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你的任务对象齐聚一堂》 1. 第一章 “茯神…茯神…你..家..老坟那边..出了点事儿…速去…看看…” 门子魏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茯神的左耳,实际上魏五刚踏进院子她就察觉了,但今夜这梦做得沉,任凭魏五夜蚊子似的反复侵扰,茯神的四肢还是如沉在水。 “茯神!报酬两锭银元宝!” 鲤鱼打挺惊坐起。 床就挨在窗下,睡觉的时候习惯将左耳贴紧墙板,这样任何风吹草动都能通过固体震荡清晰地被她捕捉。银元宝三个字如雷贯耳,什么小米啊蚂蚁啊全被震散。 茯神坐着定了定神,侧身将摘窗往上掀起一条小缝。 院子里黑白一片分不出时辰,但她能肯定还没到卯正,否则生物钟为了司里特设的全勤奖也得叫醒她。 “你醒啦?”魏五凑到窗缝里,对上一双琉璃珠似的眼睛。 茯神点点头,“你刚刚说什么老坟?谁家的老坟?” 不管是谁家的都不会是她自家的,放眼整个大觉朝,除了师父,她算得上是举目无亲。 师父他老人家虽然一把年纪,银丝如瀑,不知今年究竟芳龄几何,师出何门,可却是实实在在的鹤发童颜,道骨仙风,身体好得能上天入地拳打脚踢。 前一段时间是出了趟远门至今未归,但茯神坚信他会在哪里,都不会在坟里。 “就常给司里送肉的刘屠户家的,他今儿一开门就来找我,说是自家祖坟不见了怀疑是被什么人给挪走了,请咱们司里的神官帮忙找找,还拿了两块银元宝做报酬,这不,我立马来通知你了,够义气吧?” 茯神就职的阴阳司专为天家择日堪舆,观测天象,她这个小小八品陵台令跟着师父太史令学了些寻龙点穴的本事,除了遇到一些重大工程比如修建皇陵,祭祀礼仪,混些封赏外就她那点微薄俸禄,要赚够钱离开这里不知猴年马月去了。 所以呢,她平时就爱接点诸如此类的私活。 要不是师父说公职人员上街摆摊有损天家颜面,被有心之人举报还会丢了饭碗,她早就支起小摊替人算命看相去了。 阴阳司的保安队队长魏五,就是她的中间人。 当然,保安队既无副队长更无其他队员。 “什么时辰了?”茯神问道。 “快要卯时正刻了,这活儿你到底接不接,刘屠户还在大门口等着我给他回话呢。” “接接接,有钱不赚是傻子,你让他先回去等着,事情有了眉目我再去找他。” 魏五从窗缝里伸进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张,“一块银元宝,定金,你先拿着,他说事成之后再补上剩下的,你赶紧起来啊,今日太史令不在司中我得先走了。” 茯神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元宝掉在手心里,她皱起眉头严肃思考是否应该换个工作,这年头杀猪倒比公务员赚钱得多。 谁叫她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呢。 “叮——”一记清脆的响声浮动于意识之内,茯神满意地眯起眼睛,享受这类似一枚金币掉进钱堆里的愉悦声音。 随后她黑白的视野中央凭空浮现出一排有零有整的数字,小数点后的几位上下翻动了两次。 离她赚够一万金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又近了一步。 百铜一银,十银一金,这个如此简单直接的货币进制让她这位每月仅35铜板俸禄的小神官只能小脸蜡黄,缩衣节食,面对四位数的目标犹如蚍蜉撼大树。 凭良心的,其实这样说都是夸张了,小脸黄不黄的她也不清楚,阴阳司的大家都对她很好,时时加餐食,常常换新衣。 虽然吃什么对茯神来说都味同嚼蜡,虽然照镜子的时候根本看不出脸上的颜色。 茯神原本是21世纪一位爹不疼娘不爱的正直青年,她的父母一开始也是相亲相爱的普通夫妻,但恩爱几年茯神一朝诞生,两位成年人似乎瞬息之间看透了所谓爱情,势要放手对方,各自追求拥有独立人格的生命意义,于是茯神这颗小皮球在七大姑八大姨之间来回换着踢,吃着百家饭就着万人嫌的眼神终于是励志且坚强地长到了18岁。 以为自己就要如此平平淡淡抵达人生终点的茯神意外穿进了这个世界,还绑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需要完成一些不知所云的任务,具体的种种前情她已经记不清,只知道自己因为任务失败被系统惩罚来到现在这个叫做幽燕的地方,只有打工赚钱凑够一万金才能回到原来的家。 到此为止已经倒霉透顶了。 但茯神来到这个世界的头一秒,才明白什么叫做超级加倍。 当顶着小婴儿身体的茯神裹着棉衣躺在幽燕城的大街上时,就发现自己看不出天空的颜色,闻不到近旁草地里开得正盛的络石是何种味道。 她秉持着孩童的意志,试图用双手探索世界,却被锋利的草尖割伤手指,将伤口举到眼前,墨汁一般的鲜血仿佛从别人身体里流出,因为她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 两只耳朵也只有左边那只能勉强听到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叹息。 然后茯神就看到了那个人,那个满头银丝,神情温和的人。 她的师父闻真。 闻真笑眯眯地把茯神从大街上抱回家,一勺一勺尝不出味道的羊乳将她养大。 她猜想五感残缺或许也是系统的惩罚,而可恶的系统从她在幽燕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只留下记录金钱任务的功能。 要说现代世界那么苦,又没人爱,茯神为什么非要回去呢?因为那里不是没有谁在等她,她记得自己还有一只小猫的。 叫做阿圆的小猫。 她总在午夜梦醒时分闻到那股藏在毛茸茸身体里,阳光的味道。 只要想到这些,茯神就能重振旗鼓,每日兢兢业业上班,平平安安回家。她想,人要在这个世界上长久地活下去,总要牵念点什么,阿圆就是紧紧抓住她不让她随着狂烈的北风飘走的那一个。 茯神黑白的世界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清晰明亮的东西。 于是跳下床塌,战斗式洗漱,再套好衣裙。茯神兴冲冲地坐到桌前,打开自己的妆奁。 妆奁一共有三层,上层是亲友们平日里赠她的玩意儿,大多是些珠钗宝镯,中层属性杂了点,放眼看去尽是稀奇古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满满当当十二件。 她把新得的银元宝扔进最下层,然后胡乱将那些首饰插得满脑袋都是。 茯神偏爱花枝招展,并且走起路来响当当。 最后背上自己缝制的办事小包出了东跨院,经过大门紧闭的明镜台,那是闻真居住的官廨,到西边的小厨房里顺了一个热馒头,再绕道前院阴阳司官署。 公堂正中,“海水无波”匾下立了块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玄天八年三月初四”。茯神走过去在箱子里翻出自己的名牌,孤零零地挂在首位,另两个挂钉下同样的字迹一写“外出”,一写“假宁”。 茯神这才联系前后,想起今日是扫青第二日。 幽燕城的习俗,不在清明月扫墓,而在三月踏青。 三月三正是扫青节,总共放假三日,家家户户习惯在这三天出门游春顺便上坟。 茯神向一边躺椅上的魏五打了个招呼,跨出门槛上了雷门十三街。 十三条街道纵横交错,玄妙之处首尾相连,正是闻真的手笔。 据说是当今天子登基后的第一条举措。 若是将幽燕的布局绘在纸上,十三街却如同一张蛛网将整座城覆在其中。 阴阳司门前这条街名临泽,靠近东市,平日里也是熙来攘往热闹得很。现下时辰还早,天光尚未透亮,周围飘起的不知是晨雾还是蒸笼里的热气。吆喝声从朦朦胧胧里刺来,转眼街道上就走起了行人车马,道两旁的商贩早开了张,望过去全是一水的上坟套餐和带着露珠的新鲜菜叶交相辉映。 茯神站在路中间啃着馒头四下扫了一眼,在一堆摊贩里找到了笑得前仰后合的常婶。 常婶总来阴阳司门口摆摊卖点自家种的蔬菜瓜果,她并不是幽燕人,抄着一嘴南方口音,嗓门偏生老大,一到地儿就开始左右聊天,从早笑到晚,门前地上的菜从带着露珠到开始干瘪打蔫就是不见少,常婶本人倒不以为然,按她自己的话讲,家中还有几个女儿赚钱养着她,幸福得惨。 苦得只有闻真,每每听到常婶魔音贯耳,揉着额角就转到后院去了。 茯神却喜欢常婶,除了她总在茯神工位的窗下畅聊海内外八卦堪称情报据点,就是每次从她摊子前过都会获得许多的菜。 “哎哟小神官!”茯神还没靠近,常婶就已锁定,“今日又要去掘哪家的坟呀。” 茯神咽下馒头嘿嘿一笑,“今日就四处逛逛,买点您这里的香椿芽回去,给师父师弟尝尝。”她已经和常婶解释过很多遍,自己不是挖坟的,是堪舆师,但在常婶眼里什么看鱼看虾都是造坟头的,索性不再辩解。 “哪需你买,这些这些,婶子全给你包了,都带回去!”常婶豪情一指,忽然又想到什么,嘴巴一撇念叨起来,“哎哟你说这些椿芽秋芽的,你们这儿的人尝到就感念不错了,殊不知这时节下最稀罕最好的玩意儿还得是我们岐南的水芥菜,放点油辣子一炒那叫一个塞神仙!” 她看了一眼低头摆弄椿芽的茯神,想起面前的姑娘听说是尝不出味儿来,立马闭上了嘴巴,还伸手拍打了两下。 “虽说味道不错,但人食五谷还是指望能对身体好点,改明儿有机会,婶子让人从家那边带点过来,也给我们小神官补补身体好不好,你瞧瞧你,这瘦的…” 茯神点头说好,把常婶给的椿芽收进自己的小包,会饿肚子就还得进食,因此必须珍惜来之不易的粮食。 拍拍腰间的包终于说到了正事转折关键词。 “对了,常婶,我今早才听说,前街口刘屠户去上坟,竟找不到自家的坟在何处,既如此也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将祖坟的位置给记错。可那刘屠户却到处说坟是凭空消失的。您看看,眼下这个时节里,闹出这么个事儿来,稀奇不稀奇?”茯神挤眉弄眼,气氛烘托到位。 “你说刘阿福啊?”常婶不屑 地挑眉,“他是个贪嘴的夯货,上坟?哼,好不容易挨到这扫青节,咱们这条街上的酒楼食肆都不急着跟他要货,他定是要同周家大儿醉上几天几夜的,这俩人一个德性,都是酒虫子托生成人!我在临泽街住了好几十年,没听说他刘阿福记得祖宗父母的。祖坟没影儿了,怕是黄汤里泡晕头出门撞鬼了才是!” 茯神很赞同地附和了两句,推拖着有事,改日再来同婶子闲话,转身路过前街口,直奔悦来酒楼去。 一进楼中就觉清冷,悦来是幽燕第二大酒楼,往日这会儿就算没有半满也是有一两桌的客人了。酒肆惨淡,山间喧闹,正是扫青节的特色。 茯神看柜台里还没来人,便趴在台前撑着下巴发呆。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 “迟到迟到,扣钱扣钱。”茯神拍着柜台眼见着周利发青的脸色慢慢变红。 这人正是常婶口中的周家大儿。 茯神整日街上闲逛,这附近没有不认识她的,也没有她不认识的。 “这不是阴阳司的神官大人嘛,稀客稀客,来酒楼吃朝食啊,请进请进,只是不知是否带够银两…”周利学着茯神的语气说话,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想起什么,揉着太阳穴嘶嘶起来,“赶巧,在下昨夜还同你们….” 说到这里,他似乎被头疼得厉害。 “同你们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这酒还没醒,昏昏沉沉的,小神官见谅啊,见谅。” 茯神赶紧问了他刘阿福家的事,周利抬起挡板闪身进柜台里面,拨着算盘冥思苦想起来。 “倒是听他提起过,年幼时跟着父母去祭奠过先人,后来应该不常去了。” “他有和你谈过祖坟的具体位置吗?” “跟我说这些有何用…等等,好像还真说过,容我想想…我想想…”,周利的手指摩挲着算珠,似乎梦幻般地进入了回忆。 “出了城,当然是要出城…城外十里有个竹林,穿过竹林上清落山的南坡,见一清澈小溪就说明来对地方了,老刘说几岁时候常随父母踏青,途中便会到那溪水里摸鱼,只是父母离世后不愿独自前去,上回还邀我来着,说是等天儿热了陪他一起到那清溪里头,捞些虾米回来下酒呢……” “然后呢然后呢!”又说回酒上了。 “沿溪直上,说那边道旁有棵红枫开得稀奇,一年四季都是红艳艳的,倒也是成了个标志,因为过了红树就是他家父母亲人的长眠地了……我说小神官你打听这个作甚呐?” “刘阿福家的祖坟消失了,我猜说不定是闹鬼。”茯神朝他眨眨眼睛,道谢离开。 “鬼?什么鬼…..”勃晴响日一大早,周利却突然觉得周身骤冷,暗恨昨夜不该贪杯。 出了酒楼茯神这才来到刘阿福家中,从他口中得知,昨夜父母托梦,怨他这个不孝子多年不来相见。梦中二老泫然泣下看得他心慌意乱,夜半醒来打算带上香火好酒沿旧路去祖坟祭拜一番,可是到了地方却只见芳草萋萋,哪里还有什么坟包墓碑,他不甘心又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直到天色渐白也找寻无果,这才托魏五找到茯神,求她帮忙。 茯神拍拍胸口道,一般来说阴阳司只为官家勘测风水,相宅相地,寻常白身是没有这个资格的,但好在小神官慈悲心肠,肯帮他这一次。刘阿福连连欠身,说事关孝廉来日定会回报神官。 慈悲心肠的神官摆摆手,叫他不要哭天喊地,两块银元宝已是大大的回报了,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莫再耽误时间,赶紧将祖宅所在之地即沿途地标细节一一详细录下吧。 刘阿福愣愣,“不用我同去吗?” 茯神一拍桌面,“还不快写!” 拿着刘阿福的纸条茯神终于顶着春日艳阳出了城。 周利的描述其实和刘阿福的话相差不多,只在精细处缺少一些重要的标识。 屠户给的纸条上写道:“出城向南,穿竹林,遇双岔路择左,沿土径行三里见溪水,溪畔有青石形如卧牛,过石左转上清落山,半山腰见一品字形红枫,右转就是刘家祖坟。“ 按照纸条上所述,果不其然穿过竹林,便见小溪。 溪边似乎曾有人途经游玩,留下残局未收拾,草丛里散落着几只玉质酒杯。 茯神啧啧摇头,说这些人也不绿色出行,歇息了片刻,青牛石也见了,红枫虽识别不出颜色,但看形状品类没错,也如纸条所说,可是右转之后狂风卷地,确实没见到所谓的祖坟。 日头高照,已是正午。 茯神撑着腰,面对山坡上的滚滚绿草,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折腾一上午,身体有些扛不住,所幸先进一旁的林子里休整一会儿。 远远的,茯神给自己挑选了一块背靠大树的小憩圣地,正要抬脚过去,身后忽而风过叶动,一把飞来横剑直直插到她脚下的泥地里。茯神吓了一大跳,法治社会,皇城根脚下,总不能在此地遇上土匪了吧。 她再定睛一看,剑柄上头玄金嵌刻着一对赤日烛龙目,悄悄翻了个白眼,心说还不如土匪。 2. 第二章 果不其然,身后树上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 “烛龙目办案,无关人员请回避。”瞬间来人就从树上跃到身边,邹忌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冲着茯神咧嘴笑。 茯神摆正眼球,熟练赔笑,看清来人是谁却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你美,你美,你比徐公更美。” “你又在说什么怪话?” 茯神没理他,转过身去果然瞧见一群人锦衣佩刀,为首那位年纪似乎最小,却长身玉立,宽肩窄腰,步光剑挂在腰间束带上,绛红色的官服衬得剑眉星目一张脸恰如春雪,清清冽冽却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茯神赶紧挪开眼睛。 毕竟那人只是眼风从她身上扫过就能让她不禁打个寒颤。 若说刘阿福和周利是酒虫子托生,那此人必定是冷冻冰箱最下层里头,常年被主人家遗忘的臭冰块托生。 “邹忌,清场。”臭冰块的声音倒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但他居然视堂堂阴阳司陵台令如无物,目不斜视从身边走过,步光剑的剑柄还戳到了她的肩膀! 士可忍孰不可忍,但她茯神擅长一忍再忍。 “好的老大。”邹忌耸耸肩,低头看着丧眉搭眼的茯神,好声好气道,“走吧小神官。” “凭什么,我不走,我先来的。”茯神威武不能屈。 “你知道的啦,方指挥使可从来不与你们阴阳司的人呼吸同一片空气,尤其是你,陵台令。” “不走,这可是我的工作,除非,你给我三块银元宝。”茯神一屁股坐到草地上,茯神贫贱倒是能移一下。 斜眼看向前头那人的背影,她茯神虽说没有别的优点,但为人处事也是从不出错。时不时帮扶邻里不说,搀老太太躲避横冲直撞的马车这类的事十多年来也常有发生,临泽街谁不喜欢见人就笑的好孩子。 可这里偏偏有位全幽燕,乃至整个大觉,整个宇宙,最讨厌她茯神的人。 明眼的也能看出,正是方才那个拿剑柄戳她的,上直二十四卫烛龙目的总指挥使,当今陛下最信赖的两人之一,大觉剑道第一天才少年,天龙人方知雪。 此人对茯神的态度总是最特殊,且那双眼睛只向她一人发射冷冻激光。茯神行走前半生,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想来想去也不明白这位前缀第一长的方指挥使为什么单单讨厌自己。 两人虽没有过多的交集,却同为朝廷办事,虽官阶差别有点大,但勉强也算同事。幽燕不大,四处逛逛也能在大街小巷里碰上几回。可自从第一次见到方知雪的时候茯神就已敏锐察觉他似乎只对自己冷眼相待。 刚开始茯神还能自我安慰方知雪为人清冷方正,许是也这样平等扫射旁的人。 可后来经过她细致的观察才猛然明白,方指挥使根本目中无人,从来不向周遭浪费自己但凡一个眼神。 只有茯神。 她是特别的。 特别的讨厌。 看透了此事实的茯神只好擦擦头上的冷汗,打算今后躲着此人走,尽量不成为眼中钉。 就当他是青春期叛逆吧。 邹忌知道茯神是什么德性,但老大安排的任务又不得不完成,正在思考要不真给她三块银元宝算了,又见坐在地上的茯神意味深长。 “荒郊野外的,你们来这办什么案?”她问。 “命案,其余的我不便多说。” “哦。”茯神摸着自己的下巴,“让本神官掐指一算,该是一桩牵扯消失祖坟的命案……” 她当然没有灵到那种地步,只是从眼前这群人的行动轨迹猜测说不定和自己有同一个目的,但不知为何刘阿福家的祖坟不见了这种事儿都能惊动主大案侦缉的烛龙目,他们可是代表着天子耳目,一般的寻衅滋事,小偷小摸可请不动他们。 茯神觉得匪夷所思,但颇有意思。 所以她得留下来看看。 “你、你怎么知道?你说的工作该不会也是来找坟的吧?”邹忌一脸不可置信,三言两语间出卖了重要信息。 “是也,是也,奉劝你们一句,没有本陵台令出手,你们是找不到刘家祖坟的,这其中啊颇有玄妙。”她伸手点点自己的头,“得靠这个。” 邹忌一脸鄙夷,他才不信这些整天神神叨叨阴阳司人的鬼话,老大烦他们果然没错,他可看得明白,茯神这是变着法说烛龙目光有武力没脑子。 一通十分精彩的表情变化在邹忌脸上显现,茯神立马举起双手,“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邹忌莫名觉得更气了。 他不再理会胡说八道的神官,转身去追大部队。 茯神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抄着手慢悠悠地晃出林子,来到林子边缘,找了块空地坐下。 如她所料,一会儿的功夫,邹忌他们又从草坡下方冒出头,原路折返,言语间似乎打算从刘阿福说的那条小溪处再试一次。 茯神安心坐在原地,甚至翘起了脚,嘴里嚼着想来是甜味的草根,她得把闲适的模样做得再足些。每看到烛龙目从面前走过一次就高声向他们打招呼一次,虽然看不出颜色,但她能感觉到方知雪的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臭。 太阳都快从清落山上掉下去了,再等等天就黑了,茯神都打算回司里吃晚饭不再跟他们耗下去的时候,方知雪终于肯派邹忌过来问她的话。 “你有办法找到?”他看上去有些不情愿。 茯神挠着后脑勺问,“找什么?” “这案子挺重要的,你要是真知道,就别卖关子了。” “人家当然知道,人家就是干这一行的…”茯神不再逗他,站起身来,“其实我今早来此,按照刘阿福所说走了一遭,已然发现其中蹊跷……” “什么蹊跷?” “同样的描述,你们和我一样就算走上几百次也始终找不到坟墓所在,那只有一个原因……”茯神压低嗓音,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待邹忌将头凑了过来,她又用方知雪也能听到的音量说:“刘阿福记错地方了。” 茯神讲完烂话就耸着肩膀头子呵呵乐起来,她觉得自己这招还是挺幽默的,属实是活跃了渐渐僵掉的气氛,结果打眼看去,活跃的只有自己。方知雪头上已经凝出乌云,邹忌尴尬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瞥。 “邹忌。”方知雪冷声道。 邹忌接到指令,转身回到队伍,不想再和茯神废话。 “别、别、别走呀…”她这下是意识到了这一招只幽默了自己,“我是真看出了些门道,但只有先找到坟才能验证我的猜测。” 方知雪果然停住了脚步,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冷冷盯着茯神。 指挥使的代表发言人半信半疑地问她:“你现在就能找到坟?可我们已经在此处周旋许久也没看到坟包的踪影,总不能真是那屠户记错了…”后半段越说越小声,邹忌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方知雪,又立马改口道:“坟到底在何处?” “就在这里。” “你又骗我…” “不不不,刘阿福给的位置没错,我等按照路线寻来也没错,但就是不见坟墓,我猜这或许是一种障眼法。” 此法甚奇,迷住了在场之人的眼睛。 茯神细想了一下来时路上所见,恐怕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中招。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你又要怎么找? ” “是什么暂且不知,找是很好找,只是即便我用阴阳司的法子找到坟地所在,恐怕在你们眼里我也会因为所谓障眼法莫名消失在众人面前,所以,还需要有一人同我前往,这样我会蒙上眼睛不受表象所扰,另一人可观视全程。” 邹忌想到方知雪最不喜茯神小神官,肯定不愿同她前往,剩下的那些又没有他可靠,待他自告奋勇,挺身而出,老大一定会明白他的付出而默默感动。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侧身挡在方知雪面前。 “我来同你去。不过你蒙上了眼睛,我却被障眼法所扰与你走散怎么办。” 茯神听罢在自己的包里掏了掏,抽出两根捆菜的布条晃了晃,“好办,将你我二人的手绑在一起就好。” 邹忌点点头,伸出自己的双手,“来吧!” 没等到他英勇就义,步光剑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方知雪从身后走了出来,将邹忌挤到一边。 “我来。” 邹忌看着方知雪的背影不禁鼻头一酸甚觉伟岸,老大一定是怕找坟途中暗藏危机,不愿意他以身犯险,这才强忍心头厌恶,代替他前往。 茯神微微诧异,但谁跟她同去倒是没什么区别,她扯出一根布条,另一根搭在肩头走近方知雪。 “手。” 方知雪比她高出许多,她咧咧嘴心想坏了,气焰已经低了一头。 方指挥使闻言沉默了一瞬,缓慢地把右手递了过去,暗金色的蟒纹从胸口处一直延伸到护臂里,好像要钻进人的袖子中咬上一口。 茯神低着头用布条绕在两人的手腕之间,方知雪盯着她头顶的发旋眼神有些失焦。 “好了。”茯神屈起小臂扯了扯,还算结实,“走吧,方指挥使。” 说完她便拉着方知雪踩过草地,往上山的方向走去。 “不从青牛石处再走?”方知雪忍不住问。 “不去,我们先上山,从高处定定山势。” 闻言方知雪却突然停下,茯神被他扯得向后一仰。 “你干嘛?”她莫名其妙道。 “不用蒙眼点穴为什么先把手绑起来?”他举起手再一拉,茯神控制不住往方知雪跟前倒了两步。 她左顾右盼,“上山的路陡峭险峻,绑在一起若我不慎滑脚,你还能拉我一把。” 方知雪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片刻后径直越过她朝山顶走去,茯神只能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收回方才的话,茯神认为方知雪应该是火药桶转世。 算年龄,方知雪比茯神还要小上几岁,少年人心思活络,正是打马游街,画船听雨,绮罗丛中过的时候,虽然她并不倡导当个纨绔子弟,但这些年轻气盛的特征在方知雪身上是丁点儿也看不见。他板正的像块木头,茯神不得不用年长者的目光审视他,却也看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有哪点惹他讨厌。 思来想去,也只有阴阳司员工这个身份。 子不语怪力乱神,比起相信神明功曹,星象万千,也许方指挥使更相信手里的步光。 茯神眼见方知雪高束的发尾在山风里荡漾,抽风似的想到了什么,两步跨到他身边,语重心长道:“方指挥使天人之姿,仪表堂堂,全幽燕再找不出第二位,总故作老成可不讨人喜欢,时常得笑一笑,必然能够倾倒幽燕……不不不,能倾倒大觉的万千少女。” 为表诚意,茯神抬起手划了个超大的圆,连同旁边人的胳膊也被扯起。 话已至此,方知雪停了下来。 他盯着茯神戛然而止的表情,用一种极其轻飘的声音问她。 “万千少女也包括你吗?” 3. 第三章 春寒背冷,山野间晚风微凉。 方知雪好像淡淡挑起了一边的眉,戏谑之情溢于微微上扬的嘴角,发出了一声嗤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山上走。 她第一次见他脸上出现如此丰富的表情。 茯神亦步亦趋,却懊悔自己说多错多,方才也不知为何,故作老成的人明明是她才对。 似乎是自作主张地以知心大姐的身份,试图看清方知雪究竟因何过往种种才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这原本不是她的做派,她以前都是不爱管闲事的。 也许是山风吹得脑子疼。 茯神收敛了所有念头站在清落山顶,脚下的浮云被风吹成丝缕慢慢散开。 龙分两片阴阳取,水对三叉细认踪。 脚下山势如巨蟒盘蜷,主脉自西北乾位蜿蜒而下,至东南巽位三叠起台地,这就是苍龙三折地形。 百年难遇的骑龙穴宝地。 茯神皱起眉头。 若刘阿福家的祖坟真在此处,必然受过高人指点。 这种地势看似险峻,却是地气最集中的位置,整个清落山竟只有一处符合条件。 从他们所处之地隐约能见到邹忌等人脚下的软草坡,那个位置地势平缓,四有山砂围护,左侧山脊高耸如屏障,右侧矮坡伏地似卧虎,前方百米外有低缓土丘,背后主峰浑圆稳固,定是墓穴所在。 若是有同行经此过,必会以为此间暗藏大墓。 却不想哼哧哼哧挖开来,竟得一本稀世奇宝《杀猪大全》。 “走吧。”茯神取出另一布条,蒙住双眼在脑后成结,然后收紧手腕上那根,“方指挥使,下山路险,就靠你了。” 布条另一头全无动静,茯神就当他默认了。 稳当行至半山腰,在原地等待的邹忌已能见到二人的身影从山上下来绕道跟前,再穿过树林。可就在此时耳边风声大作,竟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青色的烟雾,眼睁睁看着茯神和方知雪消失在迷雾之中。 同一时刻,方知雪也在这场大雾里失去了茯神的背影。 他脸色微变,收束手腕上的布条顺势握住了身前人温凉的手腕。 茯神察觉到方知雪的动作,猜想定是发生了什么,可还没等她细思,黑暗里竟空起一阵玎珰直钻进她的左耳。她心神一荡,莫名觉得熟悉,想要再分辨时那声响又似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错觉。 来不及思考,按照脚程是时候停下。 “停一停。”茯神的声音迷迷蒙蒙,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她将一根手指放进口中濡湿,又举在风里,感受到气流从东南方向往左席卷。又领着方知雪往左走了三尺,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风在此处毫无生气。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在这里等等。” 说完她直接蹲下身去,三下五除二褪掉了鞋袜,赤脚踩在泥地里细细感受,东侧土壤潮湿阴冷,苔藓滑腻。 然后又向北坡行去,脚底的土壤变得干燥温暖,用脚趾轻碾,拨开上层细如面粉的部分,能触到薄薄的坚硬土面。 五色土。 “就是这里了。” 茯神取下蒙眼的布条,谁知那阵阻碍视线的怪雾也恰时从方知雪眼前四散而去,面前凭空耸起数座孤坟,而原本应该守在此处的邹忌等人却不见了踪影。 “果然如此,同我猜想的……” 茯神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方知雪突然怪叫了一声。 “你在做什么?”他的语气隐忍不耐。 茯神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光着的脚,脚背上还沾着一些泥土。 “辨土啊,五色土不就是这样辨出来的。”茯神捡起扔在不远处的鞋袜,找了块石头坐下,拍了拍脚上的土重新穿好。 “辨土不能用手吗?这是野外…” “可是师父就是这样教的啊。”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方知雪,没懂此人话里的意思。 “算了…”方知雪似乎单方面和什么妥协了,手指扶了扶额角,指着面前的墓地又问,“邹忌他们呢?怎么不见了?“ 茯神刚要作解释,就见邹忌一行人从山坡下小跑上来。 到近前了仍旧一脸疑惑地瞅着茯神。察觉到方知雪的视线才想起来复命,眉飞色舞连比带划地讲述起刚才情形。 话说指挥使二人牵着手上了山之后,他们也只是在原地等待了片刻,就见二人牵着手下山的身影…… “说重点行吗?”方知雪看上去有些疲累。 邹忌挠头。 大概的意思是,他们眼见两人从山上下来,于眼前走过却目不斜视,像是众人不存在似的,出声呼叫也不曾有反应,径直欲往草坡下去,随后刮来一阵浓雾,顿时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种感觉就好像,眼见的山山水水皆是幻象,而方知雪和茯神似在跟前,却又不在。 烛龙目众人不敢妄动,只能通过声音确认彼此还在一起,按照往日的默契警惕周遭,直到刚才雾气散去。 可是大雾消散,视野恢复后,一行人才发现自己并不在原本青草连绵的山坡上。 耳边有潺潺流水,他们竟然从始至终一直在那条清溪附近。 只得按照刘阿福所述再走一遍,过青牛石见品字枫,这才同两人汇合。 说罢,邹忌转头向着茯神,眉头紧蹙。 “你之前说的什么障眼法,难道能将大活人从眼前挪走?” “可以这么说。”茯神眉眼低垂,似乎在回想之前的种种,“现在看来要完成整个戏法表演,需要两个机巧缺一不可。其中之一怕就是刘阿福的话。” “你的意思是刘阿福的描述有异样?”方知雪接道。 “那屠户说谎了?”邹忌生气。 “当然不是。”茯神瞥了他一眼,“说话是古往今来传递信息的主要途径,但也是因为如此,言语往往更容易成为陷阱。” “刘阿福并没有说谎,但他说的话却也误导了我们。他一开始托阴阳司门子来找我时说’祖坟不见了,被人挪走了’想必各位去刘阿福家例行询问的时候,他大概率也是这么说的吧?” 邹忌点点头。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他说找不到祖坟,以为是被移走了,而我们也就下意识被困在消失的祖坟有可能被迁走这个说法中,但实际上被移走的,是去找坟的人,也就是我们。” “根据旁人描述欲往某处,通常都会遵循他的话语线索行路,如果有人不想我们真的去到目的地,只需要让大家在错误时间点看见正确的路标即可。” 所以这才导致所有人一开始都仅在清溪旁打转。 “可是怎样才能在错误的时间点看见正确的路标?”邹忌举手。 “这就需要用到戏法的第二个机巧。”茯神略一思忖,“我猜这样的物什能做到让人产生幻觉,或者说…折射?” 她眯起眼睛看向快要完全落山的夕阳。 “折射?那是什么东西?”邹忌本就听得浑身痒痒像是有蚂蚁在爬,茯神还再继续往里头添加让人听不懂的话。 “是你的知识盲区。” 解释起来未免太过麻烦。 “是那阵烟雾吧。”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方知雪终于开了口。 “还是方指挥使聪明绝顶。”茯神将手伸进自己的小包,“可是,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若是有意…怕是那浓雾徘徊荒野生了灵智…生了灵智的死物,那到底会是什么……” “莫不是…莫不是…”气氛有些怪异,邹忌心里开始发毛,他不小心瞥见了一旁的同事甲,见此人脸色难看得像一块晒了半年的猪肝,他赶紧收回视线,心里的猜测直接落定了一半。 “对…说下去…”茯神突然从包里抽出手,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根三四寸长的乌木杖,杖头带铃,当着邹忌的面直直插入他身前的地里,那 铃铛竟然无风自响起来,铃声幽怨扯动他的心脏,急促地仿佛要从胸腔出逃。 邹忌干张着嘴还没怎么样,就听旁边冲天尖叫,同事甲嘴唇发白险些吓晕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早知道要来挖坟,就听母亲的话不干了,这下好了惹到不干净的东西了云云… 茯神也从邹忌面前闪到了同事甲身边,“大人细听我道,此处煞气淤滞,日月停轮…咱们是遇到鬼打…”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人扯住了衣领。 “装神弄鬼,收起你那些把戏。”方知雪转动手腕,越过茯神往坟堆那边走去,“还不过来办正事。”后面这话是对邹忌等人说的。 茯神真是忍无可忍,她想方知雪再怎么不悦自己,也不能这样动手动脚的,况且她还比他大了三四岁,这叫目无尊长,没大没小。 可还没等她发难,就见那群人全都朝坟堆围了过去。 茯神抬头看了眼天色,也一阵小跑跟上。 坟墓共有七座,均刻有“显考刘公讳大牛之墓“等差不多的字样。 茯神豁然开朗,“还真是刘阿福家的祖坟啊……” 邹忌一听就受不了了,“这坟不是你找出来的吗,你这话什么意思!” “哎呀我也是瞎猜的,这荒山野岭,土坟子多如牛毛,说不定刘家的祖坟真被移走了也未可知,这个聚气藏风的宝地下面埋得更有可能是个大户人家嘞。” 茯神双手合十,碎碎念着,“祖师爷真是庇佑咱,福泽深厚,没让我在这群人跟前丢了面子…” “你…”邹忌正要同她理论两句,却见茯神停了动作,盯着面前的坟堆蹙起了眉。 “等一下,貌似有点不太对啊……” 她绕着几座坟包来回转了一圈,神色却越发凝重,后来干脆蹲了下去,用手抓起一包土在指尖碾了碾,然后站起身来,从人群中找到了方知雪的眼睛。 “是新旧土混杂掩盖,这好像不是上了年头的祖坟啊。” 没想到方知雪听罢,立刻下令要邹忌他们挖坟掘棺。 话音一落烛龙目的人全都动了起来,茯神微张着嘴,看着这大阵仗,心想常婶到底是何方神圣一语成谶,她今日真是掘人坟来了。 “等等等等——”茯神赶紧拦在方知雪面前,“你们要干什么?挖人祖坟这么缺德的事也能做出来?” 邹忌见状赶忙扯开茯神,小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此事牵连一起重大命案,快别捣乱!” 茯神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走到坟堆旁蹲下,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铲挖了起来。 “是吗?那我得看看。” 这是烛龙目,不是什么山匪地痞,方知雪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来都来了。 一群人的办事效率确实有目共睹,赶在天色完全暗下去之前就将七口木棺尽数打开,而眼前的景象令茯神目瞪口呆,暗叹自己似乎摊上大事了。 年岁已久,有些棺椁中已是尘沙黄土,但另一些却能见森然白骨,只是那棺中白骨之上此刻竟诡异地堆叠着一具具还没开始腐烂的模糊新尸。 就算茯神辨不出颜色也不难看出,那些新鲜尸体俱着华服。 原来这就是邹忌所说的命案。 一出旧棺埋新人的大戏。 “速去上呈此事。” 步光剑入鞘,邹忌接令而去。 青金色天空从天际线处漫出层层黑云如同浪袭,四周绿草被湿气凝结的水滴压弯了身子,黑云中电光闪烁,狂风一时呼啸。 林深处,鸠鸣呼雨。 茯神呆呆地站在原地。 “糟了。”她喃喃道。 “什么糟了?”方知雪察觉到她的异样,侧目询问。 忽而一声巨响如雷坠地。 身边的茯神捂着耳朵痛苦地蹲了下去。 春雷滚滚接踵而至。 乱风携雨,茯神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4. 第四章 眉间酥酥痒痒,睡不安稳。 梦里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着自己。 胸口团出一股烦躁劲儿,茯神挣扎着醒来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人垂下的发丝撩过她的额头。 “东方虬?你怎么回来了?” 她一把将爬上床的狗东西推了下去,坐起身来见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绵绵春雨。 “茯神,你为什么在雷雨天出门?”被茯神推倒,东方虬顺势坐在了地上。 “叫师姐,你管我在什么天出门。”她看也没看他,将窗缝推得更开,露出窗台角落里一只细口玉春瓶和瓶中蔫掉的杏花,凉风夹着雨丝扑到面上,“别坐在地上,搞得脏兮兮的…还有,师父呢?” 提到闻真茯神这才看向东方虬。 “你不是同他外出编撰授时历?怎么自己回来了?” 东方虬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宽大的袍子随着他的动作晃荡,肩膀削瘦四肢纤长,像是床单成精。他晃到椅子上坐下,双腿屈到胸前。 “昨夜我就进城了,师父经过一座山中寺庙非要上去礼佛,把我赶走。茯神,你为什么在雷雨天出门?” 茯神见他将脑袋搁在膝上,一副十天十夜没睡觉的模样,眼下黑作一团,没好气地下了床,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夜里都在做什么?滚回去睡觉去。” 东方虬仰着脸,忽而想起什么,将手伸进外袍里摸索一番,拿出一支蝴蝶钗递到茯神跟前。 “捡的。”他说。 茯神喜笑颜开,笑眯眯地接过,却见东方虬枯瘦的手指上尽是细细小小的伤痕。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空着的手伸到东方虬头上胡乱揉了一把,摸到那条横亘在他眉峰上触目惊心的疤,语气和淡了些,“好师弟,我是怎么回来的,现下什么日子什么时辰?” 她总觉得这一觉睡了很久。 听了茯神的话,东方虬罕见地有了表情,皱起鼻子龇牙咧嘴露出一排尖细的牙齿,“猪笼目的人把你抱回来的,你睡了一夜。” “这样啊…”茯神收回手,心想也许是邹忌送自己回来的,下次响雷果然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室内比较好。 “卖猪肉的来找过你。”东方虬忽然又说,手指尖指向桌面阴影里藏了很久的一锭元宝。 茯神想起昨日傍晚山野棺中所见,也不知此案究竟牵涉多深。 她刚想让东方虬回自己的房间去补补觉,却听见一阵悠长的摇铃声穿透雨雾。她将蝴蝶钗簪进头发,提着裙?就要往外跑。 “回你自己房间去…”丢下一句话给椅子上的人。 东跨院里的老槐冠如伞盖,没让茯神淋了雨,她一路小跑到官署大门前,倚在门上向街口张望。 春又寒,雨斑斑。路上行人寥寥。 茯神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秒烟雨里又传来铃声阵阵。她将头探了出去,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款移莲步笼着水汽往这边来。 茯神下意识捏紧了拳头,衣摆在她手里皱成一团。直到来人停在了阶下,她才回过神。 “娘子是要买花吗?” 樱春抬起伞沿,露出一张精致秾丽的脸,水汽将她的眉眼晕染得更清晰。 “刚摘的杏花,还有带苞的,扦到水里能开好些日子。”她手臂上挎了只竹篮,微微向茯神的方向倾斜,露出里面沾满水珠的花朵。 “娘子?”樱春见茯神发呆,又轻声唤她。 “要买的。”茯神点着头,下了台阶走到樱春身边。 见状,樱春将自己的伞遮到了她的头顶。 二人同立在一把伞下,雨帘隔开外界。一篮子娇艳欲滴的杏花在眼前放大,茯神眼睫微颤抖落雨珠,一线滑进花丛中。 “请问…”樱春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雨里漂浮,音调无着落,“姑娘可曾见过一个小童从门前过?” 她摆弄着篮中花束,轻声道,“往常这会儿总要跑出去买糖吃,他穿一件青色的小衫,脖子上还挂了一把长命锁。” 茯神挑了几支花,细想了想,摇摇头,将铜钱放进樱春的花篮里。 樱春闻言轻叹了口气,笑着同茯神道别,背影幽幽。 茯神抱着花回到院中,将瓶中的枯枝换了出来,东方虬已经不在房内,她朝院子另一头紧闭的房门看去,许是回去补觉去了。 从屋子里拖了把藤椅到廊下,见院中青砖上铺了一地槐叶,茯神心不在焉地窝在椅子里双目发直。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上方飘来一些断断续续的歌声湿漉漉地传来。她眼神由暗转亮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咿咿呀呀似唱些花前月下相逢,晓风残月离别的戏。 茯神站了起来,踩着落叶穿过院子梆梆敲响东方虬的门。片刻后门缝里出现东方虬的脸。 “赶紧起来,带你师姐下馆子去。” “哦。”东方虬挤出门缝将门带上,“走吧。” 连着下了两日的雨,衣衫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发髻似乎能拧出水来,但也阻止不了幽燕城的夜华灯沿街如同流萤,笙歌阵阵传达九霄。 “你往那边挪点。”茯神大叫,裙摆上已经沾上了泥点。 东方虬像没听见似的,浑身的软骨头都往茯神身上靠。 阴阳司就算经费再紧张也不会只拿得出一把伞,纯粹是东方虬懒得出奇。两人挤在伞下歪歪扭扭地走在大街上,时不时撞到路人连连点头哈腰道歉。 歌声浓处,灯影摇晃。 茯神将伞一收,抬头望见一座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风铎四垂,鲛绡灯照夜如昼的酒楼,门前人烟阜盛,花柳繁华。 “就是这里啦。” 她揽过东方虬将伞递给门口的小二,大步流星往里走。 楼头匾上写“岑楼”二字。 这是幽燕最豪华的酒楼,听说先帝也曾流连于此。 里头正唱着一折听起来颇为婉转悲戚的曲。 两人找了个二楼靠戏台的高级雅座,茯神点了一桌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又实惠的菜,虽不识五味,但她同东方虬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下边台上正演到高潮,笙乐鼓吹退去,只剩男女主角背对而立,这边泪湿阑干,那边灯光下摇头晃脑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正旁解主角二人之境遇。 “话说啊,这桃红孤儿寡母远赴神京,巧遇京中贵人出手相助。正可谓金风玉露一相逢,定要酿出一段风流佳话来…” “可眼下,公子月下诉情,桃红也非无意,却为何迟迟不肯步入春宵,携手共度良辰?竟不知桃红另有隐情,无端生出这许多愁来…” 那有些贼眉鼠眼的说书人嘴里讲得是幽燕城近 日最风靡的戏本,看客们跟着情绪正抹着泪儿呢,台上的戏却忽然停了。人群里发出不满的嘘声,茯神也放下手中的筷子,探头往下一看,却见那说书先生不知因何故离了讲台,走到了正中。 显然同样不知所措的男女主角只好互相扶着被挤下了台,横眉竖眼瞧着台上的人, 说书人面似醉酒,脚下悬浮不稳,神情也变迷离,与方才两模两样。许是职业素养,即便如此他开口仍是中气十足,吐字清晰,没有惊堂木在手也引得楼中众人屏息侧目。 “风流冤债痴男怨女,甚是迷醉人心呐,可要说颠倒离奇,令人中肠回转,还得是近日幽燕城中流传的一则秘闻……” “这秘闻说的正是当今天子的同胞兄弟,盘木朽株,第一庸才,端王李滋。”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泼皮忒胆肥了点,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于市井间谣传天潢贵胄的闲话,可是要掉脑袋的活动。窸窸窣窣的,茯神见隔壁很有思想觉悟的路人已然起身准备先溜为敬了。 她也同东方虬使着眼色,瞧着要不她俩也开跑好了,却又听台下人继续说道。 “想必各位看官皆不知,就在三日之前,端王竟在这皇城之中,朗朗乾坤下消失了……” 这下人群彻底沸腾,茯神赶紧起身催促东方,又见桌上的食物剩下大半,心头肉一紧,还没有所动作却猛瞧见底下戏台两侧冲出两队人来。 电光火石间就将那狂悖之徒钳制在地。 茯神定睛一看,两队人皆着官服腰悬刀剑,只是一左一右分庭抗礼明显不是一伙的。 右是赤日烛龙目,左则龙威燕颔狴犴在身。 不是冤家不聚头。 经此一遭客人连同戏班的人,跑堂的伙计们都纷纷逃离风暴中心,速度快的已经夺门而出扬长而去,剩下的全被围困在了楼中。岑楼上下乱作一团,桌椅板凳翻倒一地,有尽职尽责的伙计扯着没付钱的客人不肯放走。 但这一切都十分诡异且死寂的发生着。 没人敢出声引起注意。 满楼只有东方虬蹲在椅子上埋头苦吃,毕竟一桌子花得是他的俸禄。反正也出不去,茯神干脆倚着二楼的栏杆看了起来。 方知雪还是那副模样,风平浪静地立在首位,身为同知的邹忌剑已出鞘直指对方头领,护在指挥使身侧。 “尔等是要阻拦烛龙目办案吗?” “此案非全权交与你们,圣上钦点大理寺从旁协作。”另一方的领头开了口,将一块刻着狴犴图的金色令牌横于方知雪眼前。 茯神见那人身量颇高,和方知雪同样的个头,同样的筋劲骨健,虎背狼腰,高冠束着长发,只是右眼似乎有疾,面向二楼的方向,能见其从颧骨眼眶到耳后连着一片可怖的灼瘢,甚至为此燎去了小半的头发。 二人之间正剑拔弩张,却听茯神身后一小厮慌忙中踢倒了桌椅,动静在此刻大得如同响雷,引得楼下众人纷纷侧目。 那人同样转头,另半张脸英气逼人,却不难看出是位女子。 一位丰神俊朗的女子。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朝着茯神,她呃呃哦哦不知道说点什么,举着手招了招说,哈喽哈喽,好巧啊。 薛山芜不动声色,轻念出她的名字。 “茯神。” 5. 第五章 大理寺评事薛山芜,茯神在幽燕的好友。 两人十五六岁结识,算如今也已五六年过去。 这薛山芜在京中并无根基,听她讲来,原是偶然在山中救了一位官员,那时的薛山芜也才十六岁年纪,浑身是伤,顶着空洞洞血乎乎的右眼从一吊睛白额的大虫口里抢下了那名朝中大员的命,大官人见眼前的救命恩人天人之资,武艺非凡能断蛟刺虎,只是似乎伤了脑子记不起前事,迷迷糊糊昏头昏脑的,为报此恩一纸书信让她投入到好友大理寺卿尉迟德光门下做了个胥作。 说来也争气,短短几年屡立奇功,如今升了评事,俨然寺卿的得意门生。 只是茯神问起那被救官员姓甚名谁朝中担得是什么官,方脸还是圆脸,长须还是短髯,薛山芜始终愣愣,一概不知。 “忘记了。”她总略略羞赧如是说道。 也是因着薛山芜的出现,让近些年眼见着越发青黄不接的大理寺东风再起。这下,原本就被烛龙目视为一群手无缚鸡力毫无探案本事的酸腐文生里头,出了个同方知雪不相上下的武学奇才,新仇旧恨更是愈演愈烈。 面上不对付,私底下更是叫嚣着步光剑和长阳刀终有一战,这世间少有刀光剑影的精彩决斗或可在今日之岑楼中上演,瞧着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无名小卒给搅了去。 躲在柱子后的,桌子下的,房间里扒着门缝的看客们皆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遗也,憾也。 无名小卒茯神这会儿正打着哈哈走到了两队人中间,按下这边的剑那边的刀,嬉皮笑脸地对着薛山芜。 “别动气,别动气…你看你们要是在这里打起来,损毁了桌椅板凳,酒壶饭碗的,店家还怎么做生意不是。”说着她看向薛山芜身后,与正从柜台后边伸出头来的掌柜四目相对眨了眨眼,一副别担心有我在的模样。 “好。”薛山芜听完直接将大理寺金刻挂回腰间,一挥手身后的吏卒也都收了武器。 这边暂时平息,那边却不肯罢休。 “怎么哪儿都有你啊。”邹忌用剑柄指指点点茯神,却被她身后突然冒出来的东方虬给吓了一跳,心想这刀疤男怎么跟鬼一样,结果脑子一快如是说了出来。 “这刀疤鬼谁啊?” 说完快速瞄了一眼方知雪,却见他并无异色不像要阻拦,只冷冷看着小神官,随即腰板又挺直了些。 茯神说自己实属无奈,也不想走到哪儿都能碰上几位贵人,又拉过东方虬指着他说:“这并非什么鬼,而是下官的师弟,阴阳司尸格令,太史令闻真的小徒弟是也。”她瞪着邹忌,“虽无品阶,但也请你放尊重点。” 邹忌这才想起来,阴阳司还有此等闲散人员。 茯神摆摆手说别闹了别闹了,这底下不还押着一个吗?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似得,看向跪在中间的说书人。 可就在此刻,周围凭空响起了一阵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却见那说书先生竟浑身抽搐起来,且动静越来越大,那副没几两肉的骨头架子几乎要被抖散。 薛山芜抽出寒若玄铁重千斤的长阳横在前方。 “这是怎么回事!”压制在说书先生后颈的两把剑,也不自觉跟随着他颤抖的躯体止不住抽动,隐隐有破开桎梏的趋势。 地上的人垂着头颅,仿若一只无脊椎动物,仅由皮肉吊着,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像是一袋被抽成真空的腊肠。 “咯咯咯咯——”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吐出,接着突然一个仰脖,凫水野鸭一般甩动脑袋,随着喉头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一阵青色的烟雾从他口中喷出。 在场之人纷纷避让。 “妖、妖怪!!”原本躲在暗处看好戏的客人伙计这会儿都被眼前如此诡异的画面给激了出来,也顾不得什么官家办案,大嚎着救命四下逃窜了。吐出烟雾的说书人就像吐尽了自己最后一丝生气,干瘪成皮地在台上摊开。 事发突然,来不及有所行动,眼见着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变成了台上一张薄薄的皮,茯神却呆在原地,只看向头顶还未散去的烟。 “又是青色…”她念道。 声音虽轻,在场却有三人应声回头。 似乎什么妖魔鬼怪都没有茯神能精准说出颜色让人在意。 “茯神?你说什么?”薛山芜托起她的手肘握住,“你可以看见颜色了?” 茯神指着头顶还剩丝缕的烟说:“只能看见这个的颜色。” “可你刚刚说又?还有什么也是青色的吗?” “还有今早买来的杏花。”她收回恍惚的视线逐渐聚焦在薛山芜脸上,虹膜浅淡却亮得出奇。 茯神将花枝从瓶中取出,上头的花苞颤颤巍巍还结着露珠,东跨院的檐下打了一盏小灯,所有的光线似乎都被花朵的颜色尽数吸收。 “这花是青色的对吗?”她举着花询问面前的三人。 可从他们的表情里茯神已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好吧,我就知道。” 虽有二十年多年没见过颜色,但记忆里深红浅碧总不似这般。 她把花插回瓶中,肩头耸动了一下。 因她方才在岑楼说的一番话,方知雪和薛山芜都跟着回了阴阳司,茯神隐约觉得这颜色和他们要查的案子,以及捉拿说书人的原因有关。 此中复杂程度,并非简单的控制言论而已。 于是她倚着窗户,交代了另一桩事。 “除了那怪烟和花,我还能看见一个人的颜色。” “何人?”方知雪果然对此感兴趣。 “你先告诉我这案子究竟在查什么。”茯神抱着胳膊,她想知道的多一些,说不定能解释自己为何突然能见颜色,又为何只能见特定的颜色。 方知雪见茯神站在灯下,灯也煌煌,四目相对,半天吐出个“无可奉告”。 茯神干巴巴地大笑了两声,就知道从他嘴里撬不出东西来。 但她还是告诉了他们。 “是樱春。” “卖我这枝杏花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日早些时候。” 方知雪听罢沉默半晌,眼神转向一边不动如山的薛山芜,片刻后像是没什么要说的了,转身离开。 方知雪一走,茯神就将东方虬打发回了房间,拉着薛山芜进了自己屋内。 倒了些茶水又拿出几碟子糕点,茯神将两人的椅子挪到一处,撑着下巴问她,“许久不见你了,近日很忙吧?” 两人靠得很近,薛山芜将桌上的烛台推远了些,灯火燎得她有些热。 “不忙,只是没抽得出时间来找你。” “那不就是忙嘛,要劳逸结合注意身体。”茯神笑嘻嘻地接话。 薛山芜也跟着笑,敛了眉眼,右边灰白的木睛映不出火光。她似乎正在纠结,但最终还是在茯神期待的注视下说出了案件相关。 “大理寺查到的定是没有烛龙目多,但是,端王确实失踪了。”她声线清亮,语调柔和。 “我等奉命协同烛龙目调查端王失踪一事,手底下的人查到端王失踪前曾与一说书 人往来甚密,说书人名冯万里,原先是在悦来酒楼说戏,前些日子刚转去了岑楼。此人行径可疑,所以我今日带人前去是想请他回大理寺问话。” 谁料嫌疑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吐烟化皮。 薛山芜神色陡变凝重,又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怪事,原本市井间已在流传,只是被官府的人捂得死。”她看向茯神,声音变得轻飘,细细讲来却像一则稍显诡谲的睡前故事。 端王李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兄长。分明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可太后却更为偏爱长子,而冷落当今圣上。 当日朝中淇左势力,大半都是端王府的西宾。端王身后站着的更有相国高储,武枢太常伯贺仝等人。先帝病危,龙驭上宾,就差一阵东风,太后就能如愿以偿将自己的长子送上皇位。 可是奈何端王本人并无心弄权,更是半点理治之书都不曾读过,甚无才德坐上龙椅。 要说如此一来,李滋最有潜力当一个逍遥王侯,荣华富贵享乐一生,可偏偏他对那等赌书泼茶,斗鸡走马,春风绮罗之事也丝毫没有兴趣。 只是近几年倒是痴迷过一段时日的话本戏文,遂又不了了之。 以上都是前话,故事开始于日来端王府内怪事频频,下人们都在传是主子在外不小心招惹了邪祟。 先是守夜的丫头深更半夜撞见在花园中游走的李滋,不仅双目无神那模样更像是灵魂出了窍,面上还噙着似笑非笑,嘴里幽幽唱着些从没听过的曲儿啊歌儿的。 再是白日里的端王也变得精神萎靡,神情举止都透着怪异。忽又瘫在椅中半日不曾挪动,忽又奋起说自己丢了什么紧要物件,要四处去寻。 大家都话,王爷丢掉的怕是他自个儿的魂罢。 就这样白日浑噩夜晚又唱又舞过了段时间,直到五日前,端王好像忽然恢复了意识变得清醒。不再嚷着要找什么东西而是神采奕奕地带上一众家丁丫鬟登上了清落山。 一路走走停停欣赏着沿途的风光,家仆们心情大好,春风似乎扫去了端王府连日的阴霾。最后,众人停在了一条清澈见底,鱼虾空游的小溪旁。 小厮们张罗着青蒲席和几案再斟好香醪,想着主子也许要在此处垂钓,又忙取出钓竿,可手上的活还没做完,本是软软东风,晴好天气,忽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青色的浓雾,竟遮了视线去。 众人惊惧之下,又连连呼喊自家主子却不得回应,正疑惑之际,端王却自那雾中慢慢走了出来。 他满脸兴奋,以至于一双丹凤眼瞪得浑圆,收缩的瞳孔如同两粒哑色黑豆。端王咧着嘴,笑容其大,嘴角似乎都延至了耳后,他呼吸有些急促,像是撞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对着一众家仆说道:“找到了!找到了!” 曾撞见李滋在深夜游走于花丛的丫鬟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顺着他的话问道:“主子可是找到什么了?” “当然,当然……”李滋说着又逐渐冷静了下来,敛了笑容,恢复到从前的翩翩气质,他往身后的浓雾中一指,幽幽开口。 “找到了我的尸身。” 在场之人顿觉一股恶寒从尾椎直冲向天灵盖,还来不及反应,李滋就大笑着冲进身后的雾中再不见人影。 即使被他的举动给吓得不轻,但是府中的下人们回过神来都纷纷朝着端王消失的方向寻去。 没过一会儿,雾气散开,暖日融融仿佛重回人间,众人的心也稍稍放下。 这时却听得一小丫鬟惊声大叫,众人以为主子找到了,疾步寻声追去,哪里是什么端王,但见地上直直躺着一只早就干透的死狸猫。 6. 第六章 茯神想起昨日所见,同是清落山,刘阿福家祖坟里埋的该不会就是李滋吧。她将找坟之事告诉了薛山芜。 “果真如此的话,烛龙目确实已经找到了端王尸首,只是并未将此事告知大理寺。”薛山芜颔首。 “所以这件事真的是端王撞了邪祟?”茯神诧异。 又是青烟又是幻象现下又来只狸猫。 除非妖物邪祟外说不通了。 只是不知又与樱春有何干系。 “要说这桩桩件件或有什么相同联系之处,那就是你了,茯神。” “你是说,我能看见冯万里吐出来的烟,又能看见樱春的颜色?而目前看来冯万里和这个案子多少有点关系,所以也许樱春也很可疑。” 薛山芜微微点头,看着茯神的眼睛道,“你想不想到大理寺来,随我一同查案,说不定能解你不辨五色的迷。” “好是好。”茯神顺着趴在了桌上,手臂枕着侧脸,“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到这案子里头。” “此事交给我,我去同老师争取。” “那敢情好。” 茯神打了个哈欠。 两人又闲聊了些有的没的,直到月上中天才分别。 次日茯神起了个大早,刚一走进院子里东方虬就从窗口探出个脑袋。 “茯神你要去哪里?” 茯神见他眼下青黑,双眼迷离,皱着眉道,“师姐有正事要忙,没空带你,接着睡吧。” 她穿过几个仪门来到了官署公堂却见点卯用的木板上已经挂了个名牌,于是转到左侧的办公区,掀起帘子,却见一人伏在案上小心翼翼擦拭一方水钟。 “哟。”茯神出声算打了个招呼。 那人听到动静侧目,是个面皮苍白削瘦,眉清目秀的少年,正是阴阳司第五人,前几日扫青假宁今日方归,专管漏刻一事的天文生林小河。 林小河斜着眼睛将茯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他嗓音尖细倒像个姑娘。 “又要上哪儿插科打诨去?我看这整个阴阳司就没个干正经事的。” 茯神笑呵呵地摆手,“快别这么说,这不还有小林大人坐镇嘛。”她说这话倒是真心的,放眼阴阳司,就属林小河每日最勤恳忙碌,闻真要是在也是称赞他最多。 茯神正想问他扫青节过得怎么样,薛山芜就拿着大理寺临时借调的文书走了进来。 两人立马凑到一旁茯神的工位上窃窃私语,林小河冷哼了两声又擦拭起铜壶来。 “也许我们可以先从樱春下手。”茯神坐在书案上,听到街上传来人声交谈便往旁边窗户外一瞅,果真是常婶又来摆摊了。 “她是去年开始在这临泽街上摇铃卖花的,是以我知道她的名姓。” 薛山芜认同却犹豫开口,“只是不知她究竟家住何方,即使只是临泽街也有上百户人家。” 且樱春似乎关系单薄,没见同旁人有什么往来,就是常婶那里也没听她提到过,若真要找到她的住宅必定要去京兆府盘查户籍。 “樱春?可是那个樱春?”一直竖着耳朵听两人谈话的林小河这会儿放了手里的家伙事,朝这边看来。 “就常从门前过,摇铃卖花那个,又漂亮又能干。”茯神一看有得聊赶紧连比带划起来。 “那我可知道她住在何处。”林小河抱着胳膊神情狡黠地看着茯神。 * “这樱春家里倒还算雅致。”虽清贫,却整洁有条理,看得出主人用心生活的痕迹。 邹忌将里外看了个遍遂评价道。 今日一早方知雪就拿着搜查令带着他来了此处。 虽不知端王案和这位卖花女有何干系,但老大自有老大的道理,他只管执行就好。却没想到房内无人,却真在此处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他从一个矮柜底下翻找出一块显得与这家主人格格不入的腰牌来,呈给方知雪,却见指挥使似乎并不吃惊,只盯着廊下一小儿木马发起呆来。 邹忌仔勘查又盘算过,这屋子住得似乎只是一位生活艰难,独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方知雪从木马上收回视线,屋内并无其他有用的线索,只是孤儿寡母赖以生存的家,如此而已。他无意识握紧步光剑,却听得门外传来响动。 抬眼望去,半人高的篱墙顶上冒出个金光闪闪的脑袋,满头的珠翠晃了他的眼,两双眼睛堪堪对上,那脑袋猛的从篱墙上消失,只听到含含糊糊小声一句。 “我去,被臭冰块捷足先登了。” 手指乱敲了两下剑鞘,方知雪叫来邹忌,推门而出。 林小河和母亲住在小柳巷中,而小柳巷的尽头是元贞街,元贞街上有一常年积水久不得治理的老巷子人称落雨。 樱春就住在落雨巷里。 元贞已属于外二环,做生意无论开酒楼或者摆小摊的都紧着往内三街上赶,所以樱春每日的卖花路线就是穿过小柳巷上临泽街,一来二去,林小河的母亲便曾与樱春攀谈过几句。 因此茯神和薛山芜这才来到樱春家门口。 只是大理寺的搜查令还未曾审批下来,按大觉律法无故如人家者,鞭四十,茯神只能扒着围墙往里瞅瞅,能瞅到什么算什么,没想到瞅到了方知雪。 真是冤家路窄。 茯神一脸黑线地和薛山芜耳语,说是看来 樱春并不在家且里头有人已经捷足先登。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打开,邹忌瞪大了眼睛看着蹲在门口的茯神和大理寺的那位。 “我说…怎么又是你?” 茯神赶紧从包里掏出借调文书,称自己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大理寺编外人员,协助查案的,邹忌说你凭什么协助查案,茯神抠着自己的眼珠子说凭俺这双眼睛,能见世人之所不能见。 邹忌哑然。 七嘴八舌,方知雪头都大了,表情险些控制不住,赶紧叫走邹忌。 “等等。”薛山芜却拦住了他的去路,“你们在里面可查到了什么?” 方知雪转头看看这位大理寺评事,又看看她身边的茯神,眼中似有无名之火。 “无可奉告。” 翩然离去。 茯神见二人离开,赶紧安慰薛山芜,作势要重新爬上墙头,好在时辰尚早,落雨巷少有人来往。 “我再瞅瞅。”她手脚并用。 却见樱春院中种满了香草花朵,虽然看不出颜色,却也是一片热闹繁华的春日景色。 “那是什么花?如此特别?” 闻言薛山芜也学着她的姿势,倒不用踮脚探头就能看见院中景象。 只用一眼,她就知道茯神为何惊奇。 院子角落中正攀着藤架开着一株色丽莹白,似蔷薇又似山茶的奇花。说是奇,只道那花朵状如碗大,颜色虽白却流光溢彩,移步一色。 薛山芜向茯神解释。 “更奇的是,此花一到云出月开,天色暗淡之时便会呈现通体的绯红,所以称之为,日夜昙。” 茯神眼睛都睁大了,心想自己要是能亲眼见一见就好了。 “樱春家里居然有这么神奇的东西,不过阿芜你竟也识得此花。” “我认识日夜昙是因为我曾经亲眼见过。” “何处见过?” “去年秋日,英国公府曾办过一场花宴,老师受邀前往带上了我,而日夜昙就是那场花宴的压轴。” 说到此处气氛有些奇怪,两人同时闭上了嘴,只听闻身后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 过了片刻薛山芜才慢慢开口,“茯神,其实此案失踪的并非只有端王一人。”她正色道,“如今有了借调的文书,我也当尽数告知于你。” 茯神紧盯着薛山芜的嘴唇,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除了端王之外,那日坟冢所掩,应当还有四人。” “英国公庶子卢之维。” “安远侯世子裴璘。” “武枢员外郎郭璞之子郭子幸。” “以及,江南织造局沈氏的长子沈仕卿。” 7. 第七章 前一日。 玄天八年三月初五,潮痕殿,夜。 李基独立于阶上,殿门紧闭,不见灯影。 “娘娘一切安好,戌时三刻已经睡下,更深露重陛下请回吧。”里头传来低声细语。 “如此甚好。”李基话毕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履,良久之后,“还请姑姑代传母亲,儿子定会查明真相,给兄长一个交代。” 听罢,殿内久久不曾有回应,只闻空旷处似有一声叹息。 “陛下请回吧。” 李基转身离开,回廊转过黑暗中一人矮身上前。 “陛下。” 夜凉如水,李基拂袖一指,声更凉于此夜。 “让方知雪将消息传回各家吧。” “是。” “指挥使慢行。”英国公府管事贾谊拢手立在正门前。 “管事留步。”邹忌轻抬佩剑,见贾谊面上平静,只微微颔首遂转身进了府内。 “真是稀奇,死了儿子却是这种反应。”邹忌小声同方知雪牢骚,“别家听了消息,不是哭天喊地就是当场晕厥。莫不是这卢之维乃婢妾所生,果真不受待见,死了就是死了?” “行了。”方知雪打断他继续往下说,“还有两家要去。” 他虽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觉得奇怪,想起方才拜见英国公卢远松的情景,老国公丝毫没有表露出半点的伤痛,恭而有礼谢过他们夜来相告,还有心思请问圣上安否。 似乎听到的不是什么儿子的死讯,只是晨起随手读了一则邸报而已。 只是临行前卢远松曾拜托方知雪,等此案尘埃落定,望北贰司能将卢之维的尸身送回安葬。 方知雪翻身上马,顶头一轮寒月破云而出。 长夜漫漫,今夜幽燕城中不知要生出多少怨仇。 “简直欺人太甚!” 杯盏应声坠地,碎成齑粉,郭璞坐在上首目眦欲裂,掌心死死握住桌角直至指节发白。贵妾王氏已是一口气倒不上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府中上下乱纷纷一团,有几个丫头在旁绞着帕子掩面垂泣。 郭璞心烦意乱,胸腔内泛起一阵腥锈味,他强忍着喝令众人将王氏抬回房间并请郎中来看。等人四下散去,长子郭子傅才敢上前劝慰。 “父亲,儿实在是不敢相信,幸弟就这样撒手去了,只可惜天妒英才竟让弟弟遇到此种意外,可是父亲年事已高万望保重身体,儿定会代幸弟…” “行了!”见郭璞不耐挥手,郭子傅立马噤声面容惨白。 “意外?你还以为幸儿的死是场意外?这都是李基那孤星祸首为除掉端王的手段罢了!你弟弟只是被无辜牵扯,成了他李家争权夺利,太阿剑下的牺牲品!”说到此处郭璞竟一口淤血吐了出来,吓得一旁的郭子傅赶忙上前搀扶,“父亲父亲”一个劲儿地叫唤。 郭璞止住儿子手上的动作,双目红得滴血只定定望着身前一点。 “都是他李基为铲除异己的伎俩,眼下…眼下只有…”说罢他反握住儿子的双手,“子傅你速速备车,为父这就去拜见高相。” “可、可是,这夜已...” “还不快去!”