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你是假道士吧?》 1. 斗笠少年 “大师,你会算姻缘吗?” ——徐子序听到这句话时,缩在摊子后的身体倏地一僵。 条件反射般地按了按头上带着的斗笠,确定遮住大半张脸后,他才缓缓撩起眼皮看去。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有位看着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正叉腰歪头站在他摊前,衣裙繁琐头戴珠钗,应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江知岁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也能根据斗笠轻微的颤动判断出这人应该在打量自己。 有些疑惑,她撑着木桌凑近他,问:“大师算卦之前还得先看面相,不是有缘人不算?” 徐子序往后仰了仰身子,微微低头,声音懒散:“当然不是,大师有缘人也不算。” 有缘人也不算? 江知岁更好奇了,往后退了一步,上下看了看他的摊子。 说是摊子,不过也就两样东西,一块破旧的木板上面写满隽秀的小字,一张上了年头的木桌摆着笔筒和黄纸,他人就弓起一条腿坐在木桌后,依稀能从他清越如玉碎的声音辨别出他年纪不大。 但穿的挺破。 这样的人……会算命? 她挠了挠头问:“有缘人不算,没缘人也不算,那大师算什么样的人? 大师微微一笑,坦然道:“只算有钱人。” “……” 只算有钱人? 她顿了顿,而后豁然开朗,只算有钱人不就是说明算的还挺准?不然怎么敢这么狮子大开口,也不怕被人追杀。 很快想通,江知岁绷起小脸一巴掌拍在他桌子上:“大师算我!我有钱!” 桌上的笔筒因她的的动作晃了晃,徐子序这头刚扶稳即将滚落出来的笔,还没来得及问她要算什么,就听那头的少女已经双手捧心,面带娇羞道:“是这样的大师,我有个很喜欢的人,但他似乎并不……最喜欢我,你帮我算算我能和他成亲不?” “——哦对要是不能我这边接受下咒夺舍等一列系的能让他爱上我的举动,麻烦大师了,这是我的定金。” 徐子序:“……” 什么叫似乎并不……最喜欢她? 大师略微无奈,摆手拒绝:“大师帮——” “不够?”江知岁学着他的手比划一下,“要这个数吗?哦没问题。” 说着,又掏出一锭银子撂在他手上。 “……” 被手心里的重量狠狠地压了下,徐子序五指合拢又张开,终是没能将银子甩了下去。 他痛心疾首地别过头:“大师帮定你了。” 说罢,飞快提笔研磨,铺开黄纸道:“生辰八字报一下。” 一听这个,江知岁的视线从他纤长带着薄茧的手移动到那张纸上,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大师被噎了一下,语气里带点不可置信,“客人要算的是活人吧?” “是活人。”她哭笑不得,“只不过他是外乡来的,我不清楚他的八字——大师看面相能看出来吗?” 这是什么话啊看面相怎么可能看出人生辰八字来。 徐子序刚想开口拒绝,但左手手心里的重量蓦地又是往下一沉,即将到嘴边的话也硬生生拐了个弯:“啊没问题。” “他人在哪,你把他带过来吧。” 说起这个,面前的姑娘忽的蔫了下去,踢踢地上的石子,才闷闷不乐道:“他可抢手了,好多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都喜欢他,我排不上号,只能想点阴招。” “确实有点阴。”他下意识地一接。 “……” “咳,大师不是那个意思。”徐子序往回找补,“喜欢一个人无可厚非,但强求就有些逆天而行了,毕竟都说强扭的瓜不甜……” “你不想帮我扭是吗。”江知岁面无表情地伸手,“那你把钱还我。” “哈哈怎么会,大师一定把他扭成麻花。” 他接的从善如流,甚至还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真的真的确定你真的一定要嫁给他,那大师确实有办法。” 一连三个真的,听的原本蔫下去的江知岁眼睛都亮了起来:“大师放心!事成之后我必重金酬谢你!” 大师摆手:“先别说什么金银珠宝宅子地契,他人呢,你不知道生辰八字可以把他带过来,大师……” “呦。” 话还没说完,街上另一头有人掐着腰走近,上下扫了一眼江知岁,才捂着嘴讥笑,“这不我们郡主么,我说刚才在宴会席上怎么没瞧见你,原来是在这儿呢。” 霍芷璇说着,脚步一转又看向徐子序的方向,捂嘴的手顺势捏上鼻子,翻了个白眼道:“这是哪来的乞丐?” 江知岁:“……” 徐子序:“……” 以手扶额,她打断她的阴阳怪气:“你来这儿做什么?” “什么叫我来这儿做什么?怎么着,只许你来我来不得?”霍芷璇撇嘴哼了一声,侧目一瞥他的摊子,旋即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二人道,“你该不会是……来算卦的?” 江知岁内心警铃大作,疯狂给大师使眼色,还有什么比死对头知道自己这种私密的事更严重的吗! ——有。 大师没接收到她的意思。 霍芷璇才不管那么多,抱着胳膊挑眉:“喂,她刚才是不是来算的姻缘?结果怎么样,她和陆老师有可能吗?” 陆老师,本名陆元羡,是昭国来到上京的教书先生。 其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隽挺拔,身姿如临风修竹,论才学更是堪称旷世难得—— 时政策论、天文推演、精密算术、山河舆图、礼乐韵法、器物营造……等尽数融会贯通,上至世家子弟,下至寒门学子,但凡听过他讲学者,无不心悦诚服。 徐子序听得瞳孔颤了颤,待缓过神,随即掩饰什么般地问了她一句:“就因为这个,所以你才想和他在一起?” 按照刚才旁边这人对她的称呼,面前这个有钱又执念深的姑娘还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居然是个郡主。堂堂郡主对一个外来教书先生这么上心,甚至还亲自来算上一卦? “差不多吧,又好看又厉害的读书人谁不喜欢呢。”江知岁摸了摸鼻子,“哪怕他是外乡又怎样。” 大胤立国靠铁血军功,朝堂命脉多数掌握在将门手里。 先帝为避免文武失衡而朝堂制衡不均,下令大力扶持科举,不论年龄,不 论性别,男女老少皆可参加,并且为防止习武的将士恃才傲物,定下以礼待读书人的规矩。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重武为骨,尊文为礼的独特格局。 大师若有所思,霍芷璇却是不满地一拍桌子:“喂!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他懒洋洋地应了声。 “听见了你倒是说啊。” “你们在干嘛?” 脚步一顿,路边走近个身姿挺拔,眉目张扬的圆领锦袍少年。 少年疑惑地围着三人转了转,突然将脑袋挤进江知岁和霍芷璇的中间,两只手一边搭上一人的肩膀,左右看了看二人问:“我不过换个衣裳的功夫,你们二人怎么都离宴来这儿了?” 他说着,将头转向摊子的方向,“咦”了一声后,忽然来了兴致:“算卦?我也要算,我是不是上京最有魅力的男人?” “滚开谢惊羽。”霍芷璇嫌弃地甩开他的手,掸了掸肩膀道,“就你也配问这种问题?” “我怎么不配,绛思郡主还有裴姐姐都说我是上京小潘安。”谢惊羽气鼓鼓地看向她,“霍芷璇我发现你这嘴是越来越毒了,你爹晚上回家是不是天天给你喂毒药啊?” “我爹不让我跟傻子玩。” “你爹还挺有先见之明怕你们交流病情。” “你再给我说一句!” “略略略。” 眼看着二人越吵越欢,声音甚至快要盖过周围的叫嚷声,频频有人侧目看过来。 徐子序不动声色地收拾东西,打算换个安静点地方继续等人。 江知岁一直关注他的动静,见他做贼心虚般的一点点扒拉桌上的物件,不解地挠头问他:“大师要收摊了吗?” 此话一出,另外二人的视线瞬间射了过来。 徐子序:“……” 他强装镇定:“怎么会,这晌午太阳太大了,大师准备找个阴暗的地方呆着。” “大师你是蛆虫啊?”谢惊羽条件反射地一问。 大师咬牙切齿地微笑:“你才是。” “……” “哎呀好了,你们两个快走吧。”江知岁一边说一边推着二人,“我还有正事要办,你们先回席上吧,替我和裴姐姐说句不是,赶明儿我有空再请回来。” “你能有什么正事啊,不就是想问陆老师喜不喜欢你?”霍芷璇挤眉弄眼摇头晃脑。 “陆老师?”谢惊羽茫然一瞬,随即接道,“陆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不是我吗——” “是你是你快走吧。”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街角,江知岁才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兴奋道,“大师我们继续!” 徐子序摊手:“我说郡主,你一不知他的生辰八字,二不能将人带过来,我怎么给你看缘分啊。” “是哦。”她苦恼地想了片刻,“要不,要不这样,陆老师平日在学宫教书,大师可以和我回去一趟,我带你去见他!” 光天化日之下她一个郡主要将他这个外男带回家? 徐子序抬眼,静静地看着她问:“郡主就这么信任我?” 出乎意料的,江知岁肯定点头:“信任啊,大师你这前头不写着骗人死爹吗。” 2. 斗笠少年 大师眼里带上不可思议:“谁死爹?” 这话是能回答的吗? 江知岁斟酌了一下,讪笑着抬手指向他那块木板前:“大师你自己来看好了。” 将信将疑地起身走近,徐子序一把扯下那张写着“骗人死爹”的麻纸,气不打一出来:“这谁干的!简直是危言耸听!” “不知道呀。”江知岁尬笑了下,“许是为了大师你的口碑有所保障吧。” 这话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哪个道士跟他一样身形高挑,清瘦匀薄,不像是常年行走江湖的算命先生,反倒带着点读书人的气质。 连破烂的麻衣都能穿出版型来,江知岁摸着下巴继续打量他。 将麻纸撕下来揉碎又狠狠踩上两脚,徐子序还是有点不解气,转过身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撞上她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江知岁抢先一步开口:“大师身量不错。” 咽了下口水,他摁着斗笠毫不客气地应下:“那肯定,大师行走江湖练出来的。” “这样啊。”她笑眯眯地继续问,“听大师口音不像上京人呢,似乎年纪也不大。” 大师不慌不忙,懒懒地应道:“确实不是上京人,听闻这边生意好,所以特意来上京谋生——郡主好聪明,观察得真够仔细。” 江知岁摊手:“没办法,谁让陆老师是个疏离又不近人情的,我只能通过观察来了解他。” 这解释听着倒是合理,徐子序微微眯眼,却没接话。 江知岁看起来也没在意,无聊地左右看看。 已是晌午,街上大多数摊子已经收摊准备回家吃饭,刚想开口问一句大师有没有的吃,结果视线一转,她瞪大眼睛,喃喃:“大师,我心上人来了。” 心上人来了? 徐子序也有些好奇,依言看去:“哪个是你心上人?” “迎面向咱们走来的那个最俊的就是。” “哪有最俊的,这每个人都长的……” “郡主。”身后忽然想起一道温润又带着清冷的嗓音。 徐子序摁着斗笠的手一顿,骤然抬眼。 陆元羡扫过二人的身影,皱了皱眉:“郡主在这儿做什么?” “哦是这样的。”江知岁笑嘻嘻地胡编,“我来算算明天天气怎么样,没想到能碰到老师,真是好巧呀。” 没第一时间接话,陆元羡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眉眼冷淡地问:“这位是?”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错觉,江知岁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打圆场道:“是我的——” “是她找的大师。”徐子序夹着嗓子接过话,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坐回摊子后,阴阳着语调道,“你这人…看着不怎么面善呐,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这样吧,我卖你一张符纸保你平安,只要二百五十六钱,怎么样?” 有血光之灾? 陆元羡顿了顿,随即冷笑出声,阴沉着脸凑近,拉高语调道:“大、师?” “是。”江知岁抬手挡住他想要半个身子越过摊子的动作,转移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道,“老师来这里做什么?” 后撤一步,陆元羡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眯起眼:“见个熟人。” 说罢,飞快出手要掀开盖在他面上的斗笠。 指尖却在碰到帽檐的那刻被稳稳握住,徐子序动作比他还快,依旧是那副不着边的语调,一把甩回他的手,道:“没教养,谁允许你看我真容的?” 他哼了声:“听他们说你是什么上京最有魅力的人,我告诉你,大师我才是,我的脸美死你们。” 江知岁不服:“胡说我才是上京最美的人。” 被二人一打岔,陆元羡攥着隐隐作痛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道:“到底是不想见人,还是不敢见人?” “哎呀都是一个意思啦。”江知岁生怕二人打起来,“老师不还是要去见熟人?” “是啊。”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陆元羡意味深长地重复,“还要去见个熟人。” “那老师先去,明天我们学堂见。” 疑问的态度,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半晌,他才理了理袖口,淡淡应道:“好,郡主回去注意安全,别什么人都信。” 终于离开,江知岁舒了口气,转而就问:“大师似乎认得陆老师?” “不认得。”大师耸了耸肩,略带鄙视道,“就这也配当老师?不分青红皂白要看我的脸,真不是人。” “……”不是你先说人家有血光之灾的。 呵呵两声,她道:“大师现在见过他本人了,可以算一卦了吧?” 徐子序高深莫测的伸出一根手指,先是在她面前晃了晃,而后手指了指天。 江知岁疑惑,不明所以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日头从中天缓缓西倾,炽烈的强光柔和下来,整片天地笼在一层淡淡的昏蒙光晕里,街边树影被拉得绵长,空气闷着不散的暑气,光线已经失去了晨间清透明亮的模样。 她不明白:“什么意思?” “算不了呀。”他摊手,“郡主没看过《周易》么——旧时相士卜卦,只择上午阳气升腾之时开张问事,午后阳气渐衰、阴气初生,便不再为人推命看相。” 还有这说法? 江知岁鼓了鼓嘴:“那我明天再来!” 徐子序摇了摇头:“大师明天有事,来不来的了还不一定呢。” “那后天。” “后天啊,后天可能天气不好,你知道的,大师我这个人……” 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江知岁咬牙切齿地道:“大师可有地方住?没有的话来郡主府。” “来郡主府啊,来郡主府的话……等等。” 徐子序忽然正经起来:“郡主为什么非要见我?” 她不可置信:“大师你收我钱了你忘了吗。” 江知岁指了指他衣袖里那闪着银光的东西,半开玩笑半威胁道:“大师刚来上京可能不太清楚,我呢,是这一片的老大,谁要是敢惹我不高兴,我就把谁吊起来用鞭子打。” 听起来好可怕。 徐子序肃然起敬:“郡主不就是想让他爱上你,没问题,我今晚回去就给他下咒。” 上来就下咒? 她蹙了蹙眉:“循序渐进 呀大师,你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害他呀。” 大师倏地直起身:“谁跟他有私人恩怨了,我都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他能这么阴险的看着你? 江知岁欲言又止,最后干脆道:“要不这样吧,大师你来我的府里给我当军师,反正你既会出阴招,还跟他认识,肯定能助我和他在一起。” 徐子序撇嘴:“我才没跟他认识呢。还有刚才他要掐我郡主,你看见他那个凶狠的表情了吗,他要害我,我住你府里不是自投罗网了?” “没事啊。”江知岁耸了耸肩,“我的郡主府又不是谁都能去。” “那他能不能去?” “……能。” “……” 大师气笑了:“你们俩是一伙的。” 还真不是。 陆元羡除了初到上京被她救下来过,其余的交集都是在学宫里,因此江知岁说和他熟吧,但他总一副冷淡的模样;要说不熟吧,她是他在上京认识的第一个人。 这个熟不熟的选择全在他。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道:“别的不能保证,但是你的生命安全我可以全权担保。有我在,他不能随便欺负你。” 徐子序抿唇:“有没有意外的情况?” “没有啊。”江知岁哭笑不得,“我看着像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吗?况且我只是需要你帮我,帮我和他在一起,对外会保密你的行踪。” ——我呢是这一片的老大谁要是敢惹我不高兴我就把谁吊起来用鞭子打。 “呵呵我知道郡主最讲道理了。”他叹了口气,终是起身,小声嘀咕一句,“我再不同意估计比他恶意先来的是你的拳头。” “大师你骂我我听见了。” “……哈哈对不起。” 惭愧地以拳抵唇咳嗽一声,他说了最后一个问题:“这样堂而皇之的住进你的府邸,恐怕对你的名声……” 江知岁大方摆手,微微一笑道:“谁敢说我的闲话试试呢。” “……” “哦好。” 以城中朱雀天街为界,都城分东、西二畿,再划济、安、清、延四大规整片区,皇上赏赐的郡主府在东城北部的永济坊,是权贵集中的核心地段。 虽然她这么说,但徐子序不可能真不顾及她的名声,所以等到了郡主府,他还是开口道:“从角门进去吧。” 府内三路五进院落层层递进,前有春晖堂阔大待客,中居雅致寝院,后辟大片山池园林,更别说随处可见的九曲桥横卧清塘,亭台翠竹名花真木。 好奇地左右看看,就见郡主府东院的墙明显被砌掉一段,做的比周围都低,底下还铺上柔软的摊子。 徐子序略微诧异,这郡主还爱翻墙啊? 江知岁没理会他的疑惑,将人带到汀兰水榭后拍了拍手,立刻有几名侍女从旁走出。 看了看他那身破烂又不合身的衣服,又看了看他那张被斗笠盖住的脸,她掐腰无奈道:“大师一直带着这个斗笠也不嫌热。” 轻笑一声,大师道:“这叫保持神秘。” 江知岁不置可否:“现在这四周都是我的人,大师还要保持神秘?” 3. 斗笠少年 沉默片刻,他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她摆了摆手:“不想摘便不摘,只是觉得你这样怪热的,没别的意思,我不会强迫你。”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徐子序犹豫过后,终是伸手掀开盖在头上的斗笠。 江知岁配合地屏住呼吸,莫名紧张。 在她的设想里,这人虽听着声感觉年纪不大,但怎么该是一张剑眉压目、凌厉硬朗的长相。 但现在来看—— 倒吸一口冷气,她诧异地挑起一边眉。 斗笠下的少年长了张白净又乖巧的脸。 栗棕色的发丝凌乱铺在额前,一双下垂凤眼稚气恬然,鼻梁秀挺而不峭拔,左脸边那颗酒窝圆润饱满,此刻因为他抿唇的动作浅浅陷下去,濯濯如春月柳,漂亮又纯净 徐子序被她看得受不了,抬起斗笠挡住脸道:“郡主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我长的很奇怪么?” 她不自然别过头,喃喃:“有一些吧。” “有一些?”徐子序抬手摸了摸脸,“哪里奇怪?我可是我们村最好看的人,大家见了我都得绕道走,生怕被我好看死。” “不是那个奇怪。”江知岁缓了缓情绪,慢悠悠地道,“大师似乎长的有点太小了,我以为你怎么也得快三十岁。” 提起这个,他感叹一句:“三十岁啊,我也快了吧。” 也快了?她好奇问:“有多快?” 大师轻描淡写:“还有十一年吧。” 合着今年才十九岁,只比她大一岁。 江知岁别过脸:“早说你长这样啊,我把你带回来还真是带对了。” “什么意思?”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连忙双手捂上胸脯,“大师卖艺不卖——” “你想什么呢。”她无奈撇嘴,“我的意思是把你带在身边让他有压力,毕竟你长的也不错,男人嘛,总有些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江知岁想得很美好:“没准他一着急就爱上我了呢,你说是吧大师?” “……” 大师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好了,不逗你了。”她扫了眼他身上那套乞丐服,挥手让端着盘子的侍女上前,“这是干净的衣服,大师先凑合着穿,府里还剩下些入夏前从江南送来的湖纱,一会儿我让绣娘来一趟为你量身。” “哦对,身后便是你住的院子,湢室在左厢房,你一会儿进去自己找吧——大师先沐浴更衣,我过会儿在过来。” 徐子序怔怔地听完,在她抬脚即将迈出院门的那刻又怔怔地叫住她,支支吾吾地别过眼:“郡主,郡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江知岁回头看他,发髻后别着的红色丝带顺着回首的动作扬起,她挑眉痞笑道:“有求于人,不就该是这样?” 没等他回话,她已经收回动作,高举着手摆了摆:“大师别自作多情哦。” “……” 徐子序端着托盘鼓了鼓嘴:“我才没有自作多情,我只是,只是。” 越说声音越小,他垂眼看着那身做工不算细致的衣服,轻抿了抿唇。 · 青禾跟在她身边,朝后看了看已经走出的院门,才小声问:“郡主怎么又捡了个人回来?” 江知岁背着手笑的意味深长:“做好事嘛,况且养一个我又不是养不起。” “可是,可是。”青禾皱起眉,“郡主知道他的来历么?需不需要奴婢去查?” “可以啊。”她颔首,“他不是大胤人,不出意外应该是昭国人,顺着这个方向去看看近几日入京人口的记载。” “是。” 越过春晖堂,主院左侧有一间不算大的屋子,光线暗沉压抑,屋里只有一张黑漆供桌摆在正中央,桌上并排安放着两块檀木牌位。 江知岁从外屋净了手,熟练的拿起三柱清香借着烛火点燃,等香火稳定的烧起来,随后将香整齐的插入香炉。 做完这一切后,她退回蒲团上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神情呆滞。 烛火轻轻晃了晃,淡淡的烟气悠悠升腾飘荡,轻柔拂过她低垂的眉眼,缠过鬓边碎发。 不知过了多久,江知岁缓缓回神,叹了口气,笑:“保佑我一切顺利吧。” 说罢,再定定地看了三炷香一眼,起身迈步离开。 木门在她身后合拢,案上烛焰忽的轻轻起落跃动,柔缓的烟缕回旋漫开,顺着门的缝隙溢出飘向远处。 刚沐浴完的徐子序突然就闻到一股香味,动了动鼻尖,他顺着香气的方向探头走去。 穿过暖阁,他疑惑地拉开厢门,抬眼就见江知岁正抱着胳膊好笑地看着他,自她身后罗列开两排手里端着盘子的侍女。 徐子序浑身猛的一颤,不自然的抬手挡住脸:“郡主她们为什么都在看我?” 江知岁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你挡路了。” “……” 后撤一步侧身让开位置,他垂眼看向她们手中的餐盘,有些感动:“郡主还记得我没有吃饭。” 江知岁走到圆桌前坐下,闻言支着下巴轻哼一声,上下打量着他这身装扮。 月白束带,浅碧裁衣,金纹坠月,圆领长袍,懒散的倚着门檐时衣摆自然垂落,既像个矜贵的世家公子,又带着几分松弛散漫的江湖侠气。 她点头肯定:“大师穿这身蛮好看的。” 大师谦虚周旋:“是郡主品位好。” “多亏大师长相俊俏灵秀。” “郡主也是美若天仙。” “……”尴尬地相互对视一眼,江知岁干咳一声扬了扬下巴,先开口道:“坐吧大师。” 将菜依此摆好,她道:“不知道大师的口味,就选了几样我爱吃的菜,大师尝尝看?” 徐子序垂眸,半臂长的圆桌上摆着五道菜,有清蒸鲈鱼、嫩笋炒肉、绿豆丸子汤,主食是白稻米饭,旁边还有个糖渍青梅当做饭后甜点。 长睫盖住眼底的寒意,他面上依旧扯出笑来:“我不挑食,既然是郡主府里的东西,那自然是极好的。” 江知岁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泰然自若的夹起一筷子放进碗里,略微扬眉,这可都—— “郡主。”屋外有丫鬟来报,“陆公子来了。” 陆老师?江知岁骤然起身,下意识看向面前正低头吃饭的人。 徐子序噎了一下,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饭,在屋外的脚步即将踏进来的刹那飞速起身,左右环顾一圈冲进暖阁,掀开被子就缩了进去。 江知岁:“……” 她抬手想叫人将门阖上,视线却刚好对上从屋外迈步而来的陆元羡,举着的手顺势就挥了两下:“……嗨。” “郡主。”陆元羡向她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暖阁后那鼓起一团被子。 江知岁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笑道:“陆老师怎么来了?” “想起来有东西忘记给你了。”他平静地收回视线,从衣袖里拿出一块长方形的木盒撂在桌子上,“郡主打开看看吧。” 有些好奇,知岁也没客气地拿起便掀开盖子,狭长的实木笔匣,内里铺着柔软的素绒衬垫,一支毛笔安稳嵌在预留的凹槽之中,笔杆温润,笔锋收敛齐整。 惊呼一声,她道:“这,这是紫檀杆狼毫湖笔?” 紫檀杆狼毫湖笔乃是前朝一代书法宗师晚年专属的随身手笔,流传下来诸多震烁文坛的传世名篇皆是凭它挥毫写就。宗师离世之后,此物几经文人雅士辗转珍藏,称得上是文人心目中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是。”他垂眸道,“郡主不是说之前那支笔用的不合手,我便特意寻来此物送你,多谢郡主那日在街头出手相救。” 听听,只因她一句不合手,他便不辞辛苦的寻来这等宝物赠她,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江知岁细细地抚摸着笔身,吸了吸鼻子道:“老师待我真好。” 被子下那坨东西不合时宜的动了下。 陆元羡反应迅速,趁着她愣神的刹那侧身绕过她,眯起眼道:“什么动静?” “没……”江知岁也反应过来,讪笑道,“没动静啊,老师是不是听错了?” “听错了?”他慢条斯理地咬着这几个字,脚下的步子不动声色地朝着暖阁移动,抬眉轻嗤:“郡主府里似乎出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徐子序清楚的听见他小步靠近的动静,缩在被子下的身体怔了怔,当即就卷做一团跳了起来。 江知岁前一瞬还在想该怎么办,下一瞬就被惊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大,大——” 陆元羡拧了拧眉,还没来得及他开口说话,那团立起来的被褥已经朝着他冲了过来,伴随着怒吼势必要撞死他一样:“你敢骂我!我撞死你!” 身形一闪,陆元羡后撤一步避开他的冲撞,却未料到他早有准备一样,顺势也跟着一转,直直的压在他身上。 徐子序隔着被子猛揍他的小腹,边揍边夹着嗓子叫嚣:“打死你!打死你!” 江知岁在一旁看的龇牙咧嘴,好不容易的反应过来想上前将二人分开,结果脚下不合时宜的就是一滑。 她也跟着压了上去。 “……” 陆元羡顾不得形象地嘶声怒吼:“滚开!” 后头赶来的侍女忙上去将几人拉开,徐子序瞅准时机立马卷着被子蹦蹦跳跳的朝外,临走之前还不忘夹起双腿再给陆元羡一脚。 4. 斗笠少年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地不能再尴尬。 江知岁惭愧至极,人家好心给她送礼物,反倒被府上的人打了一顿,这说出去还得叫外人怎么看她? 内心愤愤不平,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一边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她一边下令吩咐道:“来人,去将他——” “不必了。”陆元羡强撑着站起,抹了抹唇角渗出的血迹,冷笑着收回她握紧的手道,“我一个外来的教书先生,怎么敢让郡主为我动怒于住在你府上的客人,不过小伤,郡主不必挂怀,恕陆某先告辞了。” 说罢,先是停顿片刻,见她实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才脚步沉缓的扶着墙朝外走,路过圆桌上那满是他喜欢的饭菜时,又自嘲地轻嗤一声,头也不回的迈步离开。 江知岁站在原地怔然。 这话听着,怎么有种以退为进阴阳怪气的感觉? 青禾守在院外看他伤痕累累的出来,心下大惊,连忙派人安排马车将陆元羡送回,又差人请了位大夫随行。 做完这一切才提裙跑进屋内,江知岁正坐在圆桌前,以手撑头目光深邃。 担忧走近,青禾蹲下身小声问:“郡主?郡主可有事?” “没有。”江知岁收回思绪,忽然长叹一声,苦着脸道,“这下跟陆老师的关系彻底完了。” 青禾伸手替她顺了顺气,安慰道:“郡主别急,这又不是你的错。都怪那个道士,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出手打人,当时场面混乱,郡主没有反应过来也是情有可原,陆先生不会和您置气的。” 这话说的有道理,但她不仅是在事中没反应过来,在事后也没反应过来啊。 陆元羡顾忌她的身份,明里大方宽恕,实则是想要她把那个道士抓来赔罪,谁成想就让他这么堂而皇之地逃走了呢。 …… 对了,说起道士,那个道士呢? 江知岁左右环顾,问:“他人呢?” 徐子序当然是打完就跑了,多亏东院那个矮墙,他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的便翻了过去。 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停下,徐子序解下披在身上的被子,打算就着月光在这儿度过一晚。 郡主府是回不去了,他这一打不仅得罪了陆元羡,也让那个郡主不好收场。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只能是他主动离开,这样她后续跟陆元羡解释时可以直接说明他逃走了,也省的她为难。 仰头长叹一口气,徐子序反而有些痛快地笑了。 还是这样孑然一身的好。 铺开那块儿柔软又干净的被子,他枕着手臂躺在繁星满天的夜里,身上穿着许久都未感受过整洁清爽,他满足地阖上双眼。 但下一瞬—— 一声口哨划破寂静。 四周高墙上涌上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借着夜色掩盖隐匿其中,挥棍便朝他劈来。 徐子序阴沉着脸,不慌不忙的抓起地下的被子朝他们抛去,蚕丝被在空中展开落下遮盖住一部分人的视线,他趁着空挡踩墙借力飞身来到众人身后,侧身避开两道迎面而来的木棍同时反手将其握住,用力向下一沉,利用惯性解决两人。 “有意思。”徐子序两只手各掂量了下木棍的重量,随即满不在乎地丢下一根,漫不经心地笑道,“一起来吧。” 话落,黑衣人左右对视一眼,齐齐高举木棍嚎着嗓子朝他扑来。 徐子序用棍如用枪,半人高的木棍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便也毫不畏惧的迎了上去。 夜空明亮,月光洒在巷子里,将众人的身影倒映在墙上。 江知岁支着下巴看向墙面上那个不断变化的身影,饶有兴致地挑眉。 果然,能隔着被子就将陆元羡打到吐血的道士,身手绝不简单。她这次找的打手虽是使得木棍,但架不住他动真格难免有人受重伤。 江知岁拍了拍手,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跳下去来一波—— “郡主。”底下有人侧头仰面喊她,墙上的画面也只剩一人。 巷子里的黑衣人七扭八歪的倒在地上,有人捂着胳膊哀嚎,有人抱头骂骂咧咧。 徐子序静静地站在众人之间,月光照在他淡漠地眉眼上,江知岁清晰地看见他朝她扯出个乖巧地笑:“郡主的英雄救美,似乎是有些晚了。” 被戳破了也不急,江知岁大大方方地抱起胳膊:“打人好玩吗?” “好玩啊。”徐子序学着她那样扬眉痞笑,“很好玩,下次还想打。” “……” “顽劣不堪。” 他满不在乎地轻扯唇角:“郡主是来为他报仇的吗。” “不完全是吧。”江知岁重新蹲下去,托着下巴道,“你们之间的恩怨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是你在我的府内动手打了他,这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不好。” 徐子序抿了抿唇角,小声嘟囔:“是他先讨厌我的,我才没跟他有恩怨。” 江知岁根本不信,瘪了瘪嘴,她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之前答应过要保护你的性命安全,这次实属意外,如果当时你不这么反应的话,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这样来看,她当时不及时回应陆元羡的需求,既兑现保护他的承诺,后面还能找理由去见陆元羡。 真是一举两得,江知岁暗夸自己厉害。 徐子序听的眼睫颤了颤,试探地问:“郡主原谅我了?” “当然不。”她气地直起身掐腰,伸出一只手指着他道,“意思意思得了呗,谁让你对他下那么大的狠手的,好悬心疼死我。” “还有,我的名声怎么办!” ——我呢是这一片的老大谁敢惹我不高兴我就把谁吊起来打。 ——谁敢说的闲话试试呢。 尴尬地笑笑,徐子序垂眼道:“郡主别生气。” 江知岁坐在墙上晃了晃脚尖,遗憾道:“那可不行,现在陆老师已经生我的气了,你说,该怎么办!” “这就生气了?”他撇了撇嘴,“真小气,大不了用被子把我裹回去让他打回来。” 她半信半疑:“你保证不还手?” “那够呛。” “……大师可真会开玩笑。” 无奈摇头,她从墙上跳了下来,举起手拍了拍,黑暗里立刻再次涌现出一批黑衣人,整齐有序的扶起地上的人离开。 江知岁背起手跟在队伍最后,都快走出巷子才发觉身后的影子没跟上。 疑惑地扭头,她招手道:“跟上啊大师。” 徐子序垂在身侧的指尖的颤了颤,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问:“我闯了这么大祸,郡主还要我回去?” “一码归一码。”江知岁坦荡道,“如果不回郡主府的话,这月黑风高的,你有地方去吗?” “……没有。” “那就跟上。”< /p>胸口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连带着指尖也染上不正常的酥麻。 徐子序生气地掐住自己不正常的手腕,暗自较劲。 冷月笼着破败幽深的荒巷,四下死寂阴沉。少女背影单薄,提着步子走在前方。 穿过巷口,沿街家家户户檐下点起油灯烛火,温软的光线落在她肩头,顺着她扬起的发丝晕开一圈朦胧又柔和的光亮。 犹豫了下,他最终还是抬腿,追上了那抹亮光。 · 一路相安无事的回到汀兰水榭,江知岁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饿的话屋里还有没吃完的饭。 似是怕他多想,她还贴心补充道:“这是我的待客之道,不会因为你犯了错,我就用磋磨的手段惩罚你,我不会这样,你大可放心。” “菜里也不会下毒。” 徐子序有些感动点头:“我知道,郡主只会把我吊起来用鞭子抽我,不会用这些下流手段。” “……”她咬牙切齿,“我还没这么做呢吧?” “没有。”他低头笑了声,“我的意思是,郡主想抽我随时可以。” 