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羽》 1. 洛青裴 五十年前修真界与妖界的大战中,凤族少君离归桑樱在与修真界第一人白原道君的大战中被白原用离火之剑斩下心羽。 而离火只有历代凤族首领才能掌控,作为控制凤族族人的利器。 当她震惊于白原居然能够拥有离火的时候,白原告诉她,离火是她的父皇给他的。 原来,要杀她的人是她的父皇吗? 桑樱还来不及深究,离火灼烧与心羽断离之痛已渐渐夺去她的理智。不消片刻,神魂撕裂,肉身消散,她死了。 可是,她不甘心,在她弄清楚真相之前,她不想死。 什么叫做“离火是你父皇给我的”?父皇为什么要杀她? 于是,在修真界的一片不知名的樱林里,离归桑樱凭借着这一个信念,一点残魂,一年一年不停的修复神魂,终于在两年前修复好了自己的神魂,并重塑身躯。 在她神魂重塑后,她的好友梦仙找到了她。 五十年里,梦仙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而现在,桑樱能求助的也只有一个梦仙。 白原将她的心羽放在昆仑镇压,以示修真界的胜利,妖族则以此为耻。 五十年里,因为她的战败,她如今在妖族已经是人人喊打的地步。当然了,这其中说不定也有她那位父皇的手笔。 那场大战中,妖族失去了不少强者。修真界凭着这次胜利压了妖界五十年。 小妖不敢在修真界为非作歹,大妖只要踏足一定会引起昆仑注意,离归桑樱呆在修真界倒比妖界安全。 更何况还有离火斩心羽这件事,离归桑樱对此耿耿于怀。在一切未水落石出前,她不会回妖界,更不会让除去梦仙以外的人知道她活着,包括她的弟弟妹妹。 桑樱现在是活过来了,但是她心羽丢失,不仅无法修炼,而且妖力不断外泄,有时甚至难以维持肉身。 所以,当务之急是拿回心羽。 不过她二人,一个是刚刚复活失去心羽的凤族前少君,一个是仅为一条尾巴的分身,这样怎么可能闯进昆仑拿回自己的心羽? 桑樱融合心羽还需要时间。为了避免她在心羽完全融合之前被仇家杀死,她必须无声无息的拿回心羽。 她妖力外泄需要隐匿气息,所以梦仙为她把万年并蒂隐息花拿了过来。 之前二人一直未能找到好机会,而不久前,传言说白原将心羽作为贺礼送给了他的师弟梓熙道君。 相较于白原,这个梓熙显然要好接近得多。因为他有两个弟子,大弟子洛青裴,二弟子于初霁。据说他对弟子极其宠爱。接近他的弟子,就能接近他,然后接近并拿到心羽。 桑樱斩下一株隐息花炼化成人形。 而她要将自己的部分神魂融入这具身体,通过一场救人戏码接近梓熙的二弟子——于初霁。 将神魂融入隐息花中不仅可以隐匿自身妖气,而且与本体神魂相连,一旦她获得心羽,便可以利用神魂相连将心羽送回本体。届时她就可以金蝉脱壳了。 有隐息花的加持,不会有人找到她,她可以好好融合心羽。 于是梦仙费了大劲给她找来了情蛊,安排了身份,一个叫“容樱”的女子。 这女子少时家中失火,脸上留了疤,终日以纱覆面。 她居住在山间,豢养虫蛇以避外人。除非必要,她很少进到村子,是个好身份。 这样,她就可以用自己的脸了。 她这张温柔似水,单纯无害的脸,来干这种事是再好不过了。 本来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的。可是—— 她的情蛊,被于初霁身体里的另一只情蛊虫给吃了。 几翻打听才知晓了梓熙道君弟子的行踪,好不容易才制造了一场意外救了于初霁。现在,她给于初霁的情蛊竟然被吃了。 桑樱扶额,为花了大力气得来的情蛊不值。 “这下怎么办?”梦仙问。 桑樱:“不知道。” 她还想问梦仙从哪里找来的情蛊,这么没用。 “要不,我再去找?” 梦仙看着桑樱阴沉的表情,觉得桑樱好了一定会先砍了她。 好一会儿梦仙都没有听到桑樱再说话。 “于初霁没用了,”桑樱叹了口气,“换洛青裴吧。” 选择于初霁自然就是因为于初霁此人,重情重义,乐善结交,有了这层救命之恩,他定然会带她回去。但只是这样还不够,她仍然难以拿到心羽。最好是梓熙能把心羽赠给他的弟子,这样,她拿起来才更容易。 “洛青裴?”梦仙震惊,“搞不定吧。” 大弟子洛青裴生性冷傲,极难接近。梦仙听桑樱选择洛青裴还是有点怀疑。 “你怎知我搞不定。”桑樱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于初霁,“你去找新的情蛊,我先试试再说。” 梦仙有几分自责了,要不是她找来的情蛊太弱了,那桑樱还是可以把于初霁当做目标。可是一想,她心底却认为桑樱能做到,还是给自己少点压力吧。 “樱樱啊,我这次一定给你找最好的情蛊。”她说着,安排好属下蜘蛛妖就踏上了寻找情蛊的旅途。 临走之前还不忘给桑樱留下莹绿玉坠:“届时,集中神魂用坠子呼唤我,就可以与我交流了。” 一对淡绿色水滴状的耳坠。 桑樱带好耳坠,送走了梦仙。 至于她嘛,会在这里等着洛青裴的到来。亦或是,于初霁醒过来,然后带她去找洛青裴。 把目标换作洛青裴,似乎更可能拿到心羽。 毕竟,洛青裴可是少年天才,深得器重。 比起于初霁,洛青裴才是那个有可能带她靠近心羽的人。 不过,她看向于初霁:这个于初霁,她得留着。 就这样,在梦仙离开后的时间里,桑樱和蜘蛛一起照顾着于初霁。 桑樱想着自己还是个病患,就不怎么想动,于是活儿都是小蜘蛛干的。 小蜘蛛受了梦仙的操控,极其忠诚。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天过去了,于初霁还是没醒。桑樱惊叹于于初霁的能睡,却还是眼巴巴望着于初霁醒。 他一天不醒,她就得远离心羽多一天。 要不,用点什么手段。 桑樱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她召出小蜘蛛,小蜘蛛放大几分形态,按着桑樱的要求给于初霁来了一缕妖气。 这样一来,他应当快醒了。 桑樱看向窗外繁茂的榕树。 这几年,她逐渐能够静下心来看周围的风景。 毕竟是在樱花林里修复神魂五十多年的凤凰了,自然是能欣赏进去了。 当然了,她一直喜欢,只是没时间。 一副隐息花做出来的凡人身躯,真的除了掩藏她高贵的神魂拿心羽以外。没有灵力,也没有灵根,对她来说,实在无用。 正想着,一阵裹着青草气息的风迎面而来。她被这风吹得下意识闭了闭眼。 此时,身后传来少年虚弱的声音:“姑娘,我这是在哪儿?” 桑樱心想终于醒了,转身时却露出她练习无数次的温柔似水的微笑。 “道长,你终于醒了。”她缓缓行至少年床边,见他额头有汗,又露出担忧的神色,“道长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于初霁惊讶于这个貌美女子的容貌,一张不施粉黛的脸却给人柔情似水的感觉,恍若被月光照耀的柔和。尤其是一双含情眼,让人只需要看一眼就沦陷在其温柔之中。 看他呆愣的神情,桑樱有几分得意,这张脸可是照着她原来的脸一比一刻画的,迷不死他。 自从皇兄离世自己即位少君后,她上战场因容貌常常被诟病,后来她索性戴上了面具,这一戴就是几百年。所以,到现在为止,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了。 而她对这副皮囊是很有信心的,现在这副容貌也有了用武之地。 事实证明,她这一张脸的确可以获得于初霁的好感。 但也很有限,因为,他是一个被人下了情蛊的人。且那蛊很强大,也不知道两人交合了多少次才把情蛊催生成那样。 想到这儿,桑樱又觉得有几分恶心。 心里恶心,面上确是不能表现出来的。 桑樱轻轻的笑:“道长,你怎么了?” 于初霁被她叫得回了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无妨,只是有些热。” 桑樱鄙夷他的同时不忘露出温柔笑意:“我这就将窗再开些,如此,道长便不热了。” 她说着去开窗,对着楼下的小蜘蛛使眼色。 小蜘蛛适时变小,躲藏起来。 “还没问姑娘,我为何在这里?”于初霁声音还是很虚的。 桑樱回头,又走了过去:“我在河边捡到了道长。见道长身上有伤,且似乎是妖族所为,我于是找了位能医修士的老道来为道长医治。” “原是救命恩人,于某先谢谢姑娘了。”于初霁 四下张望了一下,问,“那,老道此时何处?我想一并感谢他。” 桑樱作出失落的模样:“他言有急事,为道长医治后,留了药方便走了。” 于初霁有几分遗憾,点点头算作知道了。 于初霁又看向她,问:“还没问姑娘你的芳名?” “桑樱。”桑樱礼尚往来的问他,“道长你呢?” 原来的身份是叫容樱,不过她已经找好了理由。 “我叫于初霁,是昆仑的弟子。” 桑樱心想,这些她都知道。 怎么才能更早接触到洛青裴呢? 话说,洛青裴怎么还不来找他的师弟? 第二天,桑樱以有助恢复之名把于初霁带到院子里散步。她计划让小蜘蛛来捣捣乱,把这里的一切都毁了。这样,她“无依无靠”,只能跟着于初霁回去了。 看着院子里盛开的绣球花,于初霁以为桑樱应当极爱花。 “桑姑娘种了好些绣球,看来姑娘很喜欢了。” 桑樱扶着他,看着绣球花,露出心满意足的笑:“这些,就是我的一些小爱好。道长你见笑了。” 其实桑樱并不喜欢绣球花,只是她所顶替这个人喜欢,绣球是这个院子里本身就有的。 这女子不爱与人交往,住得也偏远,外人与她不怎么熟络。而且外界对于她以纱覆面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大火中毁容,二是与母亲两个女子居住要遮盖容貌以防不轨之人。后来她母亲死了,她一人居住就更需遮掩容貌了。 屋子周边有这个身份所豢养的毒虫,虽然没什么灵气,但对于一个凡人来说也差不多了。 “此花也如姑娘一般,十分美丽。” 桑樱看着于初霁脸上的笑,十分陶醉,她勉强扯出一个美丽的笑容来:“多谢道长。” 实在有些忍不住,她微微低头,去隐藏她的那些厌恶。 都被人用情蛊控制住了还要到处招惹小姑娘。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把目标换成洛青裴的原因之一,于初霁这样的人,令她恶心。 于初霁见她低下头,只以为她是害羞。心中涌起几分得意。 他自然不知,桑樱在嫌弃他。 这边,于初霁以为的岁月静好。榕树叶遮住刺眼的阳光,斑驳的树影落在二人身上,光晕映照着桑樱的面容,那样的美丽,于初霁每看一次都会心动一次。 他还沉醉着,一阵地动山摇,有妖气震倒架子上的草药,两人未能站稳而摔倒。 于初霁抬头,一只巨大的蜘蛛正俯视着他们。 于初霁很想击败这作乱的蜘蛛,但他此刻根本没了灵力,如何来个英雄救美? 于初霁忽地很是懊恼。 桑樱见他无能的样子心中暗笑,同时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废物。 这样的人,如何能带她去拿回心羽。 看来,她是痴心妄想了。 不妨碍,反正她把人换成了洛青裴。 桑樱扶着于初霁往院外跑,一路还假装柔弱的用旁边架子上的东西去砸那只蜘蛛。 于初霁被桑樱扶着跑出院子,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又添几分懊恼。 蜘蛛继续完成桑樱给他的任务,放火,烧房子。 不过片刻,这座美丽的小屋就被火舌吞没了。 “不要!”桑樱叫出来,“我的……家啊!” 她的声音这么凄苦,于初霁应当被触动了吧。 桑樱本还在哭泣,却因看见蜘蛛朝于初霁攻击而站起来,她挡在了于初霁前面:“道长小心!” 于初霁震惊了,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他叫道:“不!” 多么凄凉的声音啊! 桑樱被小蜘蛛的腿给铲飞了。 按计划,她会撞在树上,会受伤。然后,于初霁会带她去找他的师兄洛青裴。 正当桑樱马上撞在树上,预计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 桑樱感到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她被拦腰抱起。 桑樱还以为谁坏了她的计划! 她睁开眼,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愤怒,然而她看到了一个俊美无双的男子。 男子的样貌很是貌美,眼睛有几分妖冶,而他的眼神却藏着淡漠,当然,这也不影响这张脸给桑樱带来的冲击。 桑樱正欣赏男子美貌,却听于初霁喊到:“师兄,你终于来了!” 桑樱:是洛青裴! 终于等到你了,洛青裴! 2. 交锋 洛青裴将桑樱放下,对着仍然呆在地上的于初霁冷声道:“还不快站起来!” 桑樱在地上站定,知道洛青裴要出手了。 她在二人没注意的地方暗示小蜘蛛赶紧跑。 小蜘蛛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在感受到洛青裴的白鸿剑气后立马跑了。 虽然它跑慢了还是被砍断了两三条腿吧。 桑樱看着都疼。 抱歉啊,快跑吧。 桑樱跑到于初霁身边:“于道长,你可还好?”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于初霁安抚道:“我没事,桑姑娘请放心。” 洛青裴此时还执着的追着小蜘蛛,桑樱只能先与这个于初霁虚与委蛇了。 心中祈祷这个小蜘蛛还是逃掉吧,否则后面她连个帮手也没有。 没多会儿,洛青裴带着小蜘蛛回来了。 令桑樱出乎意料的是洛青裴并没有杀掉小蜘蛛。 还以为要就地正法呢。 洛青裴提着变小的蜘蛛回来看到的就是二人互相关心的场景。他微微挑了挑眉,想到安悦然和于初霁的关系,又看了看已经毁得差不多的屋子。 他想知道他的这个师弟会怎么做。 桑樱见他果真把小蜘蛛带回来了,只是略微躲在于初霁身后。她声音有些怯怯的:“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只是这蜘蛛妖……” 洛青裴提了提手中蜘蛛,道:“这妖物伤了我师门弟子,毁了姑娘的居所,需带回宗门处置。” 桑樱没想到洛青裴还要把蜘蛛带回宗门。 见洛青裴把蜘蛛收进了镇妖塔,桑樱才好像略微放松了些。 害怕的样子装得不错。 她冲着洛青裴微微行了一礼:“多谢。” 于初霁还在看桑樱,刚刚桑樱冲在他身前替他地方妖物攻击那一幕让他深受感动。 这样一个明明很害怕的人,却在他受攻击时挡在她身前。 这样的桑樱,他又心动几分。 “师弟,你当如何?”洛青裴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人。 他这个师弟,当真是艳福不浅。 还不等于初霁说一句话,桑樱抢先柔柔弱弱的说:“道长……我如今什么也没有了,我愿意跟随道长,哪怕只是做一个婢子。”她那忧郁的样子令人心疼,“这个地方埋葬了我的父母,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希望能离开这里。” 她的语气极其诚恳:“于道长,你带上我吧!” 美人双目含泪却无比坚定,眼神里还有几分期待。 这样的神情,于初霁受不了了。 “师兄,我们带上桑姑娘吧!” 洛青裴看向桑樱,当他看过去时,桑樱刚刚好眨眼,一滴清泪落了下来。 的确是我见犹怜,也难怪于初霁喜欢。 洛青裴微微偏开头:“随你。” 洛青裴说完,扔了一个小型飞行法器给两个人:“跟上。” 桑樱跟着于初霁上了法器。 洛青裴,我们来日方长。 * 云气萦绕的天边,一个船状飞舟显露出来。 桑樱记得这个飞舟,当时她和梦仙就是袭击了这座飞舟。 这次来历练的一共七人。 带队的是洛青裴,其他的还有于初霁,代初芽,安悦然,齐枝,方灼,尹却。 其中洛青裴和于初霁是同门师兄弟,代初芽和齐枝是同门师姐妹,其余的并不是师出同门,但也都是昆仑弟子。 偷袭的那天,洛青裴不在。 笑话,谁要当着洛青裴的面抢人。 那时候桑樱和梦仙只想躲过洛青裴,现在好了,她得期待看到洛青裴了。 三人很快进了飞舟。 齐枝是七人中医术最好的,洛青裴一进飞舟,就让齐枝看于初霁的伤。 而这边两人才刚刚落在甲板上,一个少女跑过来拥住了于初霁。少女的声音哽咽,口中喊着“初霁哥哥”。 桑樱看到这个场景:情蛊,就是她的吧! 桑樱此刻真是咬牙切齿了,她的情蛊一定是被这个女子的情蛊吃了。 紧跟着过来的人瞧着眼前三人的微妙关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于初霁摸着安悦然的脑袋,轻抚她因抽泣而颤动的背。 桑樱真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初霁最好能够活到她好起来,否则她就不能亲手杀了他。 “先让我去疗伤,可好?”于初霁问少女。 “悦然,我好疼。” 桑樱看着于初霁那张脸,听着他令人恶心的撒娇声。 心里一直在叹息。 安悦然从于初霁怀里抬起头:“对,先去疗伤!”她回头喊着齐枝。 一众人这才拥着于初霁进了船舱。 桑樱跟着进去,忽地注意到洛青裴走了。 他去哪儿? 洛青裴在他们上演大戏时已经和齐枝交代过他要出去一趟。 他出去当然是要去查桑樱。 虽说洛青裴不是很在意飞舟里多了一个人,可这毕竟关乎他同门的安全,还是摸清底细更好。 毕竟,他是这次带队的人。 刚刚已经看了一出戏了,说真的,还以为有什么不一样。但其实每次都这样,已经没什么新鲜感了。 于初霁被扶着坐在床边。 齐枝为他治疗的过程中,桑樱一直都站在几人的身后,这时候她一点都不想被关注。 忽地,她感到袖子被人扯了扯。她微微低头,看到了一个到她肩头的小姑娘。 “姐姐,我叫代初芽,你呢?” 代初芽是七人中年纪最小的,一张娃娃脸,冲她笑起来的时候实在可爱得紧。 桑樱微微低头,在少女耳边低语:“桑樱。” 少女咧开嘴笑得更加灿烂,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桑姐姐,我这样叫你。” 桑樱眼珠子转了转,微微的笑:“好呀,芽芽。” 代初芽听见桑樱喊她芽芽,高兴极了,一双眼睛弯成月牙。 代初芽看不懂几人的爱恨情仇,只知道桑樱实在很美丽。 当然了,桑樱一点都不想牵扯到这样的爱恨情仇。 浅绿色的灵力裹挟着于初霁替他治疗身上的伤。 良久,齐枝收回灵力,拿出一瓶丹药,倒出一粒给于初霁:“吃了。” 于初霁顺着她吃掉了丹药。 “好了,这几日,好好养着吧。” 桑樱站在后面,看不见,却能听见声音。 随后她听见那个情蛊主人问:“初霁哥哥,刚刚与你一起回来的姐姐是谁呀?” 来了,桑樱竖起耳朵,想听听于初霁会怎么说。 于初霁沉吟了片刻,他看了看安悦然,握住她的手:“那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此次受伤,多亏了这位姑娘花费积蓄为我寻来一位道友救了我。今日,那妖物突袭,毁了姑娘的居所,我于是带她回来了。” 桑樱微微上前,轻声细语的道:“我知道我此来冒昧,唐突了诸位道长。然我并非要挟恩图报,只是希望能离开埋葬我父母的伤心之地,所以才跟于道长回来了。多有打扰,我先向诸位赔个不是。” 桑樱又是一礼,她眼角已有泪光闪烁,一个诚心的道歉后,桑樱又道:“几位道长放心,我知道修仙历练之路艰难,我既然来了,便是死生不论。是生是死,全由我一人承担。断没有让诸位道长承担的道理。” 桑樱自诩通情达理,还是于初霁的救命恩人。这样说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赶她走? 从桑樱开始说话起,一众人就转过头来看向了她。 代初芽听了桑樱的话很是触动,她挡在桑樱前面,带着几分焦急的神色:“我们就把桑姐姐留下吧,也不怕多一个人的!” 小姑娘的神色认真极了。 桑樱该怎么说了呢,这姑娘居然这么快就被她拉拢过来了。 安悦然听了代初芽的话,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很喜欢于初霁,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他们。而这个女子留下来的理由太过充足,她很难拒绝,这时候代初芽又站在那边,她真是有些不好办。 安悦然反握住于初霁的手,微微抬了抬两人交握的双手。看一眼桑樱,又低头看交握的手。 她知道于初霁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留下人,他肯定会分神。可是现在赶人走是不可能的,只能加大情蛊的力度了。 桑樱看到安悦然的眼神,心想:我发誓,我真的不喜欢你那个什么初霁哥哥,我喜欢的是我的心羽! 于初霁显然是沉浸在情蛊之中了,看着安悦然的表情越来越腻歪。 桑樱还是那副恳求众人的样子,还微微有些懊恼自己的凡人身份,好像在担忧几人会不会答应。 “既然是初霁哥哥的救命恩人,我们自然要好好招待。自然也会保护好你的安危。”安悦然把玩于初霁的手,“只不过,姑娘毕竟是凡人,有危险的时候可要好好躲在我们身后,这样一来就不会受伤了。” 桑樱觉得这姑娘肯定是不开心的,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带回来个土特产。 她更加觉得选择于初霁是个错误的决定。这个选择给她带来了一系列的麻烦。 “多谢姑娘,我……”桑樱的话被打断了。 “安师妹就是太大度了,于师弟带回来的人,也要师妹来负责吗?”方灼说道,脸上没有半点善意,尽是防备。 桑樱微微抬头去看说话的人,有几分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人家姑娘都没说什么呢,这个人来放什么屁? “依我看,于初霁应当自己来处理,怎么尽让安师妹把话都说了。”方灼神情极其高傲,“况且,这凡人在飞舟上,不仅打扰我们修 行,而且姑娘自己也受不了吧。修士清修之地,谁有时间管你?到时候连饭都没得吃。” 其实桑樱是不用吃东西的,但是她现在是个凡人,这时候倒是提醒她了。 “没事,桑姐姐可以吃我的零嘴。”代初芽用她稚嫩的声音维护桑樱。 方灼斜眼看向代初芽:“师妹,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少管。” 代初芽听他说自己是个小孩子,心中不爽,腮帮子鼓着:“方师兄,你不说话会死吗?” 桑樱心里暗笑:好样的。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就在方灼与代初芽身上转。 方灼啊方灼,你说你没事惹她干嘛? 方灼这回面子都没了,他神情有些狰狞,咬牙切齿:“你说什么,师妹?” 代初芽见他生气,一点不慌,道:“我说,你能不能闭嘴!”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明明安师姐都有于师兄了,他在这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跳来跳去。还要做这些自我感动的事。 方灼怒了,伸手提溜着代初芽打算教训她。 正要动手,尹却握住了方灼的手说:“方师兄,跟师妹计较什么?” 尹却笑得灿烂,手下力道却一点不轻。 “尹却,放手。”方灼想移动手腕,发现移不动。 代初芽躲在尹却身后,朝着方灼做了个鬼脸。 方灼更气了。 桑樱:当真是一出大戏。想不到情蛊主人和她的两位师兄也是三角恋。 桑樱的眉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轻轻扬了下。 这样乱的队伍,洛青裴怎么带的?好好奇啊。 “我叫你放手!”方灼已经压不住愤怒了。 今日代初芽不顾他的面子也就算了,怎么连尹却也开始掺和。 此刻只有强硬下去,否则,丢大脸了。 方灼与尹却视线在空中交汇,空气里好像燃了一团火,使得整个室内都仿佛灼烧起来。 正剑拔弩张的时候,洛青裴的声音传进来。 “在干什么?”洛青裴抱臂走进来,语气戏谑,“在打架。” 桑樱是离门口最近的人,她回头,正看到洛青裴抬步走进来。身上似乎还带了外面的雨水,有几分潮气。 原来外面下雨了,桑樱这样想。 而那张脸上擒着笑,哪是什么不近人情的样子,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看到桑樱的时候,洛青裴微微眯了眯眼。 桑樱看见了,以为她看不见吗?不好意思,她看见了。 难道是怀疑她了? 洛青裴只略微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了正怒目而视的两人:“二位,还不放手吗?” 尹却听见洛青裴发话了,这才终于放开方灼的手。 代初芽也收起了自己的幸灾乐祸,乖乖站到尹却身边。 方灼还是很不爽的,至少他的面子过不去。 “洛师兄,你不管管?”他年龄比洛青裴大,只是入昆仑晚了些,却也要叫他师兄。 洛青裴并不理会方灼,他首先转身问代初芽:“疼不疼?” 听到代初芽回答不疼,这才对方灼说:“方师弟先别着急。” 方灼正要发作,却听洛青裴问:“桑姑娘,你不是姓容吗?” 桑樱抬头,对上洛青裴玩味的视线,她不慌不忙拿出早准备好的话术:“我父亲的确姓容,可是十年前父亲发疯纵火想要烧死我和母亲。后来父亲死了,我和母亲活了下来。母亲爱父亲,她依旧对父亲恋恋不忘。可是,我恨他,我想改姓,母亲不同意,外人也一直当我是容樱。后来母亲也离开了,我便以母亲的姓为我的姓,给自己改名叫做……” 桑樱再次与洛青裴对视,似乎想要通过眼神触动他:“叫桑樱。” 桑樱真的是她名字里的字。 洛青裴去查了她。一个普通凡人,父亲曾经是郎中,为了靠近自家药园,住得偏远,但每日都会走山路去镇上给人看病。 后来,一个夜里,她家中失火,只有她和母亲活下来了。自大火后,两人无论去哪儿都是以纱覆面。二人还在居所周围养了许多虫蛇,这一点洛青裴在救下桑樱时也察觉到了。不过那些虫蛇都随妖火被烧干净了。 对于二人以纱覆面的原因,有两个猜测,一个是说,在大火中毁容,面纱用来遮丑。还有一个也是认为两个女子在家,为了躲避不轨之人才会戴面纱。 洛青裴打量桑樱的面容,这样一张漂亮的脸,看来原因是第二个了。 她没有灵力,没有灵根,身上也没有妖魔气息,怎么看都只是个凡人,暂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姑且留着吧。 桑樱还是那副伤心事被提起的样子。 洛青裴再看她一眼,这女子,当真是我见犹怜。 他并没有多看,只是对方灼说:“方师弟以为,我该怎么管?” 3. 借气 房中静得落针可闻。 桑樱虽还是那副表情,但好歹也能悄悄看戏。 “洛师兄,代师妹无理,该管。尹师弟无状,也需要管。”方灼看向桑樱,“还有,这位桑姑娘,一届凡人,跟着我们不合适吧!” 安悦然不忍心做的事,方灼会替她做。 桑樱神情僵住,无声看向方灼,内心很是复杂。 洛青裴曲起食指给代初芽和尹却一人脑袋上来了一下。 而后转身,面无表情的看向了于初霁:“人是你要带回来的,你说说吧,想怎样?” 桑樱只能又作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看向了于初霁。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当她看向于初霁时,于初霁看向她的眼神已经不很清明了,大概是情蛊的缘故吧。 于初霁好一会儿都不回答,只是看着桑樱,嘴里呢喃着:“桑姑娘……我和悦然……你待在这里……” 犹豫不决,最后说出来的话她肯定也不爱听。 桑樱闭了闭眼,真是没望了。 她于是憋出两滴泪来,转过头时还不忘留下一个惹人怜爱的落泪面庞。 桑樱面对洛青裴,双眼含泪,鸦青色的长睫不住颤抖,泪珠挂在颊边,将落不落。她眉头微微那么一皱,泪就如同断线的珍珠落了下来。 洛青裴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眼,指尖微蜷。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对诸位来说确实是有些为难。我一个凡人跟在诸位身边,定然是会打扰到诸位。”桑樱环顾四周,只有代初芽用担忧的神情看她,其余人都没有要松口的意思,还用那种“你知道就好”的眼神看着她。 桑樱咬碎了后槽牙:“然而,我既然已经说了,此去死生不论,就绝对不会让这位道长承担我的过错。若是诸位道长有觉得我做错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可以改。若是诸位觉得我无可救药,也可以再让我走。到时候我必然心甘情愿的离开,不会多说一句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她怎么说也是于初霁的救命恩人,还失去了房子,理亏的他们。 洛青裴听她为自己争取的话术,听她说“死生不论”,原来这女子也对他的师弟死心塌地。 “那就留下吧,桑姑娘还需要时间修整。”洛青裴发话了,“况且桑姑娘既然说了,不论生死,那么我们修道之人也需大度些。带上她,又何妨。” 桑樱看到洛青裴狡黠的笑,心里给他翻了个白眼。 等着吧,她会让洛青裴为她折弯,要他放下尊严屈服于她,把心羽送到她手上。到时候,看她该怎么戏弄他! 桑樱是个很要强的人,这样一来,她要让洛青裴爱上她的心更加坚定。想杀于初霁的心也坚定了。 代初芽在得到准许后,撇着嘴牵着桑樱去给她找房间。给她零食,嘴里还一直咕哝咕哝的安慰她。 桑樱被这姑娘弄得没了气,觉得这丫头实在可爱。 跟她妹妹离归迎月小时候还挺像的。 原来,这些年,她还是会为这样可爱的姑娘而心软。 现在,留下来了,接下来该怎么打算呢? 桑樱想到梦仙,将代初芽送回去,用神魂在耳坠里呼唤梦仙。 “在呢,樱樱,怎么啦?” 梦仙的声音很快在她识海响起,俏皮可爱,让她突然感觉有点委屈了。 “仙仙,他们欺人太甚!” 脑海里想着,忽地,飞舟一震,她眼见着桌子上的茶杯都摔在了地上。 杯子被摔碎了。 她也没坐稳,脑袋差点磕在桌子上,还好闪的快。 “怎么啦,樱樱?” “他们这个破烂飞舟颠了一下,我没坐稳。” 梦仙声音着急了:“算了,樱樱,我们不这样了,我回去用本体去把你的心羽拿回来!” “开什么玩笑,你是傻子吗?”桑樱爬起来坐好,“别冲动,我没事,你好好找情蛊。” “樱樱……” “好了,我给你说说我刚刚都经历了什么。” 本来正要说,结果传来了敲门声。 “桑姐姐,你没事吧,我是芽芽。” 桑樱走去开门,看到代初芽一脸焦急的样子。 “我没事,不过……”桑樱在廊道上张望了下,发现什么也没有,“刚才怎么了?” 这样震动,不是小的问题。她自然不用管那些,飞舟的问题都是洛青裴来管的。然而问是要问的。 “我们遇见大风了,刚才飞舟不稳,不过现在都被洛师兄给稳住了。”代初芽抓着桑樱的手,满眼的崇拜,“洛师兄可厉害了,有他在,姐姐你就放心吧!” “好,我放心。”放心个大头鬼,能困在风暴里那就困在风暴里。 机会越多越好。 “姐姐,你要跟芽芽一起吗?芽芽可以保护你!”少女目光中算是期待。 可是,桑樱还要和梦仙交流,只能拒绝了。 桑樱笑得温柔:“没关系,芽芽先回去,姐姐睡一觉醒来,相信你的师兄都处理好了。” 代初芽是有点失落的,但是人家都说了,她也不会强求的。 表情有几分失落,但她还是退了一步,放开桑樱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微微低头,只留下脑袋顶。 “那好吧,姐姐好好休息。” 桑樱摸了摸代初芽的脑袋,心想,这丫头还有点意思。 “回去吧。” 代初芽看了她好一会儿,迈开腿终于走了。 桑樱目送代初芽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我继续跟你说……”她把从梦仙走后的是都说了一遍。尤其说了她最讨厌的那两个男人。 “等我好了,他们都得死!” 梦仙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桑樱能清楚的听见她的笑声。 “你,笑那么大声干嘛?” “樱樱啊,没事的啊~”这群小兔崽子让桑樱吃亏,以后可有的受了。 桑樱捏着手里的幸存茶杯,差点捏碎。 这个女人就知道幸灾乐祸! “梦仙,别再联系我了!” 朋友靠不住,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如何让一个男人爱上自己,这修士不吃饭。那大概就是跟他同生共死,然后让他体会到被她拼尽全力保护的感觉。 然后再时不时受点伤,让他心疼心疼,应该大概就可以了。再与外面的男人多说两句话,让他看到他们之间的亲密,让他吃醋。 她这就开始谋划如何行动。 与此同时,洛青裴立于船头,风暴还未停。 他们刚飞至沧海上空是还是好端端的,正常的下小雨。刚才却忽然出现海上风暴。 他用灵力稳住舟身,刚刚还天朗气清,这会儿天边已经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风雨如刃。 风暴逐渐形成一个漩涡将飞舟卷进去。 整个飞舟又开始晃动,洛青裴用更多灵力去稳住飞舟。这风暴来得突然,也来得蹊跷,若是被卷进去恐有不测。 他的灵力照耀着飞舟,整个船身成为这黑暗漩涡里唯一的光亮。 虽然有他的灵力在尽力驱动飞舟逃出风暴,但飞舟还在往下坠。 天边忽地射下来一束光,洛青裴看过去,却见大雨倾盆而下。那道光束如同天幕破了一个洞,光就如水一样倾泻而下,好似在流动。 那雨水竟不受灵力的隔绝,他衣裳被大雨淋湿,灵力也莫名其妙的开始变弱。 洛青裴双手结印,打算加固灵力阵。 却此时,一阵大浪打了过来,原来他们已从空中被卷到近海面。风暴又加强了,灵力阵作用越来越小,飞舟被浪花拍打,左摇右晃,不消片刻已进了不少水。 洛青裴的灵力好似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竟然只剩下了两成,无法再维持飞舟。 洛青裴这一恍神之间没有维持船身,船身就被大浪卷到了水下。 洛青裴跳进水里,不能让他们一直待在船舱。 本来他是打算一个人在外面防御,让几人待在船舱里才更安全。这下好了,灵力丢失,距离远了,传音也听不见,他得下去找他们。 桑樱还在思考该怎么办呢,结果又一次剧烈的震荡发生了。 她这回直接装在桌子上了,脑袋被磕到,太疼了。 桑樱在一阵眩晕中,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她抬手一抹,看到手上的鲜血,咽了咽唾沫。 “什么情况?” 桑樱爬起来,努力在摇晃中往门口走,这回真的需要代初芽了。 “桑姐姐!” 桑樱听到了代初芽的声音,她加快步伐。 摇摇晃晃,好几下差点摔倒,终于是到了门口,她打开门。正寻着声音去找代初芽,却见廊道的尽头有大水涌来,洪水猛兽势不可挡。 代初芽朝她跑过来,桑樱伸手想要抓住代初芽。没想到,船舱后面的水冲破了木制船舱,冲了 进来。 还没抓住桑樱,大水冲过来,代初芽先被冲了个懵。 桑樱死命抓住门框,但这水太多,很快淹没了整个廊道。水冲进来的力量太大,她整个都被大水冲走,在廊道里撞来撞去。 这副凡人身躯哪里受得了这么强烈的冲击! 刚刚脑袋还流血了,现在身上这样了,肯定出了不少淤青。 ——可恶,洛青裴是废物吧! 桑樱努力闭气,这时候她这副身子可不能死了。 等船身整个沉入水底时,水流才平稳了些。桑樱渐渐能在水里游动。 刚才代初芽说洛青裴在甲板那边,从后方来的水就正好把她往甲板那边冲,但是可以去找洛青裴。 希望那个废物还活着吧! 凡人屏息的能力太弱了,隐息花的确能让她屏息的时间长于普通凡人,但比起修士可差远了。她才游了没多会儿就感觉难受了。 她得快点,现在回去找代初芽也来不及了,好在刚才的水把她往甲板那边冲,她离甲板已经很近,祈祷洛青裴没死。 桑樱就这样在昏暗的水下一直游,直到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才终于看到前方有了点光亮。甲板处开阔,定然亮堂得多,应当是到了。 桑樱更加卖力的游,忽然,前方好像有一束光。 桑樱朝那束光的方向看去,那道光的尽头,是洛青裴的手。原来是洛青裴的灵力,难怪昏暗的水下有光。 桑樱此刻很难受,只想快点呼吸。 洛青裴正找人,发现凡人女子从船舱里游出来,这才想起她现在是最危险的。 其他人好歹有灵力,而她没有灵力不能在水下待太久,现在飞舟沉水已经好一会儿了,她估计快撑不住了。 洛青裴也正向女子游过去。 幽蓝色的海水中,借助那么一缕灵力的微光,桑樱奋力的游向洛青裴,她朝洛青裴伸出一只手,希望他能更快抓住自己。 洛青裴也伸出一只手,并用灵力让自己更快一点,朝着桑樱伸出的手极力够去。 下方是还在下坠的巨船,上方是被黑色天幕遮盖什么也看不见的海水。二人就这样游向对方。 在桑樱撑不住微微张口,手臂快要无力下垂时,那个少年终于抓住了她。桑樱于是在求生欲望下借力攀上少年的脖颈,在少年错愕的目光中,吻住了他。 桑樱趁洛青裴不备用舌撬开他的齿关,贪婪的汲取他口中的空气。 她的舌横冲直撞舔过他的牙齿,勾缠他的舌。 桑樱睁着眼,看到洛青裴的精彩神色。不管了,她离归桑樱能活命才是最重要的,借他点气怎么了! 可是过了会儿,桑樱就不能平静的看他神情变化了,因为洛青裴咬了她的舌头。 一阵剧痛传来,甜腥味弥漫开来,桑樱狠狠地瞪了洛青裴一眼。 她于是不甘示弱,也咬了洛青裴的舌头。两人的口腔中充满了血腥气,舌上的流出的血在两人唇舌之间交换。 洛青裴是真没想到桑樱会来这么一出,他计划是给她渡些灵力的。可是这个女子就这样吻了他。 洛青裴想要推开她,却发现她抓他抓得很紧。 大概是因为刚刚经历了窒息的缘故,她不愿意放开他。 洛青裴情急之下咬了她,他以为桑樱会松开的,结果桑樱不只没有松开他,反倒把他咬了。 洛青裴于是握住女子手腕,将灵力渡给女子,想在她慢慢感受到灵力给她的呼吸不再慌张时推开她。 桑樱感受到灵力让自己可以呼吸后,心中还有对洛青裴咬伤她的怨气。 她就不松,又能怎样。 于是洛青裴就看到桑樱闭上了眼睛,双手捧住他的脸,加深了这个吻。原本为活命的吻,现在变成桑樱单方面的发泄怒火。 洛青裴感受到女子的舌头在他口中作乱,在冰冷的海水中,却觉得有些发热。 海水的涌动使二人衣袂交叠,发丝交缠,就如同现在正难舍难分的唇舌。 洛青裴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时眉头紧锁,一个手刀打晕了桑樱。 桑樱:暗算我…… 女子晕过去后便要掉下去,洛青裴下意识接住她。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又麻又痛,下嘴真狠。 看着靠在他肩上的女子,视线滑到她的唇上。他伸手捂住桑樱的嘴,犹豫了半晌,将食指探进她口中。摸到那被他咬伤的地方,微弱的灵力流动,渐渐抚愈伤口。 4. 移海国(一) 其余六人早也发现灵力削弱的事实,在海水灌入时用着微弱的灵力维持呼吸。 几人纷纷离开船舱,当出了船舱,他们就看到洛青裴抱着桑樱在外面等他们。 代初芽看到桑樱,悬在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洛青裴把桑樱放下来,由代初芽和齐枝扶她。 刚才代初芽差点就抓住桑樱了,就因为突如其来的海水把她们两人冲散了。她摸到桑樱的手腕,感受她的脉搏,还好桑樱找到了洛青裴。 “洛师兄,这是怎么回事?”齐枝承受了桑樱大半的重量。 洛青裴平静讲述他们现在的情况:“我们遇到风暴,没逃出去,被卷进来了。这里的水有抑制灵力的作用,从我沾到第一滴水的时候就感觉灵力仿佛被抽走。我刚刚查看过,我们上方的海水有结界,暂时出不去了。” “那怎么办,该不会要一直呆在这里吧?”安悦然忽然抓住于初霁的手。 于初霁低头看到少女焦急中有几分害怕的神色,心中一软,轻轻抚摸少女的头,用最温柔的语气给她传音:“放心吧,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除了方灼密切关注这边,另外几个人都自觉无视两人的互动。 “上面不能出去,不如,去水底看看。” 洛青裴对着代初芽和齐枝道:“你们两个挑一个人留下来看着她,我们分头去找出路。” 代初芽默默举手:“我来。阿枝姐姐,你去找好不好?” 齐枝把桑樱完全交给代初芽:“好呀,芽芽扶好了。” 洛青裴安排好几人向不同的方向去寻找出路。走之前无意间瞥见倒在代初芽身上的桑樱,他略微顿了顿。 代初芽还以为洛青裴是不信任她,她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我可以把桑姐姐照顾好!”说着还帮桑樱把额头上的伤给弄好了。 洛青裴听了转身就走。 桑樱被洛青裴打晕,是这具身体被打晕了,其实她的神魂还清醒得很。 桑樱照例呼唤梦仙。 “我的少君,这会儿消气了?”梦仙半带调侃的语气。 “我刚才差点被水淹死了。这身体弱得不行,你把你的神魂之力借给我,关键时候我必须能把神魂释放出来保住身体。” 面对她现在没有自保能力的事实,桑樱能想到的解决方法就是利用梦仙的神魂之力推动自己的神魂抵挡攻击。以她的神魂之力,除非大能的攻击,否则她都是可以抵挡的。 自身神魂是被束缚的,只能借助外力来释放力量。 梦仙听了,心中心疼桑樱,立马给桑樱传来神魂之力。 “樱樱,你可要好好活下去,我这边情蛊还没找到呢,你不能死,知不知道?” 她这嗓子吼得大,桑樱感觉耳朵被震了一下,随后梦仙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些模糊了。 “你以后神魂对话的时候小声点,我耳朵要坏了。” “你那哪里是耳朵要坏了?你那是神魂震得痛。” “你知道还说!”桑樱快气死了,“靠谱点。” “知道了樱樱,我正在拿情蛊的路上呢。” 桑樱想起刚才洛青裴说的话,他们的传音覆盖了她。虽然自己的身体没醒过来,但是她的神魂听得到。 这次风暴来得正和她意,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为她打动洛青裴的时机。 她算是看明白了,方灼和安悦然想要她走需要征求洛青裴的同意。洛青裴虽然嘴里说着于初霁来决定,但于初霁在情蛊的控制下肯定要她走,最后能留她的还是洛青裴。 即使是代初芽要她留下来,也要洛青裴点头。 洛青裴同意,其他人就算不同意也得同意。 桑樱也不知道自己被困在识海里和梦仙聊了多久,心里正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醒,洛青裴几个人回来了。 “芽芽,带上桑姑娘,我们走。” 是齐枝的声音,终于要走了。 桑樱感受到自己在跟着移动,她继续听这里人的传音。 “师兄你们找到出口了?”代初芽问,连声音里都充斥了好奇。 洛青裴没回头,只回答:“你方师兄找到的。” “什么出口啊?” 方灼哼了一声,傲慢道:“不过是一个孔洞,有水流进去。可里面漆黑一片,我不能轻举妄动,便回来寻你们一起去。” 代初芽撅撅嘴,不说话了,这是怕了吧,还不想轻举妄动。 几人虽然灵力受限速度慢了些,倒也没花太多时间。 快到的时候,桑樱终于可以勉强睁眼了。 等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代初芽,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代初芽又小声给她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桑樱一边听,一边留意洛青裴那边的动作。代初芽为了带她,已经落后了一大截。 大概洛青裴也在分神关注代初芽,否则他应当放不下心。 说着说着,前面一群人就停下来了。 没有灵力,桑樱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暗流涌动。这里的水都流向同一个地方,很慢,却源源不断。 这下面有暗流,难怪他们要过来。不过这里很黑,他们又丢了灵力,一起行动的确比单独行动要好得多。 “一起进去吧。”齐枝用灵力形成微光,使众人能够看清这水下漩涡。 只能看到有水不断流进去,至于里面到底有什么,看不清。漩涡里面比外面还要黑,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不行。”于初霁道,“要是有诈,我们都要死。” 齐枝看向于初霁,靠近那不断有水流入的小漩涡:“于师弟,如果留在这里,那才是真的回不去了吧!” 海底没有灵力,他们在海底待久了灵力也会耗尽,到时候他们还是会死。 于初霁坚持自己的想法:“如果可以找到破坏结界的方法呢?要是漩涡里太危险,我们都死在里面了呢?” 桑樱听他们吵架,心里有几分烦闷。 桑樱的本性并不如她的样貌那样温柔文静,她没有耐心,大多数时候会在衡量实力后直接发脾气。 可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她了。现在的她更喜欢在识海里把令她不满的人都骂个遍,面上却不动声色。 就如同现在,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些人骂了千百遍了,却神情不变。 再不进去,她就进去了。不就是个小漩涡吗?进去了好歹有活命的可能,不进去就只能等死。 这里最强的人是洛青裴,他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却已是化神修士。连洛青裴都不能抵挡的,这其他几个人更没可能了。 上面是出不去了,这里倒是有几分可能。于初霁的想法也不是不对,只是她并不像于初霁这般。 “我去,你们留下来。”一片死寂中,洛青裴发话了。 洛青裴要单独去,他要是先死了怎么办?等她换一副身体去勾引梓熙吗? 开玩笑,梓熙都几百岁了,虽然比她小一点,但是不行。他们妖族千把岁那是尚且年幼,修士几百岁,都成老修士了,虽然能活,到底不如他们妖族年轻力壮。 桑樱摇摇头,想把这个想法甩出去。 算了,反正她有神魂之力,死不了。 桑樱默默向洛青裴的方向挪了几步。 靠近一点,待会儿出其不意。 洛青裴想要一个人去,像齐枝这样的是不同意的。 “你们都别说了,我作为带队之人,理应由我先去。如果我没回来,你们一定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让长老来救你们。” 洛青裴打断了所有的争论,显然心意已决。 在进入风暴之前,洛青裴向师门传了信,只是传信需要时间,师门的人赶过来需要时间,而他们不可能在水下活这么久。 洛青裴在进入漆黑漩涡之前回头冲几人笑了笑,少年笑声恣肆:“况且我相信自己能活下来。” 少年的脸在微光下虽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却因这一声笑,几个人都愣住了。 在几人还在愣神的时候,洛青裴跨进漩涡,不再回头。 只是他没想到,他进入的一瞬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所谓的出口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微弱平静,一旦跨进来,强大的吸力不会给他们逃出去的机会,只吸得他们一个劲儿的往里去。 洛青裴起初只被人抓住手腕,在强大的吸附之下,他来不及甩开那人的手。后来那人便攀上他,拥抱他。 黑暗中他感受到那人的气息,不是桑樱又是谁。 在漩涡里天旋地转,而这个女子并没有松手,始终紧紧抱住他。 她是疯了吧! 洛青裴这样想。 害怕桑樱被卷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他原本打算推开桑樱的手转而抱紧了她。 桑樱暗自庆幸其他几个人被洛青裴的义举感动而走神,她得以绕过所有人抓住洛青裴。 在这小型漩涡中,她险些抓不住洛青裴,还好后来不只抓住了,还抱住了,这样总不能把他们分开了吧。 正当她窃喜时,洛青裴竟然想推开她,这人疯了吧! 她死命抱着洛青裴就是不放手。 本来还执着要推开她的人,大概也是因为这天旋地转的吸力妥协了,最后竟然也抱紧了她。 对于洛青裴的转变,桑樱很满意。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桑樱微微勾起唇角。 翻滚的海水配合着吸力将他们推向一个地方。 感受海水从身边略过,两人突然被一股大力抛了出去。 再睁开眼,两个人已经可以正常呼吸了。海水化作瀑布倾泻而下,两人还抱着落在瀑布上游。 上游的水没过腰际,两个人还抱着,浮在水中大口喘息,去汲取久违的空气。 头顶上方不是天空,而是岩壁,周围也都是岩石。岩壁上有许多画,只是有些看不清。 洛青裴很快反应过来,在流速极快的水流中 抱起桑樱往岸边走去。 上岸后,洛青裴才把桑樱放下来。一手捻了一个传音符从出来的地方传出去。 “阿嚏!”桑樱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喷嚏。 凡人身躯在水里泡了这么久是受不住的。 洛青裴伸手抚上桑樱的发,灵力让她的头发变干,手上动作温柔,语气却很是森冷:“你跟上来干嘛?” 桑樱睁大眼睛,似乎很不可思议。 “难道不是都要进来吗?” 洛青裴又触摸到桑樱的衣袖,替她烘干衣裳。 “我们的话,你没听到?”洛青裴靠近桑樱,盯着她的眼睛,他想看看这女子有没有说谎。 “听到了芽芽说的话,没听到裴道长说的话。” 洛青裴:“撒谎。” 他的传音从来没有屏蔽她,她在说谎。 “没有!”她眼神绝对没有破绽。 两个人都湿透了,洛青裴用灵力替桑樱烘干她的发和她身上的衣服。自己却还是湿的。 刚刚那张符纸为了能穿梭漩涡,他用了不少灵力,这会儿要是再消耗灵力来烘衣服,那就是暴殄天物。 “不管你有没有,我不姓裴。” 桑樱:……你名字里不是有个裴吗? “不管洛道长问我多少次,我都只能告诉道长,我没有听到道长的话,我以为大家都要进来。” 洛青裴想到当前的处境,站起身:“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 桑樱在洛青裴身后轻轻的笑,猜他也要没时间收拾自己。 嘴长在她身上,她爱怎么说怎么说。 只是白瞎了她还怕他死在这里。 算了,说实话呗,说不定能让洛青裴感动呢。 “我听见了。” 洛青裴看壁画的动作一顿:“……那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还有,你刚才怎么不说。” 桑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拍不掉的污泥:“我担心你,虽然你现在还有灵力,但是比以前弱了很多。我想着我这条命也不算值钱,关键时候若是能为道长挡下一击,也算值了。” 洛青裴没有看她,他背对着桑樱。 “你要撒几个谎?” 以桑樱先前强吻他为了一口气的行为来看,她并不是那种会为了别人的生命而牺牲自己的人。 想起桑樱挡在于初霁身前的样子,装的,那时也是装的吗? 洛青裴懒得管这个人,也不想再听她狡辩。 “再多说一句,我杀了你。” 桑樱的笑逐渐凝固。 洛青裴找死呢! 搞得好像谁稀罕和他说话一样。 要不是为了心羽,她才不会走到这一步。 桑樱又在心里把洛青裴骂了很多次,才能静心下去看岩石上的画。 她从最边上看,一个女子把钱拍在小贩桌子上。女子买下了小贩所有货。 壁画上的文字是:公主总是乐于帮助她的子民。 公主…… 紧接着的画上都是这位公主助人为乐的事迹。救下被逼的青楼女子,落水的少女,帮助眼盲阿婆卖东西,给无辜乞儿修善堂,还有学堂,免费教孩子读书……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公主了。 作为公主的桑樱也曾做过这些,而作为少君的桑樱没做过这些。因为在她父皇口中少君的职责是在妖军中站稳脚跟。 再后面的画里,两个少女面对面,她们食指交叠,额心有金色得光芒在闪耀。旁边的字是:公主总是把自己的好运借给别人。 桑樱走到下一副画下边,仰头却看到她极其熟悉的大妖:血狼踅叶,腾蛇蛰弘。 两个大妖后面跟着小妖,这不是五十年前的场景吗? 桑樱在脑海里拼命回想关于血狼和腾蛇的作战安排。 血狼和腾蛇虽说不是妖族顶尖的高手,却也是天阶大将。 当初血狼与腾蛇去攻打的城池是打下来了的,只是并不是由血狼和腾蛇打下来的,而是她派出的另一员大将,龙族的少君打下来的。而血狼和腾蛇则死在一个杀阵里。 她想起了两个大妖去攻打的是移海国,一个沧海上的小国,却因为与蓬莱相连,成了妖族的必攻之地。 这些当然都是外界流传最广的原因,其真实原因其实是蓬莱将空间法器无荒镜藏在了移海国。 妖族知道后将无荒镜盗走,做了手脚。后来蓬莱人拿回去后也只查出浅层的那处禁制,而最主要的没被发现。 无荒镜在之后的大战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而作出用两个天阶大将来攻打移海国这个决定的人,正是她离归桑樱。 桑樱又看向第一幅画,画中有两个女子,一个只有背影,一个却是能看到脸的。大概这就是公主吧。 这个公主当初以身饲阵,她的杀阵让两个大妖攻打起来异常困难。最后两个大妖也是死在了杀阵中。 所以,这公主死了。 5. 移海国(二) 桑樱会跟洛青裴一起进去是这群人没想到的。他们还在因为洛青裴的话愣神的时候,桑樱已经进去了。 代初芽本来想追进去的,却被齐枝拦住了。 “冷静点,代初芽!你不相信洛青裴吗?” 代初芽退回来,低着头问齐枝:“她为什么要跟上去?” “我怎么知道,谁知道这个凡人发什么疯?” 代初芽眼泪都要出来了,声音因为齐枝的话放低了些:“不要这样说桑姐姐。” 齐枝一手拍在脑袋上,恨铁不成钢:“你这样,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桑姐姐一看就是好人。” 安悦然走过来拍了拍代初芽的肩膀:“初芽,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敢保证她一定是好人吗?” 代初芽扭捏着,显然是不喜她说的话:“桑姐姐是什么人,我自有定夺。安师姐还是好好照看于师兄,他受伤了,”更容易死。 安悦然牵住于初霁的手:“这是自然。” 忽地,有一张写有金色符文的符纸从小漩涡里飞了出来。 齐枝两指将那符纸握住,洛青裴的符文显现:可进。 “进去。” …… 桑樱继续看向下一副画,血狼和腾蛇并立,而人族的城头只站了一个女子。 女子身上燃着金色的流火,以她为中心散开一个血红的杀阵,壁画不能看到女子的脸,只一个背影却能感受到她的决绝。 桑樱抚上那女子的背影,抬头看到上方的文字:公主以杀阵杀死大妖。 随后的一副画中,那血红杀阵包围了两个大妖。而那个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女子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女子坠落的同时,大阵开始吸收她的金色力量。 力量的流失如同星火流入银河,女子坠落时便如羽毛一般轻柔,在画中也是这样体现的。 再下一副画中,女子身形已经化作璀璨星光随风飘散。而两个大妖也被杀阵吸走力量,消散于天地之间。 刻文是:公主拼死杀了大妖,也挡住了后方的小妖。移海国暂时安全了。 而最后一副画,就如同她的记忆里那样。巨大的龙身盘旋于空中,带来无尽的威压,黑云压城城欲摧,原本晴朗的天空已经被黑云笼罩。 龙族少君桧玄幻化人身,一脚踏碎了本就千疮百孔的杀阵。没了公主的杀阵,妖族大军很快攻进移海国,等待移海国的是妖族的统治。 后面结局也不难猜,桑樱作为这场战争的主导者,虽然记不清具体情况,但战争的结局,她还是清楚的。 移海国灭了。 随后桧玄瞒着她在移海国大开杀戒,打着为两个大妖报仇的旗号。桑樱知道后与桧玄争执,并打了一架,桧玄败了,被她斩下逆鳞,桧玄败得彻彻底底。 那一次也算是杀鸡儆猴了,很多妖将瞒着她屠杀人族,而她不能一一铲除。在两族大战中,他们内部不能乱,可是她要让他们知道,错了就要付出代价。桧玄的代价是用未来的百年修复逆鳞,而其他人也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桑樱刚刚看完,余光瞥见洛青裴的身影,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洛青裴估摸着那几个人收到了符纸,便要准备处理桑樱的事。 洛青裴的脸此时面无表情,与他的妖冶长相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们马上过来,在他们过来之前,先说说,你为什么跟上来。” 桑樱:阴魂不散。 桑樱重重叹了口气,在洛青裴审视的目光中,桑樱跑上前,一把抱住洛青裴劲瘦的腰身。 洛青裴大概是没有灵力了,连这都躲不开。 忽然被一个女子抱住,洛青裴又无所适从起来。 怀里的人不断向他贴近,两个人毫无距离可言。洛青裴能够感受到女子的动作,和女子的柔软身躯。他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桑樱仰起头,看到他滚动的喉结,便稍稍垫脚吻了吻他的喉结。 洛青裴感到血脉上涌,耳根发烫,心跳加速,他抓着桑樱的手把她推开。 “你有病吧!”洛青裴用手擦脖子又觉得擦不干净,于是又用袖子擦。 “可是裴道长,你的耳朵都红了呢,你的心还跳得很快呢!”桑樱笑着,撕开洛青裴的伪装。 洛青裴胸口剧烈起伏,他一把掐住桑樱的脖子:“你找死?” 洛青裴的眼睛本就妖冶,此时眼尾微微泛红,更有几分媚感,桑樱险些迷了眼。 洛青裴看桑樱的眼神,怒气更盛,手下力度也在加重,像是下一刻就能掐断女子的脖颈。 桑樱感受到脖子的痛,双手抓住洛青裴的手腕想让他放手。 不一会儿,桑樱已经有窒息的感觉。 “道长,我要是说……”洛青裴又加重了分力道,桑樱只能加快语速,“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呢?我对你一见钟情,我喜欢你,不想让你死在这里。何况我无牵无挂,如果你死了,大不了和你一起死。” 洛青裴紧盯桑樱的双眼,和她靠得越来越近。 桑樱原本苍白的脸都因为呼吸困难而泛红,她听到洛青裴嘲讽的笑,大概是在嘲笑桑樱说出的话。 “喜欢我?桑姑娘可真是朝秦暮楚,你喜欢的应该是我师弟于初霁。” 桑樱抓住关键词:于初霁。 “谁……谁喜欢他?我只是救了他……他和安悦然眉来眼去的……我倒成了……不三不四的人……谁喜欢他……谁倒霉。” 桑樱:赶紧给老娘放手,这具身体要死了!再不放手,就别怪我不客气! 在桑樱说完后,她感到洛青裴手上的力道渐松,心想这招有用。 “我要是……喜欢他……才是有病!” 洛青裴勾唇笑起来,终于松开桑樱,桑樱脱力般摔在地上,她疯狂的呼吸空气,剧烈的疼痛使她忍不住的咳嗽。 洛青裴还在擦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擦去自己心里的那点莫名的慌张。 等他觉得自己擦干净后,桑樱还在咳嗽,她整个脸因为刚才的窒息而涨红,跪坐在地上拼命的呼吸空气。 洛青裴要再次握住桑樱纤细的脖颈。 桑樱面露惊恐,以为他又要掐死自己,她努力往后躲,却还是被洛青裴掐住脖子。 想象中的痛感没有传来,相反的,她感受到洛青裴的灵力正在为她缓和疼痛。 这个人有病吧? 桑樱再难以维持自己平和温柔的表情,面上的疑惑也不再掩饰。 洛青裴又笑了,此时的桑樱不想去欣赏他笑起来的那张脸,只觉得这个人是个疯子。 “你说得对,喜欢于初霁,你会倒霉。” 洛青裴盯上桑樱的唇,想起刚刚的触感,手指不自觉捻上女子的唇:“还有,不要乱亲别人。” 洛青裴与传言根本就不一样,传言都是骗人的。 行,弱肉强食,她现在弱,她忍了,等她强起来,弱得人也别想活。 桑樱怒视着洛青裴,眼底布满红血丝,目眦欲裂。 洛青裴抬起桑樱的下巴,欣赏她通红的双眼:“不服气?” 桑樱平复自己的心情,又摆出乖顺的表情:“怎么会,你说得对,我不会喜欢于初霁。也不会亲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 洛青裴看到她这副表情就觉得心里不舒服,还不等他发作,桑樱的话响彻在他耳边“不会亲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他眼中有片刻茫然。 这时候,“扑通”一声,六个人嘴里还在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岩洞中格外清晰。 六个人刚出漩涡,才刚刚说了几个字,就看到岸上一男一女。 女子跪坐在地上,下巴被男子捏住。两个人靠得极近,就好像下一秒就要亲上。 男子浑身湿透,女子的头发与衣裳却都是干的,显然是这个有灵力的男子为她烘干了。 六人不说话,也不上岸,就站在水里接受海水的洗礼,静静的看着两个暧/昧不清的人。 洛青裴放开桑樱,整理了一下自己还没干的衣裳。 “不上来?”他笑得意味不明,也不知尴不尴尬。 “嗷,上,这就上来。”齐枝率先反应过来并往岸上爬。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她都快站不稳了。 桑樱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也跟着站起来。还没站稳,代初芽就跑过来了。 她本来想抱一抱桑樱的,但是想到自己浑身湿透,就放弃了。 少女搓搓双手,一会儿瞟瞟桑樱,一会儿去瞟洛青裴。 “看画,别看我。”洛青裴道。 代初芽一个激灵,被带着转身,这才看到岩壁上的画。 “哇!画得这么精致!” 的确,壁画色彩鲜明,人物画得也漂亮,且有 飘然若仙之感。只是不知道代初芽是不是真心夸奖。 “不觉得奇怪吗?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而且没有出口。”尹却说了到这里来的第一句话。 洛青裴道:“你们先看完,我去瀑布下面看看。” 几人走了刚才的经验,现在倒是不管洛青裴而是看向桑樱。 桑樱:去呗,我不去了! 她轻轻摇头,把手放在胸前:“我在这里……” 还没说完,洛青裴跳到瀑布下方。 这回死不死桑樱可不管了,她还在心里骂洛青裴。 梓熙的两个弟子一个比一个差劲。 洛青裴刚跳下去,还没下去多久,被一面无形的结界墙拦住。 “又是结界。” 洛青裴打算上去的时候,脚下的结界面显出金色的符文,在四溅的水花间闪耀着。 “就像公主那样……” 洛青裴没有多做停留,他上来过后,几个人立刻围过来。 “师兄,下面有什么?”于初霁问。 “结界,还有一行字。” “写的什么?”除了桑樱以外的人都很好奇。 “自己去看。” 然后,洛青裴看就到他的师弟、师妹一个个接力一般跳下去把下面的那行文字看了一遍。 洛青裴莫名恼火,转弯又看到了桑樱,她又装成那逆来顺受的样子,洛青裴心里更闷。 “什么按照公主的来?”于初霁率先爬上来。 金色文字正是:就像公主那样,按照公主的习惯来。 “要我们像公主那样设杀阵吗?”齐枝也爬上来。 代初芽啊了一声:“那不是都得死?” 洛青裴目睹他们一个个跳下去又一个个爬上来,涌起怪异的感受。 吵起来的时候多威风,这时候一个个像傻子一样。 几个人都爬上来以后,又开始新一轮叽里呱啦的讨论。 洛青裴忍着火气,尽量平静自己的语气:“闭嘴。” 一声平静的闭嘴打断几个人的讨论,几个人恭恭敬敬的坐好。 “那……师兄,我们怎么办?”代初芽在几个人不停的眼神示意中做了出头鸟。 “那行字说公主的习惯,你们觉得公主的习惯是设杀阵?” 在一幅图中,刻文说过,公主总是把自己的运气借给别人。 桑樱看来,习惯应该是把运气借给别人而不是设置杀阵。 只是这几个人也不知是不是憋气太久脑子憋坏了。方灼忘了针对她,就连于初霁和安悦然都忘了眉来眼去。 桑樱忘记了,安悦然灵力受限,无法催动情蛊。安悦然本人,现在也更想保住他们的性命。 他们在大局面前还是有点分寸。 “是运气。”桑樱说道。 洛青裴望着她,点头:“对。” 六个人又齐齐站起来,像公主那样借运气是吧,这没问题。 于是六人按画上的相对而站,他们伸直手臂,食指交叠,形成三组,这样一来,桑樱和洛青裴就自动成为一组了。 洛青裴面色阴沉,却被六个人指责:“你俩快点啊,我们都快死了,还不照做?” 桑樱刚见识到洛青裴的不同,她觉得她可以重新认识这六个人了,跟传闻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等洛青裴主动是不可能了,桑樱走近洛青裴,伸出双手,歪头:“裴道长,来吧。” 洛青裴也伸出双手,与女子的双手贴近,两人的手掌贴合。桑樱的手的确是要比他的手小,洛青裴无法控制自己怪异的感受。 在洛青裴没有反应过来时,桑樱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洛青裴看到那白皙手指握住他的手掌,自己的手指还伸着并没有回握桑樱的手。 他的视线从贴近的手转移到女子的脸上,只见女子冲他盈盈一笑,眼底盛满细碎的星光:“道长,专心啊~” 调侃的话语挠着少年的耳朵,心里泛起痒意,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的回握桑樱的手。 洛青裴震惊于自己的主动,一边对上桑樱的视线。他微微启唇,想要说点什么。 忽然之间,天旋地转,脚下的岩石破碎,几人在黑暗中无尽下坠。 不知谁说了一句“就试试,真行啊!” 在黑暗中,洛青裴再次拥紧桑樱。 6. 移海国(三) 一条澄澈通透的小溪蜿蜒向前,河水通透,澄澈如明镜。 清澈的河水中倒映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污的少年。 桑樱看着河水中的自己,心里五味陈杂。 她变成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不知多久了,而她已经乞讨了一个多月,直到刚刚才想起来自己是谁。 先前她只有这个乞丐的全部记忆,刚刚脑袋一痛,她才想起来自己作为离归桑樱的记忆。 这姑娘三岁没有爹娘,家中伯父为了得到她家里的钱财占了她家的宅子。伯父进来后,她反倒成了外人,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后来长大一点伯父给她找了个老男人想要她嫁了,把聘礼用来给伯父的儿子娶妻。她不愿意嫁给老头,就从那家逃出来。为了躲避逮人,她拌作男子的模样,混迹乞丐堆。 桑樱抬头看看天:怎么身份这么凄苦? 不过她想到自己是妖族,而移海国被妖族所灭,没把她神魂碾碎已经算好的了。 桑樱试着用耳坠联系梦仙,这时候她才发现她的耳坠不见了。 心里涌起一丝不安,她再次去看河水倒映的脸,就是桑樱的脸。可以感受的神魂之力,可以感受到隐息花的气息,就是她的身体。 那耳坠去哪儿了? 她盯着水面冷静半天,觉得是秘境或者幻境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也把她和梦仙的联系切断了。耳坠是联系的凭借,应当是这个世界主动把她的耳坠消除了。 桑樱用水洗完手就站起来,接受自己的乞丐身份。 现在她的情况就是,即将去到移海国的国都,这是还没有恢复记忆就决定好的。 去国都的原因是这乞丐听说移海国的公主在国都接济乞丐,所以她跟着一群乞丐往国都赶,这会儿快到了。 ——行!那就去国都! 桑樱抓了根树枝杵着走,这几天连续的赶路,她觉得这身体很累。 那七个人肯定也进来了,桑樱并不希望看到那七个人拥有显赫的身份。 桑樱跟着乞丐群继续往国都去,这群乞丐都没什么吃的,有的饿得受不了,只能祈祷快点到国都。 秉持着入乡随俗的原则,她虽然身上有钱,却也亲力亲为的讨饭,现在讨来的东西也吃完了。 其实她的身体不吃饭也没事,她还是在想:现在恢复记忆了,该怎么从容的讨饭呢? 脑子里的想法天马行空,想着想着,她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 桑樱掐灭脑子里的想法,认真去听那些刀剑之声。 ——没错了。 这里距离国都不远了,桑樱以为应当不是什么暗杀事件。 不过以防万一,桑樱还是躲在了人群的后方,并准备第一时间逃走。 刀剑的声音越来越近,站在原地的乞丐们感受到风中撕裂般的气流狂躁。 桑樱站在后方,毫无存在感。那些人往这边来了,桑樱于是不动声色的跑了。 风声迅疾,周围的灵力被搅动,空气中都是不安的气息。 桑樱不好回头,打架的人一个是有一个金丹,几个筑基,剩下还有二十多个练气。 边陲小国这个阵仗已经算大的。且桑樱没有灵力,这样打起来,桑樱可能要消耗神魂之力。 她没办法再联系梦仙,神魂之力只能用一次,必须谨慎。 却在逃跑的时候,听到后面的男声:“代初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什么,代初芽? 桑樱回头去看,记忆中活泼的少女像他们这边御风而来。 不是代初芽又是谁。 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桑樱找了棵树躲起来,观察这几十个人是敌是友。 黑白衣明显是两队人马,代初芽一行人是白衣,这边几个筑基,剩下的都是练气。 代初芽也是个筑基初期。 对面是黑衣,金丹期在对面,也难怪被打成这样。 代初芽脸上有几道血痕,身上也有不少被刀割出来的伤口,月白色的衣裳都被染红。 桑樱看到黑衣人中有人用弓,她的思绪飘散,想到自己的星垂弓。 桑樱天赋卓绝,什么都会,选自己本命法器时母皇为她犯难,她却一眼看中母皇藏宝库里的星垂弓。 起初她用弓,母皇是不满意的,大概因为弓不好近攻。就连平时不怎么关注四个孩子的父皇也不满于她选择的法器。 他们一样她选择刀或者剑。 不过没关系,因为很少有人能近攻桑樱。桑樱可以在对方还未靠近时就打败对方。 弓箭,是她喜欢的。 那些乞丐早就跑没影了,只有几个跑不动的,在原地吓得一动不敢动。 代初芽这队因为差了一个金丹,和对方打起来很吃力,甚至可以说是被吊打。 桑樱与自己的神魂之力感应,应该可以控制用量,一次用一点,也许可以多用几次。 她在众人打得难舍难分时从旁绕到后方,盯住那个弓箭手,他刚才受伤了,摔在地上还没站起来。 简直天助我也,伤成这样,这人是躲不掉了。 桑樱搬起一块石头,几步跑过去把石头砸在黑衣人后脑勺。 黑衣人被这一下砸倒,不知是死是活。 桑樱又砸了一次,见他流血不止,放下石头夺过他的弓箭。 代初芽被金丹期的修士击中,她被气浪带着撞在树上,掉下来时口吐鲜血。 “你……为什么杀我?”代初芽愤恨至极。 金丹期黑衣人立于半空之中,垂眸怜悯的俯视地上的少女:“要怪就怪,你有一个自负的父亲,有一个傲慢的兄长。” 桑樱拉开弓,将一丝神魂之力注入其中,瞄准穿着黑衣人的金丹期修士。 这一瞬间,她恍若回到五十年前,那时候的她,一箭就能杀死这个金丹期的修士。不过,桑樱笑得邪肆,这一丝神魂之力足矣重伤他。 “你们这些懦夫,杀不了我父兄,就来杀我!不过是弱者的呻吟!” 金丹修士凝聚庞大的力量成为致命的杀招,他举起双手,红色光球在他手上运转。 桑樱松手,箭矢破空而出,破空声吸引修士注意,然而修士回头想要看看什么情况的时候,他已经被箭矢击中。 刚刚成型的光球,一瞬间散开。 桑樱射出箭的同时就放开了弓,往旁边躲,被人注意到了不好解释。 金丹期修士被这一箭重伤,“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他怒视后方,寻找伤他的人,后方没人却只感受到一个凡人在旁侧。 绝对不可能是这个凡人! 忽如其来的一箭重伤金丹修士,代初芽都被镇住。 刚刚代初芽的注意力都被要杀她的灵力光球吸引,完全不知道这箭怎么伤了金丹修士。 “想不到你还留了后手!”修士恶狠狠的朝着亦是重伤的代初芽怒吼。 代初芽也懵了,她原以为是有人来救她了,可是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不远处一个乞丐惨兮兮的趴在地上。 金丹修士欲要再运转灵力,却被长剑穿透胸膛。 金丹修士垂头,鲜血混着口水流出来,他看到自己的胸膛被长剑贯穿,剑还在他身体里,血液顺着剑尖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的金丹被取出来 ,死前他看到自己的金丹被捏碎,他没有力气去看杀死他的人,身体疼痛逐渐麻木,最终魂飞魄散。 桑樱感受轻抚地面的清澈灵气,忍不住悄悄抬头瞥那人。 这个视角看去,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抽出刺穿金丹修士的剑。她抹去剑上肮脏的血液,收剑入鞘。 “羽若姐姐!”代初芽得救了,声音虽然虚弱,但不乏雀跃。 女子奔向受伤不能动的少女:“别怕,我在。” 女子带来的人很快将剩下的黑衣人解决。 桑樱还趴着,看了那一眼以后就不多看其他的。 都是些污浊的血.腥场面,她做少君时没少看,没什么好看的。现在,她是个局外人了。 空气中满是血腥气,浓稠得好似快粘住。 忽然,桑樱被抓住手臂带起来,一个黑衣筑基修士持刀架在她脖子上。 “曲羽若,你不想让她死吧!” 桑樱扫视一圈,黑衣修士一方已经死绝了,胜负已分,这最后一个却还要拉上她陪葬。 桑樱并不慌张,因为那女子的剑已经避开她的身体穿透黑衣人的心脏。 如此快速的出剑,才对得起她化神中期的修为。 身后的黑衣人喷出一口血,全喷桑樱后颈上了。威胁她的人倒下了,她装作害怕的样子也倒在地上。 桑樱胡乱抹去后颈的血,还不知道代初芽是否如她一样恢复记忆。 先前的乞丐跑的跑,晕的晕,剩下的没几个了。 惨相中,桑樱支着身子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向暂且止住鲜血的少女。 桑樱跪在地上,对着刚刚出剑的女子,乞丐风范十足道:“小的名叫桑樱,求大人留下小的,小的愿为大人当牛做马,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 女子浅笑不语,旁边少女骇然,牵动伤口咳嗽起来。 桑樱有点失望,她表面请求羽若,其实是想告诉代初芽她的身份,但是代初芽没想起来,应该也要经历一段时间。 那个叫“曲羽若”的女子轻拍代初芽的背,用灵力为她顺气。 女子给了桑樱几块灵石,脸上浮现笑容:“拿着它们换个身份,去找一条更好的出路。” 女子又让手下给其他还在的乞丐给了灵石,她带着代初芽走了。 桑樱叹气:又浪费时间了。 今天唯一顺心的事,大概就是她摸到弓箭,还射伤了一个元婴修士。 她的星垂弓现在还在妖界,随着她魂飞魄散,星垂弓和她的契约也断了。妖族将它放回宝库,等待它的下一任主人。 桑樱得了灵石,现在手上钱还不少。虽然代初芽还没想起来,但是她还是得去找她。代初芽是第一个对她散发真诚善意的人,那说明再次接近代初芽也会更轻松。 反正总得找到他们,想办法让他们想起来,然后再想办法出去。 桑樱并不想在这里待很久,同时心羽之计也不可荒废。 所以她还得想办法接近洛青裴。 找个两全的办法烧脑子。 桑樱把自己的打算又来回咀嚼了好几个来回,继续跟着要去国都的乞丐走。 女子不收她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是她自己,她也会拒绝。 …… 桑樱一边修整一边赶路,没多久到了都城。 站在城门口,她抬头看城楼,这就是两个大妖死的地方。 可笑吗?她一个大战策划者居然以贫民的身份来到了移海国的国都。 桑樱甩开一切想法,释放一点神魂寻找代初芽的气息。 桑樱跟着那点与她相连的神魂,抬步走进城门。 7. 移海国(四) 羽若把代初芽哄睡着,她离开代初芽的床,问门口的少年:“问出来什么了?” 少年平静的回复:“是武平王。” 移海国的朝堂上分为两派,宁安王一派与武平王一派。也可作为两大异姓王之争。 两派纷争不断,朝堂上风云诡谲,两个家族争斗多年也未分出胜负。 现在这对抗已经到了互相残杀子弟的地步。 羽若笑着,目露赞赏:“还得是宁安王世子洛青裴,否则还真不一定问得出来。” 这少年正是洛青裴。 在这个世界,他是宁安王世子,代初芽是他的妹妹,王上亲封的县主。 “你打算怎么做?”羽若问,“武平王的人已经大胆到这个地步了,总要让他们付出点代价。” “以牙还牙。” 武平王有两个儿子,他最疼爱的是小儿子。既然武平王的人对付代初芽,那么宁安王的人也可以动武平王的小儿子。 “至于他死不死,不关我的事。” 羽若走到少年身边:“你可悠着点,那毕竟是郡王的儿子。” 洛青裴低低的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天边闪烁金色微光,羽若抬手接住金色铭文,紧握,内容浮现在她脑海。 洛青裴清楚看到她神情的变化,他并没有开口问。 “我得回去一趟,照顾好芽芽。”说完,女子一个瞬移离去。 “世子,需要去黑市雇些打手吗?”手下毕恭毕敬的问。 洛青裴回头看代初芽:“不用,我亲自去。” 有的是办法隐藏他的身份,那些人能不能在他手底下活下来是他们的事。 …… 桑樱很快就用神魂找到代初芽所处之地。 朱红漆实木板门上方挂着御赐牌匾,牌匾上写着“宁安王府”。 桑樱假装路过看一遍就走了,代初芽又不记得她,要是去找她反而给自己找麻烦,届时又要解释半天。 桑樱用身上的灵石给自己找了间客栈,又买了干净的衣裳换上。她不怎么想讨饭,那就不讨。 目前为止她只见到一个代初芽,要找剩下的六个人。 “狗东西,叫你手脚不干净!” 桑樱的这间屋子在第二层,楼下的叫骂声没有丝毫掩饰,很清晰的传进桑樱耳里。 桑樱到窗边,打开一个小缝,以供自己看楼下的闹剧。 一个书生装束的少年双手护头匍匐在地上挨打。 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指挥一群人殴打这个少年。 桑樱听到惨叫声和求饶声忽觉这声音有点熟悉。 桑樱仔细听,脑海中浮现一个人——方灼。 方灼那天针对他时声音很是难听,这会儿,桑樱竟觉得其实也不算难听。 窗子被打开一半,桑樱欣赏少年被打得跪地求饶的模样。 “我没有拿,李公子,我没拿,求你放过我。” 方灼把头磕得流出血,却也不敢停下来,只敢不停的求饶,磕头。 这与那日咄咄逼人的方灼差距太大,桑樱咋舌:“欺软怕硬的东西。” 桑樱并不管这是在移海国的事实,无论方灼现在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这样低声下气的求饶,桑樱不会怜悯他。 一个对她不敬的人族,那就把这次作为他受的惩罚,也好让桑樱消气。 桑樱一边品尝刚才自己点的菜,一边继续关注楼下的情况。 “不知死活的东西。”华服男子一脚踹在方灼肩上,方灼吃痛倒在地上。 手下继续打,方灼被棍棒打得半死,逐渐失去反抗的力气。 棍子一下一下的打在他身上,他的血液都快要染湿地面。 方灼思绪恍惚,因为匍匐,他发丝凌乱的遮掩自己的脸,天空中刺眼的光芒从他发丝缝隙间闪过。 方灼好像看到了一男一女,是自己的父母,两个早已离开他很久的人。 如果死去可以见到他们,那死去比活着更有意义。 方灼等待死亡的降临,一颗心缓缓下沉。 “住手——”有一道声音,穿透所有恶意拖住他下坠的心。 身上的疼痛被一股力量缓解,打他的棍棒也停下来。 打手的棍子怎么也落不下去,他们看向华服男子,面露惊恐,而华服男子则朝声音源头看去。 少女骑着马,手指轻轻转动,带着灵力的光芒在她指尖闪耀。 少女在男子仿佛要吃人的眼神下,把手一挥,围着方灼的打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拍出几丈远。 几个人撞到周围铺面上,惨叫声勾起华服男子的怒火。 “安悦然,你别以为会点法术你就了不起了!”男子指着少女咒骂,全无刚刚半分从容。 少女哈哈大笑,好像听到什么笑话:“李缪,比起你,我这个,叫为、民、除、害!”她一字一顿。 少女张开五指,眯起一只眼睛,这样看,她的手掌刚好按在男子头上。 男子看到少女手掌慢慢合拢,心脏砰砰砰的乱跳。 等少女手掌彻底合拢,他整个身体像被大石压住,他被迫跪地不起,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喉间压抑的痛呼,就像刚刚他恶意欣赏的那个少年那样。 “你看吧,不敌我的你在我面前也只能像蝼蚁一样。” 少女的话如同尖刀凌迟他自以为是的骄傲。 李缪口中溢出鲜血,仍放狠话:“安悦然,我是李家独子,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安悦然并没有收回法术,她的灵力抬起方灼的脸,少年正在看她,安悦然笑了笑,如春日柔和的日光。 “别看我,看他。看他怎么向你跪地求饶。” 果然,方灼一看向李缪,李缪就被安悦然灵力逼迫着磕头求饶。 桑樱被这一幕吸引,刚夹起来的菜掉到衣服上,弄脏了她的衣。 ——这下好了,方灼又要爱上安悦然了。 看方灼求生意识越来越弱,她都以为方灼要死了,结果安悦然居然来了。 看这个样子,他们都没想起来。 桑樱不会刻意救人,她又不欠方灼什么,凭什么要浪费力气去救他。 李缪从重压中解脱出来后,身上深入骨髓的痛没有缓解。 安悦然看他痛得在地上打滚,灵力恢复他的骨骼。男子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安悦然,逃也是的离开了,他没时间放狠话,要赶紧逃跑。 安悦然给周边被损坏的店铺灵石让他们修整,又给客栈的老板一袋灵石,指着方灼:“带他去医治,照顾好他。” 少女骑马而来,又纵马疾驰而去。 桑樱倒了点茶水搓洗自己那件新衣裳上沾到的油渍。 客栈老板就是桑樱这家客栈的老板,看来以后要和方灼住在同一个地方了。 估摸着代初芽还没好,她以为自己可以等过两天再去找代初芽。 这时候没有耳坠,不能呼唤梦仙,她忽然觉得很无趣。 无聊的时候,人就爱多想,桑樱现在就想到了自己和梦仙的的那些过往。 很小的时候,她的世界是很快乐的。 四个孩子里她是最像母皇的一个,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 父皇爱母皇,因此也更偏爱她一些,她那时候就获得父皇大部分的爱。 虽然后来父皇性情大变,变得好像不爱他们四个孩子。父皇依然会因为她与母皇的相似对她宽容些。 母皇忙于与狐族、龙族争夺妖族之首时,父皇也很忙。桑樱不知道父皇在忙 什么,只记得他陪伴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当时企图杀死凤族幼崽的妖有很多,他们四个被禁止离开凤族所在的栖梧山。 只有她的皇兄离归顾才能在办正事的时候离开。 一年两年也就算了,可是几十年桑樱就心痒难耐。 桑樱向往外面的世界,不想一直被困在栖梧山。 那是桑樱第一次忤逆父皇的命令,桑樱迷晕祭司身边与她身形相似的圣童,圣童对外都要戴上面具,桑樱偷偷拿走了圣童的面具。 带着面具的桑樱又换上圣童的衣服,装扮成圣童的样子离开栖梧山。 桑樱下山后就立刻换了自己准备的面具和普通的衣服,如果被太多人知道圣童在外游手好闲,那她就暴露了。 桑樱戴着面具在栖梧山外的集市里自由自在的游玩。 在热闹的街巷,有小妖变戏法,桑樱被吸引过去。 在集市的喧嚣中,她一点一点实现自己关于自由的愿望。 变戏法的口中喷出一口火焰,火焰被风一吹就变成星光。点点星光萦绕周围看戏的人,构成星河映照夜空。 桑樱为这一幕沉溺,她无意识的后退,一个不注意,她撞到了一个人。 桑樱回头,一个如她一样也戴着面具的女孩一双露出来的眼睛里有点茫然。 桑樱忙向那个女孩道歉。 星河纷散,她们回到灯火下,暖橙色的光笼罩两个女孩。 “没事的。”那个女孩声音也是软软的。 女孩走了,桑樱还愣在原地。 桑樱继续在集市里逛来逛去,等到时间快到的时候,她才依依不舍的回栖梧山。 回去的途中,桑樱又一次遇到梦仙。 戴着面具的小女孩被一只大猫妖抓住,猫妖要吸食她的妖力。 桑樱还在老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女孩喊破嗓子的求救。 桑樱见义勇为,很自然的出手相助。 桑樱没有用凤族独有的法术,而是用了最寻常的法术杀了猫妖。 梦仙看着和她差不多大,其实比她小,对力量的掌握也不比桑樱。 梦仙与桑樱交换姓名,互相认识。梦仙问桑樱的住处,桑樱搪塞过去。 那次她害怕自己的行径败露,救下梦仙以后没说两句话就跑了。 回去过后,桑樱换回自己的衣裳,给圣童戴上面具。 桑樱唤醒圣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二次是一年后了,桑樱再次遇到梦仙。梦仙大概读懂了她的顾虑,她们戴着面具,不问对方身份,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间谷地作为约定见面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云中山。 不过桑樱做的事还是被圣童发现了。 圣童只知道她偷跑出去玩,并不知道她和梦仙之间的关系。圣童以这件事作为筹码,去换桑樱手里的宝贝。 桑樱有很多宝贝,并不是很在意,于是就和圣童以交换的形式来换取自己的自由时光。 那时候母皇和父皇都很忙,连兄长都很忙,他们没有注意到桑樱的“出逃”。 多年来,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信任也越来越深。 直到母皇重伤去世,她离开栖梧山的次数少了。她和梦仙的联系变成用传音海螺。 后来皇兄也离世了,她成为了少君。她最后一次去云中山,桑樱告诉梦仙自己的身份。 因为关系好,她不想欺骗梦仙,无论梦仙选择什么,她尊重。 没多久桑樱收到梦仙的传音,她还要和她做这样不为人知的朋友。 其实桑樱曾告诉过弟弟妹妹她在外有一个朋友,却也没有透露过对方的身份。 桑樱想起往事,不自觉的笑。 她摇摇头,放空大脑,低头专注吃饭。 8. 移海国(五) 缠绵多日的雨终于收了势,漫天阴云缓缓散开,清浅日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 桑樱一连几天没再看到自己的熟人。 待在客栈毕竟花钱,她手里的灵石去了一半。 桑樱琢磨怎么能再搞点钱来,打算出门去找点赚钱的活计。 桑樱在街边四处寻找可以供她挣钱的机会。 街边小贩吆喝着卖糖葫芦,桑樱买了含在嘴里。 桑樱已决定要街头卖艺了,这样不仅可以借机接触更多人从而找到剩下几个人,运气好还能得点灵石。 她回到客栈,还在楼梯下方,忽听有人道:“听说了没,见香楼的花魁跟人跑了!” “什么?”男子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以手掩唇,放低声音:“老哥,你可别乱说。这花魁娘子可是今年祁神节的神女,她跑了,祁神节怎么办?” 桑樱好奇于祁神节和谢小姐之事,不急于离开,继续听下去。 先前的男子鄙夷道:“你以为找回来了,她还能做神女吗?一个跟人跑了的女子,怎么还好意思做神女!” “这花魁娘子乃国都第一美人,且历代花魁都是祁神节的重头戏,没了她上花车跳祁神舞,祁神节还有什么意思?” “哼!若不是祁神节只能由凡人来跳,怎么也轮不到她,我们的公主还是最适合神女的!” 那人点头表示赞同,又问:“老哥,你这消息是怎么得到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那妹子在见香楼,我消息自是灵通。” “原来如此,不过这回这见香楼可怎么办,哪里去找一个如花魁娘子这般好看的姑娘?” “这见香楼这么多漂亮姑娘,怎么还能找不到个替?” 找个替,桑樱在两个人过来之前,自己先一步离开了。 见香楼要找个替,桑樱为此有些感兴趣。 反正他们几个恢复记忆还需要时间,她倒不如去试试这祁神节。 代初芽是宁安王府县主,以普通人的身份不好接进,如果可以通过祁神节结交一些王孙贵族,那也是算有点进展。 桑樱好生将祁神节打听一番,祁神节是移海国传统的节日,是为了祈求神明的保佑。 因为在移海国人的眼中,修士最终是要成神的,他们认为修士也成了神明的一种,于是祁神节只能由凡人来跳舞。 而见香楼的花魁卖艺不卖身,又是貌美,一般都会因为漂亮而被选中当神女。后来历代花魁就成了神女的不二人选。 见香楼最漂亮的姑娘是不需要卖身的。 她们会被见香楼的嬷嬷拿去拍卖,赚一大笔钱,还能拉拢权贵。 桑樱是个乐于行动的人,此时已经到了见香楼。 她还是男子装束,被姑娘们拥簇进了见香楼。 伏在她身上的女子用含春美眸勾着桑樱。 桑樱笑得温柔,仿佛真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 “公子,奴家美吗?”美人含羞带怯。 桑樱觉得美极了。 “美。”桑樱握住女子的晧白手腕,“妹妹,去把你们老鸨叫来。” 美人愣住,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公子说什么?” 桑樱还笑着:“我找你们老鸨。” 美人愣住,反应过来:不解风情! 桑樱在美人手里塞了几块灵石。 美人心里骂了桑樱两句,还是乖乖的去找老鸨。 这公子俊朗非凡,看着不简单,况且她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美人还是去替她寻老鸨了。 桑樱被带到一间屋子,等了好些时候,那老鸨才推门而入。 这老鸨年近五十,骨架纤细,虽不复少女身段,却自有沉淀多年的风月韵味,一看就知曾是名动一时的花魁娘子。 桑樱未免有些惊艳,这老鸨也是风韵犹存。 风韵犹存的女人款款而来,走到桑樱年前,开口:“这位公子找奴家,不知所谓何事?” 桑樱站起来,道:“我听说见香楼的花魁娘子跑了。” 原本有几分敷衍的老鸨,神色不变,却是下意识认真对待这个毛头小子。 “奴家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桑樱也不多说,拔下固定头发的簪子,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下来。 桑樱做男子时温润如玉,此时头发散下来,唇角含笑。女子眉目如画,不施粉黛,却将在场众人都比下去。 纵使是曾经见过无数莺莺燕燕的貌美女子眼中也闪过惊喜之色。 不过这女子毕竟做鸨母多年,很快掩饰好自己的情绪。 鸨母把人都遣出去,自己坐下来打算好好与这位姑娘谈谈。 桑樱将她那一刻的动容看得清清楚楚。 “以为是公子,原来是个姑娘。” 桑樱向那女子欠身一礼:“不知鸨母觉得我怎么样?” 女子装作不知,说:“我不懂您的意思。” 桑樱懒得和她演来演去,直截了当:“我会唱歌,会跳舞,会弹琴,会鼓瑟,各种乐器我都会一点。总的来说,琴棋书画我样样精通,我还有一张漂亮的脸。你觉得让我来做这花魁如何呢?” 桑樱释放一丝神魂之力,蛊惑年前貌美的女子:“让我来做花魁,扮神女。” 老鸨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上赶着来青楼做花魁的,她还在琢磨这个人是不是打了什么歪主意。忽觉脑子昏沉,然后一个想法占据她的大脑,答应她。 “好。”女人来到桑樱跟前,抚上桑樱白皙面颊,“叫我韵娘。” 桑樱成功当上见香楼的花魁。为了让桑樱在祁神节之前成为名正言顺的神女,韵娘给桑樱安排多场表演。 那日她又检验了桑樱的琴音与舞技,对于桑樱的能力,韵娘很满意。 她为桑樱量身定做的妆容,为她那张毫无攻击性的脸添上几分妩媚。韵娘以为花魁总要有点媚色才能勾住人。这妆一画,桑樱在韵姐那里又美上几分。 几场演出下来,桑樱已经有点名头了。 韵娘为了进一步提升桑樱的名头,又给她准备了一场宴席。桑樱的舞蹈成为主戏,而那些宴上的公子哥才是重点。 桑樱要努力让那些人对她上心,逐渐取代前花魁的地位。 桑樱为此也上了点心。 开宴当天,桑樱又好好打扮了一番,只等惊艳众座。 桑樱欣赏自己镜中的模样,抚上自己的眉眼,好似又看到母皇那般,她的笑也不自觉浮现。 韵娘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桑樱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笑。 “我就说你这样好看极了,放心吧,今日那些个公子定然为你神魂颠倒!” 韵娘把手搭在桑樱肩上,那张能够窥见她年少美貌的脸也出现在镜子里。 桑樱点点头,并不是觉得自己漂亮才笑,这些她自己知道就好了。 韵娘对外生称见香楼有了新的花魁,借此噱头请了不少贵公子来见香楼。 桑樱作为重头戏一定是要压轴出场的。前面老鸨也特意准备了几个好看姑娘的表演。 宴至中途,公子们已经耐不住了。有人高声问老鸨:“我说韵娘子,你的新花魁什么时候才登场,咱们世子爷可等不起了!” 这次来的贵人里,身份最尊贵的就是秦王世子,此时坐在上首的男子。 秦王世子听见有人这么说,笑得意味不明,他手里转着酒杯:“我们洛世子还在这里,洛世子没说等不起,那本世子就等得起。” 秦王世子看向自己右手边的少年:“你说是吧,洛世子?” 洛青裴饮下一杯酒:“无妨,诸位尽兴即可。” 按尊卑,他在秦王世子之后,他这样说也不过是客套。 韵娘向这几位活阎王赔笑,自己悄悄从旁边下去。 桑樱还在准备,却见韵娘急匆匆的开门进来。 “快准备准备,你先上场,我看那秦王世子等不及了。”韵娘牵着桑樱站起来,给她戴上她跳舞用的纱,“待会儿跳完了,你去给几个贵人添酒,听到没?” 桑樱点头,一边整理自己身上比两个人还长的纱,一边答应韵娘。 