的脸上,映在他沾满血的嘴唇上。他的心口忽然有些闷。他不是没有见过美人落泪,但他没有见过鲛人泣珠。 无情攥紧了掌心那颗小小的珍珠,手指弯曲,把珍珠压在掌心里,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抢走。 海神镜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太阳都失了颜色。那光从镜面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栖梧的手指、手腕、手臂,把她的皮肤照得透明。 她站起来,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没有什么温度的语气。 “带上无情和潮音,回鲛人族治伤。” 追命把无情从地上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抱一个孩子。 楚留香看了一眼沙滩上那些被水蛇绑着的人,那些人还在地上挣扎,水蛇越缠越紧。又看了一眼那个躺在血泊中、眼睛还在往外渗血、发出低低呻吟的原随云。他的呻吟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败的门缝。 “那原随云和这些人……” “等待未知的死亡,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祂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但每一个字都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海浪还在翻涌,风暴还在持续,海面上的乌云还没有散去,闪电在云层里翻滚。那些被困在岛上的人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官差来捉拿他们,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十天,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来。他们只能等,在这座没有船、没有食物、没有淡水的孤岛上,听着海浪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救赎——或者审判 26. 归墟7日 栖梧回到鲛人族宫殿的时候,女王已经在等了。 潮音跪在大殿中央,双手反绑,鱼尾委顿于地。浅金色的鳞片暗淡无光,几片翘起,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她低着头,断臂处的伤口缠着破布,布料由楚留香提供并包扎,他一贯怜香惜玉,布面洇出淡粉,边缘已经干涸发黑,像是几天前的血。 女王坐在珊瑚椅上,银白色的鱼尾收拢在椅下,尾鳍微微翘起,像一把半阖的折扇。她没有看潮音,目光落在栖梧脸上。 栖梧站在潮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衣服的下摆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几缕红发垂在脸侧,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淌。她的呼吸很平,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之后还没有完全适应陆上的空气。 “人带回来了。” 女王开口,鲛人语从唇间流出,音节婉转如歌。栖梧没有等她说第二句。 “海神镜还你。” 她把海神镜放在女王膝边。镜面朝上,幽蓝色的光已经熄灭,像一块被海水冲刷过无数遍的普通石头。镜框上还沾着细碎的沙砾,大概是蝙蝠岛海滩上带回来的。她退后两步,衣服的下摆拖过石板,留下一道湿痕。 女王低头看着那面镜子,没有伸手。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指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齐。沉默了几息。 “归墟泉,我要用。那些女子也要带进去,她们的眼睛需要治疗。” 女王抬起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竖瞳在夜明珠的光线下缩了缩,像猫在黑暗中忽然看到光。她盯着栖梧看了几息,目光从她的银白色眼睛移到她腰间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本来挂着海神镜。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外面的白衣捕快”栖梧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需要治好他” 女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指节泛白。她开口说了一句鲛人语,音节很短,急促,像刀片划过玻璃。 栖梧听懂了,归墟泉从不对外人开放。 “我知道”她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大殿里很安静,鲛人侍卫们垂下了目光,三叉戟的尖端戳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金属颤音。潮音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女王看着栖梧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变了,不再是琥珀色的暖,是银白色的冷。像深海,像她曾经见过的、那个坐在海神神位上的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这只是通知”栖梧说。 女王沉默了一会,大殿顶上的夜明珠光芒流转,在她的王冠上折射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她的鱼尾轻轻拍了一下椅腿,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叹息,像是认输。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气。她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飞蛾。 栖梧转身,衣摆在她身后飘起来,带起一阵微咸的风。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潮音的事,你自己办。” 她走了,裙角拖过门槛,留下一道湿痕,很快被夜明珠的光蒸干了。 归墟泉不在鲛人宫殿的最深处。它在更深的地方,穿过暗流,穿过礁石,穿过连发光的海草都无法生长的寂静深海。 栖梧走在最前面,水膜气泡在她身前撑开,将海水隔在两侧。气泡的膜壁嗡嗡地震动着,发出极低的、像蜂鸣一样的声音。她的身后跟着一串泡泡,大大小小四十多个,每一个里面都躺着一个女子。她们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有的面容姣好,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眼眶处凹了下去,被黑色的布条蒙着。 她们是原随云缝上双眼的人。 追命背着无情跟在泡泡后面,楚留香走在最后。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水膜压过暗流发出的、低沉的轰鸣声,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呼吸。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高约三丈,宽两丈,门楣上刻着海浪纹——不是鲛人族常见的珊瑚纹,是人间的云雷纹,商周青铜器上那种古老的、带着祭祀意味的纹样。两扇门合拢处没有缝隙,像一整块岩石。门两侧各站着一个鲛人侍卫,银白色的铠甲,手持三叉戟,戟尖的寒光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幽冷如冰。 栖梧停下来,水膜气泡在她脚边缓缓散开,化作一滩透明的液体,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她身后的那些泡泡也停了下来,悬浮在半空中,像一串被风吹起的气泡。 “我带他们进去,你们回去等候” 追命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很干,裂了几道口子,下唇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他自己咬的。他的眼眶下面有青黑的阴影。 栖梧没有看他,她从追命背上接过无情,又抬起另一只手,朝着那些泡泡的方向轻轻一引。四十多个泡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慢慢飘了过来,跟在她的身后。 石门开了,没有声音,没有风。 两扇沉重的大门向两侧滑去,露出后面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壁嵌着夜明珠,光不强不弱,刚好够照亮脚下的水面——她站在水上。不是冰面,不是石板,是水,踩上去比地面还要硬,脚底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实,像踩在深秋的湖面上。水面倒映着头顶的夜明珠,倒映出栖梧模糊的轮廓,红发碧衣,自她踏入这里原本身上的黑衣劲装就变成了碧色纱衣,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那些泡泡飘在水面上方,倒影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栖梧抱着无情走进去,泡泡们跟在她身后,像一群沉默的、发光的鱼。石门缓缓合拢。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被切断了,甬道里的夜明珠光变得更加柔和,像月光,不像灯。 甬道不长。尽头豁然开朗——宫殿。 穹顶极高,高到看不清顶部的花纹,只有一片幽蓝色的光晕,像深秋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的颜色。四根巨大的柱子从四个方向撑起穹顶,每根柱身都需数人合抱,柱身雕刻着人间的云雷纹,纹路繁复而规整,一层一层盘旋而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柱子里生长出来。地面是整块的白色石板,光可鉴人,倒映出穹顶那片幽蓝色的光晕,人走在上面像是踩在一片星空上。 宫殿正中央是一池泉水。不大,方圆不过丈许。泉水是银白色的,不是月光那种银白,是水银那种——厚重的、沉甸甸的、一眼望不到底的银白。泉水表面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凝固的镜子,映出穹顶那片幽蓝色的光晕,也映出栖梧模糊的倒影。 归墟泉。 栖梧把无情放在泉边的石台上。石台是白色的,温润如玉,微微下凹,刚好够一个人躺下。石台的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是海浪纹——无数细小的浪花层层叠叠,从石台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尽头。 她的手指无意中触到那些纹路,指尖传来冰冷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泡泡。五十多个女子还睡着,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做着什么不太好的梦。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眶处蒙着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还有干涸的血渍。 栖梧抬起手,银白色的光从归墟泉中涌出,分散成无数细碎的光丝,像一根根发光的蚕丝,从泉面飘向空中,钻进每一个泡泡里。光丝很细,比头发丝还细,在泡泡的膜壁上游走,像一条条发光的虫。 它们钻进那些女子的眼眶,钻进那些凹下去的、空洞的、被剜去眼珠的地方。银白色的光在里面亮起来,像一盏一盏被点燃的灯。 “睡吧。”栖梧的声音不高,语气很轻。不是命令,不是祈使,是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的歌谣——没有词,只有语调。“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迎接你们的会是黎明的阳光” 她说的不是鲛人语,是人类的语言。那些女子听不到,她们还睡着,但她说了。 光丝飘了很久。直到每一个泡泡都吸取了足够的银白色光华,直到那些女子的眼眶里不再有新的光丝钻进去,直到泉面恢复了平静,她才把手放下来。 栖梧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无情的额头。 凉的,比泉水的温度还低。他的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海神镜不在她身上,但她已经不需要海神镜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银白色——不是瞳孔变色,是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像深海里忽然燃起的两盏灯。 大海的主母,从她体内醒过来了。 无情也醒了,他的睫毛动了好几下才睁开,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栖梧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的伤很重。肺叶被刺穿,肋骨断了,内脏出血。”祂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病历。“我有两种治疗方案。第一种,归墟泉的力量打入你的体内,没有痛苦,但你的腿萎缩了十几年,经脉需要漫长的修复。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期间不能动用内力,不能与人动手。”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种。你进入归墟泉,泉水的力量会重塑你的骨骼经脉。用时七天,很痛,但七天后你就能站起来。”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穹顶的幽蓝色光晕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风吹动了。那些泡泡还在空中漂浮着,银白色的光丝已经消失了,但每个泡泡的膜壁上都残留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像夜色里渐渐黯淡下去的萤火。 无情的目光从祂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腿上,那双腿露在外面,细瘦的、萎缩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和紫色的血管,像干涸的河床。他以前不敢看这双腿,更不敢让栖梧看到,这两条如此丑陋的腿。 他沉默了一会,“我选第二种。” 银白色眼睛没有动,“确定?” “确定。” “那就脱衣服下去。” 无情看着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银白色的瞳仁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虚弱的、狼狈不堪的脸。 没有害羞,没有回避,因为不在乎。祂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一切,但镜子本身没有感情。 他坐起来开始解衣带,手指还在发抖,衣带系得紧,他解了几次才解开。白衣从肩上滑落,露出胸膛、手臂。他的皮肤比正常人白,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玉。锁骨凹下去两道浅浅的沟,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数。 他的手停在腰侧,按在裤腰的边缘。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能转过去吗?”他问。声音不大,没有窘迫,是陈述。他看着祂的眼睛,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他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波澜——哪怕是一丝困惑、一丝不耐烦也好。 但他什么都找不到。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深海里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的鱼灯。 祂不明白,为什么要转过去?祂要做的只是观察、维持归墟泉的力量。他脱不脱、脱多少,与祂无关,身体只是身体,没有什么特别。 但他说了转过去,祂想了想,没有问为什么。转过身去,动作不快不慢,脊背还是一样直。她的头发湿着,贴在后背上,透过碧色的纱衣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不理解,但尊重。 身后传来衣料落地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碎的,轻柔的,像风吹过纱帘。然后是入水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银白色的泉水被搅动了,发出极细微的、像丝绸滑过玻璃的声音。 祂等了一会儿,转回来。 无情已经坐在泉水中了,水没过胸口,只剩一颗头露在水面上。银白色的泉水没过他的肩膀,遮住了她不需要看到的一切。他的头发散开了,在水面上铺了一层墨色,像写意画里随意泼洒的墨迹。 祂盘膝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泉水的银白色光芒从泉底透上来,照在她的脸上,祂的睫毛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会痛很久,从这一刻开始,大海的主母这么想到。 祂也会在岸上看很久,从这一刻开始。 第一日。骨骼在被重塑。 两百零六块骨头同时在溶解、分解、再生。无情的指甲抠进泉壁的石头缝里,指甲盖翻起,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血渗出来,被银白色的泉水吞没,连一丝红色都来不及浮上水面就消散了。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宫殿里格外清晰,像冬天河水结冰时冰面裂开的声音。嘴角渗出了血——不是咬破的嘴唇,是从喉咙里翻涌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他没有叫。不是不疼,是叫了也没有用。 看着那些血丝从泉底浮起来,又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一整天祂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无情。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冷漠,就是在观察——观察疼痛如何在他脸上展开,观察他的忍耐极限在哪里。 他的眼睛始终闭着,只有偶尔的、极快的眼睫颤动,才证明他还醒着。 宫殿的另一端,那些泡泡悬浮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光丝已经散尽了。泡泡里的女子们还在沉睡,最小的那个蜷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大海的主母看了她们一眼,只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无情。 泉水的银白色光芒暗了一些,像是被他吸走了。 第二日。泉面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不是泉水的颜色变了,是经脉在被重塑。他曾经也是天赋异禀的习武好苗子,可六岁那年的一场横祸改变了一切,因经脉受损而双腿残疾要以轮椅代步,而且终生不能修炼内外武功。 归墟泉的力量灌注进每一条经脉——拓宽、加固、疏通。这种痛苦比第一日更磨人,不是剧烈的、让人想尖叫的剧痛,而是持续的、一寸一寸往骨头缝里钻的钝痛。 无情没有睡着,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喘息。 胸口那道伤疤在泉水的力量下被重新撕裂了,周围的组织在慢慢新生。旧的、坏死的、被潮音一爪贯穿的组织从伤口边缘脱落,露出下面鲜红色的嫩肉。新生的血管在银白色的光下清晰可见——细密的、红色的、像蛛网一样的细丝。 祂看到那道伤疤,记起了它第一次裂开时的样子,在蝙蝠岛的沙滩上,血从无情的胸口涌出来,溅在地上,却没有溅到她的身上。 她封住了它——水蓝色的神力堵住了伤口,但没有让它愈合,只是让它不再流血,现在归墟泉在替她做完那件事。 祂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疼吗?”祂听到自己问,语气不是关心,是确认。 无情没有睁眼,“不疼。” “骗人。” 无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祂不确定自己是否看对了。 “……嗯,骗人。” 银白色的光暗了,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泉水还是汗。 第三日,无情的身体不再挣扎了。 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疼痛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注意,不需要对抗。他靠着泉壁,呼吸平稳,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栖梧知道他没睡,一个痛到骨髓里的人不会睡着,他只是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像一条被冲到岸上的鱼,张着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吸。 她盘膝坐着一动不动,腿已经麻了,腰已经僵了,关节像生了锈,微微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不想动。海神镜不在她身上,神性还在她体内。 祂在和她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意念。 祂在跟她点评无情,他是个很好的人,和他在一起你会变得更好的。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碧色的纱衣袖口沾了几滴暗红色的血——不知道是是什么时候染上的。 她看了那几滴血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大海的主母不会做的事。 她脱了鞋袜,赤脚踩在白色石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从脚趾蔓延到脚踝,从小腿一路攀爬到膝盖。 凉,但是舒服。像夏天最热的时候把脚伸进溪水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脱鞋,只是觉得应该脱。 无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拢,落在她的赤脚上。 “脚会冷。” “不冷。” “你脚趾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五个脚趾,指甲盖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她忘记是什么时候涂的,也许是在明州港等药的无聊日子里,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放平了。 “你话很多。” 无情没有再说话,目光从她的脚趾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瘦了。” 栖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瘦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这几天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合过眼。饿不饿?不饿。困不困?不困。 他的伤没好,她不想吃也不想睡。 “你也是。”她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泡泡。泡泡里的女子们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最瘦的那个,颧骨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尖锐地支出来了。她的眼眶里透出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像黎明前东方地平线上那一条细线。 第四日,无情的脸色不再白得像纸了。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是那种桃花瓣被水泡过之后褪了色的粉。他睁开眼睛,目光比前几天清明了一些,瞳孔不再涣散,能稳稳地定在栖梧脸上。 “栖梧。” “嗯。” “你还在。” “嗯。” “你没走。” “没走。” 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她不是在听,是在回应。 银白色的光从泉底透上来,她坐在光里,头发和睫毛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不像人间的女子。无情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第二种吗?” 栖梧没有说话。 “三年时间太久了,我怕你走了,我连追都追不上。” 栖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 手掌,伸向他。 无情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离他很远,水光在它们之间明灭不定。他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尖相碰,又快速缩了回去。 银白色的光从泉底透上来,两只手都在光里。 第五日,归墟泉的银白色光芒暗了很多,不是力量耗尽了,是被无情吸收了。 他的身体像个干涸了二十年的容器,拼命汲取泉水中的每一丝力量。骨骼经脉重塑完成,肌肉也开始长了——趴在泉壁上的手臂,不再是细瘦的、皮肤包裹骨头的形状,有了弧度,有了力量。他试着握了握拳,骨节咔嚓响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这一天,他们都没有说话。穹顶的幽蓝色光晕缓缓流转,像一面静止又流动的湖。栖梧盘膝坐着,目光落在无情身上,但没有焦点。她在想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那些泡泡。五十多个女子,五十多个泡泡,五十多双正在被重塑的眼睛,有的眼眶里的银白色光已经稳定了,不再忽明忽暗,像一盏被调好了灯芯的油灯,稳稳地亮着。 栖梧收回目光,看着无情。“你的腿怎么样了?” 无情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水下的腿。看不清,水是银白色的,挡住了视线。“能动。很酸。” “慢慢来。”她说。 第六日,这是最痛苦的一天。 无情不知道归墟泉在进行什么阶段,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像被从内向外翻了过来。痛已经不仅仅是痛了,是撕裂,是焚烧,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髓里钻洞、在他的肌肉里生根、在他的血管里流淌。他的手抓着泉壁,指甲早已断裂——十片指甲断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裂开了细密的纹路。指腹的皮肤磨破了,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血顺着石壁往下流,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又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忽明忽暗,穹顶那片幽蓝色的光晕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忽远忽近,随时会灭。他咬着嘴里的软肉,用疼痛维持着一丝清醒。 他想起了一件事。不是追命,不是世叔,不是那些还没有结案的卷宗,是一枚印章。 那枚印章在他外袍的内袋里,从捡到的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在明州港的府衙里,它贴在他胸口;在前往鲛人族的路上,它贴在他胸口;在蝙蝠岛的密室里,它贴在他胸口;在归墟泉边的石台上,它还是贴在他胸口。 在他每一次心跳都能碰到的位置。 他把手从水里伸出来,手指在石台边摸索。他的手指不听话了——第二根和第三根手指蜷在一起,伸不直,指腹的伤口蹭在石台边缘,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强行把手指掰开,伸进外袍的内袋里,摸到了那枚印章。 白玉的,温润细腻,印钮上雕着凤凰栖于梧桐。 他的手指在抖,印章几次从掌心滑落,滚到石台边缘又被他捞回来。他攥紧了,攥在掌心里。玉质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凤凰尾羽的纹路一根一根地压进他的皮肤里。银白色的光从泉底透上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上却有一道新添的、暗红色的血痕——是他自己咬的。 “栖梧。” 栖梧看着那枚印章,她的眼底没有波澜。还夹杂着银白色的瞳仁里倒映出白玉印章的形状,凤凰,梧桐,还有那只攥着它的、血淋淋的手。指甲盖翻起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手指的纹路往下淌,滴在印章上,被玉质吸了进去。 “这个”无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沙子里磨过的,“还给你。” 他把印章举出水面,举向她。手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是疼,是怕。他怕自己挺不过去,怕这枚印章跟着他沉入泉底,怕她再也拿不到。 他的手伸得很直,像把这枚印章当成了最后的、唯一能做的事。 栖梧没有接,她看着那枚印章,“你一直带着?” “嗯。” “为什么不早点还?” 无情没有回答,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银白色已经褪去了很多,可还是不像她。 她坐在光里,银白色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芒中。他从衣襟深处取出这枚印章,不是还给大海的主母,是还给叶栖梧。 因为叶栖梧还在这具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她要醒过来。他怕自己挺不过去,也怕她变成另一个人。印章上刻着“叶栖梧”——那是她。 不是大海的主母,是叶栖梧。 他等了一会儿,栖梧伸出手,从他指间拿走了印章。她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凉的,像深秋的露水。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她把印章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玉质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 “你不会死的,我说过。”她 把印章收进袖中,玉质的温度从她的掌心传到她的手臂,传到她的肩膀,传到她的心口。她没有再看他,她不敢看。怕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怕自己接不住。 他看到了吗?她不知道。她把印章攥在袖子里,攥了一整夜。 第七日。归墟泉的黑色褪尽了。 泉水清澈见底,从泉底透出光来——不是夜明珠的冷光,是日光,是黎明时那种从地平线裂开的、带着暖意的金色光芒。泉水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穹顶那片幽蓝色的光晕,映出四根柱子上盘旋而上的云雷纹,也映出栖梧的倒影。 无情从泉水中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肌肉是新的,骨头是新的,他还不太会用它们。膝盖微微打弯,小腿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水珠顺着他的腿往下淌,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他没有扶墙,没有扶泉壁,只是站着,稳稳地站在齐膝的水里。 赤身裸体,水珠从他的肩膀滑落,从他的胸口滑落,从他的肋骨的弧线滑落。银白色的泉水在他身上流出一道道水痕。他的身体不再是第一日那具苍白瘦弱的躯壳——肩膀更宽了,胸膛更厚了,肋骨不像之前那样根根分明,肌肉的纹路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重新锻造过的剑,淬了火,磨了刃。 栖梧坐在岸上看着他,她的任务是看他。 大海的主母会观察每一个细节——骨骼的位置,关节的角度,肌肉的张力,双腿的承重能力。这是第七日,她必须确认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修复。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了头。 不是祂转的,是她。栖梧转过头去,面朝穹顶那片幽蓝色的光。动作不大,甚至有些随意,像是看够了,不想看了。 她的耳廓是红的,从耳垂烧到耳尖。她没有去遮,不需要遮。她不是大海的主母,至少这一刻不是。 无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试着抬了一下右脚。脚趾动了。他又抬了一下左脚。脚趾也动了。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脚背上,凉的。他弯腰拿起石台边叠好的白衣,抖开,披在肩上。先穿左袖,再穿右袖,系好腰带,理好衣领。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手还有一点抖,但稳了很多。 “好了。”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在空旷的宫殿里来回荡了一下。 栖梧回过头。他穿好了。白衣黑发,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很正,衣领工整地翻在外面。头发还湿着,贴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白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掌心贴着他胸口那道伤疤。隔着衣服,她摸到了它的形状——圆形的,凹凸不平的,像一朵被揉皱的花。新生的皮肤很嫩,她的指尖能感觉到它微微发烫。 无情没有躲,他能感觉到她的掌心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温热的,不像泉水的凉。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栖梧把手收回来。“走吧。”她转身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纱衣的下摆拖过白色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红发垂在身后,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微风吹起来,在她肩后轻轻飘着。 无情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石门打开了。 追命和楚留香还等在门外。追命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头垂着,像是在打盹。楚留香站在稍远的地方,背对着石门,面朝甬道里那片幽蓝色的光。石门打开的声音在甬道里来回反射,像一阵沉闷的雷。追命猛地抬起头,眼睛没睁开先喊了一声:“大师兄——”他看到无情了。站在石门的正中,白衣黑发,没有轮椅,没有拐杖,没有扶墙,没有扶任何人。两条腿稳稳地踩在地上,追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无情从石门里走出来。他的腿在发抖,这边的地不平,碎石硌脚,青苔湿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追命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大师兄。” “嗯。” 追命猛地抱住他,抱得很紧。无情的胸口撞在他肩膀上,闷哼了一声。追命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箍得很用力,像怕他再倒下去。无情任他抱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没事了。” 27. 归来上岸 从归墟泉出来之后,一直被一件事堵他们不放着。 他们最开始来东海,是因为松江府上报了祥瑞,小皇帝派无情和追命来查——查的是鲛人和祥瑞,但他们关注的是是海上失踪的渔船和渔民。 现在圣物找回来了,公主救回来了,蝙蝠岛端了,那些被剜去眼睛的女子也带回来了。但是那些失踪的渔民呢?那些被鲛人歌声迷惑、拖进深海、关在监牢里当作繁衍工具的男人呢? 追命从鲛人族的监牢里找到了他们。全都活着,一个不少。但问题来了——他们不愿走。 栖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宫殿里拆头饰。她的头发被鲛人族的侍女盘了一个极其繁复的发髻,插满了珍珠、珊瑚枝、金箔打成的花瓣,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酸。她一边拆一边听追命说,拆到第三根簪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愿意?” 追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不愿意。我跟他们说,你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地里的庄稼没人收,渔船没人修。他们说……”他顿了一下,“他们说家里那个黄脸婆,哪有这里的姑娘水灵。” 栖梧的手指停在发髻里。“……真的?”。 “原话。” 楚留香在旁边站着,他的表情比追命更复杂,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笑的东西。“三爷,你没跟他说,这里的‘姑娘’——是为了借他们的种?” “说了。”追命叹了口气,“他们说,那更好,不用负责。” 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眼底却藏着几分通透的无奈,远比旁人看得透彻。江湖浮沉多年,市井百态阅尽,他最懂人心险恶,更懂世俗贪欲。 栖梧把手从发髻上放下来,看向无情。无情坐在石凳上,白衣黑发,膝盖上摊着一沓刚从蝙蝠岛带回来的账本,手指按在纸面上,目光没有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但他听到了。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因为生气,是在想事情。 栖梧忽然开口了,“算了吧,等几天让他们自己回去。你去‘救’他们,他们反倒觉得你误了他们的好事。”她顿了顿,看着追命和楚留香。“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看似荒谬,却无人反驳。 鲛族将这些世间男子视作繁衍工具,冰冷又功利,全然是利用与索取。可反过来细细思量,对那些常年奔波市井、平庸劳碌的寻常男人而言,这片锦绣深海、绝美鲛宫、温柔簇拥的幻境,何尝不是他们此生穷尽努力,都触碰不到的顶级美梦? 锦衣玉食,无风雨劳碌,有美人相伴,被极致偏爱供养。这般际遇,说出去,足以让世间九成男人心生艳羡,妒意丛生。 追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楚留香也点了头,他们都是男人,他们懂。 栖梧的嘴角弯了一下,是在笑,笑里带着几分随性的打趣。她拔下簪子,又拔了一根,把珍珠和金箔一片一片拆下来放在石台上。“你们有没有想法?要是有,我去说一声,让你们加入。按照你们的身体素质,肯定受欢迎。” 追命和楚留香对视了一眼。 “叶姑娘,”追命的声音有点苦涩,“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栖梧歪着头看他们,“真的。你们长得好看,武功又好,鲛人姑娘们肯定喜欢。” 栖梧没有话音落下,追命瞬间干咳一声,连连摆手,神色讪讪,退意分明。 楚留香亦是失笑,果断摇头,避之不及:“多谢好意,在下无福消受。” 玩笑散去,几人神色尽数收敛,重归凝重。 “眼下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无情缓缓开口,声线沉稳清冷,重生之后的声线多了几分厚重力道,“比起海中滞留的失踪者,蝙蝠岛的后续才是重中之重。” 无人知晓,那座荒废的孤岛之上,还残留着多少余孽、多少隐秘、多少待清算的祸患。他们滞留深海数日,岛中遗留之人,能否活到他们回去清算的那日,尚且未知。 栖梧看着无情,冷声道,“能活多少算多少,活不下来的,也是他们的命。” 追命和楚留香都没有说话。 栖梧被鲛人族的侍女拉走了。 说是什么重要的祭祀,海神镜归位,大海的主母必须在场。 她说不想去,侍女们跪了一地,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去了。 她知晓鲛族世代传承深海祭祀,却未曾想,这场大典会来得如此仓促,更未曾想,自己会是今日大典的核心。 所谓祭祀,并非让她跪拜祈福、供奉神明。而是全族朝拜,敬她为深海主母,受海洋生物的供奉。 片刻之后,一身盛装加身。 原本清逸素雅的碧色纱衣,被换成鲛族最隆重的祭祀华服。通体由深海冰蚕丝织就,流光溢彩,随动作流转粼粼波光,裙摆缀满细碎鲛人珠,步步摇曳,光影婆娑。 满头青丝不再随意垂落,层层叠叠的珠翠、玉簪、珊瑚步摇尽数点缀其上。赤金镶珠冠冕压发,深海暖玉耳坠垂肩,琳琅满目的首饰从头颈铺至肩背,沉甸甸堆叠,宛若一座行走的珍宝首饰架,华贵至极,也沉重至极。 这般极致隆重,是鲛族对待海神代言人、深海主母的最高规格,倾尽一族珍宝,极尽尊崇。 追命、楚留香几人全然是好奇使然,结伴跟去祭坛围观,想一睹鲛族百年难遇的盛大祭祀,见见这位被全族供奉的栖梧,最盛大的模样。 祭祀在大殿里举行。夜明珠的光芒被调暗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盏珊瑚灯,火光在水流中摇曳,把大殿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场梦。 女王穿着盛装,银白色的鱼尾上缀满了珍珠和宝石,每一片鳞片都在光下闪烁着彩虹色的光晕。她跪在祭坛前,双手捧着海神镜,镜面朝上,幽蓝色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她坐在那里,像一只被精心装饰过的、等待献祭的祭品。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漠,是漠然,仿佛大海的主母又回来了。 无情看着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追命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大师兄,栖梧姑娘她……” “她在做她的事。”无情的语气很平静,但心底真的有那么平静嘛,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真实念头。 原本还神圣不可侵犯的大海主母冲着他快速眨了眨眼,无情悬着的心骤然放下了。 拳头抵着嘴,防止自己笑出声来。 祭祀的仪式很长,鲛人们唱着歌,跳着舞,海神镜的光在大殿里流转。无情听不懂那些歌,但他听出了旋律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像大海本身一样的庄严。 然后祭祀结束了。 然后——不对。 大殿里的气氛忽然变了。鲛人姑娘们的歌声从庄严变成了轻快,从轻快变成了婉转,从婉转变成了暧昧。她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虔诚的、肃穆的,是炽热的、粘稠的、像融化的糖浆。 无人预料,这场看似庄重肃穆、祈福安神的祭祀大典,尾声藏着鲛族最隐秘的族规。 祭礼落幕,香火未歇,高台之下的祭坛石门缓缓开启。 一排排身姿挺拔、容貌俊朗、体魄强健的凡间男子,被鲛人侍卫有序带上祭坛。皆是此前失踪被掳之人,气质各异,却无一不是身形周正、气血充盈之辈。 海风骤停,祭坛周遭的氛围骤然变幻。 无形的燥热气息悄然弥漫,裹挟着深海独有的野性与暧昧,荷尔蒙的张力瞬间拉满,笼罩整座祭坛。 在场所有鲛人女子的目光,尽数变得灼热直白,带着与生俱来的野性与直白的渴求,毫无遮掩。 追命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楚留香的脸也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无情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不对,他已经不需要轮椅了。他的腿很稳,扶着石柱站着,但他的表情变了。 栖梧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在一瞬间碎了一下,露出底下琥珀色的、惊恐的、想骂人的底色。她站起来,裙摆拖在地上,沉甸甸的,她差点被绊倒。 几人瞬间反应过来。 鲛族祭祀落幕,便是一年一度的族群繁衍期。 这一刻,无需言语解释,四人心中皆是一凛,头皮发麻。 “走!” 栖梧一声低喝,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仓促。 没有丝毫犹豫,四人几乎同时提气,施展轻功,转身疾掠而出,堪称落荒而逃。 四人之中,栖梧跑得最为艰难狼狈。 满身珠翠华服沉重无比,冠冕压颈,步摇缠发,层层首饰坠得她肩背发酸,步履滞涩。每狂奔数步,便有一根玉簪、珠钗从发间滑落,叮叮当当坠落在地,碎玉流光,落了一路珍宝。 无情始终紧随她身侧,见她裙摆繁复拖沓,频频阻碍速度,干脆抬手,稳稳替她托住厚重裙摆,一路帮她提拉奔走,替她减负。 追命跑在最后,一边狂奔,一边忍不住弯腰捡拾掉落的珍稀首饰,眼底满是心惊肉跳。 他混迹江湖多年,也算见惯珍宝,可这些随随便便掉落的珠簪玉饰,质地绝佳、工艺绝世,任意一根拿回汴京,都足以抵得上他两三个月的俸禄,珍贵得令人咋舌。他心疼,但不敢停下来。跑出大殿,跑过甬道,跑过石门,跑过鲛人族的长廊,跑到水膜气泡的出口。四个人几乎是用轻功飞进去的。 身后祭坛的暧昧喧嚣、野性躁动渐渐远去,几人直到踏上海岸礁石,远离深海结界,才彻底停下脚步,大口喘息,松了紧绷的心弦。 海风再次吹来,褪去燥热,重归清冽。 追命扶着礁石喘气,心有余悸地感慨:“真没想到,鲛族女子这般狂野奔放。方才但凡跑得慢半步,怕是就要被直接拖入祭坛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无情,眼底闪过一丝羡慕,随口调侃:“说起来,还是大师兄稳妥。”因为审美不同完全不担心受害呢。 可话音刚落,他目光一扫,瞥见身侧画风截然不同的两人,瞬间哑然失语,默默收回了调侃。 岸边静立片刻,栖梧微微偏头,眉眼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轻声向身侧之人抱怨。满身华贵于旁人是殊荣,于此刻的她,只剩沉重累赘。 “头饰太重了,压得我脖子都酸了。” 无情闻言,立刻止步,上前半步站在她身前,语气温柔稳妥,全然不见往日的清冷凌厉:“别动,我帮你拆,不会扯到你的头发。” 他指尖力道愈发精准稳当,修长干净的手指穿梭在她繁复的发间,小心翼翼地拆卸层层珠翠玉簪。动作轻柔细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曾弄乱一丝发丝,不曾让她感受半分疼痛。 追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暗自感慨。 不愧是自家大师兄,平日沉默寡言、清冷自持,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极致温柔,惊艳旁人。 鲛族祭祀的至高礼遇、满身极致华贵的殊荣、深海主母的隐秘身份,桩桩件件,都昭示着栖梧的不凡,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与秘密。 这些隐秘,旁人无从窥探,也无权置喙,终究是栖梧与大师兄之间,独属于二人的羁绊与秘密。 思绪流转,追命转头看向一旁倚着礁石、悠然吹风的楚留香,笑着调侃:“楚兄,这回倒是彻底知难而退了?” 楚留香闻言,无奈轻叹一声,眼底再无半分往日流连美色的戏谑,只剩全然的敬畏与坦荡:“早就放弃了。” 之前,是冲着美色去的。大海的主母降临的那一刻——就一点心思都没有了。全身心只剩下尊敬。他半生漂泊江湖,半个身家都寄于海上,比任何人都清楚,深海神明的浩瀚威严,绝非凡人可亵渎、可觊觎。 “美色可赏,可慕,可近。可神明,只能敬。”他望着不远处温柔拆簪的两人,由衷感慨,“无情大捕头,才是真正的勇士。” 风过海岸,吹乱白衣衣角。 楚留香直起身形,拱手作别,洒脱坦荡:“崔三爷,江湖路远,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追命看着他,同样拱手告别,“楚兄,下次见面,希望不是在抓你的路上。” 楚留香的笑声从风里飘过来。他没有回头,白衣翻飞,足尖在沙滩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只被风吹起的风筝,掠过了礁石,掠过了渔船,掠过了那些还在晒网的渔民——消失了。 追命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栖梧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 向。 “我以为你们不会放走他的。” 无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必要,这趟蝙蝠岛之行,他也帮了我们很多。但下次见面,我还是会抓他的。”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的打趣:“是是是,我最相信大捕头的本事,下次定然一举拿下,绝不失手。” 无情拆簪的动作未停,指尖依旧轻柔,低声道:“看来你对他的偏见,倒是少了许多。” 栖梧却轻轻摇头,高傲地扬起脖颈,模样像极了一只被顺了毛发、心生惬意的猫咪,灵动又娇俏。 无情温热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发间,温柔触感萦绕不散,让她语气愈发松弛直白:“没有少。在我心里,他依旧是个流氓”话音一转,笑意温柔:“只不过,是个值得信赖、可交可托的流氓。” 无情眼底瞬间浸满温柔笑意,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宠溺又自然。 四目相对,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已然达成默契。 一旁的追命默默旁观,心底无声呐喊,由衷期盼自家磕的这对有情人,能早日尘埃落定,岁岁相守。 短暂温存过后,无情收敛笑意,恢复平日沉稳模样,转头叮嘱追命:“三师弟,劳烦你跑一趟县衙,调几辆马车过来。这些姑娘们尚且沉睡,身心虚弱,需稳妥护送回城安置。” “我即刻就去!”追命应声,半点不含糊,转身便提轻功疾驰而去。 海岸瞬间清净下来,只剩海风漫卷,浪涛拍岸。 栖梧望着半空依旧静静悬浮、沉眠未醒的泡泡,眼底笑意渐渐褪去,染上几分淡淡的忧虑。 她以归墟神力治愈了她们残破的肉身,修复了受损的眼目,亦以神性温柔抚平了她们大半的心灵创伤,让她们免于被苦痛梦魇纠缠。 可历经这般拐卖囚禁、绝境流离,她们破碎的人生,真的能就此一帆风顺、重回安稳吗?前路漫漫,世人流言、过往阴影,皆是难以逾越的沟壑。 “官府会如何安置她们?”栖梧轻声发问,眼底满是动容与担忧。 无情收回手,将最后一支玉簪轻轻取下,妥帖收好,温声安抚:“官府自有章程。会逐一核查身份,帮有家人的女子返乡归户,与亲人团聚。至于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孤女,也有妥善去处。”他语气笃定,思虑周全,“当今朝廷新设数所女子纺织工坊,专为女子提供安身立命的营生,正缺女工。我会修书给世叔,托他出面安排,让这些姑娘们能凭手艺自食其力,安稳度日,不必再颠沛流离、受人欺凌。” “如此,便再好不过。”栖梧闻言,心底大石落地,彻底松了口气。 连日深海坚守、耗损神元,她早已身心俱疲。 无情看得分明,柔声劝说:“你身子耗损极大,先回去歇息。余下交接、安置、文书诸事,交由我和师弟们处理即可,无需你操劳。” 栖梧没有逞强,微微颔首应允。疲惫是真,信任亦是真。她信任无情,会妥善安顿好所有姑娘,处理好一切后续。 金雕振翅落于海岸,羽翼展开,遮掠一方天光。栖梧纵身跃上雕背,巨雕长鸣一声,振翅高飞,转瞬便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几乎是她离去的同一时间,远处数道轻功疾驰而来,落地有声。 追命去而复返,身后紧跟着两道熟悉身影。铁手沉稳厚重,冷血清冷孤直,正是四大名捕,时隔多日,终于再度齐聚。 这一路,众人皆是煎熬难捱。 当初追命海上失踪,杳无音讯,于无情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随后无情孤身赴险,同样断了联络,更是让远在京城的几人惶恐不安。 他们收到飞鸽传书,日夜兼程赶赴东海支援,抵达之时,却寻不到半分踪迹,唯有海滩上无情仓促留下的字条,勉强稳住众人心神。 此后数日,他们数次出海探查,寻遍近海海域,却因鲛族封禁海域,尽数无功而返。 满心焦灼,日日煎熬,以为两位师兄,已然深陷绝境。 直到今夜,追命突然赶回县衙,神秘兮兮地调人调车,只说大师兄有天大惊喜,让众人务必随行。 此刻亲眼望见稳稳站立、步履如常、彻底痊愈的无情,铁手与冷血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激动与狂喜,难以掩饰。 “大师兄!” 追命左右张望一圈,未曾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难免心生遗憾:“栖梧姑娘呢?怎么没看见她?” “她连日耗损过重,我劝她先回去歇息了。”无情淡淡解释。 “可惜了。”追命惋惜轻叹,“本该让二师弟、四师弟也见见她的。” 冷血满心满眼都是大师兄痊愈的欢喜,全然无暇顾及其他,只一味替无情开心。 心思缜密的铁手,却悄然察觉到端倪。 此番东海之行,绝不止破案救人、寻回失踪者这般简单。三师弟口中的“惊喜”,也绝不只是大师兄重获新生、得以站立行走这一件事。 海面风平浪静,风波暂歇,可暗流早已汹涌潜藏。 无情目送师弟们安顿沉睡的女子们,眼底温柔尽数收敛,重归深沉冷静。 海上人口失踪案已然尘埃落定,所有失踪人员安然无恙,只是需滞留海中数日,无需急于一时。真正的重中之重,是蝙蝠岛遗留的隐秘,是此番东海之行牵扯出的,横跨江湖与边关的巨大暗流。 “大师兄,你要的边关密报,我带来了。”追命将一卷密封的密函递至无情手中“近日边关所有异动,尽数在此。” “多谢。” 无情接过密函,指尖拂过密封蜡印,当即拆开展开。 纸上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期边关所有异动。西域势力频频异动,频繁在边关边境徘徊游走,蠢蠢欲动,局势微妙紧张。 再往下看,一行熟悉的名号映入眼帘——白天羽。 神刀堂堂主,江湖顶尖高手,亦是此前楚留香提及、与栖梧有着隐秘纠葛的男人。 而密函最后大半篇幅,尽数围绕着一个人展开。 那个名号清冷孤绝,冠绝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寥寥四字,落笔沉凝,却自带万千锋芒,压得人心头骤紧。 西门吹雪。 28. 西门吹雪的邀约 塞北的风,一日寒过一日。 万梅山庄早已被凛冽寒霜浸透,遍地落白,冷风穿林而过,卷起细碎雪沫,割得人肌肤发紧。花还没有开,枝头只有星星点点的花苞,被寒风冻得紧紧的,像攥着不肯松手的拳头。可梅林深处,那道执剑独立的清瘦身影,从未有一日缺席。 西门吹雪白衣胜雪,立于千树寒梅之间,手握一柄清冷长剑,剑风起落,无声破雪。岁岁年年,他练剑从无杂念,心似寒潭,不起波澜。 直至一声清亮鹰啸划破长空,穿透漫天风雪,骤然打破这片亘古的宁静。 西门吹雪收剑抬眸,抬眼望向茫茫天穹。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悄然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期待。 他在等一个人。 可长风过隙,掠空而来的唯有那头通人性的金雕,羽翼破空,孤身赴归,不见那道火红的身影。 金雕盘旋一圈,稳稳落于他身前的老枝之上,积雪簌簌坠落。鸟爪之下,稳稳挂着一个小小的锦布包裹,轻轻晃动,示意他自取。 西门吹雪眸光微沉,清冷声线裹着塞北寒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为何不亲自前来?” 金雕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咕鸣,似在作答,可音节细碎晦涩,终究无人能懂。得不到回应,那点浅浅的期待,终究尽数落空。 西门吹雪未曾多问,只淡淡回身,吩咐身侧管家备好鲜肉喂食金雕,指尖已然取下枝头那方小小的锦包。 一个小巧的瓷瓶,白釉,温润如玉。十几颗珍珠,品相上等,圆润饱满,在冬日的薄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一封信笺,折了两折,封口处点了一点淡粉色的胭脂。 他把药瓶和珍珠推到一边,拿起信笺。动作很快,几乎是在那些东西刚露出包裹的时候就伸出手去了,手指碰到信笺的时候才慢下来,慢慢展开。 信笺上的字不多,纸短情长。 “瓶中药物服下可解后遗症,珍珠乃东海特产,赠君。”落款是一个字:梧。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近来可好”。他看了两遍,把信笺折好,收进袖中。 他拿起那个白釉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海藻混合着什么的气息飘出来。不是陆地的东西,是海洋的气息。他没有服下,塞上瓶塞,放回袖中。 两月有余,他早已摸清那残留毒性的后遗症究竟是什么。 每月十五,月满中天之时,他午夜梦回,眼底心底,尽数是她的身影。 红发,琥珀色的眼睛,站在沙丘上,月光落在她身上。他醒来后会坐很久,直到窗纸泛白。他不讨厌这个后遗症,在正式见到她之前,他会保留。 风掠过梅林,吹起满地碎雪。西门吹雪抬手,折下身旁一枝寒梅。枝桠清瘦,未绽繁花,只缀着数颗饱满紧实的花苞,藏着待放的春意与期许。 西门吹雪把梅枝递给金雕,“带给她。” 金雕应声衔住梅枝,振翅而起,羽翼破开风雪,转瞬便飞出梅林,朝着东南海域的方向疾驰而去。 可它尚未飞出万梅山庄边界,半空骤然翻涌漫天黑雾,阴冷诡谲的气息瞬间笼罩四方,将整片天光尽数遮蔽。 一道身影自黑雾中缓步踏出,周身黑气缭绕,眉眼桀骜慵懒,自带一身不羁邪性。 玉虚影一抬手,精准扣住金雕羽翼,轻而易举从鹰嘴之中夺过那枝寒梅。 他指尖细细摩挲着冰凉的枝桠,看着枝头青涩花苞,忽然低笑出声,语气戏谑十足。 “小雪儿,这般含蓄扭捏,可一点都不像你。送一枝空苞梅,不言不语,人家姑娘如何知晓你的心意?罢了,为父便好人做到底,替你一把。” 话音落,玉罗刹抬手取出自备空白信笺,执笔落墨。 他笔迹一转,全然复刻西门吹雪清冷瘦硬的书风,分毫不差,就连语气神态,都模仿得极致相像,清冷疏离中藏着几分隐晦邀约,恰到好处。 寥寥数句,写成一封赏梅邀请函,直白坦荡,全然褪去了西门吹雪的内敛克制。 写罢封缄,他重新将梅枝与信笺绑回金雕爪下,意欲让它继续奔赴东海。 “怎么?你觉得她看到一枝光秃秃的梅枝,能懂什么意思?”玉罗刹把系好花笺的梅枝递还给金雕。 金雕没有接。它歪着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鸣。 “你送不送?”玉罗刹的声音还是那种不正经的调子,但暗红色的眼睛眯了一下。金雕继续盯着他,和他对峙了片刻,然后猛扑下来——不是接梅枝,是啄他的手指。 玉罗刹没有躲。金雕的喙啄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他低头看着那个红印,又看着金雕。 “脾气和她一样大。” 金雕昂着头,像是在说——你活该。 玉罗刹见状不恼,反倒笑得愈发肆意,随手摸出三斤上好鲜肉,递到金雕面前,慢悠悠开口:“收了好处,便乖乖送货。此事办妥,日后鲜肉管够。” 金雕低头嗅了嗅鲜香肉块,纠结片刻,终究抵不过美食诱惑,愤愤作罢,衔肉稳身,再度振翅,朝着温暖的东海疾驰而去。 东海明州,依旧暖意融融,海风温润,四季如春。没有塞北的风雪寒霜,这里日光和煦,海风轻柔,连光阴都变得缓慢温柔。 这份温暖也感染了明州府衙后院里的女子们。她们在阳光下走着、坐着、站着,有人靠着廊柱晒太阳,有人蹲在花圃边看新开的不知名的小花,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说到高兴处笑出声来。她们的眼睛是新的,瞳孔里映出蓝天、白云、青瓦、白墙,带着一种婴儿才有的、初初睁开眼看这个世界的好奇。 昔日那些被原随云掳掠迫害、深陷黑暗的女子们,已然彻底走出过往阴霾。她们褪去惊惧怯懦,自在嬉笑,追逐在暖阳之下,眉眼鲜活,笑意澄澈,真正活成了本该有的模样。 无情站在远处的回廊下,静静凝望,心底只剩一片安然平和。真好。历经绝境磨难,终得向阳新生。 那些女子穿着新裁的衣裳,月白的、淡青的、藕荷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不是粗布麻衣,是成衣坊里最好的料子,带着异国的纹样和精细的绣花。 他知道这些衣裳是谁置办的。 栖梧站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树下,没有加入她们。她靠着树干,裙摆挽到小腿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塞勒趴在她脚边,银白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尾巴一摇一摇的。几个年纪小的女子蹲在她旁边,正在摸银犬的毛。 银犬很会撒娇卖萌,翻着肚皮,四脚朝天,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睛眯成两条缝。女子们被逗得咯咯笑,栖梧看着她们笑,眼角也跟着弯起来。她没有在笑,但她的眼角在笑,那颗红痣在她眼尾微微上扬,像一轮小小的、刚升起来的新月。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温柔得足以融化海风。 日光落于她红发碧衣之上,光影错落,温柔耀眼,胜过人间万千春色。 似是察觉到远处的目光,栖梧抬眸望去,恰好对上无情沉静的视线。她眼底笑意未散,悄然侧身脱离人群,缓步朝他走来。 无情亦是抬步上前,顺势引着她走向一旁清静厢房,避开花间喧闹。 厢房内茶香袅袅,温润清雅。 栖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抬眸看向对面静坐的男子,语气慵懒带笑:“大捕头特意寻我,可是有事?” 无情抬眼,目光落在她明媚的眉眼上,语气带着几分确认:“听闻今日一早,有人一掷千金,包下了明州城最大的成衣坊,买断所有成衣。这般大手笔,放眼明州,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人。” 栖梧来历神秘,身手莫测,身负神迹,更有一个最直观的特点——从不缺钱。 对此,栖梧全然不以为意,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浅浅怨念,微微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还能为何?你们一个个粗枝大叶,让这些姑娘们穿了许久的血衣,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衣,怎能不委屈?” “我看着都心疼。”她轻轻叹气,语气软了几分,“只能临时尽数买下成衣,让她们速速换上干净衣物,暂且弥补几分。” 无情闻言,坦然颔首,主动认错:“是我思虑疏失,不够周全。” 他心底清楚,男子终究粗粝,不及女子细腻柔软,未能第一时间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体面与委屈。 不过,这委屈二字,是否过于夸张了,明州本是东海通商大港,往来异国商贾云集,市面成衣用料考究,绝非粗制葛麻可比,算不上苛待。 “临时成衣终究将就”栖梧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打算给她们每人定制两身日常新衣。顺便,你也一同定制几套。” 无情微怔,下意识便要推辞:“我不必……” 话未出口,便被栖梧强势打断,她眼底笑意明媚,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任性:“我想看看,风度翩翩的无情大捕头,褪去一身素白官衣,穿其他颜色衣裳的模样。” 温柔强势,直白可爱。 无情将推辞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无奈又纵容,温和应下:“既然是栖梧姑娘所邀,那便劳烦你帮我挑款式、择颜色了。” “这般相信我的眼光?”栖梧挑眉笑问。 赤汐馆主画技冠绝天下,审美卓绝天下,又怎会挑不好一身衣衫。”无情淡淡恭维,真诚坦荡。 他心底通透,重点从来不是衣衫款式颜色,而是她想看他穿什么,他便顺从。 栖梧被他说得心头愉悦,眼底骤然一亮,只觉心头灵光翻涌,万千笔触构图瞬间成型,当即来了新的画稿灵感。 她顺势收敛笑意,回归正题,抬眸问道:“对了,你专程过来,总不是只为了问我买衣服的事吧?可有正事?”若无要事,她就要回去落笔作画了,灵感难得,不可辜负。 无情闻言收敛闲适神色,身姿微正,语气郑重几分:“我此番前来,确有两件事,一私一公。” “但说无妨。” 无情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层层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堆零散珠钗、碎玉簪子,皆是那日祭祀大典掉落的首饰。 “私事,是替三师弟归还这些遗落饰品。” 栖梧淡淡扫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毫无留恋:“我不要,让崔捕头留着便好,或送人,或换酒,都随他心意。”也是难为追命了,明明可以跑最前面,为了帮她捡首饰还得停止往回跑。 无情对此答复全然不意外。那日栖梧的头饰,有一大半是他亲手 拆下来的,拆下来的首饰有多少他自然清楚,更是亲眼见她满身华贵、步步落宝,知晓这些零碎物件,她定来看不上眼。 他顺势收起手帕,转入公事,语气愈发严肃:“至于公事,我想邀你明日一同出海。” “出海?” “前往蝙蝠岛,清剿余孽,带回残存之人。”无情缓缓解释。 算起来,距离栖梧把蝙蝠岛的“屋顶”掀翻已经过去了近十日了,她把原随云的眼睛毁了,把海浪召来困住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客人。风暴已经持续了十日,把那些人困在那座寸草不生的小岛上,也不知道岛上的存粮够不够。 “明日出海,四大名捕尽数同往吗?”栖梧好奇问道,“余下两位,我还未曾见过。” “并非全员出动。”无情细细解释,“四师弟冷血随我同往出海。三师弟追命已连夜奔赴汴京。二师弟铁手前往太原,探查无争山庄动向,追查关联线索。” 栖梧点点头,忽然想起往日闲读的江湖话本,眼底泛起几分好奇:“我看过你们的话本,故事大多以冷血视角落笔。那位作者景流泱,同他很熟识?” 这个问题,让无情难得短暂沉默。 他稍作斟酌,温和作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曾听冷血提及,景流泱的确数次寻他取材,诸多细节,皆是源自本人。” “难怪文字真切,共情动人。”栖梧恍然大悟,随即眼眸一亮,笑意浓浓地追问,“那话本里的诸葛青青,是真有其人吗?” 无情闻言,眉心微蹙,彻底无奈了。他算是摸清规律了。好话本流传甚广,慕名而来者,十有八九都会问起这个杜撰出来的名字与纠葛。 好消息——喜欢的姑娘看过以自己为原型的话本,因此对自己起了仰慕之心。坏消息——喜欢的姑娘拿话本里自己的三角恋来对照现实了。 此刻的栖梧,面上笑意浅浅,眼底却微微半眯,慵懒的模样像极了蓄势待发的猫科猎手,看似闲适,实则分毫不让,静待他的答复。 无情不敢有半分笼统敷衍,字字清晰,笃定作答:“世叔没有什么义女。铁手师弟也没有什么未婚妻。”更没有所谓的“铁手未婚妻爱上无情”的抓马桥段。 “原来如此,竟是凭空编排。”栖梧眼底了然,随即替他们愤愤不平,“被人这般肆意杜撰编排、胡乱造谣,你们竟不追责,当真是人美心善。” 无情闻言只笑不语,不是不愿追责,是不能。 景流泱的真实身份是当今官家的御前近侍兼御用笔杆子,冷血当初被那近乎戏耍了一通,见了面也还是得绕着走。 话题越聊越偏,无情正欲将话语拉回明日出海的正事,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鹰啸,穿透暖意海风,清晰入耳。 栖梧闻声眼眸一亮,瞬间起身:“是赫利回来了,它送药来了!” 送药? 无情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的不祥预感瞬间翻涌而上。 屋外传来姑娘们细碎的惊叹声,热闹纷纷。 “栖梧姑娘快来看!金雕衔了一枝梅花回来!” 栖梧快步踏出厢房,无情即刻紧随其后。 庭院暖阳之下,金雕静立枝头,爪下绑着一枝独特枝桠。并非南国繁花,而是一截带着青涩花苞的寒梅枝,孤高清冷,与温润明州的景致格格不入。 东南温暖海域,四季无寒,素来不生梅树。这一枝待放寒梅,引得一众姑娘纷纷围拢,啧啧称奇,稀罕不已。 “我去找个花瓶养起来!”一名姑娘笑着上前,小心翼翼想要接过梅枝。 栖梧抬手轻轻拦下,亲自接过那枝寒梅与信笺,桃红色的花笺,带着淡淡的香味,然后低下头,嗅了嗅梅枝。 无半分暗香,这才是西门吹雪的风格。 她随即取下金雕爪下绑着的信笺,缓缓展开。字迹清冷,形似那人手笔,可字里行间直白热忱的邀约语气,却处处透着违和怪异。 栖梧细细读罢,将信笺轻轻叠好收入袖中,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这般直白热忱的邀约,实在不像是西门吹雪会有的行事风格。 “这是……梅花?”无情站在她身侧,目光落于那枝满是花苞的梅枝上,眉心微蹙,思绪飞速流转,“明州温润无寒,从不产梅。这枝梅,定是千里之外移栽而来。” 栖梧指尖轻轻拂过饱满花苞,心头已然浮现那道白衣吹雪的清冷身影,眼底不自觉染上一抹浅淡笑意。 “是远方一位友人的回礼,也是一场邀约。” “邀约?”无情语声微沉。 “是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在提醒我,梅花要开了。可以去他家,欣赏漫山遍野的梅花了。” 梅花,赏梅,漫山遍野,万梅山庄,西门吹雪。 零碎线索瞬间在脑海中串联闭环,无情刹那间洞悉所有答案。 是西门吹雪,邀她北上赏梅。 心头莫名的酸涩与滞闷骤然翻涌,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攥紧常年相伴的轮椅扶手,指尖却空空落落。 恍然惊醒,他早已挣脱轮椅桎梏,重获站立行走的能力。下一瞬,五指收拢,悄然攥紧成拳。 暖阳和煦,海风温柔,可无情心底,却悄然掠过一阵无声寒风。 29. 再上蝙蝠岛 出海之日,天朗风清,海波平和。 三艘官船自明州市舶司码头缓缓驶出,帆影展开,破开万顷碧波。六扇门此番出动皆是精锐,层层列立甲板之上,衣装利落,气息肃然,只为清剿蝙蝠岛残余祸乱,捉拿原随云归案。 也是今日,栖梧终于得见冷血,以及常年伴在无情身侧的四名剑童。 冷血站在船头,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腰带侧面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细薄如纸,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泓被冻住了的秋水。 栖梧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捕快。他太年轻了。看上去比她还要小一两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肩膀不够宽,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那种未褪尽的青涩。但他的眼神不像少年人。那种冷是经过事的冷。 无情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他微微侧身,面向冷血。 “这是我的小师弟,冷血,冷凌弃。”他的语气很平,但在说“小师弟”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 抬眼望见栖梧的刹那,冷血瞳孔还是微不可察地一凝。 世人绝色各有风姿,或温婉、或明艳、或清冷,可栖梧的美全然跳出凡尘规矩,带着几分非人般的通透瑰丽,红发随海风轻扬,碧衣映着波光,一眼望去,竟让人有直视山海神明的恍惚感。 他心头微震,下意识慌了神,连忙移开目光。 出发前追命早已将东海之行的趣事告诉了他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这位叶姑娘,是大师兄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 知晓这是大师兄的人,他便万万不敢多看。 可越是克制,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便越是浓烈。冷血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余光悄悄斜掠,又多看了两眼。 太眼熟了。 那双眉眼、那份独有的气韵,他绝对在哪里见过。 “觉得眼熟?”无情将他所有细微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开口解围,顺势揭晓答案,“栖梧姑娘,便是传世名画《沧浪栖鳞图》的作者。” 一语落地,冷血骤然恍然。 “……你是赤汐馆主?” 栖梧歪着头看他,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他们叫的。我自己没取过这个名号。” 栖梧经无情提醒,也终于将那幅名声大噪的名画与自己尘封的旧作对上了号。 她当初所作原名为《人鱼赏月》,画的是深海鲛人望月休憩、鳞光映浪的孤景,于她而言,藏着一段极为私人的过往与心绪。后来那段情谊草草破裂,徒留心烦,她看着画作触景伤情,便随手丢入库房积灰,再也不曾过问。 谁曾想,竟被人偷偷翻出,擅自改了雅致题名,辗转流传,最后闹得整个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栖梧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哭笑,只觉世事荒唐。 冷血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见过你的画。十几幅,挂在一间屋子里。”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师兄鉴定了三天三夜。” 栖梧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全是假的。” 栖梧弯了一下嘴角,她偏过头看着无情,“你鉴定了三天三夜,就得出这个结论?” 无情面无表情,似乎是想起了那段痛苦经历“那十几幅画,每一幅都仿得极真。笔法、设色、用纸、用墨,甚至连印泥的颜色都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先帝赏玩时在画轴里藏了一根头发丝作标记,我也分不出真假。” 栖梧眨了眨眼。 “先帝……在画轴里藏了一根头发?” “嗯。” “为什么?” “……”无情看了她一眼,“他说,这样就能日日陪着画中的鲛人了。” 栖梧沉默了半响,最后发出了一声略带嫌弃的,“啧”。看上去是被恶心到了。 冷血:大...叶姑娘果然是个性情中人。 “最后靠我私下布下的情报网,才探得真迹下落,原是落在了楚留香手中。是追命亲自前去取回,才彻底了结了这场画风波。” 听完始末,栖梧摇摇头,彻底释然,只觉一桩陈年旧憾,终究落了尘埃。 她抬眸再度看向身前的冷血,少年眉眼清冷,稚气未脱,看着远比自己年岁更小,一身孤冷傲骨,让人忍不住心生呵护。栖梧素来对乖巧干净的少年心性偏爱,当下便将他当成半个孩子看待。 掌心翻转,一颗指头大小、圆润无瑕、光泽莹润的深海珍珠静静卧在掌心,色泽通透,品相绝佳,绝非市面凡品。 “冷捕头。”栖梧笑着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将珍珠塞进他掌心,“初次见面,算是我的见面礼,拿着。” 冷血掌心一沉,瞬时绷紧身子,连忙摆手推辞:“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常年行走江湖,他虽不通商贾,却也深知这般大小、这般品相的天然珍珠,价值千金,绝非随手相赠的小玩意。 “收下吧,不过是些海里寻常物件,于我而言只是小玩意。”栖梧语气随意,眼底坦荡真诚。 经历鲛族一事后,她囊中珍宝无数,这般珍珠早已不算稀罕,拿来送人全然不心疼。 一旁的无情也适时开口,语气温和笃定:“既然是姑娘心意,小师弟便收下吧。” 大师兄开口,冷血再无推辞理由,只能小心翼翼攥紧珍珠,低声道谢。 无情的四个剑童在搬运完最后一批物资后终于闲了下来。他们四人的年纪相仿,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带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绦——红、蓝、绿、黄。他们是无情的贴身侍从,也是他的第一批弟子。 四人看到栖梧的时候,脚步整齐地停住了。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又齐刷刷地看向无情,又齐刷刷地回到栖梧身上。 “公子,这位姑娘是……” 无情没有介绍。他只是看了栖梧一眼。 栖梧从袖中取出四颗珍珠,同样圆润饱满、光泽柔和,她把珍珠托在掌心里朝四人递过去。 “拿着。” 紧随其后的四名剑童,见状也齐齐站成一排,眼神整齐划一,带着少年人的拘谨与期待,悄悄看向自家公子。 漂亮姐姐送贵重礼物,该不该收? 四人默契十足,目光齐刷刷落在无情身上,俨然一副听凭家长定夺的模样。 无情微微颔首。 得到准许,四名剑童才齐齐躬身道谢,稳稳收下栖梧赠予的小礼物,心底皆是欢喜。 “你们公子平时对你们很凶吗?” 四人集体沉默了。 无情看了他们一眼,“去搬货。” 四人一溜烟跑了。 官船自市舶司驶出,乃是朝廷正规出海舰船,规模宏大,构造精良。可无情看着身侧随性自在、惯于深海琼楼、极尽奢华的栖梧,心底仍难免生出几分委屈之感。 她昔日居于鲛族宫殿,步步珍宝、夜夜华光,何等肆意尊贵。如今为查案奔波,局促宿于方寸船室,随海浪颠簸流离,属实委屈。 海风浩荡,船头开阔。 栖梧与无情并立船头闲谈,身姿卓绝,风华绝代,自然而然吸引了满船目光。一众六扇门捕快偷偷侧目,目光辗转,不知该惊叹栖梧非人般的绝色容颜,还是该震撼于无情彻底痊愈、稳稳站立的双腿。 要知道,昔日无情常年困于轮椅,清冷孤绝,如今骤然站立,身姿挺拔,气度更胜往昔,这般巨变,足以让所有人暗自心惊。 满船皆是六扇门精锐,深知无情威名赫赫、律法严明,无人敢贸然上前打扰,只敢远远观望,暗自惊叹。看那两个人并肩站在船头,一个白衣黑发,一个黑色劲装,红发被海风吹起来,靠得很近,没有挨在一起。 周遭气氛平和,唯独一道目光,格格不入。那视线黏腻阴冷,像毒蛇蛰伏暗处,悄无声息缠上人脊背,带着隐晦的窥探与算计,让人浑身发寒。 栖梧素来感官敏锐,瞬间脊背一凉,心头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眸光骤然转冷,顺着那道视线精准回望。 视线尽头,立着一名年轻男子。他年岁不大,面如冠玉,容貌俊朗雅致,身形挺拔,眉眼温润,是极得女子青睐的温润长相,一身衣袍规整得体,看起来斯文无害。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艳,转瞬即逝,随即恢复如常,坦荡温和,挑不出半分破绽。 是自己会意错了? 栖梧心头微疑,眉宇间凝着一丝淡淡冷意,“怎么了?” 身旁的无情第一时间察觉她情绪微变,敛去闲谈笑意,低声询问。 “那人是谁?”栖梧抬眸,示意那名年轻男子的方向。 无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淡淡开口介绍:“江南道六扇门总捕头——金九龄。” “他看着不像个捕快。”栖梧直言心中观感,语气笃定。 “哦?”无情微微挑眉,对她的评价生出几分好奇。 “他身上衣料质地极佳,针线细密,款式雅致,手工精良,绝非寻常捕快俸禄能够支撑。”栖梧这些日子忙着为一众女子定制新衣,朝夕接触布料工艺,早已练就一双毒辣眼光,一眼便看出端倪。 她先前也暗自揣摩过众人生计,追命嗜酒随性、不修边幅,钱财尽数耗费酒中;无情身居高位却不尚奢华,且暗器、疗伤耗费巨大,生活素来简朴。她本就对捕快俸禄水准不甚明晰,如今见金九龄一身华贵,更觉怪异。 无情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穗。剑穗上系着一颗珍珠——比寻常的珍珠更明亮一些,银白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暖意,那是蝙蝠岛上她为他落的那一滴泪。 他的拇指在珍珠表面慢慢摩挲着,触感温润,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在想问题的时候有这个习惯,原先坐轮椅的时候是叩扶手,现在没有轮椅了,就改成盘这颗珍珠。 “听闻金九龄善于相马、精于古董字画鉴别,私下应有不少副业收入,故而家境优渥。” 原来如此。 栖梧瞬间了然,随即想起一桩旧事,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嗔怪的疑惑:“我明明给你定制了新衣裳,你为何一件都不穿?” 无情身形微僵,转瞬便恢复清冷从容,坦然解释:“新衣料子贵重、做工精致,此番出海捉拿凶徒,难免近身打斗,若是不慎弄脏破损,太过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栖梧满不在意,眉眼明媚,底气十足,“弄脏了便洗,破了便再做,我最不缺的便是钱财。” 无情心头轻轻一颤,他清正廉洁,恪守本心,看淡荣华富贵,素来清贫自持。从未有一日,这般坦然心安地接受旁人倾力相待,被人这般毫无保留地偏爱纵容。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体会到何谓“倚红偎翠,食于朱门”。 理智上,他身为四大名捕,本该义正词严推辞,劝她不必为自己这般破费。可心底深处,作为盛崖余,作为一个寻常男子,他竟贪恋这份温柔偏爱,默默享受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特殊对待。 这般念头升起,无情暗自自省,不可一味受她馈赠,理应礼尚往来。 她素来作画,偏爱游历采风,或许可送她一柄精工画筒,或是一盏轻便稳固的防风灯,方便她行路作画。 思绪流转间,他已然默默在心底盘算起来,细细斟酌材质与样式。 不远处的金九龄,见无情久久沉默,只当是美人搭话却被冷落,暗自心中暗骂无情不识好歹,辜负佳人好意。 他当即抬手理了理华贵衣袍,整饰仪容,抬脚便欲上前插话,借机搭讪栖梧。栖梧余光将他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暖意瞬间褪去,染上几分冷淡不耐。 “我有些累了,先回房歇息。” 话音落下,她不等任何人回应,转身便拂袖离去,身姿决绝,干脆利落。 无情瞬间回神,心底暗自懊恼。方才只顾着思虑回礼,竟一时走神,让她心生不适,招惹了旁人窥探。 抬眼便对上金九龄进退两难、僵在原地的尴尬神情,无情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自家这位姑娘,素来骄傲肆意,眼里容不得半分龌龊窥探,半点委屈都不肯受。 接下来的七日航程,栖梧极少踏出舱门半步。 每日三餐皆是让人送入房中,闭门不出。一来是着实不愿再与金九龄碰面,省去无谓寒暄与窥探;二来是心底灵感迸发,正潜心创作新画,需静心落笔,不愿被外人打扰。 无情曾数次登门,想要打探新画题材,皆被栖梧以“尚未完成,暂且保密”为由温柔挡回,半点口风不露。 时光倏忽,七日转瞬即逝。这日午后,原本平和的海面骤然异变。 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栖梧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画板倒了,画笔滚到地上。她没有去捡,快步走出船舱。 甲板上乱成了一锅粥。水手们在跑、在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听不清在喊什么。六扇门的捕快们扶着船舷,脸色发白,有人已经蹲下去了,有人在干呕。海浪声大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擂鼓,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高。船从浪尖上被抛起来,又重重摔进浪谷里,龙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 海浪如山峦崩塌,层层叠叠,白浪翻涌,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威势,狠狠砸落船身。整艘官船在汪洋怒涛之中,渺小如一叶浮萍,随巨浪浮沉,摇摇欲坠,仿佛转瞬便会被沧海吞噬。 雷霆隐于黑云之中,闷响阵阵,海风凛冽如刀,刮得 人肌肤生疼,雨沫混杂浪珠四溅,整片海域都被狂暴的风暴笼罩,天地失色,万物噤声,只剩风啸浪吼,骇人听闻。 老船长紧握船舵,满头冷汗,面色惨白,竭力稳住飘摇的船只,正与冷血、无情低声商议,语气满是惊惧:“无情大人!此风暴太过诡异,非寻常海风天象!恳请大人准许,即刻调转航向,撤离这片海域!再往前,船只必碎,无人能活!” 无情衣袍早已被海浪雨水尽数打湿,紧贴身形,墨发微乱,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沉稳。他望着眼前狂暴无尽的风暴,眼底了然。 这不是寻常海上飓风,是那日深海之上,大海主母为困住蝙蝠岛余孽、囚锁原随云,亲自降下的海域敕令,风浪锁岛,隔绝一切进出之路。 旁人无解,唯独栖梧可解。 他转身快步走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敬重:“栖梧姑娘,拜托了。” 无情以为,她会抬手结印,施展出通天神性之力,驱散漫天风暴。 可栖梧只是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颗珍珠。比之前所有送出去的都大,鸽卵大小,圆润饱满。珍珠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不是鲛人族的文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都古老。那些符文在雨水中微微发光,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他凑近了一些,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是珍珠本身的,是刻符文的时候留下的。她用血刻的字。 “赫利。” 金雕从船舱顶部的桅杆上俯冲下来,落在她肩上。爪子抓紧了她的肩膀,雨水顺着它的羽毛往下淌。它歪着头看她,栖梧把那颗珍珠递到它嘴边,金雕衔过珍珠,振翅高飞。 金雕应声长啸,振翅凌空,稳稳衔住那枚符文珍珠,羽翼展开,毅然冲入漫天狂暴风雨之中。 不可思议的一幕,转瞬上演。 金雕掠过之处,肆虐狂风骤然骤停,翻涌巨浪瞬间平息,厚重乌云层层散开。不过半刻钟的光景,方才毁天灭地的狂暴风暴彻底消散殆尽。 黑云尽退,天光重开,暖阳穿透云层,遍洒沧海。碧海澄澈,风平浪静,方才的天崩地裂,仿佛只是一场虚妄噩梦。 金雕盘旋于高空之上,放声啼鸣,声响清亮,回荡海天之间。 老船长目睹这般神迹,当场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甲板之上,连连磕头,口中喃喃不止:“龙王显灵!海神庇佑!多谢神明救命!” 满船船员纷纷俯首敬畏。 无情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凌空盘旋的金雕,眼底澄澈笃定。 从不是龙王显灵,是他眼前这位,执掌沧海、号令深海的大海主母,慈悲一念,平息风浪。 风暴散尽,前路豁然开朗。视线尽头,一片黝黑嶙峋的礁石群横亘海面,层层叠叠,陡峭险峻,阻断了所有航路。礁石久经千年海风侵蚀、海浪冲刷,表面布满厚厚的湿滑青苔,绿意斑驳,滑腻无比,凶险万分。 船只根本无法靠近通行,想要登岛,唯有踏礁石飞掠而过。这般湿滑陡峭的礁石,是轻功身法的最大考验,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海、葬身鱼腹。 在场众人皆是江湖好手、六扇门精锐,轻功卓绝,自然全然无惧。 唯独栖梧,脸色微微泛白。这,恰好是她的最大劣势。 入关以来,她也曾私下追问过追命与无情,自己的身手在江湖中究竟处于何等层次。 得到的评价极为精准通透——一流的招式心法,三流的轻功身法。 她近身搏杀、诡术制敌、神力碾压,样样不俗。杀白天羽,是借对方 轻敌之心,出其不意、一招制敌;对战西门吹雪,是正面硬拼、底气十足;可唯独轻功,是她与生俱来的短板。 往日==与楚留香交手,咫尺之间,依旧被他从容脱身;若是遇上无情这般擅长远程暗器、游走牵制的对手,怕是只会被活活放风筝耗败。 眼前这片湿滑礁石,于众人而言是坦途,于她而言,却是险途。 无情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瞬间洞悉她的顾虑,当即温声提议:“前路凶险,你不必勉强,留在船上等候我们归来即可。” 栖梧却轻轻摇头,眼神坚定执拗。她答应过那些历经苦难的女子,要亲眼看着原随云恶贼落网伏法,亲眼见证恶人终得报应,绝不食言。可众人在前,人多眼杂,她万万不能显露真身、御雕飞行,太过惊世骇俗,必然引来无尽窥探与麻烦。 略一思忖,栖梧抬眸看向众人,果断开口:“你们先行登岛,我走水路游过去。” 话音落下,她便微微俯身,作势欲跃入海中。 “不必。”无情轻咳一声,适时开口,打断了她的动作,他抬眸定定望着她,眼底温柔澄澈,语气笃定安稳:“我带你过去。” 栖梧骤然抬眼,眸中闪过一抹惊喜。不用入水受寒,自然是最好。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满心顾虑——他的双腿痊愈未久,根基尚未完全稳固,如今要带着一个成年人,踏过这片湿滑凶险的礁石飞掠登岛,真的能稳稳无碍吗? 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犹豫与担忧,无情微微俯身,凑近半步,语声温柔又坚定,字字入心:“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受伤。” 海风拂过,吹散所有不安。 栖梧眼底疑虑尽数消散,坦然浅笑:“我自然信你。” 无情低低应了一声,音色温润缱绻,随即轻声道:“得罪了。” 他伸出手揽过她的腰。他的手臂收紧,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她的体温烫得像烧。栖梧呆了一下,耳边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她,面无表情,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她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抱住他的脖颈。手指交叉扣在他颈后,她的额头抵住他的下颌,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身姿贴合,全然信任依赖,他的心跳更快了。 “走吧”她说。 碧海风清,天光正好,在满船众人的注视之下,白衣捕头怀抱绝色佳人,提气凌空,足尖轻点湿滑礁石,身姿翩然若仙,踏浪飞掠,如履平地,稳稳朝着蝙蝠岛方向飞驰而去。 甲板上一众六扇门捕快尽数看直了眼,心底暗流翻涌,纷纷暗自感慨。 谁能不羡慕无情?困榻数年,一朝痊愈,重获新生、重回巅峰,还能得这般世间顶级的绝色佳人倾心相伴,温柔相偎,好运简直得天独厚,让人艳羡不已。 栖梧的手在他颈后收紧了。不是害怕,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海水,还有一股很淡的、她说不出的香。不是熏香,是他的。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船上的捕快们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两个人在礁石间飞掠,白衣和黑衣在风中交缠,像两只互相缠绕着飞行的鹤。 30. 无情的邀请 抓人比想象的顺利得多。 蝙蝠岛上那些“客人”们,在这座寸草不生的礁石上被困了近半个月。风暴一天不歇,海浪天天拍岸,粮食早在第七天就吃完了,淡水在第十天告罄。有人靠喝雨水硬撑,有人靠啃海藻续命,有人撑不住跳了海。尸体被海浪卷走,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活着的人,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不是被剜去的,是自己熄灭的。 他们看到官船靠岸的时候,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试图逃跑,而是哭了。有人瘫坐在沙滩上嚎啕大哭,有人跪着往船的方向爬,嘴里喊着“救命”“带我走”“我什么都招”。 一个胖子死死抱住捕快的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大人,求您抓我回去吧,我什么都交代,我家里有银子,我交赎金,您要我做什么都行……”捕快甩了几下没甩开,只好由他抱着。 栖梧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她转身走向那片废墟。 她环顾荒芜四野,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然:“原随云呢?别让他这么轻易死了,太便宜他了。” 无情跟在她身后,“在找。” 蝙蝠岛的“大厅”已经被那日她掀翻的岩石砸成了废墟。捕快们正在清理碎石,从下面拖出一具又一具尸体,有的已经面目全非。 栖梧不太想看了,正要走开,听到冷血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出来。“在这里。” 层层搜查,最终在岛屿腹地的地下密室中,找到了这位昔日风光无限、权倾一方的蝙蝠公子。 密室阴暗潮湿,死寂无光,充斥着腐朽与阴冷的气息。原随云虚弱地靠在冰冷石壁之上,双目紧闭,眼窝深深凹陷,原本儒雅俊朗的面容枯槁憔悴,不复半分昔日风雅。两道干涸发黑的血痕,从眼角蜿蜒延伸至下颌,狰狞又破败,是双目被废、血泪干涸留下的永久印记。 昏暗死寂的密室中,细碎的脚步声格外清晰。闻声,原随云微微偏过头,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茫然地“望”了过来。 那双曾经藏尽算计、城府深沉的眼眸,此刻永远闭合,沦为彻底的黑暗空洞。 可即便落得这般绝境,他的唇角,依旧缓缓扯起一抹弧度。 笑意扭曲、晦涩、狼狈,再也不见往日风度翩翩、温润儒雅的模样,只剩穷途末路的癫狂与不甘。“没想到……尊贵的主母,竟然会再度踏足我这破败荒岛。”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虚弱,却依旧强撑着仅剩的体面,故作从容,“真是让蝙蝠岛,蓬荜生辉。” 栖梧立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这副故作姿态的狼狈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淡淡的凉薄。“不过短短数日不见,你倒是适应得很快。”她字字清冷,句句直戳痛处,精准撕开他所有伪装,“你果然天生适合黑暗。” 得见过光明的人,才最畏惧重新沉沦黑暗。 原随云费尽心思,不择手段换来重见天日的机会,短暂触碰过世间天光,如今再度坠入无边永夜,这份落差与绝望,足以将人彻底碾碎。 不等他喘息,栖梧便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肆意的嘲讽,肆无忌惮地击碎他最后的执念:“我告诉你几件让你‘高兴’的事。我身边这位无情大捕头,你应当还有印象。不过你现在应该听不出来了,上次你见他时,他尚且困于轮椅,寸步难行。如今他双腿痊愈,早已能立身行走,康健如常。” 原随云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朝无情的方向偏了偏,像是想“看”他。他看不到,但他笑了。“恭喜无情大爷。” 无情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还有那些被你残忍缝上双眼、肆意折磨的姑娘们,你以为她们终生废残、永坠黑暗?”栖梧眉眼微冷,声线清晰传入他耳中:“她们的眼睛尽数复原,伤痕尽消,如今重见天光,很快便能褪去过往阴霾,开启崭新人生。” 此地密室偏僻,除却无情与她,再无旁人,她无需遮掩,无需顾忌,尽情击碎原随云最后的骄傲与妄想。 她太懂原随云这类人了,生来天之骄子,家世显赫、天赋卓绝、风光半生,向来高傲自负,容不得半分缺憾与落败。世间最诛心的从不是直白的恨意,而是——明月高悬,普照众生,唯独不照他一人。 旁人皆得圆满,唯独他机关算尽,终得恶果。 无情痊愈、女子复明,这些事他稍加思索便已然洞悉根源。 是大海的主母,是眼前这个女人,是她亲手夺走自己拼死换来的光明,反手将万丈天光,赏赐给了那些在他眼中身份低微、命如草芥的女子。 无情得愈,他尚且能够释怀。诸葛神侯弟子、四大名捕之首,本就是天之骄子,配得上世间圆满。 可那些底层女子,凭什么?那些女人,那些被他当作货物出售的、被他剜去双眼的、卑贱的、蝼蚁一样的女人,她们的眼睛也被治好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受尽磨难,还能得神明垂怜、重获新生,而他一世枭雄,却要落得双目尽毁、困死孤岛的下场? 极致的不甘与嫉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原随云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猛地挣扎着起身,朝着栖梧的方向疯扑而来。他不是要攻击,他是求死,与其苟延残喘,受尽折磨,不如一死解脱。 栖梧眸光冷淡,不躲不避,抬脚精准踹在他肩头,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瞬间将他狠狠踹倒在地,狼狈跌坐回石壁之下,又未曾直接伤他性命,留着他承受后续折磨。 “杀了我!快杀了我!”原随云重重摔落,胸腔气血翻涌,却全然不顾,只顾着嘶吼咆哮,声音嘶哑癫狂,满是求死的执念。 无情垂眸看着他,原本搭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他清冷眼底无半分波澜,心底思绪澄澈分明,此人罪孽滔天,残害无数人命,搅乱东海风云,祸乱江湖朝堂,岂能让他这般痛快赴死? 轻易死去,太过便宜他了。 “我不会杀你。”栖梧声音清淡,却带着如同山海审判般的绝对笃定,字字诛心,“更何况,你也活不了多久。海神镜的反噬早已侵入你的经脉骨髓,日渐蚕食你的生机。接下来的每一日,你都会清晰感受自己体魄衰败、生机流逝,一步步走向死亡。” “而在你咽气之前,你会亲眼看着,你祖祖辈辈心血经营、风光百年的无争山庄,彻底覆灭,化为尘土。”一语落定,便是终局审判。 原随云浑身僵住,空洞的眼眶渗出点点猩红,极致的绝望与崩溃彻底将他淹没。 无情此刻才彻底了然前因后果,那日海岛之上,栖梧仅仅废去原随云双目,留他性命,并非心慈手软。 海神镜反噬,便已悄然种下恶果,废他武功、蚀他生机,让他从天之骄子沦为废人,只留残躯,日日承受折磨,亲眼见证自己拥有的一切尽数覆灭。这般刑罚,远比一死了之,更残忍百倍。 栖梧懒怠再看他这副癫狂狼狈的模样,眼底不起半点波澜,转头淡淡吩咐无情:“我不想碰他,人你带上去吧。” 话音落,她转身拂袖,径直走出阴暗密室,身姿决绝,再无半分停留。 最终,这位昔日名震江湖的蝙蝠公子,被无情单手拖拽着,狼狈带出地底密室。原随云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枯柴。无情拖着他往外走,他的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 而这场意料之外的孤岛之行,还给无情带来了一桩意外收获,那台陪伴了他十余年、早已被他遗忘的轮椅,竟完好无损地留在孤岛殿宇残骸之中。 当日归墟泉危机突发,众人仓促撤离,追命心急如焚、关心则乱,全然顾不上一台轮椅。而他重获站立能力之后,心境更迭,也下意识将这台承载了自己十几年岁月的旧物抛之脑后。 本以为历经岛顶崩塌、风暴肆虐,这台轮椅早已被损毁掩埋,化为废墟尘埃。不曾想竟得以完整留存。无情静静伫立在轮椅旁,指尖轻轻抚过熟悉的木质纹路与精密机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感慨,“我以为他们会毁了它。” 这轮椅是当初世叔为了奖励他,特别费神、精心设计的,能隐藏多种发放暗器的轮椅给他,取名为“燕窝”。 世间无数残疾武者,重获康健之后,大都会舍弃伴随自己困顿岁月的拐杖、轮椅,视作屈辱过往,不愿回望。可无情从不这般认为,那段困于轮椅、寸步难行的岁月,从不是他的屈辱,而是他一路走来、沉淀心性、练就一身沉稳本事的必经之路,是属于他独一无二的来时路。 “那些人连命都快没了,谁有空毁你的轮椅?”栖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还打算留着吗?” 无情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穗,那颗银白色的珍珠在他指间转动。“用了十几年”他的声音不高,“习惯了。” 栖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现在不用了”之类的话。她看着海面,暮色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无情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 收拾残局、清点罪证、封存岛上财物,将整座蝙蝠岛彻彻底底搜查一遍,确认再无余孽隐患后,众人终于登船,启程返航。 船帆重启,破浪归航。船舱之内,无情即刻开启审讯,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强硬肃穆。 他明令禁止除冷血之外的任何人参与、旁听审讯,隔绝所有闲杂人等,半步不许靠近,神色冷厉,气场森严,连素来沉稳的冷血,都察觉到了师兄今日的异常,满心诧异,却依旧乖乖遵从命令。 无情早已在心底做好了万全打算,那日蝙蝠岛之上,海神降世、风浪骤停、神迹现世的种种异常,绝对不能流传出去半分。 先帝晚年崇道信佛,痴迷方术异士,朝野上下无数官员投其所好,大肆举荐各类能人异士,搅乱朝堂风气。新帝登基,尽数遣散方术之人,看似不信鬼神虚妄,性情却素来轻佻随性,心思难测。 此番朝廷派他们远赴东海查案,明面是清查海上失踪案,实则另有秘令——查证鲛人现世、深海神迹的真伪。如今真相已然查清,鲛人、神性皆为真实。 可新帝心性难料,先帝晚年昏聩误事的前车之鉴尚在,他不敢赌。一旦栖梧神性身份泄露,被朝堂盯上,卷入皇权纷争、朝野暗流,后果不堪设想。今日所有审讯,他必须彻底封口,抹除所有关于神迹的痕迹。 舱内,无情的审讯方式与以往不同。他没有像审原随云那样抽丝剥茧、一字一句地逼供,他在试探。他先审了几个身份低微的“客人”——他们被锁在船舱底部,不见天日,只知道风暴停了,官船来了,他们得救了。他们不知道救他们的人是谁,不知道那日岛上发生了什么。 他换了几个身份更高的。江南的商人,沿海的官员,江湖上有些名头的门派长老。答案一样——不记得那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风暴来了,被困在岛上,等了半个月,官船来了。 无情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换了一种方式,旁敲侧击地引导。“那日在岛上,可曾见过什么异象?”商人摇头。“可曾听到什么异声?”官员摇头。“可曾看到光?”沉默。 可接连几番审讯下来,无情心底骤然 掀起滔天风暴。他逐一盘问所有岛上幸存者,刻意试探那日海天异变、风暴骤停的场景,可这些人的记忆,尽数模糊空白。 无论他如何引导、追问,众人对所谓神明降临、神迹现世,都毫无半分印象,只记得自己被困荒岛、苦熬求生,对后续天变异象一无所知。 不信邪的他,又单独二次提审原随云,刻意句句激怒他,逼他吐露当日场景,想要从他口中撬出蛛丝马迹,可诡异的一幕再度发生。 每当原随云想要张口说出“海神”“主母”相关字眼时,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喉咙咯咯作响,满脸狰狞,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无形的神性禁制,彻底抹除了所有人的相关记忆,封禁了所有真相。这般超脱凡俗、掌控人心言语的神秘力量,远比朝堂权谋、江湖厮杀更让人敬畏可怖。 无情指尖飞速摩挲着那枚珍珠,心底风暴翻涌不息,久久无法平静。身旁的冷血看着他反复紧绷的小动作,疑惑积攒良久,几乎要开口出声询问。 良久,无情才缓缓收敛心绪。 也好,无人记得,无人知晓,便是对栖梧最好的保护。 原随云的嘴唇还在动,他的脸恢复了苍白,靠在舱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无情看了他最后一眼,“带他下去。” 冷血拖着原随云出去,。舱门关上,无情一个人坐在桌边。他的手指疯狂地盘着那颗珍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快得像要从指尖飞出去。他不怕神,但他怕被人知道她的存在。她不该出现在这些案卷里,不该出现在任何人的口供里。她只是来东海找药的,只是恰好遇到了他们,只是恰好帮了他们,那些不能是“恰好”,他要把它们变成“恰好”。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不会知道这些,也不需要知道。 冷血回来的时候,无情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冷淡模样,案卷合上了,桌上摆着一盏茶,茶凉了,他端起喝了一口。 冷血看着他的侧脸,“大师兄,你今天不对劲。” “嗯。” “为什么?”冷血的语气不重,像随口一问。 无情放下茶杯,摸了摸剑穗上的珍珠,那颗珍珠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没什么。累了。” 一场漫长且耗费心神的审讯落幕,无情身心俱疲,心底却唯独惦念着一人。 他想去见栖梧。 抵达栖梧的舱房,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打听之下才知晓,众人从蝙蝠岛查获了大批封存的古玩字画,大多是原随云毕生收藏,栖梧听闻,便前去库房观画了。 无情循着方向寻去,刚踏入库房,便看见一抹碧色身影立在堆叠的古画之间,栖梧正小心翼翼捧着一卷残破古画,指尖轻轻拂过撕裂的画纸与斑驳霉迹,眉眼间凝着真切的惋惜与心疼。 当初她一怒掀翻蝙蝠岛顶,孤岛环境彻底剧变,风雨直灌岛内,粮食稀缺,生存成为唯一要务,金银财物尚且耐得住损耗,可这些娇贵的古玩字画,经不起风吹雨打、潮湿侵蚀,大多破损霉变、残缺不全,尽数毁于这场孤岛劫难。 库房之中,一名身着长衫、气质温文的六扇门文官正立在她身侧,柔声细语低声宽慰,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与讨好。 “姑娘不必惋惜,这批古画都会统一送入文思院专人修复,不出数月便能恢复原貌。在下家中长辈任职文思院,深耕修复之道多年,待画作修复完毕,在下可代为……” 一道轻浅的咳嗽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无情缓步踏入库房,身姿挺拔,气质清冷,自带六扇门顶尖捕头的威压。 那名文官被人打断搭讪,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面露滞色,却依旧没有主动离去,还想继续搭话,无情眸光淡淡扫过,随意寻了个公务由头,三言两语便将人从容支走。 库房瞬间清静下来,只剩二人相对。无情看着她眼底未尽的惋惜,温声开口,试图宽慰:“破损古画皆可修复,不必太过难过。” 栖梧闻言抬眸,眼底的柔弱惋惜尽数褪去,染上几分灵动狡黠,浅浅一笑:“我倒是没那么脆弱,方才的难过,一半是演的。”与其被人不停搭话、百般殷勤纠缠,不如装作惜画难过,让对方觉得自己沉迷于画作损毁的难过,不想开口。 话音微顿,她又轻轻叹息,眼底重回真切可惜:“只不过可惜了,这些传世古画,皆是前人毕生心血,历经百年岁月留存,如今尽数破损,着实令人心疼。” 无情看着她通透纯粹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片,顺势开口邀约,语气温柔诚挚:“我汴京居所的小楼中,藏有历代字画无数,皆妥善封存、完好无损。待此案彻底了结,我带你回汴京赏画,如何?” 栖梧闻言眸光亮了几分,挑眉调侃道:“我听闻无情大捕头的机关小楼,遍布精密暗器,守卫森严,除了你本人,旁人半步不得靠近。我一个外人,你这般邀我前去,可是破了自己的规矩?” 无情垂眸看着她,耳根悄然泛红,温热血色浸透耳廓,音色低哑温柔,无比认真:“你不是外人。”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胜过万千情话。 栖梧心头微痒,眼底笑意更深,故意微微俯身,凑近半步,轻声追问:“那我不是外人,又是你的什么人?” 骤然的近身追问,温柔又直白,瞬间让无情心神大乱。他下意识抬手捂住通红滚烫的脸颊,不敢抬眸对视,只能低头伫立,耳根红透,心绪翻涌,默然不语 海风穿窗而入,拂动二人衣袂,库房静谧,暧昧渐浓。 31. 梅花开了,但人留下了 栖梧回到明州府衙的时候,姑娘们已经在院子里等了。 她们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知道栖梧今天回来,从早上就开始等。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有人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张望,有人蹲在桂花树下逗银犬,有人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走得石板路都快磨亮了。银犬被她们摸得烦了,躲到假山缝里不肯出来,又被最小的那个姑娘拽着尾巴拖出来了。 追命坐在屋檐上,双腿悬空,手里拎着酒葫芦。他看了那些姑娘一眼,又喝了一口酒,又看了一眼。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他没见过这么好听的麻雀,声音好听,人也好看,但太吵了。尤其是她们笑起来的时候,整座院子都在震。他又喝了一口酒,把酒葫芦别回腰间。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小院子里的姑娘们一齐朝门口涌去。 栖梧刚跨进门槛,就被她们围住了。七嘴八舌,听不清谁在说什么。“那个坏人被抓到了吗”“坏人长什么样”“他是不是真的瞎了”“他有没有求饶”“你们是怎么抓到他的”。 追命从屋檐上探出头,看着那个被围在中间、一脸无奈的栖梧,又喝了一口酒。他想起自己被五个鲛人贵族预定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多人来关心他呢。 栖梧被她们推着、拉着、簇拥着走到院子中央。她在石凳上坐下来,刚坐稳,就有人递茶,有人递扇子,有人把银犬从假山缝里拽出来塞进她怀里。银犬终于解脱了,把脸埋进栖梧的臂弯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坏人抓到了。”栖梧说,“瞎了,但没有求饶。”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那双眼睛本来就是瞎的,只是后来又瞎了一次。”姑娘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活该”“让他剜别人的眼睛”“报应”“老天有眼”。 正喧闹间,一名姑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身快步跑回屋内,不多时,小心翼翼捧着一枝花枝快步出来,眉眼欢喜。 “栖梧姑娘!快看!你之前带回来的那枝梅枝,它开了!开得可好看了!” 众人闻声纷纷侧目,栖梧也顺势低头望去。 素白瓷瓶之中,那枝自万梅山庄捎来、尚且满是青涩花苞的寒梅,竟在温润的南国海风里,悄然盛放。 枝干清瘦苍劲,数朵红梅缀于枝头,花色浓烈如丹,艳而不俗,花瓣层层舒展,肌理细腻,带着寒梅独有的清傲骨韵。暖风吹过,淡淡暗香浮动,清冷又温柔。 谁也未曾料到,这枝远赴千里、本该水土不服、大概率枯萎凋零的北地梅枝,非但没有衰败,反而在南国暖阳里,开得这般热烈盛大、灼灼风华。 栖梧指尖轻轻拂过娇嫩花瓣,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自语般道:“既然梅花开了,那我也是时候动身赴约了。” 话音轻浅,落在旁人耳中不过一句寻常感慨,可落在屋檐上的追命耳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不好,大事不妙! 追命握着酒壶的手骤然一顿,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他早前看过铁手从汴京带回的密卷,详尽记载了边关之上,叶栖梧与西门吹雪的种种交集。彼时看完,他一度恍惚,差点以为是哪本话本先生杜撰的传奇故事。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不打不相识、化敌为友、共同逃亡、生死相依、养病疗伤、报仇雪恨,集齐了所有江湖儿女情长的话本素材。 他只记得他看完以后,再也不说景流泱的话本子写得离谱了。写话本需要逻辑,但现实不需要。 追命心头焦急,当下便盘算着召集师兄弟,凑在一起商议对策,想办法帮自家大师兄稳住心意、抱得佳人。 他们师兄弟四人,情路各有坎坷,无一圆满,说起来全无成功经验,堪称全员悲情。可老话讲,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总能从各自的失败经历里扒出几分经验,帮大师兄避开弯路。 可转念一想,铁手远赴太原追查无争山庄线索,至今未归;冷血素来寡言清冷,对情爱之事全然无感,从身体到心灵都极致抗拒掺和这桩风月闲事。 满盘算盘,瞬间落空。 正当追命一筹莫展、暗自焦灼之际,栖梧遣人送来的帖子恰好送到——一纸轻便请柬,邀众人明日赴宴,共饮饯行酒。 追命看着帖子,满脸错愕,心底只剩一句感慨:这也太雷厉风行了! 金剑把帖子送到无情案头时,无情正在批公文。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看完放在一边,继续批公文。金剑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等了很久,公子没有再看那张帖子,也没有说话。批公文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但金剑注意到,公子写完一个字之后,笔尖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写。 金剑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无情一眼,公子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冷淡的,看不出情绪。但他浑身的气势有点吓人,像一柄没有出鞘但已经被按住的剑。 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心绪早已乱了章法。 金剑把门轻轻关上了。 天黑之后,无情换了一身衣服。 他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翠绿色的长袍,领口绣着暗纹,袖口收窄,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这件衣服是栖梧帮他挑的,料子和颜色都是她定的,裁缝也是她找的,从量身到试穿,她全程都在。 她当时说“你穿白色最好看,但也不能总穿白色”。他问“那我穿什么颜色”。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头发丝看到鞋尖,目光在他的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她说“绿色”。于是就有了这件衣服。 夜幕沉沉,月色倾洒。 无人知晓的夜色里,某种隐忍许久的情愫彻底翻涌,催得他破例私下行事。 夜色静谧,月色温柔。无情缓步走到栖梧院落门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栖梧正俯身收拾行囊,听闻叩门声,抬步开门。 开门的瞬间,望见门外一身翠衣的少年公子,她眼底骤然一亮,眸光清亮,满是惊艳。 片刻后,她弯起眉眼,语气轻松肆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玩笑戏谑:“大捕头,明天我就要动身离开了,今晚还特意私下来找我?就不怕旁人闲话,说你深夜私会女子?” 无情抬眸望她,眼底月色沉沉,音色低浅安稳:“我悄然前来,无人察觉。” 栖梧闻言微微歪头,总觉得这话哪里别扭蹊跷,却也未曾深究,转身侧身让他入院,自己走到石凳旁坐下,单手托腮,抬眸静静望着他:“所以,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要事?” 无情没有应声作答。 他抬步走到她对面的石桌旁,默然落座。 月华如水,细细铺洒在他眉眼之间,衬得他面容愈发白净剔透,眉眼轮廓深邃立体,薄唇微抿,沉静无言。 院落静得只剩晚风簌簌。 栖梧静静看着他,心底莫名好笑。 明日她便要启程北上,奔赴万梅山庄。他深夜登门,沉默静坐,不说送行祝语,不说挽留之言。既无送别之意,亦无挽留之态,就这般安静坐着,一语不发。 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你来,就是来坐着看的?”栖梧弯了一下嘴角。 “嗯。” “……好看吗?” “嗯。” 栖梧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她把手放下来,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石桌的边缘。 “行,那你看吧。看够了叫我。” 无情没有看够,也没有叫她。他只是坐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翠绿色的长袍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栖梧先开口了。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她没有催他。 “大捕头,我到了万梅山庄,会给你写信的。那边的梅花应该已经开了,我画给你看。” “……嗯。” “你练功要注意时间。你的身体还在修复阶段,不可操之过急。” “嗯。” “还有那些姑娘们后续的眼部复查,劳你多费心,亲自盯着些。” “嗯。” 次次应答,惜字如金,清冷寡淡,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絮语。 栖梧终于忍不住失笑,抬眸打趣:“你这模样,是西门吹雪上身了?” 终日练剑,无言寡语,清冷疏离,一模一样的性子。 无情终于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月色凝于眼底,沉凝又认真,终于问出了静坐许久、盘旋心底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终于等到他开口,栖梧眼底笑意更浓,故意拉长尾音,慢悠悠道:“那得看塞北梅花何时开、何时谢了。估计要在万梅山庄打扰西门许久,况且那里风雪梅林,风景绝佳,举世无双。” 她刻意停顿,目光紧紧锁住他,轻飘飘抛出一句诛心之言:“万一我住得舒服,不想回来了呢?” 视线清晰可见,对面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一收,指节微微收紧。从前思虑难题时,他习惯性摩挲珍珠,可此刻心绪大乱,他不敢触碰那颗珍珠,生怕自己力道失控,硬生生将其捏碎。 “万梅山庄那么大,梅花那么多。西门吹雪还会剑法,每天看他练剑也挺有意思的。”栖梧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就在那边过年了。” 无情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问“你是在开玩笑吗”,也不确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东西可以攥。 往日从容不迫、万事尽在掌控的六扇门无情,此刻彻底失了分寸。 他抬眸望着她,音色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开玩笑?”栖梧依旧歪头看他,眼尾红痣在月色下微微上扬,狡黠又灵动,“万一,我是认真的呢?” 月华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唇角带笑,眼底清亮狡黠,像极了偷得欢愉、暗自得意的小猫,灵动又促狭。 无情定定凝视她的眉眼,竭力想要从她脸上寻出半分玩笑的痕迹,可眼底所见,尽是从容淡然,寻不到丝毫破绽。 他心底第一次没了底气,没了全然的掌控。 “你不会的。”他低声笃定,语气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确定。 “为什么这么确定?”栖梧追问不休。 无情眸光微垂,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音色愈发低沉温柔:“你答应过那些姑娘们,会护她们安稳,看着她们新生。你从来不是丢下旁人、自顾自在外逍遥的人。” 他从不质疑她的品性,远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温柔与赤诚。 栖梧原本只是存心逗他,想看他失态慌张的模样,可听见这句笃定的剖白,唇角的笑意却一点点敛去,再也笑不出来。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加速。 世间人人看她肆意洒脱、随心所欲,唯有他,看透她骨子里的温柔善良,笃定她的本心底色。 “盛崖余。”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唤出他的本名。陌生又亲昵,落在耳畔,直击心底。 无情身子微顿,低低应了一声:“嗯。” “如果我就是呢?”栖梧骤然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凑近他的眉眼之间,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月色映亮她澄澈透亮的眼眸,她直直望着他,轻声追问:“如果我真的不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清晰看见她眼底的细碎月华,看见她眸中倒映的自己。 他看见她定定注视着自己,细致捕捉着他每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 她看见他纤长的睫毛骤然一颤,漆黑瞳孔微微收缩,本就白皙的面庞,在月色映衬下愈发苍白透明。 她看见他的手几度抬起,又几度悄然落下,隐忍克制,心绪纷乱。 这般步步紧逼,并非心狠,亦非残忍。只是贪恋这份难得的失态——素来清冷自持、冷静通透、万事不惊的四大名捕之首,此刻被她逼得方寸大乱、心绪难平。 这份独属于她的失控与慌乱,让她心底泛起细密又微妙的欢喜。 无情没有后退分毫,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沉凝着化不开的认真与执拗,字字清晰:“我会去万梅山庄。” 栖梧微微一怔:“你去找我?” “嗯。”他望着她,眼底坦荡又虔诚,“如果你待得太久,我便去接你。”没有华丽辞藻,却重逾千斤。 栖梧心头骤然一震,心跳瞬间如擂鼓般轰鸣,眼底满是动容。 他认真的模样好看,紧张的模样好看,明明心底慌乱无措,面上还要强装镇定,唯独耳根红得滚烫,泄露了所有心事,这般模样,更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直起身,稍稍拉开距离,却依旧不肯放过他,语气轻得像漫天飞羽,却句句诛心:“那你便来接我。可万一,我在那边住得太过舒心,不愿跟你回来呢?” 她眼底骤然亮起灼灼光芒,像两簇跳动的星火,明亮又炽热。她知晓这话最是戳人心弦,最能逼得他失态,也偏偏想看他为自己慌乱焦灼的模样。 世人皆知无情沉稳如水、宠辱不惊,可若能让这般高岭之花为自己方寸大乱、心绪起伏,便是世间最让人上瘾的温柔。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无情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面色愈发苍白,唇色淡去血色,眉心紧紧蹙起, 瞳孔微缩,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慌乱与不安。 栖梧趁热打铁,轻声细数:“万一西门吹雪比你有趣?万一他比你会说话、懂温柔?万一他——” 话语未毕,眼前人影骤然一动。无情猛地起身,动作急切又克制,伸手精准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格外坚定,牢牢锁住不肯松开。 “栖梧。” 这是他第一次,褪去所有客套疏离,不再冠以“姑娘”二字,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唤她的名字。 月色落在他眼底,漾开浅浅水光,不是落泪,是隐忍到极致、快要溢出来的深情与忐忑。喉结上下滚动数次,他唇瓣反复轻颤,良久,才挤出细碎发颤的字句,声音低哑又恳切。 “你可以去。你可以去看梅花,看它盛放,看它凋零,看到不想看为止。” “你可以在那里住一日、两日,住到梅开雪落。你可以写信给我,画画给我,我都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呢喃,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是你要回来。你要让我知道你平安,知道你终究会归期有期。” 手腕上的力道微微收紧,带着小心翼翼的偏执与不舍。“你不能说不回来。这个,不能开玩笑。” 他定定望着她,眼底藏了许久的深情、惶恐、期待与卑微,尽数倾泻而出,复杂得全然不像一个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顶尖捕快,“……我受不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却重重砸在栖梧心上,震得她心跳轰鸣,浑身发烫。 她知道,他是真的急了。 栖梧心跳如擂鼓,震得胸腔微微发麻。她清清楚楚明白,他是真的急了。 那个高高在上、清冷绝尘、万事不惊的无情,彻底为她卸下了所有铠甲,剥开所有沉稳伪装,露出了心底最柔软、最忐忑的真心。 其实她还能继续逗他,继续试探拉扯,可这一刻忽然就舍不得了。 她喜欢的,从来是他为她破例、为她动容的专属温柔,不是反复揉搓、试探他的真心。 恰到好处的拉扯是风月情趣,一旦过火,便是伤人伤己。 心绪辗转,千言万语,她只轻声问了一句:“你以为,我一直都不知道?” 无情抬眸望她,眼底满是茫然与期许,忐忑又不安。 “你让我挑选衣服颜色,你当真以为,我只是想看你换身衣裳?”栖梧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狡黠的笑,字字温柔,句句坦诚,“你穿白衣清冷绝世,冠绝江湖,可你穿我亲手挑的衣衫,才最好看。” 无情彻底怔住,耳根血色暴涨,红得通透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他唇瓣轻颤,低声讷讷:“那你方才,还说那些话逗我?” 栖梧敛去戏谑,语气带着几分轻嗔,温柔又骄傲:“我不说,你会主动说心里话吗?我不说,你会告诉我你受不了吗?我不说,你会让我知道你的心意吗?盛崖余。” 无情望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眸,眼底慌乱渐退,只剩满心柔软,低声致歉:“对不起。” 一句笨拙又真诚的道歉。 栖梧闻言,瞬间笑开。不是先前含蓄弯弯的浅笑,是眉眼明亮、真心雀跃的笑意,像得逞的小猫,明媚又耀眼,“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他的手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力道执拗又珍视。 无情凝望着她,鼓足毕生勇气,低声道出心底最真切的渴求,声音低哑微弱,却无比坚定:“留下来。” 栖梧眼眸骤然一亮:“你再说一遍?” “留下来。”他耳根红透,眉眼真挚,倾尽所有隐忍与坦诚,“别去万梅山庄,好不好?我不想你去见西门吹雪。” 终于,他褪去所有克制,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私心与醋意。 栖梧静静望着他,望他泛红的耳根、轻颤的睫毛、淡色的唇瓣、紧握她手腕的指尖。 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不是刻意逗弄的快感,是真切的心动与欢喜。 “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好听。” 无情微微一怔,茫然应声:“嗯。” 下一瞬,栖梧主动抬手,反手扣住他的掌心,五指纤细温热,一根根嵌入他微凉的指缝,十指紧扣,牢牢相握,冷暖相融,心意相通。 “所以,我选择留下来。”她凑近半步,眼底盛满灼灼星光,温柔笃定:“因为你在这里。”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两人衣袂交织。 无情垂眸,望着十指相扣的双手,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滚烫暖意,指尖缓缓收紧,将这份温柔牢牢攥紧。 “栖梧。” “我在。” “我不太会说好听的情话。”他音色低哑真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与温柔,“你若是喜欢,我往后,尽量学着说。” 栖梧眉眼弯弯,笑意明媚,轻轻应声:“嗯。” 一夜月色温柔,情愫暗生,尘埃落定。 次日,饯行宴如期开席。众人皆是备好祝词,满心欢喜准备送别栖梧远赴塞北。 谁也没有料到,栖梧当众开口,坦言自己改变主意,暂时不北上赴约,将留在明州处理后续收尾事宜。满座宾客尽数错愕哗然,唯有追命一眼看穿所有真相。 他家大师兄面上依旧清冷自持、不动声色,可眼底那藏不住的松弛愉悦、浅浅暖意,早已彻底出卖了他的好心情。 追命端着酒杯暗自失笑,看破不说破,心底彻底踏实。这一次,大师兄总算得偿所愿。 后日。 栖梧让金雕送去万梅山庄的信,在她决定不走了的那个夜里写好的。她坐在桌前想了很久,提笔蘸墨,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最后寄出去的那封信只有短短几行。 “梅枝已收。花已开,人未至。明州诸事缠身,来年若得闲,定当登门赏梅。” 落款是一个“梧”字。 她没有提无情,没有提任何人。她知道西门吹雪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一个答案。金雕衔着信飞走了。栖梧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在月光里。 栖梧静静立在窗前,目送远方。 身后传来轻柔沉稳的脚步声,有人缓步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 无情的声线温柔低沉,裹挟着清晨的微凉暖意:“信送走了?” “嗯。” “他会等你来年赴约吗?” 栖梧轻轻摇头,语气淡然笃定:“不会。” 她转头望向身侧之人,眼底盛满缱绻温柔笑意:“不会。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梅枝上。那枝梅还插在净瓶里,一朵花已经谢了,落在窗台上,花瓣卷曲着,边缘发黄。还有几朵正在开,绯红色的,薄如蝉翼,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32. 侍女月牙儿? 明州的风波总算彻底画上句点。 蝙蝠岛一案牵连甚广,顺着原随云这条线往下深挖,太原、沿海一众贪腐官员接连落马,朝野震动。连日奔波查案、清点罪证、处置人犯,一行人耗在明州许久,如今总算只剩最后一桩差事——押解重犯返回京城神侯府。 众人择水路行船,一路顺江而下,抵达应天府时,距离汴京已然不远。舟车劳顿暂且告一段落,暂时得闲,无情便陪着栖梧翻查往年卷宗,一页页核对三年前的进士名录。她一直在找同父异母的兄长叶夜,可翻遍整本名册,始终不见那个名字。 察觉到身旁人指尖微微一顿,无情正要开口柔声宽慰,栖梧却先耸了耸肩,神色散漫,半点不见失落。 “找不到便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人。以他那性子,指不定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吃苦受罪呢,真要是找着了,我说不定还得倒贴接济,得不偿失。” 无情闻言默然,心底暗自腹诽:这真的是亲兄妹? 后来他才知晓,二人虽是血亲,却并非一母所生,情分本就淡薄,这般说辞倒也说得通。 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窗棂上,脚上系着一个小竹筒。栖梧的眼睛还没转过去,金雕已经从船舱顶部俯冲下来了。它的翅膀张开,遮住了半扇窗户,爪子朝信鸽的方向探去。 “赫利!”栖梧抄起桌上碟子里的一粒花生米,弹指打了出去。金雕的脑门上挨了一记,被打得脑袋一歪,发出一声闷闷的咕。花生米弹出去的角度极其刁钻,力道不大,但打得极准。 “安分点。”栖梧收回手,笑意浅浅。 这手弹指的巧劲,是她跟着无情学来的。早在双腿痊愈之前,无情便凭着一身独步江湖的暗器手法与精妙轻功,得了“无腿行万里,千手不能防”的名号。如今腿疾尽除,旧日本事不仅半点未丢,反倒如虎添翼。 他本就性子耐心,又颇好为人师,指点栖梧补足短板时向来毫无保留。反过来,栖梧对战剑客的经验尤为丰富,日常也常陪他喂招拆招,两人一来一往,相处得自在又默契。 无情取下信鸽腿上的密信,展开细读,方才闲适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宇间凝起明显的不悦。 “怎么了?”栖梧凑上前,接过信纸逐行看去,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尽,眉头紧紧锁起。 消失多年、令江湖闻风色变的梅花盗,竟再度现身。此人流窜至真定府一带,接连犯下数起大案,入室劫掠、奸淫掳掠,最后更是痛下杀手,遇害者多是当地高门大户乃至致仕官员的家眷千金,行凶手段残忍至极,恶行传遍周遭,人人惶恐。 其中一位受害者,乃是京中致士老臣的孙女。老大人虽早已不问朝堂,但旧日人脉尚在,几番辗转求助,求到了诸葛先生面前面前。 “世叔传信,命我即刻前往真定府追查此案。”无情指尖摩挲着信纸,语气沉凝,“论暗器追踪、近身伏击,江湖里能胜过我的寥寥无几,由我出手追查梅花盗,确实最为稳妥。” 他原本打算安排妥当,让栖梧跟着冷血一行人先行回京,自己带上四剑童奔赴真定府查案。话音还未落地,便听见身旁人干脆利落地开口:“我也去。” “太危险了。” “梅花盗喜欢美人。”栖梧原地转了个圈,眉眼扬起十足的自信,笑意明媚:“那我们就给他美人。天底下有几人能比我美?” 这话不是狂妄,是实打实的底气。 无情下意识便想劝阻,想说此地凶险,怕她遇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楚记得,一路走来,栖梧身手、心智皆不输常人,甚至数次出手反过来护他周全,她从不是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娇弱女子。 斟酌片刻,他只郑重叮嘱:“答应我,凡事以自身安全为先。” “放心啦。”栖梧笑着应下,随即又歪头思索,“不过要设局伪装,该用什么身份才好?” 无情略一思忖,已有主意:“真定府有世叔旧日故交,借用其府上小姐的身份最为稳妥。只是……”他目光落在她那头惹眼的红发上,微微蹙眉,“你的发色太过扎眼。” “那换个身份便是。”栖梧眼珠一转,忽然笑道,“不如,我扮作你的丫鬟?” 无情一怔,只当她是随口打趣。栖梧一身气度风华,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哪里有半分仆役侍女的模样? 哪知栖梧顿时来了兴致,丢下一句“等我片刻”,转身就快步跑回了卧房。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门外人影微动,无情抬眸望去,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眼前女子换了一身粉蓝色夹棉褙子,往日张扬的红发尽数收起,换上一头乌黑顺滑的假发,梳成乖巧灵动的双垂鬟,仅用素色发带与细碎小花点缀,素雅又温婉。原本明艳凌厉的眉眼稍稍收束,琥珀色的眼眸水光潋滟,整个人褪去锋芒,透着一股小兔子般怯生生的柔弱感,气质全然大变。 “栖梧?”无情语气迟疑,几乎不敢相认。 女子缓步上前,在他面前轻轻半蹲,微微仰头望来,纤长优美的脖颈线条展露无遗。她声音放得柔软,还刻意掺了几分委屈的哭腔,听起来脆弱又惹人怜惜:“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若公子不嫌弃,我愿留在身边,为奴为婢,悉心侍奉。” 话音软糯,情态楚楚动人。 向来心如磐石、不为外物所动的无情,此刻心头竟猛地一乱。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定力如此不堪一击,望着眼前这副模样的人,只觉得别说寻常要求,哪怕此刻她提出任何心愿,自己恐怕都会应下。 他下意识伸出手,下一瞬便被人顺势扑进怀中。耳畔传来栖梧压不住的笑声,狡黠又轻快:“我就知道你会看呆。家里长辈都说,就我方才这个姿态、这个语气,世上鲜有人能扛得住。” 怀中人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无情无奈失笑,伸手环住她的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这么厉害?那这套本事,你对多少人用过?” 如今他也学着变通,若是一味老实,还真招架不住古灵精怪的栖梧。 “这个嘛……就一次”栖梧眼神飘忽,明显含糊其辞,打算蒙混过关。她也没说假话,就用过一次,目的也只是为了混入对方团队,只是没想到效果那么好,只能说父辈的基因在发力,就算隔了一代也通用。 无情手臂微微收紧,力道不轻不重,惹得怀中人低低痛呼一声,他才缓缓松开。 栖梧不甘示弱,脑袋往前一探,作势要去咬他的鼻尖。无情偏头躲开,她又追着凑上来,两人就这么保持相拥的姿态,只顾着头顶脑袋相互追逐,像两个闹脾气的孩童,笑闹片刻才堪堪停下。 玩闹过后,栖梧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大捕头,我都扮成你的丫鬟了,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要求?” “你说。” 她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细细耳语几句。 无情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无奈摇头,却还是依了她。 一夜休整过后,两人悄然动身。 连夜乘坐金雕赶路,一行人直抵保定府地界,四剑童并未随行。 两人昨日夜里便敲定了栖梧作为丫鬟的名字。 “丫鬟就丫鬟,不过得换个名字。栖梧这个名字太贵气了,叶姑娘又显得太疏远。”她托着腮想了想, 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无情,“大捕头,你有没有什么昵称之类的?叫起来顺口的那种。” 无情下意识得回答,几乎没有犹豫,“月牙儿。” 栖梧愣了一下。“……月牙儿?” 于是“丫鬟月牙儿”这个身份就此定了下来。 “行。那就月牙儿。” 名字定了,身份定了。栖梧又想起一件事。 “大捕头,你的腿——在保定,你打算怎么亮相?” 无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我已经好了。正常走路便是。” “不行。”栖梧摇头,“你腿好的消息,还没有传得那么快吧?” 无情想了想。“明州那边知道的人不多。京城世叔知道,几位师兄弟知道。旁人未必清楚。” “那就对了。”栖梧往前凑了凑,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继续坐轮椅吧。” 无情看着她。“理由呢?” “以弱示敌。梅花盗知道你双腿残疾,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你越弱,他越容易放松警惕。”栖梧掰着手指头数。 无情看着她。他知道她说得对,以弱示敌是江湖上常用的计策,让对手轻敌,往往能出奇制胜。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掰完了,没有放下来。她的嘴角还有一个很小的、不太容易察觉的弧度。 “还有一个理由呢?”他问。 栖梧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的碎屑,是某种更热、更亮的东西。 “我偶尔会怀念你坐轮椅的样子。”她的声音轻了一些,“那种残缺美……破碎感……怎么说呢,很好看。” 无情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点小事无伤大雅,既然她喜欢,便依了。 就这般,昔日名震朝野、双腿已然痊愈的无情,再度以轮椅代步,俨然一副养尊处优、身有不便的世家公子模样,身旁跟着温顺乖巧的丫鬟月牙儿,两人一落地,便径直赶往保定府衙。 两人一路奔波,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进府衙翻查梅花盗相关卷宗,一页页比对记录,时光悄然流逝。栖梧耐不住腹中空空,合上卷宗起身:“我出去买点吃食,很快就回来。” 无情颔首示意,目光依旧停留在案上的案卷之中。 栖梧走出府衙,沿着街市往南走。 保定府的街市比明州冷清了些,但烟火气还在。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她在一个卖驴肉火烧的摊子前停下来,问了价钱,买了四个,用油纸包好,捧在手里。 她不知道临街的酒馆二楼,有人正看着她。 那个人靠窗坐着。两条胡子修剪得很整齐,像两撇弯弯的眉毛。他的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从杯沿上方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扫过去,又扫回来了。 那是谁家的小丫鬟?粉蓝色的褙子,领口一圈兔毛,衬得脸小小的。乌黑的头发挽成双垂鬓,头上没有贵重的首饰,只有几朵素白的绢花。她的脸被油纸袋挡住了,看不到全貌。但从那截露出来的脖颈、下颌的弧线、还有那双捧油纸袋的手——那双手太好看了。骨节分明,指甲圆润,涂着淡粉色的蔻丹。这不是一双丫鬟的手。 他支着胳膊,懒洋洋望着楼下那道素雅纤细的身影,暗自嘀咕:“这谁家的小丫鬟?眼下保定府风声这么紧,梅花盗四处作乱,还敢独自一人上街乱跑。” 他上下打量一番,见女子容貌清丽,身段娇柔,眼底兴致更浓:“这般好看的姑娘,若是撞上梅花盗,可就凶险了。罢了,好人做到底,跟上去认识认识,也好护她一二。” 心念既定,陆小凤直起身,脚步轻快地悄然跟了上去。 33. 兴云庄 陆小凤一路悠然后缀,分寸拿捏得极妙。 他没打算立刻现身,纯粹是好奇心被勾到了顶点。保定府风声鹤唳,梅花盗肆虐多日,人人自危,满城的人家恨不得把自家姑娘藏得严严实实的,都缩着胆子谨慎行事,偏偏这一位青衣素裙的小丫鬟,提着食盒步履轻盈,一身坦荡,半点不见慌乱。 最抓人眼球的是那份气质,看着柔弱温顺,像一捏就碎的白兔,可走路的姿态沉稳松弛,全然不像寻常伺候人的婢子。 直到那丫鬟进了府衙。 陆小凤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块“保定府”的牌匾,摸了摸他的两撇胡子。府衙——她是官府的人?他犹豫了一瞬,好奇心压过了理智。他绕到后院墙根,足尖一点,翻过了墙头。 后院清静无人,风声簌簌。 他抬眼望去,恰好看见那名粉衣丫鬟正俯身,抬手稳稳推着一辆轮椅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位白衣男子。 那人身形清瘦,眉眼绝尘,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周身气场清冷疏离,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冷意,只是双腿覆着素色锦袍,分明是不良于行的模样。 郎才女貌,相得益彰,偏偏男子身有缺憾。 陆小凤心底刚浮起一句可惜了这般绝色佳人,怎么伺候一个残废,念头还未落地,骤然浑身一凛,汗毛微竖。 被盯上了。 下一瞬,一点寒芒破空而至,直奔他面门,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无声无息,狠辣刁钻。 陆小凤神色一凝,不敢怠慢,双指迅捷探出,正是成名绝技灵犀一指,精准稳稳夹住那枚细小暗器。 指尖触感冰凉,力道沉劲十足。 还未等他松气,接连数点寒芒接踵而来,角度刁钻,封死他所有闪避退路,上下左右无一死角。 陆小凤身形连晃,双指翻飞,起落之间尽数接下所有暗器,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好精妙的暗器手法,好精准的控制力。 江湖上能将暗器练到这般出神入化境界的人,屈指可数。身患残疾,再结合朝廷公门的气场,一个名字瞬间在他心底落地——四大名捕之首,无情。 原来这位看着柔弱无害的小丫鬟,不是普通婢女,是这位顶尖大捕头的贴身之人。 想通关节,陆小凤索性不再躲藏,坦然从阴影中走出,抬手拱了拱手,笑得散漫坦荡:“在下陆小凤,无意冒犯,只是路过见姑娘独行,心生好奇,绝非歹人。” 院中的栖梧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精光。她早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一路未曾点破,本就是想借着自身诱饵,钓出藏在暗处的人,看看是否与梅花盗有关。 此刻看清来人,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无情,轻声发问:“公子,他会是梅花盗吗?” “不会。” 无情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梅花盗阴戾诡谲,身上自带浊气杀性,与眼前这位洒脱随性、一身坦荡江湖气的陆小凤截然不同,气质天差地别,绝无可能是同一人。 得到定论,栖梧立刻收敛所有锋芒,垂眸敛神,身姿微躬,完完全全进入温顺丫鬟的角色,乖巧立在轮椅侧边,低眉顺眼,半点不乱言语。 “在下此番冒昧,实是逐美而来。”陆小凤坦然道,“方才在街上见月牙儿姑娘孤身一人,怕她遇到危险,这才一路跟随。同时也想告诉姑娘,近日保定府不太平,梅花盗出没——” “你说完了吗?”月牙儿打断了他。 陆小凤:“……说完了。” “那公子,可以继续看卷宗了吗?” 无情看了她一眼,“你不想听他说完?” 月牙儿沉默了一瞬。她看着陆小凤——这个人让她想起楚留香。一样的浪子作风,一样的风流自赏,一样的见了美人就走不动路。她不喜欢这类人,但她可以忍耐。因为陆小凤确实带来了线索。 “你说,你带来了有用的线索?”她的语气缓和了半分。 陆小凤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梅花盗重现江湖,已经惊动了不少人。江湖上有个九十家联盟,出了赏金悬赏梅花盗。”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人也放了话。武林第一美人,林仙儿。她说——谁能抓到梅花盗,她就嫁给谁。” 栖梧的眉头动了一下。九十家联盟的赏金,她不在意。林仙儿的婚事,她更不在意。但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意味着江湖上会有无数人涌入真定府、涌入保定府。人多了,案子就难查了。 “现在赏金和林仙儿都在一个地方。兴云庄。江湖上都在传,林仙儿会是梅花盗的下一个目标。已经有不少江湖人士齐聚兴云庄了。” 无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栖梧知道。 “还有呢?”无情问。 “还有就是……”陆小凤的目光移向月牙儿,“在下见过无情公子的丫鬟之后,觉得林仙儿这个‘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头,怕是坐不了多久了。”他笑了一下,语气又带上了那种不正经的调子,“月牙儿姑娘比林仙儿更美,梅花盗如果见过她,目标恐怕要换了。所以,在下想留下来保护姑娘。” 话音刚落,无情冷淡出声,直接一口回绝,没有丝毫余地:“不必。” 他抬眸看向栖梧,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月牙儿,备车,前往兴云庄。” 直到此刻,陆小凤才知晓这位小丫鬟的名字。 可他混迹江湖多年,对男女情愫向来敏锐至极。他一眼便察觉不对劲——这位无情大捕头待月牙儿的态度,太过特殊了。 哪里有半分公子对丫鬟的疏离客气,眼底的珍视、独有的偏袒,藏都藏不住。 好奇心再次翻涌,陆小凤厚着脸皮顺势蹭车:“正好顺路,我随二位一同前往,也好搭把手。” 无情没有回答,轮椅已经朝门口的方向去了。陆小凤只当他是默认了。 马车不大,三个人坐在里面有些挤。 车厢之内,气氛安静肃穆。无情与栖梧各坐一侧,低头翻阅连夜整理的梅花盗卷宗,字字细看,逐条比对疑点。 陆小凤闲来无事,凑过来扫了几眼,越看越心惊。官府卷宗条理清晰,时间线、作案细节、受害者状态、现场痕迹一应俱全,远比江湖上口口相传的零碎消息详尽靠谱,干货满满。 他索性也端正姿态,跟着一同翻看卷宗。 片刻后,栖梧率先抬眸,褪去几分温顺,语气带着严谨的笃定,轻声开口:“公子,这梅花盗,恐怕根本不止一人。” 她指尖点在卷宗的记录条目上,条理清晰地分析:“早年最初的几起案子,手法统一,暗器独特,痕迹干净,是真正的梅花盗所为。可越往后,案子越粗糙,明显是旁人刻意模仿作案。最近的几起更是离谱,连梅花盗标志性的独门暗器都弃之不用,破绽百出。” 栖梧的推理能力向来一般,但她经历过一个特殊的世界,那是个被案件和侦探包围的世界,作为路人围观过无数悬疑谜案,就连她谈过的对象也是半个身子踏在探查解谜的路上。 她那位前男友,发小是顶尖侦探,身边挚友、同僚个个都是擅长抽丝剥茧、深挖真相的推理高手,耳濡目染之下,辨伪查疑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 思绪一闪,过往碎片悄然翻涌。 她从前真心待过的那个人,温柔体贴,做得一手好饭,哪怕知晓他是卧底,她也从未计较。明明最后只差一步便能双双脱身,他却偏偏死守所谓的原则,非要拉着她签什么证人保护协议,画下改名换姓、重回阳光下的大饼。 既然他非要守规矩弃她,那她便只能亲手送他落幕。 纷乱过往转瞬压下,眼前的案子才是重中之重。 “说下去。”无情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停了。 月牙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见他并不意外,便继续说了下去。 “模仿作案的可能性很大。要么是有人借梅花盗的名头掩盖自己的罪行,要么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把水搅浑。”她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 “嗯。” “真正的梅花盗已经死了。现在的梅花盗,是别人在扮演。但不管是哪种可能,此案的犯人都绝非一人。” 栖梧能看出的疑点,无情自然早已洞察透彻。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人,语气沉凝郑重:“此案疑点重重,真伪交错,绝非一人所为。一路到了兴云庄,人多眼杂,鱼龙混杂,你万万不可离我太远。” “是,公子。”栖梧立刻垂眸应声,乖巧听话,完美贴合丫鬟人设。 一旁的陆小凤立刻接话,热心满满:“放心!有我在,定然护好月牙儿姑娘周全!” 谁知话音刚落,就被栖梧温柔婉拒。她抬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疏离,语气轻柔却坚定:“多谢陆大侠好意,有公子护我,便足够了。陆大侠还是专心守护林仙儿姑娘,提防梅花盗为好。” 陆小凤瞬间语塞,心底莫名冒出一句吐槽:我怎么感觉,我在这纯属多余? 马车疾驰,不多时便抵达兴云庄门外。 三人下车,还未踏入庄门,就被迎面而来的景象弄得一愣。 陆小凤一路打探的消息,彻底落后了。 此刻的兴云庄人声鼎沸,一众江湖人士围聚庭院正中,群情激愤,看似已然“尘埃落定”,早早自行结了案。 所有人口径一致,咬死梅花盗的真身,就是小李探花——李寻欢。此刻众人正摩拳擦掌,准备将人押往少林寺,交由佛门审判定罪。 栖梧看着眼前闹剧,忍不住低声吐槽,语气满是费解:“这年头少林寺这么厉害了?断案定罪、刑罚审判本是官府权责,什么时候佛门也能插手管朝廷的事了?” “我看未必是真结案。”陆小凤摸着自己标志性的两撇胡子,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与清醒,“多半是有人借机造势,浑水摸鱼。” “胡闹”,无情眸色骤冷,面色沉寒,周身气场瞬间压低,“梅花盗的案子,什么时候轮到少林寺来管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嘈杂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门口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人身上。 “这位是——”龙啸云放下茶碗,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神侯府,无情。”无情的目光从龙啸云脸上扫过,没有停留,落在那几个和尚身上,“谁让你们来的?” 一个和尚睁开了眼睛。“贫僧奉龙施主之邀,前来押解梅花盗前往少林寺听候发落。” “梅花盗?”无情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已经抓到了?” “正是。”龙啸云接口道,“诸位同道齐聚兴云庄,正是为此。梅花盗就是李寻欢——” “证据呢?” 龙啸云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诸位同道已经商议过了,李寻欢的飞刀与梅花镖手法相似——” “相似就是证据?”无情的语气没有变化,“李寻欢在兵器谱上排行第三,梅花盗三十年前横行江湖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你告诉我,他是梅花盗?” 龙啸云的脸色变了变,旁边有人站了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无情大人,你虽然是官府的人,但此乃江湖事,你管不着!” “梅花盗犯了十七起命案,受害者中有朝廷命官的家眷。这是江湖事?”无情看着那人,“还是说,你的意思是,官眷的命,不算命?” 那人噎住了。 在场江湖武人本就肆意惯了,见有人出面打断,当即纷纷怒斥反驳,戾气十足。有人叫嚣他是朝廷走狗、多管闲事,有人怒骂他刻意偏袒李寻欢,包庇罪人。 可真当无情冷声索要证据时,这群人又个个语塞支吾,拿不出半分实据,只会聚众叫嚣、肆意污蔑。 无情见惯了这般仗势欺人、聚众起哄的乌合之众,半点不为所动,眼神冷冽依旧:“无凭无据,私设公堂,擅自定罪。即便真有蛛丝马迹,也该交由官府核验审理,何时轮得到尔等江湖人士肆意裁决国法重案?”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尴尬又混乱。 栖梧顺势微微侧身,凑近陆小凤,压低声音好奇发问,语气懵懂乖巧,完美贴合不谙江湖事的丫鬟人设:“陆大侠,这个李寻欢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在场所有人,都恨不得他立刻认罪伏法、身死道消?” 她冷眼旁观许久,看得真切。 那群喊着伸张正义、怒斥罪人的江湖人暂且不说,就连那位自称李寻欢救命恩人、结拜义兄的龙啸云,嘴上句句说着相信义弟清白,话语里却句句拱火,暗戳戳将罪名往李寻欢身上扣,虚伪至极。 陆小凤见状微微一怔,心底颇感意外。 方才全程冷淡疏离、对他爱答不理的美人,居然主动开口向自己问话,让他瞬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当即放下所有散漫,认认真真科普起来。 “月牙儿姑娘久居深宅,不知江湖事也正常。李寻欢,一手小李飞刀冠绝天下,例无虚发,兵器谱排名第三,是江湖顶尖高手。我们如今站的这座兴云庄,原名李园,本是他的祖宅。门楣上那副‘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便是昔日李家的无上荣光。” “他年少高中探花,前程似锦, 却毅然辞官归隐。后来偶遇龙啸云,感念其救命之恩,结拜为异姓兄弟。其中纠葛曲折外人难明,最终结局便是,他心心念念的林诗音,嫁给了龙啸云,他更是将偌大祖宅双手相送,自己孤身远走关外,漂泊多年。” 栖梧听完这一段传奇过往,心底只剩满屏槽点,一时竟不知从何吐起。 她依稀从玉罗刹给的江湖密档里见过这个名字,如今听闻小李飞刀的绝技,瞬间对上号了。 果然是白天羽的朋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感情上果然半斤八两。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疑惑,轻声发问:“他家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吗?偌大祖宅说送就送,家业前程说弃就弃,居然没有被族人拦着、打死?” 陆小凤瞬间汗颜,莫名觉得这位月牙儿姑娘看问题的角度,清奇又犀利,全然不像寻常深闺丫鬟:“据我所知,老李探花与大李探花早已过世,族中无人能制衡他。” “原来如此。”栖梧恍然大悟,随即淡淡开口,锋芒乍露,“那便是无牵无挂,肆意妄为了。” 她这一声轻声论断,清晰落入周遭众人耳中。 在场江湖人士本就被无情怼得哑口无言、心头憋火,此刻见一个贴身丫鬟也敢随意插嘴评判江湖大人物,顿时怒火上涌,正要开口厉声训斥。 可抬眼看清那张柔弱绝美、楚楚动人的脸蛋,心头怒火瞬间硬生生消散七分。 这般白兔般温顺易碎的美人,实在让人狠不下心斥责。 可下一秒,这张温柔脸蛋吐出的话语,却锋利如刀,字字扎心。 “只是我倒好奇,诸位顶着一身江湖侠义,聚在此地起哄闹事。”栖梧微微抬眸,眼底温顺褪去,添了几分清冷讥讽,声音清亮,传遍全场:“跟这一群虫豸为伍,乌合之众抱团,也配谈抓凶查案、伸张正义?” 一句话,直接得罪满场江湖人,众人瞬间哗然,怒骂声此起彼伏。 栖梧却半点不惧,顺势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层层反杀:“诸位若是真有查案本事,便动动脖子上顶着的摆设好好想想。梅花盗横行江湖三十余年,算上年岁,如今已是六七十岁的垂暮老人,身形、气力、行事风格皆有迹可循。李寻欢正值壮年,风华正茂,身形手法全然不符,怎么可能是沉寂多年的梅花盗?” 场上立刻有人嘴硬强辩:“说不定是梅花盗晚年收徒,李寻欢得其真传,承袭了他的手法作恶!” 栖梧闻言,轻笑一声,直接扣上大帽子,杀伤力拉满:“哦?照你这么说,三十年前老李探花身居朝堂高位,会纵容自家子嗣,拜入臭名昭著、采花杀人的梅花盗门下?” “你这是质疑李家家风,还是公然污蔑朝中重臣勾结江湖凶徒?肆意构陷朝堂勋贵,等同于藐视朝廷、挑衅国法。” 这一套诡辩反杀、扣帽子连招下来,全场瞬间死寂。 江湖人素来肆意妄为,私下吐槽朝廷、怒骂鹰犬是常事,可真当直面朝廷律法、被扣上藐视国法的大帽子,个个都瞬间怂了。 侠以武犯禁,终究是江湖草民,没几个人经得起官府彻查追责,一时间人人汗颜,无人再敢开口叫嚣。 镇住全场后,栖梧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在场中始终沉默的李寻欢身上,声音清亮:“小李探花,我家公子秉公持正,为你仗义执言、解围洗冤,你为何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任由旁人污蔑构陷?” 全场目光瞬间齐聚李寻欢一身,静待他辩驳自证。 万众期待之下,李寻欢缓缓抬眸,神色疲惫淡漠,只淡淡吐出一句:“我并非梅花盗。” 而后,便再无下文。 没有辩驳,没有举证,没有澄清,全程摆烂沉默,任凭流言蜚语缠身。 栖梧脸上的期待瞬间垮得一干二净,心底只剩无语。 她干脆转身,伸手轻轻扶住无情的轮椅扶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失望:“公子,我们走吧。看来这位小李探花,根本不需要旁人替他洗白解围。旁人再费心费力,他自己扶不起自己,终究是无用功。” 她这一动,方才被压制的江湖众人瞬间又气焰嚣张起来,纷纷叫嚣出声,一口咬定李寻欢就是梅花盗,吵闹着要将人押送少林寺。 混乱再起,局势愈发失控。 陆小凤见状急忙上前,伸手拦下两人去路,苦笑着劝说:“二位暂且留步,千万别走!你们此刻一走,这群人更是肆无忌惮,李寻欢百口莫辩,必死无疑。他性子本就如此,并非刻意沉默。” “性子如此便该受冤送死?”栖梧微微挑眉,语气清醒犀利,“自己的清白都不愿争取,旁人再怎么费心周旋,都是徒劳。” 正当双方僵持、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际,一道轻柔婉转、自带风情的女声,缓缓从内院传出。 “诸位诸位,暂且息怒。” 正厅里乱成一锅粥。 楼上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的脚步很轻,裙摆拖在楼梯上,沙沙的。白色的衣裙,白色的发带,整个人素得像一朵刚开的白梅。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的,像是画上去的。眉眼弯弯,鼻梁挺秀,嘴唇丰润,下巴尖尖。每一处都是美的,合在一起更美。 林仙儿。 正厅里的嘈杂声小了许多,不是安静,是被她的气场压住了。 林仙儿的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扫过龙啸云的时候停了一下,扫过那几个和尚的时候停了一下,扫过陆小凤的时候多停了一瞬,扫过无情的时候又多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月牙儿脸上。她看着月牙儿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一头乌黑的假发、那张不施粉黛却比任何脂粉都动人的脸。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那双杏眼弯弯的,看上去温柔极了。但月牙儿注意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不是嫉妒,是比她更早捕捉到了什么危险的信号。林仙儿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像泉水击石。她说,李寻欢不可能是梅花盗,她相信他的清白。她说,既然陆大侠主动提出要为李寻欢证明清白,不如就让他去查。她说,在场的诸位都是来帮她的,她感激不尽,但不能冤枉了好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龙啸云台阶下,又让在场的人平息了怒火。陆小凤主动提出为李寻欢证明清白。两边达成妥协——李寻欢暂时不用被送往少林寺了,但也不能离开兴云庄。陆小凤留下来查案,无情作为官府代表留下来监督。 风波暂且平息,无情带着栖梧顺势入住兴云庄。 栖梧心底万般不情愿,却拗不过无情查案的大局考量,只能压下满心不适,乖乖随行。 34. 狗血的一晚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兴云庄的喧嚣闹剧。 方才还温顺乖巧、低眉顺眼的丫鬟月牙儿,瞬间卸下所有伪装。栖梧懒得顾及半点仪态,径直走到床边,抬脚蹬掉绣鞋,整个人直直扑倒在床上,面朝被褥闷趴着,声音闷闷地裹在棉絮里,带着满身疲惫。 “累死我了。” 无情站在原地,看着霸占了自己床铺的人,心底默默掠过一句:那是我的床。 可他太了解栖梧的性子。若是此刻开口较真,依着她得寸进尺的顽皮脾性,保准会故意赖着不走,还要变本加厉折腾。无奈作罢,他索性不提此事,步履轻缓地走近床边。 双腿痊愈后,他行走已然稳当无声,此刻俯身,指尖轻柔替她捋顺微微歪斜、凌乱松散的假发发丝,动作温柔细致。 “心情不好?”他轻声发问。 栖梧闻言,四肢一翻,干脆仰面躺平,直直望着头顶素色床帐,眼底的细碎情绪藏得浅浅,直白又坦荡:“我不喜欢李寻欢。” 无情的手指在她发顶停了一下,“嗯,为什么?” 栖梧没有说话。她忽然爬起来,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假发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她不动了,她也安静了,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无情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她蹭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嫉妒他。” 无情的手停了一下。“嫉妒他?” “他被污蔑成梅花盗,有人替他出头,有人替他说话,有人上赶着要替他证明清白。他连句话都不用说。”她语气轻了些,没有委屈落泪,只是单纯抒发心底落差,“我呢?我被污蔑的时候,谁帮我说过一句话?” 无情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边关的事。白天羽死了,神刀堂的人把脏水泼在她身上。没有人替她说话,没有人替她出头。她一个人扛着,一个人追杀,一个人杀出一条血路。 栖梧从来不是脆弱矫情之人,受过的所有委屈、吃过的所有苦头,她最终都会亲手讨回来,分毫不会吃亏。只是人总有情绪泛滥的片刻,眼下看着李寻欢唾手可得的偏爱与维护,难免想找个出口肆意发泄一番。 她顿了顿,又闷声补了一句,满是不解:“而且我实在看不懂他,祖宅说送就送,心上人说让就让,怎么会有人能干出这种拎不清的事情?” 无情闻言瞬间了然,方才的嫉妒与落差是其次,真正让她耿耿于怀、心生抵触的,是李寻欢这般本末倒置、自我感动的处事方式。前面那些是引子,后面这个才是重点。 他清了清嗓子,“我曾听世叔提起过这位小李探花。世叔对他的武功、才情、人格都欣赏不已。”他顿了顿,“唯独不欣赏他用情的方式,为了报答好友的救命之恩,竟把心爱的女人拱手让给好友,自己黯然离去。世叔认为,他这是在逃避。”他的语气很平,在转述诸葛神侯的话,“世叔对此颇为鄙薄。” 至于世叔若是遇上这样情爱纠葛会如何抉择,这种旧事,便无需让栖梧知晓,徒增烦恼。 栖梧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无情的眼睛,“那你呢?” “我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同样的情况,你会怎么做?” 无情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栖梧的嘴角弯了一下,“如果发生了呢?” “不会”无情说道,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 栖梧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点上了他的脖子。不是掐,是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地划过喉结,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 “盛崖余,你听好”她眼底笑意收敛,眼神清亮又认真,带着独有的执拗强势,“你若是敢学李寻欢那一套,为了所谓的情义、所谓的大度,把我往外推,把我让给别人。” “我就亲手杀了你。” 无情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占有欲与认真,非但不怕,反倒心头一热,喉间微哑。 他太清楚栖梧的骄傲。她从不会卑微求人相守,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她不会哭闹纠缠,只会干脆利落转身离去,彻底斩断过往。可此刻她直白的警告,是在乎,是贪恋,是舍不得。 他抬手,稳稳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温热的心口,力道温柔却笃定。 “我若有一日,真的做出让你难过的蠢事”他垂眸望她,眼底赤诚坦荡,字字千钧,“你不必委屈,不必难过,直接把我这颗心挖出来便是。” 一句承诺,胜过千言万语。 栖梧瞬间眉眼舒展,漾开明媚笑意,像拨云见日,所有阴霾尽数散去。她微微仰头,凑近他颈侧,轻轻一口咬下。 力道收得极柔,没有咬破肌肤,只浅浅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落在白皙修长的颈侧,隐秘又暧昧,是独属于她的专属标记。 “不许消。”她贴着他肌肤轻声叮嘱。 无情低低应着,任由她胡闹纵容到底:“好。” 夜色渐深,暮色彻底笼罩兴云庄。庄内看似安稳沉寂,实则暗流汹涌,处处藏着算计与杀机。 无情叮嘱栖梧安心待在房内,替他遮掩行踪、打好掩护,随后便趁着夜深人静,运起独门轻功悄然外出探查。他双腿痊愈后,轻功更是如虎添翼,夜色里身形轻盈如鬼魅,无声无息便隐入庄中暗处。 他前脚刚走,后脚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林仙儿来送参汤来了,院中小厅里,陆小凤恰好“路过”,他素来对女子温柔体贴、分寸得当的他,顺势接过了招待差事,从容应对来人。 林仙儿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淡粉色的丝绦,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盅汤。汤盅是白瓷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地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人参香气。 “月牙儿姑娘”林仙儿的声音很温柔,“我煮了一些参汤,给无情大人送来。” 她的目光越过栖梧的肩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烛光昏黄,床帐低垂,被子隆起来的轮廓在烛光下隐约可见。轮椅停在床边,白衣搭在椅背上,薄毯叠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很正常。林仙儿的目光在床帐上停了一下,收回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 栖梧垂着眉眼,语气温顺软糯,完美拿捏丫鬟人设:“多谢林姑娘费心,我家公子已然安歇,不便打扰,只能辜负姑娘好意了。” 得不到与无情独处的机会,林仙儿并未立刻离去,反而将目光落在眼前的“月牙儿”身上,笑意温柔,话语却带着试探与挑拨:“不知月牙儿姑娘,是不是对我心存芥蒂、有所不满?” 栖梧尚且未开口,一旁的陆小凤便连忙打哈哈圆场,三两句话轻松岔开话题,化解了这场无形的尴尬交锋,将林仙儿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几番周旋无果,林仙儿终究只能悻悻离去。 、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刚破晓,晨光微亮,无情悄然折返房中,衣袂沾着微凉晨露,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复杂波澜。 栖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上没有伤,衣服上多了几个褶子,是蹲伏的时候压出来的。 “有收获?” 无情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有。” 栖梧坐直了身子,看着他。 “林仙儿”无情说了一个名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几次,又闭上了。栖梧没有催他,给他又倒了一杯水。 无情端起来喝了第二口。这是在拖延时间。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花园里安慰一个受伤的少年。”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那少年很年轻,十七八岁,穿着白色的衣服。他的站姿很直,像一匹狼。林仙儿蹲在他面前,给他包扎伤口。她的语气很温柔,眼神很温柔。” 无情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然后呢?”栖梧问。 “然后那个少年走了。”无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另一个人来了。” “谁?” “青魔手伊哭。”他的语气沉了一下,“他是来找林仙儿的,他说,他的徒弟丘独,是为林仙儿死的。” 栖梧的手停了一下,“死了?” “嗯。”无情的喉结动了一下,“林仙儿说,丘独是为她而死。” 无情的语速越来越慢,像在泥泞里跋涉。 “然后他们——”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做了一些别的事。” 总结一下。 伊哭此行,是为徒弟丘独报仇。丘独名义上是伊哭弟子,实则是他的私生子,而丘独之死,归根结底,与李寻欢脱不了干系。伊哭认定是林仙儿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初时满心杀意,欲亲手斩杀她为子复仇。可终究抵不过林仙儿的绝世美色与温柔手段,杀心散尽,反倒与她极尽缠绵,荒唐温存。温存过后,林仙儿枕边吹风,轻轻挑拨,怂恿伊哭去斩杀阿飞,只因为阿飞是李寻欢唯一的挚友,是眼下最坚定站在李寻欢身边的人。被美色与恨意冲昏头脑的伊哭,果真提着兵器前去刺杀阿飞,最终技不如人,被少年阿飞反手斩杀,彻底落幕。 一整晚的连环闹剧,牵扯私情、仇杀、算计,荒唐又狗血。 栖梧沉默了一会儿。她在脑子里把这段梳理了一遍,“所以你昨晚看了一场——林仙儿安慰受伤少年,已哭找上面,林仙儿跟伊哭睡了,林仙儿教唆伊哭去杀那个少年,伊哭被那个少年反杀——的大戏。” 无情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总结得很精准。” 栖梧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床帐顶,她叹了口气。 “为什么跟来的是你,不是追命?” 无情看着她。 这种狗血抓马、极致热闹的江湖秘闻,若是换做最懂市井热闹、最会绘声绘色讲故事的追命,绝对能讲得跌宕起伏、活色生香,堪比单口相 声,听得人津津有味。 可无情素来清冷克制,万事波澜不惊,哪怕撞见这般颠覆认知的荒唐戏码,叙述起来也依旧平铺直叙,半点波澜没有,硬生生把一场大戏说得寡淡无味。 说到底,听墙角、扒秘闻这种热闹差事,从来都是追命的专属活。无情这辈子大概率是头一回干这般细碎打探的事,哪怕见多识广、心性沉稳,昨夜那一连串突破底线的荒唐操作,也着实让他遭受了不小的精神冲击。 无情沉默了一瞬,“抱歉,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没经验。” 栖梧偏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有一点红,不是害羞,是窘迫。他见多识广,什么案子没办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昨晚那种场面,显然不在他的经验范围内。她忽然心疼了。 栖梧看着他眼底难以遮掩的疲惫,心头泛起浓浓心疼,连忙上前轻推他的肩头:“辛苦你了,快去躺会儿休息,好好缓一缓。” 无情依言颔首,正欲休憩,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利落且带着野性锋芒的脚步声。 不是庄内侍女规矩轻柔的步子,是常年行走江湖、踏风逐月、惯于刀剑生涯的人,步伐利落,自带凛冽锐气。 两人神色微敛,瞬间收起松弛姿态,表面淡然如常,心底已然悄然戒备。 下一瞬,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少年阿飞闯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清瘦,眉眼锋利如狼,一身布衣朴素干净,却藏着满身未驯的野性与孤勇,周身气场冷硬疏离,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正是昨夜那场荒唐恩怨里,反手斩杀伊哭的少年,也是最无辜、最被算计的一环。 无情与栖梧飞快对视一眼,眸光微定,瞬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正是那位被人戴了绿帽、还被人挑唆厮杀、从头到尾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少年。 阿飞进门,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 入目所见,只有一位静坐床边、身有残疾、看似毫无威胁的白衣公子,和一个柔弱温顺、眉眼干净、看着不堪一击的小丫鬟。 他紧绷的握剑手指微微松动,眼底的戾气与杀意褪去大半。 他尚未开口质问、尚未道明来意,无情便已然率先出声,语气平静无波,却精准戳中所有核心:“你是为李寻欢而来。” 简简单单六个字,瞬间击溃阿飞所有预设的对峙姿态,将他整得当场懵怔,一时失语,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栖梧看着他这副懵懂执拗、满心赤诚、却偏偏被周遭所有人算计利用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生出几分真切的恻隐。她放软语气,温和开口,像对待一个不懂世事、独自逞强的小孩:“你一路奔波厮杀,定然又渴又累,也该饿了。要不要先歇歇,吃点东西、喝口水?” 一冷一温,一戳心一安抚。 一套反差极强的组合拳下来,本就不擅人情周旋的阿飞彻底被打懵了。 他敏锐的直觉清清楚楚告诉他:这两个人,是在可怜他。 少年人的自尊心瞬间翻涌而上,压下所有茫然与无措。他攥紧手中剑柄,指节泛白,眉眼重归冷硬孤傲,掷地有声地丢下一句狠话。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目的何在。若你们敢动大哥分毫,我必先杀你们,绝不姑息。” 话音落尽,他不再多留,转身拂袖而去,身姿利落孤绝,带着一身不被善待的倔强与赤诚,转瞬消失在院外回廊尽头。 屋内重归安静。 栖梧轻轻摇头,无奈轻叹:“真是个执拗又让人心疼的小孩。” 随后她督促无情安心卧床休憩、调养精神,自己独自出门,打算去往膳房取些早食。 清晨的兴云庄薄雾袅袅,草木含露,清风微凉,庭中花木清雅,看着一派岁月静好、安然无争。可栖梧一路走来,眼底清明,心知这整片庄院,早已是暗流汹涌、人人藏私,每一寸安宁都是假象。 她提着空空的食盒,缓步走过曲折回廊,行至转角处,迎面走来一位气度温婉、举止端庄的侍女。 侍女衣着素雅洁净,步履规矩,眉眼温顺,看着安分无害,挑不出半分错处,是典型的大家府邸贴身侍女模样。 她见到栖梧,即刻止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体,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月牙儿姑娘。” 栖梧眸光微敛,面上依旧是温顺丫鬟的柔和神色,语气温和:“姐姐有事?” 侍女抬眸,笑意浅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分破绽:“奴婢是兴云庄女主人林诗音身边侍从,奉我家夫人之命,专程前来寻姑娘。” “夫人近日听闻,姑娘品性温顺、姿容卓绝,心下颇为喜欢,心生相交之意。”她微微顿首,语气诚恳轻柔,递出正式邀约:“今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我家夫人想请姑娘移步后院闺院,小坐品茶、闲话几句,不知姑娘可否赏光?” 一语落定,看似寻常的闺中闲谈邀约,却悄然掀开了兴云庄最深、最隐秘的一层帷幕。 一直隐身幕后、从未露面的兴云庄真正女主人——林诗音,终于主动走出阴影,向她们递来了试探的请柬。 35. 关键性人证的发现 女在前面引路。栖梧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绕过花园,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了一条长长的、铺着青石板的小径。兴云庄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深。那些热闹的、嘈杂的、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只是前院。越往里走,越安静。到了北角,连灯光都稀疏了。 侍女在一栋三层的小楼前停下来。 “夫人就在里面。” 栖梧抬头看了一眼。小楼不高,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盏灯笼,光晕映在窗纸上,暖暖的。窗纸上映出一个女人的侧影,坐着的,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发呆。 这里便是兴云庄女主人——林诗音的居所。 亦是那场轰动江湖、纠缠半生的三角爱恨里,被困了一辈子的女主人公的囚笼。 侍女止步于楼前,垂首恭声道:“姑娘请,夫人在楼上等候已久。” 栖梧跟着侍女上了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她的脚步很轻,但楼梯还是发出声音。她注意到二楼的拐角处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梅花,枝干苍劲,花朵稀疏。落款被遮住了,看不清是谁画的。 二楼书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窗开半扇,晚风携着微凉晚风穿窗而入,拂动室内垂落的素色帘幔,也撩动了案上摊开的书卷。屋内熏着淡淡的安神古香,气息清雅,却驱散不开沉淀多年的沉闷压抑。 林诗音静坐窗下软榻之上,抬眸第一眼,栖梧便看清了她的模样。 的五官生得极精致,眉眼温婉柔和,鼻梁秀气,唇线丰润,下巴圆润端庄,是最符合世间正统审美的端庄美人相。无需多想,年少时的林诗音,必然是艳绝一方、风姿卓绝的绝代佳人。 可岁月与心事,终究彻底摧垮了这份风华。 她终究是老了。眼尾爬满细密的纹路,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沧桑,眉心一道浅浅的川字褶皱,深深嵌在皮肉之间,那是常年郁结心事、难展欢颜留下的痕迹,再也无法抹平。眼底一圈浓重的青黑,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憔悴,尽显倦怠。 身上一袭淡紫色锦缎褙子,料子是上等贡品,触感细腻温润、华贵非常,可这偏冷的淡紫色调,非但衬不起她的气度,反倒将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映得愈发寡淡虚弱,病气缠身,像一朵被秋霜打过、还没有来得及凋谢就已经失去了水分的花。 林诗音的目光缓缓抬来,落在栖梧脸上,一寸寸静静打量,视线沉静、通透、锐利,不带半分轻浮好奇。 片刻后,她终于轻启唇齿,声线温和平缓,带着历经世事的沉淀:“你就是无情捕头身边的月牙儿姑娘?” “是。”栖梧微微欠身,姿态温顺得体,完美恪守丫鬟礼数,“奴婢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林诗音轻轻放下手中书卷,指尖拂过书页边角,抬手虚引,指了指桌前的梨花木椅,“坐吧。” 栖梧依言落座。 门外侍女适时端来两杯热茶,轻轻放置桌面,而后躬身退下,顺势将房门严严实实带上。 一瞬之间,偌大书房彻底安静下来。 一室静默,唯有晚风穿窗的细碎声响,气氛悄然凝滞,暗藏张力。 良久,林诗音终于再度抬眸,目光直直锁住栖梧的双眼,不绕分毫弯子,开门见山,一语戳破表象:“月牙儿姑娘,并不是普通的丫鬟吧?” 栖梧袖中的指尖微微一蜷,心底微讶。 她来时早已预判过无数种开场方式,或是温和试探,或是委婉寒暄,或是旁敲侧击,却唯独没料到,林诗音竟如此干脆直接,毫无铺垫,一针见血。 她抬眼回望对方,坦然迎上那双沉静的眼眸。林诗音眼底虽布满疲惫、死气沉沉,却藏着一份通透人心的清明,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笃定,没有试探,没有好奇,仅仅是在平静确认一个早已推断出的事实。 栖梧索性不再伪装,淡淡应声:“夫人好眼力。” 林诗音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控,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我今日私自寻你,是有一事,想请你代为转告无情大人。 ” 栖梧微微坐直身子,神色端正:“夫人请讲,我必定如实转达。” 林诗音缓缓抬眼,沉寂多年的眼底,骤然浮出一抹笃定的光亮。那不是弱者乞求帮扶的卑微,而是手握真相、坚守本心的执拗与坚定。 “李寻欢不是梅花盗,他是被冤枉的。” 字字清晰,落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丝毫动摇。 栖梧静静注视着她:“夫人为何如此确定?世人皆传他罪证确凿,嫌疑满身。” 林诗音轻轻吸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段刻入骨髓、反复斟酌多年的往事,早已无需思索:“我认识他数十载,从年少相知到如今陌路,他的性子、本心、底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绝不会做入室劫掠、采花杀人、残害无辜的歹毒之事。” 栖梧沉默片刻,斟酌着措辞轻声发问:“既然夫人笃定他清白,为何不曾与龙庄主坦言,请他出面彻查真相,为李寻欢辩驳?” 这话落下,林诗音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裂痕。 她脸色微白,放在膝头的双手微微抬起,又无力落下,指尖反复蜷缩舒展,似隐忍、似无奈、似疲惫。唇瓣轻轻翕动数次,像是极力斟酌话语,又像是在压抑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我劝过”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浓浓的苦涩:“他只对我说,他也相信李兄弟品性纯良,可眼下所有线索、所有痕迹,都对李寻欢极为不利,江湖汹汹,众口铄金,他无能为力。” 栖梧心底瞬间有了清晰的判断。 龙啸云这话看似公允中立、左右为难,实则全是圆滑推诿、虚伪搪塞。大概率,这场针对李寻欢的污蔑构陷,龙啸云绝对脱不了干系。只是目前尚且无法确定,他是幕后主谋,还是顺势推波助澜的帮凶。 “夫人在此之前,有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劝过。”林诗音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更苦了。“劝他走。离开兴云庄,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不走。他说,‘我不能走。我走了,就坐实了罪名’。”她的声音有些抖,“他那位叫阿飞的小兄弟,试过想强行带走他。他也不走。他拒绝了。” 栖梧闻言彻底失语,心底只剩无语。 她着实无法理解李寻欢的行事逻辑。西门吹雪知道打不过也没纠结,跟她一起跑了。他说“梅花开了,你想来就来”——不强求,不挽留,不给人添麻烦。这个李寻欢,别人替他出头,他不领情;别人要帮他,他也不接受。他把自己困在这里,困在这个曾经属于他、现在不属于他的地方,被困在一群想把他送去少林寺的人中间。他图什么? 片刻沉默后,栖梧抬眸正色问道:“不知夫人希望我家公子,如何插手此事?” 这句话彻底掀开了林诗音眼底沉寂的微光。 她抬眸望来,原本死寂平淡的目光骤然炽烈起来,像一簇压抑多年的星火,终于悄然燃动,带着滚烫的执拗与坚守:“我希望无情大人,能还他一份清白。是念在他与我旧日相识的情分,仅仅是因为,他本就无辜。” 她语速微快,声音微微发颤,却眼神澄澈,毫无躲闪:“近日江湖所有流言,说他是沉寂复出的梅花盗,说他双手沾满鲜血、残害数十性命,全是不实谣言。这些恶事,他一件都未曾做过。我笃定,我知晓。” 栖梧静静看着眼前的女人,心底悄然改观。 世人皆道林诗音柔弱悲情,是被困在深宅大院、依附他人、被动承受命运的可怜女子。可此刻栖梧才真正看清,她骨子里从不是任人摆布的菟丝花。她身处困局、身陷泥沼,被婚姻、过往、爱恨层层捆绑,却依旧守住了心底的道义与是非,有自己清晰的判断,有绝不妥协的坚守。 “夫人,恕我直言。”栖梧斟酌了一下措辞,“龙庄主那边——”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一语戳中要害。 诗音的脸色白了一瞬,像被人抽走了脸上的血色。她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栖梧以为她不会回答。 “他……”林诗音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是我的丈夫。我嫁给了他,就要与他共进退。这是做妻子的本分。”她抬起头,“但我不能违背我心中的道义。李寻欢是无辜的,我不能看着他被人冤枉。我得尽我自己的力,做我能做的事。” 她没有说龙啸云的坏话,没有指责他,甚至没有抱怨。她不提他们之间的分歧,不提林仙儿,不提她这些年的委屈、不甘、后悔——如果她有的话。她只是说:他是我的丈夫,我嫁了他,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但李寻欢的事,是另一件事。栖梧忽然想起无情转述诸葛神侯的话——“世叔认为他这是在逃避”。 逃避的人不止李寻欢一个。李寻欢逃避爱情,逃避责任,逃避自己。这个女人也在逃避,她逃避选择,逃避改变,逃避承认自己后悔了。 但她至少还有一点没有逃避——她愿意替李寻欢说一句话。 