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挨一顿打能有舒适的床睡觉,和饱腹的饭下肚,徐子序已是感激不尽。 江知岁神色古怪:“大师还有这癖好。” “……” 他摊手:“那不然郡主要怎么惩罚我呢?” “这个没想好,等我想好再说。”江知岁摆手,“不过眼下,还是有件事需要大师帮忙。” “你说。” 从袖口摸出黄纸,江知岁展开念道:“陆元羡,男,昭国人,景元五年腊月二十八生人,具体出生时辰为晚上子时前后——大师他的生辰八字有了,你能算出什么来不?” “腊月二十八生人?”徐子序站直身子,挑眉道,“郡主这八字准么?我看他这么火爆的性格,按理来说该是生于夏季才是啊。” 她面不改色地点头:“自然是准的。” 说罢,又意味深长地问:“大师能算出来什么不?” “自然是可以。”徐子序摸着下巴,心想陆元羡这混蛋可真有意思,给人的生辰八字都是假的。 但看在他今天心情好的份上,还是决定为她破例一次,于是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道:“他这人喜夏畏寒,右手手腕处有道伤疤,对鹿韭过敏。” 喜夏畏寒,右手手腕处有道伤疤,对鹿韭过敏? 江知岁恍然大悟:“大师这话保真吗?” 大师懒洋洋地应着:“真的不能再真。” “好,我知道了,大师早些休息。”她点头告别。 “郡主。”临走之时,徐子序忽然叫住她,意味不明地道,“郡主府里的人都是自己人么?” 江知岁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他抬起头轻笑,“郡主早些休息,明天见。” 出了汀兰水榭,身旁的青禾小声问:“郡主,您真信他的话么?” “信啊。”江知岁恹恹地掀起眼皮,“假八字能算出来真东西,不就说明他们二人之前便是认识的。” 哼笑一声,她道:“大师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青禾明白过来:“所以您刚才是在故意试探他?” 伸了个懒腰,江知岁耸了耸肩道:“不知道,睡觉去咯。” 5. 斗笠少年 一直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徐子序才慢吞吞地转身回了屋内。 拂袍在圆桌旁坐下,他垂眼看着桌上几乎没有被动过的饭菜,伸手碰了碰碗沿。 热的。 不自然地收回手指,他又转头看向暖阁,床上原来的被子被他带去了巷子里,回来的时候本想继续带回来用,但她说不必,于是伸手就扯下了他披在身上的被子,又摸出两块铜板一同递给街边一个乞丐。 将视线从暖阁里那条新被子上收回,徐子序弓起手指抵住眉骨,不确定她接近自己是真的没其他目的,还是单纯就想凭他靠近陆元羡。 陆元羡。 冷笑一声,徐子序眼底寒意越积越深,轻声喃喃:“你还真是让我好找啊。” 能够悄无声息的在堂堂郡主府安插眼线,你来大胤的目的,就仅仅是当个教书先生么。 · 第二天天明,江知岁疲惫的从床上坐起,又疲惫的下床洗漱,最后疲惫的打算今天请假一天不去学宫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陆老师。 虽然不是担心他以公报私,但是这事她不占理,去了也不知道怎么说。且她今天秋天过了十八岁生辰,明年就能进行大考了,马上就要毕业了。 大胤改制开明,破除千年旧历,女子亦可科举入仕入朝为官。 并且凡勋贵子弟,入学堂修满五载,十七岁结业定级合格者,便可申领科考文书,待年十八直接赴乡试秋闱,无需经童生县试,与天下学子同场放榜。 若是中榜后便可自行在家备考会试,到时候江知岁想接近他更难了。 哭丧着小脸,她可怜巴巴拿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为什么旬修只有一天,为什么不能上十天休五天,好痛苦。 正吃着,青禾走外屋走进,禀报道:“郡主,霍小姐的马车已经在外等您了,说今天想和您一起去学宫。” 霍芷璇?江知岁面无表情地嚼着包子:“她又要偷摸干什么坏事啊?” 倒不是江知岁对她有偏见,主要是她和霍芷璇这个尚书之女自打出生起就不对付。 在别的小孩念书学画的时候她俩在打架;游湖赏花的时候她俩在打架;举宴作诗的时候她俩还在打架。 记不清为什么要打架了,反正这种情况已经根深蒂固了十七年,导致她俩一见面不是唇枪舌战就是动手舞剑。 …… 她拒绝道,“我不要,你和她说我已经走了。” 开什么玩笑,她这边心情这么不好,俩人一见面万一斗嘴斗输了这事不得让霍芷璇念道一辈子,恐怕坐进棺材前,她都给扒着棺沿神气洋洋地再跟别人说一遍。 江知岁摇头恐惧。 但人还真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江阿宝。”回廊外有人踩着步子走近,一身层叠锦罗华袍,绣纹繁复流光,满头金钗错落,富丽夺目。 阿宝是江知岁的乳名,鲜少有人知道,且江知岁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淡淡抬眸扫了她一眼,江知岁随即诧异道:“霍芷璇,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有钱吗?” “胡说什么!”霍芷璇瞪了她一眼,随后伸手摸上发髻旁的点翠钳珠金簪,光摸还不行,似是怕她没注意到,还贴心的地低头往她这边凑了凑,“诺。” 江知岁有些震惊地微微长大嘴巴,疑惑道:“做什么?要让我看你的大脑袋?” “你才大脑袋呢。”她直起身子哼了声,挤眉弄眼地问,“你知道这是谁送我的么?” “不想知道。” “哼。”我就猜你猜不到,她故意买了个关子,才缓缓地开口,语气倨傲,“这是陆老师送我的,怎么,你没有吧?” 陆……老师? 江知岁微微抬眉,迟疑道:“他何时送你的?” “那肯定是昨日。”霍芷璇戏谑地看着她,“怎么样,羡慕吧?” 昨日?昨日他不是被那个道士都打吐血了么?还有心情送人簪子? 江知岁眼神冷了下来。这簪子的样式一看就是珍珠楼的款式,受伤成那样居然还能去珍珠楼闲逛,有意思。 霍芷璇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添油加醋道:“唉,谁叫我昨日晚膳时在珍珠楼碰见他了呢,当时我正看着这簪子,谁料他从我身旁路过,只一眼便要替我付了这钱。” 手一摊,她无奈道:“我拒绝也没用呀。” 说罢,又偷偷去瞥江知岁的脸色。 其实这话说的也不完全对,昨日她确实是碰见陆元羡了,但对方对谁都是一股冷淡至极的模样,这簪子也是她厚脸皮要来的。但谁将江知岁喜欢他,霍芷璇就喜欢给江知岁添堵。 于是趾高气扬地又哼了声,上下扫了她一眼道:“还不去学宫?我好心带你一程,别不领情。” 指尖捏了捏衣摆,她淡漠抬眼,嗤笑一声:“去,当然要去。” · 学宫本名云冀学宫,坐落于皇城永安坊东南郊,占地广袤,自正门而出的一条白玉大道贯彻南北,把整片学宫划分为东西两处区域。 入门供放先贤的雕像,雕像左边为东楼,修习文举课业;右边为西楼,修习武举课业,西楼旁设有练武场,供武举考生操练。 东西二楼全按入学时间分为一间间独立的教堂,每间教堂设有一位师长,掌管学子的日常考勤以及整体学业进度。 东楼内有十一位教习,教经义、诗赋、策论、书法等课业,轮流去往各个讲堂授课讲学。 西楼采用相应的制度,只不过武文书教习略少于文教习,只有三位,教授军事理论、兵法、武经七书等,且常年招收武习。 一间教堂最多三十人。但好巧不巧,陆元羡不仅是江知岁的师长,还是教授时策的教习。 刚一跨进门,谢惊羽的尖叫便陡然响起,他人正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哭丧着脸道:“怎么又回到 这里了,怎么还不放假啊。” 抿了抿唇,江知岁看了眼讲台上那个空着的位置,迈步走向他前面的座位。 霍芷璇则是在他身旁坐下,翻了个白眼道:“想放假自己走,别在这儿抱怨了,听的人心烦。” “诶我说霍芷璇。”谢惊羽撑着脑袋看她,“你这么热爱学习,一会儿的旬考小爷我到要看看你考多少分。” “你!”霍芷璇梗着脖子一僵,迅速瞥了眼前头的人,才绯红着脸道,“肯定比你高就是了,倒是你个倒数第一也配质问本小姐?” 他摊手,笑的懒散:“我不是倒数第一呀,我是倒数第二。” 说起这个,谢惊羽用笔顶戳了戳正前方的江知岁,又戳了戳江知岁旁边的裴绛思,待二人都转过头来,才双手合十星星眼道:“郡主,绛思,你们俩一会儿可要帮我啊。” 江知岁回过神好笑道:“又要作弊?你忘了上次气的邱老师举着戒尺追着你跑了三楼。” 他不屑一顾:“上次是意外,这次一定不会被发现。”说罢又看向裴绛思,可怜兮兮地道:“绛思你知道的咱俩是最好的朋友了,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裴绛思点头,病态苍白的脸上染上笑意,两眉弯弯,衣剪薄烟,似月下寒霜消散,又如雪上孤梅初绽,纤纤弱质,辄怯风露。 霍芷璇看的有些怔愣,半晌才缓过神,接话道:“绛,绛思大病初愈,你别折磨人家。” “绛思只是身体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我就让他帮我传个答案怎么就是折磨他了?”谢惊羽撇嘴,“霍芷璇你真区别对待,怎么没见你心疼过我?” “你疯了吧谢金鱼,我,我干嘛要心疼你!” “陆老师来了,陆老师来了,快坐回去。”旁边有人出声提醒。 江知岁摁了摁指节,强撑镇定地抬眼看过去。 陆元羡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原本就清冷的模样如今更像是添上一层薄雾,叫人看不透彻。 他既没看江知岁,也没看教室里的任何一个人,只低头数着卷子,几缕墨发顺着额角滑落,覆在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浅浅阴翳,葱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捻起纸卷,清冷又让人控制不住地想靠近。 江知岁就这么不争气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直至他数完卷子将要抬头时,才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将试卷立在讲台齐了齐,陆元羡才撩起眼皮看去,视线不经意地在某处顿了下,随即若无其事的移开,道:“这次旬考的考察范围为一周前讲过的朝堂时务,地方治理案例,不会超出授课内容出现陌生的题。” “判卷方式稍稍改动,开考结束我会收集你们的卷子,随即抽取一张当面打分评判,当作参考标准,剩下的卷子打乱再按座位顺序一一下发,我随机点人起来朗读你手里的卷子的答案,现场点评打分,写的不好的人,便要被罚抄书,” 指尖轻叩桌面,他视线扫过在场众人,淡声问:“都听清楚了么?” 6. 斗笠少年 此话一出,低下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惊羽更是抱头哀嚎:“我什么也不会啊。” 时务策,顾名思义,就是针对当下正发生在社会、朝堂、地方各类事务,展开剖析研判,再提出可行的治理处置办法。 官员上任后要处理的治安、粮荒、土地纠纷、命案查办、边关防务、对外交往,全都属于时务的范畴。 江知岁若有所思,前头的试卷已经发下来了,限时两柱香,卷面题不多,只有三道给出题目的论述题,在加一道学子通过所学自由拟题并做出回答。 “乡间良田多被大户霸占,农户无地耕种,应当如何处置?”谢惊羽捧着卷子震惊喃喃,左右环顾一圈,忽然灵光乍现,于是提笔自信写道,“打死大户,归还良田。” 陆元羡站在讲台上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抬头道:“安静答自己卷子上的题,不要出声,不会就乱写。” 一柱香时间过得很快,有人绝望地抱头唉声叹气,有人举起卷子试图吞入腹中,还有人已然放弃地趴在桌子上用手画圆。 江知岁前面三道题答的得心应手,甚至还有空顺了顺自己垂在胸前的发丝,从里面揪出几根白头发。 虽然她父亲是个玩世不恭的闲散王爷,但是江知岁的母亲出自将门世家,不论武艺学识还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母亲在世常以严格的要求来将她当作继承人培养,所以即便在母亲去世后,父亲再娶续弦生下个儿子,王府的继承人也只有江知岁有这个资格当。 冷眼收回思绪,她转了转手中笔,看向最后一道题。 …… 两柱香燃尽,陆元羡敲了敲桌子,垂眼扫过在场众人道:“时间结束了,每列最后一人从后往前收卷子,没写完的也不要写了,反正怎样都要抄书。” 谢惊羽笔下生风,江知岁在前面举着卷子的都手酸了,小声道:“还没抄完?到时候你被罚可别连累我。” “不会的郡主,我谢惊羽向来是最快的男人。”最后一笔停住,收卷的人刚好脚步顿在他前桌,瞥了眼他卷子上极为潦草的字迹,无奈叹了口气,收了上去。 谢惊羽悠闲的向后一靠,忽然开口问了句:“郡主,你最后一道题写的那个灭门是……” 话还没说完,讲台上的陆元羡已经整理好卷子,随手一抽,念道:“谢惊羽?” 谢惊羽倏地站了起来,瞳孔皱缩,颤抖着手欲言又止。 陆元羡看了他一眼,挥手向下:“坐。” 前三道题考的都是之前讲过的时务题,遇到有关民生的问题自然离不开官府的管控。 但是谢家这位大少爷与众不同,陆元羡捏了捏眉心,颇为无奈:“良田被大户霸占——打死大户?” “边境商旅往来常有盗贼行窃——打死盗贼?” “农民收成减少被地主欺压——打死地主?” 底下的霍芷璇听得笑出声:“你是杀人狂啊谢惊羽。” 他支支吾吾:“我,我这叫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摇了摇头,陆元羡无语地弯了下唇角,继续往下看。可这看着看着,他握住卷沿的指尖越收越紧,借住抬起的卷子才没让人发觉出他有些不对的脸色。 底下的学生安安静静等待他的下文,谢惊羽也有些紧张,戳了戳前面的江知岁道:“郡主,你写的那个会不会偏题了啊,什么某地世家在一晚内全被灭门,这听起来感觉不大可能。” 江知岁没理会他的话,视线死死盯着前头的陆元羡,忽然开口问道:“老师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 她话有些急,细听还能听出一丝恳求。 闭了闭眼,陆元羡牵出一抹笑道:“这题出的不错,谁想出来的?” “我。”江知岁大方站起,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也丝毫不畏,坦荡道,“是我偶然从某处听说的一件事。” “京外有一世家,门第显赫、世代仕宦,一夜之间全族连着旁支尽数被判诛九族,官府未公示明确罪状,也无盗匪劫掠、私仇仇杀的痕迹。” “老师觉得,我的两个答案,哪个更接近事实真相一些?” 一是这家有人暗中串联朝中官员,拉帮结派形成朝堂势力,图谋干涉朝政。 二是有人蓄意谋划构陷报复,仇家伪造必死的罪证,借着律法的利刃达成覆灭整个家族的目的。 陆元羡眼睫颤了颤,一股叫嚣着全身血液的怨气源源不断地涌上喉咙,他闭眼用力地往下压了压,强撑镇定地放下试卷平视她:“郡主分析的在理,但我想,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 他直起身,努力保持嗓音的平稳,一字一句道:“许是这家常年把持地方赋税盐铁命脉,包庇宗族子弟犯下谋反杀人这类重罪,罪行累积到无法姑息,被朝堂御史联名弹劾后满门抄斩。” 顿了顿,见她表情怪异,又找补一句:“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 竟是……这样吗? 江知岁皱了皱眉,还想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公开罪行,却被他率先出口打断道:“好了,剩下的试卷发下去吧,标准答案在你们拿到卷子试时我会再念一遍。” 江知岁只好无奈坐下,垂眸盯着桌子。 一旁的裴绛思接过卷子,侧眸看她:“郡主有心事?” 他抿了抿唇:“上次我姐姐的宴会上,我没有看到你,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骤然回神,她笑着道:“没,没事。”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裴绛思手指紧了紧,终是没有再问出口什么,只是小声道:“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和我说。” 心不在焉的“嗯”了声,江知岁一直撑着头发呆,直到快要下学时才缓缓动了动。 陆元羡在讲台上收拾着书本,底下零星还有两三个边整理桌面边聊天的学子。 江知岁看着,就见他一会儿把最后一本书抽出来放到最上面,一会儿又把最上面那本书拿起垫到下面,直到那几个人起身接连走出教室时,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没忍住地笑出声,她换了个姿势以手支着下巴,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 陆元羡看起来不生她的气了,但还是不愿意主动理她。 江知岁转了转手中笔,开口叫住步子缓慢的那人:“老师还在生我的气?” 脚步一顿,他垂眸道:“ 怎么会。” “昨日我府里的那人,是我在东街请来的匠人。”江知岁站起身,“老师生辰要到了,我想着给老师办一场生日宴。实在没想到那人竟如此顽劣不堪,冲撞了老师。” 她目光恳切,甚至有些自责的低下头:“是我不好。” 陆元羡捏了捏衣摆,眸底晦暗不明:“郡主有心了,我并未生气,多谢郡主挂怀。” “那就好啦。”江知岁才不管他到底信没信,反正自己已经解释了,难不成还想让她堂堂郡主拉下面子好言哄着他? 绝无可能。 心里正想着,她脚步轻快地走到他身边,“老师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陆元羡侧身让出个位置让她先走,颔首道:“好。” 两人一起以后的出了学宫,直到要上马车时,陆元羡才开口,似是不经意地问:“郡主明年是要参加大考了?” “是。”江知岁回头看他。 避开她的目光,陆元羡继续道:“郡主可是想要投身司法?” 投身司法?江知岁疑惑:“老师为什么会这么想?” “……难不成,是因为我今日在课上提的那个问题?” 他动了动手指,终是点头道:“我总觉得这个案件有些熟悉——不知郡主是从哪听来的?” 定了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江知岁收回目光:“没有,是我自己编的。老师见多识广,觉得熟悉也正常。”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句话说完之后面前这人的态度忽的又冷淡下来:“原来如此,郡主胸怀大志,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江知岁鼓了鼓嘴,什么也没说的钻进马车里。 正是下学时刻,街上往来行人众多。 她气的锤了锤车壁,喃喃自语:“又跟我这样!又跟我这样!” 青禾撩开车帘:“发生什么事了吗?郡主。” “……没。”不高兴地抬手往下一锤,江知岁借着扬起的帘子侧眸一瞥,忽然就瞧见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徐子序走着走着莫名地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心虚地摁着斗笠往后一看—— “……” 他尴尬地笑笑:“好巧啊郡主。” 江知岁微微一笑,冲他找了招手。 左右看了看,徐子序试图拒绝:“我若是上了郡主的马车,要让你的陆老师知道了怎么办?” 她不解:“陆老师上哪知道我们的事?” 他摊手:“那谁知道呢,兴许他耳目通天,毕竟我昨日我一来你的府邸,他随后就跟着来了。” 瞳孔骤然一缩,江知岁拧眉,震惊出声:“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 “上来。” 没法再拒绝,徐子序施施然地挪动步子坐在她旁边。 江知岁上下扫了他一眼:“大师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鬼鬼祟祟的。” 大师叹了口气:“摆摊去了呀,大师也是要挣钱养活自己的。” “哦”了一声,她问:“那大师今天挣了多少?” “……没挣。” 7. 斗笠少年 “没挣?”江知岁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缓缓靠回软垫上,“那大师…纯热爱么。” 徐子序勉强扯出个笑:“纯闲是真的。” 很闲? 她若有所思:“大师除了算卦还会别的么——要是你会其他东西的话,我倒可以试着给你找份活计。” 他半信半疑:“郡主对我这么好?” “也不是吧。”江知岁坦荡道,“养你也挺费钱的。” “……” 徐子序鼓了鼓嘴:“才没有,我一点也不费钱。” “你再说?”江知岁也不惯着他,“你昨天给人家打成那样,我光医药费抚慰费再加上些灵丹妙药奇玩珍宝就白送了不少!” 哼了声,她抱着胳膊看他:“以后你挣了工钱可要还给我。” ??? 徐子序面色古怪:“我给他打成那样?” 怎么可能,虽然他很恨陆元羡,但也不至于在那种情况下下死手,顶多就是羞辱羞辱他,没怎么使力气。 “当然了。”她气不打一处来,“他今天讲学的时候都拄上拐杖了!大师你好悬弄死他!” “我没有。”徐子序看起来委屈又气愤,“这个混蛋又装无辜,我就该一拳给他那张虚伪至极又狡诈阴险的丑脸打成肉泥。” 严肃抬手,她打断道:“不可以,你安分摆你的摊,不可以对他那张脸出手。” “摆摊没前途呀。”徐子序眼尾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江知岁想了想:“那你会什么?除了给人瞎算命之外的东西。” “我会的可多了。”他拍着胸脯骄傲,“我识字,会画画会下棋会弹琴还会唱歌。” 会这么多? 她微微一笑:“这么看来大师适合卖艺呢。” “不要,我还是更喜欢给人算命。”他摇了摇头。 江知岁眼球一转,哼声道:“可你算的也不准呀,陆老师明明是七月底的生辰,我说腊月你也不没反驳我。” “我记混就算了,你也没有算出来!” 诧异扬眉,徐子序抱着胳膊懒懒地道:“我也没说我算的准啊郡主。” “那你还说什么只给有钱人算?” “是啊,因为有钱人打伤我给钱给的多啊。” 他笑嘻嘻的:“左右都是算不对容易挨打,那我肯定是要找划算的。” 江知岁瞪眼,江知岁瘪嘴,江知岁气的要把他扔下马车。 徐子序很是听话,让下车就下车,心想终归还是要自己一个人生活。 可结果还没走两步,斜阳照在鎏金牌匾上晃的他眼眸一闪,疑惑抬头,入目便是郡主府三字悬于五间宽的朱漆大门之上,门前石狮分列棨戟林立,还有青衣戍卫守立阶下。 “……”先前没注意,现在才发觉,这府邸还是敕赐的? 江知岁背起手从他身后走出,见人疑惑地望着头顶牌匾,她轻笑道:“怎么,没见过有钱人的有钱家啊?” “先前是没见识过的,现在见识了。”他点头,十分不合时宜地问了句,“郡主府邸是敕赐的,但为什么府里穷穷的?” 敕赐乃天子赏赐府邸,若非有功于社稷、深得帝王眷顾之人,绝无可能得到这个赏赐。 但现在来看,面前这个正住在天子亲题的牌匾下的小霸王郡主,无论是府里的吃穿用度,还是开销花呗,甚至连入夏衣裳的料子都只能穿湖纱这种品级,不像是深得帝王心的人。 江知岁气的牙都要咬碎了:“大师还真是见多识广啊。” “我不问了。”徐子序从善如流地道歉,“我会好好挣钱不让郡主再破费的。” 说起这个,她抱着胳膊朝前走:“我确实知道一个不错的活计,不过在此之前,大师需要先帮我和陆老师和好。” 脚步顿住,江知岁扭头看他:“大师想办法,快想办法!” “不是吧,我不就打了他一下,他至于和你置气到现在?” 徐子序摸了摸鼻子,“真是抱歉了郡主,连累你了。” “道歉有什么用,想办法呀!” 人在和自己喜欢的人吵架后该怎么办? 徐子序苦思冥想半天,突然灵光一闪,肯定地道:“郡主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不理他即可。” 江知岁表情怪异:“不理他?大师你在胡说什么呀,这不让我们两个本来就不好的关系更糟糕吗?” 高深莫测地伸出一根手指,他勾起唇角道:“郡主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看面相来说,他这人眼高手低妄尊自大,对他主动的他不屑一顾,对他不主动的他更是看不起人家。” “所以,这天底下就没有能入的了他眼的人了?” “也不是。”徐子序握拳坚定道,“唯独一种人,让他惦念挂怀,抓心挠肝。” 配合地伸出手学着握拳,江知岁急切道:“什么人?” “刚开始对他很好,过了一段时间又突然冷淡下来,对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人。” 对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人? 倒吸一口冷气,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又问:“可是,可是,这样不是戏弄人家吗?” “况且我喜欢他,理应投其所好送东西拉进关系,哪有将人往外推的。” 徐子序撇嘴:“你送她也送,只要喜欢他的人都送,猪肉不就是这么哄抬的?” “况且你是郡主,哪有什么理应不理应的。他若喜欢你,自然要大大方方地表明心意,像这样让你惦念挂怀,还不做任何回应的,算什么男人。” 怎么办,突然觉得大师说的好有道理。 江知岁抿唇,脚步虚浮的向后逃离他的视线,昏昏沉沉地走到主院,她还不忘办正事道:“青禾,去查查府里是不是出了奸细。” 以手扶额,江知岁眼眸一点点变得清晰。 这个道士没理由骗他,那按照二人刚才所说,陆元羡不仅受伤是装的,还在她府里安插了眼线。 轻扯唇角,她眼神幽暗,手里杯口越捏越紧,咬牙切齿地道:“真是好样的。” · 第二天天明,云冀学宫 。 谢惊羽趴在桌子上哀嚎:“怎么还不田假啊,我好像有点活不下去了。” “田假在七月底,也快了吧。”裴绛思回头笑看着他。 “活不下去就死呗,能怎么办啊。”霍芷璇撞开他的胳膊,“这地方是我的,你越线了知道吗。” 谢惊羽又气又震惊地看着她:“霍芷璇你好好说话会死吗!” 霍芷璇头也不抬:“就不好好说。” “……” “你们这一个两个怎么了?”他抬眼看向前面和他一样趴着的江知岁,疑惑道,“你炸炸的,郡主蔫蔫的。” 江知岁将脑袋搁在书桌上,双手耷拉着往下,好像把自己当成一条在水里滑行的鱼,闻言也并未作出任何回应,只继续专注自己的滑行生活。 陆元羡一进门便看到两条一前一后的鱼在安静地摆弄手臂,微微抿唇,他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道:“今天继续讲时政治理的要义。” 江知岁老实起身,既没和以前一样撩起眼皮开心又崇拜地望着他,也没积极回话,好像就没注意他这边一样。 陆元羡皱了皱眉,但也并未放在心上,继续垂眼看向手中教义,只不过语气和脾气不自觉的比平日里急切了些。 一整日相安无事的挨到下学,江知岁都没有和他对视过一次,偶有一两次视线不小心撞到一起,也是她快速移开,避嫌的很。 陆元羡唇角带笑,指尖却把书本攥得发皱,一股没来由的恼怒涌上心口,任凭他怎么往下压也无济于事。 被这股情绪牵引着,他头也不回的迈出了教堂。 往常来讲,二人住的地方相近,下学即便不同车也会顺路一起离开。 可今日不知怎么的,陆元羡疾步随着人流迈出学宫,雪白的衣袍因他的动作扬起又落下,像冬日里大片降落的积雪,落在人心上冰的发寒。 江知岁冷眼收回视线。继续不急不忙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旦被一方主动打破,就像并立的书从第一本倒下,一本压倒一本,建立的所有秩序就此坍塌。 手里的书翻出来又倒回去,江知岁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气! 好气! 同样的态度,怎么一对他,他就跟个小孔雀似的昂首挺胸的就走了。 昂首挺胸的小孔雀虽然走出学宫挺有气势的,但出学宫没走几步,陆元羡就停了下来,打算找个无人的角落等她出来。 虽然不知道江知岁为什么会突然对他这样,但直觉来讲她不像是真的要放弃他,隐隐约约陆元羡能感觉出来她在赌气。 虽然自己不通情爱之事,但他能感觉出江知岁对他是真心的。 陆元羡这辈子没得到过任何人的真心。 江知岁与他而言,不仅是个身份贵重的大胤女子,更是在这提心吊胆的生活里,唯一一个能令他稍稍放下戒备的存在。 江知岁这边什么也不知道,还在怒气冲冲地往外走,打算今天请十个道士回来,非要整个风水局不让他不死也得扒他一层皮。 8. 斗笠少年 心里想法急切,脚下步子也跟着杂乱,一个没注意的左脚拌了右脚,江知岁趔趄一下,旋即身体不受平衡地向前面倒去。 一时间周围所有的事物像是放慢下来。 她清楚地瞥见一旁的陆元羡侧眸看来,视线在触及到她这张脸时瞳孔骤然缩紧,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往这边一抬,宽大的衣袖顺着风拂的方向掀起,刚好遮住他略带紧张的眉眼。 江知岁眯了眯眼,心想他那表情是在意么? 不知道,但现在自己好像要摔在地了。 惊呼一声,她抬手捂住脸。而下一瞬,一股浓烈的茉莉花香气扑鼻而来,意料之中的痛感并未传来,意料之外的她的手肘被人稳稳扶住,一声熟悉地轻笑随即传至耳畔,带着些玩味与挑衅: “郡主,你的陆老师好像在看着我们呢。” “……” “大师?”思绪回收,江知岁缓了缓情绪,肯定道,“胡说,他看的明明是我。” “怎么会,我瞧着他的视线是放在我身上的。”徐子序说着,还朝那便拱了拱嘴道,“你看呀。” 后撤一步收回手,江知岁没听他的话转动身子,反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大师这一身好白啊。” 月白的锦衣松松垮垮的套在他身上,头上还垂着一顶白色的幂篱遮住全脸,凑近看,依稀能从晃动的白纱中窥见他柔和低垂着的眉眼,以及左脸旁那颗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别说,这身装扮下来,还真像哪家温润如玉的小公子一样。 江知岁十分不解:“大师干嘛穿成这样?” 大师挑眉笑道:“听郡主的话,我来应聘教习。” “听闻这的治风学骨就是穿一身白,诺,你看看你的陆老师不也是。” 将信将疑地转过头,这不看还好,一看吓得她脸都扭曲了,连忙晃动他的身子道:“大师,陆老师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别怕。”徐子序淡定极了,“记着我先前和你说的那个主意,气死他的机会来了。” 江知岁刚想说什么主意啊,你就不怕他过来找你报仇,结果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背便措不及防地被人轻轻一推,迎面便是陆元羡那张眉眼沉郁的脸。 “……你,你。” 她话都结巴了,面前这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强硬地攥过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冲着吊儿郎当站姿的那人微微掀了掀眼皮,道: “你想对她做什么?” “……” ??? 不知道是不是江知岁的错觉,总觉得自上次街上陆元羡通过站姿判断出他认得大师后,这人就一改往日身姿端挺、肩背平直的模样,反倒跟个欠登似的,抱着胳膊抖着腿还煞有兴致地朝他晃了晃肩膀。 好挑衅呀。 江知岁呲牙悻悻地收回视线。 不过这招虽贱,但陆元羡好像真的没有认出他来,只以一种防备的架势将她挡在身后。 徐子序微微垂头没吭声,只是在他想伸手撩开白纱的那刻脚尖倏地一转,整个人灵活地绕到他身后,随后双手握上江知岁的衣摆,收紧肩胛便开始红着脸摇啊摇啊摇。 怎么一副这人是她养的小倌做派。 察觉不对,她心虚地转了转眼,趁陆元羡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大师别闹! —没闹,你不是说男人总有些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我这是来帮你的。 —什么胜负欲啊,你看他这样…… 咦? 陆元羡看起来脸色臭的不行,视线死死地盯住他那双覆在她衣摆上的手,声音淬冰:“你是什么人?” 徐子序继续不说话,只是在他问完之后叉起腰扭着身子停在他面前,将手藏在衣袖下只露出两根指节横在自己的额头上,在陆元羡冷眼中往前比了比,压着嗓子沉声道:“高人。” 比你高小半个头的高人。 哦不,是我即便没站直也比你高小半个头。 “……” 江知岁痛苦地别开脸,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大师你要毁了我的爱情吗。 大师摇头晃脑地白了他一眼,欠欠地又退回到她的身后。 飞速寻找对策,江知岁刚想开口解释,藏在袖中的小拇指便猛的被人隔着衣服捏了一下,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冲大脑,差点连话也说不利索:“是,是我的朋友,今日刚从旬阳回来。” 对。她们俩个八字还没一撇呢,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江知岁挺直胸脯,理直气壮地刚要开口—— 陆元羡脸色平静,脊背绷直,侧眸看着她,抿唇道:“今日,你不和我一起回去了么?” 眼前这人墨发垂坠,眉心轻轻拢起,不仅没有跟刚才那人生气,反而一颗心全放在她身上,俯身看过来时,细看还能从他淡漠地眼下看出一丝委屈和别扭。 江知岁刚挺起来胸脯倏地泄了气,支支吾吾:“我,我。” 见她沉默,陆元羡轻扯唇角,而后闭眼自嘲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说罢松开她的手腕,头也不回的大步朝前走,晚风掀起他有些凌乱的衣袍,本就清瘦的身子又添上一抹孱弱。 待人消失在视线外,江知岁立马松了口气,转而又有点闷闷不乐:“怎么办啊大师,咱们是不是做的有点过了。” 出乎意料的,大师无所谓地摆手:“怎么会,忽冷忽热的特点就是先冷后热,你下次给他点好脸色不就得了。” 有道理哦。 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快到连徐子序都有点错愕:“郡主是真的…真心喜欢他么?” “那是自然。” 江知岁摆手打断:“好了,先不说这个。你不是要应聘教习,现在都下学了,大师未免来的有点太晚了些。” “晚么?”大师叹了口气,“我想着我摆摊完再来的,结果还是晚了。” ……怎么到哪都放不下你的摊子。 她无奈抬眼,正了正他的幂篱道:“我之前只是随便一说,学宫确实缺少武教习,不过应聘条件也不是那么简单,况且文武楼离的不远,大师就不怕碰见陆老师? 徐子序哼声:“怕他做什么,我很见不得人么?” 江知岁毫不留情地拆穿:“那你每次看见他不都是避之不及?” “我那是怕他突然发疯咬我,毕竟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道士罢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道士?”她面无表情地说,“云冀学宫招收武习的条件是要去狼牙山亲手斩杀一头狼王。”