桑樱早把今日要跳的舞练得炉火纯青,早上台晚上台都没关系。 桑樱戴上面纱,随着一众伴舞走上表演的圆台。 桑樱站立,两手掩面,看向上首,看到洛青裴,桑樱一顿。 随着鼓点响起,她很快回神,掩面的双手缓缓打开。白色的纱随着她双臂舞动而翩翩飞舞。 乐声之中,她水袖轻扬,裙摆在旋转中铺散,仿佛是一朵盛开的花。足尖点地轻盈自然。忽地一个回身,青丝随回转弯出漂亮的弧度。抬臂时水袖漫过肩头,眼波婉转含着柔和笑意。 然她戴着面纱,众人只能看到她露出双眼来推测女子的美丽。 舞步轻缓无半分张扬,一颦一动皆温润缱绻。 桑樱带点私心,特意多看洛青裴几眼。 感受到灼热的视线,洛青裴喝酒掩饰无所适从。 舞至中段,她不经意间解开自己的面纱,随着她流转的舞步散落,露出那张芙蓉面。 众人被她姣好的面容吸引,不觉看得入了迷。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桑樱纤手一转,一个回眸,一曲终了。 四座拊掌,喝彩连绵不绝。 桑樱对众人躬身行礼,眉间含笑,还有几分羞赧。 韵娘听着这群人的喝彩,心中得意,对着几个贵人道:“这便是桑樱了。” 韵娘看出秦王世子因这支舞变化的神色,对桑樱颔首:“还不过来给世子倒酒?” 桑樱轻轻蹲身欠上一礼,她踏上台阶,走到最上边的人跟前。 桑樱端起酒壶,正要给秦王世子倒酒。手腕被男人粗糙的大手握住。他一用力,桑樱跌坐在男子腿上。 周围男子立刻起哄。 桑樱又娇又怯,却还是迎上男人的目光。 男人捏住桑樱的下巴:“说你叫什么名字?” 桑樱嗓音清悦:“桑樱。” “桑樱……真是个好的名字。”男人的手不安分的在她腰上游走。 桑樱心里又开始骂骂咧咧,面上更加羞涩。 好巧不巧,她一抬眼,对面的洛青裴刚好也在看她,他们两个视线交错。 桑樱莫名心虚,他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 “世子……”桑樱搂住男子的脖颈,眼波流转。 桑樱问秦王世子:“世子,我好看吗?” 秦王世子哈哈大笑:“好看,比之千桦也不遑多让。” 千桦就是上一任花魁的名字。 桑樱似乎被他这话逗得开心,笑起来也更烂漫,她又问:“世子认为,我去做神女如何呢?” “当之无愧。” 桑樱将头靠在秦王世子胸口,笑得花枝乱颤。 心里想:还好不算丑,否则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秦王世子的确不丑,剑眉星目,已称得上英俊。不过跟洛青裴比起来,她还是喜欢洛青裴那张作男作女都精彩的脸。 桑樱在秦王世子怀里看向洛青裴,那少年正在看她呢! 桑樱莹莹一笑,看向洛青裴的眼神没有丝毫掩饰。 洛青裴本百无聊赖的看这支舞,却在女子面纱解下时有一瞬间怔住。 他自认不是一个好色之徒,对于自己对这花魁的愣神应当不是自己见色起意,便怀疑女子身份。 突然冒就来的新花魁,莫名的被她吸引,怎么看都是武平王属会做出来的事。 台上多看他的那几眼,也分明是在勾他,可笑的是,他竟然真的有点紧张。 而这女子坐在秦王世子怀里还要对他抛媚眼,定然是有任务的。 桑樱并不知道自己在洛青裴那里已经成了个细作,还不知疲倦的给他暗送秋波。 洛青裴不知她是否眼睛抽筋了,端起一杯酒移开视线,假装没看到。一边又检查自己灵力的运转。 桑樱:“……” ——你清高! 桑樱陪着那秦王世子喝了会儿酒,秦王世子在她手上亲了一下才放她去给公子哥们添酒。 桑樱并没有从洛青裴开始,她从左边开始倒酒。 在每一个人即将触碰到她手的时候,又似轻盈蝴蝶躲过去。 她转圈似的给这些人倒酒,竟然最后一个才到洛青裴。 桑樱面对洛青裴冷漠的神情便也没了好脸色。 对着前面的公子都带笑,唯独对他没了笑意。 洛青裴心中升起疑云,若是细作,这时候不应到对他笑吗? 桑樱给洛青裴案几上的空杯子倒满酒,她悄悄瞅洛青裴,还看她呢。 桑樱在心里笑笑,她要使坏喽! 一个不小心,酒水撒出来,洛青裴的衣裳就被粘上酒气。 “世子恕罪!”桑樱把酒盏放下,跪地,一双眼里尽是惶恐。 韵娘见桑樱如此讨喜高兴极了,指望桑樱滴水不漏的维持到底。 可这最后一个,桑樱出了问题,而且对方还 是宁安王世子。韵娘简直快撅过去了。 “你这小贱蹄子,弄脏了世子的衣裳,毁了几位贵人的雅兴,还不快认错!” 桑樱本来就在认错,这是更是梨花带雨:“世子恕罪!”桑樱转向主桌,“秦王世子恕罪!” 洛青裴看到了,她分明是故意的。心里以为刺客忍不住要动手,结果就是这样拙劣的手段。 洛青裴抬手:“劳烦桑姑娘带我去换身衣裳。” 韵娘立刻应了,训斥着桑樱带洛青裴去换衣服。 秦王世子流连桑樱可怜的模样,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有她残留的气息。他道:“她初次见这样的大场面,有些失误也在情理之中。” 韵娘立马明白过来,这是秦王世子在替桑樱说话。 桑樱带洛青裴进入一间屋子,她走出堂屋就不哭了。进了屋子把门关上,没打算出去。 洛青裴笑着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现在武平王的人也如此蠢笨。 桑樱回头看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自己,顿时怒了。 “大人,在看什么?”桑樱咬牙切齿。 “不动手?”洛青裴眉梢轻挑,漫不经心。 桑樱:……难道是摔下来的时候给他脑子摔坏了吗? …… 房间里红烛灯花噼里啪啦的炸响,桑樱剪去燃过的灯芯,烛火就燃得更盛。 洛青裴被无视也不恼,只是女子的行为让他有几分好奇。 桑樱回敬洛青裴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洛青裴皱眉,心里终于有点怒气:“什么眼神?” 桑樱:“把你的眼神还给你。” 桑樱一直在靠近洛青裴,而洛青裴就那么等着,想看她会做什么。 一个没有灵力和灵根的凡人也敢来杀他? 桑樱凑近洛青裴,抬头呼吸打在他下巴。 桑樱没一处碰到他,而她灼热的呼吸却若有似无的挑逗他。 洛青裴注视女子神情的眼睛,想起她刚才跳舞的样子。心中也不知涌起什么情绪,有点闷。 “大人问我什么时候动手,是把我当做刺客了?” 洛青裴说话间,桑樱已能猜出他的想法。看来到这里过后没少遭受暗杀。 看到他如此多疑,桑樱心里平衡了些,他也不是过得很好。 “难道不是?” 桑樱“噗”一声笑出来,洛青裴被她呼出的气息灼得一滞,他退后几步:“我不是你口中的大人,我是宁安王世子。” 没给桑樱说话的机会,洛青裴道:“你该出去了,本世子要换衣服。” 桑樱装模作样行了一礼,缓缓退出这间屋子。 洛青裴果然是少年心性,经不起撩拨。现在她也不着急关于神女的事,转而去想洛青裴。 里面的人是个修士,根本不需要这样换衣裳,桑樱忽然反应过来。 而刚才韵娘的话,不过是想把这个麻烦关上门来处理,少丢些脸。 里面半天没有动静,桑樱推门而入。少年已经换好衣服,桑樱关上门,转身与洛青裴对视。 洛青裴看着她讥讽的笑:“没脑子,也没规矩。” 桑樱忽视洛青裴说的话,快步走到洛青裴面前。 洛青裴坐在软塌上,桑樱两手撑在他身侧,把他围在墙和自己之间。 洛青裴仍有疑虑,认为她是个刺客。毕竟他不就之前才废了武平王的儿子。然而他没躲,想看看她究竟想干嘛。 桑樱眼尾上挑,红唇轻勾,眼底浸着慵懒的蛊惑,那抹坏笑带着说不清的撩人意味。 “世子,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女子声线柔软,一双含情眼就那么注视着他,洛青裴心跳漏掉一拍。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桌角,揣摩她话中蕴含的算计。 桑樱看到他发红的耳尖,想起在山洞那次。他可是生怕掐不死她。 桑樱在少年探寻自己心里的情绪时,吻了他。 温热的唇瓣触碰他的唇,洛青裴在桑樱促狭的目光中仿佛大梦初醒。 他推开桑樱,掐住桑樱的脖子,手下用力,女子却并没有因为疼痛而收起她的目光。 那样具有讽刺意味的目光,轻松的激怒了洛青裴。 “你找死?” 桑樱:我说真的,等你想要的时候,我一定不会给! 身下女子终于收起令他愤怒的目光,转而变成可怜兮兮的神色。 “世子,放过我。” 洛青裴见她顺从的求救,心里竟然没有半分舒爽,反倒堵了一口郁气。 “我不是刺客,我只是一个乞丐,无路可走,才会到这里。” 洛青裴眸色微动,不知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他松开手,看仍旧站在原地的桑樱,似笑非笑:“不走?” 桑樱捂着脖子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往外走。 ——你小子,油盐不进是吧! 洛青裴在桑樱离开后望着窗外繁华的街市,回想起刚才大胆的女子。洛青裴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平日里定然能躲过去,是他对凡人掉以轻心了,竟忘了躲。 他手中捏着一张符纸,查查她吧。 随后他回到宴席之中,暗中对老鸨表明不用责罚桑樱。 桑樱乖乖回到自己的屋子,她从洛青裴那间屋子出来的时候,韵娘还在应付宴上的人。 桑樱也不知韵娘会不会罚她,要是罚她,她就用神魂之力。 桑樱可不管那么多。 这时候,她又不免开始思考移海国出现的原因。 桑樱以为这是一个幻境,只需要走完这一切就好。 移海国的灭国之日就是他们出去的日子。 就是不知道移海国灭亡的时候外面过去了多久。 若是时间过去太久,她的心羽计划又要推迟。 想到本体的伤口,她替自己感到疼。 桑樱盯着镜子发呆,韵娘推门进来。 韵娘手里扇子扇得欢快。桑樱疑惑于她这副表现。 “我的樱樱啊,你是不知道,那秦王世子对你满意极了。你洒酒在洛世子身上,带洛世子下去后,他还替你说话呢!还有那洛世子也是……” “他怎么了?” “他呀,也是跟我说,叫我不要责罚你。” 韵娘拿扇子在桑樱鼻子上刮了一下:“你呀,有这张脸,你就等着整个国都的男子都为你折腰吧!” 桑樱对整个国都的男子为她折腰没有兴趣,她只想要洛青裴为她折腰。 9. 移海国(六) 远山藏在薄雾间,水光接天。 雾气笼罩下的海岛又连着下了几天雨。 桑樱一直在准备祁神节的舞。祁神节当天,她需要在花车上跳舞。花车会从宫门口一直驾到海边舶坞,在海边祭拜庇佑移海国的海神。 从宫门口到海边,为了让沿街百姓都欢庆节日,花车移得慢。这样一来,过程就极为漫长。 最初在花车上的主舞并不叫神女,很久以前,这些女子是要被沉海的。 一来有灵力的女子会逃走,二来修士被移海国人视为神明的一种。所以跳祁神舞的一定是凡人,而且要漂亮,以博取海神的喜爱。 起初是在民间搜刮好看的女子,后来怨声载道,朝堂转而付钱买青楼里的卖艺女子。这些女子既能跳舞,又好看,一时间成为最好的选择。 人们为了展现对神明的尊敬,特意培养干净的青楼女子,把她们称作最上层的倌人。 后来整个修真界革除各地陋习,移海国民风开放起来后,也不要那些女子去沉海了,只需要跳一下午的舞就好了。 后来花车上跳舞的还是这种清倌,而主舞一般都由花魁来担。久而久之,百姓称她们为神女。其他的伴舞被称为神倌。 在花车上桑樱要不断的跳舞,祁神舞不难,不过是这边走两步那边跳两下,时不时再转两个圈,舞两下手里的神女权杖。 不过这就很考验她的耐性了,要从下午跳到晚上,一直接受百姓的目光洗礼。 桑樱并不觉得很难,只是她现在的身体不是很好,所以自己要多练习,把体力练起来,以防撑不到最后。 心高气傲的凤族少君自然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些简单的舞步轻松跳完。 经过那一次露面,昌平侯对桑樱的上心是有目共睹的。 桑樱在为祁神节准备的同时也需要花时间来应付她花魁路上的贵人。 昌平侯时常来看她,桑樱应付他不过是给他弹琴,给他跳舞,各种各样的卖艺。时不时给他摸摸手,再多的没有,桑樱不喜吃亏。 她祁神节神女的身份也可拿来做挡箭牌。 那之后桑樱再也没见过洛青裴。 因着祁神节快到了,大街小巷都忙碌起来,国都的巡视也越来越严,谨防祁神节时有人作乱。 这样一来,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会闹得沸沸扬扬。就比如几天前,方灼竟然被世家认回去了。 是的,方灼竟然是世家被掉包的真少爷,那日世家去认亲的是满城皆知。 也真是巧了,那世家就是李家,而那个李缪就是假少爷。 假少爷在认亲当天大闹一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的丑事。 当街欺负自己的人竟然是抢走自己身份的假少爷,这倒真是孽缘哦! 但桑樱知道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因为比她地位低的人终于还是有了比她高的地位。 另一件事就是,武平王的嫡次子被暗杀,听说对方下手狠,这嫡次子差点死了,虽然还是救活了,可是灵根都废了,以后都不能修炼了。 武平王震怒,国王也下令一定要找到刺客。 这么多天了,也没听说刺客被找到的消息。看来那个刺客很能逃了。 不过这些与桑樱关系都不大,她得准备她的祁神节。 祁神节当天上午,移海国王会进行祭典,朝臣同庆。而宫门外花车游行,百姓欢庆。 花车在宫人点燃车后火焰之后就会开始缓慢的朝海边移动。 桑樱早早起来准备,被画上脓丽的妆容,被戴上各式的钗环,穿上繁重的衣裳。 桑樱整备好时,天才刚刚蒙蒙亮,桑樱也不能怠慢,花车已经被停在宫门口,她被扶着坐上马车往宫门口去。 等宫城里的祭典结束,宫人会从宫城里出来点火。燃起来的火不能在到达舶坞之前熄灭,所以这些火都是灵力维持的。 桑樱穿着繁重的纯白神女服,在花车内部等待出场。 从早上,宫里就一直有鼓声,沉闷的鼓点为天地间增添庄严肃穆。 桑樱左右扭了扭脖子,头上玉白发冠压得她脖子疼。 “桑樱,宫人在路上了,花车要走了,出来准备吧。”桑樱被扮演神倌的女子提醒。 最后补了一次口脂,桑樱对着镜子嘚瑟了一会儿,走向花车的木制舞台。 宫人手持火把飞奔到门口,在花车后方点燃花灯。 花车行,神女舞。 百姓夹道欢迎,花车行动过程中,还有小神倌在两边往人群丢荷包。 荷包不只有美好的寓意,而且荷包里有不等量的灵石,百姓挣着要。 荷包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每一个地方丢下去的荷包都是有限的,下面的人谁先拿到谁就拥有。 两道还有兵官拿棍子围成一道,他们的棍子上有灵力禁制,防止有人冲到道路中间受伤。 桑樱在木制台上舞动,因为身上的行头繁琐而动作很慢。倒也没有呆板之感,反倒充满神性,庄重无比。 玉白发冠上坠着流苏坠子随着舞步跳动,不时有清风吹拂,吹动发丝飘动,手中权杖挥动游刃有余。 神女的舞步不能吸引那些正在抢荷包的人,却有夹道二楼的人仔细欣赏。 桑樱要做这个神女不过是想出名,没有名气的乞丐实在是很糟糕的身份。 没有灵力,桑樱也会充分利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能利用的地方,包括这张脸。 找一个出名点的身份,至于卖艺,她会的可太多了。 百姓挣着抢装有灵石的荷包才是正常的事,虽有人仍困于贫苦。但如果贫民在灵石和看神女跳舞之间选择看神女跳舞,那这个国家就陷入了另一个深渊。 等天渐渐黑了,花车上闪烁着彩色的灯火,格外美丽。 桑樱身后是暖黄色的灯火,灯火映衬她纯白无暇的神女服,更添神圣。权杖上的晶石折射美丽的光芒,璀璨夺目。 等快到海边的时候,清凉的海风吹动流苏坠,让疲惫的桑樱清醒了些。 所有在宫墙内参加上午祭典的达官显贵,在晚上还需要来到海边的舶坞。这里的船被提前清空,搭起祭典的场所。 为了不与花车达官显贵碰上,花车会在城里多绕一圈。 桑樱感受到海风习习,离海边越近,她的解脱来得越早。 经过这几个时辰的跳来跳去,她早已汗流浃背。 眼见着离那看台越来越近,桑樱终于有了点快要解脱的喜悦,连挥动手中权杖的动作都变得更加有力了。 正当她以为一切要结束的时候,惊雷骤响,毫无征兆的浓厚云层带来倾盆大雨。 黑幕般的天空被撕裂出一道口子,大地跟着震颤。百来只妖物从裂缝中倾巢而出。 祁神节的欢乐一扫而散,原本井然有序的人们四处逃窜。 皇族修士立刻将看台上的皇室子弟挡在身后。 这些妖二话不说就发动攻势,人族修士纷纷上前迎战。 修士很快在百姓一方设下保护阵。 桑樱等人的花车在靠海一边,这会儿远离那保护阵。 桑樱抬手摘下自己头上沉重的头饰,一边招呼着身后的舞伴从花车梯阶上下去,一边脱自己身上华而不实的外袍。 不用多想,桑樱知道这次是来夺无荒镜的,这边只是为了吸引注意。但带队的天阶黄鼠狼的实力不可小觑。 头饰和外袍一脱,身上顿时轻松不少。桑樱在几个姑娘后面也赶着下去。 才走到一半,上方白芒一闪,巨大的刀身劈开整个车身,花车立刻断成两半。 大刀还插在地上,刚刚才走到那边的姑娘被一刀毙命,鲜血喷溅出来。桑樱靠得近了,脸上、身上都是血。神女服外袍里面的衣裳更白,鲜血溅在衣服上格外的明显。 前面这条路显然是不能走了,桑樱一个转身从窗口纵身一跃。 刚刚那些伴舞都已经下去了,只剩她和那个被一刀砍死的姑娘。桑樱没后顾之忧,毫不犹豫的换了一条逃跑的路。 落地的瞬间她就想要往那保护百姓的大阵里跑。刚才跑了两步,一个火球坠落,在她前方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震出去,她撞在后面的车身上。感到五脏震颤,同意席卷全身,吐出一口鲜血。 然而,她只在地上趴了一会儿,便爬起来,准备从旁绕走。 而那火球砸出的大坑里,竟然爬出了一只翅膀受伤的火烈鸟。 大鸟身上还燃着火,盯着她的时候,目光里满是怨毒。 随后大鸟身旁又落下几个妖族。 桑樱下定决心,一个转身疯狂的往海边跑。 海边有权贵的护卫,面前的路走不了了,不如试着到更危险的地方,也许还能更安全。 人多的地方,她用神魂之力保护自己,也不易留下痕迹。 桑樱以凡人之躯一边奔跑,一边还要躲避后方妖物的攻击。 心中对这些正追着她的妖族人烦闷得很。 桑樱的心中疑云笼罩,却来不及 思考太多就要逃命。 时不时冒出来的灵力气浪让桑樱不得不小心。 后方追着她的只有那只火烈鸟,其他几个还在那边对付其他人族。 后方的火烈鸟口中喷出烈火,火舌朝她探来,快要触碰到她时,被她一个闪身躲过去。 前方修士与妖族打得你来我往,桑樱终于在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是那天和代初芽待在一起的女子。 “救我!”知道她修为不凡,桑樱大声求救。 女子看到她了,在火烈鸟再次喷出一口烈火时,那女子抛出一根红绸缠住桑樱的腰身把她带至自己身边。 烈火的灼热刚刚沾染到桑樱的后背,她就被飞速带进女子的怀里。 桑樱因刚才的奔跑心脏飞快的跳动,忽听头顶有人对她说:“没事吧?” 桑樱抬头,近距离看女子,女子轻轻微笑,手在她背后轻拍,安抚着她。 桑樱刚要说没事,女子又问:“会水吗?” 她话题跳转的太快,桑樱回答都有点疑惑:“会?” 随后,桑樱被女子扔进海里。 桑樱本来就是在往海边跑,这女子就站在海岸,轻轻一推,她就掉进了海里。 在坠海的瞬间,她看见红色的火舌吞没刚才她站过的地方。而那个女子被火舌吞没。 桑樱落入海中,海水没过她的身体。她很快适应海水浸泡的感觉,把头从海水中探出来。往上看,发现刚才那处连地面都被烧得焦黑。天边被妖火染得血红,杀戮不断。 桑樱游到另一边,见这边空中正有人斗法,桑樱没打算上去,只在海里一直待着。 桑樱在空中打来打去的两方中寻找那个女子,“羽若”好像是她的名字。 刚才的火,实在厉害,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想起她出剑的情景,桑樱不觉得她已经死了,于是继续在上方寻找。 一道剑光闪过,桑樱看向那剑的主人。 剑身通体莹白,光洁无暇,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晕。剑刃薄利透亮,火光印在剔透剑身上。 是洛青裴的白鸿剑。 桑樱不再去看洛青裴,又寻找起来。 在海水里比在陆上要冷些,这会儿桑樱却感觉背后的海水温度上升。 感觉到不对,桑樱一个劲的往岸上游,摸到岸就拼命的爬。 当一次凡人真是把她千年来没丢过的脸都丢完了。 还没爬上岸,滚烫的海水中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 桑樱抓住旁边支撑看台的柱子,晃动脚希望可以甩掉那只手。 海水被妖火烧得滚烫,连海底伸出来的手也是烫的,隔着一层布料抓住桑樱的手灼烧着桑樱的脚腕肌肤。 桑樱尽力去够地上落的箭,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柱子稳住自己不被拖进海里。 空中的人打得火热,周边的人死的死,没人帮她,她就自己解决。 桑樱终于抓住那只剪头,她猛然回身,将箭头扎到那只手上。黑红色的手上涌出灼热的岩浆,那只手吃痛,放开了她。 桑樱收起被放开的腿,又是一箭重伤另一只手。 收回腿后,桑樱试着远离海水。她脚被烫得难以忍受,甚至连走路都成了奢望。 才刚刚努力站起来,一股巨大的威压将她笼罩,她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桑樱抬头,是黄鼠狼! “再敢靠近一步,我就压死她。”黄鼠狼对洛青裴道。 洛青裴并没有说话,桑樱却注意到他手中微微泛起的光芒。知道洛青裴要偷袭。而他攻击的是黄鼠狼的妖丹。 黄鼠狼气急败坏,手下压力更重几分。有止不住的血涌出来。桑樱不得不释放一部分神魂之力,防止自己死掉。 桑樱这时候也不再管什么同族了,她强忍着压力抬首对着洛青裴大声喊:“他的妖丹在额头上,劈开他的头!” 洛青裴闻言,一剑穿透黄鼠狼的额头。随着威压的主人死去,桑樱终于从压力中解放。 要是没有神魂之力,桑樱已经死了。这黄鼠狼今日以下犯上,桑樱忍着怒气撑起身子。 桑樱抬手想擦去自己口中不可抑制的血,额头上被贴上一张符纸。 桑樱在昏迷之前,听到洛青裴的声音:“去阵中。” 武平王的手段瞒不过他,而这个女子不是武平王的人。 符纸上洛青裴的灵力钻进桑樱身体,不仅将她送进保护阵,也在无声修复她几近崩溃的内腑。 10. 移海国(七) 这场入侵,妖族只派出百来个妖,却因为是有备而来,而正好挑了祁神节这一天。在一片庆贺声中发动偷袭,虽然及时开启了防护阵,但还是伤亡不少。 虽然这次妖族入侵的目的实则是无荒镜,但这个边陲小国防护能力不足。甚至在只有一个天阶妖的情况下,连皇族也有死伤,移海国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修整。 意识渐渐回笼,桑樱缓缓睁开眼。淡淡的药香弥漫,桑樱适应白日里的强光。 她试着坐起身,倒是没有想象的疼,虽然内腑仍有疼痛。那天她却是以为自己内脏应该碎了,就算她以神魂之力修复,却也是重伤。如今看来,好像只剩下撞在花车上受的伤。 这里显然已经不是之前自己那件屋子,已经是下等屋子了。 桑樱感到口干舌燥,内里好像有火在烧,她尝试挪动身子去摸床边桌上的杯子。 刚摸到,门被打开。 一个姑娘从门外进来,她走过来替桑樱倒了杯水。 桑樱认出她是和自己一起跳祁神舞的人。 “我睡了多久?”桑樱喝了一口水,感觉到嘴里干渴被浸润几分。 “五天。” 那姑娘见她很快喝完一杯,问她:“还喝不喝?” 桑樱摇头,把杯子给那姑娘。 “话不多说,桑樱,韵娘让我来看看你醒了没……”那姑娘凑到桑樱耳边,小声说,“这次祁神节出了事,我们恐怕要受罚。” 女子小心翼翼的去瞄桑樱的神情:“我们这些伴舞也就算了,顶多被打一顿,骂一顿。你是神女,外面的人都说是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神女不干净,要将你沉海。” 她抓住桑樱的手,语气恳切:“你……逃吧……” 桑樱反手轻抚女子的手,心中感慨这人的善心,问:“谁说要沉我进海?” “坊间传闻,可民心所向,朝廷似乎也有人这样给王上进言。” “没事,你也说了,坊间传闻,那就是还没定我的死期。但是你们,还要挨打,多难受啊!” 桑樱半开玩笑的语气,女子听了怪她不对自己的性命上心。 桑樱又安慰她一会儿,那姑娘才不情不愿的出去了。 桑樱无聊时就端详自己脚腕上的烫伤,烫伤还是手指形状。 桑樱看创面呈焦黄色,皮肤也失去弹性,水泡极少,却也触目惊心。 这样肯定要留疤了。 虽然是隐息花的身体,可是现在她的灵魂在里面,看到了心里都会不舒服。 沉不沉海的,桑樱想起那个壁画上的公主。如果真像壁画上画的那样,那么沉海这件事也是竹篮打水。 桑樱因为受伤犯困,她也没忍着,任由自己睡过去。 梦中,桑樱回到自己的儿时。 与她有七分相似的凤族女皇怀里抱着还在襁褓中的离归迎月。 她的父皇荒辞下就那样温柔的注视坐在床沿的美丽女人和他们的几个孩子。 儿时的她与弟弟离归焕为争抢一根糖葫芦扭打在一起。 两个小孩打起来没轻没重,脸上都是互相抓出来的红痕。 少年离归顾问爹娘:“不要拦吗?” 荒辞下笑着看两个打得难舍难分的孩子:“拦得住吗?” “下次再多带几个回来,看他们抢成什么样?”貌美的女人还在逗弄怀里最小的女儿,说出的话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知道了,夫人。”温柔的男声回答她。 最后不出意外是姐姐赢得了那根糖葫芦。 荒辞下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自己的大女儿,又替她抹去她身上弄出来的伤口和脏污。 这是最像他妻子的一个孩子,他也总舍得对她用更多的耐心。 小小的桑樱转过去对弟弟炫耀自己得到的糖葫芦。 离归焕脸上都是被桑樱抓出来的血,他也不哭,任由荒辞下给他抹去脸上的血污。只是愤恨的盯着桑樱和那根糖葫芦。 桑樱在离归焕似乎要刮掉她的那眼神下一口一口的吃糖葫芦。 “阿焕,下次再跟我抢哦~” 离归顾把桑樱拉倒自己身边,伸手摸摸桑樱脑袋:“哥哥带你去玩。” 离归焕现在肯定正生气,他把桑樱带走,弟弟就由爹娘来哄吧。 “皇兄,我们去哪儿啊?” “去找会做糖葫芦的猴伯伯。” 桑樱很高兴,牵着离归顾跑起来:“那我们快点,不要让糖葫芦等久了!” 宫殿里夫妻两人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望着两个远去的背影,相视一笑。 梦境由夏日生机的栖梧山转到她与白原大战之地,原本温柔替她清理脏污的父亲用厌恶的眼神俯视跪在地上的她。冷漠的看她心口的伤流出股股鲜血。 桑樱猛地从梦中醒来,梦里父母温柔的笑颜历历在目,父亲怨憎的眼神也挥之不去。 想到父亲梦中为她疗伤时慈爱,温柔的眼神,和他怨恨的目光。桑樱泪水蜿蜒而下,目光有片刻失神。 脑海中重复白原的话,她抬手,将自己的泪水擦去。 那件事的真相只能由她自己去调查。 “吱嘎”木门毫无征兆的被打开,桑樱看向门口。 韵娘走进来,声音冰冷:“洛世子等着见你,穿了衣服出来。” 这是她受伤,神魂之力削弱了,这韵娘不像被她控制的样子。 “好。”桑樱敛了神色,低垂眼眸。 这次洛青裴又要问她什么呢? 屋内少年把玩桌上茶杯,他并没有将注意放在茶杯上,而是在脑中思考自己即将见到的人。 “咚咚”敲门声响起,韵娘恭敬的声音传进来:“世子,桑樱到了。” 洛青裴眸色微动:“进来。” 门被打开,两个姑娘把桑樱驾进来了。 桑樱脚腕上的伤非常的疼,走不了路,只好让人抚她进来了。 两个姑娘把她放在茶桌边的椅子上,低着头退出去了。 等门被关上,洛青裴挑起一边眉头,靠坐在榻上,睨了桑樱一眼。 “我一进来就坐下了,世子殿下不会怪罪吧?” 他说着道歉的话,语气却理直气壮,分明在笑,眸光却平凡无波。 “我这时候拒绝有用吗?”洛青裴坐起来几分。 桑樱莞尔:“没用。” “那我问姑娘个事。” 桑樱垂眼,等待洛青裴问话。 “姑娘怎么知道黄鼠狼的妖丹在额心?” 桑樱不慌不忙回答他:“在书上看到的。” 洛青裴凝望女子的神情:“可是,那只黄鼠狼是独特的,他的妖丹是自己为了保护自己,所以才安放在额心,其他黄鼠狼可不这样。难道,桑姑娘的那本书竟然还会写一只妖的隐私秘密吗?” 桑樱当时被黄鼠狼激起怒气,并没有想这么多。 这只黄鼠狼有点奇特,他曾经被桑樱一箭射中妖丹,差点死了。 后来黄鼠狼修为提升后就将自己的妖丹换了地方,她也不知他修习了什么功法。黄鼠狼以为桑樱不知道他的妖丹在哪儿,但其实她知道,只是黄鼠狼安分了不少,所以她没再动手。 桑樱本就不喜黄鼠狼的做事风格,那日的掌压更是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桑樱向洛青裴甩出一个勾人的眼波:“我就是知道。” 洛青裴被她莫名其妙的眼神弄的自己也莫名其妙了。 他撑手站起来:“姑娘还是说实话吧。” 桑樱抬头看那个貌美男子,改口:“好吧,不是看书,是因为他在和你打斗的时候,一直都会无意识的将手放在额头前方。” 当初她的确也是这样看出来的只不过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探查过。虽然不知道他和洛青裴打架的时候有没有护着自己的额头,但黄鼠狼这样的人,应当是养成了保护自己额头的习惯。 “无论是你用剑刺他亦或是用法术攻他,他总是在施法过后下意识的护住自己的额头。” 就连额头处的灵力墙也比旁边的要厚,这一点不像是她能看出来的,说出来了也没用,反倒给自己招麻烦,所以她也没说。 洛青裴后来想到这一点了,黄鼠狼在和他斗法过程中,的确会下意识关注自己的额头,可额头本就重要,护着点也很正常,完全不足以说明他的妖丹就在额头处。 但后来他刺在黄鼠狼额心的那一剑确实也刺中了他的妖丹。 “刚才为什么不说?” 桑樱第二次面对这种情况,已经游刃有余:“因为我怕你不信,然后怒斥我,我认为你应该更能够相信书上写的东西。” 桑樱又是一口水喝进去:“谁想到我把看书这个理由说出来,你更不相信。比起我说的,看他总是护住他的额头,难道不是从书上看出来更可信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根本不确定?” 桑樱点点头,双手撑着下巴:“我那时候被压得喘不过气,都快要死了,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我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被我给碰上了。” 本来就只是想多和他说几句话的,根本就不是正经理由。总不能告诉他,她的神魂就能探查吧! 洛青裴不说话,只是笑。 他以为这女子一点也不了解他,却还要去揣测。而她的话前半句落不住脚,后半句才终于有点危机之下的凡人应该有的反应。 桑樱收起手,手指在桌边轻轻摩挲。 这人能不能别笑?烦死了。 “不论道长信不信,我说的就是事实。”桑樱试着自己站起来往外走,“两个理由,你选一个相信。” 骨头没伤到,但是走起来脚踝处就会疼,那些烫伤被衣料触碰时疼痛更甚。 桑樱挪动着小步子,时不时“嘶”一声,缓慢自动的腿一次只能动一点点。 忽地,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一声短促的惊叫后,她如预想的那样被洛青裴接住。 只是他并没有伸手拥住她,而是用灵力缠住她。 桑樱脚腕上多了两团灵气,双脚不用再用力,脚踝处的疼也缓和下来。 “桑姑娘小心。” 桑樱:“……多谢世子。” 乘着洛青裴的灵力,桑樱回到自己的屋子。 洛青裴见她远去,暗中琢磨她口中的“道长”二字,有些熟悉。 不过,这应当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外面守着的姑娘看到桑樱出来,仍然去扶她。 因为有洛青裴的灵力,走起来也轻松许多。 桑樱察觉有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她以为的正常时间。 她寻着那感觉朝后方看去,对方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在她看到他之前,就已经转身离开,桑樱只看到他的一片衣角。 虽然疑惑那人是谁,却没有机会再去追查。 桑樱回到自己的房间。 …… 洛青裴一回宁王府就 被代初芽拦住了。 代初芽一见他回来,两只手伸开拦住洛青裴的去路。 “兄长,你去哪儿了?” 洛青裴:“出去办事。” 代初芽抱胸清哼:“你明明就是去见香楼了,你竟然把去烟花之地说成是去办事!” 洛青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卫,知道是他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了代初芽。 洛青裴冷声道:“去领罚。” 旁边的侍卫道了声是,退下去领罚去了。 代初芽见护卫被遣下去领罚,心里也有点发虚,默默收起自己的几分气势。 “兄长,见香楼不是好地方,你别去了。你要是去得多了,未来嫂嫂肯定会难过。” “我当真是去办事,不是去玩乐。”洛青裴懒得多说,直接指了身边最亲近的属下让他把事情经过告诉代初芽,自己进屋去。 代初芽听了属下的汇报,问:“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属下回想一下:“桑樱。” 这个名字她是记得的,就是那天在城外,她被偷袭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乞丐。 可是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快就从乞丐变成花魁? 代初芽很是好奇,瞬间下定决心要去见见这个奇女子。 …… 见香楼:歌舞与调笑声萦绕的消金窟。 代初芽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男子的模样才敢进去。 她第一次来这种烟花之地,而且她不过十四岁,虽然可以利用灵力改变自己的身形,却还是不能改变她的生涩。 代初芽尽可能的让自己能够平静的进去,对楼里姑娘抛来的媚眼僵硬接下。 她犹豫好半天,问正招呼她的姑娘:“你们老鸨在哪儿呢?” 那姑娘收了几分媚色,代初芽给她些钱财,又问她:“去帮我找你们老鸨,好吗?” 那姑娘收了钱财,想起自己不久前也收过一份钱财去找老鸨,那男子是女扮男装,后来还成了她们见香楼的花魁。 女子不觉又看了看这男子,瞧他身形高瘦,比那时候桑樱的男装高得多,心中疑虑消下几分。 代初芽是来找桑樱的,但她在话本上看到,花魁一般是不会直接见她这种人的。 代初芽见到老鸨,直截了当:“我乃宁安王之女。” 代初芽拿出证明自己身份的令牌,老鸨倒吸一口凉气。 带代初芽过来的那女子眼见着刚刚的高瘦男子变成了和小姑娘。那女子见到自己带过来的男子变成了女子,心中仿佛信仰崩塌。 连续两次被女扮男装的姑娘骗,这女子如今是真怕了。 老鸨知道代初芽的身份,态度恭敬许多,谄媚问她:“原来是宁王府的姑娘,您莅临寒舍,不知所谓何事?” “你们见香楼的花魁桑樱呢?” 韵娘一愣,因为祁神节的事,外面风声不好,都传要将这突然冒出来的花魁沉海。虽说不是正经途径得知,但百姓都传,她以为这桑樱是不能留了。 韵娘原本已经开始物色新的花魁,甚至是连大夫都没打算给桑樱找。后来是那宁王府世子找了个大夫来她们见香楼说给桑樱医治,她这才把桑樱送回原来的房间,又给她治伤。 这两天桑樱醒了,她也不愿去看她。 这民心所向,一个世子也是保不住她的。 祁神节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在民众眼里就是这次祁神节没有的到神明的认可。即使修真界有意改变这些陋习,还是有不少人困在习俗中。放弃让女子沉海已经消耗不知多少时间,死去了不知多少人。 这事儿一发生,又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 而不久前那个洛世子才来找过桑樱,现在这姑娘也来找桑樱,韵娘心里倒是有些忐忑了。 她也不知桑樱来头,若是得罪了什么人就麻烦了。 韵娘在代初芽没注意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不知多少次。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让桑樱收拾好了过来。” 旁边的姑娘听罢快步去寻桑樱来,韵娘则为代初芽准备一间上好的屋子。 桑樱不久前才见过洛青裴,才刚刚休息了不久,楼里的姑娘又来告诉她有人要见她。 桑樱本以为是那个昌平侯,后来一想,那昌平侯应当是怕她连累,毕竟她的名声多亏了这昌平侯。 昌平侯现在应该急着跟她划清关系,而不是来找她。 桑樱带着些疑惑被两个姑娘扶着去见那人。 一直等到门被打开,桑樱这才知道要见她的究竟是谁。 代初芽倚靠在榻上,看到进来的女子,她被驾着进来,被带着坐在椅子上,她抬眼看她时,眼波如春水流转。 代初芽只看一眼她的眼睛就觉心中喜悦。代初芽一个激灵站起来,两步跨到代初芽身边:“你就是桑樱?” 桑樱是真没想到来找她的是代初芽,又听她这样问,她回答:“是。” “也是那个小乞丐?” 桑樱睫羽扑闪:“是我。” 说真的,当熟人突然来问这么一句,桑樱有几分赧然。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当把你带回来了。”代初芽悔不当初,“这样何至于现在才认识你?” 代初芽相见恨晚,她的确是喜欢桑樱的这张脸。 那时候的乞丐脸上都是泥水,完全看不出长什么样。而且她那时候受了重伤,根本难分出注意去看这些。 而现在,仅一眼,一个眼神,她就沦陷在这女子柔色眼眸中。 11. 移海国(八) 有的事情要发生也总是要发生的。 虽然桑樱心里觉得沉海的事是不可能的,然而几日过后,她还是接到韵娘给她带来的消息。 “王上已经决定顺从民心将你沉海了。” 桑樱猛地起身,内里的伤因此牵动,扯着疼。 “认真的?” 韵娘以手帕抹着莫须有的眼泪:“樱樱啊,或许你就是这个命吧!” 桑樱眼皮抽搐,她当真没想到那国王居然如此昏庸。既然这样,那她就看看,那个公主会不会出现。 她暂时不清楚自己在幻境死去,在外面会不会也死去。可不见那公主是不可能的。 若是真的将她沉海,她大概会借助隐息花来隐匿自己,大不了换个身份再回来。 那天代初芽叽叽喳喳的聊了半天,还帮她缓解她脚踝上的伤。虽然暂时也无法消除她脚上的伤痕,但疼痛缓和,她的确可以自己走路了。 桑樱很是感谢代初芽,这般狼狈之时,还好还有人想着她的这双腿。 一边又怪洛青裴的冷血。 韵娘看她神色不对,好歹还是共事这么久,她没忍住道:“这两天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我,快死了,就别亏待自己了。” 这韵娘不比她曾经了解的老鸨市侩,但也不是个心软的主。 就像现在,她看桑樱的眼神中隐隐有惋惜。然而桑樱记得她之前可是把她放在下等房打算让她等死。 这样看来,她此刻的惋惜是因为桑樱前段时间见过宁安王家的一子一女,她还指望凭借这个来攀附权贵。 可惜了,她的算盘要落空了。 “那就麻烦鸨母为我呈上些衣裳首饰,还有山珍海味。” 她在做凡人,那就要凡人最爱的东西。 虽然都是桑樱觉得凡人会珍爱的东西。 ——宁安王府 代初芽听了仆从带来的消息,一手拍在桌上:“什么,他们要处死桑樱?” 看仆从点头,代初芽着急的来回踱步。 “羽若姐姐回来没?” 仆从躬身:“还没有。” 难怪要下这种命令,原来是因为公主不在。老国王越来越糊涂了。 “我去找兄长!”代初芽风一般跑出去。 代初芽御风奔跑,很快来到洛青裴院子里。 “兄长——” 代初芽推门而入,座上少年不紧不慢:“做什么这么着急?” “兄长,桑姑娘要被沉海,你可否……” 她话还没说完,被洛青裴打断:“不可。” 代初芽眉一拧:“为什么?你不是好奇她吗?” 洛青裴:“王命不可违。” 的确,王上决定好的事情,如今能够改变的只有思皇公主曲羽若。 “我传音给思皇了。” 思皇公主曲羽若是皇族这一辈的天骄,出生时天生异象,后来她觉醒天品灵根,从小天姿卓绝,修为一骑绝尘。 早年在昆仑求学,老国王一次病危将她唤了回来。自她回来,移海国革除陋习,移风易俗。她赢得了百姓的爱戴,她的父王也格外信任她。只等不久她就将登上移海国王之位。 洛青裴作为从小一起和曲羽若长大的人,当初被指派陪伴她一起在昆仑修习的人。 他是这位公主的守护者,生来就是要死在她前面的。甚至思皇修炼慢了,他们也要在她之前受罚。 老国王独断专行,唯一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人就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思皇公主。 “活人沉海,这不是丧心病狂吗?”代初芽焦急道,“没想到王上竟然会答应!” “初芽,慎言!”洛青裴神情严肃。 “初芽,我们在国都,有些话不可乱说。” 代初芽捂住嘴,耷拉着脑袋:“我知道了,兄长。” 代初芽被嘱咐绝对不可去见桑樱。 * 桑樱只在见香楼吃了一顿普通饭菜,下午就被抓进牢里了。 韵娘没给她准备山珍海味。 算起来,自己活了千年也没落得这个境地。桑樱扶额,从自己被斩断心羽开始,她就一直在破例,无论是凡人身躯,虚以委蛇的讨好还是乞丐,花魁与现在的水牢。 难以想象,她那个弟弟要是知道自己过得这么惨能笑她多久。 虽然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离归焕嘲笑她时幸灾乐祸的样子。 水牢阴冷潮湿,对于她这个身上有伤的“凡人”来说,着实不是一个好地方。 脚踝处的烫伤倒是在水中泡得没了感觉,只是身上湿嗒嗒的感觉并不好受。 桑樱凤凰属火,在水中待着与她的火属性相克,待起来更不舒服。 大概在那令人难受的水牢里待了两天,她终于被人从水牢里捞出来了。 当然不会是放过她,而是将她带到囚车上往改变运。 起初被带出来,桑樱还有些受不了外面刺眼的光。 被关进囚车,桑樱总算可以脱离阴冷的水。感受身上因为阳光照射而带来的暖意,桑樱心中郁气驱散了些。 她靠坐在铁笼里,面色苍白,憔悴不堪。两街百姓用憎恶的目光看她,时不时扔来菜叶和发酸的馒头。嘴里说着污秽的骂人之语。 桑樱少有的叹了口气,抓起自己的衣裳遮盖自己暴露出来的头。 早知道还是逃了,逃到天涯海角,等幻境结束她直接就出去了。 从她作出以凡身进昆仑的决定后,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似乎失智一般,全然不是她做少君时的易如反掌。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法则就是在克她,一个妖族的神魂,在这处断不会有好下场,而她却是不信命的。 那就看看那位公主会不会来。 桑樱把自己脑袋好好遮住,怒气上来就想把这些人都杀了。可是一想到这些人后来或多或少的被她的部下毁了家庭,又是一口气叹出,她再度陷入沉默。 等到了海边,桑樱被一个壮硕士兵抓着臂膀甩在祭台上。 摔下去时,膝盖磕在石台上尖锐的疼。桑樱双手被绑在一起,她用自己的手腕将自己散下的发拨弄到身后,盘腿坐好。 “杀了她——!”人群中还在爆发这样含着愤恨的声音。 桑樱高昂头颅,目光中倒映台下高呼要杀了她的人,心中冷笑。 代初芽被洛青裴治住,不得前去帮忙。 “忍着,羽若快到了。” 在他与曲羽若联系的符纸上显示曲羽若即将到来。 两边都是围着桑樱做法事的人,他们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桑樱俯视台下的人,心中鄙夷,说好的革除陋习,现在一出事,竟还是把原因归结于一个女子。 台下有男有女,大约来了这里的人都是支持沉海的。嘴里都呼喊海神恕罪。 “哈哈哈哈哈——”桑樱突然笑起来,她笑声仿若疯魔,最近的人竟被吓住。 “我说,你们这些人还真是可笑!”桑樱声音中有不加掩饰的厌恶,“真的以为你们的灾祸是一届女子能够决定的吗?” 按飞升之言来看,这世间确实有神,可神有神族的法则。一旦飞升,凡人之事便不由他们来管。在他们的眼中,凡人有自己的造化,他们的命运应当由他们自己来书写,而不是由上界的法则来决定他们命运的走向。 将国家的安危寄托于所谓的海神,先不说有没有海神,那些神族亦不会干涉下界之事。 从小她的母皇便告诉她不要将妖族的命运寄托于高高在上的神明。 而这些人却将他们的命数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垂怜。 “怎么不把她嘴堵起来!” “凭什么让这种贱人在祭台上大放厥词?” …… 士兵很是上道的拿来布巾堵住桑樱的嘴。 桑樱:…… 这些人倒真是很在意民心呢! 白眼直翻上天,桑樱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然而此时动手,必然是不可能的,到时候洛青裴恢复记忆了,那她还如何圆谎? 法事结束,众人推搡着桑樱要把她丢进海里。 远方,一抹赤色身影御剑而来。 “住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声音气势如虹,剑气一荡千里。 曲羽若的剑气不伤人,只是带来她已经回来的消息,也用这气势令正打算推那姑娘下海的士兵停下来。 御剑女子很快到达海岸上空。 她一袭红衣在风中摇曳,一袭疏狂英气,快意潇洒。 女子此时面色冷肃,不怒自威。 舶坞的人立刻都跪下来,口中呼喊“公主千岁”。 控制桑樱的兵士也跪地,桑樱没跪,而是抬头,看到那个“羽若”。 原来她是公主。 公主果然不是那个唯一有脸的人。每一幅画都有一个女子的背影,那个有脸的女子对面的那个只露出背影的女子才是公主。 “是羽若姐姐!”代初芽激动的指着半空的女子,对洛青裴道。 “本殿说过此次妖族偷袭,是蓄谋已久,不是因为什么神女不详,亦不是因为民心不诚。” 下方跪着的人彼此窃窃私语。 “妖族入侵,本就不是一届女子可以决定的。” 曲羽若立于长剑之上,声音威严肃穆:“妖族前来做好了万全准备,而我移海国却沉浸在祁神节的轻松愉悦中,也因此未曾即时应对妖族,导致死伤惨重。” 前来才说街 上管控严格,一旦真的出事了,又不能及时处置。可笑。 曲羽若抬首,勾起一边唇角:“与其说怪这跳祁神舞的神女,倒不如怪这害了一个又一个女子的祁神节!” 一众哗然! 祁神节是移海国自成立以来就有的传统,如今公主却说要将不幸放在祁神节上。 “公主三思啊!”不知何人开了个头,后面的人跟着都是“公主三思!” 曲羽若毫不在意,她只听忠言,她从剑上一跃落到桑樱身边。 桑樱仍站着,站在那海岸边,任由海风吹动她凌乱的发。 曲羽若向女子伸出手:“你不会被沉海,跟我走吧。” 在对于将女子沉海这件事,这公主与她的看法是相同的。 桑樱将手放在公主手掌上,那原本还冷漠的眼神,霎时如一汪净水荡开。 曲羽若握住桑樱的手,将她身上在水牢中弄湿的衣裳烘干。 “我不希望移海国的人再以女子饲神。” 她带着桑樱消失在海风中。 这时海边的人才敢抬头。思皇公主并没有用威压压他们,然而思皇的怒火他们也都感受出来了,那时候,谁也不敢动。 眼睁睁看着那本该沉海献祭给海神的女子被他们的公主带走,谁也不敢阻拦。 “这下放心了吧。”洛青裴绕过代初芽,“我的回去了,你待会儿自己回来。” “兄长,我可以去找羽若姐姐吗?” 洛青裴并没有停,声音却传来:“她现在应当进宫了,你要进宫去找她?” 曲羽若很早就在宫外有公主府了,平时没有大事一般也不会进宫。 “那我去公主府!” 洛青裴已经走了,没有给她回答。 * 金銮殿穹顶高远,雕梁沉暗,御座高居玉阶之上,威光凛然。 空气凝滞沉闷,宫人跪在地上,不敢有半分动静,只有殿外隐隐的风声,衬得殿中愈发肃穆。 大殿中央,思皇公主跪得笔直,她脸上完全没有来认错的态度。 最上方的王,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女儿,胸口抽痛,是因为被自己的女儿忤逆而气得疼。 国王呼出一口浊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阿若,你到底想干嘛?” 思皇公主抬首行一礼,一个叩首,抬起头直视座上的王上。 “请父王收回成命。” 国王一掌拍在案几上:“放肆!” 思皇公主神情不变,依旧挺拔如松:“父王,让这些人退下。” 国王虽然愤怒,但也知道他的女儿接下来说出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所有下人退下后,思皇公主道:“父王,您以为这次妖族入侵拿走无荒镜必须要找人来承担怒火。这出调虎离山之计本就是针对无荒镜而制定的,祁神节恐怕是他们早就谋划好的,而不是这届花魁或是任何一个跳舞的神倌的责任。” 无荒镜是移海国至宝,这本是蓬莱仙岛的重要法器,本来藏在蓬莱。后来蓬莱秘密转移到移海国,设下法阵守护。 那天海边正打得火热,却传来阵法破碎的异动,等思皇过去时,无荒镜已经被拿走了。 她后来便去了蓬莱,带去无荒镜被偷走的消息。蓬莱带人跟随她一起去追无荒镜,却没能将无荒镜拿回来。 妖族设下埋伏,他们一队人中了埋伏,吃了大亏。后来蓬莱将他们唤回来修补蓬莱结界。 无荒镜有另外的人去寻找,她在即将前往修补结界时收到洛青裴的消息,那时候忙于修补结界,就让洛青裴届时将那姑娘带走,先斩后奏。 然而洛青裴估摸着她会回来,竟然也没带走那个姑娘。 无荒镜之于空间的重要,妖族一旦掌控它,便了瞬间带着军队跨越沧海。移海国就是沧海的门户,是最危险也最重要之地。 正因此,她的父王急于将这防守的失误转移到神女的不详。 对于自己父王的行为,思皇失望透顶。 “你闭嘴!”国王屏退身边人,等殿内只剩下两个人,他怒道:“你怎么敢把这些说出来?” “父王,这是事实。是移海国经年不变的防卫,对无荒镜守护的轻视和祁神节的全然松懈,才导致无荒镜的丢失。” 国王直感觉心口绞痛:“蓬莱那边怎么样?无荒镜可找回来了?” “蓬莱未怪移海国的过错,无荒镜还在寻找。” 思皇知他想转换话题,便又道:“请父王收回成命,将那女子赐给儿臣。” “你——!”老国王咳嗽半晌,“你何故为了一个女子来违背你父王的意愿?” “父王,您忘了,我也是个女子。” 殿内死一样的寂静,上首的人终于不再说话。 12. 移海国(九) 桑樱被带到曲羽若的公主府,安置在她的院子里。她坐在窗边,心中暗叹公主品味不错。 透过窗外可见屋子临着一方半月小池,池水清浅,锦鲤悠游。而池岸边堆叠假山,层层叠叠。院内杂植兰桂竹木,风雅非常。 桑樱猛吸一口气,身上衣服也换了,沐浴沐发过后,神清气爽。 代初芽坐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这女子的美貌。 “姐姐,外面很好看吗?” 桑樱回头就是代初芽好奇的眼神:“嗯,是比见香楼的好看。” “姐姐,你是怎么进见香楼的?” “想知道?”桑樱噙着笑。 小姑娘脑袋一点一点,桑樱觉得可爱,就将自己进国都后的事情徐徐道来,只是隐去了自己用神魂之力控制韵娘的事。 桑樱把这些事说的很清晰、生动,代初芽越听越高兴,这些是她所不曾接触过的。 好奇心的驱使下,桑樱说出的话她都认真去听。 “就是这样了。”桑樱放下刚才喝完水的杯子。 说的话太多,口干舌燥。 “你呢,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想问代初芽有没有什么时候想起来她作为昆仑弟子代初芽的记忆。 “有啊!” 桑樱眼前一亮:“什么?” “我最近被暗杀了好几次,最严重的就是遇见你那一次。”她一脸懵懂,“这个算是不对的事吗?” 桑樱:…… “算。”她勉强自己扯出一个笑。 那日看到方灼和安悦然,他们显然没有恢复记忆,而齐枝和尹却,她还没见到。 前段时间看到洛青裴,他也没反应,看来他们都还没想起来。也许她想起来根本就是因为她的神魂本来就不是这具身体自然孕育出来的。 这些人或许直到整个移海国灭亡都不会想起来。 桑樱心中默哀,神情淡淡。 百无聊赖间,她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姐姐有一点很好奇,为什么你姓代?” 代初芽笑道:“我随母亲姓。” 这也行,幻境也不能这样吧。 窗外小池水流寂静,有轻缓的脚步声,虽轻,但桑樱还是听见了。 桑樱抬眼望向窗外,身着红衣的女子并没有使用灵力,而是轻步走来。 斜阳暖光色的光晕打在女子身上,熠熠生辉。 桑樱勾起唇角,这公主是有金色的灵力的。 代初芽顺着桑樱目光看去,看到熟悉的人,欢心雀跃:“羽若姐姐!” 代初芽直接从窗子上跳出去了,桑樱身子后仰一些,自己也乖乖站起来,迎接思皇公主。 思皇接住从窗上跳下来的代初芽,伸出手在她脑袋上一敲:“没点正形!” 桑樱已经从正门出来了,对思皇公主行一礼:“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这事儿本就是父王糊涂,你乃无辜之人,怀璧其罪。”思皇公主扶起桑樱,“也不要过多忧虑,我已经向父王求了恩典,他已收回成命。女子在移海国不易,不过,你放心,日后不会了。” “你如今已经是自由之身了,若想留在公主府我与你一份差事,若想离开移海国,我也会给你足够的盘缠。” 留在公主府是不可能的,这公主毕竟是杀了她两员大将。 可她也不想离开移海国,若是可以去代初芽家就好了。 “多谢公主美意,小女子不想留在公主府,也不想离开移海国。便想在城中找一家店帮忙,有自己的一番营生。” 公主听后一笑,有几分欣慰:“你有这般觉悟,那我便支持你。” 虽然她的主意改变的有点快,但是这番话符合公主对于一个女子的期待,她以为这样说出来,那公主会同意。 “公主……”桑樱吃惊的模样。 “我们公主府下有不少店铺,你且去试试看有没有你能做的,就留下来。” “谢公主恩!”桑樱眼角闪烁泪光,善解人意,“去公主府下的店铺,会不会麻烦公主,公主不忙吗?” 这时候无荒镜已然被拿走。 拿到无荒镜,空间法器,拥有无荒镜,她妖族的大军就可以无声无息的跨越沧海。 沧海广大,若不想办法跨越沧海,在他们的军队还在海上时,对方就已经攻过来。 不过那次偷袭也不是她直接安排的,参与的人什么的基本都是她父皇安排的,因此许多细节已经遗忘。 这公主现在应该忙着拿回他们的无荒镜,而不是在这里料理国家事务,甚至是来关心她这个平民。 “我的确很忙,今日就要离开。我支个属下帮你,而我得走了。” 桑樱又道谢一次,知道这次是真的了。 “桑姑娘,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府上下人提就是了。” 桑樱感激公主的慷慨:“多谢公主,公主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公主与代初芽道别后,指了一个女管事见桑樱。 “桑姑娘,带你去找活做的事就交给我了。” 桑樱抿唇,她真的是鬼迷心窍了,还以为公主要花时间带她找活做。 不过又觉得一切太过顺利,只不过被抓着到了海边,听了一场法事。虽然丢人,但与她南征北战的过去比起来,这样一来确实很顺利。 若是不顺利,桑樱没耐心,若是太顺利,桑樱不踏实。 公主走了,现在桑樱想去宁王府就容易多了。 在下人下去后,桑樱又与代初芽聊了好半天,代初芽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子,连天黑了也不舍得离开。 公主留她在公主府过夜,第一天她肯定是不可能去宁王府的。 桑樱开口劝说:“初芽,你该回去了,我今夜先留宿公主府,过段时间就出去自己找地方住。” 代初芽不舍得刚打开的话匣子被关上。 “姐姐,要不,你跟我回府吧?” “这怎么行,深夜到访多麻烦?”桑樱若有所思,“要不这样吧,你今天先回去,我明天再去找你好不好?” 代初芽也好生思索了一会儿,说:“好,姐姐可不要忘了今日的话题,明日一定要告诉我后来的故事。” 桑樱点头:“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一个妖界集市上烂大街的情爱故事而已。 这是两位主人公上演的爱与恨交织的故事。两人在历练途中相遇,那女主人公对男主人公一见钟情,开始猛烈的追求他,男主人公在日间相处中动心。然后他们在一起了,后面还生了几个孩子。不过后来那个男主人公知道女主人公是他的杀父仇人之后,便恨上了那个女主人公。男主人公步步为营获得权利,最后杀死了女主人公。< /p>这个故事的结局到底是怎么样,她也不知道,只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说到男人杀死了女人过后,她就没再去听了。 她给代初芽讲到两个主人公成婚并生下孩子的那一段,她很是好奇,后面的内容。不过后面的内容桑樱今天肯定是不可能告诉她了,这个故事得留到明天。 代初芽听到了桑樱的承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整整一天桑樱不是处在吵闹的环境,就是在与人交流之中,终于可以有安静一会儿的时间。 想起无荒镜,那东西后来被他们妖族人下了禁制,故意放回移海国。然而,移海国的人并没有发现异动,反倒继续利用它来阻挡妖族的攻击。这样一来,仙妖大战一开始,妖族就利用无荒镜上的禁制,千里之远,召回了无荒镜。 临到要开战的时候,移海国才发现宝物已经不见了,只能硬着头皮上战。 这也是为什么最后那个公主只能用自己献祭的方式来增强杀阵的力量,从而杀死两个大妖。 公主不久就能拿回无荒镜了。 既然这个世界以公主的故事展开,那么不让她碰见公主又怎么可能呢? 现在她已经碰到了公主,而且还住进了公主府,就开始思考下一步世界又会怎么安排她。 现在可以确定这里是一个幻境,幻境可以编织出适合他们身份的故事。 就像洛青裴和代初芽明明不是一个姓,幻境也能让他们是兄妹。而他们的容颜,声音,姓名都没变,变的只有记忆和身份。 公主府的下人为桑樱端上今日的晚膳,因为只有她一个人,菜品也不算太多,但也不少,尽显公主府的待客之道。 上菜的仆人放下琉璃餐盘,桑樱多留意了他一眼。 这人是妖族。 虽然气息掩藏的很好,但是她毕竟是妖族的少君,靠得近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只犬类妖兽,修为低微,不过却有着尚好的掩藏气息之法。 说他自己能够做到这种程度,那桑樱是不幸的,如果要说是那位公主做的,倒是合理些。 既然是主人默许的,这又让她有几分好奇了,一个人族的公主怎么留了一个妖族在府内做事,真是奇了。 桑樱想难道人族的心胸已经宽广到了这种地步? 前两天,妖族入侵才刚刚杀了不少移海国人,他们竟然还能留下妖族来做下人。 桑樱一时之间,竟然有点佩服了。反正若是有人族入侵妖族,要她留下人族来做事,是决计不可能的。 下午被指派要带桑樱去找活计的姑娘在桑樱一旁给她说他们公主府不同的店铺,问她喜欢去哪一种店铺。 桑樱崇拜的看着那姑娘:“一个下午,你就把这些都准备好了吗?好厉害!” 女子一咽:“姑娘有什么,想法吗?” “没什么,只是在想,公主待我如此好,我该如何报答?”她愁容满面。 “姑娘不用想太多,公主帮过很多人,姑娘只是其一。姑娘且好好帮活,你好好活下来,就是我们公主对你最大的期望,也是你对公主最好的报答。” 桑樱点头:“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公主失望的。” “姐姐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 那姑娘看了眼桌上的菜:“于理不合,姑娘吃吧。” 桑樱垂眼,自顾自的吃起来。 13. 移海国(十) 第二天,桑樱上午被陪着去了不同店铺试过多次。 账房被她拒了,裁缝也被她拒了,点心她也不会做。一路拒了好多个,旁边的姑娘告诉她总是要选一样的。桑樱选择做医馆大夫的下手。 医术她会一点,虽然不是齐枝那样的专门修习,但是在凡间做一个大夫的下手是完全够的。 桑樱曾与医馆打过很多交到,对药草气息并不排斥。在这些差事中,桑樱选择了自己觉得最舒坦的。 而且那医馆的活是管吃住的,这比住在公主府随时有可能看到公主要自由。 桑樱在代初芽的陪同下收拾好自己的小屋,医馆在市中,院子虽然在医馆的后坊,也被前边喧闹浸染。代初芽环顾四周,坊后屋子虽然捡漏,也有些杂乱,好歹只有医馆的人住,这样一看宽敞许多。 代初芽不是很满意,捏着袖摆的指节发白:“桑姐姐,真的不去我们宁安王府吗?” “我可是答应过公主要自己有一番营生的。而且这跟我做乞丐的时候的居处可好多了。” 代初芽眼中星光黯淡,却还是答应下来:“好吧。” “不过我可以去宁安王府看你。” 代初芽眼里的星又亮起来。 “姐姐你昨天的那个故事还没说完呢!不如今日就跟我一起回去,你讲给我听好不好?” “好呀。” 马车辘辘滚过,在宁安王府外与另一对人马相遇。 洛青裴刚才从岛上的防护阵回来,迎面撞上自家马车。 代初芽掀帘一看,兄长坐在马上,俨然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 “兄长!”少女难掩欣喜。 她飞快地下了马车,虽然有点奇怪,自家兄长怎么突然开始骑马了,但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是坐的马车,也就没再多想了。 桑樱跟在后面一起下去,见到洛青裴后行礼:“拜见世子。” 洛青裴下马,让人将马牵走,目光在桑樱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桑樱站直身子,端的是端庄有礼。 “进去吧。”洛青裴道。 代初芽示意桑樱跟上。 她心里还是好奇,于是问出口:“兄长,你为什么要骑马?” 果然,她听到他的兄长问:“你不是也坐马车?” “我那不是为了带上桑姐姐,你呢,你什么考虑都没有,怎么还骑马?” 洛青裴停下脚步:“城内禁止御剑。” 代初芽愣住,她前段时间才跟着兄长和公主一起回来。自己出行的时候也都是坐着马车或者乘马,之前也没有想过,于是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有些尴尬地曲起指节摸自己的鼻子:“知道了。” 代初芽退回桑樱身边,心里想她的兄长真一点都不给她面子。 一个婢女跑过来,向几人行礼:“公子,姑娘,安小姐在等着姑娘,有事相谈。” 代初芽指自己:“我?” 婢女点头:“是姑娘。” 代初芽眼珠子转来转去,把桑樱拉到洛青裴身边:“兄长,帮我照顾好桑姑娘。” 说完她跑了,像是害怕赶不上。 桑樱猝不及防被拉过去,一个没站稳扑进洛青裴怀里。 代初芽并没有时间去看她的杰作,只是想早去早回。 洛青裴略微扶了桑樱一把,令她不至于撞得太重。 桑樱是有故意的成分,她撞进洛青裴怀里后,还用自己的脑袋蹭了蹭洛青裴的脖颈。 洛青裴感受到女子柔软的身躯,和她的发,将她扶正站好。 桑樱听到他的心跳了,让这个少年心动很容易,只是太容易了,桑樱也不觉得对。 “我现在去哪儿?”桑樱用猫儿似的声音问。 “你要在这里等她,还是跟我一起走?” 桑樱绞着手里的帕子。抬眼时,恰到好处的向洛青裴展示她纤细的脖颈,流畅的下颌,挺翘的鼻和嫣红的半边唇色。 洛青裴只睨她一眼,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 “跟着世子殿下走,是去哪里?” “你要去初芽的院子,需要经过我的院子,正好顺路。” “那我跟世子先去吧。” 桑樱如此如愿的跟着洛青裴走。她在洛青裴右手稍后方,跟着他的脚步。 “那天,世子有受伤吗?” 忽如其来的一问,让前方的少年微微一顿。 洛青裴勾着笑,脚步未停:“上次在见香楼的时候,怎么不问?” 是因为觉得她不够关心他吗?还是在寻新的花招戏耍她? “可是那时候我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很疼,所以才忘了。” 桑樱偷偷观察洛青裴的表情。 “你也知道的,我那时候疼的连路都不能走,也就忘了关怀世子。世子你……别生气?” 桑樱心里觉得他幼稚,但是也感觉心羽在眼前向她招手。 她脸上不自觉挂起笑。 “没生气。” “既然世子问我,为何不在见香楼时问你的伤势。那世子你受伤了,严重吗?” 洛青裴做好了桑樱问他为什么不在见香楼关心她伤势的事,却没想到她先问他的伤。 洛青裴停住,桑樱见他停下,故意又撞在他后背。 “啊”的一声短促,桑樱揉揉自己的额头。 洛青裴转身,有些无错,桑樱莞尔:“世子,严重吗?你还没告诉我。” 她的笑颜在光下灿烂生辉,洛青裴下意识问:“疼吗?” “你问我哪里疼,是问我那天受的伤疼,还是问我今天的头疼?”她觉得洛青裴这人纯得好笑。 洛青裴指尖轻点她揉自己额头的手,一股温和灵力在桑樱额头蔓延。 只消片刻,他退后几分,似乎觉得有些近。 “你的脚还疼吗?”洛青裴视线移到她的双脚,“需不需要我帮你?” 桑樱想起自己脚踝上的疤:“不用了,已经好了。” 放在后面让他来愧疚吧。 洛青裴掐她的时候生怕掐不死,现在又来温柔待她。这个人的身体里或许装了两个灵魂。 洛青裴又换成审视的目光:“真的?妖火灼烧凡人的伤疤很难消。” 桑樱放下自己的矜持,抬头道:“可是世子,我毕竟是一个姑娘,世子要在这里让我脱鞋吗?” 洛青裴轻笑一声:“不用脱鞋。” 桑樱:……抛媚眼给瞎子看。 桑樱坐在栏杆上任少年手上的灵力裹挟她的两个脚踝。他的灵力偏水性,灵力在烫伤上拂过就像是温水拂过,温和而不刺激。 桑樱双手撑在栏杆两侧,那暖和的阳光在她身后温暖着她。 半跪在身前的少年眉眼低垂,认真的对付她脚踝上狰狞的烫伤,虽然他只能用灵息看。他的发丝垂下,桑樱遮住阳光,给洛青裴留出一片阴影。 桑樱戏耍他的时候不算少,也没少让他吃瘪。这样,洛青裴故意在她脚踝轻点。一股麻痒窜上来,桑樱没注意一下仰头差点掉下去。 洛青裴抚住她,他还在笑:“姑娘小心。” 未免幸灾乐祸。 好一会儿,洛青裴收回灵息,与她对视:“好了,你回去再看吧。” 他将要站起来,两根手指抓住他袖边。 “你还没说,你的伤,重不重?” 桑樱语气认真:“你没告诉我。” “不重。” 桑樱点头,“嗯嗯”的答。前些时候的郁气算是消了几分。 这边氛围正好,另一边,代初芽去见了安悦然。 安悦然这次是来邀请代初芽参加接下来安家准备的宴会。 她和洛青裴同龄,但是与洛青裴并不熟。与代初芽熟识,这次的请帖她也没打算让下人送过来,而是她自己给送过来了。 “你可记得一定要去。”安悦然道,“这次可还有许多公子,你不是一向喜欢好看的哥哥姐姐吗,这宴会上的公子小姐多,好看的也多,你可一饱眼福喽!” 代初芽听到她说有很多好看的公子小姐,兴致盎然:“姐姐都来邀请我了,我是定然要去的。” “记得叫上世子呀。” “好。” 安悦然又道:“还有那李家的真少爷也回来了,那日也要来,也不知他长成什么样,这国都什么时候发生过这种事?我还真是好奇呢!” 说起来那李家的真少爷,还是她曾经在街头救过的人。 代初芽也听说过李家真 假少爷的事,心中也好奇,不由又多几分期待。 “安姐姐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去的,我还会劝说我兄长去。” 那些宴会其实无聊,但是代初芽喜欢漂亮的哥哥姐姐,因此对于这些宴会并不是很反感。还有安悦然的承诺,她心中更是心动。 她像是想起什么,问:“安姐姐,于公子也会来吧?” 安悦然脸红,嗔道:“你独独问他干嘛?” 代初芽拍拍安悦然的肩头,顺嘴就说了:“你们郎才女貌,我等着喝喜酒呢!” 安悦然显然很受用,虽然很羞涩就对了。 送走了安悦然,代初芽急忙去找桑樱。 等她赶过去的时候,她就看到她的兄长被她的桑姐姐扯着衣角。 她兄长脸上有浅淡的笑,她桑姐姐也格外认真。 代初芽打算转身走开的,而她的动静已经被那边的两个人注意到了。 “初芽,走什么?” 代初芽回头,尴尬一笑:“兄长你们怎么在这里不走了?” 洛青裴:“等你。” 洛青裴给桑樱投去一个眼神,大概意思就是“你懂的”。 桑樱:…… 这洛青裴奇奇怪怪的。 代初芽从小就讨人喜欢,尤其她一双眼非常有眼力见,看得出来,她刚才是打扰了他们。 但其实在另外两个人眼中:洛青裴觉得话已经说完了,正考虑着接下来该说什么,代初芽的到来给他带来一个出口。桑樱觉得进展太快,心里不踏实,代初芽的到来可以让她的撩拨延续到下一次。 总之,只有代初芽觉得她的到来不合时宜,而她的兄长和她的桑姐姐显然是松了口气。 这洛青裴的心思太难猜,桑樱得好好谋划,否则可能会被摆一道。 洛青裴先到了他的院子,桑樱则跟着代初芽继续走。 或许是为了迁就她这个凡人,所以他们并没有用任何法术。 等洛青裴走后,桑樱才开始和她说那个故事的后续。 “那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有了几个孩子,过着安宁幸福的生活。” 代初芽听得很是认真。 “只可惜好景不长,那男主人公在一次意外恢复了自己儿时的记忆,想起来女主人公竟然是杀父仇人。修仙界年龄不成问题,他还儿时的时候,那女主人公就已经是当地有名的修士了。” “小时候的记忆如晴天霹雳,男主人公在杀父之仇与夫妻之情之间几乎崩溃。最后他下了一个决定……” 她适时停顿,代初芽心痒难耐:“然后呢?然后呢?他做的决定是什么?” “他杀了他的妻子。” 恍若晴天霹雳,代初芽愣在原地。 “这就是结局吗?怎么这样?”代初芽为他们的故事而感到难过。 “这不是结局,还没等到那个说书先生说到他们的结局,我就没有再去过那间茶馆了,所以结局我也没听到。” 代初芽还是很失落:“可是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往后也很难再幸福了吧?” 桑樱笑笑:“人都已经死了,就算是复活,只要想起过往的那些回忆,还能够在一起吗?他们心中早就有了心结,感情也有了隔膜,还在一起反倒是折磨。” 代初芽“啊”一声:“可是以前真的好幸福,为什么结局是这样?” “毕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过,这个故事的确也挺可惜的。” 这个世间如此之大,爱谁不好,偏偏爱上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痛苦。没有一个人能够独善其身。 “姐姐还知道其他的故事吗?这个好难过,我不要再听了。” 桑樱在脑子里回想曾经和梦仙在外的时候一起听到的故事。 又给她说了一个结局很甜蜜的故事。 这天傍晚,桑樱在代初芽的不舍之下还是执意离开。 “放心吧,我有时间了一定会来找你。” 明日她要开始她的药童日子了,今天晚上还是早点回去,准备一下。 代初芽很贴心的让宁安王府的人驾马车送桑樱回去。 桑樱回到仁心医馆,脱下长靴,那原本狰狞的疤痕已经消失了。 他的灵力,的确有用。 14. 移海国(十一) 医馆在闹市,人来人往,来看病买药的人不少。因为有时会忙不过来,所以才急着用人,桑樱也可以上手。 跟着忙上忙下,她游刃有余的处理,让那医馆老人都直夸奖她。 对于别人的夸奖,桑樱照单全收。 但由于她曾经做过启神节的神女,前天还闹出了那样的风波,在医馆的时候,她都是带上面纱的。 桑樱正在给人抓药,才把一包药装好,外面一阵嘈杂。 她没多管,专注于自己的事。 “你们医馆的陈大夫呢?”少年双手拍在柜台上,声音极大,周围的人都被他吸引目光。 桑樱蹙眉,回头一看,刚巧与那少年视线交错。 与此同时,一阵清风袭来,将她带了很久有些松散的面纱吹动,一个不注意,面纱就随风飘走,露出她那张温润面容。 少年看到她显然一愣,想不到这医馆还有这么好看的人。 桑樱假装不认识他,缓缓走过去,将自己被吹到一旁的面纱捡起来,重新戴上。 因为刚刚少年的那一嗓子,注意他们这边的人挺多,看到她脸的人也不少。不过她现在这副医女样子,与她那天从水牢刚出来的时候相差实在太大,倒是没有人认出来。 桑樱为他指了一个方向:“陈大夫去李府看病了,公子可以找那屏风后的薛大夫。” 这人有灵力好端端的来看什么大夫? 桑樱用黄麻纸装好刚才拿出来的药材,只说了那一句,她就不再开口了。 于初霁幸幸收回手,有点不自在:“姑娘,我娘道她只要陈大夫,你看……” 陈大夫是位女大夫,有灵力,在女子病症和美容换颜方面很出名。虽然不是宫医,但是深得后宅妇人的喜爱。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家医馆也跟着陈大夫水涨船高。 桑樱叫了馆里的一个帮工:“去李府门外等陈大夫,就说是……”桑樱看向于初霁,仿佛不知他身份而停顿。 “威远将军府。” 桑樱继续道:“威远将军府将军夫人有请。” 于初霁笑看她:“你是新来的?” 桑樱点头:“今日才来。” 于初霁盯着她忙碌的身影,没有离开的意思。 “姑娘可会把脉,不如给我把一次脉。” 桑樱动作微微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他,盈盈一笑:“不会。” 上次因为招惹了于初霁,给她带来了一系列的麻烦,这一次说什么她都不会再去招惹于初霁。 “公子若是要看病,去找大夫吧,我只是一个打下手的。” 桑樱将包好的药给正在等待的客人。见于初霁还不走,她说:“公子站在在这里,有些碍事了,可以麻烦您,向旁边挪一点吗?” 于初霁不恼,自觉退开。 平常人听到大将军府的名号,多少是会带些谄媚的,这女子却不同。 于初霁想着,还真去找了个大夫看脉象。 今日他本来是陪着一群世家公子出来游玩,顺便就帮他母亲来请陈大夫。这会儿见到这个女子倒是有点不想走了,他差人去告诉那些世家公子自己身体不适后真去排队等看脉了。 桑樱摇摇头,懒得管他莫名其妙的行为。 等于初霁问诊结束,他来找桑樱给他抓药。 桑樱目不斜视给他把药装好,递给于初霁的时候,于初霁问她:“姑娘叫什么名字?” 桑樱叹气,搞半天就为了问她名字,他不知道问旁人吗?偏要来烦她。 “桑樱。” 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你的名字可真好听!” “公子拿了药就赶紧走吧,待了这么久了,将军夫人恐怕要担心了。” 于初霁忽略她赶他的意思,而是抓住她对自己的关心。 “多谢姑娘关心,我这就回去。” 桑樱:……谁关心他了吗? 她脸上久违的疑惑表情,看少年离去的背影,她想这个人大概也把脑袋摔坏了。 傍晚,代初芽仍然来找她。 残阳西坠,碧落烧起漫天霞火,浅橙、桃绯、绛紫层层相融,如梦似幻。 “这时候还来找我,天都快黑了。”桑樱调笑。 “姐姐,我带你去我们这儿有名的楼里吃饭。”代初芽每次见到她都笑得很开心,仿佛有永远都流不尽的生机。 桑樱被她的生机感染,心中也多几分期待。 代初芽很喜欢听各种各样的故事,桑樱在马车上的时候也给她又讲了一个故事。 听说代初芽要带她去的这个地方,是国都里面权贵子弟都爱去的与仙楼。吃饭的时候还能欣赏歌舞,听曲。虽然可能会碰到不少权贵,但是她们可以单独找一个房间,而且那里的菜很合代初芽的胃口。 去哪里吃饭其实桑樱都不是很在意,反正也是陪人一起去吃。 其实她并不是很爱吃饭,但是她现在是一个凡人的身份,所以得吃。于是也表现出了非常热络的样子。 到了过后,桑樱也是跟着代初芽下车,她从没来过这里。 朱金大门高耸巍峨,飞檐雕梁,描金绘彩,梁柱皆是紫檀硬木,每一层都坠满鎏金宫灯,构成六层金碧辉煌的高楼。 桑樱从最底层抬头往上看,赶路到现在,天已经黑了,月光照耀下来,映衬得这栋高楼流光溢彩。 “姐姐,我定了这三楼的位置,要是太高了,价格就太贵了,我的零花钱都不够用了。”代初芽悄悄告诉她。 “其实既然是跟我一起吃饭的话,你可以要第二层或者第一层的,没必要要第三层的。” 代初芽不高兴了:“这怎么能行呢?第一层和第二层,要是让你去跟他们吃,你这么好看的脸,到时候他们过来打扰你怎么办?” 桑樱笑她,笑声没有抑制住:“那你倒是说说,难道第三层就不会有人因为我的脸而过来招惹我吗?” “可是姐姐三楼的菜更好吃啊。” 桑樱在沉默中思考,得出结论:“既然是妹妹的好意,那我就不推脱了。” 她握住代初芽的手:“走吧。” 入内门,四壁描画,绘山海奇景。穹顶宝灯流光四溢。 从一楼抬头可以看到整个楼里六层的屋子,每一间屋子都能看到一楼的大堂,窗子一关,一切又被隔绝在外。 代初芽带着桑樱爬上三楼,找到自己早就订好的屋子。 “我是特地请姐姐来吃饭的,没叫上其他人,我们两个一起。” 桑樱笑颜如画,应答代初芽。 两个人可谓是把茶言欢。 桑樱会从代初芽这里套一些关于洛青裴的各种习惯。 不管他后面恢复记忆过后会变成怎么样,至少现在他喜欢了,后面应该也不会太讨厌她。 “你别看我兄长看着冷漠,其实他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 桑樱凑近代初芽,听她的低语。 “他特别爱看热闹,尤其是看别人吵架,看到别人吵架的时候,他就会特意的凑上去,自己心里评价那些在吵架的人。” 桑樱侧眸看代初芽:“真的?” “真的,我们还在昆仑的时候,有个师姐和她的道侣吵架,后来直接打起来了,从南山打到北山。我兄长那个时候刚从秘境里面出来,本来身上还受着伤呢,结果一听两个人打起来了,伤都不顾,直接就跑过去看热闹了。” “而且他还跟人撒谎说要自己去疗伤,然后你猜怎么着?” 桑樱笑出声:“你也去看热闹,看到他了。” 代初芽一拍手:“对!我还以为他真的自己去疗伤了呢,结果没想到跟我一样,都去看热闹了!偏偏我那几个师兄师姐还完全不知道呢,以为他是什么正经人!” 这样一个小喜好与她所知道的洛青裴的确不一样,桑樱不自觉的发笑。 这到底能不能算是一个把柄呢? 桑樱摇着手里的杯子,想到自己与洛青裴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的他应该是把她和于初霁的事当做一个热闹了吧。 难怪那个时候直接就同意了,让他跟上来,其实是想看他们几个吵架吧。这个人内里倒还挺坏的。 她自觉忽略这可能不是梓熙弟子洛青裴的习惯而是宁安王世子的习惯。并且自觉代入梓熙弟子洛青裴的行径。 “还有,我兄长小时候很爱哭,但是现在不爱哭,现在喜欢看别人哭。” 桑樱夹菜的动作停下,又问:“真的?” < p>代初芽碗里都是桑樱给夹的菜,她道:“真的呀,大概在我八九岁的时候,他失踪过一次,后面就再也不爱哭了。” “失踪?”桑樱好奇问。 “嗯,是出去历练的时候,当时命灯都快灭了,兄长的师尊都难过死了。我也难过死了。” “好在,他回来了,可是也没人跟我说他到底怎么了。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桑樱听着,不知这是秘境编织还是本来的洛青裴问经历过。 饭局结束,代初芽靠在桑樱怀里,两个人腻腻歪歪的走在廊道上。 桑樱还在低头看怀里的小姑娘,忽然腰间挂着的香囊掉在了地上。她把小姑娘从自己怀里带出来,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香囊,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另一只手先踏一步,把香囊捡了起来。 桑樱抬头,眼前多了一个着暗黑色鎏金卷草纹华服的少年。 正是于初霁。 桑樱站直身子,于初霁将手里香囊递过来,说:“姑娘,你的香囊。” 桑樱眼中浮现一抹笑意,接过少年手中的香囊:“多谢公子。” 代初芽也道:“多谢于公子,那就请于公子让开一下,我们要下去了。” 桑樱牵起代初芽的手,打算从侧边走。 “若是姑娘不嫌弃,不如留下来吃顿饭了再走?” 桑樱已经走了两步,听见这话后又回头:“不用了,我们刚刚吃完。” 很嫌弃,她很嫌弃! “对了,于公子,安姐姐没来吗?”代初芽问道。 于初霁垂眸敛去自己晦暗神色:“今日是与几位公子一起出来,并没有叫上交好的小姐。” “那于公子好好同几位公子玩,我们两个姑娘家和你们一起也不太方便,我们先走了。”桑樱拉着代初芽就走,没再给于初霁一个眼神。 于初霁望着那一抹倩影离去,心下失落。 在那一抹身影彻底消失过后,他微微摇了下头,向上层走去。 桑樱出那与仙楼后,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吐掉,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东西。 “这于初霁还挺闲……”代初芽一拍脑袋,“哎呀,桑姐姐,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兄长说明日要监督我修炼。” 桑樱摸摸代初芽的脑袋:“修炼是好事,修为提升了,才能保护自己。” 代初芽恍若蔫了的花,没精打采:“可是我兄长比我师尊还严格。” “严师出高徒,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一代天骄。” 桑樱推着代初芽往前走,无形之中给予她力量。 “可是我过段时间又要回昆仑了。” “为什么?那你兄长也要回吗?” 代初芽很是落寞:“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他们不回,只有我回。” 桑樱歪着脑袋问她:“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修为低微,而且年纪太小,他们都已经学成了,我这种就不一样了,还要继续学。所以他们不会再回去了,而我还要再回去,还要跟着师尊修炼很久才能回来,和他们一起。” “你口中所说的是他们是谁啊?” “就是和羽若姐姐一起,将来要永久待在移海国,守护沧海结界的人。” 可是沧海结界难道不应该是蓬莱的人在守护吗? “可是沧海结界的主要负责人不应该是蓬莱吗?” 代初芽没有多想,一股脑说出来:“蓬莱受到妖族监视太强,于是就把很多东西都放到了移海国,对外都说还在蓬莱。其实沧海结界并不是由我们移海国的人专程负责,不过,这一代的人,尤其是羽若姐姐很厉害,他们获得了守护结界的机会。所以他们只是守护结界的一部分,却是真的要留在移海国的,而我不是这一部分,所以我要回昆仑,回去继续修炼。” 桑樱了然:“那也没关系啊,少则三四年,多则十来年,你也能够再回来了。到时候你是和你兄长他们一样厉害的人物了!” 桑樱安抚小姑娘失落的心,轻抚她为弯的背。 月夜里,她倾听着小姑娘的顾虑,也对五十多年前的移海国多了一分了解。 回到医馆,见后院里还有炊烟升起。桑樱走进灶房,将那被只香囊丢进灶火中,等到它被烧成灰烬才离开。 15. 移海国(十二) 秋雨连连几日,桑樱一直都在仁心医馆里老实帮工。 而代初芽也好好在宁安王府被督着修炼。 不过她没忘记桑樱,中途还给桑樱传了信来。 信里说,安府会在不日之后举办芙蓉宴,她邀请桑樱跟她一起去。 这种能够接触到很多世家大族的机会,桑樱绝对不会错过。 而她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要打扮成婢女的样子。 既然是这样,世家大族之间的宴会既邀请了各家夫人,也有公子小姐,碰见于初霁的可能很大。 而桑樱其实并不想见到他,所以还是乔装打扮成婢女的样子,待在代初芽的身边比较好。 所以她传回去的信上就写了她的主张。 代初芽起初是不同意的,但桑樱劝她的时候说自己这张脸太招摇了,必须要遮一遮。 代初芽自然认可她说的话,因为在她的眼里,桑樱的脸的确是很美。 一连几天的秋雨终于停了,也到了安府举办赏花宴的时候。 因为从宁安王府去到安府的路上,正好会经过医馆,所以干脆就是代初芽他们坐着马车来接桑樱。 等到了过后,代初芽先行上楼,给桑樱送去了婢女的衣裳。 桑樱换好衣裳过后,又在脸上点上了斑斑点点的麻子。 代初芽虽然觉得桑樱的脸画成这样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只要一想到这样,就可以隔绝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她突然就接受了。 牵着桑樱一起下楼,走到门口,又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帘子被撩开的那一刻,桑樱愣住了。 少年长发高竖,双腿交叠,靠在窗棂旁,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 察觉有人进来抬眼时目光清冷,天生带着疏离。 桑樱这下是真的有点后悔了,早知他来,她绝对不会将自己的脸画成这样。 可是转念一想,他作为王府世子这样的宴会,自己妹妹都来了,自己来也是情理之中。 “见过世子。”不管怎么样,见礼还是要见的。 少年微微颔首,将手中书又翻了一页。 桑樱坐在车中的时候,总有种无所适从之感。 她怎么没想到呢?这个人现在是很爱看热闹的,这种宴会上最容易出现可看之乐,他当然要来看。 本来是有说不完的话的,但是这下好了,桑樱因为洛青裴在不愿说话。三个人坐在马车里,硬是冷了半天没说话。 本来以为会轻松的,一路如此一来便严肃起来。 只等到了安府门口,下马车后,安府的人很快迎上来,欢迎这对王府兄妹,桑樱才放松了些。 好歹这样,他们的注意就不在他的身上,她就能自在一些了。 朱漆大门巍峨肃立,两边各一个石狮子守门,头顶是御赐牌匾,彰显着皇恩浩荡。 的确是这里的世家大族了,桑樱不自觉地又为自己的身份而惋惜。 转了一圈,原来还是她身份地位最低。 从宅门中进,因男女并不同席,所以走了没多远,洛青裴便与她们分开了。 桑樱和代初芽一起被婢女引进去,刚刚一进去,安悦然就迎过来了。 “我的芽芽,你可终于来了,让姐姐好等啊!”她打趣着眼前的小姑娘。 代初芽见她过来,自然是乖巧的喊安姐姐。 安悦然是安府的嫡小姐,安府设宴她自然是要积极迎客。 今日每一家夫人小姐进来的时候都会受安悦然的指引入座。 这不,她很快,把带代初芽到了秦王府郡主的右侧。 她们两个,一个是郡王府的县主,一个是亲王府的郡主,自然是要坐在上首的。 然而,既坐在了上面,就要接受他人目光洗礼,并不自在。 秦王郡主看到了郡王家的县主也来了,自然也是打过招呼。 因代初芽身份在这里算是第二高的,所以来找她攀谈的人不少。 而她机灵活泼,又很爱热闹,起初可谓是相谈甚欢。 但是对待一大群比她年龄大的夫人小姐,时间久了也自觉无趣。 跟好几个人攀谈过后,她让桑樱告诉她们,她嗓子痛,不能再说话了。 桑樱现在的身份就是她身旁的婢女,当然是她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所以一旦有夫人小姐过来说话,代初芽必定是点头不说话。而旁边充当婢女的桑樱,就为她解释。 这样一来,说话最多的竟然是桑樱。 说话说多了,她只觉口干舌燥,指旁边的酒水喝了好几杯都不解渴。 喝来喝去的,最后竟然想去如厕了。 桑樱只好悄默默的在代初芽旁边跟她耳语:“我先去如厕,这边有什么事你自己试着解决。” 代初芽虽然恋恋不舍,但也不能阻止桑樱去如厕所,以最后还是放她去如厕了。 终于从那个地方出来了,桑樱只感觉神清气爽。 因为不认识路,所以她找了个婢女给自己指路。 等自己从茅房出来过后,便寻着自己来时的路回去。 兰桂竹木各式,假山重重叠叠,园池中游鱼可见。说起来,这边的风景倒真是不错。 木芙蓉本来就挺好看的,她也挺喜欢,如此一来就期待看到木芙蓉。 不比刚来的时候着急,现在倒是有时间欣赏。 虽走的速度有些慢,但也是尽了赏景之情。 可是一想到代初芽还在劲瘦宴会毒打,他收起自己的玩心,加快速度。 绕过园池边长廊,只等转一个弯过去,园池就到头了。 却在刚刚转弯时,被另一边冲出来的人撞的一个趔趄,直接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事出突然,桑樱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就那么直直地掉进了园池里。 对面凉亭下的人听到扑通的落水声,纷纷转头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洛青裴意在四人之中,不甚在意的目光轻轻落在那边的池中。 那个落水的女子此时已经从水里冒出了头,洛青裴看这身影有点眼熟。 不等他来得及分辨什么,那池水之中的女子尖声喊道:“喂,你给我站住!撞了人,你都不知道道歉的吗?” 没错,那个撞了她的人,没一句道歉就跑了。 当前,那婢女正跑得匆忙,甚至不敢回头,多看她一眼。 桑樱气恼的抹脸上的水,斑点因此被洗去。 她当然不会允许自己受委屈,她飞快地游到岸边。抓了几颗石头瞄准岸上的女子。< /p>很快,一颗石子正中女子后肩,那女子吃痛,却不愿停下来。 桑樱又扔了一颗石子,直接打在女子的小腿肚上。 女子吃痛摔倒在地,却还是挣扎着要跑。 桑樱两手抓住栏杆,一只脚点地,另一只脚利索的踩住一个凹槽。 随后一跃而上,将手中还存留的另一颗石子扔在女子完好的那只腿上。 两条腿都被人打伤了,女子再也难以站起来,只能用爬的。 桑樱很快跑到了女子身边,将她按住,不让她再跑。 “只是撞到了,我就这么想跑吗?”他声音好似鬼魅一般,无端激起婢女的恐惧。 婢女装作凶狠,用来掩饰他心中的恐慌:“还不赶紧送我走?我身后可是有大人物的,若是耽搁了大人物的时候,你也……你也别想活!” 桑樱歪头不解问:“大人物,有什么大人物啊?” “赶紧放开我!”那婢女狠狠挣扎,却每次都被桑樱按住。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动我的话,你一定会不得好死的!”她心里发虚,放狠话的时候也没什么底气,“我家大人还在等我回去,若是让他知道是你耽搁了我的时间,你就完蛋了!” “那你说说你所说的大人物是谁?我就放了你。” 婢女咬紧牙关,忽然之间什么也不说了。只是身下挣扎的越来越剧烈,就想要从桑樱手中逃走。 “看来你做了亏心事,所以才想逃。”桑樱微微的笑,转头对凉亭底下观望的几个人道,“诸位公子可都听到了,这婢女显然是做了亏心事,正想着逃命呢。今日可是安府的赏花宴,若是出现了什么大事,可就不得了了。” 桑樱放开地上已经吓得面如死灰的婢女,欠身行了一礼:“我只是一介婢女,问不出来,那就劳烦诸位公子将她口中的大人物问出来了。” 刚好这四个人中就有安府的公子,安悦然的哥哥。 自己家设宴遇上了这种事情,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家肯定是脱不了干系。 而这婢女明显是做贼心虚,一看心里就藏了事儿,若是不问出来,他这做主家的,的确是心中不安。 此时那个婢女已经被他们用灵力控住,安公子高声应下桑樱请求:“既在我安府中发生,我定查个清清楚楚。” 桑樱应:“多谢安公子!” 随后目光移向他身后的少年,声音中带着期待:“洛世子!” 她喊人的时候,手还在挥着。 洛青裴瞧过去,难得的眸色不算冷漠:“回去找初芽。” “好。”桑樱打量自己湿透的衣衫,“世子殿下,我衣服湿了。” 洛青裴忽而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的全身。 的确是湿透了。 洛青裴下意识的抬手,一点灵力从他指尖溢出。 温和的灵力萦绕过她的全身,将她湿透的衣裳全部烘干。 桑樱原本因为湿答答的衣裳觉得不舒服,现在衣服都干了,人也打了,自然是心里的气都出了。 她冲对面四个男子摇摇手:“这个人就交给你们了,我先回宴席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单独对洛青裴又道:“洛世子,我走了呀!” 少年耳根微红,表情毫无波澜。 16. 移海国(十三) 桑樱直觉有事发生,任何一处都没多做停留,生怕错过这场好戏。 “桑姑娘?” 好像听到有人叫她,这声音,她一下就听出来是于初霁。 假装没听到,桑樱继续跑。 “桑姑娘!” 后方的人大有要追上来的架势,桑樱索性停下来,转身。 “不知公子所谓何事?” 都是刚才那一闹,脸上的斑都没了。 于初霁很快来到桑樱面前:“没想到姑娘也来了安府。” 桑樱心中又将于初霁骂了几遍,行一礼:“是的,公子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还有贵人等着我。” 桑樱不给他说“有事”的机会,已经快步离去。 安悦然从屋中走出来望着桑樱远去的背影:“这是初芽的那个丫鬟,初霁哥哥,你认识她?” 于初霁点头:“她在仁心医馆做活,我去那医馆时认识了她。” 安悦然凝视于初霁的侧颜,心里有了一个猜想。 代初芽听一众夫人小姐的谈话就跟念经书一般,无趣。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在酒盏上,有低低的清脆响声。给百无聊赖的她一点波澜。 这时候,外边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直呼她家小姐不见了,最后说是去了东院那边,她怎么找也找不到。 代初芽终于来了兴致,聚精会神的听那丫鬟诉说她家小姐不见前发生过的事。 在安府宴会上,出现这种事,安夫人第一个不答应。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找?”安夫人呵斥下人。