栖梧微微颔首,郑重应下:“夫人所言,我会一字不差,尽数转告我家公子。” 林诗音轻轻吐气,似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重石,却未有半分释然笑意。 屋内再度陷入短暂沉默,晚风渐凉,吹动帘幔翻飞。 就在栖梧准备起身告辞之际,林诗音忽然再度开口,声音轻缓且带着几分隐晦的叮嘱:“月牙儿姑娘。” “夫人请讲。” 林诗音抬眸,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顾虑,犹豫再三,才缓缓道:“你……多照看些无情大人。” 她顿了顿,唇瓣反复翕动,似有万千话语压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浅浅警示:“林仙儿……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温顺,你、你们务必多加提防。” 话音落尽,她不再多言,摆手示意栖梧离去。这份点到为止的提醒,隐晦却分量十足。 栖梧心领神会,微微欠身行礼,转身缓步下楼,悄然离去。 回到居所时,夜色已深,屋内灯火明亮,暖意融融。 栖梧一进门便卸下满身拘谨,浑身疲惫瞬间翻涌上来,径直趴在桌案上,胳膊枕着脸颊,闷闷叹了口气。 “我的天,这庄里的关系也太错综复杂了,比白天羽那摊子烂事还要折腾人。” 无情早已静坐屋内等候,见她满身倦意,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他放下卷宗,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按到了轮椅上。轮椅的椅背刚好托住她的背,她觉得更舒服了。 栖梧往后一靠,枕在轮椅的椅背上。 无情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尖力道轻柔适中,替她轻轻按压酸胀的太阳穴,舒缓她一身疲惫,声音温淡低沉:“这又与白天羽有何关联?” 栖梧也无心隐瞒,此事本就不算秘辛,以无情的本事,迟早会彻查清楚。她懒懒靠着,声音软糯慵懒:“白天羽,是李寻欢的挚友。你应该查到,白天羽最终死在了我手里。” 无情按压穴位的指尖微顿,轻轻应了一声。低沉平淡,没有诧异,没有质问,显然早已查清这段过往。 “但你绝对查不到的一件事。”栖梧闭着眼睛,声音懒懒的,“早就有一伙人在计划着杀他了。他死在我手上,算是个意外。我倒是帮那群人解决了个大麻烦。”她睁开眼,看向屋顶的房梁。烛光在上方晃动,影子晃来晃去。“那伙人,是他的结义兄弟、情人、朋友……” 她轻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唏嘘:“你说这人做得多失败?身边的义兄、情人、挚友,尽数藏着杀心,人人都盼他死,活到最后众叛亲离,也是难得。” 无情指尖依旧轻柔按压,轻声梳理脉络:“照你这般说法,此次陷害李寻欢,龙啸云必然参与其中。” “何止是参与。”栖梧缓缓回神,认真分析道,“龙啸云如今的一切,全是拜李寻欢所赐。娇妻是对方的心上人,祖宅是对方的家业,功名体面皆源于对方的馈赠。” “可人情最是磨人,斗米恩,升米仇。他一辈子活在李寻欢的阴影里,靠着对方的施舍立足于世,日日面对念念不忘旧人的妻 子,心底的感激早就被妒火与自卑磨成了恨意。日积月累,他巴不得李寻欢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她微微蹙眉,坦言心底的意外:“只是我没想到,龙啸云满心阴暗算计,反倒是身为局中最苦的林诗音,守住了本心道义,不愿无辜之人蒙冤,真心盼着你能查清真相,还李寻欢清白。” 无情淡淡颔首,眼底清明透彻:“真相终究会水落石出。只要抓获真正的梅花盗,所有污名自然不攻自破。待此案了结,我自会向《大宋日报》递交辟谣文书,彻底洗清李寻欢的污名,还他公道。” 两人挨得极近,在暖黄灯火下慢悠悠梳理案情、闲谈分析,氛围松弛静谧。 就在此刻,窗外夜风骤然一动,一道身披大红披风的身影,借着夜色劲风,利落越窗而入,身姿轻盈潇洒。 变故突生,两人瞬间戒备拉满。无情指尖微曲,悄然扣住轮椅暗藏机关,指尖蓄势待发;栖梧手腕微动,指尖精准落在腰间软剑剑柄之上,随时可出鞘御敌。 下一瞬,来人爽朗笑声响起,打破紧绷氛围:“无情大爷,月牙!我今夜可是摸到了天大的重要线索!” 是陆小凤。 两人同时松了戒备,缓缓收回手上动作。 陆小凤身姿潇洒落地,抬眼一瞧屋内景象,整个人瞬间彻底僵在原地,双眼圆睁,嘴巴微微张大,大脑当场宕机。 他自认见惯江湖风月、人间百态,心思通透、最善察言观色,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传闻中双腿残疾、常年依赖轮椅、清冷孤高、不近人情的无情大捕头,此刻正坐在轮椅之上,姿态松弛,指尖温柔细致,正在给身旁的贴身丫鬟月牙儿轻柔按摩太阳穴。 画面温柔缱绻,氛围感十足,哪里还有半分公子对丫鬟的疏离尊卑? 是他进门的方式不对?要不然他怎么看到了双腿残疾的无情公子在给侍女月牙儿按摩呢?虽然他早就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不简单。但这种“不简单”——太不简单了。 陆小凤整个人懵在原地,怀疑人生。他默默后退两步,干脆利落转身,重新翻出窗外,落地后认认真真整理衣袍,端正姿态,规规矩矩走到正门,抬手轻轻叩门。 屋内两人看得一清二楚,眼底皆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无情起身开门,步履稳当,身姿挺拔,全然没有半分不良于行的模样。 栖梧则顺势坐到轮椅上,接过待客的差事,抬手斟满一杯热茶,递向进门的陆小凤,语气平常自然:“别愣着了,快说,你查到什么重要线索了?” 陆小凤看着眼前无缝切换、端庄正经的两人,嘴角微微抽搐,心底默默吐槽:能不能给他留点好奇心?能不能别这么淡定! 他无奈叹气,收起满心八卦,正色切入正题:“我方才在庄中花园,特意‘偶遇’了林仙儿身边的贴身丫鬟林铃铃,从她口中撬出了不少隐秘消息。” “林铃铃近日打扫林仙儿卧房时,无意间发现了不少隐秘物件。”陆小凤神色凝重,缓缓道来,“伊哭赖以成名的青魔手、藏剑山庄的传世神兵鱼肠剑、华山派不外传的紫霞神功秘籍,尽数藏在她的密室之中。” “寻常江湖美人,身边最多暗藏几件防身暗器,可她手中手握这么多武林绝学、绝世神兵,可见这位林仙儿,绝不是外界传言那般柔弱无辜、只会风月周旋的花瓶。” 听完这番重磅消息,屋内两人却异常平静,没有半分讶异。 陆小凤顿时郁闷了:“你们俩就一点都不惊讶?” 栖梧抬眸淡淡开口:“昨夜我们便探查过了,林仙儿暗中与伊哭私通,丘独本就是为她而死,她亲口坦然承认。你能查到这些,我们并不意外。” 陆小凤更郁闷了,满心委屈:合着你们昨晚就查到线索了,居然不跟我共享?好歹我们也是并肩查案的队友! 陆小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月牙儿一眼,又看了看无情。昨天晚上,月牙儿明明一直在房间里。她哪里都没有去,那就只能是无情去的。 话音未落,他骤然回过神,目光猛地看向双腿稳稳站立、行走自如的无情,瞬间恍然大悟。 世人皆被刻板印象桎梏,以为无情双腿残疾、不良于行,只能依赖轮椅度日。可这位四大名捕之首,早在双腿有伤之时,便练就一身无需借力双腿的绝世轻功,身法诡谲、天下无双。 昔日残躯尚且纵横江湖、无人能敌,如今双腿痊愈,一身本领更是如虎添翼,深浅难测! “就算她私藏神兵秘籍、周旋江湖众人,也只能说明她野心勃勃、心思深沉,未必能和消失多年的梅花盗扯上关联。” “我还没说完。”陆小凤摸了摸标志性的两撇胡子,道出最关键的线索,“林铃铃还告诉我,她在林仙儿卧房的一幅挂画背后,发现了五道深浅一致、极为规整的奇异刻痕,纹路聚拢,形状酷似一朵梅花。” “我亲自悄悄去探查验证过了,密室兵器、武学秘籍、墙上梅痕,样样属实,绝非捏造。” “梅花痕?”栖梧眸光骤然一凝,瞬间心头微动,立刻转头去翻查桌案上堆积的卷宗。 而早已将所有卷宗烂熟于心的无情,已然率先开口,道出关键真相:“梅花盗独门暗器,落地成型,伤口固定为五道聚拢纹路,形似五瓣梅花,是他多年不变的标志性痕迹,江湖无人复刻、无法伪造。” 一语敲定乾坤。 栖梧合上卷宗,眼底神色彻底沉了下来,思路已然清晰通透:“房间留有梅花盗专属暗器才能造成的独特刻痕,她本人却安然无恙,从未对外提及半句,也无任何被袭记录。足以证明,林仙儿绝非无辜受害者,她必然与真正的梅花盗,有着密不可分的隐秘关联。” 她说完转头看向无情,目光澄澈,静待决断:“接下来该如何处置?直接抓人问话,彻查底细吗?” 无情指尖微微弯曲,轻轻敲击桌面,清脆的声响在安静屋内缓缓响起。 他垂眸沉思,眼底眸光深沉,飞速权衡利弊、推演后续布局,思索着下一步最稳妥、最精准的办案对策。 36. 慕容小荻 屋内灯火温煦,灯花偶尔轻跳一声,落在静谧的方寸之间。 无情指尖修长干净,轻轻抵着桌面,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序地敲击着。清脆细碎的笃笃声低低回荡,不疾不徐,恰如他此刻的思绪,在纷乱的线索里稳步梳理,层层推演,寻破局之法。 陆小凤已经喝完了一杯茶,开始拉着月牙儿品尝他带回来的美酒。酒壶是白瓷的,壶身上没有款识,但看胎釉和画工,是定窑的上品。陆小凤倒酒的手法很好看,手腕微倾,酒线如丝,落入杯中无声无息。 “保定府有三样东西不能错过。驴肉火烧、大慈阁的香油,还有这个——”他把酒杯推到月牙儿面前,“刘伶醉。”这酒渊源极深,可追溯至魏晋竹林风骨,因“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嗜酒纵意、传世留名而得名,窖藏经年,是保定地界赫赫有名的绝顶佳酿,寻常人难得一尝。 栖梧酒量素来沉稳,平日随性淡然,除非必要,从不会放纵贪杯、让自己醉态失度。她端起酒杯,并未急着下咽,只是凑近唇边,轻轻嗅闻片刻,而后小口慢酌,细细品咂酒中层次。 酒液入喉绵柔顺滑,甘醇中和了凛冽酒气,绵长的窖香在舌尖层层散开,余味悠长,细细回味却藏着暗藏的烈劲,后坐力十足。 “酒质绵甘醇和,窖香浓郁。不过——”她放下酒杯,“烈了些。” 陆小凤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口闷了。“烈?这才够劲。” 月牙儿看他那喝法,忍住了一句“牛饮”没说出口。“倒是可以带些回去给崔捕头。他一定会喜欢。” 他利落斟满两杯,推一杯至栖梧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便豪饮大半杯,喉间滚动,畅快肆意,是惯有的江湖豪饮姿态。 陆小凤闻言哈哈大笑,指尖摩挲杯壁,带着几分遗憾:“早知道月牙姑娘这般懂酒、酒量不俗,我便索性带一坛‘枣缸子’过来,那酒甜烈交织,最合雅致品酒的性子。” 酒从来都是江湖中人最快熟络、消融隔阂的媒介。 几杯佳酿入腹,屋内氛围愈发松弛自在。栖梧不再刻意拘谨,顺势将方才小楼之中林诗音的叮嘱、坦言与顾虑,一字不差转述给陆小凤。 无情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他面前也放了一杯酒,没有动,从倒上到现在,一眼都没有看过。 陆小凤已经开始天南海北地聊了——从保定府的驴肉火烧聊到大慈阁的香油,从大慈阁的香油聊到直隶总督署的风水,从直隶总督署的风水聊到他最近在保定府听到的一桩奇闻。 月牙儿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不接。她的酒杯空了两次,陆小凤给她倒了两次。她都喝了,不急不慢,像品茶,不像喝酒。她的酒量比陆小凤想象的好,脸上的颜色没有变,说话的语气没有变,端起酒杯的手很稳。 陆小凤忽然不怕她了。不是不怕她这个人,是不怕她的冷淡了。喝酒的人都知道,酒桌上能跟你喝两杯的,不管态度多冷,心里都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月牙儿放下酒杯,把傍晚林诗音说的话转述了一遍。陆小凤听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跟无情学的,他的节奏比无情快。听完了,摸了摸那两撇胡子,“所以,所有线索都指向林仙儿。” “嗯。” “但没有一条是能直接抓人的铁证。” “嗯。” 陆小凤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放下了,“这案子,难办。” 迷雾层层笼罩,嫌疑人已然锁定,却偏偏缺少撕开伪装、落地定罪的关键切口。 栖梧看着依旧垂眸沉思的无情,抬手执壶,轻轻为他斟满一杯清冽烈酒,轻声发问:“在想什么?” 无情敲击桌面的指尖骤然一顿,低沉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深思熟虑的清冷:“在想,如何让她卸下伪装,自己露出马脚。” 一旁的陆小凤闻言,瞬间来了兴致,大手潇洒一挥,自觉切入自己最擅长的江湖风月领域,眼底满是了然:“无情大爷这便是当局者迷了”,他语气笃定,娓娓道来,通透拿捏人心:“这世间越是貌美倾城、心底□□的蛇蝎女子,越有两样死忌讳。第一,是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不为她美色所动的男人;第二,是容貌气度压过她、能将她比下去的女人。” “这桩案子里,李寻欢便是前者。他对林仙儿始终疏离淡漠、不为所动,所以林仙儿因爱生恨、由羡转妒,步步紧逼、处处针对”说着,陆小凤眼神一转,笑意狡黠,看向眼前二人:“而如今,盛兄与月牙姑娘,刚好完美凑齐这两样忌讳。” “大爷身为公门翘楚,又是梅花盗一案的主审负责人,一身清冷正气,对风月艳色毫无执念,必然会成为林仙儿最想征服、最想拿捏的目标。只要她主动上门试探、百般攀附,盛兄只需冷硬回绝、半点不予情面,彻底碾碎她的骄傲。” “到那时,她征服不了你,所有的妒火与戾气,便会尽数转嫁,落到月牙姑娘身上。” 栖梧闻言微微挑眉,心底瞬间通透。她见识过女子心底最偏执、最疯狂的嫉妒,她见过女人的嫉妒心——桃花娘子,丁白云,甚至潮音。她们恨她,不是因为她的武功比她高,是因为她做到了她们做不到的事,得到了她们得不到的东西。 陆小凤这番推断,半点不假。只是她捕捉的重点偏偏与众不同,微微无奈开口:“所以,我就成了那个最好捏的软柿子?” “不是软柿子”陆小凤看着她,“你是她的眼中钉,眼中钉不一定是软的,但她一定会先拔你。” 无情抬眸,墨色眼眸落在她身上,盛满细碎温柔。他全然相信栖梧的身手与心智,知晓她绝非任人拿捏的弱者,可眼下贼人身份未彻底明朗,暗处藏凶、危机四伏,他终究无法全然放心。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与担忧:“暗处暗流涌动,贼人底细未明,不可有半分掉以轻心。” “放心。”栖梧抬眼回望,眼神坦荡笃定,“我从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四目相对,灯火映落眼底,眸光缱绻缠绕,脉脉含情。周遭空气都浸满温柔暖意,全然忘了屋内还有第三人在场。 一旁的陆小凤端着酒杯,默默看着眼前旁若无人的二人,嘴角微微抽搐,满心无奈。他觉得自己应该识趣一点,但没有地方可以躲。这屋子就这么大,桌子就这么小,他坐在他们对面的正中间,他能往哪里躲? 他轻咳一声,强行刷起存在感:“我说,我还在这里坐着呢,二位好歹稍微演一演,顾及一下旁人的视线啊!” 话音刚落,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的争执声,人声鼎沸,戾气渐盛,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陆小凤眼睛一亮,当即抓住这难得的脱身机会,起身就往外走,洒脱至极:“我出去看看外头闹的什么动静!” 屋内瞬间只剩二人。 无情端起桌前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得喉咙微微发烫,可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暖意潺潺蔓延,熨帖了连日查案的疲惫与沉郁。 “不容易。”他说。 “什么不容易?” “让他主动离开”,他那双常年覆着寒冰、清冷疏离的墨色眼眸,此刻彻底融化成一汪春水,温柔得快要漾出暖意。 院外的喧闹并未平息,反倒愈发激烈,吵嚷怒骂声层层叠叠涌入屋内,张力十足。 栖梧抬眸:“我们出去看看吧。” “好。” 二人瞬间收敛眼底私情,迅速回归状态。 无需再对陆小凤刻意演戏,可庄内耳目众多,外人面前的规矩分寸半点不能乱。 无情顺势坐回轮椅,身姿清冷矜贵,恢复成那个疏离淡漠、沉静肃穆的四大名捕之首。栖梧落后半步,抬手稳稳推着轮椅,眉眼温顺柔和,恪守本分,完美回归乖巧丫鬟的模样。 二人缓步走出院落,才发现外头的局势远比预想中复杂混乱。 庭院空地中央,陆小凤正单手拎着一个青衫小童的后颈衣领,轻轻将人吊在半空,制止他挣扎冲动、上前滋事。那孩童约莫八九岁年纪,年岁尚小,眉眼却凌厉有神,一身青衫干净利落,透着远超同龄人的韧劲与傲气。 孩童对面,围聚着一群气势汹汹的江湖武人,个个面带怒色、目露戾气,小心翼翼搀扶着一名嘴角带血、面色苍白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形单薄,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阴郁,正是吃了大亏的模样。 一众江湖人虎视眈眈,团团围堵,口中不断叫嚣,勒令陆小凤立刻交出孩童,给受伤少年一个交代。 喧闹声此起彼伏,场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无情目光微凝,落在那名青衫小童身上,语气微顿,带着几分熟稔:“小荻?” 栖梧微微诧异:“公子认识他?” “慕容小荻。”无情缓缓解释,语气平和,“大宋日报的少东家,和四剑童关系很好,在剑术上也很有天赋,时常来神侯府登门拜访。” 栖梧瞬间了然,大宋日报与六扇门本就是半合作的紧密关系。六扇门侦破大案、敲定真相后,需对外公示案情、澄清谣言、安定民心,便会交由大宋日报刊发官宣文书;而大宋日报为追求新闻时效、一手线索,也需依托六扇门的官方渠道,获取最新案情动态,二者相辅相成,互利共生。 原本还在陆小凤手里拼命挣扎、不服不忿的慕容小荻,听见无情的声音,瞬间浑身一僵,所有挣扎尽数停下。 他猛地转头,眼底瞬间亮起熠熠星光,像见到了敬仰已久的长辈,奋力挣脱陆小凤的手,快步跑到轮椅前,仰着小脸满眼期待:“盛叔叔!冷叔叔有没有一起来?” 无情轻轻摇头:“没有。” 小荻眼底瞬间涌上几分明显的失望,耷拉着眉眼,小小的情绪落差格外真实。转瞬,他的目光落在栖梧身上,见她容貌清丽、身姿窈窕,气质温婉动人,瞬间又眼睛一亮,好奇发问:“这位漂亮的姐姐是谁呀?” 无情一时语塞,对着这辈分纠结的孩童,竟不知该如何定义称呼,只能淡淡开口,拿出长辈的威严予以警告:“不许在你们报社的八卦板块乱写绯闻杂谈,不然往后,便不许四师弟再指点你剑术。” 大宋日报除了正经时政、案情报道,还特设江湖八卦板块,专刊江湖轶事、名人秘闻,虽时常惹得江湖人士诟病厌烦,却胜在趣味十足、销量爆火,风靡江湖。 小荻闻言瞬间讪讪,连忙乖巧点头,连连应下:“我知道了!我不乱写!绝对不乱写!” 见他收敛了顽劣性子,无情这才正色发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当众争执打斗?” 那边的人群骚动起来。赵正义的脸色很难看,田七的手按在剑柄上。秦孝仪扶着那个少年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陆小凤走过来,把那孩子往无情的方向拨了拨,然后冲无情点头。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袖箭,铜制的,箭头泛着蓝光,淬过毒。 “小荻说的都是真的。龙小云的袖箭,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他没有说下去。 无情眼底温和瞬间褪去,面色微沉,染上几分公门审案的冷肃。寻常孩童打闹争执、拳脚相较尚且算是嬉闹小事,可年纪轻轻便动辄使用暗器、暗下杀手,心性已然偏戾,事态绝非普通打闹那般简单。 他对着无情微微点头,示意小荻所言句句属实,随即抬手揉了揉小荻的发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小可爱,见到无情叔叔就忘了你陆叔叔,真是小没良心的。” “不许叫我小可爱!”小荻瞬间脸蛋爆红,耳根通红,又羞又恼,偏偏无可奈何。 逗得小孩炸毛,陆小凤才收敛玩笑神色,正色道出前因后果:“这孩子是龙啸云的独子龙小云,素来骄纵蛮横、横行乡里。今日小荻专程赶来兴云庄查案,二人偶遇起了口角,继而动手争执。” “龙小云技不如人,被小荻轻松制服,输了便输了,他偏偏心胸狭隘、心术不正,暗中藏了袖箭,出手狠辣阴毒,直指要害。若非我恰巧路过拦下,小荻今日定然要吃大亏。” 栖梧闻言心头微惊,眉头骤然蹙起。 龙小云,龙啸云与林诗音的独子。 她昨日才从林诗音口中窥见几分温婉通透、坚守道义的底色,万万没想到,这般清醒善良的女子,竟会养出一个心性阴戾、恃强凌弱、输则放暗箭的狠辣儿子。 “你也别太得意。”陆小凤抬手按住小荻的肩头,语气郑重提醒,“龙小云年长你数岁,原本武功根基不弱,只是不久前被小李探花废掉一身武功,实力大减,你今日才算占了便宜,轻松取胜。” 小荻却半点不惧,眼底满是少年傲气与自信,仰头朗声道:“就算他武功未废,我也未必会输给他!” 这边几人低声叙旧说理,对面的江湖众人早已不耐。 赵正义、田七等人面色铁青,再度厉声叫嚣:“你们叙旧也该叙完了!赶紧把行凶的小孩交出来,给龙公子赔罪!” 小荻性子倔强,当即梗着脖子就要上前,打算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旁人。 可他刚往前半步,就被陆小凤一把扯回身后护好。 陆小凤笑意散漫,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老实待着,这点小场面,还轮不到一个小孩子出来担责。” 这群江湖武人死要面子、仗势欺人,执意逼迫交人,他们的面子是面子,那他陆小凤与无情的面子就不是面子了? 更何况,小荻在二人心中,早已是需要护佑的后辈。 无情眼底沉静,小荻素来仰慕冷血,若不是自在门规矩独特、冷血年岁太轻资历不足,世叔早已做主让冷血收他为徒,算下来,小荻亦是他半个师侄。 而陆小凤因泱姑娘的缘故,对小荻本就多几分偏爱,纵使心底对泱姑娘心绪复杂,可也绝不能让她看重的晚辈,在自己眼前受委屈、被为难。 瞬息之间,陆小凤已然打定主意,他与无情一柔一刚、一唱一和,红脸白脸相互配合,足以稳稳将这场风波妥善化解,护住身后的小荻。 “说法?我手上这枚袖箭就是说法。一个大孩子打不过小孩子,动刀子,还淬毒——你要我给个说法,好啊,我们说说这枚袖箭的事。” 赵正义的脸色更难看了。 人群的后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月洞门里快步走出来,穿着锦衣华服,面色红润,仪态雍容——龙啸云。 他一到场,未问缘由、不分对错,抬手便是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掴在龙小云脸上。 啪的一声巨响,响彻喧闹庭院。 龙小云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嘴角血迹更甚,眼底满是惊惧与不甘,却不敢有半分反抗。 一旁的小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厉手段惊得身子微微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打完孩子,龙啸云立刻收了戾气,转头对着无 情与陆小凤躬身抱拳,满脸愧疚歉意,姿态放得极低:“犬子顽劣不堪、心性顽劣,不懂规矩,当众惹是生非、险些酿成大祸,是我教子无方,还请二位莫要见怪。” 说罢,他厉声呵斥龙小云,勒令其立刻上前给慕容小荻赔礼道歉,态度看似公正严明、大义灭亲。同时,他又转头对着一众前来助阵的江湖中人温言安抚,一副公私分明、顾全大局的庄主风范,将贤主、慈父的体面演得淋漓尽致。 喧闹的场面,竟被他这一番操作,瞬间压了下去。 旁人皆叹龙啸云深明大义、处事公正,唯有栖梧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只觉处处诡异违和。像龙啸云这般,当着一众江湖外人的面,不分青红皂白、当众掌掴亲子,看似大义灭亲,实则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戏。 他不是在教子,是在给无情、陆小凤这两位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低头赔罪,用亲生儿子的脸面,换自己的周全体面,圆滑又凉薄。 待风波暂平,众人散去,栖梧带着几人折返院中,缓缓开口,语气通透寒凉:“我曾听过一句话,一个孩子若是心性扭曲、行事乖戾,不必苛责孩子本身,只需看他的原生家庭。很多时候,孩子,往往是一个家里病得最轻的那一个。” 她眸光微沉,心底已然有了决断:“看来,我得再找龙夫人好好聊聊了。” 另一边,陆小凤拉着小荻细细盘问,才问出实情,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慕容小荻是独自偷偷从汴京跑出来的。 这年头江湖纷乱、世道不宁,市井之间拍花子、拐卖孩童的乱象屡禁不止,不久前六扇门才刚连根拔除一个大型孩童拐卖团伙,凶险万分。小荻小小年纪,独自远行千里,能一路平安无事抵达保定,实属万幸。 细问之下才知,他虽未前往大宋日报各地驻点求助,却凭着随身携带的报社腰牌,沿途求助各地衙门。其间虽有势利小官狗眼看人低、敷衍推诿,却也有不少官吏宁可信其有、不敢怠慢,好生接应,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保定。打探到无情一行人身在兴云庄后,便即刻马不停蹄赶来。 “我也是为梅花盗一案而来的。”小荻仰着小脸,眼神明亮,满是憧憬与执着,“阳姑姑答应过我,只要我能写出一篇轰动江湖的爆款大案报道,就准许我正式换一把真剑练剑,不再用木剑。” 说着,他抬手抽出腰间悬挂的木剑。看似只是孩童把玩的普通玩具,可剑柄处层层叠叠的细腻包浆,足以证明主人日日摩挲、勤勉练剑,从未懈怠半分。 “这次梅花盗一案轰动天下,绝对是顶级大热点。”小荻满眼期待看着陆小凤,“陆叔叔,你就让我留下来跟着你们查案好不好?” 陆小凤无奈失笑,心底了然:这小家伙,分明就是觉得自己最好说话,专门来软磨硬泡。 后续几人立下约法三章,叮嘱他不可任性妄为、不可擅自涉险、不可胡乱刊发不实消息后,无情终于点头,准许他留在兴云庄,跟随众人查探案情。 栖梧看着院中肆意练剑、朝气蓬勃的小小身影,眼底悄然掠过一抹灵动的坏笑,心底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眼下,最适合拿捏林仙儿、戳破她伪装的人,不正是眼前这个口无遮拦、天真直白、不懂人情世故,却偏偏字字诛心的孩童? 隔日午后,日暖风轻,林仙儿又如往常一般,亲手烹制精致茶点,提着食盒款款而来,打算再度登门试探、攀附无情。 可她踏入院落,并未见到心心念念的清冷公子,只看见一名青衫小童立于院中,手持木剑,身姿挺拔,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虎虎生威,剑术章法利落规整,全然不像寻常孩童的儿戏招式。 小荻全然不受外物打扰,专心致志练完一整套剑法,收势立定,气息沉稳,进退有度。 林仙儿静静立在一旁,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算计与欣喜。 她认出了他,昨天在花园里打伤了龙小云的那个孩子。来的时候问了龙啸云——慕容小荻,《大宋日报》的人。这孩子身上有大宋日报的腰牌,年纪虽小却气度不凡,身份必定不凡。只要能和他搞好关系,在大宋日报上发些通稿,自己就能顺理成章进入汴京这个更大的舞台。 能进汴京,谁还愿意在保定这个小地方当什么“武林第一美人”? 念头既定,林仙儿立刻收敛所有心思,挂上一贯温柔无害的笑容,正要上前柔声攀谈。 谁知下一秒,小荻清澈直白的童声骤然响起,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这位大婶,你哪位啊?” “大婶”二字,如同惊雷,瞬间炸得林仙儿脸上完美无瑕的温柔笑容彻底僵住。 世间女子,最是在意年岁容貌,更何况是素来以美貌自持、被众人追捧惯了的林仙儿。这一句称呼,堪称当面打脸,戳中她最大的忌讳。 心底怒火翻涌、恨意滋生,可多年养成的强大伪装与职业素养,让她强行压下所有戾气,依旧维持着温柔笑意,柔声纠正:“小朋友,不可以没礼貌哦,要叫姐姐才对。” “哦。”小荻敷衍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精致食盒上,语气直白又冷淡,毫无半分客套,“那我奉劝大婶,以后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频繁登门送礼,太过刻意,会打扰到无情叔叔和月牙儿姐姐的。” 林仙儿心底暗自不甘,她本就是冲着无情而来。清冷孤高、不近女色的名门公子,最是能勾起她的征服欲与胜负心。至于那个丫鬟月牙儿,在她眼中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哪里懂得拿捏人心、笼络男人? 她早已将栖梧视作绊脚石,心底满是鄙夷与轻视,只当对方是嫉妒自己的容貌风姿,才屡屡刻意阻拦。 在她看来,旁人的东西永远最好,别人的风月最是动人,从旁人手中抢来的青睐与偏爱,才最有成就感。只要能让无情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区区一个丫鬟,届时任由自己拿捏揉搓,不足为惧。 越想,林仙儿心底越是兴奋躁动,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野心与算计。 可她还未开口辩解,小荻更为直白、字字诛心的童言再度响起,清澈的声音响彻庭院,毫不留情:“大婶,我劝你别丑人多作怪了。我无情叔叔和月牙儿姐姐是天生一对,轮不到你这妖怪在这里痴心妄想。” 字字直白,毫无遮掩,锋利如刀。 林仙儿的笑容彻底碎了,她的脸先是白了,又红了,又白了。她的嘴唇在抖,睫毛在颤,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轻,裙角还是那么飘,背影还是那么美。但她走得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 屋顶上面坐着的三个人差点掉下来,陆小凤的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扒着瓦片,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肩膀在抖,鼻子里发出哧哧的声音,那是笑忍到极限又不想出声才会发出的声音。 月牙儿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屋檐,另一只手攥着瓦片。她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也在抖,她在忍笑。 陆小凤终于没忍住,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屋顶上,无声地笑了起来,嘴巴张着,眼睛闭着,笑完了,深吸一口气。 “小荻这番话,杀伤力没边了。” 月牙儿抬起头,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我觉得林仙儿现在更想杀小荻了。” 就连素来清冷自持、不苟言笑的无情,此刻也忍不住抬手轻抵眉心,悄悄掩去眼底漾开的笑意,低声无奈轻叹:“这些刁钻古怪的话,到底是谁教他的?” 37.林诗音选择“逃避” 房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落满案几,映得满桌纸页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无情执笔垂眸,指尖落墨沉稳利落,笔尖划过纸面,不断添上一个个江湖名号。 参与梅花盗案牵连、暗中疑似勾结的人员名单越列越长,一张宣纸彻底写满,边角再无半分空余,他便随手抽过一张新纸,继续罗列梳理,不曾有半分停歇。 满屋皆是沉静的墨香,唯有笔尖触纸的沙沙轻响,在静谧夜色里缓缓流淌。 一旁的栖梧,又做起了专属“翻译官”的差事。 自昨日起,他们便将受过特训、嗅觉远超凡犬的鹰犬赫利从县衙驻地接到了兴云庄。同时安排通人性、善探查、擅长偷听窥秘的赛勒暗中值守,专门监视林仙儿的一举一动。 跟踪窥探、伏耳听墙角的细碎差事,素来清冷矜贵、一身正气的无情做来未免违和,极易被江湖同道察觉戒备。可人心最是刻板,世人会提防同类的窥探算计,却永远不会戒备一只低空盘旋的飞鸟、一条温顺无害的猎犬。 这便是最稳妥、最隐蔽的探查底牌。 今日天刚破晓,栖梧便带着赛勒走遍了整座兴云庄。先是刻意靠近林仙儿的居所,稳稳锁定她身上独有的脂粉香气与人气味道,随后穿梭于庄内各处庭院、回廊、宴客厅堂,往来人流密集之地,借着赛勒极致敏锐的嗅觉,大范围筛查锁定与林仙儿有过隐秘接触、气息交织的可疑人员。 排查结果,远比众人预想的更加惊悚。 仅凭气息牵连、私下往来、暗通踪迹筛查出的可疑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宣纸,依旧没能尽数罗列完毕,牵连人数之广,触目惊心。 陆小凤坐在对面,手里撸着狗头。他的手法很好,从赛勒的头顶一路撸到脊背,力道不轻不重。赛勒被他撸得很舒服,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人数,半个兴云庄的江湖人都在里面了吧?”陆小凤啧啧称奇,低下头看着赛勒,“乖狗狗,我得奖励你几斤肉才行。” 闻言,赫利瞬间兴奋地摇着尾巴,温热的脑袋蹭着陆小凤掌心,温顺又雀跃。 陆小凤抬眸看向一旁神色温顺的栖梧,眼底满是真切赞叹:“没想到月牙姑娘竟有这般奇异本事,能通兽语、借兽探案,若是用好,日后查案便是一柄无可替代的利器。” “陆大侠说笑了。”栖梧低下头,理了理袖口,“我只是从小与赫利、赛勒一起长大,过于熟悉罢了。其他不熟的猫猫狗狗,我可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 她的语气很淡,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小荻在场,她记得自己是丫鬟——月牙儿。陆小凤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撸狗。 小荻正扒在桌旁,盯着纸上一连串错综复杂的江湖名号,稚嫩的脸蛋紧绷着,却死死压不住眼底翻涌的笑意,眼底星光熠熠,满是亢奋。 他指尖点过纸上几个熟悉的名号,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促狭与快意:“居然连少林寺的和尚都掺和进来了!我就知道这群满口慈悲的秃驴没几个干净的,这下好了,又是天大的独家猛料,我有的写了!” 陆小凤抬手,用刚揉过狗头的手肆意揉乱小荻的发髻,笑意戏谑:“小可爱,你们大宋日报这次一出稿,怕是又要逼得少林寺大出血、低头让步了。” 半年前的无花事件,就是《大宋日报》爆出来的。那篇文章写得极狠,直指少林寺是藏污纳垢之地,方丈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朝廷借此发难,让少林寺吐出了不少隐藏的良田土地。小荻在那篇文章里署了个笔名,听说稿费拿了不老少。这次梅花盗的案子,少林寺又牵扯进来了——不是被冤枉的,是他们自己掺和的。龙啸云请了少林寺的和尚来“押解”李寻欢,这里面有没有猫腻,他不知道。但“少林寺”三个字出现在这张纸上,就是最好的新闻。 小荻的头发被揉成了鸟窝。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不许叫我小可爱!”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你再叫我就跟你拼了”的气势。陆小凤笑得更欢了,手没有收回来,又揉了一把。 陆小凤和小荻打闹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金雕赫利从夜空中俯冲下来,落在窗棂上,爪子抓紧了木头。它的羽毛上沾了露水,湿漉漉的,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栖梧走到窗边,赫利跳到她肩头低下头,在她耳边叫了几声。声音不大,长短不一。 栖梧听完了,走回桌边。 “林仙儿和百晓生密谈了很久”她顿了顿,“看来今天晚上要有动作了,他们应该是得到了今晚我会去拜访龙夫人的消息。” 话音未落,一旁执笔沉思的无情已然抬眸,墨色眼眸沉静笃定,语气不容置喙:“今夜我随你一同前往,暗中护你周全。” 陆小凤看了看无情,又看了看栖梧。他的手还在小荻头上,小荻正使劲想把他的手掰开。 感谢小荻在场吧,不然无情大爷已经站起来把人抱上怀里了。陆小凤在心里想着,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陆叔叔!你放开我!” 小荻的声音更大了。陆小凤收回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走吧,小可爱。陆叔叔带你去吃保定府的驴肉火烧。让你尝尝什么叫人间美味。” “不许叫我小可爱!” 小荻跟在他身后跑了出去。院子里传来他的喊声,越来越远。 屋里的灯花跳了一下。无情走到栖梧面前,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小心些。” “放心。”栖梧仰起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这次还有你!” 夜色渐深,月色微凉,清辉洒落兴云庄的亭台楼阁,看似静谧安然,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孤身赴局,看似冒险,却是眼下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一路行来,晚风萧瑟,树影婆娑,沿途并无半分异常,没有埋伏截杀,没有暗中窥探,她安然抵达了那栋清冷孤寂的三层小楼。 小楼房门虚掩,屋内烛火温柔,静谧无声。 栖梧轻轻推门而入,轻声开口,不卑不亢:“龙夫人,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林诗音正静坐烛下,指尖捻着一页书卷,眉眼倦怠,神色憔悴。见栖梧前来,她勉强撑起一抹温和笑意,抬手示意:“月牙儿姑娘快请坐。” 栖梧没有多余寒暄,落座后便直入主题,省去所有虚与委蛇:“我今夜前来,是专为令郎一事。庄中白日争执打斗一事,夫人应当已有耳闻。” 提及独子,林诗音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疲惫与难以置信,声音微微发颤:“小云他……平日里在我面前一向乖巧温顺、懂事听话,我从未想过,他竟会做出暗放暗器、伤人行凶之事。” 栖梧静静看着她,心底通透清明。若是寻常孩童年少争胜、拳脚打闹,尚可归咎于年少顽劣、不懂分寸,可龙小云年岁不大,出手却是淬毒暗器、直指要害,招招奔着取人性命而去,心性已然彻底偏戾扭曲。这般根深蒂固的歹毒心性,绝非几句说教、几番责罚就能矫正,必须借助外力,强行纠偏、遏制恶果。 “夫人,恕我直言。”栖梧语气诚恳,带着几分真切劝慰,“兴云庄如今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江湖歹人、投机之辈盘踞于此,令郎日日耳濡目染、身处浊世,心性难免被潜移默化沾染污浊。古有孟母三迁,为子择邻而居,夫人如今,也该早做打算,为孩子谋一条正途。” 林诗音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紧手中丝帕,指节泛白,褶皱层层叠叠,如同她此刻纷乱纠结、紧绷撕裂的心境,压抑着无尽苦楚与无力。 栖梧见状,顺势再添一把猛料,打算彻底撬开她的心房,诈出深埋的真相:“除此之外,梅花盗一案,龙庄主早已牵涉其中,深浅未知。如今朝廷开明,不推崇连坐追责,可那些被梅花盗残害的受害者家属,悲痛难平、恨意难消,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心底自有分寸。目前她仅有猜测,并无实锤证明龙啸云深度参与此案,可眼下局势混沌,不妨大胆诈上一诈。只要能撬开突破口,后续有无情顺藤摸瓜、深挖彻查,不愁抓不到蛛丝马迹、揪出幕后黑手。 目光落在林诗音脸上,栖梧清晰看见,听闻此言的女人,身躯微微一颤,眉眼间瞬间爬满极致的纠结、惶恐与痛苦。那不是全然不知情的茫然,而是心知肚明、却又无力挣脱的煎熬。 栖梧眼底微光一闪,当即决定落下最锋利的一剂猛药,直击她心底最深的软肋:“林姑娘,你好好想想。李寻欢还在狱中蒙冤,还在等着你为他洗雪沉冤。” 这句话精准踩中了林诗音尘封多年的心事,她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难堪、酸涩与挣扎,声音沙哑微弱:“不……他从不需要我为他伸冤。”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栖梧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她没有说。她的嘴唇动了几次,又闭上了。她的目光从栖梧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夜色。 栖梧想起陆小凤说的那些事,那些事太狗血了,她那时候只是当成一个离谱的故事听,没有往心里去,更没有往深处想。 现在她看着林诗音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心里吐槽她爹当年的三角恋抓马了。 他爹当年不是就被昔日基友的孙子戴了绿帽子吗?搁那之前,他爹都没有扯过这种狗血,他爹二话没说就开干,压根不管什么情情爱爱的。他爹多次踹翻棺材板仰卧起坐,要不是被二哥打得心累、受够了又遇上了她妈,指不定还得继续死磕下去。话说他爹的故事还被手下写书出版来着,文笔相当不错,只是可惜作者没了。她只能参考她爹的现实经历脑补后续了。 这种深陷感情纠葛无法自拔的案例,她不久前才解决一个——桃花娘子,她把她从对白天羽的爱恨中拉了出来,用的是一瓶假毒药。 现在看着林诗音,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再试一次。能加快案件进程,无情应该会感谢自己吧,毕竟他挺想回汴京过年的。 栖梧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坏笑,随即收敛心神,故作感慨,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字字诛心:“看来时隔十余载,姑娘依旧没能彻底忘怀过往,这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哦?”林诗音果然被勾起好奇,抬眸望向她,眼底满是探究。 “我那位故人,年少时明艳张扬、骄傲夺目,是世间最恣意鲜活的女子。”栖梧缓缓叙起故事,语气轻柔,如同闲谈往事,“她曾遇人不淑,被一名男子死缠烂打、百般讨好,可男子得手之后,便转瞬变心、弃如敝履,薄情寡义至极。” “她对他从满心欢喜到彻底失望,最后由爱生恨、执念深重。后来,那薄情郎转头盯上了另一位姑娘,百般撩拨、假意温柔。我那位故人知晓后,连夜登门警告那位姑娘,劝她看清人心险恶,早日离去。” 烛火轻轻跳跃,映得栖梧眉眼温柔,语气平和无波。 林诗音静静聆听,眉眼渐渐柔和下来,心底生出几分共情与慰藉。世间女子多被情爱所困、所伤,唯有彼此惺惺相惜、互帮互助,才是乱世真情。 “然而,那个女孩子没有离开。”栖梧的语速慢了下来,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看到了那个男人进了那个女孩子的房间。” 林诗音的心都揪起来了。她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攥紧了帕子,“然后呢?” 栖梧忽然抬眸,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肆意的笑意。那不是丫鬟月牙儿温顺乖巧的浅笑,是独属于叶栖梧的、张扬洒脱、杀伐果断的凌厉笑意,肆意又张扬,极具冲击力,“然后她看到那个女孩子拎着那个男人的脑袋走了出来。” 林诗音捂住了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了一下。那惊讶一下子从心里涌到了脸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 猝不及防的极致反转,让林诗音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巴,满眼惊骇,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故事并未就此结束。”栖梧敛去笑意,语气依旧平淡,继续缓缓道来,“我那位故人,目睹全程之后,没有半分庆幸,反倒滋生出滔天嫉妒。” “她开始嫉妒那个女孩子了。为什么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为什么你运气这么好?为什么?她开始传播谣言,说那个女孩子是因为爱而不得才杀了那个男人,一大批人开始追杀那个女孩子。” “这、这未免太过偏执荒唐……”林诗音喃喃自语,心绪翻涌,彻底被这跌宕的故事牵动。 栖梧抬手,从容理了理平整的袖口,眸光澄澈通透,一语点破核心,声声落在林诗音心底:“林姑娘如今看懂了吗?太过沉重的爱与恨,终究会困住自己,让原本清醒善良的人,一步步变得面目全非、偏执癫狂。”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诗音垂眸凝思,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幡然醒悟,还是依旧深陷执念。良久,她才轻声发问,带着几分茫然与执拗:“后来呢?那个姑娘最后怎么样了?” “那个女孩子没事,很快就带人杀回来了”,栖梧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这让我的故人更加嫉妒了,在女孩想要把罪魁祸首的尸体挫骨扬灰时,她偷走了罪魁祸首的尸体,帮她最恨的人下了葬。” “待到那姑娘寻至坟前,只见她孤身趴在墓碑之上,姿态决绝,扬言若想毁尸泄愤,便先从她身上踏过去。” 林诗音彻底失语,心绪复杂到极致。爱恨纠缠到这般地步,早已分不清是痴是傻、是愚是执。 “那姑娘心生怜悯,终究不忍伤她。”栖梧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回归月牙儿温顺无害的模样,“她留下一瓶奇药,转身离去。我那位故人只当是赐来的毒药,毫不犹豫尽数饮下,只求一死解脱。” “可待她次日醒来,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她没有遗忘过往的半点记忆,却唯独褪去了所有刻骨的爱意与彻骨的恨意。再想起那个男人,只剩满心荒唐与羞愧,再无半分波澜。于是,她亲手挖开坟墓,鞭尸泄愤,彻底了结了这段纠缠半生的孽缘。” 林诗音听完,久久无言,心底五味杂陈。这一路反转跌宕,彻底击碎了她固有的认知,让她茫然无措。 就在她怔神之际,栖梧缓缓抬手,从宽大衣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瓷小瓶,轻轻放在烛火摇曳的桌案之上。 “我那位故人喝下的药剂,名叫‘忘川’,又名‘忘情水’。喝下它,你不会丧失记忆,只会忘记爱与恨。”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白釉,没有款识,瓶口用蜡封着。烛光下,瓷瓶泛着温润的光。 “现在我这里还有一瓶,你需要吗?” 林诗音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瓷瓶上她,的目光有些散漫,有些失焦,像在透过那个瓷瓶看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又放下了,又抬起来了。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一寸一寸地移向那个瓷瓶。 栖梧站起来,走到林诗音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弯下腰,伏在林诗音耳边,声音很轻很轻,像魔鬼在诱惑凡人。 “逃避可耻,但有用。李寻欢已经逃避了十几年了。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呢?”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催眠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从的魔力。“喝下它,该让小李探花尝一尝自己酿出的苦果了。” 语毕,栖梧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楼梯口缓步走去,姿态洒脱,步履从容。 就在她即将踏下楼梯之际,身后传来林诗音略带颤抖的声音,穿透静谧夜色,骤然响起:“月牙儿姑娘……你口中的那位故人,是你自己吗?” 栖梧脚步未顿,背影挺拔肆意,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清冷通透的话语,淡淡回荡在小楼之内:“不是,我是那个拎着人头走出房间的姑娘。” 话音落尽,她大步下楼,再不回头。 屋内,林诗音怔怔立在原地,望着桌案上那只小小的白瓷瓶,眼底失焦涣散,心绪翻涌不休。她缓步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道窗缝,目光追随着月下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林诗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她会被嫉妒,为什么那个故人会恨她、会想毁了她。因为她太亮了,亮到站在她身边的人都会看到自己身上的阴影,但也着实让人羡慕呢!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那个白釉瓷瓶还静静地躺在桌上,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拿起来,拔开瓶塞,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没有味道,像白水。她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风还在吹,烛火还在跳,窗外那只夜鸟还在叫。她还是她。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忽然断了,没有声音。 栖梧穿过花园的时候,心情很好。这种好不是案子有进展的那种好,是做了一件好事的那种好。她觉得自己又解救了一个困于情爱的女性,功德快长出来了。 她不知道忘川对林诗音有没有用——桃花娘子喝了之后是把白天羽的坟刨了,但林诗音不会去刨龙啸云的坟,龙啸云还没死,她也不确定龙啸云死后林诗音会不会去刨。她只是觉得,林诗音需要从那个困了她十几年的牢笼里走出来——不管用什么方式。 鼻尖一凉。她抬起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飘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湿湿的,化了。她伸出手,手掌摊开。一片白色的、六角形的小东西落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一瞬,化了。 下雪了。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雪花从黑暗的天幕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没有声音。她的嘴角弯了起来。身后传来轻微的闷响——是刀剑入肉的声音,很轻,很快。 有人倒下去了,她听到了,没有回头,她的嘴角弯得更高了。 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了,真好。 38.应如我意,春秋不改 栖梧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硬生生吵醒的。 昨晚半夜抓人、搜证、审讯,兴云庄动静闹得极大,吵得她后半夜根本没睡踏实。原本打算趁着上午没人、好好补个懒觉,结果直接被敲门声掀翻了睡眠状态。 她顶着一头起床气,迷迷糊糊戴好假发,随手抓过一件披风裹紧,拖沓着鞋子去开门。整个人还处于半梦游状态,眼神懵懵的,浑身写满了“别惹我”。 门外站着的是小荻,少年抬起头,看清开门的人是栖梧,当场瞳孔地震,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都变得飘忽犹豫:“月牙儿姐姐?你怎么在无情叔叔的房间里……你们该不会……” 脑洞刚起飞,额头就被栖梧抬手敲了一下。 “想什么呢,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耳房。” 小荻捂着脑门,这才注意到栖梧是从门外那间小屋的方向走过来的,耳房的门还开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在耳房和主卧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所以你睡耳房?” “不。”栖梧理了理假发,“他睡耳房。” 小荻沉默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陆叔叔每次提到这两个人的时候,表情都那么奇怪了。 栖梧已经转身回了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脑子终于清醒了。 “无情不在,你有什么事?” 小荻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睡了一觉,怎么所有人都不见了?”他比划了一下,双手画了一个大圈,“所有人!陆叔叔不见了,兴云庄那些江湖人也不见了。我想找下人打听,下人都不剩几个了。” 他夸张归夸张,但情况是真的诡异。 他和陆小凤同住,早上起来不见陆小凤很正常,毕竟那人闲不住。可他出门想找点吃的时,直接傻眼了——昨晚密密麻麻挤满兴云庄的江湖人消失得干干净净,庄里的下人也跑没了大半,空荡荡的院子冷清得吓人。 他找人问话都没人可问,只能跑来堵无情,结果无情也不在,就只堵到了还在睡觉的月牙儿。 “昨天晚上抓人,动静那么大,你没醒?” “哈?”小荻愣了一下,然后脸垮了,“肯定是陆叔叔点了我的睡穴!太不讲义气了!” 栖梧懒得吐槽这对活宝。 庄里下人跑光了,没人伺候洗漱,她只能自己动手,打了盆冷水随便收拾了一下。彻底清醒后,她干脆带着小荻出门,没先去县衙找人,反倒先拐去了镇上的成衣铺。 下雪天寒风刺骨,小荻身上还是从汴京穿来的那套薄褙子,看着体面,实则根本不抗冻。 老板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栖梧没有寒暄,手指在挂在架子上的成衣上划过。 “给他找一套合身的冬衣。” “这——”老板看了看小荻,又看了看栖梧,“姑娘,本店的成衣尺码不全,这位小公子身量未足,怕是——” “那就现改。” 她连价都没有问,小荻张了张嘴,想说“不用”,看到她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不是想不想的事,是她已经决定了。 老板手脚麻利,挑了一件石青色的棉袍,领口镶了一圈灰兔毛。上身一试,肩宽了些,袖长了些。老板叫来裁缝,当场改。 小荻站在那里,胳膊张着,像一只被人翻过来晾晒的幼鸟。栖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布样,看中了一件黑狐皮大氅。连价格都没问,让老板包起来了。 小荻穿好改好的棉袍,对着铜镜照了照。石青色衬得他的脸更白了,兔毛围在脖子上,暖烘烘的。 “月牙儿姐姐,这衣裳多少钱?等回了汴京,我还你。” 栖梧正在包大氅,头也没抬。“不用。” “要的。” “说了不用。” 小荻不说话了,他看着她把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老板找的零钱她没要。他终于肯定了一个想法——月牙儿一定不是丫鬟。就这消费水平,无情叔叔的俸禄绝对养不起她。 从成衣铺出来,两人又去打包了四份定州焖子和驴肉火烧,才往府衙方向走。小荻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油纸袋,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栖梧走在后面,夹着那个装大氅的包袱,雪落在她的披风上,没有化。 府衙到了,小荻一进门就开始找人,眼睛扫过院子,扫过回廊,扫过大堂。终于在后院看到了那个人。他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上去——陆小凤转过身,双手托着他的胳肢窝把他举了起来,转了几圈。 “陆叔叔!放我下来!” 小荻的声音又尖又急,脸涨得通红。陆小凤又转了一圈才把他放下来。小荻的脚踩在地上,身子还在晃,晕晕乎乎的。他扶着陆小凤的手臂,好不容易站稳了。 栖梧看着这两个人玩闹起来相当自然的大小孩,在心底估算了一下——陆小凤二十多,小荻八九岁。一个心智不超过十五,一个心智不超过三岁。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十八。 陆小凤已经看到栖梧手里提着的油纸袋了。他很自觉地从她手里接过来,打开,摆好,动作行云流水。 “大捕头呢?”栖梧摘掉披风上的雪。 “整理供词呢。”陆小凤嘴里含着食物,声音含混不清。 栖梧装起两人份的食物,又拿起那个装大氅的包袱。“我去看看他。” 小荻刚要跟上去,被陆小凤一把扯了回来。陆小凤的手搭在小荻肩上,五指收紧,像钳子一样箍住。 “小荻啊,今天你陆叔叔就抽空教教你——什么叫眼力见。”他另一只手指了指栖梧手里的包袱和食物,“都带走了,摆明了想两个人待会儿。这时候跟上去,你说你烦不烦?” 小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坐下拿起一个火烧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陆叔叔,月牙儿姐姐一定不是丫鬟。就她今天买东西那花法,无情叔叔的俸禄绝对养不起她。” 陆小凤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无情叔叔确实养不起她,但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小荻想了想,“也是。操心也操心不上。” 遂低下头继续吃饭。 栖梧走到府衙后院给无情安排的那间办公房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抬起手,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三下,过了几息,门开了。 门一开,无情看清来人是她,神色瞬间微动。几乎是立刻上前,伸手把她拉进屋里,反手带上门隔绝冷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眉头微蹙,立马把自己怀里暖热的汤婆子塞进她手里,紧接着牵着她走到火盆边。 “日后我的房间,你敲门即可进。” 不需要等,也不需要通报,想进就进。 “好”栖梧把汤婆子放在膝上,“我给你带了吃的,先吃点再忙吧。” 她打开包袱,把食盒拿出来。定州焖子切成厚片,码在油纸里。驴肉火烧还是温的,热气和肉香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浓郁。她把筷子递过去。无情接过来,没有立刻吃,看着她。 她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进门时没有掸干净,一进屋就化了,留下浅浅的水痕。她的手指已经不凉了,托着食盒,指尖泛着淡粉。 “你呢?” “还没有” “一起吃吧!” 两人隔着暖烘烘的火盆坐下,一边吃一边聊案子。 栖梧还是有点惊讶:“昨晚那么多人,你们一晚上就审完了?效率也太高了。” 无情淡淡解释:“我只审梅花盗核心主犯。剩下那些凑热闹的江湖闲散人员,都是别的捕快分批处理的。”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感:“这群人本来就聚众藐视官府,关几天磨磨性子,也不算冤。” “所以案子彻底结了?” “结了”无情点头,“证据链完整,翻不了案。在龙啸云和百晓生的书房里,分别找到了梅花盗的专用暗器,还有他们私下勾结、谋划案件的信件。”他说到这里,也觉得有些好笑,“两人互相提防、互相算计,偏偏都留着对方的把柄,最后反倒把自己钉死了。” 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昨天晚上查抄兴云庄的时候,还有别的事吗?” 无情的筷子顿了片刻,“龙夫人——不,现在该称林夫人了。”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睛,“昨夜她主动来找我,告发龙啸云的书房里藏着一间密室。我去看了,破解了机关,在里面找到了关键证据。” “那不挺好?大义灭亲了。” “但她对我提了一个请求”无情的目光定在栖梧脸上,像在观察什么,“她要和龙啸云和离。” 栖梧的手指停了,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那就更好了。双喜临门。” 可无情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虽不曾亲眼见过从前的林诗音,但从栖梧的描述、江湖传闻里听得很清楚。那是个被困在情爱里十几年的女人,一边念着李寻欢,一边被龙啸云捆绑桎梏,优柔寡断、痛苦纠结,活得拉扯又煎熬。可昨晚的她,冷静、清醒、果决,像个彻底跳出情绪、毫无软肋的局外人。 性情转变得太过突兀,根本不对。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无情抬眸,直直看向栖梧,语气笃定:“你做了什么,对不对?” 栖梧眼神瞬间飘忽,下意识错开视线,有点心虚地嘴硬:“啊?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无情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小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没有逼问,只是温柔看着她:“不想说就不说。” 偏偏就是这份无条件包容,让栖梧瞬间扛不住了。她最怕的就是他不逼她、却又事事懂她。 “哎呀!”栖梧轻呼一声,彻底绷不住了,干脆利落扔掉手中筷子,起身绕到无情身后,双臂张开,紧紧从背后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软软贴在他宽厚的背上,语气又娇又甜,带着几分无奈的撒娇:“你真的太会拿捏人了,我的大捕头!” 她的声音带着笑,又带着一点点咬牙切齿的味道,热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 无情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松软下来。经过了这么久的相处,他早已习惯了她猝不及防的亲近。从最开始的耳根红透、手足无措,到如今——心里还是小鹿乱撞,面子上却端得高岭之花。他也算是长进了不少。只是耳朵不争气,该烫还是烫。 他将桌上被栖梧碰歪的筷子摆正。 “说吧。都做了什么?” 栖梧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又钻进鼻子里——不是熏香,不是皂角,是他自己的味道。她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好闻,好闻到想要多蹭几下。 “是‘忘川’”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我家研发的,作用嘛,听名字就知道了——忘情水。”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他面前。白釉,素净,没有款识,和她给林诗音的那瓶一模一样。 无情打开瓶塞闻了闻,药味清冽陌生,所含药材驳杂独特,并非中原常见古方,他一时竟分辨不出底细。 就在他垂眸思索时,栖梧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慵懒又认真:“你要不要留一瓶?” “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的感情让你觉得累、觉得痛苦,你就喝了它,彻底忘掉我,重新开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无情心底,无情没有丝 毫犹豫,抬手直接将瓶中药液尽数倒掉。 清浅药液落地,转瞬消融无踪,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反手稳稳覆住她搭在自己胸口的手背,力道温柔却坚定,一字一句,嗓音郑重肃穆,掷地有声:“应如我意,春秋不改,生也是,死也是。” “若是有朝一日,我让你痛苦困顿、满心疲惫,你便喝下它,彻底忘了我,去找能让你岁岁欢愉、无忧无虑的人。” 他身为六扇门捕头,行走江湖、经手无数凶案,是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名捕,却也是高危至极的行当。刀光剑影、凶险无数,生死从来只在一线之间。 他从不敢许诺一生相守、岁岁年年。若真有那么一天,他意外殒命、撒手人寰,他绝不希望栖梧困于思念、囿于过往,为他孤独半生、自我内耗。 他只愿她永远鲜活肆意、无忧无虑,余生安稳快乐,至于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不是他,从来都不重要。 深情藏于克制,温柔隐于成全。 可他这番极致隐忍的成全,却彻底惹恼了怀里的人。栖梧最恨的便是他这般自我牺牲、擅自做主的温柔。 不等他话音落下,栖梧骤然俯身,既不用手捂嘴,也未俯身相吻,而是直接张开唇,用洁白细腻的贝齿轻轻衔住他的上唇。浅浅衔扯,力道微娇,带着几分赌气的惩罚,精准让他瞬间物理闭嘴。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抱怨,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执拗:“还说不会逼我,你这就是在擅自替我做决定。忘不忘记、放不放下,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替我安排!” 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少女的清甜混着炭火暖意,层层包裹住无情。 无情苍白清冷的脸颊,瞬间染上两团浅浅绯红,从耳尖蔓延至下颌,清冷禁欲的气质彻底被打破,染上浓郁的烟火与情爱气息。 两人的相处模式素来如此。情爱里的主动、亲昵、试探,从来都是栖梧主导居多,热烈又直白,而他永远内敛隐忍、被动承受,悄悄心动、默默沦陷。 可这一次,无情不愿再被动退让。 无情被她咬着嘴,不能说话。他的嘴唇被她衔着微微扯起,她能感觉到他嘴角的弧度——他在笑。她的睫毛扑闪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上,两团红晕迅速洇开,从耳垂到颧骨,从颧骨到鼻梁,像暮春时节飘落的晚樱,一片一片地染。 他的呼吸热热地拂在她脸上,心跳隔着衣料像擂鼓。 然后他的唇瓣动了,不是躲,不是回应,是从更深的地方反扑过来。 她咬着他的上唇,他便用下唇去寻她的。她的齿关还没有来得及松开,他的舌尖已经抵在了齿列边缘,不是探入,是叩问——一下,又一下,像在等一扇门自己打开。 栖梧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抽离,翻过来扣住她的后脑,五指插进她浓密的假发里,指腹贴着发根,微微收紧。不是拽,是捧,像捧着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太轻太薄的东西。另一只手已经揽上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身后拽进怀里。 栖梧的齿关终于松开了。 他的舌尖滑进来的那一刻,她尝到了他唇上残留的茶水的味道——凉的,微涩的。但很快就被另一种味道覆盖了,是他自己的,温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他的气息。 他的舌头是滚烫的,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那会是和他人一样冷淡的、克制的、点到即止的。可它不是。它探得很深,像在做一件蓄谋已久的事。从她的舌尖舔舐到上颚,从上颚滑到齿列,一寸一寸地巡弋,像在确认她还在,确认这是真的。 栖梧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肩肉里,他却浑然不觉。她的身子在往下滑,他箍着她腰的手便收紧,把她往上提了提。 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像猫被踩到尾巴似的呜咽。无情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他吻得更深了,像被她那一声撩拨得最后一丝理智也断了线。 他的舌尖勾着她的,缠绵,追逐,若即若离,又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卷进去。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缠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 无情先退了出来,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他的睫毛湿了,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他的嘴唇红得像染了胭脂,那是被他吻的。 栖梧睁开眼,入目是他红透了的耳廓和微微泛红的眼尾。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就这么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你……”栖梧声音又轻又哑,“你刚才那个样子,很好看。” 无情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 “你不是说——” “嗯?” “不想让我替你做决定。”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一样,“那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 栖梧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颗红痣在眼角微微上扬,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继续。” 话音未落,她的唇又贴了上去。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急,像报复他方才的“蓄谋已久”。他的嘴角弯了弯,没有躲,任由她咬住自己的下唇,让她的舌尖探进来,然后慢慢回应。 吻到最后,两个人的姿势不知怎么从椅子移到了榻边。他的脊背抵着床柱,她跨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的脸,一下一下地啄他的唇角、鼻尖、眉心。他闭着眼睛任她啄,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 屋外,雪还在下。 屋内,火盆里的炭又噼啪响了一声。 39.小荻的阳姑姑 大雪初霁,兴云庄北角的冷香小筑披上了一层素白。梅林在雪中静默着,枝干虬曲如铁,花朵却开得热烈——红梅似血,白梅如霜,香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浮在枝桠之间,久久不散。 这里曾经是林仙儿的住所。不久前,青魔手伊哭的徒弟丘独在此挑战李寻欢,死在了李寻欢的飞刀之下。他的血渗进泥土,滋养了这株梅树的根。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场大雪把所有的痕迹都覆盖了,脚印、血迹、打斗时折断的枝桠,统统埋在下面,干干净净。 天地重回纯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荻在梅林里舞剑。木剑破空,带起的气流卷起地上的积雪,纷纷扬扬。他的身法比在兴云庄时又利落了几分,步法更稳,出剑更快,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和他年龄不符的气势。 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不理,剑尖直刺,回旋,横扫。一套剑法舞完,收势,木剑负于身后,气息平稳。他甩了甩头,发上的雪花簌簌落下,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林诗音坐在廊下,膝上搁着一把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过,音符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像珠子落进玉盘,清脆,干净。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底的青黑淡了,眉心的川字纹也舒展开了。忘川的药效已经彻底发作——她还记得李寻欢,记得龙啸云,记得那些年里所有的爱和恨,但她不痛了。那些记忆变成了纸上的字,看得见,摸不着。 长廊最外侧,龙小云守着小火炉,正慢悠悠煮酒烹茶。短短数日,天翻地覆。父辈的阴谋、江湖的险恶、家庭的破碎,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让这个心性尚未成熟的少年一时难以消化。可唯一的慰藉,是他亲眼看见母亲变了。 如今的林诗音,不再困于情爱、自怨自艾,眼底有了光亮,脸上也多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龙小云看着眼前岁月静好的一幕,紧绷多日的心,终于悄悄落了地。 栖梧坐在廊下的另一侧,面前支着画架。画布上,小荻舞剑的身影已经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白衣,木剑,雪地,梅枝。墨色浓淡相宜,留白处是雪,也是光。 林诗音一曲终了,手指按住琴弦,余音袅袅。栖梧停了笔,小荻收了剑。 小荻踩着雪跑上来,靴子陷进雪里,咯吱咯吱地响。跑到廊下,又甩了甩头,雪花四溅。林诗音放下琴,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拉过小荻,替他擦额上的汗。动作很轻,一下一下,从眉心擦到鬓角,从鬓角擦到耳后。 小荻身体瞬间一僵,整个人手足无措,心底满是茫然与错愕。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的亲生母亲,从前一直称呼的“姐姐”,从来都没有这样温柔待过他。从前的他,是慕容府人人嫌弃的“小讨厌”,无人喜欢。直到阳姑姑出现,将他与“姐姐”一同带出汴京,带入大宋日报,他的人生才彻底换了模样。 在大宋日报,他是众人宠爱的小可爱,无忧无虑,肆意成长。母亲对他的态度虽早已渐渐和缓,不再疏离冷淡,可他始终能清晰感觉到,那份亲近里,藏着一丝刻意的距离。 他曾经天真问过阳姑姑,为什么母亲始终不喜欢自己。 阳姑姑没有直白作答,只是此后常常带着他外出采风,走遍大江南北,看遍世间风物,见识更广阔的天地,遇见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尤其是阳姑姑的各路追求者,他几乎个个眼熟。 如今回想起来,小荻后知后觉,阳姑姑那哪里是带他游玩,分明是提前给他打预防针,让他早早看透人心百态。 他心底越想越疑惑,大人的世界实在太过复杂难懂。 当初阳姑姑为了躲开方小侯爷,特意带着他远赴江南游历许久。可在他眼里,方小侯爷温润体贴、风度翩翩,待阳姑姑极好,不仅愿意将传世血河剑借他观赏,甚至还打算亲自传授他几式血河神剑。即便最后被阳姑姑出言阻止,两人相处的氛围依旧温和融洽,两人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他始终想不通,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为何阳姑姑会一夜之间态度大变,骤然避对方如洪水猛兽,带着他仓促远走江南。 江南游历的日子,奇遇与危险并存。每一次危难降临,阳姑姑永远是最靠谱、最沉稳的靠山,总能稳稳护他周全。至于那些危险从何而来,阳姑姑从不让他深究,他也听话从不追问。 更让他费解的是,历经风波重回汴京后,阳姑姑又若无其事地与方小侯爷往来交集。还有那位在江南杭州遇到的狄叔叔,眼底的爱与在意藏都藏不住,明明与阳姑姑共同月下泛舟,回汴京后却与阳姑姑刻意装作形同陌路、互不相识。 小荻暗自撇嘴,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真是搞不懂这些奇怪的大人。 林诗音看着少年一脸纠结懵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顺势开口轻声吩咐:“小荻,快去换身干爽衣裳,别染了风寒。小云,你带他去厢房休整。” 这是温柔的借口,也是刻意的支开。 龙小云心领神会,乖乖点头,带着一脸茫然的小荻转身离开,长廊之上,终于只剩栖梧与林诗音二人。 今日栖梧是应林诗音之邀前来赏梅。无情与陆小凤身负公务,忙于案件收尾,无暇前来,栖梧便干脆揪出了房内埋头赶稿的小荻,一同前来赴约。 名为赏梅煮茶,实则是林诗音心有疑虑,想要私下打探案件最终结果。 四下无人,林诗音也不再遮掩,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案子如今进展如何了?” 栖梧放下手中画笔,语气平静客观,如实告知:“证据链完整确凿,所有主犯罪名坐实。依照大宋慎刑律例,聚众谋乱、牵涉重案的从犯主犯,大概率不会判死刑,最终结果基本是刺配沙门岛,终身不得返籍,永世不赦。” 这是无情给出的经验量刑。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活着到达沙门岛——梅花盗的受害者中不乏有权有势的人家,收买押送官差或请人半路截杀的钱,还是出得起的。栖梧没有说后半句。 林诗音指尖微顿,最关心的还是自身归宿,轻声追问:“那我与龙啸云的和离之事……可有定论?” 栖梧眉眼微扬,语气笃定安稳:“这事你尽管放心,大捕头已经将和离书送进大牢,龙啸云至今不肯接受事实,吵着闹着要见你,只是无人理会他罢了。” “他……会不会不同意?” 栖梧看了她一眼。林诗音的手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她还在怕——不是怕龙啸云,是怕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决定,到头来还是办不成。 “都到这份上了,他愿不愿意也不重要了。他都要被流放了。”栖梧的语气很笃定,“不愿意和离,就义绝吧。” 林诗音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抚过,没有拨出声响。 远处,高处的梅枝上,赫利忽然发出一声长啸。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讨食的叫声,是尖锐的、短促的,像刀锋划过玻璃——示警。 栖梧神色瞬间剧变,方才松弛的笑意尽数褪去,周身气场骤然冷冽。她反手精准按住腰间软剑,身形一动,瞬间将林诗音稳稳护在身后,眸光锐利如刀,扫向四周寂静的梅林。 “出来!” 清冷喝声落下,梅林深处缓步走出一道年轻身影。 男子一身劲装,手持长剑,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初见栖梧清丽绝俗的容貌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艳,却又被他强行死死压制,很快恢复一片冷静肃穆。 “姑娘勿慌,在下并无恶意。”男子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只是冒昧恳请姑娘,随我走上一趟。” 栖梧眼底寒意未消,戒备不减分毫,淡淡反问:“持剑闯私园,暗藏窥伺,这也叫没有恶意?” 身后的林诗音定睛看清来人,轻声道出对方身份:“他是藏剑山庄少庄主,游龙生。” 栖梧瞬间了然,藏剑山庄游龙生,她有印象。此前从林仙儿住处缴获的赃物鱼肠剑,便是此人赠予林仙儿的信物。单看这份识人眼光与痴情程度,便知是个妥妥的恋爱脑,属实不太聪明。 游龙生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抬眸直视栖梧,坦然道出目的:“在下此举实属无奈,只求借无情大爷的心上人一用,换回我的心上人林仙儿。” 栖梧闻言,差点被气笑。 这人不仅恋爱脑,还自带自我感动滤镜,甚至听不懂人话。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乖乖跟你走?”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嘲讽。 游龙生全然听不出她的疏离与不屑,依旧自说自话,固执道:“姑娘放心,我绝不会伤你分毫,只求借此换人。” 栖梧彻底无语。 早在赫利示警的第一时间,这只通人性的灵鸟便已展翅飞离,加急前去给无情报信。以无情的脚程,此刻必然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更何况,就凭游龙生这身手,根本不足以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无需多等,片刻便有一队衙役快步赶来,无情一袭白衣,身姿清冷,步履匆匆走在最前方。 踏入梅林长廊的瞬间,众人便看见极具冲击力的一幕——游龙生被自己的佩剑贯穿肩胛,整个人被钉在一旁的梅木柱子上,动弹不得,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而栖梧立在一旁,垂眸低头,面无表情地用干净手帕细细擦拭手中软剑的剑刃,动作从容冷静,不见半分波澜。 陆小凤跟在后方,看到这一幕,心头莫名窜出一个荒唐念头:此刻安静拭剑、冷冽疏离的月牙姑娘,气场神态,竟有几分西门吹雪那股万事皆空、剑断尘嚣的味道。 他连忙甩了甩头,强行驱散这个离谱的想法。怎么可能,温柔和善的月牙姑娘,怎么会和那个冷血孤高的剑神相像。 无情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栖梧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分毫未损,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眼底的紧绷缓缓散去。他面无表情抬手,冷声吩咐身后衙役:“带走,严加看管。” 衙役立刻上前,将重伤无力反抗的游龙生押解带走。 风波落幕,陆小凤自觉熟稔地落坐于火炉旁,端起温热的松醪酒抿了一口,忍不住叹气吐槽:“这已经是第五波跑来劫狱救人的了。没想到林仙儿的魅力这么大,居然有人敢把手伸到你头上,想拿你换人。” 无情走到栖梧身侧,接过她递来的一杯温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语气清冷无波,却带着十足的决断:“我已经上书刑部,申请将林仙儿的刺配刑罚改为死刑,官方批文很快就能下来。” 陆小凤放下杯子,向无情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无情大爷,可真够无情的。 这两日,他与无情轮流值守大牢,严防外人劫狱。普通狱卒根本扛不住江湖高手的突袭,更顶不住林仙儿刻意散发的魅惑诱惑。好在六扇门调派的女捕快已经到岗,不然他们还得继续死守,不得清闲。 林仙儿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他看守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她的身材确实很不错,脸蛋也是一等一的。尽管他对自己的定力很有信心,但定力这种东西最好不要去考验,他毕竟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 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像无情大爷一样——林仙儿脱衣服的时候,直接点了对方的穴道,然后去下一个屋子审其他犯人,走的时候还“忘记”关门了。如果是他及时发现,林仙儿这身板,冻上半个时辰怎么也得大病一场,当然这些他自然不会说。 炉火噼啪轻响,酒香茶香漫溢,长廊氛围刚趋于平和,两道身影不请自来,悄然踏入梅林。 是李寻欢与阿飞。 瞬间,空气肉眼可见地陷入尴尬。 栖梧微微侧身, 凑近无情耳畔,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来者不善。” 无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们才是来者。” 栖梧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里是李寻欢的祖宅。她和无情,陆小凤,小荻,甚至林诗音,都是客,李寻欢才是这里的主人。 李寻欢走过来,在廊下停住。他的目光先看了林诗音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林诗音坐在琴后面,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拨出一个音——很轻,很短,像不小心碰到的。李寻欢收回了目光。 “无情大捕头,我有事找你。”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入主题。 无情看了他一眼,推着轮椅,跟着李寻欢走到梅林的另一边。轮椅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从廊下一路延伸到那棵老梅树下。两个人隔了半丈远,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雪落在他们肩上,不知道说了什么。 廊下的气氛比梅林那边更尴尬。 阿飞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他的目光在廊下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栖梧在喝茶,陆小凤在喝酒,小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栖梧身后,手里抱着那把木剑。 小荻正瞪着他,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的瞪,是带着敌意的、像看一个坏人一样的瞪。 阿飞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这个孩子。 陆小凤看了看阿飞,又看了看小荻。他的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干咳了一声。“那个,阿飞,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酒还温着呢。” 阿飞没有动。 小荻冷哼一声,把脸别了过去。陆小凤的笑容挂不住了,他又咳了一声。 “小荻,你不是最喜欢剑客吗?冷血是剑客,西门吹雪是剑客,这位阿飞少侠也是剑客。他的剑法——” “我不喜欢他。”小荻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阿飞的脸色白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小荻,小荻不看他,脸别过去,耳朵却竖着。 栖梧看着小荻的后脑勺,又看了看阿飞的脸色。小孩子本来藏不住话,尤其是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写着“我讨厌你”。 可小荻仰慕所有有本事的剑客——冷血是剑客,他恨不得天天跟在冷血后面;西门吹雪也是剑客,他缠着陆小凤求了无数次带他去万梅山庄,都因为年纪太小没去成。阿飞和冷血一样,年轻,剑法快,话少,不用剑鞘。小荻应该会喜欢他才对。 栖梧心生好奇,悄悄把小荻拉到身侧,低声询问:“怎么了?你为何对阿飞少侠这般态度?” 小孩子心思纯粹,藏不住半点情绪,好不容易有了倾诉对象,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吐槽出来,语气满是愤愤不平:“他色令智昏!为了女人丢掉所有底线,根本不配当剑客,我最讨厌这种人!” “我没有!”阿飞脸色瞬间煞白,仓促开口反驳,眼底满是慌乱与难堪。 小荻丝毫不让,字字铿锵:“你就是有!你还为了林仙儿跑来劫狱!只是无情叔叔和陆小凤叔叔大度,不与你计较罢了!我回去就写进大宋日报,把你的所作所为全部曝光,让所有人都看清你的真面目!” 栖梧瞬间了然。 她总算明白缘由,眼前这个孤冷纯粹的少年剑客,终究是被林仙儿那张美人皮蒙了心、玩弄于股掌之间,落得一身糊涂名声。 “不可以!”阿飞被戳中痛处,心绪大乱,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辩解,他还要完成母亲的遗愿,他要名扬天下,但不是这种名扬天下啊! 下一秒,栖梧直接抬手将小荻护在身后,眼神淡然地看向阿飞,不动声色地阻拦。陆小凤也立刻上前,伸手拦住冲动的阿飞,连忙打圆场调解气氛。 可小荻压根不领情,语出惊人,一句话瞬间冻住全场所有人的呼吸。 “我昨天都看见了!林仙儿当着陆叔叔的面脱衣服,陆叔叔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回去就告诉阳姑姑!” 全场死寂。雪落在梅枝上,簌簌的,像叹息。 陆小凤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我回去就告诉阳姑姑。” 陆小凤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我冤枉”,想说“她脱她的,我什么也没做”,想说“我当时只是在观察她的心理活动”——但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看着小荻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我看错你了”的表情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狡辩。 他转过头,想找栖梧求助。栖梧正在喝茶,目光平静地看着梅林,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又转过头,想找无情。无情和李寻欢还在梅林深处那棵老梅树下,离得很远,远到他应该听不清这边在说什么,他估计无情就算听到了也不会救他。 小荻还在说,他已经不气了,声音平静下来了,平静得像一个在做案情分析的侦探。 “昨天无情叔叔让我去牢里看着陆叔叔,说恐怕会有危险。我还在奇怪,陆叔叔那么大的一个人,有什么危险。”他看着陆小凤,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了然,“原来是这种‘危险’,你说你喜欢阳姑姑,可不妨碍你看别的女人脱衣服,你的喜欢就那么廉价吗?” 陆小凤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他确实喜欢景流泱,也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但他也确实看了林仙儿脱衣服——不是他想看,是她自己脱的,他只是没有及时把眼睛闭上。 他在心里把李寻欢骂了一遍。都怪他,要不是他求自己来帮阿飞看清林仙儿的真面目,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那间牢房里?又怎么会撞上林仙儿脱衣服?又怎么会被小荻撞见?又怎么会在小荻心里从“陆叔叔”变成“一个喜欢阳姑姑但看别的女人脱衣服也不眨眼的臭男人”? 他完蛋了。 40.回到汴京 无情和李寻欢从梅林深处回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轮椅的轮子上也缠了几片碎雪,碾过青石板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栖梧把手里的点心盘子递过去,搁在火盆边温着,还冒着热气。 无情不爱吃甜食,看都没看那块糕,拈起一块送到她嘴边,栖梧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你们聊了些什么?” “李寻欢想亲自护送龙啸云前往沙门岛,我同意了。”无情的语气很平。 栖梧咽下嘴里的糕,讽刺地弯了一下嘴角,“他这是怕龙啸云被弄死在半路上吧。” 无情不予置评。 梅花盗的受害者中不乏有权有势的人家,龙啸云作为同党,仇家遍地,押送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死在哪个荒郊野外,连尸骨都未必有人收。 李寻欢要亲自送他,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替他挡刀。但就算龙啸云平安到达沙门岛,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沙门岛是大宋最苦恶的流放地,十人进岛九人回不来。 另一边,李寻欢正在廊下转达龙啸云的话。 他站在林诗音面前,隔了三四步远,没有坐也没有靠。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诗音……大哥想在流放前再见你一面。” 他没有替龙啸云恳求,没有说好话,甚至没有替自己解释一句,仿佛只是把这句话从一个人嘴里搬到另一个人耳朵里,将决定权全交给她。 林诗音坐在琴后面,手指搭在弦上没有拨。沉默了几息,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我不想见他”顿了顿,“但我不会阻止小云去见他。” 李寻欢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沉默相对。 廊下的雪被风吹起,细细碎碎地落在他们之间。一个仍在压制情感,一个早已把对方当成熟悉的陌生人。李寻欢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蓝衫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阿飞从廊柱后面跟上来,走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 龙啸云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保定府衙门前,他先挨了二十脊杖。行刑的差役下手不轻不重——不轻是给上头看的,不重是收了银子的。龙啸云趴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打完,他被架起来套上枷锁,一瘸一拐地上了路。出了保定城,积雪越来越厚,押送的差役骂骂咧咧,龙啸云不还嘴,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捱。 城外三里,路边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龙小云穿着那件石青色的新棉袍,领口的兔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白,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看到龙啸云走过来,没有迎上去,站在原地等。 没能等来林诗音,龙啸云眼底满是失落,可看见眼前气质沉稳、仿佛一夜脱胎换骨的亲生儿子,落寞之余又生出几分宽慰。龙小云悄悄拿出积攒的银钱打点押送差役,父子二人寻了个避风角落,絮絮说了许久贴心话,直到官差频频催促,龙啸云才一步三回头,踏上去往沙门岛的漫漫险途。 路边的枯草丛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衫的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林子深处。这一次他没有光明正大地跟着,没有骑马,没有带随从,只是一个人远远地缀在后面,像影子,只不过这一次,龙啸云未必知道。 栖梧是从陆小凤那里听说这些的,陆小凤来还酒壶——他在兴云庄住了几日喝了好几壶松醪酒,走的时候顺手把壶揣走了,还的时候洗得干干净净。 “他总算长进点了”栖梧接过酒壶,做出如此评价。 陆小凤挑了挑眉,没有接话。他知道栖梧说的是李寻欢。这段经历让李寻欢学到了唯一的教训——不要随便替别人做决定,无论主观上的“我为你好”还是客观上的“你别无选择”,都不行。学会得太晚了,但好歹是学会了。 林仙儿被斩首那日,保定府万人空巷。菜市口搭了高台,刽子手的大刀磨得锃亮。栖梧没有去,无情没有去,陆小凤也没有去。只有小荻去了,回来后趴在桌上吐了半个时辰,发誓以后再也不去了。 林仙儿的尸体被收走了,没有人知道是谁收的,也没有人在意。兴云庄的江湖人散尽了,冷香小筑的梅林还在,梅花还在开,雪还在下。 风波平息,林诗音打定主意带着龙小云动身返回江南老家。她端着茶杯望着窗外落雪,轻声感慨:“爹娘过世多年,我被困在兴云庄牵绊半生,竟一次都没能回乡扫墓祭拜,实在不孝。” 起初栖梧还暗自惦记母子二人孤身南下路途凶险,可听闻陆小凤顺路结伴同行,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同队结伴上路的还有小丫鬟林铃铃,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姑娘早前冒着风险检举林仙儿,立了大功,无情帮她消了奴籍。、,她终于挣脱从前像随身铃铛一样被人随意操控使唤的命运,得以自由。 只是小姑娘望向陆小凤的眼神藏着满满的懵懂爱慕,满心满眼都是少女心事,不过从头到尾都只是她单方面动心。陆小凤只把林铃铃当成需要照看的晚辈孩童,行事分寸拿捏稳妥,断然不会对年纪尚幼的小姑娘生出半分逾矩心思。 陆小凤早早放出话来,本就打算回江南过年,临走前还拍着胸脯给栖梧打包票:“往后林诗音母子在江南地界,但凡遇上难处,都算在我头上,我全盘罩着。日后你和无情大爷有空,随时来江南做客,想找我直接去百花楼就行,我要是不在,我的朋友花满楼会出面招待二位。” 陆小凤一行人收拾行囊辞别兴云庄,顺着风雪奔赴江南。另一边,栖梧、无情加上小荻,也要整装返程汴京。 冬日气温骤降,河面冰封、漕运停摆,三人索性租了宽敞舒适的马车,陆路驱车回京。 短短一日,接连两件大事狠狠击碎小荻固有的认知。 先是朝夕相处的丫鬟月牙儿卸下朴素婢女装束,一头张扬红发散开,一身华贵衣衫加身,俨然一副大家小姐的做派,这件事小荻早前心里隐隐有猜测,还算勉强扛得住冲击。 可紧随其后,一直常年倚靠轮椅、被所有人默认腿脚残疾的无情,稳稳从马车上站起,步履平稳自然。 小荻坐在车厢角落,瞳孔猛地放大,内心疯狂呐喊:他知道大人喜欢玩些奇怪的东西,但没想到无情叔叔也是这种人! 整整三天车马颠簸,路途枯燥乏味,沿途尽是冰封荒原,好不容易踏入汴京地界。 年关将近,偌大汴京城人声鼎沸,街边商铺鳞次栉比,商贩吆喝、车马穿行,活脱脱一幅鲜活流动的冬季版清明上河图。栖梧好奇掀开马车帘角,饶有兴致打量满城年味,身旁的小荻瞬间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滔滔不绝,挨个介绍汴京好吃好玩的去处,恨不得立马跳下车,拉着栖梧满城闲逛。 两人先把小荻送回家再回神侯府,在经过了黄裤大道,北座三合楼,南望瓦子巷,通往痛苦街,街尾转入痛苦巷。 “诸葛神候府”,名动天下,就坐落在那儿,既不怎么金碧辉煌,也不太豪华宽敞,只有点古,有点旧,以及有点气派的地方。 无情牵着栖梧下了马车,他的手很稳,十指扣着她的,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栖梧跟在他身后,石榴红斗篷在风中轻轻飘起。 门口两个侍卫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嘴巴张着忘了行礼。 他们应该先惊讶无情大人能走路了,还是先惊讶无情大人带了个美人回来?进了大门,穿过前院,经过垂花门,沿回廊往里走,路过的侍女、小厮、护卫个个忘了礼数,有人手里的托盘掉了,有人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无情表情冷淡,目不斜视,手一直没有松开。 无情居住的小院布局清幽雅致,花木错落、陈设简约,处处透着主人不俗的审美。栖梧闲散靠坐在木椅上,看着无情在屋内来回走动,收拾杂物、整理案头卷宗,忽然开口:“咱们是不是该登门拜见诸葛先生?我还特意备了登门拜访的礼物。” 长这么大,她从没正式上门拜见过男朋友的长辈,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局促无措。 无情停下动作,转头瞧见她难得正经纠结的模样,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世叔尚且在朝堂上朝未归,晚些我亲自领你前去。至于礼物……” 他本想说,她压根不必费心准备,诸葛先生看见自己双腿康复、还带了心意之人归来,便是天大的双喜临门。但好奇心作祟,顺势追问,“你备了什么?” 栖梧闻言挑眉,从宽大袖口摸出一只绣纹精致的锦囊,指尖倾侧,一颗婴儿拳头大小、流转七彩莹润光晕的硕大珍珠滚落在木桌之上,珠光瞬间铺满半张桌面,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无情神色微变,一眼就察觉这颗宝珠来历不凡。 “这是鲛人族上供给我的,说是有解百毒的功效。”栖梧扬着脑袋,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味道,“皇帝不是派你们去找祥瑞的吗?有了这个,你们就可以交差了。” 找祥瑞这事是追命闲来无事跟栖梧吐槽的。 官家登基不久,东海上报了鲛人现世的祥瑞,真假莫辨,才派了无情和追命去查。本以为是假的,都没放在心上,都去查海上人员失踪的案子了,关于祥瑞就统一了口径——什么都没发现。 但偏偏真得有鲛人,还让他们找到了。无情不仅找到了鲛人,还把鲛人们供奉的对象——大海的主母——给拐了回来。 回去该怎么跟官家禀报,成了大问题。新的官家不太信这些东西,而且也不能真把栖梧交出去,所以还是统一口径:什么都没发现。 无情的目光在那颗七彩珍珠上停留了一瞬,伸手将珍珠装回锦囊,系好带子,放回栖梧手中,“这个宝物太过贵重,你妥善贴身收好,切莫在外随意展露,别让旁人得知此物存在。” 栖梧接过锦囊,手指捏了捏柔软的绸面,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把那颗锦囊攥在掌心里,又塞回了袖中。 她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这颗珍珠才不是最珍贵的,最珍贵的那一颗,早就被无情挂在剑穗上了,是她哭出来的那滴泪凝成的珍珠。 比这颗大还是比这颗小,她不清楚,无情也不知道那是唯一一颗被他贴身带了那么久、又系在剑穗上日日摩挲的珍珠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礼物也不用准备。”无情想了想,“世叔看到我能恢复行走,就已经是个大惊喜了。” 话说到一半,无情忽然心头一动,暗自犯起嘀咕:也不知道冷血、铁手、追命三个师弟,有没有提前跟诸葛先生透露自己腿伤痊愈的消息……应该、或许,大概说了吧? 41.见家长 关于无情和栖梧的事,追命、铁手、冷血三个人的确说了。但说得很有分寸——只说无情会带着惊喜回来,剩下的一个字没提。 追命那张嘴,平时说起江湖八卦能连说三天三夜不带重样,这次却像被缝上了一样,任诸葛正我怎么问都撬不开。铁手更稳重,问多了就微笑,笑得诸葛正我心里发毛。冷血最绝,直接闭目养神,仿佛整个谈话都与他无关。 诸葛正我被这仨徒弟吊足胃口,害得他连着几日在朝堂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心底抓心挠肝,反复揣测究竟是什么惊喜,今日下朝回府,刚进大门,就听到了两个好消息。 一是压在众人心头多年的大石终于落地——无情双腿旧疾痊愈,已然可以正常行走,步履平稳,与常人无异。 二是那位眼里只剩案子与公理的大弟子,竟亲手牵着一位女子,并肩回了自家院落,姿态亲昵,从未有过。 诸葛正我闻言,眼底瞬间漾开明朗笑意,心底豁然开朗,“好,好!今日当真是双喜临门!” 他素来沉稳持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却难掩心头雀跃,脚步都比平日急促几分。不等两个晚辈主动前来拜见,索性亲自起身,径直往无情的院落走去。 彼时无情的书房内,氛围静谧悠然。 无情正立在案前,低头有条不紊地整理回京的卷宗与办案文书,动作沉稳利落。栖梧无事可做,便随意立于书架前,抬手抽选书籍翻阅。 他的藏书品类极杂,包罗万象,律法、古籍、江湖纪要、山川杂记应有尽有,最动人的是,几乎每一页关键处,都留着无情清秀工整的小字批注,字字沉稳,藏着他多年的通透与坚守。 正当栖梧看得入神,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人闻声同时回头,猝不及防对上诸葛正我的目光,皆是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张。 “世叔。”无情率先收敛神色,敛衣行礼,语气恭敬。 “诸葛先生。”栖梧也顺势合上书本,端正站姿。 此刻的诸葛正我,早已没了平日从容淡然的模样。 他半生历经风浪,执掌神侯府,见过朝野百态、江湖风云,早已修炼出遇事不惊的沉稳心性。可此刻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近的无情,那双阅尽世事、睿智通透的眼眸,难得彻底呆滞空白,脸上的沉稳淡然尽数碎裂,只剩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走到无情面前,没有先说话,伸手握住无情的脉搏。三根手指搭在腕上,指尖微微用力。脉象平稳,搏动有力,血气充盈,与常人无异。他的手指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确认无误,诸葛正我悬了多年的心彻底落地,眼眶微热,由衷欣慰地连拍无情肩膀,连道三声:“好!好!好!” 简单三字,藏着多年的心疼、担忧与悉数释怀。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 察觉一旁的栖梧被彻底忽视,静静立在原地难免尴尬,无情立刻贴心侧身,伸手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侧,动作自然温柔,郑重其事地向诸葛正我介绍。 “世叔,这是栖梧,叶栖梧。是我的心上人。”这是他第一次坦然郑重地向外人宣告自己的心意,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毫无半分遮掩迟疑。 首度正经见家长,栖梧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自在,耳尖微热,却依旧从容得体,微微垂眸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利落的揖礼:“诸葛先生。” 诸葛正我目光温和落于她身上,细细端详。 眼前少女容颜绝世,风骨卓然,一头张扬明艳的红发异于中原人士,是典型的异域风貌。但他见惯天下奇人异事,眼界开阔,眼底无半分诧异异色,只剩一派慈祥和蔼,待人亲切温和,仿若面对自家晚辈孩童。 只是越看,心底越生出几分莫名的熟悉感。这张脸,怎么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但他想不起来了。总不会是他认识这孩子的母亲吧?诸葛正我难得产生了自我怀疑。 眼见世叔思绪发散、越想越偏,无情适时开口,一语点破谜底。 “世叔,栖梧便是赤汐馆主。先帝珍藏的《沧浪栖鳞图》,画中鲛人,便是她以自身容颜亲绘而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 诸葛正我瞬间豁然开朗,猛然想起当年旧事。现在的官家,彼时康王将这幅绝世画作进献先帝,朝中近臣纷纷围观赞叹,他也曾奉旨入宫赏画。画中鲛人风姿绝世,眉眼灵动,气韵出尘,足以倾动天下,当初就连他,都忍不住为画中绝代风华微微失神。 “原来如此!”诸葛正我眼底惊叹更甚,由衷感慨,“栖梧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般画技与风骨。幸好……” 他话语未尽,余下半句深意,无需多言,无情已然尽数懂了。 世叔在庆幸——《沧浪栖鳞图》被康王献给先帝时,栖梧还未踏入中原。若她早两年踏入中原,以先帝对那幅画的痴迷程度,她一定会被强娶进后宫。那他与栖梧,只能是无缘相见。诸葛正我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栖梧的眼神更慈祥了,像在看一个差点被洪水冲走、幸好被拦在堤坝这边的孩子。 “好孩子,和崖余一样,称我为世叔就好。” 栖梧虽听不出两人方才的隐晦深意,看不懂这场短暂的哑谜,却能清晰感知到老人的善意与满意,乖乖应声:“是,世叔。” 诸葛正我望着眼前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心性相合,心底满是欣慰,忍不住轻声提点,话语里藏着真切的期许与担忧。 “崖余自幼遭逢横祸,身带旧疾,半生清冷孤僻,不擅温情,不懂柔软。但他心性至善,最重情义。栖梧,往后他若有半分待你不周之处,你尽管告诉世叔,我定好好督促他改正,绝不偏袒。” 自在门半生浮沉,他见惯了夫妻离散、情爱悲剧、恩怨纠葛,早已不愿再看见遗憾落幕。只盼无情这来之不易的缘分,能岁岁安稳,终成正果。 栖梧听懂了他话里的温柔期许,耳根悄然泛红,微微摇头,语气柔软真诚:“不用的世叔,大捕头他……很好,待我极好。” 身侧的无情,闻言瞬间耳尖发烫,脖颈泛红,清冷白皙的脸上染上薄红。他强行维持表面的平静,端起桌边凉茶,一杯接一杯慢饮,试图压住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慌乱,掩饰自己的失态。 诸葛正我将两人青涩暧昧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暗自摇头失笑。自家这徒弟,办案断案、杀伐决断样样顶尖,唯独情爱一事太过内敛被动,着实不够机灵。看来,还得他来提点几句。 “崖余,随我回书房一趟,聊聊此番梅花盗案的后续细节与卷宗收尾。” “是,世叔。”无情敛神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离去,书房再度只剩栖梧一人。她索性安坐窗边,静静翻书等候。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无情归来之时,周身气场带着七分不自然的拘谨,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局促,全然没了平日办案的清冷沉稳。 进门一瞬,他一改往日的克制内敛,破天荒主动上前,俯身将坐在椅上的栖梧稳稳抱起,自己落座于椅上,顺势将她轻轻安置在自己腿上,动作温柔又强势。 栖梧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他突如其来的主动,却半点不怯,顺势抬手攀上他的脖颈,柔软的身躯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 耳畔清晰传来他杂乱失序的心跳声,沉稳的胸膛起伏微乱,足以证明此刻的无情,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淡定从容,早已心绪翻涌、慌乱不已。 “你和世叔聊了什么?”她问。 无情掌心轻轻抚过她顺滑的发尾,动作温柔缱绻,语气看似漫不经心:“无非是一些案件收尾的公事。另外,我托付世叔,动用朝野人脉,帮你追查兄长下落,想来很快便会有消息。” 栖梧眼底微动,心底暗自吐槽:你要是心跳别这么快,我或许真的会信你只是聊了公事。 她顺势追问:“那你腿痊愈的事,是怎么和世叔解释的?” “我只说了我在东海有奇遇。你的身份我没有透露。”他顿了顿,“世叔也不会向你问起此事的。” 他想到世叔听完他“奇遇”二字时那个表情——世叔是很好奇的,最终什么也没有问。世叔就是这样的人,孩子不愿意说的事,他从不追问。但无情知道,接下来这段时间,世叔的书房里大概会多出几本神仙精鬼类的书籍。 他毫无心理负担,坦然又认真,鼻尖轻轻抵上她的鼻尖,气息交融,温柔低语: “‘大海的主母’留在海上就好,和我回汴京的,只是栖梧。” 栖梧望着他那双墨色的瞳孔。那双眼在烛光下像是融化了,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心动的柔,她的心头一动,下意识想亲上去。 这一次,被无情抢了先。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茶水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松墨香。他的吻技进步了很多。从最开始的笨拙,到后来的主动,再到今日——他已经学会了在什么时候加深,在什么时候放慢。 耳朵红得厉害,嘴上的功夫却不耽误。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栖梧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扯了一下,他才松开。 两个人抵着额头,喘着气。他的睫毛湿了,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栖梧看着他那双被吻得泛红的唇,忽然笑了。 “大捕头。你进步很快。” 无情的耳朵更红了。“……嗯。” “谁教的?” 无情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移回她的眼睛,“你。” 栖梧笑出了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幽香,她闻了那么多次,还是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转场—— 冬日汴京,最负盛名的景致莫过于金明池。 作为大宋四大皇家园林之一,这里本是皇家检阅水军的演练场地,旧例每年三月初一才对外开放,如今隆冬未过,湖面冰封,本是清冷之时。 然新帝继位,偏爱冰嬉、冰舞等冬日乐事,特意下旨在年前提前开放金明池,与民同乐。 冰封的湖面平整如镜,各色冰上表演精彩纷呈,岸边百姓络绎不绝,热闹非凡。临水而建的水殿层层叠叠,二楼以上的包厢皆是权贵专属,屋内暖炉长燃,暖意融融,凭窗便可俯瞰整片冰场,视野绝佳。 无情带着栖梧择了一 间清净包厢落座。 栖梧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盛大的冬日冰上景致,满眼新鲜好奇,大半身子都探出窗外,目不转睛望着下方冰面上穿梭舞动的人影,鲜活灵动,像个得了新奇玩意儿的孩子。 寒风凛冽,吹得她鬓发轻扬。无情怕她受凉,当即起身解下那件她当初买下的黑狐皮大氅,轻轻披在她肩头,稳稳拢住她单薄的身形。 可他刚松手,栖梧便反手将大氅重新扯回,稳稳裹住两人,趁他不备,直接转身钻进他怀里,隔着厚实的狐裘紧紧贴住他,眉眼弯弯,笑意狡黠:“这样裹着,我们两个就都不冷了。” 无情没有说话,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大氅下,他的手揽着她的腰,她也暖了。 冰嬉表演结束后,两人本已准备打道回府。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爆破的轰鸣声——不是冰裂,是烟花。 刹那间,漫天烟火骤然升空,炸开层层璀璨星火,流光溢彩,将漆黑的夜空彻底照亮,绚烂夺目,惊艳全城。 栖梧瞬间被吸引,立马折返奔回窗边,抬眸凝望漫天烟火,眼底盛满细碎星光,熠熠生辉。 无情缓步随她身后,抬眸望着漫天盛景,心底暗自思忖,这般大手笔的烟火盛宴,不知是哪位权贵子弟的手笔。 栖梧没想那么多,饶有兴致地看着烟火。她的眼睛被烟火照亮,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出漫天流光。她的目光无意间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栖梧看得入神,目光随意扫过高空,无意间掠过水殿三层露台,目光骤然一顿。 金明池三层,是全园视野最佳的位置,非王公贵族不得踏入,寻常人根本无缘靠近。 漫天烟火流光之下,一道挺拔身姿静静立在露台之上,格外惹眼。 她戴着锥帽,白纱垂到胸前,遮住了面容。身披一件墨黑色的织金斗篷,斗篷的面料在烟火的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的身姿挺拔如竹,肩背线条平直,站在那里,像一柄被丝绸包裹的剑——温润,但每一寸骨骼都透着力量。可惜在俗人眼中,能看到的只有那份属于丝绸的温润。 就算没看到脸,栖梧也能确定——是她。 阳流景。 她大哥同母异父的妹妹,她从小的死对头。 栖梧眼底笑意微敛,心思活络起来。 主动上前攀认,太过落俗,也不符她的性子。既然对方也在汴京,不如换个方式,让对方主动来找自己。 她指尖悄然探进无情的袖中,摸出一枚小巧锋利的飞蝗石,手腕微翻,力道精准克制,指尖一弹,飞蝗石破空而出,径直朝着阳流景的锥帽飞去。 要么被对方稳稳接住,要么精准打落帽纱,无论哪种结果,都足以成功引起她的注意。 可就在飞蝗石即将触及锥帽的刹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骤然横空伸出,稳稳将暗器接在掌心,力道卸得干净利落,不露半分破绽。 替阳流景拦下这一击的,是一名年轻男子。他浓眉星目,面若冠玉,气度矜贵温润,眉目俊朗非凡。单论容貌气质,丝毫不输清冷出尘的无情。不同于无情高山覆雪般的疏离冷冽,他周身自带世家贵气,温和平易,让人一眼便心生好感。 男子接住暗器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不悦,顺着暗器来势抬头望去。 窗口立着的红衣少女,容颜绝世,风华无两,绝非中原寻常姿色。下一秒,美人抬眸,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狡黠张扬的笑,指尖微勾,带着几分肆意的挑衅与随性。 男子微怔,正欲抬手回以礼节,好好回应这份示意。 下一瞬,眼前雕花木窗骤然落下,严丝合缝,干脆利落,硬生生给他关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闭门羹。 男子愣在原地,几分无奈,几分失笑。随即猛然回神,暗骂自己失礼——方才竟一时失神,盯着陌生女子看了许久,全然忽略了身侧的人,忘了今夜真正的主角。 他连忙转头想要向阳流景赔罪,可方才还静静立在露台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视线切回二楼包厢。 方才那扇窗,是无情亲手关上的。 他周身气场微微冷凝,眉眼覆上一层浅淡的寒意,醋意藏都藏不住,“你认识方应看?”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语气平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栖梧瞬间捕捉到他的小情绪,心头好笑,顺势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尖,温柔哄劝:“方应看?我不认识。但我认得他身边那个戴锥帽的。” 她太懂他了,方才她那一眼挑衅、一眼勾笑,在外人看来随性张扬,落在占有欲极强的无情眼里,定然格外刺眼。 “别吃醋啦,大捕头。”栖梧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语气软糯又狡黠,“我都闻到你满身酸味了,我只是跟老熟人打个招呼而已。” 说曹操曹操到。被打招呼的那人已经来了。 门没有敲,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未见其容,先闻其声——一道带着笑意的、清凌凌的嗓音,像冬天的溪水撞在石头上。 “哟,一进门就听到你在这哄男人。又找到了新的嚯嚯对象了,小妖女!” 来人摘下锥帽。 凤眼黛眉,肤白胜雪,眉眼凌厉又绝世,风骨清冷又张扬,一张脸美得极具攻击性,偏偏气质松弛慵懒,正是消失在露台的阳流景。 42.阳流景与楚留香的 “阳供奉。” 无情起身,对着雅间内斜倚椅上的女子行了个标准官场礼节,语气淡得像一潭深冰,礼貌周全,却半分温度也无。他周身自带六扇门捕头的清冷气场,即便躬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无波,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寻常同僚。 “盛捕头。”阳流景漫不经心地回了句,视线随即落在无情身上,自上而下扫过他的眉眼身形,直白又坦荡,那眼神竟像市井挑拣猪肉般,带着几分审视与评判,看得无情周身微僵,心底莫名发毛——他执掌六扇门这些年,见惯了凶徒悍匪、权贵高官,却从未被人用这般眼神打量过。 片刻后,流景收回目光,轻轻颔首,语气漫不经心:“嗯,是她喜欢的类型,一如既往。” 无情微怔,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该感谢这份“肯定”吗?这话听着像夸赞,却透着几分怪异,让他无从回应,只能维持着躬身姿态,沉默不语。 一旁的叶栖梧早已习以为常,对流景这般直白甚至无礼的模样毫不在意,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随意地问:“你混成供奉了?皇室供奉?” 流景毫不客气地拉过身旁椅子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漫不经心地纠正:“准确说,是尚书内省之首——知尚书内省事,从品级算,该是从四品。” 叶栖梧对朝堂品级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听了只淡淡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但无情却懂这个职位的分量。 尚书内省,是由女官组成的常设机构,直接辅助皇帝处理各类奏章文书,朝野上下皆称“内尚书”。这机构里的女官权力极大,经手所有呈递皇帝的奏章,甚至能代替皇帝在内批上签字,堪称皇帝的“私人秘书”,离权力核心近得可怕。 而知尚书内省事作为首长,按例不过正五品。可新帝登基后,竟因阳流景这个人,破格将品级提至正四品,即便遭群臣一致反对,也只勉强降为从四品——这份殊荣与宠信,朝野上下无人能及。 也正因如此,当初不少大臣私下揣测,这尚书内省不过是先帝为孝期不便纳妃,特意给阳流景设的遮羞布。她表面是手握大权的女官,实则是新帝内定的“准皇妃”。 可这位“准皇妃”,方才竟与同样深受皇恩的神通侯方应看,一同在酒楼三楼看烟花。难道官家也微服私访,藏在这包厢里? 无情对这位新任官家,始终难以评价。自登基以来,他干了不少实事——平定方腊起义、还百姓安宁,取消劳民伤财的花石纲、纾解民怨,诏罢西城所、归还百姓土地,处处透着明君之像。可他骨子里的轻佻,却又和先帝如出一辙。 无情至今记得与官家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官家还是康王,得知他江湖外号是“无情”后,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满是探究,最后没头没脑来了句:“竟然不是神仙姐姐。”言语间,还带着几分明显的遗憾。 彼时的无情满心都是问号,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他一个男子,怎就成了康王口中的“神仙姐姐”?这份离谱的误解,至今想来仍让他无奈。 “盛捕头,我与她有私事要单独聊,劳烦您回避一下。”阳流景的声音拉回无情的思绪,语气依旧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无情抬眸看向叶栖梧,眼底带着几分征询。见栖梧轻轻点头,他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行礼,转身向门外走去。 刚到门口,便又听见阳流景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耐:“若是方小侯爷寻来,劳烦一并打发了,别让他来烦我。” 无情脚步微顿,没回头,只轻轻应了声“是”,便推门而出,顺手带上包厢门,将里面的喧嚣与私密,尽数隔绝在外。 门一关上,包厢里的两人彻底卸下防备,没了外人,说话也愈发肆无忌惮。 “可以啊,六扇门的高岭之花都被你拿下了,”阳流景身子一歪靠在椅背上,挑眉看向叶栖梧,语气里满是八卦,开口便口出狂言,“发展到哪一步了?睡过了没有?” 叶栖梧瞬间满头黑线,伸手拍了下流景的胳膊,无奈道:“哪有那么快!我们是正经恋爱,又不是你找情人,动不动就睡睡睡的。”吐槽完,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话说,方才在你旁边的,是叫方应看吧?是情人还是玩具?” 当然还有男朋友这个选择,但就流景刚刚让无情随意把人打发的姿态,绝对混不到男朋友这个级别。 你能八卦我,我自然也能八卦你。叶栖梧眼底的好奇毫不掩饰,她太清楚阳流景的性子,从来都不安分。 可一提方应看,阳流景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神色变得有些诡异,说不清是厌恶、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叶栖梧试探着问:“怎么?惹上良家妇男,翻车了?”她太清楚阳流景的择偶标准,和自己截然相反——她偏爱正派君子,喜欢纯粹的感情;而阳流景,偏偏爱找反派,不搞纯爱,只找情人,玩得向来张扬放肆。 “他?方应看可不是什么良家妇男。”阳流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想到方应看,脸上就露出一副“日了狗”的表情,语气里满是嫌弃,实在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个男人,只能咬牙道,“这家伙,根本不是好人。” “那不正好?”叶栖梧挑眉,犀利吐槽,“你不就爱在垃圾堆里找男人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阳流景瞬间炸毛,坐直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我就算爱在垃圾堆里找,找的也是金子!他方应看算个什么东西!” 话都说到这份上,叶栖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忍着笑缓缓道:“所以,你就是翻车了,看错人了?” 说到底,这终究是自己的失误,阳流景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不过是黑历史又多了一笔。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他现在是我们的合作伙伴,虽然我很想弄死他,但短时间内做不到。不过……” 说到这儿,阳流景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心的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你来了,还顺便给我们拉来一份外援——无情的分量,比我们预想的重多了。有了他,计划能加快不少。” 叶栖梧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她皱了皱眉问:“你们打算做什么?” 她特意用了“你们”——她太清楚同父异母的大哥阳容与的性子,行事狠绝、心思深沉,从来只看结果,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无关紧要。这个计划,必定有他参与制定。 “你什么都不用管,”阳流景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就负责和无情恩恩爱爱,好好享受你的纯爱就行。有需要你做的,我会通知你。” 叶栖梧沉默了。她太了解阳容与和阳流景兄妹,他们一旦布局,就绝不会轻易收手。她也知道,大哥从不做无用功,无情的加入,绝不止“外援”那么简单。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空气里弥漫着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片刻后,阳流景率先打破沉默,抬眸看向叶栖梧,语气平淡:“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她太了解栖梧,看似随性散漫,实则心思通透,心里藏着事,迟早会问出来。 叶栖梧眸光一转,故意生硬地转开话题:“你先给我解释下,我一个从来没来过大宋的人,怎么就成大宋知名画家了?!” 她可没那么傻,才不会按阳流景的套路接话。若是继续追问计划,迟早会被拉下水,成为计划的重要一环,甚至要亲自参与制定更改——她才不上当!比起做劳心劳力的执棋人,她更愿意做一枚安稳的棋子,哪怕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也比累死累活操心费神强。享受生活,才是她的追求。 阳流景对此并不意外,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点破,慢悠悠解释:“你的画是我们拿去卖的,也确实炒作过,但你要是没点硬实力,再炒也没用。” 叶栖梧挑眉,她对艺术品市场的水分还是懂些的,当即追问道:“那我这实力和炒作,几几开?” “七比三吧。”阳流景淡淡道,语气笃定,“徽宗虽不是个合格的皇帝,但搞艺术确实有两把刷子。你的画要是没真本事,他也不会被画里的鲛人迷得神魂颠倒,更不会心甘情愿买单。” 这话倒是实话——你可以质疑赵佶的治国能力,却不能质疑他的艺术审美,在整个大宋,他的审美都是顶尖的。 叶栖梧并不意外,她向来相信自己的实力。若是阳流景说她的画火全靠炒作,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说到炒作,叶栖梧忽然想起一事,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委托楚留香偷画的人,就是你吧?听他说,你故意玩失踪,放他鸽子?” 阳流景耸耸肩,语气不容置喙,一脸理直气壮:“我可没玩失踪,那两个月我一直待在皇宫里,等着他来送画。是他自己没本事,闯不进皇宫,怪谁?” 叶栖梧嘴角抽了抽,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语气无奈:“不愧是你”够屑! 让刚偷了皇陵陪葬品、正被朝廷千里追杀的楚留香,去闯守卫森严、高手如云的皇宫——这和直接让他送死有什么区别?也就阳流景,能干出这种缺德事。 “还好吧,”阳流景不以为意,语气随意,“楚留香都敢偷皇陵陪葬品,最后不也没事?至于被千里追杀,就当给他个教训——被女人一激就什么都敢干,早晚栽在女人手里!” 叶栖梧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吐槽:要不是你是最大受益人,我就真信你是为了教训他了! 其实这事的来龙去脉很简单——全是因为没钱,才搞出这么一出艺术品炒作加造假卖画的戏码。 那时,她和大哥阳容与还有龙椅上的那个刚起步布局,资金极度紧张,急需一大笔钱支撑后续计划。思来想去,两人最终决定:卖假画,赚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钱。 阳流景和阳容与连夜赶工,画了十几幅高仿的《沧浪栖鳞图》。可问题来了,怎么让买家相信这些画是真的? 已知:《沧浪栖鳞图》真品,早已被列入先帝陪葬御物,不日便会随仪仗入陵,从此永埋黄土,再无现世之机。 答案其实很简单——让画在入陵半路“失窃”,流落民间。这样一来,市面上出现的“真品”就有了合理出处,也更容易让人信服。 接下来便是选小偷。江湖上最有名的小偷,当属“偷王”司空摘星和“盗帅”楚留香。 考虑到司空摘星太过识趣,捕爱惹麻烦,搞不定的事还会拉陆小凤下水,一旦陆小凤介入,事情就会变复杂,甚至超出掌控,所以两人果断选了有“主角光环”的楚留香。 至于楚留香和四大名捕的光环谁更硬,就见仁见智了。 而如何请楚留香出手,阳流景和阳容与也斟酌了许久。计划越复杂,越容易出错,也越容易被楚留香察觉。最终,他们选了最简单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美人计。 阳流景的思绪,缓缓飘回了与楚留香见面的那一天。 暮夜垂江,清辉泼洒千里。河流水汤汤,裹挟着夜色的微凉缓缓流淌;两岸沉寂无声,唯有几株岸柳在晚风中轻摇,影影绰绰。天幕悬着一轮皓月,皎洁月光倾泻而下,碎银似的波光铺满江面,随风荡漾,美得宛若梦境。 夜风微凉,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拂过江面,载着一叶孤舟,轻浮水上,随波逐流。 舟上立着一人,一身素白广袖长衫,纤尘不染,宛若月下谪仙。头上覆着素纱锥帽,薄纱垂落,遮去大半容颜,只露一截莹白下颌,以及线条清浅、毫无笑意的唇。她周身气质清绝,疏离得宛若与世隔绝,仿佛世间所有风月喧嚣,都与她无关。 此人,正是阳流景。 她早已算好楚留香出现的时间地点,提前派人清场,杜绝一切干扰。再加上精心准备的出场、穿搭与姿态,一切都近乎完美,只为引楚留香入局。 流景膝上横放一张古琴,指尖轻落,泠泠琴音随晚风漫江散开。曲调清寂疏淡、高远空灵,不似人间俗乐,带着水月空茫的清冷仙气,漫过流水、漫过岸柳,悠悠传向远方。 夜色无人,唯月、水、舟、琴、一人而已。 晚风徐徐掠过江面,吹得锥帽垂纱轻轻翻飞,一瞬掀起半角。月光趁隙而入,浅浅描摹出她半张侧脸——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藏月,肌肤莹白剔透,五官绝色得近乎不真切。只这惊鸿半面,便足以让世间万千风月,尽数黯然失色。 她浑然不觉,亦不在意,指尖琴音不乱,依旧清冷流淌,眼底无波,仿佛只是在独自享受这月下静谧,从未想过取悦任何人。 不多时,水面忽 起极轻的涟漪。无人撑船,却有脚步声自虚空落于水上,轻得像风、像雪,落在水面竟不碎一滴月光,不扰一丝波澜。 楚留香一袭青衫,踏波而来,身姿潇洒飘逸,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散漫笑意,宛若夜游风流仙,自带一身风月气度。他本是夜行江上,打算寻处酒肆小酌,远远闻得这曲绝世琴音,心下一动,便循声而至。 待看清那月下孤舟、白衣抚琴之人,他脚步微顿,眼底的散漫笑意淡了几分。江湖多年,他见惯了风月美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女子——清冷、孤高、绝尘,像一轮只可远观的月,看似近在眼前,实则隔着万丈云水,触不可及。 尤其是方才风掀纱角、半露绝色的一瞬,足以摄人心魂,让他挪不开目光,心底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惊艳与心动。 楚留香踏落舟头,身形轻得落雪无声,生怕惊扰了这月下清景、舟中佳人。他微微躬身,语气温雅,风流自持,是惯有的温柔搭讪姿态:“月下佳人,一曲惊江月,在下闻声而来,冒昧叨扰。” 舟上的白衣人却未抬眸、未应声,指尖琴音依旧,淡淡疏离,全然一副“你自来,与我无关”的模样,仿佛他的出现,只是打破静谧的多余之物。 阳流景自顾自抚琴,对身后的风流人物视若无睹、听若未闻。她太了解这群有着极致好奇心男人的性子——越是难近,越是动人;越是冷淡,他越是好奇,越是想要靠近。 楚留香却丝毫不恼,反倒愈发心痒好奇。他一生风流,见惯了主动示好的美人,这般清冷疏离、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还是第一个。越是冷淡,他越是想要摘下这朵带刺的月下寒花。 琴音终了,余音绕水,久久不散,萦绕在江面之上,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 流景这才缓缓收指,抬手慢条斯理起身,取来玉炉与美酒,在舟中煮酒。玉炉温火,水汽袅袅,清淡酒香缓缓漫开,与江水的湿润气息交织,沁人心脾。 她动作从容雅致,一举一动皆风骨天成,没有半分俗世烟火的谄媚,也没有半分刻意讨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气与疏离。 楚留香立在舟头,不急不语,只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欣赏愈发浓厚。他柔声慢语,句句温柔妥帖,字字皆是风流公子的甜言温存:“天下风月我看遍,今夜才知,最美风月不在山水、不在繁花,而在这孤舟月下、美人抚琴一瞬。姑娘仙姿绝尘,清冷如月,怕是天上星月下凡,才得这般风骨。” 他的话温柔而真诚,不带半分轻薄,只含纯粹的赞叹与欣赏。行走江湖多年,他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一人,能让他生出这般心动与敬畏。 阳流景没有回头。她在温酒。水面上的酒香越来越浓,混着夜风,飘散在月色里。 “在下楚留香。”他终于报上了名号,带着一种“你应该听说过我”的自信。 良久,舟上之人才微微侧首。晚风再度拂开垂纱,锥帽薄纱尽数飞扬,整张绝世容颜彻底露于月光之下。 月色铺满脸颊,眉目清绝,眼波浅淡,唇瓣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虽浅,却足以让满船清辉、满江月色瞬间失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抹绝色,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楚留香眼底微动,心底彻底了然——方才半面已是惊鸿,全貌更是风华无两。这般绝色风骨,当真是天下无双。 他由衷赞叹,语气带着几分心悦诚服的风流:“在下行走江湖多年,敢断一句——姑娘,乃是天下第一美人。” 此言一出,流景笑意未收,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与不屑。她垂眸执盏,轻轻温着杯中酒,语气清淡如云似水,听不出半分骄矜,却字字从容压人:“天下第一美人?” 她轻声重复一句,随即抬眸,目光淡淡落在楚留香身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挑衅与好奇:“我倒听闻,先帝极爱一幅画,名《沧浪栖鳞图》。画中鲛人栖于沧浪,望月听潮,眉眼绝色,风骨空灵。先帝有二分爱画、八分爱画中之人,更直言画中绝色,人间难寻。” 她微微前倾身子,白衣广袖轻落舟面,仙气渺渺,语气轻描淡写,却偏偏带着几分勾人的狡黠:“我很好奇,你称我天下第一绝色,那我与这画中鲛人相比——孰优孰劣?” 楚留香一怔,眼底的笑意瞬间淡去,瞬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这女子看似清冷绝尘,骨子里却藏着狡黠与好胜,她这是在设局,在激他。 阳流景眸光清浅,笑意温柔,却字字勾人,语气带着几分诱惑:“听闻此画已录入先帝陪葬御物,不日便随仪仗入陵,从此永埋黄土,再无现世之机。楚公子若真有本事,便将这幅《沧浪栖鳞图》取回来。” 她抬手,将温好的美酒轻轻推至舟前,眸光明媚如皓月,落落大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诱惑:“我便亲自煮酒,请公子痛饮一场,再与公子论一论,我与画中鲛人,究竟谁更绝色。” 刹那间,月光如水,舟风似梦。 楚留香看着眼前这绝色清冷、又偏偏狡黠动人的美人,心底的风流好胜、少年傲气、惜美之心,尽数被勾到极致。他一生风流,从不服人,更不肯在美人面前认无能。更何况,眼前是这般月下谪仙似的人物,这般动人的邀约。 美人有求,美人设局,美人静待他出手。他如何能说不行?如何舍得让这月下佳人失望? 楚留香眼底重新漾开熟悉的风流笑意,心底已然心甘情愿彻底上钩。他拱手一笑,潇洒自若,语气笃定:“美人煮酒相候,便是皇陵深海,在下也愿一往。” “这幅画,我取来便是。” 月下孤舟,白衣浅笑。 阳流景看着他坦然应下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静的胜算笑意。 鱼,已入瓮。 阳流景从回忆里抽身,端起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呢?”栖梧问,“他真的去偷了?” “真的去了。还真的偷到了。”阳流景把空杯放在桌上,“然后他就被四大名捕追杀了两个月。” “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在皇宫大内等着他来送画啊。”阳流景的语气很无辜,“我说了,他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43.阳流景与方应看 听到这个展开,栖梧都没忍住笑出了声。该说不愧是楚留香吗?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在情况不明的鲛人王国都敢跑来跟自己搭讪,为了美女许诺的一顿酒就跑去偷皇陵的陪葬品,像是盗帅能干出来的事。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栖梧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沿,打趣着开口:“楚留香说,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身边已经有其他工具人了。”她虽不知楚留香口中那些与流景相伴的人究竟是谁,却不妨碍她直接给那群人贴上“工具人”的标签,末了又补了一句,“怎么不考虑和楚留香发展一下?他应该挺符合你的审美才对。” “忙,没空。”阳流景给出的答案依旧简单粗暴,没有半分绕弯,语气淡得近乎凉薄,“况且他当时对我的用处实在不大,我没工夫去搭理一个江湖人。” 这话听上去残酷,却是实打实的现实。 朝堂之上的权谋博弈、人心算计,从来不比江湖的快意恩仇来得轻松。若是她只是个逍遥自在的江湖人,或许真能同楚留香来一场不问前程的露水情缘。可她是新帝亲封、权掌尚书内省的御前女官,况且那时方应看近在眼前——彼时她尚未知晓真相,比起楚留香这般处处留情的花心大萝卜,正常人都会选那位看上去腼腆可口、极有价值的年下小奶狗吧。 “后面等我终于有空搭理他了,他倒避我如蛇蝎了。”阳流景微微耸肩,语气里竟难得透出一丝似真似假的遗憾,眼底却无半分真切的惋惜。 “那还是楚留香不够勇敢。”栖梧顺嘴接了一句,两人相视一眼,瞬间达成高度一致,干脆利落地略过了这个关于盗帅的话题。 聊完了江湖上的风流轶事,栖梧才猛然想起一件正事,神色渐渐认真下来:“叶夜那家伙现在什么情况?我让无情帮忙查过,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应当是改名字了吧。” “名字改了,如今随我家姓,叫阳容与。”阳流景淡淡开口,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栖梧微微一怔,瞬间联想到那位夫人,当即懂了名字的出处,轻声道:“清阳耀灵,和风容与。倒是你们家一贯的取名风格。” 对于大哥改随母姓这件事,栖梧接受得无比坦然。她与叶夜之间的亲情本就淡薄如纸,近乎塑料,何况她自己的真名,本就承袭的是母亲那边的姓氏。血缘羁绊,于她而言,本就可有可无。 “那他现在在哪?我带无情去拜访一下,好歹是我兄长,礼尚往来总是要的。”栖梧想着,还是该让无情见见自己这边的家人,也算是给彼此一个交代。 “出差了。”阳流景语气平平,“他一年到头没几日能安稳待在汴京,这次是奉旨去查武林四大世家的赋税,算算时日,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舞阳城地界了,查完这桩事就能回京。” 让朝堂重臣去清查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的武林世家的税,听着便凶险万分,事实上也的确步步杀机。可栖梧太了解自家大哥的城府与手段,并不担心他会落得被“火烧钦差”的下场,真正在意的,是这背后藏着的人心算计:“这事是谁提出来的?摆明了是把他推出去得罪人。他,有活着回来的风险吗?” 阳流景在心底默默吐槽一句:果然还是你们这一家人的关系更扭曲。面上却依旧淡淡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调侃:“有,风险还挺大的。” “好了,不开玩笑了。”栖梧摆摆手,瞬间切换了话题,眼底满是无奈与急切,“真的不能申请一下,给我提高一下武力数值上限吗?” 这些时日,她早已摸透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老老实实打坐练功?狗都不练。找系统BUG、直接开挂,才是快速提升武力值的王道。 “我的数值也被锁死了,我也没办法。”阳流景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她们二人皆是异世来客,受世界规则桎梏,谁都不好受,只是栖梧尤其憋屈——她是近乎纯血的光之泰坦后裔,这一种族本就以数值强悍闻名,天生唯心,技能更是全部点在光线操控上。好在阳流景母亲那边还留着武学传承,不至于完全无从下手。 “实在不行,你就研究一下光线类技能和中原武学的转换融合。”说着,阳流景缓缓掀开袖口,露出手腕上那只一直被衣袖遮掩的手镯。 那手镯整体是冷冽的银白色金属质感,表面流淌着极细密的黑色流线纹路,纹路并非雕刻而成,反倒像鲜活的脉络,会随着周遭光线缓缓流转。手镯正中央镶嵌着三颗渐变赤红的水晶,中间一颗体积最大,呈锐利的倒V形;两侧两颗略小,微微向内倾斜。水晶并非死物,内部仿佛有灼灼火焰静静流淌,蕴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诺亚之翎!你竟然连这个都能弄出来!”叶栖梧一眼便认出这件来自故土的至宝,眼底满是震惊,语气里难掩诧异。 阳流景拍了拍她的肩膀,以过来人的口吻提点道:“武侠世界,表面上看着要遵守物理规则,实际上想修仙全靠脑洞大开。别被常理困住,总能找到突破口。” 栖梧垂眸看着那只手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心底已经开始盘算各类技能与武学转化的可能。 “行了,你慢慢琢磨吧,我得回去休息了。”阳流景起身,重新戴好素纱帷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年关将近,事多繁杂,没事别找我,就算有事也未必找得到我,等我主动联系你。” 说罢,她推门而出,步履慢悠悠地离开了水殿包厢,背影清绝,不带半分留恋。 走出金明池水殿时,漫天绚烂的烟火已然尽数落幕。年关将近,汴京烟火价格水涨船高,方应看今晚这场焰火盛宴,几乎包下了大半个京城的烟火铺子。可阳流景心中没有半分遗憾,反倒隐隐希望方应看能再多放几场——只因汴京城内所有烟火铺子,尽数归官营,她在其中握有不小的份额与分成。若不是为了捞取这笔银钱,她根本不会答应今晚同方应看一同现身。 此刻她心里还打着另一重算盘:只希望方才的碰面,能让叶栖梧吸引住方应看的注意力,让自己能清净一段时日,少应付这位难缠的家伙。 大宋本就无宵禁,已是三更天,长街之上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阳流景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打算抄近路回自己的私宅。可就在她走出巷口,踏上主街的那一刻,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赫然停在前方不远处。与往日不同,这辆马车上没有执辔的御者,车外也没有肃立的侍卫,孤零零地停在灯影里,却依旧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压迫感。 不应该啊,按道理来说,他此刻应当第一时间去追查叶栖梧的身份底细,怎么反倒丢下正事,跑来堵她了? 车帘被从里侧轻悄掀开,暗金织锦的衣摆垂落,方应看缓步走下马车。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形清挺修长,手中握着一把墨色染金扇,扇面半合,扇骨莹润,指尖轻轻扣着扇柄,褪去了朝堂上的锋芒与纨绔气,只余一身温润。 他远远立在灯影里,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缱绻又克制,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扇面,动作轻柔,像在安抚心底的忐忑,又像望着一场抓不住的月光,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被夜风浸得微哑,没有半分往日的傲慢,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流景。”说话时,他指尖微微用力,将折扇握得更紧了些,扇尾轻轻抵着掌心,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阳流景心口极轻地一涩,但她瞬间敛尽所有冷意,抬步走出巷口,眉眼柔和,语调温软得毫无破绽,是恰到好处的、让人全然信服的温柔:“侯爷怎么在这里?等我?” 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淡的诧异、一点松弛的熟稔,自然得像是彼此本就亲近,没有半分刻意的疏离与客套。 方应看闻言,紧绷的肩线瞬间微松,眼底的忐忑散去几分,他缓步上前,步子放得极慢、极轻,手中的折扇依旧半合着,扇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生怕自己的莽撞惊扰了她。两人距离堪堪近在咫尺,晚风缠着凉意,绕着彼此的衣襟,暧昧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逾矩却不冒犯。 “嗯。”他坦然应声,目光牢牢落在她纱帽轻晃的侧脸,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她一人,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扇面,语气柔和,“猜你今夜与人私谈,便没敢贸然打扰,只在这里等候。”说罢,他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扇子,又轻轻落下,像是下意识的动作,藏着几分无措的试探。 阳流景微微掀起帷帽的薄纱,露出半张绝色眉眼,心头冷笑不止,面上的笑意却愈发真切柔和,眼尾漾开浅浅的弧度,是最勾人的、不带半分虚假的温柔模样:“何苦呢?夜深露重,侯爷身份尊贵,何必在这风口里枯等,冻着了可怎么好。” 这话体恤、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像一缕暖风吹过,足以熨帖方应看心底所有的不安与委屈。他闻言,指尖一顿,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松开,随即又轻轻合上扇子,将扇柄抵在身侧,像是卸下了几分防备,眼底泛起细碎的暖意。 “等你,不苦。”方应看垂眸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呢喃,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像极了一只受了冷落、只能暗自生闷气的小奶狗,手中的玉骨扇轻轻蹭过衣摆,发出细微的声响,“只是为何今夜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你与旁人谈笑自在,唯独对我,如此冷淡……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有低声的倾诉,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忐忑的试探,生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说话时,他微微低头,握着扇子的手垂在身侧,姿态卑微,没了半分神通侯的矜贵。 阳流景微微倾身,主动凑近半寸。暖黄的灯影穿过薄纱,落在她眉眼间,温柔得近乎缱绻。她 抬手,指尖极轻、极软地拂过他衣袖上沾染的夜露,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情人间最温柔的体恤,不带半点刻意的算计与伪装。 “侯爷多想了。”她声音压得偏低,软糯温存,字字都落在他心口,“今夜人多眼杂,金明池这等地方,认识我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就算我带着帷帽,也难免会有敏锐之人联想翩翩。你我一言一行皆被旁人盯着,当着外人疏离些,是护我,也是护侯爷,免得被人捕风捉影,搬弄是非,坏了你我共商的大局。” 这句解释,合情合理、温柔体贴,完美抚平了方应看心底所有的不安与猜忌,让他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他缓缓抬眸,手中的扇子轻轻展开半扇,又缓缓合上,动作轻柔,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只剩下细碎的暖意与满心的贪恋。 他几乎要信了——信她的疏离是身不由己,信她的冷淡是顾及大局,信她心里,终究是有他一席之地的。 可心底那点空落落的不安,依旧萦绕不散,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让他无法全然安心。他克制着想要触碰她的冲动,指尖死死攥紧折扇,扇骨硌得掌心微微发疼,只低低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那私下呢?无人之时,你能否……别再对我这般冷淡?” 阳流景看着他眼底的忐忑与隐忍,唇角的笑意更柔,不后退,不拉开距离,就这般近近地站在他面前,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坦诚又认真的模样,仿佛字字都是真心:“我何时冷淡过侯爷?” 她微微抬指,指尖轻轻擦过他腕间的锦缎纹路,一瞬触碰,温凉细腻,转瞬便收回,只在他腕间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余温,勾得他心尖发痒。方应看浑身一僵,握着玉骨扇的手微微颤抖,扇面轻轻晃动,眼底泛起细碎的光。 “朝堂相依,荣辱与共。”她轻声说着,语气里满是温柔的感念,“旁人不知,侯爷还不知吗?这一路走来,历经诸多磨难,我能在尚书内省站稳脚跟,能顺利推进新政,全靠你我二人并肩同行、彼此扶持。” 没有空洞敷衍的画饼,全是落地的、让人信服的软语温存,每一句,都戳中了方应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缓缓松开紧握扇子的手,指尖轻轻抚平扇面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像是在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方应看胸口微微发热,望着她朦胧绝色的眉眼,眼底满是克制的沉沦,声音轻得近乎乞求,连称呼都带上了几分亲昵的依赖:“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别忽冷忽热,别让我摸不透、抓不住。姐姐,你老是这样,我会慌的。”说罢,他将折扇轻轻收在袖中,双手微微交握,姿态愈发卑微。 他早已没了昔日天之骄子的傲慢张扬,在她面前,只剩小心翼翼的执念,和不敢轻易表露的深情,卑微得连自己都陌生。 阳流景心底一片冰封清明——慌就对了。只有让他患得患失、满心不安,他才会永远听话、永远卖命、永远被她拿捏在股掌之间。 面上,她却浅浅颔首,眉眼温顺柔和,主动微微侧身,肩头轻擦过他的臂弯,姿态亲昵又松弛,带着独有的纵容,语气软得像夜晚的晚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我疏忽了,往后定不叫侯爷空心慌乱便是。” 这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温柔至极,却足以让方应看沦陷万次。他眸色骤然亮起,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欢喜,重重应声,语气里满是全然的妥帖与信任:“好,我信你。”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折扇,轻轻展开,扇面的描金云纹映着灯影,却没有晃动,只是静静握着,像是握着一份珍宝。 阳流景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欢喜与贪恋,缓缓放下帷帽前的薄纱,将自己眼底所有的冰冷与算计,尽数遮掩在纱后。口中依旧维持着温软的语调,轻声道别:“夜深天寒,侯爷早些回府歇息吧。我也该归宅了。” “我送你。”方应看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向阳流景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恭敬又小心翼翼,生怕她拒绝。 阳流景没有推辞,顺从地将手放入他的手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力道轻柔,带着几分珍视的克制。在他的搀扶下,她缓缓登上了马车,不到片刻,马车便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向她的私宅方向。 宽大的衣袖下,两只手紧紧相握。阳流景闭上双眼,索性装作闭目养神的模样,眉宇间褪去了所有温柔假面,只剩下一片清冷。方应看坐在她身侧,没有贸然说话,只是指尖偶尔摩挲着扇柄,眼底满是温柔的贪恋,望着她的侧脸,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内心深处,阳流景开始默默复盘:她和方应看,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从最初的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到如今他深陷执念、不可自拔,而她,明知他的肮脏与卑劣,却还要戴着假面,一步步步入更深的棋局呢? 马车缓缓前行,载着满车的暧昧假象,也载着两人各自的心思,消失在汴京的深夜灯火里。 44.初见(方应看视角) 新帝登基未满一年,汴京朝堂看似海晏河清,实则暗流潜涌,新旧势力交错拉扯,处处都是无声博弈。 今科春闱刚放榜,一年一度的御街夸官游街,成了整座京城最炙手可热的盛事。 大宋旧例,唯有头甲状元可御赐绯袍跨马,其余榜眼、探花及诸科进士,一律着青绿襕衫,尊卑次序,泾渭分明,百年未有破例。 可年仅十三、根基尚浅的新帝赵构,此番偏偏一意孤行,特下御旨:今科三甲,状元、榜眼、探花,一体赐绯,同袍游街。 破格恩宠,亘古未有。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私下议论不休。朝野无非两种揣测:一则新帝年少,急需培植自己的朝堂班底,破格厚待新科贵胄,意在笼络新锐朝臣;二则此番三甲之中,藏着新帝暗自选定、未来足以托付未来的心腹重臣。 朝堂半点风吹草动,从来逃不过方应看的耳目。 他十六岁自江湖入京,代义父受封神通侯。入京后,由于方巨侠的关系,加上与内御米有桥交好,成为京城诸派结好的对象,左右逢源。最终自成一家,以米有桥为桥梁,又凭王侯之贵,于王侯间往来,组成「有桥集团」,由米有桥为表面首脑,自己则成为「有桥集团」的真正领袖。 他本想冷眼观望朝堂格局,静等风云再起,先帝就驾崩了。连带着几位年长的皇子一块,听说是共享了能白日飞升的仙药,然后真的白日飞升了。最后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娃娃捡了便宜,朝中不乏有另立旁支的声音,最后是在朝中两派的意见统一下,算是坐稳了这个皇位。 新皇的登基也代表了新一轮势力的洗牌,听闻新帝破格厚待三甲新贵,他存了静观朝局、打量新晋势力的心思,轻衣简从,立于临街酒楼雅间,凭窗闲望。本只当是看一场市井喧嚣,却不想有了意料之外的惊喜发现。 他本只当御街游街,不过一场俗世喧嚣、浮华闹剧,不过是新帝做给世人看的一场笼络戏码。 却未料,于此人山人海的市井喧闹之中,得见一场倾覆心神的惊鸿。 御街之上早已人潮如海,车马如龙,人声鼎沸直透云霄。三甲新贵并辔徐行,一身绯红官袍衬得身姿挺拔,耀眼夺目。而三人之中,当属新晋探花阳容与最为夺目。 他眉目琢玉镂雪,风骨清冷如崖间孤竹,一袭绯袍非但不显艳俗,反倒衬得他疏离绝尘,清冷出尘。相较于他的清绝出尘,身旁状元沉稳老气、榜眼平庸无奇,顷刻沦为陪衬。 长街两侧,满城闺秀仕女、世家小姐争相抛掷花枝、锦帕、香囊,漫天信物纷飞如雨,层层叠叠几乎铺满青石长街,尽是倾慕心意。 唯独一瞬。 他目光落向人海深处,那片喧嚣沸腾里静静伫立的纤影时,眼底冰封骤然消融,化开一抹极浅、极真的温软宠溺。 二楼雅间的万千人影里,那道素色帷帽身影,静得格格不入。 方应看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顺着阳容与的视线,落在了临街二楼的人群里。一道头戴素色帷帽的身影静静立在围观之列,轻纱笼面,身形高挑纤秀,脊背挺得笔直如青竹,肩背线条平直利落。立在喧嚣人海里,不娇不弱,每一寸骨骼肌理,都藏着沉敛不露的韧劲。 须臾,她抬手轻扬,一枝盛放的白海棠自指间脱飞,姿态从容温婉,落落大方。 漫天信物,唯独这一枝白海棠,被素来清冷避世的阳容与俯身稳稳接入掌心。 温柔偏爱,明目张胆,一眼即破。 沿街一众闺秀本就倾慕这位风华绝代的探花郎,此刻见他唯独对帷帽女子另眼相待,心底妒火瞬间翻涌。 一名站在前排的官家小姐按捺不住,一时冲动,猛地冲上前,扬手一把扯下她头上的帷帽,狠狠掷落在地上。 清风掠过长街,拂开垂落的青丝。 喧闹鼎沸的御街,骤然一静。人声、笑语、车马嘈杂,尽数戛然而止。整条长街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目光齐齐凝在她身上,再挪不开半分。连前方策马而行的状元、榜眼,都下意识勒住马缰,驻马回头,怔怔凝望,一时失神忘行。 方应看站在酒楼雅间的轩窗之后,手指轻轻按在窗棂上。 一张标准鹅蛋柔颜,线条温婉流畅,偏下颌利落清峻,柔中藏骨,端庄自威,兼具女子柔婉风月,与旁人难及的铮铮风骨。 鸦青长发如瀑垂腰,绸缎般细腻光泽,日光下泛着淡淡青蓝幽晕。肌肤温润暖白,似上等羊脂凝玉,肌理剔透,日光落身,笼着一层朦胧柔光。 眉如远山含黛,天然舒展雅致,不描不绘便胜却人间万千粉黛。 最绝是那双丹凤眼,眼尾天然微挑,眼形狭长精致,眸光温柔澄澈,浅笑时尾梢弯成浅月,似可融尽世间霜雪。瞳底深黑晕褐,光影流转间剔透如琥珀,清透又深邃。 鼻梁笔直干净,唇瓣饱满温润,唇角天生微翘,不笑亦含三分温柔情意。脖颈纤长优美,垂首之际,后颈一截莹白肌肤显露,衣领遮掩间,隐着一粒极小的朱砂痣,隐秘旖旎,风情暗藏。 清而不寡,艳而不俗,骨相绝世,气韵天成。 方应看站在酒楼雅间的轩窗之后,手指轻轻按在窗棂上。 这一刻,什么三甲新贵、什么朝堂制衡、什么新帝心机、什么势力洗牌,尽数沦为无关紧要的浮尘背景。 他眼底、心间、方寸天地,唯余那御街之下,惊鸿一眼的绝世芳华。彻彻底底的惊艳,与不加掩饰、坦坦荡荡的觊觎。 甚至较之他年少初遇、曾萦怀许久的那位“遇雪尤清,经霜更艳”的初恋,更胜数筹。 少年封侯半生矜贵、自持风流、阅尽京华美色,从未有一刻,心神失守至此。 无关权谋,无关势力,无关利弊,纯粹见色起意,一眼沉沦,一念贪执。 方应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幽深浅笑,少年王侯与生俱来的自负矜贵,皮囊之下深藏的占有欲,悄然漫遍眼底。 他指尖轻轻一拢,缓缓合上折扇,声线轻淡慵懒:“她是谁?” 身侧彭尖垂首应声,情报利落:“回侯爷,传闻阳探花有一胞妹,正值妙龄,素来深居简出。” “探花胞妹……”方应看脑海中飞速比对二人眉眼骨相,确有几分相似,心头微松,笑意渐深。 若是亲妹,一切便好办。 可他笑意未落,彭尖下一语,骤然添了变数:“不过京中亦有流言,阳探花年少之时,故乡曾定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咔嚓—— 温润玉骨扇骤然合拢,力道极重,扇尾撞出一声清脆沉响。 方才眼底所有温柔兴致尽数敛去,一抹不 悦淡淡漫上来。 方应看语调微沉,带着少年侯爷不容置喙的强势:“查清楚再回我。模棱两可的话,不必说。” “是。” 彭尖连忙俯身,匆匆退下领命探查。 轩窗之下,人潮渐复喧嚣,可方应看的目光,始终牢牢追着那道渐行的纤影,不移分毫。 心底难得漾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爱惜与执念。 最好,是胞妹。 若不是…… 他眸底微光暗敛,未尽之语藏满腹中,寒意无声漫过心底。 风穿轩窗,拂动满室玉兰淡香。 方应看立在窗前,锦袍温润,眉眼谦和,依旧是那副风雅无双、胸有成竹的少年侯模样。双手拢入锦袍宽袖,小臂在袖内交叉叠于腹前;袖里指尖悄悄屈、扣、捻,外人看不见手部动作,仅袖口微微微动,心底已然悄然铺好一盘缜密棋局。 若是阳流景,是阳容与的亲妹。 那他便徐徐图之,这般清艳绝世的佳人,急取无趣,慢夺方珍。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有的是把握,将这朵孤高清冷的白海棠,稳稳纳入自己掌中,独占独拥。 可他心底筹谋正盛,棋局初成,门外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俯身跪地,语速极轻,却字字惊雷:“侯爷。宫里传来消息——新帝下诏,阳探花之妹,阳流景,特选入宫,册封为御前近身女官,即日入宫随侍。” 一语落定。 满室花香骤然死寂,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冻结,凝滞冰冷。 方应看指尖微不可查一顿,他握着扇柄的手依旧从容,垂在身侧,面上温雅笑意分毫未减,衣袂纤尘不染,依旧是世人眼中温润风雅、波澜不惊的神通侯。 可那双素来温润多情的眸子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极寒极戾的阴鸷,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御前近身女官,好一个御前近身女官。 朝野上下,谁不懂这其中深意。 新帝前脚破格抬举阳容与,拉拢新锐朝臣;后脚立刻将其唯一胞妹纳入深宫、随侍帝王身侧。 所谓女官,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托词。 那是帝王近侍,是皇权私藏,是从此高墙深宫锁闭、旁人再不能窥探、再不能沾染、再不能肆意觊觎的人。 他方才铺好的全盘棋局,方才生出的徐徐爱慕、步步算计、温柔掠夺。 在皇权一纸圣旨面前,被硬生生拦腰截断,彻底粉碎。 那是他一眼惊鸿、势在必得、欲细心珍□□占的人。 方才心动,方才谋算,方才期许。转瞬,便成了咫尺天涯、君前专属。 指节一点点收紧、泛白。 面上依旧温雅自持,不见半分怒色。可心底早已翻涌着滔天的不甘、阴鸷与偏执。 被人横刀夺爱,被皇权强行截胡,被全盘打乱布局。 所有戾气、所有疯狂、所有占有不得的狠戾,尽数被他死死压在温雅皮囊之下,藏得密不透风。 良久。 他缓缓松开紧握扇柄的指尖。 掌心力道散尽,指间残留的细碎玉粉簌簌落下,随风飘散。 无声无息。 无人知晓,这位素来从容游刃、掌控一切的少年侯爷,在此刻,心底已然埋下了执念与偏执的祸根。 45.初见(阳流景视角) 御街夸官那一场万众瞩目的热闹,对方应看是一眼沦陷的惊艳心动。可落在阳流景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路人画面。那时的她,满心满眼只有压在头顶的朝堂困局。 兄长阳容与刚踏入仕途,根基浅薄,步步如履薄冰。十三岁的新帝仓促登基,手里握着一座烂摊子。朝野上下无人真心臣服,整座汴京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每一步都是险棋。 蔡京树大根深,党羽遍布三省;童贯手握天下兵权,威压朝野;王黼趋利附势,搅乱京中吏治;朱勔割据东南,私蓄势力;梁师成把持内廷,矫诏干政;李彦搜刮京畿,酷吏横行。六贼盘踞朝堂多年,盘根错节,皆是噬人猛虎。 唯一手握兵权、名望、江湖势力、能制衡各方的,是诸葛神侯一派。然而诸葛神侯却对小皇帝的示好视若无睹,一心做好分内的事,多余的一概无视。 第一次拉拢失败后,小皇帝回来郁闷得连饭都吃不下。出发的时候信誓旦旦,回来的时候像只斗输了的公鸡。尚未接受朝堂斗争毒打的小皇帝不能理解:“他都能容忍徽宗那种货色,为什么不愿意帮我?我有那么差吗?” 最后是流景亲自下厨给小皇帝煮了份宵夜,才把人安慰好。 彼时尚未离京的容与倒是对此并不意外。诸葛神侯历经神宗、哲宗、徽宗三朝,哲宗英年早逝时,诸葛神侯曾与哥舒仇眠、舒无戏等众人一起誓盟。先前幼君年稚,国无威信不立,不得不先扶端王。端王宋徽宗即位之初,锐意革新,力振国运,众人原以为大事可定,不想再另立君王。何况当时几位先帝崩殂前的顾命大臣,皆已先后殁去。众人也奔波于藩土、南陲、西边的征战之中,加上武术修练、感情混淆、同门内耗,因而无暇旁骛。不料等他们再入京后,局面已是群奸窃国、大权在握,就似病入膏肓之人。诸葛先生觉得,一旦强行切除病根,只怕命即不保矣,故而得要步步为营,先行将朝中大贼剪除取代,方可进一步作大位安排。故受着委屈、左右为难、进退失据,主要是在为国养士,保住一些忠臣良将。 如今换了新主,新帝年幼尚需忠臣辅佐,但新帝肖似先帝一般的轻佻,实在让人不安。故而诸葛神侯愿意体面拥护新帝,愿意守好本分职责,却再也不肯全心托付、不肯主动冲锋。他只□□,不破局;只守江山,不赌人心。 容与敬佩诸葛先生的为人,但屁股决定脑袋。作为新帝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也得骂上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给小皇帝的建议是:诸葛正我可以放心大胆地用,但涉及灰色地带的事情别指望他。毕竟,蔡京等六贼最多是想借着皇权捞好处,但诸葛神侯是真的有改朝换代的想法呢。 现在容与去了西北查李彦敛财、侵地一事,小皇帝向诸葛神侯提出请派遣一位四大名捕同行,诸葛神侯欣然派遣了铁手前往。容与走的时候被授正六品“宣德郎”寄禄官,差遣直挂从三品“三司权判公事”。 这让刚对小皇帝改观一些的诸葛神侯又沉默了——和先帝一样的颜控啊。他又看了一眼一侧站立的阳流景,还可能是外戚,这个大宋不会真的要完吧! 诸葛神侯一走,御书房里的威严气氛顷刻消失。小皇帝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果然,让他为民谋利可以,朝堂上靠不住啊!” 他最缺的,恰恰就是一把敢主动撕开僵局、正面对抗权贵、替他杀出一条血路的尖刀。就算容与很厉害还有他的扶持,但短时间内凭一己之力拉起一个成熟的队伍,难度真的难如登天。难道真的要容与放下底线去当酷吏? “阿景,还有什么能用的人吗?” 流景翻阅了一下手上的名册,那些史书留名的人物,老臣已经在征召回京途中了,明日之星已经分派到各个重要岗位上,那只能从江湖上捞人了,朝堂上现在能用的、自成一方的势力只有——她翻到某一页,指尖停了一下。 “神通侯方应看,他的有桥集团一直游离在朝堂中,蔡京几次三番想拉拢他,但都没有成功。而且他很有钱!” 最后一句成功说到了小皇帝的心坎上。 “查过了吗?人怎么样?” 流景如实回答:“根据查出来的资料显示,是个踩灰色地带的,但还是爱国的,底线是有的。” 至于用搜索查的方应看但查出来的人是方承意这一点,她没有说。不就改个名字嘛,原型对了就行,差距应该不会很大吧? “所以……”小皇帝被说得心动了。 “我亲自去试一试他的成色”,流景接话道。 她选了汴京最私密的一处茶楼,独门独院,隔绝市井喧嚣。雅室高墙深窗,隔音绝踪,规矩森严,无仆役窥探,无耳目窃听,是京中最安全的密谈之地。 暮春午后,天光柔软,顺着雕花窗棂斜落下来,碎金似的铺在素白竹几上。一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淡淡的茶香缓慢流淌。桌上摆着全套点茶器具——官窑素盏、黑漆茶碾、银茶匙、竹制茶筅、山泉净水,样样干净规整,一尘不染。 阳流景一身素色常服,青丝规整束起,无钗无佩,清素得近乎寡淡,却自带端凝风骨。她端坐案前,脊背平直松弛,神色静如止水,心底却压着一层旁人不知的急迫——幼帝等不起,朝堂耗不起,她没有太多时间慢慢挑选棋子。 心底的急迫不会带到面上,指尖抬起,动作舒缓却稳,熟练完成一整套古法点茶流程。 先用沸水缓缓淋绕茶盏内壁,一圈圈温盏涤尘,热气袅袅缠上指尖,带走瓷盏残留的微凉。随后倾掉废水,用干净茶巾细细拭干盏壁,不留半分水痕。再取精制团茶,用茶匙细细碾磨,筛出一捧细如雪粒的茶末,落进盏底。添少许温水,腕骨轻旋,匀速调膏,把所有细碎颗粒碾至极致均匀、细腻顺滑,没有一丝结块。 调好茶膏,才正式注水击拂。银铫悬在盏上,手腕稳得纹丝不动,水流细如银丝,沿着盏壁环旋落下,不急不溅、不溢不慌。水量恰到分寸时,她放下铫子,执起竹制茶筅。小臂悬空不倚,腕力轻重得当,快慢有序,扫、击、拂、挑,节奏干净利落。细碎的茶筅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响。 盏中茶汤慢慢翻涌,层层浮起雪白茶沫,从浅白到温润乳白,细腻如云似雪。最后手腕轻轻一带,收尽所有棱角,盏面雪沫平整光洁,凝而不散——是宋人点茶里品相最好的雪乳凝花。 她借着烹茶的空档稳下心绪,静静等着那个人入局。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步伐轻缓沉稳,不急不躁,带着长期身居高位、掌控局面的自持与底气,没有半点少年新贵的张扬轻浮。 方应看缓步走入,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清挺如玉。手里常年握着一柄折扇,素白扇面画着一幅山水。他本收到一纸无名简帖,只写“闲谈时局”。若是一般的帖子自然递不到他面前,可这帖子的用的乃是作为皇室贡品的温州蠲纸。能用得起这纸来写请帖的,注定身份不凡。他原本以为是哪位不甘心的赵氏皇子,心里只带着几分闲散玩味。 可踏入房间,茶烟扑面而来,看清案前静坐烹茶的人时——他脚步微顿。 是御街人海里,那一眼让他久久难忘的绝色身影。远远一瞥已是惊艳,此刻近观,天光衬着她低垂的眼睫,茶烟朦胧着沉静的眉眼。一身素衣,举止从容,心性静定如山,完全不像深宫养成的玲珑女官,更不似徒有容貌的娇贵女子。 讶异过后,是浓烈的探究。他迅速敛去眼底波澜,折扇轻合,垂手立好,温雅浅笑,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不知阳女官相邀,是在下唐突了。” 谦和、持平、不卑不亢,没有少年侯位矜骄,也无刻意讨好。 阳流景没有立刻抬眼。她等手上最后一下拂沫收尾,盏面彻底平整,才淡淡开口,音色清润平和:“侯爷肯拨冗前来,是我之幸。” 语气不远不近,不热不冷,完全是平等对谈的姿态。 方应看依言落座,目光淡淡扫过茶盏,又落回她沉静无波的脸上。他不急追问来意,不主动打破沉默,安静端坐,静待她先开口、先落子。 沉得住气,耐得住静,懂得掌控谈话节奏。阳流景心里第一笔评判,轻轻落地。 她终于抬眸,目光清淡坦荡,轻轻扫过眼前少年侯爷温雅温润的皮囊,试图直窥内里城府,看似随口闲谈,字字却都在探底:“新帝登基仓促,朝野动荡,满朝文武,或附各党以求权,或守旧勋以固位,人人惶惶,急于站队自保,生怕一朝失势,满盘倾覆。”她指尖轻触盏沿,语气清淡如常,“诸葛神侯一派手握兵权名望,如今只守本分。现在的朝堂,守局的人太多,敢破局的人,一个没有。” 话锋轻轻一转,精准落向他,“唯独侯爷的有桥集团,一直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流景一直很好奇——侯爷 常年中立蛰伏,是真的无心依附,还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温柔开口,字字带锋。她没有绕弯,直接戳破他多年蛰伏的本质,逼他袒露心性、展露格局、暴露野心。 室内空气微滞,无声的博弈拉扯悄然升起。 方应看脸上浅淡笑意微敛,眼底风月褪去几分,多了认真审慎。他瞬间明白——这不是闲谈消遣。 这女子,是特意来摸他深浅的,至于是谁派来的,能使唤的动她的也就只有当今龙椅上的那位了吧! 他沉默片刻,坦然迎上她清淡的目光。 “阳女官看得通透,朝堂棋局未定,太早站队,等于提前锁死自己的命运。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等人看着权倾朝野,实则派系割裂、互相倾轧,外强中干。旧勋看似根深蒂固,实则守旧腐朽,撑不起新朝格局。诸葛先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愿再赌帝王心性,是情理之中。” 他唇角微扬,从容笃定:“与其仓促入局,沦为别人的棋子,不如静观风云,我方应看立足汴京,不争一时风光,只争最后全盘输赢。” 思路清晰,眼光毒辣,看透朝野所有弊病,心性沉稳,野心长远且克制。 阳流景心里那点因情报偏差的认可,又深了几分。她抬手,将一盏点茶轻轻推到他面前。茶汤清澈,雪乳白净,茶香清雅绵长。一盏圆满规整,像极了她此刻谨慎周全,实则圆满之下渣滓沉淀的布局。 “侯爷眼光卓绝。”她话锋一转,轻轻递出第二层试探,逼他直面中立的弊端,是为了试他胆识、底线与后手:“可乱世棋局之中,中立最是难守。多方势力拉扯博弈,各派皆欲拉拢、亦皆欲防备。长久旁观不倚,到头来,很可能四方不亲、四方不容,沦为朝野孤臣,最终被蚕食出局。” “侯爷就不怕吗?”一句轻问,温柔裹锋。 方应看垂眸看向盏中雪白茶沫,须臾抬眼,目光清亮笃定,笑意温雅却藏锋芒,稳稳接下她所有试探:“中立不是无为,蛰伏不是怯懦。我不附奸党、不倚旧勋,所以没有死敌、没有死绑。四方不得罪,四方可周旋。看似孤悬,实则无拘无束、进退自由。”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他望着她,一字一顿:“真正的强者,从不是依附棋局求生,而是亲手改写棋局。” 一语落下,一室茶烟寂静,无声试探彻底抵达顶点。 阳流景静静凝视他片刻。 在她被错误情报误导的认知里,眼前这个人——有野心却不浮躁,有实力却不张扬,有眼光不偏颇,有胆识不鲁莽。懂蛰伏、懂取舍、懂制衡、懂大局。完全就是他们当下最需要的、最能用的一把破局尖刀。 心底所有疑虑尽数打消,所有试探全部落地。她眼底的疏离淡淡褪去,终于不再迂回试探,语气平和郑重,坦诚落子。 “侯爷能看清这一步,足以证明你绝非池中之物。如今新帝根基悬空,奸佞当道,朝纲积弊难除。朝堂人人求稳,无人敢闯新路、无人敢肃奸邪。” 她目光坦荡,字字清正:“我今日约侯爷一见,只有一句话真心相问——侯爷可愿放下无谓中立,择正道而立,与新政并肩,共肃奸佞,共稳这飘摇山河?” 没有直白的“结盟”二字,却句句都是结盟之意。 方应看眸底骤然亮了几分。他终于彻底看懂她的目的。这位沉静清绝的御前女官,今日烹茶论道,从来不是为风月,不是为私交。她是替孤弱的新帝,亲自下场,挑选一把能颠覆朝局、稳住山河的盟友。 年纪轻轻,身居宫闱,却有全局眼界、识人慧眼、步步为营的城府。惊艳早已沉淀,化为深重的欣赏与郑重。 他抬手,轻轻收拢手中折扇,敛尽所有散漫风月。身姿微正,应声字字沉定。 “若为正道,可肃朝纲,可安山河。我方应看,愿与官家一起,共待风起,同破此局。” 茶烟袅袅,满室清寂。 无人知晓,这场暮春茶楼里、一盏清茶间的隐秘对弈,是大宋新旧格局交替中,最关键的一次私下结盟。是阳流景一生审慎布局里,唯一一次因心急、因误判,亲手埋下的、牵绊余生的局。 她以为自己握住了一把济世安民的利刃。 却不知,掌心所托,从来不是良刃。而是一头隐忍蛰伏、静待收网的凶兽。 46.玻璃簪 暮春的日光温柔得泛滥,铺满御书房偏殿的每一寸角落。 细密金辉顺着雕花窗棂落下来,浮起一层薄薄的暖光尘絮。殿内铜炉沉燃着清雅沉香,烟气细细袅袅、盘旋不散,整座偏殿静得只剩指尖翻书的轻响。 内侍尽数守在远处宫廊,无人敢靠近半步。这份恰到好处的清静,是阳流景特意寻来的余地。 阳流景一身素色月白宫装,低挽发髻,一支玻璃材质的百合发簪在光线照映间闪闪发亮。那簪子通体透明,几近无瑕,像一瓣被冻住的月光,衬得美人气质清绝。她坐在窗边,身姿挺如青竹,翻着一本旧档,眉眼的柔和与疏离在光影里交织。 阳流景一身素色月白宫装,低挽发髻,一支玻璃材质的百合发簪在光线照映间闪闪发亮。那簪子通体透明,几近无瑕,像一瓣被冻住的月光,衬得美人气质清绝。她坐在窗边,身姿挺如青竹,翻着一本旧档,眉眼的柔和与疏离在光影里交织。 方应看缓步走入,月白锦袍温润雅致,自带世家侯爷的矜贵风度。他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阳流景,缓缓掠过她远山似的眉、清透的凤眼,最后淡淡停在她颈侧领口若隐若现的一点朱砂痣上。 眼底翻涌着极深、却极克制的流连温柔。贪恋藏得隐秘,唯独他自己知道,早已生根蔓延。 阳流景抬眸,清冷声线轻轻打破寂静:“小侯爷真是大手笔。” 方应看在她对面坐下,不急不躁,等她继续。她的指尖从书页上移开,合上了那本旧档。书册不厚,封面已经泛黄,她方才翻看的那一页被她用手指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方应看注意到了,她说的是银钱的事。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摊上一个败家的爹,尽整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连作为皇帝私库的内藏库都为了修“艮岳”败得所剩无几。 园子修好了,人没了,钱也没了。气得小皇帝在给赵佶安排陪葬品时,尽是些赵佶中意的石头——还是修“艮岳”没用上的,剩下的都是赵佶自己的大作。在这个朝代,栖梧的《沧浪栖鳞图》算是陪葬品里价值最高的东西了。 用小皇帝的话说:就当为后世的考古做些贡献了。 至于已经建成的“艮岳”,两人打算做成金明池那样的场所。当然,得收门票。价钱合理的话,租借宴会厅也不是不行。 之前靠卖假画赚了一些小钱,但杯水车薪。所幸开展的一些副业挣了点小钱,正打算拆东墙补西墙,就得到消息——有人替宫内结清了内务府所有克扣缺口,悄悄补齐了西北军饷亏空,并买断了几处被贬官员名下的暗产,转入小皇帝的内藏库。 等小皇帝和流景发现时:原本处处卡死的用度通了,西北缺的经费补上了,四处堵死的路子突然全通了。 小皇帝一脸懵:“谁帮我们填的窟窿?” 只有流景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方应看对他们的示好,自双方暗中达成同盟以来,小皇帝在朝堂上提拔了一些有桥集团的官员。虽然不是小皇帝想要的完人,但这个朝堂上仅存的清臣也都是诸葛派系的。方应看的有桥集团麾下反而有不少中立人士,提拔他们,就当是给朝堂增添点活力了。 帝王示好、投桃报李。方应看,比谁都懂礼尚往来。 此刻面对阳流景这句提点,方应看脸上温雅笑意无害从容,眼底却藏着步步为营的精算。他坦然接话:“堂堂大宋皇帝、堂堂御前女官,何须为几两碎银束手束脚、看人脸色、受制奸贼?” 他往前轻半步,身形微压,气息悄然逼近,温柔却极具掌控力。 “这一盘朝堂棋局,我们可以输谋略、输时机,但绝不能输在没钱。” 这话直白又戳心,因为没钱导致做不成事,放民间的案例不在少数,放皇帝身上,听上去很丢人,实际上也很丢人,但也不是没有,只不过这种事情得到了几百年后才会发生,放到现在嘛,眼前还是有一个愿意给他们送钱的人的。 流景的手指从书册上收回来,放在膝上。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多,你该如何回报我”的坦荡邀功。 她没有躲,没有退。她微微侧头,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眉峰,又从他的眉峰移到他的唇角。 “侯爷看我今日佩戴的簪子如何?” 方应看眉峰微挑,他看向她发间那支玻璃发簪。造型是一朵百合花,通透明亮,几近透明,好似一块冰雕琢而成。光线落在簪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般的碎芒。 “这是琉璃坊的新品?” 琉璃坊是汴京新开的一家首饰店,主要销售各类玻璃制品和玻璃镜。本朝的玻璃制品多来自海外,价格高昂,有市无价。汴京富庶,奇珍古玩向来是权贵追捧之物,自琉璃坊开张以来,生意火爆,可谓是日进斗金。 流景没有回答。她的手虚抬起来,扶了扶那支发簪,动作很轻,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瞬。 “这就没意思了,小侯爷。”她的目光落回他脸上,“我可不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应看唇角微弯,他自然是调查过的。琉璃坊的货物材质远胜那些海外胡商数倍,京中有不少权贵觊觎,但始终没人敢威逼利诱其交出配方。 因为琉璃坊用的是御庄的铺子,却从没交过租金。连“市易务”这类负责监控市场、平抑物价并处罚违规行为的商业监督机构都没管过它。这背景,就差没直说琉璃坊和皇室有关了。 阳流景抬手,轻轻取下那支琉璃百合簪。 发丝随动作微散,几缕柔缕垂落颊边,冲淡了她一身朝堂冷锐,添了几分难得的柔软烟火气。通透琉璃簪握在纤细指尖,还带着她久戴的余温,温热细腻。 “侯爷暗中兜底,化解我们全盘银钱困局。这份情,我不能只记在心里。” 她说着,主动伸手,轻轻覆上他摊开的掌心。指尖纤细微凉,轻轻拂过他掌心薄茧、缓缓擦过掌纹脉络。 动作极轻、极慢、极克制。没有越界,却处处撩拨。每一寸触碰,都是刻意的温柔示好,是权谋之下、精准拿捏的暧昧分寸。 方应看浑身微僵,心底翻涌起汹涌的躁动,几乎克制不住想反手扣住她手腕、将人彻底拉入怀中的冲动。 少年怀春,还要装老成。这副模样,恰到好处地落进了流景眼里。 她的心跳快了! 方应看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声音压得低哑缱绻:“阳女官是想,将这份独门生意,赠予我当回报?” 阳流景颔首,目光沉静轻柔,条理清晰、字字缜密:“有桥集团如今深耕米、盐、,皆是民生根本,这些行业利厚稳固,却也最容易树敌。一旦被盯上,极易被扣上囤积居奇、扰乱民生的罪名,往后步步受制、处处把柄。” 她微微前倾身子,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光影交叠、气息相融,暧昧缠绕着算计,温柔裹藏着布局。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怕被人听到,是这个话题本身就不适合大声说。 “倒不如调转方向,从有钱人手中掏钱。”她看着他,目光沉静又轻柔,坦坦荡荡地剖析内里考量,“货品只专供世家勋贵、富商名流。富人一掷千金只为赏玩雅致好物,既不会牵动民生根基,避开朝堂各方势力的紧盯打压,利润却分毫不少。” 一番话,利弊权衡、进退取舍、长远布局,面面俱到。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利弊权衡面面俱到。她不是在求人,是在谈合作。她不是在依附,是在交换。她不是在施恩,是在回报。 方应看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他心底是赞叹的,她从来不是只会依附求助的弱者,受人恩惠便立刻拿出等价筹码,步步算计皆有章法,连人情往来都藏着朝堂布局的深意。他握起那支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透明的花瓣在光线里折射出七彩 的碎芒。 “阳女官心思缜密,方某万分佩服。” 他的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缱绻。他搭在桌上的另一只手抬起,虚虚环绕住流景的腰肢,隔着半寸的距离,没有贴上。 距离瞬间暧昧得危险,温热气息覆落,眼底眷恋直白灼热。 “往后琉璃产业大小事宜,我们便可常常私下碰面、细细商议。既能财源广进、稳攒后路,亦能让我陪阳女官,慢慢谋划前路。” 阳流景身子微僵,指尖下意识撑住案沿。 进不得,退不得。清冷玉白的面庞依旧稳得住,唯独耳尖迅速浸上一层绯红,眼底清光漾开浅浅涟漪,慌乱极淡,却真实得无处藏匿。 她抬眸望他,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缠绵,像情人间的低喃:“小侯爷。” 方应看眸色渐深,正要顺势更近一寸。 下一秒,方应看屏住了呼吸。 “有桥集团——交税了吗?” 方应看脸上的人畜无害笑容僵住了,虚环住流景腰肢、准备贴上她腰侧的手掌也停在了半空中。 流景脸上的羞涩顷刻退去,她低下头,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侧扒拉下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若不是她眼中的水色还在,方应看会以为那是一场梦。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那一瞬间泛起的湿意,琥珀色的瞳仁在光下剔透得像她送他的那支簪子。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疏离的、让人看不透的清冷。 流景理了理散开的发髻。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她没有重新挽上去,就让它散着。 “该税的税,不该睡的别睡。趁着官家还未细查,小侯爷尽快补齐税银吧。” 方应看:“……” 方应看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松开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方才的温柔,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坦坦荡荡的“我是为你好”。 他读懂了,这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钱来得不干净,但我不追究。你补上就好,以后别这样了。 他的唇角慢慢弯起来。不是那种温柔无害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苦味的、像被人将了一军却还要笑着说“好棋”的笑。 “阳女官果然厉害。” 他把那支簪子收进袖中,站起来,微微欠身,“方某回去,便让人清点账目。” 他转身,缓步走出偏殿。步伐依旧从容,脊背依旧挺直,风度翩翩,挑不出任何毛病。没有人看到他袖中攥着那支簪子的手,指节泛白。 走出宫门,方应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支簪子。透明的花瓣在暗色的车厢里依旧泛着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他举到鼻间,轻轻嗅了嗅。 玉兰香。 是她发间的味道。很淡,淡到他以为是自己错觉。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手指摩挲着簪子的花瓣,一下,又一下。 可惜,还得等上三年。还得让那个小屁孩先吃。 ——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送走方应看,阳流景心境坦荡松弛,半点波澜无存。 刚八卦完全程、吃瓜吃得饱饱的小皇帝,凑上来一脸揶揄,眼神玩味十足: “方应看人挺不错啊,你觉得呢?” 阳流景随口而出,坦然直白、毫无扭捏:“想睡。” 小皇帝被口水呛了一下。他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对着流景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你,需要我赐婚吗?” “哈?”流景面露疑惑,又补了一句,“我想找个情人而已,不至于吧?” 小皇帝:这就是为什么她长得那么漂亮,他却一点想法都没有的原因。要是自己娶了她不出五年,自己驾崩,她垂帘听政,然后开始找新欢。 47.展眉好看,皱眉也好看 补缴完一整笔巨额税银,府中账册又空下去一大截。纵使有桥集团家底殷实,这般实打实的“大出血”也让他心头郁结不散。 方应看往日里挂在唇角的温雅笑意淡了大半,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闷意。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摩挲着那支玻璃簪子,花瓣被指尖的温度捂热了,还是没有想通——这笔钱交得憋屈,但也交得不得不服。 那个女人算准了他不会为这点钱翻脸,也算准了他舍不得为这点钱翻脸。 院外忽然传来通传,说是御前女官登门来送赏赐了。 方应看稍敛心绪,将簪子收入袖中,抬手理了理衣袍,重新摆出世家公子该有的从容姿态。抬眼望去,院门处走来一道纤细身影。阳流景头戴素色帷帽,薄纱垂落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清瘦下颌与线条柔和的唇线,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手捧层层叠叠的赏赐礼盒。 “阳女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方应看礼数周全,躬身相迎,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欣喜恭顺,一副蒙受圣恩、受宠若惊的模样。 可那点藏在眼底的郁闷,根本瞒不过她。待内侍尽数退远、院中彻底清静,阳流景抬手轻轻撩开帷帽纱帘。细碎天光落下来,铺在她清绝眉眼上,温柔又清醒。她淡淡瞥他一眼,一语戳破:“此处无外人,小侯爷不必这般硬撑体面。” 伪伪装被戳穿,方应看也不再强撑。方才刻意扬起的唇角缓缓落下,眉峰狠狠蹙起,肩头微微垮了些许,褪去朝堂上的深沉算计,竟露出几分少年人般直白的孩子气。