“就是把你一个人丢进去,待到对应的时辰没出来就算不合格。不过就算你出来了,没有斩杀成狼王,也算你不合格。至于如果没有活着出来的话——” 手一摊,江知岁配合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我会继承大师的摊子的。” 怔愣片刻,徐子序陡然睁大双眼:“要把我喂狼?” “我可没说。”她叉腰走在前面,“老师三思而后行吧。不过看在咱们二人相熟的份上,你考核那天我也会跟着去的。” “……” “那我还是摆摊去吧。” 一路无话的回了府,马车在角门停下,徐子序还穿着那身白衣,抬袖看了看,道:“看起来白色也挺适合我的。” 江知岁在旁感慨开口:“这张脸长的真好看。” 耳根一热,他谦虚道:“也,也就那样吧。” 不好意思地以拳抵唇转过身,他还想在客套两句,结果就见刚才说话的人正举着个镜子,对着她自己的脸左看看又看看,末了还肯定地感叹:“也就那样吧。” 敢情刚才不是夸他呢。 瘪了瘪嘴,徐子序道:“郡主的府邸可真大,我能去看看别处么?” 江知岁大方摆手:“你想去哪?” “哪里都想看一下。” 她点头:"可以。" 于是提裙走在前面,迎着月色,一鹅黄一雪白的两抹身影就在郡主府里晃荡。 徐子序将幂篱放了下来,老远看去跟个鬼影一样,路过不是洒扫的婆子,还是值守的小厮,无不惊讶捂胸。 江知岁看了眼他这身,欲言又止地道:“大师走我前头吧,走后面我害怕。” 大师叹了口气:“怎么我穿这个郡主就对我这个态度,你的陆老师不也是一身白,怎么没见你对他也是这幅——” 顿了顿,他伤心地道:“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 废话这大晚上的你穿成这样多吓人啊。 江知岁张了张嘴,难得没嘴他一句,只是垂眸淡淡摇头:“他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白衣衬他。至于大师你——” “气血足得很。” “……” 不高兴地哼了声,他转移话题道:“郡主自己住?” 脚步一顿,她眼睫微颤,若无其事道:“嗯,自己住。” 出乎意料的,徐子序没继续往下问,只说:“自己一个人不孤单么?” “以前是孤单的。”江知岁应着,忽然扬气脸冲他笑,“现在不是有你了么。” “有大师在,我就不孤单了。” 晚风吹的银杏哗哗作响,路过的侍女低着头快步走过,偶有听见这话晕头转向者,也及时的被同行的侍女拉着离开。 大师身体一怔,不自然地捏了捏耳根,结结巴巴道:“郡主,干嘛把话说的这么暧昧。” 江知岁笑嘻嘻地冲他摇头晃脑:“实话也暧昧?” 他沉默了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江知岁也懒得逗他了,拍拍手道:“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好的。”徐子序僵硬转身,绷直脊背跟个提线木偶一样离开。 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她淡漠地收回视线,随后头也不回的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9. 斗笠少年 深夜府内一片沉寂,廊下灯火昏淡。一侍女垂着眉眼,轻手轻脚走到角门,低声同守门侍卫泪眼巴巴地道:“家中老母亲忽然染了急病,托街坊捎来口信,求您准许我片刻归家探望。” 侍卫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可曾向内院管事报备过?” 她摇了摇头,哭声道:“管事睡下了。小哥,小哥,你就通行我这一次,很快我便回来,一切后果由我自行担保。” 她话里急切,当真是绝望至极的模样,甚至要不顾礼法的下跪于他。 侍卫皱眉:“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无出行令牌,我做不得主。管事为人和善,姑娘事出紧急,他老人家不会同你计较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可能放她离开的。 咬了咬唇,月枝突然狠狠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后跑去。 管事所在的主院在春晖堂右侧。她一路绷直脊背贴着墙根而行,待到路过那块低矮的东院墙时,才放慢脚步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左右环顾无人,后退两步准备一跃而上。 黑暗里突然有人出声。 月枝吓得大气不敢喘,直到那人的声音消失后,才一鼓作气翻身而下。 东院墙后挨着一条幽境偏僻的小巷,月枝脚刚沾地,借着扫下来的月光,入目便是两双绣着繁纹的薄底云靴。 心猛地一颤,她试探地仰头往上看去,黑暗里,一人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人则是阴沉着脸唤她:“月枝,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啊?” 瞳孔皱缩,月枝低头,支支吾吾地惊恐道:“郡,郡主。” 不轻不重地哼了声,江知岁垂眼,两指挑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扬起脸,道:“回我的话。” 月枝被她这么直接地看着,心里的一根弦处于要崩不崩的状态,咬紧牙关,她跪下恳求道:“郡主,郡主,我母亲生病了!求求郡主,求求您准许我回家一趟,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 她说的情真意切,徐子序侧头听了半晌,忽然问:“那为什么不走正门离开,这条小巷尽头可是永清坊,你母亲住在永清坊?” 永济永清都是富人或者身有官位的官员所住。 月枝一噎,大脑飞速想对策。 江知岁轻嗤一声,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我自认待下人不薄,从不苛责打骂,逢年过节若没有休假便会加工钱——这种情况下,你到底为什么选择背叛我?” “我,我……” “说罢。”她轻声道,“这次又准备去和陆元羡汇报什么?” 月枝心一沉,实在没料到她连陆元羡都查出来了。 “还不说?”江知岁不耐烦了,“郡主府不养叛徒,你若执迷不悟,便收拾东西离开吧。” 如今这世道混乱,离了这里,她再也找不出其他待人和善又合适的活计。 “我说!我说!”月枝哀求地拉着她的衣角,“郡主我错了,我不该因为一时——” 江知岁抬手打住:“我没心情听你说这个,我现在就想知道,你要去和陆元羡汇报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汇报的,都汇报些过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她怔了怔,旋即俯首跪在地上,磕磕绊绊地道:“是,是从三个月以前开始的,那天他找上我,以每月二十两银子的价钱要求我将,将您的动向汇报给他。” 月枝说着,偷偷抬眼瞄了下她的脸色,可还没看真切,一双手便倏地挡在她面前。 徐子序恶狠狠地笑着:“你这个叛徒,不许看!” 身体一僵,她快速低下脸继续道:“这次,这次是要……”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看向徐子序的方向,轻咬着唇角道:“是要将您傍晚,在府里和这位公子说的那番话,以及这人的长相告诉他。” 告知长相江知岁能理解,毕竟府里来了个陌生人,但为什么要把那番话也传过去? 徐子序看起来又不高兴了,臭着个脸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府是他的。” 月枝肩膀颤了颤,回话道:“是陆先生在意您。郡主那番话容易惹人多想,奴婢以为郡主不喜欢陆先生了,所以这次也是想跟他说明白,终止交易。” 这话怎么听着,一股陆元羡对她爱的深切的模样?甚至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派人在府邸里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江知岁紧锁着眉:“这跟监视我有什么区别。况且他若真的喜欢我,不早该对我表明心意了。” 徐子序配合地点头:“就是。我看是因为你知道郡主喜欢那厮,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绝对不是。”月枝猛地抬头,急切道,“陆,陆先生是真的很喜欢郡主,每次也只询问我郡主今天心情如何,郡主身边有没有出现新的人,郡主今天有没有在私下念道过他……” 顿了顿,她继续道:“陆先生从来只问和郡主有关的事。” “那肯定啊,不然还能问什么。”徐子序哼声,“现在好了,不仅要问郡主,还要问我。真是多亏今日这出戏啊,不然都抓不到你。” 江知岁听得若有所思,转头问他:“大师,你说陆老师这是为什么呢?” “说在意我又对我忽冷忽热;说不在意我还要派人随时关注我的动向,这是喜欢一个的特点么。” 喜欢一个人。 徐子序摁了摁指节,心想这跟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关系,这不是纯纯有病么。 虽然他没喜欢过人,但是同为男子,徐子序肯定地想,他若是喜欢一个人,绝对不可能让那位姑娘如此患得患失,不确定他的心意。 大师摇头:“我觉得他就是贱。” “……”江知岁苦着小脸比划,“大师别骂呀,那可是我心上人。” 他看起来不可思议:“我说郡主,他都派人这么监视你了,你还要喜欢他?” 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江知岁道:“这个,这个你先别管,反正我必须喜欢他。” “况且,我觉得这事也没什么,毕竟我生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她抱着胳膊乐观地想,“许是他觉得配不上我吧,所以才想靠近我又不敢靠近。” 徐子序撇嘴:“什么乱七八糟的。” 现在看是配不上,但把时间往回倒,这话就不一定准确了。毕竟陆元羡可是…… “大师。”江知岁叫他,带点害羞道,“我觉得我们二人要成了,你快帮我算算良辰吉日还有孩子名字。” 大师面无表情地拒绝:“他近日有血光之灾,郡主还是等他能不能熬过去再说吧。” 月枝一直观察着她的脸色,见她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便更卖力地磕头:“郡主再给我一次机会吧,郡主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奴婢,奴婢一定改过自新,忠诚效主!” 江知岁这边正高兴呢,这么想来那他前天装受伤可不就是想获得她的在意,自己怎么就没把握呢! 一听她的话,蓦地又安静下来,摸着下巴道:“就因为这足足二十两银子,你就背叛我?” 可不是,都用上足足了,看起来吸引力确实不小。徐子序耷拉着眼想,这堂堂郡主怎么会这么穷呢? 既然这么穷,那日在街上时还大方地给他一整块银子? 月枝垂眼,不断攥紧衣袖,绝望道:“我母亲真的病重,二十两不仅能救她命,还能支撑起这个家。郡主给的月例也很多,但是短时间内不能够解我的燃眉之急。” 既然如此,江知岁很通情达理:“那这样,你明面上继续跟他汇报我的消息,私下在此汇报之前要经过我的同意,有些消息可以说,有些不可以。然后你再让他把钱往上提一倍,分我点。” 月枝茫然地眨了眨眼:“真,真的可以么?” “可以啊。”江知岁大方摊手,笑,“有钱不赚是笨蛋,况且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喜出望外,月枝磕头感激:“郡主,郡主真是个顶顶好的人!奴婢,奴婢一定为您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好了,起来吧。”她抬了抬下巴,“去和管事拿令牌出去吧。就说,就说我今日愧疚不已,食不下咽,辗转难眠。” “哦对,记得这人的事就不要说了。”江知岁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徐子序。 后者抱着胳膊哼声:“干嘛,真怕他吃醋啊?” “倒也不怕。主要是解释起来怪麻烦的,索性还是少说吧。”她笑笑。 月枝听了话转身离开。 小巷内又只剩二人,临走前,江知岁突然回头看他:“今日多谢大师陪我演出戏。” 徐子序垂眼:“郡主客气,本来——” 话还没说完,前面这人扬唇笑着,轻声道:“果然有大师在,我就不是孤单一人了。” 月光洒在她头上不算新的金步摇上,莫名地让徐子序晃了眼。 窄巷幽深,月色薄薄铺满地砖,四下悄无人声。 不,也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咚咚咚。 他茫然地捂上胸口,声音也还是会从指缝间跑出来,一声比一声蓬勃,一声比一声有力。 少女在前缓步独行,影子被清辉拉得又细又长,融在两侧高墙投下的浓暗里。 徐子序皱眉盯着她的背影,伸出手强行扭着脑袋看向别处。 10. 斗笠少年 心烦意乱。抬手拍了拍脸,他试图把这股诡异的情绪压下去。 真是奇了怪了,自己以前明明是个很目空一切的人,金银珠宝让他提不起兴趣,宅子珍玩更是视如敝履——可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徐子序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心握紧又松开,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可能是拳头痒了。 得找个机会再揍陆元羡一顿。 · 江知岁这边同这两人不一样,她很开心,像被巨石堵住的前路突然发现个小径,又像一望无际的江面旁边多出个独木桥,总算有了新的前进方向。 带着这股高兴,以至于她到了学堂都笑嘻嘻的,见谁都要说上两句: “早上好小金鱼,今天这一身很俊嘛,不愧是上京小潘安。” “早上好绛思,今天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要照顾好自己哦。” “早上好霍芷璇,你这脑袋比昨天小了不少,不错不错。” 霍芷璇被谢惊羽死命拽着才没冲过去和她大骂一场:“你什么意思啊江知岁,骂谁脑袋大呢!” 江知岁心情很好的没有和她计较,反而有些宠溺地道:“好好好,你脑袋小,你是全上京最小的脑袋。” 这话好像听着也不太对。 谢惊羽及时打圆场道:“别气了大小姐,郡主这是夸你呢,你想想,说你脑袋小不就是说你脸小,你一直以来的减重有成效了。” 真是这样? 霍芷璇将信将疑地坐下,绷起脸轻哼一声:“谁允许你把我这种私密的事说出来了!我本来也不胖。” “是是,大小姐瘦的很。” 一旁的裴绛思安静地笑着,等她坐下后忽然侧过脸问道:“郡主今天很开心?” “很明显么?”江知岁摸着脸道,“可能是好事将近了吧。” “好事将近?”他有些疑惑,刚想问是什么好事,却在话即将出口的时被周围的叫嚷声打断。 面前的少女原本撑着头的手倏地就放了下来,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前面,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 裴绛思看得怔住,难以置信地移过视线看去。 讲台上,陆元羡一身素白长衫如枝头玉雨,身形清瘦单薄,眉眼温润柔和,看过来时薄唇轻抿,白净的脸上沾染上绯色,如梨花沾露,又似素雪凝光,叫人一见便移不开眼。 裴绛思定定地看了会儿,随即有些慌乱的垂眸,捏了捏自己同样色系的衣摆,一种苦涩涌上心头。 江知岁谨记大师的至理名言,想着昨日对他都那种态度了,今日可不得对人家好点? 于是坐姿端正,双目有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脸看,神情认真。 陆元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弄的终于有些不知所措,以手抵唇清咳一声,他装作没看到的继续讲学。 “……” ??? 江知岁拧了拧眉,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还想冷战么? 身子顿住,她猛地反应过来,昨天那件事在她这里没什么,但在陆元羡那里可就不一样了,以他这么内敛又对她情根深种的性格,恐怕要别扭好一阵儿。 以手扶额无奈笑笑,江知岁心想这男人就是小气,自己哄哄自己都不会,还得她出手。 罢了,看在她今天心情好的份上,还是大发慈悲的再主动一下吧。 陆元羡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这一天下来她的视线就没移开过他的脸,好不容易等到下学,还没等他收拾完书本,一双纤细又骨节分明的手便先一步地摁在课本上。 静静地垂眼看着这只手,陆元羡没开口说话,也没强硬地从她手下抽走,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转过身去忙别的。 江知岁也不在意,就这么靠着桌子抱起胳膊看他,视线从他颤动的睫毛划到他袖口露出的一小截白皙手腕,再到他莹白泛着浅粉的指尖,又—— “郡主。” 陆元羡直起身,表情淡漠:“时候不早了,还不回去么。” 江知岁坦然道:“我在等你一起。” “等我一起?”他轻扯了扯唇角,难得失控,话里带上些质问,“这算什么,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不知道是不是陆元羡的错觉,总觉得这人似乎变了不少,有什么东西再渐渐的失去掌控。 歪了歪头,江知岁笑道:“老师这是吃味了?” “不敢。”他重新移开视线,“他是你的朋友,我什么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吃醋。” 这不还是吃醋了。 江知岁指尖轻轻敲了敲脸颊,忽然开口道:“老师生气,是因为我昨日没有选择和你一起走么?” 出乎意料的,陆元羡听了这话有片刻的失神,手里捏着的宣纸也差点顺指缝滑落。 是因为她昨日没有选择和他一起走么。 稳了稳心神,他重新捏住那张纸,慢慢往手心收拢,宣纸被揉出层层叠叠凹凸折痕,蜿蜒起伏,恰似一颗纷乱震颤的心。 她这边正疑惑呢,刚想开口再问一句,却听他微微抬头,眉眼坚定地道:“郡主身份贵重,陆某没有资格生气。但要说一点异样的情绪都没有,那未免也太假。” 江知岁呼吸一滞,眼里的疑惑被喜悦取代,一股莫名的兴奋直冲胸口,连带着浑身血液都焕然一新。 陆元羡看着她,坦荡道:“我不开心,不是因为你没有选择和我一起走,而是你没有选择我。” 不是有要紧事的情况下,不是面对特别的人,只是很平常的一天,她遇见了她的朋友,所以就能放弃他。 江知岁听得怔然,旋即皱起眉,闷闷不乐道:“老师还不知道我的心意么,要按平常来讲,别说是我那个不怎么熟的朋友了,就算是一百箱黄金放我面前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 话锋一转,她没给他回话的机会,摊手道:“可是那天之前老师跟我闹别扭了呀,我清晰地记得,当时是因为老师问我、我在课上那个案子是从哪听来的,我说是我瞎编的,老师就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呢——” “哦对,老师很在意那个案子么?”她状似不经意地一问。 陆元羡眼睫颤了颤,随即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没有。只是当时身上的伤口还有些痛,让郡主误会了,抱歉。” …… 这话一出,到让她噎了下。 要问这伤是哪来的,那肯定是 在江知岁的府里被打的;要说被谁打的,是被江知岁带回来的那人打的。 这越往前追溯她越不占理啊。 江知岁灵机一动,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勾起他的小拇指道:“那老师我们拉勾,我保证,以后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面对的那个人是谁,我都会选择你,只选择你——” “行不行?” “若是行的话,那你不许在生我气了。” 陆元羡顿了顿,随即不自然地抿唇,收手回握住她的力道:“多谢郡主垂爱。” 这就是同意了。 江知岁很开心,觉得二人感情更近了一步,这种好的氛围下要怎么才能加深感情的变化? 她兴致冲冲地就拉着他来了永清坊看灯会。 永清坊在永济坊北侧,不同于永济坊的权贵集中,这里是即便没有官职,但也算有名有脸之人都会选择居处。 江知岁一边走着,一边留意周围人的摊子。 天知道那个道士算的不准还老爱去人多且有钱人集中的地方摆摊,自己这次特意选择离他远些的地方,应该就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吧? 这边正想着,她拉着他走到一个买兽面的摊子前停下。 桌上兽面各异,有小鸡,小鸭,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江知岁随手拿起来一个,试着往脸上比划一下。 陆元羡侧眸看她,被她牵住的手指有些不正常的酥麻,心也跟着颤了下。 虽然是刚到大胤不久,但她的一些情况他还是清楚的。 年幼时生母早逝,父亲不过一年便边续弦再娶,生下个男孩。继室对她似乎并不好,常暗中刁难打压,生父又是个闲散的性子,对她不闻不问…… 这样的生长环境下,她也很辛苦吧。 连灯会上这种父母用来逗子女欢心的小玩意,竟也忍不住的看上半晌。 江知岁正琢磨着带上兽面会不会可靠一些,要是真碰见那个道士,也能通过这碍眼的东西争取片刻时间,够他收拾摊子离开。 结果思绪还没完全明了,一颗闪着银光像小船一样的东西便停在她面前,还会开口说话:“就要这个小鸡兽面。” 摊主喜笑颜开:“哎哎,这就给您包上。” 小鸡兽面? 她垂眸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玩意,豁然开朗:“陆老师想看我带这个?” 说罢,抬手将兽面反过来轻扣在眉眼之上,又拉住细绸绳绕至脑后系住,指尖轻轻抚平面具边角。 做完这一切忽然仰起头看他,笑眯眯地问:“好看嘛。” 灯火落在她下颌,又落在弯起的唇角,少女笑意明朗,眸中映着满街灯影。 灯影之下,是他那张微微失神的眉眼。 陆元羡垂眸与她视线相对,耳边喧嚣仿佛停了一瞬,只一抹亮眼笑意晃得他心头一乱。 难得过着平静又安稳的生活,他试着松开抵住唇角的力道,哼笑点头道:“好看。” 江知岁更开心了,转过身伸手按住桌面上另一个小鸭兽面:“老师也带一个!” 话落,却在即将拿起的那刻,被旁突然伸出的一只柔荑纤白的手轻轻按住,江知岁一怔,随即侧头看去。 11. 斗笠少年 来人是个姑娘,明眸皓齿,面若桃花,看向她时似笑非笑,挑眉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江知岁嘴巴微张,费好大劲儿才忍住没叫出声来,咬着唇角左右看了看,她压着声激动道:“公主!” 公主。 陆元羡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不可置信地撩起眼皮看去。 李月然握着她的手轻哼一声,视线从她红润含水的眉眼划到她身后的男子身上,揶揄地问:“这位俊俏的小郎君是?” 蓦地点到陆元羡,江知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嗫嚅着出声:“是,是……” “晚生陆元羡,乃云冀学宫授课先生,见过公主殿下。”陆元羡接过话,拱手朝她颔首,不卑不亢地道。 江知岁有片刻的怔愣,不过很快便调整好,顺着他的话道:“这位是陆老师,自外地受聘来学宫任教。” 外地来的教书先生? 李月然好奇地围着二人看了看,挤眉弄眼地问她:“这既不是白天授课时间,也不是私下补习的地方,你们二人……来这儿做什么呢?” 她语调轻快,眼波轻轻一转,唇角噙着几分促狭笑意,悄悄往旁侧瞥了瞥。 大胤文风开明,曾有女帝在位时便与自己的陪读生情,二人一路相互扶持,最后成就一段佳话。 江知岁喜欢陆元羡不算众所周知,但也算不少人知晓,况且今日二人之间刚解开误会,朦胧氛围骤生,还有这人明明很喜欢自己,还派人了解自己的动向。 几番思考下去,就算说二人之间真的有什么,也是断断反驳不了的。 可不知怎么,身后这人在听到这话时倏地往前一步,垂眸道:“陆某路过于此,偶然碰见郡主,遂上前说上几句。” 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话太生硬,又补充道:“还望殿下言语审慎,若此话传出,恐有损郡主的名声。” 江知岁的脸色有些差。 平日二人在学宫里都不见避着人说话,现在怎么担心起她的名声了? 李月然也有些诧异地扬眉,她刚才分明瞧见这人与知岁相聊甚欢,举止亲密,本意是想过来打趣她几句,怎么还弄巧成拙了。 难不成是畏惧自己的身份? 李月然抿了抿唇,摆手道:“你不用怕我,我才不像我兄长那么古板呢。你若喜欢她,便大大方方的表明出来,身份地位不是鸿沟,前朝还有女帝纳自己伴读为宠的故事呢,你这算的了什么。” 江知岁也不理解,为什么刚才好好的人突然就变了个态度,思来想去她也想不明白,索性转移话道:“公主自己出来的吗?” “当然。”李月然神气洋洋地昂头:“今天有灯会,我就想着和玉梨出来玩玩,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真是好巧。” 玉梨是她的贴身丫鬟,刚去为她买杏仁桂花饼去了,还未回来。 “这样啊。”江知岁笑嘻嘻地挽过她的手,道,“既然出都出来了,那我们去前面看看,你我二人许久没见了。” “是啊。”说起这个,李月然娇纵的眼尾慢慢耷拉下去,叹了口气,“自那件事后你便一蹶不振,我几次想去看看你,但不得父皇允许——不过好在你没什么事,不然我就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脚步放缓,江知岁心下一凛,有股酸涩涌上鼻尖,被她面不改色地压了下去:“人总要往前看。” 活下来的人被生活推着向前走,已经逝去的人永远留在原地。 紧抿着唇,她忽然转过头,表情淡漠地盯着陆元羡问:“老师的住处就在前面,不如顺路再和我们走一段?” 陆元羡还想着刚才的那番话,蓦地被人叫到姓名,五指握紧又松开,下意识去看她的脸色。 长街灯火摇曳,暖光落于她眉眼间,却半点驱不散她周身清冷。 江知岁在他看过来的那刻便已移开视线,此刻眉目温顺低垂,宛若殿中供奉的菩萨低眉,看着柔和慈悲,却处处偷着一股疏离。 呼吸一滞,他想开口关心她,可双唇翕动数下,却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就这么僵持了半晌,陆元羡微微侧过脸,强压下内心的不安,朝她点头道:“好。” 李月然目睹了全程,在底下悄悄地捏了捏她的手问:“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 牵起唇角苦笑一声,江知岁眼神空洞,意味不明地道:“好像是吧。” 什么叫好像是吧? 李月然鼓了股嘴,拉着她到一处打铁花的表演地界前停下:“出来玩别想那么多,我们来看看这个!” “我从前在宫中只有在太后寿宴时才见过这个新鲜表演,没曾想这市井街边竟也有!” 李月然绕到她身侧一手拖住她一边脸,逼迫着她仰起头来,“我下次出来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开心点嘛。” 是啊,这日子总得开心点才能过的下去。 敛了敛情绪,她随着人群仰头,可这看着看着,视线却不由自主的朝后一瞥。 好不容易前进的感情不能在今日功亏一篑啊! 于是攥紧手心,神态自若,脚尖不经意地一错,江知岁心虚地飞速扭头,想要看看陆元羡再干什么。 未曾想后者正盯着她的背影出神,眼眸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抬,二人将将好对上了视线。 江知岁:“……” 一个激灵地转过头,她拉着李月然指着天上的月亮道:“这月亮可真亮啊。” 李月然一脸莫名其妙:“大家都在准备看打铁花,你怎么还看起月亮来了?” “看月亮怎么了,我就喜欢月亮。”她背起手一脸泰然自若,杵在黑暗里的腿却没忍住的抖了抖。 陆元羡看得轻笑出声,待反应过来后又若无其事以手抵唇咳嗽一声。 理智来讲,他的视线应该放在公主身上,这才符合他的计划,但不知怎么,一想起江知岁刚才不高兴的眼神,他又忍不住地想去看看她。 垂眸掐了掐手心,他闭眼让理智回笼。 打铁花是先由掌炉师傅守着熔炉填料鼓风,待生铁熔温度攀高,随即舀入浸透的凉水。 < p>赤膊的打花汉子头随后攥紧双棒快步冲到搭着鲜柳枝、缠满鞭炮烟火的花棚下,双棒狠狠一碰。 一声闷响过后,滚烫铁汁被猛力撕裂抛飞,撞在棚上的柳枝瞬间炸散,化作漫天细碎金红的星屑降落人间,却在落地时瞬息间冷硬成铁砂,噼啪作响。 如此场面,值得用震撼二字形容。 金雨叠着火光升腾,伴随着周围的震天喝彩,欢呼叫好。 “好!”李月然随着人声抬手鼓掌,还不忘戳了戳一旁的江知岁,“快鼓掌!” “好好好。”她配合道。 又一轮的打花开始。 台下众人正仰头望着漫天流金看得入神,不知谁先发出一声惊呼,人群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却见熔炉侧边一块铁屑崩脱,滚烫星火斜斜飞落,直直朝着人群前排席卷而来。 片刻噤声过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不少妇人攥住身边孩童慌忙后退。脚步声、怒吼声混作一团。人群推搡着挤得原本密不透风的空地霎时空出一大片。 江知岁反应很快,左手拽住李月然的胳膊,脚步一点便想飞身掠过人群。 但周围实在混乱,大人没来得及看管的小孩四处乱撞,江知岁找不到落脚点,拽住李月然的手也被人群挤的硬生生分开。 眼看着那一大片滚烫的铁星朝着这边坠落,慌乱之中,她还想去拉李月然的手,却被不知哪来的一股力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回一带。 江知岁瞪大眼睛,手腕上的力道还在不断缩紧,她有些恼怒,回首甩开道:“松开——” “不要命了?”徐子序拧眉,藏在斗笠下的脸色晦暗不明,强硬地拉着她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怎么会在这儿?”江知岁诧异一瞬,旋即挣脱开他的力道,“帮我救人!” 徐子序也想问她怎么会在这儿,这不是陆元羡的住所方向,但话还没说出口,面前这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指尖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徐子序抿了抿唇,有种充斥的全身的别扭扰的他思绪不宁,咬着舌尖缓了片刻,他还是抬脚跟上了她的动作。 李月然觉得今日过后,这便是自她出生起最强烈的一次心跳了。 眼前的滚烫的金星如暴雨般倾盆而下,原本被知岁拉着的手臂也不知被谁踩到她的裙摆而拖住脚步,眼看着即将要被淹没在人群烫伤之际,有人从后面拨开人群,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随后便是一声带着歉意地闷哼:“……失礼。” 李月然怔然,不可置信地扶住他的手臂。 行人众多,江知岁不敢大声的呼唤她的称谓,只能一声声月然的喊着,视线不断扫过地下蜷缩着的人。 她顺手挨个扶起,声音逐渐沙哑。 徐子序跟在她身后压低斗笠刚想问到底要救谁,蓦地看见她这一动作,心不自然地快跳了几下,他慌乱垂眸,视线从她的身影移至地上七扭八歪的老人身上,随后动作极快的将人带离出去。 周围脚步错乱,李月然借着力道将身后的男子扶了起来,朝人群稀疏的方向移动。 12. 斗笠少年 陆元羡背后的衣裳被火星烫破,裸露出的皮肤竟也是大块大块的鲜红溃烂,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落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湿痕。 “月然!”江若迎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一看见陆元羡也傻了眼,好在不过片刻,她回过神紧张地问,“你怎么样?!” “我没事,只是他……” 李月然抿了抿唇,扶着已经昏过去的陆元羡去到一旁,“当时多亏这人救了我,否则……” “你没事就行。”江知岁接过她的力道,握着袖口给他擦了擦汗,“事出突然,你不要自责。眼下情况混乱,难免会发生什么其他的动乱,为了你的安全,先回宫吧。” 玉梨也挤进人群,牵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道:“公主,公主!你怎么样!都怪奴婢,都怪奴婢回来的太晚了。” “怎么能怪你,我没事。”李月然理了理她被汗打湿的额前碎发,犹豫半晌,还是朝着江知岁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也要注意安全。” “好。” “知岁。”临走前,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地转过头,咬了咬唇角,轻声问,“你…你会怪我吗?” “怪你?”江知岁正尝试着把陆元羡背起来,听见这话蓦地就是一怔,“我怪你什么?” 李月然没说话,只是将视线放到她身后男人身上,片刻后,才轻声说:“你那么喜欢他。”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失笑,似是被气到了:“他再重要能重要的过你?” 天知道江知岁找不到她的时候有多崩溃,别说惦记着陆元羡了,就算是想也没能想起他来。 但眼下这人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江知岁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只言简意赅道:“别胡思乱想,快回去吧。” “好。”她点头,却还是不放心的脚步缓慢,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处,徐子序才抱着胳膊从旁边走出,懒散地盯着她的背上的陆元羡冷笑:“用不用我帮忙啊郡主?” “可以。”江知岁答应的很爽快,松开禁锢着陆元羡的力道就往他身上一推。 徐子序有些诧异,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襟防止他掉落,不解地问:“你就不怕我会对他做些什么?” 江知岁抿唇,肯定道:“你没有那么蠢。在我的眼皮底下做这种事,你怕不是不想要命了。” 茫然地摸了摸鼻尖,他说:“我还以为你会怀疑我。” “是疑惑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我转念一想,月枝知道陆元羡的住处,你身手那么好,跟踪她得到陆元羡住处对你来说不算难事。”江知岁斜了他一眼,忽然惊呼,“大师快!快带他去医馆!” “……” 徐子序怎么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出手救陆元羡第二次。 一路连拖带拽的将人带去医馆,又从医馆转移到郡主府,他真是气的脾气蹭蹭往上涨。 陆元羡伤的很重,从肩膀往下,大片的皮肉被烫的翻卷发黑,血水渗出的地方已经有要化脓的趋势,入目所及的肩背处,竟没有一块好地方。 江知岁哭哭啼啼地用手帕抹了抹眼泪,情真意切地对大夫道:“您可要救救他呀!”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沉着语调道:“回郡主,这人的命是暂且保住了,但后续的恢复,还是得看他的造化。” “没死啊?”