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录》 1. 第 1 章 大雍王朝,永安三十七年秋。 碎云城。 骤雨初歇,晴空渐现。 一缕彩霞落入流胭阁后院屋檐下,映出檐上尚未挥发的水色,伴着清脆的“滴答”一声,硕大的雨珠从女子脚边砸开。 女子的布鞋很快被溅起的水花晕湿,她毫不在意似的挥起手中的扫帚,将阶前积水尽数扫去。 “滴答!” 又是清脆的一声。 相较于前厅的喧闹,这里倒显得格外冷清,冷清得连雨滴落下的声音,都恍如一颗惊雷,炸得人心慌乱。 女子脚步轻轻,像天边的浮云。 她知道,只要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便会招来许多记恨与不甘的目光。 连桉为何还活着? 这是整个流胭阁的姑娘们都想知道的事情。 她是原苏州知府连奇云之女,父亲犯事后,她和嫡母柳氏,生母白氏被流放到边境做苦力,原本,这样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入流胭阁的,谁成想柳氏凭着多年前的娼妓本事,竟意外为白氏母女二人谋了一桩打扫后院,服侍姑娘们的活计。 对于柳氏来说,确实意外,可连桉母子不得不感激她。 若不然,她们早已是街上的一堆白骨。 “桉桉,你要孝敬你的母亲,若不是她,我们娘儿俩还不知怎么样呢。”白氏拉着她的手,眼里噙满委屈。 为了女儿活着,白氏不得弃了自己珍视的自尊,不得不忘却小了她整整二十岁的女子是怎样入了连府,怎样掌了管家权,怎样地将她的正室位置夺去,一跃而成了当家主母的。 怎能不恨呢? 可她来不及追忆、来不及伤怀也来不及恨,便被命运带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目睹了一次次的生灵涂炭之后,白氏了悟了。 什么名利荣耀,什么身份地位,哪有活着重要? “娘,桉桉知道,桉桉会像孝敬娘一样孝敬她的。” 黑夜里,连桉的声音细小,却坚定。 听着女儿疲惫的呼吸,白氏再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怎能不累呢,柳氏抢了姑娘们的生意,她们自然要寻机会报复的,连桉母子,便是姑娘们发泄愤怒的最佳人选。 在姑娘们眼里,她们三人是一伙的,无法对付柳氏,就拿她身边人开刀,这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姑娘们每日都在想…… 连桉为何还活着? “桉桉,娘会陪着你好好活下去。”黑夜里,紧拥着她身子的妇人,硕大的泪珠打在她额角,砸在她脸上,恰如眼前的雨珠。 其实那晚,连桉没睡着。 “娘,我会陪你好好活下去。” 直到均匀的呼吸打在她耳垂,连桉才慢慢依偎在娘怀里,偷偷地靠她更紧一些。 “连桉,姑娘们换下来的衣服我放在这里了!你洗得快些、细心些,昨日的衣服便没干,云袖姑娘可生气呢!”侍女穗儿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待连桉回过神时,她已绕着连廊走远了。 日日都要浣洗衣物,洗了、干了、叠好了、恨不得替姑娘们穿上,她们才满意。 哪怕昨日下了雨,衣服也是要干了才可送去的。 这并不是最让人头疼的,最让人头疼的,是姑娘们和男子过了夜之后,细心地为男子宽衣解带换新衣,博了好名声,却将沾了汗味与不明液体的袍子丢给她处理。 每每触及这些衣服,连桉总觉得仿佛万千蠕虫在喉间翻涌,真真令人反胃。 云袖是流胭阁的红人,自然对柳氏更为不满,却每每将气撒在连桉身上,只因她看出,以连桉的容貌,进了流胭阁,迟早是她的威胁。 一朵开得好的花儿,只有往她身上裹满了泥浆,让她再也不能见天日,让人人都以为那是一根鸡腿,才好呢。 定睛一看,木盆里,男男女女的衣物混在一起,花红柳绿的,属实奢靡暧昧。 奇怪的是,这次的衣物没有什么异味,细闻时,倒还带着丝丝清香。 将手伸进木盆,冰冷的井水刺痛了她。 真冷。 还是快快洗完,晾干了完事,才过了初秋,她手上的冻疮便有了复发的迹象,手背一点点红肿起来了。 连桉闭着眼睛揉搓,感受到渐渐晴朗起来的天气。 就在她将衣物捞出,准备将水倒掉时,突然,随着一声脆响,仿佛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 看去时,只见一枚散着青光的玉佩静静躺在砖地上,已然成了两半。 被流放之前,连桉也是见过好物件的,她一眼看出,这个玉佩是用了上好的羊脂软玉,上面的流苏,都被刻了鎏金的纹路装饰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连桉苦笑。 云袖是个心细之人,她经手的衣服,怎会留下其他东西,如此珍贵的玉佩,若不是为了为难连桉,怕是早就私自藏了起来,怎会堂而皇之地放在这里给她发现? 不论是偷拿,是弄坏,若是追查起来,陪上她一辈子,都还不起。 姑娘们的手段次次不一样,这一次,在这里等着她。 她很快拾起了玉佩,放入衣袖中,举手投足间,心底已有了一万个主意。 若是自己拿着,早晚被人察觉,恰好印证了她私自毁了贵客玉佩,占为己有的罪责,到时不光是她,柳氏和白氏也要受牵连。 立刻当了呢,她如今是奴籍,身契在流胭阁,拿着这些银子,连城都出不去,迟早被抓回来。 扔了? 看着四周群树环绕的院落,连桉心中有了一个答案。 扔,就要扔得其所。 整整三年,她什么脏活累活没有干过,为了不让娘担心,为了母女的生活好一些,连桉拼命忍着。 谁成想呢,她们连活着的机会,都不肯留。 想活着,有什么错呢? 这一次,她不会任人欺凌。 不多时,满阁的人都知道了连桉秋日里放风筝的事情,边放,边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声音。 有人不解、有人不屑、有人好奇,这连桉,平日里不声不响地,怎么放起风筝来了,莫不是疯了? 疯了好,疯了太好了。 可惜,只疯了一个。 姑娘们顾着高兴,未能察觉到云袖半紧张半疑惑的神情。 按理说,此时此刻,她应该大呼玉佩不见了,叫大伙搜了连桉的身的。 可连桉如今疯疯癫癫的,用不着她动手,东家自会来了结了这个疯子。 云袖疑惑的是,连桉平日里如此能忍的一个人,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疯得很蹊跷。 她的风筝,也飞得蹊跷。 那日晚上,靖安候府的军队,将整座流胭阁围得严严实实。 坐在鎏金的明黄华盖轿中的男子,便是在这蛮荒之地最有权势的人,靖安候年方四十,娶了当朝皇帝的亲姐姐常山公主,数年来安定西北,抗击北蛮,在外作战战无不胜,威望极高。 他自称小儿子在外流连,落下了随身携带的物件,乃是太后所赏的一枚羊脂软玉佩,流胭阁受皇家管辖,靖安候自 然有权搜查。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人排在门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后院。 连桉疯了,被侍卫捂着口鼻拖入了后屋,完事后,侍卫刚提起裤子,昏沉沉地拿起东家给的毒药,刚转身,后脑传来一阵剧痛。 伴着侍卫渐渐倒下的声响,衣衫不整的女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砖块。 透着一丝光亮的柴屋,露出女子平静的神情。 “你杀了人。” 这时,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破落屋子,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 清冷,疏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连桉平静地笑了笑。 “他糟践了我,你没看见吗?” 听他的声音,应是一直在这里,在这里看着她被欺负、被凌辱,不发一言,袖手旁观。 倒是看见了她杀人。 呵,男人。 似乎是感觉到连桉说话时的情绪,他不再言语了。 周围死一般地寂静。 连桉等了半晌,也没有男子的声响,她将渗了血的砖块缓缓放在地上作为诱惑,青灰色的粗布衣衫里,紧握着一支铁钳子。 就在这时,黑压压的军队从前院涌来,忽明忽暗的火光从窗棂边闪动着越过,恍如她不停跳动的心。 她来不及多想,扔下屋内的男尸逃了。 连桉知道,被抓住,侍卫因何而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杀了他。 一个奴籍干杂事的女人,杀了皇家侍卫,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更何况,屋里还有一位未曾谋面的男子,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证据确凿,装疯是没什么用了,连桉只能逃。 所幸,搜查的军队在云袖的闺房中发现了碎掉的玉佩,云袖被侯爷当场发落,赐了白绫,直到军队撤去,白氏回来,连桉也未曾听她说过死人的事情。 可她明明杀了人。 连桉借着自己“疯子”的名声,从柴屋外洋洋洒洒绕了一圈,进去时,只见屋内空无一物,尸体与砖块皆不翼而飞。 她惊愕地退了几步,指尖触及屋门的铁环,触心得凉。 是东家、还是屋内的男子? 如果是东家,他知道了连桉杀人,便更有理由对她赶尽杀绝,若是东家,连桉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 不是东家。 便只能…… 可以活着,是值得高兴的事情,连桉对那男子自然是感激的,却也记得他的袖手旁观。 听听他说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此前的挣扎与哭喊,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听说人人都有同理心的,他没有,自然算不得人。 连桉只当是一只鬼帮了自己。 连桉满心不安地来到住处,原本窘迫得连蜡烛都点不起的娘,此刻竟然将灯点得亮堂堂的,恍如白日,桌上放着她多时不曾见过的好东西。 厚厚的棉褥子,散发着皂角的清香,白氏缓缓地扶着白色的褥子,喃喃自语,柳氏对她还是有姐妹的情分在的。 有了好东西,总是会想着她。 原来是自云袖受了冷落,王爷无意间瞧上了一旁的柳氏,当即纳了她为贵妾,还说要善待家眷,于是赏了数不清的财宝金银,柳氏便将剩下的衣物棉褥留给她们过冬。 “你母亲不日就要动身去昭宁城了,到时候,娘和你一起去送送她,一家人总是要送一送的。”娘将被褥整整齐齐放进柜中,把二人平日盖着的薄被摊开,道:“睡吧。” 2. 第 2 章 次日晨起,后院杂草裹满了初露,街上锣鼓喧天,庆祝着意外的喜事。 连桉提了提被打湿的裙摆,没有心思去关心这满城的热闹,去姑娘们的住所,倒掉恭桶,清扫闺室,浣洗衣物,整理前院后院…… 三年来日复一日的活计,累,也累习惯了。 因昨日发过一次疯,又从侍卫手中活着回来,姑娘们对这个年纪同她一般大的小女子,亦多了几分心悸。 对此,连桉既高兴,又惶然。 高兴的是,姑娘们对她不再充满敌意,许是被她的行为吓到了,许是柳氏的快要离开让她们松了口气罢,不被为难,娘便不再跟着受累,至于其他的,连桉不愿多想。 惶然的是,侍卫离奇失踪,东家竟也没追究,也未怪罪于她。 这是否大灾难前的风平浪静呢? 这时,一片艳羡的欢呼让连桉回了神。 云袖被发落,穗儿没了差事,便被派去服侍柳氏,回来时,满脸的春风得意。 她与连桉一同做事,便凑到连桉面前,一脸神秘道:“你可知我今儿见了谁?” “谁?” 连桉并不感兴趣,一边做事,一边随口应和着。 穗儿踮了踮袖中咣当作响的银两,看四下无人,才悄声道:“是靖安候家的三公子沈乾,他偷偷塞了这些,说……说让我回来料理了云袖姐姐的后事。” 用力蹭着污渍的双手放慢了速度,连桉依然没抬头。 “三公子?” 似是在问穗儿,似是自言自语。 穗儿直点头。 “我也奇怪呢,侯爷自称是小儿子与云袖有私,这三公子为何会对云袖姐姐之死如此上心,难道他也对云袖姐姐有情?” 连桉点头。 也许吧。 未等穗儿说下一句话,她便拿着盛了污水的盆走出去倒掉了。 看着她的背影,穗儿直叹气,肚子填不饱的人,是没有闲心管这些的。 其实并非全是这个原因。 早晨起来到现在,连桉便觉得身体乏得慌,头一阵一阵地抽着疼,腰酸得厉害。 将姑娘们闺室的地板一点点擦干净,起身时,连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屋内,不,整座流胭阁都没什么人,有人去借柳氏的风光,有人去听穗儿口中的新鲜事情,剩下的人听说了她疯了,个个避之不及。 不行,现在不能倒下。 后院还未洒扫…… 心中惦记着未干完的活,她踉踉跄跄地,双臂撑着身躯,来到了后院。 晨光照得院落的石砖半暖和半清凉,恰似她此刻的形态,明明痛得头脑燥热,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来,小腹却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万千冰刃穿透了肚肠。 她涕泪横流。 连桉恍然,自己中毒了。 是东家,是姑娘中的哪一位,还是其他人?譬如……倾慕云袖的三公子? 他们最好只对她下手。 被树影遮住的木窗,安静得诡异。 强忍着剧痛,她鼓足力气推开了家里屋门。 屋内不见一丝光亮,土炕上,母亲合衣而息,嘴角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血迹已干,连桉心里清楚,娘已被害死了。 可她不愿相信。 她从柜中取出此前买的救命草药,名为鬼针草,听说治中毒之症是最见效的。 急匆匆地捣烂给娘服下,抚着娘已无声息的面庞,依旧不甘心地出门呼叫郎中,走了没几步,便昏厥过去。 她已毒入骨髓。 屋门前的梧桐,从母女二人来的时候,孤零零的一枝,才长出新芽,到如今枝蔓遍布。 落叶知秋,橙红带点绿,簌簌地落下来,从她饱经风霜的双手中拂过。 庭院一片死寂。 固然气息全无,意识倒还在,连桉清楚地听到巡逻的侍卫发现了二人的尸体,忙叫了老鸨和东家来,用草席将二人裹了,扔到荒郊野岭去…… 临死前,连桉做了一个梦。 夜色凄凄,虎啸猿啼。 从山野走来了两个人,一白一黑,不由分说将她从发着腐败气息的草席中拽了起来,连桉只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被风一吹,要飘到天上去。 “连桉,你阳寿已尽,固然此前云袖和侍卫为你赔了命,你也免不了一死,事到如今,跟我二人走吧。”为首的黑衣人说道。 黑白无常将白色镣铐套在她纤细的双臂上,拖着她走了。 一直走到阎罗殿前,从身后传来娘的声音,连桉回头,娘竟一路跟着她。 娘穿着在平日里的粗布麻衣,不知被谁克扣去了草鞋,来时,一路荆棘,两只脚血迹斑斑的,连桉不忍再看。 “老婆子,回去吧,你阳寿未尽,那枚鬼针草救了你性命!”白无常朝她喊道。 娘依然不停地往前走着,双脚踏在尖刺上,发出一阵阵血肉翻搅的声响。 阎罗殿上,娘以命换命,换得她生机。 “桉桉,你答应过娘,要好好活下去的。” 原来那晚,娘也没睡。 擦干了她布满了泪痕的双颊,娘颤颤巍巍地将镣铐从连桉手中解下来,套在了自己手上。 “这十八层地狱之苦,我的桉桉怎受得了呢?”娘扯开了连桉紧紧拉着的手,笑道,“娘去了,桉桉,记着你答应过娘的话。” 伴着娘远去的身影,阎王在生死簿上,划下了尘埃落地的一笔…… 她梦醒了,恍如重生。 再次睁眼时,已是五日后的晚上。 映入眼帘的是大红色床幔,身上棉被上绣着精致的牡丹花,便是花蕊也是粤绣,华丽的金线使整个被面更显浓艳明快,屋内点着浓烈的龙涎香,闻见这味道,连桉便知是柳氏的闺室没错了。 “你醒了。”听见床上有了动作,柳氏忙叫下人盛了药汤来,“桉桉,你娘命苦,人已没了,今后跟着我,虽然没有什么通天本事,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看着面前身着锦衣,头戴牡丹金冠,比她大了两岁的艳丽女 子,连桉一边落泪,一边低低地喊了声:“母亲。” 柳氏欣慰道:“哎。” “侯爷知晓了你丧母,心中哀痛,不忍让你一个孤女留在这儿受苦,特意交代,回昭宁城时定要带着你,桉桉,日后,只有你我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了。” 说着,她拿出丝帕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几日前。 寒夜冷寂,风吹芭蕉。 靖安侯府。 正殿上,三位公子皆俯身三叩首谢罪,起身时依旧低着头,静静听候父亲训示。 沈逸回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沈乾,将手中的衣物狠狠扔到了他脸上:“你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竟敢背着我私会流胭阁的姑娘,在皇家训练歌女之地颠鸾倒凤,更换衣物,私相授受好不廉耻!” 说着,手上拿出了那枚已碎掉的玉佩。 “这是太后亲赏你七弟的,你倒好,不但偷拿,还私自交予皇家的人,若陛下和太后怪罪下来,全家人 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杀的,如今玉佩碎了,倒让你七弟背你这浪荡子闯下的祸事!” 言罢,长戬一出,为首的中年男子便飞了出去。 “三公子沈乾,杖责一百,没有本候允许,不得踏出侯府一步。” 处理完长子,沈逸的目光,便落到沈砚身上。 这个小儿子,打小便圣宠优渥,继承了自己的伟岸身躯,体长轩昂似修竹拔节,一身白色长衫穿在身上空落落的,风一吹便贴着腰侧晃,衬得整个人清癯俊挺,凭着一腔勇武成了禁军副统领。 却继承了他母亲的脾性,对待世事漠然疏离,整日除了公事,给父母请安,几乎不见出门。 此时此刻,依旧是一脸的无所谓,看得沈逸心底直来气。 “你以为自己半点没错吗,谁叫你把这么重要的玉佩给他的?” 看着满眼冒火的亲爹,沈砚伸手:“父亲不必操心,我会修好的。” 语气冷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逸更气了。 他扔了玉佩便走。 就在这时,清朗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听闻父亲纳了流胭阁的人?” 呦吼,好大的胆子。 “我是纳了柳氏,你有意见?” “有意见。” 沈砚平静道。 沈逸停了脚步,眼睛瞪得老大。 “柳氏还有家眷,不如一齐带到侯府,一来,柳氏初来乍到有亲人陪伴,二来,我们此次去昭宁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柳氏许久不见亲人自然心生思念,哪有带在身边这样方便,三来……” 沈砚顿了顿,停了口。 亲爹等得不耐烦,便问:“还有呢?” “柳氏只有一家眷,我靖安侯府钟鸣鼎食之家,多带一个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沈逸原以为他要借着自己所受委屈大谈补偿,听了这等微末小事,自是满口答应:“好,即是你提出来的,那柳氏及其家眷回京的事,便由你安排。” 3. 第 3 章 昭明太平,海晏河清。 十多日后,落叶缤纷之季,传来靖安候及其家眷回京的消息。 坐在轿中的女子,怀揣一把南派琵琶,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襦裙,狭小的裙身映出她姣好的身态。 微风阵阵,女子眼前的帘子被掀开。 连桉被突如其来的吹动激得不由得掩了双眼。 “果真是七公子,真是气度不凡!” “能一睹他的芳容,真是毕生的福气啊。” 轿外不断传来一众少女少妇的呼声,半是羞涩,半是痴迷。 “你看,七公子多受京城贵族小姐青睐。” 这时,柳氏推了推正摆弄衣裙的连桉,逼得她不得不抬了头。 遥遥望去,只见一道清瘦挺拔背影,身骑骏马,就在她们车轿斜前方走着,乍然落入眼帘,果真连背影都是迷人的。 他,便是靖安候的小儿子,那枚玉佩的主人。 日后,便要叫继兄了。 不知为何,连桉突然联想起来。 他将玉佩落在了云袖那,他们岂不是已,已行了男女之事? 浮想翩翩之际,连桉突然看见前面的男子回了头,眼神望去的方向,竟是,竟是她这边! 那是一双怎样的瞳孔啊,清如净水,淡如皓月,冷如江雪,沉沉地望了她许久,才淡然地垂下眼皮,转了身。 “驾!” 伴着一声低沉有力的低吼,男子缓缓地远离了自己视线。 连桉深深松了口气。 这一眼,岂非看出她的心事? 她亦没有说话,不能露馅吧? 初秋的皇城,人头攒动,街头叫卖声此起彼伏,看着这男女老少的脸孔,连桉渐渐将心事遗落在这贩卖声中去。 “桉桉,去了侯府,要委屈着你些。” 轿内,柳氏拉着她的手,突然开口。 “侯府不比外面,我也不是去做正头娘子的,少不得要忍受白眼,可,我们这样的身份,能进侯府已是万幸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连桉点头。 柳氏已是被册封了的侯府妾室,再不是乐籍,连桉由低贱奴籍,成了侯府的小姐,是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等到了侯府,就将你弟弟从外祖父家接了回来,你们住一起,也是个伴。” 柳氏又安慰道。 想到这里,便不由得想到娘,若是弟弟知道娘没了,不知要如何伤心呢。 她的眼角渐渐湿润了。 桉桉,记得你答应过娘的话。 好好活下去。 她低着头,努力将泪水往眼眶里挤,不让流出来。 记得病刚好的时候,她便不顾柳氏的阻拦,循着记忆去了山岭,去寻娘的尸首。 果然,在山野的枫树梢上,看到了娘被野兽啃得剩了一半的身体。 远远地,连桉看到蹲坐在山坳处的一头夜豹子。 它应是饱了,看到她,也只静静地坐着,硕大的瞳孔内,潜藏着未爆发出来的兽性。 瞧它张嘴时露出的一排排牙齿,连桉便知,这就是撕碎了娘尸体的凶手。 娘的尸体没有啃完,怕被别的野兽抢了去,便叼到了高高的树上。 似是察觉到二人的关系,豹子的神情由不屑转为了警惕,它缓缓地起了身。 它直觉不假,连桉就是要宰了它。 娘即便是死了,尸首,也不该如此对待。 望着这个要取自己性命、不自量力的小姑娘,豹子都懒得杀,它警惕的是,她的眼神,充斥强烈恨意的眼神。 它深知人类的狡猾,也深知一旦轻敌,自己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一人一豹,就这样对峙着。 若是一直对峙着,最后大概是豹子先出了手,女子由不退避转而逃跑,完全处于劣势,不被咬死就是万幸。 偏偏这时,快马疾驰的声音震碎了林间的寂静。 接着,一道利箭穿透了细长的枝干,径直刺向了屹立山坳的豹子,它翻身闪避,肚皮被划出一道清晰的伤口。 “留神你的小命。” 这时,一道声音从她耳边掠过,连桉抬头,只见地上的马蹄印迹,松软的沙土堆,也渐渐扬起了飞尘。 许是为避着漫天沙土,男子特意戴了半遮面巾,让人瞧不出面容。 可这声音,连桉记得清楚。 如此淡然疏离的语气,整座碎云城,怕是找不出来第二个。 原来,他不是鬼。 “这位公子,可否将杀豹的机会留给我?” 她鼓足勇气开口。 伴着一道长长的嘶鸣声,马儿被硬生生拉得停了脚。 “赶紧走,别碍事。” 他抬手,长箭自空中划出一道直线,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 “公子,它毁了我娘的尸首,我定要亲手杀了他。”连桉不怕他,依旧坚持着,“我杀了它,尸首留给公子,如何?” “你觉得,本公子会贪恋这几斤肉?” 沉默半晌,林间再次传来男子的声音,冷如冰霜。 “你在羞辱我?” 她刚欲辩解,男子便连人带马消失在林间。 “既如此,本公子便看看,你何以有这样的自信,赤手空拳,便能打死一只野豹。” 空旷的野岭,传来男子平静的声音。 眼看没有了劲敌,野豹一下子又来了志气,许是怕男子再次出现,所幸速战速决。 连桉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敌人,脑海里想象着,娘是怎样被它撕扯成一块一块,在血迹还未干透的时候,便背吞进了肚里。 她该有多痛啊! 连桉,此时此刻,凶手就在你面前。 你不能怂。 从前在流胭阁轮值之时,她时常遇到夜半来厨房偷吃的山猫,它们固然力气大,却总撞在各种器物上,体型越大的生物,蛮力越是多,此时此刻,她便要耗光它的气力,再慢慢地杀它。 连桉先是扔了一块巨石引诱它,接着便慢慢后退起来。 豹子果然被激怒,加之她表现出避退的姿势,此刻它处于优势。 它倏地扑过来,连桉闪身,引得豹子直直撞上了巨石。 一次、两次、三次…… 数十次过后,豹子终于被完全激怒,它早已失去理智,心中唯一的想法便是吃掉连桉。 以致就在它距离连桉一步之遥,誓要取她性命之时,连桉手中的铁钳,早已穿透了它的喉咙。 这,本是她拿来为娘挖坟用的。 豹子自然不可能一击致命,它痛苦地嘶吼着,一双利爪直朝着连桉的面颊挥过来。 不论是谁,来上这么一下,便是不死,也要容貌尽毁了。 可一旦松手,野豹便要逃脱。 让它逃脱?不可能的。 容颜尽毁又如何?哪怕是赔上自己的一生。 她都要它偿命。 当蓄满了力量的爪牙将要触到她面颊之时,野豹身体突然一滞,沉沉地向后倒去。 一只带了血的箭,从野豹的小腹刺穿了。 “轰隆”一声。 兽物的身躯重重落在枫叶堆中。 娘,你看,残害你的凶手已死了。 总有一天,女儿亦会找出毒害你的人,为你报仇。 无人的枫林,无人听得见她的诉说,唯有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渐无声响。 连桉爬上枫树枝头,捧了娘余下的尸首,借着那沾了血的钳子,为娘挖了一座坟。 娘,你安心去吧,每年清明,我都来看你。 柳氏被封了姨娘的那日,娘比柳氏还要高兴。 娘平日里便为流胭阁的姑娘们绣帕子,那晚,她破天荒地为连桉绣了一条。 “桉桉,咱们的苦日子过去了,你母亲成了侯府的人,日后谁也不敢欺负我们母女。” 外祖家是开绣品铺子的,娘从小绣工便好,盛放的五瓣白玉兰花,以为是苦尽甘来。 谁知,却成了天人两隔。 女儿记着你的话,一定好好儿地活下去。 这不是我一人的命,连桉,会加倍珍惜。 天光明艳,越过一排飞鸟,鸣叫声婉转,将连桉从回想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不在流胭阁,不在荒野,此刻,她就坐在去侯府的路上。 柳氏说得对,一入候门深似海。 她是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她不怕。 “靖安候府到!” 伴着侍卫的一声高喝,轿落了。 掀开帘子,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府门前两尊硕大的石狮子。 片片金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御赐的侯府匾额上。 这就是靖安侯府。 进去时,府内的家丁和仆从整整齐齐列在门两旁,洋洋洒洒跪了一地。 柳氏牵着她的手,从侧面仪门而入。 为首的侍卫名叫顺安,将二人带到内宅正院,侯爷与常山公主早已坐在上首,等候多时。 “公主,眼前这二位,便是柳氏同她的女儿了。”侯爷道。 连桉不敢抬头,只听得常山公主微微的呼吸声,平静、却气势不减。 不多时,听到了青花瓷碗落桌的声音。 “柳妹妹果真娇媚可人,就连带来的女儿,也是清水出芙蓉,天生绝色,不知妹妹的芳名是?” 公主笑着问道。 “回殿下,妾身云酥,拜见公主。”柳氏缓缓跪地,身材妖娆,体态轻盈。 闻言,公主淡淡地点头,波澜不惊道:“好名字。” 这才将神情转到连桉身上。 “来了侯府,便是一家孩子,孩子,你叫什么?” 闻言,连桉慌忙双膝跪地,拜道:“小女贱名,单字一个桉。” 午后的穿堂风沉沉地漫过来,满院寂静。 过了半晌,公主又举起茶盏,淡淡地抿了一口。 “好伶俐的孩子,日后,你便叫沈桉吧,是我靖安侯府的八小姐,如何?” “是。” 公主为她们思量细致,由不得连桉不愿意。 从此,她有了新名字,沈桉。 有了新身份,有了崭新的生活。 一切都会好的,对吧? 公主座旁,置着一盆鹤望兰,橘色的花蕊仿佛振翅的飞鸟,自由自在、无所拘束。 连桉,不,沈桉,她等着自己自由的那一日。 “桉桉,来,见过你的哥哥姐姐们。” 常山公主的声音,将沈桉拉回了现实。 众所周知,靖安候府三子四女,只有长子沈乾和幼子沈砚二位公子是常山公主所生,其余皆为庶出,除了出嫁了的,此刻都在正厅了。 大姐姐沈澜同五弟沈川,为兰姨娘所生,沈澜已嫁给了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如今不在府上,只有沈川,老老实实作了揖,喊了句“妹妹”。 沈桉同样回了一句“五哥哥”。 二姐姐沈晏为秦姨娘所生,因前些年脸被烧伤,一直在家中养着,一声“妹妹”叫得亲切。 四姐姐沈漫同六姐姐沈繁,为花姨娘所生,互相作揖且按下不提。 柳氏亦同其余几位姨娘见了面。 “三公子和七公子呢,为何迟迟不来见客?”不见亲生儿子,公主自是心急。 “回殿下,三公子做错了事,侯爷罚他待在府内不许出门,七公子刚回来,便忙着照料自己豢养的一对鹦鹉去了,暂时还过不来呢!” 听见公主问话,下边的人忙回道。 看见公主面色似是愠怒,侯爷忙说:“乾儿确实犯了错,该罚,砚儿呢,怎么还不来?” “父亲,儿子来了。” 一道清润明朗的声音从跨院传来,来人步伐不紧不慢,甚是稳健。 听得沈桉呆住了。 第三次相见,她怎会听不出他的声音。 原来他是侯府的七公子。 此时此刻,来人就站在她眼前,一袭白色纱衣,长身玉立,那双恍若浸了冰水的双眸直直地望向她。 清如净水,淡如皓月,冷如江雪。 初次相见,她只听到他的声音。 再次相见,望见了他的双眼和背影。 如今相见,看清了他的长相。 高挺的鼻梁勾勒出迷人的侧颜,唇形完美,一笑,似百花开放,麦白色的肌肤,更添几分男儿本色,显得霸道有力,加之他一双看淡世事的瞳仁,英勇与柔美并存。 “七哥哥好。” 她低声唤他,声音脆生生的。 因为心虚。 他目睹了她每一次杀戮的场景,不知会如何看她,会不会告诉这里的人,她沈桉,是个满腹心计,表里不一的人? 不重要。 哪怕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 4. 第 4 章 斜阳高照,万里无云。 正院里,微风簌簌,男子一袭白色纱衣清逸脱俗,目光沉沉似长空皓月,落在沈桉脸上。 面前少女,一袭不大合身的青灰衣裙,窄小的裙身映得身线迷人,抱着的琵琶掩住了垂落胸前的一缕青丝。 因饥饿而显得瘦削的脸庞,固然憔悴,可唇瓣小巧,一双杏花眼,竟映出江南女子的精巧与清灵来。 垂着的眉眼里,略显怯然。 但更多的是警惕。 好似一只受了伤的狐狸,即便手无缚鸡之力,也总想着逃跑。 早见识过她的果决,男人并不意外,只淡淡地别过眼去。 “有礼了。” 声音淡然,疏离。 沈桉抬头,只望见一抹白色从自己视线中越过,带着微微皂香,冷冽纯净。 男子款款躬身,向侯爷同常山公主行礼:“父亲安,母亲安。” 见小儿子前来,公主眉眼里多了几分柔情,她弯腰,双手牵了小儿子的手,关切道:“此行一切可安好?” 沈砚不语。 王爷使劲儿朝他使眼色,生怕儿子说出玉佩的事情来。 他虽保证能修好,可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完工的。 “你们娘俩,一路奔波劳累了吧,砚儿,快带柳姨娘同桉桉去休息。” 说着,侯爷便将母子二人的手硬生生扯开,催促着儿子离开。 午后天际,云卷云舒,透过高高的院墙,一排飞鸟默默然向南飞去。 柳云酥同沈桉,被带着来了新住所。 东跨院已留了沈川母子居住,西跨院也住了二小姐沈晏、四小姐沈漫、六小姐沈繁同秦姨娘花姨娘,如今再万万多不了人了。 沈砚在两处来来回回绕了几圈,微微蹙眉。 一味地纳这么多人干什么? “七公子,我们娘儿俩命苦,什么地方没住过,什么苦没吃过,若跨院住不下,随意安排一个偏房便可,有劳七公子费心了。” 似是看出他的不耐烦,柳氏有些局促地开了口。 沈桉跟着点头。 虽是柳氏欲擒故纵之法,但沈桉的的确确觉着有理。 只要能活下去,只一个住所,有什么要紧。 她一边点头,一边瞧着沈砚目光淡淡地落在自己脸上。 “你也这样觉得?”他问道。 眼神似是不可置信。 沈桉愕然。 何谓“你也这样觉得”? 她不该这么觉得吗? 从前人人可欺,见了猫儿狗儿都要礼让三分,不知受了多少累,遭了多少苦楚,也不提就是了。 连自己的亲生母亲,就要被人害死。 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她不该如此觉得吗? 能像个人一样活着,沈桉便觉万幸。 看着渐垂了眼眸的女子,沈砚不再坚持,只留下一句“太不像话”便跨步走了。 此话,不知是说侯爷,还是她们母女。 二人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寻了三间偏房安顿好了她们,这三间都是侯府里上等丫鬟住过的,倒也整洁干净。 “谢七公子。”柳氏道。 “谢七公子。”沈桉跟着道。 闻言,临走的男子脚步一顿,腰间的玉坠子因他的急速刹步猛地往前甩了一下。 他远远地望着她,道:“八妹妹,你唤我什么?” 八妹妹? 沈桉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了,她已不是连桉。 她叫沈桉。 靖安侯府八小姐,沈桉。 既然得了这个身份,亦有兄妹的名分在,她有何不能叫的,她叫就是了。 可,兄妹亦有分寸。 明明隔了老远,她依然急急地退了几步,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语气低顺:“是,桉桉谢七哥哥。” 游廊很长,沈砚远远望见,她蹲下时,从窄小的裙角中露出的那一褪了色的绣花鞋。 沈砚无话。 他抬脚便走。 “七公子,请等一等!” 等等,这称呼怎又变了回来? 沈砚再次刹了步,玉坠子重又向前甩了一下。 他回眸盯着沈桉,看她怎么说。 “七……” 看着男人额间皱成了“川”字,沈桉连忙改了称呼。 “七哥哥,不知我弟弟什么时候能到昭宁?”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余光观察着他的神色。 刚问完,沈桉便后悔了。 这事,她可以问柳氏,可以问侯爷,甚至可以问公主。 可偏偏问了他。 侯府谁人不知,七公子向来公务繁忙,从不关心府内之事的。 透过游廊的层层栏杆,沈桉果然看见沈砚没有应答,抬脚走了。 “桉桉,你真是糊涂了。” 她回头,对上柳氏无奈的瞳仁。 未等沈桉开口辩驳,柳氏便拉着她的手,温言道:“你放心,今晚我定向侯爷你问清楚此事,桉桉啊,侯府钟鸣鼎食之家,还会亏待你弟弟不成?” 沈桉的弟弟沈峦,从小便受外祖父疼爱,家人落难时正在外祖父家避暑,因而幸免。 因外祖家附近多山,便为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寓意如高山般坚毅,志向远大,刚正不阿。 可弟弟从小便是个体弱多病的,每每季节变幻之时,便又咳又发烧,到了暑热之时,更是整日整日高烧不退,每年这个时候,只能去外祖家暂住避暑。 想来,也有三年未见了。 时值初秋,气候也渐渐凉爽下来了,才能将他接到侯府来。 否则,即便是侯府去接,外祖父亦是不会放人的。 他虽是商贾出身,掌管着几个绣品铺子,却一身傲骨,内心不愿意的事情,就是当朝皇上来了也无用。 “小姐。” 一声银铃般的叫唤拉回了沈桉的思绪,她回头,廊下站着一位婆子,原来是常山公主专派来为她遣送婢女的。 “这是春桃,过了年就十三了,日后便是服侍八小姐的婢女,小姐有何吩咐,叫她去做就是了。”婆子笑着,指向了一旁的院落,“老婆子姓赵,是殿下的陪嫁,就住您隔壁,小姐若遇到任何困难只管叫我就是了。” 沈桉笑眼盈盈,满眼乖巧。 “谢婆婆。” 按侯府的惯例,下人帮着做了事,主子总得打赏点什么以表谢意,沈桉身上一分钱没有,只能用一张笑脸打发人。 她坚信,伸手不打笑脸人。 果然,赵婆子神色如常,只 道了一声“小姐好生休息”,便规规矩矩退下了。 沈桉抬眸,暮光下,隔壁房屋已点上了蜜蜡,伴着一抹暖色散出清新气味来。 侯府的上等仆从,便连珍贵的蜜蜡也不放在眼里。 她身为侯府的正经小姐,却连一点打赏下人的钱,都出不起。 那又如何? 养活自己,还是充面子,沈桉心中有数。 在恶狗底下夺过食,在街上乞讨时,连身上的衣物亦被搜刮了去,她深知,将一切真真切切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 至于面子,沈桉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小姐,就要进晚膳了,奴婢帮您把琵琶放进屋吧。” 她潜藏着落寞与坚定的神情被小丫鬟春桃尽收眼底。 看着小姑娘略显紧张的神情,沈桉抬头,轻声道:“不用,我自己来。” 回头,自己的影子挡住了屋内的唯一一丝光亮,女子脚步轻轻,进了门,渐渐隐在一片黑暗中去。 她想起自己从前的贴身婢女轻言,抄家时被乱棍打死。 因为陛下下旨,连家家眷流放,其余人等,杖杀。 那是沈桉第一次见识这世间的残酷。 人命,小心翼翼地护着,却是顷刻之间便可消失的。 屋里一尘不染,自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沈桉却觉着温暖。 等弟弟来,她就有亲人在身边了。 只是,娘的事情,该如何对弟弟言说呢? 她十六,弟弟十三,身子又弱,如何禁得起这样的遭遇? 可她知道,知道娘死了,比误以为娘活着,结局好受千百倍。 “柳姨娘,八小姐,侯爷与殿下传您去正厅用晚膳呢!”负责传话的婢女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侯府的下人,不多听不多看,懂规矩,知分寸。 沈桉出门,眼看着春桃扶了她的手,尽管心中诸多不自在,也只能强忍。 路过厢房时,春桃的手悄然挨近了她的掌心,低声道:“八小姐,请等一等,要等五公子他们过去,我们才可走呢。” 沈桉无言,只默默退了几步。 饭桌上,几位姨娘布菜服侍,她落了座,瞧见了一副陌生面庞,二姐姐介绍说她是三哥哥之妻李氏,今日从娘家探亲刚回来的。 沈桉点头。 三哥哥,说的应是侯爷的长子沈乾,他已有妻室,却在流胭阁对云袖聊表倾慕。 人人都有花心的时候,纵然如此,他也未曾害了云袖的性命。 她缓缓垂眸,看向坐在公主身侧的男子。 沈砚。 玉佩是他的,所以那日,他在流胭阁,在木屋,目睹了她此生最落魄的时刻。 同他缠绵过的云袖死了,他不为所动。 沈桉尚有命在,凭何怜悯? 侯府嫡子、禁卫军副统领、公主最宠爱的小儿子、就连太后也最疼这个外孙。 任何一个身份拿出来,都足以让沈砚高枕无忧。 哪怕惹下天大的祸事。 哪怕误入歧途,最终受害的,也只会是那个“引导者”。 譬如云袖。 若不是云袖? 想到这里,女子的背后徒然升起一抹冷意,玉臂上簌簌升起鸡皮疙瘩来。 5. 第 5 章 夕云细碎,晚霞捧着最后一簇夕阳,被昏黄的光晕染成了橘红。 靖安侯府。 “八妹妹这是怎么了?” 二姐姐沈晏在府中向来是最体贴人的,看小妹脸色不对,忙问道。 她不问还好,一问,声音大起来,顿时引来了桌上一众人的目光。 就连沈砚,也被这不小的动静激得抬了头。 他循着众人的目光向她看来。 沈桉被饭憋得满脸通红。 从前是个粗人,不懂得去想待人接物的规矩,如今到了侯府,面对周围的这许多目光,自是应接不暇。 “二姐姐,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我没事,只是被饭呛住了。”她轻轻地说,局促地低头,一缕青丝悠悠然掩住了自己的半个脸颊。 痒得慌,她忙用手去抓。 结果导致脸越抓越红。 想到方才的事情,她更不敢看众人,尤其是沈砚。 可细想,沈砚那样贵重的身份,除了云袖这样的皇家歌女,生得又好看,谁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虽薄情,看着也不像随便的人。 可见是杞人忧天。 她不再多想,专心对付面前的白米。 若放在从前,能吃上白米,可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日后顿顿能吃上了,自然不能放过。 她不是一个人吃,她身上背着娘的命。 沈桉这样安慰着自己。 饭毕回到自己房中,只见赵婆婆带着两个眼生的小婢女来,说是发这个月的例银,足足有二十两,这些钱财,她要在流胭阁干上两年,才攒得够。 沈桉强压着欣喜接了。 世人谁不爱钱呢? “除了这个月的例银,殿下还特意交代让奴才拿了些新鞋样给您,小姐无事,老奴便退下了。”赵婆婆躬了躬身,两个小丫鬟便站在身后跟着告退。 “谢婆婆。”沈桉笑着,剜肉般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两银子,放入婆婆手中,笑得可甜,“婆婆今日为我奔波辛苦了,这点心意,您拿去喝茶吧。” 有钱了,自然不能抠抠搜搜。 赵婆婆礼貌地摆摆手,将银子塞回她怀中:“奴才怎敢拿姑娘的钱,您刚来侯府,需要打点的地方还多着呢,日后,等姑娘安顿下来了,自不必姑娘给我,老婆子自然来向姑娘讨酒喝!” 见状,沈桉也不再坚持。 众人都看得出,她一个初入侯府的小姑娘,身无分文,生活拮据,也都有意关怀,这份好意,她记着、也收下了。 杏眼低垂,透过细长的眉毛,瞧见春桃手里捧着的鞋样子。 那是一双素白软绵锻鞋,鞋面绣着细长的云纹,针脚细密精巧,连云层间缭绕的水汽,都描摹得惟妙惟肖。 察觉到她的目光,春桃悄悄地摸了摸鞋面,笑道:“小姐,料子可好呢,看来公主初次见小姐,便很是喜欢呢。” 闻言,少女眉眼弯弯,嘴角渐渐扬起。 “好生放着吧,母亲这样关照我,明日可要早些去向她请安道谢。”她从春桃手中接过鞋样,放入柜中。 看到这样好的绣工,倒是让她想起娘来。 她借着月色,掌心抚过娘留下的手帕。 眼前的白玉兰,色彩纯净,不像沈桉,倒更像娘,这一生,哪怕被欺凌、被为难,仍存着一颗善良的心。 细碎的青光落在她小巧的、未施粉黛的面庞上,不过十六的女子,倒多了几分清冷。 沈桉向来不喜夜晚点蜡,倒不是因为买不起蜡烛,她在苏州老家时便有这样的习惯。 没有理由。 她只觉得,片片月光倾泻窗前,从草丛中传来一声声蝉鸣,随意地拨弄案上的琵琶,这样的日子,很惬意。 哪怕进了侯府,沈桉依旧保留着当年的习惯。 不等春桃动手,沈桉便将桌上亮着的几盏掐丝珐琅烛台尽数灭掉了。 月色如水,糊着轻纱的窗棂,恍如一张被染了青白色料汁的纸。 “八小姐,八小姐!”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婢女的声音,沈桉听出来她是流胭阁时跟在柳氏身边服侍的小丫头,名为青禾的,便忙叫她进来。 进了门,青禾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粉红色衣裙,这才将手中拿着的东西盛了上来,笑道: “小姐,这时柳姨娘让奴婢给你的,这些白蜡都是在流胭阁是侯爷赏的,姨娘到现在还未用完呢,特意拿过来一些送给小姐。” 沈桉点头,一旁的春桃便接了过来。 “辛苦你了,青禾,替我多谢你们家柳姨娘,她费心了。” 月色暗淡,映得她的青灰色衣裙更显寂寥,青禾连连答应了几声,便急急地走了出来。 入了侯府还是这副穷酸做派,上不了台面。 小丫头快步走了,似乎怕沾上点什么不好的东西。 “小姐,这个,奴婢放到柜子里?” 屋里,春桃看着手中的一盒白蜡,试探地问道。 沈桉摇头:“给我吧!” 她是不用蜡的,这样好的白蜡,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找个时间拿出去卖了,也能换些钱回来。 这一夜,沈桉睡得安稳。 次日,在晨露还未散去的时候,她便捧着痰盂,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公主眼前了。 侍奉人这种活,她最拿手了,况且从她进了府公主便颇为关照,沈桉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你这孩子,年纪最小,却懂事乖巧得很。”常山公主捧着那双瘦小却有些红肿的手,语气里不由得漫上了些许心疼,“这几年受苦了吧,在侯府若是有什么委屈了的,只管和母亲说。” “府中的人都待我极好的,桉桉不委屈。” 沈桉微屈着身子,一脸乖巧相。 公主虽有四十余岁了,她的手,却是光滑而细腻的,肌肤如雪,抚上她的手时,沈桉除了微微有些痛之外,还觉着温暖。 公主梳洗完毕,便牵着沈桉的手在妆凳前坐了。 “桉桉,你来得早,便同我在这里用点心吧,吃完等她们一齐请安了再回去,岂不更好?” 沈桉透过屏风向外望去,只见公主跟前的两位上等丫鬟,名为宁安和素方的,已在饭厅备好了早膳。 她们见了沈桉亦觉亲切,拉着她不住地说话,见她脸上清清淡淡的,可见没多余的积蓄买胭脂黛粉,宁安便将自己平日用来梳妆的东西拿了来,二人将沈桉摁在梳妆桌前打扮起来。 桃红色的口脂,散发着阵阵果香,一浅一深地涂在她唇上,镜中瘦弱的小脸突然就有了生气。 沈桉皮肤倒是白,只是有些粗糙,不甚光滑,她们深知是吃的不好,又不细心保养的缘故,便把自己平日所用的芦荟露拿出来,为她涂上,而并未施粉。 “谢谢两位姐姐了。” 看着镜中略施粉黛的自己,沈桉像一位即将出嫁的新娘,羞得低了头。 从前 ,她是从不做这些的,可如今身在侯府,多少要学着些,若是有一日被领了出去,也不至于给府中丢脸。 “今日真是麻烦了,不如二位姐姐教我吧?” 听了沈桉的话,宁安二人都觉着好。 “八小姐,你要学这个呀,那可得日日早来,我忙完了房中的活儿就教你!”素方收起胭脂盒,满脸自豪,“我为公主梳了那么多年妆,这方面,可是行家呢!” 大家听了都笑,沈桉也跟着笑。 “姐姐不要嫌我麻烦就好。” 她笑颜明媚,嘴角弯弯,抹了胭脂的双颊更显江南女子的温柔含蓄,一双杏花眼里满是星光,看得人心花怒放。 十六岁的小姑娘,只顾着自己开心,全然忽略了由远及近的沉沉脚步声。 “七公子,您来了!” 宁安不知何时抬了头,看到刚跨步进门的沈砚,忙招呼他。 正笑得开怀的沈桉,一时间没收住神情。 素方倒是没起身,她捧着沈桉的面颊,示意沈砚来看:“七公子,您瞧瞧我为八小姐梳的妆,好不好看?” 沈桉的脸,瞬间从脖颈通红到了耳朵根。 她想躲开他的视线,可素方摁住了她的脑袋,逼得她不得不对上了沈砚的双眸。 沈砚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许久,那一双浸了雪色的瞳仁才淡淡地移到了别处。 他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呢? 沈桉竟然心慌起来。 他拂手,将白色纱衣上的流苏拍了又拍,走向自己的母亲,声音郎朗:“母亲房里何时放了一盆鹤望兰,这样的季节,竟开得这样娇艳。” 被晾了的二人悻悻地闭了嘴,忙起身为三人布菜。 沈桉忙站起身,她本是来服侍公主的,却在这里自顾自地玩了许久。 她不再关注自己的容貌,只是专心地帮宁安她们布菜。 今日的早膳是两样点心、人参汤并燕窝,公主最先落座,继而让沈砚与沈桉各坐着自己身旁。 “素方是会捯饬的。”看着身旁面若桃花的少女,公主也觉着好,她将一个点心放入沈桉碗里,“你呀,就是太瘦了。” 听着公主的话,沈桉忙不迭点头:“谢谢母亲,日后在府中,女儿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母亲担心。” 余光瞥见对面的沈砚,不发一言,细长的手指执着筷子,将碟中的点心一分为四,再慢慢放入自己口中。 府里人人都说,七公子除了公主,对待其他人都是极疏离淡漠的,可昨日,他明明还和自己说话了。 今日怎么就不理不睬? 沈桉想起来,昨日她问了弟弟的事情之后,沈砚便不说话了。 他向来不喜关心这些府中琐事,想来,她如此唐突,是触碰到他的逆鳞了。 还是今早几人的嬉笑声,让他不耐烦了呢? 听说,七公子是极喜欢安静的。 “母亲,九弟弟回京的事已安顿好了,若不出意外,今日下午便能到。” 咦?不是说……从不管内务琐事? 沈桉被惊得看向公主,恰逢公主满眼慈祥地望着她。 “亲弟弟回来,这回你八妹妹可要高兴了。”公主笑道,“吃饭吧!” 沈砚垂眼望去,果然看见对面的女子嘴角蔓延到了耳根边,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花儿。 和他刚进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的神情也不觉柔和了。 6. 第 6 章 曜日高悬,晴光万丈。 偏房潮湿,片片屋瓦上一滴滴地淌着水,溅起的水花漫到了一旁架上的白蜡。 屋内的少女,一只手执着脑袋,痴痴地望着窗外的一切。 毫无倦意。 弟弟就要进京了,她怎睡得着呢? 檐上的水珠缓缓往下落,犹如她一下一下跳动的心脏。 弟弟不知长高了没有,在外祖家学了哪些新本事,好好读书了没有,有没有定亲…… “滴,滴,滴……” 水珠一个接着一个砸在地上。 她的心事亦然。 浮想翩翩之时,冷不防从街上传来串串车铃声,心绪不宁的少女倏地一声跳了起来,来不及多想便往外跑。 “香扇美人图,苏绣手绢儿哎!” 跑着跑着,才瞧见了垂花门,却听见拖着长长的调子的叫卖声,伴着叮咚作响的车铃,渐渐远去。 亦渐渐地小了。 沈桉恍然回神,那是卖绣品饰物的小贩。 她拖着半死不活的步子,坐回了窗前。 “小姐这是思念亲人了?” 一旁传来春桃清脆的声音,这小丫头动作倒轻,进了屋她都没注意。 她长得显小,声音倒好听,人也细心机灵,此刻正拿着一盏刚泡好的茉莉清茶,说是饭后解腻的。 沈桉摇摇头,又垂眼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就在这时,突然看见赵婆婆带着一众小丫鬟和家丁从家里偏房出来,急匆匆地往跨院赶过去。 “莫不是九公子到了?”春桃倏地将手上的茶盏放下了,忙跟着去瞧发生了什么。 沈桉又“噌”地一声从窗前站起身来。 这次,她却没出去看,五根指头绞着身上的青灰色衣裳,恨不得挖出一个洞来。 不多时,春桃回来了,鬓发有些凌乱,她拍拍被弄脏的裙角,见怪不怪地说:“是二小姐和四小姐,她们又打起来了。” “她们怎么打了起来?” 沈桉假装很感兴趣地问。 春桃却生怕她不知道似的,一股脑儿地将二人的恩恩怨怨抖搂了个干净:“小姐,你才来不知道,秦姨娘是最早入了府的,却迟迟没有身孕,后来生了二小姐便不再受侯爷宠爱了。那花姨娘,人不但长得漂亮,秦筝也弹得极好呢,她入了府后,侯爷便拿这事挤兑秦姨娘,说你出身秦地,怎弹得还不如人家一个外来的?秦姨娘失了宠、又无缘无故被训,这心中便更气了。” 春桃自顾自地拿起手边的清茶,啜了一口,又说道: “后来,花姨娘很快有了身孕,生下了四小姐,大人的命运就这样落到了两个小孩身上,四小姐一出生便受侯爷疼爱,二小姐成日里听秦姨娘的唠叨,还能不对四小姐起了芥蒂?” 话音刚落,却无人应答。 春桃低头看时,只见自家小姐睡得正酣,呼吸轻得像小猫一样。 不知是因为心思不在此,还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就在这时,沉静的街头突然传来一声快马嘶鸣,男男女女的讨论声一波胜过一波,渐渐大了起来,“噔噔噔……”几个短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快快地进了府,春桃敏锐地拍了拍沈桉:“小姐醒醒,快醒醒!” 剧烈的晃动下,沈桉醒了,她揉揉眼睛,只觉得里边都是星星。 “春桃,你说到哪里了,我听着呢!” 看自家小姐懵懵懂懂的模样,春桃不气反笑:“小姐,还说啥呀,九公子来了!” “九公子来了,九公子来了,侯爷与公主让八小姐快去正院!” 春桃话音刚落,便有侍卫急急地前来宣报。 沈桉脑海瞬间清醒了。 她如同在弦上的箭,“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哎,外衣,外衣!” 春桃拿着沈桉落下的衣物,匆忙跟上了。 二人到正厅时,只见侯爷同公主坐在上首,身侧坐着刚回来的沈砚,消息来得突然,其余人午睡刚醒,还未来得及赶过来。 沈桉的眼神越过三人,慌乱地寻着自己的亲弟弟,没有寻到,便规规矩矩地朝他们行了礼。 “父亲安,母亲安,七哥哥好。” “桉桉,到母亲这里来。”公主招了招手,要沈桉坐在她身旁,这才温言道:“弟弟去换衣物了,马上就出来,你看你急得跟个小猫似的,来,先喝口茶。” 说着,便让宁安捧了六安茶给八小姐。 沈桉强忍欣喜,轻抿了一口,这才乖乖向公主道谢:“谢谢母亲。” 公主无言,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可怜她一生命里无女,一见了这孩子便觉着喜欢,看她在这府中也没个人照拂,便更觉可怜。 若是她有女儿,定也是如此乖巧可爱的。 公主想着,等沈桉年纪再大一些,就将她抬为自己的亲生女儿,为她寻个顶好的人家嫁了。 她轻声道:“这事你可得多谢谢你七哥哥,你们一家回京的事情,侯爷都是交代他办的,我只当是砚儿只会舞刀弄枪的,做起这等细致事情来,倒也分外用心呢!” 循着公主的声音,沈桉看向了对面端坐的正气男子。 风尘仆仆刚回京的他,身上倒是不见一丝疲惫,依旧一副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的模样。 自然,看她的神情,依旧漠然。 这是沈砚的一贯作风。 “桉桉谢谢七哥哥。” 沈桉起身,端庄地行了一个大礼。 她是真感激,不论沈砚是出于什么理由做的这些事情,若不是他,沈桉无法与弟弟相见。 身为堂堂侯府嫡子,是从未做过这些事情的,私下里不知费了多少心,才能将此事完成地如此完美妥帖。 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行如此大礼,沈砚的神情有些意外,他顿了顿,目光稍稍柔和:“八妹妹不必客气。” 对话本该到此结束了,可沈桉不。 她已被欣喜与感激冲昏了头脑。 “七哥哥对峦峦如此照顾,妹妹真真感激不尽,若哥哥房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妹妹说,妹妹一定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沈砚抬头,对上了沈桉满是诚意的双眸。 转头,又瞧见母亲一眼满足地看着他。 母亲向来是喜欢乖巧懂事又知恩图报的孩子的,沈砚知道。 “砚儿,你看你八妹妹如此有心,就想一想吧,住在这正院中,本就和哥哥姐姐们相交甚少,如今有了这样 好的妹妹,日后要多加关照,知道吗?” 沈砚听到母亲为自己着想,正开心着,谁知下一句又扯到她刚认识的亲亲女儿上去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 他绞尽脑汁地思索了片刻,才想到,自己养的两只鹦鹉,名为豆糕和米糕的,身上还没有过冬的衣物。 他硬着头皮对他们说了。 母亲神情有些为难,沈桉却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妹妹做好便亲自送去七哥哥房中,以表谢意。” 沈砚没有说话,只点点头,算是应承。 “公主、侯爷,九公子来了!” 素和带着更换了衣物的连峦从正院内室走了出来,听了她的话,沈桉忙回头,将落在沈砚身上的清澈眉眼转移到弟弟身上。 刚过十三的连峦,长高了,也瘦了,又穿了一身黑色的豹纹衣袍,更显清瘦,眉眼同沈桉八分相似,只是气色看着略微差些。 可见这一路,他水土不服,受够了苦。 “峦峦……”她急急地抓住弟弟的手,喜极而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你……真是长大了,成了男子汉了……” 她这弟弟,从小便心思细腻,忙同素方给姐姐拭泪。 “三年未见,姐姐也瘦了。” 听着弟弟有些嘶哑的声音,沈桉知道,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她抚着弟弟的脸,无言地望着,泪止不住地流, 峦峦,这一路累坏了吧,你向来出不了远门的。” 连峦摇头。 “姐姐,我不累,砚哥哥很照顾我。” 只凭这一句话,沈桉不知要如何感激他,谢他的一路相送。 “好了,入了侯府,都是一家人,都站着做什么。”这时,公主轻声笑着安慰两人,沈桉依依不舍地坐了,看着弟弟为侯爷同公主行了礼,改了名,同她入府时一模一样。 几位姨娘同公子小姐陆陆续续到了,见了沈峦,都不住地夸赞,说生得和八小姐一样好看。 公主听说了二姐姐和四姐姐在跨院吵闹的事情,各自叱责了几句,扣了她们十两例银作为惩戒。 处理完不听话的后辈,便要着手安排九公子的事情了。 身为男丁,沈峦不能同姐姐住在一起,于是侯爷做主,将他安排进了东跨院,与五公子同兰姨娘一道居住。 各自见面回到屋里,又不舍地相拥了片刻。 “你来了,姐姐就不是孤身一人了。”踮着脚尖,手才勉强碰到弟弟的头,沈桉眼里蓄着泪,“峦峦,在这世上,你是姐姐唯一的亲人了。” 沈峦听懂了她的话。 娘死了。 想起娘,她真想放声痛哭一场,她真想。 娘亲,是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哪怕是个女儿,娘也是愿意为她豁出性命的。 沈桉一直觉着那个梦,亦真亦幻。 可她相信,正因相信,心里才难受。 沈桉活了,可她是顶替了娘的性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如若没有弟弟,沈桉在这府中一世,也不过是孤身一人罢了。 “姐姐放心,日后有弟弟在,在这个侯府里,谁也不能欺负了我们。”沈峦牵着姐姐的手,语气满是坚定。 7. 第 7 章 秋色宜人,栖鸟南飞。 成群的白鹭,越过侯府背后的层层山峦,夕阳下的翅影,在檐上转瞬即逝,伴着渐小的鸣叫声,缓缓远去了。 靖安侯府。 偏房很静。 明媚日光下的倩影,少女细小的手指正捧着一本《千家诗》看,不多时,便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沈桉已过了读书上学的年纪,按理说,已不能进学堂读书了,可公主看她对自己房中那些书喜欢得紧,加之哥哥姐姐都请了先生,因而在她进府七日后,便指了吏部文选司言泽来教她。 言泽此人,最是温逊有礼,一身文人傲骨,袭了他哥哥的职位后,便一心一意扑在庙堂,若非常山公主亲自去,还够呛能请得来。 读累了,沈桉便用书将自己的小脸尽数盖住,打算借着着午后的间隙小憩片刻。 “赵婆婆,赵婆婆,求您为我家姨娘与小姐做主!” 这时,四姐姐的婢女暖絮急匆匆地从西跨院出来,哭喊着,径自入了沈桉隔壁的偏房。 听到响动,小女子用手将自己的耳朵掩住,翻了翻身,继续睡。 “你们真是一天都不让人消停啊!” 赵婆婆在家里磨蹭了半天,才随着暖絮的脚步声,一齐去了。 听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假寐的女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前几日,太后身体抱恙,公主便忙着进宫侍疾,到今日还未回来,临走时,将府中的内务全权交给赵婆婆管理。 她虽上了年纪,又受公主倚重,自是有些威望,可在府中人的眼里终究是个下人,那些姨娘和小姐自是不服气的,便变着法生事,就连赵婆婆手下的那些下人们,做事也松懈了许多。 赵婆婆平日里待自己不错,公主赏了些好东西,总是叫孙子为沈桉拿一些,公主安排她送的银两、鞋样还有衣服料子等,赵婆婆都未曾受过她一分赏钱。 沈桉睡不住了。 她踱着步,越过了游廊,直直地向西跨院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院内传来激烈的吵闹。 “花姨娘,说话莫要这么难听,丫鬟做的事情,与晏晏有何关系?”秦姨娘气得跳脚。 “还不知是谁眼馋心热,这会子倒说起丫鬟的不是了,她即便是有一万个错处,也是你,是你和你女儿教唆的!” 同秦姨娘对骂的花姨娘,毫不示弱,她房里的一支金簪不翼而飞,连忙叫人搜了整座西跨院,却在二姐姐的大丫鬟草鱼房中发现了簪子。 花姨娘怒不可遏。 竟如此明目张胆,今日敢偷东西,明日就敢要她的命!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哪怕赵婆婆从中极力劝解,也无济于事。 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她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沈桉悄悄地走到赵婆婆面前,轻轻地拉了拉婆婆的衣角,示意她别说了。 赵婆婆半诧异半无奈地闭了嘴,继而叹了口气,喃喃道:“天天吵天天吵,侯府就没有一天太平的。” 面前的女子,一身单薄的桃色襦裙,空落落的裙身映出她清瘦的身形,抓着赵婆婆时,她竟感觉自己的手臂有些硌得慌。 八小姐真的太瘦了。 “二位姨娘,可是要将侯爷都吵过来?” 一如既往地沉静乖巧,说话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徒然听到其他声音,秦姨娘同花姨娘同时被打断了思路,齐齐地看向来人。 原来是沈桉。 一个无爹无娘、凭着自己嫡母才得以进侯府的一个粗使丫头,竟敢堂而皇之地当众指责她们? 她们自然看不上这个无权无势的丫头,可沈桉的话在理,内帷之事若闹到侯爷面前,所受的惩处,可不是只罚几两银子这样简单。 二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八妹妹,你何必如此疾言厉色,姐姐平日里待你不好吗?” 二姐姐不知何时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句话,更将沈桉架到了道德高地。 “二姐姐,你是个热心人,也最实诚,你告诉妹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沈桉没有在意二姐姐话语中的不周到,一边拉着二姐姐的手,一边叫赵婆婆将其余同这件事情有关的,全都叫了来。 “就是你听到的这样,她们从草鱼房中搜出了簪子,便说是我与母亲指使的。”二姐姐拭泪,用手帕掩住她因大火而烧伤的半个脸颊,“草鱼这丫头,平日里我们待她不薄,没想到竟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情。” 看她如此惺惺作态,暖絮气不打一处来:“既然不是,你为何不惩处她,分明是你指使她偷了簪子,还未来得及到手便被我们搜了出来,怕动了手草鱼说出实情,丢自己的脸面罢了!” 沈桉回头:“暖絮,你先别说话。” 继而问草鱼:“草鱼,告诉我,这簪子为何在你这里?”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不发一言,只是哭泣的丫鬟身上。 草鱼不说话,只一味地哭。 “草鱼,你别怕,若是有冤屈,我定为你主持公道。” 沈桉柔声道。 “弟弟,弟弟……” 她抽泣地说不出话来。 暖风轻抚,从枝头带下来一片片被浸得通红的枫叶,尤其那凸出的几处边角,红得触目惊心。 听了草鱼的陈述,有人紧皱眉头、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满脸同情地望着这个命苦的小姑娘。 草鱼是被雇到侯府做丫鬟的,家中奶奶已经年迈,还有个年幼的弟弟,谁知时值中秋,弟弟突发重疾,她攒下的钱,连买药的一半都不足。 她找了秦姨娘,求她看在自己服侍了几年的情分上,预支一些银子,让她先救了人,可秦姨娘本就不受宠,自己尚且不够,哪有多余的银子给她呢? 自己的主顾不受宠,她便找了一个受宠的。 她去了花姨娘房中。 花姨娘答应得倒是爽快,将自己珍藏的一支金簪子给了她,说只要救了人命,即刻还她便可。 花姨娘深受侯爷喜爱,她得到的赏赐,便是金簪子,也不知有多少个了,草鱼没有多想,谢过花姨娘,拿了簪子便急匆匆地走了。 草鱼不过是小小一介婢女,哪里见过什么金银首饰,她只怕花姨娘反悔。 谁知,花姨娘此举,就是故意的。 她才将簪子放置好了,正准备拿去换钱时,便看到花姨娘带人闯了进来,说自己丢了东西。 天色由晴转阴,女子恸哭,泪水一滴一滴淌在青色石阶上。 “八小姐,我没有偷东西,我真的没有……” 沈桉无言,蹲下身子,将啜泣的女子从地上拉了起来,手刚碰到丫鬟纤细的手臂,便听到一声低哼。 沈桉敏锐地撸起草鱼短了一截的衣袖,才发现她整条手臂布满了细长的伤痕,伤口不但深,而且密密麻麻,一看就是鼓足了劲打的。 看到这个情景,秦姨娘瞬间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是,草鱼先前求了她,又被花姨娘搜出了簪子,这不是草鱼为救自己弟弟的性命不惜做出偷盗之事,给她丢脸吗,她只不过动了几下手,主子教训奴才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想到这里,秦姨娘的神情又无所畏惧起来。 “不要紧,不要紧的小姐。”草鱼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袖子拉了下来,泪水又不自主地涌了出来,“我挨打是小事,若是弟弟在家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呢……爹娘临走时,要我照顾好弟弟的……” 草鱼的话,瞬间戳中了沈桉的心事。 她们这样的人,愿望很简单,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活在这个世上便知足了。 可连这点小小的愿望,也要打破,不但打破,还要被当做权贵相互争斗的工具。 这便是底层人的命运吗? 上一刻,还以为能用这突如其来的好处救 了亲人性命,下一刻,便将你的所有希望都打破。 娘,不就是这样死去的吗? 不知不觉,沈桉的眼底湿了。 她来不及多想,人命的事情,容不得多想,更无需顾忌任何人的面子与脸色。 她见过太多人的生死,对活着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执念。 若是草鱼今日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即便不袖手旁观,也未必会有这样大的情绪反应。 “春桃,从我房中拿出十五两银子,交给草鱼。” 午后申时初刻,天气愈加暗淡,少女笑靥如花,照亮了一切秋色。 “你拿去罢,日后攒了钱,还我就是了。” 沈桉深知,自尊在一个普通人内心的重量。 “好,我攒了钱,一定还给小姐。”草鱼感激涕零,怀揣着春桃给她的银子,退下了。 “秦姨娘,她没有偷东西,您现在知道了,不会还要再打骂吧?”沈桉的目光,落在神情窘迫的秦姨娘身上。 秦姨娘摇摇头。 她那是气急了,平日里花姨娘便高她一头,如今自己又有把柄留在了花姨娘身上,她怎能不气急败坏? 看着草鱼那个样子,秦姨娘也心软了。 她这个傻丫头,为了弟弟的命,被花姨娘使了绊子还不自知。 也是可怜人。 沈桉虽然帮她捡回了名声,秦姨娘却并不感到高兴。 草鱼是她的下人,如今却要沈桉出钱料理此事,看着草鱼满眼感激,秦姨娘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可是草鱼正经的主顾,沈桉这样做,她的面子往哪搁? 至于花姨娘,就更气了。 不但诡计被人识破,还让沈桉暂时站在了秦姨娘这边,花姨娘自是觉得脸上无光。 她对沈桉本就没有什么好脸色,经过了此事,敌意更深了。 以为进了侯府便以为万事无忧了吗,一个庶女,她还要上天不是? 多管闲事。 到了晚上,她倒要好好向侯爷说道说道。 “八小姐好大的气势,妾身记下了,日后一定不再犯。”她微微屈了屈身,一双瞳仁却挑衅似的,恶狠狠地盯着沈桉看,仿佛要将她的脸,看出一个窟窿来。 说完话,花姨娘便扭着身子进去了。 夜色寂寥,几只寒鸦从为剩不多的枝叶间游走着,突然扑腾着飞走了,“刺啦!”从窗外传来枝桠落地的声音。 “公子回来了。” 屋内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两位贴身侍卫大满与阿顺连忙躬身行礼。 “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看到沈砚,豆糕与米糕只是叽叽喳喳地叫。 他一袭妆花锻,内层是白色绸中衣,大满一边将他随身的兔毛素绒披风挂了上去,一边说道: “公子今日不在,还不知道吧,八小姐今日可大的威风呢!” “哦?”男子眉角轻挑,双手浸入刚打好的洗脸水,漫不经心道,“府中今日有事发生?” “是。”侍卫在一旁侍立着,老老实实地说说道,“属下听得不太分明,似乎是秦姨娘的丫鬟为给弟弟治病偷拿了花姨娘的簪子,两位姨娘吵了起来,八小姐自作主张前去主持公道,您猜最后怎么着,她不但没惩处那个丫鬟,还给了她好多银两让丫鬟去救弟弟呢!” “这回呀,八小姐算是把府里的两位姨娘,得罪遍喽!” 侍卫说完,却不见回应。 他抬头时,发现沈砚已擦干了手,走到案前去了。 看来,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大满便不再说了,端着脸盆默默退了下去。 金色的烛火落在他高挑的鼻梁同好看的唇角上,专心看案卷的男子,眼神倏地柔和起来。 她才领了多少银子,也不知给了多少,给那丫鬟。 自己的吃穿用度,还够不够。 真是个傻瓜。 8. 第 8 章 快到中秋,天气渐渐地转凉了。 夜深人静,月色从漏了一半的窗棂间溜了进来,映得女子的眼眸清凉如水,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那是两个小巧的丝棉袄,为了做好这两个棉袄,她特意从弟弟带来的绣品中好生翻找,终于从杂乱的絮料中找出来一些上好的云锦,内衬用的是真丝充盈,穿起来定是既轻盈又好看的。 轻抚着面前的绣物,沈桉陷入了遐想。 听说沈砚房中的两只小鹦鹉,每日叽叽喳喳的,见过的人都说聪明,看他如此沉静的一个人,她还以为,他是不喜喧闹的。 还是因为平日里太过安静,所以买几只鹦鹉吵吵自己呢? 目光遥遥落入远处,隔壁房也是安静的,柳氏也有一段日子未曾见过侯爷了,除了每日请安的时候。 说到侯爷…… 不知为何,侯爷近日待自己怪怪的,每每见了沈桉,总挑着错处说,那神色,倒仿佛积蓄了许多不满似的。 沈桉回想着。 名义上侯爷是她的父亲,侯爷教训她,她答应着便是,只是到了周围无人,独自沉思的时候,心中总会冒出许多问号来。 侯爷说了她那么多错处,沈桉也不知道她究竟错在了哪里。 有一次,他竟然责怪自己平日里吃得太多了。 难道偌大的靖安侯府,养不下她一个小女子? 她吃饭的时候侯爷也不在桌前呐,他是如何断定的呢? 摸摸自己日益饱满起来的小脸,沈桉倒觉得挺好。 她太瘦了,稍微吃一点好东西脸蛋便充盈起来,看着有生气了,侯爷才一眼看出来。 在沈桉看来,能吃是好事。 只这一件,沈桉便隐隐觉得,侯爷对自己不满,不止在吃饭上面。 天气多变,她这几日也犯了咳疾,许是病中多思的缘故,渐渐地,沈桉觉得周围好吵好吵,仿佛有无数小鬼在她脑海里跳动着,挣扎着,将自己每时每刻的心思叽里呱啦地说出来。 沈桉觉得自己的脑袋痛极了,仿佛有千万根针从自己的额间硬生生地扎进去。 她强撑着,将小棉袄的最后几针补完了。 春桃捧着火盆从屋外走了进来:“小姐怎么还不睡,明日还要去书房读书呢!” 沈桉没有应。 头疼,晕,不想说话。 春桃的话,仿佛从天边飘过来一样,遥遥无边。 看沈桉这个样子,春桃倏地跑了过来,扶住她的瞬间便被她周身的滚烫温度惊到了:“小姐,你发烧这么严重,赵婆婆,赵婆婆你快来!” “哎哎哎,怎么了?”赵婆婆连连答应着,人已走到了门口。 推开门,只见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越过春桃,桌前的八小姐气若游丝,沉沉地倒在桌上,面色惨白。 赵婆婆:“这是发高烧了啊,快,快去熬药,我去叫侯爷请太医过来!” 她急急忙忙地回了侯爷去。 春桃抚着沈桉的脑袋,将她抬到了床上,褪去她的外衣,只留下了一层薄裙,她一边为小姐摊被,一边忙叫小丫鬟将草药拿去熬了。 “麻溜的,八小姐可等不起了!” 她急急地说,两个做杂事的小丫鬟忙连声答应着下去了。 不多时,赵婆婆便复命回来了。 进了门,她动作踌躇,表情为难:“侯爷正在花姨娘房里歇着呢,听了八小姐高烧的消息,花姨娘只淡淡地来了一‘发烧又死不了人,何必这样慌慌张张的,扰人好梦!’,侯爷便撒手不管了。” 她无奈,自己只是个下人婆子,即便被公主赋予了管家的权力,大事却做不得主。 听了这话,春桃便骂:“不过劳烦他派人去请位太医罢了,能扰得了什么事情,自己日夜缠绵不加控制,究竟有什么可紧张的,连女儿生病都能不管不顾吗?” 她是骂爽了,回头一看,赵婆婆的脸色已阴沉得难看。 赵婆婆狠狠点了一下春桃的额头:“你这丫头,虽然聪明,嘴也太快了,前些日子刚挨了板子,这么快就忘了?” 赵婆婆:“况且,小姐又不是侯爷亲生,他有什么可怜惜的!” 闻言,春桃连忙去捂赵婆婆的嘴巴。 婆婆还说她呢,自己不也是口无遮拦。 这话不好听,小姐尚在病中,听了这些,不知要如何伤心呢? 她心直口快,那是对别人,待自己的主子,还是分外用心的。 恰好两个小丫鬟熬好了药进来了,春桃便支着她们去三公子、兰姨娘、柳姨娘和秦姨娘处看看,看能不能帮着找个郎中,前来瞧瞧。 两个小丫鬟答应着退下了。 赵婆婆:“那七公子呢?” 春桃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哎呦婆婆,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一个月能有几日是回家的,七公子又是个没有妻室的,大半夜的去找他,传出去对我们小姐的名声多不好听啊!” 这时,意识不清的沈桉突然支支吾吾开始说起话来。 春桃连忙扑了过去,口里喊着:“八小姐,你生病了,先别说话,药已经熬好了。” 说着,便将沈桉慢慢扶起来,从手中的药碗中舀了一勺,勺子摁到沈桉嘴边,一点点灌进去。 “……” 小姐口中不知在呜呜哇哇说些什么,好不容易漫进去的药汁,不一会儿全都吐了出来。 春桃急得快要哭了。 这时,从游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两个小丫鬟回来了。 春桃急急地问:“她们如何说?” 一个小丫鬟,没有开口自己先哭了,另一个抽泣着说道:“正院已经被锁了,我们进不去,兰姨娘倒是给了点药,秦姨娘只说自己无权无势请不动郎中,柳姨娘的丫鬟青禾连门都没让我们进去。” 一句话,听得春桃都呆住了。 兰姨娘和秦姨娘的品性她倒是了解,只是没想到面对自己带来的女儿,柳姨娘竟然狠得下心来,也难怪,因为沈桉,柳姨娘这几日跟着不受待见,她心中自是不舒服的。 浓稠的药汁从沈桉口中一点点漫下来,顺着脖颈,流到更深的地方去。 “娘……” 口里,终于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周围一片朦胧,五色的浓烟笼罩在林间,她隐隐看见娘的身影,娘手中提着纸做成的白色灯笼,满眼笑容地望着她,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心疼。 “桉桉,你怎么又瘦了?” 她没有走过来,没有像以前一样用掌心估摸着她的胳膊,看着她尖细的下巴,将桌上仅剩的一块月饼留给她。 “你要是不吃,娘就饿死给你看!” 这一次,娘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灭了,娘就随着这片黑暗,风一般地飘走了。 “娘!” 她心痛不舍地喊。 她好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她无数次地幻想娘还活着。 然后,无数次经历生离死别。 沈桉的意识渐渐清醒了,看着娘如此清晰可见的面孔,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娘已死了,她苦,使劲儿哭,恨不得把肝脏都哭出来。 可是再哭,也不能将娘哭活过来。 中秋节是要放花灯祈福的,她未去见娘,娘自来见她。 明明是生者为死者祈福,娘却提着阳间寓意平安顺遂的祈福灯笼,来看她。 究竟是她太过思念所以老是梦到娘,还是娘哪怕是在地府,也担心牵挂着她的孩子,因而时时探望呢? 沈桉想知道。 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变得迷信一点,再迷信一点。 这样,梦里的娘,就是真的娘,哪怕有一日要死了,想着在地府还能和娘相聚,心里还能好受些。 “桉桉,娘给你的帕子,要好好收着,知道了吗?”娘笑了,空气中似乎透着一层透明的屏障,隔了很远抱着她,沈桉清楚地看到,她手上的老茧多得和地上的蚂蚁一般,娘抚了抚空气脑袋,沈桉却感觉自己脸上流下来许多心疼的泪水,“好孩子,我先见了你,再去见你弟弟,谁让你跟着娘吃了那么多苦,就是死了也不放心……” 娘走了,留下了那盏长明灯。 沈桉记住了娘最后的话:“娘给你的帕子,要好好收着,知道了吗?” “帕子,帕子……” 她口齿不清,隐隐约约吐出这几个字。 春桃听不清楚,她看着小姐一波一波地往外涂药,这可怎么办呢……烧成这样,药也喝不下去! 就在这时,从游廊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事到如今,不管来的是谁,对春桃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她满脸欣喜地看向门口,那道身影,竟是七公子。 沈砚手里拿着寻值时佩戴的长剑,身形矫健,一拨帘子走了进来,抬眼便望见了沈桉裸露在外的光滑而雪白的脖颈和玉臂。 春桃忙捂住了沈桉露在外面的半个身子。 他步履匆忙,顿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退了几步,走到帘子外面去。 沈砚:“怎么样?” 春桃:“依旧醒不来,药也喝不下去。” 一双墨眉紧皱,看着榻上满脸泪痕、不省人事的庶妹,眼底竟漫起一丝担忧,这让春桃有些意外。 赵婆婆循着脚步声走了进来,刚要讲述她是如何遇见的七少爷,就听见沈砚沉声吩咐身后的郎中:“请您快瞧瞧令妹的病症,开最好的药来,银子的事好说。” 她只好噤声。 郎中低首作揖:“是,全凭七公子吩咐。” 春桃心生感激,忙向郎中道谢,并为七公子拿了一把素椅来,让他坐在帘外等。 郎中弓着腰,将背上的药箱放在沈桉窗前的桌上,从她露出的一支细臂中放上一条白帕子,闭着眼睛诊起脉来。 沈砚坐了,看着春桃捧来的热茶,淡淡地挥手:“不必。” 小丫鬟只当是七公子看不上她们屋里的茶,她不在乎,只要小姐无事就好。 “八小姐这是气胸郁结,高烧猛烈且伴有胸闷、呕吐,当用温胆汤来理气化痰,再用柴葛解肌汤恢复肌肤燥热,我这里恰好带了一丸天王补心丹,不以退烧为首务,平复虚火、疏解心结是最好的,先让小姐服下,再喝药,才好受些。” 春桃忙站了起来:“我去熬汤!” 沈砚点头,一双明眸直直地盯着账内。 郎中针刺人中、涌泉,终于引得沈桉将那枚天王补心丹咽了下去。 脸上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掉。 若是醒着,怕是哭得肠子都要断了。 沈砚眸底清冷。 直到了子正二刻,喝了药汤,沈桉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梦里,长明灯经久不灭。 “七公子,今晚可多亏了您。”赵婆婆忙不迭道谢,继而为难道,“大伙儿都以为您晚上不回来,正院已经落锁了,这么晚了,您去哪里休息呢?不如就在这边歇下吧!” “吱哑——” 伴着人离开素椅发出的响动声,沈砚起身了。 他摆摆手:“我自有去处,你不必操心了,看好她,明日向我禀报情况。” 夜色如水,他飞身出府,白色的身影在夜空出划出一道长光。 9. 第 9 章 初阳茫茫,晨露渐散。 正院内有一别苑,里面并列五间厢房,入了苑,遥遥望见一棵高耸得仿佛入了云的大柏树,越过柏树,却见一个干净光滑的小木桥,有曲径通幽之感,开了一半的窗前传来两只小鹦鹉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语句杂碎,文理不通,听得倒有趣味。 靠近左右院墙的两角,冒出新种的几条竹笋,为灰白色的院落增添了一抹绿色。 这便是沈砚的院子,平日里,是极安静的,此刻却响起一连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听鞋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又柔又实在的动静,他直觉是个女子。 他料想,应是赵婆婆来回禀沈桉的病情了。 沈砚没有抬头,双耳却留神了起来。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 “吱哑——” 年久失修的雕竹楠木门被猝不及防推开,他神情一紧,手边的书页便跟着抖动。 这个赵婆婆,真是不像话,进来也不知敲门,可她平日里来都是敲门的。 他直觉来的是别人。 这个“别人”,若不是他在意的,如此不讲礼数,他非好好骂她一顿,赶出去不可! 若是,那,那就算了。 毕竟巴不得她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绪,沈砚轻轻地“咳”了一声,声线低沉魅惑。 打开门,来人似乎有些诧异,她躲在门口,将刚露出来的朝阳挡在身后,却也再没前进。 沈砚知道此时再不抬头,就显得自己过于装了。 他将手边的书放下,重量落在素面的梨花木案上,发出短促的一声撞响。 可见,不但手抖,而且很急地想要知道来的是谁。 是不是自己在意的那个。 这个人的身影,背着光看不清面容,沈砚一眼看出她新穿的桃红绣花襦裙,那料子,是母亲几日前赏的。 倒也不必看脸。 那日早上,她让他完完整整地瞧了一遍自己。 江南女子自有一番韵味,人面桃花,那些胭脂俗粉涂在她脸上,只是点缀罢了,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就这样瞧着他,一刻也不曾移开,看得人心要化了。 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杏花眼”的意蕴,原来是字面意思,她莞尔一笑,满堂春开。 他虽以花喻人,心里却觉得,她比母亲房中的那盆鹤望兰,更娇艳许多。 他见过她很多时候,最素的时候、最清淡简单的时候、最狼狈的时候。 同病相怜,于是心生怜悯,将她带入侯府,想要她过得好一些。 可沈砚却觉得,她最真实的时候,不是对待长辈柔顺乖巧的庶出小姐,不是面对仇人手起刀落的利落果断,而是无忧无虑,想笑便笑,在无人驻足的角落,做一朵盛放的花。 那一刻起,他决心守护这朵花了。 若花不曾对他有情,他会一直守护下去。 谁让自己曾做了这样荒谬的决定,定要收她做妹妹呢? 他的眼角有些松动,神情却坚毅起来,双手抓着身上的衣袍,将明眸涌动的情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许是在暖阳里走得久了,刚打开门,便被屋里一抹清凉的气息浸入肌肤,少女轻轻地“咳”了一声。 沈砚瞬间回神。 她来找他,本该要先开口的,可沈砚不能欺负生了病的人。 他斟酌着字句开口:“原来是八妹妹,身子如何了?” 刚说完,沈砚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直奔主题啊,不要做点铺垫什么的吗? 话都说出去了,便算了吧。 于是他垂下眸子,等待着她的答复。 晴光浅浅,柔柔地铺洒在沈砚背上,打开门的一瞬间,少女只觉得冷意扑面而来。 人冷,住得屋子也冷,屋里连一个照顾起居的丫鬟都没有。 于是她不敢进去了。 虽说有兄妹的情分在,可毕竟男女有别,她那日欣喜地忘了情,说要将两只小棉袄送到他屋里,沈砚竟然答应了,现在想来,真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好大的坑。 这时,他的问候轻轻地、淡淡地落入她耳中。 沈桉出神,忙回道:“已好多了,多谢哥哥关心,也谢谢哥哥昨日为我请了郎中,妹妹感激不尽。” 嘶哑的声音暴露了她的实情,女子刚说完,一抹红晕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天灵盖。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烧起来了,马上要炸掉。 沈砚无言。 嗓子哑成这样,还说快好了,那什么叫不好。 就知道骗他,不但骗他,连道谢都像打了草稿似的。 她平日里说话就这么机械,对他,对母亲,他早已习惯了。 很多次,他很想看看她的笑,不加任何掩饰的、开怀的笑。 可他清楚地知道,那是只有走到她心里的人才能得到的殊荣。 外面的阳关真好,沈砚借着那光,暗暗地打量了她好几眼。 屋内漆黑,沈桉自然看不清继兄的表情,只是觉得周围安静得诡异。 沈砚:“听妹妹的声音,病是好了,还需好好调养,不可过于劳累。” 沈桉惊了,无言半晌,他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那她不得不下了。 沈桉:“是,多谢哥哥关心。” 沈砚自己听这句话,听得脑袋快要生茧子了。 生气。 你就没有别的话说?再这样,我不要你给我家豆糕米糕做的衣服了! 罢了罢了,她都生病了,你这个斤斤计较的小气鬼! 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传出声音:“外面站着冷,妹妹进来坐吧。” 侯府里,大家都喊她“桉桉”,沈砚暂时还叫不出口,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他怕自己多想。 沈桉:“……” 究竟是屋里冷,还是屋外冷,你心里没点数? 似是考虑到她的身体,沈砚高喝:“阿顺,带四个火盆过来!” 从右角的偏房里露出一个脑袋答应了一声:“好嘞,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去!” 沈砚哑然,四个?这是为她准备的吗? 倒,倒也用不了那么多。 四个火盆,要把两人都蒸熟的节奏。 她还想好好活下去呢! 这时,黑黝黝的屋里,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妹妹进来吧。” 她少不得答应了。 跨步入了里面,寒意如同挥不散的水雾,一股脑儿向她袭来,高烧过后的女子有些禁不住,没注意打了个寒战。 还好那位名唤作阿顺的,很快将火盆端来了。 沈砚双手放在座位底下,目不斜视地望着眼前的书籍,听见响动,抬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子:“妹妹坐吧!”说着给阿顺使了个眼色。 伶俐的小厮会意,很快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 阿顺恭恭敬敬地将手炉递给沈桉,一脸委屈:“八小姐,公子听说您病了,早早地让我备好了手炉给您送去,谁知事情多就耽误了,公子还说要罚我呢,您替我给公子求求情吧!” 沈桉抬头,果然看见继兄的脸黑了。 看来是真生气了,沈桉忙道:“哥哥,阿顺毕竟不是女孩子,难免会有个粗心大意的,他做的这个手炉,精致暖和,妹妹很喜欢,看在他对您吩咐的事情如此上心的份儿上,您就饶了他这回吧! ” 沈砚无言。 他更气了! 对他,永远是那副敬而远之的样子,如今竟为了小厮如此诚心诚意地向他求情。 气死了,真的气死了。 沈桉察觉到了这冷寂的氛围,她困惑,她苦恼。 她说得哪里不对? 没有吧! 她才是当事人,当事人都不在意了,他气个什么劲儿? 哦,应是觉得自己欠他一个道谢,这个男人,真是每次做了好事都要留名,生怕别人不知道。 心里笑着,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轻声道:“手炉的事情,哥哥费心了,谢谢哥哥。” 沈砚麻木。 手下的袍子若是玉石,早就被他捏碎了。 可看着,她一身轻衣,薄唇惨淡无色,他又把自己哄好了。 尚在病中的人,哪里想得了这些呢,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嗓子也没好,走了这么老远来看自己,他该高兴才是。 说明这个妹妹,哪怕在病中,还是记挂着自己的。 臆想了片刻,他心中的怒火消了大半,另一半转移到了身旁侍立的阿顺身上。 他沉声道:“既然八小姐为你求情,本公子今日便不惩戒你,日后不可再犯,下去吧!” 若是还有下次,你等着的。 他恨恨地想。 沈桉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抬头时,却见沈砚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中的两只小棉袄看。 她忙道:“对了,七哥哥,这是我给两个小鹦鹉做的小棉袄,妹妹想着,入秋了,自然该穿暖和一些,于是绣了这个,针线活粗鄙,还望哥哥不嫌弃。”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沈砚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只冷冷地盯着她手中的东西看。 说做得不好的,那自然是谦辞,她夜以继日,呕心沥血才绣出来这两件精巧细致的衣物,由不得他不喜欢。 若他不喜欢,她就拿回去戴在自己手上,左手套一个,右手套一个。 这可都是上好的料子,戴在手上,不知多暖和呢! 沈桉突然间不想给了。 七公子却淡淡地伸手:“妹妹手很巧,做的衣服也好看,既带来了,那便劳烦妹妹给它们穿上吧!” 她房里寂静,来这里听听鸟儿的叫声,兴许心情会好一些。 闻言,沈桉忙答应着起身,走向窗前的鹦鹉架。 “这两只鹦鹉本是一对,其中一只因为贪吃,来了我的房中便不肯走了,另一只见拗不过,便也留了下来,它们喜欢吃我房中的糕点,所以我为它们取名为米糕和豆糕。” 面前的书许久没有翻动了,太阳渐渐升起,坐落在明媚的光影下的男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沈桉点头:所以呢? 沈砚抬头,神情复杂。 就在这时,本就叽叽喳喳吵闹的两小只,看着面前娇而不妖的女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其中一只问:“你是谁?” 沈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沈砚:“它听得懂人话。” 沈桉乖乖地“嗯”了一声:“我叫沈桉。” 那一只又开始叫了:“沈桉,沈桉,沈桉,桉桉!” “公子叫桉桉!”另一只迫不及待地附和着,“桉桉,桉桉,桉桉!” 听着鹦鹉叽叽喳喳的叫声,沈桉的心“咯噔”了一下。 俗话说,抬头欲说心中事,鹦鹉跟前不敢言,七哥哥即便宠爱着两只鹦鹉,也不能什么话都说啊! 再说了,他从未叫过自己桉桉,从来都是唤“妹妹”或“八妹妹”的。 沈桉不解地望向坐在自己身后的继兄。 10. 第 10 章 艳阳高照,落在坐立的男子身上,少了几分冷冽气息,多了些暖意。 听着鹦鹉叽叽喳喳的叫声,沈砚心乱如麻。 此时此刻,尚未经历情事的女子眼底漫着疑问,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沈砚顿觉自己的面子仿佛窗棂间游走的落叶,掉得一点都没了。 他重又轻咳一声,警告似的:“你们两个再多话,就没有新衣服穿了。” 沈砚说得对,这两只鹦鹉果真听得懂人话,听说有新衣服,扑腾着双翅,激动得不得了:“新衣服,新衣服,新衣服!” 沈砚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的庶妹。 他看到她眼底漫着疑问。 他耳垂通红,窘迫地转了头。 她果然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明白好,就,就别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他觉得自己双手汗津津的。 于是绞尽脑汁地找借口:“是前几日母亲来,言语间提起妹妹,寥寥几句,谁知就被这两个耳尖的家伙听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听着她的呼吸声。 有些弱,倒也平稳。 应是没有怀疑。 他捏着衣袍的双手才慢慢地松了。 沈桉:“母亲向来关爱我,妹妹知道的。” 沈砚偏着头,感觉自己的脖子僵住了,酸了。 母亲的关爱就记得,那他呢? 罢了罢了,她都生病了…… 好熟悉的流程。 他敏锐地听着,沈桉给两个小家伙穿上了小棉袄,它们平日里闹腾得唤,除了沈砚,谁碰啄谁,今日却乖得很。 鹦鹉喜欢新奇好看的东西。 人也一样。 “谢谢桉桉,谢谢桉桉,新衣服好,好看,太好看啦,和桉桉一样好看!”两只小鹦鹉叽叽喳喳的,说得乱七八糟。 沈砚俊脸一黑,差点成了脸瘫。 把你们的鸟嘴闭上。 他在房里几乎不说这些事,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听了去的? 听便听了,还大肆宣扬。 会说话了不起? 他气得胸疼。 转头时,却看见被夸得不好意思的少女,双颊染上了些淡淡的绯红。 一时间,整个屋都亮了。 沈桉回头,只见继兄无言,平静如水的眸子沉沉地盯着自己,仿佛藏了无数的心事。 侯府嫡子,皇亲贵胄,禁卫军统帅,正所谓高处不胜寒,他即便有这样那样的疑虑和担忧,也属正常。 只是这每一件,好像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所以他这样盯着自己看是什么意思呢? “咳。” 她又咳了一声打破了寂静。 沈砚的神情落了下去,落到地上。 地有什么好看? 哦,原来是丢了一地的脸。 就算是喜欢,也不能一动不动地盯着看啊! 沈桉:“哥哥。” 突然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沈砚感觉自己耳朵一酥。 真甜,真好听。 哪怕嗓子哑了,也还是好听。 沈砚沉默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妹妹有什么想说?” 他渴望着她再说几句暖人的话。 沈桉:“昨日您替我请郎中,真是破费了。” 哦。 沈砚眼底的光散了。 沈桉压根没察觉到他情绪中的明暗起伏,只顾说自己想说的:“妹妹几日前出了点意外,银钱不够了,好在马上就是中秋,我做些绣品托人去卖,应该能赚点钱回来,等银子攒够了,妹妹就托春桃给哥哥送来。” 沈砚点点头。 原来是这事。 他又不缺银子,再说,哥哥为妹妹花钱天经地义,怎么连这个也要计较? 他想说算了。 可沈桉的性子,倔得很,她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沈砚:“嗯。” 两个人,远没有亲密到这样的程度,他要藏着自己那点别样的情愫,就不得不答应了她。 哪怕心底觉得,自己为她花钱,是天经地义的。 沈桉却还觉着不够,她步步紧逼:“麻烦哥哥说个数,妹妹好下去准备。” 她越来越觉得,今日的七哥哥有些异样,说话做事磨磨唧唧的,就好像,好像拖着她不让离开似的。 这不行。 她要上课,要赚钱,要照顾自己和弟弟,她很忙的! 于是沈桉急着要走了。 沈砚迟疑着,盘算着。 那日是急诊,郎中怎么都不肯来的,他付了五百两后,老杏林松口了。 看她等得急,沈砚索性大减:“妹妹,昨日不过花了五十两银子而已,妹妹若执意要还,等病好了以后吧,事出从急,哥哥照顾妹妹本就天经地义,妹妹不要心怀愧疚。” 这是真心话。 不知沈桉感动了没有,沈砚要自我感动了。 看看,看看!这个世界上,哪里能找见他如此体贴人心的哥哥! 既尊重了她的选择,又尽了做哥哥的本分。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 再晚一点,就要笑出声来了。 这话落在沈桉眼中,却是晴天霹雳! 五十两! 她如今手上只有五两啊! 在巨额欠债的催动下,沈桉此刻事业心爆棚。 看着少女渐渐失了血色的双唇,沈砚不解:这是说多了? 细看女子的神情,他叹息,还是说多了。 正懊悔着,却见沈桉下定了决心似的回道:“多谢哥哥关心,妹妹一定尽快攒齐,给哥哥送来。” 沈砚无言。 他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倒像是和他唱反调。 他说不急,她说尽快。 再加上“多谢哥哥”的固定话术,沈砚觉得自己耳朵有些痒,想了一想,原来是要生茧了。 沈桉:“那妹妹走了,多谢哥哥。” 沈砚:“好。” 缓慢而轻巧的脚步声,踏过满院的枫叶和落花,远去了,留下了一路的清香气息。 从别苑出来,温润的暖阳将她揽入怀中,脑袋还又痛又昏,身上心里却是暖和的。 被这份温暖裹挟着,她不急不慢地往前走,却听见身后传来踢石子的声响。 她回首,阿顺正远远地跟着她。 沈桉:“阿顺,你跟着我做什么?” 阿顺停住,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公子担心您,让我偷偷护送八小姐回去,没想到被小姐发现了。” 沈桉差点笑出声来。 她想说不用了。 没那么娇气。 似是预料到她会拒绝,阿顺忙哀求道:“小姐千万别让我回去,不然公子知道我把事情办砸了, 定要罚我的!” 沈桉点点头:“你放心,他不会知道的,我给你点银钱,你去玩一会,再回去,他就不会知道了!” 一听说有钱花,小厮瞬间忘了自己的任务和使命,连声答应:“好哇好哇,多谢小姐!” 他接了一百文钱,欢欢喜喜地退下了。 沈桉点点头,内心很满意。 事已至此,除了那五十两银子,终于不再欠他什么了。 沈桉平生最怕欠别人东西,这世人的种种好处,都是标好了价格的,钱,反而成了最好还的东西。 若一开始划清了界限,日后就不再有纠缠。 她仿佛卸掉了千斤担子,大步流星地朝东跨院走去,打算去看看弟弟。 春桃是个机灵的,昨日求助的时候特意越过了弟弟,是心里明白弟弟无权无势,要他知道自己发烧的事情,不过是徒增担心罢了。 她进了门,细细打量起这院里的陈设来。 跨院宽阔,光秃秃的梨树下放着几把檀木椅子,光滑的井台上,放着刚描摹好的几页书法字,远远望去,笔力不足,飘逸有余。 进了屋,她的视野便被一满墙的古书占满了。 工整干净的书案上,放着弟弟素日最爱的几本诗集,一盏白蜡,静静地放在一旁,透过屏风,沉香缭绕,沉静安神。 听到响动,沈峦抬头,眼底露出欣喜:“姐姐来了,今日言先生见你不在,还向我问起你的情况,姐姐今日怎么告假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沈桉笑着摇摇头:“姐姐身体好着呢,倒是你,没有水土不服吧?” 沈峦也笑着摇摇头。 沈桉察觉到他神情的异样,她伸手抚上弟弟的额,温度竟比自己的手还烫。 沈桉苦笑,他们不愧是亲姐弟,连病都生到一块儿去了。 她无奈又急切地嗔怪:“生病了就好好休息,你就这么爱这些书?” 她远远地望去,弟弟刚合上的那本正是言先生一早就交代的《蒙求》。 她忙叫赵婆婆回禀侯爷,说了弟弟生病的事情,好歹是侯府中正经的九公子,又喜读书识字的,万一日后考取个进士什么的,光宗耀祖啊!侯爷果然挂心,从宫中请了太医来好生检查着,到午膳的时候,还亲自来询问病情,并说了些不可劳累过度的废话。 兰姨娘住得最近,见了侯爷,只是告罪:“竟没发现九公子生病的事情,是妾身失职。” 侯爷看也不看她:“兰姨娘,九公子住在跨院孤苦无依的,你什么事都要关照着些,这样,为了小惩大诫,扣你半个月的月钱算了。” 说完,不等兰姨娘解释,他便跨着步走了。 沈桉回头,看见兰姨娘抹着泪进屋了。 她是无妄之灾。 侯爷走后,秦姨娘、花姨娘,二姐姐四姐姐六姐姐都来看望了。 一时间,将沈峦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送了各种各样补身体的好东西。 沈砚却没有来。 人头攒动,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沈桉走出来,看到井台上散落的书法,墨汁已然干了。 这里的阳光真好。 她突然想起,在沈砚房中,艳阳从窗棂间打下来,两只小鹦鹉叽叽喳喳地叫着,“桉桉,桉桉!” 坐立的男子,少了冷冽,多了暖意。 这份暖意,她如今才回味过来。 或许她欠他的,远不止那五十两银子。 11. 第 11 章 秋风萧瑟,月圆之时,中秋佳夜。 因太后病愈,公主得以回府主持夜宴,从宫中带回许多亲赏的稀奇玩意儿,给各房中都送去了一些,一时欢笑声不绝,这回给沈桉送东西的是公主的丫鬟素方,除了公主交代的簪子细软之类,还为她带了许多自制的胭脂细粉,色彩纷呈,沈桉内心感激不尽,忙收下了。 素方:“公主听赵婆婆说您在府里受了委屈,特让我亲自过来瞧瞧,看小姐如今的气色,病倒是大好了,我回去便告诉公主这个消息!” 闻言,沈桉乖乖点头:“倒是叫母亲担心了,是我不好,麻烦素和姑娘回去说一声,就说我已好了。” 这不得不让她想起几日前发生的事情。 七哥哥不知是从哪里请的郎中,自那晚生病后,日日都要探望一次,检查她的饮食起居,还要亲眼看着她吃了药才肯走,五十两的费用尽心尽力至此,更让她体会到赚银子的艰难。 因这老杏林的绝佳医术和时时操心,她才好得那样快。 她自认为皮糙肉厚,从前不总生病,一生病,每个十天半个月起不了床的。 将素方送出了门,却见她又往赵婆婆的房间去了。 沈桉不愿多管别人的闲事,便自觉地回到屋里做绣品,自从和七哥哥说了做绣品还债的事情,沈桉便上心了起来,往外祖家去了一封信,待她的绣物做好了请舅舅舅母帮着变卖,如今还没有回信,先着手准备着,到时候才不致太手忙脚乱。 毕竟是托别人做事情,只有自己先准备好了,才不致使人为难,看在弟弟的面子,外祖家也会为自己帮忙的吧,沈桉心想。 她刚描摹出几个手帕的式样,便听见隔壁房里传来欢笑声。 不多时,开门的声音响起,是素方,她临走时特意来沈桉房中瞧了一眼:“八小姐,我走啦!” 对上素方的眼眸,沈桉笑着起身,走到门口相送:“今天真是辛苦你了,素方姑娘,夜宴时有需要什么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这回,她身上可是连一点多余的打赏钱都没了。 她只有以礼相待。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素方:“小姐快回去吧,病刚好,当心着凉!” 她生得俏皮可爱,走起路来,像一只欢脱的兔子。 沈桉淡淡地笑了,心中却是极惬意的。 这样的生活,便是她所期望的,充实的,和谐的,平平凡凡的。 哪怕住在下人的偏房里,院里都没有什么像样的花卉,唯有一棵孤零零的柏树枝,叶子还未长全,便到了秋天。 她站在那光秃秃的细枝前,看着地上零零散散的几片落叶,眼底漫出那日的情景。 七哥哥院里的枫树,是高大的,粗壮的,枝繁叶茂的,此时此刻,自己面前的这一株,是否由七哥哥院里移栽而来呢?爹在世时说过,愿她长成一棵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便能顶天立地,沈桉依旧记得。 只是,这点微妙的期许,远抵不过他所犯下的那些滔天罪责。 突然,从偏房传出来赵婆婆愤愤不平之语:“侯爷说,七公子的立冠之礼就定在今年中秋了,三公子和五公子立冠之时好大的排面,七公子好歹是嫡出的侯府公子,冠礼延期就算了,还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算了吧娘,侯爷的决定,不是你我这样的下人可以评头论足的。” 屋里,她的儿子媳妇低声劝着,要赵婆婆声音小些。 可沈桉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身为常山公主的陪嫁丫鬟,赵婆婆的意思,就是公主的意思,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受到这样的待遇,心里自是不高兴的。 公主原以为,侯爷带着三位公子去了碎云城,是有心栽培她的砚儿的,谁知回京时竟连冠礼都未举行,硬生生推到了现在。 还带了一个歌女回来。 她想,公主殿下定是极不满的。 一阵珠帘翻动的声音响起,沈桉回头,赵婆婆一掀帘子走了出来。 看到沈桉,赵婆婆一愣。 沈桉娴静一笑:“婆婆哪里去?” “去,去……”赵婆婆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说。 方才的话,八小姐听去了多少呢? 沈桉笑了笑,装傻:“方才听到赵婆婆房中好大的动静,婆婆不会和谁吵架了吧?” 听了沈桉的回应,赵婆婆松了口气。 沈桉看着一副乖巧的模样,她怎么会撒谎,若是听见了,便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没听见就好,没听见就好。 若是让正经主子听见她这老婆子在府中妄论主子的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八小姐看着可乖,万一一不留神说漏了嘴,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赵婆婆深深地松了口气。 看沈桉满脸疑惑,赵婆婆忙解释:“方才是素方姑娘过来说了为七公子准备冠礼的事情,儿子媳妇偷懒不肯动手,我便说了他们几句,小姐别放心上。” 沈桉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问道:“就在今晚?” 赵婆婆点头:“就在今晚。” 刚说完,赵婆婆便意识到不对劲。 八小姐向来不关心这些繁杂琐事的,今日竟然过问了,这太阳,岂非要从地底下升上来了! 于是赵婆婆试探地问道:“八小姐可有什么要吩咐老婆子的?” 沈桉笑着摇了摇头:“婆婆,您有什么需要帮忙唤我便可。” 她这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落在赵婆婆眼中,心中更多了几分疼爱。 虽说主仆有别,可这小姑娘,来时便一副谨小慎微、不问世事的模样,只当是个怕事的,没想到在花姨娘和秦姨娘争吵时竟为她出了头,赵婆婆便知道,八小姐是个感恩戴德的孩子。 小姐生病时,只有七公子伸出援手,如今她病好了,于是想要真心帮忙。 一时间,赵婆婆竟然有些感动。 从小到大,七公子便少与人接近,嫡出的亲哥哥怕他夺了自己的侯爵之位,早早便娶了亲生了孩子,其余哥哥姐姐,除了二小姐没有亲姐妹,大小姐和五哥哥,四小姐同六姐姐,谁不是亲兄弟姐妹在一块儿玩耍的。 二小姐,如今也有了八小姐作伴,从始至终,只有七公子是孤身一人的。 哪怕有圣上的器重,祖母的疼爱,爹娘的关照,从小到大的被忽视,又怎可同日而语? 他拥有了至高的身份,却从未体会过身为一个人的快乐。 就像前几日,仗着公主殿下不在,七公子还 未回府,他们便将正院的门锁了,若不是三公子授意,谁敢这样大胆呢?她出门去的时候,一眼望见七少爷握着剑柄的左手,手背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潇潇的冷风只刮得人脸生疼,心也疼。 想到这里,赵婆婆差些又落下泪来。 三公子和七公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何至于针对至此? 相煎何太急。 赵婆婆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小姐一片好心,若有什么需要小姐做的,老婆子一定开口。” 沈桉点点头,笑了一笑:“好。” 府里上下很快知道七公子冠礼的事情,阖府都忙活了起来,为了中秋佳夜,也为了七公子。 靖安侯府有一处广袤的后花园,唯有逢年过节才能开,用于夜宴布置,众人游玩赏月,厨房早早做好了月饼等吃食,只等晚上开宴了。 沈桉自然没闲着,帮着宁安与素方拾掇。 不多时,便听见秦姨娘花姨娘,二姐姐四姐姐六姐姐几人的笑声从溪边传来。 短短几日,她们竟都忘却了当日吵闹的情景,这么快便走到一处去了。 “看,八妹妹在那里呢!”看见沈桉,二姐姐便冲着她打招呼。 沈桉将手中的果盘放下,抬头轻笑:“姨娘们好,姐姐们也都来了。” 花姨娘神情淡淡,别过头去看那缥缈的远山,这几日,柳氏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侯爷日日留宿在她屋里了。 如今看着她带来的女儿,花姨娘便一肚子的气。 虚情假意的贱婢,和柳氏一个德行! 秦姨娘也笑了一笑,牵着自己女儿的手走了。 她们可是正经主子,来这里是吃席的,可不是服侍人,况且公主还没有来,不需要她们守规矩,看见沈桉干活,几人心里不免一阵嘲笑。 “别看八妹妹年纪小,做事倒是个勤快的。”四姐姐笑着说。 似乎察觉到自己母亲的犀利眼神,六姐姐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亲姐姐的衣袖。 四姐姐便住了口。 几人沿着溪边走远了。 沈桉不在意,她低头,超不经意道:“七哥哥今年竟二十了,不知哥哥的生辰是?” 身旁的宁安听了这话,挠挠头:“这个奴婢还真不知呢?” 她盯着八小姐的眼睛看:“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桉手上动作不停,只微微叹了口气,笑着说:“许是干活无聊了,突然就想到这个事情,我们再聊点别的吧。” 就在这时,不知怎么就看见了赵婆婆,她正拿着给七公子的三加冠服,朝她们走来。 赵婆婆:“这是聊什么呢,怎么老婆子来了就不说了?” 闻言,宁安笑着说:“八小姐正问我七公子的生辰呢,恰好赵婆婆来了,您是看着七公子长大的,一定知道,您给八小姐解惑吧!” 顷刻间,少女的面庞红成了熟柿子。 赵婆婆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好意思,一脸自豪:“七公子的生辰知道的人确实不多,他呀,就是……” “赵婆婆,七公子的衣服怎么还未送来?” 不远处传来一位男侍卫的声音。 “哎呦,差点忘了正事。” 赵婆婆回了神,忙捧着衣服走了。 12. 第 12 章 月明星稀,天高云淡。 赵婆婆的影子越过层层树影,透过浮动的溪面,沈桉看见了她手上叠得齐整的一袭玄色端服,水光荡漾,红蓝交织,竟分外绚丽。 这时,宁安语气怨怼道:“中秋夜,本是团圆的日子,咱们七公子还要行了冠礼再来,要守那些古板的规矩,奴婢想想,便替他觉着辛苦。” 言语间,竟有愤愤不平之意。 被宁安牵动着情绪,沈桉手下的动作,也不觉放慢了。 她说,“咱们”七公子。 就好像他们是一家人一样。 哦,似乎本就是一家人。 可远没有亲切到“咱们”的程度,宁安如此说,因为她是公主的丫鬟,七公子是公主的亲儿子,他们之间自然是关系亲密的,她对任何人说“咱们公子”都是合理的。 一些失望的情绪在沈桉心口漫开,她不愿再想。 似是看出她的沉默,宁安自知失言,忙说道:“奴婢记得库房中刚进了几坛上好的武陵香,公主特意吩咐我取来,谁知事情一多就忘了,奴婢这就去取,这里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小姐坐下吃点果子,歇会吧!” 走时,她细细地查看了一番沈桉的神色,见八小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才放下心来。 八小姐是个老实本分的,自己一时情到深处,别被她察觉到异样就好。 偌大的园子,对沈桉而言,却是陌生的。 她坐下来,救命稻草一般抓着身后椅子的靠背,寥寥夜色将对面的桃花林染成了黑色,婢女手中的提灯,在水面上跃动着,发出温暖的光。 这时,不知是谁在林中吹了一声口哨,引得不远处的几人一阵笑。 此园名为桃园,园子四面环山,北面的山下有一处桃林,越过桃林便能看到一条长长的小溪,两岸有一坐石桥连着,经过石桥翼翼然几座竹亭,便是夜宴所在之地了。 此时此刻,花姨娘一等人便聚在那桥上,观赏着溪中的池鱼。 赏得累了,不觉想要去吃点东西,看到亭子里坐着的人,却又都停了脚步。 只见沈桉静静地坐在亭子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瓜果看。 似乎百无聊赖,似乎等待着谁。 “年纪轻轻地,倒活成了八十岁的样子。”见此前景,六姐姐笑着说。 花姨娘不觉发出一连串不明所以的笑。 “第一次来桃园,不知该怎样无助呢,八妹妹也是可怜,不如我们过去陪她吧!”四姐姐说道。 不等几人回应,她便提着裙摆,率先离去了。 “哎!” 望着这个不成器的女儿,花姨娘怒中火烧,“死丫头,就知道和你娘唱反调!” 沈桉听着渐渐走近的脚步声,看着小径上缓缓亮起的石子,那是灯的轮廓,她知道是四姐姐过来了。 估摸着这个声音到了她面前,沈桉起身:“四姐姐来了!” 手,依然紧紧抓着身后的靠背,仿佛一松开,便会在这硕大的园中找不见方向。 四姐姐:“八妹妹,你别怕,我们都在。” 一句话,竟说得她心暖了几分,无助的人是最听得了这种话的。 这时,从桃林间走出来几道身影,靴子踩在脚下的枯树枝上,竟传来不小的声音。 其实声音也没有那样大,只是那动静太过遥远,而她,正期待着那遥远的动静。 如果四姐姐手中的灯笼,她看见为首的正是宁安。 原来是宁安叫了几个家丁,将储藏许久的武陵香取来了。 他们的身影亮了,沈桉眼底的光灭了。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忽逢桃花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恰似眼前这片林子,花开时以花作诗,花落,以桃酿酒,入口香醇,满园桃香。故而将此酒取名为“武陵香”。 看见家丁手里面捧着的东西,四姐姐笑了:“八妹妹,今日倒好,正赶上了新酿的好酒,不知妹妹平日里酒量如何?” 酒量? 沈桉摇头,她不知。 到她可以喝酒的年纪,家里已经买不起了。 四姐姐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窘迫,便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今晚便尝尝新酒吧。” 宁安走到她们面前,笑着问:“怎么就二位小姐在这里,素方呢?” 沈桉摇摇头:“应该去忙别的了,只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 刚说着,便听见身后的假山传来脚步声。 等沈桉反应过来时,她已站起身来了,手边的枇杷被她骤然收回的手拨弄到了地上。 她低首,四姐姐和宁安神情慌乱,纷纷道:“好好地,这是怎么了?” 沈桉恍然若失。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她刚想坐下,就听见素方和公主的说笑声从身后传来,四姐姐也忙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喊了声“母亲”。 沈桉抬头,只见公主手执一把绒花金绣牡丹花扇,神态自若:“阿漫,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娘又和秦姨娘闹了?今日大伙高兴,我便不训斥她了,你回去告诉她,下次再寻衅滋事,被打板子的时候,可不要想着向侯爷求情,这个家,我还是做的了主的,素方,叫她们过来。” 丫鬟过去吩咐了,几人忙往亭子间走来。 一眼望去,除了兰姨娘、五公子、七公子、九公子,柳姨娘,其余人都到了。 兰姨娘说自己身体抱恙,五公子又马上要娶亲,忙得抽不开身,便推辞了。 九公子被侯爷拘在家中保养身子,因而也不能来。 沈桉去看望时,连东院的门都没跨进去。 “柳姨娘呢?” 公主脸上已然不爽了,既不告假,又缺席,是什么意思呢?仗着自己受侯爷宠爱,连自己这个正室也不放在眼里了? 就着往日的情分,沈桉也不得不开口了:“目前,姨娘和我住得近,今日走的时候便看见姨娘在忙,女儿便和赵婆婆一起来了,应是有事情耽搁了,这桃园这么大,许是第一次来迷路了也说不准呢!” 听了沈桉的话,公主果然担忧起来,忙吩咐人去找,剩下的人围着石桌坐了下来。 因吃过了晚膳,几人都想用瓜果解解腻,又开了武陵香,新酒劲儿果然大,公主喝了两杯便觉得乏了,便由宁安与素方送着回去了。 秦姨娘和花姨娘也由丫鬟搀扶着走了。 几个年轻的小姐又喝了一会儿。 “八妹妹酒量这么好,喝了七杯,脸都没红呢!”二姐姐笑着,往沈桉杯中又添了一些酒。 沈 桉摸摸自己的小脸,烫的要炸了。 怎么不红,哼,二姐姐就知道唬人。 她气呼呼地将面前的酒一饮而下,赌气似的。 又喝了几杯,不但脸开始烫,两只眼睛都开始冒星星了。 好不容易定睛一看,二姐姐四姐姐六姐姐倒成了一团,连边上的丫鬟也都喝得不省人事了。 哎! 沈桉心底一震,她们怎的都成了这副样子,自己不认得回去的路啊! 就在这时,突然从溪面的倒影中,映出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脚步声,像一片片的雪花,落在了水面上。 她仰着头,看着这人从一副桃园秋景图中走了出来,来到她面前。 是沈砚。 “七哥哥!” 看清来人的面容,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欢欣。 沈砚点头:“酒好喝吗?” 她一脸惨白地摇头:“好,好喝,不醉人,桉桉喜欢。” 她挥手时,打翻了桌上四姐姐喝剩下的一点酒,酒水浸湿了她的衣袖,小女子毫无愧意地收了手,看着沈砚为她收拾残局。 一抹桃红色从女子脸颊上蔓延开。 沈砚看了许久才别过了眼神。 “七哥哥,你怎么才来?” 借着沉寂的夜色,沈桉开口,语气傲慢又可爱,仿佛在撒娇。 沈砚觉得他的心要变成水,他一边摆弄着女子不断晃动的双手,一边享受这难得的温存。 “你在等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悦耳,像一块冰落在了清泉里激起的潺潺水声。 他的称谓,由八妹妹变成了“你”。 沈桉并不看他,依然生气:“那你还不来。” 她的称谓,也由七哥哥变成了“你”。 “你为什么等我?” 沈砚停了动作,那两只小手,便整个落在了他掌心。 “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很清醒,说得也全是实话,心里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对他的消息如此在意,不知道自己如此执意地要他来,是为什么?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来?” 她仰头,一轮明月落在她眸间,噢,不是明月,是他看向明月的眼睛。 “你想要我来?” “不。”沈桉说。 她声音迷离魅惑,望着男子错愕的神情:“我想要你为我而来。” 她真的醉了,也是真的清醒。 沈砚眉间柔和了,他轻轻地问:“为什么?” 趁她喝醉,他要听所有的真心话,关于他,关于她,关于他们。 沈桉摇头:“不知道。” “你想念我。”他斟酌着开口,“是不是?” “嗯。” 女子仰着头,对上他的双眼:“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来?你还没有回答我。” 说着,竟生气起来,眼底渐渐红了。 沈砚不敢开口:“我说了,你不许记得。” “好,我不记得,谁记得谁是小狗。” 沉默半晌,他又改变了主意:“不,我说了,你不许忘记。” “好,我不忘记,谁忘记谁是小狗。” 寥寥几句,当了两回小狗。 13. 第 13 章 山色空蒙,丝丝烟雨从天际扎下来,扎在明暗交接的溪面上,扎出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漩涡来,继而融为一体。 不论是雨水,还是溪水,总归是水,总有一日会相聚的。 沈砚却不说了,他冷静地吩咐手下,将二姐姐、四姐姐和六姐姐连并她们的丫鬟好生送了回去。 语气却有些急。 阿顺很快安排了车轿,将人都送走了之后,才试探地问道:“公子,天马上要下雨了,八小姐在这里,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么?” 沈砚刚欲开口,身后的清脆声音搭了他的话茬:“阿顺,你去吧,我们有话要说。” 真是大胆!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阿顺撇着嘴,就是不挪步。 阿顺本不想离开的,公子一个眼神扫射过去,他便老实了:“是,公子和八小姐有事要说,属下知道了,今晚之事,绝不让别人知晓!” 瞧着他的态度,沈砚很满意,他摆摆手:“你可以走了。” 阿顺不放心似的:“公子……” 沈砚:“我的话都不听了?” 阿顺:“是,公子。” 委屈巴巴的。 沈砚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三十两银子:“阿顺,早些回去和家人团聚,中秋快乐。” 看到这么多钱,阿顺欢喜得要疯了,他蹦蹦跳跳着接过了:“谢谢公子,阿顺走了!” 沈砚点头:“出去将园门关好,不许一个人进来。” 支走众人,沈砚回首,却见坐在亭子里的人,觉着拿杯子喝不尽兴,竟撑起了整个酒瓶,将酒水一股脑儿倾倒在口中,桃红色的酒汁从少女的脖颈漫下来,将胸前的桃色抹胸,浸得颜色更甚。 他站在原地,语气平静:“你若喜欢,明日我禀了母亲,多送些在你屋里。” 闻言,少女放下了硕大得盖住了她整张脸的坛子,露出被桃色映红了的脸,她茫然:“喜欢什么?” 酒……吗?倒还好啦。 她看着自己的继兄,耳朵似乎失去了效用似的:“喜欢什么呀,哥哥?” 带着疑问的尾音,说话时,声音会不自觉地上扬,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软,落在人心里,自是万分悦耳。 听着亭外渐渐大起来的雨声,他坐了下来,却没有离她很近,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他抬头,声音混在这密集的雨声中,朦朦胧胧:“那你喜欢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她倒真的掰指头数了起来:“喜欢亲人在一起,喜欢钱,喜欢很多很多钱,至于其他的,似乎有钱就够了。” 沈砚伸手,掌心摁下了她的指尖,将那根细如嫩葱的无名指从握着的状态中掰了出来,紧紧盯着庶妹的双眸,逼问似的:“什么是其他的?” 沈桉不语。 她看向继兄的双眸,眼底的冰雪消融了,露出了星光。 “七哥哥。” 她似乎要酒醒了,一句话,将两人的身份桎梏明晃晃地摆了出来。 沈砚只觉得自己所接触的小手烫得灼人,他无奈地收回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起身,去拿那角落唯一的纸伞,刚没走几步,便被什么勾住了衣袖。 沈砚回头,她一眼懵懂地瞧着自己,无名指紧紧地勾着自己的袖子,笑颜如花:“这件衣服我见过的,赵婆婆拿着这件衣服来,我问她你的生辰,她还没说完就走了。”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他不得已停了脚步。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趁人之危。 他想起自己在皇宫任职时,偶然抓到那种趁着夜色溜进皇宫偷窃的人,哪怕见了他,见了他的剑,依旧是脸不红心不跳,眼睁睁地看赃物被夺走,依旧面不改色,一口咬定自己没拿。 沈砚以为那是他见过最嘴硬的人,可面前的这位又叫他改变了想法。 明明是在乎他的,却是连喝醉了,也不肯承认的,刺客尚可拿剑逼问,再不行就用酷刑,可喜欢的姑娘不行,只能一遍一遍地盘问。 她就是不说,自己能有什么法? 罢了罢了。 或许……只是在意罢了,扯不了更多的东西,毕竟兄妹之间,也应互相挂念的。 赵婆婆一早就对他大夸特夸,说八小姐如何知恩图报、如何对她交代过的事情用心,如何真心帮忙,被府中人嘲笑的……言语间,她问起自己的生辰,也是情理之中。 细细想来,也只是兄妹之间的相互挂念。 既然如此,他便做好兄长这个身份,将她好生送回去,待她酒醒了,今晚之事多半不会记得,日子还如从前一样照常过。 这样想着,他沉声道:“我的生辰是十月廿八,亥时。” 说完,回头看她,声音轻得像夏日的蒲公英种子:“走吧,你许久不回去,赵婆婆她们该担心了。” 沈桉却如同狗皮膏药似的,黏在凳子上不肯动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句话都不肯听他的:“七哥哥,你都快二十一了,才行冠礼么?” “我心疼你。” 泪水与雨水混杂着,化成一团心酸的空气。这团空气沁入两人的鼻中、眼里、耳边,直直贯向心脏,将他们的心都填满了,他们一同呼吸着,呼吸着,那些心底潜藏的所有遗憾,此刻都同频共振。 不需要刻意接近,不需要肌肤相亲,不需要承认解释什么,脱口而出的感受,最刻苦铭心。 沈砚觉得自己的心软成了一涌春日的暖流,他抬手,小女子的泪落在衣袖上,连同她脸上的脂粉,他的声哑了:“沈桉,你要多心疼自己。” 沈桉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能,若是顾影自怜,面对他人汹涌而来的恶意,又怎能坦然揭过,况且这若有若无的恶意,也并没有真的伤害她什么。 她不能像对栽赃陷害的云袖、毁了她清白的侍卫、吞噬了娘尸体的野豹一样,对她们。 她只能假装不在意。 刚进侯府的时候她便下定了决心,决不再任人欺凌,可公主待她像亲生女儿一般,哥哥姐姐都客客气气的,府中的下人们丝毫不在意她的身份,沈桉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伤害过她的人,她绝不放过,可待她有一分好的人,她愿意用十分来回报。 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沈砚沉默了,掌心贴着衣袖,一滴 滴泪,透过袖子,钻入他掌心,钻到他心里。 半晌,他无奈地笑了:“那我们,便只能互相心疼了,对么?” 沈桉脸上挂着泪,笑了:“看来是的。” 沈砚将她的小脸擦干净,轻声道:“你的小丫鬟呢?今日怎么没跟着。” 沈桉笑了:“七哥哥,你忘了,今日是中秋夜,她也应回去和家人团聚的。你也是一样的,大伙都在的时候,你拘着礼节没人陪,可是七哥哥,我等你,今夜你也有了家人陪伴了。” 这小姑娘,可不是说酒醒了吗,为什么每每开口,总能说到他心里去。 沈砚笑了,举起那未尽的酒杯:“中秋快乐,桉桉。” “桉桉”?这个名字仿佛浸了冰糖。 沈桉却并不在意他这样叫,侯爷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怎么叫她,母亲更是日日将“桉桉”挂在嘴边上,她眨了眨眼,眉角微动:“中秋快乐。” 她莞尔一笑,花好月圆,他独自欣赏着这美景。 或许她不懂何谓“喜欢”,或许那些素未谋面的“其他的”,于她,还不合时宜。 他何必这样执着地寻一个答案呢? 看着亭外连绵不绝的雨帘,沈桉神情恍惚了,她伸手,将这片帘子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琵琶弦,手指拨动间,雨水落地的声音更具韵意。 沈桉:“七哥哥,将桌上的烛火吹灭吧!” 沈砚没有说话,云袖拂过,火光应声而灭。 沈桉:“你不怕黑吧?” 对面没有说话。 沈桉恼自己,简直就是废话,身为禁卫军副统领,若是怕黑,如何在深夜寻值呢?他若怕黑,便不会为自己谋一份这样的差事了。 青色的月光透过一条条雨水做成的弦,倾泻在两人身上,沈砚无言,袖中的双手,紧握着。 时光回转,他想起了两人初遇的那一刻。 就在她被侵犯的前一晚,他追叛贼至流胭阁,被屋中的暗香所害,来人似乎知道他打小怕黑,故意将他迷倒后扔在不见天日的柴屋中,他身中剧毒动弹不得,恐惧袭来,硬生生捱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日晚间,听到一个人走进来,似乎拖着什么东西,在厚重的柴草堆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呜咽的哭声传来,那是一位女子。 他听到男子宽衣解带的声音,听他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听稻草堆中一下一下左右移动着,并越来越快,女子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男子得意极了,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要将女子的身子榨干,一边移动着,一边逼着女子叫出声来。 沈砚不敢动,但他手中,有一支还未使出的飞镖,这本是他在寻值时用来对付飞贼的,镖上含有剧毒,触之即死。 屋内没有一丝光,他毒未解,五感尽失,颤抖的双手,一旦使出暗器,谁知会扎中谁? 在他最终决定出手的时候,女子的砖块,也落在那男子的后脑勺,可女子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一支冷箭,自前方传来,刺穿了男子的心脏。 “你杀了人。” 这句话,不是嗔怪,是提醒她,快跑。 14. 第 14 章 她十指微动,自空中划出一道丝滑的弧线,似乎有那么一把透明的琵琶,将丝雨化成一根一根的弦。 “哥哥,你在想什么?” 弹奏的动作止住了,沈桉回头,借着朦胧的夜色去看他。 只见面前的男子,目光越过自己,沉沉地锁在某一处,那神情中,分明藏着许多东西。 沈砚摇头:“这是弹奏琵琶的指法,你果真会弹琵琶?” 他依稀记得,初次见她的时候,怀里便揣着一把琵琶的,看着也有些年月了,应是学了许久,可入了府后,却也并未见她弹过。 闻言,沈桉笑了:“一点小喜好,总归是上不了台面的。”语气中潜藏着落寞。 似乎为了排解这点落寞,她岔开话题:“七哥哥,你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吗?” 《阳春白雪》,在府中第一次与沈砚相见,她恰好带着琵琶,脑海里便映出了这首曲子,平日里,也只敢自己想想。 谁知有一日,她听说了他的不公平,他被忽视被冷待,她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她也想做些什么。 因而又想到了这首曲子。 有勇有谋,战场厮杀,一骑绝尘,他不需要什么世袭的靖安候,他是从一片血光杀出来的统领,不可违抗,势不可挡。 这样想着,她觉着亭外的雨下得愈发悲壮。 沈砚也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他不接她的话茬,他说:“这是你的长处,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沈桉不说话,心里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她也就是谦虚下,没成想他当真了。 “七哥哥,如果有机会,定给你弹一首真正的《阳春白雪》。”一曲罢,她的指尖由空中落到了桌上,疲惫又不甘。 空中源源不断的那一根根琴弦,也渐渐稀疏起来。 沈桉想要走了,她唐突地开口:“七哥哥,我要睡觉了。” 喝了醉的人,就这么直接,就这么任性,不要费尽心思去想那些谦辞,不会纠结,说了会不会丢面子,会不会让人不高兴。 沈砚:“嗯。” 他是个行动派,这个字眼还未落下的时候,手中的纸伞已打开了,其实私心,想要她再待得久一些,可她说累了,那便回去吧。 陪她一路出了园子,走到正院门口,行冠礼时候布置的东西还都好好地挂着没有收拾,雨水掉在上面,金贵的灯笼被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漩涡。 沈砚不再往前走了,他将纸伞塞到她手里,语气很慢、很稳:“不好再送你了,回去之后跟赵婆婆说,你一个人在亭子里面喝醉了、迷路了,等雨小了才摸索着走出来,今晚你没有遇见我,知道了吗?” 若放在平时,以沈桉的性子,自是不必担心,可她今日喝醉了,若是说漏了嘴,对她的名声有损。 既然她对自己并无非分之想,何必要因为自己,断了她今后的前程呢?今日一面已是奢望,还指望天天如此吗?这样想着,沈砚竟心急起来,很快地问了一遍:“哥哥说的话,你可都知道了?” 沈桉点点头,她自然知道,她是醉了,不是傻了。 但她依旧乖乖点头,一脸柔顺:“桉桉知道,谢谢哥哥提醒。” 沈砚捏着纸伞,顿了片刻才松开,他哑声道:“好,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了那场磅礴大雨中。 沈桉将伞背靠在自己的臂膀上,越过跨院大门,往偏房去了。 赵婆婆不在家,听她孙子说是奉公主之命出来寻沈桉了,去了也不过片刻,八小姐便回来了。 看赵婆婆儿子媳妇满脸狐疑的神情,她气定神闲地解释:“劳烦婆婆寻我一趟,我无事,不过是在亭子里面喝醉了,醒来时不见大家,又是第一次去,故而迷了路,等着雨小了才敢回来,所以晚了。” 她一向乖巧,说不了什么谎话的,再说这一脸红扑扑的,不是喝醉了是什么?于是二人心中便信了几分。 也算是间接向赵婆婆解释过了,沈桉回到屋里,将放在榻上的湿伞合上,整整齐齐放好,打算寻个机会还给他。 事已至此,沈桉一点儿也不信自己是喝醉了,可一觉醒来后,她顿觉昨夜之事着实荒谬。 人人都说不记得酒醉后发生的事情,她偏记得清楚,那一幕幕不知深浅的越界、不假思索的言语,那些潜藏在心底的亲密情绪,竟都公开了。 哎…… 雨停了,一串串脱了线的雨珠从灰白色的屋檐上掉落,窗外落叶纷呈,风一吹,颜色深的浅的,全都混入一处了。 春桃不在,沈桉便自梳洗了,这几日因着素方的教导,还有她送来的各式各样的脂粉,她的梳妆技艺也有了很大长进,为了报答她这份恩情,沈桉每日请安时总是早来,在公主住处待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时常帮着素方做些事情。 今日中秋刚过,她一大早便急匆匆地出门了,径直去了正院。 进了门,却不见公主与宁安,只有素方在拾掇梳妆台,见了她忙招呼:“八小姐来啦,昨晚的酒可喝得痛快?” 昨晚、酒? 沈桉只稍稍一回想,在雨后的清晨,在墙角晨露还未散去的时候,她的脸已烧得如同煮沸的水,她低头佯装揉眼睛,实则用锻花袖子掩住发烫的面颊:“自是……是甚好的,我从前,从前从未喝过这么好的酒。” “八小姐,日后在侯府,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公主这几日私下里还同我们说,您和柳姨娘住在偏房中属实是委屈了,打算将正院里不住人的地方腾出来让您搬进去呢!” 素方正忙碌着,无暇关注她的异样,只絮絮叨叨地讲。 沈桉诧异:“母亲真是费心了,只是正院是侯府嫡出才可入的,我不过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若是搬了进去,白白占了好地方。” 这当然不是实话,她心里觉得,即便是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她沈桉也是住得了的!可进了正院,公主倒是好的,三公子极其家眷,日日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哪有和赵婆婆住在一块舒心自在呢? 这样想着,沈桉便决心,要趁早回绝了。 于是她问道:“母亲今日怎么不在?” 她的话突兀,说得又急,素方见状,忙为她搬了一个椅子来坐,这才说:“七公子身子不大好呢,昨夜便有侍 卫来报,公主半夜去看了,许是在那边歇下了,宁安在旁侍奉着呢,八小姐就别太担心啦!” 她语气轻快,倒像是心中没有一丝烦恼似的。 沈桉点点头,心中越发不安。 他得了什么病,是着凉了吗,还是旧疾?什么旧疾这么厉害,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的突然成了这样? 想起昨日种种,想起他之前的倾心相助,沈桉感动,可她只能规规矩矩地谢他,永远留出边界感来,一刻都不能忘。 一旦失了分寸,一旦陷入,便是云袖一样的下场。 云袖死了,对沈桉而言是该死的,可那根晃动着的白绫,也让沈桉牢牢记住了这侯府大院的冰冷无情之处,还有这个人的冰冷无情之处。 人无完人,感动与心疼是真的,疏离也是。 喝醉的时候是想不了到这些的,这些理性又残忍的现实,仿佛被蒸发的酒气,而那些没有蒸发的,会将她心中所有最盛烈的情绪,一股脑儿抓了出来。 他是知道她醉了的,所以昨晚的失态,两人都该假装忘记。 “八小姐想些什么呢?” 素方放了一碟点心在她身旁的檀木桌上,又奉了一碗热茶来,见她瞳仁失焦,忙问道。 沈桉摇摇头,她的手刚碰到茶盏,便被烫得抖了一下。 她轻轻地“哎呦”了一声。 素方忙为她递来湿毛巾:“是奴婢不好,刚煮好就给小姐送来了!” 就在这时,伴着丝丝兰香味道,宁安一拨开帘子,公主便进来了。 沈桉正忙着往右手指腹吹气,吹到一半便跪了下去:“母亲早安。” 公主握了沈桉的手,笑着扶起她,这才注意到她透红的指尖,忙叫宁安去拿那烫伤膏来。 沈桉低着头,可她分明看见公主身后,稳稳站着一个人,一袭青衣,外披着一个狐狸毛大氅,长发被玉冠裹着,映得整个人越发清朗俊逸。 她低着头刚欲招呼,便听见他开口,声音清凉如水:“八妹妹早。” “七哥哥早。” 她回应道,声音脆脆的,像新春之际刚被折断的笋竹。 打完招呼,她明知故问:“母亲怎么一大早地出去了?” 听了她的话,素方徒地一惊,她不是才说过? 许是八小姐忘了吧,素方心想。 公主笑着,眉间不自觉染上了些许忧虑:“是砚儿,昨夜不知为何发起旧疾来,我不放心,便守了他一夜。” 沈桉:“旧疾?哥哥现在可好些了?” 话虽是对着公主说了的,可声音很大,生怕他听不见。 “多谢妹妹挂心,已经好多了。” 公主还未开口,身后之人便不受控制地朗声道。 沈桉轻轻地“嗯”了一声,被公主拉着在身侧坐了。 沈砚依旧坐在她对面,一切似乎都没什么不同,又似乎,是沧海桑田过后,一切回到原点。 素方平日里是活泼惯了的。不知说了什么笑话,惹得大家都笑了,沈桉低着头,也跟着笑。 她不是因为笑话,她笑,是真的开心。 15. 第 15 章 秋风萧瑟,将那一地的水雾吹得扬了起来,出了正院的门,沈砚只觉得自己脸上湿湿的,被扑面而来的气息浸湿了双眼。 她独自一人站在廊下,听着屋里公主和七哥哥说体己话。 沈砚:“是儿子不好,大半夜扰了母亲的好梦,惹您为我忧心。” 公主:“说什么胡话,你是我儿子,别说一点小病,就是天塌下来了,母亲自然为你顶着,你呀,总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若是为母不多加关照,那还得了?” 屋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沈桉抬脚要走了,却又听见公主说道:“你这旧疾,也不知是何时落下的病根子,请了多少太医也不见好,前几日你外祖母见我时还问起,是时候在你房里多添几个人照顾着,这事儿你回去好好想想,若是应允了,我回头问问身边的婢女愿不愿意,总要打小在我身边照顾的,派过去才放心。” 公主窗前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建兰花,细长的花骨朵,青绿中透着米白,传来阵阵幽香,那淡墨的色泽,清幽的气味,见了便觉着心里平静。 若不是公主方才的那句话,沈桉不会注意到这些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一年四季,竟都开的这样好。 她想,定是花了大价钱细心保养的缘故。 少女的脚步落在了院里的小水洼中,被渗入了雨水的鞋子,又沉重,又冰冷。 可她依旧渐渐远去了。 回到屋里,沈桉看见春桃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这是早上前厅的人送来的,说是给小姐您的!” 她机械地伸手接过,打开,竟是舅舅寄来的,说近日绣品铺子生意渐好,她若有多余的绣品,可尽管送来,一件卖个一二百文不是问题。 她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并很快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异样。 沈桉,你这是怎么了? 他的旧疾与你何干,他房里添了什么人,与你何干?你为何要心事不宁呢? 这是他的私事,你不过是一个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庶妹而已,为何要对别人的私事有这样大的窥探欲? 你不过是一个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庶妹而已。 如果此前她揪心着,那么从这一刻起,她的心坠落了。 她望向窗外,一场秋雨过后,这院里的一棵小柏树上面的叶子都掉光了,一片都没有了。 她还记得,自己曾站在那棵树下,身为妹妹,听见哥哥受了那么多不公之处,她担心,她心疼。 “你想念我,是不是?”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清得像水一样,拂过她耳边。 “嗯。”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是的,直到现在,她不知道沈砚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她不知道,自己会那样在意同他有关的每一件事。 “小姐,这里怎地多了一把纸伞?” 春桃的话让窗外的枝桠变得模糊了。 她回头,看着书桌上被细心叠好的纸伞,此时此刻,她就坐在昨晚放过纸伞的地方,床褥被雨水打湿了,到如今还未干透。 她浅笑,脑海里响起他的话:“今晚你没有遇见我,知道了吗?” 是的,昨晚,她没有在桃园里遇见任何人。 沈桉拿起那把伞,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才交给春桃:“这个,你拿去给阿顺,说是我归还的。” 