他闷闷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一笔税银下去,大半周转银两都没了。换谁也快活不起来。” 模样算不上气恼,更像是吃了闷亏后的委屈嘟囔。反差感十足。 阳流景见状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轻笑出声,“所以说,要按时纳税啊。”她的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阳流景看得微哂,缓步走到赏赐礼盒旁,语气轻俏,偏字字扎心:“官家知晓侯爷此番补税出力良多,特意备了赏赐安抚。只不过——这些金银锦缎、奇珍玩物,说到底,花的仍旧是侯爷你自己的银子。” 方应看:“……” 本就没散尽的郁气,瞬间又被精准填上一层。合着他大出血为国补税,最后还要自掏腰包赏自己? 小皇帝这笔账,算得是真够精细。 他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好笑,静静等她下文。 流景却不逗他了,抬眸朝外轻抬手势:“俗物只是添头,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两名候着的宫人合力,抬进一面一人多高的落地玻璃镜。镜面澄澈通透,光影流转,立在庭院中央,将周遭景物映得分毫毕现。院中的玉兰、廊下的灯笼、远处天边的流云,尽数收进那一方冰凉的水银背面,清晰得像另一个世界。 方应看目光骤然一凝,方才那点闷气瞬间被冲淡大半。 “琉璃坊产出的镜器,寻常不过巴掌大小,最大的也仅及脸盆。”阳流景走到镜旁,指尖轻点冰凉镜面,语声从容讲解,“镜面越大,烧制、塑形、打磨的难度便越大。像这般尺寸的落地镜,放眼整个大宋,如今也只造出两块。” 她转过身,背靠镜面,看着方应看。 “第一块安置在宫内文德殿,供上朝官员整理仪容。蔡京数次派人往琉璃坊重金求购、定制同款,均被回绝。而这蔡相都得不到的第二块——”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今日官家特意命我送来给侯爷。” 这话一出,方应看眸中亮起真切的欢喜。金银财帛于他而言早已不算稀奇,这般世间独一份的奇珍,才是真正的心意与体面。他走上前,站在巨镜前端详,镜中清晰映出他挺拔的身形与眉眼,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折扇轻握,端的是一幅世家公子的风流画卷。 可欢喜归欢喜,眉宇间那道褶皱却始终没能彻底舒展。他的视线落在镜子四围的边框上,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嫌弃。整块镜面价值连城,外框却只是最普通的榆木,纹理粗糙,用料俭省。别说名贵的黄梨花木,连稍好的硬木都舍不得用。这位小皇帝,当真是抠门到了骨子里。 他仰头望着镜面,心思百转,眉头依旧轻蹙。 下一瞬,一缕微凉气息悄然贴近。 一道纤细身影立于他身侧,阳流景抬指,带着微凉触感的指尖轻轻抚上他蹙起的眉峰。触碰极轻、极软,克制又亲昵,像春风落于眉骨,转瞬便扰得人心尖发颤。 “方小侯爷。”她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近乎缱绻,“官家赐你世间独一份的宝镜,你怎还愁眉不展?愁眉不展可就不好看了” 指尖停在他眉骨处,没有收回。 方应看浑身微僵。他侧过头看向她,近在咫尺的距离里,能看清她眼底漾着的浅浅笑意,能看清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能看清她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头那点因榆木边框而起的郁闷,忽然就变了味道,混杂着悸动、玩味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他顺势没有展眉,反而故意将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带着几分故意撒娇似的顽劣,目光锁住她的双眼,“阳女官倒是说说,我这模样,很不好看?” 阳流景低笑一声,指尖顺着眉形轻轻划动,从眉头到眉峰,从眉峰到眉尾,慢悠悠的,像是在描一幅画。 “倒也不是。”她视线落在他紧蹙的眉眼上,认真端详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夸赞,“你这般皱着眉,眼底藏着心思,添了几分沉郁气韵——好看。” 话音落,她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向上推了推他蹙起的眉心。 “不妨试着展眉看看?” 方应看依言缓缓松开眉头。原本纠结的线条舒展开来,温雅温润的模样尽数显露,褪去闷意,只剩世家公子的清俊风姿。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副好皮囊照得几乎透明。 阳流景的指尖也随之移到他舒展的眉尾,轻轻一点。 “你瞧,眉眼松开时,温润明朗,又是另一番好看。”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笑意狡黠又勾人,“我瞧着有趣得很——你皱着眉时别有一番韵味,舒展开来又温润动人。展眉好看,皱眉,也好看。” 短短一句话,似打趣,似真心夸赞,又藏着明目张胆的撩拨。她说话的时候,指尖还停在他的眉尾没有收回,温凉的触感像一枚浅浅的印章。 庭院里静了一瞬。 镜面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光影缠绵。方应看耳尖悄然泛红,方才因补税、镜框而起的种种郁气,尽数被这几句软语、这番亲昵触碰搅得烟消云散。他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的偏执与贪恋,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微微偏头,刻意拉近两人距离。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那在阳女官眼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我是皱眉更合您心意,还是展眉更得您青睐?” 反攻的意味直白又浓烈。只要她答一句,他便能顺势更近一寸,撕开所有公事分寸、君臣边界。他的手指微微蜷起,克制着去握她那只还停在他眉尾的手。 可流景没有退,也没有逃。她抬眼直视他灼热的目光,眼尾浅浅一挑,笑意清甜又坦荡,一语双关,轻轻落定。 “自然是——都喜欢。” 一字落地,风月燎原。 都喜欢,喜欢他沉稳隐忍的模样,喜欢他孩子气闷气的模样;喜欢他步步算计的城府,也喜欢他唯独在她面前卸下心防的柔软。 方应看眸色骤然深暗,心底贪念疯长,几乎克制不住想要拥她入怀、吻尽眼底风月的冲动。 他正要开口再逼一句,要一个更真切的答案—— 院外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宫人行步声,规矩又急促,打破满院缱绻静谧。 两人瞬间默契回神,阳流景从容收回指尖,轻轻后退半步,疏离分寸感瞬间归位。眼底那点撩人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又变回端庄自持的御前女官。仿佛方才镜前抚眉、轻声撩人、一语双关的暧昧,尽数无人知晓。 方应看也压下眼底翻涌的风月,收敛所有偏执贪恋,重新端起侯爷矜贵姿态。只是那双眸子,落在她身上时,再也藏不住沉沉眷念。 方应看收敛情绪,抬手示意流景在院中石凳落座。侍女奉上茶来,茶烟袅袅,掩住了空气中残存的那一丝暧昧。 “阳女官此番前来,除了赏赐,可还有别的事?”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温雅,但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暴露了他心底并不平静。 流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侯爷想问的,是官家的动向吧。” 待他开口辩解,她语调微沉,带着几分通透的冷俏,直接划死分寸:“天底下从没有免费的情报。寻常耳目尚且需要重金收买,侯爷仅凭几句空言,便想套取宫禁核心动向,未免太过贪心。” 方应看闻言低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欣赏。旁人皆贪他的权势财富、慕他的温润皮囊,唯独阳流景,清醒通透、分毫不让,从不接他的空口人情,只认实打实的利益交换。 他不再故作遮掩,抬手朝廊下微一示意。候立远处的侍女即刻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精工绝伦的象牙首饰盒,缓步踏入院中,将盒子轻置石桌之上,垂身退去。 盒身镂刻缠枝莲纹,纹理繁复细腻,温润如玉,单是这只首饰盒,便已是千金难寻的珍品。 方应看抬手轻掀盒盖,刹那间珠光流转、碎彩盈目。 珠钗、玉簪、宝石璎珞、镂空耳珰错落陈列,件件工艺卓绝、华贵雅致,满满一匣珍宝,皆是精心甄选的上上之品。 “些许薄物,权当酬谢。”方应看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手相送的寻常物件。 阳流景眸光一亮,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她素来克制自持,此刻眼底的细碎光彩,却藏不住少女天性里对美好事物的偏爱。她指尖轻触一支圆润珍珠钗,抬眸轻笑,调侃意味十足:“侯爷手笔未免太过阔绰,这般琳琅满目的珍宝尽数送来,是打算把我当成专属首饰架子了?” 方应看望着她鲜活灵动的眉眼,心底软意翻涌。这些首饰早已备好许久,只因她入宫了,一直无缘送出,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这番深藏的心意他缄口不提,只唇角含着纵容的笑意,声线温沉:“若你喜欢,便日日换新佩戴。待到匣中空空,我便再添新的。” 句句皆是纵容,字字暗藏偏爱。阳流景心下畅快,坦然收下这份厚礼,如约松口,道出一句关键风向。 “罢了,收了侯爷的厚礼,便透你一桩要事。官家已拟密旨,即日诏罢西城所,李彦坐实诸般重罪,赐毒酒赐死,明日便遣人赴西北传旨。” 方应看合上了手上的扇子,小皇帝这登基一年来的动作可不小,先废除了“花石纲”,又诏罢“西城所”,这可是两样肥差。那“花石纲”就连他都眼馋得紧,先帝是怎么生出这样一个儿子来的?难不成真的歹竹出好笋了? “李彦在西北手握私兵。”他把扇子放在桌上,语气沉了几分,“前去宣旨的人选,需万万慎重。” 意思是,得派个会武功的高手过去,不然容易给你半道截杀了。 阳流景迎上他凝重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落地:“陛下决定,派我前往西北传旨。” 话音落地,方应看心头骤然一紧,呼吸微滞,险些失态出声。官家简直疯了! 李彦已是穷途末路,垂死之际必定铤而走险,截杀钦命使者、对抗皇权绝非不可能。阳流景身为御前近臣、探花亲妹,身份尊贵且万众瞩目,派她远赴险地,分明是把人直接推上刀口。 可瞬息之间,他便看透了少年帝王的狠绝棋局。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朝堂示威。若阳流景半路遇袭,便是公然挑衅皇权,小帝师出有名,可借此雷霆震怒,顺势清洗朝堂所有奸佞党羽、肃清朝野积弊。 帝王棋局恢弘狠辣,可所有生死风险,却要由眼前这女子一力承担。 “阳女官,此事需要慎重啊。”他的语气比方才重了一些。小皇帝年纪小,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却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如此佳人折在这种小事上,岂不可惜? “我并非孤身赴险。”阳流景淡淡开口,稍稍缓和了紧绷的气氛,可下一句落地,却让方应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看清了这盘困局的无赖与霸道。 “官家调拨一千精锐禁军沿途护送。可世事无绝对,若是半路遇袭,官家便可名正言顺整顿朝堂、肃清异己。更关键的是——今日这番西北密旨、传旨人选,我唯独告知了你一人。” 她抬眸直视他眼底,字句清晰、力道千钧:“一旦事发,消息泄露,小侯爷,你就百口莫辩了。” 方应看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手上的青瓷茶杯险些 被他当场捏碎。何等无赖的打法,鬼知道那些禁军有没有被掺沙子,这是势必要拉他入局。 “官家到底想怎么样?”他索性摊牌,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温雅周旋,“直说吧。” “官家的意思是——”流景看着他,“让你与我一同前往西北。” 方应看沉默了。 从私心的角度,他应该答应,由他陪同,流景的安全自然能得到很好的保障。但从有桥集团的老板的角度看,就不同了。他要是去了,就是明晃晃的站队。至今为止他对小皇帝的支持都是背地里的,他对现状也很满意。按他的计划,是再暗中发育几年,再走上朝堂的。 就在他迟疑不决之际,阳流景抬手,从宽大的官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绫面圣旨,掌心托住,皇权威仪,扑面而来。 “官家为你备好实职。侯爷,可要接旨?” 方应看眼神一凛,即刻收敛所有心绪,整肃衣袍,躬身下跪欲接旨,动作利落恭谨,毫无迟疑。 “且慢。”清冷二字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君臣分寸。阳流景手腕微收,将圣旨骤然撤回,脸上褪去所有私交暖意,端起御前女官的端庄冷肃,眉眼凌厉、公事公办。“方小侯爷,你无半分社稷实绩、朝堂功劳,凭什么受朝廷册封、领实权官职?” “无功不受禄,这最简单的规矩,侯爷不会不懂。” 一语点破要害,彻底打碎他侥幸的心思。方应看心头微顿,瞬间全然明白,又是交易。 阳流景和她以往遇到的女人都不同,她不吃他的承诺,不吃他画的大饼。她身后站着的是皇权,能交换利益的只有利益。 他重新坐下,收敛了脸上的表情,“阳女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侯爷请说。” “政事上牵扯太多,恐怕难以脱身。”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演戏。 流景摇了摇头,看他的眼神里带了点失望,“小侯爷,你错了。有人求的是安乐一生,有人求的是荣华富贵,有人求的是权倾朝野,有人求的是青史留名。我虽是一女子,却也有自己所求。” 方应看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自己想象出来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她追求的会是至高无上的权柄,会是未来皇后乃至太后的宝座。 他头一次在称呼上舍弃了她的官职,不是为了调情,是为了更认真地问她本人的追求,“流景姑娘追求的是什么呢?” 阳流景眸光澄澈,望向遥远天际,轻声吐出两句振聋发聩的诗,字字落地有声:“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仿佛破开凡尘烟火,覆上一层熠熠微光。温柔却铿锵,清冷却滚烫,像一轮悬于乱世的暖阳,平等普照万物,亦甘愿奔赴风雨。 方应看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义父义母的教导,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其实只是不愿想起的东西。 那些他最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道理——家国天下,忠义两全。他以为这些东西早在他入京封侯的那一天就从他的骨血里剥离干净了。此刻它们忽然又回来了,不是被任何人强加的,是眼前这个人身上自带的。 方应看一直都觉得阳流景会是赵师容那般的女子,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她是“赵师容”,却不是他的“赵师容”。 她身边坐着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所以他开始希望她不是“赵师容”了,赵师容为家国大义而死,下场着实凄惨。 他希望她只要享受赵师容那份尊崇就好了,其余的家国大义半点不沾。 但这真的可能吗?高悬于天际的太阳平等的温暖每一个人,更是为了做得更多而落入了汴京的烟火中,但太阳是不会坠入深海的。 方应看头一次觉得自己被情感冲昏了头脑,他冲着流景抱拳拱手,姿态郑重得像是在立誓,“在下愿意一同前往,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好。”阳流景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清亮真切的笑意,心头大石彻底落地。“明日午时,城外长亭,我在此候侯爷赴约。” 言罢,她敛袖转身,利落离去,干脆无半分留恋。 方应看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又低头看向石桌上那只被留下的象牙珍宝盒,无奈失笑,眼底却盛满纵容的温柔。 圣旨被她带走,敲定他的前程羁绊;珍宝被她留下,又没收下了他的满心偏爱。这一场交易、一场拉扯,他终究是被她拿捏得彻彻底底,心甘情愿。 第二日。方应看收到了让他去西北的圣旨。明黄色的绢帛,御玺鲜红。内容很简单:着神通侯方应看即刻启程,前往西北宣旨,协办西城所善后事宜。全程没有提到另一个人。 方应看看着圣旨上那几行工整的字迹,在心里腹诽:不会是骗我,让我自己去吧? 他收好圣旨,命人备车。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城外官道旁,一片黑压压的禁军正在驻扎。军帐整齐,旗帜鲜明,远远望去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他粗略数了数,约莫千人。 军阵之外,官道边有一座凉亭,亭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崭新的宫锦澜袍。颜色是干净的淡蓝色,绣了细细的勾云纹,一眼瞧上去干净又清冷。腰间束着一条银丝革带,挂着一枚白玉佩。黑发用发带高高竖起,额前覆盖一条浅蓝绣云纹的抹额,衬得眉目愈发清俊。 方应看的马车在亭前停下。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然后怔住了。 好一个美男子,眉如远山,目如朗星,鼻梁高挺,唇色浅淡。那副五官本就生得极好,换上男装后褪去了女子的柔婉,平添了几分英气,却又不显得粗犷。清雅,矜贵,像一株生在深谷的幽兰,偏偏又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锋芒。 流景手中握着携一柄十二骨黑金配色折扇,扇骨乌黑如墨,骨脉棱线端正利落,节节暗嵌细金线纹,开合之间微光潜流,扇面为哑光玄黑绫绢,质地密实挺括。正面以极细鎏金绣线织就潜龙云浪纹样。她轻轻摇着扇子,姿态从容,风度翩翩,比那许多世家公子还要更像世家公子。 见马车停稳,她收起扇子,朝方应看行了个文人的礼节。双手抱拳,微微欠身,揖让进退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小侯爷,在下大宋日报景流泱,奉命与侯爷一同前往。”她直起身,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旅途多艰,还请侯爷多多关照。” 48.阳容与 “景公子客气了,请上马车。” 方应看侧身而立,抬手虚引,姿态温雅得体,是恰到好处的礼数。 流景并未即刻抬脚登车,反而侧首朝着官道旁的树荫轻唤一声:“小荻。” 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刻从树后窜出,约莫八九岁年纪,面皮白皙,腮边还挂着未褪的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清亮纯粹,带着孩童独有的鲜活好奇,大胆打量着眼前锦衣玉貌的方应看。 纵使满心新鲜,他仍旧记得礼数,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故作一派老成沉稳:“见过侯爷。” 方应看心中有些不悦,他本想着这一路能和流景单独相处,好好拉近些距离,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半大孩子,打乱了全盘计划。 但他的不悦从不在脸上显露,他俯下身,看着小荻,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这位是?” “我大宋日报的少东家”,流景的手掌覆上小荻的发顶,轻轻按了按,示意他站好,“带出来见见世面。” 方应看直起身,目光从小荻脸上扫过,又落回流景脸上。大宋日报的少东家——那不就是“景流泱”老板的儿子?他想起情报里提过,景流泱身边时常带着一个孩子,说是东家的独子,他当时没有在意,此刻看着那个孩子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和那双毫无防备的、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碍眼。 不是嫉妒,是觉得麻烦。 “原来如此。”方应看笑意不改,大度退让,“那便一路同行,也好热闹些。” 他率先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流景伸出手。流景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踩着车辕上去了。小荻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在车帘落下之前,探出脑袋朝外看了一眼。队伍很长,旌旗猎猎,马蹄扬尘。他缩回脑袋,车帘落下。 马车内部空间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车厢四壁用暗纹绸缎包裹,触手温凉。座椅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坐下去软而不陷。角落里固定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一只红泥小炉,炭火烧得正旺,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白汽。另一侧叠着几床薄毯,叠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还挂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山水,光线透出来,柔柔的,不刺眼。 方应看是个很会享受的人。流景早就知道,此刻亲眼见到,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有钱真好。 马车外,一千禁军骑马随行,马蹄翻起的尘土被风吹进车帘的缝隙里,细细的,黄黄的,落在那张白瓷茶壶的盖子上。 马车内,一派岁月静好。方应看与流景已经在棋盘两侧坐定了。一人执黑子,一人执白子,棋盘上的厮杀悄无声息。方应看的棋风凌厉,开局便大举进攻,黑子如潮水般涌来。流景不急不躁,白子稳稳落下,一道一道地筑堤,一道一道地截流。 小荻起初还撑着好奇,趴在桌边认认真真围观,试图看懂两人的棋局路数。可二人棋路精妙幽深、层层算计,远超孩童所能理解的范畴。不多时,他便看得头昏脑胀,索性放弃钻研,转身抱着一碟精致点心埋头大快朵颐。 一碟点心顷刻见底,他意犹未尽,小手又悄悄伸向另一碟蜜饯。 啪。 一柄折扇轻落,精准敲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警醒。 流景指尖尚且捏着一枚白子,目光沉沉落于棋盘之上,之余依旧不忘管教孩童,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严厉克制:“今日已经吃得够多,再贪嘴,便要长蛀牙了。” 小荻捂着微红的手背,抬头眼巴巴望着她,一双大眼睛水润剔透,满是委屈可怜。见流景不为所动,他立刻转头看向方应看,眼神直白,分明是求助撒娇。 方应看心头一软,正要开口为孩童求情,话音尚未出口,便见流景落下一子,干净利落吞掉棋盘大半黑子,局势瞬间逆转,锋芒尽显。 “小侯爷,下棋呢,莫分心。” 淡淡一句提醒,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打扰的分寸。 方应看眸光微沉,低头端详棋局,指尖捏着黑子沉吟片刻,终是落下一子,险险杀出一条血路,堪堪稳住颓势。残局盘活,他这才抬眸,从容为小荻缓颊:“孩子年纪尚小,难得出门一趟,些许口腹之欲,不必太过苛责。” 流景闻言轻笑,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奖惩分明的规矩:“也罢,既然小侯爷为你求情,今日便不罚你禁食。去把功课补齐,明日、后日、大后日的,一并提前做完。” 小荻小脸瞬间垮下,如同遭了晴天霹雳,一脸生无可恋。 流景看着他沮丧模样,指尖轻轻一点他的额头,语气软了些许,带着提点与纵容:“笨。赶路途中提前做完功课,到了西北,便可肆意疯玩了。” 小荻瞬间眼亮,阴霾尽散,欢喜得眉眼弯弯,一时情急,连遮掩都顾不上,脱口而出:“我就知道阳姑姑最好了!” 流景无奈失笑,抬手用力揉乱他柔软的发顶,唇角漾开极浅极柔的弧度。出口的声音褪去所有伪装的清朗少年音,是全然放松、未经修饰的本音,温柔缱绻,尾音轻轻拖长,像小猫软爪轻轻挠在心尖上:“笨蛋小可爱。” 这是方应看从未听过的温柔音色,褪去朝堂凌厉、褪去权谋冷静,纯粹又软糯,治愈得人心头发麻,莫名发酸。 小荻只当她是习惯性调侃,羞赧地跺脚轻喊:“阳姑姑!” 小荻的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待流景和方应看下完两盘棋,他已经困得趴在案桌上了。脸歪在胳膊上,压出半道红印,嘴角还沾着点心渣。脸上蹭了几道墨迹,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黑的,像小猫的胡子。 流景见状眼底漾起细碎无奈,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孩童抱入怀中,抽出干净手绢,蘸着微凉茶水,细细擦去他脸上墨迹。末了,轻轻调整姿势,将他的小脑袋安稳安置在自己膝头,动作娴熟温柔,自带一派妥帖温婉。 一身利落清冷的世家公子装束,偏偏抱着孩童温柔垂眸,眉眼柔和、姿态温婉,全然褪去刚刚棋局争锋的锋利,柔和得不像话。 方应看静静侧望着她垂眸温柔的侧脸,眼底情愫暗涌,层层叠叠的情绪压得极深,只低声轻慨:“阳女官这般软和的模样我倒是头一次见。” “对孩童总归是要优待些的,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生去治愈。”她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只希望他长大后在走错路时,能想起昔日有人对他的教导,莫要越陷越深。” 方应看默然凝视她眉眼良久,心头似翻涌着零碎旧事,又似只剩眼前这抹温柔牵绊,半晌才轻飘飘吐出一句,艳羡真切,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偏执:“原来在你这里,孩童便能拥有独一份的优待。这般偏爱,倒让我好生羡慕。” 流景只觉好笑,抬眸看向他,眼底漾起狡黠调笑:“小侯爷竟会吃小孩子的醋,倒是让我意外。不过——”她话音微微上扬,戏谑意味更浓,带着十足的拿捏分寸:“小侯爷若是肯唤我一声姐姐,往后在我这里,也能做回一次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方应看眸色骤亮,唇角弧度瞬间加深,眼底盛满细碎笑意:“此话当真?” 流景不语,只浅浅颔首,眼底笑意澄澈温柔。 下一刻——她怀里的小荻被一双手稳稳地端走了。小荻被人从流景腿上轻轻抱起,在半空中转移了方向,落在一旁的软垫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眉头皱起,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方应看的手指在他颈侧轻轻一点,他皱起的眉头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睡得更沉了。 做完这一切,他毫无顾忌,微微俯身,顺势将脑袋靠在了她的腿上。 “你还真打算当小孩子啊?”她的语气有些无奈,嘴角却弯着。 方应看仰头望着她。从下往上的角度,他的脸被拉得有些长,下颌线条更加分明,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少见的、不设防的柔软。 “怎么,不可以吗?”他顿了顿,眼角弯起一个弧度,声音放得很轻,“姐姐——” 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一只躺平了露出肚皮的猫。 流景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几息,伸出手去捏他的脸。 流景心头一软,抬手便想去捏他俊秀的脸颊,指尖却骤然被他抬手稳稳攥住。 手伸到半途,被握住了。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她的手,不松不紧,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试探。 流景没有抽手,任他握着。 他的手指开始翻看她的手——从指尖看到指根,从指根看到手背,从手背看到手腕。他的目光停在她腕上那个镯子上。 银白色的金属质感,表面有极细的黑色流线纹路,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像活的,会随着光线流转。镯子正面镶嵌着三颗渐变红色的水晶,中间一颗最大,呈倒V形;两侧各两颗较小的,微微向中间倾斜。水晶不是死物,内部仿佛有火焰在流动。 直觉告诉他,这个镯子不简单。 “姐姐这个镯子看上去可不一般。” 他的手指点触镯面上的水晶,一缕内力试探着注入。内力进入水晶,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反弹,没有抗拒,什么都没有。像一粒石子投入无底深潭,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他的目光微凝,低声发问:“哪里买来的?” “不是买的。”流景的声音很平淡,“家父亲手制作,父亲无法指导我武艺,便在我出生后给我打了这副防身的镯子。”至于怎么防身,这就不能说太多了。 方应看将镯子拉到眼前细细打量,水晶内部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不是反光,是真的在流动。 “姐姐手镯上的水晶,倒是让我想起了两个人。” “哦,谁?”流景来了兴趣。她手上水晶的来历她自然清楚,倒是没想到这个世界还有类似的存在。不过想到这里还有个关七,也就没那么意外了。 “惊涛书生——吴其荣和六分半堂的大堂主,低首神龙——狄飞惊。” 流景眸光微亮,瞬间了然:“‘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声云灭’中排第五的惊涛书生——吴其荣和那位‘顾盼白首无人知,天下唯有狄飞惊’的狄大堂主?” “正是此二人。”方应看颔首应答,“听说吴惊涛的‘□□掌’是在水晶石洞中练成的。狄飞惊脖脊上一直戴着一块玻璃水晶,而他一直深藏不露,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武功。” 流景脑海中飞速翻阅关于这二人的所有情报资料,一时微微失神。 她这片刻失神,尽数被身侧的方应看精准捕捉,心头莫名翻涌着酸涩的占有欲,他不假思索,低头轻轻在她指尖咬了一口。 力道极轻,未破皮、无痛感,只留下浅浅一点湿润水渍,带着隐晦的占有欲, “姐姐,当着我的面走神想别的男子,可不太妥当。” 这一声带着几分幼稚的醋意与偏执。 流景指尖微麻,骤然回神,下意识抽回手,微微用力搓着被他咬过的位置,直至指尖搓得泛红。方才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冽疏离,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侵犯的边界感:“小侯爷未免管得太宽。我心念何人,与你无关。” 言罢,她抬手便要将他从腿上推开,神色疏离,分寸立现。 方应看心头瞬间一紧,暗叫糟糕。 方应看从她腿上起来,坐在对面。他看着流景闭目养神的侧脸,那张脸在琉璃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得意忘形了。 除了在涉及利益的时候,流景在他面前都太过好说话了,好说话到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以为他能靠“情”这个字拿捏住她。此刻他看着她的侧脸,那些冷意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他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醒悟,流景只是享受他的体贴,至于陷进去——半点陷进去的迹象都没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得继续努力。不是算计,是努力让她放下防备。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或者根本就没有区别。他只知道,他不想被她推开。 “好姐姐,是我的错,别生气。” 他凑过去,语气软了几分。流景没有睁眼。他拿起桌上的扇子,轻轻给她扇风。扇了两下,没有反应。他拿起点心碟子,递到她面前。 他素来能屈能伸,极尽温柔讨好,软语温言哄劝许久,流景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姐姐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方应看见她睁眼,立刻挺直腰板,一脸“我知无不言”的正经模样,“弟弟我一定知无不言。” 流景看了他几息,又把眼睛闭上了。“罢了。现在也没什么心思知道。”她翻了个身,面朝车壁,“离我远一点,热!” 方应看被她晾在对面,手里还举着那把扇子。他看着她的背影——穿着男装,肩背线条在衣料下若隐若现,腰身被腰带束得细细的。他放下扇子,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的背影。 方应看被她晾在对面,手里还举着那把扇子。他看着她的背影——穿着男装,肩背线条在衣料下若隐若现,腰身被腰带束得细细的。他放下扇子,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的背影。 在女人身上碰一鼻子灰,这对他来说算是头一回。但美人总是有生气的资本的,想想那张漂亮的脸,就算是穿着男装他也生气不起来。 只能怪自己不够谨慎,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情人。 日后,队伍终于抵达西北地界。 此地风沙漫天,远比汴京粗粝凛冽。流景抬手掀开车帘,干燥刺骨的风沙扑面而来,裹挟着漫天黄土,呛得她下意识偏头轻咳两声。 一方干净素色的帕子适时递到眼前。流景顺势接过,掩住口鼻,抬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城池。 西北城墙低矮斑驳,墙砖历经风沙侵蚀,布满裂痕豁口,几处破损之地仅用碎石黄泥草草填补,破败萧瑟。城门无守军值守,唯有几位老农蹲在墙根抽着旱烟,见这支人马浩荡、甲胄鲜明的队伍驶来,顿时惊得掉落烟袋,慌忙起身避让。 县衙坐落于城北土巷尽头,无石狮镇门、无威仪气派,唯有两块被风沙磨得光滑圆润的青石墩立在门口。两名差役倚着门框打盹,听见渐近的马蹄声,才骤然惊醒,慌忙站直身子,看清来人浩荡阵仗,不敢耽搁,转身飞奔入内通报。 院内,铁手早已整装等候。 他一身藏青劲装,袖口紧束,腰间黑牛皮腰带利落干练,身形挺拔如墙,方脸宽额,眉目厚重沉稳,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有力,靴踏青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见二人入内,铁手上前拱手行礼,目光先落向方应看:“方侯爷。” 方应看微微颔首回礼,温润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庭院,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未见阳容与身影。 流景径直开口,语气利落直白:“人呢?” “阳大人踏入西北地界,便遭遇李彦残余死士伏击。马车被推下河道,险些殒命。”他的语气沉缓,像在念一份报告,“危急关头,是阳大人身边的侍女玉儿舍命相护,拼死将重伤的阳大人转移藏匿,避开了后续追杀。” 他顿了顿流景听着,没有插话。 “只是那玉儿姑娘性子执拗。无论我如何追问、如何担保,都执意不肯吐露阳大人藏身之处。只说要等朝廷亲传圣旨的人抵达,才肯据实相告。”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流景的眸光微敛,玉儿?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铁手的话——容与身边有个叫玉儿的侍女吗?她怎么不知道。 阳容与为人谨慎,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哪来的侍女。 等等!玉儿? 玉——与。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意外,又不是很意外。意外的是容与竟然在铁手面前演了这么久,还没被发现;不意外的是——他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一旁的方应看无从洞悉其中玄机,只眉头微蹙,看向铁手的目光带着几分浅浅审视,语气淡然评判:“铁三爷未免太过妇人之仁。军务查案,最忌迁延拖沓、受制于人,何必任由一介侍女拿捏,耽误朝廷正事。” 在他看来,案情为重、大局为先,没必要对一个无名侍女太过迁就。 铁手面露无奈,正要开口——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细碎的脚步声,风停尘静,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踏入正堂。 来人身姿高挑修长,步态柔婉,弱柳扶风般步步轻移,仿佛禁不起半点边关风沙摧折。一身素色青布衣裙,料子朴素无华,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肌肤莹白胜雪。乌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鬓边垂着细碎软发,眉眼温顺低垂,长长的睫羽轻颤,自带三分怯意、七分柔弱。 那张脸生得极绝,是毫无攻击性的小白花样貌。眉眼温顺无害,唇色浅淡,五官柔和温婉,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惶恐与怯懦,仿佛是不经世事、柔弱无助的女子,让人见之便心生怜惜,不忍苛责。 她似是十分怕生,踏入堂中便微微垂首,肩线轻拢,一副惶惶不安、小心翼翼的模样,柔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折倒。 一瞬间,方应看全然懂了。懂了铁手为何宁愿拖着案情、迟迟不肯推进,宁愿束手无策、耐着性子迁就,也不愿逼迫半分。这般楚楚可怜、易碎温柔的女子,怯生生守着重伤的主子,满心赤诚忠义,任谁见了,都狠不下心厉声逼迫、强硬问责。 世间果然有人,仅凭一副温柔皮囊,便能让人自动卸下锋芒、心生庇护。这样的女子,别说是铁手——他看了一眼铁手那张依旧沉稳、但眼底藏着一丝窘迫的脸,忽然觉得铁手还算能撑得住。毕竟换个人来,可能早就不只是“不忍”了。 而身侧的流景,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大了些许。 果然是你啊! 上众人各怀心思,气氛微妙凝滞。下一刻,那温顺怯懦的“玉儿”骤然抬眸,眼底所有惶恐怯弱尽数褪去,瞬间亮起明媚真切的惊喜,目光精准锁死流景。 “景公子!” 软糯女声落下,她全然不顾满堂众人,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直直扑入流景怀中,结结实实将人抱了个满怀。 流景身形微僵,近距离相贴的瞬间,胸口的触感真切无比,那刻意垫制的馒头软垫毫无破绽,完美伪装出女子柔弱身段。 流景:“……”她心底只剩无声的脏话,她这位兄长,为了伪装不露分毫破绽,当真敬业到了极致。 一旁的铁手立在原地,彻底成了透明背景板。他方才还在想,玉儿姑娘这些日子独自守着阳大人,想必吃了不少苦。他甚至还想过,等案子了结,若玉儿姑娘无处可去,神侯府可以收留她。此刻见她对翩翩公子“景流泱”这般亲近热忱,心底莫名泛起淡淡的落空与酸涩。 而一旁早已窥得半数真相、唯独不知“玉儿”真身的方应看,望着眼前亲密相拥的两人,眸底浮起浅浅唏嘘。原来女子之间的情谊,竟是这般直白热烈,见面便毫无顾忌相拥亲近,真是坦荡又纯粹啊。 压下心底感慨,正要开口询问阳容与的伤势与藏身之处,便被眼前人抢先一步。 “我有要事,需与景公子私下商议!” 软糯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玉儿”牢牢攥住流景手腕,步履轻快,径直拽着人转身往后衙后院走去,方才的怯懦柔弱荡然无存,干脆利落。 铁手僵立无言,满目茫然失意;方应看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眼底只剩无奈好笑。 后院清幽静谧,隔绝了前堂所有风沙与人声。 整整一刻钟,前堂众人各怀心绪、静静等候。铁手反复回想“玉儿”的温柔模样,心底失意愈发浓重;方应看漫不经心摇着折扇,只当二人是私下核对密情,耐心等候。 直至时辰过半,一道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现在。 方才柔弱素净的侍女衣裙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清雅的浅蓝云纹锦澜男装。衣衫本是流景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略显短小,袖口堪堪覆过手腕,衣摆微悬,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利落雅致。 满头温婉发髻尽数解散重束,换作男子规整利落的束发,素银簪换成素雅玉簪。眉眼间所有温顺怯弱、惶恐易碎尽数褪去,半点不留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文人独有的温雅端方、清正自持。 他脊背挺直、气度雍容,温润眉眼依旧,却再无半分女子柔弱姿态,周身漫开正统朝廷官员的端庄风骨,清正凛然。 阳容与缓步走入堂中,抬眸看向满堂错愕之人,语气平和稳重,字字清晰落地:“失礼失礼。在下,正六品寄禄宣德郎——阳容与。” 话音落下,他抬手亮出腰间制式官牌与鱼袋,信物规整、纹路清晰,是正统朝廷巡查官凭证,无可辩驳。 满堂死寂。人声寂灭,落针可闻。 方应看眼皮猛地一跳,手中把玩的折扇“啪嗒”一声,直直掉落地面,滚过半圈,堪堪停在他靴尖之前。 方才那张柔弱苍白、睫羽含情、易碎可怜、仿佛风一吹便会落泪的脸,此刻依旧眉眼温和、笑意浅浅,内里风骨与城府却已然天差地别。 前一刻让他心生怜惜的柔弱女子,转瞬竟是温润清正、深藏城府的朝堂文官。 方应看心头了然,眸光沉了几分:阳家兄妹,果然无一人简单。 他俯身从容捡起折扇,抬手轻轻展开,摇扇稳下心绪,唇角重新挂起温润笑意,眼底却藏着深沉审视:“阳大人这一出假面好戏,唱得着实精妙。” 阳容与笑意温和,从容回礼:“侯爷过奖,时局所需,权宜之计罢了。” 一旁的铁手,早已浑身僵硬、大脑空白。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愣在原地,难以置信。身形一晃,双腿微软,险些踉跄跌坐于椅,连忙抬手死死扶住桌沿稳住身形。指尖紧绷泛白,眼底盛满震愕、荒唐与挥之不去的失落。 良久,他缓缓站直身子,椅脚被他的力道带得向后滑动半寸,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淡刮痕。 他深深看了一眼从容温润、若无其事的阳容与,唇瓣轻颤,终究一字未言。 旋身转身,大步踏出堂外。 49.喂酒 方应看与阳容与寒暄了好一阵。 “阳大人此行辛苦。”他执扇拱手,眉目温润,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毛病,“李彦伏诛,西城所罢撤,西北百姓得以喘息,全赖阳大人深入险地、以身犯险。” 阳容与回礼,姿态从容,笑意清浅。“侯爷过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而已。”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得像在朝堂上的商业互吹。方应看一面说着场面话,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他在重新审视阳容与——他最初以为此人不过是流景和皇帝联手推出来的傀儡,一个摆在台面上的“探花郎”,用来试探朝堂风向的棋子。 但他错了,这个人不是什么文弱书生。做事果决,手段凌厉,李彦在西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他却能在短短数日内连根拔起。那些被强占的田产、被克扣的军饷、被虚报的户籍,一笔一笔理得清清楚楚。 方应看心里有了定论:未来的朝堂上,必有此人的一席之地,再加上小皇帝的偏爱——蔡京要有对手了。 他正想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阳容与身上穿的这身浅蓝云纹锦澜袍,是流景。景流泱初到西北时,穿的就是这身。他再看看阳容与的身量,比流景略高,肩略宽,但这身袍子穿在他身上竟不显局促,袖口堪堪覆过手腕,衣摆微悬。 是了,流景的衣衫,他穿着也合身。方应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阳大人,容我问一句——你穿了景公子的衣裳,她穿什么?” 阳容与刚要开口,县衙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应看循声望去,一道红色的身影从月洞门后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方应看的目光定住了,是流景。褪去了男装的清朗疏离,换了一身独属于西北边关的红白劲装。沉绛红的暗纹流云劲衫裁得利落端正,密料抗风,窄袖束口,尽去闺阁柔态,唯余飒然风骨。霜白立领锁边干净凛冽,腰间同色宽玉带紧紧束住纤腰,红白撞色分明,烈而不艳,冷而不孤。下摆叠层错落,绛红压霜白,像大漠落日覆雪,凛然又清雅。乌黑的长发散着,不扎不束,被西北的风吹得飘扬。 方应看手中扇子轻叩掌心的动作顿住了,他见过流景穿素色宫装,见过她着月白女官常服,见过她男装束发的清俊模样。他以为他见过她所有好看的样子。此刻他看着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更早一步的、更本能的东西——是眼睛先于心跳认出了美。 流景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她走到廊下,一眼看见阳容与身上那件浅蓝云纹锦澜袍,眉头拧了一下,连寒暄都省了,手中的扇子直接朝阳容与的后脑勺砸去。 扇子是黑底金边,扇骨精铁打制,漆黑如墨,边缘打磨圆润,开合利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扇面以玄色绫绢为底,烫金流云纹,笔触精绝,暗纹隐现,在阳光下流光浮动。 阳容与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扇子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缕碎发。方应看伸手,稳稳接住了,扇骨落在他掌心,不震不颤,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摩挲过扇面烫金的纹路。 那边流景已经上手扒衣服了。 “这身可是我新做的,上好的云锦。”她扯着阳容与的袖口,语气不善,“我都没穿两回。” 阳容与被她扯得身子一歪,伸手护住衣领,试图讲道理,“我不是给你准备了新衣服嘛。” “那是你准备的,我要我自己的。” 说话间,外袍已被她利落扯下大半,襟口松散。流景得寸进尺,抬手便要去扯他腰间玉带。 阳容与顿时窘迫,连忙侧身按住腰带,低声无奈劝阻:“别闹,这里还有外人在,给我留点颜面。” “外人?”流景的手停在半空,她顺着阳容与的目光,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瞟了方应看一眼。 方应看在这目光中清醒过来,默默展开扇子,挡住自己的脸,“我什么都没看见。” 折扇之后,他的笑意就从未落下去过。 眼看阳容与外袍尽落,内里衣衫散乱,堪堪只剩一层贴身裹衣,再闹下去当真要被扒得干净。 铁手终于处理完自己的琐事归来,快步入院,见状连忙上前拦在两人中间,无奈出声劝止,才堪堪终止了这场荒唐打闹。 饶是方才险些被当众扒尽衣衫,阳容与的涵养依旧分毫未失。 他抬手理了理散乱衣襟,神色平静无波,转头便拉过赌气立在一旁的流景,取来西域细碎彩绳,指尖翻飞,从容替她编发。 一边专心绾发,一边低声与她复盘西北案情,一心二用,两不耽误。 他手法娴熟利落,缕缕青丝在指间穿梭,不到一会儿,一头极具西域特色的辫子就编好了。细密的发辫从头顶编到耳后,又从耳后编到肩侧,辫尾缀着细碎的青碧戈壁玉珠,随着流景的动作轻轻晃荡,泠泠作响。 阳容与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几人立在风里,轻声论案,西北局势、李彦余毒、后续布局,尽数清晰明朗。 李彦并不难处理,六贼中他的根基最浅,不然容与也不敢孤身前来。诏罢西城所的圣旨一到,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方应看带不带禁军来并不重要——铁手手中有平乱玦,可以直接调兵。 抓人、抄家、清查公田,一套连招下来,行云流水。 被强占的田产归还原主,找不到原主的荒地以“官田”名义租赁给无地农户,三年免租。免除百姓积欠李彦的重税——那些欠税本就是被强加的,百姓根本不该背。开官仓分发粮米,为冤死者建义冢,酌情发放抚恤钱米。开官仓借粮、借耕牛、发种子,登记造册,来年丰收再还。 一套政令连招落地,实打实惠及万民。 西北百姓久受盘剥压榨,一朝得见天光,人人称颂新帝仁厚、朝堂清明,阳容与的名望,更是在西北民间彻底扎根 。 而这一切安民举措的底气,尽数源自李彦多年搜刮的滔天财富。西城所盘剥所得的金银粮米、库房窖藏,数额庞大,足以支撑全境抚恤、赈济、休耕之用,富余颇丰。 铁手旁观全程,对阳容与的手段胸襟赞不绝口。不论帝王此举是为朝堂洗牌、排除异己,还是借安民收买人心、稳固皇权,落到百姓身上,皆是实打实的生机与活路。 而一直静观的方应看,心底亦是悄然做出了判断,他在容与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同类的味道。 方应看自认为看透了阳容与,阳容与自然也能看透他。这小子属八爪鱼的,哪都想掺一脚,也不怕自己裂开。 这些天方应看几次三番试探,想知道阳容与是否愿意让有桥集团的资源介入西北。阳容与每次都配合,态度诚恳,言辞热络,把话题引向钱粮物资的供应——这是最安全的合作方式,也是最有回旋余地的。他可以随时叫停,随时抽身,随时把“合作”变成“交易”。而军政主导权,容与半分没有让出来。 流景成为两人之间关键的“调停者”,每每在局面僵持不下时,她便会开口打圆场。看上去是左右为难,两头受气,实际上——看两个老阴逼过招,真有乐子。 局势胶着之际,阳容与私下给了流景一句吩咐。语气平淡,目的明确:“拖住方应看一段时间,让他无暇分心顾忌其他。” 流景一时茫然:“我怎么拖?” 虽然很想直接说用美人计,但考虑到直接说出来会被打,容与还是选择用委婉一点的说法,“拖着他去骑马、逛街、打猎,反正让他无心顾及到我这边。” 现在朝堂上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东南方向的方腊起义上,除了小皇帝无人注意到西北,他必须抓住这个窗口期在西北开辟一块根据地出来,不然异族打过来真指望那群贼配军吗? 对方应看,他是一百个不信任的,就算流景将来把他调教成狗,那也是流景的狗,和他阳容与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况且这家伙墙头草属性刻进了骨子里,绝非一时站队就能彻底绑定,想要让他彻底拴死在这条船上,还得再上上强度。 思虑落定,阳容与淡淡开口:“去将李彦库房窖藏的陈年好酒取几坛来,今晚设宴请客。” 设宴之地,选在李彦旧宅最繁华的花楼之上。此地昔日夜夜笙歌、靡音不绝,纸醉金迷、浮华虚妄。阳容与化身“玉儿”蛰伏卧底之时,也曾在此献舞。而今故地重设宴席,再无歌舞靡乐,再无虚假逢迎。只温灯两盏、木桌一张、好酒满盏,寻常小宴模样,安静得只剩酒香漫溢。 容与先到了,坐在主位,换了那身浅蓝文官常服,骨相清润,眉眼温雅,周身是一派毫无破绽的清正官风。此刻的他,像一柄收在锦鞘里的窄刃,刃口藏寒,寸寸逼人。 流景来得比他晚,满头细辫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余下的青丝散在肩上,随漠风轻扬。头上多了些首饰——青碧戈壁玉珠缀成的额饰,眉心一点墨玉坠轻轻垂晃。颈间挂着月牙形的戈壁玉素坠,温润素净。衣裳还是那身红白劲装,只是在腰间多系了一条缀着细碎碧玉珠的银链,走起路来泠泠作响。 方应看来得最晚,他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便知道今夜不是寻常小酌。庆功宴不会设在李彦的花楼,也不会只请三个人。 铁手没有被邀请,那些在此案中立功的官吏、将领、差役,都没有被邀请。席上只有他们三人。他踏进花楼,折扇轻叩掌心,温雅笑意落于眉眼,分寸恰到好处。 “二位连日操劳,尚有闲心设宴,倒是在下荣幸。”他先开口,占尽礼数,试图将氛围揉成寻常闲谈。但无人接腔,三息,五息,他这句客套话轻轻架空,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阳容与终于抬眼,他的语气温和,不急不缓,像在叙事实,“李彦伏诛,余党肃清,看似西北初定,实则只是扫净了门前浮尘。”他的目光落在方应看脸上,不躲不闪,“真正的祸根,不在李彦。” 方应看眸底微敛,他明白,这是要在清扫李彦之后,剑指下一位了。他面上依旧从容,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童公公镇守西军数十年,树大根深,麾下不止正规军卒,更招揽无数江湖亡命死士,明暗势力交错,的确棘手万分。” “何止棘手。”流景终于抬眸,清淡目光淡淡落向方应看,无冷无厉,却自带迫人气场,让人不敢轻忽。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明,句句切中要害:“李彦只是地方蠹虫,无根无援、无兵无势、无江湖爪牙,拔除不过举手之劳。童贯截然不同。” “他掌边军兵权、握粮饷命脉、蓄私兵势力、笼江湖亡命。朝堂若动他,他便以军权压朝堂;江湖若扰他,他便以亡命堵口舌杀机。此番西行,我兄长是明面上的棋子,摆在台面上受人瞩目;可童贯真正的杀招,尽数藏在暗处。” 方应看微微颔首:“阳女官看得通透,阳大人此行,凶险难言。” “所以。”流景顺势收束所有铺垫,语气平和,却悄然收紧整张网罗,不留余地:“我兄长身边,极度欠缺能制衡江湖、挡尽暗刀、镇得住亡命之徒的顶尖人手。小侯爷人脉贯通朝野江湖,眼光卓绝,想来心中,自有合适人选。” 不是请求,是索诺。不是要一个答案,是要他的态度、他的人脉、他的立场。是要他有桥集团的筹码,彻底押进这盘西北棋局。 方应看心头一瞬清明,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架上一个不得不选的位置。沉吟片刻,他温声试探,试图留几分周旋余地。 “护卫之事不难,只是童贯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入局,恐累及陛下的朝堂布局。” 这句话,是他最后的观望。他想看看这对兄妹——或者说兄妹背后的那个人——是否愿意给他留退路。是否容得他继续“局外观棋、择机得利”。 下一刻,流景便轻轻斩断了他所有侥幸。她的手指拈起桌上的银壶,壶身细长,壶嘴微弯,盛满了紫红色的葡萄酒。 “小侯爷顾虑周全,向来最懂权衡利弊。” 她先夸一句,捧得恰到好处。随即站起身,绕过乌木桌,一步一步走到了方应看的身后。裙摆拂过地面,发出极细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方应看端坐不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靠近,那股独属于她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混着西北干燥的风沙味,干干净净,冷冷淡淡。她的影子落在他的桌面上,慢慢覆盖了他的手。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停,她走到他身后,俯身。 动作很慢,慢到他能感知到空气中的每一个变化。她的衣料摩擦声,她发间玉珠的轻响,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耳廓时的温度。 酒液从壶口倾出,紫红色的液体落入杯中,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在倒酒,她给他倒酒。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逾矩之处,可她偏偏选择站在他身后倒酒。 这个位置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她俯身时散落的发丝擦过他的肩。拂过他的下颌、颈侧,软绒绒的,轻微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勾得人心头发燥。 垂眸间,他视线落向她执壶的指尖。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清匀、肌肤素白细腻。他清晰记得,这根食指曾被他含在齿间,轻轻啃咬,留过一圈浅浅齿痕。 如今齿痕早已消散无痕,可残留的触感、残留的贪恋,从未淡去。 方应看暗自磨了磨牙,心底燥热疯长,死死克制住伸手攥住她手腕、将 那根指尖重新纳入掌控的冲动。 他不能动。一动,全盘皆输。 头顶暖灯垂落柔光,透明酒液顺着壶口缓缓溢出,一滴、两滴,紫红剔透,顺着壶嘴坠落在她白皙指腹。 圆润的酒珠嵌在指腹中央,像一颗打磨极致的血红琉璃宝石,艳色灼眼,衬得素白肌肤愈发清透,妖冶得惊心动魄。 “童贯在西军经营半生,朝野人脉盘根错节。侯爷与他有旧交,我并不奇怪。往日各方制衡、朝局未定,侯爷居中周旋,左右不得罪,是高明手段。” 她的手越过他的肩,将酒壶搁在桌上。那只手从他眼前掠过,手腕上那只奇特的镯子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光。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唇齿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可如今,刀已经抬起来了。官家要动童贯,官家手上的刀便是在他的对立面。此时再持两端——在赢家眼里,便是敌;在输家眼里,亦是伪善。”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温热的酒液一点一点浇在他心上,不急不躁,却烫得他无处可躲。每说一句,她就靠近一分。不是身体的靠近,是气息的逼近,是那种让你明知她在设局、却心甘情愿往里跳的、致命的引诱。 “两头讨好,终究只会两头落空。” 她停在了这里。方应看只觉得自己的耳廓被她的气息烤得发烫,半边身子都僵了。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折扇,扇骨硌着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想说话,想说——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她离得太近了,近到他怕自己一开口,嘴唇就会碰到她垂下来的发丝。 身后的酒壶搁下了,还有一只手停在他的肩侧。他没有看到那只手,但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从那个方向传来,隔着衣料,若有若无。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酒液已经倒满了,紫红色的,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火。他的手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动了之后,会不会被她看出他的动摇。 流景目不斜视,语气依旧平铺直叙,温水煮蛙一般,彻底锁死他所有退路:“我知晓,侯爷从来不是甘于固守一隅之人。你要的从来不是安稳立身、苟全自保。你要的是上桌、是分羹、是掌局、是登顶。可这世间棋局,上桌之人,从无站在门槛上观望的道理。” “要么踏进来,共赌输赢、同担风雨;要么退出去,从此棋局无缘、再无资格入局。” 最后一句落定,温柔声线里藏着不容反抗的强势,像一张柔软的网,彻底将他裹死,无处可逃。 话音落,她终于动了。空着的左手轻轻抬起,越过他肩头,往前一探,稳稳捏住那盏微微溢酒的白玉酒杯。 动作慵懒从容,带着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指尖微收,将杯盏端起。 灯影晃动,她立在他身后,红衣垂落,发丝拂他肩颈,整个人几乎半覆在他脊背之上,咫尺相依,呼吸纠缠。 方应看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温热的气息彻底将他包裹,她身上清冷的、独属于边关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香,钻进鼻尖,侵占所有感官。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城府,尽数被这近身的暧昧磨得发软、发昏、发乱。 流景微微俯身,手臂从他肩头穿过,将酒杯递至他唇边。杯沿微凉,轻轻抵上他温热的唇瓣,不重,却带着不容躲闪的逼迫。 “喝了。” 她轻声道,只有两字,温柔却强势。 方应看几乎是本能一般,微微仰头,顺从抬高下颌。扬起的头颅被她牵引,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了流景近在咫尺的双眼。暖灯落进她澄澈眸底,清清楚楚映出他此刻的模样——洁白如瓷的脸上漫开一团若有若无的粉霞,眼尾泛红,唇瓣沾着透亮酒光,像极了一朵白玉湘莲花,玉中带霞、雪里藏春。 这是他最擅长的温润伪装,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副模样会不受控制地浮现,更会清清楚楚落在她眼里,落在自己眼里。 酒盏微倾,醇厚绵长的酒液缓缓滑入唇齿,顺着喉间滚落,微涩回甘,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烫得五脏六腑都微微发热。 可这点酒意,根本算不得什么。 真正醉人的,从来不是酒,是身后之人的贴近,是她落在耳畔的呼吸,是她掌控一切的姿态,是这温柔又致命的逼迫。 方应看眸光渐渐涣散,原本清明的星眸覆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澄澈尽失,只剩混沌燥热。眼底的温润伪装彻底碎了,藏在深处的贪恋、燥热、沉沦,尽数翻涌上来,几乎要溢出来。 一杯酒饮尽,唇瓣早已沾湿,染着透亮的酒色,愈发嫣红。本该撤杯、本该退开、本该就此收势。 可流景偏不,她垂眸看着自己指腹那颗尚未干透的酒珠,猩红透亮,点点艳色,妖冶撩人。 下一瞬,她指尖微抬,轻轻一送。带着湿润酒意的指腹,极轻极快地擦过他的上唇。 一触即离,浅淡得像错觉。可那一点微凉带热的触感,那一颗猩红艳色的宝石,烙印在他唇瓣之上。 干净温润的玉色容颜,陡然缀上一点靡丽酒红,硬生生撕碎他所有清雅自持,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妖艳。 方应看浑身一颤,呼吸骤然停滞半拍。心底的燥热瞬间炸开,血气翻涌,耳根、下颌、脸颊的绯色愈发浓重,如雪里藏霞,玉底生绯,好看得极具破碎感。 他瞳孔微缩,目光死死凝在近前的杯盏上,可视线早已涣散,什么算计、什么棋局、什么权衡利弊,尽数清零。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方才那一瞬的触碰、那一点温柔的侵略、那咫尺相依的暧昧。 流景看得心底轻笑,收指、撤臂、直起身形。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留恋,瞬间与他拉开距离,褪去所有近身暧昧。 侧身刹那,她余光极快一瞥主位静坐的阳容与,眉眼微动,无声递出一句:铺垫到位,该你收网。 主位上的阳容与静静端坐,眼底含着一丝无奈又了然的淡笑。他全程旁观,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这个必要吗? 容与坐在主位,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他看看方应看,又看看流景。方应看在看流景,流景在看窗外。 方应看脸上那团绯红还没退,嘴唇上还残留着杯沿的水渍。 容与放下酒杯,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有这个必要嘛?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全都用不上了。方应看的眼睛已经离不开流景了。 他毫不怀疑,现在对方应看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但问题也来了——流景刚才说的那一大堆,方应看真的听进去了吗? 这模样,分明已经是小头支配大头了啊。 50.谁是猎人? 那杯酒喂完,方应看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是湿的——不是水,是汗,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不住的燥热。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克制克制到极致之后,肌肉的痉挛。他的喉结上那滴酒还没有干,随着呼吸微微滑动,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目光还落在流景身上,收不回来。 流景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的手指拈着杯沿,指尖的蔻丹在烛火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方才就是这只手,拈着杯沿,把酒喂进他嘴里。方才就是这根手指,指腹上沾着一滴紫红色的酒渍,轻轻点在他唇上。 一触即离。 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嘴唇是热的。那个温度差,到现在还烙在他唇上,没有散去。 一室酒香沉沉,暧昧余温尚未散尽,方才那点蚀骨撩人的燥热,还牢牢缠在方应看的四肢百骸里。他尚沉浸在方才咫尺相依的缱绻悸动中,没能全然回神。 主位之上,阳容与终于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无温无度。他看着方应看,像看着一枚已经落在棋盘上、再无退路的棋子。没有流景方才的温软迂回、步步攻心,他的声音清淡如无风静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朝堂重量,字字压实,落子封局,半分余地不留。 “小侯爷既懂利弊,便该做最稳妥的选择。” 方应看心头一震。 不是被声音吓到,是被时机。 流景像温水,慢慢煮着他,把他的警惕、防备、所有理智一一泡软。他正沉溺在那杯温热的酒里,被她的气息、她的手指、她的若即若离搅得心神不宁。然后阳容与开口了,是冰水,兜头浇下。 阳容与指尖轻叩桌面,声响极轻,像落在琴弦上,又像敲在人心最紧绷的那根弦上,震得人无处遁形。他抬眸看向方应看,眼底温和笑意浅浅,内里却是深不见底的城府算计。 “听闻小侯爷的义父方巨侠有一入室弟子,名——高小上。” 一语落地,楼内氛围彻底凝固。 方应看涣散的眸光骤然一凝,心头轰然一震,瞬间清醒大半。 高小上。 他的师兄,江湖人称“乱世蛟龙”、“小诸葛”,如今正替义父代管“金字招牌”一众门人。 他本以为这对兄妹盯上的是他的有桥集团,现在看来——图谋不小。 连“金字招牌”都盯上了,再往上,是不是还要把注意打到“负负威望帮”、“老字号”、“反骨帮”、“血河派”上去? 只是这“金字招牌”一入局,朝中还有他的位置吗? 流景将他眼底的迟疑与顾虑尽收眼底,不疾不徐抬手执壶,为他缓缓添满杯中酒,又给自己浅浅斟上一杯,动作从容慵懒,依旧是层层加码、步步锁局的姿态。 “我知晓侯爷从不是固守一方、安于现状之人。” 她声线清淡,字字戳心,重归方才的攻心节奏:“可这世间棋局,上桌之人,从无站在门槛上观望的道理。要么踏进来,共赌输赢、同担风雨;要么彻底退出去,从此棋局无缘,再无半分入局资格。” 相较于流景的步步紧逼、断其后路,早已看透方应看所有顾虑的阳容与,反倒适时递出一颗定心丸,温柔安抚,稳住他摇摆的心神。 “小侯爷,自古以来便有先来后到的理。我做了一桌好菜——”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的随意,“先到的自然先吃,来晚的自然吃剩下的。至于姗姗来迟的……”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只能喝点刷锅水了。 方应看心头一动,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话是许诺,哪怕日后金字招牌入局相助,他方应看是最先站队、最先入局的有功之臣,地位特殊,绝不会被后来者顶替、冷落。 可这份许诺之下,亦是刺骨的警告。不等他细品暖意,阳容与下一句,便彻底掐灭他所有摇摆侥幸。 “我备好一桌筵席,来了何人,我未必一一记得。但谁未曾赴宴、谁置身事外,我会记得一清二楚。” 冰冷的暗示,毫无遮掩。 方应看在心底暗自唾了一口,只觉这对兄妹心思深沉、步步皆是陷阱。 若是早些时候,他尚且能抽身退局、及时下船。可自他远赴西北、站台相助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然站上了小皇帝的船,彻底绑死在这条棋局之上。此刻翻脸观望、抽身离去,只会得不偿失,满盘皆输。 权衡利弊,飞速沉淀心绪,方应看即刻收敛所有迟疑,颔首应声,给出最稳妥的最优解,以示十足诚意。 “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往师兄手中,请他出山入局相助。”他抬眸看向二人,坦诚交底:“师兄此刻正在宋夏边界,替义母代管部下门人,路途遥远,还需劳烦阳兄亲自走一趟了。” 他这位师兄,表面愚钝朴实、沉默寡言,实则城府极深、隐忍狠绝、精于算计。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两个人碰到一起,谁更胜一筹。 方应看心底,竟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 “请”,阳容与抬手举杯,眼底了然笑意浅浅绽放。 三人相视对望,三杯相撞,清脆声响落定,尽数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用于细品、慢酌、勾心斗角的葡萄酒喝完了,开始上强度了。容与命人搬来几坛李彦窖藏的凤翔酒,泥封拍开,体凛冽,度数灼人,与清甜温和的葡萄酒判若云泥。 方应看原本以为,喝过一个书生、一个女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结果他差点没喝过。 容与的酒量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三碗下肚,面不改色。流景更是离谱,一碗接一碗,像喝白水一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容与先倒了,他的头歪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脸色发白,看起来是真的不胜酒力。方应看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不会是装的吧? 他想起方才容与给他倒酒时,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他没有证据,只是直觉。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验证了,因为流景还在跟他喝。 她端着碗,姿态还是那样从容,脸上那团绯红早就蔓延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但她的眼睛还是清的,没有醉意,没有涣散,甚至带着一丝“你还能喝吗”的挑衅。 世人皆道岭南民风彪悍,却从未言及,岭南女子,竟也这般酒量惊人。 此刻他看着流景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不会喝的是水吧? 他又灌了一碗。 最后是他更胜一筹,流景的碗停在唇边,没有继续。她把碗放下,手指按着桌面,身子微微一晃。 方应看心头一松,终于。要是再喝下去,先倒的恐怕是他自己。他暗自庆幸,幸好平时和那些官员、纨绔子弟打交道,把酒量练出来了。不然今晚,他怕是要被一个女子喝趴下,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头好晕……”流景轻声呢喃,嗓音绵软带哑,彻底褪去了方才步步攻心的凌厉掌控,只剩醉酒过后的慵懒娇憨。她身形轻轻一晃,脚步虚浮,险些踉跄跌坐。 方应看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稳稳伸手扶住她纤细的小臂。指尖触到的肌肤温热柔软,细腻紧致,带着淡淡的凛冽漠风气息,混着醇厚酒香,熟悉的触感瞬间勾得他心头微动。方才强行压下的燥热悸动,再次翻涌而上,席卷四肢百骸。 “夜深风凉,我送阳女官回房歇息。” 他压下心头纷乱,放轻语气,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至于席间伏案“醉倒”的阳容与,无人理会。 待二人身影彻底离开花楼亭间,趴在桌上的阳容与,骤然缓缓抬起身形。眼底一片清明澄澈,无半分醉意、无半分迷离,全然是清醒通透的模样。他静静望向二人离去的回廊方向,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壁,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花楼回廊曲折蜿蜒,深夜夜风穿廊而过,卷着满庭不散的酒香,漫溢四处。 流景大半身子虚虚倚靠在方应看的臂弯里,脚步轻飘无力,乌黑发丝散乱垂落肩头、颈侧。侧脸染着一层欲滴的绯红,眉眼迷离,全然一副醉深难支、无力自持的模样。她偶尔无意识地轻轻蹭动肩头,细碎柔软的发丝扫过方应看的脖颈,细细痒痒,撩得人心尖发颤,心神不宁。 方应看伸手虚扶着她的腰肢,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触到她纤细紧致的腰线,触感分明,温热撩人。 廊灯一盏一盏从身侧退去,方应看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撞。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原始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躁动。方才楼上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翻涌——她站在他身后俯身倒酒,散落的发丝擦过他的耳廓;那只拈着杯沿的手,指腹上紫红色的酒渍;她轻轻点在他唇上的那一下,一触即离,指尖凉得像冰,嘴唇烫得像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到了。客房门口,方应看抬手推开房门。廊灯的光探进去,照见屋里一榻一案一桌两椅,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帐低垂。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 流景依旧靠着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所有情绪,只留满面醉红,和微微翘起的、沾着酒渍的唇角。像一只餍足的猫,懒懒地靠着主人,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她忽然停了。 方应看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整个人轻轻一转,撞进了他怀里。不是摔倒,是有预谋的、懒洋洋的、像猫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那样,整个人靠进了他胸膛。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发丝蹭着他的喉结,呼吸拂过他的锁骨。 方应看浑身一僵。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指尖松松地搭在他的衣领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拢着,像怕他跑了一样。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眼。睫毛垂着,轻轻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方应看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落在哪里。扶她的腰,太亲密;拍她的背,太敷衍;推开她,太残忍。他的手僵了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她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拢着,像她拢着他的衣领一样。 流景微微仰头。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迷蒙,醉意氤氲,眼角染着醺红,眸子里雾蒙蒙的,清亮又缱绻。没了平日的分寸壁垒,只剩全然的放松与依赖。她的睫毛轻轻颤着,每一下都像扇子扇在他心尖上。 她抬手,指尖轻轻抓住他的衣襟。力道很轻,像怕抓皱了,又像是醉酒后使不上力。她的手很小,拢在他胸口,像一朵花落在那里的温度。 “方应看。” 她轻声唤他名字,嗓音绵软黏糊,尾音带着淡淡的酒气,向上扬起,像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那个上扬的尾音像一把钩子,从他耳廓一路勾到心底,勾得他整条脊背都在发麻。 方应看的呼吸骤然乱了。 不是被她叫了全名,是被她叫“方应看”时的那个语气,三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像含着一颗化了半截的糖,软得不像话,甜得不像话。他的理智在这三个字里摇摇欲坠。 他在等她下一步。她会推开他,还是继续?她会清醒过来,还是放任? 流景的手从他衣襟上慢慢滑上去,滑过他的领口,滑过他的肩头,滑过他的颈侧,停在他的耳后。指尖柔软,指腹微凉,轻轻搭在那里,没有用力,也没有移开。她的拇指蹭了蹭他耳廓下方的皮肤。 方应看浑身一颤。 她的拇指停在那处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她的呼吸拂在他颈侧,温热的,带着酒香,一下一下,像羽毛扫过。 方应看闭上眼睛,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但他的身体告诉他,他不想停。 他没有停,他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他的手指很长,微微弯曲,刚好圈住她纤细的脖颈,拇指按在她耳后的位置,就在她方才摩挲过的地方。掌心里是她细腻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她颈侧脉搏的跳动。 她的脉搏很快,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他的眸色骤然深暗,他没有再犹豫。俯身,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唇压上她的,滚烫的,干燥的,她的唇是软的,温热的,沾着酒液,带着淡淡的甜。嘴唇相接的瞬间,方应看听到自己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弦,是锁。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摩挲,不重,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又像在占有。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躲,没有推。她的手指从他耳后滑到他的发间,轻轻拢住,不松不紧,像在确认他还在。 方应看吻得更深了。他的唇碾过她的,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她的嘴唇很软,被酒液浸润得微微发胀,含在唇齿间像一瓣被泡开的桃花。她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满 足的气音。 他的舌尖抵上她的齿列,她没有闭紧,微微张开,像邀请,又像纵容。他的舌尖探进去,碰到她的舌尖,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酒液的涩和甜。她微微仰头,迎合着,舌尖轻轻蹭过他的,像在试探,又像在回应。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收紧,指尖蹭过他的头皮,带起一阵细碎的战栗。 他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脊柱,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脊背的线条,一节一节的,微微凹陷,像起伏的丘陵。他的手沿着她的脊柱慢慢往上,指腹蹭过每一节脊骨的轮廓,不急不慢,像在描摹一幅画。 流景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软下来,靠进他怀里,像一滩被阳光晒化的雪。 她的衣襟在厮磨间松散开来,月白的领口微微敞露,露出底下一段细腻的冷白肌肤,锁骨窝浅浅的,盛着从她唇上沾过来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的肩头裸露在衣领外面,圆润的,白皙的,像被月光洗过。 方应看的吻从她唇上滑落,碾过她的下颌,蹭过她的耳廓,落在她颈侧。他的嘴唇贴着她跳动的脉搏,那里跳得很快,快得不比他慢。他含住她颈侧一小片皮肤轻轻吮了一下,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记。 酒液微凉,她的皮肤滚烫。 他含住那滴酒咽下去,唇瓣蹭过她的锁骨,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她的手攀着他的肩,指尖隔着衣料划过他的肩胛骨,声音是碎的,气息是乱的,喉咙里的音被他蹭得断断续续,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又像被揉捏得舒服了、想躲又不舍得躲的那种、无意识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轻哼。那声音不大,软得不像她,哑得不像话。 方应看的掌心从她后背滑到她的腰侧。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宽大,一只手几乎就能拢住她整个腰肢。他的拇指蹭着她腰侧最细的那一处皮肤,指尖试探着往衣带的方向探了探。她没有躲,她的手也从他的肩上滑到他的胸口,指尖一粒一粒地解他衣襟上的纽襻。一颗。两颗。他的衣领散开,露出底下一截锁骨和胸口。她的手指停在他锁骨的位置,指腹轻轻蹭过那道凹陷。 衣料纷乱、发丝纠缠、呼吸滚烫。两人之间,只差最后一步,便会彻底越界,彻底沉沦,再无回头余地。 可就在情欲滔天、理智尽数溃散、濒临失控的临界点——方应看骤然僵住。 浑身滚烫的躁动、蚀骨入心的贪念,被他硬生生、血淋淋地强行按住。 脑海中所有温情暧昧、风月缱绻瞬间清零,只剩冰冷残酷的权谋大局,轰然压落心头。他可以与流景暧昧拉扯、试探纵容,可唯独不能彻底占有她。 他筹谋已久的计划、借皇权登顶的大局、有桥集团未来的出路,大半筹码,尽数押在流景身上。 今夜若是趁醉占有、破她清白,便是亲手毁了所有的布局。 极致色迷心窍之后,是极致残忍、近乎自残的清醒与克制。方应看猛地偏头抽身,仓促后退,拉开距离。眼底早已覆满赤红汹涌的情欲,眉眼之间尽是隐忍的狼狈,呼吸乱得无法平复,指尖微微发颤,克制得极尽痛苦。 他望着眼前眉眼迷蒙、唇瓣红肿、衣衫微乱,软软倚在原地的女子。这般无辜、这般纵容、这般毫无防备,是他心心念念、贪念无数日夜的模样。 可他只能忍痛推开。 下一瞬,他抬手,指尖精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轻轻一点,落于她的睡穴。方才还在缠绵迎合、慵懒贪欢的流景,瞬间浑身一软,彻底沉入沉沉睡梦,乖乖落回床榻之上。 方应看立在原地,久久未动。衣衫凌乱、襟口大开、呼吸滚烫、眼底情欲翻涌未散,浑身皆是情动过后的狼藉,与强行隐忍的疲惫。 片刻后,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房门“咔嗒”一声轻响,轻轻闭合,隔绝了屋内所有暧昧余温。 屋内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方才沉睡的流景,缓缓睁开双眼。穴道被点的眩晕感转瞬即逝,以她的功底,冲开穴道不过抬手之间。眼底所有醺红迷离、懵懂慵懒尽数褪去,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只剩一片澄澈清明,与一丝藏不住的懊恼、不甘与无奈。 她直起身形,抬手慢条斯理地理好凌乱的衣襟,微微磨了磨后槽牙,心头郁气翻涌。方应看,还真是……个正人君子啊!都到这份上了,居然还能忍得住,。 煮熟的鸭子,硬生生从嘴边飞了! 流景用力锤了一下床塌,让怒气发泄出去。她今夜本就是真的想顺势酒后贪欢、升级一波关系,入京以来,事事都得亲自过手,早就身心俱疲,只想借着酒意纵容一次,把这个合心意、可控可用的“小情人”,彻底落实。 方应看动情是真,贪她是真,失控是真,吻得滚烫缱绻也是真。可偏偏,忍得也是真。 恼火归恼火,懊恼归懊恼,心底却悄然生出几分对他的认可。她只当他是君子自持,不肯趁人之危,即便情欲上头,依旧守得住底线、懂得尊重旁人。 这一刻的误判,深深扎根心底。流景半点未曾看透,方应看从来不是守礼君子。 他忍的从来不是欲望,是后果;是野心压倒本能;是大局困住情欲;是为权舍欢,步步谋算。 屋内空气沉闷,满室酒香萦绕不散,压得人心绪烦躁。流景抬手一把推开木窗,深夜凉风骤然灌入屋内,吹散一室暧昧余温,稍稍抚平了心头郁气。 她慵懒倚在窗沿,抬眼望向沉沉夜色中的庭院,目光随意一扫,动作骤然一顿。 对面青瓦错落的屋顶之上,一道素色长衫的身影,正闲散坐于屋脊。身姿舒展松弛,手中提着一壶残酒,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酒壶,眸光淡淡落向她的窗口,眼底噙着了然笑意。 阳容与手中提着一壶未喝完的好酒,指尖轻转酒壶,眸光淡淡落在她的窗口,眼底含着清晰的笑意,他分明将方才的一切尽数看在眼里。 他根本没醉,从头到尾,清醒旁观,坐看全程。 流景抬眼,隔着沉沉夜色与遥遥距离,精准对上阳容与的目光。下一瞬,她抬手,对着屋顶上从容看戏的兄长,干脆利落地比了个中指。 屋顶上的阳容与看清她的动作,低低失笑出声,眉眼温润,眼底却尽是掌控全局的了然。 流景懒得再看他看戏的模样,心头懊恼未尽,干脆利落抬手,“啪”的一声,重重合上窗扇。 隔绝月色,隔绝屋顶看戏的人,也隔绝了今夜这场差一点、终究落空的风月。 51.名字 翌日清晨,方应看醒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昨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幕一幕,清晰得像刻进去的。从回廊上她靠进他怀里,到客房门口她轻轻转了个身撞进来,到她攀着他的肩叫他“方应看”——到那个吻,到纠缠,,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秀气修长的手,昨天就是这双手,扣着她的后颈,揽着她的腰,指尖蹭过她脊背的轮廓。他的指节微微蜷了蜷,仿佛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他用力攥了一下,松开,掀被下床。铜盆里的水是凉的,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往下淌,激得他彻底清醒了。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折扇在手——是流景的黑底金边扇,他没有还回去。 他最在意的,从不是自己一时失态,而是把柄。流景那边,他心底尚有几分笃定。 他们本就又利益纠缠,流景心智通透,绝不会蠢到将昨夜暧昧公之于众,可阳容与不同。 此人城府似海、最善拿捏人心软肋,最会抓人死穴把柄。昨夜的事情,若是被阳容与知晓,便等于亲手递出一把能被对方拿捏一生的软肋。 所以他必须探清口风,确认这位表面温润儒雅的幕后棋手,到底知晓几分。 府衙门口摆了一张旧木桌,桌上铺着纸、搁着笔砚,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写着“代写状纸”四个字。桌前排着长队,都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还抱着孩子。 阳容与坐在桌前,穿着一身浅蓝文官常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他正在听一个老妇说话,垂着眼,很认真地听,偶尔点点头,提笔在纸上写几行。他的字很好,端正清峻,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写完一张,放下笔,把状纸递给老妇,又细细嘱咐了几句。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他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旁边一个年轻的读书人。 方应看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看着阳容与从那桌案后面退出来,理了理袖口,又和旁边几个读书人说了几句什么,才转身朝他走来。 “方兄!”阳容与先开口,拱手,姿态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朝堂上和同僚寒暄。 “阳兄!”方应看也拱手,笑意盈盈,“阳兄这是为民请命?” 昨夜花楼对饮之后,二人已然改口称兄道弟,熟稔得仿佛相交多年,可唯有局中人心知肚明——这哪里是知己相交,分明是两头笑面虎,一对乌角鲨。 “说不上请命,”阳容与垂眼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沾的墨渍,漫不经心地拂了拂,“李彦的爪牙盘剥太狠,百姓告状无门。我顺手帮他们写几张状纸,费不了多少功夫。” 方应看笑了,“阳兄心善,难怪铁二爷对你赞不绝口。” 阳容与也笑了,笑意温润,看不出深浅。 方应看在心里评价道:此人倒是十分会收买人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雅敦厚的模样。昨夜的事他还挂在心上,此刻见阳容与神色如常,不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但他不打算主动提起。这种事,提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阳容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抱怨嗔怪,自然无痕地试探交底:“方兄昨夜可不地道,还有流景,也是自顾自回去歇息。可怜我一人醉卧席间,若不是后半夜夜风寒凉将我冻醒,我怕是要在花楼趴上整整一宿。” 这话轻飘飘落下,听似寻常酒后打趣。可落在方应看耳中,却是天大的定心丸——昨夜之事,阳容与一无所知。 方应看眼底笑意更深,态度愈发谦和得体,顺势赔笑致歉:“是方某疏忽失礼,该罚。待阳兄日后归返汴京,在下必定再设盛宴相邀,届时美酒佳肴、婢女侍候,定然好好赔罪一番。” “那我可就等着了”,阳容与笑着应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方应看放心了。 阳容与不知道,那流景呢?她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和想法?昨夜的事,他点了她的睡穴,她醒来后还会记得多少? 他正想着,阳容与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说了一句:“你找流景?她带小荻去选马了。” “选马?” “查抄李彦的财产里有几座马场,养了不少好马。她一大早就去了,带着小荻,说是要挑几匹带回汴京。”方应看正要转身要走,又听阳容与在身后补了一句,“城东跑马场。” 方应看微微颔首,顺势告退,转身朝着城外马场而去。 李彦盘踞西北多年,横征暴敛、私占公产,奢靡跋扈远超世人想象。 大宋马政衰败已久,天下缺马,边防疲弱,早已是积年顽疾。政和二年,徽宗推行给地牧马法,强令民间代养官马;可仅仅八年之后,宣和二年便下诏彻底废除。 此法废止之后,天下官牧尽数破产,中原、河北所有官马监尽数废置瓦解,肥沃牧地被朝中权贵、地方豪强层层侵占瓜分。 偌大大宋万里疆土,最后仅剩陕西同州沙苑监一处,堪堪硕果仅存。官府自育战马近乎断绝,全国官马库存暴跌,禁军缺马过半,最是吃紧的陕西边防骑兵,十之三四无马可骑,只能徒步戍边,战力大损。举国缺马、边防空虚、朝纲昏暗、权贵奢靡。 可李彦一介地方佞臣,竟私藏数座上等马场,豢养上千匹良驹骏马,兵甲坐骑、膘肥体壮,皆是边关难求的上好战马。一人私藏千马,举国边防无骑。这荒唐悬殊的对比,便是徽宗朝最极致的黑暗腐朽。 流景立在马场之时,心底早已将这数年马政利弊、朝局弊病尽数梳理通透,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日后归京,必要提笔著文,详述大宋马政之弊、权贵祸国之罪。此刻她无心思虑朝堂笔墨,只带着慕容小荻在跑马场闲游驯马。 小荻年少气盛,偏偏不肯温顺骑乘温顺小马驹,执意要骑高头大马。流景知晓他身手不凡,可终究年少单薄,不敢放任他独自驭烈马驰骋,只能将他护在身前,带着他驭马狂奔。 待方应看策马抵达马场之时,抬眸一望,便瞬间定格了目光。辽阔马场,长风猎猎,尘沙轻扬。跑马道中央,一抹炽烈红衣纵横驰骋,烈烈衣袂随风翻飞,像一团燃在苍茫西北天地间的烈火,耀眼夺目,无可忽视。 流景穿了一身绛红骑装,头上裹着红色的轻纱,轻纱半掩,遮住了下半张脸。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后,被风吹得飘扬。她骑的是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毛色乌黑油亮,没有一根杂毛。马跑得极快,马蹄翻起的尘土在她身后拉成一道长长的烟尘,她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跑马场上一圈一圈地掠过。 小荻坐在她前面,双手抓着马鬃,兴奋得脸都红了,嘴里不知道在喊着什么。 风太大了,听不清。 方应看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道红影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她没有看到他。她的目光在前方,在风中,在马蹄扬起的尘土里。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烛火下那种暧昧的亮,是日光下、旷野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灼灼的、不加掩饰的光。 方应看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她在他怀里,睫毛低垂,眼角染着醺红,声音软得像泡化的糖,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她。此刻她骑在马上,红衣猎猎,面纱飞扬,她笑得肆意又张扬,又是另一种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认识一个人需要很久,他只有一夜,加一个清晨。 他连她的全貌都没有摸清,就已经沉进去了。 那道火红的身影朝他奔来,马在他面前停下,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拂在他脸上。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方应看仰起头,马背上的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纱半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丹凤眼弯成了两道极细的月牙,眼尾的弧度温柔得像能融化冰雪。 她笑了——明明遮着脸,为什么他还能判断她笑了?因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下弯,瞳孔里会漾开一层细碎的光。 那光落在方应看心上,烫了一下。 风不吹了,云不动了。时间像凝固的琥珀,而他是被困在正中心的那只虫,心甘情愿地被她封存。他不想逃,也逃不掉。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索取,只是安安静静地、全心全意地看着你,仿佛你是这世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夜沉沦失控、情难自抑的,从来不止他一人。这一刻的温柔缱绻、眼底情意,骗不了人。想通此节,方应看心底所有郁结、忐忑、不安尽数消散,满目皆是愉悦松弛。 他指尖一动,折扇轻拍手心,正欲上前温言开口、孔雀开屏,好好展露风姿,博佳人青睐。 一道清脆活泼的少年声线,骤然突兀插了进来,“早啊,方小侯爷!你也是来骑马的吗?” 小荻从流景身前探出脑袋,双手扒着马鬃,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他的声音又脆又亮,像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把方应看酝酿了一路的开场白一嗓子全喊散了。 方应看:“……” 他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想抬手点住少年穴道、把人直接扔去一旁的冲动。 方应看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平心而论,他和小荻关系不错。小荻学的是剑,而他在京城被称为“神枪血剑小侯爷”,“血剑”指的就是他手中的神剑血河,能打出名声靠的不仅是那把剑,还得有与之匹配的剑术。 他也不介意指点小荻一二,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在小荻练的剑法里隐隐看到了义父的影子,不是血河派的血河神剑,也不是天羽门的天羽奇剑。 当然,若这小崽子后续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他也不介意替义父添上一名徒孙。只是,这小子实在没有眼力见。 绝佳的暧昧氛围,全被一语打碎。 流景从容翻身下马,身姿利落轻盈,随后抬手稳稳将身前的小荻抱落地面,动作温柔柔和,褪去沙场凛冽,只剩温润耐心。 她抬眸望向身前之人,眉眼带笑,轻声道:“小侯爷,也有此闲雅兴致?” 方应看收起心底无奈,折扇悠然展开,临风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悠远:“久居汴京樊笼,日日周旋朝堂纷争,倒是格外怀念这般天地辽阔、长风肆意的自在光景。”似乎真的在怀念从前未进京时、那些可以在旷野上纵马驰骋的日子。 流景轻笑两声,很配合地没有拆穿他,“听闻小侯爷的剑术和枪术均是一绝,不知弓马功夫如何?” 男儿面前,最忌示弱。尤其在心悦之人眼前,更无认输的道理。方应看眉眼微扬,语气笃定自信:“自然不差。” 流景眼底笑意更浓,她心底暗自思忖,隔壁方承意号弓枪双绝,作为原型本尊的方应看,马背功夫,应该不会逊色到哪去吧! 她当即抬手示意侍从取来弓箭,利落开口:“那便比试一番如何?马场周遭野物繁多,你我各凭本事,以午时为限,谁猎得猎物更多,便是谁赢。” 难得在心上人面前炫耀武力的机会,方应看自然不会错过,他正要唤人牵马—— “我也要去!” 小荻的声音又脆又亮。 方应看握着扇子的手爆起了几根青筋,他低头看着小荻,小荻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快答应快答应你快答应”的期待。 他真的很想宰了这小子! 流景不搭话,也不接腔,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站着,既不替小荻说话,也不替方应看解围,她等着看戏。 方应看在心里权衡了一瞬,把小荻拉到一边。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会儿。小荻先是皱眉,然后噘嘴,然后掰着手指头在算什么,最后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伸出小指。方应看也伸出小指,跟他拉了个勾。 小荻跑回流景身边,一脸“我很大方”的表情说:“阳姑姑,我不去了。我在这帮你们看着马。” 流景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她和方应看两人策马狂奔时,方应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和那小崽子的交易,比起付出的东西,他更享受此刻近在咫尺的狂欢。 流景策马在前,红纱在风中翻飞。她搭弓,射箭,一气呵成。箭矢破空,一头小鹿应声倒地。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隔着红纱,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丝挑衅,像是在说:“怎么样?还比吗?” 方应看好胜心被激起,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一只肥硕的野兔。他靠近看了一眼,挺肥的,可以晚上加个餐。他没有下马去捡——他们只需要负责享受狩猎的过程,收集猎物这种事,自然有后来人干。 这个时期的陕西,野生动物极多,豺狼虎豹并不难见,鹿类遍布山野,小兽更是成群。 流景的骑射功夫出乎他的意料,本以为这位御前女官擅长的是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没想到她马上的功夫也这般利落。她拉弓的姿势很漂亮,肩背线条绷得笔直,箭矢离弦时手腕稳得像凝固了,她的箭术不是花架子 两人辰时出发,到午时已猎了不少。最后停下来,是因为他们遇上了一群狼。 十几只,灰褐色的皮毛,低伏着身子,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围过来。狼群狡诈,擅长配合围攻。方应看扫了一眼,便知这伙狼是奔着他们来的。不是偶然遇见,是有组织地在围猎。 猎物不是那些倒毙的獐鹿,是他们。方应看翻身下马,从袖中抽出长枪。枪身通体银白,枪尖泛着冷光。枪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他横枪于身前,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整个狼群。 流景没有下马,她跨坐在马上,将弓横在膝前,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搭在弦上。 方应看说了一句话,“马别慌。” 她的马没有慌,那匹通体墨黑的骏马只是打了两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稳稳地站着。 流景稳坐马背,居高临下,弯弓放箭,精准配合,箭无虚发,专射狼眼要害。 马上马下,远近配合,默契无间。不过片刻厮杀,一整群恶狼尽数被剿灭,横尸山野。 流景静静看着步战收枪的方应看,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疑惑。他枪法路数正统端正,是最标准的中原上乘武学根基,可招式流转之间,总隐隐带着几分阴毒凛冽的杀伐气,招招直奔要害,不留生机,狠绝异常。 两人找了条小溪,清理身上的血腥。溪水很凉,方应看蹲在溪边,掬水洗脸上的血渍。他没有脱衣服,只是把外袍脱了搭在岸边石头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 流景在不远处架了一堆火,正在处理狼肉。她的手法出乎意料地娴熟,剥皮、剔骨、割肉,一气呵成。 方应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阳女官还会这个?” 流景没抬头,把切好的肉块串在削尖的木枝上,架在火上烤,“我又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大小姐。” 方应看没有追问,他走过去,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做事总比一个人快,他本以为她这样养尊处优的御前女官不会做这些粗活,她也以为他这样锦衣玉食的神通侯也不会。 结果彼此的生活技能都还不错。 流景指尖翻动烤肉,细细撒上随身带来的干料,香气愈发浓郁诱人。 一旁的方应看,正低头细细擦拭手中长枪,枪身精致巧妙,可长可短,几番擦拭打磨,他抬手将长枪收短至竹笛尺寸,顺势塞入袖中,收纳利落无痕。 这一手巧思,瞬间勾起了流景的好奇,“今日有幸见识到了小侯爷的‘神枪’。不知有没有机会见识一下‘血河’?” 可方才还随性从容的方应看,此刻却轻轻摇头,一改常态,温声拒绝: “这个,恐怕不行。” 流景微怔:“为何?” 方应看抬眸望她,眼底 带着几分浅浅温柔与无奈:“为了和你出来,我把血河借给了一位小剑客。” 一句话,轻轻落在风里。 流景心头骤然一动,心底温热漫涌。剑客最惜剑,武者最惜兵。神兵利器,视同性命,从不轻易示人,更不会轻易外借。他竟为了陪她闲游狩猎,将自己赖以成名的血河神剑,随手借出。 这般相待,这般看重,已然不言而喻。 心底柔软渐生,她看着眼前之人,眼神愈发温柔缱绻,轻声叮嘱:“日后不必答应小荻的无理请求。”她垂下眼,把烤肉翻了个面,“该拒绝的就拒绝。” 方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心里在笑,面上却是一派温驯。 “血河再好,也只是一把剑。”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他伸手,将她握着烤串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两只手,将她的一只手团团包裹住,“没有血河剑,我还有长枪,照样能保护你。” 这番甜言温语,落在方应看心底,自认恰到好处、分寸完美,足以打动人心。 温存漫涌,情意缱绻。 休整完毕,再度启程,二人弃了狩猎兴致,不疾不徐,策马慢行于山野古道。 他们同骑一乘。,匹通体墨黑的骏马不急不慢地走着,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流景坐在前面,手里握着缰绳,任由方应看从身后将她环在怀里。她没有拒绝,甚至微微朝后靠了靠,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方应看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衣料,滚烫的。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的呼吸拂在她头顶,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松木和青草的气息。她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放任自己这样待一会儿。 方应看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能和美人亲近当然好,但一块肥肉挂在嘴边却吃不到,实在是磨人。他必须找点话题分散注意力,不然一会儿尴尬起来,他又得跑了。 他低头,贴着她耳畔,轻声问道:“流景,你的名字,可是取自‘流景俯逝,提剑扶桑’?” 流景微微一怔,稍作回想,才反应过来他的问话,随即轻笑出声,声线温柔松弛: “不是。”她迎着山间微风,眼底带着几分浅浅戏谑:“是‘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据说,是我父母二人恩爱缱绻,顺带随手给我安的名字。” 方应看眼底漾开温柔笑意:“看来令尊令堂,情深意重,极为恩爱。” “那是自然。”流景坦然应声,心底却暗自轻笑。 父母的确恩爱,恩爱到极致,她这个女儿,反倒像个多余的意外。 不过父母的恩爱也不影响母亲在父亲不在的时候换换口味,光是有比较固定的就几个,论文那位把自家大哥带大的叔叔就是母亲的情人之一,还混到了高位。 至于她爹嘛,应该是知道的,但她爹可是很大度的,那些男人只是母亲无聊时候找的消遣罢了,她爹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这般豁达、纵容,寻常男子,万万不能及。 那时她就决定了以后结婚一定也要找个如此有格局的男人! “你呢?”她偏过头,微微仰脸看着身后的人,“方应看,是取自‘应看千秋’吗?” 身后的人忽然沉默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方应看微微垂眸,遮住眼底所有晦涩暗沉,语气低缓低沉,带着几分惹人心疼的落寞:“无事。若姐姐这般想,我很欢喜。” 他微微低头,将脸庞轻埋在她的颈侧,呼吸温热,声线沉闷,缓缓道出深埋心底的过往隐秘:“‘应看’二字,是义母后来为我改的名。我最初的原名,叫做——应砍。” 流景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的心顿时软成一团,她松开缰绳,转过身,双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被她捧在掌心里,他的睫毛垂着,像两把沾了水的小扇子。 她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嘴唇贴着皮肤的触感有些凉,他的额头是热的。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若是小侯爷不喜欢这个名字,回京之后我便奏明官家,请他为你改名。” 这一记落在额间的清浅吻,温柔纯粹、干净赤诚。无关昨夜的炙热纠缠、无关肉身情欲,却比任何风月缱绻,更让方应看心神震颤、沉沦心动。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极重,近乎偏执地想将怀中之人揉进骨血、融进心底,从此永不分离。 他低声追问,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若是改名,姐姐想为我取何名?” 流景垂眸思索片刻,眉眼温柔,字字清澄。 “方承意。” “看山看水应看我,承风承云承我意。” 方应看抬眸,眼底翻涌着晦涩暗流,轻声追问:“承的,是阳女官的意吗?” 是承她心意,随她所愿,一生为她所用? 流景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的方应看,从来不需要承任何人的意。” 方应看眼底的晦涩一层一层地褪去,那双眼睛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不是野心,不是算计,是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光。清澈的,干净的,像没有被这世间任何东西染过的、少年人的光。 他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却没有发出来。他垂下眼睛,用力闭了一下。 “抱歉。”他的声音很低,“我控制不住。” 他低下头,在她嘴角落下一吻。 很轻,很轻,像蜻蜓点水。不是昨夜那种烈火燎原般的掠夺,是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她一样的轻触。 流景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会被抱着啃来着——原来披着奶狗皮的小狼狗也会有纯爱的一面吗? 方应看松开她的唇,微微退开一点距离。他的眼睛里有光,不再是算计,不再是试探,不是野心,不是权衡。他只是高兴,发自心底的、不需要理由的高兴。 “无需告明官家。”他的声音带着笑,“待我成就一番事业时,我要改名——方拾舟。” 流景看着他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不是“方拾青”了?这是哪个版本? 哦对,有权力帮存在过。你要拾李沉舟沉掉的那条船? 谁管你啊!她想起他们当时的情况,生怕□□安这个历史盲怕把岳飞给整没了,还赶紧派人去找岳飞来着,把人找到并送到宗泽老爷子那里才放心。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察觉到怀中人微微失神,心思飘远,方应看略带不满,眼底漾开少年意气的顽劣。 他双腿微夹马腹。 “驾——” 骏马骤然扬蹄,疾驰飞奔而出!劲风骤然扑面,身形剧烈一晃。 “方应看!”流景猝不及防,整个人险些失衡坠落,心头一惊,下意识伸手死死攥紧他的衣襟,低声嗔怪。 头一次看到流景这般失态,方应看心情格外愉悦。他策马狂奔,马蹄翻起大片尘土,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千军万马在追赶。 流景揪着他的衣襟,骂了他一句什么。风太大了,听不清。但她的声音不是恼,是又气又笑的、带了点无奈的那种。 方应看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她也听不清。但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蹭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颈侧。她没有躲。 方应看抬起头,看着前方。旷野无垠,天高云阔。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上一次这样笑,还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也许从来没有过。他的笑声被风吹散,散在这片广袤的、荒凉的、却又无边无际的天地里。 他怀里的她是暖的。他想,多好啊,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52.看景阁 神通侯府深处,藏着一处从不对外人提及的院落。这是整座汴京最凉、最静、最私密的方寸天地。 方应看为它取名“看景阁”,是看风景的景,还是看流景的景,他没说。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翠竹,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里走,路的尽头是一扇素面木门。门不宽,只容两人并肩,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看景阁”。字迹清峻,是方应看的手笔。 推门进去,暑气被隔绝在外。院中不种花木,只植修竹。竹不是北方常见的毛竹,是从岭南移栽来的青竹,竿细叶密,终年苍翠。竹下铺着白色的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雪地上。院子正中有一方小池,池水引自城外活泉,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池边立着一盏石灯,灯罩是整块白玉雕成,灯芯常年不熄,夜里光透过玉壁晕开来,落在水面上,像一轮沉入池底的月。 院子的四面围墙上没有开窗,只在东面留了一道窄窄的漏窗,窗外是侯府后园的荷塘。风从荷塘来,穿过漏窗,滤掉暑气,只剩下清凉和水意。 方应看在布置这座院子的时候,花了极大的心思。他请的是江南最好的园林匠人,用的料子从岭南、蜀中、西域各处搜罗。他不心疼银子,他怕流景嫌热,以后不来了。 主卧在院子的最深处,推开雕花槅扇门,凉意扑面而来。 房间方正开阔,地面铺着青玉砖,光可鉴人,赤脚踩上去凉而不冰。墙角立着两只铜仙鹤,鹤嘴衔着冰盘,冰盘里镇着冰块,冰水顺着鹤颈流进底座的铜盆里,循环往复,凉气丝丝地漫开来。这是仿照宫中翠寒堂的水循环做的,只是把水换成了冰,效果更好。 房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紫檀拔步床。 床榻极大,四柱擎起顶架,围屏上雕刻着荷塘月色、鸳鸯戏水的纹样。刀法细腻入微,荷叶的脉络、鸳鸯的羽毛,每一处都刻得清清楚楚。围屏的背面嵌着螺钿,夜里不点灯的时候,螺钿会泛出淡淡的光,像月华落在水面上。床幔用的不是寻常绫罗,是岭南鲛绡。这种料子极珍贵,轻薄如烟,透光透气,柔若无物,传说鲛人织绡,入水不濡。 可就是这样凉快、这样奢侈、这样处处都恰到好处的屋子,硬生生让流景被热醒了。不是天气热,是身后那个人。 身后的人整个人黏在她背上,手脚缠得很紧,完全把她当成了专属抱枕,不肯松半分。年轻人的体温天生偏高,滚烫地贴在她后背、腰侧、腿间,密不透风。 更磨人的是那份清晰的、沉甸甸的灼热存在感,牢牢抵着她,让她根本没法装睡忽略。 不是第一次了,也绝不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她都会被那股热度烫得心头一跳。不是怕,是太烫了。烫得她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炉子上烤的栗子,外皮还硬着,里面的果肉已经软了。 “方应看!”流景咬着牙低声叫他。 语气是真的有点无奈,可嗓子刚睡醒,软、媚、带着一点被磨出来的哑,听着半点不凶,反倒像在撒娇。 “大清早精力这么足,不如起来练功。” 身后的人非但没松,反倒顺势把她的腿扣得更紧,锁得更牢,像生怕她下一秒就跑。 流景闭了闭眼,心里太懂他了。 身后的人没有动。他的鼻尖埋在她后颈的发间,呼吸有些重,温热的,一下一下拂在她皮肤上,像羽毛扫过。 “不要”,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来的、还没彻底清醒的黏糊,像糖浆从罐子里慢慢流出来,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撒娇一样的任性,“练功每天都可以,但姐姐不一定每天都来。” 流景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他的手指从她小腹滑到腰侧,指腹蹭着她腰窝最柔软的那处皮肤,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她的后半句话变成了一声闷哼,被她自己咽回去了。她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想起了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西北骑马狩猎那几天,他们在同乘一骑时研究了一些“马上推浪”、“马上压浪”的内容。 方应看那时候看她的眼神就开始变了,回程的马车上,若不是小荻还在旁边,他怕是要扑上来。 她那时候就知道,这只披着小奶狗皮的小狼狗,想开荤了。 她理解,毕竟她也馋他。 方应看那张脸、那副身材,放在遍地权贵的京城里也是顶配。肩背利落,腰劲极瘦,腹肌线条干净漂亮,整个人是少年感和攻击性掺在一起的好看。 至于本钱嘛,检验过了,她很满意! 只是方应看这个人,骨子里有种奇怪的固执,他死活不肯突破最后那层底线。 她试过几次,有意无意地挑逗,他每次都忍住了。忍得青筋暴起,忍得浑身发抖,忍得眼底一片赤红,就是不越线。她以为他是嫌她不够主动,又加了几分力气,他还是忍住了,把她从身上抱下来,裹进被子里,自己跑去冲凉水。 她后来觉得无趣,不再刻意撩拨了。可她没想到,方应看极其会另辟蹊径。 方应看是个很好学的人,学什么都快,尤其是这种事。第二次就比第一次熟练,第三次已经能举一反三。她知道他在观察她的反应——哪里会绷紧,哪里会发软,哪里会控制不住地弓起腰。 他把这些都记住,下次再来。 不做到最后,那就把过程磨到极致。 细碎的、缓慢的、反复的、贴着边界的亲昵,一点点挑动神经,把人缠得浑身发软。 有些欢愉从不是靠彻底占有,而是这种近在咫尺、偏偏求而不得的拉扯。 闲暇时刻,她并不介意帮他纾解,两个人的事,有来有往才公平。 但她难得休沐啊。她就想睡个懒觉,怎么这么难呢? 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任他抱着。 方应看一边运动着,一边在想一些事情。 他也会自我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沉迷温柔乡了。有道是温柔乡,英雄冢。 米有桥已经劝过他几次,太监当久了,养成了习惯,说话都不直说,拐弯抹角地提醒他“侯爷最近去宫里的次数多了”,又“听说那位阳女官近日常在神通侯府走动”。 他没接话,米有桥识趣地没再说,但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比说出口更让人烦。 他也想振作起来,想回到从前那个运筹帷幄、滴水不漏的自己。 可每次流景来到他身边,他甚至不需要一个动作,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书,偶尔抬眼看他一下,他就什么都忘了。 忘了米有桥的提醒,忘了朝堂的布局,忘了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他只想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放肆就放肆些吧。反正也没两年了,及时行乐。 一炷香之后。 方应看闷哼了一声,身体的紧绷骤然松懈。 帐中弥漫开一股石楠花的气息。混着檀香和冰片的凉意,黏腻的,暧昧的。 流景终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她拢了拢身上半掉不掉的寝衣,绕过那道雕着鸳鸯戏水的围屏,赤足踩在青玉砖上。 房间的地板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她的月白寝衣,他的白色中衣,她的藕荷色抹胸,他的鸦青色长裤,还有她昨夜睡前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分不清哪一件是谁的,像两株藤蔓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擦去鼻尖上的汗珠,皱了皱眉。肤色的寝衣后摆染了一块深色的水渍,她低头看了一眼,厌弃地皱了皱眉。 这身不能要了。 赤足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半是他的,一半是她的。她随手挑了一套——月白色抹胸,外罩一件藕荷色纱衣,下裙是浅浅的烟青色。她把衣裳搭在臂弯里,朝偏殿的浴池走去。 身后传来方应看带着余韵的慵懒声音:“我陪你一起洗?” 方应看半靠在床榻上,衣襟敞着,露出胸口大片皮肤。他的头发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俊秀。 他看着流景的背影——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面若隐若现,头发散着,几缕垂在腰侧,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照得发亮。 流景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换下的浴袍反手一扔,精准扣在他头上。 算是拒绝,也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熟到极致的俏皮任性。 方应看扯下脸上的寝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槅扇门外。 浴池不大,方方正正,以整块青石砌成,池底铺着鹅卵石,踩着不滑。水是引自城外温泉的活水,常年恒温,不烫不凉。池边搁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澡豆、香露、干花,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巾。 流景跨进浴池,温热的水没过脚踝、膝盖、腰腹。她靠着池壁坐下来,水面刚好没过锁骨。青烟从水面浮起,袅袅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 锁骨以下,红红紫紫,深深浅浅,像一幅没有章法的画。 方应看很听话,她说了,锁骨以上不能留痕。他就真的没有在锁骨以上留下任何印记。 至于锁骨以下嘛——这小子就使劲嚯嚯。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锁骨下方那片淡红色的吻痕,不疼,有一点痒,是快要消退的那种痒。大腿上痕迹最多,最重。大腿内侧那块皮肤最薄、最嫩,经不住反复吮吻,红了一片,摸上去微微发烫。大腿根最柔软的地方也红了大片,是被他反复磨蹭出来的,这得上药了。 流景咬了咬牙。下次不给他蹭了。 她在心里骂了他一句,又骂了自己一句。骂他不知节制,骂自己纵容他不知节制。 浴池里的水微微晃动,从温泉引来的活水,顺着池壁的暗渠流进来,又从另一侧的暗渠流出去。水声潺潺,像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 她闭上眼睛,想起事件的开端。她为什么要住进方应看家里?这得从小皇帝的抠门说起。 汴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流景住在宫里,御书房有冰盆镇着,勉强待得住。 一到了晚上,内殿闷得像要长蘑菇,翻个身都出汗。 小皇帝节俭得要命。 他说:朕少用一块冰,西北就能多养一个兵。流景没好意思说,自己屋里也热得睡不着。 她忍了三天。休沐这天,她坐马车回大宋日报的据点,方应看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神通侯府的马车停在门外,车帘垂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车帘掀开的一瞬间,冷气呼地扑出来。流景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烤软的蜡烛,忽然被人塞进了冰窖。车里放着冰盆。 不止一盆,是两盆。一大一小,大的搁在角落,小的放在茶几旁边。冰盆里镇着一壶酸梅汤,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 “侯爷消息灵通”,她上车,在他对面坐下。 “阳女官热得连奏折上批复的字都写歪了,我怎会不知”,方应看推了一杯冰镇酸梅汤过来。 青花瓷杯子,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流景接过去喝了一口,酸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有人在体内下了一场雨。她放下杯子,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压出一圈水渍。 她看着方应看嘴角那点笑意,“你笑什么?” “笑你。” 流景瞪了他一眼,他没有收敛。 那晚的凉席是蜀中贡品,用头青竹篾细细编成,凉而不冰,贴上去像被水托着。廊下的竹帘没有放下来,月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线,像琴弦,风一吹就晃,晃得满室光影婆娑。 方应看送她回房之后,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她换了寝衣,把外袍搭在屏风上,把簪子取下来放在妆台上,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把脸凑近铜镜,端详自己的眉毛。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完全不避着他。他不知道她是不在意,还是故意的。 他想,也许是后者。 一切发生的都很顺理成章。从西北回来之后,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早就捅破了。不过是差一个合适的时辰,差一个没有旁人、没有公务、没有打扰的夜晚。 那一晚,时辰对了,地点对了,人也对了。 她成了这个院子的常客,隔三差五便来此过夜,遇上休沐更要待上一整天。 小皇帝知道这事,只说了句“注意安全”就没下文了。 其实他是有点幽怨的 ,因为他也怕热。 艮岳被他改成了公共开放场所,延福宫是宋徽宗常住的地方,他嫌晦气不想住,便搬到了翠寒堂。 这里里“长松修竹,浓翠蔽日,寒瀑飞空,下注大池可十亩”,得益于水循环系统,以“水激扇车”的方式导引冷风,夏日甚至让觐见的官员冻得直打寒颤。他是真不觉得热,甚至晚上还得添被子。 所以他是真心觉得:自己省冰没毛病。 但他也隐约有点幽怨——合着就他一个人兢兢业业为国省钱,别人全都谈恋爱避暑。 最后也只能默默一句:“注意安全。” 甚至心底还偷偷乱想了一下:这两个人颜值身段全都顶尖,真要是玩脱了,生出来的小孩得好看成什么样?真出事……就先记阳容与名下算了。 想到这里,小皇帝忽然有些期待了,比自己当爹还期待的那种。 洗完了。 流景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抹胸外罩一件浅蓝色纱衣,下裙是渐变的水蓝色,从腰际的浅碧一路深到裙角的墨蓝。裙摆上绣着几枝银色的水草纹,光线流转时,若隐若现。头发半束半披,用一根白玉簪别住,余下的青丝垂在肩上。一派悠然自得。 廊边摆着一张凉榻,榻上铺着凉席,席上搁着一张小桌。桌上摆了几道清淡小菜。碟盏都是青花的,清凉的釉色看着就解暑。 方应看已经在了,他没有穿他那身标志性的月白锦袍,也没有束冠。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素袍,袍子很薄,隐约能看到底下锁骨和胸口的线条。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脖颈和肩头。头发披散着,没有束,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靠在凉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朵白莲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池子里摘的。 看到流景走过来,他的眼睛亮了。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话,像山涧里被水冲过的石子,没有尘埃,没有算计。 他伸出手。流景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他轻轻一拉,把她拉进怀里。 她落在他腿上,靠着他胸口。他的胸膛有些烫,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她把那朵白莲花从他手里拿过来,在指间转了转,低头嗅了嗅。 没有香味。只有水汽的清冽。 他又把花拿回去了,簪在她鬓间。 他的手指很轻,拨开她耳侧的碎发,把花茎别进发髻里,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他退开一点,歪着头端详了片刻,眼底漾开一层温软的笑意。然后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流景被他亲得一愣,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退了回去,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端起桌上的绿豆汤递给她。 “尝尝,冻过了的。” 两人简单用了些膳食,又有人送上来几盘冰镇果蔬,装在青瓷碟里,碟底铺着碎冰,果子在冰雾中冒着凉气。 方应看拈了一颗荔枝,剥开壳,露出里面莹白的果肉,递给流景。流景接过,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冰凉的。 她放下剩下的半颗,摇了摇头。 “不喜欢?”方应看挑了挑眉。这可是昨天才摘的,快马加鞭从岭南运来,跑死了六匹马才送到。他有意炫耀,刚想开口—— “你付钱了吧。” 方应看的话噎在喉咙里。他顿了一下,把“跑死了六匹马”那几个字咽了回去,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 “……付了,还额外给了赏钱。” “那就好”,流景的语气很平淡。 只要不是滥用职权,不是搞什么“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劳民伤财,她就无所谓。她怕的是他不知道分寸。她剥了一颗荔枝,送到他嘴边。 “你是不是忘了,我祖籍何处?” 方应看张开嘴,含住那颗荔枝。果肉清甜,汁水丰沛,凉意从舌尖漫到喉间。 “我自幼吃的荔枝,都是现摘的。” 方应看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岭南,差点忘了,她是岭南人。 快马加鞭送来的荔枝,终究是隔了夜的,哪里比得过现摘的? 他低下头,把核吐在手心里,搁在碟边。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小时候坐在荔枝树上吃荔枝的样子。大概是没有吃相的,裙角沾着树汁,手指染着果汁。 他被自己想象出的画面弄得心口发酸。因为他说不出带她回家的话,能给出并做到这个承诺的,只有皇位上那个人。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他忽然有些嫉妒,嫉妒那个坐在龙椅上、批着奏折、住在翠寒堂还嫌冷的小屁孩。 那个孩子什么都可以给她!家,名分,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这些东西他都给不了。 他垂下眼睛,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院外传来脚步声,很急,很碎,不像平时那些训练有素的下人。有人停在门外,气息还没喘匀。 “侯爷,米公公来了。要见您。” 方应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米有桥。他来做什么?选在这个时辰,不像是公事,更像是来盯他的梢。他看了一眼流景,她正端着一碗绿豆汤慢慢地喝,汤汁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侯爷,米公公来了。要见您。” 方应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米有桥。他来做什么?选在这个时辰,不像是公事,更像是来盯他的梢。他看了一眼流景,她正端着一碗绿豆汤慢慢地喝,看不出表情。 说实话,有香喷喷的美人相伴,他不太愿意去见一个有老人味的太监。可他还有求于他,暂且先忍忍。 “抱歉,我得先离开一会儿。” 他正要起身—— “没事,我也一起去吧。” 流景放下绿豆汤碗,碗底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风吹过来,把她身上那件浅蓝色纱衣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纤细的弧度。 “反正你们聊得东西也跟宫内有关,与其在那乱猜,不如直接来问我。” 方应看看着她,他这才想起一件事——流景是他的盟友,不只是他的情人。 他点了点头,“好。” 53.米有桥 方应看面见米公公的地方,自然不是看景阁。那里是他特意为流景辟出的清凉秘境,不染尘俗,不见外人,连府中总管都不许轻易踏入。他与米有桥的会面,选在和看景阁相对方向的另一座院落——不戒斋。 不戒斋是独立圈出的僻静别院,远离前堂会客区域,外人罕能踏足。它紧邻方应看闭关练剑的藏锋小筑,又与米有桥常驻的有桥别院隔水相望。一池碧水将三处院落串成一线,水上有曲桥相连,桥下锦鲤攒动,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莲叶底下藏着暗哨。这是有桥集团最隐秘的总据点之一,表面清幽,实则步步杀机。 看景阁是方应看给流景准备的,她来时,他才会过去。而不戒斋才是他日常避客静养、饮酒抚琴、独处练气的地方。两个院落,一东一西,像他这人的两面。 动身之前,方应看彻底敛尽了枕席间的少年慵懒。 方才在看景阁,他是黏在她身侧、无骨无恃的少年,指尖缠着她的发丝,呼吸追着她的体温,甘愿沉溺温柔;可转瞬要入局会客,他周身风月余温尽数沉淀,眉眼间的缱绻淡得无影无踪。 他入内净手洁面,换上一身暗纹素色锦袍,玉带勒出劲瘦挺拔的腰背,衣料熨帖平整,无半分褶皱凌乱。指尖慢条斯理抚平襟边,每一个动作都规整克制,是刻在骨血里的贵侯仪态,端方、矜贵、滴水不漏。 收拾妥当,他抬眸望向流景。视线先落定在她鬓边那朵白莲花上——那是他方才亲手为她簪上的花。 素白花瓣贴着她松挽的青丝,沾着未散的晨间水汽,清雅脱俗,是独属于他的私藏景致。可再往下,望见她肩头轻薄粉嫩的烟纱,柔媚缱绻,带着未褪的床笫余温,太过私密,太过撩人,不该展露在旁人眼前。 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浅青色罗衫,递给流景,“换这个,纱太透了。” 流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薄纱,薄是薄了些,但不至于透。 她抬眼看了看方应看的表情,没有接,“你嫌我穿得不够体面,还是不想让人看到?” 方应看没有回答,径自把罗衫披在她肩上,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 “都有。”他说。 流景没有再问,把薄纱褪了,换上那件浅青色罗衫。罗衫料子厚一些,透气不透视,领口也高了半寸。方应看低头帮她系领口的丝带,指尖很稳,一下一下,系成一个平整的结。 “好了”,他退后一步,端详片刻,“走吧。” 不戒斋,流景来过几回,甚至连斋后存放武学典籍、朝堂密信、江湖眼线名册的暗藏密室都进去过。方应看似乎从不对她设防,他收藏的那些机密——哪个官员的软肋,哪个门派的把柄,哪个江湖势力的眼线名册——都任她翻阅。 流景有时候觉得他太信任她了,有时候又觉得他只是太聪明了。他把她想看的东西都摆在她面前,她反倒不敢多看了。但他敢给,她就敢看。 她不喜欢来不戒斋,不是因为那些机密,是因为不戒斋的侧厢住着一些方应看招揽的江湖亡命之徒。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杀过人、放过火、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才来投靠神通侯,指望着借侯府的庇护躲过仇家追捕。 方应看养着他们,给他们吃住,给他们差事。他们替方应看做那些他不能亲自出手的事。 有一次,一个不长眼的冒犯到她身上了。 那人喝醉了酒,不认得她,在回廊上拦住了她的去路。言语轻浮,伸手来搭她的肩。流景没有动手,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到那人的酒醒了大半,她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她就听说那个人被“雪藏”了。方应看没有对她提过这件事,她也没有问,只说了一句:“以后找狗记得找聪明点的。” 方应看点了点头,自那以后,他也不爱带她来不戒斋了。今日若不是米有桥来,她也不会来。 他们到时,米有桥已经在斋中等候了。 米有桥穿着一身灰布内侍便袍,褪去了宫中朝服的拘谨,整个人显得清瘦了许多。颔下稀短的胡须在灯火下隐约可见——这是他不同于寻常阉宦的痕迹。他入斋时随身带了一根短棍,斜倚在椅侧,正是他的绝学“朝天一棍”所用的兵刃。那短棍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握在他枯瘦的手里,像一根普通的拐杖。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棍子在他手里,能捅破天。 米有桥落座后,脊背微塌,一副做惯了帝王跟前俯首帖耳的模样。眼皮半垂,目光藏在褶皱的眼底,指尖藏于袖中,一下一下缓慢地捻动指节,不露分毫盘算。这是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永远不让人看出他在想什么,永远不让人看出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新帝登基,后宫旧势力尽数清算。 原本徽宗身边的人都被打发去守皇陵了,米公公能留下也是看在武力值的份上,但小皇帝也不喜欢他,而且小皇帝身边不缺高端战斗力。 准备登基的那段日子就是流景和容与带着面具伪装轮流守在康王府中替他挡下了不少刺杀,登基以后两人一合计用流景老爹的石像碎片和数据手搓了个全服战力最高的外挂留在他身边,确保他的安全。 虽然是个人工智障,但谁都打不过这个智障。就这样,本就被排除核心区的米公公更加边缘化了,若不是在太后那还有几分薄面小皇帝能直接让他告老还乡了。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睛,先是看了方应看一眼,目光平淡,看不出情绪,是长辈审视晚辈的从容。 可当目光落至方应看身侧,看见并肩而立的流景,瞥见她鬓边那朵刺眼又清雅的白莲花时,他身形微顿,下意识瞬间切换回宫中职态。腰身微弯,眉眼堆起恭顺笑意,俯首低眉,是标准的深宫老奴敬奉上主的谦卑模样。 这一瞬的条件反射,让方应看眼尾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唇角勾出一抹浅淡似有若无的弧度,转瞬便压得干干净净。 权力果然是世间最磨人的利器,能让一代江湖枭雄、绝世武人,甘愿收敛毕生桀骜,躬身折腰。 “阳女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米公公无需多礼。”流景抬手虚扶了一下头上的莲花,“这不是宫中,不必拘束。” 这句话,险些让见惯风浪的米苍穹一时语塞。 他直起身,心里嘀咕:在宫内也没见你俩拘束过啊。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重新落座,脊背靠回椅背,塌下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宫外自然不比宫内规矩森严,阳女官和小侯爷在官家面前得脸,但宫中的主子可不只有一个。”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太后还活着,太后还在宫里。太后虽然不怎么管事,但这个女人任然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米有桥暗示的是上回那件事——方应看和流景在水殿后花园里亲热,差点被“突发奇想”来看望皇帝的太后撞到。若是被太后看见了,也不用传出去,流景的御前女官位置不保,方应看的神通侯爵位也未必安稳。 两人的前程,差点毁在一时冲动上。 米有桥的指尖从袖中伸出来,捻了捻杯沿,“太后身边的奉茶宫女,是梁内监(梁师成)安插的眼线。”他顿了顿,“只是红颜薄命,那宫女昨日不幸失足落水身亡。” 轻描淡写一句话,替二人悄无声息抹去了一场大祸,扫净了暗处眼线的隐患。不是善心,是利益。米有桥和他们坐在同一条船上,船翻了,他也得淹死。 流景微微颔首,语气柔和了些,“如此,倒是谢过米公公了。” 方应看也拱了拱手,“米公公费心。” 米有桥摆了摆手,“老奴分内之事,只是二位往后在宫中还需谨慎些,太后她老人家虽然不怎么管事,但那双眼睛还没花。” 流景腹议:梁师成这是狗急跳墙了,连宫斗的戏码都使出来了。 比起米有桥这个还有武力值打底的人,梁师成全靠圣眷活着。誉写圣旨的活儿被她抢了,边缘化更加严重。朝堂上的党羽都在观望,琢磨着要不要跑路。 偏偏小皇帝还吊着他和王黼这对好搭档,表面上是需要他们对抗蔡京,实际上——是怕这两跑路了不好抄家。 穷的是皇帝,这六贼可是一个比一个肥。 短暂沉寂后,米苍穹率先破局,转入正题:“听闻皇城司近日动静极大。” 皇城司是帝王贴身鹰犬,本该忠心不二,可数朝腐朽之下,早已人心涣散、派系丛生,忠奸难辨、虚实难分。 流景指尖轻捻琉璃酒杯杯沿,烛火透过剔透杯身,在她指尖投下细碎光斑。她眸光浅浅,似笑非笑,语气慵懒带刺:“公公消息灵通。皇城司不过是整顿内务、打扫屋子罢了,怎么,公公也想伸手掺和一脚?” 字句清淡,却句句设防,不卑不亢、暗藏锋芒。 方应看适时往前微倾半身,姿态温和公允,从容解围,冲淡堂中微僵的对峙氛围:“皇城司乃官家私属,外人无权干涉。公公此番关切,想来是好奇官家新近破格提拔的皇城司提举——方舟。” 方舟,这个名字近来在朝堂上被提起的频率越来越高,但见过他真容的人少之又少。一头白发,成天戴着面具,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偏偏功夫高超,让人看不透深浅。 能做上皇城司提举的,都是皇帝当之无愧的亲信。徽宗时担任这个职位的是郓王赵楷——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后来先帝驾崩时,他也跟着“白日飞升”了。 新帝登基,把这个位置给了方舟,可见其信任之深。 “哦?”流景抬眸,眼底浮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故作不解,“我还以为方大人是金字招牌的人,没想到连小侯爷也查无头绪?” 方应看微微垂眸,长睫轻覆眼眸,右手悄悄探入宽大锦袍袖管,指腹无意识摩挲袖中暗绣云纹,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独有的小动作。 他语气笃定:“我早已传信义父核查,金字招牌门下,并无此人。” 若真是方家人,那就好了,总能攀上关系。可查来查去,‘金字招牌’上下都查遍了,没有这号人。他也让米有桥偷偷观察过此人的武功路数,米有桥回来说,看不出是哪门哪派的,不是中原的路子,也不像西域、吐蕃、大理的。像一个人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又像是有什么高人在背后指点。 他想借机拉拢,对方爱搭不理。送去的帖子原封不动退回,送去礼物也不收, 连个回音都没有。 流景适当的透露了一些消息。“我只知晓此人在官家还是康王时便出现在康王府了,议储时期,帮官家挡下多次刺杀,官家极为信任此人。” 方应看听懂了,那人不是他能拉拢的。那是皇帝的人,皇帝的心腹,皇帝的影子。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偭被贬后,死于流民之乱。”流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米有桥捻着指节的动作微微一顿。朱偭,六贼之一。被贬出京,半路上被流民冲散了队伍,死在了乱民之中。 “官家说,这个死法很适合他”,流景放下酒杯,“一报还一报。” 米有桥的手指停了。方应看手里的扇子也不转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一报还一报,这句话是说给活人听的。 “官家好手段。”米有桥感慨了一句,声音有些涩。 方应看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扇面上的流云纹。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被这个“好手段”的官家盯上了,会是什么下场。 他没有想下去,因为不敢想。 闲话落罢,三人切入核心棋局——对付蔡京。 “蔡京手下江湖人太多了。”方应看把话题拉回来。“光是一个元十三限,就鲜有敌手。” 流景知道方应看在试探她。他想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牌。她笑了笑。“我请了一位岭南的友人入京。他来对付元十三限,再合适不过了。” “岭南?”米有桥皱了皱眉,“智氏的人?” 流景点了点头,“智次郎,智氏子弟,与元十三限有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米有桥沉默了,智氏的情况他清楚。仁宗时期,老四大名捕协助狄青平定南疆智高之乱,智高伏诛,智氏一族元气大伤。此后智氏时不时来一次叛乱,但都没有掀起过什么风浪。 元十三限是什么人?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就算是当年智高手下的“七绝剑神”卷土重来,也不不一定是元十三限的对手,况且这些年在蔡京的重金利诱下,虽然“七绝剑神”没有出山的打算却派出自己的弟子“七绝神剑”出山,还立下誓言——神剑还在,剑神不出。 一个智氏子弟,能顶什么用? 流景看出了他眼底的不以为意,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一般的智氏子弟拿元十三限没法子。可我认识的那位智氏子弟,偏偏有一个叫智小镜的母亲。” 米有桥的捻动指节的动作停了,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面色微变。 “最毒妇人心啊。”他低声说了一句。 方应看不清楚这段往事,有些不明就里,米有桥解释道,“元十三限曾经娶妻生子,那位早逝的元夫人的名讳就叫——智小镜” 方应看抬眸望向流景,目光先轻轻落在她鬓边那朵洁白荷花上,流连片刻,才缓缓移至她从容淡然的眉眼间,眼底欣赏层层叠加,愈发深重。 流景无意间感慨了一句,“元十三限确实天赋异禀,那《山字经》,通篇逻辑错乱、不成体系,竟能被他硬生生练,也算一桩奇迹。”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内空气仿佛悄然凝住。 《山字经》是元十三限独门秘学,寻常江湖人连名号都难得听闻,更遑论知晓经文内里的弊病。 方应看面上依旧挂着温润如常的笑意,眼尾弧度柔和,可覆在袖中的右手骤然收紧。原本轻捻袖面云纹的五指猛地蜷曲,指节用力绷起,皮肉被勒出清晰的轮廓,连腕间青筋都隐隐浮起,又被他强行压下。指尖死死扣拢,像是想攥住什么飘忽不定的线索,又像是在压抑心底翻涌的惊涛。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流景脸上,先是掠过她安然舒展的眉眼,再缓缓下移,定格在那朵随风轻颤的白莲花上。花瓣莹白,是他亲手簪上去的印记,触手可及,清晰实在;可莲花之下,她藏着的过往、人脉、隐秘武学渊源,却像蒙着层层薄雾的深潭,看不透,摸不着。 他面上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唯有语速比方才慢了半分,带着一丝刻意的斟酌与探问:“《山字经》?阳女官怎么知道《山字经》乱七八糟的?” 流景全无防备,指尖依旧搭在酒杯边缘,未察觉身旁人暗潮汹涌,随口坦然应答:“元次郎随母归宗岭南,他与我外祖父有半师之谊。他曾将《山字经》借我翻阅,我粗扫几卷,只觉经文乱七八糟、晦涩难懂,便没了深究的兴致。”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一道新的缺口。 外祖父、元次郎、岭南智氏、《山字经》……一条隐秘的脉络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 方应看的手指搭在扇骨上,没有再敲。他的眸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冷沉锐利,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薄薄的,底下是暗流。然后又飞快地敛去了,连那层薄冰也化了,复原成柔和温润的眼态。 他看着流景,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脖颈。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米有桥都察觉到不对劲,端着茶碗挡住了半张脸。 方应看的目光像在看一个还未被完全发掘的宝库,里面有惊喜,有贪婪,有占有欲,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54.血河剑法 晚风卷着庭院荷香漫入看景阁,暖黄烛火跳曳,将流景鬓边那朵白莲花映得莹白似玉。 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换过了,从薄红换成了淡青,光晕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池中的锦鲤隐在水底,只偶尔摆一下尾,搅碎一池月影。方应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窝,蹭了蹭,不重,像猫。他的呼吸拂在她耳廓上,温热的。 “流景”,他叫她,不是阳女官,不是姐姐,是流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的、让人不忍拒绝的温存。 “白日听你谈起《山字经》,我思索了许久。”他视线流连在她鬓间白花上,似欣赏,又似宣示独有的印记,“元十三限的武功高强,又是蔡京最倚重的臂助,始终是我们最大的阻碍。我想着,若能从《山字经》里参透几分门道,说不定便能找到他武功的破绽。” 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画着圈,隔着薄薄的罗衫,指腹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这番话冠冕堂皇,句句扣着朝堂江湖的利害。流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清明,半点未被他温柔的表象迷乱。她太懂眼前这人,温润皮囊之下,野心与贪念藏得极深,所谓破解之道,不过是冠冕的借口。 流景偏过头看向他,他低垂着眼睫,嘴角噙着那抹他惯用的、温驯无害的笑意,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给你揉的猫。她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你是想破解《山字经》,还是想学《山字经》?” 方应看的手指顿了一下,唇角那抹笑意没有收,但也没有加深。他看着她,目光柔柔的,像月下池水,“姐姐不信我?” 流景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水中的月亮。风从荷塘来,拂动她的裙角,水面上月亮的倒影碎了又圆,圆了又碎,“适合自己的武功才是最好的。”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已经有了方巨侠的传承,何苦执着一本智次郎都不练的功法?” 被当面点破心思,方应看面上不见半分窘迫,反倒顺势敛去眼底那点刻意的诚恳,眉宇间迅速蒙上一层浓重的郁色。他微微垂肩,往日挺拔如青竹的身形添了几分落寞,指尖无意识捻着锦袍系带,开始顺着话头低声卖惨,姿态做得恰到好处,脆弱又隐忍。 “姐姐和世人一样只看见我得了义父的传承,却看不见我的难处”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从容了,“义父融汇三大派绝学,可我继承的只有血河派的内功《一气贯日月》和血河剑法,至于天羽奇剑和《龙门神功》,义父始终未曾传授。” “外人都夸我年少成名,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修为早已卡在瓶颈整整一年了。”他抬眸望来,长睫垂落又掀起,眼底凝着真切的焦灼与无力,像是被无形高墙困住的孩童,“人前的荣光皆是虚浮,独对孤灯苦修时,那种进退无路的煎熬,你是不会懂的。” 流景望着他眼底交织的困顿与怅然,心头软了几分,出声温言宽慰:“何必这般妄自菲薄。汴京六大高手,‘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生灭’,你虽位列第四,却不限于第四,还是六人之中最年轻的一位。放眼江湖同辈,能与你并少之又少,无需太过焦虑。” 寻常人得此赞誉,多半会心生满足,可方应看不同。流景的安慰入耳,非但没能抚平他的心绪,反倒让压抑在心底许久的万丈野心彻底翻涌。他身躯微震,素来温顺的眉眼骤然绷紧,褪去所有伪装的柔软,锋芒破体而出,竟是难得一见的失态。 “同辈第一,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他语气陡然沉厉,目光灼灼锁定流景,眸中野心熊熊燃烧,“我做的,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流景静静凝望着他,心绪微动。 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欲望,却一时难以分辨,此刻的失态,是真情流露,还是又一层精心演绎的戏码。转念间她轻轻一叹,若是连袒露野心都要步步算计、假意逢迎,那这人活一世,未免太过疲惫可悲。思及此,她选择暂且放下疑虑,信他这一回。 她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体温的热度和心跳的节律,他的心有些快。他的脊背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整个人软下来,往她怀里靠了靠。 “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展示过剑法”,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愿意,我想看看的的血河。” 方应看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惊喜,有期待,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深潭底下翻涌的暗流,水面平静,水下汹涌。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腰间拉上来,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微微发痛。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她的手举到唇边,在她无名指的指节上落下一吻。嘴唇干燥,温热,贴在她皮肤上像一片刚摘下来的花瓣。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不是他惯常的、温雅得体的笑,是一种带着孩子气的、得逞了的、像偷到了糖的笑。他拉着她,从池边回了院子。 庭院池水澄澈,晚风拂过,荷叶片片轻摇。 方应看驻足池边,沉气凝神,右手握住腰间长剑。铮——清越剑鸣划破夜色,血河神剑脱鞘而出。赤红剑光轰然铺展,如漫天血色流火倾覆而下,整方池水瞬间被染得通红,波光荡漾间,剑上凶煞之气顺着水波游走,似有鲜活血脉在剑身内循环奔涌。 血河一出鞘便戾气弥漫,整座庭院皆被赤红光幕笼罩。唯独流景立身之处,似有一层无形屏障,将汹涌煞气尽数隔绝,成为漫天艳红里一方不染尘嚣的净土。 流景站在廊下,裙角被剑风拂起又落下,像蝴蝶扇动翅膀。方应看持剑立于院中,剑气如虹,在他周身流转,衣袍被剑风鼓荡,猎猎作响。他的身形在红光中忽隐忽现,剑势一动如血河溃堤、滔滔不绝,气势压人,未战先夺敌之气。他的剑法刚柔并济,时而刚猛如雷霆万钧,每一剑劈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霸道;时而诡变如蛇蝎出洞,剑尖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像毒蛇吐信。 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近乎暴虐的杀意,那杀意浓稠得像血雾,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连池中的锦鲤都躲到了水底,不敢露头。但杀意到了极致,又被什么压住了——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在笼子里咆哮、冲撞,却始终挣不脱那根链子。 那是正派功夫的痕迹,是方巨侠教给他的那些“规矩”,被他强行嵌进这套剑法里,压着它的邪性,也压着它的锋芒。剑法因此有了裂痕,不是剑身的裂痕,是“气”的裂痕——杀意刚涌上来,就被压下去;刚涌上来,又被压下去。像潮水拍打堤坝,堤坝很高,水很急,迟早有一天,堤坝会垮。 一套“血河九转”打完,方应看兴致渐起,提剑缓步走到流景面前,微微俯身,将剑柄递向她。血河剑分量极沉,寻常女子单手根本难以驾驭,他下意识以为流景会双手承接。可下一瞬,流景伸出左手,稳稳托住剑柄,动作从容写意。 方应看眸色一凝,他分明记得流景并非左撇子,这般举动,分明是有意为之。 就在流景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异变陡生。原本只是隐隐泛红的剑身,骤然彻底“活”了过来。赤红光芒沿着剑脊流转往复,真真切切如同人体血脉般生生不息,原本凛冽凶戾的煞气被柔化,添了一层红宝石般莹泽的光泽。 方应看的目光瞬间被她左手腕间的手镯牢牢吸引。镯身水晶静立无光,可传递而来的气息,竟比此刻焕发生机的血河剑还要深邃鲜活,内里仿佛藏着一整个未知的天地。心底的探究欲愈发浓烈,他的指尖动了一下,克制住了去触碰那只镯子的冲动。 他不再深究,上前一步,顺势伸手揽住流景的腰肢,轻轻一转,让她背对自己。两人身躯紧密相贴,他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相融。他惯用右手持剑,此刻却伸出左手,稳稳覆在她握剑的左手上,十指交错相扣。 “我习惯于右手持剑,”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温润,气息拂过她的发顶,“但左手教你也不难。” 他的左手握住她握剑的手,掌心覆着她的手背,手指扣着她的手指,带着她缓缓抬剑。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几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只剩下指尖露在外面。他的指腹有薄茧,粗糙的,蹭着她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他的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得有些烫人。他能感觉到她脊背的线条,一节一节的,微微凹陷,像起伏的丘陵。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比她想象的快,像擂鼓。他的呼吸拂在她头顶,她的发丝被吹起来,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这一式是起手式叫‘血染山河’。”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她的耳廓被他的气息烘得发烫,那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她的呼吸乱了一瞬,只是一瞬,她很快稳住了,但被方应看察觉到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带着她的手腕轻轻一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出红浪、席卷天地,剑气如血潮漫过。血河剑的红光随着剑势流转,在他们周身画出一道赤红的圆环,环的边缘有金红色的光点簌簌坠落,像落日熔金,像星河倒悬。那光点落在她的肩头,落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温度,只是亮了一下,就灭了。 流景觉得自己像一个木偶,而方应看是操控木偶的人。他的手扣着她的手,他的腿抵着她的腿,他的呼吸与她同频,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脊背,他的体温从每一个接触点渗进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被他完全掌控了,从指尖到发梢,从脊背到足踝,没有一寸不属于他。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厌恶,是不习惯,她习惯了掌控别人,不习惯被人掌控。但她没有挣开,因为他在教她剑法。至少名义上是。 方应看很享受这种感觉,流景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太完美了,完美到连“教导”的过程都省去了,他总觉得少了些乐趣。现在他找到了弥补这份乐趣的方法——教她剑法。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贴着她,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身体,感受她的每一寸肌肉在他怀中绷紧又放松。她的肩胛骨抵着他的胸口,每一次抬臂都会轻轻蹭过他的锁骨;她的腰身被他环着,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这比任何亲密都更让他着迷,因为这不仅仅是身体,是信任。 愉悦之余,方应看亦存了试探之心,他要借着这次机会,摸透她真正的深浅。 一套剑法教完,流景已经能看出大概了。这套剑法刚柔并济,既能刚猛硬撼,又能诡变刁钻,是顶级的武学。但底子是邪性的,为了掰正那股邪性,杂糅了太多正派功夫,适合方巨侠,却不一定适合方应看。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近在咫尺。 “姐姐,教学结束了,该让我见识一下教学成果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这次是真的碰到了,柔软的触感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她的耳朵烫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笑了,嘴唇弯起来的时候蹭过她的耳廓,像在亲她。 流景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一股阴狠的杀意从身后袭来。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像一柄无形的刀,贴着皮肤擦过去。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脚尖一点,身形从方应看怀中掠出,在池面上轻轻一点,落在一朵盛开的荷花上,荷花被她踩得微微低了一下头,又弹了回来。她站在那里,裙角垂落水面,被池水浸湿 了边缘,素衣凌波,宛若月下仙子,身姿曼妙出尘。 来不及转身,身后的杀意已经追至。她反手背剑,血河的剑脊挡在身后,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她借着反震之力在水面上滑行数尺,荷花在身后轻轻摇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身后的追击一刻不停,如影随形。她猜他用的不是剑,是枪法。他的枪法她见过,狠厉,精准,不留余地。此刻他使枪法,破空的声音似尖啸,像鬼哭。她没有时间回头,凭着听声辨位,一剑一剑地格挡。 她心知自己有外挂手镯护体,不惧硬接,索性不再闪避,打算借一次硬碰制住对方。 再次挡开身后的攻击,屈身拧腰一转,内力注入血河剑中,持剑攻去。剑势如虹,赤红的剑光从剑身喷薄而出,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直奔身后那人而去。这一剑她没有留手,因为她知道,她伤不了他。 方应看只见她尚未转身,剑招便已先至。一剑之快,犹如闪电,快到他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剑尖已经到了他咽喉前三寸。 他瞬间做出判断——接不下来,那就以攻为守,他并指如剑,自创的血河神指直点向流景的天灵盖,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收。 不对!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眼前之人不是敌人,是流景。 他的手指已经点到了她的发顶,指尖触到了她飞舞的发丝,差一寸就要点到她的头皮。他想变招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强行收招,内力倒灌,胸口一阵剧痛。他不顾上这些,因为她的剑已经刺到了他的咽喉。 血河剑的剑尖抵上了他的脖子,稳稳的,不差分毫。剑尖上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蹭着剑尖,微微刺痛。而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头顶,没有用力,没有危险所以他碰到了,指尖点在她发间,触感柔软,像摸着一匹绸缎。 流景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不是□□,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荷花。荷花被他注入了内力,直冲她心口而来,在离她胸口一尺处被手镯的自我防护机制强行停住了。两股力量对冲之下,荷花的花瓣承受不住,纷纷飞散。花瓣从两人之间飘落,擦过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肩头,落在池水中,落在荷叶上,落在两人的衣襟间。 方应看痴痴地看着抵在自己咽喉上的剑,血河是一把不算好看甚至有些丑陋的剑,若是把话说得重些,那血河根本不配称为一柄剑。剑身凹凸不平、剑锋奇钝无比、剑脊弯曲、剑尖歪斜,可血河剑隐隐透出的红光足以让人心血贲动。 此刻血河剑的模样是在他甚至他义父身上都没有出现过的,剑身覆上了一层玉色,玉白色,温润的,细腻的,像被月光洗过。他没想到血河这样一把杀气腾腾的剑,还有如此美丽的一天,不过更美的是赋予血河这份美丽的人。 流景的鬓间还簪着那朵白莲,花瓣完好无损,连一片都没有被剑气削落,真是强大又美丽的存在啊! 他点触在她头顶的手想去触碰那朵莲花,却不妨胸口一阵剧痛,鲜血上涌。他强行压住了喷出的动作,他不想让鲜血弄脏了面前这朵莲花。嘴角溢出一丝血,顺着下巴滴落,滴在血河剑上,这把才覆上玉色不久的宝剑又染上了红,红得刺目,红得像他第一次见到她策马奔腾时那抹艳绝人寰的身影。 “方应看!” 流景脸色微变,立刻收剑上前,伸手扶住身形摇晃的他,将人带至池边亭中落座。指尖搭上腕脉,片刻便摸清是内力反噬,连点他几处大穴,手掌贴着他的胸口,内力缓缓渡入。 流景的内力很柔和,像春水,像草木初生的气息,流入他的经脉,像一场无声的雨。那些被内力反噬震伤的经脉在她的内力滋养下,一点一点地愈合。他的身体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她输送过来的每一丝内力。 积压在胸口的淤血翻涌上来,方应看偏过头,喷出一口血。血溅在青石板上,很快渗进了缝隙里,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流景递过一杯茶,他接过来漱了口,吐出来的水是红的。他靠在石柱上,看着流景。她还在检查他的伤势,手指搭着他的脉搏,她的眉头还皱着,她的嘴唇抿着,她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在担心他,不是“盟友”的那种担心,是真的担心! 方应看心底满是讶异,流景方化解伤势的速度快得离谱,那股内力生机盎然,不仅抚平了反噬之伤,甚至让他的内力隐隐有了一丝精进,可体表深处的亏空依旧存在。 他迅速收敛思绪,故态复萌,顺势倾身靠入流景怀中,脑袋埋在她肩头,肩头微微耸动,语气颓丧又委屈,活像一只被暴雨淋湿、无家可归的幼犬,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自我否定。 “我还是太弱了……”他发丝蹭着她的颈侧,“连一场切磋都弄成重伤,怎么去做天下第一?日后又如何护得住身边人?” 流景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发丝,语气柔和安抚:“不必这般苛责自己,方才你也没有使出全力,我能从容应对,全是依仗这枚手镯。没有此物,被你近身就危险了。” 这话半是虚伪,半是宽慰,她刻意压低自身实力,只为让他宽心。 方应看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恳切之意溢于言表,字字句句都戳在人心软处:“我只是想再强一点……强到可以真正帮到姐姐,帮到官家,帮到大宋。” 这句话,成了压垮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流景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目光郑重地叮嘱:“《山字经》我可以誊写给你,但你务必牢记,只可参详,不可修炼,这门武功有隐患,修炼者极易走火入魔。” “我记下。”方应看应声,面上依旧萦绕着失落与自我怀疑,心底却早已一片雀跃,筹谋已久的目的,终于达成。 55.誊写《山字经》 流景移步案前,铺开宣纸,执起毛笔,低头凭记忆誊写《山字经》。笔尖落纸沙沙轻响,她时不时停顿,梳理字句,力求精准还原。 方应看静立在她身侧,微微垂着眼睫,右手拇指一遍遍摩挲其余四根手指的指节,这是他凝神盘算时的习惯性动作。他看着她的侧脸,看她握笔的姿势——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时指尖微微泛白,腕骨轻轻搁在桌沿,姿态从容。 她每写几行就会停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睫毛轻轻颤着,像在黑暗中摸索什么东西。她会不自觉地把笔尾含在唇间,笔杆抵着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她会微微侧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旁边,被烛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她会轻轻咬一下嘴唇内侧,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跟自己的记忆较劲。 方应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颈侧,从她的颈侧移到她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他的目光像一只无形的手,隔空抚过她的每一寸。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她,又像在品味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收进眼底,存进心里,等着以后翻出来慢慢看。 流景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身后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体。方应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双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他的鼻尖埋在她后颈的发间,深吸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画着圈,指腹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罗衫,一种慢慢渗透的、从皮肤表层一点一点往深处蔓延的、让人浑身发软的温热。 他的拇指按在她腰窝最深处,那里是她最敏感的地方,他早就发现了。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按下去,又松开;按下去,又松开。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暗示。 流景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汁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继续写。 “姐姐可不能分心,”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慵懒,带着笑意,像一只餍足的猫在打呼噜,“写错了问题就大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蹭着她的耳垂。他的舌头不经意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温热的触感,蹭过她的耳廓边缘。她浑身一僵,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明着规劝,实则撩拨。流景深吸一口气,强压□□内翻涌的异样,指尖微微发颤,依旧握着笔继续书写。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纸上的字迹不再端正,笔画开始发软,像被水泡过的纸。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了小腹,掌心覆着她的小腹,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一层一层地往里渗。手指微微收拢,指尖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不疼,但痒,痒到骨头缝里去。他掌心的温度太高了,烫得她小腹不由自主地往里缩,她越缩,他贴得越紧。他的身体从身后贴上来,胸膛抵着她的脊背,从肩头到腰际到臀侧,没有一丝缝隙。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快而有力,流景能感觉到他胸口衣料下的温度,比她高得多。 流景咬着嘴唇内侧,把那个洇开的墨点改成了句读。她的耳廓红得像着了火,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烧到脖颈,烧到锁骨。她握笔的手指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见。 方应看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她不会推开他,就像她知道他的目的不纯却还是选择给他写一样。他们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只是这一次,他找到了她的软肋——不是身体,是承诺。 她答应了的事,不会反悔,所以在她写完之前,她不会推开他。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后颈,嘴唇贴上她颈侧那粒小小的朱砂痣。他的嘴唇干燥,温热,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花瓣,覆在那粒朱砂痣上。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没有进行下一步,只是那样贴着,嘴唇覆着她的皮肤,一动不动。 流景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皮肤上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是动。他的舌尖—— 她没有往下想,低下头,继续写。 一盏茶的功夫,她只写了三页。纸上的字迹从端正的簪花小楷变成了行书,笔画开始连笔,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就被她的袖子蹭花了,她的字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她在忍。 方应看觉得有必要“帮帮忙”了,她需要一些动力,一些让她不得不加速的动力。 他低下头,嘴唇从她的颈侧一路下滑。顺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吻,嘴唇贴着她的衣料,隔着一层薄薄的罗衫,温热的触感像一串被点燃的引线。他的手指勾住她的衣带,轻轻一拉,衣带松了。 他的手掌从衣缝里探进去,指腹蹭过她腰侧赤裸的皮肤,他的手指是凉的,她是烫的。那温差激得她浑身一颤,握笔的手指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姐姐可不能停”,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嘴唇贴着她的肩胛骨,声音闷闷的。 流景咬着牙,继续写。纸上的字迹已经不成样子了,从行书变成了草书,从草书变成了鬼画符。她自己都不确定写的是什么,但她的手不敢停,因为她一停,他就会更过分。她知道他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他也知道她知道,但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方应看的嘴唇从她肩胛骨一路往下,一寸一寸地吻过她的脊背。每一下都极轻,极慢,像在丈量她皮肤的温度。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小腹,指腹贴着她平坦的小腹,缓慢地打着圈。她的腹部肌肉绷得死紧,在他手指触碰的地方微微颤抖。他感觉到了,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后腰最凹陷的那一处,舌尖轻轻一蹭。 她的笔尖戳破了纸,墨汁洇开一大片,她没有停,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方应看看着她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丢在一边,看着她铺开一张新的纸,看着她握笔的手稳了又抖,抖了又稳。他忽然觉得,流景比他想象的更有趣,不仅有趣,还让人上瘾。 他的嘴唇从她后腰继续往前,往下,连带者他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化。 流景的呼吸乱了,不是疼痛,是短促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短促。她不敢深呼吸,因为深呼吸会让她的身体贴他更紧。她只能浅浅地、一下一下地喘,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 她的笔悬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笔画,她咬了咬牙,继续写。她的左手试图去掐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但却揪住了方应看的头发。 流景用力揪了一下,扯下几根发丝,马上迎来了方应看的报复,他开始搅合了。 流景埋头写书,方应看埋头做事。花了一个半时辰,才弄完。 流景把笔一扔,整个人趴在桌上,脊背微微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她的脸颊绯红欲滴,眼眶里蓄着水光,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嘴唇被咬得红肿,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渗着血丝。衣领松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趴在桌上不想动。 方应看终于抬起头,从桌底钻了出来,他舔了舔嘴角,嘴唇是湿润的,泛着水光。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白莲花似的无辜表情,眼角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湿气,像个刚吃饱喝足的艳鬼。 他伸出手,把那一沓稿纸拢过来,粗略翻了翻。比他想象的要少,但也是流景的极限了。他有些可惜,她怎么就没看完呢。他把稿纸收进袖中,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顿了一下。纸页上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湿了,墨迹有些晕开。不可能是茶水,所以是她的汗水、泪水,亦或者是其他的。 他的指尖在那些洇湿的墨迹上停了一下,把稿纸收好了。 “多谢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有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欠揍。 流景缓过几分气力,忽然抬手,精准攥住他身上要害。 “嘶——” 方应看疼得佝偻下身子,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攥着她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想向流景讨饶,却发现她正低着头看着他。那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睥睨,是上位者看下位者的目光,是主人看奴仆的目光,是女王看男宠的目光。她的嘴角没有弯,但她的眼睛在笑——不是温柔的笑,是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像在看一件玩物的笑。 方应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给出了诚实的反应。疼,但也兴奋。被这样的目光看着,被这样的流景掌控,比她所有的温存软语更让他心动。 他在疼痛和兴奋的双重刺激下微微发抖,呼吸急促,喉结上下滚动。就是这样的眼神才有挑战性,他越发想去征服她了。不过不是今天,今天他占了便宜,让她几分也无妨。 流景的手指从“他”身上移开,缓缓上移。她的指尖带着薄汗,凉意和温热交织,从他最敏感的部位一路往上,经过小腹、经过胸口、经过喉结。她的手指擦过他的嘴唇,指腹蹭过他的唇角,那里还带着亮光。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眼神还是那种睥睨的、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件玩物的眼神。 “方应看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夸一只做对了事的宠物,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你的嘴,真是天下第一甜!” 方应看呼吸急促了,他不是没有被人夸过,但被她这样夸——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心动,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兴奋。 他看着她,眼底已经染上了一层暗沉,像深潭底下的暗流。他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箍住了她的腰,想把她拉回来。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没有厌烦,只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平淡。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身上轻轻点了一下。 方应看浑身一僵,他动不了了,被点了穴道。 流景从他怀里站起来,动作从容不迫。她理了理衣襟,裙摆上大块深色的水渍——被推倒小腹处的裙摆随着她站起的动作重新落下,只是落得有些沉重,因为被弄湿了,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没有回头,走向浴池的方向。脚步声很轻,裙摆拂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裙摆晃动,布料上沾染的湿痕随着步伐若隐若现,添了几分凌乱的风情。 方应看僵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屏风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在脱衣服,一件一件,从屏风上垂下来。肩头,腰身,长发。他的目光追着那道模糊的影子,舍不得移开。 他的身体还在兴奋,但动不了。他只能在心里骂自己,骂自己太贪心,骂自己太急躁。不是第一次了,他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每次都是这样,占到了便宜,然后被她反将一军。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从来不是。 他是猎物,是心甘情愿走进陷阱里的猎物,他不后悔,只是有些懊恼。 流景洗完澡,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是男装。她每次来都是男装来、男装回,但在侯府内活动时着女装。因为男装时完全看不出有胸,女装时胸又太明显了,有人甚至因此怀疑小侯爷男女通吃,而且两人的配饰经常互换混搭。 今夜她穿的是方应看的衣裳。浅蓝色的锦袍,袖口有些长,她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系得有些松,流景腰身比方应看的细得多,空出一大截。衣领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锁骨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头发半干,披散在肩上,发尾还滴着水,几缕湿发贴在脸颊旁边,衬得她的脸更小了,五官更深了。 方应看被封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看着属于自己的衣衫裹住那具身姿,独占欲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眼底泛红,模样愈发显得可怜委屈。 方应看看着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她穿着他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他的目光从她的肩头移到她的腰身,从腰身移到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腿——他的衣袍穿在她身上,下摆垂到脚踝,走路时偶尔露出脚趾,指甲上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圆润得像一颗颗小珍珠。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像是要咬人。他想要她,想要到身体发痛,可他动不了。他想叫她回来,想让她解开他的穴道,想把她压在身下,把那些属于他的衣裳一件一件剥掉。