徐子序倚着房门听了半晌,突然遗憾地脱口而出。 江知岁瞪了他一眼:“没死,你满意了吧。” “我满意什么?我巴不得他现在就命丧黄泉呢。”徐子序撇嘴,“大师算的准不准,我就说他近日有血光之灾吧。” 她点头:“准到都让我有点怀疑是你干的了。” “那我可太冤枉了。”他摊手,意味不明地道,“郡主的陆老师不愧是心怀仁德之人,当时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他能不顾一切的把你推出去,转而自己救了你口中的那位公主。” 摇头啧啧感叹,他道:“真是好善良呢~” 有这回事? 江知岁转头看他,拧眉道:“这怎么了?不是很善良吗?” 徐子序笑嘻嘻的:“是啊,我也没说他不善良吧。” “……” 她瘪嘴:“可你阴阳怪气的。” 按当事人的角度看确实善良的不行,但他站在高楼之上,陆元羡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分明是不想她救到那个公主。 徐子序静静地与她回望,忽然敛了笑,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又松开,才别过头闷声道:“没什么,我不想你被骗。” “郡主很聪明,能看出我与他过去相识。就当念在郡主帮我的恩情上,我才和你说着这些——” “陆元羡,他远比你想的要复杂的多。不管你以什么目的去接近他,都要收好自己真心,别轻易拿出来示人。” “大师说的有道理。”江知岁支着下巴听了半晌,转而笑道,“但人与人交往,没有真心怎么行。不过还是要多谢大师的话,我记住了,明天的狼牙山之行,我也给大师个忠告——” “狼牙山地势险峻,上山容易下山难,大师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要拿个什么东西来标记好路线。” 大师看起来没所谓:“总不能不管我让我死在那儿吧?” 江知岁微微一笑:“进山前要签状子,生死不论,后果自负,大师不会没仔细看招章吧?” 徐子序心虚地噎了下:“我以为没多难。” “怎么可能不难,要是不难的话怎么只有三位教习?”她安慰道,“大师这么厉害,赶紧起卦为自己加加好运。” “哦对,我就不跟着你去了,我还要照顾陆老师。大师若是想添办些装备可以和管事说,郡主府支持赊账的。” 大师看起来不高兴了,气汹汹的就要往外走:“根本没人在乎我。” “我在乎你啊,你还欠我好多钱呢——”江知岁视线追随着他的身影喊道。 走到一半的人突然急停的顿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想到什么,突然又大步转身回到屋内,在她欲言又止地目光下抡起拳头框框给了陆元羡两拳,做完这一切才意犹未尽的重新离开。 江知岁:“ ……” 江知岁:??? “陆老师!”她反应过来急忙去看他的伤势,好在大师没下死手,只是打的他身体抽搐了下。 叹了口气,江知岁俯身,神色晦暗地盯着他的脸,轻声喃喃:“老师要快点好起来,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 第二天天明之际,徐子序带着水面奶饼蛋,还有自己床的床铺被子,已然决然的踏出了房门。 以手扶额,江知岁举起手斟酌着道:“大师这不是去出游,你还要住那不成?” 大师目光坚定:“人总得对自己好点。” 但你这对自己也太好了吧? 她牵起唇角尬笑:“用不用我把郡主府也给你带上?” “这就不必了。”徐子序挺直脊背正重地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感慨,想要吟诗一首。 抬手打断,她道:“没可能,文举教习人已经满了,就算你做出个旷世绝句出来——也没可能。” “……” “好吧。”他蔫了下去,垂头闷闷不乐地背着自己的行囊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大师加油!” · 狼牙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很大一部分是为警惕后人这山上野兽颇多,且都是些大型食肉野兽。 徐子序下了马车,山脚处已经有三位看起来十分魁梧的男子在抱着胳膊等着他了。 为首的男子上下打量着他的身形,忽然嗤笑一声:“我说小兄弟,你看着年纪不大,长的又眉清目秀的,上京红馆里可缺你这样的小男倌了,何苦来这地方受苦,也叫我们三个白白浪费时间。” 说罢,还怜惜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若是死在里面,那得多可惜你这张脸啊。” 徐子序不急不恼,反而抬起脸冲他乖乖地笑。素白纤秀的一张面孔,笑起来时脸颊浅浅陷下去一个小坑,天真稚气,惊艳之余又让人止不住生出几分怜惜。 王虎被这抹笑晃了神,摁在他肩膀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下一瞬,一股痛彻心扉的疼痛从脚底传至头皮,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踉跄着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指着他道:“你,你!” 孙武不明所以,上前扶住大哥的手,又看了看前面神态自若的少年,不解地问:“大哥?这是怎么了?” 一口气憋在心里,他总不能说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一脚踩在他脚上,力道之大,估计他的脚趾现在已经呈青紫色。 徐子序背起手笑吟吟的:“各位考官,什么时候开始呢?” 赵明拿着册子对了对他的长相,问道:“是徐子序,没错吧?” 他颔首:“是。” 赵明看了看他身后这一堆物件,提醒道:“你只有一天的时间,从现在进山开始,到太阳落山之前,若未能斩杀狼王活着出来,则算你考核不通过,听清楚了么?” 徐子序点头:“听清楚了。” “好,那过来签状子吧,生死自负。” 王虎被孙武扶着,直到他要进山之前,突然恶狠狠地笑了:“慢着!” 13. 斗笠少年 脚步一顿,他不明所以地扭头:“做什么?” 王虎单着一直脚跳到他面前,一把扯下他身后背着的包袱道:“云冀学宫新规定,凡考核者,不得带外物进入狼牙山,违规一律取消考试资格。” 他冷笑道:“你是想违规么?” 徐子序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不吵不闹地点头:“哦。” 说罢,就要头也不回地进山。 赵明蹙眉:“大哥,册子上似乎没有这个规定吧?” 王虎瞪他一眼:“我说有就有!既然你这么公正,那你在这儿守着好了,孙武,我们走!” 孙武动了动唇,终是没能反驳出什么,只闷头拍了拍赵明的肩。 狼牙山连绵万里,山间遍地生满浓密幽深的林木,山体岩壁顺着山势层层向上拔起,无数尖锐峰峦争相高耸,远远望去如同排布整齐的狼牙,故而得名。 徐子序边朝里走,边拿出藏在袖口里的红绳绑在枝干处做记号。 山间古树枝叶层层交叠,遮严了天空与日光,他分不清现在的时辰,也不知南北方向。 狼牙山之所以能被当做考核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考验考生临危应变的能力。寻常人在这种人迹罕至的环境下别说能杀狼了,能保持镇定就算有胆量了。 徐子序也是这么想的,低头跟着草木茂盛的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小溪前他停下脚步,左右环视一圈,最后找到一棵高大的山杨树攀着枝干躺了上去,打算美美的睡个午觉,一觉醒来若有狼他就杀,没狼他便回家。 最好还是别有了,要真进入学宫还得去教学,他不会教学,只会算卦。 但人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日头的光透过斑驳的树枝零零散散的撒下来,徐子序抬起手挡住亮光,朝身后那簇有动静的草丛看去。 半人高的草边忽然冒出一撮灰褐色的毛发,一只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的老狼垂着脑袋,不断地用鼻子嗅着周围的气息。 以手撑头,徐子序定定地看了它一会儿,才略带遗憾地收回视线。 不是狼王。 况且它应该是闻到他的气息了,还是捂紧嘴巴安全一些。 那老狼压低身子,耳朵贴头,松垮的皮毛在它走路时一坠一坠的,来回在这块草地前踱步,像是不找到猎物不罢休一样。 徐子序突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带着这股预感,他轻轻地折下眼前的树枝,而后略一用力地朝对面的方向抛去。 做完这一切后,又趁它愣神之际,徐子序扒着眼前的树干快速的又往上爬了两处,按照这个高度,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好吧还有。 老狼早在他动身的那刻便发现了他,此刻幽暗的绿眸里盛满兴奋,前爪急切的在地面上刨着,身子压低蓄势,喉咙里滚出一两声亢奋的呜咽。 狼分两种,没吃过人肉的畏惧人类;吃过人肉的渴望人类,面前这头狼明显是后者。 并且现在这个情况留给他的也就两种选择,一是跳下去和它大战一场,二是一直僵持着,等到他实在忍耐不住呼唤同伴,一齐过来把他吃掉。 徐子序苦着脸想了想,最终决定跳下去跟它大战一场。 幸好他怀里还有从徐家带出来防身用的缩骨棍,按压内侧开关如手掌般大小的木棍霎时变为一根约半人高的武器。 转了转手中木棍,在狼双腿发力腾空扑上来时,徐子序侧身一转,将将避开它最致命的攻击,狼爪带风速度极快,几乎是擦着他的面门而落。 徐子序瞅准时机,长棍一甩,直直打在它脊背上,又趁它吃痛顿住的瞬间,脚尖一点双手举棍就冲它劈下。 ——被它一个翻滚避开了。 刚才那一棍几乎用上了他七成力,现在虽说这老狼能避开,但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它的嘴角眼角都开始渗出血迹,伴随着一两声厚重粘腻的低吼,似乎是要像他发动新一轮攻击。 却也因为刚才的教训不敢轻举妄动,大有一种如若再不成功便要喊狼来的架势。 徐子序暗叫不好,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在它仰头长大嘴巴的那刻猛地甩棍朝着它的方向而去,同时脚踩树干借力飞身而起,在半空中脚尖一点木棍加速,在它未反应过来之前一跃跳到它身上,奋力地揪起两只狼耳使它嘴巴长到最大,被飞来的木棍一举贯穿全身。 心突然猛烈的跳动了下。 江知岁抚着胸口问前来学宫接她的青禾:“那个道士回去了吗?” 青禾摇头:“没有。陆公子也没醒来。” 还没回来? 一种不安涌上心头,她转身又回了学宫。 武教习值房在西二楼,江知岁一路提裙跑的飞快,才在二人将要离开前及时拦住,喘着气道:“按招章规定,凡武教入聘者须由三位教习在场监督——你们回来了,那他呢?” 她皱眉扫过二人心虚的脸,眼神冷了下来:“说话!” 孙武腿一抖,率先承受不住她的气场,支支吾吾地道:“回郡主的话,赵明在那看着呢,我们二人见无事可做便回来了——总不能因为他一人,这其他学子都不教学了吧?” “你的意思是,你们没有遵守规定,反倒跟我强词夺理?”江知岁眯了眯眼,忽的冷笑出声,“你好大的胆子,今日敢不敬郡主,明日可是敢不敬天子了?”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郡主息怒,郡主息怒!”二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齐的跪了下去,颤声道,“小人是瞧着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想着也没什么大事,就,就先回来了。” 王虎抬起头悄悄地瞥了她一眼,继续道:“眼,眼下赵明还没回来,也许,也许那人也还未出山。” 狼牙山距京五十里,马车紧赶慢赶也需要一个时辰,他早上卯时出发,现在酉时还未回来? 不会真死了吧? 她不是告诉过他如果打不过的话就进山躲起来待到差不多了就离开吗! 江知岁掐了掐手心 ,烦躁地睨着二人:“这事没完。”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王虎咚的一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完了,完了完了。” 任谁也想不到那个小白脸居然是郡主的人,他不过一个小小的教习,既非官府铨选授,又不入吏籍,真要闹到教授那去,他还怎么在这儿呆下去。 青禾见她脚下生风,忙劝慰道:“郡主,那道士看着不似普通人,应该不会有事,您别急坏了身子。” 怎么可能不急,从陆元羡那里得知不了的事情还得靠他! 这人也真是的,明明都告诉过他很危险了,瞧着带了那么多东西不是吃的就是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找狼聚会去了。 徐子序现在还真在跟狼聚会。 老狼的死血腥味引来狼群,他擦了擦唇角渗出的血迹,握紧木棍看着虎视眈眈围上来的众狼,嗤笑出声:“今日看来不是你们死,就是你们死了。” 山谷四面全是涌动的灰黑色狼潮,层层叠叠堵死每一处退路,此起彼伏的狼啸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无数青灰色身影来回游走,不断压缩包围。 刚才几个回合交手下来,虽然徐子序没占上风,但也没吃亏,此刻狼群也只敢不断低吼的加强气势,并未直接扑上来撕咬。 又僵持了很长时间,直到他体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被狼爪划破的伤口也不在渗血,抬眼看了看快要西沉的天,他提棍又迎了上去。 深山狼啸震天,密密麻麻的恶狼悍不畏死,疯了般轮番猛扑而来。徐子序棍风横扫山林,每一击都轰然砸翻扑咬上来的野狼。 狼群前仆后继,山林间狼嚎凄厉不绝,厮杀声势震天。 又一轮血战过后,遍地狼尸横陈,余下野狼尽数逃窜。徐子序也没好到哪去,衣襟撕裂、肩背挂了几道血痕,气息微喘,左手旁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狼王已死,剩下的狼群没了秩序也不敢贸然攻击,只能绷起身子不断后退。 徐子序撕下一小块里衣捆住手腕,以防血迹持续滴落,而后挑了两只体型较大的野狼,连着狼王一起提下山。 落日沉向远山,铺着漫天的赤红晚霞,光晕在他身后一点点消失。 ——人呢? 徐子序在山脚左右环视一圈,那三个人一个也没瞧见,不能是不等他直接走了吧? 有些生气地将手中的狼往地上一扔,他坐在堆起来的狼尸上大口喘着气,想着回去把他们都杀了。 但是怎么回去啊? 他看向山脚旁那棵用来栓马车的树—— 他的马车呢! 送他来的那辆马车也给带走了? 徐子序气地手舞足蹈,起身捡起地上的死狼便左右摔地泄愤。 没用,他还是回不去,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狼皮拨下来当毯子使,正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一支箭擦着他的发丝而过,箭尾铮鸣两声定在不远处的杨树上。 黑暗里霎时涌出四五个黑衣人,举剑便朝他挥来。 14. 斗笠少年 徐子序茫然地眨了下眼,四把闪着寒光的剑刃却已经冲到他的眼前,一剑挑飞他手里的野狼,一剑要直直的贯穿他的胸口。 徐子序侧身躲了下,才没叫银剑对准心脏,但也措不及防地肩膀被捅出个血窟窿。 他想抬手格挡,但刚才杀狼时消耗太多体力,这批人明显不是只会三脚猫功夫的蠢货,反而身手不错。 可惜了,要是他没受伤的话这些人不在话下,但现在他意识昏昏沉沉的,血液清晰的在身体里流动,好像下一瞬就要流干净一样。 徐子序挣扎着想睁开眼,迷迷糊糊间一直念着:“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救…救命!” 好在那批人没有再痛下杀手,只是见他不动了便拿绳子把他捆了起来,为首那人还谨慎的上前踢了踢他,唾骂一句:“还以为多厉害呢!害的老子刚才提心吊胆的。老三老四老五,将那堆死狼跟这个一起带走,今晚吃肉!” “好嘞!” ……吃肉? 原本悬浮的意识在听到这句话时陡然归位,他声嘶力竭地喊:“不要吃我!” 那名唤老四的男子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哈哈大笑道:“没人吃你,你这相貌,合该给我们老大当压寨夫人啊!” “我当你爹!”原本躺在地上的人猛地一脚踹上他的脸,又一个翻身双手撑开麻绳,拽着绳头勒住他的脖子不断往后退,瞳孔清明道,“来啊,敢动一下我就勒死他!” “你!” 他动作太快,几人压根没反应过来,老五摁着弓箭的手在听到这话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偏偏这时不远处还传来马蹄声,伴随着女子清丽的喊声逐渐朝他们逼近。 心下一横,他拉弓就朝黑暗里射出一箭。 剑声破风,箭簇伴着月光倒映出女子紧蹙的眉眼,周围杂草被这股力压低倾斜,原本势不可挡的一支箭却在箭头即将碰到她额头时,被她微微后仰躲过。 江知岁眼睫颤了颤,箭身擦着她的下巴划过,她趁机攥住箭尾反手用力朝他们一掷。 徐子序看得有些怔愣,下意识喃喃出声,“郡主跟个神仙一样来救我命了。” 箭身穿破黑暗,也将她的身影送到众人面前。勒马停住,江知岁借着月光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大师衣裳破烂,外露的皮肤没一处好地方,白净的脸上有干涸的血迹,一双漆黑澄澈的瞳仁正呆呆地望着她,在他手下有一名被绳子勒到脸色青紫的男子。 视线停住,她歪头看向剩下三个男子以及一地的死狼,哼笑一声:“你还挺能活。” “托群主的福,活下来了。”徐子序起身,拽着老四朝她那边靠近。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僵持。 在他怀里的老四已经要被勒到窒息了,颤颤巍巍的举起手:“二,二哥救我!” 为首那名黑衣男子犹豫了下,最终握剑朝她而来:“区区个小丫头片子,我还能怕你不成!” 徐子序朝后看了一眼,有些震惊:“就来了你一个吗郡主?” “我一个就够了。”江知岁面不改色,提剑便迎了上去。 虽说对方人数占优势,但几人硬是打的有来有回,江知岁从小一直练着的身子骨,即便对方是个会武功的壮汉,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刀光剑影晃的人眼花缭乱,徐子序手上力道一点没减,一边勒人一边给她喊:“郡主左边左边,就是这个人刚才踢我来着!右边右边,这个人要吃了我。” 不过片刻,几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下,有人捂着被深可见骨的大腿哀嚎,有人看着自己被一剑捅穿的手腕崩溃,颤着身往后退:“二,二哥,这,这人打不过啊。刚,刚才好像听她还是个郡主,皇家的人,咱们,咱们跑吧!” 江知岁手持长箭剑尖指地,闻言拧了拧眉,往后看了一眼。 徐子序会意,解释道:“他们话里提到过某个寨子,这些人应该是山匪。” 山匪? “跑个屁!堂堂郡主能是一个人来这地方?”为首的男子理智被怒火湮灭,誓要让这两人付出代价,于是哆哆嗦嗦地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个响箭,点燃引线单手搭在弓上往天上一射,阴狠很地道,“等死吧!” 飞到半空中的响箭炸开,伴随着一阵白烟往不远处飘去。 定定地看了那白烟一眼,她忽然眼眸一转,扶着额角后仰两步,在徐子序微微睁大的目光中,一脚踢开他身前的男子,转而倒在他身边。 几人均是错愕一瞬。 但好在徐子序反应很快,立马眼眸一翻也跟着晕了过去。 山道深处忽然传来杂乱喧哗,密密麻麻的山匪手持刀棍,顺着林间小道蜂拥奔来。 似是怕演的不逼真,江知岁又伸手抹了把他脸上的血,往自己身上蹭了蹭。 徐子序骤然睁眼,小声嘟囔一句:“我的血都要流干了郡主。” “安静些,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是我现在身上痛痛的。” “大哥!”原本跪在地上捂着伤口的男子蓦地见到自己人,没忍住地惊呼一声,抬手指向那棵杨树下依偎着的俩人。 乌泱泱的山匪中走出个皮肤黝黑魁梧如山的男人,一张糙脸上疤痕深浅交错,眼缝极窄,细小又混浊的眼珠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浑厚的嗓音轻嗤:“废物!” “老二无能。”他立刻低头认错,视线却没离开过二人,阴测测地道,“这二人不仅身手了得,皮相也是一等一的好,不如带回寨子里,供兄弟们玩玩。” 没理会他的话,为首的男子眼眸轻扫过在场的狼藉,便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道:“清理干净,回寨子!” “是。” 身后涌出几人跑上前扶起地上几个男子:“二当家的,您没事吧?” “没事。”石二烦躁地借着力站起,目光紧锁住正被人捆起来的男女身上,蹙眉道,“这对男女阴险得很,务必要谨慎着!” “是,您就放心吧。” 猪笼山寨依山隘而建,木栅围合,哨楼林立,屋舍杂乱连片,山道暗藏陷阱,四下草木丛生,处处透着凶蛮戒备。 二人被绑着手脚关进一间杂屋,屋内 昏暗,只依稀能借着狭窄的窗口处透出的月光看清眼前的一抹斜尘。 徐子序试探地掀了掀眼皮,确认安全后用肩膀碰了碰身侧的人:“郡主,咱们没死。” 江知岁别过头哼声:“要死你死,我不死。” “我也不死。”他小声说着,侧眸一瞥猛的浑身一颤,绷起身子往她这边挪了挪,“这儿怎么还有个人?” 那人被嘴里被塞着布,闻言只能呜呜两声。 徐子序好奇地探头一看,惊呼出声:“你,你不是白日里那个监考官?” 他忙不迭地点头,伸长脖子似乎是想把嘴里的东西取下来。 犹豫一下,徐子序侧身抬高手掌,配合着他低头的动作将嘴里的麻布摘了下来。 赵明猛地呼出一口气,惊恐地看向二人:“郡,郡主!您怎么也在这儿!” “……” 江知岁尴尬地笑了下:“想来就来了。” “考官,考官。”在她身边的徐子序倏地叫出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看地上血肉模糊的那几条狼,“狼王我杀了,也按规定时辰出来了,但没找到你,这不算我的问题吧?” 赵明顺着他的话看去,咽了下口水,有些惭愧地道:“不算,是我自己疏忽中了他们的计谋。小兄弟很厉害,已经通过了。” “那就行。”他满意点头,又不要脸地朝着江知岁道,“大师现在变成老师了,厉不厉害?” 轻哼一声,她道:“厉害,你这么厉害那你想办法带我们出去吧。” “这个啊,让我掐指算上一卦。” 安静听着,赵明突然疑惑:“为什么你们没有被堵住嘴?” 没有被堵住嘴?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而后齐齐地朝他抿唇:“就这样,他们死活撬不开我们两个的嘴,就没堵。” 赵明:“……” 他感慨一声:“好聪明,还能这样。” 正说着,门那边突然传来些动静,赵明浑身一抖,连忙低下头掩盖住脸上的异常。 石四提着柴油灯走近,在他脖颈处有一圈深紫发黑的勒痕,皮肉向内凹陷,印着绳索粗细的纹路,边缘充血泛红。 不耐地转了转脑袋,他满是横肉的脸挤到一起,冷笑着凑近。 徐子序忽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这人可能是来找自己报仇来了。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石四确实是来找他麻烦的,毕竟刚才这人好悬勒死自己,现在若不报这个仇,估计他晚上睡觉之前都咽不下这口气。 摁了摁指节,他宽大的身躯蹲了下来,借着柴油的的亮光伸手掐住了徐子序的脸。 看着年纪不大的人,脸颊的皮肉也是细腻软糯,指尖一按便陷出浅浅指印,松开又立刻弹回原状。 意犹未尽的掐捏了半晌,石四绷起脸慢慢的凑近他,一股浑浊腐臭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酒气与食物残渣的酸腐气直冲鼻腔,熏得人下意识要偏头屏息。 徐子序咬牙切齿地想,他才不管什么后果,他现在要和这个敢掐他脸的人同归于尽。 15. 斗笠少年 没来得及他身体作出反应,面前这人突然长叹一声:“可惜了,我们老大有龙阳之好,你这张脸算是保住了你的命。” 徐子序:“……” 龙阳之好? 他抬脚蓄势待发。 这畜牲东西,敢碰他一根手指试试的,他非得剁了他那玩意。 江知岁在旁听得一言难尽,刚想在下面活动活动手指,面前这人忽然又开了口,只不过将视线转向她:“这小妞长的也不赖,老子我报复不了你,动动你的女人也是能解不少恨的。” 江知岁:“……” 这畜牲东西,敢动她一下试试的,她非要将他扒皮抽筋不可。 还有谁是这道士的女人了!她堂堂郡主还要被冠上别人的女人这一头衔,侮辱谁! 石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后退一步扬手就要在她脸上落下个巴掌。 “不要!”千钧一发之际,赵明突然抬头喊道。 举着的手在半空中顿住,石四一愣,侧头看过去。 趁他愣神,徐子序猛地后仰踹上他的胸脯,巨大的力道掀得他身形失控凌空翻了半圈又重重落下,整张脸砸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 杂乱狭小的屋子被这一下晃的屋顶的泥块随着尘埃下落,石四哎哟一声,下巴重重地磕在地面,嘴里蔓延出铁锈味。 不受控制地偏头吐出一口血,来不及他撑地起来,面前的少年双脚并跳直直地踩上他的脊背。 徐子序虽被捆绑着手脚行动受限,但耐不住身姿矫健又轻功好,此刻踩上他的脸来回在地上摩擦,边听他求饶边恶劣地笑着:“没用的东西,要不是小爷我受了伤,你以为你们这帮杂碎会是我的对手?” 石四被踩的痛苦吼叫,原本带伤的脸被磨的阵阵发痛,他挣扎着想抓起什么东西,手边却只有一把掺着锋利碎石的干黄土,稍一用力便顺着指缝簌簌而下。 江知岁看着,觉得这人受了伤跟没受一样。 明明左手边那道恐怖皮肉外翻的伤疤还没完全结痂,他就敢这么大动作的揍人,也不怕当场死这儿。 实在看不下去,她道:“可以了,你的伤还严重着,别一会儿解决这些人的时候,我还得分心救你。” 徐子序这才收了力道,蹦蹦跳跳地坐回她身边,满不在乎道:“郡主不用担心我,我从小到大受的伤可多了,连腿都断过。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连腿都断过? 江知岁轻哼一声:“摆摊算命这么危险呢?” “是啊。”他笑嘻嘻地说,“算不准容易挨打嘛。” 还装。 将头扭过去,江知岁不准备搭理他了。 偏偏这时门口处又传来动静,紧闭的门被一脚踹开,门口处一个宽大魁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亮光。 石二一手端着碗大口吸溜着面条,一边眯起眼打量着三个的人状态。 地上有坨东西突然动了动。 指尖骤然攥紧碗沿,他视线缓缓下移,同时警惕地后退半步,借着门缝处透出的微光,欠身打量地上趴着的男人—— “老四!” 石四趴在地上,脸朝一边扭着,血液顺着嘴角不断地往下滴落,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勃然大怒,石二快步上前将人翻过来,扛着他一边肩膀就朝外喊:“来人!快来个人!” 脚步声匆匆忙忙,有婆子吃惊大叫:“这人怎么伤成这样了!” 伴随着一两声怒吼,杂屋的门又重新被关上,隔绝外面的光亮。 徐子序大气不敢喘,就这么闭眼屏息的装死半晌,面前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别装了,你是晕了又不是死了,憋气干什么?” 哎呀被发现了。 他坦然自若地睁开眼,对上石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无辜摇头道:“不是我干的。” “……” 江知岁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谁问你了! “不是你干的?”石二慢悠悠地凑近他,咧嘴一笑,满口焦黄参差不齐的牙齿混着面食的酸馊扑面而来。 徐子序下意识地偏头呕了一声。 “哟?”石二挑眉,抓着他的衣襟一把将人提起,“我们老大要见你,走一趟吧。” 徐子序面不改色,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冲他露出个挑衅的笑,点头道:“好啊。” 面前的少年薄唇微掀,一排整齐的牙齿旁靠近唇角边冒出一点尖尖的虎牙,此刻微微歪着脑袋看他,笑得散漫又吊儿郎当。 石二突然来了气,手上的力道骤增,眯起眼咬牙切齿地道:“不怕?” 他点头:“还好吧,一点点。” “……” “好,好的很!”松开拽着他的力道,石二大手掐上他的脖颈,布满老茧的指腹粗糙坚硬,即便还没用力也磨的人生疼。 “等等。”一旁的江知岁在他收紧力道时突然开口,掀了掀眼皮,她皮笑肉不笑地道,“不是要带他走么,你现在掐死他算什么?” 石二面无表情,阴沉的脸缓缓往两边扯开嘴角,轻声道:“别急小美人,你一会儿得服侍爷爷我。” 说罢,提起他就要往外走。 门嘭的被阖上,江知岁侧头听着渐远的脚步声,背在身后的双手不紧不慢地解开手上的绳子。 赵明看得目瞪口呆,长大嘴问:“郡,郡主……你……” 江知岁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棱角锋利的碎石。 恍然大悟,他紧张地又问:“那,那个小兄弟怎么办?” “不用担心他。”江知岁解开系在脚上的绳子,上前为他松绑,“以老师的功夫,一会儿自保没问题吧?” 说来惭愧,他堂堂云冀学宫的武教习居然被这群山匪绑了。赵明肯定地点头:“没问题,郡主的计划是什么,我可以帮忙。” 微微一笑,她道:“没有计划,见人就杀。” 没有计划? 赵明噎了下,面前的少女已经起身,左右环视一圈,最后将视线对准墙上那处狭小窗户,窗口又窄又高,横着几根粗糙原木栏杆。 江知岁掂量了下大师留下来的那根棍子,最后还是决定开门硬闯。 · 大堂内人声喧哗,粗木桌上堆满酒肉,为首的男人身量宽硕,肩头厚实如山。 徐子序茫然地被丢在地上,双手依然被捆着,瞳仁乌黑透亮,此刻正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四周。 石大一双小眼眯成两道缝,缓步走到他面前,一 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目光黏腻地在他身上来回游走。 被他看了半晌,徐子序眼眸一转,忽然咧嘴笑:“有人要攻山啦!” 此话一出,堂内热闹停了一瞬,石二随即起身拍桌怒吼:“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石大捏在他下巴上的力道未减,凑近挑起一边眉道:“攻山?” “来人!去大门口看看!” 石二抬手:“大哥,您真信他的话?” “信啊。”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幽幽的目光不带感情地注视着他,“穿着不似普通人家,身手在你和老四之上,这样的人,你们敢给我带回来,就没想过他的来历么?” 他一噎,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是看他一个人出山,想着或许是那户人家去山里打点野味,所以,所以才……” “蠢货。”石大轻嗤出声,那双细小如鼠般精明的视线又重新贴回他的脸上,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徐子序乖乖摇头:“我没有名字。” 被叫到人举着刀出去外面查看。 “没有名字?”他出手如电,飞快掐住他的脖颈,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徐子序被掐的很难受,整张脸都扭曲在一起,断断续续地出声:“名…名字是……” 没等他的话说出口,院外陡然间传来连片惨叫,守在廊下的一山众匪众毫无防备,像是被无形巨力狠狠掀飞,摔得七零八落撞碎木栏桌椅。 黑影接二连三自墙头门外飞掠而入,握剑便与寨中匪徒厮杀起来,兵刃碰撞之声炸响四周。 骤然抬眼,堂内坐着的众人慌乱不已,有人抽刀,有人躲避,徐子序双手上抬,绳子缠住他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腕,略一用力,石大便疼得呲牙咧嘴。 他却不管不顾地狠戾笑着:“想知道我的名字,好啊。” 掐着他脖颈的力道松了一分,石大转而另一只手狠狠朝他脸上挥来。 徐子序仰头躲过,抬脚踹上他的肚子,动作飞快,一拳又一拳地往他脸上砸,像是要把从徐家带出来的仇恨尽数发泄在他身上。 “记住了——” 少年声音压低,配合手上的动作一字一句道:“我姓徐,叫徐星缘。” “知道我这个名字的人,都死了。” “大哥!”石二发现这边情况不对,想穿过人群前来帮忙,但眼下这群人的身手明显在他们之上,出招干脆狠戾,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寒光乍现在眼前。 大堂之内乱作一团,漫天黑影穿梭纵横。 江知岁身旁跟着青禾,言简意赅地吩咐:“这座匪寨原是山间村落,被山匪强占改造才成了如今这样。村中除了持刀匪寇,还住着妇孺老弱,不要动手伤了她们。” “是。” 石大不愧是山寨老大,任凭徐子序打红了眼,五六拳下去砸的他脸颊青紫凹陷,鼻血横飞也没倒下。 反倒趁他换气的刹那脚尖一转,踉踉跄跄地抓起旁边的木椅就朝他身上砸去。 徐子序此刻实在也没好到哪去。 先前裂开的伤口没有包扎,渗出来的血凝固成血痂,伤口发烫发胀,失血让他头昏脑胀,四肢发软,眼看着木椅即将当头而下,却没有半点力气躲避。 16. 斗笠少年 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徐子序眼前发黑,大脑空白一片,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额角往下流。 石大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举起木椅一下又一下的朝着他砸了下去。 面前这人打急了眼,徐子序闷头吐出一口血,微微抬眸,伸手接住了他再举起的木椅,却没接住他的力道。 粗硬的实木板凳满是裂痕,边角带着毛刺,石大双臂发力挣脱开他的禁锢,将椅子高高抡起,挟着风声猛地落下。 微微喘着气,徐子序身子发软,视线一片模糊,不甘心地随着木椅下落的动作一起倒地。 虚弱地抬手捂脸,他想着死也死的体面点。 “——大师!” 预想中的痛感迟迟没有袭来,反倒是耳边陡然炸开一声叫喊,将他从虚妄拉回现实。 徐子序吃力地掀了掀眼皮,入目便是石大举着木椅惊恐地张着嘴巴,视线下移至他的胸口处,那里赫然插着一根粗木棍。 木棍不偏不倚地贯穿他的胸口,暗红的血沫顺着木身不停往下淌。 江知岁快步跑到他身边,一脚踹开已经死透的石大,担忧地问:“你还能活吗?” 面前的少女额前碎发杂乱,有汗珠顺着发丝不断滴落,平日里总喜欢弯着的眉眼此刻蹙得死紧,见他不回话还特意将手伸到他鼻尖下探了探鼻息。 松了一口气,江知岁好看的眉眼平复下来:“你没死。” 徐子序恍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扯出个笑道:“我死不了的,郡主放心。” “还能起来吗?”她抿唇问,“若是不能,我找个人过来背着你。” “……能。” 