阿顺见过那把伞的,春桃这样说,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春桃不明所以,依然答应着、拿着出去了。 沈桉便专心看起了自己这几日绣的几只手帕、荷包和扇套来,手帕以草木虫鱼为主,倒也清新雅致,荷包虽小巧,也不免精巧。 翻动间,她将娘给自己绣的那条帕子找了出来,指尖轻抚着,娘的绣工真好啊,紧密的针线错落有致,没有一丝违和。 这时,她突然在一朵白玉花瓣的花蕊处,感受到了一丝凸起的轮廓。 轮廓不甚光滑,里面的东西,应当不止一个,触感坚硬,捏时有断裂之声……沈桉很快感知到,里面是药草一类的东西。 这药草是母亲放进去的,可她为何要如此,她早就知道有人为她们下了毒? “一家人,总是要送一送的。” 母亲的话,如回转的箭,射在她心上。 她禁不住思忖,她不能细想,她不要接受知道真相的母亲,为了能让她顺利进入侯府,明知对方要杀她,亦心甘情愿地死去了。 “啪!” 她狠狠地掴了自己一巴掌。 “八小姐,言先生到了,已经在书房候着了,您收拾得如何了,奴婢带您过去吧!” 春桃送完了伞回来了,她一进门,便看见自家小姐双目通红,半边面颊上透着猩红的血丝。 春桃:“怎么成这样了?是谁动的手,奴婢找她去,奴婢找公主做主!” 沈桉:“是我自己打了自己。” 她一把拉住了正往外走的春桃,语气不可置疑。 春桃:“可是您这个样子,总得敷些药再去呀,不然怎么见言先生呢?”她知道小姐是最注重体面规矩的,因而拿这些话来劝阻吓唬她。 沈桉果然犹豫了,片刻之后,叫春桃为她找了些伤药,乖乖敷上了。 春桃高兴得不得了:“这才对嘛!” 来到东跨院,言先生已到了多时,他生得秀气,却严厉得很,看沈桉迟到了,板着脸叫她去后面听。 “八小姐,这是你初次迟到,便不打你手板了,只让你站着听。”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下去吧!” 沈桉:“先生说得是。” 她这位先生,是最铁面无情,也最公正无私的,哪怕当着公主的面,训人的时候也丝毫不留情,春桃虽然生气,也不敢公然地发火。毕竟他是公主殿下花重金请来的,她可惹不起。 沈峦想为自己姐姐辩驳几句,被沈桉用眼神阻止了。 今日讲的依旧是《蒙求》,其实沈桉在苏州的时候已然识了字,读了许多书的,这本启蒙读物在她眼中自然不在话下,而言泽此人,最是负责,他答应了要为他们上课,便执意要从最基础的教起。 课业上到一半,素方突然来了,她一进门便喊:“言 先生,公主知道您教书辛苦,特命我来给你送来一碟点心还有茶水,还有八小姐并九公子的,您歇息会,吃点东西吧!” “嗯。” 铁面无私的言泽,竟然抽空应了一声,他本就生得美,声音一柔软下来,便显得温柔。 言泽放下书,素方见状,忙趁机将沈桉拉回座位,声音甜滋滋的:“言先生,我们家八小姐今儿早上受了伤,并非有意迟到的,您就饶了她这回吧,好不好?言先生最最心软啦!” 言泽又瞧了沈桉一眼,别过头:“这不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素方:“言先生,八小姐今日是被我弄伤的,您若罚了她,我可要愧疚不已了!” 看素方这样为她出头,沈桉不得不开口了:“先生,今日确实是事出有因,学生保证再也不敢了。” 听了她们的话,言泽的神情果真有所缓和,他抬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这会儿大家都休息,你也不必站着了,待会儿开课了,再去后面站着。” 素方:“……” 沈桉:“……” 真是油盐不进啊! 面对这个犟种,素方一点办法都没有,看他吃完了她送的食物,她习以为常地收走了碗碟与茶盏,走到半路时,却遇见了七公子。 他身上的装束与清晨并无二致,只手上多了一把纸伞。 好好的大晴天,拿个雨伞做什么?素方奇怪。 素方:“七公子这是哪里去?” 她招呼得很自然。 即便公主说要派几个可心人去沈砚房里,素方觉着也不该是自己,他们打小就在一起玩耍,看待七公子就如同自己的亲哥哥,若是去做侍妾,哪怕公主下了命令,她也是不愿的。 她渴望着日后能离开侯府,找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快快乐乐地生活,她才不要做什么暖房丫鬟,即便是自己视为兄长和亲人的七公子,那也是不行的。 七公子似乎在为何事伤神,听了她的话,猝不及防:“闲来无事,出来转转。” 素方不信似的,指着他手中的伞:“公子,天要下雨了吗?” 沈砚有意逗逗这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妹妹,于是点点头,郑重其事道:“或许吧!” 素方还是不信:“公子,该不会是您的哪位心上人送的吧?” 沈砚:“……” 他不想理她了,踱着步出了正院的门。 还记得方才,春桃拿着一把伞急匆匆地往阿顺的住处走,恰好被他看见她手里的纸伞就是昨日自己交给沈桉的,他拦住春桃,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春桃:“伞呀!” 他:“谁给你的?你要拿到哪里去?” 春桃不明所以:“七公子,和你有关系吗?” 他无言。 春桃很快妥协了:“是小姐交给我的,要我还给阿顺,公子,这伞是给阿顺的!”她一副生怕他强夺的神情,将手中的伞抱得更紧了。 沈砚点点头,脑海里浮现出沈桉交代时的情景,她是故意这么说,既撇清了他们之间的嫌疑,又还了伞,她很聪明。 16. 第 16 章 正午时分,日光渐渐回暖,将地上的积水一点点蒸干了,上完晨间的课,沈桉如同往常一样与弟弟从书房里出来。 “今日舅舅回信,问起你的近况,自你病了,父亲是极用心的,不知为何却一直不见好,你看你的气色,越发不好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说着,沈桉便用自己的桃红色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去弟弟额间渗出的汗珠,语气间不觉漫过一丝心疼。 沈峦摇头:“姐姐,原没有什么的,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过几日就好了。” 侯爷和府中众人都待他如此好,沈峦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再叫他们担心。 见弟弟如此坚持,沈桉只好作罢。 两人的脚步声响一轻一重,渐渐远去了。 回到房里,沈桉便张罗着,将房中所有的绣品都拿出来包裹好了,她打算寻个好的机会,便将这些绣物寄给舅舅家里去。 这些绣品,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都是弟弟从外祖父家带回来的,弟弟不善女工,便尽数交给了她。 因而沈桉想好了,卖了绣品赚回来的钱,尽数给弟弟拿去保养身体,他太瘦弱了,读起书来又废寝忘食,长此以往,身体早晚会吃不消的。 沈桉没有对弟弟言明自己在娘的绣品中发现药草的事,她回去时,特意让春桃在府外找了个郎中来看,又让郎中给弟弟瞧了病,仅剩的五两银子折损了一半。 仔细看了药草,郎中摇头:“小姐,这药草没有毒,也不能治病,可对身体虚弱之人,长年戴着有助于滋补,是一味保养的好药材呢!” 听了郎中的话,沈桉蹙眉,顿了片刻,叫春桃客客气气送郎中出去,顺道带着去东跨院瞧瞧弟弟的病症。 看来娘并不知有人要暗害她们,娘的心是好的,她绣了一辈子的手帕,唯有对自己亲生女儿的那一条,是寄寓了无限的牵挂和关怀的。 母亲曾教过她如此剪破的布料恢复原样,一针一线,都错不了的。 于是循着娘的教诲,她将药草好生放进去,细细地将帕子缝好了。 和煦的日光拥着她的双手,暖暖的,沈桉将这份温暖摁在自己心口上,看着天边,云转瞬即逝。 她信,娘就藏在这游走的云层里面,照看着她。 一朵云走了,下一朵云会来,可云就是云,不会变成别的什么。 “小姐,奴婢已经送走了郎中,这是九公子托您带给舅老爷的信,奴婢也带了回来了。” 春桃的话,伴着一丝缭绕的香气,沁入她鼻尖。 沈桉回头:“嗯,谢谢你春桃,给我吧!” 她的声音很轻,尽量不让人瞧出自己脸上一闪而过的两道泪痕。 春桃过来时,沈桉顿觉得一抹剧烈的兰花香味朝她扑过来,沈桉抚了抚信件,上面果然有同样的味道:“春桃,你方才除了去九公子房中,还去了哪里?” 春桃没料到她如此问,一时竟哽噎起来:“小姐,我……” 她想了一想,直到沈桉是察觉出什么不对了,于是连忙说:“是五公子快要议亲了,兰姨娘便叫我和九公子房中的几位小厮去喝了几碗兰花酒,怎么了小姐?” 原来是酒。 等等,五公子就要议亲了,这事她为何不知? 似乎是看出沈桉的疑惑,春桃忙解释道:“这事也是侯爷刚刚对兰姨娘私下说的,连公主都不知道呢!” 沈桉更加疑惑,二姐姐和四姐姐都没有议亲,怎么五哥哥倒先娶亲了? 春桃看出了她的心思,她凑近了沈桉,低声道:“小姐有所不知,侯爷故意留着二姐姐和四姐姐,是有自己的打算呢!” 毕竟是庶出的女儿,万一日后能同别家联姻,做个小妾什么的……他在朝中的地位便更为稳固,众所周知,他与当朝丞相尹崇璋一直面和心不和,好不容易回了昭宁,此刻正是招收麾下的时候。 春桃心里清楚,可她不能说,自家小姐也是庶出。 “小姐,想必午膳已经做好了,奴婢带您过去吧!” 她的话头干巴巴的,而沈桉的的确确是饿了。 “嗯,走吧!”她轻轻地说。 席间,公主又提起将沈桉迁到正院居住,侯爷却借此谈起五公子娶亲之事,觉得沈峦住在东跨院属实不妥了,言语间多有几分想将沈峦迁到正院来的意思。 “另外,柳姨娘住在偏房里亦是不妥,不如一同搬到正院来吧!” 侯爷说着,便看见公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沈桉知道此时若是再拒绝,不但辜负了公主的一番好意,还叫她生气。 自己若是拒绝了,弟弟暂且不说,公主定是不愿看到柳姨娘搬到正院来的,古往今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公主平日里待她很好,沈桉不想叫她伤心。 可是没有柳姨娘,自己无论如何也进不了侯府大门。 一时间,她竟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当日之事,是儿子没有安排好,才叫父亲母亲为难。” 沈桉刚想开口,却听见继兄抢先一步,开了话茬,将所有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只好沉默着,看他如何说。 沈桉轻轻地将手中的筷子搁在筷架上,语气波澜不惊:“事已至此,不如父亲母亲问问九弟和柳姨娘的意见再做决定。” 沈峦是不在乎住哪里的,柳姨娘呢,即便想住,也不能明说出来。 于是面对众人的目光,二人纷纷摇头,说了些不必费心的大废话。 见状,沈砚笑了一笑:“既如此,儿子以为,便没有搬动的必要了,至于九弟,平日里倒还好,只是读书之时,虽说和五哥哥隔着一段院墙,到底还是吵,不如就将书房搬到我院里吧,儿子平日一直忙于公务,院子空落落的,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言先生的本事。” 这个结果对公主而言,自是好的,她只是有些放心不下沈桉:“那你八妹妹呢,她日日要到你院子里来,也未免太远了。” 突然间提到自己,沈桉正思忖着,忙不迭抬头,恰好对上他深沉的双眸。 她刚想开口推辞,便听见他说:“母亲说得是,有劳妹妹了。” 沈桉摇着头,心底突然升起一抹 歉意来。 她点头,语气乖顺:“只要有心来,是不怕远的,母亲不必为我担心。” 沈砚手一抖,筷架中的两双象牙筷子便直直地摔了下去。 公主并未察觉儿子的异样,深思着,突然从五哥哥的亲事中,想起来另外一件相关的事情来,对侯爷说道:“砚儿都快二十一了,也到了议亲的年龄了,你平日也多留意着,瞧见中意的便带来我瞧瞧,模样什么的倒不要紧,要心底善良的好孩子。” 听了妻子的话,侯爷胸有成竹:“夫人大可放心,砚儿的婚事我自有分寸。” 你有个毛的分寸。 公主无言,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 沈桉低着头,专心数着面前的白米,一粒、两粒、三粒…… 她不敢停下来,不敢听见自己想听,却不该听见的话。 “母亲、父亲,儿子的婚事,想自己做主。” 沈砚一开口,她便数不下去了。 “这是为何,难不成你已有了心仪之人?”公主一脸欣喜,“是哪家的孩子,有机会了带给我瞧瞧!” 沈砚低头,羞得跟个小姑娘似的:“母亲别取笑,何曾有什么心仪之人?” 公主越发好奇:“你这番反应,不像是没有,你只说是谁!” 大伙儿都笑了,沈桉一边笑,一边循着大伙儿八卦的目光去看她。 他低着头,沉默如常,看不出脸色,麦色的耳垂此刻却通红通红的。 原来他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沈桉觉得好有趣。 她笑着开了口:“入得了七哥哥眼的,定是这世间绝顶好绝顶好的女子。” 听了她的话,大家笑得开怀,只见男子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整张脸都通红了。 于是大家一起嬉笑着吃了饭,饭后立即去书房搬东西,将平日里所用的书籍,都搬到正院去,沈峦还自作主张要替姐姐搬,被沈桉硬生生骂回去歇息了。 她刚从书房出来,便看见了在湖边佯装散步的沈砚。 看见她怀里的东西,沈砚只点了点头:“妹妹身上见好了?” 听了他的话,沈桉轻轻地“嗯”了一声,她转头,看远处的山色:“七哥哥怎么在这里?” 沈砚点点头:“有事。” 沈桉疑惑,有事,什么事,她的事? 她能有什么事? “嗯……这是我从乐师处寻来的乐谱,我手粗,生怕弄坏了,劳烦妹妹帮我拿着,你把手中的书给我吧!” 他煞有介事地说。 沈桉心里自然知道他只是想帮自己拿东西,只是找个借口罢了。 可她最擅长装傻,她将怀里的东西递了出去,又把乐谱接了过来。 沈砚点点头:“有劳妹妹。”语气谦逊淡然。 他拿着东西大步流星走了,沈桉低头看去,却见那个乐谱正是《阳春白雪》。 她记得自己曾向他允诺,一定会为他弹奏一次《阳春白雪》的。 原来他也记得。 一阵秋风拂过,那张透着茶香的扉页,便扑向了她的脸。 17. 第 17 章 一场秋雨过后,天色竟有回暖之势,靖安侯府中众人身上的衣裳也日益单薄起来,沈峦却是例外。 他不但衣着越来越厚,气色也越发不好起来,有时同沈桉说着话,脸上便冒起热汗,一双细长的手,时时捂着肚子,仿佛有什么在里面咬他似的。 这一日,他们同往常一样,在七哥哥屋里读书。 几日前,沈砚帮她拿东西,她赶到正院时却见他已去寻值了。 她怀揣着乐谱,不知要交于谁,阿顺告诉她:“知道小姐有拨弄琵琶的喜好,公主特地吩咐了,日后有好的乐谱,便叫给小姐送来。” 闻言,沈桉点头,眸光扫过乐谱上的字迹。 深灰色的墨汁有规律地在纸上铺开,一张一弛,一深一浅,有时规整地仿佛量好了尺寸,有时又飘逸如蛇,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适可而止,一眼望去,便让人感觉舒适。 “这是他的字迹吧?” 沈桉没有见过七哥哥的字,于是问道。 阿顺叉着腰,得意得很:“是啊,这就是我们公子的字!” 说完他才意识到沈桉并未指出那个“他”是谁,于是他半尴尬半疑惑地问:“八小姐,你说谁?” 沈桉没有说话,她本是两只手举着那张乐谱的,却在此刻腾出一只来,指尖落在这首谱子的名字上,她展了眉眼,似是自言自语:“今日的阳光真好。” 阿顺不懂:“小姐在说胡话吧,昨夜刚下完雨,天气怎么会好?” 沈桉自知他听不懂,忙转了话题:“是母亲挑的这首曲子?” 阿顺摇头,他怎么知道。 见他不说话,沈桉只觉得他在否认,心里的念头便愈发笃定了。 若不是有人提起,公主怎会知道?他特地选了这首曲子来,是否意味着什么呢? 他在等她的承诺? 她自然记得的,可如今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她要先治好弟弟的病,要找出杀害娘的凶手,而后,才能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地为他弹奏一曲。 沈砚似乎也没有叫她立刻兑现的意思,一连几日都不见踪影,沈桉也没闲着,读书之时,她便来他的院里听言先生的教导,时不时逗逗豆糕和米糕,回到家里,她便潜心刺绣,等药熬好了给弟弟送去,看着他尽数喝完。 日子平淡而充实,可弟弟的病日益加重了,又为她添了许多的烦恼,人果然没有一刻是清闲的,身体闲了,心便忙了起来。 这一日,他们同往常一样,在七哥哥屋里读书。 沈桉的心,一半扑在书本上,一半扑在弟弟身上。 《蒙求》中有一则故事,讲的是一位书生名叫孙康的,借雪地反光读书,终成饱学之士,讲的时候,言先生情绪激昂,大有钦慕崇拜之意,带着一腔热忱往下看去,只见这兄妹二人,一个半死不活地读着,另一个眼睛扑在书本上,心已飘到了天边,马上要寻找太阳去了。 他刚欲开口骂,素方带着吃食来了,看见吃的,言先生心中的气消了一半。 于是他不理睬他们,转而对素方讲了起来,大有意犹未尽之势。 素方是喜爱听故事的,却有不解:“言选司,这地上的雪当真能反光?即便能反光,当真能亮得看见书上的字?” 这…… 言先生语塞,于是轻抿了一口茶来缓解尴尬。 素方却没有再问,她很快去找沈桉说话了。 “小姐,听闻九公子病中,公主特意从宫中请了位女御医来看,这位御医平日里是只给太后看病的,听了九公子的病情,竟一口答应了下来,明日便要来府中了!” 素方将手中的吃食放下,急着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沈桉。 沈桉左手捏着茶盏,轻轻地问:“御医?” 神情冷静得很,仿佛意料之中,倒是没有素方料想的那般惊喜,这可是泼天的荣耀呀! “吱哑——” 突然,伴着刺耳的一声剐蹭,门开了。 他竟然回来了。 他手上提着好几坛酒,应是很重的,可他也不觉累似的,细长有力的指尖,轻轻地勾住了酒坛的红绳子,从嘴边漫起一丝礼貌的笑。 素方是最先看到他的,她喊了一声:“七公子,您回来了!” 沈桉的眼皮便抬了起来,她从他白色的靴子,看到他浅黄色的衣袍,再看到他手中的酒,最终停留在那抹礼貌的笑容上。 沈砚应了一声,声音轻柔:“素方,你来送吃的?” 素方还未回应,一旁的男子接了她的话茬:“沈兄回来了,怎么,今日公务结束得早?” 闻言,沈砚点点头:“知道言兄好饮酒赋诗,路过桃园,特意为言兄带了几坛武陵香,这几日,为了教导我的弟弟妹妹,言兄费心了。” 言兄摇头叹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艰辛:“一个顶一个的不乖。” “哦?” 一声带着轻笑的反问,他的目光便遥遥地落到了她脸上:“若是不乖,言先生只管罚就是了,我是不会为她们求情的。” 听着他们的对话,沈桉觉得自己的脑袋又红又涨,仿佛就要炸开了。 什么叫“一个顶一个的不乖”?她还不乖吗?她还不够乖吗? 这个言先生,一天到晚就知道告状,沈桉愤愤地想。 她看见沈砚从十坛酒中挑了三坛,交给了言先生,而后将剩下的酒放在了她和沈峦的书案前,面色沉沉如寒潭:“九弟身子还未见好,病中不便多饮酒,这三坛你带回去,等病愈了再喝,至于——”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了。 一股淡淡的茶香从四周弥漫开来,她不知那是自己方才喝剩的茶所留下的茶香,还是他带来的。 “至于剩下的四坛,便留给八妹吧!” 他离她那样地近,说话时,温和的气息打在她肩上,放下酒坛时,纷飞的衣袖拂过她的脸,熟悉的茶香气息再一次撑满了她的味蕾。 她低头,将他的袖子轻轻拨回到他手中:“谢谢七哥哥,那妹妹收下了。” 看着这书案边的酒,她总觉得他此举,是为了提醒她什么。 一旁的言先生看着自己怀中的三个坛子,他察觉出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什么。< /p>沈兄这酒,当真是“特意”为他带的? 分完了酒,沈砚没有多说便进了屋,将素方带来的几块吃食喂给了豆糕和米糕它们,他没有多说公务上面的事,大家都猜测,他定是完工后才得了空回来的。 终于下课,沈桉便叫春桃先回去了。 她所学的那些书,是要储存在沈砚的书房的,平日里倒也没什么,放便放了,可今日他在,她突然生出许多不自然来,踌躇着不肯进屋了。 沈峦放了书,就要走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书房距离他的寝室并不远,透过屋墙,她能听到两只鹦鹉“桉桉,桉桉”地争先恐后叫着,她突然想起中秋夜那晚他举杯饮下那杯未尽的酒,她喝过的。 他说:“中秋快乐,桉桉。” 当时自是觉得理所当然,如今再想来,却是后知后觉,他从前从未这样叫过她,哪怕自那夜以后,也只唤自己“八妹妹”。 他们本是兄妹的关系,他叫一声“八妹妹”有何不妥呢? 可是桉桉,和八妹妹终究是不一样的,桉桉总是亲密的,妹妹可以有无数个,在这座府中,桉桉只有一个。 “姐姐!” 弟弟的声音从院落传来,她手一抖,书便掉到了地上, 听弟弟的呼喊,她暗觉不好,连书都来不及捡便跑了出去,果然看见弟弟躺在书案前,双手紧紧地贴着肚子,从鼻腔中冒出鲜血来,喊完这一声,人已然昏厥了。 沈砚连忙扶住他的脑袋,拿出一枚玉佩,叫阿顺快去请御医。 她急急地扑了过来,看到这副场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熟悉的情境,弟弟此时的状态,和她当时毒发一模一样,而他鼻中流出来的鲜血颜色,同娘的一模一样。 是他,是那个凶手! 他不但要杀了自己和娘,还跟着她来到了侯府,他阴魂不散! 能够在流胭阁和侯府中同时动手的…… 究竟是谁? 沈桉来不及多想,她拉着沈砚的手:“哥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哥哥房中有没有鬼针草,快给我弟弟服下,待御医来了才有性命可救!” 沈砚没有说话,立刻去寻了。 她用手紧紧地抚着弟弟的面庞,殷红的鲜血流进了她的指甲里面,远远望去,像是她用力掐着弟弟似的。 峦峦,连你也要离姐姐而去吗? 整张脸都在颤抖,嘴唇抽动着,发出呜咽声,从闪动的睫毛间源源不断地落下泪水来。 沈砚很快回来了,他掰开沈峦的嘴,硬生生将药草喂了下去。 直到均匀的呼吸声打在她身上,沈桉才恍然若梦般地松开了手,瘫倒在地,她劫后余生,捂着脸哭得可凶。 沈砚将沈峦抱起,带到了自己的寝室安置好,叫了大满照看着,这才出来看她。 泪水从她指头的间隙中流下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雪白的脖颈上都是泪水,沈砚从未见她如此地哭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真想好好地抱一抱她。 若是拥抱可以安慰人的话。 18. 第 18 章 日照金山,一抹橘色映在她瘦小却坚实的背影上,那背影剧烈抖动着,在这并不寒冷的天气里。 在他下定决心安慰的时候,却看见那背影起身了。 沈桉背对着他进了屋。 一阵情绪宣泄过后,她开始理智起来,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借着弟弟沉睡的间隙,沈桉将此事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 同她们有过节的、又同时出现在流胭阁的人,侯爷算一个、三公子算一个、柳氏算一个、七哥哥……也勉强算上。 究竟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还是……合谋呢? “七公子,七公子,太医请来了!”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阿顺带着太医回来了!沈桉忙向外扑去,仿佛在外面的才是自己的亲弟弟。 到了秋日,七哥哥的房里早早地安上了厚厚的暖帘,她才奔到帘子前面,便看见一双有力的手将灰色的帘子整个掀起,那人的手停在她头上,而沈桉的身子,则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来人的胸膛。 那人怔住了,却很快反应过来,一只脚结结实实抵在身后的三级石阶上面,很容易稳住了身子,这才低头,看向了罪魁祸首。 她并未抬头,却察觉到来人困惑的神情,可此时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把推开那人朝外跑去。 只见男子一个趔趄,被推搡得转了身子,直直撞向一旁的书架,于是头顶上的羽冠便剧烈地动了下,险些歪了。 “她人在哪里?” 只见一位带着药箱、一袭红衣的英气女子随着阿顺从门外进来了,来人声音爽利,脚下的步伐,急促却不紊乱。 “还好有你在,他如今情况很不好,我真不知该如何了……”沈桉迎了上去,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水此刻又涌了上来,“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放心。” 那女子打断她的话,麻利地搁下药箱,从箱中拿出诊巾同义诊的针囊来,从深红色的腰带上扯下一个酒壶交给沈桉,语气冰冷:“你去为我斟一壶酒来。” 沈桉点头:“好。” 她拿着酒壶出去了,将自己座下的武陵香拆开,顷刻间,一股新鲜的桃香气味混着酒味涌入她的鼻腔,许是很久没有喝过的缘故,沈桉觉得眼前的武陵香,比她中秋夜那晚喝过的还要好闻。 于是她不自觉地看向了这酒的主人。 嗯?人呢? 院落中,早已不见了沈砚的身影。 沈桉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自己所撞的人,她突然想起,在她撞向那人的时候,似乎有一抹淡淡的茶香,沉静安稳的气味……那是他,是他身上惯有的香味! 然后……她一把将他拎开了,帘子坠落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他被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完蛋。 她心想。 酒壶装满了,她战战兢兢地端着进去了,果然看见沈砚的脸沉着脸,冷得要结冰了,其实哪怕不看他,沈桉也能感觉到此刻的气氛已然降到了极点。 “怎么了?”女子不耐烦地伸手,“酒给我,我刚给他服了药,如今已无事了。” 沈桉忙交给她,仿佛有一颗磁石将她吸到了床边,沈桉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所幸,所幸……” “沈桉,这是我的令牌,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自己来宫中找我,就不必麻烦别人了!”仰头饮下一口酒,苏刃起身拱手,“副统领别来无恙,我乃大雍朝太医院正六品左院使苏刃,亦是沈桉的至交好友。” 沈砚点头,回礼:“从前见过,今日多谢苏太医。” 苏刃:“人治好了,明日我再来,告辞。” 她去如疾风,不带丝毫犹豫,沉重的药箱挎在背上,恍如一把长剑,自带摄人的气势。 见苏刃走了,沈砚冷冷地挥手:“出去。” 沈桉自知有愧,她刚想滚了,却见阿顺点头道:“是,公子,属下遵命!” 说完,阿顺便扯着大满一齐退下了,并关好了房门。 于是,屋内便剩下他们二人了。 沈桉依旧记得她初次来这里的情景,那日,她大病初愈,带着两只小棉袄,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两人搁了十万八千里远。 而如今,他就站在她眼前,他高出半个头,温热的气息恰好打在她的头顶,却带着丝丝怒意,恰如他此刻的眼神,沈桉没有抬头,可她大约也是猜得出的。 他此举,是定要向她讨个说法的,沈砚知道今日这一遭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她低着头,鼓足勇气开口:“七哥哥……” “桉桉。”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桉桉? 沈桉一时觉得自己听错了,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豆糕还是米糕故意捣乱来着,她看向鸟架,却看见两只鹦鹉的神情,同她一样地错愕。 不是它们,是沈砚,他当真这么叫自己了!这是第二遭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她好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有些心酸。 他这样叫她,是因为生气吗,气她撞了他也没有理会,气她只顾着关心自己的弟弟。 于是,她噙了一眼汪的泪水,看向他:“七哥哥生气了?” 沈砚:“并非。” 她不信:“当时事态紧急,我不是要故意撞哥哥的,你身上可受了什么伤……”说着,她便拉住他的衣袖,从长长的袖口里面找到他的双手,紧紧地拉住了。 沈砚见挣脱不得,也就放弃了,任这温暖柔软的小手牵着自己。 沈桉继续追问:“哥哥身上可受了什么伤?” 沈砚无奈:“我不是气这个。” 听了他的话,沈桉越发不解,不气这个,她可还做了什么? 既然不是因为这个,她心中的愧意便减了几分,拉着手的力道便松了几分,霎那间,对方的手掌却结结实实地覆了上来。 沈砚将握着的手往上提起,向后推去,于是女子的后背便结结实实地抵在了身后的书架上面,两只手被反握着,扣在了头顶上方,结实的臂膀,让她落入了他臂弯里面。 他紧紧靠着她,低头,逼问似的:“你说,你为何要将我给你的酒,送于他人?” 酒,莫非他说得是那几坛武陵香?她给了苏刃,他生气了? 原来是为着这个事。 她抬头,语气不觉带了些辩解的情绪:“ 她可是我自幼……” “是谁都不行。”他冷冷地打断。 “也就一壶……”她继续辩解。 “一滴都不行。”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他将她的两只手并在一起控制住,腾出一只手来,捏住了她的脸,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誓要她记住今日的教训不可:“记住了?哥哥送你的东西,不许给别人。” 而事实是,他不过是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而已。 沈桉不解,送了她,那就是她的,怎么她还不能自由支配了? 可看着他如此气恼,她只能口是心非道:“是,桉桉知错了,方才不该把酒送给别人,日后再也不会了。” 沈砚的神情立刻缓和了下来。 他猝不及防地松手,那双细长的手臂,便落在了他肩膀上,沈砚双手拦过她的腰,借着这股力量狠狠抱住了她。 他眼眸酸涩,说话时,语气也变得嘶哑起来:“哥哥不该对你生气。” 他倒是对自己认起错来了,沈桉正诧异着,却又听见他说:“看你为了弟弟那么伤心,哥哥非但没帮上什么忙,还同你置气,是哥哥不好。” 温暖的话在耳边,温暖的心靠在一起。 夕阳已落了下去,月亮还未升起来,因而当温暖的、冰冷的气息都散去的时候,她此刻唯一感觉到的,就是耳边跳动着的那颗心脏,它越来越快了。 “谢谢哥哥这样关心我。” 沈桉说道,她第一次觉得这句话,那样地烫嘴。 于是,她也更紧地抱了他,真心实意地补充道:“以后哥哥给我的东西,桉桉不给别人,可好?” “嗯。”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满足极了。 “弟弟已经无事了,你不要太伤心。”他轻抚着她的脸,“事情发生在我这里,我定为你调查清楚。” 闻言,沈桉摇头,满脸坚定:“不,此事我想要自己去调查,若,若是我遇到什么困难,再来向哥哥求助可好?” “好。” 听她这样说,沈砚很开心,她终于也学会拒绝别人了。 二人紧紧相拥着,突然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哥哥。” “嗯?” “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闻言,沈砚沉思片刻,才朗声道:“我的妹妹,是这世间绝顶好绝顶好的女子。” 此时的她还未听懂他的暗示,只觉是兄妹情深,她正为自己得到了这难得的情意而幸福着,她很恨不得拿个什么将这一刻永远记录下来。 可惜她不会编话本。 “不是的,哥哥。”她反驳。 她今日真的很喜欢反驳。 沈砚也不恼,他低头,想要听她的答案:“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能互相心疼,所以你待我好,我也应该待你好,我们的在意,是相互的。”她展了眉眼,抬手抚上他的心口,“这跟好不好没有关系,哥哥,只有你知道,沈桉并非完美。” 她是一朵带了刺的花。 沈砚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愧意如夏日的暑气肆意生长,很快填满了他的心。 19. 第 19 章 墨色浸染着、浸染着,从天边一点点漫下来,光线在屋内散乱地错落着,停滞在他们脸上的,屈指可数。 “桉桉,你依旧为此耿耿于怀吗?” 他哑声道,双手捧着她的脑袋,她发鬓上不知何时别了一朵白玉兰花,在这寂寥的秋夜里,倒多了几分新鲜气息。 沈桉的怀抱松了,她为自己腾出更多的空间去抬头看他,她只看得见他的下巴和唇角,看起来是平静的、没有波澜的。 为何? 她为何不能耿耿于怀呢?她是被伤害的人!哪怕手刃了凶手,她也有缘由、有权利耿耿于怀,为着她才是那个受害者! “你觉着我不该吗?” 心中憋着怒气,说话亦多了几分锋芒,连“哥哥”也不叫了。 这并非一时兴起,她一直想问的,为何看到那样的场景他会无动于衷,为何看着同他有过一夜之缘的云袖死了,他也能无动于衷? 明明他还算一个待人不错的。 许久过后,她看见他没有一丝波动的嘴角,终于松动了。 沈砚察觉到女子的眼睛定格在自己脸上,他知道如今若不解释清楚,日后总会引出更多的误会来。 于是他向她说了实情。 “兄妹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 听了事情的原委,沈桉紧皱的眉头总算有了些许松动,她松开了他:“嗯,哥哥,从此刻开始,你是我在这府中除了弟弟以外最亲近之人了,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 从今日开始,她不但有亲弟弟在身边,也有哥哥保护了。 “好。”沈砚抬手,将她头上的花瓣别好,“从此刻开始,我沈砚,也有了要守护的妹妹了。” 天黑了,一旁的两只小鹦鹉也许肚子饿了,于是开始叫唤起来,沈砚便叫阿顺来送些吃的,他们坐在塌前一同照看着沈峦。 沈桉:“今晚只能劳烦哥哥照顾了,我固然……固然担心弟弟,可一直待在这里别人也要闲话,不如明日再来。” 沈砚只应了一句:“你放心。” 沈桉点头,顿觉安心:“那妹妹走了。” 她起身,堆积在地上的衣裙便如同绽放的桃花般展了开来,走出门的时候,她听见他说:“夜深露重,我叫阿顺送你回去。” 沈按摇头,心中有自己的打算:“不用了,我有事要办,劳烦阿顺将这几坛酒送回我住处即可。” “好。”沈砚只答应了她一声,并未坚持。 出门的时候,凛冽的北风刮着院内那棵柏树,簌簌的红叶从天上落入人间,落到她肩上,她伸手,那薄薄的叶子便飘到了掌心。 柏树、鹦鹉、阿顺、武陵香…… 她总觉得眼前此景似曾相识,仿佛上一世就安排好了的。 “八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东跨院里,五哥哥正在院中练剑,虽然力道不足,可招式利落,身姿缭绕,因而多了几分柔美之气,看见沈桉进来,他忙收了剑,笑着招呼。 “来帮峦峦收拾收拾,五哥哥好兴致。” 沈川笑了,戏谑似的:“若是有心,天色多晚都不算晚的,更何况我又不像七弟素日怕黑的,他一到了晚上,定是连门都不肯出的。” 此言一出,他察觉到沈桉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慌了。 沈川不解,他不明白自己这句话如何刺激到了她,七公子怕黑,这不是侯府中人尽皆知的事? 他犹豫着开口:“八妹妹?” 沈桉笑笑:“我竟不知。” 沈川:哦。 她这话声音太小,沈川不明白她这是对自己说,还是自言自语,于是也沉默着。 接着,他便看见不远处的妹妹提着裙摆,越过跨院的院墙,往九公子院中去了。 从小娘就教导他,不要多管闲事,这些年来沈川一直遵循此道才相安无事,就如今日,他固然好奇沈桉的突然到访,却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独自回屋去了。 进了屋,沈桉便看见弟弟的贴身丫鬟,名唤银言的,银言和轻言是亲姐妹,命运却天差地别,银言去了外祖家躲过一劫,可怜了轻言,在府中被连累,未能保住性命。 看见了那张同轻言相似的面庞,沈桉心里触动,说话也不利索了。 她磕磕巴巴地将今日的事情讲了,却隐瞒了弟弟中毒一事,只是问银言:“九公子今日可都吃了些什么?” 银言不解,依旧老老实实回道:“近日公子胃口都不好,早膳没有吃,午膳和晚膳都在正厅里同大家一块儿吃的,只是前日晚上三夫人派人送来一碗参汤来着,奴婢早上去看时已经没有了,应是被公子喝掉了,小姐何以这样问?” 沈桉:“三夫人?” 银言说的,应是三公子的妻室李氏。 她和九弟素无往来,为何无缘无故送来参汤?这汤恐怕大有问题。 “那汤有无剩余,你们家公子喝完有无异样?”她急急地问。 银言摇头:“九公子都喝光了,连碗奴婢也叫洗了,八小姐为何这样问,可是有什么吩咐?” 屋里光线昏暗,连只蜡烛都没有点,沈桉担心她一个小女子听了这样的话,独自住着心里害怕,于是宽慰道:“你别担心,我就是看九公子近日身子不好,多关心几句,夜深了,银言,若你一个人住害怕,便过来同我一块儿。” 身为这府中唯一一个自己家里的丫鬟,她看着,心里便多了几分亲切和疼爱。 银言摇头:“奴婢不怕,夜深了,小姐路上小心。” 回到住处,沈桉便接到了苏刃的来信,十多年的至交,苏刃自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信中将弟弟的病情一五一十地向她说了。 “此毒名为断肠草,中毒之人腹部绞痛、呼吸不畅,最终窒息而死,这类毒物一般会混入食物中,使人误食,沈峦很可能吃了被人做过手脚的食物才会如此。” 听了银言的话,又看了信,沈桉对三公子的疑虑更加深了几分。 若真是三公子,他何至于动手呢?哪怕弟弟日后有了出息,做了官,也不会威胁到他的侯爵之位。 可…… 早就听闻三公子倾慕云袖,他是否发觉了自己设计让云袖丢了性命,于是在流胭阁下毒,又在侯府内对弟弟下手,为了省事,因而用了同样的手法…… 如此说来,倒是有几分根据。只可惜没有实证。 更何况,身为侯府嫡子,以此来暗害,显得低级 。 沈桉正想得头痛,一抬头,却见阿顺从院门中溜了进来。 他进了屋,恭恭敬敬地跪拜:“八小姐,我们家公子派我送酒过来,另外——”他停顿了下,才悄声道:“九公子醒了,如今已进了晚膳,没有大碍了,我们公子说,请小姐宽心。” 阿顺是会说话的,这一句“我们公子说”,叫人心里一暖。 她无措地搓着手,心里百感交集:“你,你替我多谢他。” 阿顺应了一声走了,她上前去查看自己的几坛酒,她记得有一坛是开了的,如今却全都变成了新封好了的。 一定是他叫人换了。 他说自己送的东西不能随便给别人,她给了,他便换了一个继续送。 酒……吗,倒还好啦,重要的人的心意。 被亲近之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小姐,这是什么酒呀?” 中秋节那日,春桃没来,因而不知道,她只觉得这酒香甜好闻,怎么自家小姐如此痴痴地看着,好似马上要醉了呢? 沈桉若有所思,抿起唇角:“大概是……前无古人之酒吧!” 春桃聪明,她不愿细想小姐口中的繁杂古文,却一眼看出小姐心情好,“必是好酒,才能让小姐如此高兴!” 酒……吗,倒还好啦,重要的人的心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被亲近之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她带着这份欢喜入睡了,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中幻想着,在几里外的院落里,安静的柏树下亮着光,里面传来两只小鹦鹉叽叽喳喳的玩闹声。 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仿佛落入了某人的怀抱。 他恼怒时的大力欺负,愧疚时的低声道歉,此刻都融入这个怀抱中去了。 “春桃,我想听一个故事?” “嗯?什么故事?”春桃亦褪去了妆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绣好的刺绣。 “就是……”沈桉欲言又止,拼命组织着措辞,“我那日病了,记得不太真切,你可否为我讲讲?” 于是春桃一五一十地对她说了,说了侯爷的置之不理,众人的冷眼旁观,以及自己看到七公子眼底露出的担忧时,心里如何如何惊讶,等等。 “他那日,那日来得很晚吗?”沈桉问。 春桃没有听懂:“小姐,你说谁?” 沈桉:“七公子……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吗,他身上,可带了什么照明的东西?” 春桃回头,只见自家小姐将头埋在了被子里面,瞧不出神情。 “七公子当日刚寻完值回来,手上只带了一把贴身的佩剑,至于照明的东西……倒是不见他带,至于时刻……奴婢不甚清楚,只依稀记得那时正院是落了锁的。” 她很快听到身后的床榻抖了一下。 “怎么了小姐?”春桃忙问道。 无人应答。 春桃记得,人在即将入睡时,有时会抽搐一下身子,许是在她说话的时候小姐已经睡着了呢,春桃这样想着,忙借着月色,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床上之人如释重负般地落下泪水来,欢喜中掺杂着心疼,叫她一时哽咽,无法应答。 20.第 20 章 夜幕下,木质的支摘窗半开着,青色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 她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他在散乱的灯笼中撤开扶着纸伞的手,是他独自走入雨帘中的那一幕。 她甚至想到,他这样一个怕黑之人,回到住处后旧疾复发,究竟是怎样的动静,才惊醒了同他隔着几道院墙的公主…… 沈桉不深谙医术,她不知“旧疾”这一字眼的可怕之处,不懂那是从出生起刻在身上的一道符咒,一个丝毫不注意就跑出来,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它会叫你时时痛苦,在每一次的病发之时折磨你,让你牢牢记住,且永远无法摆脱。 她屋里是没有蜡烛的,那些后知后觉的泪水,在黑夜里挥发着、挥发着,都融入到姣姣月色中去了。 次日,天气由晴转阴,氤氲的云层裹着片片青白色,在天际间回旋。 正院。 天色微亮,公主将起,宁安便把新浣洗的粤绣牡丹棉被换上了,又将案上的烛火挨个点着,抱着棉被出去的时候,看见素方正站在院中间,正朝着什么东西发呆。 她一时不解:“大早上的,这是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素方没有回头,她知道公主还未到梳妆的时候,可她心中装着另外一件事情:“奇怪了,今日八小姐怎么还没来,她平日里哪次不是来得最早,今儿是怎么了?” 听了她的话,宁安只觉得好笑:“傻妹妹,人家八小姐不过是记着咱们公主的恩情,因而特地早来拜见,你这副神情,倒像是小姐是专程来看你似的,若是今儿八小姐不来,公主不怎么样。你岂非要伤心死了?” 这话算说到素方心里去了,她叹了口气。 见她这样,宁安不得不劝道:“妹妹,你何必这样,身为丫鬟,咱们该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落人闲话,保住性命便可了,八小姐待人再好再体贴,她也是小姐,与我们身份不同的,你再怎样为她掏心掏肺,她也不会记得我们的好的,反而说我们做丫鬟的不懂规矩,你我一同服侍公主,咱们姐妹一场,我才与你说这些真心话,若是你肯听进去几句,也不旺我这个做姐姐的费心了。” 安慰的话夹杂着院中流水潺潺,落入素方耳中,她心中感激,便拿过宁安怀中的棉被:“不说了,我去换被子,姐姐歇歇吧!” “嗯。”宁安很欣慰,“别说八小姐,即便……” “吱哑——” 她话音未落,从隔壁院落传来关门声,楠木门开的动静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惹眼。 宁安的话被打断,待她想起再说的时候素方已经去忙活了,再说她这样的性子,即便告诉了她,也不一定听的。 “宁安,你去看看,是不是三公子回来了?” 这时,从屋里传来公主的声音,想必公主也是听到了方才的动静才这样吩咐的。 “哎!” 宁安答应了一声便往外走去。 铺了玉石的道路两旁,不知从哪里生出几棵杂草,上面浮着的几滴露水不知怎地落在了她的裙角,感受到小腿传来的湿润感觉,宁安心里便不大安乐。 这大清早的,会是谁呢? “宁安姐姐!” 她推开门,正提着裙角准备下台阶的时候,便听见春桃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宁安抬头望去,真是春桃,正挥着手帕冲自己笑呢。 “宁安姐姐哪里去?” 春桃是聪明的,她知道宁安出来的目的,却故意这样问。 宁安笑笑,语气平和:“春桃,你为何在这里?” 春桃回头,冲里面努努嘴:“陪我们小姐来的。” 她这样一说,宁安便知道里面的是八小姐了,既如此,她也不必费心去看了。 于是宁安又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了,她怎么留你一个人在外面,这天色怪冷的呢!” 听了她的话,春桃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裳是有些单薄了,她不受控制地缩了缩:“是我自己请求在外候着的,多谢姐姐关心。” 其实是小姐特地要求,今日不许她跟着的,可春桃不愿这样说,她不愿叫人误会小姐。 “哒哒哒……” 缓缓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在正院的长廊中回响着,两人被着不小的动静注意,不约而同地回了头。 “是七公子!”看到来人,宁安忙跪地,语气欣喜:“公子今日来得倒早!” “不必跪,怪冷的。”沈砚翻身下马,他今日一袭素色紫锻长袍,身上的流苏被风吹得扬了起来,淡淡的茶香便扑面而来。 此刻宁安身上穿着的,是一袭米白色的梨花锻襦裙,这是前几日去七公子房中时,恰好看见七公子书房中有一梨花书案,因而叫裁缝特意赶制的,每每穿在身上,便觉得和公子的距离又进了一步。 听公子的语气,应是注意到自己的衣着了,宁安心里高兴,忙站了起来:“公子来向公主请安的吧,奴婢这就带您进去!” 阴暗的长廊内,风声不觉,却叫人身上寒冷。 在沈砚身侧的马儿,许是停留得久了心里无聊,在地上轻轻地摆弄着两个后蹄子。 “不了,我在等人。”沈砚说。 七公子的声音和平常一样,轻轻地、淡淡地,听起来并不凶,却总叫人生出一股疏离之感。 对于他的拒绝,宁安早已习惯,她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次找的理由。 等人? 他在等谁? 被这个念头裹挟着,宁安不愿意离去了:“七公子总归是要来公主院里请安的,奴婢陪您等便是。” “宁安,你有事?” 沈砚回头,他敏锐地察觉今日这个小丫鬟的状态不大对。 宁安局促:“不是的,奴婢……” 沈砚:“无事就进去吧,你放心,若母亲怪罪下来我担着就是了,这天怪冷,我来请安一趟,倒是叫你们在外候着,白白挨冻。” 这边宁安悻悻地进去了,在三公子别苑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与七公子院里的青柏翠竹不同,三公子房中多了些新鲜玩意儿,许是已娶妻生子的缘故,一进门香气缭绕,五间厢房里人头攒动,奶娘奴婢通房丫鬟什么的,孩子的嬉笑声、吵闹声不绝于耳。 看着李氏微微隆起的肚子,沈桉笑着搭话:“嫂嫂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吧。” 李氏点头:“是呢,我就盼着,能再生一个女儿,儿女双全的多好,是不是?” 对这个突然到访的妹妹,她虽疑惑,却也只能随便应付着。 “是呢,儿女双全自是好的。”她应和着,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对了,这几日怎么不见三哥哥,嫂嫂怀孕辛苦,三哥哥竟也没陪着?” “你三哥哥是个闲不住的,何况身为长子,要担负的责任就更多了,前几日被召入宫中听训了,毕竟……” 后面的话,即便李氏不说,沈桉也猜得出了。 沈乾就要袭爵了。 “听闻前几日三哥哥关怀九弟,特地送来参汤滋补,妹妹感激不尽,因而特来拜见,谁知哥哥竟不在,当真是可惜。”沈桉赔着笑,从袖中掏出来一对精致的小虎鞋,“妹妹没什么要感谢的,只听闻小侄子已学会走路,这双小虎鞋细软不伤脚,幼童体弱,因而将鞋面用鬼针草 枝叶浸泡,对身体可大有助益呢。”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氏的反应。 三公子不在,若下毒的是李氏,她听了这药草一类的,总会显出不自然来。 “那日同柳姨娘一起,见九弟气色不好,才送去了一碗,不知九弟现在如何了,倒是妹妹有心。”李氏接过鞋子,轻抚着这细密的针脚,不住地夸赞,“一看就是好的,我给福儿穿了,他定然乐得合不拢嘴了,妹妹还未向母亲请安吧,不如一同去?” 言语间,两人说笑着一同出了门。 与七公子雕着翠竹的楠木门不同,三公子的院门更是别致,只见群山矗立,五湖四海尽收眼底,一眼望去,炫丽绝巘。 推开这层层山峦,他的脸便映了出来。 “呦?” 见了沈砚,李氏有些意外:“七弟特地在此等候?” 虽说着话,李氏的步子可一点没停,她挺着大肚子,越过那层层栏杆,炫耀似的往公主院里去了。 走了几步,李氏却意犹未尽地回头,对沈桉笑道:“妹妹的手真巧,日后咱们公子回来,我定为妹妹好好美言几句。” 沈桉跟在后面,她似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变得轻了。 亦……放慢了。 是否被马蹄声盖住了呢? “八妹妹不是要向母亲请安吗,抓紧些走吧。” 正出神着,李氏一把抓住自己的手,强拉着她跟上自己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就这样很快地消失在了游廊间。 春桃没有跟上,她看着沈砚所换的崭新的装束,方才他骑着马从长街过来的时候,何等地意气风发。 此时此刻,天气更阴了,连七公子眼底的雾霾更重了。 她心里不忍,于是开口:“公子,我们小姐不是这样的人。” 虽然小姐今日举动有些奇怪,但她一定有自己的思量的。 沈砚无言。 她说要自己调查,原来是求助了三哥。 也好,也好,总比干等着好。 想到这里,他欣慰地一笑:“去吧,春桃。” 另一边,沈桉被李氏强拉着来到公主屋里,她们走得急,倒是将公主吓了一跳,忙叫人上前扶着。 “那院有动静,我只当是乾儿从宫里回来了,对了,砚儿平日请安都是最早的,今儿倒是你们两个先来。” “许是七弟这几日身上不大安乐吧。” 陈年的青花瓷碗里,隔着新好的热茶,李氏喝了,才恭恭敬敬地回道。 侯爵之位落空,可不是要不安乐了。 “并非如此的,母亲。” 突然,从身侧传来一句凛然正气的拒绝声。 闻言,李氏愕然,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说话的人,竟然是沈桉,是方才费尽心思巴结自己的沈桉! 她凭何? “哦?”从前没有见过沈桉如此顶撞,公主有些意外,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团扇,“桉桉,那你跟母亲说说,你觉着你七哥哥晚到是什么缘故?” 原本半支着的窗子因气候不好放了下来,少了些新鲜气息,屋里沉闷得很。 大伙都耐着性子,听她的回应。 沈桉假装看不见李氏嫌恶的眼神,她站了起来,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七哥哥一向身体康健,他今日是为等我,才错过了同母亲请安的。” “砰——” 就在这时,一缕清风将房门推开了,屋内的气息顿时清新了。 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而来:“不错,儿子身上并无不安乐,从前如是,如今亦然。” 21.第 21 章 太阳依旧不肯出来,屋内昏沉沉的,可突如其来的一道推门声,将这一切都打破了。 他的声音,亦晴朗了这沉闷的天气。 众人皆沉默了。 宁安正捧了新换的茶盏站在公主身后,她紧紧捏着手中的青花托盘,沉重的托盘压得她胸中气阻,鼻尖酸涩。 许是月份大了的缘故,李氏觉得自己的肚子嵌在身上,将她每一寸肌肤拖着往下坠,这样的感觉叫她烦躁。 “呦?” 她气上了头,也不顾公主在场,说话时,语气里满是嘲讽:“我道七弟今日怎么跟转了性子似的来我院前,原来是特意等待八妹妹的,我倒不知你与八妹如此亲厚,方才还拉着她走了,此举,倒是我无趣了呢。” 公主一向是个平和的,又见她怀着孩子,不忍苛责,只劝解了几句。 “你素来脾性急躁,平日里多口舌是非便罢了,切记在孕中千万不可动气伤身,要当心身子,明白了?” 说完,公主将拿在手中的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力道不小,险些将上面的茶盖抖落了。 看公主动怒,李氏也不敢再造次,她低着头:“是,母亲教训得是,方才是儿媳莽撞了。” 这时,她听见沈砚大步而来,走到公主身后,柔声道:“宁安,退下吧!” 李氏又听到宁安放下茶盏,疾步离去的声音,她依旧低着头,只觉憋得慌。 借着余光,她看向身侧的沈桉。 沈桉在府中一向乖巧,竟为了沈砚公然同自己作对,真是……没有爵位的沈砚,在她眼里,她不会以为是什么大靠山吧,竟上赶着巴结了! 不愧是小地方出来的,真真小家子气。 “母亲近日腰还痛吗,儿子日日为您揉肩揉背,可还觉得好些?”沈砚的声音轻轻,仿佛是凑在公主耳边说的,落入他人眼中,自是十分体贴孝顺的。 “嗯。”公主松了脊背,闭眼靠在檀木椅子上,神情安祥,“对了,我见你平日和桉桉并不亲近,今日何故特意等她,可是有什么要事?” 待茶水的温度渐渐低了,沈桉才捧着,在阴冷的天气里感受这为数不多的温暖。 听了公主的话,她也装作一副不懂的样子,看向正为公主揉肩捏背的沈砚。 其实沈桉心里清楚,他定是为着弟弟的事情,特意来等候自己的,他怕她担心。 可不知为何,她想要亲耳听听他的理由。 另一边,沈砚手底下动作不停,听了母亲的话,他神情更显柔和,对上她的眼神,眉角轻挑,轻声道:“若有事才等候,岂非太过功利?” 他没有多说,而言外之意,那样明显。 他确实特意等她,也确实没有什么事,没有事便不能等吗,他们之间关系亲密,自然,时时刻刻都可以等的。 这样的话,让手中的茶水,分外地暖。 沈桉觉得,她捧着满满一碗幸福。 “你说的是,看来母亲平日里叫你多疼你八妹妹的话,你是听进去了。”公主心里满意,顿时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她拉着沈砚的手,絮絮叨叨地,“话说回来,你也别光顾着关心我腰疼不疼,平日里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知道了吗?” 沈砚点头:“母亲说的是。” 他今日的紫色衣袍,显得肌肤比平日里还白了几分,沈桉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被公主抚着的手上,她心里想着自己昨晚牵着这双手,低声下气地哄他的情景。 她的手,不柔软,颈纹遍布,许是从前干了太多粗活的缘故,到了侯府这些日子都还未养好,她抚上他的手的瞬间,便觉得他的手又温暖、又柔软。 昨晚光线太暗,那手又藏在袖中看不分明,而如今被公主一边捧着一边上下摩挲的时候,沈桉却发现,那上面布着大大小小的硬茧,一点儿也不光滑,这,应是他长年练剑,上场杀敌留下的印迹。 她想,她应多牵一点儿时间,如若那样,她便能察觉到温暖,也能看清那温暖下的不平坦之处,正如他坎坷不平的来时路。 “没想到,七弟竟这样听母亲的话,对八妹妹颇为关照呢!” 李氏笑着,她起身了,挺着大肚子不能久坐,她要回屋好好睡一觉,平一平这满腔的怒气。 “母亲,儿媳告辞。” “嗯,路上小心。” 公主抬了一下头,很快将眼皮垂下去了:“你们也各自去做事吧,桉桉要听言先生的课,砚儿也才刚下朝,还有得忙呢!去吧去吧,让我一人歇歇。” 沈砚拱手:“母亲多注意身体,午时我再来看您。” 他们一同从公主院里出来,才恍然察觉天光不知何时变得更亮了起来,马儿停留在原地,被缰绳拴在院门口的一株杨树上。 见了沈砚,它不耐烦地动了动后蹄,神情疲惫。 “哥哥今日怎么骑马过来了?” 沈桉走在前面,自然抢先一步看到了那马,她直觉那是沈砚的马儿,固然那马,同哥哥的气质仿佛并不相像。 沈砚随着,他看着沈桉来到马儿前,于是默不作声地拉着缰绳,轻声道:“刚下朝。” 沈桉:“嗯。” 她沉思着。 平日里,七哥哥都下了朝才向母亲请安的,这并不是稀奇的事情,稀奇的是,今日他下朝后也是骑着马来的,如此急匆匆地赶来,莫非是为在公主院前特意等待谁? 事实摆在眼前,可他避重就轻,沈桉亦只好装作不知情。 沈砚:“桉桉。” 他却突然开口。 沈桉:“嗯?” 听到这个称呼,沈桉有些猝不及防,显然,她不适应,尤其这个字眼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 沈砚:“你今日如此,三嫂定恨极了你。” 说着,她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几分,紧张着她的回答。 “你既然决定求助三嫂,为何在此事上违逆她呢?” 他的手,错落在枯萎的杨树枝叶间,瘦削,布满了茧,好看,握着却是温暖的。 沈桉轻轻抚着马儿的头颅,她反问:“你以为我会求助三嫂?” 沈砚:“难道不是?” 沈桉抬头看他,险些被他的反应逗笑:“若是我求了她呢,你当如何?” 她有心想要逗一逗这位哥哥。 听 了她的问题,沈砚点了点头,口里却道:“我不许。” 沈桉:“你吃醋了?” 说完,她才自知失言,原本就低了他一头,一害羞,便垂得更低。 沈砚笑了,他别过了头,留她一人捱了这一段窘迫的时间,趁此机会,他解开了这马儿的缰绳,马儿走动的瞬间,从杨树上落下几片叶子来,顿时,他看不见女子绯红的脸庞了。 他牵着马儿,伸手去牵她,将她的掌心摁在那绳子上面,柔声道:“它脾气很好,就是不大理人。” 待她的手捉上了绳子时,他立刻松开了。 沈桉害羞了一会儿,便也不害羞了,她一边抚着马儿,一边牵着它,他们一路走着,春桃跟在后面。 长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应是早就听说了沈桉得罪三夫人的事情,许是心里觉得沈桉不识时务,只一个劲儿鄙夷,却忽略了二人过于亲密的事实。 马儿却乖得很,这叫沈桉心情大好,也无暇去看别人的眼色了。 此前看它神情顽劣,只当是不好驯服的,不想竟如此温驯,沈桉觉着它定是被自己的威势震慑住了,心里便一阵自豪。 她偏头,头上的玉钗恰好打在他脖颈:“哥哥,它叫什么?” 沈砚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噎住了:“这……” 沈桉:“嗯?有何说不出口?” 很难听吗? 她又不嫌弃。 沈砚:“无名。” 沈桉:“没有名字?” 沈砚:“……” 半晌后,他无奈地应了一声:“嗯。” 听了他的话,沈桉不自觉地停了脚步。顿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力量撞上自己头部,温热的气息打在头顶,沈桉后知后觉,那是他的胸。 硕大,冷硬。 沈砚被她的动作惊到,下意识扶住她的双肩:“怎么?” 他紧张,她发现什么了? 谁知沈桉却答道:“我想为它起个名字。” 沈砚:“嗯。” 他求之不得。 他正欣喜着,却听她说道:“等我想好了,便告诉哥哥好不好。” 沈砚:“一日。” 沈桉:“嗯?” 他这是何意? 沈砚将她的指头掰起来:“一日之后,我就要。” 因着他明日还想要见面,名字,不过是个借口。 很快到了院门口,从门缝里看到言先生的瞬间,沈桉的大好心情瞬间紧张起来,她颓丧地松开绳子,哎,这个言先生,总凶巴巴的,还老是告状,她实在有些后怕。 不说文人最是温润有礼,怎么言先生除了一身才学,还长了一身怪脾气? 看她情绪变化这么大,沈砚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沈桉看着沈砚,又看看言先生,觉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大。 若是七哥哥做了她的老师,定不会对她如此疾言厉色,在她的记忆里,七哥哥,是最温柔平和的。 只可惜,很快,她的这个念头就要被打翻了。 原来不论是谁,只要做了老师,都会被学生气得发疯。 22.第 22 章 “姐姐怎么才来?” 推开熟悉的雕竹楠木门,越过言先生,她看见沈峦正捧着一本书读着,换了一身素白的棉袍,说话声音洪亮,脸颊红彤彤的,气色好多了。 屋角的翠竹日益长出枝叶来,在灰白的天色中显得很有生气。 沈桉捧了他的手:“糊涂鬼,被人下毒了还不知道,叫姐姐担心!” 一边叱责,一边不自主地落下泪来。 她知道,这偌大的侯府,正经的主子里,也只有公主和七哥哥有几分可信,弟弟在这里叫她放心,可回去后呢,他又该如何应对那些明枪暗箭? 还好苏刃就要来了,有了御医在身旁,量他们也不敢造次。 “弟弟素日身子孱弱,中了毒不自知,还以为是体弱的缘故。”沈峦低头,看见姐姐伤心,他心里愧疚得很。 他回头,神情停留在马厩中栓马的沈砚上,真心实意道:“昨晚多亏了七哥哥照顾。” 沈砚离得远,他这话,自是说给亲姐姐听得,没有什么谄媚的意味。 沈桉抬手,抚着他瘦弱的肩膀:“不管别人怎样,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你要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性命,才不致叫旁人有可乘之机,知道吗?” 这话,不单是对沈峦,也是对自己说的。 提及沈砚,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马儿一边吃着饲料。一边仰头蹭他的大腿,浅紫色的袍子被蹭出一块块的褶皱。 沈桉又回头,她突然察觉弟弟身上的衣物似乎大了些。 沈桉才明白沈砚为何今日换了衣物,这套紫色衣裳,他穿着自是俊逸风发,却不大合身。 “走吧。” 这时,一声清泉般悦耳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七哥哥不知何时来到他们面前,手里拿了一个小手炉,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 这个手炉,沈桉再熟悉不过,一些温暖的情绪在她心口漫开。 “这样的天气,还要在外面读书?” 见沈桉的神情似是不解,他轻笑着反问,一只手已掀起了帘子,请她进去。 沈桉摇头:“我不怕冷的,只是弟弟好容易身子见好,要好好保养,不能见风。”说着,她不受控制地要将自己手里的小手炉给弟弟用。 突然,小女子的手滞在了半空。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倏地收回手。 沈峦:“?” 看他一脸疑惑,沈桉一本正经道:“你伤在本源,这手炉于你而言本就没什么用,屋内有火盆可以暖身子的,走吧!” 可…… 不等沈峦深思,他便被姐姐拉着进屋了。 脚跨过屋檐时,她似乎看到一抹藏在眉眼里的笑。 她说得对,屋里暖和,那是他一早吩咐好了的。 此时此刻,手炉倒显得多余了。 沈砚院里共五间厢房,阿顺与大满各一间,一间书房,一间用膳,一间休憩,书房膳厅与寝室,各有一间小门连着,此时此刻,三人坐在膳厅里,寝室里,不知是豆糕还是米糕,叽叽喳喳地叫着,说着今日天气很好,要出去玩之类的话,并强烈地重复了好几遍。 这两个小骗子。 沈砚将自己屋里做的吃食放在二人眼前,柔声道,“弟弟难得在我屋里用早膳,多尝些哥哥这里的点心,对了,不知九弟平日都喝什么茶?” “倒还……什么都喝一点……哥哥屋里的自然是好的。” 沈峦还未从方才的疑惑中回过神来,应答时,带着几分力不从心。 沈砚:“嗯,刚泡好的菊花茶,当心烫。” 言毕,他又转头:“你呢?” 当最后一丝鼻音从腔中发出的时候,沈桉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拨动了,她低头,原来是怀里的小手炉歪了,又被人扶正。 她没有再抬头,捧着手炉,声音轻柔:“不渴。” 在公主屋里喝茶,满满的一碗,喝饱了。 沈砚:“嗯,我走了,要好好读书,不许偷懒。” 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姐弟俩忙应着,连豆糕也学去了,于是口头禅由出去玩变成了好好读书,顽皮的小鹦鹉,心思多变得很。 他素日细心,直把二人照顾妥帖,将豆糕和米糕喂饱了,才跨步上了马去寻值。 言先生对沈砚倒有耐心,待两人吃好了才开始上课,此前,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沈砚院里的柏树与翠竹,仿佛看不够似的。 沈桉只怕他又诗兴大发,上课时考她《千家诗》里面的内容。 这些诗她记得倒清楚,如果不是言先生提问的话。 今日早上,许是气候的缘故,大家都懒懒的,言先生的敬业精神一点都没有了,讲着讲着,便突然向外看去,搞得沈桉心里惶惶。 他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可一直到上完课,也不见有人来,言先生的神情显然地黑了下来,布置了格外多的作业。 沈桉心里暗暗叫苦着,回头却看见弟弟乐得不行,也是,他素日爱读书的,对学业上心得很。 上完课,言先生出了院,他踱着步,在公主院前的杨树前踌躇了许久,那院是极安静的,院门紧闭着,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来。 他进去,不见公主,扫地的小丫鬟说,公主带着随身的两个丫鬟去正厅布置了。 言泽走出来,秀气的眉角微微皱着,他走了,在目睹了这一次次的失约之后。 挂着铃铛的马车前进着,缓缓驶离了侯府。 与此同时,骑着快马的女子,指尖晃动着手中的酒壶,一只手抓着缰绳,同这辆马车擦肩而过。 “苏大人。” 马儿在侯府牌匾前停了下来,女子将酒壶挂在腰上,许是气候不大好吧,她的脸色不大好看:“就你们几个迎接本官?” 管家,也就是赵婆婆的丈夫,带着侯府的数十位侍卫同丫鬟,跪拜着,恭敬道:“岂敢岂敢,侯爷同公主早在正厅中为大人摆好了筵席,大人为我们家公子尽心尽力,侯府上下都感激不尽!” 奉承的话总是好听的。 苏刃连骂人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挥手叫侍卫们都下去,继而对管家道:“沈桉呢?” 管家一时没听明白:“大人,您……您说谁?” 他平日勤俭,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可总也想不起来是谁,印象中似乎是府中哪位小姐。 苏刃不耐烦道:“你不知?我医治的那位公子,不就是她的亲弟弟吗 ?” 她这样一说,管家就想起来了:“哎呀!原来您说的是八小姐,那真是巧了,八小姐的住处挨着我家,我这就带大人过去。” 两人跨过那冷清的空气,来到那空无一人的居所。 房门掩着,窗子半开,依稀能看见里面的陈设,一张小小的榻子,看不出什么材质的书案,窗前的木桌上,陈列着大大小小的绣品。 窗外的屋子角落,摆着一摞摞的白蜡。 苏刃:“她平日不爱点蜡,你们还送这么多过来?” 听了她的话,管家哑然,这白蜡珍贵,他哪里送得起,他又怎知是谁送的呢,更何况,不点蜡实在是个叫人稀奇的癖好,小姐从未说过,他如何知道呢? 苏刃:“真是荒唐。” 见苏刃就要恼,管家忙吩咐身后的侍卫:“来来来,快!将这些白蜡都移走,八小姐不喜白蜡,日后不许再送,明白了?” “是是是!”侍卫答应着,就要上前。 “请稍等。” 就在这时,突然从不远处支起一个窗子,里面之人声音娇软,苏刃神情一紧,是她。 听着这声音,管家有些意外:“姨娘竟没去用午膳?可是饭菜不可口?” 窗子支起来了,一双玉手缓缓收回。 “管家大人,我怀了孕,不宜同大家一起吃了。” 少了阳光的屋子,看不清里面的陈设,淡淡的龙涎香气,随着女子的声音,悠悠地向外飘来。 她的话,顿时叫管家变了脸色,他喜极:“柳姨娘,这可是喜事、大喜事啊,此事侯爷可知晓,奴才这就去禀报侯爷!” 柳姨娘自入府就极受宠,她年轻漂亮,待人体贴温柔,如今有了孩子,老管家自然替她感到高兴。 这是府里出生的第八个孩子了。 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他,自然无暇顾及苏刃的话了。 柳姨娘:“此事还无人知晓,您是第一个,管家大人,我听桉桉说这些白蜡,她留着要卖的,你也知道她平日生活拮据,不如等她回来再做决定,可好?” 卖与不卖,拿还是不拿走,对管家来说自然无关紧要,他一口答应。 苏刃想了想,也觉着有些道理。 “你去忙吧,我在这里等她便是,对了,在侯府的这些日子,我要同沈桉一起住,管家就不必再费心寻房子了。” 苏刃态度强硬,管家却状着胆子问道:“您与八小姐一起……这怕是……莫非您与她……” 见状,苏刃一脸不耐烦:“我同她,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你还想问什么?” 管家:“……” 苏刃:“没有了?那你可以走了。” 管家走了。 冷风吹着院落里孤零零的柏树残枝,“砰”地一声,药箱紧靠着院墙放了下来,苏刃仰头喝下一口酒,这才回头,看向新支起的那片窗棂。 “苏刃,好久不见了。” 门开了,走出屋子来的,不是歌女柳氏,不是妾室柳姨娘,是柳云酥,医女柳云酥。 “好久不见,云酥。” 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苏刃道:“你有了孩子,别点这么重的香。” 她为人粗糙,难得有这样温柔耐心的时候。 23.第 23 章 “嗯。”柳云酥低低地应了一声,仿佛被这香气浸透了玉体,冷风吹过时,温柔的声音伴着着丝丝馥郁气味,这番情景,被苏刃尽收眼底。 她放在地上的药箱,在这清冷的天气里,多了几分暖意。 “没有想到,你我还能再见面。” 柳云酥说出这句话时,两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世事无常,可事已至此。 苏刃无言,她仰头喝下一大口酒。 “什么时候的事?” 似是察觉到入喉的滚烫,她刻意停顿,酒瓶放下时,从石阶上传来清脆的落声。 “嗯?” 柳云酥就着冰凉的石阶坐了下来,她抬头,对面的苏刃神色如常:“我问你,何时有的孩子?” 柳云酥低头,笑笑:“应是中秋夜那晚,或许从前?” 何时怀上的,她早已记不清了,她并不想要孩子。 凉凉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了层层沙土,于是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也许并没有风,而是因为许久未见,彼此陌生的缘故? 苏刃:“感觉如何?” 柳云酥:“嗯?” 苏刃:“同那侯爷一起的时候,感觉如何?” 柳云酥:“感觉重要吗?” 苏刃:“他都那么老了,你也狠得下心?” 柳云酥低头绞着衣角:“是他自愿,我,我又没有逼着他来我屋里……” 言语间,竟有几分委屈。 苏刃叹息,烦躁地将酒壶塞上,抬头看她:“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他都那么老了,你对自己也狠得下心来?” 光秃秃的树枝里,不知从哪里飘过来几片落叶,落在两人脚边。 风一吹,又飘走了。 柳云酥笑着,泪水浸湿了她脸上的脂粉:“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 苏刃:“你为何不……” “找我”二字还未吐出来,从垂花门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是沈桉,她正急急地朝她们走来,看到柳云酥时,神情怔了片刻,便规规矩矩地朝她行礼:“姨娘安好,方才听管家说您有喜了,在此恭贺过。” 柳云酥拂去脸上的泪痕:“算不得什么喜事,不必贺了,对了,阿……苏大人在等你呢,八小姐快去吧!” 沈桉这才转头,她看见苏刃神情不悦,只当是她等了自己太久,所以心里面不耐烦了,于是安慰道:“府里摆了筵席,见你迟迟不来,特意叫我来请呢,姨娘也一起?” 柳云酥:“不必了,我已禀报了管家。” 话音刚落,便听见苏刃赌气似地道:“既如此,本官倒要看看侯府究竟为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恰好酒壶空了,到时定要装一壶好酒来才算!” 言罢,她扶着沈桉的肩:“我们走!” 柳云酥看着二人走了。 此时此刻,府里的下人们都在正厅里忙碌着,偏院里无人,反而显得孤寂了。 身下的台阶,冰冷得刺骨,柳云酥就这样坐着,她想起自己曾许过的济世救人的承诺。 “八小姐可在,八小姐可在!” 冷寂的偏远里,突然传来小厮的呼喊声。 柳云酥起了身,那冰冷的触感便减弱了些许。 她在这冷清的空气里开口:“你有何事?” 那小厮认得,这为姨娘是同沈桉一齐来的,面对她,自是无需隐瞒:“八小姐外祖家的信到了,还寄来许多银两,小的特意来告诉小姐这个消息!” “嗯。” 对面的女子软软地应了一声,媚眼如丝:“此事是你负责,可有旁人知晓?” 那小厮低头,脸已涨得通红:“小……小的不曾对旁人说过。” “好。” 身子窈窕的女子,从鬓角摘下一支牡丹金钗来,拿在手里看了许久,这才交给那小厮:“好,你且等待片刻,八小姐就快来了。” 她又想起自己曾许过的济世救人的承诺,只觉可笑。 她真对自己狠得下心来。 她回到屋里去了,行走间,那地上的落叶便被她精致的绣鞋踩得稀碎了。 正厅。 另一边,沈桉同苏刃来时,原本空余的两个位置,被沈砚占了一个,苏刃见了,也不管对方是何身份,抬头便道:“我不与男的坐。” 对此沈桉已经习惯,她跟拖着醉酒的人一般将她拖到自己的位子上:“苏大人,这是我的位置,今日便让给你,这回可合您心意?” 苏刃一脸满足:“这还差不多。” 沈桉笑了。 微风拂过,吹起来沈桉耳后的发丝,将她的带着更深笑意的眉眼掩去了些许。 众人看得出来,沈桉今日心情很好,她平日里总小心翼翼的,难得有这样开朗的时候。 于是二姐姐笑道:“八妹妹同苏大人倒是投缘得很呢,倒是比姐姐我,还要亲近许多。” 沈桉只是笑,不说话。 她未必听不出二姐姐话里面的意思。 六姐姐跟着她道:“八妹妹对待姐姐们都是一样的,二姐姐何必自扰呢?” 四姐姐起身:“若我们姐妹平日里时常关照八妹,帮她解决困境,何愁没有亲近之日呢?人生在世,总得自己先对别人好,才能要求有所回报吧?” 全场寂静,椅子在地面移动的声响格外清晰,是四姐姐,她指着自己的座位:“八妹妹,你来这里坐。” 客宴刚开始,午膳也刚上了餐前蔬果,有蜜渍金橘、糖霜桃条等,每人面前放了一盘,唯有沈砚身旁的那个座位,因无人就坐,便也没有上餐食。 四姐姐为人细心,见她面前没有吃的,因而才这样说。 沈桉却有些不好意思:“四姐姐,我……” 她好饿! 可她又是极爱面子的人。 “不用了,四姐姐,我不喜吃甜食,你坐吧。”沈桉一边咽口水,一边拒绝着。 言语间,她甚至不敢去看四姐姐,回想自己方才的话,当真是哄鬼呢! 苏刃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随手挑起一个沾了蜜汁的小橘子,放入口中。 厅堂内的烛火亮了起来,暖色的光闪烁着,在这宽阔的餐桌之上,颇有几分温馨之意。 四姐姐点头,她不再强求,转而向管家吩咐道:“劳烦您,再上一份吧!” “不用了!” 突然,两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在正厅里面响起。 众人齐齐望向沈砚和沈桉。 沈砚抬头,神色如常,他将面前分毫未动的餐盘往旁边推了推:“不用麻烦了,我吃饱了,八妹,你过来。” 你过来。 多么亲昵的语气,虽然是命令,却叫人讨厌不起来。 沈砚的表现叫公主满意得不得了:“桉桉,你看你七哥哥都这么说了,还站着做什么? 快坐下呀!” 烛光闪烁着,沈桉清楚地看到,在公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哥哥的嘴角明显地抽动了下。 她不想再拒绝了,她真的好饿。 到这个时候,面子已经不顶用了。 “嗯。” 于是,她甜甜地应了一声,坐到他身旁。 沈砚不再言语了,他不动声色地将面前的蜡烛拂灭。 接着,他把橘子剥开,蘸上蜜汁,放在沈桉面前,轻声道:“吃吧。” 苏刃坐在沈砚对面,她想起被自己整个吞的一丝不剩的橘子,心想不是挺好吃的吗,费的那劲。 沈桉将自己的脑袋埋在碟子里面,在众人都看不见的时候,将里面剥好的橘子一扫而光。 所幸所幸,没有人看到。 好吃好吃好吃! 她无声地嚼着,心里别提多满足了。 听着她那几不可闻的声响,沈砚轻轻地笑了。 在侯府初次见她的时候,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对谁都笑脸相迎,她对自己太差,对他人又太过防备,因而错失了许多幸福。 而此刻,不,还有以后,这些幸福都会原封不动地回到她身边。 沈桉可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她把碟子往旁推了推:“你也吃。” 他低头,细长却略显粗糙的双手,捧过一小碟糖霜桃条来。 她的手,不光滑,却是温暖而柔软的,这就够了。 他心仪的,不就是这份温暖和柔软? 沈砚没有说假话,他平日里不甚爱吃甜食的,每每送到他屋里的糕点,都进了豆糕和米糕的肚子,但他仍然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了,糖块裹着桃子,糖与桃子,很难说哪个更甜。 沈桉不甘心地问:“好吃吗?” 沈砚点头:“你尝尝。” 沈桉便尝了一块。 沈砚笑了:“好吃吗?” 沈桉亦笑着:“好吃呀!” 她觉着自己与从前比起来,变得活泼了许多,可,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苏刃也夹了一筷子桃条,放入口中的瞬间,她瘦硬的面孔竟然也露出一丝笑来。 此前她还担心着,担心在这偌大的侯府里,以沈桉的性子会受欺负,她虽然性格坚韧,对于痛苦的感知能力却是极低的。 她需要一个时时刻刻关照她处境和情绪的人。 终于上了正餐,有葱烧大乌参、响油鳝糊、糟溜鱼片之类,用定窑白瓷和景泰蓝掐丝碗盛着,素菜有清炒莲花白、莲子羹并杏仁酪等,亦是每人面前一份,外加一碗白米。 公主笑道:“听闻苏大人是苏州人,我特意命后厨做了几道苏帮菜。苏帮菜主张清淡平和,讲究食材的本味与刀工,尤其这道响油鳝糊,以新鲜黄鳝爆炒,再洒上葱花、蒜泥和火腿末,最后淋上一勺沸腾的猪油,咸甜相间,很是开胃,苏大人尝尝?” 沈桉才夹了一口菜放入口中,便听见公主说:“桉桉,听闻你与苏大人是故交,这亦是你的家乡菜,你多吃些。” 公主连这个都记得? 她心里感激,表面依旧一脸乖相:“女儿确实许久没有吃过了,多谢母亲。” 这边苏刃又尝了一口鲫鱼,她猝不及防地开口:“听闻柳姨娘也是苏州人,我想着,她在孕中,多吃些家乡菜或许心情好呢?” 她并非提出单独给柳云酥带什么东西,公主听了,便立刻吩咐人新做一份给柳姨娘送去。 24.第 24 章 午宴过后,众人散去。 沈桉领着苏刃熟悉了侯府,而后一同前往东院看望沈峦,他身子刚好,不宜去人多嘈杂之地,主动提出回房读书,侯爷听了,自然欢喜得不得了,忙命人好生送回去了。 两人进了门,便看见沈峦正伏在书案前,面前堆了一摞书,正提笔写着什么。 见此情景,苏刃笑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勤俭,病刚好就这般用功,日后必有所成就呢!” 屋内亮着烛光,沈峦便在这暖色的光晕中抬了头,他乖乖地唤了一声“苏姐姐”,细弱的手将笔摁在笔架上,落笔时,脸上仍有忧愁之色:“劳烦苏姐姐帮我看看,究竟是何物中毒,许是我素来体弱,被何物感染了?” 他房里狭小,一个床榻,被子在外晒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一个书案,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这……实在没什么下毒的机会。 听了沈峦的话,银言后知后觉:“公子竟是被人下了毒,怪不得!三公子素来同我们家公子没有交往的,突然送来一碗汤,谁知里面掺了什么东西呢?八小姐,苏大人,若不是你们及时救治,我们公子就被那三公子害死了!” 说着说着,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心里伤心,沈桉何尝不感同身受呢,她忙安慰着:“我那日瞒着你,就是怕你这个反应,你别怕,日后公子的饮食起居多留心就是了,我只怕,上次的下毒,只是个开始,弟弟并无事,他们难免会有下一次动作。” 银言一边抹泪,不甘道:“三公子如此对我们,难道还要忍下去吗?” 沈桉不置与否。 若真是他干的,他何必要如此呢,莫非是因为侯爷器重沈峦,叫他有了危机感? 不,即便要对付,沈砚才是他的第一人选,再者,光明正大地下毒,她实在想不到比这更愚蠢的法子。 更何况,他都要袭爵位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定是不愿意让任何的意外影响到自己的仕途的,即便要动手,也要叫他坐上侯爷之位后呀! 他会对弟弟动手?沈桉实在想不通,这怎么看,都是一个赔本买卖。 她给了苏刃一个不解的眼神。 苏刃:“你确定,可疑的只有那碗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银言,一脸严肃。 突如其来的质问叫银言有些不知所措:“这……这奴婢如何敢确定呀,若是早知道有人要下毒,奴婢定会一直留心的,可事已至此,奴婢能想起来的就是那碗粥,真真再也没有了!” 苏刃叹了口气,突然,她屏了气息:“停!” 众人皆惊,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苏刃:“这屋里有异样的气味。” 她一脸严肃,指着沈峦:“你出去。” 沈桉忙领着沈峦出去了,而后跨步走了进来:“这是怎么了?” 苏刃正感受着,见她进来,不耐烦道:“谁叫你进来的。” 沈桉犟嘴:“我是担心你!” 苏刃便不言语了。 她非要查出来这异样的气味不可。 于是苏刃改了主意,她决定长住在东跨院里,还好沈峦的院子里有五间厢房,如今还空出两间来,苏刃便选了靠墙的一间,沈桉帮着她布置完毕后,苏刃点点头:“甚好甚好,你可以走了。” 沈桉站着不动。 苏刃:“不想走啊?舍不得我?” 沈桉:“你今日见了柳姨娘?” 苏刃一脸不屑:“我最烦你们这些循规蹈矩的人,她才比你大了几岁,你也叫得出口?” 沈桉无奈:“该叫还是得叫,你说,你是不是又见她了?” 苏刃:“那又如何,我又不是特意去寻她的,我这不是来找你,碰巧啊,碰巧你懂不懂?” 沈桉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那你干嘛急着辩解?” 二人站在井台前面,光滑的井面映出来苏刃的脸,她指着沈桉,嘴里跟捣蒜似的,语无伦次,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她被自己气得笑了,摸着腰间空了的酒瓶,生硬地扯开话题:“你上次装的那个酒,还挺好喝,你那个,你再给我装一壶怎么样?” 沈桉:“真不知道怎样说你才好。” 她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 苏刃大力地打了她一下:“哎呀,我没有同她和好,我苏刃也是有底线的人!” 你最好是。 沈桉无言地望着她。 “给我。” 她说。 “什么?”苏刃不解。 “我拿回去,给你装酒。”沈桉自知劝不动她,索性放弃了。 落叶的簌簌声,从冷寂的院落间游走,时而轻、时而重,突然,似乎有一双脚踩碎了枯叶,碎片一层层断裂,咔嚓、咔嚓…… “小姐这么快就回来了?” 偏院寂静,冷不丁地传来少女的招呼声。 被招呼的人,指尖勾着酒壶的带子,神情涣散,脚步轻巧,快步走过那布满了落叶的石地,轻轻一跳,便上了偏房的台阶。 沈桉刚挑了帘子,便瞧见桌上的一摞银两,并一些金银饰物。 她恍惚:“这……” 这这这…… 好东西啊! 她欢喜地差些说不出话来。 春桃走过来,抓了她的胳膊,乐得语无伦次:“您总算回来了!也不知是谁送来的,只留下这么一封信,奴婢一直没敢打开,就等小姐回来呢!” 沈桉连连点头,这好日子,总算轮到她了。 她迫不及待将信打开了。 时间流转,天光却明亮如旧,以至于沈桉忘却了,她究竟何时放下了这封书信的,那短短的两页纸,她不知自己看了多久,但她记得清楚,自己的心绪是怎样由一开始的欣喜,一点点坠落的。 身畔的热茶飘着氤氲的雾气,不断扰乱她的视野,沈桉干脆不再去想,她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那一百两白银,觉着那才是真真切切的。 舅父卖了她的绣物,才寄了这些银两回来,对此,沈桉问心无愧。 这里的的每一分钱,皆是她凭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赚的,她没什么可愧疚的。 当机立断,从中拿了一半,往正院去了。 她还欠着沈砚五十两银子,或许他忘了、或许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因为时间实在是太过久远,可沈桉不会忘,这五十两只能算本金,至于利息… … 至于利息,目前还还不起。 独自走在那条路上,她回味着曾经,不,事实也没有很久远,那时他们牵着马一同走过来,一起亲密地说着话,她还驯服了那只很不听话的马儿,当真……不知日后,是否还能同路。 若他愿意日日牵着马来,她想,还是能同路的吧! 这样想着,那双杏花眼里,突然生出几分期许来。 “那您今晚还回来吗?” 透过层层黑瓦白墙,她听到了阿顺的声音,他似乎在同什么人说话。 于是她轻叩了下梨花门上的玉环,一连串清脆的声音响起。 接着,她又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对,不回来了。” 奇怪,阿顺都没有说他不回来,他为何要说“对”? 难道他默认自己晚上不会回来? 那昨晚呢、前晚呢、前……更久以前呢? 她的手随着心跳停了一拍。 “吱哑——” 沈砚开门时,看见的就是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的可怜模样。 他当是她在府里受了委屈,于是从厚厚的狐毛大氅里伸出手来,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轻声道:“怎么哭了,有什么事跟哥哥说,不哭啊……” 他哄着,她的泪,便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大氅上,一根根温暖的狐毛将其整个包裹住了。 沈桉并不是爱哭的人。 她的泪,也从不为自己而流。 她的泪,留给每一位她在乎的人。 初次,是在发烧后看到娘的那夜;第二次,是弟弟突然中毒;第三次、第四次皆是为了他。 为何他总有那么多叫人心疼的点呢? “我……我来给你还钱。”她抽噎着,突然想起自己当着众人的面哭,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情,于是极力压抑自己的泪水,去回想正事。 看着她怀里揣着的五十两银子,他轻笑着点头:“是那日为你请郎中的钱吧,好,哥哥收下了。” “还有,”沈桉望着他,“今晚为何不回来?” “嗯?”阿顺在一旁听着,敏锐地跳了出来,“什么?你偷听我们说话!” 沈桉一脸委屈:“你们说得那么大声,不就是给人听的?” 阿顺:“……” 他还想说些什么,沈砚一把拧住他的手腕,将小侍卫甩到身后去了,他看着沈桉:“你想要我回来?” 沈桉不甘示弱:“若我说我想呢?” “若我就不如你所愿呢?” “那我就打个大灯笼出去找你去!”她理不直气也壮。 从女子坚决的神情里面,他看到了自己的脸,柔和、知足、幸福,扬着嘴角,笑得可满足……原来,这就是她眼中的自己。 她以为这样,便会叫自己开心吗? 可事实就是如此。 “好,哥哥认输。”他的眸光从那双杏花眼中移去了,看向了她的唇角,“那若我如你所愿呢?” “那我就打个大灯笼去接你回来!” 你不是怕黑吗? 那我就打个大灯笼去接你回来。 不论多黑多晚。 我为你照明。 25.第 25 章 天色暗淡,映得沈砚的双眼越发有神,越发亮了,那是刚从心底晕染出来的感动的心绪。 “为什么?” 他哑声道,收回了手,那毛茸茸的大氅便擦着她的面颊,沉沉地落下了。 沈桉好容易收住泪水,她眨巴着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有原因?” 沈砚点头:“这是自然,万事万物都有缘法,做事情,怎能没有原因呢?”他小心哄骗着这个年纪比他尚小的女孩。 有道理。 听了他的话,沈桉煞有介事地点头。 可,可是……她并不知啊,想做就做了,哪来那么多理由? 然而,看哥哥一脸期盼,她又不忍心说那些丧气的话,叫他伤心。 于是沈桉绞着裙角,小心翼翼道:“让我回去想想,明日再告诉哥哥好不好?” 言语间,许是天气越来越暗沉的缘故,她手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了。 沈砚不语。 他记得,上次问她时,她给他的回答。 “不知道。” 如今,她愿意费劲心思去想,这,本就说明了某些东西。 想到这里,他又满足地笑了:“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三哥的授爵仪式即将开始,他这几日,按例是不许出宫的,此事,只有侯爷、公主、三哥哥和他知晓。 他不敢违抗宫规,却实在贪恋着那大灯笼。 而这期盼了许久的夙愿,此刻就在眼前。 “按例,这几日我不能出宫,亦不能回家。”他帮她拿着灯笼,轻轻地牵着她的手,“这可怎么办呢?” 他有心想要看一看小姑娘急得手舞足蹈的模样。 沈桉点头:“既如此,那等哥哥来了亦可。” 她说得何其理所当然,沈砚也只好答应:“那你愿意等我?” 等不等的,沈桉自己都还未想清楚,能拖片刻,这再好不过了。 他掌心的温度,越来越温暖,那温度,深深地嵌入了她手背上的每一寸毛孔。 于是沈桉被暖得笑了:“哥哥不也是,在等我的答案?” 就如同她讲过的,他们的在意,是相互的。 “哥哥今晚就去宫里,直到三哥继承爵位。”沈砚回头,“就送我到侯府外吧,你会迷路的。” 看着小女子一脸不甘心的模样,他低头抚了抚她的脸,柔声哄着:“这个灯笼就留给哥哥,好不好?” 语气轻轻,在凛冽的北风里穿梭着,落在她耳畔。 沈桉“嗯”了一声。 他们的脚步,错落地分开,却是紧紧相依的。 这一路,他们遇上了很多人,大伙知道公主和七公子都极力关照这个八小姐,也并没有怀疑,见了也只是恭恭敬敬地问候了几句。 沈桉并不在意他们的眼光。 眼看着府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沈桉知道这是沈乾袭爵前的热闹迹象,虽然陪他走着,心里却生出一些别的心思来。 “哥哥,三哥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同他关系亲密,自然是信任他的,于是沈桉开口问了。 沈砚却紧张了起来:“怎么突然问起三哥?” 沈桉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随便问问,哥哥若不愿说便算了。” 沈砚却道:“他很好。” 这个回答叫沈桉意外。 府里众人都说,三公子同七公子关系不睦,沈桉没有想到,她听到的却是这样的。 她不信:“好?他哪里好?” 在她印象里,三哥哥无论如何,是比不上七哥哥的,他的好,沈桉实在想象不来。 沈砚没有应她,却问道:“你知道你三哥哥今年多大?” 不等她回应,沈砚便说道:“三十。” “啊?” 比七哥哥足足大了十岁! 那又如何呢?若年纪大的人便好,那“小人”岂不成了字面意思? “所以,他做的种种事情,不是别有用心,而是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只是他不屑辩驳罢了。”沈砚胆战心惊地说着,“我这样说,是我自己的事,你可不许今后就同他亲近。” 他看似强硬,实则恳求。 沈桉被逗笑了,在他眼里,她是什么很受欢迎的人吗? “嗯,我今后只同你好。” 说着,她接着这冷冽的天气,更紧地靠着他,于是那抹茶香更浓了。 听了这样的话,沈砚心里早乐得忘乎所以了。 “我今后只同你好。”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像是重复,又像允诺。 透过重重院墙,一排排整齐的光亮从前方照射了过来,那光很强,将灯笼整个包裹住了,那是昭宁城里最繁华街道里的华灯。 “我等你回来。” “好,我也等着你的答案。” 两人同时停了脚步,沈桉眼睛亮亮的:“母亲还有父亲,也要去吗?” “嗯。”沈砚转身,厚实的大氅将庶妹罩着,“这府里面的事物,尽数交给了兰姨娘,她素来性子平和,你不要怕,有什么事就找她,如若不行,我还留了一名侍卫,名唤大满的,你找他就是。” 沈桉点头。 她倒没什么事,不过是生拉硬扯,徒增话题罢了。 此前,她从未留意过他,他何时去,何时回,去了几日,如今恍然,原来时间的重量,从分别的那一刻便开始了。 “你不必为我担忧。” 二人异口同声道。 “公子,走了!”阿顺手里的缰绳,就要被马儿甩飞了,他绝望地拉着,用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沈砚抚着她的脸:“有什么伤心事,留着回来给我哭鼻子。” 对此,沈桉不以为然。 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叫她伤心。 心里这样想着,她依旧应了一声。 车走了,灯笼挂在车上,。 从温暖的掌心留下的余温,此刻,尽数散在了凤里。 她从怀中攥出一只小小的手炉,攥在手里面,那是他送的。 在府门前站了许久,沈桉才回到了住处。 “方才苏大人过来找过小姐,见您不在,候了片刻便走了。”见到她,春桃忙说道。 沈桉点了点头,就要出去,被春桃拦住。 春桃说:“小姐不必去追了,苏大人已经走了,回皇宫了。” 沈桉:“怎么好端端地走了,可有说明缘由?” 她刚走出屋,空落落的墙角透着些许奇怪,她隐约记得,平日这里应是放了些什么东西,如今却没有了。 沈砚的视线,久久落在这片空地上。

循着她的视线,春桃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抽屉里亮出银两来:“小姐,苏大人听闻这白蜡您要卖出去的,她正需要,于是便拿走了,留下了这一百两银子。” “好。” 发生的事太多,此刻,沈桉心乱如麻。 抬头看见春桃一脸疲惫的样子,沈桉心疼地从怀里掏出手帕,再从手帕里掏出几两银子,几乎质问着:“你一个人搬过去的?” 春桃一脸得意:“小姐这是心疼我了?” 沈桉拿银子轻轻地砸她脑门:“小小年纪,伶牙俐齿!” 刚合上帕子,踱着步子准备回屋的时候,沈桉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苏刃不是有始无终之人,她定是查到了毒源,临走时带走了这些白蜡,而弟弟房中,她们进去的时候,不正好点着蜡? 这些白蜡,是柳氏送来的。 她清楚地记得,当日,柳氏在离开流胭阁的时候,娘将屋里点的亮堂堂的,用的,不也是柳氏送来的那些白蜡吗? 接着,她和娘就中毒了。 柳云酥曾是医女,若是掺些什么毒药在这白蜡里面,若不是精通医术之人,又怎会轻易察觉? 她无恙,是因为没有点蜡的习惯,弟弟却不然,长期以往,身体自然慢慢地垮了。 更何况,白蜡燃过了,也就没有了,侯爷亲赏的,谁敢探查? 沈桉回头,望着那亮光的窗棂,耀眼,也渗人。 她没有想到,就是那光,一步步地置自己于死地。 因为是她,是柳云酥,苏刃才急着拿走证据,她没有想到这样会暴露凶手。 沈桉回头,她强压愤怒,娘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杀人凶手却尽享荣华富贵,还有了子嗣? 她这样将他人性命视为粪土的人,凭何活着,凭何孕育生命? “你怎么了?” 见她情绪一度失控,春桃急了,她从未看见过小姐这样。 沈桉回神,她看见春桃一脸担忧的神情。 “没什么,你记住,苏刃给的这些银两,我一分一毫都不会用。”她看着那敞开的抽屉,决绝道。 春桃不明白,却还是答应了:“好,奴婢日后不用这些银两。” 沈桉点头。 但失落的情绪并未由于春桃的应声有所减少。 柳姨娘平日里,待自己,待弟弟,待娘,都是很不错的,固然心气高些,落魄之时,也没有弃了她们。 若她是一个冷漠无情之人也就罢了…… 她叹了口气,硬生生地将遗憾的心思收了回去。 不知为何,她的瞳孔里,却映出来沈砚的身影。 “有什么伤心事,留着回来给我哭鼻子。” 临走时,他是这样抚着自己的脸的,他轻声道。 沈桉觉着自己被许多雾霾掩了双眼,她渴望地看着这个身影,直到院落里传来了众人的喧闹声。 “搜!” 命令侍卫们的,是柳云酥的侍女青禾,那个字眼从她嘴里吐出的时候,没有一丝生气。 沈砚想到,此前,就是青禾送来的那些白蜡。 她冷声:“青禾,谁给你的胆子,来我屋里胡闹?” 对面的人,语气丝毫不畏惧:“柳姨娘房里丢了东西,兰姨娘有管家之责,她下的搜查令,八小姐有异议?” 26.第 26 章 十月中旬,墨色席卷了整座昭宁城,这是大雨倾盆的前兆。 “啪!” 这时,皇城内的一处宫苑里,瓷碗落地、迸裂,发出惊魄声响。 “公子可是失手了,请稍等,奴才这就为您传唤宫女,清扫碎渣。”随侍太监的声音,越过厚重的宫门传进来,温驯柔和。 沈砚抬眼:“不必。” 他看向地上残云一般的陶瓷碎片。 还有两个时辰,便是下一任靖安候封爵之礼,因靖安候身份特殊,圣上与太后格外重视,破例在皇城举行,文武百官皆为见证,如此声势,在大雍,实为前所未有之盛事。 如此盛势,侯府上下,没有不欢欣雀跃的,沈砚亦然,即便不表现出来。 可他的心,却无缘无故地慌了起来,在自己离开侯府的两日后。 心一慌,手便跟着抖,手一抖,碗便拿不稳了。 正所谓无缘无故,因而寻不出原因,只好在心里祈祷,千万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吱哑——” 这时,门开了。 循着这声音,沈砚的视线瞬间中在了一处。 来人身形高大颀长,气势凌冽,满腔豪气,身上透着男子不乏有的风度与酒味,与许许多多不明的香味混杂着,闻着叫人心里烦躁。 这便是沈砚的亲生哥哥,新任的靖安候沈乾。 “你何故在这里?”沈乾晃着手里的酒箸,满脸兴奋,“为着今日袭爵,宫里可是热闹呢,砚儿,你倒在这里躲清闲,来,同为兄一块儿去喝酒。” 看见地上破碎的碗,他心里一紧,酒醒了大半:“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爽?” 沈砚摇头:“我怕是……” “有哥哥在,你怕什么?” 话音未落,沈乾便放了酒,两只灰色靴子将碎片踢到一旁,过来勾着弟弟的肩膀:“发生了何事,跟哥说说?” 他比沈砚稍高一些,揽着弟弟的肩膀时,身子便沉沉地压了下来。 “我怕是……要回去看看。” 沈砚的话,一如既往地轻,此刻,却叫人不容回绝。 沈乾点头:“你要去哪,回府?” 沈砚被他的粗臂压着,被迫点头。 为表歉意,沈砚只得解释:“也不知为何,自打离了侯府便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今日之事,弟弟日后再向哥哥赔罪。” 闻言,沈乾撤下了搭在弟弟身上的手臂,轻叹:“你若有心,就该寻些新奇玩意给我,你知道我的,生性爱自由,寻欢作乐是我一贯之作风,你去吧,见了你嫂嫂,就说我在宫里一切安好,叫她安心养胎,你嫂嫂怀孕辛苦,你可千万别同她置气,你也知道她,不过是在意些个名分地位什么的,没有坏心的。” 沈乾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讲,他全然忘却了,此刻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临走之人,临行之时,是听不进去唠叨的。 沈砚心里清楚,他只点头:“嫂嫂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过有时候也太刀了些。” 他想起那日,三嫂强拉着沈桉离去的情景。 哼…… 沈乾不知那些事情,他只当弟弟贫嘴,他早已习惯了。 沈砚拍拍哥哥肩膀:“我保证不同嫂嫂吵架。” 沈乾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砚走了,在狂风席卷皇城之时,他的双脚,踏上了去宫外的路,满目黑云间,无名的嘶鸣声,格外得刺耳,那一团一团的云雾,让一人一马,皆失去了方向。 那团黑云,也将禁室唯一的亮光掩住了。 沈桉便锁在这样一团黑暗里面,发抖着。 就在前日晚上,从沈桉房里搜出来一盒金银首饰,柳姨娘哭哭啼啼地说正是自己所丢的那些,竟一件不落地在八小姐府中找见了,于是兰姨娘当即下令,以家法处置,叫沈桉挨了一百板子。 她辩解,这是舅舅舅母为她寄来的,可信里的内容,除了银两,其余事情沈桉不敢叫他人知晓,只好瞒下。 更何况,信里面,也没有特意说明那盒首饰的事情,这些,都说春桃说与她的。 春桃也为她争辩,说是一个小厮送来的,可再去寻时,早已不见了那小厮。 在人证物证皆丢失之时,兰姨娘却认出了盒子里面的一支牡丹金钗,这支金钗,她曾见柳姨娘戴过多次。 为保守秘密,沈桉不得已受了她们的诬陷,被关在偏房外的一间放杂物的屋子里面一天一夜。 沈桉便锁在这样一团黑暗里面,浑身发抖。 或许是这样的天气,实在是冷。 或许是刚受了家法,身上火辣辣地疼。 或许是气得,气得发抖,气自己那样得蠢,此前种种竟然没有丝毫察觉,以至于今时今日,中了柳姨娘的奸计。 她也气苏刃,明明知道柳姨娘要害她性命,身为朋友,还瞒着她,见色忘友!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心寒,尤甚天寒。 在偏房里,一间一间屋子的隔音并不很好,她清楚地听见不远处的热闹与欢喜,她甚至看见柳姨娘一脸委屈,下手却丝毫不犹豫的场面,甚至闻见了那浓烈的龙涎香味,正冲着她炫耀。 听着这一团热闹的气息。沈桉微微叹了叹气,她并不感到疼,她感到的是,叫杀了亲娘的凶手逍遥法外,叫弟弟在府里,还要提心吊胆。 沈桉既担忧,又心酸。 若不是自己日子过得过于舒服了,放下了戒心,柳姨娘如何能得手呢? 柳姨娘的暗害叫她意外,兰姨娘的果断也是。 即便与自己有些过节,沈桉也觉着,兰姨娘不该与柳姨娘联手,直到昨日种种场面,看似公允,实则处处偏私…… 如此种种,错综复杂,她不知道这背后还有多少秘密,在等着她。 此次禁足,正是一个机会。 风卷残叶,那些绿的红得黄的,落到地上,被尽数撕碎了。 可她记得,这个时候,院里的树叶子都掉光了。 不,不是风,是有人踩在院里的落叶上发出的声音,只因风声太大,掩住了脚步声。 沈桉一边抖着,一边细听。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突然一阵冷风从没有一丝光亮的墙缝间贯了进来,刮在她未愈的伤口上,钻心得疼。 “嘶……” 女子低吟,她怕声音大了叫人听见,怪丢人的。 “砰!” 残败的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桉没有抬眼,她依旧发抖着,她想着,自己什么苦没吃过,不过是挨几顿打关小黑屋,总归弄不死她。 “八小姐,请吧!” 按侯府的规矩,犯了错,每日行一次家法,今日的一百大板如约而至。 她被人拖到偏房院里。 兰姨娘语气柔和,似是劝解:“八小姐,我不愿为难你,若你承认了所犯之错,今日的板子便免了。” 柳姨娘一脸为难:“是啊,你就认了吧,我又不怪你,东西找到了便 好了。” 沈桉无言,她不屑。 她俩倒好呢,打也打了,关了关了,这两日见侯爷公主要回来了,于是变着法叫她认错,好为自己所作所为找一个正当借口。 她偏不。 于是沈桉笑了,抬头不见春桃,只看见弟弟愈发惨白的面庞,便知道这几日弟弟跟着挂心,身子已不大好了。 她强撑着站起来,无事人似的:“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偷东西,你们若要强加罪名,动手就是了!” 说完,她便闭了眼,等板子落下来。 果然听见府内的小厮低喝一声,板子举了起来,沈桉可以想象到这力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她还是害怕的,尤其面对这样未知的伤痛的时候。 其实,打完了便也不怕了。 “砰!” 板子落下来了,却没有落到她身上。 沈桉感觉有一个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硬生生捱了这一下。 她不可思议地睁眼,望向来人。 抬眼的瞬间,廉价珠钗从沈桉的眉角落下来,落在她身上的人,身上沾着许多气味,汗味、帐中香味、各种食物混杂的味道……那人的重量很轻,哪怕捱了那么重重的一下,也没有压着沈桉。 沈桉只望见了那珠钗,便听见那人说话了:“奴婢相信,八小姐决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声音,有些耳熟。 沈桉正回想着,便听见秦姨娘高喝:“草鱼,你捣乱什么,快回来!” 草鱼? 沈桉想起来了,那是秦姨娘身边的丫鬟,她曾借过自己十五两银子,为的是给弟弟治病。 巧的是,草鱼当日也是被人诬陷偷了东西,没有想到,自己一次冲动的出头,竟换来了这样的倾心相待。 沈桉鼻子有些酸。 这边,草鱼并不听,她只重复着:“奴婢相信,八小姐决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见状,兰姨娘表情有些为难:“这……” 秦姨娘失声恸哭:“造孽啊!” 二姐姐劝解着:“娘,你冷静些,八妹妹素日胆小,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草鱼也是好心……” 兰姨娘像是没有听到她们的话,平静道:“把这个丫鬟拉下来,动手。” 天色越来越暗,于是下人们点上了照明的灯笼,一众人坐在这狭小的偏房里面,看着沈桉挨板子。 草鱼丝丝地粘在沈桉身上,八个小厮上前都没扯下来。 “你们分明是想冤枉八小姐,逼她认罪!” 她哭喊着,丝丝咬住了沈桉后背上,见拆不开二人,兰姨娘随即吩咐一齐打,两人一同被打的时候,沈桉终于感受到痛,刺骨穿心的痛。 泪眼朦胧,她看见满院的灯笼。 与此同时,被脑袋上挂在一个灯笼的快马,正在这雾霾中疾驰着。 远远地,沈砚望见了侯府大门,他飞身跨入,将无名丢给身后的阿顺管。 他本要去偏房看望沈桉,不成想刚走到正院,到自己院落门口时,看到一个小婢女被人硬生生推了出来。 夜深雾重,他没有看清婢女的面容,却听见她哭喊着捶门:“行行好,就帮帮我们小姐吧,真的不能再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公子临走前说过,这府里,只有您能救我们小姐了,求您行行好吧!” 沈砚很快听出来,这是沈桉的小丫鬟春桃的声音。 她怎么了? 她出事了? 他才走了两日,好啊,谁这么大胆? 27.第 27 章 阴云密布,满院的灯笼,被狂风席卷着,里面灯芯闪烁,灯光落在每人脸上,亦闪烁着,沈桉看不清众人的神情,但她想,总归是冷漠的,事不关己的。 这并不叫人气愤,可这样的天气,却也实在寒冷。 “姨娘,事关重大,还是等父亲母亲回来再做决定吧,若八妹真是被冤了,在座众人,谁也免不了罪责,您说是不是?” 这是,从一片橙红色的光晕中,突然映出一张宁静坚决的面庞,是四姐姐。 她语气平淡,似乎真是为府中众人着想,为兰姨娘着想。 此话一出,一时间,大家都害怕起来,纷纷劝阻着。 “是啊是啊,此事颇多疑点,怎么能乱冤枉人?”花姨娘冷笑,“柳姨娘平日不声不响的,今日倒是告起了自己女儿的状来了,呵,这果然有了亲生孩子,便忘了八小姐呢,只可惜也只是怀了,生不生得下来还说不准呢!” 她酸言酸语地刻薄着。 听着她的话,柳姨娘的泪花又从眼底漫了出来:“花姐姐,你又没有失去过孩子,你怎知我的孩子生不下来呢……” 花姨娘:“……” 这样半嗔怪半夸奖的话,一时叫她无法反驳。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面,花姨娘自觉无趣。 “咳咳!” 这时,肃然的咳嗽声传来,是兰姨娘,她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掠过后,才缓缓地回到沈桉身上:“你们以为,我冤了八小姐?” 众人寂然。 兰姨娘缓缓起身:“临走时,侯爷与公主将这管家权交于我,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大家也知我的性子,最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我素日与八小姐没有恩怨,与柳姨娘亦没多少交情,何谈冤枉,何谈偏私?你们一个个如此,不过是见八小姐可怜,怕公主回来怪罪,惹火烧身罢了,可我既然领了这差事,便得担了这职责,我保证,若今日之事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便是,绝不连累大家!” 她一番忠义之言,叫众人既钦佩,又惭愧。 花姨娘脸上无光,她连连摆手:“兰姐姐,我不是这意思……” 兰姨娘看了她一眼:“你坐下。” 花姨娘便不言语了,狭小的院落一时安静下来。 寒风阵阵,兰姨娘的声音便随着这冷风刮了过来,她厉声吩咐:“谁叫你们停手的,继续打!” 沈桉一把推开了草鱼,她听见那个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见小厮们不在拉扯,草鱼便抓得不那么牢靠,她没有想到沈桉会推开她,起身时,板子已落了上去。 她刚欲冲上去,几个小厮忙拉开了她。 那殷红的血,透过布着灰尘的桃红色衣衫漫了出来,将这光滑的布料,映得越发鲜艳。 沈桉感觉一抹甜腥从自己的胸口里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唇,不叫血流出来。 她看见弟弟无声地喊着,晃着兰姨娘的手,越来越快。 她的双耳仿佛被扎进来一根很深的刺,这根刺,不但痛,而且叫她听不见声音。 她看到兰姨娘低头,表情不忍,向她问着什么,可她听不见,她死死地咬着唇。 而后,血从鼻子留了出来。 她看见大家都背过身子去,只有弟弟还晃着兰姨娘的手。 她低着头,血顺着人中,流到她紧闭的唇里面去。 终究是叫弟弟为她担惊受怕了。 她真惭愧,惭愧自己怎么这么快就放松了警惕,被人陷害,还牵连了弟弟。 就在这时,突然,落在身上的板子停了。 沈桉感受到身上前所未有的松快,而后,剧烈的痛楚才像洪水一样地漫过来。 真疼啊! 正承受着这无言的痛苦着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一只手,它捧住了她身上唯一不痛的那处——她的脑袋,暗红的血,染了垂落那垂落的衣袖。 当灯笼里的亮光漫过来的时候,她看见那片暗红色的血,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她亦看见了那个灯笼,那样熟悉! 不是这院里的每一个,是她亲手交给他的,是,是…… 它回来了,他回来了! 在他捧着的这些时间里,冰冷的双耳终于感受到这份温热,而后,它如冰一般地融化了,这个世界里面的声音,仿佛冲破残冰的涌涌泉水,全喷溅了出来。 这些声音里,她只听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 “头靠哥哥这里。” 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委屈起来。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口中的鲜血和眼角的泪水,一齐流了下来。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一点都没错。 为何怪自己蠢?怪自己贪恋好日子?这世上的人谁不想一生顺风顺水平平安安,为何她就不能,她想活着,想好好地活着,究竟有什么错? 至于蠢,她不过一个小女子,哪有那么大的权势去找人验毒,平日里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别人送的,收就收了,万一一个犹豫,人反悔了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信的太医,还是个偏心的,她有什么办法,她无权无势!不似别人,连珍贵的白蜡都能用作下毒,大批大批送人!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 沈桉哭得更厉害了,她以前从不这样在意自己,也不知是谁叫她有了这样自怜的习惯。 “有什么伤心事,留着回来给我哭鼻子。” 她想起七哥哥临走时的话,嚎得更凶了。 见状,沈砚抬头,目光如炬,字字冰冷:“你们真是胆子大了。” 众人听了,神情都一紧。 公主向来偏爱八小姐,七公子日日听她劝导,对八小姐也越发上心起来,此事他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更何况七公子对府中人虽冷淡疏离,可也最是平和,从不发脾气的,他从未像今日,发这样大的火。 七公子尚且如此,公主来了,还不将他们都碎尸万段了! 想到这里,他们吓坏了,忙跪下来求情,将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不关我们的事啊,是兰姨娘,她主张动手的!” “我就说八小姐是被冤枉的,奈何没有人听啊!” …… 阴风刮过,怀中的灯笼被吹得烁动了起来,七公子将手里的剑柄重重砸在地上。 “要推诿到什么时候?” 他平日里淡如江水的清眸,此刻仿佛全被这阴冷的天气冻住了,似乎只看一眼,寒意便从瞳孔里射出来。 “你们不是喜欢审人,喜欢动家法吗,好,本统领如你们所愿。”他抬手,将手里的玉佩抛给阿顺,“众军听令令,所有人不得离开这院子一步,今晚,我要看到罪魁祸首的项上人头!” “是!” 阿顺领命下去了。 瘫坐在地上的众人,脸色惨白如纸。 禁军的手段,他们都是见识过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必不会放过任何一位罪犯。 这是他第一次,在府中人眼前,以禁军副统领的身份来号令,他是最好说话的,亦是最雷厉风行之人。 而如今,这个最好说话之人,叫人将八小姐抬着走了,谁也不敢说一句。 如此,就连沈桉也感到意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七哥哥。 在黑夜里,在狂风中,那灯笼随着他的脚步,在她视线里跳动着。 趴在那久违的床榻之上时,她身侧,只有他一人。 “是我不好。”他轻叹。 沈桉没有听见他的话,她问:“哥哥怎么独自回来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沈砚替她盖上被子,他只说了一句:“你放心。” 沈桉便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因背上有伤,她趴着,她闭着眼睛,沈砚看不见,他以为她还不放心,便又补充了一句:“哥哥会替我向皇舅舅解释。” 沈桉没有点头,她趴着,没法点头,于是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何必麻烦禁军,其实我……”她突然说。 突然,她又闭了嘴。 她只知道柳姨娘是凶手,那兰姨娘呢,她说不准,万一错怪了呢? 沈砚望着她:“这些兄弟,平日都是我照顾,对我亦是如此,他们做事,你放心。” 沈桉便不觉得不好意思了。 “公子,药好了。”从帘外传来太医的声音。 沈砚点头:“有劳,给我吧,天色晚了,我让人送您回去。” 沈桉听得耳熟,她回想着,似乎是那个曾为自己诊治过的大夫,那个“五十两”。 此次的伤,须内外皆修,内服外敷缺一不可的,沈砚拿了药碗,从中舀出一勺来,轻轻地吹了口气,附身,将勺子凑到她嘴边。 沈桉闭着眼睛,她感到那温热越来越近,可她不知,那勺子在她嘴边已停留了许久。 “想什么呢?” 沈砚没有察觉到她闭眼,以为是出神,因而问道。 “嗯?” 被戳穿了心事的沈桉,倏地睁开眼睛。 沈砚:“喝药。” 沈桉终于看见了那药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开了唇。 勺子轻轻抵着她的下唇,药慢慢地灌了进去。 动作是温柔的,可那艰涩的味道,还是叫沈桉不住地皱眉。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是被谁惯得如此娇气了呢? 沈桉不思其解。 沈砚神情一紧:“烫?” 她慌忙摇头。 低头一看,递过来更满的一勺。 沈桉心一狠,眼一闭,全喝了下去。 亲娘咧…… 她苦得说不出话来。 药碗落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沈桉便感觉到紧贴着自己伤口的里衣,被轻轻地揭开了,原本已痛得有些肿胀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火辣辣的。 “趴着别动。” 他的声音,让这火辣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清凉。 “嗯。”她乖乖地应了。 下一刻,沈桉便感觉有什么清凉的东西,一层一层裹在了自己背上的某一处。 她的心却热了起来。 她的背裸露着,那手,正小心地扶着自己的腰肢,细细地上着药。 突然,一股不明的情愫与欲望,从她心底漫开。 察觉到她的异样,沈砚停了手,轻声道:“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他的声音真的很轻,比平时还要轻,仿佛稍稍重一些,便会叫她伤势加重。 沈桉听进去了他的话,她强忍着,忽视着这不明的渴求。 她并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只是很想要亲近他,这样的感觉,很突然,也很激烈。 还好身下的被褥足够软和,同她想象着的温暖怀抱一模一样,于是在这细致温柔的抚摸下,她沉沉入睡了。 28.第 28 章 夜幕下,窗棂前,烛火摇曳。 映在墙上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执着一个白瓷药瓶,轻轻放下了。 “公子,夜深了。”春桃捧着木盆,悄声道,“您为我们小姐上药辛苦了,奴婢打了水来,您洗洗手吧!” 沈砚点头,眼神示意她放下出去。 他洗了手,出来时,满院寂静。 赵婆婆一家随侍公主进宫了,被审讯的众人,无甚嫌疑的放了回去,如今只剩寥寥几个,在落叶堆里狼狈跪着,战战兢兢,不敢发一言。 见了沈砚,阿顺跪地,拱手:“禀公子,凶手已伏法,是柳姨娘的婢女青禾,私自拿了姨娘的东西放到八小姐屋里的,想陷害八小姐。” 沈砚:“嗯。”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像这样不光彩的事情,最后背锅的,往往是无权无势、身份低微的底层人,他们有太多的筹码握在掌权者手里。 想到这里,他抬眼,目光巡视着这院中的每一人,字字句句透着警示:“你们倒是心思缜密。” 柳姨娘一脸心虚:“七公子,青禾也不是有意的,还请公子从轻发落吧!” 沈砚抬眼:“好啊,我这就杀了她。” 柳姨娘慌了:“七公子,别说这样吓人的话,妾身听着害怕……” 沈砚:“那姨娘就把耳朵捂好了,阿顺!” 听见公子吩咐,阿顺一掌打晕了青禾,拖着走了。 柳姨娘果真吓得要晕了,她低泣着,一副弱不禁风之态。 头戴羽冠,一袭狐毛大氅的男子,在刺骨的寒风里长身玉立,望着瘫坐在地的弱女子,神色凛然:“你记住,今日之事,本公子绝不就此罢手。” 柳姨娘连连点头:“是是是,全凭七公子了,千万要找出真凶啊!” 沈砚:“?” 他从未见过如此阴阳怪气之人,同她讲话,简直对牛弹琴。 于是他摆摆手,叫她滚了。 寒风簌簌,刮得满院的灯笼闪烁,只是,这满院的光亮,却没有一刻是真正照明的。 他久立良久,才重新找回声音:“方才推你出来的是谁?” 春桃始料未及,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公子,你说谁?” 沈砚:“是大满?” 听到大满的名字,春桃明白了,公子问的是自己去正院求教之事。 她并不知七公子与大满之间是否亲厚,生怕说得重了公子怪罪,不再帮着自家小姐出头,因而只模棱两可着:“似乎是……奴婢只见过满侍卫几面,不太认识……又许是奴婢没有说清楚,叫侍卫误会了,公子千万别怪罪他!” 沈砚无奈:“事实如此,你不必替他开脱。” 是非曲直,他分得清。 春桃连连点头。 是是是,若不是为了自家小姐,她才不屑帮那个不通人情的家伙求情呢! 沈砚又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把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周围除了炭火的滋滋声,一丝声响也没有,热气暖暖的,扑在脸上,映得双颊滚烫起来,苍白中增添了一抹桃红。 沈桉醒了。 她发现自己依旧趴着,枕着胳膊,歪着脸,抬眼便看见炭盆里满满的炭火。 才十一月初,怎地就烧上炭火了? “撕拉——” 伴着珠帘拨起的声响,一人进来了。 “七哥哥。” 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沈桉有些心虚地唤了一声。 沈砚“嗯”了一声,他自如地挑起她的衣裳,“我瞧瞧你的伤。” “等等!” 沈桉忙抓住了他靠近自己身体的手,她使劲儿眨眼,示意着春桃。 春桃也忙道:“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还是奴婢来吧!” 沈砚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耐心地问:“有什么事,跟哥哥说。” 他看见那个小女孩窘迫地点了点头,那张瘦弱的小脸,被炭火映得通红。 沈桉:“我……我……” 她如今,有一种很强烈的想法,她想同他亲近,不是兄妹之间的亲近,而是,而是…… 她难以启齿。 她为自己生出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很羞愧,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她想起了他问自己的话。 “为什么?” 他同她问过许多次,在她付出心意之时。 而这一刻,当答案终于水落石出的时候,却恍如一颗惊雷,将她的一切幸福都打碎了。 她竟然喜欢上了自己的兄长。 哪怕是继兄,这,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这样的感情,世人不会理解,更不会祝福,若被侯爷和公主知道,她在侯府可有立足之地?更何况,公主待她那样得好,如同自己亲生女儿,她怎么好做这样的事,叫公主伤心呢?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不知道七哥哥的心意。 若她一厢情愿,待这份感情得见天日之时,她不但会失去爱情,连兄妹亲情也不复存在了…… 可,若七哥哥亦对自己有情呢? 她又该如何? “桉桉?” 这时,温和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哥哥走了。” 她看见哥哥的神情,那神情叫她安心。 “好,今日多谢哥哥了。”沈桉说。 她很想同他再待一会儿,出口时,却词不达意。 察觉到她语气里明显的疏远,沈砚虽心存疑惑,见她受了伤,心便不自觉地软了,他耐心地看着她复杂的神情:“妹妹还有什么要与我说?” 沈桉沉默着,她倔强地看着他。 半晌,她指了指桌上的灯笼:“哥哥不带这个吗?” 沈砚神情一滞,他果真走到窗前,拿起灯笼:“当然,我必时时刻刻带着。” 只见趴在床上的女子,却没有料想中的欣喜,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沈砚越发疑惑,他都拿了,她怎么看着还是不高兴? 于是他试探地问道:“妹妹可有什么心事?是背上的伤加重了?” “没有没有!”闻言,沈桉忙道,“我无事,我好多了,谢谢哥哥。” 话音落了,落在地上,窗外的冷风同屋内的暖风浑浊着,混出一团寂静的空气。 “那奴婢,现在送公子出去?” 这时,春桃开口了,打破了这份寂静。 霎那间,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她。 见状,春桃忙改口:“那,那奴婢自己出去?” 这屋里怪热得慌呢! 她心虚地捧了之前七公子洗手的木盆,连忙走了,再也没回来。 沈砚收回目光,他又道:“那你好好休息。” 他刚走了几步,从身后传来“哎呦”一声。 沈砚的脚,如同被磁石吸到一般,再次抬眼时,已到了她床头。 沈桉无言地望着他,等他开口问候自己。 沈砚果然急了:“可是哪里疼?” 沈桉低头,叫沈砚看不清她的脸:“那个炭火烧得太旺,耀得眼睛疼了起来。” 她乱七八糟得扯着慌,脸越发地烫了。 沈砚不明白,他伸手探了探,一脸疑问:“很烫吗?” 沈桉脸埋在被子里面,低低地应了一声:“很烫。” 沈砚忙将那炭盆放远了。 而后,他拿起来那灯笼,刚要起身,便听见妹妹又说话了:“如此晚了,哥哥不是怕黑吗?” 这话听得沈砚有些紧张,他看了看外面,灯笼都还亮着,可不知为何,就是有些渗人,这会儿都如此,再过些时候还不知怎么样呢! 真要快些回去了! 他无可否认:“倒是有些……不过有你送的灯笼,应无大碍。” 听了这话,沈桉深深地叹了口气。 沈砚不思其解,他又安慰道:“你不要多想,更别害怕,我就在府中,谁也不敢欺负你。” 听了这话,沈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我还是怕。” 看她这样,他心生怜意,抬手触上她的额头,果然滚烫得很,可见 吓得不轻。 沈砚柔声道:“你信哥哥,一定会护你周全,好不好?” 沈桉:“在府里,便能护我周全吗?” 沈砚:“?” 他明日要好好问问这大夫,开的是什么药,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比如,叫人感到焦虑害怕,诸如此类的。 沈砚实在是没招了,他无奈地问:“那依你看,怎么才算周全?” 他看见榻上的小女子,肉眼可见地犹豫了、为难了。 沈桉:“嗯……” 沈砚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觉得很有趣,便轻轻地笑了。 这小丫头,这样地卖关子,不过是想要自己今晚陪着,真是个小机灵鬼。 “告诉哥哥,怎么才算周全呀?”他笑着问,抬手抚了抚她的脸。 沈桉知道哥哥明白了,她眉眼弯弯,莞尔一笑,满堂春开。 “好不好,哥哥?” 沈砚再一次看见了那样的笑,不加掩饰的、肆意的、开怀的笑。 而这一次,这个笑容,是为了他,他满足极了。 “自然。” 他安心地坐了下来,至于此前沈桉拒绝他靠近的事,再也不去回想了。 沈桉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她决心,今晚,便要问清楚他的心意,不论结果如何,她都愿意承担。 要么两人再无可能,要么,一切推倒重来,光明正大相爱! 她沈桉,不是逃避的人。 “哥哥,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于是她开口了。 她记得这话,自己曾问过一遍,她亦记得他的答案。 “我的妹妹,是这世间绝顶好绝顶好的女子。” 等……等等! 她记得自己曾说过的,入得了七哥哥眼的,定是这世间绝顶好绝顶好的女子,时日隔了太久,沈桉已有些记不清了,似乎是为着五哥哥娶妻之事,牵扯到七哥哥娶妻,自己才说了这么一句。 原是有心之语,可说过了,却也忘了。 他那日又那样说,究竟是巧合,还是想暗示些什么呢? 不,她才不要暗示,她要明确的,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心意! 于是她又看向了继兄,没等他开口,她便说:“我保证,若是忘了,便是小狗!” 听了她的话,沈砚诧异:“那晚的事,你都……” 这回轮到他脸红了。 沈桉却还不想放过他,她斩钉截铁:“妹妹想知道,谁是你的心仪之人?” 沈砚愕然。 沈桉嗤笑:“这世间绝顶好绝顶好的女子?” 沈砚指着她:“你……” 小丫头! 沈桉步步紧逼:“是不是呀,哥哥?” 此言一出,沈砚的脸便连同脖子一起通红了,他气极,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展开了报复:“那你呢?” 女子被捏着脸,气焰减了几分。 沈砚捏着她脸上最充盈的部分,却也触到了颧骨,他后知后觉,她太瘦了。 沈砚再不忍心欺负,他收起了捏的动作,换成了抚摸,替她说出那难以启齿的话:“你若对我无情,便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沈桉“嗯”了一声,她抬头,动机明显:“那我们怎么办?” 这样的感情,是不被准许的,他还是那样的身份,所受桎梏更深。 此一路,充满艰险,可她还是那句话,一切推倒重来,光明正大相爱! 这是她的决心,现在,她要他的。 一旁灯火闪烁着,一个渴望着光亮的,同一个不喜光亮的,他们的温度,或冷或暖,皆融到这个灯笼中去了。 他望着她的眼,他看着自己的面庞在她瞳孔中放大,直到填满了她的视线。 那一刻,他的吻,落在她额间、鼻角、上唇、下唇……他的气息,布满了她的面庞。 半晌,他放开她,看着自己的脸在她视野里一点点变得小了。 他只说了一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这便是他的决心。 29.第 29 章 次日,晨光融融,只见屋外门廊下的一片琉璃壁,那上头浮着的一层薄霜,被阳光的温度润着,一点点地软了、化了…… 很快,这片稀释的霜水便被打扫庭院的丫鬟用扫帚拂去了。 她们一边干话,一边相互攀谈着。 “听闻七公子昨晚回去,天太黑,受了不小的惊呢!”一个丫鬟说,将湿了的扫帚拖到阳光处去晒。 “旧疾发作了?”闻言,另一个擦着游廊扶手的丫鬟亦放慢了动作,“因昨晚帮八小姐出头?” “可不是,昨晚七公子动了大气了,不但将草鱼关了,还把满侍卫从院里赶了出来呢!” “真的?”丫鬟捏着抹布,一遍遍地拭着那锃亮的扶手,“方才听旁人说起,我还不信,那大满可是皇上赏给七公子的贴身侍卫,何等地尊贵,公主都不敢动的,公子竟……” “你不知,他对公子……”晒着扫帚的丫鬟刚想说下去,听见脚步声,便住了嘴。 屋檐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面似枯槁、脸色发白的男子,他一袭紫色夹袍,头戴着侯府小厮的专属铜冠,腰间沉甸甸的,挂着一个鼓囊的包。 果真是大满! 两个丫鬟忙噤声,一个将晒好的扫帚拿了回去,一个跟着去擦另一处了。 于是这硕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大满一人。 他站立良久,这才取下腰间的东西,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拿了出来,那是整整一百两银子。 霎那间,他感到腰间的下坠感消失了。 “格拉——” 他松手,银子从掌中滑落,掉到地上,在没有一丝灰尘的院里滚动了几圈,后而不动了。 他长呼一口气,如释重负。 沉重的脚步一点点远去了…… 偏院里。 窗前的女子,望着眼前许久未用的烛台,烛台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污迹,此刻,那金属的细柱上,映出来她长了几倍的脸庞。 “你说,夜里点着蜡烛,当真会温馨许多吗?” 她问身后的春桃。 无人应答。 女子回头去看时,只见狭小的屋内空无一人。 她赶快将绣好的小枕巾细细叠好,放进抽屉里面,继而从床旁的一个红木柜子里掏出琵琶来。 她拨弄着,古旧的乐器发出沉厚喑哑之声。 女子又从床榻旁的另一个小柜里,拿出来那写了谱子的书法纸。 原来这音谱还有许多个,许是心理记挂着吧,初次拿到时,她只看见了《阳春白雪》。 再掌阅时,才注意到还有《汉宫秋月》、《孟姜女》之类。 她又打开了《阳春白雪》,怀揣琵琶,指尖在弦上,缓缓地拨弄……乐音以空灵高调起势,渐转舒缓绵长,纯净简单收尾。 弹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她听到院内传来走动的声响,忙将手里的器物收了。 “撕拉——” 珠帘被长剑挑起,来人低头走了进来,晶莹的珠子在鲜艳的大氅上滑落。 这次是鹅毛大氅,亦换了青玉冠,有霁月清风之感。 霎那间,沈桉想起来自己方才所弹的,有一部分,唤一轮明月的,正是收尾处。 “陛下可有怪罪?”见了他,沈桉直奔主题,“可责罚了你?” 情急之间,她抓着他的手,小心地握住了。 沈砚浅笑:“我无事。” 沈桉点头,既然没有事,她也不知该担心些什么了。 沉默间,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你说要自己调查,却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昨晚,他小心为她换着药,语气强硬不容反驳,“以后便交给我,不许自涉险境,否则若受了伤,再怎么哭鼻子,哥哥也不理你了。” 他尽力装出一副严厉样子来,只是说到后面时,莫名有些心虚。 沈桉点头,觉得他说得很有有道理。 正因自己无权无势,才叫人捉住了把柄,更何况,他们如今的关系不比寻常,自是能叫他帮忙的。 于是她将实情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说了。 寂静的夜空里,灯火的轮廓在沈砚脸上闪烁着。 听了她的话,他点头,下定决心似的:“你想怎么样?” 这话是不好听的,颇有些逼问的意味,可沈桉知道,他不是这意思。 “柳姨娘害了我娘,我,我……一定要为我娘报仇的。” 于是她将自己的心思说了,又怕他怪,怪自己太过狠心。 “这并不是什么光彩事情,你不帮我,我也会寻机会,叫柳姨娘为娘偿命!”想起娘,她又无所畏惧起来,义正词严道。 情绪激动起来,身子便跟着抖动,沈砚上药被扰,便轻轻地按住她的腰,将人摁在了暖和的床榻间。 感受到腰部凸出来的坚硬的骨头,沈砚默默移开手,开口时,声音多了些宠溺:“你再大声些,柳姨娘都要听到了。” 此话一出,他便感觉到人儿开始慌了起来。 沈桉一脸心虚:“她会听到我们……” 沈砚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柔声道:“我们?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呀!” 见她依旧不安心的样子,沈砚抬手,按下那半支着的浮窗,他坐了下来,为她盖好被子。 “哪怕你不对我说今日这些话,我也会帮你。”他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并非因为你是我中意之人,更无关兄妹间的情分,我只想,若自己见了很好的风景、或遇到极为珍稀的物件,我亦不想它被破坏糟践的,何况是人呢?” 听了这话,沈桉也不去想自己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她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份夸赞。 “可……”她突然想到什么,慌张起来,“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想……孩子总归是无辜的,她从前在连家便失去过一个,可若留下了孩子,生下来没有娘亲亦是……” “她不为自己孩儿负责,与你何干?” 沈砚安慰着,打断了她的话。 沈桉亦是不安:“不如我们等孩子生下来,再动手?” 沈砚:“到那时,只怕……” 只怕是想动手,也不能了。 沈桉不忍:“可孩子终究是无辜的。”无辜的人,死一个,都太多了。 沈砚点头:“你说得有理,那便留着她的性命,待她生了孩子,再动手便是。” 烛芯滋滋作响,在寂静的夜里面发出浓郁的气味,她打小便闻不惯这味道,便没忍住呛了一声。 沈砚上 好了药,便坐到她床头了,听了这声音,果然紧张起来,忙靠近了她的脸,手抚住面庞,神情紧张:“怎么了?是不是说着话,累了?” 沈桉忙摇头:“不是因为灯笼的缘故。” 急急忙忙推诿完了,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好一个不打自招! 不待她反应,沈砚便将灯灭掉了。 沈砚诧异:“怎么……” 从黑暗里传来男子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睡觉。” 沈桉不听:“你怎么办?” 沈砚亦不听她的:“柳姨娘定留神着这边,我先出去,在外守着你,明日再叫阿顺传出我夜里旧疾发作的事情,谅他们也不会存疑。” 他一狠心,睁了眼,极力压抑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不适。 谁知刚起身,袖子便叫人拉住。 床上的人后知后觉地质问:“我感冒那日,你来看我,可那夜正院落了锁的,你在何处歇的脚?”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却扯不出慌来:“桉桉,你别问了。” 黑夜里,远处的炭火发着红光。 “夜里冷,我为你拿炭盆。”他动了动手臂,那人力气竟那样大,紧紧地牵制住了他,叫他挣脱不得。 “我就知道你会生气啊……”他叹气,索性不再挣扎,诚恳道,“此事,是哥哥错了。” 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他紧握双拳,等待着审判。 谁知下一刻,便被人拽近了,在夜晚里,一个吻重而霸道地落在他唇上,接着,他被拉入到一个怀抱里面。 沈砚震惊,她起来了! 沈桉的声音传来,像是在憋着什么:“我不许你出去。” 他还未反驳,她气气地说:“柳姨娘察觉又怎样,今夜是我要你留在这里,是我要你不得回去的,什么名声、廉耻,我要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我要你陪着我,一切后果自然都愿意承担!” 沈砚知道她的脾性,一旦做出决定,绝无改变的可能。 他只好应道:“好,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感觉到被松开,他刚想起身,便听见她铺床的声音。 “我睡里面,你睡外面。” 说着,她煞有介事地将被子的一半分给他:“我屋里只有这个,你别嫌弃。” 沈砚应了一声,想到她的伤,于是道:“我听你的就是,你赶快趴下。” 沈桉却停下了,她摸索着:“你睡下了?” 沈砚赶快脱了靴躺下,又拆了羽冠放在一旁。 沈桉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他的身体,心里满足极了,这才趴下了。 她趴着,气息便一下下打在他胸口上面,沈砚侧身,将身上的被子移过去些许。 沈桉:“我不要。” 她把他移过去的被子连根儿移了过来,连同她自己,小女子一副小人得逞的语气:“靠着你,就不会冷了。” 小丫头,真能撩。 沈砚心里痛快极了。 他伸出去一支手臂,将她整个包裹在自己怀抱里面,语气轻柔:“睡吧。” 沈桉便抓住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摁到自己右边脸颊上,她在越发温暖的环境里面,被淡淡茶香坏绕着,被关照着,渐渐进入梦乡去了。 30.第 30 章 此刻,当二人坐在了暖暖的晨色里,回忆着这份温存的时候,才慢慢觉出些味道来。 片刻,女子紧张地抬头。 “你这样光明正大过来,不怕柳姨娘察觉到什么?” 半支的浮窗外,正对着的,便是柳姨娘的居室,如今那里正沉寂一片。 闻言,沈砚按下她不安的双手:“母亲临走前特意嘱咐我多关照你,即便柳姨娘颇有微词,我们亦可以辩驳的。” 这时,他恰好看见了她手底下的宣纸,纸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这是他给她的乐谱,是他亲自写的。 察觉到继兄的目光,她心虚地低头,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谱纸放到自己怀里去了。 沈砚便不得已移开了目光。 