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声:“我看见尹家公子去了东院那边,孤男寡女……” 旁座有位夫人站起来道:“少在那边见风使舵!” “是不是,看看不就知道了?” 安夫人心头蓦地一跳,正要起身,旁边的大丫头将她拉住,覆在她耳边说:“是有人下药陷害韩家小姐,大公子抓到人了,大公子说,夫人只管带他们去东院,那边有公子和姑娘。” 安夫人视其右侧:“怎么连悦然也卷进去了?” 好在她很快平复心情,对着上首的秦王郡主道:“事关女儿家的清白,臣妇认为,有必要去东院一趟。” 那站起来的夫人眉眼中已大怒,旁边的人不嫌事大,都言去看看。 秦王郡主很是淡然,她抿一口茶:“安夫人说的对,就由安夫人引路吧。” 桑樱回来就看到这番闹剧。 差点晚了,还好听到了。 不过这尹家公子,是尹却吧? 幻境果然会让她遇到那七人。 桑樱悄悄走到代初芽身后,手指轻戳代初芽:“我回来了。那夫人是哪家的?” 代初芽注意力两头分,回复桑樱:“好,刚好这里有好戏,我们看看。哦,那是韩尚书的夫人。” 桑樱摇头,那安公子已领去查了,过去了应该也看不到什么了。 代初芽没看到桑樱摇头,听那群人争论。 她们最后还是要去看。 “这样不是毁人名声吗?”代初芽问。 桑樱轻声道:“去了能证明清白,不去反倒百口莫辩。” 她心知这些人想看到的情况不会发生,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波澜。 尹却这下该感谢她,若不是他撞见了那个鬼鬼祟祟的丫鬟,他可有的受了。 一众人浩浩荡荡的往东厢房去。 安夫人走在最前面,去了若是看到,那么会得罪韩家和尹家的人。她身居后宅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是有人做局。 好在她儿子刚刚已经派人来跟她说了情况,她的儿子会解决了一切。 她只管带着这些人去东厢房,剩下的就去他们几个来做。 代初芽很是激动,不知如何去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只记得抓住桑樱的袖子。 桑樱默默拍代初芽的手,安抚她。 越是靠近东院,刚才还吵着要看的人现在更是兴奋。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安夫人就算知道不会有什么,心里还是升起无名火。 一众人有幸灾乐祸的,有觉得索然无味却还跟着来的,有替两家担忧祈祷一切未发生的。 然而,神色各异的众人还没到东院,就在园池亭下碰到两个小姐和四个公子。 其中就有今日本应在东院的两位主角。 刚才那亭下只有三个人,现在居然了六个人了,要不是这亭子挺大,怎么能把他们装下? ——咦,洛青裴呢? 四个公子里并没有洛青裴,多出来的公子就是于初霁和尹却,那两个小姐自然就是安悦然和那位韩小姐。 他们在凉亭下对弈,现在正对弈的是韩小姐和于初霁。 而其他几个人则静静的看着他们的棋局。直到这些人过来,才触动他们看棋的目光。 有人不满意了,高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声音分明就是刚才宴会上最激动的那人。 安悦然端庄行礼:“这位夫人说笑了,我们在下棋啊,不够明显吗?” “那韩小姐和尹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那韩小姐仿佛终于从自己的棋局中抽离出来,颔首问那出头鸟:“这位夫人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不能在这里?” 那妇人已冷汗岑岑,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在开口时又闭了嘴,瞬时哑口无言。 代初芽在后方张大嘴巴:“这是结束了?” 桑樱:“应该是。” 她还在想洛青裴去了哪里,他不是喜欢凑热闹吗? 难道这种热闹他不喜欢? 尹却和韩小姐两个人衣着整齐,连衣服也没换,甚至身边还有这么多人。 那妇人还想狡辩,又找了一个借口:“你们男女同席,不知羞耻!” 安夫人心头的火气终于有地方发,她怒声呵斥:“够了!徐夫人,你一直想要摸黑韩小姐的清白,是何居心。” 原来那人是徐家夫人。 徐夫人的腿一下软下来:“不,不是这样,他们应该在东院啊!” 安悦然上前帮安夫人拍背顺气,安夫人调整片刻,俯视地上发疯的女人。 安悦然先请视郡主,得到允许,才道:“诸位看见了,今日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无论是韩小姐还是尹公子都是无辜之人。况且,这里可不只韩小姐和尹公子。” 安悦然看向那妇人:“我们都坦坦荡荡,何来羞耻一说。” 诸位夫人和小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声答应。 桑樱也不知这样一来那芙蓉还能不能看。 木芙蓉喜雨,前日连连微雨过后开得更美,可惜那芙蓉没有被种在东院,否则现在已经看到了。 桑樱下意识去寻视园池边缘,这里就很适合种木芙蓉,却没有一株,只有绿色的树。 ——树? 桑樱仔细看,那树后似乎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影被常绿之树遮挡,站在廊下,隐在阴影中。 透过绿叶的缝隙,桑樱看到一双眼睛。她的眼力很好,又或者是对方的眼力很好,可以直直抓住她的视线。 两人如同在较劲,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还是那清风吹拂绿叶遮挡两人的视线。 桑樱狠狠眨眼,要把刚才没眨的眼都给眨了。 等风停下,那个人已经走了。 躲在那里,还是忍不住来看了。代初芽说得对,他的确是爱凑热闹。 安夫人没有权利处置徐夫人,在场也没有人接手这个烂摊子。 安夫人于是派人给徐家人传信,把这个徐夫人带回去。 经过这件事一闹,在场有不少人不愿久留。安夫人可以自家的芙蓉,看还是要看的。 “今日在我安家出现这样的事,我向诸位赔不是。若是各位夫人小姐现在还有闲心便去南院看芙蓉。若是有夫人小姐乏了,也可回府,我随后便遣人将芙蓉送到府上。诸位看可好?” 她已将自己的解决方法提出,其他夫人小姐累了的先回去也能看到芙蓉,还有闲心的也可以当场就看。 因为秦王郡主没走,这样一来走的人不多。 那韩小姐没回府,尹却也留了下来,他们行得端,坐得正,自然不怕人说闲话。 代初芽和桑樱终于等到了赏花时候,二人跟在后面,去看这个院子的木芙蓉。 木芙蓉成林栽种,株高齐人,大叶如掌,层层叠叠连成花墙。 无论是池边还是道旁,都是各色的芙蓉花。 “安府这花栽得真好!”代初芽感叹。 桑樱赞同,整个院子几乎都是芙蓉不知他们安府谁住在这南院。 “芽芽。” 代初芽寻声望去,原来是安悦然来了。 “安姐姐。” 安悦然到代初芽身边,陪她一起走在后面。 稍许讨论一会儿,安悦然问到了桑樱。 “我听说桑姑娘是仁心医馆的大夫,怎么穿成丫鬟的样子?” 她的话语轻柔,面上的神情也只有几点好奇而不是打量。 桑樱与代初芽对视一眼,道:“我身份低微,假若想要进来这宴会,是不可能的。” 桑樱看向代初芽:“所以我只能托代小姐带我来。本来只想看花,并没有其他打算,所以装扮成丫鬟的样子,还涂上斑点。” 安悦然牵起桑樱的手:“我知道你了,桑樱,初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日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也可找我帮忙。” 桑 樱回握少女的手:“多谢。” 这姑娘先前恣肆的样子浮现在脑海,这样的一个女子,竟然会因为爱情变得患得患失作出下情蛊的行为。归根到底,都是那男人花心的错。 桑樱不觉间又将于初霁骂了不知多少次。 不过桑樱并不会因为她看错男人而高看她,因为她不能做到急时抽离,也是她能力不足的显示。 而安悦然从哪里知道她的身份。 于初霁,只能是他了。 随后,桑樱还是装作普通丫鬟在两人的身边。 在南院园池边,男宾和女宾隔着池水遥遥相望。 有少年英才,开口作诗,赢得满堂喝彩。 到了这里,重点已经不再是赏花,而是相看。 桑樱又在默默寻找洛青裴了。 洛青裴比一般男子还要高,且他天生剑骨,少年天才,那种不可一世的骄傲是他的实力带给他的。站在人群中,桑樱总能一眼看到他。 他还是没来。 这人在干嘛? 另一边,洛青裴正在收来自曲羽若的一张张传音符。 “无荒镜的踪迹找到了。” “不日我将随蓬莱修者去夺回无荒镜。” “我已向蓬莱举荐你,你明日即来。” 这些符纸上有他们二人独特的法术标记,洛青裴在东院时就感受到。后来他直接一个传送回了宁安王府。 等回复了曲羽若,他给自己父母写下信件,信里只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等这边准备好,他想到自己那妹妹,又一次将自己传送回安府。 桑樱见安悦然和代初芽聊得开心,自己又以如厕为借口退下。 在芙蓉林里寻找洛青裴。这人刚才还在,应当没走的。 “桑姑娘?” 那讨厌的声音又一次传进耳朵,桑樱头也不回的走掉。 于初霁快她一步堵在她前面:“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桑姑娘为何一直躲我?” 桑樱退后一大步:“如果说了两句话就算是朋友的话,我的朋友已经可以遍布移海国了。” 见于初霁还想说什么,桑樱打断他:“于公子。我先走了。” 桑樱转身,而于初霁抓住了她的手:“那我现在想和你先做朋友,怎么样?” 桑樱甩开少年的手:“我听说于公子和安小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国都之人都在传你们好事将近。那么既然已经有了安小姐这样好的人陪在身边,怎么还能看到别人呢?” 于初霁终于不再阻拦桑樱,脑子里全是她的话。 桑樱收敛自己的心情,摘下自己认为很好看的一株木芙蓉,藏在袖中。 于初霁魂不守舍的回席,因为失神,没注意后方有人叫他。 一直到对方拍他肩头,他才反应过来。一个猛回头,看到的确实一个陌生人。 “你是?” 那人缓缓抬头,介绍自己:“我是李家的大公子,李灼。” 于初霁听说过,那个李家的真少爷。 等桑樱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代初芽也要出去了。 代初芽拉住桑樱,边走边说:“我兄长要走了,我们去送送他。” 桑樱一听是洛青裴要走了,还以为他要回宁安王府。 “你不走吗,还要去送他?” 代初芽脚步不停:“他要离开移海国,我去送送他。” 离开移海国,这几个字在桑樱脑中转了一圈。 原来他又要走了。 桑樱一手探向袖中的芙蓉花,这花待会儿给他,不知会将他迷成什么样了。 代初芽用了灵力给桑樱,两个人走起来就快多了。到宁王府马车旁也未花费太多时间。 少年一身白衣,容颜昳丽。那双妖冶的眼看过来时,仿佛能够惑人心魄。 “兄长!”代初芽奔向洛青裴。因为忘记控制速度,桑樱险些没跟上。 洛青裴注意到她的窘迫,心中暗笑。 代初芽看到洛青裴了,就道:“兄长,现在见到我了,你走吧!” 洛青裴没忍住给了代初芽一个脑瓜崩:“我从府中过来和你道别,你就这样?” 代初芽捂着自己被打的脑袋,咕哝道:“我还不是来送你了。” 洛青裴将视线落在桑樱身上,唇齿轻开,却并没有说什么。 桑樱注意到他开合的唇,将袖中芙蓉拿出来,递到洛青裴面前:“世子或许没看到,我带了一株出来。” 洛青裴目光从女子手中的芙蓉花上移到桑樱的脸上,最后定在她的双眼。 她眼中揉了今日明媚的日光,整个人渡上温柔的暖色。 洛青裴结果那朵芙蓉,举到鼻下轻嗅,他眼中浮现异样的神采:“多谢。” 17. 移海国(十四) 洛青裴只是来给她们道别,别后很快就走了。而桑樱和代初芽也没有再停留,那之后就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桑樱仍然在医馆帮忙。 随后的日子里,桑樱的生活里只有代初芽偶尔送过来的信和时不时来医馆的于初霁。 因为她没有灵力,代初芽从来不用传音符,而是给她写信。 虽然送过来的信不像之前那么多,或许是新鲜感过去了,但桑樱并没有很在意。 在洛青裴还没回来的时候,宁安王府那边的事并不是重点,这于初霁的造访才是令她心烦。 于初霁每次过来都以看病为借口,他给自己弄出点伤口就会过来。要是来晚了,桑樱都会怀疑他的伤口快愈合了。 看来那天在宴会上她说的话,于初霁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种男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花心的性子,不吃苦头改不了,吃了苦头还不一定改。 每天如何体面的对付于初霁都让桑樱头疼。 若她真的该遭报应,那么她的报应也应当是在战场上厮杀。而不是在这里同一个花心男人,虚与委蛇。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那个秦王世子在来找过她一回被委婉拒绝后,再也没来过。 在这个环境里,安悦然依旧喜欢于初霁。而他这样频繁的行为,无异于将桑樱置于难堪的境地。 那天在岩洞里,洛青裴是因为她说喜欢于初霁倒霉才放开她。连自己的师兄都不喜的人,于初霁过得当真失败。 时间总是在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走。转眼已经到了冬日。 桑樱最近收到代初芽的信在今早,信中说明天代初芽会随她母亲一起去城外渡影寺中礼佛。 在这里,代初芽的母亲宁安王妃是一个普通凡人,也信奉这些佛理。 因为一双儿女作为修士在外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每年冬天,她都会来为儿女祈福,并在寺庙中住上几日。 代初芽说了要来接她一起去,她刚好也会些医术,可以做宁安王妃身边的女医。 接着,代初芽以宁安王妃的名义要桑樱三日。 桑樱很开心可以有整整三日不用受于初霁的骚扰。 医馆也没有不答应的,桑樱名正言顺的跟着宁安王妃母女一起去了渡影寺。 因为宁安王妃的身份,近几年也有不少夫人为了攀附也会挑这个时间来礼佛。 宁安王妃是个热心肠,从来不会反对这些,她恨不得人人都来找她请教。 桑樱与宁安王妃见过礼后,便顺理成章的跟在二人身边。 宁安王妃起初以为代初芽是闹着玩,没想到还真带回来一个女子。 带了也就带了,女儿好不容易回来,她是不可能因为这种事而跟她置气的。 何况她女儿夏末才被刺杀,受了那样重的伤,她心疼还来不及呢。 默许了女儿这样的行为,总也是要看看她带回来的人值不值当。 好在一路上桑樱表现的沉稳有礼,没有半点错处,宁安王妃也就放任她了。 礼佛在桑樱和代初芽看来也是无聊得很。但是代初芽之前遭受刺杀,让宁安王妃胆战心惊,这佛她是一定要求的。 礼佛很顺利,直到第二日的晚上,桑樱都还没遇到任何波折。 来礼佛的小姐很多,和代初芽相熟的也多,故而代初芽不能总和她在一起。 代初芽在的时候,桑樱会与她闲谈。不在的时候,桑樱则会研制些她自己曾经喜欢的东西。 渡影寺在城外山顶,山虽不高,风却不小。 而移海国坐落于蓬莱仙岛旁的一座岛上,冬天不算冷,山上温度要低一些,加两件衣服也能忍受。 最近山上没下雨,都是晴朗天,山路也比较好走。 用完晚膳后,宁安王妃身边的婢女过来传话,说王妃生病了。 夜里,桑樱随时那婢女一起赶往宁安王妃所在的院子。 进了屋子,只见幔帐轻垂,宁安王妃正躺在帏帐中,只有一只纤纤玉手从帐中探出。 这不然说女人要保养,看看这手,哪里有四十岁女人的样子? 桑樱正预把脉,旁边的大丫头以一方娟帕覆在宁安王妃手腕处。 桑樱终于摸到宁安王妃的脉。 脉象是正宗平脉,三部匀齐,起落从容有胃气,柔和藏劲有神,两尺沉取不绝,肾气根基稳固。 一点儿问题没有。 桑樱再摸了一次,还是平脉。便问道:“王妃近日是何症状?” 旁边的大丫鬟回答:“王妃近日气闷,胃口极差,夜间还难眠。今日更是倦怠无力,浑身发软。” 这分明是忧思过度的病症,可是她脉象和这症状一点也不沾边。 桑樱收回手,对旁边大丫鬟道:“可有纸笔?” 旁边的小丫鬟立刻拿了纸笔过来。 桑樱很快写好药方,递交给王妃身边的大丫鬟。 “茯苓,枸杞,白芍,淮山药……”那丫鬟不再念下去,一眼看完后俯身对帐中王妃不知说了什么。 桑樱当然听得到,不过是说她开的药都是用于美容养颜,根本没有治病效果,说她是个绣花枕头。 果然,王妃发了怒,将那张纸扔在桑樱脸上:“桑姑娘,这就是你开的药方?” 桑樱面色不变,捡起掉在地上的药方。看上去很满意:“是呀,有什么不对吗?” “乞丐出身果然愚拙,都已经说了王妃病症,你竟敢乱开方子!”大丫头斥道。 桑樱定定看着王妃:“娘娘,你真的,生病了吗?” “放肆,你竟敢用这样的语气和王妃说话!” 桑樱扫了那丫鬟一眼:“我与王妃说话,轮得到你来插嘴?” 随后她又看向宁安王妃,目光温柔:“娘娘脉象三部平稳,脉气条畅,而您所说的症状是忧思过度,脉沉微弦,气滞心脾。这两者相差可大了。” 桑樱始终含着浅笑,目中没有半点不耐。 宁安王妃朗声笑起来:“所以,你就给我开美容养颜的方子?” “王妃娘娘很美,但这方子可以让王妃日后长久嗯美。”桑樱将那张纸送到宁安王妃面前。 宁安王妃撩开帷幔:“不用了,我常吃这些。” 桑樱又将纸张收回来。 宁安王妃道:“你回去吧。” 桑樱行礼告退一气呵成。 “王妃,就这样让她走了?” 宁安王妃躺回床榻上:“医术却是有点皮毛,且等明日看她品行如何。” “是。” 桑樱走在回屋的路上,宁安王妃果然还是放不下心,要来试探她。 天色已然黑沉,上半夜,山上的星星冒出头,伴着月华。 桑樱被星辰吸引,不住驻足。 晚风携着冷意,也带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注意听很难听到,然而桑樱不是常人,自然是听到了的。 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就在她的后方。几乎没有声响,但地皮隐隐发闷,那种声音还有,是个男子,而且是没有灵力的男子。 桑樱假意看星出迷,等到那人用一方布巾将她口鼻捂住,她立刻闭紧口鼻。 在女子倒下时,那黑衣男子将她扛在肩上,飞身轻点瓦片,轻盈离去。 桑樱被扛着,颠起来时,腹部难受,但也忍着。也不知她无意间又得罪了哪家贵客。 总不会是宁安王妃为了考验她吧,这也太离经叛道了。 不久,桑樱被带着进入一间屋子,味道很陈旧,旁边的人还不少。 她放在一张木床上,听见有人说话。 “主子,人带来了。”这应该是扛她那个人说的。 那个应声的是黑衣人的主人,听着是男子:“这女人赏你们了,记得别玩死了,我留着有用。” 声音很熟悉,不正是方灼嘛! 关门声传进耳中,桑樱感到有人靠近。 从气息来看,都是凡人,有八个,全是男人。 而那些男人都在靠近她,想到刚才方灼说的话,桑樱怒火中烧。 最前面那个人撑在床沿:“真是顶级的美人儿啊!” 男人俯身,还未触及到他渴求的人,他那处就被身/下的人狠踹了一脚。 “啊——” 男人吃痛倒地,再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屋里剩下的男人有人怒视桑樱,也有带着玩味的:“有意思!” 这些人都没穿外衣,赤/裸身子,看了要长针眼了。 桑樱从床上跳下来,顺带一脚踢开正向她冲过来的男人。 这下几个男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一通乱上阵。 一个高大男人抓住桑樱踢过来的脚,桑樱借力飞身,另一只脚勾住男人脖子。随后连同自己身子一转,男人整个人便跟着扭了下来。 虽然这身体柔弱,到桑樱毕竟是凤族的少君。这一招下来,巧劲十足,对方脖子上的骨头已然伤到,多动一分都有可能会死。 桑樱还要再来一脚,后方男人抓住她的肩膀。桑樱另一只手回身反抓住那人的手腕,随后男人被她从肩上摔下来。 摔下来的男人刚好砸在高大男人的身上,顿时痛呼连连。 外面的人显然察觉到不对劲,有人冲进来,见这副场景,便呼人过来对付桑樱。 这边有男人捡了木棍在桑樱与另一男子拳打时一棍子预甩桑樱后背。 谁知桑樱如同背后生了眼睛一般,一个闪身,那木棍直直打在刚才还和桑樱扭 打的男人身上。 拿着棍子的男人大怒,一棍子又要朝桑樱去。桑樱直接将面前瘦小的男人甩到那拿棍子男人的面门。 两男相撞,力道没控制住,双双倒地。 桑樱迅速捡起地上的棍子,与前方一个飞来的棍子直直相撞。 那根棍子甩到先是墙上再才落在地上。桑樱飞身鞭腿将前方男子又打趴下。 随后手中持棍先将没有武器的人一一打趴下。 随后是那些手里拿刀剑的。 大刀飞速斩下来,桑樱侧身,堪堪躲过。此时她发丝凌乱,眼神如锯,她只想杀死面前的所有人。 在大刀过后紧接着是长剑,桑樱拧腰闪扎。 而后直接伸手握住拿剑之人的手,按住他指骨狠狠用力,还一边用腿踹他那处。 男人痛苦的哀嚎,手中剑也掉出来。 桑樱接过男人的剑,她擅长用弓,而剑在她手中也是好武器。 几个闪身之间,她击落男人手里的大刀,男人衣衫已被割得褴褛。 看到剑尖滴落的血迹,前方的人犹豫着不敢轻举妄动。 桑樱冷笑一声,直接出剑。 毫不迟疑,一剑刺中男人胸膛,迅速抽剑,没入旁边人的腹部。 有一人又想偷袭,桑樱双脚蹬墙,跳至男子剑尖。在男子错愕目光中,她抬脚,直接踢断男人的脖子。 白刃在月光下游走。 不消片刻,最后一个黑衣人也倒下。还有人挣扎着要站起来。桑樱将手中长剑掷出,正中男人心口。 女子白衣染血,不靠灵力与二十多个男人打斗,分毫未伤,身上的血都是这些人的。 “真是肮脏。”桑樱又随手拿了一把剑,向那个主谋走去。 那人早就跑了,她其实刚才就看见他跑了,只是杀红眼,把这事儿忘了。 桑樱转身,执剑将屋里的人一一解决,并在每个人死之前将命根子割断,听到他们痛苦的声音才勉强解恨。 桑樱以指间轻点额头,金色微光显现,方灼逃跑的身影映在她脑海。 ——去杀人了~ 山间回□□子的笑,如同夺命的厉鬼缠上方灼。 方灼逃了很久,他刚才已经捏碎父亲给他的玉牌,很快就会有家族修士来救他。 他这样想着。然而,比救命人先来的是桑樱如鬼魅般的身影。 女子容颜映在月光下,脸上斑驳的血迹称得她似仙似妖。 方灼吓得几乎在飞奔,他刚开始修炼的灵力不够他长途的奔跑。 他的腿被一颗石子打中,扔出石子的人用了大力,他那条腿再也不能动弹。 “跑什么?” 桑樱的声音如同催命符响彻他耳迹。 “还是让我找到了。” 方灼腿不能动,只能用双手撑起身子挪动:“你……你不是凡人吗?” 桑樱将剑抬起,剑刃在月光下闪烁寒芒:“凡人女子就不能打败二十几个凡人男子吗?” 女子面庞隐在月下,忽明忽暗,令人不寒而栗。 “你知道我是谁吗?” 桑樱将手中剑瞄准地上男子,随后一抛。 剑尖正中男子腿间。 “少废话。” 在方灼的痛嚎中,桑樱快步来到他身前,她挑去方灼手筋和脚筋。 她不会杀方灼,因为她还不清楚死后是会离开幻境还是直接死去。 若他直接回到现实,后面麻烦很大。 于是桑樱抬手点在男子额间:“忘了。” 她额心的金色印记亮起。 术法刚才施展一半,一只箭横空而来。 桑樱后撤躲避,而术法却硬生生被打断。前面的神魂都算是白费。 梦仙给她能调配的神魂之力本就不多,她的神魂受身体限制不能直接调动,只能利用梦仙的神魂将它释放出来。 为了防止那些人用搜魂术,桑樱只能用大量神魂之力来施展除忆术。 梦仙给她的力量在除忆术完成后就快用完了,桑樱如果再想要用神魂之力便只有一点点可以使用。 而那本来会起作用的神魂现在却都白费了。桑樱看向那刚落地的一群修士。 十三个,为首的是筑基中期,剩下的主要是练气。 桑樱握紧手中的剑,他们有灵力,不是她凡人身躯能够对付的。 或许只能尝试,用自己的神魂撬开魂魄与身体间的闸门,自己也能召唤神魂之力。 在她闲暇时候,她一直在尝试融合自己和梦仙的神魂,让屏障误以为那是外界力量。 冲破屏障后,她就可以随时召唤神魂。只是后来恢复的时间会更长。 无所谓,她总要把这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 18. 移海国(十五) 李家的修士只有那个筑基中期动手了,大概是看不起桑樱的凡人身份吧。 桑樱努力躲避,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巧劲都是徒劳。 桑樱被修士的剑贯穿心脏,鲜血喷涌而出,她倒在地上,痛感传遍四肢百骸。 “别杀她!”方灼用尽最后的力气道,“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旁边的修士一直在为他疗伤,最前面的修士听到他的话,于是也打算挑断桑樱手脚筋。 眼看着那人逐渐靠近,桑樱脑中警铃大作。那点属于自己的神魂之力融合梦仙的神魂,不断冲击那点无形的屏障。 在男子提剑指桑樱时,那点屏障终于有了一点缺口。 利剑割破桑樱右手手腕,正要挑断她手筋。 突然,耀眼的金色光芒几乎刺瞎他的双眼。 那屏障被冲破,巨大的神魂之力涌入这具身体。 仰躺在地上的人眉间金色印记映出一个形状,一只羽毛。 女子浑身上下无不透着金色光晕,她躺着,眼神飘忽不定。 筑基中期修士如芒在背,那个“跑”还没喊出来,身体已经被女子手中的剑贯穿。 那把剑就仿佛生了眼睛,一个个解决掉那些修士。 方灼看到这一幕,彻底晕过去。 神魂冲破桎梏后首先帮桑樱护住心脉。 桑樱缓缓站起来,走向方灼。 动静太大,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桑樱指尖再次抵住方灼额头。 忘记今夜所有的事就够吗? 那就……连同桑樱这个人也忘了。 处理掉自己的一切痕迹后,桑樱避开所有耳目回到自己那件屋子。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一回去她才发现,她屋子里的烛火还燃着。原来是走的时候忘记吹灭了,整根蜡烛都快燃完了。 心口的伤虽然保住心脉,但是伤口疼痛确实不可避免。 血已经止住,桑樱没有上药,只是简单的包扎,又烧掉那些带血的衣裳和处理掉融血的水。 桑樱换上衣裳,估计僧人大概在寅时末会发现路上的痕迹。而方灼的位置有点远,应该要卯时才能发现。发现后,僧人会关闭山门。 而官兵要来还需要时间,这里的官府是有修士的,他们到来的时间早得多。信息传出去需要时间,等修士来最迟也是辰时。 修士到达后会进行全面的搜查。 桑樱在桌上写下:感谢宁安王县主和思皇公主。最后道她不想再活下去。 她的力量已经只能支撑她还醒着。 可想到宁安王妃,桑樱将那张纸丢进炭火中。 算了,什么都不用写。 等到卯正三刻,桑樱打碎一个瓷杯,吐出一口浊气。她模仿摔倒,将右手整个手掌摔进碎片中。她捡起碎片顺着旧伤的纹路,不深不浅,再划开一层皮肉。新的伤口把原来的伤口覆盖起来。 门外有人敲门,桑樱压抑着说自己不小心打破了茶杯。 桑樱看到屏风后的浴桶,那里面的水已经冷透了。是她在去王妃院子之前就打好的水。 桑樱走过去,指尖滴血,走到浴桶旁,她褪下衣衫,用匕首以同样的方式,从心口原伤口上划开皮肉。痛感让她皱眉,她忍着没出声。 神魂护住心脉,刀尖向心,猛的一刺,新伤终于盖过旧伤。 桑樱让自己躺进浴桶中,拔出匕首,任由身上的血被冷水荡开。 昨夜方灼设计桑樱的地方本来就不远,为了让寺庙的人发现被玷污的桑樱,他特意让人在路上留下血迹。 不过,方灼没想到,那条路没有用来揭露桑樱,而是用来让所有人看到他狼狈濒死的模样。 李家公子出了这种事情,礼佛的事怎么也进行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官府派人来查凶手。 方灼身边的修士还好些,只是丢了性命,而木屋里的人不只丢了性命,还被阉割了。 死状之惨烈令人咋舌,官府早就封锁了整座山,扬言定会抓住凶手。 桑樱泡进水中,见那水已经尽数染红。而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桑姐姐,山上有歹人,你没事吧?” 桑樱听到代初芽的声音,在混沌中彻底失去意识。 代初芽已经去过宁安王妃那里,确认宁安王妃没问题,且王府的修士已经过来守着王妃,她才来找桑樱。 可敲门敲了半天没反应,她便问桑樱旁边屋子里的人,她们都没见桑樱出门。但是也说了早上听她声音不对,还打碎了一个杯子。 不过她们都没有进去看,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代初芽便走去敲门,还是没听人回答,推房门时也推不开,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踹门而入。 入目的是地上茶杯的碎片和一地的血。 旁边的沙弥看到吓了一跳。 代初芽寻着地上滴落的血迹,看血线蜿蜒到屏风后面。 她瞬身进到里间,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一桶血红的水,而后才是不省人事的女子。 “桑樱!”她立即去探桑樱脉搏,还有脉搏,只是已经很微弱了。 代初芽见她伸出来的手上有伤就用灵力止血,又注意到她心口处的伤,她眼泪顿时止不住了。 小姑娘一边抽泣一边给浑身血水的人止血。 “能不能别死?”她含着哭腔的声音震颤着后面跟过来的沙弥,“快去找齐大夫!” 齐枝,有灵力的药修,比她强得多。 沙弥是不可能找来齐大夫的,齐大夫现在正在给那李家公子医治。可她还是跑出去了。 代初芽见止住血,揪过屏风上的衣服给桑樱披上。她把人抱到床上,又用被子把人裹起来,怕她被冻死。 桑樱的身体冻得发僵,整个人也没有血色。 代初芽不知道人到底得流多少血才能把水染成那样。她一边给齐枝传音求救,一边又给桑樱输送灵力。 可是她刚刚突破筑基初期,灵力不能帮桑樱把伤都治好。 齐枝收到了代初芽的传音,但是她这边抽不开身,只能让自己身边的学徒到代初芽那边去。 齐枝身边的学徒也是有修为的,去得很快。 代初芽终于等到那学徒过来,她很快给桑樱诊脉。 “怎么样啊,大夫?” 学徒面色凝重:“她气息微弱,失血过多,恐怕凡丹已经救不了她了。” 代初芽摸自己腰间,却没摸到:“我的储物袋没带在身上。” 代初芽奔出门外:“我去拿!” 学徒只能先用自己的灵力继续给这个女子回温。 大开的门总有风吹进来,学徒以掌风将门关上。 门才刚关上又被人打开。 “大理寺例行办案。”以为青年女子走进来,手里还举着大理寺铜鱼符。 学徒收起灵力,接受女子和她身后的大理寺官员检查。 那青年女子闻见屋里的血腥味,又看到地上的血水和碎片,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学徒听到了代初芽给齐枝的传音,如实回答:“这位姑娘想不开……” 青年女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没有丝毫犹豫,她将桑樱手腕上的绷带扯开,看到伤口:“就这?” 学徒心里没来由的气:“她心口上。” 那女子又扒开桑樱身上的被子,再粗鲁的扒她的衣裳,看到她正对心口的伤口。 她冷笑一声:“李公子刚出事,她就自戕,看来是为罪自杀。” 学徒震惊,她不可置信:“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她只是一个凡人!” 女子道:“把她给我看好了!” 桑樱的神魂才刚清明一些,她就听到那句“为罪自杀”。 若是她能让伤口瞬间好起来,怎么会出此下策? 现在神魂脆弱,身体也虚弱无比,桑樱强撑着睁开眼睛。 “等……等。” 女子停下,转身睨着床上的女人。 桑樱本来想用代初芽来挡住这些人,只是她没想到这人来的时候,代初芽不在。 莫非都重新划开伤口了,还要她用神魂? 桑樱正要调动所剩无几的力量。 “你们在干什么?”代初芽的声音比她的人先到。 “什么人?”女子戒备起来。 代初芽出现,带着她以生具来的贵气与威严:“宁安王府,代初芽。” 女子一惊,余光去看床上的女子。她虽然怀疑,但不可能因此得罪宁安王府的人。 这县主不仅是宁安王宠爱的女儿,更是昆仑弟子,她得罪不起。 而 那边李家公子虽然废了,好歹还有命,而且他什么都不记得,无一处可以指向这女子。 她的怀疑站不住脚,李家只是死了些护卫,她却不能因为这点猜想而得罪代初芽。 “算了,一个凡人而已,就算能杀几个凡人,却绝对不可能杀那些修士。”她为自己找好理由。 在与代初芽行过礼后,女子利落转身:“走,去下一间。” 在门被合上的瞬间,桑樱再也支撑不住,唇角溢出血。 “你快躺下吧!” 用新伤掩盖旧伤,眼力不能探查。加上她本身隐息花的作用,即使无意识间,也可以对付灵力的探查。虽然痛,却能掩人耳目。 还好她的身体是隐息花做的。 代初芽的脸刚晃到她眼中,她却支撑不住再次昏迷。 代初芽把各种丹药一股脑的丢给学徒。 学徒一一分辨,将有用的喂给桑樱。 忙活半晌,学徒终于轻舒一口气:“暂时稳定下来了。” 代初芽仍不敢松懈,眼泪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涌现。 她不懂前一天还好好的人为什么第二天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心口的伤很重,可能有损根本。你好好照顾她,我要回去看李公子。”学徒说走就走,只留下合门声响。 代初芽一直守着桑樱,中途宁安王妃的人来叫她用膳,她也不去,只让人带话说她不吃也行。 宁安王妃也没想到前一天晚上还游刃有余的拆穿她的谎言的人,第二天却成了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虽然觉得桑樱此举会给她的女儿带来阴影,但当她看到桑樱,看到代初芽的坚持。她不再反对了。 排查了整整一天,没有在寺里找到凶手。与此同时大理寺在外寻找的人也毫无头绪。 排查不出来也不能不放人,第二天,宁安王妃就下山去了。 本来三天满的礼佛因为这三十多条人命而草草收场。 代初芽也带着桑樱回去,她挣得宁安王妃的同意把桑樱带到了宁安王府。 在王府她才请到齐枝。 齐枝给桑樱用的也是修真界的灵药,凡药很难救活她。 代初芽整日整夜的守在桑樱身边,期盼她早点醒过来。 她不知道桑樱是在温养神魂,只以为她醒不来就可能再也醒不来。 因为齐枝说,她的根本已经伤了,有没有可能活下来就看她的造化,看她能不能醒过来。 桑樱昏迷期间,宁安王妃已经把她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也知道她是逃婚出来的,与她儿子一般的年纪却过得这般,也对她生出几分怜惜。 宁安王妃显然懒得去追究桑樱怎么前一天在她这里还好好的,回去就想不开了。 而方灼那里,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而大理寺也没找到可疑之人,最后成了一桩悬案。 昏迷期间,桑樱一直在温养自己的神魂。 直到隆冬,桑樱还没醒过来。 接近年关,洛青裴终于从蓬莱回来了。 他刚回来不久就从代初芽那里听到桑樱的消息。 “兄长,你一定要帮她醒过来。”代初芽跟在后面险些没跟上。 等到了代初芽说的地方,洛青裴站在门口,示意代初芽先进去。 代初芽推开门,自己进去了,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洛青裴才跟着进去。 代初芽虽然不理解,但是乖乖照做。 屋里充斥着药物的苦涩味,洛青裴望着床上那人苍白的脸。 心中有股莫名的情绪泛起,就像一滴水落入无波静湖,泛起涟漪。 代初芽把洛青裴拉到床边:“兄长,你看看她。” “她为何自戕?” “我不知道。” 洛青裴抬手间灵力绕过桑樱全身,感知到她心口和手腕上的伤,他指尖微蜷。 “我真的不知道。” 洛青裴收回手:“我知道。” 代初芽见他查探完了,急忙问:“怎么样,她可以醒来吗?” “可以,不过,”洛青裴凝视床上的人,“得看她自己。” 他走了一月而已,这个乖张的女子竟然会让自己陷入绝地。 ——桑樱,我总认为,这不是你该有的样子。 ——所以,你心里到底想干什么? 19. 移海国(十六) 因为神魂脱离本体,恢复起来麻烦些,但比起她最后用神魂控制别人那次,已经好很多了。 再次睁开眼,桑樱脑中异常清明,头顶是陌生的环境。 桑樱抬手想揉眼睛,看到手腕上的白布,原来伤没好全。 她五指攥紧,手心没有疼痛,只是手腕偶尔会被牵扯疼意。 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她有撩开衣襟,又扯来自己心口的绷带。 一道细长口子在她心口,与当初的心羽之伤有几分相似。 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桑樱将窗口推开一点,一双眼睛往外看去。 少年着一身蓝衣,身后跟着喋喋不休的小姑娘。 少年走着,如有所感,朝窗边遥遥一望,正对上那一双潋滟水眸。 “桑樱……” “桑姐姐?”代初芽也顺洛青裴看的方向看过去。 桑樱刚醒,眼里还有挥之不去的倦怠,那样懒洋洋的看去时,莫名乖巧。 “桑姐姐!”代初芽闪身来到窗下,“你醒了,你醒了!” “对,我醒了。” 洛青裴从正门进去,他道:“你先躺下,我看看你的伤势。” 桑樱闻言躺好,眉羽之间有淡淡愁绪。 现在她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还要假装不能快乐的人了。 感受他温和的灵力在身上游走,桑樱直勾勾的看着洛青裴。 洛青裴已经知道了宁安王妃调查到的关于桑樱的所有。 此时再撞见桑樱这样的眼神,心里犹如爬过蚂蚁,泛起莫名的痒。 灵力离开她,桑樱目光却没有离开。 两人视线纠缠,桑樱又要坐起来。 代初芽把桑樱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初芽,是你救了我?” 若要打动一个人的心,让他心疼是重中之重。 代初芽眼眶湿润:“是我,是我来晚了,抱歉。” “谢谢你,你没有来晚。” “初芽,你先出去。”洛青裴道。 代初芽抬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兄长,问出:“为什么?” 洛青裴语气温和:“我有话要和桑姑娘说。” 代初芽心知他温柔语气下的不容拒绝,在不舍中,她还是走了出去。 桑樱靠在枕头上,少年正站在她的床边。 洛青裴像是叹了口气,桑樱却没听清。 “为什么这样做?” 桑樱就知道他会问这个,她沉默着,在她觉得洛青裴快不耐烦的时候说:“想死,不行吗?” 洛青裴并没有不耐烦,反而因为她的话觉得那不知何处起的情绪更明显了。 “道长,连人死活也要管吗?” 洛青裴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这样。” 桑樱直视少年澄澈的双眼,他的眼睛中有她已经不敢奢望的纯粹。 原来,这样的少年,只要放下戒备还是会有那样干净的眼神。而她,不可能再拥有那样的眼神。 她默默低下头去,指尖无措的拢起。 洛青裴注意到她的动作:“如果真的想放弃自己,为什么要醒来?” 他弯腰去看桑樱的眼睛:“你本质里就不是会用死亡来逃避现实的人。” 洛青裴捕捉到她眼底的异色,继续道:“你应当活着,为你自己而走下去。” 洛青裴想到第一次见她,她长相温顺,却从第一次吻他时,他就知道她不是一个温顺的人。 “对你来说,你应当不管不顾的活着。为了你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的活着。” 他不用真相来拂她的颜面,而是用那双眼中的真诚,看到了真实的桑樱。 他不认可宁安王妃说出的理由,不相信桑樱会因为这种事而寻死。 或许他曾经想知道她为什么寻死,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必须活着。 如果桑樱愿意用死亡来对付一切,她就不会花费五十多年来复活自己。 她现在活着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自己,为了杀死自己的真相。 桑樱不想放弃自己,也不想自己不明不白,她要自己去查出真相,自己去解决仇恨。 她应当拿回心羽,不管不顾的活过来。 当然,也要不择手段的拿到心羽。 这个人竟然与她所见略同。 或许他那双澄澈的眼睛有一瞬间看懂了她。 桑樱在洛青裴没有反应过来时抱住了他。 当孤独的灵魂漂泊的时候,竟然会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身上遇到看懂自己的眼睛。 就这样,让他心疼自己,让他越来越放不下桑樱。 桑樱不顾心口伤被撕扯的隐隐疼痛,她抱紧了洛青裴,想将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那般。 她接近洛青裴是有目的的,就像他说的那样,不择手段的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洛青裴起初举着双手不敢动,感受到她浓烈的情绪,他试着回抱住她。 洛青裴的手轻抚桑樱单薄的脊背,无声的安慰她。 桑樱抱了洛青裴很久,心里对于死去的母皇、皇兄,远在妖界的弟弟妹妹和梦仙的思念将她笼罩。 几百年少君生活,她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 可桑樱有心,就会有情感,她不是冷漠之人,也会难过。 母皇和皇兄死后,她从傲娇少女一步步成了冷血的杀神。 戴上面具的那几百年她当然会难过,可是她还有弟弟妹妹,她保护弟弟妹妹就像她的皇兄保护她一样。 修复神魂和肉身的时候,她要经受离火的灼烧,每天都很疼。可是她被白原的话困住,一定要活过来去寻求真相。 再次拥有肉身和神魂,她却还要忍受心羽断离的痛苦。 桑樱这一路走过来,痛苦就没少过。 她要强的性子不会允许自己软弱,就算再累她也会走下去。 可是,既然有这样一个机会,她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尽管她告诉自己,这个拥抱都是为了心羽。 他不会因为这人的话而哭的。但是这个时候哭,他应该会更心疼。 桑樱想着,任由眼泪落下来。 洛青裴感受到颈间的濡湿,他的手下意识的轻拍桑樱的背,如他的母亲而是哄他那般。 “桑樱,你别哭……” 桑樱听见他生疏的安慰在耳边,想他平时肯定也不怎么哄代初芽,一下子又笑了出来。 洛青裴听到她的笑,自己紧绷的唇也松缓下来。 “谢谢你,洛青裴。” 当代初芽没忍住躲在门口偷看时,她看到她的兄长那样温柔的抱着桑樱。 天啊,难道兄长见色起意了? * 桑樱能下床开始,她就搬回了医馆。 虽然宁安王妃可怜她,答应留她在宁安王府。但是桑樱心里清楚,她不能得寸进尺。 桑樱对他们没有用处,仅仅只是凭借代初芽的好感和王妃的可怜,时间久了只会招来厌烦。 况且,王妃现在对她的感觉也许有点割接。 代初芽很担心她,总想着来看她,后来被宁安王妃呵斥了,不敢来了。 又因为那天洛青裴和桑樱的拥抱,代初芽在尝试给他们两个制造机会。 代初芽有什么想给桑樱的都是叫洛青裴松来。 洛青裴偶尔会自己来,更多时候他派人送过来。 而洛青裴来的那几次,桑樱看得出来,这个人其实对她还是有点上心的。 除夕很快到了,桑樱手上的伤基本好全了,只是腕上留了疤。心口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只要不剧烈活动,她的心口不会疼。 医馆里的人大多要回家过年,这样一来,桑樱一个人就显得冷清。 代初芽早早托人送来了新年礼物,是一些仙丹。 桑樱决定这个除夕夜就给她做个什么东西。 想来想去,桑樱买了两块樟木,打算给代初芽刻一个代初芽小人出来。 除夕夜的晚上,桑樱屋子里的烛火燃了很久。 从戌时,外面就开始放烟花,桑樱看了两眼回来继续刻。 伴着烟花爆竹的声音,她只专注于手下的木雕。 为了让木偶与代初芽更像,桑樱雕刻得很细致。 这些事她做起来很轻松,于是在雕完那个代初芽,桑樱用另一块樟木刻洛青裴。 ——宁安王府。 洛青裴与父母喝酒,代初芽喝水。 代初芽很不服气,趁着人不注意,自己喝了一杯酒。 这酒,果然不是她这个年纪能消受的。 代初芽很快就醉了。 宁安王与王妃干脆就要洛青裴送代初芽回去。 代初芽被洛青裴背在背上,她嘴里还在碎碎念。 “桑姐姐,一个人在国都……” 洛青裴轻声应答:“嗯。” 洛青裴听到代初芽的抽泣声:“兄长,你说,她要是觉得孤独,又想不开怎么办?” 那日桑樱受伤后躺在床上的样子浮现在洛青裴脑海,洛青裴也不知为何,心里有点闷。 代初芽还在念叨,哭得越来越大声:“阿娘怎么不让我去看她?我才去过几回她就不让我去!” 听到代初芽的哭声,洛青裴很快瞬移到她房间。 把人放下以后,洛青裴见她还在哭,便道:“你好好休息,不许哭,我替你去看她?” 他很少会哄人,代初芽怕他,只要他在,代初芽很少哭。

现在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哄。 代初芽听到他的话,止住哭声:“好,如果她想不开,你一定要好好劝劝她!” 代初芽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洛青裴给她盖好被子,最后看了一眼代初芽,消失在她房间里。 桑樱还在刻洛青裴的脸,洛青裴那张脸真的很美。他的每一个五官,桑樱很喜欢,尤其是他的眼睛简直比女子更艳。 刻完了木偶人的脸,桑樱自己欣赏半天:“虽然没有真人那么妖冶,可是我这功夫真是好。” 忽然,窗户被什么敲了一下,桑樱看过去。 又一次被敲响后,桑樱走到窗边。 这个点谁会来敲她的窗? 当她扩散神魂时,感受到她的心羽在向她招手。 桑樱本来咧开的嘴,在她想到除夕佳节,一人独过得时候又被压了下去。 桑樱有气无力的样子,缓缓走到窗边。 那少年靠坐在较粗的树枝上,天空中的烟花又来了一轮。 璀璨的天光映着少年昳丽的脸。 他绽开一个笑,貌美异常。 桑樱又一次被他的这张脸迷住,不自觉看呆了。 漂亮的人果然还是很吸引她。 “在看什么?” 桑樱不作掩饰:“看你好看。” 洛青裴见她如此诚实,笑容更盛:“桑姑娘,岁除吉庆。” 桑樱忘了假装闷闷不乐:“你也是,世子殿下。” “初芽担心你,所以让我来看看你。” 桑樱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世子呢,世子不担心我吗?” 洛青裴怕她掉下来,微微倾身,他道:“桑姑娘,我是男子……” 桑樱打断他:“你是男子就不能担心我了吗?” 洛青裴低低的笑了两声,他道:“桑姑娘一个人,这时候了为何不关灯?” 桑樱转身将那个半成木偶递到洛青裴面前:“在给你做新年礼物。” 洛青裴看到木偶人的脸,想起刚来时听到桑樱说的话,确实挺像的。 桑樱看到洛青裴的笑,心想他一定没注意,他今天晚上一直都在笑。 桑樱把人偶收回来:“我还没做完。” 洛青裴的视线跟随木偶人动,发现她将人偶放在自己胸前。 想到她的伤,洛青裴道:“这些都可以明日再做,这个时候,你应该休息了。” 桑樱摇头:“我今夜就能把它做好。” 桑樱摇摇手中木偶人,问他:“你可以等我把它做好吗?” 洛青裴想了一下,他的确无事,于是道:“好。你做,我在这里等你。” “在树上吗?” 她疑惑的神情竟然有点乖,洛青裴觉得是长相使然,他点头:“我在树上。” 桑樱又将身子探出去几分,她抓住少年袍角:“进来。” 洛青裴刚准备拒绝,桑樱一个没支住,身子向下倒去。 洛青裴眼疾手快抱住她,怀里的人在冷风中待久了,身上都是冷气。 “好,我跟你进去。”他抱着女子跃至地面,然后爬上楼梯从正门进。 燃着的蜡烛被放在桌案上,旁边还摆着一个偶人。 桑樱被放在桌案旁,洛青裴打量那桌上的偶人。 “原来,你先做了初芽的。” 桑樱也看过去,那个木偶人已经做好了,就静静的站在桌子上。 “嗯,因为她给我送了新年礼物,所以我也想送她。” 洛青裴若有所思:“我没有给你送。” 桑樱心道你才知道啊! 她神情柔和,很是善解人意:“世子帮我疗伤,我很感激,所以才想送世子。而且世子很忙,想来也是想不到这些的。” 洛青裴一点灵力使碳盆中的火光更盛些:“你做吧,我在这里。” “在这里”啊,不是“看着你”。她的压力都小了很多呢。 桑樱拿起刻刀,开始在偶人的脖子下方雕刻衣裳。 这个偶人起初就把脑袋,上半身和下半身给裁好了,桑樱直接开始刻偶人的衣襟,多的地方再裁去。 洛青裴很少会看她,他大多时候都低着头或者是看窗外。 忽如其来的一眼,洛青裴看到女子在烛光下专注的神情。时不时长睫微颤。 仅仅隔着一张桌案,他可以清晰的看到桑樱微垂的头,白皙的脖颈,以及她微微用力的指尖。 那被她握在手里的偶人很快就穿上了上衣。 还好头发也有,没给他弄成光头。 桑樱掀起眼皮看他,两人对视瞬间,洛青裴将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洛青裴指尖摩挲桌角,等待木偶人被做好。 20. 移海国(十七) 一个偶人在桑樱手里很快就好了。 可是今天就这样吗? 桑樱又在偶人的头发上做文章,然后一个不小心,弄伤了自己的手指。 她“嘶”了一声,按压食指冒出血珠。 洛青裴听到微弱声响,偏头看过去,那细白手指上有正不断扩大的鲜红。 他没有迟疑,隔空为她送去一点灵力:“疼吗?” 桑樱摇头:“只是有点突然,我没打算出声的。” 桑樱看向他的眼神又揉了暖黄的烛光,其实这样的眼神与她的长相可以说是相得益彰。 不过,就像他觉得桑樱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那样。 他以为让桑樱的性格应当与她的长相毫不相干。 桑樱手上的血消失,伤口也很快愈合,甚至没怎么痛。 手中的木偶人已经大功告成了,她看了一会儿,莞尔:“我做好了,道长。” 洛青裴第二次听到她叫他“道长”,不过,他是修士,她这样叫也没错。 桑樱将那个与他相似的木偶人送到少年的面前,她还摇了摇那个木偶人,显出点跳脱。 洛青裴偶人在洛青裴眼前晃荡,洛青裴眼神紧跟那个偶人。 眉眼是挺相似的,衣着是他帮她去除疤痕时穿的。洛青裴记性一向好,他记得那天的细节,所以他腰间的储物袋她没刻上去。 大概是太小了,不好刻。 少年盯着那个木偶人半晌不说话,桑樱问道:“你不喜欢吗?” 洛青裴回神,握住少女手腕:“喜欢。” 他从桑樱手里拿走那个木偶人,唇边弯起好看的弧度。 洛青裴很小就入仙门,师尊很器重他,移海国也很器重他。 洛青裴小时候几乎没日没夜的修炼,总是有很多人告诉他,他的天赋不能被埋没。 所以他总在勤加修炼,他虽然比思皇公主小上七八岁,但是在思皇出山历练的时候,他就跟在思皇身边了。 他们同是背负这巨大的期许,不敢懈怠。 这年,他十九,突破了化神。 因为忙于修炼,他很少有时间去考虑修炼以外之事。 身边的出现最多的女子也是妹妹和公主。 他和公主是战友,没有那种心思。 而这个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说喜欢他的女子,虽然见过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却也算是多的了。 那天听见她说“一见钟情”他茫然无措,按理说,他习惯于做作壁上观的人,现在,他好像入局了。 桑樱那双清润眼眸又在盯视他了。 洛青裴忽然有些不自在:“桑姑娘,我脸上有东西吗?” “裴道长,”桑樱歪头,“你介意我这样叫你吗?” 在桑樱专注的眼神里,洛青裴问道:“为什么不是洛道长?” 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倒映他疑惑的神色:“因为,我想在你眼里与众不同。” 其实是因为她最开始记错了他的姓氏,以为他姓裴。 洛青裴带着桑樱给他给代初芽做的木偶人回了宁安王府。 与众不同,是哪一种呢? 这么久了,方灼那桩案子已经成了悬案。不过国都里不缺案子,一件事不可能永远得人注意。 尤其是在新年。 代初芽从梦中醒来,看到床头的木偶人和他兄长留下的符文。 知道这木偶是桑樱送给她的,她别提多开心了。 代初芽抓着那偶人给洛青裴传话询问。 得到肯定的回复,她更高兴了。 看来得谋划一下怎么去见桑樱了。 当然了,这几天她都是没机会的。宫宴以外,她元宵后就要回昆仑,她的母亲因此每天陪着她。 可是她都要走了,最后还是元宵灯会,她的母亲终于放她出去了。 只有她一个人是不行的,她的兄长也被指派跟着去了。 所以去找桑樱的时候,是洛青裴送代初芽过去的。 闹市的医馆,不用再乘马车。 他们三个人一起出来后,洛青裴自言有人邀他相叙,留两个女孩子一起游玩。 代初芽真的很久没有见到桑樱了,再次见到她,她总想变着法的对她好。 其实桑樱能够理解宁安王妃的做法,有谁会希望自己的女儿跟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甚至伤害别人的女子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在做戏,别人又不知道。 代初芽陪她一起逛街,给她买糖画、糖葫芦,陪她猜灯谜,给她买花灯。 代初芽告诉她,第二天她就要回昆仑了。 桑樱有点震惊,可能是太着急了,她没准备。 不过也只有一会儿的震惊,代初芽十四五岁正是闯的年纪。 就像她三四百岁的时候就总是偷偷跑出去。 两个人逛了很久,依旧没有尽兴。 还打算去看变戏法,虽然他们修士做那些都很容易,但是没有灵力就能做到就很奇特。 代初芽觉得桑樱不会灵力,所以也跟着去看。 这边围着很多人,火光从大汉嘴里喷出来。 两个姑娘被挤来挤去也不恼,代初芽觉得热闹有趣,代初芽看的认真,桑樱也会跟着认真看。 看完了一轮又从里面被推搡着出来。 出来过后才长舒一口气,两个人才相视一笑。 “初芽?”听到有人喊,代初芽转过身去,看到安悦然和于初霁。 桑樱也慢吞吞的转身。 少男少女站在灯火下格外养眼,真可谓是天生一对。 代初芽如是想。 于初霁在看到桑樱的时候眼睛又亮了。 之前有好一段时间桑樱都在宁安王府,而于初霁不知道,还以为她出门了。 后来桑樱回去后,于初霁也来找过她几回,还给她送了很多名贵药材。 桑樱拒绝了,虽然有些还是没推掉,但她没用。 本来也不是很重的伤,她神魂的消耗是这些药能够治的吗? 于初霁大概可以体会到她的反感,所以后来也不怎么来了。 这是他们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桑姑娘。”于初霁先一步唤出声。 桑樱先叫了安悦然才去看于初霁。 安悦然也是个大度的,这也不生气,只是对桑樱笑。 桑樱这儿真的没有心情陪他们在这里玩三角游戏。就算人家安悦然再怎么大度,心里总归不好受,这种不好受积压多了,有一日自然而然就会爆发。 她说的话于初霁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看到两人手里没放的花灯,安悦然礼貌问道:“你们现在要去放花灯吗?” 她们本来是这个打算,正好变戏法的近一点,就先来看这边。 “是啊!”代初芽回答。 于初霁示意身后的仆从把花灯拿出来:“那我们一起吧。” 看安悦然点头,代初芽也没拒绝,最后真就打算四个人一起去。 桑樱不想和他们一起,刚才来这边的路上有卖面具的。 她想她刚才要是买了面具过来戴上就好了。 几个人要找石桥,在石桥水边放灯。 桑樱顿了片刻,有点不想走。 但是她现在如果说她要去干什么,那代初芽会跟她一起,于初霁他们也会跟过来。 早知道不来这边的桥头了。 代初芽还牵着桑樱的手,发现她没跟上,停住问道:“桑姐姐,你怎么了?” 桑樱看到代初芽原本明媚的脸庞爬上疑惑,她转而一笑:“没什么,走神了而已。” 她离归桑樱还是很容易心软的。 这个总是让她不合时宜的想起自己妹妹的小姑娘,心软一点也没关系。 可是桑 樱也清楚,代初芽不是离归迎月。 她的确很久没有见到迎月了。 走在路上,桑樱很少说话,虽然于初霁会有意无意的把话题递给她,但她不答。 于初霁热脸贴了几回冷屁股也自动跳了话题。 安悦然是有点很开心,一路也沉默不少。 这时候的安悦然还没给于初霁下情蛊,他想干什么,全凭自己心意。 代初芽站在中间,感受两位姐姐的冷压,意识到不对劲。 她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尴尬的气氛围绕四个人,四个人到了桥头。 这边放花灯的人挺多,他们还在上面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 每个人都写好了自己的愿望,包括桑樱。 “早日拿回我的东西” 她的东西——心羽。 将花灯放进流水,等它们彻底淹没在其他花灯中几个人也默默腾出位置。 代初芽小声问桑樱:“桑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告诉你,就不灵了。” 代初芽反应过来,勾勾自己鼻尖,不说话了。 上去过后,于初霁显然还没打算和她们分开。 他们到了人流最密集的地方,这个地方分开了混在人群里就不容易找到了。 桑樱道:“今日,安小姐与于公子一起出来游节,我和初芽就不打扰了。” 她想拉着代初芽走,然而手还未抓住代初芽的手。人群中有人撞向她,随即是铺天盖地的人浪。 前边好像出了什么事,人群一窝蜂的涌过来,很快将四个人冲散。 摩肩接踵间,桑樱感觉身上被撞得疼。 代初芽的身形矮小,这个时候根本就看不到。 于初霁倒是很高,可是她并不想去找于初霁。 代初芽有灵力,一般人伤不到她,现在该担心的是她自己。 她几乎是被推着走,时不时还要被人踩两脚。 在一片嘈杂中,上方有人飞过去,桑樱抬头,看到代初芽几个人的衣袂翻飞。 她听见有人说:“怎么回事儿啊!” “有修士和魔物打起来了,那边的听雨楼都被烧了!” 修士,和魔? 桑樱想转身去问也没机会。 她所幸放出点神魂之力一探究竟。 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气息,原来那个修士是洛青裴。 桑樱慢下来,不再跟着人群走,而是艰难的停在原地。 这个魔难道很强吗?不然怎么会这么久没被他打败,而且连那几个也去帮忙了。 还有,移海国这种小地方怎么有这么多妖魔觊觎? 她想起来了,无荒镜回来了呀。 蓬莱将无荒镜放在移海国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虽然现在无荒镜并不在移海国而在蓬莱。 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桑樱往在原地的阻力小了很多。 她跑回去,打斗声很大,各种灵力法式也很绚丽。 看到街边地上掉落的面具,桑樱走到老伯跟前,买了一副狐狸面具。 白狐狸,就是不知道是几条尾巴。 桑樱戴上面具,转身隐入人群。 这时候去添什么乱呢? 在她实力有限的今天,她才不会轻举妄动。 她向着人群逃跑的地方走去,只等那边结束后,再去找代初芽和洛青裴。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街上原本的人来人往,现在竟不剩几个人了。 桑樱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中途又把那面具取下来看了好半天。 她的眼光果然很好。 等那边的打斗结束了,桑樱才过去。 一片狼藉中,洛青裴站在最前边,他长剑被收入鞘中,整个人身上还有刚才未尽的杀意。 另外这些人在他身后,也在修整。代初芽他们三个也在。 21. 移海国(十八) 桑樱虽然戴了面具,但她身上的衣裳没换,他们还是一眼就看出来是她。 桑樱先看向洛青裴,而后转眼去看代初芽。 “桑姐姐?”代初芽一个清洁术去除自己身上的魔气,“你去哪里了?” 代初芽握住桑樱的手,把她上下打量一番:“姐姐,你没受伤吧?” 桑樱摇头,她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那张美丽的脸。 “我看到这个好看就买了一个。” 官府的人很快来了,他们这边人也多起来。 代初芽点头,认可她说的好看。 桑樱把面具比划在代初芽脸庞,觉得也差不多。 “给你戴上?” 代初芽点头,桑樱给她把面具戴上。 “桑姑娘,你没事吧?”于初霁又来了。 他这次是知道要有点分寸,所以等到代初芽面具都戴上了才过来问候。 “我没事,谢于公子关心。”桑樱冷冷淡淡,却还是礼貌回复了。 代初芽身后,洛青裴也走过来了。 看到洛青裴,桑樱不自觉便觉的开心。于初霁显然也感受到她的变化。 于初霁眼神在洛青裴与桑樱之间流转,这种周身气场的微妙变化,他很敏感。 桑樱不喜欢他,但是好感洛青裴。 这个认知占据他的脑海,先前的挫败感荡然无存。 他自认热情大方,待人有礼,接触过的女子,他有喜欢的就真心对待。 这么多年,无一失败,而现在,这个人从第一次见到他就抵触他。 原来是,心有所属。 难怪不接受他的追求,原来是因为她有喜欢的人。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的魅力已经不够了,现在他放下那些怀疑,心里竟也舒畅几分。 桑樱不知道他这丰富的心理,只觉得这个人那天掉下来的时候一定是把头摔坏了。 洛青裴慢悠悠的走过来,看向桑樱时,也带着笑。 “桑姑娘。” 桑樱冲人摇摇手,跟他打招呼。 天色不早了,而且经过刚才魔族之事,今天晚上也不可能在安宁的游玩。 现在这个方向和桑樱住的地方有点远。 代初芽本来想送桑樱回去,可是安悦然知道她明天就要走了,所以说要再陪陪自己。 代初芽想到她的兄长,她提议让兄长送桑樱回去。 洛青裴答应了。 这些天他和桑樱因为代初芽,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答应的时候也很自然。 桑樱也乐意跟洛青裴一起走。 两人跟其他几个人道别后并排离开了。 桑樱怎么都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的,若不是因为代初芽明天要走,她从一开始就要想办法待在洛青裴身边。 走在路上,洛青裴没说话,桑樱不能让这一路太沉默。 她问:“殿下,你的新年过得怎么样?” 其实她是想问他有没有给她准备新年礼物。 “还不错。” 洛青裴想到前几天他才得来的珍珠手串,他打算找个时候送给她的。 过了元宵,还算是新年吗? 他背在身后的手中握着那条珍珠手串,这个时候送给她,好似还不错。 桑樱回味他说的“还不错”的意思。 虽然出了那样的事,街上行人很少,但是街边的灯火还燃着。 两个人镀着柔和的光晕,慢慢走。 桑樱仰头,看到天空中那轮圆月,忽然想到什么。 她悄悄看了一眼洛青裴,略显突兀:“好久没看到这么圆的月亮了。” 洛青裴也看了一眼:“嗯,今日元宵,月圆。” 桑樱接着说道:“裴道长,新年快要完了。” 洛青裴微微颔首,表示他知道。 桑樱看他又没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难道只能直说吗? 桑樱嘟哝一声:“好吧。” 洛青裴听见她声音里有点失落,默默勾唇。 “桑姑娘,可否伸手。” 看到桑樱疑惑的神情,洛青裴状作咳了两声:“看看姑娘手上的伤。” 桑樱不理解,但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大概到洛青裴胸口那么高。 少女的神情中含着淡淡疑惑,这个人怎么突然要看她的伤? 洛青裴低头看那只纤细的手,手掌的伤已经好完了,只是腕上有浅浅疤痕。 代初芽有给她送去祛疤药,不过也不是一劳永逸的,需要坚持涂一段时间才行。 洛青裴将自己背在身后的手伸到桑樱眼前:“珊瑚手串,青润无暇,有养肤之效,可祛疤。” 其实还有其他,不过洛青裴并没有告诉她。 桑樱看到红色珊瑚做成的手串被洛青裴以两指提起。 明明红得要命,他还说“青润”。 不过“无暇”是真的,珊瑚珠串红得滴血,没有半点杂质,很是漂亮。 洛青裴将手串轻轻放到桑樱手心:“新年礼物。” 桑樱压着唇角,不让自己笑出来。 她这般平静,洛青裴还以为她不喜欢。 “不喜欢?”他问,眸中隐含失落,却用一个挑眉掩饰过去。 桑樱眼眸婉转的望向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那张昳丽面容现在明显有点不知所措。 桑樱的恶趣味有些犯了,她仔细观察手心的手串。 洛青裴很少送女子礼物,一般都是送给母亲和妹妹,他送什么她们都会收。 而且她们想要什么就直接告诉他,而他没问桑樱她想要什么。 若是不喜欢,那就问她喜欢什么,然后再送一次。 “你喜欢什么?”这次心跳有点快。 桑樱已经看到他的神情变化,既然已经着急了,她收起自己的恶趣味,把手串戴上。 那种温润舒适的感觉真的挺舒服的。 桑樱将带着手串的手朝洛青裴摇晃:“我很喜欢。”她的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 洛青裴略微紧张的心因为那一个笑,顿时犹如春水荡开。 他的睫羽颤动,不肯将视线移开。 “姑娘喜欢就好。” 桑樱想起自己看过的话本,制造肢体接触。 距离她亲他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是该有点行动了。 桑樱在洛青裴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他侧脸啄了一下。 洛青裴怔住,后退两步,不可置信看向桑樱。 桑樱拿出她强吻洛青裴时的姿态:“我对世子是一见钟情的,世子对我这样,我很难不误会。” 趁着洛青裴还没想起来,她总要多吃点豆腐。 洛青裴耳朵已经热了起来,发现桑樱在靠近他,他只好又后退一些。 转过脸不自在道:“随你。” 说着那个人已经抬步走了,桑樱翻了个白眼,在背后学洛青裴的语气“随你~”。 洛青裴转过来的时候。桑樱已经换上羞涩的模样。 ——刚才没出声,他好像还是发现了。 ——管他的! 洛青裴再次转身时,他一直在悄悄看她,看到了她学舌的样子。 心中觉得好笑,洛青裴放慢速度,等着落后的人跟上。 手腕上的珊瑚有盈盈光泽闪烁,桑樱时不时就会看两眼。 身后的人步伐轻快,洛青裴无意回头,这次没有隔着什么看她,而是真正的在看她。 桑樱停在原地:“怎么了,裴道长?” “桑姑娘,我是否走得有些快?” 桑樱两步跨到洛青裴面前,她的脸很快的与那张她喜欢的脸拉近。 洛青裴看着她的面容越来越靠近,他微微后仰,在接触到她狡黠目光时又轻轻垂下头。 两人靠得极近,桑樱仰着头,洛青裴低着头。 吐息交缠,眼神相接,桑樱在他的注视中移到他的唇。 洛青裴那平静的眼里漾起不易察觉的情愫。 少年的眼神逐渐迷离,像是无声的诱哄。 桑樱不得不感慨这个男子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是顶顶的好看。 眼睛长得那么妖,真是勾人。 还有谁家男人鼻子这么直,鼻翼还那么小。 嘴巴也是,桑樱缓缓靠近那人的唇。 心脏也自觉加快跳动,桑樱闭上眼睛。 感觉唇齿近在眼前,桑樱被推开了。 虽然只是肩膀被人握住然后推开了一点,但是足以让她明白他的意思。 都到这个地步了,不亲留着过年吗? 洛青裴自然看到女子眼中的疑惑与隐含的怒。 洛青裴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他开口:“你……” 桑樱一把推开他,低头不去看他的眼神。 “你冷不冷?”洛青裴说完,去看桑樱的神情。 “不冷。”桑樱说着已经转身走了,不给他看到她现在几欲发黑的脸色。 他刚才是想要亲她的,竟然突然反应过来了。 这次换成洛青裴跟在桑樱后面了。 有人说过爱慕他,但是他很少有时间去想那些。他刚才的确动了点心思,突然很 想看她吃瘪的模样。 两个人一路无话,直到天边再次烟花绽开。 桑樱看过去,绚丽短暂,就像刚刚。 “世子觉得,好看吗?”桑樱问。 自“不冷”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洛青裴本无意空中烟花,被提问后才略略看了一眼。 “好看。” 桑樱回头看到洛青裴刚才还情动的眼睛又覆上冷漠。 这样的烟花都感化不了他。 算了,还不如让他回去睡一觉好好回味一下。 弄清楚他对她到底是感觉。 洛青裴望着桑樱的侧颜,近乎突兀的道:“桑樱,我并不如你看到的那般好……” 桑樱:那有什么,我也没有你看到的那般好。 洛青裴只见女子转过头时带着疑惑:“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就要喜欢你的全部吗?” 烟花在天边绚丽夺目,而洛青裴不愿分给天空半分目光。 “洛青裴,我喜欢你,会喜欢你的全部。” 这天晚上,洛青裴没有修炼,而是久违的做了一个梦。 梦里仍然是他和桑樱在街上的场景,他们还是差点亲上。 最后洛青裴还是推开了桑樱,他唇角挂着笑:“人……” 话还没说完,他被桑樱推开。 桑樱似乎想甩他一巴掌,但是最后看到手上的手串。 她将手串取下来扔到洛青裴脸上:“世子爷自己逛吧,我这等贫民没资格!” 洛青裴愣愣的接住掉落的手串,笑容也僵在脸上。 “不过以后要是想羞辱也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桑樱说完转身就走。 羞辱? 洛青裴想到自己刚才的笑容,莫非桑樱觉得他在羞辱她? 洛青裴大步追上桑樱,欲要抓住桑樱手腕。桑樱一抬手,洛青裴的手落空。 “滚!” 她脸上的怒气毫不掩饰。 洛青裴没有戏弄她的意思,只是觉得人多。 他不在意名声,可是姑娘家的名声在移海国却被受重视。 见人要跑,洛青裴直接大跨一步,抓着女子的手一个瞬移到了黑漆漆的巷子。 桑樱被按在墙边,头被洛青裴手护着。 黑暗中,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没有戏耍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人多,他们看见了对你不好。” “世子不用解释。”桑樱看不见他的神情继续道,“如果觉得人多,大可以用灵力不让别人看见,而不是推开我。” “既然世子对我无意,我以后也就不再打扰你了!”桑樱想走,又被人摁了回去。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一时迷了眼忘记我可以用灵力了!” “迷眼?世子觉得我很好骗吗?” 听着桑樱犯冲的语气,洛青裴无奈又有点抱歉。 “桑姑娘,请你务必知晓,我不是这种用亲密之事来戏耍旁人的人。” 天边有烟花绽开,焰火冲天,映亮整个巷子。 虽然有魔物,但是处理过后,烟花还是放了。 洛青裴看见桑樱不屑的眼神,似乎带着某种恶趣味。而他的眼里再也没有冷漠,只有揉碎的火光。 在桑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洛青裴咬住她的唇瓣。 洛青裴看见她眸子稍稍睁大,不可置信。 他不会接吻,只知道用唇贴她的唇。桑樱反抗了两下,被少年控住双手。 他将被桑樱取下来的手串重新给她戴上。 桑樱似乎有点恼,她狠狠咬洛青裴的下唇,等他吃痛张开嘴,她追上去。 当女子舌头伸进去的时候,洛青裴整个人僵住。 控制桑樱的手也松懈了,桑樱趁机按着少年加深这个带有血腥气的吻。 桑樱都在他嘴里转了一圈了,洛青裴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他按着女子,略显粗鲁的在她口中作乱。 舌尖捻过她的齿,勾缠她软滑的舌,呼吸急促,动作急切。 也许,他也有点喜欢这个女子。 随后画面调转,他和桑樱在水里拥吻,他咬伤了桑樱,桑樱也咬伤了他。 他们口中都充斥着血腥气。 很真实的一个梦。 虽没有要戏耍她的意思,不过戏耍她,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她那般误会也合情合理。 等醒来过后,他的头一阵剧痛。 脑海中不断涌现各种画面,关于“洛青裴”的记忆。 等头疼过去,他也想起来了。 竟然是掉进幻境了。 22. 移海国(十九)想起来了 脱离梦境后的当务之急是让他那些师弟师妹把他们自己是谁想起来。 洛青裴五岁入宗门,其余几个都在他后面进门,所以他是师兄,自然要承担这个责任。 首先就是代初芽,今早他正好要送代初芽。 代初芽等着自家兄长送自己走呢,等了好一会儿,兄长终于来了。 洛青裴没有废话,到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屏退众人。 “兄长有什么想交代的?” “我要探查你识海。” 他这自然不会是询问,而是告知。 代初芽很快感觉一股清亮灵力进入自己识海,然后灵台一亮。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代初芽捂着脑袋,恢复记忆真的疼啊! 等脑袋不疼了,代初芽看向洛青裴:“师兄,现在怎么办?” 洛青裴拍拍小姑娘肩头:“先回昆仑,有事叫你。” 代初芽答应下来,按原计划回昆仑去了。 洛青裴抚上剑鞘,白鸿也跟着进来了。 洛青裴在琢磨下一个去找谁。 如果是桑樱的话,会不会尴尬? 所以他先去找齐枝了。 变故太大,方灼手脚筋尽断,还废了那里。于初霁在这里修为低下。而他大概……有点喜欢桑樱了。 很快齐枝想起来了。 洛青裴又帮于初霁,安悦然,尹却一一恢复记忆。 只是方灼,他还在犹豫。 那就先去找桑樱。 洛青裴在傍晚时候找到了桑樱。 这次是正大光明的从大门进的。 洛青裴到的时候,桑樱还在医馆给包药。 虽然心口剧烈活动会痛,但是小活还是可以帮的。 看到洛青裴的时候,桑樱还未反应过来。 洛青裴很少在她还未下职的时候直接来医馆找她。 面前他会自己来,但是那时候桑樱伤没好不用上职。 年后洛青裴来过一两次,但是桑樱默认她来敲窗。 突然看到他从医馆大门进来还有点不习惯。 桑樱很快处理好自己手上的事,做了最后一点事后下职了。 她慢悠悠的走到洛青裴身边,昨天刚刚经历了那样尴尬的事,他怎么今天就来找她? “裴道长,有什么事吗?”桑樱在洛青裴这里装得越来越少了,昨天那事过后也不怎么难为情。 洛青裴看了看她:“借一步说话。” 桑樱于是带洛青裴回了她屋子里。 洛青裴直截了当:“桑姑娘,昨夜我没有要戏耍你的意思,另外我需要探查你的识海。” 桑樱眨眨眼睛,第一句和第二句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探查识海不就会探查到她的神魂? 桑樱首先答复第一句话:“嗯,是我先非礼道长,道长不必挂怀。” 随后是第二句话。 “我没经验,可不可以先等一下?”桑樱想到什么,又问:“不知道长为何要探查我的识海?” 这个世上只有白原与她神魂相当,出去白原,没有人会探出她神魂的问题。 洛青裴没有打算瞒着她,而是直接说了实话:“这里是幻境,我要让你想起你本来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果然是几个人里最快想起来的。 桑樱装作不解:“这里这样真实,竟然是幻境?” “桑姑娘相信我吗?”洛青裴理解她的疑惑,前面几个人也疑惑了。 神魂气息藏好,桑樱展颜一笑:“来吧。” 本来有人探查她的识海是不会触碰到她的神魂。但是打方灼那次把屏障冲破了,只能先用隐息花掩藏一下。 “好,桑姑娘,放松。” 桑樱自己想起记忆的时候,头是痛了一下的。 她问:“会不会很疼?” “有一点,你忍一下。” 洛青裴抬手点在桑樱额心,一股清润灵力浸润桑樱识海。 随着那一抹灵力消失,桑樱作出痛苦的样子。 她趁机握住洛青裴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心:“裴道长……” 她因疼痛而难耐的呼吸打在他手腕,额头贴在他手心。 洛青裴见她腿软快要倒下去,便托着她的手臂,将她身形稳住。 他喉结动了动,想用灵力舒缓她的疼痛,却因为想起她这是恢复记忆的正常反应而无可奈何。 洛青裴因为昨天的梦,现在只能做到尽可能的少碰到她。 桑樱假装无意的用唇擦过他的手腕,让他的掌心触碰到她的泪水。 而后她好似没那么痛了,喘息都轻了很多。 洛青裴手臂收拢,令女子可以站稳。 桑樱终于放松下来,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轻轻唤:“裴道长?” 洛青裴托起她的脸,直视那双含情眼:“想起来了吗?” 桑樱点头:“想起来了,原来这是画中的世界吗?” “的确是壁画上描述的地方,现在应是在一个幻境里。”洛青裴不动声色的为她擦去眼泪。 桑樱感受到他手上的动作,很是窃喜。 “那我们还怎么出去呀?”桑樱继续抓紧洛青裴的手。 “暂时还不知道,我得回去想想。”他说的是实话。 桑樱抬眼看他,眉目如画,真是个美人。 “好,我等道长消息。”她放开洛青裴的手,“这珊瑚手串很好用,我很喜欢。” 洛青裴看她手腕上的手串,直道:“喜欢就好。” 他刚恢复记忆,需要时间好好梳理。 桑樱又靠近洛青裴几分,昨天晚上他肯定是想要亲她的,这样近的距离还不可以吗? 桑樱抬起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水痕,眼尾也是红红的,格外惹人怜爱。 洛青裴就算心里在想事情,看到桑樱的脸时也有所怔愣。 脑海中浮现昨天夜里梦中的场景。 明明他晚上推开了她,可是夜里还是梦见他们接吻了。 他耳根子发烫,向后退一步:“桑姑娘,我还要去往下一处。先走了。” 少年人头也不回的走了,半点留恋也无。 桑樱擦去脸上泪痕,靠在墙边,修士就是好,走了都不给她就背影。 跟桑樱告别后,洛青裴很快去找齐枝。 几个人里面,就齐枝稍微有主见些。 “齐师妹怎么看?”洛青裴问。 “我现在灵力不足从前,这个身份天赋也不如我自己。”齐枝摇头,“倒是不像你,居然能遇到一个与你身份实力都相当的身份。” 齐枝看洛青裴不说话,她继续道:“你的白鸿剑还拿进来了。我就不一样了,我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白鸿剑他确实给拿进来了,其他人的武器却没能拿进来。 他大概知道原因。 移海国破灭后,妖族拿走了无荒镜。后来凤族少君战死,妖族战败,他们拿回了无荒镜。 无荒镜至今还在蓬莱,上面的禁制也被去除。而他的白鸿剑正是从蓬莱得来,许是其中有什么机缘。 洛青裴没告诉齐枝这件事,他觉得没必要。 “我说师兄,你倒是发挥你智慧的脑子好好想想我们应该怎么出去。”齐枝摊手。 洛青裴唇角向上勾起,不怀好意道:“你还是用你令人五体投地的医术想想如何解决方灼吧。” 齐枝想到方灼那厮,一阵头疼:“他那里肯定没救了,对方修为在我们之上,除非能找到你师尊出手。或者看看出了幻境他能不能好。” 洛青裴不置可否:“这里是幻境,出去能好,不用请我师尊。” 齐枝给他翻了个白眼:“放心吧,你现在去也请不到!” “要不要让他想起来?”洛青裴问。 齐枝想了半天,最后洛青裴都要走了,她才缓缓说道:“别了,否则他肯定想砍了我们。” 洛青裴一只脚踏出门外:“砍不死。” “喂,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幸灾乐祸了,好歹是你师弟。” 洛青裴面上还是挂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我只有一个师弟。” 确实,洛青裴只有一个师弟——于初霁。 他没有义务承担方灼的怒火。 齐枝算是服了洛青裴了,平时对别人冷漠点就算了,对自己宗门的师弟也冷漠。 齐枝不再说话,洛青裴则前往李府寻方灼。 方灼时隔多日再次见到洛青裴,少年二话不说查探了他的识海。 剧痛传来,方灼痛呼连连。 “方师弟,忍忍,马上好了。”洛青裴敷衍安慰。 无 数画面侵袭脑海,方灼的世界正在重塑。 等恢复所有记忆后,方灼第一感觉就是崩溃。 怎么能这样? 他低头看自己腿间,两行清泪无声落下来。 难以接受,曾经昆仑弟子的辉煌和现在半身不遂的惨状,他几欲吐血。 洛青裴压着唇角的笑,他对方灼道:“师弟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这么多人那里被割了,方灼那天晚上肯定是没做什么好事的。变成这样,他有几分无辜? 洛青裴嘲讽的笑,在夜风中被吹散。 * 那天晚上,桑樱抹除了方灼在幻境里关于她的一切记忆和那天晚上的记忆。 方灼恢复在幻境外的记忆后还是记得她的。 纵使不和,但是为了出去,他也不得不跟桑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说起来,他们两个还是同一天受伤的病人。 两个月过去,代初芽又从昆仑回来了。 知道是幻境也就不需要守什么规矩。 八个人坐在一起,气氛很尴尬。 最后他们一拍板,决定重做一次进来时的动作。 当八个人又一次十指交握互相传递运气时,没有任何变化。 并没有当初的天旋地转,只有沉默。 讪讪收回手的八个人又是一阵沉默。 “死了,试不试?”代初芽弱弱开口。 齐枝反对:“风险太大,要是在里面死了也等于出去死了怎么办?” “将幻境走完吧。”这次说话的是洛青裴。 齐枝再次反对:“移海国灭国了,后面百姓遭到屠戮,我们待在这里还不是等死?” 桑樱在旁听着,不发一言。 她也认为不能在幻境里轻易死掉。 因为进来的是真身而不是神魂,虽然都安排了身份。但是身体是自己的,那死去了能不能复活还需再议。 若是真的死了,就只能换方法。那样更麻烦。 “那师妹你说,该怎么办?”洛青裴掩唇遮盖轻笑。 齐枝也想不出来。 “进了幻境无非就是三种办法。”安悦然解围道,“第一,身死。第二,走完幻境。第三,找到幻境出现的真实目的。” 真实目的,找到幻境以谁为中心,或者是想要他们做什么。 尹却道:“安师妹的意思是,杀了公主?” 很显然,这个环境以思皇公主为中心,杀了公主就能出去。 洛青裴作壁上观,并不言语。 幻境以公主为中心,公主死了幻境也许就崩塌了。 崩塌了,他们就能出去吗?不尽然。 “谁打得过公主?”尹却道。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洛青裴。 洛青裴耸耸肩:“她比我高出一个小境界。” “那我们联手总行吧!”说话的还是尹却。 看来他很想杀死公主了。 没什么结果的商讨,最后洛青裴坚持己见,走到最后。 他不想杀公主,桑樱都怀疑,他在幻境里培养出感情了。 思皇公主强大冷静,做朋友也是温柔知性。简单的人都会喜欢她。 尤其是洛青裴,代初芽,齐枝三个人。 一个是被指派的守护者,从五岁开始跟在大姐姐身边。 一个是把思皇公主当做亲姐姐。 一个是贴身的医女,有患难真情。 可桑樱也没打算杀思皇,因为她本来也是要死的。 若是她被他们提前杀死了,可能会引起幻境崩塌,他们自己也醒不过来。 最后的当然是能找到幻境的真实目的。 桑樱凑到洛青裴身旁,仰起脸问:“你觉得改变移海国结局有几分可能?” 洛青裴睨她一眼:“没可能。” “这么笃定?” 洛青裴道:“实力不够。” 确实,他们八个人怎么能打得过妖族大军? 而且还有一个凡人桑樱。 “好吧。”桑樱不甚在意,因为她也这么觉得。 洛青裴靠回椅背:“回去吧。” 这次商讨就这样结束了。 事实证明,八个人恢复记忆后的齐聚没有半点出头希望。 怎么就没人觉得走完幻境就好呢? 23. 移海国(二十)酒醉 没过多久,思皇公主回来了,从蓬莱回来了。 桑樱猜测她这次回来带回了无荒镜。 在蓬莱那么久,突然回来了,肯定是东西被带回来了。 思皇公主回来没多久就来看她了,桑樱没想到她会来。 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时候,还在思考她怎么来了。 桑樱本来只是客套了一下,说让她去屋里坐坐,没想到她真进来了。 桑樱给曲羽若倒上茶水:“屋里没什么好茶,公主殿下见笑了。” 曲羽若抿了一口:“这有什么,我在外面的时候喝的比这个差多了。” 桑樱相信,因为她在妖族大军里上任的时候她过得也不好。 各种各样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桑樱习惯了。 想来同为公主的曲羽若也不会过得很好。 曲羽若饮尽杯中茶水,变出两坛酒放在桌子上。 曲羽若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喝酒吗?” 桑樱爱喝,妖界的酒和茶她喝了个遍。而且她现在伤都完全好了,也不怕疼。 她欣然接受:“喝。” 公主给她满上,两个女子就这样在屋子里喝起酒来。 桑樱一连喝了好几杯都没有醉意,思皇很是佩服。 曲羽若举着酒杯:“哎,这么能喝,我都要被你喝倒了。” 桑樱依旧清醒,她说:“不会的,公主可以灵力醒酒。” 曲羽若笑起来,这姑娘说话真是,一点不顺着她。 曲羽若的确有点醉了,她想到从仆从那里得知的消息。 这个女子因为身世自杀,而后来洛青裴的口中,这个女子不会因为那些而寻死。 洛青裴不在乎她为什么寻死,她却有点想知道。 “你怎么想不开啊?”曲羽若眼眸灿灿,“我有点想知道。” 桑樱平静回答:“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觉得有点累了。” “累?”曲羽若眼神变得迷离,不太理解。 “我活得很累。”桑樱还是很平静,好像再说今天吃了什么。 “那你现在呢?”曲羽若又喝了一口酒,“我听说有渴望的人能够活得更久,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渴求的东西?。” 桑樱扬眉心里想到心羽:“渴求的东西没有,渴求的人倒是有。” 这个人能帮她拿到她渴求的东西,所以先算作她渴求的人。 曲羽若来了兴致:“人?什么人?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桑樱摇头,笑了一下:“这个人……公主也帮不了。” 曲羽若“哦”一声,不认同道:“我可是王上最疼爱的思皇公主,有什么人我还帮不了你?” 桑樱笑而不语。 曲羽若抓住桑樱的手,她想了一下,似是灵光一现:“洛青裴?” 桑樱听到她的回答,笑出声来,一猜就中。 “真的?”曲羽若心中大亥,这个人的确有点难搞。 她思忖了好一会儿,久到桑樱以为她醉了。 然后正当桑樱要确认她是不是醉了的时候,公主猛抬头:“我把我的运气借给你!” 桑樱眨眼,运气? 进入幻境不就是那借运气的动作嘛,桑樱不觉犯怵。 很快缓过来后,桑樱道:“公主,你竟然还信运气。” 曲羽若眼中醉意散去,嗓音蛊惑:“我的运气是有修为做保证的,比别的有用。” “公主不怕粘上因果?”有修为保证就不是单纯的运气,而是气运。 “成人姻缘,是成人之美,不算背因果。” 她管这叫成人之美,都不知道洛青裴的想法,这就可以说是成人之美了吗? “可是公主你不知道洛世子的想法,若是强人所难了,对你不好。” 桑樱这是实话,要是真的成人之美倒是没事儿。可曲羽若根本不知道洛青裴的想法,也不怕成全了一对怨偶。 “放心吧,我的运气虽然有用,却也不能做到撮合全然不可能的两个人。”曲羽若又开始诱惑她,“过来,我的运气给你。” 桑樱也不再推辞,起身走到公主身边:“需要怎么做?” 曲羽若酒气已散,她伸出双手,冲桑樱颔首:“抬手吧。” 桑樱扯了一个凳子过来坐下,依言抬手:“这样吗?” 她握住公主的手,她们十指交握,就像壁画上那样。 公主正在看她的眼睛,或者说是在注视。 一种金色微光从公主手上传到她的手上。 身体似乎都变得轻盈了。 桑樱看到她额头处泛起的淡淡光晕。 她们拥有同样的金色的力量。 她们也都战死了。 可她们是对立的。 一个跟她很相似的人,却也是她不想靠近的人。 等仪式结束,桑樱收回手,半带好奇问:“殿下为什么要用这个姿势传递运气?” “我想看到你们的眼,这样虔诚一点。” 她很会看人的眼睛,觉得那里才是一个人内心的一片净土。 所以她会注视每一个被她赐予运气之人。 这个人的眼中看不出什么恶意,应当是没什么的。 她不知道,其实是桑樱没把她当个活人看。 再怎么相似,曲羽若不会再活过来,而她离归桑樱却有无限前途。 在桑樱眼中,曲羽若是一个已经死去五十多年的人。她也并不想杀她,所以她对她没有恶意,没有贪婪,只是偶尔有点趣味。 曲羽若的确能看人的眼睛,可惜看不到她的心。 一切都是既定的结局,改变不了的未来,就算这位公主再怎么努力,最后她也没能救移海国。 桑樱应当平静对待这一切,却在所谓的运气进入身体的时候被激起一点异样的情绪。 她不知道是什么,好在很快那些感觉都不见了,她没必要再管。 公主没有告诉她,她不仅没有看到什么恶意,还看到她一闪而过的动摇。 一个可以动摇的人,那就让她接受善意,或许无形中也可以改变一个人。 “那公主是觉得我值得这运气?” 公主看着她:“值不值得从来不是别人定义的,而要看你自己。” 要看自己,公主的确把桑樱当做一个小姑娘来哄。 她当然知道,想要得到什么最后都只能看自己。 就像她丢失的心羽,只能由她自己去拿回来。 不能假手他人,也无人能够帮她。 如果真的有人帮,那么当初两族和谈的时候,就会有人提出拿回她的心羽。 她的父皇没有提。 白原又把心羽当做战利品,他们也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说要拿回来,只能她自己去拿。 桑樱赞同点头,说:“公主殿下说得对,是我浅薄了。” 曲羽若又给她倒酒:“什么浅薄不浅薄的,不过是你见过的世面还不够。你可以多多出去看看。” 这公主今晚一直都在开导她,桑樱哑然失笑:“公主殿下,很会开导人。” 桑樱接过公主给她倒的酒,一饮而尽。 “我那是喜欢你,否则我可没耐心。” 桑樱听了,又问:“对男子,也要这样吗?” 桑樱想想 ,反正她觉得和洛青裴做的时候挺暧昧的。 曲羽若没忍住嗔了桑樱一眼:“怎么可能,男子也是要看眼神的,可是我不会这样握男子的手。” 桑樱“哦”着,确实是这样。 桑樱酒量很好,然而,酒量再好,也是喝不过修士的。 桑樱不想喝了,趴在桌子上,说:“不想喝了,公主。” 曲羽若不为难她,毕竟这个女子已经醉了。 她扶着桑樱坐起来,温柔哄骗:“我带你去找洛青裴,好不好?” 桑樱一听洛青裴,半分醉意的脑子下意识答应下来。 曲羽若这般带着桑樱去宁安王府。 洛青裴打开门时,桑樱已经整个靠在曲羽若怀里被曲羽若送到他怀里。 洛青裴扶着酒醉的人,拧着眉看向曲羽若:“怎么回事?” 曲羽若直白道:“我看你对她上心,她又说心悦你,我就把她带过来了。” 桑樱仰头瞧洛青裴,呼吸打在他脖颈上,轻轻呢喃:“裴道长……” 洛青裴抚正桑樱,低低应了一声。 桑樱以为曲羽若是清醒的,但其实她还醉着,连术法都没有抹除的醉意。 洛青裴对付两个醉鬼,心里无声冷笑。 “公主先回去,我送她回去。”洛青裴看了眼桑樱,“至于别的,我稍后再去找公主相谈。” 把这个女子送到他身边,曲羽若还真的干的出来。 曲羽若呆愣的转身消失不见。 桑樱在洛青裴分散注意的时候抱住他:“洛青裴……洛青裴!” 脑袋在洛青裴怀里乱蹭,洛青裴面带狡黠笑意:“别蹭了。” 桑樱停下动作,又仰起脸看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子。 “洛青裴……我只能看到你的下巴……” 洛青裴:“……” 他好歹是低着头在看她,什么叫做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洛青裴轻抬桑樱下巴,自己低头,一张脸迅速扩大:“现在,不是了。” 桑樱双手捧起洛青裴的脸,洛青裴促狭目光打量她因醉酒而发红的脸。 “干嘛?” 桑樱伸出一根手指抚摸他的眼睛,长得那么妖? 又摸到他的鼻子,最后是唇。 洛青裴还含笑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因此有点好奇。 桑樱把洛青裴的唇角扯平:“笑什么笑?” 洛青裴把她手指控住,又扬起笑。 桑樱扭动手指,他不松。 桑樱一赌气,一下亲在洛青裴唇上。 “你现在……还笑不笑?”她很快松开,趁洛青裴不注意又去扯洛青裴的唇角。 洛青裴本来还有点愣,被她一扯,只能又控住她的手:“为什么不让我笑?” 桑樱又趴在洛青裴胸口,声音闷闷的:“我都没笑,你凭什么笑?” 洛青裴简直听笑了,这是什么歪理? 洛青裴迫使桑樱抬头,他把桑樱的唇角往上提,看到弯出的弧度很满意:“你也笑,就好了。” 桑樱拂开洛青裴的手:“你就是不能笑。” 洛青裴不接受她的无理取闹,跟她作对:“我就笑。” 桑樱眉头一皱,在洛青裴脸上扇了两巴掌。 不过她因为现在的姿势,手劲并不大。 洛青裴又气又好笑:“桑樱,你今天很不老实。” 桑樱又靠回去,嘟哝道:“你也是,你一点都不听话!” 洛青裴看着怀里无理取闹的人,她今天说话真的不好听。 “我听你话干嘛?”洛青裴轻声道,而桑樱已经睡了过去。 24. 移海国(二十一)色彩 玉白石阶上斜躺着一个少女,她一身红衣,手中握着酒杯,一口一口往口中灌。 她露出的脸与桑樱有几分相似。 神色淡然,眼神空洞。 再上去几步,就可以去她的榻上,而她偏偏倒在这里。 白玉石大门被推开,玄袍男子大步跨进来。 对上石阶上的女子,他眼神冷漠,声音强硬:“起来!” 红衣少女不为所动,继续给自己灌酒。 男子一把夺过少女手中酒壶,怒声呵斥:“离归迎月,要糜烂就死远点!” 叫离归迎月的少女抬头,欲要抢酒壶,却被男子推开。 “你来做什么?滚!”少女眼神狠厉,再次去抢酒壶。 