借着她的力道慢吞吞站起,徐子序看着一屋的狼藉和外面排队而下的妇女幼童,目光怔了下。 看出他的疑惑,江知岁解释道:“山寨是据村为寨,这些都是无辜的百姓。你伤这么重先回府吧,我将这些人安顿好再回去。” “——哦对,不要和我的陆老师打架嗷。” 徐子序在听到前面那句时还若有所思,想感叹一句郡主真是个顶好的人,再听到后面那句蓦地嘴一撇,将头别过去闷声道:“知道了。” 江知岁看他这样,没忍住伸手替他捋了捋遮眼的碎发,带点慈爱道:“回去吧。” 身体一颤,他条件反射地后仰避开:“你!” “……我?我什么?” “……” “没什么。”徐子序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半晌才道,“多谢郡主派人来救我,此番恩情,感激不尽。” “不用。”江知岁摇头,“本来是怕你在狼牙山出什么事所以才调暗卫来这里,没想到阴差阳错的还发现了山匪。” 她背起手朝前走,摇头晃脑的:“这次也算我立功了呢。” 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临走之前,徐子序撩起车帘看她,犹豫了下问:“就我一个人,也值得郡主这么大动干戈么。” 远处点点灯火昏昏摇曳,山风卷着凉意铺面而来。 面前的少女一身鹅黄衣裙立在灯火之下,乌黑发间系着一条红色发带,微风一吹,那抹耀眼的红绸肆意翻飞,一下又一下地撞进他瞳孔里。 江知岁眉眼弯成了月牙状,笑眯眯地道:“当然,生命宝贵,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你也不要放弃你自己。” 他一噎,不自然地垂眼道:“我没有放弃自己。” “我知道。”她后退一步看着前面的车马已经动身,朝他歪着脑袋摆了摆手道,“以后再遇到危险的时候,就喊郡主吧,郡主会来救你的。” 徐子序抿了抿唇,刚想说什么,眼前的少女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率先开口:“快点回去吧,子序大师。” 骤然抬眼,徐子序猛地出声:“你,你知道我……” “册子在赵老师那里呢,我很难不知道吧?”上前一步将车帘拉上,她道,“好了,你再不走血都要流干净了。” …… 村子原本依山而建,世代村民依山耕种,可自一伙不知从哪来的山匪占山落脚,这里就成了人间炼狱。 匪徒凶悍蛮横,屠青壮杀幼童,掳妇孺为寨中奴仆,日日劳作受辱。 先下令斩杀行凶反抗的恶匪,将无重罪的喽啰捆起由暗卫看守,江知岁亲力亲为地安顿好受难百姓并登记身份,清点封存山寨赃物,拆毁各处囚牢陷阱。 同时分派人手,一路去县城通报县令前来接手人犯与流民,一路快马入京向皇上禀报此事,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次日寅时,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想着还有两个时辰左右自己要去学宫了。 ……罢了,先回府里吧。 一宿未眠,江知岁精神尚可,甚至还有精力关心关心陆老师怎么样。 相比于徐子序的伤势严重,陆元羡这边已经稳定下来,生命暂时没有危险,但后背的伤痛还是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虚弱地趴在床上,他抬眼看了看四周,有气无力地道:“有人么?” “奴婢在。”从外屋走进来个侍女朝他行礼,“陆公子,奴婢这就去为您请大夫来。” 摇了摇头,他沙哑着嗓子:“我没事……你们郡主呢?” “郡主有事要处理,您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行。”她恭敬颔首。 ……有事要处理? 陆元羡撑着床板坐起,微眯了眯眼看向窗外:“什么动静?” 漆黑的夜里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大夫焦急地吼叫:“白及呢,快拿白及来!这孩子要撑不住了!” 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吵闹声? 抿了抿唇,他担忧地问:“郡主受伤了?” 侍女摇了摇头,答得滴水不漏:“奴婢一直在外屋守着,不知道府内的事情。” 那就不是她。 原本焦灼的双眼陡然变得清醒,陆元羡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窗外,轻声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若是郡主回来了,劳烦通知我一声。” 侍女颔首:“是。” 受伤的人不是她,并且她应该也不在府内。 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床铺,陆元羡垂眼 盯着手心,一股慌乱涌上心头。 江知岁现在正在快马赶回京的路上。 猛地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尖,问一旁的青禾:“陆老师没事了?” 青禾想了想:“奴婢出来的时候,陆公子已经有了要醒的迹象,现在估摸着应该已经醒了。” 醒了? 那就是陆老师刚才在想她。 江知岁很开心,又有点不放心:“派人看着他了吧?” “派人看着呢。”青禾乖乖地道,“郡主不用担心,下人们的回话已经打点好了。” “那就好。”她满意点头。 · 陆元羡那里虽然没什么大事了,但江知岁回到府邸的时候还是想去看看他。 快卯时的郡主府里,天色蒙着一层灰雾,庭间草木凝着晨露,灯光微弱,整座院落静悄悄的。 前脚刚踏进春晖堂,后脚一旁的汀兰水榭里急急忙忙跑出个大夫,喘着粗气道:“郡,郡主,您派人送回来的那个少年情况实在不容乐观,还得请您过去看看。” 大师? 脚步一顿,江知岁皱眉看向他:“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大夫一边引着她朝旁走一边道:“他伤的太重,原本送回来的时候身子就已经快不行了,但这孩子坚强,硬生生的凭着一口气撑到现在。” 外表看着白白净净的少年,解开衣襟里面旧疤新伤纵横交错爬满脊背,新撕裂的伤口翻着红肉,渗出的血混着干涸的血痂死死黏住衣料,稍一动便牵扯出新的血迹,狰狞可怖。 按理说受了这么多伤还能活到现在,这幅身子的底子是不错的。 但怪也怪在这儿,这人心里似乎有很多郁结,沉甸甸的堵在胸口处,像巨浪的波涛一样死死卷着他坠入黑暗。 “他想活,又不想活。”大夫捋了捋胡子,叹气道,“老夫从业六十年,从来没见过和他一样的症状。” 跟着踏进屋门,江知岁听到这话时倏地愣住。 ——郡主不用担心我,我从小到大受的伤可多了,连腿都断过。 耳边响起他在杂屋说的那句话,当时只当玩笑的一句话,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有点不是滋味,江知岁跟着他走到暖阁前。 床边围着四五个大夫,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去,床上那人依旧不见要醒的迹象,惨白着一张脸,五官委屈地皱在一起,看着可怜极了。 抿了抿唇,她问:“现在怎么样?” “不是很乐观。”捏着银针的大夫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得想办法让他从痛苦中缓过来,如果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气血闭阻,长久的醒不过来了。” 这么严重? 她有些紧张地问:“让他醒过来,医药医不好他么?” “可以是可以。”站在她身侧的大夫开了口,“古书里记载,有一汤药叫通魂生息汤,功效便是疏通体内淤血郁结,滋养气血,安魂归窍。” “但,这配伍很难寻,老夫这只有白及和琥珀,还需雪莲和乳香才能制成。” 17. 斗笠少年 “乳香我这儿有。”桌边翻书的大夫骤然开了口。 乳香有了,那现在就差雪莲了? 几人的视线一齐转了过来。 江知岁被看得一愣,茫然摊手道:“你们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生雪莲。” “郡主,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王仲哭笑不得,“主要是雪莲这东西宝贵,寻常人家哪有机会得此物。但眼下这个少年不得不用——要不您给想想办法?” “我,我上哪去想办法。”她嘟囔着将视线移开。 大夫说大师底子不错,同样的江知岁身体也是好的不行,从小练武磕碰在所难免,但每每受伤、无论是多严重的伤,她用不了几天就能活蹦乱跳的,名贵医药什么的对她来说根本用不上。 自然也没有。 大夫犯了难,缺一味药材这汤药就制不成,制不成汤药便救不了人,救不了人…… 王仲心虚地瞥了眼正抱着胳膊朝窗外发呆的少女,床上这人对郡主来说似乎是有些重要的,那总不能不救…… 真是为难啊! 并非在发呆,江知岁心想虽然她没有这药,但王府有啊! 她父亲肃王再娶的继夫人虽出身不高,但很得肃王宠爱,自打生了孩子后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每晚都需要汤药养着身子。 江知岁漫不经心地想,虽然她和这位继母关系非常差劲,但名义上来说自己怎么都是王府的郡主,要一味药材而已—— 并不能狠狠地恶心她,得搬空半个王府才行。 说干就干,先写了一封假禀交给代课教习,江知岁又安排人去准备两个螺钿镶嵌的大漆箱放在院外,做完这一切又重新梳洗打扮下,而后敲开了客院的屋门。 陆元羡闻声抬眼,晨光随着门口处素衣白裙的女子一起涌了起来。 记忆里这位郡主向来喜欢穿鹅黄色衣裙,乌发分两瓣挽成蝴蝶结模样盘在脑后,正中系一根红色的长丝带,缎尾随着她的动作扬起,明媚又张扬。 目光怔住,他下意识去看光晕中女子的眉眼。 没有平日里的活泼灵动,她将头发松散的垂落下来,额前几缕碎发遮住略带忧愁的双眼,眼下淤青明显,仿佛一阵风来便能将她吹倒。 一日不见,她怎么病弱成这个样子了? 陆元羡抿唇,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没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江知岁也不急,先是轻轻抬眸瞥了他一眼,见人始终不出声,便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作势要转身离开。 该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把他弄成这个样子,板着脸给谁看呢? 气哼一声,她抬脚就要迈出屋门。 “郡主——” 摁在门板上的手一顿,江知岁脊背绷直却并未回头,只淡声开口:“老师似乎不想见我。” 她的声音清甜好听,往日里同他说话时总喜欢抬高尾音,细听有股勾人的意味。 可眼下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从这略带委屈的话语中察觉出来人的情绪不对。 “没有。”指尖掐进掌心,陆元羡别过头,犹豫着说道,“多谢郡主出手相救。” 倏地嗤笑出声,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不用,陆老师是我的老师,救你合乎礼义。我还有事,老师先——” “知岁。”陆元羡死死地扒着床沿试图站起,紧蹙着眉问出声,“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啊,大师说这叫先冷后热,既然看灯那日已经给过你好脸了,那这自然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 鼓了鼓嘴,江知岁没在乎他的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只平静道:“这不就是陆老师想要的么。” 她声音闷闷,既没回头看他,也没回他的问题:“我喜欢老师,这是我的事情,我知道老师不喜欢我,所以不强求了,很难理解么?” 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承认关系,连一点於浊的幻想也不愿留给她,那她还自讨没趣的上赶着干什么。 三个月,就算是路边一条野狗天天得她照料也该对她熟络起来,哪里像他一样忽冷忽热摸不着心思。 烦躁地跺了跺脚,她阖上门就要离开。 “并非不喜欢。”陆元羡咳嗽一声,温润的嗓音带着沙哑,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道,“那日灯会,我不是有意要和郡主划清界限。” 身体僵住,江知岁心里再听见这话后倏地亮起一盏明灯,但面上依旧冷着一张脸,缓缓转过身抱起胳膊看他:“那是什么意思。” 面前这人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身子微微发颤,需得借着小几的支撑才能勉强站起。 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江知岁刻意地想忽略他苍白的脸色,咬着唇角气闷道:“老师想说什么。” 陆元羡眨了眨眼:“我以为你生病了,现在来看,似乎是生气了?” “……” 她转身又要离开。 “郡主。”背后响起一道带着不甘的嗓音。 陆元羡垂眼,缓缓地说着,“郡主身份贵重,虽然大胤文明开放,但在昭国,一介书生若是敢当街承认对一个清白姑娘的情义,便是要有十足地娶她的准备;若是不能,那便是对这位姑娘的不尊重。” 陆元羡眼睫颤了颤:“郡主和朋友间可以随便打趣这件事,但于我而言,不可以。” “我若是开口做了承诺,是必定要履行的。” 顿了顿,他苦笑一声:“可我现在没有这个能力,总不能让你等我。” 江知岁听得呼吸一滞。 昭国不像大胤一样出过三位女帝,文明开放。像他这么内敛的人,对于说出感情这件事,都得斟酌在斟酌。 无措地耷拉下眼尾,江知岁还是很不开心,她不想在等下去了。 一时间屋内再没人说话。 缓了口气,半晌,她才轻声道:“老师好好休息吧,我知道了。” 门在她身后阖上,陆元羡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用力地攥了攥拳捶下。 眼下没时间跟他周旋,江知岁还要去折磨自己的继母,扫了 眼已经准备东西,她勾唇笑道:“走吧。” 王府也在永济坊,江知岁没乘马车,浩浩荡荡的带着一行人抬着两个醒目大箱子就走了过去。 自打母亲去世后,这还是除父亲生辰时日,她头一回主动回府。 府内的白夫人正陪着儿子摘花,蓦地听到这一消息,她手中的花瓣顺着指缝掉在地上,唇角的笑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不可置信地问:“谁…回来了?” 嬷嬷恭恭敬敬地低头:“是郡主。不过不像是要再此过夜,她身后跟着一群人,抬着两个箱子就来了。” 身后跟着一群人,抬着两个箱子? 白氏眼神冷了下来,手中的帕子被捏成一团,看了眼被带离开的儿子,才咬牙切齿地道:“现在离她父亲的生辰还早,这个小贱蹄子回来做什么!” 嬷嬷弓着的身子一颤,忙安慰道:“许,许是得了什么好东西,想带回王……” “好东西?”她尖着嗓子扬声,“张嬷,你忘了这死丫头在我怀麟儿的时候做了什么吗!” 她嫁进王府时已经怀上孩子,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郡主竟把她娘的死归咎到她身上,拼了命地拉着她一同坠湖,害她第一个孩子,她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失了性命! 白氏眼神狠戾,压着嗓子怒道:“江知岁,你娘斗不过我,你也休想斗过我!” 王府虽坐于落僻静的深胡同,但这条胡同入口连通坊内主干道,常有往来勋贵、仆役、采买商贩、邻府家眷通行。 迟迟等不到来人通报,江知岁也不急,只是在道口处吩咐人将箱子放下来,而后有意无意的在周围侧眸来的目光中,拿出帕子咳嗽几声,在配合地让一旁的青禾惊呼出声:“郡主,是血!” 安静地摆手,她温柔道:“没事。” 偶有一两个要借过于此的婆子上前行礼,没忍住地问:“郡主可是要回府?” “是啊。”江知岁病弱苍白的脸上牵起一抹笑,挥手让自己的人让路道,“嬷嬷过去吧。” 那人“欸”了一声,走到一半欲言又止地又问:“郡主,没有派人去通报一声么?” 青禾上前一步愤愤不平:“早半个时辰前就通报了,我看,我看就是有些人故意不让我们郡主回府!” “青禾!”江知岁咳嗽一声,皱起眉斥道,“许是白夫人有什么事,不然怎么可能把咱们晾在这里。”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会听不出这话里的特殊含义。 一个身份低位的普通女子,既比不过先王妃在世时的赫赫功勋,又没有人丰厚的家族底蕴,居然敢将堂堂郡主拒之门外,莫不是要反了天不成? 江知岁满意地听着在场众人的窃窃私语,心想若不是律法不允许,她非得给这个继母扒皮抽筋连带着那个孽种一起种进地里。 当然,她父亲肃王也跑不掉。 还得在等等,等她足够强大起来。 正想着,门口处传来门房的声音,朝她行了个礼道:“见过郡主,郡主快请进。” 18. 斗笠少年 身后的抬箱的仆人没动身。 江知岁也只是懒洋洋地看着他,轻声道:“我知晓白夫人不想见我,当年的事我并非有意,她若不能原谅我也是情有可原。” 叹了口气,知岁又道:“只不过眼下我有要事需得回府一趟,既然她不想我进去,那不如…你去将她请出来吧。” 这……哪有郡主回府在光在门口闲聊的。 门房有些为难:“郡主,夫人已经同意您进来了。” 嗤笑出声,她挑眉:“我一个未出阁的郡主,回王府还得需要她一个外人同意?” 江知岁朝他摆手道:“我不为难你,你只需要将我的话带到就行。如果她死活不出来,我就等着父亲回来处理此事。” 今日是望日,肃王进宫朝见皇帝还未回来,难不成她要一直在这大张旗鼓等到晌午? 门房不敢耽搁,忙跑回去汇报。 青禾在一旁还有些担心:“郡主,万一白夫人和您作对,就是不肯出来,咱们该怎么办?” 就是不肯出来? 江知岁把玩着头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正说着,门口处传来女人的嗓音,强撑着笑道:“知岁,你回来了。” 白夫人扫了眼她身后跟着的众人,目光在那两个箱子上顿住,而后不经意地问:“怎么不回府里,偏要在外头说话呢?” 说起这个,面前的少女忽然蔫了下去,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还不是这周围议论声太大,说什么您不待见我,不想我回府呢。” 手一摊,江知岁忧愁地道:“我不想给您添麻烦,就在这外头说罢。” 白夫人不动声色地掐住袖口,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会不想你回府,先进来吧。” 她却摇了摇头,疑惑地问:“既然愿意让我回府,那为什么许久才出来派人传我?” 被怼得哑口无言,白夫人脸色很难看,语气也不自觉地沉了下去,摆起架子道:“不知郡主此番回来是为什么?” “取药。”江知岁坦然道,“我受伤了,需要几味药材熬汤服用——” 她微微一笑:“夫人不会吝啬吧?” “怎、怎么会。”白夫人气的险些没站稳,借着旁边嬷嬷的力道缓了缓,才开口道,“但你也知道,我身子不好,府里的药——” “府里的药很齐全吧?”江知岁接过话笑眯眯地看着她,“那便多谢夫人了,这是我需要的药剂名单,劳烦夫人派人去取。” “你!”抬手拦住接过药方的丫鬟,她瞪着眼似乎已经要忍到极限。 “不同意?”江知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上前一步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别忘了,这么多年你吃的、喝的、穿的全是我母亲留下来的财产。你有什么脸敢对我摆这种态度,嗯?” “来人——” 青禾抱拳:“在。” “既然白夫人不愿意,那我只好派人去取了。”后退一步招手,江知岁脸上又恢复了笑意,“若有人敢拦着,那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看谁敢!”白夫人厉喝出声,“别忘了谁才是府里的主子!” 两波人剑拔弩张,一时之间氛围降至冰点。 正犹豫着要不要派人硬闯,道口处突然传来车轮滚动声。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慵懒地掀开,来人生得一副惊世好皮囊,眉眼精致,肤白唇艳,松松挽着发,看向这里时甚至还能轻笑出声:“阿宝回来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江知岁眼睫颤了颤,终是淡声道:“父亲。” “王爷!”白氏在看到来人的那刻倏地哭出声,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快步跑向他,撒娇道,“您终于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妾身,妾身……” 她说着,似是害怕地看向江知岁,不敢再有了下文。 “好端端的哭什么?”李宥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又看向江知岁的方向,问,“阿宝怎么惹着你了?” 明明是看的她的方向,话却朝着怀里的人问。 偏心简直不要偏的太明显。 青禾皱眉,扶住她的胳膊:“郡……” “没事。”江知岁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 “王爷。”白氏哭得梨花带雨的,“妾身身子不好,得一直用药养着。哪成想,郡主,郡主她一来便要搬空整个王府的药材,这还让妾身怎么活呀,您可要为我做主。” “嗳。”李宥拍了拍她的背,哄道,“阿宝想要便给她——” 话猛地顿住,他忽然抬眼看过去:“阿宝受伤了?” 江知岁被他左一个阿宝右一个阿宝叫的烦躁不行,此刻得了他的同意,理也不想理地挥手便让人去搬:“父亲都同意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这王府,难不成要跟她姓白?” “你胡说什么!”白氏猛地出声,目光尖锐道,“王府自然姓李,天下都是李家的天下,哪容得外姓人来这儿耀武扬威!” 江知岁被骂了也不恼,顺着她的话就道:“你还知道你是外姓人呢,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是你家一样——白夫人还是多读读书吧,省的给王爷丢脸。” “好了。”李宥在中间打圆场,“既然阿宝回来了,那不如用了午膳再走?” “午膳就不用了。”她看着两箱装的满满当当的药材,微笑着挥手,“谢谢父亲给的药,我先回去了。” “王爷!”白氏急得出声,“那么多药全给她搬走了?” “我今日看那两个箱子,以为是她带了东西回府,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是用它装满府里的东西!” 李宥看着她的背影,满不在乎道:“不就是几味药材,也至于你这么计较?” “可——” “好了。” 不甘心地捏了捏帕子,白氏阴狠地目光随着她的消失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青禾感受着那道目光,气愤道:“用不用奴婢出手给她个教训?” 摇了摇头,江知岁眉目冷淡:“她早晚得死,不在乎这一朝一夕。” 虽然成功拿了药回来,但江知岁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甚至隐隐有个想跟他们同归于尽的冲动。 掐着掌心平复了情绪,她换上笑脸看向门口那人:“刘公公怎么来了?” “郡主。”刘公公欠身,一双眼透着精明,“咱家来给郡主贺喜,郡主平匪有功,快接旨吧。” 府里的一众人除了那两位下不来床的,全都齐齐跪了下去,刘公公清了清嗓子,念道: “奉天 承运,皇帝诏曰:先帝御封郡主李知岁,胆识卓绝,体恤黎民。京郊山寨匪寇残害乡民、掳掠妇孺,郡主亲率暗卫平定匪巢,解救受难百姓,消周遭祸乱,功绩卓著。 特赐赤金二百两,织锦百匹,东珠十五串,雪莲、白及等名贵伤药八匣,和田玉如意一双。望你常怀仁善,钦此。” “臣女谢陛下隆恩。”江知岁上前接过圣旨,垂眸朝着刘公公道,“有劳公公远道前来,府中备了些江南来的醉花春,还请公公稍作歇息。” “多谢郡主好意,咱家还得回去复命,便不叨扰了。”刘公公弯着腰笑道。 “公公慢走。” 目送完人离开,江知岁看着地上众多赏品,心情总算好了些。 本来就不富裕的府里还要养着那两个病患,真当她很有钱么! 清点完赏赐,又将从王府带来的药交给大夫,江知岁伸了个懒腰,打算去补补觉。 “郡主。”客房守着的侍女匆忙上前,“陆公子想见您。” 想见她? 打了个哈欠,她懒懒道:“我没空。” “有什么要紧的事你让他先告诉你,等我补完觉你再转告给我吧。” “是。” 摸索着爬上床,江知岁心想自己可真是个大好人,又救这个又救那个的。这天底下总有人被眷顾,怎么从来没有人去眷顾她。 不公平。 既然老天爷给不了的公平,那她就亲自去要。 · “她有事?”陆元羡拧眉,“那刚才的剿匪是怎么一回事?” 侍女温顺地低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不如等郡主忙完,公子再问郡主吧。” 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他道:“多谢姑娘,劳烦你再去帮我请一位大夫来。” “是。” 一觉睡到申时,江知岁盯着床幔缓缓地眨了眨眼,没由得的一股空虚烦闷席卷全身。 茫然地抱着被子起来靠在床头,她下意识地喊:“母亲,我好饿。” “郡主。”青禾一直守在外屋,见她醒了便端着水走近,“郡主饿了吗,奴婢这就让灶房做些吃的送过来。” 思绪在看到她的身影时渐渐清晰,江知岁恍惚了一会儿,才稍显落寞地垂下眼:“青禾,让青羽过来服侍我吧,你也一宿没睡了,好好休息去吧。” 青禾摇头:“奴婢没事,只是担心郡主。郡主每次从王府回来,都会情绪低落好一阵儿。” 都会情绪低落…好一阵儿吗。 江知岁从前还真没注意过自己的情绪,如今想来,因为这些不好的情绪,她也给其他人带来过许多麻烦。 伸手摸了摸青禾的脑袋,她道:“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懦弱了。” 受了委屈憋在心里久而久之就堆积成了消不散的怨气,怨气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只会以其他方式释放出去。 江知岁轻声道:“再也没有人可以让我受委屈了。” 青禾用脸蹭了蹭她的手:“郡主才不懦弱。若没有郡主,郡主府上下这么多人,还只是些无家可归的乞丐。” 会收留无处可去的妇孺,会体谅下人的辛苦,还会承担起本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责任。 郡主,就是世上最好的郡主。 19. 斗笠少年 院外奴仆进进出出,江知岁本打算去看看大师怎么样,结果刚走到春晖堂蓦地顿住脚步。 陆元羡被人搀扶着向前,每走一步鬓角处都会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硬是强咬着唇角,吃力地继续向院外走。 淡漠地收回视线,她问一旁的青羽:“府里没有轮椅么?” 青羽一脸茫然,但还是点头道:“有的,就在库房里,郡主需不需要奴才去取?” 颇为无奈地瘪嘴,江知岁摆手:“不用,既然他愿意走那就让他走吧。” 没心肝的东西,她这又出人又出力的,临走之前也不和她讲一声,真要划干净界限怎么不把钱也算明白还她? “郡主。”陆元羡显然也是看见了她的。 轻哼一声,江知岁抱着胳膊颔首:“陆老师要走了吗?” “是。”他抿唇,“总在你这里住着,对你的名声也不好,便不打扰郡主了。” 不知道是不是江知岁的错觉,总觉得这人最近几天来看异常的温柔好说话,和之前冷淡模样有很大的不同。 到底是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她的态度改变,导致他也变了? “郡主。”陆元羡见她没回话,没忍住地又喊了她一声。 思绪顿住,江知岁抬眼看过去,白衣衬得他本就病弱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孤零零地站在阶下如雪中挺拔的玉竹,傍晚暖和日光斜打下来,才将他从寒冬拉回春天。 但还是很冷淡的一个人。 “老师想说什么?”她道。 动了动唇,陆元羡终究是在她不算疏离的目光中,问出了那个问题:“郡主…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么?” 什么叫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他么?原来他知道从前自己对他很好啊。 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江知岁叹气道:“老师先回去吧,一直站着也蛮累的。” “郡主!”没等他回话,旁边汀兰水榭的突然跑出来个人,激动地喊,“那个孩子醒了!” “……” 谁……? 扶额想了想,她明白过来:“醒了就醒了,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王仲扶着膝盖喘气,一听这话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不是觉得这个少年对您很重要嘛,他一醒我就来汇报了。” “什么少年?”陆元羡咳嗽一声,探究的目光不断在二人之间游走。 “没什么。”江知岁摆手道,“我的一个朋友。时候不早了,老师回去之后,记得再请位大夫好好调理身子,我先去看看他。” 话落,迈步便准备离开。 陆元羡瞳孔颤了颤,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如果说之前是有预感,预感江知岁在慢慢变得不受控制,那现在便是很清晰明确地在告诉他,他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 江知岁提裙进屋时,床上那人恰好看过来。 瓷白的一张脸,微微泛红的鼻尖,看向她时?着水的黑眸极缓地眨了眨,像是才缓过神来轻声问:“郡主,我没死吧?” 姜知岁原本在看到他这张好看的脸时,心情是恢复了些的,蓦地听到这么一句话,勾着的唇角落了下来,没好气道:“死了,我也死了。” ……死了? 徐子序慢慢地转了转眼球,忽然咧嘴笑了,脸颊酒窝都深了些:“那他死了吗?” 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她问:“他是谁?” “你的陆老师。” “……” “大师很盼着他死么?”江知岁气闷地问了句,“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非要闹到这种程度?” “说来话长。”徐子序扶着床头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新换的衣裳,有些感慨地转移话题道,“又给郡主添麻烦了。” 轻哼一声,江知岁也是没客气地认下:“确实是有些麻烦的,所以大师赶快好起来吧,赶快去赚钱补贴府里。” 说起这个,他点头道:“好的。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学宫任教呢?” “随时可以,只要你病好了,什么时候去都行。”她道。 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徐子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又张开,坚定道:“那我明天就去。” “……倒也不用这么快。”江知岁忽然想起他那满是伤痕的脊背,抿了抿唇道,“你的伤口还缝着线,武教习需得去操场操练,大师这身体吃得消么?” 大师骄傲地昂首:“郡主也太看不起我了,我才不像某些人一样弱不禁风呢,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 劝也无用,她起身道:“那你去吧,记得去之前再给自己烧烧香,加强下法力,毕竟明天可是还有考试的。” “还有考试?”徐子序疑惑地抬起脑袋看她,“我不是通过了么?” “你通过的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射箭,步斗,以及书面考试呢。”江知岁抱着胳膊笑眯眯的,“大师加油哦。” “……” 没再多抱怨,他闷闷地往后一靠:“考就考,这点东西还能难倒小爷我不成。” 小爷? 讶异地挑眉,江知岁哼笑一声,倒也没去问他的过去。 不过有一个问题,她斟酌着问出口:“大师姓徐?” 身子陡然一颤,徐子序瞳孔皱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头:“是的,我是我师傅捡回去的,所以随他姓,怎么了么?” 捡回去的? “没什么。”江知岁摆手,“大师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学宫。” “多谢郡主。” · 第二天天明,二人一同踏上前往云冀学宫的马车。 一路上,江知岁还有些不放心地问他:“大师确定能行吗?” 徐子序肯定点头:“我一定行。”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行? 想了想,她又补充:“不行就下来,没人会笑话你的。” “我绝对行!”大师不服地挺起胸脯。 啊行行行。 马车在学宫门口停下。 武举的教谕堂在西二楼,地上有随处可见的指示标,徐子序按照标记走了一会儿,忽然发觉身后似乎有人一直跟着。 江知岁对上他疑惑的视线也很疑惑,“看我做什么?” “郡主不去上课么?”他好奇问。 “去啊,一会儿就去。”江知岁眨了眨眼看向他,而后提裙率先上了楼,“监考官还是那三个人,我怕他们欺负你,所以先去给他们个下马威——” “让他们知道,你是我带过来的人。” 你是我带过来的人。 你是我带过来的人。 放松的身子瞬间僵住,徐子序脑海里控制不住的重复她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的以手抵唇,他半晌才跟上她的步子:“多,多谢郡主。” “举手之劳而已,况且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江知岁说着,“大师如果实在过意不去,那就想办法继续帮我追求陆老师吧。” 原本无意识扬着的唇角倏地落了下来,徐子序不高兴道:“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喜欢他?” “要喜欢。”江知岁抿了抿唇,很坚定地说,“我没办法不喜欢他。” “这混蛋是不是给你下蛊……” 话还没说完,面前这人突然停下脚步,略微颔首道:“各位老师好。” “郡主,您怎么来了?”看见来人是谁,王虎猛地起身,讨好地笑道,“有什么事您直接吩咐就行。” 侧身让出身后的位置,江知岁朝他们介绍:“这位便是前日通过狼牙山考核的新任教习,我来带他认认路。” “嗨,你们好。”从她身后走出 ,徐子序笑眯眯地朝他们扬了扬手,语气欠欠的,“各位监考官,我们又见面了。” 屋里只有王虎和孙武两个人在,这话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但眼下还有郡主在这儿,王虎再不满也只能忍下,恭恭敬敬地道:“小兄弟真是厉害,接下来的考核,愿你也能一路顺风。” “好啊。”