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仰止堂内传来一声冷笑,茶香卷帘飘向廊下。 两小厮将手揣在衣袖里打着哈欠,往屋内斜了一眼二人交换了眼神,道这员外郎真是觉少啊,深更半夜来拜见宰执老 爷,害得他们也得上夜听唤候在此处,初春天还冷着呢。 “元翁得为下官做主啊…幸儿年纪轻轻竟遭遇如此横祸,想当初犬子在老家出生时,可是您为他取得名字啊…” 郭璞匍匐在地老泪纵横,对着座上之人连连叩首。 “行了,若真你先起来吧,还是说要老夫亲自来扶你?”高储虽这么说,却稳坐其上端着茶盏撇开浮沫,浅啜了一口。 满室茶香,静处唯有夜鹭鸣叫。 郭若真见高储喝着茶像是没其他多余的话要说了,只得尴尬地从地上自己爬了起来,在其下首斜签着坐了,已是满头大汗。 见他坐定,高相才慢慢开口。 “你以为子幸之死是圣上为警告老夫,训责我手下之人更甚者铲除异己?” 高储把郭若真的心里话直接挑到了明面上,吓得员外郎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出声附和。 “我且问你,若圣上真要杀鸡儆猴,你儿子许多却为何偏偏挑中一个大字不识,游手好闲的蠢材?难道是陛下的手只能伸到郭子幸那里?还是他郭子幸自个眼巴巴总往天泰街凑。” 话已至此,郭璞知道高储根本不会为他做主,他心里只道高守元年岁渐长,竟也畏手畏脚起来,两相沉默,高储又要使人给他添茶,他只得躬身而出。 郭子傅在那马车中早已睡了一觉,哈欠连天眼泪蒙蒙时见自家父亲黑着脸掀开绸帘上了车。 忙识趣呼车夫道,“回府——” “等等!”却被父亲喝止,子傅心说父亲真是人老了觉也少,可他明日还有场诗会等着赴约可得好睡着,又听郭璞叮嘱车夫。 “去安远侯府!” 子傅欲倒。 8. 第八章 太阳一出来,街口逐渐人来人往。 茯神坐在面摊上和薛山芜一人一碗牛肉面先解决解决温饱。 她用筷子戳起一坨炖得软烂的牛肉塞进嘴里猛嚼了几口仰头咽下,又挑了稀疏几根面条慢吞吞地吸溜,眼睛瞟着街上行人全当下饭的佐料。 却听得身后一桌子货郎打扮的人侃起了闲天。 一人道,“刘兄可知今早的太和殿可是热闹得很,听说那年近六十的安远侯竟当众痛诉圣上随意残害他儿子的性命,要满朝臣工与他做主呢。谁不知道老侯爷老来得子,有多稀罕这位英年早逝的世子。” 另一人接着,“这事儿说来似乎同端王殿下有关,幽燕城一下死了好几家朝中大员的儿子,说是都因着和那李滋走得近,邪乎得很呢!” “刘兄还是莫要直呼端王姓名,此处人多眼杂。” “你怕什么?这事儿到如今,城中谁人不知道?” “不过说来咱们陛下也真是…被人当众驳了面子也没发作,还派人安抚了安远侯府上下。” “你知道什么,那安远侯裴宗禹虽不如其父辈,却也是承袭着爵位的幽燕旧臣,他们那群淇左来的如今都站在了太后圣人那边,陛下还不抓紧自个笼络笼络人心,否则真叫是孤立无援…” 茯神抬眼看向薛山芜,见她只低头安静吃面。心想这位皇帝当得确实窝囊,早朝上才发生的事,午间便在市井里传开了,路边随便谁都能议论几句他的家事。 吃了几口肚子已经不饿,茯神干脆扔了筷子捧着脑袋看薛山芜吃。 两人方才在樱春家附近转悠了会儿,碰到几个邻居便打听了一通。 樱春果然不是京中人士,说是去年夏天才到这落雨巷安了家,短短半年多,想来没那么容易就成为英国公府花宴上的客人,只是这卢之维确实与此案牵扯,而樱春在这个时候出现也并非不可疑。 两人离开前还听那邻居大娘摇头叹气,念及樱春母子实在可怜,原是她家小儿子身染重病这才上京求医,却好些日子不见她们娘俩儿,也不知现今身在何处,病情如何了。 茯神想起那日见到樱春,她曾向自己打听孩童下落,两相串联,心中了然。 薛山芜食量大吃相却好看,但被茯神一直看着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茯神笑眯眯地让她继续,不用管自己,可薛山芜心里想着案子却说自己胃口不太好不吃了。 茯神看着桌上摞起的三四个碗碟,羡慕道,若是自己也能这样大口吃饭,一定能同阿芜一样强壮,而不像如今,吃下去的都长在了身高上。 薛山芜摸了摸鼻子说你现在就很好。 店家见状过来收了碗筷,茯神说起正事,“冯万里的尸身…”她回想了下那层皮到底算不算得上尸体,“现在在何处,我们能验验吗?” 薛山芜摇头,“案下所有相关尸首全停放在烛龙目北贰司,大理寺的人无法接触到。” “那可难办了…”茯神撑着脑袋,瞥见街上跑过一总角小童,眼睛微微睁大,“阿芜可知冯万里家住何处?” “知是知道,只是昨日案发后已派人前往,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可查过他家中的戏文话本子?” “话本子?”薛山芜不知道茯神所谓何意,却见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歪歪扭扭的懒腰。 “走吧阿芜,我们再探一次。” 初春如此,太阳将将出来了两个时辰便很快偃旗息鼓,天色时而转阴,下起酥酥小雨,街上烟雨蒙蒙,道旁商铺早早掌上了灯。 冯万里家住在元贞街上,离闹市也不过两个街口,一路上茯神从薛山芜口中得知,冯万里能从悦来去到岑楼说书是因为有端王引荐。 岑楼的掌柜曾言,虽是承了端王殿下的面子,可那冯万里也确有才能,不仅会说书,更能写戏,先前几折在悦来酒楼唱火的话本子,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茯神想起昨日在岑楼听过的戏,更能确定心中猜想。 两人快到时,街面上的行人却忽而密集起来,似乎前头来了个百戏班子,正在沿街杂耍,二人不得不暂缓脚步随着人流缓慢挪动。 一片喧哗热闹,茯神被挤得头晕,脚下一个趔趄撞到了迎面走来的人。 “对不住对不住…”她连忙道歉,扶了扶被撞散的发簪,抬眼却愣住,“是你?” 来人逆着灯火,身形虽朦胧,却将周围的一切更映成了虚影,仿佛天地间只剩他那张色如春晓之花的脸。 茯神一阵头晕,细细看去,面前这位雌雄难辨的美人她貌似前些日子才刚见过。 “茯神?”薛山芜语气担忧,却让茯神记起来,那是开春时候闻真带着她和东方虬进山,绿野 茫茫间曾惊鸿一瞥。 那人似乎也认出了茯神,笑道无妨。 世间竟也有此佳人,能叫天地失色,日月也无光似的。 “茯神你认得祝大人?” “祝大人?” “前阵子的新科探花郎。”薛山芜说罢面上却一怔,似乎对自己的话感到了疑惑。 “探花?”茯神头晕目眩,却越过祝青的肩膀猛不丁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六神立即归位,指着那人大喊。 “是樱春!” 二人来不及与祝大人辞别,拨开前头的人就朝着樱春的方向追去。 人潮涌向身后,数般影子斑驳倒退,茯神望着那就在眼前的人却好像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樱春身上的冰绡带着微凉的触感次次从她指尖溜走。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要碰到樱春的肩膀了。 可就在此时,樱春忽然停了下来,在茯神诧异的眼神下翩然回头。 周遭一应仿若暂停。 一滴泪从樱春的脸庞垂落。 她轻拢着衣袖。 娇花似的面颊却霎时开始枯萎,那些细嫩的皮肤逐渐斑驳脱落,如同霉湿的墙壁,前额上竟赫然出现了一片骇人的淤青,覆着伤痕的皮肤吹弹可破,似乎眉头微蹙便会流出惨痛的脓血艳艳恰似胭脂。 茯神牵住她的衣摆,“樱春?你…” “娘子,那日的杏花可还开着?”她打断了茯神的话,嗓音如泣如诉,“可惜,我还有些事没做完…实是抱歉…” 说完便一把推开茯神转头没入人群之中。 茯神还欲去追,就地一阵狂风卷起青色的烟雾挡住了她的去路。青烟呼啸着升空,人群惊乱,尖叫逃窜起来,推攘间脚下不稳却被赶来的薛山芜扶住。 “我没事,快去追樱春!”茯神一指青烟幂处,薛山芜将她上下打量后便提刀追去。 茯神拍着胸口深吸了两口气,也要拔腿跟上,却被身后一人扯住了衣袖。她怒气冲冲回头却是鬼一样的东方虬。 “茯神。”他一手拽住她一手挠了挠眉毛,“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别去追。” “难不成你知道?”茯神扯回自己的袖子。 “我知道。” “那你倒是说啊!” “是妖怪瘴母。” 9. 第九章 “还真有妖怪?”茯神就近往台阶上一坐,这会儿街上早没了人影,刚刚那出大戏着实是引起了一阵恐慌。不过她倒是接受得快,有妖没什么稀奇的,毕竟幽燕城已有她这位21世纪奇女子了。 只是茯神没想到,自己拿的好像不是日常剧本,怎么打着打着工,赚着赚着钱还来了一只妖。 若是如此,那此案的罪魁祸首难不成是这青烟瘴母?而当日清落山上也是它在暗中干扰众人。茯神回想方才见到樱春的情形,瘴母似乎有意帮助樱春逃走却不知一人一妖有和干系。 “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瘴什么母的?”茯神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东方虬。 “我在书上看到的。” “你居然认识?”重点虽然不在这,但茯神还是强烈表示震惊,“那妖厉害吗?”她心念着薛山芜。 “不厉害吧,品阶似乎很低,你在担心大理寺的人?” 茯神默认。 “不用担心,这里能伤她的或许只有,那个谁了。”说到此处东方虬又呲牙咧嘴,茯神瞧他样子,觉得好笑,他师弟这人像是没有什么喜恶,整天神神游游魂不附体的,除了闻真和她,似乎就对烛龙目的方某有反应,且是病理性的反应。 例如听到提到,就会抽筋之类。 “既然如此,去长昏桥。”茯神站起来拍拍屁股,东方虬跟在她后面。 那什么瘴母应该不是薛山芜的对手,两人曾经约好若有要事就在阴阳司附近的长昏桥上见,可是行至一半,她摸到自己怀中的借调文书,带着东方虬绕道进了内环,上了天泰街。 茯神从小厮手里收回自己的借调文书,见角门上的人沉思了片刻才回了她的话。 “樱春?去年花宴确实来了一位新的花匠,听说是三公子从外头找来的,宴会上的日夜昙就是那花匠从山间苦寻来的,只是…小的也不知花匠姓名,那段时日不是我在开门…只知找来了花,又在府中照顾了几日,花宴结束后就离开了。” 说罢那小厮又皱起眉想了想。 “不过…花匠似乎真是一名女子?”他看了一眼茯神身边的东方虬,有些发怵,又说,“小的有个妹妹曾在三公子书房洒扫,曾见过那花匠一眼,说来长得美如天仙,气度不凡呢。” 他口中的三公子就是卢之维。 前后对上了,茯神等着他却见没了下文,关于樱春,英国公府的下人似乎没有再多的印象了,便拱手道,“多谢这位小哥。” 领着东方虬回了。 远远见长昏桥上立着一人。 茯神赶紧招着手小跑到薛山芜身边。 “没追得上。”她轻轻摇头,“樱春一早就没了踪影,我追着那妖物刚出了城就消散的一干二净。” “没事没事。”茯神拍拍她的肩头,把刚才英国公府所闻告知了薛山芜,“看来樱春只是替卢之维寻来日夜昙,两人似乎没有过多的交集,只是不知道樱春方才去那里…” 话说一半茯神突然想起闹市上见到樱春的模样,她轻拢着衣袖,似乎不是因为天气寒冷,而是怀中藏了什么。 “糟了!” 薛山芜听她之言,也想到了关键,两人异口同声。 “冯万里家!” 原本的计划就是要去冯万里家探查一番,只是被突然出现的樱春搅乱了思绪,搞来搞去竟忘了此事。三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元贞街,但见街上已经没了方才的热闹,却多了些府衙的人来回巡逻,一地狼藉。 她们躲进巷子的阴影里,思来想去,搜查令没带在身上也不要紧,这是将在外有所不受,情况特殊。于是两两对视,决定派出东方虬引开街上巡逻的官兵,茯神则同薛山芜潜进冯万里家中,省去了中间多余的盘问和琐碎应付。 茯神指着巷子口一声令下,东方虬便冲了出去。 “那边有动静!快追!” 蹬蹬蹬一小队人跑过。 茯神猫着身子跟在薛山芜身后成功潜入。 冯万里家中乱糟糟的,书案上,地上全都堆满了书册,有时兴的话本子,也有画到一半马不像马驴不像驴的墨宝,一只盛满酒液的壶掉在其间,打湿的宣纸还未干透。 不知写书的家里是否都是如此。总之两人几乎没处下脚了。 茯神将整个屋子都扫了一遍,一眼就见案中间整齐叠放着几本册子,近前一看果真是这冯万里自己写的戏文,呕心沥血的产物对待起来就是和别的不同。 仔细翻了翻,冯万里似是将这些册子一一标了序号,在扉页画一条竖线代表他创作的第一本,年头久些纸张也更泛黄,书页最后写了“建炎一十七年”,距今已是十三年了。 一二三四六,总共该是六本册子,却独独少了“五”。 且那“六”中,只堪堪写了两段,字迹潦草总有圈圈改改,似乎是冯万里对新写的戏码并不满意。 “看来这第五本甚为关键。” 只是不知戏文里究竟写了什么,能让樱春特地找来带走。 还有她口中“未完成的事”又是什么。 茯神不免想起,先前从岑楼戏班子的人口中得知,冯万里的这场戏总共三幕,可他偏偏只让众人反反复复排演第一幕,故事的后续如何连同男女主在内的一概不知。 她回想戏中,桃红孤儿寡母远赴神京,得一贵人施以援手,才子佳人却无风流佳话。 “说不定,樱春无论如何也要从这戏文里找到的东西,就同她那走失的儿子有关。”茯神说道,“我们还是得找到樱春。” 此外屋内再无其他。 两人鬼鬼祟祟推开院门,却见东方虬蹲在一旁的石臼上。 茯神小声叫他,“你怎么在这?那些府衙的人…”等她望去,街上冷冷清清,几点落雨从屋檐掉进水坑,荡起一圈浅淡的涟漪。 东方虬的视线从对面房顶移至茯神脸上。 “那些人收工回家了。” “这么快?”茯神招手去叫薛山芜,却见她也瞧着临街一侧的屋顶。茯神狐疑,抬头看去,那顶上瓦片被细雨蒙湿,借着刚出的月光泛着亮,却是什么也没有。 她再去看薛山芜,见她正盯着自己,右边眼眶里灰白的义眼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瘆人 “阿芜?”茯神叫她。 “没什么。”薛山芜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神情,“今日先到此为止吧,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大理寺向老师说明情况。” 三人在冯万里门前僵持了半晌,茯神拉起东方虬。 “那我们就先回家了,阿芜你自己也小心些。”她朝薛山芜笑了笑,转身离开。 “茯神。”才行了两步又被叫住,茯神疑惑回头却见薛山芜仍站在原地,夜色渐浓,神情难辨。 “路上小心。”她说。 翌日一早,老槐树躲莺藏燕,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茯神更像只烦人的小雀,趴在东方虬窗前一个劲儿叫他。 她知这货通常是夜间限定,白日总不见人影,可她偏偏将窗纸拍得哗哗响,势必要将人拖起来。 因为茯神想了一晚,觉得此案还有一个关键,要从那几位埋在刘阿福家祖坟里的死者身上探明。 而她这位师弟刚巧是幽燕第一仵作,专同尸体打交道,京兆府和大理寺的都争着抢着要,只是闻真不肯松口,说他年纪还小云云,茯神觉得这都是师父的借口,东方虬此人看似无情无怨实则极其不稳定,身世也是个谜,是茯神十六岁那年闻真从外面捡回来的。 东方虬刚到阴阳司那会儿浑身上下都是深可见骨的刀伤,额头上的那道再长些眼睛可就不保了。身体清瘦得像一把干柴,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在茯神的照顾下连连躺了三天才清醒过来,只是一睁眼就抱着茯神不肯撒手,还是闻真将其再次敲晕茯神才得解脱。 一个同她年纪一般大的孩子也不知遭遇了怎样的事,如此伤痕累累,想到这里茯神声音也软了下来。 不过说年纪都是借口,闻真是怕东方虬不服管教惹出什么事端。在阴阳司待着的好处就是,天上天下,东方虬竟只听茯神的话。 而他摆弄尸体的本事似乎从前就有。 茯神边拍边叫着东方虬的名字,半天后才见此人拖着四肢有气无力地从房间出来。赶紧将他架起轻飘飘地飘出门去。 二人刚至公堂就见林小河跨进门槛,一脸兴冲冲的模样。 “我才从安门谯楼上交接了回来,鱼山院的人同我讲了个闲话,听是不听?” 八卦?茯神架着东方虬附耳过去。 “之前宫里就传过,说江南织造局那位沈氏的家主和潮痕殿的不清不白,无非就是面首同后宫之主二三事云云,结果听说昨日夜里那沈家的为着儿子一事求到太后跟前,圣人愣是召见都没召见,有宫人说沈某在殿前跪了整整一夜!” “鱼山院的私底下都在说这位太后,不仅薄待亲子,更是对昔日情郎冷血无情至此,除此之外我还听说,昨日元贞街上…” 茯神正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林小河却表情一变打量起二人。 “你俩又要上哪儿去。”他没好气道。 茯神拍拍胸膛说去办案。 “你究竟是阴阳司的人还是大理寺的!”林小河简直气得要跳起来,左看右看也不知太史令近些日子去哪里了,为何还不回来,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了。 “尤其是你!”他指着东方虬,“整日睡到月上柳梢,分明就在司内哪儿也不曾去,那出勤名册上却不见一天有名字的,到底想干嘛!” 东方虬歪着脑袋面对林小河的张牙舞爪仿佛听不懂话,一动不动,细听之下却见他呼吸绵长似有鼾声,恐在“太后圣人”那里就睁着眼睛睡着了。 林小河两眼一翻几 欲晕倒,后背却被一坚实手臂给稳稳托住,他转头一看来人正是大理寺评事薛山芜。 小河尖叫,“你们当阴阳司是菜市场啊!” 茯神立马松了手将东方虬送到林小河那里,听他惨叫着举起双手东方虬应声倒地,茯神打眼一看,师弟在地上哼唧着翻了个身,于是放心同薛山芜说起话来。 她将自己昨夜所想告诉了薛山芜,说一会儿要带着东方虬去北贰司看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去验验尸。听罢薛山芜没有说话沉思了片刻,说行,你去试试或许可以。 “不过我是来告知你,手底下的人盘问了一遭,得知樱春也在安远侯府做过花匠。” “竟和英国公府的一样吗?” 没想到薛山芜却摇头。 “英国公府是临时起意,可是世子裴璘却是正式雇请的樱春,她在侯府前后干了一月有余,且在某日深夜樱春曾去求见过裴璘,只是当夜值守的几个在那之后都被侯府遣散了去,只有一个丫鬟隐约见过樱春出现在府中。” “且据这名丫鬟所说,裴世子正是在那日之后失踪的。” 茯神摩挲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从地上拉起东方虬。 “总之樱春同此事脱不了干系,我们先去北贰司看看。” 烛龙目是圣上亲军二十四卫之最重要的一卫。 在幽燕城中共有三处衙门。 位于长夏门附近的北壹司主监察百官及内部纪律,雷门大街上的南司主要是文书发签公务往来的场所,而北贰司则负责巡查缉捕执掌大狱。 是三处衙门里第一威严,第一认真,第一残酷,第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怎么没人啊?” 茯神挠头站在北贰司大门前。 左右无人看守,上下落叶随风。 她见薛山芜沉默不语,东方虬魂不守舍。 “算了,管它呢!”茯神手一指,“直接进!” 三人大摇大摆一路横冲直撞,竟然一个人也没遇上,茯神嘴上说着撞大运了,心里也犯嘀咕,且感觉北贰司上下阴森森的,石墙晦暗,壁火戚戚,总觉得哪里有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 那种后背凉凉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只是不愿多想,她又不是傻的,不管怎样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被当成傻子也无所谓。 拍醒东方虬让他在前方带路,不多时闻着味儿就将两人带进了停尸的地方。 可数来数去,这里只有四具尸体,除了冯万里的皮或许不在这里,倒也说得过去。 茯神虽没见过端王,却也能猜到少的那具应该就是他。 毕竟是圣上的亲哥哥,一定是安放在了别处。 茯神将盖住尸体的白布一一掀开,好在天气凉爽,墙角还堆着冰鉴,并没有什么异味,尸身也保存得当,让薛山芜辨认一番后就让东方虬开始验尸,自己则等在一旁。 她虽然不懂仵作之道,也觉得这四具尸体就算死状如何惨烈却不像是中了什么邪祟的结果。见东方虬在灵床前晃来晃去什么工具也没用上,仅仅半柱香的时间就拖着手走到自己面前。 “如何了?”她问,未免也太迅速了。 “有三人是生前被利器所伤,伤处虽多却通通避开了要害,所以死因为失血过多,以致气竭。” “利器?你可看出是何种利器?” “伤缘平滑尖细,创口一钝一锐,皮肉外翻血花鲜明,利器像是剪子。” “剪子?” “对。”东方虬苍白的手从袖子里抖了出来,比划道,“但不是寻常的剪子,还要更小一些。” 茯神若有所思,房内静可闻落针,只有壁火毕剥,四人的尸身静静躺在石板之上,气氛却显得十分诡异,就好像逼仄的室内不仅仅有她们三个活人,而她们阔步高谈站在此处又偏偏突兀地像闯入了列位的寝室。 呼吸起伏间,那谧静处似又暗藏多人的浮躁。 “是花剪。” 薛山芜忽然开口。 茯神抬头与之对上视线,那日在樱春院外,隔着墙头茯神却是见过类似剪子的器具散落在花盆里。 比平常裁衣的剪子要小上一些。 所以这几人根本不是死于什么妖物?而是人为… “你刚刚说三人被利器所伤?还有一人呢?”茯神问东方虬。 “还有一人,是被吓死的。” 墙上的火烛被气流吹得摇晃一瞬,停放尸体的房间虽然狭小通风却很好。此时此刻,就在天花板顶上,墙角不起眼的角落里露出了一双眼睛,黑洞洞地向下,盯着三人离开的背影。 趴在地上的邹忌眨了眨眼,缓和缓和他盯到酸痛的眼睛,地面冰凉坚硬,膝盖也不甚舒服,撅着屁股再回头看向稳稳端坐在椅子上的人。 “老大,咱们就这样让那三个人随意进出北贰司,会不会太自然了点?” 10. 第十章 玄雍街上,一辆朱轮皂盖的马车辚辚碾过青砖。 马夫扬鞭,见已是辰时,大街上却没有几个行人,不少商铺大门紧闭,分明时节春气之甚,却一派萧瑟景象。 他心里也发怵,虽没有亲眼所见,但听得从元贞街上看百戏回来的小厮讲,当日那妖雾冲天,凄厉尖啸别提多瘆人了。 幽燕城中出了这等妖邪之事,闹得人心惶惶,连府中采买的丫头都几日不敢出门。 只是自家大人还得回武枢当差去,他只得跟随。 没办法只好抓紧了缰绳,祈求一路平稳别遇上什么事儿才好。 似是也感觉到了什么,郭璞撩开帘子往街上看去,见行人稀少,唯有几个府衙的差役立在通衢口张贴着什么告示。 郭璞见此寒凉之状,讥笑一声放下了帘子。 竟用这种怪力乱神之伎迷惑朝堂上下,妖?哪有什么妖。 皆是大觉之不幸。 当年的那事,果然说得没错。 马车远去扬起尘叶,一张加盖着京兆府印的寻人启事随风飘到了青石路上。 其上绘有一形貌五岁上下的男童,颈上挂着一把长命锁。 其下有言,京兆府收容走失稚子,特以此告示寻子父母亲族,于京兆府相认。 尾附小字:稚子年幼,夜夜告哀。 * “是妖。” “原是邪祟害了兄长性命。” 李基看着那个从头到尾不肯给自己哪怕一个眼神的女人。 他语气平和谦逊并无异样,姿态也足够恭敬。将床边几上的茶盏端到女人嘴边,两相沉默下又放回原位。 瓷盏与木几相叩,发出一声浑浊的响。 “母亲。”李基紧紧盯着那张丝毫没有表情的脸,“母亲这下不会同裴宗禹一般,也认为是儿臣害了大哥吧。” 他轻笑,眉目疏朗。 “是妖,母亲,是妖杀了大哥。” 听言至此,就算女人的脸如一樽青瓷,实也无法再忍受般,痛苦地蹙起了眉头。 她的眉心有一颗小痣,四方曾言,娘娘生得面若观音。 此刻李基终于等来观音也为他蹙眉。 他满意地起身离开,广袖拂倒了几上的茶盏。 吴静堂终于侧目,盯着盏中淌出来的水蜿蜒成溪,脸上的纹理轻轻颤着,鬓边不青,双目浑浑,已是一副垂死之象。 李基离开后,她挺直的背赫然弯了下去,双手撑在床侧,十指寸寸收紧,望着花窗外稀薄的春阳,嘴唇颤抖道,“来人…” “召贾微山进殿…” 数滴眼泪如同骤雨一应而下。 * 三月初十,京兆府内。 告示已经张贴了两日,别说樱春了,京兆府门前连个人影都没有。 京兆府尹白久看着堂上端坐的几尊大佛,一个头有两个大。奈何他初到任上面前几位没有哪个是他惹得起的。 左首那位眉间似有不耐的烛龙目指挥使就不必说了,他身边跟着的同知也非什么小人物,听说是前兰台大学士邹淮安的嫡孙。右边那个眼上有疾面目些许狰狞的可是尉迟公的得意弟子,至于那个坐在中间,清清瘦瘦眉眼不俗的小姑娘,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阴阳司正二品大员,太史令闻真的首徒。 白久捋了捋自己引以为傲的美髯,给一旁的衙役吕大使了个颜色,让他再给各位贵客添些茶水,又见茯神座椅后方的地上竟然睡了个难辨人形的东西,心脏一紧,遂又道自己怎么还未习惯。 几位两日前突然大驾光临,说是要捉妖拿人什么的,差人向外头贴满了告示便在府衙中等候,今儿已经是第三日了,除了座上的众牛鬼蛇神,什么人啊妖啊妖啊人的一个也没见到。吕大等人更是听说这里在捉妖兴致勃勃跟着守了几天,已经在私下抱怨,定是阴阳司那位带头消遣众人来了。 白久轻轻翻了个白眼,见外头白日恹恹,什么动静也没有,便在案上撑着下巴打起盹儿来。 说来方知雪也觉得自己坐在此处蠢得要死,他居然听信了茯神的话在京兆府守了三天。可是每每想离开又见对面的罪魁祸首笑眯眯地同身边的阿猫阿狗耳语着什么。想起她先前说的,捉妖大家都没有经验,但是引诱樱春前来却是不难,此案单从凶手和被害人之间的联系下手,抛开当中妖物的干扰,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即使樱春眼明,知道这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但是母爱天性,就算是陷阱,她也一定会来。 只要能与樱春当面对质,说不定还能引来瘴母或可真相大白。 他单手扶额,在心里叹了口气。 “所以,为什么连我也得在这?”林小河两手一摊,他才不信有什么妖啊怪的,没亲眼见过的东西一概不信。 信这些还不如信他林小 河未来可以拳打茯神脚踢东方,美美继承阴阳司的衣钵呢。 “行了行了快别美了。”茯神把他的双手按了回来,“接着说上回那个,那个什么谶言?” 林小河了然,自己在这里纯粹是个解闷儿的,他陪着茯神在京兆府待了三天,就同她说了三天海量的闲话。 不过聊八卦他实在擅长,且在天子脚下聊天子的八卦也实在刺激,总之坐在此处闲着也是闲着,对面两人以及大理寺那位评事都是性子沉闷无趣的,来了三天就硬生生喝了三天的茶水,除开薛山芜时不时过问茯神两句,烛龙目的两尊大佛从头到尾只木头一样坐在椅子上。 方指挥使身边,那个叫做邹忌的,虽然对他们这边的话题跃跃欲试,但估计看了方知雪的表情,也只好不动声色,单单把耳朵拉得驴长。 春日午后,若不说点什么总教人眼饧骨软,遂将手掩在嘴边,又同茯神胡侃起来。 “我之前就说过,在还没有你这个小茯神之前,咱们阴阳司的前身乃是大内鱼山院祠部,先帝喜谈玄理,我朝本就玄风大炽,可是那一年…” 建炎三年,中宫娘娘于潮痕殿诞下次子,取名为基。 建炎七年,基四岁。祠部太史令韦构夜观星象,见一客星现于太微垣,色青而有芒。又闻东南地动群蛇盘错,立即入关推算,随后一纸谶言夜呈于紫微殿的书案之上。 其上所书,系祠部上下字字泣血,称大觉朝运为火德,然皇子基乃螭吻转世,身负水命,水火难容,必会君嗣不立,国祚将亡。 适值先帝李涉初入主幽燕,他也是从自己的兄长手里“继承”来的江山,根基本就不稳,虽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却不敢在朝野公卿面前拿整个国家去赌,于是传召韦构询问有何破解之法。 韦构乃言,需将皇子基贬为白身,入祠部日夜修命,终不得出。 而今上年幼与生母分离,直至十二年后重回皇家,这才使其亲缘薄弱,母子无份。 茯神大惊,皇宫内居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只是不知师父当时又在什么地方任职做事,只依稀回想起年幼的时候同闻真住在临泽街的一间破屋子里,他每日也会按时外出。 她还想知道故事的后续如何,圣上又是如何打败谶言回宫,如何登上皇位的,却忽听门外传点,有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进到院中。 “大人!有人揭了告示来报案,说是来找儿子的!” 11. 第十一章 八卦,瞌睡,发呆,还有自顾自生气的全都被这一嗓子嚎醒了。 茯神下意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顺着衙役手指的方向,一个女人缓缓走进。 她虽不是那日见到的凄惨模样,却也一脸病容,苍白的整个人如同一匹细绢自晚风里荡来。 樱春还是来了。 她走到院中,身边人都将刀剑横在身前,堂上堂下形成两种隐约的对立,樱春却神情温和只看着茯神,笑问,“茯神娘子,元宝真在这里吗?” 茯神顿觉汗颜,意识到自己用别人的儿子设计是挺无耻的一件事,于是她向樱春道歉,“对不起。” “我已经猜到了,元宝怎会在这里呢。”说着樱春展开那张由京兆府张贴的告示,“画得真好,很像元宝呢,只是胖了点。”说完又看向茯神,“能将这个赠予我吗?” 茯神愣愣点头,“是画师问了落雨巷的街坊画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解释起来,接着心念一动,便开门见山,“是你杀了端王五人?” 众人似乎没料到茯神会直接质问嫌疑人。 樱春却并不意外,她平静回答,“是我杀的。” “你为何杀人。”茯神不自觉上前一步,却被身后的薛山芜出声叫住,她手中握着长阳刀,紧紧盯着樱春身后。 “因为天荆地棘,身不由己。” 茯神听不懂她的话,却觉得喉头发紧,呼吸难平。 “他们欺负你了。”茯神听见自己的声音。 樱春却笑,低头将那张画像仔细叠好放进怀中。 “我快死了。”她说,眼眸低垂泛着不明的光,“虽然知道这样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只是私心如此,却叫我不得不胁茯神娘子,帮我个忙。” “我着实太不甘心,想要见一见元宝…”她抬起头来却已经是满脸横泪,“娘子,能不能帮我找到他?我的孩儿,他还那么小,山中夜冷,要如何度过?” “娘子,我知道你心善,是个好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原本不该拖累你…” 救命恩人?茯神全然不记得自己救过谁的命,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 “你也许不记得了,但我却不能忘…”茯神见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册子,眼皮一跳,正是冯万里遗失的第五本戏文。 樱春拿着戏本朝茯神走近,两步的距离却走出了千山万水的气力,她深深喘着气,脚步虚浮,在快要靠近的茯神的时候突然倾身抓住了她的双手。 “茯神!” 身后刀剑铮鸣。 “等一等——”茯神眼见着在触碰到樱春的一瞬间她便双眼发灰,面容又开始斑驳起来,触目惊心的伤痕让她不得不出声制止了身后人的动作 樱春将那本册子塞到了茯神怀中。 “你们想知道的…都在这里了…我原本以为里面会有元宝的下落,可是现在…” 她的话说到一半,却见空中乌云盖顶,片刻间风起云涌,飞沙走石。一阵青色的浓雾聚集在了京兆府上方。 “果然来了。”方知雪拔出步光剑,他身后的邹忌面上虽惊诧却也立刻警戒起来。 见状樱春却张开双臂挡在了茯神面前,她对着瘴母哀求道,“不要伤害她们!我不是告诉你不要过来吗?你怎么还是跟来了?没用的…没用了…我已经不需要你再为我续命了…快走吧…快走!” 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和泪水一同黏在那张血迹斑斑的脸上,可她的眼神是那样坚定,将茯神死死护在身后。 瘴母尖啸着似乎怒不可遏却又声声凄厉,它围着二人飞绕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展现出攻击的意图。 樱春见状露出了笑容,她转过身面对着茯神,一双泪眼充满了眷恋。 “茯神娘子…那日你在巷口从天而降…我心中便想,原来戏文里路见不平,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也有可能是这样一位瘦弱美丽的娘子呢…”樱春的手逐渐变得冰冷,她握住茯神的力气开始松懈,话却变得絮叨。 “后来我在街上又遇见了你,你笑眯眯地将我篮子里的花全买了去,一朵插在了自己的头上,另一些送给了路边的婶婶,嘴里念叨着剩下的要回去给师父和师弟…” “我想你是不记得我了,却也无妨…你就住在临泽街上,而我和元宝在落雨巷,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便带着元宝来认识你同你结交…也不知你喜不喜欢小孩儿?他们有时候确实吵闹…” “我总想着日子还长…可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樱春的身体轰然倒下,茯神僵硬地将她接住,她还没完全想起她说的这些,什么英雄小孩的,人怎么就倒在了她的怀里呢。 “樱春…” 来得及的,她想说,却被樱春握住了手腕。 “我不后悔杀了那些人,瘴母只是帮我将他们引来…我只是…我只是好想我的元宝…茯神…你别怪我…别怪我…” 茯神赶紧回握住她,焦急地念道,“我不怪你!不怪你!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元宝的,找人找东西我最在行了,师父有只丢了五年的珠串都被我找到了…” 所以你快醒一醒呀,我一定会让你见到元宝的…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樱春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冷得像块冰鉴,却又轻得如同一叶浮萍。 离得这么近,茯神能看清她额头上的伤痕,却已经空洞地流不出血来,樱春不像是一个才将身负重伤的人,她的身体看上去,似乎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天欲雨,风也哀嚎。 樱春的颜色在茯神眼里一点点重回黑白,仿若她生命的流失,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死在了她的怀中。 瘴母凄厉嘶叫,瞬间由青色变成了浓黑一团,向着地上的二人俯冲而去。薛山芜同方知雪一起瞬间闪至茯神身前,奈何烟雾无形迎刃而解,两人只得跳上屋顶将瘴母暂时从众人身边引开,邹忌得了令则护在茯神周围。 东方虬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直起身子,睁眼就看到身边的椅子底下趴着好几个人,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林小河一见他醒了,便破口大骂,“见鬼了你这头死猪!什么时候了居然还睡得着!?”他边骂边斜着眼睛往外边看,声音很明显的颤抖,“你再不起来!你师姐都要被妖怪吃了!” “妖怪?”东方虬侧头一看,外边房顶上有两个闲人正在和一 团黑烟纠缠。他啊了一声,“和书上一模一样啊。”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林小河头上顶着椅子缓慢地往东方虬身后挪动,白久等人见他离开也赶紧跟着挪动,嘴里念叨着,神官救救我等… “那是瘴母。书上说瘴母是一种由妇人生产时的哀怨凝结成的妖怪。” “那书上有没有说怎么才能制服瘴母啊?”有了东方虬在身前挡着,林小河几人放下了头顶的椅子,扒在他身上也探着头往房顶上看,见瘴母虽不能给予薛方二人实质性的伤害,却也始终如影随形难缠得很。 东方虬点点头,“书上说,宜男草可化瘴母。” “宜男草?”白久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皱眉思索着,“在下记得西郊林子里就有一片开得甚好的宜男草,前些时候在下的小女还闹着要去那处赏花来着…” 林小河听罢冲着东方虬吼道,“那你还不快去告诉方指挥使和大理寺的!” “哦。”东方虬听完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许是才睡醒他脚下一软又撞倒了一片桌椅,他斯哈斯哈地重新站稳,却见茯神抱着个陌生女人跪在院子里,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瞬间被吸引了注意,眼睛一眯叉着腰就要往茯神那儿去,却突然后脑勺吃痛,转头见林小河拿着块糕饼威胁自己。无奈只得冲着屋顶二人。“西郊宜男草可化瘴母。” “大声点啊喂!” “西郊宜男草可化瘴母!”东方虬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房顶上的人身形一顿,便引着瘴母离了去。 林小河舒了口气,却见吕大若有所思,道是为何,吕大这才缓缓问道,“东方小爷这么一吼,那瘴母不也知道了吗?” …… 林小河干笑,“管他呢,只要不在咱们这儿就好…” “也对也对…” 几人点头赞同随即沉默。 东方虬完成了自己任务,对邹忌说:“这里有我,你去追吧。” 邹忌看看地上的茯神,又看看东方虬,犹豫片刻略一点头,飞身上了房顶,追着二人离去。 “茯神?”东方虬见茯神久久没有动作,便蹲在了她身边,低着头要去看她的脸,一愣。见茯神双眼直直盯着手里的书,牙关咬紧,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愤怒。他好奇地朝册子上瞟了一眼,当篇一段文字后划了一把大大的叉,用朱砂批注一句:才子佳人线,至此失败,另作他想。 茯神终于想起自己究竟何时何地见过樱春了,只是那日深巷之中光线暗淡,她心跳如鼓声逢逢,并未看清地上女子的面容。 那算得上哪门子的救命恩人呢?茯神忍不住冷笑出声,那时候的她甚至称不上果断,从巷口过听得呼喊,却想装作无事发生,干脆省去了不必要的烦恼,可是可是… 可是她还是去了,赶走了那个登徒子,嘱咐那女子快些回家。 可是,当日并不记得面容的路人转瞬成了有名有姓的樱春正安静地躺在自己怀里,不会说笑,也没有了反应。 她一时不能接受。 更不能原谅,这一切的一切,竟然只是因为一场戏… 茯神拨开樱春额上的碎发,觉得可笑至极。 12. 第十二章 悦来酒楼为了揽客雇请了一位既会写戏又会说书的人。 果见奇效,两月以来酒楼宾客如云,令岑楼也显得冷清,看客只道,此书中回肠百转,万般离情只在悦来酒楼得闻。 传闻如此,就连大名鼎鼎的端王也成了座上宾。 可是戏听得多了,会发现都是同样的套路。 总不过风流往事,偷香窃玉,女子夜奔。 戏台上多唱个几遍也就干瘪无趣了,更何况那些个搽脂抹粉的男男女女更是让端王李滋觉得心烦意乱。 干脆戏也不看了,叫人推开窗,吹吹凉风临街倚看。 恰巧,便见一容貌丰美的女子摇铃而来。 李滋顿觉从头到脚浑身清爽,他长眉一挑身边那英国公的庶子卢之维立马心领神会下了楼去。 玉树临风的公子大手一挥将卖花女的花篮清了个空,仪表堂堂,出手阔绰,惹得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卢之维再回到房间时便带回了女子名为樱春,上京为子治病,沿街卖花以筹药费的消息。 倒是位惹人怜的。 首座上的李滋肯定了卢之维打探消息的本事,眼珠一转,抬手便招来了说书人冯万里。 冯万里跪趴在地,冷汗涔涔。 “殿下是说,欲引真人入戏以排解永昼?” “如何,你可能写得出几折有趣的戏码?” “这…”冯万里忖度了半晌见在座的大人物面上已经浮现出不耐,连忙道,“当然可以!小的这里便有一出刚构思好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无趣。”李滋冷声打断。 冯万里连连叩首,又说:“表面上是金童玉女英雄救美,但实际则是公子夜来烦闷寂寞找人消遣罢了,得手之后春宵一度便将人抛了去…” “这倒是有点意思…”李滋坐直了身子,纤长的手指叩着茶杯盖,眼神飘忽似乎陷进了白日梦幻中,“不如…” 目光落在了坐下一人身上。 “子幸,你去做个坏人可好?” 闻言,那人面露淫邪之色,勾起唇角应了下来。 炎夏烦躁,刚好有此趣事闲来舒爽解闷。 夜深,冯万里在灯下提笔疾书,面上渐渐显现癫狂神色。 “卖花女经此酷暑白日,篮中维余几枝残花败柳,她香汗淋漓转入巷中,顿觉周身清凉,正欲缓解衣衫以得片刻凉意,但见巷口一黑影…” 樱春想着空气闷热这天定是要下雨,总之今日卖得差不多了,元宝独自在家不知好不好,从巷子抄了近路打算快些回去。 小巷逼仄,两旁墙高,比起外边多了丝清凉,但光线也不甚明亮,她正疾步走着,忽见到巷口晃过人影,樱春加快了脚步。 “小娘子…急着要往哪里去呀…” 樱春心下一惊,果然有一男子闪身进入巷内,满面痴色丑态百出,他双目贪婪将樱春上下打量。 她悄悄握紧了双拳,神情却平静肃正,朗声道,“你要做甚?”心中暗想此巷已经行至大半,若是此刻往回跑,不知能不能快过眼前的无赖。 “做甚?你我二人在此陋巷相逢即是有缘,此处人少,苦夏难耐,何不同我…”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可知羞耻二字?”樱春只得尽量拖延时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 郭子幸心中讥笑,这卖花女的想法已经再明显不过,言语激怒不就是为了争取点时间往后跑出巷子,他可不怕她跑,就怕她不跑,追逐猎物比乖乖束手就擒有意思得多,况且那小巷尽头… 思及此,他冷笑着步步逼近。 “在下当然知道’羞耻’二字作何写,娘子要与在下执笔同书吗…” 见来人越发胆大向前,不见退却,樱春屏息敛神将手中花篮往他跟前一掷,转身就跑。 巷口光亮在前,樱春睁大了眼睛咬紧牙关,下一秒却被人猛地拽住了腰间的丝带。 力气悬殊,她挣扎之下闻到那人身上的汗味,令人作呕,可不论她如何拳打脚踢最终还是被歹人压制在了地上,后背肩头火辣辣的疼。 但让樱春更绝望的是,自己无论使出多少力气皆在此子的翻手覆腕间尽数消解。 她望着头顶一线天,沉下一口气大声喊道救命。 茯神竖起左耳,方才似乎听见有女子呼叫。再听时又没了动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烤鸭,想着再不回去就要被闻真唠叨了,阴阳司的厨子有事告假,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人,可是她刚走出两步却又鬼使神差地看向身后那条狭窄黑暗的巷子。 是真的有人叫救命吧? 就是刚刚? 她纠结一番,打算就去偷看一眼,一定只是什么小猫小狗的,想来肯定听错了。 于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巷中光线不佳,她的视野里更是一片模糊,但茯神很能确定,地上正有两个人影纠缠,呜咽声隐隐传来。 她有些为难,将烤鸭抱在胸前不知如何是好。 那地上的人挣扎得更强烈了些,可是茯神看不清坏人的模样,她自己更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废物,说不定救不了人小命还赔了进去。 想着这些她僵硬地点了点头,不一定要见义勇为嘛,去报官也是可以的嘛,然后缓缓远离了巷口。 她往那街上一站,从那边到这边竟然没有一个路人走过,烈日当空,茯神静默良久长叹一声,将烤鸭安置妥当,拾起脚下一块板砖就风风火火转身往深巷里去。 被人死死捂住口鼻,樱春就快要窒息了,她抬起一只手朝着巷尾似要抓住点什么,却只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可就在此时,压在身上的人突然动作一顿,身体往旁侧歪了过去,捂住她的手也就此松开,樱春长长吸了一口空气,诧异地看着头顶,那个瘦弱的人影逆光而站,微微俯下了身。 “你没事吧?” 她闻到鼻尖传来一股不合时宜的咸香。 来人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樱春对上黑暗中一双如宝珠明亮的眼眸,再见那女子手里颤颤巍巍拿着块砖头。 “小心!” 茯神将人往身后一藏,警惕地看着那地上的贼子摇摇晃晃扶着墙还欲站起身来。 “这里有我,你快些离开。”说罢将樱春往巷子外一推,躲过了贼人胡乱伸过来的手,双手一齐握住板砖大喝一声从上至下猛地往人头上砸去,那男子痛苦倒地,声声哀号,茯神赶紧扔了武器拔腿就跑。 出了巷子看见樱春远离的背影,茯神舒了口气,忙捡起地上的烤鸭也逃之夭夭。 这厢樱春边逃边回头,见茯神有如神速比自己还要快些,跑得几乎看不见人影了,才放下心来加快了速度。 有了这事儿,樱春便没有上街卖花,在家里待了几天。 可见元宝不仅夜里,连白日也咳嗽得厉害,偏还因为她能长久在家陪着自己开心得手舞足蹈,骑在木马上高呼着“驾驾”脸蛋红扑扑的,她心里实在难熬,放下手中熬药煽火的蒲扇。 拉过元宝轻轻擦拭他额上的汗珠,柔声道,“娘亲前几日遇到了一位女侠,威风凛凛,手里还拿着武器。”说着她学起茯神握着板砖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发笑。 “元宝好好吃药,等病好以后娘就带你上街去认识她,让女侠教教你揍跑坏人的本事好不好呀?” 元宝一听,眼睛睁得老大,却又忽而皱起了稀疏的眉头。 “阿娘是遇到了坏人了吗?” 樱春一愣,将元宝揉进怀里,挠着他的痒痒肉,“阿娘才没遇到什么坏人,再说了,没有坏人能欺负到阿娘头上,娘可是认识那位女侠的。” 这下元宝舒展 了皱巴巴的小脸,咯咯咯直笑。 第二日,樱春还是挎着篮子上了街。 连着几日安然无恙,樱春就将那日的烂事抛在了脑后,谁曾想今天刚去街上为元宝拿了药,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又遇上了几个混混。 这一次,她紧咬着牙,忙看向周遭有没有趁手的武器,打算跑不过也要与那些歹人拼上一拼,却没等混混近得了自己的身,就见一位公子忽然出现。 樱春认得他,之前就是他将自己的花篮买空。 看着公子的模样,见他锦衣华服,气度不凡,腰间还挂着一枚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玉佩。 樱春有些发愣。 几个混混看到狭路相逢的是个男人,而且看起来还是个颇有家底的贵公子,两相计量遂灰头土脸连滚带爬了。 “多谢公子相助。”樱春见混混已然跑远,便向着公子微微欠身,却并不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子。 卢之维见她低眉顺眼,心下了然,一通自报家门,又自请将樱春送回了家。 樱春没有拒绝。 一来二去,卖花女竟同英国公府的贵人相熟了,时时帮衬着,连带元宝的药也不见断,只是情况仍旧不温不火,并没多少好转。 转眼炎夏褪尽,卢之维等人觉得时机已经成熟,这身份低贱的女人对自己从不设防,给的好处也都一一接过,便乘着秋日风光,将樱春邀至江畔。 两人依江而立,天高云淡,大雁南飞时一番情诉衷肠,大概就是他卢之维虽然身为国公的儿子,却不嫌弃樱春是个寡妇还带了个拖油瓶,这得感谢她生得姣好,容貌气度配得上自己,所以不如随了这天作的因缘际会凑成一对儿,抬进府中与他做妾吧。 没想到他这些话一说完,樱春非但没有感恩戴德,反而面色平静,只盯着江面上一艘画船。 “多谢卢公子好意。” “什、什么?”卢之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气极反笑,“你该不会想做我的正妻吧?” 他一脸“你简直痴心妄想,没想到竟然狮子大开口”的模样讥笑道,“我的正妻得是父亲说了算,你虽才貌俱佳,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幽燕城中的贵女,父亲绝不会同意!我也…” “那日公子也在吧。”樱春却忽然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卢之维被呛了一口气,眼珠子打转马上明白过来,她说的许是从小混混手里帮她解围的那天。 “那日我确…” “我说的,是岑楼后边深巷子里的那日。” 樱春语气平淡,咬字坚定,卢之维却顿感不妙,头皮发麻起来,他结结巴巴不知如何作答,眼神开始飘忽,往那江面上瞅。 “那个时候我被堵在巷中,卢公子就藏在巷尾吧。”樱春往前走进了一步,轻轻拾起了卢之维挂在腰侧的玉佩,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微笑道,“我看见了。” “公子的玉佩,在巷口一闪而过,光华流转,很是漂亮。” “我以为公子是来救我的,可是却迟迟不见公子尊容…” “公子在等什么呢?” 樱春步步紧随,卢之维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一棵银杏树上,无处可逃。 “我知道公子在等什么…”樱春忽然收回了手,拉开了与卢之维的距离,眼神中的讥讽与不屑丝毫不加隐藏。 “公子在等那人撕毁我的衣衫,等那畜生将我折磨到绝望之境。” “等我向着头顶三千神明求告无果。” “这个时候公子才能顺理成章从天而降,而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得用拼命守住的清白转头相赠,以身相许给公子罢了。” “可卢公子要知道,天底下像这般的英雄可不止你这样的…” 樱春将他从头至脚打量个遍,唇齿一碰。 “男子。” 13. 第十三章 愤恨一划,冯万里恶狠狠地用朱砂在书页端末批道:才子佳人线,至此失败,另作他想。 他咬着笔管冥思苦想,在案前一坐就到天亮。 自打在江边揭穿了卢之维的把戏后,樱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这些日子没了卢之维的银钱,元宝只得吃回从前的药。 仅仅是维持着生气,病情却每况愈下。 正当樱春焦头烂额之际,卢之维却再次出现。 狭路相逢,樱春装作没有见到他,侧身要离开,却被那人拦了下来。 “我来找你是想向你道歉。” 信了他的话,那她就真是傻子。 “我知道光是言语上没什么诚意。”卢之维说,“我也知道元宝的情况不怎么好。” 樱春微微蹙眉。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找一株奇花,母亲欲在半月后举行冷花宴,正需一不同凡响的压轴花品,若你能找到,事成之后定有重金赏赐。” 见樱春没反应,又立马补充道,“元宝也能重新吃上安山堂的药了。” 正在他以为没法说动眼前的女人时,她却忽然回了头,双目直视下竟让他别过了脸去。 “行,要找什么花。” 见她如此答复,卢之维大喜,连忙道,“听闻清落山倒悬崖顶有一黑白不同色的花,名曰日夜昙,你可否将其带回并移栽至英国公府的花园之中,维持五日不败?待宴会大功告成必会予你…” “回去等着吧。”樱春语毕头也不回地走了。 区区日夜昙。 没什么难的。 卢之维也没想到,仅仅十日之后角门上就有人来报,说是一花匠奉了三公子的命来园中移栽花株。他原以为此花虽奇但要找到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在见到樱春的时候还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的双手尽是擦伤,脸上颈边也没几块好的皮肤,背上背了个竹篓板直地站在门外,与初次在大街上遇见的娇俏模样完全不相干。 樱春见卢之维前来,便说:“日夜昙我找来了,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卢之维愣愣,“算、算数…” 他连忙吩咐丫鬟将樱春引去花园,自己则是盯着樱春的背影愕然。 冷花宴果然大获成功,但凡见过日夜昙的人无不称赞此花玄妙惊奇,而找来日夜昙的卢之维也成了英国公府的第一大功臣,国公夫人一高兴,连同他的生母也得了好些赏赐,樱春也能因此重新到安山堂抓药。 元宝看上去似乎比往日好些了,樱春内心满是欢喜,但夜深人静时看着孩子熟睡的面容又不经愁眉难解。 她从卢之维那里得来的一袋酬金要抵得上沿街卖花数年,可听说公府的人凡是平日一天的吃食用度就得花上好几袋那般重量的银钱,若是酬金花光了,她又要上哪儿赚这么多的银子给元宝买药呢? 想到这里,她在夜色中长长叹了口气。 所以在自称是安远侯世子的裴璘找到樱春,说自己于冷花宴上见过日夜昙后着实欣赏她的能力,想聘请她到府上当花匠的时候,即使隐约察觉事有蹊跷,可心里念着元宝的病情,樱春还是答应了。 她领了安远侯府的腰牌每日卯时不到就敲响了侯府的角门,在大小两个花园中埋头干到太阳落山才回家,为安远侯府拼得满园风光,秋日也不萧条。 好在,世子裴璘确为一位正人君子,和她从前见过的男人都不大相同,于是樱春渐渐打消了疑虑。 虽然是比之前卖花辛苦一些,但只要回到家中,见元宝生龙活虎地坐在廊下同自己招手,便觉一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第二日她又能斗志满满地出门。 侯府给她的月钱除了给元宝买药,甚至还能存下一些,用作日后打算。 她觉得日子正在一天天好起来。 甚至十分贪心地畅想起未来,元宝会像落雨巷中其他健康的孩子一般,长大些也进学堂,或许日后也争个功名回来,不过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他平安快乐就好。 可是突然有一日,元宝喝下药后不到一个时辰,竟生生咳出了一口血,随即高烧不断,昏迷不醒。 樱春强压着心里巨大的恐慌背上元宝连夜往安山堂赶,可那鹤发的郎中在看过元宝脉象后却连连摇头,说什么脉搏如惊虾,已是油尽灯枯之状,回天乏术了。 樱春忙说不可能,扯着郎中的衣袖跪了下去,道元宝昨日还活蹦乱跳的,说要去城郊抓螃蟹呢,怎么这会儿就油尽灯枯了呢,您一定是看错了再为小儿把把脉吧,等明日我一定想办法凑足银两再来感谢您。 可安山堂的却将樱春从地上扶起,说医者父母心,若是还有一线生机他定不会放弃元宝的。 “还是早些将孩子带回去,好生陪着过完剩下时日吧。” 樱春呆愣地站在医馆堂中,躺在床板上那个小小的身体已是进气少出气多,正痛苦地皱着眉,她忽而想到了什么将元宝重新背到背上一路奔袭最终跪在了安远侯府的门前。 裴璘披着衣衫被人引着来到后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可怜的情景。 门上的灯笼照得樱春面色惨白,她背上的小人儿虚弱得仿佛风中残叶。裴璘立在灯下心中不忍,蹙起眉头亲自将母子俩安置在了府中。 他是同卢之维不一样的人。 樱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却被裴璘扶起。 房间内只有他二人,裴璘的声音虽疏离却隐有柔和,对樱春说道,“元宝小小年纪就遭如此祸事,在下心中也不好受。这样吧,我识得一位方外名医,近日正游历到了幽燕,他一向同我交好,所以现下就住在我于清落山上的一处别院中,只是…” 樱春原本听他说到什么名医,心里已经燃起了希望,可又见他神色犹犹豫豫,恐生变故忙再次跪下,“要多少金钱都行!只要能救元宝一命,奴家愿意卖身侯府,日后为世子做牛做马!樱春的命就是世子的…” 裴璘赶紧拉起樱春温和笑道,“娘子的双膝跟了你还真是受苦了,怎么动不动就要下跪,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侯府虽已式微却也用不着一个姑娘牺牲自己…”他安抚着樱春,为她斟了一杯热茶。 “我那位朋友虽神医在世,能生死人,肉白骨,脾气却怪得很,不医富贵不医权势,只医心诚之人。” “说来也是巧,那处别院位于山顶之上,其中有三千台阶,那怪人便放了话,若是能一步一叩首登上山顶,便能得他出手相助。”他看向目光怔忪的樱春放轻了自己的声音,“我知道这实在为难,你一介弱女子…” 没想到樱春却噌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 “现在?”裴璘惊讶,“可是现在已是深夜,山中路险…” “多谢世子相助,樱春无以为报,等到元宝情况好转定会来府中兑现诺言,还请世子告知别院方位。” 裴璘微微收紧握着茶盏的手,将别院的位置告诉了樱春,还差了个小厮套了马车将人送到山脚下。 樱春用背扇裹了昏 迷的元宝牢牢固定在背上,元宝的气息越发微弱,喃喃唤着阿娘,她不忍再听,用衣袖狠狠抹去眼泪,在台阶上跪定,然后磕了下去。 秋夜沉沉,同从前许多的夜晚一样,樱春轻哼着家乡的小调想以此抚平稚子痛苦不堪的眉。泪和血汗一同糊住了她的视线再滴落到阶前。 “元宝…” 她轻声唤着背上的孩子。 “再坚持坚持…上了山顶就不会痛了…”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竟想起了故去多年的丈夫,若是他此时就在天上看着,定会化作一阵清风将她们母子送到那山顶上去。 日出东升,天已在血肉模糊和神志不清中逐渐大亮。 樱春拖着虚弱的身躯步履沉重地走进院门,隔着重重影壁她似听得其间笑语声声,杯盏相碰如在天外。 她扶着墙壁恍恍惚惚一步步转到门后,见那广院中央突兀升起了一方戏台。 花团锦簇彩绸飘扬。 台下摆着酒案,席间六人已是醉眼迷离,似乎度过了一个饮馔声色,飘飘欲仙的夜。 樱春怔怔地看着院中景象。 裴璘率先发现了她,忙站起身来,向着座上一男子微微躬身道,“殿下,我就说这女人不让须眉,定不负您的期待终是走到这里了。”又对着樱春招手,“还不快到这边来见过端王殿下,速速将元宝带过来啊。” 樱春血泪模糊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慢慢扫过眼神飘忽的卢之维,一脸谄媚的冯万里,还有那被称作端王的,表情恹恹的男人,以及… 以及那日将她堵在巷子里的畜生,竟也在列坐。 她恍惚上前了两步,一个眼生的男子扮作仙道模样走到她面前,眼神当中充满戏谑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递给樱春。 “将这仙药给你背上的孩子喂下吧,他不日便…”沈仕卿无意间瞥了一眼她背上的元宝,一句话哽在喉间,慌忙将药丸塞进了樱春手里,闷着头速速退回了席内。 樱春并没有给元宝喂药,她握着手中的褐色药丸,再次抬眼,即便气力不足脚下蹒跚不稳却仍是向众人走去。一时间戏台下没了笑颜,彼此脸上都挂着些许不知所措的尴尬,似乎没有料到身为平头百姓的樱春见到端王殿下却也这般毫无畏惧。 “你…” 樱春往前走着。 “你们…” 她垂着脖子忽然站定,单薄的身形似是承受不住山间的风而晃了晃,轻轻仰头随后竟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血沫盖天,兜头扑到了众人脸上身上,心血滚烫,一直魂不守舍的李滋这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睛。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樱春同她的元宝一齐,直直倒了下去。 怔愣片刻,郭子幸赶紧推起身边的冯万里叫他上前查看。 冯万里哪见过这种场面,真是比戏里来得吓人,哆哆嗦嗦地走到樱春身边蹲下,两指探向口鼻,表情一变下身虚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没没没、没气了…” 秋阳高照,山间寒林似簇。 卖花女心如死灰,气绝身亡,一场好戏竟以此寥寥落幕。 众人只道她心气至高,将自己活活气死此为终回,却不知四下狼狈离散后,清落山顶黑云低压,青烟似笼,风声低鸣如泣如诉,那地上早已死透的女子却在此时缓缓起身。 她迷离站定,像是没从大梦中苏醒,忽而摸向自己空空荡荡的后背,浑身颤抖起来。 怒目圆睁,仰天长啸。 14. 第十四章 话说这头方知雪三人将瘴母引至郊外。却见这妖物似乎不太聪明,只是略施计量就将它困在了宜男草花丛中。 那瘴母只要碰到了宜男草便滋滋冒烟像是被烧着了一般,偏它不知躲避更要往花丛中钻去。 见状三人收了武器抱着胳膊站在花丛边上看了起来。 怎料那瘴母在宜男草的烧灼下从一团浓黑的雾气再次化成了阵阵青烟,流水一般迅速在这片花丛周围弥散开来。 视线顿时被遮蔽,邹忌暗道不好,这下是轻敌了。赶紧朝指挥使身边靠去,方知雪察觉到邹忌背靠着自己,便紧紧盯着身前。 却见风烟里走出一人,手里拿着一把花剪,竟是方才就倒在茯神怀里已然咽气的樱春。 他拔出步光疑惑是否中了一人一妖的计,又想到不知京兆府现下情况如何,眉头一皱就要朝樱春挥剑上去。 “老大!”邹忌赶忙拦住方知雪,指着烟里的“樱春”道,“等等看,似乎不太对劲。” 方知雪心想什么对劲错劲的,通通上去一剑砍了然后直接回城,可这时烟雾中的樱春身前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男人,正被追赶着惊慌失措满地乱爬。 那跑得屁滚尿流的不是旁人正是尸身早已停在北贰司的郭璞之子郭子幸。 方知雪这才明白眼前似乎只是当日景象的重现。 又见樱春握着花剪将卢之维等人戳成了筛子,鲜血淋漓中邹忌哑声,这也太残忍了。饶是他见惯了杀人如麻的恶人却也惊叹樱春此刻的狠决,她面如厉鬼,却又冷静得可怕。 眼前画面如变文翻转,樱春独自站在迷蒙中背对着他们。 方知雪一愣,随着人物方位的转变,渐渐看清了樱春对面的人。 是端王李滋。 可樱春却不像对待前头几个那样对其挥舞花剪,她只是站在那里冷冷看着眼前的李滋,几息之后竟然掉头离开了。 见此情景方知雪若有所思,下意识摩挲起手里的剑。 邹忌却大惊,这樱春下手之狠,虽不知前因后果但显然是恨透了几人,却不知为何仅对端王手下留情,总不能因为他是皇室中人。 想到此处却忽然觉得不对,若是樱春没有杀掉端王,那李滋为什么又埋尸于刘阿福家的祖坟中,若是樱春早在残害几人的同时也对端王下了手,又为何在冯万里身死之前城中还有端王的行踪身影。 他浑身汗毛竖起,去看方知雪却发现老大似乎并不惊讶。 难道… 邹忌不敢细想,晃了晃脑袋。 又见眼前的场景青草绵绵,似是变到了清落山上,才看清原是瘴母替樱春遮掩了踪迹,藏尸于就近的坟中。想来必是认为此种做法最为保险,谁能料到,那刘阿福会一时兴起夜半上坟,这瘴母确又不甚聪明,怕他发现蹊跷,多此一举动用妖术掩盖了祖坟的行踪,才有后来刘阿福大肆宣扬,托茯神找坟。 而烛龙目又恰巧查到端王最后一次出现便是在这山间游玩,于是到清落山附近沿着清溪搜寻了多日,闻坊间说起祖坟无故失踪的逸事,两相思索下试图串联其中古怪,这才发生之后的种种。 迷烟渐渐散去,朗日下黄花点点,已不见了瘴母的踪影。 方知雪看向一步之外的薛山芜,显然对方也看见了烟雾中上演的种种过去。 薛山芜默不做声刀锋一隐,收回了长阳飞身远去。 二人赶紧跟上。 众人再次齐聚京兆府,从茯神处知晓了案件的前因。两方一合,此案已经大致明了。 言罢,邹忌却扼腕,他刚才还觉得樱春手段过于残忍,现下恨不得她能将这几人碎尸万段再扔去喂狗。 只是此事到底牵扯到了李家人,他也不好发作,只在心里默默演起了小剧场。 方知雪不动声色看向那堂中如临大敌的京兆府尹,其他人只知白久新官上任,出身寒门曾在南方大州做过刺史,为人油嘴滑舌偏爱阿谀奉承,却不知他实为圣上暗中提拔,这才举家来到上京。 他想看看,白久究竟如何断此疑案。 方知雪收回视线转向仍站在院中,樱春尸身旁的茯神。 她看起来并无大碍没有哪里受伤,只是神情有些恍惚,那阴阳司的人一左一右将她架在当中问东问西,她也一一点头回答。 京兆府内愁云密布,白久赔笑道,各位既然相顾无言唯余愤懑,不如就此散去各自处理公务岂不甚好。 言下之意,你们都是闲人,他却有的忙了。此事偏偏挑在京兆府内了结,少不得有多少冗杂琐碎的文书报告要写。 风平浪静三日后,一道圣旨送到了阴阳司。 茯神携阴阳司众人堂下听旨。 使官言,九天敕下,朕惟社稷之安,赖理法纲常,然非常之期,必待非常之人。顷者妖鬼之祸迭起,云谲波诡,不可端倪,朝野上下动荡不安,朕心甚忧惕。 现阴阳司陵台令茯神,秉忠贞之操,怀经纬之略,穷极幽微,能辩邪祟之气,实乃太史令之幸,朕之良弼。 兹特设望气使一职,随协烛龙目兼助大理寺,原差事照旧外,尽心赴之。 望尔烛妖照奸,清荡乾坤。 玄天八年三月十三。 使官和善地将圣旨递到茯神跟前,她赶紧双手接过,只是还没反应过来,这圣旨里头弯弯绕绕到底说了些啥。 林小河见茯神木瞪瞪的,戳着她的后背小声道,“还不快点领旨谢恩!陛下说你能辩妖气封你做了望气使,以后烛龙目和大理寺都不能小瞧你了!” 茯神闻言赶紧拜谢,又从嘎吱窝下问小河,“望气使?几品官啊?升了还是降了,赏金多少?” 小河抬眼一看宣旨使官的脸,忙掩唇猛咳了几下,这才稳当走完了流程。 茯神拿着圣旨窝在自己的工位上发呆。 合着既没有多的钱拿还要干两份差事。她将圣旨往桌上一扔,吓得林小河赶紧爬过来接走,揣在怀里细细端详去了。 这个案子算是结了,因为有方知雪和薛山芜的佐证,烟雾中的樱春并没有对端王殿下动手,是以此案全然昭彰,只在细节处隐去了端王的身影,将他李家的人摘了干净。只说是几家的公子为攀龙附凤,竟亵渎人命,欺压樱春,才引来邪魔报复得此下场。而冯万里此人更甚可恶,撺掇众人,进献谗言,实为祸端之首,不过他孤家寡人一个,也只是查没了家产,尸皮扔去了乱葬岗而已。 算来算去竟没有人因此受罚,因为涉案人员皆已身死魂消。朝中士气也暂平息,只是城中有妖邪出没已成定局,为了安抚人心,圣上颁布了宵禁令,加强日夜巡防,令各处府衙向百姓们传达圣意,表示幽燕城还如往昔一般,意思就是大家该吃吃该乐乐,该干嘛干嘛,不必整日忧心,除此之外不复再提。 茯神嗤之以鼻,身死魂消着实便宜了这些人,一想到这里她就胸闷难平。况且这个案子疑点重重,薛山芜之前与她所讲的, 有关端王的故事中,显然还有几处未明。 只是陛下不提,也没人敢去置喙,巴不得此事速速翻篇。 而她更是只能跪在地上接旨什么也做不了。 更何况,元宝至今下落不明。 想起元宝的名字,茯神干脆起身往外面走去。 “哎哎哎,你要去哪里?”林小河拦道。 “我去看看樱春。”茯神扯了扯自己的衣裙,漫不经心。 那日之后,京兆府尹白久竟主动提出由他出资,再让茯神操起旧业,寻一风水宝地将樱春安葬了。 这会儿天气正好,茯神刚好去看看樱春。 “你该不会真要帮樱春找孩子吧?”林小河看着茯神立在门口的背影,“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你根本不知要去哪里找元宝,再说清落山那么大,事情又过了这么久了,山中时常有野兽出没,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说不定…” 他见茯神没反应,三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蛋。 茯神感知不到疼痛却明白林小河的意思。 所以她耸了耸肩无所谓笑道,“我同樱春本来就不熟,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啦。荒野中要找个孩子,那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去,我只是看今儿个太阳不错,出去走走顺道给樱春上上坟去。” 小河转动着眼珠说:“那我同你一块去。” 茯神,“好啊好啊,只不过,你不是刚才说了要去谯楼一趟。”她指了指小河工位上的水钟。 “啊!也是!那你自己小心点,不要为此事挂心太多,我得赶快去安门,否则要误事了!” 茯神笑说好。 