让她帮自己疏解,如果她不愿意,那他就跪下来求她踩她。 流景看得分明,心中却毫无波澜。一番极致纠缠过后,她早已没了继续周旋的兴致,此刻只想安歇。行至门边,她驻足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我可说不准你的侍女、下属何时会过来。你……自求多福吧。” 话音落,推门而出,身影消融在夜色里。 又过了一个时辰,方应看才终于冲开穴道。他揉着依旧隐痛的胸口,心头又气又痒,下意识便想追出去将人寻回,可想起被他放在袖子里的《山字经》,终究按捺住了心绪。 不必急于一时,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拿起纸页细细翻看,经文脉络清晰,只是篇幅比预想中短了不少。想来流景当年也未曾读完全本,若要集齐完整经文,往后要么寻元次郎,要么只能设法接触元十三限。 他全然不疑心流景作假,方才那般心神激荡的处境,任谁都难以分心算计,流景记得的内容大概都在这了。 而走出侯府的流景,踏着夜色缓步前行,心绪渐渐沉静。她自然留了后手,心知以方应看的野心,十有八九会忍不住去练。故而誊写之时,她特意挑选了经文中脉络最通顺的篇章,又在字句间隙悄悄附上自己的心得感悟,尽可能帮他化解隐患。 她轻轻摇头,暗自苦笑。周旋算计,步步提防又忍不住心软,这般费心周旋,自己当真是辛苦。 56.日常 自那日教授流景血河神剑后,方应看便解锁了一个新的爱好,不是练剑,是教剑。 私下亲昵时,他不仅自己叫“姐姐”,有时还会逼着流景管他叫“师傅”。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整条脊背都麻了,像被人从尾椎骨灌了一壶热水,烫得他差点没端住那副温驯乖巧的皮囊。 后来方应看就上瘾了,不仅是在榻上,更在练剑的时候。 他教她一招,她学会了,他就说“叫师傅”。 她不叫,他就再教一遍,手把手地教,指腹蹭过她的腕骨,掌心贴着她的腰侧,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叫不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尾音上扬,像在哄小孩,又像在逗猫。 流景瞪他一眼,他笑得更深了。她最后还是叫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两个字含在嘴里囫囵吞枣地滚过去,要不是他的耳朵贴得近,根本听不清。 方应看听清了,满足了,然后变本加厉。 他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掌控感。 后来,这事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 方应看向皇帝禀报,说自己正在指点阳女官剑法,以助其防身。小皇帝闻言大喜,当即准了,还赏了方应看一柄玉如意。 从此方应看便打着“教导”的名义,隔三差五拉着流景在宫中演武场练剑。他教得仔细,她学得认真,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 这日阳光正好。 日光落在她身上,浅青色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弧度。她的剑法已经练得很熟了,起承转合,行云流水,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血河剑法特有的凌厉与诡变。 但她压住了那股杀意,把锋芒敛在剑刃之内,只留剑招的风骨,不留剑气的血腥。这是她自己的理解,方应看没有教她。 她收剑时,剑尖垂向地面,气息平稳,额角微微沁汗,日光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好!”小皇帝拍手叫好,转头问陪侍的米有桥,“米公公,你觉得如何?” 米有桥模样恭顺,笑意挂脸,弯着腰,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惊叹:“阳女官天赋超群,短短数十日便将血河剑法练至如此境地,实在难得。依老奴看,宫中不久便要出一位女剑客了。” 小皇帝哈哈大笑,笑声在殿前回荡,惊起檐下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远了。 一番恭维妥帖周全,哄得小皇帝龙颜大悦,殿内笑意融融。 米有桥的目光从那两人身上扫过,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殿前的空地上,方应看正在帮流景矫正姿势。 他从身后贴近她,左手托住她执剑的手腕,右手按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的腰线,指腹微微用力,将她歪斜的腰身扶正。“手腕太高了,”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剑尖要再低三分。”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腕微微下沉,剑尖划过空气,发出极轻的嗡鸣。 他的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不快不慢。他的呼吸拂在她后颈,温热的,像羽毛扫过。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扳开她握剑的手指,又一根一根地合上。“握得太紧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带着笑意。 亲昵、暧昧,全然不似师徒授艺,反倒像情人间的缱绻温存。 米有桥垂着眼皮,心底暗自腹诽:我的小侯爷、我的祖宗,皇帝面前,你们好歹收敛一下!真当皇帝是个瞎子? 方应看的手从她的肩滑到她的腰,说“腰要沉下去”。他的手在她腰侧停了一下,拇指按在她腰窝的位置,轻轻一压。她的腰沉下去了,他的手指却没有收回来,就那么虚虚地搭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劲装,很自然得贴着。 米有桥的眉头跳了一下,看了一眼小皇帝。小皇帝正在喝酸梅汤,碗举在嘴边,目光落在演武场上,嘴角还挂着笑,看得津津有味。 “方应看这个老师当得真称职啊!”小皇帝放下碗,由衷地感叹。 还真是个瞎的!米有桥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睛,把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敛去。 他想起徽宗,当年徽宗也是这样,只要画好看、石头好看,旁的什么都看不见。这位新帝在这一点上,不比他爹差。不过皇帝嘛,越昏庸,对他们越有利。 他重新挂上笑意,弯了弯腰,“官家说得是,小侯爷教导有方,阳女官天赋过人,真是一时佳话。” 小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流景身,。方应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她腰侧移到了她的肘部,正在帮她调整剑的角度。他的指尖蹭过她的小臂,动作自然得不像是在教剑。 演武场上的两人都没有说话,流景的耳廓有些红,方应看的嘴角微微弯着。 米有桥的目光从那两人身上移开,落在那碗酸梅汤上。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碗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瓷面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盯着那滩水渍看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演武场外传来,不是寻常内侍的碎步,是有人在全力奔跑,靴底踩着青石板,声音沉重而凌乱。内侍监不敢拦,因为那人穿的不是内侍的衣袍,是传令兵的甲胄,甲片在奔跑中哗哗作响。 “官家——”守在殿门外的侍卫刚要通报,那传令兵已经冲了进来,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他双手死死护着怀中的信筒,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他没有叫,跪着爬了两步,把信筒举过头顶。 “官家,八百里加急,浙东前线战报。” 小皇帝的面色瞬间变得严肃,所有笑意在一瞬间收敛干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上前,从传令兵手中接过信筒。 流景见势收剑肃立,剑尖垂向地面,手腕翻转,剑刃贴着胳膊内侧,收剑入鞘。方应看也从她身边退开半步,退到一个公事公办的距离。 皇帝展开战报,目光从纸面上扫过。不过几息,他的脸上重新有了笑意,那笑意从他的唇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拍,拍得桌上的酸梅汤碗跳了一下。 “好!好!好!” 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演武场内外所有人都能听到。 小皇帝把战报递给流景,流景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她抬起头,声音清朗,“浙东大捷,方腊残党被尽数镇压。” 米有桥和方应看同时躬身,“恭喜官家,贺喜官家!” 小皇帝哈哈大笑,笑完了,端起那碗已经化了大半的酸梅汤一饮而尽,“方腊一灭,东南可定矣。朕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流景和方应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方应看的笑意是温雅的、得体的,流景的笑意是清淡的、克制的。两人的笑意都没有到眼底,但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大庆殿内一时喜气洋洋,朝野捷报临门,人人心头松快。 小皇帝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是一个传令兵,又是一个八百里加急。这回来的人比上一个更狼狈,衣衫褴褛,甲胄上沾满了泥,靴子破了一只,露出脚趾。他跑进殿时,腿一软,差点栽倒。流景伸手扶了他一把,那传令兵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一张绝色的脸,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他低下头,把信筒举过头顶,手指在发抖。 “官家,八百里加急。宋辽边境捷报。”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原因。 这一次,是来自宋辽边境的惊天捷报。 内侍跪地高声诵报,字字震彻殿宇:“官家!北疆捷报!三司判权公事——阳容与只身入辽,游说怨军渠帅郭药师及其全军归降!涿、易二州自此归宋!” 若是方才浙东平叛,只让小皇帝开怀舒展,那这不费一兵一卒、拓土千里、收复两州的旷世奇功,便是直接让少年天子喜出望外。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寸,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拿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转过身,看着流景,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想要炫耀的急切。 “阿景,你的兄长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流景从他手中接过信纸,低头看了一遍。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容与只身入辽,游说“怨军”渠帅郭药师及其部下,最终郭药师携其部归宋,大宋不费一兵一卒得涿、易二州。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只身”二字,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都是官家领导有方”,她抬起头,声音柔顺,语速缓慢,尾音微微下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暖过了才吐出来的。那种柔不是刻意讨好,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高兴才会流露出来的温顺。她的眉眼低垂着,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种“我很高兴我为你高兴”的气息。 方应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面上笑意不变,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与占有欲。 他看着流景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她嘴角那抹他从没见过的笑意,看着她对着那个穿明黄袍子的少年露出这种——他忽然觉得那个少年很刺眼。不是嫉妒,是不甘心。 他垂下眼睛,把那点情绪藏进睫毛底下,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稚气未脱的浅笑,眉眼弯弯,嘴角弯弯,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懵懂。这是方应看最常用的表情,与人应酬、朝堂晤面、拉拢江湖人时,他永远挂着这副表情——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眼里没有算计,心里没有城府,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好孩子。 他此刻笑着,笑着看小皇帝勾着流景的肩膀走向殿内。 小皇帝的手搭在流景肩上,不是搂,是那种很随意的、像哥们儿一样的搭。他比流景矮半个头,手臂勉强搭在她肩头。 他侧着头跟流景说话,声音不大,但方应看听到了——“该怎么奖赏呢?朕得好好想想。” 流景跟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像在认真听。= 米有桥和方应看都没有跟上去,关于如何奖赏的话题,不是他们能插嘴的。 小皇帝已经带着流景走进了殿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一前一后,转过屏风,消失在门后。殿门没有关,但谁也看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了。 方应看的浅笑还挂在脸上,眉眼弯着,嘴角弯着,看起来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 “这位阳大人倒是个有能耐的。”米有桥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破了殿前寂静,语气带着几分真心赞许,“就是不知这‘只身’二字,占了多少水分。” 方应看脸上的浅笑纹丝不动,“听闻‘金字招牌’在辽国的人手被调动了不少。” 显然,所谓只身游说,从来都不是孤身冒险,是蓄谋已久、层层铺垫的万全布局。 米有桥却依旧颔首认可:“纵然有铺垫布局,可仅凭口舌辩才、胆识气魄,说得数万怨军归降、两州故土重回大宋,依旧是当世难得的人杰。” 大宋素来重文轻武,有桥集团走的是后宫权贵路线,新帝登基以来重用我们有桥集团,却始终低蔡京一派一头,就是因为缺少一个扛鼎的正统文人。他默许、甚至全力支持方应看拉拢流景,纵容二人暧昧纠缠,本意便是盯着阳氏兄妹二人的潜力。 流景的样貌世间少有,便是他曾经心仪不亦的同门师妹温小白也比不得,只是可惜了这份武学天赋,他刚刚在皇帝面前的那方说辞并不完全是讨好之言,能在短短数十日掌握血河剑法,并练出“势”来,武学天赋可见一斑,若是身在江湖怕不是不少老怪物都会心动收徒。只是可惜进了这皇宫大内,再好的天赋和武功也只能用于取乐。 今日阳容与一鸣惊人,骤然立下旷世奇功,一跃成为朝堂新贵、北疆功臣,恰好戳中了他们派系最缺的短板。 于公于私,米有桥都真心欣赏此人。 他抬眼看向身侧依旧笑意纯良的方应看,选择换了个话题,“你这些时日老师当得可是相当称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莫不是想替方巨侠收个徒孙?” 方才那番指点他看得是胆战心惊,也就是皇帝眼瞎不在意而已,私下来也就算了,明面上至少收敛些。 方应看仿佛没听懂的样子,面不改色地和米有桥讨论起这个问题,“阳女官的确根骨绝佳,短短数十日便将剑法练熟。我已将《一气贯日月》的心法口诀传授于她,想必她修炼起来必定是事半功倍。” 他说得坦荡无私、全然成全,一副悉心栽培、不求回报的师长模样。 米有桥沉默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血河派的武功就这么被你传出去了,你义父知道吗? 米有桥的沉默方应看没有get到,或者说就算get到了方应看也不会理,他脑子里都是那日传功时流景捂耳朵想跑的样子,他被她那个动作逗笑了,差点没憋住。 方应看强忍住没有笑,继续说,“她的内力也很特殊,与我的功法似乎有某种……互补之处”他说“互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午餐,流景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方应看把她绑到同一条船上了,用她自己的原则把她绑住了——她不是那种会白嫖的坏女孩,她学了别人的东西,一定会还。 流景修行的功法很特殊,他至今没有搞清楚那是什么来路,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她的内力辅助他人修炼的效果极佳。隔三差五地双修,让他的功力进步飞快,快到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不仅内力在涨,他对武功的理解也在流景的点拨下突飞猛进。 流景看问题的角度很奇怪,仿佛是站在更高处俯瞰,把武功拆解成最基础的原理,再重新组装。他有时候觉得她不是在“看”武功,是在“拆”武功。 方应看心底甚至暗自遗憾,只恨他义父没有将《天羽二十四式》和《龙门 神功》等武功都传给他,不然他的进步空间会更大。 至于担不担心武功外泄——完全不担心。流景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他第一次传授她《一气贯日月》的时候,她捂着耳朵想跑来着。 方应看拢袖交叠的手拢了拢袖子,指腹隔着衣料摸了一下手臂上被包扎的伤口,还没有痊愈,被咬得深,结的痂还没掉。他想着那日的画面,心口微微发烫。 她跑得很快,但他比她更快。他把她从门口截住,一手揽着她的腰把人扛起,一手把门关了。 她被他按在桌上,后背抵着桌面,双手被他扣在头顶。他的膝盖抵在桌沿,她的腿垂在桌边,够不着地。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听不听话?”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她瞪着他,不说话。 他把心法口诀又念了一遍,念完停下,看着她的眼睛,“背。” 她不背,他就再念一遍。念完,再停下,“背”。 她还是不背。 他的嘴角弯了弯,直起身,把她从桌上拉起来,翻转过去,让她趴在桌上。他的手掌覆上了她腰下圆润的弧度,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浑身一僵。 “不听话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一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手掌贴着她饱满的弧度,力道从掌心渗进去。流景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又一掌落下。 “背不背?”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带着笑。 流景的眼睫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像蚊子叫一样念出了第一句口诀。 方应看满意了,没有再打,只是那两瓣水蜜桃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手印。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事后欣赏了自己的杰作啊! 可流景也从来不是任人拿捏、默默受气的性子,回过身来,对着他手臂就是一口,咬得很深,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牙齿陷进皮肉里。 方应看嘶了一声,没有阻拦。流景咬着,没有松口。 流景咬了很久,久到她觉得牙酸了才松开。 他低下头,看着袖口上洇开的血渍,又抬起头看着方应看的脸。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嘴唇上沾着他的血。 那副模样可怜极了,也可爱极了,方应看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流景愣了一瞬,然后一巴掌扇了过来。方应看没有躲,巴掌落在脸上,不重,比他打她的时候轻多了。 流景扇完就愣住了,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的红印。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几次,没有说出话来。 流景以为方应看会生气,会推开她,会转身就走。 但方应看没有,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姐姐气消了?”方应看问她,声音很轻,语气很柔,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流景没有回答,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方应看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窝。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拢着,像怕她跑掉。 流景没有跑,也没有推开,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后来流景帮他上药,方应看手臂上的咬痕咬的有些深,这让流景有些心虚,却还是强行装镇定,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你也没有吃亏”。 方应看笑了笑,确实没有吃亏,从她那讨回来的可不只是一口。 那道咬痕至今没消,不是消不掉,是他不想让它消,每天上药的时候都会摸一下,摸到那道浅浅的牙印,就能想起那日她把脸埋在他怀里、耳朵红透了却不肯抬头的样子。 手臂上一道,肩膀上还有一道——那是她后来咬的,咬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他当时也没有推开她,只是抱着她,任她咬,原本只是玩闹般的啃咬,可方应看觉得不够,强迫流景嘴上用力,直到再次见血才罢休。 咬完了,他抱着她翻了个身,把她压进被褥里,在水蜜桃般的弧度上找回了一口,牙印浅浅的,刚好印在那片被他打红的皮肤上。 流景在他身下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方应看想说“姐姐乖”,流景抬手一巴掌抽过来,这次打在他脸上是真的带了力气的,五个指印,把方应看抽到了地上。 流景看着他那张被扇红的脸,又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她说“你活该”。 他说“嗯,我活该”。 那一个“嗯”字,说得又轻又软,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黏黏糊糊地粘在她心口,揭不下来。 方应看当时坐在地上摸着脸颊上那个红印,回味那一巴掌扇过来时带起的风,和她掌心那股香味。 一点都不疼,甚至有点甜。 “我记得小侯爷曾经有过高论”,米有桥的声音打断了方应看的回忆,看着方应看眼底藏不住的缱绻痴色,只觉无奈至极,“没有什么女人是不能褒玩的,不可冒犯的。若有,那你是自讨苦吃罢了。” 你现在就是在自讨苦吃你知道你知道嘛! 方应看眨了眨眼睛,故作天真,嘴角弯着,眼尾弯着,端的一副“我还是个孩子”的模样。 “苦?没有啊!”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带着几分炫耀的、像在跟人显摆什么宝贝似的得意,“明明很甜。” 米有桥沉下了脸,他那张老脸本就不常笑,此刻一沉下来,皱纹便像沟壑一样刻在额角。 方应看很识趣,马上收起了那副炫耀的嘴脸,把话题拐回了正道,“流景身份神秘,既然她能在智次郎那里观摩过《山字经》,那《忍辱神功》和《伤心小箭》也说不定会有观摩的机会。”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可惜,我派去岭南探查的人手,都是有去无回。” 方应看很识趣地把话题拐回了正道。他收起那副餍足的懒散,神色端正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措辞。“流景身份神秘,既然她能在智次郎那里观摩过《山字经》,那《忍辱神功》和《伤心小箭》也说不定会有观摩的机会。”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可惜,我派去岭南探查的人手,都是有去无回。” 眼见方应看恢复了正常,米有桥的神色也跟着恢复了正常。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捻着指节,目光落在殿前空地上那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上,“智家在岭南经营多年,时不时闹出一场动静。世人都以为是雷声大雨点小,现在看来,是图谋不小。”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方应看袖口微动,自他修炼从流景那里得到的《山字经》残篇后,进步不小。他想要《山字经》全篇的欲望越发强烈,甚至想更进一步,连《忍辱神功》和《伤心小箭》全都拿到手。 “现在只能等智次郎入京再做打算”,方应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57.智次郎?智小二? 汴京繁华万千,车马喧阗、楼台锦绣,唯独城西一隅的苦痛巷,是整座京城最阴寒死寂的地界。 此地不属官衙、不属市井,是蔡京私设的隐秘重地,亦是元十三限坐镇汴京的唯一居所、练场、刑狱。巷口窄仄幽深,高墙夹道,青石路面常年浸着湿冷的暗色,草木不生,飞鸟不栖,连寻常巡夜禁军都不敢靠近半步。巷内无灯火、无行人,终日沉沉暗暗,风穿巷隙,只余呜咽寒响,仿佛整段长巷都沉在无尽晦色之中。 深巷孤院沉黑如墨,四壁萧然,唯有沉沉戾气漫溢院落。元十三限静立院中,一袭素色长衫衬得身形孤峭冷厉,周身达摩金身暗凝一层无形气罡,覆遍周身,壁垒森严、刀枪难破。 夜风陡然一滞,一抹冷峭剑光骤然撕裂沉沉夜色。 来人蒙面束身,一身玄色劲装将身形尽数遮掩。剑光乍起,赤红火光随剑暴涨,剑光炽烈滚烫,如燎原火海倾覆而下,大开大合、狂猛焚杀,刚烈剑气扑面灼烧,硬生生撕裂院中的沉冷气流。 “路烈绝火剑” 元十三限眸光微冷,未动分毫,周身罡气微微震荡,便将这刚猛至极的火剑威势稳稳格挡,衣袂分毫未动。 未待气劲消散,剑势陡然无匹切换。烈火锋芒瞬间敛尽,剑光骤然虚浮飘忽,全无方才悍烈之势,慵懒诡谲,虚实难辨。他身形一晃,竟以脚代手、屈膝旋身,脚尖挑剑,从常人绝对想不到的死角斜撩而出,剑光妖异湛然,无声无息锁向元十三限咽喉要害。 “妖绝睡剑” 元十三限眉峰微蹙,终于抬臂卸劲。 下一秒,剑路再变!妖剑残影未消,已然切换成何难过的刁钻怪剑,剑招歪斜诡变,悖离所有武学常理。紧接着转瞬化作孙忆旧的寂寂旧剑,专锁气机破绽、缠骨封脉。余厌倦的倦怠枯剑、吴奋斗的悍敢死剑、梁伤心的悲绝魔剑层层交替、连绵不绝。 一时之间,院中剑光纷杂。火烈、妖诡、枯寂、悲魔、刁钻、悍斗、倦怠——七种截然相反的剑意交织相融,刚柔切换、虚实相生,时而焚天烈杀,时而寂然夺命,时而悲戚诛心。漫天剑网密不透风,层层叠叠锁死元十三限周身所有进退空间。剑意凛冽,压得周遭空气尽数凝固。 元十三限静立气场中心,漆黑眼眸沉沉发冷,周身黑雾微漾,忍辱神功悄然运转。他立于原地,不慌不忙,抬手、侧身、沉腕,寥寥数式起承转合,便将漫天变幻莫测的剑招一一拆解、化去、震碎。 刺客的剑速越来越快,剑势越来越狠,七剑轮转愈发娴熟。可每一次凌厉刺击落在达摩金身之上,都如石沉大海,无法撼动对方半分护体罡气。境界之差,终究难以人力逾越。 缠斗二十几个回合,刺客气机渐乱,剑势渐颓。七路剑招轮转再快,也破不开那层厚重如山、无懈可击的金身壁垒。 元十三限眼底戾气骤凝,不耐之色乍现。反手一掌,轰然迸发!掌风裹挟半生怨怼、无尽恨意,阴寒霸道的劲气骤然炸开,精准撞上刺客的剑势。 “嘭——!” 剧烈气爆声响彻孤院,刺客后退几步勉强维持身子。 既然七绝剑法无用,那就换招——以剑为刀,弃巧取煞。 空气骤然一沉,周遭风息尽数凝滞,隐隐萦绕一缕极淡的暗紫煞气,不似江湖任何阴邪武学,反倒带着一丝君临万恶的霸道威压。 他手中长剑骤然沉腕压锋,舍弃所有轻灵剑势,剑身绷出厚重沉猛的弧光,周身瞬间腾起一层幽暗沉郁的气浪,内力尽数催开,雷煞蛰伏涌动,与江湖一切正道内劲截然不同。 “第一斩” 浅暗色劲横空掠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无华无艳,却精准切在元十三限护体气劲的流转缝隙之中。只听闷然一声气爆,元十三限周身圆融的卸力气场,竟被这一记蛮横暗劲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固若金汤的防御壁垒,瞬间被扫开一线破绽。 “第二斩” 后势接踵叠至,煞劲层层累加,刀势厚重暴戾、沉压如山。不同于阴寒邪劲,这雷煞之劲霸道躁烈,专破柔功卸力、金钟护体。劲气落处,元十三限周身气机骤然大乱,经脉被煞劲震得滞涩错乱,周身气血瞬间麻滞不畅,原本圆融无碍的身法,竟生出一瞬僵硬迟滞。 “第三斩!” 轰然落地,整柄长剑化作贯地重刀,浓烈紫电煞劲骤然炸开!小范围震荡狂暴席卷四方,地面青砖骤然龟裂,气浪崩腾,硬生生震碎元十三限残余护体气罩。 噗—— 元十三限身形微晃,白衣襟前骤然绽开一道血痕。 他自坐镇京城以来,能正面破他防御、震他负伤之人寥寥无几,今夜竟被这弃剑化刀的三连魔功硬生生击伤。胸腔气机翻涌紊乱,寻常调息法门根本压不住体内乱窜的煞劲,气血麻滞、内息难续。 可这一式绝杀连环,亦是刺客压上全部底蕴的亡命之招。反噬轰然爆发,三连煞劲透支他全身经脉内力。只听“铮”的一声脆响,他手中长剑不堪重压,剑身寸寸崩裂、彻底碎毁。 剑碎功泄,力竭神虚。刺客身形一晃,浑身内力瞬间抽干,四肢经脉酸痛麻痹,再无半分再战之力,踉跄半步几乎栽倒。 周遭风声骤紧,六合青龙尽数踏落院中,刀剑齐鸣,寒锋森列,气机死死锁定倒地的蒙面刺客,步步紧逼,只待元十三限一声令下,便将人擒下拷问底细。 可元十三限却抬手,淡淡示意众人止步。 他垂眸看着地上气息紊乱、满身伤痕,却依旧脊背挺直、傲骨未折的刺客,眼底杀意渐敛,竟生出几分罕见的爱才之心。 七绝神剑七路迥异剑意,能被一人融会贯通、轮转自如,绝非寻常庸才可为。还有之后那套他闻所未闻的刀法,竟然能正面破他防御、使他负伤,元十三限起了好奇心。 这些年想靠杀他扬名的人,元十三限见多了,并不在意他是何身份。他开口,便是招揽。 “你的剑法和刀法不错,拜我为师,方才之事,我不追究。” 刺客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怒火,还有一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像狼崽子一样的倔强。 他张口就骂,“你也配当?元十三限,猪狗不如之辈,小人也!” 一语落尽,满院寒气骤升。 元十三限眸色瞬间沉冽,杀意重凝。 他捂着胸口的伤口,缓步抬步,长衫拖地无声,身形如渊如狱,步步逼近倒地不起之人。 就在院中风声死寂、杀气最盛、生死一瞬之际——天穹之上,忽有一点极致银芒,刺破层层夜幕,自九天之外破空坠落! 无声、无息、无兆。 那是一枚通体剔透、银光璀璨的箭矢,并非伤心小箭的暗红绝望,而是一片圣洁又霸道、冰冷又磅礴的纯白明光。 坠速极快,转瞬落入院中。 未等众人反应,银箭轰然炸裂! 刺眼至极的白光瞬间淹没整座苦痛巷孤院,无边强光骤然炸开,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冲击波,浩荡席卷四方。狂风怒卷、气劲翻涌,院中青石地面寸寸龟裂,残存的剑气、罡气、戾气尽数被瞬间碾碎、荡平。 元十三限一众弟子猝不及防,尽数被气浪掀飞,惊呼之声瞬间被强光吞没。 待光芒稍稍敛去,院中早已空空如也,不见半分刺客人影。唯独地上残留的血迹,证明方才的厮杀真实存在。 元十三限后退了数十步,稳住了身形,身躯僵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骇然与惊恐。若是说刚刚的刺客那三击魔战破掉了他的防御已经够让他震惊了,可方才在那道纯白冲击波席卷的瞬间,他修炼多年的《山字经》的内力,在这股未知的浩瀚力量面前,竟脆弱如斯,似有崩碎消融之危。 元十三限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漠然与冷厉尽数褪去,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震惊与忌惮。 苦痛巷外,一个同样蒙面的有些瘦弱的身影搀扶着刚刚那个刺客,正快步离开。刺客的伤势不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胸口的血已经浸透了玄色劲装,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搀扶他的人力气不大,但很稳,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把他的重量分担了大半。 两人刚走出苦痛巷的巷口,便撞见一辆豪华的马车。 马车停在巷口的槐树下,车身通体乌黑,不见纹饰,却隐隐透着暗纹流光。拉车的马是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油亮,连呼吸都训练有素,不喷粗气。车周边围着八个配刀的高手,身形挺拔,目光如鹰,手按刀柄,无声无息地散在马车四周,封住了所有可能靠近的路径。 车帘从里面掀开,马车中坐着一个身着素服却难掩贵气的男子,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中一柄黑底金边折扇展开,轻轻扇动着。扇面烫金流云纹,在夜色中隐隐泛光。折扇掩面,只留一双常带浅笑的眼睛。 那笑意温润,无害,像春风拂面。 真装! 身形瘦弱的蒙面人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她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 她搀扶着的刺客反而如临大敌,他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逼到墙角、随时会扑上去咬人的困兽。 蒙面人对着刺客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她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按了按。刺客绷紧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握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垂在身侧。 两人与那辆豪华的马车擦肩而过,与车旁那些佩刀高手之间的距离最近时不过三尺。没有人动手。那些高手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来,从两人的头顶刮到脚底,但没有一个人拔刀。 刺客低头,掩住眼底的警惕。 蒙面人的帷帽白纱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颌,随即落下,遮住了。 马车里的人没有动,折扇依旧挡着半张脸。那双含笑的眼睛目送两人走过,目光落在刺客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蒙面人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 “真美啊”方应看靠在车壁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感叹道。 他还在回味方才落在苦痛巷的那一箭——银白色的,仿佛来自天外的银河,像一条被从天上拽下来的瀑布,倾倒在那座阴森孤院的上空。 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怕,是美,美到他不舍得眨眼。 “像射出这一箭的主人一样”,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他想起方才那个被瘦弱身影搀扶的刺客,有些不悦。那刺客身上有没有练过《山字经》的痕迹,他没有看出来。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回去吧。”他放下车帘,声音淡淡。 第二日,樊楼前停下了一辆朴素的马车。 这在汴京属于见怪不怪的——达官贵人的华车、富商巨贾的香车、寻常百姓的驴车,日日夜夜在这条街上川流不息。一辆青布帷幔、没有纹饰、连车帘都是半旧不新的马车,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马车上下来的第一个人,是一名身着西南异族服饰的英俊男子。他的衣裳不是中原的样式,窄袖,短襟,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挂着几颗翠色的珠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纹样,不是中原的花鸟,是西南山野间的藤蔓与星辰。他的头发半长及肩,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面容生得极其出色——皮肤莹润,不见半分风霜粗皮,面型是长阔骨相,却被一脉温婉骨肉收去棱角。眉浓带赤棕碎色,眉峰藏锋、眉尾柔和,一双深窝杏眼最是特别,静垂目光时似水含愁。高挺秀鼻,薄唇匀润,乌黑鬓发里隐缀缕缕棕红。身形清俊修挺,如翠竹临风。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从岭南移栽到汴京的山茶花,水土不服,却不失其华。 紧接着下来的是一位身着蓝衣、头戴帷帽的女子。浅蓝色的衣裙,料子普通,裁剪合身,不张扬也不寒酸。帷帽的白纱垂到胸前,遮住了面容。她的身形高挑纤秀,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像在自己的后花园散步。 这个搭配有些奇怪,西南异族服饰的英俊男子,和中原女子打扮的帷帽女子,一前一后走进樊楼。 门口的伙计迎上来,堆着笑问二位客官几位、有预定否。蓝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只出示了一下,伙计的笑容立刻变了,从客套变成了恭谨,腰弯得更深了,侧身引路,一路小跑着上了楼梯。 两人被领着上了樊楼西楼的三层。 西楼的顶层可以直接俯瞰皇宫大内,因此后来被禁止登临,并设有“御座”,是皇帝在酒楼中的专属座位。宋徽宗与名妓李师师常在此幽会宴饮,留下诸多风流韵事,这里也曾是李师师的琴房和书斋。宋徽宗死后,这里又被改回正经的包厢,新帝也会到这吃饭。 除了皇帝本人,能进这个包厢的,便是手持皇帝令牌的人。 包厢布置雅致,窗明几净,案上摆着几盆兰花,墙角立着一架古琴,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靠窗的位置是一张紫檀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窗外就是皇宫大内的全貌,殿宇楼台,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待菜上齐、侍从退下、门关严实之后,蓝衣女子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清绝的面容——丹凤眼,远山眉,肌肤莹白如脂。是阳流景。 她打开那扇可以直接俯视皇宫大内的窗户,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回头,对身后那人说了一句。 “伤怎么样了?” 那名身着西南异族服饰的男子——智次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已经没事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岭南口音,尾音往下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虎口还有一道裂开的伤口,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昨晚是我冲动,我本来想去查探一下,能不能找到我母亲的骨灰。抱歉,我没能控制住自己,还麻烦你来救我。”他的声音有些涩,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抬起头看着流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流景夹了一块入炉羊头签,外皮焦香,肉质软嫩,没有看他的表情。她嚼了嚼,咽下去,“大宋日报里那个让你听到‘甄婆儿复母仇’故事的探员,已经被我安排去易州开扩新分部的了。” “甄婆儿复母仇”是太宗时期的故事。十岁的甄婆儿目睹母亲被同村人董知政杀害,她长大后手刃仇人,然后自首。宋太宗最终嘉奖她的孝心,特赦了她。一个很好的故事,一个很能激起人复仇欲望的故事。 有人把它送到智次郎面前,想借他的刀,对付元十三限。如果只是对付元十三限,智次郎不会介意的,他来汴京的目的就是为此,但他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流景夹了一块羊肉放进他碗里,“以后长点心,别被一挑拨就上当。” 大宋日报内别人派来的卧底流景并不奇怪,只要不是重要岗位,她也不介意放个卧底上去。毕竟卧底愿意自费加班,这种好事哪里找。但这次挑拨太明显了,偏偏智小二这个山里来的还真上当了。 所以她毅然决定给那个卧底小编升职——派他去大宋刚收回来的易州开荒,易州好啊,风吹草地见牛羊,很适合他发挥余热。 “放心,我下次带了药再去。”智次郎说。 流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是认真的,他内力不够,昨夜使出的那三招斩击无法发挥真正的威力。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这个百日十龙丸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吃了功 力暴涨十倍,能提前吃吗?” “方歌吟同款,但我不建议你提前吃”;流景也怕这家伙一时没管住自己直接吃了,“虽说吃了以后还能活百天,但中途可能随时死掉,你不一定有人家的运气。” 智次郎听到这个名字迟疑了一下,随机才反应过来流景说的是谁,“哦,方巨侠啊!” 智次郎本是元次郎,归宗后改跟母姓叫智次郎,他更喜欢流景给他起的外号——“智小二”。 他昨天晚上刺杀的那个人,用流景他们的说法,算是他的生物爹。 至于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生物爹呢?因为他的生物爹杀了他的母亲。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还是没能忘记那个夜晚。父亲练成了绝世武功“伤心小箭”。这本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为什么父亲射出的伤心小箭,是用来杀死母亲的呢? 那天晚上他吓坏了,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也不知道跑了有多久,他遇到了岭南智家的人,他们把他带回了岭南,他在族内长老的支持下当了族长,他们希望他能继承他外祖父的事业。 至于他和流景是怎么认识的呢?这就是另一个故事。 为了替母报仇,他曾经苦练过那三本害了母亲的功法,《山字经》《忍辱神功》《伤心小箭》。他先练的《山字经》,然后练得差点走火入魔,幸好及时被智家人发现了不对劲,智家人把他送到了桂平(今广西桂林)的一位隐士高人——神山老人那里。 神山老人是流景的外祖父,没有接受他的拜师请求,但同意他留了下来。花了一年的功夫,他的走火入魔治好了。他的执着打动了那位高人,高人同意收他当学生。在高人的指点下,他开始练习雪泥刀,以及外祖父曾经的下属留下的“七绝神剑”剑法——那是七位绝顶剑客留下的七套剑法,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练熟。 在掌握了基础武功之后,神山老人终于肯传授给他高深的功夫了,只是这些功夫的高深出乎他的想象,他练习了许久也只掌握了炼狱刀斩的三式,使出来都还很勉强,更加强大的神威断鬼斩连用都用不出来。 虽然他只是个学生,但老师还是很负责的,给他准备了三枚丹药,一颗要拼命的时候吃,剩下两颗拼命完了以后记得一起吃,是用来保命的。 他当时就感动的想拜老师为义父,然后就流景一脚给踢出去了(流景:占我便宜是吧!)。 “我的封赏还没有下来吗?”智次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虑。 他是从浙东战场回来的,和他一起去的还有主帅宗泽和岳飞。 宗泽老将军已被封为河北路都总管、兼知真定府,总领涿、易二州防务,全盘接手郭药师怨军整编、安抚、管控;镇守河北重镇真定,统筹所有边军、关隘、粮草、城防;隔绝辽残部、预判女真动向,稳住大宋最关键的北方国门。 岳飞获封河北路兵马统制、涿易二州防御使,驻守新收复的涿、易前沿死地,直面边境冲突;就近监视、制衡郭药师怨军,第一时间察觉降军异动;统领精锐野战主力,负责巡边、拒敌、清缴残余、机动作战。 剩下跟去的兄弟都有封赏,或升官、或得银、或赐田。 只有他一个人,一个异族,没有动静。 他外祖父智高当年三次请求依附朝廷都被拒绝的案例还在呢。这个皇帝真的靠谱吗?他很担心。 流景听到他的问话,沉默了。某种意义上是她失言了——在方应看面前说漏了《山字经》的事,导致方应看对岭南智氏的注意增加,也间接导致了容与对智次郎的安排需要调整。 “你恐怕要留在汴京了”,她说。 智次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个蟹酿橙。 橙子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个头大,皮色金黄,顶部被切开一个整齐的盖子,橙肉被挖出来与蟹肉、蟹膏混合调味后再填回去,盖上盖子,隔水蒸熟。 他拿着蟹酿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皇城。殿宇楼台,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他看着那些金碧辉煌的屋顶,看着那些飞檐翘角,看着那些在宫墙之间走来走去、小得像蚂蚁一样的人。 “我不喜欢汴京。”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汴京的风会把人的骨头吹软。” 流景夹了一口号称“京师第一,肥而不腻”的入炉羊头签,外皮焦香,肉质软嫩,毫无膻味,“但偏偏在汴京,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想通了的事实。因为来了汴京,有了权力,他们才能在皇帝的“御用”包厢一边吃饭一边俯视大宋的皇城。 智次郎吃完了一个蟹酿橙,橙子的清香完美中和了蟹的腥腻,入口是前所未有的清新鲜美,他擦了擦手,把橙皮放在碟边。 “岭南有橙子,有螃蟹,但没有人研究出这种做法。”因为百姓忙于生存,没有太多的闲心去研究这些繁琐的吃食。他想了想,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我还是喜欢去安远(今广西钦州)的海边吃新鲜的,在海边搭个锅,水里放些盐,再来一些蘸料,完美。”他顿了顿,抬眼一瞬,眼底沉锐凛冽,带上了几分孤冷戾气。他 的目光落在流景脸上,不再是方才那个温和的、带着点忧郁的异族青年,而是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在生死边缘走过许多回的人,“你还记得嘛,在安远,一两银子就能包下一趟渔民出海的所有收获。他们抢着把刚捞上来的海鲜卖给我们,可在汴京,一两银子只是一道菜的价格。”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严厉,“景妹,和我讲真话,汴京的风水,是不是把你的骨头泡软了?” 他说的是桂柳方言,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字都像从山涧里滚下来的石头,硬邦邦的,砸在地上会响。 流景看了他一眼,也换了方言,她说的是广西方言,和智次郎的口音相近,但比他更软一些,尾音往上扬,像唱歌。 “讲什么卵话,智小二。我没来开封,连个帮你们讲话的人都没得。” 智次郎愣了一瞬,然后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不是方才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 “景妹,我就晓得你没是内样子的人,(景妹,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他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智次郎眨了眨眼,咂摸了一下嘴。“淡得和吃水一样,迟不起屋里头的‘水果捞’。(淡的和水一样,比不了家里的水果捞)” “水果捞”不是指用水果泡出来的就,而是指高纯的酒里加上水果,然后点火把水果煮开,果香浓郁,入口甜润,后劲极大。 流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凑合点仔,在汴京吃酒你真的想喝崂刻(凑合点,在汴京喝酒你可不能真的喝醉去)” 智次郎看着她倒酒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总感撅你来开封以后变了蛮多(总感觉你来开封以后变了很多)”。 流景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哪开有,是你搞错了(哪里有,是你弄错了)!” 智次郎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菜,但他的目光在流景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深,像要看进她骨头里去。 流景知道他在看什么,某种意义上,他的感觉是对的。 在她真正上线之前,智次郎朝夕相处的“阳流景”都是用她的数据模拟出的一个高级AI人偶,而她那位世外高人外祖父,则是一个高级NPC。 如果运气好,可以从这个NPC处获得大量奖励,智次郎属于运气特别好的那种。 当然,在世人看来,只是一个世外高人带着小孙女隐居而已。 58.底线 看景阁内,灯火昏黄。 床榻上一片狼藉——两条被揉皱的薄毯绞在一起,枕头横在床尾,不知什么时候被踢过去的。桌上两只白瓷碗还搁在那里,碗底残留着些许奶渍,一碗是牛乳,一碗是羊乳。 牛乳醇厚,羊乳清甜,各有千秋,方才两人就哪个味道更好争论了好一阵子,争着争着就变了味。 牛乳泼在了锁骨上,羊乳溅在了小腹间,争论从口头变成了舌尖上的较量——是舔舐、是吮吸、是奶渍在皮肤上蜿蜒而下时那一阵细密的战栗。 碗底已经凉了,但床榻上的温度还没散。 ...... “是我不对”,方应看的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下次轻些。” 流景哼了一声,转身翻到床榻远离他的一侧,仰面朝上,盯着帐顶。帐子是鲛绡的,轻薄如烟,透过头顶的烛光能看到帐外模糊的轮廓。 她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方应看,听说你带智小二去小甜水巷喝花酒了?” 方应看的手指顿了一下,智小二——还有专属称呼,从智次郎口中得知,他们还是青梅竹马来着。这份根植于年少的羁绊,是他再刻意亲近也无法复刻的过往,让他心底莫名泛着酸涩的介意。 他一时沉默,没有应声。 流景见他不语,心头了然,抬脚轻踢他的腰侧,带着几分试探与嗔怪。 方应看下意识抬手,稳稳握住她纤细的脚踝,甚至更进一步把流景的脚搭到了他的肩上,肌肤相触,细腻温热的触感熟悉至极,早已刻入本能,只需一碰,便心生缱绻不舍。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肌肤,语气从容解释,不动声色间拉踩情敌:“我与智兄一见如故,请他去小甜水巷也只是听‘白牡丹’的新曲。”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不过智兄倒是与李姑娘颇为投缘,两人彻夜长谈,连我都插不进嘴。” “白牡丹”便是李师师的艺名,她和宋徽宗的风流韵事在后世也是广为流传,宫中还有一条通往小甜水巷的密道。宫中的小皇帝也对这位在《水浒传》中出现过的角色颇为好奇,只可惜他年龄太小了,登基还没有多久,也实在不适合出门整活。 流景来了兴致,侧过身,手肘撑在枕上,托着腮,“便是那首《玉兰儿》的主人嘛。”她弯了弯嘴角,眼尾漾开一丝促狭,“说起来,也有人给我写过诗呢。”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浅敛云鬟月半廊,衣间微带藕花香。清风一拂意难忘。不语偏含山水韵,回眸暗染一庭霜。芳华只在淡中藏。” 词句清雅,道尽她清冷通透、淡而不俗的气韵。 方应看摩挲她脚踝的手指用力了几分,那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写的不错。是什么人写的?” “是一位青衫书生。”流景的语气很淡,无半分旖旎情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两年前我兄长来京赶考,我也随兄长来到汴京。兄长与他颇为投缘,他一见我便提笔为我写下了这首词。” 方应看垂下眼睫,掩住眼底那一瞬的暗沉,他的手指从她脚踝慢慢滑到脚背,又滑回脚踝,指尖描摹着她踝骨的形状。 “可惜。”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遗憾,但遗憾的不是那个书生写了诗,是他没在场,两年前流景来过汴京,若是能早点遇到流景,何至于像今天这样,“若是我在场,定会重重赏他。” 流景微微侧目,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我为什么要因为不相干的人生气?”方应看的语气很真诚。有人喜欢流景,给流景写诗,他并不意外,她生得这样美,没人给她写诗才不正常。 他更不会因此对流景生气,那是蠢人才会干的事。他说的也是真心话——要不是那个书生写了这首词,他和流景在床榻上可就少了几分乐趣。当然那个书生要是敢秀到他面前他也会给钱的,只不过那个书生能不能保住那笔钱就看他的本事了。 “可你最会对不相干的人耍心眼啊!”流景骤然发难,眸光清冷如霜,直直望入他眼底深处。 方应看猝不及防,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派白莲花的“天真可爱”。他眨了眨眼,歪着头,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你练了《山字经》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方应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飞速转过几套说辞,哪一套都能糊弄过去,哪一套都滴水不漏。他抬起眼睛,对上她的目光,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不容逃避的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倒影,逼他自己去看。 他编造的那些解释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他说。 “呵。” 流景拧身,没有被摁住的那只脚蹬上方应看的肩膀,借着这股力将被拿住的腿抽了回来,同时翻身由躺为趴。动作一气呵成,像一条从水里跃起的鱼,又轻轻落回了榻上。 方应看的心头微微一紧,她没有直接发火走人,那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他马上追了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窝。 “姐姐,这是生气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怪我没有听姐姐的劝告,让姐姐生气了”,他顿了顿,像是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心,“我这就自废武功。” 方应看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后悔是不可能的,自废武功更加不可能,先把这事应付过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作势就要运功,手掌按上自己的丹田,内力涌动,经脉鼓胀——动作到位,表情到位,连眉心的痛苦纹路都恰到好处。 “啪。” 流景一巴掌糊在他脸上。 不重,像被小猫爪子拍了一下。方应看懵了一瞬,不是被打懵的,是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他的脸偏了偏,手指还按在丹田上,姿势有些滑稽。 他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惋惜,若是能在她软成一滩水时挨上这么一下,该有多好? 那一下扇过来的时候,他闻到的味道——牛乳和羊乳的甜腻。第二反应是——真好,她没有生气。 在方应看的有意顺从下,流景成功把人摁床上了。 她跨坐在他胸前,膝盖压着他的手臂,将他两只手牢牢压在身侧。她的体重不算重,但压得恰到好处——膝盖抵着他的肘弯,让他使不上力。她的衣襟散着,露出一条深沟,白腻的肌肤上还有方才留下的红痕。 方应看十分乖巧地承受了一切,仰面躺着,一动不动,静待流景对他的处置。 “方应看。”她俯下身,两只手各揪住他一侧的脸颊,往外扯。流景的手劲不大,像在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的脸蛋,把他的脸拉得变了形,“你小子嘴里是真没一句实话啊!” 脸颊被扯得变形,方应看吐字含糊,眼底却漾着浅浅笑意,“姐姐不生气了?” “意料之内的事。”流景松了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并不奇怪。”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人的野心。放着一本神功秘籍在他眼前,他不练才怪。 方应看心情大好,他就知道流景会理解他的。 “你派人去岭南了吧”,流景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不是质问,是陈述,“你想得到整本《山字经》,所以把目标放到了智小二身上?” 方应看脸上的笑意敛了一瞬,又恢复了,这次他没有装傻,也没有狡辩。他的目光落在流景脸上,看了一息,两息,三息。他活动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发酸的脸颊,那双手虽然不重,但扯得久了,脸还是有些发红。 “岭南的人是我派去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不会更改的事,“我的确想要《山字经》全本,就算你劝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流景看着他,他没有躲闪,直视着她的目光。 流景只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了解方应看的野心,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一个在朝堂上左右逢源、在江湖上翻云覆雨的人,一本神功秘籍放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动心?她只是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你准备用什么办法从智小二那得到?” “还没有想好。” 流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以为他会说“我已经有计划了”,或者“姐姐不必担心”,或者干脆转移话题。他居然说“还没有想好”。 这不像他。 方应看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关于怎么得到完本的《山字经》,他想了许多办法。最简单的就是让流景出面跟智次郎讨要,但这明显不现实。流景肯定不会愿意,况且让流景为了他去跟别的男人讨要武功秘籍,那他成什么人了?所以只好走迂回路线——先和智次郎搞好关系,慢慢图谋。流景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一些的,他还年轻,他等得起。 “就算你想好,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法子。” 方应看觉得这句话有点刺耳,什么叫不是什么正经的法子?他承认自己是有些……投机取巧,但不至于不正经吧?他正想反驳,流景的下一句话已经飘过来了。 “我帮你直接跟他要吧。” 方应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的跳,是那种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的跳。他下意识地想要点头,那个“好”字已经到了舌尖,又被他自己掐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流景——她跨坐在他胸前,居高临下,神情平淡,她不是在试探他,她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方应看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咬了咬牙,把那句“好”咽了回去。 “不需要你出面”,他的声音有些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会让智兄心甘情愿地给我《山字经》。” 流景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路数 ?她有些犹豫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不会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吧?智家在岭南的地位还是挺高的,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岭南那边——” “能不能把我往好的方向想呢?”方应看伸手,手动给流景闭了嘴。他的手掌覆着她的下半张脸,拇指按在她左颊,食指搭在她右颊,其余三指微微收拢,将她的嘴合上了。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带着几分温柔,但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许多。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 流景被他捂着嘴,想说“你自己什么德行你心里没点数吗”,但说出来的只有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为了从她这里套出《山字经》,他在桌下蹲了一个半时辰,说好了只是观摩,结果练得比谁都积极,又是派人去岭南,又是和智小二拉关系,除非有利益交换,不然他在她这儿可信度真不高。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眼睛里全是这个意思。 方应看看懂了,他松开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不重,带着一丝报复的意味,更像是在揉。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流景脸上,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看到她的眼睛,“但唯独不想被你这么看待。” “那就不要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事啊。”流景在他掐自己脸的手上轻轻咬了一口,没有破皮,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做个好人不行嘛?” “可以啊。”方应看应得很快,但不代表他会这样去做。他看着流景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映着他的倒影。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他惯常的温雅笑意,也不是在朝堂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客套,是一种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可奈何的笑。 “但这个世道容不下一个好人,这个朝堂上更不需要一个好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连你这样好的人都被骂牝鸡司晨,更何况是我这个本来就不干净的人呢。” 他的目光落在流景脸上,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是看着她。 “如果我做坏人能救大宋,那就当坏人吧。” 流景压根就没信,她觉得他是在偷换概念,是在诡辩。 她抓住方应看的手,一口咬住了他的大拇指,把那根手指当磨牙棒使。咬得不重,但也不轻,像是在发泄什么。 “骗人,揽权的事你干得可开心了。”她含着他的手指,含混不清地说。 自从给他安排了刑部的职位后,这人在刑部搅弄风云,把刑部老总朱月明一个胖子硬是霍霍得瘦了一大圈。权也揽了,人也得罪了,朱月明见了她就叹气,说阳女官你荐的好人。 方应看被她咬着手指,没有抽回来,也没有喊疼。他的拇指在她口腔里微微动了一下,指腹蹭过她的舌尖。 “那我换个说法。”他的声音低了些,“我要是个好人,可做不了官家的刀,入不了阳女官的眼——”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舌尖上轻轻一按,“更上不了姐姐的榻。” 流景把他的手吐了出来,轻轻“呸”了一声,“这倒是没错。”她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但我还是觉得,做人做事总得有个底线。” 方应看的眸光微微凝了一下。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那姐姐心中,我的底线应该是什么?”方应看满心认真得问道。 流景想了想,思来想去,还是用了那个听上去有些宽泛、但仔细想想又很苛刻的标准,“男人,可以不择手段,但不能下作。” 话音落地,方应看脸上那层惯有的纯良笑意,彻底褪去。 他的眉眼还是那双眉眼,温润,清俊,挑不出毛病。但笑没有了,不是收起来了,是像一层薄冰一样,在阳光下无声无息地融化了,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几分冷锐的面容。他看着流景,认真地、不加掩饰地、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地看着她。 “我会努力去做的”,他说。 流景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准则不应该是自己放在心里吗? 方应看沉默了一瞬。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腰,掌心贴着她的脊柱,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因为我在你的床榻上很难不下作。” 此话一出,的气氛又变得暧昧起来。 他的手指从她脊柱的凹陷处慢慢滑下去,指尖蹭过尾骨,又收回来。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肢,将人缓缓往前推,湿润的触感擦过他的心口,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流景猜到方应看在打什么主意,她有些兴奋,骑在神通侯方应看的头上作威作福,想想就觉得兴奋。 但兴奋归兴奋,她可不想把主动权交到方应看手上。 “等等”,她按住他的肩膀,“让我转个方向。” 帐幔落下,烛火跳了两下,又稳住了。 ...... 59.最后的和睦 浴池的水汽散了。 流景擦着头发从偏殿走出来时,房间里已经收拾过了。床榻重新铺了,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被压出的凹痕也被抚平了。 方才弥漫一室的暧昧浊气尽数消散,炉中新焚了桂花龙井香料,清甜柔和的桂蜜香糅着清冽淡雅的茶烟,丝丝缕缕缠绕梁柱,恰似江南初秋拂晓浸着薄雾的晨风,温软沉静,抚平所有风月躁动,只余下适合商谈正事的静谧氛围。 方应看已经穿戴整齐了,月白素袍,衣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手里握着折扇。他见她出来,抬眼笑了一下,那笑意温润如常,仿佛方才榻上那场淋漓的放纵不曾发生。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方才的事,像两个刚开完会的同僚,各自收拾好文件,准备讨论下一项议程。 “有桥集团下一步的布局,”方应看开口,语气公事公办,但眼尾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餍足,“辽国那边的暗线需要扩大,西夏的榷场通道也打通了一部分。”他停了停,“米公公有几日没有来了。” 流景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自己裹进一件宽大的长袍里,只露出一颗头和一截光洁的小腿。长袍上锈又精致的暗纹,那是从柜子里拿的方应看的,方应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瞄了一眼她那截小腿,移开目光,继续扇扇子。 “不来也好。”流景的语气很淡,“他每次来都要特意换衣服跑去不戒斋见他。” 方应看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全世界所有的权力架构组织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真正决定这个组织架构前进方向的重要决定,从来都不是在一场正式大型会议上表决的,而是在很多不起眼的时候。 就像流景和方应看做出的多次关于有桥集团的决策,都是在欢愉后的贤者时间里决定的,比如在床榻上,比如这种浴池边,然后两人再抽空叫来米有桥,通知他一声。 有桥集团的创始人兼大股东,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就这组织的命名还是用的他的名字。 流景私下和方应看相处时,吐槽过他够无情的。 米有桥对方应看是真的好得没话说,就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扶持,替他铺路,替他站台,替他在朝堂上挡明枪暗箭。 可自米有桥在宫中的地位下跌后,他在方应看这里的地位也跟着跌了。方应看没有请她在小皇帝面前替米有桥说过一句好话,哪怕提一嘴都没有。 方应看被她吐槽后,大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亲了好几下,他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你说得对但我不会改”的理直气壮。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就是在利用米有桥。给组织以“有桥”命名,不是因为他敬重米有桥,是为了让米有桥更好地替他鞍前马后。他甚至说,等以后时机成熟了,他想把“有桥集团”改名为“看景集团”。 流景当时就觉得米有桥更惨了,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爷。 她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后来在小皇帝面前提了一嘴米有桥。没有刻意说好话,只是在聊到宫中老人时随口带了一句:“米公公虽然在先帝身边待过,但行事还算谨慎。”小皇帝正在吃葡萄,闻言“嗯”了一声,隔了两天,把米有桥调回了御前。 虽然比不上他在徽宗身边时的地位,但好歹也算重回中央权力枢纽了。 事后米有桥送了几箱财物给流景,流景默契将财物对半拆分,一半自留,一半送给小皇帝。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发现了一个新的财源。 流景捧着一盘冰镇西瓜,边吃边和方应看聊正事。 西瓜切成了月牙形的薄片,红瓤绿皮,上面还冒着凉气。她吃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漫开,舒服得眯了眯眼睛。她又拿起一片,塞到方应看嘴边。方应看正在给她摇扇子——房中的冰山散发出阵阵寒气,顺着他摇扇子的动作丝丝缕缕地飘到她身边。他张开嘴,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我兄长不日就要回京了。” 方应看的扇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频率,“我记得阳兄已经加授河北路宣抚使了。”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此时不应该坐镇河北,为何要突然回京?” 宣抚使是北宋前线最高军政长官,总领一路军政、民政、财政、兵马。而容与这个河北路宣抚使,辖区包含涿、易二州及河北沿边诸郡,手握数万边军实权,是朝廷外派的封疆大吏,地位比肩中枢宰辅。他手上权力极重,这时候回京,难免引人注目。 “官家想给兄长加个检校少保的官衔,方便他在朝中行走。”检校少保是正二品荣誉官衔,“三少”(少师、少傅、少保)之一,属于武官顶级加衔,入朝可列班朝堂,面圣议政。 方应看的扇子停了一瞬。 检校少保。 容与升官的速度,已经赶上太宗(赵光义)时期的宋琪和寇准了,别人花十几年走完的路,他只用了一年不到。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得提前备好贺礼,恭贺阳兄升迁了。” “别高兴得太早。”流景又吃了一片西瓜,把西瓜子吐在手心里,“检校少保的官职估计落不下来,兄长这次回来,是来骂人和挨骂的。” 方应看愣住了,流景继续道:“朝中不少人都想趁着这次收回涿、易二州的时机,一鼓作气出兵攻打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但官家说,时机未到。” “是真的时机未至,还是官家另有深意?”谈及此事,方应看有些急切了,要真算起来,他也是个主战派。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扇子也不摇了,“先帝在时便有联金抗辽之事,官家他——” 他的话未曾说完,就被流景捂住了嘴。 流景的手掌贴着他的唇,她的手很凉,是方才握着西瓜的手,指腹还带着西瓜汁的甜腻。 方应看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种他很少见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上来的无力感。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剩下的,不是我们能干涉的。” 她把手指从他唇上移开,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膝头那盘西瓜上。红瓤绿皮,冰凉清甜,像这世间所有美好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方应看看着她——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唇线弯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带着自嘲的、认命似的弧度。她说“不是我们能干涉的”的时候,用的是“我们”。 她在难过,方应看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揪起来一样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收紧,收紧到他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肩背,掌心贴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流景在他怀里没有动,她靠着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她在心里想——其实她没有在难过。 她只是不想解释,解释为什么不能打下去,要牵扯太多东西了,她嫌麻烦。还是装难过,让方应看自己猜去。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用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兄长这次要被刁难一番了。我相信他能挺过来的。”她顿了顿,“只是兄长的名声,要臭上一阵了。” 二人担忧的方向全然不同。 流景忌惮的是朝堂文官笔锋如刀、派系倾轧,无形之中便能毁掉一人清誉,是不见血的权斗暗害; 方应看顾虑的却是江湖间追名逐利的武人,不少侠客一心想靠刺杀奸臣博取千古美名,难保不会打出“除奸臣、清君侧”的旗号刺杀阳容与,不见蔡京这些年遭了多少刺杀。不过他想到高小上已经跟在容与身边了,那问题应该不大。 “不过有桥集团倒是可以开拓一些新的业务了。”流景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方才那层疲惫像退潮一样消失了,“你在辽国、西夏和金国的暗线,可以运作起来了。” 方应看挑了挑眉。 “官家有意加大‘榷场’规模。”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谈正事”的清冷,“边境贸易一开,短时间内是打不起来了。” 这就是宫中有人的好处,第一手消息的可贵性就体现出来了——朝堂上的风向还没吹到六部,她已经知道了。 方应看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过了一遍,“这回是卖玻璃,还是有新生意?” “当然是有新生意了。”流景弯了一下嘴角,“羊毛。” “羊毛?”方应看皱了皱眉,这个时代的局限性让他想象不到草原随处可见、低廉粗贱的羊毛,能做成什么样的大买卖。 “晚些带你去看一看吧,用羊毛织出来的衣裳。”流景的语气带着一丝狡黠,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这也是削弱辽人以及西夏的计划的一部分——打经济战。他们不肯卖我马,那我就买他们的羊。买羊、收羊毛,织成毛毡和毛衣再卖回去。想要更多的商品,那就为我们养羊吧。” 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未来。 “草就那么多,羊多了,就得多吃草。羊吃的草多了,那马自然就饿瘦了。”她看着方应看,眼底有光,“只要这些技术不外泄,这就是拿捏游牧民族的一项法宝。” 方应看在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有见过的光,不是算计,不是野心,是一种更远的、像站在高处俯瞰山河的光。 他忽然觉得她离他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格局上的——他算计的是眼前这盘棋,她看的是整个天下。他的手指在她腰间慢慢收紧,像要把她从那个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他没有说“你很厉害”,也没有说“你的想法很好”,他说的是——“累了很久了吧?” 流景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转了话题。< /p>流景张了张嘴,想说在宫中主要是和一堆老狐狸隔空斗法心累,身体上真不累,不然也没精力隔三差五来找你发泄一波压力。 但此刻她不想和这人多说,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倦意彻底压不住,双臂抬起环住方应看脖颈,在他温暖怀中寻了个最舒适安稳的姿势倚靠。 方应看早已习惯她犯困时将自己当作软垫,顺势调整坐姿稳稳托住她的腰,语气温柔怜惜:“府中新到了些人参、鹿茸。回宫时带些回去补补身子。” 方应看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变了,知道她睡着了,他继续扇着扇子,冰山在角落里静静散发着寒气,扇出的风拂过她的发顶,凉丝丝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扇子摇动的沙沙声,和桂花龙井的香气缓慢浮动。 流景蜷在他怀里,呼吸绵长,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四只爪子都缩进去了,只露出一颗脑袋。 方应看低下头,看着她。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残留着方才吃西瓜时留下的一点水渍,亮晶晶的。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看着。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关于羊毛,关于榷场,关于让游牧民族的马饿瘦。他想起她说那些话时眼底的光,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可以开始做的事。 她不是在看棋局,她是在看棋局外面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不是想把她弄醒,只是想确认她还在。 方应看顺势躺下,打算伴着她小憩片刻。 “感觉你和金国来往很密切。”声音从怀里传来,很轻,很含糊,像梦呓。 方应看的手指顿住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快得他自己都能听到。他的血液在往四肢涌,指尖发凉。 他看着流景的脸——她还在睡,眼睫没有动,呼吸也没有变。是不经意说出来的,还是半梦半醒之间有意试探?方应看分不清。 他强撑着保持镇定,声音压得极轻极柔,“只是一些药材生意上的往来罢了。” 他心底笃定,藏在药材中的《乌日神枪》秘籍层层伪装,隐秘至极,绝无被人察觉的可能。 怀中人只绵长软糯地应了一声“嗯~”,分不清是梦中呓语,还是清醒过后刻意的试探。 方应看再无法从容休憩,软玉温香近在怀中,他心中却千头万绪杂乱缠绕。 联金抗辽之事,连流景都在小皇帝面前说不上话,更何况是他?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好在乌日神枪的秘籍已经到手了。大宋和金国没有土地接壤,短时间内打不起来,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谋划。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脸在烛光下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方才那场情事留下的余韵。他在想——流景太有底线了,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她偏偏有一个没有底线的哥哥,这倒是给了他可乘之机。 金国那边对这位新出炉的“纵横家”也挺感兴趣的,看来他可以当一回中间人了。不,不能当中间人,他方应看从来不做中间人。要做,就做握线的那一个。两头牵,两头拽,谁松手谁就输。 这么想着,他确定了策略。他轻轻挪了挪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流景从怀里捞起来。她的头歪在他肩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醒。他抱着她,往卧房走去,脚步很轻,很稳,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河北。宣抚使行辕。 容与在灯下展开那封用“金字招牌”渠道送来的信。信纸很薄,字迹端正秀气,是方应看的亲笔。措辞客气谦逊,说什么“久仰阳兄纵横之才,愚弟不才,愿为阳兄牵线搭桥”,字里行间全是恭谨与热忱,仿佛真的是一个仰慕他的后辈在示好。 容与看完,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他没有笑,但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像猫看到了老鼠自己走进陷阱时的光。 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他在想事情,在想方应看,在想流景——流景现在应该已经混到“看景集团”老板娘的位置了。 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时间差不多了,也该告诉流景真相了。 他猜测着流景知道真相后会作何反应,然后——多大点事儿!不就是在垃圾堆里看走了眼,找了个垃圾嘛。之前连着谈的两个男朋友都不是啥正常人,她还险些成了两男py的一环,最后还不是忍住了没把人打死。 他相信流景的自制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有火把的光,是巡夜的士卒。 他在想方应看那封信——“愿为阳兄牵线搭桥”。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方应看以为他在是什么?一个可以拉拢的中间人?一个可以借来用的棋子?他不知道,他才是那个被借来用的。 容与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一个极淡的笑。不是得意,是一种“棋局才刚刚开始”的、安安静静的从容。 60.知晓真相 流景知道真相那日,汴京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洇出一层湿漉漉的光。她收到小皇帝的召见便立即出了门,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竹青色的,画着几竿墨竹,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汇成一汪浅浅的水洼。 她穿过宫门,走过甬道,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今天有些不对。 翠寒堂到了,她才刚踏入殿门,“水激扇车”导引来的冷风便扑面而来,激得她后颈一凉。水殿的冷风是从地下引来的活水,经过扇车搅动,凉意均匀地布满整座殿堂,夏日里官员觐见时常冻得打寒颤。她肩头的潮气被这股冷意一激,整个人精神了一些。 不对劲。 廊下没有人。 平日轮值的侍卫不见了,洒扫的内侍也不见了。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在阴沉的雨天里显得格外突兀。流景收了伞,在檐下抖了抖水珠,推门而入。 流景收伞入内,抬眸一望,心头骤然沉沉下坠。 小皇帝端坐主位,身形紧绷,十指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纸页,指节泛白,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疲惫。 侧边客座之上,阳容与手执一盏清茶,姿态松弛、气定神闲,看似悠然自若,可眉宇间缠绕的浓愁郁结,却久久散之不去。 这种场面,只能说明出大事了。 她没有坐下,站在门口不远处,连伞都忘了放,“是边境出了什么大事吗?” 小皇帝痛苦地捂住了脸,“比这个问题还要大”,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是方应看,方应看出问题了。” 流景的第一反应是方应看毁约了,“他对智小二出手了?” “比这更严重”,容与默默补充道。他放下茶碗,朝流景招了招手,让她走近些。 流景走到案前,容与才继续开口。 “昨夜他约我喝酒,我去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然后他为我引见了一个女真人,是金国的宗室。”他顿了一下,“对我开出了丰厚的条件,希望我能促成海上之盟,说服阿九出兵,联合金国共同攻打辽国。” 海上之盟。 流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徽宗在位时就开启的私下商议的内容——宋金各自进军攻辽,金军攻取辽上京与中京大定府,宋军攻取辽的西京大同府和南京析津府。宋答应灭辽后,将原来输给辽的岁币转输给金。 而此战的结果——她当然知道。 那一战暴露了宋军在军事上的虚弱,辽灭亡以后,宋朝便变相失去了作为屏障的辽国,此后宋金边境正式接壤,而金兵果然于辽亡后南侵宋土。 海上之盟,可以说是靖康之变的导火索。 阿九登基后刚好卡在了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他千方百计地阻止这件事,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借口毁约也不愿攻打辽国,也是怕暴露宋兵的虚弱,为此背地里不知道挨了多少骂。 流景心绪翻涌,指尖微颤。 她并非从未察觉方应看暗中勾连金国、私设暗线,可心底始终残留着一丝微薄的侥幸。此人谎话连篇、功利至上,从无半分纯粹善心,可她始终固执地以为,他纵是无德,尚有几分底线,绝不至于背弃家国,行通敌叛国之事。 “他是已经通敌卖国,还是未来会行此事?”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桩事,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冷静支撑。她知晓阳容与敢将此事摊开来说,必然早已查清所有脉络、摸清全部底细。 “是未来。”阳容与给出这个确切的答案。 如今金国初兴鼎盛、锐气正盛,完颜阿骨打尚在人世,但金人眼下的野心,仅限于瓜分辽国疆土、稳稳接过大宋岁币,尚且不敢觊觎中原万里江山。纵然英雄如完颜阿骨打,也未必能料到,偌大的大宋竟羸弱至此。 “但此人是个人精,谁强他就跟谁”,阳容与抬眸,一针见血道。 说得好听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说得难听点,便是墙头草。 这句评判,与流景最初对方应看的定论不谋而合。 此人素来如此,攀上她这条新帝的捷径后,依旧暗中勾连蔡京旧党,被连着敲打了两次,最后还是把“金字招牌”给拉进来了才老实认命。 “我会盯着他”,流景眼底掠过一抹刺骨冷意,瞬间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愫,回归绝对理智,“眼下朝堂之中,再无比他更锋利趁手的刀。时局未稳,只能暂且留用。但愿他足够识趣、安分守己,如若不然,这柄‘血河’,我会亲手折了它。”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很轻,像水面下翻涌的暗流。与虎谋皮的事情她又不是没做过,在上一个世界,她作为灰方,黑的和红的都有情人,家里还有两个下属兼“玩具”,照样玩得转,区区一个方应看,她还是能拿捏住的。况且在这个相对保守的时代,想找一个会玩且相对洁身自好的人也不容易,方应看她还没真吃到嘴里,她还不打算轻易放弃。 更重要的是——流景对己方有信心。只要能挺过这最开始的几年困难期,剩下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宗泽和岳飞已经前往河北驻扎并开始训练士卒,西军那边容与已经把童贯干下来了,未来会投降的折家也被找人盯着了,还顺手提拔了韩世忠和吴玠等人,虽然看不惯西军内部的内斗风气,但现阶段她还是选择相信他们。军队方面容与全权委托给了种师道老将军,还留了个识趣的监军,不会瞎指挥的那种,现在只希望种师道老将军能多活几年了。 当然他们现在最看好的还是河北军这边,新收回的涿、易二州成了新的根据地。短时间内不指望河北军全军的水平能够达到岳家军的水准,起码不会发生士兵望风而逃的事情就行。 只要能有一支靠谱的军队,岭南研究的那些东西就能派上用场——降维打击,还是很轻松的。那些不科学的武林高手,就交给同样不科学的江湖人去对付。 至于河东军那边的调查结果,倒是出乎意料——太平王啊!只能用综了武侠世界来解释了,不过河东军的战斗力高些,他们还是很高兴的。至于会不会造反,这事以后再说了。 “那我就放心了。”容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雨后初晴的天。但他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光——流景太了解他了,这种表情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要开始整活了。 “这些也可能是他未来干的,”他说,“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他把那张被小皇帝揉得皱巴巴的纸拿过来,展开,抚平,递到流景面前。 流景接过去,刚开始看的时候她的眉头是皱着的,看到中间她攥紧了纸的边缘,看到最后——她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这个畜生!” 纸笺重重拍落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流景骤然起身,衣袂翻飞,周身寒气彻骨。她大步走向书房一侧陈列的佩剑——那是小皇帝的佩剑,剑鞘是深蓝色的,镶着银色的云纹,鞘口包着一圈银边。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绦,垂着几缕流苏。 观赏性远大于实战性,小皇帝素来偏爱弓马骑射,极少用这柄剑,反倒是流景用的更多,质方应看亲自指点她修习血河神剑。 精美雅致,从不代表迟钝无用。 锵然一声清越剑鸣,宝剑出鞘,寒光破壁,凛冽剑气瞬间灌满整座死寂的水殿。 “我去除了这祸害!” 她提剑就往外走。步伐很快,裙摆带起的风把她方才放在桌上的那盏凉茶都吹倒了,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走到门口,门已经被她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一只手从她腰后伸过来。 容与上前一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握剑的手腕,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扛了起来。流景双脚离地,拼命扑腾,剑尖在空中乱划,划破了门框上的一小块漆皮。 “冷静!冷静!”容与把她往后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扛着一袋不太安分的面粉。 “我冷静个毛啊!”流景在他肩上扑腾,声音又急又气,“没有大义就算了,连小节都没有,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容与把她扛回桌边,放下,顺手把她手里的剑抽走,插回剑鞘里,动作一气呵成。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把那张被拍在桌上的纸重新递到她面前。 “没实锤,不能确定这些事都是他干的。”他的语气严肃了一些,“温的书总喜欢玩这种套路,一开始说是后面给你来个反转。况且朱月明说这些话之前,方应看和米有桥还差点害死他,保不齐是想借方巨侠的手弄掉方应看。” 流景盯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字,又抬起头看着容与。 “真的?” “不好说。”容与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反正能实锤方应看的只有□□安,但谁让这老小子一堆坑没填呢。 他的话音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其中有多少东西是真的,需要你自己判断。” “判断?”她的声音冷了下去,抬眼看着容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我为什么要判断?把他宰了多好,一了百了。” “冷静点!”容与的语气重了一些,“你现在宰了他,我们好不容易构建起的大局就塌了一半。” 流景的嘴唇动了动,她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她闭了闭眼睛,把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想要撕碎什么的冲动,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 大局。 她睁开眼,没有再说话了。 小皇帝坐在主位上,始终没有开口,他的手还攥着另一份已经被他揉成了团的纸张,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掌心的纸团已经变得又湿又皱,被他掌心的汗水浸透了,他的眉头锁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像刻进去的。 流景和容与同时停下了,小皇帝把那个纸团展开,又攥紧,又展开。纸页被他揉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方应看是要死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不能死于不明不白的刺杀,我们要找到他的罪状,三十三宗案件,女干污婢女,杀人全家,总会露出马脚。我们要光明正大地审判他!” 容与沉默了片刻,他把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是凉的,但他没有皱眉,淡淡泼下一盆冷水:“方应看手上有免死金牌,这些罪状拿他没办法的。” 没错,还是徽宗,原本是给方应看的义父方巨侠的,但方应看这个义子代领了。 “艹(一种植物)”小皇帝说了一个字,然后捂住了脸。片刻后,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宰了他吧!” 流景闻言就要往外走,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连椅子的腿都擦出了一声轻响,裙摆带起的风把桌上那盏已经被容与喝了一半的凉茶又吹倒了一回。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容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强行摁回了椅子上。他的力道不重,但很稳,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都冷静一点!”容与给他们面前两盏凉透了的茶各加了些热水,使茶水达到温热适宜入口的温度,不过流景和小皇帝两人都无心喝茶。 无所谓,反正这茶也不是用来喝的。 容与双手各抄起一杯茶就从二人脑门上浇了下去——一个皇帝,一个从四品女官,就这样被浇了一头水加茶叶。茶叶粘在发间,茶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有病吧你!” “想死是!” 感谢现场没有第四个人的存在,不然已经大喊救驾了。 容与双手抱胸,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帮你们两个冷静一下。”他顿了顿,“按温书的时间线,那是八年以后的事情。” 一个你知道一个人未来会做很多坏事,那你会提前杀了他吗? 这是个伪命题。 流景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手指从剑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她抬头看着容与——这个她的兄 长,她的同谋,她的盟友,也是那个在方应看这件事上看得比她更深的人。 他的意思是,你现在杀了方应看,和八年后杀方应看,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一个未来的祸患吗? 但杀了现在的方应看,会带来新的问题——一个没有人能替他填补的大窟窿。 如方应看真的如容与所说,是一把锋利的刀。那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握住这把刀的人,而不是丢掉这把刀。 她在想,她能不能握得住这把刀。 小皇帝拍案而起。他的动作很突然,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寸,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面朝着容与,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幼兽,身上的毛炸开,但它的眼睛是亮的,不闪不躲。 “容与,你说方应看是个墙头草。”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倘若朕这东风能压倒金国这西风,朝堂上的好人多过坏人——此人是否能守住做人的底线,做我大宋的忠臣呢?” 他用了“朕”,这是他第一次在他们的面前以“朕”自居,以前他总是用“我”,像是刻意不想拉开某种距离。但此刻他站在他们面前,从那个总是躲在“我”字后面的人,变成了一个站在权力中心、需要做出决断的君主。 他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提流景的,但流景知道他在替她问。他是在问她,也是在问容与,也是在问他自己。 阿九依然是那个理想主义者,先守住做人的底线,再谈做忠臣,这是他给“忠臣”下的定义 容与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那里,姿态还是那样松弛,像在听雨,又像在看一幅画。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叩着衣料,一下,两下,三下。 他是容与,是叶夜,也是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现实主义者。 “方应看只是一把刀。”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通了、不需要再犹豫的事,“只是目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只需要用这把刀的时候把手心攥紧,挺过这几年。若是看不惯,就折了这把刀便是。” 小皇帝摇了摇头,不是不赞同,是他在拒绝那个“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容与脸上,忽然开口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容与愣了一下。 “选官之道——有能力的坏人和无能的好人,该用谁?” 当时阿九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他在A和B选择了C呢! “我说,既然选的是为民造福者,自然当选德才兼备之人。” 容与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当初就是这一句话打动了我,所以我出山来辅佐你了。” 听到此话,小皇帝在心底吐槽:你真的不是一直盯着赵构嘛,不然我怎么穿过来没几天,你就找上门了。 “说吧,你打算拿方应看做什么?”小皇帝知晓容与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既然替方应看说话,那就肯定有自己的谋划。 容与知道瞒不过他,垂下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靠方应看搭上了金国宗室那边的线。”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完颜阿骨打没多久好活的了,偏偏金国正处于气运巅峰,人杰多了,野心自然就大了。金国的‘勃极烈’制度,让决策权分散。‘兄终弟及’的制度遗留,也让皇位继承极不稳定,我想试着能不能挑起金国宗室内斗。” 小皇帝被他这个说法弄得目瞪口呆,你还说方应看通敌,你这个搞法比方应看牛多了吧,金人想让你在大宋当间谍,你直接把手伸人家金人宗室了。 “你有没有想过,被人抓住把柄怎么办?”小皇帝的声音有些涩。 “巧了,方应看也以为这是抓住了我的把柄呢。”容与的笑容轻轻淡淡,像晨雾一样散漫,“不过区区通敌的小事,你不认,不就完了。” 小皇帝:......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的打法啊! 既然决定留下方应看,但有些问题也不得不考虑,“万一他还是干了这些事怎么办,能预防吗?” “可以啊。”容与看着小皇帝,“这就得阿九你亲自出面敲打敲打他了。” 两人商讨完毕,这才想起来流景才是最应该崩溃的那个。他们同时转过头。流景呆呆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目光呆滞,俨然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的鬓角还沾着茶叶,茶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没有擦。像一个被大雨浇透了、不知道该去哪里避雨的人。从一个女生的角度看,突然间知道自己的恋人是这种货色,打击一定很大。 小皇帝走过去,拍了拍流景的肩膀。“苦了你了!” “真的不能宰了他吗?”流景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皇帝的手顿了一下,你还没放弃啊! “这简直就是我的黑历史啊!” 流景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不想活了”的干嚎——是真的在嚎,但没有眼泪。她不会为了这种货色哭,也哭不出来,只是觉得荒谬、觉得丢人、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容与反而很有闲心地在旁边看乐子,他重新给自己续了一盏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你也不差这点黑历史。你之前谈的那两个男朋友,已经足够黑了。” 流景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想替那两个人辩护,“拿方应看去和他们比就太侮辱人了,他们可没有那么下作,明明他们是——” 她卡住了。他们是……是什么来着? 她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连他们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只能依稀想起:一个总喜欢拿着骚粉色的相机拍照,却拍得乱七八糟;一个是个小偷,明明自己讨厌海参,却总是死鸭子嘴硬说别人不吃。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像是想抓住什么正在消散的东西。 容与见状,果断打断了她,“别想了,你想不起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我不是在安慰你,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 你对他们的感情,连同那段旅程的所有记忆,都已经被拿去复活他们了。 容与顿了顿,“不过你选男人的眼光,的确不怎么样。” 61.敲打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流景看上去更难过了,更难过的还在后面。 “什么!”她猛地抬起头,“你还要我和方应看继续保持这种关系?和他虚与委蛇?” 她的脸都快绿了,“我现在都担心我见了他会忍不住掐死他!” 容与眼珠子一转,仿佛是她肚里的蛔虫,“我以为你应该和他习惯了虚与委蛇了,不然你们勾搭上那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个处子。” 流景当然是经验丰富的那一类,但这具身体在设定上还是个雏。本来应该惊讶的是流景,然而比流景更惊讶的是小皇帝。 “你三天两头去他家住,动不动就啃一起,竟然还没有本垒打?”小皇帝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是柏拉图?那更不可能了,你连脚上都有痕迹,总不会是他中看不中用吧?” 正常人被说到这方面的事情会很尴尬,但流景可不是啥正经人,她开始为方应看“洗白”——也为自己的癖好作证。 “虽然没有正式进入过,但就这段时间的体外体验感来看,持久度还是很不错的。” 说到色色,两个人都来劲了。 小皇帝从椅子上坐直了,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蹲在墙头看热闹的猫。流景见他来劲了,自己也来了劲。她正被容与和小皇帝两个人堵着一路追击,她不想就此认输,好歹找个同伙拖下水。 “既然生理上没有问题,”小皇帝托着腮,“那他为什么不——”他没有说完,只是做了一个手势。 谈及这个流景也很纳闷,最开始她以为是方应看真君子,不想酒后趁人之危。可野外打猎那几次同乘一骑的经历又不像。回汴京之后她主动了几次,她都准备放弃了,这人突然就开窍了。虽然一直恪守原则不肯进行最后一步,但体外玩法可谓是花样频出。她又是个包容性很强的人,方应看能让她快乐,她也不介意包容他一些无伤大雅的癖好。 小皇帝听她说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他是图什么?图一时爽快,还是图——不对啊,要真是图一时爽快,也该更进一步了。” 容与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你们就没听过你们的流言?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他冲着小皇帝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方应看你个哗——”(脏话消声) 过了一会儿,小皇帝也反应过来了。他的脸色也是奇奇怪怪的,作为一个男性,他不能理解方应看的操作。 “他有这个……他还真可能有这个胆子。” 按原著的说法,如果朱月明说的方应看的案底都是实话,那方应看真干过qj后宫嫔妃的事。虽然那是死鬼徽宗的后宫,但不代表他能接受一个无辜的女性遇难。流景又气又恼,忍不住把这份情绪带到了当下。 “他现在的胆子也挺大的。” 流景已经大概猜明白方应看的脑回路了,更加生气了。 一个是不想得罪小皇帝,才不肯越线。另一个是怕被人捉住把柄,所以做贼心虚。她本以为自己对他的了解已经够深,现在看来全是狗屁。她在心底又骂了一遍方应看,又骂了一遍自己。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教她练剑时贴在她耳后的温存、那些在榻上被她唤着名字时他红透的耳廓,全是装出来的。他看她的眼神里的眷恋和贪恋是真的,但他伸出去的手总会在碰到最后一层衣料前停住。 她那时候以为是尊重,此刻才知道是算计。 不是说过“男人可以不择手段但不能下作”嘛。哦,那是方承意说的。方承意知道自己原型是这种货色,会想把人砍了的吧! 自己竟然还拿那些东西去撩拨方应看,真是满满的黑历史啊! 啊,更想砍了方应看了。 “也是,他现在和你就是在——”秽乱后宫。 小皇帝识趣地没有把话说完,不然流景可能会先打他。 真不能怪小皇帝和流景没往这方面想,他们之间的情谊是铁血纯友谊,所以他乐见流景和方应看搞暧昧——压力太大总得找点消遣。他甚至无所谓成为他们py的一环,但这一切在外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小皇帝又有些庆幸原主赵构还没有娶亲,徽宗死后,从法理上他要守孝三年,后宫也是空无一人。要不然以流景和方应看的猖狂程度,早晚会出现瓜六的名场面——臣妾要告发阳女官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那他该怎么处理呢?嘶——不能再脑补了。 流景已经很生气了,她的手指关节拧得咔咔作响,看样子的确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 流景离开后,翠寒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水激扇车还在嗡嗡地响,冷风从四角的铜管里送出来。小皇帝坐在案后,拿起那盏被浇过茶水的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你似乎很看好方应看。”他看着容与,“你一直都在帮他说话。你不会收了方应看的钱吧?” 容与坦然承认,“是收了。这朝堂之上有几个人没收过方应看的钱?”他看了一眼小皇帝,“别告诉我你没收。” 小皇帝不说话了,他可没少收方应看的钱。那些“神通侯府送来的节礼”,那些“替陛下分忧解难的捐银”,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他不能不收,也不能拒绝。 容与也不需要小皇帝的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茶汤碧绿,映着他的眉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在跟小皇帝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相信的不是方应看”他说,“是爱,我想看一看,爱的力量到底得有多强大,才能让一个恶贯满盈之辈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他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那时的流景和栖梧连胚胎都还没有出现,他已经想不起来他当时脸上的表情了。 他的生物学上的父亲——那个曾经数次掀起宇宙级别规模大战、最后败于他弟弟手上的男人——贝利亚,他要结婚了。要娶的对象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比他和弟弟小陆都还小上不少,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然后他发现,没有阴谋,就是遇上了真爱。那时他的心底就萌生了一个念头——若是恶贯满盈之辈肯为爱悔改,那高高在上的女神又是否能够低下高贵的头颅,去注视为她悔改之人呢? 如果这一切都能成立,那他是不是也可能像流景和栖梧一样,带着爱来到这个世界上呢? 他收回思绪,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上,“方应看,希望你给力一点。” 小皇帝听得满头黑线。 大哥,你都多大人了,既然还相信爱的力量这一套?咱们这不是儿童片场,按血腥程度,咱们这个片场可是妥妥的R18级。 不过他没有说出口,容与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他把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期待,是一种“我想知道答案”的、不带任何功利心的好奇。 小皇帝看着他,他忽然觉得,容与不是在赌方应看会不会变好,他是在赌——爱本身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不再想了。 “流景现在状态不行,我怕她真的忍不住把人干掉,安排她下一趟江南吧,正好在江南地区开几个《大宋日报》的分部。” “正好,江南的豪门望族也不少。”小皇帝从案头取出一张红色的请帖,递给容与,“我这有个机会,让流景去探探路,说不定还能有一点来自海上的意外收获。” 容与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还是有一颗武侠心的。” 小皇帝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水殿的藻井。藻井上绘着云纹,层层叠叠的,像另一片天空。“外面的世界那么美好,为什么这开封BT漫天飞啊?” 容与顺手搂住小皇帝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谁让这综了□□安呢?” 小皇帝拍开他的手。 “不过——”容与松开他,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调子,“我在杭州有一位故人,我曾经给她治过病,不知她的身体恢复得如何,正好让流景帮我走上一趟。而且她家还有一个大帅哥,让她帮忙牵牵线,转移一下流景的注意力。” “帅哥?”小皇帝来了兴趣,“有多帅?” 真不是他夸大,抛开人品不谈,方应看的皮囊绝对是上上乘,汴京没几个能比得上他的。被方应看养刁了嘴的流景,还能看得上别的男人吗? “我没见过他,不过从设定上看,他的外貌和方应看是一个级别的,而且不是一个风格的。”容与想了想,还真不是他的情报系统不给力,此人平易近人的通告满天飞,不过普通人想见上一面着实困难。 “江南的?异地恋不好吧!” “本地的。” 小皇帝想了一会儿,本地人,长得不比方应看差,还不是一个风格的…… 他眼睛一亮,“无情?” 容与被噎了一下,“对一个残疾人好点吧!”别霍霍人家了。 小皇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随便说说。” 流景离开汴京的事,只有几个人知晓.她的行踪被抹得干干净净,连神通侯府的人都没能查到她去了哪里。那些平日里在她住处附近蹲守的眼线,一夜之间全部失效了,仿佛她从汴京城凭空蒸发了一样。 方应看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看景阁里等她,他等了一整天,她没有来。 第二天,他派人去打听,得到的回复是“阳女官奉旨出京公干,归期未定”。 第三天,第四天,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宫里的眼线、有桥集团的情报网、甚至“金字招牌”的渠道,全部石沉大海,每一次打探的结果都是“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他失去了皇帝身边这个耳目。他不知道朝堂上的风向会不会变,不知道那些他精心编织的网会不会被人从外面撕开。 更让他不安的是——流景走之前,没有来见他。没有留话,没有写信,没有任何只言片语。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籍,但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敲,只是搭着。流景的消失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来不及反应。 召见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来传旨的是米有桥的徒弟,小太监低着头,弓着腰,声音又尖又细:“侯爷,官家请您入宫。” 方应看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暗流,“公公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小太监摇了摇头,“奴才不知。不过陛下今日心情不错,正在后苑练箭。” 心情不错,方应看把这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有品出味道。 他到地方时,小皇帝正在练习射箭。翠寒堂外的校场上,靶子立在百步之外,小皇帝穿着窄袖骑装,搭弓拉弦,姿态端正,专注而认真。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他看上去心情确实不错,只是身边少了时常相伴的那个人影。 方应看在台阶下站定,恭敬地俯身行礼,“臣方应见,参见陛下。” 小皇帝没有让他平身。 小皇帝没有回头,他的箭尖还指着靶心。“方卿来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但他的箭没有放下来,“朕今日听闻了一桩流言,似乎与方卿有关。” 方应看弯着腰,看不清小皇帝的表情,但小皇帝的话语间有种挥之不去的冷意。那冷意不是愤怒,是一种更远的、像隔着一层冰在看人的冷。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小皇帝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箭身打磨得很光滑,箭羽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听闻先帝在时,方卿看上了一个已经有婚约的女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于是留了那个女子一晚,后来那个女子的未婚夫怀疑,那女子羞愤之下跳水而亡。” 方应看的心口像是 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此等谣言皆为无稽之谈。”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是哪个不长眼的把这等谣言传到官家面前的?他已经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又觉得小皇帝小题大做。蔡京、童贯等人可比他过分多了,怎么不去找他们? 小皇帝搭弓,拉弦。 弓身被拉成满月,发出细密的吱呀声,像一声被压到极致的叹息。 方应看听到了那把好弓被拉开的声音,只是——箭矢的箭头是指向他的。他能感觉到那一丝极细的杀意,顺着箭镞的寒光,落在他的眉心。 他强行忍住起身躲避的动作,把心一横,双膝落地,俯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官家明鉴,此等恶意中伤之言,是有心人在挑拨是非啊!” 紧接着是风声啸响与箭矢破空。 箭矢正中靶心,箭尾的羽翎还在微微颤动。小皇帝射箭向来不准,他自己知道。但这一箭稳稳落进靶心,他感叹自己竟然练出水准来了。他只是想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放空弦不仅伤弓还易伤己,这一箭是必须射出去的,只不过被他临时转了个方向。 方应看听到了小皇帝的轻笑声,“也是”小皇帝的声音温和了些,“方卿年少有为,什么样美貌的女人得不到,何必威逼一个良家妇女呢?” 方应看心里掠过一阵冷意,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皇帝的眼睛竟然好了?自己和流景的事事发了? 那突然消失的流景呢,是不是已经…… 不可能,阳容与都还好好的,流景最坏的结果也只能是被关押。他手上还有一枚免死金牌,皇帝才刚登基一年,三年不改父志。还有义父义母——义母马上就要进京了,义母最疼他。 他去求她,一定能保住流景。 小皇帝走近了。靴面停在他眼前,“本朝自太祖开国,太祖深知‘上马得天下,下马治天下’的道理,推行‘右文’政策,成了我大宋文治的开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篇他背过很多次的文章。“熙宁四年,文彦博反对王安石变法,向神宗谏言:‘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神宗问他:‘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与百姓何所不便?’文彦博回答:‘为与士大夫治天下。’” 方应看弯着腰,不知道小皇帝为什么要说这些。 小皇帝停了一下,似乎在等他反应。方应看没有动。“方卿博学多才,一定读过《礼记·大学》吧?” 方应看虽然不明白他在搞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读过。”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八条目’不知方卿做到了几条?” 方应看没有回答,他想说“臣愚钝”,想说“臣正在努力”,但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让他起身。 也没等方应看回答,小皇帝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在跟他自己说话。“我最喜欢的是这一句:‘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他顿了顿,“方卿,朕知晓你的志向,只是修身不可忘啊。” 皇帝走了,脚步声渐远,靴底踩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方应看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他的手撑在身侧,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抖。阳光落在他脊背上,他趴在地上的影子像一张被压扁的弓。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麻,久到腿上的血都瘀了,才慢慢直起身。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张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温雅笑意,是一种空白、像面具被人摘下来之后露出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靶场,身后那只箭还钉在靶心正中,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他在想那句“修身不可忘”——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了?他在警告他什么?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回到自己住所的小皇帝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他把自己扔进椅子里,伸直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开始复盘自己刚刚的操作有没有失误——语气够不够冷?箭射得够不够准?那句“修身不可忘”说得到不到位?他在脑子里把自己刚才的表现过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己一定帅爆了! 可兴奋之余,他又有些惆怅。 为与士大夫治天下,后面还有半句——非与百姓治天下。 他想起那一页在书卷里翻到过的文字——与百姓治天下,能做到此事的人,华夏五千年来只此一人。 只是…… “还有八百多年嘛……”他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真的好远啊。” 回到马车上的时候,方应看已经恢复了冷静。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敲,只是搭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空白,只剩下一种快速计算后的、冰凉的光。 “彭尖。” “属下在。” “今晚包下醉杏楼,让白牡丹亲自作陪。”他顿了顿,“帮我给阳兄发帖子,请他务必前来。” 彭尖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了。 “等等。”方应看沉默了片刻,“除了白牡丹,还有没有其他有名的妓子?” 彭尖摸不清方应看的路数,还是老实回答:“有,与李师师齐名的还有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人。” “那就全给我叫上”方应看放下车帘,“今晚,我要宴请贵客。” 彭尖领命退下,马车缓缓启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方应看靠在车壁上,折扇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醉杏楼的帖子送到时,容与正在看一份刚刚送到的边防塘报。 他看到帖子的落款,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比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呢,还是太年轻了。 他把帖子折好,收进袖中,不过越年轻对他越有利。 话说回来了——“小甜水巷,还真没去过呢。” 62.各分一头 醉杏楼彻夜丝竹不绝,一席盛宴直喝到月过中天,方才散场。 饶是酒量过人的方应看,喝的也是脚下打踉跄,醉眼迷离地被扶上了马车。 人虽昏沉,心中算计却半点未松,迷迷糊糊间还不忘开口询问:“阳兄安置妥当了?” 听闻容与安稳落脚,方应看这才松了口气。 车帘落下,他靠在软垫上,指尖轻叩车壁:“今夜账目结清了?” 彭尖跟在车旁,心底有点纳闷——为什么他去女票,还得小侯爷你付钱啊?却不敢多言,只躬身应答:“早已全数结清。” 马车一路驶回不戒斋。 方应看遣退下人,独自静坐内室,盘膝运转内力逼出酒气,指尖却不住震颤,方才酒局上阳容与借着醉意吐露的话语,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搅得他心潮翻涌。 但聊到情之一字以及容与本人的“初恋”上,心头便忍不住戾气上涌。 如果是寻常官员,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把柄,但偏偏容易牵扯到他心尖上的那个人,一想到阳容与竟然往他放心尖上的人儿身上找相似,方应看更是忍不住的怒火。 他越想越是怒火焚心,掌风轰然拍出,面前精工打造的檀木长桌应声四分五裂,木屑碎木四散飞溅。 方应看眼底寒芒彻骨,低声怒骂:“真是个罔顾人伦的畜牲!” 醉杏楼三层的熏香阁是白牡丹李师师的住所。 熏香阁内,如兰似麝的香气引人迷醉。纱幔低垂,烛火昏黄,空气中浮着一种懒洋洋的、让人想躺下来的暖意。 “阿嚏!阿嚏!” 容与连打两个喷嚏,揉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警惕。 谁骂他了?方应看?不可能啊,这小子才刚吃了他画的大饼。 就这点只能在江湖上耍耍威风的野心,方拾舟也就是他的上限了。自己一通点拨,好歹让他看到了改名“方拾宋”的契机,他有什么资格骂他。 “阳公子,请用醒酒茶。”清甜柔婉女声响起,李师师端着瓷碗缓步走近。 阳容与顺势摆出一副醺然醉态,双颊染着薄红,双目看似涣散无神,身躯懒懒斜倚软榻,领口松散滑落一小片,露出一截精致锁骨。他本就融合双亲绝佳容貌,骨相柔和昳丽,眉目比寻常女子还要秀美几分,此刻醉卧香阁,柔光衬着绝色皮囊,一时间连见惯风月美人的李师师都恍惚失神,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这座熏香阁的主人。 容与只当自己已经醉倒,优秀的酒品不允许他有任何轻狂举动,所以他任由李师师摆弄自己。 见容与没有动作,李师师便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只是李师师实在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计,三勺有两勺是倒容与衣裳上。容与胸前的衣襟湿了大片,李师师大约是喂得烦了,索性直接端起碗打算灌。 容与终于有了反应,他轻轻抬手,抵住李师师的动作。一双猫眼瞪得浑圆,眼尾下垂,看上去是被弄湿了衣裳的迷茫和委屈。比起李师师这个试图灌汤的人,他更像是弱势群体。 “通常来我这里的男人,都是用醉酒做借口来占便宜的。”李师师放下碗,轻笑了一声,眼中却没有笑意,“用装醉来逃避我的人,阳大人倒是头一号。” 话音落下,方才满眼迷茫的猫眼骤然半眯,涣散醉意一扫而空,眼底一片清明锐利。 “李姑娘倒是比我想象的更聪明。”双颊残存的绯红未曾褪去,清冽与风流相撞,凭空生出几分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男人装醉会干些什么,容与实在是太清楚了,他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被弄湿的衣襟。“是在下多嘴了,冒犯了姑娘。” 李师师将碗捧到了容与嘴边,“若是阳公子觉得冒犯,那便饮下这碗我亲手做的醒酒汤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容与微微低头,唇瓣轻衔碗沿,微微抬颈,整碗汤水分毫不洒,尽数入喉。 李师师望着他垂首喝汤的侧影,心头一动,就连坊间流传的粉戏《百花亭》里杨贵妃咬杯饮酒的绝美身段,也不及此刻眼前人半分动人。 瓷碗轻落案几,清脆声响拉回李师师的思绪,只见方才眉目温润的人,整张脸骤然皱成一团,苦不堪言,“李姑娘……莫不是把盐当成了糖下锅?” 见自己的恶作剧成功了,李师师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忽然听到容与有些无奈的声音,“李姑娘,久居这醉杏楼,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李师师轻快的笑声停住了,转为一种更得体的笑,“不知阳大人说得是哪种活法?”还以为是个不一样的,结果……可惜了这幅好看的皮囊。 “自然是有退路的活法。”像是没看出李师师的态度转变,容与从袖中取出了一枚令牌。 “这是?!”令牌上的三个字让李师师瞪大了眼睛。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拒绝了李师师留他过夜的邀请,容与走出了醉杏楼。 夜风有些凉。他站在醉杏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纸上映着一个女人的剪影,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内心有些感慨:回头让流景来接触李师师吧,他不喜欢这种地方。流景和小皇帝应该感激他,上哪儿找他那么敬业的打工人。 一辆马车驶过,他顺势上了车,车上的人对他有些不满,抱怨道,“霍崂了在这凯睡起得了,还喊崂子大碗夜来接起你!(喝醉了就在这睡,还叫我大晚上来接你)” 容与揉了揉太阳穴,这桂柳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当然这官话(河南话)也没好到那去,“钱方应看已经付了,你要是有想法,现在可以上去!” “没作了,我想回克睡到(不用了,我想回去睡觉)”智次郎选择拒绝,虽然他上次来方应看也是给他点的李师师,但他和李师师是真聊了一晚上,更多的是他单方面说李师师听,一晚上添了三盏茶,说的他喉咙都哑了。 “你不是挺爱聊天的嘛,今天又跟官家聊了一个时辰” 提及此事智次郎神情有些恍惚和无语,“你们这过皇帝有点怪啵,他拉我打听大理那个喊断玉的皇帝(你们这个皇帝有点怪,他拉着我打听大理那个叫段誉的皇帝)” 听到这个流景险些笑出声来,还没放弃呢你,“那你怎么回答的?” “老席同他讲喽,想搞大理的话我可以芥绍高情相给他,内裹断玉旧是裹耄冬瓜,怂的喊死克,怕死高情相和他皇后,他连到他内个醒王的贵辉经常挨皇后的了呢(老实和他说喽,想搞大理我可以介绍高丞相给他,那个段誉是个烂冬瓜,怂的要死,怕死高丞相和他的皇后了,他和他的王姓贵妃经常挨皇后的打呢!)” 容与已经捂脸了,要忍住,不能笑的太灿烂。 智次郎沉思了一会,忍不住又补上了一句,“我讲好以后,他面上蛮怪的(我说完以后他脸色怪怪的)。” 内心笑了好一会,容与才恢复正常,“智小二,我听说你最近在查当年的事?” “西啊,方应看找来伙我讲可以帮我(是啊,方应看来找我说可以帮我)”提到正事智次郎神色正经起来了,他和流景很熟,但在过去的将近十年时间里,对于流景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他可以说闻所未闻。 “他想从你手上得到《山字经》,别那么轻易给出去,多换点筹码!”说实话他并不在意方应看得不得得到《山字经》,就算方应看得到了《山字经》也翻不了天,他更希望能借机快点除掉朝堂上碍眼的钉子。 “晓得了,就晓得这崽子没西森默好东西,景妹看中他罢了!(知道了,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景妹喜欢他罢了)”关于流景和方应看的事他是知道的,智小二选择不发表评价,直觉告诉他不要随便去插手他人之间的感情,当然如果流景需要他宰了方应看那另说。 关于当年的狗血三角恋,容与默默排除了当事人元十三限和诸葛小花,再排除同为自在门却非要试图打破三角恋结果把自己给坑了天衣居士,那就只剩下…… “你要想查当年的事,可以去找神针门的神针婆婆,她与你母亲当年有旧,不过神针门都是女子,你一个男子估计不好找上门。你可以先去洛阳王温晚那找‘天衣有缝’许天衣,他是神针婆婆的儿子,通过他一定可以找到神针婆婆。” “神针婆婆,织女吗?”智次郎努力回忆着,他幼年时似乎听母亲提起过这个名字。 把智次郎这边的事处理了,容与又开始操心别的了,都这个点了,不知没有流景帮忙分担奏折的小皇帝睡了没有。 还有流景——不知道她在江南过得如何了。 视角切到江南。 此刻流景在干什么?在挖土。 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为什么要等人埋好了才来挖?应该在埋之前就动手,把挖坑的人打晕的。扑哧扑哧挖了许久,终于挖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用人来形容这玩意儿或许有点勉强。 它只剩一个脑袋和一个身子,没有头发,剩下的五肢都不翼而飞。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就是——人棍,被吕后制成的那位戚夫人的同款。 但它似乎比戚夫人还惨上一些,身上布满了鞭痕,施暴者似乎是恨极了那张脸,从骨相上也能察觉出这是一张清秀的脸,此刻布满蜈蚣似的划痕。眼睛瞪得浑圆,俨然是死不瞑目的狰狞。 饶是心狠如流景也不禁感叹——自己果然还是比不上开封遗落在外的变态。 流景回忆起这张脸完好无损时的模样——皮肤光洁如玉,目如郎星,唇红齿白。连她都不由感叹这张脸极具迷惑性,难怪能骗到那么多人。 她当时就是盯着这张脸,不由想到了另一个相貌同样优秀、内心丑恶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你这张脸,倒是和某个人有几分像。” 然后手起刀落,割掉了他 的舌头和第五肢。 或许是它这幅样子太过恐怖,配上这半夜的氛围,流景不禁有些背脊发凉。但一想到自己最只算个间接加害人,它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一报还一报了,流景心里就舒服多了。 不过就让它这么烂在这里似乎太便宜那个变态了。一瞬间,流景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好主意。 视线落在那截连接身体和脑袋的部位上——用剑砍会弄脏剑,流景不太忍心。那么……这把用来挖土的铲子,应该、似乎、也许是挺锋利的吧! 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起。 上下抱剑营,这个原为吴越驻军营地、现已转为顶级歌馆聚集地的地方,被打更人的一声尖叫打破了本该平静的区域。 杭州城的捕快快速封锁了现场,上下抱剑营是歌馆聚集地,说白了也还是花街柳巷,本就是夜间热闹白日休息。 被尖叫声吵醒的女子有不少都探头出来围观,有些大胆的女子更是靠近跟维持秩序的捕快打听发生了何事。在打听到是一颗人头被挂在怜筠轩的牌匾上后,也是被吓了一大跳。 冷血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现场的。 为了减小影响,人头被取下来挪进了怜筠轩内,只剩怜筠轩的牌匾上还沾染着深色的血迹。他迈步正要踏入怜筠轩,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檐角阴影里,一个少年探头探脑,猫着腰、踮着脚,正试图趁着衙差不备,偷偷溜进案发现场。 身法灵巧、动作机敏,却终究嫩得很。冷血眸色一冷,身形一晃,不等那人反应,后领衣襟已被他精准攥住,轻轻一提,直接将人原地拎离地面。少年瞬间破功,从暗处被硬生生揪了出来。 “谁让你擅闯命案现场?”冷血声线冷硬,不带半分温度,典型六扇门办案口吻。 少年被拎得双脚悬空,委屈又着急,却半点不怕这位冷面神捕。“我不是捣乱!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冷血眉峰微蹙。 “我来找我家公子。”少年急得语速飞快,“他是大宋日报的探官景留泱,我不小心跟丢了,我得赶紧找到他!” 大宋日报四字入耳,冷血眼底瞬间掠过一层极淡的不耐与不解。在他固有认知里,查凶、断案、追凶、取证,本就是六扇门与官府的职责。可如今朝野上下,隐隐都要看大宋日报的风向行事。百姓信报纸胜过信官府,舆论压盖律法,笔锋撬动朝局。 对此,冷血心底始终难以认同,甚至隐隐抱有偏见——刑案当以法论,而非论以口舌。 “报社之人,也敢私闯命案现场?”冷血语气更冷,眉宇间添了几分不赞同。 “不是私闯!景先生有官牌!”少年连忙辩解,“景公子是官家默许的高级探员,合法的!” 冷血沉默不语。 朝中都知晓,大宋日报便是官家的耳目、喉咙、笔杆子。这位景留泱更是写了不少有关朝政的文章,之前那篇“论大宋马政之颓”让世叔也赞不绝口,更是直言此人若是入朝为官定有一番作为。 不知是官家看了这篇文章有了感悟,还是官家早有想法只是借这篇文章给自己找个理由,朝中处理了一大波借“给地牧马”政策揽财的官员。之后官家就给这位景留泱赐下了官牌,可凭此巡查四方、记录大案。 所以景留泱来此,合规合法,可他依旧心底不适。他拎着小荻的后领,随手将人轻轻放下,语气冷肃:“待在外围,不许乱动。” 又叫来一名捕快,让他看着小荻——他并不准备放小荻进去。景留泱可以进去是一回事,但不意味着他会放一个小孩子进去。 说完,他抬步踏入怜筠轩内。 屋中光线偏暗,窗扉半掩。一人立在案前。 白衣素雅,身姿清挺,骨相俊秀,一身儒衫温润干净。若不是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冷血会以为他所在的这方天地是书斋或者诗会。 那人束发整洁,眉眼清隽淡然,带着手套的指尖正轻捻一点带血的泥土,垂眸细观,神色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惊惧嫌恶。周身气质清雅通透、沉静内敛,斯文却不孱弱,淡然却不随意。 听见脚步声走近,那人方才缓缓抬眸,一双眼清明冷淡,含着浅淡笑意,温润却疏离。 正是男装的阳流景,现使用马甲——大宋日报探员,景留泱。 冷血的第一反应是:看着不像能写出为国为民的文章的人,倒像是个富家公子哥。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与阳流景正式照面,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查案偶遇。他不知道,在很久以后,他会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他踏进怜筠轩时,窗前那个人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的、笃定的笑意。 说完,他抬步踏入怜筠轩内。 那笑意他此刻没有看懂,以后也不会完全看懂。 63.冷血 大约是冷血的视线太过于明显了,让流景把视线转了过来,她看到了这个年轻人。 来人年纪极轻,不过弱冠模样,面容如寒石雕琢,剑眉锋利,隆鼻秀目,冷白面皮不见半分暖意。他生得猿背蜂腰,身形挺拔如枪,精悍利落,无半分多余姿态。最惊人是一双眼瞳,天生澄澈冷碧,带着荒野独狼的凛冽锐利。 一身素白劲装干净利落,腰间反手悬着一柄无鞘薄刃软剑,寒芒敛而不露。他静立时浑身冰封沉寂,周身气场孤冷慑人,明明是俊秀少年模样,却自带一身浴血而行的侠者锋芒。 有点像头狼。 流景在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就是不知道是真的狼,还是披着狼皮的狗呢,她忽然间起了兴致。 “你便是大宋日报,景流泱?”冷血开口,语气平直、略带审视,依旧带着那点对报社天然的隔阂与不认同。 “正是在下。”景流泱坦然应下。她今日穿了一身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挂着一枚白玉佩。乌木折扇收在手中,扇面上绘着一幅山水图。从头到脚干干净净,与那颗人头格格不入。 “此案为六扇门负责。”冷血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待案件查清楚,我会派人将案件相关的卷宗文书拿给景公子。”他顿了顿,“景公子回去等消息吧。” 这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 按照冷血的性格,他不会说那么多话的。但想到流景的身份——大宋日报的高级探员,官家亲赐的官牌——为了不给世叔惹麻烦,他还是“委婉”了一些。 但流景明显不接受他的“好意”,她没有回怼,而是直接忽视了冷血,询问起了身着官服、带着仵作来验尸的衙尉。 “不知这起案件牵扯到了哪方势力,竟需要六扇门出手。” 六扇门是专门负责江湖缉凶的部门,一般地方上只有遇到难以用常理判断的案子才会向六扇门申请拨人。 冷血明白这是在骂他管得宽,想嘲讽回去,却又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因为的确是他越俎代庖,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现任杭州府知府蔡云是蔡京的三儿子,若只是尸位素餐那也就谢天谢地了,可此人为追求政绩,炮制了大量冤假错案。还是他来到杭州之后此人才有所收敛。这桩案子虽不一定涉及江湖人士,但落到蔡云手上也一定是草草结案,甚至还会有无辜百姓沦为替罪羊。 在知晓了流景是大宋日报的高级探员后,那位领着仵作来的衙尉马上热情起来。他姓高,年纪四十出头,面相老实,但一双眼睛透着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 “景公子!久仰久仰!”他拱了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在下杭州府衙尉高升。此案事发突然,我等也是一头雾水。景公子若是有空,不妨一同听听仵作的验尸结果?”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有什么发现、建议,尽管提。您是大宋日报的高人,见多识广,肯定比我们这些粗人强。” 他又看了一眼冷血,补了一句,“这位是六扇门的冷四爷,专程从汴京赶来督办此案的。” 一通话下来,不偏不倚,既抬举了流景的身份,也敬重了冷血的权责,把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化解了七七八八。 论查案勘凶的本事,常年行走江湖、浴血查案的冷血,远胜于固守地方、循规蹈矩的高衙尉。可论为人处世,棱角锋利的冷血,远不及这些在市井官场摸爬滚打半生的老吏。 冷血虽然不太喜欢流景,但还是理解了老高不想惹麻烦的心思,只希望此人乖乖旁观就好。他不再说话,退到一旁,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颗人头上,不再看她。 流景手上的乌木折扇轻轻摇晃着,扇面上绘有一幅山水图。这算是她亲手做的第二把折扇了,之前做的那一把是仿制《逆水寒》中方承意的同款,工艺更精、形制更雅,被方应看拿走后沦为了他的随身物品。两人浓情蜜意时方应看还拿此物来撩拨过她,只是如今往事翻篇,那些缠绵风月早已成了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她现在也没有要回来的心思了。 旧的扇子不要了,新的扇子她用得顺手。 思绪微敛,她抬眸看向场中正在勘验头颅的仵作。 片刻后,仵作起身回禀,神色凝重肃穆:“回各位大人,死者头颅尸斑沉实、血色暗沉,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颈部断口极不平整,皮肉撕裂、骨茬参差,并非利刃一刀斩断,而是以钝刃、劣器反复凿割、硬生生磨断脖颈。” 这就是仵作能提供的全部内容了,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找线索。 “派人去杭州城的各大寺庙查访,询问有没有僧人失踪。”冷血一眼便发现了问题。这个头颅没有头发,且头顶有戒疤,而且戒疤是上了年头的,那说明此人的身份是僧人。 “尼姑庵也一并查吧。”流景默默补充,“是尼姑也说不定。” 冷血冷笑一声,死者死状凄惨,摆明了凶手是恨极了死者,甚至还要在人死后把头颅高悬到花街柳巷来羞辱死者。如果不是凶手刻意放出的干扰信息,那此案绝对牵扯到了情之一字上。和尚不守清规戒律已是一桩丑闻,但很多尼姑庵的女子都是无家可归亦或者是心死才选择出家,她们本就是世俗的受害者,却还有人要往她们头上泼脏水,简直可恶。 “景公子还是不要把寻花问柳的本事带到查案中为好!”冷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流景面色一凝,骤然收拢了手里的扇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她看着冷血,看了两息。那目光不算冷,也不是怒,是一种“我记住你了”的平静。她没有说话,视线落在那颗头颅上,有几分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大步迈出了门。竹青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门外的光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挺直的竹竿。 老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冷血,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冷四爷,您又何必跟他置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若是一气之下写些什么……” 老高没有说完,但意思到了。 大宋日报虽然在江南还没有开办真正的分社,可并不代表它没有影响力。在这个时代,社死除非你躲进深山老林里,不然你就最好盼望能有比你更社死的人或者消息取代你。尤其是汴京那些官员,被大宋日报点名过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冷血没有把老高的话听进去。 他站在桌前,看着流景走出去的背影,忽然眉头皱了一下。他在回忆流景离开时看向头颅的那一眼——那目光不是害怕,不是厌恶,不是回避。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目光。她在确认什么?确认那颗人头是不是她认识的某个人?还是确认某些细节是否和她掌握的信息吻合? 这人绝对掌握了他们尚未察觉的线索。 “不对。”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他跟着跑了出去。 他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听到脚步声,他猛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公子!怎么样了?” 流景没有回答,把折扇在掌心一敲,“走。” “去哪?” “去找案发现场。” 小荻的眼睛亮了。“公子有线索了?” 流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自然,那个头颅的眼、鼻、口,甚至耳朵里都有少量的泥土。这不可能是凶手行凶过程中弄上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可以断定,死者是死后埋尸,被人挖出来枭首的,我在那些泥土里发现了油麻藤的花瓣碎片。” 她说着,步子已经迈开了,小荻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油麻藤?那是什么花?” “一种藤本植物,花大而艳,像一串串紫色的铃铛。”流景的语速不快,像在背书,“这花长势诡异,喜欢攀附岩壁和枯木,整个杭州,只有城外的玉龙山上有。” 玉龙山上多石壁、多古藤,是油麻藤最适宜生长的地方。若是杀人埋尸,必定选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不容易被发现,也不容易被路过的人踩到。 “那我们直接去玉龙山?”小荻的声音带着兴奋。 “直接去。” “那我们不用通知一下杭州府的人吗?”小荻问道。 “不用。”流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赌气,“我一定要先找到真相。看那个冷血在我面前还怎么装。” 巷口的阴影里,冷血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没有现身,只是缀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听到“油麻藤”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对景留泱的观感悄然改观。 此人绝非只会舞文弄墨、空谈舆论的纨绔权贵,观察力极致敏锐,心思缜密细致,寥寥数眼便勘破众人忽略的关键线索,眼力远超寻常衙役捕快。可转念一想,此人仗着敏锐观察力便肆意任性、不屑配合官差办案,依旧是恃才骄纵的性子,太过肆意妄为,难成大事。 冷血心绪复杂,悄然收敛身形,远远尾随二人身后,一同赶往玉龙山。 杭州城外,玉龙山。 此山本就是江南文脉汇聚之地,佛道两教遗迹遍布,香火绵延千年。 北宋乾德三年,吴越国王钱弘俶于此始建天龙寺分寺;大中祥符元年,再度修缮更名感业寺,梵音缭绕、香火不绝。山顶福星观始建于唐代,是千年道教古观;慈云岭顶老玉皇宫,前身是吴越国祭天登云台,承载百年皇家礼制。 整座玉龙山人文荟萃、香火鼎盛,游人香客往来不绝,绝非荒僻无人的深山野岭。 凶手敢在此地埋尸藏骸,必然避开了香火旺盛、人来人往的主干道,选了极为偏僻隐蔽、少有人至的幽壑洼地。 所以两人专往人少的地方走,越走越偏,越走越荒。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泥土。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藤蔓缠绕,鸟鸣渐远。 在经过一处地势低洼的地段时,流景蹲在地上,用扇子轻轻拨开表层的枯叶。下面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质地也更松软,像被翻动过又填回去的。 “应该就是这了”,她下了结论。 小荻凑过来,也蹲下看了看,“公子,我们该怎么挖呢?”他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用手吗?” 用手挖,那是不可能的。 流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我们去山下雇几个村民,顺便让人去给他们报信。”她只是想扬眉吐气,又不是真的想私下查清这起案件。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在指尖转了一下。 等流景带着人拿着工具回到此处时,已经有人在此开挖了。 那人正是冷血。 他也没带铲子锄头之类的工具,所以他选择用剑来挖。那柄无鞘的薄刃软剑被他反手握在手中,当作锄头一样一下一下地刨着泥土。素白的劲装已经染上了不少泥土,袖口沾了泥浆,衣摆也脏了。 流景站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按在扇子上,指节微微泛白。 差点气笑了。 语气裹着浅浅戏谑的讥讽:“冷捕头的潜行功夫和速度可真不错呢。” 冷血的动作 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挖。他自知理亏,选择不回答。 流景走到他旁边,从身旁的村民那里拿了一把铲子,递到他面前。铲子是铁的,木柄被握得油亮。她握着铲柄,冷血的剑尖还插在土里。 “用这个吧。”她的语气平了一些,不再有方才的讥讽,“剑客的剑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冷血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流景。她站在他面前,竹青色的儒衫在树影里像一株移栽过来的竹子。她递铲子的手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施舍。 他接过铲子,说了一句:“多谢。” 他本以为这人记仇又小气,定会抓着他理亏的把柄百般嘲讽、落井下石,未曾想对方反倒递来台阶、分寸得体,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别扭的不自在。 下一瞬,流景直接抬手,挥手遣散了所有雇佣的村民。 谷地之中,瞬间只剩她、小荻与冷血三人。 流景抬眸,对着怔在原地的冷血扬了扬下巴,报复性的小得意藏都藏不住:“愣着干什么?抓紧挖,别耽误查案。” 冷血:“……” 冷血默默攥紧手中铁铲,心底无奈腹诽:果然是个睚眦必报、心眼极小的人。 流景懒得再管他,带着小荻转身走到一旁树荫之下,安然落座,静静旁观。山间清风拂过,枝叶婆娑,光影错落,一人端坐淡然,一人满眼好奇,全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冷血无奈,只得手持铁铲,独自俯身掘土,一下下深挖土层。 小半个时辰过去,远处尘土飞扬,杭州府衙的捕快、衙役尽数赶来支援。众人接力挖掘,又过半个时辰,土层之下,终于露出了一截暗沉残破的尸身。 “挖到了!” 流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她走过去,小荻试图跟着,被她用折扇抵着脑门推开了。 “小孩子别看这些东西。晚上睡不着觉我可不会哄你。”小荻的抗议被直接无视。 流景走到坑边,土坑已经挖了五尺来深,坑底露出一截苍白的躯体。衙役们小心翼翼地清开周围的泥土,一具无头的尸体渐渐显露出来。真就一个身体——四肢都没有一个,活像一个没有把手的罐子。断口处参差不齐,能看到骨头茬子和干涸的血迹。尸体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从肩膀到大腿,密密麻麻,有的已经结痂,有的翻着肉,像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打的。 流景的目光在那些鞭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冷血也蹲下来查看,他没有像流景那样回避目光,他看得很仔细——从鞭痕的深浅判断凶器,从伤口的愈合程度判断时间,从尸体的姿势判断死亡时的状态。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通过对比尸体上脖子处的伤痕,他已经可以确定头颅和身体是同一具。一个衙役从坑底爬上来,面色有些古怪。 “大人,这具身体……性别为男。”他顿了顿,“不过,他的OO也被人割掉了。” 纵然是常年见惯凶案残尸、心性冷硬的冷血,闻言也不禁眉心一跳,下身莫名一凉,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这和尚到底是干了什么不守清规戒律的事,被人如此报复?”她摇了摇扇子,“夺人相好了?” “你为什么可以肯定是情杀呢?”冷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站起来了,目光落在流景脸上,带着一种“我不是在否定你,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的认真。 流景看了他一眼,她发现他的态度比在怜筠轩时软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硬,但至少愿意听她说话了。“一般凶手作案的理由无非就几种——财杀、仇杀、情杀。”她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当然,还有我最不希望的两个理由——报复社会,和激情杀人。” 冷血眸光微凝,顺势追问:“最后两个原因怎么说?” 流景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她走回树荫下,靠着树干重新坐下来,小荻蹲在她旁边,双手托腮,听得入神。 “报复社会,这类案件的凶手并非针对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将社会或某个群体作为发泄对象,通过伤害无辜者来报复社会。”流景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凝重, “如果是这样,就代表会发生连环杀人案。那接下来杭州的和尚可就危险了。” 她顿了顿,“激情杀人——这种类型在冲动之下发生,可能由日常琐事争吵引发,凶手在情绪失控的瞬间做出杀人行为,事先并没有明确的预谋。随机性太大了,破案难度会大大增加。” 冷血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流景,忽然觉得这个人并没有他最初以为的那么讨厌。她不是来添乱的——她有自己的判断方法,有逻辑,有依据。 冷血闻言,心底愈发凝重,默默将两种最坏的情况记在心底,暗自戒备。 天色渐晚,暮色沉沉,山间光线愈发昏暗。 验尸是验不成了。按照仵作的习惯,只会在一天之中阳气最旺盛的午时三刻验尸。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然后把小荻也从地上拉起来,“天色不早了,我得带着孩子回去休息了,明日我去府衙找你。” 她没有等冷血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左右也找不出什么新线索了。” 冷血耳膜微动,恰好捕捉到这句低语。他下意识便想开口反驳,山间埋尸现场、残尸线索、泥土痕迹、周遭草木,必然还藏着诸多蛛丝马迹,绝非无迹可寻。 可话到嘴边,他却骤然卡顿,心底莫名发慌。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这人说的,或许是真的。 今日所有线索,似乎真的已经走到尽头。 64.验尸 昨夜几乎是把埋尸的那块地掘地三尺,衙役们又派人在附近的林子里进行地毯式搜索,却还是一无所获。那些被剁下来的四肢,像是被这片山林吞掉了,连一块骨头都没吐出来。 冷血回到府衙时,天边已经泛白了。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昨晚画出的埋尸地点草图,笔尖悬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的直觉告诉他——景留泱肯定知道些什么,虽然他不喜欢那人,但为了案子,还是属于可以忍耐的。 他正准备出门去找人,就从一个捕快口中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大宋日报今天的报纸,报道了这起案件。而且还配上了死者的画像,希望有人能提供线索。 冷血一把拿过报纸,看到的就是今天的头版头条。斗大的标题——“花街悬首案死者画像复原,疑似佛门中人,望知情者速与本报联系”。标题下面,配着一张死者面容的复原画像。 由于死者脸上的伤痕太多了,关于此人的相貌,杭州府已经在找会画像的仵作了,到现在还没有眉目。他是怎么做到动作那么快的?而且就死者的五官轮廓来看,画像复原的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面型长阔,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唇形匀薄。虽然伤疤重重,但那副骨相做不了假,是一个好看的人。 他就知道他肯定私藏了线索。冷血把报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他就知道他肯定私藏了线索。冷血把报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流景留下的地址是城东一家叫“临安客舍”的客栈。冷血到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掌柜正捧着一碗茶在喝,见有人进来,慢悠悠地放下碗。“找谁?” “景流泱。” “景公子啊,他一早就出去了。”掌柜用手一指,“说去大宋日报新开的据点了。” “报社据点在哪?” “出城门往南走,过了石桥有一排新修的铺面,挂着‘大宋日报’的招牌就是。” 冷血道了声谢,转身便走。掌柜在后面补了一句:“大人,你沿着河边走就行,好认得很。” 冷血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一排新修的铺面,白墙黛瓦,门前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杏黄色的旗,旗上绣着四个字——“大宋日报”。门脸不大,但窗明几净,檐下挂着两盏还没点亮的灯笼。 他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三间屋子打通了,摆着几张桌椅。窗边坐着两个人,桌旁站着一个人,穿着那身竹青色的儒衫,手里端着一只茶碗,正在往杯子里添茶,正是景留泱。 见冷血来了,流景没有半点心虚的意思,仿佛早就料到他回来。“冷捕头来了?”她放下茶壶,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坐,正好有人找上门来提供线索了,你也来旁听。” 冷血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起码……有线索还是会分享的。 他走进去,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冷血抬眸望向两位气质截然不同的陌生来客。 左侧男子一身宽松青布长衫,眉目浓秀温润,长睫垂落,唇角常年挂着一抹散漫笑意。唇上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齐精致,远远望去,眉眼加胡,宛若生了四条眉毛,自带一身放浪不羁、随性洒脱的江湖浪子气,随性却不轻薄。 右侧男子一身素淡灰衫,干净素雅、简约温雅。身形清瘦挺拔,双目轻阖,不见半点神采,却丝毫不显颓丧死寂。唇角永远噙着一缕浅淡柔和的笑意,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春日暖阳,温润通透、包容万物,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冷血敛去周身戾气,语气沉稳规整,带着六扇门、神侯府的正统礼数:“在下神侯府冷血,奉命查案,听闻二位手握死者线索,还请据实相告。” 温润灰衫男子率先开口,声线轻柔悦耳,温和无锋:“在下花满楼。” “在下陆小凤。”,四条眉毛的浪子抬眸一笑,洒脱自报家门:“江湖人称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正是在下。” 流景给三人依次倒了茶,然后坐下来,展开手中的乌木折扇,轻摇了两下,“听闻二位有重要线索提供?” “是。”回答的是陆小凤,只是他看起来有些纠结和犹豫,那两条修得整整齐齐的眉毛微微拧着,像在思考一件他不愿去想的事,“报纸上的死者长相酷似我近日结识的一位友人,他碰巧失踪了数日,所以我怀疑……” 他没有把话说完,倒不是陆小凤说话犹犹豫豫的,只是若这人真是他,那未免也太丧心病狂了。 “你失踪的友人是谁?”冷血不在乎陆小凤的犹豫,直接了当地询问。 “他是少林天峰大师首座弟子——无花。” 此话一出,不仅冷血沉默了,流景也沉默了。她的扇子停在半空中,扇面上的山水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是那位号称‘七绝妙僧’的无花?”流景看上去很惊讶。她的惊讶恰到好处——不夸张,不刻意,像是一个真的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的人该有的反应。 冷血瞪大了眼睛,显然有些难以接受。 若真是此人,又有谁会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死一位高僧呢?一个名满天下的七绝妙僧,怎么会落到这种下场?那些鞭痕、那些伤口、那些被斩断的四肢——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场充满个人仇恨的处刑。 能对一位高僧下这种手的人,该是有多恨他。 陆小凤点点头,看上去也是不敢相信的样子。 随后冷血又问了几个问题。 陆小凤最后一次见到无花是在两个月以前,无花来到杭州给一户人家讲经,两人一见如故,成了好友。 此次是花满楼的父亲即将过六十大寿,花老爷的好友佛门中德高望重的苦智大师也会前来,陆小凤便起了牵线搭桥之意,请无花一起来给花老爷祝寿。却不曾想无花迟迟不至,他又在报纸上看到了神似无花的死者画像,所以才找上门来。 既然是有名的高僧,又怎么会牵扯到风月相关的案子中,还成了死者呢? 冷血回忆起昨日挖出的那具身体上的鞭痕。凶手明显是恨透了此人才下此狠手,而那种恨意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积攒。 一时间,桌上气氛有些凝固,唯有花满楼还在笑盈盈地给他们添茶。 “无花有什么仇人吗?”冷血试图继续发掘线索。 陆小凤想了想,他给不出更多线索了。他确实和无花一见如故,但“一见如故”只是谈得来,又不是相识已久。他不知道无花的过去,不知道无花的仇家,不知道无花除了“七绝妙僧”这个名头之外还有什么秘密。 “要论无花的好友,江湖上当属那位盗帅楚留香。” 流景由衷道:“希望香帅能够看到报纸尽快赶过来。”她和那个曾经的工具人也确实好久不见了,她也确实想知晓此人近况,更想看看他得知挚友惨死、身败名裂的消息后,会是何等模样。 冷血闻言,眸色骤冷,语气铿锵、自带肃杀:“他若敢来,但凡牵扯此案分毫,我一律捉拿归案、绝不姑息。” 流景瞬间来了看热闹的兴致,折扇轻摇,笑意玩味,高声附和:“冷捕头好志气!我全力支持你!” 离仵作验尸的午时三刻已经不远了,四人就“先吃饭还是先验尸”发生了争执。 主要是流景和陆小凤这两个幼稚鬼,花满楼始终笑盈盈地旁观,冷血是不想搭理。 陆小凤觉得应该先吃饭再去看验尸,看了验尸再吃饭容易影响胃口。 流景觉得应该先看了验尸再去吃饭,万一吃多了,可能吐在验尸现场,那多丢人啊。 冷血本懒得掺和这般幼稚争执,耳根清净即可,奈何二人吵得不厌其烦,他终是忍无可忍,冷冷开口,“会吐的是你吧!” 流景眸光一冷,折扇骤然合拢,轻脆一响,怼得干脆利落:“冷捕头不会说话,便安分当个摆件,少开口惹人烦。” 院中火药味瞬间拉满,气氛剑拔弩张。 陆小凤生怕两人当众争执、大打出手,连忙起身打圆场,强行终止这场幼稚拉锯:“行了行了,别吵了!先验尸、先验尸!正事要紧!” 众人这才作罢,一同动身前往验尸现场。 午时三刻,日头高悬、阳气鼎盛,是整日之中至阳至正的时刻。世人笃信,此时阳光炽烈、正气充盈,万般阴邪、恶鬼怨灵皆会被烈日驱散、魂飞魄散,最适合勘验凶尸、查证冤情。 可今日的验尸场,却半点驱散不了阴寒戾气,反倒乌云压顶、风波骤起。 正当仵作整装待发、即将开验之际,一道张扬跋扈的官轿骤然落在院外,仆从簇拥、声势浩大。 杭州知府蔡云,蔡京第三子,一身锦袍官服,面色倨傲阴沉,带着一众衙役蛮横闯入验尸现场。 “住手!”一声厉喝,打断全场节奏。 蔡云冷眼扫过全场,语气霸道蛮横、不容置喙:“此乃杭州府辖内命案,尸身归府衙全权处置,即刻将尸体移交本官带走,六扇门不得越权干涉!” 冷血上前一步,挡在尸体前面,“此案已由六扇门接管,尸体暂不能移交。” 蔡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冷血一番,“冷四爷,”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你不过是区区一介武夫,六扇门的捕快,什么时候能干涉地方政务了?你想顶替本官这个杭州知府的位置吗?” 冷血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蔡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又高了几分,像在给自己壮胆:“看什么看?六扇门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流景和花满楼凑到一起,两个人各举着一把扇子挡着半张脸,小声蛐蛐蔡云。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花满楼轻声道,他的扇子是素白的,没有画任何东西。 “他急了,他急了。”流景的扇面挡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陆小凤挤到两人之间,压低声音加入这场蛐蛐:“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蔡云和此案有关?”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 三人对视一眼——花满楼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两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便也微微侧头——都觉得这个可能性相当大。 流景把扇子一合,走上前,“给自己留些体面吧,蔡知府!” 本就在气头上的蔡云见流景一个无名小卒也敢插嘴,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那张脸在日光下清隽温润,像一块上好的暖玉。明明是个男人,却生得这般……蔡云心头那股火气没来由地又窜了一截。 “你又是哪来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竟然敢打扰本知府办案!来人,拉下去,先打他二十——不,三十大板!” 蔡云身后的狗腿子们蠢蠢欲动,花满楼的扇子合上了,陆小凤的笑容也淡了一瞬。还不等他们上前,冷血已经挡在了流景面前。 冷血脊背挺直,语气冷硬坚定,一字一句出声护住身后之人:“他是大宋日报在职探员,奉旨可参与地方大案勘验,有权在场观摩、佐证案情,知府无权责罚。” 流景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笑意。 难得,这位傲娇冷捕头,终于肯大大方方承认她的办案权限。 蔡云被这话一堵,怒火更盛,近乎气急败坏:“好一个大宋日报!好好的文报行当,不走访乡邻、不教化民风,反倒日日干涉朝堂刑狱、插手官府政务,简直目无王法!” “只要本官一日坐镇杭州知府,你大宋日报,就休想在江南立足半分!” 威压胁迫扑面而来,全场气氛骤然紧绷。 “哦?”流景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笑,那笑容很浅,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在发脾气。“蔡知府身为杭州的地头蛇,我小小一只蚯蚓,自然压不过您这条地头蛇。” 这话说得暧昧,不像硬气,像服软。蔡云听了,心情倒是好了一些,心中盘算着这人比冷血识趣,待此事了结,留他一条性命,打一顿扔出杭州府就成。冷血在旁听着,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景留泱又要使坏了。 “我虽然只是一条小虫子,”流景不紧不慢地续道,“却在汴京有几分人脉。” 蔡云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汴京有人脉?你的能有我的大?诸葛老儿他都不一定怕。 “我会向官家如实禀告今日之事,”流景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聊天气,“到时候,在下就可以知晓官家这条强龙,能不能压过你这条杭州的地头蛇了。” 蔡云脸上的笑僵住了,“笑话!官家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你以为你是谁!” 流景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镌刻着墨字鎏纹的大宋日报专属金牌,牌面规整、印纹端正,是可直达天听的御用信物。 “在下 大宋日报景留泱,”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在官家面前,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景留泱,配上这面金牌。 蔡云的脸色就像调色盘一样,变来变去。红了一阵,白了一阵,又青了一阵。他死死盯着那面金牌,像要把它的真假看穿。但他知道那是真的,那种制式的金牌,民间仿不出来。 “好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尖了,“大宋日报和六扇门串通一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这对狼狈为奸的狗男男!” 说罢一甩袖子,便要离去。 流景在后面摇着扇子,声音还是那副欠揍的调子:“大人别走啊,留下来一起看验尸啊!” 蔡云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然后走得更快了。 流景摇着扇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一扭头,发现冷血已经站到一丈远的地方去了。她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他上前揽着冷血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把人拉回了流景面前,“冷四爷只是被蔡云的话给膈应到了,”陆小凤说得一本正经,“冷四爷对景公子你没有任何意见的,是吧?” 突如其来的尴尬调侃,让冷血耳根微僵。他不愿当众别扭、徒增笑话,只得顺势台阶而下,硬邦邦点头,“是,没错!” 午时三刻已到。仵作正式开始验尸。 说是验尸,验的只是一个身体而已。 无花的其余四肢——或者说五肢——都没有找到。尽管现在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但这具尸体的惨烈程度还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四人默然肃立,无人出声。 死寂的院落内,唯有老仵作缓步上前沉稳规整的脚步声。这名老仵作深耕勘验数十年,恪守《洗冤集录》古法流程,阅尽悬尸、腐尸、碎尸、毒尸,心性早已磨得麻木冷硬,见惯世间最惨烈的生死百态。可此刻目光落在石板上那具残缺残躯上,眉头依旧死死拧起,心底阵阵发寒。 他依大宋刑狱勘验规制,先行净手焚香,褪去袖袍,取来案上备好的醋水、葱白、棉巾与银针,规整摆列,行过勘验前礼。 “诸位大人,老朽今日依规据实勘验,凭实证,分毫不敢隐匿、半分不敢虚言。” 声落,老仵作俯身,抬手缓缓掀开覆盖尸身的素白麻布。麻布落地的刹那,阴冷骤然加剧,一股混杂着血腥、秽浊、死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具原本皎白如玉的皮肉,早已褪去往日色泽,通体青白僵冷。胸腹脊背、腰侧两肋,密密麻麻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深浅新旧层层堆叠,旧痕结痂暗沉、泛着紫黑淤色,是多日反复凌虐所留;新痕裂口鲜红、血痂未干,狰狞爬满整片躯干,无一处完好肌肤。绝非刑讯逼供的规整伤痕,是肆意、反复、极尽折辱的抽打凌虐。 冷血不言不语,抬步上前半步,锐利目光一寸寸扫过满身斑驳伤痕,眼底寒意层层叠加,指节微凝,心底疑云愈发浓重。 老仵作依法先行初验,目视周身伤痕、肌肤色泽、僵冷程度,判定尸身僵冷入骨,已亡多日。随后取清水细细洗净尸身皮肉污渍,再将捣烂的葱白泥厚厚敷于伤痕密集之处,覆上浸透陈醋的棉纸,静置片刻。这是《洗冤集录》所载古法——人死气血凝滞,青黑蔽肤,浅伤、隐伤难以辨识,葱醋热敷可活散皮下淤气,令所有新旧伤痕尽数明晰、无所遁形。 片刻后,老仵作揭去棉纸、冲净葱泥。原本模糊交错的伤痕愈发清晰分明,连皮下细微淤肿、肌理破损皆清晰可见。他持细针轻点伤痕肌理,逐一分辨新旧、深浅、力道,沉声依规喝报。 “尸身躯干完整,无刀剑锐器致命创口,无毒伤、勒伤、坠跌重伤痕迹。周身遍布软鞭抽打伤痕,轻重错落、新旧交叠,分布胸腹、脊背、腰侧,均匀密集,乃是多日反复凌虐所致。生前长期遭禁锢折辱属实。” 话音顿住,老仵作神色愈发凝重,勘验动作愈发谨慎。他抬手细细抚过尸身截断的四肢断面,断口皮肉粗糙撕裂,肌理外翻,骨茬参差不齐,绝非利刃平整斩断。他指尖抚过断面淤血,沉声再报。 “双手、双下肢截断创口粗糙,皮肉撕裂、骨茬破损严重,创口周边血晕暗沉、淤血凝结厚重,判定为生前活生生斩断四肢,非死后分尸。” “四肢尽数断裂,周身血脉崩泄,经络尽断,气血无从存续。结合尸身枯败、失血苍白之态,死者真正死因,为四肢尽断、大出血脱血而亡。” 一语落地,院中死寂更甚。活生生断去四肢,任由鲜血汩汩流尽,在无尽痛苦与屈辱中耗竭生机。这般死法,惨烈阴毒,远超寻常江湖仇杀。 老仵作稍作调息,压下心底震颤,继续依规勘验隐秘之处。目光落于尸身□□,神色愈发凝重肃穆。他取干净棉巾细细擦拭查验,指尖触感分明,再以温水轻涤,细细分辨肌理破损与残留秽迹。片刻后,声音干涩沙哑,沉沉破开满室死寂。 “验得死者□□括约肌松弛撕裂,旧伤叠加新创,皮肉破损松弛,有长期被侵占的陈旧性损伤。” “隐秘深处,验出残留异体津液,质地浑浊,确为男子精泄遗留,残留积滞日久,确凿无疑。” 轰—— 短短一句实证判定,胜过千言万语揣测,彻底撕碎所有残存体面与虚妄。整个院落瞬间静得落针可穿,阴冷死气沉沉压落,令人窒息。 陆小凤的嘴角第一次没有了笑意,他那两条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眉毛狠狠抽动了一下,素来玩世不恭、见惯诡事的脸上第一次褪去所有散漫,露出真切至极的错愕与骇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一个他不想消化的信息。 花满楼温润的眉眼轻轻敛下,唇角淡抿,一声轻叹落于风间。 冷血周身凛冽寒气骤然暴涨,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攥紧,剑柄被攥得微微发颤,指节泛青。他没有说话,但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凛冽寒意。 连流景都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她展开折扇,挡住面部,不忍直视这桩惨剧。扇面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低垂着,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看不出是悲悯,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折扇后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带着讥讽的冷笑,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65.象姑馆 明明是验尸已经结束了,但那种凝固到令人窒息的氛围始终没有消去。 四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前的茶从热变冷,没有人动。院门敞着,午后的光从门外铺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凝固的蜜。廊下的麻雀在跳,啄食着石缝里的草籽。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陆小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股血腥气还萦绕在鼻尖,老仵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长期被侵占”“男子精泄遗留”“活生生断去四肢”。他的四条眉毛都耷拉下来了。 这情况,咋整啊? 陆小凤腹议着,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 花满楼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冷血坐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冷硬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山石。 流景的扇子搁在桌上,没有打开,扇面上那幅山水画静静地躺在他手边。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陆小凤知道她没有。 他决定由自己打破这个僵局。 “事已至此,”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子,“我们先去吃饭吧?” “不对。”流景手腕翻转,折扇猛地拍击在掌心,力道清脆,瞬间拉回所有人飘散的思绪。她抬眸眼底清亮锐利,全无半分疲惫,满是复盘后的通透笃定,“我们从昨夜到今日,一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最反常的细节。” “玉皇山只挖出了身体,头颅的耳、鼻、喉中都有泥土的残存,但脑袋被发现的时候被悬挂在怜筠轩。有没有一种可能,杀无花的人和挂脑袋的人是两拨人?” 院子里静了片刻。花满楼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冷血抬起头,看着流景的目光比方才专注了几分。陆小凤把屁股下的凳子往前挪了挪。 “按景公子的说法,”陆小凤道,“那无花大师得罪的人也太多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一个人恨到要杀他,另一拨人恨到要把他的头挂出来示众——这得多招人恨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惜龟孙子不在杭州,不然可以找大智大通直接问。” 江湖上最知识渊博、无所不知的两个人大智大通,你可以花钱在他们那里得到你想要的任何消息。但能找到大智大通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陆小凤口中的龟孙子。他的全称是“龟孙子大老爷”,因为他常说,他自己没钱的时候是龟孙子,有钱的时候就是大老爷。 花满楼没有接话,冷血也没有。流景摇着扇子。 “怜筠轩。”冷血忽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那里肯定有什么。” 陆小凤也明白了,“冷四爷是说,怜筠轩是那挂脑袋的人给我们留的线索?” “走。” 冷血大步向外走去,没有等他们。陆小凤跟了上去,花满楼也站起来。流景落在最后,慢悠悠地收了扇子,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才迈步跟上。 大中午的,上下抱剑营冷冷清清的。 这条街入夜后灯火通明、丝竹盈耳,此刻却像一条睡着了的蛇,瘫在午后的阳光里。两旁的楼阁门窗紧闭,檐下的红灯笼还没有点亮,绳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街面上没有一个行人,连猫都躲在墙根的阴凉里打盹。 四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陆小凤左右看了看,调侃道:“来得不是时候,想找人问话都难。” “我看陆大侠不是想找人问话,是自己想找姑娘了。”流景摇着扇子,语气随意。 “我看是陆小凤想去找那位嫣红阁的姬蜜儿姑娘嘛,”花满楼也跟着拆台,“近日总是在念叨呢。” “花满楼你……”陆小凤被自己好友拆台,竟无言以对,四根眉毛都竖起来了。 流景来了兴致,扇子一合,“能让陆大侠念念不忘的女子,我定要瞧上一瞧。今晚我做东。” “诶呀,我可不想让景公子做东。”陆小凤做出一副哀怨的表情,“有你们三位在,姬蜜儿姑娘眼里哪还看得见我。” 被陆小凤算在“你们三位”里的冷血默不作声,只是暗自加快了脚步。他的背影挺直而僵硬,像是急着逃离某个地方——或者逃离某种氛围。他在这群人里格格不入,他深知这一点,但眼下他不想承认,更不想让他们看出来。 不到一会儿,四人就到了怜筠轩前。 此时的怜筠轩门户紧闭,两扇朱红色的木门合得严严实实,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牌匾上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了,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四人直接推门进去,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楼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杂役在打扫卫生。一个正蹲在角落里擦楼梯扶手,另一个在擦柜台,还有两个在搬凳子。看到他们进来,都愣住了,谁大中午的来这种地方啊?一个杂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过了片刻,才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蓝绸袍子,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目光在四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两个白衣,一个青衫,一个灰袍。气质都不像是寻常来寻欢的客人。 “几位公子,”管事拱了拱手,“这个点姑娘们还在用饭,还没梳妆呢。当然也不能让你们白等——”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上请,先入座——” 流景抢在冷血展露身份前,将一锭银两放在桌上。银两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上楼就不必了。”流景笑意清淡,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话,这锭银子,便是你的。” 那管事眼底瞬间亮起精光,连忙点头哈腰、喜笑颜开,双手紧紧攥住银锭,反复摩挲,舍不得松开分毫,态度瞬间恭敬至极:“好好好!公子尽管问!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流景抬手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大宋日报,哗啦一声展开,将印着无花复原画像的头版页面,径直拍在管事面前。 “看清楚,画像上这人,你见没见过?” 管事低头看了一眼,果断摇头。“不认识!” “你看了嘛,你就不认识!”流景折扇一合,作势要打。管事抱着脑袋缩了一下,又偷瞄了一眼报纸,还是摇头。 流景正要再问,原本一直安安静静的花满楼忽然开口了,“我好像闻到了火油的味道。” 他的眉尖微微蹙起,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虽然目不能视,但他的其他感官却格外敏锐。