男子将酒壶一摔,酒水全都撒出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不那么愤怒。 “你这样,皇兄和皇姐会失望。” 离归迎月紧盯男子低垂的双眼,冷笑一声:“他们都死了,失望又有什么用?” 男子瞠目,一巴掌将离归迎月扇倒在地:“迎月,你嘴巴放干净些!” 离归迎月吐出一口血来,颊边生疼。她望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她心底涌起无尽的委屈。 少女抓住男子的袍角,带着哭腔:“你说姐姐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强大到她那个地步,还是会死?” 她死死地抓着男子衣袍,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哥,他们不会怪我的对吧?” 男子似乎终于软了态度,他蹲下身,替少女拂开面上发丝:“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离归桑樱死后,离归焕成为少君,离归迎月被送到妖魔边界,戍边。 在不久前,魔族偷袭,她守城时失去了九成的妖力,右手也废了。 她喜欢用刀,可是她的手废了,她修为也没了。 母皇他们会不会怪她? 离归焕抱住自厌的妹妹,轻轻拍打她的背:“你重新修炼,很快就能修炼好的。握刀也可以用左手,没关系的。” 可离归迎月知道她的妖丹破损严重,哪里还有再修炼的可能?不过是自欺欺人。 离归焕还想安慰自己的妹妹。 如今这个世上妹妹是他最亲近的人。父皇甚至不愿意提起他死去的妻子和儿女。 他们的父皇希望他们成长起来,却又要派人监视他们。 他一边想要留住自己的权势,一边又要他们成长。 这样矛盾的人,就是他们的父皇。 父皇已经不像儿时那样爱他们了,甚至只有争权夺利的冷漠。 妹妹是他最亲近之人了。 离归焕抱紧离归迎月,不想他的皇妹就此堕落。 就算妖丹破损严重又怎么样?他会给她找来最贵重,最有用的药。 他会让妹妹再次修炼。 他在用他的实际行动告诉在天之灵的母亲和兄姐,他们的妹妹可以在他们身后,他们有足够宽广的肩膀替她遮挡风雨。 或许他曾经的确想离归迎月能强大,毕竟兄姐的离世让他害怕。 可是妹妹现在已经很难过了,他愿意更努力些,站起来保护妹妹。 如果他的亲人能够涅槃该多好? 可是凤凰涅槃已经是很古老的传说了。 离归焕慢慢闭上眼,在离归迎月不能看见的地方流下泪水。 初春的风温暖无寒,桑樱在拂面的春风中醒过来。 刚醒过来,脑袋有点痛,她眼中有片刻的茫然。 当眼神转向窗外摇曳的树枝,她眼睛终于聚焦。 她拍了拍自己的头,她并不会因为喝醉而断片,反而会把那时候发生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真有意思,她和洛青裴就着“笑不笑”说了一大堆废话。 醉酒的人果然很可怕。 好在亲到了,也不亏。 桑樱坐起身,端来水收拾好自己,接着上工。 曲羽若不是个清闲的人,自从那一次过后,就再也没来找她。 桑樱不想被动,于是自己去找曲羽若了。 本身就是通报过,进到公主府,被人带着去见曲羽若。 等绕了半天,她终于看到了曲羽若。 公主坐在亭子下,旁边坐着另外两个她也认识的人。 洛青裴和齐枝。 这两个人又来算计公主了。 桑樱想着向几个人行礼。 怪就怪这个幻境给她的身份实在不风光。 齐枝也还假装不认识她,挺好笑。 曲羽若看到桑樱来是挺开心的,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总去看她。 毕竟她已经仁至义尽,可是桑樱天生长了一张惹人喜欢的脸,她也不免被吸引。 心中想难怪洛青裴会动心。 别看洛青裴嘴硬,其实旁观者清,就他自己还以为是什么闲来无事的乐趣。 男女之事也算是乐趣。 三个人都没有摆架子,桑樱被引着坐在他们身边。 话说这三个人在一起应该是要讨论些不为人知的事,他们这样任由她坐过来还真是心大。 桑樱乖乖待在旁边,不说话。 原来是在说什么哪里结界怎么了,桑樱不甚在意,现在再怎么好也没用。 这里本来就会灭掉,就算有两个知道后事的人在旁边出谋划策。 那也没用。 对于公主的谋划,桑樱从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三个人的谈话并没有避开她,她一个凡人也会假装听不懂。 无聊的时候,她就时不时看两眼洛青裴。 然后收敛目光,含羞带怯。 公主看到桑樱如此羞怯,默默瞥了洛青裴一眼。 心想自己上次真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只是她把人送过去,洛青裴不只没感谢她,反而第二天要跟她切磋。 她高出洛青裴一个小境界,本来胜券在握,只是洛青裴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精进了。 害的她吃了点亏。 她不知道,洛青裴现在有两个人的记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洛青裴了。 洛青裴现在很无语桑樱的行为,不知道这个女人又在干什么。 桌上四个人心思各异,齐枝也不例外。 自从恢复记忆以后,她和曲羽若相处起来总是有些别扭。 任谁在知道朋友注定会死,而现在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和她相处都是一种煎熬。 只希望浩劫来得慢一些。 桑樱不免想到上次在公主府看到的那个妖族。 那妖没有什么修为,却被她留在府上,难道是救过她的命? 她可真是想找个时间问问。 若是问得太冒昧了,也不好。 不知道洛青裴他们晓不晓得。 等另外三个人把话说完,桑樱以为时候已到。 公主却拉着齐枝要说话,让她先回去。 还说什么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要洛青裴送她回去。 桑樱不知道这个公 主满脑子都是些什么废料,反正她来也是无病呻吟,能和洛青裴单独相处也好。 洛青裴对上曲羽若投来的那副“我懂得”的目光,不作理会。 桑樱现在不知道要跟洛青裴说点什么,所以两个人还真的一句话都不说。 出了公主府,桑樱觉得没意思,只好自己找话题:“世子最近怎么样?” 洛青裴看她一眼,这人只会问怎么样的问题,每次见面最先问的就是他的现状。 不知道说什么,还要找话题,就这么喜欢他? 洛青裴放慢脚步,与桑樱走在一起。 “我很好,你不用挂心。” 桑樱抬头,笑眯眯道:“裴道长,你忘了,我喜欢你,不可能不挂心,” 洛青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移开视线。 洛青裴半开玩笑道:“骗骗我就好了,别把你自己骗了。” 桑樱轻轻抓住洛青裴的袖子,有点委屈:“什么叫骗?我明明是很认真的再告诉你,我喜欢你啊!” 说到“喜欢”的时候,她又一扫阴霾,兴高采烈。 岩洞里说喜欢他,见香楼里说喜欢他,元宵也说喜欢他,现在从公主府出来,在平平无奇的下午她还是说喜欢他。 洛青裴想,她应当是有几分真心的。 洛青裴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她关于“喜欢”的直白。 桑樱浑不在意,太顺利了不好。 走了一会儿,桑樱看到卖糖葫芦的小贩。 她戳戳洛青裴肩膀:“我去买糖葫芦,你等等我。” 洛青裴没来得及回复,桑樱已经跑走了。 真的,半点文静样都没有。 他就说,温婉乖巧,只是伪装。 她的伪装或许会得到很多人的喜欢,但是洛青裴只想知道真实的她。 她时不时对他暴露出的恶劣,洛青裴很想抓住。 就像她在水下咬他舌头,勾着他不放开的时候。 睚眦必报,再小的事,她也要争。 也像她在收到珊瑚手串的时候,开心不掩饰,活泼也是她性格中的佐料,让她更加丰富。 或许她偶尔真的温婉乖巧,可是那也只是她身上很小的一部分。 洛青裴知道,桑樱是一个很多变的人。她身上灿烂的色彩不是她的长相就能代表的。 桑樱很快买好了糖葫芦,她买了两根。 如果洛青裴要吃就不用抢她的了,离归焕最喜欢跟她抢糖葫芦。 桑樱走近,在洛青裴的凝视中将糖葫芦递上去:“世子,吃吧。” 洛青裴接过。 他很少吃这些,但是他不是不吃。 身边的女子吃得很开心,而他并没有吃。 比起吃糖葫芦,他觉得看桑樱吃更有意思。 桑樱感觉得到身旁人灼热的目光。 她不知道这人突然发什么疯,心里又骂了两句。 糖葫芦的味道真好,不过现在离归焕是少君了。要是直接用身份争是争不过的。 要是要她跟他打,那也是打不过的。 桑樱本体还在受折磨呢,但是现在她本体的神魂连接在这具身体上。虽然这身体里的神魂有限,但却与她主神魂连接着。 本体的神魂沉睡了,现在是感受不到疼的,她在这个身体里也感受不到疼。 等拿到心羽主神魂就能醒过来了。而那个时候,她这具身体上神魂无力,就会很疲惫。 那都不是事儿,反正这身体也是要死的。 25. 移海国(二十二)大战 桑樱自己的糖葫芦吃完了,她现在有点想要洛青裴手里的。 可桑樱拉不下脸,所以她自己买了别的。 洛青裴又被她塞了一盒糕点,纵然不吃,他欣然收下。 只是桑樱不时还是会偷偷看糖葫芦。 那个小贩为什么不走过来卖? 桑樱心里又嘀嘀咕咕的,默默吃起糕点。 洛青裴看够了她这副渴求的样子,木着脸把糖葫芦递出去。 桑樱可不管他脸色好不好看,直接咬上去。 洛青裴不自觉放松自己神情,将那串糖葫芦拿紧一些。 桑樱咬下一颗山楂,抬头,笑着:“好甜。” 她没谢洛青裴,她只说好甜。 可是糖葫芦,应该是甜中有酸。 洛青裴直直盯着她咬过的糖葫芦,一个眼神也没分给正吃糖葫芦的人。 桑樱觉得他现在看糖葫芦幻视自己呢,不打扰他,自己好好看呗。 桑樱吃完糖葫芦,吃了糕点,又觉得腻。又想去买咸的。 忘记给洛青裴道别,她被抓住手腕。 “你去哪儿?” 桑樱回头,先看到洛青裴抓住她的手,视线上移看到少年的脸。 “你想不想吃咸的?” 洛青裴刚才一口东西都没吃,他一般是不吃什么,可是桑樱是凡人,喜欢吃很正常。 他替桑樱找好借口,问她:“你想吃什么?” 桑樱指指旁边的小摊,说道:“吃面。” 小摊老板正在准备晚上出摊,没想到第一张来得这么快。 洛青裴看看自己手里桑樱买来得东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买给你。” 他没问她为什么快到晚上要吃面,只说买给她。 桑樱笑着点头,认可他的决定。 她花了不少钱,洛青裴多花点也没什么。而且一碗面而已,不贵。 两人在一张矮桌边坐下,给老板说了要面以后等着上面。 洛青裴也要了,虽然他不会怎么吃。 坐在这里要是桌子上没什么,那很尴尬。 桑樱等待的过程中没忍住把洛青裴那根糖葫芦吃完了。 但这次她是自己拿着的,没让洛青裴拿着。 同一件事太频繁的做多了会让人不喜欢的。 她会强调自己喜欢洛青裴,但是不会很频繁。 进入幻境快八个月,她只说了三次,应该还是挺克制的。 面终于上来了,桑樱嗦了一口,比起他们妖族的还是差多了。 不动声色的吃了几口过后才从碗里把头解放出来。 那个少年也吃了,她错过了他吃的第一口。 桑樱歪着脑袋,在洛青裴又吃了一口的时候问:“好吃吗?” 洛青裴将面咬断,吞下去:“不好吃。” 他嚼都不嚼,桑樱也觉得不好吃,所以他们付了钱就走了。 “下次换一个地方。”桑樱自言自语。 洛青裴听到了,他说:“好。” 其实和桑樱在一起的时候,他走路花的时间都多了不少。 不过,他自己似乎也不怎么在意。 “看来吃面还是要在早上,晚上的没那么好吃。”桑樱总结。 “不是,只是我们运气不好,并不是晚上的面都不好吃。”洛青裴不留情面的纠正她。 桑樱白眼一翻: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晦气的话? 洛青裴不知道桑樱在想什么,只道:“你若是还想吃,我们就换个地方继续吃。” 桑樱本来就不是很着迷这些人间食物,她从小到大也只有糖葫芦这个东西很是喜欢。 所以吃了这么多后,她已经不想吃了。 “不想吃了。”她直说。 洛青裴也没多问,想来她可能是吃饱了。 桑樱想到那个问题,她肯定不可能直接问洛青裴的。到时候又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所以她话锋一转,问的是:“如果有妖救了你的命,你会怎么样?” 都是修士,总还是有相似的地方。 洛青裴也不知她为何问这种问题,却还是思考了一下。 “既然救了我的命,那么说明本性不坏。可以放之。” 桑樱认可,都没做什么坏事,那也不必要动手。 可能公主也是这么想的。 桑樱又问:“那要是没有救命之恩,你有可能把一个妖族放在身边吗?” 洛青裴对于桑樱的防备已经少了很多,他并没有多想,而是顺着她的问题答下去:“那也许他真的得到了我的认可。” 洛青裴补充道:“就算得到认可,我也不可能把他放在身边,我会把他送走。” “可是你就是把他留在身边了,那是为什么?” 桑樱就是好奇。 代初芽说洛青裴喜欢看热闹,那她离归桑樱的好奇心也不小。 洛青裴勾起唇,半带审视:“问这么多做什么?” 桑樱:…… “就是随便问问,想不到问两个问题你就烦了。”桑樱赌气一般道。 洛青裴觉得生气:“我哪里不耐烦了?” 桑樱就这他的话:“你现在就很不耐烦。” 少年闻言,低垂眉眼,勾着下巴,放缓声线:“问这么多做什么?” 桑樱不敢相信,双眼睁大,眉毛微挑,斜睨洛青裴。 洛青裴又将声音放缓些:“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看吧,这种人最精了,即时用同样的话不同语气问你三遍,最后说出来的话也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桑樱收回自己的所有表情:“好,不问。” 桑樱抬步便走,洛青裴在身后不厚道的笑了。 “或许是他对我有用,也或许是他没有活下去的能力我一时心软留下了他。”洛青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桑樱抬头,看见天边粉紫色的霞光。 天气好,就先不骂他了。 桑樱继续往前走,而洛青裴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公主留下小妖一定不是因为有用,心软很有可能。 因为那个小妖真的很弱,弱不禁风。 桑樱想着,走着,身后的脚步也跟她一起走着。 她知道洛青裴在看着她。只是,她不知道洛青裴一直在笑。 她想,洛青裴再喜欢她一点就好了。 洛青裴要是再喜欢她一点就好了…… 三月后的桑樱也这样想。 在妖族向修真界宣战后的第一天,他们都知道战火很快就会烧过来。因为妖族越过沧海东岸,直接攻过来。 后方来的妖军会攻打沧海东岸。 现在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他们已经走到最后。 当两族的战火再次笼罩移海国。 毫无征兆的偷袭。 而这次的战火并不像她曾知道的那样疯狂席卷移海国。 这次移海国的守护结界竟然撑了很久。 显然是加固过。 想到最近越来越忙碌的洛青裴,她心里有了答案。 洛青裴真是个傻子,明明知道不可能改变,却还要用那点小力量妄图改变现实。 她又想,如果他在喜欢她一点,能不能跟她一起走呢? 移海国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开始着手迁民,一开始就准备好的。 医馆馆住对她说的跟着百姓撤离,她真就不知不觉走到了西门。 而妖族正在大力攻打东门。 这次会不会因为洛青裴这一点私心,让他们撑到蓬莱来人呢? 可是蓬莱自身难保,另一支妖军已经从南边打到蓬莱去了。最后蓬莱的人不还是带着修士逃走了?修真界内里是烂的。 就如同妖界一样。 两个烂掉的人打来打去,其实两败俱伤。 可是桑樱总觉得她不死的话,妖族不会败。 守护结界再强,还是不能抵挡来自妖界大军的攻势。 不过才有一批人从后方撤退,天上的结界已经有了裂痕。 无数火光坠落,落在地上,燃起大火。 房屋被压坏,被烧毁,地上摊子倒的倒,燃的燃。 人们有点组织的就跟在队伍后面准备撤离。 而每一次火球坠落,都会引起一地的动乱。人们为了躲避那些妖火而逃窜。 就算再有组织,都变得纷乱。 这个时候,最难以控制的就是人们的恐慌。 桑樱被医馆馆长带着,她跟在人群中。 眼中倒映的是,这个她待了近一年的地方被毁掉。 这里的人,物,事,好像都可以在瞬间被天上坠下的妖火撕裂,摧毁。 桑樱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旁观这里的所有。在她眼中,存在的只有他们八个人。 她无声看向前方不远处的馆长,那个每月给她工钱的人。他身边的女人,那个会给她送来亲手做的饭菜的人。 她又想到那个给她传递运气的人,那个思皇公主。那个以身饲阵的人。 早有准备的她,在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心如止水。 她没有什么波澜,而在馆长喊她逃的时候,她也并不想逃。 是因为看到馆长焦急的神色,她才不知道为什么跟着走了。 在此之前,桑樱一直以为她置身事外,做得很好。 可是,当看到曾经鲜活的人一个个倒下,那些生动的场景被破坏。 她不可否认,她有点无措。 桑樱沉默着,跟在众人身后。 她静默的看着这场由她亲手创造的闹剧。 看到小孩在奔跑中摔倒,头破血流。 看到年轻的女子被妖火烧去半边面容。 看到一个个力壮的男子,一个个有志女子冲到后方用他们蝼蚁般的力量去阻止妖族的攻击。 看到天上不断修复法阵的修士。 看到亲人割舍断离,看到人们无声的泪水。 命运无法改变,他们会死。 别人死了没关系,洛青裴和她不能死。 桑樱执着的以为她必须去到洛青裴的身边。 所以,她在即将出城的时候将自己全部的家当给了馆长夫妇。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她在飞奔,在逆流而上。 她想,洛青裴一定在东城门,她要去找他,带他走。 无疑的,当修真界反扑的时候,他们的妖界也是这样的。 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只是绝望的等待救助,他们在贡献他们的力量。 26. 移海国(二十三)希望有来世 头顶的结界不堪重负,到处都是窟窿。 天上的修士,还在不遗余力的想修补那些破洞,想掩护后方的人。 桑樱一身青衣,也因为落下的火光而多了斑驳。 战火喧嚣中,她要跑到洛青裴的身边。 因为她的奔跑而灌上来的风无情的带来血腥气与尘埃。 衣袂纷飞之间,她近乎自欺欺人:这些痛,妖族也曾经历过。 她警告自己不要为他们侧目! 跑到东城门底下的时候,她的胸腔剧烈的痛,腿也发软。 脸上都是烈风刮后火辣辣的疼。 她在寻找洛青裴的身影。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除了方灼,剩下的六个人竟然都在这里。 原来到了最后,他们都选择留下来。 曲羽若承担着最大的压力,桑樱知道她正在城楼上,虽然看不到她本人,却能看见她的金色灵力。 而洛青裴是支阵的主要人物。 洛青裴倒下后,整个法阵肯定就分崩离析了。 桑樱仰望头顶破碎的法阵,不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才会变成这样。 他这个年纪的化神,已经很厉害了。可是化神不足以抵挡那么多的妖军。 这片大陆上,比化神强大的还很多。 就算是少年天才,面对这些,也是以卵击石。 而这边是前线,战况惨烈。 当不断有修士从天上掉下来,当他们在桑樱的身边呻吟。 桑樱垂眸,看向他们的时候,竟然觉得郁闷。 她蹲下身子,试图替人止血,才发现自己没有灵力,没有药。 桑樱帮地上的人和目过后,才看向周边,全都是半死不活的人。 她看到了代初芽,她拖着疼痛的腿跑过去抱住代初芽。 小姑娘的半边脸都被血染红。 桑樱很难受,她摸索代初芽腰间储物袋的丹药。 “撑住,好吗?” 代初芽说不出话,只是定定的想多看桑樱一眼。 当桑樱将丹药找出来喂给代初芽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声息了。 桑樱摸到代初芽的脉搏,那里已经停止跳动了。 执掌生杀大权的人不会让自己参与到其中,却忍不住为这些人心痛。 她敬重这些牺牲自己保护身后人的战士,无关种族。 她只是发自内心的无法漠视。 当哀嚎遍野,流血漂撸,尸浮百万,一切生机尽数消退。 桑樱明白,她和父皇作出的决定,多么的愚蠢。 现在她看到的是人族,抱着的是人族死去的修士,可是妖族也有这样的人。 无疑的,当修真界反扑的时候,他们妖界的百姓也是那样无处躲藏。 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只是绝望的等待救助,他们还在贡献他们的力量。 而妖军也是如此,在她所过的每一个地方,他们浴血奋战。 献身于整个妖族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 一统三界的志向,说起来可笑吗? 很可笑,因为他们甚至不能让妖界安稳。 就是这样,她还是做出了这些愚蠢的决定。 当一声巨响后,桑樱看到撑着剑,半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呕出一口鲜血,握剑的手止不住发颤,发丝垂下,眼中倒映天上火光。 桑樱轻轻放下代初芽,踉踉跄跄跑到洛青裴身边,她的腿现在不是发软,而是发疼。 她也半跪在地上:“洛青裴,你怎么样?” 洛青裴嘴里还淌着血,血液混着津液滴到地上。 他嘴唇翕动:“没事……” 天上的结界已经破了,妖军大肆攻进来。 小妖尚且已经四处厮杀,更何况大妖。 对上腾蛇巨身上的琥珀竖瞳,冷冽深邃。 她知道这东西看中洛青裴了,他一定会对洛青裴下手。 而洛青裴现在的状态绝对不可能抵得过,她一时犯难。 而腾蛇越来越近,桑樱没有什么可以想的余地了。 再次对上洛青裴目光时,桑樱决定好了。 洛青裴死了,那她在这个幻境里近一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打晕他,用神魂控制腾蛇,虽然会有点累。 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洛青裴已经又紧盯腾蛇,他手腕微转,准备动剑。 腾蛇蓄力吐出幽阴毒火,在洛青裴准备迎上去的时候,她后颈被敲了一下。 桑樱是想敲晕他,她敲完已经飞速挡在洛青裴面前。 毒火愈近,她食指点上额心,正要释放神魂之力。 忽地,她被揽住腰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少年长剑从后方绕过直击腾蛇后颈,他左手揽住桑樱,整个身子灵力暴起。 他用冰冷的身体替她阻隔腾蛇喷出的灼热火焰。 火柱巨大,整个街道都不曾幸免。 只有他们两个,桑樱被他抱在怀里,脸颊紧贴他的胸膛。 身边流动的火焰没有烫到她半分。 她真实糊涂了,洛青裴一个修士,不是普通凡人,自然也不可能被她一个手刀打晕。 还好神魂还没有放出来。 不过,自皇兄死后,她还是第一回被人以这种保护的姿态挡在身后。 此时少年的身影竟和多年前皇兄的身影重合。 所以腾蛇喷出的火焰竟然也可以视作皇兄的翅羽。 当长剑刺入腾蛇后颈,它立即暴怒,其他修士立即趁机攻击他。 洛青裴将桑樱松开,他嗓音嘶哑:“走!” 桑樱却抓住他:“跟我走!” 洛青裴轻拍她的手:“我不能走。” 桑樱并不管,她用出洛青裴没想到的力气拉着他跑。 洛青裴强行阻她:“桑樱,松开。”他甩开桑樱的手。 桑樱知道战争惨烈,可是她不能去杀妖,也不能杀人。她无所作为,内心也在煎熬。 洛青裴要走,桑樱抓住他:“以你蜉蝣之力,也妄图撼动这一方天地吗?” “结局已定,何必执着?”若是洛青裴再喜欢她一点,他会不会愿意跟她走? 洛青裴确是笑了一下:“什么蜉蝣之力撼动天地?不过是以我微薄之力多救一个人而已。” 他真的在跟她解释:“我有在这里全部的记忆,他们对我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将死之人,而是鲜活的生命。” 桑樱都明白。 可是幻境又不是走完了就真的能出去。她不愿意为了一个幻境而牺牲自己。 其实能出去的大部分都是解决了幻境的执念。 那是幻境的目的。 “你有你的选择,我不会将我的选择强加给你。”洛青裴拿开桑樱的手,“所以,我们都不要干涉对方的决定。” 洛青裴给了她一张符纸,转身投入战事。 桑樱愣在原地,如果洛青裴再喜欢她一点,会不会愿意跟她走呢? 她知道,七个人里,只有方灼走了。她看到了还在浴血的安悦然、齐枝、洛青裴。已经死去的代初芽、于初霁、尹却。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当妖军挥刀砍向洛青裴的时候,一直箭破空而来。 那只箭射中妖军手臂,桑樱从后方将洛青裴拉退。 “符纸呢?”他问桑樱。 “给别人了。”桑樱也没骗他,她把遁地的符纸给了一个受伤的修士。 反正她不走,放在她手里也是浪费。 洛青裴眼神复杂,桑樱不管他在想什么,她待在这里保不齐就对族人动手了。 所以她道:“我去找公主。” 不等洛青裴回答,她已经去爬城楼台阶。 洛青裴再次投入血战。 爬上城楼,她望见那燃着晚霞的天空,此时被妖火渲染,邪肆非常。 城楼上的公主已经结印完成,杀阵雏形显现。 女子身上金 色的光芒仿佛母亲温柔的怀抱,挡住妖火的灼烫。 桑樱看了一眼公主,正好公主也在看她。 她听到曲羽若的声音:“快走。” 桑樱不再看城楼上正跳下去的女子,她对着天空道:“如果这是你要的结果……” ——那么我只会顺从这一次。 她额间金色印记闪烁,与公主的灵力同色。 在杀阵强烈的罡风下,她奔至女子跳下去的地方。 毫不迟疑,她跳了下去。 地上法阵的风好似要将人吹至九万里之上。 桑樱控制住自己的身体,额间的光芒更盛。 她伸手想要够住下方的女子。 而阵法使她们之间永远有距离。 曲羽若并没有直接坠地,她们被阵法悬在半空,杀阵一直在吸收她的生命,她的神魂,她的灵力。 她睁开眼,看到那个额心闪烁异光的女子,那个被她从沧海之边救下来的美丽女子。 她果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曲羽若很疼,全身都疼。 这杀阵可以通过献祭她自己而爆发出不可估量的力量。 她需要这股力量,可是真的很疼。 她脑海中是从小到大,那些萦绕在她耳边的声音。 “你是移海国最有天赋的公主,你一定要好好修炼……” “你的责任就是你的子民……” “你会继承国王的衣钵……” “如果你的试炼没过,那么他们都需要替你受罚……” “移海国最尊贵的人,你要承担起整个移海国的希望……” …… 那些对她寄予厚望的人,说过的话充斥她的脑海。 而后那些关心她的话语又无孔不入。 那些因为她修炼不够而受罚的人也会哭着跟她说没关系。 她的母后是真正关心她的。即使她早已辟谷,可是她还是会问她有没有想吃的,有没有好好吃。 她不会冷,她母后却也不厌其烦的关心她的冷热。 她有很多兄弟姐妹,而她是最出众的那个。 虽然与兄弟姐妹不算亲厚,他们也会在她历练重伤后关心她。 人间的情感是不可割舍的,所以她没有修习无情道。 她有很多责任,所以她要努力修炼。 当他们问她值不值得,对她来说这些已经不只是责任。 她心甘情愿。 如果可以多保护一个人,那么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哪怕永世不得超生,她也没有害怕。 在她看来,移海国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她这一跳。 当身处其中,每一个值得守护的人,都在告诉你,你的死,不是白费。 如果置身事外,那么就会冷漠。 而处在其中,心就会温热,温暖总有一天可以驱散寒冷。 左眼中的泪水随着罡风卷上去,落在桑樱右眼中。 桑樱没忍住眯了眯眼,认真看去,那个女子已经开始消散。 杀阵的罡风如同利刃,在桑樱看不到的那一边,曲羽若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而桑樱虽然有曲羽若的遮挡,也还是被刮伤了好几处。 脸颊边就有浅浅的血痕。 桑樱神魂释放,在女子消失的最后,抓住她的一点神魂。 杀阵已成,她从半空坠落。 她想:永世不得超生太累了,希望你有来世。 整个幻境开始崩塌,桑樱坠落在地上。骨骼断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头微微偏向一边,看到被腾蛇杀死的洛青裴。 他撑着剑,脑袋垂着,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死了。 真傻啊! 在杀阵切碎两个大妖的血雨中,桑樱开始失去意识。 在彻底昏过去前,她的一缕神魂从身体抽离。 桑樱怒目圆睁,鄙夷幻境的无耻,却因身体撑不住了,在下一刻彻底失去声息。 27. 蓬莱(一)并灵水 桑樱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梦里,她再次见到了曲羽若。 她没有实体,只是虚影,金色的虚影。 桑樱在茫茫大海上行走,没有掉下去。 看到金色的曲羽若,还是保住了她的一点神魂。 这幻境果然阴了她。 桑樱不欣慰,而是生气。因此她的脸色也不好看。 刚刚她确实是情愿帮曲羽若留住了一点神魂。 现在生气并不是因为这个人族将领留下了一丝神魂。而是她认为自己被幻境牵着走了。 她被幻境牵动情绪,最后也做出了违背她初心的决定,甚至拿走了她的神魂。 桑樱讨厌这种变化,总感觉不服气。 她承认战争不对,可是幻境以这样的方式让她认识自己的错误,又让她成为杀死腾蛇和血狼的凶手之一。 说真的,她很愤怒。 曲羽若注意到她的神情,虽然很淡,但是微微绷紧的下颌,眉宇间的郁气她看得出来。 曲羽若蹲在桑樱身旁,伸手想要抚过她的发顶。 桑樱将她的手打开了。 虽然是虚影,她仍然被打得晃了一下。 她看她时眼底含着讥讽:“公主,你该去轮回了。” 曲羽若目光柔和,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本来还想问你是哪里来的小仙女,原来是个小气鬼。” 桑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不存在的灰尘。 摆出她上位者的冷漠:“凤族少君离归桑樱。” 曲羽若有瞬间的不自然,不过她很快接受这个事实。 “抱歉,他们做局把你卷进来了。”她向桑樱鞠了一躬。 桑樱嘴唇张开一丝缝隙,却未曾再说什么。 错误她认了,公主的神魂她也留了。 幻境都崩塌了,还要让她再见到这个人。 桑樱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她的确认识到战争的错误,却又好像被耍了。 她那时候理解到了幻境的意思,大概这个以公主为中心的幻境就是想要她赎罪。 可是如今看到这公主的神魂,她就是难受,愤怒。 明明他们妖族战死的将士都没有机会,而她却因为一时的愧疚救了他们的敌人。 她可以敬佩她,却不能救她。 桑樱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她现在很后悔自己的决定。 这样的行为无疑是踩在妖族将士尸骨上的背叛行为。 “是移海国活下来的人,他们共同请命,想让我能够轮回转世。我真的很抱歉。”曲羽若很真诚的感谢桑樱,也觉得愧疚。 桑樱不想理会她,她现在很想把她留下来的这一缕神魂撕裂。 “滚!”她的眼里还是只有冷漠。 曲羽若大概能懂她的煎熬,她轻声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双方的妥协总要有一个缺口。” 桑樱声音极冷:“你想说什么?” 曲羽若一时语塞,她不应该站在她的立场让桑樱率先退一步。 “这次是我疏忽了,你走吧,再不走,你也别想轮回转世了。”桑樱说完转身就走。 即使大海无边无垠,她就是不想看到这个女人。 曲羽若却紧跟着她:“那你拿回去吧,我对轮回转世其实没什么执念。” 桑樱却是猛地停住,声音中不可掩饰的怒:“拿回去,幻境就不会放我们出去,不是吗?” 她眼神愤怒,目光锐利,压迫感十足。 曲羽若想到这点,她很抱歉,所以她又一次向桑樱道歉。 那些活下来的人用无荒镜开启这样的幻境,就是要用他人的生命保住她的一丝神魂。 而他们第一个遇到的人却是当年的少君,她的神魂强大,又是妖魂,轻易的便留住了她的神魂。 代价是桑樱的一部分神魂代替她发动杀阵。 桑樱本以为她可以凭借神魂帮助曲羽若转世,却没想到是用她的神魂去代替曲羽若的,所以现在,她也成了杀死腾蛇和血狼的凶手。 桑樱现在不只虚弱了,连心里也难熬。 曲羽若哑口无言,只是想到自己看到的他的疑惑,所以解答:“我救下那个小妖,是因为他为了救我失去修为。在你见过他之后,我就送他走了。” “那场动乱之后,她留着他对她来说也是危险。” 桑樱不想回答她。 虽然设置幻境的人不是曲羽若,虽然曲羽若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的确被骗了。 以为抽走一丝神魂,只是让法阵威力小一些,想不到他们真是打的好主意,直接抽走了她的神魂。 换一个人已经死了。 醒来过后,桑樱又要虚弱很久,她心里生气,也一句话不想说。 曲羽若半跪下来,握住桑樱的手指抵在自己的额心:“你给我下咒吧,下辈子,我为你而来。” 听到下咒,桑樱似乎终于提起一点兴趣,她嫣然一笑:“好呀。” 既然是牺牲了妖族换来的来生,那就用她的来生来还妖族。 桑樱神魂之力显现,她闭眼,指尖划破曲羽若眉间。 当神魂烙印被打上,桑樱犹如鬼魅般在曲羽若耳边道:“下辈子,你为我而来。记住你说的话。” 单方面的烙印,方便桑樱找到她,也能同时通过神魂上的咒印控制她。 桑樱心中郁闷终于消散几分。 轻松下来后,她闭上眼睛,陷入神魂困顿中。 曲羽若接住坠落的桑樱,她道:“记住了。” 桑樱听不见她的话,她只能不断的修复自己虚弱的神魂。 后来她勉强醒过来,望着头顶的房梁,她抬手摸耳朵。 耳坠回来了。 至此,郁闷才消下去几分。 她正打算呼唤梦仙,一只蓝色水蝴蝶飞过来,在她身边绕了两圈。 “我让初芽进来。” 是洛青裴的声音,从蝴蝶身体里传出来的。 桑樱点了一下那蝴蝶:“为什么不是你进来?” 千里之外,少年的喉结感受到轻软的触碰,滚了两下。 “我不在。” 桑樱第二句还没问出口,代初芽已经风风火火的进来了。 “桑姐姐!你终于醒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你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现在去找长老!” 话语太密集了,桑樱都不大反应得过来。 可是她死去那一幕闪过,突然又见到活着的她,有一阵恍惚。 而小姑娘又已经跑出去了。 水蓝蝴蝶扑闪两只翅膀,在她的眼皮底下晃荡。 桑樱没忍住,又点了一下小蝴蝶:“她干什么去了?” “去找长老给你看伤。” “长老说是因为你以凡人之躯进了幻境,消耗了太多本源,所以才会昏迷这么久。”洛青裴在她疑惑的神色下补充道。 桑樱“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你们都好了吗?” “我们刚醒过来的时候,长老已经赶过来了。大家都醒了。” 桑樱想到什么,问:“方道长,他怎么样了?伤都好了吗?” “都好了。” 桑樱有点失望,不过,那所谓的长老很快就进来了。 她分散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上。 他的灵力探寻桑樱身体状况的时候,桑樱也仔细感受了一下。 身上是没有伤的,全部都是因为她神魂虚弱。 但是他们探不出来,所以只能认为她是凡人本源受损。 得出来的结果是“多休息”。 长老出去了,见证过代初芽死去的桑樱,先悄悄给梦仙打了个招呼,随后与代初芽好好的待了一会儿。 注意到旁边转 来转去的蝴蝶,桑樱问:“裴道长去哪儿了?” 问的是洛青裴,是看着代初芽问的。 代初芽乖乖回答:“去吴州了,我们现在在蓬莱。” 吴州与蓬莱相隔千里,他为什么去了吴州? “为什么是吴州?” 代初芽不知道,所以跟着桑樱看向蝴蝶。 谁知小蝴蝶扑腾两下消失了。 蓝色幽光星星点点,迎着桑樱面门逐渐消散。 那些萤火过来的时候,桑樱甚至有一种他近在眼前的错觉。 果然是在幻境里待久了,现在都神思恍惚了。 “怎么散了?”代初芽不解,“师兄灵力不够了吗?” 桑樱不觉得是他灵力不够,或许是秘密,所以不能说。 没关系,桑樱有很多不知道的需要问。 不经意间,她问道:“这次幻境出现的原因是什么?” 代初芽想了下,说:“长老推测是移海国幸存下来的人设置的。至于幻境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清楚。” “也就是说,我们怎么出来的,谁设下这个幻境都不清楚?” 代初芽慢慢的点头,这是真的。 他们没有找到设下幻境的人,甚至连他们是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 他们为此苦恼,桑樱则不在意。 她知道了还不好解释。 只是这个幻境不是一个人设下,却是很多人的共同请愿。 她倒是很想看看到底是一个或者一群什么样的人。 清浅的笑意漾起,桑樱又问了代初芽一些事。 当他们从幻境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水底。 是昆仑的长老救了他们,洛青裴是他们中第一个醒过来的,其他的人陆续醒过来,桑樱是最后一个。 所以前些时候代初芽都很担心她,怕她醒不过来。 洛青裴在其他几个人醒来以后就走了。 也不知吴州有什么好东西,她都还没醒,他就迫不及待的要走。 可他是留了蝴蝶的,代初芽说这蝴蝶她之前都不知道是洛青裴的。 其他人也没有。 那她暂且不跟他计较。 一边嘴上安抚代初芽,一边识海回复梦仙。 算起来,他们进去了近一年,外面却才过去一个月。 她已经一年没有联系梦仙,梦仙看来是一个月没有联系。 桑樱以休息为由睡下,专心和识海中的梦仙讲述这一年在移海国的遭遇和关于曲羽若的事。 因为曲羽若愿意献出她的下一世,桑樱心中愤怒小了很多,但是她毕竟帮着杀了妖族,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梦仙道:“就算你不帮公主,他们也还是死了。其实你只救了公主的一缕魂而已。不要怪自己,樱樱。” “何况,他们还让你多出来整整十一个月和洛青裴相处的时间。” 桑樱听了,也觉得梦仙说得对。 为了恢复得更快,桑樱向梦仙借了她的神魂。 用梦仙的帮助她,这样她恢复起来比自己默默修复要快的多。 同时,她还让梦仙别再找什么情蛊了,她对洛青裴势在必得。 既然这样,那么梦仙也没必要找什么情蛊了,回来和她一起也不错。 而千里之外的洛青裴正拜访无忧仙子。 无忧仙子作为吴州州主,掌管吴州事务。 洛青裴是扬州州主之子,梓熙道君首徒,自然是有面见无忧仙子的资格。 他这次来,就是要无忧仙子铃兰宫中的并灵水。 并灵水能助凡人巩固本源,对桑樱养伤很有用处。 除此之外,并灵水也做温养神魂之用。 不过吴州每年产出的并灵水并不多。只有无忧仙子认可的人才能拥有。 所以洛青裴直接来了吴州,他需要并灵水。 28. 蓬莱(二)海市 因为借助梦仙神魂恢复自己,桑樱又昏睡了整整五日。 醒来的时候,洛青裴都回来了。 经过五天的恢复,她现在已经不会再疲惫,乏力,几乎没有不适。 蓬莱之景宛若仙境,雾浪千层,沧海万顷。 桑樱住的地方刚好打开窗就能看到沧海。 坐在窗上看海的时候,还不停在询问梦仙的行踪。 直到有人来敲门,桑樱直接说了进。 推门而入的正是洛青裴。 他手里提了一个茶壶,对着桑樱又往上提了一下。 “没有打扰到你吧?” 桑樱摇头,从窗子上跳下来。 “我不会觉得打扰。”她笑着引洛青裴进来。 还问:“人找到了吗?” “找不到了。” 桑樱指尖点了下下巴,拿出茶杯:“当真?” 洛青裴倒了一杯茶在杯子里,当桑樱示意他倒第二杯的时候,他将茶壶提高:“这可是齐枝说专门要给你喝的,我可不能喝。” 桑樱依言接下茶水,一饮而尽。 没想到还有点甜。 洛青裴又给她倒了一杯:“这一壶全都要喝完。” 桑樱收回自己的杯子:“你把我当水桶啊?” 洛青裴拿了另一个杯子倒满然后递给桑樱:“都是些温养本源的,齐枝做了,你就喝了吧。” 桑樱不接:“那她怎么不自己送过来,要你送过来?” “他们没空。”洛青裴扒着桑樱手,最后还是把杯子送进去了。 ——没空?承认自己想见我有这么难吗? 桑樱虽然接过了杯子,但她并不服气。 也不急着喝,继续询问:“那人真的找不到了吗?” “移海国活下来的都是凡人,有几个修士已经查过。长老打算交给蓬莱查,我们先回昆仑。” 桑樱抬起头,一脸期待:“我也可以去吗?” 洛青裴觉得她这个问题可笑,但也回答:“可以。”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洛青裴示意她手中的茶:“喝两杯,我给你一个答案。” 桑樱不喝,斜看洛青裴:“你下毒了?这么想让我喝。” 洛青裴:……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我怎么可能给你下毒?” 桑樱将身子往洛青裴那边靠,整个人从后方看好似被他拥住。 洛青裴进来就没坐,一直站在她身边。这会儿又无所适从起来。 “为什么不可能?”她的嗓音如一缕烟尘,随风飘散。 洛青裴与她含情双眼对上,耳尖浮现他自己不知的红晕。 “因为……” 舍不得…… 洛青裴清楚,可是他不想再说。 桑樱饮尽这一杯茶水,放下杯子,抬手环住洛青裴脖颈。 他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洛青裴轻轻往后退。 桑樱则追上去,她道:“有毒我也喝。” 轻缓声线撩人耳畔,洛青裴咽了口唾沫,妄图将人推开。 “洛青裴,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桑樱搂紧他,靠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道,“我喜欢你。” 话落,她咬住洛青裴发红的耳尖。她一用力,尝到一点血腥味。 洛青裴瞳孔一震,用了力将人推开。 “你……” 这一次看向桑樱时,眼底不是愤怒,而是羞。 耳尖还在疼,可洛青裴毕竟不是个爱吃亏的。当看到桑樱游刃有余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随后恶劣的笑了。 他上前揽住桑樱的腰,让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 他学着桑樱那般,在女子耳边轻声道:“因为我……舍不得……” 赌气一般咬上桑樱耳尖,恶劣的留下齿印。 桑樱被他咬了,不生气,反倒问:“你会不会用灵力把伤口抹去?” 洛青裴趴在她的颈间,低声问:“问这个做什么?” 桑樱用右手抚了抚颈间黑黝黝的脑袋:“这是我们的独特印记啊。” 洛青裴摁住桑樱两个肩头,站直身子:“你把这些喝完,我就不消。” 又是那些茶,她知道洛青裴在里面加了东西,可是是什么她不知道。 凝视洛青裴片刻,左右不是毒药,桑樱还是开始喝。 也不知道他兑那么多水做什么,现在喝得想吐。 桑樱不知道,洛青裴其实没有兑水,这些茶算是用并灵水冲泡的。其中一点纯水都没有。 之所以有那么多茶,是因为洛青裴要了那么多并灵水。 好不容易喝完了,桑樱命令道:“你不许消,而且我喝了这么多,快吐了,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洛青裴好整以暇:“什么事?” 反正并灵水她都喝完了。 桑樱指指洛青裴喉结处:“我要在这里留下点什么。” 洛青裴喉结不自觉滚动,这人整天都在说些什么? 来不及说不行,因为桑樱已经咬上去了。 她听说男子喉结很脆弱,可是洛青裴是修士,不是普通男子,想来留下痕迹也没事。 桑樱轻轻碰了一下。 听到头顶的轻哼,她还是有点恻隐之心,头微微偏一点,在旁边继续亲吻。 洛青裴轻按住桑樱的头,将她箍在怀里,有一种痒在全身游走。 洛青裴控制住桑樱,想努力压下悸动,忽地一笑,好似在嘲笑自己没用, 她的呼吸如羽毛一般打在他脖颈,带起一阵酥麻。 低下头,黑压压的脑袋在他颈间,发丝磨蹭下巴,也是痒痒的。心脏跳动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想推开桑樱,可是又留恋她的气息,留恋她的发丝。 后来,他感觉她靠的越来越近,好似粘在他的身上。 他猛地回神,将女子推开:“我有事,先走了。” 他的呼吸那么不稳,还有微微的喘息。 望着那背影,桑樱摸摸自己的唇,舔了一下指尖。 ——这么喜欢吗? 她没感觉出来,但是洛青裴挺喜欢的,她感觉出来了。 明明都成那样了,还要躲,真有意思。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洛青裴,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抚过桑樱含笑得面容。 海风拂过桑樱面颊,抬眼时,满街繁华。 桑樱没有来过蓬莱,几个人来过蓬莱的也就是洛青裴和尹却。 所以在洛青裴慌忙走后,代初芽带来的消息是,他们要在晚上逛蓬莱宗山脚的海市。 站在海市入口,海风的吹拂下,桑樱心旷神怡。 海边的灯下都挂着贝壳,摇曳的风铃和扑面而来的海产气息,叫卖声与嬉笑声交织,一片生机。 洛青裴脖子上斑斑驳驳的痕迹,他是穿了件高领的,可惜没遮完。 露出来的部分更 是迤逦,以至于几个人看到桑樱时眼神都变了。 洛青裴洁身自好的,除了桑樱,他们想不到有什么人能在洛青裴脖子上留下这些。 好在长老不在。 他们从走出来,就被人推着站在一起。 有时候还能莫名其妙对上于初霁有点落寞的眼神。 桑樱可一点不在乎,她乐得享受这些眼神,也不会理会于初霁。 洛青裴自来了过后也没跟她说一句话,可能还在害羞吧。 就这点计量还敢和她玩,桑樱不禁又得以几分。 她好歹也是活了千年的凤凰,洛青裴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当然是斗不过她的。 因为玩弄了洛青裴心情好,连带着海岸市场中时不时吹过来的海风也是清爽,跳脱的。 因为又在街上,所以不免的会有身体上的触碰。 他们两个就很容易撞到一起,却也是不说话的。 而旁人大概看他们不自在,则各自找理由走的走,散的散。 齐枝一走,尹却就颠颠的跟着齐枝一起走了。 最后也就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和于初霁安悦然与方灼。 桑樱觉得方灼这个人真的是有意思,人家两个在这里,浓情蜜意,他偏要在这里碍人眼。 虽然现在的于初霁并不觉得开心,经历了两世,他对桑樱的感觉很奇怪。 于初霁第一眼见到桑樱的时候,是心动的。 可是他应该喜欢的,不应该是安悦然吗? 他也迷茫了一段时间,出了幻境,他想清楚了,他喜欢她们两个人。 人的一辈子那么长,喜欢两个人在他看来未尝不可。 只是现在那个人还不喜欢他罢了。 安悦然暗中催动情蛊,温声软语:“初霁哥哥,我们也走吧。” 于初霁的脑海中下意识的都是和她一起走。 他遵从内心随着安悦然一起离开,而方灼恨恨瞪了桑樱一眼后也跟着走了。 方灼此人实在是变着法的要引起她的注意,幻境里的事,方灼不记得了,她还记得。 他要干什么不是显而易见,桑樱甚至不用他开口就知道。 不过是要找人玷污她,然后借着早上僧人发现她的丑事,这样她再也没资格靠近于初霁。 后来他也自食其果了。 桑樱和洛青裴走在一起,人都走了,洛青裴还是不说话。 那好吧,桑樱自己说。 “我说让你别消,你就真的不消。”调笑的语气,仿佛也含了钩子。 洛青裴将领子提了提,转开脸,不看她。 桑樱挽上洛青裴手臂,洛青裴似咬牙切齿:“桑樱,你能不能安分点?” 桑樱抱紧洛青裴的手臂,胸前蹭在他臂膀。 绵软触感袭来,洛青裴抽出手臂。 桑樱见他避她如蛇蝎,眼中有点怒,顺势转身。 洛青裴不解于她的行为,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桑樱是没再看他一眼的,走了再也没回头。 洛青裴毕竟不放心,所以一直跟在桑樱身后不远处。 他不明白桑樱怎么了,心中郁闷,不忍离开,所以默默跟上。 桑樱停下来,洛青裴也停,桑樱走两步,洛青裴也跟着走两步。 桑樱真是看不透洛青裴了,于是她转身走到洛青裴身边,握住洛青裴的手。 她重重叹气,直言:“洛青裴,要你承认可真麻烦。” 29. 蓬莱(三)流仙裙 小贩车上挂起来的音铃发出清脆空灵的响,摇摆在风中,叮铃铃的,很是悦耳。 洛青裴任由桑樱牵着,浅淡笑意浮现,望她侧影时眉目温和。 桑樱来到一个卖面具的小摊贩前,上次自己把面具给了代初芽。 而那天,洛青裴送给她珊瑚手串,桑樱下意识抬手,手腕上显然已经没有那手串了。 他送的手串确实好,在幻境中,她的疤痕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是终究是幻境中的东西,不可能存在于当前。 洛青裴注意到她的动作,心中有了主意。 桑樱偏头:“给我买面具。” 洛青裴回神,对小摊老板道:“这些全部我都要了。” 桑樱:…… 她拽了两下洛青裴的手,提醒他:“不要全部,我只要两个。” 老板在两个人之间看来看去,心知这姑娘说话算数。道:“两个也好,姑娘看看喜欢哪两个。” 桑樱指一个红色狐狸面具,然后又指了一个兔子面具。 洛青裴付钱。 桑樱拿了狐狸面具戴在自己脸上,又用兔子面具给洛青裴比划。 “你带这个。” 两个面具都是半面面具,桑樱露出来的唇正笑着,或许有几分期待。 洛青裴把面具拿在手里,打量一番,道:“这么幼稚,给我带?” 桑樱收起笑,抽出洛青裴手里的面具:“爱戴不戴。” 桑樱欲要再走,洛青裴抓住面具一角,拿过来,戴上。 他这张脸戴上这兔子面具确实很违和,可是桑樱就喜欢看他吃瘪。 尤其这个时候,他这个人应当是置身事外的笑,现在终于有点被迫入局的不悦。 桑樱看到他不开心,自己却觉得开心。 她想她一定是和洛青裴一样有点什么怪癖。 桑樱拽着洛青裴袖子,让他整个人跟着走。 两个人穿梭在海市之中。 街边小孩嚷嚷着要看跳舞的鲛人。 桑樱也有点兴趣,想去看。 “去看鲛人。” 鲛人说起来也是妖,不知道他们说的鲛人是什么样的。 桑樱不觉加快脚步。 洛青裴也把步子跨大。 “你喜欢看吗?” 桑樱听见风中洛青裴的声音,只是转了下头:“好奇。” 没说喜不喜欢啊,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若是喜欢,可以抓一只回去。 刚刚那个小孩说是什么地方来着? 桑樱忽然停下:“刚刚那小孩说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洛青裴还记着:“直走左拐,覆云楼。” 覆云楼,桑樱还以为会是富丽堂皇的,来了才发现是一座水色楼塔。 也不知花了多少灵石修建。 桑樱跟洛青裴一起进去,她问:“你说这样一栋用灵石做成的楼该花了多少灵石?” 洛青裴微微低头:“不知道,但是应该容易被偷。” 桑樱亦有所感,缓慢点头道:“你倒是说对了一次。” 毕竟这栋灵石做成的楼,里面也是金贵得很。 水晶灯,珊瑚帘,玉石桌,山珍海味,美人美酒。 还有台上被拍卖的各种珍宝。 洛青裴不想说话,什么叫“倒是”? “原来是个拍卖楼,门开着,小孩都看得到。一点儿不严谨。” “嗯,进去吗?” 洛青裴询问时又在笑,可以看到他的眼睛,看来这会儿他又开心了。 “进啊,怎么不进?” 那鲛人坐在笼子里,鲛人水蓝色的头发和浅棕色的瞳仁险些融进覆云楼中。 两个人要了位置坐下,那鲛人现在还被放在一边。 桑樱直指台上鲛人,小声道:“我说我想买它,你会给我出灵石吗?” 洛青裴仔细打量了一下台上的男鲛人,徒有表相。 “男鲛人也要我来付吗?”眉尾轻挑只是斜看她笑。 桑樱一看他这笑就知道他不愿意。 就算愿意,也一定是要提条件。 “稍微贵一点,你就舍不得了。” 洛青裴靠在椅背,轻哼一声:“哪里是?” 桑樱何其敏锐,立马捕捉到他情绪中的不对劲。 余光瞥见台上的鲛人,“男鲛人”这三个字被她划出来。 莫不是吃味了? 桑樱挽住洛青裴臂膀,盯着他侧颜不放。 “我又不是贪图他的美貌,只是觉得要是把他抓来,让他掉些珍珠,就可以用珍珠手串代替珊瑚手串了。” 用珍珠手串代替珊瑚手串,得亏她想得出来。 洛青裴偏头,见桑樱如此乖巧等待他的回答,含情眼里全是他。 没忍住低头用鼻尖蹭了一下桑樱的鼻尖。 随后,两人都是一愣。 桑樱率先反应过来,也蹭了他一下。 洛青裴故作淡定后撤:“不用买它,它掉出来的珍珠没什么用,我再去给你做一个就是。” “原来,之前那个是你亲手做的。” 不小心说出来了,他只能嘴硬道:“那个偶人也是你亲手做的。我如若不还你我亲手做的礼物,显得我礼数不周。” 嘴硬。 盈绿色耳坠幽幽闪光,桑樱在识海中问梦仙:“这个鲛人大概多少灵石?” “最低也是上万上品灵石,而且这个鲛人好漂亮,肯定贵得多。” 桑樱又问洛青裴:“现在人族都流行拍卖妖族吗?” “不是流行,偶尔听说。不过妖族也贩卖人族。两族属于互相伤害。” 台上的鲛人尾巴上的鳞片都在闪烁蓝色幽光,真的很美。 他低垂着头,一头水蓝色的发,柔顺的垂下。 “人太多了,不敢动手。”梦仙道,“而且这种事情还很多,你不能做到每次都阻止。” 梦仙说得对,无休止的互相贩卖,两族遭殃的人不知多少。 曲羽若的话响在耳边“冤冤相报何时了”,是啊,冤冤相报何时了。 只有至高无上之人从上到下全部修整,而不是她一个举动就能解决。 “你带了多少灵石?”桑樱问洛青裴。 “三千上品。” 真是零头都不够。 桑樱支着下巴,仰起脸,用自己最温柔的神情道:“那我们走吧。” 洛青裴被拉着来,现在又被拉着走,实在是有些搞不明白。 “为什么?” 桑樱很快把他带了出来,拍拍少年的肩膀,仿佛不忍心挫他的锐气:“你没钱买不起的。” 而她被洛青裴拽着停下来,他似乎有点生气:“什么叫我没钱,你知道我没钱?” 随后拉着她又要进去,桑樱急了:“那个小洛,小裴啊,我说你丢脸就丢脸,别丢我的脸啊!” 洛青裴愣住,桑樱也愣住,怎么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洛青裴此刻虽是笑着,而笑意不达眼底,桑樱猜测他大概有点生气。 “桑樱,你嫌我穷?” 桑樱认为这个问题可以躲过去,于是她一把抱住洛青裴,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洛青裴想让桑樱放开一些,但是桑樱就是不松手。 洛青裴真是拿她没办法了,这样是连路都走不了。 “桑樱,你放开些好吗?” 桑樱蒙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不是嫌弃你穷……” 扬州州主之子,怎么 可能穷?只不过是今日带的少而已。 但是带得少就意味着,待会儿洛青裴因为没灵石而丢脸的时候,在他旁边的她,也得跟着丢脸。 桑樱眼中,没钱还要装作有钱就很丢人。 没钱在手,真的没有底气。 “我有很多灵石……” 桑樱窝在洛青裴怀里点头,听他继续说:“我只是今天带的比较少。” 桑樱还是点头,点完了头说:“你带我去买衣裳吧,我好想换衣裳。你手上的灵石够买很多衣裳了,但是如果要拍这个肯定拍不下来。” “我让他们送灵石来。” 桑樱摇头顺带捏了一下洛青裴的后腰,一阵麻痒后,洛青裴一个激灵,打算推开桑樱。桑樱不干:“你不想陪我去挑衣裳吗?” 洛青裴平复自己略乱的呼吸,默念清心咒。 桑樱见他不回答,又捏了一下。 洛青裴瞪视桑樱,眼尾泛红,呼吸微乱:“我陪你去,不许再掐我。” “我那不是在掐你,是捏你。”桑樱强调,终于放开洛青裴。 洛青裴也得以喘息,松了口气。 桑樱得意几分,牵着洛青裴又开始找成衣店。 蓬莱海市很大,桑樱找了一会儿就没了耐心,要求洛青裴找。 洛青裴一开始不愿意,结果还是没办法,给她找。 成衣铺里,桑樱正在里间试衣服,洛青裴在外间等她。 二楼的窗正对沧海,洛青裴坐在窗上,一条长腿曲起,另一条随意的垂下。 斜靠在窗棂上,望远处被施法照亮的海域。 桑樱换上一件豆绿色广袖流仙裙,袖上缠绕珍珠,腰间坠着绿珊瑚。裙摆转动时,闪烁淡绿色幽光,若荡漾的水波。 洛青裴眼中,她是那水中狡猾的鱼儿,他细细观赏。 店家为她送上特色头饰,桑樱犹豫一下,还是把海藻头饰戴在头上了。 对着铜镜看到镜中自己俨然成了个海中仙子的模样,不自觉满意的笑。 洛青裴眼中,桑樱竟是欣赏自己满意的笑了,他低低笑了一声。 只一声,桑樱听得清楚,她瞬间回头,审视般盯着洛青裴。 洛青裴立刻止住笑,看向窗外,假装刚才笑的人不是自己。 桑樱知道自己漂亮,小时候时常自我欣赏,后来事务繁忙所以才没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有点机会,看看怎么了? 洛青裴这样笑实在可恶。 桑樱腰间珊瑚随她的动作一起晃动,响声清悦。 洛青裴不知这些人用了什么方法,让这珊瑚也能响。 桑樱伸出小拇指勾住洛青裴的小拇指,另一只手将他的脸强行转回来:“我好不好看?” 眼前女子,琼姿花貌,清雅绝尘。 而她笑起来,又是风华嫣然,倾国倾城。 洛青裴没说违心话,真诚道:“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桑樱被夸得开心,在洛青裴唇边印下一吻。 一触即离,如湖泊中随意滴落的一滴清水,却足以让洛青裴心神荡漾。 在桑樱转身要走的时候,洛青裴握住桑樱手腕,对店家道:“她身上这些全都要。” 一套买下来花了一千多灵石,还给洛青裴省下了不少。 桑樱又选了几套,加起来,终于把洛青裴的灵石都花完了。 走在街上,桑樱认为自己现在很漂亮,所以不想戴面具了。 面具绳被洛青裴攥在一起,另一只手牵住桑樱。 “桑樱……” 桑樱偏头:“怎么了?” 洛青裴的容颜仿佛融进月色,正色道:“明日我有事要离开一下,两日后我就会回来了,届时我有话要对你说。” “那我等你。” 30. 蓬莱(四)报复 晚上回到蓬莱客房时,在院子里碰见迎面而来的方灼。 大概遇到了什么事,心神不宁,差点撞到人过后又怒气冲天。 他撞到的是蓬莱的一个小弟子,就在桑樱和洛青裴面前撞了人。 他面露不悦,将那小弟子推开,而后不善的看向桑樱。 桑樱躲到洛青裴身后,冒出一个脑袋,怯生生的。 方灼肯定是没想起来的,耐不住他想找她出气。 一看就知道是安悦然和于初霁惹他不快了,可是跟桑樱没关系。 她一晚上都跟洛青裴待在一起。 因方灼不善,洛青裴投过去的眼神也度上冷漠。 “哼,洛青裴让开!” 洛青裴声音平静:“方师弟,不叫师兄,没大没小。” 方灼其实比洛青裴大五岁,但是他毕竟后来才入宗门,师兄弟的分得清楚。 方灼咬着后槽牙:“洛师兄,你这般偏袒这妖女,也不知她给你下了什么药?” 虽然桑樱的确是妖女,可她没有给洛青裴下情蛊啊。 桑樱窃笑,方灼又在污蔑人了。 面上是泪珠将落不落,口中声音哽咽:“我不是妖女……” 洛青裴将女子整个人遮住,冷道:“方师弟,你污蔑人的手段倒是不见长啊!” 他还在想桑樱眼泪怎么又不要钱的出来了。 方灼怒急,指着洛青裴的鼻子,“你”了半天,没你出什么名堂。 洛青裴难得理他,侧身给桑樱擦泪。 “洛师兄,难道你要站在外人那边?” 洛青裴脸色沉下去,显然已经生气:“什么外人?什么药?她是一个清白女子,在你口中却反被诬陷。” 洛青裴一边伸手在身侧安抚桑樱:“我们与她在幻境中一年,今夜我将她从海市送回。而你不分青红皂白的诬陷,就要毁了她的名声。” 桑樱把玩洛青裴纤长的手指。 方灼如鲠在喉,听到洛青裴还在继续:“你将自己看的比别人重,轻易的就想要毁掉别人的成果。我劝你最好收敛些,若还有下次……” 洛青裴没有把话再说下去,但是他冷冽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其实洛青裴不在意他自私与否,只是这次他撞上的人是桑樱。 “洛师兄……” 洛青裴瞪一眼后,方灼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气哼哼的离开,却见桑樱还在玩洛青裴的手指,心中更气。 洛青裴顺势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垂眸问她:“玩够了吗?” 桑樱与他十指交握:“你明天就要走了,可是今天晚上这样,他肯定不服气。后面要是他还想来对付我怎么办?” 洛青裴将桑樱牵上楼,桑樱感觉手心发凉:“你要干什么?” 想把手抽出来,努力半天,却一点用也没有。 “松手。” 等到手心的感觉下去过后,洛青裴才松手。 桑樱一看,多了一朵莲花,她问:“这是什么?” 洛青裴手指在她手心上的莲花上画了个圈:“这是一道水系法术印记,上面有我的灵力。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你在心中想这个印记,一掌拍出去就能使出。” 怕她不明白,洛青裴又道:“到时候这个印记就会打在他的身上。我的灵力就能跟他作对了,不用你来对付他,我来对付他就好。” 桑樱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像是吃完梅子后,口中存留酸甜,还想再吃一颗。 “那我就先谢过裴道长了。” 洛青裴松她到门前:“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桑樱推开房门,跨进一步,转身:“我进来了,那你回去吧。” 洛青裴松开桑樱的手,闪身离去。 目送洛青裴离去,桑樱关好门。 洛青裴要回一趟扬州,从他母亲那里拿到那个镯子。 桑樱今日被方灼如此言语冲撞,虽然知道洛青裴已经警告过他,帮她出了这口气。 可是心里的愤怒怎能得消? 她划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血。随手拿起一支笔粘上指尖血液。在旁边黄色的符纸上画上符文。 “樱樱,这是在干什么呀?”梦仙从她们连通的五感中看到她的行为,问道。 桑樱清淡解释:“这家伙太坏了,我得惩戒一下他。” 听闻方灼爱干净又不喜旁人动他的东西。 那么,她就要用这张符纸把他的屋子里搅得天翻地覆。 随着神魂注入符纸,桑樱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樱樱,以你的行事作风,不应当是斩草除根吗?干脆直接杀了他。” 桑樱凝视黑暗:“他毕竟是昆仑的弟子,若是不明不白的死了,我与他时常闹冲突,恐怕还会被怀疑。” “先给他一点教训,他在幻境里的时候已经害过我一次了,如果再有第二次就立马杀了他。”此刻桑樱眼神狠厉,半点温柔之色也无。 梦仙同意桑樱的主意,毕竟她们在外麻烦能少一点是一点。 桑樱随意操控了一只鸟将符纸带到方灼屋外,然后从窗子边无声进入。 这符纸被桑樱放得很小,被鸟儿扔进去的时候也无声无息。 方灼此刻正在蓬莱海边对着海水出气,也不知自己屋子里即将迎来一场浩劫。 而桑樱则在换了衣服过后,去找代初芽了。 当夜,方灼好不容易消点气,刚回到屋子里,就看到满地的狼藉。 杯子、被子、烛灯,什么的全都掉在地上,乱七八糟,还有烛火将他的被子点燃,整个屋子都差点烧起来。 最后还是当天晚上值夜的小弟子发现了,赶紧将火灭掉。 虽然火被灭掉,但屋子被烧了大半边也是不能再看了,而且乱得出奇。 方灼怒火中烧,感觉今日做事总不顺。 “谁干的?!”暴怒的吼声,引来了不少人。 蓬莱弟子赶紧请来了他们的师兄来处理这件事情。 虽然方灼只是暂时住在这个屋子里,但里面的确有他不少东西,这一把火烧了不少。 而且烧的毕竟是蓬莱的屋子,蓬莱今天怎么说也是要出面的。 和昆仑的人自然也会出面,桑樱自认为她现在已经是昆仑的人了。 所以,当桑樱出来,看到方灼吃瘪愤怒的表情,别说心里有多爽了。 可是她毕竟还得演戏,所以未曾表现出来,只是一副很惋惜的样子。 仿佛这被烧的屋子是她的。 方灼现在只想立马查出到底是谁烧了他的东西。 桑樱自有隐息花作为保证,绝对不会让他查出来。 洛青裴本来今天晚上就打算走的,结果还没来得及走。外面突然传来动静,出去一看,发现是方灼的屋子被烧了。 这下可好了,本来今晚就要走的,看来只能等明天早上了。 蓬莱弟子们见他如此愤怒,也是战战兢兢。 “方道友,这件事情我们定给你一个交代。”蓬莱弟子道。 洛青裴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脸怒容的方灼和旁边正陪笑的蓬莱弟子。 方灼见洛青裴来,想到洛青裴在楼下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突然就怀疑这件事是洛青裴做的。 于是这会儿也没了什么师兄弟之分,上前质问道:“洛青裴,是你做的对不对 ?” 周遭霎时一片寂静,桑樱敛了神色,方灼竟然怀疑是洛青裴。 洛青裴面无表情,他只是说:“证据呢?” 方灼哽住。 洛青裴知道不是自己做的,也知道他拿不出证据,所以便好整以暇地打量周遭人的神色。 方灼虽然有时行事冲动,但近日里都没听说他得罪过哪方人。 说起来,要是真有得罪的人,也就是今天夜里的他和桑樱。 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在脑子里疯长,洛青裴壮似无意地朝桑樱瞧去。 女子仍很惋惜的样子,只是她的惋惜似乎并不在眼中。 跟他对上视线时,更能够看清她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惋惜之情。 不过与他一样,都是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当然能够一眼看出。 对桑樱又多了几分了解,他只觉有些高兴。 原本刻薄的表情也因此有了点温和之色。 方灼看两人眉来眼去,一股火窜上来,指着旁边的女子道:“桑樱,就是你,想不到你竟是这般睚眦必报之人!” 桑樱忙摆手,看起来很慌张:“怎么可能会是我呢?我一介凡人没有灵力,怎么能用灵火烧了你的东西?” 众人反应过来,方灼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你可以用灵石!”方灼狡辩。 桑樱:“可是我不会画符,也不会用灵石画符……” 蓬莱弟子忙打圆场:“方道友啊,你看我们蓬莱再给你找间屋子,东西能修复的定能帮你修复了。这凶手,我们也尽力帮你找出来。不过我观之姑娘的确是个凡人,凡人便做不得这凶手。” 方灼冷笑,还是那句话:“凡人亦可利用灵石催动他人画好的符纸。” 桑樱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泪珠止不住的掉。 代初芽果真替她说话:“你胡说,桑姐姐今天晚上回来以后都跟我一起,怎么可能去放火烧你的东西?” 桑樱更难过些,为自己辩解:“自从今夜我从海市回来以后,便一直待在初芽身边。初芽的房间就在我旁边,我如果是出去做了什么,她立马就能察觉。” “况且,就算我用灵石催动了符纸,那么火燃起来的时候,我的那点拙劣伎俩,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各位道长?” 周围人立刻正色:“对呀,若是凡人用灵石催动符纸,痕迹明显,我们一定是发现得了的。” 方灼气道:“那你们说是谁?今夜若是不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你们都别想睡!” 接着将自己的长剑刺入地砖,灵力浪潮翻涌,鼓起好一阵风。 洛青裴指尖划过虚空,气浪瞬间停下,他漫不经心:“师弟,别闹了,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事就影响大家的休息。” “不行!” 方灼说话时几乎是贴着洛青裴的面门,洛青裴蹙眉推开眼前的人。 “没有证据就不要胡说。”洛青裴转而对旁边蓬莱弟子道,“既然只烧了师弟一人的东西,那么说明不是外人闹事。想来只是普通的捉弄。诸位蓬莱的道友,休息到明日再查就是了。” 洛青裴指尹却过来,在尹却肩上很关心的拍了两下:“好好开导开导你师兄,那人今日出了气,下次应当就不会再做什么了。” 尹却吃痛,却因眼前这个笑面虎还在而不敢表现出来。 “好,我知道了,师兄。” 洛青裴扫了方灼一眼,方灼会意,是说他再闹事就别怪他不客气。 至此,只好作罢。 人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洛青裴最后看了桑樱一眼,踏上前往扬州的征途。 31. 蓬莱(五)恶有恶报 海边的屋子有海风的咸,桑樱第二天一早起来洛青裴已经走了。 悄悄愣神了片刻,她和昆仑的几个女弟子一起去海市。 蓬莱海市实在大,昨夜桑樱和洛青裴一起也没有逛几个地方。 逛过整整一天以后,四个女子傍晚才回了蓬莱宗客房。 夜里沐浴过后,坐在榻上,思考自己从代初芽那里知道的消息。 设下幻境是移海国一个幸存修士联合剩下愿意献祭的民众设下的。 而那些献祭自己的人都已经死了。 对于这个结果,是现今仍活着的知道内情的移海国人交代的。 桑樱懒得多想,这些和曲羽若说得很接近了。 窗户被打开,一颗球状药物被扔进来。 桑樱才看过去,那球中散出烟雾,瞬间烟雾缭绕。 桑樱顺势倒下,神魂清明着等着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失重感传来,她悬空飘起来。 显然没人抱她,她是被法力束缚。 而后,她身形逐渐变小,而榻上出现了一副与她一样的人。 傀儡,很有意思。 桑樱被放进一个袋子里,而完成这一切,幕后那个人都没有出来。 覆有法力的袋子从窗子飞出去,一路向南。 群涯之巅,方灼站在涯上,衣袂纷飞。 他面上笑容森冷,手中操控正朝群涯过来的灵力袋子。 袋子里空气不多,感觉要是时间久一点都会把她闷死。 梦仙一直在帮桑樱保持清醒,绝不会让她昏过去。 “知不知道是谁?”识海里梦仙的声音响起。 桑樱自然知道是谁,只是方灼的行动真快,前一天晚上才得罪他,第二天就来报仇了。 “昨天我烧的那个。” 梦仙沉吟:“我也觉得。你说怎么处理?” 桑樱想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早就有了答案:“杀了。” “我帮你杀,没有痕迹。” 梦仙擅于操控灵力比她低的妖兽。 桑樱在识海中笑道:“好啊,我把妖族引过来,你来操控。” 梦仙很兴奋,欺负桑樱的人,她是一定不容忍的。 桑樱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现在他就算是死了,也怪不到桑樱头上。 手中捏着那装着桑樱的袋子,方灼得逞的笑起来。 一边“哈哈哈哈”,一边打开袋子,将里面的人放出来。 桑樱被扔在崖巅,身下的石头凹凸不平,还有尖利的石头划破她的衣裳在身上留下血痕。 有点疼,桑樱打算只装一下,不要装太久。 方灼指一股水正要泼在桑樱身上,桑樱自己先醒了。 原本还好好躺着的人现在突然醒过来,方灼的笑容僵在脸上。 手指间的海水都掉落下去。 他指着桑樱:“你……你没晕?” 桑樱站起来,一丝神魂引来妖兽。 拍拍身上的灰尘,桑樱温婉的笑:“当然没有。” 此时这张温柔面容上的笑不再纯善,而是阴险。 方灼感到后背发凉,下意识甩出一个灵阵。 而梦仙的控制之力早已控制海中的沙鱼。 等等呗,等他得意一会儿,再打他的脸,落差那么大,也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住。 看到刚才还让自己胆寒的人被困住,方灼心里得意占了上风。 “我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原来是绣花枕头。” 本来有一些怀疑桑樱身份,现下桑樱又被他困起来,他心中疑虑消去。 “桑樱,你不知检点勾引于初霁就算了,还蛊惑洛青裴。” 桑樱正听他细数自己的“罪状”。 “一届凡人,几次三番顶撞我,你当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方灼那张本来算得上清秀的脸,现在都是阴毒。 “真难看,原来都说面由心生。”桑樱摇头的时候,神情含着嘲讽。 她的神情很容易就能勾起方灼的怒火。 方灼原本得意的神情已经全然崩裂,他怒道:“还在嘴硬!我告诉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桑樱浑不在意:“哦,那你说说,我要是死了,洛青裴会不会杀了你?” 尾音上挑,挑衅意味十足。 方灼一捏手腕,桑樱便感受到巨大的威压。 她收起原本挑衅的样子,楚楚可怜:“求方道长放过我,我接近于道长没有目的,只是救人心切。” 她被威压压得跪在地上,口吐鲜血:“我对裴道长是一见钟情,我是个凡人,做不到蛊惑。求求道长放过我!” 方灼本怀疑她又在憋什么坏招,但是她哭的梨花带雨,求饶的时候声音里都是害怕。 他毕竟自负,很快打消疑虑,又开始哈哈哈的笑。 “现在知道求饶了?好啊,我给你个机会。” 方灼拿出一个留影石,他眯眼看向桑樱:“你说你是破坏于初霁与安悦然之间感情的婊,子。说你不喜欢洛青裴,你接近他都是为了利用他,让他留下你。” 桑樱眼神在留影石和方灼之间来回转,好似很害怕。 “说你从来没有对他动心!”方灼没有耐心,便吼道。 可是原本的害怕转换成了一副倔强的样子,她冷笑中还夹杂嘲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方灼一怒之下将留影石摔在地上,一把掐住桑樱的脖子。 桑樱感受窒息,梦仙在脑子里叫道:“樱樱,动手呀!” “留影石。” 估摸着脖子上有指印,桑樱道:“仙仙,到你了。” 海中鲨鱼等了很久,积压的威力一下爆发。 方灼被海水和气浪一起击中,他分神来对付沙鱼。 自然而然的松开了桑樱,桑樱趁机向后倒,这一倒便坠落山崖。 方灼的注意全被已经和他打起来的鲨鱼身上。 即使他亲眼看见桑樱坠下去,他也只想她终于死了! 桑樱被另一条沙鱼接住,半点没受伤,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一掌拍在沙鱼身上,将洛青裴的法术用去。 拍完了还不忘给它疗伤。 桑樱额间闪烁粉色光晕,梦仙操控沙鱼海鸟与方灼大战。 在方灼被打进海里的时候,桑樱从后方一脚将他踹进去。 方灼身上已经被咬了不知多少个血窟窿,灵力也在流失。 被踹的那一脚正好踹在他的伤口上,他痛得龇牙咧嘴。 回头看到的竟是桑樱,方灼瞳孔放大,满眼震惊。 桑樱狡黠的笑意刺痛他的心,他追着桑樱上了一块巨石。 吐了一大口血,方灼试着动身,却因为身上疼痛而动不了。 他难以抑制的恐慌,他大喊一声:“你这个贱女人!” “昨天就是你对吧?” “贱女人?”桑樱擦去唇边残留的血迹,“我都没说你是贱男人,你吠什么吠?” 对于昨天是谁烧了他的东西这个问题,桑樱只笑不语。 方灼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敢肯定就是桑樱。 虽然今日起初他并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桑樱,也不妨碍他想杀了桑樱。 说白了,他想用桑樱出气。 桑樱额间粉色光芒亮了一瞬,方灼后方的沙鱼咬上他的腿,直接将右腿咬断。 方灼痛得嗷嗷直叫。 桑樱看来确实大快人心,连连拍手叫好: “仙仙,做得好!” 桑樱笑起来一向温和可亲,此时却是阴森可怖。 犹如从阴间走出来的索命厉鬼,方灼痛嚎中看到桑樱的表情,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 那日渡影寺外的遭遇在他濒死时突然被想起。 眼前居高临下欣赏他惨状的桑樱与那天晚上割断他手筋脚筋和那处的桑樱重合。 恐惧充斥他的整颗心脏,他不可抑制的后退,但身上的伤很严重,所以他努力半天也没移动多远。 桑樱静静观赏猎物,道:“方灼,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没抓住。” 方灼已经全然陷入恐惧中。 她走近,一指点在方灼额心:“那就请你记忆错乱吧。” 这次桑樱抹除了他在幻境中关于自己的记忆,刚才她为躲开那股水的记忆以及现在…… 方灼撕心裂肺的痛喊很快被海浪淹没,他被沙鱼拖进海里。 蓝色海水立马便浮起红色血纹,就像是红墨水滴进清水里。 桑樱看着方灼在水里的挣扎,梦仙帮她补全消耗过多的神魂。 “真有意思。” 梦仙微喘着回她:“确实,就是有点费神魂!” 桑樱估摸差不多了,就让梦仙停手,她亲自下海,看到死透的方灼。 知道自己不能久留,被海妖带着往远处,她被拍进海里了。 现在不应该在这儿,应该是被冲走了。 用这样的除忆术最大的作用就是昆仑的人搜魂搜不到。 虽然方灼尸身都不会完整。 没走多远,桑樱在一个大差不差的海域任由自己沉浮。 在身体呛水后,才借助神魂拖自己到一个岸边躺着。 这种术法真的有意思,她身体即使昏迷,只要拥有神魂力量,在梦仙能给她兜底的时候她就可以拖着自己的身体走了。 神魂活跃着,身体却是微微死了的。 看着诡异,桑樱觉得还挺好玩。 她想着,又希望有人快点找到她。 很遗憾,整整一个晚上过去了,没人找到她。 洛青裴不在,这些人的办事能力真是不行。 桑樱很快有了新的想法,那些人更在意方灼。 想来真的把她放在前面的只有一个代初芽,而代初芽年纪小,修为低,找不到她也正常。 她又开始觉得自己跑得有点远了。 最后还是她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停在一个渔夫船边。 老渔夫一早来上工,看到岸边一个人躺着,不知是死是活。 起初被吓了一跳,随后被来送自己的妻子提醒才两人救下来。 任谁遇到这种情况不是先害怕,桑樱理解。 被带回渔夫家,他们帮她请来郎中。 其实,自己现在在哪里,她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大概走了多远。 身体暂时醒不过来,也回不去。 不过回去早了也不好,现在顺其自然比较妥当。 另一边,当夜昆仑中方灼的命灯熄灭的一瞬间。 值守弟子立刻上报,方灼的师尊赶忙传音给正在蓬莱的那位昆仑长老。 昆仑长老这才集结人员与蓬莱之人一起寻找方灼。 方灼自以为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所以在群涯中打算杀了桑樱,再把她扔进海里。 本来天衣无缝的计划,最后还是用来埋葬了他自己。 地方偏僻,打斗的声音都没有招来其他人,所以他算是悄无声息的死了。 因为位置远,所以当别人发现他的时候,他甚至只剩下一个脑袋和骨架上残留的这一块那一块的肉。 或许真的是恶有恶报,他用来害人的计量最后都成了自己的坟墓。 32. 蓬莱(六)找到你了 昏迷了两日后,桑樱的身体才醒过来。 渔夫家只有老渔夫夫妇和他们十五岁的女儿。 他们住在一个小渔村,离蓬莱有一日脚程,御风术或者遁地要快很多。 桑樱已经想好了托词,就说自己掉进海里后,因为海妖搅动海水。所以被冲走了,后来自己在海中失去意识,再醒过来才知道自己被一名老渔夫救下来。 而那留影石里是方灼打算杀她最后反被海中沙鱼杀死的影像。 那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是她是凡人身份,被蓄意杀了一回,她应该害怕。 所以短时间内主动回去的可能性很小。 桑樱醒来了不会先回去,要么是等着别人来找她,要么是过个三五个月再主动回去。 但是洛青裴不会走很久,他回来了肯定会过来找她的。 桑樱好好思考了一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可以让洛青裴早点找到她的东西。 那天晚上买了衣裳和头面,但是她已经换下来了,身上暂时没有能让洛青裴很快找到她的东西。 走的时候也没有留下什么气息,或许洛青裴要废点神。 老渔夫的女儿叫海漾,是个温柔的小姑娘。 从桑樱醒来的时候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桑樱。 桑樱顶替这个人已经有23,怎么说也比这姑娘大。 而这姑娘照顾她时又总像个姐姐。 桑樱没有姐姐,单纯觉得是一种感觉。 起初她醒过来,因为内伤,所以连下床走动都还做不到。 她身上是没有灵石的,她被带走的时候,刚刚沐浴打算睡了,所以也不会带什么灵石。 欠的灵石,桑樱承诺等自己好了以后就会想办法还上。 老渔夫一家人都不错,并没有着急要她还钱。 可谓是不求回报了。 方灼被发现后,那留影石也被人拾起,里面的“真相”揭露。 方灼自己计划杀死桑樱,却被海妖杀死。 众人心绪复杂,桑樱被海妖气浪推下群涯崖巅。 众人猜测她已经死了,却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但方灼作为昆仑长老的亲传弟子,他死了,无论如何蓬莱也要给昆仑一个交代。 即使方灼显然是自食恶果。 蓬莱地界的妖物如此,必然是蓬莱管理不善。 先不说筑基期的方灼打不过一个灵阶妖物,留影石记录的是一群。 大妖进入修真界必然引起结界注意,而这些小妖又属实赶不完,也不可能赶完。 只要它们不作恶,默默修炼,不引起修真界注意,他们可以一直待在修真界。 修真界除妖近五十年来都很严格,对于发现的妖,只要是作恶的必然带回宗门或者就地绞杀。 没有作恶的,若是那修士心情不好执意要杀,也没有律法可以管。 修为在天阶五层及以上的除非得到修真界认可,否则出现在修真界就视作入侵,还是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就是战败者,处处受限。 蓬莱这些海妖杀了方灼,肯定是要被蓬莱绞杀。 不过他们早已随着桑樱逃走,蓬莱要找就麻烦很多。 长老还是不信方灼死因,所以用了搜魂术。 结果也只是看到方灼如何将桑樱抓过来,用水泼醒桑樱,利用自己的威压来逼迫桑樱。 最后他在海里被沙鱼咬得只剩下骨头。 昆仑长老认了,无奈的给自己师兄传去消息。 这样一来,他们需要早点将方灼的尸身送回去。 方灼没有父母,十几岁就被昆仑长老捡回去,尸身要入土自然是要送回昆仑才行。 既然幻境的事已经解决,罪魁祸首都死光了,他们自然没有必要再继续留下。 长老不在乎桑樱这个凡人,一心扑在方灼身上。 他让弟子们随他一起护送方灼尸身回昆仑。 代初芽早就传音给洛青裴,而洛青裴也在赶回来的路上。 她想方灼已经死了,而他有长老和其他同门的护送,桑樱却没人想起来去找她。 代初芽对蓬莱的人说过,借他们人手去寻找桑樱,但是找了半天没找到过后,他们被勒令不许再找。 代初芽没办法,自己悼念了方灼过后就要去找桑樱。 方灼毕竟是他们的同门,平时虽然有不满,但是他死了,他们还是很难过。 所以昆仑弟子随代初芽一起找了半天没有成果后,也决定放弃。 方灼作为修士尚且死无全尸,何况桑樱一个凡人。 或许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所以才找不到。 且长老不许他们再找,他们打算先跟着长老回昆仑,送方灼回归宗门。 而代初芽则要留下来寻找桑樱。 长老心知桑樱是被方灼害死了,方灼的死也不光彩,所以他心里反而希望桑樱永远不要回来。 他怒斥代初芽,以代初芽不顾同门的理由说要管教她。 最后代初芽也被强行带走。 她只能寄希望于洛青裴能去找到桑樱。 洛青裴在回俞州的路上收到代初芽的传音,得知桑樱失踪的消息,加上自己给桑樱的法术也被使用。 他放弃回扬州,选择原路返回。 扬州的东西很容易拿到,而桑樱却很容易离开他。 洛青裴心中紧张,连夜赶回。 他走了一天代初芽才给他传音,传音追上他用了一天多。 如此一来,即使他用了最快的遁地之术,他返回时已经过去四天。 昆仑的人已经走了,而他在蓬莱弟子的引导下到了桑樱掉下海的地方。 感受到自己的法术残留下的气息。 手里攥着那天被桑樱碰过的兔子面具,寻着上面的气息开始寻找。 旁人看到,自然不认可,当时他们也是拿着拿着桑樱的东西想办法追寻她的气息,最后也没找到。 没有人跟在洛青裴身边,洛青裴就自己去找。 回来的时候,桑樱那间屋子都被收拾干净了,连他买给桑樱的衣服都不见了。 长老想掩盖方灼做的丑事,所以也不希望他们找回桑樱。 毁尸灭迹的事情做起来倒是顺手。 脑海中都是桑樱的样子,无论是笑,是哭,还是看他吃瘪时的得逞。 她被烧去的房子,她的身世,和现在她的孤立无援。 洛青裴忽然很后悔自己没有留下来。 他后悔没有留下来几天,甚至直接带桑樱一起回到扬州。 寻觅桑樱的心越来越急迫。 桑樱内伤不重,虽然起初起身困难,但是现在已经可以和海漾一起帮着干活。 她身上穿的都是海漾的衣服,跟她扎一样的头饰。 她天生一张好面容,跟着海漾一起的时候,也引来不少侧目。 桑樱不很爱说话,而且因为有伤,海漾从来不要她做重活。 只是因为她好看,所以海漾将她带到当地海市,希望用她的脸多吸引几个客人。 桑樱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所以自然是乐意的。 虽然不想说话,但是当有客人来的时候,她还是会帮着海漾一起吆喝。 来回路上的海货都是由渔夫一家人来运,而桑樱因为有伤,都是直接当做散步了。 傍晚,海漾拉着桑樱要去看日落。 橙红色的圆日从海际落下,大半 个圆都还在海上。 红日将整个天空都染红,两个女子坐在海岸的石头上。 桑樱常年住在栖梧山,海,她真的很少见到。 海上的日出日落也不是没看到过,但是没有认真看过。 现在认真的看正落下的红日,她问梦仙:“你有认真看过这些吗?” 梦仙迟疑片刻,诚实道:“没有。” “我也没有。” 她们都没有认真的看过这些,曾经逃出来玩的时候也都在陆上。 她们离海很远,见到海,大都是为了公事,没有时间认真看。 现下,梦仙通过桑樱的眼睛细细的看那天边的红日。 这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两个女子坐在石头上,听着海浪拍打巨石。 海漾时不时会跟桑樱说两句话,每次说话,桑樱都会认真的回答。 她细心的听她说完,又一一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海漾对她一直都有好感,她尽心的照顾桑樱,给桑樱讲这边的习俗和乐趣。 桑樱对这样的人族很包容,也耐着性子和她相处。 也不知她在蓬莱的东西还在不在,她总还是需要灵石。 不自觉的,她想到那身绿色衣裙。 的确很美。 想得出神,熟悉的气息袭来。 她身后多了一个人,那人将她环住,桑樱就这样进了他的怀里。 少年手臂环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在她头顶轻声道:“找到你了。” 桑樱似还没有反应过来,心脏好像颤动了一下。 海漾被突然多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后撤几步:“你谁啊?” 洛青裴手指轻轻一动,海漾便失去意识昏倒在一团灵力上。 桑樱胸腔中顿时多了一口气,等呼出这口气,她要洛青裴放开她。 洛青裴却将她抱紧。 梦仙本来还在看日落,忽而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 万里之外,她睁开眼:“莫名其妙的就不给看了?” 回味那一声“找到你了”,梦仙懂了,原来如此的笑了。 桑樱觉得他好笑,她问:“你怎么回来了啊?” 洛青裴对她简短的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又一句话带过他找了她这一天一夜。 连连的忙碌,眼睛被海风吹几下都疼。 洛青裴闭上眼睛,一边说一边缓和自己的眼睛。 桑樱听完他的话,轻声问他:“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洛青裴下巴在桑樱脑袋上动动:“我担心你……” 海风裹挟咸息,欧鸟绕飞,橙红色的落日还未全然落下。 柔光散落二人身上,桑樱脑中清灵作响,笑意浮上面颊:“洛青裴,你放开我。” 洛青裴道:“不放。” 桑樱笑出声:“我不走,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洛青裴手劲松了点,桑樱趁热打铁:“你不想看看我吗?” 洛青裴几步可查的叹了口气,似是终于承认了什么。 洛青裴松开双手,桑樱转身,望进洛青裴布满血丝的双眼。 她显然没想到看到的人会是这样的。 双手捧起洛青裴的脸颊,轻抚他的眼。 “怎么回事?”桑樱觉得可能有一只蚂蚁在她心上爬。 洛青裴轻轻眯眼,应当是有些不自然。 “赶路,风吹的……”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温热的触感从眼皮上传来。 这股感受传至四肢百骸。 桑樱将他两边眼皮吻过,她直视那双美丽的眼睛:“谢谢你,找到了我。” 就像曾经的梦仙,在她活过来的第一时间找到了她。 33. 风月城(一)心意 透过桑樱黑亮的瞳仁,自己的脸反应在其中,洛青裴很喜欢她的眼里只有他的感觉。 桑樱吻过他的一双眼睛,盯上他的唇:“我要吻你了。” 洛青裴扣住桑樱脖颈,微凉的唇触上桑樱温热的唇。 桑樱攀上洛青裴的双肩,回吻他。 欧鸟在空中盘旋,海浪还在互相拍打,红日落下去大半,两人在岸石上接吻。 从细细舔,吻温润的唇瓣,到舌尖撬开齿关,再到纠缠软舌。 洛青裴扣着桑樱,不让她离开。 因为身下的灵力托举,海漾没有直接躺在勒人的石头上,所以也就不容易醒过来。 桑樱口中空气全被洛青裴掠夺,这小子,怎么看都是个弟弟,但是动作还真是粗鲁。 桑樱有点麻了,她推着洛青裴。 洛青裴就着分开她的唇,抵在她额头,哑着声音:“我喜欢你,桑樱。” 桑樱好好吸了一口气,又重新吻上洛青裴。 再度交吻,桑樱似乎摸了些门道,能够换气。 洛青裴还是一点不温柔,也许是不会,所以才粗鲁。 洛青裴吻过桑樱的唇,又咬上她的耳垂。 桑樱推搡洛青裴,气息都是喘的:“放开我……把这个姑娘弄醒。” 洛青裴抱着桑樱,轻轻为她顺气,等桑樱平复呼吸,他将海漾唤醒。 桑樱已经面色如常,蹲在海漾身边。所以海漾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桑樱。 海漾昏昏沉沉的醒过来,脑袋晕晕乎乎的。 “桑樱,我这是怎么了?” 看到桑樱身后的少年,海漾一惊:“他是谁?” 桑樱安抚性的拍拍海漾后背:“他是我的朋友,你刚刚被他吓到了才会晕过去。” 海漾深信不疑,在桑樱搀扶下站起来。 洛青裴传音在桑樱耳边:“只是朋友吗?” 心底暗笑,桑樱不作回答。 此时太阳全然落下,天色昏暗。 桑樱想今夜与老渔夫一家道别,然后自己跟着洛青裴走。 从洛青裴那里要来灵石,给老渔夫一家人当做是她的食宿费和药费。 梦仙被她解放出来,已经在识海里咋啦咋啦说了半天了。 桑樱挑出梦仙问出来的可以回答的问题,不紧不慢的回答。 “你说搞定洛青裴了,我起初以为只是有了点起色,原来是真的搞定了。”梦仙说起来的时候还有点骄傲。 “也不知你在傲什么劲儿。” 当天夜里就老渔夫夫妇做了饭菜,留下桑樱与洛青裴一起吃晚饭。 当夜,桑樱还是与海漾一起睡,洛青裴则被安排在另一间房。 好在老渔夫的屋子宽敞,再住一个洛青裴也够了。 桑樱第二天问过了方灼的情况,知道他死了,并没有装作很难过。 她指尖轻捻洛青裴垂在身侧的发:“他这算不算是自食恶果?” 洛青裴握住桑樱手腕,道:“算。” 这种人,死了才不好再祸害别人。 桑樱顺势靠在洛青裴怀里,吹耳旁风:“你说他喜欢安悦然,又不能像安悦然那样,他怎么好意思的?” “安悦然怎么样?” 桑樱实说道:“幻境中,我曾看见安悦然救了方灼。安悦然便是个不错的人,可方灼小肚鸡肠,他根本没有学习到安悦然身上半点优点。” 洛青裴揽住桑樱,在她后背轻抚:“其实方灼刚来昆仑时,因为身份受了不少白眼。” 桑樱静静的等他说后话。 “的确是热心的安悦然帮过他很多。” 桑樱认真听他说话的时候,如瓷白的玉,剔透玲珑。 洛青裴没忍住吻了她一下,他接着说:“不过方灼此人全会恃强凌弱,他遭受过疾苦,却不懂得拯救处于疾苦中的人。” 桑樱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在洛青裴怀里拱了好几下:“可他死了,我现在能跟你回昆仑吗?” “怎么不能?”洛青裴反问。 当天,两人向老渔夫一家道过别,朝着昆仑去。 一路上都是平静的,洛青裴待她极好,什么都给她买过来。 桑樱不想动,洛青裴能正日的抱着她。 行至一半,洛青裴却收到了昆仑的任务信息。 湖州风月城一月前举办一场拍卖会,拍卖会上有一样东西:血雁扇。 血雁扇是风月城从一年前就开始放出消息的天品法器。 血雁扇曾是一位大能的本命法器,后来大能飞升失败,血雁扇落入秘境。 一年前,有人在秘境中拿到了血雁扇,并将它卖给风月城主。 风月城于是在两日前举办拍卖会。 会上来了不少致力于拿到血雁扇的修士。 那夜血雁扇本是被中州首富之子拍下,然而那晚过后,风月城失踪了四十多位修士。 无论男女、年龄、修为,四十多位各有千秋。 