扫青节早过了,街上已经没有售卖上坟套餐的摊位,于是茯神又晃悠去了香蜡铺子买了些芸香纸钱,又在门口买些瓜果。 她正蹲在地上挑果子,却忽然觉得后脑勺凉凉的,回头查看,青天白日,大街上人来人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什么可疑,她只能认为是近来事多没怎么睡好。 哪晓得在进山的路上后背脊梁总是阵阵发麻。 她快走几步忽然回头,装腔作势大喊,我已经看见你了!少在这儿给我装神弄鬼,不知道我是陛下亲封的望气使吗!专治妖鬼邪魔,你是逃不出我的法眼,待我祭出武器,将你灰飞烟灭! 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黄纸往身后空无一人处一扔,拔腿就跑。 一直跑到樱春坟墓附近,远远看见天边有纸鸢悬浮,这才周身回了暖,安心蹲在樱春的碑前点了香,摆了案,絮絮叨叨说起刚刚的事儿来。 谁曾想茯神越说越气,又念及经此一遭也没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能见妖气,安闲的日子不复存在,她有预感从前的时光似乎回不去了。钱也没赚几个,抠门皇帝居然不赏赐她点金银财宝,还有师父那个混蛋不知道去哪里发财潇洒这么久不归家,城里都长出妖了知不知道!茯神烧着纸钱鼻头一酸。 抱怨道,“我跟你说这么多你也不回答我,还说要同我做朋友呢,我看你们都是骗我的,你要是真的在听,同身为亡灵,就帮我将方才躲在暗处吓人的坏鬼狠揍一顿,揍得它鼻青脸肿一时投不了胎,那我就原谅你…” “谁要让我投不了胎。” 身后猛不丁传来冷冰冰一句,茯神吓得三魂丢了俩。 捏着纸钱回头一看,惊吓变成了无名火,赶紧招回自己的魂。 现在很确定了,比神神鬼鬼更吓人的是,她的背后灵竟是方知雪。 15. 第十五章 茯神见了他就愁眉苦脸呲牙咧嘴。 她拍了拍沾了尘土的衣裙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不知为何鼻尖红红的,许是被香火熏到了,方知雪的视线缓慢地移到了她随意挽起来的发髻,一愣,话没经过大脑就直接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不开心?” 茯神又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连忙堆起笑容。 “开心开心,开心得很呢,见到指挥使最开心了。” 方知雪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怀疑是和邹忌待在一起久了,脑子坏坏的。 “指挥使大人也是来给樱春上坟?”茯神没好气地将手里的纸钱递给他一半,“上坟怎么能空着手。 原本只是逗逗他,没想到他盯了两秒竟给接了过去,走到茯神身边蹲下,将纸钱撕成薄薄一张,一点一点慢慢扔进火盆中。 茯神挑挑眉也重新蹲回去,两人就这样诡异的相对无言,烧起纸钱来。 “搞完了?” 她正要把东西收拾妥当,见方知雪仍是没走,也疑惑道,“大人还有什么事吗?主人家今日没说要包饭。” 方知雪翻了个白眼。 “搞完你的事了,就随我走一趟。” “去哪?”茯神警惕。 “有人要见你。”他说完也不理会茯神转身就往山下走去。 茯神看着他越走越远,拉紧了自己小包的带子,心里琢磨着这会儿往反方向跑会怎么样。却听见方知雪远远传来一句“跟不上来的话,后果自负。” 她心想自己两手空空可负不起什么后果,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一阵小跑追了上去。 “指挥使大人等等下官——” 茯神捏着下巴打量着眼前的马车。 “到底是要上哪去?还得坐这个?”她指了指已然坐在上面等候多时的邹忌,“你怎么也在这?” 邹忌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也想问呢,今日分明休沐,还得被拉到这里来给你当私人马夫。” 方知雪独自翻身上了前面的高头大马,很高傲地抛下一句,“不坐车,就自己跟在后面跑。” 茯神撇撇嘴立刻爬上马车。 “来让一让…”扒开了挡在门口的邹忌,钻了进去,刚坐稳,就听见邹忌甩起了鞭子,车轮辘辘行驶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车帘,看四周林色渐深,显然不是回城的路,倒像是越往东边的山里走去了,放下了帘,心里有些忐忑手指不自觉绞起了衣摆。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人都快要睡着了,才察觉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下车吧。”外面传来方知雪的声音。 茯神钻出马车探头探脑,却见他们停在了一座古朴的山间小院前,门上的牌匾写着“空桐苑”三字。她沉默地下了车,跟在方知雪身后进了院子,邹忌却留在了马车旁,冲着她挥了挥手。 院内大有乾坤,山环水旋,铺陈典雅,四周草木浓绿。她跟着方知雪转过几个穿山游廊,隐隐有些晕头转向之时,却见眼前展开一处宽阔金塘,水面碧漪涟涟,紫花丛丛,当中一只垂着帷幔的八角小亭,亭内朦胧立着一人。 茯神隐隐猜到了此人的身份,哆哆嗦嗦地走进亭子。 四面环水,纱幔扬起青氛氲,又是要落雨的天。 那人闻声回头,相貌分明有月射寒江之姿,神情却温和,茯神注意到他的眉间有一颗黑色的小痣,近似神台上会供奉的像。 茯神心想陛下真是仙姿玉质,却猛听他开口却说:“小师妹,总算是同你见面了。” 这下茯神没空注意自己仪容端不端正,张着嘴巴道,“啊?” 李基见她这副模样,笑道,“想来太史令还没有告诉过你,他就是朕从前在祠部修命时的老师吧?” 茯神努力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原来闻真从前也在祠部任职,想师父这个老混蛋,有这背景也不早说,要是早知道她还有个当皇帝的师兄,那在幽燕不得横着走。 心里想着自己的螃蟹大梦,但是面上茯神也不敢失了礼数,只是她根本没接受过正规教导,不知道见了今上应该行什么样的礼说什么样的词儿,赶紧眼神求助站在边上的方知雪,没想到他完全不看这边,皱着眉头一脸痛苦不知道在想什么。 茯神没办法干脆提着裙摆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希望陛下不会同她这个没进过学堂胸无点墨的家伙计较。 “小师妹不必多礼。”李基亲自抬手将她扶起,温言道,“空桐苑内无君臣,有的只是你我同门而已。” 茯神只能点头说是。 “从前虽然没见过面,可是我却一直知道你的存在,从你…”李基双手做圆比了个大小,“这么大的时候起。那个时候朕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暗中因为在意老师能日日陪在你身侧,记恨过你好些年呢。”他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神情自然的仿若陷入了回忆。 听陛下说起这些,茯神难免想到小河讲的八卦,李基四岁就离开了母亲,被囚禁在祠部中奉旨修命,她忍不住猜测,也许在那些日子里,身为老师的闻真就是这个幼年稚子全部的依靠。 于是茯神回道,“下官虽然不知陛下就是师父从前的学生,年幼时却总听他提起过,认识一位天赋异禀的孩子,于天文算数上不知比我聪慧多少。” 她这样一说,李基放声笑起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已然忘记了太史令教授的东西。要说起这些看家本领,这一次,朕还真是要多谢你,为朕分忧,解决了一桩难事,堵上了朝中那些悠悠众口。” 茯神知道他说的是樱春一案,却不知何谓“悠悠众口”。 “你 还了朕清白,要不然,连同安远侯和太后在内,不知还有多少公卿会在心里认定,是朕杀了端王,杀了自己的兄长。” 茯神一惊,连忙又跪了下去,心想陛下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我跟你虽是名义上的师兄妹,那也是往好听了巴结,实际上根本一点也不熟。 她趴在地上,这一次,李基没有将她扶起,而是走到了亭边,对着一池绿水黯然。 “他们虽疑心朕,可朕却不能不顾手足之情。” 李基的声音幽幽传来,水面上扑过一阵清风,四周纱幔轻晃。 茯神跪在冰凉的砖上,额头抵着手背听他说道。 “端王惹了妖邪横死,尸身还存放在紫微殿后的冰棺中,春去暑来,气温会逐渐回暖,想必过不了多少时日还是会腐烂。所以朕今日让方指挥使请你过来,是想让你替朕再解烦忧。” 他缓步行至茯神跟前,这才虚虚将她再次扶起。 清冷的一张脸上重新浮现了温和,语调也变得轻松。 “师妹能否替我寻一处福地,为端王修建陵墓。不过要尽快些,兄长怕是等不了那么久,我也着急,想让太后圣人她老人家安心啊。” 茯神垂下了眉眼,“这是陛下的旨意吗?”还是作为同门的请求。 李基笑而不语。 她随即了然,拱手倾身道,“臣遵旨。” 天风奄至,夹杂着微凉的雨丝。 茯神跨出空桐苑,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几点细雨滴落到脸颊上。 “怎么就你自己?老大呢?”邹忌跳下马车,围着她转了一圈,又到门口张望去。 “陛下同他还有话说吧。” 邹忌抱着胳膊恍然大悟,“果然是陛下要见你。” “你不知道?”茯神一脸“他们都瞒着你”的表情。 “我、我当然知道!能让老大在休沐日离家外出到这荒山野岭来的,除了陛下也没别人了。” 茯神哦了一声,自顾自上了马车。 “走吧,指挥使命令你将我送回阴阳司再拿五块金元宝给我。” 邹忌甩了甩马鞭,“行吧那走…” “诶,不是?” 帘外逐渐有了人声,马车已经进了城,周遭变得热闹嘈杂了些,这雨最终还是没能下下来。茯神东倒西歪地躺在马车内,止不住地叹气。 原本以为被封了个望气使已经够麻烦的了,现在还要奉旨为端王选墓地。她只想平平淡淡赚够钱然后回家,谁知道最近怎么突然多出好些事来。 茯神想起自己装钱的匣子,好在陛下在临行前告诉她,若能在冬月之前建好地宫让李滋下葬,就能赏赐她黄金万两。 那岂不是能直接完成任务,回到原来的世界。 想到这里,她才能勉强喘得上气,装作兴奋起来。 16. 第十六章 “咚咚咚——” 窗户被人敲响。 茯神累得不想回应,翻了个身继续睡。 “茯神。”是林小河的声音,“太史令给你回信了。” 茯神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为什么大家总在她睡觉的窗边说些重要的事呢? 她躺着发了会儿愣,外面的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这才起身推开窗户。 “给你,信。”林小河从窗外递进来一个包裹,看起来不止有一封信。“今早有驿卒送来的,我看上面是太史令的字迹,所以替你拿了进来。”他干巴巴地说,眼神有些飘忽。 “快点起来吧,你今日已经起晚了。”说完便离开了院子。 茯神知道自己睡过了头,自从那日在空桐苑见过李基后,她便开始在都门附近勘测了大半个月的吉壤顺便找找元宝,整日风餐露宿,累得半死,偶尔累趴在山里都是东方虬来将她拖回去。她只是个尝不出酸甜苦辣但命却苦得津津有味的可怜孩子,吃不下多少东西,便没有多余的力气干活。 用林小河的话说,光是活着就已经很心酸了。 于是十多天过去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地块,这才放走了一只信鸽给不知身在何处的闻真去了信。 她看着手里的包裹,想必就是闻真给她的答复,就是不知为何这么厚,连忙拆开来一看,除了信外竟然还包着两封银子。 茯神直接清醒。 “我去,师父你还真是上哪里发财了?”怎么突然平白无故的给她送钱。她赶紧下床,把几块银元宝放进箱子的最下层,然后拆开信来边看边往外走。 那信开头便是闻真不堪入目的字迹: “亲亲徒儿,展信想必笑逐颜开了吧。 为师对你近日所做的一切都有所耳闻并且感到十分欣慰。想来你也见过了宫里的那位师兄,为师早就教导过你,不必屈服于任何人的淫威之下,看来你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声响,传授的警示箴言也只听去了一半吧…” 茯神翻了个白眼。 “既然接下了这个活,那就好好做吧。为师为你指明一处,可往东边宝瓶山去。 出门在外需得时时小心,或可叫上你师弟为你保驾护航,师父当年将他捡回就是为了今日能为你所用。 对了,除此之外还有…” 茯神正推开房间门,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张锦帕包裹着某种长条状的物品,用一根柳条简单缠绕,见此熟悉又粗糙的打包方式,茯神眼皮跳了两下,忙看向信的结尾。 “对了,除此之外还有…” “生辰快乐,茯神。” 她这才想起来今日是清明节,也是她第一次出现在幽燕城大街上的日子。所以闻真便将每年的清明都当作她新生的纪念,这才包了两封银子来,知道她俗世最爱不过银钱。 “还是师父懂我…” 而这脚底下的东西,想来就是某位神秘老哥送她今年的生辰礼了。 她将地上的包裹捡起,左右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不像有人来过,便退回了房间,坐在椅子上拆了锦帕。 里头包的竟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刀鞘上嵌着看不出颜色的宝石,拔出一看,冷锋闪着寒光,是开了刃的。 这倒是不符合送礼之人从前的习惯。 她的妆奁一共三层,最上层装着些首饰珠钗的,有东方虬给的也有薛山芜送的。而最下层就是这些年一点一滴攒起来的财富。 唯有中间这层较为特殊。 里面有东海的死蚌,西泠的蘑菇,还有不知从哪片山里挖来的烂树根,就在刚刚又添上了一把匕首,总共十三样,是茯神自九岁那年起,每年生辰都能准时出现在门前,来自一位神秘人的生辰礼。 茯神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最开始收到东西时,她还以为是谁家不要的破烂,没有公德心扔在了她门前,可是年年出现,且年年都在清明这日,她这才意识到,这一堆物件并非破烂,而是有人给她的礼物。 于是某年清明前夕,茯神便提前蹲守在暗处,势必要抓住这个品味古怪的圣诞老人。她在虚掩的门后守了整整一夜,困得神魂颠倒之际,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茯神惊醒,立刻拉开门一看,但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掠上房顶,离去前甚至无比嚣张地踹下一片屋瓦砸到了院子里。 茯神只能隐约看出那是个身量很高的男子。 再低头时,脚底下已经出现了用破布包着的一朵奇丑无比的怪花,张牙舞爪地冲着茯神,五片花瓣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细小的尖刺,茯神怀疑这是一株食人花,却见这次破布里竟然还附带了一张纸条。 上面十分霸道地就写了两个字:吃了。 茯神赶紧把花一扔,心想这就是一株食人花来吃人来了! 只是天明后,她又觉得内心不安,将花捡了回来,用那块破布重新包得严严实实锁进了柜子里。 于是来年再收到此种世间罕有的丑物时,茯神便不再惊讶。 结果今年画风突变,神秘圣诞怪人居然送了她一把匕首。 她想了想,关了妆奁,将匕首收进了贴身的小包中,两步走到院子里,清了清嗓插着腰仰天大吼了一声,“俺要过生日!” 这一嗓子将睡梦中的东方虬给震醒了过来,他坐在床上呆了半晌,睡眼朦胧地起了身。 两人一起来到公堂前找林小河。 林小河古怪地看着茯神,“你今日不出城了?” “不干了不干了,今天可是本官的大日子,全场消费由我买单。”茯神拍拍胸脯,拉上看起来不情不愿的林小河,三人一同摇摇晃晃出了门。 茯神说要喊着许久不见的薛山芜一起,可到了大理寺门口恰好见她从里面出来。 “阿芜!”茯神笑嘻嘻地叫她的名字,“今日是我的生辰,咱们一起去街上玩吧!” 却见薛山芜面露难色,抿紧了双唇,“抱歉茯神,今年恐怕不能为你庆贺了,我得替老师去宝华寺送一趟东西。” 茯神这才看见她手里提着个盒子。 宝华寺在幽燕最西边,路途遥远,一来一去得一整日。 茯神无所谓地上前拍了拍薛山芜的肩膀,说没事啦没事啦,改日再玩也是一样的。阿芜快去吧,路上小心些。 林小河看着两人嗤笑了一声,明明难过得不行,又非得说这样的话,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今日送不可。亏得茯神将大理寺的当作她做好的朋友。 送走了薛山芜,茯神神情也怏怏的,像是一根霜打了的茄子,被东方虬和林小河硬生生架着去街上看百戏。 “你该不会不是诚心邀我俩过生辰的吧?怎么那大理寺的一来不了,就这副表情?”林小河嘲讽道。 茯神一听,赶紧立正,笑呵呵地说哪有哪有,重新打起精神来指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决定道,“咱们先去看戏!晚上再上岑楼大吃一顿!” 要说这幽燕的习俗同别处就是不一样,除了三月扫墓外,清明当天非但没有欲断魂的行人,反而比平日更加热闹,满大街人挤着人,百戏班子都来了好几个,看戏的从街头排到巷尾,闹腾腾地说着天南地北的话,一点儿也不像是个祭奠祖先的节日,今夜也没了宵禁,反而气氛仿佛过年,就差张灯结彩了。 用常婶的话讲,这一天就是要尽 情地闹,尽情地开心快乐,要让天上的亲人朋友都看到,咱们过得好着呢,不用担心。 在这天,越是笑得开心,往后的福气就越大。 茯神张大嘴巴同身边两人一起仰天长笑,被人群推着往那最热闹的地方走,因为右耳的原因,再欢闹的场景在她这里都会凉掉一半,于是茯神想了个办法,就是三百六十度转着圈,换着方位感受。 这样边笑边转的下场就是,没走几步就有点缺氧头晕。 三人于是停在了一家卖小动物造型青团的铺子前,林小河吩咐着茯神给他俩付钱,说你吃不了的那份我也帮你吃了罢。茯神恶狠狠地多谢他,从包里掏出一把铜板。 林小河见状害怕道,“你今晚该不会就拿这些请客吧?” 茯神神神秘秘地拍了拍自己的包,说放心吧,这里头还有两锭大的。林小河这才放心咬下一口小猫状的青团,向茯神描述着这是哪一种清新的味道。 “像是嚼了几口雨后的嫩草。”他说。 “你嚼过雨后的嫩草?”茯神捂着嘴正笑他,却被一个小孩从胳膊底下硬生生钻过,茯神见那孩子捧着本书看得仔细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如此着迷,一双眼睛都要掉进去了,便伸长脖子瞅了瞅,待她看清那书页里的插画,顿时一惊,她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转头问东方虬,“你之前说从书了解到有关瘴母的事,那是一本怎么样的书?谁给你的?” 东方虬嘴里塞着有些粘牙的糕团想了想说:“不是谁给我的,我在书摊上买的。” “什么!?”茯神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这种奇书难道不应该是你在某个洞天福地意外拾到?又或者遇见个高人见你长得稀奇古怪觉得同你有缘,赠予你一本记录世上灵邪之物的书吗?” 东方虬呆呆地张着嘴,试图理解她这一连串长难句,最后总结道,“都不是,就是在书摊买的。” “那书叫什么?在何处买的?” 东方虬咽下嘴里的食物,指了指茯神身后。 “喏,那家店就在卖。” 茯神目瞪口呆地站在一堆书面前,她进的这家算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书店,当中书籍不计其数,各种品类琳琅满目。可进门正对着的绝佳位置,却堆着一座书山,竟是由同一本组成,书山顶上还垂挂着一幅红绸,用毛笔写着“畅销热卖”四个大字。 茯神颤抖着拿起其中一本,见书皮上赫然又四个大字: 妖!怪!大!全! “姑娘是要买一本妖怪大全吗?”一个长得像老鼠的店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茯神旁边,“这可是时下最流行的志怪图鉴,里面记载的妖物都是真实存在的,您往第二十四页翻翻,正是上个月烛龙目方指挥使同大理寺薛评事合力降伏的瘴妖。” 茯神闻言哗啦翻动书册,果真见到二十四页上绘着一缕墨烟,题有“瘴母”两字。 “怎么样这位姑娘?要不要带一本回家?如今满幽燕谁家没有一本妖怪大全,必要时候或可翻阅图鉴用以防身吶…” “买、买…” 茯神从包里掏了五个铜板终于是将店家打发走了。 她实在奇怪,此书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城里刚出现了妖,记着妖物身家名姓的书就全城上市了,还真这么巧,书上写了“宜男草可化瘴妖”就能真真切切地制伏了瘴母。 还有就是,茯神翻看这里面的绘图,少说得有上百种妖物,那些文字笔墨却都有种十分诡异的熟悉感,可她分明是第一次看到这本书。 她将妖怪大全合上,翻到书脊一侧,上面有著此奇书之人的名讳。 “如无道人”。 茯神毫无印象。 17. 第十七章 薛山芜由一位小沙弥引着,来到了一间银杏树下的禅房前。 “薛施主,尉迟檀越就住在此处。” 薛山芜微微颔首谢过了他,回身望了望院子里畅茂广覆的绿树。 老师似乎每年清明都会来宝华寺住上几日,她看向自己手里提着的锦盒,忍不住猜测里面的东西似乎和老师的一位故人有关。 “叩叩”两声敲响了门。 “老师,是我。”她附耳听得禅房内静悄悄的。 “是小芜啊,快进来。” “嘎吱”推开竹门,入眼是一座云母屏风,隐约映出其后两人对坐的身影。 薛山芜一愣,没料到老师这里还有别的客人,于是没有贸然上前,只在屏风后站定。 尉迟德光见来人笔直得立在门口,不禁失笑,摇了摇头,把人叫到跟前来。 “这孩子,像个闷葫芦一样。”他同对面的人抱怨道。 “哪有,我看薛评事性子沉稳,倒比我家那位乖巧得多。” 薛山芜转出屏风,瞧见了与老师对坐之人,银丝如雪若松生空谷,容貌生得秾丽竟看不出年岁,她有些惊讶会在这里碰见闻真。 “小芜,快来见过太史令大人。”尉迟德光朝她招了招手,薛山芜见了礼,把手中的锦盒交给他后,却站在一边看着闻真不语。 闻真察觉到她的目光便和善地询问缘由。 薛山芜看了一眼老师,垂下眼眸问到,“太史令今日为何在此处?” 尉迟刚要责怪她,却被闻真摆手按下。 他笑眯眯开口,“说到这里,在下还要拜托评事,千万不要把我的行踪告知茯神。否则她一定会怪我不回去同她庆贺生辰的。” 薛山芜不语,尉迟德光却诧道,“今日是你徒弟的生辰?” 闻真,“可不是呢,你个老贼还将她最好的朋友拘到这山高路远的地方来了。” 尉迟德光听罢,赶紧挥手让薛山芜快马回城,却见她站在原地,神情执拗,竟又对着闻真发问,“您既然在此,为何不回去,今日是她的生日,最想见到的人就只有太史令了。” 闻真一愣,没想到这个女娃娃会这么直接,他着实没想好如何回答,见此情形尉迟德光赶紧将薛山芜轰了出去。 待她不情不愿离开后,闻真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幽幽道,你这学生挺有意思。尉迟大笑,说茵茵的性子和薛山芜完全相反,他也是头一回同这样的女娃娃相处,平时看起来乖巧听话,实际上犟得像头牛,可惜了,茵茵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这个孩子… 薛山芜离了禅房却没有马上出寺,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尚早,快步往前殿去了。 “什么!?包场了!?” 三个脑袋挤在岑楼门口,发出牛叫一般的声音。 茯神和林小河同时气冲冲地瞪了东方虬一眼,“都怪你!” 话说早些时候,茯神在书店买了一本妖怪大全,正欲找个空座坐下来研究一番,却听得外面闹哄哄的,似乎还有林小河的尖叫声,她连忙将书塞进包里,出门一看,东方虬和几个寻橦走索的人摔了一地,四周还散落着些短剑绣球的,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一名穿着短打头上戴着胡帽的女人气冲冲地站在中央,而林小河则躲在人堆后面捂着嘴尖叫。 “这到底是从哪儿钻出来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撞倒了我的班子居然还给我躺在地上装睡!?方才老娘分明看见有人同他走在一起,是谁?还不赶紧出来收拾这烂摊子!”胡帽女人骂骂咧咧。 “让一让,让一让…”茯神连忙举着手穿过人群,将东方虬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 见茯神出现,林小河似是找到了救星,连忙躲到她身后,嘴里一连串鞭炮放得啪啪响,念叨着东方虬刚刚是怎么恍恍惚惚六神无主吵着要去找她,又是怎样跌跌撞撞一头栽到人堆里,砸了别人的戏班子。 茯神只得连声道歉赔不是,又将摔在地上的那些人给扶了起来。 可是胡帽女人依旧不依不挠,指着满地的零碎非要东方虬赔钱,茯神无奈,损人东西赔钱是天经地义,掏出包里的一半经费平了艺人们的怒气这才散了场。 只是如今的钱却不够三人上岑楼吃一顿,可是转到周边几家酒楼,悦来天香,花月庆云,全都座无虚席,又只好兜兜转转回到岑楼想着先填饱了肚子再说,没想到却被掌柜的拦在了门外,说今日有贵人包场,不对外接客了。 “掌柜的,包场的是何许人也?”林小河好奇地往里头张望,要在岑楼包场,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比,岑楼的空门千金难买,不是单单有钱就可以的。 “那还能是谁?”掌柜的闻言,往身后看了看,小声同几人道,“是平阳侯夫人郑飞昀,在此宴饮她的几位闺中好友。” “平阳侯夫人?那不就是…”林小河下意识转头看向茯神,却见她一脸撞鬼的表情,摆正脑袋再一看,一位穿着水绿袍衫,束腰窄袖,望之若如春雪莹莹的少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掌柜身后。 林小河险些没认出来,穿着常服的方指挥使,却也只是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世家子弟,他心道茯神同方知雪还真是有孽缘,走到哪里都能撞见。 “你在这里做什么?”方知雪看向茯神,又瞥了一眼她身边的两位闲杂人等,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来这里还能是做什么?吃饭。”茯神抱着胳膊不看他。 “你的任务都完成了吗?就有心思闲逛。” “我怎么没做事了,只是今日是…今日休息休息不行吗?我累了半个月你没见到,刚一歇下闻着味就来了…”茯神越说越小声,变成了嘟嘟囔囔。 “…..”方知雪扶了扶额,“你知道就好,不要耽误陛下的大事…” 茯神还没来得及回他两句,却听见方知雪的身后传来呼声,她赶紧趁着方知雪回头的空隙往楼上一看,远远见到一位雍容的妇人立在二楼,冷冷看向这边。 “二公子,夫人叫你回来,替各位夫人娘子斟酒。”那妇人身边的丫鬟开口说道。 “是。”方知雪闻言看也没再看几人,转身离开了。 茯神观察他略显落寞的背影,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这场宴会的座上宾,反而倒像个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小厮。在场之人包括岑楼掌柜的,似乎都在为这堂堂烛龙目指挥使竟被一个女人呼来唤去而感到唏嘘。 可谁叫这颐指气使的女人是平阳侯夫人郑飞昀,更是方知雪的嫡母。 世人都知道方知雪年少成名,在剑道一脉上是天纵之才,放眼幽燕乃至天下无出其右,让京中多少儿郎望尘莫及,年纪轻轻就成了御前红人,官居烛龙目指挥使,是满朝上下,除了太史令闻真外,陛下最信任的人。 加诸在他身上的美名虚名甚多甚广,却也不影响幽燕的世家公子谈起他的身世来,就似乎高其一等,满口鄙夷,反复闲谈他于玄天六年忽然带着亲母的信物出现在平阳侯府门外,当场将侯夫人郑飞昀气晕过去的那段往事。 时年方知雪十七岁,短短两年后就已从平阳侯方琮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成了圣上手里的一把诛邪剑。尽管如此,旁人谈起他,却总是将他晋升之快同他那乡野母亲攀附权贵的能力混作一谈。似乎便能以此安慰自身,不是他们才德平庸,而是他方知雪天生血脉里就有夤缘求进的本事罢了。 掌柜的侧身挡住了茯神继续往里看的视线,做了个送客的动作。正巧林小河和东方虬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咕咕叫了两声,茯神立马眼泪汪汪地冲着掌柜,说今日是她的生辰,她的两个弟弟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掌柜的就请您大发慈悲,做一桌饭菜就送到那曲江的画船上就好。说完茯神指了指岑楼外边正在夜色中轻轻荡漾的曲水。 “行行行,我就看在你们同指挥使相识的份上。”掌柜的无奈,他又不是不认识茯神,谁不知道她是阴阳司的神官,当日还是她在这楼中挺身而出,帮他互住了一干桌椅板凳的。 这小神官,说起瞎话也不眨眼。 有了掌柜点头,茯神便能开开心心带着她两位没吃饱过饭的弟弟去江边订船了。 这曲江上的船只可不便宜,茯神正和船家讨价还价热火朝天,却横伸进来一只握着银子骨节分明的手。 她转头一看,竟是早上才说不能一起的薛山芜,茯神高兴得简直要冒泡,怪叫着扑了上去,搂住薛山芜的脖子问她,“不是去了宝华寺吗?那么远的路,你怎么就回来了?是不是很辛苦?” “骑马回的。”薛山芜别过脸,藏起了脸上狰狞的瘢痕。 茯神一听,松了手臂,只盯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睛,噗哧笑了出来,“我当然知道你是骑马回的,我是要你同我讲讲是如何将马儿骑得飞快,如何一路马不停蹄,如何辛苦地来到了我面前,这样一会儿开饭的时候我就能顺势往你的碗中多夹上几个鸡腿了。” 薛山芜同她对上了视线,良久才憋出一个“好”字。 茯神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飘到了沉沉的江面上,那里有许多亮晶晶的水灯一线排开,如同天上的银河云渚。 小船晃晃悠悠,荡开水中的莲灯,天水同色,星火同辉,载着茯神的小船似乎要一路开到天边去。 她吃了些饭菜便停了筷子,一杯接着一杯饮下了许多的酒。 听小河说这酒是果子酿的,口味甘甜却不醉人,她却要多喝一些,喝到醉眼昏花才行,否则怎么算是品过了美酒。 东方虬见她停了筷子,也扔了手里的酱肘子往林小河身上擦了手,不理会那人的尖叫,慢腾腾地蹭到茯神身边来。 他漆黑的眼睛在船内也甚为透亮。 “茯神,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说着就从胸前的 衣服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个什么玩意儿塞到了她手里。 她举起来一看,竟然是个有鼻子有眼的小木偶人,那木偶瞪着眼睛插着腰,脑袋上绸缎做的头发也高高扬起,完全就是茯神生气时候的样子,似乎还能听到木偶正气呼呼地喊着东方虬的名字。 茯神认出了是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小船也随之晃悠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东方虬的手指,眼睛亮晶晶的,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好师弟,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东方虬眯起了眼睛。 那边却突然嗤笑一声,茯神对着林小河道,“你又笑什么?我师弟至少给我准备的礼物,某些人呢?” 林小河扭扭捏捏,眼神飘向了一遍,磨磨蹭蹭地也去掏胸口。 “也没什么,是阿娘听说今日是你生辰,非要做来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着将一袋油纸包的糕点递给了茯神,小声道,“我都说了你尝不出味道,还非要做…说什么吃了清热下火,麻烦死了…” 茯神高兴地接过油纸包拆开,然后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都有些碎掉了!我就说你今日胸膛怎么鼓鼓囊囊的,还以为你要转型当肌肉猛男了。” 林小河“切”了一声,听不懂她嘴里胡诌些什么,假装看向窗外。 茯神实在开心,就着酒又吃了好些糕点,头脑便有些发晕,东倒西歪地说要去外面吹吹风。 她坐在船舷边上,望着江边灯火通明,火烛银花,人们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蚂蚁在流火中走动,又抬头望见天上一轮清月,薄云淡淡如同玉砌,心里忍不住想,这样的幽燕似乎也不错。 哪料得到她刚来这里时,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大霉,一想到一万金的目标不知道要赚到何年,她顶着幼小的身体就开始放声大哭,急得没经验的闻真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孩子是困了还是饿了,忙上街抓来正同旁人闲聊的常婶请她看看茯神,常婶又是哄又是抱,好半天才将茯神悠睡着。 可是现在一晃就二十一年,她在原来的世界都没活这么久,这样一想,茯神竟然觉得有些害怕心慌,这样的年月都流水一样的去了,她却没什么实感,只是身边热热闹闹好像不曾冷清过,似乎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全世界只有茯神自己知道,总有一天她也是要回家的。 茯神告诉自己,眼前所见,不过虚幻而已。 不必伤怀不必眷恋,不必真情实感地一头栽进去。 她胸口空落落的,难免想到了闻真,也不知道师父此时此刻究竟在哪里,连她的生日也不回来,这可是他捡到自己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呢。 正伤心时,却见薛山芜也跟了出来。将一样东西交到了茯神手里。 那是一枚用金线绣着莲花宝文的符。 “这是…” “我在宝华寺为你求的,护身用。” 茯神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认出了这样东西,那是宝华寺的本幻大师亲自加持开光的法物,需要提前一年每三日就往宝华寺诚心祈祝,沐浴斋戒,整整往返三百天才能求到的无价宝,因为上头绣着莲花,所以也叫莲心符,在城中贵人之间很是传颂。 “茯神,有了莲心符你会平安顺遂的。” “好。”茯神知道这件礼物有多难得,可是她不敢多问别的,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会变成沉重的枷锁。 茯神将护身符紧紧贴在脸颊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薛山芜看来,这就是一个承诺。 忽然岸边传来一声巨响,茯神侧目看去,夜空中正绽放着一朵朵无比璀璨的烟花,吹落如星雨,就在皎皎明月间。 茯神激动地站了起来,大笑了几声,船身一晃,薛山芜赶紧将她扶住。 岑楼小窗,一人独自立在窗边,曲江上船只点点,唯有一叶晃晃悠悠。 方知雪扶着窗沿,江边的阵阵欢声笑语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倒显得他身影落寞。 火树银花在头顶炸开,他目光也灼灼。 商贩老刘抹了一把脸,灰头土脸地跑到屋檐下边。 “怎么样?够不够炸?”他心想今晚这可是一项大单子,叫他点烟花的这位,一头白发犹如仙人下凡,看上去就不是少钱的主。 闻真笑眯眯地点头,从袖子里拿了一锭金放进了老刘手里,说道,“劳烦再炸一点。” 老刘两眼放光,颤抖着收了金子再次回到江边。“您瞧好了!” 闻真仰头,见半个夜空都被焰火照得透亮,耳边忽而响起某个小娃娃曾经说过的话,“师父,俺就喜欢又亮又炸的东西!” 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夜万家灯火,元贞街上却有一户黯然。 祝青实是不解,为何这个地方竟在清明时节如此反常欢闹。 他走到窗边,欲长望同一轮月。 18. 第十八章 周禄勇将那襁褓裹着的物什往水中一扔。 水花溅起,他拍了拍手转身离开了小河,脸色难看,心道真是晦气,他还没怎么样呢就在自个手里断了气。 往林子里走着,却越想越是生气,对着身旁一棵桑树就猛踹了一脚,树叶纷纷而下,他胡乱挥了挥,又继续行路。 那条河是他特意找的,离村子远,所以走了将近得有一个时辰。 出门的时候天还大亮着,这会儿烟霞全都盖了下来,好在透过树影重重,他已经看见了自家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烛火。 周禄勇紧走了两步忽听得身后的草丛窸窣,似有动静,他回身一看,愣在了原地。 自己后边不知何时跟了个四五岁的孩童,正静静地站在树影中。 林子里光线已然不好,周禄勇看不清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心下一动,俯身往前微探,伸出手向那孩子招道,“来,过来,到叔叔这儿来。” 他见孩子不动,便朝前走了两步。 天光稀薄漏过树顶,他隐约见到那孩童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待凝神细看,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周禄勇顿觉喉咙干涩发不出声,抬手一摸一阵温凉,他低头看去,却见一根深色树枝穿透了自己的咽喉,痛感渐渐袭来,那阵干痒变作尖锐的刺痛从颈部游走全身。 他恐惧发怵到极致,四肢却变得绵软,脚下乱捣了几步,便要一头栽了去,在倒头前却看清了从暮色里走出来的孩童模样。 意识开始消散,周禄勇却忍不住感慨。 可惜了,是个女孩。 * 经过茯神大人勤勤恳恳不懈努力,终于在一个月后于宝瓶山上物色好了聚气藏风的山头,绘制各处穴场图纸的工作也接近尾声,这个速度之快她自己都表示害怕,不过想来还是她太专业了罢。 等图纸完全绘好就能上呈陛下定穴,今日已是五月十八,最多不过六月便可以着手开挖金井。想必定能在冬月前建好地宫,让端王入土。 所以茯神今天才要再上宝瓶山做最后的巡视修正,沿着定下的主峰再次寻龙,察砂,观水,定穴。等她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后,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茯神晃晃悠悠下山,按照习惯又来了山脚下的乱葬岗。 虽然这一个月里她已经来了无数次,但都没有什么结果,虽然希望很是渺茫,但她还是习惯了回去之前到此处逛逛。 兴许呢,说不定这次就能找到她想找的人。 大家都说那孩子就算能找到活着的可能也微乎其微,连京兆府派出去的人马都已经回去加入巡城队伍了,茯神没有不赞同,按照常识也该是这样。 她只是习惯了。 所以来周边游荡游荡而已。 只是今日却似乎有些不同。 茯神走在坟堆中间,感觉自己的后颈阵阵发麻。 初夏的风已熏熏,合该不会如此。 身后黑沉的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杜鹃啼鸣,显得荒凉,乱树杂枝直指天际,一只昏鸦扑腾着翅膀停在了离茯神不远的一方土包上。 此情此景... 她想起今早离开阴阳司前,林小河说起近日城中闹鬼的传闻。 于是茯神停止了搜寻,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三枚铜板,嘴里默念了几句,仰头往晚风中一抛,铜板铮铮落入手中,她双手一合却看也没看结果,拔腿就跑。 已经是不用看了,因为就在刚刚铜板落到她手里的一瞬间,一阵凉风如情人耳语吹进她的衣领,浑身的鸡皮疙瘩是要比算卦来得快一些。 茯神火速进了城,埋头疾走在大街上。 说来也是奇了怪,今天这城里怎么如此冷清,元贞大街行人稀疏,店门口的纸灯笼簌簌晃着,风卷草滚过青砖。只有几个大伯大娘搬着板凳坐在巷口乘凉聊天。 晚风四起,将那些零碎的话语吹进了茯神的左耳。 她已经尽力忽视,却还是听到了一些“稀奇”“瘆人”“白皮小鬼”之类的词儿,哎呀了一声咬着牙小跑起来。 茯神就像个竞走运动员,摆着胳膊甩着胯骨轴子,哼哧哼哧地往阴阳司去。为了节省时间她硬着头皮穿过了个没人的巷子,刚见了巷口昏沉天光,打算长舒口气,却猛然一头撞上了某人的胸膛。 茯神轻呼了一声,赶紧跳开,心脏跳得老大声,盖过了四周的一切,害她像是暂时耳聋了一般。 可是灯火阑珊,于她相撞之人轻轻捂着胸口站在柔和冷寂的晚风中。 茯神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越来越大。 祝青看起来就像是戏文里的艳鬼。 凄凄,冷冷,森森,艳艳,卿卿。 “祝大人?好巧,又撞到了您。” “茯神姑娘,是祝某行路冒失,这才总是吓到你。” 两人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茯神觉得手脚冰凉欲走,却见祝青仍站在原地,一双秋水似得眼睛望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先开口,便胡乱找了个话题,“祝大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在山中,青遥遥见过了太史令,听闻他老人家有一男一女两个徒弟,且…幽燕谁人不识,大名鼎鼎的望气使茯神大人。” 茯神一听,顿时脸烧了起来,嘿嘿挠了几下后脑勺,她被祝青的脸晃得眼花,呆呆地说:“祝大人还是不要独自一人在夜里行走,听说城里这几日闹鬼呢,还是快些回家…呃…” 茯神说着说着话眼神却飘到了一边,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 祝青一愣,顺着茯神的视线往旁边一看,却见街对面一荒废的摊子旁,正斜斜站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女童。 只是… 那女童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对劲,皮肤苍白,行为也颇可疑,且正定定地望着他们二人的方向。 大晚上的,怎会有孩童独自在此。 祝青有些诧异,回过头却见茯神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什么,他听不太清,往前走了几步,“大人说什么?” “跑…” 听清她口中念叨的话,祝青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双方交换了眼神。 茯神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跑啊!” 二人十分默契地彼此转身,往各家的方向仓皇逃去了。 茯神闷着头终于一路逃回了阴阳司,却见大门上无人,魏五也不知去了哪里。她战战兢兢地回身栓好了门,又赶紧进了东跨院。 结果院子里也冷冷清清的,东方虬的房间没有亮灯,茯神猜他也许还在睡觉,心里仍旧发毛于是拍响了东方虬的门。 “咚咚咚——” “东方虬,东方虬…好师弟,你在不在家啊?” 茯神一连敲了好几下,都没反应,想来就连东方虬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天色更暗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她的视线越发模糊,身后的门洞黑乎乎的,叫人实在无法忽视。茯神打了个冷颤,抱着自己的胳膊犹犹豫豫地离开了东方虬的门前,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茯神住的是东跨院最大的屋子,东方虬这间就潦草了许多,从前是拿来当成仓库使用,门板单薄,墙板也脆弱,茯神这么敲了几下, 里头倚着墙放着的某样物件被震动了一番,松了力,砸到了窗户上发出“噗哧”一声。 月光惨白,透过窗纸,照亮了一张陌生的青灰色的脸。 那脸部的皮肤如同白纸糊成,嘴角正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一轮明月将地上的青砖映得发光。 茯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出了门,只知道她心里着急似乎在夜色中找人。 可是浓夜深深,她莫名有些不安害怕,不想再找下去,只想回头往家走,却见身后身前的大道全都一个模样,连两旁的商铺,商铺门前的台阶都没什么区别,像是无限延伸没有尽头。 眼前黑黑白白她看得并不清晰。 除了右手边豁口的一条曲折小巷,有轻薄的湿雾正从里头缓缓漫出,似长了眼睛手臂般欲往她的身上缠绕。 茯神吓得不敢上前,更不敢走进巷子,只得闷头沿着大道,她甚至不敢抬头望见月光,只因那轮圆月虽莹莹,却像是假的一般,就这么冷冷地挂在天边。 那种真真假假的割裂感让茯神毛骨悚然。 她更觉得害怕了,可是周围一个人影也见不到,胸口空荡荡的,似乎前后随意吹来的一阵凉风就能将她轻易穿透似的。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孤单。 这样的情绪是从前不会承认和确切落实在心里的。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听得道旁传来些微动静,茯神心喜,忙循声过去查看,见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人背对着她蹲在那里,耸动的肩膀像是在偷偷垂泪。 只要有人,不管是谁也好,茯神寻求慰藉般不自觉向其挪动着脚步,才行了一小段距离却愕然停了下来,也许那人根本不是在哭,茯神这才看清他身前的地上露出了一双脚。 似乎还躺着另一个人。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尽量隐去自己的存在,却见他肩头的起伏逐渐平息,似乎停止了哭泣?还没等茯神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意义,那人便骤然回头。 鲜血淋漓,美艳至极。 是祝青的脸。 他的瞳孔倒映出茯神惊吓的脸,眼神中却似藏有千年的苦万年的情。 那还在往外冒着汩汩鲜血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对着她尽力展露出一个柔情缱绻的笑。 仿佛心跳暂停,茯神感受到胸腔中正翻涌着一股巨大的痛苦,她后退两步,却惊觉祝青嘴角的血色在她眼里是如此艳丽鲜明。 那惊惧的红色像是墨滴入水,扩散得越来越大,最后似海潮一般袭来,要将她淹没。 她猛地睁开眼睛,胸中浓烈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竟是个梦。 薄薄的日光透过窗户纸,茯神撑着上半身坐起来,仍觉头脑昏沉。 昨日回到阴阳司后,四下都找不到东方虬的身影,她便回了房间早早歇息。 谁知竟然做了个怪梦,似乎是梦到了祝青。 奇怪,茯神自知才见过祝大人三次,怎么还能让人入梦来。 也许… 茯神回想起祝青站在灯下的容姿,大白天的却浑身一冷。 祝大人长得美艳,不可方物,却莫名让她觉得害怕。 可能是昨天傍晚遇到了些怪人怪事,这才酿成了噩梦。 今日起床多晒晒太阳就好了,茯神想着今天也许就能找方知雪带她面见陛下,把差事汇报汇报… “咚咚——” 房门却被急促敲响,茯神一颤,盯着门口的角落,心想自己是不是患有神经衰弱之类的病症。 19. 第十九章 “谁?” “是我。”门外传来魏五的声音,“府衙的人说有急事找你。” “就来。”茯神叹了口气。 她快速收拾了一下,走出院子。看来面圣的事得暂且放一放了,方知雪行踪不定,她也没把握立马就能找到他。 今日休沐,想来林小河也不在,就她一个人的话,还是去京兆府看看好了。 想着,她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东方虬房间,转身离开了东跨院。 到正门撞见一脸便秘的吕大和他的跟班王小,茯神打趣了两句, “找我什么事?”便啃起馒头来。 谁知吕大和王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摇了摇头,说:“大人还是亲自去一趟才行。” 省不了出门的麻烦,茯神跟着两人来到了京兆府。 一进门就见白久点头哈腰,身边站了个意想不到的人。两人看见茯神,暂停了对话,白久将一文书样的纸张叠好,收进了袖中。 “神官来了,快请进请进。”白久嬉皮笑脸地朝她行了礼,茯神赶忙回礼,却不看他,而是盯着他身后的人。 “祝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祝青温和笑着,却被白久截了话去。 “二位大人认识?那可好办了,今后一起共事也方便些。” “什么意思?” 白久哼哼两声,“旁的事空了再谈也无妨,茯神大人还是快些到堂上看看吧。”他边引着茯神往公堂走,边解释道,“今早有个妇女前来办案,可是听了她的冤情实在蹊跷,不知如何下手,只得将您老这位圣上亲封的望气使请来了。 茯神跟在他身后上了台阶,路过祝青,见他向自己微微颔首,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移过了视线,这才看见堂中站了位年近四十的女人。 女人身量矮,人也瘦弱,裤管空空荡荡地打着摆子,两只略显粗糙的手绞在一起时不时用衣袖擦着额上的汗珠,一脸惶恐。 听见府尹大人叫自己,慌忙上前,只是没想到白久叫来的援兵竟是个小姑娘。 她脸一苦,看上去快要哭出声来了。 “这女人叫做金凤,住在京畿的白杨村…”白久空张了张嘴,又看了看金凤,唉了一声,叫她,“还是你自己同大人讲讲吧。” 他退了下去将茯神身前的位置空出来,茯神见金凤哆哆嗦嗦神情紧张,遂温声道,“没事的大娘,你有什么难事,只管告诉我。” 那金凤“我、我、我”,憋了大半什么也没说,转头一脸无助地求向白久,“大人!这怎么是个丫头!丫头能断什么案啊?你们这不是…这不是存心戏弄草民吗?” 白久一听,脸色大变,“你这说的什么话!丫头怎么了?我家丫头不过七岁,一拳头也能揍趴几个小子来的!再说了…”他看了一眼有些无语的茯神,厉声道,“你可知道这位大人是谁吗?她可是陛下亲自任命,专断诡案的望气使,阴阳司神官大人!休要在这磨磨蹭蹭了,快些将你丈夫的事说与大人听!” 旁边的吕大作势就要拔了剑,一脸络腮胡满身横肉的,那金凤吓得打了个嗝,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大人!我家那口子好像…好像被人杀害了…” “杀了就是杀了,没杀就是没杀,何来的好像,是你没见到你丈夫的尸身,又或者没看到行凶之人的样貌?”茯神疑道。 “都不是,都不是…我、我确实亲眼看见他被人杀了,只是…”金凤咽了口口水,眼神飘忽,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只是我男人被人杀死之后,又回来了…” “且杀了他的歹人…是个孩子…” 此言一出,在场无人开腔搭话,脸色全都有些难看,吕大和王小皱着眉头互相对视,茯神下意识看了眼远远站在檐下的祝青,又问金凤,“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想到金凤却挠了挠头吞吞吐吐道,“半月前了…” “半个月前的事!?你为何现在才来报?”白久气不打一处来,吹胡子瞪眼道。 “那是因为,那是…哎哟!真是命苦啊!”说完金凤双手一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淌眼抹泪起来。 故事原是这样。 半月前,金凤的男人声称自己有事儿要办,早早出了门。男人时常外出干活,于是金凤也没多问,送走了丈夫便在家专心侍奉公婆。 直至等到了太阳落山,她家中都已点上了灯,还不见男人回来,金凤便打算到门口看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金凤腿软发昏栽回了房内。 等她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爬进里屋告诉公婆。 “大勇被人杀了!大勇被人杀了!就在外边!” 公婆二老端着饭碗对坐炕上,听了儿媳妇的话,笑到喷饭。 笑过劲儿,婆婆便竖着稀疏的眉毛骂道,“你这个贱蹄子,闲得没事倒咒起自家丈夫来了?大勇身强体壮哪个不长眼的敢杀了他?再说,他死了与你有什么好处!咱家吃的这哪一口米,哪一口肉不是我儿辛苦赚来的?” 婆婆见金凤丢了魂儿似的站在原地,气得头晕脑胀胸口疼,直骂道没出息,成不了大事。 “赶紧的赶紧的,再去炒两个菜来,看看我儿子是不是快回来了?今儿个是怎么了,这天黑了还不见人影…”说着又自顾自吃起碗里的饭来,将一双筷子敲得邦邦响。 金凤一听婆婆的话,又觉得在理,许是灶上闷热,加上近日身子不太爽利,一时看花了眼也是有可能的。便瑟瑟缩缩地蹭回了正门口,将虚掩上的房门拉开一条缝,往外面一瞅,见林子前头的空地上只落了几片叶子,哪还有什么持凶伤人的孩童,和血流不止的丈夫。 金凤深深喘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眨着眼睛傻笑,当真是她看花了眼。 这天底下怎会有五岁孩童杀了青壮男子的荒唐事儿。 这下她总算放心,回到厨房烧菜去了。 < p>可怪就怪在,那日之后她男人就失踪了。 金凤在家苦苦熬了数日,也没见丈夫回来的身影,她在屋内来回踱步,急得上火掉眼泪,实在没法子了一咬牙进了里屋找公婆。 “爹娘!咱还是去报官吧!” “报官…”儿子好多天未归,二老也都魂不守舍,倚在炕上双目发直,短短几天的功夫人都瘦了许多,那炕桌上摆的饭菜馊了也没人动。 听见儿媳吵着要报官,精瘦的老公公却瞬间生龙活虎来了劲儿,从炕上爬起来就甩了金凤一个耳光。 “你敢报官我打不死你!” 金凤被打得眼冒金星,听得婆婆也哭天喊地道,“报官报官,报什么官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勇干的是什么营生…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听到老婆子哭喊着“造孽”,老头想起儿媳妇那日说的,大勇被一个孩子拿树枝叉死了的话,他浑身泛冷,一屁股坐回了炕上,嘴里喃喃道,不可能的,不会的…. 里屋乱做了一团,方才推搡间那炕边的碗筷都掉到了地上,金凤胃里一阵翻涌抽搐,想起自己好些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忙弯下腰去想捡起饭碗,却听得门外竟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 “咚咚” 规律又平和。 金凤心中一喜,怕是大勇回来了,起身就朝着外面奔去,打开门一看,果真是她男人。 只是… 当时正是黄昏,天气阴沉的像是要下雨,森林尽头的天际线黄澄澄地压着一片彩云,金凤看着眼前的男人和离家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脸色苍白了些。 这分明就是大勇,可她心里却有些害怕,再细细看去大勇的喉间虽爬了些青紫色的血管,却见不到什么伤口,金凤这才放了心,忙堆起笑容想问他这些天去了什么地方,为何这么久了才回家。 可是话还堵在嘴里,就见大勇咧开嘴笑得瘆人,天黄黄,地黄黄,站在金光下朝着金凤伸出了手,招了一下,又一下… “来…” “来呀…” “到我这里来…” 屋子里的公公婆婆听见了响动冲了出来,将金凤挤到了一边,左右搂着自己的儿子嘘寒问暖,问他这么多天去哪里了,怎么丢了爹娘独自在家,又忙牵过他的手,说儿啊手为何这般凉。 见他如此,婆婆可心疼坏了,招呼着金凤,叫她赶紧去做饭,他们已是饿得头晕脑花了。可等了许久不见金凤上前,回头一看,儿媳正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像是撞了邪似的,浑身颤抖不止,双目茫然。 “可是你男人既然回来了,又同你们相安无事相处了数日,当天按捺着不动,为何现在又突然要报官?”茯神听了金凤的话也觉得很是奇怪。 “那是因为…因为…”金凤说着却似想起来什么再也承受不住了,浑身抖得如筛糠,转眼已经涕泗横流失魂落魄。 “因为大勇他吃人了…” “大勇吃了他的爹娘!” 20. 第二十章 正阳当头,白杨村却被浓雾笼罩。 那雾气如同牛乳一般,多烈的日光也照不透。 茯神踩到颗石子,脚下一崴。 “小心。”祝青在旁扶住了她的手肘。 茯神报以感激一笑,抽回了自己的手。 金凤在京兆府差点哭晕过去,却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丈夫,而是回想起了当日情景,男人满嘴是血平静撕咬着自己爹妈的画面,吓哭的。 于是茯神打算带几个人到案发现场,也就是白杨村金风的家中探查一番。 临行前一直跟在旁边的祝青却主动上前,请求与她同去。 “祝某虽时任兰台编修,但今日也刚领了大理寺行走的调任。在下愿意尽微薄之力,还望神官不弃。” 关于调任的事,其实茯神之前听薛山芜提起过,因陛下登基后加开了恩科,从三年一次变成了一年一次,实行五届方改回原历,而祝青正是这一届恢复正常科举后的新任探花郎,在兰台赴了个七品编修的职,说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被圣上予以厚望,并兼了大理寺行走,负责调阅刑狱文书,修撰判词。 这下茯神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得让他跟着来。 多个人多份力。 可谁知到了白杨村,竟发现此处大雾弥漫,村子里静悄悄的,这个时间点不仅没有人气炊烟,甚至听不到除他们几个脚步声外的其他动静。 茯神心里发虚,想着就这么单枪匹马出城是不是太冲动了。 但见吕大王小他们几个衙役怕得大气不敢喘,纷纷躲到了她身后,无奈她也只好挺直了腰杆走在最前头。 神鬼无骨,脚下有路。 就算真有什么魑魅魍魉潜藏在雾中,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整理仪容仪表。 没什么好怕的。 雾里能见度低,但金凤还是凭着记忆将几人带至家中。 “就是这里了…” 金凤家住在村子的最边缘,衔接着一片林子。此刻她却只站在篱笆外边往屋内一指,说什么也不进去,手揣在袖子里,一脸警惕,时不时往自己身后的林子看去。 吕大和王小带人在外边守着,顺便四处看看打探打探邻居的情况,茯神便同祝青一起进了屋内。 里边也一般死寂。 金凤的家里人一个也没见到。 只见灶上还烧着柴火,这会儿已经干了锅底,揭开盖子一股浓烟冒出,米饭已然成了炭黑的锅巴。 金凤说自己是趁她男人不注意,逃出来报官的。 这样一看倒是没错。 茯神被烟一冲,猛咳了几声,忙掩上锅盖。 “大人,这里有血迹。” 祝青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茯神跟了进去,果真见炕上一滩脓血,正沿着草簟往下滴。 这里应该就是金凤描述的第一现场。 只是画面黑白分明,在她眼中并没有什么异样。 看样子无关妖异。 “祝大人还是叫我的名字吧。”茯神随口说着,打量起整个房间,发现地上有一排凌乱的血脚印一路延伸到了正门口。 她虽不懂痕迹学,仔细却不难看出,这些凌乱的脚印,并非一人所有。 身边的祝青似乎说了什么,只是茯神没太听清,只顾着弯下腰顺着脚印走了出去。 一路跟到门口抬眼便瞧见院子外边的金凤,才直起身子向祝青说道,“房间里除了这排脚印没别的痕迹了,但这些脚印有大有小,宽瘦不一,显然不是一个人留下的,那就是说金凤的男人和公公婆婆也许都从这里离开了…” 茯神捏着自己的下巴,里外又看了个遍。 “这样子就不存在有什么人,或者尸体仍然留在房间内的可能…”她再次盯着那串血脚印,“既然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那…他们是要去哪里呢?” 她随意瞟着房间里的柜子和器具,忽然发现祝青正看着自己。 “祝大人方才是说了什么吗?不好意思,我只有一只耳朵听得见声音。”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左耳。 没想到听了她的话,祝青的动作明显一僵,脸上的笑容也有些破碎,她以为自己的残缺吓到了他,赶紧温声说:“这是我从娘胎里带来的天残,不是什么病的。” 她这一解释,祝青的样子却更奇怪了,他似乎努力笑了一下,但在茯神看来却像哭一样。 “我去旁边看看。”茯神挠挠头走出了房间,她有时候实在不知该如何同这位大人相处。 出门正遇上查看完毕方回来的吕大。 “如何了?”茯神察觉到他神色怪异,下巴上一圈的络腮胡都战战兢兢打起了卷儿。 “大、大人…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府衙吧…这个地方诡异得很,就凭我们几个怕是有点什么也对付不过来的…” 茯神皱眉,“你不是到邻居各家看了,可得到什么证词?” 没想到吕大神叨叨地往左右快速打量了一下,视线停在了院门口的金凤身上,他觑着眼用手掩住嘴巴,附到茯神耳畔,说:“大人,左邻右舍家家无人。” “这是个空村。” 茯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见祝青从屋内走了出来,赶紧将大家召回,总之这里暂时没看出有关妖气的线索,就连那滩血迹也无异样,不如先回衙门里,商议后再多带点人手另做打算。 金凤一听众人要走,赶紧上前拖住吕大的手臂,哭喊着要同他们一起离开。 “别把我自己扔在这里啊大老爷!” 茯神忙安抚她,说自己还有些话要例行询问,原本就是要一起离开的,金凤这才撒了手,乖乖跟在众人身后,一路进城回了京兆府。 回到府衙已是午后。 同白久简单说明了情况,又将吕大等衙役遣去吃中午饭,茯神没什么胃口,留了金凤在堂上说话,祝青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见要走。 茯神好奇,兰台的大人平日里是不是都这么闲,又见金凤捧着肚子坐在一边,赶紧说,“你先在这里等着,一会儿会有人来给你送饭菜。”她说着为其倒了杯茶水。 “先喝点水,然后再同我细细讲一遍,半月前的事。” 金凤接过茶盏灌了两口,看了看茯神又瞟了瞟坐在堂上的白久,才将之前的事又从头讲了一次。 “你是说,杀你丈夫的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你可看清了?是男孩还是女孩?”茯神自己也倒了茶,慢慢喝着,边回想她的话。 “是个女孩!她虽然站在林子里,但那头顶刚好有日脚照下来,照在那女娃娃的身上,像棺材铺里扎得纸人一般白!脸只我巴掌大小,留着头发,定是来寻仇的恶灵…” 寻仇? 一个孩子会和男人有什么样的仇? “周禄勇有和你说那天早上他要去办什么事吗?”茯神盯着金凤的脸,见她听了此话,神色慌张起来,吞吞吐吐地说:“他、他是要去镇上干活…” “去镇上干活?”茯神将手里的茶杯放在了高几上,微微倾身离金凤更近了一些,“可你又说他是从林子里回来的?去哪个镇要穿过一片森林,且在当天就能往返?” 她这故事里各处细节都透露着可疑,有个可恨的猜测从茯神心底里冒出。 金凤见茯神靠近自己,忙坐直了身子,又喝了口茶水顺着嘴缝漏出来几滴,胡乱伸手抹了,“那就是,那就是去林子里抓野兔了…对!抓兔子去了,我公公那几日吵着嘴里没味,要食些山野荤腥 ……” “啪——” 白久将气拍狠狠往案上一叩,“前言不搭后语!你这犟妇还敢隐瞒?还不从实招来?” 吓得金凤丢了茶杯双膝一弯对着府尹又跪了下去。 “大人饶命啊!民妇从来是不肯让他做这营生的!可是…可是那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我公公婆婆又怨我生不出孩子来,平日在家我是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又怎敢对他有任何的阻挠违背啊大人!” “所以那周禄勇究竟干的是什么活计?那日一早又要去往何处?”白久喝道,他也没想到一两句就唬得这妇人开了口。 “他、他、他是...” “他是个拐人孩子,丧尽天良的混蛋。” 金凤斜看了一眼说话的茯神,再次哭号着伏在地上。 “大人明鉴!我从不掺合到这没良心的差事里的,都是大勇…都是周禄勇他、他拐了那些孩子卖到周边的镇上村里,每次都能拿回些银两来,但也只够家里吃几口饱饭的!不奢求旁的更多!还、还有那些孩子也不全是他偷抢来的,有些人家中实在穷苦的,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个吸人血的小鬼啊,这才将孩子随意遗弃了,大勇是好心,将他们引荐给镇上的富贵老爷家,也是替孩子改了命,换了运,从此过上好日子…需知有些是染了恶疾才叫人丢掉的,也是命数差了些,才到家里两天就断了气,这暑热渐渐,若是留着岂不要发臭生了疫病…” “住嘴!”白久气得要拿签条砸她,“本官看你根本也是不知廉耻!狼心狗肺!同那周禄勇没什么两样!” 她的话含含糊糊,颠三倒四,听来大意却是明朗。 金凤见府尹大人是这种态度,居然收了眼泪横了起来,跪也不跪了,盘腿坐到了地上,“那周禄勇同他没心肝的爹妈如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你们官差更无甚证据,能拿我怎么样?反正民妇现下无处可去了,我是登了堂敲了鼓,正经的苦主!管他是小鬼报仇又或是旁的什么。”她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茯神,“两位大人看着办吧!” “你!你寡廉鲜耻!” 茯神被她吵得头晕,金凤此人虽蛮横,但看她的模样说的那些话里头却也有真有假,想来一个生不出孩子女人在这种虎狼窝里实是不会好过。 只是,茯神听她说起那仅用一根树枝就杀死周禄勇的女孩,不免想到昨夜在街上见到的那个面色诡异的孩子。 难道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且她仔细回想,昨晚街边的那个女孩也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眼神却阴戾,身上的皮肤同常人比似乎更加惨白,就像是… 像是一具尸体。 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这是茯神能想到最恰当的描述了。 因此当时她才被直觉驱使,叫着祝青一同逃跑。 