只是身处气味复杂的青楼,各种脂粉香、酒气、饭菜香混杂在一起,他也不禁怀疑起是不是自己闻错了。 听闻此话,同样感官出色的冷血用力嗅了嗅。他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骤然一凝,得出结果:“是火油,我还闻到了火烟的味道。” “是后院!” 三人同时往后院跑去。花满楼虽然看不见,但脚步极快,几乎没有犹豫——他在顺着那股气味追。冷血已经翻过了回廊的栏杆,陆小凤紧随其后。 流景本来也想跟上去的,但她面前那个收了她银子的管事,趁她分神的瞬间,猫着腰就往柜台后面缩,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流景折扇一合,伸手揪住了他的后领,把人从柜台后面拎了出来。 “想跑?”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 管事被她揪着后领,脚都离地了,满脸都是惊惶。“公子!公子!我什么都没干啊!” 流景把他往地上一扔,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绳子,三下两下就把人捆了个结实,像捆一头待宰的猪。管事被捆得动弹不得,只剩下嘴里还能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流景在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笑意淡淡的,“老实待着。” 后院方向传来噼啪的声响和一阵呛人的浓烟,流景站起身,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跟过去。她把扇子展开,轻轻扇了扇,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判断什么的平静。 幸好火势被扑灭得及时,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但三人被这烟熏火燎弄得有些狼狈。 冷血的白色劲装上沾了好些烟灰,袖口被火星燎了一个小洞。陆小凤的衣摆湿了一大片,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翘起来,像刚在灶膛里滚过一圈。花满楼倒是干净些,只是袍角沾了一点灰,他正站在原地轻轻咳嗽。 三人回到大厅时,看到的是流景衣着整齐、风度翩翩地站在柜台旁边,手里那把乌木扇子摇得四平八稳。地上还绑着一个管事,像捆着一条死狗。 “辛苦,辛苦。”流景朝三人挥了挥扇子,笑眯眯的,“来,喝茶,喝茶。” 陆小凤看着自己满身狼狈,又看着流景衣不沾尘的样子,不爽道:“为什么我们那么辛苦,你就一点活都不干?”作势就要把身上的烟火往流景身上蹭。 流景连着后退几步,一边用扇子挡住他的逼近,一边笑道:“我这不是给陆大侠你表现的机会嘛!”她拿扇子指了指楼上。 果然,楼上有几个被惊扰到的女子正好奇地偷偷往下看她们,有的裹着薄纱,有的披着外袍,半掩着门缝,露出半张脸。 “姑娘们受了惊吓,”流景笑眯眯的,“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去吧,陆小凤!” 说着折扇往陆小凤背后一敲,把人朝二楼方向送了过去。陆小凤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你算计我”的意味,但脚步已经朝二楼迈过去了,步子还比平时快了几分。他的确是个喜欢美人的人,这一点他从不否认。 流景站在楼下,扇子掩着半张脸,看着陆小凤上楼的背影,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那笑容冷血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怀好意。 冷血收回目光,落在那个被捆成一团的管事身上,“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他的声音不大,眼底寒意森森,无需多言,威慑力已然拉满,压得人喘不过气。,管事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流景则十分自然地扔出一定银子给离他们最近的那个杂役——“帮我们安排一个安静的房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那杂役接住银子,鸡啄米似的点头,把他们引到了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屋子不大,采光不好,只有一扇窄窗,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被灰尘吃得只剩一缕灰白色的线。 < p>冷血把管事按在椅子上,流景随手把门带上,屋里暗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安静。 “你是打算自己说,还是进大牢里再说?”冷血的声音不高,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那管事脸上,像两只幽冷的灯。 管事被他看得浑身僵硬,额头冒汗,两条腿又开始筛糠了。 花满楼站在一旁,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他不太喜欢和这样的人物打交道,但也能理解冷血想尽快破案的心。 流景把塞在管事嘴里的布扯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管事大口喘着气,像是终于被放出了水面。 他原本还想再挣扎一下的,但听到冷血说要请他进大牢后,马上就招了。然后众人就得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答案。 管事的确见过大宋日报刊载的那画像上的人——或者说,无花。而且还挺熟的,因为此人就是他们怜筠轩的头牌,“花无姑娘”。 莫说冷血愣住了,连正在添茶的花满楼都半天没反应过来,连杯中的茶水溢出了都不知,温热的茶水淌过他的手背,他浑然不觉,直到水珠滴落桌面,发出几声细微的声响,他才像是醒了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茶渍染湿的袖口,慢慢放下茶壶。 “现在少林寺的和尚都那么缺钱,”流景第一个开口打破僵局,“连这种外快都挣?” “我想不是。”花满楼擦去桌上的茶水,回应道,他的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 冷血稍稍回过神,又马上发现了不对,“他是个男的。”他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点不确定,“为什么会成为青楼的头牌?” 管事面对他质问的眼神,目光闪烁,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去。流景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一拍脑门,忽然道:“怜筠轩——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怎么会现在才反应过来”的懊恼。 “以青竹喻少年,”她看向花满楼,“你们可真是会起名字。” 花满楼的眉头微微一动,他似乎也反应过来了。 “怜筠”二字,筠是竹,怜是爱。怜筠轩,爱少年。他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冷血也听懂了,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冷了。 “既然这里是蜂窠(南风馆别称),”花满楼顿了顿,话锋一转,“那陆小凤……” 他话没有说完。但三人同时想到陆小凤方才上楼时那欢快的步伐——他已经去找那位被惊扰的姑娘“安慰”了。 花满楼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他吃点苦头也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 冷血把话题拉回正轨,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管事身上,声音冷硬如铁:“先帝下旨立法禁止,规定‘男为女昌,杖一百,告者赏钱五十贯’,你们还敢犯?” 管事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这也是民间有需求……”他缩了缩脖子,“况且这是杭州。” 意思是这道命令主要在汴京执行,出了汴京谁理你啊! 冷血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把话题拐回正轨。“关于无……花无,你还知道什么?都给我说清楚。” 管事见冷血没有再揪着“男为女昌”不放,松了一口气,语速也快了些,“小人知道的也不多啊。这‘花无’是半个月前来到怜筠轩的,模样那叫一个俊俏,可惜不会说话,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快就成了我们这的头牌。”他顿了顿,像是回忆,“前几日来了位大人,点名要试试我们这的‘泰山姑子’。” “泰山姑子?”流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目光微微一凝,“是那种扮成尼姑模样的?” “公子见多识广!”管事连忙拍了一句马屁,“正是,那位大人说要最清俊的‘姑子’,我们就安排了花无。一夜过后,就有人花重金给花无赎了身。后面的事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急切地补充道,“如果不是各位大人,我也不知道挂怜筠轩牌匾上的那个人头就是‘花无’啊!” 冷血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冷血又问:“给无……‘花无’赎身的人是谁?” “那小人就不知道了,这事得问老板。”管事的声音低下去,“小人就是个管事,管管杂役、迎迎客人、收收银子,赎身这种事,老板从不让我们经手。” 流景的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换了个方向,“那我换个问法”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花无都接过哪些客人呢?” 管事更加为难了。“那……那小人怎么记得清,半个月时间,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花无又是头牌,每天都有四五拨客人点名要他——”他说到一半,看到流景的目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小的真的记不住。” 流景没有为难他,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扇子在手心一转。“看来你是真想不起来,那我换个人问。”她说着就往外走。 冷血保持站姿,没有跟上去的打算。花满楼反而起身跟了上去。“景公子打算找谁问?” 流景没有回头,声音从扇子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有道是同行是冤家。一个管事不会刻意去记无花的客人,但被无花抢了风头的人——”她的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一定会记得。” 66.赌约 流景和花满楼出门没走几步,就撞上了飞奔而来的陆小凤。 他跑得极快,衣摆翻飞,像一只被狗撵着的兔子。一头撞到花满楼身上,拽着花满楼的袖子,飞快地躲到他身后,把人往前一推,拿他当了一面人肉盾牌。 “太可怕了!”陆小凤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花满楼,你猜我看到了什么?这里的素衣姑娘——她竟然有喉结!还有的姑娘,竟然在刮胡子!刮胡子啊!”他比划了一下,“拿着小刀,对着铜镜——刮——胡子!” 流景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补了一刀:“那些‘姑娘’是不是掏出来比你还大?” 陆小凤被她这一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你们——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就说——” “唉,话不能乱说啊。”流景当然不可能承认,折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我们也才刚刚知道。”她还拉了拉花满楼的袖子,“花公子,你说是不是?” “叫我花满楼就好。”花满楼先纠正了称呼,才转向陆小凤的方向,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温润笑意,“没错,我们也是刚刚知道。” 陆小凤狐疑地看着他们,花满楼不会骗人,这是他知道的,但流景就不一定了。他还想追问,流景已经抢先一步把话头截走了。 “既然陆大侠已经和这儿的‘姑娘’混熟了,”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带路?带什么路?”陆小凤心头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不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花满楼轻声替流景解释:“我们有几件关于花无的旧事,要找楼里的人问话。” “不是吧还要回去?”陆小凤哀嚎一声,活像一只丢进沸水锅里无处逃窜的小公鸡,满脸抗拒,可终究抹不开两人情面,垂头丧气摆手,“行吧行吧,跟我来便是。” 由陆小凤在前引路,三人重登二楼闺阁,见到了怜筠轩如今的头牌,也是在“花无”来之前独占客源的素衣。 素衣生得眉目清秀,身段纤细单薄,身上常年裹着紧身高领长衫,刻意遮掩喉骨凸起,不凑近细细端详,单凭眉眼身段,极易被错认成温婉女子。 彼时他正立在菱花镜前梳理长发,听见脚步声抬眼,见到陆小凤,当即垮下一张脸,语气带着几分怨气:“陆公子方才跑得比兔子都快,这会儿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陆小凤尴尬抬手抹了把胡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流景适时上前一步,从容接过话头:“是我与花满楼托陆小凤带路过来,有几件事想向你打听。” 素衣放下梳子,站起来,缓缓走近。他绕着流景和花满楼转了两圈,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绕回来,从下到上又打量了一遍。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停在两人面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位公子倒是比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俊俏多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一句话被diss了两次的陆小凤不由尴尬地摸了摸胡子,但他看到素衣把目标转移到了流景和花满楼身上,心里又泛起了一点看乐子的心思——让你们方才看我笑话,现在轮到你们了。他抱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素衣瞬间喜笑颜开,伸手就要拉流景和花满楼入座喝酒。“来来来,两位公子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手还没有碰到流景的袖子,就被流景用扇子挡住了。那柄乌木折扇横在两人之间,不偏不倚,刚好隔开素衣伸过来的手。素衣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耷拉下去。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坐下,背对着他们,“我就知道你们是一样的。”他把梳子往桌上一拍,“臭男人!” 陆小凤在一旁默默腹诽:话说你本身不也是男子吗? 流景在心里想的是:万一他生理为男,心理为女呢? 陆小凤在侧回了一个眼神:还有这种情况? 等等,为什么我们能那么顺畅地用眼神交流? 花满楼因为眼睛看不见,没能加入他们的聊天频道,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温和笑意。 既然没办法直接套话,那就用钱砸人。流景伸手去掏钱包,动作潇洒自如,然后——她的手指在袖袋里掏了个空。今天出门没带够钱。她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出来,脸上还是那副从容的笑。 “我临时有点事,出去一下,马上——” 话音未落,身侧花满楼已然抬手,从宽大衣袖里抽出一张平整的百两银票,轻轻递到流景掌心,温声道:“先用我的。” 流景捏着银票,心头一阵暖意涌上,由衷感慨:“花满楼,你人实在太好了。” 在银子的开道下,素衣的态度瞬间转了个弯。他接过那张银票,眼睛亮了一瞬,又多看了花满楼一眼,然后从妆台前站起来,重新挂上了那副笑脸。他搬了一张小桌,摆上茶点,请三人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像一只终于被喂饱了、愿意多说几句话的猫。 “几位公子想问什么?”他的语气比方才热络了许多,“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们。” “花无在怜筠轩的时候,”流景开门见山,“接过哪些客人?” 素衣想了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他先说城中几个大户人家的名字——有布商、有盐商、有当铺老板,还有两个是杭州府衙的师爷。流景和陆小凤对视了一眼,这些名字虽然有用,但都不是他们想找的。 然后素衣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还有一个,”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记得花无在离开怜筠轩前最后接待的客人,应该是……”他压低声音,“杭州府府尹——蔡云。” 流景、陆小凤和花满楼脸上露出了同样的震惊脸,三人对了一个眼神,脑电波竟然奇妙地对上了。 “能确定吗?”流景追问。 素衣被他们三张同款震惊脸给激怒了。他放下茶杯,双手撑在桌面上,探身过来:“你们竟然敢质疑我?我在这怜筠轩待了三年,谁来过谁没来过,我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倒豆子一样,“别看他蔡云表面上人模人样的,私底下玩得可花了。他有个癖好——喜欢折磨人。鞭子、蜡烛、针刺,什么花样都有。姑娘们都不乐意接他的活,要不是他给的银子多,谁愿意受那个罪!” 流景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素衣一拍桌子:“我有个相好,在下抱剑营的月汀小筑。她就接过蔡云的活,被折腾得可惨了,在床上躺了十多天才能下地。”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后怕,“那位花无公子,看起来像是被买去折磨了。” 三人对视了一眼。 蔡云,鞭痕,断肢,被斩断的四肢——所有线索都在这一刻对上了。 流景的扇子停在手中,没有摇。花满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陆小凤那两根修整得整整齐齐的眉毛也拧在了一起。 “你还能想起别的吗?”流景问。 衣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花无只待了半个月,来去都匆匆的,我们这些人也不好打听太多。不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花无不会说话,是个哑巴,但他会写字。” 流景站起来,朝素衣拱了拱手:“多谢。” 素衣冲她挥了挥手帕,又朝花满楼抛了个媚眼:“公子下次来,不收你的钱。你旁边的……”他看了一眼陆小凤,“那位就免了。” 陆小凤:“我招谁惹谁了!” 三个人走出怜筠轩,都是一脸恍惚。无他,被喂的瓜太多了。素衣还站在怜筠轩二楼的窗口冲他们挥手,帕子在空中飘来飘去,声音脆生生的:“两位公子有空再来啊——那个四条眉毛的就算了!” 陆小凤没有回头,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冷四爷,”花满楼是三人中最先恢复正常的,“跟他说一下最新的线索?” 陆小凤回头张望了一下,忽视掉二楼那个看见他回头就挥手挥得更起劲的人影。“冷四爷已经把那个管事带回府衙了。=按脚程,他现在应该已经到怜筠轩的老板家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这就是四大名捕”的无奈,不要小看他们的执行力啊! “我饿了。”流景定下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先找家饭馆吃饭吧。” 陆小凤:“你方才不是说要先看验尸再吃饭吗?胃口呢?” “验尸看完了,”流景扇子一摇,“现在可以吃了。” 等他们三人吃饱喝足——甚至给冷血打包了一份——来到府衙时,冷血已经把一切都办妥了。 在从管事身上得到线索后,他第一时间找上了怜筠轩的老板家。但不幸的是,怜筠轩的老板前日“失足落水而亡”,家里正在办丧事,白幡高挂,哭声一片。冷血去的时候,正在出殡,棺材已经抬出了门。他没有拦棺材,他 去了老板的书房,从老板的妻子手里找到了怜筠轩关于购买与赎身的账册。 无花的卖入记载很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来路,只写了“净身入,银五十两”。但卖出的记载却异常清晰——日期、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最让冷血意外的是,走的还是官府的公账。公账,就是杭州府衙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录在册,有据可查。 冷血当时都被逗乐了。 这儿子的智商,连老子的一半都没有啊。要是蔡京也是这种水平,世叔可就轻松多了。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蔡京现在在朝堂上和官家新提拔的阳容与掐得如火如荼,估计顾不上这个傻儿子。他必须趁着蔡京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事查清楚,彻底板上钉钉。 所以他无视了蔡云的抗议,带人搜查了蔡云的府邸。知府大人脸色铁青,指着他鼻子骂“以下犯上”,他充耳不闻,让衙役们一间一间屋子搜,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在后花园的湖中,捞上来一只断臂。断口参差不齐,皮肉外翻,是被人生生砍断的。已经泡得发白了,但还能看出是人的手臂。一只右手。 蔡云当时站在湖边,看着衙役用网兜把那截断臂捞上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尽了。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石头上,踉跄了一下,瘫坐在地。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像一只被抽去了筋骨的口袋,软软地瘫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只湿漉漉的断臂。 冷血手握神侯府平乱诀,等同先皇御赐尚方宝剑,无需层层上报请示,只要握有确凿罪证,哪怕二品地方大员也可直接拘押。就此,杭州知府蔡云被当场收押,打入大牢等候审讯。 明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冷血总感觉有些奇怪。这起案子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有人在背后推着他们走,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处线索都刚刚好出现在他们需要的时候。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那个景流泱……他总有一种感觉,景流泱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只是他还没有证据。 流景他们带着打包的食物来到府衙时,被告知冷血正忙着查抄蔡云的府邸,实在是没有时间接待他们。流景没有为难府衙的差役,把食盒留下,又托他转告冷血——明日去花满楼的百花楼一聚。说完三人便转身离开了。 三人并肩走在街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暖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开。流景的扇子已经收起来了,握在手里,轻轻转着。 陆小凤走在旁边,摸了摸胡子:“你就那么肯定冷血明天一定会来?” 流景头也不回得说道,“他就算明日不会来,在下一期大宋日报发表之前,他一定会来找我的。”她顿了顿,“而且他还会带着卷宗来求我,你信不信?” 大宋日报说是日报,但其实是五日一刊。倒不是他们不想做成日报的形式,只是困于成本和信息流传速度,只得做出限制。 “求你?”陆小凤重复了这个词,表示不能想象这副画面,“开玩笑吧?” “敢不敢打赌?”流景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陆小凤最受不了这种激将法,要不然他也不会经常被司空摘星坑,“堵就赌!”他挺起胸膛,“赌什么?” “就赌在大宋日报下一刊发表之前,冷血会不会上门求我。”流景伸出右手,“输了的人,就要请望湖楼的一顿饭。” 望湖楼坐落钱塘门外西湖之畔,推窗便能饱览湖山盛景,风光冠绝杭州。当年苏轼任职杭州时,对此楼偏爱至极,醉酒后在此写下“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的千古名句,但凡汴京远道而来的钦差、特使,一律安排在望湖楼设宴接待,规格体面至极。 一顿饭的事,陆小凤完全不在意,甚至拉上花满楼做见证。 “成交!”陆小凤也伸出右手,与流景击掌为誓,“花满楼替我们做证!” 花满楼站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等两人击完掌,他才开口:“我会替你们记着账的。”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听起来有一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三人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月光落下来,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白。陆小凤还在回味方才那个赌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等一下——”他忽然停下脚步,“你是大宋日报的主笔,你要是不想输,完全可以故意把发报往后拖——” 陆小凤这句话把流景气的够呛,“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嘛!” 67.真相 冷血是在蔡云入狱后的第二天找上门的。 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是,桂花糕、藕粉酥、定胜糕应有尽有,据说是杭州城最有名的老字号做的,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他本来是不想来找流景的,但在他将“杭州蔡云入狱”以及“景留泱在杭州准备插手此案”的消息用飞鸽传书传给世叔和大师兄后,他收到了两封回信。 世叔的信写得简短,只一行字:“可与景留泱合作,善用其笔。”大师兄的信写得长一些,措辞也更讲究:“大宋日报在民间的影响力已远超寻常邸报,若能将此案经过以景流泱之笔写入报中,直达天听的可能性更大。” 冷血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沉默了很久。 他不喜欢景留泱这个人。不,也说不上不喜欢。那人做事滴水不漏,说话绵里藏针,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真心笑还是在算计。 他更不喜欢的是自己不得不来找他这件事。但他还是来了,带着两盒点心。 现下朝堂上,蔡京和阳容与正斗得如火如荼,诸葛正我时不时会插嘴帮容与站上台。 没错,现在阳容与和诸葛一派站到一起了。 原因就是涿、易二州和平归置后关于辽国的处理问题上,大宋上下以蔡京为首的大多数人都觉得应该趁热打铁一举收回剩下的燕云十六州。诸葛先生却成了主和派,倒不是他看出了宋兵羸弱的本质,而是他继承了自王安石以来的“凡是敌人支持我就反对”的优良传统。况且现在童贯等人好不容易才被打压下去,战争一起只会让他们更加势大。 当然,容与也没那么傻,他的说法是要稳扎稳打,先消化了涿、易二州再谈其他。看上去像是挺有道理的,然后就提出了加大边境市场开放规模的提案。 这个提案一出,主战派脸都绿了——边境市场繁荣了,这战还能打起来吗? 虽然这也并非诸葛先生想看到的结果,于是当容与提到这个提案时,他选择默不作声。 总之,在这样的“选择性支持”下,被蔡党压制了多年的诸葛一派迎来了最强话事人。 私下相聚时,舒无戏拉着诸葛正我感慨:“朝中上下这么多年,总算出了一个能压制蔡京的厉害人物了。” 但容与的“厉害”让诸葛正我感到不安。他历经三朝,见过王安石和司马光,可容与这般厉害的人物,大宋建国以来从未出现过。 他比寇准内敛,比范仲淹务实,比韩琦更危险。 而且还有新帝——这样一对极其年轻的君臣组合,究竟会带领这个国家去往何方?诸葛正我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站在他们这边。 至少目前。 冷血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世叔让他合作,他就合作。 他先到了大宋日报的新据点。牌匾上还挂着红绸,大宋日报江南道分社正式开张是昨天的事。他记得流景给他发过请帖,当时正忙着查封蔡云府邸,只是让人礼貌性送了一份礼。 此刻据点里比初见时热闹了不少,几个年轻人正在整理书册,案上堆着新印的纸张,墨迹未干。一个伙计告诉他:景公子一早就出去了,留了话,若是有人来寻,去百花楼就是。 于是冷血来到了百花楼。 还未进门,他便闻到了满院的花香——桂花的甜腻混着菊花的清苦,还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像药草又像香料的味道。院墙不高,门扉虚掩着,里面传来一大一小两个笑声。一个爽朗,一个清脆,混在一起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 冷血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 他在杭州这些日子也听说过花满楼和他的百花楼。花家七公子,江南顶级富商之子,家财万贯却独居小楼,院中四季鲜花常开。自幼双目失明却不影响行动,待人温和有礼,是汴京城里许多人都交口称赞的翩翩君子。院门常年不落锁,无论来的是谁,他都会温声相迎。 他正要抬手敲门,花满楼的声音已经从院内传了出来:“冷四爷,直接进来便可。” 冷血走了进去。 院内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院子里四处“乱飞”,陆小凤衣袂飘飘,手上拎着着一个八九岁的少年,足尖在花丛间轻轻一点,便掠出去一丈多远。那少年被半拎半抱着,先是吓得抓紧了陆小凤的衣襟,过了一会儿胆子大了,张开双臂,大喊着“飞高高咯!”笑声几乎要把院子掀翻。 冷血认出了那个少年,是前几日在怜筠轩门口被他拎起来过的小荻。他没有打扰他们,绕过花圃,走向庭院深处的廊下。 然后他看到花满楼,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反手握住了别在腰后的剑柄。 花满楼正坐在廊下的一张竹椅上,姿态闲适,脊背微微靠着椅背,但他的样子实在有些吓人。 眼睛蒙着白布,白布下方渗出的液体浸透了布面,沿着脸颊往下淌,颜色深暗,红中带黑,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血。 不止如此,他头顶上还叉着十几根巴掌长的银针,银针细如发丝,在光线下闪着冷光,从头顶的穴位刺入,有的没入大半,只留一小截针尾在外。 冷血的第一反应是花满楼被人害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目光在院中快速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然后他听到花满楼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带着一点歉意:“抱歉,失礼了。”他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方手帕,轻轻按了按脸颊,拭去那道黑红色的液体,“控制不住地想流眼泪。” 冷血盯着那方被染红的手帕,嘴唇动了动。 那是眼泪吗?那明明是血。 他正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流景从后院的方向走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一只大大的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冷血张了张嘴,打算打个招呼。但流景直接忽略了他,走到花满楼身边,放下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根针。婴儿手臂那么长,通体银白,针尖在日光下闪着一点极细的寒光。然后她抬手,稳稳地刺入了花满楼的百会穴。 百会穴在头顶正中,是人体最重要的穴位之一,稍有偏差便可能致命。冷血屏住了呼吸,看着那根长针一寸一寸地没入花满楼的头顶,直到只剩半寸针尾在外。花满楼没有动,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被雨水浇透了的植物。 流景松了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收拾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又去后了,从头到尾没有看冷血一眼。 冷血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小凤不知什么时候从院中落了下来,把小荻放下,悄无声息地走到冷血身边。冷血被他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相比冷血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冷静,陆小凤的表情可就夸张多了,他龇着牙,像是在和花满楼感同身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揽住冷血的肩膀,拉着他往旁边退了几步。 “很吓人吧?”陆小凤压低声音,“昨天更吓人。花满楼昨天都快被扎成刺猬了。” “这是……在治病?”冷血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陆小凤松开他的肩膀,双手抱胸,“很吓人是吧?但的确有用。昨天景公子帮花满楼施了一次针,花满楼的眼睛轻松了很多,已经能依稀看到光了。只是完全恢复还需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都需要遮住眼睛慢慢适应。” 他回忆起昨天的情形,花满楼坐在同一张藤椅上,景流泱把最后一根针拔下来时,花满楼忽然说:“我好像看到了光。”他当时高兴得在院子里连续翻了十几个跟头,活像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猴子。 本来景公子还大力推荐他来一套去湿气疗养套餐的,但是看到流景那根比婴儿手臂还要长的针时。 陆小凤:大夫,我觉得我有点舒服,先走了! 冷血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花满楼脸上移开,落在正在低头配药的流景身上,见她有条不紊地从那一堆瓶瓶罐罐里取出几样,按比例调配,神态从容自若。 冷血想着,如果景公子真的能治好花满楼的眼睛,那大师兄的腿——他会不会也有办法?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流景已经取出了几条巾布,沿着银针之间的缝隙铺在花满楼头顶,用指腹一一压实。 然后她打开那排瓶瓶罐罐,轮流往巾布上倒。液体滲入巾布,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一罐下去,巾布的颜色变深了,又一罐下去,另一片区域也变深了。倒完后,她又取来一块干净的巾布,将花满楼的整个脑袋裹好 。他的头顶比方才厚了好几层,像一个被包起来的陶罐。流景后退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才开始收拾工具,把针囊卷起来 ,把瓶瓶罐罐一一盖好,放回布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抽出空来,走到冷血面前。冷血沉默地把点心盒子递过去,流景接过来掂了掂,放在桌上,抽出手:“卷宗给我。” 陆小凤暗自嘀咕了一句,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流景接过卷宗,展开,在窗边坐下来。日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墨字照得清清楚楚,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偶尔在某一处停一下,又继续往下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廊下的声音,和花满楼头顶那一层巾布下传出的、极轻的、像水沸之前的咕嘟声。 翻到蔡云的供词时,流景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完,一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指缝间漏出含混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原来是激情杀人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真够离谱的。” 冷血没有接话,因为他也觉得这很离谱,写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陆小凤好奇地凑过去,也看了那份供词。看完之后,他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那两撇修得整整齐齐的眉毛拧在一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小荻也挤过来看,他年纪小,认不全那些字,磕磕绊绊地读了几句,大脑当场过载了,嘴巴张着,连叼着的酥油泡螺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陆小凤把蔡云的供词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点心渣:“所以就因为酒后睡了一个男人,就把人给……这也太荒谬了。” 冷血淡淡地补了一句:“他是把人做成了人棍,没有做好,失血过多导致的死亡。” 花满楼虽然眼睛被蒙着,头顶还裹着厚厚的白布,但他能感知周围人的情绪状态。 他感受到院子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便也轻轻舒了一口气。白布下方的药物正在发生化学反应,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银针往外冒,头顶像有一层薄薄的蒸汽在升腾。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回来。 他闭着眼睛,安静地坐着,听着三个人的对话。蔡云认罪伏法,花无可以安息了。他在心里这么想着。 关于这起案子,做一个总结就是:习惯宿醉花街柳巷的蔡云在听闻怜筠轩来了个“泰山姑子”后,来了兴趣。但他没搞清楚怜筠轩的本质是象姑馆,再加上喝多了酒,更是分不清男女了。一夜过后,发现自己睡了个男人的蔡云怒不可遏,把原本就受伤不轻的花无打了个半死。就这还不算完,更是把人买回去做成了人棍,狠狠折磨,直到花无承受不住死亡。 这就是蔡云的供词。 流景没有说话,看着花满楼头顶冒着的热气,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她开口了:“花无是无花的可能性有多高?” 冷血也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一直在想。 从时间线上看,无花失踪的时间和花无出现在怜筠轩的时间基本吻合。从外貌上,花无的复原画像确实与传闻中的“七绝妙僧”有七八分相似。一个名满天下的高僧,被人割了舌头、废了武功、卖入男风馆,然后被一个醉酒的知府虐杀。这听起来像是话本都不敢写的情节。 “如果花无就是无花,”流景的手指在供词上轻轻点了点,“那蔡云杀的是一个高僧,一个名满江湖、在少林寺有极高地位的高僧。这件事一旦查实,蔡京想保住他儿子就得付出大代价。”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现在倒是希望死的是无花了,要是真的是是一个普通人,那蔡云就能轻松脱罪了。” 冷血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想的。 “花无的死亡过程很清晰,但花无身份的证据链条里有缺失,只有那个‘割舌的人’没有找到。” “割舌的人。”流景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割掉无花的舌头,把他卖进怜筠轩的人。”她把扇子收起来,在掌心里敲了敲,“这个人,才是真正想毁掉无花的人。” 冷血道:“蔡云入狱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如果那个人还在杭州,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要是聪明的话,”流景接话,“现在应该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 可惜,那个人不但不怎么聪明还胆大包天呢!流景如此想道。 68.三万字 关于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们也给不出。前者需要等无花的熟人来验尸,目前只能先等着;后者目前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个把无花割舌卖入怜筠轩的人,像一滴水融进海里,踪迹全无。目前他们能做的只有等,以及把蔡京钉死。 沉默良久。 冷血将指尖收拢,像是压下心底那点极少外露的不自在。他天生性情冷硬,求人,是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可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景公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诚恳、合规,却依旧生硬:“蔡云一案,罪证确凿。可蔡云是蔡京亲子,此案若仅止于府衙结案,风头一过,必会被朝中蔡党揭过。”冷血的指节反复摩挲腰间佩剑的剑锷,指尖来回摩擦,“我希望在《大宋日报》上,将此案刊发。《大宋日报》唯你执笔最有分量,最好由你据实撰写此案。”他顿了顿,“越快越好。” 流景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乌木折扇,展开,慢慢摇了摇。扇面上的山水在日光下微微泛光,她嘴角弯着,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的、不紧不慢的笑。 “冷捕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记得你前几日还跟我说——‘此案为六扇门负责,景公子回去等消息吧’。” 冷血的嘴角绷了一下。 流景的扇子还在摇,一下,又一下。“怎么,这才几天,冷捕头就改主意了?” 冷血沉默着,他的手指搭在剑上,指节微微泛白。 陆小凤端着茶杯,杯沿挡着半张脸,眼睛从杯沿上方露出来,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他的嘴角也在弯,但是忍住了没有笑出声。小荻已经放下了旧报纸,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得目不转睛。 屋里安静了几息。 冷血终于开口了,“我需要你的笔。”六个字,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流景,耳尖已经泛红了。 流景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弯得更深了,但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冷捕头需要我的笔——然后呢?” 冷血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蔡京在朝中树大根深,杭州的案子,即便证据确凿,到了汴京,也未必能定他儿子的罪。若是压下来,或是找人顶罪——”他停了一下,“但若此案在民间传开,再由御史台据此弹劾,蔡京便不能一手遮天。”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流景,“况且,你的文章能直达天听。” 流景心中思索着:只是需要嘛,那可远远不够呢! 她慢悠悠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敲着纸面,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完全看穿他的窘迫。她当然知道神侯府的算盘,也知道他今日登门,根本没得选。 所以她不急着答应,反而轻轻反问一句:“冷四爷这是——在和我商量公事?” 冷血微怔,点头:“是,于公有益,于朝堂有益,于律法公允有益。” “哦。”流景拖长语调,笑意更浓,却故意装傻道,“可六扇门办案,本就是分内之事。朝堂博弈,也是你们庙堂人的事。我一介闲散文人,办报写文,随心而已。”她抬眼,轻轻看着他,语气温柔、刀却精准插心:“公事是你们的,好处是神侯府的,风险是我景留泱的。冷捕头只一句‘希望我撰文’,就让我替你们顶风头?” 陆小凤在旁边差点笑出声,默默心想:来了来了,他就是在等冷血低头求他。 冷血喉结微滚,平生第一次有些语塞还得硬撑:“若景公子肯相助,我冷血承你人情,日后若有需要,我冷血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流景轻轻打断,折扇一开,悠然晃着,笑意浅浅,继续刁难:“我不是江湖中人,不需要承你人情。冷四爷,你还没明白——”她微微前倾,字字清晰,精准拿捏:“合作,是互相情愿。帮忙,才需要低头求人。你今日是来合作,还是来求我?” 一句话,直接把冷血逼到死角,庭院里的风都似静了一瞬。 短暂的沉默僵持过后,冷血语气依旧冷硬,无半分讨好:“我以我自己的名义写稿,无需你动笔。” 流景的扇子停了,她看着他,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了一下,“哦?” 冷血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退缩:“我认得字,我会写。”他的语气很硬,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了,“不需要你替我执笔,我写好,你发。” 他能为公退让、为法变通、为真相放下身段,却唯独做不出刻意低头乞怜、软言讨好的姿态。哪怕知晓眼前是唯一捷径,也不肯折腰示弱。他怕丢了自身本心,更怕丢神侯府的风骨。 流景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扇子放下,双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冷捕头,原则上,以你个人的名义投稿,我们《大宋日报》确实可以接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条规章,“但作为《大宋日报》江南道的最高负责人,我有权审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种“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会不太想听”的表情,“你写的东西,我看了不满意,就不能登报,这是规矩。” 冷血的手指在卷宗边缘收紧了。 流景慢悠悠地往后一靠,重新拿起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这样吧,你先写——”她像是在认真思考,“三万字。” 陆小凤一口茶喷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擦着衣襟上的水渍,眼睛瞪得像铜铃:“三万字!”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是一份卷宗,不是一本话本!三万字写什么?写蔡云今天喝了几杯酒、明天打了几个喷嚏吗? 流景没有理陆小凤,她看着冷血,目光清澈坦然:“冷捕头,你既然要以自己的名义发稿,总得让读者看到你的诚意。三万字,不多不少。”当然,在正式发文之前,冷血的读者只有她一个人。“写得好,我自然给你发。写不好,你重新改。改到我满意为止。” 陆小凤放下茶杯,绕到流景身边,压低声音:“景公子,不至于吧?一顿饭的事,你至于那么整人家吗?” 流景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闭嘴”的冷漠:“一顿饭是打赌的事,审稿是公事,不要混为一谈。” 陆小凤识相地闭上了嘴,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冷血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的手从卷宗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好,三万字,我写。” 流景弯了一下嘴角:“写好了,拿给我看。” 门关上了,屋里的日光晃了一下。陆小凤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又看了看流景:“你真的觉得他能写出三万字?” 流景摊开扇子摇了摇:“他写不出来。” 陆小凤愣住了:“那你——” “等他写不出来的时候,”流景的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他会回来求我的。”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那位损友司空摘星要恶劣得多。 冷血跟花满楼借了一个空房间,开始了书写。 他写了半个时辰,写满了三页纸。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低头看着那三页纸——墨迹已经干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绝无潦草。然后他数了一下页数,又算了算字数,目光微微凝住了。 三页纸,约莫一千字。 三万字,他还需要写九十页纸。他看了看手边那沓纸的厚度——还剩不到三十页。冷血的眉心跳了一下。他伸手,把那三页纸拿起来,一页一页地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了,重新拿起了笔。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荻是在午后找到冷血的。 他鬼鬼祟祟地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冷血还坐在那里,面前已经多了一摞写满字的纸。纸页的边缘有些卷,上面的字迹虽然端正,但笔速明显比上午快了一些——有些字的笔画已经开始连起来了。小荻溜进来,在冷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他写了好一会儿。冷血没有理他,笔下没有停。 小荻忍不住了:“冷四爷。” 冷血没有抬头。 “景公子这个人呢,吃软不吃硬。”小荻把声音压低,像个在分享秘密的小大人,“你只要跟他说几句好话,这事就那么过去了。” 冷血的笔顿了一下:“我不会说好话。” “那你痛点好一点总可以吧。”小荻想了想,“其实他这个人挺好的。虽然有时候很凶,但凶也是装的。我阳——”他差点说出“阳姑姑”三个字,赶紧改了口,“我认识他很久了,他从来没真的生过气。” 冷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小荻鼓起腮帮子:“我懂的比你多。你这个人啊,就是太死板了,不会转弯。”他站起来,在冷血面前踱了两步,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手背在身后,“这样吧,我去帮你跟景公子说情,他肯定会给我面子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冷血腰间的剑,“你得把这个借我玩两天。” 冷血的目光冷了几分。“不行。” “为什么不行?”小荻急了,“我又不会弄坏它!” “剑客的剑,”冷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不能让别人碰。” 小荻的嘴一瘪,眼眶有点红了,“明明小侯爷都愿意把血河借给我看……”他的声音带上了委屈,“你的剑又没什么名气,又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这么小气干什么?” 冷血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了小荻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剑身没有鞘,薄刃寒芒,看上去是一把很普通的剑。 他想起了他生平的第一把正式佩剑,是世叔赠与的越道剑,同时也传授给了他一套越路剑法。在发觉越路剑法不再适合、甚至会限制他的剑道时,他选择了折剑,又依着那八十二招越路剑法自创出了一套无名剑法,腰间的佩剑也从越道剑换成了如今的无名剑。 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故事。他握了它很久,从来没有想过它有没有名气。 小荻看他不说话,觉得没趣,跺了一下脚,跑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跑得很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冷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他低头看着面前那页写了一半的纸——墨迹已经干了。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一边,铺开一张新的。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 “真是什么样的大人,带出什么样的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写。 经过一天一夜的奋斗,冷血终于写完了这三万字。 他搁下笔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又亮了。桂花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冷血动了动右手——手指僵得像生了锈,关节咔咔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被笔杆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也凹下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一时半会恢复不过来。 他活这么大,练剑都没有练得手抽筋过,今儿倒是在写字上破了例。当年世叔请“白首书生”辜空帷来给他当教练,教他识字念书时,他悟性出众,书中道理一学就通,却自有主张,不肯依从辜夫子那套死记硬背的规矩,读书都 是得过且过。 现在想来,当初多少还是要听从些的,多学一些漂亮话,这三万字也不用写得那么搜肠刮肚了。 他拿起那厚厚一沓纸,走出房间。 阳光正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大宋日报分社的院子里。流景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粥,正在喝。她看到冷血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沓纸上,端粥的手顿了顿。 冷血走到她面前,把那沓纸放在桌上。厚厚一摞,边角微微卷起,墨迹已经干了,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流景放下粥碗,拿起那沓纸。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经常被人吐槽脸坚忍得如同花岗岩石般的冷血,头一次觉得有人的脸能在笑着的同时硬得像块石头。 但这幅表情比起之前虚伪的笑容要有趣得多,冷血心中升起一种狹促的报复心理。 流景抹了把脸,放下稿子,一双眼珠子盯着冷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正当冷血以为他又要怎么刁难自己时,流景拿起一沓稿子转头就走。 冷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扇被拍得还在晃动的门,低声说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这像什么样子!” 一旁的慕容小荻欲言又止,默默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到了中午,冷血应了花满楼和陆小凤的邀请,去望湖楼吃饭。望湖楼在钱塘门外,面向西湖,湖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远处有画舫缓缓划过,桨声欸乃,悠长得像一声叹息。 冷血上了二楼,陆小凤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花满楼坐在对面,脸上还蒙着那条黑布,但气色明显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冷血在他们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席间却唯独只看见了小荻,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陆小凤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给他倒了一杯茶:“景公子忙着修稿,让我们吃过帮他带一份回去就好。” 修稿?帮他吗?冷血愣了一下。他又想了想,确定自己听到的确实是“修稿”,不是“改稿”。 陆小凤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招呼他多吃一些,说今天的这一餐是景公子买单。冷血没有多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些烈,入口辣,后味却泛着甜。他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鱼,味道鲜嫩,火候正好。 一顿饭吃得还算舒心,没有碍眼的人存在。 倒不是说他讨厌景公子,他的刁难方式相比他在江湖上见过的那些大凶大恶之人,只能算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如果来的是三个师兄中的任意一个,都能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只可惜他不擅长这些。 一顿饭过后,陆小凤和花满楼打包了几道饭菜,让他送慕容小荻回去,并把饭菜给景公子带去。冷血知道这是他们有意帮他缓解和景公子的关系,毕竟他不是纯粹的江湖人士,以后还是得和大宋日报打交道的。而且得罪了能在官家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对现在的神侯府没有好处,这也是冷血一直在容忍景留泱的原因。 回去的路上,小荻和冷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然大多数都是小荻在说,冷血时不时回一句。 到了大宋日报据点时,流景正在奋笔疾书。她面前摊着一沓写满字的稿纸,手边还有一摞空白的。她写得很专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桌上的粥碗已经空了,冷血看了一眼,那碗粥是她早上剩下的,她大概连午饭都忘了吃。 冷血把食盒放在桌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想了想花满楼或者陆小凤会怎么说,“……先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一会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流景的笔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定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好半天,她才开口,带着一丝狐疑:“是本人吗?还是陆小凤找人易容成冷血来整我?” 冷血只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多余关心他。他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不吃算了。” 流景笑了一下,放下笔,打开食盒,饭菜还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冷捕头,准备在报纸上用真名还是假名?” 冷血微微一怔:“还能用假名?” “当然。”流景又夹了一口菜,“有些人怕麻烦,就会用假名写。”她嚼完了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像是忽然起了兴致,歪着头看着他,“要不要我帮你取个笔名?” “不必。” “别客气嘛。”流景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冷血,冷凌弃……你是想叫‘雪冷’还是‘七百’?” 冷血听着,目光微微一动。前面那个他能理解,把“冷血”二字倒过来,但“七百”是哪里来的? “七百是哪来的?” “谐音啊。”流景理所当然地答道,“冷凌柒,零零七,倒过来是七百——”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安当年写他,估计也是玩的谐音梗。 冷血沉默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解释有些离谱,又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收回思绪,声音比方才更冷硬了些:“还是用真名吧。” “行。”流景应得干脆,“满足你。” 她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冷血看着她伏案的背影,他没有多想,转身走了。 仅仅相隔了一天,报纸发售了。 冷血是在府衙的案头看到那份报纸的,有人把它放在他桌上,折好的,头版朝上。他拿起来,展开,看到头版头条上并列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他自己的,冷血。另一个是景留泱。 文章全文一千字出头。 69.再见楚留香 他前日写的那三万字被压缩成了一篇千字檄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看了一遍,把报纸放下了。 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字写得手抽筋的夜,想起那些搜肠刮肚的措辞,想起自己为了把每一句话都写清楚,连笔都换了三支。 然后他花了一天一夜,写了一篇三万字的手稿,被改成了一千字的文章。冷血抬手揉了揉眉心,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早就应该想到想到景留泱是在故意折腾他。 “……谢谢你啊。”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不甘。 等到终于有人来认尸了,冷血才把那篇千字文带来的不悦压了下去。 冷血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通知一下景留泱他们。虽然那几个人总是给他添乱,但这个消息早晚会传开。与其让他们自己打听,不如他先说。 他找到那三人的时候,他们正在一座冷冷清清的茶楼里。说是茶楼,其实更像一座半废弃的戏台——台子搭在院子中央,四周摆着几张旧桌椅,茶炉搁在角落里,炉火半明半灭。台上有一群穿戏服的演员正在排练,台词断断续续的。 陆小凤坐在最前面,翘着腿,嗑着瓜子,看得很投入。花满楼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蒙着那条黑布,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流景坐在更后面一些,离那两人隔了一个座位,手里也在剥瓜子,但眼神散漫,像在出神。 冷血走近了些,听清了台上的台词——那戏文讲的好像是一个大坏蛋丞相的儿子,在醉酒后欺负了一个无辜的女子。酒醒之后却发现,被他欺负的女子其实是个男儿身。 冷血停住了脚步,这指代性是不是有些过于强烈了。 陆小凤最先注意到他,朝他招了招手:“冷四爷来得正好,这戏精彩得很!”流景也偏过头,看到是他,笑了笑,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 冷血没有接,也没有坐下。 那出戏演到“大坏蛋发现被自己欺负的女子其实是个男儿身”就停了。台上的演员们放下道具,三三两两地散开去喝水、对词,但显然戏已经散场了。 流景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站起来,走到冷血身边:“怎么样?断的地方还不错吧?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冷血看着她,她的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写的太多了,报纸上用不到,我给他们找了个好去处。”她的手指在桌上的戏本上点了一下,“正好,戏班子缺本子。” “……谢谢你啊。”冷血的声音平平的,不带什么波澜,但咬字比平时重了一些。 “不客气。”流景理所当然地应下了。 陆小凤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凑过来:“后面的剧情呢?什么时候能看到?”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好奇,他知道真相,但不妨碍他想看这出戏怎么演下去。 花满楼端着茶也走了过来,他脸上的黑布已经换了一条新的,边缘系得很平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面朝流景的方向,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蔡云是无所谓,我是担心花无的家属,这样做会不会揭他们的伤疤。” 流景的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停了两息。 这就是花满楼,对生命永远是尊重的,永远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在汴京见惯了变态和冷血生物的流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盏灯——不够亮,但温热,从不灼人。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柔了几分:“这点我也考虑到了,所以才断在这里,这第一节用来打击蔡云足够用了。后续的情节,还得看案子的进度。”她顿了顿,“毕竟,把花无送进怜筠轩的人,还没有查出来呢。”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闲聊的冷血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让三人都看了过去:“少林寺来人了,丐帮少帮主南宫灵也来了,已经确认了死者身份,确是无花无疑。” 花满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陆小凤手里转着的瓜子也不剥了,流景倒是平静如常,只问了一句:“楚留香来了吗?” “没有。”冷血看了她一眼,“那位盗帅,并没有同行。” 流景脸上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情,“那真是可惜了,还以为能看到四大名捕现场缉拿盗圣的桥段呢。毕竟之前那次,不是只带回了画,没抓到人嘛。”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坦然的遗憾,仿佛当初让楚留香去偷画的罪魁祸首不是她一样。 冷血听着,没有接话。那件事他一直记得,因为大师兄面对十几幅高仿版《沧浪栖鳞图》,验了三天三夜,出来时脸色发白,说了一句:“再让我看到那张人鱼的脸,我会吐。” “……先去吧”,冷血把话题拉回正轨,“他们还在府衙等着。” 四人下了茶楼。走到街口时,冷血猛地停住了脚步。他的身体微微偏转,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斜对面一家饭馆的二层窗户。 陆小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扇关着的窗户。花满楼也停下了脚步,侧耳听了片刻,但他没有说话。流景也顺着冷血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怎么了,冷捕头?”她问,“有人在盯着我们?” 冷血没有立刻回答,那扇窗户后面的人虽然没有露头,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那道视线没有恶意,那是一种克制着的、小心翼翼的观察,像一个人站在远处看一场热闹,却不愿意被热闹发现。 “……先去府衙。”他收回目光,“无花更重要。” 流景没有再说什么,跟在最后面,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很轻,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被低垂的睫毛遮住了大半。 楚留香,竟然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喝酒,看来我给你的压力还是不够大啊。 时间回到昨夜。 杭州城西,一条不甚起眼的小巷。夜已经深了,巷口的灯笼熄了一半,另一半的烛火在风里摇摇欲坠,把路面照得明明暗暗。楚留香风尘仆仆赶到杭州时,还没来得及找客栈投宿,就在这条巷子里,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久不见,香帅近来可好?” 月光下,那女子一袭白衣,身姿如竹,面笼薄纱,只露一双含笑的眼睛。她站在巷口的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唯独相逢的街巷褪去湖面诗意,只剩下市井普通的石板长路。 楚留香脚步微顿,他认出了那双眼睛,也认出了那道气息。那两个月被追杀的经历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他险些没有保持住自己的风度。 “姑娘这是来补上欠楚某的那一顿酒的吗?” 流景微微一笑,薄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一顿酒倒是好说,只是我要的画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楚留香就差点没绷住。我为什么交不出画,你心底没点数吗? 但楚留香的修养很好,他克制住了,“画已到手,只是姑娘的踪迹,楚某实在难以追踪,再加上四大名捕穷追不舍,不得已,楚某只能把画还回去了。” “既然画没带来,香帅哪里来的脸让我请呢?”流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戏谑的语气,本以为是要翻脸的节奏,流景轻巧抛出台阶交到他的手中,“这顿酒,当然得香帅你来请了。” 楚留香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薄纱半掩,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好。” 就这样,半夜三更,一家已经准备打烊的小酒肆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小二正要关门,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齐齐一身白衣,差点以为是遇到鬼了。直到楚留香把一角碎银放在柜台上,小二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喜笑颜开地给他们擦桌子、端碗、摆筷。 楚留香点了两种酒:一种是杭州名酒竹叶青,清冽微苦;另一种是错认水,清甜淡薄,是给流景点的。又让小二上了几道拿手小菜——西湖醋鱼、炸响铃、桂花藕片,摆了一桌。 流景端起那杯错认水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放下了。她放下酒杯的动作很轻,但楚留香注意到了。这酒肆的错认水,到底比不上汴京那些官酿的精细。她的嘴,被养刁了。 “我还以为香帅会借此机会来一出酒后窃香呢。”流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刮过,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不曾想所点的酒……是怕喝醉去?” 楚留香略显窘迫地抬手摩挲鼻尖,无奈辩解:“姑娘想哪去了,楚某不是这样的人。”他说的是实话。他风流,但绝不下流,和女人向来是你情我愿。 “那便是我的眼光不好了。”流景把杯里的酒泼了,转头冲小二道,“小二,来一坛女儿红。” 小二眼睛一亮,颠颠地去了。女儿红可比楚留香先前点的那两种酒贵多了,端上来的也不再用小酒杯,换成了两只大海碗。流景给自己和楚留香各倒了一碗,不等楚留香反应过来,自己先端起来一口饮尽。烈酒入喉,她显然没准备好,被那股辛辣呛得直咳嗽,眼角泛起一层水光。 楚留香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姑娘,若是心中有不快尽可说出来,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流景擦了擦嘴角,眼眶还红着,声音软了几分:“香帅愿意当我的听众吗?” 楚留香看着她——月色下她微微垂着眼,睫毛上还沾着方才呛出的湿气,脸颊泛着薄红,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要姑娘愿意说,楚某自当侧耳倾听。” “我的嘴已经在他那儿被养刁了。”流景的手拄着额头,像是在懊恼,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再也喝不惯这些酒了。” 他?楚留香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他”一定是个男人。但他又难以想象,什么样的男人会忍心去伤害这样的美人。 流景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坦诚地继续往下说:“香帅找不到我,是因为在那时遇见了一位请我喝酒的人。他请我喝羊羔酒、蔷薇露、凤泉。我请他喝流香、碧香、思春堂。每每小酌后……”她没有说完,尾音悬在空气里,未尽之言已经足够清晰。 楚留香一边为美人惋惜,一边却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羊羔酒、蔷薇露、凤泉,后面的两种——流香是宫廷酒,汴京名酿,市面上稀少流出;碧香,若是在这款酒的名字前加上“宣赐”二字,那便是皇帝赏赐大臣的御酒;思春堂更是杭州官库的名酒,后妃特供。 思及这一切,楚留香只觉得心乱如麻。姑娘,你到底是谁? 流景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只怪自己识人不清,误把垃圾当金子。”她说着,手轻轻搭在了楚留香闲置在桌上的手上,那双手好看纤细,指腹微凉,“错过了香帅这一段好姻缘。” 她抬眸看着他,月光和烛火 在她眼底交融,“不知香帅能否给我补上这段缘分的机会?” 如果是平时,楚留香自然会答应。你情我愿,男欢女爱,顺理成章。 只是此刻,楚留香的直觉帮他做出了判断,“姑娘,你喝醉了。”他将手抽了回来。 流景脸上那层失落的神色散去,重新挂上几分狡黠的浅笑:“啊拉,想不到香帅还真是一位真君子呢?”她语气缓缓冷下半分,全然没有掩饰刚刚刻意演戏捉弄的心思,“为什么不抱住我呢?他可喜欢我刚刚的那种眼神了。” 楚留香心中一阵来气,合着你是把对那人的不满全撒在我身上了? “姑娘,不要再捉弄楚某了。这次又是想让楚某做什么?” 让她失意的人是京中的权贵,可她又何尝不是身份不凡。楚留香自认是个招女人喜欢的,他不介意牡丹花下死,却不想连牡丹花瓣都没碰到就死得不明不白,还连累了身边人。上次被迫归还古画的根源,便是六扇门打算传唤他三位红颜知己问话施压,楚留香不愿意身边亲近之人无端卷入风波之中,才不得已退让妥协。 “既然香帅那么直接,我也不再推辞了。”流景把玩着空酒杯,眼见伪装被一眼戳破,不再迂回绕弯,直接抛出条件“我想请香帅离开杭州,去帮我办一件事。” 楚留香没有立刻答应:“可以,只是能否在时间上宽裕些?楚某在杭州还有要紧的事要做。”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验证那具尸体是否真的是他的好友无花,倘若尸首确定为无花,他一定要彻查幕后行凶的真凶,为挚友讨回公道,行程必定会延后一段时日。 “香帅想查的事吗?”流景斜着脑袋看着他,在烛火的照耀下越发美不胜收,地面投射下来属于流景的影子,色泽在火光之下却悄悄淡化几分,“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呢。” 楚留香闻言险些激动得站起身来,“姑娘若是有线索相告,在下一定感激不尽。”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怜筠轩前挂着的那个脑袋的主人,是无花。”流景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一件寻常事,“至于凶手嘛,你大概报不了仇。”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报纸,递给楚留香。那是还没有发售的《大宋日报》报刊,等待第二天才会正式售卖。楚留香接过来,就着烛火看完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流景幽幽道:“蔡云占着有个当宰相的父亲,无法无天。”她看着楚留香,“可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君子一怒吗?” 这当然是个玩笑话,大家都知道楚留香从不杀人。但对此刻的楚留香来说,也的确扎心。 流景恰到好处地放出诱饵:“我倒是可以帮香帅报仇,只要香帅从此任我驱使,为我办事。” 楚留香抬头看着这张如梦如幻的脸,这样的美人绝不缺少为她鞍前马后的人,但她为什么会盯上自己呢? “姑娘,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楚留香看着她,“姑娘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楚某你的姓名。” 场面沉默了一下。 流景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这样,“香帅叫我泱姑娘便好。至于我的身份嘛……”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上写着“皇城司”三个大字,“加入我们吧!不说荣华富贵,日后就算失手了,也能从六扇门的大牢里大摇大摆得走出来。” 检测到隐藏BOSS正在向你发放offer,请问楚留香本人是否接受? 楚留香本人选择了拒绝。 流景大为不解:“为什么啊!那可是汴京,天子脚下,一等一的富贵地,多少人冲着往汴京去,想出人头地,为何香帅要拒绝?” “富贵非我愿。”楚留香说,“楚某此生只求逍遥自在,况且汴京的江湖不适合我。”他又不傻,江湖上其他地方还好说,汴京那地简直可以用“群英荟萃”来形容了,他早就没那股冲劲了,为了美色去趟那塘浑水,搞不好还得把身边人给拖进去,那不值得! 流景沉默了片刻,“看来我与香帅不是一路人。”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叹息,“为了这次计划的顺利实施,只得先委屈香帅答应我,离开杭州一阵了。” 楚留香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她一直在催促他离开呢?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又落回流景的脸上:“请泱姑娘老实回答楚某,无花的死,泱姑娘是否牵扯其中?” 流景没有回答,她只是露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笑。 那个笑让楚留香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几分,他不再犹豫,出手如电,直取她的手腕——他不打算伤她,只是想先制住她,再慢慢问清楚。 但他失算了,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捏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大,指节分明,像是握笔之人的手,可力道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可怕。楚留香只觉浑身一软,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丝一毫都提不上来。若不是那人还捏着他的肩膀,他几乎要瘫坐在地。 高手!绝顶高手!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楚留香连对方的气息都没有察觉到。 流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白衣如雪。 她低头看着楚留香,声音带着一丝惋惜:“现在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吗?香帅~” 70.大腿绞杀 流景他们到时,属于无花的灵堂已经搭好了。 灵堂设在城西一处丐帮的空置宅院里,三进三出,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灵堂设在正厅,白幔低垂,香烛明灭,正中供着牌位,上面写着“高僧无花大师之灵位”几个字,笔迹端正,墨色犹新,是南宫灵亲手写的。南宫灵一身素白麻衣,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站在灵堂一侧,面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悲痛。 这是南宫灵借了丐帮空闲的宅子一手操办的,他倒是十分悲痛,一幅死了亲人的样子,任谁都没想到他和死去的无花关系竟然那么好。 四人依次上前,拈香,鞠躬。冷血的动作最利落,上完香便退到一旁。陆小凤多站了一会儿,看着牌位上那行字,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香插进炉里,退开了。花满楼虽然目不能视,但动作娴熟,拈香、鞠躬、插香,一丝不乱。轮到流景时,她低头看着那方牌位,目光在“无花”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三炷香稳稳插入炉中。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无花大师,我等定会查明真凶,还你一个公道。”陆小凤替他们四个说了这句话。 一出灵堂,流景就忍不住了,“和尚死了不是应该直接火化吗?”她压低声音,“为什么还要办丧事?还做法事?”她往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里正传来低沉的诵经声,几个灰袍僧人盘膝而坐,手持念珠,正在做法事。 陆小凤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跟她解释:“本来按无相师傅他们的意思,是‘家丑不可外扬’,想把无花大师直接火化带回去的。但南宫灵不同意,觉得无花大师死得这般惨烈,应当做一场法事好生超度一番。” “和尚不都是方外之人嘛,这南宫灵好生霸道,竟然管到和尚头上去了。”流景感慨道。 花满楼耐心地为她解惑:“无相师傅本来是不同意的,但看在冷四爷的面子上,还是同意了。” 流景挑了挑眉,看了冷血一眼:“想不到冷捕头的面子竟然那么大。” 一直默不作声的冷血终于开了口:“我的面子不够。是官府的面子够。”他顿了顿,“还有一个凶手未曾落网,尸首怎么能火化。” 流景没有接话,她低头走了两步,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其他三人都停住了脚步的话:“话说我们现在基本上都认定了还有一个凶手,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无花自愿进的怜筠轩?” 冷血的脸直接冷了下来。 陆小凤恨不得把流景的嘴捂上,他左顾右盼,确定了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才放心。尽管如此,他和流景说话也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那几位大师听见了,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金刚怒目。” 被陆小凤这么一带,流景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合理猜测嘛,我刚刚可是听说了,念经的那位是无花大师的师弟无相,前不久被天峰大师确立为少林寺的下一任主持,是特意来送无花大师一程的。你们想,能当上少林寺的主持,天峰大师肯定有过人之处。无花‘七绝妙僧’的名声在外,可天峰大师偏偏选了一个名不经传的无相,这其中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顿了顿,像是整理了一下思路,“说不定就是天峰大师发现了无花不可告人的癖好,才选择放弃更加优秀的无花去选择无相的。” 她这一番“大胆、合理”的推测,听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陆小凤摸了摸那两撇胡子,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冷血摇了摇脑袋,把这个离谱的想法晃出去,“不可能。”他的语气很笃定,“就算他是自愿的,那被割掉的舌头是怎么回事?无花的舌头在进怜筠轩之前就被割掉了。” 流景沉默了下来,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也是,看来我的推理还是不够完美。” 冷血:……你还是别推理了,你不是吃这口饭的料。 就在此时,几个丐帮弟子捧着一只木箱和几件零散的物件正往灵堂方向走去。流景的目光被那木箱吸引住了,她上前两步拦住了那几个弟子,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几位兄弟,这是要送去灵堂的?” 为首的那个弟子见是方才和少帮主一起上香的人,便停了脚步:“这是无花大师放在我家少帮主处的遗物。少帮主说一并烧了,给大师送下去。” “我能看看吗?”流景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好奇,“万一里头有什么线索呢。” 几个丐帮弟子对视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了箱子。 冷血和陆小凤也围了上来。木箱不大,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僧衣、两本经书、一串念珠,还有一些零碎物件。陆小凤拿起那两本经书翻了翻,是寻常的《金刚经》和《法华经》,书页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经常被翻阅,但内容并无异常。 冷血的目光落在那几件僧衣上,他上手摸了摸衣料,又看了看领口和袖口的磨损程度,像是在判断衣服的主人穿过多久、去过什么地方。 流景随手打开一只匣子,里面放着一只木鱼。 那只木鱼不大,通体深褐色,表面光滑,看起来倒是华贵异常,看得出被人握了很久。流景的目光在那木鱼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它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像在试分量。又拿起一旁的小槌,在木鱼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声音沉沉的,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不远。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举到耳边晃了晃,像是想听听里面有没有东西。玩了一会儿,她觉得无趣,便将木鱼放了回去。 一番搜查无果,众人只得作罢。 出了灵堂,陆小凤本想约众人一起去喝茶,但流景说大宋日报内还有事要她亲自回去处理,冷血也要回府衙盯着蔡云,最终这趟下午茶只能作废了。四人在街口分开,陆小凤和花满楼一道走了,冷血往府衙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巷口停住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折返,远远地缀在流景身后。 走在大街上,远离了他们的流景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那本册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袖中,边缘微微硌着手臂。她方才把它拿出来了,就在放回去的那一瞬间——手快,指法准,做得干净利落。 她”没有意识到”,身后的街角处,有一个正在默默地跟着她。 冷血的脚步声轻得像,所以方才那一闪而过落入他袖中的东西不是错觉。 他一路跟到了大宋日报的据点。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找了一个街角的位置,远远地望着那扇门,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狼,潜伏着,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他看着流景进进出出,看着员工来来去去,直到天黑透了,直到最后一个员工也离开了,据点的大门从里面关上。 冷血从阴影里走出来,绕到后院围墙外。他计算了一下距离,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墙内的屋顶上。他趴伏着,找到流景所在那间房的方位,手指扣住瓦片边缘,正准备掀开——他感觉到了从瓦片缝隙里渗上来的水汽,温热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苦味。 冷血的手停住了,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把手指收了回来,重新趴好。、,他没有偷看男人洗澡的癖好。他就趴在屋顶上等着,听着瓦片下方水流声停了,听到脚步声从浴房走进了卧房,然后挪到了另一处,像是坐在了桌边。 冷血再次掀开瓦片,借着屋内透上来的烛光,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 他最先看到的是一个人影。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睡袍,长发披散着,还没有完全擦干,发尾滴着水,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正背对着屋顶,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火盆。她的肩膀线条很流畅,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睡袍下若隐若现,她的锁骨上还带着几滴水珠,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冷血一时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景流泱在房间里藏了一个女人?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他竟然一点都不意外,这人就长着一张会招蜂引蝶的脸。 冷血的目光定在那莹白的肌肤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有些口舌发干。他移开了目光,在心里默念:朋友妻不可欺。就算景流泱是个有些恶劣的人,他也不能做出这种事。 可紧接着,一个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为何只有那女子一人,景流泱呢? 屋内的女子微微侧颈,露出半边脸蛋。那熟悉的眉眼、鼻梁、唇形,让冷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景留泱。他—不,应该说是她—竟然是一个女子。 她是一个女子。 这些天来与他明争暗斗、与他谈条件、与他打赌、让他写三万字的人,竟然是一个女子。冷血不知自己是该震惊于她女扮男装的胆量,还是该震惊于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他还没能把思绪理清楚,就看到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她拿起那册子,翻开来看了一眼,目光微凝。然后她放下册子,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吹燃了,扔进了火盆。 冷血一惊,顾不上别的,一掌震碎瓦片,冲破屋顶而下,直扑那只火盆。 流景还未见来人是谁,迎面先是一大片坠落的瓦片。她长袖一甩,袖风扫过,将那大片瓦片兜住,再一扬手,瓦片齐刷刷地朝来人甩了回去。冷血不躲不闪,横冲直撞而来,破碎的瓦片在他脸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冲流景手上的册子而来。 流景慌忙后撤,以手为刃,架住冷血的擒拿。一息之间,两人已过了三四招。 冷血头一次面对不想出剑、还得擒拿下的敌人,她的身法功夫不差,不可能迅速拿下。 只见她一掌直冲他面门而来,力道气魄凌厉恢宏,掌中隐隐泛着一种淡淡的血红色。冷血不敢拿脸硬接,侧身闪避的同时也一掌轰出。两掌相对,气劲震荡,掀翻了周边的桌椅。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冷血只觉得手掌发麻,护体罡气也被撼动了,“你是血河派的人?” “与你无关”,流景落下一句话,掌间的血红色仿佛更加凝实了一些。 她现在用的的确是血河派的武功——血河神掌,属于血河派中比较邪门的那一类,不畏世间百毒,专破内外家罡气。 至于怎么来的,那就得去问方应看了。 她想起当时她把方应看给她的武功列了张清单,容与看完这张清单,评价只有一句:“方应看恨不得把血河车搬来给你。”血河车原本是血河派存放武功秘籍的数据库。 至于为什么要用血河派的武功,一方面是好用,另一方面——方便事后甩锅。 “景姑娘”,冷血试图叫停这场打斗,“只要你把这个册子交出来,我马上离开。”他的目光有些闪烁,不敢直视流景。她此刻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被方才的打斗扯松了领口,露出锁骨和大片肩头。他只觉得脸在发烫,移开了视线。 “想要?”流景摇了摇手上的纸卷,随即把它塞到了胸前的两团柔软之间,塞完拢了拢衣裳,“那就自己来拿啊!” “想要?”流景摇了摇手上的册子,然后做了一个让冷血大脑彻底当机的动作——她把那本册子塞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里,塞完还拢了拢衣裳,“那就自己来拿啊!” “你!”冷血瞬间脸色爆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他把心一横,从衣摆撕下一条布,蒙上眼睛,在脑后紧紧扎牢,反手抽出了腰侧的佩剑,“得罪了!” 流景冷哼一声,再次欺身而上,以一双肉掌来接他的剑。 两人在屋内过了十几招,流景将手掌上的血红色聚集在指尖,捏住冷血试图挑断她腰带的剑。细窄的剑刃被她双指捏住,弯曲出一个弧度,她同时一脚蹬出,直冲冷血门面。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疾风,冷血侧头躲避。飞踢不成,流景便将腿下砸,小腿重重砸在了冷血的肩膀上,这一下力道极沉,冷血的膝盖都被砸得弯曲了几分。 但这一击没让他跪下,他反而趁机擒住了流景的脚踝,骤然发力,仗着身高优势让她失去平衡,上身向后仰去。流景被拽得往后倾倒,但捏剑的双指依旧发力,硬生生靠着冷血自己的力量稳住了后仰的趋势。 冷血蒙着眼,可她还在动。 她的脚踝被他攥在掌心里,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还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按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鹅卵石贴了上来。她的脚踝很细,细到他的拇指和中指几乎可以圈拢,皮肤是凉的,方才洗过澡的凉,却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回温。 她被他拽得后仰,长发在空中散开,湿的,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她的腰向后弯出一道极深的弧,睡袍的领口被扯得微微敞开了些,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在烛火下一闪。她的手指还捏着他的剑,指腹泛白,力道却稳得不像一个被拽住脚踝的人——她的下盘在收力,腰腹绷着,另一条腿已经蓄势待发。 他看不见她,但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变了。 她动了,腾空而起。大腿卷上他的脖颈,腿根向内锁紧,小腿在他背后盘扣,整个人像一株藤蔓,缠住了他这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那一下来得又快又狠,他的膝盖弯了,肩膀沉了,整个人被她带着向地面坠去。倒下去的瞬间,她的重量压在他肩上,不重,却像一朵云落了下来。她的长发从上方垂落,发梢蹭过他的耳廓,扫过他的鼻梁,落在他的唇边。 桂花的香气浓郁而缠绵,裹住了他的脸。 71.挨打 她的腿是凉的,却在他的脖颈间一点一点地变烫。 她的大腿内侧贴着他的喉结,他能感觉到自己吞咽时皮肤蹭过她的触感,那一下吞咽甚至不知是因为呼吸不畅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膝弯扣着他的肩,小腿在背后交叉,箍得紧而妥帖,像一枚被锁死的扣子。她的足尖绷着,悬在他腰侧,偶尔无意识地微微收紧,指甲蹭过衣料,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呼吸从上方落下来,带着沐浴后残留的热气,轻轻拂过他的额头。 她的动作里有一种她控制不了的松弛——一种因为确信自己已经锁死了对手、所以不需要再绷紧的松弛。而这种松弛,比方才那些凌厉的出招,更让人难以招架。 他抬起头。 这个动作让他的下巴抵住了她的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比小腿更薄、更软、更烫。他能感觉到自己呼吸的热气打在她腿上时,那片皮肤微微绷了一下。 她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下。 或者她预料到了,但没有想到他会真的抬头。她的身子在他肩头晃了一下,像一条鱼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轻轻摔了回去。那晃动传到他肩上,传到他脖颈间,传到他胸腔里,他的呼吸顿了一拍——不是因为她锁得更紧了,是因为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给出的反应,远比她的招式更坦诚。 冷血的大脑彻底罢工了。 他的手掐着她的大腿,想发力把那条腿从他脖颈间掰开,可指腹按下去,只觉得她的手感太软了,软到他没法用力。 他原以为她是习武之人,大腿上一定结实如铁板,可手掌覆上去的瞬间,才发现她的肌肉是温软的,皮肤是滑腻的,透过他的指缝微微溢出了一小截。他的手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试着偏过头,嘴唇却蹭过她膝盖内侧的皮肤。那一点最轻的触碰,却像触到了什么。她的腿猛地缩紧了一瞬,又强行松开,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对那一下误触的反应远大于她愿意承认的程度。她的足尖在他背后不自觉勾紧了,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后背的肌肉里。 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点点急促——那种极力想把节奏拉回自己掌控中的急促:“这下你被我锁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气息是乱的,尾音比平时短了一截,像是话说到一半被什么堵了一下,又匆忙续上了。他听出来了。她说完这句话,也许自己也意识到了,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像是想用音量来掩盖方才那点失态:“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哦!” 这句比方才更用力,也更刻意。尾音上扬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刻意,听起来反倒像在说服她自己。她说话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像是要稳住自己的重心,可那一下收紧,反而让她的皮肤更紧地贴住了他的颈侧。他的呼吸被这一下压得更短了,喉结抵着她腿根的软肉,感觉到那处皮肤在微微跳动。 他没办法思考。 他的思维在他手掌底下那片皮肤的温度里融化了,他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个太暖、太软、太黏的沼泽,挣扎只会让他陷得更深。他呼吸着她身上的桂花香气,承受着她大腿内侧的温软,感受着她脚趾在他背后勾紧的力道。他从来没有和一个人靠得这么近过。打斗时没有,厮杀时没有,练剑时更没有。没有人会把腿盘上他的脖子,没有人会把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肩上,没有人会在他蒙着眼睛的时候,把自己的呼吸吹在他眉间。 他的体温在升高。 他的耳朵烫得像烧过的铁,连带着脖子也红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正在往外漫,连嘴唇都在发麻。他呼出的气打在她腿上时,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他呼吸的湿热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带着压抑的喘息,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在笼子里喘着粗气,却不知道该撞向哪里。他不知道自己的呼吸早已从鼻腔转成了嘴,不知道那一下下吐息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正贴着她的大腿内侧最柔软的部位。 她的大腿在颤抖,被他那一口一口滚烫的呼吸蒸得微微发软,软到锁着他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两分。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不是吻,是呼吸太重、太急,嘴唇不由自主地蹭到了那片裸露的肌肤。那一下触碰像火星落在干柴上,她的腿猛地一缩,在他肩上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又落回来。 她的呼吸声从上方传来,短促而潮湿,像是咬着嘴唇也没能完全咽下去的。她整个人在他肩上绷紧了,然后某一瞬间,那绷紧的弦又倏地松了。 那一声极轻的、带着失控软意的声音,像一只猫被人踩到尾巴时发出的细碎呜咽,闷在喉咙里,滚了半圈才落下来。很短促,几乎没有音调,也没有完整的音节,但他听到了,那一瞬间的柔软和失态被他听到了,像什么东西在夜色中碎掉了。 两人同时愣住,像一盆冰水浇下来,烧红的铁“嗤”地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流景的耳朵腾地红了,在心里骂了一句,骂方应看,骂那些和方应看一起开发出风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法,骂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发出那种声音。 她立刻收紧了腿,重新锁住他的脖颈,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像是要把那一声从未发生过一样碾碎在夜色里。 但已经迟了,他已经听到了。他即便蒙着眼,脖子也被她锁得喘不上气,也听到了。那一声闷哼像一只猫踩上了她的尾巴,带着被意外触碰的柔软和猝不及防,瞬间击中了他。隔着衣料,隔着黑布,隔着他不敢回应的那片柔软,让他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还来不及说什么,门外传来小荻带着困倦的声音:“阳姑姑,出什么事了吗?你的房间好吵。” 流景腿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窒息感让冷血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呼。 “什么声音?”门外的小荻问道。 流景马上捂住冷血的嘴,有些慌乱:“没什么,你听错了。回去睡吧,天塌下来和你也没关系。” 冷血被她捂着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这是在欲盖弥彰。 “好吧”,小荻老实走了。 流景松开了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冷血咽了咽喉间的唾沫,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抱歉了,景姑娘。”随即他掐住流景腰间的软肉,用力拧了一把。 她的身子猛地一软,那力道像是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几乎要从他肩上滑落。 果然有用!冷血在心底感谢世叔,当初带他们去青楼果然是另有深意,获得的一些看起来没有用的知识,在关键时候真的能派上用场。 他抓住这个机会把她推到一边,仗着自己蒙着眼什么也看不到,凭着方才记忆里册子落地的声音方向扑了过去。 他抓到了册子,不过拿的过程中,手背似乎擦过了一个异常柔软的物体。 所以在面对呼来的一掌时,冷血没有躲,他碰了不该碰的,这一掌是他该受的。 “啪”的一声脆响,他被这一巴掌打偏了头,白晳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她人真好,竟然没用内力打,冷血如此想道。 他转过头,扯下蒙眼的黑布,目光直视前方,确保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再见!” 他大步往外走,步子快得同手同脚。 来到屋外,他便站住了。庭院中,一人直立,一身劲装,一头白发,脸上带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像一截插在夜色里的枯木,无声无息。 冷血停下了脚步,碧色的眼镜牢牢锁住眼人。此人看似平平常常,却让冷血野兽般的直觉死死绷紧——高手,此人绝对是他生平未见的绝顶高手。 江湖武学,万变不离其宗,但凡出手必有门派痕迹、内功特质。可这人的气机干净得可怕,平淡得近乎儿戏,偏偏压得他周身气机滞涩,连抬手拔剑都生出一股无从着力的滞闷。 “交出东西,饶你不死。”对方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冷血自然不肯,他握紧了手中的册子,另一只手反手拔剑,寒光一闪,剑尖直刺对方面门。 这一剑是他最擅长的先手破招,快得只剩一道冷痕,可剑锋及身半寸,便被一层平淡无波的气墙死死抵住,寸进不得。快剑的凌厉、狠绝,尽数泥牛入海。 冷血不肯弃势,腰身一拧,借猎豹般的灵动身形变招叠刺,招招直指心口咽喉。可对手依旧从容,身形不晃、步法不移,随手一挡,轻 描淡写便卸去他所有杀招。 对方只是下压一按,最朴素的掌式,无巧无诡,却带着山岳倾覆般的沉猛内压。 冷血手中无名剑剧烈震颤,剑身扭曲绷直,腕骨剧痛难忍。他咬牙死撑,经脉尽数绷紧。他从不坐以待毙,哪怕胜算全无,他这荒野养大的孤狼也必拼至最后一口气。他眼底锋芒暴涨,不断变换剑路,弃巧招、用死势,一次次强攻试探。可对方的修为如同无尽深海,他所有拼死反击都像浪花撞向礁石。 直落一拍,没有花哨变化,没有绝杀威势,简简单单一记落掌。可这一掌落下,天地间所有风息尽数凝滞,无边浑厚内劲轰然爆发。 铮——刺耳裂金声响彻院落,冷血手中那柄无名剑,竟然在这朴实一击之下寸寸崩裂,当场碎断。剑毁的刹那,狂暴内劲顺势侵入经脉。 噗——冷血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胸口剧痛炸裂,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身形倒飞数丈,重重砸落在地,尘土翻飞。他挣扎着想撑身而起,可浑身经脉尽数震伤错位,四肢麻痹僵硬,内息紊乱逆流,丹田空空荡荡,再也提不起半分内力。碧色狼瞳依旧锐利不屈,却再也聚不起半分剑势。 “交东西,或者死”,那人一步一步压了过来。 冷血咬着牙,强撑着身子,打算做最后一搏。 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流景。 她还穿着那身的寝衣,衣摆堪堪到膝盖,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她的头发散着,还没有系好,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不要,请不要杀他。” “我说过,交出东西就不用死。”那人油盐不进,一步向他走来。 这小册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趁着这个间隙,冷血打开了那本册子。他看见第一行字的时候,便瞪大了眼睛。景留泱,汴京人氏,前来杭州探亲,爱好男装。身姿窈窕,颈后有红痣,腰间有胎记。接下来是几行更详细的字迹,写着更私密的、不堪入目的文字。 看得冷血气血翻涌,浑身发抖。若是让他知道这册子的主人是谁,他一定一剑杀了他。 “他现在必须死了”,那人发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寒气,“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流景的身子微微一怔,她回过头,看向冷血。她的脸上充斥着难过与哀戚,眼睛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为什么要看呢?满足好奇心就那么重要吗?” 冷血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不是为了好奇心,可望着那双水雾弥漫的眼睛,喉咙仿佛被扼住了似的,他什么都说不出了,他忽然明白,他闯了一个不该闯的祸,于是他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他选择把生死交到她的手上,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他听到了,一阵强烈的掌风,直冲他的脑门而来,这一掌能打碎他的脑袋。 希望不要溅得脑浆到处都是,让景姑娘清理起来太困难,冷血心中苦中作乐地想道。 比死亡先到的,是她扑上来的身体。她又一次挡在了他的面前,柔软的身躯覆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那一掌。 “不要杀他,”她的声音带着颤意,“他没有做错什么。” 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了冷血的手上。明明是凉的,可为什么落在他手上时,烫得他收回了手?他的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他的脑袋就被摁进了一片柔软之中。 喘不上气了,一半是真喘不上气,另一半是不敢呼吸。 冷血只觉得一阵气血冲头,他一定是被打出了内伤,不然他的鼻子怎么在发热,甚至流血了? 他一定是被打得七窍流血、快要死了。 这么想着,冷血彻底失去了意识。 “诶?”感受到怀里的人晕了过去,流景抽了抽嘴角,面上的眼泪还在,但表情变得有些无语,“心理承受能力那么弱嘛?” 她松开摁着冷血脑袋的手,把人调整了一下姿势。 同一时间,两人身后那个作势要一掌打下、却又紧急停住的人影,像液体般融化成地面上的一团黑色,无声无息地涌向流景的影子。 屋檐下灯笼的灯光有限,但流景脚下那道黯淡的影子,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 72.买家具 冷血是被阳光刺醒的。 那道光从头顶落下来,又亮又烫,隔着白色的纱帐依然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皱了一下眉,偏过头,避开了那片刺目的光,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大窟窿。 屋顶上,瓦片碎裂了大半,露出一片参差不齐的边缘。几根断裂的木条悬在窟窿边缘,摇摇欲坠,风从那个洞口灌进来,吹得纱帐轻轻晃动。阳光正直直地从那个窟窿里倾泻而下,一道粗壮的光柱落在他身上,像是老天爷专门给他留了一盏灯。 冷血沉默了片刻,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这个窟窿是他昨晚撞出来的,为了抢那本册子,他直接从屋顶破瓦而入,来不及收力,也没来得及选择落点。那一撞,屋顶塌了,他也跟着冲了下来。 等一下——他是在景公子的房间里醒来的,那个窟窿是他在景公子的屋顶上撞出来的,那他睡的这张床,是景...姑娘的床。 冷血猛地坐起身来,五脏六腑的疼痛让他又跌了回去。 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一动,胸腔里像是被人从里面捶了一拳,闷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撑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不再是昨晚那件素白劲装,而是一件黑色的里衣。布料不算很好,但洗得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对他来说有些短小,袖口只到手腕上方一寸,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腰身也紧了些,绷着他的腰侧,勾勒出常年练剑留下的紧实线条。 他大概能猜到这是谁的衣裳了,那人的身形比他纤细许多——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哪里都短了一截。 思及此处,冷血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又升高了。 他环顾四周。 屋内一片狼藉。 昨夜那场打斗,几乎把她整个房间都拆了。桌子歪在地上,椅子断了一条腿,书案翻了个面,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昨晚被他一掌打翻的火盆还倒在地上,灰烬撒了满地,混着碎纸片和断裂的木屑。她的妆台也遭了殃,几面铜镜碎了两面,还有一面斜倚在墙脚,镜面上裂开一道细长的纹路。梳子断成了两截,粉盒里的香粉撒了大半,空气中浮着一层极淡的桂花香气——是她昨夜沐浴时留下的余韵。 冷血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地狼藉,心中生出一种迟缓的愧意。他正要下床去找自己的衣服——门被推开了。 流景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的男装,衣袍剪裁利落,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但她的头发没有束成男子样式,而是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支白玉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是一副男装丽人的打扮——不刻意掩饰,也不刻意强调。她端着托盘走到床边,托盘上放着一碗药和几粒蜜饯。 “醒了?喝药。” 冷血接过碗,低头嗅了嗅。他闻出几味药材,都是用于治疗内伤的。药汁浓黑,冒着热气,苦味隔着碗壁渗出来。他瞟了一眼那碟蜜饯,心中微微动了一下。“我喝药从不怕苦。” 流景拈起一粒蜜饯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这是我的零嘴,和你有什么关系。” 冷血被她噎住了。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嘴硬。可同样的配方放在景公子身上,他可以冷着脸顶回去。可放在景姑娘身上,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尤其是昨晚他刚刚知道了一个她的惊天大秘密。 她唇角沾了一点点蜜饯的糖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冷血移开目光,端起那碗药,深吸一口气,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滚烫,从舌尖烧到喉咙,一路火辣辣地烫进胃里。苦味在口腔中炸开,涩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他咬着牙,没让那口药漏出来一滴,直到碗底朝天,才把碗拿下来。 “不烫吗?”流景微微歪着头看他,那双眼里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疑惑。药是刚刚煎好倒出的,她端过来的时候连碗壁都在发烫。 “……还好。”冷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水光,那口滚烫的药汁像是把他的喉咙内侧烫掉了一层皮。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像在咽碎玻璃,“有水吗?我有点渴了。” 流景看了一眼屋内的景象——别说茶壶了,连桌子都没了,“我去给你倒。” 她转身出去了。 冷血趁着这个空隙,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被他拆了大半的房间。书案虽然翻了,但散落的纸张都被人拢成了一沓,用镇纸压着。他看见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边缘有些卷,像是经常被人翻阅。他看不清书名,只看到页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清秀,是他见过的她的字。 流景回来时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碎冰。 冷血接过来,连灌了两碗,凉水冲刷过灼痛的喉管,可那股苦味还是散不去,像是渗进了舌根深处,怎么都洗不掉。他又含了一块冰在口中,冰凉的触感让烧灼的喉咙稍稍缓了过来,但那种又烫又苦的滋味始终萦绕不去。 他含着冰,这才有空重新打量她。 流景已经收拾好了,站在窗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和女扮男装时相比,她的脖子光滑洁白——那条他一直以为是天生的喉结,原来是贴上去的。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一寸——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来。 丰盈的弧度在竹青色的衣料下撑出饱满的轮廓,反而比女装时更加显眼,这得绑得多紧才能捆得那么平啊。 不对,他在想什么。冷血低下头,假装在含那块冰。可冰块的凉意已经散了大半,他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滚烫的石头。 “脸怎么那么红?”流景走过来,伸手要摸他的额头。 冷血猛地往后一缩。退得太急,牵扯到内伤,疼得他闷哼了一声,眼角的水光又冒出来了。可他宁可疼着,也不想让她碰到自己的额头——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只要碰到他,就一定会发现。 他这一退,碰到了床沿。昨晚一番打斗中侥幸存活的床——床终于不堪重负。木料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然后——“咔嚓”。 床腿从中间断裂,整个床面倾斜,冷血连人带被褥滚落在地,摔进一堆碎木屑和灰烬里。流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冷血,又看了看那架歪斜的床架,沉默了片刻,揪起他的衣领,“……你赔我的床。” “我赔”,冷血被她揪着衣领,目光无处安放。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脖颈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像一个熟透的苹果,“其他的家具也……我都赔。” 流景松开了他的衣领,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今天之内。” 冷血看着她,她那副“我不管反正你得给我弄好”的神情和之前那位冷淡疏离的景公子别无二致,他点了点说:“今天之内。” 他下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材料修补屋顶。 小荻搬了个梯子爬上来时,冷血正蹲在屋顶上把一片新瓦嵌进缺口里。他做得很仔细,每一片都对齐了边线,瓦缝里填了泥,又用手指抹平。小荻蹲在他旁边,探头看了看那个已经补了大半的窟窿,又看了看冷血手上沾满泥灰的样子。 “冷血叔叔,你跟阳姑姑昨晚怎么打起来的?” 冷血的动作顿了一下:“一点小矛盾,已经解决了。” “就这么简单?”小荻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蹲在墙头看热闹的猫。 “就这么简单。” “切,不想说就算了。”小荻撇了撇嘴,正要顺着梯子下去,又停住了。他蹲在屋顶边缘,回头看了冷血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大人式的、故作深沉的表情,小大人似的看着他,“冷叔叔,你想知道阳姑姑喜欢什么样的床吗?” 冷血手一滑,手里的瓦片差点掉下去。他稳住手里的瓦片,面不改色地继续嵌进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要是真的想赔她一张床,总得赔她喜欢的吧?”小荻理直气壮地说,“万一你买了一张她睡不惯的,那还不如不赔。” 冷血沉默了片刻,手里的泥被他抹得有些太用力了,指缝间溢出来。“……那你觉得她喜欢什么样的?” 小荻眼睛一亮,蹲着往前挪了两步,凑到冷血旁边,压低声音:“阳姑姑睡过小叶紫檀的,说太硬了,比不上黄花梨的。” 冷血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低下头,继续补瓦片。 冷血带着小荻走进那家家私铺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杭州城最大的一家木器行,门脸敞亮,伙计一看冷血的衣着气质,便知道来了个正经主顾,腰弯得比门前的石狮子还低,连声“公子”叫着,把他往里请。 冷血翻着册子上那些床的样式,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罗汉床、架子床、拔步床、月洞床——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规制和讲究,他从前连听都没听说过。他住客栈时只关心床干不干净,从来没有想过床还有这么多名堂。 他抬眼看了看那些床款,又合上册子:“你有现货吗?我着急用。” 老板眯眼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冷血身后的慕容小荻,目光里浮起一丝了然。“公子,莫急,我先让人带您看看料子。” 小荻已经跑到后院堆木料的地方去了,“哇塞,老板,你们这还有紫檀木!” “小公子好眼力。”老板笑眯眯地凑过来。 “是小叶紫檀的吗?” “小公子说笑了。这‘小叶紫檀’乃是紫檀木中的极品,就算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不是轻易用得起的。” “我姑姑睡过,说太硬了,比不上黄花梨的。” 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腰弯得更低,话也比方才多了两分:“黄花梨倒是好,木性温润,冬暖夏凉,用来做床确实比紫檀更舒适。就是好料子难得,一套下来怕是得等不少时日。” 冷血站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年当捕快没什么太大的开销,攒下的俸禄不少,再加上皇帝的赏赐,买一套黄花梨木的家具还是负担得起的。不过他不确定自己选的款式她会不会喜欢,便向老板请教当下女子喜欢的款式。 老板笑而不语,引他到了后院堆着的一张半成品床前:“公子请看,这张月洞床的边角是海棠花刻,若是女子用,倒是相宜。” 冷血看着那张床的轮廓,在心里试着把她放进去,她大概会坐在床沿上,侧着身子。他的脸又烫起来了,“就这个吧,用黄花梨做。” “成,一年后拿货。” 冷血:“……没有现货吗?” 小荻:“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吗?” 老板看着这两个人,一时竟不知该先回答谁。然后他开始给他们科普——这类贵重的床,一般是达官贵人为家中女儿准备的嫁妆,因为不着急,从挑选木料到雕刻完成,往往都要花上十几年的时间。 一年时间已经是看在公子你着急的份上赶工了,而且从下聘到三书六礼走完,怎么也得花不少时间。 冷血被老板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连忙摆手:“我没有要成亲!我只是……弄坏了她的床,要赔她一张而已。” 此话一出,不知情的老板和知情的慕容小荻同时沉默了。 老板的目光在冷血和小荻之间转了一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笑眯眯地收了话头,不再多问。“若是公子着急要用,店里倒是有几张现成的。材质差一些,但胜在即刻能取。” 老板引着冷血往后院走,后院堆着几排现货家具,大多用的是江南一带的榉木,木色淡雅,质地坚实。冷血在几排家具前走了一圈,榉木他认得,能用,但他觉得用榉木家具会委屈了景姑娘。 他最终选了价格更为昂贵些的鸡翅木, 纹理交错如翅羽,木色沉厚温润,配得上她。 他还挑了一张书案、一把官帽椅,又挑了一个带铜锁的衣柜。 小荻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挑完这些,以为他要回去了。冷血又带着他拐进了一家卖文房用品的铺子。 小荻抱着一个香炉,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冷血在一排笔洗前犹豫了很久,拿起一只青瓷的,又放下,又拿起一只白瓷的,又放下,最后选了一只素面无纹的汝窑笔洗,釉色温润,像一片凝固的天光。 他拿着那只笔洗走进去,又挑选了笔山、笔插、墨床,甚至还包括一个铜质的小水盂。 小荻终于忍不住了:“冷叔叔,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她又不是长住在这里。” 冷血正要选一块砚台,闻言顿了一下:“……那也得有。”他说完继续低头挑砚台。 他又带着小荻逛了好几条街,买了一只天青色的梅瓶,瓶口微敞,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绽放的花。又在街边的花市买了一捧桃花,枝头的花苞还带着露水。然后又走进了一家卖妆匣的铺子,又买了妆匣、粉盒、小铜镜。 小荻手里捧着越来越高的东西,跟在冷血身后,看着他认真挑选每一样物品时那种凝重的表情。他看冷血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热闹了,是看一个即将掉进坑里的人。 两人回来时,流景正坐在院落里看书。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身上,竹青色的衣袍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小荻怀里那只梅瓶上,“这是什么?” 小荻献宝似的把梅瓶捧到她面前:“冷血叔叔买给你的!还有这个——”他把那捧桃花也递过去,“你可以插在花瓶里,摆在窗台上。”流景接过那捧桃花,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过:“这个季节竟然还有桃花?” “就是很稀少,所以才全部打包带回来了。”小荻用手肘杵了杵冷血的腰,“对吧,冷血叔叔?” 冷血被她一杵,整个人都绷紧了:“……对,没错。我全都买下来了。” 流景抬眼看着他,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目光躲闪着,不敢和她对视,“那就多谢冷捕头了。” 冷血和小荻去收拾房间的时候,流景就坐在院中修剪花枝。她用小剪刀将桃花的枝叶细细修整,剪去多余的枝桠,调整花朵的位置。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情,可她的目光偶尔会瞥一眼院门方向,那里传来搬动家具的声音。她低头把一朵开得太盛的桃花剪下来,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等她把花插好,院门那边也安静了。她捧着那瓶花走进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屋里已经焕然一新。碎裂的家具被清走了,鸡翅木的桌椅和书案替换了原来的旧物,木色沉厚温润,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窗台上放着那只天青色的梅瓶,里面插着她方才修剪好的桃花——粉白相间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泛光。床也换了,月洞床,床架雕着海棠花,床帐是新换的月白色纱帘,柔软地垂落在床沿边。她将那瓶桃花放在窗台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不错。” 冷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偷偷松了一口气。小荻却似乎不太满意:“这些东西可都是我和冷血叔叔一起挑的,花了我们不少功夫呢。” “那……劳烦你们费心了。”流景走到床边坐下,顺手将那瓶桃花放在床上的小几上,“为我准备了这么精致的房间,可惜不知能住多久。” “太夸张了,更好的房间你又不是没有住过,你在——” 小荻本想提方应看给流景准备的看景阁,那才叫真正的极致奢华,他曾好奇跟着去避过一回暑,那天不知怎么的竟然昏睡了一整天,被饿醒时已经是傍晚,他就看见两个人依偎着在水池旁互相喂食,真就一点不管他的死活啊! 所以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了。 思及至此,小荻突然间发现了不对劲,方小侯爷喜欢阳姑姑所以精心为阳姑姑打造了看景阁,那冷血叔叔今天花了那么多功夫帮阳光重修房间,真的只是为了赔偿嘛,还是说四大名捕之四的冷血是一个那么热心肠的好人呢。 不会吧!明明昨天还看阳姑姑不顺眼来着,只不过换了个性别,连四大名捕也那么肤浅嘛! 冷血没有注意到小荻的异样,他看到的是另一个画面——流景侧身坐在床沿上,右手探向窗台上的花瓶。她的指尖刚要碰到瓶口的那一瞬间,袖口往下滑落了几寸,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细瘦的腕骨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冷血看着那片手腕,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他的目光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侧脸,又从侧脸移到她散落在肩上的长发。她坐在那里,坐在他挑选的床上,坐在他买来的月白色纱帐里,手里拈着一朵他买回来的桃花。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怕她听到。 “冷叔叔?” 冷血猛地回过神来:“……嗯?” 小荻歪着头看着他:“你脸好红,是热吗?” 冷血本就不自在,而坐在床边把玩着一朵桃花的流景也在注视着他,她看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能把他溺死,就像一个等待丈夫回来的妻子。 冷血连忙别开目光:“……我有点热,我出去一下。”他快步走了出去,步子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慌乱。 小荻站在门口,看着冷血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屋里。流景正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朵桃花,低头闻了闻。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他怎么了?”小荻有些摸不着头脑。 流景放下那朵桃花,看着冷血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拈起那朵花,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指尖微微用力,掐碎了那朵桃花的一片花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穿了什么又懒得点破的慵懒。 “啧,男人啊!” 73.真相(冷血得到的版本) 流景是在后院的水井边找到冷血的。 他背对着她,正弯着腰,双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额发和衣领。他直起身,闭上眼,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夕光中泛着细碎的光。那口井是院中唯一还能用的水源,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往自己脸上泼了至少七八次水。 流景没有出声,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 冷血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正要转身,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脸。冰冷的触感从颧骨漫开,激得他浑身一抖。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可偏头的方向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她的掌心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指腹贴着他的脸颊,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他透过指缝看到了她——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的掌心握着一块冰。 “明明叫冷血,”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从夜风里飘过来的一缕丝线,不紧不慢地绕着他的耳廓,“可为什么血那么热呢?” 冷血觉得自己更热了,原本用冷水勉强压下去的温度,在这一刻全数回升,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可偏偏他脸上贴着冰,那块冰在她掌心里慢慢融化,冰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滑过下颌,滴进衣领里。 温度升不上去,也降不下来。最后他的脸颊是凉的,两个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大虾,耳垂泛着润润的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过。直到掌心的两块冰全部融化,冷血觉得她总该放手了。 她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耳廓,轻轻握住了他的耳朵。 “不要浪费。”她说。 她的手指是凉的,被冰水浸得透透的,带着残留的寒意,贴在他发烫的耳廓上。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冷水里的铁,嗤地一声冒出白烟。 他能感觉到她指腹的纹路,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透过耳廓的薄皮渗进去,一寸一寸地吸走那里的热度。她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耳垂,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试温度,又像是在玩一件有趣的小东西。 冷血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动她就收回手去。 她却没有收手,直到他脸上那层薄红彻底褪去,连耳尖的绯色也淡了,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冰已经完全化了,只剩下一片潮湿的水痕。 她把水痕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 “玩够了”,她弯了一下嘴角,“该谈正事了。” 冷血转过身,终于对上了她的目光。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也没有去拨。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种他分辨不清的神情。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忙里忙外的,”她说,“就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冷血沉默了片刻,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他想了又想,选择了最轻的那一个:“那本册子,烧掉了嘛?” 他问得小心翼翼,甚至没有指明是哪本册子,生怕触及她的伤口。 流景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烧了。” 冷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胸口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好。” 那是流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冷血的笑容。 之前相处,冷血对她的笑都是冷笑和讥讽——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审视和不屑。 可这次不一样,这个笑容是冷血发自内心的——他的眉梢放柔了,眼尾微微弯下来,那双碧色的眼睛像被水洗过的玉,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温和了。像是春日初融的冰,乍暖还寒时露出的第一道水痕;又像暗室里忽然亮起的烛火,不刺眼,却暖到了人心底。 他笑起来竟然可以那么温暖,犹似春阳暖和了寒冬,烛火照亮了深夜,教人没法抗拒那一股暖意。 流景的心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她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想去触碰那份温暖——然后她猛地停下来,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缩回手,整个人退了一步。 她低下头,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变得冷血看不懂。 冷血脸上的笑容僵住,散去,变成了一种慌张。他做错了什么吗?他刚刚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还是他笑得不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措辞,却没有一句能安安稳稳地落在地上。 “不干你的事。”流景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冷血看着她。 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光,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他斟酌了半天,最后说的是:“……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好。” 冷血跟着她走回房间时,一路都在想该怎么开口。他想了三四种说法,每一种都被他自己否定掉了。直到踏进门槛,闻到那股清甜的茉莉花香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才被香气冲散了一些。 他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变化——香炉里燃着新香,烟气细细的,像一缕被月光拉长的丝。桌上摆着两盏茶,盏面还冒着热气。床帐换了新的,是他买的那匹月白色的纱。窗台上的梅瓶里插着桃花,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这间屋子他今天亲手布置了一整个下午,可此刻站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的外人。 流景已经坐下来了,在桌边,手边放着一盏茶。她抬了抬眼,冲他招了招手:“过来坐啊。” 冷血一向是个能站就不坐的性子,但看着她冲他招手的样子,他还是走过去坐下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与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桌上那两盏茶还在冒着热气,袅袅的白烟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 “趁着我现在情绪稳定,”流景低头看着茶杯,声音不高不低,“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要是一会我情绪崩溃了,指不定——” “指不定什么?”冷血下意识地问。他是一个很敏锐的人,他能感觉得到流景现在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平静,她说“情绪崩溃”的时候语气是轻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导她,一如他当初不知道该怎么去开导小刀一样。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要是来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三位师兄就好了——哪怕大师兄,也比他会安慰人吧。 “指不定把你赶出去,”流景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或者……把杯子往你脑门上砸。”她说着,作势就把茶杯举了起来,手腕一转,像要掷出去的样子。 冷血的身体比脑子快,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恰好止住了她掷杯的动作。另一只手从她手中轻轻取下茶杯,放回桌上,又把杯沿转正。 “杯子是我和小荻一起挑选的,”他的声音很平,“不能砸。” 流景低头看着那只被端正放好的茶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说那话本是玩笑,用来吓唬他的,好让气氛轻松一些。可他当了真,连一个杯子都舍不得让她摔。 流景腹议:这种情况不应该是“你随便发泄,把房子烧了都可以,只要你高兴就好”吗?你怎么反过来连个杯子都舍不得。 她满腹牢骚,还没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冷血却已经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带到自己脸侧,轻轻贴上去。 “生气就打我好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耐打,恢复得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内力打也可以。” 流景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忍俊不禁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我打你干什么?又不是你的错。”她松开手,又看了他一眼,“而且……昨晚那一顿打,还没挨够嘛。” 提到昨晚之事,冷血面色不大好看,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正面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人实力之强悍可能尤在世叔之上,而江湖上这人竟然一点名声都没听过。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问了:“那人是景姑娘的护卫吗?” 流景好看的凤眼微微眯起,有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冷捕头是想质疑我,为什么身边有如此强大的护卫还会遭遇那种事吗?” “不是!”冷血顿时有些慌,他说错话了。 他想闭嘴,但他又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当年小刀也险些遭遇了这种事情,那是他一生难以忘怀的痛处。可当时的他不懂该如何为小刀消解那份痛苦,只能默默地用行动守护,可语言是无法被行动代替的,这次他必须说点什么。 他闭上眼又睁开,“一个畜生,若是费尽心思想做些什么,再强大的护卫也难以拦住他。” 听完这话,流景的威严才散去些。 她垂下眼,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轻轻刮过杯壁:“那人是皇城司的高手,是后来我求官家派给我的。除非我开口,或者我快死了,不然不会出手。”她抬起眼,看着冷血,“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冷血小心斟酌着用词,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那本册子的主人,是无花嘛?” 流景沉默着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没有看他,落在桌面上那盏茶上。杯中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沉地坠在杯底,像一截被遗忘在深水里的枯枝。 冷血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无意识地抚着杯沿的手指,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淫僧。” 他气得险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可手在拍到桌面前又收了回去,不能把桌子拍坏了——这桌子是他今天精挑细选的。 他收住手,攥成拳搁在膝上,恨恨地重复了一句:“他该死。” 既然是无花伤害了景姑娘,那…… 在冷血开口询问之前,流景先给出了答案:“他用那张巧嘴欺骗世人,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了;他自认皎洁无尘、高人一等,我就把他卖进怜筠轩;他以亵玩女子为乐,那我就让他成为男人的玩物。” 她的声音没有 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很平常的事。说完,她抬眼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回应。冷血沉默不语,像是在消化她刚刚那番话。 “怎么,你觉得我做错了?”流景忽然靠近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丹凤眼直直地看进他的碧色瞳孔里。距离很近,近到她垂下来的发尾落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她的手掌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肩膀,指尖抵着他的肩骨。 只要冷血发作,她有把握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他。 “你错了。”冷血说。 “哦?”流景搭在冷血肩上的手往上挪了些,拇指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压在他颈侧的脉搏上。 “你应该一刀杀了无花,然后埋尸。找不到尸体就是失踪,生死不明。就算侥幸尸体被发现,那也是江湖仇杀。”冷血以一名捕快的视角为流景策划一场完美犯罪,“而你为了出气,把人卖进了怜筠轩,还把蔡云牵扯了进来。事态变得复杂了。”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现在汴京那边已经有人借此在找理由给蔡云脱罪了。” 流景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冷血,像在看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冒昧问一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介于意外和好笑之间的调子,“冷捕头在进神侯府之前,是当杀手的嘛?” 你是归属神侯府而不是神捕司(TVB少四)吧? 冷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问出这种问题。 “杀手?”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他也就放心了些,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开了几分。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是的。我当过杀手,和中原一点红是同一个组织的。”他的语气很认真,“我排第七,代号凌凌柒。” 流景看着他那一脸正经的表情,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哈哈。”她笑了两声,又憋住了,然后还是没忍住,嘴角弯弯的,“冷捕头不用这么勉强自己的,”她的语气软了几分,“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冷血看着她,她的眼底没有泪光,嘴角没有颤抖,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他忽然意识到,她确实不需要他像哄小刀那样小心翼翼地安慰她。 她不是那个会躲在角落里发抖的人了,她已经报过仇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蔡云之事与你有关吗?”他问。 “蔡云之事的确是个巧合。”流景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躲闪,冷血握着她手腕的手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平稳的,不急不躁,她没有说谎。 她继续说道:“我也没想到蔡云会遇上无花,还会把人玩死。”她顿了一下,“不过无花的脑袋,是我挂到怜筠轩那的。” 冷血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疑惑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流景被他看得有点炸毛:“干嘛这么看我?无花该死,蔡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死的不是无花这位‘得道高僧’,那蔡云现在还在逍遥法外呢!”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像是被他的目光戳到了什么痛处。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那天我辛辛苦苦把无花的尸体挖出来,又辛辛苦苦埋回去,累得半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像是在重新经历那天晚上的一切。她本以为冷血会说点什么——夸她一句,或者骂她一句,哪怕“你做得对”也好。可冷血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流景说了一大通,发现他除了点头就是嗯了一声,还是面无表情地嗯的。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等着他说些什么。冷血也眨了眨眼睛,他并没有get到流景的想法。 流景终于放弃了,指望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还是晚上睡觉把枕头垫高一点,做个好梦比较实在。她一气之下站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三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就要往冷血怀里塞。 冷血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她要把买家具的钱还给自己,他把银票推回去:“我不能要。” 流景瞪了他一眼:“想什么呢?这是给你的——贿赂。” 冷血低头看着那三张银票,又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在说:那我更不能要了。 “这是无花的卖身钱。”流景看着他,“我本来想捐给居养院的,但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这笔钱是你的了,你拿去花了还是捐了都随你。” 冷血本来还想拒绝,但被流景捂住了嘴。她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桂花香,“你要是再不同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威胁,“我就咬到你同意。”说着她松开手,冲他龇了龇牙,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 冷血看着那两颗虎牙,面上开始发热。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怔怔地伸出了手臂——袖口捋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白皙的皮肤。 “你咬吧。”他说。 流景低头看着那条递到她面前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坦然,带着一种“我说的是真的”的认真。 流景沉默了,内心腹议,你们温书的男人是不是多少都有点大病! 74.真相(楚留香得到的版本) 夜雨来得毫无征兆。 冷血骑着马走在官道上时,第一滴雨落在他的眉骨上,凉得他眼皮跳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翻涌着像一锅被搅浑的墨汁。第二滴、第三滴接踵而至,砸在泥土路上,溅起细小的尘埃。他加快了脚步,可雨比他更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天地间便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水幕。 城门已经关了,驿站也过了。 冷血在雨中辨认了一下方向,牵着马拐进了一条岔道。马蹄踩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路边出现了一座破庙,歪斜的墙体和半塌的屋顶在雨幕里像一具搁浅的骨架。冷血把马系在檐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哀鸣,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推开过了。 庙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神像歪倒在供台上,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香案断了一条腿,歪斜地靠着墙。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墙角结着蛛网,角落里还有一窝不知什么时候被遗弃的鸟巢。 冷血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面,扫出一片空地,又捡了些枯叶碎木在正中堆好。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引火,枯叶瞬间卷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亮起,把那些斑驳的壁画和倒塌的神像照得忽明忽暗。 冷血在火堆边坐下来,脱下湿透的外衣搭在旁边的神案上。水汽被火烤着,缓缓蒸发成白雾。他又掰了一块干饼子,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囊慢慢嚼着。饼子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像在嚼碎瓦片,需要咬很久才能咽下去。 他没有点灯,只有那堆火的光在庙里明明灭灭。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舌的舔舐微微晃动。他一边嚼着饼子,一边在脑子里把白天打探到的消息重新过了一遍。 无花在两个月前来过杭州,给城东一户姓赵的商人讲经。那户人家在杭州城小有名气,开着几间绸缎铺子,家底殷实。赵家的独女听说才十七岁,生得貌美,定的亲事是城西一家米行的少东家。两家门当户对,合过八字,连聘礼都下过了。可无花离开后不久,赵家就匆匆退掉了婚事,对外只说女儿身染重病,需要回老家静养。 冷血顺着这条线查了过去,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赵家的老宅。他用轻功翻墙进去,看到那位赵姑娘正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形容消瘦,但目光却沉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他又偷偷拾捡了药渣,找了城中一位老大夫辨别,确认那副药是用于女子小产后调理的。冷血没有去打扰那位姑娘。他查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悄然离开。 他不能离开杭州太久,若是被景姑娘发现他私下去查这些事,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她信任他,只此一次,他不想辜负这份信任。 无花的淫贼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可关于无花的另一个潜在身份,冷血目前对此还毫无头绪。 这是景姑娘告诉他的:捉拿无花那一夜,无花见不敌,用出了不属于少林的功夫。若只是用的功夫不属于少林,那也没什么。可偏偏那功夫不是中原的路数,倒像是东瀛的忍术。 而且无花眼见逃脱无望,竟然选择了自尽。当然,自尽是不可能的——无花要是真的自尽了,也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假死被识破后,彻底没辙的无花只能被废了武功,又被割了舌头和第五肢,卖进了怜筠轩。 可是从得到的消息来看,无花很小就进了少林寺,被天峰大师收为弟子,他哪来的时间和东瀛有瓜葛? 冷血把这根线头在脑子里反复捻了几遍,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对接的接口。 他正思索着,忽然停住了咀嚼。火堆哔剥了一声,他的手指已经握上了腰间那把刚修好不久的剑。 庙外雨声未歇,但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脚步声,已经落入了他的耳中。他的位置背对庙门,能分辨出那个声音从雨中走来,不紧不慢,像散步。 “什么人?” “打搅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朗而温和,“只是一个前来避雨的路人而已。” 那人走进庙门,收起伞。一身白衣,半点没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衣摆和鞋面都干爽洁净,仿佛那场大雨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的轻功一定是极好的,那么大的雨,那么泥泞的路,都没有弄湿他的鞋。能走到庙门口才被冷血发现,这份收敛气机的能力,绝非常人。 火光映亮了那人的脸,眉目清俊,唇边含笑,气质温润如三月春风,却不显半分轻佻。 冷血的眼睛眯了一下,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楚留香。” 楚留香把伞靠在门边,朝他拱了拱手,姿态从容不迫:“冷四爷,许久不见。” 冷血看着他那副安然自若的模样,剑柄握得更紧了。“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此人被他们四大名捕联手捉拿才过去多久?要不是官家仁慈,不与他计较,他现在已经在刑部大牢里了。 楚留香像是没看出冷血的冷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下是为了无花一案而来。” 冷血原本已松了一分的剑柄又攥紧了,无花与楚留香是好友,这个他早就知道。再联想到此人素日的风流名声,冷血对楚留香的厌恶又增添了几分。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无花一案证据确凿,确是蔡云所为”,冷血的声音冷冷的,“你有何异议?” “无花之死是蔡云所为,此事在下并无异议。”楚留香在离火堆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来,目光落在火光中,像是在斟酌什么,“在下关心的是——是谁把无花卖进怜筠轩的。” 冷血指尖微动,强撑着保持镇定,他不会撒谎,所以他说了“真话”:“关于此事,尚在调查中。” 楚留香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重,却带着一种洞察的了然。他看着冷血,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审视、调侃,还带着一丝“我都明白了”的意味。 “冷四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还是在维护什么人?” 冷血猛地抬起头。他那双碧色狼瞳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吓人。他盯着楚留香,目光像两把淬过火的刀,从楚留香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楚留香依然是一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他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一只猫在伏击前把爪子收进肉垫里。 他在楚留香身上寻找破绽——呼吸、重心、手指的摆放、衣料下的轮廓。只要找到一丝缝隙,他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攻上去,将人拿下。 “楚留香,”他的声音带着寒意,“无花之事,你知道多少?” 楚留香与无花是好友,若是此人真的参与其中……冷血的念头飞速转动,为了景姑娘和那些姑娘的名声,楚留香今天必须死在这了。 他算好了距离,算好了出手的角度,只差最后一个念头—— 楚留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苦笑了一声。“我知道的,都是泱姑娘——也就是景留泱——告诉我的。” 听到景留泱的名字,冷血握住剑柄的手松开了些,眼中的杀意也敛去了几分。“她告诉你真相了?” “她告诉我了。”楚留香在火堆边蹲下来,伸出手在火苗上方烤了烤。他的手指修长好看,在火光中像玉做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微小的火焰。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冷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我不信,所以我亲自去查证了。” “查证的结果如何?”冷血的声音依然冷,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带着杀气。 楚留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光,目光里有一种冷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她没有撒谎。”楚留香说。 火堆发出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松了一口气。冷血的面容依然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自然不会说谎。” 他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看到楚留香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神色。 冷血脸上的温度骤然升高,迅速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正声道:“既然你已查明真相,那希望你能守口如瓶,不要给那些女子造成二次伤害。” 楚留香的目光一下子变了,他的笑意收敛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定在原地。 “女子?”他重复了一 遍这两个字,“什么女子?” 冷血的面色骤然变了,他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 楚留香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 他刚刚问出那句话,就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冷血显然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他还没来得及补救,冷血的剑已经出鞘了。 庙里的火堆被剑风扫过,火苗猛地歪向一侧。 冷血的剑快得像一道被扯直的闪电,直取楚留香的胸口。楚留香早有防备,身形一晃,躲开剑锋,足尖在神台边缘一勾,整个人向后退了数尺。 冷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光紧追不舍,剑尖在楚留香方才停留的地方刺入土墙,留下一个细长的孔洞。楚留香手掌一翻,不知从哪抽出一柄折扇,扇骨格住了冷血的剑刃,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交鸣。 两人在这破庙里过了十几招,剑光与扇影交替明灭,神台上的香炉被打翻,灰尘扬起,呛得人喉咙发痒。 冷血一剑劈下,楚留香侧身避开,那道剑气擦着主梁过去,在木头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主梁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承受到了极限。 两人同时停住了手。再打下去,这间破庙真的会塌,那这荒郊野岭两人就只能去淋雨了。 冷血的剑尖离楚留香喉前三寸处停住,微微颤抖——是剑刃的颤动,不是他的手。 “说!”冷血的剑没有丝毫收回的迹象,“你都知道些什么!” 楚留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已经没有战意了,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许,但神色还算从容。 “泱姑娘告诉我,无花和南宫灵是亲兄弟。他们的父亲是东瀛人天枫十四郎。”他顿了顿,看着冷血的表情变化,确认他是否在听,“十几年前,天枫十四郎比武死在少林寺天峰大师和丐帮帮主任慈手上。天峰大师和任慈帮主出于愧疚,分别收养了无花和南宫灵。”他的语气平缓下来,“实则,天枫十四郎是自愿赴死。他的目的,就是让无花和南宫灵分别成为天下第一寺的掌门和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以此完成东瀛人君临天下的野心。” 楚留香说完了,他看着冷血,等着他的反应。 冷血的面色越来越冷,那层薄霜重新凝结在了眉梢。他的剑还指着楚留香,但剑尖已经不再发抖了。 “还有呢?”他问。 “没有了。”楚留香看着他,“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冷四爷……”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你又被告诉了什么?你独自离开杭州,又查到了什么?” “与你无关!”冷血的语气冷硬得像是铁石,却偏偏在最后几个字上顿了一下。 楚留香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摇了摇头,“今天的谈话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冷四爷,你的心已经偏了。” 冷血下意识地想反驳,可那晚景留泱带着眼泪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握剑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他的心已经偏了吗? 楚留香没有等冷血回答,继续说道:“泱姑娘很美,对吧?你喜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冷血脸上,“不,应该说你爱上她了。在爱情面前,作为四大名捕之一的你,已经丧失了引以为傲的敏锐。” 冷血的身子猛地怔住了,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掌心的纹路被剑柄上的缠绳硌出红色的印痕。没有握剑的手依然覆在心口处,他能感觉到心脏在掌心下跳动。 他爱上景留泱了?他把这几个字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像在嚼一块硬得咬不动的干饼。然后他想起了她挡在他面前的模样,想起了她含着泪珠的眼睛,想起了她问他“为什么要看”时轻声的语气。 冷血把手中的剑往下一落,剑尖垂向地面。 “对”,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我爱上她了,我的心偏向她,我不想她受到伤害。”他说着,声音又抬高了几分,“这有问题吗?” 楚留香脸上的表情险些没挂住,你冲我喊有什么用,你去跟她说啊!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冷四爷,既然你爱她,那更应当把事情查清楚了。谁又能保证她是事件的主谋,还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呢?” 75.落水 “平旦”时分,晨鼓响起,杭州城的城门开了。 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被水洗过的旧绢。城门洞开时,守门的士卒还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哈欠打到一半,便看见一个牵着马的年轻捕快从晨雾里走出来。他的白衣沾了些露水,靴面上有泥,步子却不显疲态,像是赶了一夜的路,又像是只在城外散了一夜的步。城门已开,冷血牵着马跟随着人群一同进了杭州城。 回到府衙,他把马栓回马厩,添了草料,拍了拍马脖子。他没有回房歇息,甚至没有坐下喝一口水,便又出了门。 清晨的杭州城正在苏醒,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市集赶,蒸笼掀开时热气滚滚地扑出来,裹着包子和米粥的香气。冷血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来,买了三份豆浆、两笼包子,又额外拿了一包桂花糕。他提着这些东西穿过几条巷子,脚步不自觉地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到了大宋日报的据点时,店铺才刚刚开门。一个伙计正蹲在门槛边扫地,另一个在擦柜台。看见他提着早点走进来,都愣了一下,却没有拦他,这人是景公子的朋友,他们都认得。 冷血径直穿过前堂,走进后院。 他刚一进院门,便看见小荻正在院中练剑。小家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短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那柄木剑握在他手里显得有些大,剑尖拖过地面时带起一小片灰尘。可他出剑的姿态却认真得很——步伐稳,眼神定,每一剑都有板有眼。 冷血没有出声,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荻的剑法一共四式。第一式,剑走偏锋,斜撩而上;第二式,沉腕下劈,势如裂帛;第三式,回剑护身,半旋半转;第四式,平平刺出,不带花哨,却隐隐有一股极其凌厉的暗劲藏在剑尖后面。每一式都有模有样,连收剑时的气息都不乱。冷血端详了片刻,忍不住开口:“你练的是什么剑法?” “血河四式。”小荻随口答了,一套剑法正好收在最后一式。剑尖垂向地面,他这才缓过神来,猛地转头,“你怎么在这!” 冷血提了提手里的油纸包:“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认真,就没有打扰你。” 小荻的脸色变了变,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和他年龄不太相称的严肃:“我练血河四式的事,不许告诉阳姑姑!” 冷血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在他理解里,练剑光明正大就好,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关于景留泱和小荻的身份,他早就猜测他们应当是血河派的弟子。血河派也曾是响彻一时的魔教,血河车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直到遇上了方巨侠。血河派被收编后一改往日作风,已成了名门正派。 “阳姑姑不让我练!”小荻咬着牙,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低声又补了一句,“明明她自己在用来着。” 少年的叛逆让他选择私下偷练,他自觉这没什么不对。 正说着,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让你练,是因为你这血河四式,练不成的。” 流景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拢了拢睡乱的头发。她还没有梳洗,长发被随意拢成一个松散的髻,用一只发网兜着,其余的发丝蓬松地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裙面上绣着极细的暗纹,是流动的云纹和水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像一道穿行在布料上的光。 她说话的语气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想反驳的笃定。 “你若是实在想学,等回了汴京,我带你去找他借剑才成。”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那一点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小荻愣了一下,那股倔强的气焰一下子灭了大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流景姑娘是出身血河派吗?”吃早饭时,冷血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流景闻言抬起眼看了看他。“我嘛……”她想了想,“应该不算吧。”她放下碗,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慢慢咬了一口,神情像在回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 冷血没有放弃:“那是出身试剑山庄?” 试剑山庄曾经是“天下第一庄”与“天下第一局”风云镖局、“天下第一帮”长笑帮并称武林三大,曾经也是显赫一时的大势力。 试剑山庄庄主,司徒十二也是煊赫一时人物,三岁丧父,五岁母亡,七岁时,他十一位哥哥,被仇人杀尽,只剩下他一个人,三十岁创“试剑庄”,凭“血河四式”败尽天下高手,号称天下第一剑,但却以德报怨,感化了杀兄仇人,令其放下屠刀,余生致力行善,他自己却归隐试剑庄,力主武林正义,谋取江湖和平。 可司徒十二在与长笑帮帮主曾白水一战中败给了曾白水,司徒十二本人连同血河神剑被打落悬崖,随后曾白水又败给了神州大侠萧秋水的徒弟方振眉,就此试剑山庄与长笑帮在武林中的地位不复从前。 时过境迁,昔日的武林三大如今只剩下风云镖局了,如今的风云镖局虽然低调但任不可小觑,座下高手无数,但最大的助力,乃得自“武林四大家”——“东堡”、“南寨”、“西镇”、“北城”。 流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你可以再大胆一点。”流景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冷血一点提示,道出了一个武林中封尘已久的秘密,“血河四式的练法就刻在血河神剑上。” 司徒十二一生爱剑如命,他一生仗以成名的宝剑,便是一柄一尺三寸长的“血河神剑”,司徒十二坠崖而亡后,血河神剑就辗转来到了血河派的掌门人方巨侠手中,而后方巨侠又把血河神剑传给了他的义子方应看。 所以...懂得血河派武功又会血河四式的人,“神通候?”冷血不太确定得问出了这个爵位的名字。 流景点了点头,她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况且大宋日报的景留泱和神通候方应看关系很好又不是什么很隐秘的事,只要冷血想知道依靠神候府的情报网打听到分分钟的事,说不定还能打听出两人疑似断袖,不清不楚呢。 “我和他关系挺好的。”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 小荻刚喝了一口豆浆,听到这句话,呛得连连咳嗽。 你们那叫关系挺好嘛,一起过夜,衣服换着穿的那种好! 他放下碗,最终只是默默擦掉嘴角的豆浆,把那句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流景近来对方小侯爷的态度不太对,而且冷血在场,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妙。 沉默了一会儿,小荻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阳姑姑,为什么说我练的这血河四式练不成?” “因为初练血河四式,若没有血河神剑,是练不成招的。”流景轻飘飘地又爆出了一个武林中的大秘密。 这个辛秘知道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试剑山庄与长笑帮一战,双方高层都已死尽,世间还知晓此事的大概只有被司徒十二告知过这个辛秘的方振眉。 方应看得到血河神剑后也曾苦练血河四式,然后苦练失败,从方巨侠那里求助无门只得放弃。直到流景拿到了血河神剑,查到了这个练血河四式的必要条件并告诉了他,知道这个必要条件后的方应看窝在她怀里emo了许久,然后就拉着她开始练这血河四式。 流景现在练血河四式已经不需要血河神剑了,但小荻若想练,还需要把剑借来才行。 冷血在桌边听完这些,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垂,落在他正在收拾的碗筷上。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碗碟摞在一起,起身端去井边清洗。水声哗啦地响起又落下。他蹲在井边,低着头,手里那只碗被他洗得很仔细,可他眼睛的余光却状似不经意地从流景身上滑过。 晨光从屋檐下斜落进来,照在她的后颈上。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上,一颗红痣稳稳地嵌在那里。冷血的目光在那颗红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等他直起身回到院中时,流景已经梳洗打扮好了。头发不再是方才那个松垮的髻,而是被梳成了一个飞星鬓。银白色的流星丝线缠绕在发间,几颗碎星般的宝石坠在发髻的褶皱里,走动时细碎地闪。发尾垂下一片白纱,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眉毛是精心画过的,眼尾点缀上了一点银白星辉。 她站在那里,日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微微发光。 冷血看着看着,便觉得自己唐突了。 阳光切过她的半边脸,那温润的白便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是蜜色的暖,一半是玉色的凉。中间那道界线,是她鼻梁投下的一道阴影,细得像用淡墨勾的一笔。她低头理袖口时,鸦青色的发从肩侧滑落,日光照进发间,泛出青蓝色的光晕,像刚从深井里提起的一匹黑绸,水汽未干。她伸手把发别到耳后,那一截小臂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络,像薄冰下的溪流。 冷血看着这一切,嘴巴动了动,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的问题:“景姑娘精心打扮过,是要出门吗?” “打算写一出新的戏码。”流景坦然答道,“有了些想法,准备去雷峰塔找找感觉。” “那……景姑娘约了朋友吗?” “没有”,流景摇了摇头。 冷血的心跳悄悄快了一拍,“那……景姑娘需要护卫吗?”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像一个毛头小子。 在她面前,他也的确就是一个毛头小子。 “如果冷捕头愿意的话,”流景弯了一下嘴角,“那就再好不过了。” 冷血低下头,“不用客气。”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确认,而不是在回答她。 到了西湖边上时,日光正好。湖水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面被揉皱的绸子。几条画舫泊在岸边,船头的红绸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冷血问了一句船资,便付了钱。流景率先上了船,冷血跟在她身后,脚踩上船板时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的身子跟着动了一动,很快便稳住了。 小荻站在岸边,看着那艘画舫,又看了看已经坐定的两人,试图找借口开溜,然后被流景头也不回地拎着后领提了上来。 “我不想去……” “你一个孩子,不去也是闷着。” “我可以自己逛……” “不行。” 小荻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被塞进了船舱。船夫解了缆绳,竹篙在岸上轻轻一撑,画舫便悠悠地离了岸,向湖心漂去。 画舫不大,却雅致得很。桐木的船身被水浸得温润发亮,舱门两边挂着素色的纱帘。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纱帘轻轻拂动,像是船在呼吸。流景在船头的矮凳上坐下来,冷血站在她身旁,没有坐下,他习惯站着.水声在船底哗哗地淌过,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在写一个故事。”流景望着前方,目光落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一个白蛇报恩的故事。她修炼千年,化成人形,嫁给了一个大夫。两个人过了一段挺好的日子。后来来了一个和尚,非要拆散他们——说人和妖不能在一起。” 冷血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日光照着,轮廓柔和得像一笔淡墨描出来的线条。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那些还没有写出来的文字。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还没想好。”流景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塔尖上,“也许白蛇被镇压在塔底,也许她最后逃出来了,也许那个大夫跟着她走了。” 小荻在船舱里掰了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掰了半块,觉得外面的对话没他什么事。风从船头绕过来,掀动纱帘,他眯着眼往外面瞟了一眼,只看到两个人的背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船行至雷峰塔所在的净慈寺一带时,流景从舱中取出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白的,上面绘着一幅断桥残雪图——桥是残缺的,雪是薄薄的,桥边有一枝斜探出来的梅花。墨色浓淡相宜,留白处恰到好处地留出了水面和天空。她撑开伞,站在 船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掀动她的发梢和衣摆,伞面上的画在日光下泛着淡墨色的光泽。 冷血看着她,不太明白她的用意:“你在做什么?” “找感觉”,流景转过身来,伞沿微抬,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写故事的人,总得先知道故事里的人站在什么地方、吹什么风、看什么光,才写得出来。”她把伞转了一圈,伞面上的断桥残雪在日头下流转出明暗交错的淡影,雪在桥头、桥在水中、水在风里,“怎么样?” 冷血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又认认真真地回答:“好看。” 流景的笑容顿了一下,像是等着他说出第二个词来。 他没说。 她又等了两息,确定他真的不会再多说了,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目光收了回去。 果然不能指望直男。 她站在船头,撑着那把伞,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风忽然大了起来。流景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扣紧,伞已经被风带走了,在她头顶打了一个旋,朝水面飘去。