干净的铜镜里面,映出女子一抹饱含了情意的杏花眼眸,她梳着鬓发,却透过镜面暗自去望他。 “桉桉?” 突然,镜子里的人开了口。 沈桉吓得手抖了,手里的木梳“咣当”一声落在桌上。 她没有心思去捡,只回头问道:“怎么了?” 他望着她,看她的瞳孔里泛着紧张与无措的光,温声道:“你身份的事情,我已在想法子了。” 听了他的话,沈桉捏着梳子的手,才渐渐松了。 原来是为着这事。 她注视着继兄,看着他如水的明眸,在那一汪净水里,清晰地映出来她的轮廓。 她说过的事情,他当真放在了心上。 沈桉心里有些触动,她忙低头,拿起帕子拭了拭眼睛,掩饰着这难以压制的触动。 为了转移话题,她哑着嗓子,问他:“你手里的佩剑可有名字?” 沈砚被她突兀的问题噎到,片刻,才道:“寒暑。” 说完了,他看向一脸沉思状的庶妹,他奇怪着,她为何会突然问那样的话。 沈桉:“你可有小名?” 沈砚:“单字一个砚。” 他虽然疑惑她的一众反常,却也老老实实回答了她。 初冬的霜落尽了,模糊的窗棂渐渐变得清晰光滑起来,在这样明媚的光景下,他看见女子的眼底漫出来晶莹的星光。 她歪头,轻巧的珠钗打在他脸上,满脸欢欣:“我日后便唤你砚哥哥,可好?” “你说你唤我什么?” 他笑着,双手抚着她的脸,要她再说一遍。 小女子的脸顿时通红了,那滚烫的气息弥漫在沈砚掌心,他却步步紧逼,戏谑道:“哥哥没有听清呢。” “你——”她语塞,拼命组织语言,“你转过去,我才……才叫得好呢!” 她偏头,躲开男子注视的目光,不曾料到那温柔的手,毫不费力将她的头转了回来,男子浅眉轻挑,终于回应了她最初的问题。 “这个……砚哥哥,我实在喜欢。” 身上的大氅被微风吹着,衣裳上面的鹅毛拂过他的脖颈,将男子满是笑意的唇角藏了些许,他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距离拉近,她的脸庞,被鹅毛轻轻蹭着,她一低头,沈砚里面的衣服连同脖颈,顿时尽收眼底。 她扭捏着:“可……可是外人在的时候,我只能像从前一样唤你。” 沈砚浅笑不语。 这样亲密的话,听着实在叫人心里舒坦。 “谁是外人?”他逗她。 “扑通扑通……” 这时,一连串匆忙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来人声势浩大,靴子砸在地上发出闷重的声响,很难不叫人察觉。 听见这声音,二人同时抬头,瞬间恢复了最初的距离。 外人来了! 果真,他们看见阿顺跑得乱七八糟地往这房里来了。 “公子,公子!”阿顺喘着气道,“公主与长公主一齐回来了,这会子就在正院说话呢,请你即刻过去!” 见状,沈桉道:“你去吧。” 她说完,便察觉到阿顺意外的目光。 是啊,这个“你”实在叫人多想,她平日里从不这样唤他。 为着阿顺的目光,她特意补充了一句:“妹妹无事了,哥哥去吧!” 她都这样说了,阿顺大概不会多想了吧! 阿顺:“公主叫八小姐一块儿过去。” 沈桉:“?” 你不早说!她气气地瞪阿顺,凶巴巴的。 察觉到八小姐生气,阿顺不解,他不过是传个话而已,怎么好端端地,便生气起来? 这时,沈砚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走吧,八妹妹。” “哎!” 阿顺理所应当地应了一声,也不听清楚唤的是谁,便要像往常一样,跟自家公子身后。 沈砚却道:“阿顺,你先走。” “嗯?”阿顺疑问着,“为什么?” 沈砚无言地望着他。 臭小子,长本事了,敢违抗他的命令! “我有事和八妹妹说。”他耐心道。 “什么事?”阿顺还是不懂,“我也要听,公子。” 沈桉:“……” 沈砚:“……” 阿顺咽了咽口水:“公子有事再喊我,我先走了!” 眼看自家公子渐渐起了“杀心”,他忙灰溜溜地滚了。 两人才来到正院里,沈桉便感觉到差异。 正院里里外外,比平日多了一倍的仆从,服侍装束各不同,还有婆子媳妇之类服侍着,却不见一丝喧闹之声,只从屋里传来谈笑说话的声音。 众所周知,当朝宰相与从前的靖安候素来不和,长公主嫁到丞相府以后,与公主便少往来了,恰好此次新候即位,亲姐妹一进宫见了面,自是亲热得很,于是便一同回了府。 一同前来的,还有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尹灵犀。 沈桉曾听二姐姐讲过,尹灵犀与七哥哥同岁,为人性情直爽,落落大方,深得太后喜爱,而此刻,她正在屋内讲着笑话,逗得两位长辈笑个不停。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心上人,只见她低着头,瞧不出神情。 他温言安慰:“你别怕,就像在母亲面前一样。” 他听到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翻开厚帘子,在金色的帷帐后面,正襟危坐着两位华贵妇人,被淡淡檀香气味裹着,更添了几分气韵,沈桉望着那个稍显老态,却与常山公主相似的脸,低低地作揖,口里唤了一声:“小女沈桉,拜见长公主,拜见母亲,见过姐姐。” “你这屋里暖和,今日出宫时候,倒是冻得我不轻呢。”长公主缓缓放下了茶盏,神情肃然,望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女子,“我们丞相府,便没有这么暖和,那暖炭,可是紧着自己用呢,不是什么小猫小狗可以沾染的。” “姨母若是缺,我得了空便送过去。” 公主还未应,却闻得一片郎朗之声。 见了沈砚,长公主脸上终于有了些喜色,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你这孩子怎么才来,外面可冷吗,来,灵犀,为你砚哥哥倒一壶暖酒来。” 看那母女两人都转身为自己忙碌,沈砚忙给了自己母亲一个眼神。 公主忙道:“桉桉,你也拜见过了,快起来,到母亲这边坐。” 沈桉乖乖地应了一声,她只看了一眼沈砚,便挨着公主坐了。 很快,一双纤细白皙的手从她面前递了过去。 “砚哥哥,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沈桉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用余光偷窥着那明媚大方的女子, 肌肤胜雪,笑意灿烂。 进了侯府之后,她的肌肤虽然也养得白了回来,面色也渐渐红润了,如今见到了真正养尊处优的女子,也只能自愧不如了。 更何况,尹灵犀又那样地称呼…… 这时,素方为她端来了一碟玫瑰饼,小小的甜饼,中间裹着薄薄的糖浆,皮黄酥脆,发出淡淡的玫瑰香气。 “素方多谢你。”沈桉接过了,帮忙将碟子放到桌上。 如此场合,素方亦不敢多言,她冲着沈桉笑笑,拿着托盘默默退了出去。 “好久不见哥哥了,今日怎么穿得如此讲究,妹妹此前从未见过的。”见沈砚坐了,尹灵犀便笑着和他说话。 沈砚亦笑笑,他想起自己的缘由,于是看向一旁的…… 沈桉并不看他,她专心地绞着身旁的褥子,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砚哥哥,你在看什么?”尹灵犀问道,说话时,却看向了自己母亲。 “罢了,你们几个小辈先出去玩吧,我们姐妹说会子体己话。” 账内香味缭绕,细微的灰尘纷飞在空中,熏得人晕晕的,头昏脑涨间,她听见长公主的声音悠悠地、却是下了命令。 尹灵犀是闲不住的,她性格活泼,早等不及要出去玩,听了这话,自然是高兴。 “砚哥哥,你同我出去一块儿抓蝴蝶吧!”她忙从檀木椅子上起身,走到沈砚面前,又看了沈桉一眼,小心翼翼开口,“这位妹妹不如和我们一起,大家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这个季节,哪里来的蝴蝶? 沈桉这样想着,可她架不住别人的好意,于是轻声答应:“好呀。” “表哥今日还有公务在身,便不相陪了,八妹妹,灵犀妹妹是贵客,你要好生招待,知道了吗?” 这时,沈砚开口了。 茶盏落在桌上的声音响起,同他说出口的话一样,一样掷地有声。 公主捧着热茶,手指缓缓摩挲着杯壁,默然望着儿子的举动。 “姨母、母亲,儿子告退了。” 公主笑道:“去吧。” “好吧,母亲,姨母,那我们走了!” 尹灵犀颇有些失望,却很快忘却了,她拉着沈桉,又带了素方和自己的几个小丫鬟,几人一齐去外面玩了。 她性格好,很快与素方她们打成一片,沈桉重伤初愈,不好剧烈走动,便坐到一旁看着她们玩闹。 许是天气过于冷了,许是走了许久,沈桉觉得自己好累。 她要回去了,却犹豫着自己惦记的事情。 “妹妹,快来一起玩啊!” 她听见尹灵犀在不远处喊着,她们吵闹着,在院角里的一个盛了荷花的盆里面扑水。 她又听见素方说道:“灵犀小姐,八小姐才受了伤,您就叫她歇会吧,哎……您别朝我这里……好冷啊!” 素方玩得可起劲,水渍洒在了院落各处,宁安见了,只是摇头。 她看见沈桉独自一个坐在那里,体态乏力,面色苍白,于是道:“八小姐,奴婢见您脸色不好,我给公主禀报一声,您回去吧!” 沈桉应了一声,她依旧不见春桃,便独自走了出来。 越过层层影壁,她被那惹人的天光扰得看不清路,跨过那密密麻麻的台阶时,没忍住绊了一脚。 她“哎呦”了一声,好容易稳住了,却听到那边传来沈砚的声音。 “阿顺,你去偷偷把八小姐叫出来,跟她说今日的药熬好了,素方缠着,表妹大概不会注意到,去吧!” 她又听见阿顺问道:“要禀报公主吗?” “自然不行!” …… 阿顺沿着另一条近路跑了,她蹲在这里,听着那稳健的步伐消失在了游廊间。 31.第 31 章 “咔嚓,咔嚓……” 院落里,一个人,脚下踏着细碎的枯叶,她走着,走着,回想起昨夜的温存与亲密,这一刻,才显出它真正的份量来。 果然,人只有在受了委屈后,才会去贪恋从前的美好。 她抚着掌中的手炉,那是一大早他弄好了的,经过了这些时候,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温度。 今日太阳很好,然而比往常要冷多了。 她把自己的手,连同他送的手炉缩进袖子里,眯着眼睛,去感受那明亮的天色。 “八小姐这么快回来了?” “嗯,婆婆早。” 听见赵婆婆给自己打招呼,沈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七公子熬好了药,在屋里等着呢,春桃也回来了,八小姐快回去吧!” 临走时,赵婆婆胳膊上揽着做针线活的篮子,笑得可慈祥。 听见有关他的字眼,她不由自主抬眼,眼眸流转间,他的身影一点点完整起来,终于,她看见他站在那里,那件大氅,好好地放在屋里面,从支着的窗子里露出白色的晕影。 他还没开口,春桃从屋里出来,一脸惊喜:“小姐回来了!” 她冲上来,拉着沈桉的往家走去,才察觉到那双手,冷得惊人。 春桃:“小姐快进去暖暖吧!” 沈砚摇头:“我不冷。” 她被拉着,依然倔强地捧着手炉。 春桃知道她在乎面子,即便冷了,也不会公然说出来的。 “春桃,你去帮我把药盛过来,好不好?” 突然,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春桃,是沈砚,小丫鬟答应了一声。 “哎,奴婢这就去。” 升了一半的太阳,在廊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站在台阶下,看着阴影里的他,被屋里的暖意裹着,而自己,站在阳光下,却浑身发冷。 沈砚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伸手,将她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掌尽数捧住。 沈桉也不说话。 直到指尖重新恢复了温度,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要抽开手。 他牢牢地拉着,拉着她进了屋。 沈桉皱眉,泪水在眼角打转着,她被拉到了椅子面前站着,面前的火盆,照的她小腿发烫。 沈砚放手了,他捧着她的脸,任她的泪从他指缝间流走了。 终于,她抬头,直视着这耐心的眼神。 沈砚:“桉桉,是不是我方才独自走了,才让你伤心了?” 沈桉望着他,摇头。 他回来也是为了给她熬药,她怎么会因为这个不开心。 “可你还是感到心里不舒服,对不对?” 他问道,伸手,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到而后去。 沈砚不予置否:“毕竟那……” “毕竟那长公主的亲生女儿,丞相府的嫡小姐,身份何其尊贵,若要来个亲上加亲,不过是太后或者陛下一道旨的事情,对吗?” 接下来的话,他替她说完了。 她不答应,也不反驳。 沈砚道:“而你我的身份,若要堂堂正正在一起,简直难如登天,所以你害怕,你害怕我们来不及,是不是?” 沈桉苦笑:“若有一日你与别人有了御赐的婚约,我不可能再来纠缠的。” 哪怕她下了再大的决心,也不会失了做人的底线。 可是她不甘,尤其看到尹灵犀对他发出那样亲热的问候和热烈的邀请的时候,她既不甘又害怕,怕自己念想成空。 这时,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他的一只手,轻轻地拉着她,叫她落入了自己怀里面,她感受到来人丰硕的肌肉,以及说话时胸口的震动。 “终究是我叫你不放心。” 沈砚叹道,他心疼地抚着她的鬓发,将她脑袋按到自己心口处。 她闭眼,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暖。 “并非你的错,灵犀小姐也从未对你表明心意,若你贸然地拒绝远离她,反而伤了兄妹情分。”她委屈,“灵犀小姐倒是个坦荡的,只是我……我就是爱吃醋小气的人,从前是,如今也是,你若是不喜欢了想放弃,现在还来得及……” 沈砚笑了,他低头,只见自己的胸口上一片湿润。 听见笑声,她气得推开了他,转身抹泪:“我说完了,你走吧!” 走吧走吧,日后都不必再来了! “公子,药好了!”这时,院外传来春桃的声音。 沈桉忙擦干了眼泪,坐到榻上了。 春桃进来,看见自家小姐正红着眼眶,她拿着药碗,犹豫着。 沈砚:“给我吧。” 说着,他从春桃手里接过了那碗。 春桃识趣地去了。 沈砚拿着碗,搅动了几下,见沈桉还是不理不睬,只是自顾自坐在那里,于是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柔声道:“怎么会不喜欢?” 一个反问,比肯定句,更有坚定的气势。 沈桉捏着手帕的手松了松。 沈砚又道:“不论表妹是何心意,我都会向她说清楚,表妹亦是有心气之人,她知道了,必会果断放手。” 沈桉望着他:“那你……” 沈砚抢先一步:“不是说好私底下唤我砚哥哥吗?” 沈桉:“别人叫过,我才不叫了。” 沈砚步步紧逼:“我从此不许别人叫。” 看女子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他笑着将药勺放到她嘴边:“来,喝吧!” 苦涩的药味在盛烈的正午的阳光里挥发、扩散……混成一团甜蜜的空气,药入了喉,直通脾脏,一切未治愈的伤痛,都会在此刻痊愈。 这时,宁安来了,她在外站了许久,才轻轻地“咳”了一声。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 门外,宁安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们,规规矩矩地通报:“公子,午膳时间到了!” 闻言,沈砚搁下碗,起身,扶着她的袖子:“八妹妹,走吧!” 沈桉轻轻地应了一声。 透过那通了一半的窗子,宁安看到里面的情景,她想起来方才为了叫二位公主更好地商讨七公子成婚之事,自己特意支走了八小姐,要说这八小姐,侯府里没有比她再谨慎的了,对任何人都是小心翼翼的。 可她就是支走了,对于这个,宁安自己也说不上原因。 她似乎从心底,便不想叫八小姐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 哪怕只 是坐在那里,单纯地听着。 后来,当宁安听见公主想将她送往七公子房中当丫鬟,并向她询问意见时,她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连一丝假意推辞都没有。 大满走了,总得叫一人顶上。 宁安理所当然地想,这个人就该是自己。 沈砚出了门,宁安便小心地在后面跟着,她看见八小姐走路吃力,便走到他们中间去,帮忙扶着八小姐。 对此,沈桉有些意外:“宁安,多谢你,今日这样关照我。” 宁安笑得柔和:“我是公子的贴身丫鬟,自然该帮着公子照顾小姐,更何况公子与小姐兄妹情深,能照顾小姐,是奴婢的福气。” 说完这句话,她听见八小姐不言语了。 她心里很舒坦。 这时,沈砚的声音将她瞬间拉回现实:“什么时候的事,我早说过不要什么贴身丫鬟,你定是被母亲强派了来照顾我,其实大可不必,我回去替你向母亲回禀就是了!” 宁安顿时怔住,她下意识反驳:“并非……” 她一紧张,便捏紧了八小姐的手。 沈砚柔声道:“那便更不必了。” 固然如此,这语气,亦是不容叫人拒绝的。 他停了脚步:“宁安,你去帮母亲布置吧,八妹妹有我照顾。” 宁安落魄地撤了手,她看见八小姐低着头,神色平静,便更加气阻。 她总是这个样子,偏偏就引得公主和公子各种关照! “那奴婢退下了。” 她疾步走了,半路看见了还未开败的一枚草,便气呼呼地踩踏了几脚。 “我竟不知她有这份心思。”看她走远,沈桉道。 沈砚点头,轻轻地牵着她的手:“只是这世间,唯有人与人之间的心意,是半点勉强不得的。” 来到正厅,只见众人已落了座,除了老侯爷病危,其余人都到了。 沈桉抬头望见兰姨娘,她神色如常,听春桃说公主念她年长,在府里也有些地位,此次管家不力之事便也没有打板子,只罚她清扫祠堂三个月,以做惩戒。 罚也罚了,这件事情,沈桉亦不想同她多计较。 弟弟呢?这几日她病中,他也没有来看望过,沈桉料想,正值换季之时,他的身子怕是更不好了。 她紧挨着公主坐下,沈砚恰好在对面,同公主说着话。 丫鬟们不停上着菜,几百人一齐走动着,未免有些吵,沈桉听见公主应道:“本是叫她先来问问你的意见,你若不肯便算了,过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沈桉顿时明白他说了什么。 无非是告诉公主,他不需要什么贴身丫鬟,叫母亲不要再送之类的话。 她恨不得把眼神沾到面前的餐盘上。 这时,长公主笑道:“灵犀这孩子一早上玩累了,也难怪,丞相府没有这么多姐姐妹妹的,倒是叫她无聊得慌,若是能长久地留在这里,真是件好事呢!” 长公主的话,听得人心里扑通扑通的。 见母亲如此不加掩饰,尹灵犀嗔怪着拉了拉母亲的袖角,示意她别说了。 公主没有应和亦没有拒绝,她望着自己儿子。 沈砚果断摇头。 32.第 32 章 氤氲的热气里,盛着整个的鸭肉,骨汤咕噜咕噜响着,冒出的泡泡里,全是浓郁的香气。 沈桉夹了一块鸭肉放到碗里,腾腾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湿润。 “都是一家亲戚,常来往是应该的,灵犀是个好孩子,只怕你不来呢!” 她听见了公主的话。 长公主便不言语了。 午宴继续,尹灵犀依旧同各位姐姐妹妹说话,很快便和二姐姐熟络起来,两人谈笑着,气氛很快变得热闹起来。 沈桉心无旁骛地对付面前的鸭腿,她用筷子撕下来一小块放入口中,鸭肉的鲜味与卤香位便一齐在嘴里蔓延开了。 很快,她觉得有些渴了。 可是舀鸭汤的勺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停了筷子,用余光扫了一圈,也没瞧见勺子的踪影,于是她蔫蔫的,手底下的米饭亦不香了。 “你在看什么?” 沈桉听见公主问道。 她心慌极了。 她知道公主在问沈砚,她生怕沈砚说出来一些露馅的话。 而后,沈桉果然听见他开口了。 “母亲,这鸭汤实在不错,我为母亲盛一碗吧!” 她果然听见沈砚应了,还有椅子移动的声响,是他起身了。 沈砚细致地为母亲盛了汤,他费尽心思寻到的勺子,此刻便没有了用处,他举了许久,目光停留在沈桉面前空空如也的汤碗上面。 “八妹妹也尝尝?” 一时间,周围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安静得可怕。 沈桉内心期盼,但愿这是自己的幻觉。 “谢谢哥哥。” 她胆战心惊地应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几百号人的空间里,竟然十分地响亮。 完蛋,他们不会都知道了吧! 不然怎么他们一对话,其余人便都不言语了,这难道不是在看好戏? 完蛋了完蛋了…… “妹妹客气了。” 鸭子汤盛好了,放在了面前,汤水涌动着,她看见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表情,满脸地心虚,随着汤水一齐晃荡着。 “表哥对妹妹尚且如此关照,日后成了婚,定是位十分体贴的夫君呢!”尹灵犀笑道,“哥哥已过了立冠之年,不知定下了婚事没有?” 沈桉看见自己面前的汤不晃了,她的心安静得要命。 好像要死了! 她感觉到一旁的公主浅浅吮了一口汤,才缓缓道:“相看了几个中意的,还未来得及同砚儿说,都是家世清白、心地善良的好姑娘,这个不急,我想着到明年六月,定下来也就是了。” 公主刚说完,便听见左手边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响。 原来是沈桉无意间将筷子放在汤碗上,一个没注意打翻了,公主忙唤了素方来清理。 她看见自己平日里中意的女儿,此刻慌得不知怎么办了,便拍着她的肩膀道:“桉桉别怕,不就是打翻了汤,叫素方为你重新盛一碗就是了。” 她平日规规矩矩的,许是觉得打翻了东西便要麻烦别人,心里很过意不去。 想到这里,公主更一阵心疼。 素方也安慰着:“是呀,小姐别担心,凡事有我在呢!” 她性格活泼,安慰着,叫人安心不少。 沈桉捧着新换的汤碗,她看见沈砚起身了,向母亲拱手:“请母亲勿起此念。” “哦?”公主有些意外,“上次你说想要自己找中意之人,这一个月过去了,也没给母亲找出些什么名头来,你这孩子,不会是找借口拖延时间,诓骗我呢!” 闻言,沈砚神情微闪:“并非如此的,母亲……” 公主望着他:“狡辩呢。” 沈桉喝光了碗底的汤,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碗。 她抬头便对上了他的目光。 沈砚:“这个女子,定是母亲喜欢的。” 这话,在旁人听来自然没有什么,不过是为母亲表达孝心而已,落在沈桉耳中,却大有深意。 她生怕公主一个激灵,恍然大悟,指着沈桉兴师问罪,哈,原来就是你! 她越想越觉得不安稳。 “表哥自己做主吧,不留遗憾便好!”尹灵犀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至此,由她引起的话题终于告了一段落。 吃完了饭,公主留七公子同长公主她们说话,沈桉觉得自己身子乏了,便和春桃回了屋。 她回到屋里,将自己这个月新发的银两都带上了,这才拐了弯去看望弟弟。 弟弟院门掩着,她推门进去,只见弟弟坐在那光滑的井台上面,正举着一本《资治通鉴》来看,见沈桉进来,忙放下了书。 沈桉:“我见你中午吃得并不多,是不是没有胃口?” 沈峦:“姐姐,我……吃不下。” 沈桉很快发现他的异样,她紧张:“你有什么心事?” 沈峦:“也不知为何,夜里总是梦魇,见了三哥哥,他为我在宫里请了太医来看,你猜是谁?” 沈桉不语。 还能是谁,不过是个不顾人死活的绝情鬼! “她怎么说?” 沈桉问道。 沈峦叹了口气:“姐姐,我又不傻,我怎会不知是柳姨娘给我下的毒,也未必不知道那蜡烛有问题,可在梦里,不止柳姨娘,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除了你,除了七哥哥,都鬼一样地可怕,就连银言……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怎么这么胆小多疑起来了。” 沈桉果断扼住了弟弟的手腕:“你不要怕,一切有姐姐在呢,我定会护你周全的,这些银子你拿着去买些东西,给我治伤的大夫经验老套,又是七哥哥的亲信,今日我便给七哥哥说,叫他为你开些安神的药,想必他会答应的。” 沈峦点头,心里放心许多了。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夏姐姐来府里,是为着柳姨娘的胎,不是为我,姐姐,我知道她固然与你交好,可再交好,你们之间也不可能越过她和柳姨娘的关系去的。” 弟弟的话,叫沈桉默然许久。 事实如此,她已无法改变。 “她倒是还念旧情,将这些毒物都带了走。”她叹道。 “难道不是为了给柳姨娘推脱罪责,销毁罪证?”沈峦反问,“她若念旧情,即便带走,也该告知你实情,可她没有,若你没有猜到呢,夏姐姐岂非要瞒你一辈子,她如何保证柳姨娘不会再次对姐姐下手,对我下手呢?” 石台冰冷,不宜久坐,沈桉起身了,她平静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沈峦逼问着:“若是七哥哥,会叫你受这样的委屈吗?” 一句话,她心里暖了许多。 沈桉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弟弟的院子,在跨院与偏房的中间,有好大的一个园子,此刻,许多无名的树都光秃秃的,她的绣鞋,在崎岖的小路上踏着,格外得硌脚。 她记得,这是自己来侯府的第二日公主送来的料子,鞋面是云锦的,柔软暖和得很,这时候也不冻脚。 如今再细想,倒是同某人,有扯不开的干系。 若是七哥哥,会叫你受这样的委屈吗? 她想起弟弟的话,心里暖暖的。 弟弟向来看人透彻。 “你说你对我并无意思,可我们都没有相处过,你如何知道呢?” 突然,从稀疏的树木间,传来女子不甘的质问声,她听出啦,那是尹灵犀的声音。 “你我门当户对,又自小相识,关系匪浅,怎么就不能在一起?” 沈桉忙停了脚,她悄悄地蹲下,听着两人的对话声。 果然,片刻后,她听到了沈砚的回应。 “表妹,何必强人所难?” 尹灵犀不信:“既然表哥没有中意的人,那人为何不能是我呢?便是不喜欢,难道不能试一试?” 沈砚字字果断:“若我说我有了呢?” 此话一出,尹灵犀震惊不已。 他?动心?铁树开花了? 她一脸狐疑:“表哥,你莫非是为了拒绝我,特意编的缘由吧?” 沈砚:“我何时诳过你?” 尹灵犀想了想,也是,她好奇:“究竟是谁叫表哥如此动心?” 沈砚当然不可能会说,他敷衍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尹灵犀“嗯”了一声,她又问了一遍:“表哥,你可想好了,若是日后反悔,我也不会回头了!” 听了这话,沈砚笑了:“此生无憾。” “是呢,人生在世,不要为自己留遗憾才好。” 尹灵犀说完,便蹦蹦跳跳着走了。 沈桉听见女子的脚步声,轻快坚定,越过嶙峋的山石,轻踏着石子路,渐渐远去了。 沈砚并未回头,他站在那里,听着干枯的丛间传来的细小的声响,语气了然。 “何时学会听人墙角了?” 沈桉蹲着,感觉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她走了出来,一脸地不服气:“我就是路过,你们在说话,我又不好打扰的。” 看见她,沈砚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 “不好打搅,便偷听?” “都说了没有偷听……” 她越反驳声音越小,瘦小的裙子,被地上的尘土弄得有些脏了,她轻轻地拍打着,拼命转移着注意力。 沈砚走过来,看向她撩起来的半边裙角,这才看见她那双小小的绣鞋,鞋底薄薄的,也不知每次每日从这条路上走着的时候,脚会不会硌到。 沈桉被他瞧着,浑身不自在。 “我又不是故意……” “我记得府里刚发了月银,怎么不多做几身?”沈砚口里责怪着,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脚,“疼吗?” 沈桉不疼,但她故意低低地“嗯”了一声,等沈砚温柔地哄她。 沈砚果然笑了,他望着她:“真的?” 沈桉又“嗯”了一声,补充道:“砚哥哥,我真的好疼。” 她撒着娇,于是两人都受用上了。 33.第 33 章 他心里知道她并不很疼,依旧将她轻轻揽入自己怀里,轻轻松松整个儿抱了起来。 被横抱着,沈桉亦觉得重心不太稳,她生怕自己掉下去,于是便将脑袋紧紧贴他胸口上面,又牢牢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这才安心了。 “我想着,弟弟身子越发不好了,不如叫那位为我把脉的大夫帮忙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观察着他的表情。 沈砚只觉得一双亮晶晶的瞳眸望着自己,他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这……怕是不好办。” 沈桉当真了,她使劲儿咽了咽口水:“很难请吗,那……” 沈砚点头,郑重其事:“有点难。” 于是小小的女子担忧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呢,我的钱,都给了弟弟了……” 她如今真的身无分文了! “谁说要钱了,”沈砚抬头望她,面不改色地吓唬着,“要的是诚意。” 沈桉一脸问号。 什么意思? 固然不是银子的事情,沈桉却也有点儿担忧:“那那那,我怎么做,才……才能显得更有诚意啊?” 这个园子并不太大,只是山石众多、草木遍布,到了里面只能望见头顶四方的天,给人囊括天地之感,在里面行走的人,如若不是离得很近,亦很难相互察觉到。 园里最缺乏的便是水,连一条小湖小溪也没有,只在山峦深处,有几处歇脚喝水的地方,在那石凳旁立着几处水井。 沈砚便将她放在那石凳旁,他道:“你问我。” 沈桉一脸着急:“对啊!” 不然呢,她身边又没有旁人! 她迫不及待地听他的答案。 沈砚却笑意渐浓,缓缓靠近了她,被茶香弥漫着的面庞,鼻梁高挺,眉眼弯弯,唇角歪得恰到好处。 “你干嘛?” 她一脸不解。 突然,她一个激灵,终于明白了他的暗示,下意识地想离他远些,只是石凳空间有限,她退无可退! 原来他说的不是“你问我”,而是“你吻我”。 沈桉的脸唰的一下红了,有害羞,但更多的是激动。 见她脸红,沈砚笑意更盛,他凑得更近了些,誓不放手,二人距离之近,连鼻子都碰一起了。 只差她再进一步。 沈桉:“事先说好,亲你,不是因为弟弟,是我自己唔……” 接下来的话,全被他的吻堵住了。 沈砚的吻,又急又凶,又是附身下来的,力道更重,气势也更强,他抚着她的脸,不停变换着方向,只留给她一小块地方呼吸,他闭眼,不去看女子惊愕难以置信的眼神,不顾死活地强势着,时而又微风吹动,传来些不一样的气息,在她每次喘不上来气时,他便放她呼吸片刻,而后,不待她反应,便又霸道地吻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下了口边的猎物,那小巧的唇瓣,在一次次猛烈的攻势下,在不间断的吮吸与碰撞下,上面的胭脂脱落了,显出原本的颜色来,又光滑,又柔软,恍如一棵红透了的樱桃。 他满足地望着这个被自己疼爱过的地方,视线上移,望着她整个的脸,被激烈的吻进攻之后剧烈喘息、冒出细密的汗的脸庞。 他满足地笑了。 沈桉气急:“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倒是,平日装得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亲近起来竟这般疯狂,差些叫她窒息! 沈砚反问:“桉桉不喜欢么?” 她不说话了,倔强地抿着唇角,那里还留存着他方才的气息,霸道、不容拒绝…… 她回味着,觉得这滋味实在是好。 看穿了少女的心事,沈砚轻轻地笑了,他又给了她一个温柔而短暂的吻作为安慰。 “接下来的路没有石子了,来,我扶着你走,好不好?”他温声哄着。 “嗯。”沈桉点头,“那弟弟的事……” 闻言,沈砚的手在她鼻子上轻点了一下,笑道:“诚意都收了,自是抵赖不得了。” 指尖轻点在鼻头,痒意转瞬即逝,她放心舒服地感受着,牵住了那双手:“走吧!” 他送她到偏房门口,府内众人都见怪不怪了,朝着他们打招呼:“七公子,八小姐。” 二人都走到家门口,便看见对面的偏房开着,新来的几个小丫鬟们前前后后忙碌,那是柳姨娘的屋子,如今,她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这个时候,更应该仔细。 从富庶华丽的屋子里出来的,正是苏刃,她依旧雷厉风行,以雷霆之势吩咐着众人。 她看见沈桉,心虚了片刻,便也罢了。 沈桉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面无表情了。 她平日待人,脾气是再好不过了,若是因什么事情失了表情,那才是真的动气了。 “你怎么来了?”沈桉一脸平静地望着她,那神色,像是望着一个陌生人。 沈砚感觉自己牵着的那双手,温度越发地淡了。 苏刃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个,今日天色不错……你们这是……出去了?” 沈桉点头,她回望着面前这份热闹,双手紧握着:“我回去喝药了,你忙吧。” “不如我帮你看看……” “不必了,我身子好了,你去关照柳姨娘吧。”少女并不回头,浅红色的衣袖决绝地纷飞着远去了,一丝眷恋也没有留下。 沈桉进去,“砰”的一声关了门。 沈砚并未随她进去,他审视地望着苏刃。 “苏大人,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 苏刃自知理亏,可她做事,本就不是为了自己未来打算,她只遵从自己的本心,从前是,如今亦然。 “七公子,何谓助纣为虐?” 女子潇洒转身,决然的神情下,多了一丝不忍。 沈砚从她的神情中读出歉意与坚持来,他亦不想过多分析,只是道:“你与她的事情,我会尽力劝和,只是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做了。” 她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信任的好友。 不等苏刃回应,沈砚阔步而去。 沈桉伤心地没有去吃晚饭,到深夜时,她听见什么东西从偏房大门跳了进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阿顺。 “小姐,我们家公子已经给九公子看过病了,药也备下了!”他扯着大嗓门道,“原来呀,是有人暗中在公子饭食里加了梦魇的药,我们公子这回可是动了大气咯,公子说了,定要揪出此人,好好正一正侯府的风气!” 如此一喊, 整个偏房里的人都听见了。 苏刃气极,她不可置信地看了柳云酥一眼,恨铁不成钢:“你又……” 她却看见柳姨娘睫毛上挂着一串串的泪珠,一脸委屈:“真不是我……” 苏刃很快相信了,她不言语了,拿起帕子为柳云酥拭泪。 “这么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哭,让人操心。” 她毫不留情地骂着。 柳云酥挨了骂,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见状,苏刃忙低声哄,也不去同阿顺争辩,只一个劲儿安慰着,“你若再这样,我便不好帮你了,毕竟桉桉她……” “那你走吧!”柳云酥抹着泪,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我才不后悔。” 苏刃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祖宗。 这边,阿顺借着暗沉的天色跳了进来,他偷偷地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沈桉,那是一个小巧的荷包,里面鼓鼓的、沉甸甸的,那是银两发出的声响。 “我们公子说,请小姐务必收下,你与他之间不必客气,他还偷偷叫外面的洛云斋为小姐新做了几身衣裳与鞋子,叫我不要告诉小姐呢,小姐可别说是我说的!” 阿顺一脸自豪。 沈桉笑着,笑意越来越深,她收好了银两:“你替我多谢他。” 阿顺答应了一声,就要走了。 “你等等!” 突然,沈桉叫住了他。 阿顺一脸迷茫:“怎么了,小姐?” “还有为弟弟看病的事情,也多谢他。”沈桉说着,想起来方才的亲密举动,脸不禁红了。 阿顺并不知道这些事,他只是觉得八小姐今日看着不大正常,他困惑着走了。 阿顺走后,她悄然打开那束得很紧的荷包,虽然精致,看着却是有些年头的,她小心地拆开,从里面倒出来整整一百两银子来。 她想象着,他是如何将这些银两小心地包好,又千叮咛万嘱咐着,叫阿顺千万千万别走漏了风声,这样的悉心,确实叫人感动…… 这时春桃进来了,她看见这白花花的银子,差些失声叫了出来。 沈桉忙捂着她的嘴:“嘘!” 春桃使劲儿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 沈桉才慢慢地放开手。 “这些都是七公子送来的吧!”春桃问道。 八小姐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春桃便当是了。 “七公子对小姐真是好,奴婢在府里长大的,除了公主殿下,奴婢从来没见过七公子对谁如此用心过。”春桃叹道,“可惜了宁安姐姐,今日哭了一下午,奴婢劝了很久呢!” 她说着,却见八小姐出了神。 “春桃,关好门窗,蜡烛……也点上吧!”沈桉突然说。 “哎!”春桃高兴坏了,她日日和小姐摸黑干活,感觉自己眼神都不好使了,“奴婢这就把七公子送来的蜡点上!” 从别人口里听见他,沈桉暗自欣喜着,从柜中拿出琵琶来,从一轮明月,开始弹起…… 此情,此景,此曲,终于在此刻融为一体。 春桃又惊又喜。 小姐还有这般手艺,她从前竟不知,如此娴熟,说不准日后能靠着这个出人头地呢! 34.第 34 章 十一月中旬,寒冬如约而至。 沈桉身上的衣物越发厚重了,自从三公子继任爵位,府里一切如旧,正预备着操办五哥哥的婚事。 沈桉与弟弟每日在七哥哥院里面读书,言泽还是一如既往地严厉,逮着错处便骂,却使沈桉在文章方面通了许多。 在公主的准许下,待沈砚忙完公务,她便出府去接他回来,两人在繁华的皇城里尝遍了热闹与亲密,这才恋恋不舍地到府里来。 在十二月,整一年最为寒冷的时节里,她终于感受到一丝丝温暖。 日子若这样平平淡淡地一直过下去,就好了,沈桉想。 娘若是看到她如今过得这么好,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沈桉一直惦记着去看娘,看看娘的坟好不好,给她烧些纸、送些吃的,叫她在地府过得更安生些,她决心,只要寻到机会,便求公主和三嫂,请她们准许自己和弟弟出府去看望娘。 可五哥哥婚事在即,若在此时说,公主多半不会答应的,毕竟这一来一往,即便是快车快马,也要二十日了。 “八小姐,我是教不了你了。” 这一日,他们依旧在沈砚的院子里面读书练字,言泽望着她狗刨式的字,心里很难想象,一个人是如何将字练得如此难看的。 这怎么不算是天赋异禀呢? “言先生,我是……”应是从前粗活干得多了,这手,便不大听使唤了。 可言先生不听她的,他甩过来一本描摹本:“一笔一划看着写,七日后交给我,若再写不好,我……” “言先生?”这时,一个小脑袋从雕竹楠木门探了出来,脸上带着调皮与欢欣的笑,素方巧妙地溜了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脸无辜,“言先生别生气啦,吃点东西吧!” 是素方! 看见她,言先生的气消了大半,他端起茶,啜饮了一小口。 素方无事,便看着沈桉山舞银蛇之作,她不明白:“这不是很好看嘛,八小姐,你改日教教我吧!” 沈桉有些窘迫:“我……我嘛?” 活爹啊,她被骂得还不够惨吗? 果然,言泽听到了,他“咣当”一声放下茶,看着这两个没有一丝品味的家伙,嘴跟淬了毒似的:“你与她一道滚。” 沈桉无言地望着素方。 你知道的,他向来无差别攻击的。 素方点头,丝毫没放心上:“言先生,茶好喝吗?” 言泽“嗯”了一声,又拿起来喝了一口,这才对沈桉说:“你自己练吧,看一眼你的字,为师能气死。” 他说着,便走到一旁去,检查沈峦的文章去了。 沈桉看见弟弟的身子剧烈抖动着,她亦无能为力。 许是沈桉的字太丑,看了沈峦的文章,言先生的神情竟然平静了许多。 素方进屋去看望豆糕和米糕了,言先生便去了书房,观赏沈砚挂在中堂的题字。 “竹树无声或有声,霏霏漠漠散还凝。” 他沉声吟着,长长的调子,自以为能读出来一番风味来。 “是杜甫的诗。”他望着这字,既规整,又有飘逸之感,练字本无缘法,随心率意才写得好,能写成沈砚这样的,更是不多见了…… 自然,他也没有见过写得如此烂的,恰如外面那位,也太率意了点吧! 望着这字,言先生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来,他踱步来到沈砚的卧室,恰好看见素方在喂糕点给小鹦鹉,便当着豆糕的面说道:“你们家七公子的字倒好,日后叫他去教八小姐吧,至于你,我可勉为其难……” 素方愣住,连忙拒绝:“这……这怎么好,八小姐听了定会伤心的!” 言先生叹了口气,掏出杀手锏:“你就忍心叫我生气?” 素方嗔怪:“你对八小姐,也太没有耐心了,我是怕……” 她是怕言泽教了她,会像骂八小姐一样骂她,八小姐情绪一向稳定,她不行,她挨了骂是要哭鼻子的。 言泽不容她拒绝:“你若不肯对公主说,我自己去说便是了!” “可……”看言泽就要往外走,她忙拉住他,“你总得先告诉八小姐一声啊,最好,最好说得委婉些……” 言泽拗不过她,便斟酌着字句同沈桉讲了。 他看见八小姐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没有欢喜亦没有伤心,只唯唯诺诺应着,深深地松了口气。 “八小姐,你这描摹本,也不用拿来给我看了,沈兄自会指正你的。”言泽好不容易扔掉了这烫手山芋,突然感觉有些对不住沈砚。 不要紧,沈兄脾气这样好的,定不能生气。 听了他的话,沈桉低着头,一脸惭愧。 她越看,觉得自己的字越丑,这字,拿给别人看便也罢了,若是给了他,岂不是很破坏形象? “公子回来啦,公子回来啦!” 突然,一只小鹦鹉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抬头时,她果然看见沈砚手里拿着那柄叫寒暑的长剑,一袭灰色长袍,外衣是黑色的鹅毛大氅,走动时,自有一番风发之气。 他手里握着一张类似文书的纸张,字被衣袖掩着,看不出内容。 “你们家七公子的字倒好,日后叫他去教八小姐吧!”鹦鹉学舌,将方才的话都听了去,看见了主人,便叽叽喳喳地报给他听,连语气都描绘得惟妙惟肖。 沈桉连忙将自己抄写的文章揣到怀里面去了。 丢死人了呀! 言泽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实话实说:“八小姐的字,我真无能为力了。” 他恨不得自己替她写! 沈砚点了点头。 言泽此人,做事最是认真负责,如今连这样负责的人都干不下去了…… 望着沈桉心虚的神情,沈砚心里便明了了,连她自己都如此羞愧,想来那字,是有多不堪入目。 下课后,春桃走了,素方也走了,她在他书房里待着,被逼着练了半个时辰的字,写完了,她胆战心惊地将自己细细描摹过的本子拿给他看。 沈桉总以为像七哥哥脾气这样好的人,不至于太严厉,直到他平静地说出“全部重写”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他是没有一丝生气,可惩罚也是毫不留情的,沈桉欲哭无泪。 沈砚吩咐完,看着她乖乖地拿着自己鬼画 符一般的本子,一脸气馁地回到梨花书案旁去了。 她又誊抄了一遍,她心想,这次用他一个时辰,她不信就写不好! 她看见沈砚手里拿着文书,在填着什么,又按了手印,目光便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他认真起来的模样,好迷人! 这时,她看到七哥哥抬头了。 “练字要专心。”他柔声道,说出口的话却是毫不留情,“再加一遍,写不完不许走。” 她知道这是自己好奇心过强引来的祸事,便老老实实地低头继续写了。 沈砚从架上拿出一本《后汉书》,翻看着,时不时监视着她,应是叫她写了一个半时辰,才罢了。 沈桉觉得,自己真是看走眼了,此人表面看上去人畜无害,实际上心可坏了,这是她练字两个时辰后得出的觉悟。 她又写完了,沈砚看着她的“成果”,手边的《后汉书》还未合上,她似乎看见有一句是这样的:援笔而书,文不加点,举郡桉惊。 沈桉恍惚记得言先生曾讲过这篇文章,她不安地望着沈砚的神情,心扑通扑通地跳。 沈桉听见他微微叹了口气,她的心死了。 “还是……很难看?”沈桉局促地问,她一脸委屈,开始耍赖,“砚哥哥,我饿了……” 她并不会经常这样叫,只有在撒娇的时候才带上。 沈砚知道她一向把吃的看得比读书重要,又见她写得手都红了,便道:“手伸出来我看看。” 沈桉便老老实实伸了手。 沈砚看了,又轻轻地揉了揉:“疼不疼?” 沈桉故意卖惨,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怕他不信,她又道:“砚哥哥,真的好疼,可还是写不好,不然你骂我吧……” 她心里清楚,沈砚根本舍不得的。 沈砚又慢慢地揉了几圈,才放下了:“你的骨头有些错位,这是怎么回事呢?” 见她不语,他追问:“是不是这三年……” 那时候,正是身体发育的好时候,她却在干那些粗活,长此以往,自然长不好了。 沈桉:“我也不知道,总归,怎么都写不好就是了……” 小女子不说话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砚将她写过的字细细地收了起来,放到书架上,宽慰着她:“写成这样,已是很大的进步了,我会叫李大夫为你制好正骨的药。” 李大夫,便是那个“五十两”。 沈桉又“嗯”了一声,她歪着头,试探地问:“那现在……” 沈砚笑了,他轻点了一下小女子的鼻头:“现在?自然是去吃饭呀!” 听着他熟悉的、温柔的哄声,她心里不知有多满足了。 “今日中午吃什么呀,砚哥哥?” 她跑到他的寝室去,一边逗着两个小鹦鹉玩耍,一边问。 沈砚将书合上了,他走到她跟前,给两个小家伙喂了东西,然后牵着她的手,借着和煦的日光,走出了院子。 “嗯……或许,是你爱吃的。” “我也觉得。”她说着,脚步轻快了起来,牵着他的那双手,越发地暖和了。 35.第 35 章 “八小姐,您的指骨不正已有些年月了,要完全正骨尚需些时日呢,今日的复位就到此为止吧,在下用这竹片将您的指头进行固位,防止肌肉萎缩,如此坚持一个月也就好了。” 随着线渐渐收紧,年过五旬的大夫终于松了口气,他不放心地叮嘱沈桉:“这一个月,小姐便好生歇息,不要操心旁的事情了。” 坐立的女子拆了发髻,青丝散着,紧紧贴在白皙的肩膀上,沉重的袄子上袖口撩了起来,压得她两臂发疼。 “要一个月?”听了李大夫的话,沈桉手不觉地缩了缩,有些抗拒,“可是我还……” “伤筋动骨一百日,这还多呀?” 李大夫“铛”的一声,将工具放回箱里面,看出她急躁得很,于是又急急地嘱咐了一遍:“这一个月,千万别动手,什么事都叫别人来。”说着,他稍显沧桑的眉角很快扫了一眼身后。 沈桉:“?” 她心里记挂着柜子里的东西,根本没法注意身后。 她想着自己准备了许久的心意,一时就要落空,不免心里慌了。 还有四日,就是他的生辰了。 女子手臂重重垂下,尖细的柳条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呦!”李大夫吓坏了,忙去看线松了没有,“还好还好,都好好的,八小姐可别去撞别的什么了,七公子,您看着她些!” 嗯? 七公子,他何时来了? 沈桉一脸牢骚地抬头,果然看见那个被提及的人,自顾自在坐在一旁,正低头望着她的双手,露出平静如水的眼眸与高挺的鼻梁。 沈桉还看见,他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绣着白鹤的抹额。 她心想,这个抹额,定有它的寓意在的。 冷不丁被李大夫叫到,男子低低地应了一声。 “春桃,送李大夫出去。”他又道,言语间,语气沉稳有力,叫人放心不少。 春桃“哎”了一声,跟着李大夫出去了。 他看着她,在狭小的凳子上,被袄子结结实实裹着,十根指头捆得紧紧,轻点着桌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砚:“是不是怕不能动手写字,会被言先生训?我到时候和他说就是了。” 沈桉踌躇着:“不是因为这个……” 她有些难以启齿。 看着她心思如此多,沈砚果断站了起来,走到书案前面,提笔似的提起她的一根手指瞧着,他轻轻地转动、观察,语气同侧脸一样迷人:“那是为着什么?” 沈桉抿着嘴不发一言。 沈砚再怎么仔细地瞧,也瞧不出她的心事来,他无奈地在她脸上戳了一下:“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晚风冷而平缓,吹动着桌上的纸笺,冷硬的字随纸张翻飞着,倒多了几分飘逸之感,小小的女子连忙用手掩住那纸,偷偷塞到桌肚里去了。 沈砚自然看见了纸,可他竟然没有夺过一个手上夹着纸板的人,只抓住了那手。 沈桉慌忙喊:“李大夫说过不能抓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窥着他的神色。 果然,她看见男子松了手,小心地捧着了。 “这回我可知道是为什么了。”他笑了,天边飘过一只飞鸟,在夜空转瞬即逝。 那纸上,是他的字,他如何不认得?那每一个字符,都是他带着无限的期待与盼望刻了上去的,又苦心孤诣寻了个好的机会给了她,他怎么会不知道。 如此珍贵的心意,如何不叫人高兴呢? 听了他的话,沈桉急了:“你知道了?!” 沈砚一脸严肃:“我都知道了。” 整个被他裹着,沈桉心虚地低头。 “这份心意,我实在喜欢。” 她听见他的声音。如蚕丝飘过耳边,轻扬悦耳。 “你——” 她才抬头,透过铜镜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忙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却没有想到上面贴着的竹片,被撞得“哎呦”了一声。 她听见他笑了,笑话着自己。 “既然你写不了字了,便看着我写吧。”沈砚小心地抓着她的手,“疼吗?” 沈桉点头:“我要看,要看你写。” 他便摊开了纸,将文房四宝整整齐齐摆在书案上,将方正的松烟墨放在烟台上,一下下研磨着,直到砚台上墨色渐浓,才执笔,蘸了一点,笔落在纸上,一撇一捺,一笔一划,分寸之内,蕴意不减。 “援笔而书,文不加点,举郡桉惊。” 她坐着,他站着,而那书案又过于低矮,写字的时候便需弯腰附身,他弯腰下来的时候,硕大而有力的胸肌深深地触着她的背,宽大的胸膛,将她整个包裹住了。 他从鼻子里呼出的气息,打在她头顶,稳稳的,暖暖的。 沈桉觉得很安心,她看着那字,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这句话,她总觉得似乎在哪见过。 “这个笔画,你得这么写,才写得好看。”他写得很慢,立志叫她看得更清楚明白…… 离得这样近,他的呼吸,他每次动作时的喘息,任何一丝气息与温度,都逃不开她的感官。 “懂了吗?” 沈桉看见他一脸认真地问,忙点头。 他动笔的瞬间,沈桉便觉得自己也能写得这样好。 到时候,亮瞎那言先生的……的大眼,她会叫他知道,什么是阔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可…… 看到自己手上整整齐齐、长短不一的几根竹片,她顿时收敛了气焰。 沈言直起身来了,他抚着她的肩膀,要她好好看:“等我回来,便要看到成果,知道了吗?” “你要走?去哪里?很久吗?”听了这话,少女的笑意顿时停滞在脸上,而后渐渐消散了。 “你应也听说了,朝廷与北蛮又交战了,我是大雍的子民,理应前往,不过是几个恶民蓄意挑衅罢了,你别担心。” 预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沈砚解释着。 沈桉:“我才没有担心。” 哼,自恋鬼。 沈砚放心了:“那就好,你在这府里举步维艰,还是要照顾好自己。” 他并没有听明白她的话。 她怎么会 不担心他?哪怕是几个恶民,也难保不伤人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的几乎要听不见。 夜深了,烛火亮了,她看着他手里日日不离身的灯笼,牵挂道:“战场刀剑无眼,你别想成败。也别想我,你要想怎么活着。” 听着心上人的教导与嘱咐,沈砚低低地“嗯”了一声,很乖,像一只被揉顺了小猫儿。 “公子,公主请你过去。”这时,赵婆婆的声音从连廊传来,她自正院而来,风尘仆仆的,“侯爷与侯夫人正在公主院里呢,等着商议要事呢!” 沈砚:“婆婆先去回禀吧,我稍后就来。” 言罢,他回头:“我要走了。” 手,却依旧抚着她的肩膀,不松开。 “你去吧!” 他透过镜面,看见小小的女子刚想用手抹眼睛,看见自己手上的竹片,便也罢了。 他刚松了手,她便拉住了他。 “你若受一处伤,我便一日不理你!”小女子赌气说着,眼眶闪着亮光。 那藏在威胁底下的担忧与挂心,叫沈砚触动,他应和着她:“好。” “我保证,沈砚定会好好地,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桉桉面前。” 她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我信你。” “你要照顾好自己。”沈砚望着她,这是她毕生心愿, 他出了屋,被晚风裹着,吹动之下,额头上的白鹤恍然重生,振翅高飞,她坐在光亮里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那个四日之后便年长一岁的人,在新一年里,被敌人的刀剑相逼,生死不明。 她甚至没来得及同他说一句生辰快乐。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春桃刚同阿顺说完话,进来,便看见自家小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春桃,你可知来侯府之前,我住在哪里?” 碎云城。 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周围全是山,山上各种凶猛的兽物,城里全是些穷苦人家,谁也没有能耐去对付那些凶猛的动物。 野兽会吃人,吃人也会吐骨头,人们便趁着它们酣睡,将那骨头偷偷地拿出来卖钱。 一个不甚,变成了到口的猎物。 穷苦残酷至此,她待了整整三年。 进流胭阁以前,她们备受世人冷眼,在这座城里,世人过得皆不如意,待人便更恶毒些。 如此种种,她进了侯府,便也渐渐忘却了,如今再想起来,再叫她回去,也就这样了,她体会过,自然能承受。 可若换成了自己所在意的人…… “小姐是不是听着七公子出征,害怕了?其实公子每一年都要随着老侯爷带兵打仗的,今年虽是与侯爷同去,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小姐宽心吧!” “每一年?” 小丫鬟听见身后人的声音明显地高了不少。 她只能实话实话。 “是啊,北蛮与我们向来不合,连年征战,我们公子身上的伤不知有多少了……” 她听见身后什么东西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竹片相撞,发出一片清脆之声。 春桃后知后觉,自己原说得太多了! 36.第 36 章 “这边这边,贴得好些!” “婆婆,茶盏备多少合适?” “总不少于二百之数!” …… 十二月初。 金色日光自树枝间漏了下来,打在侯府正门的烫金喜字与红色灯笼上,台矶上铺设着红色地毯,明艳又张扬…… 还有两日,便是五哥哥成亲之日,府中人皆为此欢欣着。 谁也没有想到,还有一日,是沈砚的生辰。 她跟着赵婆婆忙碌,从大门忙到婚室,从婚室忙到厨房,正取了满满一盘的银酒杯,从厨房向东跨院走去。 “八小姐,你这几日,可有什么心事?” 赵婆婆突然问道。 赵婆婆走在前面,沈桉并没有看清她的神情,加之她一脸平淡的语气,叫沈桉有些捉摸不透。 她试探着开口:“许是……天气冷起来的缘故吧,身上冷了,便觉得困困的,不大想说话。” 赵婆婆不言语了。 沈桉便胆战心惊地跟着。 婆婆突然说这话是何意呢,是公主察觉到什么,还是……只单纯发觉了她的异样,于是说了这么一句。 “哎!” 心里想着旁的事情,她一个没注意,膝盖磕到了石矶上面,险些摔倒了。 “哎呀,八小姐,你怎么样呀!”赵婆婆忙将盘子放到一旁,“这些杯子都是银做的,摔不坏的,倒是您,没事儿吧?” 她看见女子慌忙将磕到的地方掩住了。 “不碍事的,婆婆。” 沈桉偏过头去,声音有些发抖。 赵婆婆不信,掀开她的袄子来看是,却是紫了好大一块。 赵婆婆“哎呦”了一声,她一时间找不到靠谱的大夫,只突然想起来,此时只有苏大人在府中,负责照料柳姨娘的胎,她忙叫人去寻了,又把沈桉扶到了屋里面。 赵婆婆:“小姐,您先歇歇,我已请了苏大人,不多时便会过来。” 沈桉点头,又摇头:“婆婆,其实……” 赵婆婆忙道:“这如何行,您的手还没有完全好,今日坚持来帮忙,老婆子已感激不尽了,怎好叫您再受伤呢,更何况公子临走前同我嘱咐,说定要照看好小姐……” 赵婆婆的话,引起她的一系列遐想。 此次战事,侯爷与七公子都去了。 沈桉知道是他,他怕自己在府里受委屈。 于是她不再推辞了。 苏刃很快来了,一把拉起袄子,露出下面的里裤,她扒拉着,动作粗暴。 “多久了?” 她冷冷地问。 沈桉:“嗯?” 苏刃:“我说,膝盖磕碰了多久了?” 沈桉点点头:“半个时辰前。” 苏刃:“我知道了。” 说着,她开始动手翻药箱,找了一个消肿祛瘀的帖子,拨开沈桉掩着的手:“忍着点。” 沈桉没明白她这句话的蕴意。 苏刃“啪”地一声将药贴贴在伤口处,又用力拍了两下。 沈桉没忍住“嘶”了一声。 苏刃抬头:“疼?” 沈桉无言地望着她。 看看,说的什么废话,如此大力,没有伤都要被她打出伤来了! 罢了,这是她的一贯作风。 沈桉叹了口气:“没有……不疼。” 苏刃:“早中晚,各敷一次。” 说完,她起身就要走。 “等等!” 沈桉叫住了她。 苏刃果然立住了,她仰头喝了一口酒,这才转头看她,没事人似的:“还有事?”沈桉却并不想放过她。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她几乎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苏刃又别过了头,两人都知道彼此说的是什么事,只可惜苏刃这个人,最是放浪不羁、一身傲气,谁也逼不了她低头。 即便是自己做错了事,她宁愿去做些事情来补偿,也不会主动低头认错,更不会为了什么,向他人求饶。 她便这样僵持着,等沈桉气得不耐烦了叫她滚。 沈桉并不,她逼问:“你明知道她要我的命,也要帮她?” 苏刃不语。 沈桉又问:“明知道她做了那么多恶事,还要与她一同承担后果是吗?” 空气沉默着,回应了沈桉的问题。 对于苏刃来说,沉默便是答案。 沈桉:“值得吗?” 苏刃无奈地笑了笑,她转身,又大口饮了一口酒,才回头:“桉桉,你知道的,我苏刃最不怕的就是世人诟病,况且她……本就算不得恶人。” 沈桉被她的话震惊到。 “你给自己下药了?”她不可置信地问。 放眼整个侯府,也只有沈桉敢同她这么说话。 苏刃并不恼,她对沈桉,是有歉意在的,她只说了一句:“你日后会明白。” 她走了,对柳姨娘做过的事情,没有认同,亦没有反驳。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炸声穿透了沈桉的耳膜,像敲到,更似警醒,她总觉得苏刃此话,是在提醒她些什么。 你日后会明白。 她细心斟酌着这话,却丝毫觉不出来意思。 她隐约感觉到,苏刃一定知道些什么。 五哥哥的婚事办得风光又体面,兰姨娘眼里漫着笑招呼,鞭炮丝竹声响了整整一日。 沈桉亦跟着忙了一日,深夜,她回到自己住处,在暖了炭盆的屋里坐着,手里捧着他送的手炉,望着无人的夜空,深深地想念着。 按理,她指头上的竹片还摘不得的,可沈桉实在想在他生辰这日,奏一曲《阳春白雪》。 哪怕他听不到呢! 趁着春桃不在,她小心地摘下竹片,将其置于书案上,又将琵琶从柜子中拿了出来。 许久未动的乐器,摸着竟有些生疏,她弹了很多遍,将自己这十几日的空缺次数全都补上了。 外面炮声响着,夜空缤纷闪烁,此刻,她多想将这首曲子,连同此刻的热闹与欢乐,尽数赠与他。 她去了正院。 “八小姐,今日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宁安正伺候公主梳洗,看见沈桉,吓了一跳。 沈桉:“今日想来陪陪母亲。” “好孩子,”公主望着她,眼里漫出慈爱来,只是神情疲惫些,这几日,她忙着照顾病中的老侯爷,心力交瘁,便没空想旁的事了。 只是记挂着明日是砚儿的生辰。 他自己向来不大重视这个的,可做母亲的,总是格外珍重。 府里众人,皆忙着五公子的事,公主亦不好开口,哪怕见了素日疼爱的女儿,依旧忧心忡忡 。 她抚着沈桉的手,有些心不在焉道:“你的手看着好多了?” 沈桉“嗯”了一声,她有心补充道:“是七哥哥为我着想,才好的那样快。” 公主便有些沉默了。 似是看出母亲的伤感,沈桉补充道:“母亲,明日是七哥哥的生辰呢!” 她的话落了,落在冷风里。 半晌,玉质梳子落下,被白润的手执着,放到紫檀桌上。 “好孩子,难为你想着。”公主欣慰道,转头又抹起泪来,“你七哥哥他……他此次原是不必去的,太后准许他在宫里面过生辰,不知为何偏要前往,战场上刀剑无眼,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 公主的话,叫她心惊。 “母亲放心,七哥哥定会无事的。” 她无力地安慰着。 公主点了点头,此刻,她还觉着那是兄妹间的情意,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二人早已情愫暗生。 即便如此,她亦为沈桉的举止而感动。 “母亲,女儿不能代替哥哥去战场厮杀,亦不能在生辰之时为哥哥送上祝福,只是我想,哥哥最亲近最放下不下之人便是母亲了,所以女儿想陪伴照顾母亲,缓解母亲相思之苦,我想,这便是妹妹能送给哥哥最好的生辰礼物了。” 因为这个,她今晚来了。 公主笑了,她挽着女儿的手:“你七哥哥若是知道,定会十分高兴。” 沈桉亦笑了,她帮忙梳着公主的发鬓,同宁安和素方忙碌,她们一同看着东院的热闹,那热闹并不属于他们,他们脸上依然漫着笑容。 “桉桉,我素日只知道你乖巧,今日才看清,原来你是个有情意的。”公主叹息,“你放心,母亲虽然老了,临走前,也定为你许一门上好的婚事,让你从侯府风风光光出嫁,绝不逊色旁人。” 这是她的真心话。 沈桉望着公主,望着她眼底的感动,突然有些愧疚。 她低头:“若……” “若你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尽管告诉母亲,母亲帮你去说。” 公主的话,叫她无地自容,更叫她内疚。 没有半分血缘的母亲,愿意劳心劳力地为自己,可自己呢,和自己的哥哥…… 她真想现在就将实情告知公主,哪怕是被她骂一通,沈桉也觉得值了。 “母亲,对不起。”说这话时,沈桉声音极低。 公主没有听清她的话,连她的声音都未曾察觉到,她沉浸在自己对儿子的怀念与追忆中,那些记忆,是落潮后的洪流,叫人猝不及防。 “桉桉,你知道我刚生你七哥哥时,算命的如何说吗?”公主望着妆台上的自己,透过镜面,她仿佛看见一个老态的妇人,穿越了时空,渐渐变得年轻、变得有风采,她就在这个屋里,抱着才出世的孩子,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视野。 “算命的说他,一生孤苦,我想着,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说我的砚儿孤苦,没有人疼……” 一生孤苦。 多么恶毒的诅咒。 沈桉:“不会的,母亲。” 只有沈桉自己知道,这不是安慰,是誓言。 “所以我给他取名为沈砚,砚同宴,我的砚儿,今生今世,都会热热闹闹的,绝不孤寂。” 公主回忆着,带走了沈桉的一些眼泪,这一刻,两人的悲伤终于融合了。 37.第 37 章 次日,侯府人声不绝,热闹非凡。 沈桉亦装作很欢喜的样子,给新进门的嫂嫂道喜,给五哥哥道喜,她想,新人,总是喜欢听到他人的祝福的。 她也真心地祝福,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罢了。 从东跨院出来,她迎面碰上一人,沈桉抬头看清楚了,原来是柳姨娘。 柳姨娘浅笑,似乎不记得此前发生的事情:“八小姐这跌跌撞撞地,是要往哪里去?” 沈桉并不想同杀母凶手搭话,她抬脚便跨出了门。 柳姨娘却突然拦住了她。 柳姨娘:“你也不必对我这样,因为……” “因为不管你对我是何种态度,你们连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即便变成厉鬼,我也要时时刻刻缠在你们身上,叫你们不得安生!” 她的诅咒,不留余地,更是撕破了脸面。 沈桉没有料想到她会如此说。 “你如此恨连家,恨我爹,是因为他当年强纳你入府,否则以你的医术,如今的地位定不逊色于苏刃。”片刻,沈桉,不,连桉回头,她苦笑,“我们连家欠你的,可苏刃不欠你,你不要毁了她。” 从耳边传来一声短暂的嗤笑。 柳姨娘轻轻挥舞着团扇,上面的和田玉珠子随她的手臂晃动着,她开口,声音里满是讥讽:“你倒是毫不推脱罪责,不似你那敢做不敢当的亲爹。” 沈桉不语,她静静地听着这癫狂的笑声。 柳姨娘回想起自己此前的点点滴滴,顿觉一阵悲凉。 逼一个济世救人的女子,变成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只需一个连奇云。 他倒是死了,呵呵,两眼一闭,像阎王交了差了,留她一人在这世上遭罪,被仇恨与执念吞噬。 他凭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们早已成了仇敌了,从你害死我娘开始,可是苏刃,还有着大好前程,你别毁了她。” 沈桉如明镜一般的瞳仁里,尽是了然。 柳姨娘笑得得意:“她自愿的,我有什么法?” 为了刺激沈桉,柳姨娘还不忘补一句:“七公子待你,还不是一样?” “咯噔”。 心,似乎急剧跳动了一下。 她莫名地慌了,抬头时候,突然从天上落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在手里,有些刺骨冰凉,沈桉定睛一看,原来是雪花。 下雪了? 柳姨娘满脸得意:“你和七公子的事情,侯府众人,可都知道,你与我,有何分别?” 沈桉手一抖,从袖口里落出一个东西来,“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原来是他送的手炉。 沈桉顿了顿,急急忙忙拿起来揣好了,她盯着柳姨娘,胸口跳动得厉害:“你说什么?” 柳姨娘恢复了她最初的表情,浅笑着离去了:“此事成了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八小姐。” 雪下得不大,风呼呼地吹,女子远去的脚步声,在留心者的耳朵里,显得格外重。 你和七公子的事情,侯府众人,可都知道? 你与我,有何分别? 沈桉不断回味着她这两句话,她一人,在这冷风里,更显无助。 “八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呀!” 这时,轻快活泼的声音将她从重重思绪中拉了出来。 沈桉抬眼望去,来人可不是素方吗? 她勉强笑了笑:“素方,你怎么来了?” 素方挽着她的胳膊,心情很好:“小姐吃了饭没有呀?” 沈桉点头:“吃了,刚从五哥哥院里出来。” 素方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公主让我叫您过去一同喝茶,昨夜的故事……还未讲完呢,小姐不想再听吗?” 沈桉迫不及待地点头。 她很想多了解他一些。 看她似乎放松了心情的样子,素方小心翼翼道:“小姐,我听说……言先生身子有些不好,已经许久没有过来讲课了,那他今日,可否到场呀?” 言先生? 哦,是言泽,一想起来他,沈桉便头疼。 “已经七八日没有见到了……”沈桉假装叹气,其实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素方轻甩着沈桉的胳膊,听到这个答案,她亦觉得不够,她不甘心道:“八小姐,他今日来了没有呀,你说呀?” “这……” 沈桉也说不出。 她又没有细细观察过,见了言先生,像老鼠见了猫,心情更不好了,还不如不看呢。 “哦。”素方拽着胳膊的动作放慢了,像是没有气力似的。 沈桉觉得有些有趣,她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盼着他来?” 素方:“哪里有?” 她狡辩起来,手便收紧了,捏得沈桉“哎呦”了一声。 素方忙收了手。 谈话间,两人便到了正院。 老旧的檀木椅上,映出刚刚飘落的几片雪花,在少女明亮的眸子里,缓缓融化了…… “公主,我带着八小姐来了!”素方声音轻扬,很快将方才的烦心事抛去,她挑起帷帐,视线渐渐开阔,终于露出来坐在软榻上的中年妇女。 “来了?” 闻言,公主回头,脸上的皱纹因烛光更为清晰明显,她挥挥手:“素方,你去为八小姐备些糕点来。” “不用麻烦了,桉桉不饿。”沈桉推脱着。 此前吃了五哥哥的喜宴,如今连一滴米、一口水都进不了了。 公主:“好,既然八小姐不需要,你且先去玩吧,我与八小姐有体己话要说。” “哎!” 素方应了一声,很快走了,再也没回来。 沈桉看着这个略显苍老、对自己百般疼爱的人,心里不觉闪过一丝酸楚,她小心地开口:“母亲单独将我留下,可有什么要事?” 从耳畔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沈桉的心跳动得更快了…… 这时,一双手抚上了她的膝盖,顿时,那刚被雨雪浸入的衣裙,瞬间变得暖和起来。 “今日是你七哥哥的生辰,我想着,想着送些东西去前线,念你记挂着,便叫了你来,若有什么要带给你七哥哥的,尽管说就是了,正好一齐带上,岂不方便?” 公主的话,如她双手的温度,一样地暖人,一样地叫人安心。 只是…… “女儿……” 沈桉欲言又止。 沈桉实在不敢想象,公主若知道她和沈砚的关系,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不敢以身涉险,哪怕心里明白,此事暴露,不过是迟早的事。 柳姨娘都已经知道了,她为了拉沈桉下手,不知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不知是否 会将此事告知公主和老侯爷? “我没有。” 犹豫片刻,她终是说了违心的话。 面对沈桉的回答,公主有些意外,却也很快理解了,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想来生活拮据,没什么珍重物件的。 公主刚想安慰沈桉,便看见她甜甜一笑,一脸懂事:“可是桉桉很愿意帮母亲一同装,妹妹虽没有什么可送的,可总归是给哥哥的一点心意。” 公主一脸满足:“好。” 沈桉以为公主夙愿达成,其实不尽然。 自从昨日与沈桉倾诉了从前之事后,公主便一发不可收拾,恨不得将过去的种种,一口气吐出来。 公主还发现,每每讲起砚儿的事情时,这小姑娘便听得一脸认真,生怕错过了什么,这跟激发了她的倾诉欲,说得就更带劲了。 谁不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听众呢? 于是她今日又叫了沈桉来了。 她们一同收拾着包裹,一边攀谈着,瞬间心情大好,两人比从前更加亲密了。 公主:“砚儿喜欢吃酸的,恰好太后几日前赏了好多酸杏干来,全给他寄过去吧!这样的天气,应是坏不了。” 沈桉直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比自己读书还认真。 “豆糕和米糕都饿啦?我去给你们拿糕点来!” 这时,突然从隔壁传来素方的声音,她应是在那边玩耍,而后察觉了两只饥饿的小鹦鹉。 公主正说到兴头上,自然不想被人打断,她再次开口,话题却引到豆糕米糕上去了。 “这两只小鹦鹉啊,也是命苦,从前被饿怕了,倒在砚儿窗前,它们本该吃鸟食的,那日饿得极了,竟把砚儿投下来的糕点全都吞下肚去了,说来也是奇怪,这两只小鹦鹉从此以后便不吃鸟食,只吃糕点了,你说奇不奇怪?” 沈桉点了点头,心里却留了个疑影。 她记得,第一次来沈砚屋里的时候,便听沈砚说过他屋里两只小鹦鹉,他说,一只太过嘴馋,贪他屋里的糕点,吃了便不肯走了,而后另一只伴侣也留下来陪它了。 原来不是因为贪嘴,是饿极了没有办法,生死存亡间有人给了一点希望,便牢牢抓住,再也放不了手了。 或许它们真的爱上了这给予了自己重生的机会的粮食吧,可它们留在这里,何尝不是因为怕沈砚太过孤单,想为他多添写热闹与欢乐呢? 沈桉鼻头一酸。 她想起了那个说他一生孤苦的诅咒。 不,不会的。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放弃。 “桉桉?” 这时,公主的声音将她从遐想里拉了回来。 沈桉低低地应了一声:“母亲……” 她像是转换了想法,低着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公主知道,一旦沈桉有求于人,便会摆出这副姿态来。 “怎么了,桉桉?” “就是……”沈桉紧张,她磕磕巴巴道,“七哥哥临走前教妹妹写字来着,我想……不然我写一副字给哥哥寄过去吧,叫哥哥看看我的长进,母亲说好不好?” “你……行吗?” 公主望着她才拆了竹片的双手。 沈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她紧紧地拉着公主的手:“母亲……” 公主乐了:“好,你写,写完了我看。” 38.第 38 章 十五日后。 “公子,下雪了。” 塞外,被劲风吹得倒向一边的火把,照亮了两位身着挺拔的男子,其中一位拿着火把,另一位,拿着剑,这把剑到了夏日,便会滚烫异常,谁也碰不得,到了冬日,又会触之生霜,凉得人整个手臂都失了知觉。 为了驱掉它剑身冷暖相斥的气息,主人为它取名为“寒暑”。 如今它被握在手里,手上、剑上、不远处的尸体上,血迹连接着,一场恶战,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在沈砚的剑下、脚下。 “公子,下雪了。” 说话的是阿顺。 说完,他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沈砚:“公子,恶贼已缴,我们也该回京了吧?” 寒风簌簌,将他的疑问埋入沙场中了。 “不。” 许久后,握着剑的男子,这样答了一句:“告诉三哥,我要晚些回去。” 阿顺不解:“公子,班师回朝之际,可是向陛下讨赏的好时机啊,您不跟着侯爷回去,他亦不好为你领赏,岂不是……” “别说了。” 背对着阿顺的人回头,身形从十几日前更为清瘦、却也更硬挺,手握着长剑的力道,便已说明了这些日子的历练与艰辛。 他的肌肤更深了,在夜空里看得更不甚分明,唯有那一双带着无限希望的眸子,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是沈砚,刚升为禁军首领的、当朝靖安候的亲弟弟,沈砚。 “赏赐不赏赐的倒不要紧,只是黎民皆苦,不可再被敌国欺辱。” 他的话,轻飘飘的,淡淡的,语气全然不似将军,倒像一个归隐之人,看着眼前这个战场,发出的一番阔论。 “那您……您不想念公主吗?” 阿顺试探地问,特意避开了那个要紧之人。 “母亲……嗯,等我做完手头之事吧,定早早地回去看她。” 说着,一身战衣的男子,暗暗地叹息了一声。 “公子,公子,昭宁来人了!” “公子,公子,昭宁来人了!” 突然,松软的沙土堆上,一个身姿小巧灵活的小将士跌跌撞撞跑来了,从身后留下一连串整齐密集的两行脚印。 走到沙堆旁,他身子一个不稳,险些摔倒了。 沈砚忙扶住他:“是……是母亲派人来了?” 在外的孩子,总是想念亲娘的。 只是,他此刻的哽噎与犹豫,分明不止为着公主。 “是公主!公主和八小姐一起装的东西,由顺安送来了!”那小将士说着,抬眼看时,却见七公子早已大步跨着走了。 沈砚没有多想,待他回神时,人已到了胀中了。 “七弟,此次多亏了你,我们才能一举战胜北蛮,为兄不堪大用,让你受苦了。”见弟弟来了,沈乾吃得油光满面的起了身,满脸愧疚,“为了表达谢意,为兄特意为你备了刚卸了肉的新鲜烤羊腿,快来尝啊!” 沈砚点了点头,视线停留在那包裹之上。 “哦,这个啊!”沈乾道,“是母亲为你送来的,为兄也不好动的,你自个儿看吧,为兄今日为了射这只藏羚羊用尽了气力,疲累得很,如今真要回去歇息了,砚儿,你记得吃你为兄留的羊腿,信哥哥的话,吃啥补啥!” 侯爷口里叼着一直羊腿,大摇大摆地走了,顺手带了两个姑娘陪着唱歌解闷。 他倒是真不像话呢,侯夫人还怀着孕,便对着旁的女子聊表爱慕了。 沈砚只叹息,趁着哥哥酒醉,忙叫阿顺给了两位姑娘许多安身的银两,送出城去了。 安排完这些事情,已到了深夜。 深夜,他在账内点好了蜡烛,便不再出去了。 这个时刻,对一个怕黑之人来说,最心悸无措不过了。 烛光抖动,他缓缓打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都是他爱吃的,有酸杏、还有肉松馅儿的糕点,常用的汗巾、护腕……他嘴角不觉弯了,母亲果然知道他需要的,总能在最要紧的时候给他送来。 翻到最后,却看见一道信封,封皮上面什么也没有写,里面厚厚的一沓,他仔仔细细地将每一张抽了出来,整整齐齐放到了书案上。 ! 他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字迹,分明就是…… 其实,还是有长进的啦! 沈砚偷偷地笑了。 他带着欣喜,忙从中抽出第一页来,字迹在他瞳仁里一行行闪动着,化成了脑海里熟悉的嗓音和语气,他似乎真的听见了,她写得时候,便是一字一句,边读边写,分外用心。 “母亲总说我的字比从前大有进步,她叫我为你写来,叫你检查,于是我写了,还望不要嫌弃。” “母亲这几日很好,你别顾念,在战场上要分外小心,这是母亲特意叮嘱的,你要记着。” “五哥哥的婚宴很是风光,饭菜也很丰盛,我许是吃得太饱了,力气很足,所以在这天,花了些时间在琵琶上面,母亲说,你喜欢听琵琶曲,我便多弹了几遍,也不知你能不能听见。” “母亲总爱给我说些你的往事,我喜欢听故事,总是听不够,母亲也爱说,我总和母亲在一块儿,这很好。” “七哥哥,母亲望你战事结束,尽早归京。” “母亲很想念你。” 沈砚读着这淡淡的语言和平铺直叙的手法,心里徒然生出一抹幸福感。 他还记得年幼时,旁人都有亲密的小伙伴,那是他不曾有过的。 三哥哥常说:“弟啊,哥哥大你太多了,你去找你弟弟妹妹玩,遇到好玩的,告诉哥哥一声。” 算命的也说:“你家小公子,命途多舛,此生注定孤苦。” 渐渐地,他越来越少出门,话越来越少,众人都说他变得沉稳了,比他亲哥哥还要沉稳。 三哥哥依旧如此,别人说这话,他听着,不反驳也不同意,依旧吃喝玩乐。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私下里,他对沈砚说道。 沈砚无言地接受了他的观点,他大口咬下酸杏的一角,竟觉得分外好吃。 恰如此刻,当杏干的味道从嘴里蔓延开时,沈砚终于顿悟一般地体会到了自己的不易。 有些不易,是要有了关心的人,才能体会到了。 “母亲很想念你。”他缓缓地读着信纸上的最后一句话,信纸早已合上了,他回味着,觉得很有趣,“沈桉,你是个胆小鬼。” 于是他端坐、执笔在她的落笔处添了一句批注:“我亦十分想念母亲。——沈砚注。” 他写完,又细看了看,觉得很满意,便将自 己写的那张连同其余的,细致地叠好、放进信封,捧在心口上,再也不舍得分开。 他得到的是这世界最伟大的两种爱。 母爱与挚爱,他都拥有了。 沈砚怎会孤苦一生呢?他拥有的,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两种感情。 “我亦十分想念你们。”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很想下一刻就出现在她们面前,叫她们好好惊喜一番的,可是,临走之前,他还要完成一件事,既然回京之事不可推迟,那此事,只好今夜便了结干净了。 账外沙尘滚滚,雾气弥漫,让本就骇人的寒夜,更添了几分惊惧与未知。 “公子,您要出去啊?” 在外室里眯着眼即将入睡的阿顺,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穿戴盔甲的声音,他机警地睁眼,恰好看见沈砚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掀开帷帐。 他简直惊呆了,连忙问道。 “嗯。” 阿顺听见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如此晚了,他这样怕黑的人,竟要在此刻外出。 他强掩困意,准备上前跟着了。 沈砚:“你回去接着睡吧,我要独自出去走走。” 望着外面的糟糕天气,阿顺使劲儿咽了咽口水:“非……非要在此刻出去吗?” 沈砚并不听他的劝告,一剑挑开帘子出去了。 阿顺已经诧异得说不出话来了。 天老爷,公子何时这么有种了? “哎,公子你不能走,否则旧疾发作了可怎么办呐!”回想起他的旧疾,阿顺又坐不住了,他忙跟着跑了出去。 茫茫荒漠,人迹全无。 他这是铁了心要只身前往了! “哎!” 阿顺重重地叹息一声:究竟是什么事,值得你赔上性命去做啊…… 碎云城,皇家牢房。 一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从牢房的石壁上漫过来,沉沉的脚步声,惊醒了一身囚衣的消瘦男子,他抬眼,惊惧地抱头,这是长年遭受毒打养出来的性子。 没有人声。 片刻后,那囚犯缓缓移动手臂,将一双眼睛露了出来,这时,熟悉的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那囚犯瞬间认出他来,跪地,死命地求饶:“求公子饶过,求公子饶过,属下不敢了,属下保证再也不敢了!” “你保证?” 黑夜里,男子的声音轻蔑冰冷。 “本公子命这里的人日日对你处以酷刑,如今,只要你用自己的骨头蘸血,写万字悔过书,本公子可以赐你一死。” 那囚犯听了,自是求之不得:“公子,公子,我写,我好好写,求公子赐我一死!属下这次真的悔过了,不该对落魄的女子有歹心,还请公子赐我一死,总好比在这里生不如死……” 沈砚将纸扔到那囚犯怀里。 “你这样,不尊重爱护别人的人,活该生不如死。” 他果断回头,不去看那囚犯苦苦哀求的模样,却听见了那恶人的临终托付:“属下自知有错,可这皇家侍卫的身份,是我娘拖官为我捐的,她为了我能当上皇家侍卫,已然掏空了家底,求公子,把我的骨灰送还到她老人家身边,还有我攒的这六十两银两……” 沈砚无言,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只酸杏干,放入了口中。 39.第 39 章 雪落了。 天,变成了淡淡的灰色,暗沉无光,唯有一片一片的雪花,源源不断地从天上飘落而下,无穷无尽。 沈桉换上了更厚更暖和的袄子,那袄子的布料,一些是公主送的,一些是自己在外面的铺子买的,一些是沈砚临走前为她选的,她听春桃说,洛云斋的料子,是整个昭宁城数一数二好的。 她今日穿的,便是他做的一身浅绿色芙蓉裙,外披一件白色披风,不但暖和,且色泽鲜艳,叫人看着喜欢。 她穿戴好了,去公主院里,给公主和老侯爷请安。 见了新衣服,公主自是赞不绝口:“我们的桉桉,出落得越发好了。” 她对坐在榻上喝药的老侯爷说道。 听了公主的话,老侯爷点头,他阴沉着脸色,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这个年纪,也到了议亲的时候了,身为母亲,你要好好为她打算。”侯爷仰头喝下最后一口药汁,使劲儿皱了皱眉,才慢慢地咽了下去,“还有砚儿的亲事,亦不可不着手着办,我看灵犀那孩子就很好,比你姐姐好多了,那日同陛下说起,陛下也认同得很,只要陛下肯赐婚,赵丞相即便想反悔,也不能了……” 侯爷年轻时只操心国事,从未对家里的孩子过多过问,直到老了,才慢慢回想起、关照起自己的孩子们来。 闻言,公主勉强笑了下:“陛下竟同意?” “是啊!”侯爷咂咂嘴,看了看手里的糕点,终是放回了碟子里面,“我说你们这些女人,怎么这么喜欢吃些个头小又甜腻的东西?” 公主不言语了,将筷子重重摔在碗上,“咣当”一声,瓷碗被筷子压得歪倒在桌上。 “正因父亲喝了药,觉得发苦,母亲才备了这些果子和茶点来,待父亲喝完了药,觉得又苦又没有胃口的时候,用些糕点再好不过了,母亲的心思,都是为着父亲的。” 这时,沈桉开口了。 小女子的话,叫两人都一愣。 侯爷自知失言,忙岔开了话题:“你说陛下啊……陛下自是十分愿意的,只是太后娘娘太过疼爱他这外孙,非得找一个自己中意的不可,你说这事难办不难办,陛下与太后娘娘,都违逆不得……” 见沈桉为自己出头,公主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只是听了侯爷所说之事,心里又发愁起来。 “要我说,这两者都不好,还是要看砚儿的意思,他若是喜欢,哪怕陛下和太后不愿意,本公主也为砚儿做主,将这婚事办成了不可!” 她的话,将侯爷吓到了,他忙叫她放低了声音:“你不知吗,那皇家侍卫名为大满的,自从被砚儿赶了出来,一直都在我们屋里守卫的,你如此高喝,他听见了,少不得要告诉陛下了,到那时,你我性命不保啊!” 公主不觉向外看了一眼。 她知道那位侍卫,不但知道,而且很熟悉。 大满就是她带回了侯府的,这些年,他照顾沈砚,没有不尽心尽力的,凡事有他张罗,倒是连丫鬟也不必用了。 大满人呢,又是一个寡言少语的,只知道做事情,许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叫砚儿生了气,因此赶了出来吧! 公主叹息:“他倒是个勤勉的。” 侯爷点点头,不再发表看法,只道:“吃饭吧!” 早膳过后,沈桉从正院出来,迎面对上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正是大满。 他挥着扫帚,在清扫残雪,看见沈桉,眼底没有涌动,只规规矩矩喊了声“八小姐”。 沈桉来七哥哥院里,见他次数却不多,如今大满主动同她说话,沈桉只好乖乖地应了一声。 “满侍卫安好?” 大满抬头,眼神在沈桉身上游走着,手下的扫帚却挥舞得更快了,像是地上有什么十分脏的东西一样。 沈桉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满意味深长道:“八小姐不在,我便安好。” 听了这话,沈桉心底缓缓冒出来一个问号。 他这是何意? 大满的目光,落在她的鞋上,在她身后,还有两排整整齐齐的小巧的脚印,这对一个扫雪之人来说,确实是额外的工作量。 怪不得他会如此说呢! 沈桉有些歉意地退了几步,却多造出来几个脚步。 “对不起啊!” 她窘迫道。 大满只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去扫雪了。 沈桉觉得他性子实在太怪,她不想同他多说话,便急急忙忙走了。 回到住处,沈桉将绣好的小物件拿给春桃,叫她抽空寄给舅舅,春桃忙答应着去了。 临走时,春桃突然嘟囔了一句:“侯爷就要回京了,府里都忙得很,今日不一定寄得出去呢!” 沈桉翻动手绢的双手停住了。 她回头,不敢相信似的:“你说侯爷他们要回来了!” 春桃点头,她不明白小姐怎么如此激动了,侯爷回京了,是会加月例银子吗? 得到了答案之后,沈桉更坐不住了。 他要回来了! 她坐下、又起来、又坐下,总觉得自己有许多事情要干,拿起一个物件时,却忘神得不知该如何操作…… 就这样又急急忙忙,又磨磨蹭蹭得忙活了半日,她终于听见春桃回来了。 沈桉忙飞了出去。 春桃何曾受过如此热情的迎接,她一脸茫然:“小姐,你干什么?” 沈桉强忍着自己的期望,问道:“怎么样?” 春桃更加摸不着头脑:“什么怎么样?” 沈桉:“侯爷……侯爷他们回来了吗?” 春桃摇摇头:“小姐,我去的不是前院,我怎么知道呢,只不过大伙儿都懒懒散散的,应是没有回来了。” 沈桉点点头,“噢”了一声,颤抖的手才慢慢放开了。 她一脸红扑扑的,为了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又追问了一句:“那绣品呢……绣品怎么样?” 春桃忙道:“已经寄出去了,府里的人办事您放心。” 沈桉真的装作一副放心的样子,心不在焉地回屋去了。 她觉得很疲累,内心有一种洪流落潮后的平静与孤独,她回头,看着桌肚里空了一大片的地方,看见桌上的乐谱,她看了许久许久,后来春桃回来了,告诉她,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沈桉有些沮丧地将目光从那乐谱上收了回来,她结结巴巴地问春桃:“嗯……你看看……看看我这一身……还算得体吗?” 春桃哪里能看出什么来,她穿衣服,不是为着得体好看,只要穿着舒服,暖和就行了。 “应该……我觉得很得体了,小姐。” 春桃虽看不懂,也是仔细端详一番后,才做出了评价的。 沈桉心里便安乐了,她觉得有些困了,便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春桃不解:“小姐,您怎么这样盼着侯爷他们回来啊,搞得如此兴师动众,可不是您的风格啊!” 她年纪不大,因而看不穿沈桉的心思。 沈桉松了口气。 雪越来越大了,从稀稀拉拉的小雪变成鹅毛大雪,春桃和沈桉方才站过的地方,很快被新的雪花填满。 这时,二人似乎听到跨院有响动的声音。 不多时,她们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偏房的大门进来了。 是大满。 看到她,春桃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站到门口,颐指气使地将门关上,而后走到窗前,气势汹汹地:“你来干什么,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沈桉不敢同他计较,忙开了门:“满侍卫,我家小丫鬟不懂事,您有何事,说就是了。” 大满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春桃一眼,没有理会。 沈桉:“我替她向您赔不是。” 大满还是不说话。 在沈桉就要开口的时候,春桃突然抢先一步:“何必为难我家小姐,我得罪了满侍卫,我向您道歉,您老人家有什么话就说吧!” 大满这才开了口:“侯爷他们到了,请八小姐到正院来一趟。” 他看见沈桉的脸色“唰”得变了,她一脸疲态,却掩不住惊喜:“多谢你,谢谢你满侍卫!” 她刚要飞出去,满侍卫又开口了:“七公子因有要事,过几日才能到。” 沈桉的笑便渐渐变得勉强了。 满侍卫看着她:“小姐,你何以如此激动?” “有吗?” 沈桉看着他,想着他试探地问候,极力假装平静。 满侍卫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抬头看了看窗外:“这雪越下越大了,属下真是为七公子担心,他究竟能不能赶得回来呢?” 循着他的视线,沈桉便跟着紧张了起来。 眼看自己达到了目的,满侍卫淡淡一笑:“八小姐,雪大难行,您出门当心,属下告退。” 他走了,渐渐被外面的风雪淹没。 沈桉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她固然极力假装不在意,可许多紧张的动作仍然出卖了自己。 “春桃,我们走吧!” 她语气轻柔,带着些失望。 “哎。” 春桃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她小心地牵着小姐的手,二人一同出了门。 雪越来也大了…… 他能否安然赶回来呢? 满侍卫一定是故意说的,叫她不安、叫她心焦,叫她害怕…… 她与满侍卫无冤无仇,沈桉实在想不通,满侍卫为何如此不待见自己。 不管怎么样,只要他能安然回京,沈桉才不会在意旁人的看法与眼光。 雪落了,落在整座昭宁城里,落在新挖的坟墓前,新鲜的泥土为这个雪白的世界添了些不同。 40.第 40 章 黄昏,侯府。 去正院见了侯爷和随侍的侍卫们,果然如大满所说的那样,没有见沈砚的身影,连阿顺也不见了。 众人团聚,都十分高兴,连公主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侯爷比从前更为高大壮硕了,看来在那边生活得不错,老侯爷见了,知道他在政事上没有多上心,批评了几句也就罢了。 热闹完了,众人散去。 沈桉强颜欢笑,她起身,发现自己的袄子上站了些灰迹,便伸手拍了拍。 “母亲,我要走了。” 她说。 春桃有事先回屋去了,她一人站在那里,显得孤零零的。 公主正陪着老侯爷说话,闻言,便叫素方送沈桉出来。 她们走出去时,才发觉大雪已掩盖了路,便循着从前的记忆,踏着雪回了。 厚厚的棉鞋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许是今日在外走动的时间长了,沈桉不自觉打了一个喷嚏。 素方忙帮她拿了手绢,一脸地担忧:“小姐可是冻着了,回去叫春桃为您熬点退烧药吧!” “我无碍。”沈桉笑了笑,接过手绢,“素方,我想问你……听满侍卫说七公子还要几日才能回来,可确有其事?” 问素方的时候,沈桉突然想起在七哥哥生辰之时,素方向自己打听言先生的情景。 那时她只觉得有趣,如今自己经历了,才知这个过程多么煎熬难捱。 听了沈桉的话,素方摇头:“侯爷确实说七公子会晚些回来,至于什么时候……奴婢倒是注意听了,侯爷说他也不知。” 冷风窜入鼻腔,沈桉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素方知道她受冷了,忙叫身边的小丫鬟回去给春桃报信,又对沈桉说道:“小姐,我知道您担心七公子,可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将自己照顾好了,未来相见之时,岂不各自都欢喜?” 素方同她一样大,她或许看出了什么,只是不愿意挑明罢了。 沈桉自然听懂了她的暗示,她很感激:“素方,还好有你宽慰我。” 素方歪头,俏皮一笑,抬手将她肩上的落雪拂去。 回到屋里,她看见春桃忙碌着,将熬好的药递给沈桉,素方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厚厚的一层雪,在窗棂上整整齐齐地列着,像是切割好的一样。 沈桉渐渐觉得头疼得厉害,还好李大夫走时留了药,否则今日可要难受死了。 “小姐累了,喝了药便歇息吧!”春桃扶着她到了床榻上,又将铜制的火盆往近移了移。 “嗯。”沈桉应了一声,“不过是发烧罢了,我没有什么事,你忙活了一日,快去歇息吧!” 朦胧间,她看见春桃点了点头:“哎!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就是了!” 她看着春桃出了门,往里间走去睡觉了,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积雪映得夜晚分外得亮,哪怕闭着眼睛,沈桉亦能感受得到。 她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梦里,她又遇见了娘。 “桉桉,娘很想念你。”娘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眼底蓄着泪,“看你在侯府过得这样好,娘就放心了。” 沈桉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她抓着母亲,触感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那一刻,她当真觉得人,是可以死而复生的。 “我……我很好,弟弟也很好,他的病都好了。” 说着说着,她想起柳云酥来:“女儿找到了杀害您的凶手,可是女儿还不能给您报仇……母亲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她为你偿命!” 闻言,娘笑了笑:“不要,桉桉,娘不要你这样做,你还是个孩子,她呢,也还是个孩子。” 娘的话,意味深长。 沈桉便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忤逆娘,可也不想轻易放过柳云酥。 她为娘委屈地哭了:“娘……” “别哭,桉桉别哭。”娘抚着她的脸,用自己的破烂袖子擦拭着她的泪,“娘高兴,你没有了娘,有那么多人关照你……尤其是他,娘高兴,我的桉桉,在阴阳两界,都有爱她的人。” 我的桉桉,在阴阳两界,都有爱她的人。 多么多听的话。 沈桉只觉得自己鼻子酸涩得紧,她不停地流泪,不停地擦,母亲不说话了,她静静地看着。 待沈桉察觉到这份安静的时候,娘已经不见了。 那一刻的失落与慌乱,是无法言说的。 她甚至呆住了,在面临这一噩耗的时候。 “撕拉……” 突然,随着珠子碰撞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她觉得自己的身子飘在半空中,而后,一阵火光照耀的灼热感传来。 沈桉想起来,这是火盆的温度。 原来,方才的一切都是梦。 她睁了眼,一滴泪从侧边无声地滑落,流到耳朵里去了。 烛火,亮着? 睁眼的瞬间,沈桉便感觉到不对劲。 她觉得自己没有到发烧到出现幻觉的程度,可眼前的一切,实在太离谱! 还记得自己入睡的时候,烛火是灭掉的,如何突然亮了呢? “醒了?”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许久没有听到了,沈桉甚至怔了一下。 她不可置信地偏头,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他伸过来的手。 “别动,让我看看你的体温。” 真的是沈砚,真的是他! 沈砚的手,在她额头上探了许久,才收了起来,收手时,他察觉到她脸颊的湿润,于是柔声问道:“怎么哭了?” 沈桉偏头,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才没有。”她压低了声音狡辩。 身旁的人笑了笑,也不再同她争辩,起身,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好:“好好地,怎么发烧了?” 沈桉不说话,她不想说,自己今日来回地跑,才受了凉了。 借着余光,她看着他忙碌,一个月没有见,他瘦了,也黑了些,一身戎装,更有战场将士的风范,比在府里更添了几分男儿志气。 “砚哥哥。” 久别重逢,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思念与委屈。 “我很想念你。” 她是极爱面子的人,可每每遇见心上人的时候,总是有什么便说什么,从来不胆怯的。 听了这话的沈砚,眼底越发柔和,他点了点头,为她倒了水,又坐下:“所以你为我写了信。” 他想轻轻地抱一抱她,沈桉推开了,她说:“我发烧了,别传染给你。” “来。”沈砚并不听她的,强行将心上人揽入怀中,“方才来时,见你在梦中哭得厉害,定是遇上伤心事了,是不是?” 沈桉低低地应了一声:“我梦见我娘了。” 这时,她突然想起梦里,娘说过的话。 我的桉桉,在阴阳两界,都有爱她的人。 这是娘最后的话。 她没有将这话说给沈砚听,她想 起来,娘刚说完就消失了,那是一种难言的恐惧与无助。 她扒紧了沈砚的衣物,牢牢躲在他怀里,想着娘,内心更加悲戚。 她和娘,何时才能相见呢? 沈桉紧紧抱着她,用手绢擦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庞。 “桉桉,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做,也不能平复你失去至亲的痛楚了。”他叹息,从袖间落下一跳密钥来,“此次去碎云城,我特意找了你娘的墓,在荒山野岭里面总是不安稳,我已将墓迁回了昭宁,因而来得晚了。对不起,桉桉,此事没有提前与你说,实在是……我不知此战能否取胜,若是不能,岂不叫你白高兴一场?” 闻言,沈桉抬头,她无比震惊,又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母亲会那样说。 “你竟然……” 竟然这样将她的感受如此放在心上吗? 她觉着,这样的情意,无论何时何地,她再也不会遇见第二个这样待她的人了! 她又哭了,这一次,是为着幸福。 娘说得对,阴阳两界,都有爱她的人了。 “桉桉,你……你生气了?”见她哭,沈砚有些紧张了,他拿着密钥,犹豫着,不知是否该交给她。 沈桉摇头,她望着那双比从前更为沧桑,却依然熟悉的面庞,一时哽噎。 “我……我是高兴。”片刻,她低下头,将脸埋在他胸口上,“我不但高兴你将娘的墓迁了回来,我还高兴,你完好无缺地回到我身边,这样……这样,我在意的人都在我身边了,我高兴……” 她泣不成声。 “明天,让我去看看娘,可以吗?”她抽泣着问。 沈砚将那串密钥放到她手里:“自然,随时都可以。” 沈桉笑了。 她想,至此,她再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人了。 从他将自己的至亲一个个带回到她身边的时候。 先是弟弟,再是娘。 沈桉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是最孤苦无依的,于是她被迫变得坚强。 可是,从此以后,从今天开始,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沈砚,我知道,男女之间若有情,男子必得先想女子求情,女子同意才可在一起,可这一刻,我知道你的情意了。”她眼底噙着泪,“你很少说那样的话,却总能做些叫人感动的事情,而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所以我同意了,不论未来如何,我沈桉,必不辜负你。” 我沈桉,必不辜负你。 多么动听的誓言。 沈砚无言,他紧紧地抱着她。 待她的泣声小了,他才轻轻地说了自己的缘由:“我这样做,并不求一个回报,我只相信,桉桉,我们是至亲,我为你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理由。” “再说,若不是桉桉,我也不过是孤身一人罢了。”沈砚看着她,瞳孔却涣散了,他回想着从前的许多欢乐,“你,为我带来了那么多欢喜。” 沈桉紧紧地靠着他,感受着他内心的跳动,她觉得自己从未离他的心如此近过。 “至亲。” 她回味着这个词,觉得从自己口中说出时,格外得好听。 “我们是至亲。”她又肯定得说道,“所以,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孤身一人。” 说完,她又感动了起来:“砚哥哥,你这么地好……” 说着,便靠他更紧了,却从层层衣衫里,闻出了些甜腥的味道。 沈桉倏地抬头,扒开他的衣裳:“你受伤了!” 41.第 41 章 纯白的积雪,被月儿照出了晶莹的亮色,它们聚在窗棂上,遥望着屋内的烛光、遥望着那烛光下滑落的泪滴…… 她的泪落了,落在他手上。 顺着沈桉的目光望去,几道不浅的伤痕从胸口显现出来,刺刀,是北蛮人最常用的武器,厚重、杀伤力强,一刀下去能丢半条命。 沈桉长年处遇边疆,自然一眼便能认出。 感受到她既心疼又恼怒的目光,沈砚心虚地别过了头。 得见天日的伤疤,正被厚厚的纱带裹着,血色透过层层布料渗出来,可想而知,这里面的情景有多不堪入目,怕是已经化脓了…… 她小心地剥开纱布,直到看见那刀伤,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 被她操作着的男子,咬紧牙,感受着那布料剥离身体带来的刺骨之痛。 听着她的质问,沈砚自知对不住她,只得老老实实地答了:“我说,沈砚,定会好好地、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桉桉面前。” 沈桉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 沈砚低着头,似乎有些委屈,声音带了些沙哑与无措:“桉桉,错了。” 沈砚听了,不多时便心软了。 呦,认错还挺快,受伤的时候就想好了吧? 她气呼呼地将李大夫留下的药拿出来,轻轻揪了揪他的耳朵,一脸不舍得:“原谅你了。” 他耳朵被捏着,很快有些红了。 听见这话,沈砚如释重负地笑了。 “胸口都受伤了,刚才还抱我,不疼啊?”她毫不留情地批评着,“傻瓜。” 沈砚静静听着她教训,乖乖地将自己的领子张开,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魅惑:“桉桉,好疼啊……” 沈桉点了点头:“受了伤怎么会不疼,忍着。” 沈砚:“……” 半晌,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宣告自己撒娇失败。 沈桉轻轻抚着他的胸口,细致地为她上了药,她高烧还未退,亲手感受着那健硕坚硬丰满的肌肉时,只觉得一股灼热直冲天灵盖。 即便如此,她依旧好生地为他上完了药了,而后又换了干净的纱布包好。 “我明日还要看,还要亲自为你上药,你可清楚了?” 她强势地宣布。 沈砚偷偷地笑了,而后点头:“都听桉桉的。” 其实,她上药的时候,他一点儿不觉得疼,只想让她多擦一会儿,多教训一会儿。 这叫他感觉到,自己是被关照着的。 知足的笑自他脸上蔓延出来,他低头,回味着这久违的温存,这时,目光恰好瞥到好生放在一旁的手炉。 手炉外面,套着一个精致的袋子,那上面绣着的,是一枚五瓣竹叶。 若不是袋子露出一个口,他亦不会发现,那里面装着的,是他送给她的手炉。 “你绣的?” 他心里一暖,于是问道。 沈桉察觉到她的目光,她自然也看见了那袋子,自然知道沈砚说得是什么。 她为他穿戴好了衣裳,才轻轻牵住了他的手:“你送我的,自然要格外珍重。” 感动的话,总是叫人听不够。 “好。”他浅浅一笑。 沈桉:“你说什么?” 沈砚:“我说真好看,本公子很喜欢。” 这一刻,两人都觉着心里安乐极了。 屋里屋外,一明一暗,在暗沉凌冽的寂夜下,一人缓缓挑开那锦绣的牡丹绵帘子,局外人一般望着那难得的亲密与温存。 贴身侍女青禾看不下去了,她不甘心:“姨娘,您分明知道他们,何不告诉……” “别说了。” 柳云酥打断她的话,她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回头:“你说,我的孩子当真能生下来吗?” 屋里坐着的人,被这里浓烈的龙涎香味道呛得睁不开眼,却极肯定地答道:“当然,我苏刃,哪怕闭着眼睛,也断不会失手。” 柳云酥回屋,靠着窗边坐下来了,她依旧望着窗那边,仿佛在寂夜中寻着什么慰藉似的。 “坏事做尽的人,当真能如愿吗?” 她喃喃道。 苏刃喝酒的动作停了,她看了柳云酥一眼,下定决心似的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你还有我。” 喝足了,她高举酒箸,似是宣誓,似是壮胆。 柳云酥苦笑,她看着那双真诚的眸子,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坏事做尽的人,真的能和自己所爱之人,如愿在一起吗?” 她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精致、美丽、妖娆,是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移不开眼神的那种美,不可方物的美。 可她不认识那张脸,她觉得铜镜里的人假假的,像戴着面具一样。 又很苍老,很疲惫,像八十岁的人。 可她才十八啊! 被迫嫁给连奇云时,她觉得自己是个孩子,怀孕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再嫁侯爷,她觉着自己依旧是个孩子,可如今,过了也不过几个月而已,她便苍老了许多。 看见年龄同她差不多的沈桉,享受着初恋的美好与温情时,她只为自己感到悲哀。 是的,她坏事做尽,连自己也不放过。 柳云酥啊,你真恶毒。 她在心底狠狠地咒骂着自己。 总有一天,你会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的。 她想,坏事做尽的人,是不配像沈桉一样,享有那样美好深刻的情感的。 柳云酥看着苏刃,自嘲似的:“你说我还能幸福吗?” 这一生。 这一生,她吃够了苦。 她一直在妄想那个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感受——幸福的感受。 “你说,我还能幸福吗?” 见苏刃不答,她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 柳云酥知道,苏刃会绞尽脑汁地拿话骗她,哄她高兴。 她不在乎,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至于是不是真的,这并不重要。 苏刃笑了,她挥了挥酒壶:“今朝有酒今朝醉啊!” 喝完了酒,苏刃甚至为她铺好了床,而后歪了歪头,请她上来:“柳大小姐,睡觉吧!” 柳云酥笑了,她褪下了自己身上繁重的衣物,乖乖地躺下。 苏刃一下子跳进被窝,她为自己的“病人”盖好被子,将被窝裹得暖暖和和的,共枕而眠。 “柳大小姐,珍视当下。” 偏房里,两处亮光,为满是雪色的院落增添了些许温暖。 随着门“吱哑”一声被打开,这份温暖被打破了。 “我要走了。” 沈砚走出来,他的眼神定格在送别的沈桉脸上。 他捧着她的脸,用自己的手掌心温暖着:“我要去见母亲,你……” “我没事。”沈桉道,“不过是发烧,明日就会好的。” 沈砚知道,这话是故 意叫他放心的。 “阿顺,请李大夫过来。”沈砚从袖中掏出巨额的银子来,“劳烦他。” 在门口守卫多时的阿顺,听了吩咐,忙跳了出来。 “是,公子!” 他领了命,一溜烟跑远了。 沈桉也不再拒绝,只是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不住李大夫。 沈砚走了,临走时,在她鼻尖上落了一吻。 沈桉将手里的灯笼交于他:“雪夜寒冷,你别害怕。” 那是从前,她送给他的灯笼。 沈砚知足地笑了,他接着接过灯笼的时机,又牵住了她的手。 这时,女子不自觉地哆嗦了下。 沈砚忙拉着她回去床上躺好,为她掖好被子,这才放心出了门。 夜路漆黑,人迹罕至,他走得小心。 厚重的松树上时不时落下一些积雪来,他抬头退避着,再低头时,却见正院门口,远远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弱,举止迟钝,木头一般地立在那里,叫人摸不着头脑。 看到沈砚,那人跪地,声音却有些熟悉:“属下见过公子。” “大满。” 看清来人,沈砚冷静地开口。 那人抬头,眼底有了些触动,看着总算多了几分生气:“公子还记得。” 沈砚点了点头,此前的事,既然做了惩戒,他已不想追究了。 他跨入了正院。 “公子请等一等!” 这时,大满突然叫住了他。 沈砚回头:“还有事?” 他已有些不耐烦了,只是平日里脾气过于好,即便不耐烦了,也没有几个人看得出来。 大满如此迂腐的一个人,他自然也看不出来,只顾着说自己想说的。 “我知错了,求公子带我回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砚:“不必如此。” 似是看出他的顾虑,大满又道:“若能再次侍奉公子,我保证,决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咣当”一声,一锭金子落在雪地里,滚动了几下。 沈砚眸底泛出冷色,一眼望去,几乎要同这刺骨的气候融为一体了。 “你记着,即便本公子不接你回来,我在意的人,你也动不得。” 一字一句,刮过大满的耳畔。 “否则,这锭金子,”沈砚偏头,示意大满去看那落在地上的硬物,“便是你的买命钱。” 不等大满回应,沈砚便大步迈入了正院。 公主眼巴巴等着,见了儿子,自是心疼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说瘦了、沧桑了…… 沈砚低头:“儿子不孝,劳母亲记挂。” 他刚想跪地,公主将他一把揽入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再不舍得放开了。 老侯爷在一旁远远地看着,眼底也露出担忧来。 看着砚儿这副样子,他便知道,孩子在外遭罪了。 这些年,他对这个小儿子,实在不算上心,只是看见他这副样子,不免也心疼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父亲今日身体可安好?” 听见儿子问他,老侯爷忙点头:“好多了,难为你,还记挂着我,自己的身子也要多注意。”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小儿子的神情明显得怔了一下,似是意料之外,又有些受宠若惊。 “谢父亲关心。” 沈砚低头,声音不免柔和了几分。 42.第 42 章 次日,依旧是大雪天。 言先生忙着准备宫里年下的宴会事务,这几日不能到府里来教书了,沈桉才得以在家中闲坐,不用去书房,一大早她便起来拾掇,预备着去给公主请安,沈砚竟然在这时过来了,手中带着一些东西。 听见他进屋的声响,正梳妆的女子忙躲进了被窝里面,将自己的脑袋整个盖住,伪装成还未睡醒的样子。 沈砚进来,见灯亮着,心里便明了了。 他故意将自己所带的东西轻轻踢了一脚,借着“哎呦”一声,装作旧伤复发的样子,等着女子前来关照。 果然,做完这一切后,他看见女子的被子踢动了下,接着露出脑袋来。 沈桉急着看他有没有事,却看见沈砚一脸的笑,她便知自己被他给耍了。 哼……连砚哥哥也…… 果然是变坏了。 沈砚笑着,明知故问:“桉桉,怎么了?” 沈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余光扫过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坛新的、上好的武陵香。 见她不语,沈砚又笑着指了指烛台:“青天白日的,怎么还点上蜡烛了呢?” 此语,倒叫沈桉自己也感到意外。 她不喜点蜡,哪怕是黑沉沉的寂夜,依旧如此。 在流胭阁时,娘眼睛不大好,为了照顾她,却特意只点一支蜡烛。 可如今,只要自己醒着,在这屋里,便让蜡烛亮着。 人,果然是易变的生物。 她为自己有了这样的变化而开心,这很好啊,若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种模样,不是很单调无趣吗? “砚哥哥,你手里提着的是什么呀?” 沈桉并不回答他的疑问。 因为这答案,同他有关。 沈砚点了点头,一脸严肃,看着手里提着的武陵香,似乎在认同某人的说法:“我猜……是前无古人之酒吧!”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那角落的柜子上,这是他昨日无意发现的结果。 循着他的目光,沈桉望去,她亦看见了那个柜子。 柜子里装着的,正是她的琵琶。 沈砚问:“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用了疑问的语气,却很平静,没有逼迫之感。 沈桉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打开柜门,主动将琵琶拿了出来:“若我说我早就……” “可我想要面对面地听。” 沈砚打断她的话。 他凑近了她,双手抵着桌子,将女子逼至墙角,用一种不熟悉的、不自然地强制语气说道:“可以吗,就现在。” 沈桉将琵琶抱在怀里,看着他。 和他在侯府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原来,已过了这些日子。 他记得自己曾说过,她会变成一只机灵的狐狸,力量弱小,但总想着逃跑,很难抓住。 后来,他发现了,原来她是一只小白兔。 此刻,小白兔正望着他,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无助。 沈砚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欲望渐渐开始蠢蠢欲动,他极力压制着,将一只手移开,别过了头。 “你怎么了?” 沈桉依旧望着他,语气有些紧张。 “你……你生气了,我又没有说不弹……” 见他还是不理不睬,小女子略显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沈砚依然不说话,他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不过移开了另一只手。 面前的烛火应男人的猛烈气息左右抖动着、挑逗着,引得人更心焦。 “什么意思啊……我可以走了吗?” 他都移开了手了,定是这个意思了!她想。 沈桉心安理得地走了,走了几步,有些心虚地回头,毫无预兆地翻开他的衣领来看:“我看看你的伤,好些了没有啊……” 看的那叫一个仔细。 沈桉黑着脸抓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动。 沈桉更慌了。 这么生气的? 见沈桉不敢动了,沈砚松了手,她的手落下去,指尖碰到他腰部的位置,却触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坚硬的东西。 她恍然:“你……” 沈砚的脸更黑了,耳尖通红。 沈桉倏地收手,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方才……方才不是故意的。” 身旁的男人不说话,手紧握着桌沿。 春桃进来了,手里端着洗漱的盆,看两人很紧张的样子,一脸懵。 片刻,她结结巴巴道:“小姐……奴婢那个……打了洗脸水来了,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她刚要走,有人从她手里夺走了盆。 那人高举盆,朝一个方向倒了下去! “哗啦——” 冰水倾倒下去,传来干脆短促的声响。 干完这一切,沈桉松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沈砚,关切道:“没事吧?” 沈砚不语。 春桃在状况外,也跟着紧张起来:“七公子这是怎么了?” “春桃,公主有事吩咐,你去帮我照料会儿孙子!” 这时,赵婆婆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恰好打断对话。 “哎!”春桃连盆也来不及捡,忙跑了出去了。 屋里一人一落汤鸡,遥遥相望,对立无言。 半晌,沈砚无奈地笑了一声:“沈桉,你这个胆小鬼。” 沈桉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嘴硬:“我是为了救你。” 她一脸正气凛然。 沈砚点了点头,懒得戳破她,倒是得寸进尺:“下次,若你准备好了,我们换种方式,好不好?” 男人急促地喘息,蜡烛摇晃的频率渐渐加快,恰如两人此刻的心跳。 “你——” 待女子终于听明白他的话时,已为时尚晚,男子的吻已落在她鼻尖上,轻轻地,柔软亲密,伴着茶香气息。 女子顿时没有了脾气。 沈砚满足地笑了,他言归正传:“我如今曲子没听成,还成了这副模样,你说怎么办?” 沈桉咽了咽口水:“什么怎么办?” 她怎么知道? 沈砚:“我要换衣服,可我不能出去,桉桉,你说怎么办?” 沈桉:“你坐那里,等衣服烤干了再出去。” 她指了指火盆旁的小凳子,本是春桃平日里为了添炭火方便预备的。 沈砚:“好。” 沈桉为难道:“如此,就要晚些和母亲请安了……” 沈砚故意逗她:“母亲?” 究竟是她的母亲,还是“他们”的母亲呢? 他想,很快,便会是后者了。 他想着自己所做的安排,还有许多要疏通之处需要完成。 至少 ,母亲那一关,是非过不可了。 沈桉:“对啊,不是要去给母亲请安?” 在火盆边的男子,看见她的身子被框在那四四方方的窗子里面,背景正是缓缓飘落的大雪,而她传了一身浅绿色袄子,远远望去,恍如一只小仙子从画里走了出来。 沈砚便搬着椅子靠近了他,伸着身子去探她的额头。 沈桉不明白他的用意,便乖乖坐着,任他摆弄。 “好多了。” 半晌,他这样说道。 沈桉点了点头,她亦看了眼他的伤,果然好多了。 她仍然不放心:“还疼吗?” 沈砚低低地“嗯”了一声。 怕她不信,他又重复了一遍:“桉桉,好疼啊……” 那架势,活脱脱像一个求着媳妇哄的小怨夫。 “七哥哥,七哥哥!”这时,春桃带着赵婆婆的孙子过来了,看见沈砚,他忙亲亲热热地喊。 沈砚:“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孩子名叫福长,他一脸自豪:“这府里谁不知道七哥哥和八姐姐关系好啊!” 他抬头,看见正在找药的八姐姐,嘴角渐渐弯了。 沈砚心满意足地笑了,小孩子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一边舔,一边看沈桉配药。 沈砚:“这个时候街上都有卖糖葫芦的了?” “是啊公子,”春桃道,“这就到年下了呢!” 沈砚不自觉看了身旁的人儿一眼。 她爱吃甜的。 “小姐,你在干什么?” 看小姐捣鼓着什么,春桃终是没忍住问了。 沈桉看了他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敷衍别人。 “我……” 片刻,她叹了口气:“你别问了。” 春桃:“哦。” 这时,突然从隔壁的房间传来推门的声音,接着,有人在门口重重地跺了几下,又蹭了蹭门口的摊子,这才进去了。 见那边来人,春桃忙带着人过去了。 沈桉忙将要塞给沈砚。 沈砚不动,更不拿:“你给我上。” 沈桉:“我不。” 一边拒绝着,一边将他的衣物揭开,露出来伤口,又慢慢将药膏抹上去,一丝一毫的角落都不放过。 愿望得逞的男子,幸福地笑着。 真好。 这样的感觉,真好。 他一副不值钱的模样,见沈桉走了,便将衣服穿好了。 “公子,八小姐,公主方才传话来,十日后是宫宴,届时会择一位小姐带去宫里赴宴,只求小姐有一技艺在身,若能一举成名,可是侯府的幸事呢,因而在五日后,会在府内举行一次评选,请几位小姐都准备着。”这时,赵婆婆进来,将公主方才吩咐她去传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 她说完,无人回应。 “八小姐?” 赵婆婆试探地问:“公主说了,不想参加也可以的,您别太害怕。” 沈桉:“不,我要参加。” 她的话,叫赵婆婆意外。 婆婆虽不知道沈桉是和故如此坚定,但能参加,也算是好事,她也不愿追思了。 “那边更好了,那老婆子就不打扰了,请小姐好生准备。” 说完了话,赵婆婆便退出去了。 43.第 43 章 青涩的茶香伴着团团热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正院里。 “你们三人可要想好了,要进宫,便要拿出常人不可得的本事来。” 公主道,她正襟危坐,看向跪立在地的三人,语气罕见地严肃起来。 “是。” 二小姐、四小姐、八小姐齐齐点头,磕头,算是表明了决心。 “好!”公主起了身,由素方扶着去内室了,陈旧的檀木桌上,放着刚沏好的茶。 “七日为期,届时选一个进宫,其余二人,赏白银百两。”她的声音伴着茶水的水雾,遥远又清晰。 二姐姐没有回应,她抬头,目光从四妹妹与八妹妹眼前扫过,最终在沈桉脸上停住了:“姐姐没有想到,妹妹竟会参加此次竞选。” 四姐姐没有料到她会如此说,她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听了四姐姐的话,沈桉嘴角都没动一下,依旧保持着方才的表情。 “二姐姐……” 这时,四姐姐看不下去了,想要开口。 “二姐是怕自己赢不过八妹吗?” 这时,一道清朗之声自不远处传来,一声疑问,更像质问,引得二姐姐更显局促。 她仓促地笑了下,看向来人:“七弟,我何时这么说了?” 坐在沈桉对面的男子,闻言不语,只是用手指轻点着檀木桌面,将奉上的新茶一饮而尽,这才看向二姐姐。 沈砚:“既非如此,又有什么好问的呢?此次竞选,府中人人可参加,怎么八妹参加不得?” “我不是……” 二姐姐本就笨嘴拙舌,听了这话,更不知该如何辩驳了。 其实,她本意并非如此,只是想寻个机会同八妹说话的,不知怎地,一开口便叫人误会了。 面对沈砚的逼问,她开始脸红起来,那是急得,她恨不得把全部的文墨拿来同他讲,同他辩解,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沈桉开口了:“二姐姐,七哥哥也是关心则乱,你别同他计较。” 她声音轻不可闻,语气平和,并无半点生气的症状,然而她的话,实属叫人意外。 二姐姐只是觉得哪里奇怪,四姐姐的眼神却已变了。 四姐姐想着,沈桉要么生气,要么不生气。 她没有想到沈桉会为了七弟想二姐姐赔不是。 况且听她说这话的语气,似乎不太领七弟的情呢,他竟也不生气?两人都已熟悉到这个地步了? 四小姐细心瞧着沈砚的反应,果然,沈桉说了这样的话之后,七弟便不再追问了。 如此默契,实在是…… 这样缜密的心思,二姐姐是没有的,听了沈桉的话,她深深松了口气,忙解释道:“八妹妹,我就是关心你,若你不喜欢听,姐姐以后不说了。” 沈桉笑了:“我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为自己莽撞出头的人:“所有关心我的人,桉桉都知道。” 意味深长的话,落在有心者眼里,便是最隐晦的告白。 沈砚摸着自己还未曾干透的衣服,棉质的袄子里,那曾湿润被层层裹着,竟那样不容易发现,可你轻轻一捏,便察觉到了。 他低头,歪了嘴角。 这时候,几位姨娘前来拜见。 花姨娘走在最前面,她是从不会叫别人抢了她的风头的,哪怕柳姨娘怀了孩子,也得低她一头。 看见花姨娘,四小姐起来喊了一声“娘”。 花姨娘欣慰地应了一声:“哎!” 这个女儿,平日里从不听自己的话,可说话做事,没有不周到的,想到这里,花姨娘便觉得面上有光。 花姨娘:“此次竞选,定要夺冠,也不枉娘对你平日里的教导。” 四小姐:“是。” 花姨娘擅长秦筝,比出身秦地的秦姨娘弹得还要好,四小姐得其真传,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看见秦姨娘,二小姐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秦姨娘看也不看她,气呼呼地嘟囔:“现在连八小姐都敢这样对你了,你个没有出息的,你就没有点脾气?” 说完,她一脸怨怼地看了沈桉一眼。 沈桉知道,她定是听见了方才的话,面对这样的阴阳怪气,她选择无视。 除了不想计较之外,沈桉还觉得,秦姨娘也是好心,见自己的女儿受欺负了,便为她出头。 只可惜,为自己出头的人,已经不在了。 想到这里,女子颓丧地低了头,不再说话了。 人多了,周围便吵闹了起来,丫鬟姨娘说笑着,分享着许多欢乐的瞬间,只是这些欢乐,丝毫进不去沈桉的耳朵里面。 沈砚沉默地望着,望着自己在意的人,如何由欢欣一点点变得失落的。 他自己不好挪动,便示意素方,将自己面前的甜点往沈桉那边移过去一点。 素方笑着点头,拿了一碟绿豆饼便过去了。 “八小姐,七公子见您心情不好,特意叫我拿的呢!” 素方平日说话声音活泼有力。今日是极力压低了所以,才不至于叫别人听见。 她看见沈桉抬头,勉强地笑了下,将面前的盘子移过去些许。 “我没有胃口。”沈桉说。 素方点了点头,她本该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讲给沈砚听的,抬头却见沈砚一脸担忧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完成了任务,便默默退下了。 当素方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的时候,取而代之的是柳姨娘,不,不止她,还有苏刃。 她坐在了沈桉身边,戏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余光掠过他们二人,柳姨娘淡淡地开口了:“八小姐人逢喜事,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沈桉别过了头。 她正为娘伤心着,这个杀人凶手便跳出来碍她的眼。 沈桉真想顷刻间便要了她的命。 苏刃在一旁劝阻着:“你少说两句吧!” 柳姨娘回头,语气酸溜溜地:“怎么,我不过说了你的好友几句,你就受不了了?那你还陪着我做什么,你去找她啊!” 她声音极低,只有苏刃一人能听见。 那声音里,满含委屈,仿佛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 苏刃又气又心疼,她提醒:“小心点孩子,你总这样,日后孩子生出来,就是个小哭包。” 柳姨娘便立刻住了嘴,比吃药还管用。 苏刃抬头,想为沈桉赔不是的,却见她转了头,特意不同自己对视。 她苦笑着,又低下头,去整理药箱。 沈桉正伤怀着,便看见弟弟进来了,他先是叫了一声“苏姐姐”,而后向沈桉走过来,坐在沈砚身旁。 沈峦:“姐姐别坏了心情,好歹,还有我和砚哥哥陪你。” 听见弟弟的声音,沈桉的神情总算轻松缓和多了。 < p>弟弟呢,一向不喜欢同人来往亲近,却事事看得清楚,也愿意为着姐姐的幸福出一份自己的力。 看她心情好转,沈砚也放了心了。 这时,公主为老侯爷侍奉完汤药回来了,见满屋子的人,心里自是高兴:“今儿倒是来巧,都赶在一块儿了,苏大人也来了,还没有来得及问,柳姨娘的胎如今可还好?” 苏刃还是那句话:“公主放心,哪怕我闭着眼睛,也出不了差错的。” 公主点点头,一眼欣慰:“如此,我就放心了,只是劳烦你,宫里宫外地跑。” 苏刃看了柳云酥一眼:“不麻烦。” 她无比乐意。 各自拜见过后,众人散去。 沈砚却没有走,他端坐着,望着自己母亲:“儿子还有事与母亲说。” “还有事?”公主又高兴又意外,“你且说来听听,母亲能办到的,绝不托辞。” 她以为儿子终于回心转意,寻了个称心如意的女子,要她相看呢! 做母亲的,自是欢喜得很。 沈砚:“此事……与八妹妹有关。” 公主脸上的笑渐渐收了,她愕然:“桉桉怎么了?” 沈砚柔声道:“母亲别紧张,八妹妹很好,只是她的亲娘白氏是在碎云城去世的,当时事态紧急,未能将遗骨好生掩埋。” 公主越发不解:“所以?” 沈砚:“所以儿子此次去征战,便为白氏重建了一座衣冠冢,只是兹事体大,儿子觉得应该告诉母亲一声。” 公主被他的话气得笑了。 兹事体大,所以事情办完了才告知她? 这个儿子啊……真真随了自己的性子。 任何事情,总是暗暗在心里筹谋,不成事便不会公之于众的。 想到这里,她笑着应道:“这是应该的,桉桉和我再亲,总归不是亲生,她还那么小,便要经受骨肉分离之苦,今日你恰好没有公事,便带着桉桉还有峦峦却看望看望白氏,虽说不是清明,祭奠一下,也是为人子女的一点心意。” “是。”沈砚拱手,极力压抑喜悦之情,“一应费用,我自己出便是。” 公主抓着他的手,捏了又捏,一脸地不舍得:“好孩子,去吧!” 偏房。 进屋前,沈砚做了极大的心理准备。 他怕她伤心落泪了,自己不知该如何安慰。 却听见了一声琵琶音。 时而初露锋芒,时而婉转流畅…… 果真,乐声能很好平复心中的愤愤不平之气的。 这首《阳春白雪》,她弹得实在是好,私底下定是练习了许多遍。 想到这里,沈砚心里一阵触动。 “娘,我真羡慕他们。” 他听见沈桉说道。 “咯噔”一声,似乎是琵琶被搁置在角落发出的声音。 “可你说过,阴阳两界,都有爱我的人,我也信你在我身边,我不是没有娘的孩子。” 她自言自语着,突然听见外面的雪地里,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门被推开了。 “桉桉,跟我走。” 门口的人,颀长的身姿将阳光挡住了大半,他站在光里面,朝黑暗伸出手。 沈桉亦伸出手。 他拉住了她。 如此坚定的、毫不迟疑的。 他们一同前进了,朝着两人的过去和未来。 44.第 44 章 冬日的街头,熙熙攘攘。 人群密集得连寒风都渗不进一点,她被紧紧拉着,双脚巧妙地躲过身旁的一排排脚后跟。 匆忙,悸动。 “砚哥哥……” 急匆匆跟在身后的人儿,弱弱地开口,颇有撒娇的意味。 说完这句话,她顿时赶到抓着自己的手送了,那手的主人,亦放慢了脚步。 沈桉:“我们这是去哪啊?” 她累了,尤其看到街上琳琅满目的吃食时,便更移不开脚步。 沈砚不语,他猛地一收紧手臂,她便不受控制地离了那诱人的小摊,来到他面前。 沈砚:“去了你就知道了。” 越过了那最繁华也最热闹之处,他便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观望着铺子上摆列的物件。 沈桉亦看得认真。 自打入了侯府,她能出来的机会属实不多,自然,看什么都是新鲜的、都是好的。 沈砚便陪着她看,每每注意到女子爱不释手的模样,便默默地付了钱,买了叫她拿着。 女子也不推辞,心安理得地将自己看上的物件揣在怀中,再不肯松手了。 尤其是一个兔儿耳朵,可戴在头上的,她爱得不得了,一路上拿出来看了许多次。 “我竟不知,府外有这么多有趣的东西!” 毛茸茸的兔子耳朵,被藏在袖中,又暖和又柔顺。 听着女子的声音,沈砚脸上也不觉露出一丝笑来。 他拉紧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捂得暖暖和和的。 “那我日后多带你来,好不好?” 他笑着询问,内心很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女子却不听他的:“你今日特意拉着我出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沈砚不语,手伸进她的袖口,从里衣的缝隙间,抽走了一样东西。 很快,一块布料出现在他手上,散发出淡淡的草药味。 沈桉怔住了,她后知后觉地摸向自己的心口,那个帕子,是娘留给她的唯一物件,她将其放在自己心口处,如此珍视伪装,他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片刻后,她指着沈砚,又气又恼:“你——” 好歹沈桉是个爱面子,于是话说了一半,便止住了。 沈砚将帕子细心叠好,放入她手中:“那日我为你更换衣物,便发现了这个,才知你对娘亲如此看重,还好,没有叫你失望。” 沈桉低头,气消。 她小心地捧着眼前的手帕,恍然大悟:“你果真要带我来见娘的墓?” “是啊!”沈砚答道,他耐心地望着她,回应着她的疑问,“本该和九弟一同前来的,可我来找你,不忍见你如此苦思,便先一步将你带了出来,你放心,侯府的马车稍后便会到,母亲已经准许了。” 霎那间…… 街角跃动的灯笼光线,灯光下各色纷呈的面孔,在他说话间,全部停滞不动了。 所以一切事物,在沈桉脑海里全部静止,她只听得见他的话,如此震耳欲聋。 沈桉想,她定是上辈子做了千万件好人好事,这辈子,才有了这样的好福气,遇上了他。 “真是辛苦你……” 说话间,两行感动的泪从脸颊滑落。 她小心地捧着那唯一的遗物,亦无比珍惜那世上唯一最好之人。 沈砚:“我做这些,只愿你……” 愿你前路徜徉,光芒万丈。 他暗暗说道。 她回头,眼角还挂着泪:“砚哥哥,你说什么。” 沈砚偏过了头:“没什么。” 很快,二人到了一座墓前。 新筑的衣冠冢,四周空荡荡的,连一棵遮风挡雨的树也没有,雪花纷飞,从青白色的砖瓦上滑落。 两人止了步。 沈桉默默地望着,突然,她回头,眼神恍惚,似是不可置信:“这……这就是我娘的墓?” 沈砚点了点头。 女子便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女儿来晚了。” 她语气平静,眼底的波动急剧闪烁着掉落,仿佛没有止境。 沈桉想起来自己亲手为娘掘出来的那座坟,那是,她手里唯有那个刚杀了豹子的铲子,连娘的尸体,也不能…… 保全…… 她将娘的尸身,一块一块搬到那洞穴里面去,为娘盖好衣物,填好泥土。 那日,真的匆忙到连自己都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此刻,她却能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坐在他修缮好的墓前,同娘好好儿说说话。 “女儿来晚了。” 沈砚将手中的纸伞打开,放在她身旁,而后默默走开了。 过了片刻,他带着沈峦回来时,只见纸伞好好在一旁搁着,女子的袄子上,已布了厚厚一层雪。 听到脚步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回头,感觉到冷起来。 “峦峦。” 看到弟弟,沈桉唤了一声。 泪,夺眶而出。 一切的悲伤,还有委屈,只有见了最亲近的人,才会发泄出来。 “姐姐实在是……” 沈峦欲言又止。 实在是辛苦了。 他见了娘,倒是没有想象中的伤感,,他打小便借住在外祖家,对娘,只有个大致的印象。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一切,也没法叫人不伤心。 两人伤感了一会儿,又说了好一会子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回去时,他们一同坐上了回侯府的马车,沈桉却觉得,不如在街头被风刮着、被踩踏的滋味。 她的心空落落的。 似是看出她的心思,沈砚安慰道:“日后,我们多来。” 他不说“你多来”,他说我们。 沈桉“嗯”了一声,手缩在袖口里,去摸那兔子的耳朵尖尖。 马车内,放置着三盏火红的灯笼,沈桉觉得实在太亮,可想起沈砚怕黑,便极力忍着了。 为了压制这份不适,她闭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沈峦本就是极安静的孩子,见姐姐睡了,便专心地读他的书。 就在沈桉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的时候,车停了。 沈桉忙睁了眼,去掀那帘子,却见外面灯火通明,原来这是个集市,快到年下了,商贩们忙着卖各种东西,很是热闹。 她转头,看见沈砚出了车,翻身下马。 不多时,一只裹满了糖浆的糖葫芦,从金丝的绣帘中盛了进来。 “吃点甜的,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拿着糖葫芦的人,声音轻柔。 沈桉忙回头去看弟弟。 还好,沈峦正忘神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书,丝毫没注意这边。 沈桉小心翼翼地接了:“多谢七哥哥。” “嗯。” 片刻,她看见他进了帘子,手里还拿着几支。 沈砚:“尝尝。” 他看见她举着,也不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开口提醒。 沈桉正出神,听见有人建议,忙将糖葫芦塞入嘴里了。 顿时,她的味蕾全被那糖浆的甜味占满了…… 她心里好受了些,很快将剩下的几个全吃掉了。 她喜欢吃甜的。 心情好转后,她才慢慢回味起方才经历的这些事情来。 “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会同意我和弟弟出来祭拜娘。”沈桉真心实意地叹道,“她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 沈砚听了,点点头:“是啊,可是桉桉,你平日里对母亲很是孝顺,这,本是你应得的。” 沈桉点头,觉得自己真是个很好的人,才能叫大家都这样喜欢。 她吃完了手中的糖葫芦,眼巴巴地望着沈砚手里的:“砚哥哥,这个是给谁的呀?” 沈峦没有注意姐姐口中的昵称和语气里的变化,他恨不得将头埋到书里面。 看着她一眼吃不够的样子,沈砚故意将糖葫芦移得近了些:“可能……是留给小馋鬼的吧!” 沈桉想也不想,立刻举手。 她是小馋鬼,不,她是大馋鬼,她是大馋鬼! 看她心情终于好了些,沈砚也乐了,忙将剩下的糖葫芦都给了她,他觉得自己真是买对了。 “大馋鬼”捧着,剜肉般地从怀里剥离出来一个,递给弟弟。 沈峦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姐姐,我不要这个,你自己吃吧。” 沈桉忙收回手。 天色将晚,马车晃动着、颠簸着,在街头行进。 沈砚扶着她的手,他温热的气息打在她头顶,想一团暖和的云,在空中回旋。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不知不觉,头向一旁歪去。 身侧的那人,以极快的速度接住了她,将人儿揽入自己怀里。 她睡得极香。 沈砚想起,他处理完坟墓的事情刚回府,便等不及想要见她,来到她屋里时,却听见她梦魇缠身时的呓语。 那时,她极不安稳,恨不得将手里的被角撕裂了。 而此刻,她在自己怀里,睡得安稳极了。 沈砚真真觉得,自己,很有爱人的天赋。 “公子,我们到了!” 阿顺掀起帘子,准备请三人下车。 沈峦放下书,他愕然:“姐姐这是怎么了?” 沈砚冲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叫旁人退下了。 茶香缭绕,余味不绝。 正院。 沈桉渐渐醒来了,她渐渐能感觉到自己手里抓着的,是一种罕见的衣料,柔软、轻巧、暖和。 她又感受了下自己身下的褥子,同样柔软。 这是什么地方? 女子缓缓地睁了眼,她一眼便看见了两只睡得东倒西歪的两只小鹦鹉,竟然还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豆糕和米糕。 原来,它们晚上是如此地安静的。 