想到这里,茯神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看了眼外头灰蒙蒙闷热的天,对白久辞道,“白大人,此事想来并没有这么简单,不是鬼魂复仇就能说明的事,下官的师弟于尸格一事上颇有研究,待我回趟阴阳司将他找来,再细细商讨。” “既然如此…神官还是速去速回…”白久睨了一眼地上坐着的人,压低声音,“不要留在下与这蛮人独处太久啊….” 茯神压着嘴角,神情严肃地拱了拱手离开了公堂。 身后传来动静,祝青似乎也起了身正向白久道别,茯神加快了脚步,抬起一只脚刚要跨出大门的门槛,却被迎面赶来的几人给推了回去。 她还没张嘴询问,就见吕大惊惶失色地喊道,“乱了!乱了!外头全乱了!” 茯神探头往其身后一看,王小已经将大门堵上,她只将将从门缝里窥见一张毛骨悚然,眼球突出,青灰色的脸冲着这边猛地撞了过来。 21. 第二十一章 茯神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吕大见了赶紧将她扶起。 “大人没事吧?” “外面怎么了?”她摇了摇头,用手掸走了衣服上的灰。 吕大如临大敌对着围过来的白久和祝青一拱手,说道,“着实吓人啊,我们几个才从面摊上吃了面回来,一开始还好好的,快到府衙了穿了个巷子出来一看,那大街上全乱成一团,不知从哪里冲出好些个神情行为怪异的人,不管不顾见到人就扑上去咬!像是得了疯羊病一样!我和王小本来想去制止,您猜怎么样?那些被咬伤的人也像是被传染了疯病,发疯追起我们来了!竟好似不听人言没有人性的怪物一般!” 他说着看向身后的几名衙役,众人皆连连点头赞同,脸色惨白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那金凤刚大摇大摆地走来正要问几人,有没有替她带来什么的吃食,却听他们如此说到,一歪嘴一挤眼大喊道,“一样的!跟周禄勇一样!得了疯病就要吃人啦!”说着便张牙舞爪地往堂上跑,直直钻到府尹大人的书案下兀自躲藏了起来。 她这么一闹没人再接着说话,府衙中越是安静,越是能听到隔着一堵墙,从大街上传来的尖叫哭喊。茯神问白久,“可有木梯?” 府尹大人一听,明白了她的话,让吕大去拿后门房的梯子过来,有几个年纪小点的差役经不住刚才的惊吓低声抽泣起来,他赶紧让人也像金凤似的各自寻个安全的地方躲好。 片刻后吕大独自扛了梯子过来,架在了正门旁的围墙上。 茯神提着裙摆就要爬上梯子,却被人叫住。 她回头冲祝青一笑,“没事,我就看看。”说着就扶着两边登上了围墙。 放眼望去,正如吕大他们所说,混乱不堪,人与人像是鬣狗撕咬猎物般互相扑食,更有吊着一半手臂的人挣扎着要去啃另一人的胳膊,似是觉得不甚公平。 可这些对茯神来说都不是最震撼的,她愣在,满大街有近乎一半的人是颜色清晰明艳的,连同那些人身上断肢伤口处冒着沫子的血液也红得刺眼。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颜色,茯神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疼痛的滋味,那股冲动隐隐要从她身体深处钻出。 身边冒出个颤颤巍巍的脑袋,原是吕大他们另架了副梯子给府尹大人使。 白久见街上之情景,脸上也隐去了往日不正经的神色,他眉目深锁念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魔鬼,竟要造成如此炼狱。 他的手指死死握住瓦砾边缘,茯神见状想到什么。 “大人,您家中…” “他们会没事的。”白久打断了她的话,转头对上茯神的视线,“神官可否望见了妖气?” 茯神点了点头。 他又说:“在下或可以此推断,街上的妖气皆在受伤疯癫之人的身上?” 茯神再次表示肯定。 “那就说明,这满街的人当中,多有还未身中妖邪苦毒的正常人。”白久若有所思,下了梯子,茯神正想跟着下去,眼风一扫,在那大街中央捉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今日司里休沐,林小河原本打算上街,去云酥阁排队给他娘买些时日流行的果子糕饼,他天不亮就来了,排了整整一上午刚得了怀里这么一封,转头就撞见了这种恐怖的大慌乱。 天可怜见,他只想快些回到家中,可是如今情形正是叫天也不灵的时节,林小河欲哭无泪,趴在地上匍匐前进,躲避着周遭莫名疯了的人群,心里哆哆嗦嗦腿脚也跟着发软。 “林小河!” 正时候却听得中气十足的一声犹如天外来音,他还没听清声音到底从哪个方向传来,就被天降神兵抓住了手腕从地上一路扯进了门。 茯神见林小河吓得五官乱飞,却还死死护着胸前的糕点,气得她将人拉起来一把甩进了府衙内。 “大人快些进来!” 见机守在门后的吕大见林小河被茯神扔进来了,可她自己却还留在门外,慌张呼喊道。他可被这位神官吓了一跳,平日里看起来瘦弱得像根草的人,关键时候居然如此蛮横。 茯神闻言两步跨上台阶,离门只差分毫距离却身形一顿堪堪停在了门外。 人群哭喊着,世界乱纷纷的,像是有一大群蚊虫绕在她的头顶,可奇怪的是,那些嘈杂声响却在呼吸间逐渐变得模糊,如同缓缓沉入了水底,她定在原地只能听到一阵奇怪的歌声,吴侬细语,仿佛天真孩童哼唱。 “青溪清…月儿明…娘摇小桨随水流…” “轻轻晃…雀儿静…娘送儿往天阶去…” 茯神猛然回头,于缭乱中望见一个年幼的孩童,青衣褴褛,命锁斑斑,坐在人来人往来去不定的大街中央,正安静地歪头看向自己。 周遭人影参差,唯有那孩子的身影沉寂。 她的呼吸似被扼在了喉间,接着转身的动作行云如常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要朝人群中奔去,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生生拽了回来。 “你要干什么!”那人紧紧抓住茯神的肩,他的声音似有颤抖,几乎狠戾地质问她,“你疯了…” 茯神茫然指了指已经关上的大门,缓慢转头看向眼前人愠色难掩的脸,“元宝,我看见元宝在外面。” “可是…”茯神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声音小的只有他能听到,“可是元宝身上的颜色为什么那样清晰?” 祝青气极反笑,他听不懂她嘴里的话,捏住茯神的手用了些力气,想要以此令她清醒,好问问她如何能轻易舍掉自己的性命,就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 “祝大人。”白久无声息地靠近两人,他的声音一出,祝青如梦方醒,骤然松开了茯神,垂着手站在一旁,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白久深看了祝青一眼,不动声色地将二人隔开,问茯神道,“大人是看见元宝了?” 茯神这才反应过来,焦急地拉着白久要去开门,“那就是元宝,穿着青色的小衣,脖子上挂了长命锁,我见过他的…画像,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她冲着吕大喊着,想叫他把门打开,却被白久扯住了衣袖。 白久声音冷淡,令茯神不得不侧目看他。 “神官大人说元宝穿了一件青色的衣服?所以,大人能见到元宝的颜色?” 这句话如同一盆寒冬的冷水浇头而下,茯神瞬间清醒了过来,她看了看身边神色各异的人,又看向白久,羞愧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她这是在做什么,拿一屋子人的安全冒险。 这里不止有她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冲动。 白久心下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安慰她道,“大人原来一直没忘,还在苦苦纠结樱春姑娘的遗憾吗?此番坚持,也令在下赧颜。” 茯神听了他的话,勉强恢复了神智,努力笑了一下,“大人高看我了,惟日往复,我早就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是方才一见那孩子和元宝很像,想起樱春如何倒在我的怀里,一时情急而已。” 她定了定神随后走到林小河身边,想查看他是否受伤,精神状态还好不好,忽听大门被重重敲响,门外似有多人在呼救。茯神一愣,刚与在场之人交换了眼神,垂在身侧的手臂却被林小河猛地拉 住。 “茯神茯神…你说那些人有颜色?那就是说他们都是妖?或者他们都被妖物侵染了?那我娘怎么办?我娘她还在家里等着我的!若我迟迟不归,她说不定会出门找我,一旦她开了门…”一滴眼泪从林小河眼里涌出,他紧紧握着茯神哀声道,“茯神!她会有危险的!我娘会有危险的!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她…” 茯神第一次见林小河这样,他虽胆小却从来没害怕慌乱至此,茯神鼻子一酸,回手握住他的手腕,“小河你别着急…秀姨一定会没事的,我会想办法…” 正说着门外边的情况却变得严重了些,那些人似乎开始了猛烈冲撞,呼喊声也变成了咒骂,声音大到盖过了茯神的话。 她皱起眉头,脑子里一团乱麻,接着却见一人踩着围墙从天而降,身形伟岸如同救世神,手里还一左一右提溜着两个人的后颈。 薛山芜在院内甫一站稳,从人群里一眼找到了茯神,抓着手里的两个陌生人往她跟前带。 “茯神,他们二人可有异常?” 茯神见两人面如死灰,显然被吓得呆住,被人小鸡一样揪着衣领,身子骨哆哆嗦嗦,虽神情恐惧却是正常的黑白,遂摇了摇头,又细听门外没了动静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薛山芜扔了二人走到茯神身边,看了一眼还在絮絮叨叨的林小河,对茯神说:“这些发疯的人形如活尸,如常人般行动却毫无理智。但我方才从大理寺一路过来,发现他们四肢僵硬似乎无法攀高,只能满地打转,不如交给我去将他的娘亲一并带来?” 林小河闻言满脸感激地冲薛山芜道谢,茯神思索了半刻,点了点头,“你自己要小心。” 就见她飞身掠上房顶离去。 白久听了两人的对话,一拍手,喜道,“或可按薛评事之法,将附近的常人一一带来府衙。”听罢,吕大立刻上前拍了拍胸口,“我虽不如薛评事力大无穷,却也能一次带回一人。”他原本是很怕的,但见了茯神和薛山芜的举动,却汗颜自己至少身怀武艺怎可躲在人后。 “这下可好,能如吕大者都出去救人,虽然疯癫之状或可分清,但恐有异变,还望茯神大人能于围墙上与他们示下,何人可救何人不可。”白久又看向王小,“你气力不大,轻功尚可,遂带几人上了屋顶,沿街高声警示各家各户,紧闭门窗,轻易不得外出。救人要紧,但切记自身安全。” 此一安排,众人纷纷动了起来,茯神想到了什么,叫住了吕大等。 “若是因为感染才致人失常,那妖毒应该是通过伤口血液传播的,你们救人时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受伤。” 她说完让人找来或可绑在身上,护住关键部位防治被咬的物件,叫吕大和另外四人都全副武装了,才上了围墙。 此方案虽好,实施起来却多加困难,一番折腾,京兆府内多了寥寥十几人,薛山芜也背着秀姨平安归来,林小河这下松了气,为围墙上的茯神送来了茶水,又去门口帮着开门往里接人。 夜色袭来,茯神逐渐感到眼前模糊不清,但好在大街上似乎暂时平息了下来,少了慌张逃窜的正常人,那些发疯的活尸都静了下来,只原地四处打转。 这情景和茯神记忆中的丧尸片倒是很相似。 她揉了揉眼,抬头望望天色,心想也许是夜色的原因,总之京兆府内的众人可以喘口气了。 只是,等她再次攀上墙头,却再也没有见过类似元宝的身影。 心里烦躁,四肢疲惫,那孩子身上的颜色却越加在脑海中清晰。 她想起樱春额头上的伤口和她的眼泪。 22. 第二十二章 南司的人少,比其他地方清闲一些。 平时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方知雪都会待在南司,发呆,练剑,再发呆。 今日不同,他上午刚进宫面了圣,这会儿正对着窗坐下,准备翻翻从街上买来的一本听说最近很流行的书,才读了个标题,就听见邹忌匆匆忙忙地闯进来。 “老大不好了!出事了!” 他抬头看邹忌似是一路从宫里跑出来,满头大汗,神情慌张。 “今天不是你当值吗?怎么出来了?”方知雪当着邹忌的面捧起了书,平日他们总说他不读文不习字。 哪知邹忌冲过来一把扔飞了他新买的书,他表情怔忡,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邹忌语气不似玩笑,“宫里出事了,说是有一个外出采买的宫人惹了怪病回来,见人就咬失了理智。并且这疯病似乎传染,已经有好多人被牵扯遭了殃,宫中如今乱做一团,陛下急召你回宫救驾!” 邹忌见方知雪还在探身捡地上的书,气不打一处来,“老大都什么时候了!我方才从雷门出来,见一路上尽是发疯的人,看来这怪病已经是蔓延全城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发疯的…诶,老大等等我啊!”邹忌追着方知雪出了门,却见他一路往东南去,急道,“老大你干什么!皇宫不在那边啊?” 他见唤不回人,原地权衡一番,方知雪这么做一定有什么原因,可宫中事也不可耽误,于是打算自己先行回去救驾,遂朝着北边飞离。 城中的情形如邹忌所言已经是乱了套,方知雪两下上了屋顶,几个起落跳进了阴阳司的院子,可是院中无人,他闷头找了一圈又进了前厅,从书案后面揪出了哆哆嗦嗦的魏五。 “方、方指挥使…” “茯神呢?” “茯神她一早就被叫去了京兆府…大人外面这是闹灾了吗?大人!别…”魏五在此处独自藏了许久,不知门外光景,目下终于见了个活人,却两句话没说又要走。 “大人我该怎么办啊!?”他连忙探出头去着急问道。 方知雪的衣角已经消失在了门后。 “躲在此处,别出去就没事。”好在留下了一句话。 魏五这下从慌张的躲,变成了安心的躲,重新缩回案下拉过一旁的椅子将身前挡严实了些,心里想着,不知指挥使如此着急地找茯神是为着什么。 方知雪只有握紧步光,才那将股烦躁不安的感觉稍稍压下。 风声在他耳边呼过,此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一路朝着京兆府的方向奔去,却仍然觉得太慢,可等他终于快到的时候,人却停了下来。 方知雪站在屋脊的高处,自上而下瞧见一个人影翻身越进了京兆府的围墙。 被薛山芜捷足先登,原本他应该很不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急躁的心反而因此平静了下来。 远远看见府衙里围满了人,他又觉得人多也好。 至少她身边不是空空荡荡,在这种危急的时候,吵吵闹闹她会觉着安心些。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往京兆府的院内深深望了一眼,目光困锁在那个青绿色的身影上,几息之后转身离开。 平阳侯府大门紧闭。 所有人都围在了后院,无论家丁小厮还是丫头们手里都拿着趁手的武器,或是扫帚面杖,或是砍柴的豁口刀。 但人群前领头站着的却是平阳侯夫人郑飞昀。 她端着郑家的飞云枪,气势熏灼,当有其父镇国将军昔年英姿。 右边锁起来的柴房里传来呜呜咽咽,让人不安的动静,因里头正绑着一个早上从外面办差事回来就莫名发了疯的厨子。 虽不知道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好在侯府内处理及时得当,除此之外,无人遭难。 方琮自书房走了出来,一眼就望见夫人背影凛然逆光而立,那种耀眼辉煌,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候,他手掌心一阵发酸,拖着脚步来到了郑飞昀的身边,打算破开多日沉冗的壁垒,由他先妥协开口。 可甫一张嘴话音未起,却忽见一个身影从屋顶落到了院中。 郑飞昀下意识侧身挡在了他身前,警惕地对着来人亮出了长枪,定睛一看院子里傻傻站着的人却是方知雪。 “你怎么在这?”方琮见是他,眉头习惯拧成了个结,将郑飞昀往身后拨了拨,对着方知雪责备道,“你身为烛龙目指挥使,危机时刻不应该维护陛下身侧?怎可自私回府?” “我…”方知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满脸不屑的郑飞昀,垂下了眼睛。 “你什么你?还不速速回宫护驾!”方琮厉声斥道。 方知雪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飞身跃上屋顶再次离开了。 方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舒展了眉结,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哼。 他转头看去,郑飞昀已然收了枪,回身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随手接过身边丫鬟逐风递过来的茶盏,略喝了一口,也没看他,冷笑道,“你也不白生了这么个儿子,竟将你这老子爹看得比皇帝还重要。” 她话是这么说,语气却不掩讥讽。 这是夫人两年来头一回主动开口同他说话,可是方琮却不知如何自处,更不知怎么回答。他习惯了沉默寡言,在台阶上站了半晌便又兀自回了书房。 郑飞昀故作不在意,目光只紧紧盯着门口,耳朵却捕捉到了书房的门关上的动静,轻轻眨了眨眼睛,没人能察觉她嘴角的微颤,就连身边的逐风也不行。 * 潮痕殿外重兵围守,宫中的禁军已将事态稳住,但是李基心里却依旧不安,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门外火光并霞光摇曳,太后圣人俱黑,屋内也点满了灯烛。 他挥袖拂倒了桌上的茶盅,瓷片碎在了某人的脚边。 李基冲地上垂首跪定,只拿脑袋顶对着自己的邹忌质问道,“他方知雪到底被何事绊住了?为何还不赶来护驾?” 邹忌听得冷汗直冒,脑子里闪过一万种理由借口,开口却,“老、老、指、指、指他…” “你别跟朕在这装傻!别以为朕不知道,那方知雪是个哑巴,你却是个话篓子,怎么?在我面前就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邹忌心说,他不是装傻啊,他是真傻了,难不成说方知雪在外头迷路了?如此一来就不是斥责的事那么简单了,说不定等老大终于找到进宫的路,他已然潇洒驾鹤西去了。 索性不如作痴呆状。 李基见他这副模样,正欲发难,适时却听得门外传来方知雪的声音。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只一瞬间,心中那些强烈的惊惧惶恐竟都消除了大半。 “还不滚进来!”他气得在桌边坐下,单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是。” 方知雪一推开门,就见地上的邹忌眼泪汪汪,幽怨地瞪着自己,他假装没看到,心中明白陛下正在气头上,于是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挨着邹忌跪了下来。 “你…”李基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罢了…你来了就行…” 他只要见了方知雪本人,就似乎没什么好怕的了。 总归也来了,他暗恨自己居然这么轻易消了气,面上却也说不出别的怨言来。坐立难安只得站起身,往后面寝殿去看望太后的情况,命方邹二人护在殿外寸步不离。 外头的慌乱已派人去查,有方知雪守在 身边,今夜暂且如此吧。 * 无数树影鬼魅般从眼前飞速倒退,气管干涸欲裂的疼痛如火烧心,可是脚下的步伐却一刻也不敢停息。 漆云遮了红日,大地暗淡,唯有天际泛着诡异的紫光。 林中不辨日夜,李基边跑边低头看着自己缩小的双手。 身后的那群伥鬼紧追不舍,刀剑铮鸣如索命的前兆,那些纷乱的脚步声恰如追捕猎物时振奋人心的鼓点。 而这场狂热的追逐中,他就是那只可怜的,中了陷阱的猎物。 一切明了,李基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又回到了这里,这个只有无尽的前路而不见曙光的地方。 能做的唯有奔跑而已。 必须跑,一直跑。 不过,也许会有天人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泥淖的。 他暗暗想着,边跑边期盼地盯紧前路,可是紧接着,树影裂开铺见苍穹为幕,脚下原本无尽的道路竟就此到达了终点,他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前方就是万丈悬崖。 路断了。 李基恐慌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如此亡命的道路他走过无数次,可这一次,竟没有人能如往常一般向他伸出手。 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阴冷的风层层吹来,不见底的黑暗似要将他吞噬。 一颗石子从脚边滚落,如同尘埃融入虚无。 真的没人来救他了。 没人。 风声呼啸。 剑锋从背后刺来的时候,他感到稚嫩的身体被轻易割裂,生命之血如花绽放。 全世界只剩下疼痛。 李基惊醒,猛坐了起来。 帷幕晃荡。 他捂着胸口检查了一番,发现并没有任何伤口,才缓过神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又做梦了。 又是这个梦。 帘外烛火幽微,天光疏淡,不晓时分。 李基犹豫了片刻,掀开帘帐,赤脚下了床。里衣宽大,显得他颇有些形销骨立。 行至朦胧门前,出声唤道,“方知雪何在。” 门外默了一瞬,只听到邹忌恭敬回复,“臣在,陛下怎么起身了?” 方知雪竟然违抗圣意,擅离职守。 李基有一瞬的恍惚。 而后恍惚化作了滔天席卷的愤怒,可那莫大的愤怒无处宣泄,也无能宣泄,竟就这样生生憋在他的体内慢慢随着时间,由四肢百骸点滴吸收殆尽。 良久后,他松开了紧握的双拳,垂手身侧,嶙峋的脊背贴着门板缓缓滑落。 宫中的青砖在夜里尤其冷透,冷得他躯骨发痛,曾有无数个夜晚,他都同这冷寂一起活着。 李基轻笑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繁复却浅淡,断断续续没有一处连接。 他忍不住想。 自己可是天子。 是皇帝。 是满天下的主宰啊。 他就应该责难所有违背他意愿的,狂妄的人,应该褫夺方家世代承袭的爵位,罢了方知雪的指挥使,将他拉到神台下斩首为示,要让他明白他的罪责是如何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什么安远侯,什么高储,不过匍匐脚下的一枚棋子,他要教这天下万人此后百年再不敢违抗他。 雷霆雨露,皆万钧而下。 他应该如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蜷缩在地,如同一个被人随意抛弃的,丢在路旁踩进泥地的可怜虫。 可他不敢。 因为他就是。 “母亲…” 他将脸埋进了掌心。 风清露冷时,寂寞深殿里。 23. 第二十三章 烛火昏黄,夜已深了。 林小河靠着母亲挨坐在墙角的柱子旁,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安心得让人迷矇疲倦. 他强撑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茯神也屈着腿背靠墙壁坐着,正小声地同身边的薛山芜说着什么。 京兆府内挤满了人,除了白府尹以及差役们,还有陆陆续续从外头救进来的百姓。 此刻大家都蜷缩在地上,互相挤着挨着围成了一圈。除了灯芯偶尔爆出花来,人群里只有低声的交谈和时不时的啜泣声,此外还有个疯疯癫癫的妇人霸占着府尹大人的桌案骂骂咧咧。 这样的夜晚,似乎没人肯闭上眼睛睡觉。 毕竟一墙之隔就有无数走尸活鬼在夜色里游荡。 小河听见茯神说着什么“妖毒也许通过活尸撕咬传播”“妖怪大全”“不知是哪一种”之类的话,她的声音低切,呢呢喃喃传来更是教人打起了瞌睡。 他缓慢眨着眼睛,只要茯神还在对面就有一种莫名的安心,迷迷糊糊的,林小河快要在这种氛围里同周公会面了。 可是忽然间,一道男声像是惊雷似的在人堆里炸开,林小河吓了一跳,睡意全无,后脑勺还突突的疼,他抬起脑袋,循声向说话之人狠狠剜去。 讲话的是个眼生的男子,长得肥头大耳,油光满面,他霸着一大块位置,叉手叉脚箕踞坐着,见众人都向自己投来视线,便又对着茯神的方向重复了方才的问句。 “若是被咬受伤就会中妖毒,那怎么确保在场之人没有受了伤但刻意隐瞒的?” 此话一出,这一二十人明显从麻木的恐惧中再次清醒了过来,顺着他的问题你一言我一语吵嚷着。有刚睡熟的孩童被闹醒,嘴巴一撇就不管不顾啼哭不止。 林小河翻了个白眼,挪开视线,却听见茯神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尤其清晰,她说:“请大家放心,在下是阴阳司的陵台令,能见妖气之异,若是场上有人身中妖毒我会第一个发现的。” 她的话仿若一颗定心丸,众人又交头接耳说起前阵子的“瘴妖”“望气使”云云,白久也和声说了些让各位尽管放心的话。 林小河再去看时,却见那个发问的男子竟已在交谈声中睡得东倒西歪了。他心下虽疑,但见无人再多舌置喙,也就没有计较。 灯火晃了一瞬,周遭又渐渐沉寂下来,有女人轻声安抚着怀里的孩子,娘也轻轻拍了拍小河的后背,于是他实在撑不住,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林小河是忽然惊醒的。 他朦胧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母亲仍然闭着眼睛,神色安详,微微放心便下意识去找对面的茯神,却愕然发现薛山芜的身边空了一块。 他一惊,欲四下去找,混乱的视线却恍惚扫到些自己眼角的盲区,原本应该是一根朱红楹柱的地方似乎多了一双脚。 有谁趁着夜色寂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边。 呼吸一滞,林小河小心翼翼抬头望去,却见到茯神怔怔地垂眼望着自己。 “茯神?”他出声唤道,可茯神仍旧立在那里,双目迷离,脸上的表情似是懵懂,看起来倒像神游之状。 可是林小河从来不知道茯神有什么夜游的病症。 他刚想再叫她,却猛然见其垂在身侧的右手里握着一把原本属于某位衙役大哥的剑。 “茯、茯神?你怎么了?你怎么拿着….啊!!”林小河见茯神陡然举剑朝自己劈头斩下,脸色煞白惊声尖叫起来。 这一嗓子瞬间将众人从弥漫的睡意中骇醒。 薛山芜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方觉自己竟然睡着了,可还没等她从茫然中醒过来,竟见茯神正挥剑朝林小河和他的母亲砍去。 她立马起身闪到了茯神身边,出手拦下了她手里的剑。 “茯神!” 茯神却像是没听见,被她这一阻,只是放弃了这头的林小河,侧过身体绕开薛山芜又朝另一边的吕大和王小砍去。 吕大也是刚醒,不知发生了什么,以为神官是被梦魇着了,一个就地翻滚躲过了劈来的招数,又觉察茯神手里的剑怎么看怎么眼熟,遂往自己腰间一摸竟只剩了剑鞘。 “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中妖毒了!她中妖毒了!” “刚才还信誓旦旦向我等保证,没想到那个欺瞒大家的就是她自己!” “我就说了!一个丫头能断什么案?这不,自个儿也着道了!” 众人见状纷纷爬起来往墙角躲避,逃命之时并不忘出声咒骂。 薛山芜一记眼刀向那出言不逊的人看去,那男人兀自闭了嘴,顺手将身边抱着婴儿无力招架的女人往身前一推,挡住了茯神劈过来的剑。 薛山芜忙从身后揽过茯神的腰,再抬手握住了她举剑的手腕,附在耳边试图叫醒她,却无济于事。 她不敢用力怕不小心使茯神受了伤,但见她不管不顾地胡乱挥剑,这样下去一定会激起众人的恐惧愤怒,到时候就算是她也难控制住所有的人。 “茯神她到底怎么了?”林小河边将母亲护在身后边冲二人喊道,印象中茯神根本没有踏出过京兆府的大门,断然不会中了妖毒… 不对… 林小河脸色一变,茯神为了救自己出去过,难道就是在那个时候… 他想到此处,五官痛苦地皱了起来,快速打量着茯神全身上下,却不见有任何受伤的地方,他想着找今日从早就跟在茯神身边的那位兰台大人确认情况,可四下看去竟不见祝青的身影,心中奇怪。 这边白久主动站了出来,将摔在地上的妇女扶起,草草查看了她怀中的婴孩无事,只是母亲为了保护孩子,手肘硬生生撞到了地上有些挫伤。 他高声令众人不得慌乱,却眼见事态越来越不受控制,有一个瘦高的男子见茯神只是个姑娘,遂胆子也大了起来,夺了王小的剑,冲着茯神,说赶紧将这个疯人就低斩杀了好,免得咬伤了人让整个京兆府都遭难。 薛山芜先制住了茯神的动作并挡在她身前,冷冷对上那个瘦高男道,“谁敢上前。” 瘦高男子见薛山芜看起来比自己强壮得多,且她脸上的伤疤又实在狰狞可怖,那只浑白的眼睛像是恶鬼一样盯着自己,虽也是个女人,却也吞吞吐吐不敢造次了。 白久眼看场上形成了两边对立暗道不好,便赶紧上前隔开了薛山芜望向众人的目光,冲着那边无数张恐慌害怕的脸安抚道,“你们在街上也看见了,那些活尸断了手脚的也还在追着人咬,即使身上有多处致命伤却仍旧行动不受限,那就说明这些怪物轻易杀不死的,且如今不知茯神大人究竟是被妖毒感染还是另有原因…” 他说到这里指着身后的薛山芜道,“这位正是大理寺薛评事,想必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她的名字,薛大人武艺 高强,有她在断不会令各位的身家性命受到任何的威胁,望大家看在在下的面子上,暂且消气安心…”说完他便对着众人鞠躬下去,再抬头时见大伙儿虽面露难色但都噤了声,心下暂且舒了口气。 转过头去,打量茯神似乎恢复了意识放下了手里的刀,愣愣地站在原地,白久以为她已然清醒,可下一秒却见茯神猛地暴起,三两下竟挣脱了薛评事的桎梏。 薛山芜被推离了两步,后脚轻点又快速近到茯神身边,这下单单制约其行动已经不够,她只好拔出长阳刀一下又一下挡开茯神的招式。 亦步亦退将茯神引至院中,远离了众人所在的公堂,薛山芜焦急地唤着茯神的名字,可她却仍旧挥动着手里的剑,握力太大招式又过于凶猛,以至于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薛山芜见茯神握剑的虎口已经开裂,胸腔内一阵无名火,咬牙暗道定会将背后捣鬼的东西千刀万剐。 她反手正挡了茯神的剑,眼风却见一个黑影从墙头一跃而下,鬼魅一般来到了茯神身后,手中的剑鞘一抬便打松了她的手腕,茯神的剑瞬间落地,来人立刻捉过她的双手将她擒在了身前。 这一系列动作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薛山芜狠狠望向那张从阴影中逐渐显现的脸,再次咬紧了后槽牙。 “放开她。”她道。 “放了她?然后让她继续发疯伤了自己吗?”方知雪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薛山芜,“你就这点本事?” 又看了一眼堂上的白久等人,问道,“府衙内可有绳索?” “方知雪!”薛山芜立即明白他要做什么。 “莫非薛评事还有更好的方法?”方知雪见她不说话,又侧头向那几人,“绳索。” 不多时白久从吕大手中接了一捆绳子递到了方知雪跟前,见他迅速将茯神捆了起来,手脚被束缚便也动弹不得。 方知雪掰过茯神的肩膀,见她冲着自己龇牙咧嘴,垂下眼看向她身上的衣物,动作一顿,略一思索又转头问薛山芜,“她可有受伤?” 薛山芜冷声道,“不曾。”她第二次带回秀姨的时候已经检查并且问过茯神了。 方知雪听了沉思了片刻,对着白久说道,“还请白府尹督促在场之人都互相检查身体各处是否有什么蹊跷。”说完又侧头看向堂上,提高了声音,“若有欺瞒者,一律问罪。” 白久连连点头,一路小跑过去先同吕大等人互相猴子抓虱子似的看了看,才与其余人等检查起来。 方知雪盯着茯神逐渐温和下去的表情,见她被绑着手脚没法乱来了,就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倒显得很无辜一样。 他不动声色别过脸去,很快听得堂上的吕大高呼道,“这人有问题!” 方知雪收敛了心绪,但见吕大扯着一体形肥硕的男人来到了自己跟前,将他的后颈衣领往下一拉,露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斑。 肥胖男人正是先前出声质问茯神的那一位,他见方知雪盯着自己,哆哆嗦嗦地说道,“大、大人…小人当真没有被咬也没有受伤…那只是被蚊虫叮了一下有些发痒挠了挠罢了…小人方才一直在堂上睡觉,可什么也没做,更没有发疯啊…” 方知雪听了他的话,正欲查看茯神的后颈,低头却见她双眼亮晶晶地盯着自己,嘴角轻轻咧开,发出了一串娇气的嬉笑。 可那声音却不是从茯神的喉咙里传出的。 24. 第二十四章 声线也并不属于茯神,反而像是个孩子。 方知雪盯着她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这都不重要。” 那孩童的声音继续说着,可见茯神却没有张嘴,只是配合着歪过脑袋,仿佛是一场双簧的表演。 “重要的是,时间已经足够了…” “…时间?” 闻言,薛山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翻身上了围墙,却见下方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不知何时,周遭那些游荡的活尸全都聚集了过来,将整个京兆府围得水泄不通。 这怪物果然就是造成活尸的始作俑者。 而她居然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甚至方才还睡着了。 薛山芜莫名有些生气,虽然也不知道究竟在气什么。 抽出了长阳横在身前,准备跳下去把这些怪物通通砍碎,可转念一想这些活尸都是城中的普通百姓,不过中了妖毒而已,今后不知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正纠结着,忽然眼神一紧,远远望见一个不辨人形的东西在月下屋脊间跳来跳去,那跳蚤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片刻就已经来到了自己所在的墙头上,薛山芜眼见他脚下一滑没站稳,“哎”得一声摔到了院子里。 东方虬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抠了抠摔疼的屁股走到了被方知雪绑起来的茯神身边。 “东方虬!你死哪儿去了!”林小河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指尖颤抖地指着来人骂道,“茯神她….”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东方虬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刻刀,快准狠地刺向了茯神的后颈。 方知雪眼皮一跳,却见刀尖并没有真的触碰到茯神,看上去倒像是吓唬。谁知竟真的有一飞蚊大小的影子从茯神的身体里脱离了出来,几息之间弹跳到了地上。 那东西刚一离开,茯神便闭上双眼仰头倒了下去,东方虬赶紧伸出手将她接住,跪坐在地解开了束缚着她的绳子。 “那是什么东西!?”林小河小心翼翼地走到两人身边,见有一物掉在了院子中央,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蠕动着身体,“咦…好恶心…”小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方知雪听见动静,眼神从东方虬身上移开,也看向地上的罪魁祸首。 眨眼间,那虫子一样的怪物却越扭越大,身子似乎充气般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很快便占满了半个院子,堂上众人见状皆倒吸一口凉气。 蹲在墙头上的薛山芜呆呆地和那东西对上了视线,一人一虫之间仅有一臂距离。 她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玩意儿。 身躯庞大如同一条巨型的蚕虫,可白肉作的身子两侧却长满了密密麻麻且纤细的毛腿,像是某种蜘蛛。 每一条腿的关节处还都生着鹅卵大小的瘤块。 惨白的月光照进了京兆府的院子里,那怪物脚上的瘤块竟在光华下流出七彩斑斓的颜色,像是一颗被千年琥珀包裹住的宝石。 可从薛山芜的角度却能清晰地看到,那透明的膜层下之所以色彩辉煌,是因为每块瘤子里头藏满了怪物的无数只眼睛。 此时此刻,薛山芜能从其中望见自己重重叠叠的倒影。 东方虬怀中的茯神不耐地唧咕了两声,她意识沉沉仍想翻个身继续睡会儿,可迷糊中甚觉后颈有股说不上来的不适,想要弄个明白遂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茯神艰难地开口,视野里闪过东方虬呆愣的脸。 “呃…”缓慢转动眼珠。 对上一只居高临下的巨大肉虫。 要不再继续晕会儿吧。 茯神重新闭上了眼睛。 耳边有一种诡异的寂静,一阵温热的鼻息拂起她额头上的碎发,她皱起眉头沉思了两秒,试探性地眯开一条缝,入眼是东方虬的一张大脸。 茯神掀开眼皮,没好气但非常小声地问他,“东方虬你这两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闻言,好师弟只是轻轻抖了下眼睫,对着她傻笑道,“你醒啦。” 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的,总之并没有直面自己的问题,茯神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怪异地撇了撇嘴,挪开了视线。 “不说算了。” 她有些生气,从东方虬怀里挣脱了出来,还在思考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猛听得围墙外面传来阵阵可怖的低吼,那许许多多的活尸似乎瞬间从游离的状态中被唤醒,开始对着京兆府的大门猛烈冲撞起来。 薛山芜低头一看,见那些密集的人头竟都贴着围墙边缘往上堆叠了起来,似要借助同类的身体搭成尸梯攀上墙头进入到院子里去。 她一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伸了出去,一脚将离得最近的活尸给踹了下去。 可那活尸乱七八糟地摔回地面后,仅懵了一瞬又立马踩着别人的脑袋开始继续攀爬,脸上的表情颇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 看来在中妖毒之前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人物。 薛山芜不再看他,转头冲着院中道,“这些怪物会爬墙了。” 然后长阳刀鞘一挥,将先爬上来的怪物又掀了下去,奈何活尸数量太多,这边的刚冒个头,那边的就已经要往院子里跳了。 她只能灵巧地游走在墙头上,却也阻止不了尸潮的涌入。 院子里那只巨大的怪物似乎正因为围上来的活尸群而变得异常兴奋,抬起无数的细脚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吓得堂上的人群滋哇乱叫。 方知雪不紧不慢地拔出步光迎了上去,茯神正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了一个十岁左右脏兮兮的小孩,站在茯神身边,满眼发光地指着那只大虫喊道,“真的是栾蚕诶!” 茯神低头一看,脏小孩手里攥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她猛一拍脑门,问小孩能否借他的书一看。 那孩子见她对自己伸出了手,立马警惕地把书抱在怀中,一条水晶吊坠从鼻孔里缓缓滑出,他察觉到人中痒痒的,使劲仰头一吸溜又警觉地盯着茯神。 “阿牛!!” 茯神还没来得及解释原因,身后的人群里便跳出一位怒发冲冠的妇人。 “你这死孩子!”妇人一把拎起小孩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回了安全的屋子里,阿牛小鸡崽似得胡乱扑腾着,手里的妖怪大全在茯神满含期待的眼神里最终是掉到了地上。 “娘!娘!我的妖怪大全!” “闭嘴!你看我像不像妖怪!” 茯神赶紧小跑过去将地上铺开的书捡了起来,转过来一看,却不是什么“栾蚕”之类的字眼,她看了一眼远去的阿牛想追过去问问他,方才所说的栾蚕具体是在哪一页。眼风里扫到东方虬摇摇晃晃地跟了过来。 “那些活尸都是被栾蚕的丝线控制的。”东方虬漫不经心地说道,看起来随意地好似同她谈论天气一般。 “哪有丝线?”事出紧急,茯神也不想细问前因后果,朝院子里看去,栾蚕正和方知雪纠缠在一块儿,刀剑铮鸣你来我往,就是不见东方虬说的什么丝线。 “要用栾树的叶子,揉碎出汁,涂抹到人的眼睛上就能见到栾蚕吐的丝了。” 不见,即不存在,既见则能触碰。 茯神仰头看了看天色,“这会儿上哪搞什么叶子…”她的视线落在东方虬身上,脸色有些难看,语气犹疑,“你该不会刚好就有栾树叶子吧?” 东方虬,“嗯嗯。” “嗯你个头啊!”茯神拿着书往他脑袋上招呼了一下,“有还不赶紧拿出来!” 他哦了一声,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羽毛状的细小叶片,茯神也来不及问别的,赶紧接过叶子跑到院子里三言两语冲薛山芜和方知雪简单说明了下情况,二人也不过多纠结,抽空到她这里拿走了些提前揉碎好的叶片。 剩了一片在手心里,茯神想了想也用手指沾取了点的汁液,往眼皮上抹去,想来这东西涂进眼睛里一定是火辣辣的,否则方知雪和薛山芜怎么边和栾蚕活尸过招,边挤眉弄眼的。 茯神眨了眨眼睛,再看时,便见半空中多了无数透明的银丝。 那银丝皆从栾蚕身体里往四面八方长出,在月光下冷冷泛着寒光。 方知雪轻轻侧身,躲过了栾蚕砸过来的尖细肢节,顺手剑锋一划,铮鸣后丝如弦断,好在那些丝线质地虽韧却不难斩断。 栾蚕察觉到两人似乎发现了它的秘密,生气地尖叫了一声。 奈何它的身体实在太过庞大,动作便显得迟钝缓慢,身上的丝接二连三的被刀剑斩断,眼见许多活尸脱离了控制纷纷摔 到院子里没了动静,它当机立断不再同二人纠缠,扭动着身体缩成一只小狗大小,灵活跳上了墙头准备开溜。 这怪物伤了许多无辜的人,断不能叫它轻易逃跑,于是二人也跟着追了上去。 好在栾蚕一逃,此处还被丝线牵引着的活尸变得寥寥,茯神又叫东方虬掏出些栾树叶子分给京兆府的衙役们,好让他们斩断丝连,处理了围在府衙周围的活尸,先解了大家的难。 茯神见白久指挥着众人有条不紊地恢复秩序,拍了拍东方虬的肩,指着围墙问他,“你能追得上那妖怪吗?” 东方虬耸动鼻尖在空气里嗅了嗅,点点头。 “太好了,你能闻到栾蚕的味道。”茯神边说边爬到东方虬的背上,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却见他摇了摇头。 “不是它的。” “?那是谁?” “方知雪。”东方虬一本正经。 茯神如遭雷劈。 “算了…”她扶了扶额,稳住身形往高处一指,“追吧。” 还有些事,她要当面质问栾蚕。 东方虬背着茯神一路追出了城,清新的晨风吹开她额前的头发,天边红镜初开,目之所及满城纷乱。 可怖的长夜终会迎来天明。 两人追进一片树林中,茯神眯起眼睛隐约可见薛山芜和方知雪的身影在前,栾蚕似是趴在他们脚边。 那怪物手段虽然残忍,实际对付起来却不堪一击,三两下已然就地伏法奄奄一息了。 “等等!等一等!”茯神从东方虬身上跳了下来,边跑边高声阻止薛山芜的刀。 “等一下,我还有点事要问它。” 栾蚕还是维持着小狗的大小,趴在一棵大树底下,正深深地喘着气,脚上的钢毛此刻也偃旗息鼓变得茸茸。 茯神走到它身边,蹲了下去。 栾蚕的复眼飞光一动,似乎也在看她。 茯神不确定这妖怪的智商如何,能否人言,但也只能率先开口。 “是你操纵一个女孩杀了周禄勇?” 栾蚕默不作声,幸而半刻后张嘴回道,“不认识。”声音听上去像一个稚嫩的孩子。 “白杨村,周禄勇。”茯神重复了一遍。 栾蚕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复述着她的话,“白杨村…白杨村…” “我想起来了,是我杀的呢。”它的语气骄傲,非但没有悔过反而让茯神听出了些邀功的意味,“栾蚕不喜欢那个人类,所以杀了他。” “白杨村的村民是否全被你操纵入了城?那些成了活尸的人还能恢复吗?” “是我,是我。我和他们连在一起的丝线断了,他们自然就能恢复从前…要是没死的话。”说完它竟咯咯笑了两声,可随之一缕淡绿色的血丝沿着它的口器流了下来。 茯神皱眉又问,“你操纵的傀儡活尸全是白杨村村民?杀了周禄勇的那个女孩也是?” “那个不是,那个漂亮乖巧,很是完美呢。是在我出生的附近,一座塔里找到的。” “塔?” “那座塔里全是长得乖巧,头发长长的人类,有大一些的,也有很小的…” 茯神没能完全理解她的话,却仍然觉得胃里一阵难受,她咬了咬牙再次问道,“那元宝呢?也是在那座塔里发现的?元宝…是个五岁的男孩…” “男孩肯定不是在塔里找到的…”栾蚕急切地纠正。 茯神却没有理会,继续说:“元宝穿了一件青色的小衣,脖子上挂了一把长命锁,我白日在街上看见了,他就坐在那里,有颜色,很清晰…”茯神边说边将手伸进小包里,“我这里有他的画像,你看…” 随着她的描述愈加完整,栾蚕的眼睛竟然越发明亮起来。 “啊…你说的是清落山上的那个孩子呀,我很记得他呢。” 茯神屏住了呼吸,手里的动作一僵。 栾蚕的声音迷离传来。 “那个孩子操纵起来最难,气息不匀难以发声,反抗却大,不过我可没有伤害他,姐姐不要这么凶得盯着我…” “因为我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具怨气十足的尸体了。” “栾蚕只是用了一点点妖力让他随线而动,他就自己往那城里走去,多可爱呢。” 25. 第二十五章 “茯神…” 薛山芜见她蹲在那里一言不发,轻轻出声唤了她的名字。 地上的栾蚕猛咳了几声,圆滚的身子颤了颤,但它毫不在意,仍旧笑嘻嘻地冲着茯神说道,“姐姐脸上的表情叫做难过,栾蚕认识。可是…姐姐为什么难过呢?” 茯神望进它眼睛里的颜色,是那样辉煌绚烂。 “姐姐你为什么要难过,是因为你同那个叫元宝的孩子,也像栾蚕和朋友们一样,断了连接的丝线吗?” “朋友?你管那些被你操纵的人叫朋友?”茯神的目光微动,“你知道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栾蚕笑着,“朋友就是永远连在一起的意思。” “栾蚕还知道永远是什么呢。” 更多绿色的血从它嘴里流出,栾蚕眼里的光彩似乎暗淡了一些。 “永远就是…不止一个春夏秋冬,那是…好长好长的时间…对不对?” 茯神没有回答它最后的问题,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准备转身离开。 见她要走,薛山芜连忙叫住了她。 “茯神,如果…如果你不想这妖怪死的话,我可以不杀它的。” 听言,茯神冲她一笑,摇了摇头,“它害了很多人,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决定的,况且…”茯神收回视线。 “它似乎也快不行了。” 茯神背对着薛山芜,有些艰难地耸了耸肩,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真切,絮叨着,“好累啊,好困…” “一个晚上没怎么睡好…脖子也不舒服…还得去找找元宝,说不定就在城里什么地方…还有好多人中了妖毒需要处理的…哎呀,好麻烦啊…真是一只可恶的妖。” 她冲着薛山芜摆了摆手,拉着东方虬就这么离开了。 薛山芜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栾蚕,犹豫举起了长阳,却见身旁的方知雪收剑入鞘,没有多余的动作,朝茯神离开的方向跟去。 “不用了,已经死了。” 他说。 天光已经大亮。 茯神刚走出林子就嚷着累,不肯再走,于是东方虬只好蹲了下去任由她手脚并用爬到背上。 她将脸贴在东方虬的肩头,感受到两旁的景色像流光一般变化着。 “东方虬。”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嗯?”东方虬觉得耳朵尖痒痒的,但是没有空手能去挠一挠。 “你好像很了解栾蚕?” 东方虬没有说话。 茯神想了想,换了个方式问他。 “那你觉得栾蚕是一个怎么样的妖怪呢?” 东方虬一听,这他确实知道,他看过书的,于是边回想着妖怪大全上描述栾蚕的文字,边复述着。 “栾蚕是一种诞生于栾树上的妖怪。它们通常在春天出生,冬天死亡。大多数的栾蚕只有一年的寿命,因此对人类几乎无害。” “一年吗?”她重复着这个时间,想起樱春由三千台阶登上清落山别院,已经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于是说道,“那这只栾蚕倒是厉害。” 东方虬似乎想到了什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 妖怪大全上书: “栾蚕,生于春阳,死于冬风。 世界上,有栾树的地方就始终会有一只,也仅有一只栾蚕。 上一个栾蚕在天涯的冬季死去,下一个才会在海角的春天苏醒。 于是乎,栾蚕认为自己生于世间,是尤其的孤独。” 所以,它从睁开眼睛的那刻起,就比世上的一切,都要忧郁得多。 忧郁的栾蚕每日都躲在羽毛般温柔的树叶底下,思考着妖生。 栾树繁茂,绿叶葱郁。 可是栾蚕知道,当这棵树的第一片叶子脱离掉落之际,它的身体就会开始衰弱,干瘪,最终解体而亡。 它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之所以有栾蚕这种毫无杀伤力只会吐丝,却既不完全像蚕也不完全像蜘蛛的妖,全都是因为另一种叫做人类的生物。 栾树会结出一串串状如灯笼的蒴果,远远看去形似铜钱,所以栾树又被叫做摇钱树。 钱这种东西,只有人类会喜欢,且是非常非常的喜欢。 于是有栾树的地方,总有人从树下经过,拾起它掉落的果子,放在手掌心中许下一个或升官发财,或飞黄腾达的大愿。 千百年来,栾树听过无数人的梦。 可是又因它的果子成熟开裂后会露出里头如同鬼目似的种子,所以人类又爱将其种植在墓地旁,时而视作鬼神的象征。 千百年来,栾树接收过无数人的恐惧以及墓碑前缠绵的哭泣。 于是,岁时流转,恨欲往返纠缠,栾蚕就由此阴阳交织晦明难解之间诞生了。 它既世故,又天真,对此间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尤其是人类。 自从有一位樵夫从树底下经过,栾蚕便多了个爱好,那就是自上而下吐出丝线钓取人类身上的物件,偷来用以研究。 一番探查思考后,栾蚕兴奋地几乎要从树叶上掉下去。 总结道,它喜欢人类,它或许想要成为人类。 于是它同自己的栾树告了别,从此游荡在山野之间,每经过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就短暂停留,试图发现更多同人类有关的线索信息。 直到有一日,它就在离栾树母亲不远的地方撞见了个奇怪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座由石块堆砌而成的塔。 栾蚕好奇地爬上了塔尖,吐出丝线往塔内探去,试图勾出些什么稀罕玩意儿,一番大力挣扎竟从里头钓来个“人类”。 栾蚕开心地睁大了眼睛,这可是它头回钓到人呢,它小心翼翼地冲着人打了个刚学来的招呼,以示自己的友好和礼貌。 可没想到眼前的“人”却一动不动,既不开口也没反应。 可惜了,这是个长得漂亮,又小巧可爱的人类。 虽然闻起来有些发臭。 栾蚕这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同自己一样,显得孤单又忧郁的人。 于是它吐出一根细丝慢慢刺破皮肤,钻进了这具人类的身体里,向她注入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不会动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栾蚕欣喜又小声地问她,你为什么也这么忧郁? 没想到这个人类比自己还要懵懂,睁开眼睛后只一味的害怕哭泣,它赶忙控制着她学着自己的样子咧嘴笑起来。 “人类”伸出一根幼嫩的手指了指塔内,栾蚕掐着嗓子,代替她说道,“我和你可不一样,这里头多的是我的同伴呢。” “是吗是吗?原来如此,那你允许我见一见你的同伴,将她们全都带出来吗?”栾蚕说。 “当然可以,不过呢,你得答应我,我是第一个被你钓上来的人,你要对我同她们都不一样!“栾蚕假装又说。 “我向你保证!”栾蚕用肢节拍了拍胸膛,这一次它被自己的演技逗笑,笑过之后,它便控制着这具身体去到塔中。 里头层层叠叠堆满了人类。 只是大多数已经残破不堪,散发着恶臭。 栾蚕细心挑选了一些还算完好的,再用丝线连着拖回了栾树上。 那天之后,经过栾蚕的研究,了解了人类原来也会死亡。 且她们不一定要等到垂垂老矣,光是因为头发长了一些,样子可爱了一些就会死掉。 “很脆弱的。”栾蚕感叹道。 但同时它也暗自决定,要组建一个热闹的家庭,收留所有早夭的可怜人类,从此以后同自己生活在一起。 这样以来它们的四季将再也不会孤单。 栾蚕要为自己,要为可怜的人类拓展出更多的春天。 于是它开始不拘于山野,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潜入了人多的地方。四处刨坟掘墓寻找更多完美的尸体,直到这一日它游荡到了一座山顶上。 这里居然有一间十分漂亮宏大的人类房子,老天爷对栾蚕可真好,它才踏进院子,便见那里头的地上正躺着两个现成的死人呢。 栾蚕蹦蹦跳跳地来到那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身边,探头一看,却惊讶的发现大一些的人类脸上尽是可怕的伤痕,鲜血横流着,栾蚕嫌弃的“咦”了一声,只吐出丝线连上了小小的那具。 正欲离开之际,栾蚕却见到那早已死去多时的女人眼里竟流下了一行淡淡的清水,闻起来似乎和血液不同,栾蚕好奇地伸出细脚,沾了一些放进嘴里。 “好咸!好苦!” 它呸呸呸地捋着舌头,吸收了眼泪的身体却似乎涨大了一些,它低头看向自己变沉重的四肢,生气地拖着小孩离开了那里。 栾蚕发现死去的人类虽然听话,却没有活着的生动有趣,它开始渐渐不满足于收集尸体,于是操纵着第一个钓上来的女孩慢慢走向了山脚下的村庄。 刚开始她只是靠近人类的房屋,细细观察他们是如何说笑,吃饭,它便一一模仿学来,让自己的“家人朋友”能更逼真些, 再后来,随着她越来越了解人,聪明的栾蚕发现活着的人虽然生动了许多,却也相对更加的复杂。 那种复杂不仅仅在于样貌,而是藏在身体深处。 于是它也产生了对人类的不同喜恶,区分出有的人轻巧干净,有的人沉重肮脏。 对于喜欢的那些就只是往他们身体里注射妖毒,变成朋友。 而不喜欢的那就杀死好了,只要死了,一切肮脏沉重的根本,那颗独属于人类复杂的心也就不复存在了。 它告诉自己,这叫做行侠仗义,为肮脏的人类减轻负担和痛苦而已。 栾蚕的家族越来越庞大,它却变得越来越贪心。 村庄太小,而那不远的地方刚好有一座很大的城池。 城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它曾经去过一次,那次确实淘到了好东西。 栾蚕一本正经地站在树上,对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发号施令。 “明日一早,咱们就去将更多的朋友接到这里来!” “大家说,好不好呀?” 树底下围了一圈活尸,听了它的话全都懵懂地歪着脑袋。 栾蚕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人类的眼泪虽苦,可却能让它多活一个春天呢。 它爬上树顶,眺望远方炊烟袅袅升起。 一种名为幸福的滋味在栾蚕心中蒸腾。 很快,大家就能永远永远连在一起了。 “满世界那样沉重又复杂的心,就交给我来替你们承受吧。”它笑道。 * 仅仅两日,笼罩在幽燕城上空的阴云终究是消散了。 尘寰恒久,重光万载,夏天总是要如约而来的。 栾蚕死了,所有的丝线断裂,那些活尸通通恢复了神智,只是伤势大小的区别。 朝廷组织了医官,为京中以及附近村镇的百姓们疗伤祛毒,大家都感念陛下的深恩。 府尹大人着手查了金凤家的案子,却牵连起一个村子拐卖儿童的糟烂事,一应相关的人全都获了罪,重一点的判了斩监候,轻一点的也是要流放三千里地。 倒是金凤,她因为先前的事儿发了疯,流放的路上竟跑丢了。 日子似乎只是短暂的趔趄,而后很快大步向前着。 “就是这样咯,你是没有亲眼见到那晚多惊心动魄,我从前也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跟丧尸进城一样!哦哦,你不知道什么叫电视,这说起来就复杂多了…” 茯神将一束榴花放在樱春的碑前。 后边的新土微微湿润着。 那天之后她回了城,从大量的活人和少量的死人堆里找到了元宝的身体,反反复复确认他真的是死了而不是单单中了妖毒。 可她那日在大街上见到的元宝分明生龙活虎,茯神实是不敢相信,为什么仅仅一夜的光阴,他的身体就能这么快得腐败下去。 薛山芜催促着她,还是早点让元宝入土为安,好使她们母子重聚。 她苦口婆心,茯神这才收了继续再找大夫的意图,将元宝和他的娘葬在了一起。 不然,这具小小的身体在她手心里的重量,会越来越轻。 “我从前没见过元宝呢,不知道他竟然这么小一个。”她用手撑着下巴,对樱春说,“不过应该是我对小孩子的年纪,没有什么概念才对。” 一阵晚风吹过,那边的草地上传来几声孩童的笑语,夹杂在微弱的蝉鸣里。 她盯着墓碑上冷淡的刻纹,咬着嘴唇里的肉,好半天才小声地说。 “对不起。” 对不起,等我找到元宝的时候,他已经静静地躺在那里了。 茯神在地上蹲了好久,蹲到双腿已经发麻,她这才哎哟哎哟地站起来。 刚嘟囔着抱怨了两句,脸上乱七八糟的表情却一瞬间僵在一起。 她蓦然转头朝晚风吹来的方向看去,远远只见到一高一矮两个模糊的身影,牵着彼此的手在草地上奔跑起来。 渐渐的,她们离茯神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两个黑色的小点。 一直要去往那落日残阳处。 茯神侧耳听到一阵轻飘飘的歌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青溪清,月儿明,娘摇小桨随水流…” “轻轻晃,雀儿静,娘送儿往天阶去…” “天阶长,日高照,暑往寒来终不尽…” “快些跑来,快些跳,身要比那芦草高,趁江水不断日不枉,青春不老…” 盛大的夕阳盛满茯神眼底,有什么东西快要漫溢。 她扯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步步离去。 算来一梦浮生而已。 * 月光惨白,身后房间的窗户发出“扑哧”一声。 茯神抱着自己的胳膊,停下了脚步。 她慢慢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房门。 也不知道东方虬到底去哪儿了。 他真的不在房中吗? 还是想继续睡觉故意不理自己? 应该不会,师弟最听她的话了,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他去哪儿了呢? 茯神眨了眨眼,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回了东方虬的房门前。 她将手轻轻放在门板上,想起东方虬似乎没有锁门的习惯,她勾起嘴角,安慰自己,那就赌一把好了,谁叫东方虬老是不经过她的同意进她房间的。 她只是进去看看他有没有睡死过去,如果东方虬真的在,那刚好两人能待在一块儿聊聊天,她方才在街上撞见了个奇怪的女孩现在还心有余悸,再说了,从前她都是直接进的… “嘎吱——” 房门一推就开。 果然,茯神心笑。 忽然脚下咔哒一声,像是踢到了什么,屋内没有点灯,她看不真切,摸索着弯下腰将脚边的东西捡起,才发现那是一个木偶人。 茯神想起东方虬送给她的生辰礼。 忍不住勾起嘴角。 看这木偶的粗糙程度,想来东方虬在正式雕刻前也是练习过的。 她心里想着,放松了下来,将门完全推开,天边的月光得以照入。 月光折出一个尖锐的三角,投进房间的中央。 茯神愣在了原地。 这间屋子着实窄小,小到只能装下一张床铺。 而此时此刻,床铺旁逼仄的地面上,如山堆砌着无数废弃的木偶正被冷冷地照耀。 月光里复复重重尽是同一张脸。 茯神的脸。 生气的,开心的,流泪的…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方才捡起的木偶。 眼睫颤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茯神幽幽地转过头去。 墙边的角落,靠着窗户的位置。 一具青灰色的尸体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月光惨白,透过窗纸。 茯神将手里的木偶放回了堆顶,默默转身关上了门。 26. 第二十六章 日丝繁散,透过大红销金纸,再传到茯神的皮肤上时已经是凉透的温度了。 她懒散地躺在窗下发呆,耳听得有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眼皮上的光忽而盛亮。 林小河夺走了茯神盖在脸上挡太阳的请帖,拿在手里翻看,继而张大了嘴表情夸张,“平阳侯府下月的持螯会竟然请了你?” 茯神应声,“很惊讶吧?要是我说这张帖子是平阳侯亲自递给我的呢?”她声音听起来嗡嗡的,鼻音很重,仍带了睡意。 “啧啧啧…”林小河闻言连连摇头。 茯神偏过脑袋,伸手将窗户微微推开一条缝。 街道上静悄悄的,秋日缱绻,午后实在好睡,想来外头也没几个人。 自从上次栾蚕闹出活尸,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 夏流到秋,幽燕城跟着消沉了一段时日,但又韧性十足地很快恢复。 元宝的事情一解决,茯神立马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了端王陵寝的修建工作中。 紧锣密鼓上呈了图纸,地宫也已经开挖了两个月。 这期间茯神也只是每三天去施工现场逛一逛,检查检查各处细节,走走流程而已,工作重心逐渐转交给了旁人。 不过呢,这个旁人不是别人,正是身为鱼山院右大夫的平阳侯方琮,方知雪的父亲。 由他全权负责,督工陵寝建设。 这不,今早茯神刚到工地上,就被平阳侯借走了一步说话,将这帖子递到了她手里。说是侯府下月十五会办一场持螯会,侯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请来茯神。 这下她一头雾水,想自己长这么大,在幽燕城里生活了许多年,还是头一回收到官眷的帖子。 林小河左右翻看着请帖,边讲,“你要说到鱼山院,我适才从安门回来,听闻今日朝上鱼山院左丞贾微山带头请旨陛下,要放太后圣人出宫疗养来着…” “听说陛下气得半死,怒斥了贾微山等人,可那左丞大人竟然不肯罢休非说陛下幽禁太后,上下公卿已有半年不曾见过她老人家面了,非要亲眼看看才放心…” “唉你说,陛下他真的把太后关起来了吗?” 茯神瞥了他一眼,“我哪儿知道。” 她脑子里浮现出李基那张菩萨一样的脸,“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我又不站队哪一边,话说你去安门究竟是去交接还是听八卦的?” “我就算了。”林小河咧咧嘴,“我只是阴阳司一个小小的天文生,可你还想撇干净吗?你可是太史令的徒弟,咱们太史令是谁?再说了,你这不刚为陛下做了事,要把太后最疼爱的端王殿下给埋了吗?还有,转头平阳侯府就给你递了请帖,虽说平阳侯沉寂多年不比祖辈荣华,可谁不知道方家的儿子在陛下跟前的份量…” 茯神一脸惊恐,仿佛从林小河嘴里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等等?”林小河凑近请帖又仔细看了看,随即奸笑不止,指着请帖上的字调侃道,“看来是我想多了,这帖子根本不是什么投名状。” “啥意思?”茯神本来就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见状伸长了脖子往帖子上看去。 林小河边将帖子还给她,边指着上面的名头说:“侯夫人要请的可不是阴阳司陵台令,更不是御前望气使,而是捉妖师茯神。” “什么捉妖师?我哪是什么…”茯神将后半段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想说自己什么时候成捉妖师了,却猛然意识到,自从三个月前活尸一案后,城里头就兴起了一股捉妖风,妖怪大全的含金量蹭蹭往上涨,是个人都能拿着本书说自己是捉妖的。 林小河朝她努了努嘴,她会意将手边的窗户往上推开,却恰巧见到京兆府的衙役头头吕大,穿得一身稀奇古怪的短打,腰上挂了一圈铜钱铁剑,丁零当啷地正从窗前走过。 要说他一朝廷官差,大白天不务正业,奇装异服招摇过市是万万不能够的,可哪晓得本朝风气如此,朝廷甚至大力鼓动全民捉妖。 表面上是诳时惑众,装腔作势的不正之风,实际上在林小河看来却是一项十分明智的举措。 人人都说自己是捉妖师的话,那不正好解决了大觉朝一定的就业问题。 当然,这也导致了如今幽燕城里下一场秋雨,淋到头的全是捉妖师。 茯神无能狂怒,那是解决就业吗? 那叫诈骗。 林小河一见茯神的表情,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道,“所以你还要去吗?捉妖师大人。” 茯神抽走他手里的帖子,翻了个白眼,“我能不去吗?” “那敢情好啊,听说城里近日出现了个从岐南来的捉妖师,本事可大了,说不定你能在那会上碰见呢。” 茯神醍醐灌顶,合着郑飞昀请她是去当保安的。 她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见林小河那边窸窸窣窣地忙活起来,便问,“你搞什么呢?” “后日中秋,我得抓紧忙完手里的活,好回家陪阿娘。”林小河头也不抬。 “哦…” 茯神用手枕着后脑勺,对外头高照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这么快。 又是一年中秋。 * 十五月桂夜。 蟋蟀鸣阶。 灯花向壁。 向来团圆日,深宫却寂寥清冷。 李基将宫人支走,方知雪才来过一趟,说了些南司日常的流水差事,他便将人赶了回去。 方琮是幽燕的老人,虽在党争上不勤勉不搅合,但于政事也还算尽心。 他家有个大儿子资质稍显平庸。昔日眼里不容沙子的老郑将军,其最宠爱的独女如今成了侯府的女主人,更是不待见方知雪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抢走自家孩儿风头的庶子。 一家人关系本就紧张,索性趁此佳节令他们家人磨合融洽一番。 他早早命人准备了一桌东海风味的吃食,海蟹生鱼,还有烈酒,自己提了食盒往潮痕殿去。 却再一次,被冷落丹墀。 睡了,总说睡了。 如若他真有孝心,就不该日日打搅一个早睡的人。 