修士失踪后命灯黯淡却始终没灭,各大宗门利用命灯追踪也无果。 这样一来,就需要有人去查这件事。 洛青裴就在其中。 “要去一趟湖州,去风月城。”洛青裴掀起眼皮,笑问桑樱,“要跟我一起去吗?” 桑樱在洛青裴额头点了一下:“我现在不跟着你,我应该去哪里?” 洛青裴趁机握住桑樱的手指:“我可以送你去扬州,我父母可以替我照顾你。” 洛青裴心里开心桑樱愿意和他一起走,而经过了这一次,洛青裴害怕桑樱会再受伤,于是犹豫了。 桑樱想到和他现在正是新鲜感最重的时候,要是直接分开了,也不知因此失去多少亲近他的机会。 桑樱脑子里天人交战,与梦仙商量一番,自己默默靠在洛青裴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神情。 梦仙以为,若是去了扬州,他们一段时间不见面,那么再见时洛青裴一定心中思念难耐,更加喜欢桑樱。 桑樱也有这个想法,夫妻都有小别胜新婚,他们分开一段时间,或许也有作用。 可是出任务毕竟有风险,若是放任他一个人去,要是死了就麻烦了。 而且这次专门针对修士,更加危险。 桑樱手指在洛青裴胸膛打转,洛青裴安静等她思考。 跟梦仙说了自己的想法,梦仙道:“跟他去吧,趁热打铁也行。他要是真死了,你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桑樱抬头,温和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桑樱离开洛青裴几分,自己坐直:“你的父母,等我日后再见。” 洛青裴面色微红,默默退后,桑樱追上去:“我们刚刚在一起,难道你想和我分开吗?” 洛青裴被她问起来虽不好意思,但她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心跳异常。洛青裴将人搂进怀抱中,轻轻吮咬桑樱的耳垂。 桑樱适时关闭梦仙的感受,梦仙津津有味的看到一半,眼前一黑。 梦仙缓缓睁开眼,“唉唉唉”的叹气。 桑樱每到这个时候,就关了她们的共感,所以她每次都看不到。 桑樱不知道为什么洛青裴这么喜欢吸她的耳朵,她用了大劲把洛青裴推开。 洛青裴有点不爽,又凑上去:“我当然不想和你分开,那你都不让我亲一下吗?” 桑樱捂住自己的耳朵:“换个地方,干嘛老是亲我的耳朵?” 洛青裴依言换地方,在她的唇上无尽厮磨。 桑樱被吻得头昏脑胀,手脚发软。 这就是凡人身体不好的地方,桑樱挣脱洛青裴的桎梏。 自己从飞舟屋子里跑到甲板上,等风将她泛红面庞吹得发凉,她才终于舒服些。 洛青裴一直站在后方,他靠在门框边,指尖灵力护着桑樱,不让她身上其他地方着凉。 桑樱吹好了自己慢慢往回去,看到站在那边等她的洛青裴。 桑樱道:“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洛青裴觉得有意思,歪头状似不解道:“什么下蛊?” 洛青裴真是,也不知谁教他这么说话的。 桑樱捧起洛青裴那似仙似妖的脸,揉来揉去,揉得他的脸都变形了。 “你再这样!”桑樱放狠话,“我就砍你。” 洛青裴见过桑樱楚楚可怜的模样、温和如沐的模样、狡猾使坏的模样,现在又看到她这般嗔而不威的模样。 洛青裴也去揉她的脸,问她:“你打算怎么砍我?” 桑樱更加用力的揉捏洛青裴的脸,然而洛青裴是男子,脸上肉真少,揉起来也不舒服。 不像她的脸,虽然瘦,没什么赘肉,但是柔软。 所以这样一来,还是洛青裴的手更舒服。 桑樱拍开洛青裴的手,转身时眉头都是蹙着的。 洛青裴以为,他总是能被桑樱的一颦一笑牵动心绪。 他收起自己那点好胜心,正经认错:“我下次不那么亲你,好不好?” 桑樱有什么仇,一般当场就报,所以她让洛青裴在到风月城之前都不能见她。 洛青裴显然不乐意,他想见桑樱,想在她身边。 既然小别胜新婚,那就在路上不见面,去了风月城,他们再见就是思念占上风了。 桑樱自认将洛青裴拿捏得死死地,兀自转身。 找了一间屋子自己待在里面,在纸上写下:“我出来,你就得躲着。” 从门缝把纸张送出去,桑樱躺回床上和打开梦仙的五感。 梦仙几乎是第一刻就在她识海中“啊啊啊”的叫。 很激动,听出来了。 桑樱真是想把自己的识海丢出去,太难受了。 “你们俩干嘛呢?” 桑樱如实道:“接吻。” 梦仙听得脸红,问:“他现在呢?” 桑樱盯着床帘,门外并没有人影,她回答:“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她也懒得去查探。 梦仙好好脸红了一会儿,正色道:“樱樱,这毕竟是个正道之人,我们可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桑樱下意识道:“放心,我不会。” 可是说完这句话以后,她便觉得有些茫然。 34. 风月城(二)血雁扇 荆州风月城在护城阵法下四季如春,城门临江,出城便是江上主渠。 城中各式各样的鲜花绕墙而生,几乎整座城都是花墙围成。 桑樱只在年少的时候来过一回风月城,说起来还是追着白原来的。 彼时的白原,修为不过化神,并不是如今的渡劫大能。 桑樱那时候为了一株秘境仙草,直接以妖身进入秘境。虽然得到了仙草,但也树敌无数。 而那些追着要杀她的人中,只有白原最为强大。 桑樱出门一直都有戴面具的习惯,那时候她也戴着面具。 不过用出来的招式不是凤族特有的,所以没几个人看出她的真实身份。 白原是一个例外,拿剑指着她的时候,差点将她的身份说出来。 为了不让他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桑樱干脆将他毒哑了。 而毒哑之前,桑樱就曾追着他来到风月城。 变化其实不是很大,还是一样的满墙花束,满城花束。 洛青裴首先带她去了客栈,找到昆仑的人。 在这里,她看到了昆仑四长老的大弟子翟两银。 青年眉清目秀,长得端方周正。引着两个人进去的时候,也很是礼貌。 虽说好奇桑樱的身份,但是也并没有多问。 只是问了一下,该怎么称呼。 “我姓桑。”桑樱道。 “桑姑娘好。” 接着继续把他们往里带,中途说了一些他们在客栈里的经历。 洛青裴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那些修士为什么会失踪。 “修士失踪案,你好好讲讲。” 翟两银是那场拍卖会过后的幸存者之一,他至今提起这件事还心惊胆战。 不过既然有人特意问了他,他也会耐心解答。 这些事在外面说不好,所以他将桑樱他们带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礼貌的给人倒上茶过后,他才开始徐徐阐述。 “想来师兄你接到消息再到你赶过来花了三日,事情发生后,如今已过去了一个多月。” 洛青裴点头:“说那天拍卖会上的细节。” 翟两银正襟危坐,开始缓缓道来。 “我与师弟本来是为了一睹那血雁扇的真容,所以我们才会来参加这次拍卖会。会上人很多,好多人都抱着和我们一样的想法。不过拍卖场很大,且是整整十三层楼。那扇子被放在最上空,每一层透过窗户都能看到那扇子的模样。” 圆形中空的楼中,血雁扇从十三层顶部被护着向下一直到第一层,而后回到十三层。 整栋楼的宾客都从这中部看到了血雁扇的样子。 通体都是用血红色的玉打造的,玉上雕刻有大雁,扇面尖利,轻轻一划就能割出厉害的伤口。 这把扇子一出来,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翟两银在风月城,也是有一些关系的,因此进了第七层。 每个包厢都有窗,只要将窗关上,那么其他包厢的人就看不到内部。 当血雁扇在整栋楼中展示时几乎所有的窗子都打开了。 翟两银被血雁扇的外观惊艳到,看呆了眼。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师弟也如他一样呆住。 在血雁扇开始拍卖之前一切顺利,直到血雁扇拍卖时。由徐州一位富商将它拍下。 翟两银很想见见拍下来血雁扇的人,然而他在十三层,他下面都看不到上面的。 好奇的时候,忽有人大喝一声,竟打算夺走那血雁扇。 风月城之人定然不会允许有人堂而皇之的抢走血雁扇。 当即打起来,后来风月城放话,帮助将血雁扇拿回来的人有重金做礼。 这样一来,不少修士都参与其中,说一句鸡飞狗跳也不为过。 按翟两银的脾性,他一定是要参与进去的,可他身边有好几个师弟。 为了师弟,他仅仅贡献了自己身上的符纸和部分丹药给受伤的人。自己带着师弟离开了。 后来的事他都是听了传言,风月城自然拿回了血雁扇,闹事的人逃掉,并没捉住。 但众人更在意血雁扇,只要东西还在,那些人也不是很重要。 当天晚上,徐州富商带走血雁扇。 第二天一早,客栈里就有其他修士不见了。 但是前几天众人都没什么反应,修士不辞而别也不会引起什么动乱。 直到三日后,宗门那边传来消息,那些修士的魂灯黯淡,显然是人已濒死。 就此才终于引起重视。 与此同时,在其他地方也有修士失踪,魂灯将灭。 宗门中有记录的竞有七八十人,还不说有些散修。 仙都开始着手寻找那些失踪的修士,下派到各个门派。 神不知鬼不觉的失踪,怎么也联系不上,甚至不能根据魂灯来寻找。不知还会不会有人继续失踪,亦引起不小的恐慌。 如今,洛青裴过来便是要查这件事。 “虽然几处都有人失踪,但是算起来,在风月城失踪的人最多。我们各门派的弟子联合风月城一起查了一月有余也未查出来。” 洛青裴和桑樱认真听他讲述。 “这一个月间也时有修士失踪,所以各地越来越重视。再不处理,恐怕有更多人被害。” 洛青裴自然知道这些事,他想叫桑樱好好休息,自己先去那些修士居住之处看看。 桑樱不答应,她在路上真的休息得很好,不需要再休息什么了。 而且因为赌气,桑樱的确很久没有和洛青裴碰面。直到今天他们才再次走在一起。 “我跟你一起去。”桑樱笑着,颇有些调侃意味,“你不想和我一起吗?” 每每桑樱如此提问,洛青裴必然是要投降的。 他虽吻过桑樱好些次,但是被她撩拨时还是会脸红。 这不,脸上一热,又觉得没面子,背对翟两银叫他先出去。 桑樱含笑目送翟两银离开,环住洛青裴的脖颈:“裴道长,你脸红了。” 脑袋侧了点,桑樱看到洛青裴又发红的耳根。 “耳根子也红了。”桑樱贴近洛青裴的胸膛,“让我听听,你的心脏跳成什么样?” 洛青裴冷着脸把人箍住,仿佛缴械投降般叹气:“我想和你一起去,你不要再撩我。” 桑樱松开洛青裴,等他自己慢慢缓过来。 “好,我等会儿跟你一起去。” 洛青裴如蒙大赦,站直身子深深吸气。 自从找到桑樱,并表明心意以后,洛青裴这欲就不可控了。 洛青裴是想矜持些,如果只是她一句言语挑逗就能勾起他的欲,那他的确需要念很多次清心咒。 赶来的路上,他们两个有两天半都是互相错开的。 桑樱耳提命令洛青裴不许在她出屋子的时候出来。 所以他们错开着,就连到了风月城,桑樱还是打算再逗逗洛青裴。 洛青裴先没忍住,耐着性子哄她出来。这才一起去了客栈。 桑樱在洛青裴默念清心咒的时候,思 索这次这件任务。 历练任务,能完成是最好的。且这次关乎人命,若是不及时处理,就如翟两银说的那样,会有更多人受伤。 三天到达荆州已很快了,飞舟速度被洛青裴开到最快。 虽然在桑樱那里,洛青裴总是沉溺温柔乡。但也是她最清楚,他走的每一步都已经是最快的。 修真界的传送阵并不怎么发达,只有中州仙都才有直达一些地方的传送阵。 大型传送阵在整个修真界都不算完善,没有从蓬莱直达风月城的传送阵,所以只能赶路。 虽然花费时间,但总比去了中州在传送过来要好些。 等洛青裴准备好了,桑樱便和他一起跟着翟两银一起从这个客栈中失踪修士的房间开始查看。 因时间过去,这些客栈大都有新的客人进去。 但是有一间正是他们昆仑弟子的,翟两银见那人不告而别,怕他还将回来,所以将房费都续上了。 所以这间客栈当真还有失踪修士曾住过的屋子,且没有被破坏。 “这样没有被破坏过的屋子已经不多了,东街那边有间客栈。里面曾住的是冀州大族的公子,他们第一时间发现自家公子不见了,屋子也是交了整整两月的钱,一直留存着。” 翟两银又道:“不过,这些屋子我们起初都看过了,没什么发现。所以原本还没人住的屋子现在也有人了。还剩下的也就三间,还有一间也在东街,只不是同一家客栈。” 他们的确查过这些屋子了,然而有目击者说,有些修士失踪前都出了城门。 所以这些屋子的作用更小。 但还是要进去看看的。 万一就有什么遗漏下来的东西,那也好过什么发现都没有。 门内东西都被整齐摆放,不知道的以为没人进来过。 “你们动过了?”洛青裴问。 翟两银突然间没反应过来,等反应了过来才回答:“没动过,是这位师弟爱干净,屋子里时时都是整洁的。” 洛青裴略微颔首,他踏进房门,旁边跟着桑樱。 屋子里有什么气息虽然被翟两银留存下来,但是当他发现并保留气息时已经过去了五日,气息散得差不多。 现在气息也很淡。 桌子上摆放的果子已经干了,桑樱扫了一眼。 这人的屋子太干净了,什么也没看出来。 通过这些器物上的气息也找不到那些失踪的修士,只能好好记住屋中东西,几番对比。 “这些人的屋子里可有什么相同之处?”洛青裴看了一转,还是问。 “不同人的房间里还是有些相同的,但是至今没看出什么端倪。” “发现了些什么?” 翟两银似乎有点尴尬:“譬如被子款式,房中陈设,我们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阵法之类的。” 桑樱摇动桌上的茶壶,里面还有些水,打开来茶水已然臭了。 桑樱拧眉将茶壶放回去,东西果然都是没用过的,都臭了。 洛青裴悄然看她,以她表情可爱。 翟两银早就把这屋子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所以来了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只能跟在旁边解释点什么。 虽说梓熙道君的大弟子洛青裴被传冷漠无情,但他们这些偶尔在昆仑会碰见,所以也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他。 今日见他身边跟着桑樱,心知他们关系不一般,他虽有准备,却还觉得自己开了眼了。 洛青裴记忆力不错,记住屋中陈设很容易,已经打算去下一家。 35. 风月城(三)以身试法 第二家客栈中的客房里乱得多,但是也没什么特别之事。 房中陈设的确差不多,可是查探过了,也没什么阵法之类。 桌子上还是臭了的茶水和干掉的果子。 桑樱戳了戳干瘪的果子,一点脓汁滋出来,桑樱甩手躲开。 这点动静吸引到了翟两银,他主动介绍这果子。 “这是风月城独有的无环果,风月城有很多,口味清甜,一直都用来待客。外面也是有的,不过毕竟是风月城特产,外面见得不多也正常。” 洛青裴拿出一方手帕替桑樱擦去脓汁,又用了个清洁术。 这样被看着,洛青裴还是不自在,所以装作无意的问:“有什么作用吗?” 翟两银其实也有点尴尬,顺势回答:“那倒没有,就是普通的的果子,只是春天生。刚好风月城就四季如春,所以这里四季都有。” “好吧,看起来也没什么。”桑樱收回手,嘟哝道。 “的确,只是出了风月城就不会用着无环果来待客。” 茶是臭的,桑樱也懒得多想,发现真是没什么。 问题难道是出在城外吗? “城外怎么样?”洛青裴问。 翟两银想到去城外后的无功而返:“这……似乎也没什么。” “似乎吗?” 翟两银摸自己的鼻子:“只知道在城外失踪,但是我们出城过后,竟是连他们的气息都找不到。” 没人看见,没有气息,连大多数人曾住过的客房都干干净净。 也难怪他们找不出来真相。 “还有一间呢?” 翟两银于是带两个人去最后一间客房。 最后一间还真的有点不一样,桌子上居然没有果子。 一个无环果都没有,除此之外也没别的。 果然,时间久了,什么线索都应被除去了。 别的有洛青裴看,桑樱就负责闻那个茶壶。 不是发臭的茶,是空的。 只有很轻的味道,挺香的,一般人闻不出来,但是她是离归桑樱。 她品过整个妖界几乎所有市面上有的茶。 这味道有点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还在不是很臭,没有令人作呕的感觉。 不知道洛青裴看出来什么,她反正是没什么头绪。 离开后,桑樱才问他有没有看出来什么。 洛青裴摇头,他认为屋里的东西是被收拾过了。 “后日初芽他们就会过来,我们先去城外看看。” 桑樱当然是答应的。 风月城临江,一出城门就能过江通渠。 外面自然也是没有发现,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三个人回去的时候是什么发现也没有。 桑樱不很在意,洛青裴或许有点不开心。 其实洛青裴也没有不开心,他本来也没指望能够得到什么。 没有期望,也就不会有什么失望。 桑樱问了代初芽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过来,毕竟方灼刚死。 “你不回去看看方灼吗?”桑樱试探性的问。 洛青裴好似很不解,正是反问她:“我为什么要回去看他?” 桑樱说话时理直气壮:“他是你的师弟啊。” 洛青裴垂下的手握住桑樱的,十指相扣,眼中眷念非常:“他不配。” 方灼仗势欺人,做过的糊涂事不少,洛青裴本身也不是很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单纯是因为他人心中的恶毒。 洛青裴虽自觉底色卑劣,但是心中总有一分道德底线,做得再过,也不会突破底线。 而方灼那个人没有底线,他做出来的事连洛青裴也无法为他找到借口。 洛青裴如此回答,桑樱自然很高兴,因为她也觉得方灼那个人死不足惜。 虽然是被鲨鱼咬死的,但不是被桑樱砍死的,所以心里不够畅快。 桑樱回握洛青裴的手,问他:“他们什么时候来?” “从昆仑过来最快五日,但是他们有可能会在路上耽搁,所以过来大概是在七日。” 洛青裴认真的和桑樱分析他们在路上可能花费的时间。 “人多吗?” “不多,十来个人,没有方灼,于初霁他们还是会来。” 十来个人,那还有几个是她没见过的。 因来了很大一批查案的修士,到达后的第三天,翟两银带来消息,风月城主要设接风宴。 在桑樱看来,这接风宴设得很有意思。 现在众修士失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早日把那些修士的踪迹查出来。 而这接风宴,不就很突兀吗? 洛青裴看出她有心事,从自己的事情中抽出来问她:“怎么了?” 桑樱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你觉不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 洛青裴轻笑,他也不是没想过,但是太明显的东西,大家都知道。 “或许不能说是鸿门宴,而是一个契机。” 风月城这里几乎是什么也查不出来,但是来的人还是很多。 出事过后,风月城便先将血雁扇拿了回来。 现在他们还没看过血雁扇,但是血雁扇在城主手中。 “等接风宴,我们去看血雁扇。” 桑樱觉得血雁扇应该没什么,只是一个幌子。 “我觉得,血雁扇应该什么都没有。” 洛青裴听了,也思索一会儿。 桑樱毕竟比他多活了千年,看问题的时候跟他也不一样。 洛青裴以为拍卖那天晚上修士们打架,是沾了血雁扇上的什么东西。 而桑樱想的是有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趁乱才能下的,乱中人们来不及警惕,所以才会中招。 洛青裴没有即刻就信了她的话,桑樱也不着急,只是玩笑一般:“那我们打个赌吧,就赌问题是不是出在血雁扇上。” 洛青裴并不回答打赌的问题,而问:“如若是血雁扇有问题,城主知不知晓?” 桑樱抱臂,笑这小孩纯傻:“要是城主有问题,那血雁扇上的东西肯定被消除了,放在那里也是做摆设。要是城主没问题,血雁扇有东西,城主也不会消除它,会用来自己查。没有东西,她才会这样留下来。” 洛青裴又不答,桑樱便道:“城主没用来查,要么是她本就是主谋,要么是她根本没发现。” 在洛青裴这里,风月城主一直如同昆仑长老一般,要是让他相信风月城主是主谋,他暂时难以接受。 所以他只能认可后一种。 桑樱自然看出来了,是有点难,但是不是没可能。 “你觉得是哪一种?” 如果连风月城主也是主谋,那这件事查起来会麻烦很多。 “我们去看看,等看了回来,就知道了。” 桑樱懂他的犹豫,但是她就是觉得那城主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一种直觉,但桑樱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接风宴上,灵果醇酒罗列,客人满堂。 最上首的城主,一身红衣,眉目脓丽,恣意张扬。 城主是个貌美女子,此时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眼尾上挑,待坐旁女官说完接风词。 洛青裴已经跟桑樱说过这个城主,她也曾是修真界的一代天骄,五百岁的炼虚,更是继承了城主之位。 只是,她和代初芽的父亲有过一段过往,后来城主继任。 历代城主不能有道侣,她于是在代初芽的父亲和城主之位之间选择了,城主之位。< /p>后来代初芽的父亲才与代初芽的母亲结为道侣。 传言城主对代父余情未了,而迫于压力不能与代父碰面,又见昔日爱人有了美满家庭,所以抑郁多年。 不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桑樱想,还好代初芽还没到。 上方说完接风词,下方的客人举酒共饮。 桑樱酒量不错,但在外一般不爱饮酒。 她也不想去吃那些东西,等敬酒一轮,城主命人拿出血雁扇。 玉白血红的扇子很快被拿了出来,悬浮在正中间半空中被众人观赏。 一时间,众人都聚精会神,不敢错过半分。 洛青裴也将注意分给血雁扇。 看了好半天,桑樱什么都没看出来,识海里,梦仙问桑樱:“这有什么?” “我看没什么。” 梦仙通过桑樱的眼睛看到座上的城主:“这个城主长得好漂亮。” 桑樱低低应声:“风韵犹存。” “你说她到底有没有问题?” 桑樱又轻瞥了城主一眼:“说不准,不过我直觉她有呢。” “好,那让你的小情郎好好查查。” 桑樱:…… 觑一眼聚精会神的洛青裴,她不知这扇子有什么好看的。 又觉得洛青裴蠢,这么容易看出来的东西,他还看这么久。 洛青裴感受到旁边射来的灼热目光,微微侧头,好整以暇:“看什么呢?” 桑樱偷看别人被抓包,稍微尴尬了一下,很快缓和神情,微微笑道:“在看你啊。” 洛青裴当然知道旁边的女子是在看他,只是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爽快,想来这也是她的性情使然。 洛青裴自桌下轻轻勾住她的手指,打趣道:“那你可以多看几眼,毕竟我不小气。” 桑樱把自己的手抽回来,问他:“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洛青裴也是理直气壮:“没看出来。” 原来又没看出来啊,再不看出来点什么,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 她还希望能早一点回昆仑呢,要是在这边耽搁的太久,到时候浪费的时间还是她的。 桑樱因此对这件事情上心了很多,连看城主的眼神都认真了。 城主突然感受到莫名其妙的目光,一个侧头发现那扬州少主旁边的女子正在看她。 桑樱偷看别人又被发现了,她举起酒杯,虚中一碰。 这回换城主愣住,当下方的女子饮尽酒水,她唇边弯起浅笑。 洛青裴握着的手抽出,不解看向桑樱,见她跟城主举杯,忍俊不禁。 桑樱喝完了酒,普通酒水,没问题,但是还是跟洛青裴咬耳朵:“这个酒我喝进去了,就当是帮你尝了,要是有什么问题我先中招,然后你再救我。” 洛青裴夺过桑樱酒杯,嗅起来,桑樱觉得他像一只小狗,不禁笑出声。 “你鼻子这么灵啊,这都闻得出来。”桑樱调侃道。 洛青裴放下桑樱杯子,拿自己的倒了一杯,正打算抿一口,桑樱抢过去,一口饮尽。 “不识好人心啊,我这是在帮你,懂不懂?赶紧查。” 闻味道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谁知道喝了会不会有问题? “太冒险了,这人席上的东西最好别动。”洛青裴悄声道。 “要是真有问题,你在我旁边不就能看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捣鬼?”桑樱将洛青裴的酒杯也放下。 洛青裴神情复杂,桑樱则倒一杯茶,抿起来。 洛青裴不满目光存在感太强,桑樱抬了一下杯子:“酒我都喝了两杯了,也不差这一杯。” 要是有什么问题,她还能察觉不出来? 怎么说她也是个千年凤凰妖。 36. 风月城(四)彭泽 茶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股味道,似曾相识。 桑樱略微沉吟,仔细去闻。 总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桑樱扫过桌上食品。 那无环果也在。 心里有一个猜想,桑樱饮尽茶水,拿过无环果吃起来。 不知道那些臭掉的茶水是不是正喝的这种,但是可以一试。 按翟两银说的,这些茶水和那个无环果都是最简单的用来招待客人的。 那么从最简单的东西入手,有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桑樱美滋滋的吃果子,没什么特殊味道。 就是普通的果子,没有奇特之处。 吃完了一个,怕没有效果,桑樱又吃了一个。 洛青裴不明所以以为她喜欢吃,自己也打算吃。 桑樱将他拦下:“你别吃这个太软了,不适合你们硬汉。” 她的神情很认真,洛青裴一时语塞。等琢磨过来,道:“你觉得我这种是硬汉?” 桑樱还没见过洛青裴脱衣服的样子,这穿着衣服,虽说不是柔弱之姿,也确实称不上硬汉。 腰身劲瘦有力,胸膛撞上去也是硬的。 不过,靠在他怀里,那里倒也不是很硬,总之是舒服的。 想来这身子虽是块垒分明,但没到一身腱子肉的程度。 而且他看起来就很瘦啊,根本不是硬汉。 桑樱稍转话锋:“不适合你们软饭男吃。” 听到这样的话,洛青裴更不高兴,眉头都蹙起。 “胡说八道些什么?” 桑樱将最后一口啃完:“这个果子我喜欢,你让给我。” 说着不忘给洛青裴抛了个媚眼,洛青裴从容接下,耳根悄悄红了。 因为这一句话,洛青裴也不吃果子了,他将自己面前的无环果全部推给桑樱。 桑樱自然吃不下去了,只是因为说出原因洛青裴肯定不给她吃。 所以先等等了再告诉他呗。 洛青裴对她真上心,再上心一点,她就离心羽更近一点。 这边眉来眼去,座上城主忽然开口:“可惜了,还未等到昆仑弟子都来我就办了这接风宴。青裴啊,是姨姨的不是。” 宴上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洛青裴身上。 有眼尖的人看出他身旁的人是个凡人,而不是昆仑弟子。 私下讨论这个女子的身份。 洛青裴站起来拱手行礼,恭敬道:“城主严重了,城主设宴,昆仑其余弟子未能赶上,是他们错失佳宴,而非城主设宴不佳。” 城主显然受用,她豪爽笑了两声:“还得是我们扬州少主啊!” “说话我喜欢。”城主指指桑樱,满脸好奇,“这姑娘是谁啊?我没记得你有什么师妹啊?” 洛青裴又行一礼:“城主,这是师弟的救命恩人,与我们同行。” 但是城主显然不信他的话,她道:“哦,只是如此吗?你师弟都还没来呢,她就在你身边了呢。” 大概明白城主的意图,洛青裴道:“我们途经蓬莱,遇到幻境。桑姑娘受了伤,于是我便在蓬莱待她伤好再一起过来。” 城主自然听出他不想透露,所以逗弄一番后也就不再为难他。 “好了好了,回席坐着吧。” 洛青裴依言回席,桑樱目光跟随他移动。 坐下后,桑樱也没多问什么,现在正是万众瞩目。 洛青裴怕她担心,一手在桌下轻拍桑樱的手背。 桑樱低头又喝了一杯那种茶,万一因为她喝的酒搅乱了茶和果子的作用,那就不好了。 推杯换盏间,桑樱已经吃了四个果子,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这种清汤寡水的果子谁喜欢啊?”她偷偷给梦仙抱怨。 “要不别吃这么多?”梦仙弱弱建议。 “很无聊,不知道干什么。”这宴会上也没人突然离场,要是突然离开,太引人注意了。 这里都是修士,她的凡人行径也是被人看的一清二楚的。 接风宴终于结束了,桑樱伏在洛青裴肩头,跟他说:“我有点想吐。” 洛青裴半搂桑樱从宴席离开,一边还不忘用灵力帮她疏解。 出了大殿,桑樱止不住的干呕,洛青裴一个法决将她的不适化解。 桑樱趴在洛青裴的胸口,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口中小声嘟囔:“难受。” 洛青裴不舍让她再走一步,直接将她抱起来,御风术前行。 很快回到客栈,桑樱还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其实她是装的。 “洛青裴,你陪我一晚上好不好?”柔声询问,眼中还有细碎的泪花。 洛青裴实在受不了她这副样子,握住她的手不停输灵力。 桑樱本来就是装的,现在灵力输多了对她的身体也不好。 她顿时又溢出两滴泪,很委屈:“你别输了,我身体受不了的。” 洛青裴病急乱投医,现在被这么一说,立刻止住灵力。 他将仰躺不舒服的女子抱起来,任她趴在他的肩头,用手轻轻拍她的背。 “没事的,马上就没事了。” 手背的手突然变得灼热,桑樱体会到灵符的威力,不解问:“你在用什么符?” 洛青裴摁住她,不让她躲开,解释道:“转换符,这样你就不痛了。” 首先,桑樱很感谢洛青裴愿意把病痛转移到他的身上,其次,这样他就知道她在装。 桑樱挣脱,带着哭腔:“不行,我不要你换。” 洛青裴虽然疑惑,也应她的话动作放缓。 桑樱看向洛青裴的眼里已经满是眷念,特意哑着声音在他耳边道:“我不想你为我痛。” 洛青裴一只手搂住桑樱,一只手继续转换。 桑樱推搡洛青裴,心想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你就不能好好看着吗?看看我到时候怎么发病,然后你再看这个案子该怎么查。” 还在着急,忽然,脑中似乎有一抹寒芒一闪而过。桑樱一时之间失去全部意识。 神魂从身体剥离,桑樱作壁上观。 身体不受控的颤抖,洛青裴的符纸忽然间没了作用。 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手,上方灵力明明还好好流淌着。 而桑樱,身体颤抖,冷汗岑岑,显然不正常。 “桑樱,桑樱……”洛青裴担忧唤道。 没有反应,她似乎已经陷入自己的世界,而她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 洛青裴赶忙用灵力来探查桑樱身体,却发现灵力已经什么也探不到。 洛青裴顷刻间便意识到是中招了。 桑樱神魂离体,现在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了。 梦仙好奇了:“你刚才干什么了?” 桑樱如实回答:“我吃了那个果子,还喝了那个茶,嗯,也或许跟那个酒有关。” 目前为止最有嫌疑的就是她喝 的那个茶,但是酒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 “这些普通的东西也能用来害人吗?”梦仙问。 桑樱思索,得出结论:“只要有害人的心思,什么都可以用来害人。” “说得对,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桑樱飘在半空,看底下焦急的洛青裴:“看看我的身体会怎么办。” 桑樱的身体抽搐了好半天,洛青裴企图用灵力替她环节疼痛,而他的灵力也没用。 他虽然很担心,但也知道桑樱的努力不能白费。 知晓灵力不能替她缓解疼痛过后,洛青裴便只是抱着她,等待而后的反应。 一整晚,什么也没发生。 然而桑樱也没醒,她的神魂仍然不能回到本体。 洛青裴请来医修也无济于事。 打听一番,昨日参加宴会的人没有一个人如桑樱这般。 就连之前失踪的修士也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洛青裴又以为桑樱是中了毒,几处寻医,两日后,连昆仑弟子都到了。 齐枝看过桑樱,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桑樱每天都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真是什么也没发现。 神魂正无聊了三天,在第三天夜里,却是被一股力量牵引着神魂向窗外飘散。 而她的身体也紧跟其后,从窗子上直接跳了下去。 桑樱每日身上都是冷汗岑岑,就跟得了绝症一般。 她醒不过来,而身体也不舒服。 洛青裴本来还在替她擦汗,忽然之间,那原本还冷汗岑岑的女子,直接从他怀里挣脱,从窗边跳了下去。 洛青裴想也没想的就跟上去,揽住女子纤腰,害怕她直接掉在地上而疼痛。 因为有他在,女子并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神魂被牵引着,朝城门的方向去,身体也紧跟其后。 “好家伙,这是身体也要,神魂也要啊!”梦仙并没有被控制,旁观起来,直觉惊叹。 “就那杯茶,那颗果子就有这么大的威力?” 桑樱虽然是被控制的,但是这点控制对她来说非常之小,她还是能从容回答梦仙:“或许是加了什么东西。” “很显然好吗?一杯茶和一颗果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威力?” 桑樱现在懒得和她斗嘴。 她的身体正穿过大街小巷,朝城门义无反顾的奔去。 “樱樱,这样飘在上空看你的身体,这样跑好诡异啊!”梦仙又开始了。 桑樱看着底下奔跑的女子身影和身后跟着的少年,眼角抽了两下。 其实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有没有可能是我吃的太多了?”桑樱发问。 梦仙想到她在宴会上胡吃海喝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有可能哦,一杯茶,一颗果子就能有那种效果,别说你不知道多少杯茶和三颗果子。” 洛青裴其实是能够跑在桑樱的前面,但是想看这东西到底会将桑樱引到哪里去。 很显然桑樱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真是很想冲过去,把桑樱身上的东西摇出来。 然后说一句“赶紧从她身上下来”。 过了一会儿,原本已经快到城门的人,忽而转了一个方向。 三人皆是一愣,原来不是要去城门口。 洛青裴并没有阻止她,而是继续跟在她身后。 显然,接下来的事,会推翻翟两银所说的,在城外失踪。 37. 风月城(五)神魂遗失 穿过长长的巷子,又拐了好几个弯。原本狭窄的路突然变得敞亮,豁然开朗,面前是风月城最大的湖泊彭泽。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与翟两银说的情况相悖。 既然人在这里,那城外看到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想到证人都是凡人,有可能是被幻术所迷惑。 还需观察。 洛青裴一直跟在桑樱的身后,他能确信,眼前的人就是桑樱。 于是他便在不远处等待桑樱的下一步动作。 想知道她会不会再转身去城门。 桑樱神魂正在被彭泽上的怪异灵气吸附。 然而她神魂岿然不动,静静看那怪异灵力能不能把她吸进彭泽中。 因为她神魂不动,所以她的身体自然也没动。 这样一来,身体就在湖边动也不动,木在那里了。 洛青裴还在等,忽而听见有人疾速而来,脚步匆忙。 他在桑樱身周设下一个阵法,自己缩身躲进草丛。 洛青裴才刚躲好,一名修士飞奔而来,在湖边停顿片刻。 桑樱看到修士的神魂被湖中灵力吸走,而后他身体也跳进湖中。 桑樱一笑,任由灵力将她吸进湖中。 她神魂已经被吸走,身体自然也要跟着跳。 但洛青裴的阵法守护下,她的身体还是岿然不动。 于是待桑樱神魂已经被吸进湖下法阵的时候,她的身体还在湖岸。 洛青裴见有修士跳下去,很快出来,加固法阵后直接跳进湖中。 他在湖下寻觅那修士的身影,然而却是什么也找不到。 他立刻明白湖下有转移阵法,手下结印,周身灵力暴涨。 湖水被翻搅,洛青裴招来白鸿剑,一指剑意挥出。 湖底微光闪烁,一个法阵雏形出现,一股灵力浪朝洛青裴袭来。 洛青裴被打出湖面,整个人摔在地上。 阵法掀起轩然大波,整个湖水都翻涌起来。 洛青裴爬起来,见又有几个修士跑过来要跳下去。 他在每个人身上设下法阵,不让他们再靠近湖水。 因为他想要查探已经有一个修士不见了,他必须马上把其他人救下来。 他将白鸿剑举过头顶,剑意形态巨大,力量磅礴,在他身后显现。 他口中念决,周身灵力仿佛燃烧,整个彭泽域都被磅礴灵力扰动。 桑樱身体被护在阵法中,没有被波及。 洛青裴口诀念完,手中白鸿剑一斩,剑意也跟着一斩。 强大的剑意与湖水中作乱的阵法相对,不分伯仲。 但阵法显然是修为高于洛青裴之人所设,洛青裴最后手中用力将剑身挥出,只能斩开一条裂缝。 洛青裴鲜血直涌,虎口震荡,手臂脱臼。 另一只手臂将脱臼的右手臂一转,咔嚓一声好了。 湖中的阵法微光渐渐消散,洛青裴知道,阵还在里面,只是暂时掩藏起来。 虽只是一条裂缝,却不能再伤洛青裴。 且动静太大,已经有不少修士赶过来了。 洛青裴立在桑樱身旁,任由口鼻甚至是眼都流出鲜血。 他已然是七窍流血。 而他始终将桑樱庇在身后,虽有灵力冲破防护阵法波及到桑樱。但是比起现在的洛青裴,她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因为阵法破损,桑樱身体不再受控制,现在已经倒在地上。 洛青裴将桑樱扶起来,将她身上的伤一下抚平。 怀中女子神色淡然,并没有痛苦之色。 修士们已经赶到,翟两银看到受伤的洛青裴,一个健步跑过来。其他昆仑弟子也很快过来。 看了一眼昏迷的桑樱,他首先关心了洛青裴。 齐枝查看洛青裴身体后,倒出两颗丹药给洛青裴。 修士们来只见洛青裴,什么也不清楚。洛青裴稍稍缓和后简明的说清楚情况。 他说完,在众人的沉默中道:“你们可以查看是否有阵法的痕迹。也可找人去城门问问有没有修士出城。” “如果有,那么,城门都是幻术,是障眼法。” 他伤势很重,于初霁便过来想接过他怀里的桑樱。他却不答应。 自己要了一张符纸抱着桑樱,和齐枝一起回到客栈。 他受伤,待在那里也无用处。将情况说清楚后便走了。 剩下的交给其他人处理,而他必须马上治疗。 最需要的人便是齐枝。 洛青裴将桑樱放下,齐枝又给他好几颗丹药:“全部吃了。” 洛青裴一股脑将所有丹药吃下去。 又被勒令盘腿打坐。 周身灵力紊乱,齐枝还要帮他梳理。 桑樱神魂跟在那修士身后进了一个传送阵法。 神魂就这样被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桑樱将自己的神魂强度掩饰起来,看着就是个凡人神魂。 在阵法里转来转去,桑樱都快被转晕了。 那个修士的神魂在昏迷,桑樱只好装作昏迷的样子闭上眼。 好一会儿,她的神魂从阵法中抽离。 有人声传来:“怎么是个凡人神魂?” 说话的人是个女子,声音惊讶。 他们要的人都是修士,突然来一个凡人神魂,显然也是没想到。 而女子很快说服了自己,问旁边的人:“凡人神魂可以吗?” 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道:“作用不大,不过既然来了,肯定不能放她回去。索性她不会影响那一百二十六具神魂。” 女子显然也是这样认为。 还在等里面出来别的人,而那阵法忽然开始震荡,随后一条裂缝贯穿整个阵法。 女子一震:“怎么回事?” 不男不女的声音显然也有点着急:“完了,被发现了,赶紧切断。” 女子依言切断阵法所有的联系,虽阻止有人查过来,但日后也就不能再靠阵法。 “没事,还差九个人,我替你派出人去抓九个就是了。”不男不女声音道,“不是还有昆仑那个吗?放心,本月定然让你心愿得逞。” 女子心下也放松不少,她筹谋了这么久的事情,绝对不能失败。 桑樱的神魂很快被另一个阵法困住。 她不知这些人到底弄了多少个阵法,才出了一个,又进了另一个。 好在人都走了,桑樱睁开眼,发现他们被扔在一个山头。 山上长满血色彼岸花,正片山都是血色,微风拂过,血浪卷卷。 血色彼岸花花叶生长繁盛,幽微花香四散。 刚才和桑樱一起过来的修士已经被杀死,桑樱听出来他们是如何做的。 切断手脚,用血色彼岸花涂抹伤口,两人埋在花下。 修士的血会不断流进彼岸花中,滋养这些彼岸花。 而他们的神魂飘在半空,被阵法缓缓消磨,最后也用来滋养血色彼岸花。 桑樱的神魂也在消解,她 探查一番,发现山上还有百来具尸体。 “真是作孽啊!”梦仙已经讶然感慨。 桑樱将旁边修士还幸存的神魂抓住,手中结印给他下了个禁制。 而后趁有人来探查之际抓着那人神魂一起逃亡。 神魂之上一旦有了禁制,阵法无法吸收神魂,那么那些人就会进来探查。 阵法打开之际,他们才好出去。 后方的人很快追上来,桑樱拖着另一个神魂逃跑。 她操控山外妖兽阻拦那些人,而自己又亡命天涯。 “快跑,樱樱!右边……弯腰……” 桑樱制止梦仙的喋喋不休:“我是神魂,他们已经被甩掉了,不用躲了。” 本来他们就不能通过没有标记的神魂来找他们。就连旁边这个人刚刚身上的标记也被桑樱去除了。 只要稍稍远离,他们几乎是很难找到,而后再以正常速度离开就行了。 桑樱仙阶的神魂,自然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找到的。 她对修真界的地域不熟,而且是被阵法传送过来,现在当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 她现在是神魂,走在外面也不好找人问路,只能自己摸索。 或者等身边这个修士从沉眠中醒过来,怎么说他也是修真界的人,对这边的了解比桑樱多。 这修士的身体她是带不走了,虽然救下他的神魂,日后要是想活过来也有点麻烦。 倒不如直接去投胎。 洛青裴不好容易将自己身上紊乱的灵力平复过来。 齐枝这时候又开始给桑樱看了。 阵法力量减弱,桑樱的身体终于可以用灵力探查。 见洛青裴灵力平复,身体好转,齐枝问他:“她的神魂不见了,你不知道?” 洛青裴显然是不知道的,之前灵力完全不能探查桑樱身体。 那时候桑樱的神魂就在身旁,就算探查,也会因为阵法的连接探查不出来。 洛青裴在出水过后就一直在受伤,后来灵力混乱不堪。只以为将桑樱的身体留下来就没事了,却不想她的神魂被带走了。 齐枝一看便知洛青裴没有察觉。 “我告诉你吧,那阵法被从另一边切断了,我们并不知道对面是什么地方。” 洛青裴忽然很后悔,他不应该直接用剑斩阵法。 然而他那时候只想着把那个掉下去的修士救上来,只以为是被隐藏起来。 原来是传送走了。 他忽而无比自责,不知自己为何冲动行事。 最后人也没找回来,桑樱的神魂也丢失了。 他没想到的是,他既然拦下了那些本来要被传送走的人,对面的人一定能够察觉。 届时阵法还是会被切断。 他只知道桑樱从宴会后就不对劲了,这会儿终于将疑心放在城主身上。 桑樱的话尤在耳边,洛青裴必须赶快找到阵法对面连接的是什么。 一切皆从血雁扇而起,城主定然知道什么。 那些修士在过去的三天里都是好好的,正常活动,唯有桑樱从那夜就开始昏迷。 中途他还请教过城主,城主对桑樱的病情也不知。 如若城主是主谋,那她在发觉桑樱的情况过后为何没有停下这次计划? 除非城主不是主谋而被利用。 城主府是要跑一趟的。 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齐枝说桑樱身体的活气还没消失,说明神魂还在,只是离体过后身体醒不过来。 38. 风月城(六)对峙 还未及洛青裴去城主府,尹却家中传来消息,他的兄长过世了。 如此一来,尹却定然要先回雨华谷。 兄长本来是雨华谷的谷主,现在兄长死去,尹却必须回雨华谷,不日也要成为新一任谷主。 母亲给他传来消息中,声音极度哀恸。 雨华谷在梁州腹地,离荆州并不远,尹却本来想让齐枝同他一起回去。 但是这边几名修士需要她这样的医修,所以最后喊了于初霁跟他一起回去。 让尹却一个人回去是不可能的,去多了这边不够人手。 他们两个走也就行了,其他人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也会去雨华谷。 雨华谷声名在外,这件事发生,去悼念的人必然不少。 尹却心中焦急,心下伤痛,于初霁陪他一起回去也好照看他。 洛青裴和齐枝他们一起将尹却送走,自己马上递帖子去城主府。 帖子是他自己送过去的,只要城主点头,他就进去。 代初芽因为桑樱的事本来就挺难过的,现在尹却兄长还去世了,她心里更难过了。 不希望自己一事无成,她主动和齐枝说好过后自己出门探查。 她朝着彭泽的方向去。 齐枝和剩下几位医修一同为这些人医治。 因为先前桑樱和洛青裴的猜测,他们在出事以后就立马查过无环果和那些酒水,茶水。 酒水当真没有问题,茶水,包括那无环果个个挑出来都没有问题。 可是茶水和果子混在一起就有问题了。 按常理来说,这种茶叫定魂茶,对于安神有很好的作用。 而这里泡出来的定魂茶却有种独特的香气。 气味隐在茶香中,很淡,但是仔细闻是有一点的。 齐枝便托人去其他地方买来同样的定魂茶。 几个医修一闻,果然不一样,如果不是这样刻意对比,不知要多久才能发现。 闻出来了,风月城的茶水有问题。 又买来同样的酒水,发现酒水中没什么异常。 单单是做了手脚的定魂茶没问题。 如此,确认是这种被动手脚的定魂茶和无环果两者共同,就出了问题。 问题就是,喝下去的人三日内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但是三日后神魂混沌。 整个人的意识不清楚,夜间神魂离体,周身灵气紊乱。 而在凡人的身上,不过是闹肚子,一两次过后什么也没有了。 与桑樱的症状全然不同,齐枝因此犯难。 且如今的三日和最初那一批人失踪的时间也对不上。 洛青裴还在城主府,他们几个医修约起来也进了城主府。 风月城的茶水出了问题,怎么说也要讨个说法。 洛青裴进城主府后说清楚自己的来意。也表示他以为城主被人当作枪使。 说话的时候虽然委婉,但是他的弦外之音都被城主听出来了。 洛青裴现在只想快点解决这些事,若是晚一分,桑樱就多一分危险。 城主听完洛青裴的话,自己要来茶水和酒水。 定魂茶味道很正常,她没能闻出什么,酒水也是,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这次发现是彭泽出现问题,的的确确是她没发现的。 这回怎么也要找出点线索。 她主动饮下茶水,再要吃无环果,洛青裴拦住她。 “城主,这药要三日过后才会起作用。虽然如今阵法的力量已经近乎消失,对面也已经切断了与这边的联系。但保不齐就会再出现什么问题,风月城还需要城主主持大局,最好不要以身试法。” 城主闻言,动作一顿,将手里的果子放回盘中。 她当然知道这个少年所说的是真的,放回果子后问:“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做?” 洛青裴想到血雁扇,道:“血雁扇,不知城主是从何处得来?” 城主犹豫再三过后,她道:“我是偶然从梁州得来,不是什么人给我的,是我在一处山间察觉了它的灵息。我破坏了它的守阵,将它带回来了。” “梁州……” 洛青裴便与城主一起又拿来血雁扇,追寻一番,上边并没有什么人的气息。 “城主可还记得,是在梁州何处找到了血雁扇?” 既然血雁扇上已经查不出来什么,那还不若去梁州一探究竟。 刚才下定决心,有下手传来消息,齐枝等人求见。 洛青裴不知齐枝为何而来,转念一想,来的都是医修,是那边查出来了什么,所以才过来。 进入殿中,齐枝很快将他们的发现说出来。 “酒水之中并没有这种味道,只有茶水之中才有。所以我们想问问城主,这茶水之中是有什么说法吗?” 城主刚刚才闻过茶水,她并没有闻出来什么,听他们说的话,反倒觉得有几分不耐。 “好,那么你们说说这味道你们怎么闻出来的?” 齐枝直接与另一位医修一起将他们弄来的两种定魂茶呈上。 座上女子一闻,先前没有对比,她也不爱喝那个茶,其实不记得它正常的味道是什么样。 现在两厢对比,她又特意灵敏她的嗅觉,两杯茶的气味虽然大差不差,却有一种微妙的差别。 城主又闻过一遍,眸中惊异,霎时挥袖:“是谁在我风月城的茶水中做了手脚?” 下人已经吓得跪地,城主大怒,要求彻查。 齐枝顺势上前道:“城主,这样整座城与外界的不同,我以为可从源头查看。” 城主按着发疼的太阳穴:“查!” 身周属下立刻领命。 洛青裴如今已知晓齐枝前来的目的,便告退准备前往梁州。 在与齐枝说过之后,他托齐枝照顾好桑樱,自己前往梁州。 洛青裴一走,齐枝成了整个昆仑队伍里话语权最高的人。 代初芽自离开后就再没回来过。 起初因为时间不长,齐枝又忙,还真的没发现。 后来还是安悦然问她有没有看到代初芽。 齐枝先是查泡茶用的水,在查过不是水源的问题以后,她又去查茶叶。 按城主说的,血雁扇是她一年前得到的,那么茶叶要被动手脚可能就是一年前,至多往前五年。 她忙着将整个风月城的茶叶查了个遍。 整个风月城的茶叶都有问题,虽然已经被人清理过。 今年这一轮茶叶也过去了,但是有些东西就是会有残留。 就像茶叶中残留的气息。 那些气息,无孔不入的将整个城中的茶叶全部熏入味 了。 最后发现竟然连土里都是那些味道。 齐枝和另外的医修花了大劲才查出来,那种味道源于妖族的附魂草的汁液。 他们开始怀疑妖族。 刚才把附魂草查出来,齐枝才有点时间来想代初芽。 “你联系她没?” 安悦然早就传音过去,但是代初芽一直没回,所以她才回来问齐枝。 齐枝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和洛青裴简直是在轮流处理烂摊子。 几番给代初芽传音,她一次也没回复。 齐枝拉着安悦然到代初芽的屋子里,她说:“用术法结印,找她的位置。” 安悦然早就找过了,这种事对她来说抬抬手就能做,很容易就能做的事情,绝对不会等到现在。 “我已经追踪过了,完全找不到。” 齐枝心下一惊,既然追踪不到,要么是她的行踪被修为更高的人屏蔽,要么是她已经死了。 齐枝握住安悦然的两个臂膀,着急道:“你有没有联系过宗门那边看她的魂灯?” “我已经传音问过长老了,长老说命灯没灭,好好的跟这次失踪的人也大不相同。” 安悦然知道齐枝忙,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来麻烦齐枝。 她也是真的找不到代初芽了,所以才会过来找齐枝。 齐枝脱力一般倒在榻上,她是真的累了,从昆仑来了风月城以后,她忙前忙后。 现在尹却走了,洛青裴走了,代初芽却找不到了。 “再出去找一次,必须要把初芽找到。” 代初芽的魂灯没灭,跟这次失踪的修士不一样,或许只是在哪里被什么事绊住了。 代初芽如此乖巧,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去得罪什么大能。 安悦然毕竟是金丹,修为比齐枝要低。齐枝干脆自己又追了一次魂。 结果就是什么也追不到,所以那个隔绝他们的人比她的修为还高。 “洛青裴到哪里了?”齐枝问。 安悦然等她的结果还没走,听到了她的问话。 这事她不怎么清楚,因为她一直在找代初芽,所以没有心思分给洛青裴。 “我问问。”她立刻画了一张传音符。 齐枝从软榻上撑起来:“召集所有昆仑弟子赶快去找。” 安悦然毫不犹豫的将正在客栈的昆仑弟子召集过来。 岸室里,没有半点光亮透进来,代初芽躺在木板床上。 脑中混沌之际,她从迷蒙之中醒过来。 入眼是一片漆黑,她难耐的低吟两声,重重的喘息。 身体因为迷药的缘故,酸软无力。 她本来是要去彭泽湖畔去查探那个阵法,走到一半,被巷子里小孩儿的哭声吸引。 她自诩的助人为乐,面对这种事情一定是要去看看的。 没有犹豫,她直接飞身进巷子里。 小孩被人牙子强行抱走,代初芽立刻抽剑拦住他们去处。 也正是她将那小孩儿从人牙子手中夺过来的时候,那小孩儿对着她的脸甩出一撮药粉。 她一个不查吸进去了,随后头昏脑胀。 令她震惊的是,两个人牙子不是凡人,而是修士。 他们将她彻底迷晕,再醒过来,她已经在这暗室里了。 39. 雨华谷(一)周昙山 城主告诉洛青裴的地方就是梁州周昙山,他在第二日就到了周昙山。 周昙山在一片山群中,地势险峻,人烟稀少。 灵气也不算出挑,所以血雁扇藏在这里没有被发现显得合理。 若非城主当时受伤掉落这片山中,想来血雁扇也不会被城主发现。 洛青裴按照城主说的拐进周昙山中一个山洞。 洞口敞大,然而里面却已经塌了。 稍微往里一边就是堆叠的石山,幸存的仅仅只有一个洞口。 洛青裴可不管洞口在不在,他直接一个术法将堆在洞口的石块全部炸开。 山洞里面也显然是被清理过了,即使堵住洞门的石头都被清开,里面也没有什么气息。 洛青裴以掌结印,拍在洞壁之上,召出此地的土地神。 小老头整日清闲,忽地被人召出来,还有点不习惯。 “哎呦”一声摔在地上,又自己不紧不慢地爬起来,指着洛青裴:“你这小儿毛躁的很,就不知道要轻一些吗?” 洛青裴行了一礼:“抱歉,土地神,我有一事相求。” 土地神摞了摞自己下巴上的胡须:“你且说说吧,是什么事?” 虽说这小子是化神期的修为,但他毕竟有求于自己,所以自己也神气了些。 “想请您帮我看看曾经来过这山洞之人到底有哪些?” 土地神环视四周,整个山洞以凌乱的不堪样子。他开始寻觅气息,却发现山洞中干干净净,什么气息也没有。 眉头一拧:“不是我说你小子,这哪有什么气息。连个气息都没有,我如何帮你寻人?” 洛青裴挂着笑容,但此刻,这个笑容在土地神的眼中格外的阴森。 “山中一切皆逃不过您的法眼,既然连您也不能查探,只能说明有人消除了你关于这些的记忆。” 土地神大亥,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你想干什么?” “既然这里已经没有存有什么气息了,那就只能从你的记忆中来寻出。” 洛青裴困住他,而后咬破指尖,滴出几滴血来,在虚空中画出一个阵法,直接点在土地神的额头。 土地老儿被控制不能动,只能任由他做法。 阵法被拍在他脑袋上的时候,自身下意识放出的力量与阵法的力量在身体中对抗。 他只觉四肢百骸都传来疼痛,脑中嗡鸣,只有一个念想,他不能死! 一阵炫目光彩过后,洛青裴收手了。 洛青裴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风月城主骗了他。 土地老儿这就想逃,一个转身,却又一次被困住。 土地神刚刚经历了如此强大的灵力碰撞,此时身体正虚。 洛青裴喂了他几颗丹药过后,他可谓是颤颤巍巍盯着眼前的人:“我说这位道长啊,这记忆你也探了,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拿来,你放过我吧!” 洛青裴神情还是很难看,但说出的话却是:“我将你留下,不是要对你做什么,而是要给你疗伤。” 强行探查他人的记忆,一定会对他人的死海造成损伤。 洛青裴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就会帮他疗伤。 吃完丹药,又帮土地老儿调息片刻,土地老儿感觉好多了,便要走。 洛青裴既然已经帮他疗过伤,自然也不会再多留他,任由他离去。 风月城主到底为什么要骗他? 只有一个原因,她也是这件事的参与者。 而她再替主谋隐瞒。 洛青裴几乎片刻就想好了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 曾经听说雨花谷的夫人和风月城是旧友,看来不只是普通朋友。 另一边,桑樱抓着那修士的神魂一起躲在一个城中。 人多,找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等了一两天,那修士没醒,或许是当时神魂被吸走太多。 桑樱用了点巧,令男子第二日就醒过来了。 男子醒过来的时候,桑樱就如同第一次见到于初霁那样:“道长醒了?” 男子看到半透明的桑樱,很是震惊,指着眼前的鬼魂:“你你你你你……你是谁!” 桑樱解释道:“我是跟你一起被暗算的人啊。” “什么暗算?” 男子还是害怕这个鬼魂,桑樱于是告诉他:“你自己现在也是个鬼魂……哦,不还没死,应该不能算鬼。” 男子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他的身体比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体还要透明。 惊恐的瞪大眼,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桑樱决定乱他道心,于是说:“我们一起被吸入一个阵法,然后被传送到了这里。但是我比你运气好一点,因为我是凡人,我的身体还在风月城。而你不一样,你的身体已经被他们杀了。是我带着你的神魂逃出来了,否则连你的神魂也会被阵法吸收。” 修士还在震惊,因为桑樱说他的身体已经被杀了,他简直要哭了。 “呜呜呜……为什么……那我还能活吗?” 桑樱一脸乖巧:“应该不可能了,因为你的身体已经死了,就算神魂进去了,也治不好。而且他们把你当作肥料去养血色彼岸花了,等你回去,估计身上的肉全都没了……” 被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自己的命运判词,修士差点承受不住,又昏过去。 桑樱只好掐住他的人中,安慰他:“可是你想我们本来被送进阵法里,神魂也是要被吸收的。但是你的神魂被我救出来了,这样你以后还能投胎。若是你的神魂都被吸收了,你就真的是永世不得超生了。” 修士仿佛真的被安慰到了,喘息的声音都变得细碎一些,平复了情绪。 < p>桑樱没时间跟他在这里闹,他指着两人下方的闹事问他:“你告诉我,这是哪里?” 修士擦干眼泪,巡视一圈,没看出所以然。 “我们换个地方,这里跟其他城都长得一样,我根本就看不出来。” 桑樱难得耐心带着他在城里跑了一圈。 “现在呢?” 修士被他提溜着在空中飞了好几圈,晕的不行,几度干呕。 好不容易缓过来,听他这么问,心里也有了怒气:“你是眼瞎吗?城门上写了姚城!” 桑樱现在可丝毫不惯着他,一巴掌甩上去:“姚城就姚城,你倒是说说姚城到底在哪儿?” 修士被打得七荤八素的,自然要收敛自己的脾气:“难道你不知道姚城吗?” 桑樱笑看他:“少废话,你既然知道,就好好跟我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修士于是开始跟她介绍姚城。 姚城位于梁州,是一个小城,离雨华谷中有三座城池。 不远不近。 雨华谷是整个梁州最大的宗门,镇守梁州一方。 雨华谷尹氏家族世代继承,远离城中喧嚣,在山中。 桑樱想到那天确实是从一大堆山里跑出来了。 所以她是从雨华谷跑出来的,尹氏就是尹却的家族吧。 “你知道从姚城怎么到雨华谷吗?” 修士指旁边的店铺,他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偷张地图来。” 桑樱想也只能这样了,否则她对这边的路已经忘得干净,估计再摸不知多久她都不能摸到雨华谷。 两个神魂趁没人注意时偷走了一张详细地图。 拿到地图后,修士问桑樱:“难道我们不是从那边逃出来的吗?现在为什么要回去?” 桑樱没看他一眼,一直埋头研究那副地图,不咸不淡道:“你要是怕,可以不用回去。” 桑樱不一样,她得赶快把那两个人找出来,再把他们收拾了。 早日解决这件事情,她就能早日去昆仑。 修士不敢一个人行动,虽然害怕,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体还在那边,必须是得回去一趟。 他脸上神色百转,终于好似下定了决心:“我陪你一起。” 桑樱分给他一眼:“我不用你陪。” 修士摸自己的袖子,低低道:“可是我的身体还在那儿啊!” 桑樱已经看懂了地图,也知道该从哪个方向走。 想到这修士已经被埋在彼岸花下的尸体,点头:“跟我走吧。” 在修士的雀跃中,桑樱补充:“不许拖后腿。” 修士乖乖点头,介绍自己:“我叫祝扬。” 桑樱没有回答他,修士跟在桑樱身后飞了半天,鼓起勇气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桑樱。” 40. 雨华谷(二)谭芙璇 昆仑弟子分头寻找代初芽,齐枝找了半日,什么发现也没有。 他们已经将消息传回昆仑去了。 不久以后代初芽的父母也会派人来寻找,但是多一天找不到她,她就多一分危险。 就如洛青裴想立刻找到桑樱的神魂,齐枝也想立刻找到代初芽。 她着急之间,决定出城找找。 跟安悦然传音过后,齐枝出了城门。 风月城中药物的问题已经出来了,她赶快找到代初芽了她得去雨华谷。 尹却的兄长尹澜死了,尹却一定很难过,她必须要去找尹却。 他们之间这么多年心照不宣的默契和隐隐有冒头的感情。 看来不能在这个时候说清楚,且等他心中难过消散一些吧。 出城寻找不久,云层变厚,下起雨来。 看起来寻常的雨天,实则暗潮汹涌。 “魔气?”齐枝喃喃。 指尖一个小型阵法打开,牵动安悦然手中阵法。 齐枝通知同门后疾风逃跑。 顷刻间,一个天阶魔族降落在她身前。 齐枝双手交叠,结印攻击魔头。 天阶大魔可以单挑合体修士,齐枝如今只是个元婴,与天阶大魔比起来,就是找死。 魔头抬手之间就将她的攻击挥散,齐枝于是拿出一张遁地符,就要催动。 然而魔头动作太快,福祉还没被催动就已经被夺走。 “齐道长,跟我走一趟吧,不要再反抗了。” 声音不男不女,催促着她。 齐枝召出自己的本命剑,一剑就要刺穿魔头身体。 而魔头身体被那只剑穿透,黑色的魔气释散开来。正当齐枝又要逃跑的时候,那些黑气全部聚往一个地方,再次凝聚成一个魔头的身影。 魔头挥出一掌,威压压迫齐枝。 在绝对实力之下,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修炼剑术,而是成了个医修。 在绝对的威压下,她逐渐失去意识。 等安悦然赶到城外的时候,只剩下汹涌的魔气。 昆仑弟子再次犯难,尹却和于初霁去雨华谷,洛青裴去了梁州,代初芽失踪,齐枝被魔族带走。 连方灼也死了,安悦然找不到齐枝就开始六神无主。 赶紧给宗门传讯过后,他们要找的人又多了一个。 大魔将齐枝带回,剥离她的神魂和身体。 旁边的女子道:“最后一个让她来,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仁慈了。” 魔头道:“若是那人没跑,她也不用死。” 他们已经在几天之间从其他地方凑足了一百二十六个人。 先献祭他们的身体和神魂。 上次跑了一个神魂,凡人神魂没影响,然而凡人神魂带走了一个修士神魂。 他们只能将那个修士的尸体挖出来,重新找个人替代他。 而齐枝,就是这最后一个人。 却说这边,尹却赶回家后,最先看到的就是从大门外开始延伸的白绸。 尹却兄长是个温和如沐的人,尹却出生时兄长尹澜就已经是金丹期的修士。 尹澜出生便肩负重任,他是雨华谷的下一任继承人。 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五十年前,修真界与妖族的大战中,他的父亲受了重伤,后来一直在温养。直到十年前,父亲再也撑不住撒手人寰。 父亲离开以后,兄长便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雨华谷的谷主。 母亲自父亲死后就郁郁寡欢,尹却每年都会回来看母亲,陪他说话。 虽然如此,但他们从来没有限制过他,他仍然可以去昆仑修行。 他时常与母亲传音联系,每每遇到有趣之事,她定然要告诉母亲,只希望她也开心一点。 十年来,母亲终于从父亲死去的阴影之中脱离出来一些。如今,他的兄长又离世了,他难以想象,母亲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穿过满是长条白绸的谷主府,尹却眼泪不知流了多少。 于初霁在后方,也被感染,心中哀恸。 尹澜他也见过好几次,他与尹却关系不错,尹澜也从不吝啬来看尹却。 每次来看尹却,尹澜也会给他身边的人准备礼物。 他就是一个大哥哥,关心他们小辈。 对于尹澜的离去,于初霁也是真心难过。 步入灵堂,尹却看到正跪地哭泣的母亲。 她青丝中已夹杂白发,身形单薄,抽泣时更显瘦削。 他的母亲此刻如此痛苦,他鼻子一酸,眼眶本来已经没了泪水,却又流出眼泪来。 尹却轻唤:“母亲……我回来了……” 蒲夫人听到声音的瞬间转身,看到小儿子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心中绞痛。 她要跑向小儿子,而跪久了的腿在站起来的瞬间一软,险些又要跪下去。 尹却连忙接住母亲,母子两个抱在一起痛哭不止。 “母亲,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蒲夫人摇头,安慰他:“回来就好……” 尹澜之死隐秘不可说,对外只说是旧伤复发,不治身亡。 然而,真实的原因是他走火入魔了,魔气已然控制他。 蒲夫人没有办法了,只能处决了大儿子。 整个雨华谷不少弟子都知道,他们大都看到尹澜入魔的样子。 但曾经的尹澜是一个很好的谷主,他们为处死他这件事争论了很久。 最后是蒲夫人大义灭亲。 对外则说尹澜旧伤复发。 尹澜死得不光彩,丧事不打算大办,但也不能草草了事。 至今来吊丧的人还是不少。 尹澜离世,谷主之位自然落在尹却的身上。 母子两个在棺材旁边哭得痛苦,最后还是蒲夫人撑不住。 母亲身体差,尹却遣人把母亲送回房间,自己接手雨华谷的事务和兄长的丧事。 桑樱从姚城过来的时候将祝扬的神魂放在外面城中客栈了。她的神魂强大不会被发现,但是祝扬可没有这么强大的神魂。 桑樱漂浮在半空中,看着下方的尹却。 她不知道尹却回来给兄长吊丧,但是通过刚才的两人的对话她也知道了。 梦仙问她:“要不要直接告诉他,他的家族正在做的勾当?” 桑樱反问:“你有没有觉得尹却母亲的声音和那个神秘女子声音很像?” 梦仙回想刚才听到的声音:“感觉挺像的,但是有差别。” 桑樱嗤笑:“那就得了,那个女子就是尹却的母亲嘛。” “嗷~难怪他们可以在雨华谷种一整座山的血色彼岸花!” 桑樱盯着底下正忙的尹却:“你觉得他知不知道?” 梦仙对尹却了解不多,也不知道蒲夫人要用这些做什么。 所以她不知道,她并不知道这个小子知不知道他母亲做的事。 桑樱猜测起来:“你说他母亲有没有可能,想用这个阵法来复活她的大儿子?” “重伤不治而死的话,那的确挺可惜的,还真有可能呢!” 桑樱盘腿坐在虚空,忽然近乎突兀的说了一句:“复活他,必然需要至亲的血。” 脑海中有什么呼之欲出。 最后,桑樱什么也没做就走了,也不知是否出于私心的不想告诉尹却。 “那现在怎么办?” 听见梦仙的询问,桑樱想到洛青裴,这时候,他应该在那里呢? …… 在知晓代初芽不见后,代母寻乔想都不用想是怎么回事。 她拿着鞭子去找代父代朗。 代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在与客人相谈。看到妻子拿着鞭子气势汹汹的进来,心头一跳。 谁惹这祖宗了? 他连忙去迎自家祖宗:“哎呦,是谁惹了我夫人不悦?” 寻乔想到女儿被人虏走,而这个男人还在这里插科打诨,别说有多气了。 一鞭子挥出去,男人还以为她在闹脾气:“祖宗行了吧,我这里还有客人呢,给我点面子。” “面子,你还想要面子?你女儿都被抓了!你还在这里跟我提面子!”寻乔脸上已经满是愤怒和恨他不成器。 至此,男人终于认真对待妻子的怒火:“发生什么事了,小芽她怎么了?” 寻乔仰面,望向男人的目光带着失望和悲哀,眉心微拢,眼角下垂,嘴唇微微颤抖:“是你的老相好啊!你的红颜知己!她抓了小芽!” 代朗如遭雷击,他眼底无措不加掩饰,嘴唇开合几下,低低问:“消息是真的吗?” 寻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拧着眉,胸口剧烈起伏,一鞭子打在男人身上。 “你现在问我消息是不是真的?”她手里鞭子又扬了一下,“昆仑传来的消息,你女儿在风月城失踪了,还能有假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是真是假,你给昆仑传个信,你试着用气息寻寻她,不就知道了吗?” 男人显然还在怔愣,寻乔眼底泛起泪意,却忍着不让掉出来。 “你信不信,再过不了多久,你那红颜知己就要给你传信过来了,让你去赎你女儿!” 话音刚落,守门弟子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中途踉跄了好几下。 他呈上一封信笺:“风月城送过来的,说……说……” 寻乔看一眼那弟子风尘仆仆的模样,目光飘到丈夫身上,似笑非笑:“城主,不看吗?” 代父是雍州渠城之主,少年时候与风月城主也是一段被人称颂的佳话。 然而,事与愿违,代父最终娶了代母,这么多年也培养出感情来了,日子滋润。 代父将代母看做是自己的祖宗,这么多年了,要不是今日,他们能将风月城主忘的一干二净。 现在传信来,目的已是昭然若揭。 寻乔深吸一口气,忍下泪意,端起得体的笑:“城主不看看信里面写了什么吗?” 代朗将那封信当众打开,信笺中的金色文字飘在虚空中,在场之人都能看到。 “代朗,来换代初芽” 代朗脸色阴沉,一双手握成拳头,他放缓声线,对身旁的女人道:“等我回来。” 在即将出门时,女人的声音传进他耳里:“要是小芽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就给她陪葬!” 代朗即刻动身前往荆州风月城。 他与风月城主也有一段真心相爱的时光。 他曾以为,他们会成亲,结为道侣,在一起一辈子。 可那女子放弃了他,二选一的时候,她选择了风月城主之位。 其实他能够理解,那女子不是一个耽于情爱的人,会作出这样的选择也在意料之中。 风月城主修道不行结侣之事,终身不能与人结为道侣。 如今人人只知道风月城主,有谁还记得她的名字? ——谭芙璇 41. 雨华谷(三)遇魂 桑樱慢悠悠返程途中,心里老在想一件事。 “我可不可以这样复活我兄长?” 梦仙如果在喝水的话,一定要面对面的喷在桑樱脸上。 “你在想什么啊,这是禁术,要背负业果的!而且谁知道会不会成功?” 桑樱本来也只是随便说说,所以她止住梦仙的话头:“我知道,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这种办法可太危险了。你好不容易起死回生,要是在因此背上业果,就不好了。” 道理桑樱都懂,可是当皇兄的笑颜浮现在脑海的时候,她就无比的想让皇兄活过来。 “那你说我父皇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杀我?” 桑樱面对家人的事总是失智,为了一点苗头就想来想去。 梦仙不由有些落寞。 “但是我的神魂跑了,所以我皇兄也回不来了,是我害了他?” 梦仙赶忙制止她:“呸呸呸呸呸,根本就不是,你父皇要是真的打算复活你的皇兄。那么他肯定要把你的身体和神魂都收集起来,绝对不可能任由你死去。” 桑樱一想,觉得有道理,自嘲一笑,是她钻了牛角尖。 沉沉呼出一口气,桑樱平复心情,恢复自己本来的模样。 一路上,桑樱走得并不着急,后来觉得无聊,干脆回到那座种满血色彼岸花的山。 探查一番,发现祝扬的尸体居然不在了。 桑樱来了点兴致,找到原来祝扬被埋的地方。那里的彼岸花里已经存留了祝扬的精气。 她摘了一片花瓣,在手指尖碾碎,花叶被蹂躏,血色汁液溅出来。 一根红色细线在指尖若隐若现。 桑樱跟着红线走,打算把祝扬的尸体找回来。 回头看了一眼整个阵法。 今天这里又添了新的神魂和尸体。 知道祝扬的尸体已经不被需要了,她才会去寻找祝扬的尸体。 望着那些新的神魂,他们已经被吸走大部分,马上就要消失了。 如果救了他们,会有新的人被杀掉。 桑樱敛下眼底神色,寻着红线去找祝扬的尸体。 他的尸体离那个山头并不远,但是也许是为了不打扰山上的彼岸花,中间也隔着两三个山头。 尸体被彼岸花吸过,身上的血肉腐烂起来更快,现在已经开始发臭。 桑樱设下一个阵法,防止他的尸体继续腐烂。 再这样烂下去,等祝扬回来的时候,身上都要只剩下骨头和腐肉了。 阵法已经完成了,她现在可以去把祝扬的神魂先过来。 经过那个山头的时候,有人从里面出来,桑樱目不斜视走了。 或许是她的行动惊扰了他们。 鉴于她的神魂强大,她没有走很着急。 她等一会儿还是要想办法把消息送给洛青裴。 一百二十六人已经集齐,阵法大成,桑樱想要看的结果很快就能知道。 毫无负担的去找祝扬。 经过云雾缭绕的群山,桑樱感受到一抹熟悉的气息。 “洛青裴……” 几乎是下意识的,桑樱将自己的神魂维持在毫无灵力的状态。 她朝着那抹气息的方向飞去。 前方的人立在剑上,白鸿剑飞行的速度极快,灵力浪也是极大。 桑樱脸上被风刮疼,桑樱高声喊:“洛青裴!洛青裴——” 洛青裴本来在疯狂赶路,忽而好像听见桑樱的声音。 他猛地停下来,张望四周,什么也没有。 正要再赶路,那个声音又开始了,空灵飘渺。 洛青裴指尖抹过双眼,再睁开眼的瞬间,桑樱半透明的脸映入眼帘。 女子的脸近在眼前,漂亮的眼睛忽然对上他开过的视线。 洛青裴有一瞬的愣住,眼神定定的,是在走神。 桑樱在他额头上吹了一口气,洛青裴回神,正想攥紧桑樱手腕,手却直接从她的身体穿过。 他这才想起来,桑樱现在只是神魂而已。 桑樱意识到他想干什么,自己伸手摸洛青裴的手。 有空气轻轻浮动的感觉。 洛青裴心头酸涩,眼神带着愧疚,声音也是低的:“抱歉……” 眼前为她神伤的少年与记忆中噙着狡黠笑意的少年重合,原来是同一个人在为她改变。 桑樱抚平他不自觉皱起的眉眼:“没事,错的是那些人,不是你。” 洛青裴问:“可有受伤?” 桑樱在他面前飘了一转:“你自己看。” 洛青裴还真的把她一整个神魂都看了一遍,皱起的眉才松下。 桑樱既然看到了洛青裴,也没指望他直接就去把尹却的母亲对付了。 “那我跟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青裴收起自己强势的灵力,与桑樱一同隐在群山中。 桑樱从自己怎么神魂与身体剥离开始说,说到从阵法中逃出来的时候,只说趁其不注意就带着祝扬的神魂一起出来了。 后面的都以祝扬神魂受伤为借口,为自己为什么会一个人过来找借口。 洛青裴静静的听她的话,听到她说蒲夫人的声音与她听到的那个女子声音很像的时候,神色变动。 桑樱只是怀疑的样子,可他在师尊帮助下看到的影像中,那些功法虽然被可以掩藏。但是属于雨华谷的独特习惯,或者说是蒲夫人的独特喜欢确实不能骗人的。 他曾经来过几次雨华谷,通过观察,可以发现蒲夫人的一个习惯。 无论是握扇子,茶杯,还是平日的糕饼,她总会先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东西转一圈。 就连将血雁扇放上去之前,她也将扇子转了一圈。 慢条斯理,似乎是要看看那手里的东西是否有一天会害了她。 这种感觉太熟悉,有种要把自己的全部都掌握在手中的感觉。 洛青裴来雨华谷之前已经给昆仑弟子传音,他去时只会以吊丧为名头。 因为他只是怀疑,可是桑樱既然说了有一个山头,有一山的彼岸花,那他看过后,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洛青裴听桑樱说完,传讯到仙都。 仙都裁决修真界法则,以身犯法的修士最后都要受到仙都的惩罚。 昆仑也有不少人在仙都当值,仙都之人无需脱离宗门。 仙都无事时,当值之人可以回到宗门。 在仙都当值,历练的时间自然会变少。 洛青裴不在仙都有职务,他每日修炼已经很费时间,没有精力分给仙都。 他将传讯符纸送走,自己掩藏气息跟着桑樱一起去看那个长满彼岸花的山头。 “那边有阵法,你打算怎么看里面的情景?” “进去看。” 桑樱拦住他:“只要你一进去,阵法就会发现你,他们也会发现你。” 桑樱以为还要费费口舌,而洛青裴在感知到有阵法后便离开了。 桑樱又追上去,魂体飘来飘去:“又不去了?” 洛青裴去了桑樱拦着,不去了,桑樱又问,他觉得好笑。 将旁边的魂体虚虚牵着:“我已经查探过了。” 桑樱不信,这种阵法是比洛青裴修为更高的人设下的,他不可能直接看出来。 所以她只以为,洛青裴是无条件的相信她。她心中得意:“你就这么相信我?” 洛青裴暗笑,一指虚点桑樱的肩膀。 桑樱被弹出去三步之远,她侧脸过去瞪洛青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是什么!” 桑樱不喜欢被戏耍,而洛青裴爱戏耍她,她想她必须的占上风,否则这少年一定会得寸进尺。 桑樱飘回少年身边:“嗯~你说说!” 桑樱当了那么多年的少君,不怒自威的本事炉火纯青。 冷眼睨洛青裴的时候,洛青裴也察觉到了压抑感。 “桑樱,若是你可以修炼就好了……” 桑樱不知他话题如何这么快又变了,她只是道:“别转移话题。” 洛青裴转而一笑:“我很信任你……即使你是骗我的,我仍然信你。” 桑樱听到“骗”这个字,掩饰下自己的心虚,仿佛很真诚的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骗你。” 洛青裴眸中难掩笑意,其实骗不骗他都不在意。 如果一直待在他的身边,洛青裴想了想,她只要只骗他就好了。 既然是喜欢,那一定是不一样的,单单骗他一个人,那也是喜欢他。 洛青裴答道:“好。” 洛青裴温柔的时候当真温柔,但是桑樱是忘不了自己被他掐过脖子。 她成长起来的一路,虽说天赋让她很少吃瘪,但是身份却给她找来无数杀身之祸。 两者叠加,在她身处军营实力不济的时候,人人都可以踩着她的身体居高临下的看她。 她的确很久没有被无礼对待,那是因为曾经那些对她无礼的人都已经被她碾在脚下。 在桑樱还是天阶的时候,她进了军营,皇兄打服了那些人。所以当她去的时候军中没有几个人服她。 离归桑樱被看作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而她打服了第一个不服她的人。 一个接一个,直到那些仙阶妖用妖力压制她,将拳头一次次的挥在她的身上。 她被打得半死,养了整整两年。 两年过后,她突破了,再见的时候,她一箭射穿了那个人的胸膛。 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射穿他的心脏,然后掏出他的妖丹,可是她没有,她饶了他一命。 洛青裴说“好”的时候,桑樱想,这人可真嬗变。 42. 雨华谷(四)复活长子 洛青裴将桑樱送回祝扬身边,自己又要去雨华谷。 桑樱刚才把他带过来,现在他又要走,她真的服了。 “你又回去干什么?” “回去守着,以免蒲夫人再做点什么。” 桑樱摊手:“好,我陪你。” 洛青裴肯定不答应,他手指抵着桑樱的额头:“你的神魂离体太久,容易受伤,在这里等我,好吗?” 桑樱当然是说不好,她不乐意什么也不做。 所以她缠着洛青裴让他必须带上自己。 桑樱把祝扬的尸体所在地告诉他,祝扬一知道自己身体还没腐掉,神魂高兴得到处飞。 桑樱告诉他一个地方,让他先走,自己软磨硬泡,最后附着在一枚玉坠上,被洛青裴挂在脖子上。 她终于跟着来了雨华谷。 现在正处理那些事情的是尹却,他穿着一身孝服,平日的吊儿郎当都被收敛起来。 他已然成长起来。 洛青裴儿时沉溺修炼,几乎一年四季都在试炼场。 他朋友不多,也没有时间去接触那些人,因此与他关系最好的,是那些与他一起试炼的人。 长老们的亲传弟子经常可以和他一起去试炼。 他是梓熙道君的弟子,天赋好的弟子从来都是被分给他做搭档。 从金丹开始的出宗门试炼,年纪小的时候他们修为不够,他会和比他大的师兄师姐一起去。 后来这些人修为提高了一些,他被师尊安排和同龄人一起出去试炼。 洛青裴是个剑痴,出去试炼也是以斩杀了多少妖魔为准。 只对修炼痴狂,斩杀妖魔时干脆利落,甚至还是一个冷漠恶劣的人,不少同龄人都害怕他。 他试着掩饰自己本来的性子,将师尊安排的人都当做朋友。 他以为他们这么多年同门,也算得是好朋友。 后来,他的师弟来了,师弟热情大方,对人和善,不像他恶劣又冷漠。 师弟轻易得到所有人的喜爱,无论是师尊的疼爱,还是同门的友爱。 那些放在他身上的关注越来越少,身边的人也越走越远。洛青裴也不得不承认,他嫉妒于初霁。 这样的嫉妒持续了几天,洛青裴与自己和解了。人们喜欢的是像于初霁那般的人,而不是他这种。 也许是因为他骨子里是个冷漠的人,所以才总站在自己的立场睨视他人。 他不是被人喜欢的性子,他也并不想为了别人而改变自己。 别人不喜欢就不喜欢,他无需为了别人而改变自己。 从那以后,他不再掩饰。觉得没意思的时候就冷漠淡然,觉得有意思就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作壁上观。 说话难听,执剑时从不眨眼。 而这些同他一起历练的人,虽然从不曾喜欢真实的他,却是他真诚对待过的朋友。 看到尹却难过,他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也会被牵动情绪。 这么多年,他也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冷漠的人。 他懂人间疾苦,不是天生冷漠,他的漠然只是因为觉得那些事不重要而已。 为了那些莫须有的事,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感情。 为了没有意义的事,也没必要真情投入。 洛青裴在多年后真的接纳自己的一切,也学着接纳别人的一切。 他现在能够真实的心疼身边的人,也会因为他们的喜怒哀乐而做一些事。 他也会来守护尹却,此时安慰已经没有用处,让他好好活着更重要。 洛青裴从桑樱那里得知的消息,蒲夫人是想招魂复活一个人。 十有八九就是想复活她的大儿子。 尹澜的确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好的领导者。 他在位时,整个梁州上下,就没有不称好的。 洛青裴以为,民心做不得假。 尹澜也送过他一些东西,是替尹却送的,洛青裴回礼都回给尹却。 作为长兄,尹澜对尹却也是极好的。 或许蒲夫人是因为与大儿子相处的时间更久,夫君离世过后,一直都是大儿子陪在他身边。所以见大儿子死去才舍不得,动了这种心思。 不过,不管是什么动机,她用那一百二十六个人去献祭阵法是错的。 这种事已经是伤天害理,不止往后要背负业果,现在也必须制止,并受到应有的惩罚。 不出多时,风月城的人和仙都的人都会收到他传去的消息。 仙都之人一旦赶到,蒲夫人将被绳之以法。 这种献祭阵法,不只要献祭其他修士,更需要至亲之人的鲜血与生命。 尹澜的至亲之人,无非是尹却。 不出意外,蒲夫人很快就会对尹却动手。 要让一个儿子相信他的母亲会为了另一个儿子而杀害他并不容易。 洛青裴也没打算告诉尹却,这种事说出来都带着苦涩的意味。 可是也不能办点准备也无,旁敲侧击暗示他,让他自己看清楚蒲夫人的真面目,比任何人说的话都有用。 洛青裴说了另一边的事还没有解决,但是因为线索到了这边,所以才查过来。 在他来的时候,听说蒲夫人因为伤心过度昏过去,现在还在屋里休息。 一看尹却红肿的双眼,也知道他心中是极度哀痛的。 这个时候说那些无济于事,洛青裴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只是让他节哀。 桑樱也能透过玉坠看到外面的世界,少年伤心成这样。也不知道他在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过后,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她记得蒲夫人身边站了一个不男不女的人,桑樱不知道他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只知道他的声音,不男不女。 这个事她也是跟洛青裴说过的,洛青裴和她一样,有找出这个人的想法。 与此同时,洛青裴的分身已经帮祝扬找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已经被彼岸花吸收了大部分的精气,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只是肉还没有腐烂,但是确实已经臭了。 祝扬看清楚这个事实过后,别提有多难过了。 洛青裴的分身就站在一边,等他哭完。 而本体则被安置在雨华谷的客房之中。 祝扬现在要是把神魂继续放进身体里,那是个死的命。要是任由神魂漂泊,永远都是孤魂野鬼。 说来说去,他都是要死的,心里好像泡了一整坛的陈年酸菜,酸得发疼。 “你好好想想吧,到底是回到这副身体里去投胎,还是说永远做个孤魂野鬼,然后等其他的修士发 现,你将你送进鬼门。”洛青裴打算给他一些时间,让他好好思考。 这种事情的确难以接受,自己不过是在宴会上喝了一杯茶,吃了一个果子。三天后就被卷入一个阵法中,然后失去意识,神魂与身体剥离。好不容易神魂逃了出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发臭了。 “这世道怎么能这样,我才二十三岁,大好的年华就这样废了!”祝扬仰天长啸。 洛青裴怕被人发现自己以分身状态打不过,于是设下一个阵法,隔绝他的声音。 声音能够被隔绝,祝扬哭得越来越大声。 洛青裴静静陪着他。 良久,这个少年终于下定决心:“麻烦你将我的尸体安葬嘛,我决定先做一段时间的孤魂野鬼,与我的家人朋友好好道,别过后再去鬼门。” 洛青裴答应了,将他的尸体安葬好后,诚心的告诫他:“做孤魂野鬼的时候不要作恶,否则,入了鬼门,你也不能投胎了。” 祝扬泪眼婆娑的答应了。 又冲着洛青裴要了几张隐匿气息的符纸,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自己的坟墓。 分身将这件事解决完,准备就在外面好好寻找一下桑樱所说的那个不男不女的人。 蒲夫人所用的这种招魂复活人的阵法。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魔族传过来的,被修真界列为的禁术。 且这种复活人的方法用了一百二十六个人的鲜血和尸体,去滋养招魂的彼岸花,又用他们的神魂,来承载复活的阵法。 如此血精阴毒的手段,能想出来的只能是魔族,既然蒲夫人能做得出来,那身后必定有魔族的手笔。 想通过后,他在身上贴上隐匿符纸,开始在群山之中细细寻找。 本体也在雨华谷中寻找。 安悦然自从收到了齐枝的求救信息以后,心脏就突突的跳,没一刻停下来过。 更别说后面赶到现场,发现人没了,还有魔气。 安悦然简直要疯了,代初芽不见了,现在齐枝为了找代初芽也不见了。 安悦然于是又和昆仑弟子一起寻找齐枝。 因为他们找的力度大了,城主估摸着信笺已经送到了,便召来昆仑弟子与他们说代初芽在她那里做客。 这下好了,代初芽的踪迹是知道了,那齐枝呢? 安悦然只把那天齐枝遇害的情形全部告诉了城主,请求城主帮忙一起找人。 风月城主也惊异,先是修饰无故失踪,现在又来了魔族。 风月城这是捅了出事的窟窿,简直快要被捅成蜂窝了。 她起初抓了代初芽,就是为了引代初芽的父亲出没,想借此机会再见他一面。 不曾想,竟然有魔族趁着这个空档,将人掳走。 这算是他们城中的疏忽,要真的深究,她也有错。 此事不管也得管。 后来城主派人与昆仑弟子一起追寻魔气下落。 想从魔气入手,去找齐枝。 也因为有魔族侵入各门派,人人自危,唯恐成为魔族的下一个目标。 风月城中的防护一天比一天强。 安悦然终于松了口气,回到客栈,翟两银突然焦急跑过来。 “桑姑娘的身体不见了!” 安悦然瞳孔地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43. 雨华谷(五)换血 寂静暗室中,蒲夫人手中灵力丝线牵动,面前的水镜中显现的是漫山彼岸花。 不男不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黑衣魔族在他身后道:“阵法即将将所有神魂吸收殆尽,你想复活的人也马上就能复活了。” 这个条件吸引力十足,在无数个日夜里蛊惑她,让她有活下去的念头。 她不觉双手交叠放在心口,眉目温和的不像话,有清浅的水痕漫溢。 她的夙愿一定可以实现。 见她全然陷入自己的世界,魔头打断她:“洛青裴来了,还有那个于初霁。梓熙道君两个弟子都在,恐怕不敢动手……” 原本温和之人,周身气压瞬间阴沉下来,她声音很冷:“有什么不敢动手的,谁都无法阻挡我的计划。” 魔族大笑,声音冷沉:“尹却是他们的师弟,据说与他关系极好,你要杀他们的师弟,他们难道不会阻碍你吗?” 蒲夫人一挥袖子:“那就先杀了他们。” 计划这么久,怎么可能因为几个毛头小儿就耽搁? “大人,您该帮我的。”她转身对魔头道,“我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魔头不搭话,蒲夫人狠声道:“不帮我,我就绝对不会帮你打开谷阵,你想要的东西,别想拿到!” 魔头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鼓掌:“好,蒲夫人,有你这份狠绝,我们的合作,必然成功。” …… 雨华谷外,黑衣魔头捉住了洛青裴的分身。 谷主府中的洛青裴刚刚同桑樱一起进了安排好的屋子。 一口鲜血被他吐出来,桑樱所在的玉坠被鲜血淋到,她从玉坠中跑出来。 她刚才在外面就发现洛青裴不对劲,现在才刚把门关上就吐血了。 桑樱飘在半空,皱眉问:“怎么回事?” 洛青裴擦去玉坠上的血,然后抬手擦唇边的血。 抬头看向桑樱时,漫不经心,还有点无所谓:“分身被杀了。” 桑樱瞬间就能猜出来来龙去脉,她不满道:“所以你刚刚分身一直在被追杀,你也不知道找个地方专心逃跑。现在分身死了,你才想起来要找个地方缓缓?” 洛青裴自然能够感受到她的不满,然而这种从她那里流露出来的情绪却让他那颗恶劣心脏诡异的被填满。 洛青裴很想抱住桑樱,想到她现在只是神魂。 最后也没伸手抱她。 桑樱看他一双眼睛亮着,跟狗见了主人似的。 这回竟然不是嗤笑,冷笑,甚至是平静的,只是眼神转了又转,才要被桑樱看懂,他眼神又变了。 桑樱最后也没再说什么,等他打坐养伤。 对面应是想先除掉洛青裴和于初霁。 已经动手了,那肯定不止这些。 真的难搞,半路遇上了这种事。 还不如直接回到昆仑,说不定桑樱已经见到梓熙准备拿心羽了。 洛青裴没说那个人是什么修为,按桑樱猜测,是个合体。 洛青裴是来找死的吧,分身被合体期杀死,反噬直接到本体。 洛青裴刚平复身上紊乱的灵息,睁眼便打算安慰桑樱。 桑樱先一步道:“你逃吧,你不久前才受伤,现在又受伤。本来就打不过人家,现在更打不过了。” 洛青裴没说话,桑樱又道:“你又打坐了半个时辰,你师弟肯定遇害了,你信不信?” 她一点也不关心于初霁,所以都是猜的。 洛青裴撑起身子,他认同桑樱的话。 “我们是兄弟三人一起逃。” 桑樱被迫有钻进玉坠里。 才过了这么点时间,消息最多到了风月城。 风月城的人都是小修士,那个城主也只有炼虚境,打不过这个合体期修士。 “我问你,是不是合体?”桑樱已经进了玉坠,声音响在洛青裴脖颈处。 “是。” 洛青裴拉开门,桑樱声若蚊蝇:“你要是把尹却留下,你和于初霁还能活。” 洛青裴抚摸颈间的玉坠,好似又成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是:“留不下。” 桑樱无奈,大不了再帮他一次。 她欺骗了他的感情,帮他一次也不算什么。 洛青裴清洁术去除身上的血腥气,首先去找于初霁。 于初霁不在房间,问了雨华谷的弟子,于初霁去灵堂和尹却在一起。 洛青裴还打算去灵堂,忽而,一人叫住他。 他穿着雨华谷的长老服,而面容,洛青裴从未见过。 手无意识的抚上剑柄,另一只手抚上玉坠。 面露和善笑容:“请问你是?” 长老也是和善的笑,伸出一只手作出请的姿势:“夫人有请,请洛小友移步。” 这时候突然冒出来的人,用脚想都知道有问题。 桑樱不希望洛青裴去,他去了肯定没有回来的机会。 这突然冒出来的长老十有八九是合体魔修。 洛青裴跑也跑不掉。 一边跟着走,一边问:“长老可知尹师弟去了哪里?” “尹却是下任谷主,此刻定然是在忙。小友还是先去见夫人吧。” 真是急不可耐。 魔头想把他带去无人之地,尽量降低影响。 洛青裴扯断玉坠绳子朝旁边扔去,几乎同时,脚下出现金色阵法,玉坠消失。洛青裴手中白鸿剑已经出鞘。 剑气夹着磅礴灵力冲击周边生灵。 桑樱已经被传送至雨华谷外。 她震惊了,梦仙也震惊了。 看着灵力气浪冲天而起,桑樱立刻用术法将自己送到雨华谷门口。 洛青裴与“长老”的打斗声势很大,尤其是洛青裴,他是能破坏什么,就破坏什么。 洛青裴白鸿剑在手,阵法暂且困住魔修将桑樱送出去。 魔修反应过来,释放威压。 一时间,灵气灌天。 洛青裴蓄力一剑劈开魔修压在他身上的威压,一口血吐出来。 这一剑,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魔修魔气泄露,魔修大喝一声,一掌拍向洛青裴。 洛青裴被拍得五脏具震。 桑樱拦住旁边的雨华谷修士,她神魂突然出现,把人下了一大跳。 修士哆哆嗦嗦,桑樱不管那些,问他要瞬移符和遁地符。 修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哀嚎,一边把符纸全部给桑樱。 本来那么大阵仗就已经吸引了雨华谷的修士,现在又是魔气熏天的,更是将雨华谷的弟子尽数吸引过来。 众人立刻准备除魔。 暗室里,蒲夫人缓缓走到儿子身前。 尹却看着自己的母亲拿匕首 对着自己比划,他心中难以抑制的震惊,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震惊过后就是伤痛,他不敢相信,问蒲夫人的时候,声音里隐含哀求:“母亲,你被人控制了,对吧?” 蒲夫人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她抚摸儿子的面颊,擦去他的泪水:“阿却,为了你父亲,你背负阿娘的业果,也没事的,对吧。” 尹却瞳孔放大,瞪圆眼睛,欲言又止,嘴唇嗫嚅,却又说不出来话了。 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蒲夫人温声道:“阿却,你与你兄长是我与你父亲爱情的结晶。我们生你们养你们,对你们有天大的恩情。如今,我将要复活你父亲,你兄长已经献出血肉,为他招魂。那你就由你来替我背负业果。这样你们兄弟二人也算是还了我夫妻二人的生养之恩。” 她眼神中有执着,是对爱人复活的执着,有狠厉,是做这一切决定的狠厉,可惜尹却从她的眼里看不到不舍。 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迷失自我,看不到她这个儿子了。 听到的信息太多,尹却心脏剧烈跳动,还是难以相信自己母亲会做出这种事。 蒲夫人还是很温柔的声音,道:“你放心,母亲给你把你喜欢那个昆仑女子也杀了,还有这个……” 她指着旁边已然目瞪口呆的于初霁:“我也把他杀了,你上路以后也不会孤单。” 尹却顺着看向于初霁,摇头哀求:“不要……” 蒲夫人抚着他的脸,长得再像也不行,她只要自己的夫君。 “你带着我的业果去死,这样,你不用承受多少痛苦的!” 现在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安慰自己。 就像她献祭大儿子,把魔气灌进他身体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她心底或许还有愧疚,但是她不可能放弃,最后儿子还是死了。 她将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还想再说什么,然而感受到了暗室外的魔气涌动。 他们暴露了,她只好立刻动手,她划开尹却的手腕,又划开自己手腕。 血一换,她的业果就能被尹却背负,她还可以和夫君长长久久。 疯狂的神情在脸上肆虐,她将手腕贴近尹却的手腕。 血液开始交换。 于初霁口中被塞了布团,身上灵力完全调动不了,身体酸软无力。 当看到两人血液开始交换,业果轮换的时候,于初霁强撑着撞上去。 法术被打断,蒲夫人怒火中烧,睁圆眼睛,怒目视于初霁。 她抬手一挥,匕首插进于初霁的胸膛。 她将于初霁推开,匕首抽出来,又插进他的心脏。 于初霁口中的布团被血液染红,血从布团一处滴落。 尹却脑子里疯狂轰鸣,看到于初霁为保护自己而受伤,他痛吼一声,挡在于初霁身前。 风月城,安悦然体内情蛊疯狂躁动。 她眼中惊异:“初霁哥哥……” 于初霁已经昏死过去,尹却还被绑着,满目哀愁的抬头望向他的母亲。 蒲夫人就要给于初霁最后一击,挡在前面:“母亲,我求求你,求求你别杀他!你杀了我,不要杀他!” 他一边求饶,一边磕头,磕头声每一声都击在蒲夫人的心上。 她眼中有片刻的失神,只是片刻,她继续与尹却交换血液。 44. 雨华谷(六) 桑樱马上就要将自己传送过去,梦仙在她脑中呼喊:“我马上过来了,你别冲动!” 因为对方魔气泄露的缘故,雨华谷的弟子已经开始帮助洛青裴对付魔头。 天空中犹如破了一道口子,天光乍现,护谷阵法被启动。 雨华谷弟子中冒出几十个用魔气的弟子,他们穿着弟子服,突如其来的背叛令人防不胜防。 他们伪装成雨华谷弟子的样子,混在雨华谷里。 而护谷阵外,冲天魔气已经将他们包裹。 后山,那片血色彼岸花微微摇曳,欢快的摆手。 魔气萦绕它们,地下阴气肆虐,漫山彼岸花自动开出一条道路,迎魂归来。 蒲夫人完成换血,感受到后山阵法异动,她抓着尹却的领子,闪身到彼岸花的尽头。 整片天空被染成血红,风越来越大,彼岸花瓣纷飞。 蒲夫人的衣袂被吹动,有一瞬甚至因为风大而睁不开眼。 阴气越来越重,蒲夫人抛下尹却,走在那条被彼岸花让出来的阴黑之路。 她毫不在意尹却痛苦的呼喊,走的每一步都是踩在一个尸骨上。 一百二十六具尸骨,最尽头的一具是她的大儿子。 大儿子尸体还没有腐烂,整个身躯完整,穿着华丽,装束齐全。 他躺在彼岸花的另一边尽头,安安静静,任由血液被阵法抽干。 尹澜的鲜血引在半空,构成一个人影。 流动的血色人影,看不清模样。 蒲夫人知道,这个人影马上就可以变成她的爱人。 所有彼岸花被吹起来,它们在空中汇聚,共同聚成一条天路。 有一阵风从天路之上拂过来,蒲夫人感觉到一阵熟悉。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牵住什么人。 她每走一步,眼泪便多一点,现在已经是泪流满面。 手还抬在半空中,目中柔情万分重,心口酸涩,眼泪奔涌。 她灵力拂去自己的眼泪,想要将最完美的一面留给自己的爱人。 那阵风朝着尹澜的血液涌过来,一个人影出现,他的五官渐渐清晰。 虽仍是全身血色,但那张脸,显然就是她等待十年的丈夫。 尹却被控在地上,业果反噬已经降临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边兄长的血液凝出的父亲的样子。 那个只能靠留影珠才能记住的人,他的样貌,尹却无数个夜晚都在想念,一眼就认出来。 他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父亲快要活过来了,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兄长死了,他马上也要被天道降罚,母亲已经疯魔。 整个雨华谷被魔气萦绕,他的母亲勾结魔族,使用禁术,雨华谷的人将被献祭给魔族。 他哀恸非常,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魔气越来越重,整个护谷大阵都被魔气包裹,天光已经全然不见了。 洛青裴前方有雨华谷的弟子挡着魔头的攻击。 谷中出事,闭环的老祖是要出来的。 却有阵法挡住他们,他们被熟人算计了。 蒲夫人帮了魔族,帮他们进雨华谷,帮他们掩饰魔气不被大阵和谷中老祖发现。 她帮他们设下献祭阵法,也帮他们阻挡老祖片刻。 至于能够困住他们多久,不是她该管的。 她只需要来接她的夫君回家。 几番下来,魔头也受了伤,但是阵法已经开启,雨华谷的修士正被抽走灵力与生机。 桑樱震惊,梦仙正在疯狂朝这边赶过来。 他们要献祭修士增添修为。 自从安悦然感应到于初霁的情况,她立刻赶往雨华谷。 而风月城主正在等待代朗的到来,却收到了洛青裴的传讯。 她必然不可能亲自去,派了大弟子去雨华谷,自己在风月城等待那个人。 许是女儿在人家手里,人来得比想象中要快的多。 当城主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代朗,这个男子还是如二十年前一般,样貌都没变。 城主坐正几分,眼中多了几分柔情。 可是望向他冷漠的神情,心下怒气又上来了。 “代城主,原来只有要了你的女儿过来,你才能颠颠的跟过来。” 代朗不多废话,冷声问道:“我女儿呢?” 风月城主从座上站起来,闪身到他面前,抬头望向他时,眼神复杂。 眉头微蹙,好似有几分迷茫。 “为什么呢?”她低低的问,好似很挣扎。 代朗却是轻柔的笑了,他道:“是你先放弃了我,不是吗?” 城主不说话,痴缠的望着他。 “谭芙璇,是你放弃了我。”他说完,将女子的手甩开,厉声质问,“代初芽呢?” “哼,我放弃你……”女子笑起来,笑得有几分凄凉。 代朗不理她,释放神魂,寻找女儿。 风月城主也放出神魂与他对抗,口中怒道:“说爱我,你不还是转头就娶了别人吗?” 两股力量撞击在一起,殿中陈设震颤。 “怎么,自己得不到,还不允许别人得到吗?”代朗觉得谭芙璇这人厚颜无耻。 如今他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她终于想起来找他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两人之间一直都是神魂与威压的碰撞。 两个炼虚就这样为了陈年旧事打起来。 “我从未逼迫你在我和城主之位间选择我,既然你选择了城主之位,那么日后,我们再无瓜葛。” 风月城主不甘心,明明之前还可以信誓旦旦的说只爱她一人的人转头娶了别人。 她独坐城主之位,而他家庭圆满。 “再无瓜葛,你说得轻松,我们那百年难道什么都不算吗?” 代朗道:“你想算什么?你又不能与人相爱,何必,祸害别人?” 城主忽而收起全部威压,这样一来,代朗的威压全数压在她的身上。 喉间涌来血腥味,她咽了进去。 在威压降临她身上时,代朗瞬间也收回了一切威压。 他虚虚将女子抚住,勒令她不准把血咽下去。 “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是不改这习惯?” 风月城主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哑着声音也要说:“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你的女儿,什么时候才会被我抓住?” 代朗用灵力替她缓解疼痛,不答她的话。 风月城主掩唇咳嗽了一下,继而搂着代朗脖颈,吻上代朗的唇。 他没有躲开,口中有什么化开,他来不及分辨。 女子搅动他的唇舌,两人旁若无人的拥吻。 代朗的灵力扫过,将无关之人尽数绞杀。