环视了一周,沈桉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是沈砚的寝室。 45.第 45 章 周围很静。 榻下的炭火“滋滋滋”响着,冷风猛烈地刮着窗棂,似乎要将整间屋子都掀倒了。 沈桉一手支着身子,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当视线渐渐变得清明的时候,她看到靠近窗子的桌上摆着几串糖葫芦,被装在小巧的碟子里面。 这时,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蹑手蹑脚下了榻子,悄然走到窗前,将糖葫芦拿起来之前,还特意看一了眼豆糕和米糕。 它们睡得很好。 沈桉心里放心了,便将糖葫芦拿起来,挑了那上面最大的一颗山楂,放入口中。 “咔嚓——” 她听见冻后的麦芽糖浆碎裂的声音。 沈桉一口气全吃完了。 她又坐回了榻上。 没有人来,她便心安理得地在这里,想着竞选的事情,奇怪的是,她从未有一可慌张过、怀疑过,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这时沈砚的家,也就是她的家。 沈桉打心里这样觉得。 透过温和的烛光,她看向外面,翠绿的竹子被白雪裹着,硕大的柏树下留下了一块空地, 她又想起自己绣的那个装着手炉的袋子,便将它拿了出来。 “你绣的?” “你送我的,自然格外珍重。” “好。” “你说什么?” “我说真好看,本公子很喜欢。” 从前的温存话语再这样安静孤独的夜里面,更添了几分重量。 想到这里,沈桉“咳”了一声。 这屋,平时当真一个人也没有。 竟如此冷清? 糖葫芦吃完了,肚子也填饱了,沈砚还不回来。 这时,一声清脆的撞响传来,仿佛有人推开了院门。 两只小鹦鹉被惊醒了,扑腾扑腾翅膀,乱叫唤了几声,便又睡着了。 沈桉眼睛向外看着,将最后一颗山楂放入口中了。 果然,她看见有人推门了,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门口的人是大满。 看到沈桉,他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愠怒:“公主请七公子过去。” 沈桉:“哦。” 大满:“公子呢?” 沈桉点头:“他许是……许是出去了,我不清楚。” 大满看着她:“那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桉摇头,她怎么知道,一醒来自己就到这儿了呀,难道还非要个理由不成? 这样想着,她有些气恼了,她看着大满,终于道出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心里的困惑:“满侍卫,我在这儿,你不乐意?” 她说得直白。 满侍卫愣了一下,他向来说话不过脑子的:“对。” 沈桉气乐了:“为什么?”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招惹了这个权势滔天的皇家侍卫的。 大满:“没有为什么。” 沈桉逼问:“因为七公子将你从他的院子里赶了出来,你心里觉着是我造成的,是不是?” 大满不再回应了,他转头,看着两只睡得正熟的小鸟儿。 “你知道我来这里多久了吗?” 他突然开口。 不等沈桉回应,他便答:“七年。” 望着他深沉的眼神,还有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情愫,有那样一瞬间,沈桉竟有些被他牵动了。 “然后呢?”她问。 “我嘴笨,不会说话,公主将我派给三公子,他嫌我无趣,将我赶了出来,这时,七公子主动站了出来,他说我,做事勤快,身为一名贴身侍卫,这样就够了,就这样,我来了这里。” 神情呆滞的男子,环顾着四周,嘴角抽动着。 “七公子的院子,冷清,无人踏足,我为他做好每一件琐事,日日夜夜陪着他。” 说完,他问沈桉:“你才来了多久,你又为他做了什么呢,八小姐?” 一连串的质问,向她砸过来。 沈桉终于明白了。 她带着明了的笑,点了点头,手指缓缓抬起,指着满侍卫,又指了指榻子,神情平静:“你?” 大满一脸笃定:“对。” 沈桉顿时觉得有些荒谬。 既然是情敌,那从前的种种敌意,便都有迹可循了。 这时,又一道脚步声传来了,稳健、有力,一步跨得很大,很快到了房门口。 来人掀开锦帘,便看见了这一幕。 大满回头,看见他,忙作揖:“七公子。” 沈砚点头,神情淡漠:“何事?” 大满:“公主请您即可过去一趟。”、 沈砚看了沈桉一脸,有些不放心:“现在。” “是。”大满应道,“属下送您过去吧!” 这时,从榻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坠地声。 二人同时回头。 沈桉被被子裹着,许是走动得过于匆忙,因而从榻上摔了下来了,此刻,她正吃力地将自己身上的束缚扯开。 沈砚不经意地笑了,上前去帮她。 沈砚:“你急什么,母亲也为唤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便是了。” 沈桉:“你都走了,我怎好一个人在这里的,况且我也想为母亲请安,谢母亲今日准许我出府去看娘啊!” 她论据充分,一时叫人无法反驳。 大满在一旁添油加醋:“是啊,公子,八小姐住在这里,也是不妥,虽说有兄妹之间的情分在,可总归是男女授受不亲。” 沈砚白了他一眼。 “满侍卫,我知道了,回去复命吧!” 叫你多嘴。 赶走了满侍卫,他回头,注视着她,语气亲昵:“此事我已告诉了母亲,就说你舟车劳顿,需要歇息,母亲也同意了的。” 他生怕她一个不注意跑了。 沈桉亦不想太张扬,她乖乖地应了声:“那我和母亲请安完毕,就回去。” 其实她很想留在这里,很想和他在一起。 沈桉清楚地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可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沈砚知道她的顾虑,他没有过多挽留,只道:“那我送你回去。” 正合她意。 沈桉忙一口答应了。 他们一同出了门,关门的时候,两人站在黑暗里,望着那温暖却空荡荡的屋子的时候,仿佛看见了彼此未来的路。 此刻,他们依旧站在屋外,哪怕牵着手,也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人,在旁人看来,他们之间,没有比兄妹更亲密的关系了。 他们要做的,便是创建这样一个屋子,那里是他们的天地,无人打扰,再也不用顾忌身份的桎梏。 她拉着他的手,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好。 可谁知道呢,或许下一刻灾难就降 临了,若是叫人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谁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呢? 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她是一个多思的人,这样想着,心里更加忧郁起来。 “肚子还饿不饿?” 说话间,沈砚的手伸了过来,握住她双手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指尖,渗入她的肌肤中去了。 沈桉觉得浑身暖暖的。 “不饿。” “不饿?” 沈砚反问,他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肚子,笑着调侃:“桉桉也学会了说谎了呢!” “对啊,不然怎么骗得过你,哼!” 谎言被揭穿,沈桉索性不装了。 沈砚笑着,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枣糕来,上面还冒着热气的,应是刚蒸好的。 “吃吧!” 他捧着她的手,将糕点放入她掌心,柔声道。 沈桉一脸惊喜:“方才怎么不拿出来?” 她这样问着,却不期待他的答案,而是很快撕开了包着的纸,啃了一小口,咀嚼了几下,作出评价:“还不错!” 说着,又咬了好几口。 沈砚看着,脸上露着不值钱的笑。 “本就是为你买的,谁知有外人……算了,不说了。” 他声音低沉了下去。 沈桉专心吃着,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些异样来。 她知道他说的外人是大满。 “他今晚来,可为难你什么了?”沈砚偏头,看向女子,语气轻柔。 沈桉摇头。 他哪里为难过什么,不过是来向她宣战而已。 她才不怕呢! 沈砚:“七年前,我念他无人照拂,带回院中,他虽寡言少语,可做事细致妥帖,谁知……” 沈桉沉默着。 她听着他说那些夸赞人的话,不知为何,怎地那样生气。 更何况此人是满侍卫。 “我不想听。”小女子一脸气馁地将包枣糕的纸叠好,揣进怀里了。 沈砚:“好,那便不说了。” 二人很快到了正院,素方是最先看见了他们的,忙向里面通传:“七公子和八小姐来了!” 听说宁安已被派去给新来的五嫂嫂管家了,沈桉今日来时,果然没有见她。 “小姐若想念宁安姐姐,奴婢明日叫她过来就是了!”素方笑道。 沈桉忙摆手。 这就不必了吧! 进了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公主简单地问了几句坟墓的事情,便也罢了。 白氏,是沈桉的娘,本就和公主没什么关系。 她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很开恩了。 这样想着,沈桉便感激道:“若不是母亲,女儿也不能亲自去府外去看一看娘,桉桉谢谢母亲。” 她又恢复了乖乖女的姿态,公主见了,便一阵心疼。 公主:“桉桉放心,我自会将你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日后,不论出嫁还是如何,母亲自会好好为你打算。” 一句话,几人都惊了。 沈桉心里更加心虚。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好自私的人。 公主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她却…… 此时此刻,沈桉真想坦白一切,哪怕被公主好好骂一通,赶出去也好。 总比在这里遭受良心谴责的好。 46.第 46 章 那一刻,大满的形象在她心里高大起来。 沈桉是个胆小鬼。 她在心里暗暗地想。 沈桉出神的时候,老喜欢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衣角,这一不大起眼的小习惯,落在沈砚眼里,却十分明显。 “母亲待我这样地好,桉桉感激不尽。” 她起身,大大地作了一个揖。 公主欣慰地笑了。 “好孩子,你日日来我这里请安,为我帮忙做事情,给我聊天解闷,也不觉得枯燥无聊,母亲便明白,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母亲言重了,这是桉桉应该做的。” 沈桉应着,心里愧意更盛。 身下的椅子带着灼热的温度,恰如她此刻的心境,迷茫焦躁。 “母亲,那女儿回去了。” 她越坐,越觉得不安稳,于是起了身。 公主忙道:“砚儿,夜深路滑,你送送桉桉。” 她话音未落,那人已起了身。 沈砚抬眸,神色平静,不带半分波澜,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母亲放心。” 夜色如水,落在他眸中,清凉、平静。 一时间,沈桉竟有些错愕,她甚至怀疑自己所处的、所经历的是否真实发生,为何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安静得可怕,只有她一人在面临兵荒马乱,只有她,为着自己的心事,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她出了门,堕入了黑暗里。 这时,有一个人拉住了她的手。 沈桉满怀惊喜地抬头,却听见素方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小姐,当心台阶。” “劳烦你。” 她感激地点头,回头时,眼底却露出藏不住的落寞。 似是看出她的心事,素方回头:“七公子去那灯笼了,小姐稍等吧!” 沈桉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素方是个很活泼的姑娘,她的话,总能扫去一个人所有的坏心情。 不多时,她们看见沈砚带着一个小灯笼回来了。 “走吧!”他望着她,眼底藏着汹涌的感情。 沈桉:“嗯。” 她盯着他手里的灯笼看。 那是她送的,谁人也不知道。 沈桉低头,从雪地上掉下来一颗幸福的泪水,将晶莹松软的雪砸出一个热烈的漩涡。 “怎么了?” 沈砚清清楚楚看见了那滴泪,他从怀中掏出来一只手帕,递给她。 沈桉拿过去,嘴硬:“不知道。” 她哪里会不知道,她心里清楚得很。 是为着那未知的恐惧。 其实她未必非要参加此次竞选,无非是想要多进步一些、多靠近他一些罢了。 她似乎是赌气地擦着眼睛,因为眼泪越来越多,多得都要擦不完了……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晃动的双臂。 沈砚:“桉桉,你怎么了?” 沈砚:“你别怕,万事都有我在呢。” 他以为她是怕黑了。 沈桉摇头,她心里清楚,这些安慰的话是无用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她想扭身走开的,可沈砚抓着她,死死抓着,一点松手的意思也没有。 沈桉渐渐觉察出这个男子的霸道之处来。 她不再挣扎了,眨巴着一双杏花眼,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沈砚稍一用力,人便被拉入怀中。 “桉桉,我知你心思细腻,有什么忧心的事情,和我说说。” 他沉着声音道。 沈桉心里知道,此事和他脱不开干系。 她挣脱着:“别这样,叫人看见多不好!” 下一刻,握着她手的男子,力道更大,怀抱更紧,锢得人挣脱不得。 闻言,沈砚道:“桉桉,用不了多久,世人都会知道。” 他的话,莫名地成了保证,奇迹般地将她缺失的安全感,找回来一些。 神桉抬头:“你说真的?” 沈砚:“我会设法将你过继给沈家宗室为养女,届时,我们便可光明正大成婚。” 他不说真的,也不说假的,他只给答案。 “可是桉桉。”他看着她,伸手去抚她湿润的眼角,“我需要时间。” 沈桉点头:“好。” 她可以等。 从始至终,她只要一个保证就够了。 有了这份保证,她便觉得,一切的反抗与坚持,都是值得的。 “需要我做什么?” 她问。 沈桉觉得,自己总得做些什么,就像大满说得,付出是彼此的。 “嗯……” 听了这话,沈砚竟然真的细细回想起来。 片刻,他低头,一脸促狭地笑:“要一点奖励,不过分吧?” 沈砚附身,喉结滚动着,不等她回应,一只手便箍住了女子的下巴,而后毫不留情地吻了下去…… 他的吻,由上而下,叫人没有丝毫反抗和回转的余地,只能被迫承受着,在不停地吮吸与探索间,她呼吸困难,却已沉醉其中,彼此都无法自拔…… 片刻,在下一波的雪花落下之前,他们的吻结束了。 沈砚笑着,温柔的表面下是不知足。 “这就够了。” 他说道。 其实远远不够。 女子被吻得有些许失神,没有听清他的话。 她一边暗喜,一边装作生气的样子:“你又这样!” 她嗔怪,偏过头去,不再理会了。 沈砚知道她并非真的生气,便抓住了她的袖子,耐心地安慰着。 “桉桉,此事是哥哥做得不对,原谅哥哥好不好?” 他柔声问着,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夹过。 沈桉回头了,她看着男子眼底的星光,不再是先前的平静与淡然,那里面,有着惊涛骇浪,每一道浪花,都是他对待她的情意,如此直白,如此浅显。 如此动人。 沈桉很没有出息地低声道:“原谅你了。” 毕竟,自己也没有真的生气。 回到屋里,春桃一见沈桉便道:“素方姐姐方才来过了,说小姐会晚些回来,叫我提前生好炭盆,小姐你看,如今屋里可是暖暖和和的呢!” 沈砚:“素方来过?” 她怎地没有遇见? 春桃并不知她出府之后的事情,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素方姐姐是奉公主之命为小姐送糕点的,来了便叮嘱了奴婢几句,喏,小姐你看,这些都是素方姐姐送来的呢!” 听了这话,沈桉只点了点头。 或许她有别的用意吧,只是这些,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况且,素方平日里帮 了她那么多,若是真有事有于她,她一定会尽全力帮忙。 春桃看见沈砚,便道:“七公子,素方姑娘说你们要晚些回来,你们在做什么呢?” 说完这句话,她看到沈砚的脸黑了。 小孩子家家的,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片刻后,他轻咳了一声,回想了下,自己亦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心中便坦荡了。 沈砚:“八妹妹,春桃这几日颇有些闲了,多派些活给她吧!” 沈桉:“?” 这么记仇的? “好。”她表面上应着。 平日里的活,都是她和春桃两个人在干,她怎好再派活给她,自己也舍不得。 她最贴心、最亲密的丫鬟,只此一个了。 不过沈砚心里清楚,他不是这个意思,不过那这个来吓唬春桃罢了。 果然,沈桉回头时,看见春桃一脸委屈:“别呀小姐,七公子欺负人……” 沈桉便笑了,她对沈砚说:“天黑了,你早些回去。” “八妹妹,好生歇息。” 闻言,沈砚举了举手里的灯笼,这其中的意味,两人心照不宣。 他走了,沈桉便借着这月光,在窗前坐了下来,她踌躇许久,才抑制住了想掐灭面前烛火的冲动。 罢了,以后都是要适应的。 她叹息一声,听着烛芯发出的“滋滋滋”的声音,开始着手准备竞选的事。 做些什么,才能叫太后她老人家心情好些呢? 沈桉苦思冥想,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春桃忙着自己的事情,有了烛光,她的针线活做得更快了,完工后,她便踱着步子,主人翁一般地过来看沈桉的进程。 “小姐,你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原来是在发呆啊?” 望着她面前空空如也的宣纸,春桃由衷地感叹。 沈桉抬头,一脸愁相:“春桃,你说若我向太后娘娘进献礼物,该选些什么好呢?” 她倒是想投其所好,也太后喜好什么她也不知啊! “这还不简单!”春桃一脸机智,“您为何不问问七公子呢?他日日陪着太后娘娘,定是最了解太后娘娘的性子啦!” 说道在理啊! 沈桉脑海里灵光乍现。 “可……” 可不知为何,她不想去问沈砚,这一次,她想自己去选。 或许是因为太后娘娘是他的亲近之人,她便更加卖力、更为用心。 而且不想要他帮忙。 沈桉想着,这一路走来,他为她做了多少事情,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直觉,此事若寻他帮忙,便显得自己很没有诚意。 沈桉:“我知道了,春桃,去歇息吧!” 春桃“哎”了一声,小丫鬟走了,透过帷帐,她看见女子依旧伏在案前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夜,春桃起夜的时候,无意间望了一眼外边,她看见隔壁的灯,依旧亮着,只是安静得很。 她不放心,便过去看看,却见沈桉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她抬头,眼底闪烁着亮光:“春桃,我知道了!” 春桃迷迷糊糊地:“知道什么呀,小姐,你该歇息了!” 不管身后的人怎样欢欣雀跃,她依旧回去睡她的觉了。 她走后,亮了一晚上的灯,终于落入黑暗。 47.第 47 章 按例,旦辰之际,各皇亲贵胄都要进宫为太后请安祈福,献上厚礼,常山公主自不必说,早早叫人备好了。 此次进宫,府里的孩子只可带一个,她本想着带四小姐去的。 虽说花姨娘蛮横无理,颇有些不识大体,可漫儿却是各聪慧贴心的,又从不跟着亲娘胡闹,是最懂事不过了,进了宫,太后她老人家见了一定喜欢。 公主没有想到沈桉竟然也想着去,她知道桉桉向来不喜参与这些事情的。 她倒是很乐意的,想要看看这个平时乖巧懂事的女儿,究竟能准备些什么惊喜给太后。 “小姐,你怎么睡在这里啊?” 天光渐现,小丫鬟刚睡醒,拼命眨眼睛,极力地想要清醒过来,视线清明时,却在半开的窗前,看见那个歪着身子、伏在桌案上的人。 春桃定睛一看,可不是自家小姐! 沈桉感觉有什么东西甩着自己的胳膊,一边甩,一边不停叫着自己的名字,不觉清醒了,她刚抬头,便被外面的天色晃到了眼睛。 她不大甘心地望了一眼窗外,认命般地闭了眼。 真亮。 “春桃,很晚了吧?” “小姐,你还说呢!”春桃一边拾掇自己,一边毫不留情地抱怨着,“昨夜奴婢都睡了一轮了,您屋里等还亮着,能睡得好才怪了,可不要晚起了吗?” 被丫鬟教训着,沈桉不觉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人,面色发白,眼神空洞,一脸疲态。 所幸言先生这几日不在,否则看见她这个样子,定不免遭一阵子嘲笑了,沈桉心里想。 “对了,您昨晚一直说自己知道了,知道了,您知道了什么呀,跟春桃讲讲呗!” 春桃自己梳好了发髻,回想起小姐昨晚的话,突然来了兴趣。 “什么?” 沈桉问道,她想不起来,昏昏沉沉地打了个哈欠,她回头,用春桃用过的水洗了脸,才感觉稍梢清醒了些。 眼看小姐一脸无精打采,春桃也不好再问,只叹息一声,倒水去了。 小丫鬟的动静渐渐小了,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沈桉抬头。 对面的屋檐上面,浮着一小朵云,它一动不动地飘在那里,直到渐渐被阳光的金色所浸染。 太阳出来了。 这时,从跨院里传来一阵匆忙的声音,沈桉抬头看时,却是熟人。 “草鱼,你怎么来了?”沈桉有些惊喜,她依旧记得,那日自己被诬陷受罚时,这个小丫鬟,一心为自己挡着,赶也赶不走。 “小姐,这是二十两银子。” 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自怀中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麻布袋子,翻开袋子,从里面又掏出一个袋子,在翻开,再掏出来,如此操作了好几遍,才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宝贝一般地捧在掌心上。 那是整整二十两银子,白花花的,比今日的阳光还耀眼。 沈桉想起来,她是借过草鱼十五两银子,时间过去了太久,她都要忘却了。 草鱼却还记得。 只有最朴实最善良的人,才能做到这样。 她望着草鱼,望着她短了一截的衣裳,望着她冻红的双臂与脚踝,望着她如磐石一般坚韧的眼睛。 她觉得这个人好眼熟。 她点点头,将银子的一部分推了回去:“我借了你十五两,便只要十五两,剩下的钱,你拿回去,为自己做几件好衣服。” 草鱼并不收,她推脱着:“小姐就收下吧,奴婢知道,在您眼里五两银子并不算什么,可奴婢的谢意是真心的。” 沈桉无奈地笑了。 她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她又如何不知呢? 正因自己知道,哪怕是一文钱,没有了,便要挨饿受冻的时候,她便明白,这世道的残酷之处。 她看着她。 沈桉:“若说感谢,你那日为我也为我出了头,这些,比起银两,更显诚意。” 说完,她将小丫鬟怀中的麻布袋子拿过来,把里面的袋子一层层翻出来,装进去,绑好了,递给她。 “你将这些银子藏得如此仔细,是怕秦姨娘她们知道了又要为难吧,草鱼,你如此谨慎地为我着想,这难道还不算用心?” 草鱼低着头,不言语了。 沈桉又道:“你回去给自己买些好吃的、卖买几件好衣服,我看着,心里也高兴。” 阳光播撒在窗棂之上,一粒粒金光自木质的窗棂间闪过,映在两人脸上,路过之人,只觉恍惚,二人对望,却像照镜子一样。 “奴婢明白了,多谢小姐。” 片刻后,草鱼开口了,虽然改变了主意,却不是妥协,而是认同。 草鱼走了。 沈桉看着这来之不易的十五两银子,恰好备齐了给太后的贺礼。 她于太后,便好似草鱼对于她,太后千金之躯,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只看送东西的人是否真的有心,真能体会她老人家的心境。 她听闻,用整块小叶紫檀打磨的掌心迷你转经轮,平日闲坐时,晒太阳时转一转,既轻便又省心,太后平日里潜心礼佛,表面可浅刻心经,至于其他嘛,她想着,与天然崖柏碎料制成的香枕相配,枕芯再填上些许碾碎的决明子也就是了,平日安神助眠最好不过。 这巧宗,平日里是想不出来的,只是昨夜苦思冥想,夜不安枕,被蜡烛的气味熏得有些昏沉的时候,忽地灵机一动,太后若有这样一套趁手好用的物件,平日可闲散把玩,夜里又能安眠静心的,是最好不过了。 沈桉正愁着,这些东西,虽然不是金银饰物的,但要买好的,总得花些银子的,可是哪里去寻银子呢? 她心里想着,不能叫沈砚插手此事,因而不能求助于他。 恰好这时,草鱼还了钱来了。 她觉得自己运气实在是好。 这样想着,她着手为自己涂着脂粉,瓷白色的粉轻轻地铺了一层,很快与肌肤融为一体,她肌肤并不很白,可不管用什么脂粉,都很服帖,并不显得假面。 她又为自己画眉,而后草草地扫了下睫毛。 粉红色的胭脂,在唇上一点点丰富起来…… 沈桉定定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唇,脑海里不觉浮现出昨晚的情景,他附身,坚硬的指骨捏得她下巴发痛,不知死活地吻着,将她褪了些许的胭脂,啃了个干净。 感受到那猛烈的雄性气息,沈桉便觉得一阵心慌,她“啪”地一声将面前的铜镜按倒了,带倒了一旁日用的许多杂物。 “小姐可收拾好了,我方才出去碰到侯爷才知道他已从公主房里请安完回来了,正往七公子房里去呢!” 春桃匆匆忙忙进来了,一边说,一边把从厨房拿的吃食放到了 桌上。 “您吃点东西再过去吧!” 做完这一切,春桃回头,真心实意地建议道。 反正都迟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她馋了……不,是饿了,需要吃些东西。 她看见小姐颤颤巍巍地将倒了的铜镜扶了起来,似乎是扶得不稳吧,反正言语间有些紧张:“侯爷去七公子院里做什么?” 春桃摇摇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糕点和汤。 她咽了咽口水:“奴婢没问……小姐快来用早膳吧!” 春桃知道,遇见好吃的,小姐比她还要嘴馋的,她迫不及待等着要开饭了! 谁知却听见身后传来披披风的声音。 春桃忙回头,遗憾之余,更多的是震惊:“小姐,你现在就走啊?” 饭……饭不吃啦? 真是叫人遗憾。 春桃暗暗叹息一声,忙搁下筷子,准备起身跟上了。 这时,她听见沈桉道:“你不必跟过来了,好好歇息,我请安完了就回来。” 春桃心里乐意极了,她有些犹豫:“这……这真的好吗?” 咋不好呢,她饿得不行了! 春桃看见沈桉像风一样飞出了屋子,冲着大门就去了。 她安心地坐下来,享受早膳,小姐既是去请安,想必会在那边用膳的,如此,就不关她的事了。 正院。 侯夫人:“侯爷已过去看了,母亲不可太过忧心了。” 公主不语,在如此严寒的气候里,她急速摇晃团扇,仿佛要将心中的急躁与担忧,尽数挥去。 公主:“侯爷也真是,非要自己去看,我在这里等着也是急得慌,不如一同去看望……” 侯夫人脊背向后,稳稳地靠在那檀木椅上面:“母亲,您就宽心吧,七弟皮糙肉厚的,能出什么事,不过是旧伤复发,他那刀伤,还不是因为那几个北蛮的野人!” 说到这里,侯夫人便一脸愤慨,怀着身子的人,便生气起来了。 这时,突然从院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素方,快去开门,许是侯爷回来了!” 公主忙道,倏地将团扇放下了,她思忖着,侯爷才走,一时间应是不得回来。 可凡事都有个万一,说不定侯爷看了沈砚的病,觉得无恙,便立刻回来禀报了也说不准呢! 素方开了门,特意喊了一声:“八小姐,您是来请安的,七公子他如今很不好呢!” 听见是沈桉,公主紧张的情绪终于松缓了下来。 沈桉进来了,她与公主相视一笑,两人脸上皆是强颜欢笑。 “母亲,我听素方说七哥哥病了,我想去看看他。” 她开门见山,将一旁的侯夫人吓了一跳。 “八小姐,你与七公子虽是兄妹,哥哥生病,妹妹担心原是应该的,可也该避嫌着些,不然落在他人眼里,倒觉着我侯府的人,教女不善了。” “罢了罢了。”公主看了侯夫人一眼,那意思是说,她才多大,她知道些什么? “你去看看吧,也省得我担心。”公主对沈桉说道。 她看见平日一举一动文雅端庄的女儿,飞蛾扑火般飞了出去。 坐在一旁的侯夫人,静静望着面前的一切,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48.第 48 章 梨花楠木门前,暖阳晒得石子微微发烫,鞋踩在上面,倒有些暖和。 沈砚无暇顾忌这些感受,她伸手,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将门推开了。 侯爷正坐在院中,悠哉悠哉地品着茶,忽地听见推门声,不觉惊了,抬头才看见是沈桉,他错愕:“八妹妹?你来做什么?” 沈桉喘着粗气,门推开的刹那间,她看见光秃秃的柏树上,两只小鹦鹉颓丧地吹着头,一副蔫蔫的样子。 迎着侯爷不可置信的神情的时候,她才渐渐缓过神来,恍然地退了几步,绞尽脑汁地想借口:“三哥哥,母秦担心七哥哥的病情,特叫我过来看看。” 她说得倒不算是假话,如若不将自己的私心囊括其中的话。 她嗫嚅着,生怕侯爷听出半分不对劲来。 谁知沈乾亦是个心大的,听见是母亲派来的,当即便放任她进去了。 沈桉进去时,看见沈乾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入肚了。 他倒是个清闲的,好歹是亲兄弟,竟然也如此不管不顾吗? 沈桉气气地想。 她正为三公子的举动气恼,可当自己一进门,看见面前这副情景的时候,她呆住了。 被眼前的画面震慑的女子,不可置信地蹙眉,眉角露出一丝不忍。 映入眼帘的是一层一层白色的帘子,将里面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来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境,唯一透露出的一些线索,是从地面上渗漏出来的血水。 血水汩汩而流,源源不断,留到她脚边,流进她的鞋子里面,依旧没有停息…… 沈桉猛地抓住门栏,才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八妹妹,你也看到了,母亲年纪也大了,怎好叫她看见这个,你回去好好说,别叫她老人家吓着了。” 这时,侯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仿佛闪电击中指尖,她痛得收回了手,心口一阵酸痛。 她极力假装平静:“三哥哥,七哥哥好端端地,怎么会这样?” 语气里除了担忧,更多的是害怕。 “八妹妹,你不必这样紧张,砚弟是老毛病了,只是看着吓人,好了就没有事了。” 侯爷是个粗人,他全然没听出来沈桉话里的异样,只一味觉得是沈桉胆小,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因而被吓到了,便开口安慰道。 沈桉没有说话。 她伸手,帕子触到那厚重的帘子,才发现那是一层层的纱布,一碰,便会往里面回弹些许,而后再次恢复原状。 里面的太医似是察觉到动静,回头提醒道:“统领的情况还是很不好,请侯爷等等,容臣再作诊断。” 言外之意,叫外面的人住手。 里面什么也看不清,知道太医开口,她才知这屋里还有人。 那方才自己低声啜泣的声音,岂不是都叫那太医听见了? 沈桉忙擦干眼角,装作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片刻后,她听见太医从哪里挑了一竿子,顷刻间,整个的帘子全如脱了力一般,尽数倾倒下来了。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不,其实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是一张被血浸染得看不出五官的人,整个身子被隔离成几个部分,手、脚、头、躯体。 那人的脚抖动着,蜷缩着,头使劲儿地向后撞去,只可惜那后面,什么都不会有。 他咬紧了牙关,脸上的血块因肌肉的抖动而左右划动…… 他的手,急切地想去抓头颅,却被那隔离的木板阻挡住了。 太医往他的风池穴与哑门穴扎了一针,不过片刻,榻上的人便失去了意识。 他回头,看见屋里站着的小姑娘,有些意外。 “不这样,他会杀了自己。” 看小姑娘一脸怨怼,太医忙解释道,他生怕被误会了。 沈桉点了点头,她轻轻地问:“太医,他怎么样?” 太医:“统领已无大碍,只是……” 沈桉:“只是什么?” 太医:“他苏醒之前,还需人照顾,更何况……” 何况这一地的狼藉,全要叫人收拾。 说完这些,太医细细打量着沈桉:“姑娘是?” 他看着,这个小姑娘既不称统领为七公子,也不称职务,料想,定是同他关系亲密之人了。 闻言,沈桉低头:“我叫沈桉。” 太医恍然:“原来是八小姐,苏大人同我讲过你。” 沈桉苦笑,再次听到她,恍如隔世。 “太医大人,我可以照料七哥哥,您只告诉我法子便好。” 太医:“劳烦八小姐,下官先告辞了。” 临走前,他又叮嘱道:“这屋内与身上的血迹,小姐大可以叫下人动手,切记,统领休憩之时,屋内的窗户不可打开,不能见风,烛火要成日亮着,还请小姐注意,不可叫他在一个时辰醒来,否则统领惊惧交加、神志不清,恐怕会伤了小姐。” 沈桉点头:“您放心。” 太医如释重负,忙走了。 沈桉听到侯爷与太医在外闲谈应酬的声音,那声音渐渐远去了…… 太医走了,侯爷也走了。 沈桉没有站着,她出去,打了一盆水。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叫她进来,叫阿顺给她手炉的时候,视线越过窗棂,定格在院里的水井上,那时,柏树的叶一片一片落在井栏上,火红火红的,很炫丽。 沈桉打了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干,两只小鹦鹉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面前的糕点分毫未动。 “桉桉,桉桉……” 突然,它们开口,声音纯熟,吐字清晰。 与此同时,从死寂的院落里,传来痛苦与无助的呓语。 沈桉拿着木桶,从前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两只小鹦鹉一见了自己便“桉桉、桉桉”地叫,他解释说,因为母亲常来,言语间提起她,叫两只小鹦鹉听去了,才导致如此的。 其实不然。 沈桉放下木桶,去厨房炖了热水来,她从前做惯了这些活,许久没有做了,倒有些笨拙和生疏了。 不过结果还不算太差。 她捧着新打的热水,将他身上出了血的地方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主要是头颅部分,因剧烈的抓取,所以伤痕遍布,一万望去,满目疮痍。 她不忍再看。 她将面颊和脖子擦得干干净净后,才看见了脖子上面那数不清的刀痕和创伤。 太医说他会杀了自己,原来没有丝毫夸张。 沈桉从未想过,一个人,竟然会无助痛苦到这种程度,竟会如此自残,一心只想 以死解脱。 她又将自己这屋里的每一处都弄干净了,她并不觉得累。 从前,他在她眼里,是完美无暇的,温柔、耐心、体贴、卓越。 可今日,她才看见,那光鲜背后的心酸之处。 若是这样的沈砚,她还能坚持吗? 当然。 即便他这样一辈子,她今日愿意,做一辈子又有何妨? 爱你这件事情,我万分笃定。 沈桉心中说道。 大满说得对,她为他所做的事情太少了,他似乎真的没有过多要求自己什么。 这时,床上突然有了动静。 他急剧抖动着,身子缩成一团,惹得隔离的木板也跟着抖动,嘴唇与鼻头一齐颤抖着,仿佛很冷的样子。 又像是害怕。 沈桉忙将地上的火盆往近推了推。 谁知床上的人,抖得更加厉害。 她看着,真是很心痛。 自己昨夜为何执意要他送,为何又要叫他独自回来?旧疾复发,一个灯笼顶什么用呢? 她自责极了。 手颤抖着,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将他密集的汗拂去,又掀开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许是动作太大的缘故,她把人弄醒了。 他抬眼,眼眶里漫着泪水,瞳孔集中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额头轻皱,鼻尖微微抽动。 “桉桉,我……” 他认出了她,却显然没有掏出梦魇。 沈桉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木板坚硬,因两人相拥而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从他们的头、双手、双脚还有整个身躯的空隙间几乎崩裂出来,或许连木板自己也不会想到,有一日,自己会因为人的□□的挤压而碎裂、喷溅、倒地,从此使命完成。 那一刻,沈桉不觉得痛。 她只觉得那颤抖的触感,那迷惘的泪水,都如此真实,如此刻苦铭心。 “我不知道。” “对不起” 她不停地道歉,尽管自己知道,他很可能听不见。 小的时候,她见过街上许多看起来神志不清的人,父亲总说,那些人都是疯子,叫她离得远一些。 “疯子”,在她眼里,就变成了十分可怕的怪物。 他们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情绪变化,叫人猝不及防,更叫人害怕。 归根结底,也不过是被病痛缠身的苦命人罢了。 沈桉尽管怜悯他们的遭遇,却也从未想过,自己要与这样一个人共度余生。 如今,她还是侯府八小姐,若她此刻反悔,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本就是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可是沈桉再也无法忘却了,短短几个月间,她不是无法接受自己喜欢的人患有这样奇怪的病。 她无法接受的是,在如此坚不可摧、热烈盛大的情感里,自己要被迫忍受分离,承受没有他的日子,承受自己背叛那个一心为她的爱人,她的至亲,就因为他是一个“疯子”,所有人眼里的“疯子”。 他们都说那是旧疾,企图搪塞过去,可内心的认定,从这院落的冷清程度便可察觉出了。 她总是叫他“哥哥”,其实在这府里,他是最小的孩子。 疯子又如何呢? 如若他是疯子,沈桉便喜欢疯子。 49.第 49 章 晶莹的泪,从眼眶里流出来,流过面颊,流到那一道道由自己挖出的疤痕。 那一刻,他仿佛在为自己致歉。 他依旧剧烈发抖,哪怕被拥在这结实的怀抱中的时候。 “没事的,没事的……” 她一遍遍安慰着他。 “我怕……” 他的声音睡着身体急剧颤抖着,丝毫不停,仿佛听不见她的任何一个字眼。 她亦是第一次从沈砚口里听到这样的话。 在无意识的恐惧与威胁之下,他全然暴露了自己的弱点,这一点,他将永远无法控制。 平日里,他或许会说一万次“我没事”,他当然可以做到,因为那是假话,是需要自己花费心思去掩饰的。 而此刻,这些掩饰背后的无助,赤裸裸地摆到了别人面前,摆到她面前。 沈桉觉着自己的心要碎得一塌糊涂了…… 她好心疼。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才能好起来,她想要唤醒他,真正地唤醒他,将他从幻境中解救出来。 可她又想起太医说过的,不可叫他在一个时辰内醒来的话。 沈桉犹豫了。 “桉桉,桉桉……” 沈砚并未苏醒,他只是无意识地喊着她,仿佛多唤几遍,那无助与迷惘便会减轻几分。 哪怕被她抱着,他的手,依然紧紧抓着自己的身体,指尖将锦衣,发出长长的“撕拉”声,原来,在无人瞩目的夜晚,为了摆脱梦魇,他只能一遍遍地自残,这,已成了习惯。 如此残忍。 她抓着他的手,那手,便紧紧地握成了拳,再不肯松开了。 她举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一遍遍抚着他的脸,用帕子将渗出的泪一点点擦干。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她没有停歇。 来来往往好多人看望,却只是进了院子,问候几句便走了。 他们身下的褥子,因剧烈地运动而显得有些潮湿,淡淡的茶香味,从棉絮深处散发出来,向四处弥漫。 沈桉觉得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便用手撑了一下床榻。 她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松软的棉絮里,似乎掺了些其他的东西,她无意间摁到了,只觉地细小扎手,数目不少的样子。 她连忙将那褥子翻开,赫然入目的,却是混在棉花中的茶叶,这些茶叶,触感干裂、颜色老成,应是有些年月了。 可,他为何要将这些茶叶置于身下呢? 茶叶又清醒凝神之效,他此举,是怕自己夜里病发,好歹勉强保持清醒。 怪不得,怪不得他身上总有茶香味道,他并不是喜好喝茶的人。 她想到这一切,心里越发酸楚起来。 沈砚,你这个胆小鬼。 她小心地抚着那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的面庞,回想起,自己昨晚在这里过夜时,并没有那种不适的感觉。 是他提前叫人换了。 女子再不敢去回想…… 被擦得锃亮的地板,渐渐干透了,在两人的倒影变得模糊不清时,在榻上病了一天的人,才缓缓睁开了眼。 沈桉就要睡着了,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轻了…… 她倏地睁眼,看见一双血红的眸子,看着她,神色复杂,察觉到女子回望的眼神,他轻挑着自己的发丝,将长发披至脑后,狼狈地转头。 “桉桉,你怎么来了?” 他苦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堕落样子。 沈桉点点头,看着他:“我一直都在。” 大梦初醒的男子,听了这清晰动人的言语,血色的瞳孔里,一阵动情,不禁滚下热泪来。 他吸了吸鼻子,自嘲道:“打小的心疾,老毛病了。” 沉沉的叹息声,打在她肩上,带着微微的热气。 “吓到你了吧?”他抬头,脖颈因扯动而疤痕渐显,他仿佛也察觉到了这份痛楚,却极力不去理会,不叫人看出破绽。 沈桉点点头,她问:“疼吗?” 沈砚摇了摇头,他伸手,想要抚她的脸:“你脸上黑眼圈如此重,可是昨晚也没睡好?” 想起自己还未洗漱,而面前的人,化着精致的妆容,干干净净的,他便收了手。 可是他不知道,在自己入睡的那些时候,女子已将他的脸同双手洗得干干净净的了。 沈桉知道,他是爱干净的。 沈砚很快看到女子裙襦上的几处星星点点的血迹,心里便明白,她是为了自己,才搞成这样子的。 他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舍得:“真是辛苦你。” 说着,他又要伸手去,手伸到一半,便顿住了。 沈桉却抓住他的手,反问:“辛苦什么?” “你说过,我们是至亲,为你做任何事情,我都不会觉得辛苦。” 女子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分明是下决心的话,听着,却恍如告白。 正如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沈砚又笑了,这回,他笑得放肆、开怀。 誓要将心里的一切阴霾扫光。 沈桉也笑了。 她腾出一只手,轻点着他每一处的疤痕,他喉结滚动着,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 “桉桉,我……” 其实沈砚自己也能意识到,此次病发比往常还要严重。 沈桉打断他:“别说话。” 太医临走前为她留了药,她便细细为他涂上。 他一动不动,不为女子增添一分的麻烦。 待她放下伤药,他便嗫嚅着又开口:“其实,我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同任何人在一起了。 若论私心,他好像她能陪着自己,因为每一次的发病,真是一次比一次要痛苦。 他也是人,也会害怕,会无助。 这个时候,他只希望,自己爱的人在身旁。 可事实就是这样,即便私心,也只能事与愿违。 想到这里,他下定了决心道:“桉桉,我这个样子,不能耽误你。” 听了这话,沈桉一愣,她忙活的动作停滞了。 顿了片刻,她很快明白他的用意。 她反问:“什么样子?” 沈砚说不出,他自己从未见过自己病发的样子,可从身上的伤痕,心里也能猜出一二了。 他决绝道:“我们的婚事,便算了吧!” 沈砚说着,故意装出一副冷酷的样子,坐到一边去了,一副心意无法转圜的架势。 “桉桉,你知道我的,我……”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违心的话,更狠不下心来赶她走。 他舍不得。 他听见身旁的女子很快起身了,身下,茶叶与棉花混杂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他听见她说:“沈砚,你别后悔。” 沈砚低头,手紧紧攥着,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想着,只要她从这里跨出去了,日后再见面,两人便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所幸,这份感情至今为止,还没有人知道,如今悬崖勒马,也是好事。 自己呢,依旧和从前一样过,孤孤单单的,安安静静的。 不是还有豆糕和米糕吗? 想到这里,沈砚心里好受多了。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 他不敢抬头,不敢逼彼此去承受着残忍的别离。 门关上了,阳光被挡在外面。 沈桉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便觉得他屋里黑黑的,没有太阳,一进去,感觉好冷。 此时此刻,这座屋子,终于完全笼罩在黑暗里了。 恰如他的心,堕入黑暗。 他如释重负地苦笑一声,摸索着,拿起身旁的药,准备往自己脑门上涂。 周围很安静,唯有搅动药膏发出的滑润的声响。 沈砚涂完了,他随手放下药膏,却错估了地方,药膏没有被放回书案,而是被摔在地上,滚动了几下,还好没碎。 他紧张的心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在这没有一丝天光的屋子里面。 他又听见膏药滚动了几下,他心中有些疑虑,一个药瓶,能滚动这么久? 沈砚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思维发散,如此,他便能暂时抛开那些叫人伤心的事。 他缓缓起了身,感觉身子有些酸痛。 身下的茶叶被压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的脚刚入地,门开了。 是从里面开的。 原来她一直都在。 阳光好热烈啊,他刚醒,乍得见了这光,便马上落下泪来了。 沈桉回头,将手中的药膏放在梨花书案上,捉住他的衣领,粗暴地吻了下去。 沈桉一个猝不及防,被摁得坐到了榻上。 她的吻,热烈,不加掩饰,更无甚技巧,亲着他的时候,力道之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扑倒了。 沈砚根本不敢反抗,更别提推开她。 他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叫她走,哪怕是一时一刻。 后来,她发现他没有阻挠和反抗的意思,便不再抓衣领,而是紧紧抱住了他,吻得力道更深,到最后,几乎是啃着他的嘴唇,两排牙,轻轻地咬着他的唇。 在即将破皮出血的那一刻,她终于松了口。 她看着他:“你敢不敢再说一遍方才的话。” 不等他回应,她又道:“你再说,我便再咬你一次!” 沈砚低头。抚了抚自己的唇,知道她没有舍得用大力气。 他强忍自己想要挽留的心思,有些心虚:“你为何不走?” 沈桉;“我为何要走,沈砚,你可还记得自己许下的誓言?”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沈砚心里默念着,他别过了眼。 女子的话却如雷贯耳,由不得他不听。 “你听好了,我喜欢的就是沈砚,若他变成一个疯子,那好,我沈砚就喜欢疯子!” 50.第 50 章 “砰!” 在激烈的告白后,药瓶被重重摔在书案上,力道之重,险些摔碎了。 沈砚抬头,他的瞳孔中映现出这样的情景,女子同冬日的暖阳一齐映入眼帘。 清晨的温度,爱人的吻。 他触动:“桉桉,你……” 你走吧。 他想这么说的,可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 沈桉看着他:“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她几近恳求,在恳求给一个没有爱的孩子,给他一颗糖,给他一丝温暖。 可她的态度又是十分强硬的,若他不许,她便强赖着不走。 沈桉这样想着,将他自己在黑暗里胡乱涂抹的药膏抹匀了,她一边抹,一边教训着:“不是怕黑吗,为何不点蜡烛?” 沈砚不动,他大病初愈,只乖乖地叫她摆弄。 听了沈桉的话,他有些委屈:“忘了。” 沈桉便不忍心再骂了,她在他身旁坐下。 沈砚小心地抬眼,偷窥着她的样子,看她衣角杂乱,发丝上布着细密的汗,脸颊上渐渐透出油光来,便知她她这一早上,忙得辛苦。 为了他。 他低头,愧意不断滋长,没有尽头。 她为了自己,尚且能做到如此份上,他又有什么可退缩的呢? “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他抬头,心突突地。轻拉住了她的手,“我不该说那些话的,可是桉桉,从前,我并不时常发病,也没有病得如此严重过,李大夫曾说我这病,不过是旧疾,不会加重,可你今日也看到了,事实就是如此,今日是这样,那以后呢?我不忍心叫任何人承担这份辛苦的,更何况你呢?” 他倾诉着,坦诚相告。 沈桉不语,她抬头,看见他指甲缝里的血迹,是他把自己的指甲抓破了。 她曾说过,沈砚的手,有些粗糙,却是温暖的,只有心存爱意之人,才会有这样的温暖。 沈桉心软了,她坦言:“我怎么会生气呢?” 她又不傻,不是看不出他如此说的缘由。 沈桉:“即便生气,也是气你,如此不爱惜自己。” 沈砚低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那就好,那就好。” 她亲手为他点上了蜡烛,阴暗潮湿的屋子,突然就亮堂暖和起来了。 沈桉:“今日阳光不错,我带你出去看看吧!” 她伸手,等着沈砚拉住。 沈砚笑了一声,他还没有穿外衣,因而犹豫着,要不要拉住她的手。 沈桉明白了他的顾虑,她笑道:“我为你更衣呀。” 霎那间,他的眼睛,仿佛多了一朵盛开的花儿,如此迷人,不可辜负。 他拉住她的手,看着她为自己穿好了衣裳,用刮刀刮掉了新长的胡茬,将他凌乱的发丝一点点打整顺畅。 忙完这一切,沈桉看着自己的成果,一脸满意。 “走吧!” 语气,像哄着小孩子一样。 从前,她只知道他是无所不能的,总会为她做许多轰轰烈烈的事情。 现在,她才明白,处处为别人着想的人,总是会委屈自己。 她如今,就是要改掉他这个坏习惯。 沈砚答应了一声,心里,前所未有地幸福。 从前,他为自己在乎的人付出,看着她们幸福、安乐,自己便觉得开心了,知足了。 如今,当他体会到被关心、被关照的感觉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道,原来这盛世不朽爱情,才刚刚开始。 他好喜欢这样双向奔赴的感觉。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换好的衣裳,干净俊逸的面庞,羽冠将长发拢得一根不剩。 他自然能闻见这屋里面浓烈的血腥气息,那是他的曾经,他无从忽略。 这不重要。 走出门的瞬间,沈砚,恍如新生。 以后的日子,他沈砚,或许还会有许多的难关要过,但他将永远记住今日的阳光,记住盛着这份光的笑颜,记住那个将自己从黑暗中拉了出来的人。 我是个疯子,可我的爱人不在意。 他任自己泪水流淌着,幸福的泪,流淌在光里面。 “桉桉,我方才很害怕。” 他回头,女子的青丝吹到他眸间,将男子的视线掩住了。 “我怕你真的走了。” 以后都不会了。 他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他应该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克服一切梦魇,一切病痛都会痊愈,他们会白头偕□□度一生。 在沈砚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的时候,他看见那年久失修的楠木门开了。 “母亲来了。” 他笑得温暖。 他看见公主带了许多自己喜欢的吃食,慌慌张张地叫人放下了,抓着他的手,一眼瞧见那脖子和脑门上的抓伤。 娘,总是了解儿子的。 “傻孩子。”公主轻抚着儿子的脸,只觉心疼不够。 沈砚低下身子,安慰着母亲:“还好有八妹妹,母亲,砚儿没事了。” 看他状态恢复得不错,公主这才稍稍放心了些:“你每每生完病,身子总是不好,此次倒是好多了,你三哥老是没个正行,倒是没有诓骗我。” 沈砚点头:“这都是八妹妹的功劳。” 这话,是真心实意,也是事实。 他真的好喜欢这种付出真心后,被人珍视的感觉,那是他曾从未拥有过的感觉。 公主点头,看了一眼沈桉,眼底多了些情绪:“母亲都知道。” 这些天,她已看出一些眉目了。 因而昨晚,她故意提起婚嫁之事,就是想要看看沈桉的反应。 “桉桉放心,我自会将你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日后,不论出嫁还是如何,母亲自会好好为你打算。” 她这样说,实则为沈桉做了选择。 结果果然不出她所料,她看见自己平日里百般疼爱的女儿,眼底露出歉意来。 公主心里自然不忍,可她必须叫沈桉做出选择。 若是和沈砚在一起,便要遭受万人唾骂,这样的身份,竟然走到一起,如此荒唐,如此不成体统。 若不能,凭借公主的权势,定能为她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幸福一生。 公主知道,她早晚,要遇到这样的抉择的。 可公主更急切地想要知道,沈桉是否有这样的决心,不论外界如此贬低叱骂,始终能坚持自己的立场。 若是不能,便早早地散了,也免得将来分别,各自伤心。 说实话,最初意识到这件事情时,公主心里是有些抵触的。 她虽看重兄妹情谊,却也不能接受自己疼爱的两个孩子突然走到了一起。 甚至,自己那样地为他们着想,他们私下有了关系,也不同自己讲 ,留她一人,为他们的未来殚精竭虑。 怎能不因此心寒失望呢? 沈桉倒也罢了,砚儿是自己亲生的,竟也帮着隐瞒自己,操劳一生的老母亲最是接受不了这个的。 可看着孩子从边疆打了一场仗回来,黑了,瘦了,还受了伤,她又心软了。 她相信总有一日,砚儿会向自己说出实情的,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他不是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人,定能做到有始有终。 至于桉桉…… 固然素方在自己面前说了许多桉桉的好话,但这些好处,公主自己未必不能察觉出来。 她唯一看不清的,是桉桉的决心。 即便沈桉没有那样坚定的决心,她依然是自己的女儿,是自己疼爱的孩子,因为这样的情感,不被世人所理解,想要放弃,亦是人之常情。 若沈桉有,她便是自己的儿媳人选,无人可以替代。 公主说过,只要是砚儿自己喜欢的,哪怕世人都不愿意,不接受,她也要为砚儿,将这门亲事办成了不可! 她清楚自己的儿子,这一生,实在不算圆满。 想到这里,公主又看了一眼二人,感慨道:“砚儿,不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母亲都支持你。” 沈砚扯着她的衣袖,低声道:“母亲……” 公主乐了,踮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 角落里,在细长的几瓣上,是昨夜下的雪,如今正渐渐融化成一团雪水,在阳光的照耀之下。 水滴,从竹叶上缓缓滑落,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公主:“桉桉,你也是一样的,不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你还是母亲的女儿,母亲对你,和对你七哥哥都是一样的。” 听着这样的话,沈桉心中一阵触动,她鼻子抽动了几下:“谢谢母亲,桉桉知道。” 母亲。 女儿。 这样的字眼,她许久没有听过了。 沈桉心底一阵触动,她恍然,原来自己所珍视的亲情,一直在身边。 看三人就要落泪了,素方连忙笑道:“这是好事啊,七公子病好了,公主也该宽心了吧?您方才不是说看完七公子,要去柳姨娘房里看望,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啦!” 柳姨娘的居所,距离沈桉很近,于是公主问道:“桉桉,你可要同我一起回去?” 若她不回去,也没有什么。 听见母亲这样问自己,沈桉果断摇头:“我想陪着七哥哥。” 公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沈砚道:“你注意身子,今日我叫厨房做得清淡些,中午了,你与桉桉一起过来。” 沈砚点头:“我知道,母亲放心。” 送走了母亲,二人回头,看见那竹叶上面的雪都已融成了雪水。 原来,他们在外面,已待了这么久。 方才公主来,两只小鹦鹉便乖乖地坐在树上,听他们说话,如今却吵起来了,叽叽喳喳的。 “公子病好啦!公子病好啦!” 豆糕模仿着素方的语气,大肆宣扬,恨不得叫全世界都知道。 沈砚笑了,他将一旁的食盆移过去些许:“平时总嚷嚷着饿,如今怎么不吃啦?” 豆糕:“米糕先吃,米糕先吃!” 它一边叫,一边扑腾翅膀。 两只小鹦鹉饿了半日,很快将早上的吃食用光了。 51.第 51 章 冬雪消融,从屋檐上滴滴答答落下雪水来,恍如一片冰珠做成的帘子。 药罐沸腾,盖子滚动,袅袅气息自药盖子缝隙间漏了出来,发出刺鼻的气息。 坐在珠帘后的女子,用手帕轻轻地掩着口鼻,忍受了片刻,终是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小丫鬟忙过来,以为是自家主子受了风寒,便道:“姨娘,奴婢将门关上吧!” “不必了。” 柳云酥摇头,关了门,这中药的味道更加发苦难闻,她才不要。 她蹙眉,极力忍受着胃部传来的阵阵不适,问青禾:“苏大人还未回来?” 青禾,自上次犯事被沈砚带走以后,竟奇迹般地从禁军手里逃脱,倒是大满,被七公子无情地赶了出来。 多日以后,众人谈起此事,依旧瞠目结舌。 如今这青禾,依旧好好地在柳姨娘面前当差。 听了柳姨娘的话,青禾只答应了一声:“姨娘,大人才出去呢!” 哦。 才出去啊! 闻言,柳姨娘又抬头,将目光投向屋外的飞檐。 她觉着时间过得好慢。 屋檐上,已有新芽破土而出,几只新燕忙着筑巢,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这就到春天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这只白玉镯子,质地温润,没有一丝瑕疵。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 “苏大人快回来了吧?”她又问道。 “姨娘,大人才刚出去呢!”青禾又答。 “哦。”柳云酥恍然,这个问题,她似乎已问过许多遍了。 “她去干什么了呢?”柳姨娘细细把玩着晚上的饰物,自言自语。 青禾不语,她知道,柳姨娘这样问,并非想叫人回答,她只是问问自己罢了。 此时此刻,她心里牵挂着的人正拖着沉重的药箱,越过重重游廊,跨过一个个栏杆,来到正院。 她轻轻扣了扣门扉。 陈旧的雕竹楠木门发出暗哑的响声。 苏刃将药箱往上踮了踮,她摸遍了全身,却不见酒壶。 这时,她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开锁了,生了锈的铁索被哗啦着,发出浑重的响声。 门开了,来人抬头,看见苏刃的瞬间,下意识地转头要走。 “沈桉,你站住。”苏刃伸手,一下子拉住她,“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我有话同你讲。” 说着,她手上一发力,便毫无预兆地将人拉走了。 “你干什么,先松开好不啦!” 沈桉气极,她被拽着,跌跌撞撞,不知磕磕绊绊了多少次,才好生地停住了。 苏刃倏地一松手,她便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 “沈砚的病,许太医都和我说了。”她看着沈桉,想从她眼里看出些端倪,“你告诉我,此事当真。” 她看见自己昔日的好友,眼里没有一丝心虚,笃定道:“自然是真的。” 苏刃不可置信地冷笑一声,她像拎小鸡仔一样将沈桉提了起来:“你是不是存心气我。” 沈桉不说话。 苏刃更生气了,她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反问:“即便他变成这样,你还要和他在一起?” 沈桉点头,却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你如何知道?” 不等苏刃回应,她便明白了缘由:“柳云酥告诉你的,对吧?” “你别管。” 苏刃有些理亏,说话声音便轻柔了几分,可听起来依旧凶巴巴的。 她又想起来自己的正事还没有问,便又道:“你只告诉我,你是不是?” 沈桉:“是!” 苏刃气极反笑,她松了手,看沈桉一脸大义凛然的模样,只觉荒谬:“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桉不言语了。 她知道,不论自己如何解释辩驳,苏刃也听不进去的。 沈砚为人低调,他所做的任何事情,从不为名声面子,更无需所有人知晓,他们之前种种,苏刃全不知道,她只看见了他身上那骇人的绝症。 她只为自己的闺中好友忧心。 想到这里,沈桉心软了,她看着苏刃如此生气,便不由得放低了姿态。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苏刃并不放心:“若他伤了你,我便狠狠揍他一顿,才不管他是否是因为发病才如此。” 说完,觉着自己震慑力还不大够,她又补充了一句:“到那时,不许你再心疼她。” 沈桉笑了。 她将苏刃拎着的双手捏住,扯得松了。 两个闹了别扭的女孩,在这一刻,奇迹般重归于好。 沈桉:“他不会。” 苏刃冷笑:“你真想和他一起一辈子?” 一辈子,多么荒唐可笑,听起来,就十分遥远的样子。 听了这话,沈桉回想着,她斟酌着苏刃的话:“一直在一起,和一辈子在一起,哪个长远一些?” 苏刃一脸不可置信:“你还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天老爷。 沈桉也不解释,她反唇相讥:“一直在一起又怎么了,你与柳云酥……别以为我不知道。” 此言一出,一脸英气的女子,整张脸立马通红得厉害。 “我……我和你不一样。” 她想多说几句,又怕沈桉生气,便罢了。 说道云酥,苏刃立刻想起来,她方才为她炖着的中药,这个时辰应是好了,于是便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揍人的时候,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说完,她便急匆匆走了。 听着女子赌气的话语,沈桉无奈地笑了,回头,却见那纯白的衣衫,在白墙黑瓦间,如此显眼。 察觉到沈桉的目光,沈砚偏头。 沈桉走过去:“砚哥哥怎么也偷听?” 沈砚:“才没有。” 他嘴硬的时候,牙齿便轻轻地咬着嘴唇,沈桉一看便知道。 她知道他都听见了。 沈桉觉得有趣极了,她靠近了他:“真没有?” 沈砚不说话了,却将她的脑袋摁在自己肩膀上。 被阳光裹挟的茶香味道,如此清晰,近在咫尺。 她有些不忍心戏谑了,或者,确切些说,是自己舍不得了。 她被抱着,手不由自主环住他的腰,那一刻,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竟然如此瘦了。 沈砚:“桉桉,我饿了。” 沈桉满足地笑:“我们一起去正厅吧,好不好?” 她几乎要喜出望外了,一向不善体察自己感受的人,如今也学会了珍视自己。沈砚点头,没有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 于是,沈桉便理所当然地拉着他的手。 就要走的时候,却被人大力地拽了回来,拽到一处温暖的怀抱里,一个吻,毫无预兆地落到她唇上,轻柔、缠绵,没有强悍的力量,却带了无尽的心思,忐忑着,生怕叫她有丝毫不舒服。 她没有料想到他会如此,一时怔住了。 沈砚拉着她的手,将它放在自己心口,吻得更加激烈。 叫人沉醉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缓缓放开她的手,温热的触感,渐渐被寒冬的风所替代。 沈桉望着他,有些不解:“这是补偿吗?” 补偿她今日的辛苦? 沈砚摇头:“不,是允诺。” 沈桉:“允诺什么?” 对方无言,主动拉起她的手:“我们用膳去。” 他走在前面,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到了正厅,侯爷夫人与五嫂嫂忙着布菜,侯夫人因有着身孕,不一会儿便坐了,看到沈砚,依旧嘴里不饶人:“听闻七弟昨日旧疾发作,我怎么看着气色挺好的呀,倒是辛苦了侯爷,一大早地,还要照顾他这命苦的弟弟。” 这样的贬损,沈砚已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他选择无视。 侯爷听了,脸上立刻显出不悦来。 “这是说道什么话,砚弟是我的亲弟弟,照料他是应该的,更何况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你倒是不乐意了,你卧病在床的时候,我还不是端茶倒水,也不见砚弟说我一句不是。” 侯夫人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了。 这时,柳云酥到了,苏刃跟在后面。 同样怀着孕,看见柳云酥,侯夫人便觉着分外亲切。 她笑道:“姨娘,您这胎,有五个月了?” “快了。”柳云酥笑道,“难为夫人,还记挂着我。” “待孩子出生,姨娘便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了。”侯夫人说着,朝着沈桉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起从前的事,便一阵冷嘲热讽,“别人的孩子,谁知会养成什么样呢?就怕养着养着,养出个白眼狼来。” 柳云酥不言语了,只温和地笑着。 她虽与沈桉水火不容,可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 侯夫人说完,便得意地笑了几声。 侯爷看了一眼,并未再言语,像是默许。 苏刃暗暗白了一眼侯夫人,懒得同她计较。 “别人的孩子?倒像是嫂嫂自己领养过似的。” 这时,无人驻足的角落,一道有力的声音传来,似雷电划破天光,叫人猝不及防。 开口之人,竟是沈砚。 侯夫人更觉得脸上无光,她清楚七弟弟,是从不喜多解释,多辩驳的。 他竟敢同自己顶嘴? 想到这里,她便一阵气阻,想了想,那人才大病初愈,也就罢了。 她苦笑:“七弟教训得是。” 闻言,一旁的柳云酥笑道:“七公子对桉桉,甚是关心,当真是兄妹情深呢。”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沈桉却紧张起来,她狠狠剜了一眼柳云酥。 对方一脸了如指掌、意味深长的表情,看得沈桉更加生气。 知道点秘密了不起? 52.第 52 章 继沈砚发病后,过了七日,靖安侯府终是迎来竞选。 竞选成功者,便可代替侯府的小辈,进宫向太后娘娘敬献贺礼。 为了此次竞选,各院里都十分重视,于是一大早,秦姨娘、花姨娘、兰姨娘同几位小姐都早早来到正院,唯有柳姨娘,称自己今日身子不爽,没有到场。 正院里,早早挂上了贺新春的灯笼与春联,远远望去,一眼祥和喜庆。 此刻,这里人头攒动,说笑声不绝。 秦姨娘:“公主给的那些个灯笼纸,我都还未贴上,如今看这正院情境,当真是好,妾身回去可要加快进程了。” 她一袭略显单薄的棉袄,两只手蜷缩在袖筒里面,笑得憨厚讨好。 公主笑笑,她仿佛察觉到什么一般:“姨娘这料子,是去年的吧!” “公主好记性,虽然是去年的料子,可我就钟爱这一款哎,于是便整日穿着了。” 闻言,秦姨娘虽笑着搭话,言语间,却露出穷窘来。 “是呢,只要自己喜欢,怎么都是好的。” 见状,公主声音低了下去,似是同秦姨娘对话,又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思索着。 秦姨娘“哎”了一声,将二小姐推了出去:“晏儿,还不快见过母亲,这孩子……” 她刚想教训几句,又怕二小姐听了发挥得不好,便泱泱地住了嘴。 二小姐显然没准备好,被猝不及防推了出来,一脸慌张:“女儿给……给母亲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 见此情景,公主心里暗暗可惜,只好不动声色地叫她起来。 四小姐见二小姐拜见过了,于是也主动上前问安,言语间提起七弟的病,便问候安慰几句,听得公主宽心不少。 她笑道:“好孩子,难为你想着。” 说着,公主似乎想起什么,她环顾四周:“桉桉怎么还不来?” 听公主这样问,众人都没有多想,只当是公主疼爱八小姐,急着想要见她罢了。 素方笑道:“殿下好健忘,您不是才吩咐,叫奴婢给八小姐和七公子送去糕点吗?” 哦。 公主想起来了。 她看了素方一眼:“你个小机灵鬼,倒是细心。” 素方听了,脸上更显出欢喜来,她生得活泼可爱,又生性爱笑,看起来没有一丝烦恼的样子,看得人好生羡慕。 问候完四小姐,便连着将花姨娘问候了。 “劳公主挂心,妾身一切都好,只不过这几日吃食上面不大体面,我听闻柳姨娘怀孕,日日送到她房中的燕窝比正院的还多上两倍,妾身想想,真是为公主感到不值。” 花姨娘一向嘴巴厉害,她看似为公主打抱不平,却实实在在为柳姨娘告了一状。 公主心里知道这是侯爷的主意,只是这个时候,她也无暇去管了。 为排解心中的闷气,她转头看向兰姨娘:“五公子房里可都安好,就到年下了,我即日便安排大小姐回门之事,叫你们母子好好聚聚。” 兰姨娘本就是来凑数,她原想着自己一句话不说,结束了便走人,没想到公主会同她讲话,便站了起来,恭恭敬敬道:“妾身家里一切都好,公主费心了。” 公主点头,几个姨娘里头,只有这位,从来不惹是生非的,对此,她很是满意,对兰姨娘,亦多了几分器重。 问候完一圈的人,公主又问:“桉桉怎么还不来,素方,你去那边催催,她定和砚儿在一块儿呢!” 素方忙答应着出去了。 公主又道:“五公子虽做了个小官,却安稳清闲得很,兰姨娘,你这辈子劳苦,日后,也可享享清福了。” 兰姨娘听了,便起身,一脸谦卑:“公主说笑了,他哪有什么造化,能好好活着,我便很知足了。” 花姨娘听了,自是不放过机会,便□□一样地跳出来,道:“可不是,只是不知道柳姨娘能不能生出一位小公子,即便不然,我听闻九公子的书读得极好呢,未来考科举,说不准,真能做大官呢,只可惜,他娘没有这样好的命享受了!” 她话音未落,无人应答。 花姨娘心里觉得很得意。 “姨娘放肆了。” 这时,从上座传来沉重有力的问责声,缓慢、不容辩解,自带威慑力。 “逝者已逝,入土为安,花姨娘确实有不周到之处,可也不是有意为之,请公主息怒吧!” 这时,兰姨娘开口了。 花姨娘吓得差些魂儿出了窍,忽地听见有人为自己说话,忙连声附和:“是是是,妾身方才说话失礼了,我有口无心,还请公主别见怪。” 公主看了她一眼,懒得同她再讲话了。 这时,突然正院的门开了。 很快,素方欢快的声音便传遍了整个院子,期间还有沈桉温婉的应答声。 原来是她们回来了。 刹那间,几位姨娘都住了口。 沈桉进来,徒地看见屋里这么多人,有些不自然:“女儿来迟了。” 公主笑道:“哪里就迟了,我们不过是在说闲话,既然几位小姐都到了,我们歇息片刻,便开始吧。” 她余光扫过,一眼看到沈桉身上穿着的袄子,比从前空了些许,脸也消瘦许多了。 公主便问道:“你七哥哥的病怎么样?” 这话,本不该公主问的,身为母亲,砚儿的病,自是她最清楚。 “七哥哥的病已大好了呢!” 想到这里,沈桉笑意更深,她迫不及待向众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这,自然是叫人高兴的。 众人假装恭喜,说了几句祝福话,忙将话题引到今日的竞选之事上来。 花姨娘是最期待这一刻的,她一脸不可耐:“如今八小姐也来了,也是时候开始了。” 她坚信,以漫儿的才华和灵气,今日竞选,定能夺魁。 既然已经结局注定,为何不能早早结束,好叫人回去歇着呢? 对此,沈桉亦没有异议。 秦姨娘虽然想叫自己女儿好好尝试一番,心理却认定二小姐没什么戏,因而竞选最开始的时候,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要紧张。 随着素方一声令下,竞选开始了。 最先出场的,是二姐姐。 她呈上的一件绣品,将四季之景置于同意画作之上,春暖夏凉,秋收冬藏,无一不有。 二姐姐虽为人处世不大灵通,做事确实最体贴细致的,她这副《千 里江山图》实是用足了精力和心意,叫人一看,便移不开眼去,在座之人,无不赞叹不绝的。 公主更是喜出望外,她细细抚摸着面前的绣物,心里一阵感动。 “晏儿真是用心了,这绣品光滑细致,七日,能绣成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秦姨娘也未曾料到女儿做得如此出色,她突然觉得自己此前的担忧有些多余。 果然,她的晏儿,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时,还是很机灵的嘛! 她顿时有了信心,便饶有兴趣地看着四小姐与六小姐的贺礼。 受花姨娘影熏陶,四小姐对秦筝亦是手到擒来,此次竞选,她为太后自创了一首筝曲,曲名为《百鸟朝凤》。 此曲势恢宏、风格豪迈,自有一番一往无前之气,曲终之时,凤凰涅槃,除了华贵荣耀,士气更足。 曲毕,满座皆惊。 花姨娘一脸舍我其谁的表情,对于冠军,她势在必得。 四小姐弹奏的时候,秦姨娘心便突突地,如今看见大家都如此反应,她更加坐不住了。 可秦姨娘心里清楚,自己的女儿,已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 公主亦称赞不绝:“漫儿果然每年都有惊喜。” 聪明的孩子,总是讨人喜欢的。 四小姐听了,并不十分高兴,很沉静端庄地朝着众人行礼:“女儿虽有几分才情,方才看了二姐姐的也觉得好,不论哪位姐妹进宫,只要为了我们侯府争光,女儿心里都高兴。” 众人听了,便一阵夸赞。 花姨娘的嘴角就要咧到耳朵根了,她笑得不够。 公主也连连点头。 看着四小姐坐下了,她回头,看向沈桉。 沈桉,就坐在自己身后,公主一回头,便对上了她的神情。 没有慌乱,没有波澜。 她一脸镇定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就连公主,也被她的心态所惊讶到。 她很想知道,沈桉究竟准备了什么,才能叫她面对如此多的劲敌,还能做到临危不惧。 树上的几只喜鹊,不知怎地,看见了柏树下掉落的几点糕点碎屑,便偷偷飞下来,在地上三步并两步,走到糕点屑面前,啄了几下,便尽数吞入肚中。 在屋里慢悠悠荡着秋千的豆糕与米糕,见状,便人话夹杂着鸟语,一边叽里呱啦地说,一边将盘子里的糕点啄起来,从窗口丢了出去,给这久违的小伙伴。 豆糕正辛勤劳作着,突然,被一双手揪了起来。 它回头,看见是沈砚,便扑腾着翅膀:“喜鹊、喜鹊!” 透过那双才痊愈的指尖,他的脸,赫然出现在窗棂间,静和的晨光照在他脸上,将男子的脸部轮廓映得愈发柔和。 沈砚点点头:“喜鹊来敲门,是大喜事。” 说着,那双抓着它的手松了,任豆糕去送吃的。 他突然想起来,在一个最稀松平常的午后,当自己看到饿得不省人事的两只小鹦鹉的时候,也是如此救了它们的。 如今,它们也学会了用同样的方式,去拯救别人。 也为他带来了如此多的热闹。 万物有灵,付出真心的,不会被辜负。 这是他所希望的。 53.第 53 章 寒冬晴日,和风舒畅,与冷风柔柔地浸入人肌肤,冷暖交替,倒叫人分外困倦。 沈砚为自己梳了一个得意的发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意气风发、好不拘束,便更加惬意。 平日里,他都是将头发一丝不苟地全拢进发冠里的,只是陛下自从知道他生病,便准许沈砚这几日不用上朝、亦无需处理政事,才有了得闲的机会。 他又为自己换了舒适暖和的衣服,而后将竹条编织的藤椅放置在院里的柏树下,缓缓躺下。 沈砚毫无牵挂地入睡了,耳边,豆糕和米糕不停吵着。 这些,都是前所未有过的。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这就来!” 沈砚听到阿顺答应了一声,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自己身边过去了。 这时,他恍惚听见是春桃的声音。 阿顺:“你怎么来了?” 春桃:“公主……公主叫七公子现在就过去!” 她跑得生气不接下气,说话的时候,整个身子不自主地往里倾,差点要冲进去。 阿顺忙拦住她:“我们公子在歇息呢,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公子说一声。” 这院很小,春桃被拦着,可她一眼看见了在柏树下乘凉的七公子,便故意提高了声音:“公子,公主说,八小姐进宫的事情,还请您帮着拾掇,最好一齐拜见了太后再回来!” 这话落在沈砚耳朵里,自是十分悦耳。 他不由得睁了眼,也顾不上看阿顺不可置信的眼神,披了大氅便往隔院狂奔。 他忘了自己方才扎得有些少年气的发型。 “儿子见过母亲。” 沈砚大步跨入公主院里,像往常一样,拱手作揖,朝母亲和各位姨娘、姐姐们行礼问安。 抬头时,他看见公主笑得慈祥,几位姨娘,亦是各有各的神情,总归不大……不大正常。 公主笑着,看向沈桉:“桉桉,你看看你七哥哥,听说了你的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桉无言,她轻轻地抿嘴,才将那明媚的笑意压下去些许。 面前的人,一袭粉色薄衣,衣服上面,只坠了些绣着的桃花绣物,看着既素净又淡雅,亦多了些少年意气。 再加之,他将玉质地羽冠拆了下来,转而用竹质的抹额代替,又为自己扎了个显眼明媚的高马尾。 方才,他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时,恰如此前年少时,翩然生姿。 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他年少时的模样。 听见公主同自己说话,沈桉抿了抿嘴,才浅笑着起身,冲着他行礼:“母亲说的是。桉桉多谢七哥哥如此照顾,七哥哥这几日可安好?” 听见熟悉的、期待许久的声音,沈砚的嘴角不觉弯了,他回头,不敢同她对视:“妹妹挂心,我已好多了。” 公主在一旁看着,心里明镜似的。 这两个人,真是,都这个时候了,还假装不熟,以为她是傻子? “哎。” 想到这里,公主沉沉叹了口气,照他们如此发展下去,自己何时才能等到修成正果的那一天? 听见母亲叹息,沈桉只怕被察觉端倪,一边忐忑,一边强装镇静着:“母亲可是有什么不放心?” “我没事。” 公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她想说,你俩真能忍。 罢了,此刻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想到进宫之事,公主又向目光投向沈砚:“我会比你们先进宫伺候,届时,你带着你八妹妹,一起拜见太后,记得,到时候,可要好好陪她老人家说说话,别叫她心烦了。” 公主的话,大有深意。 “母亲放心。”沈砚一边应着公主的话,一边循着公主的目光,去看她。 沈桉正为自己的成功喜悦不已。 原本,同二姐姐的细致、五姐姐的才华相比,自己的贺礼实在不算出彩,按理说,应是没有资格入宫的,只是众人都觉得,这转心轮、还有香枕,虽不算惊艳,却是实实在在体察到太后她老人家心意的,于是大家都服气了。 贺礼,本意不是展现才华,而是表明心意,叫收礼之人心里舒坦。 看见这个贺礼,公主心中倍感意外。 她以前从不知道,沈桉竟是如此心思细腻的人,她只知道这是个懂事的孩子。 其实,私心,沈桉年纪太小,还不适合入宫觐见。 因此当沈桉提出要参加竞选时,公主心中,也未曾想着要她去,不过是小女孩参与参与,多加鼓励也就是了,总归日后,都有进宫的时候。 公主没想到,沈桉竟能如此用心对待。 这些礼佛之物,虽朴素不起眼,却价值不菲,沈桉才进侯府几个月,为了进献这个礼物,怕是将自己从前存下的银两尽数花光了吧! 难为她舍得,又肯用心。 秦姨娘和花姨娘在府中多年,好歹还有些体己,沈桉不一样,她没有娘亲护佑,只有自己一个人领月例,为太后所置办的礼物,却是最昂贵的。 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公主终于明白,沈桉看似乖巧,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心里,却是个很有主意的,她打定的事情,便铁了心会完成。 这一刻,公主才渐渐看出些她的决心来。 所以公主决心,帮她一把,叫沈砚陪她进宫,赢得太后喜欢,而后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这再好不过了。 “桉桉,此次进宫,非同小可,你可千万别叫母亲失望。” 公主嘱咐着,她真希望沈桉能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 沈桉点头:“母亲放心。” 公主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说了些宫里面的规矩礼节,沈桉一件不落地记下了,从正院里出来时,还不断重温,生怕自己忘了。 沈砚便帮她拿着东西,他小心地拿着她要进献地贺礼,心里一阵惊喜。 此事,她并没有向他过问,而是私自办了,办的还很不错。 沈砚心里很高兴,他就知道,自己的意中人,从始至终都能独当一面。 沈桉将公主交代地事务记在小本本上面,一边走,一边温习着,许久,等自己记得差不多的时候,她放下小本本,特意将自己歪歪扭扭的字掩盖住,才看向了他:“你今日……很特别。” 沈砚听了,笑 得灿烂:“怎么说?” 沈桉笑而不语。 具体如何,沈桉也说不出,她只是觉得,很有朝气。 从前,他总是沉稳的、闷闷的。说话温温柔柔的,一言不合,便柔和了眉眼。 现在,更多了几分灿烂的,有朝气的,活生生的气息。 被沈桉这样直勾勾看着,少年不禁耳垂红了,他别过头,暗暗地笑了:“今日我屋里突然进来几只喜鹊,和豆糕米糕玩得很好,它们一齐叽叽喳喳的,见了我也不害怕。” 沈桉点头。 心地善良的人,便是这样招万物喜欢。 这样的琐事,他从前从来不说,或许是自己从未注意过,或许是没有发生吧,总归,他愿意一点点走出来,这便叫人高兴。 沈桉笑道:“砚哥哥,你变了。” 对此,沈砚并不否认:“我直觉,这是件好事呢!” 说完,他便用一种感激的目光看着沈桉,看得她很不好意思。 “走吧!”女子有些羞涩地说。 清晨的冰霜,在阳光照射下渐渐散去,只留下一些冰碴似的水,被脚一踩,便软踏踏地融化了。 他们便踏着这层水雾,回到了偏房,她的房间。 一进院子,沈桉便察觉到柳姨娘的身子似乎真的不大好。 她房中的人,此刻全部守在门口,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不叫任何人进去,通过琉璃窗,沈桉看见苏刃正在里面坐着,神情凝重。 她只看了片刻,便自顾自进去了。 望着里面的情景,沈砚蹙眉,苏刃医术超群,难得有这样束手无策的时候,如此看来,柳姨娘这边,定是出了什么事。 沈桉进去,将小本本往身旁一甩。 “怎么了?”身后进来的人,看见她心情不大好,便拿起她扔出去的小本本来看,只看了一眼,便忍无可忍地合上了。 几日不见,这字,大有退步之势。 沈桉没料到他会拿起来,一时有些紧张:“我……我只是许久没有练了。” 谁叫言泽这么久不来。 对啊,言泽为何迟迟不来? 见女子一脸理直气壮,沈砚无奈地笑了:“桉桉,我才是你的老师呢,你忘了?” 沈桉强词夺理:“言先生呢?” 沈砚:“他教得比我好?”语气酸溜溜的。 哼……不见得吧! 听见沈砚这样说,沈桉习惯性地摇头,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言泽与砚哥哥在学问方面,可是不相上下的,教导她,那是绰绰有余。 她就是很奇怪,言先生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怎么也不到侯府来了。 许久没有听他骂人,怪怀念的。 沈砚细细回想了片刻,他也觉着奇怪,虽说年下宫里事多,但也不至于忙到如此地步。 对此,沈桉一脸紧张:“莫非是我学得过于差劲,言先生不想教了?” 不想教就不教,好歹说一声,怎么悄咪咪地走了呢! 看小女子一脸怨怼,沈砚亦觉得奇怪,他算计着,今日回去后,要寻个机会好好问问素方,她是母亲的贴身侍女,此事一定知道。 54.第 54 章 那日,朱红色的瓦墙之上,前日的陈雪即将消散殆尽,反倒是宫墙内盛开的红梅,在这凛冽的冬日,开得越发好了。 长长的宫道上,三人行进着,在偌大的建筑之下,更显渺小。 走在最前面的,是宫内的引荐公公,由皇后娘娘吩咐前来迎接靖安侯府家眷的。 他跛着脚,走得并不快。 公公:“统领别来无恙,太后娘娘日日记挂着您呢!” 沈砚:“都好。” 他和沈砚相互熟悉,言语间,自然没有那么守规矩。 公公一点点往前挪动,和沈砚攀谈片刻后,便将目光投在了沈桉身上。 “不知小姐叫什么名字,可是初次进宫?” 公公突然开口问她。 沈桉留神着周围的一切,加之略显紧张,因而回应时,多了几分客套与规矩。 “臣女沈桉……” 公公笑了:“每年进宫的人,都是由我引进来的,初次听沈小姐的名字,小姐的字好听,可有什么说法没有?” 此话一出,落落大方的女子,差些变了眼色。 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在意自己的名字了,这叫沈桉渐渐忘却自己的曾经。 她想起自己舅母写过的那封信,信里面,写下了父亲犯下的种种罪行,这些事情,一旦叫人发现,连家将再无翻身之日。 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公公,我这几日病着,也没寻到机会前来拜见请安,不知外祖母身子怎么样?” 这时,一道爽利干脆的声音越过她的话头,与公公攀谈起来。 公公挠头:“似乎……这几日挺好的,听闻这几日苏大人回宫,为太后娘娘开了好几味补药,颇有见效呢!” 跛脚公公果然被带偏,绘声绘色讲起太后娘娘近况来,是以无法继续盘问沈桉了。 沈桉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他方才的话里面。 苏刃何时回宫了? 这几日,柳云酥的胎如此不好,她还有时间回宫照料太后? 真是……精力充沛啊! 她这样想着,心里一阵佩服。 闻言,沈砚心中稍稍放心了些,他点头:“苏大人的医术,想必差不了的。” 说到苏刃,公公便一脸亢奋,他向沈砚讲了苏刃的许多好处来,以及太后娘娘是如何器重、如何向疼孙女似的疼爱她的。 “苏家五代从医,名贯整个苏州,更何况这苏大人,更是天赋异禀,怀有绝世医术,如何叫人不重视呢?” 公公滔滔不绝着。 他们越过了一道道宫墙,这些什么门啊,什么宫啊,沈桉早已做过功课,即便没有公公带着,也能畅通无阻。 进宫前,沈砚怕她紧张,特意叮嘱:“外祖母人很好,桉桉,你不必紧张,做你自己就好。” 话虽如此,沈桉依旧没有办法不紧张。 若不让太后动气,这自然简单,可沈桉想要做的,是要得到太后娘娘的赏识和喜爱。 如此,便没法不叫人紧张。 因此,站在那绣着牡丹花的锦帘前时,沈桉察觉到脚下的绒垫,脚踩在上面,竟然一丝柔软也没有,只硌得人脚发痛。 事已至此,沈桉可明白什么何谓“站立不安”了。 跛脚公公先去禀报了,沈砚无声无息地牵了一下她的手,很快松开。 他柔声道:“桉桉,我相信你。” 与此同时,掌事宫女的通传声从里面传来,高昂清晰,沈桉从这通传声中,听见了他们的名字。 这一刻,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正大光明。 沈桉觉得自己真是厉害,从敢于参与竞选的那一刻开始,她便这样觉得。 如今,她所付出的,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她和他,堂堂正正站在一起,踏上皇宫的九十九级台阶,踏过脚下的几万块砖石,遇见了无数的宫女太监,经过无数璚楼玉宇,来到这里。 她只愿,未来的每一刻,自己都能有这样的机会。 “进来吧!” 这时,他们听见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桉低着头,跟着沈砚进去了,她用余光细细打量了下周围的陈设,不免觉得意外。 她曾以为,太后宫里,是富丽堂皇的、是端庄大气,又不失华贵的,所有的遐想,在这一刻都被打破了。 这,就是一处十分普通的院落,里面的东西,不知用过多少年了。看起来十分陈旧。 穿过有些褪色的梅花座屏,便是一处香案,由太后娘娘平日烧香拜佛用,再往里是正厅,用来会客,寝室是锦绣床榻、榻上左右两边分别设一个坐墩,正中间放置一个梓木圆桌,除此之外,宫里面还放了不少的绿植,一进门,便觉得舒心。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此刻,太后娘娘便坐在那其中一个坐墩上面,看着面前的药,直发愁。 “你骗我,阿刃开的药哪里有这么苦,哀家不喝,除非你叫苏大人回来!” 她用手将自己脑袋骗过去,不去看泛着热气的汤碗。 这时,太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宫女,名为阿叙的,忙向太后禀报:“娘娘,统领带着侯府家眷,已经到了。” 太后偏头,一脸惊喜,瞬间活血:“我大外孙到了?” 沈砚在屏风外听吩咐,听了这话,便拉着沈桉走了进去,笑道:“祖母,我不来,你便不好好喝药了是不是?” 看见沈砚,太后深深叹了口气。 “哀家日日想着你,你倒好,也不多来看看哀家。”她说着,抬眼看见面前的药,心情更不好,“这药都喝了好几日了,一日比一日苦,对了,阿刃在忙些什么呢,怎么不同你一块儿来?” 太后抬头,恰好对上沈桉的眼神,她眼神不好,细细打量着,有些难以置信:“这是……是阿刃?” 沈桉缓缓跪地,一脸乖巧:“臣女沈桉,拜见太后。” 哦。 太后不认识,她看了半晌,才缓缓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你叫什么?” 沈桉:“臣女沈桉。” 太后懂了,她点头:“原来是阿衫家的孩子,砚儿,可是你妹妹?” 太后口中的阿衫,便是常山公主。 她又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大外孙,疼个不够。 见状,沈砚不动声色地将沈桉往前面推了推,笑道:“八妹妹,叫外祖母。” 沈桉乖乖地“哎”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外祖母”。 她态度诚恳,一脸乖巧,太后却反应了半天,这才明白这孩子是在叫自己,她忙点头:“好好好,起来吧!” 如此,也算是名正言顺。 沈桉起来,便小心翼翼地献上自己的贺礼,太后见了,果然觉得别出心裁,心里喜欢得很,表面却不动声色。 “还行吧,阿叙,将这香枕放在我榻上,哀家今晚便试试。” 阿叙听了,便知道她对这份礼物,实在满意得紧,忙拿过去放上了。 她摩拳擦掌,却看见沈砚一脸坚定:“外祖母,您该喝药了。” 太后一脸痴呆相,假装听不懂:“好外孙,你说什么?” 说着,还将那药碗往旁边移了移。 沈砚却将那药碗拿了起来,对身边的小丫鬟说道:“劳烦姑姑将药热一热,我来喂外祖母就是了。” “去吧去吧,大外孙,我听说你前几日病了,可好些了没有?” 太后实在无法,便试图转移话题。 沈砚万变不离其宗:“孙儿好多了,还是因为及时喝药的缘故呢,外祖母觉着呢?” 太后绝望地摆手:“你走吧,哀家不想见你了。” 这当然是赌气的话,其实太后恨不得自己的好外孙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跟着自己、陪着自己。 这宫里,实在是无趣、无聊,无聊至极了! 沈砚自然也舍不得离开的。 这时,他看见外祖母指着沈桉:“叫这位乖巧的姑娘陪着哀家……姑娘,你叫什么?” 沈桉又拜见:“太后娘娘,臣女沈桉。” 她已是第三遭向太后娘娘回禀自己的名字了。 事已至此,沈桉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太后娘娘的记性不大好。 太后娘娘细细打量着她,又“哦”了一声。 沈砚在一旁“添油加醋”:“外祖母,桉桉很好,日后我们一起陪着你可好?” 太后顿时来了兴趣:“当真?” 有自己好外孙陪着,自然是好事,再多几个人,便更好了、更热闹了。 只是砚儿老是骗她,前几个月,还向自己保证要一直陪着她,转头就去碎云城打仗去了,给自己心疼得哇,整日整夜睡不着觉。 这回,她可长了教训了。 “那你答应我,你……还有你,”她又指了指沈桉,“必须陪哀家过完这个年,此事我会向桉衫言明,再叫上灵犀……对了,灵犀最近忙什么呢?” 沈砚笑着摇头:“外祖母,我们;两个陪你还不够?” 太后高兴得直点头:“够,够,够,怎么不够!阿叙,稍后你去回禀,就说砚儿和桉儿在我这里,要过完年才回去。” 那个名叫“阿叙”的,正忙着浇灌新开的花儿,听了吩咐,忙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沈桉没有料到太后如此贸然地记住了自己,还为她起了一个如此好听的昵称。 他说得对,娘娘虽然有些小脾气,确实是很好的人。 或许是因为同他相关,在沈桉眼里,便多了一层滤镜,不管怎么样都是好的。 沈桉觉着,太后娘娘心里,一定也是如此想的。 55.第 55 章 他们在宫里足足住了半个月,直到过年。 这是两人少有的幸福日子。 太后娘娘脾气很怪,却好哄得很,每日必要缠着他们说话,看见沈桉,会一边叫她“桉儿”,一边将手中的糕点和药碗递给她,要她帮自己。 太后娘娘酷爱饮酒,因而总盼着苏刃,可不知为何,苏刃总是不来,却叫人带了许多的药引子给她,看到药,太后娘娘心里便直来气。 白天,她用沈桉送来的转经轮,闭着眼睛,随性转着,到了晚上,便枕着香枕,缓缓入睡,梦中,还不忘喊几声自己女儿和孙子外孙的名字。 沈桉呢,进宫前本想着要在太后面前博个好印象的,如今看来,竟是大可不必了。 她发现太后娘娘根本记不住,除了自己的好外孙沈砚,其余人在她眼中,全是一个样,既如此,她也便不强求,只是尽心侍奉。 到晚上,她便与沈砚各住一所隔间。 隔间里,两张榻子并对而放,各靠着那堵墙,深夜,他们听着太后娘娘睡了,便起身,将身子靠在墙上,轻声说话。 每每这时,她便会说自己在宫里遇见的许许多多的新鲜事,说完,她便托着腮,等他来夸自己。 “长明宫的雪消尽了,院里的白梅却越长越好,那日,我收集了许多梅花上面的雪水……” 她滔滔不绝,仿佛同他,有说不完的话。 沈砚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笑容浮在脸上。 她以为他睡着了,便不说了,却在趴进被窝的时候,听见他说:“你困了?” 沈桉便如同活了血一般,骨碌一声又爬起来:“不是呀……” 沈砚一边听,一边笑着,明月的清光打在他脸上,他想起选隔间的时候,沈桉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怕黑,便特意为自己选了一间不带窗户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那边的声音渐渐弱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转过那道墙去看她。 小女子依偎在厚厚的棉被里面,只露出脸来,她紧闭双眼,呼吸很平稳,胸脯随之抖动。 沈砚不觉笑了,他回神,突然意识到自己笑得如何灿烂。 他伸手,手在空中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鼻子、嘴巴、脸颊…… 他没有去碰她,怕吵醒她。 做完这一切,他又站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自己榻上来。 次日清晨,沈桉起得很早。 她自己洗漱了,又梳好了妆,才越过隔间,却看望他。 他还睡着,被子轻轻地铺在他身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神情安静, 这是沈桉第二次看见他睡觉的样子,她依旧记得,上一次是他病发的时候,他睡得那样不安稳,梦魇缠身,她抱着他的时候,觉得那身子那样得冷,抖得那样厉害,那一刻,连沈桉自己都差点忘记了,这是一个已然二十岁的成年男子。 不论他的年龄有多大,生病的时候,都是很无助的。 可是如今呢,再看他,虽然依旧是温柔平和的性格,却多了几分对自己的宽容。 毕竟,放在从前,他是从不会睡到这么晚的。 在这个过程里,沈桉自以为并未帮到他许多,一切,都要他自己愿意改变,才有这样好的效果。 她想起了他的话:“桉桉,我相信你。” 这一刻,她想说…… 我也相信你。 我信我们之间,坚定而长久。 这时,她听见太后娘娘在那边说话的声音。 她依旧坐在这里,直到他醒来。 沈砚不得不承认,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他是又惊又喜的。 “你……你来了。” “嗯。”沈桉轻轻答应了一声。 男子便掀开被子,白色的里衣映得他的肌肉与身线愈发清晰,他穿好了衣服,将棉被叠好,穿好长靴,对她说道:“等我洗漱好了,我们一块儿去。” “好。” 沈桉很乐意。 她听着那边扑水的声音,这时,她突然发现,这个隔间的一切物件,都与他的风格很是相似,就仿佛……仿佛他在这里住了许久似的。 看阿叙进来,她忙将心里的困惑同她讲了。 阿叙一听便笑了:“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公子每次来都睡在这里,只是您如今睡得那一间,从前没有人住过呢,您是第一个。” “我也能在里面放自己喜欢的东西?” 沈桉一脸惊喜。 “自然可以了,沈姑娘,您没有看出来,我们娘娘很喜欢你吗?” 阿叙笑着:“你入宫的机会,还有很多呀!” 听了这话,沈桉自己都有些不太相信:“太后娘娘喜欢……我?” 老实讲,她还真没看出来。 见状,阿叙便偷偷凑近了她,低声道:“我们娘娘喜欢谁呢,便会将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别人吃,还非要装作自己不喜欢吃的样子,自然了……若是娘娘要您帮她喝药,其实是娘娘自己不想喝,跟喜欢谁是没有关系的。” 沈桉被阿叙的话逗笑了。 恰好这时,沈砚洗漱好过来了,他看见自己的心上人笑得一脸明媚,神情不禁变得柔和起来,是视线定格在她身上:“八妹妹怎地如此欢喜,可是遇见了什么开心事?” 沈桉乐得说不出话来,于是阿叙便代她说道:“奴婢不过是告诉姑娘一些太后的趣事,公子,您说说,我们太后娘娘稀罕不稀罕沈姑娘?” 沈砚眼波流转,在她身上停留了半晌,才不经意地扯了扯嘴角,别过眼,低声道:“自然是喜欢的。” 阿叙实实在在听见了他的话,却未看见公子渐渐红起来的耳垂,她从公子这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便已经很满足。 她走了。 沈桉靠近了他,嬉笑:“砚哥哥,你耳朵红了?” 明明是讲事实,却要用疑问的语气,搞得人更加羞涩。 沈砚更不敢看她,嘴硬:“我说的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怎么样呀,砚哥哥?” 她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一个劲儿追问着,觉得很有意思。 沈砚不觉笑了,侧脸落在她眼中,自是万分迷人的。 “外祖母喜欢桉桉,我也喜欢。” 他猝不及防转头,温柔动听的告白,随之而来。 沈桉便心安理得地领了 情,拉着他,往太后殿里面去。 再次踏上那层绒垫时,沈桉突然觉得柔软了许多,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很顺畅了。 太后娘娘一眼望见了他们,她气得将药碗往桌上一摔,生起气来:“你们两个小年轻,起这么早干什么?” 娘娘记性不好,她又忘了沈桉是谁,又见他们一直在一起,便以为是自己的孙媳妇,骂起来,便更不留情面了。 甚至有些顺口。 二人皆有些错愕,平生以来,他们从未遇见过因为起得早而被训斥这种事情。 沈砚仗着自己被疼爱,壮着胆子问道:“外祖母,您生气了?” 太后娘娘不说话,她看着沈桉,倒是没忘了她的名字:“桉儿,你过来,我们不理他。” 沈桉不明白,但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太后娘娘递给她一些糕点,一脸地不情愿:“这宫里的糕点总这个味道,哀家吃腻了,你帮哀家分担一点。” 看着太后娘娘递过来的碟子,又想起阿叙说过的话,沈桉顿觉有趣。 她也状着胆子问太后娘娘:“外祖母如此疼爱桉儿,是不是很喜欢桉儿呀?”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太后心思被拆穿,便装听不懂。 说着,她又递过来一个碟子,碟子里面是些瓜果,太后的声音不禁放高了些:“砚儿,你过来同桉儿一起吃。” 沈砚便拿了过来,又将沈桉面前的碟子接过去,轻声道:“走吧!” 太后看得一脸满足。 她蹲坐了坐墩上面,捧着药碗一饮而尽,喝得沉浸,仿佛尝不到一丝苦涩。 另一边,沈砚与沈桉挨着花樽坐下,将两个碟子放置在桌上,二人抬头,发现太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沈桉先笑了:“外祖母,怎么了?” 太后冲他摇摇头,又向沈砚摆手示意:“砚儿,你为桉儿吃啊!” 傻小子,一点儿也不会疼媳妇。 二十岁的人了,还要自己教。 这时,桉叙特意拿来一些酸杏干,太后忙说自己不喜欢,全给了沈砚。 听了外祖母的话,沈砚果然将手中的荔枝剥好了,伸手,柔声道:“桉桉,张嘴。” 沈桉迟疑着,她看着周围所有人的反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砚轻轻弹了弹她脑门:“大早上的,怎么好好地发起呆来了?” “砚儿,你不要凶桉儿,人家是女孩子,你要多爱护、多体谅。” 太后娘娘很敏锐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愤愤不平地为沈桉讨起了公道。 沈桉忙回头,抽空应了一声:“外祖母,我没事。” 太后娘娘听了,果然不再应声。 沈桉遂意,她张口,那整个的荔枝便进入自己口中,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齿间爆开…… 很好吃。 更因为,那是他剥的。 那一刻,沈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她正感受着一切变化,往好的地方变化着。 她享受这样,由困境一步步走向光明的历程。 她相信自己的未来,一定万分坦荡,一定光芒万丈。 56.第 56 章 除夕夜,新桃换旧年。 剪纸花的、贴春联的、火红的灯笼一排排,将皇宫照得一通喜气,长明宫也不例外。 这些灯笼,是沈砚一个个挂上去的,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宫里陪伴外祖母,为她将宫里装饰得漂漂亮亮的,祖母见了,口中责怪孙儿不听自己的话,嘴却差点咧到了耳根边。 今年,他不是一个人忙活。 沈桉在厨房里忙活着,从前,公主将她照顾得很好,沈桉从未有机会一显身手,如今到了宫里面,一衣一食,都要自己动手了。 太后娘娘宫里人多,沈桉便只顾着做自己拿手的那道菜,此前,她才收集了簇簇白梅上面的雪水,又加入碧螺春茶叶熬制成茶水,如今恰好派上用场,便是这道苏州名菜——碧螺虾仁。 她想着,太后在宫里,定是吃多了精致多油的食物,于是选了这道清醒可口的菜用来开胃。 “饭菜都摆好了,沈姑娘来吃饭吧!” 厨房距离正殿有一定距离,沈桉听见阿叙扯着大嗓门,喊她过去吃饭。 听见她的声音,沈桉便有些急了,失神间,双手无意间碰到正煮着虾仁的罐子,很快被烫得“哎呦”一声。 一阵抽痛倏地从指尖传来,她忙收回手,用嘴巴嘬着被烫的地方,等着这灼烫感散去。 这时,沈砚恰好挂完了灯笼,来后厨寻她。 见了他,沈桉将双手缩回袖子里面,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内心有些不安:“你怎么过来了?” 沈砚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环顾四周,终于看到那冒着热气的罐子,于是轻轻地问:“菜还没好?” 好了没有呢? 沈桉犹豫着。 若她说没好,自然是骗人,若是好了,又会暴露自己的“伤势”。 犹豫片刻,她点了点头,终于找到一个相对满意的答案:“也许……快好了吧!” 她一脸义正言辞,觉着自己真是聪明。 沈砚点点头,很快相信了她的话,他从旁边拿起一块抹布,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回吧,别烫到了。” 她应了一声,大步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很快,她的整个身体,便被着明媚的大红色所浸染,远远望去,恍若一个穿着婚服的人,在层层楼宇间行走,身姿曼妙轻盈。 若是她穿婚服,定会更好看。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沈砚心想。 待周围一切归于平静,他将手里的抹布放在罐子把手上面,稍一用力便拿了起来。 罐子上面,盖子扑通扑通跳着,从里面露出香气。 虾的鲜香,与碧螺春的茶香混杂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正殿。 这几日,太后娘娘迷上了刺绣,非叫沈桉教她,说要绣一个虎头帽,于是不管什么时候,手中都拿着绣品,竟然一刻都不舍得放下了。 这时候,她依旧拿着自己只绣了一点点的虎头帽,谁也不知道这帽子是绣给谁的,可太后娘娘乐此不疲。 沈桉一进门便被她拉着教针法。 “桉儿,哀家都是跟着你说的绣的,怎么还是不对……” 看着自己手中绣的歪歪扭扭的线,太后娘娘一阵苦恼,饭也没有心思吃了。 沈桉一眼看出她是挑错了,却不忍心拆穿,于是道:“外祖母定是饿了,不如我们先用膳,到了晚上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绣呢,是不是?” 太后娘娘“嗯”了一声,眼睛却仍然盯着虎头帽看,手也一刻不松。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自言自语道。 “桉桉。” 这时,沈桉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饭菜发出的腾腾热气。 她回头,沈砚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将她扶到桌前坐好了,才去看太后娘娘。 “外祖母,您看,我们为您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今日是除夕夜呢,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沈砚蹲下来,将手放在老人腿上,耐心地哄着。 见了沈砚,太后娘娘果然听话,将绣品小心地放在匣子里面,这才问道:“都有什么好吃的?” 沈砚拉着她的手,将外祖母引到桌前,阿叙在一旁扶着。 沈桉刚要站起来,太后忙摆手,将她摁到了位子上面,这才罢了。 “你好生坐着!” 太后娘娘笑着,在自己平日吃饭的位子上面坐了,她抬眼,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他身旁的沈桉一眼,略显呆滞的神情终于和蔼起来。 突然,她伸手,从袖中翻找着什么。 众人都不知何意。 沈砚笑着,却不阻止她,只是问:“外祖母可是忘了什么东西,你给砚儿说,我给你找。” “不用你,不用你。”太后连连说道,“哀家记着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对鸳鸯玉佩,我一直带在身上,如今,外祖母老了,送给你们,将来也有个念想。” “嘭嘭嘭……” 她的话,被窗外爆竹声淹没。 她看着他们,自己记性不好,说不好有一日会忘了他们,她只希望,在自己脑子还清醒的时候,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闻言,二人心中同时一咯噔。 他们很清楚鸳鸯所表达的蕴意,又惊讶,又感动。 沈砚首先开口了:“外祖母,你这是……” 太后娘娘笑着,将一只玉佩放进他手里:“砚儿,我信你会对桉儿好的。” 沈砚恍然大悟,原来,太后娘娘下意识觉得他们是夫妻关系。 他明明记得自己一开始便介绍了桉桉给外祖母的,许是她对自己期望过剩,想要自己早早娶妻生子,久而久之,便生出了幻觉。 看到这一幕,他真是心疼。 外祖母等了一辈子,还未等到他成家立业的那一天。 而以后的日子里,她的病,也不会比如今更轻。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收下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枚玉佩:“外祖母放心,我们一定好好陪着你。” 沈桉也起了身,她看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只觉悲凉。 “砚哥哥说的是,我们一直陪着您。” 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如此叫他。 其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必隐瞒的,更何况外祖母如此坚定地相信,何尝不是一种认可? “不要。” 太后摆摆手,将玉佩放入沈桉掌心,颤颤巍巍道:“我老了,你们陪着 我做什么,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哀家就高兴了。” 说完,她被阿叙扶着,在位子上做好,被长街上燃放的鞭炮声吓了一跳。 “今儿是什么大日子吗?” 她问阿叙。 阿叙还未回答,沈桉便笑着拉住她的手:“外祖母,今儿是除夕啊!” 太后连连点头:“是了,是了,是了……腊月二十九……是除夕。” 她目光空洞,却在看到他们二人时,眼底露出些许慈祥来。 她又看向沈砚:“砚儿,你还记得不,你从小胃口不好,我偷偷为你出厨房拿酸杏来吃……你看你多瘦,日后要多吃一些。” 为了做好榜样,她自顾自地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皱眉:“没有味道。” 她又夹了一块放到沈桉碗里:“你替我吃。” 沈桉看了一眼沈砚,他也正望着她们。 她大口大口吃着,泪水从眼眶流出来,掉到碗里面。 被人关照的滋味,实在是好,就是有些费眼睛。 “外祖母都不喜欢吃,砚儿,你也吃一些。” 太后又夹了一块给他心爱的外孙。 沈砚:“砚儿还和从前一样,外祖母不吃,砚儿便不吃。” 和从前一样…… 往事赫然跃入脑海,却转瞬即逝,太后娘娘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人,她觉得眼前的面孔很眼熟、很重要。 哦,是她的外孙,她最疼爱的外孙。 “好,外祖母吃,砚儿也吃。” 她像小时候一样地哄着他,自己吃一口,外孙吃一口。 沈砚只咬了一口,便装作不喜欢吃的样子,又将盘子推了回去。 太后笑了,她对这个外孙,向来是有求必应,于是又夹了一块素菜放入口中,咀嚼间,立马看向沈砚,像哄小孩子一样地哄着他:“好了好了,外祖母吃了,砚儿也吃,桉儿也吃。” 三人便这样推脱着,吃完了团圆饭。 他们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子话,外祖母失了记忆,插不上嘴,她喜欢看着他们讲,讲各种各样的趣事,她听过了,很快便也忘了。 沈桉看着她:“外祖母,你会忘了我吗?” 外祖母喃喃道:“桉儿……” 那一刻,沈桉仿佛想起了那个最疼爱自己的人,她从未提及过的,已逝去多年的人。 连奇云的母亲,她的祖母。 她的祖母,在被流放之时不愿离开连府,被前来复仇的人乱刀砍死。 连奇云欠了太多的债,朝廷又将他所有财产没收,那些人,自然是烧杀抢掳,无所不为。 连桉曾问祖母,为何不愿意走,她心里清楚,离开侯府还有活路,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祖母没有说话,只摇摇头:“桉桉,你永远不要原谅你的父亲。” 你永远不要原谅你的父亲。 她将这句话刻在自己心上。 从此,连桉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字眼。 想到父亲,便会想到祖母。 连桉被娘亲强行拉走的时候,祖母冲他们挥手道别,沈桉不知道,原来下一刻,他们便要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徘徊,却再也无法相见。 57.第 57 章 火光一明一暗,落在窗棂上,晕染出一片金色的光。 老人歪倒在坐墩上面熟睡了,背后靠着沈桉送的香枕。 沈桉还记得,为了叫太后娘娘睡得更安稳些,自己特意去药材店寻了古柏的碎料,又添了些明决子,也不知道外祖母睡着,会不会觉得身上扎。 终究是自己欠考虑了。 她想为外祖母换个姿势,又不忍心打搅老人,便帮着阿叙收拾东西。 “阿叙姑娘,今日是除夕,宫中可要守夜?” 两人将吃剩的残羹剩饭倒入桶中,又叫小宫女拿了下去,看着周围火光愈发亮了,沈桉不禁问道。 阿叙摇摇头:“沈姑娘不必担心,您是不用守夜的,用完晚膳便可回去歇息了。” “可……” 沈桉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外祖母的寝宫一眼。 动静这么大,外祖母如何睡得好呢? 如此想着,沈桉不觉放慢了动作,手上餐盘拿了许久,才魂不守舍地放入桌上。 阿叙不明白她的意思,便笑道:“沈姑娘,怎么了?” 阿叙嗓门一向大,原本去收拾床铺的沈砚闻声,便从隔间走了出来。 阿叙笑着看了一眼沈砚,拿起餐盘:“姑娘和公子说吧,奴婢把这些拿到小厨房去。” 沈桉显然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她知道是他。 她还未转身,一只手轻轻地扯住了自己的袖口,从里面找到她的手,轻轻地拉住了,突然,男子手腕稍稍用力,叫重心不稳的女子一下没忍住,跌入他怀中。 沈桉抬头,故意扯着自己的手,想要将它从男子的掌心中抽出来。 与此同时,佯装嗔怒。 沈砚面不改色,没事人一般:“怎么了?” 沈桉抬头看他,指甲轻轻掐了下他掌心:“我生气!” 沈砚低头:“生气?” 好,那不抱了。 他一脸坏笑着松开怀抱,撤开自己的手,伸开时,只见掌心上多了一个不大深的“十”字。 沈桉没有料到他此举,一下怔住了。 她愣了下,气呼呼地转头。 哼,不抱就不抱! 谁稀罕! 接着,一个更为温暖的拥抱,将她圈入怀中。 沈砚低头看她,唇角带着笑:“还生气?” 见沈桉不语,他又笑着追问:“我不能抱你吗,桉桉?” 小小的寝殿,一丝风也没有,他的神情便定格在那个夜晚,没有一丝变化。 沈桉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这便是答案。 “叫外面的人走吧。” 她突然开口。 沈砚当是怕那些守夜的侍卫和宫女发现他们的关系,当下笑道:“你放心,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进来,阿叙呢,又是自己人,不会出岔子的。” 沈桉摇头,她抓着他的领子,示意他低头听自己说话。 “我们为外祖母守夜可好,叫他们回去吧!” “好。” 看着熟睡的外祖母,沈砚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 原来她不是怕自己被人打搅…… “桉桉……” 你真好。 沈砚说不出如此动听的话,他总觉得肉麻,于是他低头,将她的脑袋摁住了,在她嘴角落下轻轻一吻。 自从进了皇宫,他们已然许久没有如此亲密过了,久违的吻,如春风化雨,润人心田。 “那你……” 他就要走了,却叫人一把拉住。 沈砚很快停下来听她说话。、 女子的手不甚细腻,却温暖,她的手很小,拉住他的时候,总有几根手指头露在外面。 “你怕黑,我陪你去。” 她轻声道,怕吵到入睡的外祖母。 一时间,沈砚觉得自己眼眶有些热,他用那几根没有被她牵住的手回握住她。 “好。”他说。 放在从前,这是不可能的,他不会如此考虑自己的感受。 可沈桉教他学会了爱自己,珍视自己。 连自己都不懂爱的人,如何爱别人呢?沈桉活了二十岁,终于懂得了这个道理。 还记得今年初秋的时候,他随同父亲去碎云城平乱,三哥看上了流胭阁的一位歌女,名为云袖。 流胭阁虽为皇家歌院,不免发生权贵与歌女厮混之事,这里的女子,原本是为送往宫廷宴会的,人在这偏远边地,为了多挣些银子,每日除了学些歌舞,私底下也做些皮肤生意。 细细想来,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父亲知道三哥的做派,将他所有钱财没收,于是三哥冲着他开了这个口。 三哥对他坦诚相告,说自己对云袖有情,只是想见他一面。 可皇家歌院,没有皇家的信物根本进不去,三哥身无分文,根本无法进入流胭阁。 沈砚自然拒绝了,他知道三哥四处流连,颇有些无用的江湖义气,只会耽误人家女孩子。 没有想到,他被人下了毒,醒来时身上的玉佩也不见了,沈砚心里清楚,是三哥拿的。 只是因为这毒来得古怪,故意叫他旧疾复发,他忙着查找凶手,也无暇去找三哥问责了。 直到云袖死了,他才知道玉佩碎了的消息,被侯爷白白骂了一通后,又找人来修,费了好大功夫。 沈乾呢,早偷了大把银子料理云袖的后事,却对这个背锅的弟弟,没有丝毫表示。 后来,他带着沈桉回了侯府,不辞万里将她弟弟带了回来,他没有想到她会行此大礼,还帮豆糕它们做了小棉袄,这一切,都叫他受宠若惊。 沈砚就是这样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别人来回报什么。 因为他不在意自己,即便有人关心,他也会轻轻揭过,只淡淡地来一句,我没事。 渐渐地,所有人便以为,他真的没事,他真的很好。 而他每次说疼的时候,偏偏是因为不疼。 如今,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会在意自己的感受,会开始接纳别人的好意。 “怎么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低眸间,她眼底反射出的烛光,仿佛要冲出来,冲到他世界里面,照亮他。 “发什么呆啊?”女子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从这一刻起,沈砚一生都不想松开了。 其实外面全是守卫的侍卫与宫女,火光熊熊,恨不得把天都照成红色的,哪里会黑呢? 她不过是找个借口想要陪着自己罢了。 更何况,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摇摇头,出了门,侍卫长看见了,忙走过来问道:“统领有何指示?” 沈砚:“你们都回去吧!” 侍卫长一 脸为难:“可是统领,陛下吩咐……” 沈砚拍拍他的肩膀:“我这里不需要你们彻夜守候,回去好好陪陪家人,除夕快乐,阿丘。” 他只管辖宫外禁军,可宫内皇家侍卫,也个个认得。 这位名叫阿丘的,便是继任了大满的侍卫长身份的,从前大满离职之时,沈砚曾见过他一次。 “没想到统领还记得我。”阿丘一脸感慨,他抬头,“不知满侍卫如今怎么样?” 他和大满关系十分一般,如此问,只是客套的寒暄罢了。 沈桉却听得浑身一紧,她不由得拉紧了他的手,生怕他跑了。 沈桉万万没有想到,她遇到的第一个,且唯一一个足以称得上情敌之人,竟然是位男子。 尹灵犀自然不算,因为尹灵犀对她并没有半分敌意。 沈砚很快察觉到她的异样,无声地用食指轻点了下她的手背。 他开口,实话实说:“满侍卫很好,他会平安终老。” 沈砚心思最为细腻,怎么会看不出大满对他的情意?只是他对大满好,帮助他,并不需要他做任何回报,更无需他如此一厢情愿,伤人伤己。 阿丘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既然过问了,便完成了任务。 “那属下告辞。”阿丘说着,回头挥挥手。“统领特命我等回去歇息,你们可立刻卸装出宫!” “多谢统领,多谢侍卫长!” 侍卫们听了,都喜不自胜,忙齐声谢恩。 谢恩完了,他们忙退下,全都出宫回家去了。 也是,今日是回家团聚的日子。 “怎么了?”等到众人散去,他才回去看她。 试想,他若说的不是“怎么了”,而是“你怎么了”,总给人一种被质问的感觉。 可是他没有,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问责,全是关切。 沈桉摇摇头:“听到大满的名字,我就心里不舒服。” 沈砚看着她:“你都知道了?” 不等她回答,他又道:“都是我不好,从今以后,母亲会好好关照他,大满的任何事情,我不会再插手。” 侍卫们走了,院子一下变得黑了,静了。 沈桉看不见他的脸,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受到那双拉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我听说相爱的人,才会十指相扣。”她说。 “嗯。” “你愿意陪我去看明年的太阳升起吗?” 看着天边挂着的那一轮明月,沈桉想起自己的小时候,那时祖母教她琵琶,她们一起在无光的夜里面,享受着明月带来的静谧与安详。 她不喜欢点灯,她享受黑夜。 可她的爱人,是个怕黑的。 “好啊!”沈砚笑了,借着月光,他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是啊,他怕黑,可是有她陪着,便也不害怕了。 “那你可愿意明日陪我出宫?”她又问道。 “出宫?” 沈桉看着天边,夜里在她眼中流转着:“我想去看看我娘,今日是除夕,也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闻言,沈砚点点头:“我们同去。” 深夜里,他们紧紧相依,袖中的玉佩,随人的身体倾斜,相撞间,发出浑厚的响声。 “除夕快乐。” 他们同时在心底暗暗说道。 58.第 58 章 屋里,外祖母许是被蜡烛的味道熏到了,轻轻地咳嗽了几声,继而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醒来,已经忘却自己赠予他们玉佩的事情,又要拿出来给他们,急得四处翻找。 “昨晚就放在这里的,怎么找不见了,真是奇怪!” “外祖母,那对鸳鸯玉佩,昨晚不是给过了?”沈桉拦住她。 太后不相信:“哀家怎么不记得?” 她自然没找见,托着腮帮子一脸不解,直到沈桉拿出来才相信了。 那对玉佩,一个刻着雌鸳鸯,一个刻着雄鸳鸯,此刻沈桉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枚雄的。 沈桉看着外祖母,将玉佩拿近了,叫她看得更仔细:“我说的是不是?” 太后娘娘看着她变戏法似的拿出来,觉得真是神奇:“竟然……” 冬日里的暖阳,久违地挂在窗棂间,透过薄薄的窗纸,打在老人身上,只见她满是皱纹的脸,忽地有了明媚的色泽。 “桉儿,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啊!” 准备出宫了,临走前,外祖母拉着沈桉的手不断叮嘱,交代不完的话。 她以为他们不会回来了。 沈砚笑着将外祖母的手放回到桌上:“外祖母,我们一定早些回来。” 太后娘娘呆住,似是不可置信:“当真,你们当真还会回来?” 沈砚笑了,将外祖母身上的被子往身上盖了盖:“孙儿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个时候太后倒是记性好得很,立刻想起来他在生辰前几日瞒着他外出平乱的事,她气呼呼地将手一甩:“哼!” 沈砚看着她:“外祖母这是生我的气,那我和桉儿便不回来了?” 如此一说,太后心里便舍不得。 “你们中午若不回来,哀家便不用午膳。” 她一本正经地威胁着,其实吃饭最积极了。 临走前,太后又缠着沈桉,叫她教了几个针法,自己好绣这个虎头帽。 沈桉瞧着外祖母自己将绣错的地方拆了重新绣,知道她心里重视这个帽子,便更用心卖力地教她。 “外祖母,这个帽子定是给很重要的人吧?”她问。 太后娘娘笑而不答。 沈砚自然明白外祖母的心思,他笑而不语,默默地将沈桉的头发梳顺畅了,拉起她的手:“桉桉,别问了,走吧。” 他握着她的手,却被她反扣,而后十指相扣。 “走吧!”她说着,偏头去看他。 出宫之时,无人引荐,无人送别,沈砚找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将贡品好生放了进去。 他小心地扶着她上了车,而后大步跨了进来。 一道道宫门,一处处楼宇,都是他们曾走过的路。 沈桉想起自己刚进宫之时,是如何地谨慎小心,恨不得拿出浑身解数来讨得太后娘娘的高兴,后来她发现,一切精致的心思也抵不过一刻真诚的心,就像她没有料到那个香枕会扎人一样。 她问沈砚:“我们要回侯府了吗?” 春节过后,他们就要回侯府了吧? 其实侯府挺好的,可沈桉觉得皇宫更好,在太后娘娘宫里,她能光明正大和他在一起,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怕叫人发现。 更何况,侯府还有自己不喜欢的两尊大佛。 一个是柳云酥,另一个是大满。 一想起他们,沈桉便头痛。 “你想回去了?” 听了她的话,沈砚问道。 沈桉摇头:“我想陪着外祖母。” 我想和你在一起。 沈砚笑了,马车向前走着,他将歪倒的水果篮摆起来放好,而后看向她:“桉桉,你知道外祖母为何喜欢你,为何缠着你叫她绣虎头帽?” 沈桉自然不懂了,她才和外祖母待了几天。 于是她看着沈砚,一副求解答的模样:“为什么呀?”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年纪的人,实在是用不上虎头帽的。 沈砚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他捧着她的脸,温声问:“你难道不想我们以后的孩子,一出生便暖暖和和的?” 我们,孩子? 听见他的话,沈桉心里倏地一暖,这件事,她真的从未奢想过。 是啊,原来她从未想过的以后,外祖母为他们筹谋了。 她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 沈砚笑了:“那是自然,因为我们彼此相爱。” 这个承诺,比一切情话都叫人安心。 “我想着,若生个男孩,便跟你姓,若生个女孩,便跟我姓。” 他转头,将自己的遐想毫不避讳地告知于她。 沈桉不语,她心里盘算着,不论生男生女,好像都姓沈来着。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分别? 沈砚看穿了她的心意,又道:“这自然不一样了,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更何况,你是孩子的母亲,若你想改回连家姓氏,我支持你。” 我支持你。 沈桉看着他淡淡的瞳仁里面,突然起了风一样,波涛汹涌,惊涛骇浪。 看他如此期待,自己内心也暗暗期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总有一日,他们会光明正大相爱。 可是…… “为何生个男孩,要继承我的姓氏呢?” 沈桉自己是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的规矩的,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费解,他说这话的用意与动机。 她想要问个明白,哪怕此刻还为时尚早。 沈砚笑了,他从腰间扯下那枚鸳鸯玉佩,那上面,正翩然立着一只雌性的鸟儿,玉匠刻的细致,上面的羽冠同纯白色的眉纹、帆羽的翅膀都栩栩如生,若是涂了颜色,便更觉真切了。 沈砚拉着她的手,示意她来看:“你不知道吗,儿子更像母亲呢。”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温暖,沈桉抬头,却见他已笑得一塌糊涂。 她便也觉得幸福了。 “真好。” 不由自主地,她说了真心话。 她从来没有如此畅意地幻想过他们的未来,今日,在这辆马车上,不会有任何一位听众窃取他们的对话,也不会有人打搅他们。 沈桉笑着笑着,突然感到脸有些僵住了,当笑意从脸上渐渐散去时,竟然感觉到牙齿与唇壁间传来微微的撕扯感。 有些发痛。 视线随着她渐渐平缓的表情而逐渐清晰起来。 一切也慢慢回归现实。 现实是什么呢,现实就是,他们还站在原地,一步都还未跨近。 她颓丧地低了头:“其实……” 其实她想过,若是自己能得到太后喜欢,或许有机会 同他在一起。 太后下旨的话,如此名正言顺。 她从未想过太后如此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已修成正果,她生怕太后娘娘如此坚持着,便看不清真相了。 看不见真相,便不会为此有所举动。 她犹豫着:“我想,若我去央求外祖母为我们赐婚的话……” 这句话,她是下了好大的勇气,才说出口的。 她并非不知道沈砚与外祖母的关系,如此亲厚,而她此刻,却要为了一己私欲,去利用他最亲近的人,何况那个人,还对她那样得好。 外祖母甚至已经接受了他们在一起的事实,连鸳鸯佩都赐了。 她又如何好意思再去求什么恩典,不是太过欲求不满了吗? 可……若不去求太后娘娘,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她已做到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了。 马蹄声哒哒,越过街市的每一处热闹,安安稳稳地向前走着。 她苦笑一声,手缓缓垂下来:“我真是……真是黔驴技穷了。” 看着她颓丧地模样,沈砚真是一万个不忍心。 “其实……” 其实进宫前,改宗族的事情,他已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从未和她说过,而沈桉呢,也一直没有问,她说等着,便一直在等。 他没有想到她竟会在心里如此焦虑,如此不安,如此地为他们的未来努力。 他再也无法说出“给我一些时间”这样既无厘头又无力的话了。 “桉桉,外祖母已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了。”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划过心口,留下血迹,那是爱人破碎的泪水。 沈桉抬头,眼底泛着泪光,可怜楚楚的,她无言地望着他,任泪水滑落两颊。 “所以呢?” 那我们呢?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吗? 其他人为了我们的未来都能付出所有,我们自己呢,便这样干等着吗? 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啊,这样的关系,他们等到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有结果的! 如若没有机会改变,唯一的结果就是身败名裂,可哪怕是身败名裂,她也要和他在一起啊! 若两人彼此深爱,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愿意去考虑的吧! 想到这里,她便一阵心痛。 “我们方才还在讨论我们的未来……” 我们还有未来吗? 沈砚知道她伤心了,他仿佛被开了共感一样,自己的心,也刀割似的。 “桉桉,你听我说。” 他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又急又重。 沈桉没有躲避,她紧紧抓着手里那枚玉佩,内心一阵悲凉。 “我知道你为我们做了许多了,”他捧着她的脸,将她落下的每一涌泪水接住,“不要再自责好不好,你已经尽力了。” 沈桉低头,她为自己的反应所震惊,平心而论,她实在没有出过什么力气,为他们的关系。 她就是强烈地想要同他在一起,想要结束这样不明不白的关系。 当沈桉知道太后为他们的未来如此劳心劳力的时候,她心中的那份渴望,再次被引起来。 这个世界上,有人希望他们在一起,那个人,甚至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便是如此相配啊,沈桉心想,为何不能在一起呢? 59.第 59 章 “接下来,一切交给我,可好?” 男子的声音,混在繁杂喧闹的集市里面,飒飒冷风吹过,锦帘随之而起,将沿途的饭菜香送进车内。 谁也不知道,乍然听到这句话的女子,内心是何感受。 长明宫。 太后花了一早上时间,终于将虎头帽的两只虎耳朵完工,她煞有介事地拿起来给自己欣赏,赞叹个不住,原来她还宝刀未老,眼神还算好使。 等砚儿和桉儿回来,亮瞎他俩的眼。 她得意地心想。 她抬头,将身后的香枕往背后推了推,这才叫阿叙:“砚儿他们还不回来?” 阿叙正在安排午膳,闻声道:“太后,您要是无聊,便再绣会儿虎头帽吧!” 太后冷哼一声,又拿起手中的帽子看,你看看。你看看,阿叙如今是越发没有耐心,她不过是问了一句,就说她无聊…… 现在的年轻人,真浮躁。 太后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到这个年纪,不论如何,也到了参禅悟道的时候了,却每日做这些无聊之事,实在大大地不妥。 她下了决心,将虎头帽放在一旁,再也不去看了。 片刻后,再次抑制不住地拿起:“阿叙……” 阿叙:“……” 她正想再劝解几句,一阵纷乱地脚步声打乱她的心虚。 她定睛一瞧,原来是苏刃。 苏刃走近了一瞧,太后神情呆滞,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模样,心中便觉好笑:“太后,这是什么?” 太后将东西往她面前晃了晃,一脸笃定:“帽子啊!” 苏刃被她的脑回路逗笑,她指着这个物件:“帽子?” 给谁的? 不等太后回答,她便浇了一盆冷水下去:“这帽子能戴?” 她说话向来是如此大逆不道的,太后早已习惯了。 见太后不说话,苏刃便道:“哎呦,仔细看看……细看的话呢……” 她说着说着,实在无法将赞赏的话宣之于口。 再怎么看,这也不是太后娘娘能戴的呀,不知道她好端端地做这个干什么?娘娘很闲吗,她在太医院还缺一个择药材的人手,不如就叫太后娘娘担任了吧! 苏刃为自己的想法简直笑出声。 她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太后望着她一脸勉强地神情,知道她在敷衍自己,一把将绣品夺走了,还附赠一个白眼。 “阿刃,你每次来都叫哀家生气。” 这厮,气人的本事简直无人能敌。 太后越想越气,几乎是指着脑门质问苏刃:“你说说,你来干什么来了?” 存心气她呢吧! 苏刃一脸无辜:“想来就来了呗!” 她进宫还要打报告? 太后娘娘气得不行,她挥着榻上的鹅毛掸子,准备以一种不大体面的方式送客。 苏刃瞬间老实了:“别别别,阿刃知错了好吧!” 苏刃怕被传出去她欺负老人,这多不体面呐! 想到这里,她立马换上一副笑脸,用商量的语气道:“娘娘息怒,我过来呢是想和您说明柳姨娘的胎,恐怕还是不大好,所以这几日我还得待在侯府,您这边就……” 太后斜眼望着她:哀家的命就不是命,对吧? “你放心!”见太后不情愿,苏刃立刻转正态度打包票,“七公子和八小姐都在,若有什么事情,你叫他们通知我便是,下官随时随地待命!” 太后却一脸不解:“你说什么?” 什么七公子八小姐的,她听不明白? 苏刃一脸不解:“沈砚不是进宫了吗?” 她才不管什么统领、什么嫡出公子,照样直呼全名。 太后明白了:“你说砚儿啊!” 等等,八小姐是谁? 太后的双眼一下子聚焦起来,看向苏刃:“八小姐是谁?” 有这么个人? 苏刃被她的反应震惊到。 沈桉不是同沈砚一起的,怎么太后只记得她那好外孙呢? “太后娘娘,您……”真的太不厚道了。 苏刃想说。 谁知太后下一句话接踵而来:“桉儿教我的法子定错不了的。”你瞧,她又去把玩她的虎头帽去了。 太后娘娘叫她“桉儿”,却不认得八小姐?她这记性是越发不行了呀! 若是有一天连自己都忘了,那还了得! 苏刃当即开了十五克的石菖蒲与远志,并叫阿叙拿去,这几日给太后熬制。 太后看着面前的草药包,一脸绝望,她就知道苏刃每次来不给她带酒,草药倒是顿顿不落! “娘娘,我走啦,你可别太想我!” 苏刃走了,太后喝了新开的药,脑子略微清醒了些。 她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终于回忆起沈桉的身份,侯府的八小姐,沈砚的庶妹。 手中的虎头帽,也不知是用什么线绣的,柔软得紧。 太后心中颇有些复杂,更确切地说,是有些恼火。 她竟然被自己最疼爱的外孙,还有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骗了!这两个家伙,仗着自己记性不好,便特意给她这样的错觉,叫她误会,叫她为他们费心布置! 他们分明就是名义上的兄妹,怎么,还想成婚不成? 真是荒谬!太后活了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外孙,娶一个费尽心机骗自己的女人! 盛怒之下,她一把扯过身后的香枕,想置入火中烧毁了,想了想,还是罢了。 毕竟自己都枕习惯了,冷不丁要烧,心中还怪舍不得。 物如其人。 太后想起沈桉,觉得她固然跟着沈砚骗自己,可是一日一日照顾,没有不尽心尽力的。 罢了,既然如此,她便不去治她的罪,只叫他们从此不再接触就是了。 至于鸳鸯佩,自然是要回来,沈桉不会是她心中的孙媳妇,这个玉佩,她自然没有资格拿在手里。 她的外孙媳妇,必须自己来挑选。 可自己其实已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不,那个不算!谁叫他们心里知道,却依然一错到底,从始至终只有自己蒙在鼓里! 太后又在心里暗暗否定了那个想法,这样的人,即便她真的喜欢砚儿,自己也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自己这个年纪了,临走前就想看着砚儿成家立业,她才能放心,若砚儿不能成家,太后自己也无法安心闭眼了。 执念一旦产生,便无时无刻记着。 至于沈桉未来如何,这不是太后 该考虑的事情。 她已然清醒了,绝不会再被愚弄。 烛火从太后历尽世事的瞳仁里反射出来,如同怒火熊熊燃烧。 “砚儿他们还不回来?” 再次问出那个问题时,语气全然不同了。 阿叙低头,无声无息将她手里的虎头帽拿走,而后说道:“七公子和八小姐说,午膳前必会回宫的。” 天老爷,怎么还不来! 眼看太后娘娘怒意更深,阿叙只暗暗祈祷他们自求多福。 正午了。 天空一片蔚蓝色,万里无云,空气里散发着阳光映出来的暖意。 “哒哒哒……嘚!” 马蹄声的落点,在宫里的某一处石砖上面,沉重得很,像一首曲子最后的鼓点,像戏场落幕时的宣告词。 结束啦! 一切都尘埃落地了! 他们走进来了,长明宫外的白梅开得正好,梅花绚烂白净,落在两人脚下,恍如祭祀时洒下的纸片,祭奠着这份感情的终结。 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整整齐齐站成两列,在前往长明宫的这条路上,他们看着二人从身旁经过,一步一步去接受自己的审判。 