他抱着胳膊笑道,“什么时候开始呢?” 王虎和孙武对视一眼,齐声道:“现在。” 第二项比射箭和些基础的兵器使用,在西楼旁的操练场考核。 看着他们离开,江知岁平静的脸上缓缓扯出个冷笑,而后迈步走向东楼。 刚一踏进教室,霍芷璇的尖叫声陡然响起,带着点讽刺的意味:“我们郡主终于是舍得来学堂了,陆老师因伤请假,我还以为你也不来了呢。” 江知岁气定神闲,摇头晃脑地怼她:“我不来谁气着你呀。” 扭过头哼声,她撇嘴道:“我才不会和你生气。” “她只会偷偷地想你。”谢惊羽才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声开口道,“郡主你不知道,你不来的这一天,我们霍大小姐已经念道你一百次了。” “谢惊羽!” “被我戳中咯。”谢惊羽冲她做鬼脸。 “我才没想你。”霍芷璇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想知道陆老师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裴绛思捏着笔的手一顿,有些担忧地看向她:“郡主生病了吗?” “没有。”江知岁摇了摇头,在他身边坐下,笑嘻嘻地道,“我立功去了。” “你能立什么功啊,不就是剿个匪么。” “别这么说霍芷璇,剿匪很厉的好不好。”谢惊羽肃然起敬,“郡主有这种事下次记得叫上我,我也想立功呢。” 正说着,外面叽叽喳喳传来几声兴奋的讨论。 “听说武举那边来了个特别俊俏的教习,年龄看着也不大,年纪轻轻有这么厉害的身手。” “我也瞧见了!只不过就匆匆看了一眼,不过那长相似乎都不输陆老师了呢。” “不输陆老师长相的教习?” 谢惊羽学着她们的语气重复,“这西楼终于是来了个新面孔么。” 霍芷璇听着,突然眼球一转,看向姜知岁道,“既然长的这么俊俏,那我们郡主看见了不得移情别恋呀?” 江知岁头也不回地道:“怎么可能,我还是喜欢陆老师。” “那陆老师也得喜欢你才行呀。”她捂着嘴笑,“你还不知道吧,东楼这边新来了位老师,听说是许丞相家的千金,前年考中进士的天纵之才呢。” 许丞相家的千金? 江知岁一脸莫名其妙:“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霍芷璇趾高气扬的,“既然陆老师这么受欢迎,那她来了之后肯定也会喜欢上陆老师,到时候你可有竞争对手了。” “……” 抬了抬手想说些什么,江知岁扶额:“你少看点话本子吧。” “什么啊,我可是在帮你。”她不满道,“你还不如现在就移情别恋呢。” 霍芷璇支着下巴幻想:“起码听他们描述,那个新来的武教习好像真的很好看呢,我一会散学后可要去看看。” “喂喂喂。”谢惊羽不高兴了,“什么人再好看能好看的过本少爷我,我才不信呢。” “还有我说霍芷璇,你连人家面都没见过就在这幻想上了?”他咂嘴,“真是有意思。” “那怎么了。”霍芷璇问一旁刚进来的姑娘,“你知道那个新来的武教习的名字是什么吗?” 岑悦宁想了想:“好像,好像叫什么徐……来着。” 她抱歉地笑笑:“后面两个字我没听清。” 徐? 走到门口的陆元羡浑身猛的一颤,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去。 20. 斗笠少年 教室里的谢惊羽还在和霍芷璇剑拔弩张,余光不经意的往旁边一瞥,他倏地愣住,随即惊呼出声:“陆老师?” 陆老师? 几人视线同时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江知岁捏了捏袖口,不明白这人伤都还没好怎么又来学宫了。 但眼下她没理会,只是别扭的移开目光,脊背绷直。 陆元羡被这些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颔首道:“你们刚才…在说些什么?” 要知道这位陆老师平日里可都是一副高冷不近人情的模样,难得听他问出这么一句话,谢惊羽率先接道:“没说什么,只是西楼那边新来了个教习——哦对,老师你身体怎么样了?” 新来了个教习?似乎还姓徐? 呼吸一滞,陆元羡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慌乱,扶着门框迟迟没有回话。 众人见他这样,有些不知所措地互相对视一眼,旋即有人关心道:“老师怎么了?” “怎么看着脸色这么差劲?” “用不用我们去请……” “没事。”他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多谢大家的关心,我好多了,上次没讲完的内容,我们继续讲。” “真是敬业啊。”谢惊羽在底下小声感慨一句。 “这下好了,某些人又会很开心了。”霍芷璇意有所指地眸光一瞥。 江知岁默默地转着笔,面上毫无波澜。 来就来了,又不是为她来的,有什么好开心的。 扯了扯唇角,她在那道有意无意投过来的视线中,将头转向窗外。 空旷的操练场上,数名学子正围着射圃一你句我一句地说着:“刚才是三支箭一起发的吧?” “是。”旁边有人回话,“真是不得了,看着年纪跟咱们差不多大,能力却这么出众。” 第二项考射箭,徐子序不论单矢独发,还是数箭齐出,尽皆中靶。 将箭扔回桶里,他挑眉地看向看台上那三个人:“我说考官,再考下去这靶子都要被射烂了,无论你要我再拉弓射箭多少次,我都会毫无意外地中靶的。” 他说这话时眼角带笑,唇边酒窝更是乖巧的陷下去,但王虎怎么听怎么来气呢! 左右对视一眼,孙武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差不多得了大哥,别一会儿他再去找郡主告状,得不偿失啊。” 不甘心地大手紧握成拳,他咽了口唾沫,皮笑肉不笑地道:“可以了。小兄弟接下来挑个兵器做准备吧。” 战场毕竟是真刀实枪的战斗。 徐子序点头,摁了摁有些肿痛的伤口,他随手挑了把长枪,便仰头冲几人道:“我准备好了。” 王虎也不含糊,抽刀厉喝一声向他劈去。 此项规则是只要考生将考官打到在地即为获胜,途中受到的任何伤无论考官还是考生,皆自担。 徐子序漫不经心地挥枪格挡横刀,铮的一声脆响,刀身闪着寒光,映着晌午的日光照在二人被汗湿的脸上。 刀刃被枪抵住,王虎怒吼一声发力,势要硬生生的劈开枪身。 虽然不像他这样额头青筋爆起脸涨得通红,但徐子序身上还有伤,此刻长久的用力下去也开始吃力,尤其是左肩处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有细密的血珠顺着他举枪的动作洇在衣襟上。 僵持不到片刻,他率先收力后撤一步,等到面前这人不受平衡将要倒地之时,再一个漂亮的转身一脚踹上他的后背。 王虎也不是吃素的,立马竖刀撑地,借力转身刀刃直逼他面门:“臭小子,你爷爷我上战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不躲不避,徐子序再听到这话时微微皱眉,枪身击向他的手腕,趁他吃痛松刀的瞬间反手甩枪将人横扫在地,而后一脚踩上他的胸脯,笑得恶劣:“谁才是爷爷?” “大哥!”看台上的孙武踩着栏杆飞身而下,一把推开他扶起地上的人问,“大哥,大哥!” “没事。”借着他的力道站起,王虎阴测测地盯着面前的少年,被烈日晒的黝黑的脸上布满裂纹,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咧开唇角,讥讽地道,“恭喜,这关通过了。” 徐子序也笑,笑得毫不掩饰得意与挑衅:“多谢监考官了。” 说罢,撂枪朝室内走去。 最后一项考兵法史学以及舆图。 先不说别的,就光兵法这本书,连着其余的《吴子》《司马法》徐子序别说正着背不在话下了,就算倒着背、在睡梦中背、挑着页随机背,也是信手拈来。 从前总嫌弃这些理论知识枯燥无聊,他的实战经历已经多到快不逊色于二哥了,为什么父亲还是逼着他学。 现在想来……算了他现在也没想明白。 垂眸看着上面的考题,徐子序捏了捏了笔杆,试图把这股突如其来的涩意压下去。 · 云冀学宫午间散学后,学子可前往庖堂用午膳,饭后可以在明伦堂旁的廊下小憩,也可以和几个朋友约着去操练场上玩蹴鞠。 “走啊,一起用午膳去。”谢惊羽撑着桌角道,“听说今日有新菜品辣嘴鹅呢,霍芷璇你不是最爱吃鹅了吗?” “谁,谁爱吃鹅!”霍芷璇身子一僵,条件反射地看向前头那人,嘴硬道,“我今日胃口不好,就不和你们去了。” “啊,你不去,郡主不去,绛思还不去,合着我要一个人用午膳呗。”他撇嘴,“你们几人要背着我干什么呀?” “我要去看看那个新来的俊俏教习。”江知岁扭过头来看他,“你们去吧。” “某人早上还说不会移情别恋呢。霍芷璇跟着起身,“我要和你一起去。” “看男人?”谢惊羽失望地叹了口气,“看这个能不饿肚子么?” “你别管,反正我要去就是了。” 正说着,前边的裴绛思咳嗽一声,撑着桌沿起身,捂嘴道:“你们先去吧。” 说罢,便飞快地朝外走。 “嗳,绛……”霍芷璇顾不得别的,提裙便追了上去。 “我去看看他。”谢惊羽也跟着出去。 江知岁蹙眉,起身便想去请个医教习过来,结果刚走到门口,便被一只伸出的手拦住去路。 垂眸盯着这只手腕处有道明显伤疤的手,她头也不抬地道:“老师拦我做什么?” 陆元羡抿唇,拦在她身前的指尖颤了颤, 轻声道:“那日我并非是想不告而别。” “嗯。”她点头,“还有吗,没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有。”倏地出声,他有些急切地问出口,“郡主还在同我置气?” 这话倒是把江知岁问住了。 还生气么。 还生气他总是忽冷忽热,喜欢在旁人面前与她划清界限,对她情感模糊但又享受着她带给他的好处么。 就连现在,他道歉的方式也只是问她一句:还在同他置气么? 强扯出个笑来,江知岁眼底没什么情绪:“我要是说生气的话,那老师该怎么办呢?” “我……” “好了。”她扬起脸笑,“关于这个答案,我明天在告诉老师。眼下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便推开他的手大步朝前。 陆元羡反应极快地想拉住她的手腕,但也只碰到她扬起又落下的裙角。 偏偏这时身后还传来一道柔声的呼唤。 许如苓微微歪着脑袋唤他:“陆老师,一起去用午膳吗?” 失神地望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陆元羡食指抵住鼻尖缓了缓,才转过身看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颔首道:“许老师。” 面前的女子温婉娴雅,容色秀丽,看过来时眉眼含笑,仿佛只是无心一问:“陆老师?” “抱歉,我还有事。”他略带歉意地朝她点头。 许如苓自始至终得体大方,被拒绝了也未有任何的不满,只淡淡地笑道:“好。” 江知岁是等到二人说完话才从拐角处离开的。 药堂挨着西楼,从东楼下去还要走一段不算长的路。 平日里不觉得远的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变得格外的长,她一直走一直走,走了许久也没见尽头。 想半路折返,可回首一看,她已经走了一半了,回去有些亏的慌。 叹了口气,江知岁重新垂下脑袋,心不在焉地盯着地上的石子看。 “好可怜哦。”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尾音上扬又带着点欠欠的声音。 “不可怜。”她没抬头,“我自己选的路,当然要走下去了。” ??? 徐子序不可置信地笑出声:“郡主在说什么?” 茫然抬头,江知岁这才发现说话的人是谁,诧异道:“大师,你怎么在这儿?” 大师别过头哼了声:“我通过考核了,想着找个人分享一下,正好碰上散学——谁知道郡主不在庖堂用膳,所以我只能满学宫找你了。” 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江知岁疑惑地问出声:“你找我?你怕不是在找陆老师吧?” “……” 他咳嗽一声嘴硬道:“我找他做什么?” “显摆呀。”她耸了耸肩,“以你这个爱炫耀又目中无人的性格,多半是想过去挑衅他。” “……” 不服气地鼓了鼓嘴,徐子序想反驳一下,但话到嘴边触及她失落的眉眼时,又蓦地顿住,不自觉放轻语气问:“郡主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纯不高兴罢了。”她吸了吸鼻子,好悬要哭。 21. 斗笠少年 纯不高兴? 她一个郡主谁能惹她不高兴? 几乎是刹那间便想明白缘由,徐子序抱着胳膊脸臭的很,沉着嗓子问:“又是和你的陆老师有矛盾了?” 江知岁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大师的功力又长进了,这也能知道。” “……” 没由来的烦闷堵在心口处,徐子序心想这就是喜欢一个人么,都能为他劳心伤神到这种程度? 不知道,但是他现在非常想宰了陆元羡。 江知岁眨了眨眼,旋即又将脑袋垂了下去,声音闷闷:“大师想办法,快想办法,让他喜欢上我。” 只有和陆老师关系更近一步,她才能接触到那件事的真相。只有他这一条明路,只有他才能告诉她答案。 越想越急切,江知岁握拳坚定地抬头:“大师——” “我这儿确实有个主意。”徐子序摸了摸下巴,笑得意味不明,“郡主知道古往今来的都适用的一招叫什么么?” “什么?!” “英雄救美啊。”他摊手,唇边的小坑若隐若现,“你只需要安排一场宴会,然后在宴会上派人刺杀他,之后你再出手救下他——这样一来,他应该就会爱上你了。” ……英雄救美? 这……陆老师看着那么文文弱弱的一个人,遇到危险确实没办法。 真是好主意啊! 江知岁眼睛一亮,觉得这件事非常可行:“还有四天便是旬假,到时候我便在府里设宴做准备。” 徐子序跟着握拳,坚定道:“我也准备。” “……你准备什么?” “我准备扮演刺杀他的人啊。”他拍着胸脯保证,“这种事别人来相信郡主一定不会放心,所以为了以防意外,就放心的交给我——” “不行。”她摇头,“你一定会给我搞砸的。” “……” 扬着的唇角倏地下落,他耷拉下脸,别过脑袋鼓嘴道:“郡主居然不信任我。” 江知岁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很难信任你吧,毕竟大师还跟他有仇呢。” 迈步继续往前走,徐子序试图和她解释道:“一码归一码,郡主既然知道我和他有矛盾,那为什么还要问我这种事?” 没正面回话,江知岁抬眼看了下门上挂着的“药堂”二字,将手放在门上,头也不回地道:“我不知道他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你们过去有什么恩怨,但我知道——” “你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所以才这么恨他。” 脚步猛地刹住。徐子序在听到这话时微微皱眉,想张口说些什么,但不知从哪冒出的一股涩意涌上鼻尖,连带着他的视线也随之模糊。 一系列的反应出现得太快,快到他以为是自己身体出现了什么症状。 半晌,在这股诡异的反应被强压下去后,徐子序听见了自出生以来,第二次如此强烈的心跳。 江知岁这边什么也不知道,一推开门就撞见三双望过来的眼睛。 裴绛思在中间捂着胸口坐在椅子上,左边的霍芷璇握着一杯水面带担忧,右边的谢惊羽在看到她那刻倏地喊道:“郡主?” “嗯。”江知岁走近,“绛思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老毛病了。”裴绛思虚弱地抬头,朝她勉强扯出个笑。 “天气炎热,你这个病容易复发。”小屋里走出来个大夫,扫了眼众人,对着她行礼道,“郡主。” “杨医师。”江知岁颔首,略带担心道,“绛思这个病,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杨雅摇头:“裴公子先天底子薄弱,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要想平安无事,只能一直服用药物。”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 裴绛思温柔摆手道:“倒也没病弱到那个地步,大家不用担心我。” “况且,我……” 正说着,门口处传来动静,来人一身交领窄袖锦袍,从领口处左右分裁,半边素白,半边赤红。腰间束一条鎏金织锦革带,紧紧勒出劲挺收腰的线条,微风吹动他额前栗棕色发丝,拂在那双似笑非笑的眉眼之上,俊美又秀气。 江知岁诧异挑眉,侧头看了眼旁边几人怔住的神情,朝他使眼色道:“你是?” “见过郡主。”他声音慵懒倦怠,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笑意,“我是新来的武教习,上午比试时受了点伤,想来药堂这里拿几副止血的药。” 新来的武教习? 霍芷璇率先回神,僵硬地移开停在他身上的视线。心想这就是那位俊俏教习么,俊俏确实是挺俊俏的,但这说话的声音怎么听着这么欠欠的? 谢惊羽反应过来惊呼出声:“老师你是哪家的公子啊,我怎么没瞧见过你?” “哪家的公子也不是。”徐子序牵起唇角,将视线放在一旁的医师身上,“请问,有没有可以止血的药膏?” “有,有的。”快速回神,杨雅引着他朝里走,擦肩而过的瞬间,江知岁清晰地看见他投来带着得意的目光。 “……” 有什么好得意的? 摇了摇头,她继续将视线放在裴绛思身上,没成想后者竟也在看她。 率先移开目光,他咳嗽一声,轻捏着耳垂道:“我没事了,大家回去吧。” “我扶着你。” 江知岁跟在众人后头,将要迈出门之际,撩着帘子的手却突然顿住,她鬼使神差地扭头回看了一眼。 药堂分里外两间,一束斜阳顺着半开的窗户打进来,刚好照在他恰巧看过来的眉眼之上。 墨色瞳仁敛着碎光,视线相对的刹那,姜知岁清晰地看见这人朝她弯了弯眼角。 瞳孔骤缩,她心神不受控制的就是一晃,随即像掩饰什么一样快速回头离开。 落下的帘子隔绝里面的光景,也隔绝了那声未传出来的轻笑。 · 新来的武教习因出众的实力与相貌快速在学宫传开名声。 听到这个消息时,陆元羡捏着卷角的手慢慢收紧,原本工整的纸张被他攥的褶皱不平,卷面上的文字晕作斑驳虚影,层层漫开,任凭他怎么聚焦目光也看不清楚。 “是你么,徐星缘。”冷笑一声,陆元羡眼底恨意陡然炸开,“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你还是随我来到了大胤。” 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他也来了这里。 背部的伤口烧的滚烫又痛苦,几乎是瞬间就将他从现在安稳的生活拉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徐家,墙角发霉的湿土,没有炭火的冬天,被困杂乱的小屋,还有不断传来的侮辱。 他陆元羡再也不要回到过去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他了。 在看台上翘着二郎腿的徐子序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抬眼扫过操练场上正在训练的学子,他摸着鼻尖疑惑:“谁在骂我?” 话一出口,底下便有学子喊道:“老师,可以不跑了吗?太热啦!” 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他道:“可以啊,但是你们其中还有骑射不合格的,季度考核时该怎么办呢?” 现在是七月中,离放田假还有不到半个月,也就是说,半个月后要进行最后的学季考试。 考不过可是要被录入档册的,也会影响明年的大考。 有学子不服的很:“可是跑步跟骑射有什么关系?我跑死在操练场上也不会骑射啊!” 跑步和骑射有什么关系? 是个好问题。徐子序想了想,最后摊手道:“我也不知道,我父亲当初就是这么教我的。” “……” 底下哀嚎声顿时增加一半:“老师你父亲折磨你你就折磨我们吗!” “就是啊,我腿都要酸死了,今天骑射还一点没练呢!” “能不能让赵明老师来啊!” … … 底下吵吵闹闹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恍惚间逐渐融合成一道稚气的音色。 思绪飘远,回忆穿过烈日黄沙,徐子序好似从远处看见一个小男孩,正吃力地朝着这里跑来。 他步子笨拙,脸上汗渍打湿碎发,满是稚气的脸上唇边酒窝若隐若现,气喘吁吁的跟在那个高大的背影身后:“父亲,我不要跑步。” “我要学枪,我喜欢用枪。” “我骑射很厉害,现在就可以上战场!” 前头魁梧的背影停下脚步,挡住远处刺眼的烈日,板着脸道:“不可以。” “没有一位优秀的领秀是不用训练就能当的,基本功不打好,如何去学其他的本领!” “想上战场?哼,先打得过你二哥再说!” 脑海里不愿回忆起的画面纷飞飘散。 记忆力那个总严肃着脸的男人突然叹了口气,略带不舍得将厚重的手掌轻轻地贴在他发顶,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走接下来的路。” …… 徐子序瞪眼看着,就见那个一直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逐渐透明消散,他想伸出手去握住父亲的衣角,可一抬手,挡住的却是操练场上刺目的日光。 失神地凝着远处,半晌,他闭了闭眼,轻扯嘴角道:“战场不是儿戏,你们既然选择武举这一条路,不就该一条路走到天黑么。” “跑步是基础,不然你们以为骑射是那么轻易就能被学会的?” 底下反抗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前排的几人左右对视一眼,小声地问:“老师…你怎么了?” 22. 斗笠少年 “热的慌。”徐子序抹了抹眼角,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地模样,笑道,“继续练吧。” “……” 哀嚎声霎时又响起一片。 定定地看着他们排成一队,绕着操练场重新开始跑步,徐子序撑着眉骨有意无意地敲着扶手,半晌,他忽然站起身,朝着东楼望过去。 按理说陆元羡既然知道他的存在,那就一定会做些什么。 至于做什么,那就他看能攀到多高的枝头了。 冷笑一声,徐子序眯起眼道:“真是让我期待呢。” · 不同于徐子序的狂妄自大,陆元羡自出生起便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值得他信任,所以每一步他都必须走的小心翼翼。 就像现在,那位新来的许教习温声问他:“陆老师,听说你是外乡来的?” 心里的一根弦骤然绷紧,陆元羡缓缓地侧目看她。 面前的女子眉眼弯弯,坦然地对上他不解的视线,勾起唇角轻笑一声:“这么看我做什么?” 长睫遮住眼底的思虑,他淡声道:“嗯。” 许如苓笑着叹了口气:“陆老师还真是冷漠呢。” 冷漠么。 陆元羡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道:“听闻许老师前年中了进士,陆某敬佩不已。” “陆老师缪赞。”她娇俏着绕到他另一侧,背起手道,“这在大胤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前朝女帝在位时,曾有数十名女子考中过进士呢。” 这更奇怪了,中了进士居然要在这小小的学宫来当个教习? 陆元羡垂眸,试探地问:“是因为如今不是女帝在世,所以你才会来这里当教习么。” 女帝在位时,朝中女子人数占多数。今虽女子亦可以入仕,但毕竟不是前朝,像她这样的才女才会被埋没在此。 出乎意料的,许如苓摇了摇头:“是因为我身子不好,父亲心疼我,所以才会让我先来学宫谋份差事。不过确实有陆老师说的那个原因,如今不是女帝在世,所以朝中女官也大大减少。” “但……”她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父亲支持我,如果我想入朝为官的话,还是很简单的。” 陆元羡听得微微掀起眼皮。 大胤文明开放,女子可以入朝为官,如果是家中独女,亦有可以作继承人的权利,只要成为了继承人,那便不需要嫁人,招赘便可。 理清这个,像是无波的古井被重新灌入泉水,蒙尘的明镜被拭去尘埃,他被一股前所未有的通畅包围全身,连带着原本紧绷的心弦也慢慢卸下戒备。 许如苓侧眸观察着他的反应,状似无意地道:“我虽是进士出身,但论及学识远不比陆老师一样涉猎广泛——不知陆老师从前……是做什么的呢?” 稍微平复了心神,陆元羡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随口道:“从前也是教书先生罢了。只不过在与我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后,不想在故国触景伤情,所以才会来大胤。” 相依为命?母亲? 许如苓有些不自然起来:“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起这个的。” “无碍,那些事早就过去了。”他颔首,整理了书本便打算朝外走,“已经散学了,许老师不回去么?” “回去呀。”她交叠手掌放在身前,微微俯身靠近他,“可是我今日刚来学宫,很多地方还不熟悉呢,不知道…能不能麻烦陆老师带我去了解一下?” 脚步顿住,陆元羡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她。 许如苓不躲不避,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道:“拜托你啦,陆老师。” 在来之前,陆元羡就曾了解过这里的风俗民情——大胤女子热情外放,多有狂悖之言,岂能一一计较。 但等真来之后,他才发现确有其事,不论是郡主,还是眼前这位尚书之女,都是明媚张扬,毫不掩饰的。 ……对了,谈起郡主。 江知岁撑着下巴数次看向门口处。 见始终没有瞧见自己想见那人,她没忍住的泄气趴在桌子上。 身后的霍芷璇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这都快下学了,怎么没瞧见陆老师过来等你一起走呀?” 二人一起回去是常有的事,见多就不怪了,但今天实在是有些意外。 谢惊羽杵了杵她的胳膊:“陆老师没来你高兴什么,难不成你也喜欢陆老师?” “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霍芷璇扭头哼了一声,挑眉得意道,“要不这样吧姜知岁,本小姐今日心情好带你一程怎么样,省的你现在可怜兮兮的。” “反正你的陆老师今日肯定不会来了。” 肯定不会来? 江知岁起身回头看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理了理头发,霍芷璇骄傲地别过脸:“我知道也不告诉你。” “你真知道?”江知岁双手合十星星眼,“霍芷璇你知道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人。” “……” 她表情古怪:“你居然是真的这么喜欢他?” “那是当然。” “好吧。”霍芷璇摊手,“我也不知道,我就想捉弄你一下。” “……” 赶在她发火前一瞬,霍芷璇边哈哈大笑边拉着谢惊羽往外跑。 教室内又只剩下江知岁一人。 按理说,她现在才是这段关系中占理的那一方,况且今日他还特意拦下她问了那一番话—— 怎么想怎么是该他主动来哄她啊! 可现在是闹哪样,她怎么又患得患失起来了。 拍了拍脸,她试图把这股忧虑压下去,总不能是是陆元羡知道她的目的了吧? “郡主。”门口处陡然响起嗓音,一道修长身影逆着光看过来,懒散道,“我说这都散学好久了,还不走么?” 思绪顿住,江知岁眯起眼惊呼一声:“大师?” “是我。”徐子序泰然自若地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就在她身旁坐下,左右看了看,点评道:“这也太不舒适了,要是上课困了想睡觉都睡不好。” “……” 她捏了捏眉心问:“你怎么会来这儿,也不怕撞见陆老师?” 以手撑头,大师困倦道:“怕他做什么,我巴不得现在就碰见他,然后一拳给他打死。” “……”不知道是想起什么,江知岁侧身,紧张地摇晃着他的手臂,“你没打死他吧!” 怪不得她到现在都没看见陆元羡,差点忘了他这个隐患了。 徐子序不自然地往后躲了下,直起身摊手道:“没有啊,我这一天都没碰见他。” 没有碰见他? 江知岁平静下来,转而急切道:“那你快走吧,他一会儿还要来和我一起回去呢。” “……” 大师似乎是被气笑了:“你就想着他,那我怎么办?” “什么你怎么办。”她对镜理了理发丝,疑惑道,“对了大师,你来找我到底是做什么?” 徐子序沉默了一下,突然很无奈地笑了,唇边酒窝浅浅动人,他一手撑桌看她:“郡主,我回不去府里呀,还得蹭一下你的马车。” …… 差点忘记这个事。 尴尬地笑笑,江知岁恍然大悟:“青禾就在外面等着呢,大师认得她吧?” 徐子序想了一下:“认得。” “那就行,你告诉她直接带你回去就好,我一会儿和陆老师乘一辆车走。” 面前这人没再回话。 江知岁侧头看过去,恰巧撞进他那双欲言又止地眸子里。 二人皆是一愣,她随即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徐子序摸了摸鼻尖,犹豫着开口,“如果我说,今日散学时,我很不凑巧的,从西楼看见了你的陆老师,他正和一位女子一同朝外走,并且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回来……郡主会相信我的话么?” 江知岁牵起的唇角慢慢落下,皱眉道:“大师的意思是,陆老师早就走了?” 抬起眼回忆了一下,他肯定地补充:“是的,并且还是和一位女子一同离开的。” “……大师确定没看错?” “绝对不可能有错。” 这下轮到江知岁瞳孔骤缩,沉默片刻。 徐子序没理由骗她,更不可能是为离间他们二人的关系编的谎话,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是陆元羡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出现。 徐子序看她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处莫名被揪了下,有些细细密密的疼痛蔓延开来,不算很疼,但是很别扭。 茫然地掐了掐脸,他心想难不成是陆元羡知道自己来了这里后,找道士给他下咒了吧? 这个混蛋,上次还是揍他揍轻了。 正想着,身旁的少女倏地站了起来,扶着桌角便一摇一晃地朝外走,眼神空洞,面色呆滞。 被吓了一跳,他难以置信地跟在她身后:“你也被他下咒了?” “没有。”江知岁垂眸敛下失落,轻声道,“我好像失恋了。” 失恋了? 那这他不知道怎么办,不管了,先保持安静吧。 学宫门口孤零零的停着一辆马车,青禾一见她便快步上前,紧张道:“郡主?郡主!” “我没事。”江知岁拍拍她的手,有气无力地道,“让你等久了,回去吧。” 徐子序坐她旁边是大气也不敢喘,就这么僵持半晌,他没忍住地问:“郡主到底是怎么了?” 23. 斗笠少年 这不是在昭国,是在大胤,在她的国家,她作为郡主,还能被一个外来的陆元羡牵着鼻子走? ——这话好像不能这么用,但是他现在想不起来别的了,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江知岁静静地靠在车上,闻言什么也没说。 如果没有陆元羡的话,那她想要的答案永远也不可能有结果。 一想起这个,她就忍不住地吸吸鼻子。 徐子序:“……” 鼓了鼓嘴,他抬手往下一拍,难得失态道:“按照郡主的身份地位,想要对他做什么还不简单?” ……对他做什么? 江知岁轻轻摇头:“不行的大师,强抢民男触犯律法,况且我也不是这样的人。” 徐子序一噎:“我的意思是,你不就想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你,把他绑回来问清楚不就好了?” “若是不喜欢,郡主也不至于总伤心;若是喜欢……啧,我感觉他不喜欢你。” “……” 江知岁听见这话更伤心了,号啕大哭:“大师你别说出来。” 呛咳一声,徐子序无措地往回找补:“也不是那个意思,总之与其这样纠结下去,还不如你找他问个清楚。哦对,为了防止这混蛋对你出言不逊,我和你一起去。” 说罢,又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我自愿作为郡主的前护法,一直保护在郡主的前面。” 去……找他说明白? 江知岁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真是好主意啊! 既然陆元羡能给她府里安插眼线,那自己也能给他宅子里找个报信的。 马车停在府前。 伸手握了握拳,她道:“多谢大师指点,我悟了。” 徐子序眼睛一亮,跟着握拳:“那我们——” “我去就行了,大师留在府里吧。”打断他的话,江知岁笑嘻嘻地送客道,“大师快下去吧,我要去找陆老师了。” “……” 大师似乎被气到了,抱着胳膊在那半天说不出来话,最后还是在她的催促下,才眼神哀怨地下了车。 车帘落下,她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气闷地往后一靠,江知岁心想如果温和的手段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那便不能怪她心狠手辣了。 她只要结果,她才不会在乎后果。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永清坊北街单数日总会有灯会。 陆元羡神情淡漠地跟在女子身后,思绪渐渐随河边船只飘远。 不是故意没有等她一同回去,只是,只是当时许如苓恰巧需要他。 就这么一件小事而已,她不会介意的。 大不了,大不了,他在找机会和她解释。 内心不断地安慰着自己,陆元羡紧绷的肩胛慢慢放松。 前头的许如苓扭头看他,唇角的笑意灿烂耀眼,她挥了挥手里的糖人,冲他喊道:“走快些呀。既然在学宫里我喊你陆老师,现在出了学宫,我不如就喊你陆公子?” 不自然地别过眼,他道唇线紧抿,半晌才松口道:“随你。” 许如苓自始至终都笑嘻嘻的,听了这话也不恼,反而提裙快步来到他身边,抬手就想去握他垂在下面的手。 陆元羡身子微僵,颤了颤手指,倒也没躲开,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将头别了过去。 恰巧这时,地上不知从哪弄来的一滩水渍,推着木车的摊贩脚下猛地一滑,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车把离了手把控,横冲直撞的朝着这边而来。 正是人流最密集的时刻,这一车撞下去,恐怕现场得惨不忍睹。 陆元羡瞳孔微缩,赶在板车撞来的前刹那,伸手揽过许如苓的腰将人往旁边一带,而后转身一脚踹上车轮。 原本疾驰的小车因这这股力车轮猛地一歪,整车当即侧翻倒地。巨大的响声震得正呆滞在原地的人如梦初醒,纷纷捂着胸口退至一旁,汗毛炸立,惊魂未定。 推车的小贩踉踉跄跄地赶了过来,一见此景反而松了口气瘫倒在地,转头就拉着陆元羡的衣角说什么都要给他磕两个头:“恩人啊,恩人!多谢您,多谢您给拦了下来,不然,不然我这一辈子要彻底完了啊!” 极为不自然的皱了下眉,他伸手将地上那人扶起,脸上看不出情绪:“已经没事了。” 虽说救了众人,但陆元羡此刻却没好到哪去,刚才踹车的力道震得他浑身发麻,后背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也因动作过大重新渗出血迹,此刻若不是嫌人多事大,他恐怕要直接一口血倒地。 掐着掌心缓了缓,陆元羡刚欲转身对许如苓道声失礼,结果措不及防地就撞进一双映着漫天璀璨星光的眸底。 