今日已是越界,他日再难回首。 谭芙璇想着,替他关上殿门,肆意夺取他的气息。 大殿中静谧无声,只能听见两人交吻的声响。 突然,代朗推开女人,他感受到了邪阵气息和强大的魔息。 谭芙璇也感受到了,正是从雨华谷处传来的。 她抚了抚自己的唇,想到刚刚唇中化开的味道。 看来,她的好姐妹得手了。 好可惜,不能去恭贺她,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虽说她给她使了点绊子,但是她还是一大功臣呢! 代朗欲要丢下她前去查看。 忽觉心口燥热难耐,身上力气被抽走,只有当触碰到谭芙璇时才觉好些。 谭芙璇搂着他,轻柔按压他的头,他就这样在温柔乡中缓缓睡去。 谭芙璇目光柔和,语气温柔:“这情蛊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有了它,就算你以后突破了大成,你也还是我的。” 她抚摸代朗那张几十年如一日的脸,万分缱绻。 “朗哥哥,我爱你……” 大型献祭阵法为了及时启动,魔族包围了整个雨华谷。 洛青裴眼前模糊一片,感受到有人挡在他的身前。他将剑插在地上,撑着自己再次站起来。 他听到有人道:“洛师兄,你先躲一下!” 躲? 不可能的。 魔头一连打退几十个雨华谷弟子。 这种匹敌合体期的天阶大魔,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 大魔大刀瞬间扩大百倍,悬在半空中,就要落下。 威压冲天,而雨华谷的修士一直在被吸收力量,他们的力量都哺给了魔修,他的力量越来越强,他们越来越弱。 外围魔气忽地被一阵强大气息冲开一个口子,随后护谷阵法和魔修献祭阵全部被冲开一个口子。 大阵很快愈合,梦仙带着桑樱的身体进来。 桑樱的身体已经被梦仙披上黑色斗篷。 梦仙几乎眨眼间到了桑樱神魂旁,桑樱很快钻进自己的身体。 醒过来的瞬间梦仙又给她戴上面具,她把一碟传送符纸贴在桑樱身上。 她们额头相抵,梦仙将自己的全数神魂传递给桑樱,低声说:“去吧。” 桑樱消失在她眼前,她在心里想:这世间,没有人的神魂能够强大过离归桑樱。 有梦仙的神魂,桑樱就可以调动一半神魂之力。 即使只有一半的神魂,也足够她杀死这个天阶大圆满的魔头。 三界之中,每一界,都有他们的最强者。 人界的白原,魔界的魔君勾尧,以及妖界的离归桑樱。 桑樱本来就是最强的那个,如果不是白原用离火的偷袭,白原至今都只是第二。 那场大战中,原本该赢的人就是桑樱。 是桑樱饶了白原一命,而白原却用离火偷袭桑樱,并最终杀了桑樱。 白原胜之不武,桑樱留下他的命是怕杀了他,人界孱弱,魔界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桑樱没想到,至亲之人会背叛自己。 梦仙眼中有点晶莹的水光,她想,这世间又能有几个人能阻挡离归桑樱呢? 即将飞升的仙阶大圆满,百岁成名,她一直都是一个传奇。 梦仙想着,因为失去神魂而化成一只普通小狐狸。 45. 雨华谷(七)尹迟 当魔刀砍下来,洛青裴堪堪抬起手中剑,巨大的威压压下来。 雨华谷弟子被迫跪倒在地,谷中精美殿宇被威压震跨,原本宛若神仙之境,现在沦为废墟一片。 废墟之下,还有已经无力挣扎的雨华谷弟子。 剧烈的震荡扬起尘埃,惨叫声与殿宇坍塌声不绝于耳。 另一边两个天阶魔头正对付雨华谷老祖。 已经有人闻声而来,阵法结界外的魔与赶来相助的修士打斗起来。 无论大阵中还是大阵外,尽是刀剑相拼。 巨大的刀影裹挟黑色魔气袭来。 洛青裴无意识攥紧白鸿剑,剑气涌过他的手,一点点流进身体。 清灵剑气替他抚慰受伤的经脉,他手腕微转,决定试一试。 在魔气刀斩下来的时候,雨华谷修士奋力合印,企图拦住这一击。 大刀砍下来,毫无悬念的砍碎了防护印阵。修士们被震出去,又一次受重伤。 洛青裴站在大刀下方,手腕翻转,正要动作。 一个黑衣人忽然之间出现在大刀之下。 一阵夺目金光闪过,那人直接接住了魔气刀,徒手接刀。 洛青裴震惊在原地,手中默默积蓄力量,感觉下一刻就会蓬勃而出。 磅礴的力量碰撞,激荡周边的一切生灵。 黑衣人立于力量中心,与魔头分庭抗衡。 下方的人看到救星,生无可恋的感觉立刻弱下去。 桑樱接住魔气刃,虽然只有一半的神魂,但是,够了。 魔头感到大刀被接住,先是一惊,怎么可能会有人接住他的刀? 在虎口涌出鲜血的时候,桑樱直接将刀锋从魔头手中夺过来。 她掌着刀锋一用力,将整个虚影捏碎。 与此同时,魔头还在震惊时,大刀虚影被捏碎。 那个黑衣面具人闪身在他面前,忽视他的威压,靠近他并掐住他的脖颈。 魔头看见黑衣人身上金光的一霎,脑中警铃大作。 他拼命反抗,却说不出话也抵抗不了眼前的人。 目光触及到她的双眼,神魂仿佛被什么绞住,动不了了。 神魂无法调动身上力量,恐慌感袭上心头。 桑樱用神魂告诉他:“你发现了,所以,你得死。” 其实这天阶魔在献祭阵法的加持下,已经很强了。 可是桑樱仍然只用了须臾便击溃他的神魂。 魔头消散在半空中。 另一边的老祖还在对付另外两个大魔。 桑樱扫了洛青裴一眼,见他剑上灵力不凡,隐隐有要突破的趋势。 祖老修为更高,被吸起来不那么快,估摸着对付两个大魔也足够了。 桑樱抬手,手中神魂之力如金色鎏火。 下方,洛青裴正在看她,他压制自己的修为,只为蓄力一击,现在这一击不用出来,他修为却隐隐有上升之势。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熟悉又陌生。 只见她抬手设下结界,洛青裴被笼罩其中。 洛青裴不解抬头,正好对上黑衣人挑弄的目光,她又转而看向他的剑。 明白她的意图,洛青裴鬼使神差的想信任她。 于是他这样在结界中开始破镜。 桑樱在他闭眼打坐时守在阵外,她分出一抹神魂去寻梦仙。 献祭阵法被放置在护谷大阵中,虽只有毫厘差距,却受了护谷大阵的守护。还有魔修障眼法,而这些弟子,一半会被献祭,一半又被他们用另一种手段让他们替业果。 好家伙,这是人能想到的办法? 桑樱用她刻意改变过的声音问底下的弟子要弓箭。 虽不敌星垂弓,但也是能用。 神魂之力附着在上面,她瞄准一处阵眼射出第一箭。 箭羽势不可挡,穿透挡在阵眼前的魔修身体,直击阵眼。 献祭阵法一颤,另一边祖老也成功斩杀了一只魔头。 桑樱回头,发现洛青裴境界已破,整个人笼罩在灵力光晕中,马上醒来。 她消失在原地,寻着梦仙的方向去。 洛青裴睁眼时,守护他的阵法已经被他的灵力冲破,那个人也不见了。 阵中三头大魔已经被斩杀了两头。 其他魔却还在顽强抵抗,更别说后山的动静。 那血色彼岸花铺成的天路早就引起了注意,可是谁也没有心思去管那边。 因为阵法破损,吸收灵力的强度变小,他们也意识到可以找阵眼。 洛青裴加入到破坏阵眼的行列,很快找出了三处阵眼。 在与雨华谷修士的协作下,他们共同捣毁了这三处阵眼。 大阵几乎分崩离析。 纷飞的尘埃不能阻挡蒲夫人望向爱人的视线。 那个血红的人,逐渐成了她的丈夫。 ——尹迟。 她想让他看见美好的她,所以她在笑,却控制不住要流出来的眼泪。 最后竟是笑着流泪。 尹迟刚睁开眼时,自己的眼前都是黏糊糊的红色。 等后来可以看清一切,他起初是迷茫的。 他应该死了的,忽然睁开眼,他茫然不知所措。 可是他看到了蒲新媛,他的夫人。 看到她的第一眼,曾经那些他们之间的记忆浮现脑海。 少女时候的蒲新媛与他在秘境里的第一次见面。 少女含着胆怯偷偷看他的眼睛,她水光的眸子就像小鹿,撞进他的心里。 尹迟从出生就是雨华谷的少主,他性子冷淡,不爱说话,喜欢独来独往。 那次进入秘境,是为寻天材地宝,却不想寻到了蒲新媛。 这少女为了给兄长寻药,胆子小得要命,却也还是独自进了秘境。 从尹迟从妖兽口下救下蒲新媛开始,尹迟这辈子就没再打算一个人。 蒲新媛爱哭,好像永远有哭不完的眼泪。 蒲新媛胆小,去了哪里都不敢一个人,必须要兄长陪着,没人陪她,她会哭。 但是蒲新媛也很勇敢,她能为了兄长,以筑基修为闯满是金丹的秘境。 蒲新媛也可以在尹迟帮他拿到救命灵草后替他挡下灵阶妖兽的攻击。 她哭着说让他一定要把药送到兄长身边,自己先去死了的样子,印在尹迟的心里。 这一印,就是他的往后余生。 尹迟不知,世上为何有这样的女子,他只知道,他真的动了心。 后来蒲新媛的兄长还是死了,不是因为那次生病,而是后来秘境试炼中死去。 蒲新媛失去了她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消沉了很久。 尹迟就那样陪在她的身边,陪她度过所有黑暗。 尹迟娶了蒲新媛,他真的太喜欢蒲新媛了,他想给她所有,包括道侣身份。 他们举案齐眉,恩爱百年。 修真界与妖界的大战中,他受伤,这伤真重。 他骗蒲新媛说好全了,他们还有了第二个孩子。 可是,十年前,他油尽灯枯,还是先她一步走了。 此刻,看到蒲新媛喜极而泣的模样,他还没来得及适应的心脏已经开始阵阵钝痛。 他尝试着挪动身体去拥抱自己的夫人。 “阿媛…… ” 听到只有梦中才会响起的声音呼唤自己,她瞬间泣不成声。 思念十年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她真的很想很想拥抱他。 但是,他的身体还需要凝固一会儿,现在抱了对他不好。 她踌躇着,不敢上前,伸出的手昭示着她有多么想触碰他。 那只正在凝固的新的身躯的手也伸向她。 在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男子身躯成型。 蒲新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一把抱住失而复得的人。 尹迟也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 两人拥抱在一起,尹迟的身体温热,将蒲新媛冰冷的身子暖尽。 温馨中却能听见灵火炸裂之声,阵法转动时“哐哐”之声。 尹迟睁开眼,这里被施下障眼法,可是蒲新媛的修为到底不比尹迟高。如今他承了大儿子的修为,适应一阵之后,调动修为,听到外界。 他的身体,是由他大儿子的血液凝成的。 他脚下的彼岸花是人血滋养的,而蒲新媛的脚下是修士尸骨。 对面,一个少年,看过来时眼中仿佛揉了无尽沧桑。 他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狼狈不堪,口中说着什么。他听不见,却认出来口型。 ——父亲。 一阵哀伤涌上心头。 他本知道复活已死之人是逆天而行,修士行此事更是要受天雷之刑。 最后神魂被囚,永世受天雷灼烧之痛,下十八层地狱,不得招魂,不得转世。 他也绝未想到,蒲新媛如此之人竟然会为了他活过来而勾结魔族。 亦没想到她会杀了儿子复活他,又用另一个儿子替她背负业果,承受天雷。 更没想到她会献祭雨华谷上下两千多弟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拥抱过蒲新媛,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缓缓放开她。 蒲新媛发现他眼睛已经能看到地上的森森白骨和他们脚下,儿子的尸骨。 她忽然心虚起来,忙捂住男人的眼睛,强行扯起一个笑。 “夫君,我们走吧,不要留在这里了……” 男子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移开。 另一边的两个魔头被杀,阵法出了纰漏,蒲新媛知晓魔族那边的事情要败露了。 她心下焦急,反握住尹迟的手要拉他走。 “阿媛……”男子在原地不动,摇着头,“我们不能这样……” 蒲新媛控制不住情绪,声音就大了一些:“不行,他们那边没事的,我们快点走,我们走了,才能永远在一起。” 她眉头微蹙又很快松开,她要带尹迟走。 她渴求的白头到老,尹迟决不能先她一步去。 而男子却问:“那地上的这些修士呢?” 蒲新媛不答,暗自用灵力和他较劲。 她神情从焦急变得淡漠,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男子仍然岿然不动,神情刻意放冷:“我们的儿子呢?” 蒲新媛扫了一眼地上躺着,因为血液被抽干而身体干瘪的儿子。 冷漠道:“这世上任何人都比不过你,他们能为了你而死,是他们的荣幸。” 她说得这样理直气壮,仿佛那些人的生命就不是生命。 尹迟后悔了,他不该就这样离去,因为他的离去,蒲新媛才变成这样。 也是他未能察觉自己死后,蒲新媛不愿意照他说的做。 更是他没有给她留下足够的念想。 总之,就是他的错,他不该早死,不该留下她一个人。 而这一切,也该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46. 雨华谷(八)痛苦的最后 尹却跪在地上,手腕被胡乱封住,血液流不出来。 他看到父亲了,看到了那个存在于留影石里的人,可是视线下移,兄长血都被抽干了。 兄长的身体干瘪下去,成了丢失养分的枯木。 枯木有逢春之日,而他的兄长,没有了。 他的心脏仿佛被割裂一般,一半因为父亲复活而高兴,一半因为母亲的做法而痛心,因为兄长的离世而痛苦。 他不怕为了母亲承受业果,可是,一百二十六条人命和兄长的死,他要怎么忽视啊? 他双手拢住头,抓着黑发不知所措。 如果只是死了他一个人甚至是死了他和兄长两个人,父亲能复活他便是高兴的。 可是有无辜之人为了他们而死,怎么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呢? 他又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什么叫做他喜欢的人? 他眼神在那些白骨中追寻,这里面或许……有他的同门……或许有…… 他不敢想下去,身子却动了,颤抖的手开始触碰那些白骨。 第一个,不认识…… 第二个,不认识…… 第三个,…… 当碰到昆仑他认识的修士,眼泪就止不住。 继续,在父母争执,仙魔争斗时,他碰到一处白骨。 在触及到那白骨时,过去的记忆涌进他的脑海,而最近的,最深刻的,是他在飞舟上对她说:“若你想越过这层界限,我随时奉陪。” 女子眼中倒映的他,还是吊儿郎当的,仿佛只是一句在平常不过的玩笑话。 而女子的回答是:想。 尹却控制不住自己,鼻子一酸,喉间溢出低吼,那种怪异的,疼痛的声音,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是从他这里发出的。 他跪在那一具尸骨旁,哭着,低吼着,直到他呕出血,还是停不下来。 为什么是她呢? 昆仑任何一个弟子离开,他都会难过,但是唯独她,他便如断线的风筝,漂泊起来,不知所依。 他在昆仑见到的第一个弟子是齐枝。 他在去昆仑的路上因为顽劣被地级妖兽伤了,准确来说就在昆仑山下。 所以他被昆仑的弟子救了,那个人就是齐枝。 她给他疗伤,让他在昆仑山下镇子里养伤。 一边还帮他联络雨华谷互送他过来的人。 他正以为自己快死了,可是那个少女就那样收了那只妖兽救了他。 他们做了十年的朋友,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那种朋友之间的心心相惜,变成了超出来的绵绵欢喜。 他喜欢齐枝的,却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了。 这次出昆仑之前,他的怪异举动还是让齐枝察觉到。 在去蓬莱之前,他们两个人都还是不怎么说话的。 幻境里修补起来的情谊,因为他在去风月城的飞舟上问的话,又不说话了。 他从不知齐枝的回答,原来,她的回答是想吗? 尹却忽然有点怔愣,眨了一下眼,泪水挂在睫毛上。 好痛,说不出哪里痛,却感觉哪里都痛。 痛得说不出话,痛得身上的每一寸经脉都好似堵塞不动,痛得心脏上就像被压了很重的石头,他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如果他没有跟母亲透露过他喜欢齐枝,齐枝不会死的。 说来说去,原来害她的人是自己。 没有他,齐枝不会死。 “对不起……”他声音很低很低,快低进尘埃里。 他将头埋在那具只剩白骨的身体里,低低的呢喃“对不起”。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痛成这个样子,不停的抽动,不停的触动。 “原来我们阿却喜欢她……” 回忆里,母亲笑起来如此温柔,那日的日光都如此温暖。 而现在,这里只有黑压压的天空,只有母亲的罪孽和那些死去的人。 尹却空洞的眼飘到父母身上。 尹迟不打算跟蒲新媛一起走,这样的罪孽,不该留给尹却承担。 他控住蒲新媛,他本来也要死了,现在,只能由他来承担。 他这具身体虽然是血液凝成的,但好歹是化成了自己的身体。 转换业果也非就要交换血液,魂丝引渡也可以。 尹迟控制住蒲新媛,他缓缓放开拥抱她的双手,在蒲新媛不甘痛苦又不解愤怒的眼神中走到小儿子跟前。 尹却抬头,一双眼毫无光彩,灰扑扑的一片。 尹迟刚生出的心脏蓦地钝痛。 微闭眼后,他将额头抵在尹却额头。 神魂牵引尹却神魂上的因果,从尹却处到尹迟处。 蒲新媛想阻止他,她强行燃烧自己的修为,从那样的桎梏之中脱离出来。 瞬移过去就要打断业果轮转,然而,她被尹迟的护身之气震开了。 曾经保护她的气,现在用来阻挡她。 蒲新媛捏紧拳头,捶打他护身之气凝聚起的结界。 “尹迟!你住手!”蒲新媛好恨自己修为不及尹迟。 尹迟后悔的是自己没能教会蒲新媛在他死后该如何自己好好活下去,过好没有他的日子。 他自私的占有蒲新媛全部的爱,让她在他走后,竟然只想着要复活他。 尹迟很后悔,他甚至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短命。 原来,爱一个人要学会放下,而不是禁锢她,也不是独占她。 如果她有很多朋友,有很多在意的人,她很在意两个孩子,今天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蒲新媛的痛苦哭嚎在他的耳边萦绕,像密密麻麻的蚂蚁钻进他的心脏,万蚁噬心,不过如此。 业果轮转,尹迟蓦地吐出一大口血,神魂被一股黑气缠绕。 尹却扶住他,眼里还是迷茫多数,却有点哀恸。 雨华谷弟子朝后山处看去,天雷滚滚,有一道雷已经霹下来。 桑樱找到了在外围快要陷入沉睡的梦仙。 小狐狸蔫蔫的趴在草丛上,眼皮马上就要耷拉下来了。 桑樱心里一软,她将小狐狸抱在怀里,用头去蹭她的身子。 她抵着小狐狸的小脑袋,将还残存的梦仙神魂还给她。 小狐狸有了点生气,一双眼睛咕噜咕噜的转动。 耳坠里,代替分身关注桑樱的,是梦仙的本体。 桑樱抚摸耳坠:“它还能变回去吗?” “当然可以,只是分了一半给你,但是里面本来也只有我的九有一分神魂。神魂太少了才会变成狐狸。恢复一段时间就好了。” 桑樱听着雷声轰鸣,后山那边的雷显然已经超过了这边的雷声。 她不管雷有多大,轻轻的抚摸梦仙小狐狸:“那你就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梦仙小狐狸的脑袋在她臂弯磨蹭,识海中,梦仙道:“当然。” 桑樱终于看了一眼血红雷电,她轻笑道:“仙仙,我们去探探究竟吧。” 老祖解决完一个魔头,解决另一个就容易许多。 后山的动静如此之大,他们也感受到了上一任谷主的的法力气息。 蒲新媛居然做出来这种事。 可惜了他们雨华谷的两个小辈,和死去的那些弟子。 血色赤红雷毫不留情的霹下来,尹迟赶忙离开妻子,一人承担下这些雷。 蒲新媛吼了一声“不要”,大呼尹迟的名字。 她好不容易才复活了他,为什么他又要走?! 蒲新媛扑过去,就要帮尹迟挡天雷。 尹迟躲过,放下一个阵法,将蒲新媛控住。 蒲新媛拍打阵法结界,她在结界中不断的呼喊尹迟的名字。 尹迟被天雷霹得口吐鲜血,五脏具震,他看到蒲新媛痛苦的神情。 她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懊恼,无数懊恼将她包围。 她的双手在结界上刮动,手指上全是血。 她不信尹迟的狠心,用头狠厉撞击结界。 额头上顷刻间也渗出血液。 尹迟不忍再看,他趁天雷酝酿之计抬手间,一个术法捂住了蒲新媛的眼睛。 他终究不忍心,让她看着他去受刑,看他去死,实在痛苦。 尹迟做不到伤害蒲新媛,他承受着天雷对于蒲新媛的报复。 不知该不该流泪。 他看到雨华谷的献祭阵法终于破了,他的儿子,现在也是泪眼朦胧的看他。 外面的魔族应该被杀得差不多了吧?他想。 又是一道雷霹下来,他眼睛突然看不见了,只有一片血红。 雷火不断灼烧 他的身体,有些还未凝固好的地方,因为天雷,又重新化作血水。 好在,那些雷只霹他。 不然,他可能还要跑得很远才行。 一家四口堂中欢乐的场景仿佛还是昨日,可惜了,今日以后他和大儿子都走了,夫人要被仙都裁决,小儿子也不复当年少年气,一夜之间,谁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尹迟已经承受到了极点,现在又是浑身剧痛,他忽然之间很平静。 平静的接受这些本该由他们一家来承担的孽。 蒲新媛眼睛被捂住,眼泪涌流,牙齿咬着下唇,尹迟还在护她。 她爱的人,一直都是这样,默默的保护她。 蒲新媛双唇颤动,她的鼻子已经因为哭泣红透了,眉头一直都蹙起,可见有多不安。 她停下了呼喊,静静听尹迟的动静。 血红雷雨既然已经落下,那么一定会霹死他。 听了良久,她能听见尹却的哭泣,能听见雨华谷修士诛魔的争斗,能听见天雷的轰隆隆,唯独不能听见尹迟的呼痛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着,眼里流出血泪,唇角溢出血,整个人疯魔至极。 为了不让她听见,他忍了雷火焚身的痛。 蒲新媛手上掐决穿透自己的心脏,手上沾了心血,她将染血的手贴在结界上。 结界渐渐被融开,从沾到心血的地方开始融开。 蒲新媛从结界中冲出来,她化开自己眼睛上的术法。 看到已经被霹得焦黑的人,蒲新媛扑过去挡下正霹下来的那道天雷。 尹迟什么也看不见,连神魂都被雷火灼烧,身上疼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可是本来应该落下的天雷停了,他几乎立刻就知道,阿媛跑出来了。 尹迟不能看见她,不能拥抱她,只能听到她刻意掩饰的轻哼。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已经成了什么样,在阿媛的眼中是什么样。 明明五脏都该坏了,可是,心还是因为她而跳动。 这是,阿媛给他的爱。 可是,这中间隔了那么多条人命。 蒲新媛整个人挡在已经焦黑的人身上,眼泪扑簌簌的掉。 全身的筋脉和血液都在燃烧,她的血液发出红色光芒,在身体上浮现,像是岩浆爬满的裂缝。 后来,她撑不住,抱住了她思念十年的人。 桑樱隐身在楼顶瓦上,怀中抱着梦仙,她静静的看着。 右眼莫名流泪,她抬手抚过,盯着那一滴眼泪。 她在识海中问梦仙:“父皇是否也想这样复活母皇?” 桑樱前所未有的迷茫,此刻的她仿若海中一叶舟,随波逐流。 梦仙体会到她的心情,郑重的告诉她:“或许他真的想过,但是他杀你这件事的内情,我们还不清楚,千万不可随意暴露自己。” 桑樱当然知道,只是她有点累,便想若是这个缘由就好了。 桑樱可以毫不犹豫的为母皇献出自己的生命。 母皇爱她,她也爱母皇。 然而,父皇的性情大变不是说说而已,这种情况极其渺茫。 洛青裴已经去外围扫过一遍了,没有找到桑樱的神魂。 他又找了一圈,只找到了一行字,一直等到他才出现。 “等我来找你” 另一边尹却真想冲过去替他们挡天雷,大不了一家人死在一起。 兄长死了,父亲母亲也活不成了,连齐枝也被母亲害死了。 他实在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正要扑过去,他被一道剑光带了出来。 剑锋一闪化回洛青裴手中。 洛青裴没有握剑的那只手朝他伸出来:“尹师弟,跟我走吧……” 尹却不动,只是觉得很酸涩,很多很多的话梅在心里泡开,连心脏都酸成了一摊水。 他以为不会再流的眼泪,再一次流下来。 又一道天雷落下来,洛青裴不容置喙的拉起他走。 尹却最后看了父母一眼,毅然决然的离开了。 总要有人留下来承担罪过。 身后之事,他来处理…… 雷还在霹,雷火点燃了整座山。 带着普度亡魂的金光,洛青裴看到尹迟鬓角的白发。 47. 雨华谷(九)提问 这场雷劫最后以两个人的死亡收场。 他们的亡魂将堕入十八层地狱,永生永世受雷火的灼烧。 雨华谷三分之一的修士重伤身死,剩下的也都受了不少伤。 仙都的人很快赶到,尹却被羁押。 洛青裴在废墟里找到了重伤的于初霁,将他安顿好,自己准备去找桑樱。 桑樱那日过后便直接去找洛青裴了,洛青裴仍玉坠那个事,她还记着呢。 危急关头居然把她送走了,那只能她自己回去好好问问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洛青裴将尹却带给了雨华谷祖老,自己前去寻找桑樱。 她现在只是魂体,很容易受伤。 洛青裴不想耽搁。 桑樱等在洛青裴送她出来的地方,身体怎么来的很难解释,所以她不想解释了。 洛青裴再次见到桑樱,她怀里抱了一只狐狸,巧笑倩兮。 洛青裴闪身到她身前一把抱住她。 真的好想她,手臂收紧不敢放松半点。 桑樱扭了两下想让他松开一点,她怀里还有一只小狐狸在怀里呢。 梦仙小狐狸现在有点噎住了。 桑樱挣开洛青裴的怀抱,她把怀里的小狐狸举起来给他看:“好看吗?” 洛青裴打量了一下这只狐狸,心想她果然很喜欢狐狸。面具要选狐狸的,现在更是抱了一只狐狸。 小狐狸皮毛洁白,耳朵上泛着粉,的确很漂亮。 梦仙现在有点尴尬,两只爪子收着,局促而无措。 洛青裴回答她:“好看,你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梦仙在桑樱这里当然是好看的,听到满意回答,桑樱笑得见牙不见眼。 洛青裴现在放松下来,发现桑樱的身体回来了,他虽然疑惑但是桑樱现在好好的,其他的都是其次。 洛青裴不问,桑樱也不答。 比起那些问题,桑樱好好的才更重要。 洛青裴不问她什么,桑樱却是要问他的。 “为什么把我扔了?”她目光灼灼,盯着洛青裴的目光似乎要将将他融化。 洛青裴心头一滞,下意识说道:“不想要你死。” 桑樱“哦”了一声:“原来是因为爱我啊~” 梦仙的噗嗤笑声在识海响起:“哎呀,你别把他玩儿坏了!” 桑樱真的要翻个白眼给梦仙了。 洛青裴如她所愿的脸红,但是因为刚刚经历了尹家的事,他承认下来:“是,我爱你。” 少年又一次抱住她,低头与她对视:“所以,你不要离开我。” “不要受伤。” 桑樱受不了他的真诚,她默默移开目光:“知道了。” 梦仙又笑了两下,静静的看着。 洛青裴把她带回雨华谷,现在雨华谷由谷中祖老处理各种事务。 仙都之人已经抓了不少的魔族。 虽说那日死伤无数,但是活口还是不少。 那日的天雷火烧的是整座山上的怨灵,算作是一场超度。 尹迟和蒲新媛的身体被烧得焦黑,其他人的尸骨都还在,他们沐浴着天雷过后的金光,沉冤昭雪。 这场事端的罪魁祸首已死,但是不能没有人来处理身后事,那些人身死,自然一切都是要承担的。尹却就成了承担这些的人。 修士尸骨招魂,雨华谷修士被献祭,这件事牵扯太广,仙都都主亲自过手。 雨华谷正在修整,桑樱想去见尹却她现在很想问他一些事情。 洛青裴对她如何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好奇,他每天在意的只有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连梦仙也有点佩服这个少年了,甚至有时候怀疑是不是故意设局,可是他对桑樱实在好,看不出一点破绽。 桑樱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不觉得洛青裴是在设局。 而且洛青裴在这方面就是个愣头青,决不会想到用这种手段来戏弄他。 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昭然若揭,蒲新媛勾结魔族,将雨华谷修士献祭给魔族,掩护魔族将献祭阵法设下。 有三成多的修士被献祭给魔族增添修为,而蒲新媛的所求就是魔族禁术和寄魂阵用来召回尹迟魂魄,她所求就是复活尹迟。 尹迟代替蒲新媛承受业果被天雷劈死,蒲新媛替他挡雷也被霹死了,尹澜也被献祭而死,只剩下尹却。 尹却本来也想就这样死去可是洛青裴将他拉回去了。 洛青裴是对的,这些事总要有人留下来承担,父母兄长都死了,只能是他留下来了。 他在等候仙都的审判,在雨华谷的地牢中无声度日。 小狐狸被桑樱抱在怀里一刻也不想分开。洛青裴任由她去,桑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桑樱想见尹却,他就带她去见尹却。 尹却在进地牢的第二天见到洛青裴,他身后跟着来的人是他没想到会来的。 “桑樱。“ 桑樱还是把梦仙抱过来了。 尹却完全没想到过来的人会是桑樱。 女子眉目温和,洛青裴道:“问吧。” 桑樱知道自己想问的话有些冒昧,所以先说:“我问出来的问题有些冒昧,但,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尹却不觉得这世上有他现在还会觉得冒昧的问题。 他道:“姑娘请说。” 桑樱问出自己很想问的问题:“如若今日,蒲夫人还活着,你会看着她受刑吗?” 尹却面色不变,眼中还是昏暗一片:“会。我会亲手送她上路。” 桑樱正是想问他会不会亲手杀了他的母亲,而他说了会亲手送她上路,那就已经回答了。 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妖界的梦仙看到这里,微微叹气。 桑樱执念太深了。 梦仙并不怪她的执念,她知道桑樱的过去,能懂她的行为。 桑樱问了一句就不问了,洛青裴什么都任由她,尹却也没有心思去管她。 所以桑樱来问了一句话就走了。 洛青裴牵着她,小狐狸躺在桑樱一个臂弯里。 她的父亲和尹却的母亲是不一样的。 她的父亲没有献祭那么多人,而尹却的母亲,她献祭了很多人。 转念一想,她的父皇发动战争,那么多人死去,其实是更大的罪孽了。 桑樱一路上都是心事重重的,她不怎么在洛青裴面前掩饰自己 的情绪,不开心就是不开心。 她心事重,洛青裴也能看出来。 因为她不说,所以洛青裴就不问。 从前怀疑她的时候,稍微有点事就要问,现在喜欢她,就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原来感情这种东西真的害人。 如果是这样…… 还好他是人,桑樱的感情都可以害他。 洛青裴默默的守着桑樱走。 桑樱被安置在一间客房,她这时候想起来问问昆仑其他人了。 “其他人呢?” 洛青裴正在她身旁,听到她忽然问,没头没脑的。 “哪些人?” 桑樱心知自己的问题太简短,她又问:“你的师弟师妹。” 洛青裴懂了,想到齐枝,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同门这么久,他将她看做朋友,而现在,她就这样死了,心中感慨万分。 良久,洛青裴如实回答:“齐枝在那一百二十六具尸体中,已经被献祭了。于初霁受了重伤,现在还没醒。初芽被风月城主抓去,不过她的父亲去救她了。安悦然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桑樱听完,还是挺可惜齐枝的。 那个医修的医术不错,性格也不错,桑樱与她交集不多,可是这样的人就这样死去了,真可惜。 桑樱忽然也有点不自然了,情绪这种东西,真是…… 桑樱拥住洛青裴:“看开些,洛青裴……” 洛青裴忽然被抱住,没过多久适应了这种怀抱被充斥的感觉。 少年站着,桑樱头顶被他下巴抵着,靠在他的胸口,对他说:“我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么两个字,可是她忽然就说出来了。 桑樱想,说了就说了吧。 她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洛青裴的胸膛,听他沉稳的心跳声。 桑樱莫名的觉得安心,焦躁也消下去几分。 她不知还如何对待她的父皇,怨恨是真的,可是她又想,父皇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桑樱只有想到自己家人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纠结心情。 她想知道尹却怎么做,想知道同样的人都会做些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她还是很纠结,很为难。 她被洛青裴抱着,忽然不想去考虑那些事情。 她现在很是被动,只有拿回自己的一切,她的调查,她的仇恨才有用。 桑樱抬头,望进洛青裴幽深的眼睛,她问:“洛青裴,我想要的东西,你会给我吗?” 她忽然好想知道他的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一种什么情绪,她只是执着的想知道。 桑樱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洛青裴,她想,应该是不喜欢的。 洛青裴看着她的眼睛,她不开心,这种情绪已经笼罩了整整一天。 他想告诉桑樱,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他什么都能答应她。 可他忽然发现,那些前提,他一个也不想加上去,他只是用最简单的一个字回答她:“会。” 会…… 桑樱心中的疑云被吹散,在洛青裴怀里,鼻子酸了一下,没有眼泪流出。 既然这样,那你就把心羽拿来给我吧! 48. 雨华谷(十)处置 风月城,城主正在精心照顾榻上还在昏迷的人。 代朗静静躺着,她则在一旁抚摸他的面庞,眼里满是爱恋。 分别多年,他还是这般清风朗月,亦如初见。 当雨华谷正在经历血战时,风月城主给代朗下了情蛊。当战事结束,她将他囚于寝殿中,欣赏他的眉眼,听他的心跳,诉说几十年的爱恋。 她那位远在梁州的老友不也一样是个情种吗?为了一个男人,她可以牺牲雨华谷的全部人,她只是要了一种上古情蛊“不舍离”而已,又能算什么呢? 她助她拿到那么多修士尸骨。情蛊是她应得的。 第二次的茶水里加了其他东西,暂缓了药效,可惜齐枝还没查出来就死了。 或许老天也在助她。 风月城主如是想。 几天过去了,她与代朗琴瑟和鸣,只偶尔他会想见女儿。 没关系的,只要爱她,女儿不女儿的,什么都可以见。 代朗因此得见了代初芽几次。 情蛊对他的影响潜移默化,这几日,风月城主正在努力让他重新爱上自己。 代朗因为体内情蛊的缘故,每每不能控制的想要和她亲近,偶尔清醒,只要她一催动情蛊,又会沦落温柔乡。 短短几天,他已经开始想自己是不是重新爱上了这个抛弃他的女人。 且他已经和她做了夫妻间的事,他是个有家室的人,这般无疑是背叛了他的妻子。 他心里很煎熬,但是只要靠近了谭芙璇,他就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陷落在和她的缠绵中。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无比的恐慌,想到寻乔,他心里愧疚,想到谭芙璇,他又觉得不甘。 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只要见到她,还是会方寸大乱,甚至中了情蛊。 谭芙璇让他清醒的时间很少,因为他只要一清醒就会想起寻乔,想起代初芽。 他背叛了寻乔…… 所以,再次清醒,他想杀了谭芙璇,这样,他们一起死了,谁也不会知道他和她的那些肮脏的勾当。 风月城主看到榻上的人苏醒,高兴的就要扶起他。 代朗刚要动手,外面熟悉的灵力气息冲进鼻腔。 寻乔来了—— 代朗衣衫不整,风月城主亦没有好到哪去,两个人这副样子是断然不清白的。 寻乔的鞭子抽开门的刹那,看到的就是这旖旎之景。 代朗刚刚蕴积的灵力因为风月城主下意识释放的威压而消散,但是躺在旁边的女人已经察觉到了。 她冷笑一声,立刻开始催动情蛊。 “既然你要这样,那就别怪我了……” 在情蛊的作用下,代朗只有一个念头:他爱谭芙璇。 寻乔大声呵道:“不要脸的女人,当初不要他的人是你,现在要他的人还是你,你是偏喜欢有妇之夫吗?” 风月城主不答,只问身旁人:“阿朗,你是爱我的,对吧?” 风月城主的威压正在与寻乔抗衡,论境界,风月城主高于寻乔。或许是寻乔此时正是大怒,自然爆发的厉害些,又或许是风月城主特意收了力。 两个人竟然不相上下,僵持下来。 寻乔冷容肃穆,不让自己露怯。 代朗已然被控制,他道:“我爱你,阿璇。” 他的声音被风月城主特意放大,让门口之人能够听见。 寻乔眼睫颤颤,眉头微锁,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用齿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咬着舌头,控制着愤怒。 “他说他爱我,你不滚吗?”此时那个妖冶的女人正在用无比自得的神情看着她。 又或者说是睨着她,俯视她,嘲笑她。 “你应该知道的,如果不是我放下了他,你根本就没有机会和他在一起!”那女人还在说。 而她望向那个看向她是漠然的男子,问:“我们夫妻几十载,你难道对我没有半点情分吗?” “……”代朗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他心里的情蛊在催她说“没有”,然而他的嘴却不想说。 谭芙璇见状,催动情蛊的灵力更多好许。 两个女人都死死盯着那个男子,男子神情为难,他一直在咽唾沫,就是不说话。 寻乔就要看出来有什么不对,他终于松口了。 “没……没有。” 话音落,谭芙璇骤然加大威压,将人震出去。 寻乔被打趴在地上,榻上的女人下了榻,现在那里看着她。 或者说,根本就是睨着她,俯视她,嘲笑她。 那些被她从天宇城带过来的人也被谭芙璇轻易的解决。 难堪将寻乔整个人包裹,她眉头蹙起,眼尾有泪坠着。 她忽然发现,什么海誓山盟都没有用,真正有用的只有实力。 就像这个女人,她选择了做城主,她放弃了爱情,可是她在多年后,可以凭借实力,再次夺回自己的爱情。 真可笑啊,可笑她竟然觉得爱情如此重要。 可笑她不如谭芙璇,不如这个令她恨之入骨的女人。 这时候,她才恍然发觉,这个女人的选择是对的。 她有家世,有身份,有地位,从来不懂为什么当初谭芙璇要做那样的选择。 现在,她懂了,因为在谭芙璇这样的人眼中,有了权利,有实力才能有一切。 而她的家族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已经比不上这个女人了。 现在的她,没有实力,她的家族也已经不能帮她。 当她回族中要人,没有人可以敌得过谭芙璇。 她已然是个强者,而她所倚靠的正在坍塌。 寻乔忽然后悔了,她过来了,可是她没带来能与谭芙璇抗衡的人。 在谭芙璇的地盘,她显然是最大的,她就这样过来了。 太冲动了,她应该以城主被拘为由,请天宇城的长老出来。 那些人打不过谭芙璇,长老总是打得过的。 可是她没叫长老过来。 太草率了。 最后,谭芙璇将她也拘了,传信给天宇城,代朗要与寻乔解除道侣契约,而她要和寻乔结契。 她用了近百年的时间让风月城离不开她这个城主。 她如今就算是结契,也没有一个人敢多说。 “我这么爱你,为了你,我改了风月城的古制,可是你呢?” 她看向他的眼神不无怨毒,声音也含着怨:“你娶了别人!” 男人在她说完后保住她,轻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百二十六具尸骨经过超度后,有家人的交还给家人,没有家人的通知师门,若是散修又没在世家人的,就由雨华谷来安葬。 尹却协助办好这一切,又一一安抚家人,他亦知,有些伤痛是不能用钱财来抚平的。 他自请进入幽冥鬼域守渡口生生世世。 幽冥鬼域的渡口吸活人灵气,没有灵气,将修为停滞不前,他一生都不能再突破。 神魂被鬼域蚕食,直至死去,而渡口的空寂更是折磨人。 这种差事常年无人愿做,他自请去,也有赎罪之意。 在幽冥鬼域渡的每一缕幽魂都是在为他的父母兄长积德,他的功德越多,他的父母在十八层地狱也能好受些。 可惜,他只有金丹,寿命并不冗长。 不能更好的为父母祈求轻松。 不过这些都是他们应有的报应。 尹却安排好了雨华谷的事,他就被仙都之人带到幽冥鬼蜮去了。 昆仑弟子是不可能跟着去的,这一离别,恐怕就是永别。 一起出来历练的人现在竟然只剩下安悦然一个人还好好的,洛青裴心里有点难受。 雨华谷的事处理起来花了大半个月,尸骨,阵法,魔族以及谷中重建。 洛青裴也忙了很久,在桑樱身边的时间不多,但是他总是会抽时间出来陪她。 桑樱巴不得他早点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早点回去了才能早点拿到心羽。 事情太大了真的好麻烦。 桑樱是有点觉得那些修士可惜的,但是耽搁的时间太多了,桑樱又着急。 终于熬到那些人把事情都处理完了,桑樱才好受些。 于初霁还昏迷着,代初芽还没被带过来,来送尹却的只有安悦然和洛青裴。 这样分开,他们心情都很复杂。 尹却换下昂贵的法衣穿着粗布麻衣,他眼神还是很暗淡,但是看向他们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轻松的。 安悦然自从知道了齐枝的死,知道于初霁受伤,知道尹却的遭遇,她难受,好难受。 心里难受了好几天,然而斯人已逝,难过也没用,她应该做的是承他们的意志,走好前路。 尹却感谢了洛青裴当日之举,洛青裴自认挡了他一了百了 的路,他的感激他受不了。 “你不必谢我。”他顿了顿,“往后,保重。” 他郑重地送出最后的话,尹却扯出来一个笑,也郑重地告别。 安悦然其实忍过去了,现在真的要分开了,她又觉得好难过。 怎么现在只剩下了她?明明她们是一起出来的,齐枝死了,代初芽还被软禁着。 物是人非也不过如此。 尹却又冲她扯出一个笑:“安师妹,保重。” 安悦然点头应下,目送尹却离开。 身后有隐隐约约的哭声,尹却被仙都之人送到往幽冥鬼蜮。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父母兄长在冲他笑,他们伸出手好像要拥抱他。 他好像又哭了,闭了闭眼,任由眼泪流下来。 回不去了,他们都回不去了。 桑樱只是看着,他也没有去安慰默默哭泣的安悦然,压下自己的莫名情绪,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昆仑。 一切收拾好,他们终于要回昆仑了, 于初霁虽然伤好了,但是还是没醒过来。 至于他之所以活过来,其实是因为安悦然的情蛊吊住了他的一条命。 这样一来,情蛊之事也瞒不住了。 于初霁需要回昆仑治疗,而安悦然偷用禁果,必然也是要受罚的。 昆仑长老拦了仙都中人,否则,她也会被带去仙都。 洛青裴将风月城主用茶果换人的行为告知仙都,然至今风月城主的罪还未下。 仙都都主与风月城主是经年好友,想来是消息传到他那里,直接被截下来了。 洛青裴现在不能再去管那些了,他安排好回昆仑的各项事宜,还是想起来要问问桑樱。 如今桑樱要与他一起回昆仑,有些事情他不在意,但是也总要问清楚的。 洛青裴像往常那样把仙灵果喂给桑樱,桑樱美滋滋的吃着,忽而听他问道:“桑樱,你的身体是怎么过来的?” 他还是笑着的,桑樱看到他的笑,恍惚间回到了岩洞里他质问自己的时候。 这件事真不好解释啊,所以,桑樱不打算解释。 桑樱在洛青裴未曾反应过来时吻上他的唇瓣。 洛青裴头往后仰,心知她不想回答,但是他已经给了她很久的时候,就算是编一个理由也编出来了。 将将分开,桑樱又吻上来,她不想回答,就是连理由都不想编。 而且,洛青裴不是说喜欢她吗?怎么到头来还要质疑她? 洛青裴反抗半天,发现桑樱是真的没给他分开的机会,索性不与她分开,转而和她沉溺在一起。 桑樱这几天心情都不是很好,她任性的不想编造一句话,而觉得洛青裴应该无条件的信任她。 良久,桑樱放开洛青裴,听他乱的呼吸,不想他再问什么。 所以,她先发制人:“是我的朋友帮了我,我们不会害你,也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还泛着水光的眸撞进洛青裴的双眼,她问:“你信我吗?” 洛青裴心跳还未平复,还觉得很难耐,可是她就这样趴在他的怀里问她信不信。 洛青裴这才发现,他对桑樱知之甚少。 那个帮她的朋友是那只突然冒出来的狐狸吗? 她身后的人很强大,所以,他无法探查到她的实力,她的真身…… 如何看来,她都是个凡人,那只狐狸也是还未开智的普通狐狸。 原来她的身后有很强大的人,她其实不需要他的保护对吗? 那么说喜欢他是真的吗? 洛青裴想到移海国幻境里,她虽然不愿意为了那些幻境里的人失去生命,但是她最后却为了公主从城楼上跳下来了。 那个在他血肉模糊的眼中,躺在地上的身影,他最后在幻境中看到的,即使他濒死看不清。 然而模糊人影的熟悉感告诉他,那就是桑樱。 关键时候,她还是心软了。 不管她是什么人,至少她不会做丧尽天良的事。 在桑樱期待的目光中,洛青裴拥住她,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信,我信你。” 其实那些都不重要,只是一件小小的事,何必揪着不放? 洛青裴决定放下了。 桑樱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她要洛青裴信她,就是要无条件的信任她。 回抱住洛青裴,这事儿就算是翻一篇了。 49. 昆仑(一)梦境 处理好雨华谷的事情,桑樱一行人启程去昆仑。 桑樱自然跟随,听说风月城主要和天宇城主结契,此前天宇城主和夫人已经解除了道侣契约。 风月城主多年立威,如今到了一展拳脚之时。 她要结契,风月城中竟无人能挡她。 五长老作为齐枝和代初芽的师尊,先是齐枝死了,后又是代初芽被囚,怎么说也忍不了了。 她只有四个亲传弟子,大弟子多年前死在仙妖大战,二徒弟被困秘境,现在还没出来。 算来算去,她好好的弟子竟然只有代初芽了。 她绝不会允许代初芽再有个三长两短。 她从知道了代朗要和风月城主结契的消息,就亲自前往风月城。 论修为,她比风月城主高,再加上天宇城不满之人,定能将代初芽带回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将代初芽带回来了,但是只带回来代初芽。 寻乔被送回寻氏,风月城主和代朗还是结契了。 她隐约觉得代朗状态不对,但是代初芽被放出来了已经达到了她的目的。若不是代初芽要见父亲,她都不会多留片刻。 所以代朗在结契大典之前见到了代初芽。 她被困在暗室里很多天,灵力压制太久,面色苍白,身体虚弱。 看见女儿踉踉跄跄的走向自己,代朗心头钝痛,心上仿佛有一只虫子爬过,他忽然之间又压下了所有情绪。 面对女儿时的怜惜就变成了漠然。 代初芽没看出他的神情变化。 走到自己父亲的跟前,她问:“父亲,你不要母亲,不要我了吗?” 少女稚嫩的声音问出的问题让那种钝痛感又包裹了心脏。 男人下意识伸手想抱住眼前的少女,心脏钝痛加剧,他捂着心口,只道:“我与你母亲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快走吧。” 代初芽看到他伸出的双手,正想握住,可他又忽而收了回去,接着捂着心口,说出了那句残忍的话。 明明自己只是出了一趟门,明明只是在暗室里呆了几天,出来的时候,父母就再也没有关系了,父亲也不要自己了。 这对十四岁的少女来说是极大的打击,他忽然抓住自己的父亲,声音颤抖:“怎么可能呢?我上次回家的时候,你们不是还好好的吗?” 现实太令人不可置信,他说的话她也一句不想相信。 代朗逐渐适应了心脏上的钝痛感,变得平静,但是心中还是想让这个女儿赶紧离开。 “我不是说了让你走吗?你快些走不好吗?” 少女眼含疑惑,这疑惑中夹着失落:“父亲,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代朗轻推开眼前少女:“我马上就要和风月城主结契了,往后我都不是你的父亲了,赶紧走吧!” 五长老看不下去,一掌拍在男人的胸口,将男人震出好几部开外。 她虚揽住自己的小弟子,怒声道:“你个杀千刀的,要结契了,就不要女儿了是吧?” 一边还不忘安抚着怀中的小弟子:“你不要我还要呢!我看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亲生女儿都能弃之不顾!” 代朗不说话,他正在与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对抗。 所谓情蛊,实在太过厉害,连他如何所想,也能控制。 如今能做的,便是让女儿离远些,不要再让那个毒妇伤了他的女儿。 他似乎祈求道:“带她回昆仑,不要再让她来找我了!” 代初芽不干,什么都问不出来,现在又要赶他走,怎么看都不对劲。 “我不要你凭什么要赶我走,我待在自己父亲的身边有错吗?”她隐含哭腔道。 五长老也看出来了不对,她眉头蹙起,正要探查代朗身体,风月城主来了。 她化作烟状,一瞬飘至代朗身前。 女人歪着头,含笑似温柔问道:“小芽,我与你父亲马上就要结契了,你在这里好好看着可以吗?” 代初芽哪里会承认他们两个的关系,恨声道:“不可以,不可以!请你离我的父亲远一点!” 风月城主在小姑娘这里吃了瘪也不恼,转而对昆仑五长老道:“带她走吧,小姑娘看到这些心里肯定不好受的。别让他看见了,让他心里永远觉得她父亲还是爱她母亲的。” 五长老怒极反笑,指着女人的鼻子骂道:“呸,你个不要脸的东西,现在还好意思当什么圣母了?” 风月城主这回是真的怒了,她抬手挥来自己的弟子:“送客!” 五长老也不惯着,只问对面的男人:“你是要跟她结契,还是要跟你女儿走?” 被情蛊控制的人自然做不出真实的回答,他道:“我要与阿璇结契。” 五长老闻言,头也不回的带着少女走了。 代朗看着离开的少女,最后一点清醒也随她一起离去。 她频频回头,而他眼里只有谭芙璇了。 代初芽魂不守舍的和五长老一起走了。 五长老承诺带她去见她的母亲寻乔。 桑樱躺在洛青裴怀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的父皇荒辞下站在病倒母皇的榻边。 榻上的女人幽幽转醒,女人眼底满是红血丝,面色也苍白。 父皇背对着她,他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是可以听出来他很生气。 面对她的母皇眼里逐渐有了泪光,她在说什么,桑樱好想听清,但是她什么也听不清。 她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一个人非常的生气,而另一个似乎是在道歉。 画面生动,连床帘上坠的玉刻都会因为两人动作而颤动,父皇和母皇的情绪太生动,仿佛她就在当场。 每当她即将要听清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便会忽然觉得距离又远了,什么也听不清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弄清楚,就从梦中醒来了。 无尽的疑惑弥漫在心头,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梦里无数次想靠近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所以现实中也因为太 累而流了不少汗。 洛青裴发现她醒过来,拂去她额间汗珠:“醒了。” 桑樱自己做起来,把额头上的汗擦完,心里还在想,关于这场梦。 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或许她当时真的在场,只是因为后来经历了什么事情,把那些给忘了。 按母皇的状态来看,她受了很重的伤。而这个强大的女人,从她记事起就很少受伤。 唯一一次受了重伤,最后要了她的命。 难道是在她重病期间? 桑樱靠在洛青裴的肩头,闭着眼睛不想让洛青裴看见她的情绪。 她骗他说:“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你给我靠一下。” 她现在更加相信的是自己从前确实是见过这个场面,只是后来出了些问题,记忆被封存了,如今才慢慢想起来。 谁会封存她的记忆? 既然听不清父母的话,那他们的对话中间到底有什么是她不能听的? 所以封存她记忆的人,要么是父皇,要么是母皇。 而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极大可能就是她的父皇。 从前的父母恩爱有加,不知从何时起,父皇开始接触权力,后来便一步一步靠近权力之巅,最后成了凤族的皇。 这些年,在他的心里,权力越来越重要,妻子儿女都不再是他关注的对象。 尤其是在母皇病重过后,他的权力迅速扩张,最后成了凤族拥护的新皇。 或许那段对话里正有他对于权利的要求,而这些对他不利,所以最后桑樱的记忆也被封存了。 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理由,后来是否又因为她太过强大,所以父皇也要绞杀她? 原来权力竟是如此迷人眼。 桑樱想了会儿,闷闷的问洛青裴:“我们还有多久到昆仑啊?” 能够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实力才是最要紧的,她现在无比想恢复自己的实力。 养伤多年,只要拿回心羽,再加以恢复,她很快就能杀死白原,调查真相为自己报仇。 洛青裴摸了摸她的头顶,轻声道:“马上就到了,最多还有半日。” 听到马上,桑樱还以为是眨眼之间就到了,没想到还有半日。 不过已经忍了这么久,再忍半忍又何妨? “你跟我讲讲,讲讲昆仑是什么样的。”她迫切的希望他多说几句来安抚她烦乱的心绪。 “昆仑?”洛青裴笑了笑,美貌非常。 “昆仑有绵延的群山,有皑皑白雪,亦有茫茫云雾,与日照金山。”洛青裴看着她道,“群山千里,有高山峡谷,层峦叠嶂,亦有草木之坪,和煦缓风。” 盯着认真听他说话的桑樱,他道:“总之,你会喜欢的。” 桑樱知道,昆仑群山千里,无奇不有,她也不是没去过,只是没有正大光明去过。 昆仑有她的仇人,有她的心羽,也有洛青裴,昆仑此地真是奇了。 什么都有。 那就让她和她的心羽在昆仑见。 50. 昆仑(二)圣光山 洛青裴问过桑樱是想和他一起去执事阁还是先去圣光山。圣光山是梓熙道君的山头,洛青裴希望桑樱住在圣光山。 圣光山人少,清净,各种环境都极好,她对于初霁有救命之恩,来圣光山合情合理。 但是如此就免不了有人眼红,不知名的流言就会冒出来。 流言关于桑樱的,他不能不在意。 后来五长老又带着代初芽追上他们,代初芽去见了父母过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前爱笑爱闹的人现在每天闷闷不乐,只知道修炼,也不爱说话了。 风月城主和天宇城的城主结契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现在代初芽状态很不好,她需要有人在她的身边,而五长老座下现在都只有一个代初芽,五长老本人也是女子。 所以即将到达昆仑时,洛青裴有了另一个打算。 让桑樱去第五峰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须得去找五长老谈谈这件事。 五长老峰上刚刚又失去了一名弟子,现在她想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保护小弟子。 实话实说,听了洛青裴的提议,她是真的考虑过。 第五峰女弟子多,亲传弟子只有代初芽一个,在飞舟上这几日可以看出代初芽真心信任桑樱,放个好友在身边,她心里应当好受些。 而且,洛青裴承诺下次回扬州把他母亲那青栀酒给她带来。 五长老一直爱喝那个酒,洛青裴母亲裴雪秋酿酒技艺极好。 她的酒千金难求,是极其有限的,她已经被裴雪秋命令不得再要。 如了裴雪秋的烂名,谁也不会分给她了。 拥有这青栀酒的人也舍不得卖给她,而且卖得很贵。 就算她是医修顶尖圣手,兜里的钱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一举两得的事情,她想不答应都难。 所以,两个人就这样愉快的说定了。 桑樱还没来得及在洛青裴最初给的两个选择中做出决定,洛青裴已经给她定好了第三个选择。 其实比起这第三个选择,桑樱更喜欢前两个,反正最后她都会进圣光山。 梓熙手握心羽,她定然要去圣光山的。 可是现在拒绝,又显得她薄情寡义。 只能先帮代初芽摆脱阴影。 到第五峰的第一天,代初芽躺在桑樱的腿上,她没日没夜的修炼,忽然休息下来,就直接睡去。 洛青裴现在应该在执事阁里交代本次任务。 他是承诺会时常来找她,听说他不就就要及冠了。 修真界也如凡人界一般,会在二十岁办及冠礼。 他是扬州少主,是梓熙道君的大弟子,又是19岁化神。 他的及冠礼一定很隆重。 这样一来,他肯定会很忙。 那她能否借着看他的由头到圣光山? 刚好现在代初芽睡着了,她可以用神魂去圣光山探探路。 隐息花的身体和心羽的感知不强烈,但是神魂感知会很强大。 她的神魂比梓熙强大,进入圣光山也不会被发现。 但是神魂离体太久,就必须要外力帮忙催动,就像上次在雨华谷。 梦仙的一尾神魂几乎用尽。 心羽异动,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桑樱无法,只能徐徐图之。 自己的本体和正在闭关的白原差不多,残破,衰败,必须好好养护。 穿过重重山峦,桑樱寻着熟悉的气息而去。 圣光山,日照金山,美丽非常。 桑樱停在结节外,抬手轻抚结界,神魂逐渐融进结界中。 她的神魂强大,轻松融入结界。 刚进去,凌冽风雪裹挟她。 桑樱不知为何,想到这里是洛青裴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迎着风雪向山上去。 行至半山,风停下了,只剩下雪。 正如梓熙的剑意,冷冽过后是温和。 对敌人冷冽,对友人温和。 桑樱飘到山顶,殿宇巍峨,桑樱在这些殿宇中准确找到她心羽的气息。 那里的灯火还亮着,桑樱发现,梓熙竟然在里面。 他大晚上的守着她的心羽干嘛? 真是……奇了…… 她没听说凤凰心羽有帮助修真者修炼的作用。 虽然没有全部神魂,容易被发现,好在隐息花的气息还有,可以掩饰她的神魂。 她悄然靠近半掩的窗,从那一半,她看到梓熙手握她的心羽,正在用灵力刻。 虽说心羽无论变成什么形态,它的神是不会变的,被刻去的部分会失去神力,剩下的神力都会凝聚在剩下的部分。 就算实体彻底消失,只要凤凰神力还在,神力凝体也能行。 不过神力被封在实体之上了,桑樱拿不走实体就不能拥有神力。 虽说丢失的部分不会影响神力,但是看到自己的心羽被破坏,她还是心疼又气愤。 欲要看清他到底在干嘛,代初芽醒了。 桑樱仔细去看,却还是看不清。他设结界了。 两重,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要不是她神魂强大,是连梓熙都看不见的。 那只能回去,然后装作刚刚睡醒。 梓熙要把心羽做成什么? 桑樱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对代初芽道:“抱歉啊,我不小心睡着了。” 代初芽醒来见她在睡,本来打算打坐,打着打着,发现桑樱就这样躺着。 正想要给她盖上毯子,她已经醒了。 桑樱从圣光山回来又花了不少时间,现在不能撕裂空间,行动有些麻烦,花费的时间也更多。 代初芽轻轻的笑了一下:“桑姐姐还要毯子吗?” 桑樱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毯子,也冲她笑了一下:“不用了。” 桑樱见代初芽打算收拾,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手里的毯子收过来,又将另一头弄过来折好:“去修炼吧,这些交给我就好了。” 刚刚才把那毯子折好放在大腿上,代初芽忽而道:“我不想修炼,怎么办?” 桑樱看向她,少女眼神还是黯淡的,不止如此,她的眼底还蒙了一层迷茫。 桑樱知道对她来说,承受父母情感变动的确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她轻轻抱住了她,手轻缓拍着她的背:“不想就不想,你还那么小,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修炼,不急于这一时。” 她煞有其事道:“你可以在我的怀里躺着,你可以躺很久,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未来很有可能会因为这些事情而缺乏安全感。 桑樱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给她安全感。 说真的,她总是因为代初芽而想起迎月,她走 以后,那个爱笑爱闹的迎月有可能就像现在这个小姑娘一样,眼底黯淡无光,缺乏安全感,甚至觉得生活了无生趣。 她不怎么懂得安慰人,但是他却知道要怎么哄妹妹。 她如哄离归迎月那样,安抚代初芽。 回去以后,一定要对迎月加倍好。 梦仙也听见她的心声,犹豫半晌才开口:“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桑樱直觉此事与迎月有关,她问:“什么事?说吧。” “迎月在边界迎战魔族三长老,修为全废,右手也废了……” 她说完去看桑樱的神情,发现她对外的神情一点也没变化。 但她知道,这都是她的伪装,她心里其实已经翻起惊涛骇浪。 果然,她听见桑樱问:“什么时候的事?” 梦仙刚回去找情蛊的时候就听说了,但是因为那时候怕影响她,所以才没告诉她。 她已经隐瞒过了一回,不能再隐瞒第二回,所以她道:“大概三四个月前。” 桑樱在心底冷笑:“这么久了,你才告诉我,故意瞒我。” 梦仙自知理亏,不敢说话了。 桑樱大概猜的出来为什么,此前她一直都在筹谋如何接近梓熙,她对妹妹的好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梦仙害怕说出来会影响她。 而且,中途有一个月她在幻境里无法与她交流。 索性梦仙就瞒了下来,现在她即将拿回心羽。 今日,提到迎月,她没了顾虑才说。 “不过你放心,她现在又重振旗鼓,开始修炼了!”梦仙补充道。 桑樱微微叹息,道:“下次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会被这些影响的。” 梦仙闷闷的应了。 这件事情是她做的不对,不应该隐瞒桑樱关于妹妹的消息。 不过桑樱没有怪她,她稍稍松了口气。 桑樱感觉到肩颈处的濡湿,知道是这个姑娘哭了。 她安慰道:“出呀,修士的寿命太长,而这世间变数又太多。没有几个人能够保证从一而终,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一起了,但是他们还是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与他们的感情不会因为他们的分开而消失。” 代初芽听了,带着哭腔哽咽道:“可是我父亲说以后都不要去找他了!” 桑樱听说代初芽的父母是极其疼爱她的,就算两个人分开,也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让女儿不要去找他的话。 桑樱踌躇着,感觉到少女的轻颤,想起自己的父亲,她道:“或许他们有不得已这样做的苦衷吧。或许是有什么困住了他,让他不得不对你说出这样的话?” 代初芽想过,无非是觉得风月城主从中做了手脚。 母亲也说父亲只要风月城主,不要她们了,可是那么多可以旧情复燃的机会,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 风月城主抓她不就是为了引父亲过去吗? 既然需要用他的女儿来要挟他,那他们之间还能有真爱吗? 代初芽不懂,她忽然觉得头好痛。 可是桑樱这句话在她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父亲那样爱他和母亲,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可以变得好像从没有爱过?人的突然变化本就伴随很多大事情。 代初芽决定再查一查,再去问问师尊。 她不相信她的父亲是那种人! 51. 昆仑(三)狡黠明媚 代初芽踏上了寻找父亲行为发生的真相,桑樱则开始着手准备洛青裴的冠礼。 她当真不知该送些什么,洛青裴是剑修,看来要送他与剑有关的东西。 什么才适合他呢? 洛青裴平时真是什么颜色都穿,没见他有什么特别喜爱的颜色。 自己编剑穗吧,她正好会。 桑樱才打算行动,发现身边没材料。 比材料先来的是洛青裴。 桑樱有那么两天没有见到洛青裴了。 她知道他刚回来,肯定很忙,只是没想到,竟然可以忙到整整两天都不来看她。 桑樱有点火,没来由的,真奇怪。 洛青裴何等人物自然看出了她的火气,将从母亲那里要过来的镯子亮出来。 “抱歉,一晃眼,竟然有两日没来看过你,我给你赔不是。” 桑樱注意到他的手中的镯子,通体漆黑的玉制成,灵气非常充沛。 见桑樱看过来,洛青裴便凑近她,将镯子拿到两人之间:“桑樱,我想把它送给你。” 桑樱火没消下去,她不收。 “所以,你这两天到底在忙什么?连这一时半刻都抽不出来。” 洛青裴在执事阁里忙完了,又被梓熙道君关在圣光山,美其名曰稳固境界。 这才有两天都没有出来。 他也很是抱歉,不过,母亲传过来的镯子一到,他就过来找桑樱了。 “抱歉,我被师尊困在圣光山,所以才没能下来看你。” 他举了举镯子:“这个镯子是我很早以前就想给你的,它一到我就来找你了。所以桑姑娘可否不要生我的气?” 桑樱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桌子,但是看着也是有些年头了,她问:“这是什么传家宝吗?” 洛青裴微赧,掩唇咳嗽了两声:“嗯,差不多……” 桑樱:…… 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真说中了。 桑樱接过洛青裴手里的镯子,细细打量一番。 玉是极好的,光泽莹润,摸起来也很舒服,而且灵气充沛,修真者带着助长修为,凡人带了更可以延年益寿。 洛青裴是嫌她活的不够久吗? 桑樱对上少年有些忐忑的目光,问出自己的问题:“你是不是怕我活的不够久啊?” 洛青裴语塞,他倒是没想过这一点。 他笑了,有点咬牙切齿:“是啊,所以你可得好好活着!” 桑樱不满他的语气,好歹他现在是喜欢她的,语气怎么还是这样?前几天那个温柔的洛青裴去哪儿了? 桑樱把镯子塞回去:“你不许这么对我说话!” 洛青裴不收,直接握着她的手替她戴上了。 “桑樱,这是我们家传下来的给历代州主的妻子。”他说话时紧盯着桑樱的一双眸子,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想把它送给你。” 桑樱就这样戴上了,沉浸在他刚刚说的话里面。 所以他现在一定很喜欢她。 桑樱想她离心羽又近了一步。 所以,她主动吻了洛青裴,一触即离。 洛青裴捧着她的手,虽说第五峰不是终年积雪,但处在一众雪山之中,确实冷。 他给桑樱的两只手哈气,有白色的雾气,从他们两个交握的手间袅袅升起。 “冷吗?”洛青裴问。 桑樱有点冷,是这具身体冷。 她点头了,洛青裴的灵力很快温暖了她的两只冰凉的手。 “待明日我为你寻来上好的御寒法器,带上它,你就不会冷了。” 洛青裴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眼里只有她的洛青裴。 桑樱心里的火逐渐转化成了手上的温热。 再给她一百年,她一定会沉溺其中。 洛青裴替她暖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道:“我先带你去见师尊,然后你可愿与我一起去山下集市?” 于初霁醒了,洛青裴与梓熙说清了桑樱的身份,梓熙想见桑樱。 桑樱巴不得快点见梓熙,一高兴,把后面的也答应了。 桑樱没打算给梓熙准备见面礼,按辈分,她比梓熙大。 洛青裴给了她一株装好的灵草:“等会儿就说是你准备的。” 桑樱笑了笑,小东西准备的还挺齐全。 桑樱是他喜欢的人,他喜欢的人,自然希望他的师尊也能喜欢。 桑樱由洛青裴牵着到圣光山。 进殿之前,洛青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歪头对她道:“别紧张,我师尊很好的。” “我哪有紧张?” 她这说的是实话。 洛青裴扬起唇角,牵着她走进大殿。 座上的,正是梓熙。 修为强盛,如今看起来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模样。 这张脸也算得上是英俊。 不过,旁边还有个似仙似妖的牵着她,桑樱还是分得清孰好孰坏。 走到近前,座上的道君睁开眼,一双眼锁定桑樱,带着昆仑经久不散的寒气,瞬间窜进桑樱的四肢百骸。 洛青裴蹙眉,他进来握着桑樱的手,就是要避免师尊无意间的威压伤害桑樱。 没想到师尊竟然直接无视了他的防护。 看到桑樱吃痛,他立刻挡在桑樱面前:“师尊,住手!” 确认下方的人真的只是一个凡人之后,梓熙收回自己的威压。 原本冷漠的神情一挥而散,他唇角勾起,眉目间的冷都融化成和煦春风。 哈哈笑了两声,抬手道:“青裴啊,有了喜欢的人,你就这么看你师尊?” 洛青裴见他收回威压放松不少,他转身看桑樱,发现她没什么事,心里才彻底放松。 听到自己师尊吊儿郎当的话,他正色道:“师尊,明明是你没有遵守承诺!” 梓熙窒了片刻,又笑起来:“你这小子,还挺护短!” 洛青裴替桑樱将脸颊旁的发丝捋顺,轻声道:“不会有事的。” 桑樱反握住他的手,仰起头笑着说:“我知道。” 随后她从洛青裴的庇护中走出来,冲着上首的人行礼:“我名桑樱,见过梓熙道君。” 梓熙知道她身份没有问题过后自然是笑脸相迎的。 “好,好,来上前,先让我好好看看。” 桑樱闻言向前走了两步,将刚刚洛青裴给自己的那份礼物拿出来,双手呈上。 “小小薄 礼,聊表心意,愿道君万事顺心,诸事如意。” 她的这张脸平日里就是一副温和的样子,在长辈眼中更是乖巧动人。 现在梓熙对她没有任何怀疑,看到这样一个乖巧的人,用这般乖巧的脸仰头看着自己,着实心中喜欢。 也难怪洛青裴喜欢她,只是可惜了,她是个凡人,还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凡人注定没有长久寿缘,不能陪在徒儿身边很久。 是个不错的人,可惜若真要在一起,还是要好好考虑这一点。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法衣:“这件衣服虽说抵御攻击的能力不是很强,但是对于御寒还是很有用的,我将它送给你,你可喜欢?” 一个凡人对于仙长送的东西,哪有说不喜欢的道理? 桑樱欠身行了一礼,用那甜软的声调:“喜欢,既是道君所赠,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梓熙一挥手,那件法衣就这样披在了她的身上。 桑樱道谢过后,洛青裴拉她坐下。 聊了好一阵,桑樱才知道于初霁醒了,梓熙还感谢了一番她对于初霁的救命之恩。 桑樱谦虚只道感谢那位救了于初霁的道长,而不是她这个中途将他带回来的人。 梓熙挺喜欢她的,可惜了,怎么是个凡人呢? 在心里叹息了好久,他开始思索找点什么帮她种灵根? 洛青裴估摸着夜市该开了,他便与师尊请辞。 带桑樱一起御剑到昆仑山下夜市,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市中上品琳琅满目,过往人群摩肩接踵,修真界第一大宗门,连山下也是如此繁华。 桑樱不禁想起栖梧山下,那里也不必这昆仑山下繁华。 洛青裴牵起桑樱,问她:“想不想先吃一串糖葫芦?” 桑樱其实并不是控制不住嘴,只是觉得糖葫芦有她回忆里的味道。 所以,洛青裴问到她心坎上了,她点了头。 他们降落的地方正好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洛青裴将小贩剩下的糖葫芦全部买下来了。 桑樱嘴里吃着,美滋滋的。 糖葫芦外面的糖衣甜上她心口,桑樱将自己咬了一半的红球喂到洛青裴嘴边。 其他的被他收在空间里,洛青裴瞄了一眼桑樱揉在灯火下如梦幻般美丽的笑容。 他咬住糖葫芦,眼神定在桑樱身上,不曾挪开。 桑樱莫名有些不自在。 感觉他的目光,从眼到鼻,又从鼻到嘴,最后又滑向她的眼。 四目相对,少年咬下那颗糖葫芦,退了半步,唇齿咀嚼,任由酸甜在嘴里交杂。 那双眼睛复又盯着桑樱的唇,红若血,盈若玉,令人难以挪开目光。 桑樱在洛青裴唇上贴了贴,咬了一口裹着糖的山楂,含糊道:“走了,还要逛夜市。” 她眉尾微扬,唇角也是,每一次都扬进他的心里。 洛青裴追上桑樱,回味她的吻,她的唇和她的笑。 狡黠明媚,桑樱果然是多变的,她果然是一幅丰富多彩的画卷。 洛青裴微微落后一些,打量自己比桑樱大的手,观察桑樱垂落的发丝,她的肩颈,她的背,甚至是他们近乎一致的脚步。 52. 昆仑(五)我爱你 街头小儿奔走,小贩吆喝,凡人、修真者并行于市,仙凡同乐。 桑樱两人买了不少东西,洛青裴全放入空间,等回到第五峰就给桑樱。 两人正在逛呢,迎面而来一群昆仑弟子,桑樱小声问:“你认识吗?” 洛青裴看她贴近自己的样子,自己低下头:“认识。” 果然,那群人看见洛青裴便喊:“洛师兄!” 洛青裴深居简出,常年待在圣光山,除历练,他们几乎不可能看见他。 现在忽然与一名女子一起逛夜市,真是……人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他们围上去,先问了洛青裴的好,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洛青裴道:“这位是桑樱,桑姑娘。” 几人叽叽喳喳的,很是好奇桑樱。 “桑姑娘是什么修为呀?我都没看出来。”有一男子问。 桑樱:“……我是凡人。” 男子脸刷一下就红了,也不说话了。 为首的女子见此情形,便想着转移话题,她问:“于师弟呢?” 洛青裴回道:“他刚刚醒过来,现在还在圣光山。” 因为安悦然给于初霁下情蛊的事情闹大了,他们也都知道了,连同于初霁受伤这些事都传得沸沸扬扬。 他们知道,只是刚才最快,忘了。 于初霁这个人平日里做事做人都是热情有礼的,大家都喜欢他。 现在见到了洛青裴,自然也要问问于初霁是什么情况。 接下来,就是一群人围着洛青裴问于初霁的事。 洛青裴很烦。 面上神情也冷下去,桑樱看出来了,可那些弟子问得出神,竟然没发现。 桑樱便道:“哎呀,洛青裴!” 她这一声突兀而大声,引得旁人都看过来。 桑樱便扯了扯唇角,勉强道:“我的东西落在刚才的店里了,你陪我回去找找吧!” 在洛青裴还在歪头看她的时候,她又对一群昆仑弟子道:“抱歉啊,我们可能要回去一趟。于道长醒了,诸位道长可以去圣光山看他的,我一个凡人,必定不能一个人回去。只能劳烦洛道长了。” “我们先告辞了!”说完,她拉着洛青裴就跑,半点没回头。 洛青裴随她一起跑出不知多远。 他们穿过人群,穿过闹市,穿过灯火阑珊。 桑樱忽而回头,眼眸如同映着星河。 她笑着,明眸皓齿,对他微微眨眼时,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发丝轻扬,有两缕擦过下颌,勾勒出她温柔的笑颜。 衣袂纷飞,她的宽袖与他的袖子交叠,在风中翼展弧度。 终于,他们在一片湖边停下,桑樱喘着气,单手叉腰,微微俯身。 洛青裴也有些喘,他现在女子身旁,目光定在她的身上,没有片刻移开。 桑樱还在喘,却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她道:“裴道长……我要累死了!” 洛青裴便要给她渡灵力。 桑樱食指点在他唇瓣上,重重呼出一口气:“我说小裴,我累死了,你还想夺走我口中的气。” 洛青裴抓住她的手腕,将灵息渡给她,等她喘匀了气,他问:“现在可以了吗?” 桑樱被吻住了,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掉以轻心了。 他现在越来越会了,以前那么笨拙的,现在怎么,这么会了? 桑樱搂着洛青裴的脖子,腰被他箍住,整个人和他贴得极近。 他的反应,她全数感知,有一个想法在心里萌芽。 如果和他做了那种事,他会怎么样。 桑樱想着,她千年没有一个男人,也未曾尝过那种事。 听说那些事是会很快乐的,可惜了,生前没尝过。 当初她当真不识好歹,那么多人上赶着来侍奉她,她一个也没收。 现在好了,洛青裴虽然好看,但怎么说年纪太小了,不像妖族的那些美男子。 也不像白原。 说起来,白原长得的确不错,她当初差点就能办了他,可惜了被他逃了。 第一次试着强迫别人,失败了,后来就不想再试了。 好在后来把白原毒哑了,即使他现在好了,那也算是扳回一城。 洛青裴发现,桑樱在与他接吻时,竟然这般不专心。 一股躁意浮上心头。 洛青裴在桑樱腰上捏了一把,吻得更凶。 桑樱吃痛,又发现,这少年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就兽性大发。 到底是毛头小子,且让让他。 桑樱被吻得找不着北,她推开洛青裴,趴在他的肩上道:“我要去你在圣光山长大的地方,好吗?” 洛青裴帮她挽起碎发,眸中缱绻难消:“好。” 他抱起桑樱,御剑飞快回到圣光山。 他住的地方,陈设简单,整个院子冷冷清清。 “一点烟火气也没有。”桑樱道。 洛青裴将她牵道屋门口:“我不需要烟火气。” 桑樱掐了他一把,道:“你需要,你需要!”语气不容置喙。 洛青裴便点头:“对,我需要。” 他打开门,将桑樱带进自己的屋子。 桑樱看了一圈,大是真的大,可那些陈设都是最简单的,甚至穿上的被子都是叠好的。 洛青裴真是,这样子看,真是无趣。 “这么干净!”桑樱感慨。 好吧,干净点还好些。 什么华丽的装饰也没有,纯,太纯了。 桑樱将门带上,从后方抱住洛青裴劲瘦的腰。 洛青裴侧着头过来看她,她也在看他。 桑樱手往下移,碰了一下。 少年的脸一下红了,他抓住桑樱作乱的手,低声斥道:“不许碰!” 桑樱佯装无辜的问:“你那是什么呀?” 洛青裴将她的两只手抓住:“桑樱,你不会不懂得。” 桑樱把脸贴在他背上,轻轻的说:“那你想不想嘛?” 那些蚂蚁又在无孔不入的啃食洛青裴的心脏。 好痒,好难受。 他低声道:“我们还未行礼……” 桑樱根本不在意那些,行礼还要绑定神魂,她倒是可以大发慈悲分给她一点自己的神魂。 但是等洛青裴强大起来,他会发觉的。 “我不在意……” 洛青裴似乎叹了口气,静默片刻,他的声音传来:“我介意……” 桑樱怔了片刻,道:“我已经二十有三了,我是凡人,不能修炼,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陪你很久,所以本来就不打算和我在一起?” 洛青裴听她说完,气笑了,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道:“我想过你的寿命短暂,但是我会努力为你寻找天材地宝,帮你塑灵根。就算真的只有百年寿元,我……” 桑樱好奇他将要说什么,抬眼看他。 他垂下的眸,与她的撞上。 桑樱看到的是盈满眼眶,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他道:“我有一个妹妹,她已有三岁。若你真的只有百年寿元,我便与你同去。” 桑樱听到他还在说:“或者,我找寻方法,复活你。” 桑樱下意识想到蒲夫人,她问:“你要成为下一个蒲新媛吗?” 洛青裴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桑樱趁机把手抽出来,在他腹下抓了一把,凶道:“不许敲我!” 洛青裴真没想到,那种感觉太怪异了,他没忍住闷哼出声。 桑樱听到,耳朵有点麻。 洛青裴默念清心咒,平复下来后,道:“我会选择正道之法。” 他不会用他人的命换桑樱的命,但有可能会用自己的命换桑樱的命。 桑樱趁热打铁,手指又动了几下,说道:“那我们更应当珍惜当下,你也不是古板啊,怎么这么不愿意?” 桑樱皱起眉头,好似很为难,她声音忽然加大:“你该不会是……” 洛青裴直觉她说出来的话不是什么好话,正想捂住她的嘴。 她已经说出来了:“不行啊!” 然后她又狠狠地捏了好几下,洛青裴勾下腰,抓着女子的手,把她抓到自己面前。 他将人按在门板上,挑起她的下巴,她的含情眼现在只装着他。 “我行不行,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随后他的唇贴上桑樱的唇,舌尖钻进她的口中。 灵活的找到它喜欢的玩伴。 它们你追我赶的,好不欢乐。 良久,洛青裴放开桑樱,清心咒不知念了多少遍。 桑樱偏偏还要抚在他的肩头对他说:“我想要。” 于是,清心咒停了,他又吻过她。 “桑樱,你会后悔吗?”他在她的耳边道。 桑樱当然不会后悔,洛青裴真真长在她的心尖上,还是剑修,她不亏的。 桑樱没有回答他,而是亲吻他,打消他的所有疑虑。 衣衫散落,月华照进屋子。 桑樱很瘦,背骨很美,但是要是不那么瘦,对她的身体会好些。 洛青裴觉得他应该让桑樱多吃点东西。 她有什么喜欢吃的吗?他一边动,一边想。 至今为止,他也只知道她喜欢吃糖葫芦而已。 那些山珍海味,她似乎并不热衷。 清粥小菜,她也不怎么吃。 洛青裴忽然好困惑,他为什么没有好好关注她喜欢吃什么呢? 日后必须细心些。 桑樱的声音很好听,与她长相一般,温润和煦。 现在她的嗓音也很好听。 洛青裴听说过女子初次会痛,于是一边进,一边用灵力帮她疏解。 结果就是,桑樱没觉得有多痛,只觉得麻,痒。 白日里是晴天,夜里也有月光。 月色倾泻而下,桑樱搂住洛青裴的脖子,她体会到了。 她体会到凡人身躯的弊端了。 洛青裴一个修士,多久又怎么样,凡人的她可怎么办? 中途,洛青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竟然想和她神交。 桑樱自然拒绝了,她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说自己的凡人神魂太弱了,肯定承受不住。 懒得和他神交。 洛青裴此人,在榻上,就是抛下了他的冷静,总爱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动作粗鲁不说,偏偏还要用他惯常的恶劣神情看着她。 他还笑得出来,怎么不知道叫出来,让她也享受一番? 他还给她起了个小名。 叫她阿樱。 月光都已经消失殆尽,桑樱嗓子已经哑了,她有气无力:“不要了……” 而他还在那里辛勤的耕耘,用他的少年气十足的嗓音哄着她:“再等等,好不好?” 其实问不问都是那样。 每次快要晕过去,洛青裴就良心发现的给她渡灵力,让她清醒。 