她本能地探身去够——她的动作很快,快到看到伞脱手的一瞬间就已经伸手了,但指尖擦过伞柄的末端时,风力忽然又大了一分。她整个人顺着那一探的惯性往前倾去,重心从脚跟移到了脚尖,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力道,把她狠狠得推了下去。 她还来得及在想——不是吧,今天没打算下水啊。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流景是会水的。 她沉下去的那一瞬间,她憋住了气,水压从四面覆过来,把她裹进一片清冷沉静的蓝绿色里。她睁开眼,日光从头顶透下来,被水面揉碎了,像一把撒开的碎银子。她没有急着浮上去,而是在水里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掉下来了。然后她蹬了一下水,向上浮去。 她破出水面时,日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她咳嗽了一声,水珠从睫毛和下巴上滚落。 “毯子!”小荻站在船舷边,冲他们喊了一声。 侍女捧着一块干爽的毯子快步上前。 冷血拉着她上了船,接过毯子抖开,披在她肩上,裹住她被湖水浸透的肩背。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寒颤,是冷的,也是方才那一瞬间落水时被惊到的那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咽下去。 冷血看着她——她浑身湿透了,衣裙贴着身形,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她嘴唇的颜色淡了一些,泛着微微的白。 冷血偏过头,朝侍女使了一个眼色。侍女立刻俯身道:“姑娘,画舫上有备用的衣裳。虽不是新裁的,但也干净……” “不用了。”流景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自己来。” 她闭上眼,片刻之后,她湿透的衣裙边缘开始冒出极淡的白汽。日光下,那些水汽像是从她身上剥离的薄纱,一层一层地散去,又一层一层地消散在风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经干透了。 衣裙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发尾带着微微的潮气,像刚从晨雾里走出来,只有嘴唇还留着一丝方才的凉意。 冷血的目光从她腰间掠过,又移开了,他的计划失败了——他本想借机让她更衣,顺理成章地查看她腰间是否有胎记,但她用内力直接蒸干了衣服。 “可惜了”,流景望着湖面远处那个已经变成小点的白影,“那把伞上的画,我画了三天。” 冷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斟酌过的:“净慈寺就在前面,你先去寺里沐浴修整一番,再回城也不迟。” 流景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这衣裳黏腻也怪难受的。” 净慈寺离得不远,飞檐翘角在湖岸的浓荫中若隐若现。 小荻蹲在船舱里,目光在冷血和流景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方才没有看错——刚刚是冷血一脚把阳姑姑踢下去的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喜欢阳姑姑吗? 小荻把那半块桂花糕捏成了碎末,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画舫慢慢靠岸,小荻第一个跳下船,站在岸边,装作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流景跟在后面,冷血走在最后。他们的影子被正午的日光照得又短又实,在青石板路上挪动。岸边垂柳低垂,枝条拂过水面,划出细碎的涟漪。 在西湖的另一个方向,一个人正不紧不慢地沿着湖边散步。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戴笠,任日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轻轻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的黑发垂落在肩背上,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布带松松拢着,被风掀起几缕又落下。 他低着头——不是看路,是脖子受过伤的缘故。那是一种因为常年无法抬头而形成的习惯性低垂,让他的目光始终只能落在身前两三步的地方。他的脊背却绷得笔直,衬得那副低垂的脖颈更加醒目。 他一直低着头,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他的脸让人过目难忘,却偏偏被那低垂的姿态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疏离。 一柄油纸伞被风吹过来,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悠悠地落在他脚边。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俯身拾起那把伞。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从容。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握着伞柄时,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伞面上的墨迹。他把伞翻转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画中的断桥残雪被湖光映成淡青色,墨色浓淡有致,是用了心思的。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轻轻蹙了蹙眉。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软而低,像冬日里隔着一层薄冰流过的水,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落进了风里。 “这断桥残雪图,画错了呢。” 他微微抬眼,连下颌都没有完全离开衣领——像是顺着那把伞来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握着那把伞,继续沿着湖边走去。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叫住他。他的背影在柳枝间渐渐变小,像一滴墨落入水被化开了,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76.比剑 禅房的门缝里透出温热的水汽,氤氲成一层薄薄的雾,挂在门框边缘,像被风吹斜的纱。水声从门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偶尔伴随着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响,然后是水珠滴落的声音。 冷血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衣裙。蓝粉色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是方才让寺中知客僧帮忙从最近的成衣铺买来的。他抬手想敲门,指节在离门板半寸处停住了,像是被那层弥漫出来的水汽烫到一样,他的手指缩了回去。 “景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衣裳放在门口了。” 里面水声停了一瞬,流景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被水汽润得有些发软:“知道了。” 冷血弯下腰把衣裙放在门槛边,退了两步,又退了一步。他本应该转身离开,但他没有,他后退到廊柱侧面,站定,隐入檐下的阴影里。 那扇竹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的声音。一只手臂从门缝里伸出来,湿漉漉的,还挂着水珠,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皮肤莹白,从肩头到指尖的弧度温润而流畅,水珠顺着小臂滑落到肘弯,又沿着手腕的线条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手指勾住门槛上那叠衣裙的边缘,轻轻拖了进去。 门重新合上。 冷血偏过头,廊柱粗糙的表面硌着他的肩,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尖。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他只是想确认一个事实——那本册子上写着的胎记,到底是真是假。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然后他踩上廊柱的横梁,翻身上了屋顶,动作很轻,轻到瓦片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净慈寺的禅房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筒瓦,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他俯下身,找到那块方才在屋檐下目测好位置,指尖扣住瓦片边缘,轻轻提起。 他看见了她,她背对着他,坐在浴桶里,水汽弥漫在她周围。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颈侧和肩头,水珠顺着脊椎的弧线滑落,在腰窝处微微停顿,然后继续向下淌去。从肩胛到腰窝,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皮肤莹润如白瓷,光落在上面仿佛被含住了,又轻轻吐出来,带着一点暖意。 冷血只觉得自己的视线被那片莹白牢牢锁住了,他想移开,但眼睛像是被钉在了原处。 他掐了自己一把,指甲陷进掌心,疼意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脊背上移开,落在她腰侧——那里的皮肤一片嫩白,光洁如洗。 没有任何胎记。 冷血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一瞬,她在骗他。 就在他脑子里这个念头落定的刹那,浴桶里的人忽然动了。她仰身抬头,湿漉漉的头发从肩后滑落,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 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穿过那道被她发现的光柱,直直地钉在屋顶上那道缝隙里。 冰冷,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威压。 冷血僵住了,他的手还按在瓦片上,保持着半揭半合的姿态,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全部看到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了。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不是风声,是破空声,从身后极近的地方袭来。 冷血自幼在狼群中养成的直觉在这一刻尖叫着拉响了警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双臂交叉格挡在身前,内力在瞬息间涌至前臂。 那一脚落在他的小臂上。 快,准,狠,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骨头上,那力道像是从他从未见过的深潭里打捞出来的,沉重而冰冷,带着一种碾压感。 他听到了自己手臂骨头裂开的声音,从皮肤底下传出来,像一根枯枝被人从中间折断。 他的身体被那一脚踢得往后滑去,脚下的瓦片被犁出一道深沟,碎片四溅。他的肋骨挨了第二下,那记被挡过的踢击只是前奏,真正的那一脚是藏在后面的。 冷血整个人从屋顶上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落在一道院墙上,脚掌在墙头一蹬,借力继续向后掠去。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一动就疼。 他咬着牙,没有停顿。逃。他必须逃。 他没有回头,但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个人影——白发,青面獠牙的面具,身形如一截插在日光里的枯木。 那人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追,只是看着。 冷血转身没入竹林之中。 他跑得很快。穿过竹林,翻过一道矮墙,沿着一条被荒草覆盖的山道往上跑。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旁的石头上覆着暗绿色的苔藓。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当他终于停下来时,已经听不到身后的风声了。他靠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小臂处已经肿了起来,皮肤底下洇开一片青紫。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左臂,猛地一拧。 关节发出一声闷响,复位了。 “很疼吧?” 那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温柔,又带着一丝冰冷的距离感。 冷血整个人僵住了。他转过身,流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她穿着一身蓝粉色的衣裙,衣料柔软服帖,袖口和领口处有细密的绣纹。头发被用一条丝巾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肩侧,发尾还带着微微的潮气。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她整个人像一株从林间长出来的花,她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冷血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什么时候来的?” 流景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冷捕头就那么喜欢爬我的屋顶当浪荡子吗?”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太认真的调子,“其实我蛮喜欢你——的脸和身体。如果你想看,可以直接说的。” 冷血的脸瞬间涨红了,那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额角都泛起了薄薄的热意。“我不是……我没有……”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结巴,他脑子里翻涌着各种想要解释的话,但没有一句能完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是为了确认——” “确认什么?”流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确认我腰上有没有胎记?还是确认那本册子是不是真的?” 冷血沉默了片刻,他意识到自己所有的辩白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确实爬了她的屋顶,确实偷看了她,确实在怀疑她。他做了这一切,现在却站在这,试图解释自己不是一个那样的人。 流景的语气低了些,像是觉得他这副模样太可怜了,不忍心再逗他了。“事情闹成这样,”她抬起眼,看着他,“你准备怎么办?” 冷血愣住了。他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歪着头看他,像在等他给出一个答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会负责。” “负责?”流景看着他,“怎么负责?” “娶你。”冷血说。 流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声——不是嘲弄,是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的笑。 冷血的脸色苍白了一瞬,他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方才那股子一往无前的冲动一下子被浇灭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他终于发现,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在被她牵着走,每一步都是她设好的路。 他终于清醒过来。 “景姑娘,”冷血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那种一贯的冷硬,“你能不能不要再戏弄我了?” 流景看着他,目光里那种促狭的光慢慢淡去了。她弯起嘴角,这一次的笑容不像方才那样带着刀锋,更像是被他的表情逗到了。 “你终于发现了。”她说,语气轻快,好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冷血深吸一口气。他把所有杂念从脑子里清了出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本册子是你自己造的,对吗?” 流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是我造的。” 冷血的目光沉了下去:“为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口气压平了再说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样可以更好地掌控事态的进展”,流景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步子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我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所以如果出了事,那些污言秽语就让我来扛。至于你——”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四大名捕看似法不容情,实则最心软了,由我出面装作受害者,才能更好地把握事态进展。而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冷捕头这些天不是当护花使者当得很开心吗?” 冷血的面色变得更冷了,“你这是在利用他人的善意。” “是”,流景坦然承认,没有丝毫要躲闪的意思,“我就是在利用你。”她看着他,“这几天你这位护花使者不是当得很开心吗?而且事情的发展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扳倒了蔡云,打压了蔡京一党——为什么要揪着这些不放呢?” 冷血静静地听完她说的话,日光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有细小的虫鸣从草丛深处传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景姑娘,”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夜路走多了,难免会遇到鬼的。” 流景微微一愣,像是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 她看着他,双手抱胸,有些不满:“我已经把真相都告诉你了。而且你背着我偷偷跑去调查那些受害者的事,我都还没有跟你计较呢。你还想怎么样?把我抓进大牢吗?” 冷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对。” 流景的笑容消失了。 冷血的声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谁又知道你这次说的真相是真是假?你方才自己也承认,你一直在利用人。”他停顿了片刻,“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所以——”他的手掌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请景姑娘跟我回杭州府大牢一趟吧。” 流景愣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狼来了的故事里,那个放羊的孩子喊了太多次“狼来了”,到狼真的来的时候,就没有人信了。在汴京和一群狐狸勾心斗角惯了,十句话里有三句是真的就不错了。她把那个习惯带到了道德模范、正义使者面前,结果成了狼来了的故事里的小男孩,她说的每一句真话,都要先被质疑一遍。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不过没关系,她兜得住。 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不依旧是悠闲的、带着戏弄的笑,“ 那就手下见真章吧”,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打赢了我,我就随你处置。” 冷血把手放到了剑柄上,他无法判断那个白发高手的位置——那人像雾一样无处不在,却又像从未存在过,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先拿下景留泱。 在他握住剑柄的同时,流景也动了。她从腰侧抽出一柄剑——那是一柄极精美的剑,剑鞘上镶嵌着细密的宝石,在日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绦。 是小皇帝的那把剑,被她从宫里带了出来,精美得不像武器,却锋利得足以见血。她抬眼望着他,目光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冷血没有等她准备,他反手拔剑,剑光从后腰侧滑出,快到只剩一道白色的冷痕。他的剑没有鞘,剑刃薄得近乎透明,在空气中划过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这是他的剑法最大的特点,也是最大的杀机,四十九路无名快剑,每一路都没有守招。寻常剑客遇袭必先收剑防御,他不,他完全舍弃防守,以侧身、腾挪、贴身突进来闪避攻击,用持续进攻压制对手攻势,以攻代守。 他每一剑都是下一剑的铺垫,一剑未落地,后一剑已然递出,全无收招换气的间隙,剑势层层叠加,压迫感持续攀升。他专攻要害——咽喉、心口、经脉、丹田,从后腰拔出的软剑反手运转,整套剑法都建立在反手剑路之上。 流景右手持剑,双足未移,只手腕一翻,剑尖便已荡出一道金虹。 血河四式第一式,金石为开。 她的剑比冷血想象的更快,剑光像一道被拉长的光线,不偏不倚地格开了他第一剑。金铁交鸣之声在林中炸开,火花迸溅。第二剑紧随其后,冷血的剑尖擦过她的发梢,她侧身避过,剑势未落,手腕一翻,第二式已经递出。 天外游龙。 那道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彩金色的圆弧,像一道被拉弯的彩虹,剑未至,剑气已经先到,逼得冷血不得不后退半步。但她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剑光垂落,转瞬连成第三式。 风雨潇潇。 剑势一改前两式的凌厉,变得细密而绵长,剑光如雨幕,层层叠叠地铺开。她周身三尺之内,都被那层银白色的剑幕笼罩,守中有攻,攻中有守,像一场不停歇的雨。冷血的快剑撞上这道剑幕,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的剑能穿过去,但穿过去之后力道已经被层层削减,不足以造成威胁。 他试图找到那层剑幕的缝隙,但他找不到。 流景的剑势在第三式完成了最后的收束,第四式蓄势待发。 石破天。 她还没有出招,但那一剑的锋芒已经如电闪长空。林间的风仿佛停了一瞬。她的剑尖微微上挑,指向冷血的方向——然后她动了。 那一剑快得不像是剑,像是一道光从她手中挣脱,飞向长空。 剑光掠过树影,带起的风压把地面的落叶卷起又放下,冷血手中的剑在第三式时就已经出现了裂痕。 那柄新修好的无名剑,在方才那一轮对攻中已经被她的剑气震出了细密的裂纹,在第三式结束时,裂纹已经贯穿了整个剑身。冷血知道自己接不下这一剑,他的剑承受不住——那他就弃剑。 剑身在他的手中崩裂,碎成数段,银白的碎片在日光中旋转落下。冷血的五指并拢,以手掌为剑,掌心朝前,剑掌。 这最后的杀招本不该这么快使用——但他别无选择,如果再犹豫一瞬,她那一剑就会落在他的咽喉上。 第四十八路与第四十九路是他的底牌,专为兵刃损毁、身陷绝境而生,弃去残缺剑刃,以手掌模拟剑锋,运使全部四十九路剑意。内力凝于指尖掌缘,近身缠斗的杀伤力甚至超出持剑状态。 他欺身而上,剑掌劈向流景的肩头。 他的剑掌在离她身体三寸处停住了。像 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堵墙无色无形,却坚硬得不像世间之物。它不讲道理,不给他任何突破的空隙。他只觉得自己的内力仿佛被那层无形的屏障吞噬殆尽,像一滴水落入沸油,连声响都来不及发出。但他同时感受到了——那一层屏障只是针对他这致命一击的锁定,他整个人却可以穿过它。 它仿佛只会防御真正会取走性命的攻击。 在他的剑掌被锁住的同一瞬间,流景的剑已经落了下来。 石破天——那一剑的锋芒在他胸口炸开,像一颗石头砸穿了天幕,所有的星光都从那个缺口倾泻下来。 冷血被击飞出去,身体撞断了两棵树,第一棵碗口粗的树从中间折断,第二棵拦腰裂开,然后他撞上了第三棵,停下来,摔落在地。他躺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胸口传来一阵钝痛,他想撑起身来,但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那一剑抽干了,手脚不听使唤。他偏过头,看到散落在林间的剑刃碎片,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 流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格,像一张被震碎了的蜘蛛网。最后一击的力道太大了,这柄精美到华而不实的剑,终究没能承受住血河四式的全力施展。剑身在日光下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最后的叹息——然后它碎裂了。 从剑尖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崩解、化为粉末。细碎的银白色粉末从她指缝间流下,落在落叶上,落在泥土里,像是被风吹散的一场初雪。 77.抢劫 流景缓步走到冷血跟前。 他仰面躺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白衣上沾满了泥尘和草叶。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在日光下投出极淡的阴影,映在苍白的脸颊上。 “你打不赢我,就只能看着我离开了”,她微微歪了歪头,“真可惜。” 冷血没有反应。 流景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动,心里那点分寸感忽然松动了一下。她蹲下身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还活着吗?给个反应?” 冷血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在日光下像是两块被冰水洗过的碧玉,清得发亮。她没有来得及缩手,他的头已经偏了过来,一口咬上了她那只离他最近的手。牙齿扣住她的户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她在愣了一下之后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狼,明明已经动不了了,却还要在最后关头留下点什么。 冷血的牙齿已经触碰到她的皮肤了。、,他能感觉到她皮肤下脉搏的跳动,就在他的齿间,一下一下,温热的。 他只需要再用力一点,就能留下一个血印。甚至咬下一块肉来。她戏耍他——利用他,骗他,把他当作她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他想赢她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这样一种方式。 他迫切地想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印记,一个她再也抹不掉的印记。都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他在她的“脸”上留下一块疤,她一定会记住他一辈子的。 她戏耍他、撩拨他、利用他,那他就让她带着他的印记活着,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冷血的牙关又合紧了几分,然后他发现他合不下去了。 他的上下颚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挡住了,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横亘在他的齿间,既不坚硬,也不柔软,只是稳稳地挡在那里,让他无法再近一寸。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牙关微微颤抖,却不能再往下咬半分。 流景低头看着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里面倒映着她的脸——她正微笑着,不急不躁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咬住了骨头却啃不动的小狗。 “何必自取其辱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又伤不到我。” 她试着把手抽出来。没有成功。 流景微微挑眉,又试着用了点力,还是没有成功。 冷血那口牙死死地扣着她的手指,像一把锁,锁得纹丝不动。 流景能读懂他的眼神,也觉得有些好笑。她低头看着他,轻声开口:“松开。这样没意思。”她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别逼我把你的下巴卸了。” 冷血的嘴没有松,但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里没有挑衅,没有不甘,只是看着她。 流景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她把手帕展开,俯下身,开始擦他的脖子。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手帕在他喉结周围来回擦拭,擦出一道干净的区域,把他皮肤上沾的泥尘和草屑一点点擦去。 冷血被她这一下弄得浑身一紧,脊背绷直了,呼吸停了一瞬。 “你咬着我不放,”流景的声音不高不低,“那我得咬回来。” 她低头,一口衔住了他的喉结。 她的牙齿轻轻扣住他脖颈上那一小片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皮肤,舌尖若有若无地蹭过那处凸起。 冷血的身子猛地一颤,喉结在她唇齿间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那抹红色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一下一下拂过他的皮肤。冷血的牙齿终于松开了。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原本紧咬的牙关慢慢松开,她的手指从他的齿间滑出。 流景直起身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只手。 日光下,那只手洁白如玉,没有牙印,连一道红痕都没有。只有一层湿漉漉的水痕,是她方才咬他喉结时蹭上去的。冷血看着那只手,看着那片潮湿光滑的皮肤。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眼底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不甘、羞恼、还有什么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他扭过头,不想再看。 流景偏偏不放过他,她俯身凑近,把那张好看的脸直接映到了他眼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也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冷血忽然动了,头往前一探,衔住了她的耳垂 。那一下来得猝不及防,连流景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大半还躺在地上,这一下几乎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她被他带着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一栽,头埋在了他的肩窝里。 流景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颈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用的,”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别再往我身上弄口水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耳垂上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她感觉到温热的东西顺着她的耳垂滑下来,落在她自己的锁骨上,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颈侧缓缓淌落。 不是幻觉,她的血。 流景的脑子飞速转动,终于想明白了——方才他咬她手的时候,咬不动,因为那一口带着恶意,被判定为攻击,被挡住了。 可这一口……没有恶意。他的脑子里没有“我要伤她”的念头。他只是在靠近她、触碰她、在她耳边留下一个印记,那是调情,所以她受伤了。 她的那层防护,分得清恶意和调情。 冷血的嘴角已经勾起来了——一个真正的、带着少年气的、有些得意的笑容。他的牙齿上还沾着一丝血,衬得那个笑容格外刺眼,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流景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半跪在地上,耳垂还在往外渗血,那一滴血顺着她的脖颈滑落,滴在她蓝粉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她咬着后槽牙,抬手就是一巴掌,把冷血的脸打得偏向一侧。清脆的巴掌声在空寂的林间格外清晰。 冷血没有躲,他也躲不开,那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他嘴角那丝得意的笑也没有消失,像是被打这一下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流景的手举在半空中,下一巴掌正要落下——一声轻笑从远处传来。 那笑声清清朗朗地穿透了林间的风声。流景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越过冷血,投向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背着一具琴,身形高大,清瘦挺拔如一柄出鞘长剑。那人斜飞的长眉锋锐分明,一双星目亮得逼人,微微泛着一层冷冽的光,薄唇微扬,噙着一缕疏狂的冷笑,如剑刃般利落的冷意。 “无意打扰二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只是路过顺便看个热闹”的散漫,“只是姑娘若再不停手,这位小兄弟怕是就快要死了。” 他的笑意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但目光落在流景身上时,明显亮了一下——惊艳,却没有半分淫邪。 流景没有起身,半跪在冷血身旁,“与你和干?”她的语气冷了几分,“知道打扰了就赶紧滚!怎么,想和他一块躺这儿?” 那人像是被她的语气逗到了,笑意更深了些。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流景,又看了一眼地上生死不明的冷血,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好奇:“姑娘生得如此貌美,何必要做这强抢良家妇男之事?” 冷血在地上听着,嘴角抽了一下,但凡他能开口,他一定会反驳这句“良家妇男”。 流景没有计较那人话里的歧义,她只是看着那人,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不抢他,难道抢你?”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风穿过林梢,把他白色的衣摆吹得轻轻扬起,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然后他开口了:“也不是不可以。” 流景闻言站起身来,她看着那个人,慢慢摆出了一个掌法的起手式。 “那就让我瞧瞧,”她说,“你有没有值得我强抢的资格,姑奶奶我可不瞧不上银枪蜡头。” 那人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没有收,他反手探向背后——那具焦尾古琴的琴身侧面,,轻轻一抽——一柄剑从琴中缓缓滑出。 七尺三,通体冷白。比寻常江湖长剑长出近两倍,剑身细窄,出鞘时剑光直刺云天,剑势朝天。日光落在剑刃上,像是被那道冷光吸了进去,不再反光,只在剑身表面凝成一层流动的寒意。 他持剑在手,姿态从容,像这把剑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我就证明你的错误。”他说。 流景看着那把剑,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比剑?”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可惜我的剑刚刚碎掉了。”然后她伸手,解下了束发的丝巾。 那条丝巾比她想象的要长——是一条本来是当披帛来用的丝巾,印着云霞纹,被她随手系在了发间。没了束缚,鸦青色的长发彻底散落下来,被山风吹起,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深青色的光晕。她站在那里,裙摆在风中轻轻拂动,像是马上就要跳起舞来。 那人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她比方才更美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笑意变深了——有些认真,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漫不经心。 “姑娘这身打扮,”他说,“不像是来比剑的。” 流景把那条丝巾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重新抬起头来,“我不需要剑,”她说,“也能打你。” 林间的风忽然静了一瞬。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片空地,隔着倾泻而下的日光和斑驳的树影。她站在那里,长发被风拨向一侧,而那柄冷白长剑的剑尖直指天际。她的话音落下,像石子落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在空气中微微发颤。 风声又响起来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两人并排躺在苔石旁的草丛里,像两件被人随手丢弃的行李,中间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冷血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正偏过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冷血读出了对方眼底的神色——尴尬,不甘,还有一丝微妙共鸣。 冷血默默把目光收了回来,像是不想承认自己和他有任何相似之处。 孙青霞捕捉到了冷血那一眼里的情绪,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他方才那番出手,本意是为了救他,结果自己也栽了进来。 冷血没有回答,他不想搭理这个人。 孙青霞长那么大心中头一次产生后悔这种情绪,自己为什么要来蹚这摊浑水,老老实实地追杀朱厉月不好嘛! 他此番来杭州的目的是为了追杀远遁杭州的朱厉月,多次他在青华别府杀了强抢民女、屠戮百姓的江南权臣朱厉月(朱勔亲弟)之子朱仙震,朱厉月震怒,悬赏十万两黄金追杀他,据说还要勾结朝廷奸党、“叫天王”查叫天两大势力围剿他,然而朱厉月的靠山朱勔先被新皇查办了,据说人已经死在流放的路上了,应奉局被取缔了,现在的朱历月是自身难保,然后他反过来开启了对朱厉月的追杀。 在这里他有幸围观了一场精彩的剑客对决,看的他有些手痒了,然后对决中的输的一方就被赢的那方“羞辱”了,靠近了一些觉得是一对小情侣在打情骂俏,就是男方有点快不行了,所以他果断出手了(冷血:我不需要你出手!)。 想起方才那场切磋,明明刚开始还是很愉快的——以武会友,势均力敌,有来有回,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觉得自己今日是他的幸运日,遇见了这样一位剑术与美貌同等高超的女子,他今日会多上一位知己吗? 然后他就冲动了。他很少亮出腾腾腾,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可当时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是想在她脸上看到不一样的表情嘛——她笑起来太从容了,从容到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和躺路边的那一条没什么区别。 他想看到她惊讶的样子,想在她那张漂亮平和的脸上留下一道裂痕。 他小心操控着腾腾腾,连发的火光打烂了她的裙角,躺在地上的那人都忍不住侧目观看。 她的反应也很有趣,许是被吓到了,愣着一动不动,孙青霞刚想调笑她两句,就发觉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她眼底覆着的那层、让人看不透的薄雾,此刻散得干干净净。瞳孔里的深褐色在光下显出琥珀的暖意,像陈年的蜜,稠稠的,黏黏的,看久了会觉得自己陷进去——不是猛然坠落,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沉,脚底触不到底,却也不慌张。 那目光是温的,托着你,裹着你,把你放在最软的地方。她看他,眼睛都不眨了,仿佛眨一下眼,他就会消失似的。她的目光沿着他的眉骨走,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在他唇边停一停,又慢慢回到他的眼睛里。那有温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春天的水漫过岸边的石子,不急不缓,却一点一点地把棱角都磨圆了。 孙青霞就那样被她看着,一动也不能动。像一只落进蜜里的虫。不是被黏住了,是不想动了。那目光太甜,太稠,太暖,把他的骨头都泡软了。 他想,原来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是会忘记怎么呼吸的。她忽然笑了一下。极轻极淡的一笑,眼尾弯成月牙,眼里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被人搅了一竿子。 那把武器叫什么名字?她问。 声音很轻,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幼猫伸出爪子轻轻搭在人手背上。 孙青霞那一刻几乎要以为她看上了他,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告诉她自己的真名? 他还没想完,她已经说了下一句:“这把武器能借我看看吗?” 冷不防听到了这句话,孙青霞果断抱紧了手里的琴。 真可惜!”孙青霞听到她这么说。 她动了! 然后他就和她手上的上一位手下败将并排躺在一起。 孙青霞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抚摸着他那把焦尾赤壳黛衣古琴,她看着他的琴就像看着久别重逢的爱人一般,那眼神中的爱意太满了,满到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她只是这样看着它,安安静静地看着,像风看着山谷,像水看着石头,像月亮看着它照了很久很久的那片夜。 孙青霞简直要为她动容了,如果那只是一把普通的琴他一定会果断送给她的。但是...孙青霞此刻只想说,有什么事都冲着我的□□来,别碰我的武器。 “你的武器很不错,借我玩几天”流景笑着看着他,眉眼弯弯,笑的很好看,没等他回答就扛着琴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孙青霞难以置信。 孙青霞躺在草丛里,看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林间深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那具琴的轮廓上,像给它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然后她也消失了,连同那道光一起,被林间的阴影吞没。 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谁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过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探着头走过来,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在两人面前来回看了几遍,然后大喊着师父跑回去了。 冷血和孙青霞是被两个小沙弥抬回去的,净慈寺的后院临时腾出一间厢房,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一道屏风,形同虚设。冷血躺在床上,左臂上了夹板,胸口缠着绷带,闭着眼。孙青霞躺在另一张床上,身上也有几处伤,但比冷血好一些。 冷血在床上躺着养了三天的伤,这三天的时间里,他一直以为景姑娘会来找的。她说她蛮喜欢他的——脸和身体。他明知道那可能是在逗他,但他还是等着。 他等了三天,她没有来。 第四天清晨,他等来了花满楼和陆小凤以及小荻。 “冷四爷”,花满楼先开口了,他走到床边侧过头“看”向冷血的方向。他的眼睛上还覆着那层薄薄的白布,被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映着。“听闻你受伤了,我和陆小凤来看看你。” 花满楼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的眼睛还不能见光,但他嘴角那抹笑意还是和煦的。冷血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又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上。没有她。小荻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缩了缩脖子,然后慢慢蹭了进来。 小荻站在花满楼身后,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又像只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陆小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小荻,又看了看冷血,然后他注意到冷血看小荻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他在等小荻开口。 小荻深吸了一口气:“泱姑姑让我告诉你们——想要知道真相的话,无花头七那天的子时,去他灵堂前。” 冷血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急,扯动了左肩的伤,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躺回去。他就知道。 陆小凤看着他那副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泱姑姑?是谁?” 花满楼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泱……姑姑?”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是景公子的……什么人吗?” 小荻的嘴动了动,又合上了。冷血看了他一眼,没有替小荻回答,也没有解释。 陆小凤看看花满楼,又看看冷血,最后又看看小荻。他感觉到这三个人之间有什么他没有捕捉到的东西,像一条暗河,水面上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可底下有东西在流动。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孙青霞的声音隔着屏风飘过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无花?是那个死了的和尚吗?” 没有人回答他。孙青霞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又加了一句:“你们要去查他的案子?我也要去!” 冷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陆小凤倒是来了兴致,朝屏风的方向歪了歪头:“这位是——” “陈小欠。”冷血说。 只能说这个名字很适合这个人,原本是被好心接了和他一起养伤的,但此人压根不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短短几天时间靠着一张嘴得罪了府衙里大半的捕快,他伤比他的轻,伤好后又不肯走,坚持要报案,让冷血帮他找回他被抢走的琴。 “陈小欠?”陆小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是真的。”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冷哼,冷血把目光从屏风上移开,落在小荻身上:“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小荻说,“她留了一封信就走了,她说她有事要办。” 78.真相(最终版) 子时。 灵堂里烛火摇摇晃晃,将那些垂落的白幔照得忽明忽暗。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有几截断在炉边,被风吹得微微滚动。南宫灵坐在灵堂侧边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两只酒坛,一只空了,一只还剩半坛。他端着碗,酒液晃动,映着头顶残存的烛光。 南宫灵已经喝了不少。酒意上头,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块牌位——“高僧无花大师之灵位”。那几个字在烛火里晃来晃去,像是活的。 他端碗饮了一口,抹了抹嘴,又倒了一碗。 无花死了。 他筹谋已久、与无花一同谋划的大事,折在了杭州,折在了一个纨绔子弟的手里。 他灌下那碗酒,正要再倒一碗,灯灭了。 南宫灵的手顿住了。 灵堂里忽然暗了下来,不只是烛火,连月光都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他抬起头,烛火已经灭了,只剩香头上那一点暗红色的光,在黑暗里忽明忽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安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楚。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供台的方向飘过来。 “二弟”,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语调,“我死得好冤。” 南宫灵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供台的方向。黑暗中,有一道轮廓慢慢站了起来——白衣,光头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纸。他看着那道影子,喉结上下滚动,酒意被恐惧冲散了大半。 “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和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那道影子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供台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们谋划了这么多年——父亲在天上看着我们。” 南宫灵的眼眶红了,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醉得太厉害,他语无伦次地往下说,像是怕那道影子消失:“我没有忘……你走的太急了。我本来想着,等你当了少林寺方丈,我再慢慢收网。任慈和叶素贞那边我已经控制住了——只要他们死了,丐帮就会落入我手中。”他低着头,语速越来越快,“可惜你……你怎么就死了呢?若是你能当上少林寺方丈,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完成父亲的遗愿——统治中原武林。” 他说完了。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笑,那笑声从供台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无花口中听过的、活生生的、属于活人的戏谑。 那道身影抬起手,撕下了脸上的什么东西——一层薄薄的皮面具,在黑暗中被他揉成一团,丢在脚边。 露出底下一张不是无花的脸。 灯光亮了,不止一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的。烛火重新燃起,像是什么人早在暗处准备好了一切。 南宫灵看到了那些人——陆小凤、花满楼、冷血、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以及丐帮的几位长老。还有两个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任慈。叶淑贞。 南宫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要站起来,但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踉跄了一下,又跌回蒲团上。他死死盯着那两个人,像见到了鬼一样。 “义父……义母……”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 “明明已经囚禁了他们,对吧?”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极轻的、像风拂过水面般的从容。 众人循声望去——灵堂门口,一道白色身影正倚着门框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面上覆着一层白纱,纱质轻薄,隔着纱能看到她朦胧的眉眼轮廓。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摆和纱巾。 她整个人像是从月色里裁下来的一块,又像是从某个很远的梦境里走出来的。她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在冷血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冷血看到她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到了她被包着的耳垂——那道他留下来的、被他咬破的伤口。 是她!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料,又慢慢松开了。 楚留香站在供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人皮面具,他的肋骨隐隐作痛,是昨天被她打的。她让自己来假扮无花时时,还顺手揍了他一顿,原因是他私下去找冷血说了那些话。 他当时没来得及解释,现在只能默默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把那张面具收进了袖中。 流景走进灵堂,白纱在她身后轻轻飘起,又落下。她的目光落在南宫灵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恨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你囚禁义父义母,给他们下毒,妄图夺取丐帮”,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无花和你谋划的,不止这些吧?” 南宫灵低着头,浑身发抖。他不说话,但他那个样子已经不需要说话了。流 景没有等他开口,她继续说道:“你们的父亲天枫十四郎,是故意赴死的。他死在少林天峰大师和丐帮任慈帮主手上,是求死——为了让你们兄弟二人分别被天峰大师和任慈帮主收养,成为天下第一寺和天下第一大帮的继承者。”她停顿了一下,“至于你们的母亲,是石观音。”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任慈的面色变了一瞬,叶淑贞——她站在任慈身旁,覆面的黑纱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情绪轻轻撼动了。她抓住了任慈的手臂,指节泛白。 别人不知道石观音与秋灵素的恩怨,但任慈知道,他握住了她的手。 流景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叶淑贞身上,“秋灵素。” 她叫出了那个已经二十年没有人叫过的名字,叶淑贞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抬起手,隔着覆面的黑纱,按住了自己的脸。那张脸早已不复当年的绝世容光,那道疤痕、那片被药水腐蚀过的肌肤,黑纱之下藏着二十年的沉默。 她和石观音的恩怨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她原名叫秋灵素,曾与水灵光被誉为「天地双灵」,两人都是天下一等一的绝世美人,只不过水灵光不怎么行走江湖,而且水灵光嫁给铁血大旗门掌门铁中棠后更是很难看她出门。 秋灵素也因此被誉为武林第一美人,并且是江湖第一梦中情人,二十年前的秋灵素,凭借美貌能让武林中的大人物为之疯狂,能让人宁可牺牲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来博得她的一笑。 美貌对于武林中人来说,有时是巨大的财富,能使一个女人拥有无穷的驱使力,但有时也是毒药,甚至给她带来灾难。 当时江湖上新崛起一个美艳绝伦的女人——石观音。她对自己的美貌疯狂地自恋着。石观音找到秋灵素,给她两个选择:一是死,二是自毁容貌。然后留下一瓶药水和三个月的期限,就离开了。 秋灵素吓坏了,冷静之后,她选择活。但她不舍不得让自己的美貌悄无声息地消逝,她想让自己的美永远留在爱她的那些人心中,于是她去找有“吴道子再试”之称的闻名画师孙学圃,让他给自己画四幅画像。 孙学圃一见秋灵素的容颜,顿时失魂落魄,他一下子变成秋灵素的奴隶,费尽心力用三个月的时间画了四幅画像,虽然他觉得并未画出秋灵素的神采,但好歹总算是将秋灵素的美给留了下来。三月期限已到,秋灵素将石观音给她的药淋在脸上,将自己从绝世大美女变成了丑八怪。 那灼人的药力让秋灵素丧失神志,她将孙学圃的双眼活生生挖了出来——孙学圃,一个绝世画师,从此变成了瞎子,却终生毫无怨言,而且对那三个月与秋灵素的朝夕相处回味无穷。 虽然躲避了杀身之祸,但秋灵素从此跌入人生谷底,她自惭形秽,不敢见人,不愿见人,但有一个悲悯的人,丐帮帮主任慈,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见到毁容后的秋灵素的人,不但没有被秋灵素的美貌吓跑,而且日复一日地守候着她。 秋灵素终于被他感动,嫁给了任慈,改名换姓,叫叶淑贞,终年蒙着一块黑面纱,以帮主夫人的身份过了二十年的平静生活。她与任慈并没有亲生骨肉,她便将任慈带回来的南宫灵当做亲生儿子养大,却不曾想一手养大的孩儿竟然妄图对他们夫妻俩下毒手,现在更是曝出南宫灵竟然是害了她一辈子的石观音的儿子。 这让她如何不心惊 ! 堂中安静了很久。叶淑贞松开了任慈的手臂,微微挺直了脊背。她没有开口,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再后退。 任慈转过身来,他走到流景面前,在众人注视下深深一躬。他年事已高,腰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他弯下腰,郑重地对她行了一个大礼。“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任何需要,丐帮上下,任慈及夫人必当全力相助。” 叶淑贞也走上前来,站在任慈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隔着黑纱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她眼眶微红的湿润痕迹透过了那层薄纱。 流景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她只是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份承诺。 冷血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他站在人群里,隔着几重人影,看着她侧过脸的轮廓,他忍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景——泱姑娘。”他及时改了口,没有叫出她真实的名姓,“无花之死,与你有关吗?” 流景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白纱后面传出来,清晰而平静:“无花死于蔡云□□——与我有何关系?” 她说完了,然后她转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足尖一点,身形便如一道被风卷起的白影,飘出了灵堂。夜风从她离开的方向灌进来,吹动灵堂里的白幔和烛火。 她走了。 楚留香往前追了一步,正要开口——灵堂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众人都被那声响吸引了过去,只见堂中正中的棺材底部忽然窜起一簇火苗,转瞬间便沿着棺木的边缘蔓延开来。火舌舔过棺盖,棺盖上的漆面起泡、剥落、碎裂。白幔被热浪掀起一角,火星溅到幔布上,很快就被赶来的丐帮弟子扑灭了。 火很快被扑灭了,但棺材已经烧了大半。楚留香站在被烧毁的棺木旁,看着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棺材,低声说了一句:“她算好了时间。” 灵堂外,夜色正浓。三条人影穿行在月光下的林间,无声无息,像三片被风吹起的叶子。 跑在最前面的是冷血,他的伤还没有痊愈,但他跑得最快,像是怕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他的步子急促而稳,身上的伤在奔跑中隐隐作痛,他没有放缓。 花满楼跟在他身后,他的眼睛还蒙着布,但在这片林间他比谁都自在,他的耳朵在听风中的脚步声,在听前方那个人遗留的气息,哪怕她已经走远了。 陆小凤落在最后,他的轻功并不比那两人差,但他没有着急,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想看看这场追逐会走向哪里。 楚留香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三条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没有跟上去。他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像在想什么事,又像只是想让手指有个地方放。 苏蓉蓉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他望着的方向,轻声开口:“你要是舍不得,就去追。没人拦你。” 楚留香把那声叹息藏在了嘴角的弧度里,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笑道:“我哪里是舍不得——我这是送瘟神。”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那双眼睛里的笑像被水泡过的茶,色泽淡了许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骨,那处被她踹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招惹那个女人了。 灵堂的另一侧,孙青霞站在阴影里。他抱臂站在廊柱的阴影下,看着那三人追出去的方向。他今晚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被那个叫小荻的孩子拉住了衣角。那个孩子仰头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蹲下。 他蹲了下来,小荻附在他耳边轻声说:“跟我走,阳姑姑一会儿要见你。” 孙青霞看着那个孩子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走得头也不回。 他站直身,看了一眼灵堂内外忙碌的人群——南宫灵被押着跪在灵堂正中,任慈正在低声吩咐丐帮弟子善后;楚留香正被苏蓉蓉拉着手腕往另一个方向走;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从神枪会出走的前精英此刻正在慢慢退入廊柱后的阴影里,向门口摸去。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问他要往哪里去。 他走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月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夜色中。 他要去拿回他的琴。 79.腾腾腾 竹林深处,风声细碎如私语,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碎银。 冷血追到这片竹林时,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单手扶住一根竹竿,想要稳住自己,可那口压在胸腔里许久的血已经翻了上来,他没能压住。殷红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竹根处的落叶上。 他半跪下去,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仿佛随时还能拔出来。 流景在几步外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隔着白纱,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蹙眉的动作很明显,像是不太高兴他追了这么远。 “你这个人……”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想骂他,又觉得骂了也没有用。 “喂他服下”,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朝花满楼的方向抛了过去。 花满楼伸手接住,动作从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丢过来。他拔开瓶塞闻了一下,便蹲下身,扶着冷血的后颈,将药丸送入他口中。 冷血咽下药丸,闭着眼缓了几息,药力散得很快,一股温热从胃里升上来,裹住了那道火辣辣的疼。冷血缓过一口气,站直了身,他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目光穿过竹叶的间隙,落在几步外那道白色身影上。 “我要真相。”他的声音有些哑,“全部的。” 流景看着他,夜风穿过竹林,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到脸侧,她没有急着回答,像是在考虑该从哪一句开始。 “你们发现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真相”她说,“蔡云杀了无花,无花被卖进怜筠轩是真,被断四肢、被割舌也是真,灵堂里那些话也是真。”她说完,顿了顿,像在等他们消化这些信息,又像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下一句。 冷血沉默了片刻,他已经猜到了大半,但有些事他还是想不明白:“你只是为了杀无花,为什么要兜那么大的圈子?” 流景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月光下,白纱被夜风吹动,像一层薄薄的雾。竹影在她身上摇动,忽明忽暗。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等他缓过气来。 “世人最爱质疑”,她开口了,“你告诉他们无花是狼子野心的倭人,他们会说——证据呢?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在污蔑他?可你告诉他们,无花死于男人□□,他们不会质疑。他们只会相信,因为这种消息不需要证据。它会自己传播,自己生长,自己扎根,深到拔不出来。”她顿了顿,“我要做的,就是把无花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他死后也无法翻身。” 冷血听完,没有反驳。他坐在地上,靠着竹竿,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了血的手背上。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流景说完,转过身,准备离开了,夜风掀起她的衣摆,她的动作从容,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负担。 “景公子。”花满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他依然站在那里,覆着黑布的眼睛微微偏转,朝着她的方向,面容沉静,“不,我应该称你为——景姑娘。”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里没有慌张,只是好奇。 花满楼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回想什么,“你的声音,”他说,“压得再低,也和男子不同。还有……”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你身上的气味,那种味道很淡,但持续的时间很长。你换过衣裳,换过发饰,但你掩不住它。” 流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种她极少流露的东西。她看他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值得她认真对待的事,她低声说了一句:“我们会再见面的。” 花满楼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却有一种从容。他一直都是这样,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是这样,安静地听着,安静地接着,把每一句话都收好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挤进来,带着一种“你们终于聊完了我能不能插嘴”的语气,“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请求?”陆小凤从竹影里走出来,他的步子没有声音,但他的声音很自然,“我想看一看你的真容。” 流景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考虑这个请求的分量。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勾住白纱的边缘,轻轻揭下。 月光落下来,薄纱从她脸上滑落的瞬间,竹叶间的风忽然停了片刻。 那张脸被月光完整地照亮了。没有面纱的遮掩,不需要任何修饰。她站在月光下,眉眼像被清水洗过,又像被那夜色描过一遍。 陆小凤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神色恍惚的冷血。他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身边两个人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找不到话说,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轻轻感叹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遗憾:“看来,一定是一位绝色佳人。”他覆着黑布的眼睛微微低垂,“可惜我无缘得见。” “会有的”,流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会有机会的。” 她说完,便转身掠入夜色中。竹叶被她的衣摆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响,然后渐渐远去,越来越轻。竹林里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月光还照在那些竹叶上,风还是那样细碎地吹着。冷血坐在地上,没有动。陆小凤和花满楼各自身侧竹影下,也没有动。那阵风带来的香气,散了。 大宋日报据点,后院。 孙青霞跟着那个自称小荻的少年走进那道门时,心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开口要回他的琴。那琴被那女子抢走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他跟着小荻穿过一条铺着青砖的短廊,拐过一道月洞门,停在一扇门前。小荻推开门,侧身让了让:“你在这里等,阳姑姑一会儿就来。”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关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孙青霞被小荻领进那间房间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会是一间临时落脚的客房,或者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但这间屋子比他想象的要整洁得多,摆设也不像是临时凑合的。 孙青霞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踏了进去。房间不大,却收拾得雅致。靠墙摆着一张鸡翅木的月洞床,床帐是新换的月白色纱帘。窗台上放着一只天青色的梅瓶,里面插着一枝桃花——桃花在这个季节本不应该开,但那一枝却开得正好。梳妆台上摆着几样脂粉和首饰,铜镜擦得干干净净,边上搁着一把象牙梳。空气中浮着极淡的桂花香气。 这分明是女子的闺房啊! 孙青霞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像一只被困在瓷器铺里的野猫,浑身的不自在。 他上一次进女子的房间,还是他拎着“大红狼”铁秀男的脑袋走出来的那次,那时他浑身是血,步履如飞,连多看一眼那间屋子的摆设都没有。 门开了,小荻拎着一壶冒着白汽的热水走进来,放在桌上,又退后一步。“家里没有茶叶了,”他说,“我给你烧了壶热水。”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回过头看着孙青霞,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审视,“你不会对这个房间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孙青霞本来有些局促,但被他这么一问,反而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这可不好说。”他的语气故意拖得有些懒散,带着他在江湖人惯用的那种不正经的调子。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已经不是用臭不可闻能形容的了,也不知道这个少年知不知道他是孙青霞,他有心逗弄一下这个少年,能让这个少年留下来看着他也好,只要别留他一个人在这女子闺房中独处就行。 小荻看着他的目光更加奇怪了,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大人,然后他相当惋惜地扫视了一遍这个房间,“这个房间才刚修好没多久,家具也都是冷血叔叔新置办的,打坏了你不一定赔得起。” 冷血。 孙青霞听到这个名字微微蹙起眉头,那个和他一起养伤的室友,那个被女子打趴在地上咬耳朵的捕快。这个房间的家具是他置办的?他的目光从梳妆台扫到床帐,又扫到那只天青色的梅瓶,在心头把这几样东西和那个沉默寡言的捕快对上号。 孙青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不小心走进了一出自己不该掺和的戏里。 “感觉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小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朝外面看了一眼,“阳姑姑来了,你们聊。” 他说完就飞快地跑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门没有关,流景踏着暗淡的灯笼光线走了进来,没有刻意放缓脚步,也没有故意加重步子。她走到房间中央,在他面前站定,那张被月光和烛火轮流照过的脸近在咫尺。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也不能折损她的美貌,像是踏着月光从天上走下来的嫦娥,那份美不属于人间,可偏偏落在他面前。 孙青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他见过很多的美人,他也喜欢欣赏美人,他从不拘束于欣赏美人的地点,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灯笼的光太暗了,暗到几乎要折损了这张脸。这样的脸,合该站在日光下,被人争着抢着看。 "看够了没有?"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孙青霞回过神来,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姑娘贵庚?" 流景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挠到了痒处的猫,“你就想问这个?”她伸手一挥——身后两扇门在她掌风下无声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孙青霞难得有些紧张,但他面上没有露怯,反而挤出一个调笑的弧度,“得到了我的兵器不算,还要得到我的人——那我总得知晓你究竟是个姑娘家,还是奶奶辈。” “担心我是驻颜有方的老妖怪?” 流景走到他跟前,一脚踩上了他两腿之间空出来的椅子部分,鞋底压在椅面上,发出一声细响。她俯身,那张脸离他只有半尺远。“不知道女人的年龄是秘密嘛,叔叔?” 孙青霞被她堵在椅子里,前方是她,后方是靠椅背,退无可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句“大叔”在舌尖上滚了两遍,最后化为一声认命的叹息。 破案了。 年龄比他小,武功比他高,是他对付不了的类型。 他应该现在就避开的,他一向讨厌麻烦,而眼前这个女子,一看就是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麻烦的主。可面对这张无限靠近自己的脸,他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个麻烦,好像不赖。 他屏住了呼吸,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她离得这么近,近到他能数清她的睫毛,接下来,是不是该落下一个吻了? 然后,两只手捏上了他的脸。还挺用力的那种。 "嘶——你干什么!" 流景把他的脸捏得变了形,像在揉一个不太听话的面团。她凑近了端详,啧啧称奇:“怎么保养的?明明有三十了吧,还是一副二十出头的样子。” 孙青霞被她捏着脸,说话有些含混,但他还是硬挺着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请你自重啊!” 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自重”这两个字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对一个女子说的。要是被那些追杀过他的人知道,大概打死他们都不信吧。 他好不容易挣脱流景的两只手,活动着面部肌肉,警惕地看着她:"看来,你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想到那把被夺走的琴,孙青霞忽然意识到,她知道的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早、更多。 "朝天一剑,孙青霞。"流景慢悠悠地道出了他的名号。 孙青霞冷笑了两声:"更多的人,叫我纵剑□□。"他坐直了身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带上几分威慑,"你这女子,着实大胆。三更半夜,竟敢与我共处一室。你难道就不害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流景脚上一用力,孙青霞“痛苦”地仰起头,那声闷哼倒有一半是真的。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月光下的泉水:“那你真的是个淫贼吗?” 关于孙青霞,她可是做了充足的功课才来的——可惜关于孙青霞的故事,那位□□安准备写的四部曲,只写了两部便鸽了,但能当上主角的人,人品总该有些保障罢? 孙青霞看着她,她的表情和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害怕,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不知什么时候,孙青霞已经握住了她踩在椅子上的脚踝——他本是想把她的脚拨开,可握上去之后,竟有些不忍心松开了。隔着一层薄薄的绣袜,能感觉到她的分量很轻。他握着,像是握着一截月光,怕用力,又舍不得放。 “我奉劝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流景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出的话可一点都不温柔,“你要真是个淫贼,我现在让你落得和无花一个下场。” 孙青霞不以为然。无花的下场?他想到灵堂里那副燃烧的棺材——灰飞烟灭?他孙青霞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死法没见过,还怕这个?< /p>"不是",流景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慢条斯理地补充,"是先把人腌了,再割了舌头,然后卖进象姑馆。" 孙青霞只觉得下半身和嘴巴同时一凉。 象姑馆,男娼。腌了,割舌,再卖进去——那可比死可怕多了。 他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又认认真真地改了口:"不是,那些事情,我都没有做过。" 流景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那只握住自己脚踝的手,轻轻一抽,脚便收了回去。 孙青霞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竟觉得有几分惋惜,他不愿让她看出,便顺着方才的话题往下问:“那个大名鼎鼎的无花和尚——是个淫贼?” "怎么,觉得冤枉他了?" "那倒不是。"孙青霞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方才说,若我是淫贼,便让我落得和无花一个下场。那倒推过来,不就是说,无花是个淫贼,才落得那个下场?是你做的?" "嗯哼。" "所以那个和尚,真的是因为……"孙青霞比划了一下,"才死的?" 流景轻哼一声,竟有几分傲然和不屑:"他不做初一,我如何做十五。" "做得好!"孙青霞拍了一下扶手,带着一股真切的痛快,顿时觉得眼前这女子合他口味,"此等道貌岸然的杂碎,就该受到同等的惩戒!让他也尝尝,那些被他糟蹋过的人,尝过的滋味!" 流景看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你倒是个不一样的。有人还觉得我做得过火了些,合该把人一刀杀了了事。” 孙青霞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一点微妙的情绪:“谁说的?” 流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撇了撇嘴,难得露出一丝小女儿的神态,又很快收住了,"我偏不,我偏偏要那淫僧,死前遭受同等折磨,死后身败名裂。" "死后身败名裂?"孙青霞来了兴趣,"怎么个身败名裂法?" 虽然他今天在灵堂那一出里,已经亲眼见识了无花的名声是怎么被毁掉的——那副燃烧的棺材,那些被翻出来的"证据"——但按照他对这些大势力的了解,这种事情,多半是内部捂嘴。家丑不可外扬,过个十天半个月,江湖上又该说无花是"被冤枉"的了。 "我已经在大宋日报上刊登了。"流景说,"过几日,整个大宋都会知道——无花,是个狼子野心的东瀛人。八卦小报我已经让人在写无花和蔡云的‘爱情’故事了,保证让他们的爱情故事流芳千古。" 孙青霞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感慨:这有条件的就是不一样。大宋日报,满大宋的茶楼酒肆、衙门驿站都在读的报纸。难怪江湖上都说得罪谁都不要得罪这帮拿笔杆子的——笔杆子杀人不见血,却能让一个人死后都翻不了身。 "对了。"流景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身边这个名声同样臭不可闻的人,"需要我帮你刊登辟谣吗?至少,你不用再人人喊打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澄清机会,换作别人,怕是早就抢着答应了。 孙青霞却没有答应。 他有很多次解释的机会,但他一次都没有解释过。就像此刻,他明明可以说答应,可他不想说。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开口,声音里的傲气不减。懂他的人,不用说也懂;不懂他的人,说再多,也无用。 流景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欣赏的意味,渐渐浓了几分。 "生而悦己,而非困于他人。"她说,"你这份豁达,倒世间实为罕见,难怪能闯出个'纵剑魔星'的名号。" 被女人夸奖,还是被一个世间罕见的大美人夸奖——孙青霞的心里也不是没有波澜。他努力压着嘴角,却还是没能压住,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举世非之而不加沮。"流景的夸赞还在继续,"孙大侠这份心性,真是世间少有。不过也多亏了你武功高强——换作一般人,顶着这样的名声,怕是早就死上千回万回了。" "真不知道你是在夸奖我,还是在嘲讽我。"孙青霞轻哼一声。 就算美色再诱人,他还是保留着一丝理智的。他可没忘记,自己身上的伤是谁打的,自己的武器是谁抢走的。 流景捂嘴轻笑,琥珀色的眼瞳里,星光压都压不住。她看着他这副明明很开心、却强装高冷的臭屁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似乎也认识一个人,同样是被人造谣,被人人喊打,却有着强大的内心,对这一切毫不在意。那人夜深人静时,也会有孤独寂寞的时刻,但那人身边有愿意相信他的朋友在,有她在。 可眼前这个嘴硬的家伙呢?独处时,是否也会孤独寂寞,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愿意信他呢? 他说话的时候,她在看。他不说话的时候,她也在看。 流景看着眼前的人,看着这个叫孙青霞的男人,似乎是想看透这个男人,又似乎是想透过他看清某个人。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 路过的什么?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明明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却还记得当时的自己笑的那么美,那么甜,那么可爱。 就像现在这样。 嘴角微微翘着,那笑意和柔情,从眼底一直漫到眼尾,把那双丹凤眼衬得像两弯盛满了月光的泉。 快逃,不然就走不掉了! 孙青霞的第六感在疯狂作响,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逃跑的冲动。被无数江湖人痛骂的□□,被无数人追杀的纵剑魔星,在此刻,竟然想从一间女子闺房里逃跑。 但他不能跑,他的武器还在她手里。 "我的腾腾腾呢?"他问。 流景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孙青霞心中泛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被扔到一边,声音都大了几分:"你给毁了?!" "没有!"流景一个激灵站起身,几乎是跑着冲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了那具焦尾赤壳古琴,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在这儿呢。" 孙青霞把失而复得的琴抱在怀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流景又掏出几个零件,放在桌上,非常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我装回去的时候,多了几个零件,你记得检查一下啊!" 孙青霞:...... 80.观澜瀑剑 大宋日报新一期出刊的那天,杭州城的茶馆酒楼里,到处都是谈论无花和蔡云二三事的人。 头版头条:少林七绝妙僧实为东瀛狼子,图谋中原武林二十载。副标题:天枫十四郎赴死托孤,天峰大师一念之仁养虎为患。 文章写得极狠,从无花的出身一路写到他的死,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一把拆开了的拼图,零件摆在那儿,自己就能拼出一个故事。第二版是蔡云案的后续报道,头版头条给的是朝廷的批复——蔡京三子蔡云,罪证确凿,削职为民,流放沙门岛。第三版刊登了少林寺无相大师的公开致歉信,措辞沉痛,语气恳切,字里行间都是“家门不幸”的沉郁。 八卦小报上则热闹多了,全是“某高僧与丞相之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怜筠轩花魁回忆录”、“无花大师生前最后一位客人竟是……”,写得绘声绘色,仿佛是趴在床底看完全程的。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般人看的是八卦,专业人士看得是风向。 官府趁机发难,对佛道两家都进行了彻查。不少寺庙、道观被查税,吐出了额定范围之外的田地。朝堂上的反响也来得极快,短短几天,已经有数名与无花有过往来的官员被御史台约谈,连带少林寺的几处下院也被勒令整改。 大宋日报的报摊前每天都排着长队,连大宋境外都有人在传阅这张报纸。 冷血坐在百花楼的院子里,面前摊着那几张报纸,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久到连陆小凤都忍不住打趣他了,:"我说冷四爷,你这报纸都翻了半天了,是这纸上的字太小,还是你的心思不在这纸上?" 冷血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他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上:"案子结了。" “案子结了。”陆小凤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颗花生,剥开,丢进嘴里,“真凶伏法,帮凶落网,少林寺道歉,朝廷查税。该收尾的都收了,你还有什么好郁闷的?” 冷血没有回答。 案子结了,真相他也知道了,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什么东西都归了位,却独独少了点人气。他想去找流景聊聊——聊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可他找遍了杭州城,也没找到她。 花满楼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重新沏好的茶。他给冷血换了一杯,又给陆小凤添了半盏。“冷四爷是在想那位泱姑娘吧?” 冷血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花满楼放下茶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泱姑娘走得突然,连小荻都留在了这边,想必是有要紧的事要办。你若是想找她,不妨等些时日。” 冷血沉默了片刻:“我没有在找她。” 花满楼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他的笑声很轻,却比任何话都要温和,也都要笃定。 小荻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截树枝,在地上乱画着什么。他听着身后三个人的对话,没有插嘴。他在心里想着阳姑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和那个陈小欠到底是去办什么事,还得把他留下来。 他手里的树枝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又划了另一道,两条线交叉在一起,他没好气地把树枝扔了。 花满楼转向冷血:“再过几日便是我父亲寿辰,家中会办一场小宴。”他的语气温和而自然,“冷四爷若是有空,不妨同去。” 冷血本想拒绝,但想到这些天花满楼对他的照顾,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好。” "那便说定了。"花满楼笑了,"小荻也一起去。" "……我?"小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冷血,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内心一声悲鸣,不用做功课的好日子快结束了。 此时的京杭大运河上,一艘官船正沿着运河,不紧不慢地往苏州方向驶去。 船舱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孙青霞靠坐在窗边,手边是他那把琴,面上一副“别理我,我很不好惹”的样子。 流景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手指在琴身的缝隙间拨弄着什么,没有抬头。直到碗沿轻轻磕在他手边的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瞥了一眼那碗汤药——汤色棕褐,泛着蜜枣和甘草的气味,不像是药,倒像是糖水。 “下次多加黄连。”孙青霞端起碗一饮而尽,在舌尖残余的味道上忍耐了片刻,“别把汤药当糖水做。” “做成甜的才能让不能吃苦的人喝药。”流景把他手里的空碗接过去,在手里转了转。 "我是个能吃苦、不能吃甜的人。" "贱皮子!"流景骂他,骂得理直气壮,"我非要给你下味药,让你吃什么都是甜的。" 孙青霞愣了一下,随即竟有些失笑。他见过很多人报复人——下毒、暗算、取人性命,都是让人吃苦的法子。眼前这女子报复人,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要让人吃什么都是甜的。他不知道该说她是心狠,还是心软。 流景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把琴上,“你的武器修得怎么样了?” 孙青霞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他下意识地把琴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她再碰似的,“还没修好。”他的语气重新添上了几分戒备。 流景看着他那种护犊子的姿态,目光里带上了一点嫌弃。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面上,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 孙青霞低头一看,目光便顿住了——纸上画的,分明是他的腾腾腾的结构图。一笔一划,纤毫毕现,连弹丸的装填路径都画得清清楚楚。而其中几处,用墨线勾出了修改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拆你琴的时候。"流景理直气壮,"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拆?闲着没事干?"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支笔——那笔生得奇特,外部裹着一层木料,笔尖处露出一截炭黑色的芯。孙青霞还是头一回见这种东西,不由多看了两眼。 流景也不解释,握着那支炭笔,在图纸上几个位置轻轻点了点:"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个结构可以简化,再压缩一下大小。改完之后,腾腾腾能轻上两成,装填的速度也能快上一线。" 孙青霞凑近了看,眉头却越皱越紧:"不行,这几个地方是承力最重的位置,压缩结构之后,金属负担不住,轻则走火,重则炸膛,而且威力也会受影响。" "那就换火药。"流景说,"现在用的是霹雳堂的配方吧?如果换成霹雳堂的火药——那种新研的,威力能大上一倍不止。" 孙青霞沉默了片刻:"可以尝试,但火药是霹雳堂的秘方,还得考虑成本。而且,炸膛的问题得先解决——火药越烈,对枪身的要求越高。" "所以炼钢技术也得提升啊。"流景有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没关系,火药的事,我手上倒是有一个秘方,咱们可以慢慢试。” "所以炼钢技术也得提升啊。"流景有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没关系,火药的事,我手上倒是有一个秘方。等回了汴京,咱们可以慢慢试。" "你还有火药秘方?" "略有研究。"流景眨了眨眼。 孙青霞:"……" 两人聊起武器来,便忘了时间。一张图纸画满了,又铺开一张,流景说,孙青霞驳,流景再改,孙青霞再挑毛病——吵得面红耳赤,却谁也没觉得累。 画到后来,孙青霞自己都有些懊恼:当初在神枪会的时候,他光顾着练剑了,应该多去得威堂观摩观摩的,也不至于如今被一个女子在机关巧械上压了一头。 正说着,门外有人叩门,是叫他们去用饭的。流景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图纸一卷,收进袖中:"饭送到这儿来吃吧。"她吩咐门外的人,"多添两道菜。" "……送到我房里?" "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少走动。"流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他,"怎么,怕我下毒?" "怕你下糖。"孙青霞说。 流景笑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这一趟水路,孙青霞不得不承认,过得还不错。 虽然只能在船上待着——他身上的伤还没好透,江湖上又正有人要找他——但船上这位"阳姑娘",倒是个难得的伴儿。他面上冷着,心里却也不是不为所动。 运河两岸的景致也是好的,时值仲夏,两岸稻田连天,偶有白鹭掠水而起,芦花在风里摇成一片雪。船上的厨子手艺也好,寻常的河鲜,清蒸、红烧、滚汤,样样都做得有滋有味。孙青霞端着饭碗站在船头,忽然觉得,就这么一直漂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他没有发现那些疑点的话。 其一,这船是官船。还不是一般的官船——船身漆色、舱内规制,处处都透着品级。船上除了随行人员,真正的乘客只有他们两个人。 其二,随行的那几个"船工""护卫",个个都会武功,且身手不弱。孙青霞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其三,也是让他最心惊的一条——他们刚登船时,有人捧着一柄剑,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阳姑娘手上。 那剑一出匣,孙青霞的目光便粘了上去。剑身修长,刃窄如秋水,剑脊上刻着浅浅的水纹;剑鞘素青,雕着涧瀑流水的暗纹,日光一照,仿佛真有水从鞘上淌下来。最奇的是,那剑遇着水汽,剑刃上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流光,像清晨的湖面。 "好剑!"孙青霞脱口而出,"好一把——" 他的话没说完,就看见送剑那人的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腰间的武器。而阳姑娘的目光,也带着一种微妙的神情落在他身上。 孙青霞僵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他身上还背着一桩"寒冰切雪剑"的官司。那桩案子说来话长,总之,这桩案子在往桃色方向传之前,江湖上普遍认为他是为了那把宝剑杀人的。 "……宝剑。"他干巴巴地把话补完了,想过解释,但又觉得没必要。 流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才对送剑那人摆了摆手:"下去吧,孙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p>送剑那人这才收回手,退了出去。孙青霞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柄剑——剑名观澜瀑,果然是把好剑。 他在心里默默把"阳姑娘"的来历又往上抬了一格:能调动官船,能使唤会武的随从,能让人专门送一柄这样的宝剑来——这女子,定是与官家有关。 汴京,神通候府,不戒斋。 茶香袅袅,从青瓷盏沿浮起来,在午后的光柱里打着旋儿。 不戒斋里原本常备美酒,只因容与时常来访,方应看便特意让人备下了不少好茶。此刻两人隔着案几对坐,容与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方应看倒是气色极好,眉眼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剑给她送去了?"方应看问。 "送去了"容与说,"剑已经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方应看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喃喃道,"可她一个人在外头,连把趁手的兵器都没有怎么行?她连个护卫都没带,要不我把“铁树开花”给她送去,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不必了。"容与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他是真觉得没必要,皇城司的人是同剑一起去的,流景身边现在根本不差人,"我劝你最近老实点。" "嗯?" "你义母,已经到了汴京。"容与说,"方夫人前脚进城,后脚就打听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你猜,她要是知道你去跟一群尼姑抢人家的镇派之宝,拿来讨好女子,她会怎么想?" 方应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我这不是,物尽其用嘛。" "方夫人最好也能这么想。"容与说。 方应看咳嗽一声,赶紧岔开话题——容与与流景长得太像了,每次面对容与总会让他觉得坐自己对面的就是流景,本能的硬气不起来。 此刻他放下茶盏,眉飞色舞地讲起了那柄观澜瀑剑的来历:"说起这把‘观澜瀑剑’,来历可不一般。你可能没有听说过,恒山派的雪峰神尼,江湖'三正四奇'里三大正派宗师之一。这观澜瀑剑,就是她的佩剑。" 容与没接话,只抬眼看他。 "当年我义父义母之间出了些误会,"方应看说着,语气忽然变得深情款款,像在讲一段自己都为之动容的故事,"我义母一气之下,就要上恒山派剃度出家。我义父为了挽回义母,独闯恒山派的素女峰——那时候恒山派还有条旧规,严禁男子踏上素女峰。我义父便与雪峰神尼立下赌约:若他能接下神尼二百招,她便放他们下山。" "后来呢?"容与适当的捧哏。 "后来,我义父赢了。"方应看说,"他那时候年纪轻轻,还身中剧毒,却硬是接下了神尼二百招,带着我义母走下了山。神尼心有感触,将自己的佩剑投入瀑布之中——"他说到这里,抬起手,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唉,我义父义母的爱情,我每每想起,都要落泪。" 容与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个《血河车》里的故事。 他在心里替那位素未谋面的雪峰神尼默哀了一瞬,雪峰神尼这辈子遇到你们姓方的也挺倒霉的——好歹也是一代宗师,先是沦为方歌吟夫妻爱情故事里py的一环,死了这么多年,连佩剑都要被你这个崽种从瀑布里捞出来,拿去讨好女人。 不过话说回来,容与对这把剑,还是存着几分惋惜的。 "剑是好剑。"他开口,"只是……方应看,你有没有想过,这剑还能活多久?" "什么意思?" "按我妹的使剑用法,"容与委婉地说,"除非是我母亲的那把,不然再在她手里跟街边二两银子一把的,差别也不大”——用一次,碎一把,你送她一把观澜瀑剑,怕是撑不过三场架。" 方应看眨了眨眼。 容与本意是想提醒他没必要送,送了也是浪费。可方应看显然理解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眼睛一亮,抚掌道:"有道理!与其费劲去寻别人用过的宝剑,不如自己给她设计一把。刀剑这种东西,合手最重要。我回头就去联系黑面蔡家,让他们按我的图纸打——" 容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他想,随他去吧。 玩笑开过了,两人的神色都敛了下来。窗外蝉鸣渐起,案上的茶已经凉了大半。 "童贯最近不太老实。"容与说,"手伸得太长,老想往河北军里插人。" "嗯。"方应看的笑意没有收,但落在容与脸上的目光沉了一度,"是时候给他点教训了。" "这事,可以请金主那边配合一下。"容与说着,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这边会安排好。" "那便这么定。"方应看点了点头。 容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面前的茶盏端起来,往前挪了挪,方应看也举起了茶盏,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个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窗外有风从竹林的缝隙间穿过,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着一卷旧文书。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一双眼睛正通过门的缝隙看着他们。 81.双份的喜欢 船上的日子,过得比孙青霞预想的快。 这一日,用过晚饭,两人在船头支了张小桌喝茶。运河的晚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清气。流景捧着一盏茶,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难得安静。 孙青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研究腾腾腾,你打算拿来做什么?" 称霸武林?"孙青霞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也不怪他这么想,毕竟腾腾腾原本被神枪会研发出来时,就是抱着统一江湖的野心。 流景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称霸武林?你们神枪会的格局也就这么大了。如果能批量生产,当然得用在战场上,这东西可是对付骑兵的利器。” 孙青霞怔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大宋每年的财政大多用在了军费上却还是打不过辽人吗?”虽然这中间还有很多复杂的因素,但并不妨碍流景拿这一点说事,“大宋缺马。辽国有骑兵,西夏有骑兵,金国也有骑兵。可我们没有马,失去了北方优质马场,马匹交易只能看西夏人的脸色,大宋境内能依赖的只有川马、大理马这些矮种马。”说起来很残酷,但在没有热武器的年代,骑兵就是古代的“坦克、飞机、装甲车”。四大马场——东北、蒙古、青海、河套,无一例外都位于北方。得马场者得天下,得北方者得天下。 秦朝定都咸阳,牢牢控制着河套马场。河套马不仅成为抵御北方匈奴的坚固防线,更助力秦军纵横捭阖,平定六国,实现首次大一统。汉朝继承秦制,定都长安,继续掌控河套马场。汉武帝凭借河套骑兵,深入漠北,将匈奴打得远遁他乡。隋唐时期,唐朝以长安为中心,布控河套地区。安禄山身为节度使,靠着马场资源,麾下骑兵,才得以发动安史之乱。 火器他们已经在研制中了,孙青霞的这把火器的确是个意外之喜,所以她才不顾一切强抢,索性孙青霞现在挺配合的,同样的她对孙青霞容忍度也很高,不然她就得杀人灭口了。神枪会那边也不能放松警惕,虽说孙青霞把唯一的试验品带走了,但难保还有工匠在,还是得往里安插探子,只是神枪会的排外性太强了,工作难做啊! “我看过你写的马政文章,写得极好” 孙青霞不提还好,一提流景更难过了,“文章写得再好也没用,换不来马场和马匹,朝堂马政现在是一团糟,官家先前大刀阔斧整改了一番,也不知能不能有些成效”,反正她大哥是对此不抱太大的希望的,已经找人去开发淮右马场了,那是朱明的起兵之地,按他大哥的想法,与其和那群虫豸掰扯半天,不如另起炉灶来得快。 “想培养一支成建制的骑兵,要花的时间、精力和钱财是你们这些江湖人想象不到的。都觉得岁币丢人,可岁币看着多,比起花在军队上的钱简直是九牛一毛,通过边境贸易把银子赚回来。对一些人来说,倒不如花点小钱给辽国,买个消停,所以不想打仗的人越来越多。”只能说东亚优秀的历史匹配机制了,宋国和辽国不愧是卧龙凤雏啊! 孙青霞沉默了。 他看着流景的侧脸,窗外的暮色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光,很温暖。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些事,以前他觉得江湖就是江湖,朝堂就是朝堂。他忽然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好像比从前多了一层,像水面被风吹开时,露出了底下更深的水。 他说:“可单单一把武器,真的能改变局势?” 流景瞪了他一眼,“会变好的。现在已经在变好了。”她说着,把图纸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一把武器的作用有限,那就造千把万把。”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这话说得轻巧,可落在孙青霞耳朵里,却让他觉得那力道不小。那话像落进灰里的火星,只燃了片刻,却无比耀眼。 孙青霞低声感慨了一句:“你是真的很喜欢我的腾腾腾。” "那当然。"流景坦然得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的确很喜欢你……"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孙青霞的心,跟着那一下停顿,猛地提了起来。 "……的武器。"流景慢悠悠地把话说完了。 孙青霞那口气,又猛地泄了下去。他瞪着她,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故意的。" "嗯。"流景承认得干脆利落,连装都不装一下。她捧着茶盏,笑得眉眼弯弯,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补上一句,"也很喜欢你这个人。" 孙青霞:"……" 孙青霞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的命数,遇见这个女人,被她的打的一身伤,武器也被她扛走了。现在他被她一句话吊起来,又被她一句话放回去。 他心里不服气,嘴上便要还回去。他故意拉长了声调,问:"那——冷血呢?你也喜欢冷血?" "喜欢!"流景答得斩钉截铁。 孙青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以为她会犹豫一下,或者至少会斟酌一下措辞。可她连停顿都没有。可细想想,又觉得是意料之内——要真没情,也不会把人打了以后,还躺在林子里互相咬耳朵了。这么想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流景的耳垂上——那里还包着一小块纱布,是那天夜里,被那个叫冷血的家伙咬出来的。 孙青霞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男人的好胜心上来了,像是被人扔了一颗石子到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按不下去。他盯着她,问:"那我跟冷血,你更喜欢谁?" "你。"流景答得毫不犹豫。 孙青霞一愣。 "我喜欢你……"流景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数给他看,"和你的武器,是双份的喜欢。所以——"她歪了歪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赢了冷血。" 孙青霞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了一点懒散的狂气:"你倒是坦诚得很,旁的人听你这话,怕是要指着你的鼻子骂了。" "骂我什么?水性杨花?朝三暮四?" "他们爱骂就骂呗。"流景满不在乎,"我本来就是一个风流且多情的女子啊。" 她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微微俯下身。她的脸在他眼前慢慢放大,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的嘴唇落在他脸上,极轻的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都没有来得及散开,就停了。 孙青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反应很快,他的手按住了她后撤的肩膀,不让她退开。 “巧了,”他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懒散和隐于其中的认真,“我也是。现在,我这个风流多情的男子,要亲你了。” 他等着她的反应,羞涩,或是大胆,或是被他这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什么都想到了。 可他没想到,她什么都没做。 流景看着他,没有躲,没有惊,没有退。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把最柔软的肚皮亮了出来。晚风从她发间穿过,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唇瓣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水光。 那份乖巧来得猝不及防,她闭上眼睛的样子,让孙青霞觉得有一根羽毛正轻轻刷过他的骨头缝。 她在等他,她把自己交过来了。 孙青霞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说,乖巧,是最能勾起禽□□望的东西。 孙青霞没有再犹豫,他低头吻了下去。他的唇贴上她的那一刻,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主动迎了上来,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 确认完之后,她抬起了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侧,拢住他的衣领,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拢着,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她微微偏了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吻落得更深一些。 他尝到了她唇上残余的 茶味,淡淡的,有一点苦。她舌尖探过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试探的意味,更像是直接闯进来抢占地盘,把那个吻的主导权从他手里接了过去。 孙青霞本来还打算慢慢来,却被她这一下激得皱了皱眉,像是被人抢了先手。他手指收紧,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她的腰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流景顺势跨坐上了他的腿,膝盖抵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她的手指拢着他的后颈,指尖轻轻揉着他颈侧那一片薄薄的皮肤。她的气息裹着他,她靠近时带来的桂花香和一股他说不上来是皂角还是什么、很淡很干净的清冽气息。 孙青霞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往后靠了靠,椅背接住了他。他没有躲,只是顺着她的力道靠了过去,像在试探她能走到哪一步。他回吻的力道比她方才重,舌头探进去时和她缠在一起,缠得很实,像是不打算让给她。 流景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耳侧,拇指蹭过他的耳廓,又滑下去,顺着他的下颌线走。吻在加深,气息在变乱。 孙青霞扣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紧了,指尖隔着衣料按着她腰侧最细的那一处,像是要在那里落下一个印子。 她的舌尖绕过他的,舔过他的上颚,又收回去,像是在享受那种掌控感。然后她又回来了,又一次缠住他的舌尖,轻轻地、慢慢地绕,像在牵着他走。 两人谁也不肯先退像是谁先退让,谁就输了。流景的呼吸从平稳变成急促,从急促变成破碎,但她没有停,她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是带着挑逗意味的力度。 孙青霞被她这一下激得喉咙里逸出一声低沉的哼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他的嘴唇从她唇上滑开,顺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往下,落在她颈侧,在她耳垂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了下来。 然后他重新吻了回去,他的拇指按在她的下颌边缘,微微用力,让她仰起头来。他的唇从她唇角滑到脸颊,又从脸颊滑到她耳廓。他的舌尖轻轻蹭过她耳垂上那道还没褪尽的小疤,像是刻意经过。 流景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那个位置更露出来一些。 他的吻又回到她唇上,她迎上去的时候,没有先动,像是把主动权递给他。他低头接住了,他吻得比方才更深,像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带走的。她也接住了他的攻势,没有退让,只是承受着,让他的力道落尽她的怀里。 他们之间的那个吻,像是两把插在同一个鞘里的刀,谁也不肯先退。 流景的肩胛骨抵上了桌沿。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从椅子上被他带到了桌边。他的手掌撑在她腰侧,微微俯着身,把她整个人拢在桌沿和他的臂弯之间。她仰着头看他,眼底那层薄雾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下琥珀色的瞳仁和从深处浮上来的光。 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嘴唇比方才红了一些。 流景的后背抵着桌面,他的手掌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无处可退,也不想退。她把腿抬起来,勾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他整个人被她那一下拽得重心前倾,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她身后的桌板。流景看着他那个有些狼狈的姿势,笑了起来,眼角弯成两道月牙。 孙青霞看着她那副得意的表情,觉得她实在是个坏心眼的女子,也知道她是在故意挑衅他,更觉得她这副样子好看得让人放不开手。他低头,在她眼角吻了一下,然后鼻尖蹭过她的眼尾,滑过她的耳廓,在她那处快要愈合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用牙齿咬了咬。 流景僵了一下,他注意到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扳回一城的得意。 “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比方才——更像是一个风流且多情的女子了。” 流景没有回答,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从自己耳侧拉开,然后重新吻住了他的唇。 82.苏州 船停进苏州码头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晨雾从运河水面上升起来,一层一层地漫过船舷,把岸上的柳树、石阶、远处黛青色的屋顶都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灰白里。船工放下跳板,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三圈,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码头上有早起的挑夫在雾气里穿梭,担子晃晃悠悠,像浮在水面上的几片枯叶。 孙青霞推开舱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流景正坐在镜前,对着一面铜镜画眉。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束,从头到脚,一丝不苟。长发被梳得服服帖帖,束进一顶嵌宝金冠里,冠后垂着一根串珠长链,从发髻一路坠到腰间,每一颗珠子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穿一件暗纹黛色的金领广绣锦袍,胸襟前绣着大片珠绣火焰纹,金线银丝在布料上烧成一片灼灼的火海;衣襟中层衬着金缎,腰间束着一条金属装饰的黑色腰封,搭配着几串垂落的珠链,每走一步便轻轻相撞,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 俨然是一副世家公子哥的模样。 ——如果她此刻不是在画眉的话。 那两道眉画得极慢,极专注,仿佛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把眉毛画出最合适的弧度。她的手腕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只指尖微微调整着眉笔的角度,眉尾被她描出一个锋利的收梢,不似女子眉形的温软,更似男子的凌厉。 孙青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 “船已经靠岸了。”他说,“何时下船?” “不着急。”流景的声音懒洋洋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铜镜,“等着。” 孙青霞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支笔上,木头包裹着石墨的笔芯,削得尖尖的,握在她手里,在眉尾处描出一道极淡的青黑色弧线。这笔他认得——两人在船上画腾腾腾的图纸时,她就用这玩意儿在纸上勾勾画画,画废了一张又一张,用钝了便拿小刀削一削,不用蘸墨,不用洗笔,比毛笔利落得多。 他当时还觉得这笔好使,在纸上写写画画格外顺手。如今见她捏着同一支笔往脸上画,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什么来。 “这笔……”他开口,“是眉笔?” “嗯哼。”流景没否认。 “难怪颜色奇奇怪怪的。”孙青霞说。 流景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开口调侃道:“怎么,想与我画眉举案?”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停笔,那支笔在她指尖被转了一圈,又重新落回眉梢。 孙青霞走过来。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她执眉笔的手腕。他的指腹贴着她的腕骨,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不能再继续画下去。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往里收,像要将她握着的笔卸下来。 “都到苏州了。”他说,“你还有心思玩这些闲情雅致?”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自己说重了。可他不敢迎上她的视线——镜子里她的脸正对着他,眉才画了一半,左边是描好的远山黛,右边还留着一道浅淡的铅笔痕,像一幅画了一半的画,偏偏因为那一点未完成,反而比画完的还要动人。 他皱起眉头,偏开视线,不看她。 “若是真想画眉举案,”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也得等杀了朱匡和朱厉月。” 说完这话,他又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画什么眉,举什么案,他孙青霞什么时候说过这么酸的话。他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你打算怎么帮我引出他们?” 这也是他跟着流景来苏州的目的。 作为拆了他腾腾腾的补偿,流景答应帮他引出朱匡和朱厉月。那两个老狐狸滑得像泥鳅,自从朱勔倒了台、应奉局被取缔,他们就东躲西藏,再也没露过面。孙青霞一个人找,不知要找到猴年马。可流景说有办法——她说有办法,他便信了。 这笔债,等铲了朱匡和朱厉月,便一笔勾销。 流景的手腕微微一翻,便从他指尖挣脱了出来。 她的手腕很细,动作却很稳,那一翻一转,不像是挣扎,倒像是在拆他手上的一招。她重新抬起眉笔,继续画剩下那半道眉,声音依旧懒洋洋的:“着什么急?今晚就让你把朱家人,一锅端了。” 最后一笔画完,她放下眉笔,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了一下,像是满意了。然后她抄起桌上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缓缓站起身来。 “走了——孙半城。” “给我换个名字。”孙青霞抗议。 他马甲名多得很,走江湖的人,谁手里没有几个假名。可这个“孙半城”,他实在不怎么喜欢——因为这名字是从他的赏金里来的。朱厉月悬赏杀他,赏金里有半座太真阁,流景便管他叫“孙半城”。这感觉像是有人拿你的脑袋当菜市场里的猪头肉称了斤两,还把价钱贴在你脸上。 “好的”,流景从善如流,“孙督运?孙十万?——啊,孙十万不行,孙十万是孙权。” 督运使、十万黄金——都是他赏金的一部分。 换汤不换药。 孙青霞低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自嘲,眼底掠过一道极淡的阴影:“满江湖的人都在觊觎我的这笔赏金,也就你敢挂在嘴边打趣。” “那又怎样?”流景不屑道,她走到床榻前,拿起那柄观澜瀑剑,在腰间比了比——剑身太长,放不进袖中,她只好挂在腰间。剑穗垂下来,在腿侧轻轻晃荡。她理了理衣摆,头也不回,“朱厉月现在自身难保,能哪还有功夫管你。” “那倒也是。”孙青霞靠在窗边,一半打趣、一半试探,“你现在拿我去换赏,可还来得及。等朱家人都死尽了,这份悬赏也就成了一张废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散漫,仿佛只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可他的目光却不散漫——他的眼睛始终落在流景脸上,在等她的反应。 他的赏金有多高,从被起的这三个外号就能看出来,当初他在青华别府杀了朱仙震——朱厉月的亲儿子——消息传回苏州时,朱厉月当场就红了眼。当夜便放出话来:谁能杀了孙青霞,就让他当应奉局之督运使,并赏他半座太真阁。 应奉局是最多油水可捞的衙门,管的是把天下各种奇花异石、珍宝巧物献给皇帝——在转运途中,大可广征役夫、极尽搜求,任凭谁担了这个官职,谁就大富大贵。这份差事,多少人做梦都想要。 可悬赏发出去半年,前后派去杀他的人,死了二十一个。 朱厉月又加码了——在原基础上,再添十万两黄金。 流景轻笑一声。 她把剑挂好,走到孙青霞面前,“啪”地合拢折扇,用扇骨——轻轻地、轻佻地——挑起了孙青霞的下巴。 孙青霞真的很高,流景在女子中已经算是高挑的那一类,可从身高上,还是比孙青霞矮了一个头。但她此刻的气势,丝毫不落下风。她微微仰着头,扇骨抵着他的下颌,迫使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他那双眼睛里向来藏着桀骜、疏狂和漫不经心的锋利,此刻被她挑起下巴的动作压住,却露出底下另一层东西,像被风掀开的湖面。 “比起这份赏金,”她说,声音温温柔柔的,“我更想要你这个人呢。”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她又不是傻子,先不说如今虎落平阳的朱厉月还能不能拿出这笔赏金——就算朱厉月拿得出来,只要朱厉月死了,他多年搜刮来的财富,照样落到她手里。何况东南这片儿的官员,也该清理清理了。朱家人的靠山——朱勔都死了,小皇帝虽然没有诛朱勔九族的意思,可让这群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的畜生还活得那么滋润,对不起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百姓。 扇骨冰凉,抵在孙青霞的颌下。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玩笑褪去,他心底剧烈地颤了颤。 转瞬,又被傲气盖住了。 他把情绪压下去,却没能压住行动。他的指尖轻轻收住流景拿扇子的那只手,指腹蹭过她的指节,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眼底那股子桀骜褪去大半,露出底下藏着的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随即,他握住她的手,把人拉进怀里。 他俯身垂首,气息擦过她的耳尖,带着几分占有的戏谑:“等杀了朱厉月他们——我就是你的了。”同理,你也是我的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像自己,便移开了目光,像是要在那句话落地之前把它捡起来收回。又像是为了不让气氛太过黏稠,他又补了一句,“你那么稀罕我,当初直接带我走就是了,何苦要拆我的腾腾腾?” 被他搂在怀里的流景,脸上的表情愣了愣。 ——他哪里来的错觉,觉得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会比腾腾腾更重要? 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不一定要说出来。直觉和经验都告诉她:这类高傲到不可方物的男人在自我感动的时候,不用打扰他。他开心就好! 她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藏住了那个不怎么真诚的笑容。 两人搂了一会儿才分开。 下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运河照得波光粼粼。 可码头上,却没有行人,没有挑夫,没有商贩,没有往来的旅客。码头被清空了,干干净净,只剩下十几个护卫分列两侧,身姿笔挺,腰间佩刀。几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路中央,马匹毛色油亮,车帘是暗金色的锦缎,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为首的人衣着不凡,却是一副点头哈腰的下人模样。一见流景走下跳板,他便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腰弯得比跳板还低。 “您便是景留泱景公子吧。”他的声音热络得有些过分,“在下‘天地神通’朱义伸——是朱大人的管家。奉我家大人的命令,来接您去太真阁。” 流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天地神通”——一个不会武功的普 通人,能有这种外号,凭的只能是身份。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南面小朝廷”的管家,又岂止七品官? “有劳朱管家。”流景微微一笑,扇子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那就走吧。” “这位是——?”朱义伸的目光越过流景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背着琴和剑、面色不虞、自带杀气的男人身上,心底有些发毛,只觉得脖子莫名地痒了痒。 那人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说,目光却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我的护卫,陈小欠。”流景头也不回,随口应付了两句,“不用管他,他就这样。走了。” 孙青霞从朱义伸身边走过的时候,朱义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只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更痒了。 马车内,一应俱全。 铺着整张白狐皮的坐榻,金丝楠木的小几上摆着茶点和时令瓜果;车壁上嵌着螺钿拼成的山水图,车窗挂着双层纱帘,外层遮阳,内层透风;角落里甚至还搁着一只小铜炉,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整辆车比寻常人家的正堂还要宽敞,四壁的装饰无处不是精雕细琢,连脚踩的踏板都包了银边。 这马车的豪华程度,已经不比方应看那辆差了。 “一辆马车都那么豪华,”流景小声跟孙青霞咬耳朵,“难怪能逼得方腊起义。” 孙青霞没有接话,他坐在角落里,脊背绷得笔直,那把琴横在膝上,手指搭在琴弦的边缘。“我们要去太真阁?”他明知故问,目光紧紧盯着流景,希望能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太真阁——那也是他的赏金之一。征召了数万民役,花了整整七年才建成。据说那楼阁足以度前规而侈后观,极致奢华,馆舍尤精。江湖上有种说法:谁能拥有太真阁,便如同坐拥一座城池。这也是流景戏称他“孙半城”的由来——这个赏格,和半座城没什么分别。 那太真阁,计划是修来招待皇帝和宰相的。只是建成之后,皇帝没有来过,宰相也没有来过,反成了朱家人的私产。后来又被拿来当他的赏金——朱厉月大约觉得,拿半座太真阁换孙青霞的命,很是划算。 流景没有遮掩:“朱厉月和朱匡到处东躲西藏,找人太费劲了,干脆让他们来找我。” 她顿了顿,怕孙青霞不能完全理解这里面的关节,便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失了朱勔和应奉局之后,所谓的‘南面王’和‘南面小朝廷’,在这群官僚面前,也就是只待宰的肥羊。虽然王黼还欠着朱匡人情,可王黼如今在朝中一身骚,哪还有闲工夫来管他们?朱家人现在急需一个新靠山。所以——我来了!” 孙青霞张了张嘴,他本想说“你哪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可话还没出口,他便发现——她还真有。 于是他不说话了。 流景本来想趴到他背上去的——就像以往和方应看相处时那样,从背后搂住对方的脖子——可孙青霞背后背着剑,实在不好趴,她便改为揽住他的肩膀。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嘴唇离他耳畔只有一寸。 “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当我的护卫。”她说,热气扑在他的耳廓上,“等他们聚齐了,你把他们一锅端了。” 她又说:“我们这次要深入敌方大本营——不清楚他们手下还有多少人马,得做好打一场恶战的准备。有没有信心?” 孙青霞低嗤一声,那嗤声里带着他骨子里的轻狂与不屑:“信心自然是有的。当初我能只身闯入青华别府,取他儿子性命——今日,也能在这太真阁中,将这群虫豸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随即把流景搭在他肩头的手拉下来,想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却发现做不到,他的手太小了,这也算是一种遗憾吧,只好改为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的声音也缓了下来。那不像是他平日说话的语气——它更柔,更轻,像一把从来不肯入鞘的剑,忽然被人按住了剑柄:“待此间事了……你先前说,想要我这个人,可别转头就忘了。” 流景看着他,马车正驶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琉璃灯里的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她在微微摇晃的烛火中看着他,目光在那张疏狂张扬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仰头,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然后她退了回来。 孙青霞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头,像是想追那个吻,她伸出手,抵住了他的胸口,把他推了回去。 “不让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眼里浮起一丝被勾起来的、未能餍足的光。 “上战场前卿卿我我,”她说,“不吉利。” 流景本能的排斥这种上战场前插旗子的行为,貌似是有一个人在为了同伴丢了半条命之后任然坚持要自己去1vs全部,然后......他就死了,不过没事,他靠着同伴的记忆复活了,但你不一定死了还能复活啊! 83.太真阁血案 太真阁的大殿,是照着接待天子的规格盖的。 孙青霞见过不少宅子,青华别府他去过,汴京城里的侯府他也路过几回,可眼前这座大殿,还是让他脚下顿了一顿。十二根合抱粗的金丝楠木柱,撑起数丈高的穹顶,梁枋上雕着云龙与飞凤,金漆彩绘,在数百盏琉璃灯下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地面铺的是比人还长的汉白玉,光可鉴人,人走上去,影子倒映在石面上,像踩着一面极浅的水。 主位上,流景已经坐了,她的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绣着山河日月,将她与殿中其他人隔开了一线距离。 她坐得极随意,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折扇,目光懒懒地扫过满殿宾客。桌上天南地北的食材应有尽有——太湖的银鱼、岭南的荔枝、西域的驼峰、辽东的熊掌,一碟碟、一碗碗,摆得极尽铺张,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烟。 托她的福,孙青霞在她身后不远处得了一桌。 此人接受能力倒是良好,从刚进门时的不情愿,到现在,已经能淡定自如地喝酒吃菜了。和他坐一桌的,几乎都是练家子,个个太阳穴鼓鼓的,手边搁着兵器,一看便是朱家豢养的江湖门客。主桌都还没开席,孙青霞便先动了筷子,夹一块肉,啜一口酒,慢条斯理,旁若无人。 和他一桌的江湖人,看他的眼神都跟刀子似的,大约是在嫌他无礼。他也不在意,甚至在心里冷笑——待会儿这些人,还得谢谢他先替他们暖了场子。孙青霞像是没有察觉那些目光,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和流景坐一桌的,都是朱家的"自己人"——朱匡坐在她左侧,面皮白净,眉眼细长,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束金带,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他正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另一个主位空着,大约是留给朱厉月的。同桌的还有朱厉月的另一个儿子朱大长,几个朱家同族的子侄,一个个陪着笑脸,眼珠子却不住地往流景脸上瞟。 甚至朱厉月的夫人也来了,身后跟着她的两个"千金"——两位小姐倒是热情得很,一左一右,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流景介绍苏州哪里好玩、哪里的绸缎好、哪里的点心甜,声音脆生生的,像两串摇个不停的银铃。 流景只是笑,偶尔应一声,神色温文,端的是世家公子的做派。 朱匡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景公子的脸色。 这位景公子,他是打听过的。大宋日报的东家,京里来的,据说和神通侯方应看交情匪浅,颇受当今官家赏识,可谓是直达天听。如今朱勔倒了,应奉局垮了,朱家这棵大树眼看着就要塌,他们急需一根新的支柱。这根柱子,若能让景公子来当,那朱家兴许还能再撑上一阵。 所以他生怕景公子等得不耐烦了,心里一遍遍地催:朱厉月,你倒是快回来啊! 终于,在朱匡千呼万唤的期待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门忽然大开,一个身穿褐色锦袍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形不高,却有一种多年坐镇一方养出来的派头,只是此刻那派头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他的鬓角有些凌乱,靴面上还沾着泥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朱厉月终于到了。 被孙青霞追杀得逃出苏州的朱厉月,终于在朱匡的千呼万唤中赶了回来。他迈进殿门时,目光先在殿中飞快地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稍稍放松了些。 “景公子!”他大步上前,人未到声先至,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在下朱厉月,久仰景公子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他快步走到案前,拱手弯腰,姿态放得很低。 流景没有起身,也没有举杯,只是微微颔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重要的东西。 朱匡在一旁打圆场:“景公子莫怪,兄长他是一路从城外赶回来的,实在是因为想见景公子心切——”他举起酒杯,朝流景的方向拱了拱,“来来来,我先敬景公子一杯——” 流景没有动。 连拿起酒杯的意思都没有。 殿内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齐望过来,神色各异。正当众人以为这年轻人是要摆谱、不肯给面子的时候,流景忽然放下折扇,环顾四周,开始数数。 一、二、三……她数得很认真,像在清点一件件货物。 她的目光从朱匡身上缓缓移开,扫过殿中众人——扫过朱厉月、朱大长、朱家子侄们、那些护卫们、那些江湖门客们,略过朱厉月的夫人和她那两位“千金”,扫过角落里站着的几个仆人。她的目光不紧不慢,像是清点什么东西。 她确认了,人齐了。 确认没有少人之后,她转过头,朝坐在另一桌的孙青霞喊了一声:"人都齐了,动手吧。" 动手?动什么手? 还举着酒杯、陪着笑脸的朱匡,只觉得摸不着头脑。 然后他的视角,便飞快地变动了。 他看到朱厉月的夫人扭曲着脸,在放声尖叫,那尖叫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尖锐得能刺穿人的耳膜。他看到朱厉月惊恐万分的脸,那张脸上所有的热切、所有的算计,都在一瞬间碎裂成无边的恐惧。 他看到一具没有脑袋的身体,还保持着双手举杯的姿态,直挺挺地立在那儿,杯中的酒液洒了满地—— 这具身体,好熟悉啊。是谁的呢? 哦。 想起来了。 是他自己的啊! "差点溅我一身血",流景已经窜到了房梁上,稳稳地坐在横梁上,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幸好自己跑得快,不然那身刚换的锦袍,可就要沾上晦气了。 下方,孙青霞的杀戮还在继续。 他的剑已经出鞘了——那柄长达两米四的"错剑",在满殿的琉璃灯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剑比人长,挥动起来,如长虹贯日,又如银蛇狂舞,所过之处,血光迸溅。和他坐一桌的江湖人,有的怒吼着冲上来阻止他,一个照面便倒了下去,连兵器都来不及举;有两个人更识时务,转头就跑,心里盘算着——为了日薄西山的朱厉月送命,实在不值得。 可跑,也跑不掉了。 孙青霞的目标很明确,直冲着朱厉月而去。他根本不看旁人,目光锁死在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上,剑势如潮,层层叠叠地压过去。在场有几个女眷,吓得缩成一团,涕泪横流——他看都没看一眼,从她们身边掠过,连衣角都没带起一片。 试图阻挡他的,下场只有一个。 死。 朱厉月的儿子朱大长,慌不择路地冲到大门处,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那扇门,试图把它打开。那门纹丝不动。他拍得指甲翻裂,鲜血淋漓,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嘶吼。然后,一道剑气自他身后横扫而来。 他趴在门上,缓缓滑了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半个时辰过后。 大殿里安静下来了,那些喊叫已经停了,那些刀剑已经断了,那些试图逃跑的人已经不再动弹。孙青霞站在大殿中央,他的剑尖垂向地面。白衣已经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暗红,他的脸、他的发、他的眉睫上没有沾到一点血迹。 方才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地横陈的尸体,和空气中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汉白玉的地面被血浸透,那些倒映着灯光的影子,如今都成了暗红色的了。 除了窝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眷,再无活人。 孙青霞提着剑,走到一面空着的墙壁前。他抬起手,剑尖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刻了下去。 杀人者:孙青霞。 六个字,铁画银钩,笔锋如剑。 一如他在青华府别院刻下的那样。 最后一笔收尾时,他偏过头,朝流景的方向看去。他身上的杀气、煞气都还没有散去,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可他眉宇间的那股神采奕奕,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他很开心,也很兴奋。 他开心,是因为杀死了为祸东南的"南面王"和"南面小朝廷"这一干人。他兴奋,是因为在为民除害之后,等待着他的,是一份相当丰厚的奖励。 只是在享用这份奖励之前,他们得先离开这里。 "我们走吧!"孙青霞说。 "走什么?"流景待在房梁上,一脸迷惑。 孙青霞看着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和她脑子里的结构,好像不太一样。 杀了人之后火速离开行凶现场,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流景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她绕着孙青霞打量了一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确定他身上没有伤口,才放下心来。 "为什么要走?"她反问,语气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屠杀,"朱厉月一伙人都死了。现在,我是这里的新主人了。"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霸道、最不讲理的话。 孙青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流景也不等他回答,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弹,抬手往天上一抛。那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响,火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 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一个身着黑甲、脸戴面具的人,小跑着进来。孙青霞下意识地就要提剑,手腕却被人轻轻摁了下去。 "自己人。"流景解释道。 来人走到流景面前,行了个恭敬的武人礼节,随即开始汇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禀告大人,太真阁已经在我等的掌控之下。相关人等都已拿下,无关的侍女、侍从,也被带到单独的院子进行审查。审查完成之后,若有作奸犯科者,则移送府衙;无辜人员,则发钱遣散。" 这一番话,听得孙青霞有些沉默。 他本以为,她是只身陪自己来闯龙潭虎穴的。如今看来,对方是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里里外外,早已布满了她的人。有没有他,似乎都不太重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眼底那点亮光没有淡下去,但换了一种含义。 流景听完了汇报,点了点头:"做得好。留下足够的住所,剩下的按规矩办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孙青霞,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意:"另外……准备房间和热水,让孙公子沐浴更衣。" 这话说得暧昧,起码那个被吩咐去做事的人,听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 更何况是孙青霞这个当事人。 孙青霞低低地轻笑了一声,剑缓缓归鞘。铿锵一声,如金石相击,震碎了大殿里残余的死寂。 "我还以为,杀完这群人,就要立刻动身赶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不曾想……还有这般美事。" 流景眉头轻挑,眼中的神采不减反增。她抬起折扇,抵在孙青霞的心口,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既然知道是美事 ,那就把自己洗干净一点。" 直到整个人泡进了那偌大的浴池中,孙青霞都还觉得很奇妙。 天底下哪有杀完人的凶手,还能安安稳稳地留下来沐浴歇息的? 他所在的这片宫殿,是按接待皇帝的规格准备的。浴池用整块温润的白玉砌成,足有两三间屋子那么宽,池水是引来的温泉水,常年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热度。水面上浮着一层不知名的花瓣,白的、粉的,被热气一蒸,香味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池边立着鎏金的兽首,热水从兽口中缓缓吐出,溅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四壁挂着轻纱,被水汽浸得半透明,烛光透过来,晕成一片朦胧的暖色。 皇帝没用上,倒让他用上了。 孙青霞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穹顶的彩绘,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自从离开神枪会后,追杀过人,也被人追杀得满江湖乱窜过。风餐露宿是常事,破庙、荒山、野地里,哪儿没睡过。如今倒好,杀完人,还洗上天子规格的温泉浴了。 这世道,当真是奇妙。 洗完之后,孙青霞换上了流景给他准备的新衣服。 一身青衣,不是他习惯穿的白衣。料子是上好的,摸上去柔滑如水,贴身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清瘦却结实的轮廓。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总觉得有些陌生——镜子里那个人,眉宇间少了点杀气,多了点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出来的时候,流景正在院子里吃饭。 小院里摆着一张桌子,几道菜,一碗热汤。流景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认真,也吃得从容。阳光从墙头斜斜地落下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孙青霞这才想起来——她还没吃饭,方才自己一动手,就掀了桌子。 他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可那点过意不去,很快就被另一种更炽热的东西盖了过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她一口一口地吃。 面对孙青霞那炽热得有些过头的目光,流景很淡定。 她按着自己的节奏吃饭,细嚼慢咽,吃完之后,甚至又盛了一碗汤,慢条斯理地喝完了。她拿帕子擦了擦嘴,又净了手,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孙青霞。 "不再吃一些,补充补充体力吗?"她问,语气温柔又无辜,"一会儿,可是会很累的。" 孙青霞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中了一箭。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无辜的,语气是关心的,像是真的在为他考虑。她真的很擅长用无辜的语气,说出撩拨人心的话。 他灌了一杯酒下肚,才勉强压制住发紧的喉头。他暗暗唾骂自己: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年轻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见孙青霞没什么反应,流景决定再加把火。 "孙青霞。"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过来,抱我。" 命令的语气。高高在上的姿态。 如果原来的流景,温柔小意起来,像一只小猫一样,一下一下地挠人心脾;那么现在这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模样,才最能激发一个男人的征服欲。 孙青霞只觉得心头那团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拎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有几滴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滑下来,滚过他的喉结,一路淌进衣襟里,把领口染湿了一片。 流景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实则,她的舌尖,不动声色地抵了抵后槽牙。 孙青霞这副模样,看起来,也是格外可口啊。 直到被孙青霞抱起来,流景的高冷才终于破功。 倒不是没被男人抱过。只是孙青霞抱她的姿势,实在太特殊了。 不是男人对女人最常用的那种公主抱,而是——让流景坐在自己的手臂上、那种抱小孩的姿势。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托着她,像托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上一次被人这么抱,还是小时候被爸爸抱、被爷爷抱。在别的男人那儿,也没享受过这种抱法啊。 孙青霞这么一抱,一下子把流景抱高了一大截——比他孙青霞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还多,显得相当突兀。 流景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一直是俯视别人的那个,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这样托起来。她下意识地环住了孙青霞的脖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孙青霞很高,但很瘦。所以她忽略了——这个男人,能把那柄两米四的"错剑"挥动自如。剑比剑主还长上一截,能挥动这样一柄巨剑的男人,臂力又怎么会弱呢? 看来,她今晚有福了。 听到孙青霞低低的笑声,流景"不自觉"地收拢了环着他脖子的手臂。这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这个姿势、这个身高差,流景就这样非常"不小心"地,把孙青霞的脑袋,按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为了掩饰女性特征,流景每次束胸,都要捆得很紧。所以孙青霞接触到的,就是硬邦邦的一片,以及——格外平稳的心跳节奏。 孙青霞原本还有的那一点小得意,马上没了。 他默不作声地把人往上颠了一下,抱得更稳了些,然后加快了脚步。 他抱着她,穿过回廊,越过月门,大步流星,把人带进了房间。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84.疯狂的一天 孙青霞把她放在床沿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上,另一只手伸向她胸口的衣带。他没有说话,但手指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意图——他来解。 他的手指勾住她外袍的系带,轻轻一拉。系带松开,外袍从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那层白色的、缠得密不透风的布条边缘。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隔着那层松开的外袍,看到了她胸口那一圈一圈缠绕上去的白色布条——从肋骨下缘一直裹到锁骨下方,每一条都缠得极紧,布条的边缘嵌进皮肤里,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勒出一道道浅浅的红痕。那些布条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丝毫缝隙,像一件白色的盔甲,把所有属于女性的曲线全部镇压在层层布帛之下。 他的目光在那层布条上停了很久。 他能看到布条边缘处那些被勒出的红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她的呼吸很浅——不是她不想深呼吸,是那些布条不允许她的胸廓完全扩张。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到肺叶的一半为止,然后就被布条的束缚弹回去。 他有点心疼她了。 他的手指伸向那些布条的结扣。他的指尖很稳,试图找到线头,顺着纹理一层一层地往外抽。但他低估了一个铁了心要把自己裹成男人的女人的决心——那结扣被她打了三层死结,线头压在最下面,他的手指拨了几下,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把结扣拧得更紧了。 又拨了几下。还是解不开。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死结上反复试探,但仍然找不到突破口。 流景低头看着他跟那个死结较劲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张开嘴,咬住了布条的边缘。 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角,头猛地往旁边一扯——“嘶啦”一声,布条被他的牙齿豁开了一道口子。他那双被灯光染得暗沉的眼睛抬起来,隔着那排被他咬断的布条缝隙,直直地看向她。 流景愣了一瞬,然后抬手,一掌拍在孙青霞的后脑勺上:“你是狗吗?用嘴咬?” 孙青霞被她拍得脑袋一歪,抬起头,嘴角还叼着一截布条的断茬,表情里有三分委屈三分不服气四分“反正我已经撕开了你奈我何”的无赖:“你要我解,我解不开,那我不就只能咬了。” 布条堆落在她脚边。 孙青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定在那里,没有移开。 流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遮掩,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光看就够了?” “怎么会”,他说,然后他俯下身。 ……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他们整夜留下的痕迹照得一览无余。地毯上大片大片深色的水渍——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湿润着;床单皱成一团窝在床尾,上面沾满了斑驳的痕迹;矮榻上的垫子滑落了一半;那枝插在笔洗中的断桂几乎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他翻身躺在她身边——两个人都面朝上、大字型摊开,看着天花板,谁都说不出话。 他缓了几口气,侧过身,一只手从她颈下穿过,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圈住。她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第一缕鱼肚白。那光线很淡很淡——比月光稍亮,比太阳的青光稍暗,是介于夜与昼交界处的一抹灰白色。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和房间里残余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种介于暗蓝和灰白之间的柔和色调。 他贴在她身后,嘴唇贴着她后颈那颗朱砂痣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 —— 日上三竿了。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带。 流景先醒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光线角度——还有一具温热的身体正从背后抱着她。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后颈。 她轻轻动了动,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孙青霞手臂收紧了一下,半梦半醒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嘴唇含含糊糊地蹭了蹭她的后脑勺,声音沙哑:“……再睡一会儿。” “不舒服,”她说,“我要去洗澡。”孙青霞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流景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撑着床沿坐起身。她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后背和臀部。 长发垂在她身后,遮住了她布满斑驳痕迹的脊背和腰臀。 她朝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迟缓。 孙青霞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心虚,昨晚应该带她去清洗一下再睡的。但昨真的太疯了,疯到做完最后一轮,两个人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就那么双双瘫在地毯上,直接睡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和手臂——上面全是她留下的痕迹。红色抓痕从他肩头一直延伸到腰际,有些深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大臂上有几个清晰的牙印——上下两排齿痕整整齐齐地嵌在他肱二头肌上,牙印周围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低头看着那些牙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跟小猫似的,又抓又咬的。 他坐起身来——腰有点酸。 回想起昨夜她喊他的那些称呼——大叔、叔叔——他被她一口一个“大叔”喊得心头火起,又被她一口一个“坏叔叔”堵得反驳不了。他当时被她喊得热血上头,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忽然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 他今年三十出头,她二十出头,差十岁。 他真的老了吗? 不可能!他正值壮年。还有昨晚的战绩——从下午做到第二天天亮——这不是壮年是什么?但那个“叔叔”的称呼还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口。他摇了摇头,把这丝自我怀疑甩出脑海。 他没有再想下去。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在床单的中央——有一抹血迹。 一小块——约莫铜钱大小,颜色已经干透了,从鲜红变成了暗沉的、边缘略微发褐的深红色。血迹的边缘被汗水稀释过,形成了一圈模糊的粉红色光晕。 孙青霞的目光定在那点血迹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床边——一只手捏着被角,另一只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不会吧。 一股说不出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喜悦慢慢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85.私奔 巳时三刻,日头已经爬到屋檐上去了。夏末的风穿过回廊,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吹得晃晃悠悠,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摊被水洇开的墨。 孙青霞提着篮子走进后花园时,满篮子的枇杷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泛着毛茸茸的润光。他一身青衣,还带着集市上人来人往的烟火气,似乎是因为他叫青霞,她就让人给他准备的都是青衣,然而他平时都是习惯穿白衣的。 篮子在他手里轻轻晃荡,他的心情还不错,枇杷是他跟一个挑担子卖水果的老农买的,老农说这是从西山头刚摘下来的,今早赶路才送到集上。他没还价,付了钱。 他拎着篮子穿过月洞门,脚步被远处的画面绊了一下,停住了。 流景坐在廊下的长案前。晨光正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齐胸襦裙,裙摆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汪被日光晒暖的深水。外罩一件浅粉色印凤凰花的半袖外罩,露出一双手臂。 那截手臂在日头下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脉络。她正在写稿,低着头,左手按着纸页,右手执笔。长发被挽成一个蓬松的发髻,用两根珍珠发钗固定住,再以细碎的宝石珠花点缀,更像一幅画了。发髻下露出后颈那截白皙的皮肤,上面落着几枚颜色浅浅的、像花瓣一样的印记。 她低着头,执笔的手腕悬在半空,一笔一笔,写得极慢,神情专注得像个认真做功课的少女。 ——俨然是一幅世家贵女低头写诗的模样。 如果忽略掉她露出的手臂和锁骨上,那星星点点的吻痕;以及书桌下,那双踢开了鞋子、一晃一晃的脚丫子的话。鞋子不知道被她踢到哪里去了,一只在桌腿边歪着,另一只大概在桌底下。她的脚趾在日光下微微蜷了蜷,又放松了。那脚趾上的指甲是浅粉色的,像刚开的桃花瓣。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了。 关于那些吻痕,孙青霞原本以为,她多少会用脂粉遮掩一下。毕竟女子对此事,大多都会羞涩不已。可她倒好,坦然得很,大大方方地露着,丝毫不吃压力,仿佛那几处红痕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印子。 她不吃压力,他倒是有点吃不住了。 他好歹也是个男人啊! 流景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孙青霞,然后把手里的笔一放,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一下。 她朝他小跑过来。 赤脚踩在被日头晒暖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快的声响,脚趾微微张开又合拢,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扑棱着翅膀。 孙青霞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她扑过来、挂到自己身上——她总是这么热情大胆,他早就习惯了。 然后,流景伸过手来,拿走了他手上装枇杷的篮子,转身,又走回书桌前去了。 孙青霞:"……" 啊?真的不抱吗? 孙青霞的双手还维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僵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他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她正低头打量篮子里的枇杷,拎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他觉得自己方才的期待有些多余,但话又说回来——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他这么想着,上前一步,正准备把人拉到怀里。 那人却骤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流景凑近他,脑袋在他胸前嗅了嗅,像一只警觉的猫。然后她伸手,在他的衣袖上抹了一下,指尖沾染上一层极淡的粉色,那颜色在日光下像是一层薄薄的、被碾碎的胭脂。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猫在审视一只不太对劲的猎物。 她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他:"这脂粉是哪来的?还有,你袖子怎么少了一截?" 孙青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截袖管确实缺了一块,边缘被什么东西割裂了,像是被利器削掉了一截。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嗤了一声,故意用那截破损的袖口漫不经心地拂了一下衣摆,看起来不大在意:“原本还给你买几盒脂粉的。”他伸手指了指篮子,示意里面原本该有别的,“运气算不上好,半路撞上个‘故人’。”他的声音微微一顿,把“故人”那两个字咬得很轻,“免不了交手一场。” 他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袖口,“这打碎的脂粉、破了的袖子——全是拜她所赐。”这话说得真假参半。 脂粉确实是她打碎的,袖子也确实是和她交手的时候被划破的,但其他的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至于为什么保住了枇杷却没保住脂粉?只能说脂粉对那位“故人”的杀伤力更大。她为了打碎那几盒脂粉,连命都险些豁出去了。 左右她也进不来太真阁,这段时间他不打算再出门了,多陪陪她。这样想着,孙青霞的语气也坦然了不少。 流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这样啊。”她说着,语气平平的,像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拎着枇杷篮子走回桌边,把篮子放在案角,自己重新坐下来,从篮子里拈起一颗枇杷,低头剥皮。 见流景没有开口盘问,孙青霞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必费劲解释那段纠葛了。 可这份轻松维持不过片刻,很快,便滋生出强烈的不安来。 以她的聪慧,不可能察觉不到这其中的疑点。她不是没看见,只是选择不发问。 所以……她为什么不问? 他脑子里那两个念头开始打架:她根本不在意他,他无法牵动她的情绪;她对他不过是一时风月,谈不上上心,自然懒得过问。 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不可能,他是她第一个男人,纵使她再风流多情,他也会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心中的傲气在拉扯他:我没有逾矩私情,清清白白,既然她不问,我又何必主动自寻麻烦?可思来想去,又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是放任不管,这件事埋在两人之间,迟早会变成一根刺,等到矛盾爆发时再解释就晚了。 但他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太主动、太在意。 最终,他选择将决定权交给流景。 他数次用余光打量她,见她始终神色平和地吃着枇杷,仿佛完全没有留意到他身上的异样,他终于主动走到她面前,不再回避。 他捻了捻那截残缺的袖管,嗓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应当闻到了气味,也看见了我的衣袖破了。心中肯定有疑问——为什么不问?" 流景:??? 我心中有什么疑问?你想让我问什么?问你在街上遇见了被你杀了叔父和老妈的前女友苏眉、还跟她打了一架的事吗? 在你回来之前,就有人给我打了报告了。不要小看我们皇城司的情报系统啊。她跟着你,还想闯进来,已经被我的人拦在太真阁外面了——现在她正召集人马,准备蹲你呢。 至于这个问题,是问,还是不问呢? 从她直觉里存在的那点经验来看,如果他们是男女朋友,那她是应该问一问的。两个人之间有芥蒂,就该早些说开,不然隔阂只会越来越宽,最后把人硬生生分开。 但问题是——她和孙青霞,还没到那一步啊。 而且,腾腾腾的结构图她拿到了,孙青霞的□□她也已经拿下了。如今的孙青霞,对她没那么重要了,她犯不着去和他掰扯那些风流韵事。 她没那么闲。 所以流景选择把这事糊弄过去。 "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脂粉?"她问了一个看上去毫不相关的问题。 孙青霞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问“那个人是谁”“你们为什么打起来”“你和她什么关系”,但她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脂粉?”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走到她身边,托着她的腰,自己先坐下来,然后把她放到了自己腿上。流景被他这一下抱得有些突然,手里的枇杷差点掉了,她稳住手腕,微微偏过头看他。 他低着头,像是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藏什么不太愿意显露的情绪:“这些天画图用了你好几根眉笔。原本想买几支同样的还你——结果没找到同样款式的,便买了脂粉。” 流景听了这个理由,只觉得好笑,"这木头眉笔是汴京城'琉璃坊'新出的玩意儿,一支笔十两银。多少姑娘盯着货柜上新,现在连汴京都供不应求——江南哪里找得到?" 孙青霞低低地轻笑了一声,他拿起桌上一支眉笔,在眼前转了一圈,满脸诧异:"我还当只是寻常画眉笔,随手便可削改,没想到是件贵物。" 他微微低头,气息凑到流景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柔:"你倒大方,拿银子作笔,一边画纸,一边描眉梳妆。这般奢侈,旁人怕是想都不敢想。" 说着,他指尖轻轻将那支笔放到桌上,不再随意触碰,像是怕碰坏了一般:"罢了,往后借笔画图,我且小心几分。若是毁了你的宝贝,可别同我算账。" “宝贝?”流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伸手想去搂孙青霞的脖子。然后她的手指被他握住了——因为上面还沾着枇杷的汁水。他把她手上的汁水擦干净,才松开手,让她搂住了自己的脖子。流景没好气地踹了他小腿一脚,才作罢:“区区眉笔,可比不上宫中的螺子黛。” 后宫里没有嫔妃,小皇帝和那些公主也不是特别熟,所以今年进贡的三盒螺子黛,都给了她,她用不完,还分了一盒给慕容秋荻。眉笔的价格看上去贵,但放在汴京,那真算不上什么。能用上螺子黛这种贡品,才是真正有头有脸的追求。至于那木头眉笔,本来就是自家产业里出来的东西,她向来都是当铅笔用的。 "用银子能买到的,算什么宝贝。"她看着他,语气轻描淡写,"在我心里,金银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 是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认真起来:"你,比所有的金银器物,都贵重。" 听到此话,孙青霞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烫。 他藏在心底的占有欲与柔软,在这一刻尽数流露。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像锁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抬手,指腹稳稳扣住流景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将她的脸轻轻抬向自己。 距离骤然拉近。 他垂眸,落下一个吻,没有半分迟疑。 起初只是轻软相贴,唇瓣摩挲着她柔软的唇,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她的嘴唇上有枇杷留下的清甜,混着她自己的气息,像是被日光晒暖的果肉。方才那句"你比所有金银器物都贵重",沉甸甸地撞在他心上,心底翻涌的暖意,尽数融进了这个吻里。 流景没有半分闪躲,坦然仰头承接。她纤柔的指尖顺势攀上他的肩头,微微收拢。 孙青霞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喘,他不再克制心底翻涌的占有欲,舌尖轻轻碾开她的唇齿,强势却又温柔地探入,与她交织纠缠。 二人谁也不愿轻易退让,唇齿间你来我往地拉锯。温热的呼吸彼此缠绕,满室漫开缱绻又极具张力的暧昧。 他扣着她下颌的手缓缓下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牢牢箍在自己怀中,让她整个人紧紧贴合在他的胸膛上。 吻得渐深,风月张力愈发浓烈。他微微侧头,加深这个相拥的吻,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脸颊与颈侧,胸腔里滚烫的心意,透过紧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直到二人的呼吸都微微紊乱,他才缓缓放缓攻势。唇瓣却依旧不舍得离开她,细碎轻柔地,反复蹭过她泛红的唇角。 那缠绵,被一声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 "笃、笃、笃。" 流景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把脸埋进孙青霞的怀里,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孙青霞倒是没害羞,他只是十分不爽。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门口,心里盘算着——自己飞纵剑气,三丈至百步内能精准杀伤。这个距离,坐着不动把人打飞出去,应该问题不大。 “进来。”流景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来人没有往里面看,像是早就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他把一沓帖子放在门槛内侧的地上:“大人,这是今日收到的请帖,邀您赴宴的。”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流景把头从孙青霞怀里抬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孙青霞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颊还泛着一点潮红,嘴唇也还是红的,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去拿吗?” 对眼前这位女子的身份,孙青霞早有猜测。但他不在乎!他在意的,是她这个人。其他的,都无所谓。左右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真惹出什么大麻烦,他也不怕。 流景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窝着不动,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地方的猫。 “烦。”她说,“尽是请我赴宴、给我送礼的。想写个稿都不安生。”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般的抱怨,像是真的被那些请帖烦到了。 “朱厉月和朱匡的稿子你已经写完了,这写的又是什么?” 孙青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纸页——那上面写着一些名字和段落,像是故事的大纲。他认出了一些名字,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像是不太想细看:“无花和蔡云的‘爱情’故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嫌弃和好奇之间的意味,“你在写他们的故事?” 流景的脸上浮起一个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正在把他们的事改编成话本和戏剧,争取让他们的‘爱恨情仇’在几百年后依旧流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有趣的小事。 孙青霞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大宋日报,他自然也是看的。无花和蔡云那点事,他也知道。但他只纠结了一瞬间,便欣然接受了这件事,甚至开始期待起来: "写好了,我要第一个看。戏出了,我包场支持你!" 真别说,这无花和蔡云"爱恨情仇"的戏码,他是真想看。要不是他离开了神枪会,他绝对会请个戏班子,给"安乐堂"的大家伙儿演上这一出戏码。 "一堆人跑来打扰我……"流景叹了口气,托着腮,忽然道,"有没有什么山清水秀、环境优美的地方,能让我安安静静写稿的?" 关于这个问题,孙青霞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崩大碗"。 "我还真知道一个。"他说。 流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孙青霞的手,捧到嘴边,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到眼尾: "带我去!" "带我私奔吧!" 孙青霞看着她,低头在她的掌心落下一个吻:“好。” 86.崩大碗 清晨的向阳镇,是先从集市上醒过来的。 天光才亮透,青石板的街面已经被挑担子的、推车子的、摆摊子的人踩得热热闹闹。蒸笼一掀,白雾滚滚地扑出来,裹着包子和米糕的香气;鱼贩子把一盆盆活鱼哗啦一下倒进木盆里,水花四溅;卖菜的妇人扯着嗓子叫卖,声音脆生生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流景就在这一片喧腾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买起菜来,挑剔得很。青菜要沾着露水的,鱼要眼珠清亮的,肉要肥瘦相间的,鸡蛋要掂一掂分量的。看中了便买,也不砍价,称好了付钱便走,连零头都懒得让人找。这样的客人,最受商家的喜欢。 也不是没有想趁机宰客的,可对着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能坚持着不把菜免费送出去,就已经很有毅力了,更别提趁机提价了。 "姑娘今日来得早啊!"卖豆腐的婆子冲她招手,"刚点好的豆腐,还热乎着呢,给您留一块最嫩的?" "好,多谢婆婆。"流景笑盈盈地应了。 她很久没有清早起来去集市上买菜了,用她的话说,食材当然得选新鲜的。 这话,深得"崩大碗"的老板温先生的认可。 流景和温老板两个两广的老表在吃这件事上一拍即合,竟成了忘年交。 唯独孙青霞这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始终理解不了——为了口吃的,何至于起个大早出来买菜吗? "这叫生活。"流景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懂。" 孙青霞提着满手的东西,跟在她身后,实在懒得搭话。 流景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看了一会儿,买了一串。她咬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太甜了。她又咬了一口,还是太甜。 他们所在的这个名叫:向阳的小镇,放在东南一隅,是个异数。 东南一带先遭了战乱,又被应奉局刮过一遍,多少地方十室九空,饿殍满地。偏偏这里,百姓安居乐业,市集兴隆,邻里和睦,看不出半点乱世的痕迹。 能这样,只有一个原因——这里的官好。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儿的县官章图,便是一位清正廉明的好官。