他们不知道,在此之前,沈砚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为了迎娶沈桉,沈砚本打算将她过继给宗系中人的,可他实在担心她会因身份地位而受排挤,于是,他私自写了过继文书,只是这个被过继的人,有沈桉变成了自己。 此事,他一直不敢同沈桉说,不敢同母亲说。 从他做出这一决定开始,常山公主,便不再是他名义上面的母亲。 “你……” 沈桉不会想到他会做到这个份上,她使劲儿摇晃着他手臂,试图要他收回心意:“我可以去,我本就无父无母,再说若成亲,依旧在侯府过日子,有什么不一样呢?” 最终,她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他说:“别做傻事。” 可说完的那一刻,连沈桉自己都笑了:“你也尽力了。” 尽力就好。 别做傻事。 沈砚没有回应她,也没有为她看自己过继的文书。 他想着,自己必须拿出最大的决心来,才能叫母亲、叫外祖母、叫舅舅都看见,除了沈桉,他谁也不娶。 可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叫自己安心的宗室,可以为沈桉的未来保障。 沈氏子弟,大都借靖安候的势,没有一个有真是才学的,全是庸庸碌碌之辈。 他是男子,进就进了,还能做官、能建功立业,可沈桉不同,女子在这世道本就艰难,她在那样的母家里只会毫无出头之日,只能依靠他。 在侯府就不一样了,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权势。 如此种种,沈砚都细细想过。 他如此豁得出去,并非全无愧意,尤其是对母亲,从小到大,母亲全心全意地爱护他,为他着想,他如何能告诉母亲,自己要离她而去,又另认双亲呢! 母亲该有多心痛啊! 沈砚,你真是个畜生,他苦笑着,将愧意捻进掌心。 明明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人,都都被这礼教拘着,无法在一起,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不要身败名裂地相爱,身败名裂,她会遭世人谴责更深。 从古至今,一向如此。 60.第 60 章 白梅铺满地,像宫墙内断断续续的质问声,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渐渐理出思绪来。 躲在梅树下的下人们听得清楚。对于此次结果的宣告。 “太后娘娘竟然狠得下心来,她不是最疼统领了吗?”一个洒扫的小侍卫听着里面的动静,咂咂嘴,“我瞧着这情绪很不好。” 他倒是机灵,将大伙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说了。 另一个丫鬟,生得一双大眼睛,肤白如雪,叹道:“苏太医不曾来过就好了。” 她一阵心痛,八小姐这几日为自己干了不少的活儿,这下好了,她一走,再也没有人会为自己帮忙了。 从今以后,宫里的活都要自己动手了…… 这个苏太医也是,自己日子过得好好地,没事捣乱什么? 想到这里,她气呼呼地拿起抹布转身就走,一旁的侍卫见了,忙拦住她:“你不再多听听?” 那位“大眼睛”回头,怒气冲冲瞪着拦住她的人,冷笑:“你这人好没意思,别人的热闹很好看?” “怎么,你还同情那个沈桉,她不就是个骗子吗,勾引统领,还欺瞒太后,如此不罪有应得吗?我不过是伸张正义!” 侍卫被拆穿心事,一脸无所谓地: 大眼睛再也忍不了一点:“要你个狗东西伸张正义?” 那侍卫气得双眼充血:“你说什么?” “你这样发育不健全的人还好意思评价别人?回去好生瞧瞧吧,保不准什么东西落在娘胎里了呢,尤其是自己的心和肺!” “大眼睛”面不改色,字字嘲讽。 “你说我没心没肺?” “我还说你四肢不健全!” “你这个狗腿子!” “你臭狗屎!” …… 渐渐地,双方越发生气,于是对骂起来,言语渐渐趋向粗俗下流了。 其余的下人听见吵闹声,忙闻声而来,将“大眼睛”于“没心没肺”围在中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那侍卫扬手要打:“你个贱蹄子!” 周围人全都“哎呦”一声,无人上前阻止,于是这力道并不轻的拳脚,结结实实落在“大眼睛”脸上。 “啪!”清脆的一耳光,霎那间,众人唏嘘。 真动手啊? 有意思! 可是在一个宫里伺候的,何至于闹得如此不痛快?为了区区一个沈桉值得吗?更何况沈桉已经是要离宫的人了! 他们一个个心里十分费解,却觉得有热闹不看白不看,于是都聚在吵架处,无心去听屋里面的动静了。 尘埃落地,自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敢打你姑奶奶,不孝的东西!” 大眼睛捂着脸,只痛了一会儿,便抡起拳头。朝着“没心没肺”的一只眼睛来了那么一下。 侍卫的一只眼睛周围很快青紫了,他吃痛,后退了几步想要抄家伙,看得众人心惊胆战。 这可太精彩了! 他们的注意全在宫外的一幕,谁也没有看见从正殿出来的阿叙。 “咳咳……” 阿叙平时嗓门大,哪怕是轻咳几声,众人也会立即分辨出来,而后老老实实去干活。 今日不同了,她在那里咳了好几遍,无人在意。 呦,好大的胆子。 她看见底下的人围着圈儿,不知在做些什么,里面火光熊熊,干得不可开交。 干架便干架吧,她说话也不听。 阿叙无奈地吼了一声:“你们要死啊!” 皇宫大内如此嚣张,被砍头都是轻的,她如此说,便是叫所有人都警醒着点,别忘了自己伺候的是谁。 六宫之内权势最高的人,要惩治一个小小太监、一个小小的宫女,还不是一个眼神的事情,到时候,阿叙是动手呢,还是不动手? 果然,阿叙一声吼,长明宫抖三抖。 效果立竿见影,所有人立刻将目光投向她,规规矩矩喊了一句:“叙姑姑……” 阿叙点了点头,看着“大眼睛”和没心没肺:“太后娘娘宫里面,也准许你们胡闹?” 祖宗啊,不要命啦! 太后刚发完脾气,找个人出气还不是动动眼皮子的事,他俩倒好,生怕叫人看不见。 两人瞬间消了气焰,不情不愿地给对方赔了个罪,也就罢了。 “叙姑姑,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人群中有人问道。 “差两个人去靖安侯府报信,叫他们亲自到宫里接人,另外,将惩戒室好生清扫一番,去吧。” 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情景,可是这个结果,叫所有人都高兴不起来。 又要干活了! 他们不敢怨恨太后,也不敢怨恨那个禁军统领,便只能对那个八小姐发发牢骚,费尽心机的女人,接近沈统领,欺瞒太后,害得他们跟着担惊受怕、跟着一起干活! 大过年的,真是没完了! 都是因为那个沈桉,她倒是舒服了,坐着车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这种人还活着干嘛,叫人生气! 大眼睛余怒未消,她一伸手,被打的侍卫心有余悸地往旁边走了几步。 “我去!”她豪气冲天道。 阿叙点点头,由衷道:“勇气可嘉。” 大伙纷纷认同:“勇气可嘉!” 太好啦,有人揽了这苦活,他们便不用苦哈哈地出宫啦! 正殿。 正襟危坐的人,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和沈桉初次见她的时候,没有分别。 “砚儿,你执意如此?” 片刻,她抬眼,将心疼与不舍埋入心底,看向沈砚时,神情中充斥的着的,是来自长辈的威严,皇家的威严。 “你……” 你不是答应过哀家,要陪哀家过年的吗? 太后别过头,被蜡烛的气味熏了眼睛。 沈砚低头,跪地,拜道:“砚儿无悔,请祖母饶过八妹。” 她身后的女子,手中还拿着新买的糖葫芦,在殿内的闷热之气下,外层的糖浆渐渐变软、融化……火红色的山楂流淌着糖水,仿佛血色洇满果子。 她紧紧捏着手中糖葫芦,已跪了许久,一句话,说了千万遍。 “外祖母,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相爱?”太后活了这把年纪,早不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偏头,直直面向她的双眸,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你不过是贪恋他的权势罢了,小姑娘,有些东西骗骗自己就行了。” 说着,她伸手,将桌上刚绣了一半的虎头帽 拿在手里,随手一掷,地下火盆便火光更盛。 三人的脸皆被照亮了……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从前的情景。 就在今日早上,她还兴高采烈地为他们寻着玉佩,为他们未来的孩儿绣着虎头帽…… 昨夜,他们一同守岁,不,确切来讲,是他们一夜未眠,为她守岁。 她曾亲口对他们说:“你们要好好的啊!” 现在,也是她亲手毁掉他们,毁掉他们的未来,毁灭自己的幻想。 太后犹豫了,她从怀中拿出那枚刻着雄鸳鸯的玉佩,她曾亲手将这枚玉佩,赠予自己中意的孙媳妇。 是啊,她中意沈桉,那时她不记得沈桉的身份,她什么都不在意的时候,便中意他们了。 紧紧捏着那枚玉佩的时候,她差一点就要后悔,差一点就随了自己的初心,她清楚地记得这些天的美好日子,实在叫人贪恋。 这时,窗棂间透过来的一束光,将太后从回想中拉了回来。 此时此刻,她坐在那个无人敢违逆的凤座上,对他们的爱情,掌握生杀大权。 她若要他们此生都不得相见,也不是不行。 可这样,砚儿终究记恨自己一辈子。 “砚儿,你是我的孙儿,我自然不会对你怎么样,可若你执意要和她在一起,哀家现在便叫人杀了她。”她颤抖着举起手边的碧螺春,浓烈的茶水映着她慌乱的心绪。 这样做,砚儿会记恨自己的吧? 也许……会吧! “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官宦女子,我没有顾虑。” 她一狠心,说了慌。 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想过要了沈桉的命。 可若自己不这么说,如何叫砚儿心甘情愿放弃呢,外孙的性格,她最了解了。 沈砚抬头:“外祖母当真要如此相逼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动怒,一如既往地明朗悦耳,明明是在质问,却如同在日常聊天一般。 太后想起来,昨夜,砚儿还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外祖母,今儿是除夕啊!” 她想着,如此下去,自己与砚儿的祖孙情分,算是断送了。 可她必须狠得下心。 “不论你作何选择,都得不到她,为何不叫好生活在在世上呢?”她痛苦地威胁着,苍老的面孔里,露出些决绝来。 “你懂得分寸。” 她只告诫了他这一句。 许久后,太后看见沈砚的神情缓和了,妥协了。 他没有看她,缓缓跪地:“孙儿答应,不再同她来往便是。” “滋啦!” 全然融化的糖浆拉着被自己裹住的山楂,无力地从木头签子上滚落,重重砸在地上,溅得粉碎。 “你呢?” 太后假装看不见,她为沈桉。 “即便你选择和他在一起,哀家也会要了你的性命,不会叫你如愿。”嗅着口边的碧螺春,她缓缓而言,“你的碧螺虾仁炒得不错,只是,哀家不喜欢。” “我要和他在一起。” 华殿之上,女子的声音,平静有力。 “你说什么?” “就算杀了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空旷的殿内,女子的声音不断回响着,恍如神灵的宣言,壮烈激昂。 61.第 61 章 “就算杀了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沈桉以为,死过一次后,世上再无比她更惜命之人。 她不曾一次告诉过自己,这条命,是拿娘的性命换来的,不论如何,都该珍之重之。 因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桉与在座的每个人一样,万分震惊,死生契阔。 冰糖葫芦的签子上,山楂都掉光了,融化的糖浆顺着细木头缓缓流下来,流进她的指间里面,远远望去,倒像是她指头里面被鲜血充斥着似的。 沈砚亦为她的决心动容了,他无奈地将眼底晕染出来的情绪拂去,这才回头。 “八妹妹,不要这样。”他说。 “还记得你同我说过的话吗?”说完,他又问。 尽力就好,别做傻事。 沈桉自然清楚他话里面的意思,但她此刻顾不了这么多,这一刻,她就是要豁出去,叫太后看看,她沈桉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权势、不是因为他是堂堂侯府七公子,不是因为他是令贼人闻风丧胆的禁军统领,才故意接近。 她从未蓄意接近过谁,追过谁,自始至终,她只想以后的日子里能有个安身之所,好好活下去罢了! 为何连这样渺小的愿望,都成了妄想? 她不配过好的生活吗?不配同喜欢之人相爱吗? “太后娘娘,既然你怀疑我的用心,大可将我杀了。” 既然过不了她想要的日子,这条命,不要也罢。 这样,也能早些在地狱里和母亲团聚了,倒省事许多呢! 她又想起自己今日去上坟时的情景,她和母亲说了好一会子话,说自己在宫内过得多么多么好,太后娘娘待她多么多么地好,总有一天,她会和心仪之人在一起,从此一辈子。 可自己在细数这些美好之时,太后在做什么呢? 她或许在喝药,而后神志渐渐清醒,于是便盘算着着如何将他们拆散。 太后娘娘垂眸,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你的意思,是哀家误会了你,特以性命要挟误会哀家是吗?” 她的声音伴着薄窗外的呼呼风声,更显寂然。 沈桉抬头,对上她的眼神:“事实如此。” “难道不是你仗着哀家病重,故意叫哀家误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说着,太后冷笑一声,“还说不是蓄意勾引?” 冰凉的地面发出冷森的气息,跪得人膝盖湿冷。 她站起了身,对上那凌然的眸子的时候,毫无惧色:“是太后自己误会,怨不得旁人,难道我要对一个不记事的人说我与七哥哥并非修成正果,只是兄妹关系吗?叫别人看来,岂非存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她直挺挺地站着,直面太后,直面她的质问。 “难道我要为太后的失误买单吗?” 太后气得连连点头:“你敢说你没有半点私心?” 沈桉:“我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又如何,这份私心谁没有?” 太后终于噤声。 她看着这个素日乖巧的小姑娘,今日竟不惧皇恩,与自己怼得面红耳赤,誓死不让半步。 沈砚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对于沈桉的反应,他并不意外。 她的选择,也坚定了他的选择。 是的,为了能在一起,他们竭尽所能。 他们总对彼此说,尽力就好,别做傻事,可真到了那一刻,两个人没有不豁出去的。 “外祖母,你执意如此吗?” 他追问了一句。 这一次,他掩去了语气中所含有的全部情绪,对至亲的劝解、对皇室权势的哀求……全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几个冷冰冰的字眼。 太后斜眼看他:“若我执意如此呢?” 不孝子孙,连外祖母的话都不听,不清楚从小到大是谁护着你,对你这么好! 沈砚不语,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来。 昏黄的光映在那枚鸳鸯佩上,将每一处轮廓都照得清晰分明。 他松手,玉佩“嘎啦”一声坠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沈砚:“那么外祖母,这两个鸳鸯佩永远无法成一对了。” 同样地,从此以后,无论她定下什么姻缘,他都不会接受了。 沈砚:“外祖母恕罪。” 太后差点从坐墩跳起来:“是她教你这么做的?” 她指尖发颤,指着沈桉,濒临崩溃。 “你,你,你,滚出去!” 低沉有力的吼声,在寝殿炸开。 沈砚不走,他坚持着:“外祖母,即便您不叫我和桉桉在一起,旁人,我也不会娶的。” 他孤苦一生就是了。 太后凝视着他:“哀家一定会杀了她。” 沈砚:“外祖母,您不是这样的人。” 太后意外,什么叫“她不是这样的人”? 沈砚又笑了,他无力地回头,在阳光处看了一眼那被笼罩在黑暗里的屋子:“那你就动手吧,到时候,我下去陪她就是了。” 听到这句话的人,神情分明有些慌乱:“砚儿,你……” 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意气风发,无所不成的,从未叫她忧心过的好大孙,终于在她面前,露出了疲惫,露出了绝望。 她何时见过这样的沈砚啊! “砚儿,你怎么了?” 苍老的问候中,多了一丝关切。 那一刻,她又从高高在上的太后,变成了外祖母,从小到大陪伴他、疼爱他,为他偷酸杏的、和他比赛吃饭的外祖母。 这二十年来,她从未见过沈砚这个样子,她最得意他这一点,少年老成,好外孙,她的骄傲! 可是如今,当他褪去坚强的外壳的时候,太后才真正看清他的底色。 极致地孤独。 沈砚无视她的询问:“到那时,我们三个人,都不得其愿了。” 太后彻底慌了:“砚儿,您当真舍得外祖母吗?” 闻言,沈砚转头。 如水的眸子,此刻静得仿佛死掉了一样,虽然清澈,却无丝毫生机。 “是外祖母先舍弃砚儿的。” 待太后听清楚那句话时,那双眸子,已随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从长明宫的正殿里离开了。 他方才站着的地方,正对着的,便是太后娘娘日日跪拜的菩萨。 太后回神,手里的佛珠“咯噔”一声掉落在桌上。 她这是怎么了? 年过七旬的老人,扶着额,沉沉倒在榻上…… 沈桉条件反射地想要扶她一把,想了想,还是算了。 半晌,她看见太后睁开眼睛来。 “你满意了?” 太后笑着,将身后的香枕抽出来:“哀家是老了,可还没有老糊涂,决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那一刻,连太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在折腾些什么。 大过年的,大家热热闹闹地团聚不好吗? 为何要搞得所有人不高兴? 砚儿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是外祖母先舍弃砚儿”这样的话的,可见自己今日这样做,已伤透了他的心。 何必呢? 苦苦相逼,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更何况,自己也曾对这份感情有很大的期许啊! “沈桉,你不怕死?” 太后知道这话是无力的,黔驴技穷的。 正因自己越发地老了,便越发地惜命起来,太后知道,哪怕自己疯了傻了,只要在这皇城一日,还能坐享荣华富贵。 她贪恋着人间种种,并不愿就此魂归黄土。 沈桉:“当然怕。” 死过一次的人,比别人更怕。 太后娘娘这么说是想表达什么呢,她怕死,可她不贪生怕死。 可若有些事情一定要舍弃性命才能如愿…… 沈桉的神情再次锐利起来。 她会毫不犹豫。 太后:“砚儿已经走了,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了,呵,平日看着多乖巧的一个孩子,如此跟长辈疾言厉色,你母亲在府里便是如此管教你的?” 沈桉:“太后理亏,所以只能在这些蒜皮小事上面教训我是吗?” 太后:“哀家理亏?好吧,那又如何呢?” 皇命不可违,她就算现在杀了沈桉,谁敢说一句不是? 沈桉:“我生性如此,和我母亲无关。” 太后:“那就回府去,让你母亲好好教教你怎么跟人说话。” 说完,她叫过阿叙来:“叫人接她回去。” 对太后的发落,沈桉无甚可惜,更无半分惧怕,她的脊背,从未如此直过。 她知道,一旦自己服软,便是将眼前仅存的希望葬入坟墓。 她听见阿叙答应了一声下去了。 太后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不再多给下面的人一个眼神。 沈桉就这样站了两炷香的时间,才看见常山公主一袭牡丹金饰缕边的狮毛大氅,里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袄子,从殿门进来了。 在此之前,公主已同阿叙交谈甚久,将这些天的原委全都了解了。 太后闭眼,听到响动声,只说了一句:“来了?” 常山公主走到太后面前,伸手将桌上的烛火芯子剪去,一边笑道:“母亲越发老糊涂了,跟两个小孩子置气什么?” 不愧是亲生女儿,一眼就看出来。 太后睁了眼睛,指着沈桉,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养的好女儿!” 公主笑着看了沈桉一眼:“桉桉素来乖巧,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今日此举,我很欣慰。” 欣慰? 太后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一遍:“欣慰?” 她都撬你儿子墙角了哎,我的傻女儿! 太后原以为自己请来个帮手,没想到是帮着别人来气自己的。 公主娴静地笑着,将手放在太后膝盖,叫老人家冷静些:“母亲是颐养天年的年纪,还想这些事情做什么,年轻人的事,叫他们自己做主就是了。” 太后:“?” 她竟同意,自己的儿子和这样一个人共度一生? 公主看穿了母亲的心思,便笑着安慰了她一句:“母亲,收手吧。” 共度一生,亦或,孤独一生。 究竟该如何选择,她心中有数。 她的砚儿,未来一定花团锦簇。热热闹闹的! 这是一个母亲最永恒的承诺。 62.第 62 章 她们回到候府了。 空旷而广阔的府邸,丝毫不失自己的威严,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被街两旁的鞭炮声簇拥着、被过往人们欣慕的目光所流连着、被高而遮天蔽日的院墙所庇护着。 沈桉就是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回到了候府的。 她深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她身上。 轻蔑的,不屑的,事不关己但爱看热闹的。 她知道自己从此身败名裂了,宫里的消息传到了候府,也传遍了整座昭宁城。 大家会如何想她,是不择手段的、会费尽心机的吗,还是……总归不是好词。 她在马车里如坐针毡。 对于一个爱面子的人,别人的一句不是,哪怕是轻飘飘的,也会使她感到无限羞耻。 母亲也不说话。 她现在在想些什么呢,如何宽慰太后,如何对府里的众人交代,如何处置……处置这个大逆不道的女儿? “母亲……”她怯怯地开口,“您骂我吧。” 是她叫母亲丢人了。 “其实您何必亲自接我回来。”她苦笑。 午后的空气,暖暖的,静静的,公主抬头看了沈桉一眼:“为何这么说?” 她的声音柔和,温婉,恍若一朵悄然开放的百合花。 那一刻,沈桉终于明白七哥哥的性子随谁了。 母亲越是这样,她心里便更加愧疚。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母亲。”她抬头,眼中似有泪光闪闪,“母亲平日里待我这样好……” 车停了,停在正厅前的大院里,这个院子沈桉熟悉得很,从前她日日接沈砚回家,直到了这里,才恋恋不舍停下,在两排耀色十足的灯笼前分别。 车停了,侍卫们挑起帘子。 公主并未下车,甚至没有起身,她直视着沈桉:“那你可后悔?后悔同砚儿在一起?” 沈桉没有丝毫迟疑,果断摇头。 公主又道:若我不同意呢?你也不愿放弃?” 沈桉低头,逃避着公主的目光。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桉桉。” 清楚结果的公主偏头,神情有些欣慰。 “你放心,就算全天下人都不同意你们在一起,还有母亲在。”她的话随着帘子飘动,将决心融进冬日寒风,融入这世间的一花一木,融入万物生光辉,为他们的坚持。 听到这话的那一刻,沈桉承认自己是震惊的。 “当真?” 她几近热泪盈眶。 “可我不许你们做傻事,一切都有母亲担着。”公主偏头,关爱着这个自己素日疼爱的女儿,“譬如不活了这样的话,日后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嗯!” 其实沈桉未必听清楚了她的话,她已被感动冲昏了头脑,哪怕公主现在叫她抬十头牛,沈桉也会毫不犹豫答应。 “走吧!” 遥遥望去,整个靖安候府静静矗立着,在这暮冬时节最热烈的节日里面,被破天的喜庆欢迎着,而后拒之门外。 只因今日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堂堂候府正经的小姐公子,兄妹之间居然传出这样的丑事来,叫人又惊又气,什么世道,兄妹之间也能暗自苟且,毫无法度遵纪,毫无人伦纲常! 老侯爷已经气的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他扬言一旦沈砚回府,便将他活活打死!如此不肖子孙!大逆不道!打死都是轻的! 他觉得一定是沈砚先勾搭的妹妹,以自己这一世追女孩子的经验来讲。 自然了,沈桉也不是什么好人,为了不叫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他好心好意将她带回候府,她倒好,勾搭自己的儿子,丝毫不顾廉耻! 好一出《农夫与蛇》! “公主来啦!” 看见公主,素方惊喜地叫了一声。 老侯爷抬头,一双死眼直勾勾盯着公主身后的沈桉:“贱人,你还知道回来?” 说着,他从桌上抄起一个瓷瓶子,也不管瓶子里插满了花,直挺挺地朝着沈桉砸过去。 “砰!” 瓶子没有砸到沈桉,而是被公主拦下,撞到她厚软的大氅上,发出一声闷响。 娇软的花儿被连根折断,瓶子里的水有大半泼到了大氅上面。 “你干什么?”侯爷怒不可遏。 “你干什么?”公主毫不退让。 “我要教训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惯着她!”侯爷冷哼,“一个没父没母的。” “可不就是嘛,我听说柳姨娘这些天胎相不好,怕也是被她气得呢!”花姨娘跟着冷笑,“这下好了,因为你,候府的脸都丢尽了,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扫把星!” 其余人,冷眼看着,却不说话。 来到这里这么多天,沈桉第一次看清楚他们每个人的表情。 秦姨娘:“就这样,还配给太后娘娘进献贺礼……” 看看看看,被赶出来了吧?上不了台面就是上不了台面。 兰姨娘的目光集中在沈峦身上,她平静地近乎残酷。 花姨娘自然是逮着错处大骂一通,却还觉得不过瘾。 平日对自己破位关照的哥哥姐姐也不说话了,素方和赵婆婆也不说话了。 可是这一切,沈桉无从辩驳,她就是丢人了,就是叫候府丢脸了,她能说什么呢? “你可知罪?” 她听见侯爷怒气冲冲地问她。 沈桉不语,什么叫知罪,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罪过吗?还是叫候府丢了人是罪过呢? 如若是后者,她认。 “女儿知罪。” 她缓缓跪地,才跪了不久的膝盖再次痛了起来。 侯爷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些,花姨娘却一脸愤恨:“柳姨娘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 沈桉的脊背挺了起来:“柳姨娘的事情与我何干?” 真是搞笑,莫名其妙安这么多罪名给她,她和柳云酥关系很好吗? 花姨娘忙看向侯爷:“你看她!” “你住口!”花姨娘还想说什么,被公主吼住了。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侯爷看了沈桉一眼:“认罪认罚,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以后不许在和砚儿来往,更别因此坏了砚儿的亲事,叫人笑话!” 此言一出,公主都呆住了。 “你不是从不关心砚儿?” “那是我儿子,亲儿子!”侯爷吼完了,又回头,“我会把你送到庄子里面去,给你一个安身之所,但不可再回京,再和砚儿见面,你可明白?” 沈桉没有说话,她紧紧攥着身侧的衣角。 成亲?他就要成亲了吗? 那他们…… 她说过,若他有了妻子,自己绝不会沾染半分的。 她听见公主问:“不论是谁家女儿,你可问过了砚儿的意思,他绝不会答应的,再者,桉桉要留在我身边才放心呢!” 侯爷:“如此良人,他自然愿意。” 这时候,柳云酥突然起身了。 她从来都是不言不语,安安静静的,突然有了动作,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要干什么?”花姨娘不屑地看了她一眼。 柳姨娘并不看她,她直视着侯爷:“我有证据呈上,证明沈桉接近七公子居心叵测,动机不纯。” 她伸手,掌中焕然出现一件信封。 这个信封,沈桉再熟悉不过,是舅父和舅母寄给她的回信,她记得这里面不但说了自己的绣品卖得好,还说了一些陈年往事。 她的父亲连奇云,贪污受贿,收人钱财却未履行承诺,被官衙抄斩以后,山上的盗匪伺机报复,在连府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表面如此,可私底下,他还偷偷地做药物生意为自己敛财,这种药物,少量用可有祛瘀止泻之效,一旦过量,便会叫人欲罢不能,渐渐上瘾无法摆脱。 大雍明令禁止此药,剂量都有明文规定,所有药铺子药堂,都要以此为准则,不可逾矩。 此药名叫踏云散,喝了它的人步子虚浮仿佛身处云端,因此得名。 是以连奇云一下子无法集齐大剂量的踏云散,于是他借职务之便大肆搜罗,拿到药后便斩草除根,将整个铺子连同人通通灭绝,再转手将药卖给达官贵人,迅速牟利。 “之后的所有事实,都在这信里面了。”柳姨娘将信纸翻出来,而后看了沈桉一眼,“而这封信,是在八小姐的闺房里发现的呢。” 她轻扬了扬,信纸随着手的动作纷飞着,一时无法挣脱掌控。 “这踏云散产自北蛮,连奇云从大雍搜刮完了,便暗自从北蛮采购,不知害了多少人了呢?大雍与北蛮向来针锋相对,若陛下知晓此事,会不会龙颜大怒呢?”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叫人心悸得簌簌冒鸡皮疙瘩。 “身为连奇云的后人,她若要为自己找一个靠山,七公子和公主身为皇室血脉,自然成了她的最佳人选了!”柳姨娘字字掷地有声,“如若不是,她分明知晓此事为何瞒着不说,沈桉此举,摆明了就是要将我们所有人拉下水啊,侯爷!” 经过柳姨娘一通分析,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更扑朔迷离。 侯爷将信拿在手里看了许久,才连同信纸一起拍在桌上,他噌噌称道:“还真是小瞧你了,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重,我平生最痛恨卖国贼,你既为你父亲遮掩,那便从什么地方来,回什么地方去吧!” “父亲……” “沈桉,注意你的措辞,那个魔头才是你父亲!” 对于那个魔头父亲,沈桉无从辩驳。 连奇云是什么人呢,是连他亲生母亲都唾弃的人。 可连奇云是她的父亲,他做什么,和她做什么,是一样的。 她从未想过要找什么靠山,却也忽略了一件事情,此事一旦事发,整个候府都要受到牵连。 沈桉从始至终没有想到,她会栽在这封信上面,她一直坚持的爱情,比起这确凿的叛国证据,确实太渺小了,这一点,她如今才明白过来。 在此之前,她只自私自利地为自己的幸福着想,可这份幸福落在别人眼里,岂非是滔天的灾难? 她为何要留着那封信呢,许是因为连奇云是她的父亲,可留与不留,这件事情早晚被翻出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迟早都要回到那片荒芜之地的。 她听见公主无奈地叹一声。 “母亲不必护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府中所有人。”沈桉咬牙,“求母亲好生照看我弟弟,他当年亦被衙门判了无罪释放,不算罪臣之后,还有我娘……” “你放心,我会常去看望。” 听见交代的话,公主终是忍不住,拿起帕子开始拭泪。 63.第 63 章 还有…… 她看看周围众人,欲言又止。 还有沈砚…… 砚哥哥,你多保重。对不起,这一次,是我失约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汹涌的泪水充斥着眼皮,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侯,是如此疏离淡远,而颇有礼貌的。 “有礼了。” 最后见他的时候呢,她记得他决绝地转身时候,说出若是她死了便下来陪她的傻话,她一边感动一边默默笑他傻。 傻瓜,此生我们也许是再也不能相见的,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千万要活着。 我也会好好活下去,我答应过你。 我曾许诺过要亲自为你弹一首《阳春白雪》,要为你的马儿取个名字,这些,都已无法完成了。 再见。 沉重的两个字在心间落地,沈桉转身,寒冬腊月间衣袂翻飞,她在一团喜庆的红色里双膝跪地,看向公主,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拜别母亲。” “……” 才从檀木椅子上坐下的公主,为这残酷的离别哽咽了,一时说不出话。 “走吧!” 是老侯爷替她应道。 沈桉又磕了一个头,她提醒着老侯爷,更坚定了自己:“我今日离开,是为我生父犯下的罪过,并非我和砚哥哥之间的感情,此事我绝不后悔。” 老侯爷气得又抄起一个花瓶,死丫头,都这个时候了还嘴犟,话多! 手上的花瓶倾斜着,花瓣从枝头甩落飘入空中。 老侯爷却没有动,他将瓶子重重砸在檀木桌上:“快滚。” 沈桉看着他:“我需回去拿东西,我的……” 她的好多好多东西,还留在家里。 想到这里,沈桉被自己的措辞险些逗笑了,家,她还有家吗?她有过家吗? 临走前,她看了柳云酥一眼。 柳云酥有些应激,连忙抬头,对上她的瞳仁:“怎地?” 说完这话,她看见沈桉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姨娘从此便可安乐了。” 柳姨娘顿时感到一阵胸闷气短。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知道自己心虚得明显,可老侯爷袒护,自己又是怀着老侯爷的子嗣,谁敢对她的身份说一句不是?即便当家主母贵为公主,也不敢对她有半点意见吧! 沈桉自己都成了丧家之犬,还能将她怎么样? 下一个就是沈峦。 她说过,她在全家人的牌位面前为他们立誓,连家的人,一个也不会放过。 柳姨娘的目光愈发锐利,她轻抚着自己的骨肉心底顿时生出一丝爱惜来。 她的第一个孩子没有了,这一个,但愿能保住。 她自己造的孽,愿上天别怪罪在孩子身上,不论是男是女,都叫他平平安安长大,一生顺遂才好呢。 “我送一送八小姐吧。” 这时,角落里突然传出来一个叫人意外的声音,这个人,平日里事不关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恨不得叫所有人都意识不到自己,空气人一样地活着。 她开口的时候,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老侯爷更是意外:“你说什么?” 真真荒唐至极,她一个罪臣之女,叛国贼,还指望旁人送她?不如八抬大轿抬着送出府去,顺便昭告天下吧! 当什么荣耀之事呢? “真是胡闹!” 老侯爷大拍一声桌子,想了想,将手伸了回来,突然改了主意。 “也罢,早去早回。” 沈桉走的时候,公主泣不成声,别过头去不愿看这离别一幕。 老侯爷倒是平静,他道:“又不是亲生,你看那孩子,也并未将你太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便被公主啐了一口。 “你说得倒轻巧!” 老侯爷冷哼一声:“我平生最恨卖国贼!” 偏房。 春桃见小姐回来,又高兴,又害怕,悲喜交加。 “总算盼着小姐回来,这几日可把我闷死了,咦,七公子怎么没跟着一起过来?” 她记得从前的时候,他们是不论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的。 这时,她亦注意到了沈桉身后的兰姨娘,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姨娘。” 兰姨娘没有说话,只略微点了一下头。 沈桉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问道:“你这几日可一直在屋里?” 春桃摇头:“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记得这些呢?” 沈桉便明白了柳姨娘是如何拿到那封信的。 也难怪她,还能未卜先知呢! “怎么了,小姐?”春桃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丢了忙跟着紧张起来。 可是她想了又想,觉得沈桉实在没有什么十分贵重的东西。 小偷进来就要扔几两银子再走的地方,究竟有什么可紧张的? 她不解地望着自家小姐。 沈桉笑着,将失望捻进心底:“春桃,以后你用不着服饰我了。” 春桃吓了一跳,她喃喃道:“我怎么了?” 丢了什么倒是说啊,一言不和说不要就不要啦? 春桃气呼呼地想。 沈桉笑着,强压失落语气:“不,我说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里?”春桃震惊了,“为何此前从未提及,我好为小姐收拾行装啊!” 她以为小姐又去哪里随便住几日便会回来了。 沈桉又道:“此一去,我们怕是再无法见面了。” “你要走?” “我会将你托给……给……” 沈桉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嗫嚅着,踌躇半晌,终于逼着自己改了称呼:“我会将你托付给七公子,日后,你就是正院的人了。” 春桃不依不饶:“为何?您为何要走?因为您和七公子……” 沈桉:“不是这个,你别问了。” 她怕自己说了缘由,春桃会心中愧疚,她不愿意看到春桃这样。 见她坚持不说,春桃便也不费心问了。 “那便只能祝小姐一路顺风了。” 兰姨娘点头,轻笑着开口,神情叫人捉摸不透:“春桃,你去忙吧,我和八小姐说说话。” 春桃知道分寸,忙答应了一声下去了,并为她们关好了房门。 见人走远,沈桉才苦笑着引出话题:“姨娘心善,自我进侯府以来,与姨娘无冤无仇,也无甚交情,不曾想姨娘竟主动提出送我,沈桉感激不尽。” 看她又 要跪下,兰姨娘忙拦住她:“使不得使不得,八小姐怎可行如此大礼呢?” 好容易劝住了沈桉,她徐徐说出来自己此行的目的:“小姐刚才的话,我不大懂,不过我心想您一定早有准备,对于害你的人……” 她说着,一挑眉,看向沈桉:“或许我可以帮你。” 沈桉顿时明白她此行的目的。 兰姨娘说得不错,五哥哥成婚之日,她曾故意设计叫苏刃为她敷伤,如此柳云酥身边便没有了得意的人。 她利用这些时间在柳云酥屋里放了大剂量的鹤顶红,这个毒药,便放在她们日日梳妆的妆台里面,这法子还是苏刃提出来的,像书架呀,书案呀,书里啊…… 都可用于□□。 平日里是没有味道,也无毒性的,需要人打开裹着鹤顶红的盒子。 沈桉曾说过,她不会波及孩子,因此打算等柳姨娘生了孩子再动手。 可如今看来,柳姨娘也并非因为怀了孕,有了自己的孩子,便积功积德,浪子回头了。 那自己也不必和她过多废话。 对柳云酥,沈桉自己倒还好,只是娘的命,迟早要她偿,况且她走了,可弟弟还留在府里面,谁知道她会不会暗自加害呢? 兰姨娘:“我可以帮你。” 她说得又快又坚定,仿佛早就料到此事。 “好。”沈桉看着她,“我要看到一尸两命。” 既然柳姨娘处处下死手,她也不必手下留情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桉的一贯作风。 “好。” 她没有料到沈桉如此干脆,于是问道:“那么小姐,你可知我的筹码是什么? “沈峦。” 对此,沈桉只回答了两个字。 “不错,”兰姨娘心事被看穿,既然有些喜悦,“我想求一封把小姐的介绍信,要我拿到九公子的抚养权,如此,他在府中也有人照顾,不至于叫人欺负是不是?” 沈桉点头认同,以沈峦如今的情境,属实需要有人帮衬。 “到那时,我再写信告知于你。” “好。” 交代完要事,她便准备起身了,腿还是痛,身子还是没有力气。 她不喜欢出远门,如今却是不得不走。 “保重。” 兰姨娘看着她离开,整个身子被成排的灯笼映成了大红色,壮烈激情。 心中暗自感慨,沈桉是勇者,她什么都不怕。 她心里面何其羡慕,想当年自己若有这样的决心,也不至于做了别人的妾室,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毫无身份地位,不受人重视了。 她本该有更灿烂的人生。 兰姨娘这样想着,来到柳云酥屋里面,按照沈桉的嘱咐熟悉了一遍流程,而后实践,终于大功告成。 做完这一切,她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屋里面,这些年的不甘与屈辱一齐涌上心头。 她幻想着自己的儿子能有一日平步青云,这样,她便不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唯唯诺诺一辈子,她也该翻身了。 自己儿子不中用,她便想起了九公子,想起老侯爷对他的赞不绝口。 兰姨娘心思如何细腻,她立刻发现这一点,而后救命稻草一样地抓住。 64.第 64 章 沈砚在惩戒室收到了沈桉离开的消息,这个消息是言泽带给他的。 前几日,言泽出宫回家,顺道去侯府探望,他只看见了沈峦。 “姐姐走了。” 对此,沈峦只有冷静而简短的一句话。 言泽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切,他追问:“什么时候,走去哪里了?” “昨日走的,回碎云城,回流胭阁去了。” 言泽将沈峦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沈砚听,说完了,他同情地望了沈砚一眼,由衷道:“节哀。” 沈砚苦笑,袖口里的过继文书刺激着他的肌肤,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 节哀什么?又不是死了。 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沈兄,你打算如何?” 言泽问得直白露骨,将最坏的结果讲给他听,“您父亲已为你许了户部侍郎之女唐恭唐小姐,听说……已下了聘礼了呢!” 惩戒室一片肃然,沈砚望着面前的铜壁,上面用方正的隶书写着两个大字:“思过”,取面壁思过之意。 小时候,他总是见哥哥被关到这里来,哥哥生性好动,在宫里面大肆搞破坏,外祖母盛怒,每次都要将他关一天一夜才肯放过。 沈砚从小就很乖,他从未来过这里。 这是第一次。 “怎么办?”他回望着言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桉桉离开沈府,从族谱里除名,便不再是我妹妹了,只是若不查清当年之事,怕是她要在那里一辈子。” “当年之事?你说的是她父亲?”言泽恍然,“你并非就此放弃吗,那唐小姐呢,你待如何?” 沈砚苦笑,笑容如同结冰的河一样飘渺虚无。 他差一点看不清未来的路。 唐小姐宋小姐张小姐李小姐…… 对他来说有何分别? “我自然不会答应,唐小姐呢,也不愿意自己嫁给一个疯子吧。” 沈砚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个字,“思过”吗,他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不过是想和自己所爱之人在一起,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过吗? 何至于思过呢? 冷硬的地面映出一个人挺直的背影,突然那身影转了个弯,背对着这面铜壁,偏偏不去看那“思过”二字。 “言泽,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情?” 言泽今日真是大开眼界,没想到平日里最知书达理,最听话从不叫人担心的侯府七公子,竟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公然违抗太后的命令。 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是险些叫言泽惊掉下巴。 “你找几个人,在昭宁城大肆宣传,说我的病,我的旧疾,尽量说得面目可怖些,叫人听着十分害怕就是了。” 言泽同他交好,自然知晓他生病的事情,他一口答应下来:“你放心,我定叫这座城路边的狗都知道,沈砚病发时是个疯子,你只管放心就是。” 听了这话,沈砚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其实他何必将自己最伤最痛之处、最不堪入目之处揭开给人看,这些事情,连他自己回想起来,心中都不大好受。 每每提及,他都说自己好多了,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好。 沈砚不愿再去回想,只挥挥手:“你走吧!” 言泽二话不说就去做任务了。 果然很多天后,街上多了几位巧舌如簧的说书先生,讲起故事来没有不叫人听得欲罢不能的。 他们不约而同讲起了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太后的外孙,侯府七公子沈砚。 他们忽略了他的勇武,他的忠诚,他为人正直,他年少成名。 从头到尾只讲一件事——堂堂禁军首领的怪病,发病时性情暴戾,形同疯子。 他们讲的详细又可信,从他最初时的头痛欲裂,讲到后来神志不清,再到无法控制自己,四处伤人……这一系列症状皆被讲得生动真实,实在无法不叫人相信。 一时间,昭宁城内百姓惴惴不安,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与那疯子,也没什么机会有交集,如此,便开始心安理得地看笑话。 看看,皇亲贵胄也不过如此嘛,哪怕是公主的亲生儿子,也有如此见不得人的丑事呢! 这样一个人,不论谁接近,结果就是一个死啊! 百姓倒也罢了,户部侍郎唐大人听了,也觉得沈砚人品可信,且权势在手,自己女儿嫁给他是决不会吃亏的,自己面上更加有光,便假装不知道,无从理会这些谣言。 只是唐小姐自己接受不了丈夫有这样的病,她不求自己能嫁入高门大户,从此无限荣耀,只要丈夫是个正常的,白头偕老,平平安安共度一生也就罢了。 她听了那谣言,自然是害怕的。 无风不起浪,既然沈砚没有那样的病,为何昭宁城内的说书先生都那样说,如此细节,且说辞都大差不差,若说不是真的,她不信。 况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有了那样的病,就算再战功赫赫、再一表人才,在如何如何厉害,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总归算不上一个好丈夫,满足不了她的需求。 谁也不知道唐小姐的是如何做出抉择的,只是渐渐从城中传来消息,说唐小姐以死相逼,誓死不嫁沈砚。 一时成为笑柄。 这婚事是太后娘娘和老侯爷一同做主定下的,户部侍郎人微言轻,这两个人,他哪个都惹不起。 他正想豁出老脸来为自己女儿不体面的举动为老侯爷和太后娘娘告罪求情时,却传来了老侯爷退亲的消息。 理由竟是“犬子重病,不敢误了令媛。” 如此一来,昭宁城人人皆知沈砚的丑闻,一时间,准备上前来提亲的一众人竟全都退避不及了。 他们都十分地赞叹唐小姐的勇敢,她的敢于反抗,敢于正视自己的感受,敢于为自己的未来负责,这一切都足以叫每一位春心萌动的少女为此钦佩。 只是从那以后,沈砚的婚事从此落下帷幕,成为整个昭宁城的笑柄。 笑他有如此显赫的家世,却娶不到一个心仪的女子,当真要孤苦一生了。 身在侯府的公主听了这话,气得要死,恨不得将说这话的抓来打死! 可是气完了,当她冷静下来开始回想的时候,从前的一幕幕开始在她脑海里慢慢映现。 尤其是那算命的说过的话。 砚儿当真会孤苦一生吗?公主不禁问自己,为何就叫那死算命的说中了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热泪盈眶。 终究无法逃脱这样的宿命吗? “你可知 道,我那消息一散播出去,全城的人全都避之不及,那效果真是绝了!” 被罚跪的第七日,言泽来惩戒室看望他,兴冲冲地向沈砚炫耀自己此次行动的战果。 沈砚被他逗笑了,他嘴角弯了弯,轻轻地问:“当真效果这么好?” “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如今你的名声可比那城里面的地痞流氓还要臭,这全是拜我所赐!” 沈砚听了,浅笑着,似乎在认可他的能力和速度。 没想到言泽看着如此一个斯文秀气的人,说话做事却如此粗俗,他编排出来的那些故事,什么肾不好啦,动辄打人啦,体虚啦……反正只要是不好的词通通往上编,吓得城里官家的女孩子,日日晚上做噩梦,被吓醒,生怕叫沈砚缠上。 生怕自己嫁给沈砚。 也难怪他们,言泽说的时候,有些话沈砚自己都听不下去。 “所以啊!”言泽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你以后出门还是小心着点,毕竟名声在外,大可以做出一些凶恶样子来,千万别露出马脚了,知道不?” “怎么做?” 沈砚不懂,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自然是按剧本走了!比如发狂发疯啊,裸奔啊,逛青楼啊……” 听到这里,沈砚彻底绷不住了:“你也太胡编乱造了,我哪里……你怎么能这样?” 他恼红了脸:“言泽,你个伪君子。” “啊?”言泽不懂,“不是你这样交代的嘛,你知道我的,做事情向来尽心尽力……” 怎么好好的还生气了呢? 他本是来求他表扬的…… 半晌,他看见沈砚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自己的选择,怪不了旁人。 他叹了口气:“准备准备,和外祖母认错了,反正人都走了,想来外祖母也不会太为难我。” “噢,那然后呢?”言泽问。 “然后……”沈砚想了一想,“去苏州。” 苏州,她的故乡。 如今,他要在那里,将当年一切调查清楚,为她沉冤得雪。 他坚信,连奇云之事,沈峦可以免罪,桉桉自然也可以,只是沈峦有他外祖父家作保,而她没有。 她只能被迫从未罪臣之女,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劳作,最终老死,毫无波澜的一生。 沈砚坚信,这世上除了他,一定还有在乎她的人。 言泽:“好。” 对此,他毫无异议。 想了想,他又叮嘱道:“记住我说过的话,凶恶,一定要凶恶!” 沈砚回赠他一个暖暖的笑:“好。” 言泽没好气地回赠了他一个白眼,好好好,好你个头。 他看见那个身形魁梧,挺立修长的人直直站起身,推门,去迎接七日后的阳光,同外界的冷暖空气,直面那无知的险境与挑战。 打开门,一束光照在他脸上,回首之时,恍如天神下凡。 “我出手怕招人嫌疑,桉桉那边,请你费心照料。” 言泽大大咧咧一笑:“好说好说。” 她毕竟是他的学生,自然没有问题。 虽然有时叫他气个半死,但是他一直把她当小孩子看,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自己本该有这样的觉悟的。 65.第 65 章 苏州,苍云镇。 听闻苍云镇,因终年云气萦绕山间,终日不散,已致所到之人一时都被迷了眼,难以辨别方向,更无法看清周围之物。 而长年生活在这里的人,哪怕有着最深密的云层,也能凭借记忆与从前经验,从重重迷境中拨开迷雾,看清前路。 这是在冬日。 到了夏天,台风席卷而来之时,浮云外加风雨,真是将人活活困死在这重山嶂岭之中。 时值六月,暑气滋生。 四个月后,沈砚终于来到这座城市——她的故土。 苏州知府连奇云,此前就是携带家眷住在这个镇子上,开了一家私塾,教授年纪不满十岁的小小稚童学习识字,他的一双儿女衣跟着他读书识字。 连奇云学识渊博,又颇有才华,终于一举高中,在朝为官,好不威风,自从连奇云移居官府,他开设的这个私塾,便交由他的门下弟子看管继承,如今已是门庭若市、人来送往十分景气。 这全仰仗私塾如今的老板,冯珮. 他并未因连奇云之事受到牵连,私塾生意却越来越好,渐渐谁家的孩子到了学龄,便第一个想到这里——《补桐》。 《补桐》,便是这书院的名字。 古书上曾记载,曾有人在桐树下苦读诗书,后来老树枯了半株,补上新桐仍没能等到旧人同读了,一时深以为憾。 沈砚记得,这典故的名字便叫做《补桐书屋》,如今,倒真叫他见到了一模一样的名字。 “先生,您找谁?” 私塾里的打杂的,不论见了谁,都叫先生,以示尊重。 沈砚颔首:“冯先生可在?” 打杂的摇头:“您找冯先生何事?” 沈砚看着他:“要事。” 一时也说不清楚。 他这一路而来,风餐露宿,在苍云镇住了几日,拜访了近十家与连家交好的人家,无一不是无功而返。 只后来,在断水桥边遇见一位乞丐,说自己曾在沈桉手底下讨过吃的,愿无偿为她作证。 大雍有制,一家人获罪,若想脱罪,除了证明此人当时并不在场,另一法子便是集齐十人的手写状纸,证明此人与犯事之人无关,并不知晓此事,如此,便可无罪释放。 这位小乞丐,便是沈砚找到的第一位。 他叫半山,生下来便做了乞丐,一直待在这苍云镇里面,这里每个人他都认识,男女老少,生的,死的,他都认识。 沈砚给了他一千两银子作为答谢,乞丐笑呵呵地收了:“当了一辈子的乞丐,临了还有如此福遇,我半山的运气还不算太差嘛!” 沈砚笑了,抚着年迈的小乞丐在断水桥边坐下:“这是应该的,实在多谢你。” 小乞丐举了举手中的银两,嘿嘿笑了:“不必多言。” 他详详细细地为沈砚写了状纸,虽说字迹不大好看,一笔一划却极为认真,而后,他为沈砚指了这条明路。 “补桐的私塾先生,乃是连奇云的亲传弟子,你去那里或许有用,只是若没有十分要紧的事,是见不到他人的,因而你见了他手底下的人,只说‘要紧事情’,他方才能出来。” “要事?”打杂的又追问,“何事?” “若他追问你是何事,你便只说‘连家之事’,他曾为连家义子,听了这个决不可能不出现的。” 沈砚又想起半山的话。 “连家之事。”他顺着小乞丐的话说道。 谁知打杂的听了,一把将他推住:“又一个招摇撞骗的,走走走!” 打杂的推了两把,没推动。 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愠怒:“你要干什么?” 沈砚岿然不动,他道:“请你们家主人出来,确是要事。” 打杂的更加恼了:“好好好,那我现在正式告知你,我们公子从此不管连家的事,你能走了吗?” 沈砚不再言语,也决不撤一步。 他知道,一旦自己走出这个门,她便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直住下去,一直辛苦下去,直到老死。 他知道,无法摆脱罪臣之女的身份,她便再也不会和他见面的。 可是桉桉,我并不在意,我不怕被连累。 若是如此,从前,我便不会劝谏父亲,带你回来。 从始至终,我只想你安乐。 沈砚这样想着,他坚决地抿着唇。 下一刻,却见一个扫帚直直地朝自己的一张俊脸挥过来。 被这样来一下,他的一世英名算是被毁了。 这时,一个成熟女子的声音从内堂传来:“先生,我家夫君唤你进去说话。” 他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可是细看……又不大像。 沈砚低头,将心头涌动埋入喉间:“夫人是?” 冯氏低首作揖:“先生唤我芙栖便好。” 打杂的白了他一眼,似是嘲笑他有眼不识泰山:“这位是冯珮冯先生的夫人。” 沈砚低头,神情淡然,只神情有些缥缈。 “沈砚见过冯夫人。” 身处小地方的人家,自然不认得沈砚,也不知道他在京城的名声已臭不可闻,依旧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去:“原来是沈先生,有失远迎。” 他进去了,最先看见的连廊两旁的书房,各有几个小弟子再带着读书,,约莫着有十多间吧,每个房间里放置十五把桌椅。 此时大部分学生还没来,只有稀稀拉拉的读书声音。 冯珮是在他的寝室里见了沈砚的。 “先生从哪里来?” 冯先生并不急着问连家之事的真假,而是慢悠悠地聊起天来。 他屋里面一片漆黑,整个书案上光秃秃的,一丝光亮也没有,沈砚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语气稳重有礼。 “自京城而来。” 他如实回答。 “贵人?”冯先生放下茶盏,他身材高大,体型颇有些壮实,却是个没有力气的,说话时,时常半瘫在椅子上面。 沈砚摇头:“算不上。” 冯珮笑着看了他一眼,无情戳穿:“太后之孙,还算不了贵人?” 沈砚不语。 按理说,他本不该对自己有如此大的兴趣的,更没有必要去调查他的身份,毕竟,在今天以前,他们还素不相识。 “先生妙算。” 沈砚想,这定是因为连家。 连家的孩子,在靖安侯府,冯珮才知晓的。 他说完这四个字,一旁的打杂的同芙栖,神色都变了。 打杂的结结巴巴,不知所措:“你你你……你是太后之孙,你是……” 打杂的一时间瞠目结舌!自己方才险些给了他一扫帚把子! 冯珮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还不拜见沈统领。” 见芙栖就要跪下,沈砚忙道:“不必了,我此次微服私访,也并不想叫人知晓身份,这礼就免了。” 说着,他别过头,不去看那同她七分相似的面庞。 桉桉…… 细数,他已有四月没有见她了吧,可怎么觉得,像是一辈子那样遥远了。 他时常能梦见她,能看得见她,听见她说话,却不记得她的声音了。 不论沈砚如何回想,也记不起来。 他当真会一点一点忘记她吗,随着时光流逝? 可如今才过了四个月啊! 他不敢去看那个同她七分相似的面孔,不敢去听那个人说话,他很清楚,那不是桉桉的声音。 “芙栖,你去为沈先生倒杯茶吧!”冯先生看了一眼芙栖,又看了一眼沈砚,神色如常。 芙栖应了一声出去了。 此刻沈砚只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怕这个声音会充斥自己的记忆,会代替桉桉,会…… 他的旧疾,叫他心悸,心悸而发狂,发狂而健忘。 冯珮却一直望着他:“先生方才要说连家的事,可愿细细说来?” 沈砚浅笑,他心里明白,冯珮都知道了,不然,他也不会特意叫人去调查自己的身份。 “先生耳听八方,洞晓世事,沈砚佩服。”他抬头,“我今日来,便是为了给沈桉讨一份无罪的状纸,不知先生可愿撰写?” 冯先生笑了,他从袖中拿出来一根蜡烛,点上,屋里顿时亮了起来。 “沈先生惧怕黑暗,我却和桉桉一样,是个享受黑夜的人。”冯珮回头,烛光将他的脸映得愈发清晰,那是一张十分朴素无奇的脸庞,却有着常人不可有的定性与安然,不为世事所动,“沈先生惧怕黑暗,于是看不见这世道的黑暗之处,你自然觉得这里的人该帮你,帮沈桉,可你若是知道,连奇云一朝得势叫他们表面恭贺,内心如何暗自嫉妒的时候,你便应该知道,即便找了他们,也不会为你帮忙的。” 沈砚不语。 他如何不知道,如何不知道这连奇云的朋党,实在是蛇鼠一窝,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他交好的人,只能共享富贵,不可共患难。 他愿意去试,并非是不知道,而是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可以救她的办法,哪怕知道不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可他不想言明,哪怕被冯先生如此义正言辞地提醒教训,也只好点头称是。 有求于人就是这样,太后之孙又如何? 太后之孙,更改遵循大雍律法。 “是沈某失策了,只是冯先生可愿解答我的问题了?” 冯珮不语,手向窗外一指:“沈先生觉得,我如今还会去管连家之事吗?” 窗外正是芙栖的身影。 沈砚笑了,假装不知:“我知道这叫先生为难,您有何需求,尽管开口。” 冯珮望着他,神色岿然不动:“若我叫你离开她呢?” 沈砚知道,他这里口中的“她”,并非芙栖。 66.第 66 章 若我叫你离开她呢? 冯珮的话,落在屋子里一只小巧的鱼缸里,里面恰好有一条小金鱼在莲叶下惬意休憩,许是被风声惊到了,突然急速耸动起来,四处撞壁,不知出路如何。 看着沈砚眼底露出的情绪,冯珮心里舒坦极了。 他喜欢桉桉,从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便开始喜欢了。 他是她师兄,平日里,他总想要做出一副师兄的样子来,宽宏、稳重、无所不能。 可沈桉似乎永远都不需要,她一个才不过十岁的孩子,竟然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他每日都在寻找照顾她的机会,英雄救美的机会,接近她的机会。 可换来的始终只有沈桉的一句:“多谢师兄,不必了。” 一转眼,她已将一切都处理妥当了。 他的师傅,沈桉的父亲,对这个女儿疼爱有加,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叫她戴上,自然看出了冯珮对师妹的情意。 对此,连奇云的态度坚决,他未来的女婿,必须要文武双全,知书达理,有权有势,一表人才…… 冯珮就这样听着他报了一长串的成语,然后对他说道——你还全然不够格。 冯珮回去之后两天两夜没睡着,他真就不明白,平日师傅对自己并非不好,还断定他日后必定出人头地,这么落到沈桉身上,便全是贬低和谴责了。 他真就不信自己如此不堪。 后来连奇云升官走了,临走前将补桐交予他。 冯珮觉得,师傅对他还是有期望在的,他再次提出都沈桉的情意,那时候,沈桉才刚满十岁。 连奇云依然说辞不变——你不够格。 为了进一步打击他,连奇云竟当场收他为义子。 为了叫他不再对沈桉有非分之想,连奇云竟做到如此份上,这叫他又气又自卑。 他当真如此差劲吗? 自我怀疑完了,迎面而来的,是极致的愤怒和被羞辱后汹涌的恨意。 他恨连奇云,这个有眼无珠的东西,难道他的女儿是天仙不成,还要什么文武双全,知书达理…… 如此苛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选妃呢! 至于沈桉,在剧烈自尊心作祟下,他果断放弃了,在对方还不知情的时候。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哪怕这份情意被自己亲手扼杀,他也始终忘不了连奇云那轻飘飘的、却毫不犹豫的话——你不够格。 所以他苦心孤诣,找了一位同沈桉面容相似的女子芙栖,并娶了她。 他娶了芙栖,日日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同自己行夫妻之实,脑海里幻想着的,却是自己和沈桉一起的场面,每每看见芙栖在自己身畔累得沉沉睡去时,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沈桉是天上的仙女吗,就算是仙女,也会有下凡的这一日吧! 他等着这一天。 后来,连家获罪,沈桉流放边疆,听到这个消息时,冯珮高兴得恨不得把自己挂在鞭炮上炸了,以此来庆祝。 真是老天有眼,她也有如此跌落神坛的时候! 连奇云立斩,从今以后,这世上再也无人能护着她了,再无人将她捧在掌心都怕化了……从今以后,他冯珮,才是沈桉有且唯一的人脉与底气。 他日夜盼着沈桉能求到他面前,求他帮她,求他收留自己,如此,真实想想就觉得舒坦。 等那个时候,他要狠狠打连奇云的脸,如何呢,你不是说我不够格吗,如今我已有了妻室,沈桉却要眼巴巴地求到我面前来,要我垂怜,求我收留她…… 他自然不会给她半分眼神。 如此,究竟是谁不够格呢? 只可惜,叫他没有想到的是,沈桉像是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位师兄,出事后从未提及他,这一切,便说明了态度。 她果然是她父亲的种,都看不起他。 冯珮自然恨,恨得牙痒痒,可他不急不躁地等着,他要选一个黄道吉日,在沈桉求上自己的时候,好好羞辱她一番,好好出出他这些年来的恶气! 冯珮说过,他是个享受黑暗的人,他喜欢自己这些见不得光的情绪,也擅长用恨意支配自己去做许多事情。 比如不断壮大私塾,将周围几公里的私塾尽数吞并,又比如,对连家之事不闻不问。 亦或者,他对芙栖出了名地好,间接为自己攒了许多疼爱夫人的声名,也并非出自真心,而是为将来的权利一击做准备。 一年又一年,沈桉始终没有来。 芙栖不知道他的这些心思,她只当自己遇上了一位好夫君,如此疼人,又有事业心,虽说长得粗糙了些,可过日子的人,只要舒心快意便知足了。 就像现在,她默默端了两盏热茶来,放在迎客桌上面,软声道:“先生请用茶。” 冯珮饶有兴趣地看着沈砚,看着他眼中的明暗交接。 “二位地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在下也略有耳闻。”他开口,“先生喝点茶吧,碧螺春,桉桉的最爱。” 其实并非略有耳闻,其实他早已烂熟于心,就等沈砚前来。 他十分想见一见连奇云眼里的文武双全、一表人才、知书达理、有权有势的女婿,他不可置信地发现,沈砚当真条条不落。 他更生气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人,若不是因为有沈砚这类人,他冯珮至于讨不上老婆,至于被人当面羞辱吗? 这种人活着,简直是…… 哼,完美又如何呢,现在还不是求到他面前来了? 沈砚不自觉笑了,他端起茶,在鼻尖略停片刻,才抬头:“好茶。” 冯珮看他稳稳将茶放在桌子上。 “您若有所耳闻,便也该知道我在京城的名声已毁,我和桉桉自然也是……” “若是如此,您又何必急着为沈桉脱罪呢,沈大统领?”冯珮打断他的话。 闻言。沈砚抬头,缸里的金色鱼儿在他眸间跃动,流连、停滞、包围、囚禁……毫无自由可言。 “冯先生错了,不是脱罪,是平反。” 沈砚声音不高,却洪亮清晰,夹杂着越来越多孩童的读书声音,依旧叫冯珮听得清楚。 自从进了这里,冯珮便处处出言挑衅,为了桉桉,他忍了。 可他万万接受不了冯珮对她清白的诋毁。 “她如何无罪,她是连奇云的女儿, 亲生女儿!”冯珮一想起连奇云对自己说过的话,便一阵心理痉挛,“谁叫她是连奇云的女儿呢?” 冯珮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沈砚再也没有了耐心:“如此,冯先生是不愿意写了?” “我的要求一直如此,只要你这辈子不与她成婚,我自然愿意写的。” 他玩味地看向沈砚:“既然你并非为了自己,那这个要求,应该很好答应吧!” 沈砚:“若我不愿意呢?” 冯珮随意一指:“门就在那里,慢走不送。” 说完,他便开始了闭目眼神。 谁也不知沈砚最终究竟如何抉择的,郎朗读书声间,真相被埋入夏日荷田里。 同真相一起的,还有那条小金鱼,它在水田里,在天空的倒影里肆意飞翔,再无任何束缚。 迎接它的,将是最明艳的日光、最绚丽的湖光景色。 透过重重读书声,渐渐传来一高一低的、摇晃拨浪鼓的声响。 “还有两个月就出世了。” 生性豪爽的女子,在怀着孕的女子面前,也变得低声下气起来:“你可为她想好了名字?” “哪就那么容易,再说了,还有老侯爷呢!”柳姨娘一边摇晃着破浪鼓,一边沉浸道,她已经摇了整整一日了,仿佛孩子在肚子里面当真能听见。 “傻瓜。”苏刃敲了敲柳云酥的脑袋,“我说的是小名呢,总归你想不出来,不如让我想想,你觉着怎么样?” “好啊!”柳云酥欣然答应。 “就叫幸之吧!去幸甚至哉之意,如何?” 幸之…… 听起来,寓意很好。 “好,就叫幸之,叫孩子出世以后,幸福一生,再无烦忧!”柳云酥笑了,她回想自己梦见的孩子模样,回想他冲着自己笑…… 小孩子如何会笑呢,刚生下来不都是哭得哇哇的。 她分明知道,却不去理会,她坚信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笑着的,她坚信,他会一生无忧顺遂。 千万别像自己一样。 “我喜欢这个名字,阿刃,我喜欢……” 在一起这些日子了,她第一次像小时候一样唤她“阿刃”。 苏刃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眼底泛出泪光来:“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两个人又哭又笑,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好不亲密。 这份热闹,化成酷热的炎风,在边塞的大漠里,无情地刮着,叫人痛苦不堪。 热汗从大漠里做着苦力的人们脖颈间流淌下来,渐渐变得浑浊起来,是漫天风沙在人身上留下的足迹。 沈桉和他们一样,埋头苦苦劳作着。 他们要一直在这里种树,种树,种树……上面的人说,要等到北蛮的风沙再也刮不过来的时候,才能停止。 否则,就是无休止的劳作、劳作,短暂地休息,劳作…… 沈桉记得父亲曾说过,自己要活成一棵树,不论在哪里,都岿然自立,不需依赖任何人。 “桉桉,日后若要成家,要找真心待你好的人,而不是控制你的人,你是我连奇云的女儿,我的女儿,决不为那些心胸狭隘的男子所折腰。” 67.第 67 章 酷热的空气炙烤大漠,照得铁楸发烫,撕裂着人掌心的肌肤。 劳作的人们,紧握手里的工具,一下一下刨打着地面,将树种扔紧土里面,完事。 这样的活计,他们一日要干满八个时辰。 戴罪之身,沈桉与他们并无分别。 她被晒得肌肤深了些,人也更憔悴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时常有人来关照自己,叫她歇会,或派她去干轻松些的活,如此这些,沈桉一应回绝了。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受了谁的委托,她能做到地,就是不拖累旁人。 不拖累他。 真是奇怪,和他分别后,沈桉倒很少想起,她以为自己会为此痛哭流涕,为此久久不能释怀,可事实并非如此。 在这里,比痛哭流涕先来的是掌事者的鞭子,比释怀先来的是一日日的体力消耗。 她自然会想他的,当自己在月上梢头时回到从前的院落时,她会望着空中白玉盘,问自己,不知他的病如今好些没有,还怕黑吗? 至于那些热烈的、感动的、坚定的誓言,仿佛是上个辈子的事情了。 她不愿去回想,不敢再奢望。 每过一段时间,沈桉便掰着指头数,他该成亲了吧,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她从寒冬数到了炎夏。 沈桉也想过,既然他已成了亲,不如自己也相看着,若遇上个中意的,便在一起算了,大家一样的身份,也不存在谁拖累谁的说法。 奈何身边的男子,不是丑就是油,时不时还抖出些荤段子,显摆自己知道得多。 沈桉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世上的男子,能与沈砚相娉美地有几个呢,还都能叫她遇上? “这几日大家都动作快些,天气渐渐热起来,难免北蛮不会趁此进犯。”这天,掌事的向往常一样吩咐他们干活,自己则拿着半个西瓜,躲到树梢阴凉处吃去了。 掌事的名叫铁道,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难得有如此体谅人的时候。 北蛮人长年生活在这大漠之中,自然是不怕热的,而大雍人不一样,中原之内四季分明,不似北蛮四季炎热,北蛮人知晓了这一点后,便专挑一年最热,趁大雍人疲于防范之时进攻。 于是这几日,沈桉的活比从前多了两倍不止。 她也懒得梳洗打扮,好在小时候身处江南,皮肤养的好,才不至被晒的发黑泛红了。 这天,她回到屋子里,桌上摆着一封信。 是兰姨娘送来的:“九公子很好,最近勤于读书,府中人都好,至于下毒之事,已有了眉目。” 沈桉缓缓将信合上,眼中悲喜交加。 悲的是,兰姨娘只说府中人很好,却并未指出沈砚的近况。 也是,兰姨娘如何知道她真正关心的人呢?她循规蹈矩惯了,自是回应沈桉交代过的事情,比如弟弟,比如下毒。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他的消息了。 沈桉认命地闭眸。 沈桉,你要清楚,你们这一生再也无法相见了。 这才四个月,你便按捺不住了么? 她必须要接受他们已分开的事实,她必须振作起来。 事已至此,沈桉的目标只有两个:一,在碎云城活下去,二,杀了柳姨娘。 她要为自己的命负责,也要为娘的命负责。 至于柳云酥有何苦衷,她已不愿去想了,她杀了娘,这是事实,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将粘着泥土与汗液的衣物褪下来,换了身新衣服,哪怕是在这酷暑之地,沈桉也将自己装扮得很漂亮、很养眼。 她时常为自己带回来一些好吃的,在自己和娘亲曾一起住过的屋子里面,为自己开炊。 日子平淡辛苦,她也在这辛苦的日日夜夜里,看看书、写写字,弹弹琵琶。 她忽然觉得,从前如此讨厌的言先生,实在是很可爱的,从前不喜欢看的书、不喜欢写的字,也渐渐变得珍贵起来了。 她的笔迹,在纸上划出迥劲有力的一道。 “啊!” 与此同时,一道尖叫声从侯府大院深处传来,似长刃划破夜际。 “不好了,不好了老侯爷!” 小丫鬟连跑带喘地扑入正院,苦喝道:“我们姨娘今日吃完晚膳回来后便一直腹痛不止,姨娘的身子一直是苏大人照料,她此刻回宫去取药材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怎么会这样?” 一听自己未出世的孩儿有异动,老侯爷立刻坐不住了,忙吩咐底下人去街上找稳婆:“记住,一定要找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他有些慌张,于是习惯性地过问起自己的儿子:“砚儿呢?” 手下摇摇头:“属下不知。” 不是你儿子吗? 他们面面相觑,暗自心想。 “属下知道。” 这时,有一人癞蛤蟆一样地跳了出来。 老侯爷看了来人一样,有些意外:“哦,是满侍卫,那你说说,砚儿这几日也不见人,他究竟去了哪里了?” 大满跪地,磕头:“七公子是去苏州。” 老侯爷意外,他立刻追问:“他去苏州干什么?” 大满犹豫了片刻,低头,嗫嚅道:“公事。” 一听是公事,老侯爷也不愿再多问了,他如今都卸甲归田了,朝廷的事还是少过问为妙,免得招人嫌疑。 于是他挥挥手,叫大满下去了。 一旁的素方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眼底露出一丝不可置信,她不敢想,大满竟会帮着沈砚扯谎,他分明知道沈砚为何要去苏州的。 稳婆很快找来了,她在房间里面一阵捣鼓,柳姨娘本已被折腾得没有力气了,这会连叫声也渐渐地小了。 稳婆又走了,这回连银子都没收,跑得贼快。 公主在外面,也听得一脸心惊胆战。 “你快去门口看看,看苏大人回来没有。”她对素方说。 素方忙答应着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里面彻彻底底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公主看见老侯爷的神色,显然有些失落了。 她倒是不关系孩子,只要人没事,有没有孩子有什么要紧的,侯府出生的孩子还不够吗? 还有桉桉…… 想起这茬,公主便一阵心痛,哎,不想了…… 她努力为自己扯出一个笑。 这时,一连串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像有节奏的鼓声,有节奏,有力道,有速度。 马儿一声嘶鸣,在院内停下。 苏刃几乎是从上面飞下来的。 她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撕出一个口子来,才看见了那屋里的亮光,光影如旧,可屋里的人怎 么就没有了声响呢? 她挎着药箱,越过重重台阶,恍如战场上势不可挡的雄鹰,冲向自己的领地,去寻找自己要保护的那个人。 “啊!” 她刚挑开帘子,便被里面的毒药气息扑进了眼睛。 柳姨娘酷爱点香,她又曾做过医女,怎会如此糊涂,屋内有毒药都没有丝毫察觉? 苏刃苦笑一声。 是她信任自己的缘故。 苏刃,是这世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她的的唯一一人,所以她信任,她依赖,以至于被人下毒了还未察觉。 苏刃闭着眼睛,却没有丝毫后退,她感受到那汹涌的毒气侵入自己五脏六腑,在里面涌动着,准备随时取她性命。 她没有回退,反而前进几步,在屋内弥漫的毒气里唤着她的名字:“阿酥……” 像小时候一样。 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好不好? 那个时候,你总喜欢捉迷藏,我是个粗人,找不见你的时候,便学狗叫恐吓你,叫你自己出来。 房间很小,她很快走到她身边。 小的时候,一个在藏,一个在找。 如今,一个在人世间,一个生死不明。 “阿酥……你答应我一声,答应我一声好不好?” “咣当”一声。 箭头的药箱带子滑落,箱子重重摔在地上,里面的所有药材撒了出来,掉得满地都是。 “我是阿刃啊。” 她的心要碎了。 毒气叫她的眼睛受了伤,而此刻,真正糊住了她眼睛的,是源源不断的泪水。 她感受到被自己握着的手渐渐有了轻微的动作。 苏刃忙捏紧了那只手:“阿酥,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就知道……” 她无语凝噎。 “阿刃……” 床上的人气若游丝,苏刃感觉到她笑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她轻轻地一句话,苏刃便嚎啕大哭起来:“你怎么样,我带你走,我带你出去……” 她一把拦腰抱起她,便要往外走。 “别!”这时,她听见了她的央求声,“阿刃,救救我的孩子……” 苏刃不听,依旧往前走。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孩子,孩子日后总会有的。 见她不听自己的,柳云酥也不哭闹,她紧紧地抓着苏刃的手臂,泪水滑落在苏刃手臂:“我求你……” 苏刃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医女柳云酥向她求情的场景。 “我求你,别去连府好不好?” “为何?” “我求你。” “我为什么要来连府,还不是为了你?” “连府杀人不眨眼……” “那你去做什么?” “我去向连奇云索命。” 往事随风,她此刻听见的,是那游丝一线的牵挂。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拒绝那样低声下气的请求了。 她强颜欢笑:“好,我答应你,我说过,就算闭着眼睛,也会叫他安然出生的。” 听了这话,柳云酥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如此,我就放心了。” “阿刃,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伴着她最后一句许诺,孩子呱呱坠地。 新生赓续死亡,从此生命延续。 68. 第 68 章 听说人濒死之时,会回望自己的一生,前尘往事,恍如隔世…… 一切走马观灯,匆匆忙忙,恰如她的一生。 而这一刻,一生的经历在她生命里短暂地停留着,像一串没有尽头的灯,走到了尽头,才发现是黑暗。 “云酥……” 柳云酥回到了小时候,她看见祖母挥着浸泡了半辈子药水的手,在廊下招呼着她,声音嘶哑,却亲切:“云酥,到祖母这里来。” 小小的柳云酥不动,她调皮地将一小块泥土抓在手里,笑着看向祖母。 祖母生气了:“这么久不见祖母,云酥难道不想念我?” 自然想念,怎么不想念呢! 她乐得将手里的呢块扔到一旁,刚想起身跑向祖母…… 突然周围的一切场景化为乌有,周围再次堕入黑暗。 她被置于这漩涡之中,孤立无援。 祖母的话,久久地回荡着,仿佛在诉说难以言喻的遗憾与执着。 柳云酥终于想起来,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至于这个场景,对她而言并非刻苦铭心,只是年幼时极为平凡的一幕罢了,曾经多少次祖母这样叫过她,她有时回应祖母几句,有时便不言语。 多么普通的一幕啊,按理说,她不该回忆起如此平凡又无趣的场景的。 她又想起祖母的结局,她救了一辈子人,却被灌入大量瘾药发疯至死,柳云酥记得清楚,临死前,连奇云炫耀地挥着手中的药草:“老太婆,这么点药,留着自己用吧。” 祖母是自己将自己捅死的,她临死前,双眼死死盯着连奇云,难以瞑目:“连奇云,你如此草菅人命,何以为官,你叛敌卖国,何以配做大雍子民!我就等着这一天,终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 连奇云笑着,对她的话嗤之以鼻:“老太婆,说吧,家里还藏了谁?” 祖母笑了。她故意指了指柳云酥藏身的柜子,字字嗤血:“藏了谁?你去看啊,我保证你有去无回,你去啊,去啊!” 连奇云自然不会去,他以为祖母疯了,于是手上的火把毫不留情地掷了出去,霎那间,祖母的身躯被火包围了,恍若涅槃重生。 柳云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的泥巴,渐渐被捏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是祖母的脸。 捏着那小泥人的时候,柳云酥又变回了十多岁的模样,那一天,她亲眼看自己的祖母被烧死,父亲母亲,将她藏身在这个木柜之中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刻,柳云酥什么也不想了,她只记住了一个人,那就是连奇云,苏州知府,连奇云。 柳家被灭后,柳云酥只身前往连家,一番装腔作势勾得连奇云不知所云,即便心里知道她是仇人之女,依旧将她纳为妾室,而连奇云做的那些畜生事情,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众人皆以为他只是为柳云酥的美色所迷,却不知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后来,正值豆蔻年华的柳云酥终于怀上了自己第一个孩子。 前来为她接生的,正是苏刃的祖母苏嬢嬢。 “我求你,别去连府好不好?” 那一夜,她挺着大肚子,偷偷出了府,去看望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哀求她不要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苏刃胆大粗心,她不明白,和自己一样年纪的柳云酥,如何突然有了孩子,如何如此毅然决然要将自己推开的。 “为何?”苏刃逼问她,神情狠厉,“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差点把柳家翻了个底朝天!” “我求你。” 她不语,只一味地低声求情。 只因她向连奇云保证过要永远保守秘密,只因她心中潜藏着的杀人计划,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为什么来连府,还不是为了你?”苏刃气极,她剧烈摇晃柳云酥的肩膀,“我怕你出事!” “连府杀人不眨眼……”柳云酥言尽于此。 她没有丝毫夸张,连奇云在柳家每时每刻地杀戮,她永生难忘。 “那你去做什么?” “我去向连奇云索命。” 用我一生,索连奇云的命,索整个连家的命! 她要连家也想像他们一样,被灭族,被烧杀抢掳,被欺辱,被践踏。 痛吗,他们越痛,越心碎,她便越觉得痛快。 祖母说得对,这是他们的报应。 属于柳云酥的第一个孩子很快没有了,这是柳云酥的报应,但她从来都不后悔,那是连奇云的孩子,可也是她的至亲。 继祖母和孩子之后,柳云酥渐渐变得温柔可人,她特意将自己的调皮与恨意包装起来,戴上一副小女人的面具,引得男人个个移不开眼。 可内心的执念从未放下。 这时,她遇上了苏刃,又一次,其实可以说是重逢。 她发现自己对苏刃的感情变得不一样了,她渐渐能感受得到她和从前不一样的情愫。 小时候的亲密无间,很快变成她日日梦寐的,她反思,为何自己不配拥有爱呢,她的至亲都死去了,最后一位唯一的故人,柳云酥不想被放下。 苏刃对她百依百顺,她高兴。 苏刃凶她,她也高兴。 哪怕她哭着向苏刃撒娇、向她抱怨的时候,柳云酥心里也是高兴的。 苏刃。 她一天要想上千遍万遍这个名字,想个不够。 她又怀上孩子了。 苏刃自请来照顾她,柳云酥固然嘴上不说,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中秋也那晚,她来到桃园,在里面迷路了,偌大的侯府没有一人愿意帮她,,没有一人前来寻她,她们都有人相伴,唯有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孤零零一个。 那晚,全府人都大张旗鼓地寻找沈桉的下落,谁也没有察觉柳姨娘的踪迹。 他们或许没有丝毫注意吧,对这个素不相识又无权无势的姨娘,她就算是被淹死在桃园的河里面又如何呢,不过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姨娘而已! 她在桃林中迷路了,雨越下越大,误打误撞间竟然看到一个亭子。 柳姨娘从亭子里看见沈砚和沈桉,他们靠得那样近吗,说话声、欢笑声伴着硕大的雨滴砸在小女子身上。 泪水混着雨水,从她脸上流淌下来。

是的,在苏刃来府里以前,这府里的一切都是冷的。 苏刃便是在这最冷的时候来了,叫她在濒临死亡之际迎来了生机。 她来的第一夜,便叫公主带了苏州菜回来给她吃,伺候她的婢女青禾说,她从来不知姨娘是苏州人。 柳云酥苦笑:“何必知道呢?” 是啊,何必叫人知道,老老实实做个透明人不好么? 其实叫她最感动最无法割舍的不是苏刃的好,是坚定,甚至执念。 其实沈桉每次偷偷叫苏刃去的时候,她心里也估摸着能猜出来,沈桉无非是叫苏刃离自己远一些,她生怕苏刃回因为这些话冷落她、不理她、指责她。 可苏刃从未如此。 她从未如此…… 想到这里,一抹难以割舍的情绪在她鼻尖漫开,她梦呓着:“阿刃,我……” “我在。” 苏刃看不清她的脸,她将自己的耳朵贴在她唇上:“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我……” 命悬一线的人,嘴唇动了动。 苏刃又点头,她紧紧抓着她的手,以为她要过问自己的孩子,便应道:“阿酥,孩子没事了。” 苏刃毒入骨髓,这几句话,她费了大力气才说出口的。 “不,不是……” 一滴泪流下来,流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将那人的话映得如此模糊,如此不真实。 “阿刃,我想和你在一起。” 二十岁的孩子,临终之时,身边剩下的唯一一位,是她最爱,也最爱她的人。 只是幸福降临得太晚,死神比她先到。 “你说什么,阿酥,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至此一生,她终于如愿以偿。 苏刃捧着她的脸,血从她们的七窍里面流出来,在牡丹花的床幔上融合,在他们同床共枕的地方弥漫着气息,他们地生命从此融合在一起,一同西去。 “好,我与你生死不离。” 柳云酥生前,苏刃从未向她说过如此动听的话。 她只会在那平凡又幸福的每一个夜晚,为她暖好被窝,请傲娇的柳大小姐入寝,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叫她“只争朝夕”。 爱面子的苏大人,为了叫柳大小姐多注意自己,无所不用其极。 她从未想过,柳云酥会有怀念的时候。 苏刃的生命到最后一刻了,她掰开自己的指头,露出手腕来,将自己腕上的一枚玉刃展开,放入两人心口出。 而后,她紧紧抱住了她。 那枚刀刃,从她们的相拥之处漫出来。 新生的孩提嚎啕大哭着,为她素未谋面的母亲。 那时一个女孩,青禾告诉老侯爷,姨娘为她取名“幸之”。 幸何如之,遇此良人。 从此她们的故事落幕了,除了她们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们的关系,那把玉刃仿佛长在了两人身上一般,不论如何也拔不出来,老侯爷又痛心又惋惜,便叫将两人一起埋了。 生同衾,死同穴。 这便是她们的故事结局。 69.第 69 章 酷热的季节里,难得下几场细雨,淅淅沥沥的,斜斜扎进江里面。 光滑的石墓上,落了一滩无色的积水,空气中蔓延着湿润的味道,恍如上天落泪后的余温,叫人无法不共情。 “哒,哒,哒……” 一个脚步声,踏过路旁的小水洼,雨砸在薄薄的纸伞上面,留下一个深棕色的印字。 守墓人正坐在草屋里假寐,难得有这样一个雨天,墓地少有人来,他正好可以好好歇息一下。 他听到响动声,并没有睁眼,更不抬头:“您自个儿进去看吧,别弄坏里面的东西就好!” 这毕竟是靖安候家的墓地,他也怕弄坏了自己遭罪。 谁知来人并未应答,只默默地收了伞,跨步进去,路过草屋时守墓人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看到那做工精美的长靴的时候,顿时有些睡不住了。 他骨碌一声爬起来,慌得不得了:“敢问是……” 其实他来过多次,守墓的人心里已经清楚了。 偷懒被抓个正着! 这下坏了,守墓的心想。 他怔怔地抬头,不死心地看向来人,心里还幻想着,也许是别人呢,或许是哪个达官贵人,闲着没事来着墓地逛逛也说不准呢! 守墓的想着,这个想法叫他自己都想笑了。 果然他看见来人回头了。 守墓的心死了,是沈砚。 他露出一个十分礼貌的微笑:“七公子,早上好啊!” 沈砚点头:“不早了。” 守墓的看他说得一本正经,心想有钱人真能阴阳怪气。 他笑道:“您怎么今日来了?” 沈砚抬眼:“我来得不是时候?” 当然不是时候了,这大雨天的,扰人休息! 守墓的想着。 但他自然不能这么说,他挠挠头:“哪里哪里,公子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这样的天气,公子的鞋袜可脏了,快进屋来吧!” 沈砚摆手,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不了,你歇着吧,我有密钥。” 守墓的:“?” 不是在说鞋袜的事? 既然沈砚如此说了,他也不去管了,又回到凉席上面躺下,他就是这样有求必应之人。 沈砚收了伞,细雨打在他白色的薄衣上面,衣服上绣着葱郁的翠竹,被绿叶纹装饰着,一眼望去,清冷雅致。 他进了墓地,走到白氏墓前,将手里所拿着的贡品整整齐齐放入石阶上面,放入墓碑前。 “啪”的一声,纸伞打开,覆盖在贡品上面,叫它不至于被打湿。 沈砚道:“我走了。” 守墓人以为是冲着他说得,忙探出头,急不可耐道:“公子要走啊,我送送公子啊?” 沈砚无言地望了他一眼:“不必了,睡你的觉。” 守墓的头又伸回去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是他说的要走嘛,怎么还生气了? 到底走不走! 沈砚又回头,看着墓碑上面由自己亲手刻上的几个字,低语道:“我要去找桉桉了,母亲。” 他落在雨里面,抬起自己的手臂,却并不将纸张拿出来:“母亲你看,我已凑够了十人的状纸,桉桉很快便能回来。” 雨越来越大,他感到自己的衣衫渐渐紧身了,吸附在他身上,这样的感觉叫他不大舒服。 渐渐地,连碎发也开始紧贴头皮。 他转了身,有些狼狈:“一个是受过接济的半山,一个是芙栖……” 一个是摆渡人阿息,沈桉离开苍云镇是他才八岁,掉到河里面被她所救。 一个卖香料的桂婶,是白氏在苍云镇时的好友。 剩下的,全来自一家,据说他们曾临危受命,不论如何,要护他女儿周全,只是沈桉被流放后下落不明,他们找不到人,自然不知该如何。 这家人姓许,许诺的许。 沈砚没有想到连奇云会如此在意自己的女儿,桉桉从未向自己说过她的父亲,他想,总归是差强人意的吧,可许江家人的话,叫他意外。 “再没有比连大人更疼女儿的父亲了!”许家家主说着,突然想起来他已被罢官,不觉闭了嘴。 至于芙栖,她上茶水前特意偷听了他们说话,而后装作一副不知的样子。 听了冯珮的条件,沈砚拔腿就走。 什么小人,自己叫人看不上,便不叫别人在一起! 他许诺过她,也许诺过自己,一定会和她在一起。 出了补桐的门后,他发现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不轻不重,紧紧跟着自己,他一停,身后的脚步声便跟着停了。 沈砚回头,芙栖的脸立刻消失在了门隙里。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将状纸折好,转身。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不软、不温柔,反倒很坚定,很轻盈,想一直无忧无虑的小兔子。 “沈先生,今晚我们若水桥,不见不散。” 正是因为她这个语气,沈砚明白她说的相见并无其他蕴意,才安心赴约。 上善若水,芙栖便是这样一个人。 那晚,她向沈砚坦白自己听到的所有事实。 “我没有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夫君,看着我,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女子,我也没有想到,他当时苦苦追寻我,1发誓爱我一生永不变,竟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所爱之人。” 她失落地撇嘴,不可置信地摇头,转而抬眼:“我倒真敬佩沈先生这样的人,其实年少时候,我便心想,日后要嫁一位长相俊美,又对我好的男子。” 沈砚:“看来姑娘是不能如愿了。” 显然,冯珮哪样都不沾。 芙栖笑了,她笑自己的愚蠢:“他当时苦苦追我,说此生非我不可的时候,我想这个人应该能对我好吧。” 事实上,冯珮确实待她很好。 只不过那是因为他要做出这样的样子来,可对她而言,如此便足够了。 她既已嫁给冯珮,便注定选择了一位自己不喜欢的人,既然不喜欢,何必去在意他喜欢的是谁呢?她只是单纯地惊奇以及失落罢了。 对此,沈砚深觉遗憾:“姑娘看得开,自己心里也好受些。” 芙栖脸上的泪还挂着,抬头的时候,落在夜空里,亮晶晶的,沈砚别过眼去。 他实在见不了这个场面,他 想起来桉桉每次在她面前哭鼻子的情景。 这些日子,她若是不开心了,累了病了,谁来照顾她呢? 这时,芙栖的话很适时地在耳边响起:“事已至此,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听闻沈先生来正是为了那位女子。” 小小的拱桥上,两人相对而立,浮动的江水映出她明媚的面庞。 “这份状纸,是我自作主张帮她写的,虽然从未见过,但从沈先生的举止来看,仿佛我同那位沈姑娘很像,只盼她能和自己所爱之人在一起,不要和我一样,正好我也想看一看,另一个获得了爱情的我,究竟会过成什么样子。” 她将纸递给沈砚,决绝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面。 江面浮动着,水波潺潺,发出清脆的流淌声,恰如雨滴砸在坚硬的石壁上……时光回转,此刻他站在白氏的墓前,一如离开昭宁城时那样坚定不移。 沈砚出了门,向草屋里的守墓人说道:“我走了。” 无人应答。 他低头一看,守墓人在凉席上躺着,睡得死死的。 “哎……” 罢了罢了。 他欲言又止,收了手。 沈砚刚回到侯府,便听说了四姐姐要出嫁的消息,花姨娘正因为哭天喊地地闹呢。 “什么意思,我们漫儿打小便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便是郡主也不能与之相比,她若是要嫁,也得嫁品行与家世都上上乘的人家,侯爷倒好,一个丑得和癞蛤蟆似的县吏就给打发了,以我女儿的才能和品行,竟然要去做一个县吏的小妾吗,我不认,我不服!” 花姨娘平日里虽跋扈,也只是在嘴上过过瘾,像今日这般砸东西摔打人的场面确实少见。 老侯爷一意孤行,公主也无计可施,她向来不管这些事的,谁知这次老侯爷办得如此不体面呢? “好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竟然……” 看到沈砚,公主的话瞬间梗住。 她看见自己的儿子一身湿漉漉的,头上,肩膀上,腰带上,还粘了不明的黄的、绿色的液体,也不知被谁泼了什么。 好好的衣服…… 自从沈砚的名声传开后,昭宁城内众百姓便对他大大喊打,沈砚也不辩驳,被人砸了东西,回来自己换洗了衣物,依旧外出寻值。 他这样安然不动,气得皇帝胡子掉了好几根:“你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声名,朕都替你丢脸!” 沈砚抬头,一脸无辜:“皇舅舅也知道了?” 皇上低头去看卷宗,腾出一只手指了指门口。 沈砚走过去,贴心地将门关上。 皇帝抬头,看他还没走,龙颜大怒:“你给我滚!” 生气归生气,好歹保留了他禁军统领的职位。 如今面对公主的追问,沈砚却多了几分耐心,他怕母亲为此担心。 “母亲,砚儿没事,不过是几个路过的酒鬼发酒疯,儿子也难得跟他们计较了,至于衣服多洗洗就好了。” 公主被他气得冷哼:“我给你的纸伞呢?” 说着,她轻轻地揪了揪儿子的耳朵:“又不好好照顾自己!” 她又气又心疼。 70.第 70 章 你说从烟雨江南走到大漠边陲需要多久? 我们的爱需要多久? 出发前,沈砚为她寄了一封信。 你说从烟雨江南走到大漠边陲需要多久? 我们的爱需要多久? 桉桉,我只敢在信里面这样对你说,我很想你。 我已不太记得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多高,多重,穿什么衣服……都不大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是谁要将你从我的记忆里面夺走呢? 无所谓。 见你是我唯一的执念。 那日你不辞而别,你怕自己的身份连累我,连累侯府,桉桉,你何必如此善良,如此见外。 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会与你一同承担。 现在好啦,我已为你申冤了,皇舅舅也同意了,他说近几日边疆之地不大太平,叫我前来平乱,这恰好遂了我的愿,我可以来找你了。 从此,我们光明正大在一起。 墨色的丹青在案旁搁置着,他缓缓合上信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阿顺正和春桃玩闹着,听见动静,忙走了进来:“公子这是怎么了,什么高兴事也和阿顺说说?” 他一脸眉开眼笑,显然玩得很尽兴。 沈砚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压下去些许,他起身向外走去:“我刚换下来的衣物呢?” 那上面不知被谁喷了什么,难闻得很,还黏黏的怪恶心的,沈砚特意吩咐旁人不必动手,留着自己来洗。 “呃……” 阿顺欲言又止。 果然沈砚走出门去,迎面而来一股皂香味道。 阿顺小脸一板,开始告状:“是春桃,她一个人洗的!” 春桃没有料到他会告状,一时气红了脸:“阿顺,分明是你说公子……” 听着两人无休止的吵闹声,沈砚无奈地扶额:“春桃,真是难为你了。” 那个袍子,如此脏,如此恶心,她竟也仔仔细细洗完了,这样想着,他伸手,从袖口掉落几锭碎银:“报酬。” 春桃呆住,难以置信。 这不是丫鬟分内之事嘛,还有报酬! “七公子真好!” 回过神后,春桃笑嘻嘻地接了。 阿顺看着她一脸满足地走了,醋上心头:“公子,你怎么对春桃这么好呀,我才是你的贴身侍卫呢!” 沈砚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壳,又拿出些银两:“你也有。” 如此一来,他的口袋便空空如也了,可是看着两个小孩捧着银两乐得开了花,沈砚便觉得一切都值了,他回屋,默默收好了要带的东西,准备出门去了。 这次,皇舅舅命他秘密行事,行踪不得告知任何人。 对此,沈砚并不多在意,这点阻碍比起他求之不得的重逢,实在不值一提。 他出了府,路旁的流浪狗看见,便汪汪汪地叫了起来,瞬间吸引了各个街坊摊子老板的注意力。 “是沈疯子,他出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高喝了一声,大家都跟听到什么命令似的,全都举起手里面的东西冲着他砸过去。 沈砚舍不得用自己的剑,被结结实实地打了好几下后,才侥幸逃脱。 走到无人处,他听着从绿荫深处传来的虫鸣声,草草洗了洗身上的污垢,又继续前行。 碎云城。 沈桉收到了弟弟的来信,他是任何事情都不宣之于口的,永远说得少做得多,此次来信,叫做姐姐的感觉意外。 沈峦果然言简意赅:“柳姨娘死了。” 沈桉并不意外,如释重负后,有些淡淡的失落感,她接着看下去。 下面的话,叫她的心漏了一拍:“苏姐姐跟着去了。” 满是水泡和老茧的双手,颤抖着放下信纸,疲惫地捂着眼睛,耳边回响着寒鸦凄惨的叫唤声,她怅然若失。 苏刃,你怎么那么傻? 她使劲儿揉着自己头发,将整齐的发髻揉得乱糟糟,木钗歪了,仿佛一把失色的刀,在她头上悬挂着,随时准备着掉下来。 或许在苏刃眼里,柳云酥确实比她重要多了,这一点沈桉必须承认。 她实在没有想到,苏刃能做到这个份上。 沈桉啊沈桉,你是报了仇了,代价是你最好的朋友,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她狠狠地嘲笑着自己。 沈峦的信是没有一丝温度的,可她却惆怅得不能自抑了。 如若没有听到院落外的吵闹声与走动声的话,沈桉想自己一定会继续惆怅下去。 她的一切情绪,被窗沿掠过的一排排火光打乱了,被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打乱了,被梧桐树前的层层血迹打乱了…… 来人闯入院中,是百余名将士,穿着厚重的窄袖袍子,手里拿着为见血的刀,见了她,眼底露出凶狠的光来。 “其他人呢?” 沈桉装傻:“什么人?” 她一边和她们搭话,一边将手探入身后被褥里,她从那里面摸到了剪刀。 为首的狞笑:“装傻是吧,你们日日在山上种树,当本将军不认得,我只给你三个数,若你不说,别怪我们不客气!” 沈桉用余光向外扫了一眼,果然外面一阵漆黑。 原来是掌事的额带着其他人偷偷逃了,却并未告知她。 她很快接受了现实,向他们求情:“军爷,我不过一介小女子,确实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若您愿意放我一马,砍柴烧火,我什么都能干的!” 为首的看了看她的小身板,一脸狐疑:“你?” 他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一边不屑地对她吹胡子瞪眼,一边挥着刀就要砍下来。 沈桉正打算拼尽全力夺门而逃了。 这时一道有力的长箭将为首的刀打落在地:“本王何时要你对她刀剑相向了?” 一听见这手艺,为首的便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冤枉啊,您不是说……说要好好吓一下她,说她胆子大不禁吓,我这才想到这个办法的……” 他状着胆子抬头,一脸无辜:“不曾想沈桉姑娘当真了,您也当真了?” 伴着哭天喊地的声音出场的,正是新上任的北蛮王,年仅十五岁的吴袂。 吴袂斜眼看了一眼手下,冷哼一声:“你在怪我?” 为首的连连磕头:“大王饶命啊!” 吴袂看也不看:“就你这猪头,砍了都脏本王的手,还不快滚!”刹那间,为首的跟着手下一百多号人,连滚带爬逃离了案发现场。 沈桉坐在榻上,手紧紧抓着身后的褥子,从一对棉花里触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便紧紧抓住了。 吴袂瞥了一眼她身后,很快看穿了她的把戏:“这位姐姐,把你的剪刀收一收,对本王没用的。” 沈桉果真手松了些,她抬头,强装镇定:“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吴袂偷笑着,他最擅长口头功夫,便故意说话吓唬她:“本王看上你了,要带你回去做我的王后。” 他才十五岁,那又如何呢,反正她也不知道,再说年轻有年轻的好处。 他还长得那么帅…… 哼。 沈桉细细打量了下面前的男子,一副气宇非凡、神采飞扬的模样,神采奕奕,目光炯炯,身子高出她一个头来,浑身散发着年轻人的蓬勃气息。 他又生得清朗好看,笑起来似百花开放,灿烂无羁,实在是很不错的。 她又低下头去:“那对不住了,我已有了心上人了。” 沈桉以为,自己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是因为这里的人生得不好看,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如今眼前这位少年,不论才貌还是家世,可都是上乘的。 她却能毫不犹豫地拒绝。 直至今日,沈桉再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她始终忘不了他。 吴袂冷哼一声:“谁?” 是哪个乌龟王八蛋,有他年轻,有他长得帅? 其实他已偷偷观察她多日了,她向来是独来独往,和男的说话的次数还不足十次,她哪来的心上人,沙子里冒出来的啊! 想到这里,吴袂又明白了,这个女人八成是没看上自己! 哼,中原的女人真是难追,既然她不同意,那他便只能强取豪夺了。 得不到心,得到人也是好的嘛! 他二话不说,靠近了她,一把扛起人就走:“那又如何,本王看上了,就是本王的了!” “你,你放开,你干什么!”沈桉使劲儿拍打他的背,见不管用,索性咬住他的脖子不松口了,“快放开我,不然我咬死你!” 吴袂疼得龇牙咧嘴,却毫不让步:“你咬,咬吧,以后还有的咬呢!” 沈桉被他的浑话说得红了脸,她花了更大力气去咬他,咬的牙齿都酸了,也不见人放下。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累了,口里含糊不清道。 吴袂听着背上的人动静轻了,得意道:“马背上的民族,最不怕的就是疼!姐姐没有力气了吧,乖乖跟我回营做王后吧!” 沈桉:“你休想!” 她突然伸手去挠他的咯吱窝。吴袂又痛又痒,忙用手去抓,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小女子身手玲珑,忙从他背上跳了下来,在黑夜里逃走了。 手下的犹豫着,去不去追。 吴袂笑得不行,他抚掌:“有意思!你们都不许去追,让她逃!” 整个碎云城已是他囊中之物了,她不论怎样逃,也出不了他的手掌心。 不过挠人咯吱窝的法子还真是新颖,中原的女子果真有趣! 望着沈桉逃走的方向,吴袂嘴角不觉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71.第 71 章 寂夜朦胧,深中的雾气将整座山映得蒙蒙的,隐隐看清几座较高的沙丘与高耸入云的杨树。 沈桉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她知道这里连隐蔽的树木都没有,一旦停下,便极有可能被敌军察觉。 就在刚才,她咬了那个强掳了自己的首领,听他的语气,仿佛是北蛮的什么王来着,小屁孩一个,若是被他抓到,不知还要如何嘲弄羞辱呢!更何况她身为连奇云的女儿,本就遭人嫌疑,再和北蛮人扯上关系,岂不是罪加一等? 若是那样,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沈桉的腿被树枝刮破了皮,她不死心地继续往前走。 低矮的沙丘上,零零散散几棵树,几只寒鸦在树上嘎嘎叫着,声音凄凉得很。 只要听到人声,她便躲起来,在沙丘的斜坡上,显然这些将士并不愿意陪着那年轻的王胡闹,随意搜查一番,也就回去了。 很快,偌大的沙漠里面,人迹罕至,唯有沈桉自己,在被侵占了的领土里面,无处可去。 是啊,她无处可去。 沈桉用自己的衣服包裹住身体,又将脑袋埋在怀里面,她很想大哭一场的,不曾想却渐渐睡着了。 这下好了,哭都没地方哭。 侯府。 “老侯爷,我从未求过你什么,漫儿可是你最疼爱的孩子呀,你忍心把他嫁给那个癞蛤蟆吗?” 床笫之上,花姨娘贴在老侯爷耳边轻语,魅惑道:“反正他不过是一介小小县丞,您就算取消婚约,那个癞蛤蟆能怎么着,还不是您说什么便是什么,求老侯爷为我们漫儿做主吧……” 说着,一番软磨硬泡,勾得老侯爷欲罢不能。 做完了,便开始谈论正事。 “你也别恼我,”老侯爷叹息,“这门亲事,本是说给桉桉的,谁知她……嗨,漫儿呢,运气不好。” 他自己心里知道这门亲事不好,一开始便没打算给漫儿的。 谁知中途出了这档子事呢? 听了这话,花姨娘冷哼一声:“您哪里做得了八小姐的主啊,她呀,早就攀上高枝飞咯,在府里和七公子勾勾搭搭,出了侯府还不知怎么样呢,七公子还苦哈哈地替她伸冤,如此坚持,看得我都心疼了!” 说着,花姨娘装模作样地抹了几把泪。 一句话,倒勾起老侯爷的伤心事。 “乾儿呢,继承了我的莽撞爱玩乐的性子,却继承了他母亲的随和,砚儿便不一样了,他继承了他母亲的沉稳,却继承了年少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地坚定,砚儿认定的事情,这辈子也无法改变了。”侯爷颔首,“他一意孤行,我只怕他看错了人,走了弯路。” 花姨娘:“八小姐……不不不,应该叫她沈桉,有了七公子为她做保,已无罪释放了,只怕不日七公子便会寻她回来成婚,那那那……到那时候,我们可怎么办呀,老侯爷!” 说到这里,她急得跟什么似的,生怕沈桉过上一点好日子。 闻言,老侯爷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已经老了,下一辈的事情也管不了啦! 只是这位县丞之父从前救过他的命,老侯爷曾许诺,日后他儿子若过了立冠之年,便将自己女儿嫁与她,这个诺言一延续了二十多年,如今便不好再打破了。 沈漫不过是妾室所生,打发就打发了,正好还了自己的人情。 沈砚就不一样了,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如今在京城里的名声又那样地……能娶一个自己称心如意的,做父亲的,还有何理由可反对呢? 花姨娘看出了她的心思,她的希望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恨意。 好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为了自己的前途和面子,不惜赔上女儿的一生,这样的人,凭什么身为人父?凭什么孕育后代?若早些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她但愿当初在外流落一辈子,也不进侯府的大门! 她越想越气,后来夜深人静,等她冷静下来,满腔的愤怒便渐渐变成了委屈。 她为漫儿委屈,为自己的女儿委屈。 如此显赫的侯府,高门大院,竟要一个小女子来维持自己的体面,看着她被推入火坑,也不闻不问、只装作看不见! 谁都可以见死不救,她必须要保下她的女儿。 她不会让自己女儿嫁给那个丑八怪,不但丑,举止行为还如此猥琐,花姨娘虽然只见了他一面,便觉得恶心难抑。 这样的人,漫儿要与之朝夕相处一年、两年……甚至一辈子! 想到这里,花姨娘一股夏夜的凉气从手臂出身上来,贯穿了整个后背,而后直挺挺地充盈了自己的脑门。 她轻手轻脚起了床,预备去看看女儿,走到闺房门口时果真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花姨娘一挑帘子进去了。 四小姐正捏着帕子拭泪,听见人进来,忙用帕子掩住自己的脸,将哭得红肿的双眼盖住。 花姨娘一扭身子从她身旁坐下了:“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听见是娘亲的声音,四姐姐才渐渐放下帕子,泪水恍如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往下掉。 花姨娘气急:“是不是因为那个癞蛤蟆!” 四小姐平日里何等体面的人,听见娘亲如此评论自己的未婚夫,竟没有一丝反驳,反而放低了声音控诉道:“他今日来,趁着娘亲和父亲不在,便对我动手动脚的……” “果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花姨娘没读过几天书,便只能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骂。 “娘,这可怎么办呢,父亲铁定了心要我嫁给他……” “大不了娘带着你走,还有你六妹妹,你别怕。” 黑夜里,两个身影紧紧相拥。 碎云城。 一阵冷风刮过,似乎有只小虫子从自己身上爬了过去,沈桉被痒得醒了。 万里无云,高空皓月。 这里昼夜温差大,夜里寒风阵阵,同那寒风相比的,还有自己身体处传来的一阵阵温热。 她随手去摸自己的肚子,沈桉记得睡觉前,她是用手拱着肚子,将衣物摁在腹部了的。 她低头,手还未够到肚子上,便摸到了一种毛茸茸的东西。 沈桉抬头,才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腿上,吴袂嬉皮笑脸地将自己的羊毛大氅移过去一些:“姐姐醒了,睡得可香啊?” “你!” 沈桉跟见了鬼似的跳了起来,离他八丈远 :“你阴魂不散啊!” “不不不,”说着,吴袂勾了勾手指,用火棍将面前的火堆拨弄了几下,看着火势重新旺起来,才慢慢看向了她,“有缘自会相见,你看,我和姐姐便是缘分深厚!” 沈桉:“……” 她转头:“什么缘分不缘分,我有喜欢的人了。” 闻言,吴袂冷笑一声:“好姐姐,你方才有饿又渴又冷,还不是我给你准备吃的喝的,给你升火,你喜欢的那个人呢,他如今在哪儿快活呢,姐姐还想着他做什么,何不及时行乐呢?” 沈桉白了他一眼,真心实意道:“恬不知耻。” 究竟是谁让她又冷又饿又渴的,他怎么不说? 见状,吴袂“哎”了一声,起身时,故作晕厥状。 没错,他要装可怜了! “为了等你醒来,本王在这大漠里捱了整整一晚,不知有多困,又累又困,本王还从未如此辛苦过呢!” 沈桉:“那你放我走。” 吴袂卖惨道:“我还要回营帐,多远啊,原本本王是可以骑着马回的,可是为了等姐姐,我怕马儿在一旁吵闹便将手下全都带了回去,这回恐怕是……只能走回去了……” 沈桉:“那你放我走。” 吴袂诧异:“你油盐不进呐?” 沈桉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我又不喜欢你。” 吴袂不死心地将她的头别过来,恨不得立即亲上去尝尝这胭脂滋味。 不过呢,他又想到了一个强人所难的好办法,那便是极力地恐吓她! “我可是北蛮王,你可知?”他促狭地笑,“若你不从,本王有的是法子,让你这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等那个时候,就不是什么王后,而是阶下囚咯!” 说着,他故意做出一种很惋惜的神情,而后一脸无所谓似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我都行,反正结果都一样。” 沈桉只觉得头疼:“非我不可吗?” 吴袂看着她,没办法,他就是好这口,不得到她,他吃不好睡不香,干啥都不得劲儿! 他狠狠地摁着她的唇,从上面抹了一层胭脂出来,而后细细摩挲着,一脸回味无穷:“我又不会吃了姐姐,有何不能从的?” 沈桉咬牙切齿:“我夫君若知道,定不会放过你!” 虽然是胡编乱造,可说的,也不算假话吧,他们曾经许诺过的。 吴袂一脸无所谓:“什么夫君,你夫君就是本王!” 说着,他便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把抓主她的手,拉入自己怀中,意味深长道:“姐姐,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呢,相比你还未体会过吧?” 沈桉瞪他:“死流氓,你放开!” 吴袂更加兴奋:“抛媚眼?” 话音刚落,沈桉又去咬他的手臂,吴袂只咬牙笑着,却死死不放手。 就在这时,一匹马儿轰然倒地,长箭齐发,五百余名北蛮将士顷刻间便倒在了地上,中箭身亡。 “她是我的妻子,你也敢碰?” 一道凌然的声音从辽阔夜际中传来。 这个声音,沈桉再熟悉不过。 是他。 72.第 72 章 沙漠的暑气也因这声音的出现散去了些许。 吴袂抬头,惊疑道:“谁,哪个乌龟王八蛋在说话?” 他心里是有些害怕的,因而放松了警惕,沈桉便趁着他出身的功夫,努力挣开他逃走了。 吴袂一抬头,看见沈砚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低头,看见他手上泛着火光的寒暑。 这把剑,北蛮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因为它夏日时会变得酷热异常,对着人来这么一下,被打的地方立刻会被烫熟。 想到这里,他猛地一哆嗦,战战兢兢道:“你不会就是……” 不会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揍你没商量的中原禁军统领吧? 沈砚不语,寒暑在地上扫起一阵沙土。 他只给了一个不屑的眼神过去:你说呢? 吴袂知趣地笑道:“原来是沈将军,我……小王就是和这位姑娘说笑说笑,好,可以啦,小王告辞了,咱们有缘再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刚跨出一步,那把剑就抵在了自己脖子上面:“道歉。” 吴袂听见那人冷冷道。 真麻烦!他又没有对她做什么,不过是玩笑玩笑,怎么还急眼了呢? 他可是堂堂北蛮王,怎么可能和一介小女子道歉,笑话! 心里这样想着,吴袂转身,恭恭敬敬地朝着沈桉作了一个揖,语气诚恳:“是是是,小王有眼不识泰山啦,不想招惹了姑娘,小王向您赔不是啦,请姑娘饶恕吧!” 谁叫他方才叫大部队回营了呢,小命要紧啊,大丈夫能屈能伸,哼,等他回去的! 沈砚收了剑,看向沈桉。 沈桉点头,毫不客气道:“你滚吧,我从此不想看见你。” 吴袂忙连连应了几声:“是啦,小王日后定不敢叨扰姑娘啦,愿姑娘和这位沈统领……百年好合!”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口了。 哼,百年好合?想啥呢! 听到沈桉的应答声,沈砚才收了剑,眼神示意他滚。 吴袂连忙托起自己的衣物逃了,越过一座座沙丘时,跑得飞快。 沈桉不禁笑了,心里觉得很有意思。 不止为了吴袂,他实在搞笑得很,还为了沈砚的话。 “她是我的妻子,你也敢碰?” 时隔四个月,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便是如何动人的话语。 碎云城昼夜温差大,吴袂方才搭好的篝火很快被吹散,他们在火堆两旁对望着,彼此在心中纪念着这梦寐以求的重逢。 “你怎么来了?” 最终是沈桉先打破沉默。 沈砚别过眼去:“平乱。” 沈桉“哦”了一声,神情定格在渐渐红起来的耳垂上面:“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是为我而来。 她想这样说的,可话到一半,女子突然不说了。 她看着他,心突突地:“你来这里,家里人不担心吗?”想询问小孩子一样。 沈砚低头,看见抵在沙地里面的寒暑,急得要冒火星子了,可他难以启齿。 沈桉步步试探:“比如母亲,比如三哥哥,比如你的妻子,应该都很担心你吧!” 果然,沈砚听见“妻子”二字,便条件反射般抬起了头。 他大步跨过那即将熄灭的火堆,箍住了她的手腕,又羞又气:“好啊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 沈桉并不怕,她也不挣脱,就这样被他抓着,她觉得很安心。 “我就知道你不会再娶的。”她强掩内心的慌乱,故作镇定,“你当真还……” 沈砚无奈:“我给你的信,你没有看?” 这回轮到沈桉不淡定了。 信,什么信,并未见啊! 看她的神情,沈砚便明白了:“怪不得。” 怪不得她会这样问自己呢! 借着这月光,他细细端详了她许久,她比在侯府的时候瘦了许多,手上多了几处茧子,眼神却比在侯府里炯炯有神多了。 被这样目不转睛看着,沈桉有些不好意思。 “干嘛这样看着我,好看吗?” “好看。”沈砚由衷道。 沈桉笑了,笑意在脸上不过一刻,便渐渐地收了回去,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罪臣之身,怎么敢去招惹别人。 她下意识地想收回手。 沈砚并不松。 沈桉:“嗯?” 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沈砚沉声道,“桉桉,有人为你平反了,如今你是无罪之身,陛下也已经批准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面前的女子神情倏地呆住,不敢相信的样子:“当真?” 沈砚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桉很快相信了,她道:“然后呢?” 寒风卷着沙子,将两人面前熄灭的火堆一点点盖住了。 沈桉被迷得睁不开眼,她只感觉到拉着自己的那双手,渐渐地紧了。 后来风渐渐小了,她看着寒暑被蹭出来的点点火光,被火光映着的,是他单膝下跪的身影。 “然后,我才来找你。”他一双清如明镜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悸动的情绪,手上拿着的,是一个小巧却最为精致的玉冠,“桉桉,我邀请你同我共度余生。” 沈桉没有应,她感觉自己有些被幸福冲昏了头脑了。 这时,从山下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和将士们引吭高歌的声音,激昂有力,志气不减。 沈砚道:“是我们的将士,碎云城,我们拿回来了。” 沈桉应了一声,她自然是高兴的,不论是城市,还是人。 对于沈砚的求婚,她并不急着答应,她问道:“你来找我,父亲母亲同意了吗,陛下同意了吗,太后娘娘呢?” 沈砚道:“这个自然。” 他的回答叫沈桉意外。 试想,以沈砚的身份地位,他要娶一位无权无势的女子谈何容易,不说别人,就是太后也不会同意的。 似是看出她不放心,沈砚便拿出一系列文书给她看。 那是他最初的殚精竭虑,四个月的劳碌奔走,到最后的独注一掷。 他本意是叫她放心,可沈桉心细,她果然从中察觉到这些都是他的努力,她已经极力不去因此感动了,可还是架不住情难自抑。 “砚哥哥。” 时隔四月,她第一次实心实意地唤他。 < p>“嗯。”他像往常一样应着。 “我愿意。”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成为你的妻子。” “谁愿意?” “沈桉愿意成为你的妻子。”她含情脉脉,握住他的双手。 在豪气满怀的歌声里面,他们的对话,显得尤为无趣,只有他们自己晓得,这一刻,他们等了多久。 他们一遍遍地确认着,一遍遍回味着,乐此不疲。 他们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情景,在这一刻实现了,两人狠狠地感动了一番。 可感动完了,也就罢了,好似没有想象中那样热烈。 他们回了流胭阁,回到沈桉的住处。 沈桉已经习惯夜里点蜡烛了,这一晚,她便在烛光下细细查看着这玉冠,看见上面定制了自己的字,看见用十余种玉石镶嵌在上面的海棠花瓣还有枝叶,看着这冠上的每一寸金色,她知道,为了做这个玉冠,他费了不少心思。 沈砚进来了,他笑道:“喜欢吗?” 沈桉郑重其事地点头:“贵重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你的心意。” 她指着那上面的“桉”字,得意洋洋地炫耀:“这是你的字吧!” 沈砚将凉席铺在床榻之上,回头看见沈桉所指的方向,不觉笑了:“小机灵鬼。” 如今,“小机灵鬼”正将这玉冠细细地放好,用自己最珍视的物件包起来,动作既小心又不舍。 她很想再看几眼的。 沈砚为她铺好了床铺,抬头,便看见了悬挂在床头的琵琶。 刹那间,两人对望,心照不宣。 沈砚笑着讨要:“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要为我弹一首《阳春白雪》呢,我巴巴地等了几个月呢,如今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了!” 沈桉佯装叹息:“话都说出去了,自是抵赖不得了!” 于是月光之下,奏一首乐曲。 她曾许诺,等杀母仇人死了,自己要好好为他弹奏一曲的。 如今,柳姨娘已得到应有的报应,沈桉终于能无拘无束、畅快自然地重拾起自己的爱好来。 后来乐音渐小,烛火暗淡了下来。 在流胭阁休憩的将士们,听着那屋子里面的动静,纷纷在心里猜测着。 “统领眼光真是好,沈姑娘当真是无可挑剔的,就是身份低微了些。” “是啊是啊,真是可惜,若不是当年……” 他们相互攀谈着,渐渐睡着了。 狭小的屋落内,女子汗津津的,夏日的风凉凉地吹进来,她靠在男子怀里,品味着第一波浪潮过后的余温。 “砚哥哥,你说我们之前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何以如此契合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毫不脸红。 黑夜里,沈砚半坐着,抚着她的脸,闻言,他看向窗外的梧桐树,喃喃道:“许是心有灵犀吧!” 沈桉“嗯”了一声。 沈砚柔声询问:“那我们再来一次?” 他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娇羞的应声:“好啊。” 他附身,温柔地疼爱着她,渐渐地被窗外的几只寒鸦叫声盖住了两人的动静。 73.第 73 章 塞外黄沙漫漫,几只寒鸦在葱郁枝头叫着,被沙尘覆着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将皓月冷光挡住了。 屋内一片黑寂。 在这篇黑暗里,一对壁人正肌肤相亲着,那一刻,他们从身体到精神都紧紧相依,伴着屋檐上落下的一道道露水的声音,那一刻,彼此身心都在一起,从此再不分开。 他们相拥、亲吻,女子的唇被霸道地咬着,不肯松开…… 许是被咬得有些痛了,女子渐渐发出一些抗拒的声音,有些娇软,颇似撒娇。 “痛……” “乖。” 男子短暂地应着,便松开了,给了她一个短暂的吻作为安慰。 几只鸟儿被屋内的动作激得飞走了。 不久之后男子松开了双臂,从鼻孔里发出舒适的空气,柔软的睫毛微微颤动。 “桉桉?” “嗯。”片刻后,他听到女子满足而疲惫的应声。 他将自己的臂膀伸过去些许,将女子的脑袋摁到自己手上,摁在掌心里。 女子不曾动,就这样叫他任意摆弄。 “你可难受?” 似是感受到掌心处传来的液体,男子的语气有些紧张。 沈桉摇摇头,想起来他看不见,又说道:“并不难受。” 适才实在是舒服。 沈桉这样想着,可她是爱面子的人,说不出如此叫人害臊的话。 男子放心了,他将自己身上的被子移过去些许,让女子完完整整地躺在自己臂弯里面,这才满足地笑了。 沈桉抬头看他,她望见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却看不见他的脸。 “这怕不是一场梦吧?” 她语气平淡。 所幸黑夜吞噬掉了她脸上苦笑的神情,她伸出双臂,将他整个上身都怀抱住了。 沈砚点头,一个吻落在她头顶,浓烈的气息打在女子发缝间。 “自然是真的。”他毫不迟疑地说,“不但今日是真的,以后的每一天,我们都在一起。” 沈桉听着熟悉的声音在房子里面回荡,感受他胸肌上的起伏、他呼吸的频率,他身上的茶香味道,他细小的胡茬…… 一切都如此真实。 沈桉觉得自己真是命好,美梦成真。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了。 这四个月里,她已极力不去回想关于他的一切,见不得光地、却轰轰烈烈的一切。 原来不是一切事物不去想,便会忘记的。 她只是害怕,当自己沉溺在过去的时候,便再也无法安心走接下来的路了,她再也无法心无旁骛地劳作,再也无法在忙碌后独自一人炊飯,在静得惊人的屋子里面度过一日又一日,她再也无法接受没有他的日子,她会坚持不住回去,再次成为他的拖累。 她不能活在幻想里,不能活在对从前的眷恋里面,她要生存,要活着,她有自己的路走。 活着,才有希望。 所幸,她坚持下来了,所幸,属于她的希望到来了。 “自然是真的。” “不但今日是真的,以后的每一天,我们都在一起。” 置于书架上面的琵琶,被飒飒冷风吹得暗哑起来,将他们的重逢写成一首歌。 “真是难得。” 那日走得匆忙,都没有和他好好道个别,从那一刻起,对于他们的未来,她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沈砚低头:“难得什么?” 他迫切地想听心上人的夸夸,男人嘛,做些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便想听些好话哄着。 沈桉抚着他的背:“难得你,竟然能说服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当初可是坚决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气得连玉佩都摔了,对此,沈桉耿耿于怀。 她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不堪。 沈桉欲言又止:“其实……” “急着什么?” 见他迟迟不开口,沈桉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沈砚无言,他回想起自己在昭宁城里的名声,路过的狗听了他的名号,都要吐一两口唾沫再走。 他的怪病,如今被昭宁城里的说书先生广为传颂,已然成为万千少女的噩梦。 他就是用这样极端的方法,逼得太后不得不同意了。 这样不光彩的事情,沈砚想了想,还是不说得好。 沈桉道:“太后娘娘没那么容易同意吧?” 她依旧不大放心:“还有父亲母亲,竟也准许你来找我?” 说完这句话后,透过薄薄的衣衫,她感觉到他的胸口跳动得越来越快了。 “若我执意要来,他们自然不会阻拦。” 他说了假话,其实是偷偷跑了出来的,毕竟此次是微服出巡,如今收复碎云城,也算完成了任务。 沈桉依旧不放心:“那成婚之事呢?” 在碎云城的这四个月里面,沈桉一人面临许许多多的事情,再也没有人同她分担,无人为她兜底,她只能叫一切事情不出一点儿差错,才能稍稍安心些。 不知不觉,就变成习惯了。 沈砚自然感受到了她的变化:“桉桉,我新建了一座府邸,父亲母亲都同意了的,这座院子在你名下。” 说着,竟然真的为她找起房契地契来。 沈桉一时呆住了:“你此次来,带这么多东西?” 男子笑而不语,将烛芯点燃。 渐渐,周围一切场景变得清晰可见了,一个破旧不堪的木门,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着,一个低矮的书架,是沈桉从山上偷拿来的一棵杨树做的,一个薄薄的凉席,是从前娘亲留下来的,当年并未带走。 视线渐渐拉近,她看见他从薄被露出来的上半身,短短四个月,他身上的刀伤还未见好,沈桉心里担忧着,却渐渐地脸红了。 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默默地转过头去,扯过被子一角,将自己包裹成了蚕蛹。 沈砚望着,觉得很有意思,他将自己身体盖住,叫她不再窘迫。 沈桉这才转过头来了。 “桉桉何必觉得不好意思,方才都——” 沈砚笑说,突然嘴唇被对方用手紧紧捂住:“好了!” 沈砚“唔唔”了几声,指了指手上的东西,示意她看房契。 沈桉便松了手。 “这些都是我的私人房产,可若要过户,还需族中长老前来见证准许才行,你看,父亲母亲还有长老们的手印都在这里了。” “ 这上面的‘宗祠东府二十五楹,为沈桉完婚之喜院’是父亲写的?” 沈桉从被子里小心翼翼掏出来一根手指头,指着那个字眼问道。 “不错。” 她不经意笑了,暖融融地烛光下更见容光,手指轻轻点着这几个字眼,回味着方才的话,喃喃自语:“真好。” 沈砚也道:“真好。” 能看到她如此安心,如此满足,真好。 突然,沈砚语气一转:“只是要劳烦你了。” 沈桉依旧保持着笑的神情,她问:“如何呢?” 沈砚指着面前的房契,仿佛看见了整间院落:“这座院子,要你来为它取名了。” “当真?”女子指了指自己,“我想取什么名字都可以?” “自然了。”男子笑得不能自已,“这是你的房子呀,桉桉!” 女子乐得差点在凉席上面打滚。 看她如此高兴,如此满足,沈砚便心满意足了。 吹灭了蜡烛,沈桉又不好意思起来:“可这是你的院子……” 说到一半,沈桉便停了。 什么你的我的,成了婚还不是一家,到时候,什么大院子、好吃的好喝的,都是她的,嘿嘿嘿…… 再说了,她在府里又不是什么都不干,白吃白住的,她要起名字,置办家产,打理园林,婚后还要雇一大堆人……可麻烦了呢! 既然如此,那要一点小小的报酬,也不过分吧,嘿嘿嘿。 她想的美滋滋。 砚哥哥真是厉害,短短四个月,便说服了侯府里所有人,脸太后娘娘都同意了,还为她摘掉了罪臣之女的帽子。 真厉害! 她习惯性地去摸他的脑袋,却察觉到他并未睡下。 她倏地地一收手,自己方才,是不是碰到什么东西了? “是不是这凉席太硬了?” 这凉席是娘在世的时候绣的,娘的绣工倒好,只是这所用的珠子非薄细的湘妃竹,而是北方的粗糙竹片,睡着自然硌人。 沈砚感受到她手掌在自己身上触碰了,又转瞬即逝。 他咽了咽口水:“桉桉,如今你可安心了?” 这几个月,真是受苦了。 沈桉躺着,有些费劲地点了点头。 其余的倒是其次,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决心,一个非她不可的决心罢了。 沈砚躺下了,在黑暗里斟酌着开口:“柳姨娘生了,是个女孩,她临走前为她取名幸之,侯爷便没有另作正名。” 幸之,沈幸之。 沈桉不语,她想起苏刃,便一阵心痛。 是的,这是她的报应。 正因为自己用了那样阴毒不堪的手段害死了柳姨娘,所以也因此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可她别无选择,正如柳姨娘一样。 她们都为仇恨所裹挟着,这一世,看不清所谓的未来。 她记得苏刃的口头禅“今朝有酒今朝醉”。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苏刃为何那样喜欢喝酒了。 “她们很圆满。”沈砚由衷道,“所以她们的女儿名为幸之。” 沈桉不语,人死了,恨意便渐渐消逝了,甚至有些惋惜。 74.第 74 章 次日,暑气散去,一场磅礴大雨如约而至。 沈桉起得很晚。 她昨晚怀念了许久才睡着,那时他们说了许多的话,砚哥哥告诉她冯珮的事情,说师兄有位十分好的妻子,长得像她。 从小陪伴她长大的师兄没有帮她脱离困境,芙栖,一位同她素不相识的女子,反倒愿意出手相助。 “她叫芙栖。” 沈桉不语,她回想着自己同师兄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记忆恍惚,如今细细思忖来,也想起不过尔尔。 她只记得小地时候,师兄总喜欢一动不动盯着她看,她乐得玩闹,不去注意这些,只知道看得久了,便听见父亲训斥的声音,师兄很快被唤去干杂活,于是这道目光也随之而逝了。 想到这里,沈桉又一阵感慨:“有机会,我去看看她。” 沈砚以为她口里面的“他”说得是冯珮,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他喜欢你的很呢。” 这话听起来酸酸的。 沈桉枕在他手臂上面,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得意地笑了。 “砚哥哥的醋坛子打翻了呢!” 她吃吃地笑,手上动作不停,捏着他手臂内侧的肌肉。 女子声音未落,身侧的人便翻身而立,两只臂膀将她紧紧禁锢在榻上,男子眼尾微红,鼻翼发出温热的气息,均匀打在她头顶。 沈砚道:“你以后不许同别人好!” 声音急急地,带着气。 被男子控制着,沈桉不服气地小声道:“真是个小气鬼。” 沈砚咬住她的唇,狠狠吸了几口,凶巴巴道:“答不答应?” 沈桉不服气道:“我凭什么听你的,我是你的人吗?” 沈砚反问道:“你不是我的人,但你不是我的妻子吗?” 他气呼呼地。 黑夜里,女子语气愉悦:“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小气?” 沈砚不管,他如今势在必得,便锋芒毕露地捏了捏她的两边脸颊:“答不答应?” 底下的女子沉默着,两只手环绕着他脖子,将他的脑袋摁下来,摁在自己嘴唇上,强吻着。 “那你呢?”女子放开了,她反问,“你可愿这辈子只同我好?” 沈砚愣住了。 这不是应该的吗? 女子的声音随夜风飘过:“你若答应,我便答应。” 沈砚几乎脱口而出:“好。” 沈桉这才放开了他,她转身背对着他:“好,睡觉吧!” 沈砚呆住了,他不甘心道:“你还没有答应我……” 沈桉偷笑着,用被子将自己身子掩住了,呼呼地打起鼾来,装作睡着的样子,不去听男子在身后的询问声:“桉桉,你就说说嘛,桉桉……” 任凭他怎样地撒娇,沈桉也下决心不再理他了。 真的好有意思啊,逗着他的时候。 躲在被窝里面的时候,沈桉便一阵偷笑。 沈砚气呼呼地躺下了,他咣大的身子,睡觉的声音倒轻,不知不觉,两人一觉睡到了天亮。 如今的流胭阁早已大不如前,除了北蛮多番来犯的缘故,还因为阁中的极为老人都走了,留下来的几个小丫头,手艺还未学全便要被迫出来卖艺,渐渐地前来观看的人便少了。 沈桉从自己屋里醒来的时候,整个乐场静籁无声。 她第一件事便是去寻找自己的衣物,结果在床榻周围看了一圈也没找见。 “难道这衣服自己长了个脚飞了?” 她嘟囔着,突然想起来他昨晚是和自己一起睡的,怎地早上就不见了人影? 一定是叫他给拿走了! 哼,连最最老实最最温柔的砚哥哥也跟着自己学坏啦,她昨晚不过开个玩笑而已,有必要将衣物都藏起来嘛! 沈桉一丝不苟地缩在被子里,气呼呼地响。 结果一抬眼,刚好看见了那玉冠。 时间过去了太久,沈桉只依稀记得自己昨晚是将玉冠好生收起来的,也许是记岔了。 雨过天晴,朝阳薄薄的一层红光铺在玉冠的一面,被花朵簇拥着的“桉”字,被清晨的第一缕光所眷顾的时候,突然变得格外熠熠生辉。 原来自己的名字,在阳光下是如此好看的。 沈桉出神,手心捏着的被角松了些。 这时,推门的声音响起。 雨过天晴,他被色彩缤纷的彩虹推着向前走,身后一片璀璨。 “醒了?” 他的声音如同被敲击的璞玉,沉静祥和。 “嗯。”想起自己没有穿衣服,沈桉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由把脑袋伸长了些,去看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呀?” “馕。” “馕?”那东西又硌牙又很大一块,沈桉每次都要嚼好几下才能咽得下去,她不喜欢。 沈砚“嗯”了一声,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掏出两个蜜饯来,哄着人加倍高兴:“你看,这是什么呀?” 果然,沈桉一看,眼里便放出光来。 她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吃到甜食了。 而这一刻,甜食和天使一同出现了。 沈桉又取出来一件崭新的衣服,虽说没有特别贵重,却极为合她的身,又很舒适的。 “我又给你做了几件好的,只是做工需要些时间,等我们回到京城,便可带上了。”沈砚温声道,“穿上吧!” 沈桉“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你转过去。” 沈砚轻笑着,无奈转身。 他听见身后传来簌簌的声响,小心翼翼地,生怕露出更大的动静来。 “我好了!” 半晌,她听见女子跳下床去的声音。 她很快来到他面前,眼巴巴地伸手,眼底露出星星来:“嗯?” 蜜饯在哪里呀,在哪里呀? 沈桉美滋滋地想着。 沈砚将各类果蔬做成的蜜饯都要一些,装进盒子里面,一见她这样,便被迷得不知所向,一股脑儿全给她了。 女子忙从中取出来一个陈皮橘子的,放入口中,又为他取了一块,故作大方道:“吃吧,别客气!” 其实沈砚更喜欢吃酸的,可破天荒的,他今日想尝些甜的东西。 他接过,身后的彩虹色彩更显斑斓,他看不见,原来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算数。 沈桉不会不注意到外面的天气,她亦看见了男子被打湿的肩头,语气不禁露出心疼来 :“你冒着雨去买的?” 沈砚故意“嗯”了一声。 沈桉“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他了。 沈砚撒娇失败,他咬了一口被糖浆裹着的橘子:“好甜啊,桉桉!” 沈桉没有转身,这表明她的气还未消。 沈桉:“好吃吗?” “好吃啊!” 沈砚说着,又低声道:“就是浑身有些冷,也没人关心。” 沈桉不理他。 沈砚又哄道:“桉桉,哥哥错了好不好,以后再不冒雨出去了。” 