坚硬抵着柔软,洛青裴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次一次,撞击桑樱柔软的心脏。 如青梅一般,酸涩,只要舔一下,便会流水不止。 所谓梅子止渴,当真奇效。 桑樱感觉自己吞进了无数颗梅子,酸涩得令她浑身都软成水一般,没有半点力气。 夜色浓厚,屋内,不知疲倦。 53. 昆仑(六)泡灵泉 翌日,天光明媚,风和日丽。 桑樱从混沌中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洛青裴。 他衣冠整洁,正在床前打坐。 察觉桑樱醒来,他睁开眼。 桑樱撞上的就是他一夜春风后,因餍足绯红的眼尾。 他噙着笑,看向她是目光比那日的风,更加温柔。 “醒了。”洛青裴笑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在床沿。 桑樱下意识将头往他那边靠,洛青裴便顺势让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他用修长手指捻磨她的碎发。 桑樱想起昨夜,手指长,果真不一样。 她脸色微红,洛青裴便问:“要不要我给你揉头?” 桑樱昨夜累坏了,能从洛青裴这里拿到什么,她都要拿。 她欣然答应了。 他揉按穴位时指腹用了灵力,桑樱只觉脑中清明,舒适无比。 她满足的笑,眉眼间都是轻松愉悦。 桑樱高兴,洛青裴自然也欣喜。 代初芽出门了,桑樱不回第五峰也没事,索性待在洛青裴处。 圣光山极大,洛青裴的住处与梓熙、于初霁的住处都很远。 不用担心碰见他们。 桑樱本也就不愿出门,更是不会有机会碰见他们。 桑樱理所当然入住圣光山。 洛青裴生辰将至,越来越忙,桑樱无事便查探心羽。 只可惜,那次过后,她发现,梓熙每日都将心羽放在身上。 要不是他表现如常,她都要怀疑梓熙是不是发现她来了。 近梓熙之身抢凤凰心头神羽,恐怕麻烦。 这日,洛青裴从梓熙那处回来,桑樱还泡在屋后的灵泉里。 灵泉泡起来比一般水舒服多了。 那天晚上过后,洛青裴也是抱她来这里洗的。 这里的水持续流动,也不用担心,干净得很。 洛青裴知她在泡灵泉,摸了摸在外面的小狐狸,自己待在外面准备打坐。 桑樱声音传来:“不进来吗?” 洛青裴低头笑了声,而后褪去外袍向灵泉走去。 走到屏风后,女子正用她生动美丽的眼眸瞧着他。 她的脸上还有淡淡水汽,下巴上坠着一滴水珠,在她扬唇轻笑的时候坠落。 水滴坠至锁骨,继续滑落,从敞开的白皙肌肤上滑过,最后隐如灵泉遮挡的胸口。 嫣红的唇还是勾着的,眼中仿佛含了钩子,将洛青裴的心一点一点钩走。 “怎么不穿衣服?”洛青裴鬼使神差的问。 桑樱将笑收起,一个转身,手臂轻晃,水波荡漾。 摇下去的水波使那团雪白肌肤露出几分。 洛青裴喉头一哽,抬步走过去,他在灵泉池边蹲下。不知道桑樱为何生气,他现在有种血脉上涌的冲动。 洛青裴咽了口唾沫,道:“桑樱,起来,好嘛?” 桑樱听闻,把自己脖子以下全部掩在水下。 谁泡灵泉还要穿衣服? 又不是什么童子了,还装纯情! 桑樱哼笑一声,故意嘲讽道:“起来了,你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洛青裴一窒,他脱下自己的衣裳,只有下半身还有遮挡。 他踏进池中,桑樱回头,被水花溅了一脸。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怒由心生,在洛青裴靠近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洛青裴用舌尖顶了顶被打的半边脸。 “手劲儿不小啊!”他抓住桑樱打他那只手,发现手心红了。 洛青裴将她手心展开,在她莫名的目光中轻吻她的手心。 “疼吗?”他问。 桑樱抽回手,又给他另一边来了一巴掌。 洛青裴任由她的巴掌落在脸上,随后又轻吻她另一只手。 少年低着头,脸埋在她的手心,身体靠得越来越近。 桑樱躲避不急,被他揽住。 两具身躯碰撞,到底引起战栗。 洛青裴又问她:“疼吗?” 桑樱趁机搂住他的脖子,她仰起脸,盯着少年满是欲气的眼睛。 她轻轻触摸洛青裴的喉结,手指上带过的水珠从他喉结开始往下滑。 酥麻从她点过的地方如同过电一般,传遍全身。 喉间溢出轻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身前的女子。 灵泉水汽漂浮,将两人笼罩其中。 淡雾飘来,周围都变得模糊,清晰的,只有他们两人。 桑樱稍稍踮脚,触碰他的唇。 洛青裴微微张口,容忍她的试探。 两人互换口涎,交缠呼吸。 雾气无孔不入的钻进身体,灵泉的湿气浸透两人。 一方灵泉,滋养生灵无数,百花因灵泉而盛放,绽放绚丽的光彩。 指尖轻抚花瓣,雾气下的花瓣因为常年在这湿地而滴下露水。 露水滑落汇入泉水。 雾气朦胧中,灵泉中的人影若隐若现。 虫鸣不止,流水潺潺,艳色不绝。 洛青裴静静的欣赏池水中的女子,她两颊通红,含情眼钩人。泛红的眼尾和微微挑起的眉毛,无不昭示着她的愉悦。 刚刚对于洛青裴的气已经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渴望。 渴望他的靠近,渴望他的亲吻,渴望他的…… 洛青裴又吻上她,舌尖在她的唇缝游移。 桑樱启唇,放他进去。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拿起物件时值得欣赏,现在看不到,但是也是一种欣赏。 泉水被雾笼罩,水下光景看不清晰。 洛青裴此人贪心不足,堵住她的两张嘴,让她不能说话,只偶尔让她吐两口水。 桑樱站在池子里,没多久就累了。 她要强,不想示弱,捏住他的,什么也不说。 洛青裴闷哼一声,真是服了她的气,这么能这么他。 桑樱刮蹭两下,像在逗弄小狗,在小狗的鼻尖刮蹭。 小狗听话的抬头,桑樱认为,这条狗比洛青裴乖多了。 随便喊两声就能屁颠颠的跟上来。 追着她的手,舔她的手指。 “真奇怪,我都没喂它什么东西,它却舍得跟上来。”她奇怪的问。 洛青裴知道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坏心思,懒得理她。 他不说话,桑樱只好继续遛狗。 人不理人,狗用是理的。 有时候,这狗就是比人懂事,比人忠诚。只要轻轻摸几下,它就愿意跟着。 桑樱在想要不要把洛青裴训成狗,这样,他一定会很听话。 听话的把心羽送到她手上。 为了心羽,她吃的苦可不少。 洛青裴可以为她做狗的,不是吗? 桑樱头微微后撤,她的唇得以解放,于是她用喘着的声音道:“做我一个人的狗,好不好?” 洛青裴放开她的唇就去吻她的脖颈,正吮吸着,忽听这一问,他停下吮吸,抬头道:“可以。” 两人对上的视线凝在一起。 桑樱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洛青裴想,反正桑樱只叫他一人做狗,做她的狗,也没什么。 小裴狗头埋在她的颈间,拱来拱去。 桑樱被他的头发挠得痒,她一痒就想笑。 此时笑出来,洛青裴的头往下走,在她胸前停下。 小裴狗的牙齿不尖,但是咬起来也绝对不好受。 尤其是他头上的狗毛,弄得她很痒。 桑樱按住他弄她脖子痒的头,全身有兴奋的战栗:“你是真狗。” 反正不管是不是狗,洛青裴都认了,反正,现在正在桑樱身前的人是他洛青裴。 不是于初霁。 洛青裴想到他第一次见桑樱,因着她是于初霁的救命恩人,他实则不喜欢她。 于初霁轻易的被很多人喜欢,洛青裴嫉妒他,所以不喜欢救了他的桑樱。 后来在幻境里,因为没有于初霁救命恩人这一层关系,洛青裴也没了先前的隔应。 于是在幻境里,桑樱跳舞的时候,洛青裴好似已经钟情于她。 他们的欢喜,本就从头开始。 这时候的洛青裴恍然发觉,他从第一次见桑樱,就是不一样的。 他允许她留下,生出对她的好奇。甚至愿意伸手从黯淡海水中抓住她的手。 或许,他对她,是一见钟情。 梓熙将心羽放在身上不是个事,桑樱一定要想办法把心羽弄回来。 什么情况下,梓熙才会一直把心羽放在身上? 凤凰心头神羽不可辅助人族修炼,只能关键时刻作为防护法器。 难道是他怕死,所以需要有防护法器放在身上,来保护自己? 狡猾的人族! 桑樱被洛青裴弄得鼻尖反酸,眼眶流泪。 这种感觉算不上难受,却也好受过头了。 她因此将心里的恨发泄在面前少年的身上。 她一口咬在少年肩膀上,她咬住就不松口了。 洛青裴任由她咬,心里也有几分抱歉。 桑樱尝到血腥味才松口。 她吸了吸鼻子,狡猾的人族,把她害成这样! 桑樱在心里将人族骂了千百回,眼泪还在淌,整个人浸在情海里,不得出逃。 洛青裴看她眼神恨恨的样子,轻笑着问:“在骂谁呢?” 他早发现了,桑樱此人从不把骂人的话宣之于口,只喜欢在心里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就算是真的骂出口,她也会找个没人的地方。 她好面子又要强,辛苦维持表面形象内心却极其丰富。 她不是简单的凡人,她的身体能来到梁州,那她或者说,她的朋友,不会简单。 她不是真的桑樱,她会的东西很多,她还会画符。 那张用来捉弄方灼呢符纸就是她画出来的。 她的神魂很强大,那天他看见了,强大到他什么也查探不出来。 桑樱有自己的秘密,但是她不想说,洛青裴也就不问。 方灼的死也有疑点,然方灼死有余辜,桑樱亦没有伤害过其他人。 这就够了。 54. 昆仑(七)心羽归来 冠礼的前两日,洛青裴的父母从扬州赶过来了。 听说带来了洛青裴的妹妹,这个妹妹才只有两岁多。 桑樱被洛青裴带着去见他的父母,又在长廊上,桑樱问他:“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洛青意。” 桑樱又问:“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洛青裴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当时名动修真界的天才,不然也生不出洛青裴这天生剑骨,修道天才。 桑樱对他们也算有点了解,但是却没交往过。 都是些从别人那里听过来的了解,有着昆仑这些人的前车之鉴,桑樱如今算是明白,有些传言是不可信的。 她其实现在最相信的也就是一对天才夫妇。 父母两人才刚来,洛青裴便带着桑樱要去找他们。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洛青裴一路都是用灵力带着她走,才没说了两句话就到了梓熙殿外。 洛青裴回头冲她笑时,仍旧那样,有她最喜欢的,最不可能拥有的纯粹。 “我想让他们见见我喜欢的人。” 他从小到大见父母的面都很少,但是父母在血缘上,是他割舍不掉的亲人。 洛青裴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也能在未来的日夜里被父母所祝福。 从今往后,这个世上,爱桑樱的人又多了他的父母,甚至是他的妹妹。 桑樱近来已经习惯了他的直白,欣然接受他的主意。 就等他的冠礼结束,她亲自去会会梓熙。 还是熟悉的大殿,这一次,里面不止有梓熙道君,还有洛青裴的父母。 两人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男子温润如玉,女子艳若桃花。 女子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小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定定看着进来的两个人。 嘴里吸的是自己的手指。 乌黑的眼球盯了他们好一会儿,又转来转去,到处看。 桑樱由洛青裴牵着,没打算挣开他的手。 大殿中的人从他们进来开始就一直看着他们。 洛青裴的父亲长相温和,目光也温和。 桑樱认为,洛青裴更像他的母亲,似仙似妖的长相。 他那妹妹眼珠子转来转去的,也很是可爱。 桑樱跟随走近,她只要不刻意释放自己的低气压,平日里,也总是温和的。 洛青裴牵桑樱到了近前,洛青裴弯腰行了一礼,桑樱不紧不慢的跟着行了一礼。 “师尊,爹娘,”洛青裴看向旁边的桑樱,再回头看自己的父母,“这是桑樱,是我心悦之人。” 他挑明了桑樱是他心悦的人,洛家父母早在传音里知道了,现在倒也有准备。 虽然是一个凡人,但是听说是个温柔可人的,勇气极佳,也能陪儿子一起入幻境,一起去雨华谷。 虽说不能修炼,但他们儿子都不在意,他们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可找来天材地宝帮她塑出灵根,助她修炼。 甚至是洛青裴飞升,带她走都行。 只是这飞升之人万年未有过,可能太小了。 父母两人都是真心相爱才在一起,自然不会允许有情人就此分离。 他们也乐得相信自己的儿子看中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裴雪秋将怀里的女儿交给丈夫,朝桑樱伸出手,她笑着道:“姑娘,过来我这边。” 其实桑樱比他们年纪都大,这样听见这种说话方式,真是,有意思。 桑樱依言走到裴雪秋跟前。 裴雪秋握住她的手,看到手腕上的黑色镯子。 心下了然,儿子火急火燎的要这镯子,不就是给这姑娘的吗?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与丈夫虽然不爱养孩子,但是孩子来了,他们自然欢迎。 洛青裴刚出生的时候,两个人都高兴,但是都不会带孩子。 后来他长大些了,两个人就想着给他找个师尊,让他修炼,他们二人好过二人世界。 三个人一起是有些拥挤,只好委屈儿子了。 除了缺少陪伴,他们没亏待过洛青裴。 现在的女儿也是意外得来的,等七八岁也要送去修炼。 他们也不是看不出来,儿子和他们不亲近,那也正常。 儿子有点冷漠,有时候可能有点贱兮兮的,那没事,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就不算事。 如今能有人陪在儿子身边,他们也高兴,这样,他们的孩子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与丈夫对视一眼,明白对方心思,于是道:“不日你们就结契吧!” 桑樱没反应过来,梦仙也没反应过来。 这么草率吗? 要不要考虑一下她的真实身份? 洛青裴上前道:“母亲,结契一事我想让阿樱来定。” 他侧目间看清桑樱的犹豫,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道:“且我们之间还需继续磨合,结契一事先不着急。” 桑樱松了口气,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提起来这一口气。 他们又一起商议了过两天的冠礼,桑樱在一旁默默关注已经不在梓熙身上的心羽。 他今日终于没有把心羽放在身上了。 结束后,桑樱和洛青裴一起弯腰行别礼。 在坐宾客齐齐盯着少年弯腰向自己的父母和师尊行礼。 他一头墨发披散着,华服在身,头上未有半分装饰。 行礼过后,他一撩衣袍,跪下向上首的父母师尊叩首。 桑樱坐在代初芽的身边,怀里抱着梦仙小狐狸。 今日的宾客很多,不只有昆仑各长老和有头有脸的弟子,还有扬州诸人以及修真界与昆仑、扬州都交好的人物。 仅仅只是大殿装不下这些人,所以他们在大殿外的广坪上。 这种阵仗,与她继任少君不遑多让。 梓熙道君起身,以灵力为洛青裴梳理长发。 而后开始行三加之礼。 第一礼,由梓熙道君为洛青裴束发,梓熙拿出自己制作多日的簪子,加在发上。 这簪子一被拿出来,便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 虽无磅礴灵力倚仗,但其光泽熠熠,似自有一番洞天法则,轻易就可以引得无数关注。 想来梓熙道君送给徒儿的及冠礼,怎么也不可能是普通的东西。 而梓熙也不可能会说到底是什么,这样一来,便引起无数好奇。 梓熙道君将簪子带好,冲徒儿一笑:“徒儿,为师相信,你定有超过为师之才!” 说完他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退回自己的座位。 座中人皆不敢多说。 第二礼,由洛青裴的父亲洛旭阳为他加银冠。 他道:“吾儿,往后,望你勤勉修炼,你一直是为父的骄傲。” 洛青裴谢过父亲,迎接第 三重礼。 本来是由师尊为他戴法冠,但师尊说自己要送那簪子,所以师尊成了第一个。 现在,为他戴上法冠的人,是他的母亲。 裴雪秋为他戴上法冠,他们相似的脸上,她流露出的是满面的欣慰。 她道:“愿吾儿岁岁常安。” 她笑着退回去,梓熙便迫不及待道:“为师为你起了一个好的道号,就叫慕衍。” 洛青裴谢过师尊。 礼成,洛青裴又向三人磕头,而后起身,在宾客的齐齐目光中缓缓转身。 少年在对宗主,长老行过礼,众宾齐齐拱手,礼毕。 众人都在看洛青裴,而洛青裴,在看桑樱。 桑樱用口型道:“生辰吉乐。” 洛青裴努力压下嘴角的笑。 桑樱也觉得梓熙送给他的那只簪子很好看,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一种熟悉感。 她很想要,正在想洛青裴有几分可能把那簪子送给她,洛青裴便是看过来了。 她当然祝他生辰吉乐。 桑樱乖乖坐在席间,等着结束。 当天夜里,桑樱坐在洛青裴的屋顶上,被他拥着看星星。 她半躺在他的怀里,仰头看他的发冠。 她轻轻抚上那根闪闪发光的簪子,喃喃:“好好看。” 洛青裴轻轻的笑了,他抬手将簪子拔下来,在桑樱眼前晃了两下。 他道:“那送给你,好不好?” 桑樱正要答应好,心里因为簪子而产生的熟悉变成兴奋。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指尖触碰到簪子,桑樱失神片刻,神魂感受到了最深刻的共鸣。 ——心羽。 她就这样拿到了心羽。 随后,她心里多了一股气,梓熙凭什么用她的心羽来做簪子? 暴殄天物! 等她恢复了,定然先剁了梓熙! 洛青裴看出她的不对劲,低低问:“怎么了?” 桑樱收敛神色,笑着说:“没什么,你给我戴上,好不好?” 洛青裴将心羽簪戴在她的发间。 神魂只要一靠近心羽,她的神魂就会开始兴奋的战栗。 甚至因为这种莫名的爽,她会有些受不了。 于是,桑樱吻上洛青裴。 在期间,她问洛青裴:“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我,你会不会后悔?” 洛青裴传音给她:“这是我师尊用凤凰心头神羽做的,能抵挡绝大多数的攻击,有了它,你能被保护得更好。” 桑樱便问:“是你要求的吗?” 洛青裴用唇贴了她一下,道:“我其实想要完整的心羽,用来保护你。只是没想到,我还没去找师尊求,他先将它做成簪子送给我了。” 洛青裴摸了摸簪子上坠的玉:“希望你喜欢。” 桑樱没想到,她不用去抢,这个人会送到她的手里。 梦仙也没想到,脑子里的梦仙的声音已经快要将她淹没。 桑樱没忍住,将她屏蔽了。 这一次,她真诚的说道:“谢谢你。” 洛青裴笑着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我自己。你想要的,如果我没有,我也会尽力拿到,然后给你。” 桑樱决定明天就开始融合心羽,而洛青裴,那就最后做一次吧! 桑樱再次吻上洛青裴的唇,伴随着她的心事重重。 55. 归来(一)本体苏醒 南边樱林里正是盛放好景,风一吹过,漫天花瓣纷飞。 林中一处山洞中,桑樱本体从沉睡中苏醒。 隐息花的分身拿到了心羽,昨日两具身体的神魂已经开始转移凤凰神力。 一旦神力完成转移,新的凤凰心羽就能长出来。 当初桑樱正是因为没有凤凰神力附着的心羽,妖丹中妖力外泄,旧伤不愈。 神力每一次转移,她的神魂也会回到本体,最后那具身体没了神魂。自然只剩下躯壳。 躯壳没有神魂,就跟死了没区别了。 本体中,桑樱正在运转凤凰神力。 转移的过程不会很长,她要尽快完成,以免夜长梦多。 有风潜入洞中,裹挟樱花草,似琉璃,美而易碎。 她抬手接住一片花瓣,盯着指尖的那瓣琉璃在下一阵风来临时吹落。 桑樱因为正向本体转移神魂而变得嗜睡。 她近来睡去的时日越来越多,洛青裴见她如此,便带她看了好些医师。 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无疑是什么之前的伤伤及本源。 洛青裴为她求来了并灵水,没想到她的本源还是受损了。 正好父母要回扬州,他也要回去取灵器帮助桑樱根固本源,他们便一起去到扬州。 扬州山水养人,桑樱去看看,刚好也可以散心。 刚刚赶到扬州,一则大消息一夜间传遍大街小巷。 风月城主勾结雨华谷蒲夫人,她助蒲夫人谋害修士,蒲夫人勾结魔族给她情蛊。 仙都都主徇私枉法,包庇风月城主。 一时间满城风雨,寻乔知晓情蛊一事,亲自找上门。 仙都都主以公谋私,被监查办,风月城主勾结魔族,启用上古情蛊,被仙都抓拿。 同样是情蛊,安悦然的情蛊只能控制子蛊不动心,不能控制其他。 而上古情蛊不舍离,不只能控制动心,也能控制人去杀人,害人。就像风月城主能控制代朗讨厌代初芽。 安悦然尚且因为从黑市得来的情蛊终生待在寒苦地思过崖。 风月城主作为一城之主,勾结魔族,残害修士,只是为了要一株上古情蛊。其影响之大,足够费断她的修为,永世待在仙都地牢。 而风月城主显然不想解情蛊,这种情蛊强行解除对代朗的伤害极大。 代朗清醒过一次,他只说要解情蛊,废去多少修为都不要紧。 “大概就是这些了。”洛青裴说完,凑近桑樱,摸摸她的眼皮,“今日还困吗?” 当然困了,她每天都在把神魂之力转移,不困才怪。 不过最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确实是因为她犯困而缺失了很多。 桑樱便强睁开眼睛说:“不困……” 洛青裴吻得温柔缱绻,将她含在嘴里,恐怕含化。 桑樱又悄悄转移了一点神魂,因此直接睡了过去。 洛青裴习惯了她突然睡着的情况,还是没忍住探她的鼻息。 桑樱不是普通人,那她是不是要离开了? 不安感席卷全身,他拥紧桑樱。 脑中两个小人,一个告诉他应该给她自由,另一个又让他将她禁锢。 心里躁欲难平,洛青裴将桑樱整个揽在怀里, 好怕她会突然跑掉,如果可以永远待在他的身边,该多好? 桑樱睡着,神魂还在不断的转移凤凰神力。 这么久了,突然拿回来这股力量,心里无比的兴奋。 趁机多多修炼,可以将融合时间缩短。 融合好了,还要继续修炼,那些修为必须拿回来。 洛青裴请来扬州城最好的医修,最后也得不出结论。 他只好用灵器守着桑樱的本源。 估摸着再过不了两天,桑樱就可以将全部的凤凰神力转移,然后本体可以开始融合心羽。 桑樱一睡半月,连洛青裴的父母都跟着着急。 醒来的时候,洛青裴不在身边,这是第一次,她醒来洛青裴不在身边。 她于是问扬州婢女,婢女回答不知。 桑樱便说要见夫人。 没一会儿,州主夫人来了。 桑樱依旧问洛青裴的行踪,夫人只说是出门为她寻药了,倒是没说去了哪里。 桑樱这几次昏迷是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梦仙自然也看不到,问梦仙也没用。 桑樱不知为何,好像有点失落,好像有点空。 心脏有广袤的野地,但是花还没来,怎么看都是空虚的,是烦闷的。 她只想躺下来,躺下来想,她的花,为什么还没开。 裴雪秋看出她的失落,拍了拍她的肩膀:“要不要去看看我种的花?” 桑樱还是垂着眼眸,只是笑了笑,回答道:“好,夫人等我换身衣裳。” 裴雪秋自然知道洛青裴去哪儿了,他强行突破,去寻孤山灵花了。 真是个倔小子,说了让他爹去帮他寻,他也不愿意。 传音说快回来了,但是受了重伤,不想让桑樱看见。 裴雪秋就自己来招待这个儿媳了。 儿子那么喜欢她,她肯定也要喜欢才行。 儿子喜欢的人,她定不能让人受了委屈。 所以看人闷闷不乐的,这就把人带到自己种花的院子里来了。 满院什么花都有,桑樱和裴雪秋一起,虽然有花香馥鼻,有芳色萦绕,到底提不起来兴趣。 裴雪秋也没有打扰她,只是时不时介绍自己的花。 这些都是她喜欢的,希望她这个儿媳也会喜欢啊! 逛了一会儿,洛青意由麽麽领了过来。 她自花海中奔过来,先抱住了桑樱的腿。 桑樱踉跄了一下,蹲下身接住小孩子。 她捏了一下小女孩的脸蛋。 “阿意,这是姐姐。”裴雪秋正指了下桑樱,给洛青意认人。 洛青意双手捧着桑樱的脸,嘻嘻的笑着:“嫂嫂,嫂嫂,嫂嫂!” 裴雪秋听了,脸上一热,肯定是洛旭阳那个不着调的,在孩子面前乱说。 还没行礼,也不知道桑樱会不会介意啊! 桑樱笑了笑,对裴雪秋摇头道没事。 她将小女孩抱起来,小女孩指着一个地方要过去。 桑樱便抱着她过去。 一路上又看到了好多花。 桑樱虽抱着孩子,却也是心事重重,心里一直都在想洛青裴。 直到看到池边的芙蓉,她想起幻境里摘给洛青裴的芙蓉。 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女孩,她正在冲着自己笑。 桑樱盯 着池边的芙蓉,一阵风吹过,花枝轻摇摆,露出站在后方廊下的少年。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绿色的原野上生长出了一朵花,两朵,三朵…… 最后她看到了一整片的花海。 心脏仿佛再次拥有气息,开始不住的跳动,甜意泛上来,她发自内心的笑了。 洛青裴闪身来到她的面前,洛青意拍着小手,喊哥哥抱。 “原来是抱着嫂嫂找哥哥呀!”裴雪秋没忍住被自己女儿逗笑了。 反应过来说了什么,发现两人眼神仿佛要粘在一起,她偷笑一声,把孩子抱在怀里,静静离开。 桑樱看人离开,主动亲了洛青裴一下。 “你去哪里了?” 洛青裴将出门买的簪子簪在桑樱发间,发现她那只心羽簪好似黯淡了些。 他碰了一下,没多说,只道:“拿了一样东西,在让医师研究了。” 桑樱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洛青裴就没骗过她。 桑樱能感受到洛青裴又破镜了,不过少年天才,破镜也没什么。 她只说:“你破镜那么快,可别太虚浮了。” 洛青裴应了,望着她的侧脸出神。 身上的血腥气掩盖起来了。 桑樱闻了一口花香,转过来问:“你没受伤吧?” 眼里的审视灼烧着洛青裴,他道没有。 身上带着极品的掩饰法器,她察觉不到的。 桑樱冲洛青裴勾手指,脸上明摆着写着“坏心思”。 洛青裴低头靠近,桑樱便吻他的唇,还不忘轻轻咬了一下。 这次,靠的近,她感觉到了。 神魂越来越少,力量也越来越弱,竟然被法器骗过去了。 看来他这次出行并不容易。 还说没受伤,都伤成什么样了? 桑樱将他腰间的玉佩抽下来,所有障眼法全部消失,她道:“还说没事……” 洛青裴看见桑樱眼里的晶莹,又无措起来。 桑樱当然不会落泪,所以她忍回去了。 洛青裴捧起她的脸,对她说:“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桑樱伸手按在他腹部渗血的伤口,闭眼按了下去。 洛青裴吃痛,也不叫出声,咬牙忍着。 桑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收回手,怒道:“谁要你为我拼命了!” 洛青裴如往常一样,细心将她手上沾了的血擦干净,又吹她另一只手:“疼吗?” 桑樱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 “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洛青裴笑道:“你就是我的骨气。” 他的唇边溢出一点血迹,桑樱替他擦去,道:“快去找个医修来给你看看。” “遵命。” 还是嬉皮笑脸的,能不能把他的笑收起来! 桑樱这时候,极其讨厌洛青裴的笑。 能不能不要什么时候都笑,都伤成那样,竟然还笑得出来! 完了,真的成狗了。 桑樱无比后悔,开始觉得那天她就不应该说那句话。 现在好了,真的是狗了,她还是不满意。 医师又帮洛青裴包扎了一回,这回,桑樱就在旁边看着。 手里攥着那个玉佩,看久了,她又睡着了。 56. 归来(二)魔族 桑樱再次醒过来,又过去了两个月,洛青裴在她屋子里的软榻上打坐。 他们已经不在扬州了。 桑樱不知这是哪里,躺在床上,转过脸望洛青裴。 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不会醒过来了。 或许最后可以为这具身体留下一点神魂,可太少了。 她还是会在无数个日夜里不知不觉就睡过去,然后时隔很久才会醒过来。 这次是两个月,下次呢?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本体需要隐藏得更厉害,那隐息花的力量也会被侵夺。 如果直接死了,倒是省下时间。 她视线落在洛青裴的心口,刚刚有点喜欢他就闹这么一出。 她笑了笑,有点自嘲的意味。 算了,这些不重要。 她回到妖族后,保不齐要有人撺掇洛青裴来杀她。可桑樱暂时不想给妖族树敌。 她这个身份,最后的价值也应当发挥出来。 桑樱呼唤梦仙:“你有没有办法招来魔族?” “有,你有什么打算?” 桑樱道:“将最后一点凤凰神力转移回本体,剩下那点神魂之力控制身体,我想死在魔族手里。” 梦仙疑惑:“舍得他?” 桑樱道:“他还没那么重要。” 比起洛青裴,她更想要一个痛恨魔族的洛青裴。 至于那日的心动,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冷静下来。 桑樱如此,正应了洛青裴说的“不择手段”。 她会不择手段的拿回她的一切。 她缓缓闭上眼,准备送走最后一点凤凰神力。 “呕——”她听见洛青裴吐血了。 一时间,她慌张起来,手指下意识的蜷缩,眉头蹙起,眼皮刻意闭紧。 随后,她仿佛从梦中惊醒,她转过来看洛青裴,眼睛却被捂住了。 她闻见了血腥味,抬手要推开洛青裴的手。 他耐心哄道:“等等,等一下拿开。” 桑樱于是不动了,她心底有冷风刮过,在她的心脏,留下干裂的,寒冷的痕迹。 她的手慢慢放下,洛青裴收拾好自己,桑樱又重见光明了。 他脸色还是有点苍白。 “我看到了,洛青裴。”桑樱平静的陈述事实。 洛青裴的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没事,我都收拾好了。” “你受伤了。” 桑樱看他时,眼神是冷的。 她刻意生气时,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 洛青裴眼睫颤了两下,显然是心虚了。 桑樱撑起身子,然后,拥抱他。 往后是要硬心肠的,现在心软也没什么。 她把头埋在洛青裴的胸口,有点不开心道:“你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洛青裴抚摸她柔顺的发,低低应声。 桑樱又道:“就算是我死了,你也不能去死……” 洛青裴托起她的脸,拧着眉严肃道:“不许说死。” 桑樱打了一下他的手,就说:“你是剑道天才,是要去登仙梯的!” 洛青裴便亲吻她,弄得她痒了,笑了,他道:“我体会过有你在的日子,不会喜欢没有你的登仙梯。” 桑樱却是摇头:“凡人可以转世的,你不活着,怎么去找我的转世?” 洛青裴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桑樱又心软了,她道:“你怎么不想,你死了,谁来复活我啊?” 她张大了嘴巴,很夸张的说:“到时候我多可怜,都没人想着复活我!” 洛青裴又亲了她一下,抱住她的力度收紧,他道:“我会的……” 桑樱见说动了他,心里高兴了几分,她说:“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洛青裴又应了。 应归应,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洛青裴的承诺,桑樱不太放心。 多说几句,兴许他就被洗脑了。 桑樱笑着,捏住了洛青裴脸上的肉,扯来扯去。 她扯着洛青裴的脸,还要他笑。 “笑一个,好不好?” 洛青裴只能由着她,这样笑起来。 “嘶——好诡异。” 洛青裴又收起笑,不给她看。 桑樱笑得前仰后合,松开后又戳了戳他的脸蛋。 “好看死了,洛青裴。” 洛青裴不理,桑樱不恼,自顾自的又开始逗弄他。 雍州玉舟城,洛青裴先带桑樱逛了这里的集市,才去城主府。 玉舟城城主是一名厉害的医修。 那日洛青裴带回来法器,桑樱睡过一回过后,后来的路程里都是正常的。 洛青裴好生感谢了那个法器半天。 其实是桑樱已经将凤凰神力全部转移,身体里只剩下一点神魂了。 梦仙在帮她想办法,把死亡的事情嫁祸给魔族。 在城主府喝了好多天的药,梦仙说人已经准备好了。 桑樱快哭了,终于不用喝完了。 每次差点倒掉,就被抓住。 洛青裴每次都督促她喝完。 要是她不喝,洛青裴喂她时,苦药在嘴巴里被搅来搅去,桑樱每次都觉得作呕。 有一次吐了洛青裴一身,那时候,桑樱真的很想杀了洛青裴。 她不是没喝过药,喝药怎么了?但是能不能不要这样折磨她啊! 桑樱现在很讨厌那个药,她主意识在本体,但是这里的苦,她都感受得到。 桑樱不要喝这种难喝的药了。 必须早点死,早日死了,就不用喝药了。 梦仙说让她支开洛青裴,然后被人掳走,再被抓去威胁洛青裴,她不屈服,自杀就好。 还是个宁死不屈的,不错。 桑樱说想吃糖葫芦,要洛青裴去给她买,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 桑樱看向门口的洛青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少年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拥住她。 “我寻思着快点回来见你。” 桑樱叹了口气,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的。我不会化作烟尘消失的。” 洛青裴轻轻用唇碰了一下她的鼻尖,含情眼眸中,只有他。 洛青裴又沉沦在她美丽的眼睛里。 “你的眼睛里是不是有浩瀚的星河,会把我吸进去,然后永远出不来?” 桑樱听到这话,只当他是在夸奖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自然是盛满了星河璀璨的。 她被夸,高兴的笑起来,勾了一下洛青裴的下巴:“你现在嘴可真甜。” 她奖励似的轻啄了一下他的唇。 桑樱松开他的下巴,自己搓了搓手:“我想吃东巷的糕点,你去给我买。” 东巷,刚好背驰 的方向,她想干嘛? 洛青裴将买回来的东西交给她,自己关好门走了。 他其实花不了多久。 不过应该有魔族回去拦住他。 耽搁一点时间,也没什么。 桑樱用这具身体最后吃了一回糖葫芦。 玉舟城的最高处,玉舟台上阴云密布,天召异相。 桑樱瞥了一眼,问梦仙:“你准备的?” 梦仙:“……不是。” 最后一颗山楂还没咬中,身后黑影一闪而过。 桑樱笑了一下,咬住那一颗山楂,咀嚼起来。 “这回呢?” 梦仙回答:“不是。” 桑樱半边腮帮子鼓起来,身后人的刀已经横在她的脖子上了。 “把你安排的人撤了,这里有送死的。” 魔族人不知她在与谁说话,将刀锋压下去几分。 嫣红的血液从脖颈处的伤痕蜿蜒流下,如小蛇。 桑樱佯装害怕,糖葫芦签子没拿稳掉在地上,她颤抖着声音问:“你们要干什么?” 魔族冷笑:“干什么?当然是抓你当人质!” 他们押着桑樱朝玉舟台去。 洛青裴感受到结界的异动,抬手挥剑,剑光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剑解决了面前所有的魔族。 他顷刻间回到城主府,没有桑樱的气息了。 他的面色黑成一滩死水,斜眼看向玉舟台处。 玉舟台上,浓云千层,威压沉沉,桑樱在那里。 玉舟城主正在着手对付魔族。 玉舟台上有护城结界,他们只要守住了这里,玉舟城很快就能解决这些魔族。 绝壁山顶上,没有一草一木,只有石刻下的阵盘。 玉舟城城主守在阵盘中心,与半空魔族对望。 本是在嘲讽对方不自量力,不曾想,一团黑色影子过后,那洛青裴带过来的姑娘竟然在那群魔族人的手里。 他心神一震,恐怕不是冲着玉舟城来的。 怕是冲那刚刚及冠的少年天才来的。 莫不是要毁他道心? 别的他不知道,但是单单是看洛青裴对桑樱的上心程度,那定是爱得很了。 那姑娘不知得了什么奇症,诊不出来,她又时常困倦,一睡就是十天半个月。 她不好,洛青裴也没什么好脸色。 他给那姑娘看病都是心惊肉跳的,生怕出错。 这些天那姑娘喝他的药,渐渐精神头好些了,洛青裴脸色也跟着好看许多。 他得了洛青裴的好处,也心下松快。 而现在,那个弱柳扶风的姑娘被大刀抵着脖子,成了魔族的人质。 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伤到那个姑娘。 还在思量洛青裴多久能到,白鸿剑的凌冽剑气划破积厚的云层,带来破晓的光芒。 ——洛青裴来了。 浓云千层被他一剑劈成两半,他从破晓中来。 魔族头领亦是比肩化神的修为,看到洛青裴的剑气,拍手赞叹:“不愧是天生剑骨。” 而后他一把拉过桑樱挡在面前,还是用刀抵着她的脖子。 “放开她。”洛青裴的声音,仿佛夹杂了万年不化的霜雪,低沉却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哼,你自己能不能回去还另说,怎么好意思祈求我放开她!” 黑色魔气牵引着符文逆转城主脚下阵法。 57. 归来(三)离归桑樱 魔气如蛇,四处游走。 守护阵根据气息锁定了在场的所有人,将他们死死定在原地。 而这种力量还在向城中渗透,企图控制整座城。 洛青裴强行破开这股力量,尝到一点血腥味,他勾了勾嘴角。 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他来到魔头身后。 一剑割破了魔头的喉咙。 白刃一闪,刚才还颐指气使的人已经化作一缕黑气消散。 速度之快,在场人皆是一惊。 同为化神,有几个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战胜他? 桑樱正想抓住洛青裴的手,他整个人被阵盘吸回玉舟台上。 桑樱的手停在半空,洛青裴也在向她伸出手的,她差点就抓到他了。 可是,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吸走,他的脸,他的手,他的发丝,他的衣袂,都在远离。 这可恶的阵法! 剩下的魔族,有一半都是天阶,比肩化神的存在。 他一个人,受控于这种莫名其妙的阵法,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些魔族? 桑樱一跃,在半空中,她抓住洛青裴的衣袖。 两人一起落地,桑樱整个人压在洛青裴身上。 重重的落地声和洛青裴的骨裂声一并传入桑樱的耳朵里。 桑樱起初不敢动,得到洛青裴的示意后,她立刻从他身上起来,她还是不敢碰洛青裴,双手晃了半天,她一拍脑袋:“能给你擦血吗?” 洛青裴点头了,她才用袖子胡乱的帮洛青裴擦血。 额间有汗珠凝出,她拧着自己的袖子,把洛青裴整个下半张脸都糊成血脸了。 这种纱一点都不吸血,她抿紧唇,绷着脸,不说话。 桑樱感觉眼底有点模糊,她眨了一下眼睛,将那点湿润化开在眼皮。 只有长长的睫羽上还有一点晶莹。 洛青裴不想她难过,自己将又要吐出来的血咽下去。 “强行破开禁制,你是傻子吧!” 她还是没忍住吼了洛青裴:“拿自己当垫子,你是傻子吧!” 洛青裴好不容易恢复了这安,自己慢慢撑起身子,笑着道:“血吐出来就好了,没事的。” 桑樱真是不敢再碰他了,最后轻轻扇了他一巴掌,没用大力,单纯出气。 洛青裴喘着粗气,变出白鸿剑,他强迫自己坐起来,又在桑樱的搀扶下站起身。 桑樱看到他衣袍上的灰尘,和在地上摩擦后的破洞。他握剑那只手正在滴血,另一只手在颤抖。 那些魔族一次性全上了。 洛青裴挡在前方,桑樱移开目光,环视四周,阵法依靠气息来困住人。 它认的是被它守护着的城中的每一个人。 阵法只认气息,而隐息花——可以隐匿气息。 桑樱想不到,魔族现在胆子这么大,前段时间刚有修士献祭一事,现在又来屠城。 也真没想到,到了最后,她的身体,还真的有用啊! 洛青裴挽剑之间,又杀死一个魔族,同时他也受了伤。 魔族的大刀从他胸口划出一道伤口,一直延伸到腰胯。 洛青裴撑着剑,单膝跪地,唇边坠着血丝,瞳孔已有些涣散,听到城主和修士们的声音,他强撑着找回意识。 好好的玉舟城,城主化神却因为是单纯的医修而不能摆脱控制。 又是一刀砍下来,洛青裴正要调动灵力。 突然,那本该在他身后的女子,挡在了他面前。 她抬手之间,红色花瓣潮挡下那一击。 黑丝与红色花海的碰撞,魔气与神魂之力的碰撞。 花潮渐渐将魔刀包裹,一点点侵蚀了魔刀,直到魔刀化作花潮的养料。 她化解了这一击。 桑樱很久没吐血了,有点不习惯,用指腹抹了一下。 看见这一幕的人,显然都没想到。 她不是凡人吗? 桑樱原本的粉衣因为花潮而染红。 花潮未散,她浑身血红,站在一片花海中。 洛青裴黑瞳骤然收紧,睫羽不安的颤动,攥着剑的手紧了又紧。 她接刀的一幕与雨华谷黑衣人接刀的那一幕重叠。 视线移到她的发间,她没有带那根心羽发簪。 有什么在心底一闪而过,洛青裴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看见女子回眸,她在红色花海中冲他轻轻的笑。 她的眼眸里是血色的花,不再只有他了。 她唇边蜿蜒的血迹仿佛流进他的心脏,如滴水穿石,细密,绵长,却有穿透心脏的力量。 他听见她用她惯常的温和语气说:“抱歉,我骗了你,我是妖。” 洛青裴已经知道了。 从他在雨华谷外看到她的神魂的时候。 他有幽冥眼,他看见了,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妖。 他短暂的怀疑过桑樱的意图,可是她说了,她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洛青裴便只当不知道。 可是现在,她自己亲口说出来了。 洛青裴直觉她会因此而消失,会离开。他想阻止她,身体却被定在原地,动不了。 脚好像被无数双的手抓着,怎么也抽不出来,身体也僵住。 另一边的魔族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人试图阻止桑樱,然而,他们的刀剑竟都不能伤到桑樱。 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们。 桑樱笑得灿烂,正映衬她身周那些艳丽的花。 “不过,我是隐息花。” 隐息花…… 洛青裴在典籍里看过,隐息花其他作用极小,但是隐匿气息极强。 桑樱是想用她的本体来帮助玉舟城人隐匿阵法熟悉的气息。 阵法只认气息,气息一旦不在了,他们就不用再被控制了。 可是桑樱会受伤,甚至会……死去。 洛青裴想,桑樱应该会像在海底强吻他那样,她会选择活下去的。 她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应该不择手段的去拿回那些东西。 没有拿回来,她不会放弃自己的。 或者,只是需要一点。 只要一点点花瓣就好了,她不会因此而死。 可能也只是再睡几天就好了。 她还会醒过来的。 他安慰着自己,声音难掩焦急,喊道:“别说了!” 桑樱才不听呢,她温和的笑着:“我可以掩盖你们的气息。” 洛青裴双眼酸胀发疼,所有的自我欺骗都随着这一句话尽数溃散。 温热从眼眶里涌出,他嗫嚅着唇道:“桑樱,别离开我,好吗?” 桑樱还是在笑,她一直用那样温和的目光看着他,或许是想抚平他的不安。 桑樱深深吸了口气,用最平静的声音道:“洛青裴,你会活着的,对吧?” 他当初是这样说的,他会活着复活她。 洛青裴摇着头,他想强行站起来,因此受伤的内腑,令他七窍流血。 他不顾身上的疼痛,哑着嗓子道:“不要……桑樱……阿樱… …不要离开我……” 洛青裴浑身都是血,桑樱不忍看下去,她不知从何出变出来一把匕首。 她说出了自己作为桑樱的最后一句真心话:“洛青裴,我喜欢的人一定能登仙梯,跃仙门,位列九霄之巅。” 她对他的祝愿,她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匕首抵在心口,桑樱没忍住,还是看了洛青裴一眼,那双妖冶的眼睛正在为她流泪。 只是那眼泪里夹杂着血液,混在一起,流成血泪。 “噗嗤——”匕首刺进心脏,顺着匕首流出来的第一滴血变成一朵红色的花。 繁复的花叶构成那朵红色鲜花,花中盛满桑樱的血色。 繁花绕着桑樱转了两圈,才念念不舍的朝洛青裴飞去。 洛青裴望着桑樱的眼睛里,原本汹涌的情绪,全数化作氤氲的水汽。 第一株,给了他。 他死死撑着眼皮,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看到朝自己飞过来的鲜花,下颌紧绷,他不想接受那朵花,想避开,然而避无可避。 鲜花追到他的面前,无论他去到哪里,它都会追上来。 红色鲜花化作一缕灵息从他额间没入他的身体。 全身被隐息花温和的气息所包裹,如同重回儿时母亲的怀抱。 汹涌的泪水与温柔的灵息同时存在,他整个人如同被撕裂成了两半。 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桑樱身周的花海疯狂的转动。 它们将桑樱围在中间,她的身体一点点变成一朵朵花,那些花和花潮一起将桑樱包裹,他看不见桑樱了。 他拖着剧痛的身体,爬向那一片花的漩涡。 他爬过的地方无一不染上血色。 当那股灵息彻底被吸收,他摆脱了阵法的控制,踉跄两步后,他猛地冲到漩涡前。 他想将桑樱带出来,然而他怎么也进不去,只有那些救了他的鲜花,从中心不断的飞向四周,没入中招人的身体里。 少年被飞速旋转的花瓣割伤,他的身上全是血痕,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而他,还在妄图走进那片漩涡之中。 “桑樱——” 他不断用双手想要拨开那些围绕桑樱的花瓣,又看着它们一次次的合拢。 “阿樱——出来啊——” “出来!我求求你!——” 他嘶吼着,哪怕声音再怎么嘶哑,哪怕喉咙喊出血来。 桑樱的整个身子已经全部变成那些隐匿气息的鲜花。 徒留一双眼睛透过层层花瓣的海,最后看了洛青裴一眼。 这是她作为桑樱,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眼。 这一眼,她看到了洛青裴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的手,只剩下骨头了,他不疼吗? 她想,这是个傻子。 花海中,桑樱闭上眼睛,化作最后的隐息花。 樱林中,离归桑樱睁开眼,指腹抹去右眼流出的泪水。 她静静的凝视了片刻,梦仙也不打扰她。 从今往后,只有离归桑樱了。 再见,也不知是何时。 当修士们奋起反抗,击杀魔族时,洛青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桑樱死了。 于是,他放弃扒那片漩涡,转而提起剑。 白鸿剑意,带着彻骨的杀意,向魔族袭去。 那天,在血红色花瓣飞进每个人身体里,为他们解除阵法之力时,空中剑道天才一剑杀光了所有的魔族。 而后,他迎来了,他的炼虚雷劫。 58. 归来(四)全盛而归 “话说,二十一年前,仙主那已过世的爱人,在魔族屠城的大阵中,以真身对抗阵法,最后消散人世。” 说书人娓娓道来:“那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女子,她的真身乃是一株隐息花,至少有万年道行。” 粉衣女子带着斗篷坐在角落,嘴里嚼着花生,听说书人道。 “那日,天空一片血红,连云层也被浸染成红色。整个玉舟城被死亡的气息笼罩,百姓人人自危。据说那一日,人人躲在家中,甚至不敢从门缝看一眼。” “玉舟城主带着玉舟城的修士,守在玉舟台上,为了保护城中百姓。那玉舟城主乃是医修,医术了得,然而战力不够。” 他说着,很是惋惜的摇头,一拍扇子又继续道:“那时候,我们仙主正好带着那位女子寻玉舟城主治病。” 下方喝茶的有问:“那这女子为何要治病,她得了什么病?你给说说!” 那说书人神秘一笑,道:“传闻中是得了怪病,至于为何,我猜是这花化作人形的后遗症!” “后遗症?妖化成人形还有后遗症?”又有人疑惑。 说书人的扇子合拢,指着那个提问之人:“那女子无灵根,是因为她本来就有妖丹,然而她必然早年为了化形受伤了,否则为何从来只装作没有修为的弱女子?以她的修为,大可以为自己捏造一个灵根,但是她没有,如此看来,她不能打量耗费力量,最后才会走到那个地步。” 有人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所以说,她从不动用修为,动用后又顷刻死去!” 说书人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投去赞赏目光。 还是有人不信,但说书人已不欲再做回答。 “那一回,那女子正想吃玉舟城东巷的糕点,仙主便亲自去给她买。就这一离开,让魔族钻了空子。魔族掳走了那位女子。” “他们将她作为要挟仙主的人质。骗仙主去了玉舟台,中了逆转阵。” 说到这里,说书人特意停顿,吊足了在场人的胃口。 他们催促着:“卖什么关子,快说啊!” 说书人嘿嘿笑了两声,才道:“随后,魔族神秘逆转大阵,将修士和凡人都控制起来,再打算一网打尽。仙主虽然强行脱离了控制,但也收了重伤。” “说那是山雨欲来,大厦将倾。整个玉舟城陷入死寂,仅仅一个受伤的修士,是绝对斗不过一群鼎盛的魔族。那日的天,都是血红一片,阴云密布,仿佛能所有生机刹那吞没!” “魔族似乎认为他们必胜,一把大魔刀砍下来,那时候的仙主,已经是强弩之末。魔气卷着巨雷滚滚,就要落下。” 刚好天边一声雷响,众人具是身形一颤。 说书人见气氛到了,便道:“说时迟那时快,一位女子,挡在仙主身前,她整个人浸在花瓣潮里,无数红色花瓣在她身周飞舞。那些花瓣与黑色魔气纠缠,两相缠斗后,那女子成功化解了这一击。” 听到这里,堂中喝彩声不绝于耳。 说书人也笑起来,扇子一开,扇了两下:“随后,女子的力量,控制住了那些魔族。她转身之间,花瓣纷飞,发丝飘扬,带着世间绝无仅有的温情。她用温柔可以治愈万物的眼神凝视那时的仙主。” “她说了一句话,诸位猜猜是什么?” 堂中一时嘈杂起来,角落的女子起身欲走,不愿再听。 后面无非就是女子献出了她隐息花的真身,救了满城的人。 而那时候的仙主将魔族屠尽,一夜炼虚。 后来,仙主为复活那女子,二十一年间突破至渡劫,跑遍三界能招魂之处。 二十一年无果,因为仙主的秘密典籍而登上仙主之位。 然而典籍中并没有救他爱人的方法。 他已经在想办法辞去仙主之位。 只是至今还未得逞。 听说他这两年疯得越来越厉害了,仙门的人都怕他做出媲美当年修士埋骨案的事情来。 昆仑这些年为他操的心也不少。 女子遁入樱林中,寻着惯常的路,找到那一处山洞。 山洞外,那肉眼可见的妖力漩涡正在昭示着那人将醒。 梦仙的心脏被揪起,她来不及多想,身子已经先冲进山洞里。 结界放她进入,她过了拐角,看到隐息花不停的颤动,花瓣被离归桑樱强大的气息震落。 她的目光移到石床上的女子身上,霎时间,她睁开眼,与她目光相接。 金色凤凰虚影一飞冲天,发出嘹亮的凤鸣。 凤凰一族强大的气浪荡开,直荡进梦仙的心底。 所过之处,万物俯身恭迎。 离归桑樱回来了。 她在梦仙震惊中夹杂喜悦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抬起右手,心中呼唤:“星垂。” 远在妖界栖梧山的藏宝阁中,星垂弓发出声声嗡鸣,每一声挣脱一层封印。 巨大的声响引来守护之人,他们无不震惊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星垂弓异动,离归桑樱回来了! 有人企图控制住星垂,然而那柄弓箭已经挣脱层层禁制,飞向南边。 “快,去通知陛下!” 藏宝阁乱作一团。 高坐王位的男人蓦地睁眼,他下意识的看向天边。 星垂弓的尾熠划过长空,直直奔向它的主人。 他平静的接受了女儿回来的事实。 而其他地方,看到这一幕的人,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谁会想到,死了七八十年的人,突然活了过来。 而这个人,还是离归桑樱,是妖族的第一,可以与白原媲美的人物。 可白原至今仍在疗伤,而她的归来,未必不是全盛。 现在的白原,能不能再打得过她还得另说。 一时间,三界人人自危。 山洞里,离归桑樱已经拿到星垂。 她仔细打量了星垂,倒是没坏,还是好弓。 当初丢下它,选择近身用阵术和符箓,现在,也该用它来讨回白原的那一剑。 梦仙因为欣喜而流下眼泪,她来来回回的看桑樱,这看看,那看看,生怕她哪个地方不全。 离归桑樱纤指在梦仙额头弹了一下,打趣她:“我现在不是隐息花,看不出花来的!” 梦仙推了她一把,带着哭腔:“惜命些,知道吗?” 桑樱抱住她,在她耳边道:“我会的。” 还有那么多人没死,她怎么能死呢? 她松开梦仙,嘴角噙着狡黠的笑:“现在,我得去杀人了。” 梦仙正想告诉她,这里面三界大变化,传送阵遍布各处。

而离归桑樱已经抬手撕裂空间,站在裂缝前了。 梦仙:“………” 当她没说。 离归桑樱道:“回妖界,有些事情,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梦仙应了,她看到女子踏入裂缝前,拉弓射出了一箭。 它的方向,正是昆仑。 长箭以势如破竹之势,带着离归桑樱的妖力与意旨直达昆仑神首峰。 箭矢无视昆仑结界,刺入神首峰白原跟前。 就在他的脚边,不是射不中,而是她要亲眼看见。 所以,白原刚被这一箭惊醒的瞬间,他感受到熟悉的,磅礴的,不可阻挡的气势侵入识海。 “白原,出来,受死。” 每一个字都说得平静,而侵入每个人识海的瞬间,便引起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虚空中出现一道口子,一个红衣女子从中走出。 她戴着传闻中青面獠牙的面具。 手中握着一把弓箭,她踏出的每一步,都含着不可抵挡的威压与杀气。 而那些受她影响的昆仑低阶弟子,甚至没有机会抬头看她一眼,他们只能匍匐着,颤抖着,冒冷汗。 离归桑樱将星垂弓举起,瞄准白原的洞府,将弓拉满。 金色妖力闪烁,她一笑,松开。 箭矢击碎白原洞府。 白衣胜雪的青年显露身形,他眉目温和,看向离归桑樱,眼含悲悯。 宛若神明垂怜,他道:“离归桑樱,适可而止。” 离归桑樱就不知适可而止这四个字怎么写。 她只是轻轻的扬起眉毛,眼含戏谑,旋即想到他看不见,于是嘲讽的笑出声。 她听到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 从来不是她打不过白原,而是他手段不干净。 在她放过他时,他用离火偷袭她。 那她心头那一剑,本就不是她该受的。 离归桑樱完全不管适可而止这几个字,她又射出一箭。 白原挥剑阻挡。 金色与白色相碰撞,两种力量分庭抗衡,天地顿时黯淡失色,只余下这两种色彩。 不相上下时,离归桑樱指尖轻轻一转,箭矢力量忽地增强,白原被震往后退。 喉间溢出鲜血,他仍在硬撑。 反观离归桑樱,她只是将手指按下去,那一箭便穿透白原所有的防御,直击他的额心。 白原向上挥剑,堪堪躲开。 站稳时,已是满头大汗,血满口鼻。 离归桑樱踏出一步,脚步下气浪泛漪。 只一步,她已行至白原面前,他的一切防御,仿佛不存在。 星垂弓在她手里化成了一支箭,她将箭握在手心,在白原仍用高高在上怜悯她的目光看着她的时候,捅进他的肾部。 那张戴着面具的脸,面对着他。 他看到的,是少女时候,她被他识破身份时又惊又怒的神情。 可惜,这样的女子,有超过他的修为。 如果可以,他宁愿她永远做那个在风月城追逐他的少女。 可惜了,他穷尽毕生所学,甚至与她父亲交易拿到离火,偷袭她,最后,还是没能杀死她! 他重伤未愈,而她,全盛而归。 甚至比七十年前更强。 59. 归来(五)再见 桑樱将箭抽出来,勾出白原的血肉,白原没忍住,闷哼出声。 桑樱抽出箭后,顺势把白原推倒在地。 白原摔倒,衣袂若墨,泼洒在地。 他倒在白墨中,白玉似的脸好似身处画中。腹侧的血迹,倒成了毁画的元凶。 离归桑樱毫不在意他的美,只觉他的从容淡然恶心。 斩断她心羽的时候,她被痛苦包围,而他面无表情,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甚至告诉她离火的来源。 他看着她痛苦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高兴,以至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轻松眼神。 那时候只顾着想,父皇为什么要杀她。后来想了很久,在一次次的回忆中,她从白原的眼神里,看到了恨。 他也恨她,因为她曾经毒哑他吗还是他们的对立? 因为哪个都不值得他露出那样神色。 离归桑樱因此鄙夷他很久。 后来,不知从哪天开始,她逐渐看懂了他的目光。 不是毒哑他的恨,也不是对立的恨,而是嫉妒。 他嫉妒她。 嫉妒她什么呢? 想来想去,应该是嫉妒她的修为。 他本是修真界第一人,是三界第一人,可她出现了。 白原三千年的道行,比不过她千年的修为。 所以他嫉妒她。 所以,就算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他也一定要杀了她。 只要这个世上没有她离归桑樱,他白原就还是三界第一,天下第一。 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白原,你真是个废物。” 离归桑樱说完,瞥见他紧缩的瞳孔。 白原,你也该承受痛苦了。 她的威压,落在他的身上,让他再无翻身之日。 有一点她没说错,白原的确是废物,杀了她,自己不也没好,现在被她吊打。 甚至魔族的猖狂,都是因为白原无能。 “你看吧……”离归桑樱轻轻的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嘲讽道,“害人终害己。” 白原的神情开始出现裂痕。 他咬着后槽牙道:“那你呢?心羽断离,离火灼烧之痛,不好受吧?” 他的眼中渐渐染上疯狂。 什么清冷自持,什么怜悯众生,通通都会化作子虚乌有。 他神情的裂痕越大,离归桑樱看到就越开心。 她道:“当然痛啊,怎么可能不痛,不过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要承受痛的人,是你。” 男子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蔓延上来的恐惧。 风水轮流转,现在,痛苦的人是他白原道君。 桑樱将手中的箭再次举起来,她歪着脑袋道:“放心吧,恐惧和痛苦,会从你的心脏开始,一点一点的爬满至你的四肢百骸。” 正要刺下去,一道白芒闪过,离归桑樱轻松躲开。 这剑意,她再熟悉不过。 翻滚的杀意下,离归桑樱眸光一转,面具下的眼,与那双冷漠的黑瞳撞上。 他沉寂已久的心脏,忽然快了几分。 离归桑樱哼笑了一声,不想跟旧情人浪费时间。 她道:“道长,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呢。” 声音戏谑,不带半分认真,而半空中立着的人确实瞳孔一震。 胸腔里,那颗早已麻木如行尸走肉的心脏,竟似要从身体里跳出来。 下意识加重的呼吸,滚动的喉结,皆说明他的紧张。 而他的眸光,从一片死寂,化成了点点璀璨。 桑樱还在。 师尊不在,昆仑的话事人就是他, 他缓缓用手捂住自己狂跳的,兴奋的心脏。 得等她把事情办完。 他的双眼因为喜悦与兴奋而充血,到慢慢出现晶莹的泪光。 离归桑樱面具下的唇勾了一下,一句话就认出来了,省得她浪费时间。 正准备看洛青裴解决妖女的众人:“……” 怎么回事,仙主怎么不动了? “仙主,不要听信妖女的谗言!” 洛青裴还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满心满眼只有桑樱复活的喜悦,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昆仑宗主知晓洛青裴虽然时常有病,但到底不会在这种事上犯病。 今日却一反常态,不管妖女。 而且看他那副神情,显然是不可能再跟着他们一起剿灭妖女的。 果然靠人也靠不住,宗主提剑,自己上! 白原是何许人也,他们修真界的定海神针,曾经手刃妖族军首离归桑樱。 离归桑樱,妖族第一人,妖皇的女儿。 是祝他们修真界赢得战争的最大功臣,虽然受伤,但也仍是他们整个修真界都应当敬仰的存在。 怎么能就这样被妖女按在地上? 今日修真界的颜面,他必定要讨回来! 然而,他的这点实力,在离归桑樱面前,只需轻轻抬手,布下已经成型的阵法,将他困在其中,便能碾压。 “本来不想浪费时间的,没想到你们这群老家伙没用,却爱闹。”桑樱手中阵法不停变换,将昆仑赶过来的人困在阵法中。 二十年里,离归桑樱不仅恢复了从前的修为,反而神魂精进。她的神魂力量本就三界之中,无人能敌,现在又有了提升,是当之无愧的三界第一。 而她所画的每一个阵法中都保有她的神魂之力,如此一来,原本就厉害的阵法更是难以破解。 “既然你们要来,那我只好让你们看着你们的道君,被我刺穿心脏了!” 离归桑樱说完,直截了当用力将箭插进白原的心脏。 男人猛地吐出一口血,他两双眼睛里充满血丝,睁圆双目,作目眦欲裂之态。 离归桑樱亦用冷漠的眼神低头俯视他。 还欲过来的人,被桑樱用阵法轻松拦住,他们呼喊洛青裴行动。 而洛青裴,无动于衷。 她既然是离归桑樱,现在,她只是在报仇而已。 离归桑樱另一只手掌在白原的头顶,妖力翻涌,白原在疼痛中被离归桑樱徒手抓出了神魂。 他从最初控制不住的溢出闷哼,到低低的痛呼,最后化作毫无形象的痛吼。 随着他的神魂被离归桑樱抓在手中,他的身体倾倒下去,他的吼声被迫停止。 他的神魂在离归桑樱手中不安的挣扎,女子不会给他挣脱的机会。 她当着一众被她困在外面的修真者的面,将白原的神魂放入星垂弓内。 顺便以术法摧毁白原的身躯。 洛青裴知她结束,便主动进入阵法,正欲靠近。 女子如烟尘,消失不见。 洛青裴没有片刻犹豫,撕裂空间,跟随而去。 可怜宗主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要去夺回师伯的神魂。 宗主便与众人道:“仙主定能击败妖女,将道君神魂带回来!” 虽然刚刚洛青裴的不作为让一些人不满,但是洛青裴的实力摆在那里,谁也不会自讨没趣,编排仙主。 这二十年,洛青裴就跟不要命了似的。突破就跟喝水一样轻松。 每突破一层,就闯一个传闻能复活人的陷阱,不知被骗了多少次。 后来,他又开始找什么狐狸,说是在雨华谷捡的。 找了多年,也没找到。 算起来,见过那位桑樱的人,的确不多。 前十几年,少有人用桑樱来欺骗洛青裴。 以至于洛青裴强大起来后,起初来骗他的人,都不知该变成什么样子。 后来他们将人变成那个形容中的样子,而洛青裴,已经识破了绝大多数的骗局。 只是因为不愿意放弃,所以,一次又一次的进入那些圈套。 他出现在人前的形象,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浑身伤痕。 那一条命,修半条,丢半条。 反反复复,总有受不了的时候。 现在的扬州少州主是洛青意,而非洛青裴了。 洛青意与洛青裴一母同胞,天赋亦不逊色。 同样的十九化神,作为新的继承人,十分优秀。 而洛青裴却因想复活一个人而拼死拼活。 二十几年,洛青裴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这话一点不错。 如果不是因为想复活桑樱,他早就死了。 那么多次名为复活的围剿,足够将他千刀万剐。 偏偏他抗下来了。 然他身体亏空,飞升雷劫极其危险。 为此,梓熙也为他找来不少灵丹妙药。 大概他的父母也放弃他了,只有他师尊还在关心他。 万里之外,离归桑樱从虚空中走出来。 她停在一片草原上,等待洛青裴。 有些话,如果不说,今后,会很麻烦。 她闻着空气中的青草气息,作为风雨前的宁静。 “来了。”话音落,青年略显虚浮的脚步声传来。 “桑樱……”他缓缓向她走近。 他不敢走得太快,害怕会惊动静立的女子。 眼眶里,晶亮闪烁,若夜明珠。 洛青裴放轻脚步与呼吸,收敛自己的气息。 这些年,他性子变了很多,身上戾气也重了。 离归桑樱会不会不想靠近他? 会不会觉得他身上的味道难闻? 离归桑樱转身面对他,望见他憔悴,委屈的模样。 离归桑樱的心口好像有什么裂开了。 她忍着鼻尖酸涩的意味,对洛青裴道:“我是离归桑樱,七十年前的妖军首领,凤族少君。” 她坦白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诚然,她骗了洛青裴两回。 洛青裴又走近几分,与她之间,只有一人距离。 他太高了,桑樱只到他的肩膀,她微微仰头,发现洛青裴低垂头颅,也在看她。 离归桑樱的确有点喜欢洛青裴,可这些跟她和父皇之间的事比起来,是凤毛麟角。 洛青裴很久没笑,突然间想笑一个,没有俊美无双,只有僵硬怪异。 他知道桑樱一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于是他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无论你是谁,我爱的人都是你,是桑樱,也是离归桑樱。” 桑樱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 她退后两步,努力压下那悸动,将真相剥给洛青裴看。 “洛青裴,什么一见钟情,都不过是我对你的利用而已。” 她的声音冷漠,不带半点情绪,仿佛是在陈述他人的事情,与自己毫无关系。 洛青裴心凉了半边。 却也只是半边而已。 他强颜欢笑,尽力理解桑樱,然后,他道:“我现在是仙主了,对你仍有利用价值,你继续利用我,好吗?” 桑樱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这二十一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难道真的要卑微的做她的狗? 60. 少君(一)父女 浅草因风摇摆,划过桑樱的裙摆。 强大的神魂,感受着周遭的所有,包括那一点被青草拂过的痒。 她侧头躲过洛青裴的灼灼目光,打消自己想了解他过去的念头。 她的归来,必定已经引起轩然大波。 桑樱需回到妖界。 “桑樱,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几乎同时,桑樱道:“你已经知道我对你是利用。” 洛青裴闭嘴听桑樱道:“如果你能接受,便等我解决了我的事,再来找我。” 这种结果,比洛青裴想象中的好多了。 他欣然答应:“我能接受,我该何时找你?” 桑樱按了按太阳穴,洛青裴似乎变傻了。 “等我与你传信。” 说完,她在洛青裴的眷念目光中,撕裂空间而去。 洛青裴一边开心桑樱不回抛弃自己,一边懊恼为什么不抱抱她。 一边鄙夷自己耽误了桑樱的时间,一边想桑樱如此强大,他需勤加修炼。 忽而想起自己现在修为虚浮,身体空虚,桑樱全盛而归,自己会不会活不长? 他想到此,先是捏了一具分身去妖界,然后一溜烟回了昆仑。 师尊为他寻来的那些宝物,一定能助他延年益寿。 光是延年益寿还不够,他身体亏空,桑樱会不会嫌弃他不行? 对啊!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那欲望了,是不是不行了? 他一着急,走跑去顶级医修那处看病。 正在等待洛青裴带回妖女的昆仑宗主,在寒冷的山中,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眼角还挂着泪水,他们的道君神魂被抓走了,身体死了。 这可怎么是好啊! 消息传给梓熙道君了,希望他能早日赶回来。 桑樱回到妖界,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葬花峰。 在栖梧山中的一座峰上,每一个死去的凤族人都会被葬在这里。 踏过七十一年的光阴,桑樱开到母皇与皇兄的墓前。 一尘不染的汉白玉墓碑上,……刻着她母皇的名字和地位。 桑樱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玉石。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到母皇的温度了? 九百年多了。 那已经很久了。 她抚摸过上面的每一个字,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可是到头来,竟然只是,看着。 只有心脏,仿佛被撞进套子里,闷闷的,难以呼吸。 她拂过墓碑,算作为母皇抚平身上的褶皱。 收回手,站起身,她又替旁边的皇兄整理。 等一切结束,她再次回到母皇的墓前。 “桑樱……” 那一道声音,随风传入耳中。 桑樱蓦地睁大了眼眸。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带着疑惑转身。 她看见了母皇和兄长,而他们的身边,父皇抱着襁褓中的迎月,阿焕站在父皇身边。 皇兄还是少年模样,而阿焕,还是个小孩。 母皇的脸上挂着她年少时最爱的温柔的笑容。 这样的笑,在过去无数次的迷茫中,给了她走下去的勇气。 在无数次的伤心难过与不安中,给了她安全感。 父皇也在笑,没有后来在权利漩涡中的算计,只有慈爱,只有温柔。 她的兄长,弟弟妹妹,也在冲她微笑。 他们呼喊她,叫她桑樱,樱樱,阿樱,离归桑樱。 他们向她伸出手,迎接她。 像千年前无数次她回家时见到的场景。 细碎的光布满她的双眼,她抬脚,想要走到他们的身边。 一个小女孩从她的身后,穿透她的身体跑出来。 她站在她前方,背对着她,一个虚影,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她挥动小手,声音雀跃:“来啦!” 桑樱抬起一只手,徒劳的举在半空,看着千年前的自己跑向家人。 小女孩冲进母皇的怀抱,在母皇的臂弯里撒娇。 父皇打趣她,皇兄关心她,皇弟与她拌嘴,还有皇妹在咿咿呀呀。 一家人,幸福美满。 场面太过温馨,桑樱甚至放缓呼吸,不敢打扰这份宁静。 眼泪无声滑落,她只是笑了笑,收回自己的一只脚,看着他们远去。 千年前的离归桑樱奔向美好,千年后的离归桑樱擦干净泪水,转身对上母皇与皇兄的墓。 她该回去了。 回到议事殿,回到妖皇宫,回到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议事殿里,一众妖臣汇聚,与妖皇一起商量前任少君涅槃重生的事。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涅槃了。 桑樱二十年前凭借神魂修复,肉身回归,已经算是涅槃。 只是那时她没有凤凰神力,活过来了,也毫无影响。 现在神力回归,凤凰涅槃之态自然显现,她也有意让人知道。 凤凰一族只有传说中有人涅槃重生,而真正涅槃的凤凰,没人见过。 离归桑樱是这么多年的第一个。 她战败是事实,但是她全盛而归了。 以她现在的修为,刚刚又杀了白原,三界中,出了魔君,谁还压得住她? 尤其是那些当初处置离归桑樱战败之事的人,那时多绝情,现在多绝望。 谁不知道,离归桑樱睚眦必报。 等她回来,他们不死,也要掉层皮。 以后离归桑樱继承了妖皇之位,更是没有过好日子的可能。 就是离归焕继承妖皇之位,他不还是离归桑樱的弟弟,都是凤族的人,胳膊肘不可能拐向他们。 一霎间,人人自危。 而龙族与狐族,原本趁着离归桑樱不在,打算徐徐图之,夺取妖皇之位。 现在好了,妖皇之位没得到,离归桑樱回来了。 等她回来,哪里还有他们的事? 殿中人面面相觑。 刚刚派去迎离归桑樱的人,也还没回来。 又有人禀报说桑樱去了葬花峰。 葬花峰葬着死去的凤族,他们不便前去,只能在这里等她。 座上的妖皇手指在座椅上点来点去。 他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次下方,站着离归焕,他现在是少君,该心虚的,应该还有他。 传闻凤皇一家貌合神离,女皇重伤,这赘婿便四处拉拢人心。 女皇一死,他便成了妖皇。 没过几年,离归顾长大了,凤族有人拥护离归顾代替他成为新皇。 没过几年,离归顾死 了。 后来被推上来的,就是离归桑樱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没想到她十年就打服了军营里不服她的人。 十年从天阶升入仙阶,天赋、努力、资源,她样样不少。 打起架来跟不要命一样,后来修为一骑绝尘,谁都怕她。 本以为,她就是下一届妖皇了,可惜她死了。 如今看来,这离归氏,当真是有说法。 否则怎会那么巧,一千年间,死了三个人。 三个天赋绝佳,实力绝佳的人。 这其中要说没有上面那个人的手笔,谁信呢? 大概离归焕也感受到了,从继任少君以来,他主动脱离父皇的人手,培养自己的势力。 现在离归桑樱回来了,要是她的死真的有妖皇的手笔,内斗起来,又是一番好景。 有不少人幸灾乐祸起来,这也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哪有不高兴的。 “公主到!” 公主,都知道是哪个公主。 大殿内人们齐齐回头,目光落在正走进来的女子身上。 她身上气息即使刻意压过,仍然强大。 现在正在缓慢的躁动。 她坦然接受那些含着不同情绪的目光。 每走一步,她便收一点气息。 刚才情绪失控,现在克制起来,需要时间。 照这个情况,她暂时不会打架。 那便收起自己的气息,免得伤到无辜之人。 最上面坐的是她的父皇,他没有看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 桑樱心里有点烦,如果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父皇真心的疼爱,她会毫不在意的杀了他。 可是年少时,父皇对她的好不可磨灭。 她凭借与母皇最相似的长相,得到了父皇最多的疼爱。 因为得到过,且是最好的,所以,面对父皇千年后的背叛和无动于衷,心里才会觉得难受。 只是因为权利吗? 她走到近前,那个男人终于抬眼看了她。 桑樱想起曲羽若说过的话……一个人的眼睛藏着不一样的情绪。 她紧盯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幽深到什么也看不出来。 曲羽若是个骗子。 她心里更烦躁,即使演化了千百遍,当再次对上父皇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浮躁。 只是因为白原说的一句话,她几十年的隐忍痛苦。 她拱手行礼,道:“父皇,儿臣回来了。” 妖皇手指微微顿了片刻,望向她的目光沉寂无波。 “回来就好。” 桑樱心中冷笑,到底是不是好,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桑樱将束缚了白原神魂的星垂弓变出来,让白原被梦魇折磨的神魂袒露在大殿众人面前。 她语气颇有些大仇得报的畅快:“我杀了白原,他的神魂也被我所缚。” 在场人听见白原梦呓的惨叫,皆噤若寒蝉。 桑樱将白原神魂收回去,有几分邀功的意味:“父皇,我将白原杀了,那些战败的耻辱,我也会一一洗去。那我的那些丑闻呢?” 桑樱盯紧上方的人:“我的名声,地位,是不是都应该还给我?” 说得如此直白,谁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暗芒涌动。 父女相斗,谁又会先落下风? 61. 少君(二)一家四口 殿没没有风声,空气半点不流通,闷得人心里发慌。 自从中央的女子说了自己的要求,大殿里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父女之间暗自较劲,谁也不退让。 妖皇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扶手,两缕发丝垂落,他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她眉目坚定,唇边甚至有若有似无的笑。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她儿时,他便希望她长成这样。 她有同妻子七分相似的容貌,性格也最相似。 他将儿时的她好好教养,仿佛这样,可以弥补他所错过的妻子的童年。 可是,她还没长大,他就先变了。 后来的她,在军营里磨砺,一次次在他手下办事。 她如她的母亲那般,沉着、果敢、负责。 她将光复妖族视作自己的使命,最后为妖族献出生命。 即使,是他亲手送她去死。 她走进来时,晃眼看过去,他甚至以为是离归桦回来了。 那个已经死了千年的人,怎么可能回来呢? 每次透过大女儿身上看到妻子的影子,都让他烦躁,愤怒。 最后,他连离归桑樱则不想再看到了。 有时候,他会庆幸,庆幸离归迎月长得不像离归桦。 他便不会因为看到小女儿,也会在午夜想起妻子的模样。 两人目光相对,他恍惚间又看到那个在人前冷漠,却对家人无比温柔的妻子。 心口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传来,他眉头一皱,仅一下,又松开。往昔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妥协了。 “好,父皇为你正名。” 不知为何,他忽然心软了。 明明她已经知道他的行为,回来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杀了他,而是要正名。 难道,她也心软了? 桑樱回来想做的第一件事确实是解决父皇。 她不会直接杀了他,但大战一场是不可避免的。 去过陵园,看到母皇和皇兄的墓,她忽然想起弟弟妹妹。 不知情的他们,需要时间去告别。 桑樱一直割舍不下的,是她的亲人。 她因为自己的死,想要对付父皇,也因为弟弟妹妹的存在,而心软。 有她自己的事例,她甚至怀疑无论是母皇还是皇兄,都死于父皇之手。 按父皇的秉性,她若问出口,他也绝对不会告诉她。 当晚,为了庆祝桑樱回来,妖皇在栖梧山准备一场家宴,只有他们一家四口。 桑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或许,他还有点良知吧。 离归焕从殿上下来,便一直跟在她身边,全然未与她斗嘴。 一路上都在询问她。 问她在外面过得好吗,问她受伤了疼不疼。 他的话题生硬,但是他一直没停,一直在找各种各样能跟她说的话。 皇弟突然变成这样,桑樱还有些不习惯。 看着少年叽叽喳喳的样子,她心底泛起温暖的潮汐。 抬起手,趁着弟弟没注意,在他头上摸了一把。 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干了,那时候离归焕太叛逆,总想着跟她对着干,从来不准她摸到他毛茸茸的脑袋。 现在这个时候,刚刚好,趁机摸了。 少年脸刷的一下红了,一脸难为情,又羞又恼。 桑樱静静欣赏他白静的脸红成猴屁股。 “阿焕,你还是这么有意思!” 桑樱噗嗤笑出声,好久没看到阿焕吃瘪的模样,有点久违的快乐。 “离……皇姐!”少年瞪她一眼,本来想喊名字,话到嘴边,改成叫皇姐。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死孩子,竟然这么有礼貌。 当了几十年少君,就是不一样,沉稳许多。 桑樱在少年肩上拍了一下,看向栖梧山的方向。 议事殿不在栖梧山,她想回栖梧山看看迎月。 迎月修为如何了,手如何了? 她全都不知道,迎月很久没见到姐姐,一定很想念她。 “迎月在栖梧山吧?”她问离归焕。 “在。” “她现在怎么样了?” 离归焕将迎月这些年的经历一一说给桑樱听。 她自请戍边,在妖魔边境做出了一番成绩。 可以二十多年前,魔族大举入侵妖族边界,她拼死守下城池。 却因此失去了修为,也伤了手臂。 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不过现在她的修为已经回来了许多,也可以用左手握刀,刀法娴熟,同一等级的妖族没有几个能打得过她。 桑樱听到,自然欣慰。 听到自己的妹妹能够从阴影之中走出来,她打心底的高兴。 “我们去见见她。” 离归焕却道:“不用了,她早知道你已经回来,刚刚与我传音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果然,桑樱下一刻听到了少女喜悦的声音:“皇姐!” 桑樱回头,记忆中的少女向她狂奔而来,她的一头青丝却成了白发。 桑樱看到,蓦地愣住。 而少女浑然不觉,她的双手搂住姐姐的脖颈,抱着姐姐,闻姐姐身上的香气。 她熟悉的味道,令她安心的味道。 这么久了,终于再次抓住她的姐姐。 抓住她的依靠。 桑樱回抱住她,垂眸细看她的一头白发,忽然眼眶发酸,鼻头发紧。 她把头蹭在少女的肩颈,亲昵的,温柔的。 感受到少女的抽泣,衣襟上的濡湿,她将少女抱得更紧。 离归焕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竟也绝对想要流泪。 他转过脸去,不想太过狼狈。 一边又觉得离归迎月没出息,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只好帮迎月设好结界,不让人看到她的狼狈样。 谁让他是哥哥呢? 桑樱终于把迎月哄好了,牵着少女的手,向他们的家而去。 桑樱回到自己的殿宇,离归桑樱在旁边拍着胸脯自豪道:“我每个月都会让人来打扫,所以,这里一尘不染!” 桑樱侧过头,看到少女明媚的笑容,她的一头白发,好像因为她的悦然而熠熠闪光,欢欣雀跃。 而矗立在栖梧山上,属于她的宫殿,真的一尘不染。 门口的两个守门石兽还乖乖的守在那里,门槛没有过多踏足的痕迹,小榭的水清澈明净。 整个殿宇,与她离去时,竟然别无二致。 可见存留它的人花了大心思。 桑樱冲皇妹温柔的笑,心口柔软一片,如果融合心羽的时间能短一点,她就能早点回来了。 一时间,她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若是慢一些,对于皇妹来说,她早就应 该回来了。 她忍不住去揉妹妹柔软的发顶。 “这些年,父皇对你好吗?” 离归迎月趁机在桑樱手下蹭着,抓着她的手,想让她再多摸摸。 “父皇已经很少会管我了。” 她因为皇姐的归来而高兴,心里觉得甜蜜,完全不在意父皇会怎么样。 桑樱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 她没想过自己无意间说出的话,在桑樱的心里又会有怎样的轩然大波。 她还是那样天真的相信亲人。 可是桑樱突然想,如果有一天父皇也打算害迎月,迎月会掉进陷阱。 利用信任来害自己的亲人,桑樱闭上眼,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 桑樱压抑着心中的愤恨。 今夜,如果他安分的吃完这一顿饭,他们或许可以谈谈。 至少,他还没开始害阿焕和迎月。 栖梧山上没有四季轮转,却有日夜更迭。 傍晚时分,天空被粉色渲染,烟云似梦,温馨自然。 云层的缝隙时不时透出落日的红,与云层的粉,交相呼应,构成一副绝美画卷。 一家四口时隔多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心平气和的吃饭。 然而这心平气和之下,怎么看都是暗流涌动。 席间,离归迎月一直在往她碗里夹菜, 桑樱碗里的菜瞬间堆成小山,她听见白发少女道:“快吃啊,皇姐。” 她满脸期待,等待夸奖的样子,像个小孩。 桑樱笑她幼稚,又觉得妹妹可爱。 夹起菜吃起来。 既然是妹妹给她的,她自然要好好吃。 离归焕见皇妹对皇姐的殷勤样,不由笑出声。 妖皇在旁边看着,这副场景,竞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举起酒杯,抿一口酒,一言不发。 离归焕也不甘示弱,笑过后把那些他记忆里桑樱会吃的东西都夹给桑樱。 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对什么吃食都提不起兴趣。 唯独喜欢的就是糖葫芦,还是因为儿时总和离归焕抢,后来每次吃到都觉得赢了离归焕一回,心里高兴,吃起来滋味也不一样。 离归焕只能把桑樱会动筷子的菜都给她夹一些。 弟弟妹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又开始像小时候一样争来争去。 桑樱的碗成了战场,被两个人争着夹菜。 桑樱撇嘴:什么啊,她一回来,弟弟妹妹就成小孩子,说好的可以独当一面呢! 谁让她是姐姐,只能好好宠着弟弟妹妹,一口一口的吃他们夹的菜。 刚吃下去的山峦又被堆起来了。 桑樱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子上,皮笑肉不笑:“我说你们两个,可以了!” 说完,她又开始吃,两个小孩终于安分下来。 桑樱忽然想到对面的父皇,她望一眼父皇,发现他神色不变,埋头继续吃饭。 妖皇的确见怪不怪,这些场景,从前是日常。 小女儿小的时候,每天吵架的是大女儿和小儿子。 小女儿长大些,每天就与哥哥抢姐姐。 每到这个时候,离归焕就忘了与桑樱斗嘴,只记得跟离归迎月争宠。 有段时间,他觉得这样也很有趣。 而见证这一切的,有他的妻子和大儿子。 想到这里,他忘却所有回忆,将注意放在桌上菜品上。 62. 少君(三)离火灼烧 夜色沉沉,天空布满璀璨星辰,成灿烂星河。 酒足饭饱后,桑樱正要送弟弟妹妹回去,被妖皇叫住。 回头瞬间,弟弟妹妹被她送走。 该来的还是要来。 桑樱变出星垂弓,转身之间脚下金色阵法展开,整个栖梧山被阵法笼罩。 妖皇红色环状圈套加注在桑樱身上。 红色的圆环一个个将她圈住。 桑樱抬手,触碰到红环,在她触碰到的瞬间,环上燃起火焰,与她体内的离火相呼,她用力捏碎。 徒手捏碎了每一个圆环。 妖皇哼笑一声,同样的阵法覆盖在桑樱阵法之上。 两人阵法互相较劲,顷刻间,两个阵法齐齐崩碎。 金色的碎片炸满天空,迸发耀眼光芒。 桑樱拉弓,一箭射出,箭矢直指妖皇面门,被妖皇堪堪躲开。 他释放离火,企图控制桑樱。 拥有离火的妖皇,只需点燃离火,就能通过离火的连接压制凤凰一族。 这一招,对任何一个凤族人都有用,除了离归桑樱。 她是从离火中涅槃而来,离火的灼烧之苦,她早已习惯。 离火无非是通过灼烧的痛苦来控制人。 不再惧怕痛苦的桑樱,则不会因为离火而失去反抗之力。 桑樱忍着离火的灼烧,因为血脉里燃烧的火焰,她的身上爬满火纹。 火纹顺着血管燃烧,桑樱手中结印,六芒阵法困住妖皇,她拉开弓,同时以绝对威压压制妖皇破阵速度。 六个阵盘上下各一,身周四个,将妖皇困在其中。 威压在身,破阵速度变慢,桑樱的箭破空而来,射中妖皇眉心。 箭矢化作一缕金光,没入眉心。 妖皇被威压,箭气,阵法重重控制,最终单膝跪地,败下阵来。 桑樱拉弓的手还有些颤抖,垂下后,指尖的血滴落在地。 她漠然的看着被自己箭气控制住的人。 眉心箭,化解他的攻击,同时侵入他的筋脉。 他半数修为就这样没了。 桑樱一直在看他,木讷的抬脚走去。 六芒阵法还在不停转动,六个阵法各有章法。 里面的人眉心流血,眼眶发红。 他吐了口中的血,用袖子擦过,唇边看起来干净许多。 他右手背在身后,蓄力打算在桑樱靠近时再给她一击。 阵法之中,所有动作都逃不过桑樱的法眼。 她仿佛浸入深水中,被水压得喘不过气。 “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她的话,一字不差的传入妖皇的耳中。 他的脑海里刹那出现的,是妻子的那张脸。 手上的力量顿时蓄积更快。 在桑樱站在阵法前方时,他挥手要破开六芒阵。 桑樱眼神一冷,吼道:“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她的声音如钟鼓回音,在妖皇脑中回荡。 手上的那一击被轻易化解,脑海里她的声音一次次震荡他的神魂。 神魂受损,他所召唤的离火已经不能再伤到桑樱。 剧痛传来,他唇边还在嘲讽的笑,血液挂在嘴边,他抬头却是诡异的笑。 嘲讽中带着愤恨,他沙哑着声音道:“你怎么不去死?!” 桑樱身上的火纹消失,身形变得虚幻,她闯进阵法,将人衣领揪起。 她喘着粗气,仿佛被大石压身,喘不过气。 漂亮的眼睛里趴满红色血丝,一双眼被仇恨占据,白原的话一次次响起。 曾经那些为父皇做开脱的话全部被击得粉碎,落在地上,沾满污泥,脏污不堪。 那些美好的回忆被现在跪在地上想杀她的人亲手摧毁。 千年前的离归桑樱永远留在千年前,留在那个拥有数不完的爱得家庭里。 千年后的离归桑樱会遵从本心,处置他。 她近乎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她已经死过一回了,就算是为了还她,他也该死一回。 桑樱一拳砸在妖皇半边脸上,愤恨的看着他,问:“母皇和皇兄是怎么死的?” 她想从这个冷血男人的眼中探查什么。 妖皇挂着慈爱的笑容,神情似儿时的每一次安抚。 说出的话却与他的神色半点不相干。 “当然是我杀了他们。” 语气平静,言语疯狂。 那种神情,明明应该是在安抚她,可是那些话,足以激起她的所有愤怒。 刚刚才打过他一拳,桑樱颤抖着手,扬起后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蕴含着她的妖力,打掉他的牙齿。 妖皇侧过脑袋,牙齿被他吐出来,混着血水。 桑樱将他按在地上,把星垂化成箭,按着他的手,穿透他的手心。 两只一模一样的箭把男人的两只手钉在地上。 桑樱右手握拳,一拳一拳打在男人的脸上。 口中呓语:“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每一拳落下,她便问一句:“能不能再等等?” 妖皇的脸渐渐肿起,口里的血被拳头冲击而冒出。 竟是满脸的鲜血。 桑樱的阵法笼罩两人,谁也看不出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听到妖皇快慰的笑声。 他的每一声笑,带着快意,显得桑樱的拳头,无比的可笑。 伴随他的笑声而来的,是桑樱从眼角无声滑落至鼻尖,最后滴落的泪水。 她愈加用力。 拳拳到肉,令妖皇整张脸不可直视。 他却还在笑,每一声,都沉重打击桑樱的心脏。 桑樱打累了,就坐在一旁,听这个疯子笑。 有什么好笑的? 好难听。 她在男人喉咙处设下禁制,不让他笑。 泪痕爬过的脸颊,有点痒,她用手指抚过。 看见的,是血红的手。 她的手,被妖皇的血浸染。 夜幕下的星空,美丽而于天外。 桑樱无意识的看过去,只有星光的闪烁,一切皆是虚幻,迎接她的只有残酷的现实。 桑樱坐在地上,也不看星空了,任由背脊弯曲下去,双手垂落,颓然自厌。 旁边躺着的,被她按着打成血人的,是她的父皇。 曾经那么美满的家,竟是被他亲手毁掉的。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她回头,看向那个苦苦挣扎的人。 他穿着华丽,却满脸的血,躺在地上,就像一条泥鳅,每一次蠕动,都让人恶心。 桑樱要搜魂。 什么原因让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他以为,就能这样激怒她,然后躲过去。 休想! 桑樱踉跄着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男人身边,她居高临下的睨着男人。 布满鲜血的手伸出,探到男人的眉心,那里的箭气在呼唤她。 她欲搜魂,然而一股力道将她的法术强行中断。 桑樱布下困阵,将妖皇送进栖梧山后山锁魂塔。 阵法撤去,障眼法消失,狼藉显现。 桑樱清洁术清洁自身后站在中央。 刚才阵法的碎片动静太大,吸引了整座栖梧山之人。 被送走的弟弟妹妹又折返回来,看到只有皇姐一个人,对视一眼。 两人走向桑樱,皇姐的眼里又恢复一片漠然。 她的声音传到栖梧山每一个人的识海中:“妖皇荒辞下,勾结白原,动用离火,至我死亡,妖族战败。” “抓由锁魂塔,受万妖审判!” 他们当然需要证据,既然荒辞下的魂不能搜,那便窥探白原的神魂。 她以搜魂之术提出白原记忆中与妖皇的离火交易。 第一个看到那些记忆的人是桑樱。 在白原的记忆里,他身着一身黑色斗篷来寻妖皇。 就在妖界的一个闹市里,他们在楼阁中见面。 两个人具是易容过后,在白原的记忆里,白原道:“不知妖皇有什么东西要本尊?” 对方既已被认出,便没有伪装的必要。 妖皇露出真容,一张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笑容。 “有一样可以助你杀了离归桑樱的东西。” 白原不信一家人能给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冷笑:“别说笑了,你觉得我会傻到去相信你的话?” 妖皇不紧不慢,引人坐下,道:“若你真的不信,今日为何要来?” 白原趁势坐下,目光审视:“妖皇为何要帮本尊?” 