李基提着食盒转到了潮痕殿旁边的花园里。 他寻了亭子坐下,园中金桂香冷,云开月现,举头皎皎。 他开了食盒,夹了一筷子生鱼放进嘴里,将将嚼了两口胃里就翻出一阵酸味,李基被呛得冒出眼泪花,干脆扔了筷子。 他是在幽燕出生的。 可李滋不是。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吃不惯东海的餐食。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的命也不同于兄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 天涯共此时。 从前的中秋夜,母亲和哥哥是否也会同坐于此,将烧喉的酒液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再相视而笑。 他任凭自己贪婪地想象,却有宫人不合时宜地上前。 “陛下。”内监俯首,“武枢太常伯贺仝求见。” 李基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于胸。 早前刚有贾微山请旨接太后出宫,后脚他这位久不见面,不甚亲近的舅公就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时节进宫求见。 他挥了挥袖子,让内监请人进来。 倒是想看一看,这回他们还有什么天花乱坠的理由要讲。 片刻后,内监引了一位满头华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进了亭中。 贺仝跪地向李基见了礼,李基淡淡地将人扶起。 他正等着看,这位太常伯是要替贾微山还是替太后说话,又或者干脆拿出长辈的架势责骂他不该如此对待生母。 可贺仝什么也没说,传人递了个食盒放在桌上,端出一碟子糕饼,说让陛下尝尝,他夫人,也就是您的舅祖母亲手做的月饼。 李基愣愣地看贺仝将那碟桂花样式的精致糕饼推到自己面前,他盯住碗碟看了片刻,肩头耸动了两下,笑了出来。 一两声随气而出的笑越演越烈。 贺仝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天子,如何笑得喘不上气。 许久后,李基才伸出手微微抚了抚自己酸痛的胸口,“太常伯怕是忘了,朕甚至从未见过这位舅祖母的面。难道您深夜抛下妻女孙辈,苦苦进宫一趟,竟是来与朕庆贺团圆的?”说完便像是面对着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贺仝微微怔住,随即挪开食盒起身跪下,拱手低眉轻声道,“陛下说的没错,老臣深夜进宫并非为琐事叨扰陛下。” 他似是叹了口气,正色说道,“臣乞骸骨。” 李基见状轻轻摇了摇头,闲适地将手肘靠在了石桌上,虚虚撑着自己的下颌,广袖下滑露出他消瘦的骨骼,淡笑道,“看来舅公是认为只要自己足够慷慨,腾出武枢冠首的位置,朕便会如愿以偿然后放太后出宫,美其名曰颐养天年?” 贺仝不语,李基蜷起手指,死死握在掌心,他方才的故作淡然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甚至咬牙切齿,探过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太常伯道,“她是朕的母亲。” “母亲在儿子身边有什么错?”他突然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就算母亲仙逝,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是我来给她养老送终!” “普天之下!她只有我一个孩子…” “是我!不是别人!” 他似是气极,甩开袖子拂倒了桌上的食盒,随即滚落在地发出一声心颤的响声。 太常伯只是垂着眼,静静等待天子之怒散 尽。 良久后才道,“辞官乞休无关任何人,实是老臣如今已七十有六。年岁渐长,已然风吹盘烛。只想带着夫人返回故地,安度残年。” 他微微抬眼看清了李基脸上的愤怒转为恍惚,怔然的表情如同年幼稚子,迟疑了一瞬,仍是说道,“此外,还有一个原因…” 贺仝声音雄浑,回荡亭中。 “确是老臣觉得陛下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他说完便拜了下去。 一君一臣间静默半晌,李基似是气力不支,重新坐回了石凳上。 他呆看着地上一分为二的紫檀食盒,人去亭空,终是同意了贺仝的辞官。 似乎也是上了一回战场般,他顿觉自己青春壮年就至此心力衰竭,深深喘了几口气,瞥见桌上瓷碟中的桂花月饼,犹豫片刻后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苦的。 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糕饼抬腕扔到了地上。 * 中秋夜冷。 茯神将被子盖到了下巴上。 她望着一片混沌的天花板,先前在想什么已经有点记不清,意识正在逐渐归于沉寂。 忽然,天花板似乎震荡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这下好了,好不容易酝酿的那点瞌睡全被震没了。 窸窸窣窣,屋顶上似乎有人。 她竖起左耳使劲去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房顶上一路滚进了院子里。 茯神默默伸手摸向自己的枕头下方。 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尽量小声地将门打开一条缝。 院子里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茯神心下一怒,猛地推开了门,亮出手里的匕首。 “谁人夜闯阴阳司!” “…” “…” “…” 三双眼睛相对无言。 茯神收了匕首,无语至极,冲着鼻青脸肿的东方虬和怒气未收的薛山芜吼道,“大晚上不睡觉,你们到底在我家院子里干什么!?” 薛山芜率先收回掐着某人脖子的左手,呆呆举起另一只手里的食盒,“我来给你送月饼。” 茯神表情一松,刚要张嘴,忽觉头顶有动静,她回身惊呼,却见一道黑影从自己房间的屋顶上掠过。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飞走了!?”茯神惊恐。 “野猫。” “夜鸮。” 院子里的两人异口异声。 狠狠对视了一眼后。 “夜鸮。” “野猫。” 茯神叹气,无所谓道,“随便吧,是只跟人一样大的耗子也行。” 也许那只耗子刚好姓方。 月下屋脊。 茯神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东方虬已经在身边睡得四仰八叉了,她收回视线笑了笑,抬头望见天上的月亮,对薛山芜说:“房顶上看月,似乎是要大一些呢。” 薛山芜沉默地点头。 今日是中秋,往年这个时候她都是同师父一起度过的,只是今年特殊,师父已经许久不曾回来了,因此她才早早歇息睡下。 茯神心中有些烦闷,却也不想当面质问薛山芜,方才他们三人究竟为何夜行于此。 总之说来说去,藏来藏去,同当下也无甚帮助。 茯神告诉自己,她只要记得一个目标,那就是回家。 此外一切,都同她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茯神又斟了一杯咽下,怪不得她爱喝点这杯中物。 白水一样的秋醪却能将她的心软软浸泡,泛出一点酸味又一点苦来。 她看着明月浮云,简直诗性大发,扭头冲薛山芜狡黠一笑,“其实我是个满腹诗书的才女来的。” 薛山芜再点点头,“我知道。” 茯神一愣,哈哈大笑,“你知道什么呀…” 她又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嗓,摇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念道。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在绵延缱绻的诗句里,薛山芜只有深深望着她的脸,不经意伸手轻扯住她的衣袖。 一个人怎么能如此轻飘飘的,像是要同流云一起飞走似的。 “阿芜。” “你说,师父此刻会在什么地方呢?” “他的头顶,也有这么大一轮月亮吗?” “有。”薛山芜坚定地回道。 “寰宇之内,世界之外,此时此刻皆有一轮如斯明月。” “那就好。”茯神眯着眼睛笑道,她的眼眶有些泛酸,也许是这千日一醉喝得太多。 27. 第二十七章 茯神将手里的帖子递给了一位身量小巧的姑娘。 姑娘微微一拜,“大人这边请。” 茯神便跟着她进了平阳侯府。 原本这场宴会也是邀请了身为大理寺评事的薛山芜的,奈何她近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这下茯神只能独自赴宴。 头一回到这公侯人家来,说实话她还是挺忐忑的。 好在,来之前林小河已经拉着茯神紧急科普了半天,她只需要见人有礼,必要的时候会打拱作揖,不要叫错她人姓名就好。 今日的宴席,是由一品夫人郑飞昀做东,请了幽燕众世家高门于此金秋,共持螯把酒。 因此客分男女两席,女眷们在高处花厅,男宾则在低处的明台燕坐,从进门起就分了道路,由小厮丫鬟引着。 两处席面虽分至不同的场地,但其中仅有一峨峨山台相隔,临山下望,便能见到明台里的众人。只是男客若不攀上山台,却是不能轻易唐突女眷。 茯神仰着脑袋被平阳侯府内的轩峻壮丽晃花了眼,绿窗绣楼,飞阁流丹,当真是大族名宦之家,就算没落了也比他们这样的马要大多了去。 她一路砸吧着嘴欣赏周围的景色,被前头的小丫鬟引着上了山台小道,闷头正爬着台阶呢,突然感觉后脑勺烫烫的,立马警觉回头,却见山台下有一人正抱着把剑背靠一棵银杏冷冷盯着自己。 茯神犹豫了两秒,扯开嘴角报以一个十分客气礼貌的笑,好奇叫住前头的丫鬟,指着下面问道,“他不参加今日的宴会吗?”小丫头顺着茯神的手指看到了山台下的方知雪,尴尬地收回眼神讪讪道,“府中宴饮宾客一向都由二公子…呃…看守外围…”丫鬟呵呵笑了两声,“捉妖师大人还是随奴婢快些入席吧。” “哦哦…”茯神匆匆扫了一眼,银杏树下已经没人了,赶忙跟着她上了花厅。 说是花厅,其实也就是个半露天的院子,四周虚虚挂着帷纱挡风,秋风一起便能见其间隐隐绰绰木叶丹黄。 座上满是珠玑烟霞,宝冠华服,茯神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其中众宾客是一个也不认识。 她心里庆幸,好在林小河提前打听过,都有哪些要紧的人会参加持螯宴,她只需要碰见了对得上名号就行。 不过现在看来,她未必能和各位贵人说得上话。 茯神顺着丫鬟的指引坐进了末尾最后一张食案。 她才刚坐下来,右手边一位江湖打扮,神情轻佻的女子就毫不客气地凑了过来,笑眯眯地伸手揽过茯神的肩膀,说道,“看样子阁下也是同行吧?” 那女子皮肤黝黑,身材精瘦,一双丹凤眼精明地上挑,有些不易察觉的南方口音,她上来就靠得那么近,茯神甚至能感受到她喷在自己颈脖间的鼻息。 “既是同行,不妨交个朋友。”女子将脸贴了上来,“在下捉妖师伍瞳,初来乍到神京,还望小友多多关照。” 茯神低头,见她腰间挂了个铜葫芦,背上背了把亢龙锏,一串花铃缠在手腕间,想来她就是林小河提过的,那位本领高超的捉妖师。 茯神拱了拱手,报了自己的姓名。 又见花厅上座由两名小厮抬来了一架金鹅屏风,随后一位衣袂翩跹的妇人缓步而来,众人纷纷起身,伍瞳这才松了手,茯神也连忙跟着行礼。 这一行动,席上华服云髻闪烁文章,茯神还没吃酒就觉得眼花缭乱。 郑飞昀开了口,众人再次落座,申时算正式开席。 熏了香净了手,先上了些干果蜜饯,而后由一众丫鬟流水似得每桌端上一对蟹。 说实话茯神坐的位置实在太远,郑飞昀到底说了什么她其实也没太听清,不过也就是些客套的言语,吃席前主人家总要提上两句。 席尾冷清,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捉妖师,四下也不会有谁上前同她寒暄,光凭相貌她一个也认不出来,想来只要挨够了时间就能顺顺利利回家了。 茯神看着案上瓷盘里已经拆分好的全蟹,夹了一筷子砸吧砸吧,又自己盛了些边上熬煮的火腿汤,喝了一碗胃里暖了暖却着实同嚼蜡。 不经意扫了一眼身边,吓得拿着筷子的手一哆嗦。 捉妖师伍瞳没了刚才的风流倜傥,像只饿鬼投胎似得整个人都要钻到螃蟹壳里,她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将两只蟹啃出了肘子的架势,双眼狠狠地发着光,边吃嘴里还絮絮叨叨,“不够…”“还不够…”之类可怕的呓语。 茯神赶紧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碗碟里的菜,她生怕这螃蟹有异样给好好的人吃中邪了,抬眼却察觉到某个捉妖师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茯神小友…胃口不佳啊?”她幽幽地说着,眼神阴沉了下去。 茯神醍醐灌顶十分有眼力见,赶紧将自己的盘中蟹送到了伍瞳的桌上。“害,我今儿早上吃了两碗大肉削面,现在着实肚饱,莫要浪费了此等珍馐,少侠帮在下解决了吧。” “好说好说!”伍瞳立刻变了脸,笑眯眯地接过,嘴角似有若无淌着哈喇子。 茯神瞧她吃得带劲儿自己也跟着开心,看来这伍瞳只是长得精明,性子却朴素得很。 只是座上实在无聊,待了片刻,她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向伍瞳打了招呼,悄悄离开了花厅,打算四处转转透透气去。 方知雪家未免也太大了些。 茯神离了席面,被之前那位小丫头领到了山台后头的花园里,那里有专门为宾客准备用来更衣歇息的厢房。 丫鬟原本说要留下服侍茯神,却临时被人叫住,要她帮忙,茯神说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就在花园子里四处转转,片刻就回,让她安心去吧,这才有了独自喘息的时间。 不过她显然没料到平阳侯府如此之大,室宇繁复,游廊众多,且都长得一个样。 她在园子里沿着甬路绕了一圈原本应该看见宴客的花厅,转来转去却仍处在后花园中。 茯神气得摇头,想她堂堂陵台令居然在阳宅里迷了路,又小声骂着好好一个侯府干什么设计得像是奇门遁甲。 她见前面有一处浓荫沿着的平房,想看看里头是否有什么丫鬟嬷嬷的,走进仔细一瞧,却见阶上苔痕,檐下燕巢,门前一棵桂花点点,风一吹,落了一地米粒大小的花朵儿。 茯神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好奇地凑到窗前。 透过窗棂缝隙却见里头竟然是个厨房。 屋外萧瑟寂寥,屋内却仍有烟火气息,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悬梁上还挂了些没见过的草叶干果。静谧里,阳光正透过帘栊温温吞吞地照在那些成串的干花上,尘粒飘然。 氛围宁静又安详,隐约间茯神似乎闻到了炊烟伴着桂香。 “这位娘子?” 茯神正撅着屁股往里瞅,身后忽然传来人声,哆嗦一下回头,却见是个小厮模样的人。 “娘子是席上的客人吗?是否迷路了?小的能领您回去。” 茯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正是,正是呢。”便要跟着小厮离开。 行了几步她实在好奇,向他问起刚刚那处是不是府中的小厨房,为何设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也不见周围有贵人的院子。 小厮看了茯神一眼,低声回她,“那是二公子的厨房。” “什么?方知雪的厨房?” 小厮见她直呼二公子名讳,且宴会上的宾客都非富即贵,想来两人应该是认识,便又说:“二公子偶尔会回府内小住,原本是有自己院子的,可他似乎住得不甚习惯,便独寻了这处安置出个厨房。有时候一回来就钻在里头好几天,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总没见过他给侯 爷夫人送去过什么吃食啊?”小厮说着自己也是疑惑,小声小气地嘀咕起来。 茯神听他念叨着,脑子里实在控制不住浮现出方知雪围着围裙,热火朝天掌勺颠锅的模样,一个不小心嘿嘿笑出了声,前头的人狐疑地瞥了她一眼,茯神赶紧捂住嘴。 两人转了一圈,回到了茯神眼熟的花园,她见小厮东张西望像是有事,便挥挥手说到这里她就记得了。 那人便自行先离开,茯神背着手晃晃悠悠,边欣赏此处光华秋色,边哼着小曲往花厅去。 刚行至一座假山后,却听得前面似乎有人说话,仔细一听却是两道女声,还讲出了方知雪的名字。 茯神原本不想偷听别人聊天,可是要回到花厅也只有绕过假山前面的那条路才行,于是她打算回到之前花园里,错开两人等会儿再回去。 却忽然听出那谈话的其中一位,似乎正是平阳侯夫人,郑飞昀。 她不自觉顿了脚步,悄悄探头出去,却见假山前头有一座风亭,亭中坐了两位夫人。 神色冷峻英气十足的便是郑飞昀了,而另一位,从她虽年已不惑,却仍然清甜灵动的姿容,以及二人亲密的举止不难推断,想来正是郑飞昀的挚友,幽燕江家的江灵姑奶奶。 茯神不仅是听林小河说过,自己也曾有所耳闻,郑飞昀同江灵,从生下来还是穿开裆裤的小丫头时便玩在一块儿,契若金兰,好得像是双生子。 相伴长大后,一位巾帼不让须眉,说要纵马驰骋当一位如父亲一般的大将军,一位精灵鬼马遍知天下稀奇古怪之事,两人自小就约定日后长风万里,要一同快意江湖去。 可谁知半路跳出来个彼时还是平阳侯世子的方琮,那叫一个玉树临风,清冷如月。 郑飞昀一见方琮误终身,是马也不骑了,江湖也不去,一心就要嫁给他。 为了这事儿两人闹了好一阵子,听说江灵一气之下离了幽燕到西泠山野里待了好几年,最后是郑飞昀的儿子出生她才重返幽燕,至今未嫁。 看如今的架势,二人应当早就和好如初了。 茯神缩回到假山后面,抬脚准备走,却听江灵道,“你果真厌恶那小子至此?” 茯神的脚停在了半空中,以非常之缓慢蚂蚁之徒步的速度一点点往地上放。 “那还有假?”郑飞昀恶狠狠地说:“我就是厌恶他!我厌恶他比我儿英俊,还比我儿高!” 江灵冷笑了两声,“是吗?怪不得处处找他不痛快,走到哪里都使唤下人似的。我看,不如就绑了他在家里,同承祐做个马夫书童算了,偏生又叫他抛头露面成了幽燕公子哥里人人眼红的存在,抢了咱们承祐的风头去。” “阿昀啊阿昀,你光是这样算什么报复,你得对他再狠一点。” 那边江灵说完便没了动静,许久之后才有秋风送来郑飞昀叹息一般的声音。 “说起来,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 “你别这么盯着我,一个娃娃自幼不在父亲身边,生母又早亡,十七年了才知道自己有个做侯爷的老爹。” “错的不是他,天将他生下来又没得选,错的另有其人罢了…” 落叶簌簌,秋日午后的天颇有些清凉。 茯神听见郑飞昀说。 “还是收起我们这些多余的心吧,若我可怜了他,谁又来可怜我呢?” 许久后,江灵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 “你现在还要不要同我离开呢?西泠也好,岐南也罢,听说东海那边民风开放,少不得精壮的男子,别说你儿子都二十了,就是老的走不动道,牙也掉光了,只要有钱什么样的找不到!” 两人相视大笑,风帘翠幕,郑飞昀却敛了眉眼。 “起风了,咱们回去吧。” 28. 第二十八章 茯神靠坐在假山后面有些发愣,锤着站麻了的小腿。 等亭子里的人走后,她才悠悠地转回花厅。 席上已经在猜蟹画了,郑飞昀坐在屏风前头,神色自若,同身边的江灵偶尔低头说笑两句,脚边燃着篆香,北风里笑语盈盈。 案上重新摆了蟹黄拌饭,温了姜丝黄酒。 茯神又吃了一些,跟着傻笑,她还是爱吃点碳水主食,顶饱又满足。 刚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席上一位娘子妙手善绘,用蟹壳拼出了个蝴蝶,郑飞昀看了欢喜,连忙赐赏,茯神也附和着吹捧声,嘴里不忘嚼嚼嚼,下意识向那位娘子看去,眼神却不经意瞥到她身边的一位丫头身上。 只一眼,茯神彻底呆住,微微张了张嘴,米饭全塞在两颊。 拼蟹画的娘子,从旁人的口中得知,是兰台侍读学士家的四小姐杜吟若。 而杜小姐身边此刻立了个不过十五六岁的丫头,正于众目睽睽之下十分诡异地偷吃着主人家案上的五花饼。 茯神闭了嘴,猛猛嚼完剩下的米饭咽了下去,她扫了一圈在场的众人,似乎都没发现那位偷吃的丫鬟。 要只是偷吃就算了... 茯神堪堪转头看向身边的伍瞳。 可这个饿鬼捉妖师一直埋在蟹油拌饭里,头也不抬一下。 茯神咽了口唾沫,再次看向杜小姐身边。 要只是偷吃就算了,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杜小姐的丫鬟穿着一身灰粉色的褂子,头上还别了一支淡青的素钗呢? 又有谁能救救茯神,她只是来混顿饭当人头保安的,怎么在这儿都能碰见个妖魔鬼怪? 而且花厅里的众娘子夫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偷吃的丫头,行为举止何其怪异,大家只说笑着又猜起了别的娘子手里的画。 茯神简直坐立难安,屁股上像扎了针一样难受。 她东歪西扭,疯狂挠头,斜着眼睛再看,见那妖怪似乎被饼子噎住了居然把手伸向了杜吟若手边的菊花茶,茯神叹为观止,忍不住佩服地摇了摇头。 不过看那妖怪的样子似乎只是饿急了。 茯神安慰自己,它不像是要做恶的样子,既然没人发现,身边还有个正经捉妖师呢,倒也轮不到她做什么。 对吧? 对的。 于是她哈哈两声重新拾起调羹准备尝尝这个蟹黄饭怎么如此蟹黄。 没看见呢,她什么也没看见。 今日真是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看见了! 茯神实在是没办法不往那边投去眼神啊。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竟然发现那妖怪吃得实在太过投入,没意识自己的脸上长出了长毛,头顶也冒出一对灰茸茸的耳朵,面露着凶相狠狠撕咬着手里的醉蟹。 这下总有人发现了吧,茯神左右看去,欲哭无泪,各位言笑晏晏,风姿翩翩,怎么还作起了诗呢? “那、那个,少侠…”茯神倾身去扯伍瞳的袖子,却被伍瞳呜呜咽咽含糊不清地抽回。 茯神无语,又扯了扯,“少侠别光闷头吃饭,看这满园秋色实在美妙啊…” 伍瞳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敷衍地点了点头。 “诶?你看那边是什么?”茯神装作往对面一指,见伍瞳双眼迷离嘴巴边上还沾了一粒米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懵懵懂懂地回头,满脸痴呆地对着她,“什么也没有啊小友。” 随后再次埋头往嘴里疯狂塞饭。 这下茯神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只好将手悄悄伸进自己的小包里,摸到了那把宝石匕首。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妖怪,心中暗下决心,拿起案上的一只小壶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试图壮胆。 一滴冷汗默默从伍瞳额上淌下,她看了看茯神,嘴里还叼了一只蟹腿,“呃小友,你喝错了,那好像是香醋…” “嗯嗯。”茯神猛猛点头,又喝了一口,眼神坚定内藏寒芒,嘴里念念叨叨“时不我待“”舍我其谁”,乍一拍桌正欲起身,怎料花厅中突生变故。 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狸花小猫突然从屋顶上跳到了院子中央,冲着四周喵喵叫了两声,这一嗓子将那偷吃的妖怪吓炸了毛,噗嗤一声当场现了原形,变做一只巨大的灰毛老鼠,踢翻桌椅朝着茯神这边奔了过来。 尖叫声四起,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伍瞳呆呆地嚼着嘴里的蟹腿,冷汗直流。 “搞、搞错了吧?怎么还提前了…” * 一片叶子被无情秋风拽离了枝头。 飘飘荡荡落在树下之人的脑袋上。 方知雪的视线终于从那土坑里的蚂蚁队伍上移开。 他抬手拂了拂肩头落满的银杏叶,又摘下发上的一片,举在手里,端详着金色小扇扑来扑去。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从山台上滚下来,见到方知雪脚下一滑还剩几个台阶没踏直直摔倒了他跟前。 “二、二公子不好了!有、有...”小厮回身手指高台。 尖叫声如从云端传来。 “有妖怪!” 金色的叶雨遮了小厮的视线,再眨眼时,二公子已如惊飞的燕,绿衣翻扬攀到了高台之上。 视野里乱七八糟一片,红红绿绿竟是些烦人的某某和不相干,他心跳更恼,急促地抢夺了所有的声音。 屏风,悬珰,踢翻的案,滚落的果子。 终于,他在红楹绸帘旁找到了那个人。 一脸呆愣地站在人群后面,手上还攥着一把匕首,额前殷红… 他疾疾落到了那人身边,理了理衣袖,才见院子中央趴了只巨大的灰毛老鼠,高家的那位正踩在老鼠头上耀武扬威。 他这才哼了一声开口,“看来捉妖师大人是在场唯一负伤之人啊。” “啊?负伤?” 茯神还没反应过来,就有股热流遮住了眼皮,她抬手一摸发现额头上烂烂的一小块。 果然是磕到了… 尴尬地用衣摆擦了擦伤口周围的血迹,想起方才的场景。 那灰毛老鼠精被一只小猫吓得突然暴走,她正好从座位上弹起准备跨过食案做一个非常正宗非常迷人的动作。 “呔!何方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可她帅气的台词甫一出口,立刻就淹没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自己也没能站稳,从食案上摔了下去磕到了头。 原本以为伤得不中,没想到还是破了皮流了点血。 而那老鼠精也被席间冲出的一位光彩照灼的女子给一鞭子抽晕了过去。 茯神从其身段和语气猜测,这位神采奕奕的小娘子应该就是大觉朝之相,高储高守元的掌上明珠,高含光。 高含光一鞭子将老鼠妖怪抽趴在地上,单脚踩住那颗看起来很软乎的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什么嘛,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见此情景,沉迷于妖怪大全的姑娘小姐们纷纷将恐惧抛到了脑后,一窝蜂地全拥了上来,叽叽喳喳试图帮助高娘子一起制服这只可恶的老鼠精。 茯神摸了摸鼻子,暗暗下定决心回家后一定要强身健体。 那边嚷着要将妖怪就地正法了,在场唯一的正经捉妖师伍瞳才结结巴巴地钻进人堆里,“各位各位…各位夫人小姐…” 她屈着身体嬉皮笑脸的,“在下伍瞳,是岐南破法门的捉妖师,此妖我正巧识的,原是一只离离鼠,擅化人形,除此之外却无甚本事,没有害人之心,只是好吃懒做罢了。”她边说着边从腰间取下那只铜制的葫芦,“不妨让在下将这孽畜收入宝葫芦,带回去驯化一番可好?” “原来她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捉妖师啊。” “听说她前些日子才帮城南守备季大人家除了一只偷鸡的小妖。” “伍瞳大人真是威风,看来这离离鼠确实如她所言,没有什么危害呢。” “是也是也,我看着倒觉得此妖可爱得紧。” 席上的娘子们交头接耳起来,唯有高含光眸光一转,问她道,“若是如此,那鼠妖方才化作原形冲撞大家的时候,你又为何迟迟不出手。” 伍瞳一听,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高含光冷笑一声,“我看你俩根本就是一伙的吧,你也是个妖怪!”说着竟挥出手里的鞭子要和伍瞳过招。 人群里有几个娘子摇着团扇嬉笑起来。 “永明,你就是见不惯还有人比你器宇轩昂罢。” 说话的是个娇艳美丽的娘子,听了她的话,高含光更是来了劲,将手里的长鞭挥得猎猎作响,扬声道,“嫋嫋,你就看好吧。” 可伍瞳却无意与她争高下,只是连连闪身后退,游走于桌案和楹柱间,连背后的亢龙锏也不见拔出,只是 边躲边用宝葫芦收走了可怜巴巴的离离小鼠。 娘子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吵得方知雪头疼,他看了一眼座上的郑飞昀竟甩手不管和江灵坐在一处嗑起瓜子来了,扶了扶额,问茯神,“那捉妖师有问题吗?” 见茯神摇头,他便上前用剑鞘轻轻挡开了高含光的鞭子。 “姓方的!你做什么!”高含光眼皮一跳,谁都知道她见不惯比自己英武的女子,更见不惯装腔作势的男子,使劲扯回自己的长鞭骂道。 方知雪懒得和这个不讲理的人掰扯,冷冷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 “这捉妖师武力不在你之下。”他扯起嘴角,“都是三脚猫的功夫。”接着就这样头也不回地下了花厅山台,且不管身后如何怒火中烧。 气得高含光张牙舞爪嚷着要和方知雪殊死一战。 瞧她是动了真格,先前那位被唤作嫋嫋的娘子这才走上前,用手里的团扇轻轻扑她,熄了高含光的怒火。 这场持螯宴就这么吵吵嚷嚷的收了场。 散席时已是月上柳梢了。 茯神瞧够了热闹被之前的丫鬟领着出了府,刚转过一扇垂花门,便撞见了方知雪立在一丛金茶花下。 鬼鬼祟祟地藏在阴影里,猝不及防将两人都吓了一跳。 丫鬟见了他忙欠身行礼,又见二公子没有要走的意思却也只站着不说话,左看了一眼右看了一眼,识趣离开,留他们二人独处。 茯神好笑地看着方知雪,不知道他有什么事,便说:“好巧啊方指挥使。” 方知雪这才有了反应。 “这是我家。” “当然当然…”茯神笑嘻嘻道,“所以方指挥使在自个家里还有什么不方便开口的吗?” 方知雪听出了她的揶揄,从花丛下走了出来,将一样东西递给了茯神。 “母亲见你受伤,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松开掌心,里头正躺着一小瓶药膏。 正好,也省得茯神再上药铺,便接了过来道谢。 见她拿了药,方知雪又退回到阴影里。 茯神觉得他这模样实在好玩,可只是笑了两下就发现自己胸口像是破了个洞,气呼呼地往外跑,想来折腾了一天太累,于是也没心思逗方指挥使玩了,再次谢了侯夫人,谢了二公子,顺着唯一的甬路往大门走去。 大门旁点了昏黄灯笼,照出一丛矮草窸窸窣窣,里头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茯神停了步子一看,随即一只狸花小猫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晃了晃脑袋冲着她喵喵叫了两声,便又十分亲人地贴了过来,绕在她腿间蹭来蹭去。 茯神冷眼看了两秒实在忍不住蹲了下去,勾起嘴角,习惯性地伸手挠挠小猫下巴。 那种软软热热的触感让茯神觉得很是熟悉。 小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可茯神却收回了手重新站了起来。 小狸花不明所以,仰着脑袋看着她,甩了甩耳朵。 “去去。” 茯神抬手挥了挥,轻轻撵它。 “要是喜欢就带回家养咯,反正司里缺一只看门捉老鼠的。” 茯神抬头,却见门外站着环抱胳膊的林小河还有呆呆愣愣的东方虬。 她跳出门槛边说,“不养不养…” “你怎么也来了?” “我当然是来看看这侯府的宴….你被侯夫人打了?”林小河说到一半发现她额头上的伤。 闻言东方虬也凑了上来,抱着茯神的脑袋一阵闻,茯神皱着眉头将他推开。 “什么被打了,你是不知道,今日宴会上突然出现了一只凶神恶煞的大妖!本大人为救席间众位小娘子,挺身而出,与那恶妖大战九九八十一个回合,光荣负伤…哎呀走开东方虬…不过不用担心,那妖已经被本大人制服,今日幽燕城又可平安无事到天亮了…” “你吹牛的吧?” “什么吹牛吹猪!事实如此。” “行吧,那侯府的宴会吃了什么好东西?都有哪些人到场了?我跟你说的那几个去了没?” “吃了蟹黄拌饭,到了几个…哈你真是专门来听八卦的?” “哪有哪有,这不是怕你晚回家,特意和你的好师弟一起来接你嘛…” “…” 三人并肩而行,朗月舒舒。 秋夜漫长,天高云淡,当促膝长谈直到天明。 29. 第二十九章 十月一到,天也冷了下来。 宝瓶山上的陵墓工程快要竣工了,按照陛下的旨意,先建好地宫让端王入土为安,其余地面的一应工程,日后再慢慢营建。 好在施工作业很是顺利,没有凿出什么蕴石,茯神也就更加清闲,五日上一趟山就好。 只是辛苦方知雪的老爹,倒是晒黑了不少。 茯神总也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真是快,上辈子的事仿佛都像是一场梦似的,在这个世界的一年一年像是隙驹从窗前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如此流走。 陛下答应了她,若是在冬月前将端王下葬,她就能得到万金的赏赐,她原本高兴得不行,后面才渐渐反应过来,这样的赏赐就意味着,等到来年开春,也许就能在自己的家中和阿圆待在一起了。 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原本应该时时念叨时时期盼着的。 可是最近这些时日,茯神不知为什么常常容易恍惚,有的时候夜半惊醒,却不清楚自己为了什么而存下这么大一笔钱。 回家?要回到哪里去呢? 阴阳司不就是她的家吗? 等她一点一点清醒,视野也越来越明亮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恍惚间将原来世界的事给忘了。 那些在从前生活里出现过的面孔也逐渐模糊不堪,她想不起来舅舅舅妈的脸,也想不起来邻居的大爷究竟长什么样子。 在她的记忆深处,这些人也只是面容模糊地说着一些琐碎的话。 好像这些虚无缥缈的碎片就是她全部的,关于故乡的印象。 这让茯神觉得害怕,她怕所谓记忆不过是她的臆想罢了。 她的来处是假,归宿不真,天与地之大,却只能含糊不定地活着,像一片在浩瀚中漂浮了许久的落叶,举头分辨不出自己曾经属于哪一个枝头,俯身也望不见茫茫的终点,自认为摇摆了一整个孤寂的三十年,却也不过是须臾之间。 于是每每梦回挣扎,她都要反复告诫自己。 回家。 她要回家。 只是当太阳重新升起,老槐树上叽叽喳喳,林小河的声音隔着好几道院门从正厅传来,她又会忽然觉得一身轻松,每夜那些怨气似的执念似乎又能短暂地潜入水底,只是偶尔泛出几圈涟漪。 所以白日无事的时候,她就爱去街上逛逛,周围热闹一些,好多烦心事儿都能暂时忘掉。 自诩过客的此间,偏又闹哄哄的。 东方虬总想着跟在她屁股后面出门,甚至好几日都早早起床等在檐下,可茯神偏不叫他跟着,只要撞见了就插着腰命令东方虬爱去哪里去哪,只要不黏着她就行。 无奈,只要是茯神的话他就会听。 这是东方虬的底层代码。 他蹲在茯神的门口,见她气势汹汹离开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茯神这一段时间,似乎都在生他的气。 东方虬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哪儿点惹她不开心了。 茯神顶着林小河的咒骂声,一跨出阴阳司的大门就感觉背后多了双眼睛盯着自己。 她纳闷,近日出门总有这种被人跟踪的错觉。 但转过街角巷口猛然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她猜测大概就是如此怪事,恼得她这些日子总是精神恍惚,觉也没睡好。 回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看,紧走了两步走到吵吵嚷嚷的人堆里,那种后背发冷的感觉才淡了些。 她今天打算去城南新开的一家吃炙肉的地方打探打探,他家生意十分红火,现在这个时间出门又没有提前预约肯定是吃不上的,茯神想着先逛过去看看情况,改日带林小河和东方虬一起来尝尝鲜。 可她刚走了两条街就在人群里望见个熟悉的背影。 连忙跟了上去,叫住了薛山芜。 见她穿着常服却又行色匆匆,便好奇问,“阿芜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薛山芜每次见了茯神,都要照常先沉默一瞬,细细将她打量又问了她的目的地,茯神笑嘻嘻地说要去看一家新开的饭店,“若是人人都说好吃,改日咱们一同去呀。” 薛山芜点头说好。 “我受一位朋友所托,接了一桩失窃的案子,正要去看看。” “案子?”茯神见她的样子并不像是正经差事,“什么朋友?哪里的案子?难道是求你私下解决?这么说的话,方不方便透露呀?” “是永明托了我。”她抬眼看茯神,“上个月她也参加了郑夫人的宴会,你应该见过,高相的女儿,报案的人同她相熟,只是身份特殊,不便上公堂,所以…” “所以你现在要去哪里?” 薛山芜垂下了视线。 “楚阳台。” “啊?楚阳台?那不是…” 那不是幽燕出了名的风月场,而且是个只好男风的平康。 “我也要去。”茯神当即一拍手,后背顿时一紧,“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薛山芜似乎有些犹豫,茯神赶紧凑了上去,圈住她的胳膊,“好阿芜…” “好。” 于是茯神便改了道,开开心心跟着薛山芜寻花问柳,不是,断案去了。 这楚阳台同岑楼这样的酒肆也无甚区别,只是其间多是广袖翩翩,罗裙窣地的白面公子。 或是怀抱琵琶,或是抚琴而歌,红粉佳人,如花婵娟,你但凡多停留一眼,就有美人含情脉脉暗送秋波。 当真是天上人间。 茯神笑得合不拢嘴,来这里好些年,头回体会这种趣事。 进门就有位眉清目秀的小哥迎上来,报了高含光的名字,小厮连忙将两人请到了楼上专门为高娘子留的雅间里稍坐。 这一间房名为“枕流”,是楚阳台内最上等的两间雅室之一。 还有一间名“漱石”听说前些日子刚被一位江南来的夫人给长包了下来。 屋内布置华丽,陈设精美又不失讲究,高含光还没到,两人只得坐下吃些茶水瓜果。 才坐定就有公子叩门询问她二位是否需要听曲或者观舞。 “不用了。”茯神还没说话呢,薛山芜就冷冷拒绝,茯神见她正经危坐,凑了上去,“确实不用,这个脸上的粉太厚了,咱们再换一个?” “粉少的也不用。” 茯神笑得咯咯咯,倒了杯香茶推到她面前,“那高娘子是这里的常客吗?” 薛山芜一愣,细细想了想才一本正经地说:“永明她,生性开朗。” 仅仅是开朗吗,高含光小娘子,简直就是飞扬跋扈第一张狂。 因是高相的独女,含着金汤匙出生,父亲虽是淇左人士,却是一人之下的从龙功臣,母亲是幽燕头个才华横溢,家学渊源的世家贵女,表舅是掌握天朝上下财政大权的支榷寺左丞江琦。 就连平阳侯夫人的闺中好友,从前神京出了名“纵死犹闻侠骨香”的江灵,也是这位娘子最最亲近崇拜的表姑姑。 要说她是天下第二的混世魔王,没人敢称第一。 高永明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怕就是细米中吃出了硌牙的金锞子 。 所以才宠得她天不怕地不怕,性子乖张洒脱了些也就罢了,偏生常常口出狂言,将家里人吓得半死。 茯神就曾经听说过,十几岁的高娘子自从在街上观过一次楚阳台的香车游行后,就颠颠地跑到高相面前,吵着日后要娶一夫一妻。那妻,要这世上最娇艳的女子,夫,则要这世上最像女子的男子。 可是说来,那日高相听了闺女的虎狼之言,竟没有生气,而是仰天大笑道,“我儿志存高远。” 由此可见,高含光是何等人物,在区区楚阳台有个VIP包间又有什么稀奇的。 而薛山芜同她,则是不打不相识,由于薛山芜本人的刀术确实卓然行云,且她是个像男子的女子,高含光只得收了长鞭,与她推杯换盏成了好友。 茯神尝了一口果酒,沉思,又问薛山芜,“那高娘子是在楚阳台里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吗?” 薛山芜摇头,“不是永明丢的,是…” 外间猝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尖叫,脚步声声凌乱,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茯神靠着凭几,直起身子向外面张望,却见隔着彩绸天井,环廊对面的房间门户大开着,霎时竟有个血肉模糊的人形怪物从里头冲了出来。 那怪物步态不稳,高举着双手横冲直撞,一路滴淌血珠碎肉,吓得回廊上的客人纷纷惊叫避让,有位娘子来不及躲闪竟被推倒在栏杆上,身子掉出去大半,茯神惊得赶紧起身,却见一条长鞭凌空甩来缠住了娘子的腰,有人荡着天井下垂着的彩绸飞至,稳稳接住了娘子,两人一起站回了廊上。 来人宝带轻裘,芳姿昂扬,正是高含光。 茯神连忙跟着薛山芜出了雅间,绕到回马廊的另一头,方才那形貌可怖的怪物已然倒地不起没了气息,走进了一看,茯神胃里难受,差点干呕出来。 竟是一具被剥去了皮的血尸。 血尸身后一串黏腻的脚印尽头,此刻正瘫坐着一位吓得面色铁青,双腿发软目瞪口呆的丫头。 最初那声尖叫原出自她。 “银苔?”高含光似是认识那丫头。她看了看被吓得动弹不得的银苔,又看了看地上的血尸,眉头紧蹙,“难道…这是…” “是无衣公子…是无衣公子!”银苔尖叫。 原来这无衣公子便是楚阳台的花魁,也是薛山芜此行的目的,失窃案的苦主。 是他托了高含光,说怀疑同住的另一位公子偷走了他的宝物,而银苔则是服侍两人的婢女。 三人这才相约于此,没想到还没见过楚阳台魁首姿容,就已然先一步香消玉殒,死状还如此惨烈。 茯神捂着胃,叹了口气,今日出门又没看黄历,她怨自己非得跟来,真是走到哪里哪里出事,茯神甚至怀疑她上辈子说不定是地府里的无常。 周遭围过来些胆子大爱凑热闹的观众,正有几人当着面窃窃私语,说这无衣一死,最开心的莫不过就是冬霄公子了。 茯神闻言好奇看去,却发现一萧萧肃肃的背影独立于人群之外,心下一愣,拨开人群走了过去,轻拍那人的肩头,犹豫道,“祝大人?” 公子回头侧目,斜斜将下巴靠在肩上,眸光流转,微微抿嘴,“娘子可要在下作陪?” 虽容貌丰美,却流俗了些。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只是身形有些像祝青,害她误以为在这儿也能见到那位大人。 “无妨。”冬霄轻笑,翩然离去。 茯神却盯着他的背影发呆,总觉得此人神色行为颇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30. 第三十章 “茯神。” 薛山芜将她叫回了身边,跟着一块进了身后的房间查看。 屋子不大,却用一架山水屏风当中一隔,一分为二给两位公子同住,而与无衣一起住在这里的,正是外头那些人口中的冬霄。 银苔则是楚阳台里照顾二人生活起居的婢女。 听银苔说来,两位公子间时常有口角矛盾,今日被哪位娘子多夸了一句,明日谁又得了个不得了玩意儿,三天两头总要闹上那么一回。 茯神在房间内大致看了一下,山水屏风的右侧沾染了喷溅的血液,而同侧的地上则是一滩浓浓滚烫的血泊,由此可见出血量大到令人惊叹。 正有一排脚印从此处一路延伸到外间的回廊。 想来此处便是作案现场。 奇得是,如若有人在此剥下了无衣公子的皮,现场血迹之多,更不可能只有一排脚印,难不成竟是无衣自己如蛇蜕般挣脱了俗世皮囊,可那副皮现今又在何处,屋内却不见踪影。 茯神啧啧摇头,“这楚阳台对人还真是抠门,听说无衣可是花魁,那冬霄想来也是花容月貌的佳人,定是给老板赚了不少的银子,竟舍不得另分出一间房来给他们住。” 她见南窗开着,窗边一支美人觚,里头插了一束桃花。现在已经是十月的天,哪里会有桃红插瓶,便好奇地走过去歪着脑袋看了看。 “哦…丝绢做的。” 她正要起身,眼神却落到了敞开的窗格上。 薛山芜正在两位公子的妆台前查看,回头却见茯神手里捏了个什么东西,愣愣地立在窗下,于是她便放下手里的物件走了过去,却见茯神将一撮毛发提到眼前,喃喃道,“黄毛。” 薛山芜眉心一紧,“这东西和妖有关?那外面的尸体…” “尸体倒是没什么异样。”茯神吹走了指尖的毛发,也不能凭此确定这案子就和妖有关吧,她问薛山芜。“无衣丢的是什么稀奇宝物。” “一盒养颜膏罢了。”刚巧从外面走进来的高含光道。 原本是两位公子间的矛盾,丢失了件价格颇为可观的物什,这下却演变成了凶案。就不是薛山芜和高含光私底下可以解决的事了。 薛山芜遣人通知了大理寺,茯神不想将麻烦惹上身,且那血尸状貌虽惨烈了些,却没有什么确切同妖相关的异样,于是趁大理寺的人还未到场,赶紧向薛山芜道别。 “我送你。” “不用。”茯神摆摆手,“你还有的忙的,这会儿还早,外头人也多,离宵禁还要好一会儿呢,我能自己回去。” 薛山芜见她下了扶梯出了门,这才收回视线,落到手里的活上。 虽嘴上说着和妖无关,可茯神心里头还是一直想着那缕黄色的毛发,不知是从什么物品上掉落的,也许是裘袍又或者是什么长毛的妖。 但自从数月前幽燕城出现妖怪起,她就时常能发现一两件沾染着妖气有了颜色的物品,或是一条手帕,或是被啃了半口的馒头,总之如今有颜色的东西在茯神眼里也并不稀奇了。 只是这撮毛说到底是案发现场来的,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她边想着干脆借了一户人家门下的光,坐在一边的石凳上,从包里掏出那日买来的妖怪大全,翻看了起来。 正一页页找过去,身后的木门“嘎吱”一响。 “茯神大人?” 声音温润,很是熟悉。 茯神乍一抬头,却见一张恍若谪仙,艳色霏霏的脸,神魂一晃,“祝大人也来借光啊?” 祝青怔忪,随后淡笑道,“这是在下的家门口。” 茯神听完赶紧起身,下意识将妖怪大全藏到身后,她盯着灯下的祝青,一寸寸从发丝到嘴角,打了个寒颤。 “夜里寒凉,大人不若进来喝杯热茶也好?” 祝青轻扫了一眼她背至身后的双手,见她表情怅然,以为会拒绝,没想到茯神盯着他看了许久后,竟展颜笑道,“好啊。” 祝青微怔,笑容有些凝滞。 “原来祝大人是讲的客套话?” 祝青这才侧过身体推开了房门,垂眸道,“大人说笑了。” 祝青家中清寒,摆设倒很是素雅,书卷气浓,符合他本人的气质。 南窗对月,挂着一盏小小的风灯,二人于窗下对座,祝青为她熬煮一小壶陈皮白茶。 家中不甚明亮,头顶的灯火在晚风里迷迷摇曳,灯下祝青的身姿更是飘然若天人。茯神观赏他不紧不慢斟茶的动作,猝不及防道,“那日京兆府内……” 祝青面色不改。 “那日活尸围堵京兆府,我一时烦忙不曾注意,却不知祝大人后来去了何处,竟不在堂中?” 祝青将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而后笑答道,“在下一直就跟在白大人身侧,想来是大人身边人多事杂,忘了我罢。” 祝青见茯神看着自己不说话,又笑,“大人不信?或可过府衙一问府尹大人。” 茯神端起茶盏,小啜了一口,松了眉眼,“这有什么信不信的,祝大人莫要往心里去,我只是突然想起问问罢了。” 祝青也喝了一口白茶,茶烟酽酽飞上灯烛,他鼻音闷闷听来竟有些幽怨,“大人在这城中已有多年,不若青孑然了了,身边总有方指挥使,薛评事这样的英才,想来也不会在意我等薄祚寒窗。” “祝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茯神皱起眉,“大人年少登科,跻身三鼎甲,虽是初入京中何苦日后无三五知己相伴身侧?且大人萧疏轩举,如同天仙下凡,怎能妄自菲薄?” 祝青似乎因她的话而愣住,茯神赶紧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砸道,“您这茶就煮得很好啊。”温温热热不烫嘴。 对面轻笑一声,“我今日点了苦柏,正与这茶气相得益彰,不知茯神大人是否喜欢?” “大人有所不知,我生来也闻不到气味。”茯神挠了挠头,“怕是辜负了大人的茶和香了…” “哐当”一声,祝青手里的茶盏落到了案上,茶汤洒出,热气在桌案上洇起水雾,密密结结如泣露。 茯神着实有些吓到,不知道自己又有哪句话说错了,扯起袖子想为祝青擦拭桌上的水,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四目相对,祝青像是一缕风中残魂,怨而长生,怒而长悲,可风急了些便会消散。 他恨恨地盯着茯神,桌上的渍无端是他眼里倾下的泪,手上似乎使了力,可茯神自是无法感知他的情绪从何而来,也不能因为两只交握的手就体会到些许的疼痛,她使劲想要收回手却仍被他死死箍住。 “祝青。”她皱眉,语气变得强硬。 眼前人如梦初醒,松开了手,方才那点气焰似乎尽在这两个字间消散,他拿过炉边的茶巾拭去了身前的水渍,扶正了盏。 两人之间再没有言语,祝青只是静静垂头坐在那里,月光从云雾间照了进来,茯神盯着他银光闪闪的脸,却越觉得违和不堪。 他微动的眼角在茯神看来却像是皮肤正沿着纹理一点点裂开了缝,势要在天风下剥出另一副模样来。 后颈的汗毛蹭蹭竖起,夜风穿堂而过,茯神的呼吸提 到了嗓子眼,她握紧衣摆刚要开口… 咔哒一声。 身旁的黄粱梦屏竟无风自动,茯神被惊得回过神却见祝青正对着自己莞尔,美得像是变文中忽隐忽现的图卷,她却是再也坐不住,立马起身,连告辞的话也来不及出口,狼狈夺门而去。 一声奇怪的猫叫从身后逐渐远去的房内传出。 茯神惊慌失措跌跌撞撞跨出大门,却被一人堵住了去路。 她猛地停住脚步,心跳还未平息。 方知雪静静站在灯笼下,一双眼睛并未看向茯神,而是紧紧盯着她身后的门洞,眼底聚起莫名的寒意,可茯神却因为在此处碰见了熟人而松了口气。 方才那些被惊吓到失去的体温又一点点回到身体里,只是看着方知雪立在灯下明暗清晰的脸,茯神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体内的温度却止不住攀升,最终变成了无名火燎得她头发都竖起来。 “果然是你!”她向前一步逼近方知雪,“果然你是在背后捣鬼跟踪我吧?好几个月了,从空桐苑那次我就觉得不对,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个可恶的地方处处怪里怪气的!能不能饶了我,我只想平平淡淡顺顺利利地回家。”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把近日以来自己身上遇见的所有不对劲全都归结到方知雪头上,却见他只是低着头,喃喃复述她的话,“家?” 见方知雪并不反驳,原本只有五分的怀疑现在成了八九分。 她气得直喘气,忽然看见一人从方知雪身后走了出来。 “老大,东街那边已经巡视过了,没什么问题。”邹忌眉毛一挑,像是才发现茯神,“诶?小神官也在此处巡逻?” 茯神屏息,紧咬嘴唇,看了眼哑巴方知雪,又看了看邹忌,眼神飘过,抓着自己小包的带子胡乱甩下一句,“我先走了。” 背影很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走得实在匆忙,所以不曾发现,邹忌和方知雪都穿着私下的常服。 “谢了。”方知雪眼神瞥向别处,小声道。 邹忌面无表情,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变了脸,笑嘻嘻地揽上方知雪的肩膀,贱贱地说:“喜欢一个人可不是这样的,追女孩子可不是让你跟踪她啊…” 方知雪一脸惊恐,猛地推开邹忌,身影迅速消失在大街上。 独留邹忌立在冷灯下头,揉了揉被他推疼的肩膀头子,又捏着下巴冥思苦想了片刻,而后恍然大悟。 从前他怎么就以为,指挥使是讨厌小神官讨厌得刻骨铭心,中肠百转呢。 再说茯神一路恼羞成怒地奔回阴阳司,竟发现东方虬还蹲在她屋檐底下没走。 茯神气急败坏,非但没有半分怜悯甚至指着他的脑袋一通骂道,“莫名其妙!你!祝青!还有方知雪!全都莫名其妙!” 她对上东方虬无辜的眼神,怒火又闷回了胸口,恨恨跺了跺脚,不再说话,转身进了房间。 东方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茯神很少这样生气,他空空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张面目可憎的脸,忍不住皱起鼻子。 可身后的门却又猛地被拉开,茯神伸出半个脑袋对他吼道,“回你自己屋睡觉去!” “啪!”门又关上了。 东方虬和窗户板同步一哆嗦,缓了片刻,独自对着老槐树默默点了点头,东倒西歪地试图站起来,又扑通一声摔到了院中。 茯神冷漠地掀开窗户就见地上趴着一个大字形的人影,没好气地问他,“你在干什么?” “腿麻了。”东方虬的声音闷闷地从衣服里传来。 31. 第三十一章 茯神是被踩醒的。 睡得迷迷糊糊,有一辆发动机总在耳边轰鸣,还夹杂着某种布料被尖锐划破勾连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一只臭呼呼又香喷喷的爪子伸到了脸上。 “阿圆…别搞…” 她扯下那只爪子,一把捞过阿圆塞进了被窝,翻了个身继续睡。 坏猫在被子里待得不安分,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掉头,试图找出突破口,茯神只好掀开被子将她放了出来,可这么一闹,她也没了睡意。 “呸呸!” 嘴里沾了一嘴的毛,弄得她十分痒痒,随手抓了抓空气中就扬起细小的飞絮,升空又缓慢坠落,飘在金色的阳光里。 茯神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身体轻轻动一下昨天不小心磕伤的膝盖就隐隐作痛,她龇牙咧嘴嘶嘶吐气,疼痛缓过后四肢又像融化在热可可里的棉花糖,一点点陷进更深处。 阿圆在床边绕了一圈,又贴了过来,一屁股压在了茯神的枕头上,她只好往旁边挪了挪,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真好。 她想,平静又幸福的一天。 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醒来之后大地灿烂无边,空气清新好闻,冰箱里还有一盒蛋糕,砸吧砸吧嘴,似乎能尝到奶油顶甜腻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才叫人生嘛,要是看不见颜色,尝不出味道,身处在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那还活个屁了。 等等… 什么颜色味道? 魑魅魍魉又是什么? 茯神拧紧眉头,屏神细想,可是越发昏沉的大脑反而一点点闭合了所有的感官游丝,她的身体变得僵硬,无法动弹,像是被强行塑成了一尊石像,五官俱在,却石胎泥身,随意掷入了潭中,只一味地往最深处沉去。 黑水无波,她在沉入潭底的刹那猛然惊醒。 四肢的血液奔流不止直冲天灵,茯神睁开眼睛,惊觉自己正跪坐在地上。 身体下方压着一位面容痛苦不堪的人,而她面无表情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茯神看着那人,不适的呻\吟从他口中断断续续溢出,她并不认识他的脸,可他发出的垂死声音却令她神魂沸腾,一种莫名的愤怒自心底攀起化而有形,压低着她的双手。 茯神的脸色越宁静,双目就却像癫狂之海掀起滔天巨浪。 她看起来像是从地底里爬出来的鬼神,将利刃对准了身下之人,狠狠刺了下去。 一刀, 两刀… 男人的身体发出噗嗤噗嗤滑稽的声音,滚烫恶臭的心血喷洒在她的脸侧,茯神终于停了手,她扔了匕首,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色的双手,良久后回眸。 身旁还有一人。 目睹了她残害人命的全过程。 茯神有些不知所措,她回望进那人的双眼,尽是她无法看清的情绪。 祝青。 他为什么在这里。 此刻他就跪在她身边,艳丽的脸上也沾了几点血滴。 就算是鲜血也将他偏爱,溅在他脸上像某种凄婉的花钿。 祝青就这么跪坐在地上,静静凝望着茯神,用爱欲缠身的眼神替她擦拭着脸上的血,一寸寸细细往下,比血灼身,更燎皮肉。 茯神痛苦地皱起了眉,她莫名想要抬手去触碰身前的人,可最终在一声巨大的叹息里再次彻底清醒。 抱着头翻滚到墙边,透骨的冷才让她意识到方才的一切都是梦境。 她觉得自己也许是疯了。 又难免埋怨起梦中人,为什么三番五次摄她心魂,让她陷进这样的噩梦中,天知道茯神这辈子最期盼的幸福就是睡一个安安稳稳的觉。 那些与所念不同,且背道而驰,如何痛苦的,猛烈的,死去活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想回到前一个梦中。 和阿圆一起,待在家里。 茯神掀开被子,敞开身体,让冷气从头浇到脚,就这样躺了很久。 * 幽燕暮雨,高楼瓦屋,亭台楼阁尽在袅袅炊烟中。 茯神坐在屋脊上,双手撑在身后望着满天云霞。 她今天什么也不想做,只想一动不动当王八,晌午起来后就爬上了房顶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东方虬几次来叫吃饭,她也不理。 消磨时光是奢侈的,但茯神最多的就是时间。 毕竟这里并非真实的世界。 时间也显得不那么珍贵,反而浪费更能让人觉得踏实。 吹吹晚风,盯着空中的一点,双眼渐渐失焦迷离起来,半晌后却忽然眸光一亮,眼见风烟里竟遥遥升起了一只美人风筝。 晚歌声声不知巷陌中谁人高歌,那风筝也就乘着歌声越飞越高。 茯神绝对不是刻意的,只是此情此景难免让她想起了半年前曾听过的某个故事。 从茫然中挣脱出来,终于恢复了点精神。 茯神从包里再次找出妖怪大全,当中一页被折了起来。 昨晚在祝青家门口刚好翻到了此页,只是被突然出现的祝青打断,就没有继续看下去,她便随手做了个标记。 用手指抚平折痕,却见那页顶上赫然几个大字: 妖黄狸,极慧,喜美人。 文字下方绘了一只,眼大如笼身负条纹,似狸非狸,似狐非狐,正款步回首,神态狡狯诡诈的动物。 有画如此呼之欲出,茯神汗毛竖起,觉得这一幕竟十分熟悉,不知先前在哪里见过,细细想来… “娘子可要在下作陪?” 耳畔一声回荡。 茯神顿时站了起来,脚下瓦湿苔滑,她差点摔了下去,连忙矮着身子一点点挪到屋檐边,顺着竹梯,回到了地上。 她想了想干脆掩上房间门,直直跨出院门去。 茯神急冲冲地来到厅堂上,却见薛山芜正好从外面进来,想着真是巧了自己就是要去找她,挥着手上前,想把刚才的猜想告诉她,可是走进了却发现薛山芜神情复杂。 她轻轻稳住茯神奔过来的身体,等她站稳了才皱着眉说道。 “楚阳台的冬霄死了。” “什么?” 茯神瞪大眼睛,她才刚联想到一点蹊跷的地方,怀疑之人就死了。 诧异过后茯神微微沉思,无论如何她仅凭直觉认为,这冬霄公子和妖怪黄狸之间一定有点什么关系。 毕竟回想至今,她仍旧觉得那位仅见过一面的冬霄公子,眉宇顾盼之间似有诡诈的动物之态,就算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不一定是像黄狸,也会是别的妖。 如果没有妖怪大全上的绘图,也许茯神就只是猜测,可见了这黄狸的画像栩栩如生,茯神有把握,冬霄至少曾经见过它,否则怎会在一妖一人身上见到如此神似的眉目情态。 而妖怪黄狸也极爱美人,出现在美人众多的楚阳台倒也无可厚非。 若是这样便能解释,茯神从两人房间里发现的那缕黄色的毛发,说不定就是黄狸身上掉落的。 更巧合的是,在端王李滋的故事当中,似乎也有一只狸猫的身影。 她心里想着,打算同薛山芜再去一趟楚阳台,便见东方虬从后房门跟了出来,说要和她一起。 茯神严词拒绝,又忽然发觉厅内甚是冷清,林小河没了踪影,只剩魏五窝在躺椅上呼呼大睡,打着鼾。 茯神微微纳罕,林小河平日最是勤勉,完全阴阳司明星员工,按理这会儿还没有到下班时间,他应该还在司里才对。 转头看向点卯名牌,却见他姓名下方挂了缺勤的字样。 茯神虽疑,却没时间细想,推着薛山芜离开了阴阳司。 又留东方虬一人靠在大门上张望。 “冬霄可也是被人剥去了皮囊而死的?”茯神随薛山芜跨进楚阳台的门。 虽无闭门,生意照做,可楼内接连死了两位公子,还是最炙手可热的两位,楚阳台上下少了大半的客人,比茯神第一次来的时候,不知荒凉了多少,连个引路的小厮也没见着。 二人依旧上了楼梯,却见薛山芜摇头,“冬霄死于血尽,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和无衣的死法并不相同。” “这倒奇怪了…” 说着话再次来到了当日的回马廊上,远远望见无衣和冬霄的房门口围了一圈大理寺的人,并寥寥几个楼中的小厮丫头,以及一个管事模样的娘子。 待茯神和薛山芜走近,当中一位大理寺亭长严辞便对着薛山芜拱手道,“评事大人。” 抬眼间他又认出了薛山芜身边的茯神,微微颔首再见礼,称了她一句神官。 茯神想着如今她在这幽燕城中也算是有了姓名,抿嘴想乐,又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严肃的办案现场,这可是她头回正经参与到大理寺的案子中,立马正色也打揖回了礼。 严辞拜了两位上官,又叫来身后一仵作模样的先生,令他将房中尸身的情况告诉二人。 那仵作边说边将薛山芜引到屋内,茯神就只站在门边上听着,边转头打量那群围在一旁的楚阳台众。 房间内的屏风已经被撤走了,她一眼就看到了仰躺在妆台前的冬霄,身边地上积聚了大量已见干涸的血液,又听仵作说到,冬霄身上一共两处伤痕,一处在后 颈正中,却只是浅浅划破了表皮,而致命伤却在喉间,似被匕首之类的利器见血封喉,深可见骨,经脉寸断才至窒息流血而亡。 这样的死状,似乎和妖祸也没什么联系,妖欲害人纵有千百种法子,而割喉更像是恶人能干出的来坏事。 比如先前那位无衣公子,被剥去全身皮肤,这样的手段比起目下就更诡谲残忍,不似人为。 茯神靠在门上,细想着两桩祸事也许可以两个不同的案件来看待。 死者二人都是楚阳台名气颇响亮的公子,一位被剥皮,一位被割喉。怎么看也是前面这位更像是死于妖祸。 且茯神想起妖怪大全上说,黄狸这妖,尤其喜爱美人,而无衣公子正有一副好皮囊。 她正想着,就见先前那位名叫银苔的姑娘正越过自己往门里探头,仅仅一眼就缩了回去。 严辞见茯神看向银苔,便将她扯了出来,对茯神道,“神官大人,就是她第一个发现死者的。” 银苔闻言瞪了严辞一眼,随即又垂下了头去。 “哦?银苔姑娘能否告知在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冬霄死在房内,当时的情况又是如何的?” 银苔见茯神语气不似其他官差强硬蛮横,也不像那位评事大人看起来吓人,又见严辞叫她神官,便猜到眼前这位清丽的娘子就是前段时间屡破妖邪的望气使,心中有了计量,也没那么胆怯了,便说:“回大人的话,奴婢确实是第一个发现公子的人…” “无衣公子昨日才惨死楼中,奴婢原以为公子怕是不敢再住这间屋子,没想到他却毫不在意,夜里还是回了房,奴婢本想着昨日受了些惊吓,今日楼里也没多少客人,公子便是在房中多睡了一会儿,于是早间才没有来打扰,只是…” 银苔看了一眼身边睁着眼睛竖着耳朵的一干小厮丫头,又说:“只是有了昨儿的事,那卞夫人关心冬霄,便派了人过来,叫我询问公子的情况,我这才到门上来找公子,可是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回应,门又从里头锁上了,这才疑心叫了人砸了门进去,哪晓得…哪晓得一进门就看见冬霄公子就倒在那坐褥上,浑身是血!” 连连撞见两位公子的惨状,银苔却没有吓晕吓病,心理素质已是极好了,茯神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了两句,便问她,“这卞夫人是?” “卞夫人就是从江南来的那名富商!”旁边小厮见有话头,连忙出声插嘴,茯神打眼去瞧,却是昨日引二人上楼的那位。 见状又有一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嘟囔道,“漱石间就是卞夫人包下的,她在这楚阳台中最为喜爱冬霄呢。” “是呢是呢,咱们原本还以为这卞夫人会更喜欢无衣,分明是无衣更美一些。” “你知道什么,那卞夫人可不是什么贪图美色的俗人,她喜爱冬霄公子,原是因为冬霄身段更妙,姿态更俊朗,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无衣是个跛的…” 茯神想起昨日见到血尸时的情形,似乎却如她们所言,无衣腿上有疾。 “跛的又如何!无衣公子就是比冬霄更美!这可是那位出手阔绰的千金贵女,高娘子说的。” “那高娘子分明是说两位公子平分秋色,一样美!” 这楚阳台里的人似乎也为着无衣和冬霄分成了两派,茯神看这些丫头小厮们年纪都不大,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这会儿就因着谁更漂亮而争吵起来。 大理寺亭长严辞见他们越发声高拔调的,眼瞅着还要上手撕扯起来,连忙拔了剑厉声断喝,说谁再吵吵嚷嚷就抓他们下大狱,那几个说话的顿时鹌鹑似得缩起了肩膀,再不作声。 那边刚平息了,却见银苔有些发怔,垂着头若有所思低声念道,“是呢,两位公子原本和别的公子没什么区别,是高娘子见过之后夸二人倾国倾城,见之忘俗,这才传了名气出去,连卞夫人也是因此才到这楚阳台来的…” 银苔喃喃自语着,说到疑惑处翠眉紧拧,又言,“高娘子说的是二人平分秋色,可自从那次之后无衣公子却总是对镜自照,像是中了邪似的…” “你说什么?”茯神直起靠在门框上的身子,低头看向银苔。银苔一惊,方从回忆中醒来,睁着一双俏丽的眼睛对茯神道,“大人,我先前就觉着奇怪,因曾在夜里撞见过几次,那无衣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魇着了,那些日子里总对着镜子口吐痴言,说什么’我才是仙人认定了的,世间第一美人’这样的浑话,颠颠狂狂,看起来怪瘆人的…” “他说了仙人二字?”茯神问道。 银苔眼眸一转,思忖了片刻,定定点头。 “他说了,我听得真真的,就是仙人。” 32. 第三十二章 就算高含光在这楚阳台中,再怎么珍珠十斛,锦缎缠头,却也到不了仙人的地步。 这下茯神更能确定,无衣的死或许就与黄狸有关。 她定了定神,转身进了房中。 这边仵作当着薛山芜再次验了回尸,做了定论,“死者死于昨日半夜,当时正或坐在此处对镜理妆,而凶手自是从门口…” “门听说是从里头锁上的。”茯神想起方才银苔所言。 仵作听罢,房内环走了一圈,点了点头又道,“凶手或许是从窗户进来,绕至死者身后,一手持凶器,一手环住死者颈部,一刀割喉…” “可那后颈的划痕又做何解?”跟进来的严辞问道。 薛山芜走到冬霄尸身旁蹲下,轻轻拨开他颈部的头发,露出寸长却浅,自上而下的划痕。 “这样的伤口,从背后袭击倒也合理,只是…”她虚虚做了个握刀的动作,从上到下比划了一下,“动作却十分别扭,与致命伤处之果决全然不同。” 茯神也走了过去,同她说起刚才众婢女小厮争吵的话题,“我倒是觉得无衣的死更有可能与妖有关,而冬霄身上却能看出凶手的犹豫。”她指了指后颈那处,“犹犹豫豫最后又下定决心,将其一刀毙命。” 薛山芜听罢点了点头,“冬霄之死,或许是寻仇也未可知。” 只是现在线索太少,只能先着手派人去调查二者往日的人际关系,是否有疑。 茯神在房间内转了转,又趴在那扇唯一的窗户上往下看,却见楼下是楚阳台外边的一条窄巷,左右连通临泽和元贞两条大街,此刻正有一二行人从里穿过,这里虽是二楼,却较之普通瓦屋住所更高半丈。 若是凶手正是从此处潜入行凶,杀人后又再次跳下潜逃,想来也是个身手不凡,至少轻功还不错的人。 除外也没什么蛛丝马迹,茯神略一沉吟,想起了什么,又怕冒犯了仵作,只贴在薛山芜耳边说:“尸体的事,我可以再找东方虬来看看…” “可是那位阴阳司的尸格令,东方大爷?” 茯神惊恐回头,“东…东方大爷!?”她怎么不知道东方虬在外边的人设如此霸横,也没料到仵作先生竟有一双顺风耳。 