女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合身精制的衣裳,半晌才转过身去,揪着他的领子道:“冷吗?” “冷……” 沈砚声音低低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桉桉帮我换衣服吧,好不好?” 沈桉:“?” 好好好,隔这等着她呢! 她手将要松开领口,男子一把将其抓住,带着促狭的笑意,叫人不用拒绝:“好不好,桉桉?” 沈桉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 毕竟那样亲密的事情都做了,换个衣服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她不停动作着,将男子身上的衣物渐渐褪下,赫然入目的除了许许多多数不清的陈年伤疤外,还有他身体深处的每一个细节。 沈桉几乎是半眯着眼睛换完了,她细细的将他每一件衣裳打理好了。 他一动不动,像个被摆弄的小孩子。 弄完了,沈桉抬头:“开心吗?” 一抹浅笑在沈砚脸上漫开:“开心啊!” 沈砚又问:“满足了吗?” 男子笑意更深,将她拉入自己怀里面,轻声道:“嗯。” 他决定,自己以后也要喜欢吃甜食,他当真发现了甜食的美味之处了,比如现在。 他们就是很甜啊,不是吗? 从喜欢上她的这一刻前,沈砚便幻想着这一刻。 从前他只敢幻想,如今,他们双向奔赴,终于夙愿达成。 沈砚,你真的很棒。 他难得夸一回自己,真诚地、毫不避讳地。 他没有告诉沈桉,为了同她在一起,他不惜毁掉了自己的名声,每日出去寻值时,一些流寇便前来挑衅,当着他的面强抢民女,不所不为,他救下那些受害者的时候,却连一句轻飘飘的道谢都得不到,他没有告诉沈桉,自己不远千里去苏州,是怎样去苍云镇一家一家地敲门,而后被拒之门外、冷眼相待的,他日夜不停,被人像流浪狗一样赶出来又不知死活地贴上去的时候、被冯珮肆意羞辱,言语攻击的时候,自己是如何地卑微,如何忍气吞声的。 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爱,恰如他从来不说感动人的话,而是用行动一遍遍地证明。 自然,沈桉也不会告诉他。 她是怎样被人赶到了碎云城,如何一步步艰难地活下去,一步步地在这里扎下根的…… 唯一共同之处,便是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想到的都是对方。 一个在想,或许我再努力努力,便能叫她脱离苦海,便能叫我们如愿在一起。 一个在想,或许我再努力努力,便不能再回去,叫他为难,叫他被拖累被诋毁。 75.第 75 章 沈砚的信传到侯府时,已是十日后的正午。 侯爷正忙着四小姐的婚事,匆匆忙忙看了一眼,叹息几声,又开始为自己谋划。 公主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欣慰地抚在心口处,心里一颗石头总算落了地。 素方扶着她从正厅出来,走到游廊处避暑,素方正挥着一把攒花枝的薄扇,是灵犀前几日送与公主的,甚是精美好用。 公主在游廊里的小石凳上坐下了,成片的爬山虎投下的林荫恰好落在她们头顶上,两人顿时感到一阵清凉,预备着坐一会儿再回去。 “漫儿怎么样,依旧哭闹吗?” 公主漫不经心地问候了这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一句。 “可不是,”素方答应着,挥扇的动作放缓了,“听闻花姨娘这几日一直为四小姐求情,只不过老侯爷已下定了决心,看来四小姐此次是非嫁不可了。” “也是可怜。”公主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这位县吏姓施名坛,今年四十有余,比四小姐大了十二岁,不但长得一言难尽,还是个难得的酒鬼,实在算不上什么良人。 素方小心道:“公主可愿帮小姐一把?” 公主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毕竟我不是她亲生母亲,老侯爷怎么会听我的,如若真要求情,还是花姨娘去比较稳妥些,我呢,也只能尽力说和了。” 公主说完,恍然觉得身上燥热了起来,她抬头,恰好看见一缕暑光从爬山虎的枝叶里漏了出来,如一把尖利的刺扎在自己手上了。 素方苦笑道:“花姨娘无权无势,就算是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你个小丫头,年纪轻轻,倒是教育起我来了呀!” 公主转头,嗔怪着,将素方手中的团扇抽走,在愈发强烈的阳光里快快扇了几下,用扇柄敲了敲素方的脑门。 这时,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公主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动作也变得轻了。 素方也不由自主地转头,迎面对上来人的目光。 她神情颇有些复杂,忙低下头去,不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言选司今日怎么有时间过来?” 公主笑着,并未起身。 言泽恭恭敬敬拱手作礼:“公主殿下安好,今日是沈小姐的出阁之日,我前来负责户籍名籍变更之事情,另外,对于沈桉小姐,是否要将她从沈家族谱中除名,还请老侯爷和公主殿下示下。” 原来是为着这事。 公主点头,回头道,“你去问问老侯爷的意思,就说是我说的,既然都要成婚了,若还在一个户籍上面恐惹人非议,依旧将桉桉遣回苏州原籍,若他同意,你再回话给我便是。” 她看见小丫鬟的神情有些缥缈,有些茫然。 “怎么了?” 公主以为她没听懂,内心隐隐有些担心,便转头唤言泽:“言选司,劳烦你陪她走一趟。” 来人风尘仆仆,听了命令,连忙点头应答:“是。” 他看见躲在公主身后的女子,一袭薄裙,被夏日微风吹得扬起了裙角,听了公主的话,她很快转身,只留下一个轻巧明快的背影。 他知道她像兔子一样跑得飞快,忙跟上了。 一路上,周围路过的,没有不对他赞不绝口的。 “言选司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呢,就是脾气差了些!” “长成这样,便是凶煞恶鬼,我也认了!” …… “言先生近日可忙啦?” 素方听着,没有回头,远远地问他。 是呀,言先生忙得都没有来府里看过她,好容易来一次,既然还是为着别人的事。 “是呀!”言泽冷哼,“看来某人很是牵挂我啊!” 听了这话,素方不甘心地又开始快走:“言先生不想我吗?” 随着她脚步加快,渐渐地,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言泽便装作一副听不见的样子,高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顿时,府里的仆从全都转头过来看他们,一个个小眼神八卦得很。 他们三三两两很快私语起来。 “言先生在和素方姑娘说话?” “不然呐,你以为是你啊?” “我可不敢,言大人脾气多不好啊……实在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素方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步子不觉放慢了,等言泽走近了,才凶巴巴地问道:“你不想我吗?” 言泽也在距离她两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只管装听不懂,极力否认:“我想你干什么,我不想。” “好。”素方一赌气,“那我也不想。” 这是他们确认关系的第二个月,此事,只有沈砚一人知道,甚至可以说,七公子是他们二人的媒人。 可自从在一起,他便越来越忙,越来越少与侯府来往。 素方心里清楚,她不能出府,更不能跑到言府里面去看他在做什么,再心思单纯的人,被冷落得久了,心里难免生出些疑影来。 他就这么忙吗,忙到连看望她的时间都抽不开? “那你走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她嘟囔着,说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话,生怕声音大了些,他真的走了。 言泽叹息一声,愤愤不平道:“是哪个混蛋惹大名鼎鼎的素方姑娘生气啦,要是让我知道了,定狠狠打她一顿不可!” “你。” 素方注视着他,一字一顿道。 言泽早料到了答案,他又问:“这个王八蛋怎么惹得你生气的,你只管说就是,我帮你出气!” 素方很快被代入角色,垂头丧气地:“他没心没肺。” 她都这么想他了,他还是不来,可不就是没心没肺吗? 言泽一脸不可置信:“这么过分?” “就这么过分。” 说着说着,素方眼眶就湿了:“他好不容易来了,还不理我……呜呜呜呜。” 言泽忍不笑了,又很快绷住,严肃道:“你放心,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向你保证。” “你怎么保证?” 看着他煞有介事的表情,素方眼泪汪汪地。 言泽用左手狠狠拍了自己右臂几下:“好啊,就是你,让我心爱的姑娘伤心了,我打你,打死你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 好歹是读书人,骂人也忒脏了些。 素方不作声地移开他的手,默 默举起了巴掌:“读书人就是没劲儿,让我来!” 话音刚落,只听得“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落在言泽半边脸上,很快他的脸就变得红彤彤的,肿了起来。 言泽震惊地捂着脸,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你真打啊!” 不愧是成日干活的人,这手劲儿真打,一巴掌下去,差点给他半张脸打下来。 来人,快来人,他要控告这个女人家暴啦,欺负读书人啦,大家都快来看啊! 言泽一阵哀嚎:“错了还不行嘛,下这么重的手……” 把自己心上人的一张俊脸都打花了,看她怎么办! 听了他的话,素方故作听不懂:“不是你要打的吗?” “我……”说到一半,言泽自知理亏,便讨好地问道,“素方姑娘现在可还生气嘛……” 素方抬头,被他半边大花脸逗笑了,她吃吃地笑:“打都打了,自然不生气啦!若是还生气的话……就再打一巴掌!” 她虽是这么说,但也只是为了给他个教训,并非真的这样想。 言泽被她的一巴掌弄得半天没回过神,听了这话,只连连摇头:“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其实他这几月一直焦头烂额,要为她赎身去找不见原籍,言泽急得废寝忘食,恨不得将朝廷的卷宗生生吞下去,入籍看见她也如此记挂着自己,言泽心中便又得意起来,看,这是我言泽未来的夫人! 全世界第一可爱的人! 这样想着,脸上的痛楚似乎稍稍减弱了些。 素方在他身旁蹦蹦跳跳着,却放慢了速度:“言先生……” “我们都这种关系了,还叫什么言先生,见外了吧?”言泽咄咄逼人,很快忘了方才的肌肤之痛,“不如叫我阿泽吧。” 来到西跨院,老侯爷正在花姨娘房里歇着,素方眼看着周围人多了起来,便蹦蹦跳跳着逃走了。 言泽立刻闭了嘴,跟着素方进去,将公主的意思同老侯爷说了。 四小姐今日深思倦怠,一日才吃一次饭,因而不曾出来用午膳,房间里只有老侯爷和花姨娘二人。 听了言泽的意思,老侯爷点头:“施大人那边怎么说?” 言泽作揖,颔首:“施大人说改户籍之事,只要侯爷开口便着手去办。” 花姨娘在一旁坐着,听了这话,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很快要抱得美人归了,她倒是积极。” 素方亦说了沈桉和沈砚的事情,他们预备成婚的事情。 “这个不急。”侯爷道,“砚儿如今在京中的名声不大好,没想到桉桉竟还乐意跟着他,也罢,他这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我这做父亲的便安心了。” 花姨娘听了,便一阵心事重重的模样。 “老侯爷……” 她踌躇着起身,打算起身回房,待夜深人静之时便带着女儿在事先安排好的地方潜逃。 还好沈砚不在京中,守卫不甚森严,她们一定逃得出去的。 这一辈子虽说嘴厉害些,爱搬弄些是非,却从未害过什么人,如今她只想让自己的两个女儿的余生过得好一些。 挨过了今夜,待明日早晨太阳升起,一切都会好的。 76.第 76 章 花姨娘一边应付着老侯爷,一边暗自思忖。 听了言泽的话,老侯爷便挥手道:“言大人,你先回去吧,我拟好文件叫人给你送去便……” “不好了姨娘!” 突然,从一派安静的后院传来暖絮惊恐的呼叫声。 花姨娘顿觉不好,她夺门而出,将底下坐着的椅垫也连带着拖出去几尺远。 她刚跑到后院,便瞧见暖絮魂不附体地指着四小姐的闺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呼道:“不好了,四小姐上吊自杀了!” “你说什么呀!” “姨娘,是真的!”暖絮身子一瘫,倒在地上。 看她吓成了那个样子,花姨娘顿时相信了,她朝着暖絮的脸来了一巴掌,狠狠地骂:“蠢东西,不救人,倒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死一边去吧!” 说完,花姨娘一把将暖絮扔到身旁,她狂奔进去的时候,脑袋迎面碰上一对坚硬的什么东西。 她抬头,才看见那是两只绣花鞋,是她在过年时为她绣的。 花姨娘眼底的泪花出来了,她一边哭喊救命一边去抱四小姐。 “阿漫,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想不开……你别吓娘啊!” 她一介女儿身,费了老大力气才将女儿的身子从房梁上弄下来,麻绳断了的时候,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平日里总趾高气昂、才华斐然的女儿,脑袋沉沉地落在自己肩膀上面,何其无力。 她颤抖着去探女儿的气息…… “呵。” 半晌,花姨娘绝望地垂下手臂来。 没有一丝声息了。 老侯爷进来了,他紧张地问:“漫儿怎么样了?” 花姨娘不语,拿起手里的帕子去擦自己女儿的脸。 老侯爷也探了探,哀伤了片刻,伸手去拉花姨娘的袖口:“事已至此,节哀顺变吧。” 花姨娘一扭身子,将他的手从肩膀上甩下去,带着哭腔道:“你别碰我!”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这门亲事万万不可,漫儿如此有心气的一个人,怎会委身一个人品不足昏懦有余的酒鬼呢,他偏不听,现在倒好了,他满意了吧,她的漫儿没有了,他满意了吧? “老侯爷不是要报恩吗?”花姨娘冷笑一声,摆出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来,“你自己去嫁啊,为什么要祸害我的女儿,为什么?” 死一般的屋落里,她的控诉声凄惨廖然,叫人无法不共情。 老侯爷自知有愧,也不辩解,只是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管家在身后跟着,见了这个场面,叹息一声:“最近府中不大太平啊!” 短短一个月,先是柳姨娘,后是四小姐。 他默默回了屋,向赵婆婆借了一张信笺,写完信,叫人快马加鞭送出去了。 这边花姨娘依旧嚎得厉害,铺天盖地地将侯府里面所有人都骂了一遍,连公主也未能幸免。 素方回来,将此事告知公主的时候,对方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些伤感道:“由得她去吧,漫儿这么好的孩子,骤然离世,谁心里都不好受。”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素方:“言大人走了吗?” 她看见素方的眼神跳动了几下,然后老老实实答道:“言大人本是去回禀四小姐的事情去的,谁知四小姐……所以大人暂时在府中歇下啦。” “好,”公主点头,“老侯爷多半不会善罢甘休的,眼看着六小姐年纪也大了……” “公主说得是呢。” 素方听着,轻轻地答应了几句。 婚期在即,却没了新娘,这叫侯爷不得不从中汲取教训,而后想方设法弥补,他深思,也觉得这门亲事若让自己亲生女儿下嫁,实在配不上那个腌臜子弟。 如今,漫儿之死恰好证实了这个想法。 清凉夏夜里,花姨娘愤愤不平地谩骂着,暖絮几次送吃的进去都被打了出来,哭哭啼啼地回屋了。 花姨娘抱着自己女儿,不论旁人如何劝说慰藉,她死也不肯松手。 “明明很快就能脱离苦海了,你为什么这么傻?”她喃喃着,神志恍惚。 你知道为了你母亲什么都愿意做的,不就是离开侯府,不就是从今以后日子过得苦一些,有什么要紧的? 她又不是没有吃过苦,傻孩子,你在怕什么呢? 娘不怕吃苦,你走了,娘还有你六妹妹才是真的没有指望了。 花姨娘将自己脑袋靠在女儿尸身上,痛心到失语,她狠狠地想着府里的每一个人,想着老侯爷:“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临了还要害她的孩子。 漫儿,娘一定为你报仇。 花姨娘用尽全身力气咬着自己嘴唇,她一边抽泣,一边将女儿的身子放到柔软的床榻上去。 这是,院内传来细小的脚步声,有些局促,她知道那是秦姨娘,抠抠搜搜、畏畏缩缩的,大晚上的,也不知要干什么? 她一挥帕子,将帘子挑开了。 外面果然是秦姨娘。 见了花姨娘,她局促道:“我,我就是路过……不好意思啊!” 花姨娘“哼”了一声:“什么路过,来看我笑话了吧?” “没有没有!”秦姨娘笨嘴拙舌地,听了这话,只一味地摆手。 自从花姨娘进了府,便和她一同住在西跨院,因花姨娘总飞扬跋扈,嘴上不饶人,她们也难免总是发生口角,可话又说回来了,两人都是有孩子的人,在这一刻,便更能感同身受。 花姨娘懒得同她吵,“啪”地一声将窗子关了,回头道:“暖絮,关门!” 秦姨娘还不甘心:“你吃过东西没有啊,我自己做了莲子羹。” 花姨娘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接过去了,然后问:“还有吗?” 秦姨娘没听懂她的话,她摆手:“我就做了这么多。” 花姨娘“哦”了一声:“你怪好心的,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关门了。” 秦姨娘不大甘心地往里面瞧了一眼,试探地问道:“我能进去看看不?” “看看看,死人有什么好看?” 顿时,花姨娘一股无名火上心头。 她一把将秦姨娘扔了出去,将门关上了。 秦姨娘落魄地后退几步,从台阶上跌到下来,她起身拍拍背上的土,叹了口气,回头时恰好看见素方路过,在茫茫月光下,她的双眼分外闪烁。 直到走得近了,秦姨娘才看清楚,原来素方是刚刚哭过,眼底闪起的泪光。 “素方姑娘,你这大晚 上的是怎么了?” 她这多管闲事的劲儿又上来了。 素方可一向是府里的“开心果”,从未见过她这样哭过,还哭得如此伤心。 秦姨娘又问道:“是不是公主说你了?”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叫素方如此伤心的。 听见人的说话声,素方不自觉抬头,用帕子掩住了自己的双眼,吸了吸鼻子。 “原来是秦姨娘,我,我没事,就是,就,就是……” “素方姑娘,老侯爷叫您现在过去!” 一个侍卫冲素方喊道,见素方回了头,便又急匆匆地走了。 秦姨娘还是没明白,这个时候,老侯爷喊她做什么?难不成是公主有事吩咐? 到底为什么哭啊? 她想不明白,只能无力地安慰着:“做下人哪有不受气的呢,素方姑娘放宽心吧,你看我,虽说是姨娘,也不就是这样吗,再看花姨娘,侯府最得宠的妾室,也不就是那样?” 说白了,不过是权贵相互利用的工具罢了。 听着这词不达意的安慰,素方点头,心里着实感激她的感同身受。 “秦姨娘,这么晚了,您也回去吧。”她抹着泪往回,“我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秦姨娘心里冒出一个缓缓的问号。 这并不是回正院的路啊! 次日,老侯爷的命令下来了,婚事不取消,由素方姑娘代替四小姐出嫁。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众人都羡慕得很,素方不过一介小小奴婢,竟能嫁给县吏,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可总算摆脱了奴籍,如何不叫人眼红呢? “若不是在老侯爷和公主身边服侍,哪有这么好的福气?” “四小姐不是那啥了嘛,不然还能轮得到她?” “还是幸运啊!” 听到这个消息,秦姨娘才明白过来,素方昨晚何以回这样地哭。 在旁人眼里在风光不过的事情,素方却不以为然,她说过,自己就算是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只要是自己喜欢的,能平安地共度一生便知足了。 可命运就是这样爱捉弄人。 听说了这个消息,公主依旧像上次一样,极力劝说老侯爷收回命令。 “何必呢,他这样一个人,就算我们爽约了又如何,难不成非要将人推到火坑里?” 老侯爷心意已决:“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能说退婚就退婚?大满,叫言泽过来。” 公主劝说不成,反倒被挖苦一番,她气得不再言语了。 顷刻间,言泽便跨步过来了。 “老侯爷唤我何事?” 他生得秀气,却是个放荡不羁之人,自己认定的事情,不论如何艰巨,也全力以赴。 一早听说了素方的事情,他如今生气得很。 老侯爷并未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依旧命令道:“户籍上面的信息如何了?” 言泽死死盯着他:“不如何。” 老侯爷抬头:“?” 言泽又一字一顿道:“谁是四小姐?” 老侯爷不语。 言泽又问道:“好,谁是四小姐我管不着,我现在要为素方赎身,请老侯爷准许。” 77.第 77 章 听了言泽的话,老侯爷的眼皮又是一挑,他斜眼看着这个素日做事得力的小辈,十分困惑地问道: “你说什么?” 了解老侯爷脾气的都知道,这个语气说明他已经快被气昏了头了。 言泽可不怕他,他一脸凌然正气:“我要带素方走。” “混账!”听见这话,老侯爷从桌上抄起手边的茶碗便掷了出去,言泽偏身躲过了。 只听得从屋内传来一声暴喝,随即传来茶碗摔落在地的声音:“你以为你是谁,侯府是什么地方,你想带走谁便带走谁?” 说到这里,侯爷目瞪口呆:“好大的口气,不如这侯府交给你来管辖?” 臭小子,反了天了还! “当真?” 言泽果真信了,他抬眼,眉毛兴奋地上下跳动着。 他的反问,在这灼热的气氛中,无疑是添了一把火,侯爷也没有见过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当即吩咐大满:“叫他给我滚!” 下一秒,大满的剑从腰间拔了出来。 身为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言泽被这情景吓得不轻,他连连后退几步,分明吓得魂儿都要丢了,却依旧一副嘴上不饶人的做派:“老侯爷,您不是老爱说什么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之语,这方才的话大伙儿可都听见了!到底给不给啊?” “啪!” 话音刚落,人便被扔到院内的水洼里去了。 “嗯……” 被言泽胡闹一番,老侯爷顿时有些气阻,等他想起来今日所为何事后,又叫人客客气气去请言泽回来。 被夏日的清晨簇拥着的,除了明媚的日光,还有侯府内外一排排的喜字同车轿。 鎏金的把手,被愈发热烈的日头晒得发烫。 素方便坐在自己平日休息的房屋里面,穿着平日干活的衣服,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浩荡,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是啊,这难道不是她所期待的吗?离开侯府,找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过日子,平凡而又幸福。 如今看着这个场景,怎么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她将手伸向窗外,去看自己亲手用凤仙花染的指甲,没过多久,一抹灼痛感透过薄薄的指甲沁入肌肤,她吓得忙收了手。 这时,她看见一个人进屋来了。 宁安自从被七公子拒绝,便被拨去侍奉侯爷与侯夫人,如今已成了那边的大丫鬟。 如今,她手里正捧着一盒什么东西,远远地放在桌子上,笑道:“真是没想到,你年纪比我小,倒先走了。” “姐姐来啦?” 素方瘪了瘪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宁安点头,她不放心道:“你心思纯良,又没有脾气,过去难免叫人欺负,我只和你说,凡事别太忍让,那些个无权无势的人,为难起人来可有法呢!” 说着,她自顾自打开了带着暗花的匣子:“你知道我的,平日爱弄些茶叶,这是我在那边闲来无事晒的,送给你,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 一番话,说得素方鼻头发酸。 她差点要哭鼻子,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姐姐放心,我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素方看似活泼,其实性情乖巧,唯主子的命是从,知道事情无从转圜,也不必去抗争了。 她以为言泽会和她一样,在老侯爷的威势之下只能被迫认命,这样也好,素方告诉自己,彼此都不至于太难受,也用不着互相牵挂了。 以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碎云城。 大漠沙如雪,飞钩在浮沙上划出一道圆弧似的线,随之而立的,是骏马蹄声腾腾,嘶声萧萧。 “大王,只要沈砚在,这碎云城我们便拿不下来,这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另谋?” 说话的将士,将自己脸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脸上的神情。 听了这话,吴袂回头,他有些烦躁地踢了一下马辔头:“你说怎么办?” 那将领壮胆道:“不如我们兵分两路,趁沈砚在这里扎根,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哦?” 有意思。 看着沙丘之下的万籁俱寂,吴袂将口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呸”一声吐了,又重复了一遍:“有意思。” 片刻后,他回头:“万邝呢?” 那将领始料未及,忙道:“他一个残疾之人,还能到哪里去?自然是老老实实呆着等候大王调遣了!” 是啊,一个残废,还不是唯命是从,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想到这里,吴袂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是时候让万邝去问候故人。” 万邝,北蛮第一谋士。 几年前,他去了中原,混入靖安侯府打探消息,却爱上一位相貌平平的中原女子,两人东窗事发后,他为证那女子清白,以流氓之罪自诬,被当时的靖安侯活生生打断了双腿,最终还是吴袂将他救回北蛮。 想到这里,吴袂随口一问:“他那心上人如今怎么样?” 这么多年过去,怕早已嫁做他人妇了吧? 虽说佳人不再,可老侯爷那一顿板子,叫人双腿尽废,这个仇,他难道就不想报? 再者,自己这也是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在当时的禁军副统领手下救出的万邝,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万邝替他攻打昭宁城,实在合适不过。 “那您呢?” 那将领问道。 吴袂不语,将长刃收回鞘中,玩世不恭的脸上多了几分势在必得。 他?自然是守着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这几个月,他没有一日不是这样守着的。 “大王,恕属下多嘴,您这样干等着也不是事啊,他们日日厮混在一起,过几日连娃娃都生出来了,到那时就不好办了。” 那将领贱兮兮地多嘴道。 吴袂抬起腿,一脚将他送下了山。 好端端的,给人平白无故制造焦虑! 吴袂斜眼看着那人在沙堆里滚了几圈,即将掉到骆驼堆里了,才淡淡地挥手:“你们几个,把他抬上来。” “是!” 看着手下自沙墩而下,吴袂慢悠悠地转身,玩弄起自己的指甲来。 沈砚,你就在这里美人挂怀吧,你的故土,大雍的皇城,即将被北蛮军所攻破。 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守着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塞之地,还有何用处。 < p>北蛮第一谋士,当时虽为情断了两条腿,带回来的情报却数不胜数,叫父王在征战之时得力不少。 想到这里,吴袂得意地笑了。 沈统领,当日之辱,小王这就来报答。 沙丘之下,皇家歌院,如今荒凉不堪。 从前在这里的歌女,要么调回京中,要么被赎身,如今全换了新面孔。 这些人技不如人,又无朝廷的俸禄,日子一日比一日艰难。 其实沈桉已经不是戴罪之身,大可以离开这里,回到新建的府邸去,舒舒服服地过日子的。 她原本可以走,只是舍不得这些可怜的小姑娘们。 她们都是被父母抛弃不要,后而被流胭阁所收留的孩子,最小的才八岁。 这里有是个多战之地,她走了,她们若落入歹人之手,谁知会怎么样呢? 沈桉想起来,自己初来碎云城时,便是这样的情境,在这艰难的世道苦苦存活着,她不能忍受,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旁人落入险境却见死不救,只顾自己快活。 “砚哥哥,我必须要帮帮她们。” 夜里,风搜刮着屋内的清新气息,她有些为难地开口。 她知道,这个决定,终究是为难他。 沈桉知道,他为了他们的未来,付出过多少,说以命相搏都不为过。 如今,当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时,她却说要延迟婚期。 “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银子自是最见效也最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可日后呢,她们技艺不精,如何养活自己呢,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一技之长还不是要饿死,我可以教他们琵琶,我保证,等她们有能力自力更生了,便和你回去!” 她举起三根手指,振振有词,生怕他不同意。 听了她的话,男子眉目深邃,声音恬静,他的手覆在她掌心:“桉桉,你还是这个样子,从未变过。” 沈桉心突突地:“那你……” 同不同意嘛? 她心底一阵忐忑,又撒娇道:“反正我们都……” 说到一半,她有些窘迫地转过了头:“成婚还不是早晚的事?” 沈砚自然清楚她话里所指,他穷追不舍:“什么呀,桉桉?” 沈桉赌气道:“砚哥哥,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害羞?” 她不要面子的吗? 知道她脸皮薄,沈砚也不再问了,他点头,将话题引回到方才之事上:“其实我早有此意。” 沈桉:“?” 她气急:“那你不早说?” 那她方才紧张兮兮,是为着什么? 想到这里,小小的女子懊恼极了。 “桉桉,这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啊,你不感到高兴吗?” 看她气鼓鼓地,沈砚不觉笑了,他捏了捏她的脸,温声哄着。 沈桉立刻转怒为喜,她试探道:“那我们便一起?” “我们本就在一起啊!” 心想事成的两人,互相牵着手。 短短几个月,从分别到相遇,从此再不分开。 就在两人为这来之不易的光明而感动时,门外传来将士的声音:“沈统领,京中侯府来信了。” 78.第 78 章 那是一个平凡的午后,沈砚打开这封信。 信是他家老管家写的,看到这些字眼时,沈砚有些恍惚。 他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侯府的人和事了,老管家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看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桉紧张地问:“怎么了?” 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生怕沈砚说出天大的坏消息来。 沈砚不语,半晌,他垂下手,纸笺顺着指尖滑落下来。 “四姐姐没了。” “没了?”沈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好一个人,怎么会没了?” 沈砚将信拿给她看:“四姐姐是个有心气的,只怕是对父亲的亲事不满意,以命相抗,如今管家来信,是叫我回去主持大局的。” 他话音落了,落在沉默的空气里。 片刻后,沈桉真心实意道:“你走吧。” 四姐姐是个好人,她在侯府的时候,每一次窘迫的时候,众姐妹中唯有四姐姐为她解围,为她出头,叫她别紧张。 这样好的人,说没就没了,真是人生无常。 沈砚并不否认,他问:“那你呢?” 他看见女子强颜欢笑着:“我?我一直在这里啊,你处理好家事,我也会将这里的一切都处理好,到那时,我来找你。” 我来找你。 这是沈砚最后听见的她的声音。 后来,他总在梦里听见这个声音,他懊悔至极,在所有记忆全都消失殆尽的那一刻。 沈砚走了,临走前,他将玉冠戴在她头上,看着她在烈日下渺然的身姿,看着她一笑怡然,看着那璀璨的、迷人的倩影在视野里渐渐模糊。 “我会来找你。” 沈桉安慰着他:“我们许诺过的,不是吗?” 滚滚黄沙弥漫了他的双眼,沈砚低头,将泪水捻进手心。 怀中的通关文牒棱角分明,叫他胸口隐隐发痛。 “统领不必太过挂怀了,好歹碎云城已经收复,在那里的将士们都是身经百战,沈姑娘一定会没事的。”见沈砚脸色似是凝重,负责送他回京的将士于是说道。 沈砚点头:“多谢你。” 其实他早已在流胭阁外设下重重陷阱,若有人想借此行不轨之事,也非易事。 沈砚快马加鞭赶回府中之际,靖安侯府,正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老侯爷,真是不巧,素方的原籍已被我找到,”言泽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将衣领狠狠往上一拉,神情不屑,“我今日便要带她走,谁敢阻拦?” 他是一路闯入府中的,被侯府的侍卫们打得鼻青脸肿,连羽冠都歪了。 看他这副狼狈样子,老侯爷都懒得动手。 “言大人,做你分内之事。” 他一语双关。 言泽冷哼一声:“侯爷何必动怒,我不但要为她赎身,还要素方做我言府唯一的女主人!” 大庭广众之下,侯爷没有料到他能说出如此厚颜无耻之语,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阿泽,为了一个奴才,你要和我翻脸吗?” 年过六旬的人,胸口随情绪翻涌起伏着,他回缓片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言泽道:“是您咄咄逼人在先,老侯爷,您老了。” 侯爷苦笑:“我老了?” 言泽:“您糊涂了。” 这话一出,正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看似无知的小辈身上,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霎那间,侯爷想起了之前许多事情,他原本怒瞪的双眼,此刻却露出茫然来。 他老了? 他老了。 若不是他,晏儿不会被毁了面容,到现在都找不到合适的人家。 若不是他,漫儿就不会死。 若不是他,砚儿便不会被京中人耻笑,名声尽毁。 想到这里,他缓缓后退几步,终于力气不足,倒在太师椅上面。 看出他的愧悔之意,言泽语气也缓和下来,他唤了一声:“沈伯伯。” 侯爷没有应,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情。 他记得,砚儿年幼时少与人来往,偶然一次,言泽来侯府做客,便被沈吸引住,死死缠着他。 后来,他和砚儿关系越来越好,便来往得更加勤快,每次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喊他沈伯伯。 他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生得秀气,还知书达理。 言泽的官,是世袭他哥哥的,他哥哥去世得早,他一人独掌言府,竟也打理得井井有条,侯爷虽嘴上不说,心里却很佩服。 他重用言泽,并非因为他文选司的职位,而是发自内心的赏识,他知道言泽能做好一切事情,就像砚儿一样,不叫人操心。 如此情境,实在叫他寒心。 想到这里,老侯爷挥挥手:“我也不骂你了,你走吧,日后也不必到侯府来了。” 言泽不死心地劝:“沈伯伯,收手吧。” 一个四小姐还不够吗?难道真要为了那所谓的面子将所有人害死? 一旁的花姨娘斜眼看他,字字讥讽:“言大人,你装出这副样子是为何,昨日给漫儿改户籍之事时,可不见你如此仗义执言,只不过如今出嫁的女子是你喜欢的而已,怎么,你分明就是自私狭隘,难道老侯爷也要为了你的自私买单吗?” 言泽不说话了。 事实确实如此,他无从辩驳。 可是那又如何呢,他言泽便是有通天的本事,还能管得着天下女子的闲事?他在意的只那一个,从始至终,他只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而已。 他又不是观音菩萨,来普度众生的。 “哎,明明是为了自己,还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这人脸皮厚起来,还真是叫人惊讶呢!” 花姨娘一向刻薄,此刻,她正为自己女儿的冤死愤愤不平:“若是侯爷主意能转圜,那我的漫儿何至于离我而去呢?” 言泽无奈:“所以侯爷,适可而止吧。” 人命只会多不会少。 老侯爷不语,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事已至此,已来不及了。” 正院外,成串的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恨不得将这份喜悦冲上云霄,叫万众神明睹目。 “接亲的队伍到了!” “接新娘子咧!” 言泽二话不说便冲了出去。 花姨娘挥着手帕,连声喝止:“快,快拦住他!” 外面的侍卫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听了姨娘的命令,只顾一阵棍棒伺候,挥动间,来人身上顿时被打得伤痕累累。 言泽没学过一日武,很快被打得扑倒 在地。 花姨娘不解气地喊:“打,打死他!” 言泽腿痛得动弹不得,便用手拖着身子一点点向前,很快,他的两双手也变得血肉模糊了。 二姐姐在一旁看着,心底五味陈杂。 这个场面,她太熟悉了。 殷红的血,从男子身后蔓延开来。 言泽惨笑着,他握住了侍卫的棍子,冲着那侍卫的脑门就来了一下。 “沈伯伯,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他用棍子支撑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起身,惨笑道。 他浑身被鲜血染尽,一袭白衣,硬生生被染成了殷红,远远望去,竟分外绚丽。 今日的阳光真是好,像她的笑一样明媚,一样温暖。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笑,自己以后还见不见得到。 直起身子的时候,血顺着额头,流进他双眼。 就在这一刻,她出现了,穿着这世间最喜庆的颜色,被他人裹挟着、劫持着,一点点向前走。 言泽挥着棍子便飞过去了。 他一个文弱书生,跑起来倒快,十个侍卫没追上。 “素方!” 她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素方彻底慌了,她下意识想掀开盖头,却被身旁的脖子扯住了手腕。 “姑娘,这样不合适。” 她听见一个苍老而又可憎的声音传来。 接着,她突然感到那双紧紧抓着她手臂的爪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般,长长的指甲在她手腕上划出一道痕迹,终于,那双手脱离了自己,连同手的主人,被什么物件打到地上去了。 接着又是乒乒乓乓几声。 素方站住了,她乖乖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干什么。 这时,一个人牵住了他的手。 温热,湿润,带着腥味,是血的味道。 她听见他说:“素方,我来了。” “言泽,你呜呜呜……你怎么才来,我吓死了呜呜呜呜……” 素方一个劲儿地库,连盖头都不舍得摘,便扑到他怀里。 言泽笑着,费好大劲才接住她,一脸虚弱地笑:“哭吧哭吧,不丢人。” 素方:“呜呜呜呜呜……你身上怎么湿漉漉的。” 言泽不语,他亲手为她摘下盖头。 为你铺下的喜色,是我用自己的鲜血换来的。 为你造就的喜服,是我用鲜血染尽的。 我用我的生命起誓,你是我唯一的妻。 “我为你摘了这盖头,你以后,便是我的人了。” 即便被打得自己亲爹都认不出来了,言泽却依旧笑得很不值钱。 素方没有想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心疼地抚着他的脸:“是不是因为你来找我,他们才打你的,怎么好看的一张脸可不能打坏了……” 言泽也不管这些,他今日唯一目的,便是带素方走,今日和老侯爷翻脸,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登侯府的大门便是。 年少成才,统管全家,他若有一丝不果决,便没有今日的言家。 他问素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素方使劲儿点头:“我才不要嫁给那个丑八怪!” 有些话,她始终没有说出口,比如,我愿意,比如,我喜欢你。 79.第 79 章 被鲜血浸染的华服,在日光下更显绚丽。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伸手,她毫不犹豫牵上,周围喜庆的喧闹声依旧,前来接亲的人有五百余人,五百双的眼睛不甘心地望着这个从深渊跳出来的新娘子,恶狠狠地想着。 言泽满足极了,他一边狼狈,一边炫耀。 拉着的两只手,被他高高举起,向全世界宣告。 “你们给我记住了!从此以后素方不再是奴籍,她是素方,也是我言泽的妻子。” 说着,言泽用另一只手,在血迹斑斑的衣衫里寻找着,终于从衣袖里翻出来那张承载着素方命运的纸张,那张文书,他看都不看,毫不犹豫伸手就撕。 从此以后,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爱人的命运,由他改写。 身为吏部文选司,他拥有这样的权利,身为她的爱人,更责无旁贷。 素方一脚踹开前来拉扯自己的几个接亲之人,在侯府卑躬屈膝了十多年,终于在离别之际找回自己的身份:“我是素方,不是你所谓的四小姐,这个婚我不结。” 是啊,在那之前,连素方自己也忘却了,自己是顶替了所谓的“四小姐”前去成婚的,她竟然毫无反抗,竟默许了这本就不合理的一切? 不但如此,她甚至十分笃定地认为,言泽会因此放弃她。 因为从她答应婚事,穿上婚服的那一刻,她自己放弃了自己。 我放弃了我自己。你却没有放弃我。 那一刻,她眼底蓄满了泪水,她从未如此哭过,记忆里的素方,总是快快乐乐的,是个十分活泼爱笑的小姑娘。 她笑,不是因为快乐,是被奴役的日子久了,被他人操控命运的时间久了,麻木了,靖安侯府,何其显赫、何其风光,整日哭哭啼啼的又有何意思呢,不如享受? 她笑着,不论别人对她是何种态度,总乐呵呵的,叫人生不起脾气来。 很多人都朝她发过脾气,对此,素方总一笑而过,旁人见了都很羡慕她,心里装不住事,多好啊!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在夜里流过的委屈的泪,哪怕被蒸发被光明正大摆在那里,也不会有人相信,不会被注意。 一个丫鬟,有什么可哭的? 是啊,没什么可哭,便不哭了。 每一次,她都这样安慰着自己,只有这样,才能再次假装心无旁骛地去做事。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拥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利,再也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背景板。 “这个婚我不结。” 说完这句话,她偏头去看他,无比坚定,一字一顿道:“素方此生唯一的夫君,便是言大人。” 院外竹影节节,细长的叶被烈日灼烧着,她的话,为这糟糕的天气添了几分力道,于是树影攒动。 被侯府的院墙勉强围住的一团喜色,看见眼前这一幕时,并未感到丝毫浪漫。 不解、愤怒、恨意像源源不断的暑气,肆意生长。 “别给老子胡咧咧,我是来接新娘的,你既然不是新娘,穿着这衣服做什么?如今还不快入喜轿回施府要紧!你要知道,施大人娶你一个小小奴婢,是你的福气!”一个面露凶光的男子从娇子后面走出来,一脸地不耐烦,“这可是老侯爷亲定的婚事,难道连老侯爷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素方回道:“做得不对,自然不听。” 那男子正要说些什么,言泽一脚踢过去,没踢到,倒叫他踉跄了片刻,差点站不稳了。 那男子斜眼看了一眼言泽,懒得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计较,便挥手,叫人上前将她们分开。 他手底下的几个婆子手劲挺大,又抓又拧,准备强拉着素方入轿。 “姑娘也莫要挣扎了,省得受罪!” 她们恶狠狠地掐着,将红色衣袖下的两只手臂拧得肿了起来。 素方一边退,一边将那些婆子的手扒开,无奈她们人实在太多,她有些应付不过来。 这时,一声尖锐的嘶鸣刺破云霄,传入这荒唐无序的侯府里面,恍如天降。 众人全被吓得听了手,她们看着一匹快马从侯府的层层庭院中疾驰而来,在正院门口的游廊停住了。 看清楚了马上的人,众人心底一咯噔。 活阎王回来了! “活阎王”一脸肃然,一把拉住了马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府内众人,神情波澜不惊:“听闻家中有热闹事情,怎么本统领来了,便不演了?” 人们全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砚的眼神,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掠过,带着审视,他明知故问:“方才是做什么?” 众人:“……” 谁敢说话呐,听闻他染上了疯病,万一发了病,将他们都一砍剑了可怎么办?他手里面的寒暑可不是吃素的,杀过不少人呐! 他们纷纷噤声。 见众人不语,沈砚又问:“那便是没什么事了?” 闻言,他们纷纷点头,是啊是啊,没事了没事了! “很好很好,”沈砚环顾一周,见大家动作分外整齐,很是满意,随即他眼神向外一扫,“无事便出去吧,怪吵的。” “是是是!” 什么管事、什么婆子,听了沈砚的话,二话不说走了。 再待下去,恐怕要没命。 素方松了口气,刚想向从前一样扯出笑容和沈砚说话,却发现自己早已满脸泪水。 如今的狼狈和委屈,已经无法再伪装了。 一旁的言泽深深地松了口气,他头一偏开始告状:“看看你们家的侍卫给我打的。” 沈砚翻身下马,看着院内留下的侯府侍卫,尤其是大满。 “谁让你们动的手?” “是……是老侯爷。”其中一个年轻的小侍卫斗胆开口。 “真是老侯爷?”沈砚勾唇反问,“你们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见状,侍卫们全都不说话了,其实他们自己也记不大清楚,他们是唯命是从的,听见谁说动手,打便打了,至于是哪个主子发号令的还重要吗? 沈砚懒得同他们争辩,下了最后通牒:“随意对府中客人动手,自己去领罚。” 众侍卫一听,便泱泱地退下了。 做完这一切,沈砚又真心实意地唤了一声“素方”。 素方并未答应,她听见沈砚说道:“父亲老糊涂了,真是对不住你。” 素方摇摇头,强颜 欢笑:“没事啦,七公子不是回来为我主持公道了吗?” 言泽在一旁气得不行:“都这样了还没事,他们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见我们不会武功便欺负起来了。” 说着,他默默地拉紧了她的手,带着她进屋去了。 素方没有挣脱,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沈砚。 她看见那个被自己视作兄长的人,一眼祝福地望着他们,欣慰道:“去吧,素方。” 去吧,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素方点头,她仿佛回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七公子,我真羡慕沈桉姑娘。” 她羡慕她的敢于反抗,哪怕身处逆境,也不屈不挠。 沈砚点头,他说:“桉桉很好,素方,你也不差。” 素方应了一声,她看向言泽,抱怨着:“这身衣服我不喜欢。” 言泽立刻答应:“好,我这就带你去换了它。”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这烈日中,一旁的老管家舒了口气,看着沈砚身穿厚重的袍子,脸上布着密集的汗,不禁提醒道:“公子,您这一路奔波辛苦了,去歇歇吧。” 这酷热照射下,本就惫懒的马儿更加支撑不住,它倚靠着游廊的柱子,一步也不肯向前。 沈砚道:“无名,别闹。” 无名果然听话,走了几步,便不动了。 沈砚便将它挂在最近的一株树上面,自顾自回到住处,看见熟悉的院落时,他心里前所未有地落空了下来。 他总觉得,自己有一些什么东西失去了,比如当一件物品、一个人自己许久未见,他便会控制不住地忘掉,就比如自己院里的几根竹子,被日光晒得枯萎掉了,于是阿顺拿出去喂了马儿。 如今,他看着面前的一片空地,总也想不起来这里曾放了什么东西。 “公子,公子!” “公子来啦!” 两只小鹦鹉热烈地叫唤着,春桃听见动静,忙从屋子里扑了出来。 “公子回来了!” 不见沈桉,她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沈砚“嗯”了一声,他问:“阿顺呢?” 春桃摇头:“我听京中这几日不大太平,阿顺已经忙得好几日没有回家了。” “京中可有事发生?” 闻言,沈砚的声音不觉提高了几度,他匆匆忙忙洗了手,才抚了抚自己的两只小鸟儿,听着它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听闻有些在京城里面做生意的北蛮人闹事,已伤了许多百姓了,禁军虽缕缕阻止警告,他们也不放在眼里。” 春桃老老实实说道。 听了这话,男子神情愈发严肃起来,他才歇息了片刻,便起身又要走。 “公子……等等!” 春桃突然叫道。 沈砚顿时停了脚,回头去看她:“还有事?” 春桃踌躇着,小心翼翼地问:“八小姐……不,应该是沈桉姑娘,怎么没和公子一起来?” 闻言,沈砚神情一震。 徒然听见这个名字,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的爱人,正一点点消失在他的生命里,而沈砚自己全然不知。 “桉桉有事耽搁了,等她做完了,会来找我们的。” 80.第 80 章 午后,寂静的后院里是被浣洗的衣物,颜色各异,皂角香在阳光处蒸发。 清冷院落里,沈桉在躺椅处,惬然打了个喷嚏。 不多时,流胭阁的歌女漆然来了。 她今年十三岁,不久前入的流胭阁,如今跟着沈桉也学会了些琵琶指法,不但在弹弄、拨弄这些基础指法上有所长进,也渐渐开始学些繁杂的技法,譬如夹弹、拂弦。 趁着中午大家歇息,她特意前来想沈桉请教自己今日所学的成果。 沈桉自然很耐心地教了她,为她指出了许多动作中的谬误。 漆然笑道:“实在是打扰姐姐,那我回去再练练?” 沈桉点头,她又回到了躺椅上,梧桐叶缝隙间露出的片片金光洒在她脸颊上。 “漆然,你去吧,回去教教其他的姐妹。”她说。 漆然想走,动作顿了顿,又回头,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其实沈姐姐不论姿容、还是乐理知识,都胜过妹妹们许多,您为何不愿进流胭阁,为自己谋一份生路呢?” 看着沈桉日日陪伴她们,却分文未取,漆然心里着实有些对不住。 听了漆然的话,沈桉笑意浅浅:“我是自愿为你们帮忙,你放心,哪怕不进这个流胭阁,我沈桉也能能在这个碎云城活下去的。” 解释完毕,她又不放心道:“倒是你们,要日日勤学苦练,我已叫人请了古筝和玉笛的师傅,过几日便能到了。” 漆然梆梆梆点头。 这人也忒有钱了些,她们一定要学出来些出息,尽早养活自己,才不至于一直靠人接济。 “对了,你穗儿姐姐呢?” 沈桉不经意问道,她望着树荫旁挂的一院子衣物,有些头疼地叹息一声:“你叫她回来帮我收衣服吧。” 漆然听了,忙点头。 她分明要走了,却又转了回来:“姐姐,那个……” “怎么了?” 看她十分紧张的样子,沈桉不禁有些好奇。 漆然咽了咽口水,斟酌了片刻,才小声嘟囔道:“不知和姐姐一起的那位公子何时回来呢?” 这话,仿佛是自言自语。 沈桉听得分外紧张,她勉强笑道:“怎么好端端地,说起他来了?” 漆然抬头:“姐姐有所不知,当今北蛮王是个采花贼,不论哪家的女儿,若被采进了他的军营,后果不堪设想的……” 若是那位公子在,量他也不敢造次。 可如今…… 听了这话,沈桉捏着座椅的手收紧了些,她狐疑:“竟有此事?” 漆然道:“您来得时日尚短不知道,他采了这些女子,便会赏给那些为他效力的手下,以此来收买人心呢,我们长年住在这里的女子都任人自危,生怕惹上了他。” 沈桉不语。 那个吴袂,看着实在不像如此大奸大恶之人,谁知私底下却干些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将女子的性命和安危视为粪土。 想到这里,她愤懑道:“你回去吧夜里锁好门窗。” 沈砚走时在流胭阁附近设下重重陷阱,他若硬闯,也非易事。 侯府。 院内柏树被烈日晒得烫了起来,白色布幔随处可见,唢呐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花姨娘伏在棺椁上面,哭得嗓子都要哑了,扶都扶不起来。 府内众人,见此情景,没有不伤心的。 老侯爷亦是心痛,他打定了主意,要将四小姐的葬礼大办,好好安慰她逝去的魂灵。 沈砚忙碌了一日,汗透过衣领沁入肌肤,也浑然不觉。 等他得意回家时,已是日暮时分。 阿顺也回家了。 “公子,您说奇怪不奇怪,这街上的丝绸铺子,竟然在同一晚上无缘无故起火,牵连了附近的好几家,死了好些人呢!”阿顺道,“此事颇为蹊跷,我们查了多日也未能查出个结果,难道真是山火,难道这些人就真的白白死了吗?” 还有这样的事?沈砚略略一思索,便起身了:“带我过去看看。” 阿顺抬眼一瞧,有些不忍心道:“公子,您都快热成落汤鸡了,还是换件衣服再去稳妥些。” “好,”沈砚答应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去给春桃说,叫她写封信给桉桉,叫她说明那边的情况。” 他实在放不下她,放不下她的安危。 阿顺答应了一声,下去了。 与此同时,在不远万里的北蛮,一份急信传入北蛮王吴袂手中,正是万邝传来的。 吴袂口里叼着根柳条,一行行看过去,嘴里不觉露出邪笑。 好啊,这个沈砚,竟然是个深重顽疾之人,如此就好办多了。 既然沈砚为此所困,那便一直活在病痛里吧,何必日日同自己作对,碍他的眼。 万邝果然了解吴袂心性,他略施小计将沈砚引出宫去,之后的事情,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知道这个消息,吴袂心里舒坦极了。 沈砚啊沈砚,你万万不会想到,自己会栽在我手里吧? 这样想着,他恶狠狠地将信纸抛入火中。 受着吧,疯子。 听闻沈砚已到了昭宁,吴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好生打扮一番便冲着流胭阁去了。 夜幕下,他分外意气风发,雄赳赳气昂昂,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他早将沈桉的住处熟记于心,哪怕闭着眼睛,也断不会走错。 今日月色宜人,重逢是再好不过了,他美滋滋地穿过了一层层内院,听着里面的丝竹之声,不免烦躁起来。 好端端地,搞这些靡靡之音,真是不雅致。 他恨不得把耳朵捂上。 吴袂孤身一人,很快来到后院。 周围一片寂寥,屋子里连个蜡烛也不点,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将一切都挡住,他被地上的台阶和枝叶绊了好几脚,才跌跌撞撞地溜了进去。 小美娘,小王来啦! 吴袂心里美滋滋想着,毛手毛脚地潜入院中。 屋门紧闭,他推了推,发现推不动。 吴袂:“?” 这门用什么做的,这么结实? 他又推了几下,门依旧岿然不动。 吴袂都想走了,想起沈桉又来了兴致,于是一鼓作气…… 突然,随着“哗啦”一声,一桶水结结实实倒在他身上,将他从里到外全都淋湿了。 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捆绳子,将他四肢捆得严严实实,他自是不服气,越想要挣脱,这绳子便绑得更紧。 这时,他看见一人提着灯笼出来。 来人接着灯笼的光在他脸上照了照,明知故问:“这是谁呀,大晚上的,来我院里作甚?” 看他如此落魄模样,沈桉嗤嗤笑了。 吴袂气急,他挥动着双手,怒不可遏:“你还笑!” 为了见她,他打扮地分外用心了呢,现在好啦,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桶水搅和了。 沈桉好容易止住了笑,她上下打量着他:“你 来这儿干什么呀?” 吴袂被她的话气得牙痛。 来这儿还能干什么? 沈桉又问:“被你抓走的那些女子如今在哪里?” 听了这话,吴袂更是有口难辩。 究竟是谁传出的这些谣言,说他是什么采花贼,他长到现在,虽说虚岁十七了,可连女人的胭脂味都未尝过呢! 便宜一点没占,锅一点没少背。 见他久久不说话,沈桉冷笑着掏出火钳子,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事已至此,你就招了吧?” 吴袂一脸茫然:“招什么?” 没有做过的事情,他拿什么招? 沈桉道:“那些女子不是你掳走的?” 吴袂心想:“还真不是。” 看着那冒着火光,滋滋作响的烙铁,他咽了咽口水,乖乖求饶:“好姐姐,我真没有。” 沈桉看着他,又扫视了下整个院落,反问:“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散步?” “我,我……” 吴袂一时无法应答,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由衷叹道:“姐姐果真聪慧,可小王从前确实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这是第一次……” 若非第一次,也不会如此轻易被人抓包了! 他恨恨地想。 “哦。”沈桉淡淡地应了一声,烙铁挨得更紧了些。 吴袂心里害怕极了,他拼命往后躲着:“好姐姐,饶了我吧!” 沈桉威胁道:“还不说实话,便将这东西摁到你连上去!” 吴袂吓得腿都软了。 这真是实话,实话得不能再实话了! 他欲哭无泪:“好姐姐,我是第一回干这个,你就饶了我吧,好不好,小王保证,再也不敢了!” 沈桉待要说什么,突然身子一阵昏厥,从胸口处传来一股苦涩味道,她有些想吐。 既然自己身子不爽,沈桉也不想同他过多废话,她将手里的烙铁一扔:“好啊,那你就被绑在这里一夜吧,若你想说实话了,喊我就是。” 不等吴袂回复,她便进屋去了。 适才身子突然不爽,她在榻上坐立许久,才慢慢缓过神来。 吴袂这个王八蛋。无赖,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承认,她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到几时。 夜里寒鸦叫着,从梧桐树下传来阵阵冷风,吴袂被冻得牙齿直打寒战,他缩紧了身子,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这红颜真是叫人掉层皮啊! 不久后,终于有一位手下偷偷摸摸溜来这里,将吴袂从树上解救了下来。 吴袂吓得不敢说话,用手势比划道:“你,很不错,我,之后大大赏你!” 那位手下好不容易躲开门口的将士们,忙摆手,示意吴袂先走。 吴袂摇头,要他先回去,而后自己偷摸摸进了沈桉的闺房。 屋内一丝光亮也没有,他磕磕巴巴地进去,被绊了好几下,弄出不小的动静来。 床上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呼吸有些不稳。 走得越近,她的轮廓便在他眼里愈发清晰。 他对着空气气呼呼地比了个双手握拳的手势,哼,坏姐姐,不信他,还给他下套! 他又狠狠挥了几下。 女子突然一声呕了出来。 吴袂忙后退,生怕她醒了。 他进来,本是想带走她的,可听这气息,似乎很不好,小小的帝王便为她盖好了被子,假模假样地骂了几句,看她睡熟了,才不甘心地离去了。 81.第81章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能一眼认出你。 昭宁城的夏夜,因这几日的动荡而危机四伏,飒飒西风满院栽,西跨院的房梁之上空落落的,原来是此前筑巢的鸟儿南飞了。 门内一片寂静,偶然传来花姨娘的几声咒骂。 “哼,这个老不死的……” 谁也不知她在骂谁。 老侯爷这几日身子愈发不好了,每每进了花姨娘的门,便叫人连带着铺盖赶了出来。 于是本就无人驻足之地,更显冷清。 偌大的府院,几步之内看不见一位奴仆,老人晃动着摇椅向前,摇椅走在月光洒下的小路上,将细密的露霜碾碎在轮里。 穿过了熟悉的游廊,渐渐地,说话声音清晰了起来。 “娘,你这是怎么了,她平日那样地欺负你,如今是咎由自取,你何必帮她,花姨娘是个没心没肺的,您听听她今日骂人的派头便知道了!” 是她的声音。 他勾唇,摇椅转得快了些。 摇椅小心地侯在外面,看着那半支起来的窗子,月光混合着烛光揉碎在他眼眸里面,既明朗,又温暖。 他听见秦姨娘说道:“晏儿,何必同她置气呢,睡吧睡吧,夜深了。” “娘,我就是为你感到不值。” 他听见她一腔愤懑。 男子默默守候在外,原本映在他脸上的暖色橘光,随着吹蜡烛的声音,从他面孔上消失了。 他回神,后知后觉地摸摸自己的腿部。 腰部以下,尽是空壳。 他费力好大的力气,才使得自己恰好能趴到那并不高的窗户上面,去看她。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瞧出一个身体的大致轮廓… 还和此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男子感慨着,环顾四周,连住的地方依旧是老样子。 他慢慢消失在夜色里了,夜空下,她呼吸均匀地打在枕头上面。 男子摇着摇椅出来时,遇上一人。 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他们的事情,就是她揭发的。 “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花姨娘警惕地后退几步。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姨娘,许久不见了。” 花姨娘连连哎了一声,突然感动全身不舒服起来。 “你来做什么?”她紧张兮兮地问。 “万邝,你来这里做什么?” 与此同时,男子自问。 不等他回答,花姨娘便自问自答道:“我知道了,你是来找她的,对不对?” 她玉手纤纤,吸葱般的指头直向秦姨娘的居所而去。 万邝不点头,亦不摇头。 不够,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止见她一面,他还要老侯爷的命。 那个曾经废了自己一条腿的人,活生生坐在这雕梁画栋间享受荣华富贵。 他却要在两国奔走,为所谓的主人,提供情报。 身为北蛮第一谋士,他的情报事无巨细,且从未出过差错。 唯一一次失误,是在这里,在西跨院的大门外被活生生打残双腿。 万邝依旧记得最后自己双膝跪地,眼睁睁看着面前门槛紧闭,这种种迹象似乎预示着他们的命运,他的命运。 这一生,他永远跨不进那道门。 见来人不说话,花姨娘不大耐烦了:“到底是不是?” 万邝抬头,直视着这双犀利的眼神。 “不止。” 自从成了残废,他便懒得说话了。 “哦?” 有意思。 花姨娘觉得很有趣。 她端详着他:“听说万公子这些年从未娶妻,真是……好,那你说说,除了她,你还为谁而来?” 万邝一字一句道:“你。” 花姨娘冷笑一声:“渣男。” 万邝懒得同她解释,他抛出杀手锏:当年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听见这要求,花姨娘的脸上也露出心动的表情来。 “当真?”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他能有这么好心? “不但如此,我还要帮你除去心头之恨。” 不管他说了什么,万邝依旧将自己的条件全盘托出。 花姨娘有几分心动?,我不相信他有这样神奇的本事:“你怎知我的仇人?” 万邝:“杀了自己女儿的仇人,任谁都看得清楚。” 他看着她,看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绢花。 “不止一个。” 这4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花姨娘承认自己心动了。 是的,自从漫儿死后,她恨不得用全世界来给他陪葬。 可细想一番,罪魁祸首也只有两人。 “你为什么帮我?” 冷风里,她颤抖着声音开口。 他们在房檐下说话着,房梁之上,巢穴空落落的。 男子的声音同样飘渺遥远。 “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摇椅滑动的声音远去。 在长街上久久矗立的女人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他必须接受自己的女儿已不久于人世,必须接受杀害她的,是和自己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人。 她魂不守舍地往回走着,和方才恍若两人。 边塞,碎云城 当吴袂鼻青脸肿地回到营里时,众人都不觉得意外。 “大王,属下这就为你去寻伤药,只是今晚,您是否还要去……” 一位手下小心翼翼问道。 他生怕吴袂一个心情不佳,挥刀将他砍成十八块。 “废话什么?还不快去!” 吴袂不耐烦道,听了手下的话,他匆忙点了点头,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面庞被铁锹拍的坑坑洼洼,心里难受得不得了。 是昨夜他落汤鸡一样出来,被守候在外的侍卫抓起来一顿毒打,差点性命不保。 想到这一幕,吴袂感觉又丢人又命苦。 他可是堂堂北蛮王,竟被一个小小女子耍的团团转,又是泼水,又是毒打的。 谁叫自己就吃这一套哎! “去!”想到这里,吴袂猛地一拍桌子,似是为自己打气,“本王倒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手段!” 手下听了,只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不愧是他们的大王,都被打成猪头了,依旧是……啧,还是命大啊! “是,一切听从大王吩咐。” 他认命地退下了,所幸大王较爱面子,大晚上出去也不叫人跟着。 总之受罪的不是自己。 手下一边逃离,一边心底暗暗庆幸,这大王好歹有些良心,做坏事,不拉底下人下水。 听着 手下身后细碎的声音,吴袂内心一阵烦躁。 他一边偷偷地为自己上药,一边暗骂,他妈的真疼! 这艳福还真是脱层皮。 于是今天晚上,他又偷偷溜进来了流胭阁 没办法,吴袂便是这样死性不改之人。 他轻车熟路进了沈桉的院子,这一次院内分外寂静,连风声都如此清晰。 吴袂被整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在树上躲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敢下来。 “不打紧,不打紧,这个时候她定已经睡着了。” 他毛手毛脚地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脸上的红肿还没有消,这时刻提醒他,里面的人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 他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一个不注意被偷袭了。 院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飘动了起来。 吴袂感觉自己的心咚咚咚地跳。 他一步步向前走着。…… 风越吹越紧,越吹越乱…… 树叶在地上浮动的声音,渐渐清晰…… “扑通!” 随着一声沉重的坠落,突然他身子失去了重心,直直地跌入了她事先做好的陷阱中。 是在屋门口挖的一个大坑,被厚厚的树叶覆盖着,叫人看不出来。 吴袂摔进去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这又怎么了?他气得要捶墙。 待他反应过来之时,熊熊火把已经照亮,守卫的将士将大坑围得水泄不通。 “大王许久不见,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儿吗?” 他看见沈桉口中叼着一根香蕉,慢悠悠从将士们身后走出来。 “好你个沈桉,你就是故意的!专门设好了陷阱,在这里等我!” 他明白她是在明知故问,又羞又气。 这回他连姐姐都不叫了,生气完了,细细想来,她对他如此费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在意呢? 嘻嘻嘻,这样想来,他心里又舒坦了。 “姐姐,莫非是一直在等我?” 吴袂厚着脸皮开口,语气满是撩拨。 沈桉被气得笑了。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脸皮厚得很呢,既然你如此不知悔改,那就在这坑里待上一晚上,好好反省一晚上!” 她说完,不解气地又倒下一盆水来。 吴袂已经习惯了,再一次被淋成了落汤鸡。 “哎,姐姐别走呀,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今日找你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我昨日发现姐姐身子有些不爽,不如叫我们北蛮的大夫来瞧瞧?” 众所周知,脸皮一厚起来便很难收场了。 沈桉听了这话,又是一盆水泼了进来。 “大王还是好好给自己看看吧,有时间操心我,不如看看自己的伤,另外,贫嘴可是要烂舌头的哦!” 说完,她竟然还俏皮的眨了眨眼。 他顿时觉得自己被迷得五迷三道了。 吴袂壮着胆子道:“姐姐如此关心我,哪有不看的道理,不过比起自己,我更是关心姐姐的安危,姐姐不如就看我一眼……” 他的话,夹杂在寒风里。 将士们也走了。 这回他明白,她当真是要让自己待在这里一晚上挨一晚上的冻。 俗话说最毒妇人心,真真是如此啊! 82.第 82 章 万邝何以光明正大潜入侯府?听了从正院传来的消息,花姨娘才明白了缘由。 沈砚又病发了。 正院烛色下,月色姣姣,竹影婆娑。 随竹叶缓缓而动的,是人不断起伏的胸口…… 他剧烈喘息着,在这无人的深夜里。 他想不起自己昨夜种种,不知道那时几位寇贼掳着七岁小儿而去,他错步来追,只觉周围越来越黑…… 眼看身上开始起反应,他敏锐地手起剑落,将仅剩的几位贼寇扫尽,从中解救下幼童。 他极力压抑自己愈发严重的病情,寒暑剑发着凌然寒光,孩子吓得哭了,她父母很快赶来,默默将孩子接走了。 撑着病殃殃的身子,他又巡视一遍全城,昨夜的巡逻,到今日日出前才结束。 沈砚回到侯府时,公主曾派人前来关照,他强撑着回,我无碍。 说完了谎话,他慌忙将门关上,公主不知,还道他劳碌整整一夜,于是不再打扰,叫他好生歇息。 他想不起自己如何压制不适感,如何自残的,他痛苦地经历着,因这痛苦十分,所以被迫淡忘了记忆…… 直到柔软的被衾传来温暖的触感,病发后他睁眼,去看周围的一切。 熟悉又陌生,大概是自己的寝室。 沈砚只觉头痛欲裂,他看见屋里进来一个人。 是个小丫鬟,她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看见他这样,隐隐有些担忧:“公子,您身子可好些了?” 沈砚:“嗯。” 固然不大认识,他依旧礼貌点点头。 那丫鬟听了,尴尬地应了一声,又道:“您昨日交代给阿顺的事已经办好了,想必信很快便会送到。” 什么信? 恰好此刻扣门声响起,那丫鬟起身去开门了,沈砚便起身去看床笫四周的陈设。 无意间,他瞥见一件十分绚丽的衣裙,沈砚困惑地拿了起来,他是不会穿这样的衣服的。 那时一件桃花裙,沈砚细细触摸着,指头与掌心的连接处传来厚重的触感,是茧。 粗糙的手抚着光滑舒适的桃花裙,他顿时明白了,这是自己绣给旁人的。 这时小丫鬟回来了,沈砚忙将衣服放回原位。 进来一位气色稍显不足,面色发白,却骨相柔和的男子,见了他,只说道:“公主听闻统领醒了,叫我过来看看。” 沈砚看见站在自己身旁的丫鬟暗暗翻了个白眼,看来,她十分不爽这个男子。 他对此人没有印象,想来这位公主亦是他十分亲密之人,他不愿叫她担心,便道:“你去复命吧,我很好。” “公子……” 那人并不走。 沈砚困惑道:“还有事?” 他看见那男子摇摇头,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公子,属下名为大满。” 怎么好端端地自我介绍起来了? 春桃在一旁听着,很是不解。 她看了一眼沈砚,只见对方茫然地点头,指着大满重复了一遍:“你叫大满。” 大满欣慰地笑了:“公子,这一次,你能记住我吗?” 这句话,他重复过千万遍。 只需沈砚一个眼神,大满便知道,从前每次病发时,都是他陪他硬生生熬过来的。 “公子,这一次,你能记住我吗?” “我能。” 每次短暂地失忆,恍如初遇,哪怕知道自己被忘掉,大满依然期待着一刻,期待与他朝夕相处的每一刻。 这一次,他恍若无人,状着胆子在心里问了一句:“公子,这一次,你会爱上我吗?” 接着,他听到了熟悉的,肯定的回应。 “我能。” 沈砚指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叫大满?” 大满欣慰地点头,脸上的每一个柔和之处,此刻全融化在笑容里面。 沈砚耐心地望着他,像从前一样。 “你去复命吧。” 大满仿佛听见一汪清澈的泉从自己心间流过。 他点头,享受着这难得的待遇,轻声试探道:“那公子,我稍后来看望你。” 沈砚礼貌地点点头,失忆后,他看起来乖巧许多,他只说了一句:“好。” 大满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要飞起来了。 看着这气虚男心花怒放得不能自抑制的模样,春桃终于忍不住开口:“满侍卫,你该走了。” 说说说,说你个头! 自从知道自家小姐同七公子的事情,春桃便拒绝一切可能接近七公子的可疑人士,这个大满倒好,当着她的面暗送秋波上了,当她瞎? 别以为男的便能逃过一劫! 再说她对这个大满本就没什么好印象。 大满看了春桃一眼,并未和她计较,自知有些失礼的他连忙拱手作别,在春桃一脸怨怼的神情下离开了。 春桃不知自家公子已失忆,见大满走了,便开始告状:“公子,您日后别叫他来了!” 他对你心怀不轨啊! 春桃心中暗暗控诉着。 沈砚抬头,看着小丫头急得不知如何了,便轻轻地问:“你怎么了?” 春桃话被堵在了嗓子眼:“我……我……” 她还个小孩子,如此羞耻的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不适感又传来了,沈砚闭着眼睛强压,耐心听她如何说。 春桃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总之就是不行!” 沈砚郑重其事地点头:“这么晚了,你去歇息吧!” 他实在不明白这小丫头怎么疾言厉色的,仿佛遇见了什么大恶不赦之人。 这个大满看上去,实在不像。 他自己灭掉了烛光,很快缩进被窝里面,开始面对自己失忆后的第一个夜晚…… 冷风习习,吹进些许湿润的洞里面。 吴袂紧缩着身子,不停哆嗦着,嘴上打颤的频率比他平日里骂人还快。 “唔……唔……唔……” 这死天气……身上冻得要结冰了…… “大王,大王!” 这时,他听见属下来寻自己的声音。 年轻的王觉得如今自己如今这个样子实在有辱斯文,因而躲在洞里不发一言,只等着沈桉何时心软了放他走。 若是不能,他一辈子待在这儿也无不可! 不就是挨热受冻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皮糙肉厚,冻就冻呗! “大王不在这里,莫非是走了?” “他定是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或是被这里的将士们抓了,我们去别处找找吧!” “他追心爱的姑娘,倒好,叫我们跟着受罪,这么晚了,我都要困死了。” 两个北蛮的将士低语着走远了,临走还不忘狠狠 吐槽一遭。 吴袂使劲咬着嘴唇。 直到他们走远,吴袂才低着声音,轻声骂了一句,哼,本王为爱痴狂,要你打搅了? 他又开始哆嗦起来,频率渐渐加快…… 这时,从屋内传来不易察觉的呕声。 呀! 这连着见了两日,怎么就吐得这么厉害了? 吴袂心疼地抚着自己才消肿的脸,心想自己长得实在不算反胃吧! 女子很适时地又呕了一声,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 这个答案,叫人伤心。 吴袂心痛地在洞里哀嚎,他出不去!可实在想知道她怎么了。 莫非又中了什么毒? 想到这里,他开始紧张起来,将自己外袍一脱,拧成绳状,抓住绳子的一头便朝洞外梧桐树抛去。 扔了三次才扔准。 “绳子”将梧桐树紧紧缠住,他便借着着根绳逃离了洞。 吴袂使劲儿捏了捏鼻子,感叹起自己的智慧来。 小王真是了不起! 出了洞,他并未过多停留,而是马不停蹄赶往屋中。 树叶攒动的声音更大了,吴袂轻手轻脚走着,听着女子愈发不平稳的气息,有些紧张。 怕沈桉一个不留神醒了,一把提起他扔了。 原来被整得久了,也会留下后遗症。 他小心翼翼点上蜡烛,索性,她没有醒。 看着女子紧皱的面庞,他隐隐有些心疼,于是伸手摁了摁她脑门。 奇怪,体温正常啊,这是怎么了? “呕……” 女子又干呕起来,吓得他连连后退几步。 这时,穗儿她们听到声音,冲进院里面,随之而来的,还有城内知名的大夫。 她们早就听到动静,一番忙碌,又叫人去请太医,因而来得迟了些。 慌乱间,他拿起烛台,随意打开一扇柜门,跳了进去。 他很快被浓烈的花香盈满鼻腔。 嗯?这是什么花,他从未闻过这样的味道! 吴袂借着烛光,去凑近看那花香的源头。 他看见了满柜的桃花,这些花朵的样式,他只在话本里见过,神奇的是,碎云城从未开过桃花,她的屋子里,怎会有开得如此鲜艳的? 定是有人送她的了。 吴袂失落地想,定又是那个沈砚。 她是否知道呢,吴袂猜想,她定是不知道的。 他望着自己手中的烛台。 只要它一落下去,什么桃花,什么不远万里,都见鬼去吧? 谁又知道呢? 吴袂刚欲除之而后快时,听见那大夫说话了:“穗儿姑娘,这位姑娘并非患病,而是有孕啊!” 他呆住了。 什么鬼啊,这就有娃娃了?他们……就有了,这么快的? 他手一抖,蜡烛差点掉下去了。 吴袂突然想起一位将领曾说过,自己再不动手连娃娃都有之类的话,这个乌鸦嘴! 看着面前的满柜桃花,他收了手,傲娇道:“哼,算你走运。” 想起自己第一次追女人便没追到手,年轻的王忧郁至极,却也不得不放手了。 俗话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吴袂将这段话改动一番,他说,小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非君子,但他有底线。 83.第 83 章 吴袂躲在柜中,听着穗儿等人的脚步渐渐远去了。 风扑通扑通敲打门窗,似在提醒他该走了。 她早晚会醒,会发现他。 吴袂没有移步,只用一只手缓缓打开柜门,突然,桌上摆着的一个小物件引起他的注意来,那是一只玉冠,上面绣得不知什么花儿,他也不认得。 看着那上面刻得小巧的“桉”字。吴袂顿时明白,那是沈砚送给她的。 对此,他嗤之以鼻,中原的男子就好送些袖珍玩意儿,小家子气。 他满腔醋意,一想起她有了沈砚的骨肉,心中便不得经儿。 这个沈砚呢,病殃殃的是个药罐子,官职不过禁军统领,最重要的是长得没有他帅,凭什么得到她青睐? 吴袂忧郁片刻,突然听见她醒了。 沈桉一睁眼便注意到屋内的人,她皱了皱眉,想要叫人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使劲儿扶额,头痛欲裂。 偷窥被当场抓包,吴袂急得晕头转向:“哎~你干什么,我可没有碰你,你别碰瓷啊!” 一边说着,一边为她拿来了被温水浸泡过的巾。 沈桉只觉身上万般不适,这种不适感已伴随她许久,按理说确实和吴袂无关。 可惜她对他,向来没什么好印象。 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才嘶哑着声音道:“你逃出来了?” “废话,”吴袂一脸不屑,“你哪里不舒服?” 就这点陷阱,想难倒智慧与武力并存,怕是有点难。 察觉出他语气里的关切,沈桉道:“哪哪都不舒服。” “那怎么办啊!” 沈桉看着他,指了指门口:“你走了,我就好了。” 吴袂不走,他不甘心道:“我就这么招你讨厌?” 沈桉无言地点头,她无力地摊开手:“没错,你现在知道了,要杀要剐,随便吧!” 吴袂不动手,他将烛台狠狠往桌上一甩,沈桉眼疾手快,将桌上的玉冠拿走揣在怀中,一脸地不舍得:“我这条命给你就是,这个你不能拿走。” 被树叶割断的月色残影,在地上铺成一颗破碎的心。 吴袂双手发抖,他感到前所未有地挫败,醋意快要溢出天际:“你就这么稀罕他?” 沈桉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弄得懵了,她反问:“你在说什么?” 吴袂气得发抖,声音里满是委屈:“还有了他的孩子?” 呜呜呜,他白日要处理朝政,夜里苦哈哈地偷偷跑来看她,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去,他容易嘛他! “那个人都不在这里了,你还想着他是不是?” 吴袂快要哭了。 沈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指了指自己:“你说我有了孩子?” 她前几日只和沈砚同过房,莫非是……怪不得这几日她总觉得深思倦怠,竟是有喜了? “你还装不知道!”吴袂指着她愤愤不平道,“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沈砚?” 他的话在寂寥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格外触人心田。 沈桉蔚然地笑。 或许是初次病发的时候,侯府无人愿意伸出援手,他明知自己旧疾可能复发,依旧为她施以援手。 “请您快瞧瞧舍妹的病症,开最好的药来,银子的事都好说。” 或许是中秋夜,他将唯一的伞留给她,独自走近磅礴大雨中的那一刻,那一日,满院预示着他成年的灯笼被雨水砸扁了,倒在水泊里面,熄灭了烛火。 “今晚你没有遇见我,知道了吗?” 或许是最平凡最幸福的日子里,他为她带来了新开的武陵香。 “若是不乖,言先生只管罚他们就是了,我是不会为她们求情的。”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您就动手吧,到时候,我下去陪她就是了。” 是一次次的坚定与偏爱,织成了如此密不透风的情感网,无物可破,牢不可坚。 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得上,没有一人可以替代。 片刻后,沈桉抬头,直视着那位风华正茂的少年:“你哪一点都比不上他。” 半开的门帘,被丝丝冷风刮得不断向内,本就扣得不严实的柜门锁扣,恰好在这一刻“啪”地一声松开了! 霎那间,桃红色盈满了整座屋子。 轻盈的花香,随着花瓣飘落,沁入二人鼻中,沈桉抚着自己的肚子,一脸知足。 吴袂冷哼一声,他嘴硬:“就这?”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玉冠:“就这?” “你就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简单啊,我也可以给你啊!” 虽然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可突然听见自己被如此坚定地拒绝,吴袂心里不免一阵颓丧。 “你就这么讨厌我?”他卑微地问。 不等沈桉回答,吴袂夺门而出。 他实在不想听到这个答案,从小到大,从未有一个人如此肯定地对他说,你就是不行。 他可以自己放弃,但是不能叫人抛弃,身为北蛮最有权势之人,他不要面子的嘛! 吴袂越走越气,不就是一个女人,谁稀罕! 见吴袂走了,沈桉也不管他,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突然觉得一切都不一样起来。 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定和自己一样可爱,一样漂亮,和他一样脾气好,一样帅气吧? 想到这里,她欢喜地笑了。 她想起他从前说过的,生男孩姓连,生女孩姓沈之类的话。 她的孩子,自然怎样都是好的。 她一定会为他们的孩子起一个最好听最悦耳的名字。 侯府。 沈砚被噩梦惊醒了。 他平躺着,梦里,身边侧躺着一人,张开两只双臂,紧紧抱着他,叫他喘不过气来。 那个人,模样,声音都和他一模一样。 沈砚清晰地看见周围的一切,却动弹不得,“他”的两只手臂紧紧箍着自己腰部,用最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别走。” 他猛地眨了眨眼睛,拼命摆脱着这样的幻境。 无济于事。 沉重的拥抱,梦魇,黑暗,一齐向他压过来。 他又猛地眨了一下眼睛,渐渐地,视野越来越清晰了,他发现自己能转身,那个拥抱也随之消逝了。 沈砚不敢 再睡,他睁眼,起身。 那一刻,他不知醒来的是谁,究竟是被梦魇住的自己,还是那个抱着自己的“他”。 真正的沈砚,怎会什么都不记得呢? 他拼命回想着,只觉大脑空空。 日上梢头,鸟声婉转,是新的一天。 有一人进来了。 沈砚看着他,想起来昨晚的事:“你是大满?” 来人笑了,将手中的篮子放在桌上:“公子,素方姑娘走了,日后由我来为您送饭,公主说您这几日状态不佳,不必来请安了。” “哦,好。” 他说得这些人,沈砚一个也不认识。 他只知道大满,那唯一一个主动向自己介绍身份的人。 “公子,我带您出去走走?” 看他心悸未消的样子,大满有些不放心道。 他熟悉地为他穿好每一件衣物,将他带出屋落,来到院子里。 豆糕和米糕见了,全围在他们身旁,叽叽喳喳地叫着“公子”“公子”! 沈砚惊喜地抚了抚它们的小脑袋,惊喜道:“它们在唤我?” 他仰头时,比声音先来的是,是他身上的茶香气味,大满又高兴又心酸,他说:“是呢,它们都是您豢养的小鸟,一只叫豆糕,一只叫米糕……” 他源源不绝地讲着,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每次他失忆的时候,大满都是这样一点一点帮他找回记忆的。 可是公子…… 还是失忆的时候最好看,最可爱。 见大满不说话,沈砚又“哦”了一声:“他们一定十分要好吧?” “是啊!”大满点了点头,将公子的衣袖连同手掌置于自己掌心上,“朝夕相处,自是十分要好的。” 沈砚笑了:“大满,你知道的可真多。” 大满也跟着笑。 这时春桃出来了,她一看见大满便气不打一处来,她直勾勾盯着大满,走过来,一把将沈砚的手从大满手掌上撒了下来,恶狠狠道:“满侍卫金身玉体,不在公主和老侯爷身边待着,来这里做什么,莫不是见公子对你有几分看得上,又心生歹意了,我告诉你,就算我们小姐不在,您也不可能有机会!” 大满知道她是恼羞成怒,也不生气,只淡淡地反驳道:“姑娘何须如此,倒不像是你们家小姐怎么样,倒像是你自己见不得我和公子亲近,你说说,我只不过是抚着公子出来转转,你便如此疾言厉色,再说了,沈桉不过来了侯府几天,你便对她如此忠心耿耿,哼,我倒是不信了,你来到这院里,难道就没有半分私心?” “你——”春桃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停顿片刻才颤颤巍巍道,“你别自己心黑,看什么都是黑的,公子,您不能相信他的鬼话,这个人做事阴毒,惯会颠倒黑白了,我再告诉你,我春桃才不会像你一样,明知别人有心上人,且都要成婚了,还死皮白脸不肯放手,简直是个大无赖!” 这骂得也未免太脏了些,听着他们越骂越带劲了,沈砚忙出声阻止。 “大早上的这是何故,这位姑娘,我知你是体贴之人,大满,你也和这位姑娘无缘无故,大家同在一个院里,还是以和为贵吧!” 84.第 84 章 他说完这句话,二人齐齐回头看他。 春桃更是一脸不可置信:“公子,你唤我什么?” 这称呼,怎么就变成了“这位姑娘了”? 被她如此犀利地注视着,沈砚心虚地摸了摸自己鼻子:“不然叫什么?” 春桃一时哽住,她回头怒视着大满:“你这个人渣究竟为公子做了什么,他为何会不认识我?还有,公子快要成婚了,你若无事别来烦他!” “他失忆了。” 被注视的人,只轻描淡写来了一句。 他倒是不介意告诉别人,因为这个秘密只有他知道,大满顿时油然生出一种优越感。 说完,他戏谑地望着春桃。 春桃不信:“你胡说,好好地怎会突然失忆?” “那你说说,好好地,公子为何突然不认得你了呢?”他反问,看得小姑娘憋得脸都红彤彤的,笑了笑,慢悠悠地离开了。 柏树枝叶攒动,将日光割碎洒在院内的石地上,两只小鸟儿争抢着去吃东西了,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公子,他说得都是真的?” 春桃回头,看着公子的脸问道。 沈砚偏过头,他新奇地望着周围的一切,一脸淡然:“或许吧。”对于一个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人来说,忘与不忘,也没什么重要了。 春桃二话不说跑了。 她快步出了梨花楠木门,转头便看见大满,原来他没走,只是站在那大门的拐角处揣着手看她。 春桃转头,被他吓了一跳,她怒气冲冲地指着他:“你躲这儿干嘛?”哼,偷窥狂啊! 大满面不改色,云淡风轻道:“不正合你意?” “你以为我会找你吗?”春桃气得笑了,她狠狠指了指他,“你个自恋狂!” 下一刻,她的手突然叫人抓住,身子毫无预兆地被拉到一旁,和他并排而立。 “小丫头。”大满不屑道,“若非我今日告诉你,恐怕你要一直蒙在鼓里,你这样不懂得主子的心思和习惯,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听着他话里的嘲讽语气,春桃冷哼:“你倒是会体察人心意,这不,被公子赶出来了?” 两人互戳着心窝子,眼看就要吵起来。 这时大满突然道:“好,我被赶出来了,那这院里的事情便与我无关了,告辞。” 他佯装要走,袖子却被紧紧地拉住。 春桃为难道:“你别走啊,那你说公子失忆了,这怎么办啊,怎么,怎么给它挽回一下呢?” 是呢,为了叫公子快些好起来,她不得不向这个大满妥协了。 大满瘫着脸道:“你松开。” 公子的事他自然会帮,不过这个小丫头牙尖嘴利,他定要她好好吃回亏不可。 春桃不放,不但不放,反而拉得更紧,她追问道:“你到底说不说啊!” 大满反问道:“你不是这院的丫头吗,我不是已经被赶出来了,你问我做什么,你松开。” “行行行,我向您赔不是了,满侍卫大人有大量,就说吧!” 听见女子妥协,大满也不想同她过多计较,他又问:“那我能还能进公子的院子吗?” 春桃忙点头。 大满又问:“那我为公子做事呢?” 春桃又点头。 大满:“那我若执意留在公子身边呢?” 春桃:“……” 这位气虚男,你别得寸进尺! 她沉默良久,才将自己的脾气压下去。 见小丫鬟不语,大满又问一遍:“究竟行不行?” 对方不语,一个巴掌将人怼到角落里去了。 “你要求挺多啊,”春桃麻起袖子,拿出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既然满侍卫如此得寸进尺,想必也并非真心实意,那便不麻烦了,我自己想办法便是!” 她刚欲走,便叫人扼住了手腕。 “别呀,我跟你去就是了。” “那些要求全都作废。”如今,轮到她提要求了。 大满一咬牙答应下来:“好,作废。” 春桃这才带着他进去了。 言府。 威严肃穆的祠堂内,聚集了十余位族中长老,他们纷纷指责这这位年轻的家主,不顾家门名望,打算求娶一位身份低贱的奴婢。 言泽懒得和他们争,他知道他们的心思,无非是接着这些事端为他寻出些错处,好为自己谋些利益。 他只有一句话:“素方是我的妻子,我的婚姻,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一位长老道:“家主执意如此,可言家丢不起这个人。” “是啊,若叫人知道我言家家主娶了一小小奴婢,这传出去多丢人呐!”又一位长老接上了话茬,“家主可要三思啊!” 言泽斜眼看他:“丢谁的人?” 两位长老不语,于是言泽又掏出两张祖牌来:“你觉得丢你的人?那简单1,将你移出言家族谱就是了。” 说着,他手一松,祖牌顺着指尖滑落下来。 “耷拉”一声,两位长老的脸绿了。 言泽示意他们捡起地上的牌子,卷铺盖走人。 两位长老为难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是啊是啊,”另一位长老很快接话,惶然道,“方才不过是玩笑话,素方姑娘与言家主实在是天造地设地一对,我等预祝家主与姑娘,百年好合,携手到老。” 言泽点头:“这是真心话吧?” 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忙摆出一副诚恳样子,连连说道:“家主,我等说得都是真心话,实在没有比素方姑娘更合适的了。” 哦。 言泽长航舒了口气,又回头:“那你们呢?” 身后言家旁系和小辈们忙跟着点头,小鸡啄米似的:“我们正有此意!” 天杀的,谁敢说个“不”字,下一秒名字便从族谱里销声匿迹了,旁人尚不敢,言泽是真能干出这种事。 见此情景,言泽很是满意,他踱着步子,在祠堂来回走了几步,才慢悠悠地出去了。 两个月后,侯府。 盛夏后是初秋,天色明媚。 沈砚渐渐能记起许多事来,只有那件桃花裙一点印象都没有,他问春桃,问大满,都未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他似乎弄丢了一位 很重要的人。 大满每日来时,总会将这世间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告知他,沈砚听着,心中越发疑惑起来。 尤其独自一人面对春桃的时候,沈砚总觉得,自己该回忆起一些什么。 他想起春桃一次次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无法忽视,无法假装不知情。 可昭宁城内的变故发生得太快,短短两个月便有数千家铺子关门,那些店家不是失踪便是四处为恶,他正为此事日夜操劳,也无暇去关心其他了。 这天,他刚寻值回来,刚进门,便看见大满同春桃说着什么。 见他回来,春桃忙将什么东西藏到身后了。 沈砚目不斜视,伸手:“手里拿的是何物,为何要藏?” 大满低头道:“是私物,公子不宜看的。” 见状,沈砚也不再勉强,他翻阅卷宗,将皇城内失踪的店家老板一一比对。 三炷香后,他终于发现其中的端倪。 这些店,在早些时候,全出自一家药铺子,这家铺子几年前盛产踏云散,后被皇家发现,依法查封,其中雇佣的店员管家之类,全被无罪释放。 离开了这家铺子后,他们并未离开昭宁城,而是在这里重新扎根,做起了自己的小生意,有做香料的,做衣服的,做珠宝首饰的,做餐饮的……总之各行各业都少不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生意很好,这些年来从未亏本,越做越大。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几千家店铺全人去楼空。 “公子,这踏云散可是北蛮盛产之物,莫非这些店铺倒闭,全都和北蛮有关系?” 阿顺猜测道,他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吃饭睡觉都在衙门,回来时胡茬长了一大把。 沈砚早有此猜想,他附在阿顺耳边,轻语了几句。 “这怕是有些危险吧,您大可不必以身犯险啊!”阿顺一脸不放心,“这踏云散可是禁药,万万不可食用啊!” 听了阿顺的话,沈砚摇头:“并非食用,而是找到他们从前卖的东西里面是否掺有踏云散,若是有,那便好办了。” 若真如他们所猜想的那样,那些人故意将禁药掺杂在其他物件里面,叫人神不知鬼不觉得食用,目的就是要将中原人变成只知娱乐不思进取的痴傻之人,那就如他们所愿。 而后,一网打尽。 只要这件事情需要一个人做引,因此阿顺才会说“大可不必以身犯险”之类的话。 沈砚道:“办法是我想出来的,我不做,焉能服众?” 阿顺便不说话了,他突然问:“对了,方才从碎云城寄回一封信来,您看了没有?” 信? 沈砚匆忙抬头看了一眼:“给我的?” 阿顺恨铁不成钢道:“自然了!从碎云城寄来的信,您说,除了那位,还有谁啊?” 他笑嘻嘻地低头,看见沈砚一脸茫然。 阿顺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高兴啊?” 他看见沈砚眼底的迷惑重了,慌乱间,他打乱了岸边的一摞卷宗。 “你怎么了?” 阿顺不放心地问。 沈砚没有应他的话。 85.第 85 章 阿顺故意逗他:“公子难道就不想——” “不好了公子!”这时,突然从门外匆匆进来一人,打断了阿顺的话,他悲恸道,“老侯爷不行了!” “你说什么?”阿顺一眼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公子,“公子没事吧?” 沈砚扒开他的衣领冲了出去。 到公主院门口,果真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痛哭的声音,秦姨娘、花姨娘和兰姨娘齐齐跪着,还有二姐姐,三哥哥和六妹妹,众人眼底都含着泪。 公主也拿起帕子拭泪,见了沈砚,更加心酸:“砚儿,你爹他……” 沈砚无言,他温驯地往前走了几步,神情一点点落寞下来,终于那张疏离淡远的面庞上面,仿佛浮了一层乌云,变得沉重忧郁许多。 他不是将大喜大悲挂在脸上的人,身旁众人见了,心底未免觉得这人有些薄情。 一旁的三哥哥倒是哭得真心实意,也难怪,身为长子,老侯爷可没少对他寄予厚望,只是这些希冀与期许,他如今才明白过来。 侯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尤其响起自己从前做的那些混账事情的时候,便更觉悔恨交加。 窗外蝉鸣依旧,暑气绵长,晶莹的琉璃壁映出五色光晕。 花姨娘便坐在这光晕之中,被琉璃的绚丽色彩所照耀,叫人看不出神情来。 她慢悠悠地划拉着自己指甲,将里面的白色粉状物偷偷弹了出来。 望着自己服侍了半辈子的老侯爷,她神情没有丝毫波动,恰如动手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将毒下到他平日所和的茶水里面,叫他一饮而尽的。 这毒是万邝给她的,他说只需一丁点便可取人性命。此毒无色无味,银针也测不出来,哪怕他们发现什么端倪,没有证据,也不能将她怎么样。 毕竟她是侯府正式册封的姨娘,又有了孩子。 她平静地望着那张叫人生厌的脸,犹嫌不足。 竟如此轻易就叫你死了? 姓沈的,你若有良心,便该起来叫我千刀万剐,你以为你死了,便可消除你的罪孽了么? 害死自己女儿的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紧握双手,长长指甲划破掌心,留下心痛的泪水。 她想起她冷落街头的那几年,想起他许下的“此生决不叫你再受委屈”的誓言,是啊,进了侯府以后,她成了最受宠的姨娘,在柳姨娘进门以前,她盛宠不衰,锦衣玉食,他确是履行了当日之言。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这孩子和她一样聪慧,全府上下没有不喜欢的。 “漫”字是他亲取的,他说那是因为,他对她浪漫至死不渝。 所以他们的女儿取名为沈漫。 呵呵…… 老侯爷说得对,漫儿是他们的爱情结晶,漫儿没了,他们之间的爱便没有了,没有了。 想到这里,花姨娘只觉时光荏苒,人心易变。 回望当初,什么两心相悦,什么海誓山盟,像一场笑话。 她终于挤出来几滴泪水,不是为他,是为他们的曾经,为他们如此轰轰烈烈的曾经而流泪。 后来,她便越来越看不清他了。 她都那样地哀求他,不要将漫儿嫁给那个人渣,她都那么哀求他了,他都不为所动。 所以她的漫儿没有了。 花姨娘哭得更加厉害了。 府外鸟声鸣啭,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几盆花儿被刺眼的光照耀着,变得有些蔫蔫的。 不知何时,那些花卉旁坐了一个人。 他自顾自摇着摇椅,来到这些花卉前,随意摘下几片花瓣。 足以洞察一切的神情,望着屋内众人,从眼底露出一丝满足的笑。 谁也不知那人是谁,许是前来吊唁的宾客,许是亲朋好友,谁知道呢,葬礼事务繁杂,来得人太多了,难道还要一个个问过去? 他坐在那里,迟迟未动。 他还想再看她一眼,多年未见,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了呢? 他不死心地望着里面,黑洞似的,只有她的背影是亮的。 他看见她转过头来了。 他的瞳孔渐渐放大了,手中的按钮也不听使唤似的,忙调转了方向。 万邝,这是你的报应吗? 他扪心自问。 这边,二小姐本觉得气候闷热,想出去走走的,她本就对这个不闻不问的父亲没多少感情,可见自己娘亲哭得何其伤心,便不得不陪着了。 她无意间转身,只觉外面人影攒动,摩肩接踵,很快将视野填满。 她忙回头去了,觉得外面的人更多。 也对,靖安侯府有权有势,宗系遍布,如今最德高望重的老侯爷逝世,谁不想借此表一表孝心呢? 她这样想着,很快蹲下身去了。 万邝渐渐从熙攘的人流中剥离出去了,他回想着自己方才看到的一切,回想着她的脸。 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大抵能认得出来,正因认得出,才更叫人伤心。 晏儿,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呢,为何变成这副样子了呢? 他很想问一问她,可其实答案显而易见。 老侯爷好用女儿与他人联姻,以巩固自己的权势和地位,漫儿是府中二小姐,她自知自己逃不过被人控制的命运,于是想到这个办法,毁容。 没人愿意去娶一个丑八怪的。 可她这般不愿嫁与他人,究竟是为了谁呢? 想到这里,万邝苦笑着,眼底有些热,这个傻瓜。 他颖悟绝伦、神机妙算,为何喜欢上一个这样一个傻瓜? 万邝今日过来,本意是为亲眼看一看老侯爷的惨状的,他一想起自己当年,两条腿被侍卫的棍棒砸成烂泥的情景时,想起他被死狗一样扔出侯府的那一幕。 他便觉得犹嫌不足。 回头之时,他察觉到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他迎上了那目光,果然看见了沈砚的脸。 他不会记得的,万邝赌道,他连自己最爱的人都忘记了。 沈砚注定孤苦一生。 果然,沈砚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沉沉落下去,从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 老侯爷的丧事办了整整七日,沈砚便忙活了七日,大满身为老侯爷生前的随身侍卫,便依旧帮着沈砚处理后事。 一天,他们才将老侯爷的棺椁停放妥当,回城之时,沈砚身边只有大满一人。 “公子,依照大雍律法,父母新丧,需守孝三年。” 大满 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沈砚点头:“是,怎么了?” 大满又道:“这三年内不能娶妻?” 沈砚耐心解释:“孝期之内,自然不能娶妻。” 大满便不言语了,手里帮他提着处理丧事剩余的凳子纸钱之类,脚步轻快了些,看着心情不错。 沈砚亦不想再提及这个话题,见天色愈发暗淡起来,便加快了脚步。 他本可以带着无名前来的,可大满不会骑马,为了照顾他,沈砚不得已选择徒步。 挺好,他许久没有这样出来过了,就是慢些。 果然,二人回到城内时街上一灯火阑珊,月上梢头了,只是没有什么人烟。 也难怪,自从街上出了事,城中百姓人人自危,不到日暮时分便早早关门歇息了。 二人走在街上,脚下的动静沉重而清晰。 大满抬头,望着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后脑勺,闷声问道:“公子害怕吗?” 沈砚怕得要死了,但他好歹是禁军统领,怎好意思退缩呢? 他咬牙:“自然不怕。” 即使他害怕,手中的寒暑可不是吃醋的。 大满道:“公子,你说这作乱的究竟是何人?难道我们昭宁城就永无安宁之日了吗?” “扑通!” 他话音未落,马蹄声下传来闷响,原来是一只失了控的马儿从背上掉下来一个什么东西,二人细细看去,原来是一个人的人头,面目狰狞,死状惨烈。 沈砚后退几步,从腰间拔出剑来,凌然道:“何人装神弄鬼,站出来?” 街上毫无声响,马儿呼呼地穿着粗气…… “公子,我害怕。”大满不禁往沈砚身后缩了缩,悄声道,“不如我们回去吧?这大晚上的,怪渗人啊!” “回去?”沈砚反问道,“若我回去,这城中百姓便不得安宁了。” 身为禁军统领,既然享受国家俸禄,除暴安良,守护百姓安危,是自己应尽职责。 “可……”大满欲言又止。 可公子这样的名声,实在不必为了那些日日谩骂自己的人去豁出性命。 他刚欲劝说,突然从长桥下传出一个声音来。 “沈公子,你很聪明啊,既然派人暗中捣毁我们设下的据点,真是叫人好生惊喜。” 一个粗矿的声音。 沈砚不语,他依旧紧握着剑。 看来阿顺他的手了。 侯爷丧事那日,他便借着府内琐事繁多之名,暗暗叫阿顺出府调查,他深知出了请君入瓮,还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在全城内搜捕取过那些店家、买过东西的人家,果然从他们买回来的衣料首饰里面查到了踏云散,而后尽数销毁。 短短七日,他们在城内所布下的毒药网,已被阿顺带人破坏大半,难怪他们今日会如此坐立不安,前来挑事了。 “你是否觉得我是前来挑事呢?”那人说着,从暗处走了出来,原来他骑着马,从马上绑了一人来。 那是位女子,身子歪着,长发散开,看不清面容。 “这位公子,此人,你救还是不救?” 那人将女子的脸粗鲁地掰了起来。 那张脸出现在他视野的时候,沈砚只觉自己心脏停滞了片刻。 86.第 86 章 面前的姑娘,瘦小的身子,面色苍白,被粗布麻衣裹着,里面穿了一身轻薄的绿色纱裙,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是被下了药了,即便被如此地拉拽,也不曾苏醒。 沈砚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位孕妇。 他神情晃动片刻,直截了当地对那人说道:“你想怎么样?” 那人望着他平静而残忍的声音,似乎有些意外,他默默将女人的脸盖上,袖中潜藏着一把断刃,冷声道:“自然是为你之前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长桥边,一棵垂杨柳直直伸向黑色天际,潺潺流水在月色下,发出粼粼波光,白色的波点在水位线上断断续续的,连成一条线。 沈砚目光很快移动了下:“你在河里做了手脚。” “不,”那人得意地一挑眉,“我要的是你亲自动手。” 大满终于忍不住了,他高喝:“见不得光的狗东西,你别得寸进尺!” 霎那间,安静的氛围被这一声音打破了,柳树上栖息的几只燕子,扑啦啦从枝头腾飞而起,飞过了浅和,向远方去了。 骂完了,大满犹嫌不足,他对公子道:“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整个昭宁城实在不划算,您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沈砚没有应,他的神情直直注视着那昏迷的女子。 她面若桃花,双眼紧闭,凌乱的发丝上别着几瓣已经干涸的桃花,她的脸……脸是如此熟悉的,可是这是谁呢,若她睁开眼,那定是一双杏花眼…… 他分明什么都知道啊,为何想不起来关于她的任何蛛丝马迹呢? “公子!” 大满显然有些急了,他怀中的东西送了,纸钱被晚风吹得飘了起来。 大满无力去捡,他几乎是哀求了:“公子,我们抓了他回府吧,我们回去,好不好?” 沈砚严肃地望了他一眼。 敌人就在对面,这一刻,不论做出什么决策,都不该展示在敌人面前。 生死之际,沈砚已无暇去想关于这女子的一切,他低头看着那喘着粗气的马儿,它疲惫不堪,不堪一击。 “好啊!” 这是,沈桉回到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轻快,昂扬,想一场新生,没有丝毫被束缚,没有丝毫慌乱,像个久经沙场的战士,如此熟悉。 是啊,如此熟悉,那时自己不远万里,跨越千山万水,走到千难万险来寻的人。 哪怕这一路,没有等来他的任何回音,她也来了。 沈桉抬头,她迫切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庞,熟悉的关切他的眼神…… 而后,她的表情停滞住了,她还未来得及笑,便看见了在沈砚身旁站着的大满。 她不死心地去看沈砚,果然,她在洁净地月色下望见了他,他长身玉立,一袭孝衣,手上的长剑发着热烈火光,他的眼神是冷的、平静的,只有担忧而没有关心。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呢?只有短短两个月而已。 为何这眼神,就变得如此陌生了呢? 沈桉就这样不死心地望了许久,才深深垂下睫毛。 沈砚,来找你地每一天,我都在幻想,幻想着见到你的那一刻。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场面。 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么,你说,再也不会和大满有任何瓜葛,你说你会远离他,好啊,如今你们并肩而立,亲密无间,那我呢,我算什么,你拙劣谎言的受害者吗? 是啊,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的贴身侍卫,怎么可能一下子忘却,你不过是见我可怜,编造了一个这样拙劣的谎话来骗我罢了。 我信了,或许当时不该相信的。 你知道吗,你每一次淡然的眼神,都是对我怀着我们的骨肉,每一日的山水跋涉、每一晚的痛苦痉挛的永恒的凌迟。 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受。 “姑娘,看来你的心上人,对你毫不在意啊!” 背后传来阴险的奸笑声,那人一挥鞭子,条条伤痕落在她背上。 沈砚再也忍无可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抛出一枚短箭,那是他随身携带着的暗器,上带有剧毒,那箭直直刺在了马儿的一条腿上。 那马儿痛得扑腾起了蹄子,在地上刨出层层沙土,掩住了那人的视线。 又是一枚短箭,将他射下马去。 那枚短箭对马儿无事,对人触之即死,很快那人便倒在树影下,失去了气息。 被牢牢裹在马背上的女子,也被这剧烈的摇动晃得跌下马去。 大满暗觉不好,忙去拉沈砚的衣袖。 他没拉住,反而将自己摔了一个趔趄。 沈砚飞身而上,将坠落的女子稳稳抱在怀中,稳稳落地。 一只手揽着女子的肩膀,一只手抚着袖中短箭。 他恍然记得,自己也曾用一支短箭,救过一人性命。 许是梦境吧,他长叹一声,将她扶到长桥边坐下,起身:“不知姑娘住在何处,我叫大满送姑娘回去。” 女人只直直地盯着他,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沈桉从他的神情和语言中读懂了一切,沈砚失忆了。 她是他唯一忘记的人。 “公子,这周围的窝点都叫我们给端了,只有一个飞贼骑着马儿跑得可快,不知到哪里去了!” 阿顺的声音从那辽阔的河岸边传来,他接着飞功从河岸边飞过来,稳稳地在桥上坐下了,甚至摆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帅气的姿势。 “哎!”看见沈桉,他惊喜地不得了,“您怎么来啦?” “阿顺,”沈桉看了一眼大满,“我回了信的。” 回了信的,然而没有下文。 “我并未收到回信啊,这……不过夫人能回来就最好啦,看您的肚子,不会已有了孩子吧,公子一定……” 阿顺惊喜地不得了,他回头去看沈砚的神色,却见对方一脸茫然。 他本想说“公子一定十分高兴”的,可见沈砚这个样子,便不好意思开口了。 空气一时沉默下来。 “我与这位夫人相识?” 片刻后,沈砚开口,打破了沉默。 阿顺一脸不可置信;“公子,你咋了?” 沈砚不回答,他救命稻草一般望向大满,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我与这位夫人相识?” 阿顺恍然大悟,原来方才他并非问自己。 “不认识。” 不等大满回答,浑身狼狈的女子便拖着沉重的衣裙,越过他们几人,往桥上走去了。 沈砚紧紧咬着嘴唇。 阿顺一个劲儿捣鼓沈砚:“公子,您不记得啦,沈桉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啊!” “未婚妻”三个字眼一出来,破碎的记忆终于露出蛛丝马迹。 他想起自己单膝下跪的那一刻,自己精心准备礼物,还有 那个桃红色的裙子…… 一阵冷风吹来,片片记忆终于随之消散,只留下一个缥缈的影子在脑海里回旋。 他似乎全记起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记起来。 在女子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夜幕之时,他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这位小姐,请等一等。” “这位小姐”听了,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一点儿也没为他留情面。 “这……” 阿顺尴尬地挠了挠头。 沈砚也觉得面上无光,他有些不放心地问:“我当时和她……” 真是,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阿顺又笃定道:“小姐是因为您忘记了她,所以生气了啦,公子还不快哄哄。” 听了阿顺的话,沈砚郑重其事地点头,哦,生气了是该哄。 他回头望着大满,试探地问道:“不如你们先回去?” “好嘞!”一听说能早些回家,阿顺激动地不得了,忙强拉着大满回去了。 沈砚站在桥头,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心一横,跟了上去。 她是孕妇,不论是否相识,照顾孕妇总是应该的,沈砚这样安慰着自己。 沈桉听到身后脚步声,走得更快了。 “哎……” 他想叫她慢些的,就是不知如何称呼。 听见说话声,女子才放慢了速度。 沈砚眼巴巴跟上去,紧张道:“这位姑娘,深夜独行实在不妥……” “哦。”沈桉冷冷回应,“我看起来像姑娘吗?” “像。”沈砚老老实实道。 听了这话,沈桉回头,用近乎无赖的声音对他说道:“错!” “那……小姐?” “错!” “夫人?” “错!” 被冷冷回绝了几次后,沈砚欲哭无泪。 求求来个人告诉他,她到底是谁啊? “小姐,你住哪里?”他黔驴技穷,只能无奈问道。 女子的神情一下变得复杂起来,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哀怨地望着他。 不知为何,沈砚觉得自己的心慢慢痛起来了,他极力压抑这种感受,却无济于事,剧烈的失落感从他心底深处迸发出来,填满他每一寸肌肤,充斥他每一寸血液,过去与此刻相交织,叫他痛不欲生。 他看见沈桉苦笑道:“不知道,有人说要带我去的。” 沈砚点头,睫毛垂下的瞬间,从眼眸里落下几滴晶莹的液体。 “是……” 他鬼使神差得说道:“我带你寻个住处吧,昭宁城内如今不大太平,你还怀着孩子,就别乱走动了。” 沈桉道:“你的。” 沈砚不明白:“我的什么?” 沈桉回头,不再看他:“没事,你的衣服脏了。” 这荒谬的临时编造的谎言,沈砚却相信了,他真的蹲下身去看自己的袍子,起身的时候,突然被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重重地砸了。 “疯子,滚远点!” “大家注意啦,沈疯子出来啦!” “疯子,疯子……哈哈哈哈哈!” 人群突然激动起来,见了沈砚,他们将自己手上仅有的一些东西毫无保留地砸在他身上,砸得他直不起身。 无一例外。 沈桉突然想起在侯府说过的话。 如若沈砚是疯子,那她便喜欢疯子。 87.第 87 章 他们都说,他最终会变成一个疯子,疯子,是不被这个世道所容纳的,是不被人理解的,是处处遭人异样的目光的。 这一切好像习以为常。 可她从未见过被人人喊打的疯子。 沈桉听着这些难以入耳的话,看着一波一波的东西朝他们砸过来,沈砚早已对此司空见惯,他挥剑将挡住自己面前的各类攻击物,整个身子挡在沈桉前面。 沈桉看见他暖白的麻布孝衣上被蛋液溅上、被果蔬的色彩所填满,一件简洁的衣服渐渐变得浑浊起来。 她站在他身后,浑身狼狈,心怀不忍。 “走吧。”她轻轻地说。 她轻柔的声音很快被一波波的谩骂盖住了,沈砚并未听见,但他确确实实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 “抱歉。” 他只回了一句。 沈桉一把拉过他,将全民围剿之人从困境里解救出来,其实他大可以随时走的,只是牵挂着她怀着孩子。 他们一口气跑了一里地,在一座人迹罕至的庙宇前停了下来,沈砚有些不放心地望了望她:“你干嘛跑这么快?” 沈桉气急:“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安危!” “没关系的,他们老是这样,我都习惯了,倒是你怀着孩子,别跑那么快。” 沈砚笑了笑,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看着那一块块的脏污,嫌弃地掸了掸。 沈桉自顾自坐了下来,在庙宇前的圆石头上。 庙门紧闭,从红色院墙深处几颗高耸的杨树,在夜色下格外显眼。 “他们为何打你?” 她看着略显局促的男子,极力压抑自己声音里的担忧,假装平静地问道。 沈砚摇头,他将手中剑放在身侧:“别说我的事了,你还好吗?” 沈桉不语,相比“这位小姐”“这位姑娘”和“这位夫人”,她对“你”这个称呼还相对满意些。 她的愤然之气渐渐消散了,她问他:“你说一个人孑然一身来寻自己的爱人,来完成当时的承诺,她的爱人却把她给忘了,你说这个人该如何?” 沈砚再傻也听得出来这话的蕴意。 “阿顺唤你……夫人?”他睥睨道,“莫非你是?” 他突然想起大满曾问过他,孝期之内不可娶妻的话。 大满向他介绍了侯府所有人,帮他一点点回想起来关于他们的事情,却故意落下她,所以他不记得她。 阿顺说她是他的未婚妻,其实已经说明答案了,不是吗? 沈桉就这样望着他,望着他渐渐明白过来的神情,起身拍拍自己的衣裳。 “沈砚,你忘了我,我不怪你,但我不会和一个不记得我的人成婚,我在这座庙里等你,若你想起我……” 若你想起我,便到这里来找我。 沈砚:“好。” 于是沈桉跨着这冰冷的石阶,一步步向前走了。 “你怀着孕,小心点。” 沈砚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跟上去了,并且扶住了她。 沈桉也不挣脱,她一步步向前走着,丝毫不回头,也不去看他。 沈砚又道:“我答应你不到这儿来,可你在孕中,我派人来照顾你。” 她冷不丁抬头,对上他满是关切和在意的眼神。 仗着他失忆,沈桉故意道:“这孩子又不是你的,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什么意思啊?”沈砚不明白,“不管是谁的孩子,受苦的不都是你啊,我找个稳婆怎么了?” 他倒是逼问起她来了。 沈桉被他的脑回路惊呆住了,她忽然觉得,失了忆的他虽然憨了不少,却比从前可爱了些。 片刻后,望着那真挚的眼神,她不觉笑了。 “好,你说得对,我答应你就是。” “这还差不多。”沈砚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欢快的声音,扶着她的手更加有力气,“慢一些。” “好。” 他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每一步走得小心。 进了寺庙,问候了住持,沈桉从身上掏出自己在碎云城卖绣品攒下的些许积蓄,放在住持手中:“就当做宿费吧。” “施主客气了,寺中只剩一间厨房还空着,厨房简陋,空着也是空着,怎好意思收施主的钱呢?” 住持连连摆手,将银两塞回她手上。 看这简陋的环境,沈砚有些不忍心,他低声问:“当真要住这儿?” 沈桉抬眼:“不然就要露宿街头了。” 沈砚自知劝不动她,便道:“那我可不放心走,要么让我在这里陪着你,要么我们一起回府。” “你陪我?”沈桉笑了,“你不上朝了,不和母亲请安了?” 沈砚从蒲团坐了下来,难得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来:“你说得是,这些哪有未婚妻的安危重要?” 沈桉欣慰地笑了:“从前你从不说这样的话。” “从前?”闻言,沈砚来了兴趣,他问,“那从前我是什么样子?” 顺着她的问题,沈桉果真回想起来。 从前他是怎样的呢,大公无私的、无所不能的,体贴入微的,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安全稳重的。 因为他从不为自己着想,他的心思和情感,全牵挂在别人身上。 现在……自然不一样了。 当一人伤心绝望到极致的时候,才会选择忘掉一些事情,来叫自己过得好一些。 其实失忆也未必是坏事,不是吗?其实她在意的不过是他不记得自己。 “好,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突如其来的话,叫沈砚有些茫然。 沈桉道:“我答应你,你可以陪着我了。” 你可以陪着我了。 这几个字,叫沈砚内心深处生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情愫来,他忙答应:“好啊!” 他坚信,总有一天,他会记起来她的。 这不是愿望,是直觉。 寺内由三座独立的四合院组成,住持带着他们来到最末的那个院子,其中一件做和尚们的浣衣坊,一间做柴房,最后一间做厨房,厨房里除了灶和案板外,外加一个小小的床榻,供人临时歇息的。 “鄙寺简陋,请二位莫要嫌弃,如有需要帮忙的,到前殿找我便是。” 住持说着,留下两条床褥和被子便离开了。 沈桉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吩咐:“还不快扶我去躺着?” “哎!”沈砚脑子未反应过来,手里已开始了动作,他弯着腰,小 心地将她的身子搬到哪坚硬的床上去,那神态活脱脱像个服侍娘娘的小太监,他摸了摸床板,将自己那条褥子也铺在了她身下。 沈桉惬意地躺了上去,看了看四周,又道:“想喝水。” 沈砚闻言,一拍脑门,喝水啊,这简单! 他在厨房外的水井打了水,提回来,生火烧水,忙得不得了。 沈桉便坐在床沿看着他忙活,终于,她看见他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过来了。 她刚要伸手去接,沈砚忙道:“别碰,烫。” 她便收了手,两人坐在床边,等着汤放凉。 他们谁也不说话,直到后来汤的热气渐渐散了,水渐渐变得浓稠了,沈桉才按捺不住问道:“能喝了吗?” “喝吧!” 他的声音、语气,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一时间,沈桉生出一种错觉,难道他回忆起什么了? 她双手执着碗,将自己的脸掩住,两只眼睛咕噜咕噜转,偷窥着他。 一口下去,玉米的甜香混在水里面,温热温热的,暖暖地进到她的胃里面去。 沈砚也不问她好喝不好喝,头一歪,在床头睡着了,将里面的空间留给他。 他睡着了,鼻子轻轻地呼气,是不是歪歪嘴,看着比平日可爱许多。 沈桉将碗轻轻放在桌上,缩回被窝里,将多余的一床被子分给他,在他鼻子上轻点了一下:“傻瓜。” 睡着的人,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不大适应,鼻子抽动着,眉头皱着。 沈桉自言自语道:“其实,你这样也挺好。” 方才的情形,她是目睹了的,虽然不知道昭宁城的人为何对他恶意如此大,但可以肯定的是沈砚自己也不明白,不明白,就不会伤心。 那这样吧,她陪着他,就这样心思恪纯地过一生,其实挺好的。 这样想着,她美美地睡着了。 侯府。 大满回来后,便魂不守舍的,阿顺以为他担心公子,便安慰道:“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满侍卫,相信公子,他一定能处理好一切的,昂?” 大满越发不放心:“你说公子怎么还不回来?” 他见了沈桉,一旦恢复记忆又该怎么办,恢复记忆的沈砚,不会放过任何人。 听了大满的话,阿顺笃定道:“你说他和夫人在一起,还能做什么呀?” 大满不屑地冷哼了声。 哼,小屁孩,他才多大年纪,也好意思说男女之事,再说了,还没有成婚呢,就一口一个“夫人”,叫得他心里不舒坦。 “哎?”听出他语气里的情绪,阿顺诧异,他后知后觉道,“你不高兴啊!” 大满没有否认。 阿顺一脸惊喜地掰过他的头来看:“哎?还真是,你……你莫非喜欢沈小姐,所以才这么不高兴的,是不是?” 阿顺愤愤地望着他,是个屁! 不但猜错了答案,还猜得如此离谱。 这时,突然从公子的寝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大满偏头看去,原来是春桃,她手里拿着抹布擦拭书案,装作毫不在意地抬头:“你真喜欢我们小姐?” 带着微妙的情绪,大满是个敏感的人,他很快察觉到,这个小丫头对自己的感觉不一般。 88.第 88 章 大漠广袤无边,其上垒着许许多多由沙和黄土混制而成的矮堡,错落地分布着,在盛夏的烈焰下,土墙被炙烤着,发出烦躁而愤懑的气息。 年轻的王在这矮堡里睡着,阳光的窗棂间透了进来,照在他后背上,不一会儿便火辣辣地发痛起来。 他烦躁地转了身,那烦人的光便直直照在他脸上去。 吴袂生气极了,他滚落了几下到地上,又将被衾团成一团抛得远远的。 外面传来两个婢女相互交谈的声音。 “听说大王失恋了?” “可不是,追别人没被看上呗!” “这还看不上,那女子是何许人?” “谁知道呢,中原的女子,难追,再说那女子都怀孕了,大王还去。” “真的假的,莫非大王是那方面不行?” 吴袂细细听着,渴望听见一些对自己友好的言论。 当“那方面不行”几个字眼落入他耳朵里面时,男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在地上跳了起来,暴跳如雷:“滚,你们都给我滚!” “你看我说的是真的吧,是不是急眼了?” 一位婢女悄声道,临走前还不忘为他的伤口撒上一把盐,士可杀不可辱啊! 他恨不得将那女子的嘴给撕下来,叫她胡说,乱说,叫她造谣,他连刀都从架子上取下来了,却听见一人进来了。 是他的贴身侍卫,十八,他懒得为自己的侍卫取名,于是按照年龄顺序给他们排了序,以后就怎么叫,十八呢,便是他侍卫营里年龄排第十八位的侍卫。 “怎么了?”看见他,吴袂于是问。 他知道十八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他。 十八拱手道:“从昭宁城内传来消息,十五失利了。” “这个没用的东西,”吴袂骂道,“蠢材,连个女人都看不住,他人呢,还不滚回来谢罪?” “他……”十八欲言又止,“他死于沈砚寒暑剑下,沈桉姑娘被他带走了。” “带走了?”听见这个消息,吴袂更加生气,“那沈砚不是失忆了吗,他是如何认出她的?” 好啊,真是一群大骗子,亏得他好心,派人从碎云城暗中护送她回去,又故意叫十五抓住,以此来试探沈砚的心意,如今倒好,竟给他人做了嫁衣? “沈砚自己救的?”他不甘心地问道。 他就不相信,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人,竟然会在危难之时出手去救一位和自己素不相识的女子,这沈砚,莫不是个傻子吧? 她就那么喜欢这个傻子? 哎呀,不想了不想了…… 那阳光下移,又照到他脑门上,吴袂扶着额向内走了几步,又问道:“万邝呢?” “您是知道的,万大人做事从未失手,”十八禀道,“大人已成功除掉了从前的靖安候,如今新任地侯爷是个花花太岁,醉心江湖,对庙堂一事不通,大王大可放心了。” “放心?”闻言,吴袂冷笑道,“还早呢,没有了老侯爷,还有沈砚,他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 所幸,万邝没有叫他失望。 “只是有一件事,”十八又补充道,“万邝从前那位老相好,依旧在阁中,并未出嫁。” 听到这个消息,吴袂神情一凛,不好。 昭宁城。 万竹林上,风声凄凄,将树叶摇动的倩影化成一副美妙的画作,崎岖不平的山地上,树叶随风飘动,在地上被推搡着前进,到了断崖边,一个打转飘落在空中,失去了控制。 “哒,哒,哒……” 踩踏着落叶的声响从山下传来,那是一条小路,平时没有人来的,因而被细长的竹叶铺满了。 端坐在石凳上的男子,小心藏好和自己息息相关的摇椅,这才回头,看向那唯一通向山下的石阶。 她不是从那石阶上上来的,她走了小路,因为小路更近,她等不及需要见他。 她脚步落下的风将地上的竹叶吹得起来了,终于,她踏上了亭子,亭子里有一张桌子和一条石凳,除此之外,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抬头,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说话声,熟悉的动作。 这些年虽然没有相见过,可她时时怀念着,却像日日都见。 “你来了,一路上可还顺当吗?”他摩挲着身下的拐杖,只觉手心上湿湿的,全是汗,“阿晏?” 这个称呼是很亲密的,二小姐,不,是沈晏,她一时哽咽,只是脸被面纱掩住了,所以他从未看见。 “挺好的,”她哑声道,“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俊朗,一样好看,一点儿也看不出北蛮人的影子。 “是吗?” 听了这话,万邝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抬头,直视着她:“你也是,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沈晏笑了,抚上了自己脸上的冰沙,想象着摘下面纱后他诧异而又难以接受的样子,她觉得有些几次,又有些难受。 “万邝,你一定会嫌弃我的。”她笑着,说着傻里傻气的话。 她一向都是这样的,说话,不过脑子,可也最真实,他就是喜欢这份真实。 说着,她坐下来了,却特意离得他远一些:“我没有想到你还会回来,还会找我。”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却听见他打断道:“不会嫌弃。” “啊?”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那石凳是固定上的了,并无法移动,他便拄着拐杖,费力地起身,换了一个距离她更近的石凳,在她的搀扶中坐下了。 “我说,我不会嫌弃你。”他坐下,试探地问道,“可否取下面纱,让我看看?” 沈晏犹豫片刻,“嗯”了一声,她将面纱地套环从耳边取下来,顿时,一张满是疤痕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甚至有些地方已发生了异变,许是因为被毁过的缘故,变得松垮了许多,脸颊软软地垂落下来,看得人心惊。 “怎么回事呢?”万邝抚着她的脑袋,像从前一样,无微不至地问道。 从前在府中,他是她的贴身侍卫,是府内唯一有侍卫守护的小姐。 在相 貌平平、又无甚才华的沈晏眼里,有一个无时无刻关心着自己,注意自己一切言行举止的人,这无疑是幸福的。 这是她的特权,是她在这府中抬得起头的底气。 万邝在时,她是被呵护被宠爱的沈晏,他走了,她又变回了那个籍籍无名、总喜欢说错话的二小姐。 “怎么回事呢?” 这句话,他从前老是问,在她一次次地闯祸、一次次地将自己弄得不成人样时,是啊,沈晏就是这样调皮的孩子,可他从不生气。 沈晏没有那么缜密的心思,他既然问,她只好老老实实地说了。 “那年你被他们赶了出去后,侯爷便逼着我嫁给他安排的人,那个人倒是比施坛好些,听说满腹诗书、为人知礼数,父亲和娘都觉得十分合适,只是我……我,我不愿嫁给他,所以有一次,我佯装去小厨房为他们盛汤,趁他们不注意引燃了灶中的余火。我的脸,便在那场大火中被毁掉了,侯爷觉得我这个样子,即便嫁出去也觉得脸上无光,便自作主张将婚事推了,叫我留在府中照顾弟弟妹妹。” 她一口气说完了,抬头去看他。 然后……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万邝点点头,挤出一个笑来,抚着她不堪入目的脸:“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晏点着头,那时她听不得他这句话里的意思,只是刻意躲避着他的眼神,生怕从中看出些他的嫌弃来。 她不怪他,这副样子,本就该遭人嫌弃的。 他的手碰到她肌肤的那个瞬间,每个毛孔每条绒毛,都散发出紧张和欢喜的气息。 万邝看完了,毫不留情道:“阿晏,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冲动。” 很显然,他心爱的姑娘是属于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那种类型的。 “是吗?我没有变?” 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大相信。 万邝想了想,又笑道:“阿晏,我们……” 在说完这句话之前,万邝想起了许多,他想起侯爷和他的深仇大恨,想起吴袂在瓢泼大雨里救下他的那一幕,他又想起自己以为他已嫁与他人,他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于是毫无顾忌地杀了老侯爷,却在灵堂中目睹了她毁容了样子…… 是的,沈晏一直没有变,和从前一样,一样对他用情至深。 变的是他。 那个曾一心为她的人,从失去了双腿的那一刻,便被仇恨吞噬了爱意,心中早已放不下爱人。 从地狱里逃回来的那个夜晚,他便立下誓言,今生今世,哪怕自己只剩一口气,哪怕只有一条腿,哪怕要爬着走,拖着走,他也要爬回去,拖回去,为当日之耻报仇雪恨,为自己的腿讨回公道! 他要看老侯爷和自己一样,遭受□□被摧残的蚀骨之痛,遭受那非人的、无以复加的耻辱,他要他骨肉分离,生不如死,他要将他的尸首挂在最酷热的地方,叫他在烈日下腐烂,发着腥臭,浓血一点一点往下掉,哪怕是死了,也不得善终……他早已忘记了这是谁的父亲。 从此他的生命里只剩下两个字——复仇, 89.第 89 章 顿了片刻,他说:“对不起。” 沈漫很快读懂了万邝的意思,她不恼,只是有些失望地抚了抚自己的脸,如释重负地笑道:“果真很丑吗?” 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答案的。 万邝道:“和这个没关系。” 他对不起的,是为了他毁容,是自始至终等待着他的那个人,而他,是个被仇恨吞噬的人,不配拥有这样的爱。 “阿晏,别犯傻了,你的父亲是我害死的。” 他由衷地说出这一离谱而又残酷的真相,是啊,她如此坚定地等着自己,等着他回来娶她回家,她明知道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是个终生只能坐在轮椅上面的废物了,也未曾因此放弃过。 后来他回来了,只匆匆地看望了她一眼,便开始了自己的复仇之路。 从那一刻开始,他将她的一切努力都辜负了。 “对不起,阿晏。” 他无力地说着,望着女子一瞬间的神情变化,望着她双眸中的明暗交界,望着她眼泪汪汪的目光,任那晶莹的泪光恍如一根刺深深扎进自己心中,他没有伸手,他假装无动于衷。 “万邝,你对得起我吗?你可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你说,哪怕千难万险,我都娶你回家。 闻言,万邝苦笑。 记得,怎么不记得呢,这些年,他曾无数次地怀念那个承诺,他无数次地想象着,她若能嫁给自己那该多好? 直到现在……现在不能了,没人会嫁给一个杀了自己父亲的人。 听着她不甘心的反问,万邝苦笑,他不得不接受这离散的结局是自己一手造成,是啊,万邝多聪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他猜得中其他的一切心思,也猜得中她的结局。 他没有猜中的是,为了他,她愿意扭转自己的结局。 在聪明人看来,这些无疑是不值得的,是没有必要的。 所以他失败了,他失去了唯一的挚爱,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一个聪明人的惩罚。 想到这里,他抬头,紧紧捏着手中拐杖,将心痛与断腿传来的陈年之苦所融合,他苦笑道:“我是不是做错了,阿晏?” 年幼时,她总是这样问他,她手脚笨,总将屋内地许多东西撞到,将手里的东西拿起来摔碎,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小小的女孩充满了懊悔和苦恼。 她无助地望向日日陪伴着自己的万邝。 “我是不是做错了?”她紧张兮兮地问,撇着嘴,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了。 万邝总会在最短时间内为她处理好一切,蹲下来,用极肯定的语气说道:“没关系。” 现在,他像她从前问自己一样地问她,他渴望听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那个答案能叫他良心稍安。 沈晏没有听懂她的暗示,她再也不愿想起从前,不愿想起与他的点点滴滴,她为今日的到来感到无比绝望,她第一次用最陌生、最绝情的目光去打量他,面对他几近卑微的哀求,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万邝,我恨你。” 她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万邝的手松了,拐杖落在地上,在坚硬的石地中发出一声闷响。 “知道了。” 片刻后,他平静地笑笑,低着头不敢再去看她,他像一个小丑一样坐在那里,无比狼狈。 沈漫依旧望着他,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万邝,我恨你,我也恨父亲。” 风紧紧地吹着,天空中墨蓝色渐盛,风云变幻,这是大雨来临的前兆。 万邝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抱歉,我这个样子,不能送你了。” 他看得出,为了见他,她是细心打扮过的,脸上也涂了淡淡的粉,身上的衣服也是新做的,他知道,她无比期待这次久别重逢。 “这将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他笑着,擦去她眼角的泪,为她穿戴好,“阿晏,你今日很漂亮,以后会更漂亮的。” “你呢,你不走吗?” 亭外竹影轻摇,风声凌冽。 她本不愿再去关心他的,却又忍不住问了。 万邝笑着:“我不走。”