面前的姑娘望向他的眼神里有感激、又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此刻灯火昏黄之下,她唇角的笑意越发清晰,二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微风拂过她鬓角碎发,扬起的发丝轻轻地划过陆元羡的下颚,只一瞬又快速落下,酥酥麻麻之中带着一丝痒意。 骤然别过脸,他后退一步道:“不早了,许小姐回去吧。” 许如苓正失神地凝着他,一听这话笑得更加放肆,踮起脚微微歪头道:“多谢陆公子出手救我,我会一直记着陆公子……的恩情的。” 她尾音上扬,细听有一丝挑逗的意味。 夜空疏星点点,地上灯火绵延,时下无人打扰,本该是情意滋生的好时机。 但不知怎么,一股莫名而来的别扭裹夹着阵阵心虚惹得陆元羡全身都不自在,面前女子温柔丽质的眉眼也没心思去看,只难耐地颔首:“知道了。” 知道了? 许如苓讶异一瞬,旋即与他隔开半步远,笑吟吟地道:“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陆老师,明天见。” “嗯。” 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陆元羡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恢复平静。 半晌,在他将要转身之际,一抹鹅黄色的裙角在视线内划过,染的他黯淡的瞳仁陡然一亮,接着又快速恢复原样。 不可置信地抬手抚上脸颊,陆元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怎么会在这? 事实证明,江知岁不仅在这儿,还目睹了他救人和与那位姑娘逛灯会的全程。 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她钻进一条偏僻小巷,靠在墙上瞪大眼睛,片刻后,得到一个说出来可能没人信的结论—— “陆老师居然会武功?” 江知岁麻木的神情渐渐转为落寞,他要是会武功,那设宴派刺客来个英雄救美的计划便很难实施成功。 这该怎么办? 颓唐地垂下脑袋,她左右环视一圈,试图撞墙来想通其他主意。 但能有什么主意啊? 正琢磨之际,有人从旁伸出一只手稳稳地覆在墙面上,江知岁额头抵着他的指节,毫不意外地望过去:“大师。” 忽明忽暗的巷子将他脸照的看不清五官,只能听见他不疾不徐的嗓音,轻声疑惑道:“郡主?” 江知岁一愣,飞快地移开二人之间的触碰,不确定地凑近看:“绛思?” “嗯。”裴绛思垂眼,收回停在墙面上的手,不断在下面摩挲着,“郡主怎么会来永清坊?” “啊,我。”嘴巴微张,她找补道,“闲来无事,我出来逛逛。” 说完又嘿嘿的笑了两声,笑得又心虚又尴尬。 谁逛街逛到巷子里啊! 本以为面前这人会在继续问下去,没成想裴绛思听完只淡淡点头,远处的灯火打在他柔和的眉眼上,江知岁这才稍有些心安。 “长夜漫漫,实在无聊。”他道,“我也是出来看灯会,没想到能遇见郡主,好巧。” 忙不迭地赞同,她担忧地问:“你身体怎么样?” 这人上课上一半突然晕倒被抬走送回裴家,好悬给他们几人吓死,好在管家捎回口信,说没什么大事,只是天气大热,他身体受不了。 说起这个,面前清冷的少年眉宇间划过转瞬即逝的忧愁,随即掩饰般地温柔笑道:“无事,让大家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江知岁叹了口气,还想问一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巷子,话到嘴边却被他率先开口,“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郡主回去时要注意安全。” 硬生生咽下到嘴边的话,江知岁磕磕绊绊道:“好,好的。” 临走之前,裴绛思似是不放心地又回头看她。光线昏沉晦暗,少年容貌生得极美,身形单薄病弱,肩背偏瘦,衣料素雅,静静站在幽暗巷陌里,恍若谪仙落于泥地。 最终,在江知岁瞳孔微颤的目光下,谪仙伸手轻轻地拂过她额头,声音好听又带着些严肃道:“不要撞墙。” “……” 待人走后,江知岁继而抬起袖口试图将自己勒晕过去,来证明这一切都是个幻觉,她才不会在做这种丢人的事时恰巧被人撞见。 ——好吧不是幻觉。她气的又开始撞墙。 只不过在这次撞墙时,刚好又有一只手伸过来,她看也没看的撞了上去,疼得那人倒吸了口冷气:“郡主,你的力气好大啊。” “……” ??? 24. 红色丝带 漫不经心地嗓音,阴阳怪气的语调。 哀怨地侧眸,她这次没认错人:“大师。” 闷哼一声,大师对着手掌吸了吸鼻子:“郡主没事撞墙做什么?” 江知岁一噎,摸着耳垂不自然道:“这个你先别管,我现在有其他的事需要大师你支招!” 哦? 一听这个,徐子序立马恢复正常,甚至饶有兴致地抱起胳膊挑眉看她:“是你的陆老师有新欢了?” “大师果然一路跟踪我。”她说着,轻摇了摇头,“有没有新欢倒无所谓,毕竟我和他八字还没一撇呢,也不能阻止别人奔向他——” “但我也想奔向他,大师你出的那个英雄救美的主意我发现不行了,因为陆老师好像会武功。” 江知岁激动地上前一步:“这可怎么办!” 会武功? 徐子序表情古怪:“你是说他一脚给推车踹倒吗?” “对呀,这很厉害的。” “……” 大师沉默了下,食指抵住额角,像是被她这句话砸的不知所措,片刻才找回思绪,倏地嗤笑出声:“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也叫武功?” 说罢,又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信不信我一拳下去就能让他当场死掉?” 面前的姑娘小脸皱成一团,苦涩地摆手:“别让他死掉。” “……” 后退一步,徐子序撑着眉骨问:“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可值得你为他伤心的。” 胆小、懦弱、摇摆不定,既没有出众的本领,也没有顾家的意识,就这—— “大师你不懂,你没喜欢过人不了解这样的感受。”江知岁叹了口气,“喜欢一个人,他的好我接受,他的不好我也要接受。” “……” 有这说法? 都知道他的不好了还要接受?那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大师鼓了鼓嘴:“没喜欢过人我喜欢过猪应该也行吧,我猜测你现在的心情就跟死了猪一样难受。” 她扭头疑惑:“为什么总拿猪比喻?” “因为我家以前是杀猪的,我就喜欢猪。” 茫然点头,江知岁上下扫了他一眼:“大师估计还有个称号,叫猪肉潘安。” “……” 他认真道:“总之,郡主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这个主意不行?” 虽然知道他这话不安好心,但江知岁还是配合地摸了摸下巴。 试试吗? · 第二天天明之际,陆元羡稍带紧张的走进教堂。 不确定昨天那个身影是不是江知岁,也不确定姜知岁会不会因为他昨日没等她而生气,几番思虑之下,他几乎是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月枝近些时日朝他汇报的内容总千篇一律,这不得不让陆元羡怀疑,江知岁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若是真的发现什么—— 咬破舌尖,陆元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时不同往日,他不用怕,他还有退路。 带着这股想念,他闭了闭眼,缓步迈上讲台,开始了今日的教课。 …… 出乎意料的,江知岁这次没有故意避着他,堂内问题积极回答,视线相对也没急着移开,除了那双望过来毫无波澜的眼睛外,似乎一切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陆元羡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但经过一天时间后,他反倒冷静下来了。 江知岁是不会放弃他的,这点他用三个月时间就验证过了。怪就怪在他们二人最近走的太近,亲密滋生矛盾,不能这样。 他不能对任何人展露真心。 …… 就这样一直挨到散学,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总算是回来些。等到教堂内只剩二人后,陆元羡才开口问昨天那个问题:“郡主,还在生气么?” 还在生气么? 江知岁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给了他一天时间,不仅散学不等她,甚至还有空别的女子去逛灯会,就这都抽不时间想想她? 有些烦闷地垂眼,江知岁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忍着恶心道:“我前几日购置了一套新宅子,就在永清坊东街,正好明日是旬假,不知老师有没有时间来吃我的置宅宴?” 眉梢挑动,他微不可查地眯了下眼,缓缓重复道:“置宅?” 京城地价不便宜,买宅子可以说算是超级大的一比开销,她一个不算富裕的郡主,倾囊攒聚买一座宅子是为什么? 莫非,是上京即将要发生了什么不得了大事? 霍芷璇对此也很疑惑。 她家就在永清坊北,次日天色一亮,便马不停蹄的来了江知岁所说的那地方。刚一下车,面前乌木朱漆的大门反着头顶炽阳,闪的她眉头微皱。 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霍芷璇掐着腰打量着这座宅子——飞檐掩映在繁树之间,半遮半露,整座宅院清雅幽旷,重景而轻居,不像是买来住人的,反倒像是设宴行乐的居所。 阖着的嘴巴慢慢张大,据她所知,江知岁生母早逝,其母为她留下的嫁妆都在王府里,而江知岁平日里又住在郡主府,和肃王关系也一般——她到底哪来的钱在这地界买这种宅子呀! 谢惊羽的马车随后而至,一见此景也被惊了一大跳,脱口而出:“哇,好大的宅子呀!” 霍芷璇嫌弃的翻了个白眼:“令尊官居侍中,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没见识?” “你还说我呢。”谢惊羽有模有样的学她,“令尊乃工部主事,你不还是吃惊不已?” “谢惊羽,你给我闭嘴!”霍芷璇气的要上去打他,“我那是不理解一个平时银钗都不舍得换一根的人,她哪来的钱置办宅子!”” 谢惊羽也不躲,就这么笑嘻嘻地站在原地任她发脾气,高深莫测地道:“那肯定圣上给的啊。” “圣上?” “郡主前些时日剿匪有功,得了陛下赏赐。”马车停下,裴绛思掀开车帘,不紧不慢地下车朝二人走来,歪头笑时连天上的烈阳都黯淡几分,“你们来的好早。” “绛思?”霍芷璇眼睛一亮,一把推开谢惊羽朝他走去,“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他颔首,漆黑的瞳孔里似盛有碎星,唇角微勾,星星便从他眼睛里跑出来,在霍芷璇上方不断盘旋幌得她头晕目眩的,半晌才捂着脸道, “那,那我们快进去吧。” “走啊。”谢惊羽不合时宜的插了进来,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朝身后的人扬眉,“别犯花痴了。” “你说谁犯花痴!”霍芷璇立马恢复正常,撸起袖子就要给他两拳,“不是你喜欢林家姑娘那时候了。” “胡说什么,我对她只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从来没喜欢过。” “哼,也不知道是谁,一听人家有了心上人,爬树上哭了两个时辰。” “好啊霍芷璇,你当初答应帮我守好这个秘密的,你现在居然不遵守诺言,那小爷我定要把你的丑事也公之于众!” “你敢!” 吵吵闹闹的声音从大门一路传进主院,江知岁正沉着脸,手里拽着黑衣的一角不断发力往回扯:“不可以,我已经找好暗卫了,你出手没轻没重,万一伤着其他人怎么办?” 徐子序同样板着一张脸,将黑衣往怀里拽了拽,闷闷不乐道:“那你们都出去玩,就我自己在屋内,我不开心。” “你去刺杀他就开心了吗?”江知岁力道不松,哼声,“谁不让你出来了,你带上的破斗笠又没人能认出你。” “你居然为了他说我的斗笠破?” “重点是这个吗!” 江知岁鼓了鼓嘴:“大师别闹了,一会儿席上会来好多人,这可是我和陆老师关系更近一步的好机会,你不要毁掉。” 蓦地听见这话,大师突然沉默了,手里的力道松了不少,眼尾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又委屈又不服。 江知岁抬眼偷瞄他,不知怎么的心里莫名软了一下,随后以拳抵唇清咳一声:“哎呀好了,你不就是想给他添堵么,赶明儿我再办一场宴会,就请你们两个,让你们打个痛快行不行?” 徐子序别过脸:“你就知道喜欢他。” “对呀,我就喜欢他。”她大方承认,将手里的黑衣撂在床上,再三叮嘱道,“大师安分一些哦,我要出去迎客了。” 正说着,刚要往外走,门外几人的嗓音便先一步的传进屋内。 江知岁回头和他对视一眼,后者反应迅速,抱起黑衣抖开被子便钻了进去,甚至怕像上次一样被看出异常,还贴心的捏着被角身子倏地一转,整个人裹着被子卷起来缩在里侧。 江知岁:“……” 她抬手扶额:“你躲什么,咱们两个清清白白的,你这一躲倒显得真有什么了。” 徐子序闷声:“不敢,怕被郡主的陆老师误会。” 什么乱七八糟的,听外头的这大嗓门分明是霍芷璇。 话音刚落,门被人一把推开,进来的少女双手叉腰,狐疑地围着她转了两圈,严肃道:“如实交代,你买这个宅子做什么?” 哼笑一声,江知岁摊手:“有钱,我就买。” 抱着胳膊轻嗤,霍芷璇阴阳怪气道:“怎么,你的郡主府住着不舒服呀?” 当然舒服了,但外面有朝堂给她派的邑士守着,不方便进行计划。 况且这地界也不是她买的,江知岁哪有闲钱买宅子啊,这地是为了实行英雄救美特意租的。 可以说,为了今天这一计,她真是心都在滴血了。 25. 红色丝带 霍芷璇还想再问,却被后头的谢惊羽上前一步捂住嘴道:“别查户口了,外头来客人了,你别挡着郡主。” 裴绛思也点头:“是,郡主这次邀了许多人。” 外头摆着十几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霍芷璇挣脱开他的手,哼道:“快走吧,人家有钱就是乐意花。” 一听这话,江知岁死死掐着大腿才没哭出声来。 什么叫有钱就乐意花啊,若不是请人请的少了容易出破绽,她才不会大费周章呢。 但眼下没办法解释,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道:“走吧。” 一行人朝外走去。裴绛思走在最后,将要阖上门时指尖猛的顿住,他不动声色地往床上瞥了一眼,眸色发冷。 · 江知岁这次是真的请了很多人,熟的不熟的,八竿子打的着的打不着的,甚至还有些爱蹭白食的小门户也来了。 一时间整个外堂热闹非凡,见她来了又齐齐行礼:“见过郡主。” 江知岁:“……” 她摆手,呵呵地笑:“蒙诸位抬爱,前来赴宴。园中花木尚可观赏,今日只管闲谈宴饮,不必拘礼。” 此话一出,欢呼热闹声又响了起来,惊的她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还好被伸过来的手扶了一把。 覆在腕间的指节冰凉,江知岁疑惑抬眸的刹那,刚好撞进裴绛思低垂着的眉眼里。 手腕上的力道没松,清风拂面,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朝她这边扬着,如同庙里的玉面观音,正温声细语地问:“有没有伤着?” 心下一颤,她快速收回思绪,笑道:“无事。” “好。”裴绛思松开握着她的力道,平静地迎上前面投来的目光。 顺着他看得方向看过去,江知岁瞳孔缩了一下。 门敞着,天光落在那人的身后,衣袍雪白更衬得他眉眼如画,此刻不带任何情绪的面上,倒有几分的不染尘埃意味。 陆元羡眸色微沉,颔首道:“郡主。” 江知岁张了下唇,话还没从嘴里跑出来,又被他身后那人的动静打断。 许如苓从他身后探头而出,朝她行礼:“见过郡主。” 眼睫轻颤,江知岁想说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视线不断在二人之间来回移动,半晌才抿唇颔首:“陆老师,许老师。” 陆元羡上前一步,和旁边的人隔开些距离,有些别扭地看着她:“此园格局疏朗,郡主好眼光。” “陆老师?”没来得及回话,旁边突然传出一声呼喊。 谢霍二人从旁边走出,霍芷璇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察觉几人气氛不对,开口解围道:“陆老师,许老师,你们都杵在门口做什么?进去说呀。” 江知岁神有小片刻失神,听见这话勉强撑起一抹笑道:“小宁也来了。” 裴樱宁是裴绛思姐姐的孩子,长的粉雕玉砌,此刻被抱着不吵不闹,就举着小拳头乐呵呵地看着众人。 率先打破尴尬,江知岁提裙朝堂内走去:“进来里面说罢,要开席了。” 裴绛思接过霍芷璇怀里的裴樱宁,抱着她朝另一侧离开。 余下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便也跟了上去。 配菜已经上了桌,六人桌待江知岁落座后众人跟着落座,这才发觉在她手边还空出一个位子。 许如苓咦了一声:“怎的还少一人?” “不少了。”江知岁含糊道,“大家吃吧。” “可……”她还有些疑虑。 “哎呀,许老师你不知道。”霍芷璇接过话,“她这人就是奇怪,吃饭喜欢有人陪着。诺,咱们这一大桌子人还不够,还得再添一副碗筷。” 说罢,又笑嘻嘻地道:“大家吃菜,大家吃菜。绛思,你尝尝这个。” 这菜名叫升平炙,是用羊舌,鹿舌切成细块炙烤而成。 裴绛思垂眼道谢。 许如苓也来了兴致:“这菜细致,我还没见过呢。” 说着,就给一旁的陆元羡夹过去一筷。 席上气氛怪异一瞬,她却像没感受到一样,顺水推舟地又问:“陆公子见过这道菜么?” 陆元羡看着碗里的一小块鹿舌可谓是动也不行,不动也不行,抬眸略略地看了对面的姜知岁一眼,他才忍着无奈解释:“升平炙,取羊舌、鹿舌炙成薄片,菜名取太平升平之意,原是烧尾御宴之品。” 此话一出,到让一直游离的江知岁骤然回神。 烧尾宴,是士子登科或官员升官之后办的盛大酒席。传说鲤鱼跃过龙门,尾巴被天火焚烧,就此化身为龙,所以叫烧尾,寓意身份跃升。 此席花销极大,普通官员办不起。更别说能入席间,还这么了解席上菜名由来。 许如苓配合地感叹一声:“陆老师不愧见多识广,这也认识。” 陆元羡后知后觉出不对,以手抵唇呛咳一声,他找补道:“授课教书时曾碰见过主人家举办过,所以得知。” 这话倒也说的过去。 江知岁没说话,只支着下巴恹恹地看着他:“老师,还真是厉害呢。” 陆元羡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只将她这句话当作玩笑一样认下:“郡主过奖。” 许如苓眼眸一转,忽然勾唇笑道:“陆老师不仅学识了得,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不知,可有心仪的女子呢?” 话落,桌上六人有四人看向江知岁。 霍芷璇扶额,用手在底下戳了戳谢惊羽:你说这位许老师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啊? ——江知岁喜欢陆元羡我以为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呢。 假的吧。 谢惊羽在底下回她:能考中进士的天才,怎么可能连这么明显的心思都看不出来。 那就是故意的咯。 霍芷璇双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等着热闹。 虽然她很不喜欢江知岁,但到底二人相熟这么多年,要问陆元羡这个外男适合赘给谁,她还是会投江知岁一票的。 江知岁倒没什么反应,好像没听进去这句话,又好像听了但是懒得理。 几人的目光又开始转向陆元羡。 陆元羡紧锁着眉,不明白许如苓为什么总将他往火坑里推。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飞快地往对面看了 一眼,冷淡道:“不方便说。” 那就是有? 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裴绛思凉薄的视线在他脸上划过。 许如苓目的达成,还想再问一句,却被姜知岁打断:“酒足饭饱,不如咱们来玩行酒令的游戏?” “可以啊。”谢惊羽立即附和,提议道,“既然在座的都是读书人,那不如咱们玩论语的行酒令?” “好。”几人一致同意。 律录事取出一套论语玉烛,玉烛是龟背承着银筒模样,筒内盛放五十根酒筹。众人依次抽筹,抽出便诵读《论语》一句,再依筹上令辞,定何人饮酒、饮多少。 不知怎么,江知岁抬眼看见陆元羡那张脸突然就没了兴致,手腕一翻,捏着的签子便落回银筒里,蔫蔫地道:“你们玩,我喝不了酒。” “喂。”霍芷璇不满,“不是你提议的么,你现在说不玩了算什么?” 手一摊,她无所谓地笑着:“算我耍赖呀。” “你!” “好了好了。”许如苓和谢惊羽同时开口打圆场,前者支了个招,“既然郡主喝不了酒,那不如,找一个能喝的来替她?” 这话说的,光喝不玩有什么意思,谁愿意啊。 陆元羡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又张开,好半晌,才下定决心道:“我……” “我——” “我替她。” 一道慵懒又带着漫不经心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将席上同时响起的两道音色压了下去。 陆元羡肩背瞬间绷直,眸底闪过惊慌失措,如此熟悉的语气,他想他应该知道来的人是谁,但又不敢真的转过身确认。 大脑一瞬之间闪过无数画面,他害怕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也害怕在场的人知道他过往的不堪,一番纠结之下,他坐立难安,下意识地想回避。 好在身后的那道声音并非是冲着他来的。在江知岁略带诧异的目光下,来人一身玄色圆领窄袖锦袍、头戴斗笠坐在她手旁那个空位上。 江知岁很震惊,悄悄地凑近问:“大师?” “郡主。”大师这次没有再隐藏自己原本的声音,开门见山地道,“郡主,我来帮你了。” “帮我?”她一脸懵,“你帮我什么?” “帮你喝酒呀。”徐子序抱着胳膊往后一靠,撇嘴道,“省的有人想挤兑你,让你下不来台。” 江知岁:“……” 她小声道:“谢谢啊大师,不过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谁敢挤兑我,岂不是不想要命了。” 这边正说着,她突然考虑到一个更严重的事。 陆老师认识大师,且和他有旧怨,那这人现在这么明目张胆地坐在她身边,不就相当于直接和他表明,她们二人也认识吗! 再代入陆老师视角来看,那不就是喜欢我的人和我的仇人不仅认识还挺熟? 但好在陆元羡这边压根没心情去往这边想,满脑子的神经再见到徐子序那刻陡然绷成一条直线,极度紧张压迫下,他甚至连最基本的思考也不能正常进行。 喉结滚动,他几乎是想不也不想地要撑桌而起。 26. 红色丝带 手刚碰到桌面,身侧另一只细白的手突然伸过来,覆盖在他手背上,声音温柔,眼波含水:“陆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此话一出,桌上的动静全被吸引过来。 陆元羡:“……” 他以手扶额,似乎是陷入什么很痛苦的回忆之中,脸色发白,薄唇紧抿,整个人被一股肉眼可见的慌乱包围。 许如苓很茫然无措,但眼下不是继续问下去的好时机,她只能微微侧身过来,用手不断地给他顺气,嗓音清甜:“别怕,别怕。” 谢惊羽视线从那个带着斗笠的男人身上收回,挠了挠头道:“要不,给陆老师请个大夫过来看看吧,别是上次受的伤又复发了。” “对对。”霍芷璇立马附和,“差点忘了陆老师身上还有伤,先带他去医馆看看吧。” 要去医馆? 江知岁表情微怔。 不要啊。 她为此次的计划可是又出钱又出力的,现在当事人要走是怎么回事? 还有,你们到底是哪看出来他旧伤复发了,他不是被吓的吗? 紧张的气氛被一声轻嗤打断。 徐子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嫌弃道:“玩不起就装病,可真行。” “喂,你是谁啊。”霍芷璇打抱不平道,“什么叫玩不起,你不知道陆老师是以外院第一的成绩成为云冀学宫的教习吗?” 先前说过,大胤科举改革,士子增加的同时教习也要随之增加。云冀学宫文教的考核标准是收取每课目第一的教习,陆元羡当初是实打实从百人里杀出来的第一名,而且还不是单课目第一,是所有课目都是第一的天才。 她抱着胳膊上下扫了那人一眼:“你居然敢质疑陆老师?哼,江知岁你发什么呆,这人不仅对陆老师出言不逊,还坐在你留给叶霜——” “好了。”江知岁烦闷地打断,“陆老师若真是受了伤便自行离席吧。” 抵在额前的指尖一顿,陆元羡被这句不耐烦的话砸的有些发懵,连痛苦也慢了半分。 “有意思。”徐子序眼尾轻扬,手中茶杯听话的转了个圈,趁着他愣神的空挡,五指微抬,下一瞬便凌空朝他袭来。 “小心!”谢惊羽反应最快,想抬手去拦但位置太远,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杯子携风从他面前掠过。 许如苓尖叫一声,惊恐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未出现,她紧张地大气不敢喘,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侧眸:“陆公子!” “没事。”陆元羡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杯口,微眯眯眼,带些咬牙切齿地意味,“你是疯了么。” “没事啊?”徐子序挑眉,懒洋洋地笑了声,“没事那就继续吧。” “你这人。”谢惊羽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上,目光严肃,“我方才就想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见过我?”他转了转斗笠,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你说见过就见过吧。” “你!”霍芷璇拍桌而起,“江知岁,你能不能别发呆了,这人都要无法无天成什么样了?你就不能管管!” “……” “我?”她像是才回过神,慢吞吞地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而后摆手笑道,“我不认识他呀。” “……” “你装什么?”霍芷璇忍无可忍,“你们二人刚才明明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你先在跟我说不认识?” “还有你,一直带着斗笠做什么?就这么见不得人?” “郡主确实不认识我,不过我却是认识郡主的。”徐子序打了个哈欠,“带斗笠是因为这日头的光太晒了,我不想被晒黑。” “……”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偏偏江知岁这个在场身份最高的什么话也不说,摆明了一副要护着他的姿态。 ——江知岁其实是想说什么的,刚才也并非完全在走神,只是她这个位置一台眼就容易和陆元羡对上视线。但后者几乎没怎么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倒是和一旁的许如苓般配的很。 落寞地垂下眼睫,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失恋了。 “郡主。”徐子序怼了怼她的胳膊,努嘴道,“你的陆老师似乎真有新欢了,两人看起来还挺情投意合的。” 苦涩地抬手捂脸,她蔫了吧唧地道:“别说了。” “什么别说了,这两人在你面前这么不避嫌,你就一点脾气都没有?” 江知岁这边有没有脾气不知道,但对面的许如苓脸色可就不太好。 莫名其妙来个人,莫名的扔杯子朝着她这边而来,事后还一点歉意都没有,就这样的人,也配和他们坐在一起?! 皮笑肉不笑,她目光讥诮:“不知对面这位是哪家的公子,看着好不面熟,似乎不是永清坊这边的?” 前头说过,永清坊是有名有脸的人都会选择的居所,能来此席的人也都非富即贵,若不是永清坊的人,那只能是永济坊的。 徐子序自然能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也不恼,手一摊,便笑嘻嘻地道:“我是杨林县桂香村的来的。” 杨林县桂香村? 她表情微妙,旋即掩唇嫌恶又轻蔑地笑出声:“这我还……” “够了。”一旁的陆元羡拳头握地死紧,抬眸重重地看了对面一眼,转移话题道,“不是要玩行酒令?” 众人难得见他发怒的模样,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谢惊羽便起身解围道:“对啊,咱们不是要玩游戏么,怎么聊起来了。” 他笑嘻嘻地抽出一个签子:“君子成人之美,同席伴饮十分——” 意为抽中签子者与身旁的人对饮一杯酒。 谢惊羽左边挨着霍芷璇,右边是裴绛思,本来顾及姑娘家的名声,他这杯该与裴绛思同饮才是,但是—— “绛思身子不好,喝不了酒,我来。”霍芷璇倨傲地哼了一声,“便宜你能与本小姐对饮了。” “不用。”一直安静的裴绛思突然开了口,面无波澜道,“我可以喝,没事。” 说罢,端起面前的酒杯快速与谢惊羽碰杯,而后抬袖挡唇一饮而尽。 他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谢惊羽都 有些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恍惚地举起酒杯靠近唇边:“绛思,你,你没事吧?” “没事。”他垂眸道。 许如苓撑着下巴观察着桌上几人的脸色,跟着一抽:“后生可畏,少年处五分。” 意为席间最年轻之人罚半杯。 席间最年轻之人?陆元羡和许如苓如今都已年满二十,谢惊羽和裴绛思也都到了十九的年纪,霍芷璇今年四月份刚过了十八岁的生辰,现在就剩下江知岁还没过生辰……哦对,还有那个没礼貌的人。 没礼貌的徐子序大方举杯:“这杯我喝。” “你喝?”霍芷璇讥讽道,“你又不同我们一起玩,你凭什么喝?” 江知岁也看过来,她可从来没告诉过这人她的生辰。 徐子序懒散地换了只手撑着脑袋,闻言笑得脸颊酒窝都深了两分:“我想喝就喝了,哪来那么多规矩?” 众人:“……” 好讨人厌! 陆元羡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伸手抽了一根,目光顿住。 许如苓好奇凑近:“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请人伴十分——” 意为抽筹者自选一人,二人同饮满杯。 眼眸一转,她慢悠悠地笑道:“不知道,陆公子会选谁呢?” 按理来说,席上几人各怀鬼胎,他选江知岁是最稳妥的,既能缓和两人前几日的矛盾,又能再度拉近距离。但—— 徐子序感受到他投过来的目光,原本吊儿郎当的坐姿瞬间端正起来,大有一种你敢选她我就要揍你的意味。 江知岁一脸莫名其妙,在底下碰了碰他:“你干嘛?” 旁边这人突然一副好生气的表情,不但挺直脊背,嘴里还发出类似于被气到一直在哼哼的声音,试图以此吓退敌人。 但等等,吓退谁? 她缓缓地转过脑袋,果不其然,陆元羡正轻拢着眉心,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 “……”江知岁扶额,倒也没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问他,“老师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陆元羡没搪塞过去,反而问她,“郡主从进门开始便寡言少语,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眉梢微跳,江知岁诧异一瞬,对上他急切又带些关心的目光,忽然笑了:“没什么,这杯酒我和老师喝。” 她说着,举杯就要靠近唇边。却在即将温酒入口的刹那,被远处突如其来的一支箭羽惊的掉落。 同一时间,前后方涌出两批黑衣暗卫,一批手里握棍,人数偏多;另一批背箭持刀,不管不顾的就朝着他们这边而来。 原本安静一瞬的席间霎时热闹起来,众人惊慌失措的左右逃窜,被碰倒的桌子散落一地的饭菜,伴随着刀尖相碰的声音混乱不堪。 江知岁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支三棱箭簇,随即喊道:“快跑!” 这不是她的人! 持棍那批人看见对面显然愣了一下,但不过片刻便恢复过来,以为对方和他们的目的一样,于是握棍持刀齐齐朝着陆元羡而来。 27. 红色丝带 席间乱作一团,徐子序下意识去看江知岁,心寻思这弄的也太逼真了,刺杀陆元羡为什么不放箭朝着陆元羡的方向—— 猛然一惊,他紧蹙着眉看向为首举刀的男人。 男人身手极快,如同鬼魅一般掠身而至,却在刀刃即将触碰到他时故意侧身避开。 微风吹动男人额前遮眼的碎发,徐子序侧眸,视线与他相对的刹那瞳孔里的不解慢慢转为震惊,随即踹翻桌子制造更大的乱混。 江知岁这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仅要保护周围人的安危,还得想方设法让自己那批人停手。 好在外来的那批人目标很明确,举起闪着寒光的刀刃厉喝一声便朝着陆元羡而来。 场面乱作一团,旁边的霍芷璇有谢惊羽护着,许如苓死死地扒着陆元羡的手臂,姜知岁视线被挡,顾不得其他的拔剑就加了进去,一只手拽着裴绛思的手腕,带着人向后退。 陆元羡身手虽不如暗卫,但好歹是一直练着的,此刻就算带着许如苓也能勉强撑住。 双拳终难敌四手,为手的黑衣人举刀割裂风声,脚尖一点飞身至他前面,目光阴狠淬冰,刀身狠狠劈下。 “陆公子!” 陆元羡瞳孔骤缩,一把甩开许如苓,双手硬生生接下刀身。刀刃锋利割破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掌纹密密麻麻的砸下,黑衣人反倒笑了,不紧不慢地加大力气,似乎实在故意逗弄他一番。 咬破舌尖死撑,陆元羡后背快要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开来,前后夹击的疼痛让他低吼出声,“滚!” 黑衣人被骂不怒反笑,猛地收力一脚踹在他的胸前。陆元羡吃痛松手飞出去几米远,捂着胸口还没缓过来,抬眼又见那把滴着血的刀刃迎面朝他而来。 心脏似乎再次停下,他绝望地闭上眼,却没想下一瞬一道纤细的身影扑在他身前,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声音传入耳畔。 猛地睁眼,江知岁正举着剑死死地抵住为首男人的力气,发间红色的丝带染的他眼睛都红了,在往下看,她身下的许如苓已经昏死过去,手臂上还有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你到底是谁!”江知岁侧身避开他的攻击,反手挥剑就要挑开覆在他面上的黑布。 “多管闲事!”男人狠戾地笑着,长刀下压剑身,“今日,就叫你和他一起死!” “白日做梦!” 二人僵持之际,外来的那批人挣脱宅子里守卫的缠绕,举刀从四面重新围住陆元羡。 江知岁有一瞬的慌乱,手上的力道跟着一歪,刀刃沾血就要触碰到她鼻尖。 千钧一发之时,一根木棍携着头顶的炽阳打破局面,棍棒压着刀身逼得为首的男人不断后退,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 徐子序淡定地从后面走出,藏在斗笠下的脸色晦暗不明,拔起身旁的剑迎面朝他而来:“何人敢有这么大的胆子,官兵马上到了,看你们还能嚣张到哪去。” 