仵作周先生见状,忙解释道,“大理寺之前多次请过东方大爷勘验尸身,那位于此一道上可真是出神入化,乃精铁骨刀转世化人啊!在下不才,有幸得过他几句指点…若大人说的正是他,望可请来再查一番无妨,于我也是精进…” 茯神半张着嘴,被大爷二字给当棒槌打了两下,好半天才回过味来,遂使了两个铜板,让之前那个叫张三的小厮跑一趟阴阳司,将东方虬请来。 同楚阳台的管事申娘子交涉了一番,暂且关了大门歇了业,再令楼中的众人留守各自房内,不得擅自离开,严辞带人去一一询话,调查无衣和冬霄平日里都同谁往来,同谁有龃龉。又另加派了些人手,守着前门后院几处出口。 茯神和薛山芜这才回了枕流间稍坐,等东方虬赶来验尸后再做商议。 房内待了片刻,申管事命银苔来给她们上新茶。 茯神虚扶着茶盏同银苔道谢,见她虽穿着粗布衣裳,素面朝天,却生得俏丽动人,许是方才歇息了片刻,这会儿愁容尽散,越发显得容光焕发,肌骨莹润。便笑赞道,“楚阳台藏龙卧虎,银苔姑娘更是一位难得的美人啊。” 听她这一夸,银苔忙低下头连声不敢,却也藏不住喜色,暗自翘着嘴角,收起茶盘退了出去。 “阿芜觉得呢?”见银苔离开,茯神又转头问薛山芜,薛山芜似乎还在想案子的事,听见茯神问她才抬眼,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注意。” 两人喝了半盏茶,就见东方虬飘飘荡荡的身影出现在回廊上。 东方虬验了尸,定论和周先生差不大,只是多了一处。 他蹲在地上抬起了冬霄的右手,指着他素净的指尖道,“指缝里有人的皮屑,他应该是抓伤那位从身后袭击他的凶手。” 周先生听罢面色恍然大喜,连忙蹲下查看,却见那指缝中所谓皮屑不过尘粒大小,就是指着让他去看他也是看不出所以然,只好默默点头,细思后做了个勒人脖颈的动作,暗道,“想来是挣扎中抓伤了凶手…” 薛山芜听罢,连忙叫人知会严辞,着重排查楼中众人的手臂。 茯神见东方虬仍蹲在地上,似乎还觉察到了什么,挨着蹲下,也去看冬霄的指尖。 “怎么了吗?这皮屑有什么不对劲?” 东方虬默默点了点头,“是不对劲。” 他竟直接用手刮蹭了些许指缝中的皮屑组织,伸到鼻尖下头嗅了嗅,“这不像是新鲜的人身上的皮肤。” 茯神见他嗅完猛咳了几声又作势干呕了两下,忙帮他顺着后背骂道。“你这傻孩子,闻那么用力是不是吸进去了!” “呕呕呕!” “别呕了,别呕了…不是新鲜的人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个死人杀了冬霄?”她说着突然想起栾蚕,但不可能,栾蚕已经死了,城中应是没有活尸了才对。 “总之…”东方虬喘了喘气,“不是活人。” 新发现的线索却又让众人陷入了另一个困境,那边排查着楚阳台内的一干人等,这边茯神让东方虬留在楼内照应薛山芜,自己却单独出门上了街。 已至黄昏濛昧,天阴的同茯神的心情一样。 她隐隐约约从此案子里嗅到了些难以言明的地方,奈何所有的线索搅在一起像一堆乱麻,她看得头晕目眩也找不出那个能解开全局的线头。 心里想着事情,再停了脚步抬头一看,一块大匾额上写着“鱼雁坊”三字,这是幽燕城中最大的一家胭脂水粉铺子,听说就算是宫里的贵人也指名道姓要用他们家研制的养颜膏。 茯神整了整衣装跨了进去。 外头初寒霜冻着,里头却暖烘烘地浮着一层彩晕,就算茯神闻不到,也能想象出各处定是香喷喷的,许多个身着轻裘小帽的夫人娘子并丫头们围在一块儿,认真挑选着香粉油膏。 里头样式品种甚多,光是看一眼就让人眼花缭乱,茯神平时比较惫懒且在此些地方有所残缺,因此不怎么逛这类的铺子,可她在原来的世界时就喜爱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店,那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最是看了开心,虽然眼花却也忍不住翘起嘴角四处逛起来。 正低头观摩一块造型精致像朵莲花的胰子,却有个姿态爽朗的娘子上前,询问她是否有心仪的玩意儿,她好给茯神讲解一番。 茯神乐呵呵地点头,想了想,“店家这里可有适合男子用的香膏?” 那娘子一听,便笑道,“小姑娘是要送给心上人的吧?同姐姐说说,你那心上的公子是何种气质?如竹清又或如月明如兰芳呢?我这里可多的是个男子佩用的香膏,你细说来,我随选一样,定能让那公子更是芳华怡人,内心欢喜你呢。” 茯神见她用打量的眼光看着自己,也不多解释,只说,“那位公子美艳不可方物,是这世上顶顶好看的人,清竹明月,芳兰玉树都能用在他身上呢,姐姐这里可有如此的香膏?” 店家 一愣,旋即笑开了,便用手里的团扇轻轻拍着茯神的手臂,说道,“若真有这样的人,我的店中当然也有这样的香膏,姑娘随我过来就是。” 茯神便跟着一同前去挑选了一盒来,付了钱,转身又上了元贞街去。 她一路沿着记忆来到一户打着竹笼的人家门前停下,叩响了门。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人来,便要抬手再敲时,房门却被打开,祝青的脸出现在门后,见到茯神,却有些惊讶。 “祝大人。”茯神笑眯眯地冲他打招呼,“原本是路过,不知祝大人是否在家,想着来碰碰运气,果然呢,祝大人你就在家中。” 祝青轻笑,却见茯神从包里掏出一方天青色的香合递到了他跟前。 “我刚从鱼雁坊过来,想起祝大人爱香便请店家为我挑选了一盒,说是这香名’水色’,最为淡雅反更能衬出用香之人,不知道大人喜不喜欢,也权当是我为昨晚的唐突赔罪,还请大人务必收下。” 祝青低头怔怔盯着她手里的香膏,不知为何茯神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难过。 “既是好意,我就收下了。”他收敛了眉眼,笑意更盛却空,伸出双手郑重接过,“多谢。” 茯神收回视线,“大人客气了。” “青只是小小一个兰台编修,茯神姑娘不必时时如此称呼。”他见茯神笑吟吟地站在阶下,又问,“可要入内小坐?” 茯神看着他握着香盒的指节微微发白,摇了摇头谢道,“我还有些事,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祝青站在门内,望着她远离的身影,微微舒了口气。 茯神郁闷地往楚阳台走,她刚才递香合的时候看得真切,祝青抬了手将两截素白的手腕都露了出来,并无半点伤痕。 可是... 她回想昨晚在他门前灯下见到他时的模样。 祝青身上确实没有被抓伤的迹象,她便没了证据说明他与这件案子有关,可脑海中总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那死去的两位公子身体里长出,再飘飘忽忽牵引向祝青。 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很难让茯神说服自己不去怀疑这位大人。 从那次在闹市街头撞到祝青开始,即使他并没有表现出异样,却总是潜入茯神的梦中,让她心神不宁,且他那张脸,实在过于艳质到了一种不似真人的地步,每每见了,惊叹之余又让她不觉害怕。 昨晚茯神也是一再说服自己,这都是她对美人的偏见而已,祝大人从始至终虽行迹有些难明,到底什么实质的事都没有做过,却要被她如此怀疑,实在是她以小人之心度美人之貌罢了。 于是乎昨夜她才为着消除心里的愧疚答应了祝青的邀约进了他家,可巧又遇到了后来的那些事。 茯神回家后深刻反思过,一是因为她近来噩梦连连总是恍惚,有些神经质,听到点风吹草动就一惊一乍,二者,她虽急着跑路却也听到了从祝青屋内隐约传来了一声恰似猫叫的嘤咛,说明当时屏风后头并不是空无一物。 越发让她认为这位突然出现在幽燕的探花郎祝大人,与某种甚喜美人的妖物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才有了鱼雁坊一游,聊赠香盒予美人,以探他身上是否会有冬霄的抓痕。 可是事实如此,她也不好继续叨扰祝青。 茯神绕过了楚阳台的大门,打算从约定好的后院东角门进去。 甫一进门便撞上了薛山芜。 “如何了?抓到人了吗?”她问。 薛山芜点了点头,“果然是她。” 33. 第三十三章 银苔从枕流间奉了茶,申管事便让她回房间待着,一会儿会有大理寺的官爷来问话叫是哪儿也不能擅去。她只好听命,回了后院的住所。 别的楼里的丫头小厮都是三人一间更有甚者四五个人一间的。而银苔却能独自住在后院角门边上的稍间,虽不大,却也能落得清净自在,进出方便。 这正是要多亏了她这张脸,因着比旁人多了几分姿色,便能去无衣和冬霄那里伺侯,嘴皮子利索又能在客人面前得些脸面,这才让申大娘子为她使了便宜。 昨儿个闹出无皮血尸,今儿冬霄也遭了难,要说起来这两年幽燕多得是秦楼楚馆,这楚阳台眼见着不如往昔,银苔便想凭自己这副连神官见了也夸赞的容貌,到哪里不能成个主子,就是到那大宅院里当个姨娘也是做得的,干嘛非巴巴儿地守在这里,被那些没脸没皮的男人排挤数落。 她那是面上恭恭敬敬称他们一声公子,还真把自己当贵人了,平日里但凡迟了些上茶倒热水,必定要受两人的一顿尖酸刻薄。 银苔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再没人会拿指甲掐她了。 她这样心里头盘算着来日的事,躺在炕上又忽觉心痒,忙听了会儿外头没什么动静,便又从那褥子下头摸出一盒物什来,急急坐到铜镜前。 却见那东西不如掌心大小,竟是填漆錾刻的工艺,袖珍一个打开来房内顿时芳香四溢,香而不腻,只随呼吸之间便可消散独留一股天然的余韵环绕身侧,仿佛是自身的体香。 银苔小心翼翼,只用指尖轻轻蹭了一点闪着银光的油膏,细细对着镜子涂抹起来。 她刚抹开,还没来得及收起盒子,正欣赏着镜中的自己,却猛地见到那镜面内多出了一个人影,半面厉鬼,木睛浑白。 心口一紧回身看去却是那位大理寺的薛评事正在窗外边站着。 银苔连忙要将养颜膏藏进袖中,却听薛评事丝毫不近人情,冷冷道,“别藏了,我看见了。” 要说一开始,茯神跟着薛山芜到这楚阳台来就是为着无衣丢失了一件宝物的案子。 那宝物正是出自鱼雁坊,满大觉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得上它好用的“玉神银丝养颜膏”。 这养颜膏价值千金,竟比得上多少珠宝首饰,听说里头特加了产自东海的白玉珍珠贝,因此使用之人皮肤上会留下一层如珠贝般滑腻的光泽。 茯神方才出门一趟,到鱼雁坊逛了一遭,细细看过也是确认了,养颜膏里头其实就是加了珍珠粉,倒听说确实能养人容颜,才在城中一时风行。也许里头真正起效的是面上瞧不见,别人的独家秘方了。 因此这养颜膏确也能称得上宝物,听说是支榷寺左郎中家的公子为搏佳人一笑赠予无衣的,虽后来有传言,这位公子甩手千金就得了一盒小玩意儿还送去了楚阳台,被自家老爹听说后打了个半死,勒令一整年不得跨出书房的门。 这样沾了少爷屁股血的物件弄丢了,无衣还不得着急上火,思来想去,只有同住的冬霄能够也有这个胆量偷他的东西,于是私下两两对质,那冬霄却怎么也不肯承认,非说卞夫人答应了他过些时日也送他一盒,哪还用得着上赶子偷无衣的。 无衣说什么也不信,这才找来高含光做他的青天大娘子,来断断这桩案子。 而茯神在银苔给她上茶的时候就发现了她手指上的一抹珠光,她辨不出颜色却更容易对此类闪亮的东西尤其敏锐,又遣人去了一趟卞夫人在幽燕的住所,证实了她前日刚送了冬霄一盒玉神银丝养颜膏,也在他那上了锁的妆奁里找到了此物。 只是不能以此推断就是银苔偷拿的,也有可能是她服侍二人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也未可知,这才让薛山芜暗中跟上银苔,将她拿住现行。 而茯神之所以还要亲自去一趟鱼雁坊,又拿香膏做借口非要证明祝青的不清白,也是因为昨夜,他于灯下邀茯神进屋喝茶,虽衣衫整洁并无异样,然则那绸缎似的发丝之间却闪烁着养颜膏特有的熠熠珠光,衬得他本人更为明亮,让茯神也挪不开眼。 现下虽两位当事人都已是蕙折兰摧,到底这失窃的案子还是破了。 只是茯神实在不解,为何祝青身上也正好有此物的痕迹,难不成他也颇为热衷养颜一道,可他这样的人要是去过鱼雁坊,那店家必然也会有点滴印象,但茯神在和店家娘子攀谈之际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想来就算是旁人所赠也是不大可能的,毕竟祝大人在京中一向形单影只。 茯神实在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清楚,为何祝青的双手皆无破绽。 众人齐聚枕流间,茯神只能结合大家的看法为无衣的剥皮案做了猜想。 起因,是高娘子金口玉言,一句任她有意还是无意的话,就让二人倾国倾城的名声传遍了幽燕。风月场所,名气和噱头最是推动暗流的好手,那从江南而来的,家财万贯的卞夫人就是因此被吸引至了漱石上间,惊鸿一瞥与冬霄巧结了良缘。 只是,如此的名气吸引来的不止有卞夫人这样,又有实力又有怜爱美人心的大善人而已。 平生最钟情最尊重美色的黄狸,或许也闻风踏月以仙人之姿来到了两人的房中。 “而从银苔所言,诸位不难猜出,黄狸在二人之间选出了一位更美更好的。” 可这个时候就有人要问了。 “这妖怪选这个来做什么?”严辞作疑问状。 “问的好,妖怪选出最美的一人,那自然是…” “剥下他的皮。”严辞恍然。 黄狸也许在数日后又回到了楚阳台,用了什么方法剥下了无衣的皮,却没有留下任何的妖气让茯神看见,而那日刚巧茯神正和薛山芜坐在这枕流间,目睹了案发的整个过程。也许那黄狸得手后,便从窗户逃离,因此落下了一缕毛发挂在窗棂上。 也就是说,当茯神和薛山芜走到血尸身旁的时候,凶手或许仍在房内,又或是刚逃离不远。 如果是黄狸妖行凶,却也能解释一些现场的疑点,例如房间内为何如此干净,干净到只有无衣自己的 脚印,且他又为何没有大力挣扎,只是被剥皮后才闯出门去。 茯神现下再回想昨日见到血尸的场面,却觉得那无衣似乎并不是要出门求救。 血尸高举着双手夺门而出,见到一个人就往其跟前凑,嘴里因为疼痛却说不出只言片语,只得高声吼叫,那样子就像… 就像在向众人炫耀,宣告… “他是仙人选定了的,世间第一美人。” 而事发后无衣的血尸被送回了大理寺剖解,他既无中毒之像,胃里也没有其他可疑的东西,现场血色殷红滚烫,后又众目睽睽下现身,那必然是生前活着被剥下的皮肤。 一个凡人肉身,既没有昏迷也没有吃下任何止痛的药物,却能硬生生承受剥皮之痛,那是何等的意志驱使,却让人不能不怀疑,这是他自愿承受的。 遇见了什么样的人,又听了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一个好端端人甘愿皮肉分离。 “当是那天上的仙人又或巧舌如簧引人踏进深渊的妖人。”严辞身边的差役说道。 没错,仙人。 也许无衣口中的仙人就是黄狸,妖言惑众与他说了什么,他才甘心付出生命。 只是不知除了黄狸外,又是谁杀了冬霄。 “楚阳台里的人都没什么问题,问了底下几个小厮,以及几位同两人交好的公子,都说他们二人素来虽看不惯彼此,可在进楼之前也不过是身世可怜的人,不至于在外头结仇以至于被割喉报复,在楼中也一向对客人卑躬屈膝更不曾听说招惹过谁。” 严辞想了想又说,“倒是方才盘问那位叫银苔的丫头,听她讲自己总被二人苛待搓磨,若是有动机,这丫头最可疑,可是…” 可是偏偏她身上找不出其他的疑点了,既能当场剥下人皮又能立刻出现在回廊上,并且浑身干净,既有飞檐走壁的好身手,又何必躲在这楚阳台内,连顺手牵羊一样东西也藏不住。 到此,能将黄狸剥皮的案子自圆其说,却不能解释冬霄因何而死。 茯神还是那一套逻辑,既然怀疑谁就将他请到跟前来说说话,楚阳台内的人已经问了个遍,现下该问问那只黄狸妖了。 而冬霄的死,暂且由大理寺的人继续去查,她和薛山芜只需要负责抓到黄狸。 “如何才能抓到黄狸?”薛山芜问。 “当然是投其所好。”茯神捧着脸对着她疯狂眨眼,暗送一年四季的眼波。 薛山芜愣在原地。 却见茯神转手招来了管事的申娘子问道,“娘子可知幽燕城中还有哪几处隐秘一些的风月场所。” 谁知申管事一听,手里的团扇一扑,恶狠狠地说:“那我可太知道了。” 茯神从她那里打听了几个地方,又兴冲冲地回来找薛山芜。 “现下有了舞台,咱们只需要将那位躲躲藏藏,羞答答的美人请到台前,不愁钓不出那位痴情的黄狸大仙。”她说着便要起身,去着手落实这场大戏,走了两步回头一看,薛山芜依旧愣愣地坐在原地。 34. 第三十四章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方知雪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茯神,见她眨巴着一双眼睛,很是无辜的样子,气得将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 茯神又眨眨眼,抿嘴沉吟道,“哦哦…这样啊…如果不行的话,那我只能去找找祝大人了,祝大人想来不会拒绝,毕竟这是为了捉拿妖物…高娘子也说了,她本来也不喜欢指挥使这种类型的来着,果然还得是祝大人了吗…” 茯神捏着下巴絮絮叨叨地往府衙外走,只剩屋内独坐案边的方知雪,紧紧盯着她的背影,似要烧出两个洞来。 良久之后,叹了口气。 西市,梦枕巷。 南风馆内笙簧阵阵,冷红娇黄。 花台上万事俱备,鼓乐蓄发。 而台下早已水泄不通,围满了各色男男女女,今夜幽燕城中,除此南风馆,料想各大酒肆茶坊,烟花柳巷定是门可罗雀。 “我倒要看看这美人是何等风华绝代。” “可不说呢,大戏已经唱了三日!今日总得让咱们见见真章吧。”台下众看客交头接耳,隐有不满。 原说这南风馆里新来了位绝世独立的美人,三日前初到幽燕。 一入城中便以幕篱遮面黑衣裹身,趁夜进了这梦枕巷,为了三日后在这台上的惊鸿亮相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听说无人知道这位美人的来历,只晓得人从方外而来,容貌精绝,稀世罕见,这次南风馆是下足了血本,势必要将城里一众伎楼趁此一举通通斗垮。 保密工作做得实在是好,没人见过佳人的真实样貌。 只闻得那夜美人入城,在巷子口撞见了一队巡街的官差,正当时秋风乍起,掀开皂纱幕篱的一角,领头的官爷好奇探头觑到了那么一眼,当即就浑身僵硬目睁口呆,魂惊胆落,连连回家躺了几日,睡梦里还痴笑出声呢。 “真有如此稀罕事?” “要不说呢,就高相的宝贝女儿,那位色中饿鬼,风流霸王今夜也到场了,正在您头顶的雅阁中等着为这位美人千金买笑呢。” 正说时,琴声缓缓流出,人群两息间静了下去,全都凝神盯着台上,却是一阵淙淙后不见扬花也不见彩绸,连乐声也乍然收束,壁火吹灭,唯余天井口洒下淡淡月光,如水蔓延。 只见一人白衣踏月,降于花台之上,暗色清光浮动,似仙堕凡。 这翩然亮相令在场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却只听得长剑铮鸣,如临阵前却不见八方来敌,天地间唯此一人犹如万军之势。 玉袍银光,翻手覆碗间如雨中紫电,雷云游蛟。 观者色沮丧,万山倾颓,四宇久低昂。 一舞剑器毕,台下众人久久无法回神,只听二楼上有女子高声喝道,“好舞妙人!当赏!赏!”却仰头看时,正是那高永明拍栏探身,将什么翠羽明垱,云锦绫罗一水儿地往花台上抛撒,叮零咣啷地飞过看客们的头顶,大家这才如梦方醒,附和着高声赞赏,却见那台上美人已然拂袖离开,只留下一缕倩影在众人心头荡漾。 “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剑舞啊。”有人欲哭却无泪。 “在下又何尝不是?不过,兄台可曾看清那美人长什么样?” “呃…有舞如此佳人定是倾国之貌啊!”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美人着实清冷如月,立眉瞋目似有愁云不散,烟雨蒙蒙更添风采啊!” “没错!没错!” “啧啧啧…”茯神收回脑袋,坐回到雅阁中,向着脸色不是很好的薛山芜说道,“高娘子真是敬业啊,表演之卖力,怪不得能将楚阳台公子的名声传那么大!”她很夸张地比了个圆,但见薛山芜并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只得闭了嘴,顺手摘了一串葡萄尝了起来,美其名曰补充维生素。 高含光扔完金银珠宝,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冲茯神一扬下巴,“怎么样?我这架势做得足够吧?”茯神赶紧长篇大论夸赞起来,说她财大气粗,影响力非凡,走这么一个过场不知道要浪费多少钱财,听得高含光眉眼弯弯,忙说这些都算不了什么,要是茯神喜欢她还能带她去岑楼也扔上这么一回,茯神连连点头说是,高娘子快尝尝这葡萄吧,高含光又说,葡萄算什么,要是茯神喜欢….. 此外无话,静待好戏开场。 繁华消长,笙歌褪去后只剩中天之月冷冷清清。 南风馆楼上的一间上房内,灯烛未点,只开了窗透进月光,满地银尘。 美人镜前独坐,梳理云鬓,动作缓慢自是优雅…可…细细看去又有一点僵硬,有一点怨气…. 不知道梳了有多久,指尖竟生生扯下一根发丝。 “啧。” 冷寂的房间内突兀地响起饱含怒火的一声。 临到头那愠怒又被及时克制,拂掉手上断发继续着之前的动作。 檐下冷霜化水,一滴打在窗台上。 镜前的人停了动作,却只是垂下了手并未回头。 凉风吹进屋内,翻动案上看了一半的书页。 “美人。” 一声轻唤从背后传来。 却不曾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方知雪放慢了自己的呼吸,身形未动却垂眼看向身边的地板。 忽然,一双灯笼似的眼珠从他垂落在地的衣袖上好奇地眨过,接着露出它的身体,弯曲的尾巴… 就这样身如狸猫的诡异动物悄无声息地漫步到了他身前。 它端坐在那里,背上的花纹密密麻麻让人看了忍不住打颤,轻轻动了动耳朵尖,又歪过脑袋用眼神将方知雪从头到脚细细舔舐了一番,才伸出黑色的长舌贪婪地一转。 口吐人言道,“美人。” “果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黄狸咧开嘴森然一笑,“只是美人身上的杀气着实重了些…” 它的话刚一说完,方知雪突然伸脚向它踹去,黄狸反应极快,三两下跳至身后的书案旁拉开了距离,方知雪一手撑着地借力,一手伸进妆台下方拔出藏好的步光,剑锋倏忽再次斩向黄狸喉间,却被它闪身躲开,身下的书案应声而裂。 “美人真是好大的脾气呢。”黄狸边说边奔向窗边,只是还没等它做好起跳的准备,窗前忽然闪过一道快到虚化的人影。 黄狸瞳孔一缩,见那来人面孔,惊呼道,“青面阎罗!?” 脚下的步伐一停,长阳刀已经架在了它的脖子上,黄狸深深呼出一口气,再定睛看向那位拿刀指着自己的阎罗,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语气如梦似幻,“又是一位美人呢…” 那边听到了里头打斗的动静,茯神和高含光才破门而入,高含光依旧骂骂咧咧埋怨不让她参与到实际的抓捕行动中,听她此言,一旁的方知雪冷笑了一声。 高含光恶狠狠瞪去,遂又笑道,“这位美人,你笑什么?” 方知雪无语,淡淡翻了个白眼。 茯神赶紧跑到窗边将窗户关了起来。 又看向薛山芜刀下的妖怪,顿觉头皮发麻,此物实在长得让人不寒而栗,可又并非奇丑无比或者面目狰狞,也许,是黄狸的神态过于肖人了。 那黄狸见到屋内多出了好几个人,也不再逃跑却也不见惊慌,张开嘴打了个哈欠轻声露出一对尖细的牙齿道,“说得没错,果然是个陷阱,不过能看到一屋子漂亮的人儿,想来就是死也无 憾了。” 说着它竟然一百八十度调转头去,斜着眼定定看向方知雪懒洋洋地说:“只是到底没能剥下这位美人的皮,让我也穿穿如此泠冽的皮囊…” “果真是你!“茯神一听它说这样的话,赶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它的视线,“是你杀了无衣,剥下了他的皮?” 黄狸不置可否,只是一脸玩味地打量着茯神,却又听她说道,“可无衣身上却没有妖气,你是如何做到的?又或者…我换个问题,你是否还有帮凶,且那帮凶是个人类?” 听到此处,黄狸才将眼神移到茯神脸上,却依旧不作答。 茯神没料到黄狸会是这个态度,愣了一下,却见薛山芜手起刀落,“跟这个妖怪费什么话,既然它已经亲口说了剥皮的事,那它就是凶手,一刀斩了完事。” 眼看着黄狸就要狸头落地,茯神赶紧阻止,虽然不知道薛山芜今日为何如此愤怒,只是她也心焦想要从黄狸口中再问出点什么。 拦下了薛山芜再去看黄狸,“只有用妖力才能如此干净地剥下一张完美的人皮,且留在无衣房间窗户上的毛与你身上的别无二般,这就是铁证,可但凡动用了妖术那尸体必会显露出颜色。”茯神忍住寒意直视黄狸的双眼,“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我猜,一定是有人在旁协助你,那人是谁?是不是…” “无衣公子还有那个冬霄,都是我杀的。” 茯神还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想,却被黄狸出声打断,她不可思议地听着黄狸接下来所说。 “没人帮助我,都是我自己干的。”黄狸轻笑着,“我只是喜欢穿些美人皮囊而已,哪有那么多复杂的弯弯绕绕…” 它无视抵在喉间的刀,以及四人或愤怒或冷漠的眼神,旁若无人又打了个哈欠。 “再说了,这位小娘子,就这么想要知道真相吗?” “什么?”茯神怔怔盯着地上的妖物,她想不明白黄狸为什么要替某个人掩饰,却见黄狸森然的眼神像是两盏明灯,似乎穿透了她的皮囊直直看尽了最深处。 “知道一切的真相,对你来说可不一定是件好事。” 为什么,为什么这只妖怪只单单看着她说,茯神心跳变得急促,一种难以言明的可怕从她脑海里升腾而起,她盯着黄狸一开一合的嘴,似乎不敢再听从它嘴里吐出的任何字句,在它的注视中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可黄狸还在继续说着。 它无视周围所有的人,仿佛她们都不存在,只看着茯神,不紧不慢无所畏惧地说着让她毛骨悚然,听不懂的话。 它说:“日月几何,当风炬焰,真真假假又如何,都不如沉溺在一时的繁华皮肉,绚烂声色当中…” 噗嗤一声。 最后一个音节随着它偏离的头,绽放的血一起落在了地上,方知雪不知时候从身后走了出来,在茯神诧异的眼神下,挥剑斩落了黄狸的头。 鲜血溅在他紧俏的下颌,他的脸色看起来狠戾异常,却在接触到茯神目光的刹那变得惶恐。 茯神不明所以,但体内气血翻涌上行,见狸妖的脑袋歪斜着躺在地上,嘴里仍在翕动。 她似乎闻到了一点由内而发的腥气,茯神觉得自己有些耳鸣,连正常的左耳也变得不甚灵敏。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方知雪焦急的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然后是薛山芜,高含光,她的意识似乎逃离了肉身,只看着自己的身体仰面倒了下去,周围的一切随之一晃,最后剩冷风扑开窗面,头顶一轮孤寂的月。 那明月电灯似得晃了晃,让她莫名想起了小时候的夜。 世界最终陷入了黑暗。 35. 第三十五章 茯神不明白。 为什么她能因为黄狸的话而害怕地晕倒,甚至于倒头一睡就是两天。 她也不明白,分明这个案子还有许许多多的疑点,而身为烛龙目指挥的方知雪却能不问清前因后果的前提下就如此草率地砍了黄狸的头。 她更不明白的是,在昏迷前自己似乎听见了方知雪呼喊她的名字。 “茯神”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如此饱含情感地叫出来,比黄狸还让她觉得诡异。 她想不通的东西实在太多,似乎从很久之前,从那个春天开始,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油布,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透。 她那用了二十一年建立好的认知框架在今岁伊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至于茯神开始怀疑起自己,究竟为何在此,为何如此,又为何面临眼前的种种。 也许是黄狸的话迷惑了她。 什么真真假假,日月几何的。 当茯神开始陷入一个无尽的疑问中时,她就会逼迫自己跳出来,跳到地上,落到太阳能照到的地方,脚下踩住坚实的大地,一颗心就不会太过漂浮。 快了,总之她就快要回家了,那个虽然很小却能容纳下她的房间,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意义。 只有回到那个地方,和阿圆在一起,她才能感到完全的安心,和幸福。 茯神安慰着自己,将所有的疑虑通通抛到脑后。 原本没有魏五的提醒,她也许还要再睡上几日的,可今天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人在工作面前是不允许忧郁的。 茯神早早被叫醒后,就上了趟山,到平阳侯那里点了卯视察了地宫修建的情况。 看样子是快结束了,茯神尽量让自己平静地去畅想,李滋下葬后她光明的未来。 可惜山上灰土大又实在无聊,茯神待了一会便又晃悠进城了。 行至长昏桥上,十分巧合地碰见了薛山芜。 她就站在桥面上,和六年前茯神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身姿挺拔,对一切都无所谓却又总是忧愁地看着茯神。 “你怎么样了?”薛山芜问她。 茯神只是笑笑,手撑在石栏上望着桥底下曲水的支流,一路奔腾向东不知最终又要汇入何处。 落日沧波,这样的氛围实在适合谈些哲学方面的问题,于是茯神尽量漫不经心地问她,“阿芜,你的家乡在哪里来着,你又是如何到幽燕来的?”这个问题哲学就哲学在,类似人这一生要从哪儿来,又要到哪里去。 薛山芜面对她无厘头的问题,垂下了眼,轻轻咬牙道,“你知道的。” “可我还想再听你说一遍。”桥上风大,茯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破碎,为了避免她真的随风而散,于是薛山芜便说道,“我的家乡在南方的一座小城,母亲辞世后我一路向北,将她葬在了碰见的第一座高山上,没了母亲我在这世上就没了…牵挂…”她抬脸看了一眼茯神,又低下,“原本我想找个地方自我了断的,可在那山里顺手救了一位大人,大人感念我孤苦无依,就将我引荐给了老师,我便来了幽燕做了大理寺的胥佐。” “那天我就是在这座桥上,举目四望不知道大理寺究竟在哪个方向,可偏偏就遇到了你。”薛山芜看着茯神的侧脸,想帮她撩一撩脸颊上的碎发,却犹犹豫豫没有抬手。 “是你为我指明了方向。” “茯神….?”薛山芜愣愣地看着一滴眼泪从茯神的脸颊上滑落,沾湿了碎发最后挂在她削瘦的下巴上,她的心也同那滴泪一样,颤颤巍巍。 “我知道啦。”茯神用袖子重重擦了擦脸,“阿芜我先回去了,不用担心,睡了整整两天我现在雄壮得能扛起一头牛!”她说着比了个健美的动作,作势拍拍薛山芜的肩就往桥下走。 “阿芜也快回去吧。”茯神偏过脑袋,朝她挥了挥手。 薛山芜站在桥上没动,茯神脸上被袖子擦出了红痕,和天边的夕阳一个颜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懊恼,泪和发她一样也没替她拂下。 茯神朝阴阳司走去,她想着既然这里的人都如此草率胡闹,自己再也不要参与到什么妖鬼案子里去了,至今参与了三起全都没头没尾,处处透露着古怪。 等端王顺利入土,她就再向陛下请个恩赏,免了她望气使的职责。 不过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回家了,什么望气使,陵台令,管他指挥使还是陛下,通通算个屁。她乐呵呵地跨进阴阳司大门,却见林小河穿了件稀奇古怪的广袖长衫站在金壶银箭前耍帅。 皱着五官绕到林小河面前,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关心道,“你没事吧?” 林小河嫌弃地瞪了她一眼,打开了她的手。 茯神瞥见他手腕上莫名缠了几层纱布,想起这个从来勤恳的三好员工似乎缺勤了好几天,正要出于人道主义关心他两句,却见林小河一脸神秘,左右看了看确定堂上没其他人了,才和茯神头抵着头小声开口说道,“听说楚阳台那剥皮的狸妖不是被抓了吗?” 茯神眼皮一跳。 林小河眼里藏不住兴奋,“我跟你说,几天前我好像也被那黄狸袭击了….” “什、什么?”茯神的后颈汗毛竖起,她不动声色与林小河拉开了点距离打量起他来,又听他说:“虽然嘛,我是有点不太记得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一条巷子里。” 林小河说着抬起了手,有些沾沾自喜地端详着自己的手腕,茯神顺着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块惨白的纱布。 “当时就是有些头晕,缓了好一会才发现手腕巨痛无比!茯神,你绝对想不到,那狸猫妖剥走了我手上的一块皮肤呢。” 茯神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怪不得你今日穿成这个样子,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说那黄狸之所以袭击你,是因为你也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嘛….” 她下意识托起林小河的手腕,却被他嗔了一声,“疼!轻点。” 茯神麻木地点了点头,对着那块吹了吹气,皱起眉头问到,“既然那黄狸真的攻击了你,又为何只取你手腕上的皮肤呢….” 茯神忽然愣住,反手握住林小河的胳膊,“那日你为何要去巷子?去的又是哪一条巷子?在巷子里又发生了什么?” 林小河被她吓了一跳,可看茯神的表情又不像在开玩笑,于是绞尽脑汁使劲儿想了想。 “那、那天我就是从安门交接回来所以晚了一点,又看正堂的地上实在有些脏,你知道的魏五那个偷奸耍滑的家伙总是不记得洒扫,于是又忙了一阵,回家时便晚了一点,抄了一条小路…” “走的是….啊,就是楚阳台后边的那条巷子嘛。” 林小河似是想到了什么,捂着手腕“嘶”了一声,眉毛一扬,“哦对了!我那天在那巷子里,好像还遇到了兰台的那位祝大人呢…” “茯神?” “茯神你没事吧?” 36. 第三十六章 高娘子吃醉了酒。 由两个婢女搀扶着出了楚阳台,她双颊飞红,醉眼迷离,还不忘对身后依依不舍的二位公子挥手作别,“我改日再来…再来看你们!”说着脚下一个趔趄,在楚阳台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 高含光一低头瞧见一双精致的云纹绣鞋,咧开嘴伸过脸笑得灿烂,“嫋嫋…你来接我啦…” 面前的美丽少女嫌弃地就着手里的团扇推了她一把,扇走满身的酒气,竖起柳叶似的眉向身后几位身材高大的婢女喝道:“还不快将你们家霸王抬进马车里。”又瞅了一眼已经饧着双目的高含光,“我就这般将你送回相府,你就等着吃你老爹几条烈酒沾鞭吧。”说着往楚阳台的大门里瞧了瞧,唧咕道,“究竟是什么模样的男子,改明儿我也得来瞧瞧。” 遂一群人簇拥着上了车,扬长而去。 有了白日一出,无衣和冬霄的名气就算是放了出去,两人同样喜不胜收。 虽然永明小娘子说二人一般美貌,可无衣心里头知道,自己的容颜可是比那冬霄不知道强了多少,他也就是凭着勾人的身段得娘子一些青睐罢了,如今竟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真是可恨可气。 思及此,无衣坐到妆台前,从奁中拿出一物对镜抹了起来。 这可是支榷寺范大郎中家的公子赠予他的养颜膏,鱼雁坊所出,可是在列的皇室贡品,千金难买。 光一打开就是满屋盈香,果不其然,那边都准备入睡的冬霄就问着味儿看了过来。 “哼。”冬霄冷哼了一声,“一盒劳什子的养颜膏就稀罕成这样,没见过世面。” 无衣听罢,如愿以偿有了吵架的理由,将手里的漆盒拍到桌案上,脑袋一偏怒道,“你说谁没见识?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没见识的玩意儿!我就是再说一万遍你也是没见识的乡野村夫!” “你才是乡野村夫!” 两人就着毫无营养的话你一言我一句吵了起来。 门外的银苔竖起耳朵一听,摇了摇头提着水壶默默退下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去触霉头的好。 这房间里正吵得热火朝天,一阵凉风从南窗吹来,两人同时转头看了过去,却都瞬间熄了怒气愣在原地。 却见月下窗台上坐着个慵懒的美貌公子,竟不知何时出现房中的,月光在他身上渡了层银,衬得他似画中仙般,可谓是…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公子手中折扇轻摇,连声音也如此好听。 两人看呆在原地,好半天无衣才回过神来,忙问道,“不知阁下是谁,从何而来?” 那月下公子嘴角噙笑,转身走下窗台,款步而来竟步步生莲,幽香阵阵,惊得二人脚下一软连忙伏地。 月下公子偷瞄着二人的头顶迅速转动了一下眼珠,在无衣和冬霄抬头之际又立刻恢复了那种目下无尘的气度,只是收了折扇,往上一指。 二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惊呼道,“原是仙人下凡!” 月下公子微愣,他原本的意思是从房顶上来的,不过效果更是出奇,满意地点了点头。 “吾久闻楚阳台美人如云,更有无衣和冬霄两位公子金相玉质,今夜一见果然不俗。” 公子说着走到案边坐下。 无衣这边附耳听着,心里头起了一念,忙降低姿势恳切地问到,“世人皆说我与冬霄之样貌不分伯仲,可在下认为不过是些随俗沉浮,人云亦云罢了,就是不知仙人对此有何高见。” 仙人听罢,笑道,“你二人抬起头来,容我细细欣赏。” 二人一齐仰脸,各自迸发出五光十色,势必要将旁边的人给压下去。 一番较量后,那仙人才重摇起扇子幽幽道,“两位公子却都不凡,不过在吾眼中,倒是无衣公子更胜一筹呢。” 无衣听完,心中狂喜,挑眉向身旁一看,却见冬霄并不为落败所动,却只痴痴地盯着仙人,像是被其一举一动给迷了心智。 瞧他那呆样,已是无力再于自己争高下。 遂暗自冷笑。 有了仙人的评判后,无衣更是在楚阳台中横着走,却没想到不久后慕名前来的一位出手十分阔绰的夫人,却在两人之间选了冬霄作陪,说是更欣赏他举手投足间流露的清朗。 无衣咬牙,什么清朗,分明是东施效颦,模仿仙人的姿态! 他可是仙人选定的最美,这卞夫人还江南富商呢,不过就是一个有眼无珠,满身铜臭的商贾之流。 这番待遇对比,气得无衣更像是着了魔,总是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容颜,口中还念念有词,多照了那么几次镜子,无衣竟然发现自己的眼角长出了一丝细纹,立刻吓得花容失色,惊叫着要翻出那玉神银丝养颜膏来,却将整个屋子翻了个遍都不见其踪影。 这才牵扯出,高含光托薛山芜私断失窃案,茯神硬要沾惹上身的后事来。 而那一天,无衣正在自己房中等待高含光,却忽听到窗户被轻轻敲响了两声。他狐疑地起身过去,将那窗户一开,却惊得忘记了呼吸。 他见到了一位比月下仙人还要美丽的人。 那是他浅薄的语言无法形容的美,无衣愣在原地,一瞬间,俗世中所有的是是非非,恩怨纷扰全都如烟散去,无衣只想做眼前人脚下匍匐的信徒。 那人进入到房间内,从袖中取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声音清冷疏离,却不失礼度轻声问道,“公子可否愿意借皮囊与在下一用?” 什么?如此谪仙竟要借用他的皮囊,那是无衣三生三世都求不来的福气,他连忙跪了下去,爬行了一段来到那人脚边,声音癫狂颤抖着说:“仙人就是要在下的命,也尽管拿去吧!” 祝青垂眸,看着脚边人露出的后颈,冷笑了一声。 无衣犹闻纶音佛语,颔首荡然。 祝青用手里的匕首剥下无衣的皮,从容的好像描绘丹青。 那些溅出的鲜血不断地沾染到他的脸上,却又瞬间蒸腾消失。 他只能感受到滚烫的液体打在自己皮肤上的重量,点滴之间让他觉得无比熟悉,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身下人颤抖而裸露的血肉,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滴热泪从眼眶夺出,滴进无衣凹陷的眼球中,这让他情不自禁呜咽了两声,祝青却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你那样东西真是个宝物呢。”一只黄狸轻盈从窗台跳下,缓缓走到祝青身边,贪婪欣赏他此刻动容的神情。 祝青没有回答,最后一寸皮肤从无衣的血肉上剥离,他收敛了眉眼,像是叠衣服般仔细将那皮囊叠好,看了一眼地板上濒死的人。 轻声道,“滚吧。” 无衣挣扎着起身,他欣喜若狂,想要将此时此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向世人宣告,即使每一步都如油煎般痛苦难熬,他仍旧跌跌撞撞朝着门外奔去。 一声女子的尖叫传进房内。 祝青收回视线,来到窗边,将将扶住窗框准备离开。 “祝大人?” 祝青猛然回头视线仿佛穿透层层墙壁看见了某个人。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她竟然将旁 人认成了他? 嫉妒如烈火烹油,令他面目可憎,可转念一想,她认得自己,仅仅一个背影也能从众人中认得自己。 “还不走?”黄狸斜眼看着祝青脸上痴狂的表情,见他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甚至向前迈了一步,无奈叹了口气摇身化作一阵黄风将痴人裹入,飞出窗外,却不小心被刮下了一缕毛发。 祝青回到家中,换了一身衣服,洗净了双手的血气。 黄狸恹恹地躺在小榻上,耳尖微动,眼珠一转对祝青说:“那位小娘子现在可就在你门前呢,她好像快要发现我了。”黄狸话还没说话,就见祝青离开的背影,它打了个哈欠,“人真是糊涂,痴情最是消磨年寿,你还有多少可以耽误的…” 祝青压抑着心里的狂喜,邀请茯神进屋内喝一杯热茶,他原本以为会被拒绝,结果茯神却笑着答应了。 可他们之间才相处了片刻,短暂到心头那点颤动还未抚平,茯神就逃也似的夺门离去,连下次再见面这样的话也不曾对他说。 祝青木然坐在案前,看着对面冷掉的茶汤。 “她讨厌我。”他说。 却不是询问屏风后头的黄狸,不过自言自语罢了。 “这样的皮囊果然不行。”祝青垂眸自厌地笑了一下,忽又想起了另一张脸来,“她是喜欢那样的吗?” 黄狸在小榻上伸了个懒腰,听着那人痴言疯语。 “一定是了。”祝青了然,从袖中再取出那把匕首,刃上的银光将他皮肤的纹路照得清晰通透。 他再次乘夜来到了楚阳台。 冬霄正在对镜理妆。 却猛然见铜镜中显出一张犹如艳鬼的脸,他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就一阵刺痛,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那鬼锁住了喉咙,他无法出声呼叫却闻到一股清香令人神智恍惚。 祝青原本想剥下冬霄的皮,可没有了黄狸的妖力果然还是困难得多,他下错了刀划伤了后颈的皮肤。 这张皮囊已经不能再用了,可茯神的声音却在脑海中响起,他咬住口腔内的肉,死死勒紧了冬霄的脖子,致使他再也无法说出那般哄人的话,祝青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茯神浅色的瞳孔似在眼前,她正对着他笑,刀刃转动,只听得扑哧一声,冬霄已然断了喉咙。 祝青剧烈地喘息着,他咽了咽气勉强平息下来,抬手想要拭泪,却发现自己手腕的皮肤竟被冬霄给抓伤了,祝青皱眉,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他只得先离开。 今日太晚了,再过一会儿眼见就是宵禁时间,林小河只能抄近路,穿了条巷子,巷子里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他心虚地快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什么东西从头顶上掉落自巷中,早知道今晚就打一盏灯笼了。 林小河揉了揉眼睛探身往前一看,却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不远处。 “是谁在那儿?”他鼓起勇气,只是声音有些变形。 “是谁…” “祝…祝大人?” 林小河暗自松了口气,刚想上前,一步踏出去却头晕眼花起来,他双目一黑,只听得一声猫叫,人便昏了过去。 黄狸卷着祝青和林小河一同回了元贞街的住所。 “你怎么搞的?”黄狸心痛地看着他破损的手腕。 祝青没有理会它的责备,只偏过头问,“你能修补吗?” 黄狸绕着他走了一圈,瞥向地上那眉目清秀的少年人,以及他露出的一截手腕,眼珠一转,“倒是合适,只是修补可比全部换掉难得多呢。” 祝青转头看向黄狸,“是吗?那还得劳烦你了。” 37. 第三十七章 花了整整一夜又一个白日的时间,黄狸才将林小河的皮严丝合缝地补到祝青手上。 它累得虚脱,瘫倒在小榻上,“这下…教是谁也看不出来有异了…”黄狸喘着气,翻了个身露出白毛的肚皮,“不行了不行了,得看十个美人才能恢复。” 祝青看着地上眉头紧拧,表情痛苦的林小河,袖中的匕首发凉。 “咚咚咚——” 敲门声隔着一个院子传来。 祝青微怔,他虽有个编修的职位,平日里却并未同谁有过往来结交,这个时候敲门的,又会是谁?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黄狸。 “还能是谁?”黄狸眼皮一翻。 内心忐忑起来,他凝神盯着地上的人,门又响了一遍。 五指收紧又松开。 “可要入内小坐?”祝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茯神眯着眼睛对他笑了笑,呼吸一窒。 “不了,我今日还有事,改天再来拜访。” 祝青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手中的香膏。 等茯神离开后,才又托黄狸趁着没人将林小河重新扔回了楚阳台边上的巷子里。 他以为事情到此已经起不了什么风浪了,虽然知道茯神怀疑自己,可她实实在在也拿不出什么证据。 可是祝青才安心了两天,又听闻城中传出一位绝世美人入梦枕巷的风言。 他看了一眼两眼冒光的黄狸,冷笑道,“你莫不是真相信了这个圈套?” 黄狸立刻缩了脖子,讪讪笑着,“怎会怎会…” 可待祝青从宫里上职归来,家中哪还有黄狸的身影。 他站在空寂的房间中央,目眦尽裂。 * 今夜,大理寺的番役周甲和张乙领了一个恼人的差事。 两人又怨又怕抬着一包东西出了城,来到西郊的林子里。 那白色布包在颠簸中晕开血色,粘稠地往下滴落。 布包里正是身首异处的黄狸仙人。 评事大人命他二人将黄狸的尸首拿去城外焚烧,且务必要看着它烧成灰烬。 两人深夜临时得了令,本就一肚子怨气,偏偏此刻天上无月,林中阴沉沉的,更是不敢多待,索性一合计,打算将那尸体裹着白布就近在树底下挖个坑,给埋了完事。 说干就干,周甲挖坑张乙填土,没一会儿就将这妖怪的尸体埋进了土里。 二人哆哆嗦嗦离开后不久,一个身影来到坑前。 “啧。” 来人似不耐烦,低头看着土坑沉吟了片刻,才使铁锹又将埋好的尸体给重新挖了出来。 解开白布,恶臭扑鼻。 挖坑人皱起了眉头,纤长白皙的手微微掩唇。 当是时,头顶云开雾散,一轮皎月露脸而出。 银白的月光漏过树梢缝隙洒到那黄狸的身体上,皮肉之内骨骼之间竟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仅仅一闭眼的功夫,那脖子上的断口却长出粘胶似的肉触,挣扎着延展到空中,如同盲人摸索般找到了近旁的头颅,伸进那空洞的伤痕里,堪堪连接了起来。 黄狸转了转眼珠,眸光重亮,它惬意地在土坑中打了个滚。 祝青愤怒地质问黄狸,“既知道是个陷阱又为何非要去?” 黄狸偷笑,“那方指挥使的皮囊可不必你差呀,看上一回也是值了。”它觑了一眼祝青,却见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鬼气森森,幽怨如诉,立马缓和了表情,温声说道,“幸好,那什么妖怪大全上并未写全,黄狸九命。我舍一命,换祝大人清白一身,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只是日后咱们就不能在这城中另寻美人了。” 黄狸边说边眯着眼睛欣赏着月下美人嗔眉立目,素月分辉,如痴如醉。 至此,楚阳台的血案就算草草了结。 冬霄的死也只能解释为是黄狸披着人皮行凶。 城里的百姓只需要知晓,幽燕再不会有剥皮的狸妖,却不用在意个中细节如何。 茯神自然也不愿继续纠结,这场血案里是否还有另一人的身影,就当她脸皮厚,覥着脸接受常婶、周伯,以及一整条临泽街的感谢和赞扬。 反正,这一切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化成泡沫。 宝瓶山上的地宫也已经修建完毕,她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可谁知道李基的圣旨像鬼一样追着赶来。 那是十二月的头一天。 大地凝寒,冷风瑟瑟。 茯神睡了个懒觉一直到中午,才慢悠悠地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外头下着雨夹雪,她从衣橱里翻出前年薛山芜送她的羽缎,往身上一裹就飘荡到西跨院的厨房里。 说来也是稀奇,从很小的时候茯神就知道,这阴阳司里头有个厨子,虽然不确定厨艺究竟如何,但至少师父吃得挺香。只是,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们家的厨子更神秘的人了。 二十一个年头,茯神从来没见过这位的真面目,连它是胖是瘦,是男是女都不清楚。茯神只知道,无论她什么时候去厨房,一大清早还是深更半夜,那灶上总温着热腾腾的饭菜。 幽燕还是太人才辈出了点。 茯神努努嘴,从蒸屉篦子里拿了两个馍馍烘在怀里又端出一碗白粥,吸溜着到公堂上去挂名牌。她才刚转出后房门,就见一位锦帽裘袍的内监立在门下。 茯神一看,以为是陛下给自己的赏赐下来了,屁颠颠地小跑迎上去,却见宣旨内监笑眯眯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茯神心里头发慌甚觉不对,却已经无处可躲了。 只好将白粥馍馍往林小河怀里一塞,英勇就义地跪了下去。 “小神官,这可是头等紧要的大事,可得将圣旨收好,时时观摩,谨记在心啊。”内监乐呵呵地将圣旨递给她。 茯神额头贴在冷冰冰的地砖上,举起双手接过圣旨。 Why,为什么。 李基为什么要将端王的葬礼交给她举行,甚至要她亲自为端王封棺入葬,还让内监原话转达,说是得等一切完成后,才会将之前的一应赏赐批准下来。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内监宣完旨,十分慈爱地看着茯神的头顶,满意地点头准备钻回小轿进宫复命,听见茯神嘴里断断续续说着恭送他的话,回头一瞧,神官两行清泪结成冰凌子挂在脸上,正无比幽怨地看着自己,内监一愣,赶紧收敛了笑容起轿回宫。 如此大任,叫她怎么担当。 若是有半点行差踏错,不仅万金打水漂,也许还要掉脑袋。 茯神现在真正意识到了这位天子的恶劣性。 可那内监还说了,这也是太史令的意思。 混蛋师父将近一年没有踪影,快到年关了也不回来,却扔了这么大的摊子到她头上,如果他在,这件差事必定是他老人家的。 茯神头一回这么恨闻真,等下次再见到他,一定将他头上的毛给拔光,做成胡子黏在嘴上,时时提醒,他不是什么青春永驻的狐狸,而是阴阳司的顶梁柱,茯神的再生父母,为老得尊一些。 没办法,既接了旨,只能紧锣密鼓,日日进宫到鱼山院去听训排演,临时学习各项仪式。 等她真真切切进了鱼山院,才从教习礼官和左丞贾微山口中得知,自己真切的任务是扮演葬礼上的祝官。 并不用茯神亲自推演日期,调和礼仪形制等,这些重要的大事另有鱼山院的人去做。 她要负责的,也就是仪式上的沐浴饭含,小殓大殓,再到祝词饰棺,以及最后下葬遣奠罢了。 好在这项工作更多的是表面功夫,她只需要像舞台表演似的将每一个步骤细细履行,就连葬礼上诵吟的祝词也已经另有人写罢,茯神只要一字不漏地背熟就好。 圣旨来得匆忙,离葬礼也只有十五日的准备时间,现下正好没心思伤春悲秋,更不能睡懒觉了。 每日寅时就有一顶小轿风雨无阻地停在阴阳司门口,林小河乍乍乎乎,鸡飞狗跳地将茯神从床上捞起来,穿戴整齐,洗脸刷牙再打包送进轿中,最后与有荣焉地立在檐下,目送晨光熹微中的小轿拨开清雾晃晃悠悠上了雷门大街。 还好有林小河自告奋勇,天天都来督促茯神,她才能赶在卯正二刻踏进鱼山院的大门。 这鱼山院身处大内,如今分了鱼院和山院两个部门,从前却还有个祠部。 鱼院的头头就是先前在大殿上公然带头挑衅圣上的贾微山贾大人,而山院正是方知雪的老爹所在的单位,只是山院右丞的位置如今仍空悬,听说从前是由太后的父亲兴国公吴达坐镇着。 只是后来兴国公被先皇以年事高为由免了实职送往江南养老,至长辞人世也再没有回过幽燕。 听说彼时还是中宫的吴静堂就是因此事和先皇有了嫌隙,更别说吴静堂的长兄等诸事烦琐难言。 这些都是茯神在鱼山院里听来的八卦,怪不得,她现在总算知道,为何林小河每次从安门上的谯楼回来,都有一肚子的情报要同她说。 只要在院里头,每日一到饭点休息,就有一群宫人叽叽喳喳地将茯神围住,这个要叫她打卦算算姻缘桃花那个又要她算算何时才能升官发财,就算茯神忙着塞饭不肯搭理众人,那些年纪小的也势必要顶着头上双鱼衔尾的幢幡与她畅聊一些大逆不道的闲话。 于是,这半个月里,茯神除了要准时准点报道,在贾微山面前手持玉戚走一遍流程,拖着疲累惶恐的身体回到司里还要被林小河拉着大吐一通今日听来的八卦,除此之外又要应付东方虬随时出现在窗后哭丧的脸,又要秉烛夜读葬礼上的祝词,以求当日通顺不出错。 折腾了这么些时日,茯神更见消瘦,别说穿衣打扮了,每日素面朝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偶尔在宫中撞见方指挥使,还要被他拦着,光盯着她的脑袋也不知究竟在看什么。 茯神只好催促告辞,说自己有事要忙,这个时候方知雪才会神情古怪,莫名其妙地开口,问些你是不是不开心之类的屁话。 茯神白眼都要翻上天,没好气地回他每日就睡两个时辰你能开心吗? 气冲冲地撒手离开,留下指挥使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繁忙的日子倒也过得快,下葬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38. 第三十八章 玄天八年,冬月十五。 申正,无风,天昏黄。 文武百官左缟右玄,肃然分列,宗亲诸妇,纱帏遮面,可不论上下左右,就是任谁也未曾见过如此古怪的亲王葬礼。 地宫金殿前,唯有一步阶神台。 神台中央设了帷帐,端王的棺木竟在没有任何仪式的加持下,就已停放在帷帐间。 帷帐前面,年轻的祝官凛然独立,身边既无执绋,亦无冢人随侍。 神台下,方知雪袀玄方履,头戴朝天冠,满头黑发束于冠内,将一张冷俏的脸完全露了出来,手捧着介鬯位于武官之首。 要说如此严肃沉重的装束与他的年纪并不相配,可穿在他身,似乎也像是那么回事。 深色衣裳,雪白的脸,明明晃晃,如一块殿上冷玉。 原本他是没资格站在这个位置的,可是端王下葬,圣上哀恸以致几番晕厥,今日必不能前来吊临,只能命方知雪代替他到场,见其如见天子亲驾。 而太后圣人身体欠佳,即使有贾微山等人诸般请旨,她老人家却也不能离开潮痕殿半步,更别说亲自来参加儿子的葬礼了。 悬珰敲响,方知雪抬眸,眼神遥遥定在神台之上。 祝官的身影被台下群臣衬得有些孤寂。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茯神。 只一眼,便觉心魂震荡。 她看起来严静又端庄,广袖素袍,蟠螭云雷回绕,褐红的腰封上插着象牙笏板和华丽羽葆。盘髻用青铜发冠束起,两侧朱红绳带垂坠圆润小发,双耳佩着硕大的圆月玉璧,颊上两点红靥。 似乎只有如此庄重的冠束才能将她轻灵的身体压在人间。 他方觉四肢变得有些僵硬,双腿似乎钉入了大地,神情凝肃不敢有一刻眨眼。 直到茯神衣袖拂动,他才垂下眼睫。 不若九天神祇,诚然大地之母。 他偷偷想。 茯神心里暗自庆幸,幸好神台之高,旁边也没谁,且底下公卿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后的柳木灵柩上,不会有人发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紧张得发抖,面部线条也堪称僵硬非常。 此刻的茯神觉得自己就像彩衣娱群臣,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在心里将师父咒骂了一万遍,又想若是林小河能到场,一定第一个笑晕过去。 好在煎熬的场面最多不过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底下白幢扬起。 茯神适时取出腰间的笏板,贴近自己的前额,紧接着鼓点声声,台下一众百人垂首,天地浩荡。 其实她也觉得稀奇,身后的灵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由哪些人运来的,刻意如此安排搞得好像整场仪式在封棺前只有她能接近端王的尸身,茯神有些忐忑,为棺中人沐浴饭含这样的事,先前在鱼山院都是以宫人为例来做的。 如今就要真正接触早已死掉大半年的李滋,就算是…茯神斜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神台下站得笔直的方知雪。 就算是方知雪本人来做,也必定不安。 第二声悬珰传响耳畔,茯神赶紧收起所有杂念。 高举笏板,声从丹田起,回荡穹宇间。 朗声道: “惟降天火,水呈四方,有木见空,伏生茫茫。” 台下众人闻声屈膝下跪,双手摊开向上,以额触地,方知雪则替天子行事,倾奉鬯酒,告于天神。 “岁龙乘羽,玄天临黄,彼大有能,千秋侍旁。” 白幡翩翩,明灯煌煌。 “其燕发丘,有明乃觉,自东潮来,征彼伪王。” 茯神收回笏板,背身向棺椁缓步行去,脚下步伐跟随鼓点,踏出古韵律节。 “滋命不违,归寝天乡,” “请天雷震,冥鸿翔翔…” 不曾料想,此一句方出,宝瓶山上突生骤变,像是在应验她口中祝词。 隆隆声从天际线处传来,似是千军万马又如春雷阵阵,天地间狂风乍起,棺椁旁帏幔朝天飘荡,风大到竟生生阻碍了茯神前进的脚步,黄沙漫天让人睁不开眼,她抬袖遮面诧异回头,只见云层滚滚如浪,其间竟雷声震震,闪电丛丛。 所有人被这异象惊动,也不管什么礼仪尊卑了全都纷纷仰头,惊骇地望着黄云遮蔽的天空,却猛听得一声鸣叫似凤又像雁,云间竟然凭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鹏鸟,展翅则遮天蔽日,鸣声贯耳让在场之人无不捂住胸口生怕心肺震荡有恙。 即使是高储又或英国公等人皆凝眉怔望,口中念念,莫非端王神迹降临。 而方知雪岿然不动只盯着神台上那摇摇晃晃的身影,他明知此刻无论如何也应该坚守此地,可心焦欲摧,难免不耐。 一时间,场面纷乱,却见那大鸟径自朝着神台于其上绕飞了三匝。 神鸟离棺木无比之近,庞然的身躯如盖,掩去了神台上尽数的光辉,茯神吓得不敢乱动更不敢抬头去看,仿佛自己是一只随时能被老鹰叼走的小鸡仔,心想见鬼了,这是李滋显灵。 但又听得慌乱中悬珰仍旧敲响了第三声,她被震得头晕眼花,四肢发麻,浑身哆嗦却不敢忘掉自己的责任,只得捂住双耳拖动脚步顶着狂风来到端王的棺材旁,手指紧紧抓住那柳木的边沿,防止自己真被大鸟抓走,牙齿轻颤,嘴里仍要大声念出祝词的最后一句。 “传灯照亡!此流左去!百禄是荷!永世其昌!” “尚飨…” 霎时间雷去云息风止,不见鹏鸟。 唯有茯神站在垂下的帷帐之间,呆呆地看着棺材中人。 整座宝瓶山上静得仿佛只剩下茯神和棺中的李滋。 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她恍惚间的幻想。 只有还在轻晃的帷帘仍留有一丝神迹的余威,提醒着她发生的一切,和即将履行的职责。 没错,不论真是神迹亦或者巧合。 她仍得按照流程做完接下来的事。 灵柩旁立着一架银盘玉碟,银盘内盛放着一应器具,竟没有在方才的狂风中倒塌。 茯神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从内 拾起一把玉篦,轻沾碟中秬鬯与端王梳理起额发,她的手有些抖,一滴合该芳香的酒液落到了他发皱的脸上。 茯神一惊,四下瞥了瞥,无人在意,又赶紧放回玉篦,取了面巾遮盖在李滋的脸上,只露出一张嘴,以玉蝉压舌。 又将早已穿戴好的敛衣结绞不扭,束紧衣带,又置圭、璋、璧、琮、琥、璜等玉器于尸身四周。 最后,展开锦衾从头到脚,将端王盖了个严严实实。 礼毕,茯神已经是冷汗淋漓,她稍稍闭目缓了缓神,这才走出帷帐,望着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从腰间取下羽葆,上挥三下,群臣众卿遂跪地哭踊。 又有一行冢人杠夫从旁阶上了神台,灌入帷帐内,低眉垂眼,动作麻利地封棺捆索,四綍二碑在哭喊声中送棺椁从神台后方缓缓滑入墓室。 茯神则跟在其后,手持玉戚护送,一入墓道,耳旁的哭声越来越轻,眼前的光线也暗了下来。 鬼灯如漆,幽幽洞室内,只留祝官茯神,将最后一副绘有四龙驾车的棺罩盖在李滋的长眠之地上,以求会有先祖亲族前来接他离开,永去极乐之地,远离水火人间。 所有的仪式完成,只等茯神走出地宫,随后填土封门,已逝之人得以安眠,层层封土捏作阴阳相隔的天堑。 昏沉天色中,哭声阵阵犹胜寒风,鬼使神差间茯神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墓道,昨日之风从深处吹来,她此前从未见过这位端王殿下,此刻面对永恒的生死,巨大的空寂却也在胸口蔓延。 直到葬礼结束,霜夜下于紫微殿叩见天子,不怒之威昭然,无形的重力压在茯神的后颈,令她即使在李基万般温和的笑容下也不得不俯首跪地,表诚人臣之心。 今日之事从早起准备到晚间进宫,中途没有丝毫停歇喘息,直至这一刻,她才从久久的恍然中真正回过神来, 茯神终于明白了李基和师父为何都要她来做这个祝官,又为何让灵柩远离众人先行立在帷帐中,想来那尸身上的敛衣恐怕也是临行前由陛下亲自为其兄细细穿戴,这一切的目的,都是要将那棺中人藏起来。 将他诡异残破的尸身藏在朗日的阴影下,将他真正的死因跟随墓土永不见天日。 茯神回想天降异象后,她站在灵柩旁第一眼看见李滋的样子。 他的尸体皮肉分离,皱涩如干枯河床,周身却不见伤痕,唯有左手手腕白肉翻烂如缟花,筋断见骨。 她终于明白在那个春日,瘴母所现之回忆中,樱春为何没对害她母子性命的始作俑者出手了,恐怕那个时候的樱春已然看清,幕后的凶手另有其人。 那一天站在她面前的李滋,早已行尸走肉。 而真正的端王殿下,也许久在从前某个寂寥的夜里,死于他寸寸不悔的自刎之下。 “谢谢你。” 茯神听见天子在对自己说话,声音其上如从云端传来。 她恍然抬头,见他眉心一点观音痣,如拜佛前。 “谢谢你茯神,替我送了兄长一程。” 39. 第三十九章 街上的人都在讨论半月前的那场异象。 大家都说那是端王神威显灵,有此祥瑞之兆,若不是英年早逝,说不定更能保佑大觉百年内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话是这么说,什么风调雨顺,时和年丰的,后半句话没人敢讲出来,却也无人不懂。 茯神心里明白,无非连百姓也觉得,即使李滋平庸无才,但只要今上曾有一段奉旨修命的过往,无论那传言是否真实,也比不过另一位更适合继承大统。 平庸代表无功无过,代表不出错。 而对一朝的人民而言,平淡一辈子那就是安乐盛世了。 茯神从小贩手里接过对子,默默算了算,阴阳司的大门口得贴一副,东西跨院各一副,师父的明镜台也得有,那就是四副春联对子。 现下买齐了,她走出闹纷纷的十二月桃符市,耳朵总算也清净了片刻。 盘算着还得买些干果蜜饯,各种肉食倒是不用她心焦,每年阴阳司都会提前向刘阿福定好年节里要用的猪肉。除此之外,得给东方虬添几件新衣,他一年四季总穿那松松垮垮的宽大袍子,从前倒是无所谓,自从茯神知道她这个师弟在外头也有几分薄面,便不能让他再以如此形象随便见人了。 得趁着她离开前,多做几件衣裳,至少夏衣冬袄都不能少。 若是师父会回来过年,她也得为他买点东西准备着。 还有拜年要用的压胜钱也需要,走之前得去看看林小河的母亲秀姨。至于香烛、纸马什么的,她还要去同樱春道个别。 算来算去,要买的东西还有一大堆,早知道就叫东方虬跟着一起来了。 临近年关,大街上张灯结彩,红火一片,热热闹闹的倒是很有新年的气氛。 即使被人踩了好几次鞋,茯神还是不自觉勾起嘴角,十分贪心地感受这份热腾腾的欢庆。 陛下说了,新年一过承诺她的那些赏赐都会送到阴阳司。 茯神郑重考虑过,她至少得见师父一面,离开的日子就暂定在生辰之后吧。 若是闻真连过年也不回,她就轰炸式给他写去信,让这个没良心的坏老头必须赶在来年四月前回家。 茯神都想好了,到时候她就在信里头写,要是您老再不回来,就永远也见不到我了,诸如此类吓人的话,如若闻真不以为然,仍旧磨磨蹭蹭,等到时候他终于舍得回阴阳司一看,发现东跨院早已人去屋空,吓得他天南地北再也找不到茯神,无论师父老神仙还要再活上几百年,那就要长命百岁的愧疚几百年才好呢。 想到这里,茯神忍不住偷笑,这可是天大的一个恶作剧。 她挤在人堆里傻乐了两声,却不小心被自己口水呛到,咳得上起不接下气,周围人还以为她有什么毛病,纷纷避让不及,又听到有陌生的娘子上前关心询问,茯神连忙摆手退回到路边,好半天才平息下来。 左右手都抱满了年货,她用胳膊肘夹住一边,费劲吧啦从小包里掏出年纸单,对着上头列出的物品一看。 “春联…桃符…云酥阁八件套…糟了,方才在桃符市上忘记顺便买些金彩镂花什么的了…” 茯神皱起眉头,往来时的路看了看,人头攒动,烟火缭绕。 “不会还得再去一趟吧….”她又踮脚看了看不远处陈记酒铺的幡子,“年酒肯定是来不及泡,只能买些现成的屠苏酒,可今天要是买了酒就实在拿不下更不能回去买金彩了…” 街上人这么多,还有六七日便是除夕,等明日后日茯神原本打算在家躺几天的,可现在看来,这个懒是躲不了了,还得上街几次,才能将所有需要的年货都买齐。 “明天一定叫上东方虬…” 她大人有大量,也不同师弟计较那些有的没的了,再怎么埋怨他生他的气,她总归是要离开了。 想到东方虬近日总是委屈巴巴的脸,一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惹茯神不开心的样子,茯神便决定多使些铜板让陈记的伙计将酒送到阴阳司去,她要再上前面的铺子稍一只烤鸭回去。 颠了颠怀里的东西,刚准备重新挤到人堆里,却听见大街前头传来玉鸾鸣鸣,街上的人争先恐后地往道两旁躲闪,茯神好奇望去,远远便见一架穷奢极侈招摇无比的钿车宝马十分夸张地驶来。 见状茯神赶紧退到一旁的屋檐下,站在台阶顶上张望。 可那金镳玉辔悠悠行至跟前,竟然停了下来。 “…” 茯神有种不好的预感。 便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车帘,强烈的金光从里头迸出,晃得茯神闭上了眼,隔着几个台阶却听到车内之人不满地“啧”了一声,又懒洋洋地吩咐道,“玉贵儿,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替娘子卸下手里的重担?” 