从今开始,他哪里都不去了。 沈晏点头,其实这一路,也没有很艰难,最难受的是他的话,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便格外得伤人。 “我走了。”她一狠心,将一切爱恨全抛诸脑后,安心地大步向前,她要向世人证明,她沈晏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没了他,她也有广阔的人生,也能过得好。 万邝点头:“好。” 沈晏走了几步,又回头:“没关系。” 万邝一时没明白她的话,他看她在那团变幻莫测的乌云里笑得粲然:“没关系,哪怕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这是他教她的,搞砸一切都不要紧,都没有关系,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说完这句话,沈晏便走了,回去之后,她依旧会是那个看似木讷,谨小慎微的二小姐,然而心中有一番自己的天地,无人可以动摇。 她的背影渐渐被席卷而来的风挡住,那团风不停向前,渐渐充斥了他的全部视野。 万邝没有动,他思索着,估计着,细听着那脚步的动向,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雏形。 后来阴云转成了大雨,啪啪啪打在竹叶上面,掷地有声。 他强撑着回到自己方才做过的地方,将摇椅从藏匿之地拿了出来,而后关上了匣子。 在他关上匣子的瞬间,一个早已成熟的机关启动了,将整座亭子围在里面,它机械二均匀地转动着,而后亭子入大厦倾颓一样倒下,在雨中化为一滩泥。 阵法依旧转着,只是渐渐放慢了速度。 后来,它终于停了下来。 从泥土深处渐渐渗出些许血水来,与雨水混浊着,滋润着这并不干涸的土地。 雷霆遍布,天地哀号,为这天之骄子的溘然长逝而悲痛欲绝,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将他的每一寸血,每一丝气息,都落在了这片土地上。 雷声阵阵,于人世间宣告他的遗言。 阿晏,我教会你如何放过自己,只是很抱歉,我自己并没有学会,每当我想起,或是看到你这张脸,我就能想起自己做的这些混账事。 事已至此,是我对 不起你,你这样的情意,我无以为报,唯有以命相还。 这一次,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我们见面的地方,在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城市里守护着你。 “我一直爱你。” 这是他临死前说的话,是他还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的真心话。 很快,他的生命随着那汹涌的爱意,和这个世界作别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沈晏当然不会知道,那天,她放下一切走回家,在街角遇上了素方,原来她靠着自己攒下来的积蓄在昭宁城开了一家妆品坊,听说最近生意很好呢。 她又向苏方买了几盒上好的香粉,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没关系。” 她又想起了他的话,原来不论结局如何,从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的,一切都做不得假啊,他们彼此相爱过,这还不够吗? 他为何执意回来复仇,难道不是父亲断了他一条腿在先? 其实他那时问自己是不是错了的时候,自己不该那样回答他的。 气话,总是伤人心,万邝,其实我不怪你的。 “呐,一盒玫瑰的,一个芙蓉的,二小姐还想要些什么?” 素方很快捧着两盒香粉出来了。 沈晏摇头,她看了一眼屋内,有些羡慕地问:“你和言大人,你们……” 闻言,素方羞涩地笑了:“我们打算端午节成婚呢,二小姐一定要来呀!” 她知道素方是真心邀请的,她也真心为他们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素方姑娘,我真为你们感到高兴。” 素方揽着她的胳膊道:“那便沾沾我们的喜气,说不定有一天,二小姐也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呢!” “一定会的。” 听着素方的话,沈晏幸福地点头,其实从自己奋不顾身的那天起,就已经嫁过了,女为悦己者容。还当如何呢? 沈晏又道:“他竟也舍得你出来?” 素方笑了:“我可不管他愿不愿意,我想出来就出来,再说了,我喜欢这些脂粉之类的东西,他也支持。” 因为不支持没用,所以被迫支持。 沈晏被逗得笑了起来,厚唇吹得面纱飘动。 素方看见了,便不自觉地观察起她那被毁掉的面容来,她突然想起来,在距离昭宁城几里外的郊外,有一家可以重塑人面容的馆子,主人家姓杨,曾多次来她这里买护肤之物。 “二小姐,这杨家收费也不高,您大可去试一试,虽说不可能恢复得和从前一模一样,但是总归比这样自然恢复得快些,试试又何妨了,反正都这样了。” “好。”沈晏也决心了,不论自己从前是如何,如何如何爱他,如何如何牵挂,这都不要紧了,就像他说的,没关系,一切都搞砸都没关系。 就像他说的,以后她会变得更漂亮。 万邝,你是我的太阳。 望着窗外的连绵阴雨,她暗自说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天她的太阳陨落了,她最爱的人,亦是最爱她的人,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的爱情划上了句号, 哪怕结局并不算圆满,他心安。 90.第 90 章 二小姐买了脂粉离开,素方看着她撑着油纸伞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她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突然,山上传来一声雷鸣,掺杂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那嘹亮却骇人的声音,听得人心中慌乱,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雷声,是不远处的山坍塌下来后传来的轰响。 素方将二小姐挑剩下的几盒香粉放回架子上,回头时,却见堂前站了一人。 “杨老板,今日天气不大好呢,怎么又心情出来逛逛?” 素方很快认出,那是前几日在自己铺子里买了香粉的王知伊的丈夫杨堂,杨堂是陪着他妻子前来的。 “这都是些香粉,您要买护肤品的话,我再去给您拿?” 他素日来,都是买护肤品的,素方于是问道。 杨老板摇了摇头,他抬头望了望今日的天色:“你我同姓,杨老板不必客气,我今日觉得今日并非来卖东西,就是觉着天气实在奇怪,刚刚还好好的,突然下起雨来,我便出来看看,怕是不祥之兆啊!” 说着,他踱着步,叹息着走了。 白塔寺。 雨滴滴答答落在窗前,简陋的屋内,地板隐隐漏出潮湿的水气来,风刮过高耸的杨树,树枝甩动的声响激烈,仿佛要将这间小屋掀倒一般。 他们已在这里住了五日了。 沈桉正坐在榻上,叫被衾团团将自己裹住,瘦小的手里拿着针线,手中的绣物已有了雏形,那是一件小巧而温暖的里衣。 “你生了多久的火了?” 她手灵动如蛇,绣法花样百出,看向底下的时候,动作也不曾放慢。 沈砚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刚回头,一抹浓烈的烟喷了出来,正巧扑在他脸上。 “不……不大要紧。” 他挥了挥手,又呛了几声,转而狼狈地答道。 看着他逞强,沈桉也不勉强:“行,那就继续生吧!” 沈砚就这样在灶前捣鼓了半个时辰,才从一堆缭绕的烟雾里看到些火星子。 他急忙回头,满眼期待地望着她,渴望着听些夸奖的话,却见沈桉又低下头去了。 她问:“生好了,就给我煮碗粥来,要玉米的,不要太绸,我渴了。” 沈砚忙点头:“好。” 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沈砚咽了咽口水,垂着脑袋去剥玉米去了。 这个时候,正是玉米成熟的季节,沈砚将玉米从杆子上拔下的时候,总能听到一声鲜嫩清脆的断裂声,他将玉米拿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沉甸甸的重量,而后放进背篓里面。 他离开寺里种的玉米地,趁着住持不在的时候,往功德箱里偷偷塞了几百两银子。 在这里白吃白喝别人的,总是不好。 他如今掰着由自己摘来的玉米,看着那新鲜丰满的玉米粒,想象着,这若是做成了粥,定十分可口。 他又不死心地放了好些佐料进去,让这粥变得更绵密些,很快,玉米的清甜香味便不受控制地弥漫了整个屋子,将那雨天的湿气通通赶走了。 沈桉很快将里衣的一个小领子做完,她抬头,正看到他从锅里盛着汤,桌上还放了些素菜,也不知是从哪里整的。 盛好了,他回头:“屋里太黑了,针线活伤眼睛,别做了。” 沈桉不应,她将自己做了一半的衣服仔仔细细叠好放在身旁,试探地问:“我给我未来的孩子做。” 沈砚“嗯”了一声,他说:“我小的时候,母亲也这样亲手为我做衣服。” 沈桉:“……” 请问重点是这个吗? 她抬眸,发现他拿着粥过来了,放在她面前,神情淡淡的:“吃吧。” “你——”她好震惊,“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孩子是谁的?” 砸在窗棂上面的雨滴,在窗纸上被隔成两个更小的雨滴,而后顺着窗沿流了下来。 连同她脑门上的汗。 她忐忑地望着他,望着他收回的手,望着他深邃的眼神,望着他浅浅的笑容。 突然沈桉感觉自己的脸被轻轻地捧住了,余光中,一串细长规则的指甲,残留着方才做饭时留下的清香。 他捧着她的脸,使她不自觉望向自己:“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吗?” 沈桉怔住了,突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还像还真是。 好啊,他知道了!不,不对,是他全记起来了! 她气急:“好啊你,恢复记忆也不和我说,害我白白担心!” 闻言,沈砚眼底的笑再也藏不住:“担心?沈大小姐这几日过得如此滋润,哪里有一点担心的样子?” 听了他的话,沈桉细细回想一番,还真是。 这几日的脏活累活全是他干的,她只顾坐在炕上指点江山,好不威风。 想到这里,她心虚地低头:“那个……这个粥是不是要凉了呀?” 凉了可就不好喝了啦! 沈砚松了手,回想起之前种种,未免心疼:“吃饭吧,桉桉。” 时隔两个多月再听见这个称呼,沈桉心中涌起一抹喜悦。 她扒拉着,匆忙回应道:“你也吃。” 沈砚一边望着她他们的孩子所绣的衣服,一边幸福地应道:“好。” 沈砚恢复记忆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沈桉怀孕了,他便笃定了那是他的孩子,不然沈桉怎会如此急切地回来找他。 再说他那几日实在有些频繁,属实怀不上都难。 沈桉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他灰头土脸的,哪还有一丝禁军统领的样子,便吃吃地笑了起来。 沈砚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红了脸:“还笑。” 说着,怕沈桉过于乐观,他又抛出一个世纪难题:“你是做母亲的,这个孩子的名字便由你来起了。” 沈桉笑道:“好啊,那我就起个阿猫阿狗。” 沈砚不甘示弱:“好啊,到时候孩子长大了便叫他连猫连狗,跟着你的姓,看你还羞不羞?” 沈桉一点儿也不在乎:“多好听啊!” 说完了,她突然想起不对:“跟我的姓?” “我这想了想,你怀了孕后也不大爱吃辣的,倒是老偷我的酸杏,大概是……” 说到一半,沈砚突然停住了,他看见沈桉害羞上了。 “是是是,”知道未婚妻脸皮薄,沈砚也不再驳她的面子,“是拿我的,拿我的,夫妻本为一体,怎会是偷呢!” 这考虑事情也太不周到了些 !知道她爱吃酸的,还不提前备好,真是! 沈桉“哼”了一声,面颊上的红晕褪去了些:“我取就我取,就叫他阿忆吧,怎么样?” 谁叫她见他的第一面,他便不记得她,叫她伤心失望呢? 连忆,意思是从今以后,你都要记得我。 沈砚道:“好,就叫他阿忆。” 往后余生,我都记得你。 饭后,沈桉知道自己不能再肆无忌惮使唤沈砚了,未免有些伤怀,她装模作样道:“好了沈统领,请让一让,我来收拾碗筷。” 沈砚笑着拦住她:“就知道趁着生病欺负我。” 对此沈桉并无愧意。 夫妻本为一体,谁干活不是干,何况她还怀着孩子呢,这怀孕的辛苦旁人怎会明白?让他干点活怎么了,怎么就他了? 想到这里,她又坐回炕上了,她咄咄逼人道:“你觉得我欺负你了吗?” 沈砚摇头,一脸坚定:“没有。” 沈桉:“这还差不多,干活吧。” 恢复记忆又怎么样,这是他该做的。 沈砚忙不迭点头:“你躺着,活交给我。”他别的没有,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沈桉心安理得地躺下了,在雨夜里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听着他在地下忙碌的声音。 渐渐地,她睡着了,外界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她只觉得屋里面很安静,甚至透着些许诡异。 雨水从屋檐上一点点落下,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沈桉虽然睡着了,却依旧能听到些外界的声音,她自然是害怕,可一想起沈砚在身边,便安心了许多。 这边,沈砚将厨房一切打扫干净了,便坐在炕边,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得更紧些,看着她为孩子绣的被子,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屋里的那一件,那是她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一件桃花裙,这些裙子的布料,都是用新鲜的桃花汁子浸泡而成的,做法精致,香气久久不散。 她的生辰,七月二十,午时。 沈砚从安排她回侯府时便知晓了。 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脸,看着她如此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生命里,感受着她脸颊上湿热的触感,一次次的久别重逢,让他不得不格外珍惜。 很快,他们便会成婚,他们会幸福一辈子。 瞧着她知足而疲惫的面容,他知道是怀着孩子辛苦操劳的缘故。 桉桉,知道自己怀上孩子的那一刻,你一定十分高兴吧。 所以你这样用心地为孩子打算,为我们的未来打算。 所以你在我没有任何回音的时候,还愿意不远万里地来找我。 “沈砚亏欠你良多。” 他低声说着,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就在这时,突然从隔壁的殿里传来几位弟子的惨叫声,他抬头,没有出去。 他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不好了不好了住持,死人了!” “死人了,死人了,是个女子,连脸都没有!就惨死在知慧床上!” 小和尚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路哭嚎着向前殿去了。 死人,女子,没有脸。 沈砚口里暗暗咀嚼着这几个关键字眼,顿时警惕起来。 91.第 91 章 雨声渐落,取而代之的是屋内不断传出的诵读《往生经》的声音。 一个女人死了,赤身裸体死在寺中弟子知慧的床上,一张脸被刮得血肉模糊,远远望去看不清五官,确实像没有脸的样子。 知慧吓得魂儿都要掉了,他才十几岁,哪里见过什么女人,自己一觉醒来便看见一个女人躺在自己床上,他何时遇见过这种事情? 住持面不改色:“知慧,怎么回事?” “住持,住持,我一醒来就看见两团圆乎乎的东西,我只摸了一把,便觉得不对劲,点燃蜡烛后果然看见……看见一个女子光着身子,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紧挨着我,我这……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弟子都不认识她!” 他的师兄知礼听了这话,一脸不屑:“还能为何,还不是你平日里总招惹女子,这下好了,佛门清净地,竟然传出这种丑事,日后还叫我们如何做人!” “是啊师兄,”小师弟知明抱怨道,“这么大一个人在被窝里面,师兄你睡觉前就一点儿也没发现?你平日就喜欢对那些女厨子动手动脚的,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莫非是你自己作了案,又后悔不敢承认?” 听了二人的猜测,连住持也开始怀疑起来,他直视着知慧,带着与生俱来的佛家威严:“知慧,身为出家人,不可犯色欲这你是知道的,你这是何故啊?” 种种矛头指向自己,知慧又害怕有委屈,他解释道:“真不关弟子的事啊,今日雨大夜里冷,我便早早将被褥铺好了,待入睡时直接躺了进去,谁知一起来就看见这个情景……” “还能为何,你糟践了人家女子,又不肯承认呗!” 突然,从人群中传来一声干脆爽朗的声音。 众人皆被这声音吸引了,他们不约而同抬头,看见知慧的禅房外站着一个气度不凡的翩翩少年郎,眼底露着机智与狠厉,一只手将大刀扛在肩上,威风凛凛地进来了。 住持道:“敢问施主是何人,夜闯白塔寺有何贵干?” 那人道:“鄙人姓吴,来白塔寺借住一晚。” 肩了他,知慧仿佛找到了救星,他指着那人道:“住持,说不定就是他偷偷杀了那女子栽赃陷害于我,您看,你那把刀如此锋利,何人杀不得?” “哦?”闻言,吴袂抬头,眼底露出戏谑的光,“你说得有理,不如我先把你杀了,来为我的杀人刀开刃如何?” 知慧吓得不敢再发一言。 看那人的德行,他真能做出这种事情。 住持决定将那女子好生送进棺椁,天亮就去安葬。 “兹事体大,我这就去报官,若查出是知慧所为,我也保不了你。”住持道。 知慧愕然,他望着这个平日对自己悉心照顾的师父露出如此决绝的样子,未免心痛。 “师父,弟子真没有做过。” “还报什么官呐?”吴袂玩味地笑道,他冲后院别了别眼,“昭宁城的大官,就在白塔寺住着呢!” 知礼很快意识到他说的是谁:“你说那两个人?” “禁军统领,靖安候的亲弟弟,这个身份还不够吗?” 吴袂背着刀,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却被住持拦住。 “施主,这个女子死时,你恰好在寺中,因而我们不得不怀疑你的清白,你既说那位施主是官,我们自会前去查证,可在此案水落石出之前,您还不能离开。” “好啊!” 吴袂答应得很是爽快,他将刀一撂,在莲花椅上坐下了。 不让走,正合他意呢! 很快有弟子前来通传沈砚他们,为了寺中孕妇的安危,他们将犯人全带进了沈砚的屋子。 “呦,大忙人?” 吴袂进去,先是看了一眼炕上的心上人,又将目光投向沈砚,被人用麻绳捆着,他毫不畏惧。 就这几个毛头小子也想拦得住他,他不过是觉着有趣,懒得挣扎罢了。 沈砚望着这个一脸桀骜不羁的年轻人,冷声道:“多嘴。” 吴袂便装得一脸乖巧道:“是是是,弟弟知错啦!” 他一边说,一边偷窥着沈砚,暗暗地笑,哼,就你个病秧子还当上官了,这是要笑死谁? 见他坐得老实了些,沈砚也不再理睬,转而问知慧:“尸体是何时发现的?” “我醒来时……大概个半时辰前!”知慧畏畏缩缩道。 沈砚道:“是小和尚先发现的?” 他确实听见小和尚哭着向住持禀报的声音。 知慧心虚道:“是……” 夜色下,他只隐约看见一个女人的轮廓,他试探性地向她摸去,于是猜测得到饿了证实,他又紧张又刺激,便趁着夜色,做了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女子已经死了。 直到小和尚知明听见动静到他屋里来,刚进来,举着火把的他便被这一情景吓坏了,小和尚忙冲着住持屋里去了,知慧这才点燃蜡烛,后而便看见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会承认自己对床上的女子犯了色欲呢,虽然人确实不是他啥的,可一旦这些事情说出,自己又要被师父责罚,还要面壁思过,他可不愿去受这个罪。 再说那女子已被送入棺椁了,想来就算有什么蛛丝马迹,也不会有人前去查看。 他这样想着,却见沈砚冷声吩咐:“死人尚需验尸,我亲自去,至于桉桉……” 沈砚在人群中扫视一周,将目光投在吴袂脸上:“由你看顾,不许有半点闪失。” 听了沈砚的话,吴袂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遵命。” 他的眸光,如暗夜的星寻到了方向,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细长的睫毛随呼吸颤动着。 吴袂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察觉到他的异样,知慧敏锐地反唇相讥:“方才还说我呢,一看见女人,你还不是急得跟猴儿似的!” 和尚刚说完,便被师父狠狠敲了敲脑袋。 “你个逆徒,你可知她的身份?” 看着徒弟吃瘪地模样,他收了手,厉声警告道:“你犯色戒的事情,还没有同你算账,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说一句话!”沈家的人也是他敢招惹 的,若再惹出些是非来,他这个做师父的也保不住他。 “是,师父。” 徒弟不甘地退下了。 他们的说话声很快将沈桉吵醒了,她在被窝里耸动了片刻,为自己找了个更痛快的姿势,又沉沉睡去了。 吴袂从头到尾见证了这一幕,他觉得好有意思,便暗暗地笑了起来,他怕笑得声音大了,沈砚回来冲他来一棒,这个病秧子身体虽不好,打人的时候可有的是力气,他可不敢去送死。 沈砚很快回来了,他挥手,示意吴袂过去。 吴袂眼神一斜,假装看不见。 沈砚耐心即将耗尽,他厉声咳道:“叫你呢,别装聋。” “是是是,沈统领,是小王的错啦,没有看懂您的眼神示意,小王再也不敢啦,统领有何指示,只管吩咐小王去做就是啦!” 吴袂口中说着谄媚之语,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好你个病秧子,还敢吩咐我做事?他心中暗暗骂着,接过沈砚递过来的一团东西,不由得问道:“这是何物?” 沈砚面不改色:“死人的肉。” 吴袂一个没忍住,呕了出来:“什么鬼东西,我不要。” 沈砚“哦”了一声,指着知慧:“给他。” “不,不不不……大可不必!”知慧吓得脸煞白煞白,慌忙挥手,“我方才说得都是实话,若是有半句虚言,就叫五雷轰顶永不超生!” 这样的誓都发了,旁人还能说什么呢? 看他一脸怂样,沈砚这才解释道:“这是覆在她脸上的东西,这位可怜的女子在死后被人毁了容,转而换上了死人的肉,目的,便是叫人看不出她原来的面目,又要叫人以为是知慧先奸后杀。” 知礼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所以不是知慧杀的那个女子,可是这女子是如何进入寺中的呢?” 沈砚挥手,示意道:“你们跟我来?”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吴袂,毫不客气地命令道:“你看好桉桉。” 吴袂依旧那副表情:“遵命。”他求之不得呢! 沈砚待着寺中一众人来到知慧房中,果然在知慧的炕下发现一块空地,打开砖块是竟看见下边不知被谁挖了一个大坑,这坑通向何处尚不可知,但看其时日,应有一年之久了。 小和尚知明道:“这密道挖了这么久,师兄竟然一点也未曾察觉?” 众人目光全集中在知慧身上,看着他心虚地摸摸鼻子。 怎么不清楚,他清楚得不得了,这洞就是他挖地。 师父平日管得严,总不叫他们出去,可自己平日里边能说会道,故而引得好几位女子的青睐,可进了寺中再向见面便难了,于是他想出了这个办法,如此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和自己的老相好出去相会,何其爽之! 谁知,竟因为这个洞遭人陷害,真是生于斯毁于斯,何其可惜。 听完知慧的讲述,众人无言。 片刻后,沈砚道:“畜生。” 知礼:“禽兽。” 知明:“王八。” 知慧:“……” 92.第 92 章 那是一个长达二十余米的暗道,顺着台阶往下走能听到地上传来的细细雨声,冷雨一寸寸打在泥土上,这密道却无丝毫湿气,看来知慧是借着自己住处与厨房相邻,便将密道连接到厨房下面去。 想到这里,沈砚又一个眼神扫过去:“你找死。” 知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口无择言:“公子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我素日偷偷出去时,什么也没听见。” 不说也就罢了,他这么一说,好像他们晚上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沈砚心想,本来就没有…… 看着沈砚愈发不自在的神情,知慧又开口:“也是,其实嫂子怀着孕,做什么也不方便,是吧哈?” “注意你的分寸。” 沈砚面无表情地拿起剑,挡住自己红透了的脖颈,警告道。 他算是知道了,这个知慧就是个自来熟,方才还被女尸吓得快要尿裤子了,如今又乐呵呵地跟人聊起来了,关键也没有同他说话。 看着发出凌凌滚烫气息的长剑,知慧识趣地闭了嘴。 漆黑的暗道里,只传来三人一连串的脚步声。 浓烈的泥土味道,叫人愈发呼吸困难,众人皆觉得脑袋发胀发痛,走路时更是头痛欲裂。 知慧抱怨道:“从前出去时也未曾遇见过这种情况啊!” “从前?师弟也好意思说,从前你只顾着和女人约会,哪里留心得了这些事情?” 闻言,知礼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好了。”住持不耐烦地打断他,看向沈砚,“公子你说该如何?” 沈砚道:“后退。” 这个味道他十分熟悉,是踏云散,闻久了会使人身处愉悦的幻境之中,叫人欲罢不能,渐渐上瘾。 这种药产自北蛮,药效极其厉害,从他查出那些犯事的商铺主任祖上都是北蛮人时他便明白,定是有人设计、刻意为之。 北蛮人想将此药引入大雍,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大雍皇城,变成了北蛮人的最佳选择。 只怕那凶手,也和这些商铺老板一样,只不过为以防后患,他们只解散了部分商铺用来迷惑敌人。 既然要做后备,自是掩饰性较好,且所做之事不易和踏云散扯上关系,才能躲过城内禁军搜查,安然无恙。 想到这里,沈砚神情一凛。 他相信桉桉说的,吴袂本性不坏的话,但愿这件事情的主谋不是他。 回到厨房,早已不见了吴袂。 知慧讥讽道:“哎呦,这回好了,真正的凶手逃了。” 沈砚道:“不会。” 他指着地上的刀。 突然从一阵雨帘里冲进来的一个湿漉漉的身影,手里捧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啃着,众人细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还未熟透的瓜。 沈砚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吴袂一脸懵:“不是你叫我看着她的吗?” 沈砚神情更冷:“你给我装傻是不是?” 吴袂又老老实实道:“我来自然有我的道理,怎么,还非要告诉你?” 他失去万邝的消息很多天了,来看望看望他不行啊,再说了,十五好歹护送了她一道,虽说法子粗鲁了些,可也是一片好心吧,他得回来为十五收尸啊! 至于破云散的事情呢,不得不说沈砚猜错了,他就是主谋。 昭宁城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当然,沈桉除外,她是后面来的不算,吴袂想道。 他听见沈砚问道:“你可知那密道里面有什么?” 吴袂摇头:“我又没有进去,我怎么知道?” 沈砚又道:“踏云散在城中肆虐数日,你可知道?” “沈大人,何必如此计较呢,昭宁人是死是活和你有何关系呢,你昔日发病时他们只会远离你、伤害你谩骂你,叫你声名狼藉,如今他们受难,你倒要拼死拼活帮他们吗?” 吴袂脸上一副看傻子的神情,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 听了他的话,知慧很快反应过来:“好啊,我说平日里这密道里面也没有什么叫人不舒服的东西,今日就有了,原来是你和那凶手里应外合设计了这一切!” 吴袂白了他一眼:“你个色鬼,别污蔑人。” 他杀人的法子很简单,刀往脖子上一抹就行了,可这所谓的杀人凶手,还费尽心机将人毁容、丢到别处来陷害他人,吴袂想想,便替他累得慌。 沈砚道:“所以这次的事情不是你,但谋划踏云散的事情,却未必不是你。” 吴袂没有反驳,他有些紧张地忘了一眼炕上,怀孕之人还真是嗜睡,他们都这么吵了,也不见她行。 其实吴袂猜错了,沈砚早就醒了。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彻底清醒的,只觉得周围闹哄哄的,她觉得烦躁,迷迷糊糊看见沈砚的身影,便从被中暗暗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沈砚果然低头,他看见两根细细的指头扯着自己,看他没有反应,又拉扯了几下。 他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肃然道:“吴袂,带他们出去。” 沈砚神色如常,只是在众人散去后眼底漏出些许柔和来。 小丫头。 人拉扯到一半,便被睡虫儿勾了魂去,手指头还懒懒地搭在他衣服上,却不再动了。 沈砚便趁无人时暗暗牵住了她的手,久久不松动。 “好好地睡吧。”望着她平静而幸福的脸,沈砚不觉笑了,直到脸上的肌肉开始发酸发痛,他才意识到自己笑得如何灿烂。 吴袂带了他们出去,老老实实在外面等他。 沈砚出来了,他看着吴袂:“万邝是你派来的,绑架桉桉的人也是你安排的,那些在昭宁城内四处投毒的人也是你们早有预谋。” 吴袂一脸无所谓:“是。” 小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件事情在他眼里看来是可为的,昭宁人全都该去死,他说的。 沈砚:“为什么?” 他的语气里有震惊,也有失望。 吴袂不语,只是嘲弄地望着他,望着那个看起来已拯救天下为己任的人,哼,自己都命悬一线了,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果然这世上的圣人,都是管闲事忙死的。 “沈统领,我是北蛮人,做这样的事情很奇怪吗?” 片刻后,他一脸不服气地反问道。 沈砚“哦”了一声:“是,是不奇怪,可京中的局势已被我全部控制,还有 ,陛下将这件案子派给我审理,只要我乐意,便可将你直接打入牢狱,让你为你的罪责付出代价,北蛮最年轻的王,余生怕是要在牢狱中度过了。” 说着,他一副惋惜之状,竟然还叹息了几声。 听了他的话,吴袂直接甩了一个白眼过去。 这神经,吓唬人有一套。 “是是是,沈统领权势滔天,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北蛮王,哪里比得上您有威势,我说不过您,醒了,别绕弯子了,想让我干什么,开口吧!” 沈砚默不作声地笑了笑。 “这第一件,万邝在哪儿?” “他在哪儿,我如何知道?” 万邝何其聪明,他若要临阵逃脱,谁能找得到他?他若不想活了,谁还能拦着他去死? 沈砚默然点头,他一定会找得见的。 那日他在父亲身上发现了踏云散的痕迹,恰闻府中来了位双腿瘫痪的客人,想来就是他了,父亲曾伤了他一条腿,万邝如此智计百出,他若要为此复仇,谁能拦得住他。 似是看穿了沈砚的心事,吴袂斟酌着开口:“沈统领,恕我直言,您找他又何必要呢,是你父亲有错在先好不啦!这世间以德报德以怨报怨很正常啊,您找他该不会是要公报私仇吧?” 他话音刚落,沈砚便赐予他一个犀利的眼神:“大王再要多言,便去牢狱里和老鼠做邻居吧。” 吴袂:“……” 倒也大可不必。 “那如今怎么办呢,你翻了这么长时间的旧账,凶手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为转移沈砚的注意力,吴袂只好岔开话题。 沈砚只有两个字:“我去。” “哎你……”吴袂欲言又止,他想说你个病秧子,万一进去出了什么事,这沈姐姐醒了又不干了。 沈砚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手指一抬,“砰”地一声封住了他的穴:“你在这里,好生看好大家。” 说完,沈砚便走了。 “你干嘛去啊,我全身都封住了,怎么看啊,喂!”吴袂一边蠕动着,一边嚷嚷道,沈砚自然不会回头,对于罪犯,他向来不心软。 吴袂慢慢地蠕动进屋里,正好看见沈桉醒了。 “嘿?”吴袂神情呆滞,面部僵硬,扯着嘴强颜欢笑,“姐姐醒了,可想喝点什么?” 此情此景,真是狼狈极了。 沈桉冷冷地看着他,也不笑:“你怎么在这儿?” “想姐姐了,就来了呗!” 吴袂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说完了,他又不值钱地凑上去,厚着脸皮问道:“姐姐这么多天可曾想我啊?” 沈桉抬头,少年的眼里落着星,声音颤颤的,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毕竟沈桉对他这种癞皮狗,向来都是下死手的,对他已是格外开恩了。 “我想你干什么呀?” 末了,她还是没忍心说出否定的话,却是字字戳心,叫人梦醒。 “我的未婚夫就和我在一起,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这其中滋味,岂幸福二字可以述说?” 吴袂渐渐收了脸上的笑容。 他极尽崩溃地心想,别说了。 93.第 93 章 沈桉又问:“他呢?” 吴袂知道她问的是谁,却故意明知故问:“姐姐说谁呢,我陪你还不够?” 沈桉的手上便多了一根绣花针,这针是不久前自己绣衣服时所用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霎那间,银针侧面透出的凛然寒光就差点亮瞎吴袂的狗眼,他一个被封了穴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哪禁得住她这么来一针? “别呀,姐姐,沈统领去找凶手啦,叫我留下来照顾你呢。” 沈桉便收了针,看着吴袂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死样子,心里就来气:“好了,你出去吧。” “哎,哎,哎!” 吴袂连声答应着,慢慢蠕动着跳出去了。 直到屋里没有了动静,沈桉才缓缓从被窝里挪动出来,去炕上别处去找自己散落的衣裳。 她睡前是褪了一层外面的纱裙的,因那粗糙的触感实在叫她感到不舒服,但平日穿着飘逸好看,在日光下十分绚丽,于是少不得要上身了。 她才弯了腰,吴袂的脑袋又从门口探了进来。 于是那雪白的玉臂、清晰而诱人的锁骨,脖颈上淡淡的汗意,从鼻腔深处不经意传来的柔声喘息……全落在了这血气方刚的少年眼中。 他猛地一咽口水,往自己身下一看,糟了,没忍住。 “你干什么?” 再次抬头时,只见沈桉怀里抱着被子,将自己一切风光全掩住了,满面羞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愤恨至极。 他连连摆手,艰难开口:“我那个,那个我,我不是故意的……” “滚出去!” 伴着女子一声尖厉的骂声,沈桉掀起炕上的桌子,一股脑儿向他扔了过去。 “哎哎哎!” 望着朝自己飞过来的桌子,吴袂忙抽身跑了。 不远处,知慧冲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色鬼。” 吴袂一边蠕动,一边反唇相讥:“我是去问沈姐姐要事的,哪像你,还给自己挖密道,咦,还出家之人呢,你羞不羞?” 知慧毫不相让:“什么要事,要在人换衣服时去问,你个色鬼,你就是故意的。” “好你个小和尚,你等着!” 吴袂被封了穴,没办法施展拳脚,他在原地跳来跳去的,气得快要冒烟了。 知慧刚要再说什么,被住持拦住了:“知慧,今日你闯下的祸事还不够?在这逞什么口舌?” 训斥完知慧,住持又叹息道:“不知沈统领如今如何了,有没有找到凶手,他孤身一人前去,恐生不测啊!” 乌鸦嘴。 吴袂没有说话,心里却想道。 黑漆漆的暗道里,一人踩着底下松软的泥土向前走着,他手里举着一把火,火光映在两边的墙壁上,渐渐映出些银色的光来,薄如片叶,一眼望去,仿佛整个墙壁贴满了鱼的鱼鳞。 沈砚曾见过这些药的样子,是银色的粉末,看来是凶手将踏云散成片成片地涂抹在墙壁上面,为了以防被人自己逃生的密道被人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那样快地追上他去。 他不知道的是,沈砚是不怕死之人。 他捂着口鼻,将墙壁上的层层毒药用手中暗器刮掉,暗器并不长,他很快来到外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芦荟田,距离白塔寺并不远,这是一片旱地,阳光晒得充足,其他作物都成活不了,唯有这芦荟是不怕晒的。 芦荟地头有一人,正弯腰埋头在地里面,不知在做什么。 沈桉握着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听见身后的声音,来人转身:“你是?” 此人面黄肌瘦,一副饱经沧桑之相,头上戴着防暑的毡帽,被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 沈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问道:“这位大哥,这片地可是你的?” “是我的,怎么了?” 大哥点点头:“好不容易下点雨,我来这里看看我的芦荟长得如何了,过几日好给杨老板送去啊!” “杨老板?” 说着,他手里的东西握得更加紧了。 那是一盒子香粉,知慧当时急着做要紧之事,自然不会在死者身上细细翻找,于是侥幸保留了下来。 香粉的制式新鲜,应是最近几年才有的。 想到这里,沈砚又问道:“敢问这杨老板是何人,可经营香料类型的铺子?” 闻言,那人摇摇头:“杨老板做妆品生意,香料应该有的,但不会很多。” “叫什么名字?” “花容悦色。” “好,”沈砚给了他一锭银子,“天色这么晚了,大哥忙完快些回去吧!” “好嘞,多谢公子!”看见银子,那人忙喜笑颜开着手下了,走时还千恩万谢的。 沈砚在街上奔走着,被人砸了东西,费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大哥口中的“花容悦色”。 他刚进去便怔住了。 他看见了两个熟人,一个是他视为亲妹妹的人,一个是他视作妻子的人,他进去时两人正交谈甚欢。 “你来了?”看见他,沈桉笑道。 她醒了之后,从吴袂口中得知沈砚出了门,她放心不下,从那死者身上看出了她一副的制式,她素日熟悉绣物,认出这些绣法自然不在话下。 谁知这世界这么小呢,她才找见了服装坊,便被人叫住,一回头,竟然看见素方冲着自己招手! 听了事情的原委,沈砚一脸自豪道:“不愧是你。” 沈桉得意道:“能娶到如此聪慧又机智的本姑娘,你就偷着乐吧!” 沈砚深深地望着她,心中幸福蔓延。 我很荣幸,他心里暗暗地说。 沈桉又问道:“你也寻到了这里,看来她也曾在这里买过什么东西了。” “没错,由此看来,这女子很有可能就住在这附近,或者经常在这边买东西,而她自己所住的地方……” “离这里不远,但远离城区?”沈桉抢答。 沈砚点头,他拿出那盒香粉,递给素方:“你看一看,这是死者生前所用的东西,正产自花容悦色,你可还记得最近买这香粉的人都有谁?” 素方看了看盒子,又接过去嗅 了嗅,对沈砚道:“不错,这确实是我店里的东西,既然如此,只消看一看我的出货账单便可知分晓了。” 说着,素方便叫雇来的小丫头将账单拿来。 这香粉金贵且不易制作,是花容悦色的独品,因而价格偏昂贵些,买这款香粉的人必要在账单上一笔一笔,详详细细地写下,何时买的,买了几盒,用作什么等等。 果然,他们在账单上面看到在最近一个月来前来买这香粉的人,一位是这附近青楼里的知名花魁凝霜,一位是郊外易容堂堂主王知伊。 “易容堂?”想到女子的死状,沈砚不禁多问了一句,“这易容堂是做什么的,还有这位王堂主,她可是常在你店里买东西?” 素方点头:“我开这店时日尚短,却见过她很多次,她为人爽快,所以我们很快便互相熟识了,最近几日倒是不见她来,哦,对了,不久前我还见过她丈夫杨堂主呢!” 素方记得,那时雨下得很大,她很想叫杨堂主在廊下休息片刻,却见他叹息着走了,匆匆忙忙的,不知急着去干什么。 沈砚心底已猜出些七七八八,他问素方:“你可知他家在哪里?” “就在郊外的一个小镇子上,很好找的,出门右转过了那座桥,一直往前走,出了城门后向西走一段落便到了。” “好。”沈砚说着起了身,“我这就去看看,素方,桉桉她……”他一时有些不好意思道,“桉桉她有喜了,劳烦你照看着她些。” 他是没想到沈桉竟敢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如今城内这样不太平,她正怀着孕,万一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看他要走,沈桉不放心道:“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她知道他有旧疾,最见不了黑夜的。 沈砚道:“现在已无碍了。” 他说得并非假话,不知为何,自从上次失忆后,自己的旧疾便奇迹般地权益起来了,这对沈砚而言,确实是大好消息。 遥想当年,他做梦都想摆脱这烦人的疾病,这病叫他看起来不像普通孩子,叫他被人笑话,当沈砚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他还是很渴望身边有人陪伴。 可孤独了这么些年,也都这么过来了,他已习惯了。 沈桉信了,又没有全信,她不放心道:“你若不回来,我便一直等着。” 看似威胁的担忧,叫男子脸上不觉漫出一丝温柔,他捏了捏她的脸:“到那时,你只管骂我就是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沈桉的脸很快被捏得红彤彤了,她娇羞地低头,语气却没有丝毫退让。 “桉桉,我走啦!” 她听见男子出门前的温声安慰,她将头往旁边一偏,傲娇着,哼,本姑娘不听。 沈砚道:“记着你答应我的话,哪儿也不许去。” 过几日便是她生辰了。 他想着自己准备的生辰礼物,定能叫她高兴上好一会呢! 沈砚想着自己所准备的种种惊喜,很不容易才将脸上的笑意压下去。 他整理表情,走出店铺,进到丝丝细雨里面去,黑夜里,他执剑前行。 94.第 94 章 深夜里,亮堂宽广的店厅内空无一人,店内两旁摆着两排小而紧密的架子,架子上摆着一层薄薄的、肉色的椭圆片,平日里,它们被阳光暴晒发干发硬,如今下了雨,在湿气的滋润和侵蚀下,这些片状的东西,竟隐隐显出它本来的样子来。 “咚,咚,咚!” 有人敲门。 他知道,大雨天不会有人跑这么远前来买他的货,他知道,那是有人来找他算账了。 他犹豫了片刻,颤声道:“门没关,进来吧。” 外面的人犹豫片刻,终于没有进来,他只说了一句话。 “沈砚马上就会到这儿来,要事不想死,就赶紧给我跑。” 听到那人声音,他显然愣了下,他并不认得这个人。 见他不应,那人又道:“杨堂,你可听到我说话了,杀人偿命,被沈砚抓住了,你不过是和你妻子一样下场,你如此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以后不再受她胁迫吗?” “你是谁?”见此人知晓自己身份,杨堂也不再沉默。 那人不答,他用刀划拉一下门沿,夜色下,那把刀划过地轮廓渐渐变成了月牙,而这个图案,是北蛮人内部专属暗号,在露天的店内,杨堂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友军,想到这里,杨堂松了口气。 可他又不愿走。 自己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将这山坳坳里的光景盘得这么好,他不愿意,更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自己的基业。 “马车就在外面,你走不走?”那人显然是看见什么了,急得不得了,“你要不走我先走了?” 听着那人胆战心惊的声音,杨堂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坐立在原地,用极肯定的声音说道:“我不走了。” “啊?好吧,那再见!”那人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很快接受了这个离谱的事实,走到马车旁一跃而上,马声嘶鸣,在夜空里划出一道悲壮的疤。 杨堂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有人径直推开门。 禁军抓人的方式果然不同,一点礼貌都不讲,杨堂懊恼地想。 沈砚抬眸,望着柜台上拨弄算盘的人,轻飘飘地开口:“你就是易容堂的老板杨堂?” 问候人的方式也好不礼貌,杨堂心想。 他道:“是啊,现在是了。” 沈砚略一点头,环顾四周:“那从前的老板呢?” 从前的老板被她毁了容,丢到别人床上去了是吧? 他的目光如熊熊火炬,照得人无处遁形。 杨堂笑道:“从前的老板,自是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沈砚眼皮跳动了下:“该去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杨堂也懒得再装,他坦白道:“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沈砚颔首,沉吟片刻:“果然是你。” 杨堂不语,他透过柜台上的铜镜去看自己,这,本是他的妻子王知伊为客人准备的,她故意将这片镜子设置得十分光滑十分明亮,导致做完换皮手术的人看向镜子时总觉得效果很好,实际上确实很好。 杨堂透过那面镜子去看自己时,觉得自己真是相貌堂堂,举世无双。 王家换皮术技艺精湛、方法炉火纯青,做完的人没有说不好的,后来,因为换皮后此生不能再取,又许多人后悔抱怨,这事传到陛下耳中,于是新律法规定,皇城内不允许再行换皮之术,王家人不得已搬到了郊外,他们的生意,也因此一日不如一日。 王知伊身为王家唯一的女儿,在二老死后如愿继承了这家店铺,可店铺的生意早大不如前,王知伊知道那是因为新律法的缘故,为了博人关注,她日日在城内奔走,终于注意到一位长相俊美、举止文雅的公子,她跟踪其多日,趁着一个朦胧的下雨夜,将其掳回了家。 她为他下了踏云散,叫他不知不觉地被换了皮。 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更加好看的皮囊,在他脸上,从此生根。 只有他和王知伊两个人知道,那张脸,是不属于自己的。 如今,当杨堂再次看到镜子中的那张脸时,他竟理所当然地觉得,那个人就是自己,那张脸就是自己的脸。 他惨笑着,泪水从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流到别人的脸上,他连哭,都不能为自己哭一次。 沈砚道:“杨堂这个名字,可是她为你取的?” 杨堂低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摇摇头:“不,杨堂是她从前的心上人,这张脸皮就是他的,他死了,于是她便把他的脸皮割下来,安到了我的脸上。” 可笑吧,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呢! 沈砚又道:“你叫沈清?” 沈家宗系遍布,曾有一远亲,本是偏爱一隅,初到京城便丢失了年方十七的幼子,此前,是沈砚护送他们回来的,所以沈清的声音,他自然记得。 后来,他的父母寻子未果,悲痛欲绝,母亲因悲伤过度离世了。 “杨堂”道:“是,我是沈清,不曾想表哥还记得我。” 望着他如今的样子,沈砚眼底漫上一丝心疼:“若非相信我,方才你就跟着那人跑了。” 他记得自己这个弟弟,只比自己小一岁,乖巧得很。 可再怎样乖巧,也不是如今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他如今才十九啊,王知伊究竟为他做了什么? 望着沈砚询问的眼神,杨堂低下头落魄地笑了:“她为我下了药,我再也没有还手之力……” 于是,他被迫换上了那句不属于自己的面皮,被迫成为了她的丈夫,日日夜夜都要遭受她的欺负和凌辱,还要被逼着学习杨堂的种种行为举止,平日里,她总叫他将衣服捂得紧紧的,原来那里面,全是之前被打得疤痕。 说着,杨堂毫不避讳地将伤疤展示出来,给自己的哥哥看。 “她每夜都发了疯地打我,口里喊着杨堂的名字,打完了我又抱着我心肝心肝地哭,后面酒醒了,发现我并非真的杨堂,又开始发了疯地打我……”说着,他委屈地呜呜呜哭了起来。 终于不用再装老成样子,终于不用为任何人演戏,可他还要戴着这副恶心的面具活一辈子。 他的哭声扬起了店两旁的一张张面皮,那些柔韧的、逼真的一片片面皮,在月光下格外得悲惨、格外得渗人。 沈砚站 在原地,他又问:“所以你杀了她?” 听了他的话,杨堂昂头,神情中多了一丝舒爽:“是啊,我杀了她,若不是我,她这店铺早关门了,哪里还会有如今的成就?可是她呢,她是如何对我的呢,听说我母亲死了,也不让我去看她一眼,听说她死的时候嘴里喊的都是我的名字……” 这样破坏别人生活的人,就该死,这样将人的尊严践踏在脚下的人,就该死,可她为何还好好地活着呢,属于恶人的报应,究竟在哪里? 他痛不欲生,只好为自己伸张正义。 还记得她咽气的那一刻,她,如此乖巧的一个孩子,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害怕,有的只是解脱和些许的空虚。 他终于杀了这个自己恨之入骨的仇人了,也终于没有了对手,也没有了以后。 他的以后,是杨堂的以后,不是自己的。 托王知伊的福,他失去了自己,他被街坊邻居亲切而恭敬地喊“杨老板”,喊了整整两年。 沈清还记得最后一次路过花容悦色时,他差些就说漏了嘴,他说“你我同姓”,因为素方曾是侯府的婢女,他刚杀了人,杀了那个毁了自己一生的人,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了,他终于能找回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姓。 所以他说“你我同姓”。 可素方的一句“杨老板”叫他的希望彻底化为乌有。 那一刻,沈清恍然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无法摆脱杨堂这个名字,无法摆脱杨老板这个身份了。 “哥哥,若我知道这座城是吃人的,那年我不会回来。” 年幼的弟弟,就这样望着自己,眼底泛出泪光,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可曾想呢,他日日被那王知伊折磨之时,是否也是这样,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将自己的痛苦与委屈全包裹起来,好叫那个变态狂消气些呢?他知道,就算自己如何地哭,如何地求饶,她也不会因此有丝毫怜惜的,不是吗? 沈砚的手紧紧捏着剑。 只要这把剑出了鞘,罪犯便可归案,身为禁军首领,追铺罪犯是他的职责,也是荣耀。 可他不能这样做。 “哥哥,你要是想杀我,现在就动手吧。”沈清苦笑着,再一次在那张脸上拂去泪水,“要我盯着别人的身份去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 不等沈砚回应,沈清又道:“我等哥哥来,是有事求你,我在这里私藏了些银两,托你带给我爹爹,他老了,腿脚又不便,一个人生活不知有多艰难,劳烦你把这些银两带回去给他。” 沈砚犹豫着:“这银子?” 沈清恨恨地回头看了一眼:“哥哥放心吧,这些银两都是我自己攒的,这里的脏钱,我一分都不会拿。” 沈砚便接过了,他道:“三哥听说你活着,一定十分高兴。” 沈乾最厌恶和官宦子弟交往,生怕被他们沾上了铜臭味道,他第一次见了沈清,便觉得此人可堪交往,自从沈清失踪,他便发动了自己一切势力去寻找。 不曾想,故人就在身边。 “他一直在找你,你不想见见他吗?” 95.第 95 章 “哥哥会的。”沈砚点头,没有去接他手中的银两,反而收起了剑,“这里的一切,禁军稍后会过来查封。” 沈清点头,明亮的瞳眸将整个月色尽收眼底。 “三哥哥可还好吗?”他突然问道。 沈砚点头,他好得很呢,整日吃喝玩乐,同江湖人斗剑赋诗,好不快活,这世界上最无心思最快乐的就属他了。 “那就好,那就好……” 沈清喃喃着,他低头,借着月色去看自己身上这身破烂不堪的衣服,真的好狼狈啊,可是他高兴,他高兴自己为自己报了仇,一个手拿不稳剑的人,亲手杀死了折磨了自己整整两年的恶魔,没有任何犹豫,不带一丝怜惜,他为自己的果决而感到骄傲。 沈清知道,犹豫一分一秒,都是对他这些年苦痛的背叛,是对他满身伤痕的再创。 “我会带你去看他,还有你爹爹,然后,”沈砚看着他,咬牙说出自己最后的宣判,“然后,你和我一起,将功赎罪。” “将功赎罪?” 闻言,沈清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表哥,你说真的?” 他当真还有赎罪的机会吗? 夜色下,沈砚望着对面陌生男子面孔下流露出来的熟悉而真挚的眼神,一脸笃定:“那是自然。” 他不但有赎罪的机会,他也有重新做回自己的机会,不论这个杨堂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他生得如何好看,这又有何重要呢,他不是杨堂,他叫沈清,是他沈砚的弟弟,这一切都不会变。 沈砚伸手,望着他垂落的袖子:“走吧。” 那双碧绿色的袖子上落满了泥土和血迹,可想而知他的手要脏成什么样子,沈清不好意思动,他缩回了柜台里面:“表哥,我不干净。” “不,干净的。” 他柔声道,清朗的声音如新化开的冰,在暖阳沐浴下初融,至此,一切冰冷的、无情的东西都碎裂了,融进的全是温暖与幸福。 表哥拉起了他的手,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每一次过年,他都要随父母到侯府来拜年,年幼的孩子经常在桃园迷路,爬山又过河,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这时一个怀里抱着鹦鹉的、个子同他一般高的男孩出现了,拉着他抓过泥巴挖过河的手,带他去洗手。 恰如此刻。 沈清被表哥拉着走了,他问表哥:“你一个人来的?” 沈砚答道:“嗯。” 沈清又问:“你不是怕黑吗,表哥?” 沈砚:“好了。” 沈清轻轻地“嗯”一声,终于如释重负起来。 他们沿着进城的路一直走一直走,这条路沈清走过不下千遍,可做梦似的,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自由。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清问道,他想着,自己既是去赎罪,自然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他得做事啊! 沈砚道:“花容悦色。” 沈清突然感觉有些别扭,他一欠身,有些犹豫道:“能不能不去啊?” 他不想去那个地方,不止那个地方,一切和王知伊那个女人相关的地方他都不想去。 沈砚道:“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嫂子出来。” “嫂子?”闻言,沈清顿时来了兴趣,“表哥,我原以为你这样的性格定会孤独一生呢,谁知也有姑娘看上!” 沈砚应道:“是啊!” 沈清虽然对新嫂子很感兴趣,却死活不愿再进这个对他来说不详的地方,他苦守在外面,只等了片刻,便看见沈砚抚着一位细腰皮肤细腻的女子从铺子里走了出来了。 沈砚是徒步回来的,出来时,却破天荒地叫了辆马车来。 一路上,沈砚将两人做了介绍,又将此事原委全讲了一遍。 沈桉一脸意外:“天底下竟又饿这样的女子?” 沈砚望着弟弟逐渐暗淡的眸光,淡淡地应道:“不提了,桉桉。” 沈清叹道:“不要紧的,嫂嫂,你说吧,反正都过去了。” 他的一个称呼,倒叫沈桉沉默良久。 望着沈砚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她很想问问他是如何向沈清介绍自己的,很想借此同他亲近亲近的,可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沈清的心情,觉得这样还是不好。 打情骂俏也要分场合的不是? 这样想着,沈桉便老老实实地拉着沈砚的手,不再说话了。 三人对坐,车帘外雨声时大时小,偶然行人走过,雨珠打在纸伞上的声音如此清晰。 “桉桉,明日我们就回府可好?”沈砚突然问道,御赐同时,他握手的力道大了些,“可好?” 沈桉不语。 好,也不好。 好在,她很想念母亲,很想念娘亲,也很想念府中的哥哥姐姐们,不好的是,回去后,她便要接受自己曾不愿接受的许多事情。 比如大满的得寸进尺,比如苏刃的离世,比如那个新生的孩子。 见沈桉不说话,沈砚便道:“那便改日吧。” 沈桉摇头:“就明日吧!” 不光是为了回府,还是因为,明日是她十七岁的生辰,俗话说孩的生日娘的苦日,她定要去娘的坟上为娘上柱香的。 沈砚抬眸,对对面不发一言的弟弟道:“阿清,你也要跟我去,到那时,我会想众人言明你的身份,哪怕容貌不似从前,你还是我们沈家的人,这不是你的错,无人会怪罪于你。” 沈桉也跟着点头,望着他不自然的表情,她的心底也不自觉跟着绞痛。 究竟是什么样的邪术,才将人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呢? 他们在一片雨声中回了白塔寺,对于凶手,沈砚只有伏法而字,凡尘俗事,和尚们也不愿多过问,次日晨起,听闻他们要走,住持只道一句“几位施主一路平安”便也罢了。 至于吴袂,几个时辰□□一解,自是无人拦得住他。 沈桉道:“这个人最是奸诈狡猾,日后抓住了他,不可放过。” 沈清一脸疑惑:“嫂嫂,你很厌恶他?” 不等沈桉回应,沈砚便轻咳了几声,羞恼的情绪从男子耳夹漫开,他不自然地别过头,压抑着自己吃醋的模样。 沈桉心计得逞,便偷偷地笑了。 沈砚生气极了,他指着马车,看向沈清: “阿清你先上去。” 语气又羞又急。 “啊?哦,好。” 沈清不明白,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他撑着纸伞,三步跨两步,越过水坑跳上了马车。 看沈清在车上坐好,拉好了帘子,沈砚才转身,将女子束缚在寺外杨树下,庭外树影婆娑,树洞里的椭圆光影映着女子目光露出的狡黠神情。 沈桉装作不明白的样子,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问他:“砚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呀?” 我可没有惹你,哼。 见她明知故问,他又凑近了她些,浓烈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弄得少女的脸有些红扑扑的。 她故作恼状:“砚哥哥,你干什么呀?” 沈砚松了手,下一秒,那双手忽地落在了她后脑勺,女子只觉脑袋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推,便不自觉地吻了上去。 细长的手轻轻托着女子的脖颈,叫她仰头不那么吃力,而他呢,俯身加大了力道,吻得又急又凶。 末了,还轻轻地咬了咬她的嘴唇。 末了,他松手,在两人的一片狼藉中颤声问道:“你不知道我吃醋了吗?” 沈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呦,这人的脸皮何时变得这么厚了? 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她结巴道:“知……知道啊!” 许是方才被亲的缘故,这说起话来,是不大利索。 听见她承认,沈砚满足地点了点头,又道:“知道了还不行,你还要哄我,懂吗?” 噢,原来是要哄啊! 沈桉明明知道,但她故意装出一副才想到的样子来,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 “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哄你好不好?” 沈砚“哼”了一声,很幼稚,他别过头去,说着恐吓的话:“你若不肯哄我,那便我自己来讨要了,就像方才那样。” 哎! 看着他这么幼稚,这么小心眼,沈桉真是打心眼里为他高兴,这样才是活生生的人啊,人活着,怎能没有七情六欲? “还生一个小屁孩的气,真是。”她故意低声挖苦着,借着树林阴翳去拉他的手,“还生气不?” 沈砚板着脸不说话,却老老实实地叫她拉住了手。 “表哥表嫂,你们在做什么,好了没有啊?” 马车里的少年,屁股坐得都要发烫了,也不见两人上车,他不好意思推开门帘去看,便高声喊道,渴望用这真挚的喊声来焕发他们为数不多的良心。 “来了!” 听见沈清的声音,沈桉忙拉住了他的手,加快了脚步。 她欢快地跑着,并不曾看到男子在身后露出的幸福而满足的微笑,他一边笑,一边小心翼翼地去拉她:“当心,路上滑。” 他一个劲儿地操心着,想起自己早早准备好的惊喜,心里更加期待。 和他执手向前的人也期待着,期待着重逢,更期待着那不一样的身份,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件事情来,老侯爷死了,沈砚三年之内是不可娶妻的。 那她这是……未婚先孕? 府里人会接受她吗? 96.第 96 章 侯府外长街上,蝉鸣声不绝,晌午时分,滚烫的石阶上站着许许多多的掩面的丫鬟小厮,这些人无不望着那长街的两旁,等候着那随时可能出现的马车。 终于,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呼叫:“来了!” 说话的人站得最高,正将手举过头顶向外望着。 众人忙收了扇子一类的东西,向外望去,一时间人头攒动。 果然,他们看见一辆娇小而华贵的马车从北边缓缓驶过来了,众人都觉得熟悉。 熟悉的不是马车,是坐在马车上面的人。 “那可不是七公子嘛,是公子回来了!” “在哪呢在哪呢?” 其余仆从听了,都跑到门外去,争先恐后去看。 沈桉在车内坐着,可她分明听见车外街头传来几声成年妇女的谩骂,骂得可难听。 她们骂的是沈砚,骂他疯了,骂他糟践良家少女,借着几颗大白菜叶子从车帘外砸了进来。 沈桉刚想拉开帘子理论,被沈清拉住:“嫂嫂,你怀着孕,何必犯险?” 她不甘心地坐了下来,越想越气:“你说他们怎么对人恶意这么大啊?” 沈清刚想回应些什么,车停了。 沈砚一只手掀开帘子,另外一只手伸了过来,无事人似的:“回家了,桉桉。” 沈清很有眼力见地往后退了退,叫沈桉先下去。 沈桉拉住了他的手,望着他身上被各类果蔬砸过的痕迹,回头拿起几颗大白菜,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还给你们!” “哎!”此人滑溜得如泥鳅一般,沈砚根本拉不住她。 方才沈桉可是实实在在看见几个面相凶恶的妇女,也不知沈砚与她们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砸起东西来可是毫不手软。 反击时,沈桉同样毫不手软,她砸的那几颗大白菜,结结实实落在几个妇女的肩膀和大腿上面,打得她们哎呦直叫唤。 “如今太平盛世,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出手伤人?” 脚边的大白菜砸尽了,沈桉看了一眼不远处被踩得稀碎的大西瓜,嫌脏没有动。 “姑娘,你可别被他给骗了,他就是个疯子,当年与他有婚约的都退了,你也赶快跑吧!” 那妇女被打了也不生气,反而苦口婆心地劝起沈桉来。 闻言,沈桉瞬间怔住:“你说什么?” 沈砚拉住了她:“走吧,桉桉。” 其实归根结底,这条万人唾弃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为了叫家里人妥协,为了如愿娶她,他不得已想出这个办法。 怨不得旁人。 侯府众人也连忙赶来劝架,叫沈桉快快进去,并将那些闹事的妇女赶走了,他们都没有想到,平日看着十分老实乖巧的八小姐,几个月不见便性情大变。 可一回想起她临走时的针锋相对,众人也就理解了。 或许这就是她的本性。 “你们回来了?”见了沈桉,公主高兴得不得了,忙将蒲扇扔到一旁,走下堂来细看她的样子,又抚又摸,亲热个没完。 “瘦了。”看了一会儿,公主说道。 沈砚笑着,拉住她的手:“是儿子没有照顾好。” 公主嗔怪地点了一下儿子的脑袋,又很快注意到跟在他们身后的沈清,有些惑然:“这孩子是?” “沈清拜见舅母。” 伴着一声沉重而响亮的磕头声,公主的表情一下变了。 “这……这是阿清?” 沈砚便将沈清这些年的遭遇全都说了,想起他母亲离世时的场景,众人不免一阵伤心。 “真是好孩子,可惜了。” “不可惜,以后我就跟着七哥哥了。”沈清强颜欢笑道。 “好,好孩子。”公主答应着,忙叫人安排他去看望他亲生父亲。 沈桉也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弟弟的身影,果然看见沈峦跟着兰姨娘过来了。 短短几个月,他长高了,也瘦了,身材比从前更加健硕挺拔,看着越发像个男子汉。 “听说姐姐今日要来,身为娘家人,这些银两,就算作我为姐姐准备的嫁妆吧!” 沈峦说话一向不喜欢绕弯子,他知道姐姐即将成婚了,便张罗着攒嫁妆,沈桉无父无母,他这做弟弟的,可不能叫姐姐在侯府被人笑话。 沈峦读书勤快,闲暇时常替人誊抄些经书,或是写些文章卖给外面的书铺,渐渐地也攒了一些银两,他又不喜奢侈,自然全留下来给姐姐了。 公主听了这话就笑了:“峦峦好孩子,有心了,有你在,桉桉在哪里都不会吃亏的。” 沈桉知道这是弟弟的一番心意,便接了过去,她觉得自己接的不是一袋子银两,不是钱,而是来自亲人的沉甸甸的祝福。 好弟弟,没白疼。 “九弟费心了,等孩子出生,还要劳烦你这做舅舅的教他读书呢。”沈砚眉眼中含笑,迫不及待地告知大家这个好消息,“母亲,桉桉有了。” 沈桉又兴奋又紧张,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母亲的神色。 她听见公主说道:“哎呀,这可是好消息呀,快,快扶桉桉到软垫坐下!” 沈桉一抬头,果然看见母亲手舞足蹈的,显然,这个消息是叫她惊喜的。 只要母亲开心,至于其他人是何想法,沈桉也管不着了。 她坐下了,沈砚就在她身旁,周围的一切都何从前并无两样,唯有母亲房里添了一捧湘妃竹,唯有檀木椅子上添了几个小小的软垫,无非是窗外成满目萧条变为绿树成荫…… 同这微妙的变化而变化着的,还有他们,光明正大的他们,被祝福和认可的他们,有情人们终成眷属的他们。 这些,都和以往不同了。 “母亲,那成婚之事?” 沈砚知道自己此刻提起这事是有些唐突的,父亲新丧,不论礼法还是人情,他身为人子,都不能将孝道置身事外,只顾着自己的小情小爱。 他知道。 “这……这如今怕是……” 闻言,连公主也表现出为难来。 她并非不想他们成婚,只是眼下,太不是时候了。 这时,沈桉开口了。 “也未必非要在此刻成婚。” 老侯爷去世,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他即便做了万全的准备,难得还有拦着不让人去死的道理? 公主反应过来,忙 跟着应和:“是啊,砚儿,你不能为了成婚之事不顾着自己的名声啊!” “儿子知道,父亲新丧,儿子理应尽一份哀思,可我许诺过桉桉,她才和我……”望着这满屋子的人,沈砚有些说不下去了,顿了顿,他又道,“如今我若食言,日后桉桉肚子大起来,落在旁人眼里桉桉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不可能食言的,想必父亲在天之灵看到我有了妻儿,定会高兴的,至于三年之内不可娶妻什么的,这礼法早就该改了。” 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一根筋,公主也懒得劝了。 可若如此,终是他受委屈。 “砚儿说得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过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今日为兄便为你做主,谁若有半句闲话,就是和我靖安候过不去。” 沈乾不知何时出现在正厅之中,恰好听见他们方才的谈话,便说道。 “有三哥在,你别怕。” 沈乾踱着步,从正厅一步步走上来,步子虽然软绵无力,可穿着这身官袍,自是有一番威势。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乾望着沈桉,笑得满足:“这回可要叫弟妹了。” 沈桉不可置否。 她刚要起身,便被沈砚摁回了座位上。 “自家人不必拘礼。”沈砚道。 果然沈乾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向母亲请安:“托七弟的福,母亲今日气色好多了。” “也好,也好。”公主知道,婚仪之事不用他们操心,沈砚一人全置办好了的,当时签字画押时他们都见过了,至于其他的,身外之物罢了,只要两个孩子能过得好,过得幸福,她这做母亲的也就放心了。 见过面后众人散去,只留下母子三人互相说话。 公主抬眼细瞧着,看自家儿子将媳妇小心翼翼地,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样子,心里真为他们感到高兴。 她的砚儿,终于逆天改命了。 她笑道:“桉桉,多亏你。” 冷不丁被捉住话头,沈桉不好意思地低头,耳畔传来阵阵凉风,他正挥着团扇,一下又一下地为她扇着风。 “母亲,砚哥哥对我很好。”她由衷道。 说完这句话,她很快觉得,扇风的速度变得有些慢了。 看来是某人害羞了呢! “这我就放心了。” 公主安详地望着他们,懒懒地将耳边地一撮头发别到后面去,转头去看沈砚,“明日去看望看望你外祖母,她可后悔得很呢!” 一听到“外祖母”的字眼,沈桉的笑一下子就收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默不作声地牵了牵她的手。 “明日再说吧,今日是桉桉的生辰呢,母亲。” 他突然道。 沈桉才感到口渴,饮了杯茶水,被他这句话惊得差点咳出来。 自己生辰这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啊,他是如何知道的,莫非事先问弟弟了? 公主也感到意外:“哎呀这真是,太突然了,都没什么准备……” 沈砚道:“交给我吧,母亲就别费心了。” 于是公主从侯府账上拨了些银两给他们,叫他们自去准备了。 97.第 97 章 烈日炙烤着大地,将那翠绿的湘妃竹映得褪色生灰起来,整个掀起的土堆,被西风扬起了层层沙土。 吴袂望着面前这座坍塌了半边的山,缓缓放下了背上的刀。 这是北蛮常用的机关法,通常用于造墓,将建造物和整个山体连接起来,机关运作时整座山全被牵动,山河倒转后底下是空的,若有人靠近,便会被强制锁进地下,活活闷死,北蛮多沙,因此这方法人人都通晓活用。 吴袂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放下刀,满眼无奈:“你让我如何救你呢,万邝?” 这人倒有意思,旁人设置机关是怕自己陪葬之物被盗墓贼盗走,他倒好,怕别人发现自己。 这样想着,吴袂气得笑了。 “死了?” 侯府内,听闻万邝死讯,沈砚随意摆弄着生辰所用的装饰品:“他智计百出,心计深沉,谁能算计得了他?” 阿顺禀报道:“确实如此,属下去看了,就这几天死的。” 说完了,他抬头去看公子的神色,只见那张被日光照了半边的面庞上,光影明暗交接,看不出是何情绪。 “公子?”他小心翼翼问道,“属下是否还要继续查下去?” “不必了,过几日,你带上阿清,陪我去趟苏州。” 苏州?为何突然想起去苏州,阿顺不明白。 “你去休息吧。”沈砚专心着手里的活儿,见他为了复命日夜兼程,顿时有些心软。 “是,阿顺走了,公子再见,夫人再见!” 阿顺嬉皮笑脸地退下了,临走时还不忘调侃一句。 茶香缭绕,沈桉心安理得地坐在他的梨花书案旁,将自己昨日绣了大半的衣服绣好,骤然听见阿顺的声音,便笑盈盈地停不下来。 听见笑声,沈砚顿时回头去看她,将手底下的动作放慢了些,见四下无人,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阿顺说过的话:“夫人?” 沈桉听得心花怒放:“怎么啦?” 说听着她的反问声,他的身影伴着茶香味道向她靠近,将自己亲手做好的一个百花簪小心插入她鬓发上,这个簪子,颜色虽然艳丽却最自然淳朴,与她那件桃红色的裙子正好相配。 沈桉手下挑针的动作停住了,她问:“好看吗?” 沈砚无言,只点了点头,眉眼里藏着笑,手指轻柔绕过她耳尖。 “衣服做好了吗?” “没有。” “那留着回来再做。” 她被他拽着,离开了那方小而温馨的院子,豆糕正坐在柏树下乘凉,看见了他们,便叽叽喳喳地说:“公子出去啦,桉桉再见!” 沈砚道:“别贪吃。” 沈桉跟着笑道:“别贪吃。” 豆糕又羞又气,一脸不爽道:“知道啦!” 它看见自家公子拉着桉桉的手,跨过台阶时,仔细地叮嘱她要小心,要慢些。 它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车渐渐地走了,它也闭上了眼睛。 “我们这是去哪?” 她问着,想到外面的温度,便四处寻找自己方才放在一旁的团扇,她寻了片刻未果,抬头一看,扇子已落在了他手中。 沈砚道:“我来为你扇好不好?” 沈桉一脸傲娇:“扇不好我可要罚的。” 沈砚笑了,他说:“好,扇不好只管罚我就是了。” 说着,他手腕上下挥动了几下,暖融融的阳光混杂着丝丝凉气,沁入女子肌肤,叫她感受到最宜人最舒适的温度。 沈桉闭着眼睛,回味着这久违的幸福。 她想到她的十七岁,在如此温暖而甜蜜的一刻开始了,这是否预示着什么呢,她觉得,那一定是幸福,是她渴盼已久的幸福。 “在想什么呢?” 她感到扇风的力道小了,她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沈桉没有睁眼,更没有回应,她循着这声音,准确地找到他所在的位置,双手绕着他的脖颈,紧紧抱住了他。 沈砚没有想到她会如此,他手足无措,手里的东西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这算奖励吗?” 他红了脸,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沈桉睁开眼睛,轻轻地亲了亲他额头:“算奖励。” 然后,她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他脸上,他活动了片刻,脸上布着密集的汗,突然被这清凉的温度所包裹的时候,一切疲惫的、舒适的状态全都融为一体,他们紧紧相依,那一刻,皮肤的每一处,每个毛孔都共享着,他们感受着彼此的羞涩,感受着彼此升温的脸颊,恰如他们的未来,永远处于上升期。 沈砚觉得舒适极了。 “桉桉,你真好。” 他一边为他们扇风,一边说。 “公子,我们到了!” 车夫的一声吆喝,叫依偎的两人瞬间换了姿势。 “好,知道了。” 慌乱之下,沈砚的声音有些哑。 说完,他回头,看见沈桉毫不掩饰地嗤笑着,便佯装生气地在她脸上捏了一下:“好了,下车了。” 晴空朗朗,从琉璃壁上折射出来的五色光晕在她眼底绚烂着,那未知的绚烂,恰如她余生的年华,在历经万千险阻后享尽世间繁荣。 她不自觉地“哇”了一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硕大的琉璃壁,被这片墙壁牢牢支撑着的,是一整座腾空而起的阁宇,华美而古朴,远远望去,像一颗绝立于峭壁之上的古树,却在皎皎月色下开出朵朵银花来。 这是一座银色的空中楼阁,占地约三百亩的样子,坐落在距离城区几里路的地方,没有市井喧闹。 沈桉看得呆了:“我还没来过这个地方呢!” 她以为是什么自己未曾去过的名胜古迹。 沈砚笑而不语,拉着她的手,碰了碰那座琉璃壁:“这是为你新建的,桉桉。” “我的?”沈桉回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她想起沈砚确实说过要赠一座宅子给自己的,可她没有想到,竟如此贵重,如此有心意,她本想着只要有一处安身之所就好了。 沈砚点头:“你的。” 沈桉连连后退:“这这这……” 这太贵重了,这怎么好意思啊,虽然说成婚后就是一家人,但如此珍贵的心意,她实在不敢收啊! 若是一百两……不,一千两,一万两银子她都受得起的! 沈砚知道她担心些什么,便接着她后退的动作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抚上她的小腹:“桉桉 ,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又为我们怀了孩子,这点心意算什么?” 沈桉不住地点头:“够了,真的够了。” 这还不算什么?他要摘天上的月亮啊? 说着,她不自觉地去摸那琉璃,她被搀扶着一步步走上那台阶,从脚下传来上等古木的厚重感,每层台阶高度都涉及得恰到好处,每处房梁都想裁剪好的一般,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对称精美,三百亩的楼宇,上面竟还有飞鸟,树木花草,还有自上而下的百尺瀑布…… 当她看见那一泻千里的飞流时,沈桉承认,她虽做足了准备,可显然做少了。 如此壮观! 望着她惊喜而满足的神情,沈砚幸福地笑了。 其实做什么,怎么做都不是他在意的,他唯一在意的,就是是否能叫她高兴。 “桉桉,你高兴吗?” “我高兴啊!” 沈桉回头,将他扶着自己的紧紧拉住,在最炎热的盛夏里,在他将自己托举的天地间最高之处,在这全无隐蔽地开放天地,毫不避讳自己的欣喜情绪:“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直到永远。” “好。” 听着她颤抖而激烈的声音,他低头,吻住了她眼角的泪,将她所有的情绪,好的,不好的,全咽进肚子里。 他深深地吻着她的眉眼,吻着她眼底流露出来的从前与现在。 “你答应过我的,下一世,我等着你。” 为着这一刻,他真的等了很久很久。 从初见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等。 等到她走到自己身边,等她不再为生机发愁的时候。 他又等啊等,他为自己承诺,要一直一直守护她,等她不再需要自己的时候。 当他们亲密地如同亲兄妹,他既欣喜又害怕,尽管这份亲情带给他温暖。 后来两情相悦,他又等啊等,等他们不再被身份束缚的时候。 为了让这世道为他们的未来妥协,他为自己妥协了,所以他自污名节,被世人谩骂。 不要紧。 好歹,总算让自己等到这一刻了…… 吻着吻着,他的泪也流进了自己的吻里面,那一刻,他喜极而泣。 我沈砚终于逆天改命,从此以后,我不会孤身一人。 感受到发丝间传来的湿润,沈桉后知后觉地抬头,她抚着他的脸:“傻瓜。” “我没哭。”沈砚红着眼,泪从他血一般的瞳仁里落下来,滴在她心上,刻苦铭心地痛。 沈桉轻拍着他的背,哄小孩子一样:“好好好,你没哭,都是我哭的行了吧?” “嗯。” 她听见怀里传来沉闷又委屈的一声。 幼稚而感性的男人,沈桉心想,怀里抱得更紧了。 她想过很多种场面,她想过沈砚会在万众瞩目的台上当众向她告白,说着动人的情话,奉上最贵重的礼物,她便觉得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然而并不是。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故事的主角,对彼此的用心而相互感动着,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疯狂的呐喊与撮合,没有勉强的悸动与表演。 什么都没有,可这最真实的感动,足以铭记永远。 98.第 98 章 多年前的江南古镇,虽不繁华,日子过得倒也热闹红火,家家户户都过得闲散而舒适的老年生活,那些年幼的孩子们,常常天不亮就跨过若水桥,到施先生的学堂来读书。 连先生是这一带最有名望的先生,颇受人尊敬,正蒙开学之际,附近的人家忙领了自己孩子来要施先生相看,补桐书院的门下,总排着长长的队。 “先生,您就收了我家孩子吧,他虽不甚聪颖,可平日最是听话,决不会叫先生操心的,实在不行,叫他给您打打下手、干干杂活也好啊!” “先生,我家孩子三岁便熟读《诗经》《孟子》,过目不忘、天资聪颖,若不您看看?” 望着毛遂自荐的众人,连先生连连摇头,摆手叫他们回去。 见连先生如此执拗,白氏也无法,她还怀着孕,只好以礼相待,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院子。 从院外回来,白氏看见连先生已拟好了后生名单,教书挣不了几个钱,如今的积蓄确实已不足以再招学生了。 “这次真的铁定不招啦?” 白氏望着名单上面稀稀拉拉的几个名字,想起一家人后几个月的衣食住行,不免心酸。 “幻草,我想做官。”她听见自己丈夫说道。 片刻,她从那沉沉落下的一笔上面,看到一滴奋力一掷的墨痕。 “官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你……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连先生抬头,“我要做官,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许更长时间,我一定能做上大官,到那时候,我们再也不必为了银子发愁。” 白氏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只能以沉默回应。 做官就要花出时间来学文章、应试,还要花银子叫人去举荐,别说时间了,这银子从哪里来呢? 再说她都怀胎八月了,即将临盆,这时候最需要照顾,虽然婆婆是个体贴人的,可有丈夫在身边时时安慰,总叫人安心些。 白氏临盆的时候,连奇云正伏在案上,不知疲倦地读他的圣人书,后来孩子要取名,他依旧伏在书案上,用脱了毛的笔在廉价宣纸上划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来。 “桉。” “桉”通“案”,连奇云这时读书读疯了,连孩子的名都懒得想。 连桉,恰如“连案”,这些日子,连先生打定了主意,他孜孜不倦,不分昼夜地苦读,白氏常带着孩子来书房看望他,一看到那满屋的书,年幼的连桉边哭,哭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声。 一周岁的时候,连先生挑了几样东西叫连桉抓阄,只见她眉一挑,小嘴撇起来,连先生以为她要哭了,结果连桉一伸手,将距离她最近的砚台一下子打翻了。 后来,连桉果真一见到书边哭,一写字就呕吐,独独喜欢跟着母亲,看着母亲绣花绣草纳鞋底,有时还嚷嚷着叫祖母教她弹琵琶。 至于书房,再也没进去过。 后来,经过连先生的不懈努力,他终于在镇上做了看管饲料厂的候补小官,官虽然小,可到底存下一些积蓄,于是连先生觉得自己又行了,他盘算着继续往上走。 人有志向总是好的,他想。 看着月月到手里的白花花的银子,外加许多孝敬的、讨好的贴补,看着镇上的人眼神由尊敬变为敬畏,他更加觉出血做官的好处来。 只是有一日,在巡视饲料厂的时候,他仿佛听见马儿的喂食槽里面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他低头一看,看到一个包裹得紧紧的破旧的襁褓,这声音,就是从襁褓中传出来的。 连奇云捡回了这孩子,为他取名为施坛。 “施”通“拾”,他以为是个幼孩,打开时却看见那孩子身形已有六七岁的样子。 “这做爹娘的也狠心,把孩子扔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就走了,是真不在乎孩子的死活啊!”白氏又心疼又无奈,“你要养他,我没意见,把他当做这里的学生好了,以后就叫他带着桉桉读书,桉桉,你过来,见过师兄。” 四岁的连桉,歪歪扭扭地被推着到师兄面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师兄”。 连奇云道:“有什么办法呢,如今的世道,没有银子使,饿疯了连自己孩子吃掉的都有,这又有什么稀奇呢?” 他又对施坛道:“以后你是师兄,要好好保护师妹,叫她在府中好好读书,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父。” 一脸呆滞的男子望着师父严厉无情的表情时,眼里没有一丝波动,依旧老老实实地回答。 从想要做官的那一刻起,连先生花了整整十年,终于有一日骐骥一跃,成了方圆千里最风光无限的人,连先生成了苏州知府连奇云。 连桉长到十岁了,对读书依旧一百个不情愿。 “桉桉,你看书去哇!” 连奇云摸着女儿的脑袋,不知疲倦地劝,比他当年读书考取功名时还用心。 连桉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答:“爹,我一看见书就想吐。” 她说着,伸手便将手边的砚台一下子打翻了,刚磨好的墨汁洒了一书案。 连奇云何其疼女儿,自然不会生气,他提高了嗓音去唤施坛:“你过来,将你小师妹带下去,别叫她弄脏了衣服。” 于是不远处专心写字的男孩,便被迫停下手头上的事,去做师父所吩咐的事情。 “不必了,谢谢师兄。” 施坛刚走到师妹面前,她便举着手中绣得歪歪扭扭的蜻蜓拿去给母亲看:“娘,你看我绣得漂不漂亮?” “好看!” 白氏笑成了一朵花,将新绣好的蜻蜓放在自己脸颊旁:“真好看,桉桉何时绣得这么好了,以后给母亲做衣服穿好不好?” 她笑着,操劳了半辈子的手拂过女儿光滑细腻的肌肤,摸着她软软的小脸蛋。 “以后给母亲做衣服好不好,桉桉?” “嗯!” 年少的孩子,得了母亲的表扬,便将自己亲手绣的布料抛到天上去,又跑过去接住,奔跑的时候心情虽身子活跃了起来,她咯咯咯笑着。 渐渐地,她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来。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笨重了许多,帕子扔不动了,也跑得不快了,肚子里好像有一个沉沉的斧头拖着自己,叫她无法前行。 母亲的声音还在身旁环绕:“以后给母亲做衣服穿好不好?” 听到母亲的声音,连桉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她乐呵呵地答应着:“以后给母亲做衣服穿!” 与此同时,沈桉迷迷糊糊地应着:“以后给娘做衣服穿。” 终于,她被自己的声音吵醒了。 原来方才一切都不过旧梦一场。 < p>她擦了擦耳边的液体,该是汗吧,感受到身下传来的颠簸,便不自觉地向外看去。 “这是去哪啊?” 刚醒,于是她有些恍惚。 “别动。” 一个沉稳的声音唤回了她缥缈的思绪:“桉桉,马上到墓陵了。” 沈桉“嗯”了一声,她听出了他的声音,也渐渐回想起来,原来他们是在去看娘的路上,怪不得,怪不得方才会做那样的梦。 奇怪的是,她很少梦见父亲的,自她开始记事起父亲就很疼她,可是后来他们都说父亲是叛国贼,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因此被流放,连家也因此受到牵连。 沈桉不是不想回忆,她是不敢,她不敢去回忆一个有着滔天罪责的父亲,甚至连想念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了,桉桉?” 沉默的情绪很快被察觉,沈砚问道。 沈桉摇了摇头,掀开车帘去转移注意力,漫不经心问道:“你过几日要去苏州?” “嗯,办案。” 沈砚的回应很简略。 “好,知道了。” 小小的女子装着满腔心事,不敢与人说,憋得可辛苦。 同床共枕这么多天,沈砚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的心上人,他敏锐地问:“桉桉,你有心事?” 沈桉撇着嘴,不回应。 很明显吗?没有吧! 如果她现在说自己也想跟着一起去,沈砚会不会同意呢,大概是不会的,苏州路途遥远,她还怀有身孕,嘴不适合远行了。 可她就是想在自己成婚之前,回趟家,看一看。 父亲总说,这世间再好的男儿也配不上自己的女儿,她此番回去,也正好叫父亲放心。 就是不知道,他在下面,还能不能看得见? 不是都说,他这种坏事做尽的人,死了都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吗,如若真是这样,大抵是看不了的吧? 看不了就看不了,还是得回去一趟,安心些。 “怎么不说话?” 在如此燥热的气候里,他语气不疾不徐地追问着。 沈桉依旧踌躇着,不知是否该开口。 说就说了,反正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里,沈桉鼓起勇气开口:“你过几日要去苏州?” 沈砚叹息:“桉桉,这话你问过一遍了。” 沈桉忙道:“哦。” 是是是,是说去办案,可惜她当时心思不在这上面,没听清楚。 她又抓着他的手,忐忑不安地问:“我就是想……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带上我啊?” 沈砚的笑一下子就收了,他故作严肃:“这怎么行?” 办案是多严肃的事情。 沈桉摇晃着他的手臂,不死心地撒娇:“好不好嘛,我保证到时候都听你的!” 沈砚还是摇头:“此行危险,桉桉,你要为自己的身子着想。” 还是不行吗? 听了他的话,沈桉有些颓丧地放慢了速度,眼皮渐渐垂下来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沈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抚了抚她的脸:“想家了?” 从男子怀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嗯声。 那一刻,铁了心的男子瞬间心软了。 99.第 99 章 看见她在自己怀里委屈巴巴的小模样,沈砚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不自觉地心疼起来。 “你早说嘛。”他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我带你去就是了。” “真的?”闻言,沈桉瞬间转悲为喜,“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嗯,我反悔就是小狗。”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抚上她耳畔,将散乱的几根青丝别到耳后去。 说到小狗,更叫沈桉联想到许多可爱的事物来,她伸出手指,在他眼前画着圈儿,最后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嘴唇。 “幼稚鬼。”沈砚口里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得很,迫不及待地凑上去。 “从苏州回来,我们就成婚,可好?” 十分亲密的距离下,沈桉觉得他说出的话格外清晰,也因他凑在自己脖颈跟前,说话时便更加触人心弦。 “陛下已批准我在府外别居,府邸已新建好了,对了,那座阁宇的名字你可想好了?”沈砚道。 沈桉摇头:“你容我再想想。” 沈砚应道:“好啊,只是要辛苦你。” 不辛苦,沈桉心想,为自己的幸福出谋划策,殚精竭虑,就算累死都不会觉得苦的。 墓陵很快就到了。 如今的墓陵比当初沈砚初次带她来时要大一些,除了看守之人的草屋依旧是老样子,其余地方全被好生修缮过,娘的墓也不例外。 和娘的墓紧紧相连着的,是苏刃与柳云酥两人的合体墓,听闻当日她们被一把长刃刺穿了尸体,十几个侍卫上手都没拔下来,仿佛尸体里面住着两只手互相拉扯,无法分离。 “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们在临别之际的告白,在死亡之畔的难以分别,叫人羡慕,也叫人生气。 “她当真这么说了?” 沈桉不可置信地问沈砚。 沈砚摇头,他如何知道,他当时不在现场,也是回来后听阿顺说的。 见沈砚不知,沈桉便更加怀疑起这话的真实性来:“谁说得准呢,说不定她是为了叫苏刃救她一命才故意如此说的呢!” 她气呼呼地,偏见颇深。 可是细想来,或许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可她不愿细想,她不愿去想象自己的至交好友,是如何一点一点被毒药吞噬了五脏六腑,被慢慢透支了生息,沈桉不敢直面她死前的惨状,那时候她的表情该有多痛苦,多狰狞? 是亲手杀了自己的至交好友。 娘的墓就在旁边,沈桉想起娘在梦中劝告她的话。 “你还是个孩子,她呢,也还是个孩子。” 想到这里,沈桉连忙转头,不去体味那汹涌而来的懊悔与愧疚。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跪坐在娘面前,她喃喃地问着,“你的女儿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吧,所以把自己的好朋友害死了。” 沈砚自然听到了这些话,他的神情不自觉地向一旁的大墓望去。 果然是她做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沈桉的一贯作风,可她,也从未有过觉得自己做得不对的时候,这是唯一一次。 人生一世,恨不得整个世界都按照自己所既定的轨道走,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沈桉又说了很多话,说了很多人,最后她起身,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块墓地身上。 “这里打理得如此干净整洁,看来看守大哥用心了。” 听了沈桉的话,沈砚点头。 今日之事办得还算体面,给他再加一倍的例银。 “另外……”沈桉望着旁边那座孤零零的墓,无人为她们祭祀,无人给她们上香,墓的上面,连个碑都没有刻,看着冷冷清清的。 沈桉本不想和柳云酥扯上任何关系的,可她又不想苏刃在底下过得不舒坦,于是道:“另外,也请大哥多多关照她们。” “好。”沈砚口里应着,心里想道,那就再加一倍的例银。 “哎好嘞!” 见沈砚答应,看守忙跟着应和了声。 他看着他们出了墓陵,七公子扶着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上了马车,不由得在心底感叹了一句,怪不得七公子讨得老婆了呢,他就没有那样的耐心。 回到侯府时,已到日暮时分。 沈桉刚下车,抬眼便被上方的金色牌匾晃了眼睛,低头又望见言泽的脸。 多日不见,她瞬间习惯性地打了个寒战,哆哆嗦嗦着:“言……先生?” 那些日子真是被他骂怕了,几乎一天一顿,如今再相见,真是紧张得不行。 看沈桉这个样子,言泽憋着笑,指了指沈砚:“我找他。” “噢噢噢,好好好。”沈桉忙道。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太好了,不是找她的就行。 看夫人一副猫见了耗子如临大敌的样子,沈砚觉着很有趣,他默不作声地来到她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视线,问言泽:“何事?” 见了沈砚,言泽便收了那副故作严肃的模样,开始嬉皮笑脸起来。 “我最近不是有喜事嘛,家里忙得抽不开身,我记得你身边有个极为得力的侍卫,不如这几日帮着我打理事情吧,你觉着怎么样?” 虽是问沈砚的意见,言泽脸上却是一点求人的意味也没有,满脸写着“本公子求你,你就偷着乐吧!” “哪个侍卫啊?”沈砚不明白,“你说阿顺?” “哎呀不是,阿顺太傻了,我说的是那个办事井井有条的那个,那个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 言泽说得过于卖力,一时却忘了名字。 沈砚恍然明白他说得是谁,他直言道:“他如今不在我这儿了,你找我哥吧!” 言泽故作惊讶:“不在你这里,那真是可惜了,但是我怕你哥啊,不如你帮我去要,我也不叫你白帮忙,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只管开口就是了!” 沈砚:“我……” 沈桉:“你就答应言先生吧,我回屋等你了!” 说完,她便麻利地溜了。 言泽只觉一道如风的身影从自己身旁飞了过去,他茫然地摸摸头:“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吃人。” 说完,他又直视着沈砚:“你到底帮不帮?” 沈砚一咬牙:“你等着。” 说完他便独自进去了,人家言大人远道而来,何其辛苦,他也没说请人进去喝个茶什么的,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去了。 片刻后,沈砚便站在那华丽奢靡的院中了。 “弟啊,你今日来就是为这事,大满如今就在后院练剑呢,你去后院找他吧。” 听了弟弟的诉求,沈乾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只是担心大满还未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肯相帮呢。 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有求于人,沈砚叹息一声,抹下面子来到后院。 沈乾的后院,种了许多解暑的水果,如今大满正呼哧呼哧给那即将熟透的西瓜浇水,冷不丁听见 传来的脚步声,他也懒得抬头,只顾拿勺去舀木桶中的水。 还是沈砚自己开口叫了一声:“大满。” 神态、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丝毫不变。 突然听见这个声音,这个称呼,大满手一松,勺直直掉到新长的西瓜藤蔓上面,短小的叶片上面还残留着他方才浇的水。 大满愣了片刻,见沈砚依旧呆呆地不说话,便帮着为他找补:“七公子,可是侯爷找?我浇完水这些西瓜就去。” “大满,”他看见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侯爷找你,是我找你。” 他的话,同这井中刚打的冷水一般,同长空皓月一般,清凉安静。 大满又愣住了,他大脑一片空白。 无措之下,他低头去寻自己扔到地里面的勺子,终于在一片溅满了水的叶片底下找到了它。 勺子上沾满了泥,是被他方才所浇的水将底下的土浸湿了,他没有注意,就这么直愣愣地拿着,弄得满手是泥。 沈砚有心想要上前帮一帮他,想起他对自己的种种心意,不觉停了脚步。 大满抬头,在朦胧的夜里,他终于看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自己站在泥泞的地里,而他站在皓月下,像个仙子。 温柔,美丽,超凡出尘,完美无瑕。 大满眼中的沈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那一刻,他豁出去了。 “好啊!” 沈砚甚至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笑了笑,望着沈砚:“公子高兴了吗?” 沈砚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低头,落寞地笑笑:“我高兴。” 大满点点头:“公子高兴就好了。” 只要公子高兴,大满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死是。 他正要往出走,却见沈砚一步步走进了西瓜地。 沈砚走到他身旁,拍了拍其中一个,笑着问他:“熟的?” 大满点头,这些事情他最拿手了,他肯定道:“熟的。” 沈砚又问:“我拿一个好不好?” 语气有些无赖,幼稚得像个小孩。 见沈砚伸手去拔,大满忙低下身:“公子别动,脏,我来就是了。” 沈砚不听他的,他拿起来一个抱在怀里,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来,放入他满是污垢的手里面。 “买瓜的钱,从今以后,这瓜是我的了。” 大满是个粗人,他只知道卖力干活,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并不是傻子,自从见了七公子失忆后还执意跟着沈桉走,他便明白,他们之间,这辈子都不会有可能了。 可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喜欢着。 喜欢的东西依旧喜欢,但可以不拥有。 见沈砚拿着瓜要走了,大满终于鼓起勇气:“对不起,公子。” 沈砚回头,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他手里的金子。 沈砚曾说过,那锭金子,便是他的卖命钱,他既收了他的钱,那么…… “从今以后,这瓜是我的了。”他突然明白公子的话,说的并非瓜,而是人。 大满喜极而泣。 “公子放心,大满以后定会好好护着公子,”他用满是污垢的手去擦眼睛,满眼喜悦,“还有夫人!” “傻瓜,”沈砚拍拍他的肩,“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再谈其他。” “好。” 大满是个倔强的人,他假模假样地答应了。 100.第 100 章 幽暗的游廊内,视野窄小,他们并肩而行,树梢间栖息的飞鸟被那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走了。 望着沈砚被污泥染得星星点点的衣衫,大满终是忍不住开口:“公子,交给我吧!” 看见公子这样,他心疼。 “没事的,大满,”沈砚欲言又止,“我……此前很对不住你。” 大满摇头,没有想到他会向自己赔不是,他道:“不怪公子,是大满有错在先。” 其实公子待他很好的。 这一年头,叫大满联想起之前许多事情来…… 他想起自己在侯府被数次拒绝的经历,他呆立在公主院里,看着自己的同僚被一个个挑走,渐渐只剩下他一人。 他觉得又屈辱,又委屈。 为什么呢,分明他是陛下钦点的皇家侍卫,分明他在宫中还有着不低的职位,怎么来了这里,便没有人愿意要自己呢? 他回想着,每位主子是如何看见了他,忽略了他,而后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前走过的,大满至今都觉得费解。 二小姐看都没看,便说自己再也不需要什么贴身侍卫,走了。 三公子觉得他太呆,不符自己的性子,婉拒了。 四小姐身边的丫鬟和婆子之多,都快赶上公主,她走了,六小姐跟着他走了。 整整一天,他无人问津。 直到沈砚的出现。 他跟着师傅忙碌了一日,直到街上灯火通明才赶回府里面,那时他并不需要更多侍卫,他是来向公主请安的。 公主体恤他辛苦,说了会话,便叫他回屋歇息去。 出门的时候,沈砚看见了垂手站在门廊下,低着头,无颜见人的囧样。 他心软了,放慢了脚步,耐心地望着他:“你是新来的侍卫,叫什么名字?” 被冷落了整整一日,好容易被人关照,大满却有些耻于说出口。 要他如何说呢,说自己是陛下亲派过来的皇家侍卫,来到侯府却没人愿意要他吗?说他吹了一日的冷风,感受了一日这屋丫鬟新奇而又不可思议地目光? “我叫大满。” 片刻后,他依旧低着头,嗫嚅道。 他比沈砚低一些,脑袋一垂,便更显出身高差来,望着这个看着年幼的侍卫,沈砚拍拍他的肩:“你是府里新来的?” 大满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嘎达嘎达往下掉。 他是个好体面的,却被拒绝了整整一日,如此丢脸。 察觉到小侍卫低声传来的啜泣声,沈砚望了一眼屋内:“你站在这里是为何,可是母亲责罚了你?” “并非。” 大满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哭,便用手去擦脸上的泪。 沈砚又想问什么,素方最快,替他答了:“七公子别问啦,他叫大满,是从宫中新来的,一共七个皇家侍卫,其余各房带走了六个,只剩下最后这位满侍卫,还无人来领呢。” 素方说完,便蹦蹦跳跳地去放夜宵的碟子了。 闻言,沈砚伸手,抚着他的脸,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你是因为这个哭?” 大满没法点头,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躲闪的双眼一不小心望见了他的脸。 “七公子?”方才听了素方的介绍,大满恍然道。 原来他就是七公子。 七公子好瘦啊,或许是过于忙碌的缘故,脸部线条紧致,侧面线条完美,一双清冷却柔和的眸子,薄薄的嘴唇,漫着慰藉的笑,手扶着他的脸,每一处褶皱都毫不掩饰地落在他的面部肌肤上。 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我就是七公子,大满,你可愿意跟我走?”沈砚松了手,焕然笑道,“脸上的泪自己擦,以后,你就是我沈砚的贴身侍卫了。” 真的吗? 大满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撸起袖子,机械地擦着脸上的湿润。 看出他的疑虑,沈砚又笃定地说了一遍:“自然是真的。” 恰逢素方拿了一碟点心出来,就要送到公主房里去,沈砚便叫住了她:“素方,帮我回禀母亲,这位满侍卫,我要了。” “啊?” 沈砚向来不喜与人亲近,从不主动在屋里添人的,他突然这番操作,叫素方一时无法接受。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连声道。 她欢欢喜喜地进去了。 太好了,她心想,这侍卫好生可怜,在正院里站了一天无人问津,如今好了,跟着七公子,也算是寻了位好主子,俗话说好事多磨,说的就是他了吧! 想到这里,素方便为大满真心感到高兴。 她知道,七公子是最容易心软的。 公主很快准许,便让素方出来传话,叫大满跟着沈砚回去。 于是他看见了在漫漫长夜里伸过来的手,月光照在他手背的绒毛上,细长细长的,他听见沈砚温声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大满没说话,他动了动自己僵硬的四肢,有些酸痛。 大腿的肌肉因突然的抖动而瘫软了下来,他一个踉跄,抓住了公子的手。 “我……” 大满倏地收回手,狼狈地垂着脑袋:“属下愿意。” 就这样,他跟了七公子。 沈砚每次发病的时候,都是他守候在身侧的,房中的药放置在何处,用量几何,种类多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大满还记得几个月以前,九公子因急症晕了过去,当时似乎还流了血,是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出药草,才救了九公子一命。 对于和公子相关的东西,大满不得拿根针刻在心里面。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像他一样如此细致、如此尽心尽力地照顾他,陪伴他。 是的,他是个男子,又是公子的贴身侍卫,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更何况公子待他又是那么地好。 他不但在自己无人瞩目的时候发现了他,在他最难堪之时施以援手,更是在自己成了贴身侍卫以后各种关照补贴,他还记得公子起初不过是禁军里一个文职,每月俸禄不多,却总为自己贴补,弄得自己穷巴巴的。 大满总是拒绝,公子呢,也不强求,只是在各种日用品与吃食上面更加讲究,叫大满生活得更滋润些。 “大满,你不要觉着不好意 思,你是我院里的人,我的便是你的。” 他每每推搡着的时候,公子便用一种足以迷倒众生的语气对他说道。 大满依旧执意不要,可心里觉着这样的话,听起来实在亲密,实在温暖。 “我的便是你的。” 其实东西要不要都不打紧,只是这样的话,他实在爱听。 “哎,回不去了……” 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而后立马反应了过来,心有所想,却不想宣之于口了! 大满忙侧身去看公子,还好,他神色如常,应是没有听见。 这样想着,他放了心,才走过几步路,便再次陷入自己的遐想中去。 哎,回不去了。 大满知道,他伤害了公子的心上人,公子定十分生他的气,大满自己也气自己。 既然在意他,为何做出种种叫他伤心的事情来呢,爱一个人,不就是想要他过得好,过得幸福? 论理该如此,可论情,大满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无数次问自己,为何自这个人会是和公子有着兄妹名分的人,既然已冒了天下大不讳,为何不能是他呢? 委屈,不甘心,丧失理智。 从他将春桃拒之门外的那一刻,不是开始,是已无法挽回,那一刻,他内心的委屈和仇恨达到了极点。 他恨不得沈桉此刻就死在前院,死在众人眼下,死在侍卫们的棍棒下,死在那泼天的非议和污蔑之下,从此再无翻身的可能。 他没想到公子会回来,没想到公子竟能未卜先知。 公子回来了,看到了他的所有举动,那天晚上,公子在那边歇下了,没有回来。 大满知道即将面对自己的是什么,可他不后悔,他是下人没错,他身份低贱没错,可他也是人,只要是人,便没有办法不为自己的幸福所谋划。 别说一个沈桉,哪怕两个三个,十个,一百个,他大满也照除不误. 那天晚上,他望着公子房中空落落的床榻,辗转难眠。 果然,公子在第二天早上推开了家里的门。 也是从那一刻起,这个家,再也不会有大满的位置了。 他平静地穿好衣服,出门,为他打伞,天没有下雨,公子的眼底满是阴翳。 “为什么?” 大满听见公子颤抖着声音问。 他低着头,不发一言,他从未见过公子生气时的样子,也从未被公子责罚过什么。 那一刻,大满多希望公子将自己痛骂一番,或是打上八百大板,罚跪、扫地、面壁思过,还是干苦力……干什么都行啊! 只要…… “公子,别赶我走。” 他嘶哑着声音哀求着,公子没有发火,没有打骂他,只是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放入他口袋里面。 “你走吧,我管不了你了。”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过了一遍绞肉机,翻来覆去地痛,刻苦铭心地痛,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公子,难道你不要大满了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大满将自己的心彻底搅碎了。 怎么会这么痛。 101.第 101 章 “公子。难道你不要大满了吗?” 他委屈地望着公子,公子的脸上仿佛扑了一层阴沉沉的霜,将公子的每个表情冻住了,心也冻住了。 “桉桉没事。” 片刻后,沈砚嘶哑着声音道,可想而知这一夜他是如何地殚精竭虑,如此花费心思的。 他将公子的一切疲惫尽收眼底,他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公子为这事多么伤心,多了担心八小姐的安危……他明明知道的。 可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公子怎会突然对一个认识不过几个月的女子那么地好,明明他才是陪公子更久的那个人啊! “大满知道了。” 他微抬起眼皮,可怜楚楚地望着公子,用足以揉碎一切的凄惨的声音说道:“八小姐,能比我更在意公子吗?” 沈砚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茫然:“什么?” 不等大满回答,他又道:“大满,没想到那个背叛我的人,会是你。” “不是这样的……” 大满感觉有一只蚕正在慢慢餐食自己的眼睛,视线模糊了,声音哽咽了。 公子没有多说,他不是个严厉的主子,况且八小姐没出什么事。 所幸八小姐没出什么事。 大满知道此事再也无可转圜了,他冲着公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是大满对不住公子。” 是啊,他知道,是自己叫公子伤心了。 道别过后,他推开沉重的梨花楠木门,手碰到门上镶嵌着的铁环,在秋日清晨格外寒冷刺骨,他紧紧握住了那份寒冷,以此来温暖自己的心,离别的心。 除了院子,他回头,缓缓地为公子关上了门,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视线里,那道颀长消瘦的声音渐渐被梨花木所填满。 他知道,那道身影再也不会为自己驻足了,因为他的一意孤行。 走在正院的石径上,整条路都铺着一层薄薄的晨霜,他走着,走着,看见两个小丫鬟在那边打扫着落叶。 听见她们的说话声音,他不自觉停了脚步。 大满听清楚了,她们口中正谈论着自己,脸上满是匪夷所思的神色。 大满自己也知道,他这件事情错得过于离谱了。 可他没有办法不这么做,他就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天书,不晓得那些宰相肚子里能撑船的圣人道理,更不明白,为何这世间的喜欢总不能两情相悦。 如今,他又走回了这条路,这一次,是公子带着他回去的。 这条路不再残忍、不再冰冷,或许是夏夜的温度本就宜人。 “公子,我们去哪里?” 他跟在公子身后,轻声问道。 闻言,沈砚回头,朗声道:“回家。” “是,回去之后,我定向夫人赔不是。”望着公子如释重负的神情,大满第一次感觉到幸福。 原来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过得好,自己也是会开心的,从前,大满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因而不能理解。 可如今,他觉得任何事情,都不如公子脸上洋溢的笑容有份量。 沈砚笑着点点头:“这件事情,你需要给桉桉一个说法。” 可自己之前不但为害她的人助了一臂之力,还对她恶语相向…… 想到这里,大满有些紧张:“若是夫人不肯原谅……” 若是夫人不肯原谅,他便依旧回去种他的地,浇他的瓜就是了,只要自己心里知道公子过得好,过得幸福便也罢了。 被公子赶出来之后,他便被派到公主房里,没事便干干杂活,浇浇花除除草什么的,公主院子里面种了好多的花,他每日都忙得抽不开身。 后来老侯爷走了,他又去了侯爷院中,扫地,浇花,陪侯爷的小公子玩耍,种菜…… 大满觉得,自己越发和侍卫扯不上关系了。 “若是夫人不肯原谅,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听见公子的声音,那声音将他拉回这个世界里。 大满抬头,原来他们已回到了家,是啊,侯爷的院子与七公子的院子本就隔了没有多远,可怜他这一路,想了这许多的心事。 沈砚抱着瓜,抬头:“你替我开门。” 大满的手再次碰到那个铜环,他稍一用力,门便开了。 言泽正坐在院中和沈桉说话,听见推门声,回头看了一眼,惊喜道:“你回来了!” “嗯。”沈砚将瓜放在院内的石桌上,颔首,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自己的心上人。 只见沈桉端端正正坐在原地,四肢紧紧粘在一起,仿佛有道绳子捆着一般,畏畏缩缩的听着言泽说话。 听到沈砚的声音,她救命稻草般抬头看向他,却在看见身后的大满的时候,眸底的光又灭了。 “你干啥来了?” 她一个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 私心讲,沈桉其实也不想忍的,她不喜欢大满,不喜欢他介入他们的生活,更不喜欢他一次又一次毫无边界感的试探。 你说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呀,还敢来! “沈小姐稍安,此人是我请来的,您有什么气就冲我来吧!”言泽生怕沈桉将好不容易请来的帮手气走了,忙出来打圆场。 “他?” 怕师如沈桉,在听到这句话时,也以为梦寐。 “对啊,沈小姐,您还不知道满侍卫做事的妥帖之处吧,我从前在侯府时刻经常见他,将沈砚的屋子打理得加加油天,我心中何其羡慕啊,恨不得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手下,帮我处理好所有事情,如今好了,在我最忙碌之时,我成婚之日,竟然有幸请到了本尊,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哦。” 沈桉愤愤地应了一声。 眼看心上人的眼神凶狠得要喷火了,沈砚忙朝着言泽使眼色,示意他别说了。 “沈砚,你这是干什么呀,我说得哪里不对?” 注意到沈砚的神情变化,言泽面不改色道,他甚至将二人间的表情交流公之于众。 沈砚:“?” 快把死嘴闭上吧,会说话了不起? 言泽一脸无辜:“你瞪我干什么呀!” 他看见沈砚又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随即转头:“桉桉,大满今日过来,是特地给你道歉。” 沈桉斜视,傲娇道:“道歉,道什么歉?” 沈砚还未说话,她又道:“若要道歉,便拿出些诚意来,否则这满侍卫的假仁 假义之举,我可不敢当,您还是别费这功夫了。” 大满自知理亏,便不说话,静静等着她骂完。 沈桉又道:“某些人做过的事情可还记得,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便能解决了?” 闻言,大满躬身,规规矩矩道:“是,夫人有什么吩咐开口便是,是我心底归于狭隘,才害了夫人。” “好啊!”沈桉挑眉看着他,突然伸手,将大满手中的剑抽了出来,塞入他手中,“如若我非说要你以命相抵呢?” 以命相抵。 果然,到了这个地步。 大满是个较真的人,他真信了。 言泽在一旁看得心突突,生怕出什么事。 沈砚倒是淡定,或许因为他知晓两人的脾性,或许因为他……他根本没有那么在乎大满,一个下人,死了就死了,有什么稀罕的呢,又如何能与自己即将过门的新婚妻子相提并论? 孰轻孰重,沈砚分得清吧,言泽猜想。 可在言泽心里,如今还是大满稍稍重要一些。 大满“噌”地一声举起了剑。 沈桉目不斜视,毫不心软。 沈砚眼底露出担忧来,袖中的暗箭蠢蠢欲动,若大满出手,他有百分百的把握阻止他。 对他好的人不多,有一个,他便要珍惜。 大满闭上眼睛,不去看周围众人的眼神,尤其是公子,他怕看见了,自己会伤心,一伤心,搞不好真把自己捅死了。 “嗖”的一声,剑气划破长空。 与此同时,沈砚的袖口动了下,那道长剑却被沈桉直直地握在手里面,她叹了口气,松了手,鲜血从指关节出汩汩而出。 春桃忙上前为她包扎止血。 没有人注意到,她上前时,不但关注着沈桉的伤势,也顺带着看了大满一眼。 他毫发无伤,恍如梦醒。 “夫人……” “我明白你的诚意了,你走吧。”沈桉淡淡道。 沈砚收了袖子里的暗器,一把拎开春桃,蹲下身去看她的手:“傻瓜。” 自己做的决定,怎么还心软了呢? 这个傻瓜。 沈砚想着,从春桃手中接过纱布,冷冷地命令:“伸手。” 沈桉嘟了嘟嘴,似是不满,但依旧乖乖伸手,叫沈砚为她包扎。 沈砚道:“你若这样,我以后可不敢带大满过来了。” “我原谅他。” 这句话,沈桉没有亲口对大满说,她明白,沈砚对大满还有主仆之情,有兄弟之情,甚至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沈砚失忆那段日子,若非他如此悉心照料,他的病也不会好得那么快。 沈桉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她知道沈砚为她做了那么多,为了他,她可以忍耐大满,可以接受大满的存在,不论他的道歉是否诚心。 可看到大满如此毫不犹疑地挥剑刺向自己时,沈桉承认那一刻,她是没有想到的。 她没有想到,大满当真可以为了赔罪,搭上自己的性命。 沈桉自己都不觉得这次道歉有什么,就像她说的,她可以接受大满的存在一样,她不明白大满如此执着的目的。 真是个较真的人。 102.第 102 章 “原谅他,也未必非要将自己前去冒险。” 纱布,伴着他温热的气息打在她手背上,男子睫毛闪动,目不转睛望着手心溢血之处,抓着她的手,缠了一道又一道。 沈桉嘴硬:“我也没想到他会真刺啊!” 说完,她看向言泽,又为自己找了个缘由,便振振有词道:“再说了,言先生如今需要他,若我此刻不拦他,人没了怎么办,怎么和言先生交代?” 沈砚无奈摇头,将她气呼呼指着言泽的另一只手摁了下去:“你总是有理。” 被突然提及的言泽闻言,将手中的茶碗放下,不好意思地冲大伙挥挥手,结果无一人愿意理睬他,他只好怏怏地收回手。 他看向大满。 大满的脸上满是震惊,他忘了自己手中的剑,忘了说惭愧的、内疚的话,看着沈桉受了伤,甚至没有上前问候一声,帮帮忙。 沈桉为何会帮他呢?刀剑无眼,她还怀着孕,她还是毫不犹豫出手了,为了一个曾经害过自己,为难过自己的人出手真的值得吗? 说要以死谢罪的是她,出手阻拦的也是她。 那一刻,大满心中充满了感动,原来公子喜欢的人是这样的。 沈桉被揪着手臂,她的手被包成了一个大大的白球,远远看着,滑稽又命苦,看着她死性不改的模样,沈砚哭笑不得。 沈桉望着他:“好笑吗?” “不好笑。” 沈砚顿时收了笑容,一本正经道。 沈桉“哼”了一声。 若不是为了他,她才不想如此轻易就原谅了大满,可沈砚对她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大满又有悔改之心,她又何必揪着过去不放呢? 她联想着,看见言泽走了过来,不禁紧张了起来。 看了她的伤势,言泽“啧”了一声,口出狂言:“包得真丑。” 沈砚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有仇当场就报:“大满,和言大人说你今晚不过去,叫他回去吧!” “我错了,沈兄。”言泽马上假装仔细、假装用心地望了一眼沈砚的“技术”,昧着良心道:“可以的,很好看。” 闻言,沈砚一脸满意。 言泽带着大满走了,当他们的身影从这狭小温暖的院子中隔离出去时,沈砚看了春桃一眼:“春桃,你去母亲那边照料吧。” 春桃不放心地看了沈桉一眼:“可是小姐……” 沈砚看着她:“我会吃了你们家小姐吗?”可恶,分明他已是她的未婚夫,怎么这小丫头还用防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倒像他会做什么天理难容的坏事一样。 春桃摇头:“我是担心小姐的伤!” 哦,原来如此。 沈砚点头,终于明白了她的苦心。 “不必担心,你家小姐还没有那么娇贵。”沈桉挥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远远望去,倒像是拿着一个大锤子似的。 自家小姐开口,春桃终于不必再伺候,她如释重负地拿起自己的随身之物,从院里溜出去了。 柏树枝叶作响,哗哗啦啦的,风声温柔,将两人的呼吸声一同吸走,装入天空的行囊里,这是沈桉第一次,以未婚妻的身份住在这里,以未婚妻的身份陪在他身边。 她静静地坐着,看着沈砚将言泽喝过的茶水收走倒掉。 “你怎么找到我放置茶叶的地方的?”忙碌完了,沈砚坐下来问他。 沈桉一挑眉,开始胡编乱造:“掐指一算就算出来啦!” “哄我呢?”沈砚自然不信,他毫不留情地揭穿她,“是春桃帮你找的吧?她在这里服侍多日,对我的东西了如指掌。” 当年,若不是沈桉临走时将春桃托付给他,沈砚屋里,决不会有服侍的侍女,他深知这深宅大院高门侯爵之地,今日塞个丫鬟进来,过不久便催着人同房,烦得很。 沈砚不愿这样。 他并非生来就懂女人生育的那些事情,只是母亲从小教导,女人生孩子极其辛苦,一不小心便会殃及自身,可谓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体贴女子,尊重女子,都是母亲教给他的道理,沈砚记得自己年幼之时,也曾庆幸自己身为男子,不必体会那些痛苦,不必遭受那些非议和偏见,那时候他不懂事。 母亲看出了儿子的心思,便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必因为自己得到某种权利而心存优越感,权利越大,责任便越大,身为男子,要更有担当,更不必因此去怜悯女子,没有女子,便没有这大雍的生生世世,代代传承,女子是这世间最伟大之人。 沈砚想,若世间男儿都有父母如此教导,那人人也便学会了如何尊重女子,只因他自己也是由这条曲折之路一步一步而来。 因而他觉得,在自己未娶妻之前,屋里便不合适有女子存在,哪怕是娶妻之后,他也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只因他的妻子也一心一意待他。 沈砚的唯一一次例外,是因为她临走前的留言,自然了,看着春桃,沈砚也会想起从前种种美好,也会时时怀念。 春桃还在,总有一日,她还会回来,回到侯府,回到他身边。 沈砚不止一次地幻想着这一日,此刻,是梦想成真之时。 “想什么呢?”沈砚听见她问道,她在月光下嗤嗤地笑着,“是不是觉得自己老聪明了?” 沈砚回神,心满意足地笑笑:“你说是不是?” “你猜对了,那又如何呢,奖励是没有的啦!”沈桉俏皮地笑笑,想起自己是小寿星,便更肆意妄为了起来,是呀,小寿星最大,没理也有理! 沈砚被她逗得笑了,怎么能没有奖励呢? 她笑了,还笑得那么开怀,这怎么不算奖励呢? “对了,”笑到一半,沈桉突然道,“言先生告诉我,他和素方的婚期在日五后,在言府举行,言先生说,你打算三日后去苏州?” 沈砚深深地望着她,应道:“嗯。”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他告诉言泽自己的动向,其实也是有事相求,前几日,虽说阿顺打击了城内不少动乱分子,可若要连根拔起,便要一个个插过去,言泽掌管城内户籍名册,正好 借此勘察。 因此,他以去苏州之名,叫敌人放松警惕,而后才能一网打尽。 “只是辛苦他,成婚之日还要费心布局,请君入瓮。”沈砚叹道,见沈桉慌神,便安慰道,“好歹有大满协助他,想必也不会出什么事。” 沈桉口里应着,见他提起大满,便又问道:“那大满何时回来呢?” 她倒是不介意他回来,别搞事情就行。 沈砚道:“忙完他们的婚事,他会回来的。” 沈桉“哼”了一声:“好啊你,就这样把他带到我面前,就不怕我生气翻脸,就是不原谅他吗?” 她所说的,沈砚自然不是没想过。 “所以多谢你。” 他知道,她是因为他才放下芥蒂的,是因为她才接受的大满。 “谢什么。”沈桉把玩着包扎好的那只手,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为何突然想去苏州了?” 沈砚看着她:“你可还记得你师兄那位妻子,芙栖,我当时便好奇,这世上还能有两个长大如此相似之人,还都叫他遇上,如此看来,王家人能用此来改颜换皮,你师兄也未必不可,如若真是如此,那当年之事,你父亲的是,恐怕和他脱不开关系。” 沈桉不说话。 其实,她一直不相信父亲会是这样的人,哪怕祖母一直不大喜欢父亲,哪怕外界对父亲的说法总是不好的,贪官、叛贼、草菅人命的掌权者。 哪怕她不愿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若说父亲不是为他人所蒙蔽,沈桉总是不信的。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呢?难道真如外界传言,他自从服用了破云散便染上了瘾,再也离不开手,于是借职务之便毫不节制地索取? 见她不说话,沈砚又问道:“桉桉,你在想什么?” 他看见她的神情落寞了,伤心了,她垂着眉眼,几次想要开口,末了,却只是叹了口气。 “我困了。” 她可怜兮兮地开口。 廖然夜色下,她垂头丧气地回了屋,一番洗漱后,十分自然地在他的榻上躺下了。 沈砚很快进来了,他擦了擦刚刚浸过水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望着她躲闪的目光:“好好地,怎么不高兴了?” 沈桉嘴硬:“困了。” 回头的时候,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油然而生,若父亲没有犯事,若一切都回到从前,那该多好。 她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她又一个完整而温馨的家。 沈砚看出了她的心事,他并不松手,反而借势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叫沈桉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来:“此次前去,我们定会查清所有真相。” 无论是否清白,一切都该水落石出。 沈桉看着他:“好,查清所有真相。” 说着说着,她被拉扯得痛了,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了。 沈砚将她的脑袋摁到自己胸口上,感受着泪水渐渐浸透自己的衣衫,心疼地吻着她的额头:“不哭不哭。” 103.第 103 章 四日后。 夏日寂寂,猿声哀泣,狭小而破落的空屋里,夜风拍打着年久失修的门板,将薄窗纸吹得哗啦啦响,窗外一片漆黑,整个世界从此陷入混沌。 坐在地上的人,一脸无所谓地望着窗外的煞景,将手里的饼子咬下一口,用力咀嚼着,咬肌剧烈运动,在他身侧,一把刀静静屹立在墙角。 片刻,男子吃完了饼,出门前,他回头环视了一遍这间屋子,终于破釜沉舟地用刀将门外的干草一把挑起,抛向屋内自己方才坐过的地方。 在那不远处,有一堆刚升起不久的烈火。 干草很快被点燃,望着渐渐蔓延的火势,男子促狭地一挑眉,又冷笑几声。 接着月色他溜了,只留下熊熊燃烧的烈火,将这座空屋化为灰烬。 “不好了,不好了,言大人!” 言府。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顾不了言泽新婚在即才入洞房,莽莽撞撞便闯了进来,将院内众人吓了一跳,一时忘了上前阻拦。 “你你你,你干什么!进别人家不知道敲门,这么没礼貌的?”听见呼叫声时,言泽便起来了,结果没过多久,一个家丁冷不丁推门进来,他吓了一跳,忙将自己上半身掩住了,又愤愤地说了一句,“没礼貌!” 那家丁看着自家家主极其不自然的神色,茫然问道:“言大人,你在干什么?” “干你个头!”闻言,言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抬脚将那家丁踹了一下,没踹出去,便气急败坏地说道,“自己滚出去禀报!” 侍卫不明白,仍然遵命道:“哦哦哦,是,属下这就出去。” 言泽冷着毫无威慑力的一张脸,道:“说。” 那家丁道:“可能需要您过去一趟。” “你要走?”闻言,素方从被窝里露出脑袋来,她双手有力,一下拽住了言泽,不曾想力道太大,直接将人拽到了她眼前。 “你你你,你先松手!” 言泽挣扎了片刻,没挣脱,他急得脸冻红了。 素方一脸无辜地松开了手,在惯性的作用下,言泽不禁向后倒去,“砰”地一声撞在了墙上。 “哎!” 他抚着脑袋,痛苦不堪:“素方,你要谋杀亲夫吗?” 素方看着他,直言不讳:“明明是自己力气小,还怪人家。” 言泽一脸羞红:“你再说!” 他想起方才做那事时,自己在外捣鼓了半天也没摸着门道,他觉着许是太黑了看得不清楚的缘故,便点上了蜡烛,被素方一巴掌拍了过去。 “你要是这样我们今晚便算了。”她满脸愠怒。 言泽颇有些不好意思,他讪讪地收回手:“那怎么办啊?” 黑暗里传来素方的声音,又羞又气:“你看着办。” 言泽挠挠头,实在不明白,什么叫“你看着办”啊,这事情是不是该提前科普科普,不然到时候不知该如何操作该如何呢,他叹息着,在两人共同努力下,终于成功。 就这样维持了一会儿,自己正到兴头上,哪个不长眼的便推门进来了,还是打着蜡烛进来的。 那一刻,言泽只想刀人。 思绪回转,见家丁久久不语,他朝窗外喝了一声:“有屁快放,我还有要事呢!” 听见回音,那家丁才颤颤巍巍回道:“是是是,言大人,是城内出事了,好几处宅子被烧,还是昭宁城内的大户,火势怕是已经快控制不住了!” “什么?” 闻言,言泽的神经倏地紧张起来。 “你个愣头青,这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才说,你是不是存心的!”言泽边骂边问,“城内禁军都去了吗?” 说着,他便开始匆匆忙忙穿鞋,又冲床上来了一句:“你好生歇息,我马上回来。” “你安心去吧!”床上的人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却又用手抓了抓他的胳膊:“你多注意自己。” 听着这柔和的声音,言泽的目光也罕见地柔和起来,他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轻声道:“放心吧。” 说完,他便穿好了衣服,随着那家丁出去了。 刚出门,他便被那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也难怪那些人能想到这些办法,一夜北风起,正是纵火的好时机。 走到半路,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去别院,把满侍卫叫过来。” “属下遵命!” 侍卫答应着,忙退下了。 那家丁才走了几步,便看见大满从别院门口出来,连忙上去禀报:“满侍卫,我们家主请您即可过去。” “知道了。”对此,大满只有紧张而急促的一句。 这个时候,确实一句废话都说不得。 家丁忙带着他往言府正门走,他们很快看到言泽在正门已集结了两队人马,每队约有两百人的样子,几乎将所有言府家丁都算上了。 “兹事体大,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面对底下的人,言泽难得严肃,他冷着脸,字字铿锵有力:“今夜敌人突袭,必须一网打尽,若有人粗心放走了嫌犯,别怪我不顾主仆之情,好了,从现在开始,一队人马随我去城东,一队跟着大满去城西,出发!” 自从沈砚离开皇都,他们果然蠢蠢欲动,一个个放松警惕了。 好,今夜便送他们全去见阎王。 心底打定了主意,言泽一挥手,带着自己那一堆,雄赳赳地出府去了。 大满岿然不动。 “满侍卫,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这时,一个家丁按捺不住开口:“城西那边也烧了好几处宅子呢!” 闻言,大满恍如梦醒,他抬头,露出忙碌一日后疲惫不堪的状态与神情:“走吧。” 城西是老城区,相较城东并不那么繁华,因而被破坏得没有那么严重,想来敌人也是看不上这座地盘的。 这条路,大满越走越觉得萧条,可还算顺利,他们顺手平定了几处火灾,又安顿好了无家可归的百姓,直到了一座郊区。 “满侍卫,前面没有房屋了,不如我们回去吧,城东还需我们前去援助呢!” 手下的家丁纷纷道,对大满这样身份同他们差不多的侍卫,他们说话也并没有很客气,颇有些催促的意味。 “不,再等等。” 大满阻止了他们讲话,他直觉,这里还有猫腻。 “又等又等,究竟要等什么啊, 连个鬼都没有!”见大满不听他们的,有些侍卫彻底沉不住气,“都这么晚了,难道他们不吃饭,不睡觉,就为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放把火?” “就是啊,走吧走吧!” 言罢,他们便不等大满回应,自顾自回去了。 大满依旧站在那里。 那是一条极其荒凉的小径,路两旁杂草丛生,高得要漫过人半个身子,枝蔓缠绕的老树,在夜色下显出神秘与恐惧来。 他上半身没有动,一脚将身旁的老树根踹了过去。 树根在地上滚落了几下,直直落在他面前的小路上面,顷刻间,这条小路漫起一道尘土,很快有泥石坍塌的声音传来。 果然有诈,大满心想。 若他再往前走几步,便落入了敌人事先布好的陷阱。 他这样想着,又伸手,暗箭从袖口音声而出,直直扎在路两旁的老树身上面,顿时扎出两道细入琴弦的丝线来,自两旁拔地而起。 好阴险的两道陷阱,实在是高看他了,大满想着,飞身跨过那道坑,直入深林。 到了林中,地上的树叶开始多起来,大满一边用剑投石问路,一边谨慎地望着四周,只见树木高耸入云,连月亮都被割成了一片一片的。 走了不久,突然,一道光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道光,在人迹罕至的郊外格外明显,走得越近,便觉越发冷冽。 大满终于停下脚步,他看清楚了,那是一把刀。 “你来了?”他听见那人问道,声线陌生。 “你是谁?”大满开口,说话时,手握紧了长剑,呈防御之势。 见大满开口,来人从从林中缓缓走出,将屹立在地上的长刀拔起,刀光凌然,大满不觉后退了几步。 “看来沈砚是真的不再昭宁,否则,也不会叫你这样一个小喽喽前来送死。”来人轻蔑地笑笑,“他不是最能逞英雄了,如今怎么没来?” 大满咬牙:“你不配说他。” 那人一脸搞笑地望着他:“我就说。” 大满深觉自己身上的剑有些握不住了,他想刀人,十分想。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吴袂。”那人笑着将身旁的野草连根拔起,悠哉悠哉地擦着剑,“从小就是个杂种。” 吴袂,杂种? 这两个字,倒叫大满想起许多故事来。 比如北蛮最年轻的王吴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位不过几年便开疆扩土数千里。 比如许多年前,昭宁城有一位据说被北蛮人拐走,又据说是自己背着家里人跟了北蛮人走了的女子,大雍人深以为耻,便待她回门之时,商量好了,伙同她家里人将她锁在家中,活活烧死。 “我们大雍的女子,怎能嫁给北蛮人,这不是自降身份吗?” 大满还记得自己曾在宫中当差时,师父总讲起这件事情来,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是啊,在这里男尊女卑的世道,自己国家的女子嫁往他国家,便是自降身份。 大满还记得,那个女子曾在北蛮诞下一子,后来便不知所踪。 北蛮人的皇位,向来是靠武力取胜而非世袭,若那孩子当真活了下来,还做了皇帝…… 104.第 104 章 “你是那个人?” 大满终于后知后觉道,他看着落在月光下的男子,很快猜出了他的意图:“当年昭宁人害死了你娘,你是来报复的?” “猜对了,看来你还不是很蠢嘛!” 闻言,吴袂轻蔑地望了他一眼,也懒得掩饰:“我娘没了,我爹悲恸之下随着他去了,是一个地痞流氓从父母的尸体堆里将我救了出来……” 思绪随着他说出的话渐渐飘远,飘到很古老的地方去。 吴袂一岁的时候,父母双亡,他的干爹,也就是那个地痞流氓,带着他远离故土,去了北蛮皇城。 干爹不止一次地对吴袂讲述他父母的故事,父亲是一个穷苦的说书人,与干爹曾是十分要好的兄弟,他们一起走南闯北,去了很多地方。 后来,他们来到了中原,来到了大雍最繁华之地——昭宁皇城。 在那里,父亲结识了一位姑娘,她是大户人家出身,许久没有出过阁,在父亲来到昭宁城的第十四日,她在街上迷路了,误打误撞被他遇见,她被他的故事迷住了,顿时忘了回家的事情。 父亲爱讲许多北蛮的趣事,这对生活优渥的昭宁人来说自然无甚新奇,可姑娘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唯有她,真正被父亲的故事所迷住,亦为他本人所着迷。 许久人群散去,父亲和干爹要收摊了,他们看见一位姑娘大梦初醒似的慌乱,茫茫找着回家的路,却不知去向如何。 干爹向来心直口快,便直言道:“姑娘是迷路了吧?不如跟着我们走?” 父亲闻言,忙使劲儿拽了拽兄弟衣襟,说书人说话未免文雅些,他颔首,用破得不能再破的扇子指了指姑娘脚下的东西:“姑娘可住在城西?” 城西较为荒凉,人少,有一处不大不小的深林,姑娘随着侍女而来,不料珠钗将沿途的枝叶刮了下来,那片叶子牢牢地挂在她钗子上面,接连几个时辰都不曾变动。 父亲心细,才能发觉这细微之处。 听了父亲的话,女子又慌又怕,忙道:“正是呢,敢问两位公子,这城西的路改如何走呢,若二位告知,我愿将自己身上的所有银子都留下了当做报酬。” 听了她的话,父亲摇头:“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望着父亲一脸破落相和一身褴褛衣衫,干爹不屑道:“装货。” 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还装得一副清风霁月的样子,哎,读书人的体面他是真不懂了。 