关于这位"图章"青天大老爷的故事,流景没少听当地的百姓夸。 他们说,"图章"不收钱,也不受贿。有次他办一件案子,查明了是几个纨绔子弟干的,杀人奸掳,罪证确凿。上头着人送来了足以让他吃一辈子、再乐下一辈子的贿款,他却正眼也不看,连那送贿的人,一并办了。 他不徇私,也不偏颇。连自己上司的亲属犯了罪,他也一样照判不误。判了之后,才跪地请罪,又在自己微薄的俸禄里,腾出一笔钱,接济那受刑犯人牵累的妻儿。 就连他自己的儿子犯了法,他也一样自行检举,照判不误。 他家里只有一个仆人。妻儿都吃糙米,穿荆布。他自己住的,也不过是几间石屋。 他人也好。一旦不在公职上,便跟百姓打成一片,不管屠户、农佃,乃至打更的、挑大粪的,他都一视同仁。有时干脆卸了袍子、捋起袖子,跟人一块儿下地耕作劳役。 是一位深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流景听完了,转头跟孙青霞感慨:"这样的人,只当一个县官,太可惜了。要是大宋能多几个这样的父母官,该有多好。" 孙青霞觉得流景是在做梦,但也不得不承认,像这样的父母官多上几个,世间当真会少许多悲剧。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像他这样的父母官,在官场上,是活不长的。"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要被喷。 果不其然,流景狠狠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说着,顺手把手里那串吃了几口的糖葫芦,一下子塞进了他嘴里:"吃完之前,别说话。" 孙青霞满手提着东西,腾不出手来,只能乖乖咬着那串糖葫芦,开始啃。糖衣在齿间碎开,酸酸甜甜的,却不是流景爱吃的口味——他就纳了闷了,既然不爱吃这口味,她买它做什么? ———— "温先生,我们回来了!" 刚迈进"崩大碗"的门,流景便兴高采烈地扬声喊了起来。 流景进了店门就朝柜台后面走去,温八先生正在那里算账,头也没抬,像是已经知道她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头发花白,两只眼袋像布袋一样垂着,又黑又皱,在日光下泛着陈旧的暗色。 他听到声音,抬了一下眼皮,看到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布袋,看到布袋里伸出来的藕节和一尾还在动的鱼尾,又抬眼看了她一下:“今天有甲鱼?” “有。”流景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还有猪肘子,今晚做霸王别姬,配上店里的蘑菇和野鸡。” 温八先生“嗯”了一声,像是已经默认了今晚的菜单。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慢悠悠地往后厨去了。流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帘后面。孙青霞把剩下的东西搬进店里,靠在柜台上喝了一口凉茶。店里稀稀落落地坐了几桌人,都是镇上的熟客,各自喝着酒、吃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流景出现在店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人一出现,这间全被漆成黑色的店面,顿时亮眼了不少。店里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她身上。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放慢了夹菜的动作,有人在那几道视线里夹杂着一些不那么干净的东西。 然后,"砰"的一声巨响。 是那个替美人背东西回来的小伙计,把满手的东西狠狠砸在了桌上。他面色极冷,目光更冷,缓缓地、缓缓地扫视了一圈,像在宣泄着自己的不满,又像在警告谁。他站在柜台边,没有动,但那道视线已经足够让那些不干净的目光收敛了一些。 店里一时静了静。 "小欠,脾气那么大,总有一天泱姑娘会受不了你,走人的!" 说这话的,是一个脸上布满刀痕的男人。说是刀痕,其实是很深的皱纹。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一条条的,像刀砍出来的一样深。这人叫陈风,是当地的捕快。 "是啊!"坐他对面的那人也附和着,随即扭头望向流景的方向,"泱姑娘要是改变主意了,章大人就给姑娘家中修书一封,让家人来接你。" 说这话的人,头尖肚涨,像一粒极大的菠萝蜜,坐在那儿,活像条好食好住的肥大毛虫,一点也不英俊夺目。这人叫麻三斤,是县官章图的亲信。 至于这两人为什么会跟"泱姑娘家里"扯上关系,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陈小欠,是孙青霞的马甲之一。身份嘛,是"崩大碗"的店小二。 而"崩大碗",是一片店子的名字。这间茶店、食肆,也是个饮酒的地方。它离市集略为偏远,但只要从官道上折进来,走上一会儿,就会看见这间店铺。 这间店铺离当地一处名胜风景很近,那是七道瀑布汇合而成的一个深潭。瀑布道道不同,有的状若观音,有的势如蟋龙,有的像垂眉老迈,有的似乱石崩云,各有各的奇,各有各的美。 但七道瀑布,末了合成一道,每道相隔不远。因为急流飞湍、奇石密布,所以流传下一个江湖传说:真正的武林高手、杀手,都得要在这瀑布滩上学习步法、格斗,才算是真正的一流高手、好杀手。 这个说法流传愈广,故而这滩头也被好事者称为"杀手涧"。 "崩大碗"就遥对着"杀手涧",甚至飞瀑流涧的水雾,也能笼罩沾湿这片小店。可以说,这是标准的景区网红店——也完美符合流景想找一个安静地方写东西的要求。 只是,流景从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让她隐藏身份,最差也得是"景留泱"那样的贵公子。 所以,当陈小欠带着这个"比起女侠,更像千金大小姐"的流景来到"崩大碗",没多久,当地的父母官章图便找上门来了。 泱姑娘的来历,大崩碗的常客各有各的猜测。有人说是哪家大户的小姐私奔出来的,有人说是得罪了权贵逃难来的,有人说是被陈小欠拐来的——后一种说法得到了最多人的认同。 陈小欠其人,在崩大碗当店小二,干活利落,话不多,脾气不太好。他从来不提自己的来历,但他身上带着的那股子不像是普通逃难者的冷意,让他和镇上那些来喝酒的庄稼汉、小贩明显不太一样。 那日章图坐在崩大碗靠窗的位置,喝了一碗茶,然后他把泱姑娘叫到旁边,问了一句:“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受人胁迫,只管说。”潜台词就是怀疑,流景是被陈小欠拐来的。 当时的孙青霞内心:我拐她?她拐我还差不多! 流景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孙青霞现在想起来还是记忆犹新。 “没有难处。”她当时说,“我是和他私奔出来的。” ——是实话。但性质很恶劣了。 章图沉默了很久,店里的其他客人也安静了一瞬,像是被这个回答噎住了。孙青霞当时端着托盘站在桌边,觉得这真是比江湖追杀还让人难熬。 孙青霞至今记得,章图当时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杀意。那眼神,是想把他拉到那寒潭里,浸猪笼。 眼见这招行不通,心血来潮的流景,又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一个偷偷跑出来闯荡江湖的女侠,遭了孙青霞—— (孙青霞内心OS:某种意义上她说的没错,的确是女侠遭遇了孙青霞。至于被女侠干趴下那事,被打趴下的是陈小欠,和他孙青霞有什么关系。) ——然后就被孙青霞给欺负了。侥幸逃跑,被好心的陈小欠收留,现在不敢回家。 (孙青霞内心OS:也是真的,她昨晚的确是被孙青霞摁在桌上欺负来着,不算后半夜是她在上面的话。) 流景后来私下跟孙青霞解释过她为什么要编那个故事。 她当时说:“你想啊,你是陈小欠,你的身份是被孙青霞杀了全家的苦命人。”是的,孙青霞现用的马甲陈小欠,给自己立的人设是:父兄死于孙青霞手下,成天念叨着要杀孙青霞复仇的愤青,“镇上的人都知道你恨孙青霞入骨,那我总不能说我是孙青霞的情人吧?那样一来,你这个人设不就塌了?” 孙青霞:……还得怪我自己啊? 孙青霞当时沉默了很,“所以你让我演一个收留了被孙青霞欺负过的女子的大善人?” 流景点了点头:“差不多。” 孙青霞当时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错。被孙青霞杀了全家的店小二收留了被孙青霞害过的女子——这确实是一个能自圆其说的人设逻辑。他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但心里一直记着,毕竟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被人泼脏水是常事,被自己的女人泼脏水还是头一回。 回忆结束,回到现实。 "不用了。"流景朝陈风和麻三斤回话,笑得坦荡,"小欠挺好的,我很喜欢他!" 如此直白又大胆的告白,成功让在场众人酸了。 这店小二,何德何能啊! 天色渐渐暗了。崩大碗早早地关了门。这对于熟客来说是件稀罕事,有人站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被孙青霞挥手赶走了。 而早早关门的原因,是流景要给温先生疗伤。 屋内,温先生盘腿坐着。他赤裸着上身,身上多处大穴,扎着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银针。流景盘腿正对着他,两只手分别紧扣住温先生手腕上的脉门,一股极具生机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温先生的体内,帮他化解着体内积年的暗伤和掌劲。 孙青霞守在一边,替他们护法。手边就是他的琴,他闭着眼,耳力却张到了极致,他的耳朵在听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犬吠,确保只要有人闯进来,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动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流景松开了手。她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是湿的,一根一根地拔出银针,每拔出一根都微微侧头看一眼 。当最后一根针被取出,温先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睁开了眼。他的面色比方才红润了些许,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疗伤后的无言道谢。 流景从桌上下来,脚踩到地面时晃了一下,被孙青霞扶住了一只胳膊,流景站稳之后才松手。 流景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全是汗,"去打水,我要洗澡。"她毫不客气地吩咐孙青霞。 孙青霞嘴上抱怨着流景就知道使唤他,身体却很诚实地去做了,反正流景来了以后,"崩大碗"就长期备着热水了。 可流景又嫌弃起天气太热来,让孙青霞帮她弄大块的冰出来。 孙青霞都要被气笑了,“你当我的剑功是用来制冰的?” 流景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理所当然:“不然呢?” 孙青霞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的剑气和剑功的确有凝水成冰的效果,这些天她已经把他当成了人形制冰机——一开始只是让他造些碎冰供她做冷饮,现在越来越过分,直接跟他要大冰块避暑。 这一次他选择 严词拒绝:“不行。” 流景也不气不恼,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那你今晚别上我的床。”她的语气很平淡,“说不定少一个人,我就不热了。” 孙青霞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还没开口,一旁传来一阵咳嗽声。 温八先生干瘦的背影在烛火中微微晃动,他正在往外走,嘴里嘟囔着什么。孙青霞只能捕捉到几个字——年轻人,现在…… 脚步迈得飞快,一眨眼就上了楼。 屋子里安静下来,说清楚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流景。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浸湿了,泛着微微的光。烛火在她身后,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目光深处被点燃了,带着温度,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方才那句“不行”好像已经失效了。 他去给她打水,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冰块要多大?” 流景托着腮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 经过几日的施针治疗,温先生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那些淤积在他经脉深处的暗伤和陈年掌劲,被流景的内力一点一点地化开,再经由银针引出,消散在空气中。每次治疗结束后,温先生的脸色都会比之前好看一些,今日也不例外。 他睁开眼,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面色已恢复了几分血色。 流景收了针,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她正要像前几日那样收拾东西回房休息,温先生却开口了:“你跟我上来一趟。” 他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了,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流景看,把针囊合上,跟了上去。 孙青霞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没有跟上去,只是把门带上了一些。 温先生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他走到床头,按了一下床柱上的某一处,床后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间暗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没有兵器,只挂着三幅画。 三幅画,静静地悬在墙上。没有题跋,没有落款,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带着岁月的痕迹。 流景的目光落上去,便再也移不开了。 这三幅画,出自温丝卷的父亲——"毒步天下"温蛇之手,是温蛇毕生心血凝聚的领悟。不是武功秘籍,不是招式图谱,是启悟,是意境。 流景这几日忙前忙后为温先生疗伤,图的便是这个,作为疗伤的交换,温丝卷将这三幅画借她一观。 她在画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密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两个时辰后,流景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页纸,面色平和,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难过。 温先生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看着她。 流景扬了扬手中的纸,嘴上挂起一个笑,眉宇之间却是有些悲戚,口中道出了一首打油诗:“初看三座山,细看不是山,再看仍是山。” ——这就是她在那三幅画里看到的。 温先生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你的武学天赋百年难遇,只是可惜了,去了这世间最用不上这份天赋的地方。” 流景挑了挑眉,没有反驳:“你们似乎都觉得我浪费了这份天赋。” 她没有说“你们”都有谁,温先生也没有问,他只是看着流景:"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流景的指尖在那页纸上轻轻弹了一下:“有收获,可惜不是我想要的,看来我得想办法去跟诸葛先生借阅那两幅画和一幅字了。” 她想要找的,是《山字经》有关的东西。她把这些天帮温先生疗伤当作交换,就是为了看这三幅画。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那本传说中的秘籍的事,一方面是真的好奇这本神奇的秘籍,另一方面却有些不足以为人道的小心思。 “以你的天资,不至于贪图一本《山字经》。”温先生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是为了他人吧?” 流景没有否认:“世人皆贪,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总有人会铤而走险。可偏偏《山字经》被改得面目全非,早些做好准备,总比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时才后悔要强。” 是啊。”温先生的语气带着一点叹息,“世人总逃不脱一个贪字。”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很远以前的事,且不说前前后后因为《山字经》死了多少人,当年的‘花生堂血案’便发生在他父亲的灵堂上。连那位不待见他的继母都参与到了争抢中,可见秘籍动人心啊。 他顿了顿,将思绪落到面前之人身上:"看来,智家的想法,是没希望了。" 流景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也就是智小二性子好,惯得那群人。我外公愿意收智小二为学生便已是一番缘分,他们还想吃绝户。”话一出口,流景便发现了不对。她看着温丝卷的眼神,多了几分高深莫测探究,“您的消息倒是比我想的灵通得多,不知是来自‘温家老字号’还是‘用心良苦社’?” 温先生难得的打起了太极:“论消息灵通,有谁比得过你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呢?” 流景笑了一声,没有追问,换了一个话题:“我倒是真的挺好奇,‘老字号’的资料是怎么说我的。能告诉我吗?” 温先生看着她。他当然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老字号对她的评价。他沉默了良久,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一些:“温家岭南一系有不少女子都对智次郎很是仰慕,曾经拜托过家里的长辈去探过智家的口风,可是智家通通都拒绝了,一门心思要让智次郎娶他老师的孙女。” 温家和智家同为岭南大族,彼此之间多有姻亲,智次郎在年轻一辈中也的确是翘楚,可以说智家在岭南的势力不小但他们选择了往外扩展。 至于结果如何,这已经很明显了——要是真成了,女方也不会和他的店小二厮混到一起。 流景的哼声更冷了:"智小二虽然有时候耳根子软,但大事上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不然,我外公也不会收下他。" 温丝卷闻言,在心里腹议:这是男女当事人都没这个想法,智家的老人一头热啊! 说到一头热——他这儿,也有一头热的人呢。 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露水情缘。自诩风流的浪子,陷进了情爱的泥塘;而那看似被诱拐来的千金大小姐,却安安稳稳地站在岸上。 温丝卷看着流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无声地叹了口气。 87.分别 流景洗漱完,回到房间。一推开门,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一盆冰,冰块上搁着两只巴掌大小的小动物冰雕——一只天鹅,一只兔子,雕得活灵活现,连羽毛的纹路都一丝不苟。孙青霞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冰和一把刻刀,低着头,正小心地雕着一只小松鼠。 流景走过去,拿起那只天鹅造型的冰雕仔细打量。雕工的确不俗——翅膀的弧度、颈项的曲线,无不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只可惜材料是冰,放手上没一会儿,指腹下的凉意便渐渐变成湿意,冰面开始融化。 她只得把它放回冰盆里。 "你还有这门手艺?"流景惊叹道,声音带着几分意外。 孙青霞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新冰,正在雕刻。他的刻刀是一把小刀,刀刃极薄。每一刀都很稳,冰屑簌簌落下,落在桌上,又化成水渍。他头也没抬:“哄小孩子玩的小把戏罢了。” 在孙青霞眼中,这是哄小孩子玩的小把戏。但在流景眼中,可就不一样了。 流景把两只冰雕放回冰堆上,冰在她指尖留下的凉意久久不散:“那也很厉害了,我父亲的石雕就做得很厉害,我母亲也会做木雕。”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也未必察觉的遗憾,“可惜我一点都没有继承他们的天赋。” 听到这话,孙青霞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她,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原来你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流景锤了一下他的手臂:“人无完人,怎么了?” "没怎么。"孙青霞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多了几分笑意,"就是有点惊奇。" 流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块新冰上,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只已经化了一小半的小动物:“你只会雕小动物吗?会雕人吗?” "逗小孩子玩的把戏,自然是雕小动物。"怕流景想偏,孙青霞先解释了一句。这门手艺的由来,说来也简单——心血来潮,大过年的给侄女送了一座与她相同属相的动物冰雕,从此便多了这么个本事。解释完了,他才回答后一个问题,"人形冰雕倒是没有试过,不过——" 话还没有说完,孙青霞忽然丢下手里的冰块和刻刀,一把抓住了流景正在解衣带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比方才紧了一些。 流景没有回答孙青霞的问题,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肩上,带着他的手沿着肩头的弧度慢慢往下滑:“做真人雕塑,不是应该先了解人体结构吗?”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父亲每次给母亲做雕塑之前,都是这么做的。” 孙青霞的手顿住了,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热细腻,像一块被日光晒暖的玉。他没有缩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碰着的那片肌肤,目光在她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不开了。 他的手没有动,也没有收回去。 这熟悉的一幕,让流景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也是要给自己做一座雕塑,然后自己在"他"面前解开了衣服,让"他"触碰自己,以帮"他"了解人体结构。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呢? 哦,想起来了。他被吓得不轻呢。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看淡一切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惯有的散漫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慌乱;耳根、脸颊飞快地泛红,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下意识抬手挡住视线,不敢直视,手足无措。 是啦!当时的"他",也就二十岁。是真正的纯情少男呢。而当时的自己,也才刚刚成年。在最合适的年龄,遇见了最纯爱的人。 ——不过很可惜。 现在在流景面前的,可不是什么纯情少男。 孙青霞只犹豫了两秒,便果断按她的意思,摸了上去。 好凉! 寒冰刺骨的冷意,让流景打了个激灵。 她本能地想跑,却被早有准备的孙青霞一把拘在怀里,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把她固定在了原地。他的另一只手从她松散的衣襟探了进去,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顺着腰线往上滑。 流景忍不住在他怀里扭动着身体躲闪,试图脱离他手掌的掌控,一边躲一边骂:“流氓,淫贼,王八蛋——” 孙青霞听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越是缩,他越是想把她按住。经过这段时间的肢体交流,他了解到她身上有很多地方是碰不得的,腰侧一碰她就缩,后腰一碰她就抖,肋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最软,手指刚覆上去她就整个人绷紧了。 他挨个试了一遍,像在探一盒新的棋子的位置。直到在她身上把手彻底捂暖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流景被折腾得缩成一团,发髻散了,衣襟也乱了,脸颊带着一层薄红。她抬手就往孙青霞的脸抽去,手腕被他半路截住。 孙青霞没有捏痛她,但也没有让她挣开。他微微前倾,逼近她,气息交缠,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沉敛:“火气这么大?”他顺势把人翻了个面,压在了桌子上,“帮你降降火。” 欺身,压了上去。 窗外月明星稀。屋内的冰盆无声地化着,滴答,滴答..... 一个时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桌上的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火光在窗纸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晕。 孙青霞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新冰,刻刀在冰面上缓缓游走。他已经重新穿好了衣服,但衣襟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几道浅浅的红痕。 流景侧身躺在床上,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外衫,露出一侧肩膀和半条手臂。她的长发散在枕上,有部分垂落到床沿,发尾扫过床单,像一道墨色的溪流。她的姿态是放松的,眉眼间带着事后的慵懒。那种慵懒不像是刻意摆出来的,更像是懒得起,懒得多动一下。 褪去了平□□人的锋锐,她的眉宇间难得沉静,像一池春水,波澜不惊。 她正在给孙青霞当模特。 孙青霞指尖抚过冰凉的冰面,一寸一寸地描摹她侧躺的轮廓。他确实有雕刻的天赋,刀锋轻划,细碎的冰屑簌簌往下坠落,遇暖慢慢消融,汇成细细的水渍。 他雕刻得极慢,不急不躁。先削出肩头柔和的弧度,又细细修出外衫垂落的褶皱,连布料自然松垮下坠的起伏都不肯敷衍。视线时不时抬起来,望向流景,比对轮廓,再垂首落刀,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下眼前的寒冰,与床上静卧的人影。 时而停顿,微微偏头打量她支着头的姿态,捕捉她眉眼间松弛的神态。刀尖极轻,生怕一重手,便毁去冰上的雏形。往日挥剑都绝不迟疑的人,此刻每一刀都审慎斟酌。 寒气自冰块不断升腾,指尖冻得泛出青白,他却浑然不觉。 冰屑簌簌地落下来,,烛火透过冰层漫开一层朦胧的柔光,冰面润泽生辉。那尊尚未完成的冰像渐渐成形,朦胧得恰到好处,像将这一瞬温存永久封冻。 流景安静地望着孙青霞,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有一瞬间的恍惚,却又瞬间清醒。那人不会蹙眉的,那人只会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公主一样,一边欣赏自己一边创作。 孙青霞终究不是那人。 思及至此,流景忍不住轻笑一声:"这般费神,冰块一遇暖便化,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下。" 就跟那座"他"精心创作的雕像一样,还没欣赏两天,就被那个小偷偷走了。 孙青霞放下刻刀,直起身,寒气沾在袖口。他的目光越过半成的冰雕,落在流景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复杂的笑:"江湖中人,朝生暮死。若是凡事都要追求永久,那都该活得束手束脚了。" 他缓步走向床边,俯身靠近她,气息相缠:"怎么?方才吵着要我造冰像的人是你。眼看快要成了,又开始琢磨冰雕消融的事了?" 说着,手就要往她衣衫下伸,试图再一次拿流景的身体来暖手。 这一次,流景没有让他碰到。她的手先一步覆上他的手指,把它截住了。她的手比他的手暖。她把他的双手拉到嘴边,口中呼出的热气替他暖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一点点回温。 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待孙青霞的手渐渐回温,流景才抬起头,告诉他这个消息:"孙青霞,我要走了。" 孙青霞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顿住了,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收紧。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尊还没有完成的冰像上:“我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他的尾音停了一下,“这么快。” 他抽出双手,缓步走到冰像一侧,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冰面:“你说得没错,寒冰终究要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原来不止冰雕,连我们也是……” 流景起身,裹好睡袍和腰带,走到孙青霞身后,伸手搂住他的腰。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像是试图用这种方式,把温度传给他。 "日后去了汴京,可以来找我。"她说,"惹出了事,我帮你摆平。"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孙青霞,终究还是会去汴京的。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去的,她记不太清了。但基于此人的能耐,她还是加了一句: "会诛九族的大罪,除外。" 孙青霞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辨不出是自嘲,还是感慨:"好大一份人情。寻常人求都求不来。"他语气平静,既要坚守自己的底线,又不愿辜负她的好意:"只是我早已习惯了——自己惹出来的风波,自己扛。" 顿了顿,他的语声柔下几分,还是承认了这份情意:"但我记下了。去了汴京,定会去找你。当然,倘若惹的祸事,已经到了株连九族的地步,我绝不会拖累你。" 流景在他背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声音闷闷的:“说得那么严重干什么?” 她的手顺着他的衣摆探进去,隔着衣料按在他的腹肌上,有节奏地抚过。 孙青霞的呼吸重了几分,他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紧绷和变化:“今晚不打算睡了?” 流景的手顺着他小腹的轮廓慢慢滑落,指腹贴着衣料下的肌理,像是在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像午后被晒暖的风:“不睡了,明天在马车上有的是时间休息。” 孙青霞低头看着她,她的目光在昏暗中带着笑意,像一盏被拨亮了的灯。他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俯身,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她的惊呼声被他抵在胸口,闷闷的,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他抱着她往软榻的方向走去,步履没有停顿。 “满足你。”他低声说。尾音被夜色吞没了一截,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 第二日,官道边。 晨光熹微,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温丝卷和孙青霞一起 ,来给流景送行。 流景的头发重新梳好了,衣裳也换了一套素净的,看不出昨夜和孙青霞一起疯到天亮的痕迹。 孙青霞帮流景搬了两坛子"崩大碗"上马车,嘴里还抱怨着:"明明不会喝,还非要带些走。" "你管我。"流景一句话怼了回去。 在这儿待了好几天,总得带点特产走。可又不能让温丝卷给她配点毒药带走,那就只好带两坛子酒了。 "崩大碗"既是店名,也是这店铺的招牌酒。来的第一天,流景就尝过了,她对这招牌酒的评价是——"烧刀子"冲"女儿红",还加了点微量毒素。当然,这话她没有当着老板的面说。这酒对她来说很是一般,但胜在店里的风景好,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至于孙青霞说她"不会喝",指的却是"崩大碗"的特色喝法——仰脖子,把酒一口干,再咬一块碗,嚼烂了,吐出来。 当时孙青霞试图教会流景这种喝法,流景看完了全程,只评价了四个字:"长见识了。"然后果断让孙青霞把她要喝的酒,换成了"铃霖雨"。 温丝卷乐呵呵地看着这两人打闹,时不时咳嗽两声,也不插话。 马车备好,车夫已经坐在了车辕上。就在流景要上车时,那车夫忽然递给她一个用蜡封着的竹筒。 流景接过,拆开蜡封,取出里面的信件。她展开一看,面色变得有些凝重。随即,她将信递给孙青霞。 孙青霞看完,同样面色凝重。 流景看着他,离别前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两个字: "保重。" "再见。"孙青霞回道。 流景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沿着官道渐渐远去。孙青霞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温先生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他旁边:“信中写了什么?” 孙青霞沉默了片刻:“县衙里有王黼安插的人:叫天集团的人已经在来这的路上了,很大概率叫天王会亲自过来:六扇门也打算派人前来。以及——”,最关键,也是最要命的一点“叫天王引来了‘流氓军’。” 流氓军,又叫做畜性兵。说是兵,实则是匪。所过之处,奸淫掳掠,烧杀殆尽,无恶不作,无所不为。 若来的只是叫天王的人,他大可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来的是流氓军——这一方的百姓,怕不是都得遭殃。 "多事之秋啊。"温丝卷感慨道,他同样面色不虞。 孙青霞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就要回去补觉。 倒是给温丝卷整得有些无语了。 当他没发现这两人眼底的青黑嘛——仗着年轻,死命折腾,连觉都不睡。 无独有偶。 马车上的流景,也正靠着抱枕,沉沉地睡着。 马车前进了快一个时辰,她才缓缓醒过来。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掀开车帘,看向车外那个戴着斗笠、身姿笔挺的“车夫”。 "现在的苏州府知府,是我们的人,对吧?" "是。"车夫答道。 流景勾起了唇角:"通知一下他,他的政绩来了。嗟峨山的那股土匪,既然流窜到苏州府的地界上做乱了——能不能把'代府尹'的'代'字取下来,就看他怎么做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不用费心的事。 一群丧尽天良的土匪,还想洗白上岸去当禁军?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交代完当地的事,流景又想起了另一个人:"智小二呢?他还在洛阳?" "是的。"车夫回答道,"智指挥使在去了一趟神针门之后,就意志消沉、无精打采。这段时间,一直在'天衣有缝'许天衣的陪同下,在洛阳游玩。" 流景轻哼一声。她刚想嘲讽此人不务正业,又发现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他,毕竟自己也是不务正业地厮混了好几天。但很快,她又给自己找补:自己是完成任务后的休息,和智小二那家伙,不一样。 "意志消沉?闲的他!"流景毫不客气地把智小二拎了出来,"通知他一趟,我给他找了一个名扬江湖的江湖。" 智小二虽然被封了殿前指挥使,在朝堂上是备受看好的新人,但在江湖上的名气,却无限趋近于零。而后浪上位最快的方式,就是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流景给智小二选的"前浪",就是流氓军的老大——"东方蜘蛛"詹奏文。 别人的名声,来自"战斗"和"杀人"。而此人的名声,来自于"屠杀"。 "东方蜘蛛"和他手下的"流氓军",最擅长的就是屠城灭族,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连蔡京和童贯之流,都得跟他撇清关系——可想而知名声有多臭。通缉他们的人,包括了四大名捕、七大寇、七帮八会九联盟、风云镖局、天机组——这些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响当当的人物和组织,黑白两道,应有尽有。 杀了这个连四大名捕、七大寇、九大关刀都没能除掉的大恶大奸的匪首,既能为民除害又能扬名立万,还能攒上一笔功绩。何乐而不为呢? 流景向来不介意把功劳给出去,只要你有能耐做到。 "智小二不是从蔡京那儿,把他外公的七个葫芦娃二代给挖回来了嘛。"流景说,"把他们给带上......算了,我亲自给他写信吧!" 88.桃花堡 马车辘辘地碾过官道,流景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只明黄色的锦囊,翻来覆去地把玩。 这锦囊是小皇帝在她离京那日亲手塞给她的,还特意嘱咐了一句:"一定要等快到桃花堡了再打开。" 她当时还当是什么机密要务,郑重其事地收好了。此刻车轮即将转入桃花堡地界,她终于拆开了锦囊的封口。 锦囊里没有信笺,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皇帝亲笔,上面写着三行字: 其一,铁鞋大盗是双胞胎。 其二,死的是哥哥,活下来的是弟弟宋问草。 其三,铁鞋大盗的女儿是孔雀王妃,目标是瀚海玉佛,夺取瀚海国王位。 流景:"……" 她盯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啊,这。直接剧透答案啊! 她都能想象小皇帝写下这张纸条时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大约是心想:终于到我发挥的时候了,我可是看过这部电影的。 流景把纸条叠好,收进袖中,摇了摇头。行吧,有答案总比没答案强。省得她到了桃花堡还得费心去查。 只是不知道,这场戏,那位"花公子"自己知不知道呢? —— 桃花堡,到了。 花家的宅邸坐落在湖畔,背倚青山,前临碧水,占了整整半座山头。 花满楼是前几日到的,眼睛恢复之后,他便带着陆小凤和冷血回了桃花堡,给父亲过寿。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不再蒙着布,日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泛起一层湿润的光。 他踏进堡门的那一刻,花家上下几乎倾巢而出——母亲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几个哥哥围着他又拍又捶,笑得合不拢嘴。 花如令亲自迎到门口,他一眼先落在花满楼脸上,看了许久。他伸出手拍了拍花满楼的肩膀,连说了两声好,声音有些抖。花满楼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爹,我回来了。”花如令又连声说“好好好”,花满楼看着他的白发,忽然觉得他比自己记忆中的矮了许多。 花如令兴奋得像个孩子,当场拍板:今年的六十大寿,要大操大办!请遍江南的名流,摆足三天的流水席,他要在寿宴上当众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的七童,能看见了。 满堡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花满楼自己,却始终惴惴不安。 他夜里睡得极浅,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总有那一双脚——一双穿铁鞋的脚,一步一步,踏着石阶,朝他走过来。鞋底敲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般的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十五年了。那脚步声,他听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总觉得,铁鞋大盗没有死。他还在桃花堡。就在某个角落,某个阴影里,正看着他。 花满楼的房间里,陆小凤和冷血听他讲完了这桩陈年旧案。 陆小凤坐在窗台上,摸着胡子,神色难得认真。他了解花满楼,知道这位朋友素来沉稳,从不会无的放矢。他说铁鞋大盗还活着,那这事情就值得在意。 "你信他。"冷血开口。 "我信他。"陆小凤答得干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了解他,他做的梦,比大多数人的清醒更接近真相。" 冷血没有反驳,他靠在墙边,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想了很久。 在冷血眼里,官府案卷白纸黑字,记录着铁鞋大盗伏诛的始末;诸多武林名宿亲眼见证,遗体验明正身,入土为安。书面证词、多人目击,远比一个人的梦魇可靠。 他下意识地判断:花满楼失明十五年,长久活在恐惧和回忆里,旧伤留下的心结,难以消解。哪怕如今眼睛恢复了,当年濒死的恐惧感,也不会立刻消散。 他梦见铁鞋大盗,也许只是心魔作祟。 可——他经历过"无花一案"。 他亲眼见过流景如何把一个个环节布置得天衣无缝,让所有人查出来的"真相",都是她精心设计的假象。他亲耳听过她说:"你们查到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真的。" 很多看似板上钉钉的案子,背后可能藏着多层骗局。亲眼所见、众人公认的真相,也有可能是精心编排的假象。 所以,他不能直接断定花满楼错了。 但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支撑"铁鞋活着"这个猜想。猜想,不等于事实。 冷血选择做一个沉默的观众。 花满楼铺开一张纸,摸索着童年的记忆,试图画出铁鞋大盗的脸来。 他的笔触很慢,一边画一边用另一只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像是在回忆当年那道剑痕的位置。画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张脸,轮廓粗犷,下颌方正,右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画到那道疤痕时,花满楼的笔尖停了一下。他没有画完那道疤,像是不想再触碰那段记忆。 画完了。纸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颧骨突出,右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 冷血和陆小凤凑在一起观看。 陆小凤看了一会儿,把画像收起来:"我记下了。宴会上若是有相似之人,我会留意的。" 冷血也点了点头。 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叩门——是花如令身边的人,说花老爷请花满楼过去一趟,还指名道姓,让陆小凤和冷血一起去。 三人对视一眼,起身出门。 赶到庭中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花如令站在堂前,脸色不大好看。他身边站着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人——一身深蓝色官袍,腰悬佩刀,面皮白净。陆小凤认出来了,是六扇门的捕头金九龄,他的老朋友。而堂下,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正被压在地上,跪伏着,头低垂着,看不清面容。 花满楼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那人右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 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十五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那个被自己划伤了脸的铁鞋大盗,在毁掉他的眼睛之前,摘下了面具。面具下的那张脸,和眼前此人,一模一样。 "花伯父,此人是?"陆小凤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冷血没有开口。他已经看到了——眼前之人的面容,与花满楼方才画出的那幅画像,格外相似。他沉声道:"铁鞋大盗?" "冷捕头好眼力。"花如令赞道,"不愧是四大名捕,诸葛神候的高徒。" 这话一出,金九龄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都说同行是冤家,他也是六扇门名捕,他还站在这儿,头功倒让一个后辈抢了去。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上前一步,为众人解释:"此人便是铁鞋大盗。" "当年花老爷联合五大派掌门,围杀了铁鞋大盗。却不曾想,铁鞋大盗一直是两个人——当年死的是双胞胎哥哥,而弄伤花七公子眼睛的,则是双胞胎弟弟。这些年,他易容伪装,成了神医宋问草。此次来到桃花堡,就是为了盗取瀚海国的国宝,瀚海玉佛。" 这一套推理下来,条理清晰,环环相扣。陆小凤忍不住为好友鼓掌:"金兄,不愧是六扇门的名捕!" "证据呢?"冷血忽然开口。 花如令也不含糊,当即命人取来两样东西:一张宋问草平日里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以及一个从他药囊里搜出来的东西——一只铁鞋。 证据确凿。 金九龄即刻就要押着宋问草启程,前往六扇门大牢,连给花如令过寿都等不及。 陆小凤和冷血一起去送他,留下的花满楼,则向花如令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头的问题:"爹,宋问草伪装了那么多年,都没有露出破绽,还和你成了好友。你是怎么突然间,发现他有问题的?" 铁鞋大盗的落网,算是了结了他的一桩心事。但正因如此,那个疑问才更显突兀——宋问草伪装多年,天衣无缝,连他父亲这样的老江湖都被蒙在鼓里,两人甚至成了莫逆之交。那他爹,是怎么做到突然间看破铁鞋大盗真面目的? "自然是有贵人相助了。"花如令摸着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花满楼没有继续追问,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屋内那道描金山水屏风,“是泱姑娘吗?”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是怎么认出我的?”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被风吹进窗里的花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随着话音,屏风后走出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的丽人。 上衫是藕荷色的交领纱衫,领口不高不低,恰好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锁骨窝里盛着一点从窗外漏进来的光,像一小汪被日光 晒暖的泉水。袖口宽大,绣着极细的银白色缠枝纹。她抬手拨了一下鬓边的碎发,衣袖滑落下去,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套着一只造型奇异的镶水晶手镯。 下裙从腰间渐次展开,像一朵从池底浮上来的花。腰际的藕荷色浅得像被水洗淡了,越往下颜色越深,到了裙摆处,已经沉淀成一种温润的、近乎暮色般的藕荷。裙摆上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白玉兰,绣工极细,银线在日光下偶尔闪一下,像花瓣上凝的露珠被风吹落。她走动时裙幅轻轻晃动,那些玉兰便像活了一样,在裙摆上缓缓浮动。 头发被挽成一个蓬松的堕马髻,斜斜地靠在脑后。发髻里插着一支白玉兰银簪,簪头的玉兰半开着,花瓣薄如蝉翼,泛着柔和的暖光,像一朵被月光浸透的花。银簪旁侧斜插着一支银质流苏步摇,簪头雕着一朵同样小巧的玉兰,花心垂下一条极细的银链,末端坠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珍珠。她微微偏头看过来的时候,那粒珍珠轻轻晃了一下,碰在她耳边的发丝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此人正是流景。 她的容貌像被造物主精心一笔一画描摹过,不是那种浓艳逼人的美,是另一种,像春末的晚风,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被风揉碎又聚拢的光。 当初在竹林里他眼睛蒙着布,只能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气息,那时他便知道她一定很好看,但亲眼见到,还是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想,难怪连冷血都会舍不得挪开眼睛。 上次在竹林见面时,他们三人之中,只有花满楼因为眼睛尚未痊愈,不得见其真容。今日,算是补上了这个遗憾。 “当日你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报答你的医治之恩。”他拱了拱手,重新看向她,目光已经从那一瞬的惊艳中抽离出来,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流景依然在笑,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欣然,可她还在执着于方才那个问题,“花公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是怎么发现我的?”她歪了歪头,“今日我可是特意确认过了,身上没有任何味道,连冷血都没有发现。” 花满楼笑了:“姑娘说的没有味道,是说没有脂粉味、药草味、花香。”他顿了顿,“但每个人的气息是不一样的。” 流景看着他,像是在品味他那句话。她弯了弯嘴角:“花公子眼睛复明后,其他感官依旧没有减弱啊。”她还在笑分不清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这个答案,“提到气息,我倒是十分好奇——花公子能记住每一个人的气息吗?” 花满楼险些失笑:“姑娘太高看我了。” “看来我是对花公子是特殊的了。”流景得寸进尺道。 花满楼的耳朵泛起一层粉红。他移开目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敢直视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裙摆那枝玉兰上,又移开了。 这时候,一直被忽视的花如令跳了出来,打圆场:"原来我家七童的眼睛,是姑娘你治好的!我竟然现在才知晓,实在是失敬失敬!姑娘既然治好了七童的眼睛,那就是我花家的贵客、座上宾!此番定要好好招待您——" 他嘴上说得热络,心里却直打鼓。 若是七童与其他女子出现在眼前这幅景象,他一定乐见其成。可眼前这位女子的身份,实在不妥,七童这样的性子,若是进了那个大染缸,只怕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用了。"流景婉言谢绝,"我身为晚辈,怎敢劳烦花堡主亲自作陪。"她说着,把目光落在了花满楼身上:"一事不烦二主。既然花公子眼睛已经康复,就劳烦花公子带我好好逛逛桃花堡——若是还有哪里不适,我也能及时发现。" 花如令还没发话,花满楼便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 见两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门,花如令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七童,你怎么还主动送上门啊! 你娘平时总催你找媳妇——可你每次身边出现女孩子,都是陆小凤的相好…… 等等。 陆小凤! 花如令突然眼前一亮。他急忙叫来下人,吩咐道:"快去给陆小凤陆公子传话——就说桃花堡来了一位贵客,我怕七童一个人招待不周,请他一同作陪!" 下人不明所以,领命去了。 花如令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死道友不死贫道吧。七童,爹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89.摘桃子 花如令的传话,来得没头没尾。 陆小凤听得一头雾水,他正坐在花家前厅喝茶,茶盏端到嘴边,又放下:"贵客?什么贵客,还得拉上我作陪?" 传话的下人只说不知道,陆小凤也懒得为难他。他这人向来随性,有人请便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打听清花满楼的位置,掸了掸衣摆,慢悠悠地找了过去。 江南花家的大宅,会被武林中人称作桃花堡,自然是种了数不尽的桃花。若是初春时节,粉白的桃花绽在枝头,满院清香、落英缤纷,人行其中,如同足踏柔软的霞云,实在是一件风雅至极的事情。 只可惜,现在已是深秋。 桃花谢了,花瓣落尽,只余满园枯枝。可枯枝上生着的嫩芽,也别有一番风味——不是春日的生机勃勃,而是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倔强,像一个人闭着眼,在等一场雪、等一个春天。 如今,花满楼就带着流景漫步在这片桃林之中。 他自眼睛恢复后,头一次这样认真地欣赏自家的风景。以前他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用鼻子去闻,那些桃花在他记忆里是香的、是软的,却唯独没有颜色。如今他能看见了,方知这一园枯枝,竟也美得这般安静。 他眼带笑意,温声道:"可惜,现在没有桃花,只能请泱姑娘先看一看桃枝了。" 流景仰头望着干净疏朗的枝桠,半点惋惜也无,反倒弯眸轻笑,随口问道:"花没有了,那桃子呢?有果子吃,便不算白来。" 花满楼先是微微一滞,随即,原本那一丝浅浅的遗憾,被她这句烟火气十足的问话瞬间打散。 他忽然相信,小荻是这位景姑娘带出来的了。 ——小荻刚来桃花堡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 他也给出了和当初一样的答案,"有的,桃花堡西侧有一片秋桃,秋桃晚熟,枝头尚余不少,清甜多汁。" 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感慨道:"只是可惜了东边山坡上那棵百年老桃树——整个桃花堡,当属那棵桃树花开得最好,结出的果子最甜。可惜今年春天挨了一记天雷,没能挺过去。" "那倒是可惜了。"流景闻言,也是面露哀色。 一棵活了百年的树,看过多少场花开、结过多少筐甜果,最后却被一道天雷收了去——这事想起来,确实让人心里无端地沉一下。 两人一路说着,一路便走到了西侧的桃林。 等陆小凤找到花满楼时,他正带着流景在桃林里摘桃子。 花满楼抬手轻折低枝,指尖稳稳捏住一枚熟得透亮的秋桃,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抖落枝叶上的秋光。他微微垂眸,将摘落的桃子放在掌心轻轻擦拭,像擦拭一件心爱之物,然后转身,递予身侧的流景。 流景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眉眼弯起浅浅笑意。 两人一递一笑、静然相融,桃林枯寂的秋色,竟被衬得暖意融融。 不远处青石小路尽头,一道人影缓步走来。 正是陆小凤。 他漫不经心地抬眸一望,脚步骤然顿住。 一瞬之间,风停、声静、秋光皆滞。 秋阳疏落,枯枝为衬,少女立在满目清寂的秋林之中——眉眼干净,笑意清甜,一身藕荷色衣裙温柔绰约,落在满林枯色之间,竟比春日里开遍桃花堡的桃花,还要夺目动人。 陆小凤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胡子,像是要确认那两撇胡子还在。 他见过很多美人——各有各的好看,各有各的味道。但眼前这个人和她们都不一样,她是那种你第一次见到会觉得“很好看”,第二次见到会觉得“怎么比上一次更好看”,第三次见到会开始怀疑“我上一次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的类型。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又被他稳稳地压回去了。 “两位倒是好兴致。”陆小凤笑着大步上前,语气带着他一贯的轻松戏谑,“跑来这里摘桃子,这般闲情逸致,可真是羡煞我也。” 他的目光落在流景身上,眼底的惊艳不加掩饰,但那目光是干净的,像在欣赏一幅画,“枯林秋风本是清寂萧瑟之景,泱姑娘你往这一站,这景色倒是比满树桃花盛开时还要好看上几分。” 花满楼闻言,将方才摘好的桃子递给陆小凤,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隔开陆小凤投向流景的视线:"既然来了,便一同尝尝桃子。" 陆小凤侧身绕开半步,潇洒地倚着桃树干,目光坦荡地落回流景脸上:"摘桃这种粗活,哪里用得上泱姑娘动手?也不用劳花满楼你费心,我来即可。" 话音未落,陆小凤纵身一跃,足尖在桃枝上轻轻一勾,整个人便轻盈地腾起,伸手探向高处那枝最红最大的秋桃。衣袂在风中扬起又落下,他摘桃的动作干净利落,像随手拈起一朵落花。落地时,他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流景面前,手里握着两枚熟透的桃子,朝她递过来。 流景看着他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微微弯了弯眼眸:“陆公子好身手。” 就这一句随口夸赞,让陆小凤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花满楼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陆小凤素来爱出风头。” 流景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提着那只已经装了几颗桃子的竹篮,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是含笑低头,看着篮子里的桃子。 陆小凤抬手将摘来的最饱满的那枚红桃递向流景:“泱姑娘尝尝我摘的,日晒最足、最甜。” 花满楼也伸出手,掌心托着一颗形状圆润、果皮干净、被他细心拭过两遍的秋桃:“我这颗熟得更匀,更适合你。” 两只手同时伸到她面前。 流景低头看了看陆小凤那枚红得透亮的桃子,又看了看花满楼那枚被她擦拭得干净圆润的桃子。她没有接任何一只,只是把手中的竹篮微微抬了抬:“都放进来吧。” ——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 两人谁也没有先收手,几乎同时把桃子放进篮子里,指节碰到篮沿时发出一声轻响。流景看着那两只同时缩回去的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往回走。篮子在流景手里轻轻晃动,秋阳从稀疏的桃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和发间,像细碎的金屑。 陆小凤走在流景右侧,步态悠闲,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问:“这些天泱姑娘去了哪里?在杭州时你走得太急,连话都没来得及多说几句。” “找了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写稿。”流景的手指在篮沿上轻轻划过,“总算把无花和蔡云的故事写完了。” “哦?”陆小凤侧过头看她,“那出戏码在杭州可是极受欢迎,多少人都在等着看后续。” 流景点了点头:“这次花老爷的寿宴,我打算让戏班子来表演。”她顿了一下,“我们做第一批观众。” 花满楼也赞同:“那出戏码最近的确很受欢迎,若是能在寿宴上演,想必宾客们也会喜欢。” 陆小凤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流景脸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起初流景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虽然停留在她身上,但并不带有侵略性。可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实在忍不住问了,“陆小凤,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陆小凤摸了摸他的两撇胡子,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倒没有回避,只是坦然道:“嗯——泱姑娘似乎和之前有点不大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流景问。 陆小凤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更漂亮了。”他又补充,“更有韵味了。” 他见过很多女子,形形色色,各有所长,也多少能辨认出一个人身上的气质变化。而眼前的泱姑娘,和他在杭州初遇时相比,确实有了某种微妙的改变,像是花瓣在晨露里被泡得更软了。 “贫嘴。”流景笑着打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嘀咕着。 不会吧,真能被看出来?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出来。她只是笑着岔开话题,又聊了几句戏文,把陆小凤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 走到半路,流景忽然想起一件被她抛下已久的事——她那个便宜侄子,小荻。 "小荻最近如何?"她问,"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花满楼答道:"小荻很乖。白天都跟着冷血跑来跑去,晚上来我的百花楼住,没有捣乱。" 流景倒是惊讶了:"小荻竟然和冷血混到一起去了?" 她本以为,以小荻那个跳脱的性子,和冷血那样沉默寡言的人,怕是处不来。没想到,两人竟还能凑到一块去。 陆小凤替小荻解释道:"小荻很喜欢剑客,他还吵着要我带他去万梅山庄,拜访西门吹雪呢。" " 你答应了吗?"流景问。 "我说可以是可以,"陆小凤笑得有点狡猾,"但得经过你的同意先。" "同意倒是可以同意。"流景想了想,"只是得等他长大些才行。"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前院。 远远地,便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院中练剑。 是小荻。 他正被冷血指导着——冷血站在一旁,偶尔开口提点一句,或伸手拨正他的剑势。小荻练得满头是汗,却一脸认真,每一剑都有板有眼。 小荻最先看见了流景。 他眼睛一亮,也顾不上练剑了,径直扑向流景:"阳姑姑!" 流景也配合,把篮子往陆小凤怀里一扔,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小荻,双手插入他的肋下,将人举起来,转了两圈。 小荻在半空中咯咯直笑,两条腿扑腾着,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 陆小凤抱着那篮子桃子站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好有趣的打招呼方式。" 冷血在看到那道熟悉的藕荷色身影时,面容依旧是惯常的波澜不惊,只有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他以为杭州一别之后,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她。他没有想到会在桃花堡,在这个秋日午后的桃林里,重新看到那张脸。 他想起杭州那些事——林中的对峙,她带着戏谑的嗓音,交手时他一败涂地的窘迫,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微微偏了一下目光。 陆小凤是最先注意到冷血的,扬声招呼:“冷四爷,快来尝尝刚摘下的桃子。” 闻声,流景顺势转过头,视线对上冷血沉静的眼眸,浅浅扬了扬唇角。 四目相接。 冷血心脏微沉,迅速压下纷乱的心绪,缓步走上前,语气平直,听不出半分起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流景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光:“我还以为冷捕头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要逮捕你’之类的。” 冷血迎上她的目光:“你若是安纪守法,我为什么要抓你。” 要是一般人,见好也就收了,可流景偏偏要逗他。 "说不定,我还私底下干了其他的坏事呢。"她说着,伸出了两只手,衣袖下滑,露出一截皓腕,"要不要把我抓进大牢里,审上一审啊?" 冷血的目光凝在她伸出的手腕上,喉结不易察觉地轻轻滚动。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握了握拳,终究没有伸手。 面上依旧是惯常冷淡的神色,只是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红。他的声音低沉平直,刻意压稳情绪:"若无实证,我无权拘押任何人。"顿了顿,抬眼对上她带笑的眸子,补上一句,暗含不易察觉的底线与隐晦情绪:"何况……真要问话,不必非得在大牢。" 说完刻意避开她伸来的手,侧过视线,不愿继续顺着她的玩笑继续话题。 流景低低笑了一声,那只手轻轻晃了晃,没有收回去:“原来四大名捕是这般守规矩的人?”她的语气带着笑意,“可若是我主动投案呢?难道你还要拒绝?” 陆小凤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那两撇胡子微微翘起,嘴角弯着一道看戏的弧度。他捻着其中一撇,安安静静当个看客,半点不打算插嘴。 冷血心口微滞,他无数次渴望探寻流景身上所有的秘密。可当真机会摆在眼前,他却清楚——她所谓"自愿",不过又是一场戏。若是今日顺势将她带回六扇门,以她的能耐,想脱身易如反掌,到头来,难堪的只会是自己。 更深处,他心底不愿用囚徒的身份,困住她。 "自愿与否,也要看你所犯何事。"冷血抬眼,直直迎上她戏谑的视线,不肯落了下风,"倘若你未曾伤及无辜,六扇门没有理由拘禁你。可倘若你真的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就算你不主动投案,我也会亲自逮捕你。" 流景微微歪头,收回伸出的手,转而拿起石桌上一枚熟透的秋桃,指尖摩挲着果皮上细密的绒毛:“听冷捕头这话,是舍不得把我关进大牢?” 冷血一时寻不出合适的话语辩驳,只好沉默。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适时上前一步,打破了那份寂静:“泱姑娘可别再为难冷捕头了。”他的语气轻松,在替冷血解围,“冷捕头一身正气,哪里舍得将你这般好的姑娘送入囚牢。” 90.桃花仙 花家的厨子手艺太好,她没忍住多吃了两碗,不知不觉就吃多了有些积食,在床上躺了半天也睡不着。推开窗看了一眼夜色,月亮很好,清亮亮的,挂在庭中的老槐树梢上。她披了件外衫,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出了门。 沿着回廊慢慢走,穿过月洞门,走过一条青石小径。夜风里带着泥土的潮气,远处的虫鸣断断续续,白日里看惯了的桃树此刻只剩枯枝,张牙舞爪地映在粉墙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瘦。流景沿着回廊慢慢走,夜风拂过面颊,带一点残香,倒把积食吹散了些。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若非她耳力过人,只怕要错过。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流景脚步不停,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来了。 她故意往堡外的小径拐去,脚步声在身后一丈处,不紧不慢,像一条跟定了主人的影子。 "这是准备去哪啊?"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月色般的凉。 流景眼珠子一转,顿时来了兴致,消遣的玩具自己送上门了。 她也不回头,压低了声音,尾音翘起一点狡黠:"去做坏事呀。" 身后静了片刻。 流景几乎能想象出那人眉头微蹙的样子,心头暗乐,又晃悠悠走出半里地,直到走出了桃花堡的范围,回头一看——冷血果然还跟着。 月光照着他,少年人一张脸线条冷硬,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神却直直地锁在她身上,像一只盯着肉骨头、又不敢扑上来的大狗。 流景心里叹了口气:真的很像一只妄图被收养的小狗呢,只可惜是一只有家的狗。神侯府四大名捕,名号响当当,她又不能绑架代替收养。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银光里,她看着一丈外那个身影,忽然笑了一下:“冷捕头,跟了我那么久,发现我要做什么坏事了吗?” 冷血张了张嘴,想答"没有",又很快闭上了嘴。 他站在一丈之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他的唇线微微抿着,没有开口,因为他暗自下了一个决定——不要搭理她。 越搭理她,她越来劲。这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可流景岂是省油的灯?见他不答,她反而更来劲了,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向他。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她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微微歪着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还是说——”她微微仰头,声音温软得像裹了蜜“你就打算那么一直盯着我?我出门盯着,我吃饭盯着,我睡觉盯着……”她顿了顿,凑近一点,气息几乎拂上他的下颌,"我洗澡……你也盯着。" "够了!泱姑娘!"冷血终于绷不住了。 夜色掩去他大半神色,唯有月光落在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上,能看见那一点因为用力而微微起伏的肌理。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厮杀凶险他向来面不改色,刀剑加身他也哼都不哼一声,可这般直白肆意的调侃,他反而应付不来。 他缓缓抬眼,看向笑意狡黠的流景,刻意压住心底翻涌的涟漪,"请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只挤出一句刻意压住情绪的话。 "胡思乱想?"流景忽然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拽,拽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她凑得很近,近到他微垂的睫毛、抿紧的唇角都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到底是我胡思乱想,还是你做的事离谱?” 冷血被她揪着衣领,脊背微微绷紧了,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明明有力量挣脱,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近在咫尺,干净得不带任何闪躲。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三番两次爬我屋顶,”流景继续数落他,“后面那次更是直接偷看我沐浴,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被这么一翻旧账,那日在寺庙里看到的迤逦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方才只是耳尖微红,此刻耳根一路红到脖颈,梗着脖子,硬邦邦吐出一句:"……我是不小心看到的。"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马上开始认真解释:"我只是想确定你腰后有没有胎记,我买通了画舫上的侍女,原计划是在你换衣服时让她来查验的。可你没有在船上换衣服,所以……" "哦——"流景拖长了尾音,眯了眯眼睛,"这么说,还是我的错喽?" "不是!"冷血喉结沉沉滚动,语速比平日微急,音色低沉发哑,带着罕见的无措,"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解释缘由,别无他意。" 他眼神躲闪半瞬,又强行落回她脸上,笨拙又认真地补了一句。 明明他是占理的那一方,此刻却慌得像做错事的人。 流景依旧攥着他的衣领,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她微微偏头,鼻尖几乎与他相抵,气息拂过他耳畔:"别无他意?冷捕头说得倒是轻巧。计划落空之后,你大可正大光明找我问话,何苦要干偷窥这样的事呢?" 这番话仿佛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冷血喉头紧涩,一时无言。道理他都懂,可当时他心中满是疑虑,隐隐还有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执念,催促着他铤而走险。 "我当时以为你被无花欺负了,怕会揭你的伤疤。"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算不上假话。只是这拐弯抹角的法子,实在不像他。 "只是怕伤了我的心?"流景揪着他衣领的手轻轻撞上他的心口。与其说是撞,不如说是敲,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不肯开的门,"没有其他的私心吗?" 冷血唇线紧绷,音色微哑,带着一种溃不成军的僵硬:"……我不知道。"他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纷乱,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分不清。" 流景眼底的戏谑淡了几分,添了一点浅浅的玩味,唇角弯起温柔又锋利的弧度:"分不清?"她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品一坛酒。 "那我帮你好不好啊,冷捕头?" 话音未落,她微微用力,一把将冷血向下拽来。 冷血猝不及防,身形一倾,下一秒,柔软的唇便覆上了他的唇。刹那间,浑身血液像是骤然凝固。 他的眼睛还睁着,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陌生的触感从他唇上传来,柔软、温热、带着一点点桂花的气息。他的脑子一空,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流景深谙如何勾人,并不急躁,贴着他微抿僵硬的唇瓣,缓缓碾磨,像在品一盅温热的酒。见他全然呆滞,舌尖轻巧试探,轻轻划开他紧闭的唇缝。 湿热的触感侵入的瞬间,冷血浑身一颤,紧绷的脊背微微战栗。 最初的茫然褪去,心底汹涌翻涌的情绪冲破了所有堤坝。那些日夜的惦记、被戳破心事的窘迫、公私难分的挣扎,尽数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他笨拙地抬手,小心翼翼扶上她的腰侧,不再被动承受。不敢用力,又怕松手。 冷血微微侧头,生涩却执拗地学着她的样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技带着几分无措的莽撞,像一只刚从荒野里走出来、第一次尝到温热的狼崽,牙齿轻轻磕到了她的唇角,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没有皱眉,然后他继续了。他 把连日以来无处安放的心意尽数揉进了这个吻里,呼吸乱了,眼底的锋芒软下来了。 两人分开时,冷血轻轻喘着气,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嘴唇比方才红了一些,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看流景的目光还带着没来得及退尽的柔软和尚未平息的起伏:“我好像有答案了。”他抬手,指尖犹豫地抬起来,在即将触到她脸颊的一瞬又停住了。 "那你呢?"他问出那句最要紧的话,"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流景盈盈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一片粼粼的光。那笑意和方才调侃他时完全不同——更轻,也更深。她后退两步,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向前倾:“想知道我的答案?抓到我,我就告诉你。” 她说完,像一只被惊起的蝴蝶,轻飘飘地退入夜色中。冷血伸出的手落空了。指尖擦过她的衣角,那一点触感温热得像火苗,一闪就灭了。她没有走远,她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停住了,在等他跟上。 说是追逐,不如说是较技。一路掠过屋脊墙影,竟无半点声息,惊起的只有夜风。 流景存心逗他,时而快时而慢,时而贴着树梢掠过,时而没入墙影之中;冷血紧咬不放,一步不落——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幼年时期那些尚在狼群的日子:月光、旷野、猎物的气息,循着踪迹一路追下去,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而流景,是正在被他追逐的小鹿。 这只小鹿却相当调皮。每当他要抓到她时,她就一个闪身,将他甩开;明明可以彻底甩掉他,却偏偏在他将要绝望时放慢半步,给他一点希望,又在他伸手的瞬间溜走。 如此往复的一场漫长的、心照不宣的游戏。 追到了一 片桃林前面,冷血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甚至有些怔住了。 这片桃林与他一路行来的景致截然不同——一路上满目枯枝,深褐色的树皮在月光下泛着干涩的暗色,没有半分绿意。可面前的这一片桃林,满树花苞盛放,桃林如云似霞。粉白色的、柔软的花朵绽在枯枝之上,成千上万朵,把枝干都压弯了。 月光照着它们,那些花瓣像被水洗过一样透亮。风一吹,便有花瓣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满树繁花在月光下开得近乎不真实,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变得格外轻柔,像是怕惊动什么。 冷血伸出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用力碾碎,触感柔滑湿润,是真的花瓣,不是幻术,不是阵法。 “呆子,还不进来。”桃花林深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冷血站在桃林边缘,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花影。他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秋风吹拂桃花雨,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他的肩头、衣襟很快落了许多花瓣,沾了淡淡的清甜花香,像是被柔软的臂弯轻轻挽住了。脚下的落花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软软的触感从靴底传来。头顶的花枝交错成一道天然的穹顶,花瓣时不时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发间、手背,像是有人反复在轻轻地拍着他。 秋风吹拂桃花雨,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这如梦似幻的一幕,若非一场梦境,便定是常人求之不得的仙缘了。 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的花枝,绕过一棵又一棵开满粉白色花朵的桃树,终于进到了桃林的最中心。 那里有一棵最高的桃树,比周围的树高出许多,枝干粗壮虬结,是这片桃林里最老的一棵,他要找的人就站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 她的衣着打扮变了。 冷血先看到的是她的脚,她赤着脚,脚踝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银链,链上坠着一粒小小的白玉铃铛她的衣裳像一朵正在开放的桃花——从肩头到腰际,桃粉色的轻纱一层叠一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透明,领口斜斜地从左肩滑下去,露出一整片右肩和锁骨,像桃花瓣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的花蕊。袖口宽大柔软,垂下来的时候像两片被风吹卷的花瓣。裙摆是桃粉、月白、淡紫三色渐变,从腰际的深粉一路过渡到裙摆的月白色,上面用银线绣着半透明的桃花影,只有在月光穿过衣料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些藏在纱里的花影。尾部散开成不规则的扇形,像桃花落在地上铺成的一片花毯。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堕马髻,半散半束,黑发从一侧肩头垂下来,像墨汁在粉色的宣纸上洇开。发间簪了七八朵大大小小的真桃花——从花苞到盛放都有,错落有致地藏在发丝里,有的紧贴发髻,有的垂在耳侧,像是花枝横斜地伸进了她的头发。眉心贴了一枚花钿,花钿的形状是一朵五瓣桃花,花心点了一粒极小的红宝石,像花蕊里凝了一滴露。 她轻轻偏了一下头,满树的桃花同时颤了一下,像是同一阵风同时拂过每一片花瓣。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朵倒着开的花——从发间的花苞到身上的花瓣,到裙摆散开的花尾。一朵完整的人形桃花,开在最高的那根枝上。 银线绣的桃花影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像月光照到了某个角度,齐齐地反射出一道淡淡的光晕。她低头看着冷血,那双丹凤眼里没有薄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桃粉色光晕,像一整片桃花林的光都收在了她眼底。 “听说——”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点春夜特有的、潮湿的甜意,“你在找我?”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微微弯下腰,像是在看一朵自己不太认识的花。从高处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点好奇:“我好看吗?比桃花还好看?”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蛊惑的气息。 “好看!”冷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这片桃林里所有的风都要响。 "接住我!"她这样吩咐,像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冷血张开了双臂,一朵桃花落下,落进了他的怀中。 温软的、带着清香的、会呼吸的一朵桃花。他低头,看见她仰起的脸,桃花瓣似的,眉心的花钿在月光下闪着一点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住了今晚最美的花。 他忽然也明白过来——这场追逐,从一开始,就是她让他赢的。 可那又如何?他接住了她,这便够了。 这朵花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呢?冷血觉得自己有必要尝一尝。 所以他捧着她的脸,亲了下去。 …… 91.搪塞 她退后一步,后背抵上树干。那棵最高最大的桃树轻轻颤了颤,满树的桃花便像一场迟来的春雨,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吻得不再生涩。 方才那一个吻教会了他太多。他学得很快,狼群里长大的崽子,头一回尝到血的滋味,便再也忘不掉。他笨拙地、近乎虔诚地,一寸一寸亲近她,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粗粝地擦过她腰侧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顿了一下,像怕弄疼了她,又像怕碰碎了她,动作放得极轻极慢。 薄绡滑落,桃粉色的纱堆在脚边,像一朵开到极致、终于肯谢了的花。月光照在她肩头,锁骨上沾着一片花瓣,像画上去的。她仰起脸,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是欢愉,还是认命。 脚踝上那粒铃铛,悬了一夜,哑了一夜,此刻却忽然"叮"的一声,清脆地响了起来——像月光碎了一地,又像这一方哑了多年的天地,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冷血愣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花瓣落在她发间、眉梢,那双总是盛满算计的丹凤眼里,此刻雾蒙蒙的,像是盛着一汪月光。 "冷血。"她忽然唤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花瓣落水。 他喉头一紧,她从来只叫他"冷捕头",从没这样叫过他。 "嗯。"他应道,喉咙里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了下来。 满树的桃花,簌簌落了满身。 …… 不知过了多久,桃林才重新安静下来。 冷血把人搂在怀里,靠着树干坐着。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手臂环过她的腰,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那阵桃花雨一样散掉。他笨拙地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指尖挑起一片黏在她锁骨上的花瓣,看了看,没舍得扔,悄悄收进了掌心里。 她眉心的花钿,不知何时蹭花了一点。他抬起拇指,轻轻替她抹了一下。 她阖着眼,没动。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懒得睁眼。 他也没说话。 从前他总觉得,沉默是最难受的事。在狼群里,沉默意味着狩猎、警惕、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可此刻,这样的沉默却叫他舍不得打破——原来世上还有一种沉默,是可以用来藏人的。 "泱姑娘。" 她睫羽颤了颤,没应。 "等我回了汴京,"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三遍,才说出来,"就让世叔上门提亲。" 她依然靠在他怀里,没有抬头,也没有松手。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沉默蔓延了片刻。夜风穿过桃林,那些花瓣又落了一些,有几片落在她 的肩上、发间,冷血轻轻拨开了她发间那几朵快要散落的小桃花。 “你不必刻意逃避。”冷血的声音依然克制,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若是不愿,大可直言。” 他不想逼她,可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一步,若是收不回来,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鼓起勇气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心事的痕迹。她看着他,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暂时……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以后再说,好吗?” 冷血眸色微滞。 他不理解。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在狼群里,喜欢就是喜欢,抢就是抢,从没有"暂时""以后"这样的字眼。他想问,为什么不公开?他有一肚子的问题堵在喉咙口。 可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疲惫,看着她小心翼翼问他"好吗"的模样——他忽然就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舍不得逼她,尽管他有很多问题都没有问出口,他依然尊重她的选择。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冷血式的执拗:"我不问。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我等你。" 流景在他怀里,睫羽轻轻颤了一下。 92.风波再起 晨光斜斜地切过庭院,在地上画出一道道蜜色的格子。 流景的院子今日热闹得反常,人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笑作一团。 冷血在院门口站住了,他今早出门时,心里装了许多话。昨夜分别得太仓促,他还有好些话没来得及说,一晚上翻来覆去,天不亮就醒了,索性起来,绕了大半个桃花堡,走到她院门口。 可此刻,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口。 陆小凤坐在石桌边,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两条眉毛快活得要飞出脸去;流景一手支颐,一手掩唇,笑得眼角弯弯。花满楼坐在另一侧,捧着茶盏,含笑听着,偶尔抬手替她续上一盏。 晨光落在她脸上,蜜色的,暖融融的。她笑起来的样子,他见过,可没见过她这样对别人笑。冷血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闷,像被人隔着衣裳,在心口擂了一拳。 平心而论,陆小凤和花满楼都是很好的人,做朋友,他们很合格。如果……他们能自觉一点离她远一点就好了。 "冷四爷来得正好!"陆小凤眼尖,先看见了他,招招手,"快坐快坐,我正说到我那年——说到哪了?" 冷血没接他的话头,径直走到流景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坐得端端正正,像一杆标枪。 陆小凤的目光在他和流景之间转了一圈,眉毛微微一动,识趣地继续讲他的故事。 流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门儿清。这位冷捕头今早的火气,大得快要从眼睛里烧出来了。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这端水的功夫,当属大宋一绝。 她也不急着哄他,先由着陆小凤把话讲完。陆小凤讲他这些年闯荡江湖的见闻,件件离奇,样样惊险,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平白添了三分诙谐。流景听得兴起,不知从哪摸出一支炭笔,扯过一张纸就记。 "泱姑娘这是做什么?"陆小凤凑过去看,见纸上写的是"某年某月,四条眉毛夜探xxx,被瓦片挂住裤腿"一行小字,登时眉毛一跳。 "陆大侠这一身经历,若不写成话本子传下去,实在是暴殄天物。"流景一本正经,"你放心,分成我照付,按字算钱,绝不少你一文。" "……那倒不必按字算。"陆小凤咳了一声,"只是我那些……少儿不宜的,还请泱姑娘笔下留情。" "放心。"流景笑吟吟的,"最多写个'此处省略三千字'。" 满桌人都笑了,唯有冷血没笑——他端坐着,盯着自己面前那盏茶,像是要把茶面盯出一朵花来。 桌下,一只柔软的小手悄悄伸过来,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 一下,两下。 冷血僵了一瞬。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像一捧雪落进烧红的炭里,嗤地一声,没了踪影。 他抬眼去看她,她却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端起茶盏,正色道:"冷捕头办了那么多案子,一定也有许多有趣的故事吧?" 她这是把话头递到他嘴边来了。 冷血心里那点闷气彻底散了,想了想,道:"我办的那些案子,没什么有趣的。"他确实办过很多案子,但他真不觉得那些案子有什么“有趣”的。 "那你挑几个说嘛。"流景恳求道,"你办的张十一那个案子,我听说过的。" 冷血微微一愣,努力回想着那个案子,随即道:"张十一嘛,那是我第一次正式出手。官府通缉了他十一年,我奉命去追捕。等见了面才知道,'张十一'不是一个人名,是十一个人。情报是出了些问题——" 他顿了顿:"不过也不影响,我一个人,也把他们十一个都拿下了。" 小荻"哇"了一声。 "还有'武林五条龙'的案子",冷血见流景听得认真,又想起一个,"我受邀去参加‘武林五条龙’中的第三条龙金盛煌的寿宴,可寿宴的主角突然遇害,紧接着‘武林五条龙’中又有三人相继遇害,我每次都在现场却没有发现线索,连我也被怀疑成了凶手,还好我最后查到凶手了——" 他停了停:"是'捕神'柳激烟。" 满桌一静。 陆小凤挑了挑眉:"捕神杀武林五条龙?这名字起得倒讽刺。" “谁能想到‘捕神’柳激烟竟然是飞雪剑魔的大弟子呢?” "那后来呢?"小荻追问。 "后来他死在我剑下了。"冷血说得平淡,"案子结了。" 流景笔尖不停,飞快记下。她抬起头,目光忽然静了静,望着冷血的眼睛,缓缓道:"既然冷捕头肯说这些——那我想听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惊怖大将军'的案子。"流景道。 冷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抬眼看向流景,她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冷血也没有拒绝。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刚出道不久的他诸葛神侯手上接到缉捕“惊怖大将军”凌落石的任务,这过程中结识了老庙的“五人帮”(耶律银冲、但巴旺、阿里、侬指乙、二转子),又结识了小刀姑娘和小骨公子两人。 凌落石出动了近万大军,下令要血洗老渠。大家一起帮助无辜村民抵抗凌落石队伍的侵袭及滥杀无辜,终得以赶走大将军手下的众将。很快,大家才知道小刀和小骨二人的真实身份,两人其实正是大将军凌落石的女儿凌小刀和儿子凌小骨,但二人从来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做出了这么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尽管知道了二人的真实身份可大家仍是好朋友。 进入危城后,冷血手持“平乱玦”出现在凌落石面前,阻止其派人屠杀太学生的行为,行为,凌落石顿时收起了嚣张跋扈的面孔。当时的他年轻气盛一腔热血,虽然聪慧过人能力不俗,但也因经验不足而吃了些亏。很快他就被凌落石设计栽害,“久必见亭”惨案发生,被迫逃亡,而后冷血与惊怖大将军所派杀手互搏,彼此皆受重伤。 冷血却没想到自己被大将军身边的崔各田所救,而崔各田即是未碰面的三师兄追命,原来追命化妆易容并隐姓瞒名,一直卧底在凌落石身边。之后就是他的身世之谜了,几番反转却依旧得不到答案。 “最后,四大名捕与四大凶徒联手,与凌落石大战,终将他杀死。”冷血说完了,院子静了一瞬。 小荻最先回过神,手里的橘子滚到地上都没察觉,结结巴巴道:"冷、冷捕头,你当年一个人去抓那个大将军?那、那得多险啊!" 花满楼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说话。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叹一声,语气里少了平日的轻佻:"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人,想要制裁,最难。凌落石若不是疯到自取灭亡,只怕如今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危城里,做他的大将军。"他说完,端起茶盏,一口饮尽。 流景低头看自己面前那张纸,不知不觉,已经写满了一页。她搁下笔,见众人都在等她开口,想了想,道:"真是一个好故事呢。" 冷血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流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开口了:“你一定很喜欢小刀姑娘吧?” 冷血愣住了,他以为她会说“这个故事可以写成话本子”,或者“你讲得不如陆小凤好”。可她没有,她问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醋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认真到近乎澄澈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好奇。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我的讲述中,并没有特意提及她。” 流景笑吟吟的:"因为我快要从你的描述中爱上她了。"她这话说得又直又俏,像是玩笑,又不像。 冷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不擅长处理这种风月感慨,被她这句话戳得有些无措,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无奈道:"我只是讲了一个故事,在旁人听来,竟是这般模样么。" 他说着,目光却渐渐柔和下来:"小刀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你的眼光和我一样呢。" 冷血说这话时,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遮掩,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陆小凤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冒出一句话来——他认真的吗? 冷血的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半点没有情场老手的弯绕。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这位冷四爷究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绝顶高手,还是天底下最纯粹的痴人。 ——无论哪一种,冷四爷都是个人物啊。 陆小凤默默坐直了身子。 小荻已经彻底呆滞了,他方才还觉得冷捕头对阳姑姑处处上心,如今这话一出来——冷血绝对不可能喜欢阳姑姑的!若真喜欢,怎会在她面前说出这种话来? 他悄悄看了看自家姑姑的脸色,却见流景眼底那点笑纹缓缓漾开,竟像是真的高兴。 阳姑姑绝不会喜欢冷四爷的,喜欢一个人是绝对不会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的。 花如令派人来传话时,院子里的气氛正好。仆从站在月洞门口,躬身禀告:“堡主请诸位去前厅一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堡中出事了。” 前厅的气氛与晨光全然是两个世界。 花如令坐在主位上,神色沉肃,眉宇间的皱纹比往日深了三分。厅中站着几个生面孔——为首一人深目高鼻,着锦袍,腰悬弯刀,正是瀚海国副使埃米尔;他身后立着一名舞女,纱裙曳地,以薄纱遮面,垂首而立。 厅侧,一架担架上覆着白布,白布下隐约是一个人形。 花如令的面色比昨日沉重了许多,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瀚海国的使臣,昨夜死了。”厅中安静了一瞬,流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花如令转向埃米尔:"副使有话,不妨当面说。" 埃米尔一步上前,汉语说得生硬,怒气却半分不少:"昨夜!我亲眼看见,这位姑娘"他抬手指向流景,"进了正使的房间!待了很久才出来!今早,正使就死了!" 他身后的舞女也低声道,声音轻柔却笃定:"我也瞧见了,确实是这位姑娘。" 厅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流景身,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衣裙,安安静静立在晨光与阴影交界处,闻言既不慌张,也不辩解,只微微挑了挑眉。 冷血几乎是立刻开口的:“不可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昨晚泱姑娘和我一直在桃花堡外,将近天亮才回来。” 埃米尔冷笑一声:"你什么人?你能替她做担保!" 冷血面色不变,只沉声道:"我以四大名捕的名号作保。" 厅中又是一静,四大名捕四个字的分量,江湖人没有不知道的。 花如令却缓缓抬手,道:"冷捕头稍安勿躁,老夫方才问过昨夜守夜的几个下人——他们说,昨夜确实看见冷少侠与泱姑娘一同出堡,但寅时三刻,泱姑娘独自回来了。" 冷血眉头微蹙:"寅时三刻?不可能。" "不只一人这么说。"花如令道,"还有几个下人看见,寅时泱姑娘去了 使臣居住的院落。" 冷血的心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她。寅时三刻,那时她分明还在他怀里,隔着大半个桃花堡。可他不能说,若说出口,便要说出那片桃林,说出他们整夜的去处,说出他和她在那片桃林里干了什么。 所以他只能咬死那三个字:"不可能。" 埃米尔的声音拔高了些:"花老爷!瀚海国使臣死在你的家里,你若不给一个交代,我国王上面前,只怕交代不过去!" 花如令缓缓起身,这位老人,脊背挺得笔直:"老夫以这条性命,为泱姑娘作保。" 满厅皆静。 埃米尔张了张嘴,神色几变,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来。花如令三个字的分量,比什么国书都好使,他和瀚海国国王是至交好友,他既以性命作保,他这个使臣便不能再说半个不字。 花满楼站在父亲身侧,没有说话,只微微垂眸。 流景望着花如令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幽光和感激,却对此并不意外。 她轻咳一声,开了口:"承蒙花老爷信重,我也不愿使桃花堡与瀚海国因此交恶。"她缓步上前,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冷血身上:"这案子,我委托冷捕头来查。诸位若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神侯府四大名捕。" 埃米尔脸色几变,终究没能反驳。 流景转向冷血,微微抬手,笑吟吟地道:"冷捕头,请吧。" 流景笑着任由冷血封了她的穴道、内力。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眼底那点促狭的光一闪而过。 冷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位姑奶奶,可不是会老老实实待着的性子。 花如令着人收了流景院中的各色瓶罐,又派了四名护院守在院外,言明她可在院中行走,不得外出。众人见证之下,皆无异议。 小荻急得抓耳挠腮,被流景一个眼神按住了。 “侦探三人组”重新集结,白天三人四处收集线索。到了夜里,陆小凤决定夜探瀚海使团舞女的房间。 而在另一处院落,冷血正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他睡不着。 白日的疑点在他脑中翻来覆去——下人的证词太齐整了,而且不可能所有人都在撒谎;埃米尔与舞女的指认,时辰与下人的说法又都对得上。难道真的有人容易陷害泱姑娘? 可最让冷血想不通的是:若真有人要栽赃她,为何偏选昨夜?昨夜她恰好不在堡中,恰好有他作证——除非,那栽赃之人知道她昨夜不在。 他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又想起寅时三刻的事,耳根忽然一热,连忙打住思绪。 便在这时,一阵风过,窗扇无声无息地开了。 冷血瞬间坐起,手已按上枕边剑柄,浑身戒备——随即,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暗香,这股暗香他只在两个人靠得极近的时候闻到过。 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了。 黑暗中,一道人影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冷血没有动,只听见衣料窸窣,那人竟直接掀开被角,钻了进来! 身前的被子鼓起一个大包,正一点一点向他挪近。 冷血只觉得耳朵烫得厉害,破案了——是她。只有她,才敢这么大胆。 黑暗里,一只柔软的小手搭上了他的小腿。他浑身一绷,那只手没有停,顺着他的小腿,一寸一寸向上,膝盖、大腿、小腹、心口,最后轻轻掠过他的喉结,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指尖微凉,所过之处,却烫得像着了火。 冷血喉间发紧,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喉结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是被她咬了一口。 是她的风格,冷血再次确认了来人的身份。他封了她的穴道,封了她的内力,院外还守着花老爷的四个护院,她竟还是来了。他忽然有些想笑,有些说不出的欢喜。 他不再犹豫,长臂一伸,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牢牢禁锢在怀里。 怀里的人猝不及防,"呀"地惊呼了一声,随即被他勒得更紧,又挣扎着闷笑起来。 冷血心情大好,空出一只手,揉捏她腰间的软肉。她怕痒,立刻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地求饶,又嘴硬不肯认输。 闹了好一阵,他才停下来,"我封了你的穴道和内力,你是怎么出来的?" “你既然有办法封住——"她在他怀里轻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得意,"那我自然也有办法解开。" "胡闹。"这两个字从冷血嘴里说出来,却没有半分冷意,反倒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她立刻不依了,在他怀里挣扎得越发厉害:"你要是不欢迎,我现在就走!" 冷血一僵,他方才还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转眼间便被将了一军。他到不明白,她方才还好好笑着,怎么忽然就生气了,他忽然理解了江湖上那句"女人心海底针"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哄人,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哄一个生气的姑娘。 既然说不会说,那就做。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又是一声惊呼,被他尽数吞进了唇齿间。这个吻又深又长,带着野兽一样的霸道,又带着少年人笨拙的认真,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才甘心。 良久,他微微抬起头。黑暗中,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今晚留下来陪我!" 她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半晌才缓过神来,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就笑了。那笑声闷在他怀里,像桃花落进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窗外的月光悄悄挪了挪,落在交叠的两道影子上。 93.两个人 晨光爬上院墙的时候,流景的院子里正飘着一股甜香。 小几上摆着一屉刚出笼的蟹,蒸得通红,码得整整齐齐,蟹壳上的油光在日光里亮得晃眼。阳澄湖的大闸蟹,这个时节正是母蟹最肥美的时候,黄满膏腴,掀开盖子能香掉半个院子。 流景面前铺着一方素白的棉帕,帕上整整齐齐排着八样银亮的小物件——剪、针、锤、斧、叉、勺、镊、墩,在日光下列成一排。 小荻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说实话,这个时代的人吃蟹已经颇有讲究了。可流景这套家伙什一亮出来,还是显得有点超模了。她动手的样子不像是为了吃——剪、凿、撬、刮,行云流水,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银剪"咔嚓"几下,先将八条蟹腿与两只大钳一一剪下;蟹腿到手,换了蟹针,从细头轻轻一推——一条完整的蟹腿肉便滑了出来,白生生,颤巍巍,卧在碟子里。接着将蟹身放在蟹墩上,用蟹锤沿着壳缘轻轻敲了一圈,震松了蟹壳,再以蟹斧撬开蟹盖,指尖如拈花,将蟹胃、蟹腮、蟹心、蟹肠四样不能吃的部位一一剔去,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最后将蟹身一掰两半,蟹叉顺着纹路一刮,蟹肉便整整齐齐地落进盘中。 一套动作下来,蟹壳还是完整的,肉却已经全在碟子里了。 小荻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碟蟹肉,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 冷血、陆小凤、花满楼三人跨进院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陆小凤"啧"了一声:"泱姑娘的吃法倒是够新鲜的。" 流景没理他,端起那碟剥好的蟹肉,轻轻推到冷血面前。 小荻的目光追着那碟蟹肉,一路从流景手边追到冷血面前,眼中的光"啪"地一下熄了。他幽怨地盯着冷血,满眼都写着"那是我的"。 冷血视而不见。 他低下头,拿起碟边的筷子,叉起一块蟹肉送入口中。动作慢条斯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陆小凤和花满楼都看见了,他吃第一口蟹肉的时候,耳尖悄悄红了一点,下筷的速度也放慢了些,像是舍不得吃完。 陆小凤在心里啧啧称奇:这位冷四爷,一碟蟹肉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架势。然后拿起一只,开始动手,他剥了半只,把蟹肉塞进嘴里 流景对冷血的反应很满意。这才对嘛,吃人嘴短,天经地义,不像有些人 ——她不由想起某个嘴欠的家伙。 上回在太真府,她辛辛苦苦剥了一盘蟹,那人倒好,先嫌送往府里的蟹不够新鲜,又嫌她剥个蟹花里胡哨,原话是:"吃个蟹而已,你是给螃蟹出殡还是嫁女儿?" 她当时真想拿蟹壳扣他脸上,若不是他后来剥了一盘还给她,这种嘴欠的家伙,早被她打出去了。 还有脸说等有机会带她去山东,他亲自下海给她捞海鲜——他回得去吗?神枪会的通缉名单上,他孙青霞三个字还挂在头一页呢。 流景在心里把那人骂了一顿,心情顿时舒畅,又拎起一只蟹。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说起了正事。 "正使的尸身,我又仔细验过一遍。"冷血的声音沉稳,"心口衣襟之下,有一处刀伤,深入心脉,一刀毙命。"他顿了顿:"伤口路数是中原武功,不是瀚海国的路数。" 陆小凤一摊手:"那泱姑娘的嫌疑,算是彻底洗清了。她用的是剑,这点咱们一早就知道;何况她自打进桃花堡,身上就没带过兵器——总不成她隔空御刀杀人吧?" 花满楼颔首。 陆小凤又道:"我昨夜倒是有些发现——"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目光飘了飘。 "陆大侠请说。"流景慢悠悠地剥着蟹。 "我昨夜……去探了那位瀚海舞姬的房间。"陆小凤轻咳一声。 满座皆静。 小荻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陆叔叔,你大半夜去人家姑娘房里做什么?!" "查案!查案!"陆小凤连忙辩解,"我就和她打了一架,什么都没干!" 奈何他陆小凤的口碑在那里摆着,在场几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说不清的古怪。陆小凤百口莫辩,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昨夜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那舞姬看着是异邦人装束,实则是个中原人。"他说,"我同她过了几招,她的功夫路数……倒像是毒龙岛一脉。" "毒龙岛?"冷血眉头一皱,忽然抬眼,"铁鞋大盗的传说,最初就是从毒龙岛传出来的。" 院中一静。 如今旧事重提,几人都品出了几分不寻常——毒龙岛的功夫,瀚海国使臣的死,瀚海的舞姬,这三样东西怎么会搅在一处? 流景不紧不慢地将蟹盖掀开,道:"既然这舞姬有问题,那依我看,整个使团都未必干净。我记得,使团来时,给花老爷送过祝寿的美酒。"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若是我,毒就下在酒里。" 说完,她将刚剥好的又一碟蟹肉,轻轻推到花满楼面前。 花满楼怔了怔,随即笑着摆了摆手:"泱姑娘有心了,只是我……近来不能食蟹。"他说着,将碟中蟹肉转手递给小荻:"给小荻吧。" 小荻大喜过望,接过来,报复似的看了冷血一眼,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 陆小凤却微微眯起了眼,花满楼不能吃蟹?他认识花满楼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他正想开口问,花满楼已经温声岔开了话题。 流景垂眸,抿了一口茶,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了花如令是告诉花满楼什么了,能让这位主连她剥的螃蟹都忌口。 流景放下茶盏,悠悠叹了口气:"可惜了,花老爷大寿,我这被看管的闲人,是去不成前头凑热闹了。" 花满楼道:"泱姑娘放心,家父不会计较这些虚礼。我已着人另备了一桌席面,到时辰给你送过来。" 流景眉眼弯弯:"花公子费心了。" 寿宴当天的晌午时分,花家果然送来了一桌席面。 说是"席面",其实丰盛得过了头——八荤八素,冷盘热炒,样样精致,排场半点不输太真府那桌被孙青霞掀翻的宴席。不少江南时令的吃食,在汴京是想买都买不着的。 流景最爱那道莼菜鲈鱼羹,鲈鱼正是最肥的时节,肉嫩得像会化在舌尖上。她喝了两碗,犹觉不够,琢磨着等这案子了了,非得跑一趟松江府,尝尝那闻名天下的松江鲈鱼不可。 小荻坐在她对面,拿着筷子,夹了一块酱鸭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块糟鹅。他吃得不算慢,但也不算狼吞虎咽,他已经过了那个看见什么都要往嘴里塞的年纪。 流景看了他一眼:“怎么没去寿宴上凑热闹?那边应该比这里热闹得多。” 小荻鼓着腮帮子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才回答:“我怕阳姑姑一个人太孤独了。” "……说实话。" 小荻泄了气,小声道:"我不想和小孩子坐一桌。" 她知道他不愿意去和那些小孩子坐一桌,那些宾客带来的孩子,他一个都不认识,去了也只能坐在角落里。流景又舀了一碗羹,推到他面前。 两人吃到一半,有人送来一壶酒。“瀚海国独有的酒。”送酒的仆从说,这是花老爷吩咐给泱姑娘留一份尝尝鲜的。 流景端起那只酒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然后她把酒壶放下了。 流景差点笑出声。 正吃得尽兴,院门忽然"砰"地一声被人踢开了。 一个灰袍老者提着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流景抬头,见他虽是花甲之年,身量却极高大,眉目间带着一股戾气——她认出此人,花如令的多年好友,江湖上人称"铁剑"的关泰。 关泰显然没料到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桌边美人身上。她握着银勺,正低头舀那碗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晨光在她眉眼间镀了一层极淡的暖色,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被窗风轻轻拂着。 关泰提着剑,话到嘴边,整个人却愣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流景,一眨不眨,目光先是惊叹,继而炙热,像是生怕惊扰了正在用饭的美人。 看了好半晌,他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天下竟有这样标志的美人……孔雀王妃还真是待我不薄啊!"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盯着流景的目光,活像一只盯着肥肉的老狗,喉头上下滚了滚,好容易才拉回几分理智,压着嗓子道:"小姑娘,老实交出瀚海玉佛,也免受皮肉之苦。" 流景没有理会他话里的狎昵之意,她连眼神都没有变。她的手指还搭在筷子上,夹着一块桂花糖藕,慢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关泰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收,一只酒杯已经迎面飞来。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但那只酒杯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砸在他的额角, 关泰连人带剑,被那小小一只酒杯砸得倒飞出去,直直嵌进对面的院墙里,头破血流,额上还挂着一只完整的酒杯,晃晃悠悠,像长了个角。 院子里静了片刻。 小荻看了看镶在墙里的关泰,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女人和小孩是最不能惹的么?——他咽下红烧狮子头,又有些发愁:不过就这么把人解决了嘛,不等他把话说完,万一是来传什么口信的呢?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流景重新端起那碗莼菜鲈鱼羹,慢悠悠地道:"没必要。人没死,回头让冷血审就是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不想听他再说半句污言秽语。" 小荻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墙那边,关泰的头垂下来了,像一只被一拳打懵的狗。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圆点。 流景这边处理得利落,正席那边也没差到哪儿去。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那批酒有问题,也派人提前知会了花如令。花如令做了两手准备,一边不动声色地换了酒,一边安排了人手。孔雀王妃的计划在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被打断了。她本人被当场拿下,他安排的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逐个制住。 花如令的六十大寿虽然受了些波折,但好在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宾客们喝了一轮新换的酒,又被花家的戏班子吸引过去了。寿宴结束的时候,花如令站在前厅门口送客,满脸堆笑,看不出和往年有什么不同。 到夜里,冷血终于忙完了。 关泰那老东西骨头倒是软,在他手底下没撑过半盏茶就全招了,供出了孔雀王妃——应届生瀚海国使团那舞姬的真实身份的整盘计划;再赶回前厅收网、清点人犯、录口供,直忙到月上中天。 审问过后,使臣之死的真相揭开,那位使臣死于自己人之手。孔雀王妃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帮孔雀王子得到瀚海国国王的王位,而孔雀王子能否顺利继承王位的关键就是瀚海国国王寄放在花家的瀚海玉佛,。 们的原计划是联合铁鞋大盗盗取花家的瀚海玉佛,只可惜,铁鞋大盗出师未捷身先死,于是他们改变了计划,用宴会上宾客的性命来威胁花如令交出瀚海玉佛,而他们没想到,瀚海国国王另外派来了使臣,于是他们选择铤而走险杀死瀚海国国王派来的使臣,流景就是被他们选中的那个替罪羊,因为那天她刚好深夜进入了使臣的房间。 所以易容成流景的人到底是谁,这起案件里还有其他人?冷血揉了揉眉心,回房沐浴。 热水浸透筋骨的那一刻,冷血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被泡软了。擦干身子,光着膀子推门出来,便看见了她。 她就坐在他床沿,两条腿悬在床边,晃晃悠悠的,见他出来,眼睛一亮,朝他张开了双臂。 她眉目弯弯的,像一汪化开的蜜。冷血只觉得一天的疲惫,在这一瞬间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她伸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笑道:"累坏了吧?" 他"嗯"了一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片刻后,冷血乖顺地坐在床沿,任由流景替他擦头发。他坐得端端正正,垂着眼,一动不动,乖得险些让她把他幻视成一只刚洗完澡、蹲在原地等着主人擦干的小狗。 她忍笑,先取了棉布,干棉布覆在他头顶,像裹一只刚洗完澡的小动物那样,把整块布盖住了他的头发。她隔着棉布轻轻揉搓他的发根,从头皮到发梢,一寸一寸地吸干水分。手指隔着棉布蹭过他的头皮,每一次按压都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冷血低着头,任由她摆弄。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肩。 冷血摸了摸蓬松干燥的头发,有些发愣,他还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很累吧?"她忽然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头,柔声问,"要不要我帮你放松放松?" 冷血顿时期待起来,乖乖点头。可他万万没想到,泱姑娘所说的"放松",是帮他掏耳朵。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枕在了她腿上,冷血浑身绷得死紧,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两只手无意识地摸索着,把她的小腿捞进怀里抱住,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给自己找个支撑。 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你这是不相信我?我又不是拿你当试验品,我有经验的。” 冷血没有松手,闭上了眼睛。她在他耳廓里轻轻转动那根细长的耳勺时,他浑身的肌肉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那感觉很奇怪——酥酥麻麻的,从耳朵一直漫到后脑勺,再沿着脊椎往下淌,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地扫。 冷血觉得自己快要化掉了,连骨头都变软了。 没过多久,他绷紧的身子一寸一寸地松下来,呼吸渐沉,眼皮渐渐合上。若教江湖上那些被他追得满山跑的贼寇看见冷四爷此刻这副模样,怕是要以为见了鬼。 夜色很安静,门被敲响的时候,冷血已经快要睡着了。 “冷四爷,快开门,我知道你还没睡!”敲门声又急又响,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冷血被从那片温柔里被拽回来,他坐起来的第一反应是先把床帘放了下来,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开门的时候,陆小凤正站在门口,嚷嚷着往里探头:"冷四爷,快走快走——泱姑娘请客吃烤肉,就差你一个了!" 冷血正要开口推拒,陆小凤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往外拖。冷血慌忙抢救自己那件摇摇欲坠的外衣,被他拉得踉跄着出了门。 月光下,院子大门处,一道人影正施施然走进来。 是流景。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手里拎着一壶酒,看见他,眉眼弯弯:"冷捕头,可算等到你了。我特意跑来叫你,都等半天了,就你一个没到。" 冷血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僵在原地,看看院门口含笑而立的流景,又回头看看自己身后那扇房门——方才她还躺在他床上,被枕着腿……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寒气,从他脊椎尾端,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他猛地甩开陆小凤的手,转身冲回屋内,一把掀开床帘—— 床榻上,空无一人。 被褥微皱,上头的温度还没有凉,仿佛上一刻还有人坐过;枕边似乎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可那香淡得厉害,风一吹,便什么也没有了。 冷血站在床边,浑身发冷。 没有人注意到——脚下的地面上,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快得像一尾游过水底的鱼。 院门口,流景浅色的影子,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暗了。 94.纯爱人士的纠结 烤肉架上的火噼啪作响,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股焦香。 冷血坐在人堆里,手里举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半天没咬一口。 陆小凤斜了他一眼:"冷四爷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莫不是嫌泱姑娘烤的肉不合胃口?" 流景坐在对面,正用小刀片着一块兔肉,闻言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温声道:"冷捕头可是累着了?要不早些回去休息?" 冷血身子一僵。 他确实有点累了,他至今想不明白,那个在他床上替他烘头发、替他掏耳朵的人,怎么会同时从院门走进来。他想问,目光落在流景那张含笑的脸庞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些乏了。" 流景"哦"了一声,体贴地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片肉。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是极温柔的模样。 冷血看着她,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他坐了一会儿,终于寻了个借口,起身回了房。 夜已深了,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等着什么。 窗外忽然落下一片花瓣,桃粉色的,在月色里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进窗来——这个时节,本不该有桃花。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她从窗外的月色里走进来,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带着一身夜色的凉意,朝他张开双臂:"怎么不点灯?在等我?" 冷血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发哑:"昨夜,我看见你从院门走进来。" "她"的动作顿住了。 "可那个时候,"冷血一字一句地说,"你分明还躺在我床上,我掀开床帘——床上没有人。" 他看着她:"这世上,总不会有第二个泱姑娘吧?"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仰头看着他:"……被你发现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易容成泱姑娘的样子?"冷血问。 "她"歪了歪头,竟还笑了一下:"我若说,我没有易容,这张脸是真的,你信么?" "我不信。"冷血道,"所以,你是谁?" "她"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她垂下眼,指尖拈着那片飘进来的花瓣,转了转,轻声道:"我是一株桃树。" "桃树?" "我是一颗修炼了三百年的桃树。"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委屈,“我化形时撞上了雷劫,道行散了七成,差点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正巧看见那位泱姑娘——生得实在好看,我便借了她的容貌,化成了这副模样。"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后来遇见了你,我便动了借你元阳疗伤的念头。这几夜,来寻你相会的,都是我。" 冷血愣在原地,他读过不少神仙志怪,也听过不少神鬼之说——书生夜遇狐妖,穷小子邂逅仙子,灯下女鬼红袖添香。故事里的精怪总是缠着书生,他从前只当是些乡野奇谈,听过便罢。 可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妖怪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们有过两夜欢好。 这该是许多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艳遇,可为什么偏偏落在他一个捕快头上? "你为什么不去找书生?"他听见自己问,"故事里的妖怪,不都爱找书生么?" "她"嗤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嫌弃,颇有些不屑:"书生?身娇体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风一吹就倒,哪比得上习武之人身子好。" 冷血默然,合着那些杂记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他回过神,想起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喉头滚了滚:"泱姑娘……知道这事吗?" 桃花妖的目光微微躲闪了一瞬,然后她看向他:“不知道。” 冷血盯着她,许久,又问:"你借元阳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吧?" "她"没有否认。 冷血闭上眼。 那两夜的记忆在他脑中翻涌。桃林里簌簌落下的花瓣,她伏在他耳边时温热的呼吸,他替她拢发时她微微眯起的眼,还有那些在夜色里一句一句、细碎又绵长的低语。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建立在一场欺骗之上,她顶着一张别人的脸,走进他的生活,谋他的身子,从头到尾,只有算计。 可情感却在撕扯。 那些夜晚的松弛与暖意,太过真切。真到他此刻分明知道真相,想起她在他怀里哼唧着躲他揉腰时的模样,喉头还是忍不住发紧。 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那……请你恢复本来的面貌吧。" “那请你恢复本来的面貌吧。”冷血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涩意。 "她"摇了摇头:"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 冷血一怔:"你的意思是——" "化形定下,便改不了了,变不成旁人。" "真无更改的余地?"冷血又确认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 冷血心里涌起一股很深的无力感。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生灵是桃花妖。那些夜晚的温柔、呼吸、体温、细碎的亲昵,都是她带来的。可他的眼睛看见的,永远都是流景的眉眼。每一次望向她,视觉便强行将他拽向另一个人——哪怕理智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不是泱姑娘",他的感官,却做不到割裂。 这对他而言,是极为折磨的一件事。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明白了,容貌不能更改,不是你的错。但我希望你不要利用这副容貌,再去戏弄其他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我不能再与你维持这般关系了,我想要的,是与‘你’相爱。可眼睛所见,却永远是另一个女子的容颜。这般相处,于你不公,于泱姑娘更是冒犯。”他闭上眼,“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看着他,眼底慢慢漫上一层委屈,又带出几分锋利的诘问:"我不明白,你喜欢的,不就是这一张脸吗?" 冷血没有回答。他能说什么?他喜欢泱姑娘吗?毫无疑问是喜欢的。从在杭州的那个晚上,她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喜欢了。英雄救美让人心动,美救英雄又何尝不是?那位泱姑娘就像一团迷雾,神秘又危险。那场"美救英雄"里,有几分是真的,又有几分是她设好的局,他至今也说不清。 可正是那团迷雾,让他着迷,让他想一层一层地剥开看个究竟。 而对眼前这株桃妖,他当真做得到无情么?那些温存、体贴、深夜相依,让他动心的,是相处之中那个鲜活的“她”——是夜里同他说话的性情、肢体温度、独属于那些夜晚的记忆,并不单单只是一张外壳。 心底两股记忆在激烈地打架。 一份记忆属于真实的泱姑娘,是白日相见、神秘又危险的那个女子。另一份记忆属于眼前的桃花妖,是夜色里与他缱绻、懂得安抚他疲惫的存在。过去他以为二者是同一人,如今割裂开来,他才惊觉,自己竟连一句"我爱的不是你"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份眷恋,偏偏只能借这张别人的脸呈现。他没法证明,自己爱的不是这张脸。只要睁眼,看见的依旧是流景的眉眼。口头上可以分辨"心是你,貌是旁人",可眼睛骗不了自己。 这是他活了这些年,遇见的最无解的死结。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倒先笑了,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懒散:"你大可放心。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也没那么下作——骗了你一个不够,还去骗旁人。" 冷血心头稍稍松了一些。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冷冷一笑:"不过,男人啊——爱的果然只是这副皮囊。" 冷血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 "她"没再看他。她将一个小小的玉瓶搁在桌上,淡淡道:"这几夜,承蒙你照顾了。这瓶药,算是我给你的补偿——留着救命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踏出门去。夜风一卷,门口便只余一片打着旋儿的桃花瓣,轻轻落在阶前。 冷血怔怔站了许久,才走过去,拿起那只玉瓶。玉瓶温润,入手微凉,隐隐透着一股药香。 他握着那只瓶子,忽然有些惆怅——这几夜的温存换来一瓶药。 这又算什么呢?女票资吗? 同一轮月色下,流景的房里还亮着灯。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她坐在妆台前,正在拆发髻上的发簪,铜镜里映出她低垂的眉眼。身后的影子无声地波动了一下。一道浅淡的身影从她背后的暗影里浮出来,渐渐凝成一个人形,穿着桃花色的衣裙——正是方才在冷血房间里与他说话的那一株桃花妖。 那张和流景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微微笑着,像是完成了一桩有趣的差事。 流景这才抬眼从镜子里往向站立着的那个人,与她生得一般无二,眉眼神情,分毫不差——只是烛光照在她身上,地上是没有影子的。 流景从发间取下一根簪子放回匣中:“冷血啊冷血,这回你总该走我的剧本了。” 桃花妖的轮廓开始变淡,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点一点地化开、下沉,像是沉入了水面之下,最后完全消失在流景脚下的影子里,再也不分彼此。 流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颈,自言自语道:"不到二十的年轻人,体力倒是好得吓人……可惜了,这'法师形态'体力太差,撑不了几个时辰,没玩尽兴。" 她吹熄了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她的影子安安静静地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日,流景开始收拾行囊。 容与的信早几日就到了,只催她动身——杭州那边,已经拖了太久。她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心想这回总该走了。 小荻正把衣裳一件件叠进箱笼,叠着叠着,忽然道:"阳姑姑,冷捕头这两日怪怪的。" "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小荻挠了挠头,"就是……看您的眼神,怪怪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流景"嗯"了一声,没接话。 正说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来的正是冷血,他站在门口,背着行囊,像是踌躇了许久才来。他明显没有睡好,眼底有一层淡青。看见她,他目光微微一颤,随即垂下去,拱手道:"泱姑娘。" "冷捕头这是……" "我要回汴京了。"他说,“来跟你道个别。” 流景侧身让他进来,他站在屋子中央,没有坐下,像一尊还不太习惯进屋的雕塑。 流景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他:"江南的事了了,回去复命?" "嗯。"冷血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道,"泱姑娘……什么时候回汴京?" "杭州还有些事要办。"流景道,"办完了,自然会回去。" 冷血垂着眼,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眼来看她:"我大师兄无情——幼时身受重伤,双腿落了残疾,这些年寻遍名医,始终不见起色。我听闻泱姑娘医术通神,连花公子的眼疾都能治愈……"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若你回了汴京,能否……为大师兄诊治一番?" 流景想了一下,很快便记起了他说的那个人。无情,四大名捕之首。她虽然没和此人打过交道,但和他见过面。白得像花之魂、月之芒、雪之魂、玉之魄,,生得一副好皮囊,只可惜双腿残疾,只能坐在轮椅上。 他太聪明了,一双眼睛像是能把人心看穿,又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况且那会儿她身边已经有个相当粘人的方应看了,便没有去招惹他。 "冷捕头放心。"流景温声道,"等我回了汴京,自当登门拜访。" 冷血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放下了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递过来:"这是神侯府的访帖。你到了汴京,凭它可直接入神侯府,不必通传。" 流景接过,指尖触到那枚木牌,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抬眼看他。冷血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移开了目光,顿了顿,低声道:"那……我在汴京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流景握着那枚木牌,立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背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拉成一道长影。 小荻从屋里探出头来:"阳姑姑,冷捕头这就走了?" "嗯。"流景把木牌收好,转身进屋,"走了。" "那咱们呢?" "咱们也走。"流景道,"去花老爷那儿辞个行,然后去杭州。" 花如令在花厅里见了她。 老寿星刚过完六十大寿,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见她进门,笑呵呵地起身相迎:"泱姑娘来了。此番桃花堡多承姑娘相助,老夫感激不尽。" 流景含笑还礼,把场面话接得滴水不漏:"花老爷言重了。贵府两位公子在朝中为官,为国出力,做晚辈的岂能让花老爷连个六十大寿都过不安生?能替花老爷分忧,是我该做的。" 花如令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嘴上说着"姑娘客气",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若不是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老夫就真信了你这张巧嘴。 可偏偏他承了对方天大的情,孔雀王妃的案子、瀚海国的善后、那尊玉佛……桩桩件件,都是她经的手。这份人情压下来,他连句硬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笑嘻嘻地接着。 “瀚海玉佛已送抵京城,官家很喜欢这份礼物。”她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上海务和瀚海国的海运往来,还要劳烦花老爷您多费心了。” 花如令的面色不变,但他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放低了些。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但他也清楚,这个机会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复杂。 流景放下茶碗:“官家眼下正值用人之际,贵府三公子和五公子在朝中颇有贤名,假以时日,定能登阁拜相,成就一番事业。” 花如令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这不是交易,是合作——花家出人出力,朝廷开路护航,双方各取所需。他放下茶碗:“老夫会亲自给瀚海国王写信,解释事情的原委。届时上海务和瀚海国的海运路线打通,于两国百姓都有利。” 海运收入,是大宋对外贸易收入的大头。市舶司每年过手的银钱,多得能让国库的账房先生手抖。可偏偏摊上那么个不管事的先帝——她记得,小皇帝看过市舶司的账本后,气得直拍桌子,冲着她怒吼:"合着他除了收钱就什么都不管了?!连自己每年拿几成的钱都不知道是吧!" 她当时差点没绷住,徽宗的"不管事",一次次刷新着他们的认知。 市舶司的账目烂成一笔糊涂账,朝廷上下却动它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南的漕、盐、茶、海,盘根错节,谁碰谁死,他们需要一个突破口。 流景翻遍了舆图与税册,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松江府一带——那地方,日后会有一个名字,叫上海。 早在唐宋年间,那里已有一座极成功的港口,青龙镇,号称"东南巨镇"。嘉祐年间,它的贸易已相当发达,与杭州、苏州、湖州、常州,乃至福建、漳州、泉州、明州等地往来不绝,甚至与日本、新罗诸国直接通商。因其紧要,政和三年,朝廷在华亭县设了市舶务。 只可惜,吴淞江日益淤浅,下游不断收窄,大型海船再也驶不进来。青龙镇离出海口越来越远,渐渐失去了作为港口的地理优势。 而就在青龙镇衰落的同时,一个新的港口正在悄然崛起。朝廷在上海浦边设了一处名为"上海务"的榷酒税收机构——就在今日外滩至十六铺一带的黄浦江中。因更靠近出海口,大型海船已开始停泊于此。 与其投入巨资另辟新港,不如扶持"上海务",让它加速成长为替代青龙镇的对外贸易中心。 这是当下最合理、也最高效的选择。 流景放下茶盏,笑吟吟地看着花如令。她相信这位在商海沉浮半生的老人,比她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这画出来的饼,他吃不吃得下,她心里有数。 花如令沉默了片刻,终于展颜一笑:"那就承蒙阳姑娘吉言了。" 这一句话出口,便代表花家正式入了局——从今日起,他花如令便是当今圣上安在江南的一枚棋子。危险与机遇向来并存,可作为一个商人,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险处下注。 话说到这儿,本该宾主尽欢。流景却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道:"对了,花老爷——这几日怎么没见花公子?" 花如令脸上的笑险些没绷住,他如何不知道,自家那个排行第七的儿子,自从眼睛被眼前这位治好后,一颗心便系在了她身上。他感激她能治好七童的眼疾,这份恩情,他花家记一辈子。可感激归感激,他活了六十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这位泱姑娘——不,阳姑娘,绝非池中物。她身份特殊,又是个相当风流的女子,一双眼睛看谁都像有情,偏生骨子里半分真心都不肯露。他甚至怀疑,当今圣上把她派出来,就是让她到江南搅弄风雨的。 这样的女子,做盟友是天大的福气,做儿媳——他花家怕是要被她连人带骨头拆了吞下去。 所以他才对七童耳提面命,好说歹说,才让那孩子歇了心思。出钱出力可以,可不能再搭一个儿子进去啊! 花如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住了表情:“七童近来都在陪他母亲。他母亲身体不适,他每日晨昏定省,走不开。”他放下茶碗,又补了一句,“他让我转告姑娘,若有需要,他随时可以帮忙。” 流景看了他片刻:“花老爷放心,我不会让七公子为难的。他治好了眼睛,往后还有大好的前程,不会被这些杂事绊住。” 花如令松了一口气:“阳姑娘说笑了,老夫只是觉得七童年纪尚轻,阅历不足,怕是招待不周。” "原来如此。"流景含笑点头,没有追问。 花如令暗暗松了口气,忙让人备上几件"江南特产",装了两大匣子,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了门。 流景也不推辞,笑纳了。 她走出花厅,回望了一眼这座楼台掩映的桃花堡,忽然觉得,这一趟江南之行,收获倒是不错。 95.田纯 杭州的秋天和苏州不太一样。苏州的秋是软的,桂花香浓得像化不开的蜜;杭州的秋更清透一些,湖面上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刺骨。 流景再一次踏进杭州城时,轻车熟路地穿过熟悉的街巷。这次来杭州是为了正事,不是来玩的——容与在信里特意叮嘱了好几遍,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郑重。 “到了杭州,务必替我走一趟西湖别院。田姑娘的旧疾我已经调理了大半,但最后一步还需要你来收尾,你的内力和我不一样,能帮她打通最后那几处经脉。” 流景看着信纸上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这个大哥,平日里说话都像在打哑谜,能省则省。唯独在提到这位田姑娘的时候,字句忽然变得规整起来,像是怕被看穿了什么似的。 西湖别院在湖的西侧,掩在一片老槐树和垂柳之间。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对铜环,被擦得锃亮。 流景递了帖子,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侍女引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里走。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清雅。廊下种着几丛瘦竹,墙角有一口青石缸,里面养着几尾红鲤。 "姑娘请稍候,我家姑娘这就来。" 田纯走出来时,流景正在看那缸鱼。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便看到一道水绿色的身影正从廊下缓步走来。一身水绿轻衫衬得身姿婀娜端凝,云鬓轻拢,眉目清毓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沉湖,亮而不艳,静时无半分凌厉,只余幽淡清灵。偏偏骨子里自带大家闺秀的沉敛威仪。肤白胜雪,面容清丽绝尘,一举一动皆自带风骨。 是为世间罕有的大美人。 流景见过的美人多了,可这位的风韵,仍是教她眼前一亮。 对方显然也打量了她片刻,随即含笑迎了上来,声音如珠玉落盘:"你便是叶公子信中提到的妹妹吧?果然与他长得颇像,是位大美人呢。" 流景今日出门,知道要来见的是位姑娘,便没有束胸扮男装,只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衣裙,头上点缀了几样点翠首饰,清清爽爽,利利落落。她闻言也笑,起身还礼:"田姑娘也是一位大美人呢。我兄长临行前再三叮嘱,到杭州后务必要来拜会你,我还在奇怪,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他这般牵心挂肚——今日见了田姑娘,我总算明白了。" 田纯闻言,眉梢微动,却也不恼,只掩唇一笑:"这张漂亮的嘴,怕是抹了蜜。" 一番商业互吹下来,两人竟真生出了几分相见恨晚的热络。流景管她叫"小纯",田纯便也大大方方管她叫"小景",亲亲热热,倒真像一对多年未见的姐妹了。 "叶公子没有与你同来么?"田纯问道,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他还有事缠身。"流景道,她大哥现在在朝堂上和蔡京撕的不可开交,"托我先来,替他看看他的病人。" "原是这般。"田纯微微颔首,也不再多问,只引着她往园中去,"走,我带你看看我这园子——西湖边上的秋景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在水榭里坐下,一壶清茶,几碟果子,倒也惬意。 园中的池子此刻已没了盛夏时接天莲叶的盛景,只剩满池残败的荷叶,枯黄卷边,东倒西歪地立在水里。唯独池心还立着一朵小小的荷花,粉白的花瓣半开半合,在满目萧瑟中孤零零地挺着,倔强得有些可爱。 流景多看了那朵花几眼,收回目光,捧起茶盏,笑吟吟地开口:"小纯,你与我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田纯闻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头一回见他,是在西湖边上。"她说,"他支了个摊子给人算卦,结果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人砸了摊子,还要把他扔进西湖喂鱼。我正好路过,便让侍女出面,把人救了下来。" 流景挑了挑眉:"算卦?" "嗯,算卦。"田纯点头,"叶公子……算命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至少摆摊的架势是足的很。" 流景在心里默默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她那位大哥,旁人眼里高深莫测的容与——竟在西湖边上支摊算卦?还被人砸了摊子? 她险些没绷住笑。 "后来呢?"她追问。 "后来我又在西湖边见着他。"田纯道,"他仍是在摆摊算卦。说是摆摊,其实也就是支了个摊子,自己倒悠哉悠哉地坐在湖边钓鱼。" 她顿了顿,像是也觉得好笑:"我后来才知道他被人砸堂子,盖是因为他那张皮相,实在生得太好了。好到会被人误会勾引人妻,倒也不奇怪。" 流景"噗"地笑出声来。 "我瞧他好几日没开张,鱼也没钓上来一条,怕是今晚要饿肚子了。"田纯道,"便请他吃了一顿饭,权当是卦金。" "卦金?"流景眨眨眼,"他给你算了什么,值一顿饭钱?" 田纯没有答。 她垂眸,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只道:"这是秘密。" 流景也不好多问,笑了笑,就此揭过。不过——她心里转了个弯。以她对大哥的了解,他绝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人,更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烂好人。他肯在西湖边上支摊算卦,又肯纡尊降贵地替一位闺阁小姐看诊调理,图的绝不会只是这一顿饭。 "小景在想什么?"田纯见她出神,问道。 "在想我大哥。"流景回过神,一本正经道,"他一个摆摊算命的,怎么就会给人看病了呢?这中间怕不是还有别的故事。" 田纯闻言,也露出几分好奇:"我也想问呢,当初叶公子替我把脉时,那副模样,倒比许多坐堂的大夫还要老练。" 流景心里嘀咕:那可不,他那身医术,若真开起堂来,满杭州的大夫都得关门。至于他为什么藏头露尾地扮神棍——她这位大哥做事,向来一步十算。只怕连那场"英雄落难",都是他算好的。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 "罢了,先不提他。"流景放下茶盏,"正事要紧——小纯,把手伸出来,我先替你把把脉。" 田纯依言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搁在桌上。 流景三指搭上她的脉门,凝神细察。 脉象沉细,隐隐有些涩滞——经脉堵塞,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过……她顺着脉象又探了探,堵塞之处已疏通了近半,内里气血流转比寻常顺畅了许多,显然是用药调理过一段时日的功效。是她大哥的方子,火候下得极重,才能有这般起色。 嗯,照这个势头,假以时日,倒也能……等等。 流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太对! 她指尖微一用力,扣紧了田纯的脉门,一缕内力顺着脉门无声无息地渡入,循着经脉向深处探去。 起初一切如常,可当她探到那几处仍堵塞着的经脉深处时,忽然碰到了一样意料之外的东西,被层层封锁在那几道堵塞的关隘之后,像是沉在深潭底下的明珠,被淤泥裹着,不见天日。 寻常人的经脉里,绝不该有这样的东西。 流景缓缓收了内力,抬眼看向田纯,眼底的震惊几乎藏不住。 "……这怎么可能?" 田纯被她这副神情吓了一跳。她与流景相识不过半日,已知这位"小景"看似温软,实则极是沉得住气,能让她失态到这般地步,定非小事。饶是一向镇定的她,也不由心头一紧:"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当初叶公子也是这个反应。" 流景张了张嘴,话到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田纯眼底那抹掩不住的惶然,定了定神,先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是好事。" "好事?" "小纯,你的经脉已经疏通了大半。"流景温声道,"即便我不来,你坚持用那药浴方子,假以时日也能自行疏通。我一会儿帮你把方子改一改,今夜你再泡一次药浴,我替你运功,辅助你把筋脉彻底打通。" 她没说出口的是——等她将那些淤塞彻底化开,沉在里面的东西,自然会现出真容。 田纯闻言,倒先松了一口气,马上恢复了从容,含笑道:"那就多谢小景了。" "对了,当初叶公子替我诊脉时,也是你这副表情。"她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把完脉便盯着我看了半晌,问我家里祖上是不是有什么奇人。" 流景眼皮一跳:"他真这么问?" "真这么问。"田纯道,"我也答不上来,他也没再追问。" 流景垂眸,将这话记在心里。 片刻后,田纯的侍女取来了一只木匣,里面装着大哥留下的药浴药方。流景展开来粗粗一看,便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好家伙。 方子上好几味大毒之物,一味比一味霸道,剂量还下得毫不含糊。难怪田纯泡了这些日子,身子骨仍有些虚——这么个以毒攻毒的法子,药力是够猛了,可毒性残留在体内,也够人受的。 是她大哥的风格。只要能达成目的,自损八十,他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不过话说回来,田纯这样的先天经脉堵塞,寻常温和的方子确实撬不动。这方子虽然霸道了些,路子却没错。流景思索片刻,提笔在方子上添了几味药材,又减了毒物的用量,将那股凶猛的药力一点点往中和里引。 "这两味药,府上可有?"她圈出两味较为罕见的药材,递给田纯。 田纯看了,摇了摇头:"得遣人出去寻。" "那便劳烦小纯了。"流景笑道,又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我需取小纯一滴血,验一验这些日子药浴积在你体内的药性,好把方子调得更准些。" 田纯没有多问,伸出手。流景用银针在她指尖轻轻刺了一下,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流景准备好的白瓷瓶里。她收回手,将瓷瓶小心收好。 流景面上不动声色,袖中那只瓷瓶却贴着腕子,微微发凉。 她那位大哥在西湖边上支摊算卦、又亲自出手调理的病人——果然不简单。 药材在傍晚时分集齐了。 流景亲自看着侍女把药材煎好,倒进浴桶。药水漆黑,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田纯褪去衣物,抬腿跨进浴桶。黑色的药水漫过她白皙的肩膀,月光透过窗纸落下来,照在她露在水面上的肩颈处,皮肤白得像雪,衬得那药水愈发黑沉。 流景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这位田姑娘平日穿着衣裳时已是清丽绝尘,可此刻衣衫尽褪,才叫人真正惊觉她的美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田纯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小景,你还不进来?” 流景回过神来,也褪了外衣跨进浴桶,在田纯身后坐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田纯的,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小纯,我有一套按摩长肉的手法,感不感兴趣啊?” 田纯的脸更红了,像煮熟的虾子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兄长没有你这么爱开玩笑。” 流景笑得前仰后合。 玩笑归玩笑,笑够了,便该做正事了。 "来,盘腿坐好。"流景收了笑,正色道,"一会我运功时,你只管放空心神,顺着我的内力走,别去抵抗。" 田纯依言坐定。流景深吸一口气,双掌贴上她后背几处大穴,柔和如春水般的内力缓缓渡入,与药浴的药力交融,一寸一寸地温养、疏通那些淤塞多年的经脉。 这是一件极其考验耐心与控制力的事。 内力过刚,会损伤筋脉;过柔,又达不到效果。须得如抽丝剥茧,循着每一条经脉的走向,将淤堵之物一点点化开、冲散、引归气海。对运功之人的内力质地,也有极苛刻的要求——刚柔并济、收发由心,且必须精纯到不掺杂一丝杂质。 要一次做完,满天下数得过来的人里,怕也只有她亲自出马了。 净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声与两人平稳的呼吸,半个时辰过去,桶中药汤的颜色淡了一层;一个时辰过去,颜色又淡了一层。中途水凉,侍女又添了两次热水。 待到最后一处淤塞轰然洞开、那股被封藏的气机轻轻颤动了一下时,流景收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流景的额角沁着细汗,面色有些发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田纯慢慢呼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了握拳——那双手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种微微的麻木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活动和力度,甚至能感觉到指尖血液流动的节奏。 “我感觉……”她轻声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流景靠在浴桶边上,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她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当然不一样了。你体内的经脉已经全部打通了。”她闭上眼,“而且,你可以习武了。” 田纯怔了一下:“习武?” 流景没有睁眼:“等你身体再养一阵子,就可以练一些轻功。至少遇到危险能跑,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只能依靠别人。” 田纯却是掩不住的兴奋。她感受着体内那道畅行无阻的气机,脸颊泛着红晕,回头看向流景,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小景……我、我好像能感觉到……" "感觉对了就成。"流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先让我缓缓。" 田纯忙不迭地扶她出了桶,替她披上衣裳,又亲自去张罗宵夜。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宵夜时,流景已经缓过劲来,正埋头苦干。桌上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流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放下碗。 她是真的饿了——方才那一个多时辰的内力输出,几乎把她掏空了。 田纯坐在对面,却没怎么动筷子。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感受什么新奇的物事。那双乌灵如梦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映着烛火,熠熠生辉。 流景看她这副模样,笑道:"今夜怕是要兴奋得睡不着了。" 田纯抿唇,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睡不着也值。" 流景喝完一碗粥,又盛了第二碗:“筋脉打通之后就可以习武了。你有什么计划吗?” 田纯想了想:“没有,小景有什么建议吗?” 流景放下碗筷,认真地打量了田纯一番——她的身形纤细,骨架偏小,一看就知道打小体弱。就算经脉打通了,也不可能短时间内补足流失的底子,不适合练那种需要硬碰硬的功夫。 “你的身体,建议先练轻功,遇到危险可以跑,至于打人的功夫嘛……”她又打量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成形,“我倒是有一门很适合你的武功。不要求身体素质,不要求内力。”她停了一下,“就是有点费脑子,用多了可能会头疼,但关键时候保命是没问题的。” 田纯抬眸看向流景,秀美的脸上没有骤然涌起的狂喜,只眼底浮起几分讶然。她纤指轻轻搭上自己的腕部——方才被诊脉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暖意。她唇角浮起浅浅一笑,没有急着追问,只轻声复述道:"不靠体魄,不仗内力,反倒要耗费心神,施展过后还会头疼。" 她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思索:"这般武学,倒是闻所未闻,不知小景这门武功——来自于何处?" 流景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道:"是我根据我母亲传予我的功法,自己开发出来的。名字嘛,叫做——" 她将酒杯举向窗外那轮明月: "'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田纯下意识地接了下句。 田纯顺着流景的目光看过去——桌下流景的影子颜色变浅了,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 同一瞬间,桌边出现了第三个人影。那道影子从流景的影子里探出来,然后缓缓凝聚成形,像一个人从水面下浮起来。轮廓从模糊到清晰,先是肩头的弧度,然后是衣领的轮廓,接着是垂落在肩侧的发丝。最后,变成了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 田纯手中的筷子悬停在半空中,再也无法镇定。。她用力呼吸了几次,才把那口气平稳地落回胸腔里。“这门武功……”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制着的惊叹,“实在神奇。” 流景等的就是这句话,“就是如此的神奇,‘他’是根据我父亲的模样幻化而成的,在我眼中,我父亲有多强,‘他’就有多强。” 96.狄飞惊 流景又一次来到田纯的别院。 这已不是头一回了,头一回是复诊,这一回,是被人请来看病。 "我家里还有一位兄长。"田纯说这话时,执壶替她斟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脖子上受过伤,抬不起头来。小景医术好,可有法子看看?" 流景当时正咬着茶点,闻言抬起头来。 颈椎断了,也不过是抬不起头么? 这放现代,颈椎伤成那样还能自己走路说话,那不叫病人,那叫医学奇迹。可转念一想,这是个武侠世界,刀光剑气满天飞的地方,经脉断了自己能续上、内力深厚得能烧开一锅水的大有人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就不必大惊小怪了。 流景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要紧事,便回了话——明日午后,准时登门。 第二日,日头有些大,风却不急。她撑了那把重画的油纸伞出门,伞面上是她重新画过的断桥残雪——比第一把细致了许多,桥栏的弧度、雪落在枝头的轻重,都经过了几次修改。她一路穿过熟悉的街巷,到了西湖别院门口时,田纯已经在等她了。 “今日天气好,去后院坐坐。”田纯侧身引路。 流景跟着她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走了一段,绕过一座假山,视野忽然开阔。后院比前院大得多,种着几棵老桂树,时节已过,枝头只剩残香,院墙边一丛瘦竹在日头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田纯没有停下脚步,她带着流景走到院落正中,然后她微微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语气温和:“小景,抬头看看。” 流景闻声抬头,纤手微抬,轻轻将那柄油纸伞从头顶挪开。 视线越过伞骨,越过那株桂树,直直撞向二楼栏杆处那道白衣人影。 同一瞬—— 楼上的狄飞惊,原本垂落在那幅《残桥断雪图》上的目光,骤然定格。 她仰头,他低头。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目光撞在了一起。 狄飞惊原本在看的是一幅画,一副画在伞面上的画,画的是断桥残雪,笔触细腻,墨色淡雅,和他几日前在湖边捡到的那把伞上的画几乎一模一样。 是同一人所作吗? 他心头微微一动,还来不及深想,那柄伞已被从她头顶缓缓移开。 像有人把一页纸,慢慢地翻了过去。 日光落下来,照亮了她整张脸。 狄飞惊的目光停住了。 他再也找不到把它挪开的机会。 他先看到的是她的嘴唇、再是鼻梁、最后才是眼睛, 可最先被他记住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日光下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石子。 此刻那双眼睛正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仰头看着他。 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轻到他自己甚至没有察觉到。 他见过她。确切地说,他在想象里见过。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般的想象,像旧年里读过的一句诗——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没有想过,真正见着的时候,会是这般安静无声。世间喧嚣尽数退远,偌大的庭院里,只剩她一人,明亮夺目。 楼下的流景,也停住了脚步,她也在看他。 那人凭栏而立,身姿孤净、气质清绝,像不染尘的月,像落人间的雪,温柔又孤凉,干净又致命。他低着头,脊背却绷得笔直。 小纯说,他的头颅因伤再也抬不起来。 所以他才站在那里,唯有这样居高临下的位置,他才能在第一时间看见来人。 那道伤让他永远低着头,可也正因如此,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格外专注——像是在一个不能抬头的世界里,他只能把全部的目光,都倾注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他在楼上,她在楼下。 可奇怪的是,她反而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好美的眼睛!" 她听见自己开口,由衷地赞叹,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一双多情而艳丽的眼,眼白里透着极浅的青蓝,乍看之下,便教人分外心动。真的好看,好看得要命。 风从院外吹进来,吹动她手里的伞,也吹动了她的裙摆。她心口有什么东西慢慢收紧,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胸腔里轻轻叩门。 她忽然间明白了。 容与为什么要让她走这一趟。 这一趟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为了田纯——是为了她。 "你又算计了我一次。"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一点也不生气。 一眼对望,两两失神。 田纯站在一旁,将她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了然笑意,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惊动任何人,连流景和狄飞惊都没有注意到她走了。 流景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他依然没有抬头。 但他动了,他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一节,一节,移下楼梯。步子很稳,没有声音。他走到她面前,在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依旧低着头,像是看着地面,又像是在看她的裙摆。 "你是大小姐为我请的大夫?"他的声音很低,像冬日里隔着一层薄冰流过的水,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落进她耳朵里。 流景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握在手里的伞,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此行的身份:“应该是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是狄公子?” 他的目光从她的裙摆上移开,努力上扬,落在她握着伞柄的手指上。“是,”他停了一下,“你是叶姑娘?” 流景弯了一下嘴角:“是阳姑娘。”她看着他低垂的姿态,忽然觉得,她大哥这是给她找了个妙人。这个低着头的人,一旦被他放在了心上,大概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静了一息,轻轻应了一声:"阳姑娘。" 这三个字他念得很慢,像是默了一遍,收进了心里。 "坐下吧。"流景把伞收了,斜靠在廊柱上,"我先看看你的伤。" 狄飞惊依言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 流景绕到他身侧,微微俯身,目光先落在他的后颈。 他的颈子大半藏在衣领与阴影里,此刻衣领半敞,才完完全全露出来。她先不碰,只是静静端详——颈侧线条清瘦,皮肉之下,筋骨的轮廓隐约凸起,那便是当年重创留下的痕迹。正是因为这处骨骼折损,他连昂首抬头都做不到。 她看得仔细,睫毛轻垂,呼吸浅浅地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只是一缕温热的气息扫过来,狄飞惊的身子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几分。 他早已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被人忽视,习惯了一个人待在房里,习惯了别人看他的目光从好奇到惋惜,最后归于寻常。可身体最脆弱的地方被人贴得这样近、被呼吸这样拂过——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后颈的皮肉本就格外敏感,那一点点暖意顺着皮肤往血脉里钻,一路直窜到耳根。 "能碰吗?"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礼貌的征询。 她没有直接上手,她在等他做决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个沉默到底是默认,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意识到,他在听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最终,他开口:"……你碰吧。" 纤细微凉的指尖,先是虚虚悬在他颈后,再轻轻落上去。 先触到皮肤的,是那一小片指腹,微凉,像一片被风送到他后颈上的落叶,轻到没有重量。 他微微一颤。 她大约也察觉到了,动作停了一瞬。 "别动,我摸一摸骨位。"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熟稔从容,是医者的语气。可尾音里,又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像哄孩子般的柔。 狄飞惊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他维持着头颅低垂的姿态,那双素来多情艳丽的眼,眼白泛着浅浅青蓝,视线只能向下,唯有耳尖,慢慢浸开一层薄红。 她的指尖先撩开他后颈的发,再从正中偏左的位置起,顺着肌理一点点摩挲、按压,寻着凸起的骨节,慢慢探那处错位的旧骨。指腹蹭过颈侧细嫩的肌肤,带来一阵麻酥酥的痒,直教人浑身发僵,心神晃荡。 她用触感去记骨头的形状、长度与走向——哪里断了,断了几节,是往哪边错开的,又长成了何等模样。 她的手指在其中一处停下,那是颈骨最深的凹陷。 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那截骨头的形状——不是平整的,像曾被生生折断,又胡乱长回了原处。 她指腹的温度在他颈侧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进宣纸, 边缘那点湿润,正一点点朝四周漫去。 狄飞惊整个人都绷着。 明明对方只是在诊伤,可每一寸触碰都像细火,慢慢燎过血肉。他能觉察她指尖的温度,觉察她靠得近时衣料上淡淡的香,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放浅。素来沉静不乱的心,此刻竟乱得一塌糊涂。 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下颌,连薄薄的面皮都染上一层绯色。 他不能仰头回望,只能将眼珠微微上抬,却仍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被动地承着那一阵又一阵叫人手足无措的触感。 “你这里——”她开口了,指尖停在那处凸起的旧骨上,“是被人从后面劈过,还是撞过?” 他沉默了几息,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那道凹陷处停了一会儿,她的拇指正沿着那道痕迹的边缘,缓缓地描了一圈。 “被马踩过。”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像是担心太响会惊动她停在他颈侧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没有移开,依然停在那里,她正在感觉到他皮肤下面那处骨头的形状。她顺着那道痕迹的走向,慢慢地往下滑,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像一道暖流沿着他的脊背淌下来。 狄飞惊的脊背绷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顺着脊柱的方向一节一节地往下滑,像确认骨骼的排列是否完好,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像一道暖流沿着脊背淌下去。 流景指尖缓缓移到颈侧,轻轻按了按那处错位骨节的边缘,气息又近了几分,几乎贴到他耳畔,低声呢喃:"还能活下来,且行动自如——真是个奇迹。"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 狄飞惊浑身一麻,肩头微微瑟缩,心口砰砰直跳,连呼吸都险些乱了节拍。那一向能慑住旁人的艳丽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浅浅水汽,往日的锐利锋芒尽数散了,只剩下无措、羞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缱绻。 流景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在答完之后,悄悄收拢了一下。 是忍耐。 她决定换一个角度,她把手从他的后颈移开,转到侧面,指尖贴着他的耳后往下滑,沿着颈椎的轮廓,一节,一节,往下摸。 狄飞惊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住,随即换成一种更安静的、仿佛不想让自己的起伏干扰到她手指轨迹的停顿。 他听到她在数他的颈椎骨节,第一、第二、第三——她的指尖每触到一处关节,都要轻轻停一下,像在确认它们各自的位置。动作极稳,像是做过很多次。 可他的脊背,在她数到第五节的时候,悄悄绷紧了一瞬。 她察觉到了,她的手指没有停,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你紧张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确实是紧张的。 她在他身后,手指贴着他的脖颈,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她指腹底下跳得越来越明显的脉搏。他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放在膝上显得太僵,垂在身侧又太过刻意,最后它们只是安静地交叠在膝上,握着那一点凉意。 他的沉默像一面湖。她的话落进去,却没激起半点波澜。 她的手指没有停,只是继续往上走。 她摸到他耳后那处最薄的皮肤,感觉到指腹下那道极细的脉搏。 那在跳,那脉搏又急又乱,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鸟。 她只是在按流程检查,动作很标准,没有多余的心思。 可她的指尖,在那道脉搏上,停得确实久了一些。 ——她在确认。确认自己的诊断准确无误。 她只是在为他确认伤势。 她只是在等他的呼吸平复。 她只是在履行一个医者的本分。 她把手收回来之前,指腹无意间蹭过他颈侧那根紧绷的筋。 那根筋在她触碰的瞬间,微微跳了一下。 然后,那根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发出了低低的一声。 他的呼吸变沉了。 他偏过头,像是想看她,又像是不确定,此刻到底该不该看她。 他的侧脸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被余晖轻轻洒了一层光。 明明是诊病。 却暧昧得如同温存。 满园的阳光,都仿佛浸上了一层薄薄的春色。 ——而流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收回去。 97.按摩 关于狄飞惊的脖子能不能治好,流景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她只是松开手,绕到他面前,在石凳上坐下来。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斜斜地漏下来,落在她眉间,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整理方才得到的那些信息。过了几息,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得研究研究”她看着他,“我不想冒险。” 狄飞惊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流景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傍晚时分,田纯留她吃饭。流景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不行,家里还有个孩子在等我,让他一个人吃冷饭,回头又该跟我闹了。” 狄飞惊站在田纯身后,垂着头,从始至终未曾出声,可"孩子"两个字落进耳中的那一瞬,他搭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方才那两个字进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是我侄子。"流景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一个皮猴子,闹腾的很。" 那只攥紧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指节发白的地方,一点一点恢复成原先的颜色。 田纯站在两人中间,将他这一紧一松尽收眼底,唇角的弧度悄悄上扬了几分。 "那正好。"她笑道,"明日把小公子也带来吧,我院里正好新得了几只纸鸢。" "这……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打扰。"田纯道,"我这院子,一年到头也难得热闹一回。" 流景看了一眼狄飞惊,他依然没有抬头,但他那几根原本紧扣着桌沿的手指已经彻底松开了,像一根绷紧的线终于被剪断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好,明天我带他来。” 第二天,流景果然带来了小荻。 小荻一路上还兴致勃勃,扒着车帘看西湖,嘴里念叨着不停,满心以为今日能跟着阳姑姑见识些什么。 结果话还没说上三句,田纯一身水绿轻衫立在门内,眉眼含笑,温温柔柔地朝他招了招手:"小公子,我院里有一只顶好的锦鲤纸鸢,寻常人可玩不着——要不要去试试?" 小荻眼睛一亮,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牵走了。 走出几步,他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阳姑姑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温和,一点要把他留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小荻:…… 所以到底叫我来干什么的? 流景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转过回廊,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好个小纯,装得一脸无辜,支开人比她还利落。 她转身,穿过月洞门,绕过廊前那丛瘦竹,往后院走去。 狄飞惊已经坐在廊下了,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比昨夜那身更素净,领口也比昨日敞开了一些——像是提前做过了准备。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地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他的呼吸,极轻地颤。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没有握拳,指节却微微泛白。 他听见了脚步声。 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时,皱起的那一层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很快,又被他压平了。 流景在他身后站定,她没有立刻动手,先解开了领口的系带,把外衫褪到臂弯,露出一截小臂——动作利落,是为了待会儿方便使力。 他低垂的视线,只能落在眼前三尺之内,于是那一截裸露在日光里的小臂,便直直地落进了他眼里。他的目光顿了一顿,随即移开了。 "你的脖子,"流景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像是为没能找到法子而难过,"我暂时没有治疗的法子",她顿了顿,"但我找到了一套按摩手法,能让你的脖子好受些。你愿意试一试吗?" 狄飞惊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听。 他素来以听代看——听一个人的声音,听她的语气、顿挫、呼吸的轻重,便能思过一半。他说不清自己是在听她说的话,还是在听她说话时的那个调子。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这副脖子的情形,他也知道,什么按摩手法都是徒劳,可他还点了一下头。 她的气息先她一步靠了过来,拂过他后颈的皮肤。 他的肩线绷紧了一瞬,又被他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她的手指覆上了他的后颈,这一次比昨日更直接——拇指按在他颈骨错位的那一处,其余四指扣住他颈侧,将他的肩背稳稳固定住。 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悄悄烧着。 "放松。"她说,"绷得太紧了,我推不动。" 狄飞惊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从身体里抽出来。 几息之后,他肩头的紧绷才慢慢退去。 流景开始使力,拇指沿着那道错位的骨缝,缓缓推进。