茯神堪堪睁眼,就有一长随模样的小子小跑着上来要抢走她手里的年货,她忙收紧手臂不让那名叫玉贵的小厮将东西拿走,朝车窗内淡淡扫了一眼,不禁感慨到,她怎么能将这尊大佛给忘了。 要说茯神自打来到幽燕,见过许多行为古怪身份神秘的人,但这其中最令她匪夷所思的,祝青也算不上头号。 若要让她给幽燕城中的神人排个名次,这稳坐第一名宝位的便要属此刻车里那位笑得桃李春风,艳艳照人的少年郎。 正巧,围观的群众里有位书生似乎认识车里的人,悄悄与旁人说道,“是元公子,元公子竟然回来了…”那与之耳语的人一听,满脸欣喜,“可是那位元公子…今儿个真是运气好了,我得沾沾福气….” 要是头回来幽燕的看客,得听得云里雾里了,却不知车中究竟是谁,又为何说起些运气,福气的话… 心中疑惑之际,却见车身一动,从里头钻出另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手里捧了个锦囊,跳下马车放稳那紫檀木的下马凳,原本站在茯神身边的玉贵见状也赶紧下了台阶立在一旁,躬着身子,伸出自己左手。 左右摆好架势,这才有一人身着金银红裘,满身珠宝玉佩,风流倜傥地走出香车。 茯神浑身石化僵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围观的人早已将路两边都堵得严严实实,一双双眼睛盯着,她羞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见那位元公子款款走下马车,虚虚搭着玉贵,左边的金尊即刻从锦囊里掏出一把金叶子往天上抛洒,那做作的人才肯顶着满天金雨朝茯神走来。 人群沸腾,金光闪闪间了悟福运为何。 此神人正是幽燕元家的元从淮。 其祖父乃前支榷寺右丞大人,母亲是富可敌国的西泠王氏,两姓结亲可谓财上加财,富上加富,于是元家祖父也就顺利成章的变成了“前”右丞。 不过今上登基后为了抚慰幽燕旧臣,又意在制衡高相等人,便提了元从淮的老爹元慎为现任鱼山院左参礼,又给了他本人一个支榷寺照磨的油水闲差。 于是 元家也算得上幽燕门户里的老钱,朝政中的新贵。 照这么说,一个二世祖,举止行径夸张了些倒也能理解,却不至于古怪,当然古怪这一点仅仅是茯神的私人观点,因为除了她以外,整个幽燕似乎都不觉得元从淮本人除去家世实在晃眼显赫外还有什么特殊。 可这也不能怪茯神,因为这元从淮真真切切是四年前突然以元慎长子的身份空降幽燕城的。 而在此之前许多年里,茯神只听说过王夫人和元大人有一位养尊处优,千恩万宠的女儿名叫安娘。 但这元从淮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再被所有人理所应当地承认了。 无人觉得蹊跷诡异。 不仅如此,私底下此人甚至三天两头跑来阴阳司拉着茯神说她同自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茯神惊恐地从他手里逃脱,说青梅个蛋啊,她在这个地方活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一起长大的发小。 即便抗拒态度明确至此,元从淮也从不放弃,只是被骂后总惆怅地站在原地,双眼含泪,说他不怪茯神,原是因为幼时两人玩闹,茯神从高台上摔了下去,摔坏过脑子,这才记不起他了。 此言一出茯神更是觉得他有病,骂骂咧咧地去找闻真,却从师父嘴里听到了一模一样的答案,这下茯神如同晴天霹雳后再被人当着面门揍了一拳,愣在明镜台久久不能回神。 如此以来,茯神思及自己天生五感残缺,说不定真的摔坏过脑子也未可知。 可是凡事不解,却也不能责怪自己啊,于是茯神只好坚信,一切都是因为元从淮,莫名其妙又十分诡异的是他而不是自己。她也无需在意个中细节,就算元从淮的身份是假又能如何呢。 这些都与她不相干。 而元从淮去年冬天就跟随母亲王夫人回了一趟老家省亲祭祖,于是茯神才得以清闲快活了一阵,便将此人的存在给抛到爪哇国去了。 她在脑内迅速回忆与元从淮的种种,转眼来人就已经跟她站在同一台阶上了。 “好久不见呀,茯神。”元从淮眯起眼睛,笑得善良又无辜。 “不见不见…”茯神呵呵笑了两声,“你怎么回来了….” 元从淮却故作受伤地擦了擦眼角,“人家刚回来就想到阴阳司找你,你非但不感动,还如此冷淡,怎知你我缘分如此深厚,竟在大街上碰到了…”他嗔怪着说道,又打量起她周围,“你的那只疤头宠物…哦,东方小哥呢,怎么也不见他替你分忧,我不在,全幽燕都在欺负你…” “打住打住…”茯神觉得自己再听下去就要发烧生病了,“你也知道我拿了这么多东西,还要在这里站着等你讲完废话是吗?” “哪里是废话?”元从淮变脸比夏日天气还快,又笑开,“茯神不是问我为什么回来吗?“他冲茯神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耳朵上坠着的宝石珠子左右间晃个不停,“我从陛下那里领了个差事呢….”他说着却十分夸张地转了过去,面向台阶底下围观的群众广袖一挥,声音高昂巴不得整座城的人都能听到。 “本大人要在除夕夜举办一场别开生面,无与伦比的灯会!” 金尊和玉贵适时又向空中抛洒些金叶子。 元从淮回眸看向茯神,“新年佳节,茯神准备好同我一起看千灯奔夜,共襄此等人间盛举了吗?” 他笑得灿烂,茯神却有些恍惚,木然地点了点头。 40. 第四十章 元公子张牙舞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 车马过后留下一地的金叶子和乱七八糟的人群。 茯神也去捞了一把。 她婉拒了元从淮帮忙带年货回阴阳司的好意,想着赶在晚饭前回去,又挤进了陈记酒铺,打了些屠苏酒和果子酿。 陈记的伙计见她手里满满当当,便说能一并替她捎回阴阳司,茯神听了赶紧多谢了些铜板。 “劳烦小哥。” 她拍了拍手,现下一身轻松可以去买烤鸭了。 才出酒铺子,就见对门卖馄饨的摊子上坐了个熟人,正狼吞虎咽着。 茯神从前面提了烤鸭,又包了些鹅掌鸭信回到了馄饨摊上,放在那人桌前。 伍瞳嘴里还塞着面皮挂着汤水,却忽见眼前掉落下一包浸出香油的油纸,登时耸动鼻尖,两眼泛光,抬头一看,“是你?” 茯神拉开凳子坐到她对面,将那油纸包拆开露出里头的吃食推到伍瞳跟前,“巧了,我方才看见你,正好买了些下饭菜,捉妖师大人将就尝尝吧。” 伍瞳听了也不多客气,连忙招呼店家再煮两碗馄饨,茯神赶紧道谢拒绝,给她看了看手里的烤鸭,“家里还有人等着回去吃饭呢,只是许久未瞧见你,来打个招呼。” “如此…”伍瞳咧嘴一笑,啃起鸭掌来,“别那么客气,你就叫我伍瞳吧。” 茯神瞧着她的吃相,好似恍惚间也能闻到那股卤香,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笑道,“今日怎么就你自己,那离离鼠呢?” 伍瞳塞得两颊鼓鼓囊囊,含糊道,“别提了,她自个偷偷去了城郊周员外的庄子里,吃独食吃到肚子爆…”突然咬舌,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心虚地抬眼看了看茯神,却见她只是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哦,这样啊…”茯神捂嘴,“不知伍瞳和离离鼠小友新年是否有去处,如若不嫌弃可以到阴阳司来吃一顿年夜饭。” “多、多谢好意…”伍瞳讪讪,“只是先前才应下了守备季大人的邀约…”她见茯神并没有拿当日的糗事要挟她,也是个性情中人,立马用油呼呼的手握成拳锤了锤胸膛,豪气说道,“下次下次!下次一定去府上叨扰。” 茯神笑着说好,想了想又问她,“那次在侯府的宴会上曾听小友提起,你出自岐南破法门?我孤陋寡闻从未踏出过幽燕半步,先前没有听说过贵派的名字…” “你没听说过那很正常。”伍瞳喝了一口汤,咽下嘴里的食物,神采奕奕地说道,“我师父之前也不过是山中一樵夫,只是前年里头被一突然出现的旱妖害了村子,这才立志拿起砍柴刀创建了破法门,我家就住在隔壁村,自小父母早亡没了去处,听闻此事便上山拜了师,学了些捉妖的本事,便来闯荡江湖啦。” 茯神听她说起往事,心里才真切认识到自己似乎没有去过幽燕以外的地方。 伍瞳嘴里砸吧着味道,皱起五官满脸遗憾,“眼见着又要开春了,只是山高路远的,再怎么赶也回不去家了,看来今年没法尝到师父炒的香辣水芥菜了…”她说到委屈处,竟眼泪汪汪要哭出来,仿佛吃不到这样东西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遗憾。 茯神赶紧顺了顺她的背,将自己包里的手帕递给伍瞳擦眼泪珠子。 伍瞳吸着鼻涕,看了眼茯神,心里头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把揽过她的肩膀。 “茯神小友想必从未吃过我家乡的水芥菜,不知道这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美味吧,不如这样等我料理了手里的活计人情,来年你就同我和小离一起去岐南玩玩…” “小离就是离离鼠,她是我在大荒山里捡到的…岐南好山好水,虽然没有此处繁华迷眼,可是春有百花,秋有硕果,在我看来比幽燕好上一万倍…” 她说到此处忽然意识到也许幽燕也是茯神心里最好的故乡,忙笑着找补,“当然啦,各处都有各处的好,只是这水芥菜当真是大觉第一山野美味,你就随我去到门中,我让师父给你炒一个春天的野菜!” 茯神被她紧紧搂在怀里,有些难以呼吸,笑着点了点头,说好呀好呀等明年一同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让我也在这所谓的江湖里行走一番… 她说着却见伍瞳打住了嘴,忽然朝她颈间探头嗅了嗅,皱起了眉头松开了手,茯神呆住,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衣领,疑惑抬头却见伍瞳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茯神,你身上怎么有股猴味儿?” “啊?”茯神张大嘴巴,五雷轰顶。 经此一遭,茯神也不在馄饨摊上待了,风风火火,着急忙慌地奔回阴阳司,将烤鸭扔到等在门口的东方虬怀里,顾不上解释更顾不上吃晚饭,连忙洗了个澡,奈何她闻来闻去也闻不到什么味道。心里一沮丧,垂着脑袋闷闷不乐地同东方虬随意解决了一顿。 饭毕已是星夜。 按照幽燕的习俗,二十三这日家家户户都得在家中最高的地方挂上一盏大红风灯,祈照旧年晦暗,来年光明。 而阴阳司的最高处,就属天机阁了。 那是闻真日常观星的地方,就在明镜台的后院。 天机阁常年锁着门,往日并不允许她们随意进入,前些年都是师父他老人家亲自挂的灯。 这回师父不在家,茯神和东方虬终于能顺理成章,开了明镜台的门,登一登这天机阁了。 毕竟,天机阁不只是阴阳司的最高,更是除皇宫外整个幽燕的最高。 想来今夜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天机阁上必定有一番好景色。 畅想着美景,茯神一扫“猴味”阴霾,笑眯眯地从陈记伙计帮忙送回家的那堆年货里找出了白日特意买的风灯,拉着犹犹豫豫扭扭捏捏的东方虬“吱呀”一声推开了明镜台的大门。 “咳咳咳…” 茯神呛了一嗓子灰,眼泪花直泛,眼见明镜台中四处萧索,惆怅地想起师父算来也有一年没回家了,此中必定是有八尺厚的灰和盘丝洞似的蛛网帷帐。 于是她吩咐东方虬拿上苕帚跟着自己一路扫扫挥挥,转到了后边的院子里。 “钥匙。”茯神叉腰伸手。 东方虬一脸便秘,“真的要上去吗?”他双手揣在袖子里,想起师父阴测测的脸,但仅仅犹豫了一秒,就将怀里的钥匙给了茯神,瞧她乐呵呵地去开天机阁的门,自己也跟着傻笑,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师父,什么警告。 两人一齐推开阁顶通往露台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 茯神兴奋地奔过去,双手抓住露台上的栏杆,将大半的身子都探了出去,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一双眼睛倒映出底下千门万户,灯火阑珊。 东方虬只得伸手揪住她的腰带,生怕她会坠了下去。 茯神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幽燕。 只有很久以前跟随闻真上过几次天机阁,可那时她还没有围墙栏杆高,站在阁楼顶上也只能感受到风从耳边飒然刮过,想象着巍峨如此,流云变化。 此时 此刻茯神很是庆幸,觉得上天对自己还是不错的,至少没有完全剥夺她看见光亮的眼睛,也没有让她失去感知风和雨的能力。 她轻轻闭上眼,夜风温柔地拂过脸庞和头顶,难免,这让茯神又想起更小一些的时候。 那段日子里阴阳司只有她和师父两个人。 闻真总会晨起替她梳头,将她箍在身前的小板凳上动弹不得,木梳的齿牙细密刮得她皮肤发痒,就像现在,毛茸茸的在额前颤动。 折腾一番,头梳的不好也就算了,还要被闻真嫌弃,在她脸上来回比划,说茯神怎么没有圆圆的眼睛和圆圆的脸,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一定重新捡个更可爱的娃娃回来。 茯神听罢总会扁着嘴装哭,师父又只好从怀里掏出银元宝来逗她,日头便在那流水一样的时间里静静淌过。 茯神睁开眼睛,对上东方虬的脸。 她别开脑袋,指了指不远处沉静威严的皇城。 “是安门!” 天机阁北望安门。 她的指尖在空中划动,一脸恍然,“从那里到这里…啧啧啧….小河每次去谯楼原来都要走上这么远的路,真是辛苦…” 她低头又惊呼,“我看见长昏桥了,怎么这么小,这么短…跟我的小指头一般!不知道阿芜现在会不会正从桥上走过呢…” 她说着圈起双手比了个望远镜的动作,瞄准长昏桥,“那是阿芜吗?诶?身边那个好像我呢…我俩老是约在桥上见面,说不定早就留下了倩影映在那桥面上呢!” 东方虬知道她在瞎说,从这里根本看不清长昏桥上去马来牛。 茯神笑嘻嘻地摸着栏杆又要转到天机阁南边。 穿过高楼瓦屋却见远山濛濛,那座只能大致看出轮廓的山上竟有一点明星闪烁,也许是哪户山中人家门前的灯。 茯神左右看了看,疑道,“那是什么山?” 她没出过幽燕,城郊的高山也只登上过清落和宝瓶,此外从不知晓幽燕附近还有如此苍突南山。 “那是莲台山。” 东方虬忽然开口。 茯神抿了抿嘴,微微点头。 “幽燕还是挺大的嘛。”她轻声道,遂又拍了拍东方虬指着那点明星,“从此处到四方,山山水水,视野开阔,我们就把风灯挂在这边吧,说不定师父这会儿就在那微微光亮中呢,挂在这里他能看到才想得起回家。” 说着她便抬头寻找挂灯的好位置,但见檐下坠着一只风铎正随晚风轻轻摇动,只是那铜铃形状的风铎内部似乎藏着一团白花花的物什。 茯神一惊,赶紧让东方虬将那东西拿下来。 竟是一张纸条。 右眼皮猝不及防地跳了一下,她缓缓展开纸条。 “私上天机阁,窥见南山巍巍,罚抄青囊经一遍。” 茯神面无表情地沿着折痕重新将纸条折好让东方虬再塞回风铎里,然后三两下挂好了灯,甩着手臂就要下阁楼去。 “上面写了什么?”东方虬问。 “什么上面下面的?不知道。”茯神答。 总有些时候,她会猜想师父原本是这九天上的神仙,因为坏事干尽,又或者到处帮人掐指一算,道破太多天机这才被罚下凡来的。 人啊,还是得少说少做,才能少错。 长风吹过阁楼。 曲江水流不尽心事,莲台山隔不断相思。 转眼已是一年的尾巴。 41. 第四十一章 “这样啊,来,都听我讲…” “咱们今天只吃朝食,晌午饭谁也不许动,我已经在岑楼最好的雅间定了一桌酒馔,茯神你和疤…和东方小哥酉时准点出门,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买,车我也备好了,到时候直接上车一路奔到岑楼,自有人领着二位解决温饱。” “指挥使和薛评事今日肯定公务缠身,我呢官职虽小,责任却比他们哪一位都大,现下还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提点吩咐你们,所以饭吃完也都不准离开,就在那窗户边上给我等着,酉时正刻,我必驾着宝马雕车领着游行的队伍经过岑楼下,这个时刻正好,茯神你便能如愿站在窗边同我挥手,我定在那最显眼的位置与你两两相望….听到了没?” 茯神睡眼惺忪地和东方虬对视了一眼,又冲元从淮点点头,表示我俩听明白了。 今日除夕,元从淮一大早就翻进院子里头将她二人从床上拖了起来,从早饭安排到晚上在哪里看花灯游行,几时几刻又在何处听圣上的新年寄语,事无巨细一应安排妥当,再三嘱咐后,又匆匆拢着紫貂裘当着二人的面翻出东跨院的围墙,几番折腾后,天仍是蒙蒙亮。 茯神呆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元公子骑在墙头上的飒沓英姿,一股气冒上喉咙变成个哈欠,泪眼朦胧地问师弟,“他怎么不走正门。” 东方虬被传染也哈欠连天,鬼迷日眼,“魏五和林小河都各自回家了。” 茯神挠挠头说:“也对。”然后拖着还没醒的四肢朝房间走去,“咱再睡会儿吧,大不了不吃早饭了,留着肚子上岑楼。” 东方虬点头,“嗯嗯。” 这回笼觉醒来已是下午,期间茯神睡得并不安稳,隔着几堵墙和周公的壁垒,仍是能听到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很是热闹。 梦里梦见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追着她要压岁钱,吓得茯神抱紧自己的财宝箱子一路狂奔。 许是被节日氛围影响,起床后迅速收拾停当也兴冲冲地叫醒东方虬两人一同出了门。 到那官署正门前一看,果真停着一辆马车,执缰扬鞭的正是元从淮的长随,玉贵。 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师姐携手更是没见过世面的师弟也踩了一回紫檀木刻夔纹的马凳,上了车,玉贵择了一条人稍微没那么多的路,朝着曲江边上赶去。 茯神同东方虬一路打着帘子,乐呵呵地见幽燕大街上男女老少满面红光,披红挂彩地准备辞旧迎新。 虽是专门选了人少的路,特殊时节也是比预期晚了些时辰才匆匆赶到岑楼。 掌柜的得了元从淮的令,早早候在大门口,向街道两边张望着,见玉贵赶着马车来,连忙笑嘻嘻地迎下台阶。 听东方虬说,卢掌柜今日也穿了件红袄子,膀大腰圆的,茯神只能在脑子里默默勾勒,将岑楼掌柜想象成一颗喜气洋洋的大红枣子。 “可将神官您盼来了,二位快快随我上楼,元大公子已经都安排好了,今日楼里实在繁忙,安置好两位小的还有得忙呢。” 茯神傻笑着同玉贵道谢,跟着大红枣子进了门上了楼。 岑楼上下确实如卢掌柜所说忙得热火朝天,两人坐进了三楼的临江雅阁,茯神趴在窗上往底下一看,见大路两边已用红绸围好,想来就是为晚上的香车游行做准备。 没坐一会儿就陆陆续续上了一桌子菜,茯神心情好,罕见地吃到有点撑,拍着肚皮倚在窗框边上,欣赏曲水画船悠悠停泊。 又和东方虬翻了翻花绳,玩了几回六博棋,快将他一年的零花都输光这才收了手,笑到脸僵。 两人闲着无聊,打算再找点别的玩乐时,却听见楼下人声鼎沸,又有小厮敲门进来告诉她们马上就是酉正,那元大人的花车就快到街前了。 茯神这才赶紧起身,挤到窗户边上。 在房间里玩得太过开心,竟不觉外头天色已暗,却灯盏辉煌,不仅是大街上,连同曲江面上也是隐隐绰绰,灿若繁星。 低头一看,路两边围满了百姓,各自手里还举着兔儿的、彩莲的各色花灯。 茯神看得高兴,努努嘴同东方虬说:“一会儿我们也去买一盏。” 正吵着哪种样式的花灯最好看,却见大街尽头游行的队伍远远化作一条蜿蜒玉龙,正朝岑楼这边游来。 茯神微微睁大眼睛,瞳孔显得格外亮晶晶,似乎要将今夜的一切都深深装进眼底,她只怕自己睁得不够开,不够大,无法将崔嵬群山,一潮平阔的江面还有幽燕的纷纷扰扰,人来人去全都眶进。 欢歌笑语盈盈随香,凤箫声动,云壶光转。 茯神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一颗心飘飘然升出了胸膛,抓住窗沿的手指也渐渐收紧。 那香车缀满鲜花,玉鸾轻摇,飘落彩纸被人群的热情推上了半空,有一人锦衣着身如约立在车头,他仰着脸欣喜地从手挽的花篮里摘下最艳艳的一朵,朝着那阁楼之上,绿窗之畔抛去。 万物无色岑寂,心火饮冰难凉。 茯神眼眶发烫,明知危楼高耸,却仍是伸出了双手,试图接住那朵难得的冬日春花。 两手空空。 江面上烟火升腾、绽放。 香车游行过如云烟,人群追着队伍远去,华灯初上,倒显得此刻独楼前有些寂寥。 “茯神想要那朵花吗?”东方虬茫然地盯着窗外。 “也没有很想要…元从淮这人真是的,早知道有这个环节,就将房间定到楼下去啊…”茯神嘟嘟囔囔,东方虬却不置可否,仍旧一脸天真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想要花,为什么你会不开心?” 茯神一愣,眨了眨眼。 “我没有不开心。” 东方虬若有所思。 “好了好了,鲜花没有那就要灯花,咱们也去街上逛逛,替你师姐买一盏最亮的来。”她圈住东方虬,扯了扯他的脸,笑眯眯地离开了房间。 人群大多都挤在雷门大街上,因为今夜,大觉朝天子将于戌时正刻亲临城楼体天格物,与民同庆。 这可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现身于万民前。 茯神打算也去瞻仰瞻仰,于是跟着东方虬朝着雷门逛去。 一路上见许多人手里都拿着花灯,她便就着两旁流水的摊贩,挨个挑选起来。 “东方虬,你来看看这个鱼灯是桃红的还是朱红的?”一架子的灯,看得茯神眼花缭乱,她相中了最顶上的一盏,模样喜庆又可爱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颜色,便指着那鱼灯让心不在焉的东方虬帮她分辨分辨。 东方虬这孩子从小就愚笨。 “红色的。”他仰着脑袋看了半天得出。 茯神无语,“谁不知道是红色,我是问你究竟哪一种红,是春天开桃花的那种,还是….”她正耐心解释,说话间忽然瞥见身后一小童举着一盏莲灯蹦蹦跳跳跑过。 “还是恶紫夺朱的红…”茯神愣在原地。 小童远走,人群倏尔流动,数盏紫色花灯如点星映在茯神眼里。 东方虬还在思考她的问题,却见茯神转身拉住了一位路过的人。 “敢问娘子,手中花灯是在哪家店买的?”茯神勉强扯着嘴角,“我看这灯精致,颜色又美,也想去买一盏来。” “好说好说,就在前头,从一位谢娘子那里得来的,你得快些去了,她的生意可火红,没得去晚了全卖光了。” 茯神忙点头道谢,顺着路人所指快步潜入人群,东方虬匆匆买下鱼灯,默默跟紧她身 后。 茯神停在路边,一眼瞧见了那位路人口中的谢娘子。 她站在火树琪花下,眉目恬静,婉婉有仪,紫色的灯一盏一盏从她手里递了出去,瞬间那些妖冶的色彩便明艳地散进黑白的人群里,如潺潺流水,而卖灯的谢娘子则像位天宫里棋布星云的仙女。 茯神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狠狠揉了两下,再看时,那娘子手里的灯的确散发着幽冷的紫色,可谢娘子本人却如墨画一样,姿容甚美却与旁人无异,并不显现妖气。 “怎么回事?”茯神喃喃。 跟来的东方虬见她神色不对,将手里的鱼灯递给她。 “我问了店家这盏鱼灯是朱红色的,你想要桃红的我们就再买一盏,茯神?” 茯神却怔怔摇头,推开了他的手,“不是朱红,是紫色…那些灯上一定是附着了妖气,东方虬…莲灯不对劲…” 人群中带着妖气的紫色花灯越来越多,颜色也越来越明亮,身边的游人皆人手一只,将茯神沉滞的世界照得无比透亮。 她心神不宁随手抓住一位路过的青年,急急告知他手里的花灯被妖气浸染。 那男子被突然上前的茯神吓了一跳,上下打量她一番,又立刻嗤笑道,“你可也是个卖灯的?用这种荒谬的理由来攀污谢娘子的灯,真是可笑。” “不是这样的,在下是阴阳司的望气使,能见妖气,这花灯呈现紫色必有蹊跷…” “望气使?”那男子打断茯神的话,从她手里扯回自己的袖子,眼歪嘴斜地说道,“神神叨叨,怕不是脑子有问题?”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阴沉着脸的东方虬,瞥见他额上那道显眼的疤,咽了口唾沫终是没有说出更过分的话,只丢下一句,“谢娘子人美心善,卖的灯也比别家的更好,再敢胡言乱语阻碍她的生意,小心我去报官告你扰乱灯会!”说着便甩袖离开。 茯神被灯火的颜色晃得眼花头晕,她内心莫名慌张起来,也顾不上太多又拦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俯身轻轻劝阻她,说这花灯有异常,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再触碰,可话一说完那小孩就皱起了脸,茯神连忙温声向她解释自己的身份,才说了一句就见女孩嘴巴一撇竟哇哇大哭起来。 茯神急得要帮她擦掉眼泪,手还没碰到女孩的脸,就被旁边冲出来的一彪形大汉生生推了一把,东方虬见状就要扑向那人,茯神赶紧将他拉到身后。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是孩子的父亲吧?实在抱歉吓到了她,可我没有恶意的,只是这灯…” “灯什么灯?我方才已在那边看了很久了,你果然是来捣乱的吧?连孩子也不放过。” 茯神见这人一张嘴根本就是不讲理的,也懒得再同他解释,遂弃掉了这边穿过人群直直往那位谢娘子跟前走去。 “娘子勿怪,在下是阴阳司陵台令,能见妖气,此前曾协助大理寺破查过黄狸剥皮的案子,请问娘子这花灯可是由你亲手制作,又从何处取得原材?此灯呈现紫色妖气,或有蹊跷,娘子还是别再触碰,也暂时收摊得好。” 茯神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同这位谢娘子细细解释,也知道自己如此举动实在有些唐突,还想再向她表示歉意,抬眸却见谢娘子言笑晏晏,眉眼弯弯。 那张清婉的脸上没有丁点被她搅扰的疑惑或是丝毫的惊吓。 茯神愣住,看着那张温柔的笑脸却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平视谢娘子的双眼,更觉胸中恍惚异常。 面前人分明没有颜色,却能让茯神莫名感到一股悲凉恐惧从心底升起。 谢娘子晶莹的瞳孔中映出茯神的身影,就好像她的身与魂都被困在了其中。 一时间,夜风微起,天高地远,周身无定,遍体栖栖遑遑的悚然。 42. 第四十二章 “你…”茯神听见自己的声音被生生卡在喉间。 谢娘子莞尔一笑,花灯失色,她丹唇轻启,缓缓道,“只是一盏灯而已,姑娘在害怕什么?”她将手里的莲灯送到茯神手边,声色飘若,令人恍惚。 “繁华一瞬,如灯寂灭,你又何必执着。” 茯神垂下眼睛,看着她手里迎风明灭的灯盏,手指微动,就要接过。 “茯神!”有人从身后冲出,一把握住茯神的手腕,她愕然抬眼来人却不是东方虬。 “你这妖孽,竟在除夕夜为祸幽燕百姓,胆子倒是不小。”伍瞳挡在茯神跟前,伸手转动背后的亢龙锏,节节铮鸣,冷脸对着谢娘子。 “妖?”茯神再次打量神色自若的提灯人,轻轻扯了扯伍瞳的衣带,“花灯是有异样,可谢娘子没有颜色,怎会是妖?” 伍瞳微微侧脸,有些担忧地看着茯神,“我知道你能看见妖气,但我也没有闻错。”她说着耸动鼻尖嗅了两下,直接拔出亢龙锏又道,“这位娘子身上好浓的尸油味,一点人气也不曾有。至于为什么没有妖气颜色…茯神你还好吧?” 茯神摇了摇头。 只看见谢娘子望着自己的一双笑眼。 “繁华一瞬,何必执着。” 伍瞳将她往身后轻轻一推,举着又重又沉的武器就要上去与谢娘子打斗一番。 那谢娘子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只在玄铁亢龙锏离自己的鼻尖仅有一寸之际才堪堪转身避让,衣袂翩翩。 身后灯架随之倒塌,四周惊叫声起,人群慌乱起来,茯神眼见无数烟紫如倒悬之瀑,齐齐汇向谢娘子身上,千灯百火烧灼她的双眼,缓带飞扬,击石鸣金。 离开这里。 忽然一道声音自茯神心底响起。 逃。 那声音叫她逃离,或走或奔,总之要将整个世界都抛在身后才好。 她喉咙发紧,眼睛酸胀,闭了闭眼便转身拨开人群。 “茯神。”东方虬紧紧跟在她身后,追着她青色的衣带。 “别跟着我!”茯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变得烦躁又压抑,她转身喝止东方虬,原本还带着些莫名的火气,但在看清东方虬脸上表情的那一刻,一种莫大的空荡从颤动的喉间蔓延至全身,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生病发烧的状态,耳朵听不见过多的声音,呼吸却在大脑和胸腔中空旷回响,闻不到,听不清,世界将她隔离在外。 二十一年了,可茯神记得自己虽然瘦巴巴的一副身躯,却从未生过病,就连师父也曾经调侃过她,若是她五感俱全能吃能喝,一定长得比现在还高还壮,那时再练剑练刀什么都好,方知雪又或者薛山芜或许都不是她的对手。 是啊,五感俱在。 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她胸口烦闷,神魂也恍惚,高烧感一直持续,灵魂就像早已脱离了肉身飘向幽燕城的上空。 在那样风大高远的地方,她可以俯瞰到此刻的自己何等渺小无依。 茯神实在想哭,却皱着五官流不出一滴眼泪,好像难过这种情绪从来不属于她,她不允许伤心,也不应该伤心,因此眼泪竟不知要从何处来,又顺着什么出口流走。 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不知所措的人,他额头上刻意隐藏起来疤此刻却显得尴尬无辜。 “东方虬,这个名字是师父替你取的。”茯神忽然说。 东方虬点点头。 “快七年了,我还没有问过你,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呢?” 闻言,东方虬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样细微的表情却被茯神看在眼里,可他的样子仍像多年前第一次从东跨院的房间里醒来时一样,不言不语,黑白分明的眼底只有茯神的倒影。 “你不肯说,那我再问你,你是不是杀人了?” “为什么你的房间里会藏着尸体?” 东方虬握紧朱红鱼灯的提杆,四周人来人往,无数眼神从他们身上短暂停留,扫过,闹市中纷纷扰扰,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面对着茯神的问题,他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有两道冷冰冰的叮嘱回荡在脑海里。 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仍旧闭着嘴。 又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所有人都当她是傻子一样。 茯神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稍稍朝他走了一步,尽量用一种诲人不倦的语气无比期望地对他说:“我是你师姐诶,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师父,你是不是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是这样,你应该相信我的,如果你真的杀了人,我也会偏袒你认为那个人就是该死,如果有人背着我欺负了你,叫我发现了我一定第一个冲上去教训他,我跟你一起长大,一起活在这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可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七年对不缺时间的茯神来说并不算久,可七年是她在幽燕生活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的日子里,她都和师弟在一起。 她的语气颇有一种苦口婆心。 对东方虬来说,是那样的熟悉。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茯神也是这样,皱着眉头,絮絮叨叨地教育他,要好好读书,以后考取功名,或者干别的什么都行,总之要做个好人。 这种熟悉感让东方虬有些眩晕,他知道这种晕乎乎的滋味也叫幸福,就好像他们一起回到了那间破旧的茅屋,未知的世界里,只有茯神清晰。 她死死盯着东方虬的脸,希望再从他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 可是没有,那双天真的眼睛里只有她恍然的倒影,除此外什么也没有了。 她笑了一下。 “都不告诉我,连你也不肯说。” “既然如此。” 茯神转身。 “别跟着我。” 她又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东方虬将掌心握出红印。 他盯着那缕天青色再次飘远去,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好,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 江波无声,灯火流萤如同天上星河。 茯神站在曲江边上,深水沉沉如墨,总有一种引人跳下去的魔力。 她看着脚边那些轻轻随波的水沫,微微荡荡,去了又回,如此的行径像是永远不会停下,看久了难免迷离恍惚,就像婴儿车上哄孩子入睡的挂件,江水和那些叮叮当当一圈圈旋转的玩意儿一个道理。 逐渐的,茯神眼皮沉重起来,四肢温暖而疲软,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小小一个,被一双坚实的手臂塞进了某个狭小却温暖的地方,耳边叮铃着轻柔的摇篮曲,头顶悬着缓慢转动的星星,吸引她伸手去够,总是不及,只好又陷入沉沉的梦境。 这样的画面似乎是从前的记忆,又或者完全是她的臆想。 茯神有些分不清。 她只是盯着江水,一下又一下,宽阔的江面好像能装得下所有的迷惘。 整个脑子里的内容物都随着波浪的起伏渐渐流失清空,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随水东去了,反而在巨大的压抑后她变得异常平静,五内上下仅有一个目的仍旧清晰。 回家。 回家这件事似乎是她这么多年,日日夜夜的期盼。 尽管此刻的茯神有些神志不清,她并不清楚自己的家究竟在哪里,却只记得这一个念头,那是她时时刻刻对自己的告诫。 回家,茯神。 你一定要回家。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回家呢?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深思,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也许是从这里跳下去吧。 茯神轻轻眨了眨眼睛,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的宫绦似乎垂到了水面上,她便伸手想要去捞。 仅仅是往前探了一瞬,忽而整个身体向后一仰,茯神只觉得发丝间江水明月上下颠倒,手指空空荡荡什么都没能握住。 再回过神来,却发现面前多了个人,而自己的身体正被他死死钳制着。 顷刻间,茯神似乎清醒了过来,却听得身前人近乎哀恸地问她,“你是想死吗?” 茯神后脑勺一阵发紧,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却又听他兀自恨恨肯定,“你想一死了之,然后离开这里。” “什么?没有,我不是…”茯神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使劲晃了晃头,却见那人的脸在水光闪烁间隐隐幻化,竟然变成了更稚嫩也更孩子气的模样,正充满怨恨地盯着自己。 < p>不知为何,她对着这样一张脸,却脱口而出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春官?” 什么春官?那是谁? 茯神头晕得厉害,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叫谁。 眼前人分明是方知雪。 她努力定了定神,再睁眼时却被方知雪的神情吓了一跳。 他的瞳孔有些涣散,觉得好像有什么苦苦坚持的东西在肉骨内轰然崩塌了。 方知雪紧紧握住茯神的双肩,声音轻到掀不起尘埃。 “你叫我什么?”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奈何那两个字眼如天风奄来大雨将至,仿佛下一秒就会淹没一切。 茯神重重地晃荡脑袋,意识逐渐恢复,便挣扎着使劲推离他的禁锢。 “方知雪你干什么?” 她虽然不觉得痛,但这人按在她肩膀上的力道像是铁铸一般,让她丝毫无法动弹,这种被人束缚的感觉茯神很不喜欢,她正想着要不要给眼前人来上一脚,却适时听得方知雪身后传来伍瞳的声音。 “小心啊——” 茯神仰起脸越过他的肩膀看见远处的伍瞳正对着这边挥舞手里的亢龙锏,上蹿下跳大吼道,“那妖怪往这边逃走了!她似乎能扰乱人心,让人丧失求生的欲望!” 茯神一惊,怪不得她刚才表现的奇奇怪怪。 她又看了一眼方知雪。 哦,原来这人是误以为自己要投江自尽,这才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可这样说来更诡异了,要自杀的是她,悲痛欲绝看起来失魂落魄痛苦不堪的却是方知雪? 这实在是有点超出认知范畴了。 茯神微微抬腿正想踩他一脚,却忽觉耳畔风声呼啸,眼前一晃,还什么都没看到,却见方知雪目眦欲裂,果断回身挥斩手里的步光,寒芒闪过紫烟一缭,便听到一声女子的闷哼。 地上登时现出一个娇弱身影,捂着肩膀,嘴角溢出一缕淡淡血丝。 “谢娘子?” 茯神愣愣地看着那身着紫衣的卖灯女,却见她眸光流转,眼底带笑,方才还一副受伤的模样,下一秒却忽然奋起朝着自己而来。 茯神来不及躲闪,但见方知雪已经挡在了身前,手里的剑赫然划破了谢娘子的衣袖。 伍瞳急急奔来,挥动亢龙锏同方知雪一起与那紫衣女子缠斗起来。 独留茯神站在江边。 谢娘子的笑还萦绕在她眼前,久久无法消散,那笑容逐渐令她眼神迷离。 面前三人的身影上上下下翻飞出影影绰绰的虚像,那些虚白的影子就像粘在了茯神的瞳孔上,教她看不清周围事物,无论她如何用力揉眼睛晃脑袋就是恢复不了,好比眼睛里起了一层朦朦的阴翳。 她手上加重了力道,势要将双眼揉烂用鲜血来洗净白雾,可根本不起效果,越是这样m,茯神心里就越发烦躁,生理性的刺激让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夺出,一股郁结的火气冲向头顶,她摸索着周围,寻着弥漫的水汽恨不得跳进江里洗一洗。 离江岸只差一步。 就在此时,天地间响起一声呼唤。 她猛地放下双手循声看向星火幽微处。 “茯神。” 清音声荡,如破迷障,白雾淡去茯神眼前的世界当即重回清晰,一切都真实地存在着。 她不禁鼻子发酸,眼下的皮肤被方才的蛮力揉得发烫。 茯神挪动着脚步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人所在的位置走去。 “师父。”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闻真逆着光,站在曲江边的渡口上,银丝如瀑风尘不洗的样子像一个迟迟终归的远行人,他朝茯神伸出了手。 生气,埋怨,还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委屈,茯神恨不得化成一颗怒气冲冲的炮弹把眼前这个可恶老头给一炮轰飞。 可她捣腾着凌乱的脚步终于走到闻真面前时,那颗漂泊栖迟里的心却又像生了根发了芽扎进了无边大地。 “你还知道回来啊!”茯神河东狮吼,将闻真的头发都吹了起来。 他笑眯眯地拢手站在原地,被茯神吼过的耳朵有点嗡嗡聋聋的,只好用手掏了掏,又笑道。 “茯神,新年快乐。” 43. 第四十三章 雷门之下万民肃仰,良夜无声只有釭花笑。 天子立于城墙上,说些冠冕堂皇又体贴众人之心的话。 茯神也仰着脑袋站在人群里,只是视线并不在李基一张一合的嘴上,而是看向此刻正站在他身边的闻真。 方才曲江渡口见闻真归来,茯神先是将他骂了一通,问他知不知道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家里孩子翅膀硬了敢做坏事了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了。于是闻真问她所以东方虬做了什么坏事吗?她又支支吾吾,你你我我的说不清楚。最后也只能岔开话题问闻真这些日子都去什么地方了。 “东方虬回来的那天说你上山礼佛去了,这么久不回来,我还以为师父至少是立地成佛了。”她翻着眼皮将闻真从头到脚打量,虽然依旧是那副仙人之姿,但也不至于修成正果金身加持之类的。 可是无论茯神问他什么,闻真也只笑而不答。 两人正僵持着,忽闻雷门上钟声喈喈,闻真说自己还得陪侍天子,等今日大事完成后,再同她解释。 于是茯神只得放手让闻真再次离去,而转身一看江边,奇怪的是伍瞳和那谢娘子双双不见了踪影,只有方知雪孤单单地站在雾里。 茯神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忽然觉得脸颊上一阵刺挠,抬手抠了抠再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球将方知雪的明着偷看抓住了现行。 “你干什么啊?”从方才江畔回来后,他就一直这么盯着她。 茯神不解,想不起来自己是否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只觉得是作势跳江那一段给他吓懵了。便好声好气地劝慰,“放宽心吧指挥使,这里只有旱地,我没处再投江跳海去。” 方知雪盯着她翕动的唇,似乎对那里吐出的字句感到很不满意,皱着眉头转过脸去。 茯神觉得他莫名其妙,却听得一阵寂静后周围欢呼声震天响,无数明灯升空而去。 她望着满天飞光有些恍惚,怔怔垂眼却见城墙上的李基勾着嘴角,两人似乎遥遥对视了一眼,随后人便消失在了雷门上。 就算是陛下,也不能耽误家家户户的团圆饭。 这场盛会渐渐在一地残灯里偃旗息鼓,欢声笑语从街市上又锁进了千门万户。 耳边就此安静下来,强烈的对比让茯神有种彻底失聪的错觉。 直到邹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和方知雪身边。 他朝方知雪使了使眼色,才换上严肃的表情对着茯神略一拱手。 “望气使大人,陛下有请。” 茯神木然点头,她似乎有点预感,陛下召她所谓何事。 昼明宫偏殿。 茯神刚跨进门槛就看见了站在大殿旁的伍瞳,她背着亢龙锏挂着云天宝葫芦,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即使是在天子面前。 “茯神!”伍瞳瞧见她来,开心得招手。 适时李基身边的闻真轻咳了一声,伍瞳这才讪笑着摸摸鼻子冲茯神挤眉弄眼起来。 邹忌到殿前站定,茯神和方知雪一起拜了陛下。 李基起身缓缓走下台阶,作势要亲自扶起二人,茯神赶紧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率先站了起来,飞快瞥了一眼他身后含笑的闻真,便垂了头恭敬地站在原地。 没想到李基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温和笑道,“小师妹恐怕一直在埋怨太史令,为何久至一年也不归家吧?” 茯神闻言轻轻蹙眉,忙说不敢。 “这倒是朕考虑欠妥,不过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才没有派人告知你,关于太史令的下落。”他笑着走到方知雪面前,这才抬手让其起身。 “实在是这妖怪行踪不定,残害了端王后竟在幽燕消失的一干二净。”陛下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看向茯神,见她神色无异,忽而大笑起来,笑声朗朗却让茯神屏住了呼吸。 “我就知道,将兄长的葬礼交给你总是没错,才能保证时至今日都无人知晓端王之死另有原因,还得多谢师妹将这件事瞒得天上地下只有咱们四人知道。”他扫过方知雪,回头看了一眼闻真,闻真垂目颔首,李基又道,“多亏太史令料事如神,让元从淮办了这么大一个灯会,终于是引出了那妖。” “妖?”茯神忍不住抬头,陛下前半段的话她听来心中已有猜想,无非就是端王的死因蹊跷,不便公之于众,那日后她已然从尸体形状上猜出,李滋也许是自尽身亡,而为何后来又能游走于城中多日,且还带头挑起了樱春一案,便和他尸体皮肉分离有关。 薛山芜曾讲过一个故事,清落山上大雾散尽,端王至此失踪,却见原地一只干透的狸猫。 想来也许是黄狸借走了李滋的皮囊,干尽坏事又在荣华富贵里滚了一遭,兴尽还皮,才同剩下几人的尸首一起被瘴母掩藏在了刘阿福家的祖坟中。 可是李基现在又说什么妖, 听上去,师父消失一年不是上哪发财更不是游山玩水去了,而是奉陛下的旨意捉拿害死李滋的罪魁祸首。 茯神想起伍瞳在江边所说,那妖能让人丧失求生的欲望。 “朕久在两年前就接到密报,称端王无故失踪。从那个时候起,太史令便在朕的安排下潜入了天泰街端王府秘密调查。只是这妖实在踪迹难寻又颇为狡诈,即使知她姓名手段,却也难以下手。才辛苦太史令在外追踪一年,好在终于能在这场灯会里将她擒拿。” “陛下是说,这场灯会是为捉妖举办的?可为什么偏偏是灯…”茯神想起那冷紫色火焰,仿佛只是回想,便觉心神似被灼烧。 李基淡笑,“因为这妖即是为灯火而来,想来两年前,她就是使用如此手段,取走了兄长的生命之火。”陛下面上有笑,眼底却冷清,他收回游离的记忆,冷声唤道,“伍瞳?” “是这个名字没错吧?” 伍瞳忽然听到天子叫她姓名,忙笑嘻嘻地上前拱手。 “没错没错,陛下有何吩咐?” 李基拂袖,兀自踏上台阶就这么随意坐到边上,轻轻揉了揉额角,语气似乎有些不耐,“把那妖放出来,再将前因后果说与众人听吧。” “是!”伍瞳一听连忙解下自己腰间的云天宝葫芦,急吼吼念了两句咒语,叽里咕噜茯神也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却见她念完咒后使葫芦口朝下,一阵金光迸出,紫衣女子便伏倒在了宫殿的冷砖上。 谢娘子似乎还活着,只是不愿抬头,茯神盯着她起伏如山脊的后背才能确定她尚且有呼吸。 伍瞳指着地上的女子,语气无法强硬起来,但头顶着天子的威严还是说道。 “此妖乃紫明供奉,是一种诞生于灯火熄灭,刹那青烟里的妖物。只是…” 伍瞳话说一半觑着眼睛瞥了一眼台阶上的闻真,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又说:“只是普通的紫明供奉遇见日光照耀便会重化为烟,命数一般十分短暂,也许这一只就是靠着…靠着端王殿下的命火得以延续妖生,岂不知她活得如此之久又是残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伍瞳说完,空旷的大殿内突兀回响起一声轻笑,茯神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她后背的衣裙微微抽动着,谢娘子又接连笑了两声,才从乌发里缓缓抬起一张美丽的脸。 “无辜?”她失笑反问,“哪里来的无辜?不过是他们自己不想活了,我便借命来用一用。” 她看向众人,最终却停留在茯神脸上,“需知这世上唯有海里的鳖,树上的鸦比你们人类活得更久,自己不珍惜,却也不许我活得再久一些呢…”谢娘子说完猛咳了几下,嘴角的血丝越发浓烈,“还有…我有名字的…别妖啊妖的唤人家…我的名字,叫灺。” “大胆妖物!”邹忌见她言语间提及端王毫不避讳,瞅了一眼李基的脸色,连忙出声喝止。 台阶上的天子却不以为然,微微抬手,邹忌便闭上了嘴,李基睨着地上的灺,幽幽道,“既如此,你并不否认残害皇亲的事实?” 灺冷哼了一声,“皇亲和旁人有何不同。” 李基却不恼,甚至笑容见深,“那就将你如何蛊惑朕的兄长端王李滋,又如何看着他自尽于前的种种,一一道来吧。” 听罢,灺似乎有一瞬间的怔忡,她双眉微蹙,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明艳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她口中喃喃念道,“李滋…” “我是在一个春天的清晨遇见他的…那是我第一次于烬中生。”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三言两语间灺一改先前的态度,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噙笑,倒显得有些少女娇憨。 “很久以前?端王殿下不是两年前失踪的吗?”邹忌疑道。 没想到他随意发言,却被灺狠狠瞪了一眼。 “李滋虽然是两年前死掉的,但我同他相识可是在六年前。” “六年前?”伍瞳呆呆地扒起指头算了算,遂恍然,“那不就是玄天三年吗?” 茯神皱眉。 玄天三年,彼时李基也将将登上皇位没多久。 李滋被封端王,于宫外开府。 端王府就在天泰街上,离宫门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如茯神从长昏桥走到阴阳司。 可就算如此,李滋也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坐在旷大而有些冷清的王府中,他仍会想起母亲哀怨的脸,和那位当了皇帝的亲兄弟看向自己时冷冰冰的眼神。 思及这些烦闷的事,李滋忍不住抱怨,人生到头,还真是了无趣味。 他时至今日仍然不明白,皇家有什么好的,那个位子又有什么好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争破脑袋,蝇营狗苟非要他这个不想当的人去当什么天子,又不许适合当的人顺理成章,甚至将他那位弟弟以修改命数的由头幽禁祠部十二年之久。 难道世间人非要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小事化大,大事爆炸,才能从短短三万天里砸吧出些许滋味吗? 李滋摇头。 在他看来白玉为堂金作马,荣华贫窭,昏晓濛昧皆是此消彼长,可怜人非往混沌中去,才高者穷途不得志,天纵者英年又早逝,富贵人两手空空,寒苦人唯气甚高。 这个世界翻来覆去,正如一场滑稽的大戏。 他早已厌倦从话本中窥见更加灿烂的人生。 那些戏文里的芸芸,不过同他亦没什么区别,更是意淫的产物,提线的木偶。 亭台楼阁,水榭花园,不过是一方方虚假造作的天地。 众人羡慕他拥有世间最尊贵的地位,是独占母爱的胜利者,但在他心中也不过是冰冷的珠玉堆砌成塔,那些万般晃眼的,晶莹剔透的,全成了挡住母亲看向他的障碍。 因为她的目光总不能停留在他身上片刻,每次母亲刚对李滋露出一丝温柔怜爱的神色,下一秒就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紧皱眉头。 李滋总能从母亲嘴里听到那位不曾见几次的,弟弟的名字。 可是宫人们都说,娘娘最爱的是殿下,最恨的才是那个人。 恨吗? 他倒觉得最爱,不如最恨的人更幸福。 可追求幸福是孩童的事,他已经长大成人,便不再考虑从那个可怜的女人身上汲取更多的温度。 毕竟他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经明白,人这一生之追求,不过过眼云烟,百年万事转头空,身死魂消后,什么也没有。 于是… 玄天三年,春。 李滋一如既往枯坐窗前。 天光暗淡,清风入栊,吹灭他身前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 青烟袅袅处,他于浑噩中清醒,见一紫衣少女飘然降临。 流风回雪间,李滋心想,俗世还有如此轻渺,不染纤尘的生灵。 “你是人?” “不是。” “那你是仙?” “也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妖。” “妖?”灺没从李滋的脸上看见失望,她既非人更不是仙,可李滋似乎很满意她是妖这个答案。 “妖也好仙也罢,总算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同于酒肉皮囊的人这般俗气的存在了。”李滋欣喜地围着灺转了一圈,不住将她上下打量,可那眼神中并无男女之情抑或非分之想。 后来当灺站在北国的雪原上,见天地素白一片时,才不合时宜地想起李滋当日的神情,恐怕于今日之灺,也并无二般。 李滋兴奋地拿出纸笔,想将灺的模样一笔笔全都绘在纸上,急匆匆询问她是否拥有行云布雨之术,又或者能腾空驾雾,日行三千里。 灺通通摇头。 李滋咬着笔杆,略一沉吟,复又欣喜地问她,“你从何处而来,为什么能幻化成妖,你我模样相同,皆是两只眼睛两个鼻孔,可为何你能是妖,我却只能是凡夫俗子?” 灺皱起眉头,“你这是几个问题,要我从什么地方答起?” 李滋于是笑道,“一个个来…一个个来…先同我讲讲,你如何幻化诞生的。”灺一听,这个问题倒是简单,便指了指李滋面前的冷灯,又指了指他的脑袋。 李滋转着眼珠子思索了半日,歪着脑袋,“何意?” “蠢物。”灺捂嘴轻笑,“明灭之间,最生妄念。在我来之前,你又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李滋听着她的话,却好似云开雾散,灵台清明,痴痴抬笔,将眼前人的一颦一笑刻进纸张。 “那都不重要了。”他喃喃道。 从那日之后,妖怪紫明供奉与端王李滋朝夕相处。 灺怕日光,端王便将整座府邸以黑绸掩饰。 怕她被人发现,端王又将府内奴仆尽数遣散只留一二。 每长夜消逝之后,黎明破晓之前,黑绸漂泊淡生紫烟,如此晦明而又四岁轮转。 人人只道,端王李滋果然庸才,除享乐消磨外一无是处。 可即便有他的庇护,一缕轻烟又如何长存人世。 “我快要消散了。” 四年后的某一天,灺伏在专为她建成的高阁上。 夜风轻轻掀起四周的帷幕,站在此处能见幽燕的大街小巷恍如星带流动。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 可李滋的心却阴雨绵绵。 “妖也会死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湿漉漉的。 灺发出一声窃笑,又立马变得恹恹。 “妖如何就不会死了,万事万物终有一死。” “终有一死…”李滋望着她一千多个日夜却丝毫不变的脸,“是啊…出生落地的一刻就注定了最终的命运,封侯拜相也好,烹羊宰牛也罢,痴心妄想白日飞升,总不过一个死字。” 灺定定描绘李滋的侧脸,语气尽量显得稀松平常。 “你既出生不凡,锦衣玉食长大,世间无二的尊贵,却又如何能替世人说出这样的话?李滋,你没有想要做的事,没有想去的地方了吗?” “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李滋皱眉,却又很快疏解,轻笑道,“我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天地万物于我不过都是繁华的假象,山川尚且能千年不变,沧海桑田也不过是瞬息之间。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见过许许多多的人为一把椅子拼得你死我活,也见过弑兄杀母的罪人反成了天下之主,那太和殿的御榻他又可曾卧得安稳?春去秋来不过二十二年,王朝更迭,水火倒悬…这些究竟…有何意义….” “但我有。”灺的声音似利剑破夜而来,李滋蓦然抬头,看向她灼灼的双眼,迟疑问道,“什么?” “我说,我有。” “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天地对我来说太大了,可我偏偏只是一点小小的灯火,若我能像你一样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拥有足够长的寿命,那便四方无阻任我行,我要看遍世间万物,沧海如何变做桑田,天又如何荒,地又如何老。” 李滋愣在风中,许久后他轻笑了一声,“傻子。” “人哪能活到天荒地老那么遥远的时间。” “可对我来说,直到灯火熄灭的那刻便是我的天荒地老。” 长风远送,将她的衣裙高高吹起,像是夜空中一片紫色的云霞,如丝缕摇摆柔软,却分而又合,永恒不变。 李滋像是看呆了,眼眶被晃得有些发酸,却不知是满天的星子更亮还是她眼里的光更刺痛双眼。他吐了口气,垂下了头,声音比夜风还轻。 “你曾说过,人的体内也有一盏生命之火。” “若我吹灭自身,能换一个全新的,顶天立地,威风凛凛的灺吗? 危楼寂静,灺感受到自体内迸发出一粒火星。 四年了,她终于如愿从眼前人的嘴里听到这句话。 她强装着镇定,好似从容,仍旧露出担忧的,怜悯的神色,轻声问他,“你真的,愿意吗?” “愿意啊。”李滋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这条命有什么稀奇的,不如给你好了,总之,你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他嘴上说着这样的话,脑子里却飞速闪过海浪翻滚,鸥鸟鸣翔,以及一个女人温柔的笑脸。 李滋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又换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是不想辜负市井间对他流传的刻画。 “今夜月好风清,不如就将命给了你吧。”说着他也没等灺的答复,便自顾自下了阁楼。 灺没想到他会如此着急,忙提上裙摆跟了上去。 “可是、可是你不是说再过几日就是太后圣人的生辰了?你还命人从东海千里迢迢送来一尊红珊瑚当作贺礼,还有西泠的灵芝,这些你都不要亲自送给母亲了吗?” 李滋埋着头走在前头,灺懊恼他速度之快,脚下生风一点也不等她。 “不送了不送了,反正一见到她,就是让我将自己的亲弟弟推下龙椅,又说些要一起回东海,父王又如何对不起她,可她又那么爱他之类的话…总之她从未关心过我,我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闷闷传来,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一晚。 也是她第一次见人流血。 总算是明白了人的生命之火比起其余生灵,为何如此旺盛蓬勃。 单是体内的鲜血就像江水一般不曾断流。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憎恶他们的不知足,越是暗恨天道的不公。 窗边的李滋已经双唇发白,神志不清了。 他的□□已然干枯,不过是一缕心魂尚且挣扎。 他口中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灺觉得他既然将命都给了自己,那她就大发慈悲勉强听听他的遗言好了。 于是她从桌子对面站了起来,凑到李滋身边附耳过去。 李滋气息微弱,只能吐出残破的字句了,但灺耳聪目明,仍然能听懂他的意思。 他张着嘴,喘着气。 “母、母亲…” “我是、我是你最爱的人吗?” “可你…为什么…不看看….” 气息断绝,彼身的命火熄灭又骤然在她的体内点亮。 蛰伏四年,陪他整日产生些没有实质意义的对话,白白浪费了四个春夏秋冬,却也不枉费这一番苦心。 灺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那冰凉的一滴泪水却比蜡清透,比露水沉。 她重振笑容起身推开门去,第一缕朝霞绽放在天尽头。 “好美。”灺感叹。 从这一个清晨开始,她可以立在太阳底下了。 44. 第四十四章 茯神看着地上的灺,无法从她的脸上琢磨出什么情绪。 要说有,也只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因为如今她既身处昼明宫,便早该清楚此处就是她的天荒地老了。 茯神不想纠结她的结局如何,却仍然有一事不解。 “为什么在灯会街市上,我看不见谢娘子身上的妖气?” “这个啊…应该是因为此物。”回答她的是伍瞳。 茯神循声望去,见伍瞳从怀里掏出一枚莹润的碎石,平放在掌心内滚了滚。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件方外的宝物,能助妖隐藏气息,名叫阿兰若石。” “我曾听我师父提起过,起先还以为是个传说。”伍瞳冲茯神点了点头,“我是同她纠缠的时候从她衣服内摸出来的,那之后你或许就能见到妖气了吧。” “能隐藏妖气的阿兰若石…”茯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所以,灺能被灯会吸引是因为她需要找到另外的命火?”一直沉默在旁的方知雪突然开了口,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声音也颇为失真,“你寻找合适命火的契机是什么?”他盯着地上的灺。 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茯神,不自觉笑出了声。 “不是我找,是有求死之心的人会自己主动送上门来。” 茯神察觉到方知雪在看她,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错开身位,但那眼神如影随形,茯神只能举起双手投降,“我没有,别听她瞎说。” 方知雪冷哼了一声,却让茯神更觉得莫名其妙,她干脆抱着胳膊瞪了回去,却意识到殿内还有另一道视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茯神心虚地看向闻真,他脸色淡淡的,难辨情绪。 “我真的没有…” 茯神小声说道。 一定是谢娘子胡说八道,茯神如此寡淡地活了二十一年,要是早有这个想法,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再说了,死了有什么好,她还得回家呢。 为了岔开这个话题,于是茯神走到伍瞳身边,借来阿兰若石一瞧,觉得有些眼熟却也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看上去似乎同一般的宝石没什么区别,便问灺,“你在什么地方得来这石头的。” “捡来的。”灺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什么!?”伍瞳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这么一件传说中的稀世奇物你说你是捡来的?” “爱信不信,就是我捡的。” “你从哪里捡的,说来听听,我也去捡一两件回来。” “忘记了。” 灺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忘记了。 刚能见到阳光的那段时日,总觉得白日底下的任何东西都闪闪发光叫人欢喜,于是但凡瞧见什么有趣的稀奇玩意儿,她都会捡来把玩把玩,喜欢的就带在身上,玩腻了就转头扔掉,这破石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捡到的。 “还稀世珍宝呢,除了能隐藏妖气也没见有什么其他的作用。”她忍不住抱怨道。 “行了。”台阶上的李基淡淡开口,他似乎很是疲惫,深色的衣衫垂在两旁,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滑落在地。 “捉住了这妖物,朕也算向太后有个交代了。今日之事,朕不想多一个人知道,除夕佳节,也别守在这深宫大院,诸位都请回吧。”他挥了挥衣袖。 陛下的意思是捉妖的就将妖怪处理了,其余没事的闲人也可各回各家,别在这里七嘴八舌地吵人烦了。 这是他的逐客令,就算还有什么不解的,也不能在这里问出口了。 茯神等人朝着他深拜后便一一退了出去。 伍瞳将谢娘子重新收回了葫芦中,这个过程里灺丝毫没有反抗,因为她在曲江边上反抗过,事实证明她的确打不过伍瞳,既然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那不如到壶中睡上一觉。 至于捉妖师抓住妖后要怎么办,圣上都不管,茯神更不会去打听了。 她和灺还没有熟到要为其争辩求情几句。 那是他人的因果,最不好沾惹了。 闻真和茯神并肩走出宫门,大街上已经是一片冷清,唯有各户门头上的灯笼红火。 伍瞳忙着去季大人家中赴宴匆匆辞别,只是茯神没想到方知雪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她好奇地张望两人的背影,转过头却发现师父正盯着自己。 茯神眼神乱飘。 “那妖说的可是真的。”闻真问。 果然来了,茯神哎哟了好大一声,摊开双手表达自己的无奈,“师父你能听她说的话,就不相信自己的徒弟吗?再说了,陛下还有万金的赏赐没给我批下来,我怎么舍得去死呢。”她说着想起方才忘记问问李基,那些金子究竟何时才能到她手里,也没再注意闻真脸上的表情,转头嘟嘟囔囔着该不会国库亏空之类的话。 两人快到阴阳司的时候,闻真却忽然停了下来,他一拍脑门拉着茯神就要往回走。 “干嘛?” “为师好像弄丢了个人。” “丢人?丢什么….啊,东方虬…”茯神心想说不对啊,大街上都没人了师弟再傻总算也知道回家吧。 “你不知道他。”闻真松开了茯神的手,脚步慢了下来,“为师方才要到那曲江边上找你,路过雷门大街碰上了你师弟,拿着盏鱼灯傻兮兮地站在路中央,我跟他说话他也不应,叫他起来他还瞪为师来着,我心里念着你的情况只能先不管他了,东方虬这死孩子,犟得像头牛。” 茯神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没有搭腔只是跟在后头走。 街上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想来猫狗老鼠也会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躲着。 谁会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他又不是没有家可以回。 人怎么能傻成这样。 “傻子。” 蹲在地上的人终于听到了期盼的声音。 他回过头见茯神居高临下冷冰冰地看着自己,不自觉舒展开眉头扯动了那道触目惊心的疤。 “茯神你回来了。” “傻子东方虬,你为什么不回家?” “你叫我在这等你的。” “我那是叫你在这等吗!我是叫你别跟着我!”茯神气得吹胡子瞪眼,见他一脸茫然,气又无处可撒,“算了…” 跟傻子较什么劲,她对着东方虬伸出手。 “走吧,回家。” 东方虬盯着那只手,忽而想起了什么。 “也对…”他低声自言自语,就着茯神的手站了起来,见闻真立在一旁,揣着手对姐弟俩轻轻翻了个白眼。 “可以了吗,两头犟驴,为师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茯神晃着手里朱红色的鱼灯走在前头为二人照亮夜路。 嘴里念念叨叨,将闻真不在的这些日子,城中发生了什么事,她和东方虬又做了些什么,一股脑倒豆子似得全都吐了出来。 