被自己兄弟当真难看,父亲懒懒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同他计较,仍然对姑娘说道:“如若姑娘不嫌弃,在下可以送姑娘回去,总归现在没什么客人。” “那多谢公子了。”姑娘尊敬地应了一声,却掩饰不住对他所说的北蛮趣事的兴趣,便状着胆子道,“若公子不嫌弃,我回去可举荐公子来府中说书,府中女眷颇多,定会喜欢!” 干爹听了,真是喜不自胜:“还有这好事?” 父亲看了干爹一眼,他想起他们已饭餐露宿多日,嘴皮子都说破了,也没拿到几个赏钱,若能得到这个机会,别的不说,至少再不会因温饱而发愁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哎?”干爹没想到父亲竟会答应,“你这个榆木脑袋今天开窍了啊,平日都是拒绝了,莫非是饿着饿着,饿得脑子更灵光了些?” 父亲看了好兄弟一眼,对姑娘道:“叫姑娘见笑了,他是个疯子,姑娘别理他就是了。” “你父亲就是个白眼狼,自己要装君子博得美人欢欣,便将我拿出来当挡箭牌!” 故事每每讲到这里,干爹便一脸恼,恼着恼着,突然就心酸起来。 “若他还活着,看你长得这么大了,定高兴得要疯了,你不知道他娶你娘的时候有多疯。” 一个读书人竟能失态成这样,干爹是始料未及的。 话说回来,父亲将干爹贬损完后,那姑娘便嗤嗤地笑了起来,为她刚认识了一个看着朴素的文雅书生,便在交谈中又结识了他有趣的一面。 父亲也笑了,超不经意地问道:“姑娘贵姓?” “我姓常,我叫常笑。” 投机之下,姑娘不等人再问,便将自己的姓名全盘托出。 干爹从中嗅出了些许暧昧滋味,便“呦呦呦”地起哄了起来,又故意问道:“哎,到底走不走啊,我都饿了!” 和谐的氛围被他的话打乱了,那姑娘终于回神,还未开口,脸已红了起来。 她久居深闺,少见男子,更何况这位男子还是如此地清正廉洁,如此地有才华,还如此地风趣…… 至于旁边那个,虽说嘴毒了点,当个陪衬还是很不错的。 “走吧!” 最后还是父亲淡淡地应了一声,为保女子名声,他们还自掏腰包,到不远处的小摊上面为她买了一个纱帽戴上。 是父亲为姑娘戴上的,只见他的手灵活地将那纱帽的绳子往固定在她下巴处,又将帽檐完完整整盖住了她的脸,读书人的手,即便为生计谋而不得不变得粗糙,可动作的时候,依然十分温柔,生怕一个不注意弄疼了她。 “姑娘,好了。”片刻后,父亲说道, 父亲说着,手很快离开了她脖颈,又后退了几步,才勉强掩饰住了自己的心思。 姑娘笑容灿烂,一排牙齿整整齐齐,一眼望去十分治愈:“公子不必客气,日后就叫我常笑吧,不知公子叫什么呀?” “他叫吴忧,口天无,杞人忧天的忧。” 父亲还未开口,干爹便争着抢着答道,生怕错过了这大好姻缘。 父亲平静地看了一眼干爹:“你别说话。” 干爹倏地闭嘴了。 常笑却并不在意,只觉他名字好听,人也有趣,她笑着问:“那我们走吧?” 他们走过了繁华的街道,干爹和父亲艳羡地望着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望着接两旁琳琅满目的东西,窘迫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哦,原来一分钱都没有。 看出他们的窘迫,那姑娘便跑远了,不多时,她又转了回来,手中拿着一些包子满头之类了,总归是一切足以叫人填满肚子的东西,递给他们,而后说道;“吃吧 !” 不等父亲反应,干爹便一把拿走了所有,而后分了父亲一半。 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可实在是饿得慌,便也没有拒绝,他语气里满是歉意:“叫姑娘破费了,真是对不住,望着兄弟,乃是个粗人。” “装货。” 干爹一边啃着刚出笼的包子,感受着猪肉馅传来的丝丝香气,感受着自己因饥饿而有些泛酸的味蕾重新被食物所填满,又看了看一旁啰啰嗦嗦假模假样的父亲,不禁吐槽道。 “客气什么呀。叫我常笑就好。” 姑娘笑着,笑声很快引来许多人回头驻足。 他们终于走到了城西,渐渐地,姑娘看见自己出来时路过的这条路,只是夜深露重,周围又没什么人,她心里未免有些害怕。 “吴公子,可否劳烦你送我过去?” 望着面前一望无际的小道,常笑怯怯地回头。 父亲自然满口应承,迫不及待地带着常笑前去了(至少在干爹看来是这样),只留下干爹一个人在冷风里打转。 没过多久父亲便回来了,手中拿着常笑交给他的东西,干爹一看就知道,那是定情信物。 “你小子行啊,哎,你说你这么能装,别真引得人家女子喜欢上你了,要知道我们可是走南闯北,再看看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喜欢一个人呢也很正常,做兄弟的要给你泼盆冷水,你看她的家世,看她出手如此阔绰,便知此人身份不凡,哪怕人家姑娘愿意,那二老也舍得放她出来?” 说着,干爹又劝道:“说不定人家姑娘早有婚约在身了呢,也只是看见我们心生可怜,我们手艺人呢,最重要的便是不昧自己的良心,人家好好一个黄花大闺女,豪门小姐,你舍得叫她跟你吃这种苦?” 父亲无言地点头,脸上的喜悦神情渐渐散去了。 这段露水情缘,或许连父亲自己都觉得不大合适吧。 常笑姑娘所留的信物,是叫父亲和干爹在十日后在祖母的寿宴上前来赴宴的,父亲想着,既然要一刀两断,不如就不去了吧。 “你这人,既然已放弃了自己的爱情,事业便更要抓紧了,难道你要为了自己可怜的羞耻心放弃这次机会吗?常姑娘给你这个,是因为看中你的能力,人家还没说不要呢,你倒自己先把自己拒绝了?” 说着,他揽着父亲的胳膊:“走吧!你难道还想过这种食不果腹的生活?” 父亲摇头,可总觉得良心不安:“若是如此,岂不是利用人家?” “利用,你是去说书的哎,你不是去谈情说爱的,谈何利用啊?你付出了劳动,得到了金钱,至于常姑娘,你就将她当成一位刚刚认识的好朋友啦!” 那晚干爹极力劝说父亲,可显然没劝住。 若劝住了,便不会有他的降生。 祖母寿宴上,常姑娘的父母为喜上加喜,向祖母言明了他们预备好的女婿人选,他们没想到,这个素日乖巧懂事的女儿不干了。 “我已有了心上人了。”常笑说。 二老顿时感觉自己要疯了。 105.第 105 章 “你说什么?”常母不可置信地问,“你连家门都很少出去,哪里有什么喜欢的人?” 她父亲听了,也更加不相信起来:“你娘说得对,你别想为了逃避婚事胡诌,儿女婚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女孩家家的就别操心这个了。” 面对常父常母的质疑,常笑更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女儿并非胡说,若爹娘强迫我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女儿还不如一死了之!” 年迈的祖母已到了即将寿终正寝的年纪,听了孙女的话,忙道:“阿笑,这话可不敢乱说,你只说那人是谁,若是合适,祖母为你做主便是了。” 祖母心里明白,她自个看上的人,定不是什么高门显贵的公子,顶多是个书生秀才什么的,只要长效说出他是谁,将此人除掉还是十分容易的。 “祖母,你说得是真的?” 闻言,常笑的脸上映现出惊喜来。 常父还想说什么,被祖母一个眼神制止了。 “是啊。”她咬着牙道,“是哪家的孩子,也带来给我们看看,只是有一样,结亲之前,不许你私自同他见面,女孩子家家的,自己的名声最要紧。你只说此人是谁,叫你父母前去相看挑选就是了。” 一番话说得常笑十分心动,她踌躇片刻,终于细声细语道:“祖母,此人你认得的……” “原来是他。” 好啊,原来就是那个说书人。 祖母一脸慈祥:“好,祖母知道了,你先回阁吧。” 常笑不走,她欣喜道:“我就知道祖母会支持我的,那祖母,我可否看一看你们的商议结果?” 她话音未落,祖母的严厉神情便落到了身上。 “阿笑,别坏了规矩。” 祖母的声音也是严厉的,和方才判若两人,当那双苍老与阴狠并重的眸子冷冷地望着她是,常笑终于明白过来,心一下坠落了:“祖母,你在套我的话?” 每当这时,祖母的眼神便会变得很奇怪,很陌生。 不像她的祖母,像一个无情的发号施令的器械。 祖母看也不看她,吩咐随身侍女:“把小姐带回去,没有我的准许,不得放她出来。” 看着自己女儿又委屈又难以置信的模样,常母心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知道婆婆是个雷厉风行的,下手又果断,并更加担忧起那人的安危来。 常笑终于遁于绝望,她说出了祖母的蓄谋已久:“祖母是要我说出此人,而后不动声色地除掉他对吗?” 她早该想到的,祖母便不是那种通情达理心慈手软的人设。 面对孙女的质问,祖母的神情仍然没有半分变化,连她的话也透着丝丝冷意:“阿笑,接下来的事情便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了,你回去吧。” 常笑真的想笑了。 没有关系,什么叫没有关系,这不是她的婚事吗?自己的婚事为何叫别人来做主呢?她想不明白。 她很快又想明白了,其实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的。 从她被锁在自己房间里面学习琴棋书画的时候,从她被责令不许同府中男眷有任何交集的时候……常笑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愿叫父母伤心,家里人叫她做什么,她便去做了。 如今回头看看,原来从那一刻,压迫就开始了。 “我不回去。”她说。 她站在原地,为祖母祝寿的戏曲家还咿咿呀呀地唱着,她的争执声夹杂在着悲恸的腔调里,格外明显。 祖母一位自己听错了,她支起了身子,再次问道:“你说什么?” 常笑冷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严厉但格外疼爱她的祖母,狠着心将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回去。”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议亲是大人的事情,你个小姑娘听什么?” 常母吓坏了,一边劝说常笑,一边叫身后的小婢女将人带回去。 婢女轻轻地扯着常笑的衣裳:“小姐,我们走吧。” 闻言,常笑一甩袖子,将婢女甩出去几米远,她满眼不甘:“即是我的婚事,为何我不能听?” “好了!”突然,祖母一声暴喝。 戏曲声戛然而止,夜风吹打着戏台上的帘子,人去楼空的宴席上,一排排烛光全被吹得歪了,祖母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更显清晰,她不耐烦地问常笑:“你不就是想跟那个说书的!” “对……对,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常笑终于动了气,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颤抖,“祖母,你不也夸赞他书说得好,说他人品贵重、可堪大用吗?” 祖母被气得笑了:“我说他人品好,他能力好,不过是客套客套,你也不看看我们常家在昭宁是何名位,不看我、你爹还有你娘平日里是如何费心教导你的,就是盼着你未来能找一位高门显贵的公子,稳固我们家的地位,你这孩子,就……就这么不懂事,难道我们家这些年对你还不好?你就找一个无家可归的穷小子来气我,这倒也罢了,还是个北蛮人,你明知你祖父当年便是被北蛮人杀死在战场上的,你这孩子就这么自私,和他见了不过一面之缘,便忘了这些年我们家对你的养育之恩、至亲之情了吗?,若你如此坚持,那我常家也不再有你这个女儿,你颜面全无,我们可还要面子的。” “祖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番话,说得常笑心软了几分。 “小姐,走吧,我们走吧。”一旁的丫鬟显然害怕了,不停拽着小姐衣角。 常笑:“他呢?” 闻言,众人顿时怔住,他,他是谁? 祖母很快明白了常笑所说的,她问:“那个说书人?” 哼,赶勾引她的孙女,自然是痛打一顿,打断了腿,赶出昭宁城去,并毁了他的通关文牒,叫他再也回不来了! 祖母心里这样想着,忙眼神示意身边的嬷嬷赶快着手去办。 嬷嬷走后,祖母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这么大岁数的人,还要被迫做这种见不 得光的事情,确认叫人疲惫。 平复心情后,她展了眉眼,看向在站在台下的孙女,用极其沉稳的语气道:“自然是给了钱好生送回去,毕竟是你亲自举荐的人,祖母怎好不领你这个情呢,再说了,我们常家好歹是大户人家,也要面子的不是?人家辛辛苦苦前来说书,咱们该给的礼数要尽到,你说是不是?” 看祖母理由充分,一脸确有其事的神情,常笑心中便有几分可信了。 她说:“祖母说得是,只是……” 一边是自己的爱人,一边是辛辛苦苦将自己养育成人的家人的,她又该如何抉择呢? 她本该犹豫不决,本该无法如此果断而绝情地割舍掉自己的家人的,谁知当夜,干爹在摊位上久久等不到吴忧回来,便到常府来查看,谁知听常家的侍卫说,人已被赶出城去了,干爹气急了,便在常家外闹了开来。 这些事情,很快传到了常笑的耳朵里。 她终于意识到祖母的意图,那些话,那些感动的神情,不是真的在意她,不是真的为她的未来所担忧,祖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常家,为了常家的名声,什么亲情,什么血浓于水,不过是家族联姻时拿来捆住女子的一个筹码罢了! 亏她还傻傻地为此为难,为此伤心,为此自责…… 在自己还为了所谓的亲情牵肠挂肚的时候,他们早已将她爱的人硬生生剥离了自己的世界,那个时候,可有一丝考虑过她的感受呢? 回想起自己方才的坐立难安、殚精竭虑,那一刻,她只想笑。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疯了一般地用头去撞门,用自己的身子将屋内一切将她束缚在那个大家闺秀世界中的东西尽数撞翻,什么琴、古筝、刺绣……全见鬼去吧!她出来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她就是渴望那自由自在无所拘束的日子,她就是喜欢听那些豪放而真实的草原故事,从今天起,她要他日日讲给自己听! “快,快拦住她!” 常笑听见祖母在身后喊着,小步小步跑着,手里的拐杖砸得震天响。 她却没有回头。 从此那些繁琐的理解,温暖而狭小的闺室,缠绵的音符,互相试探的幽怨诗集……全他妈见鬼去吧,谁爱看谁看!日后,她要去看外面的天,真正的天,最辽阔的草原,当她的身子不再局限于闺阁书案前时,她会跨上最野蛮的骏马,吹最嘹亮的口哨,遥想一声哨响后,万马奔腾、歌声激越,辽阔的草原上夕阳正好,等那时即便她跑到天的边上,也不会有一人说她不对! 女子不该私自出门,不该抛头露面?什么狗屁道理,既然不必露面,人长脸是为了什么呢?把脸遮起来? 她一路所向披靡,势不可挡,她听到了那个陪衬的在外闹着,可当自己打开门时…… 天啊,一双充盈着鲜血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 他以树枝作拐杖,歪歪扭扭地从地上将自己拖了起来,眼睛直直地望向她,不可置信地看了半晌,才说道:“你来了?” 106.第 106 章 “真是疯了。” 几年后,干爹向吴袂讲起那个场面时,仍然一副极其震撼的神情。 看见吴忧从郊外歪歪扭扭地托着自己回来,身上落满草丝和落叶时,干爹是震惊的。 没成想下一刻,常笑一脚将他面前的府门踢开,只见她身后跟着数北名侍卫,手里全拿着刀剑,正在……在追杀自家小姐? “这个世界真叫人意外。”干爹狠狠地摸了一把脑门的汗,很快接受了这个离谱的设定,“我来帮你!” 他大喊大叫着,冲入战场。 推开门的瞬间,常笑看见了吴忧的脸。 谁能体会当自己不顾一切破釜沉舟地想要逃离深渊,结果发现光也在偏向她时的感受。 如今,光正望着她,拼命支撑着自己身子:“你来了?” 常笑苦笑不得,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闻言,吴忧落魄地苦笑,颇有些不好意思,“我被常家的侍卫赶了出去,恰好在城外遇上了乞丐们回城,便偷偷跟着他们的队伍回来了。” 说着,他的头便不自觉地昂了起来,颇为自豪:“没有一个守卫看见。” 说完了,他深邃而略带忧愁的一双眸子便掩饰不住地开心:“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吴忧还记得不久前,那时他正说完了书在客屋休憩,突然听见前院传来不小的走动声,接着一个嬷嬷领着几十个家丁过来了,不由分说将他一阵毒打,嘴里还说着什么“不识抬举”、“叫你勾引我们小姐”之类的话。 吴忧心里便知道了,是她当众坦白了对自己的情意。 那时他们不过两面之缘,一次是送她回家,一次是在戏台之上为她讲草原儿女的快意恩仇,吴忧甚至从来没有对她言明自己的心意,只是他那双总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睛,偶尔流露些什么别的情绪时,总是格外明显。 吴忧没有料到,她竟这么快就说了,他一边挨着打,一边为此高兴! 后来,吴忧又从嬷嬷口中听出什么“婚约”“家世”之类的话,他又明白了,是常家早已为她定了个婚事,家世在他之上。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只要是昭宁人,家世便没有不在他之上的。 家丁狠狠打了他一顿,可也怕在天子脚下闹出人命来,于是急急地将人扔到城外了事。 吴忧这一路回得不容易。 他们彼此拉起了手。 “哎,你们还走不走!” 干爹在一旁打得不亦乐乎,手都酸了,腿也没有力气了,他俩倒好,叙旧就叙旧吧,事情说明白就行了,还拉拉扯扯的,没完没来了,叫他一个人在旁边辛苦! “哦,对对对,是该走了!”经干爹这么一提醒,常笑才反应过来,忙搀扶着他脱离了一旁的树杈,忙冲着那条大道上跑去。 听见常府传来这么大的动静,周围的邻居百姓全涌出来看,一时间,人声沸腾,人影窜动,所有的目光和言论都集中在这个平日最爱重体面的富足人家。 此事很快传到祖母耳朵里。 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从宅子里出来了,看也不看一旁的吴忧和干爹,直直望向自己的孙女:“不识抬举的丫头,你若今日走了,日后便别进我常家的门!” 又是这样陌生的神情,冰冷的话语。 常笑心灰意冷道:“祖母,是您逼我的。” 祖母亦冷笑:“我逼你,我逼你去嫁个好人家,逼你去过好日子?这世间多少人流浪在外饭餐露宿,肚子都填不饱,我常府供你吃供你穿,供了十多年,谁知竟养出一个白眼狼来,好,你既坚持跟着这个什么都没有的臭小子,以后也算不得我常家的女儿了,我也不拦你,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回来接受我安排好的婚事,要么便同我们常家一刀两断!” 祖母声嘶力竭,掷地有声。 常笑苦笑着:“祖母,您一口一个‘我们常家’,难道我不姓常,我还是常家的人吗?” 街两旁的人全出来看热闹,他们都不认识这个被常家家主厉声训斥着的小丫头,但从常家主的语气中可得知,那时她的孙女常笑,只因平日很少出门,所以没有人认得。 “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地闹起来了?” “你没看见呀,常家大小姐给自己领了个女婿回来了呢!” “不嫌丢人,难怪老婆子生气!” “是啊,这常家最重家风,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看来非得一刀两断,才能保住常家的名声了!” 议论声从人群中蔓延出来,零零碎碎地传入老太太耳中,虽然没有一句完整,可老太太也约莫猜得出他们所说的话,无非是冷嘲热讽、泼尽脏水。 她苦笑着望向常笑,望着自己的孙女,惨笑一声:“好了,你如今满意了?” 常家的体面、名望被狠狠摔在地上,被人践踏、凌辱,被当做了茶前饭后的谈资,被人耻笑。 她满意了? 老太太不再多言,只是握着拐杖,淡淡地转身,她想,若是知道常笑会变成这个样子,只愿当初没有她那个孙女。 如今就连这些伤人的话,老太太也懒得同她说。 常笑道:“一定要怎么逼我吗,祖母?”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常府的大门关上了,从此那道亲情的大门,在常笑的世界里同样紧闭了,再也没有开过。 常笑听见老太太在府内沉着声吩咐下人:“听着,从今日起,常家没有常笑这个人。” 那番话,在众人听来自是大义灭亲的、是极其壮烈的,看看啊,常家的老太太,为了保住常家的名声与清白,不得已同自己的孙女断了关系,真是女中豪杰、不拘小情! 他们一边赞叹着老太太的英勇,一边大骂常笑,呸,忘恩负义的东西,不忠不孝,常家养了她这么多年,为了区区一个男人便不顾家门名声,简直有辱门楣! 常笑听着,眼底的泪险些涌出,她拽着吴忧的胳膊:“我们走。” 吴忧疼得龇牙咧嘴:“我好像走不了了。” 闻言,干爹忙上前,二人合力拖着吴忧往城外去了。 他们走出了昭宁城,日子过得拮据,倒也有滋有味,吴忧是个多愁善感的,干爹 便和常笑一起哄他高兴,有时干爹会拿他们的名字调侃:“嘿,一个吴忧,一个常笑,你们这名字起得有寓意啊,是谁如此有才华,叫你们俩有如此缘分?” “对哦!” 常笑细细一寻思,还真是。 他们在一旁说笑,吴忧便沉默着为他们生火,火越来越旺落了,身上也越来越暖和。 每每讲到这里,干爹便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哎……啧,如今想想,那些日子还真是快活,哎……回不去了!” 说着,干爹仰头,讲新罐的高粱酒全倒入肚里。 “再后来,你就出生了。” 喝完酒,干爹回头看着吴袂东倒西歪地睡着,便悄悄地说道。 “常家为了斩草除根,故意将你母亲诓骗了回去,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将孩子留下了,否则你早就死在他们的刀下了!” 常笑回去后的遭遇干爹并不晓得,他只是觉得可惜,常笑被害死了,不但连个全尸没留下,还叫吴忧抑郁难捱,最终自杀。 “所以说呀,人啊,还是要看得开。”干爹不知道孩子醒着,说着说着,极其无赖地将酒罐倒吴袂口里面,霎那间,稚气未脱的小儿被辣得满脸通红。 “干爹,你干什么!” 干爹嘿嘿笑着,收回手:“记住干爹的话,人要看得开!” 吴袂气得大吼:“知道了,干爹!” 他答应地十分爽快,可吴袂这个人,生来便不大度。 吴袂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她就像一个存在于故事中的传说,神秘而遥远,可为母亲讨回公道,却成了他一生执念。 当他在擂台上挑败北蛮上一任王,将他的头颅坐在自己屁股底下时,这个世道终于有了吴袂的一席之地。 上任的那一刻,他便时刻关注着昭宁城,他在老侯爷的棍棒下救下万邝,就是想要有朝一日他为自己出谋划策,为自己报仇。 昭宁人,常家,一个都逃不了。 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他不知道,可昭宁人害他母亲在先,他非要亲眼看着那些杀害母亲的凶手,一个个倒在自己脚下,尤其是常家人! 如今,在一阵阵猿啼声中,郊外的那座宅子静静地矗立在黑夜里,阴森森的,格外渗人。 是常宅,全家覆灭的常宅。 “你尽管去,去救他们吧,我保证给你留个全尸。”吴袂疯了一般狂笑着,边笑边咳嗽,仿佛要将肺都笑出来,他抚着肚子,冠缨索绝,“你去啊,去啊!” 最后一句“去啊”,几乎要将肺吼出来,叫人不禁打了个激灵。 大满第一次见比他还疯的人,他有些害怕了:“你想干什么?” 见大满有退缩之意,吴袂直起身子,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大满毁坏的机关,那个洞。 “本来呢,这是我为自己留的逃生通道,结果全被你打乱了,也好啊,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惨笑着,姿容形态,颇有些像他父亲。 说完这句话,他后退了几步,笑容狰狞。 “全都去死吧,你们。” 107.第 107 章 “砰”地一声。 整个世界在大满视线里爆炸开了,一声剧烈的轰鸣在他耳中迸开,震得他耳膜发痛意思不清,连逃跑的念头都没有了,火势几乎伴随爆鸣声同时出现并迅速壮大,极其壮烈的火红色在夜空中发着熊熊亮光,以万籁俱寂之势瞬间席卷正座大地。 “哈哈哈哈哈……”吴袂惨淡地笑着,火苗迅速包围了他整个身体。 远远望去,像一个久违的拥抱,以火为饵,是啊,火是温柔的、暖和的,吴袂从未感受过的暖和。 都说人在濒死前会见到自己的亲人,吴袂是不信的,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可如今,却清晰地看见一个女子在火光里冲他笑着,笑容何其灿烂。 吴袂听干爹说过,娘亲是爱笑的,他眼睛湿润了,伸手去触摸那遥不可及的幻象。 手触碰到娘亲的发髻的瞬间,那张小脸仿佛扎破的气球,没有了声息。 吴袂倏地收回手,他终于感受到疼痛,刺骨的痛,他身上滋滋滋响着,吴袂知道那是火在燃烧他的肌肤,他的骨肉。 他知足地闭上了眼睛,心中有一个念头,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爱他的人都走了,他爱的人也和别人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万念俱灰的男子突然睁开了眼睛,当然他除了烈火什么都不会看到。 哦,吴袂回神,她跟着沈砚走了,去了苏州。 真是遗憾,临死前还不能见他自以为的婆娘一面,吴袂一个苦笑,看向同样被烧成火人的大满:“都怪你。” 对方已经了无生息。 吴袂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烧得一点不剩,干干净净的,心中高兴得很,这样很好啊,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便怎么离开,虽说有些不体面。 只愿火灭之后,自己能化成一团骨灰,否则他这么帅气逼人的样子,便要和整个世界坦诚相对了。 火苗渐渐吞噬了他的意识…… 吴袂突然看见了沈桉,她正坐在清凉的院落里,手中拿着一件衣服,指尖随挑针灵巧地转动,皎洁的月光照在她分外宁静柔美的面庞上,连月光都因为她黯然失色。 真好,吴袂由衷地赞叹道。 他下意识地想同她说话,想对她说,其实那晚临走前,他偷偷将自己的所有计划都藏在了她所绣的小衣服里面。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时沈砚才走了没多久,她便执意要去寻他,吴袂被点了穴,蹦蹦跳跳地上前阻拦她来着,还没开口,便被她一拳打到地上去了。 “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嘛?”沈桉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吴袂又生气又委屈:“我是担心你。” 沈桉只想笑:“多谢你的好意,只可惜……” 只可惜,他在她眼中的形象已岌岌可危了。 沈桉终是心软了,没有一脚踹死他,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她走后,吴袂用了些流氓手段为自己解了穴,他本想一走了之的,可临走前,他总觉得应该留下点什么,为她。 他吴袂,一生厚脸皮,这是从他干爹身上学到的,他做事也没什么谋略,属于怎么阴损怎么来,怎么恶毒怎么来,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不在乎方法,更不在乎后人如何评价。 无非就是骂两句,费费唾沫星子,与他有何关系呢,自己两眼一闭,什么都听不见。 别人的看法自然是不在意,可沈桉不一样,她是自己心仪的女子,虽然已被猪拱了,还是颗好菜。 他不愿叫她误会自己,更重要的是,心中的委屈和痛苦,总要给一个人倾诉。 若叫吴袂去选择,那个人一定是沈桉。 于是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连同神秘礼物装进了沈桉的衣服里面,他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叫她动容,叫她心软,可他就是不想叫她误会,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值得保持体面的人。 想着想着,吴袂突然感受不到疼痛了,他感到自己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像一粒细沙,风一吹都走了。 眼睛已看不见,耳朵也听不见,只有一个身子,在人世见痛苦地徘徊着,等待死亡。 吴袂感觉自己距离人世越来越远了,那一刻,他有些害怕。 若这世上真有地狱什么的,他这样的无赖,还不知要被阎王拷打上好几回呢! 不想了不想了,吴袂一狠心,不就是被打,自己不就是从小被打到大的吗?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用自己仅剩的感受,自己的心,真挚地许愿,姐姐,你在人世间,一定要过得幸福。 没有说出口的话,会随空气流落到人间,流落到她身边。 那一刻,吴袂终于明白,原来他最像的不是干爹的洒脱,不是父亲的悲观,而是母亲的真挚。 这样的人,是不被任何牢笼所困住的,真诚、率性、洒脱的人,往往需要一方更广阔的天地。 他才十七岁。 他没有天地了。 吴袂后知后觉着失去了意识,很快他尸首的轮廓便被冷风吹走了,在这个世界落下了尘灰一笔,转瞬即逝。 风刮得很紧,将他的踪影连同气息同人世间剥离了开来,周围死一般地寂静,被烧焦的枯草和树木瞬间与这个夜晚融为一体。 苏州老宅里,沈桉突然一阵心慌。 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胸膛。 “你怎么了?”沈砚自是没有读心的本事,可很快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异样之处。 沈桉看着他,想说的话堵在口边,却怎么也无法言明。 “我冷了。” 顿了片刻,她编造了一个极其拙劣的理由。 沈砚点头,指腹轻抚着她的腹部,感受着他们孩子微弱的气息。 “进去吧?”看出沈桉的心不在焉,沈砚道,却也不愿逼她开口。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将院内的灯笼尽数灭掉,才接着月色慢慢回屋去了。 沈砚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细致地抚着她,将她在躺椅上放置的毯子拿了过来,置于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面。 沈桉笑着阻拦他:“哪就那么娇贵了?” 阻拦的动作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她想 起自己不久前收到的那封信,她偷偷地将它藏了起来,没有一个人知道。 信是吴袂写的。 信中将他所有的杀人计划全盘托出,毫不掩饰地展示给她看,一个细节都未曾落下,试想,只要沈桉透露给沈砚、或是言泽,甚至大满,不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吴袂今晚的计划便注定泡汤。 可鬼使神差地,她留下了那封信,更隐瞒了此事。 那封信很长,她不知他写了多久,才将所有的委屈、无助和坚决尽数付诸于她。 姐姐, 说这些,怪不好意思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问我,好端端地,不在北蛮待着,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呢? 要是别人问我这样的话,我定好好地痛骂他一顿,再踹上两脚,不,三脚! 可问我的人是你,姐姐。 我没有办法骗你,也不想叫你觉得我是个狠辣无情的人,所以我给你写了这封信。 我是个孤儿,从小父母双亡,是干爹抚养我长大,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娘就是被昭宁人联合害死的。 我定要为我娘报仇的。 所以姐姐,不论我接下来做什么,请你务必不要痛恨我,其他人说什么都无所谓了,但是我希望自己最后留给你的印象,不错一点。 小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姐姐,我这次确实是做得不对,可哪怕知道是错的,我也得这么干。 我没有办法不恨,因为这昭宁城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留着我娘的血,因为他们日日践踏着的,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我连梦里都见不到她,她在我还没有认识她的时候便被他们害死了! 手段多么残酷,我不敢知道! 姐姐,换作是你,你会放过他们吗? 干爹总告诉我,人要看得开,可当那些杀人凶手举起快刀时,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才生完孩子的一个女人,他们可有做到丝毫宽容和怜悯? 她是犯了什么滔天大错吗? 不就是嫁给了我的父亲,一个低贱的北蛮人,过得依然幸福吗?这幸福叫他们看不惯,凭什么我娘可以过他们梦寐以求的生活,他们看不惯! 于是找了个由头,把我母亲害死了? 姐姐,我想着,若当年我有这等本事,能把我娘从那些杂碎手中救下来,那这件事情,我大可以不同他们计较。 可我母亲就是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所以,他们必须要获得相同的代价,哪怕为此丢了性命,我也要为我母亲讨回公道,凭什么她只不过找到了一条幸福的路,便要被众人截杀!被自己视作亲人的畜生所欺骗! …… 扯多了。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不是个大度的人,我只祝你幸福,那个沈砚若是待你不好,换一个就是了,天下男子个个三妻四妾,你又何必在他一棵树上吊死,多委屈自己啊,是吧? 姐姐,这封信我无所谓你是否隐瞒,因为从我打算复仇的那一刻,便做好了同他们同归于尽的准备。 只是,若我能活着回来,一定亲眼见证你的婚礼。 108.第 108 章 夜很静。 沈桉看向窗外,看那密集的树梢间,几只鸟儿的轮廓,它们栖息在那里,艳羡地望着屋里的光,他们栖息在那里,注定是无家可归的。 这里是连家老宅,当年连奇云死后被盗匪夺取,后来官衙出手将盗匪尽数剿灭,这座宅子便落在了官服手中,时至今日,终于被沈桉尽数买回,因而弟弟给她的那些银子全被用光了。 她用她一生积蓄,买到了自己的家,如今她在家里面,却要看着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和物。 看着他们,沈桉没法不心生怜悯,就像草鱼,像吴袂。 连桉是被家人的爱包围着长大的,爹爹、娘亲、祖母、弟弟,所以她相信亲情,拥护亲情,留下那封信,并非出于对吴袂的感情,而是拯救另一个自己。 想当年,自己不也曾为母亲的离世而伤心断肠,为了除掉凶手,哪怕豁出性命也愿意吗? 接着烛光,她环视了一遍自己闺房,房中早已没有了她当年居住的痕迹,从前用过的东西全被官府的人当赃物拿去烧了卖了,沈桉又去买了一套桌椅,一张拔步床,如今,她便坐在自己新买的椅子上面,望着窗外的一切。 “吨,吨,吨……” 她听到窗外传来一勺一勺往里舀水的声音,是沈砚回来了,他正在院内的井中打水。 此次前来,他们只带了沈清,他是个乖巧懂事的弟弟,忙跟着哥哥将木桶提去了厨房,用作明日之需。 “哥哥……”看着在厨房不断忙碌的哥哥,沈清有些担心地开口,“嫂嫂这几日怎么看着不高兴啊?” 沈砚将木桶放好,闻言,他眉头也不觉深了:“是,许是孕中多思的缘故?” 她刚回家1,许是想到了从前的许多事情,所以心里伤心,可这些情绪,她也不对自己明说,一问就是不知道、我没事,沈砚就是想安慰几句也寻不到机会。 “阿清,不如你帮我想个法子?” 沈砚真是黔驴技穷了,竟然问起了自己的弟弟。 沈清顿时一脸窘迫:“我这……虽然是成了婚,可哄她的时候也没有走过心,再说了,您和嫂嫂的关系,能和我相较吗?” “是哥哥不好,不提了。”沈砚知道自己提起了他的伤心事了,愧疚得不行,又发愁起来,“哎,这可怎么办呢?” 她一直心情不好,最重要的是,沈砚总感觉她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有什么法子能哄桉桉高兴高兴呢? 沈砚头都想破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也难怪,别说别人了,沈砚连自己都懒得哄,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睡一觉起来就当没发生似的。 他想到,在认识她以前,自己不开心的时候,也是没人哄的。 “我一定能把桉桉哄好!”说着,他挥拳为自己打气,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沈清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愕然:“表哥,你在做什么?” 沈砚脸一下绿了。 “没事了,忙去吧。”他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叫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不自然。 沈清不走,他见沈砚偏过头,便饶有兴趣地换了个方向去看他,却见沈砚已整理好了表情,一本正经道:“你干嘛?” 沈清状着胆子道:“哄谁呀,哥哥?”语气里充满了挑逗和玩笑。 沈砚的脸一下子又绿了,倏地跺了跺脚:“阿清!” 他终于明白这种表明看着乖巧的人,最会搞事情啦,沈桉是这样,沈清也是这样,哼……他以后可不会对他们心软。 沈清嗤嗤笑着出去了。 霎那间,沈砚的脸绿成了酸菜疙瘩。 见沈清走了,沈砚才专心致志地为自己为过门的婆娘做起粥来,他本来打算做八宝粥的,他们这几日一直吃苏州菜,吃多了总有些味重,这个时候来一碗清淡可口的粥最好了。 话说回来,他本是要做八宝粥的,可一时间竟忘了需要哪几种食材。 于是他盯着厨房里新买的一众豆子大米小米,抚着额,头痛至极。 回忆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地将所有食材全倒了进去,他想着,只要放得够多,八宝粥里的食材定能全部放到的。 片刻后,他看着锅里面弥漫着的一对浓稠的胶状物,再次陷入了沉思。 嘶,这个东西……就是长得难看些,应该挺好吃的吧? “阿清,过来端饭!”想到这里,沈砚冲着门口高喝了一声。 “来了!”他听到阿清很快应了一声,而后绕着连廊跑了过来。 沈清进了厨房,一看见碗里的东西都呆住了,他直直地指向那坨东西:“这是什么?” 沈砚面不改色:“粥啊。” 沈清同样面不改色:“表哥,你要是不会做,我可以帮你。”他看着自己的哥哥,“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沈砚失望地“哦”了一声,报复心极强:“你不许吃。” 说完这句话,沈砚看见自己弟弟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那就好,哥哥,我这就给嫂嫂端过去!” 拿着那碗粥从厨房离开时,沈清的脚步声又急又快,搞得沈砚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真的很难看吗?他不禁问自己。 “嫂嫂,这是表哥为你做的夜宵,您快些吃了吧,哦,对了,这个夜宵我没有插手哦,都是表哥的心意!” 沈砚听见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弟,像一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不,像个反派,像汉奸! 太过分了,这水不是他挑的吗,还说什么“我没有插手”,真能胡说八道! 他越想越气。 接着,沈砚发现自己煮多了,他兴冲冲地又为自己盛了一碗,端过去时,发现沈清这个叛徒已溜之大吉了。 “砚哥哥,这是什么呀?” 沈桉一只手支在桌子上,脸上充满了疑问,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他。 “这个,这个……”一时间,沈砚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措辞来描述这碗东西,他思索了许久,还是没有想出来,干脆破罐子破摔,“粥。” 沈桉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粥?” 沈砚咬牙:“是啊!” 他看见她又心不在焉地低下头去了,对于那碗“粥”,没有丝毫怀疑,一股脑喝下去了。 片刻后,沈砚看见她竟然全喝光 了,他心里得意得很,还好还好,就是看着磕碜些,这不是挺好喝的吗,他顿时又对自己充满了自信,一仰头,将自己那晚干了! 不……不对! 入口的瞬间,沈砚便察觉到异样,他想要很快吐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又看向沈桉:“你……” 味道这么奇怪,她全喝下去了? 沈桉看了他一眼,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粥好喝吗?”她听见他问。 沈桉点了点头,其实她并没尝出来什么味道:“挺好喝的。” “……” “怎么了?”看他吞吞吐吐的,沈桉急得不行。 沈砚摇头,将她桌上的碗收走,又将桌子擦干净:“桉桉,你若收拾好了,就去床上等我。” 沈桉被他的话逗笑了,这话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呢! “好。” 见他难得露出笑容,沈砚心里满足极了,他忙将自己手中剩余的一点粥喝完了,而后又没有控制住咳嗽了几声,兴冲冲地去厨房了。 望着他的背影,沈桉宠溺地笑,好幼稚一男人。 可那件事情,该不该告诉他呢? 其实事情已经发生了,告不告诉,结果早已注定,她了解沈砚的性格,他知道了一定会生她的气的。 沈桉又发愁上了,她望着面前的蜡烛,恨不得将它看出一个洞来。 瞒着吧,谁心中没有点秘密呢?更何况她帮吴袂也并非出于爱意,她想,他能理解自己的吧,况且她只是之情,做那些事情的人并不是她啊! 好,那就不说了,她终于打定了主意。 整理好拔步床,她便看见沈砚进来了。 “怎么这么快?”看到他,沈桉莫名有些心虚。 闻言,沈砚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他是怕她一个人不开心,特地跑来安慰她的。 可他又说不出那样的话,只得干巴巴地问道:“快吗?” 沈桉点了点头,机械地为他掀开被子:“睡觉吧。” 沈砚“嗯”了一声,开始宽衣解带。 他平日将自己包裹得严实,偶尔露出自己的身材来,竟是十分丰富,叫人移不开眼。 身为他的未婚妻,沈桉便堂而皇之地看,光明正大地看,看得沈砚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刚想转身,被沈桉一把拦住:“转身干什么,你哪里我没有见过?” 沈砚:“……” 是了,在碎云城的那些日子,确实看得差不多了,哦,不对,应该是看光了。 “你想干什么?”沈砚有些紧张,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刚脱下来的衣服穿上。 沈桉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还能干什么?” 也是,想到她的胎,沈砚又心软了,他凑近了些:“只准许你摸。” 沈桉毫不犹豫地上手了:“嗯……” “怎么了?” “六块,还不错。” 说完这句话,沈桉淡淡地收回手。 沈砚的脸顿时通红:“你别说出来啊!” 阿清就住隔壁,若是叫他听见了,自己的面子还往哪搁? 109.第 109 章 于是两人便沉浸在这甜蜜和亲昵中一同入睡了。 他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叫她枕上,而后手臂侧弯,将人紧紧地圈在自己怀里,雪白色的寝衣又滑又凉,他又有些瘦弱,于是她的脑袋睡着睡着,总是滑落到床上去,每当这时,他便会将手再往下一些,更加贴合她枕着的弧度。 沈砚也渐渐地睡着了,睡梦中,他感到有人将自己发麻的手臂轻轻放回他们被窝里,又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哼,真幼稚呢,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砚气呼呼地想。 “对不起。”他听见她低声说道。 一时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是梦吗,就算是梦吧,他也不觉得她有何地方亏欠了自己,怎么好端端地开始赔不是了? 他很想起来细问缘由,奈何实在太困,只听见了这一句,便进入到更深的梦境之中去了。 次日,三人一同到达苍云镇。 “嫂嫂,原来这就是你从小生活的地方啊!”沈清很少外出,自然看什么都是新鲜的,他望着这古朴悠闲的小镇,望着静谧的小桥流水,不觉生出一丝向往之情,“这可和我们那边的河不一样!” 沈桉点头:“那边还有座若水桥,我小时候经常和师兄……” 说到一半,她看了看身旁的沈砚,突然闭嘴了。 沈砚一脸严肃:“怎么不说了?” “这不是怕你吃醋吗?” 她毫不心虚,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闻言,心事被戳穿的男子难为情地转过头,嘴硬:“我可没有吃醋。” 沈桉根本不听他的:“都是要当爹的人了,这么爱吃醋可不好。” “是啊表哥,嫂嫂如此受欢迎,您应该为嫂嫂感到高兴才是。”沈清全然忘了自己是来将功赎罪的,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都说了没有!”沈砚一生气,拂袖走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沈桉:“你相信他说的话?” 沈清:“嫂嫂,你信吗?” 沈桉瘪了瘪嘴,怕沈砚听见更不好意思,便只摇头不说话。 弟弟自然懂嫂嫂的意思,便高声道:“我知道了,嫂嫂相信表哥没有吃醋!” 听到这话,前面犟鬼的脚步才渐渐放慢下来。 他听见后面两人加快了脚步,接着,一只手暖暖地握住了他的手,安慰似地晃了晃:“好了沈大统领,消消气吧!” 沈砚脸上的难堪顿时消散了些许。 三人很快来到补桐书院。 “不是老样子了。”看到自己从小读书生活过的地方,沈桉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 招牌是重新差人做的,门是翻新了的,地是打理过的,连院里的树木都价值不菲,这阵仗,比父亲当老板时候还要大。 一位家丁正在门口接待客人,他远远认出沈砚,便大呼:“你是太后的孙子,你你你,你怎么又来了?” 说着,他连滚带爬朝门内跑去。 “施先生,不好啦不好啦,那个姓沈的他又来啦!” 来到正堂,他一个没刹住,直直滑跪在地,将正在品茶看书的施先生吓了一跳。 “莽莽撞撞的,究竟是谁?”施先生抬眼,将自己跷着的一只腿放下来,这才看向门口。 只见融融晨光,女子眉眼明艳如桃花,偏头看向一旁的男子,脚步轻轻,跨国那一道道石径、那一排排书屋,走进屋里来了。 施坛手一抖,茶水洒了自己一身。 他忙放下茶盏,踉踉跄跄地起身拍打着衣襟上面的茶渍,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茶渍已渗入到衣服里,是打不掉的。 “快接客吧。”他听见芙栖在一旁,一边帮他收拾残局一边出言提醒。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头:“您大驾……” 话说到一半,她便止住了。 世上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难怪呢,难怪沈统领看向自己的时候,神情分外惊讶。 沈砚拱手:“芙栖姑娘。” 对这位善良与刚烈并存的女子,他很感激、也很敬佩。 虽然早就听沈砚提起过,可乍然一看,沈桉也难以置信:“你是……你是芙栖姑娘?” “是我。”片刻后,芙栖终于恢复了平日温厚贤良的人设,她淡淡一笑:“我去给二位泡茶。” 沈桉忙道:“那多谢芙栖姑娘了!” 她心里知道,沈砚带着状纸来到这里,关系亲密如师兄,都未曾为她伸出援手,反而是一位同她素不相识的姑娘出手相救。 其实也怨不得别人不帮忙,毕竟连家当年被抄家时搜刮出来的银两,怕是能买下十座侯府,即便是抄家后,还有许多盗贼从老宅中搜出许多银子来。 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父亲平日连马车都不舍得坐的人,平日极力劝他们节省开支的人,竟然私下藏了如此多的体己。 师兄不帮忙,也是有理,只是患难见真情,对于芙栖,沈桉总是格外感激一些。 “师兄,好久不见了。” 回过神来,沈桉望着面前的施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施坛依旧站着,他没有说话,手扶着身后的椅子,缓慢地移动了几步,故作优雅地坐下了:“哦,是师妹。” 沈桉听见沈清在身后低低地吐槽了一句:“咋这么装。” 他今日便是冲着施坛来的,见了本尊,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施坛没有听见沈清的怨言,依旧保持着自己读书人优雅端正的做派,稳稳地问道:“师妹今日前来,可有什么要事?” 说着,他才放下来的二郎腿再次翘了起来。 不等沈桉开口,沈砚便道:“桉桉,你坐下。” 听见这亲昵的称呼,这亲昵的语气,施坛心底连连骂了几句“毫不廉耻”“成何体统”,才勉强维持住自己形象。 沈桉坐下了,沈砚又回头:“阿清!” 该你出场了! 施坛以为后面是他的小侍卫,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困意才袭来,便有几个小孩子从书屋过来嚷嚷着,催促着上课。 真稀罕呢,小孩子大多是不喜欢读书的,这里的孩子倒是不一般,日后定成大气候。 沈桉心想,她就不爱读书。 “知道了,下去吧!”施坛懒懒道。 “先生,师娘怎么换衣服了,还怪好看的呢!”小孩子一回头看见沈桉,便不受控制地说道。 听了小孩的话,施坛也不恼,他转动着手上的玉戒指,饶有兴趣地看着二人。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沈砚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 好在芙栖很快上来了,她从沈砚口中听说沈桉喜欢吃甜的,便准备了好几样又甜又软的糕点放在桌上,回头看见自己的学生,语气不禁严厉起来:“阿流,不可对客人无礼!” “师娘,这个姐姐怎么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啊?” 那为名叫阿流的小孩心里自是十分害怕,奈何嘴比脑子快,他话音刚落,便看见芙栖伸手去拿戒尺。 “师娘我错啦,再也不敢了!”他说着,忙绕过阿清溜出去玩了。 芙栖挥着戒尺便冲了出去,再也没有了那副文静温和的样子。 阿清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他只看了一眼,便冲沈砚摇摇头。 芙栖姑娘的脸,显然没有丝毫使用过换皮术的痕迹。 “我沉冤得雪,特来看望师兄。”沈桉看着施坛,想起方才看到的种种场面,不禁说道,“看来师兄的生意做得很好,不像我父亲管理书院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 闻言,施坛假装羞愧地低下头:“没有师父,哪有我施坛的今日呢?”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桉一样。 沈桉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重要的是,她总觉得施坛这话大有深意。 望了她片刻,施坛才淡淡地垂下眼皮,自顾自道:“这书院是师父当初建立的,我如今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托他老人家的福气呢!” “当年……” 沈桉欲言又止。 当年父亲被斩首,而后挂在苏州城外示众十余日,突然一夜之间尸首不翼而飞。 “若父亲的尸首还在,也了了我一桩心事。”沈桉想着,总该将父亲母亲埋在一起,才算圆满。 谈话间,前院的吵闹声更甚,眼看芙栖就是控制不住局面,施坛忙起身去帮忙:“抱歉了师妹,我可能要失陪片刻。” 说着,他踱着步,匆匆忙忙离开正堂,渐渐远去了。 沈桉忙回头:“可有看出端倪?” 阿清摇了摇头:“表哥,换皮术需要誊抄原主的容貌,显然施先生没有这样的机会接近嫂嫂,更何况芙栖姑娘根本没有换皮的痕迹,我精于此道多年,断不会看错。” 沈砚却道:“有端倪。” 沈清:“啊?” 沈桉问:“什么端倪?” 沈砚:“不是芙栖姑娘,是施坛,他很不对劲。” 还记得他初次见施坛时,便是在这个正堂里,一副疲态,那时沈砚心系状纸,并没有多想。 如今看来,他的状态很可疑。 沈砚敏锐地看了身旁二人一眼:“此一趟,没有白来。” 沈桉跟着点头:“他今日说话总是遮遮掩掩的,恐怕这里面,还有秘密。” 于是三人离开了正堂,来到施先生教书的地方,只见几座书屋并排而列,这里的孩子,都交由施先生一人来约束管教,果然他一进来,书屋便安静了。 取而代之的是琅琅读书声。 只见他稳稳地在书屋前面坐下了,明明还有那么多书屋有待巡视。 沈清口出狂言:“他是不是虚啊?” 沈桉忙去捂他的嘴,谁知一转头便看见沈砚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比不上我。” 沈桉:“……” 喂喂喂,知道自己来干嘛的不?这也要比? 110.第 110 章 “几位怎么不进去喝茶?” 突然,从身后传来女子温婉的问候声,几人回头看时,发现是芙栖。 她正从他们所站的书屋的隔壁走出来,手上拿着戒尺,想来是方才训诫学生所用的,沈桉记得娘在世时候,也是拿着戒尺在各个书屋中穿梭的,不过娘从不打人,因而没有人害怕。 尤其是连桉,她是最不喜读书,一门心思只想出去玩的。 “屋里闷,所以出来转转。”沈砚答道。 他的声音唤回了沈桉的思绪。 她抬眼,对上了芙栖的视线,才发现那双同她相似的眉眼,不知何时漫上了淡淡的忧伤,她由衷道:“还未感谢姑娘当时仗义出手,沈桉感激不尽。” 芙栖淡淡一笑:“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戒尺沉重,她便将它搁置在书屋旁的支摘窗旁,夏日清晨室温渐升,女子的脸上、脖颈上也映出汗意来,映得肌肤越发润泽光滑。 言语间,她淡淡地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看沈桉的肚子:“姑娘是有福气的人。” 不像她。 她从前很不知道,为何施坛如此执着地要娶自己,自己尚在闺阁的时候,他便一日来七八趟,帮着母亲干各种活儿,帮着父亲整理茶园,不管多累多苦,都不曾有丝毫怨言。 她家是种茶的,开了一个小小的茶铺子,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所以芙栖很想不明白,施坛如此坚持地想要娶她是何故。 渐渐地,父亲母亲全被他的诚心所打动,开始询问芙栖的意见。 “芙栖,你也老大不小啦,虽说女儿嫁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呢,也对这位女婿十分满意,可总要问问你的意思,毕竟这以后的日子,还是那么二人过。”母亲抓着她的手,苦口婆心道,“那你呢,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施先生是个读书人,他家私塾这些年越来越好,听闻他师父还是苏州知府连大人呐,这么好的婚事,你若是愿意,我们做父母的自然没有什么可阻拦的。” 父亲也道:“是呢,我看那小子就很不错。” 从父亲母亲询问她意见的那一刻起,她便由疑惑变成了抉择。 施坛也渐渐地和她说起话,帮着她做些事情,不管她提什么样的要求,他总是答应,一张其貌不扬的脸总是乐呵呵地。 平心而论,施坛是待她很好的。 其实人这一生,能找个对自己好的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在做出选择前,她曾问施坛,为何要待她那么好。 “许是……一见钟情吧!” 芙栖相信了,她知道自己是有些姿色的,这个结论总有意无意地从周围人、街坊邻居、甚至是前来喝茶的客人口中流露出来。 她没有想到的是,施坛确实是一见钟情,却是和别人一见钟情。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没有伤心,没有生气,更没有庆幸,似乎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不爱施坛的。 不爱一个人了,自然不该有什么情绪波动。 不但不生气,反倒很放松,如释重负的感觉,若是她从前还为自己不能赋予施坛相同的爱而感到愧疚和羞耻的话,那从此刻起,那些愧疚和羞耻就变成了理所当然,她再也不会有任何的道德重担了,因为对方也未曾对她坦诚相待过。 自然了,她很感激沈桉,所以出手帮了她。 如今,当自己满面愁容地为屋内孩子间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劳心劳力的时候,芙栖才明白,和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一生,真是不论怎样都算不得快乐。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羡慕之情达到了极点。 “芙栖姑娘,别这么说。”沈桉看着屋内,只见师兄摇头晃脑地正读着书,“这世上之事,哪有万全之策呢?姑娘该活在当下才是。” 闻言,芙栖笑着点头,神情却没有看向施坛。 沈砚突然问道:“敢问姑娘,施先生平日身体怎么样?” 芙栖笑着摇了摇头,她已经许久没有和他同房睡过了,每每自己表达出某种欲望的时候,他总能找出许多理由搪塞过去,渐渐地,她也不愿勉强了。 毕竟一开口就是那些事情,也怪羞耻的。 沈砚又问:“他平日可吃些什么东西?” 芙栖回道:“都是我做与他的,都是些日常小菜,沈大人何以有此一问?” 沈砚道:“没什么,姑娘不必费心招待,我们随便转转就好。” 芙栖“嗯”了一声,她说:“那几位自便,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她举着戒尺,又走进了书屋,接着从书屋内传来一声惨叫:“师娘饶命啊!” “阿流,你又偷听!” “师娘你说谎,我分明看见先生还偷偷喝了……”阿流话音刚落,便被芙栖打了一戒尺,“你又进先生书房了?” 一阵沉默后,三人听见幼童绝望啼哭的声音:“呜呜呜……师娘别打啦,我再也不敢啦……” “书房?”沈桉很快发现阿流话中的漏洞,“难道秘密在书房里?” 沈砚:“走。” 三人刚打算动身,便看见施坛已整顿好纪律,打着哈欠从书屋里出来了,看见他们,有些意外,“呦,三位还没走啊?” 沈桉一刻也忍不了了:“师兄如此着急地想要我们走,莫不是心里还藏着些秘密不想叫人知道?” 哼,当年父亲走时可是将这私塾免费过户给他的,按理说,沈桉哪怕在这里住上一辈子,他施坛也不敢说些什么,如今倒好,竟堂而皇之地要赶她走了? 闻言,施坛直接不装了:“我的秘密,师妹应该很清楚吧?” 说着,他目光如炬,在沈桉身上流连着、扫视着,恨不得将她身上的每一处毛孔和血液都看出来。 “先生自重。” 沈砚不悦地拉住了她,挡在自己身后,说话时,声音里也不自觉带了些许寒意。 施坛嗤笑一声:“难道不是师妹自己问的,我答了,师妹又不乐意了?” 沈砚不再多言,冷着脸,拿着剑的手微举,只见那把还未出鞘的剑,在日光的照射下更显灼热,若是挥到人身上,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施坛忙摆手:“好了好了 ,我不说了。” 闻言,沈砚冷哼一声,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胆小鬼,还做了这么多年的先生,真是丢人现眼。 他懒懒地收回剑,抓着她的手:“桉桉,我们走。” 沈桉难得见他如此生气,忙跟上了。 这一路,她走得提心吊胆,她知道沈砚的性子,是个嫉恶如仇的,若是叫他知道自己故意隐瞒了吴袂之事…… 哎呀,坚决不能叫他知道,否则就完啦! “砚哥哥,你慢些,我那个……我手疼……” 回去的路上,沈砚的手越抓越紧,走得也越来越快,沈桉快追不上了,于是她状着胆子开口:“你生气了?” 沈砚不语,一个转身将她抵在白桦树的角落。 “阿清,先回客栈。” 他冷着声吩咐,沈清见了,答应了一声,连忙溜了。 被沈砚自上而下审视着,沈桉有些心虚:“砚哥哥,你干嘛?” 沈砚还是不说话,他一把将长剑卡在白桦树的树梢,林叶翻飞间,他早已摁住了她的脖颈叫她动弹不得,接着偏头吻住了她。 芙栖家的茶很新鲜,即便入喉了许久,还能从吻中尝出淡淡的清香气味。 “唔,唔,唔……” 她挣扎着,很快陶醉其中。 哼,小气的男人,这一路吃了一缸的醋吧? 所幸这里被树挡着,谁也看不见,沈砚强势地吻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的脖子,却又在她锁骨处留下一个更深的印记来,这叫沈桉猝不及防。 温热又滚烫的吮吸,叫她感觉又温暖,又有些疼痛,她摸了摸自己锁骨处,才发现自己的衣襟不知何时褪下去了些许,于是连忙拉上了。 做完这一切,她惊愕不已:“怎么还有这个环节?” 沈砚冷哼了一声:“好让旁人知道,你是有夫君的人。” 沈桉清楚他口中的“旁人”就是施坛。 沈桉故意装不知道:“你不就在我身边吗,何必多此一举?” “你说呢,桉桉?” 看沈砚又要凑上来,社桉忙道:“我知道是因为师兄,好啦好啦,我再也不去见他就是啦!” 说着,她主动挽起了他胳膊:“好不好用,夫君?” 好小气的男人,真难哄,她心里想着,又挽紧了他。 有什么办法呢,她就是喜欢他这个样子。 沈砚“嗯”了一声,突然想起那个临阵脱逃的人,便开玩笑:“那便叫阿清去办吧,他一定有办法。” 说着,他便回握住了她的手,后知后觉道:“疼不疼?” 沈桉一脸委屈:“我怀着孩子,你还敢如此使劲地拽我……” 沈砚习惯性道:“哥哥错了。”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改口:“夫君错了。” 沈桉便得寸进尺:“那我不要走了,太热了,我要坐马车。” “好,不就是坐马车,为夫答应你就是。” 这么简单?满足,必须满足! 沈砚的心情又好起来了。 111.第 111 章 回到客栈时是正午。 沈清真坐在大堂内,拿着一封书信读着,看见两人进来,神情不由得漫上了一丝哀伤,他将信递给沈砚:“表哥,1是京中寄来的信。” 沈砚接了过去,他只看了一会儿,眼中的光便陨落了:“京中出事了。” 他对沈桉说道,对方没有应。 他们方才还手拉着手,直到进了屋,他伸手去拿信的瞬间,温暖的余温在沈桉掌心渐渐散去了,逐渐被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所替代。 面对他的话,沈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干巴巴地问:“出事,出什么事了?” 其实她心里是最清楚的。 沈砚肃然道:“城外西郊,被吴袂带人焚烧了数二十座宅子,为了达成目的,他们不惜使用调虎离山之计,故意制造东郊火势更大的假象,将所有人骗至东郊,而后才动的手。” 沈桉也跟着紧张:“那结果呢,结果如何?” 她只字未提吴袂,却掩饰不住对他的关心。 沈砚并未察觉道,他又说:“是吴袂设计的,大满虽然损坏了他所设下的逃生通道,可惜他自己……” 空气一时沉默下来,片刻后,沈清道:“大满和北蛮王同归于尽了,言大人赶来西郊时,那些宅子早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应是使用了火药一类的东西,住在那里的百姓尽数被炸死,无一幸免。” 听着如此惨烈而震撼的消息,沈桉手一抖。 沈砚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别害怕,事情已经发生了,吴袂也已死,想来昭宁不会再出什么变故。” 沈桉依旧颤抖着双手,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愧疚:“死了很多的人吗?” 沈砚叹道:“二十座人家,算下来该有几百人了。” 加上东郊死去的那些人,加起来总该有一千了。 闻言,沈桉不可置信地从他手中夺走了信,仔仔细细地将每个字都读了一遍,她恍然道:“死了这么多的人吗?” “嫂嫂,这话你已经问过一遍了。”沈清道,“到饭点了,您和表哥还没用午膳吧,小二!” “你们吃吧。”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沈桉将信放在桌上回房去了。 沈清不明白:“表哥,嫂嫂这是怎么了?” 沈砚摇了摇头,循着她的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初次来到苍云镇时是晚上,没留意选了一个不对光的客房,沈砚走进房间时,只见她一人坐在那里,一副心事不宁的模样。 他挨着她坐了下来,缓缓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沈桉回头看他,两只眼睛亮晶晶地:“你怎么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何心情。 即便看了那封信,知道了吴袂那样做的缘由,可乍一听死了这么多的人,任谁都会感到害怕的,更何况自己是知情者。 她知道吴袂的动机,她认为那是对的,合理的,可若吴袂说得本就是假话呢? 谁也不知道。 万一吴袂说了假话,他告诉了她,她便是帮凶,是杀死那一千个人的帮凶。 那些人,和她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只要她在离开昭宁城前告诉沈砚,告诉言先生,或许那些人就不用死,就能幸免于难。 可若是那样,吴袂的计划便要落空了。 “桉桉,你别害怕,凶手已死,不会伤害到你。”沈砚抱着她,耐心地劝,“我们不怕,好不好?” 沈桉点着头,将脑袋埋到他胸口里面去,沈砚分明感受到一股湿润在自己胸口漫开,他叹息一声,将她抱得更紧。 整整一下午,她看起来都无精打采的。 沈清果然很有当卧底的潜力,他毫不费力便潜入了补桐书院,并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到施坛的书房,从熏香看到书画,从书画看到书架,从书架看到文房四宝…… 在里面巡视一番后,他两手空空地回到客栈。 “许是我们芙栖他们的谈话被施坛听到了,看来他早有防备,才能叫你如此轻而易举地进去,他此举分明就是请君入瓮。” 沈砚道。 沈桉在一旁坐着,不发一言,脸上愁云遍布。 沈清看了一眼,低声道:“表哥,还没哄好啊?” 对方无言,只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给他。 见沈清闭了嘴,沈砚回头,忐忑不安地开口:“桉桉,你看,你也累了一天了,不如我们晚上出去逛一逛,来到自己的故乡,是该好好逛一逛的,是吧?” 说着,他使劲儿朝沈清使脸色,对方忙点头。 “是啊是啊,嫂嫂,我也想出去看看,您给我们带路如何?” “好啊。” 闻言,沈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 逛了一下午,沈桉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全无兴致,回到客栈便躺下了。 半夜,她被噩梦惊醒。 梦里,她来到一个郊外,一个个没有了眼睛的人,直挺挺地用空荡荡的眼眶盯着她,口中不断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他们不断说着,不断做着同样的表情,不断向她逼近。 沈桉吓得连连后退。 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触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接着,自己的两条手臂被人抓住了,那是一双被鲜血浸染过的手,在她的衣袖上留下极其明显的拉扯的痕迹。 她回头,发现自己正靠着大满,他冲她笑,笑容狰狞:“是你害死了我,是你害死的我!” 沈桉不受控制地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灯火通明,她看向沈砚:“哦,你还没睡。” 她心有余悸地抚着自己胸口,还好是一场梦。 沈砚手中正拿着一封信看着,闻言,他回过头来。 沈桉莫名地心慌起来,她指着那封信:“这是……” “你不是看过了吗?”沈砚起身走动床边,“做噩梦了?” 沈桉点了点头,是了,那封信是言先生寄来的,不是她藏起来的那封,她现在只希望那个秘密永远不要被人知晓,尤其不要被他知道。 “难怪你害怕,没想到这个吴袂竟然手段这样残忍,只是不知他为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此局。” “那……”沈桉看着他,“北蛮岂不无主?” “这个你放心,他们的首领竞争何其惨烈,吴袂已死,底下想上位的人可多着呢。” “原来如此。” 沈桉想起吴袂信中的说辞,原来是真的。 “对不起。”她突然说道,“我刚刚做噩梦,吓到你了吧?” 沈砚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蛋:“小孩子话,都是要结为夫妻的人了,还这么见外。” “我记得这里距离若水桥不远,我们去若水河为他们放一盏莲花灯吧!”她苦笑着,心事重重地看着他,“为了死去的无辜魂灵,也为了大满,好不好?” 第一次见证了何谓“生灵涂炭”时,沈桉终于明白了“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意蕴。 吴袂,这一盏莲花灯为你而放,愿你来世,不再被仇恨裹挟,做一个任性开朗的无忧少年,将莲花灯放入映着花灯倒影的河水中时,她暗暗心想。 在她身旁,沈砚也默默地放着花灯,不知在想些什么。 成堆的花灯,从两人身边游过,渐渐远去,粉红的色彩,在夜里成群结队地远去,将自己的一生融入到这座河中,融入到黑夜里。 “沈砚。” 她生平第一次这样唤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沈砚有些意外,他看向她,她的面庞在夜里显得模糊不清,他只听得见她的声音,如此无助,如此委屈。 “嗯,我听着。”他说道。 “不论我做错什么事情,你都会原谅我吗?”她终于救命稻草一样,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砚不明白:“为何这么说?” “算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吧。”沈桉从他的疑问中读出了答案,她起身走在前面。 沈砚道:“等一下。” 沈桉回头,她仗着沈砚看不清自己的脸,便偷偷地流着泪,却故意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我会。” “啊?” 沈砚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更加确信地说了一遍:“不论你做错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说完后,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看向她:“所以桉桉,你有何事瞒着我?” 沈桉回避着他逼人的眼神:“没……没有。” 她不敢赌,她知道做出承诺是很容易的,若自己真说出了口,原不原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真没有?”沈砚追问着,“你若是想清楚了,现在就告诉我。” 他们一同走着,一路留下了落叶踩踏的声音,直到走到若水桥前,他们在那里看见了一个人。 是芙栖,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神情落寞,那一刻沈桉想到了自己,她们分明是毫无血缘关系,命运迥然不同的两人,却在那一刻十分共情对方的遭遇。 芙栖久久地矗立着对面的河水,她喃喃道:“为何当我对你毫无愧意之时,却发现自己爱上了你。” 说着,她苦笑:“你果然不爱我。” 她终于明白了,爱一个人是会在意的,会伤心的,会去计较感情而不是付出。 月色宜人,微风吹着她薄薄的衣衫,她闭着眼睛,彻底放松了自己的身体。 “快拦住她,她要自尽!”沈桉忙道。 只见沈砚一个闪身,捉住了芙栖的衣领,将其转了九十度甩回了桥上。 112.第 112 章 夜色茫茫,被月光倾倒的银色河面,正泛着一层层波光,闪着亮光的波点因岸上的涌动而泛起层层涟漪。 芙栖在桥上用手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没事吧?”沈桉忙跑上了桥,费了好大力气才扶起她。 “属下唐突了。”想起自己方才的粗暴举动,沈砚道,“方才事态紧急,在下不是有意的。” 芙栖狼狈地摇了摇头,抬头看向二人:“二位怎么在这里?”却只字不提自己落水的事情。 沈桉将她扶下了桥,她记得距离若水桥不远处有一座凉亭供人歇脚的,白天的时候,这座凉亭总被闲庭散步的大爷大娘占着,或是晒菜、或是下棋,到了晚上,便少有人来了。 她便带着芙栖前往凉亭,找了个座位扶她坐了下来。 “姑娘何故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若是有烦恼,大可讲给我们听听。”沈桉道,“若是师兄对姑娘不好了,我定向你为师兄讨个说法。” 芙栖摇了摇头,苦笑道:“有些事情自己想不开而已。” 她不明白为何施坛总是避免同她亲近,为何一直分居,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沈桉要回来的缘故吧,可看到施坛今日对沈桉的态度,她又暗暗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管怎么样,都要爱惜自己的性命啊!” 沈桉也不好追问,只能干巴巴地劝道。 “其实两个人若只是在一起过日子而没有动真情的话,也不会有何烦恼了。” 芙栖撇着嘴唇,眼眶酸涩。 终是自己动了真情,可对方显然就当她是个替代品。 “究竟是怎么了,姑娘不如同我们说说,也叫我们帮你想想办法?” 沈桉一边抚着她的头发,一边安慰。 一抹落寞的笑在芙栖脸上漫开,她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其实施先生他……他在外界的名声极好,他很会营造自己爱妻的名声,前几年我很不明白,自从沈统领来后,我便知道了,是因为我长得像沈姑娘,才得到他的特殊对待,可不知为什么,自从沈统领来过,他便待我愈发冷淡,而我却……” 她却沉浸在他精心打造的人设中无法自拔,她忘记了那本是虚假的,从一开始他爱的人就不是自己。 芙栖低头:“不知是否因为沈姑娘回来的缘故……” 闻言,沈桉否认道:“不,以师兄的性子,他知道我回来了,不但不会疏远你,反而会加倍地疼爱你、亲近你,好叫我目睹你们夫妻恩爱的名场面,他是个爱记仇的人,绝不会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用,所以疏远你,一定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沈砚也点头,对于施坛“爱记仇”的个性,他真是共情了。 “别的什么原因?” “这就不得而知了,”沈桉道,“所以你要告诉我们,他这几日究竟有哪些异样之处,我们才能更好地帮你啊!” “这几日……”芙栖回想着,“他素日身子虚弱,这几日倒是好些,时不时会精神一些,只是道晚上的时候,总会从他睡觉的地方传来一阵撕扯书画和摔打东西的声音,动静还挺大的,我担心他,几次敲门想要进去,都被他拦住了。” 这确实叫人奇怪,按理说,到了晚上人消耗了一天的精力,哪有力气砸东西,可若说他有意为之,好似也没有这样的必要。 “可还有什么别的线索没有?”沈砚又问道。 “线索……”芙栖沉思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一次阿流偷跑进他书房,发现他在喝一种奇怪的东西,可是这是阿流自己说的,我都没有见过呢!” “书房……”沈砚喃喃道。 书房里什么都没有,看来是施坛提前发觉,便藏起了所有东西。 “此时正是他休憩之时,不如我们去看看他究竟有何秘密。”沈砚道。 施坛定不会想到他们徒劳无获还会重返,定放松了警惕,他们这就给他来个措手不及! “好。”芙栖下定决心道。 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她都能接受。 沈砚看着她,真心实意地劝道:“只是姑娘,这样的傻事不要再做了,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性命,远远不值得。” 闻言,芙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有些想不通,所以来……还好现在有二位帮我,我什么都不怕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沈桉说着,抚着芙栖慢慢起身,走下桥去。 三人借着月色悄然进了书院。 入夜后的书院陷入一片寂静中,月光错落的书屋内,映出那里面照着的一摞摞古书和桌椅板凳。 沈桉匆匆掠了一眼,便跟着芙栖继续往前走。 施坛已经睡了,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另外搭出一张床来,夜里书看得累了,便径自躺倒在床上面,蜡烛在一旁亮着。。 烛光映着他熟睡的脸,书房里的东西,或坏或丢,在地上散作一团,乱得叫人瞠目结舌。 芙栖叹了口气:“你们也看到了,他平日就是这个样子,你们只见他教书时穿得端端正正,仪态端庄,却不知他私下里是个不折不扣的邋遢鬼,从前是我帮他收拾,这几日不知为何,便不叫我动手了,这些被他撕了的,烧了的书籍,就这样成堆成堆地丢在地上,也不丢。” “确实邋遢。”说着,沈砚嫌弃地移开了目光,“不比我如此爱干净。” 闻言,芙栖满脸惊讶:“您说什么?” “没什么。” 沈砚摆了摆手,迅速恢复了往常样子。 “他醒了。”沈桉突然说道,瞬间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只见施坛懒懒地翻了个身,肥硕的后背将寝衣撑得微微发胀,在衣服深处的地方,还泛出些黄色的污渍来,那是方才从他身上出的油。 沈砚别过了眼,不忍直视。 施坛背对着他们,又侧身睡着了,眼看他的脸不再朝着窗户,大家都大胆了起来,看得也更加仔细。 “他桌上所放的是什么东西?”沈桉眯着眼睛,手紧紧地抓着窗户边沿,想要在月色下将屋内的情形看得更加清楚。 沈砚与芙栖二人的眼神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了,桌上放着半截还未烧尽的蜡烛,还滋滋地冒着火星子,看芙栖一脸司空见惯的表情,想来施坛如此粗心也不是一 日两日了。 而他们今日的重心并非在蜡烛身上,只见即将燃尽的蜡烛旁还放着一截东西,长长的,被纸包着,看不出里面是何物。 “姑娘,你可见过此物?”沈桉问芙栖。 芙栖摇了摇头:“并未见过,许是他寻得的什么新鲜玩意,我却不知道。” 听着芙栖的回应,沈砚不禁蹙了蹙眉。 既然芙栖没有见过这东西,那施坛的秘密,多半就是此物了。 他冲着二人比了个“嘘”的手势,接着悄无声息潜入到书房里面,轻而易举拿到了桌上的东西。 沈桉兴奋极了,忙冲着他比了个大拇指,芙栖失地笑笑,看着沈砚以同样的方式从房中出来。 芙栖本不该对他以及他身边之物产生兴趣的,这天晚上却坚持跟着他们查清真相,她实在想知道,为何有了这个东西后,施坛就变得疏离、变得那么不近人情。 其实这许多的试探和刨根问底,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 “沈姑娘,您就叫我跟着调查吧,我保证决不叫他知道,更何况,我了解施坛的个性,能帮到你们更多的忙。” 她一味坚持,信誓旦旦,搞得两人都有些心软。 “好吧,芙栖姑娘,我们信你,只是姑娘定要瞒住此事,若是叫他有所察觉,再想寻到什么线索,便难了。”犹豫片刻后,沈砚叮嘱道。 芙栖点头:“你放心。” “那便看看这东西吧!”沈桉说着,动手去揭这长长的东西。 一只手拦住了她,是沈砚,他摁下她的手,说话时,一如既往地稳重,叫人安心:“危险,我来。” 他们回到了若水桥旁的凉亭里面,这个时候郊外没什么人,芙栖手里拿着一盏古旧的煤油灯,在夜色里发着忽闪忽闪的黄光,沈砚将媳妇儿安置好,便将手中的东西一层层剥开了,他越剥,脸上的表越发不对劲。 “怪不得。”沈砚说。 沈桉忙猴急猴急地凑上去看:“怪不得什么?” 沈砚将手中的东西拿给她看,顺势捂住了她口鼻,轻声道:“怪不得那施坛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原来他为了不叫人起疑,将破云散的粉煤捆进了这刻了字的竹简里面,平日里,他便佯装读书,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吸食,食用破云散,可使人进入短暂愉悦的幻境中,可长久使用便会叫人身子虚弱,神志不清。” 说着,他看了芙栖一眼:“怪不得他不再与你同房,这东西副作用太强,稍不注意便会被察觉。” “这破云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竟有如此大的成效?”芙栖不解。 沈砚道:“本是用作缓解人头脑疼痛的药材,一旦用过量了,便会上瘾,显然施先生用这种药物很多年了,只是他这私塾生意愈发见好,便有更多的闲钱来买这种毒药来吸,身子自然垮得更快。” 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破云散的用处的呢?又是如何与那些商家长久联系,达成合作的呢? 沈砚想起了他早上说过的话。 没有师父,哪有我的今日呢? 想到这里,他眼神一凛,是连奇云。 113.第 113 章 “什么意思?”沈桉不明白,“我父亲生前与师兄有所勾结?” 突然提及这个陌生而遥远的字汇,沈桉一时间觉得有些别扭。 沈砚一针见血:“施坛素来身体不好,是因为他在遇上芙栖之前便在吸食破云散了,至于这些药从何而来,恐怕要问连大人了。” 只是连奇云已死。 “既然已拿到了证据,我只能先将施先生禁足,以配合调查。”说着,沈砚看了芙栖一眼,“不论结果如何,姑娘都要宽心。” “我知道。”芙栖说。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哪怕这个真相是开膛破肚的、是残忍的、是意料之外的、恶心至极的。 她也无悔。 她只是想知道他为何这么做,为何要将他们分开,究竟是不是因为怕被她发现这么简单。 “好。”见她态度坚定,沈砚也放心了。 他很快联系了衙门将施先生带走,至于补桐书院,官府已贴了封条不准人进入。。 施坛睡得很死,当他被人拽着、反制着从书房里拖出来时,毒瘾正上头的他竟然没有一丝反抗,他神志不清地被人拖着走,路过芙栖时,沈桉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的神情。 “等一下。”沈桉说。 衙门的府吏停了脚步:“姑娘有何要事?” 沈桉看着自己师兄:“你有什么想对芙栖姑娘说的吗?” 神志不清的男子,露出纵欲过度而深陷的眼窝,用疲惫不堪、有气无力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不自觉地笑了下,低下了头:“你是最爱体面的。” 他如今这个样子,给她丢人了。 芙栖捂着嘴掩饰泣声,她使劲儿摇头:“你怎么这么傻?” 施坛又哈哈笑了几声。 傻?他可不傻! 当年威风凛凛、一跃龙门的连奇云连大人,还不是傻傻地被他给捉弄,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若非他透露消息,连奇云知道破云散是个什么东西,还能靠着它敛财? 他看了芙栖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砚,顿时明白了一切:“是你,是你联合他们一起来骗我?” 说话间,他带着镣铐的双手终于沉沉地垂下,铁环相互碰撞发出疼痛的闷响,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芙栖,不是你与他们合伙骗我的,对吧?”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喉咙里仿佛有许多痰灌着,叫声音听起来沧桑了许多。 芙栖下意识地摇头:“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想弄清楚他在干什么,不曾想抖出一个更大的秘密来,而这个秘密已经超越了她预想的范畴,她无从接受。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是你的夫君,你却和别人串通一气来骗我,芙栖,我对你够好了吧?这些年了,还浇不热你的心?” 他气出了泪花,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从前种种场景走马观花似的在他脑海里走了一遭,他看着她,不,看着自己眼中的你道幻象,声音冰冷:“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芙栖不知该如何说。 “说完没有,说完走了!”面对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府吏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伸手分开了两人,接着猛地一扯施坛的镣铐,“走了走了,有什么话留着审讯的时候说!” 施坛正说着话,冷不丁被拽了一下,他一个不稳,前腿直直跪在面前的小水洼里面,刹那间,他的一只腿被泥水浸湿了,宽大的袍子被弄上了一片污秽的深棕色。 街道两旁,苍云镇百姓云集,人络绎不绝,大家全聚在补桐书院两旁,极其诧异地望着眼前的场面,发表着一些事不关己但好为人师的言论。 “我就说施先生平日里装得一副学识渊博的样子,其实肚子里坏点子可多了,你们还不信哪!” “真是没有想到备受敬爱的施先生竟会有如此不堪入目的一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你们莫要胡说,衙门的人不过是带走了施先生,是真是假还说不一定呢,若最终真查出来冤枉了先生,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 这些言论里面,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表示惊讶的,大家瞠目结舌地看着热闹,颇有些许置身事外的庆幸。 “走!” 伴着一声训斥,施坛被带走了,声名狼藉的人在曾对他百般尊敬的百姓们面前经过,那一刻,他的声望、脸面,连同那些失望的愤怒的言论,在滚烫的青石路上碎成了一地。 芙栖不忍心,想上前堵住他们的嘴,捂住他们的眼睛,被沈桉拦住了。 “芙栖姑娘,他是他,你是你,做了错事就应该承受后果。” 被沈桉劝说着,芙栖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是了,自从嫁给他,她总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总是为他做好了最周全的打算,他只需上好课,只需在消遣的时候读读书,剩下的一切琐事都交由自己来做。 渐渐地,就成了理所当然。 “沈姑娘说得是,”她回头,不再去想关于他的任何事情,“沈统领答应过我,审讯结果出来后会告知我,那我等二位的消息就是了。” 她从渐行渐远的囚车中移回眼神来,对沈桉说道。 “自然,到那时,我定告知姑娘。”沈桉拍了拍她的肩膀,“芙栖姑娘,你一个人千万保重。” “好。”芙栖答应着,同他们作别,书院被查封,她只好前往爹娘的茶园再做打算。 她在若水桥前租了一条船,这条船回顺着若水桥离开苍云镇,一路北上,便到了万鹤山,那里有许许多多种植买卖茶叶的茶农,芙栖的娘家便是其中一户。 离开苍云镇的那一刻,芙栖想了很久,她终于明白,她不过是想为自己要个说法,寻个公道。 她不明白一个男人的心,何以会如此绝情,竟然能因为自己的心上人对另外一个女子表现出如此强烈的爱意,也能因为不爱一个人,所以丝毫不体谅她、关心她,也不在意她的任何感受。 她做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隆平的小腹,脑海里顿时回想曾经的一幕幕…… 嫁给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子嗣。 每每他们同床共枕,施坛便对着她又揉又捏,仿佛泄怒似的,她都那样哀求了,都那样卑微地请 求他住手了,他却从未减弱自己的力道,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面,什么也听不见。 他说他喜欢这样,也不知道是否因为总这样做的缘故,她的腹部受到了伤害,才一直没有怀孕。 可他说喜欢,她便忍着了,忍了这么多年,除了将自己的身子弄垮了之外,别无用处,施坛回报了自己什么呢,他连碰都不愿再碰自己一下了,是她身子不如从前的缘故? 他也不问问,自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望着眼前死一般沉寂的潭水,她满身疲惫,她借着船头坐了下来,听见船夫问她:“姑娘怎么这个时候回去,天热死个人,怎么不等到过年,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听了这话,芙栖只苦笑。 过年?一家人?热热闹闹? 都不会再有了,既然如此,为何不早些脱离哭喊呢?她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不喜欢施坛的时候,不论他对自己是好是坏,她都不在意,正因不在意,才叫他有了那么多次伤害自己的机会,后来她身子松垮了,也习惯性地对他有所依赖,习惯性地尝试爱他。 那一刻,才看清他的一切绝情之处。 “我想,苍云镇,我是不会再回来了。” 女子语气轻轻,坐在船头,享受了夏日黄昏凉风习习,享受溪间鱼儿嬉戏打闹,享受无边天际飞鸟成群……她享受着自己过去二十多年浪费的忽略的所有光景,终于在此刻,一切都鲜活了起来。 连同她自己。 “姑娘这是何故啊,苍云镇没有姑娘在意的人了吗?”船夫随口问了一句,又很快改口,“我看姑娘还年轻,大好年华岂能被辜负,是该走出去,见一见大世面!” 望着面前潺潺流水,芙栖应了一声。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诗经》中一句很有名的诗。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决不再回头了! 当日晚上,接人返船的船夫将一封信送到沈桉手上,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愿沈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已休书一封,不日便到苍云镇,从此我与施先生形同陌路,各安天涯,他若有任何变故,也不必告知于我了。” “这位姑娘当真是稀奇,竟然自己动手写起休书来,她要休自己的夫君啊?” 沈清凑过来看信的内容,越看越觉得爽快:“这个施先生,装了这么多年的圣人,谁知是个伪君子,现在好了,也算是遭到了报应。” 沈桉点头,合上了信封:“沈砚呢?” 沈清道:“你忘了,表哥去审讯那个施坛了,还没回来呢!” 说着,他一脸八卦地望着沈桉,笑嘻嘻道:“嫂嫂是不是想念表哥啦?等表哥回来我定第一时间告诉他去!” “不是!”沈桉不觉红了脸,“我是等他回来,好将这封信亲自交到他手中,臭小子,看你的书去!” “哦!” 沈清吐了吐舌头,退下了,走到门口,又很委屈地来了一句:“分明就是想表哥了嘛,还不承认……” 沈桉想上前给他一脚。 114.第 114 章 狭小潮湿的囚室内,燥热于沉闷一齐向他涌过来,施坛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背靠着墙,他看着牢房的天花板暗暗感叹,自己真是太倒霉了。 这时,一连串脚步声从牢房前的通道传来,施坛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并不想起身。 他知道,这些人多半是来找他的。 果然,他看见几个曾押送过自己的府吏在他面前停下了,并用钥匙打开了囚室门口的铁环。 看见是沈砚,他从鼻子里露出一丝不屑的空气。 瞧施坛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沈砚便来气,他沉声吩咐:“把他带走。” 府吏忙答应了一声,三个人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施坛就这样瘫软着身体,享受着不用费力气被人伺候着的特殊服务。 一个府吏终于受不了了,扇了他一巴掌:“喂喂喂,自己走两步呗,把我们当力工了?” 好歹是做过先生的人,怎么这么没脸没皮? 被猛地捣了一下的施坛抬头,分明没喝酒,脸上却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唔……我……我没有力气,辛苦各位大哥了!” 早知道这个毒鬼是个什么德行,府吏也不同他计较,拖着的时候,几乎将施坛的身体贴着地面行进了。 施坛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处被摩擦得发烫,他甚至闻到了淡淡的火星子味道,他无所谓地将自己双腿更下移一些,几乎将地面平行。 四人来到审讯室,府吏们将施坛往地上一扔,转身向沈砚复命:“沈统领,人带到了。” “知道了,下去歇息吧。” 沈砚并没有多余的话,几人听后忙千恩万谢地走了。 施坛感觉自己的身子瘫软成了一团用人肉做成的泥,他这团泥紧紧地粘在椅子上,看着审讯室的椅子渐渐将自己裹住了,接着背后似乎有一只手狠狠地捅了他一下,施坛吃痛,背倏地挺直起来! “我这里不收软骨头。”沈砚看着他,淡淡地收了机关,“你若还是方才那副做派,我还有别的一些机关,你可想试试?” 想起方才的痛楚,施坛使劲儿咽了咽口水,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 他的背再没沉下去过,身子再没瘫下去过。 其实施坛也不想如此守规矩的,奈何那机关只击人要害,是真疼啊! 仿佛有个小人在施坛脑海里抱怨着,他苦不堪言,却不想说一句话。 施坛觉得自己一直对沈砚敌意挺大的,他享受这种感觉,享受着凝视一切美好的事物的感觉,并暗暗在心底贬低嘲笑它而不宣之于口,恰如此刻,他用自己空洞无光的瞳仁看向沈砚的时候,心底已将他骂了七七四十九遍。 什么病秧子啦、伪君子啦、装货啦……总之自己能想到的不好的词全网上贴就是了。 沈砚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并不知道施坛如此丰富变态的心理反应,将手上的卷宗放在桌上。 “从何时开始的?”沈砚问。 “什么啊?” 施坛装听不懂,一副十分无辜的表情。 沈砚默不作声地摁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只听“噗”的一声,从座位上传来男人难受的闷响,沈砚又问道:“这回知道了吗?” 施坛忙点头,觉得自己脑子昏昏沉沉的,痛苦叫他麻痹了一切声音和话语。 片刻后,他才嘶哑着声音道:“很早了,我也记不清了。” 施坛没工夫想谎言,何时染上破云散的,他是真记不清了。 “好,”闻言,沈砚低头,在卷宗上写下一笔,又抬头,“那为何最近吸食的时候要避开芙栖,可是你有意为之?” 施坛笑了笑,其实他笑的不是自己,而是沈砚,可惜没有人知道。 他偷偷地嘲笑着,回答道:“沈统领,我发现所有的事情到你那里,全变成了谈情说爱那点事,你就没有点别的追求?” 糟糕,怎么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施坛紧张地打量着沈砚,生怕他一个心情不好,又去摁那该死的机关。 沈砚懒得同他开玩笑:“回答。” 施坛道:“还不是我发病嘛……前些年发病的时候总是折磨她,后面想想挺对不起她的,就像着分房睡,不知这个说法统领可接受?” 他知道捡沈砚喜欢听的说,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是他自己上了瘾需要加大剂量,又不想叫旁人察觉,只能独自就寝,至于发病的时候……芙栖是自己的妻子,还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这是她应尽的义务! 夫妻共为一体,他那么痛苦,芙栖本应为他分担一些才显得公平啊。不然叫他一个人生不如死嘛! 只是没想到还是叫她发现了,不但发现,还叫官府的人将自己抓了起来,那一刻他是真没料到,印象中芙栖总是对自己百依百顺,从未违逆过自己,私底下竟和沈砚勾结在一起…… 真是……虚伪! 什么爱情,什么忠贞,什么为妻之道,他觉得芙栖根本不知道,她根本不配身为人妻! 什么上善若水沈芙栖,不过是个薄情寡义的叛徒罢了!哼,若他有幸得以从这里走出去,定要休了她,休了这个眼里没有夫君,只为自己前途着想的自私鬼! 现在的女人都这么了?他伤心地想。 看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沈砚掏出杀手锏:“对了,芙栖姑娘有东西要我带给你。” “哦?” 他看见因叛逆而脸部肌肉痉挛的男子终于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神情,不愧是当过先生的人,一开口便是满满的说教味:“我就知道芙栖是不会放任我不管的。” 女子就这点好,就是为了自己的男人可以无条件地心软,即便当时生气,男人买点好东西、说几句甜言蜜语,便又跌入到谎言的陷阱里面,还以为是真情满满的爱河。 他看着沈砚,死鱼一般的眼睛突然散发出希望之光来:“她带了什么?” 沈砚不说,只将放在桌上的信纸拆开,知道他戴着镣铐不方便移动,便体贴地将信展开来,拿着叫他看。 因破云散摄入太多的缘故,施坛的眼神不大好,他根本看不清信上的内容,只瞧见了为了信纸上方正中间的两个大字。 “休书?”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没错。”下一刻,沈砚便将他的念头打翻,他笃定道,“这是芙栖姑娘给你的休书,如今她已不在苍云镇了,施先生,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你。” 听闻这个消息的施坛眸光一暗,手中的铁环滑落了,他重重地瘫在椅子上。 “不可能。”她落魄地说。 沈砚看着他:“有何不可能,施先生,信你也看了,我们来谈谈正事。” “不可能,不可能……”施坛依然沉浸在噩耗中,他又羞又气,凭什么,凭什么是她写了休书,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个女的给休了? 凭什么? 看他如此不配合,沈砚也不多废话了,他用四指拖着遥控拿在手里,食指轻点,很快便听到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喊,和一阵肌肉颤栗的声音。 他抬头,如水一般清澈的瞳仁里,是施坛痛得生不如死的场面。 “施先生,若你不好好配合,我也略懂些手段。” 他冷着脸开口,手中的机关一触即发。 施坛彻底清醒了,他扒着椅子的靠背连声哀求:“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求大人饶命!” 这个又自私又虚伪又阴暗又欺软怕硬的伪君子,终于在沈砚的威势下选择了暂时屈服。 “很好。”沈砚悠悠地回到座位上,将遥控放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地,他问施坛,“连大人离开苍云镇后,你是否和他还有联系?” 施坛连连点头:“有,我有!” 沈砚又问:“可是你将破云散的计划告知于他,叫他借此敛财的?” 施坛又点头:“是,我是!” 沈砚又怀疑起来,斜眼瞪了他一眼:“别张着嘴胡说。” 施坛实在被整怕了,他忙摆手,一不注意将所有秘密都抖搂了出来:“我不但将这法子告诉了他,师父死后,我还替他收了尸,就藏在……” 说到最关键处,施坛突然反应过来,悬崖勒马一般住了嘴。 沈砚一脸严肃:“藏在哪儿?” 施坛忙将自己嘴巴捂紧了。 沈砚眼皮也没抬一下,细长的手在桌旁敲击着,仿佛在提醒施坛那上面的东西。 顺着沈砚的目光看过去,施坛的脸瞬间黑了。 “能不能不说啊?”他可怜兮兮地问。 沈砚一脸不耐烦:“你说呢?”说着给了他一记眼神杀。 亏得他,装了这么多年的先生,到头来原来是个地痞无赖。 施坛知道自己这遭是躲不过去了,他知道秘密在自己肚子里,他要是不说,谁也拿他没办法,可施坛这个人,生来就没什么骨气,他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一开始就说出来总比受尽酷刑后再被逼出来划算体面得多。 “就藏在补桐书院……” 他心虚地低着头。 沈砚追问:“书院哪里?” 施坛:“就是我……” 沈砚愈发不耐烦:“你到底说不说?” 遥控器已在他手里握着了,施坛一看,魂儿吓得都要丢了,忙一吐为快:“就是他当初捡我时的那个牛棚里,那个牛棚里!” “谁叫他捡了我却百般看不上我呢,当年若不是他升官发财,又怎会将这家私塾留给我?他对我,和一个主人对他身边的一条狗有何区别?这样的师父,我会叫他好过?所以我就设计害他跌下高位,让他为此丢掉性命,让他被世人唾骂,不但如此,我还要叫他的尸体永永远远待在我待过的地方,我要让他尝尽我尝过的所有苦痛!” 说完了,他深深吐了一口气。 终于将埋在心底的话全说了出来,可为何没有畅快的感觉呢? 施坛想不明白。 所幸,沈砚很快解开了他的疑惑:“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115.第 115 章 闻言,施坛头一抬,心中暗暗骂了一句:“你懂什么?” 碍于他手中的东西,施坛强忍着没说出来。 他又不自觉地歪倒在椅子上面,哎,累了,这牢房也不准备些茶水点心什么的,别的没有,馒头也行啊。 这样想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待遇太差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嘎啦!” 一声短促的撞响,沈砚起身了,他转身吩咐:“带他回去,别叫他死了。” 于是他昏沉沉地被拖着走了,这地方不错,施坛心想,不用自己走路。 沈砚起身,一脸严肃地翻看着面前的卷宗,突然有个府吏从门口走了进来,拱手道:“统领,您的表弟有话叫我带给您。” “什么话?”他显然还未从这种紧张的氛围中抽离出来,说话时,语气未免严厉了一些。 府吏本憋着笑的,看他如此严肃,一时间不敢说了。 看他吞吞吐吐地,沈砚下意识地想摁手边的遥控,他这会子急得很。 “沈统领,属下不是犯人。”府吏急忙提醒道,看着沈砚又将遥控放下了。 沈砚的表情放松了些,他看着那个小府吏:“究竟什么话,很难说出口吗?” 他看见那府吏的嘴角抽动了下,好容易才憋住了笑,看着比他高一头,身材又……他不禁脸红起来,哎呦喂,这样说话多叫人误会! 他红着脸转身:“那个……沈公子说,嫂嫂她很想念你!” 说完府吏便捂着脸跑了,也难怪,这府吏连女子的手都未牵过,听见如此八卦甜蜜的消息,难怪难掩激动。 府吏在门口守候着,不多时便看见沈砚从牢狱里出来了,那时他已将自己的官服褪下,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薄衣,看着清新雅致。 “统领穿得这么好看,这是去哪啊?” 那府吏已平复了心情,知道沈砚此刻心情不错,忙状着胆子问道。 沈砚抿着嘴角,难掩笑容,两半脸颊映出淡淡的绯红来,他脚步很快,对府吏的八卦起哄只当听不见。 他知道,若自己回嘴,势必露馅。 沈砚并没有回去,那一晚,他独自一人进了补桐书院,找到了施坛所说的那个牛棚。 其实牛棚是很好找的,难的是怎么将东西挖出来,要知道牛棚里铺着的全是牛粪,一层一层,新的压着旧的,挖下一层,还有千万层。 更何况牛棚里还有两只两天没喂,嗷嗷待哺的小牛犊。 看着那两头牛,沈砚陷入了沉思。 过了片刻,他扯下衣角的布料,将自己的一张帅脸捂住,下定决心似的,推开了牛栏的木门。 牛犊“哞哞”地叫着,他忙倒了些草料,叫两只饿死鬼自己吃去了。 支开了原住民,他一步步向前走着,走到牛棚深处去,这牛棚又一个木屋和一个露天的小院子组成,木屋主要用作牛儿夜里或是下雨天休息,院子则用于日常吃喝拉撒。 显然畜生是不懂这些的,它们的排泄物主要集中在自己休息的地方,沈砚越往里走,越觉得脚下黏答答的,一股粪臭味直直冲他而来,每踩下一步,浓稠的排泄物便漫过他的靴子更深。 这副身子不能要了,沈砚生无可恋地想。 所幸现在是深夜,他只能听到声音闻到臭味而不必看到那些污秽的东西,他拿着木铲,一边呕着一边安慰着自己。 挖尸体的时候也是一样,他也是一边呕着一边挥动铲子。 那个施坛最好没有骗自己,他想,若是遭了这么大的罪却什么都没有挖出来,定要把施坛拉出来拷打四十大板!叫他胡说,胡说! 沈砚一边耗费力气,一边雄赳赳地为自己打气。 挖了三个地方,底下都是空空如也,他都要将自己的肠子呕出来了,还不能休息,那又如何呢,底下全是粪土,一休息就全完啦! 不休息就不休息,他又接着挖了。 又挖了三个地方,还是空空如也,这个时候沈砚心底已将施坛骂了八百遍了。 这个大骗子! 他恨恨地想。 许是牛犊的草料吃完了,看着沈砚挥汗如雨地拼命劳作,它有些过意不去,便蹬了蹬后蹄,顿时一抹新鲜的牛粪便溅了沈砚一身。 他一下子跳出老远,大发雷霆对着牛道:“好啊你,恩将仇报!” 牛和主人一样不识抬举,他真的要绝望了。 突然牛又蹬了几下,将脚下的土全都蹬飞后,才传来了“棒棒棒”的跺脚声,沈砚定睛一看,原来在牛儿的脚下恰巧露出了一截木板来。 那材质,那形态,怎么看都是棺材的样子! 沈砚顿时腿也不疼了,也不觉得恶心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木板,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 虽然过程艰苦,可也叫他找到了不是? 他满意地看着那只机灵可爱的小牛犊,一股脑儿将栏边剩下的草料全抛了出去,好牛好牛,牛比人强! 他正为此开心的时候,手一歪,草料全飘在了牛面前,看着面前新鲜的饲料,牛更不愿意走了,它低头扒了慢慢一口,闭着眼睛慢悠悠咀嚼起来。 哎,怎么不对啊? 沈砚的笑容怔住了。 他本意是用草料将牛儿吸引过去,自己好挖它脚下的木板,这回好啦,叫牛走牛都不走了。 他又在原地站了半个时辰,因为周围太丑太脏的缘故,沈砚只好短暂地闭着眼睛,极力避免视觉上的冲击。 等待的过程太过冗长,太过痛苦,他不敢回想。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沈砚听见牛儿咀嚼的声音终于有所减弱了,他欣喜地睁开眼睛,想叫牛儿往旁边一点儿,回头一看,草料没有了。 草料没有了?沈砚暗叫不好。 牛犊正吃得意犹未尽,见食槽空了,便回头看了看沈砚,又“哞哞”叫了几声,开始怀念起自己曾经的女主人。 沈砚本不想再走动的,见两只牛犊直勾勾盯着自己,又扒拉着两只脚出去为它们寻找草料。 出来牛圈的时候,从外边传来一阵新鲜的空气,清月映花影,此情此景,叫沈砚心情好了不少。 他一个没忍住,闻了闻自己的身子,糟糕,还是臭的,他脏了。 沈砚伤 心地想。 今晚回去定不与她同房!他下定了决心,抱了草料又往回走。 打开牛圈门的一瞬间,沈砚一个没忍住再次呕了出来! 他忙将新打的草料扔到了牛圈另外一侧,集中在食槽的两只牛儿见了,忙屁颠屁颠地走过去吃了。 “太好了!”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一开口,便吸了几口浑浊的空气。 这下坏了,他心想,不但不能同她睡觉,连亲亲都不行了。 趁牛儿进食的间隙,他忙用铲子将地下的木板挖开了。 那是一个破旧、质量又不甚好的棺材板,沈砚小心地翘开它边缘的土,积年尘封的粪土被堆积在一旁,在这堆土旁边一个棺材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只是棺材壁脆弱,因此那上面还留存着一些土未曾清理。 沈砚在它周围挖了一个很深的道出来,直到看见棺材的底部。 可以动手搬了,沈砚却犹豫起来。 他痛苦地转头,恰逢两只牛儿也在看他。 哎? 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冲着两只牛儿招了招手,顺手将牛圈旁的两根长绳子拿了下来,悄声道:“过来啊!” 牛儿自然不会过去,于是沈砚之后拖着它们来到棺材面前。 “吃了我给的草料,可不能不干活。”他得意地笑了笑,将绳子同棺材板上的两只铁环连接,又结结实实捆在了牛儿身上,接着拍了拍它们的屁股:“好了,走吧!” 牛儿走了两步,他看到最底下的土松动了些。 “很好很好,再往前走!”他惊喜极了。 牛儿站着不动,于是他又动手拍了几下。 “砰……” 牛儿又走动了起来,他终于看见坐落于土坑里的棺材动了,动了! 沈砚喜极而泣!对,就是这样! 终于,在沈砚和两只小牛的共同努力下,连奇云的尸体被完好无缺地挖了出来,想到沈桉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神情,他乐呵呵地笑了。 没办法,谁叫他就是这样容易满足的一个人呢? 沈砚出门时,早有几位府吏等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几位府吏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口鼻。 “沈统领,这是?” 一位府吏状着胆子问道。 只见沈砚手里牵着两头牛,牛身后又拉着一个棺材,场面又狼狈又滑稽。 “证物,”没想到他们来,沈砚心虚地摸摸鼻子,偏过头,“不许告诉任何人。” “嗯……好的。”府吏立刻严肃起来,齐声道。 沈砚“哼”了一声:“要是走漏了消息,你们就死定了。” 说着,他拉着两头牛,在众目睽睽下独自走了,一眼望去,像个傍晚归家的农夫。 寻了个地方好生处理了一番,他回到客栈,灯还亮着,她没睡。 沈砚不敢进去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听见里面说:“怎么感觉臭烘烘的?” 沈砚:“?” 他都没进去! 他太伤心了,于是罚她今晚不许她陪自己睡觉,他要一个人睡房顶,哼。 116.第 116 章 星云密布,天将明未明,他在房檐上被自己臭醒了,想了想,还是先去沐浴一番为妙,反正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什么人来。 他纵深一跃,自院墙而下。 临走前,沈砚特意掀开窗帘看了一下屋内,她睡着,面前的桌上,放着满满一碗绿豆粥,蜡烛灭着,借着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的些许月光,连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砚默不作声地笑了一下,放心地将帘子放下,去了一楼。 “沈公子,您还未睡呢?”客栈老板正坐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不由得抬起头来,“您不是老早就进去了吗?” 沈砚欲言又止:“我那是……” 看着他难以启齿的表情,老板便斗胆猜道:“公子莫非是被心上人赶了出来?” 沈砚摇头,他指了指男子澡堂:“我要沐浴更衣。” “没问题!”闻言,老板一口答应下来:“这时候澡堂没什么人,您只管进去就成啦,只是我店里没有更换的衣服,您看您是现在回去取,还是?” “行。” 于是沈砚一边扶额,一边灰溜溜地上了楼。 望着他的背影,老板猛嗅了几口周围的空气,又掀开自己身旁的泡菜罐子闻了闻:“啥玩意坏了?” 沈砚上了楼,他捂着鼻子进了房间,从房门口一直溜到挂衣服处,四周一片朦胧,他很快找到了自己那件,除此之外,沈砚还看到她新绣的小衣裳,给他们的阿忆。 他没忍住拿在手里摸了摸,越摸越觉得幸福。 手指从衣服的每一条针线的连接处拂过,连同柔软的褶皱。 他突然触到了一个十分尖利的东西。 貌似是什么纸…… 他刚想细细查看时,床上传来了动静:“你是谁?” 她在亮处,他在暗处,沈桉只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站在不远处正翻找着什么,这对一个夜半惊醒的女子来说是十分恐怖的。 她倏地点亮了蜡烛! “沈砚?你……你怎么才来?” “我要去沐浴,怕吵醒你。”不知为何,沈砚一时有些心虚,他忙将那件衣服放下了。 沈桉的目光顺着他手的动作游走着。 “噢,”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她的眼神还是懵懵懂懂的,她迷离地看了他一眼,“我给你留了粥……” “知道了。” 此情此景,沈砚很想抱一抱她,可他又想了想自己身上的味道,还是算了。 他只好干巴巴地拿起自己要更换的衣物:“你继续睡吧,我沐浴完就回来。” “好。” 沈砚出去了。 “吱哑——”门关上了,仅有的一点月光被他关在外面,那一刻,身处黑暗的女子,眼神突然清醒了起来。 他是不是看到那封信了?沈桉问自己。 她看得真真的,他就是拿起了那件衣服。 想起他方才对自己的态度,沈桉更加心慌,沈砚平时不是那样的,平日他总是黏着自己,生怕自己离开他视线一刻,可方才呢?他拿起衣服,没有抱她更没有亲她,就那样出去了? 是不是在气头上呢? 刚从噩梦惊醒的女子,对一切微妙的情绪都极为敏感,想起这些,她气呼呼地抹了几把泪,哼,有什么了不起的,生气就生气,她不管了! 她睡下了,目光落到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上面,呜呜呜,她给他盛了那么一碗的粥,他姗姗来迟就算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就算了,还这么冷巴巴地对待自己! 终究是淡了,她伤心地想,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哼,她下次要盛得更慢,绝情寡义的大猪蹄子,撑死你! 她缩在被子里,哭唧唧地睡熟了。 沈砚很快洗完了,他将那沈淡绿色的衣裳洗好,挂在了晾衣架上,又穿上了平日那件看着又正经又极具威势的官服,将黑金色的腰带系好,又将衣服每一处褶皱抚平,做完这一切,他从澡堂出来,一看,天亮了。 他又上了楼,想了想,又下了楼,去为她买早膳去。 初秋的早晨,街上还泛着湿意,偶尔从路边的几颗杂草旁经过,深黑色的靴子上面便沾了些晨霜。 街上冷冷清清,许多店铺还未开门营业,唯有几个买早膳的小摊,推着车买些馒头包子之类,沈砚在一处果蔬铺子买了两根熟玉米,又买了六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和两壶磨好的豆浆,回来时路过干果铺子,没忍住,为自己买了一小包酸杏干。 他带着满满一堆东西,悠哉悠哉地回客栈了。 “沈统领买早餐去啦,心情不错啊!”见沈砚回来,老板笑着搭了一句话。 沈砚轻轻地“嗯”了一声,提着东西乐呵呵地上楼了。 他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沈桉一脸忧郁地坐在床边,四个月了,她的肚子也渐渐显了出来,她就这样坐在那里,拖着略显笨重的身子,听见推门声,她也懒得抬头去看了。 沈砚的笑容怔住了,他轻轻地放下东西,走到她身旁:“桉桉,你怎么了?” “别碰我!” 沈桉没有看他,却能够很准确地打掉他即将抚到他脸上的手,她将自己的脑袋偏到一边。 沈砚的手耷拉下来了,其实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疑惑,只是无奈自己长了一张无世隔绝的脸,只要稍稍严肃,便叫人察觉出疏远之意。 “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她抹着眼睛说道。 沈砚神情更加凝重了,他不懂自己做了什么,细细回想了一番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滚出去了。 “桉桉……你生气也罢,这是我买的早膳,你……”他紧张到有些结巴。 闻言,沈桉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好啊,自己给他留的粥他不吃,自己偷偷出去买,那她也不要吃了,吃吃吃,还吃个屁呀,饿死算球! 她看见沈砚一脸平静地走了,心里愈加难受。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追到手了便不珍惜,哪怕是生气了也是不需要哄的! 她抹着泪,将他放在自己床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扔了,又怕扔到地下待会儿不能吃,于是气呼呼地扔到桌子上面去了。 “表哥,这大早上的怎么了? ” 沈砚刚出门,便看见住在自己隔壁的沈清迎面而来。 看见沈砚的脸,沈清吓了一跳,哎呀这大黑眼圈。 “表哥是不是忙了一天一夜,没来得及睡觉啊?”沈清问。 “我没事。”沈砚叹息一声,“是不是有什么人欺负你嫂嫂了?” “没有啊,做完还好好的呢,不过嫂嫂应该是等你等得太久了,也可能是一个人睡得害怕了,总归你多陪陪嫂嫂就是啦!”沈清笑嘻嘻地说道,“不如我帮你去和嫂嫂说和说和?”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沈砚努力抬了抬自己不断耷拉的脸皮,他劝道,“你嫂嫂怀孕辛苦,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你见谅。” 闻言,沈清笑着,拍了拍自己哥哥肩膀:“都是兄弟,桉桉姐就是我亲嫂嫂,谁会说这些。” 沈砚这才放心。 他又推门进去了,堂堂七尺男儿,在自己媳妇生气时也瞬间变受气包,二哈狗,姿态怎么低怎么来。 他看见沈桉依旧坐在窗沿,怀里抱着床上的雕花红木栏,他方才放在她身旁的东西被移到了一旁的桌子上面。 沈桉知道他进来,故意偏头不看他。 这回沈砚知道罪魁祸首了,他蹲下身子,扯着她的衣角,央求道:“好桉桉,理理我呗,好不好?” 沈桉依然不动。 沈砚咽了咽口水,看了看窗外,没人,于是又壮了状胆子道:“我不是故意来得那么晚的,是……” 是他刚挖完牛圈,他臭烘烘的,他没脸见人! 往事不堪入目,他不愿再想。 听到这里,沈桉才低了头看向他,气势汹汹地逼问道:“是什么,你说呀!” “是……”沈砚绞尽脑汁,终于想了个比较体面的说辞,“是那个施坛,他老是磨磨蹭蹭地不肯说实话呢,桉桉,你看看我,看看我脸上的黑眼圈便知道我没有说谎,都是他,都是那个伪君子害得我!” 果然,沈桉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开始心软下来:“你一夜未眠?” “对啊!”借此机会,沈砚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脸上,“我一夜没有睡觉,脑袋昏昏沉沉地,这才没有关注到你的感受,桉桉,我以后真的不会再这样了。” 沈桉想抽回手,发现自己抽不动。 “你放手。”她愤然道,“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沈砚:“别的原因?” 因为自己满身的牛粪味?他可不敢说。 他心虚地摇头。 “我等了你一晚上,还为你留了粥,你都不喝,反而自己去买饭……”她越说越委屈,“你若是变心了,就趁早告诉我,再不必使这样的手段!”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沈砚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不由得将她的脑袋埋入自己怀中。 “都是我的错。”他抚着她的脑袋,“以后我多陪桉桉,不叫你孤单,好不好?” 沈桉哭累了,她抽泣着:“放开我,你去睡觉吧。” 沈砚不,他迫不及待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桉桉,你爹的遗体,我找到了!” 117.第 117 章 沈桉瞬间目瞪口呆:“你说谁?” 她本欲扯开的手倏地捏紧了他,不等沈砚回答,她又问了一遍:“你说我爹找到了?” 沈砚蹲着,满脸自豪地点头,等着媳妇儿夸自己,夸自己体贴、夸自己能干! “知道了,你先睡觉,睡醒了再说。” 她松开了手,不自觉地摸摸他的脑袋,声音略显嘶哑,泛红的眼窝里漫出些许泪花,不知是为找到亲人难掩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砚在心底暗暗叹息:“好吧。” 她竟然一点情绪起伏也没有,父女关系当真这么差? 他心里想着,身子一躺下,便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他颀长的身子勉强容纳着,袖口与领口微开,露出淡淡皂角香气,干净清冽,紧束的腰身,更显清瘦干脆。 沈桉不自觉地伸手,将他的腰带卡扣扯得松了,又觉得腰带格外硌人,便扯下来放到一边。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他的脸。 熟睡的男子,坚挺的鼻尖发出舒服的闷哼,气息均匀而安静,许是被窗子透露进来的晨光耀了眼,他侧身偏头,背对着窗,一只手不自觉地托住自己的帅脸,又进入了梦乡。 沈砚一下子睡了四个时辰,待他醒来时,已是下午了。 浑身酸痛,他起身揉了揉眼睛,抬头望见沈桉,她正擦拭着自己的那把琵琶,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它。 听见动静,她忙抬头:“你醒了?” 人总是喜欢说些废话来表达自己对爱人的关心。 沈砚点头,穿好鞋袜,将脚伸进靴子里,脑子一片清明,起身往见窗外夕阳,残阳如血,染尽了千山万水。 走到她面前,他明知故问:“那个……你不去看看你父亲?” 想啊! 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父亲。 他做了那么多年的罪人,也该做回父亲了。 “可是,我想让你多休息。”沈桉不由地说,她这人,有什么动听的话,便会毫不吝啬地讲给自己的爱人听,绝不憋在心里,做一只不言不语的痴情虫。 我爱父亲,我也爱你。 听了这话,沈砚受用得很,那一刻就算为她去死也值了,他起身,突然察觉自己腰上松松的,顿时暗叫不好! 坚硬而沉重的官服托在身上,突然失去了舒服,便囫囵个坠落下来,沈砚眼疾手快,忙伸手去捡,好歹拉住了一两件。 做完这一切,他满脸幽怨地望着她。 沈桉,你要谋杀亲夫呐! 这衣服一旦真掉下去了,他还有脸见人呐? 沈砚一边扯着身上的衣服,一边转头摸索:“我我……本官的腰带呢?” 女子憋着笑,将琵琶放下,指了指他枕头下:“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她说得很理直气壮。 沈砚一边红着脸一边将衣服穿上,颜色比窗外的漫天红霞还更深些。 做完这一切,他一本正经道:“本官如今要去处理公务了。” “好啊,”沈桉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不就是棺材嘛,我不怕,我陪你去。” 沈砚嘴硬:“我也不怕。” 接着,二人齐声唤道:“阿清!” “表哥表嫂和好啦,有何事情吩咐,小的这就去办!”沈清从隔壁房探出头来,举止做派像个开心果。 看见沈桉的神情,他如释重负:“呀,嫂嫂被表哥哄好了呀,对了,我昨日给狱卒带话,说嫂嫂想你的事情,表哥有没有听见?” 一句话,叫两个人连都红了起来。 沈砚性情本就内敛含蓄,被当众挑拨,直觉脸红得要涨破了。 “听见了。”他偏着头,脖颈的颜色红得要滴出血来。 沈桉平静地点点头:“你表哥方才确实同我说过了。” 沈清:“……当真?” 表哥如此薄脸皮的人,会主动说这些话? 他怎么这么不信。 沈桉十分喜欢看他害羞,便故意拽他的袖口,示意人转头:“阿清问你话呢!” 沈砚想哀嚎,天老爷,他根本都没说! 他难堪地回头:“我那是……” “走吧,”沈桉打断他的话,既然撩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也不在乎什么原因了,她凑近了他,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味道:突然问道:“你的病不是好了吗,怎又用上从前的良方了?” 对此,沈砚既心虚又不好意思地笑笑:“习惯了嘛。” 沈桉没有多想,她又问道:“爹爹的尸体置放在什么地方,我们这就去吧!” 见她转移了话题,他稍稍松了口气,指了指窗外若水河对面的官府衙门:“你放心,我早和府吏一起将棺材清洗一番放置到冰库之中,只不过它在那……在哪里你先别管,总之尸体早已风干腐化,不可能保持原样的,所幸那施坛是个没有骨气的,才叫他说漏了嘴,否则我们想要找到尸体也不能了。” “也是,”阿清道,“可施坛为何要如此呢,连奇云已死,就算有天大的恩怨也该了了,何必将他的尸首再偷回来,如此劳心劳力,大动干戈呢?” 沈砚摇了摇头:“内心变态至极的人,做什么都不稀奇。” 对此,沈桉不语,只一味往衙门走。 她似乎不想听到关乎爹爹的任何事情,可行为举止恰巧暴露了思念与牵挂,她是很想念父亲,想见到父亲的,哪怕是干涸的没有血肉的人骨,哪怕是没有生气、没有表情的人,哪怕被冰库的冷气所浸染,在她心里,仍然是温暖的,熟悉的,安心的。 衙门。 今日天气不错,清晨的露水很快散去,黄昏的灯火却立刻紧跟着亮了起来,华灯初上,中元佳节,苍云镇的百姓宝宝回到家里,准备驱邪的东西,想什么艾草叶啦,辟邪符啦,能插的插,能贴的贴,生怕被凡间游走的恶鬼缠上。 见了他们,几位府吏不觉放下心来:“统领,你们可算来了!” 想来他们也不愿守着这幅棺材,毕竟今儿是中原节,跟尸体啊、死人啊沾边的,总是不吉利。 一到公事,沈砚便不由得严肃起来:“辛苦了,你们回去吧!” “好嘞好嘞,属下遵命!” 几位府吏忙退避三舍,出了衙门便直奔家中 。 “嘶……” 沈桉没忍住碰了一下这棺材,不曾想那棺材温度过低,她的手一触碰上去,边紧紧地沾在了那棺材壁上了。 沈砚忙道:“怎么了?” 说着,下意识想要拉开她的手:“我来吧。” “不用,我想自己来。” 沈桉说着,也不管自己的手黏在上面,略一使劲,那木头做的廉价棺材,年代也久了,便吱呀吱呀着打开了。 三人皆望去,只见里面缓缓冒出一团刺骨的冰气,冰气飘到空中,悠悠然飞走了,显然这里温度太低,不至于使冰雾化成水。 那冰气又深又多,厚厚一层铺在尸体身上,虽说有飘到空中的,也唯寥寥几许。 她看不清父亲,便用手去拨那冰气,顿时一阵凌然寒风将自己两只手团团围住,麻痹着她手上皮肤表层的每一处感觉,起初她只感受到寒冷,渐渐地,她觉得自己的手肿起来了,微微发痛,却没有了寒冷的感觉。 她仍然拨着。 终于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那时一些细长而不规则的尖刺,霸道地掠过她的手心,她一点点向下摸着,终于摸到了些粉末状的东西,她想那大概是父亲临死前穿的囚衣。 她手继续往下,她摸到两只手骨,很细很小,她将他们握在手中,就像父亲小时候握着他的手一样。 “桉桉,父亲来教你走路好不好?” “我的女儿,一定能学会独立行走,爹爹抓着你的手就不怕啦!” 她几近哽咽:“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终于,随着冰库大门打开,外界的温度渐渐漫入进来,他们看见棺材内的冰气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铺着雪白色破落衣裳的无头男尸。 想来她刚开始摸到的,就是父亲的脖颈了。 虽然视野渐渐清晰,可她的视线却模糊了,站在她身后的沈清被这个场面吓得不轻,他连连回头,生怕身后有什么东西蓦地吞噬掉自己。 “表哥,我觉得不然我还是走吧,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极力平复心情,显然没做好心理建设,吓得脸也白了腿也软了,看得沈砚一阵心软:“好,你回去吧!” “表哥义气,再见!” 沈清朝他拱了拱手,很快退下了。 走出冰库,他觉得一切景象都变得暖和起来,有生机了起来,哪怕现在是黄昏,哪怕家家户户门上插着柳条,点着艾叶,他依然觉得是温暖的,有烟火气的。 走在路上,沈清想了许多。 他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只知和三哥哥交好,被他带着吃喝玩乐,一起读书,一起行侠仗义,他便觉得那样的生活是惬意的,是极美的。 一看到沈砚,他便感觉压抑、无趣,明明才十几岁的样子,为何总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为何总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样的人,实在是没有叫人想要亲近的欲望。 可这些日子里,他仿佛看清了许多事情。 比如沈砚的许多有趣之处,他不完美,可显然是可爱的,和这生机勃勃的苍云镇一样,一边安谧,一边热闹着。 118.第 118 章 中元节,人人避鬼,枯柳孤寂,柳叶无根,散落在家家户户门口,秋风阵阵,晚霞粲然,如若不去看那被拔得毛都不剩的柳树,这番情景不免被人错认成三月暮春。 然而自古逢秋悲寂寥。 不过几颗枯柳。 短短几个时辰。 当沈桉将自己父亲的遗体安葬故土,当她终于做了最后的告别与决心,当她用小时候骑着父亲玩闹的双腿跪地践行后,当她终于和自己难以割舍的过去做出和解的时候…… 老人常说,中元夜不允许开棺,不吉利,避鬼的节日去安葬亲人,原是孝义之举,可也犯了忌讳。 她执意独自安葬,而当她回来推开客栈的门,最先迎接她的,是沈清的连连后退。 “桉桉姐……” 匆忙之下,他去拉她的手,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兄弟妻不可亲之类的,他扯着她发白的指骨:“桉桉姐,你先出去……” 沈桉甩开了他的手,一把推开他:“怎么了?” 怎么了,她为何要出去,他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推开他,这是从窗外飘进来一支枯萎的柳枝,那是客栈老板插柳条剩下的,柳枝自然不会打得到她,她避沈闪过。 柳枝“啪”地一声落在沈清身上。 她看着客栈内的人,看着他们桌子上他新买的早膳,她没有动,玉米,包子,一壶豆浆。 玉米蔫了,包子凉了,豆浆……包子?在壶内装着,暂时看不出变化。 这都不重要。 她的心跳着,头脑发胀,神情发慌,看向在窗边负手而立的人。 重要的是这个顺从他心意的人,先她一步回到客栈,从昨夜的异样触感中获得线索,而伸手去翻她所绣的衣物时,竟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那封信就撮在他右手上,指尖摩挲,将油墨与深情全都碾碎。 他背着双手,沈桉自然看得清楚。 他……他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么? 沈桉骇然后退几步,双腿软绵绵的,沈清见状想要扶住他,被人拦住。 “你出去。”她听见他说。 “出去。” 蓦然间,沈桉想起他初次朝她发脾气的时候,在靖安侯府里,弟弟危在旦夕,她将他倾心相送的酒赠予他人,那句话,他是对阿顺说的,那时他挥着手,面对着她,尽管没有看她,但也时刻关注着她的神情,她的……安危。 他怕她做姐姐的伤心,他气她在乎弟弟在乎挚友却不关心自己,他醋她将他的礼物付之他人。 种种情绪掺杂,他也只是挥手,叫旁人出去。 他想要被哄,想要被在乎,为何撞了他可以熟视无睹,为何他的担忧,他的在乎,她全不放在眼里。 后来她哄着他,他抱了她,气就这么消了,还解开了误会。 从那天起,他们才将彼此的在意,都放进了心里面。 于是那晚,他送来了新的武陵香,她说那叫前无古人之酒,酒是,人亦是,她的生命里,多了一个亲密的人,那晚她难以入眠强压哽噎,为的是自己的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 悔不…… 当初? 当初怎么样呢,当初海誓山盟,誓与君行。 “……” 她未语泪先流。 泪痕无声,他听不见,手紧紧攥着,夕阳落下去了,余晖淡淡地洒在他的官袍上。 是的,官袍,他是禁军统领,哪怕来了这与世隔绝的,无人温馨的烟雨小镇,他还是那个那个威风赫赫、可号令万军的禁军首领。 这个念头叫沈桉恐惧,叫她恍然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错得多么离谱。 关门声想起,是沈清,他以为沈砚说得是自己,灰溜溜地跑出去搬救兵去了。 沈砚的手送了些,那紧紧相依的褶皱便舒展了开来,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恼怒,全展现在她面前。 沈砚并无离开,她心如死灰地望着面前的一切。 是了,是那封信,不是芙栖姑娘写的那封离别书。 是他们的离别书。 晚风轻抚着他面前的布袋子,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儿余光,落在了那里面的一堆东西上面,那是一堆酸杏干。 酸杏干? 为什么要买酸杏干,她不明白。 她站在那里,望着黑金色的衣袍翻飞,望着窗外残云如雪。 “沈清。”片刻后,他开口。 沈桉不敢开口,她不敢告诉他沈清已经走了,她明明知道他口中的“你出去”,那个“你”指的就是自己。 她没有走,她成了一个赎罪的犟鬼无赖,她固执而偏执地站在那里,等着向他解释,解释她的感受,她的用意…… 她只是一个计划的知情者,她没有想到会晾成那样的后果。 她无知,她愚蠢,她蠢出生天,才叫吴袂得了手! 可…… “我是不是叫你走?” 见身后无人应,他便转了身子。 一层薄雾挂在他睫毛上,透得他眉眼抑郁如冰,看见是她,他疲惫地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他拉扯着自己的嘴角,扯得深痛,心也深痛。 泪水就这样一串串落下来,落在他的笑颜,再落下来,落在他弯弯的嘴唇上。 这是幸福的笑吗?显然不是的。 “你曾和我说他秉性不坏,我信了你,我对他手下留情,你以为我干不过一个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吗,你以为我当真奈何不了他,我对他有什么可怜悯可在意的,”他字字泣血,“我在意的是你。” “我……” 一下子承接那样庞大的情意,她重负在身,她被压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吴袂就那样屠了大半个昭宁城,大半个,他倒是对你知无不言,他将所有的路线和布防一一不落地告知于你,将自己每一处派了多少人,将自己每一时每一刻的动作都告知于你,他对你何其信赖啊沈桉!可是你看看清楚,他的布防图上,他的计划里要杀多少人,要毁灭多少做楼宇,要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这些你难道都看不见吗?你明明看见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却瞒着,叫尽忠职守的禁军前去送死,叫昭宁城的百姓永坠战火,尸骨无存!” 他泪流满面,泪眼之下,惟余失望。 “我做不了这禁军统领了。” “我也娶不了你了。” “你出去。” 终于一切回到原点。 手无力地颤抖着,她尝试着去拉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知道错了。 她知情不报,她自私狭隘,她厚颜无 耻,她妇人之心…… 害死了他们,害死了大满。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叫她怎么弥补都成,只要……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的手一点点向前伸着,眼看就要拉着他了。 是了,是了,只要拉住他了,他的气就一定会消的,是不是? 就在这时,沈砚前进了一步。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拉她的手。 “这是你的故乡,该走的人是我,是我。” 他将信塞进她怀中。 他将自己的爱人之心一同还了回去。 “……” 他的手没有碰到她,她回忆中的温暖与柔软,永远地失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就算是个女孩,也不必跟我的姓了,新建的那座宅子我已回信叫阿顺租出去,租金会叫赵婆婆尽数打给你,当做孩子的抚养费,”一双冰眸再现,那里再也不会有任何深情的情感赋予她,“就此别过吧,连小姐。” 连小姐。 沈桉的手落了下来,开门声响起,他走了。 她突然想起故事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她在流胭阁的院子里洗着衣裳,一枚玉佩由自己手中而落,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片。 故事最开始的时候,她也还是连小姐。 那个玉佩,名叫砚安佩,是皇太后赐给沈砚的。 好像一切都是注定的,到了一个季节,就会陷入轮回,她注定要伤他的心。 如今,她又变成了连小姐,她又是连桉了,身边再次空无一人了。 健谈如连桉,活泼如连桉,直言不讳如连桉,情话连连如连桉,在爱人断绝关系永不复回之时,也之后呆立原地,哀然喟叹时光无情,只字不提自己过错。 悔恨已将她的整个生命全都笼罩住了。 明明他没有说一句重话,没说她“无情无义”,没说她“红杏出墙”,没说她“自私自利”。 他只为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为那些冤灵控诉,自己身为禁军统领,当有守护全城百姓的责任与铁骨,可他没有做到,他为何没有做到呢? 他在为自己的爱人满足遗憾,他为她寻找死去亲人的遗骸。 她的遗骸找到了,昭宁城陷于危难。 他自责自己的无能,自责自己为何不能再宽限几日,大不了与吴袂鱼死网破,他一边自责,一边照顾着她的情绪,他痛心那些死去的人,领着朝廷优渥的俸禄,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大局,叫全城人陷于危难,责任在谁? 在他自己,怨不得旁人。 “待我审了他,就卸任禁军统领之位。” 他的声音,随飘动的柳叶飞入她耳中,语气里她听不见任何的责怪,连失望都没有,她听见的只有痛彻心扉,为自己无力护住的那些百姓的痛彻心扉。 “屈尊高位,德不配位。” 沈砚心猛地悲恸。 玉佩碎了,连桉。 心底又一个声音对她说。 那时,他也不是什么禁军首领。 初秋的风冷冷地打在她脸上,像死去无辜百姓的掌掴,像怨灵的低语,像她死去父亲的责罚之音。 连桉摇头。 她摇头,德不配位的是她,明明是她。 做错了事情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