妖皇目光忽然幽深,他道:“为了我的位置,她必须死。” 白原瞳孔微震,脸上温和平静的神色有了一丝裂痕。 他举杯向妖皇碰道:“那么,我倒是不知,妖皇到底要给我什么东西?” 只见妖皇伸出手,手心蹦出一团火焰,火焰整体为红色,根部为蓝色。 白原尝试触碰,然而滚烫的温度和其中蕴含的妖力让他望而生畏。 “这是?”他此刻的神情已经难掩震惊。 妖皇缓缓将那簇火焰收入手中:“这便是能控制凤族族人的离火。” 白原等待妖皇的下文:“此物不仅能够控制族人,若是被道君附在剑上,便能斩断有凤凰神力的心头羽毛。心羽断离,她便没有活命的可能。” 看到这里,一切都已明了,桑樱不愿再看。 只是将这一部分记忆提取出来,供给妖族众人,作为证据。 如此一来,荒辞下的罪责不只是害死了她,还还妖族战败。 他将要接受整个妖界的审判。 最终也会接受裁决。 妖皇离位,妖界必有内乱。 桑樱必须镇压各方势力,防止妖族先乱。 往后的很多天里,桑樱几乎承担了妖皇的职务。 总有人拿出荒辞下背叛妖族的事情来说。 无非说什么凤族不配。 但离归桑樱在,最后那些话,也是不了了之。 桑樱多日未去锁魂塔见过荒辞下。 或者说,她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他为什么对母皇和皇兄动手?仅仅只是为了权利吗? 63. 少君(四)月色 夜色流淌,星辰漫溢。 桑樱处理好整日的公务,送走了最后一位大臣。 走在殿中的树枝上,遥遥望见锁魂塔蓝色的幽光在夜色中闪烁。 如何能够知道他深藏心底的秘密? 他给自己下了咒法,这种咒,恐怕要她突破飞升成神才有机会。 她会保住他的命,判决最终,她会让他活着受尽折磨,而不是死去。 也许最后她会心软杀了他。 现在,她却要留下他的性命。 她不敢相信父皇会杀母皇和皇兄,就像最初的她不相信父皇会杀她一样。 这几天,她冷静下来后想了很多。 她当初刻意用了自己的名字,没有改变相貌。 起初没有人在意她,可是后来洛青裴成了仙主。 还没有人去打听她长成什么样吗? 那么多人知道她的长相,父皇如此谨慎的一个人,难道不会去了解,不会去查吗? 还有她的神魂。 荒辞下的为人,为何不懂得斩草除根,要任由她的残魂存留世间。 他心软了。 桑樱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荒辞下心软了,所以没有就她的残魂追捕。 也没有毁掉心羽中的凤凰神力。 或许他本就知道他会回来,也知道她不舍得动手。 所以他先动手,这样她就有理有据,可以理所应当的对他动手,不会难过。 桑樱呼吸间胸口起伏加重,他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她,却选择用最强硬的手段。 他甚至用了离火。 他说出的话,每一句都带刺。 他在故意刺激她。 她变出一坛酒,灌进自己的嘴里。 急切毛燥。 桑樱另一指画出一个小型阵法,阵法的另一端,寻找到梦仙的气息。 她们二人通过这个小型阵法对话。 桑樱只说一些简单的事情,梦仙也不主动提及她的父皇。 一坛酒很快喝完了。 桑樱与梦仙之间的传音断开,她躺在那一棵树上,斜出的树干给她躺下的空间。 乌发从树干旁垂落,她一只手机抱着新出的酒坛,另一只手随意的垂落。 两条腿分开垂在树干两边,衣袂跟随,在清风吹过时荡漾于空。 她脸颊两侧泛红,唇也是嫣红的。 透过枝叶的斑驳空影,她看到流淌的星河。 月光倾泻而下,有点落在她的面颊,她眼神空洞,盯着那一点光芒,一动不动。 感受到有人靠近的时候,她已经轻轻闭上眼睛。 那个人在树下停住,这次脚步沉稳了许多。 桑樱懒得动作,洛青裴便就站在树下。 她裙摆飘落,在风中摇曳。 裙摆足长,只要洛青裴抬手,便能触碰到。 而他并无动作。 妖皇之事,他已知晓。 原来桑樱要回来处理的事情,是这件。 是父亲的迫害。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真想立刻赶过来。 他想到桑樱肯定是知道后再杀了白原。 但他难以想象,她一个人面对这些的时候,是何种神情,心里又是如何难受。 在夜色朦胧的大殿里,洛青裴终于知道桑樱为何要问尹却那些问题。 有一天,她知道自己的父皇背叛她了,背叛了妖族,她应该如何处置他? 遵从本心。 可这条路,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痛苦。 他只希望桑樱能早日从父亲的所作所为中走出来。 然而那些“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而难过”的话,说出来轻松,做起来难。 有几个人能做到毫不在意呢? 洛青裴便仰头望向那一抹倩影。 他隐身而来,不想惊动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更想冲过去抱住桑樱,可桑樱需要一个人的独处。 他不应该去打扰。 等今夜过去,他便不顾什么需不需要独处了,他一定要出现。 他不知道,从他踏入栖梧山的第一步,桑樱便知晓了。 栖梧山笼罩在她的神魂阵法中,一花一叶的枯荣她都能察觉到,更何况是多了一个修为强大的人。 她将第不知多少坛酒饮尽。 随后,女子一个翻身,从树上坠落。 一股清润的灵力接住她。 没有人,只是一团灵力。 桑樱精准找到隐身洛青裴的脖子,紧紧抱住,她呢喃道:“我不喊你,你就不敢出现吗?” 洛青裴看到她掉下来,下意识出手接住。 现在知晓桑樱是在炸他,面色微赧。 现身后,女子搂着他,空洞的眼里映照着他。 他眼里有些湿润,眼角渗出泪花,抱着桑樱的手默默收紧。 桑樱不知为何,心上发酸,觉得难受。 倒不想流泪,只是埋在洛青裴的颈窝里,心情低落。 洛青裴的泪,从高挺的鼻梁滑落在她的脸颊上。 桑樱掀起眼皮,面上没什么神情,用食指指腹替他抹去坠在鼻尖的第二滴泪水。 她将粘上泪水的手指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咸的,似乎有点苦。 而男子的泪并没有因为那一下而停止。 桑樱注意到他比她还伤心的样子,莫名其妙的,竟然笑了。 “你哭什么?” 洛青裴忍着泪,把脸蹭在桑樱头顶。 “抱歉,若我知道,我定早些从师尊那里得来心头神羽,将凤凰神力还给你。” 桑樱没想到他会道歉,这时候来,还以为他要安慰她不要为妖皇而伤心。 不按套路出牌啊,他还是这样。 桑樱想,洛青裴能甘愿将心羽给她,已经超出她的意料,何必强求那么多。 她最后也拿到了心羽,还手刃白原,昭告妖皇的罪行。 其实已经比死去的结局好了很多。 不知道洛青裴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明明是她离归桑樱骗了他洛青裴。 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她说才对。 可是她说不出口,所以不打算说。 “那天你没有受伤吧?” 桑樱当然没受伤,只是手在打父皇的时候,有点出血发肿,不过她觉得不算是伤,没必要说。 她趁势整个人窝进洛青裴的怀里。 脑袋在他的肩头蹭着,想把自己的所有疑虑蹭给他。 洛青裴将下巴搁在桑樱头顶,听她道:“我没有受伤,现在已经没人能伤到我了。” 是啊,现在的她,强大,无人能伤她。 可洛青裴想到的,是那个花瓣纷飞的午后。 那本该是极致浪漫的场景,却葬送了他的爱人。 而今,一阵风吹过,落花满天。 怀里的人,是他等待二十多年的人。 他将她抱紧几分。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亲昵相依。 当桑樱沉溺在这一刻的轻松温暖时,洛青裴道:“阿樱,我吃了很多补药,身体一点都不虚。” 桑樱把脸抬起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说,随口安慰道:“你虚不虚没关系,要是真的虚了,我给你渡灵力。” “我们不是同物种。”洛青裴直 白道。 桑樱又看了他一眼:“神交,我帮你巩固神魂。” 这倒是提醒了她:洛青裴现在无论是身体还是神魂,都是伤痕累累,得让他好好养养才行。 后半夜,洛青裴沉睡过去,桑樱坐在他身旁,感受那一丝黑色魔气进入她的大殿。 她将一缕魔气握在手心,听到里面的声音。 桑樱忽然觉得,她应该去见见她的父皇。 无论如何,她也要去。 她透过树影,望到那座蓝色塔楼。 顶层关着的,是她的父皇。 锁魂塔顶层,妖皇荒辞下被锁链穿过琵琶骨,整个人跪在圆台上。 桑樱出现在男子的跟前。 她站着,而他跪着。 桑樱一只腿跪下,另一只蹲着。 “为什么不毁了我的残魂和凤凰神力?” 她想了这么久,还是问了出来。 男人脸上还有她那日打出来的伤痕,看着可想而知当时的触目惊心。 男人忍着唇角撕裂的痛,硬生生扯出一个笑。 这无疑是在激怒桑樱,可如今的桑樱,因为想到他可能是故意的,所以不为所动。 “回答我。” 否则,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打破他身上的阵法法则,窥探他的记忆。 男人见她如此,笑了一会儿,自己停下。 他垂下头,什么也不说,连笑也不笑。 桑樱抬起男人的下巴,眼中已是明了之色:“你心软了。” 她在他的动作中,体会到一点停顿。 只是这一点,桑樱眼眸瞬间亮了。 她乘胜追击:“你在赌我会不会活过来!” 男人闭上眼,不给桑樱探寻的机会。 桑樱继续道:“为什么不来追杀我?” 男人道:“我要是知道你会回来,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桑樱摇头,发现这人看不见,于是道:“你也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不是吗?” 男人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而他被束缚起来的双手,却下意识的握紧。 桑樱看过去,他松开后,似乎在掩饰什么,他在摩挲锁链。 他在思考,思考什么?思考下一步怎么骗她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既能让他杀了妻子,又让他不惜以灵魂为祭设下阵法? 父皇的眼皮会时不时的颤动,最后,睁开眼。 桑樱的眼神越来越冷。 “你的下一步,是除掉阿焕,可是你已经做不下去了。你做不了这样的人,你心软了。在杀我的时候,你就心软了。” 她这话贴在他面前说的,她试探着,不知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所以你给了我一个机会,也给了你自己一个机会,如果我能够重新活过来,那你就会放了阿焕。”她看见男人不自觉蜷起的手指。 动作不大,但偏离的那么一点,她都有注意。 “我一旦回来,你自己就会落入像现在的田地。” 到这里,即使他不做回答,她已经知晓大半。 她双膝跪地,在父皇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眼底,浓稠得化不开的,是哀。 她跪坐着,比男人矮了一个头。 父皇就那样,悲凉的垂视她。 他没有半点怜悯,只是用他上位者的目光,俯视她的悲哀。 “父皇,我也给过你机会了。” 她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遮掩自己的长相。 她给过这个男人杀了自己的机会,而他亲手把这个机会送了出去。 “我给过你阻止我的机会,可是你没有,所以你现在也阻止不了我。” 64. 辞桦(一)初遇 离归桦少年时候走遍了大江南北。 从千岁起,她便开始接手妖族的失踪案。 失踪的孩子会被剖出妖丹,做成丹药。 她作为妖皇之女,下一任妖皇,在将事情上报派人追查后,自己先踏上了寻找凶手之路。 途中遇见了两位志同道合的友人。 友人之子也落入圈套,他们便一同寻找失踪孩童。 他们灭了一部分主谋,而两位友人不幸离世,她便在动用妖军的情况下,独自前往寻找友人之子的路。 友人之子,荒辞下。 友人唤他阿下。 她找了阿下十多年,算起来,阿下现在应该是人族十一二岁的样子。 所以他特意留意十一二岁的男孩,要是有叫阿下的,她定会将人带回来。 友人即使后来被控制,也不舍伤害她,她必然要照顾好友人之子。 离归桦经过一片村子,村子宁静自然,有几个修为倒是不错。 她没急着走,多日赶路,她便想着坐下休息休息。 身上还有前日受的伤。 她遇到一老妪,为她找了间屋子住下。 简陋的屋子里,陈设也很简单。 离归桦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盘坐在榻上开始疗伤。 天幕沦为黑色,房中傀儡分身正在疗伤,离归桦的真身隐在树上,看黑夜笼罩村庄。 她默默关注那些在她屋子外谋划的人。 有男有女,都是些小妖。 她手里悬空转着一根锥子,锥子尖利,寒芒闪烁。 她坐在树干上,听下面的人打算怎么捉住她,再除了她。 她已经刻意掩饰自己的修为,没想到这些人还是要抓她。 这样就坐实了一件事,村子里有一条黑色锁链。 链子的这一头是提供货物的村民,另一头连接的是利用妖丹做成丹药修炼的邪人。 村子里没有关起来的妖,便放分身被他们带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以身入局,方能破局。 离归桦勾唇笑了下,从树上飞下来,飘在那几个人旁边,一个个打量他们。 她总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就那么恶毒,要用那些小孩妖,和低修为的小妖来成全他们这些小妖的修为。 离归桦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历练就遇到了这种勾当,后来又经历了友人身死。 十几年来,她倒也看到了世间险恶。 却还是忍不住发问,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恶毒? 她虽然问,但处置起来从来没手软过。 每次处置一个人之前都要问一句“他们到底为什么能这么恶毒?” 她只有一千多岁,在妖族是很年轻的,有时候不能看懂人心的糜烂。 左右不会让自己吃亏。 栖梧山有很美的,有流淌不尽的星空,而这里,除了黑夜,还是黑夜。 甚至没有月光,来照耀漆黑的路。 离归桦跟在一群人后面,他们趁着她逐渐,把她打晕,给她上锁。 这个世界上的坏人还真多,离归桦轻轻摇头。 这些村民又把她推到老妪院子后方,从后门出去。 这里也没有什么外人,他们这么谨慎。 离归桦跟上去,一路走,他们最后在村子中央的一口井旁停下。 井口比一般的井要大,能同时容纳七八个人。 她飘到井口,其中一个村民找来一把梯子从井口爬下去。 他按了井底水面上方的一块砖头,那砖头凹陷下去,一扇门打开,刚好就在水上方一些。 那人爬进去,上面的村民又把离归桦的傀儡分身送下来。 傀儡被绳子绑住送下来,村民将傀儡带进那扇门。 离归桦想也不想的跟上。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井底就是他们用来取存妖丹的地方。 果然,狭窄的通道没走多会儿,就变得敞亮。 前方的墙上燃着火把,一眼望不到头的地道两面是一个个牢房。 牢房里关押的尽是些小妖,甚至是没有修为的妖崽。 离归桦能够感受到,这些牢房中都有限制修为的结界。 按照以前的经验来看,这些被关起来的人都会被喂一些东西来压制修为,目的是防止他们跑出去。 无论多少次,再次看到这些被关押只能等死的小妖,她还是会忍不住难过,愤怒。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贪婪的人,小妖们可以慢慢成长。 可偏偏有些人就是要毁了他们,来成全自己! 这样的做法,无论多少次,她都只会觉得愤怒和恶心! 修炼一世,从来都是凭自己的天赋和努力,而不是靠牺牲他人的生命来成全自己。 她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置他人于不顾。无论他们曾经受过多少苦,是为什么这样做,这种做法都是不对的。 因为自己受苦,为了让自己快乐,就要把自己的快乐奠定在其他人的痛苦上吗? 这是懦夫行为。 她继续跟着深入,想知道是否能看到主谋。 杀了这些村民不够,重要的是那些在背后操控他们的人。 如果不从根源解决这一切,悲剧还是会发生。 离归桦想把幕后主使揪出来,可惜他神出鬼没,怎么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又轻易逃脱。 如鬼魅一般,难以捉摸。 如果能够抓到他,一切就可以停下了。 她的眼睛扫过这里每一个被困的人,他们惶恐、不安、麻木、悲伤、愤恨……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这一片方寸之地。 人的绝望有很多种,而离归桦最讨厌看到的,是平凡人明明一心只想平安过完一生,却被迫卷入上位者的棋盘,成为棋子。 棋子最后的命运,是被抛弃。 一个人终其一生想要得到的平凡,只因为执棋人的一个念想就算盘摧毁。 强者一个念头就能杀死无数人。 离归桦悲悯那些无辜的人。 她想做的,不过是让普通人普通的过完一生。 她飞快跟上,晃眼间,她看到一个小男孩,脏污不堪,眉眼低垂,神色漠然,他肩背微微垮下,看不到一点生气。 她不知为何,有点想多看两眼。 但她还是跟着飘走了。 在地道的尽头,离归桦看到这一片的主谋。 他背对着村民,听到动静,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道:“放那儿吧。” 那人回头,露出他布满伤疤的脸,乍一看,真是骇人。 离归桦立刻便认出来这张脸,与她上一处据点遇到的那个主谋是同一个。 他竟然躲到这里来了。 上次让他逃了,这次绝对不会再让他逃掉。 男人转身,看到被村民搬过来的那个人,那张脸,清丽脱俗,如皎洁月光,温和清润。 这张脸,他做鬼也不会忘记。 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似乎也因此而皱起来。 离归桦的评价是,很难看。 所以她从虚空中踏出,手中银色锥子在手指的绕转中直直插进男人的眉心,一击毙命。 她看着空中飘起来的黑烟,原来是一具分身。 真可恶,若是直接杀死本体,不就省的麻烦。 她回头,那个村民被吓得倒在地上亲昵两腿打颤,牙齿 也在打寒战,眼里全是惊恐,不停的往后退。 嘴里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被逼的……是他逼我的!”他指着那个已经消失的疤脸男人。 离归桦没有跟他废话,她平静的像过去的很多次那样,解除牢房里的禁制,给每个人分发可以解除他们身上毒素的药物。 自从捣毁计划开始,那些人会定期给抓来的人喂毒,防止他们逃跑。 她手里有解药,但她想,他们会改进药物,到时候这些解药也没用。 不过能用一时是一时。 她将那村民困住,问:“这里有没有叫荒辞下的小孩?” 那男人吓坏了,现在是知无不答。 但他们不会管那些孩子到底叫什么名字,所以他也不知道。迫于眼前人的威压,他从牢房里随便拉出来一个孩子,对离归桦道:“这就是。” 她对荒辞下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叫荒辞下,然后就是他和他的父亲,也就是友人长的很像。 面前的这个小孩,干巴瘦削,脸上还有泥水,看不清长相。 她拂袖,小孩的脸终于能够看清,不像,眼睛鼻子眉毛没有一处像。 这个男人在胡说八道。 看来又只能她自己挨个看。 她将男人困住,先设下一个结界防止这里的人和地上的人离开。 随后传信回妖皇宫。 现在凤族地位不稳,妖皇宫的威信必须在。 她开始给这些孩子清理脏污,顺便一个个看过去。 前几个牢房都没着落,她有些失望的打开下一间牢房,几个孩子缩成一堆。 他们个个都身材瘦小,有的惶恐,有的感激。 离归桦没什么耐心去哄这些孩子,只是默默为他们解毒,再看每个人的样貌。 这间牢房的最后,那个小少年缩在墙角,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他的眼底像蒙着挥散不去的雾。 对上的瞬间,便有友人亲和容貌浮现。 离归桦拂开他身上的脏污,抬起眼盯着那一双眼睛。 小少年眼里的雾气消散许多,瞳孔渐渐有了一点光亮。 他看到美丽的姐姐从壁上的灯火中走来,他以为又是一场痴心妄想的梦。 漠然看着时,他身上的脏污已经没了。 她看着他,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情绪,似是久别重逢。 灯火在她发丝间跳跃,翩若蝶翼,明若星辰。 他听见那个仙女似的姐姐问他:“是你吗,阿下?” “阿下”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喊这两个字了。 他不知为何,像是从孤零零漂浮的一叶扁舟上被带进一个名为光亮的世界。 这里没有茫茫大海,没有一望无际的迷茫痛苦,只有那个仙女和她身上的光芒。 阿下……一瞬间将他拉回儿时,母亲对他的温柔呼唤。 又有父亲的慈爱面容。 荒辞下不知道,他愣神的时候,他的脸上是纵横的泪水。 无声的蜿蜒而下,没有声势浩大的哭嚎,只有细雨无声的诉说委屈。 那个仙女又问:“阿下,是你吗?” 他这张脸,不只眼睛像友人,就是鼻子眉毛,都活脱脱是小友人。 他虽然瘦小,但是那种刻在骨血里的神似,怎么也否认不了。 离归桦只需要看一眼就确定这是友人的儿子,阿下。 “阿下,你别怕,我是替你父母来寻你的,我是他们的友人。” 小少年听了她安慰的话语,上前抱住她,无声的落泪。 她顿时无比心疼,对友人的怀念也加注在友人儿子身上。 她安抚着怀里的小少年,一边将其他人的毒解开。 65. 辞桦(二)雪原 十二月的大雪纷飞而至,整片天地落入雪色。 白雪堆积,厚度没过小腿。 少年在茫茫雪地里举着火把艰难前行。 鹅毛大雪在风中飞舞,卷着寒冷将人包裹。 少年的裤腿被雪水染湿,他走起来便越来越沉重。 在白皑皑的世界里,一座木屋突兀的出现。 少年飞跑几步,望见门口熟悉的身影。 他高呼“姐姐”。 手臂挥舞,脸上挂着笑容,眼里再不见曾经的灰败,只有欣喜雀跃。 腿上的沉重瞬间被化解,他奔向那一间木屋。 一边奔跑,一边喊:“姐姐我回来了!” 离归桦抱胸靠在门框,含笑看着那个朝她跑过来的少年。 百年过去,他们一起捣毁了多个据点,阿下也从小少年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少年。 离归桦看着这小孩越长越漂亮,心里欣慰得不得了。 少年从地牢里的泥人变成一个翩翩公子,这种成就感,不是一般能获得的。 离归桦因此好生体会了一番额外的快乐。 她早早告知荒辞下,他的父母被害,而她是他父母的友人,受友人所托来寻找他。 十多年的寻找,她找到了荒辞下。 荒辞下跟在她身边喊了百年的姐姐。 离归桦还真当他是自己的弟弟。 照顾他,教他修炼。 少年跑到她面前,眼睛亮亮的,像小狗。 离归桦抬手去摸少年的头,少年乖顺低头。 “这么着急干嘛?” 少年把从雪山中寻到的冰晶双手捧上。 “我把冰晶拿回来了。” 他好似在邀功,离归桦看他真把玉雪冰晶带回来了,也知他修为进展。 她当真问:“想要什么?” 这种小狗的感觉,乖乖的,实在吸引她,她正是受不了这少年的美貌和乖巧。 少年站直身子,正色道:“吃我做的饭。” 离归桦不爱吃饭,她可以不用吃,就不想吃。 偶尔会吃,但次数很少。 荒辞下做饭是好吃的,但她没这方面的爱好,也不常吃。 他既然提了,她自然会答应。 “好,你先调息,疗伤,然后再给我做饭。” 荒辞下愉快的应下,进屋里盘腿调息。 少年正在调息,她也在一旁炼化玉雪冰晶。 完成炼化,这小子还在疗伤,她用手支着下巴,欣赏她亲手养的的少年。 “真好看啊!” 视线正在他脸上肆意的搜刮,忽地,那少年睁开眼,与她撞上目光。 目光相接的时候,两人具是一愣,好似被空气中的冷凝滞。 荒辞下的脸,在这样直勾勾的凝视中,从白变成淡粉,再是粉色,最后变红。 离归桦很快反应过来,盯着他发红的脸,有些玩味道:“我的小郎君,既然醒了,就去做饭吧。” 她不怀好意的笑起来时,荒辞下是完全不能抵抗的。 他手忙脚乱的站起来,乖乖出去做饭。 离归桦望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一下,她回头,这间屋子还有他的气息。 她勾起自己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眼里的光泯泯灭灭。 她耳听八方,听见最清楚的,是灶房里生火后,火星子的噼啪声。 火中炸开火花,明亮似绽放的烟花。 荒辞下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那里,它正在疯狂的跳动。 他的唇角不自觉浮上浅笑。 整个灶房里装不下他的心神荡漾。 好久没有这么一顿饭,他做得极其丰盛,不敢怠慢。 他把菜全部上好,期待的等着姐姐给他回答。 离归桦见他站在旁边,像个小丫鬟,两条腿交叠在一起。 手中的筷子在碗沿敲了两下,掀起眼皮,嘴角噙笑:“你站在那干嘛,不坐下来吃?” 说实话,他荒辞下现在还有点紧张。 刚才那个对视,他是断然受不住的。 算起来,离归桦并不是风情长相,却总给人以风情万种之感,她有好几个蓝颜知己,她对付蓝颜知己的手段,荒辞下都是见怪不怪的。 他习惯了她的大胆,紧张是因为,他自己可耻的心动。 这可是把他从火海中救出来的救命恩人,是养他的姐姐。 但是姐姐发话了,他不可能再站着。 荒辞下慢吞吞的坐在离归桦的对面。 离归桦见他坐下来,这才动筷子。 她夹了一块排骨,开始细细品尝。 荒辞下做饭的手艺没得说。 他大概是遗传了他的父亲。 她有时候在想,他执着于让自己吃他做的饭,就是想告诉她,他做的饭很好吃吧? 她品鉴一番,还是如记忆中一样好吃。 “好吃啊,味道还是一模一样的好。”她真诚夸赞后道,“你最开始刚在我这的时候,每次闹着要给我做饭吃,我还以为你是怕我把你赶走,所以想抓住我的胃呢!”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一个刚从深渊里逃出来的小孩,整天追着她,就知道要给她做饭吃。她深深的怀疑自己对他太凶了,所以才会让他产生错觉,以为自己会抛弃他。 后来便只能不余遗力的对他好,尽可能把他养成他父亲那个样子。 事实证明是有成效的,他的确长成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就是这长相嘛,有时候看着有点艳。 气质遮得下去,她也就不多说,反正欣赏最多的还是她。 “阿下,你太懂事了,做饭也好吃,长的又好看,修为还进步的快,我该如何来管管你呢?” 筷子在空中舞来舞去,她细数荒辞下的优点。 “我发现你好像除了喜欢给我做饭以外,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啊!” 荒辞下的脸好不容易恢复白,现在又变红了。 “姐姐……” 其实最开始追着要给她做饭,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点打算。 后来就是因为看她什么都不缺,而自己也没什么能给她的,便只能为她做一两顿饭。 偏偏她也不爱吃。 离归桦一吃起来,自然不会停,荒辞下就在旁边斯斯文文的吃。 “日后我带你回栖梧山,你在那呆着,给我做御厨怎么样?” 她这话无疑是在开玩笑,但是她看到荒辞下点头了,挂在唇边的笑容僵了僵。 “我让你在宫里做个厨子,你都愿意?” 看他这副非常情愿的样子,她想完蛋了,养了个小少年,竟然甘愿做厨子! 她猛地坐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咚”的一声。 荒辞下微微往后仰头,心想幸好收了力度,否则桌子就垮了。 “你不能这么想,男儿志在四方,更何况你还是我教出来的人。你出去跟别人说,我教出来的人,最后在我的厨房里当厨子?” 现在她真是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别想了,别想了,那宫里 差得了几个厨子,还需要你去当?”她走近,指着少年,“你给我说说你这颗心哈!” 荒辞下木讷的点头,咽了口唾沫,眼睛定在离归桦的身上,低低道:“姐姐,我知道的。” 他叫姐姐的时候实在是太乖巧了,离归桦哪怕心里有那么一点气,现在也消了。 她回身坐下,衣袂划过柔美的弧度。 “好,那你把这些东西都收了吧。”她手指在桌子上一点。 据最近得到的消息,那些人希望通过玉雪冰晶来研制下一批药物。 不好意思了,被她提前炼化了。 离归桦怎么想都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松快。 荒辞下还在乖乖洗碗,离归桦从两边敞开的窗户,刚好可以看到他的手。 “哟,这手也好看。” 荒辞下的指节修长,白皙,偶尔鼓起的青筋,展现出力量感。 她不禁多看两眼。 她鄙夷自己的好色本性,架不住她从小到大就吃这套。 她刚过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看美男,实在不为过。 想到这里,她又纵容自己多看了好几眼。 最后还是想到这孩子是自己养大的,良心使然,收回自己的心绪。 原本百无聊赖的人,看了一双漂亮手后,忽然察觉到百里外的动荡。 她的下边眉毛肆意的扬起,随后轻轻放下,玩味的眼神又一次浮现。 女子托着下巴:“终于来了啊。” 离归桦天赋极好,千岁已经是妖族的佼佼者。 真打得过她的也没几个,那些闯入她领地的人,无疑是来送死。 按理来说,她都查不出来的人,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她也没想过轻敌,所以,她在地下放满了银锥,就等着他们踏进来,然后破土而出呢。 荒辞下跑出去也不是只拿了一个玉雪冰晶,他在阵法一术上有一番造诣。 想必,这方寸之地,已经布满他的阵法。 她只要想想就觉得兴奋,一下抓那么多人,他们的损失一定很大。 他们的损失越大,她就越开心。 她等着外面的人全部走进他们两人的圈套。 荒辞下洗完碗,叩门扉:“姐姐,是他们来了吗?” 离归桦处置这些坏人时,会感觉到快慰,这一点,荒辞下很清楚。 透过没有关上的门,他看到离归桦脸上的神情,不消片刻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马上又可以手刃那些贱人,她自然是高兴的。 “准备一下,我们要迎战了。” 一大群人带着寻找玉雪冰晶的任务踏进这一片雪原。 雪地里到处都是白茫茫,他们寻了多日,寻过的地方硬是没找到什么冰晶。 现在就剩这么点地方没寻过,要是再找不到,回去可不好交差。 为首的,是一个天阶妖。 能看得出玉雪冰晶对他们很重要,连带头的人修为都在天阶。 当感受到所有人进入他们的圈套,离归桦示意荒辞下,还动手了。 荒辞下意念操控所有阵法崩盘,近千人的队伍霎时被定住。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释放妖力,才刚脱离阵法的控制。 那些蓝色的阵盘全部崩裂,妖力的碰撞,这一片雪地开始震颤。 大地透出裂缝,远处的雪山也在呼应这一场崩裂。 原本无际的雪原裂成一个个碎片,他们挤压碰撞,被阵法定住还没解除的人只能在大地的缝隙中被冰土无情的蹂躏。 66. 辞桦(三)定情地 桑荫城内桑树满植,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至少拥有一颗三百年桑树。 桑树不高,三百年能长到约莫十六丈,能成院荫。 整个城中处处可见桑树之荫,于是便叫桑荫城。 雪原里没能问出来什么,却有一缕残魂逃走,离归桦二人追寻残魂而来,到了桑荫城。 恐怕身份引起变动,二人只好乔装打扮成普通小妖。 初入桑荫城,二人像最寻常的人,找了一家客栈。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离归桦决定与荒辞下好好逛逛桑荫城。 他们走在街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荒辞下履行问离归桦吃什么的任务。 离归桦自然是要吃点的。 她很少有时间来逛集市,来了不吃点什么都觉得亏。 “吃面怎么样?”她含笑问道。 荒辞下当然没有意见。 他们找到一家摊坐下,向老板要了两碗面。 坐在矮桌前,两个人对立而坐。 等待期间,离归桦看见卖糖葫芦的,便对荒辞下道:“我要吃糖葫芦。” 荒辞下会意,站起身准备去买糖葫芦。 这里的桑树上挂着灵灯,虽然因为桑树成荫,城内光线不好,只需在夜间将灯点燃,便无需在意。 如此一来,灵火从绿叶上折射过来,是莹绿色的火光。 抬头向上看,那灯盏将绿叶照得剔透,泛起嫩绿色的光泽。 “多买两根哦。”离归桦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手肘撑在桌子上。 荒辞下回头间道好,乖乖去把糖葫芦买回来。 他为离归桦买了五根糖葫芦,自己拿了一根。 “够吗?”他从街对面跑过来,将手里的糖葫芦给离归桦。 离归桦道:“孺子可教也。” 她吃了一串,面条被端上来。 总吃甜的也不是那么回事。 她放下糖葫芦,转而夹起面条,唆进嘴里。 荒辞下看她吃的这么香,心里未免有点失落。 筷子在面碗里搅来搅去,最后吃了一口。 明明没他做得好吃啊,姐姐怎么那么喜欢? 却是此时,离归桦把筷子一放:“不吃了,走。” 荒辞下把钱留下,跟在风风火火的离归桦身后。 “姐姐是觉得不好吃吗?” 离归桦说起这个就来气:“不好吃。还没你做的好吃!” 荒辞下走在女子后方一点,问道:“既然没有我做的好吃,为什么还要出来吃呢?” 离归桦头也不回道:“因为吃腻了。” 可笑,同一个人做的饭,吃了一百多年了,怎么说也该腻了。 害她装了这么多年不爱吃饭,今日可算说出来了。 荒辞下没想过这个理由,他有点不好意思:“姐姐……你可以跟我说的……” “说过了,你忘了。” 荒辞下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荒辞下问:“姐姐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离归桦听到他的话,盯着他手里才吃了一个的糖葫芦。 她撇着嘴,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少年。 少年会意,将糖葫芦递给离归桦:“吃吧。” 离归桦笑笑,心想孩子长大了真懂事啊! 结果糖葫芦,她美美吃起来。 两人走着走着,走到一片湖边。 湖边有各种摊贩,他们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湖泊正好在城中央,湖泊的中心,生出一棵樱花树。 大树参天,已经开出稀疏的樱花。 在灵火的照耀下,能看得清整棵树。 “这桑荫城,竟然有除了桑树以外的其他树。”荒辞下道。 离归桦吃完糖葫芦,拉着荒辞下去到一位大娘的饼子摊前。 她买了两个饼子,看现在没什么人,便问:“大娘,我们姐弟二人是从外地来的,不知这桑荫城中,为何会有这棵樱花树?” 她说完还指了指那棵参天大树。 大娘和蔼可亲,听到他们问,便一边烙饼,一边解答:“这就要从一个传说讲起了。” “说来话长……”大娘将手里的活交给女儿,自己走到一边,把两个人引过去,就要讲说这“说来话长”。 离归桦脸上挂着好奇的笑:“大娘,您说,我二人听着。” 还不忘给大娘塞钱。 大娘推脱不收,离归桦便先收回去。 “姑娘可知这湖叫什么名字?” 离归桦当然不知道,她如实道:“不知道,可是有什么说法?” 荒辞下也在旁边认真的听。 “这湖名叫寄侣湖。” “寄侣?”好奇怪的名字。 “唉!说来话长。”大娘叹了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万年前,我们桑荫城还没有满城桑树,就连这座城都不存在。那时候,这里就只有一片无名湖泊。” “那时候,一对树妖夫妇经过,他二人遭仇家追杀,走到这湖边时,已是穷途末路。那女子为桑树妖,男子为樱树妖。两人只好拼力一搏,却还是逃不出圈套。最后仇家扬言道,他们二人只能有一人出去。” “这两人都希望对方能够离开,这样一来,僵持不下。最后那男子主动牺牲自己自杀,化作樱花树,驻足在这片湖泊之上。” 大娘说到这里,甚是惋惜。 “后来女子也知自己活不了,索性围绕着这片湖泊,化作了满城的桑树,就算是护住爱人。” 离归桦听完,问:“所以这与湖泊的名字有何关系?” 大娘故作高深:“还不是因为这女子死前说了一句话。” 她笑着看向两人,明摆着是在等他们两个问。 离归桦便顺着她的意思,问道:“他到底说了什么话?” “寄星明月,明月已死,伴侣不存。愿化吾身,予城满桑,与吾真心,送吾爱侣。” 大娘说完望向天空,语气惋惜不已:“唉,可惜了这么相爱的两个人,竟然死了。” 离归桦明白了,“寄侣”就是从那个女子说的话中提出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 大娘回过神来,又道:“所以啊,每到这中间的樱花树开得最盛的时候,便是我们这里一年一次的采樱节。” 采樱节又是什么鬼? 大娘看出她不知道,于是解释:“所谓樱花树开得最盛的时候,举报采樱节。就是年轻男女,买来红绸,写下自己对未来伴侣的期许。然后再将红绸甩上樱花树。” “是用来求姻缘?” 大娘没想到她这么上道,不需要自己怎么解释就懂了。 她高兴的拍了拍离归桦的肩膀:“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我看你们两个这么年轻,要不过两天也来求求?” 两人笑着答应了。 回去过后,离归桦想到这两天桑荫城里没出现什么失踪案,但是那个人的残魂的确跑到这里来了。 “你说这里什么异动都没有,那人的残魂却来了,是不是发现我们在跟着他?” 一个人想不出来的问题,那就让两个人一起来想。 荒辞下也跟着开始想。 “有没有可能这里是他们幕后之人所在地,为了掩护,所以将这里演示成一座安全的城。” 离归桦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只要这里安全了,那么查的人就不会查到这里来。 “这样说的话,他们倒真是下了一副好棋。” 她便想用那一抹残魂来追寻那些人的位置。 “你的阵法还能够追踪到残魂的位置吗?” 荒辞下闭眼试了试,能够感受到…… “我如果说就在那片湖泊下,你信吗?” 离归桦当然相信他的追踪阵。 “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位置,不如我们今夜就去探一探。” 荒辞下却摇头:“姐姐,我们势单力薄,容易打草惊蛇啊。” 离归桦抿了抿唇:“你说的也有道理,先通知妖军。” 她立刻写好传音给妖军上层送回去。 如果说这里有他们之前从来没有抓到过的强大的幕后之人,能有更多人来帮助他们,也好。 “姐姐,要不等采樱节的时候我们再去看看?”荒辞下提议。 “当然可以,不过你知道采樱节是哪一天吗?” 这个荒辞下还真的问了:“还有三日。” 刚好,上次他们稍稍受了一点伤,需要疗养。 三日,刚刚好。 参天樱花树绽开最为繁盛的时候,不只有满树粉色的花,更有漫天纷飞的花瓣。 整片湖泊之上都漂泊起粉色的樱花。 被灵火一照,美不胜收。 湖岸堆满了人。 他们不能去到湖中央,但是樱花树下半的树枝会伸出来。 有修为的人能挂到红绸,没有修为的也能挂在伸出的树枝上。 只是需要努努力,用力扔高些。 中间的这棵樱花树比旁边任何一棵桑树都要高。 但这里只有这一课樱花树。 红绸挂上树梢时,有落花纷飞而下。 周围含着绿色幽光的灵火与中央粉红色幽光相映,竟像是无数绿色生机中生出来的一点花色。 离归桦在伸出来的树枝下,她戴着面具,仰头看那一簇簇盛放的花。 荒辞下亦戴着面具,他现在她的斜后方。 离归桦在看花,而荒辞下在偏头看她。 一片花瓣刚好飘落在她的发髻上,少年抬手替她摘下花瓣。 这一动作,被女子注意到。 女子微微偏头凝视他漂亮的眼睛。 不知为何,只是被她这样看着,他的心脏忽而跳的很快。 有羽毛挠过的痒意蔓延。 脸颊有些热,还好戴了面具,不然,他脸红的样子又会被姐姐看去。 他的手指间捏着那一瓣樱花,手停在半空,一时间僵立着。 两人距离很近,他再低头一点,就能触碰到她的发顶。 姐姐这张脸,就是这样仰头时,也是美丽非常。 在灵火照耀下,她似月光,温润清灵。 离归桦听见荒辞下慌乱的心跳声,而她的心脏亦然。 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荒辞下的衣襟,迫使他低头。 她则踮脚,在少年没有反应过来时,解下自己的面具,在少年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还好荒辞下戴半面面具,她不用摘他的。 她易容过,戴面具就是玩乐,现在不想戴了。 她定定看着羞涩不敢看她的少年。 这是友人送给她的礼物,她自当好好珍藏,绝对不会便宜了别人。 既然互相喜欢,那就在一起吧。 67. 辞桦(四)湖底 有杂耍之人,舀起铁水,打出铁树银花。 铁花在樱花树的缝隙闪亮,金色花树与粉色樱花树交相辉映。 离归桦双手搭在荒辞下的肩上,还打算再亲一次。 他们站在这片美景之旁,氛围刚刚好。 正打算亲一口,连荒辞下都低头了。 离归桦感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刚刚要碰到的嘴唇,被她移开。 荒辞下愣住,不解的看向她的眼睛。 原本是盯着她嘴唇来着现在眼睛对上离归桦的眼睛。 “怎么了?”他看到离归桦探寻的眼神。 离归桦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四下转着。 荒辞下也意识到不对,开始感应周围的气息。 “有人落水了!” 离归桦寻找了一圈,她目光锁定在一个地方——寄侣湖。 “姐姐?” 离归桦笑了笑,旁观湖边闹剧。 荒辞下疑惑半晌,听到离归桦的传音:“我们要找的就在湖底。” 荒辞下顺着离归桦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是湖边乱成一团。 因为人多,这样推搡起来,掉下去的人更多。 “故意的?”荒辞下看不懂了,难道这样是故意要多抓几个人? “谁知道他们的?”离归桦面色难看,“我们也下去。” 说完,离归桦飞身跳入湖中,荒辞下赶紧跟上。 水下因为上方灵火的照耀,有了些光亮。 然而不少人掉进湖里,纷乱之中,也难以分辨。 离归桦只好分开一丝神魂来感应。 荒辞下跳下来,在水中抓住离归桦的衣角。 离归桦的神魂探寻到那点魔气,同时,她被拖到湖底,被漩涡卷入。 而抓住她衣角的少年,跟着一起被卷进去。 湖底的漩涡在两个人被卷进去后,很快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咚——”荒辞下掉下去,声音在道中回荡。 离归桦稳住自己的身形,视线很快锁定不远处的两个人。 一魔一妖并排站着,面色不善。 有燃着灵火的箭将两个人包围。 离归桦快去扫过这里的一切。 后面站满了穿着黑衣的人,他们带着青面獠牙面具,手里握着自己的武器,包围着他们,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妖魔都戴着面具,看不到长什么样。 离归桦挥手掐诀,无数根银锥以两人为中心,与黑衣人抗衡。 同时,荒辞下的阵法将两人保护其中。 最首的妖族一边拍手一边道:“离归桦,终于落在我们手里了,这么多年不知折损我们多少羽翼。” 阵法与银锥配合,将他二人保护其中。 离归桦哼笑:“你以为,这就是落在你们手里了吗?可惜了,又是狗腿。” 她说完,不再废话,银锥全部飞出。 荒辞下的阵法适时而动,与银锥配合,朝围攻他们的人而去。 两方早已准备好,大战一场,只需要一个口子,便瞬间爆发。 离归桦银锥刺过一轮,她变出一柄银枪,手腕翻转之间,已刺穿三人身体。 她在前方冲锋,后方有荒辞下的阵法替她兜底。 两人配合默契,一时间,已将敌人消灭一半。 两个领头人也看出来,立刻加入战斗。 本想着如此埋伏他们,杀个措手不及,现在他们力量落下风,只能立刻上阵,企图拉回优势。 魔族人擅长阵令,与荒辞下对上。 离归桦则与大妖对上。 大妖特意掩饰自己的功法,起初离归桦无法探查出他到底是哪一个种族。 然而,掩饰得再好,也会有破绽。 在离归桦长□□进大妖肩膀时,他下意识绽开的杀意,带着龙族不可磨灭的种族气息。 离归桦眼中一亮,露出马脚了。 她乘胜追击,长枪架在黑衣人的脖子上。她将人踹倒在墙边,固定长枪插进石壁。 女子挥手打退后方黑衣人,俯身摄魂。 大妖魂魄被扰,离归桦将他困在自己的领域中。 领域中的寒风利刃不断攻击本就神魂受伤的大妖。 离归桦从领域中抽离,听到荒辞下的声音:“姐姐!” 回头间,少年身体被一只手穿透,那只手上沾满少年的血。 贯穿胸膛的手抽出,荒辞下向后倒去。 离归桦接住重伤的少年,长枪随意识冲击那魔族。 魔族很快躲过,女子将少年放下,留下一个聚灵阵。 银枪落入手中,女子眼中闪过狠厉,魔族黑衣人从她身上感受到滔天的愤怒。 这不是个好兆头,眼前的女子心狠手辣,被她抓住,就是生不如死。 他要拼死一搏,最惨也是同归于尽。 想到这里,离归桦已经来到他一步之外。 在离归桦抬手时,他心知躲不过,点燃血脉。 女子眸中有一瞬的为难,很快后撤抱住荒辞下。 荒辞下强撑疼痛的身体,布下防护阵法掩护离归桦打穿墙壁。 “逃不掉的!”男人近乎嘶吼,血脉燃烧,很快就能炸碎这两个人! 黑色血气夹杂火焰从黑衣人身上开始向四周冲去。 狭窄的空间很快汹涌灼热气息,荒辞下在慌乱中,将离归桦挡在身后。 后背接触到灼热的火焰,少年五官因为疼痛而狰狞。 离归桦看到这一幕,没有一刻停歇的凿壁。 在火舌即将将她也吞没时,她手里的银枪终于在石壁上撬开一点缝隙。 黑色的火焰扑面而来,触及到石壁的同时,两人化气从缝隙中钻出。 黑火继续燃烧,将这方寸之地烧毁。 两人掉在一片草坪上,离归桦很快调整过来。 她回头,抓着荒辞下转身,看到他被烧焦的后背。 狰狞的伤口上泛着黑气,触目惊心。 荒辞下挣扎着,不一样她看到自己的伤口。 少年脸上的难堪不加掩饰,他躲闪不让离归桦看到他的伤口。 少年挡不住她的视线,徒劳的望进她的双眼。 姐姐的眼睛里,只有他了。 他忍不住呕出一口血,血是黑色的,被魔气萦绕。 离归桦眼圈发红,她抿紧唇,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抱起鲜血淋漓的少年,心想她的父皇一定可以救他。 少年的血滴落,在绿色的草坪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姐姐……”荒辞下只要一张口,就有黑血从喉中涌出。 他的血染黑离归桦的衣裳。 “姐姐,我心悦你……” 离归桦低头,哽咽的声音呵斥他:“不要说话了,我能救你!” 她的妖力不断从伤口处进入,帮他缓解疼痛。 “我怕,再不说……没机会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疼痛使他意识模糊,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听不清的喃喃。 离归桦低头看了他一眼,只是这一低头,眼里蓄积的泪水包裹不住。 她视线牢牢锁住半边脸都是血的少年,有不安沉寂在眼底,然而语气坚定道:“你不会死!” 她脚下的速度更快。 最后索性变成凤凰真身,把少年放在自己背上,驮着他飞向栖梧山。 荒辞下睁着双眼,头偏向一边,看到天空在眼前略过。 他似乎能感受到云层的柔软,在风里飘散。 凤凰一行千里,在空中留下妖力中磅礴的血脉气息。 黑气仍在蔓延,荒辞下整个后背全部变成黑色。 他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在他的眼前,他伸手想要触碰,他们却远去。 为什么碰不到呢? “爹……娘……” 离归桦速度已经到达极限,她听到荒辞下低低的声音,后悔将人带在身边。 当初为什么不把人就在栖梧山? 就在栖梧山,他不会有今天。 回家的路,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明明连风都在呼啸,连云也被撞碎,却感觉追不上。 “荒辞下……阿下……”女子的声音响彻在荒辞下的耳边。 少年恢复一点清明,自语几声后缓缓睡去。 长空一声凤鸣,离归桦终于赶到栖梧山。 她抱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少年跪在父皇殿前。 “父皇——求您救他!” 她的声音,响在栖梧山的每一角,在殿中的妖皇听到女儿的声音,蓦地抬头。 在离归桦撑不住倒下时,妖皇接住她。 扫了两个血人一眼,看到脱力的女儿还要抱着一个少年,他眼底的心疼怎么也藏不住。 属下将荒辞下抱开,离归桦抓住妖皇袖袍,近乎哀求:“父皇,快救他啊!快救他!” 68. 辞桦(五)成婚 光阴流转,荒辞下昏迷整整十年,终于在栖梧山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醒来。 离归桦处理好公务,回来时,那个少年终于醒了。 忽然对上那双眼睛,离归桦有一霎那的怔愣。 大雪纷飞,在她身后,仿若画卷,而她站在门口,承着风雪,如画中人。 荒辞下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美不胜收的画卷。 他的心跳声响在耳边,他刚醒来,又心动了。 过快的心跳,让他又吐了一口血。 离归桦见他咳血,闪身来到他床边。 女子用手替他顺气,她的妖力温和渡入他身体。 “罗宋呢?” 罗宋,是栖梧山最厉害的医师,她带荒辞下回来就是为了让妖皇和这位医师救他。 妖皇的天赋治愈之力,能为荒辞下吊一口气。罗宋负责救活他。 现在他终于醒了,结果刚醒就吐血,离归桦赶紧招呼罗宋过来。 荒辞下咳嗽一会儿,抓住离归桦的手腕,断断续续道:“姐姐……姐姐……我还活着……” 他无疑是欣喜的,当日他已经失去意识,甚至隐约看见父母。再醒过来,看到的是那样美的一幅画卷。 他起初还以为是一场梦,但身体疼痛,吐血,这些是真的。 甚至是离归桦拍他的后背,她着急的声音,都是真实的。 荒辞下确认了一件事,他活过来了,他还可以陪在姐姐身边。 罗宋来到屋里,开始给荒辞下疗伤。 一轮妖力救治过后,罗宋找了个借口离开,留给两人独处吧。 荒辞下一双眼睛盯着离归桦,含着喜悦。 离归桦垂眸看他,盯了一会,她半是埋怨:“就知道看我,看看自己不好吗?” 荒辞下很听话的低头看自己,然后又抬头,成原来那不要钱的样子。 离归桦没招,只好叹一口气。 “姐姐?” 听到姐姐叹气,他想问问怎么了。 却听女子道:“不要叫我姐姐了。”她目光锁定少年的脸,“我劝你哪门子的姐姐?” 他既然心悦于自己,便没必要叫她姐姐。 荒辞下显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离归桦注意到他呆呆的样子,终于是笑了一下。 她像从前那样,摸荒辞下的脑袋:“我可没想当你是弟弟。” 荒辞下的心脏又开始乱跳。 他没控制住,又吐血了。 离归桦又愣住了,她喊罗宋的声音再次响起。 罗宋站在床边轮转自己的治疗术的时候,满脸无言。 他有点恼,便对离归桦道:“他现在不能太激动了,你有点手段能不能先控制一点?” 离归桦微赧,抬手装作无意的摸鼻子。 “知道了。” 荒辞下的心跳好不容易平定下来,这会儿隐隐有加快的趋势,罗宋不说话了。 他示意离归桦闭嘴。 再多说一句,就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他为了保住这个小凤凰,还真是费了大劲。 小凤凰醒了,后面的就简单了。 罗宋叮嘱过还得继续吃药,白一眼离归桦后离开。 离归桦稍有怨气,但思及荒辞下刚醒,决定自己忍忍。 她现在是什么撩人的话也不敢说,怕这脆弱弟弟又吐血。 “姐姐……”荒辞下真受不了这样一句话不说的静坐。 离归桦看过来,有几分疑惑。 “跟我说说那些人吧。” 离归桦知道他问的是谁。 “魔族自爆,我将你带回来以后,鞭笞了龙族走狗的神魂。他背后的人是龙族三皇子。我于妖军当值,第二年带妖军捉拿了龙族三皇子。” “那魔族呢?” 离归桦说起魔族一方来,心情也不好了:“那个魔族自爆,什么证据也没留下来。但是龙族三皇子指认魔君。魔君不认,我们一年前在魔族揪出据点。魔君还是不认,两族今年已经开始发生战事,合作什么的,更是不可能。” 她说完,冷笑一声,魔族真是虚伪! 荒辞下思索片刻,最后抵不住一股困意,脑袋点两下,沉睡过去。 刚醒,嗜睡是正常的。 离归桦其实还有没说的,她要闭关,冲击仙阶。 只有她强大起来,妖魔战争中,妖族才能占上风。 这一次闭关,一定要很久。 那他要很久见不到她。 离归桦等到他醒过来,但是不能再耽搁。 “再睡一觉吧,醒过来,我就要走了。” 怎么说,相伴这么多年,不见了,还是不舍。 她眸色 温和下来,与她要强的性格不一样,她的长相温柔如春水浮叶,缓缓划过。 她望着睡过去的少年,直到他醒来,才移开眼。 他这次正常的睡了一夜,醒来时,女子坐在床沿。 他被她温和的目光烫到,脸红起来。 离归桦忍不住调侃:“你是煮熟的虾吗?” 他哪受得了,直接从脸红到脖子根。 离归桦欣赏他的青涩,忽道:“阿下,我要闭关。” 荒辞下脸上的红退却,看出她的为难:“姐姐是为了等我吗?” 离归桦点头又摇头,始终含着笑。 “可能会很久。”她掀起眼皮,两人目光相接,“我希望你能入妖军,有你自己的抱负。” 荒辞下懂了,于是笑起来:“我懂了,阿桦。” 就这样,离归桦闭关百年,以她的仙阶雷劫结束。 那日雷劫撼天动地,六十四道雷劫撕裂天地,被凤凰一族少君挡下。 她步入仙阶。 成为妖界又一个天才。 百年闭关,出来时,荒辞下已经成为妖军中鼎鼎有名的将军。 离归桦别提多高兴了。 自己养大的,她看到他有出息成就感满满。 于是,在她再次见到已经长大的青年时,笑得容光满面。 青年朝她跑来,口中唤的不再是姐姐,而是——阿桦。 离归桦被叫住,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在青年怀里闷闷的笑,锤了两下青年的背。 从青年怀里脱离,离归桦问:“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荒辞下笑道:“过去一百年了,还要问我的伤怎么样吗?” 对啊,一百年了,早就好了。 “疤呢?消了没?” 荒辞下深知离归桦爱美人,几个男颜知己尽是绝色。 身上要是留了疤,还如何勾搭她? 他早已将身上的疤都去除,身子干净得很。 “消了,很早就消了。” 离归桦嗷了一声,在青年胸口以指点下。 抬眼时,她的眼神不乏蛊惑:“既然这么厉害,那要不要与我成婚?” 栖梧山上和煦的春风送来她的声音,送来他的夙愿。 他醒来在冬日,她踏雪而来。 她醒来在春日,他乘风而至。 69. 辞桦(六)父母神魂 这日栖梧山祥云覆顶,万里清霄不染纤尘。 红色地毯从山顶凤皇宫一路铺到山脚。 漫山红绸随风轻扬,流光碎金点点漫开。 天际仙鹤,青鸾盘旋,百鸟绕栖梧山飞行。 乐声不绝于耳,欢庆大婚之日。 离归桦一袭流云霞帔,天蚕冰丝大红仙嫁衣轻若浮云,裙摆绣龙凤缠枝仙纹,金线在仙光里流转生辉。 婢女牵开裙摆,大红的婚服铺散开来,似绽放的扶桑,灼热美艳。 她现在台阶上,等待青鸾将荒辞下送来。 荒辞下算是入赘给她呢,做她的皇夫。 台阶上女子面容绝丽,柔光渡面。 她仰头,看见正飞来的青鸾,青鸾的背上,是她要娶的男子。 他低着头,正在看她。 离归桦被他的容颜吸引,他穿着婚服,对她更是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待青鸾近地,她听见男子道:“阿桦,我来了。” 他的笑,融在春风里,比风更温柔。 离归桦抬手,向荒辞下做出迎接的手势。 “阿下,来到我的身边。” 两人的笑容,在漫天红绸中对接。 荒辞下亦伸出手,他从台阶下一步一步来到离归桦的跟前。 两人手指先触碰到,而后是手心相触,最后,他们十指相扣。 两人的婚服,一片红色,叠在一起,柔美和谐。 栖梧山的春天,各种花竞相开放,花香扑鼻,久久不散。 “阿桦,原来大婚之时,连空气也是甜的。” 离归桦掩唇一笑,笑弯眼睛:“那是花香!” 荒辞下不太好意思,默默鼻子,再次抬起眼眸:“分明是见我二人成亲,所以才如此甜蜜!” 离归桦懒得跟他争辩,任由他给自己找理由。 “嗯,走吧,我的皇夫。” 荒辞下依言上前两步,与离归桦并肩而行。 栖梧山有三千阶,二人不紧不慢的爬着,时不时会因为无意的对视看着对方笑。 红色细带被人从山顶抛洒,纷飞而至。 离归桦伸手接住一根细带,只有她手指那么长的红色带子。 她脚步未停,唇角弯起,在细带上写下“永结同心”。 荒辞下注意到,脸刷的一下红了。 离归桦对他这种红脸喜欢很是无奈,也很是喜欢。 “你这张脸,只能为我一个人红!”她有些霸道。 荒辞下偏头瞧她,笑而不语。 “听见没?”离归桦声音放大些,警告道,“若是让我发现你对别人红脸,我就杀了你!” 离归桦一向专情,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绝对会远离其他男人。 男颜知己多,只是换得勤了。 现在既然要成亲,自然是要专情。 她可以在不同时候三心二意,但不能在同一个时间三心二意。 她什么都会,唯独阵法一术上,一窍不通。 不止她,她的父皇,家中亲戚也没人会。 娶了荒辞下,那他们的孩子一定会阵法一术,补齐了她的短板。 而且他们两情相悦,这么一看,荒辞下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看荒辞下的眼神不禁又粘糊几分。 行过大礼,二人结为夫妻。 洞房之夜,荒辞下特意戴上盖头,给离归桦揭开。 离归桦回来看到自己的小娇夫,满脑子在想,自己该如何弄哭他。 盖头勾成纱,极薄,什么也遮不住,就是给他蒙上一层红色,并没遮住他的脸。 红影朦胧下,离归桦低头,隔着那一层纱,与男子对视。 她唇角的笑越来越明显,眼睛也因此弯起来,看得荒辞下不好意思。 等他忍不住别来视线,离归桦才不紧不慢挑开他的盖头。 红纱从青年后脑滑落,还不及他抬眼,唇已经被封住。 想不到,姐姐如此,急不可耐。 他后脑被扣住,女子按着他倒在床上,他被压着,沉溺在女子的亲吻中。 好半晌,他得以喘息,听见新婚妻子道:“替我摘下头饰。” 金步摇坠落脸颊,滑来滑去,痒意蔓延。 心里的躁因为这样的触弄,更难耐。 她心急,要荒辞下赶紧给她摘下来。 荒辞下抬手,帮她取头饰,还一边被她啄吻。 她的吻,落在他额头,眼皮,鼻尖,脸颊,最后又回到唇上。 全部头饰被取下来,离归桦的乌发垂落,发丝落在荒辞下颈窝,落在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红。 离归桦坐在夫婿腰上,看他意乱情迷的样子,擦拭他眼睫上的泪。 “我念你初犯,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荒辞下哪里还能听得清她说什么,自然什么都会点头答应。 长夜漫漫,红烛摇曳,情人相惜。 成亲过后不久,妖魔大战爆发。 两人具在出征队列。 妖魔打仗的起因,是魔君勾结龙族,做出用妖族炼丹的事。 这一仗,打了百年,最后,妖族胜。 栖梧山的光阴,转眼过去千年,离归桦和荒辞下迎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离归顾。 离归顾出生时便没哭,后来更是乖巧,从来没有闹过爹娘。 小小年纪就很是懂事,修炼一事上,更没让人操心过。 因为第一个孩子实在乖巧,惹得两个人又想要一个了。 于是五百年后,栖梧山又添一公主。 桑荫城下樱花树,辞桦二人定情地,所以两人索性给女儿起名“桑樱”。 小公主刚出生的时候,很调皮,总喜欢哭,只有荒辞下哄得住。 长大一些了,哭起来就要母皇才能哄好。 从小就喜欢长的好看的人,对美色情有独钟。 天赋异禀,修炼速度比大皇子还快。真正的什么都会,继承父亲在阵法上的造诣。 后来又有了一位皇子,一位公主。 离归迎月出生后,离归桦的父亲去世,龙族、狐族蠢蠢欲动。 她忙于与两族争斗,还要防范卷土重来的魔族。 她努力与人族搞好关系,那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照顾孩子的,全是她的丈夫。 荒辞下将小女儿哄睡,把正打算偷跑出去的大女儿抓回来,叮嘱过小儿子以后才舍得离开。 前日,他收到一张符纸,上面写着对方知道他父母的死因,有他父母的留影,约他见一面。 他与那个神秘人约在妖魔边界。 在一家景楼里,他见到一个全副武装的人。 “阁下,连面都不露吗?” 男子目光审视,落在那人身上,一寸寸刮过他的身体。 他用极为低沉的声音道:“我露不露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马上就能见到父母了,不是吗?” 他面具下的眼里隐含兴奋。 “他们在哪儿?” 荒辞下眼神冰冷,显然没有放下戒心。 神秘人只好从空间中放出他父母的神魂。 虽然只有残魂,但是他们血亲之间的血脉连接,做不了假。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发烫、发红的血管,慢半刻的抬头,目光锁定虚空中飘晃的那两团神魂。 眼底被思念的愁色笼罩,抬步缓缓走到两团神魂旁边。 两团白色的光点似乎感受到什么,绕着他转了一整圈。 一圈结束,他们落回到男子的手心,没有沉重的触感,只是轻盈的,柔和的。 荒辞下时隔 千年,终于再次感到了父母的存在。 过往一家三口幸福在的画面,从脑海中一一浮现。 眼泪汹涌而来,那些在地牢里孤独的日子,和温馨的画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恨意从心底攀升,他将两团光点捧在手心,通红着一双眼,抬头对人道:“你不是说知道是谁害了他们?告诉我!” 那人笑了一声:“你要的答案就在他们的记忆里,你只需自己探查便好。” “你会这么好心?” 神秘人笑起来:“好好好,又变成这样探寻的眼神了。” 荒辞下防备的后退,将父母的神魂捧在自己手里,用身体挡住神秘人的视线。 与此同时,他的阵法悄然布下。 神秘人觉察到他的阵法,道:“放松些,我只需要从你这里拿到一样东西。” “什么?” “看过他们的记忆,你就知道了。”他指了指荒辞下手中的神魂。 荒辞下设好控制阵法,将神秘人捆住。 神秘人不恼,等待他探查当年真相。 魔君绕到桑樱身后,在她耳边道:“你猜猜他看到了什么?” 桑樱从往生镜里,看到父亲用自己的神魂去贴祖父母的神魂。 父亲的神魂进去过后,身体便一动不动。 魔君手指勾起她颊边一缕发丝,语气轻佻道:“真的不想知道吗?把脸转过来亲我一口,我告诉你啊!” “为老不尊。” 桑樱拂开魔尊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你篡改了我父皇的记忆,还是篡改了祖父母的记忆?”她平静发问。 魔君一愣,手摸下巴:“你怎么猜出来的?” 桑樱道:“我不需要看到父皇到底看了什么,只需继续看下去。” 看看魔君是否篡改了父皇的记忆。 桑樱紧盯往生镜的画面。 魔君却不满意,他有几分生气:“你怎么不痛苦?” 她除了看到他们一家人幸福生活的画面,露出了一个笑,并只是一副平淡的神情。 “你为什么不感觉痛苦?”魔君不高兴了,离归桑樱应该痛苦的啊! 桑樱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我痛苦什么,让你开心吗?” “事已至此,我母皇已死,父皇被囚,我觉得唯独只是真相。” 是父皇杀死母皇、皇兄,还有自己的真相。 其实,荒辞下看到的,是父母被离归桦用银枪杀死。 他没看到父母入魔,没看到父母被利用,只看到,父母被爱人杀死。 神魂从过去抽离,他捧着两团白光,嗫嚅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发丝遮盖他紧紧皱起的眉心,演示下他眼底的哀伤、愧疚、挣扎。 “看到了吧,是你的妻子杀了你的父母。”魔君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可能,你篡改了他们的记忆!” 荒辞下站起来,恨恨看着眼前的人。 离归桑樱不觉握紧拳头,喉头发紧。 却听镜中魔君哼笑一声,划破指尖,一滴血落入阵中。 荒辞下的阵法不再受控,他心底的愤怒越来越深,像要将他这个人撕裂。 他又布下阵法阻挡,这一个阵,给了魔君一剂重击。 反噬之力进入他的心脉,蚕食他的心脏。 等他压下自己心口不适,荒辞下已经逃出。 他自然不会允许他逃走,外面候着的人将荒辞下包围。 魔君轻声一唤,将那两个残魂召回,荒辞下追上去,没追上,神魂落入魔君手中。 “还给我!”荒辞下喊道。 “怎么可能呢!”魔君嘲讽道,“要不你去把你的杀父仇人杀了,我就把他们还给你。” 荒辞下收回手,结出阵印,呵道:“住口!” 70. 辞桦(七) 在心魔种子种下之前,魔君不会绝不会放走他。 荒辞下现在下方,手上一甩,便是几十个阵法。 “还给我!” 他又说了一次。 魔君却道:“让我种下心魔种子,他们俩的神魂,我便给你。” 荒辞下未有动作,道:“然后呢,配合你的心魔回去杀了我的妻子?” 一个灵阵爆裂,阵光四散,震退好一群魔族。 魔君大怒,大声喊话:“你给我住手!” 荒辞下停下正要点燃的阵法:“好啊,把我父母的残魂还给我!” 魔君见状,近乎咬牙切齿:“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控制魔族围困荒辞下。 寡不敌众,荒辞下的阵盘被震碎。 同时,魔尊推动种在他身上的心魔种子。 眉心隐隐发烫,荒辞下意识到那是魔尊种下的心魔种子。 他没想到的是,后脑竟然也有一处发烫。 他用阵法企图阻挡心魔种子的成长。 “你什么时候给我下了第一颗?” 他的语气里隐含着不可置信。 魔君看他着了自己的道,自是要嘲讽一番:“你这个蠢货,当然是在你查看他们记忆的时候!” 荒辞下睁圆一双眼睛,眉宇间已经蒙上懊恼。 然而,无论后悔与否,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一颗心魔种子不足以控制他,两颗就已经足够。 黑纹从两处分散,后脑与眉心两颗同时控制他的识海。 识海被魔气侵占,他很快意识模糊。 剧烈的疼痛令他跪地,膝盖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他只觉浑身被疼痛麻木。 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充斥识海。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杀了离归桦,她是你的杀父仇人!她杀死了你的父母!”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眼泪糊满面颊,血液从口中流出,他拼命反抗脑子里多出来的想法。 他最后以头撞地,手握成拳,在地上一遍一遍的捶打。 那个声音还在告诉他:“杀了离归桦!” “杀了你的仇人!” “你怎么可以爱上仇人呢?” “啊——”他抱紧头,痛呼出声。 “你怎么还能和她有了孩子!” “你对得起你的父母吗?” “你忘了你的儿时多快乐?忘了你流浪的那几年,忘了被关在地牢里的那几年了吗?” “如果不是她,你就是被父母疼爱长大的,绝对不是流浪儿!” 一声声质问,一声声击溃他的防线。 “啊——”荒辞下仰头,冲长空吼出声。 桑樱看到他眉间闪烁的黑纹,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变成全黑,很快恢复清明。 痛苦抽离,他缓过神。 已经是心魔了。 是一个拥有她父皇全部记忆,却把恨放在第一位的心魔种。 后面发生的事,就是桑樱记忆里的。 离归桦在与魔族的争斗中受伤。 只不过这次与她记忆中的有一点不同,离归桦受伤是因为荒辞下提前告知对方她的行踪。 被恨意包裹的男人,背叛了他所爱的妻子。 在离归桦重伤期间,荒辞下独揽大权,架空女皇权利。 荒辞下每日侍奉离归桦喝药,替她疗伤。 她不知道,她的每一碗药都被下过毒。 下毒之人,正是荒辞下。 短短百年,她便已成强弩之末。 这一日,她见过两个小的孩子,桑樱也不知跑去哪里,见不着面。 她被侍女扶进屋,倚靠在床边,她从窗户,看外面寒梅绽放。 “又到一年冬日了。” 与魔族的仗她打赢了,可是现在却觉时日无多。 伤势太重,这么多年也没好,百年间,竟然觉得,自己早就死了。 现在的躯壳,什么也不能干。 力不从心。 她忽然想看看自己的容颜。 镜中女子仍是青春年华,只是脸色苍白,病态怎么也掩饰不住。 她轻轻抚过面颊,想到昨日见到桑樱,她如今少女时期,与她越发想像。 有时,看到桑樱,会让她恍惚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她怎会不知道桑樱偷偷下山,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怎舍得磨灭她的天性? 龙族与狐族又开始蠢蠢欲动,她出去面临的危险很多。 她自然舍不得女儿受伤,但也舍不得她永远待在栖梧山。 可惜她重伤,死后也不知,几个孩子会过成什么样。 她喊人唤来荒辞下。 窗外积雪愈厚,离归桦躺在荒辞下怀里。 她道:“今年的寒梅格外的美。” 荒辞下因为她的话才看了一眼外面盛开的梅花。 寒梅枝头承雪,白红交织,鲜明生动。 他低头,女子也在看他。 “是很美。” 他眼眸中,倒映女子的笑。 她笑起来,也是有气无力的,已经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也不知为何,忽觉心头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他的神情,是心疼的,而非他认知里的冷漠。 “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他听见离归桦虚弱的说。 心脏像被针扎一样,刺痛感袭上心头。 他挪开视线,道:“他们也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会照顾好他们。” 第一次,他没有给离归桦喝药。 他心虚离开,称得上落荒而逃。 荒辞下回到大殿,翻开桌上的折子,脑中回响的,仍是女子说的话。 折子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把手中的折子往桌上一扔,下意识看窗外的雪。 千年前,他在雪地里奔向她。 “为什么……”为什么会控制不住的想起和她的过往? 明明,她是仇人,过往只能勾起他的恨。 为什么他只觉得怀念。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泪滴落在手心,又滑落在地。 雪在静静飘零,梅在静静开放。 而荒辞下,只知静静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离归桦一睡便是半月,醒来时,桑樱坐在她床边。 她垂着脑袋,两只手捧着她的手,正在轻轻擦拭。 余光瞥见离归桦睁开眼,桑樱笑起来:“母皇,你醒了。” 桑樱将离归桦扶坐起来。 “守了多久?”离归桦问。 “一两日吧。”桑樱继续用帕子擦离归桦的手。 离归桦的手干净了,她便抬起来,在桑樱的头顶落下。 桑樱趁势蹭了好半会儿。 “母皇,我担心你好久。”她撒娇道。 离归桦又摸摸她的脸,含笑道:“桑樱,我希望你能够成为如你兄长那样的人。” 桑樱抬眸,目光凝住片刻,问:“为什么啊?” 她在桑樱的脸颊上掐了一把:“因为,只有靠自己,你才能过得有底气。” 桑樱被掐了,却在笑:“好,母皇放心,我天赋高得很,一定好好修炼。” 离归桦摇摇头,坐直拥住桑樱:“不只是修为,还有心性。” 心性什么的,当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长。 但离归桦希望,她的桑樱,走到哪里,都能顺遂。 “你会渐渐明白的。”她轻拍桑樱的背,“你父皇呢?我想见他了。” 桑樱于是去寻荒辞下。 一柱香过后,荒辞下端着药碗进来。 他才刚踏进屋子,离归桦便侧目来看。 “你来了。” 她还是笑着的,坐在床上,烛光柔和她的眉目,她看向他。 荒辞下压下心头的不自在,走到床边,将药碗递出:“该喝药了。” 离归桦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起来。 荒辞下一直站着,直到她喝完。 她比上次还虚弱。 这一碗,是解药。 中毒,解毒的过程,足够消耗她最后的力量。 荒辞下见她喝完,放下药碗,坐在床沿。 两人面对面,忽然间不知说些什么。 两千多年的夫妻,此时唯有沉默。 “阿下……” 听到女子突然唤自己,荒辞下应了一声。 女子的目中已经含泪,她还是笑着的,用她嘶哑的声音道:“我大限将至。”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到这一步,很 多年前,就有感受。 闭关多年没能养好的伤,日日喝药也无济于事。 她握住荒辞下的手,努力压抑哭腔:“我要先你一步走了,好可惜,不能白头偕老。” 荒辞下低头,看到两人交叠的手。 心头刺痛又隐约升起。 女子忽然咳嗽起来,咳到吐血。 当看见女子唇角黑血溢出时,他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站起来,退到两步之外,冷眼旁观离归桦的狼狈。 女子的手被甩开,她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他为何要甩开自己的手,忽然之间,竟然失去勇气抬头。 目光触及到黑色血液,她只觉眼眶发酸。 脑中混沌时,她听到男子的声音:“你杀了我的父母……” 离归桦转头,对上他痛恨的眼神。 沉默半晌,她开口:“你知道了。” 这一点本就是她隐瞒过荒辞下的,虽然友人受人控制,她必须这么做。 可是,她的确杀了友人夫妇。 “我只能这样做啊!” 她只有杀了他们这一个选择。 荒辞下听到她的话,滔天的恨意漫溢,心里决绝之意压过恻隐之心。 “我不得不杀了他们……” 离归桦抬起手,蹭动身体,努力向他够去,希望触碰到他。 她整个人向外倾斜,那只手一点点靠近。 就当她即将碰到他的时候,他又后退了。 于是,床上的人跌落在地,黑发打在肩头,她抬头,看到他憎恶的眼神。 他鄙夷她,憎恶她,痛恨她。 地上的人缓缓摇头,像是不敢相信,哽咽道:“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用这样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她忍着身体的疼痛,坐直身子,一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前方站着的人。 只听见他冰冷的回答:“你现在见识到了。” 往日柔情,在这一刻全数化为齑粉。 那些过往的回忆忽然变得模糊,看不真切。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没说谎,他觉得恶心。 “那过往一切算什么?”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女子跪坐在地,眼角的泪水无声滚落。 荒辞下单膝跪下,平视这个令他痛恨的女人。 “算你一厢情愿……” 原本因为他跪下的希冀,被这一句话冲散。 蓦地,离归桦呕出一口鲜血。 毒解了,但身体已然被掏空。 荒辞下给她下的毒,一直在蚕食她的身体,这么久过去,她早就成为一副空壳子。 只是她没想到,生命的最后,是她最爱的人,用厌恶的目光,剖开当年真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喝下去的药,有毒。 “对不起……”她刚说出这几个字,脖颈被握住,一个阵法融进她的喉咙,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荒辞下看着她的眼睛,不知如何形容她的眼神。 只知道,她流了很多泪,眼睛很红。 这时候的她,终于后悔了吗? 可是,和他那些悲惨的过去比起来,她的忏悔,微不足道。 他将人抱回床榻,再度躺在床上的离归桦一点点失去生息,面容枯槁,唇边还有血。 身体虚弱,又心神具震,她大限已至。 荒辞下转身,脸上不知何时,泪痕纵横。 离归桦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最后只能看到,那个承诺与她白头的人,离去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 青年走着走着,变成那个只知道跟在她身后的少年。 她的手伸到床外,想抓住他,却只是徒劳一场。 她很想叫住他,想跟他好好道歉。 然而,他不会再停留了。 荒辞下宣人入殿,自己站在门外,望着漫天飞雪。 一片雪花飘落,他伸手接住。 听见大殿内,宫人哀恸的呼喊,听他们喊妖皇逝世。 他的孩子们,与他擦肩而过,奔向大殿。 他看着雪花化成水。 在栖梧山的哀伤中,他的声音低若蚊蝇,融化在雪水中,不被任何人听见。 只有天地知晓。 他道:“也算我,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的和你在一起 ——得偿所愿的杀了你 71. 成神 后来,荒辞下成为整个妖族的话事人。 并在几百年后,在自己儿子出征时,以同样的手段重伤自己的儿子,最后杀死他。 又几个百年过去,他联合白原,杀死了自己的大女儿。 往生镜的画面,停留在他,独自站在栖梧山巅,静静望雪的时候。 至此,那些尘封的过往全部都被唤起。 桑樱收回撑在往生镜上的手,青轻擦拭掉眼下的泪水。 “你看到了,你的母亲,死在你父亲手上。” 魔君的发问痴缠桑樱耳畔,她微阖眼眸,回首的瞬间,如同往生镜中那个男人一般,甩出一个又一个的阵法。 魔君猝不及防,只能挥臂躲闪,但这样乱如麻的阵法,还是将他困住。 桑樱瞄准魔君,挽弓射出一箭。 这一箭,本是瞄准魔尊心口,但他危机时刻挣脱阵法,于是箭尖偏离,射中他的臂膀。 魔尊怒火中烧,斥道:“疯子!离归桑樱……” 他还想继续骂她是个疯子,可惜第二支箭已经不容置疑地朝他射过来。 这一次,他以魔气屏障,将箭逼退。 桑樱挥手之间,魔君便见第二波阵法袭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女人完全不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 果然,这边的阵法还没被他破解,她紧随其后,又射出好几箭。 她最擅长的手段,便是射出的一支箭能瞬息变成百支,千支。 魔君被弄得恼了,瞬间燃起周身魔气。 守在外面的魔兵很快发觉屋内的动静,他们一个一个冲进来,未助魔君,一臂之力。 刚刚走到门口,便会被桑樱的阵法所震退。 每一个阵法之上,都有猎猎白刃,一旦踏入正法,便会被白刃绞伤。 争斗之中,桑樱身周,金色妖力暴涨。 与此同时,天边雷云滚滚,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而那个女子,被天边投下来的光影所笼罩。 她毫不在意,雷云到底意味着什么。 手上拉弓的动作从未停止,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杀了他。 魔兵不断涌来,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够突破她的阵法,进入到屋内。 破镜的雷声在天边响起,魔君不可置信,就连屋外的魔族也不敢再行动。 忽然一支箭,越过魔君的魔气屏障,直击他的眉心。 他抓住那支箭,很快,手掌便流出鲜血。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破镜?” “你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破镜的,骗我的,一定都是骗我的,你使了什么手段?” 他扔掉手里那支箭,近乎疯魔的发问:“说啊,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种被无视的痛苦,携卷着浓浓的不甘,使他无比愤怒。 “这些天雷,你用了什么法器?” 事到如今,他仍然不愿意相信,万年无人成神的下界,会出现一位真神。 而这位真神,正是无数次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 他自 诩害她父母反目,父亲杀妻灭子。 在原计划中,他今日便会杀了她。 然后他会杀了她的弟弟妹妹,一步一步统治妖族。 可是现在她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马上就要成神了。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凭什么啊! 女子对他的攻击从未停止。 那些阵法上的白刃一点一点割破他的血肉。 刚刚心绪起伏太大,意识不长,一支箭便射中他的心脏。 伤口不深,却给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神识,又一次的重创。 他满嘴的鲜血,还是不忘质问:“告诉我为什么?凭什么?!” 在跪倒在地,已经没了站起来的力气,却仍声嘶力竭:“凭什么是你——” 随着这一生路最后的那一支箭,刺中他的眉心。 倒下去的瞬间,他看到的只有那个女子冷漠,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在心里想,好一个三界第一。 第一道雷劫落下的瞬间,叱咤魔族多年的魔君,死在桑樱的箭下。 这么多年,她终于弄清楚自己死亡的真相。 弄清楚母皇和皇兄死去的真相。 弄清楚父皇性情大变的原因。 甚至现在手刃了幕后黑手。 尽管那些真相曾经令她痛苦。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化作云烟,手刃仇人并不会令她高兴。 那个她早已淡在过去,死在过去。 现在的她,需要面对的只有天边滚滚的雷。 72. 二十一年(一) 桑樱化金光本是前往上神界,没想到睁开眼时,她成为一缕魂体。 桑樱回到她化隐息花身死的那一天。 她看到半空中正历劫的人。 原来那一日的混乱嘈杂过后,还有他的炼虚雷劫。 桑樱作为魂体,一直待在洛青裴的身边。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不能走。她的神魂,不知为何,不能离开洛青裴。 也好,正巧看看他那二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桑樱死后的第一年,洛青裴雷劫过后大病一场,昏迷不醒。 桑樱神魂被绑住,不能离开,待在这里实在无聊,每天只能对着一个沉睡的人碎碎念。 起初,她因为前段时间经历的事,也不想理一个沉睡中的人只喜欢盯着窗外发呆。 后来才偶尔用她没有实体的手触碰一下他,偶尔也会亲亲他。 洛青裴沉睡的这一年,她似乎也在这种孤独的宁静中逐渐解脱。 她终于可以慢下来,看四季轮转,看花开花落。 只是可惜,只有这么一点地方。 第二年,洛青裴醒了。 桑樱在他身边飘来飘去,半开玩笑:“你终于舍得醒了呀!” 她抱怨着,还要伸出一根手指去点他的额心。 可惜刚刚触碰上去,手指就穿过去,什么也碰不到。 这个时候她就会把手伸回来搓碾自己的两根手指,无所谓的摆摆手。 洛青裴仿佛还在做梦,醒来了还找她。 这个时候呢,她只能飘在半空中,冷冷地对他说:“傻子,那个陪在你身边的人早死了。” 少年一个人在屋子里发了好一段时间的疯,桑樱就在旁边静静的看着。 后来时间久了,他就不发疯了,整日翻阅古籍。 嘴里还总是自言自语。 后来她认真听了几次,原来是说如何复活她呀。 他真的没忘记,而且还一直都在努力努力想让她活过来。 桑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洛青裴,是在扬州,他从花簇对面走过来时。 她想,那日明媚的并不是花,而是她的心。 而现在,黯淡的不只是洛青裴,也是她的心。 她挺高兴的,洛青裴为了复活她,有这份热忱。 可是看到他这样,不吃不喝,不睡觉,不修炼,甚至不与人交谈,只看完一卷又一卷的藏书。 他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样东西,与他的目的有关系。 极冰之川的川上冰晶,据说能够保人肉身不腐。 他翻到这里,手指放在川上冰晶这几个字上,磨来磨去,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桑樱本来还想飘到他头下面,去看看他现在是什么神情。 谁想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可是,我连你的身体,都没保下……” 而后她看到他正在翻阅的那本书页上,有两滴水渍。 这是从她死去那天过后,她第一次看见他哭。 正值深秋,外面的冷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开的书页被风吹动,响起哗哗声。 昏黄的灯光不能照清楚他脸上的神情,他的头缓缓低下去,直到彻底不被人看清。 他的哭声溢出来,压抑,沉重。 桑樱飘到他的身边,伸手在他背上轻抚。 即使知道他不可能感觉到,她还是不厌其烦的,想安抚他。 此时此刻,她脑中对于自己死去过后的那二十一年,忽然有了深刻的感受。 她知道的,是假死脱身。 他知道的,是神魂俱灭。 不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底疯涨,她沉下魂体,拥住痛哭的人。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一具魂体为这个少年流下一滴眼泪。 第三年,洛青裴放弃找寻古籍中的答案,他开始发疯般的修炼。 桑樱看到,他把自己关在昆仑山上最寒冷的峰,每日迎着冰川与寒风霜雪练剑。 他将剑道练到极致,练到他的剑能够斩碎风中随随便便的一粒雪花,练到他的剑能够斩断风。 第四年,他的剑能够撕裂空间。他突破至合体。 整个下三界里最年轻的合体,风头正盛时。 魔界设下第一个圈套,抓了数千名修士,扬言能够复活桑樱。 可桑樱生前便说过,不能用肮脏手段复活她。 洛青裴也清楚的知道尹迟、蒲新媛的后果。 于是他提着剑杀上魔山,放走被抓来的数千名修士,转而提剑灭了一整座山上的魔族。 这一战成名后,魔族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下流勾当。只能在幕后设下其他圈套,引人上钩。 第五年,洛青裴中了魔族设下的第一个圈套,去到春渊。 去春渊黑市,拍下一鼎引魂丝。 引魂丝不用耗费其他人的修为、生命,只需要逝者的贴身物件和耗费使用之人的生命力。 魔族希望用引魂丝来抽走洛青裴的生命力。 洛青裴从自己买给桑樱的那件水绿色衣裙上,裁下一块布料。 他将那块布料燃烧过后,以自己的生命为引用引魂丝企图招来桑樱的神魂。 然而,失败了任何一丝神魂气息,他都没有感觉到,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在不停流逝。 他被骗了,又被骗了。 知道自己被骗过后,他毫不犹豫的斩断引魂丝。 随后找到黑市中拍卖引魂丝之人,并从他口中得知,身后之人,又是魔族。 洛青裴打坐一日用于疗伤,第二日便将那个幕后的魔族重伤。 是魔族三护法,这件事情极大的激怒了魔君。 他以此事要挟修真界将洛青裴交出来。 修真界自然不可能答应,最后,这件事情也是不了了之。 第六年,他突破了一个小境界,不知为何,突然转性从寒冷的昆仑山峰到蓬莱海域。 那天傍晚,晚霞正好,橙红色的光芒将整个大地包裹。 海岸与沙滩共同笼罩在柔和的光线中,洛青裴一个人,坐在海岸边,手里捧着一簇芙蓉花,望着海岸对面即将落下去的太阳。 “带你来看日落了,桑樱。” 桑樱飘在他身边坐下,与他一起共赏这美丽的日落。 听着海浪拍打石岸的声音,桑樱想问洛青裴,为什么不去沙滩。 可是转念一想,他什么也听不见啊。 那只能留着日后再见到他的时候问。 他偏过头看了青年一眼。 再过几年他都要三十岁了。 他的面容还是那么英俊,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底下的 黑,好似再也消不掉。 眼睛里也都是红血丝,要不是这日光太过柔和,小孩子看到他都得绕道跑。 她鬼使神差的伸手用食指触碰到他的眼角。 正在看日落的青年,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不知为何侧过头来。 桑樱动作顿住,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心底发虚。 “看到了吗?” 她慢慢收回自己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人。 可惜他只是看了一下,又将头转过去,继续看日落。 随后她听见他的自语:“我真是糊涂了,竟然觉得是你回来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抬头去看,即将完全落下的太阳。 桑樱始终盯着这个人,目光再也没有移到那颗红色的太阳上。 过去了很久,她终于又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好想你……” 桑樱眸光黯淡下去,因为这一句话,她鼻头酸酸的,她只好耸鼻。 第七年,他为了找金华草,闯浮华秘境。 浮华秘境里面全是合体之上的异兽。 这些异兽大多是上古时候作恶的异兽。 他们有的是妖族,有的是魔化,有的是人被刻意造出来的。 总之,他们已经失去清醒的意识,是只知道杀人的兽。 洛青裴在里面待了两年,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 身上伤口还没结痂,又添上新的一层伤。 有时候残忍到,桑樱都不想睁开眼睛看。 有的异兽会在打伤他过后,吃掉他的血肉。 最严重的时候,他半边身体都被吃了。 桑樱已经不知多少次心疼他,可是她的阻挡,他一点也感受不到。 他仍然在一次一次的受伤。 在这样的绝境中生存,他成功突破大乘。 然后,他那些露出来的骨头上,才重新长出血肉。 与此同时,他拿到金华草,从浮华秘境出来。 第十年,他又回到那个只有风雪的山峰,一次一次的挥剑,直到能熟练的撕裂空间。 第十一年,他又听说有一种灵宝,于是前往孟洲寻找。 他又被骗了,这次骗他的不是魔族,是妖族。 这次又受了一点伤,好在不比在秘境的时候重。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了。 回到昆仑山,梓熙看到他失落的样子,就知道他又被骗了。 徒儿成这样,他已经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拍拍他的肩,然后默默帮他查阅古籍。 他这些年,已经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从前朋友就少,现在几乎没有朋友了。 谁劝都没用,他这样,只能保证不自戕。 梓熙凝望徒弟离开的背影,眼睛一酸,无声哭起来。 桑樱在洛青裴身边,看到后面哭泣的梓熙,又看看洛青裴。 对啊,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快变成鬼了。 洛青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自言自语。 不知心底到底多难受。 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她死在她的面前。 想想也知道,多难熬。 可是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度过二十一年。 她轻轻摸洛青裴的脑袋:“小裴,别伤心,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