举刀应剑的手一顿,男人眼底情绪闪烁了下,随即后退左右环顾,一声口哨下去急忙撤退。 局面总算是平静下来。 陆元羡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恐怖至极,余下的人也没好到哪去,多多少少身上都沾了血。 定定地看着那批人消失的方向,徐子序眯了眯眼,转身就对上江知岁意味不明的视线。 她手持长剑站在陆元羡身前,崭新的裙摆染了泥污,左肩处有道刺目的伤口。 心下一惊,他几乎是想不想的皱着眉上前:“你受伤了?” 江知岁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后退一步,剑尖斜指着他,神色疏离:“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你不要参与?” 凝着她带有怨恨的目光,徐子序鼻尖莫名涌上酸意,随即嗤笑出声:“什么意思,你怀疑那批人是我找来的?” “不是么?”她手中剑没放下去,冷硬道,“如果不是你找来的,以你的身手,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徐子序一噎,眼眶跟着发涩,他动了动唇道:“这件事我可以解释,但你身上的伤还在流血。” 江知岁自嘲地笑了声,讥讽道:“我受伤不是拜你所赐么。” “我原以为大师即便和他有怨恨,也该顾及场合,不该在我的席上动真格——” “却没想到,你……你竟是真的狼心狗肺。”她咬牙说着,偏过头落了一滴泪,“你走吧,我郡主府不要叛徒。” 徐子序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呆滞又带着不可置信,半晌,在她即将收剑的刹那猛地握住剑身,用力往前一带。 “你!”她震惊地看着剑尖没入他的肩膀,“你疯了!” “还给你。”徐子序静静地看着她,松开剑身,怔然地转身朝后。 垂在身侧的手指抬起又放下,江知岁气闷地别过身,青禾从一旁快步跑来,原本白净的小脸占满血迹,却也掩盖不住她的急切:“郡主,郡主!你受伤了!” “…我没事。”颤抖着伸手抹掉她脸上的血,姜知岁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派人去坊口寻金吾卫,彻查来的人是谁!” “是!”青禾抱拳,又撇了眼她身上的伤,担忧道,“郡主,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无碍。”江知岁摇了摇头,回头看向身后勉强撑地而起的陆元羡,抿唇道,“速遣人往坊外延请医者,凡护卫、宾客之中负伤之人,尽数送来诊治,切莫耽搁。再传谕诸位宾客,暂且在后堂安坐避祸,不必惊慌。金吾卫很快便至,待官吏问询完毕,我自会安排车马送各位归家。” “这些事你吩咐侍卫去做,你先处理你的伤口。” “是!”青禾领命离开。 陆元羡一手托着许如苓的后颈,将人打横抱起,看向她:“多谢郡主出手相救。” 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心虚,想来也是明白这些人是为什么会朝着自己而来,却又很快掩盖过去,神色平静:“许小姐受惊昏迷过去,我先带她离开了。” 江知岁没吭声,只是面无表情地捂住肩膀。 陆元羡步子急切,像是没注意她受了伤,又像是注意到了但无暇去顾。 郡主举宴受刺的消息很快在永清坊传开。 徐子序肩膀旁的血已经染红一大片衣襟,他连看也没看,就这么魂不守舍的走在街上。 他又成了无处可去的一个人。 头顶的太阳跟徐家被抄家那天一样的刺眼,他和当初一样行尸走肉地想要去杀了陆元羡。 陆元羡,又是你陆元羡! 徐子序死咬着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哭没有用,他得让他付出代价才是。 既然不能靠那个郡主接近他,那徐子序就换个办法,哪怕代价是和他鱼死网破又怎样! 不仅是他,江知岁这边也烦的不行。原本的计划没成功,反倒闹得个既赔 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好不容易送走宅子内宾客,又配合金吾卫的调查,她现在已经是精疲力尽。 扶额等着思绪清明,她稍微理了理这次的意外。 外来的那批人动作利落出手干脆,不像是能随便找来的暗卫,更像是世家里规训出来的一样。 但,徐子序一个外乡来的道士,他去哪里找这些人;如果这些人不是他找来的,那他为什么又要故意制造混乱,故意放出消息告诉他们金吾卫要来,故意放他们离开。 除了他之外,还能是谁想杀陆元羡。 陆元羡。 江知岁眼神暗了下来,伸手淡淡地抚上左肩上的伤口。 没良心的。 她这么豁出命的救他,到头来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跟那个道士一样狼……没良心! ——陆元羡并非是不想关心她,是他的注意全被怀里的女人吸引过去。 许如苓此行是同他一起来的,若是她出什么事,许相不敢将责任算在江知岁的头上,那他未必有这么好运了。 掐了掐掌心,他吃力地掀起眼皮问大夫:“她怎么样了?” 大夫摇了摇头:“没有大碍,只是过度惊吓昏迷过去。左手上虽有道伤口,但不深,养一段时间便好,若是怕留疤,可以去珍珠楼买个玉肌膏给她涂上。” 珍珠楼……玉肌膏? 他起身:“好,劳烦您照看她一会儿,我去买来给她用上。” 珍珠楼就在永清坊北街,离着霍芷璇家的宅子很近。 徐子序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身上的伤口逐渐有了痛觉。“嘶”了一声,他左右看了看,旋即走进看起来很繁华的临街层楼。 他这人受伤与别人不一样,当下可能不会很痛,但过一会儿那种铺天盖地的蚀骨钻心的疼感总会如期而至。无论多重的伤,他的痛感都要比受伤程度要高上百倍。 带着这股烦闷,他准备买些食物撑死自己,撑死总比疼死好。 未曾想到这里不是买食物的地方。徐子序捂着伤口往前走了两步,四下打量着。 楼内朱窗雕栏,堂内立着楠木高架,各色漆锦匣子整齐陈列。分别摆放珠钗、玉簪、耳铛、银钏与鎏金妆盒等可置办的珠玉细软。二楼隔有数间纱幔雅室,放的应该是什么不寻常的物件。 茫然地继续往前走,他的视线被匣子里的金丝蝶步摇吸引过去。 脑海里一闪而过在巷子那支有些破损的步摇,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要将盒子里的这支拿出来细看。 掌柜赶忙制止,上下扫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客人,咱们这儿的东西只能买下才能离匣。” 徐子序轻抿着唇没理他的话,“多少钱?” 掌柜端出一个标准地笑:“哎呦,客人好眼光,这是店里来的新品,承惠十五两。” ——若是寻常人听了这话定要翻个白眼:你虎谁呢!这款式都烂大街了,你跟我要十五两! 但徐子序不知道,大方的掏出银子扔在他手上:“我要了。” “哎呦呦。”掌柜喜笑颜开,连带着姿态都放尊敬不少,“这就给你包好。” 任谁也没想到看着有些脏兮兮的还带着个破斗笠的人居然能拿的出十五两来,果然人不能貌相。 徐子序揣着被包好的金步摇走出珍珠楼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28. 红色丝带 茫然地对着怀里着东西眨了眨眼,他旋即又生气起来,自言自语道:“说我狼心狗肺!哼!” 徐子序气的要死,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他找来的,他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委屈的情绪一波又一波的翻了上来,他举着盒子就要塞进嘴里,他就算吞了它也不会,也不会…… 撇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无措地垂下脑袋继续朝前走。他边走边想,其实站在她的角度来看,这件事确实和他脱不了干系,她费时费力准备这么久的宴会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任谁也不高兴,况且她还因此受了伤。 可如果不放走那批人,徐子序就在这个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真是进退两难。 不知不觉间走进医馆,他掏出剩下的钱买了两瓶金疮药,带着药和怀里的匣子又溜达回了宅子外。 宅子里面安静许多,四周有金吾卫带人搜查,徐子序远远的朝里面望了一眼,随后拦下一名身负差事的小厮,不自然道:“劳烦小哥,先前我家公子赴宴仓促,贺礼一时遗忘未曾带来。此刻特地折返补上,烦请代为收下,转交宅中承礼之处。” 小厮止步,却未立刻接匣,蹙眉开口询问:“不知主家是哪一户?我需记明,方便承礼处核对礼册。” 顿了下,他摸着鼻子道:“……缘家。” “元家?”小厮应声,“此物我代为送入府中登记。如今外头金吾卫布防,你莫在此处久留,早些离去。” 徐子序听话离开。 欠她的恩情终于还上一点,心里本该轻松一些,但不知为什么脚步越走越沉。 抬眼看了看前方,他掏出药洒在伤口上,疼痛感刺激大脑清醒不少。 凭他们几个的身手躲过追查轻而易举,但想在上京落脚却不是件易事。徐子序呛咳一声,眸底逐渐清明。 · 小厮带着王仲和贺礼一同返回宅子。 彼时江知岁正坐在廊下清点着各家送来的东西,想着能不能借此回点血。 王仲解下药箱走近,一看伤口蓦地惊呼起来:“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给自己弄受伤了!” 江知岁头也不抬:“没事的王伯,死不了。” 王仲拿出药膏,边给她擦药边叹气道:“你不能跟你母亲一样,趁着年轻,就这么不管不顾自己的身子。” 手里的动作慢了半分,江知岁有一瞬的失神。他还想再说什么,陡然看见她这样,嘴里的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随即左右环视一圈,对着打开的匣子转移话题道:“诶,这谁送的钗子啊,还挺好看。” 小厮立马接道:“是元家送来的,说是什么先前忘记带贺礼来,刚让人送过来补上。” 元家? 江知岁眨了眨眼,思绪顺着话落在那支一看就是珍珠楼款式的金丝蝶步摇上。小厮又补充道:“哦对,还有这瓶金创药,也是元家公子让送来的。” 他说着,掏出怀里的金疮药放在那支步摇旁边。 王仲偏头看了一眼,哼道:“还是平章医馆最好的金疮药,挺贴心啊。” 江知岁被他们说的迷糊,扶着额头问:“哪个元家?” 上京没听说过啊。 小厮回忆了下,最后尴尬地笑道:“奴才当时走的太急了,忘记问是哪个元家了。不过既然能入您的宴会,应该能算的上是近年兴起的新门户,不过根基尚浅。” 姓元,新门户,根基尚浅,还知道她受伤了。 江知岁灵机一动,不会是陆元羡派人偷偷送来的吧? 死寂的心突然冒出个火苗,还没来得及燎原生长,就被她面无表情地掐灭了。 应该不是。 陆元羡怎么会有那么好心,他分明都没注意到她受伤了,三个月的感情还不抵那个道士。 “……” 江知岁垂眼想,她不是没给那人找过借口,但排除一切的可能,他还是这场事故最大的嫌疑者。 陆元羡,你到底招惹了多大的仇恨,才能让这些人疯了似的想要你的命。 还有那个道士,徐子序,姓徐,真的和昭国声名显赫的徐家没关系么。 江知岁烦躁地揉了揉脑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答案!为什么明天还要去上课! · 临近七月底的田假还有最后十天。 陆元羡和许如苓二人因病请假,昨日宅子出现刺客的事还没有个结果。 霍芷璇一见她进门,便扯着嗓子喊:“喂,抓到那批人没有?” 江知岁恹恹地扶着桌角坐到座位上,闻言平静摇头:“没有。” “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常弄得不知所措,霍芷璇试探地问,“干嘛,你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别说了。”谢惊羽连忙去捂她的嘴,使眼色道,“你没看见郡主今天心情不好么?” 哼了一声,霍芷璇挣脱开他的手,傲慢地别过头:“她心情不好关我什么事,那批刺客又不是我派来的。再说!我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裴绛思皱着眉往后看了一眼,轻声道:“郡主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告假休息一日,不必勉强。” 后头的霍芷璇嗤了一声,挑眉戏谑道:“我看她分明是没有瞧见自己想见的人,陆老师不在,她哪能开心呢。” 说罢,又补充一句:“不过江知岁啊,你的陆老师是因为你举办的这次宴会受伤的,应该对你的印象又深刻了不少哈哈哈。” “好了。”裴绛思淡声打断,眸底晦暗不明,“明明是好心举宴,却无辜遭此意外,如果这个时候再去指责她,那她该怎么办?” “对啊大小姐你少说两句吧!”谢惊羽又去扒拉她。 “我。”陡然被二人这么一说,霍芷璇一噎,气闷地抱起胳膊,“我这不是想刺激她,让她说两句话吗!” 谢惊羽点头:“你的目的似乎是没达到,但好像真的刺激到她了。” 江知岁趴在桌子上,将头埋进臂弯里,谁也不想理。 这次过后估计和陆老师的关系又要回到起点了,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从长计划了,她现在就想知道是谁害了叶霜星。 如果今年不能报仇,那她明年这个时候估计就不在上京了,时间太快了,她等不 了了。 偏偏陆元羡又告假不来。 徐子序站在操练场上眺望东楼,眯了眯眼问:“若是告假休养,会不会折损月中束脩?” 赵明擦剑的动作一段,“啊”了一声后道:“若是长假会,短假不会。”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都想来云冀学宫当教习的原因之一。 学宫世家子弟占多数,教习待遇十分优厚,月俸数目不菲,每月月中按时支发。不仅寻常因病告假不扣俸银,而且每岁例行休讲停课,俸银也照旧下发。 也正巧徐子序入职时赶上了月中俸银发放,虽然只有半个月的俸银,但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对了。”赵明直起身笑看着他,“徐兄还不知道十天后的季考考什么吧?” 徐子序一怔,茫然地摇了摇头:“不就是课上练得这些?” “不是。”他解释道,“季考为总考,除了将课上这些内容拿出来单考,还要通过一次实练总考。” 实练……总考? 徐子序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能是我想的那样吧?” 赵明微微一笑:“也没多难,起码比上战场简单。就是去郊外续灵山校猎较技。” “校猎可自由结伴,最后论定高下不只清点猎获数目,还要看猎物大小、擒猎难易,综合品评。” “……” 他苦涩地嘟囔:“怎么又要去打猎。” 大胤兽类繁滋、禽畜繁多还真不是书上白说的。 赵明想了想:“咱们只需要在外等待即可,不用跟着进去;当然如果想进去的话,也可以,跟大哥说一声就行。” 大哥?王虎? 徐子序提起他就来气:“他无缘无故干嘛要塞个人给我。” 学宫各堂学子份额早有定规。况且他还是个新来的教习,只需承接他们三个人拆分出来的学子即可,莫名其妙多加一人进来是为什么? 多一个人就要他多付出一份心血不知道吗。 赵明叹了口气,安慰道:“兴许是大哥手里的公务太忙了,他看管不过来吧,徐兄,我先回教堂了。” 他话音刚落,操练场上正在跑步的众人随之也停了下来。徐子序眯眼看着,还以为这群人是累了自发的歇一会儿,刚想坐回椅子上—— 队伍末尾的一个看着有些胖乎乎的少年一脚踹上前面的人,随后便是不顾周围劝阻的骑在那人头上狠狠地打着。 徐子序倏地就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远处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扶着膝盖道:“徐,徐老师,您快去看看吧。张,张成钰又,又在欺负人了!” 马不停蹄地跟着下去,徐子序在刚入职时还在想,因为不了解大胤这边学宫的规矩,又是专供世家子弟学习的地方,万一有矛盾他作为教习该怎么调解? 好在学宫有规制—— 学子当敬重师长,同窗应彼此和睦。即便生出嫌隙,也不可私相殴斗,一应争端,皆禀由教习处置。 初犯者训诫罚书;若屡次寻衅相争,便当施以夏楚,另行知会各家主上。若是下手过重酿出重伤,定要屏逐出学。 29. 红色丝带 “屏逐出学?”张成钰手下的动作没停,恶狠狠地笑着,“臭小子,还敢威胁上小爷我了。” 杨默林死死地拽住他的手,还在试图和他讲道理:“可是私相斗殴就是这个下场,你还想改变学宫制度不成!” “哼。”他不屑一顾,一拳揍到他脸上,趾高气扬地道,“你知道我舅舅是谁么?只要有我舅舅在,我就算打死你,也不可能……” “住手!” 远处一声厉喝下去,围挤在四周窃窃私语的学子自动站成两排,空出中间的位置。 张成钰悬在半空还想往下打的手一顿,缓缓地转过头细眯起眼打量来的人,随后轻嗤出声:“你就是那位新来的教习?” “怎么,他们几个没给你讲这里的规矩——”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皱着脸一把将他拽下来,伸手扶起他身下那人,问:“有没有事?” 杨默林吸了吸鼻子,擦掉滞留在脸上的眼泪,坚强道:“没事!” 徐子序抿唇点点头,而后掐腰看向身后这位脸上的肉多到要炸开的男孩:“小胖子,你仗着你胖就欺负人?” “你说什么!”张成钰跟点燃的炮仗一样双目圆瞪,握拳就朝他冲了过来,“你敢骂我,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后撤一步躲开,徐子序抱起胳膊,饶有兴致地挑眉,“你舅舅是谁?” 没等人回话,他眼球一转,看向那个摔了个四脚朝天的人轻笑一声:“你这么威风,你舅舅难不成——是天子?” 此话一出,周围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天呐,这,这岂不是要造反不成!” “是啊是啊,疯了吧,他们一家人不想要命了!” 张成钰刚艰难地站起,一听这话面色大变:“你们给我住口!胡说八道什么!” 他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像藕节一样的手指,气急败坏地指着他:“是你,是你教唆他们胡说八道!” “不是你问我你舅舅是谁么?”徐子序笑得无所谓,“我就随便一猜而已。” “你!”他一噎,气急地放狠话道,“我舅舅不会放过你的!” “行了。”收起那副漫不经心地模样,徐子序微微俯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为什么打人?” 看着比周围人小上两三岁的年纪,脾气倒是大的不行:“我想打就打了,怎么的吧!” “想打就打?”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勾唇笑了,一把扯住他的脸,“你这个年纪,不该是在这里吧?” 张成钰圆脸被扯得变形,挣扎着去打他的手:“我、想、来、就、来,关,关、你、什、么、事!” “……” “顽劣不堪。”徐子序松开手,垂下眼皮抬了抬下巴,“跟他道歉。” “不道!他惹我不高兴了,我打他报仇怎么了!” “……” ??? 徐子序侧眸,淡淡的目光看向杨默林。 后者会意,解释道:“他说我是没娘养的小孩,我骂回去了,所以他才动手打我。” 先前说过,云冀学宫虽世家贵族子弟占多数,但也有少部分通过自身不懈的努力考进来的。 杨默林就是后者,早年间母亲病逝,父亲身体不好,而武举是最快建功立业的一条路,所以他一边干杂活为自己挣束脩,一边刻苦念书,但因为出身低贱,所以总会招来恶意。 张成钰不服:“我骂你怎么了,你本来就是没娘养的小孩,你娘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闭嘴!”杨默林握紧拳头,目光猩红,“我娘走了又能怎样!总比你这个有娘生没娘教的好!” 徐子序静静地听着,突然冷笑出声。 怪不得王虎会将这个人安排进他这里,是打定了他不敢出手动他只能忍下委屈,且在众学子面前颜面尽失? 可惜了,他徐子序向来是受不了委屈的人。 张成钰呸了一声,蓄力就要朝杨默林撞过来:“我打死你,让你下去陪你娘!” 杨默林攥了攥拳头,并不敢真的反抗,只能咬牙别过脸。 却没想到即将靠近他脸颊的肉拳突然顿住,紧接着,张成钰只感觉一股翻天覆地的晕眩感包围全身,他不受控制的腾空而起又疾速下坠。 “啊——!” 徐子序面无表情地掐着他的脖子将人从地上提起来:“骂谁没娘养?” “放开我!”张成钰脸上磨出血迹,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砸,“我舅舅若是看到我这样,是,是不会放过你的!” 杨默林劫后余生地喘着气,闻言去拽他的手:“老师,老师,不要! “他舅舅是现任侍御史,我惹不起的!” 侍御史,品级不算顶尖,更算不上权倾上京,但常在台省,专司纠察,百官不愿轻易与之结怨。所以杨默林这种事,并非是周围人没有同情心,而是不愿因他为家族结怨。 侍御史? 徐子序嗤了一声,手上掐着他脖子的力道没松:“我一个学宫教习,既非世家贵胄,也无官职在身,又不曾触犯律法。不过管束了几个顽劣学子,他身为侍御史,凭什么寻我的不是?” 话是这么说,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们都只是平民百姓啊! 张成钰脸色被掐的青紫,呼吸逐渐微弱:“放开……放…开…我。” “道歉。”他面无波澜地又重复一遍。 张成钰死咬着牙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在不断地收缩,他痛苦地呻吟一声,终于泄气道:“对……对…不起。” 脖子上的力道倏地一松,他嘭的一声摔在地上,双手拍打着胸脯。 “以后再敢这么出言不逊,我还揍你。”撂下一句话,徐子序转过头看向众人,恹恹地道,“继续练吧。” 众人应声,默契的忽视地上的男孩。 早就看这家伙不爽了! 伸了个懒腰,徐子序刚想回看台上补觉,蓦地被人拦住去路。 杨默林脸被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是明亮的不行,瞳孔里似有泪花:“老师,你 惹到大麻烦了!” 惹到大麻烦了? 徐子序摸着下巴想了想,安慰他:“没关系,只要他以后不找你的麻烦了,找我的麻烦也没什么。” “不是!!是真的大麻烦!”杨默林左右看了看,拉着他走到一处无人处,“老师你不知道,他们这些权贵的手段多的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惹了他们,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老师!你快跑吧!” 死路一条? 徐子序诧异挑眉,心寻思哪有这么严重,权贵也是要讲律法的,怎么可能不顾律法随便杀人? 他父亲从小就教导他,做人做事都要光明磊落,徐子序也是这么践行的,与他同岁的那些权贵子弟,也没听说过哪个敢这么胆大妄为。 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朝前面走:“我不怕,你保护好自己,下次再有这样的事直接来找我。” 杨默林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地抬起手。 · 将要散学之时,谢惊羽转着笔突然提议:“要不,我们去看看陆老师吧?” 翻书的手一顿,霍芷璇怔然抬眼,先扫过左前方那个紧绷着身子的人,随意摆手道:“人家陆老师难得清净一天,你还要去给他添乱?” “什么嘛,我这不叫添乱,我这叫关心他。”谢惊羽站起身,晃了晃前头那人的胳膊,“走嘛郡主,她不愿意去,那咱们三个去!” 江知岁不自然地拍开他的手,将脑袋别过去:“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霍芷璇听见这话可来了兴致,戏谑道,“怎么着?终于移情别恋了是吧?” “没移情别恋。”江知岁嘟囔着又趴了下去,“我跟他根本就没恋上。” 说来也凄惨,她这头千方百计都使了,还是撬不开他那颗冷漠的心,看来还得是大师说的那个忽冷忽热的主意好使。 霍芷璇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兴高采烈地起身去拽她:“快走啊江知岁,没准儿他这次一见你就喜欢上了呢。毕竟他那一身伤都是拜你所赐,兴许一见你就回忆起昨日心脏狂跳的场景,就爱上了你了呢。” 越想越觉得好笑,她哈哈几声:“快走快走!” 不情不愿地被从座位上拉起来,江知岁蔫了吧唧的:“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就说你好点没。”谢惊羽支招,“郡主你别听她的,陆老师不可能怪你,顶多就是冷着一张脸点头,再说他平时不也是这样的。” 这头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那头的裴绛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如果不想去的话,还是不要勉强自己。” 江知岁缓缓扯出个苦笑:“我不想去。” “绛思你别听她的,她这人就是腼腆。”霍芷璇一副我早都看透你的神色,凑近她道,“现在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是我们几个陪你一起去,你怕什么呀?” “是啊郡主,我们一起。”谢惊羽去抬她另一边的胳膊,二人左右合力,倒把江知岁直接架了起来朝外走,“绛思快跟上!” 30. 红色丝带 陆元羡的宅子在永清坊南街,离着珍珠楼有两条街。 马车在宅子前门停下,两人废了好大的力的才姜知岁拽下马车。 霍芷璇甩了甩指尖,轻哼:“你怕什么啊,那群刺客又不是你找来的,你还真自责上了?” 谢惊羽点头:“就是啊,郡主你不用这么难受。” “……” 江知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群刺客不是她找来的,但是“那群”是她找来的,两波人全是冲着陆元羡去的,她也不清楚陆元羡究竟受到谁的伤害,但看着应该伤的挺重。 叹了口气,她缓缓跟着下了马车。 霍芷璇踩在地上,左右环视一圈又惊呼一声:“这是谁家的马车呀?”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宅子靠左的李子树下刚好停着一辆沉稳雍容、华贵而不张扬的马车。 转了转眼球,她上去怼了怼江知岁的胳膊:“你看吧,你不来总有人来。哼,到时候失恋了可不要偷偷躲在树下哭鼻子哦。” 江知岁盯着那辆马车瞳孔有一瞬的失焦,但很快恢复过来,垂眼道:“我才不会哭。” 霍芷璇掐腰:“切,你还不会哭,当初是谁因为叶霜星的事难过的不能自已,每天蹲在树下刨坑要给自己也埋进去?” 江知岁:“……” 谢惊羽没办法的又去捂她的嘴,咬牙切齿道:“我们几个的丑事还都让你赶上了。” “本小姐只是实话实说。” 等她们几个打闹完,裴绛思才淡声开口:“走吧。” 一行人向宅子内走去,门房见来的人是谁,连忙哈腰作礼:“见过郡主,见过各位公子小姐,奴才这就进去通报。” “不用。”霍芷璇抬手制止,“陆老师在吧?我们只是进去看看他,不用大张旗鼓的。” “回小姐的话,主人在里面的。”门房低头回答。 “好。” 永清坊素来是京中官绅聚居之地,虽同在一坊之内,街巷之间却高下分明。北街深巷幽寂,连片皆是大族深宅,地价最为矜贵;南街声势稍逊一筹,少了北街与世隔绝的清宁,虽偶有车马往来,可此地宅邸依旧不是寻常百姓家能够负担的起。 跨入大门,迎面一座青砖照壁,绕过照壁便是前院,两侧栽种着常绿乔木。正屋廊下立着雕花木柱,厢房分列左右,后院辟有小园,可安置花木亭台——如此格局配置,陆元羡一个外来的教书先生居然能轻而易举的买下? 江知岁不动声色的又多看了周围几眼。 谢惊羽摇着折扇开口:“还是第一次来陆老师的家,没想到这么大气。” 霍芷璇也觉出不对:“学宫每月的俸银这么多么?这地界可不便宜。” “那谁知道呢。”他摊手,“许是他之前有积蓄吧。” 几人说着走到内院,外头守门的侍女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待反应过来连忙欠身:“见过郡主,见过各位公子小姐,奴婢,奴婢这就……” “不用不用。”谢惊羽捏着扇柄晃了晃,随即又指了指屋内,“陆老师在里面吧?” 那侍女看了几人一眼,犹豫着点头:“在,在的。” “那就行。”他笑嘻嘻地将手放在门上,招呼着众人,“我要给陆老师个惊喜。” 说着,在侍女抬起手欲言又止的目光下推开了门。 微风吹着院内的柳树往旁边扬着,许如苓捏着汤匙的手一顿,床上白衣病弱的男子也寻声歪头。 “陆,陆老师,许,许老师。”谢惊羽瞳孔骤缩,话也说不利索,“好,好巧啊,你们都在啊。” 陆元羡目光在触及他的那刻猛地出手扣住床身,震惊地往他身后看去,直直地撞进江知岁呆滞的目光里。 空气间一时安静下来,霍芷璇率先反应过来,举着手斜掩住唇,偷偷地道:“原来外面那辆马车是许老师的。不过她不也受伤了么,我昨日还瞧见陆老师去珍珠楼买药膏呢,我偷摸跟着好久,才知道他是买给许老师的。” “啧,你似乎没戏了姜知岁。” 江知岁此刻脑子里空白一片,像被迎头泼了盆冷水,浇的她心都凉了半分,偏偏外头的风还不要命的刮,一遍又一遍裹着她垂下的发丝拍在脸颊上。 好疼,也好冷。 陆元羡明白此时他该说些什么的,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难免明日会有他跟许如苓二人的谣言。 动了动唇,他面上不自在极了,床身快抠出条裂缝来,也没琢磨出说什么好。 在霍芷璇望过来揶揄的目光中,姜知岁自嘲地冷笑一声,郁闷地别过头。 原来她再怎么给他找借口都没用。 原来他也可以不解释他和别人的关系。 原来从前都是她一厢情愿。 重重的叹了口气,身旁似乎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 江知岁侧眸,对上了同样有些冷脸的裴绛思,后者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前头的许如苓察觉氛围不对,主动开口解释道:“昨日多谢陆老师救了我,所以我来看看他,没想到和大家想到一起去了。” 她笑着,从容的站起身放下药碗:“大家进来说呀。” “哦,哦是这样啊。”谢惊羽恍惚的回神,挠了挠头道,“我们也是来看看陆老师的——老师你身体怎么样了?” 眼睫轻颤,陆元羡咳嗽一声,慌乱道:“已无大碍。” “哦,哦是这样啊。”谢惊羽伸手往后拍了拍,心寻思你们几个倒是说话啊!怎么话全都让他这个不善言辞的人说了! 勉强扯出个笑,他道:“那,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老师好好养病。” 呵呵干笑过后,他麻利的移开最前方的位置。 剩下几人也寒暄过后一溜烟全跑了。 霍芷璇拽着魂不附体的江知岁走得飞快,边走边哼:“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真是跟你的品味一样差劲呢。”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们霍大小姐向来对这种情情爱爱的方面了解得很。刚才江知岁都伤心成那样了,陆元羡见了她连一句话都不说,还有没有把她这个郡主放在眼 里了! 没忍住的又嗤了一声,她嫌弃道:“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了,就因为点感情你至于这样?” 不是因为这点感情伤心成这样,是因为只有与陆元羡成亲,她才能知道他在昭国的过去。 现在好了,此路行不通了,还白白浪费了三个月的时间。 江知岁不高兴的咬了咬唇,既然他这条路行不通的话,她短时间内去哪再找个昭国人…… 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个熟悉的面孔,她刹住脚步。等等? 徐子序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旁边坐着云冀学宫的祭酒,一个看上去已有七十岁年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 学宫已是下学时间,长桌前面的张成钰目光哀怨,身旁做了个身着青色獬豸补子官服,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的男人。 男人眉峰压得很低,一双眼狭长锐利,沉着嗓子开门见山地问:“就是你欺负他的?” 徐子序悠闲的翘起二郎腿,闻言摊手:“可别乱说,我一个清白的教习,还能无缘无故的欺负学子不成?” 男人神情寡淡冷硬,指着张成钰脸上被磨出的血迹,语气不善:“教习?那本官可得问问你,他这脸上的伤是哪来的!” “……?” 徐子序表情古怪,向上抬了抬眼球,反问他一句:“阁下侄子学的是文是武?” “当然是武。”他死死地盯着他。 哼笑一声,徐子序漫不经心地坐直身子,眼神冷漠:“你既然知道他学的是武,就不知道学武受伤是常有的事?” 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蔑地往下指了指:“不仅是他,学宫只要是选择武举的学子,身上难免有大大小小的伤痕——” “怎么,难不成在大人看来,只要有人受了伤就是我做的?” 如此巧舌如簧。 “你!”薛奉拍桌而起,目光含火,像要生生吞了他一般,“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和本官说话!” “欸,别生气别生气。”旁边的祭酒连忙劝架,“好好说话,别动怒呀。” 徐子序眼球一转,咧嘴笑道:“是王虎叫我这么说的,人也是他塞给我的。” 面前的少年长了张极其乖巧的面孔,任谁也不会将恶劣行径的事往他身上想。 但薛奉可不吃他这一套,微眯了眯眼道:“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你出手欺负人。” 徐子序坦然地应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躲,神色森冷,轻易将他身上那股戾气压了下去:“欺负?” 眼看着二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祭酒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而将话抛向一直沉默的张成钰:“孩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陡然被点到名字的张成钰浑身一颤,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对面面色不善的少年,支支吾吾道:“老,老师,没欺负我。” 他说着,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舅舅我们走吧,我们走吧,我不要待在这里了,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薛奉收回目光,转而去抱他,临走之际,他阴鸷地道:“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