她能感觉到那块骨头在她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块卡了太久的榫头,终于开始松动。 狄飞惊依然没有出声,只是握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疼吗?" "……不疼。" 他的声音比预想的低,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她却没完全信,她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肌肉正在极轻微地颤抖,便放轻了几分力道,"我会尽量快一些。" 她的拇指沿着那道凹下去的骨槽,一点一点地把它推平。 狄飞惊能感觉到她的力气透过皮肤,一直沉到骨头深处去——像潮水,一浪接着一浪,隔着血肉拍上来。 他的呼吸又乱了,这一次比方才更明显。气息从鼻腔里呼出来,又被自己硬生生压回去,耳尖早已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像被烛火烤过一般。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越来越高,那处被他藏在衣领与阴影里多年的皮肤,此刻烫得像一块被日光晒暖的石头。 她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他的身体在极轻微地发抖——像水面之下,无声的暗流。 然后,流景的拇指忽然停住了。 她是故意的。 那股力道忽然收走,像正在涨潮的海水猛地退去,那片刚刚被按过的皮肤失了支撑,空落落的,他竟有些发慌。 她微微俯下身,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时,他能感觉到——她似乎,弯了一下嘴角。 她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极轻的、像是压了却没完全压住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是在关心他:"是我弄疼你了吗?" 狄飞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在沿着他的耳廓下滑,而自己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正在变得滚烫,连他的后颈都在发烫。她并不急着移开目光,她似乎正在等他做点什么——她似乎正在享受他什么都做不了的这一刻。 “……没有。”他最终只应了这么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刚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人,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一套按摩结束,流景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指节。她的手指有些发酸,但她没有说。她像是无意的,将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力道很轻,像两片叶子落在那里。 “这套手法能缓解你脖子的状态,”她说,“闲暇无事时,可找人帮你按按。”她停了一下,又发现了哪里不太对,“你有用得惯的小厮和侍女吗?我将手法传给他们。” "没有。"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像是怕她不明白,又慢慢补了一句:"没有小厮,也没有侍女。" 流景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传说——如果你没有朋友,请找狄飞惊,他会是你最忠诚的朋友;如果你无人懂得,请找狄飞惊,他会是你的知音;如果你惹上了麻烦,请找狄飞惊,他能为你解开一切疑难;如果你连活着的念头都没有了,也请找狄飞惊,他必定能让你重萌生机——纵是皇帝老子捧着一千万两黄金来求你去死,你也不肯为他割破一根手指。 她承认,这些传说都是真的。 可传说里的那个狄飞惊,怎么看都是个朋友遍天下、门前车马不断的人啊。 为什么你身边,会连一个小厮、一个侍女都没有? 谁给你买的通稿,也太离谱了吧。 流景像是被这一句"没有"镇住了,好半晌才缓过来,犹豫着道:"……那我教你,你自己给自己按?" "好。" 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轻快的笑意,"那你坐过来,我教你怎么按。" 狄飞惊依言侧身坐到廊下石凳上。 流景站在他身侧俯下身,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先找位置——在颈骨错位处,再往下两寸,用拇指指腹按压。"她伸出手,像教习一般,很轻地搭在他肩上:"像这样,力道不要太重,要慢慢推……你跟着做一遍试试?" 他依言抬手,摸索着找到她说的位置,指腹轻轻按下去。 "轻了。"她在身后说,"再重一点——对,就是那里。" 狄飞惊按着她教的力道缓缓推按,指尖能感知她方才留下的温热还未完全散尽,像是他正在触碰她指尖的温度残留。那感觉有些奇怪——分明是他自己的手,可按下去的时候,却像是隔着她指腹的痕迹去触碰自己。 他分不清那暖意是他的体温,还是她留下来的。 “手法学得很快嘛。”流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几分认可。 狄飞惊的耳尖又泛起一层薄红,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按照她教的节奏推按。 过了片刻,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点懒洋 洋的:“要不要拿我练练手?” 狄飞惊的手指停了一下。“……嗯?”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没有完全听清。 “我说,”流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天天低头写稿,肩膀酸得不行。”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拿我做实验对象吧。” 狄飞惊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好。”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怕自己答应得太快会显得急切。 流景已经背过身去坐好了,把长发撩到一侧肩前,露出后颈,“头发太长了,你帮我拢一下。”她的语气似在抱怨,又自然得像是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狄飞惊的目光落在那片露出来的皮肤上,她的后颈线条比他想象的要纤细一些,一节一节微微隆起的颈椎骨在皮肤下面形成柔和的轮廓。 日光从廊檐漏下来,照在她后颈靠近发际线的那一处——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痣,像一粒被毛笔轻轻点上去的朱砂。他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拢起她垂落的长发。 她的发丝比看起来要顺滑,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像一匹被日光晒暖的绸缎。他把那束长发拢到一侧,露出整片后颈。那片皮肤在日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他能看到自己手指悬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的影子,像一面很浅的、随时可以移开的阴影。 “可以开始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别紧张,就当是在你后颈上练习一样。” 狄飞惊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覆上她的后颈时,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温度和她皮肤的温度之间那一点微小的差异。他先按在她后颈正中偏上的位置,指腹轻轻落下去,像是第一次触碰一件他还不确定该怎么对待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迟疑,像是怕力道太重会弄疼她。 "轻了。"她的声音里裹着笑,"你可以再重一些。" 他加重了一分力道,按照她方才教的那样,顺着她颈椎的弧度慢慢往下推。 她的皮肤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腹沿着那一节节骨节滑过时,她颈侧的肌肉有极细微的起伏——像水面被风拂过时的那一点颤动。 "嘶——对,就是那里。"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放松的舒服劲儿:"再往下一点,对,就那儿,酸死了……"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要让他按得更顺手些。 那一声低低的叹息,像一把很轻很软的刷子,从他耳廓一路刷到心口。 狄飞惊的手顺着她颈侧的肌理往下推,指尖沿着那条绷紧的筋,一点一点地把它推开。 "嗯……对,就是那里,再往左一点……"她的声音含混,像是在指挥,又像是随口哼出来。他的手指依言往左移了半寸,"你手上功夫,还挺有天分的。" 狄飞惊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下——他的手上功夫,的确是有天分的。 "累了?"她问。 "……不累。"他说完,便继续了。 他顺着她的肩线往下推,指腹沿着肩头的轮廓,轻轻按压那些她方才说过酸痛的地方。她的肩膀比他想象中要薄一些,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感觉到肩头那一点微微凹陷的弧度。 "你这里,也很酸。" "嗯,天天低头嘛。"她闭着眼,"肩膀、后颈,还有——"她顿了一下,"这里。" 她抬起手,隔着衣裳,点了点自己肩胛骨内侧的地方。 他的手指顺着她指的方向移过去,按下去的那一下,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对,就是这儿。"她承认道,"这个位置自己够不着,按不到。" 他的手指停在那处,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内侧那一小片紧绷的肌肉。他微微用力,像她方才教他的那样,指腹沿着那片肌肉的纹理缓缓推开。 "嗯……"她又发出那一声含混的气音,比方才更长了些,像是不自觉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像是被按得舒服了,尾音微微扬起——像一只猫被人挠到耳后时,压低了嗓子的那一声呼噜。 她整个人,像是从他指腹下那几寸皮肤开始,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像一截被晒暖的蜡,正慢慢地化开,把自己摊平。她闭着眼,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他能看见她睫毛尖上那一点细碎的光斑,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晃。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好舒服啊……"她的声音已经从慵懒,变得带了一点朦胧的困意,"要是你能天天给我按,该有多好。" 狄飞惊=的声音有些发涩。 "好。"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得这样快——她不过是随口一说。 98.夜半泛舟 月明星稀,西湖的水面被月光铺成一片银白色,像一面被磨薄了的旧铜镜,人影落在上面,晃一晃就散了。一艘小舟于湖心随意漂荡,没有撑篙,也没有划桨,只由着夜风和水流带着它慢慢转。船头挂着一盏灯笼,刚好照亮舟中那一小方天地。 舟中两人面对面盘膝而坐,中间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分明,已经下到了最后。 黑棋占住左上,一路连到中腹,模样厚实,盘着两只真眼,稳稳妥妥是块活棋;白棋盘踞右下,同样延绵进中腹,也是两只真眼,活得结结实实。黑白交界处,只剩下最后一个公共的气点——那一点,双方谁也填不得:谁填进去,就要被对方提掉。 棋盘之上,再没有半个单官,也没有一颗死子。 "是平局呢。"流景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于下了结论。 围棋一道,胜负常有,和棋却是极罕见的——两片大棋都活,剩下一口气谁也不肯填,竟成了一场双活。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遗憾。 狄飞惊唇角极轻地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只浮在嘴角,并没有笑出声来。 "我原以为,这局终要分出胜负。"他道,"想不到,竟然会平分秋色。" "上啊——"流景长长地叹了一声,整个人趴在案桌上,随手抓起一把棋子,又松手,黑黑白白骨碌碌滚了一案子,哗啦啦,把那局和棋彻底打散了,"这盘棋下了两个半时辰,竟然是平局,谁能想到呢?" 狄飞惊也不恼,他伸出手,将散落混作一团的棋子,一颗一颗拣出来,分成黑白,放回两只棋罐里。他动作很慢,很稳,垂着头,样子像是在做一桩极要紧的功课。 两个半时辰,换一场谁也不输的棋,连流景都郁闷了;他倒好,面不改色,脾气好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对这浪费掉的两个时辰的不满。 "无趣。"流景作出了总结,"回去休息吧。" 她说着便起身,却忘了自己盘膝坐了两个半时辰。骤然一起身,眼前"轰"地一黑,气血像是被谁抽走了半截,脚下才挪了半步,人便往前栽了下去。 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清淡的草香,像深秋的草地被露水打湿后,又被日头晒暖了发出的那种气息。这个怀抱不算宽厚,臂膀收得极有分寸,不敢箍得太紧,像是怕冒犯到,却又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和腰侧,不让她滑落半分。 流景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半边身子靠在他胸膛上,能听见他胸腔之下那颗比平日略快几分的心跳,一下一下,沉沉地擂动着。 他垂着头,下颌低低压着,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手臂虚虚圈着她,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绷得有些发白。 “……没事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有点头晕,休息一下就好。”她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主动把她推开。 就那样维持着相拥的姿态。 最终是流景先“害羞”了,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狄公子,可以放开我了。”她说完,还挣了一下。 狄飞惊没有立刻松手,“……腿麻了。” 流景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你又不是用腿搂着我的。可又瞬间明白了,他是不想放手。虽然你的借口很烂,但我很受用。 她脸上很配合地染上一层粉红,眼眸低垂,欲拒还迎:“是我压着你了吗?我马上起来。” 她说着便挣扎着要起身——不挣扎还好,一挣扎,不知道是压到了狄飞惊的哪根麻筋,他整个人忽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倒下去之前,他“不小心”拽了她一把,把人一块拉倒了。 流景没有摔疼,因为狄飞惊垫在她身下,后背撞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趴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方才更快了。她刚想爬起来——狄飞惊“嘶”了一声,小小声的,却刚好够她听到。 她瞬间不敢动了。 “摔着哪了?”她问。 狄飞惊只是又“嘶”了一声,像是疼得说不出话来。 流景更加不敢动了,趴在他身上,额头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方才更快了,但也比方才更稳了。她没有抬头看他。她怕一抬头,就会看到他眼里那点藏得很好的、她分不清真假的疼。 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灯笼里的烛火也随着晃动明明灭灭。不知过了多久,流景听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像是真的睡着了。她自己也有些困了,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额头。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又像一只蝴蝶在她额间停了一下,停留的时间很短,一触即离。她迷迷糊糊地想:真是遗憾呢。 流景醒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天边是一线浅淡的青灰色,正从湖面尽头慢慢地铺过来,她发现自己被紧紧地抱在怀里。 身前的体温温热而安稳,隔着衣料传来,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是谁啊?方应看还是孙青霞?她的手动了动,摸索着触到身前人的衣料——不对,怎么有衣服?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清逸秀丽的脸。五官轮廓峻秀,兼有男子的英挺,又带着几分近乎女子般的清丽感,却又不阴柔。 好好看的一张脸啊。 她这么想着,向他的脸伸出了手。 当流景的手即将碰到他的脸时,他猛然睁开了眼。那双被她评价过“好美”的眼睛中,生出凌厉慑人的锋芒,像两柄从鞘中弹出的短刃。 她的手腕被他擒住了。 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精准而利落,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鹰隼扣住了猎物的翅膀,可在距离她皮肤半寸的位置被强制停住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挡在了那里。 手镯的自动防护功能被触发了。 狄飞惊一滞,他眼中的锋芒褪去了。那一瞬间的杀意像退潮一样,从眼底缓缓撤去,露出底下清澈的底色。 "抱歉。"他低声道,手镯的光华悄然收了回去,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抱歉。"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他的手刚要收回退开,却被流景不依不饶地一把抓住了。 这一回,轮到她握着他的手了。 "原来狄公子练的是擒拿的功夫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随口道破的,是一桩金风细雨楼寻了许久也没能探明的秘密。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头。 她只看着眼前这只手。 那手方才紧张得攥成了拳,此刻被她一寸一寸地掰开。骨架长大,指节分明,手背的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浅白,几道淡青色的筋脉安静地伏在皮肉之下,不用力时几乎看不真切。指尖指腹上覆着一层极薄的茧,浅浅一层,摩挲过去,那点磨砂感若有若无。 狄飞惊身子微僵,长睫簌簌颤动,没有躲,却也不敢动,任她的掌心贴住他的手背。耳尖一点一点浸开薄红,连指尖都微微蜷了蜷。 "看着倒像书生的手。"流景低低笑了一声,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指节,"练的却是手上的功夫,难怪……" "难怪什么?"他问。 "难怪推拿按摩的功夫那么好",她由衷地赞了一句。 她半点不觉得后怕——就在昨日,她还把人身最要紧的那一处脖颈,交到了一双练擒拿的手里。但凡狄飞惊有一点坏心,她就会被他截断筋脉、扭断颈骨。 可她没有想那么多。 她还在看,或者说,欣赏他这只手。 看着看着,她不由自主地拿它和旁人的手比起来。 方应看的手,秀气得像是玉石雕出来的,没有粗厚的老茧,只有在食指、中指的指腹和虎口上,有一层极淡极薄的痕迹,不细看根本觉不出来。孙青霞人身量高大,一双手却很小、很秀气、很干净,像女人的手,还生着漂亮女人才有的纤纤十指。冷血那双手,坚定,修长,有力,指节突出分明的,整只手上布满厚薄不一的茧,摩挲上去粗粝得很。 流景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她和手生得好看的男人,都很有缘分呢。 "原来我练的功夫,还能有这般用处。"狄飞惊耳尖的红意还没有褪,语气又放得更轻了些:"若能为你纾解疲惫,倒也算这双手,另一种归宿了。" 回程的舟上,是狄飞惊划的船。 流景抱着膝坐在船头,看两岸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盘棋,"她忽然道,"为什么你要同我死磕那么久?" "你不知道吗?" "我又不亏。"流景笑,"我就是好奇。" 她心里当然清楚—— 那局棋上压着彩头:输的一方,要无条件答应赢的一方一个要求。 只是碰巧,两人的棋路像了个十成十。 她自幼跟着爷爷学棋,棋风也随了老人家:先为不可胜,待敌之可胜——先把自家的破绽补得严严实实,再等对方露出空门。而狄飞惊的棋,正如他这个人:守中藏攻,后发制人。于是本来该是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的一局,硬生生被两人拖成了消耗战,谁都不肯先冒头,谁也没有露出破绽,最后磨成了一场双活。 "若你赢了,"流景问道,"你想对我提什么要求呢?" 正在低头划船的狄飞惊竞是羞赧起来,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锦盒,递了过来,"如果我赢了……"他顿了顿,"我想你带上这件首饰。" 流景接过来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只金光灿灿的臂钏,卷草纹,整整十二圈。 看着……就很重的样子,他的品味……不太行啊。 她第一次收到纯金的首饰,在这个克制清雅的时代,金闪闪的纯金首饰并不是主流,她收过的礼物大多是玉石、宝石、银器、青瓷、字画,没有谁会给她送一件这么沉的纯金臂钏。狄飞惊虽然抬不起头,却努力抬目,那双艳丽的眼睛里带着期待——他在等她收下。 流景把臂钏从盒中取出,金钏在掌心沉甸甸的,泛着温润的暖光,“狄公子,既然是你送我的,那就请你为我戴上吧。” 狄飞惊从她手中接过金臂钏,他低头看着那只金钏,十分珍重,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专注的事。 流景已经把袖子撩起来了。一节光洁的小臂出现在他眼前,泛着润泽的白,腕骨纤细,线条干净。 狄飞惊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捏着金臂钏,活扣还半敞着,金属微凉的边缘险些打滑脱手。长睫猛地颤动,在眼下投出细碎晃动的阴影。他没法抬头回避,垂着的视线避不开近在咫尺的肌肤。耳尖飞快烧起一片浓烈的绯红,一路漫到下颌两侧,喉间极轻地滚过一声微不可察的吸气。 他依旧垂首,只是视线刻意压得更低,专注对付臂钏的卡扣。 指腹万分谨慎,金臂钏轻缓地套上她的小臂,金属贴着莹白肌肤,他的指尖只是隔着钏身发力,将金臂钏推到了她上臂的位置。只有偶尔,会无意擦过她的皮肤,每一次触碰,指尖都会细微一颤,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树叶。 金臂钏被推到了合适的位置,他开始调整首饰的大小。臂钏被他调整到一个既不会勒到她、又能展现她圆润的曲线之美的大小,待咔嗒一声活扣扣合妥当,他也没有立刻撤开手,指端停在臂钏边缘片刻,确认已经扣好了。 “戴上了”,简简单单三个字,语速很慢,气息微乱。耳尖的红迟迟褪不下去。 流景抬起手臂,在他面前晃了晃,金钏转出一道温润的弧光,衬得她小臂的肤色愈发莹白。 “好看吗?”她问。 狄飞惊低声答道:“好看。” 得了这句满意的答复,流景心满意足地把袖子放了下来,美其名曰:"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只给你一个人看。" 方才替她戴钏时那一阵慌乱还没有平复,听见这句话,他刚刚收拢在膝上的手指,又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节轻轻绷紧。耳尖才略略褪下去的血色,此刻再度烘热起来。他依旧垂着头,长睫忍不住轻轻颤动,眼帘低垂,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锁在阴影里。 心神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衣袖撩起时,那一节光洁的手臂,还有腕间刚刚戴好的金钏。 流景隔着衣裳,摸了摸臂上那只金钏。看着眼前这个羞得耳尖都红透的男子,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该送他些什么才好。 她把观澜瀑剑留给了孙青霞,总该也送些什么给眼前之人的,送什么好呢?她得好好想一想。 说起来,智小二这时候也该到江南了,不知他剿匪剿得怎么样——她还特地嘱咐过,要关照那个拿着"观澜瀑剑"的陈小欠,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与此同时,十一寡妇山岭上,秋风漫过山脊,卷起一片枯黄。 智小二站在岭上,看着眼前那个手握"观澜瀑剑"的男人,神色复杂得很。 信里说的是"陈小欠",可眼前这一位......是叫仇小街吧?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仇捕头——你还有其他的外号和称呼之类的吗?" 99.情敌还是友军? 智小二第一眼看到仇小街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长得不差,就是这脑袋,有点秃啊! 眼前之人一张孩子脸,双眉浓如黑刀,鼻挺唇翘眼有神,笑起来有种让人眼前一亮、心怀清朗的感觉。平心而论,此人算得上潇洒。 他盯着仇小街的头顶看了两息,又移开了。 心想:景妹会看上这样的男人吗?不说比得上汴京那个小侯爷——虽然方应看那厮在他心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起码得没有明显的外貌缺陷吧。眼前这人若是搁在岭南,大概也能被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多瞧几眼,但放在汴京那个人杰地灵(妖孽横行)的地方,实在排不上号。 他收了收心思,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些。 仇小街笑得很潇洒,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智小二方才在他头顶停留的那两息目光:“仇小街、仇一笑、仇清天、笑捕头,想怎么叫都可以。” “笑捕头。”智小二选择了听上去最正经的叫法,拱了拱手,“请问这把剑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他的目光落在仇小街腰间那把剑上,剑鞘素青,雕涧瀑流水暗纹,在日光下泛着薄薄的水雾光泽, “从一个淫贼手中夺来的。”仇小街答得干脆,“可惜被他跑了。” 若是旁人,这会儿多半要痛骂一句"贼子狡猾",这位笑捕头倒好,答得眉飞色舞,竟像是捡了个便宜。 智小二听到“淫贼”两个字时,眉头轻轻皱了一瞬,又松开了,“淫贼?哪个淫贼?” “一直剑,孙青霞。” “我对笑捕头手上这把宝剑见猎生喜,”智小二的声音不咸不淡,“愿出千金相购,不知笑捕头是否愿意忍痛割爱?” 千金二字落地,领着六扇门那点俸禄过日子的仇小街,眼睛当场就睁圆了,他低头看手里的剑,,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堆会走路的金子。 "乖乖……"他啧啧两声,"孙纵剑的剑,竟然这么值钱。"顿了顿,他却摇了摇头,随手把剑抛了过来:"可惜了,摊上你又一个主人——被孙纵剑用过的剑,可就不值千金喽。剑给你了,你请我吃顿酒就成。"智小二接住剑,顺手掂了掂。 "不能因为用过它的人,就否定了这把剑。"智小二说,"回汴京之后,我请笑捕头去樊楼吃酒。" 仇小街的笑容亮了几分:“那我就等着吃智二爷的酒了。”他嘴上奉承着,心里却在暗忖:这新起的岭南派系就是不一样,千金的承诺说出就出,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智小二反而纠结起了他那个称呼,“这个‘二爷’又是什么个说法?” 他到汴京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智次郎”这个名号了,宫廷中行走,皇帝唤他也是用的流景给起的外号“智小二”,久而久之,那些人就真以为他叫智小二了。 仇小街哈哈一笑:"自然是因为宫中已经有个'一爷'了。" 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而起,半空里甩出一声怪笑,那笑声,像是一头鹰和一条犬同时叫了一声,几个起落就没了影。 智小二顿时明白了,自己除了禁军中的职位以外,还挂靠有一等带刀侍卫的职务。先帝时期最红的两位一等带刀侍卫就是舒无戏和一爷——一个是诸葛正我的人,一个是蔡京的人。 现任皇帝平等的看不起这两人,自己这个新提拔上来的反而最红。不过他的重心还是在禁军这边,贴身保镖有景妹一个就够用了,景妹不成,不还有个神出鬼没的方舟嘛。 他听着仇小街那声怪笑,摇了摇头,“笑得真难听。” 说罢也运起轻功顺着笑声追了上去,他还是决定要跟上去看一看——如果孙青霞真的是流景让他关照的陈小欠,他总不好看着人死在这儿。 十八星山与十一寡妇山相连的山谷里,智小二到达时,局势似乎已经分明了。 仇小街摔得七荤八素,正扶着旁边的石头试图爬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泥地里一滩已经干涸的血。一个疑似中毒的人半疯半癫地坐在地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一个手持一把很女人的刀、脸上还挂着霜的男人 智小二的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碗口大的伤口上停了一瞬,那人正站在一侧,面色冷峻,像是在打量四周的局势。 两个衣衫不整的姑娘,一个不会武功但还□□着,一个会武功,正手持一张翠绿色的小弓张弓搭箭。那个会武功的姑娘的箭矢指向另一个张弓搭箭的男人,而那个男人的箭矢,指向的是那个不会武功的少女。 智小二的身影落进谷中时,看清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所以他当机立断——打那个欺负不会武功的女孩子的人。 一刀。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那支正要离弦的箭矢连同握着弓的手臂一起断开,飞出去两丈远,落在地上,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陈路路只觉左臂一凉,随即是撕心裂肺的痛。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捂着断臂处哀嚎了几声,先给自己点了穴止血,又撕下半幅衣巾死死缠住,他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糊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表情,"你……叫天王不会放过你的!" 智小二收起刀,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他两眼,"你是叫天王门下?" 智小二甩了甩刀上的血,刀尖垂向地面。“你是叫天王门下?”他的语气依然很悠闲,像是方才那一刀和他没有关系,只是正好路过。 “他是‘叫天王’麾下‘四大天狼’中的‘天狼神箭’陈路路”,说话的是那个持翠弓的姑娘。 "哦。"智小二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很悠闲,"不用谢,我帮叫天王清理门户了。" 他似乎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砍的是叫天王的门徒。 ——不,他是意识到了,只是不在乎。 叫天王听着是厉害,可对智小二这种上头有人的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孙青霞也在盯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他看不出此人是敌是友——此人出刀的时机精准,正好卡在局势最微妙的一刻;出刀的角度也很刁钻,一刀断臂,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体内的□□还没有彻底驱干净,眼前之人能一刀砍下陈路路的手臂,可见实力非同一般。 直到他看见那人腰间挂着的那把剑,他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观澜瀑剑! 那把剑他丢过一次了,他必须拿回来。否则就是死了变成鬼,也没脸去见她。 智小二自然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他抬手,握着剑柄晃了晃,"你在看它?"他问,"为什么?" 孙青霞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我的剑。” 智小二被这一句噎了一下,他打量着眼前此人——脸上碗口大的一道口子还在渗血,看不出本来长成什么模样;又回头看了看那两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景妹这都什么眼光!他认识她那么多年,竟没发现她看男人的眼光那么差。果然还是她亲哥更了解她嘛! “你在想什么?”孙青霞问道,他总觉得这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我在想这把剑的主人”,智小二答得很坦然,“你又是谁?” “他就是孙青霞!”仇小街终于扶着石头站起来了,正挣扎着要重新站回到石头上。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不忘帮孙青霞报了个名号。 智小二的目光重新落回孙青霞脸上。 孙青霞迎上那道目光:“我就是孙青霞,也是剑的主人。” “不,”智小二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拿这把剑的人应该叫陈小欠。” 孙青霞沉默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流景的确更喜欢叫他“陈小欠”——她叫他“孙青霞”的时候,多半是在床上,这个名字后面往往带着一系列流氓、淫贼等词汇就是了。而且,她把剑留给自己时,说的也是“留给陈小欠的”,不是“留给孙青霞的”。 她知道这两个名字的区别,但外人不应该知道。 “我能为他作证。”孙青霞身后那个持翠弓的姑娘开口了,“陈小欠就是他。” 智小二这才留意到,这位姑娘的脸上也有一道疤,可这道疤一点也没有折损她的傲气。她依旧昂着头,傲得像一只凤凰,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智小二忽然很想叹气。上天不公,总爱给好看的东西添上些瑕疵,孙青霞脸上的伤是,这位姑娘脸上的伤也是。 ——这么一想,他看孙青霞就更不顺眼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知道陈小欠是孙青霞吗?” 在场的人都一头雾水。 他?她?哪个她? 孙青霞没有回答,他只是反问:“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 "她知道,陈小欠就是孙青霞么?" 在场的众人一头雾水,谁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孙青霞没有回答,只反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很重要。"智小二依旧彬彬有礼,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后脊发凉,"这决定了你的后事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如果她知道真相,你死在我刀下之后,我会把你和这把剑,一起葬了。" "如果她不知道——我会把你挫骨扬灰,再把这把剑拿回去,扔在她面前。" 孙青霞没有回答。 但龙舌兰——那个持翠弓的姑娘——已经变了脸色,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曾听麻三斤和陈风提过,陈小欠有过一个天仙似的相好,是个大小姐,因为被孙青霞欺负了不敢回家,才被陈小欠收留了下来。 她再看孙青霞的眼神,就完全变了,欺负了人还装好人收留人家,两头吃啊——太缺德了! 她的手一抖,险些把这最后一支箭射到孙青霞身上去。 孙青霞没有看到龙舌兰的表情变化,他看着智小二,声音带着寒意"或许死的会是你。"他没有直接回答,先放了句狠话,才把问题抛了回来:"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拿走了我一半的聘礼",智小二敢对天发誓,这是真话。 这话的巧妙之处就在"一半"两个字上。至于另一半聘礼在哪儿?当然是被他自己拿走了,最终解释权在他手里 ,他爱怎么解释都行。 "喔嚯——"扶着石头站起来的仇小街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怪响。 成功使自己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见众人都看他,他忙不迭地摆手:"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孙青霞只觉得自己体内的毒大概是变异了,连味觉都受了影响,要不然,他怎么嘴里一股酸味? "她会看得上你?"孙青霞冷笑。 "她怎么会看上我。"智小二回得飞快,"她看男人的眼光,是公认的烂。" 这话出自流景亲哥之口,他发誓,一个字都不假——只是真话,伤人啊! 这话落到孙青霞耳朵里,等于变相把他孙青霞也归入“眼光烂才会看上的男人”那一类了。眉峰一拧,身上那股游侠的锋锐之气漫出来,他本来就半张脸被血糊着,此刻那双眼睛冷锐得不像话:“看来今天我们只能活一个了。” 仇小街已经不打算上树了,他靠在石头上,双手抱臂,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心一意地吃瓜。 这瓜带劲啊! 龙舌兰也被那句伤人的话惊了一惊,她本想反驳——这话扫射的范围又未免太广了些。毕竟,她的好姐妹苏眉,也曾与这个大淫贼有过一段。可一想到苏眉利用她、甚至帮着旁人欺辱她,她又腾地冒了火。 没错,能看上孙纵剑的女人,眼光一定很烂! "我不想占你便宜",智小二忽然抬手,一瓶药抛了过去:"这是能解你身上毒的药。你先解了毒,我们再决斗。" 孙青霞没有信他,他假意服下药丸,盘膝坐倒,开始调息,他不敢赌这药能不能解毒——可他不能错过任何一个调息恢复的机会。 在场的两个名捕,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此人恢复气力。 唯一觉得不对的是陈路路,他试图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偷袭正在调息的孙青霞。智小二头也没回,反手一刀插在陈路路脖子旁边的泥地里。刀锋擦着陈路路的耳廓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陈路路的动作瞬间停住了,他缩回手,一动也不敢动。 孙青霞睁开了眼,他站起来从身后的包袱中取出错剑——那把比他本人还长的长剑,剑尖指向天际,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两人面对面,隔着约二十步的距离。山风从山谷中穿过,把两边的树梢吹得沙沙作响。孙青霞。 智小二也拔了刀,两人同时动了。刀剑相击的瞬间,金铁交鸣声在山谷中回荡开来。 刀剑相击的第一个回合,他就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眼前这人的刀,像极了流景的剑。 他和流景一起练过剑,熟悉她的出招习惯:此人的招势习惯和流景极为相似,刀法中的变招节奏、虚晃骗招的时机、甚至后退时脚掌落地的角度,都和流景的剑法如出一辙。 师出同门。 所以这人真的是……他才是那个"后来者"? 孙青霞拒绝承认这一点,并加快出剑的速度,招招直取其破绽,可每次剑尖将要触及对方时,那把刀总会从另一个方向截过来,挡在剑路上。此人的刀法看似破绽百出,实则滴水不漏。 刀法和流景的剑法一样,看似粗疏,实则大巧不工。 几个回合之后,刀剑相抵。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对面压低的声音:"一会儿我会给你制造逃跑的机会,你往十八星山的方向跑,朝廷的军队驻扎在那儿。你先混进去,跟着军队走,再伺机出逃。"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景妹说,”智小二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陈小欠雕的冰雕很好,让陈小欠下雪的时候再去汴京,雕出来的东西能放久一点。” 孙青霞呼吸一滞。这话,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于是他就信了——原来这位明面上是情敌,实际上是友军? 既然是流景的朋友,那地位就低不到哪儿去,让龙舌兰和小颜跟着他,总比跟着自己亡命天涯强。 “就是现场,走!” 一颗雷火弹忽然落下,在两人之间炸开。浓烟迅速弥漫,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龙舌兰被呛得后退一步,抬手挥开面前的烟尘。等烟尘散尽,孙青霞已经不见了。 “这个王八蛋!”智小二详装生气,一刀劈在旁边的石头上,碎石飞溅,“竟敢耍诈!” 龙舌兰对于孙青霞把自己和小颜丢下这件事也很气愤,但她从小教养太好,骂不出脏话,只能用目光表达愤怒。 “哈哈哈……小龙女,孙纵剑竟然丢下你们自己跑了!”仇小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看男人的眼光也很烂啊!”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他身后那棵树的树干上。是智小二随手打出去的一枚碎石子。石头入木三分,像一枚钉子楔了进去。 仇小街的笑声戛然而止,看着智小二面无表情的脸。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也是“女人眼光不行”的受害者,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智小二冷哼一声,默然收刀。如果不是已经确定了孙青霞就是流景送剑的陈小欠,他真的会怀疑仇小街还有一个“陈小欠”的外号——毕竟这人的嘴也是真的挺欠的。 100.互相理解 他回过头,看向那两个衣衫不整的姑娘,眉头皱了起来。会武功的那位倒还好,身上还披着件薄毡;不会武功的那位,身上的衣裳已被撕得破破烂烂。 智小二解下自己的披风,扔了过去,那小姑娘倒也不畏惧智小二,抓着披风的边缘,把自己裹紧了,小声地道了一声“谢谢”。 “离此最近的十八星山有几家售卖成衣的铺子,”智小二说,“且有军队驻扎,那里是绝对安全的。” 龙舌兰犹豫了一下:“你是官兵?” “算是吧。”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追杀溃兵,顺路碰到了。” 龙舌兰没有再问。 他们一行四人朝十八星山的方向走去。路上,通过交谈,智小二了解到这位会武功的姑娘,正是京城第一紫衣女神捕,龙舌兰。她来江南是为了追捕孙青霞,理由是“纵剑魔星”孙青霞犯案累累。 至于为什么会和孙青霞一起出现在那个山谷里,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从她的角度,就是一觉醒来,自己正衣衫不整地趴在孙青霞背上。她本来已经能够擒下孙青霞了,却被自己的好姐妹苏眉偷袭,才落到这步田地。 不会武功的姑娘——小颜倒是知道得比龙舌兰多,她没有被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吓到,从她的描述中,是孙青霞救了她和龙舌兰,陈路路一伙人才是试图欺辱她们的恶人。 智小二心里的狐疑总算散去了些——虽然孙青霞不咋地,但还没混蛋到那个份上。 "新上任的苏州代理知府也在十八星山",他对小颜道,"有什么冤屈,到那儿再说。" 仇小街却还是半信半疑,"既然孙纵剑并没有做那些事,"他咂了咂嘴,"那他为什么不解释呢?" 这个问题龙舌兰也答不上来,仇小街刚来时,她也为孙青霞分辨过,仇小街劝孙青霞先束手就擒,再有冤申冤,但孙青霞并不信任官差。 "或许他有别的苦衷。"智小二道,"又或许,他觉得没必要解释——就自己一个人举世独清,脑子有病!" 就算知道孙青霞没有传言里那么不堪,他依旧想不通:景妹看上这个男人哪一点了? 果然,还是眼光有问题吧。 至于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在听说了父母那辈那些故事以后,他只能说,大家都病得不轻。这个江湖上,武功厉害的人,多少都有点大病。 龙舌兰本来还想为孙青霞分辨两句,但张嘴想了半天,发现这话没毛病。她果断站队:“有道理!” 之所以还想为孙青霞分辩,是因为她对孙青霞还有点内疚,毕竟是她伤了孙青霞的脸的,之前她误信了苏眉的花言巧语,把刀架在了孙青霞的脖子上,可她的好姐妹苏眉背叛了她,争斗间她在孙青霞脸上留下了一道大口子,孙青霞对她以德报怨,可现在看来即使那些案子不是孙青霞干的,孙青霞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了孙青霞的案子,龙舌兰开始关心智小二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六扇门里没有他这号人;从他砍陈路路那一刀来看,也不会是叫天王一派的人。 智小二还没来得及开口,仇小街已经嘲笑起她的孤陋寡闻:"这位智二爷,可是官家面前的红人。王相见了,也得礼让三分。" 智小二尴尬地摆手:“我只是沾了同乡的光罢了。”他这话说的是真的。他能有今天,一是流景给他铺的路,二是有个靠谱的上司肯用他。他只管当好打手就行,其他事情交给上面的人做主。 “我是被人请来助阵的。苏州刚上任的代知府正在清剿苏州境内的土匪,有一伙流窜到苏州境内的普通官兵难以应对,所以我带人前来帮忙。” “敢问智二爷正在追杀的这股土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仇小街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提及此事,智小二脸上也带了些杀意:“那伙土匪自称流氓军。” 仇小街的笑,一下子没了。 龙舌兰脸上也染上怒色,几乎是咬牙切齿:"是那伙畜牲兵?" 智小二点了点头。 "眼下情况如何?"仇小街也正经起来。他此行的目标是抓捕孙青霞不假,可事情总得论个轻重缓急。流氓军的杀伤力,比孙青霞大得多了——若放任不管,苏杭境内怕是要生灵涂炭。 "我们前不久刚和流氓军交过手,擒住了他们两位当家。"智小二道,"据他们交代,这一回他们是受了邀请,倾巢而出。我们打算趁这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我此行,就是来追杀流氓军逃散的溃兵——绝不能让他们把消息带回去。" "好!"龙舌兰一拍手掌,下定了决心:"我决定了——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去清剿那伙畜牲兵!" “好!”龙舌兰一拍手掌,“我决定了,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清剿那伙畜牲兵。” 仇小街还在试图劝龙舌兰回去,被龙舌兰喷回去了:“抓孙青霞是追凶,打流氓军是除害。难道你笑捕头只追凶不除害?” 仇小街张了张嘴,闭上了。 智小二觉得好笑,但对龙舌兰的加入表示欢迎:“最近加入流氓军的‘洞房之珠’房子珠,就交给你对付了。我这个人很容易对女人心软,如果到时候我扛不住那个有魔力的女人——”他顿了一下,“麻烦龙姑娘一巴掌把我打醒。” 龙舌兰诧异于眼前这人竟也是个怜香惜玉的角色,却还是干脆地点了头,扬了扬手:“如果你不清醒,我一定会狠狠地抽醒你。”她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龙舌兰觉得眼前这人哪哪都好,就是性子太软了,放男人堆里这打碎了牙还往肚子里咽的性子可不受女人的喜欢,连骂人都不太会骂,那是会吃亏的,他要是再和孙青霞对上,自己得去帮场子才行! 十八星山到了,山下确实驻扎着大批人马,军帐连绵,旌旗猎猎。仇小街看着那些军帐犯了难——他还要追踪孙青霞,人越多越难追踪。 "孙青霞极有可能混进去了。"智小二一本正经道,"就有劳笑捕头多费心了。" 仇小街觉得此人是故意的,可他也只能讪讪地应下。 把龙舌兰和小颜送到最近的一家"义薄云吞"店,智小二先出钱,让老板娘替她们准备热水和换洗衣裳。 龙舌兰对此很是不满——她身上虽没有现银,却带着些值钱的首饰。 两人就谁出钱的问题争了一番,最后到底还是智小二说服了她:这钱算他借给她的,等梳洗好了,她马上去典当首饰还他。 目送老板娘带着两位姑娘往后院去,智小二点了碗馄饨,打算边吃边等。这店里带武功的人不少,他可不放心把两个姑娘单独留在这里。 没一会儿,店小二端着馄饨上来了。皮薄馅大,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和一星油花。 智小二接过碗就开吃,可那店小二却没有走的意思,站在桌边一动不动。他抬起头,想看看这是要讨赏还是怎么的。 ——一抬头,他差点被汤呛死。 嚯!好熟悉的一张脸。 智小二一把揽住此人的肩膀,把人按了下来。 "老板——"他冲柜台喊,"给我开个包厢!"随即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姓孙的,你胆子是真大啊!仇小街可还在附近呢!" 智小二把包厢的门闩上了。 对面那人已经不必再端着"店小二"的姿态了——他把手里的托盘随手搁在门边,扯掉了束在头上的布巾,露出那张还带着血口子的脸。 "把剑还我。"孙青霞道,态度很明确,就四个字的意思:剑,拿回来。 智小二也干脆,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抬手抛了过去。 "收好了。"他说,"别再弄丢了,连信物都保管不好,真没用。" 孙青霞接剑的手一顿,心里那口气,硬生生被这句噎了回去。他该说点什么——谢谢,或者“欠你一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剑是他弄丢的,方才他还欠了眼前这人一个人情。越是想发作,越是没有地方发作——越想越气,越气越难受。 他宁可独自去对付仇小街,也不想欠自己相好的相好的人情。 "接着。" 又一样东西飞了过来,孙青霞抬手接住——是一只小瓷瓶。 "把你脸上的伤治一治。"智小二道,"别留疤了,留疤了,景妹就看不上你了。" 孙青霞摸了一下自己脸上那道伤口,还没有完全结痂,“在你眼里她就是那么肤浅的人?”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流景。此人不仅低看了他,也低看了流景,他孙青霞又不是靠一张皮囊博得他青睐的。 智小二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看着孙青霞,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外。他的表情像在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她是。”他说,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 他可以对天发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可以否定流景看男人的眼光——他在这件事上确实持保留意见——但他不能否定流景看男人的审美。长得好的不一定能入她的眼,但长得差的她绝对看不上。 他打量着孙青霞,用一种“娘家人给姑娘相看对象”时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挑剔目光:“你的长相本来就不占太大优势,年龄——”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啧,还大了她那么多。” 孙青霞:…… 他长得还行吧? 不对!孙青霞的思绪忽然拐了个弯,怎么又拿他年龄说事? 他不就大了她十岁?不到十岁。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年过半百了!再说了,当年安乐堂堂主公孙自食的掌上明珠公孙小娘嫁给年长她许多的一言堂战士:孙疆,不是人人夸赞?怎么到他这儿就被嫌弃成这样! 智小二没有理会他那张写满不服的脸,他又夹起一只馄饨,在醋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汴京还有个方好看在等她呢。” 孙 青霞的眉头皱了一下:“方好看?那是谁?她的情人不是冷血吗?”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没有对上任何人。方好看,这个姓氏他倒是知道,挺有名气的,“金字招牌”方家,与“蜀中唐门”、“老字号”温家合称“武林世家中的三大天柱”。 关于流景会另找他人之事,孙青霞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居无定所,名声更是臭不可闻,不可能一直守在她身边;她也有自己的事业,不可能抛下一切随他浪迹天涯。离开他之后,她一定会有别的男人。他只要在她心底,永远留着一席之地,就够了。而她,也会在他心底留着一席之地。 他孙青霞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男人,他才不会吃醋!绝对不会!咬牙.jpg 她的主场在汴京,冷血的老家也在汴京。他们两个要是又走到一处,他半点也不会觉得奇怪——找一个好欺负的,才是她的风格。冷血那个被人打趴下还坚持咬耳朵的,对她倒是个好人选。 ——只能说那一晚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虽然他自己也被打趴下过,可这并不妨碍他对冷血的印象。以至于后来他见到铁手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哦,就是那个被打趴下还坚持咬耳朵的、四大名捕之四的师兄啊。 "冷血?"智小二一脸茫然,"谁?" 不是只有一个方好看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四大名捕?"他补了一句。 孙青霞点了点头。 智小二啧了一声,面色复杂,他看孙青霞的眼神,倒像是温和了一点。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是在跟自己人说话的语气了。 “这段时间军事调动不便,没法把你送出去。”智小二说,“我一会儿给你拿个人皮面具和轻甲,把你安排到张知府身边当个护卫——你别乱跑,记得把剑藏好,不然仇小街会怀疑的。”他安排得很快,语气很笃定,笃定到没有给孙青霞留下太多拒绝的余地。 孙青霞的回答和他的语气一样笃定:“我凭什么听你的?”他没有提高音量,但他的目光和说话的方式都写着“我不是那种会被人安排来安排去的人”。 欠了情敌一个人情,已经够难受了。如今还要接受对方的安排、对方的庇护? ——恕难从命。 智小二没有生气,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孙青霞看着有些眼熟——跟流景当时威胁他"要是再不好好说话,就让他当无花第二"时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我答应了景妹会保你度过这一回,”智小二的声音不高不低,“至于怎么保,由我来决定。”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拳头,指节发出两声轻响。 孙青霞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刚拿回来的观澜瀑剑,剑鞘上的流水暗纹正泛着月光般的冷光。 “想动手?” 智小二没有拔刀,也没有动怒。他叹了口气,那种叹息不像是在对着一个想打架的人说话,更像是对着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疲惫又头大。 “你非要把自己搞进天牢去和你们神枪会的凄凉王作伴吗?”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景妹已经在家够难做的了,你还要她跟朱月明低头去天牢里捞你?” 孙青霞的手在剑柄上停住了。 “我没功夫跟你闹。”智小二继续说,语气里那种疲惫的味道很真实,不是装的,“查叫天打算收编流氓军,我必须在他办成之前把流氓军先钉死。如果被查叫天先得逞了,先不说这趟剿匪就成了个笑话,那些死在流氓军手下的百姓——”他停了一下,“死不瞑目。” 他没再说下去,但沉默本身已经比任何话都有分量了。他重新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那几只已经快凉了的馄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吃一只。 “虽然我一直说景妹看男人的眼光不行,”他夹起一只馄饨,“但我还是相信,能被她看上的男人不会差到哪去。”他把馄饨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不求你能帮上什么忙,只求你安分一点”,他放下筷子,“好么?” 一套软硬兼施的小连招下来,孙青霞忽然说不出话了,他确实……不该再给她添麻烦。 “随便你。”智小二面无表情道,语气像是“你想送死我也不拦着”,实则内心已经有一个小人在拍手叫好了。 感谢景妹给的攻略,这人果然是吃软不吃硬。 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里那瓶药收了回去。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打算:若是孙青霞不肯配合,就放倒他,捆了押送进京,人平安送到天牢——至于怎么捞人,那是景妹的事。 可押送这样一个人上京,一路上能出的变数实在太多了。剿灭流氓军才是正事,他不想分身。 "景妹啊。"他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你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难题。" 有时候,还是得听一听长辈的意见呢。 ——唉,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到了能理解长辈的年纪。明明当初,他还是个包办婚姻的坚决反对者。 101.对楚留香的告诫 “啊嚏!” 流景狠狠地打了一个大喷嚏。声音在安静的湖边格外响亮,惊起了不远处芦苇丛里的一只白鹭。她揉了揉鼻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狄飞惊已经看过来了。 “是不是着凉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关切,微微侧过身,像是要解自己的外袍,虽然他的外袍本就不够厚,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他宁可自己冷着,也不想让她受凉。 “没事。”流景抬手制止了他脱外袍的动作,“一定是有人在念叨我。”流景说着,又揉了揉鼻尖,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狄飞惊的手停在衣带边缘,:“打喷嚏就是有人在念叨吗?” 流景点了点头,“是啊,我的家乡有一句谚语——打一个喷嚏就是有人在想你,打两个喷嚏就是有人在骂你,打三个喷嚏……”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像一个说书人卖关子,“那就说明你得风寒了!” 狄飞惊先是被她逗得轻笑出声,薄唇一弯:"照这个说法,阳姑娘怕不是得了风寒也难以辨别。" "所以这只是一句民间的谚语啊!"流景努努嘴。 狄飞惊没有反驳,他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一些:“虽然只是一句民间谚语,却也有几分道理。得了风寒打喷嚏的时候,心中挂念的人也在挂念着你……”他停了一下,“有人挂念着,风寒也不是那么难捱过去了。” 流景偏过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还没有落笔的淡彩画。她忽然觉得,他可能是真的很认真地想过这句话——不是把它当作玩笑,而是真的相信,被人挂念着,是可以抵御风寒的。 “光挂念有什么用,”流景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不以为然,“又不能当药使。” 她这话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心里念叨却什么都不做,这和拜神求佛祈祷天上掉大饼有什么区别。她最讨厌这种隔空的情感投递,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说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狄飞惊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流景被手中的鱼竿吸引了注意力。浮漂正急促地下沉,竿尖弯成一个紧绷的弧度。 “来了,来了!”她的声音从懒散变得兴奋,她猛地提起鱼竿——水花四溅,阳光在飞散的水珠里折射出一道小小的虹。然后那根被鱼线绷紧的鱼竿弹了回来,竿尖空荡荡地晃了两下,鱼钩上挂着一捧湿漉漉的水草。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又空军了。 她险些没控制住,把鱼竿直接扔进湖里去。 她面前的水桶里,空无一物,而狄飞惊面前的鱼篓里,已经有五六条鱼了,青灰色的脊背在篓底的浅水里轻轻摆着尾。 流景头一次看狄飞惊不顺眼了,她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觉得他那份安静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那些鱼就心甘情愿地往他钩上跑。 她眼中的幽怨几乎要凝成实质。 大概是她眼里的幽怨实在太明显了,明显到狄飞惊不必抬眼都感觉得到,他伸手把鱼篓推到了她脚边。 "这些咬钩的鱼,都是你打窝的这片水域里的。"他说,"不过是借了我的竿上来罢了。" "分明是你运气好,钓鱼的本事也好。"流景嘴硬道。 狄飞惊没有再与她争辩,解开了鱼篓。流景没有拦住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鱼篓斜过来,篓口朝向湖面。 几尾活鱼顺着水流滑出去,尾鳍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然后四散游开了。青灰色的脊背在浅水中一闪,便游入了深水处,像是从来没有被钓起来过。 流景瞪大了眼睛,她伸手想去拦——但已经晚了。她已经站了起来,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那些已经消失在水面下的鱼影。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的脸颊因为方才的急切微微泛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胭脂。 狄飞惊把空鱼篓放回自己脚边,他的语气浅浅的,带着一点难得的柔软,“我钓鱼,本来也只为陪你。鱼有没有上钩,并不重要。若是因为这些鱼让你不高兴了——”他偏过头,“那就是它们的罪过了。” 流景抿着嘴,有些委屈:"那你为什么要把鱼放了?这些鱼让我不高兴,我当然得把它们全都吃掉才解气。" 狄飞惊微微一滞,湖风掠过他的袖口。他薄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品味她那份委屈的语气。 “我原以为,”他终于开口了,“让这些鱼都消失,你就会眼不见心不烦。却不曾想,反倒让你更生气了。”他微微侧过身,向她所在的方向——他纵然抬不起头,依旧把身子转向她所在的方位,“抱歉,是我搞砸了。” 他道歉的样子,真心实意,语气里的低微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大家闺秀,小心翼翼地把错处揽到自己身上。 换成一般人,怕是已经开始反思自己方才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但流景不会,她佯装生气,扭过头:"知道做错了事,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狄飞惊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往前挪了挪,又伸手,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口,“我命人去采购了秀野桥下的鲈鱼,”他的声音低低的,“又请了松江府有名的酒楼里的厨子——他做的鲈鱼脍是松江府的一绝,就等你去了。” 流景的面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她回过头看他,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低着头,手还搭在她袖口边缘——让她心口那一小片被她硬撑起来的冷意悄悄融化了一点。 “我就是可惜你钓了那么久的鱼。”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些。 听见她这句惋惜,狄飞惊的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近乎算计的满足——一个精心筹划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那句话。 “鱼已经放了,”他说,“再也捉不回来了。”他把空鱼篓放到一边,往前挪了半寸。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近到他衣摆的边缘轻轻覆在了她裙角的边缘上。“半日垂钓的成果付诸流水,我白白劳顿了一场,还惹你生了闷气。两样损失,鱼赔不了。”他的声音被湖风揉得发软,“那便——由你来赔我。” 流景怔了一下:“反倒要我赔你?” “嗯。”狄飞惊并不嚣张,反而有几分隐忍的缱绻。他抬不起头,便微微偏过脸,耳尖隐约泛开一片薄红,像是正被什么无形的火慢慢烤着。“我想多坐一会儿,你靠过来——让我挨着你,就足够了。” “只是挨着就足够了吗?” 流景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吗?她当然看出来了。但她不介意,反而很受用——你肯为我花心思,我很开心。微微倾身,主动往狄飞惊的方向靠了过去,整个人便落进了他的怀里。 狄飞惊猝不及防,手臂下意识地虚虚环住她的脊背,收得极轻,像是怕力道重了会唐突她,又像是怕她随时会退开。他胸腔之下那颗沉稳的心跳,乱了节拍,像是一面被风吹动的鼓,擂得又快又急。他衣间带着湖水与草木清冽的气息,温热的胸膛稳稳承住她。 流景埋在他肩头片刻,能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他在紧张,他在无措。 流景稍稍仰头,隔着薄薄衣料,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 她没有去寻他的唇。 流景微微偏过头,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他的下巴上。那一触极轻,像是桃花落在水面上。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狄飞惊浑身猛地一颤,耳尖飞快烧起一片浓重的绯色,眼帘微垂,长睫止不住地抖。他一向冷静自持,此刻竟一时忘了言语,环在她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却仍是不敢抬头,只能将下颌轻轻沉了沉—— 仿佛想留住方才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 晚风掠过,空鱼篓歪在岸边石旁,湖面水波层层荡开。四下里静极了,只余下两道人影交叠的呼吸。 流景窝在他怀中,能清清楚楚听见他擂鼓一般、乱了节律的心跳。 又过了好一会儿,狄飞惊才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等待中回过神:“……我们该回去了。不然纯妹和小荻该等着急了。” "不行。" 流景还是不痛快,自己一条鱼都没钓到,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多没面子。 ——空军了一整天的钓鱼佬,是怎么把面子挣回来的? "你先回去吧。"她从他怀里起身,拍了拍裙角,"我还要买点东西。" 狄飞惊张了张嘴,他大概猜到了流景想干什么,本想开口打消她的念头——可流景跑得太快了。 流景蹲在一个渔贩的摊位前,面前几只木盆里游着活蹦乱跳的鲈鱼。她正低头挑选,空军钓鱼佬的常规操作:买。 一个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带着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恰到好处的惊喜。 “泱姑娘?”流景偏过头。 站在几步之外的,是一身白衣的楚留香。 “……香帅?”流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看着眼前这个前不久才被自己利用完的男人,流景也吃了一惊,"我以为你应该去大漠找石观音,验证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她上下打量他,"竟然还有空来松江府?" 这一句话,成功把楚留香干沉默了。去大漠找石观音——那是能随便去的吗?那里是石观音的地盘,不是他的后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有接这个话头。 “去大漠一事不着急,”他说,“我此番来松江府,是受了好友的邀约,来吃鲈鱼脍的。” “掷怀山庄的左轻侯,左二爷?”流景报出了那个名字。 秋风一起,就有了鱼鲈之思。天下惟有松江秀野桥下所产的鲈才是四鳃的,而江湖中人谁都知道——“掷杯山庄”的主人左轻侯左二爷,除了掌法冠绝江南之外,亲手烹调的鲈鱼脍更是妙绝天下。左轻侯不轻易下厨,但楚留香正是那凤毛麟角能够让他亲自下厨的人之一。 楚留香此番是来吃鲈鱼脍的,而流景也是冲着鲈鱼来的,她早就听闻松江府的鲈鱼天下一绝,虽然她在太真阁和花家的寿宴上也吃过,但终究还是比不上新鲜的,所以突发奇想的她,用掉了狄飞惊欠她的那个愿望,让狄飞惊陪自己来松江府吃鲈鱼。 “泱姑娘果然消息灵通。”楚留香由衷地赞叹道。 "左二爷的鲈鱼脍,真就那么好吃么?"流景来 了兴趣。 "那是自然。"楚留香毫不犹豫地为好友的厨艺打包票,"左二哥烹制的鲈鱼脍,实乃天下一绝。" "那——"流景眼睛一亮,"能请左二爷帮我做一份,让我打包带走么!" 楚留香:…… 他本以为,她会说"能不能带我去吃"。 “泱姑娘,其实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掷杯山庄的,左二哥是个十分好客的人。”楚留香体贴地提出了解决方案。 流景摇了摇头:“可是,我还有其他朋友,我不能丢下他们。” “那就一起去吧,来者皆是客。”楚留香继续体贴。 "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认识你",流景眨了眨眼,认认真真地道:"我不想他误会。" 楚留香难得地说不出话来,他连鼻子都不想摸了。 "……换人了?" “嗯。”流景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那笑容看上去像是陷入了爱河的少女,眉眼弯弯的,连眼角都漾着柔光。 楚留香看着她那个笑容,忍不住晃了一瞬神——这个笑容确实很有欺骗性。 然后他听见她幽幽的声音从那个笑容后面传出来:“香帅这次最好能管住嘴。” ——瞬间清醒了。 楚留香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受害者数量,又增多了。 "这次绝对不会。"他说。 上次被打的地方,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呢。他暗暗决定:绝不能让左轻侯与这位姑娘接触,万一她又盯上掷杯山庄呢。 “对了,”流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花的尸体如何了?” 楚留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就地火化,已经被带回少林寺了。” 准确地说,是棺材烧了一半,抢救回来后发现已经烧成炭了。几个大师商量了一下,决定干脆烧完算了。结果因为淋了水很难烧,最后还是泼了火油才烧干净。 直到无花的骨灰被收敛完成,楚留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无花坏事做尽,但他还是忍不住为自己的老朋友默哀——真不容易,终于把这死后的劫难给渡完了。 “烧出舍利子了吗?” “没有。”楚留香老实回答,然后他注意到流景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失望,“你看上去有点失望?” "是有一点。"流景坦然承认。 烧不出舍利子,本在她意料之中——舍利子这东西,据说是得道高僧才烧得出来的,就算无花真烧出了,那也多半是带毒的。 "无花烧出的舍利子,怨气一定极重,拿去给蔡京送礼正合适。"她遗憾地叹了口气,"说不定能让蔡京少活几年呢。可惜了,没烧出来。" 她看上去,是真的非常遗憾。 楚留香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本来想说“求你做个人吧”,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是啊,真是可惜呢。”他说完这句,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接这个话头,怕她真的跑去扒无花的坟找舍利子,于是赶紧补了一句:“我以为泱姑娘是不会相信这些东西的。”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有些东西,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流景忽然端起了架子,一脸高深,"就像我观香帅你的面相——你命中有一劫难。" 楚留香非常配合地拱了拱手:“那大师,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呢?” "这一劫,虽说有惊无险,却会叫你心志受挫。"流景顿了顿,"从此退隐江湖。" "……" "我观你命中,与此物犯冲。"流景从腰间取下一枚挂饰——那是一枚做工简朴的白玉环。玉环本身的材质不俗,可惜被雕工拖累了,线条生硬,少了几分圆润。 "玉?"楚留香恰到好处地睁大了眼,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她该不会是猜到了他下一个目标是白玉观音吧?他暗暗告诫自己,这一回定要再谨慎些,别再闹出被几位名捕联手追捕的事来。 流景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得足够到位了。至于楚留香信不信,那就不是她的事了——反正你将来还能重出江湖,说明你没事。 这桩事到底会不会发生——她其实也不能确定。她只是觉得,因为得了这种病而退出江湖,实在挺丢人的;可放在浪子圈里,说不定反倒成了"真·风流"。 在得知这个冷门消息之后,她无比庆幸当初楚留香拒绝了自己——这玩意多膈应啊! 后面她睡孙青霞这个风流浪子之前,也是先确定了孙青霞身体没问题,又灌了他一段时间的药才敢睡。 想到这,流景看楚留香的眼神变得诡异起来。那目光带着一种怜悯、惋惜的复杂意味。 “香帅,”她的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男人还是洁身自好些好。” 楚留香被她看得后背一凉,“……泱姑娘何出此言?” 流景已经收起了那个诡异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正经的模样,“不开玩笑了,我得到一个消息,无花和南宫灵可能还有一个兄弟,被送进了一户复姓慕容的人家抚养。” “确定吗?”楚留香也变得正经起来。 “不确定!” 楚留香:...... 102.水晶 流景本已准备睡下。 外裳已经褪了,头发也散开了,她正坐在床沿,手指搭在衣带边缘。 忽然,她停住了。那 琴音毫无预兆地穿透夜色,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断断续续地漫进她的窗。是《阳春白雪》。她听出来了。这首曲子描绘的是冬去春来的初春美景,曲调本应是轻松明快的,刚刚开始的琴音也确是一派祥和。 可越往后,琴音越发急促无序,像一个人在拼命追赶什么,却怎么也追不上。 流景披上外裳,连鞋都没顾上穿好,只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推门而出。 田纯的琴房在后院的东侧,竹帘半卷着,灯火透出来,在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剪影。流景推开门时,那道剪影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田纯闭着眼,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拂动,指法已经乱了,琴音早已不成曲调,只剩下急促、不肯停下的刮弦声。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鬓角湿透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微翕动,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在她身前,一道阴影正在缓慢成形。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被压扁的墨渍。但随着她手指的动作,那团墨渍正在慢慢站起来——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肩膀的弧度,然后是头颅的低垂。 它在从二维向三维转变,从一道影子变成一具半透明的人形。可惜,在它彻底凝实之前,比她先承受不住的是她手下的琴。 “铮——!”一根琴弦崩断了,断裂的弦弹起来,在她手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静气!”流景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面,“凝神!” 她一步跨到田纯身后,手掌贴住她的后背,真气渡入。田纯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面前的那道黑影在流景的真气涌入后猛地晃动了一下,边缘开始模糊,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一寸一寸地消散了。 “收!” 田纯整个人向前栽倒,被流景接住了。 流景把人抱在怀里,她的内力轻柔地涌入田纯的经脉,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你太急躁了,习武之事不能操之过急。” 田纯的头靠在流景的怀里,她能感受到自己枕着的那片柔软,能感受到她的手正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动作缓慢而耐心。 好舒服,好温暖。 这样的感觉,她从来没有体会过。 她忽然有些嫉妒起狄飞惊来了——他也这样被你抱过吗? 这么一想,她心里竟隐隐地,嫉妒起狄飞惊来了。 “你影子幻化的对象,是你的血亲吗?”流景开口问道。 田纯知道流景在问什么,这是流景最初给她的建议——影子幻化的对象尽量选择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存在,一方面是因为对血亲的了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省力。 田纯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选择的是她的父亲,雷损。说实话,她和父亲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她长年待在杭州,替六分半堂网罗各路人才,雷损很少来杭州看她。但她还是选了他,因为雷损武功高强。哪怕幻化出来的“人”只有雷损实际武功的一半,对她来说,自保也足够了。 “纯妹”,院子外传来敲门声,狄飞惊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他依然有礼貌地没有贸然闯入,只是隔着门问,“出什么事了吗?” 田纯攥着流景衣服的手紧了紧,她冲着流景摇了摇头,她不想让狄飞惊知道自己能习武的事。 她虽然和狄飞惊以兄妹相称,但她并不喜欢这个人。明面上狄飞惊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实际上他更像是她父亲的“儿子”,他在六分半堂的话语权比她这个从不露面的大小姐要高得多。 她本能地讨厌这个“抢走了”她的权利的人,更何况,她隐隐也能感觉到——她那位父亲,并不希望她习武。 所以在她真正能独当一面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无碍,只是小纯的琴弦断了。”流景提高声音,冲着院外喊道。 她低头看了田纯一眼,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田纯被她抱到床榻上,流景替她盖好被子。她的动作很轻,掖被角的动作也做得自然又熟练。 “你好好休息,”流景说,“我去把他打发走。” “好。”田纯把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流景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流景拉开门,狄飞惊就站在门外。 他同样穿着单薄,一身深色锦缎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方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只是他脖子上多了一件她这些天没有见过的首饰。一条银链挂着一颗暗红透紫的水晶,水滴形的,小指指节大小,通透得不像凡物。 流景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勾了过去。 是了!她听方应看提起过——狄飞惊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奇异的水晶。这些天从未见他戴出来过,她险些就把这桩事给忘了。 "纯妹如何了?" 直到他开口,她的目光才被唤了回来。 "小纯已经睡下了。"流景道,"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好。"他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狄飞惊一直低着头,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颈间那颗水晶。 一直走到流景的房门口,她才忽然开口,"这颗水晶,是从何处得来的?" "偶然间得来",狄飞惊答得简单。 流景的右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左手手腕上的镯子,她的指尖轻轻蹭过镯面上的水晶镶嵌物,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感慨:“真是凑巧呢——这样的水晶,我也有。” 狄飞惊低低地应了一声,并不感到意外。流景的手镯从来没有刻意隐藏过,他早就发现了那些镶嵌在造型奇异镯子上的水晶,他也没有问过。尽管他知道,那些水晶比他脖子上挂着的这颗“质量”更好。 流景忽然靠近了,她的动作很快,像一只掠向水面的鸟。抬手,指尖扣住了他颈间的水晶链绳,手指轻轻一收,项链微微绷紧,那颗暗红透紫的水晶坠子被她的指尖带离了他的皮肤,悬在半空中。 冰凉通透的水晶坠子,轻轻抵在狄飞惊的锁骨处。随着他骤然一滞的呼吸,水晶在他胸前轻轻晃了一下。 狄飞惊的肩背骤然绷紧,向来沉稳不乱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乱了节拍。他抬不起头,只能微微偏着脸,耳尖率先漫开一层薄红,像被什么无形的火烤着了。 流景靠得极近,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他的颈侧。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很软,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贴着他的耳畔漫开:“原来你日日戴着它,睡觉都不肯摘。” 狄飞惊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低得发哑,“……贴身戴惯了。” “是吗?”流景微微抬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颈线上,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她的手指轻轻用力,将项链连带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两人的距离瞬间贴得更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流拂过他的唇角。 她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那颗冰凉的水晶,指腹蹭过光滑的表面,偶尔轻轻扯一下链绳。每一下轻拽,坠子便轻轻撞在他的肌肤上——微凉的触感细密而磨人,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琴弦,撩得人心尖发颤。 她的手指虽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感觉到他颈侧的皮肤正在发烫,那片被她注视着的区域像是正在被日光一寸一寸地烤着。 她的脸在靠近。 “这块水晶,不错。”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的评价语气,“但也仅仅是不错。” 她的指尖托起那颗水晶,微微举高,像是在观赏一件值得仔细端详的器物。水晶还带着他的体温,被她的手指托着。 然后她把水晶放回了原处,不是贴着他的皮肤,是搁在了他的锁骨窝里,像是把一片被月光浸透的薄冰放在了他身上最脆弱的位置。 她收回手,动作比去时慢了许多。她的指腹沿着银链的轨迹缓缓滑过,从锁骨到脖颈,像是用指腹代替目光描了一遍。 “你紧张了。”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不需要问。 狄飞惊也没有回答,他当然紧张。她的手指方才经过的地方,像是被火舌轻轻舔过,烧得发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渐渐变短。 他忽然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哪里,落在她的衣领边缘,又移开了。 流景低下头,将右手搭在左手手腕的手镯上。她的指尖扣住水晶镶嵌物的边缘,拈住了其中一颗,指腹轻轻一顶,那颗水晶便从镯身的卡槽中脱了出来,落进她的掌心。 狄飞惊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也没有询问。他已经习惯了在她做出让人意外的事之后,安静地等她自己开口。 流景把掌心里那颗水晶举到他面前,手指轻轻张开,那颗水晶躺在她的掌纹之间,泛着极淡的暖光,比他的那颗更大一些,更透一些。 “我的这块更好,”她说,“对你更有用。”她的嗓音又轻又柔,落在他耳畔,温软又郑重。 没有等狄飞惊回答,就把水晶按在了他的心口位置。隔着那层深色的衣料,她的手心贴在他的胸膛上,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下那颗心脏正跳得更有力了。 狄飞惊胸口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她掌心里,像是正在回应她的温度。像是被她的体温烫到了,又像是在回应她的温度。 狄飞惊再也克制不住了,指节覆上了她的手背,修长的指节收紧,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他就这么连着她的手、带着那枚按在心口的水晶,缓缓地、稳稳地向上拉高。动作很慢,很缱绻,一寸一寸,把所有的距离都拉近。 然后垂首。 他的眼 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双向来平和克制的眉眼彻底柔化了,长睫轻轻颤着,像一只终于落定的蝴蝶。 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手心。 吻得很轻、很软,带着滚烫的呼吸,虔诚又缱绻。细碎的吻落在掌心细纹上,像是要借这一寸一寸的触碰,把掌心里那颗水晶的温度一并接住。 克制的欲念藏在温柔底下,像一片叶子,轻轻落进湖水里。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手指探向自己颈后,银链的搭扣在他指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颗红得发紫的水晶被从颈间取下,银链滑落肌肤,带走了常年贴着的那一点体温,只剩下一片微凉的空落。 他再次抬手,俯身凑近她身前,绕过她的耳侧。 两人的呼吸彻底交缠,温热的气息尽数落在彼此的眉眼之间。 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把那串属于他的水晶项链,绕上了流景纤细白皙的脖颈。细细的银链贴合着她的肌肤,澄澈的水晶坠子落在她的锁骨之间,衬得那片皮肤如雪。 流景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从"近"变成了"很近",近到她的额心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颗暗红透紫的水晶,又抬头看着他,连眼尾都含着笑意。 “好看吗?”她问。 狄飞惊垂着眼帘,长睫不住地颤动,视线落在那一点莹光之上,喉结艰难地滚了一圈,声音闷而沙哑:“好看。” 空气像是被他们的呼吸蒸得滚烫,彼此的呼吸交缠揉在一处,她的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下巴。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烘得滚烫。彼此的呼吸交缠揉在一处,一寸一寸地相互靠拢。鼻尖几乎就要触到,唇瓣只差分毫,下一瞬便要落在一处。 流景的指尖沿着他的肩膀慢慢往里滑,像一粒石子贴着水面的弧线缓缓滑动,最后落在他后颈的边缘。 "那你想不想——" 她没有说完。 她往前迈了那最后半步。 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缝,。她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下颌。 "进房间再仔细看一看",她的声音放得极轻"你送我的金臂钏,我也贴身戴着呢。" 那天在船上,他亲手替她戴上的那一只。就在衣料底下,卷草纹的金臂钏正贴着皮肤,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的。 这句话说得轻巧,可那点昭然若揭的暗示,落在狄飞惊耳里,却像一记重槌。 汹涌翻涌上来的情欲裹挟着滚烫的心意瞬间席卷全身,他的胸腔大幅度起伏,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可他的脖颈无法自如俯仰,情绪激荡之时,筋骨受不住这般气血奔涌,气息一时接续不上,胸口的起伏断断续续,像是被人从里面堵住了什么。 耳尖烧得通红,连耳下的肌肤都泛开一层绯色。垂落的双手微微发抖,他用尽力气想要平复自己的呼吸,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他依旧抬不起头,只能勉强将脸别向着她的方向。薄唇微张,费力地匀着紊乱的气息,眼底翻涌着爱慕、渴求,又混杂着旧伤带来的微弱痛楚。心口那块冰凉的水晶,被他剧烈跳动的心脏烘得渐渐温热。 然后—— 人就跑了。 流景:…… 她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然后,气得不行的她,狠狠锤了一下廊柱。 为什么啊?!跑什么啊?! 她不是没有失手过——方应看那次她就失手了——但那至少是方应看有顾忌。这一次她明明已经踏出了最后一步,他却跑了。 大约是之前拿下孙青霞和冷血都太顺利了,这次久违的失利让她险些没绷住。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追上去把人拽回来的冲动压了下去。 冷静!一定要冷静! 她正站在原地筹谋着,该怎样继续努力、早日把人拿下的时候——腕上那只镯子,忽然亮了。 那光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但她感觉到了——镯身微微发烫。 这是她特意留给小皇帝的联系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用。她面色猛地冷了下来,转身快步走回房间。门在她身后合拢,窗纸上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第二日清晨。 田纯和狄飞惊去叫流景和小荻吃早饭时,留给他们的是一间空无一人的房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有人睡过。 桌上没有留信,没有便签,没有任何解释。流景不见了,小荻也不见了——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田纯站在门口,脸上全是困惑:“她……走了?” 狄飞惊站在她身后,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胸前那枚刚被系上的水晶坠子上,指腹贴着冰凉的表面。他感觉不到那颗水晶的温度了。 他忽然有些惶恐,像是他……惹她生气了吗? 103.方夫人之死 从松江府到开封,日夜兼程。马车每到一个驿站便换马,车夫换了三班,车轮几乎没有停过。流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又放下了。 她原本想更快一些——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可以快马加鞭日夜赶路,可快不了,她总不能把小荻丢下。 第三日傍晚,流景收到了一封信。送信的人是从汴京一路骑马赶来的,比流景早到了半日。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新鲜,像是刚写完就让人送出来了:“不用着急了。人没了,回来参加葬礼吧。” 流景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啃烧饼的小荻,小荻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不用着急了,我们慢一点走。” 又是两日的赶路,不过这回没有那么着急了。 马车驶到开封城外时,天已经快黑了。城门口进出的车马行人已经稀疏,守城的士卒正在准备关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路边,车帘半垂着,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容与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常服,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拢着。他看起来比流景离开时瘦了一些,眼下的青黑也重了,像是已经熬了好几个夜。 他看到流景从马车上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朝她招了一下手,然后转身上了那辆青布马车。不必言语,流景下了车,与容与上了同一辆。 小荻被她留在了后面那辆车上,她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了句“乖,待会儿见”,就把车帘放下了。 容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两只没有用过的杯子。 流景在他对面坐下来,静了片刻,在等他先开口。 容与睁开眼,伸手揉了揉眉心:“问吧。” 流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几天憋在心里的问题一股脑倒了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叫方应看的义母中毒了?现在还死了?”她顿了顿,“夏晚衣又是谁?方应看的义母不是桑小娥吗?” 容与被她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头疼,按着太阳穴,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她哪一个,“一个一个来,慢慢说。” 他思索了片刻,像是在理清那些缠绕在一起的信息,决定先从官面上的说法讲起:“你走后不久,方应看就把她义母接进京中享福。明面上说是尽孝,实际上是为了召集人手处理‘金字招牌’门下的一些败类。” 他说到这里,竟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带着一种“这事说来也挺可笑”的意味,“方应看主动请缨去办这件事,但这小子一路走来走得太顺了,把官场上的那套带到江湖上去了,得罪了不少人,温家‘老字号’和‘蜀中唐门’的人都追杀到京城里来了。方夫人出面调解,被人下了毒。” 流景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方夫人是自己离开后不久入京的,她离开快有两个多月了,消息流通怎么可能那么慢?而且事发地还是在被他们视作老巢的汴京。 “因为信息差出了问题。”容与端起那只凉透了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喝,端在手里,像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帮自己组织语言,“我们太依赖‘外挂’了,我们下意识地以为,方应看的义父方巨侠就是方歌吟,他的义母就是桑小娥。”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自嘲的平静,“所以我接到‘夏晚衣中毒’的消息时,压根没有太在意。” 她忽然明白了。当初她给智小二那百日十龙丸时,那家伙诡异的沉默是怎么回事——他多半是以为"方歌吟"是方巨侠的本名。 实不相瞒,她也是这么以为的。 “方巨侠难道不是方歌吟吗?” 容与纠结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跟她解释:“从武功和经历上看,是同一个人,但方应看的义父不能是方歌吟。” “为什么?” “第一,”容与伸出一根手指,“时间线有冲突。第二——”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容易被告。” 流景眨了眨眼:“……啊?”这个答案震惊到了她,这算什么理由? 容与无奈地叹了口气:“《血河车》本来是白虹写的,温x安相当于写了一篇《血河车》的同人文,白虹没跟他计较而已。但他要是真搞了个《血河车后传》出来,把前作主角弄那么惨——”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你懂的”的微妙,“人家可能真得告他了。” 其实白虹版的《血河车》,主角叫管英,而且结局主角是开后宫的。至于温x安为什么会把方歌吟改为方巨侠,还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结局,大概是为了切割吧。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和方娥真没成,想报复社会?谁知道呢? 流景本来还想再问些什么,但马车已经停下来了。容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到了。先去给方夫人上柱香吧。” 他率先下了马车。 流景跟着他下了马车。 神通侯府的大门立着铭旌——长九尺的绛帛旗幡,悬挂白纸灯笼,上写“奠”字。两侧摆着朝廷官员及江湖亲友送来的挽幛和花圈。府门大开,门内隐约传来低沉的诵经声。 流景跨过门槛,廊下白纸灯笼高挂,幔帐低垂,整座宅邸一片缟素。甬道两侧放置着香舆、影舆、五谷舆、酒醢舆等仪仗,按品级排列的方相氏及明器沿道陈列,风一吹,那些白幡便轻轻翻卷,像无数只正在拍打的翅膀。 往来的人皆脚步放轻,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流景沿着走廊往里走——一道白影忽然从侧廊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如果不是容与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她已经一掌拍了出去。来人穿着孝衣——粗麻白布裁成的孝服,腰间系着一条草绳,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扑过来的时候速度极快,像一只从树上坠落的鸟,然后异常丝滑地跪在了流景面前,双手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小腹上,开始号啕大哭。 “姐……姐姐……”他的声音被泪水浸得断断续续,“我义母她,她……”他没能说完,又埋头哭了起来。 流景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白花花的人影,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强忍着把他踢出去的冲动,抬眼看向容与。 她递了个眼神给容与:这怎么办? 容与:整这死出! 容与脸上的表情介于“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和“我不认识这个人”之间。他偏过头,捂了一下脸,又扭头去看别处,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方应看身后,米公公正着急忙慌地赶出来。他是被小皇帝派来监护丧事的,一路小跑,衣摆都被风带起来了。他看到这一幕,愣了两息,然后做出了和容与一模一样的反应——扭头、捂脸、假装没看见。 流景:…… md,一个都靠不住。 流景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人,他的肩膀正在一抽一抽地抖,哭得真的很像那么回事。 冷静,冷静。她以前要是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 她想了想,然后抬起手,放在了方应看头上。她像摸一只狗一样,顺着他的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发顶。另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温柔地搭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方应看像是被这个动作安抚到了,他的哭声渐渐从号啕变成了低低的抽噎。他死死抓着流景的衣角不肯松开,仰起头来看她。 流景对上了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身孝衣,粗麻白布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眼尾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毛的小兔子。 一句老话说的,“要想俏,一身孝”,这句话不只适用于女人。他看起来真的可怜,如果不是他两侧脸颊上那些红肿破皮的印记和零星几道指痕的话。 “你的脸怎么了?”流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背碰了碰他脸颊上那道最明显的红痕。没有破皮,但肿了,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比周围热一些。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破了相就可惜了。 “方巨侠打的。”容与在一边补充了前置剧情,“方夫人走后,小侯爷伤心不已,竟要追随方夫人一道去了。方巨侠为了打消他这个念头,就左右给了他几个巴掌。” 方应看脸上那几道巴掌印——对称的,指痕清晰可辨,下手的人没有留情。 “……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应看会想要伤心难过到去死?别又是演的吧? 她不想以恶意去揣测他人,可偏偏这人是方应看。 他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阿景。"容与开口了,"你带小侯爷下去,上些药吧。" 潜台词很明白——别在这里杵着,人来人往的,丢人现眼。 流景点了点头,把方应看从地上拉起来。方应看被她拉起来后,异常地老实,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乖乖的被她牵着。 流景带着他穿过回廊,绕路进了不戒斋。她在不戒斋的侧厢里找到了治伤消肿的药膏——她记得东西放在哪里,在看景阁建好之前,她在这里和方应看厮混过好几次。 “坐下。” 方应看乖巧地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仰着脸。 流景打开药盒,用指尖挑了一小块淡绿色的药膏,在他脸颊上那几道红肿的印痕上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涂开。药膏是凉的,碰到皮肤的时候方应看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没有再动了。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流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药膏在指尖的温度下慢慢化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油膜,覆在他脸上的红痕上。指腹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脸颊上残余的热度。 “方夫人在天之灵……”她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话还没说完,方应看一听到“方夫人”三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他哭的时候是不出声的,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些刚被她涂上药膏的红痕。 他哭起来很好看,不像一般人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眼眶微红,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 若不是那张脸还肿着,流景真会夸一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方应看又一次扑到了她身上,这一次他没有搂腰,他选择了埋胸。 流景被他这一下扑得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才稳住。她下意识地抱住了他,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做完这个动作流景自己都愣住了——这肢体反应还没有戒断吗?她可是经历了孙青霞和冷血两个人了,怎么还会这么自然。 一股无力的摆烂感涌上来:累了,毁灭吧,顺其自然吧。 方应看又开始哭了,泪水浸湿了她胸前的衣料。流景一边把他的狗头往下摁——免得他的眼泪把衣服弄得更湿——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方夫人到底中了什么毒?京中那么多好手,竟然无人能解吗?” 这也是她真正关心的问题,容与的医术她是了解的,学的时候剑走偏锋,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类型,堪称中医中的西医。就算不能还方应看一个完完整整的义母,但保住命问题应该不大。 方应看已经把头埋到她的腰腹间了。 他很贪恋这种感觉,恨不得就此睡去——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他的精神就没有放松过。她只是消失了不到三个月,对他来说却如隔三秋。 他想念她,只有她在身侧他才能真正的安心。他期待着她回来,却又不希望她在这时候回来。 "不知那贼人给义母下了什么药,让义母痴痴傻傻,不知人事。"方应看呜咽了一声,才继续说下去,"京中大夫都不敢用药。义父本已从'下三滥'何家处取来了解药——奈何在义父回来之前,义母竟承受不住毒药的折磨,奔出城外,跳崖自尽了。" 流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听上去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甚至很符合逻辑——中毒、神志不清、寻短见。 但一切都太巧了:中的毒不致命却会影响神志,是她大哥不敢碰的类型;方巨侠恰好不在,等他带着解药回来,人已经没了;方夫人恰好在他回来之前跳了崖。 这一切都太巧合 了,巧合到她觉得不正常。 流景不由想到了那个猜测,她低头看着怀中那颗白色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用上了往常两人浓情蜜意时说话的语气:“方应看,你老实回答我——方夫人之死,是因为你吗?” 方应看的身子僵了一瞬。 流景感觉到了,那一下停顿很短,但他确实僵了。 方应看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了——她这是在试探他,还是在考验他?是不是容与向她透露了什么?他思索了几息,声音闷闷地从她小腹处传上来:“义母之死,的确与我有关……” 流景垂下眼帘,被眼睫毛遮住的眸子里已褪尽了所有暖意,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带感情的审视。 她的手依然搭在他头上,顺着他的头发,慢慢地往后滑,指尖停在了他的后颈,指腹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只消一个用力,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都是我太自大了,”方应看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连累了义母,害得义母中毒……” 他攥着流景衣服的手又收紧了些,像是怕她推开他,又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坠入什么看不见的深渊。他又开始哭了,温热的眼泪再次打湿了她腰间的衣料。 方应看哭得很认真,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终于找到了屋檐的雏鸟。 这一幕,真熟悉啊!——无由的容与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呢? 想起来了——那是他最不愿回忆起的一段日子,沦为丧家之犬的开端。 那时候的自己,似乎也是这样:埋在母亲的小腹处,与流景只隔着一层皮肉。当时的容与——或者说叶夜——满心期待着妹妹的诞生,丝毫没有注意到母亲的手,正搭在他的脖子上。 母亲在考虑,要不要杀死他。 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咳咳。" 一声咳嗽,打破了这一室的僵局。 流景抬起头,看向房门口的两个人。 她只"来得及"收敛起眼中对方应看的审视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像是真的在为方应看担心——她听到容与这个"不会武功"之人的脚步声。被人用这般尴尬的姿态抓包,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兄长,另一个武功极高——高到在他人出现之前,流景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流景大概猜到他是谁了。 “方巨侠。”容与侧过身,为门口那人让出半个位置,“这位便是舍妹,流景。”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就是笑得有些勉强。 方巨侠表示理解——若是自己的妹妹被一个男子抱着不撒手,自己也会生气。况且容与还能对那男子的父亲恭敬有礼,这已是极有涵养了。方才容与身上那点说不清的异常,也就说得通了。 "小看!" 听到这个称呼,方应看终于舍得从她怀里离开了。 流景理了理衣裳,向方巨侠行礼,"久仰方巨侠大名。此番,是我失礼了。" 方巨侠的目光落在流景身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轮廓深邃,好似能看穿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看不穿。 他的目光在流景脸上停留了许久,先是些许疑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然后又染上了一点哀伤,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最后变成了一种满意的欣慰。 “小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带着温度的笃定,“你的眼光很好。” 流景的背脊瞬间绷直了,她见过太多次这种开场白了。 “方巨侠您过誉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阿景,”容与紧急叫停,“你换身衣服去。”潜台词是“你赶紧走吧,我替你顶着”。 流景轻应一声,朝方巨侠行了一礼,然后从容与身边走了出去,直到走出去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流景先回了看景阁,方应看给她留的那间房间还保持着原样——衣柜里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胭脂盒也摆在她上次放的位置。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衣,没有戴任何首饰。那颗狄飞惊送给她的暗红透紫的水晶被她收进了袖中,她身上唯一的装饰是那只看似不起眼的手镯。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来参加丧礼的客人了。 她给方夫人上了柱香,上香时,她没看见那三个人——估计是还没谈完。她便索性回马车上等着,车帘被掀开一条缝,神通侯府门口那些白纸灯笼在风里慢慢转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被掀开了。容与上了马车,在她对面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谈判。 “你们用什么借口糊弄过去的?”流景睁开眼,一开口就问结果。至于他们聊了什么,她不用问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我说的是,方应看要守孝三年。"容与总结道,"方巨侠说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方应看说——想先成就一番事业。" "是他们这类大侠的风格。"流景总结道。她倒是对此没什么大反应,就算没有她哥,方应看也会把这事糊弄过去的——他可还指望着她进宫当圣人(宋代皇后被称为圣人)呢。 “还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方夫人真的死了吗?”流景问,语气平直。 “死了。”容与回答的果断,"在折虹峰下找到了尸首,摔得粉身碎骨。方巨侠亲自认的尸。" ——所以不存在什么假死囚禁之类的事。 "那方夫人中的毒,"流景盯着他,"是不是方应看下的?" "不是。"容与把玩着手上的茶杯,答得果断。 "真的不是?"流景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毒真的不是方应看下的。" 容与有些无奈,他说的是实话。 毒,的确不是方应看下的。 ——他为什么能这样肯定呢? 因为…… 毒,是他下的啊。 104.王小石的面试 距离方夫人之死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 京中那层阴翳终于散了,神通侯府的白纸灯笼已经撤下,方应看倒是做足了孝子的姿态,这三个月内闭门谢客、素衣简食,迎来送往一概以哀容对人——凭这一手,倒真替他挽回了不少口碑。 至于这份孝心里有几分真,几分是做给人看的,流景懒得细想。 横竖他做得很成功。 而东南地界,智小二整出了大乱子。 ——他跟叫天王干了一架,还杀了一个"叫天王"。 是一个,仿佛这世上的叫天王,原就不止一个似的。 事情的起因是俘虏的流氓军的处置问题,“叫天王”的人试图以收编的名义带走剩余被俘的流氓兵,但叫天集团的人去领人时,留给他们的是一地尸体。据说是“内部矛盾、自相残杀”——死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事情真正闹大,是智小二把叫天王手上的两枚御赐印信给劈了,叫天王当场就要拿他问罪,还把铁手也架了上去,要求铁手与他一同拿人。 然后智小二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御赐执钧衡度鉴。 这枚印信没有调兵遣将之类的便宜之权,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压制"平乱玦""御驾承平主盈""金紫应奉宝鉴"这一类可以便宜行事的御赐之物。 ——说白了,它是专治那些"御赐"的。 至于这桩事为什么会闹到朝堂上去——主要是因为,"执钧鉴"并不是皇帝赏给智小二的,它真正的主人,是容与。 他把"执钧鉴"借给了智小二。 看上去问题很大,奈何叫天集团那边用御赐之物压人的也不是“叫天王”本人,两边某种意义上算是打了个平手。 这件事闹到了朝堂上,争论的焦点是:御赐之物是否可以外借? 叫天王那边的人咬死了这一点不放,说“御赐之物,岂容私相授受”。 容与这边的人则回击:叫天王的人拿御赐印信去压人的时候,也不是叫天王本人去的。 两边各执一词,吵了好几天,从御赐之物的使用权限吵到御赐之物的外借是否合规,从御赐之物是否应该收回吵到先帝时期的旧例。 最后小皇帝被吵烦了,拍了一下桌子说:“既然大家都不放心御赐之物的使用,那就一律收回,以后谁也不准用。” 破窗效应很有效,大家瞬间愿意各退一步了。 最后“叫天王”的两枚御赐印信算是彻底废了,容与替智小二背了这个锅,朝中的官职被彻底撸了。 按常理他就该滚回河北当节度使,但蔡京觉得应该再给年轻人一个发光发热的机会,举荐了容与去查武林四大世家的税。要命的是,诸葛神侯也赞同了蔡京这一想法。 朝堂上两大派系罕见的达成了一致,小皇帝无可奈何地同意了。 那天对谁都笑呵呵的容与,彻底笑不出来了。 流景不用想也能猜到——她大哥估计在心里对蔡京和诸葛正我的家人亲戚长辈致以了最真诚的问候。说不定连韦三青、梁任花以及王安石也会被问候到。 连接两场风波过后,朝堂上终于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日常。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直到小荻以举荐人才的名义,把那人领到她面前来——流景就知道,京城里这平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她在报社的院子,总算也修好了。从此她在宫外有了自己的住处,不必再总往方应看那里跑。院子是流景自己选的地方,她把原本的旧屋拆了,重新建了一间带暖房的院子,从宫里挖了一条密道直通她的书房——小皇帝批完奏折想溜出来的时候,可以直接从这里钻出来。 小荻领着人来的那天日头正好,流景在玻璃暖房里摆了一把藤编躺椅,手边放着一壶新沏的明前龙井。暖房里种着几盆花草和一些蔬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香气。她靠进躺椅里,手边的茶正温,恰好也不急着回宫——难得清闲,可以好好晒晒这午后日光。 流景所在的暖房是用高透明度的玻璃搭建,其实材料成本几乎为零,用的是琉璃坊烧制失败、不够完美的平板玻璃,反正是半卖半送,只出了人工费。但这年头,用这么大块的平板玻璃搭一座房子,在旁人看来无异于用金砖砌墙。 至少,对王小石这个刚从山里出来的淳朴少年来说,面前这一座玻璃房,就等同于一整座黄金屋。他现在相信了——领他来的这个孩子,真不是在寻他开心。 他叫王小石。 自在门天衣居士的弟子,师伯是诸葛神侯,同门是四大名捕与七大寇的沈虎禅,师兄弟无一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听起来,出身名门。可眼下,他只是京城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在回春堂里当个医师。 与他同行还有个年轻人,叫做白愁飞,眼下靠着卖字画维持生计。 两人都有一身本领,却没有名声。没有名声,就没人会请。没人请,便很难出人头地。 天性乐观的王小石始终相信,他们早晚会遇到贵人,受人赏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到京城之后的第二位伯乐,竟会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头一位伯乐,是赏识他的回春堂药局东家。 准确地说,小荻是挽留剑的伯乐。 若说一名合格的剑客,须有隔着厚布判断里头包的是不是好剑的本事,那么尚且年幼的小荻,已经合格了。 那一日,王小石从回春堂提前收工,来帮白愁飞一起摆摊卖画。 放学回家的小荻一眼就看中了那柄被厚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挽留剑,开口便问:"买一幅画,能让我看看这把剑么?" 觉得受了侮辱的白愁飞,无情地拒绝了他。偏偏就在这时候,王小石的肚子极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好心的小荻请王小石吃了一碗面,又问了几个问题——据说,他正在做一个"京城外来人员就业难"的调研。 几个问题问完,两人就熟了一半,王小石主动把挽留剑借给他看。 见过不少名剑的小荻,当即就瞧出了此剑的不凡,随后又严肃地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表示:自家姑姑眼下正急需武功高强可用的人才,他可以代为引荐。 同在一张桌上吃面的白愁飞嗤之以鼻——面钱还是他自己付的。 他不信这么个孩子,能替他们引荐到什么贵人。 王小石后来回想,当时若不是自己拦着,小荻怕是要抄起那碗面,扣到白愁飞脸上去。 那天,小荻拍着胸口说,一定会给王小石找一条通天大道。 他当时并没当回事。 直到第二天,小荻火急火燎地冲进回春堂,把他从诊台后头拉了出来,一路念叨着,让他务必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当王小石看到玻璃暖房里那位正在给花浇水的美人时——他承认,这的确是通天大道。 要不然,他怎么会在这里看到天上的仙女,而且这天上的空气,也太稀薄了些。 他有 点胸闷,有点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喂,别把自己憋死了!"小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把险些把自己憋晕过去的王小石救了回来。 ——他别是替姑姑举荐了个傻子吧!阳姑姑是很好看,可也不至于好看到连呼吸都忘了啊! 流景对王小石的第一印象如何呢? 长得倒是不错,只是呆呆愣愣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按小荻的说法,此人应当是个不得志的。 可他身上偏偏自带着一种高洁出尘的气质——白衣不沾微尘,潇洒俊发,洁净得像一株白莲。 流景险些笑出声来——又是一朵白莲花呢。 就是不知道,这一朵白莲花,是不是真的出淤泥而不染了。 “小荻说他遇上了一把好剑,所以他把好剑的主人给我带来了。”流景靠着躺椅,手里的茶盏没有放下,目光从窗外的日光里收回来,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人身上,“让我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好剑?” 她这句话说得随意,但能让小荻评价为“好剑”的兵器,必然是十分不凡的——小荻前不久才在方巨侠那里赏过了天羽派的掌门信物“金虹剑”。 方巨侠倒是很喜欢小荻,愿意借剑这一点流景也是想不到的——你们剑客不应该像冷血那样兵器不外借吗?事后她反思了一下,自己还是太死板了——以及,方巨侠是真喜欢小孩子啊!难怪方应看总是那副死出模样。 王小石没有犹豫,他解开背上的布囊,动作干脆利落,布帛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那把剑的轮廓。 流景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时,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了。 这是一把很奇特的剑。柄占了剑身的三分之一长,剑镡略圆,剑鞘古雅,看不见剑身,但剑柄却微弯,镡头呈刀口状,发出一种淡如翠玉的微芒。乍眼看去,像是一把刀、一柄剑连在了一起。 流景的目光在那道微芒上停了一下,她见过很多剑——名剑、利剑、好剑——但像这样结构的剑,她见过的不多,也只有一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王小石”,一个听上去很普通的名字。 但流景听到这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采。她放下茶盏,朝他微微颔首:“坐吧。” 王小石依言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流景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这把剑应该是挽留剑吧?” 王小石还没有说话,小荻先忍不住了:“血河红袖,不应挽留——中的挽留剑?” 王小石耸了耸肩,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坦然:“挽留天涯挽留人,挽留岁月挽留你。它就是‘挽留’,我就是使‘挽留’的人——只看谁是要被挽留。” 小荻的诧异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可是玩过和挽留剑齐名的血河剑的人,他仔细对比了一下两把剑,总结出了一个疑惑:“怎么都不是直的呢?” 王小石:…… 索性小荻也没有过多的纠结这个问题:“你既然是挽留剑的主人,那你的武功一定很不错吧?” 江湖人的共识,宝剑当然得英雄才能配得上。 “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呢。”流景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倒王小石犯了难,他生性不喜与人争斗,更不喜欢在他人面前卖弄自己的武功——他总觉得武功这种东西,练好了就够了,不一定非要拿出来给别人看。但他不能浪费小荻为他争取来的机会,更不能让自己的小朋友在长辈面前丢脸。 105.王小石的面试——一面通过 “那就试上一试吧!” 话音未落,流景右手拍上了桌面。桌上一只青瓷花瓶被这一掌震得微微弹起,瓶中用于装饰的几枝梅枝同时被震得腾空而出。她的左手已经探了出去,在梅枝落回瓶中的前一瞬,拈住了最细的那一枝。 她拈着梅枝,手腕一翻,那枝平平无奇的梅枝在她手中宛如一把锋利的宝剑,直冲王小石面门而来。 王小石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他用的是连鞘的剑,剑鞘横在身前,挡下了那一记梅枝的刺点。金铁交鸣声没有响起,梅枝撞在剑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瓷碗的边缘。 第一招刚过,第二招已经到了。 梅枝剑尖微微一沉,擦着他的剑鞘边缘滑过,直取他腰侧。那枝梅枝在她手里像活物一样,每一道弧线都是剑招,每一处转折都藏着后手。 王小石侧身闪躲,连鞘的剑在他手中一转,剑鞘的末端恰好抵住了梅枝的枝条中段,将那一道刺点化去了力道。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他用的还是剑鞘,他用那柄连鞘的剑挡住她的每一次进攻。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挡都恰到好处,像是已经算好了她会从哪个方向来、会停在哪个位置。 "不错!" 流景忽然收了手,她后退一步,将那根梅枝掷回瓶中。那根枝条在空中翻转了一下,落回瓶口时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弧度,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掉。 "你过关了。" 王小石心里也同样吃惊,方才一番过招,他虽没有出刀,也没有出剑,可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面这人在交手的同时,竟还能确保梅枝上不掉一片叶子——这份内力控制,滴水不漏。 而且看她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这京城,果然卧虎藏龙。 “过来坐吧,别傻站着了。”流景已经重新在躺椅上坐下来了,整理着衣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荻凑了过来,悄悄对王小石比了个大拇指。 武试这一关过了,下面就到文试了。 “读过书吗?”流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 “读过。”王小石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刚刚的交手让他多了些许底气。 他的母亲早逝,父亲忙于走镖,便将他交由天衣居士带回白须园抚养。天衣居士是真正的饱学之士——医卜星相、琴棋书画、奇门遁甲、诗词歌赋,无不精通。他跟随天衣居士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会的也不少。 流景又问了他几个问题——兵法、策论、几本杂学典籍——他都对答如流,流景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欣赏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王小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像是想找个地方把那份热意放下来。 流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进入了下一个环节:“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 王小石坐直了身子。 “第一个问题——你是自在门弟子吗?” 王小石原本还在羞涩挠头的手瞬间停住了:“……是怎么看出来的?” 流景飘了一眼那把挽留剑:“很难猜出来吗?” 结构那么古怪的剑,也就你们自在门喜欢吧,她还在智小二那里见过类似结构的兵器,虽然不是同款,但同样的设计风格,一看就是同门。 王小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剑,=差点当场对她竖起大拇指,"姑娘好眼力。家师正是自在门中人。"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去投靠……"流景顿了顿,"算了,答案不用说,我也能猜到。" 无非就是不想借师门的名头来抬高自己,想先自己闯出一番事业来。 "直接到第三个问题吧。"她说,"假设日后在工作中,你与自在门的弟子起了冲突,你帮谁?" 王小石觉得,这是给他出了个难题,却还是认真回答,"我会尽力调停,消除双方的矛盾。" "如果调停不了呢?"流景继续加码。她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问题本身并不温和。 抛开诸葛正我不谈,智小二早晚会与元十三限有一战——智小二和元十三限之间的矛盾,她不觉得是一个王小石能调停得了的。 王小石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那双手修长而干净。他开口了:“倘若是自在门的弟子行不义之事,我断不会徇私包庇。可若是错在我们这一方,要我去伤害无错的同门……我实在做不到。” 听上去这是一个绝对不会让老板满意的回答,仿佛下一秒面试官就要把这人请出去并让他“回去等消息”。 但流景却对王小石的这个回答……挺满意的。 他的立场不是“我站在老板这边”,也不是“我站在同门那边”——他的立场是“我站在对的那边”。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多数问题都没有“对的那边”。但当他面对一个明确的对错时,他知道自己会站在哪里,这个品质比那些“我一定站在老板这边”的回答珍贵得多。 “不错的答案。”流景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接下来我们来谈一谈待遇问题,我们的基础待遇是包吃包住——” “等一下。”王小石头一次打断了流景的话,“姑娘,我能问一问——这份活计是做什么的吗?” 流景却把头转向了小荻:“你没跟他说吗?” 小荻的目光开始飘忽,从左边飘到右边,从右边飘到左边。似乎、好像、还……真没有。 流景长叹了一口气,看他那反应,不用猜也知道,“我兄长现在奉命外出巡查税务,有不少人想取其性命,我此番便是为他招募护卫。” 王小石愣了一下,所以不是你需要侍卫,是你哥哥需要侍卫嘛? 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遗憾,然后又马上想通了——也是,她这么厉害的武功,肯定能保护好自己,哪里还需要侍卫嘛。 “虽然只是当侍卫,但我兄长回京之后会为你请封官职哦。”流景毫不客气地画起了大饼,而且是可以吃到嘴里的大饼。 王小石弱弱地说了一句:“其实不请封官职也可以的……” 他并不想当官,他还是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因为他感觉到流景没有在听。她自顾自地,给他摆出第二条路。 “……如果你还想留在京城成就一番事业,也不是不可以。”流景看着他,“我会把你举荐给……我家公子,由他来定夺你的去留。如果他欣赏你,恭喜你——一步登天,你会成为我的同僚。如果他不喜欢你,那你只能去给我哥哥当护卫,慢慢熬了。”她看着他,“怎么样,要不要去?” 王小石看着她,那张脸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认真,像是在真心替他着想、替他规划出路。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拒绝,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那就试试吧。”他不介意去保护她哥哥,可若是能与她做同僚——那当然更好。 流景欣慰一笑。她抬手,从发髻间抽出一枝金柄玉剑簪。簪子长约三寸,通体以白玉雕成,簪头是一柄微缩的剑形,剑刃上镶着极细的金丝纹路。 她把簪子扔到了王小石怀里 :“明日酉时,拿着这根簪子去樊楼。就说是泱姑娘让你来的,自然会有人给你带路。” 王小石双手捧着那枝簪子,十分郑重,他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香味,像桂花,像她发间残留的气息。明知这只是对方随手给出的信物,他的身子骤然僵住了,耳根悄悄泛起了红色,仿佛手上捧着的不是一根簪子,而是一块烫手山芋。 大概是王小石这副窘迫的模样让流景觉得有趣,她起了逗弄的心思,她从躺椅上站起来,绕过小桌,走到他身侧。 她的步子在靠近他时放得很轻,她弯下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她的脸凑近他的耳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轻很软,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收好了,要是弄丢了——你就死定了。” 王小石觉得自己整只耳朵都被那一道温热的气息点燃了,那阵暖意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又从脖颈烧到脸颊。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点住了穴道,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擂鼓一样。 她送了我簪子……那么她也对自己应该也不是一点情意都没有吧? 直到被人送出了门,王小石才缓过神来。他站在大宋日报后院的巷口,摸了摸怀里那根簪子,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个傻笑。巷子里没有人,他笑得很安心。 暖房里,流景重新坐回了躺椅上。小荻从门口探回来,靠在她旁边的桌沿上,,“阳姑姑,你真的打算把王小石推荐给……那位啊?”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流景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初入江湖的年轻人,有武功有学识,颇具侠义精神。阿九会很喜欢他的。” 他们招人那么难,是因为这个江湖上有道德底线的人太少了。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当然不能放过。而且王小石是她大哥离开京城之前留下的“可以招揽”名单中的一员,她当然要试一试了。 小荻没有接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但他真的适合官场吗?”他当然知道流景在给皇帝招揽人才,可他也不是真的不知世事的小孩,他在为自己的新朋友担忧。就王小石对于立场的那番话——看似流景很满意,实则是不合格的。尤其对于皇帝来说,立场比黑白更重要。 流景偏过头,伸手捏上了小荻的脸,把他的脸颊揉成一团:“知道他不适合官场,还把他举荐给我?” 见小荻目光躲闪,她瞬间就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了。 "真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说,"你是因为王小石的剑,才举荐他的。若是王小石配得上他那把剑,你就替我举荐了一位高手;若是他配不上那把剑——下一步,你就该窜动我买剑了,是吧?" 小荻被她捏着脸,声音含糊不清:“窝只是辛疼……阳姑姑没有合适的冰淇……”他没有说完,因为她揉得更用力了,把剩下的话都堵在了他的嘴里。 对王小石,流景自有她的安排。王小石的确是个人才。至于那点立场上的问题,她不介意——左右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就行了。 她允许下属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王小石实在适应不了,就让他退隐回老家吧。 小荻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像是还想说什时,有人送来了帖子。 帖子是青色的纸笺,折成一道整齐的封口,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流景打开那张纸笺,扫了一眼,又合上了。 小荻偷偷瞄了一眼帖子上的字,然后用一种“我已经预判了今晚剧情发展”的语气,小声问了一句:“晚上还回来吗?” 流景面带微笑地把帖子拍到了他的脸上,力道不重,刚好够让他闭嘴。 106.暖阁饮酒 看景阁流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原本做避暑用的看景阁已然是变了一番模样,院子里的水车停了,水面纹丝不动,几片枯荷梗子斜斜地戳在水面上。院子里那几竿青竹倒是还在,只是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黄绿相间的竹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旧书。 流景踏进院子时,抬头望见的就是依在二楼窗边、低头沉思的方应看。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枯荷上,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锦袍,一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安静宁谧得不像话,像一只静止的鸟,是这座院子里唯一一个还没有被冬天冻住的东西,整个院落的萧瑟之景都在给他做陪衬。 流景停在院子里看了他两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真有一副好皮囊。 整个京城里,论外貌能和他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狄飞惊和无情了。那两人都有肢体残疾,倒显得方应看这个全手全脚的难得了。不过老天爷也是公平的:那两人是身体不健康,方应看是心理不健康。 这么想着,流景进了屋子,上了楼。 "来了",方应看没有回头,却知道来的是谁。 流景走到他身后,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抬手把披风披在了方应看肩上,又伸手把窗户关上了:“赏景关上窗户也可以赏,冷风吹多了可是会着凉的。”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既不刻意也不闪避。 "我哪有姐姐想的那样弱。"方应看只觉得好笑,可心里是高兴的——她在关心我诶。 方应看将人圈到怀里,她的肩膀还带着屋外的寒气,隔着衣料透过来,像一层薄薄的凉意还没有被体温融化。他一边把她往暖阁的方向带,一边驱动内力化解她身上的寒气。 暖阁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温度,房间里烧着炉子,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 进了房间没多久流景就热得鼻头发汗,更别提身上还挂着一个人。 “热,别挨着我!”流景冷酷地把人推开了。 方应看有些不乐意,但还是顺从地接过她脱下的厚重衣服,褪去外衫和鞋袜。她身上只剩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光脚踩在地毯上,被暖意烘得脚趾微微放松。 她又打开了一些窗户透透风,才感觉室内没有那么闷了。让一个过冬靠一身正气的南方人头一回来北方过冬,还真是不习惯。 处理好一切后,两人围着炉子开始煮酒。炉子上还烤着板栗、红枣、花生等小零食,热气从炉边升起来,把那些坚果的壳烤出微焦的香气。方应看夹起一颗榛子,在指尖转了一下,剥了壳,把果仁放进流景面前的碟子里。她没有吃,端起自己那杯温好的酒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他。 “说吧,找我来是又出了什么事了?”流景本能地觉得没什么好事,她的直觉告诉她,方应看不会无缘无故地在看景阁等她。 方应看正在小口品酒,闻言险些喷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看流景的眼神颇有几分幽怨:“姐姐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嘛。” 流景轻笑一声:“这还不是小侯爷惹事的能耐着实让我大开眼界了。” 方应看知晓流景是在故意嘲讽他,心虚的同时眼眶立即泛起了红。那颗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顺着脸颊滑落的样子,比他平时刻意练过的任何一种表情都自然:“我就知道……姐姐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义父不说,但你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别过脸去,像是想掩饰什么,又像是想让那道泪痕在她面前多停一会儿。 见他落泪,流景倒真有几分心软了。她走过去,拽起他一截袖子替他擦泪,"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没有人怪你。" “可是——”方应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流景厉声打断了。 “方应看,你成熟一点。像个男人一样,不要哭哭啼啼的。” 方应看内心暗道:我哭哭啼啼不就是因为你吃这一套吗?怎么今天不吃了?难道我用力过猛了? 他迅速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表演,觉得表情到位,落泪时机准确,台词也无懈可击。唯一的变量是流景本人,大概是今天天气太冷,她的耐心被冻掉了一截。 虽然这么想着,但他是个善于学习和改正的人。他立即收住了眼泪,用那截被她拽过的袖子自己擦了一下眼角,坐直了身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流景见他恢复状态了,就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转身的时候,方应看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子。不重,但她才往前走了半步,被那一点力道拉住了。她又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袖子还被他攥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做什么?” 方应看没有说话,只是拽着她的袖子,像一只揪住主人衣角的猫,不让她走。 流景试着把袖子扯回来,发现扯不动,她索性放弃较劲,松了力道,任由方应看把自己拉到他怀里。 方应看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像猫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要把那个气味存进肺里的同时要把她从这趟江南之行带回来的所有陌生气息都替换掉。 流景觉得自己被方应看当成了一只猫来吸,她想一爪子挠他脸上,想了想还是算了——别奖励他了。 "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对流景的冷淡,方应看是毫不在意的。流景的喜怒无常他早就习惯了——今日冷淡,明日热切,后日又不知会如何——要想她一直对自己温柔惬意,他得先把龙椅上那个崽子踹下去才行。 他抽空剥了颗烤好的榛子,喂进流景嘴里:“听说神侯府的冷四爷上门求医,被你连人带礼物扔出去了?” “怎么,你想帮无情说情?” 帮无情看腿是她在江南时答应冷血的,冷血估计也没想到,一回京城人就翻脸了,对他来说实属无妄之灾。 “怎么会。”方应看又给她剥了一颗栗子,“在诸葛先生眼里,我可是辜负了义父侠名的奸徒、纨绔子弟。” 这位自称纨绔子弟的人把剥好的栗子放到她唇边,看她张开嘴咬住,末了故意在她下唇上擦了一下,带走了一抹胭脂。那动作轻而自然,像是一片叶子从她唇边滑落,倒真是十足的纨绔子弟做派,“我倒还不至于自讨没趣到去替他说情。” 流景咽下栗子,伸手在自己唇上抹了一下,把那道被他蹭掉的胭脂印补平了:“哼,兄长此番被贬出京和诸葛正我脱不了干系。他竟然还想让我上门去给他徒弟看腿?”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给他下点毒就不错了。” ——虽说此事的罪魁祸首并不是诸葛正我,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在记恨蔡京的同时,把诸葛正我也一并记恨上。 至于诸葛正我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他们三个在不戒斋里冥思苦想了半天,连炉上煮着的酒都烧干了,也没得出个结果。 最后,还是把有桥集团的"老姜"给请了出来。 在老姜——米公公的解释下,他们才总算弄明白了诸葛正我那一套脑回路。 那一天的米公公,享受到了久违甚至前所未有的待遇:侯爷替他斟酒(这倒也是方应看常干的事)、御前女官替他烤肉、节度使亲自下厨,给他炒了两个菜。 至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能说,是路径依赖惹的祸。 先帝在时,面对蔡京提出的、可能在将来带来灾难的那些政策,诸葛正我的话只具参考价值,不 具建议性。所以那时候,诸葛正我常常会选择退让,转而支持蔡京的建议——皇帝便会起疑心,这件事多半也就黄掉了。 可皇帝换人了。 面对两边同样支持的提案,小皇帝是真以为他们(连容与也算上)早就商量好了,认定这是个好建议——于是便同意了。 事后,小皇帝回去,被容与骂的同时,也在骂人。 “所以你就在官家耳边进言,让无情去查海上的鲛人?”方应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在他看来,这个报复方式很小儿科——但够损。让无情去海上找鲛人,他会游泳吗?如果找不到,估计得吹上个个月海风才能回京了。 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但流景能说动皇帝就说明她的影响力还在。她在官家耳边的一句话,能让无情在海上漂上个个月。这不是报复,是警告——她还在,她还能动。 流景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了,她也没有解释太多,方应看也没有追问。 “是你的风格。”方应看喝了一口酒,又把酒杯送到流景嘴边,却被她嫌弃地推开了。 他只好重新给她倒了一杯,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微甜的酒液滑过喉咙,她被那股暖意催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方应看低头数着她的睫毛,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移开目光。 “听闻你要在京城郊外修个庄子。”他又给她倒了一杯,“院子里的玻璃房不够你折腾?” 流景就着方应看端着的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冬季养花的园子有的,秋天狩猎的庄子也不能少。” 方应看沉默着,等她喝完小半杯,才开口。 "地盘会不会太小了。"他说,"我再给你的庄子加几座山头。" “别呀,不能总让你出钱。”流景抬眼看着他,“蔡京不是一直想为官家的‘事业’添砖加瓦吗?给他个机会。” "你呀。"方应看失笑,"和你哥哥一样,够坏。" 说着,她剩的那半杯酒,被他仰头一饮而尽。 流景没有接话,是低头,给他添了酒。 在方应看看来,这是小皇帝想打猎但又不想背大兴土木的名头,于是就以流景的名义在郊外建庄子,左右她也不介意再多背几个锅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容与离开京城之前定下的策略——找到合适的地方建立火药作坊,全力研究腾腾腾。没必要和蔡京对着干,可以适当接受蔡京的示好,必要的可以让蔡京以为小皇帝和徽宗一样,励精图治的人设装不下去了,开始暴露本性了。 “这次下江南的收获如何?”方应看又夹起一颗烤花生,剥了壳放在她碟边。 流景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这次下江南的收获颇丰,但大多都是不能说的。她只能含糊其辞:“还行。见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她的语气很轻,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准备把那个话题带过去。 方应看也没有强求,只是忽然问了一句:"我送的剑,好用么?" “什么剑?”流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我送你的观澜瀑剑。”方应看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流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她脸上慢慢移动,“容与兄没派人送给你吗?” 流景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的脑子里闪过那把素青色的剑鞘、涧瀑流水暗纹的剑身、以及那个背着琴、拎着剑和她告别的人。她记得自己把剑留给了谁,也记得自己说“这是留给陈小欠的”。 她忽然非常希望智小二的动作能一点,她内心在疯狂地呐喊—— 智小二! 千万别回来那么早啊! 帮我从孙青霞那里,把剑拿回来啊! 107.千秋剑 “那把剑是你送的?”流景说话的声音没忍住大了两个分贝,她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口酒还没有咽下去,险些呛着。 方应看被她这一声问得微微一愣,随即那份愣怔就化成了笑意。他的眼睛亮了:“是啊,这可是名剑。”他的语气里带着得意,“好用吧?”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等到了夸奖的猫,恨不得尾巴都翘上天去。 流景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该怎么说呢?你送我的宝剑被我拿去送情人了?她还没那么不要脸。都怪容与,送剑过来也不和她说清楚剑的来历。现在只能指望智小二还没和孙青霞分开,让他把剑拿回来了……怎么可能嘛,智小二这个时间点估计都快到京城了。 流景只好硬着头皮应付:"剑是很好用,只是……出了点意外。" 方应看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整个人忽然变得沉稳。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他开口了:“剑毁了吗?”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就在流景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开口道:"毁了就毁了。说明那尼姑的剑配不上你——我给你准备了更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柜子,从中取出一只剑匣。那剑匣约莫两尺长,通体深褐色,边角包着银边,落在掌中时,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走回她面前,半蹲下身子,把剑匣捧到了她面前,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一个人终于在合适的时机交出他早已准备好的心意。 "打开看一看。"他说,"我亲手设计,委托黑面蔡家打造的兵器。" 流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于是她问出了那个埋在心底的问题:"以你的性子,送的不该是首饰、衣服、花束么……为什么会想起,给我送一把宝剑?" 方应看沉默了片刻,随后他抬起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试探:"姐姐想要花?想要首饰?还是想要新衣裳?只要姐姐想要,我即刻命人奉上,要多少有多少。" 他顿了顿。 "可我思来想去,还是送剑最好。" "一把剑,能陪姐姐一辈子。" 流景听完,只觉得好笑。 真正能陪她一辈子的剑,只会是她外公亲手打造的那一柄。 只可惜,这样一件兵器,至今都还未曾诞生,因为他外公觉得她还没有那个资格。 而方应看却说,要送她一把能陪她一辈子的宝剑。 流景的手指搭在匣盖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掀开。 匣中安静地躺着一把短剑。长约一尺一寸一分,剑柄极短,仅容一掌握持,柄身缠着月白色的鲛绡,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剑鞘是青灰色的墨玉所制,鞘口镶一圈银丝,丝线绞成极细的回纹,隐在鞘口边缘,若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她拿起那把短剑,左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抽。 宝剑出鞘,犹如从墨玉中抽出了一道月光。 剑身修窄,剑脊如一线秋水微沉,两侧剑刃极厚,剑锋却极薄,薄到近乎透明,薄到光能透过去。 她轻轻转了一下剑身——剑刃在转动时仿佛有了呼吸,光从剑锋中透出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淡淡的、游移的光影,像有一只蝴蝶正在那道光里微微振翅。 她立刻明白了这把剑的特别之处——剑身装有簧括,可在战斗中调节剑的长短,剑锋可收可吐。 她转动剑身,亮到反光的剑面上,倒映出她的面容。 那张脸被剑光映得微微发亮,她的眼睛在剑身的倒映中显得比平时更深,瞳仁里映着那道从剑锋透出的微光。 方应看忍不住鼓起掌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艳:“果然,红粉锦绣加身比不得姐姐宝剑出鞘之美。” 流景露出了一个笑,一个很美的笑。 剑身上的倒映,也跟着笑了起来。 白光一闪——这把由方应看赠出的宝剑,剑锋抵上了他的喉咙。 "现在还美么?" 她问。 方应看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缩脖子。他只是微微低头,抵着喉咙上那一道细长的光。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不是退,是进。 他的膝盖向前挪了一寸,喉咙上被剑锋抵着的那块皮肤随之下陷,那一道薄刃在他颈侧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她,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 “更美了。”他说。他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小命已不在自己手里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剑身上,指腹顺着剑脊的弧度缓缓滑过。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眼中的痴色依旧不减。 "可惜比不了你拿血河时美。" ——那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你的xp,真的好奇怪啊。 流景这么想着,将宝剑归鞘。 "这把剑有名字么?" “有。”方应看的声音比方才上扬了一些,“名叫‘千秋’。” “应看千秋的千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在等她自己想起这四个字的出处。 那是她对他名字的解读。 流景又笑了,她低头看着匣中那把短剑:“为什么不叫‘应看’呢?” 方应看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他自然下垂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了流景放在剑匣上的手背上:“叫‘应看’太明显了。”他顿了顿,“若是姐姐喜欢,我再为姐姐打造一把‘应看’。” “不用了,这把剑我很喜欢。”她把剑匣合上,放在膝头。 方应看见她收下了剑,终于肯直起身来。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姐姐既然收了我的剑,肯不肯帮我一个小忙呢?” “我就知道你方应看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收的。”流景毫不客气地吐槽道。 方应看笑了两声,没有否认,却也知道这是答应的意思,他的双手在她肩上轻轻揉捏着:“前些时日,义父见我血河神剑已成,便又传我‘天羽二十四剑’。姐姐对此有兴趣吗?” 流景微微偏过头:“‘天羽二十四剑’是天羽派的绝学吧?方巨侠竟然会传授给你?我一直以为方巨侠是指望你去复兴血河派的。”毕竟方应看所学的武功都是血河派的路数。 方应看已经自觉地开始替她捏肩了——无他,顺手罢了。 实不相瞒他也这么认为,在流景的相助下他的血河神剑已成,本以为义父会传他龙门神功,却没想到传了他天羽二十四剑。但没关系,武功这种东西多多益善。 流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方巨侠知道你把‘金字招牌’的武功外传吗?” 这也是她一直对方应看都怀有纵容的原因——方应看几乎对她透明,江湖人绝不会外传自己的武功,可方应看对她来说,有什么武功是她不知道的? 她甚至能说出他的底牌,他的软肋,他的七寸在哪里,而他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方应先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少年的无辜:“义父不是死板之人,自然不会拘束这些规矩。况且在他老人家眼里,武学本就不是束之高阁的死物,何来泄露一说?”替方巨侠开脱完,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被误会后的委屈,以及委屈也不改的坚定,“更何况你也不是旁人,我相信,义父就算知道了也会理解我的,因为你值得。” 方应看自始至终都没有撒谎。 把天羽二十四剑传出去这事,他是真不心虚——谁让太师伯宋自雪开了这个坏头呢?师奶奶宋雪宜的"天羽二 十四剑",是从哪儿学来的?还不是从太师伯那里学来的。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和容与聊八卦、蛐蛐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方应看都这么说了,流景也没有推辞的理由。 "那就让我来领教一下,"她说,"天羽门的'天羽二十四剑'吧!" ...... 转场—— 今天对王小石来说,是相当奇幻的一天。 前一天他通过了泱姑娘的面试,泱姑娘还提供给了他一个更进一步的机会。 他回去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白愁飞,白愁飞并不相信一个小孩能给他带来什么大好前程。王小石极力解释,甚至拿出了泱姑娘送他的那枝信物发簪。 白愁飞见那发簪做工用料不俗,拿去当了够他们吃上几个月,这才信了。 他羡慕之余又有点懊悔,可知道对方是招王小石去当护卫时又马上释怀了,反而有心情打趣王小石发簪的主人漂不漂亮,给王小石闹了个大红脸。 王小石心想:其实他还有一场面试,但他想成功了再来告诉白愁飞这个好消息。 今天他照常在回春堂当值,下值后想着回去换身好点的衣裳再去樊楼,不能给泱姑娘丢脸。可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他和白愁飞一起躲进了一座破庙。在那里,他遇见了改变他人生的男人。 之后发生的一切,简直是他幻想中的闯荡江湖。 他们帮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苏梦枕解决了刺杀,一起去了六分半堂的地盘追杀叛徒,见证了京城两大势力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谈判——一场不动刀的谈判,却比动刀更让人心惊。 他没有忘记自己还有一个面试在等着他。时间还来得及,簪子就在他怀里揣着,只是来不及换身衣服了,难免会有些失礼。 可王小石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和泱姑娘的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以及泱姑娘帮他争取到的面试机会,丢失得那么轻易。 他们下了三合楼后,一辆马车向他们搭话。那辆马车十分豪华,三个执辔者,八个带刀护卫,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他们的特征让王小石想到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八大刀王”。 马车里的人问这一趟会战的结果如何,说完那句话后,马车里的人又问了一句:“要下车吗?” 这话似乎是对马车上的另一人说的。王小石没有听到马车上的另一人的回答。但他看到了那两只掀帘的手——他吃了一惊。那是“兰花手”张烈心和“无指掌”张铁树。这对“铁树开花”却只是替别人掀帘子,车里的人到底是谁? 帘子一掀,三名执辔的、八名侍卫、两名掀帘的,脸上都现出了毕恭毕敬的神情。车里一个人先行探出头来,然后才下了车子。此人样子十分俊朗,浓眉星目,脸若冠玉,衣着却十分随便,神态间自有一种贵气。苏梦枕停步,笑容一向是他脸上的稀客,此刻却忽然笑态可掬:“小侯爷。” 小侯爷观察似的看了看他的脸色:“看来,你们并没有动手。” 之后的苏梦枕和小侯爷展开了一场寒暄,不过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苏梦枕承认他和白愁飞是他的兄弟,这让他们两个合起来,简直是大吃二惊。 王小石站在雨中,他的衣服已经半湿了,怀里的发簪还贴着胸口的位置。他还在想方才那些话——苏梦枕说他们是“兄弟”,不是手下,不是朋友,是兄弟。 他觉得这一趟京城是来对了! 小侯爷上了马车后,没有立即钻进车内,而是定住了一般,死死盯着街道集市的尽头。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像看到了什么他没有预料到的事务。 ——他在看什么? 街道的尽头,又有着什么? 王小石这样想着。 108.决战叫停 雨还在下,街道空无一人。那些原本该在这条街上摆摊的商贩、来往的行人、巡街的士卒,都被提前清走了。整条街安静得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道,只剩下雨水落在地面上的声响。 这条街今日被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包场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擅闯,当然闲杂人等不包括神通候方应看,刑部老总朱月明。同理可得,马上要踏入这条街的人自然也不会是闲杂人等。 一顶轿子被从街道另一头抬了过来。轿身通体乌黑,檐角垂着银色的流苏,轿帘是深蓝色的锦缎,绣着暗纹的云气。 抬轿的四人步伐整齐,像四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四个轿夫却都配着剑,各不相同的剑。轿旁跟着三人,其中两人佩剑,剑鞘的样式和材质各不相同,但那两道气息的压迫感如出一辙。 第三人走在轿子最前方,没有佩剑,但王小石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剑。他穿着一件黑衣,身形清瘦,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雨水落地的间隙里,连雨都在为他让路。 王小石虽不清楚这七人的来历,直觉却告诉他,这七人无一不是剑术高手。 轿子落下。 下来一个身着蓝白文武袍的男人。 短发,身材挺拔,偏偏长了一张极俊美的脸——一张很"乖"、很容易被人轻看的脸。 但没有人敢因为他的长相而低估他。 因为他干出的事够疯,够狂。 方应看已经认出了来人,他微微侧过头,在雨幕中确认了那道身影,然后收回目光,眼底的神色不易察觉地变了一变——他没有想到智小二会在这时候出现,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智二爷。”苏梦枕再次笑态可掬地朝这人拱手,他的笑容有一种真诚,虽然那真诚底下多少带着点试探。 “苏公子。”智小二先向苏梦枕回礼,然后转向方应看,“小侯爷也在。”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了白愁飞和王小石,在王小石手上那把挽留剑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王小石感觉到了,像是被什么冰而凉的东西轻轻擦过。然后智小二收回了目光,他先是观察了苏梦枕的脸色,又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最后才开口说了一句:“看来我并没有来迟。” 方应看此时已经不急离开了,他站在马车旁边,伞沿微微抬高了半寸,一双眼镜含着笑意:“智二爷来的正是时候,苏公子刚刚和雷堂主结束谈判。” "谈判结果如何?" ——他问的是方应看。 方应看笑道:"苏公子说很好。" "很好?"智小二面带疑色,把这两个字对苏梦枕重复了一遍。 智小二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问题:“几天后打?能推迟些吗?” 此话一出,别说苏梦枕,连和智小二勉强算同一阵营的方应看都愣住了。 那么直接的吗?他以为智小二会打太极,会旁敲侧击,会用那些朝堂上惯用的、绕着弯子说话的方式。他没有想到智小二会直接问“能推迟些吗”。 苏梦枕靠着涵养才勉强维持住了笑容,他的手轻轻压住胸口,把一阵欲涌上来的闷咳强压下去,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却无一丝笑意:“智二爷希望我推迟决战时间?” 这是能随便更改的吗?他才在三合楼上跟狄飞惊放完狠话。 智小二跟他打太极时他直来直去,当苏梦枕直来直去时,智小二反而打起了太极。 "在下自然盼着两家能早日了结恩怨,还京城一个清静。"智小二缓缓道,"只是……这京师的天气,近来怕是要变。上头一刮风,下头便不敢见血光。苏楼主是明白人,该知道这天,不是我能左右的。" 苏梦枕马上听懂了智小二话里的弦外之音。这“天”,不是风雨天象,是坐在宫阙之内的那位天子。是朝廷怕京师大乱,刀兵四起动摇京畿安稳,想要暂时压住两大帮会的血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寒凉:“天要刮风下雨,我等江湖人士无从阻拦。只是江湖恩怨,万千弟兄的性命,难道也要跟着天上的风向,随意收放么?” 智小二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肩头。 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像鬼火,苏梦枕看着他:“我想知道——这‘天’,是只希望暂缓数日吗?” 他心中已经清醒地预见了,无论自己做何选择,金风细雨楼往后,都再也躲不开皇权的制约了。 智小二的声音缓缓传出,语气不带半分咄咄逼人的压迫,反倒带着几分怅然的感慨:“京师乃是天下腹心,眼下城中百姓尚未安歇,若是此刻刀兵四起,无数无辜之人便要白白罹祸。”他顿了顿,先巧妙地点出帝王的心肠,却不高声张扬天子的威仪,“官家初登大宝,宅心仁厚,不愿甫一即位,京畿便染满腥风。江湖的仇怨,自有因果,只是恳请两边,暂且收敛刀锋。待到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时,再了断旧怨,也为时不晚。” 话说的好听,说到底就是那龙椅上的小皇帝为了自己的面子好看罢了。苏梦枕心想:本以为换了个皇帝,以为世道会变,现在看来不过是又一个赵佶罢了。 旧疾被情绪牵动,咳喘隐隐翻涌,又被苏梦枕强行压下。“官家体恤苍生,乃是仁心。这份心意,苏某明白。”他先接住对方“百姓生灵”的道义,不直接和对方对立,“可江湖仇怨,不是苏某一人说得算的。金风细雨楼麾下多少弟兄,亲人、挚友命丧六分半堂之手,让他们忍耐,谈何容易。更何况我约束住了楼中众人,雷堂主那把肯不肯领这份体恤呢?” 听苏梦枕说完,智小二就知道这件事已经稳了一半。他转过头,看向三合楼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二楼栏杆边那道白色的人影上:“狄大堂主,苏公子问你们肯不肯领这份体恤呢?” 众人闻言抬头,这才发现狄飞惊正倚栏观察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一直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雨淋湿的石像,谁也不知道他已经看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他开口了:“天要下雨,六分半堂自当收敛兵戈。”他的声音清晰地穿过雨幕,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狄飞惊真的做得了这个主么? 在场众人心中,齐齐闪过这个疑问。 不过智小二并不在意这些,在他看来,目的已经达成了。 "那便说定了。"他道,"开春之前,若是哪边不守规矩,休怪我不讲情面。" 一场虎头蛇尾的谈判就这样被强制叫停了。 智小二做完这一切后,把目光移到了方应看的马车上。 方应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差点忘了,车上还有个祖宗呢。 “景妹,”智小二朝马车方向扬了扬下巴声喊道。 “来了!”马车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被雨水浸润过的、懒洋洋的从容。 王小石这才想起,小侯爷的马车上应当还有一人。听声音,竟然是一位女子嘛! 她一说这话,“铁树开花”便小心翼翼地替她掀开了车帘——其小心程度不比对小侯爷差到哪去。 里的女子先是伸出了一把伞。伞面张开,替她挡下了天上飘洒的雨水。 是了,天上还下着雨。看来这是一位绝不想弄湿自己衣裳的女子。</p >当她探头出马车时,方应看很自然地伸出手搀扶她。她借着那只手下了马车,脚尖落在地面上,没有溅起一丝水花。智小二已经走到她身边,接过了她手中的伞,替她挡雨。 雨还在下,王小石看着那道从马车里走出来的身影。他看清了她的脸,是泱姑娘。 雨水被风吹到了她的头上,在她乌黑的发间留下了细小的水珠,像碎钻一样。 王小石只觉得心里一阵难过,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会生病的。 ——他恨不得以自己的身子,去替她挡雨。 流景下了马车,没有先看智小二,也没有看方应看。她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苏梦枕身上:“苏楼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打量着这位“梦枕红袖第一刀”,说是名不虚传,其实只是客套话——光看苏梦枕的外表,谁能想到这位满脸病容的人竟然会是名动天下的金风细雨楼楼主呢?若要说出苏梦枕外貌上的出彩之处,便是那双寒火般的双目了,亮得像是能在雨夜中烧起来。 “虚名而已,”苏梦枕微微颔首,“当不得景姑娘这般称赞。” 流景的眼底掠过一道暗光,苏梦枕认出了她,她可以肯定他方才的称呼不是临时改的——他早就知道她是谁。金风细雨楼的情报,有点东西。 情报里说,苏梦枕祖籍应州,是苏轼的后人。那便是梁内监(梁师成)的亲戚了? "苏楼主年纪轻轻,便有了如此成就,何来虚名一说呢。" 流景继续与苏梦枕商业互吹,目光扫过苏梦枕身后的两人——一个脑袋高昂,一派孤傲清高的做派;另一个正冲她虚摇了摇手打招呼。流景看着那个冲她摇手的人,王小石——他的衣摆还湿着,但他的眼睛在看她,满满都是他,若是将他狗塑,大概就是看到主人回家后把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大黄。 “还未恭贺苏楼主多了两位结义兄弟呢,”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金风细雨楼怕不是要多上两位副楼主了?” 苏梦枕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觉。他当即明白了——她是在试探金风细雨楼的权力布局,也在试探他对两位结义兄弟的真实态度。她的话很轻,轻到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但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都会在水面上留下涟漪,他甚至已经看见了那些涟漪正在往哪里扩散。 苏梦枕还没开口,智小二便打断了她,"阿景,勿要多言。" 流景乖巧认错:"是我多言了。" 方应看,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阵微妙的滋味。他见过她跟很多人相处的样子,却几乎没见过她认错。智小二说了两个字,她就乖乖收了——是他想多了,还是她真的听他的话?方应看垂下眼睛,把这个问题暂时压在了那层薄薄的笑意下面。 对苏梦枕的试探结束,流景便把目光转到王小石身上,"王少侠既然成了苏楼主的兄弟,不知是否还愿意来樊楼,赴我的宴呢?" 王小石上前一步,"我答应了姑娘,自然是要去的。"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答应了她的事,就一定要去,不管他现在是不是苏梦枕的兄弟。 而他的好兄弟白愁飞,想的可就多了。 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清高孤峭的做派;心里,却是辗转反侧。 来京城半年多,他自然也知道:能在樊楼设宴招揽人手,绝非寻常江湖女子。 王小石竟早早得了这样一个机会,他此前全然不知。当着他的面,她也只关注王小石,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让白愁飞心中一阵不爽。 王小石本还要往前几步,走到她面前去,却被智小二出手拦住了。 109.收尾 "你要把他引荐给公子么?"这话问的是流景。 听到"公子"这个称呼的一瞬,方应看的目光马上变得锐利起来——能被智小二称为"公子"的,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一个了吧。 "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的。"智小二道,"我不喜欢自在门弟子,我不希望同僚里有自在门的人。" 他平等地不喜欢自在门的所有人,不局限于诸葛神侯、元十三限,包括四大名捕、六合青龙、天下第七等人,甚至包括了叶哀禅一系的沈虎禅、花珍代等人。 王小石的脚步骤然顿住,往前迈出的那半只脚停在半空,随即,缓缓收了回来。 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眼神里有一丝错愕,继而转为几分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该惊讶于师门被人一口点破,还是该惊讶于这人竟对自己与自己的师门,有那样大的意见。 他马上就要上前理论,可泱姑娘还在替他求情。 "真的不能接受么?" "绝不可能。" 此话一出,不说流景,连王小石也知道:此事再无周旋的余地。 流景的目光在智小二和王小石之间来回走了一趟,然后她转向王小石:“抱歉了,王少侠。此事是我思虑不周。” 王小石心里清楚,此事不成,罪不在她。 见她面带歉意,他心中原本那点对智小二的不满,也连带着消下去了。 "不必如此。"他道,"好意,我心领了。" 流景替智小二赔了不是,可智小二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们该走了!"智小二已经转过身,往轿子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流景一眼。 流景朝王小石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跟上了智小二。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朝王小石的方向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她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抬轿,的四人同时发力,轿子平稳地抬起,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缓缓远去。 王小石目送两人上了同一顶轿子离去,心里不免为泱姑娘担忧起来。 ——泱姑娘,会不会被自己连累了呢? 方应看目送那顶轿子消失在了街尾的雨幕里。他的目光在那道远去的轿影上停了几息,然后收回来。他面上的笑意依然温和得体,眼底的思绪却沉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 看完一整出好戏的方应看,也与苏梦枕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 流景居然要把王小石引荐给皇帝,一个智小二在官家面前也够出风头了,再来一个,那还了得。 幸好,没能成。 不过智小二对自在门的人意见那么大,是他没想到的。 ——这倒是一个好的切入点。 三合楼里,狄飞惊在看轿子的离开,雷损也在看轿子的离开,连带着刚从屋里出来的雷纯也看来过去。 刚才狄飞惊与苏梦枕谈判的时候雷损就在屋顶,只要苏梦枕露出疲式他便会即刻出手,可任谁都没能下料到苏梦枕的命竟然那么好,摆脱了刺杀的同时还结交了两位身手不凡的好汉。 “老二,你在看什么?”雷损幽幽说道。 “我在看她,她会是我们的朋友吗?”狄飞惊答道,他还在看,即使轿子已经离得很远了。 “她不是六分半堂的朋友,但她的兄长是”,雷损答道,“可惜回京的是妹妹而不是哥哥。” 后半句话是对雷纯说的。 雷纯淡淡地答道:“妹妹也许能做得更多。” “妹妹却不似哥哥一般愿意为六分半堂做事”,雷损轻叹一口气,这次针对苏梦枕的刺杀计划只是全局的一环却也暴露了六分半堂的无力,朝中支持他的人不多了,由纯儿引荐于他的那位阳公子却是不声不响的帮了他的大忙。 这份影响力,即使被贬出京,也能干涉天家的想法,而纯儿只是试探性的给他写了一封信,光是这份情意就不容他忽视。 “妹妹却也不似哥哥一般有了婚约”,雷纯幽幽说道。扪心自问,她对那样一位郎艳独绝的男子真的没有一丝动心嘛,可她已经有了苏梦枕这样一位未婚夫了,而他呢,传闻他在老家也有一位未婚妻。 “也只是婚约而已”,雷损的这番话已是表明了他的态度,说的不仅是阳容与的那份婚约,也包括了雷纯与苏梦枕的婚约。 雷纯面上笑着,笑得很得体,心中却是十分的不甘。 冰雪聪明如她,自然明白了雷损的想法,他要他靠着她与苏梦枕的婚约牵制金风细雨楼,却又不肯放弃阳流景那个朝堂上的潜力股,对于雷损这样的利益生物来说,江湖上的帮主夫人哪里比得上朝堂里实权大臣的诰命夫人所带来的利益。 雷纯心中顿感悲戚,悲戚之中竞生出了一丝怒火,而这丝怒火竞是冲着狄飞惊去的。 一定要有人维持住阳氏的支持,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同一时间的另一顶轿子里,流景正在擦头发。她的头发湿了大半,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她一边用棉布擦着发梢,一边抬眼看智小二,眼神格外幽怨。 谁家给人打伞是把伞抢过去遮自己啊? 自知理亏的智小二,只好把自己手上的棉布递给她,自己改用内力烘干身上的衣裳。内力烘干快是快,但这种方法烘干的衣裳皱巴巴的,穿着不舒服。 "我已经让人备好了衣裳和热水。"他说,"到了樊楼,一番梳洗就可以用饭了。" 至于樊楼为什么会有这些服务—— 那也不看看,小皇帝如今吃饭的专属包厢,原来是干什么用的。大床也只是挪走了而已,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搬回来。 “你为什么会看王小石意见那么大?”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之前智小二只是想杀元十三限和诸葛正我两个人,地图炮开到整个自在门去了。 智小二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当然,这不是针对流景。 "自在门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他说,"你少和他们往来。" 这倒让流景有些奇怪了,"夸张了吧。"她道,"王小石是天衣居士门下的。" "天衣居士?他也不正常。" ——这是他去神针门拜访了一趟神针婆婆,两人对过账后,得出的结论。 诸葛正我和元十三限好歹还是当事人,至于天衣居士,他是真的不能理解,你横插一脚干什么,有你什么事啊? 起码他听完故事的全过程后,是真的抬不起头。 整个故事里最无辜的就是被牵扯进来的织女了,织女倒是对他这个昔日闺蜜的儿子十分关照,还让他多留几天,可惜他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借口神针门上下都是女子他一个男子留宿不方便,连夜下了山。 尽管知道了这份恩怨,许天衣也对他很好,为了让他心情好受些,连洛阳王温晚的工作都放一边了,带着他在洛阳游山玩水。他也知道织女姑姑怕他一时想不开,暗中叮嘱许天衣要照顾他这个弟弟。 他忍不住想,在没遇到自在门的人之前,织女姑姑也是这样照顾母亲的吧? 所以自在门的人都是扫把星——他再次坚定了这个想法,然后叮嘱流景:“我听陈小欠说你和冷血有往来,尽早断了吧。” "放心。"流景道,"我心里有数。" 她对自己有信心,区区一个冷血,易如反掌。 但智小二不提,她都快忘了孙青霞这个人了。 她话锋一转,“对了,陈小欠怎么样了?你是怎么和叫天集团的人闹起来的?什么叫死了一个叫天王?你还把叫天王御赐的两枚印信给劈了。” 一连串问题抛过来,智小二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只好一个一个来。 "陈小欠的话——按他的说法,他现在应该是要找了个地方闭关修炼。" 他顿了顿。 "至于我和叫天集团的冲突,那可就是一个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的故事了。" "既然很长,就给我长话短说。"流景丝毫没给他留面子。 已经 打好腹稿、酝酿好情绪的智小二瞬间破功,他张嘴试图再挽回一下:“这是一个刺激惊险的故事哦,你真的不想听?” 流景完全不吃他这套:“你要想找人吹嘘就直接写出来,我帮你发行,保准你火遍大江南北,茶楼里都能听到关于你的说书。”冷血的书发布以后销量就很好,经过她的艺术加工后多了许多乐子,茶楼里到处都能听到说书人在讲述四大名捕的故事。 "行吧!"让他自己出书,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他选择老老实实回答流景的问题。 “我和叫天集团的冲突嘛,最开始是流氓军俘虏的交接问题。”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我觉得不能放过那些畜生,所以我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让人把那些杂碎都宰了。” 一张看着乖巧的脸轻飘飘地说出了血腥味极重的话,他还在继续感叹手下动作很快很给力,“别说,他们七个不愧是干杀手的,业务水平没得说,下手就是利索。尤其是老幺罗汉果,倒是真没辜负‘剑’这个称号,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对房子珠那个妖妇也没手软。” 流景在心里感慨:什么锅配什么盖。智高用七绝剑神用得顺手,你智高的外孙用七绝剑神的徒弟用得也很顺手——真是祖传的七绝神剑。 感慨完后,智小二的脸色变得阴沉了些:“这个目的达不成,叫天集团的人就让我们把从流氓军那里救出来的人移交给他们,由他们负责送回。”他冷哼一声,“叫天王的门人——哼。” 如果说智小二刚来京城时还对这位“老张飞”有所期待,那么见识了叫天王门徒的所作所为之后,他就知道此人名不副实。能纵容门人干出奸淫掳掠之事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被他从陈路路手下救下的村姑小颜在和苏州代府尹申冤后,被他砍了一只手臂的陈路路即刻就被拖出去砍了。 他当时还拉着七绝神剑去围观,并亲切地表示:“你们要是不想做人,想去做畜生,那我就亲自把你们送下去,并找个道士来做法事,保准下辈子投胎投到畜生道。” 这一出杀鸡儆猴还挺有用,那七个老实了不少。 “我哪敢把人交出去,便只好和他们硬刚了。至于死掉的‘叫天王’和被我劈掉的御赐信印嘛——”他顿了顿,“最开始是叫天王的人先掏的,然后铁手掏了平乱玦,我掏出了你哥给我的执均鉴。叫天王的人质疑我手上的是假的,我质疑拿紫金应奉宝鉴和承平主盈的不是叫天王,所以争执之下,我杀死了那个‘叫天王’,毁了两枚印信。” 他说得很平淡,但过程极其凶险——两边当时已经准备火拼了。 “所以死的不是叫天王?”流景说出了疑问。对于这位相当神秘的叫天王,她也有所好奇。容与就曾经大胆猜测过,“叫天王”只是一个代号,就跟“朱大天王”一样,谁都能用,而叫天王早年间也是颇具侠名之人,就算年岁渐长志气消散也没人想到他竟成了为虎作伥之辈。 “不确定,”智小二摇了摇头,“死了一个‘大叫天王’后又冒出来一个‘小叫天王’,还有那个坐在轿子里始终没有露面的人,我不确定里面会不会真的‘老叫天王’。” 他当时已经把百日十龙丸攥在手里了,如果打不过,他就得嗑药。 “如果不是白拈银及时赶到调停,现场绝对会打起来。” 当时连铁手都被牵扯其中,没有一个合适的调停人。“金花神捕”白拈银虽然名气不如四大名捕,但不牵扯任何一方的神捕当个调停人再合适不过了。 “再加上‘用心良苦社’的人也赶来了,最后所有人都各退了一步,把这事交给朝廷上解决。”说到这,智小二就有些愧疚了,“是我连累的容与兄,你们应该把我交出去的,撤了我的官职,我去给他当护卫。” 左右他这个异族加反贼后人,在朝堂上格格不入,还不如让他去负责江湖这一块。 流景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好事呢?偷懒偷得够久了,禁军那边一堆的事等着你处理呢,赶紧回来干活。”智小二摸了摸鼻子,被这么一骂,心情反而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