等到夜里,酒足饭饱后,闻真躺在床上准备安睡时,耳朵边上仍然回荡着茯神啰啰嗦嗦的抱怨。 他知道她的意思,千言万语也不过是怪他,狠心至此将他们二人给丢在了这里。 * “高相也和贺老将军有一样的癖好,爱在团圆佳节进宫,来嘲笑朕孤家寡人一个?” 李基也没想到,今夜的昼明宫这么热闹,前脚才轰走了吵吵闹闹的一群人外加一只罪恶滔天的妖,后脚还没等他歇上两口气,高守元便也跪到殿前来。 他觑着底下那人黄冠紫绶,身子不自觉坐直了一些。 话是这么说,可高储这人和他那位舅公可不一样。 一个昔日吴家码头的长工,仅靠自己能举千斤的双手和一个用兵如神的脑子,就一路过关斩将以万夫莫敌之势来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他是一个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的草莽,也是先王手里最衷心的刀。 时至今日,就算李基已经坐到了九五至尊的龙椅上,再见高储的时候也难免会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紫夜,鬼面罗刹从天而降,他浮萍一般的性命如风中残烛,而决定生死的恐怕仅是这位大人的一口气息。 一声轻笑传来,李基不动声色藏起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定睛见高储抬起了头。 “微臣倒是没有贺翁那样好的闲心。不过陛下有一句话说得没错。”高储扬袖,常年征战之人连抬一抬袖子都杀气腾腾,可这是皇宫禁内,天子脚下,李基握紧了扶椅,却见跪地之人双手举过头顶,动作行云流水解下了自己发上 的冠。 那是象征他一人之下的尊贵。 “臣同贺翁一样,也是来请辞的。” 高储的声音雄浑,回荡在大殿之内。 贺仝乞骸骨,是因为他年事已高,而高守元自请辞去宰相之位又是为了什么? 看他龙精虎猛,就算再熬死几个皇帝也不为过。 李基不明白。 他着实看不透。 那高储是什么人,调和鼎鼐,百僚之长,大觉朝的台柱子,当年跟随先王李涉一路从东海杀到幽燕城,朝野上下近乎一大半都是他的人。 曾几何时,李基从困梦中惊醒,听帘外长夜风号还以为是高守元终于想明白了不再委屈一人之下,要来推翻李氏王朝,自己做皇帝了。 可他如今却说要致仕。 “相国是觉得大觉落入我这样的人手里,必定会国祚衰微,率土分崩。所以不如干脆提前甩手,免得百年后载入史书中,还得受儿孙后人唾弃一嘴?”李基说完这句话却甚觉心胸闷苦,口舌干涩,一再压抑不住也就掩面咳嗽起来。 “陛下知道臣最不喜欢您哪一点吗?”高储却顾左右而言他。 “什、什么?”李基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咳了几声,面红耳赤却狠狠盯着下跪之人。 就算今日踏出门去,他就不再是大觉之相,区区白身更有何胆量跟他如此说话,他伸出一指,指向高储,还没发难却听他若无其事又说道。 “臣最不喜陛下妄自菲薄,自怜自惜。” 指尖颤抖,李基不可思议地死死盯住那妄言之人。 “一纸命数而已,陛下当真以为臣同那些蠢材一样也信了当年的谶言。只不过臣原以为陛下无德身弱,仅奸人一句谗言佞语就能轻易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却也没想到陛下并没有臣以为的那样不堪大用。”高储面不改色,话语间似酒后闲谈。 “十二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不长也不短,既不能立刻蟾宫折桂,却也算得上懵懂入世。可一十二年对一个储君来说未免太长了些,不过好在,您终究是争了个出头之日。” 李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颈间已然暴出青筋。却见高储正了神色,对着他无比恭敬地以头叩地,再起身时,高储声如洪钟。 “自陛下登基以来,宵衣旰食,仓廪甲兵。胡尘北定,黎庶南安,外患不曾扰我边境,内忧又得稳定平息,臣也时常听闻陛下中夜起坐,饮食不安,实为自忧于宦海沉浮,波翻浪打,所以臣今日于此,便是想为陛下分一分忧。” 他捧着宰相发冠再次叩了下去。 “臣请陛下废除宰相一职,涤荡朝野,才不使臣叛于下,而君昏于上,乃至纪纲不振,国将不国。” 李基久不能言。 他一直以为高储是李滋的人,再不济也是太后一派,所以他放任他擅权专政,目中无人,只想着有朝一日能跌落高位,拿住其把柄错处。 他一直以为当年之事必是他在暗中推动,先挑起韦构进献谗言,后又派人追杀彼时尚且年幼的自己。 可这样一个居功自傲的佞臣却也能说出今日这番肺腑之言。 高储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不止是要天子罢相,而是要让他直接废除权利更为集中的相位,至此没有了这座巍峨屏嶂,所有的言语才能上达天听。 只要高储下台,那朝堂之上就再也没有淇左与幽燕之分了,满朝文武只会是天子一人的臣工,只会是天下苍生的臣工。 五内彷徨,本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坐于金銮大殿上的人却忽觉周身无所依傍,形单影只如孤魂寥寥。 他看向跪坐在殿内的高储,手指紧缩屈起膝盖试图从座椅上站起来,当是时,元夜风号,却送来一阵沉郁的钟声。 “当——当——” 李基侧耳屏息,被那几记声响震得心神不安之际,却见一宫人神色慌乱地冲到殿上,那人涕泗横流举止夸张毫无礼数,李基正想呵斥,却听他扑了下去狠狠将额头撞向青砖。 “陛下——!” “太后圣人于潮痕殿龙驭上宾了!” 悬空的身体重新跌回冰冷的椅子里。 原来那不是辞旧迎新的钟声啊。 45. 第四十五章 上元节后,陛下的赏赐便秘密送入了阴阳司的仓库。 至于为什么要秘密送入,是因为太后吴静堂竟于新年伊始崩于寝宫,国丧期间,一切从哀。 也许是陛下仁心,念及茯神辛苦一年,已是一拖再拖不能拖了,遂遣人将上下赏赐使一驴车低调拉到了阴阳司后院。 又至于为什么在仓库中,而且还蒙着红绸。 实在是茯神还没做好离开的准备。 要真说起来,她也不知道当一万金的数字翻转上下,任务完成后,她的离开方式究竟是大白日底下凭空消失,还是会出现个什么任意门之类的。 若是前面那种方式,多吓人啊,如若当时师父和师弟都在场,一个年老一个痴呆,要是吓出个什么好歹,就算是走了茯神也不会安心。 所以她得提前做做准备。 若是后面那种方式,多吓人啊,如若她正大摇大摆走在街上,身前莫名其妙出现一扇门,她又莫名其妙拉开门走进去,以大觉朝的风气,必定要传出十万八千个诡异的谣言来,那到时候让阴阳司众人,还有阿芜她们怎么在幽燕城自处。 所以她也得提前做做准备。 可一万金就在那里,茯神又时时觉得不安。 恐夜长梦多,到时候若是有个万一,她筹谋了二十一年的回家计划不就打水漂了吗。 于是茯神急得上火,不仅每日都要完成闻真布置的学业任务,又要时不时逛去西院仓库门前晃悠,看赏金还在是不在,又怕自己离得太近被系统接收到直接算她完成任务,所以也只敢趴在窗户上往里头打量,并不直接接触。 这样一来二去却也是两个月之后了。 这段时间里,幽燕城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太后圣人驾崩,后又听闻高相竟然主动致仕,他这一下台,陛下雷厉风行直接废除了宰相一职,而后大手一挥连连罢黜数人,而高储对此不仅不做干预,甚至还为李基拟出了一份人员调动的名册,其中就有他昔日心腹,武枢员外郎郭璞,安远侯裴宗禹等人,更有姻亲支榷寺左丞江琦的远调,这一系列风云变动,使得朝野上下,皇城内外,日夜惶恐多日,处处屏息谨言,事事三思慎行。 茯神还听说,秋天之前,高储就要带着一家老小回东海去了。 阴阳司也因为太后葬礼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于是茯神回家的日子也是顺理成章地拖到她生辰之后了。 不过现下,已是三月。 虽说她整日阴阳司鱼山院两头跑,但眼见着真要到离开的时间了,回头一看实实在在的准备却也没做多少。 实在是… 实在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怎么一一道别,又或者如何写来几封离别挥泪,江湖再见的信。 只得一再搁置。 这日午休后走出屋子,院中的老槐树十年如一日,茯神在这里住了多久,它就在院子里立了多久。 又是一年的春日,回黄转绿,可等到夏天,她就再也不能看见老槐树开花结角了。 思及此,茯神张开双手怀抱巨大的树干,脸轻轻贴在那纵横沟壑的树皮上。 午后风吹过,树叶簌簌沙沙,天地静静,而日头缓缓。 茯神忽然想到,在她还没有来到幽燕,没同闻真一起住进阴阳司之前,这棵树就在这里了吗? 如若不是,它为何能长得如此高大,枝桠树杪都攀出了房顶,势要长到天穹去。 她神思飘荡,抱着老槐树开始琢磨,从前这座院子是否也作官署使用,又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契机种下了这么一棵树。 可是风过叶动间,茯神瞬间回神。 事实也许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 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本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又住进了东跨院,完全是因为许久以前倒霉地穿到了这个世界,被某个系统要求完成穿书任务,可见任务又通通失败,这才被撵到这座名叫幽燕的城中,打工赚钱的。 这样的世界,这样的城池,哪里会有什么从前呢。 这其中的一切,应当是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开始幻化存在的。 幽燕只是个虚构的地方,不过是为了让她能完成目标才创造出如此丰富的人和事。 没错,是这样。 所以什么太后啊,皇帝啊,就算是阿芜,东方虬和闻真他们都不过是虚拟的纸片人而已。 而这些人如果和她猜想的没错,真的同她有过什么早已遗忘的从前,也都只是翻篇即过的插曲。 所以她为什么要难过纠结,为什么非要因为东方虬的隐瞒而较劲呢。 茯神摆正身体,手指轻轻拂过纹理粗糙的树皮。 虽然她能真切触碰到年年岁岁的痕迹。 虽然这二十二年的光阴不假。 可她必须要回到真实中去。 人不能一再沉溺虚假的美梦不是吗? 她在真实中有一个确切的家。 那不就是茯神一直渴望的,坚实又平淡的归所,能牢牢抓住她的引绳。 她渐渐远离树荫,站到太阳底下。 日光透漏,淡淡地洒在裸露的皮肤上,轻柔的温度恰到好处。 昨夜刚下过一场春雨,今日便光风转惠,草木摇落点点微茫。 宇宙之中,总有许多同样的日子。 她扯起嘴角。 只要脉搏还在跳动,只要生命不息,什么样的生活不能够继续下去呢,无论在哪里,茯神想,她都能过得很好很好。 她都要过得很好很好。 茯神冲着天空大笑了几下,把胸腔内那点犹疑不爽通通吐了出去,便觉一身轻松血脉也通畅,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就转出了院子。 今日稍稍闲暇,她打算约着林小河上街去逛逛,将这幽燕的景色风情再看上一回。 赶巧,林小河正坐在正门的门槛上用手扇着风。 “你上哪儿去了?”茯神见他满头大汗,知他最近中午都会回家吃饭,午休后又回司里继续干活,可外头虽暖日融融也不至于热成这样。 “你都不知道…”林小河扇得手腕嘎吱响,“我原本打算绕到长夏街那里替我阿娘打一壶白家老号的双晒秋油来,结果走到玄雍街西市路口那里,路居然堵住了,我刚往前走一段,听路人说这条道堵成这狗屎样,是因为岑楼一月一售的那什么断愁饮正要开卖,路上挤的都是排队要去岑楼的人。” 林小河说到此处作势干呕了两下,睨了一眼茯神。 “哦哦。”茯神得了意思,赶紧去桌上为他倒了一杯茶,“所以你也去凑热闹了?”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得发慌啊,太史令还给我塞了一大堆任务在那桌上,我是打算原路返回绕远 些去,结果哪晓得被堵在半道上硬推着往岑楼走,中途随意找了个人少的巷子钻进去这才先回了来,等这阵子过了再去白家老号吧。” 茯神知道他说的断愁饮是什么。 宫中各处还在服丧,城内的酒肆茶楼虽说准许开张,却都不便有歌舞玩乐,连茯神都亲眼见过京兆府的吕大等人巡街好几次从阴阳司窗前过,听说纠察各处尤其乐坊赌馆最为严格,早晚两次。 没了这些娱乐活动,那幽燕的商家哪里能闲得住,眼见各家账本进项曲线下滑,不都得绞尽脑汁往别处打众人荷包的主意。 就有这岑楼先起头,推出了一款名为断愁饮的香醪。 听说这酒液人间难得,色如明胶莹澈,入口甘醇厚重,回味无限。 更妙的是这酒一旦入肠,便能让人如一醉忘忧,心情舒畅,飘飘欲仙,一连几日都不会生气冒火,看谁都像观音仙子,觉得生活无比美好,别说与人发生口角这种事都没有了,人人恨不得日行百善,只觉得浑身愉悦如在云端。 而岑楼不愧是岑楼,有断愁饮如此佳酿,它也不会一次就让城中所有人都品尝到。 所以才搞了个一月一售的购买渠道,且每次只卖二十坛,过了这个村还就只能等下个月。 年后人人都被憋得烦闷,因为国丧,连家中新婚嫁娶也拖得不成样子,所以茯神也能理解这种为一坛子酒就万人空巷的行为,实则是幽燕百姓的报复性消费。 “所以,几时开售?”茯神也想去看看,或许运气好也买来尝尝这酒究竟如何断愁。 林小河咽了一口茶水说快了,又见茯神跃跃欲试的样子,阴阳怪气地问她,“你要去凑这个热闹?” “不凑白不凑,我今日可没什么事。”说着她便抄起林小河的胳膊,抢过他手里的茶盏随意扔在地上,“你陪我一起去!” “我不要!你是太史令的好徒弟,我不做事可没有俸禄领!” “怕什么,大人我仓库里的金子堆成山咯,还怕花不完呢,就你那几个铜板的俸禄,包在本神官身上啦。” “你来真的?” “那还有假。” 两人就这样推推搡搡上了街。 前脚刚离开,后脚闻真打着哈欠就从后房门转了出来,见公堂上空无一人,只有魏五雷打不动地躺在角落的椅子上睡大觉。 “人呢,阴阳司到底还有没有正经办事的了。”他嘴上虽这么说,自己也不见要做什么正事,抱着胳膊晃晃悠悠,一脚踢开地上的水杯,懒散地往大门上一靠,打眼便瞧见远处两个歪歪扭扭的背影。 闻真嘴角上扬,眼皮一转却见一驾马车掀风扬尘地停在了台阶下头。 那赶车的急吼吼跳到地上摆好下马凳,就有一人穿着月白锦衣丁零当啷地下了车,像是没见到他这个大活人一样,目不旁视地就要往里头进。 “诶诶诶。”闻真出声叫住了他,“敢问这位小哥是找谁?” 元从淮这才一副刚瞧见门上有个人的样子,捂着嘴小小啊了一声,然后拱手弯腰道,“原来是太史令大人,失敬失敬。” 闻真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好孩子。” 元从淮学着他的样子也假模假样地笑了一下,再次恭敬地拱手,“下官是来找茯神的。” “哦。”闻真一脸遗憾,朝着街那头瞅了瞅,“不巧,她刚走。” 46. 第四十六章 茯神和林小河在雷门十三街上七拐八绕,终于赶在断愁饮开售前找到了一个空位。 一个可以观看抢购大战的空位。 在岑楼隔壁的茶铺子里。 楼前街上果真是人山人海,排起的长队只能见头不能见尾。 说是队伍倒也不对,最前面的位置还在持续你争我抢中,乱糟糟的一团,放眼望去不是这个府里的小厮就是那家小姐的丫头。 为了前二十的名额吵得是脸红脖子粗,使名报姓硬要用各家主子的名声压对面一头。 “我说不就最多二十人能买到断愁饮吗?何必要排这么多人在这里,白白挡着别家通行不是?”茯神趴在窗户上努力伸长脖子往街上看。 “那不是跟你一样来凑热闹嘛。”林小河坐在她身后的桌子上,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 茯神沿着队伍一路看到茶铺门前,啧啧摇头,就是买坛酒,这也太能凑热闹。 “我明白了。”她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咱就是那所谓的炸锅群众。” “炸锅群众?是什么好吃的?”另一道男声猝不及防地在茯神耳边响起,她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 “元大人可也有差金尊玉贵排队买酒去?”茯神推开元从淮绕到桌前坐下,手里闲得没事也装模作样嗑起瓜子。 元从淮一听,当即笑得满面春风,往那窗沿上一靠。 “你想尝尝断愁饮?那还不简单。三日后便是我的生辰,眼下刚好邀神官到岑楼一叙,有我在,区区断愁饮喝多少有多少。” 他说得兴奋,凑到桌边笑道,“你要是喜欢,我让那岑楼的掌柜将酿酒的方子抄你一份,来年你自个在家也能喝。” 茯神看着他的脸。 “你生辰不是在夏天吗?” “是吗?”元从淮眨眨眼。 “不是吗?两年前号称花掉半个国库在桥南举办生辰宴的不是你?” “那就当是为你庆生好了。”他嘿嘿一笑,拉开凳子坐了下来,抓起一把瓜子,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又嫌弃地扔回碟子里,还作势要来打掉茯神手里的。 “我的生辰是在下个月。”茯神抬手躲开他的鸡爪子,别过了脸。 “无妨无妨,等四月咱再吃一顿,到时候去山野间吃那什么曲水流觞宴,我刚从外祖家里吃过一次,可有趣了。” 听他两人说话,林小河呸掉嘴里的瓜子皮,翻了个白眼。 元从淮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于是好言好语地邀请他,“这位兄台到时候也一同赴宴?” “可别。”林小河扔掉瓜子拍了拍手,“我可不和你们这些人同流合污。”三日后?他还要同阿娘一起上山扫青呢。 任何在假宁期间占用他时间的,一律视作加班。 茯神笑嘻嘻地看着林小河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往外面走,问他,“你不看啦?” “有什么好看的,吃饱了撑的看有钱人抢东西,我还一股火气愁没地儿撒呢。” 茯神听罢转过脸对着元从淮也是这样说。 “所以呢?你来吗?”元从淮并不理会她的告辞。 茯神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元从淮耳边的玉石珠坠上,敷衍道,“有人请客哪有不去的道理…” “你这耳坠子能借我看看吗?”她指了指元从淮的耳朵。 元从淮不以为然,笑着将脑袋凑了过去。 “你要是喜欢送你也行。” 茯神没有搭腔,微微抬腕,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珠坠的时候却又收了回来。 “不喜欢,不想看了。”她双脚蹬地挪开凳子,朝他摆了摆手,“走了。” 元从淮摆正脑袋盯着她的背影走出房门又下了楼梯,嘴角仍旧挂着淡淡的笑。 三日后,元家的帖子准时送到了阴阳司。 不过请客的名头既不是元从淮的生辰也不是茯神的,而是“请君共赏春江水”。 不管是什么,茯神都乐得蹭一顿。 快到下午约定的时辰了,茯神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赴约,刚跨出家门仰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见院子另一头的东方虬睡眼朦胧地探出脑袋随手关上他的房门。 “早。”东方虬说。 茯神,“?” “你干嘛去?” 东方虬抓了抓屁股,又指了指外边,“我出门一下子。” 茯神心想他也许是去京兆府又或者大理寺,原来平日里师弟也是会出门走动的,只是以前没注意罢了。于是冲他笑了笑,绕到前面先出了门。 上了大街转过几个路口,茯神终究是忍不住回头,同身后表情十分茫然的东方虬对上了视线。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岑楼,而好师弟也不出所料一路上跟她同手同脚如影随形。 一位脸生的伙计带着茯神七拐八绕上到了五楼,停在一间名叫离恨天的雅阁前。 茯神仰头看了一眼门头上奇怪的名字,她还是第一次来到岑楼的最高处。 “娘子,公子,元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伙计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便弯腰退下。 茯神睨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东方虬,嘴里念着“离恨天”三个字,小心翼翼推开了房门。 “阿芜?”茯神惊讶地看着最在最里头的薛山芜,又悄悄转动眼珠看向黑着脸的方知雪以及他身边正站着为其斟酒,依旧笑盈盈的元从淮。 “呃…” “茯神。“座上一人见她走进,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茯神有些尴尬地冲他笑了笑,许久未久,祝青越发容光焕发了,她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什么情况啊这是?”虽然嘴里絮絮叨叨,但她还是拉着东方虬走了进去,径直来到薛山芜身边,她已经替她拉开了椅子。 祝青仍然站在原地,目送着茯神走到离他最远的位置上坐下。他面上还带着笑,只是指节略略发白。 “哎呀,大家别傻站着了,都快坐下吧。”元从淮像是毫不在意座上宾客全都黑着脸的模样,连忙招呼祝青坐下,自己也搬了椅子插到茯神和东方虬中间。 祝青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容,但手指间的局促还是掩饰不了。 旁边的方知雪向其投去了一个淡淡的眼神,十分轻微地冷哼了一声。 茯神喝了口面前的茶水,打量着这间陈设淡雅的阁楼,离恨天这名取得并不好,但凡酒楼命名通常都往吉祥好话上找,不过除了名字房间倒是特别,茯神也是头回见这种半露天,还带着一个小阳台的雅阁。 她默默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朦朦胧胧,似乎下起了小雨。 脑袋往薛山芜跟前一凑,同她耳语起来。 “阿芜,你认识元从淮?”茯神此前并没听说两人有何交集。 薛山芜微微抿嘴迟疑了一秒。 “不认识。” “这样啊。”茯神端起面前的杯盏又喝了一口。 阿芜这人最是耿直没遮掩,但凡说谎就必定紧张抿嘴。 桌上的气氛是地狱程度的尴尬,茯神也不知道元从淮怎么想的,凑一桌牛鬼蛇神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桌上摆了些当季的下酒菜,温凉甜咸各有几道。 “诸位别客气啊,今日这断愁饮管够,都要吃好喝好。”元从淮笑呵呵地缓和着氛围,见谁杯中空了立马殷勤地赶过去倒满,茯神第一次见他如此狗腿。 “原来这就是断愁饮。”她晃着自己手里的杯盏,瞧不出所以然,又仰头一饮而尽。 房间内实在闷得茯神心烦,整个桌上只有她和东方虬在动筷,茯神尽量忽视几人间来来回回的眼神攻击,安心嚼着嘴里的饭菜,正在这个尴尬到极点的时候,房门却被人敲响。 元从淮疑道,“我没叫人来啊?”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从外推了开,高含光束着马尾,身着水红色箭袖骑装,手里攥着个酒杯斜斜靠在门框上朝屋内打量。 “这么热闹?” “永明?你怎么来了?”薛山芜见她出现还以为也是被元从淮邀请,语气有些惊讶。 “我家里过段时间要出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回京中,今日本是邀人来喝酒话别的,却听卢掌柜说,岑楼下个月的二十坛断愁饮全被元大公子给包圆了,我那帮小姐妹们一听可不高兴,都沉着脸不给我好脸色看。”高含光大剌剌走进来,直接转到茯神和薛山芜身后,一手揽过一个,冲元从淮笑道,“这不,我便来讨一杯酒,不知道诸位肯不肯割爱?” 她说着话姿态潇洒地冲着茯神眨了眨眼。 “何日启程可有定下?”薛山芜问她。 “还没,等父亲忙完手头的事,若是定了,我必会来找你。”高含光道。 “高娘子真是瞧不起在下,区区一坛酒,别说一杯,你这就去告诉掌柜的,让他划去五坛送到娘子房间,定要让各姐妹喝得开心。”元从淮袖子一挥十分豪迈。 “那就多谢元公子了?”高含光拱了拱手,看了眼茯神又凑到她耳边说:“我那些姐妹听闻茯神大人曾担任端王葬礼上的祝官,亲眼见过那日的天降异象,还好奇你同阿芜一起侦破楚阳台剥皮一案的内情,吵着说若我能请大人到房间一叙,同她们唠上几句,不知该多好。” 茯神耳朵听着,眼睛一亮,立马笑嘻嘻地就要挽着她的胳膊一起离开,说好呀好呀我也正想同几位娘子小姐结交一番。 高含光见她答应,正高兴真要将人请出去,才刚站起来呢,却觉得桌上几道冷厉不善的眼神直戳着她的脊梁骨,她回头看了一眼,连薛山芜脸色也不佳,遂讪讪道,“要不改日吧,我看诸位似是有正事要忙。”便松开了揽着茯神的手,刚巧一个小厮便出现在门边,恭敬地说道,“高娘子,庄三小姐叫小的来看看您,说讨酒的别是先喝蒙了才是。” 高含光嘿嘿一笑,“嫋嫋来叫我回去了。”遂告辞大摇大摆离去。 茯神僵硬地站在原地目送高含光离开,直到门重新关上,她看了一眼桌上众人,叹了口气,干脆一屁股坐回了原位,自顾自倒上酒开始填饱肚子,见其他几人怔怔盯着自己,撇了撇嘴。 “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吃不饱饭吗?由得你们在这浪费粮食?能尝到这么好的味道,还不知足,一个两个板着脸也不知道给谁看。” 她说着夹了一筷子菜到薛山芜碗里,喝了一口断愁饮,又夹一筷子给东方虬。两人便都埋头吃了起来。 元从淮见状也跟着动了筷,忙说幽燕城这许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一款如此美酒,大家还是莫要辜负,又点名座上几位平日里公务繁忙,不如趁此美好春日,好好放松一回。 听了他这话的方知雪若有所思,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提了筷子。 离恨天内这才慢慢进入到了吃饭的正题。 茯神杯底见空,又给自己斟满。 薛山芜要拦她,茯神却摇摇头说没事,仰头灌了一口。 她砸吧着嘴,盯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不禁有种奇异的错觉。 这酒入喉,似乎有点甜滋滋的味儿。 可她已经有二十多年不知道甜为何物了,且那味道转瞬即逝仿佛是她的错觉,为了印证她一杯接着一杯喝了许多。 半晌后。 “果然是甜的!” 茯神将手里的空杯猛地拍到桌面上,惊得东方虬嘴里的鹅腿都掉回了碗中。 外头的雨似乎下的大了,淅淅沥沥地敲着岑楼的雕甍绣槛,氤氲出气蔼如烟飘进房内。 茯神喝得有些多,两颊红扑扑的开始胡言乱语起来,非指着杯中酒说味道是甜的 。 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嘎吱嘎吱蹭着地板,薛山芜想要去扶,却被她打了回去,还抢了桌上的酒壶,十分豪迈地仰头一灌。 她不好意思地打了个酒嗝,捂了捂嘴,又笑眯眯地说道,“既然如此,我讲两句啊。” 她挤着眼睛似乎在努力构思想要说的话,半天后才讲得出来。 “我也不知道,今日为什么把人凑得这么齐…” “要我说呢…嗝…不好意思….要我说呢,你们这些人都十分可恶!” 被点名了众人默默放了筷子不敢再有所动作。 没想到她晃悠悠地离了座位,扑向右手边的元从淮,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家伙,就不用多说了…” “你说说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招数,让一座城的人都信了你是元家的公子?” “可我不信!”茯神忽然拔高音调。 见她大言不惭,元从淮却不恼,只微笑着看她耍酒疯。 “我不信,元从淮,你的招数对我没用,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她比划了一下,“没有那个…” “我知道,但我不说。”她嘿嘿傻笑了两声,放开元从淮又站到东方虬身后。 “东方虬!”茯神大声道,“站起来!” “啊?”东方虬嘴边亮晶晶的油还没擦干净。 “站起来!” “哦。” 他胡乱抹了抹嘴退开椅子站了起来,盯着茯神不知道她要叫自己做什么。 哪知茯神只是十分满意且慈爱地笑了笑,学着闻真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孩子,坐下吧。” 又将东方虬给按了回去。 “你是我的好师弟,你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我都不会在意,只要多多吃饭,健康长大就好。”茯神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方知雪的视线默默从茯神的手移到了东方虬的脸上,见东方虬听完她说的话竟然变得眼泪汪汪,还重重点了点头,此情此景,方知雪实在忍不住翻了个超大的白眼,下一秒却见茯神的脸就凑了上来。 方知雪放慢了呼吸,心却跳个不行,他有些懊恼如此近的距离,会不会被茯神发现什么蹊跷,可她近乎透明的双眼里正倒映着自己,他又不得不想,干脆叫她将自己所有的心跳连同埋在心底这么多年的悲喜痛苦全都听去好了。 可茯神只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像是这世界上什么都看不明白的懵懂孩童。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算了,他同一个酒鬼较什么真呢。 他要一个醉醺醺的人能看出什么呢。 方知雪正等着从茯神嘴里听到点什么的时候,却见她只是摇摇了头,仿佛对自己无话可说一般,啧啧叹气远离了他。 方知雪睁着眼睛愣在原地,那种感觉像是吹进来的春风化作了利剑,而那些尖锐的刺痛的都像长了眼睛,分明堂中还有别人,却只对他穿心而过,他怔怔地盯着茯神的背影,见她缓缓挪到了祝青面前。 茯神一走到这个范围内就显得有些僵硬,她似乎犹犹豫豫不敢上前,更不敢直接无视。 察觉到她完全不同的态度,祝青难堪地坐在那里,莫名像是被人一头按进了汹涌的潮水里,无法呼吸也挣扎不脱。 他知道茯神正站在身后,他原本还期待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可是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祝青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这短短的几息,就好像长过他潦倒可笑的一生。 的确,霎那间,他将过往种种全都回忆了一遍。 最后,带着茯神气息的风从耳畔掠过。 他听到茯神说。 “祝大人,我看不透你。” 茯神绕过祝青,笑呵呵地跑到薛山芜身边,圈住她的脖子,滚烫的脸颊对着她有些冰凉的皮肤贴了上去。 “阿芜你最好了,若是可以我真想跟你一起,放下一切天南地北去看上一回。” 薛山芜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的表情有些裂开,一种浓到化不开的情绪像是眼泪般蔓延眼底。 她感到右眼处经年无知觉的旧伤,似乎因为连日的绵绵雨而又开始了些淡淡的冷痛。 茯神接着说。 “可是不行,我哪里都不能去,哪里都去不了。” 她举起酒壶遥敬众人,闷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咧开嘴笑道,“我哪也不能去啦,因为我要回家。” 她说着要回家的话,笑得疯疯癫癫,除了方知雪以外的人都以为她要回阴阳司去了,东方虬更是听了就扔下鸭腿,擦了擦手站了起来,对着茯神说:“走吧。” 茯神大笑,拉过东方虬离了席,走到露台边上凭栏四望。 外头烟雨濛濛,原来今时雨与去年春没什么不同。 风雨里掩映亭台楼阁,绵绵诉不尽离恨青青。 茯神高举盛满断愁的酒壶,任由雨丝洒在她的脸颊上,冰冰凉凉融化进层层皮肤直至心底。 楼下油纸伞像是雨落成花,飘飘荡荡四散进幽燕的大街小巷,檐下雨也霖铃,这样的好景,她要点点滴滴都记下来。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茯神似乎想起了什么,酒意渐渐上涌,她扶着栏杆慢慢在飞来椅上坐下,眉眼上扬掩不住笑意,嘴里嘟囔道,“大雨落幽燕…” 薛山芜走近,听见她小声地在念着什么,俯身凑了过去。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往事越千年…”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薛山芜和东方虬对视了一眼,东方虬凑到茯神面前,好心提醒她。 “可现在是春天。” 可现在是春天。 47. 第四十七章 茯神醒来,眼前的天花板和支摘窗两相晃了晃。 她重新闭上眼睛勉强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记忆还停留在岑楼离恨天。 想来她是断愁饮喝得太多,直接醉倒了。 使劲儿拍了拍脑门,才得以撑着床板坐起来,窗外天色不明,看不出时辰,却云烟缭绕不似人间。 她心中有些恍然,想来大醉之后都会有如此懵懵懂懂的清醒过程,喉间又干涩火气,便想起来找点水喝。 好容易挪到桌边茶壶却倒不出一滴水。 她心下有些烦躁,拧着眉头推开了门。 雾锁烟迷,整个东跨院像是被浸泡在浑浊的米汤水中,就连老槐树也藏在浓雾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茯神有些没来由的慌张,即使看不清脚下的路仍是摸索着出了院门。 她来到明镜台前却见到大门紧闭落了锁,茯神心中奇怪,就算是去年一整年师父都不在家,明镜台也未曾落过锁。 她盯着门上的金铺发了会儿呆,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能转身去到公堂上看看。 远远瞧见正门外也是一片迷离,不知究竟是何种原因,只是天上也并未落雨。 茯神站在堂上,魏五平常用来睡觉的躺椅空着,人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耳边传来一阵窸窣,茯神掀开帘子发现林小河正趴在地上收拾着一个包裹,他往里头塞了些笔墨纸砚,又装了几本书,戳着手指对着旁边的水钟比划一番,似在考虑这包袱能不能装得下如此庞然大物,眼神冷不丁瞥到一旁的茯神,吓得轻呼出声。 “是你啊….”他拍着胸口,眼神往外头瞅了瞅,看上去似乎在害怕什么。 “怎么了小河?”视线落到他收紧的包袱上,“你要…出远门?” 林小河边摇头边从地上站起来,将包袱往肩后一甩,“你和东方虬从岑楼回来就睡了两日,是以不知道这城中都发生了什么。” 他摸着包袱凝神想了想,看还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见茯神盯着自己,才又说,“邪乎得很,这几日也不知怎么的,城里发生了好多起恶性伤人的事件,不是无故寻衅滋事,就是和邻里发生了点口角便要拿柴刀将别人给砍了….” “总之…”林小河走到茯神身边,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我心里发怵,这街上人人都看起来怪模怪样的,似乎个个怨气冲天一点就着,分明就是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整得像深仇大恨似的。阿娘实在担心我,便叫我请几天假回家躲着。” 林小河边说边往外走着,到门口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叮嘱茯神,“外头乱得很,你最好乖乖待在司里别随便出门,有什么就找东方虬去,他兴许还睡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不真切,茯神的左耳像是被什么给蒙住了,听他如此说来只能木然点点头。 “师父呢?”她想起明镜台的锁,便问道。 “太史令一早就进宫了。”林小河抬脚跨了出去,隔着阴阳司的朱门他又回头看向茯神,眼神里似有担忧。 “别出事啊茯神。” 小河的身影融进浓雾中,茯神却觉心慌,她原本是想在司里等着闻真回来,可刚一坐下满脑子都是林小河方才说的那些话。 她实在忍不住幻想,幽燕城好像变成了一颗极其不稳定的炸弹,那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像中了邪着了魔,个个面色凶狠。 她想着闻真那弱不禁风的身体,若是出了宫门碰巧遇上了几个不讲理的恶人,他虽是活得久的老神仙,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可茯神却从未听说闻真会点什么防身的拳脚。 坐在椅子上越想心越慌,小腿肚子上仿佛有蚂蚁在爬,师父老人家的身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着实是怕他出点什么事,自己就彻底无依无靠了。 一颗心跳得似九天振雷,眉头拧成一团,纠结了片刻干脆打算出门,到安门上去亲自接他回来好了。 想着,她便站了起来。 茯神忐忑地走在临泽街上,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盖,整座城阴沉沉地润在雾中,不过好在,街上几乎没见到什么人。 紧走了一段,茯神还是觉得太慢了些,况且街上安安静静,没有人影就说明没有安全隐患,于是她便大着胆子选了一条小巷。 没入巷子前,她摸了摸小包中的匕首。 越是挥动着手臂疾走,耳鸣的情况越是严重。 茯神紧紧抓着小包,紧到手指发酸。 可就在此时,巷子口猝然闪过一片衣角,紧接着一个人影遮去天光瞬间覆了过来。 她吓得屏住呼吸闭上了眼,黑暗中能听到另一人沉重的喘气声。 茯神愕然睁眼。 眼前人竟是祝青。 他双手紧紧抓住茯神的肩膀将她抵在巷子转角处的墙上。 茯神用尽全力也没能挣扎开他的束缚,她心底没来由升起一阵恐惧,但在看清祝青的样貌之时,害怕的情绪似乎又变成了恍然。 因为仅仅两日未见,祝青看上去竟沧桑了许多。 满头发丝比之他的呼吸还要凌乱,再不见往日光华流转熠熠生辉,反而显得凄惨暗淡。 艳色绯绯的脸也失了十分颜色,潦倒之下倒有些惊心动魄的滋味。 她微微讶然,见他神情不安,一双眼下生出了些淡纹,茯神有一瞬间替他惋惜。如此春气浓烈的时节,怎会让人枯萎。 祝青胸口剧烈起伏,头向她凑近,汲取呼吸。 他说:“我都告诉你好吗?”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茯神深深皱起了眉尖,使劲挣脱着禁锢想要离开。 “我还有事,祝大人有什么不妨改日再聊…” “我不要改日,我就要今日。”祝青眼底的情绪愈发浓烈,茯神看不懂,却听出他的语气几近祈求,神情也低下,但手中的力度未减分毫,反而更加用力,两人的距离近到咫尺,已是不合所有的礼数,什么礼教纲常,他已全然不知。 “你说你看不透我,我便将过往种种全都说与你听,你忘记了,没关系,从前这世上唯有你是最懂我的…” “我那日说的都是醉话。”过往二字从他口中说出,茯神明了一切都与她遗忘的记忆有关,可她却不愿意过多纠缠,她甚至想告诉祝青,既已忘却的前尘又何必累赘想起,可话到嘴边望进一双泪眼,她又不忍再说。 她无法理解祝青,即使他口中所谓往事全是真的。 可真真假假又如何,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是是可可都不过昨日黄花,谁也无法阻止她回到日夜期盼的家。 茯神所求唯有平淡安稳而已。 于是她收敛神情,抚平眉头。 “祝大人,无衣和冬霄都是你杀的吧?” 祝青一愣,果然松懈了力道,却只有片刻的怔忪又立马恢复了神色,他垂下羽睫,泪珠晶莹泣露,浥透眼眸,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似乎很满意她语气里的冷淡,冷总比什么也没有好。 “你是在怪我吗?”祝青问道。 原本对他还抱有一丝莫名的怜惜,可见他不以为然,似乎人命也抵不过她的答案和嗔意,茯神觉得心寒,手伸进了腰间的小包。 可没等她作出反应,一把闪过寒光的利剑就横在了祝青的颈边。 步光透冷,方知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祝青身后。 他五官冷淡隐在巷陌的阴影里,神情却如同鬼魅。 “放开她。” 声音回荡在三人之间。 祝青并不回头,可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抓着茯神肩膀的力度也更加重。 僵持之下,像是抢夺玩具的孩童,仿佛对祝青来说茯神是他先看上的,谁也无法从他手里夺走心爱之物。 可方知雪却并不理会他的固执,他随手一抬,剑尖缓慢划过祝青的手背,鲜血瞬间从伤痕中渗出,像一隙小泉泠泠。 即便如此,他仍旧不放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茯神,柳叶似得眉蹙成深深结,百转千回要探究进她的内心深处。 他又问了一句,“你怪我吗?” “你怪我也无妨,若我将一切告诉你,你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双眼空空了…” 祝青丝毫不在意手上的伤和身后的人,自顾自沉浸在这出私心打造的戏里。 于是方知雪连眼睛也不曾眨,翻覆手腕甚至挽出一朵漂亮的剑花,移开步光抵进了祝青的后肩,有些不耐烦地又提醒一遍。 “放开她。” 茯神被眼前莫名出现的两人扰乱了心绪,她想起师父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情况如何,更加烦躁,却又见祝青根本不为所动,仍旧盯着自己。她的耐心要被耗尽了,已经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你来我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她用力扭动肩膀,却听得身前人一声闷哼,步光剑竟然直直刺进 了祝青的皮肉。茯神慌乱抬眼看去,方知雪的脸藏在暗处,可眉梢眼角都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他见茯神看向自己,便将手中的利器一寸寸送入更深处,茯神似乎听到了祝青身体里令人牙酸的挫骨声。 “方知雪你干什么?”她终是忍不住出声质问他,有完没完,她还急着找师父,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是搭错了哪根筋发得什么疯。 可当她看清握剑之人的神情时,惊讶他浮现在周身的杀气认真的不似玩笑。 茯神一愣,她好像不认识这样的方知雪了。 方知雪也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有所收敛,反而微微蹙眉转动着手腕。 这下茯神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两人都是真疯。 一个不管不顾自己的性命没头没尾说着疯话,另一个是真的想杀掉祝青。 她从未见过方知雪如此狠戾的样子,毕竟记忆中他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人,虽然脾气差了一点,却也肯为了母亲的顾盼而低眉顺眼,她不曾意识到方知雪也会有杀人的意图,而手里的剑意冰凉也能随他的心意而三两下夺取人命。 何况他的表情竟是这般无所谓。 “够了…”茯神的声音有些发虚,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对两人的新鲜认知冲击到难以反应,低头却见步光剑的剑端已然穿透了祝青单薄的身躯,而他显然因此痛苦不堪,抓住自己肩膀的右手开始止不住颤抖,最终无力而至不甘心地滑落一旁。 祝青松开了茯神,方知雪用剑挑动他就像挑起一片落叶,祝青不胜其力栽倒下去,肩膀的位置浅色衣衫郁郁沉沉。 他跪坐在一旁的地上,颓萎的样子仿佛重病高烧之人,恍恍惚惚不知天地日月,嘴里喃喃着什么。 茯神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别开脸去想要趁机离开,却不及方知雪的动作行云流水收剑入鞘,瞬息近身竟将她拦腰抱起。 才脱囚池又入樊笼,茯神又惊又气觉得自己从未这么无语过,又一股懊恼直冲面门十分不爽这种任人摆布的处境。 她是人,不是被争来夺去的玩物。 她甚至不在意也不想知道,这些人如此对待自己的动机究竟是何。 无论前情怎样,无论她与众人有过什么样的过去,没有人能凭私心决定她的去留。 可惜茯神从前将这个世界的人看得太轻,觉得他们不过是按部就班,各自扮演各自剧本的角色而已,可今日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方知雪和祝青强加在她身上,刻意表现出来的重量,这让她觉得新奇的同时又有些喘不上气。 茯神忍不住恨恨,她既非池鱼亦不是笼鸟。 思及此,被方知雪抱起来的同时她便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带着某种意气毫不犹豫刺向了方知雪的肩,同祝青的伤一个位置。 衣料破损涌出鲜血,茯神竟觉得有些痛快。 “放开我,我还要去找师父。”她语气近乎命令道,毫不退怯直视方知雪的双眼。 可方知雪并未看她,而是垂下眼眸顺势看向她手中的匕首。 其上宝石在幽暗深巷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无声对峙了片刻,茯神愕然察觉禁锢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力道,隔着层层衣衫,她居然感受到了自方知雪身上传来的温度。 就算比自己小三岁,却也是个身强体壮的男子。 这个发现让茯神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眼神幽幽从匕首上移开,带着漫不经心地意味落在茯神脸上。 从眼睫,鼻尖,到嘴角,甚至算得上肆无忌惮。 此前他从未露出过这般的神色。 茯神被气力悬殊和他身上的侵略性唬得呼吸一窒。 她真的看不透方知雪了。 那个本应该冷冷淡淡,总是游离于人群之外的少年。 这么些年过去,她都当方知雪是幽燕城里的NPC。 可无论如何,茯神逼迫自己同样侵略放肆地瞪回去,她尽量用一种满不在乎的神色打量他的寸寸肌肤,手上力度变重,狠命将匕首扎进他的肉里。 可方知雪却勾起了嘴角,神情竟然愉悦。 他腾出一只手,只单臂就将茯神困在怀中,那只手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绕到茯神后颈,在她意识到一切之前轻捏症状之处,她便顿觉四肢散力,眼前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听见方知雪的声音。 他说。 “这把匕首可不是这样用的。” 48. 第四十八章 茯神是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醒来的。 虽然没有窗户,但是屋内烛光点点并不黑暗。 起身挪动,身下垫着软软的锦褥。 抬眼四望,墙角堆着花架,瘦身的胖肚的,琉璃的玉做的,各样的花瓶中插着各样的花。 玉兰,水仙,山茶,海棠。 春花潋滟在烛火飞忽里。 热热闹闹将她包围。 她有些恍惚,可四肢还是自然而然在暖意融融里渐渐疲软。 房间中一应俱全,像模像样到如同一个真正的住所,除了衣食起居外的物品,甚至装饰用的器具也不少,无风可挡的玻璃屏局促地挤在角落,一切都紧张兮兮似乎在等待她的审阅,满满当当中丝丝缕缕的无措。 可茯神只盯着房间内唯一的一扇门。 她不确定那里会通向何处,但她也许知道门后会出现谁的脸。 何况门上贴着一张不合时宜的窗花,繁复可爱的花纹吸引着她的注意。 果不其然,片刻后那扇门被人推开。 是方知雪。 他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盅走了进来。 茯神紧紧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从小心翼翼的步伐和略微颤抖的,稳着茶盅的手指,再到那张看似平静的脸。 由于目前的情形太过匪夷所思,所以她努力想从方知雪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看起来又变了。 和不久前,深巷中执剑而立的人又变得不同了。 茯神在心中思忖,却发现他除了换了一件衣裳,掩盖了肩膀上出自她手的伤之外,也说不上来究竟哪点不一样。 甚至于,那张脸上的眉眼更加明亮清透,像是雨天雾湿的玻璃窗,被手指抹开,露出外头一点清晰的绿。 茯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 奇怪的比喻,不合时宜。 她的目光追随着他一路来到床榻边。 身下的柔软锦褥微微下陷,他坐在了床沿上,热气冲盈眼睑,茯神低头看着被推过来的那盏茶汤,汤面似乎漂浮着某种叫不出名字的花瓣。 “你醒了,要喝点东西吗?” 方知雪的声音很轻,从前他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茯神有些不自在,扭过头不再看他。 心里也许有很多想问的,不明白的,可现下两人对坐隔着半臂距离时又不知开口说些什么。 “喝点这汤吧…对…身体好。”方知雪又说。 哈?难不成他大费周章将自己抓到了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就是为了调养生息来了? 茯神有些莫名的生气。 方知雪见茯神没有反应,拿起茶盅里搁置的汤匙舀了一口自己喝下,撤走了汤匙又将茶盅推到她面前,然后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举着。 两个人隔着潮湿的水汽在沉默中对立,谁也不肯先败下阵来。 也许不想输了势头执着于没来由的倔强的只有茯神,方知雪只是在享受这种朦朦胧胧,隔着窗户纸毫不裸露,不被戳破的氛围。 过了很久,久到茯神的脖子都开始发酸,她松了紧绷的肩膀,忽然叹了口气,从方知雪手里夺下温热的茶盅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最后将空的器具重新摔回他手里。 掌心被砸得生疼,可方知雪并不在意。 他盯着茯神因为茶汤而莹润的唇,片刻之后在她气冲冲的视线中垂下了眼睛。 “还是没用。”他低声自言自语。 茯神其实很想问他什么没用,一碗尝不出味道的汤又要有什么用,可她挣扎了一番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他有些失魂落魄地从床上起身,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又关门离去。 房间里重回寂静,只有侧面锦褥上的余温证明有人来了又走。 茯神屏住呼吸坚持了几秒,忽然倒头重新睡到床榻上。 “莫名其妙。”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思索着现状,确定自己是被方知雪关了起来。 虽然不知原因,可这个房间左看右看也不像是一座囚笼,此外甚至透露了点诡异的温馨。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一扇门想来并没有那么轻易打开,她没办法了解自己身处何地,要离开房间也不知程度难易。 这样想着,也许是那碗作用不明的汤正在她体内一点点发散着暖意,沉浮的花瓣在意识中顺着血液缓缓流进四肢百骸,茯神竟在这样一个未知的床榻上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房间里也只有她自己。 茯神睡得有些绵软,头脑昏沉额头上发了些汗。 她挣扎着重新坐起来,好半天才逐渐清明。 等到她彻底意识自己方才的行径,心跳咚咚加快。 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更加陌生的方知雪的囚禁下。 她惊出一身冷汗,残存的睡意瞬间湮灭。 掀开身上的寝被准备下地时门又被人重新推开。 茯神趁机往方知雪身后看去,试图得到关于此处的更多信息,可是只能见到外面火光摇曳此外混沌一片看不分明。 “咔嗒——” 方知雪将门随手关上。 他又端了一盏新汤,正朝着茯神一步步走来。 茯神放弃了窥探更多,转而打量起方知雪。 这是二人迄今为止共处一室最多的时候。 他神色比起之前更加柔和,好看的脸上更似蒙了一层暖光,捧着碗盏的动作带着些神圣的意味。 一种古怪的情绪涌上了茯神的心头。她不自觉扯起唇角,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方知雪。”他的名字在唇齿间缠绕。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茯神说。 骤然,屋内的烛光摇颤一瞬,一滴清露从百合艳到糜烂的蕊冠上滑落。 仿佛印证什么似的,方知雪的脚步停在了房间中央。 脚下的花砖倒映着他晃荡的影子。 茯神的呼吸微窒,她看见方知雪从蒸汽后慢慢抬起眼眸,明亮的神光轻轻颤动。 她听见他似乎叹了口气,在这间略显逼仄的房间内回荡良久,然后重新抬脚向自己走来。 一时间茯神有点后悔,也许方才她还信誓旦旦,认为自己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 可仅仅一秒,她就败下阵了。 她忽然觉得既然看不清如今的情形就不该随意说出这样唐突冒然的话,她的眼神有些闪烁,见方知雪再次走到床边,却并没有将手里的汤盏递给她,而是随手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方知雪沿着床边坐了下来。 茯神靠压低眉眼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瞟见方知雪的衣角垂落在床沿上。 寂然中不知是谁的呼吸有些局促。 “这里没有窗户。”他忽然开口。 茯神一愣,又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她心里那点难堪被他莫名这么一说又给压了下去,皱着眉抬头看向床边的人。 接触到她投来的视线,方知雪像是有些无措,他看向自己的脚面,耳尖有些发烫,又说:“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没有办法看到外头的景色。”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拘束,但住在这里并非长久的事…” 他越说茯神的眉头皱得越深,她想打断他,问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可方知雪忽然变了神色,仿佛刚才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只是在掩饰什么,他急切地凑近了些,茯神惊讶地发现他的身体正在隐忍地发抖。 少年人往往气血方刚,茯神再次窘迫地感受到了他身体上的温度,她不自觉拉过一旁 的被褥往身上掩了掩。 还在懊恼两人的距离,纠结自己是否应该出言提醒,毕竟她此前总在方知雪面前扮演年长者的身份,他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可思索间又突然听他念到自己的名字。 “茯神…”语气切切颤颤,茯神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的回应。 他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唯独不是为我而来,可是你身边这么多人,只有我清楚,清楚你最终要去往何方…” 短短一句话可对茯神来说信息量却何其庞大,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方知雪,却心头一颤… 一滴晶莹的泪竟从他的眼中滑出,摇摇欲坠在他的下颌。 这样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庞,或许应该永远冰冷倔强,流眼泪这种事情好像决不会发生在其身上。 茯神完全呆住,她不知道方知雪究竟怎么了,他居然会哭,他竟然会哭… 还是在她的面前,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可怜巴巴地掉了眼泪。 此前数年,她认识的那个方知雪似乎是假的,如今眼前这个委屈的样子才是他的真面目。 而方知雪本人似乎对他流露出来的怯意与不堪毫不在意,他嘴角的肌肉也在隐隐抽动,眉眼压低仿佛现在这种状态已是极力克制之后了。 他仍旧凄凄地恳求她,“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将那人找出来,等我将他碎尸万段,我原本努力掩饰,怕你会有负担,可如今你已经看出来了,那便无妨….” “你想回去的那个家我也可以给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你说过希望家里不用太大,你还说石阶前最好能有青青苔痕和一棵丹桂….” “我在这里的父母很好,他们虽然面上不喜欢我,可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知道,你这么好,母亲她定是喜欢你的,否则她不会让我给你送药…如果你不介意,他们也能做你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茯神实在忍无可忍,她有些无力地出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云里雾里但语气坚定地反驳他,“什么人?什么碎尸万段?还有什么桂树?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你有!”方知雪竟然表现得如此固执,他并不允许茯神继续否认,只定定重复,“你有说过这样的话,只是你忘了而已,可我记得,我一直记得…如今我不再怨恨你了,那些误会和错误全都无所谓了,我们就一起留在这里,留在幽燕…” “只需要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让你拥有一个心心念念的家,到那个时候我不会再关着你,你想做什么都好…我记得你说过的话,很快了,就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不好...” “茯神…” 他几近苦苦哀求。 茯神望着那样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她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她不傻,看得出周围人的蹊跷,明白这一切的缘由也许同脑海里那道已然消失二十二年的声音有关。 可是.. 茯神难免想起一段记忆,温暖的阳光如水流泻窗前,她动了动手指,恍惚间触碰到了柔软的毛发。 她闭了闭眼,再次出声。 “你知道我最终是要回家的,那就好…” 茯神重新抬起头来,眼神已经变得坚定,回看身前人,她忽视其恍然出窍不安的灵魂和那滴颤颤巍巍的眼泪,一字一顿。 “既然如此,你应该明白,我想了二十多年的念头,谁也无法阻止。” “尽忘前尘,如水中行船,刻舟求剑没有任何意义,我只在乎当下…” “我只要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方知雪…”她念起他的名字还是无法做到彻底的决绝。 “无论是你,还是祝青,又或者整个幽燕,于我不过镜花水月。” 49. 第四十九章 镜花水月。 这句话对方知雪来说似乎很是残忍。 茯神能从他脸上浮现的痛苦体会到。 可是没有办法,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说完这句话后,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好像灯暗了些,春花也变得冷枯。 良久后,方知雪撑着床沿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原本挺拔颀长,这一瞬间却显得稚嫩又单薄,仿佛从前种种身份都从他的肩头卸了下来,如今,在茯神面前,除了自己,他什么也不是。 方知雪欲离开此处,身影却晃了晃。 他垂着头,背对着茯神,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原本不想你为难…” “也不想吓到你。” “我原本以为时间还长,我们可以从头开始,相识,相知,再成为彼此唯一的家人…可你说你要回家,我总感觉自己快要失去你了,我不想再假装下去,我接受不了的茯神,没有你的世界,我一刻也活不下去。” “所以,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背影看起来可怜巴巴,没有再给茯神一个眼神,慢慢走出门去。 门又关上了。 徒留茯神独自坐在床榻上,她有些怅然地看向床边小几。 茶盏里的汤汁也委屈地散着最后一点热气。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总之对着茶盏伸出了手。 温热的液体从喉间滑进脏腑,她察觉到一丝心悸从空荡的胸腔中逃逸出来。 茶汤咽下,她觉得内心深处变得无比的平静,不自觉闭上了眼睛,而后脑海中竟晃过闻真的模样。 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在眼前飘来飘去,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九岁那年的初夏。那似乎是一段早已消失淡忘的回忆。 不知为何,竟在此刻忽然想起。 像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师父同她一起坐在老槐树下乘凉,他躺在竹椅里轻摇着蒲扇,身下的椅子随着动作嘎吱嘎吱的响。 那个时候师父好像问了茯神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呢? 她努力去看清闻真的表情。 “茯神长大之后想要做什么。” 对,就是这个。 师父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手中扇送来阵阵凉风,茯神听见师父的笑声穿透头顶的叶丛。 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当时究竟如何回答。 只记得那一天日影斑驳,师父的脸闪烁其间,他言笑晏晏银丝熠熠,恍若天上的神仙。 冲着茯神眯起眼睛。 他的嘴仍在蝉鸣中一张一合。 茯神皱起眉头将脑袋支了过去,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 蝉声如雨淋漓。 师父勾起嘴角。 听见了。 他说。 “日月几何,当风炬焰,真真假假又如何。” 他又说。 “繁华一瞬,如灯寂灭,你又何必执着。” 闻真的脸在记忆中恍然重叠,狡黠的,美丽的,非人的,模糊不堪。 突然。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从心门如地泉涌出。 变作洪涛,变作沧海之水,再将她薄如蝉翼的皮囊一点点撑破。 “茯神,因空见色之后,你想要做什么?” 她猛然睁开眼睛。 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偏过头,枕边小几上一盏冰凉。 她竟然又睡着了。 茯神揉着额角再次挣扎起身,心里默默下定决心,方知雪若是再送来什么可疑的东西,她绝不会再碰一下。 正在回想方才奇怪的梦,眼风忽然扫到,那茶盏底下正压着一封信笺。 她神思归位,伸手将信笺扯了出来。 是方知雪留给她的。 信上说他方才进来的时候,见她睡着便没有叫醒,留下信封是想告诉茯神,闻真已从宫中返回阴阳司,不用过多担心。只是幽燕城中发生了些事,圣上惶惶召他入宫,他只得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茯神,你可以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吗?” 信的最后,方知雪如是写到。 茯神将信重新扔回几上,掀开被子。 那就是说,现在这个地方只剩下她自己了。 等他? 不可能的事。 茯神跳下床塌,顿觉精神头十足,手脚更为有劲了些,她欣喜地挥了挥胳膊,从小包里翻出那把宝石匕首。 庆幸的是,方知雪没有没收她身上的东西。 茯神握着利刃快步走向门边。 门板厚重,却有气流从缝隙各处吹来。 她停下脚步,犹豫抬手,感受到风拂过掌心。 门上没有任何着力点,更没有销闩锁匙,茯神举起匕首插入缝隙中,咔嗒一声… 门竟然就这么打开了。 茯神哑然,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回头打量了一圈房间里的物品。 悬灯百花,软塌帘帐。 难道这扇门从始至终并未上锁,难道方知雪从未真正想过将她关在这里。 恍惚间,晶晶,莹莹。 她想起那滴岌岌的眼泪来。 心下莫名确定了这个有些荒谬可笑的猜测。 那就是无论如何,方知雪是不会囚困她的。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应当是如此的人,不会做出强迫她的事来。 所以,才在信中小心翼翼地问她,可不可以留在房间内,等他回来。 因为那扇门一直是打开的,她从头到尾都有选择的权利。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茯神问自己,她要留下来吗?她要等他回来作出解释吗? 可留下来又如何,等到他又能如何,得到了所谓的真相就会改变她的想法和意愿吗? 内心只摇摆了一瞬,她便伸手彻底将门拉开。 天光涌入,外头正是晴日。 四面皆有阳光斜斜透过窗纸照到房间中央朴素的灶台上。 空气中有点点飞尘飘扬,头顶的横梁上挂着些奇花异草还有晒干的果子,西边泥砌的窗台上摆着一个胖胖的瓦罐,罐子里种着几株青葱。 茯神没想到,外面竟是个厨房。 她怔在门边上,眼前的一切颇有些眼熟。 仿佛是配合她的猜测,记忆里响起一道男声。 “二公子偶尔会回府内小住…独寻了这处安置出个厨房…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茯神想起来了,去年秋日持螯宴上,她曾独自转到过一处平房小院中,隔着窗户纸往里头窥见了一眼。 原来这间厨房竟做此用处。 原来她一直都在平阳侯府内。 茯神有些恍惚,干巴巴咽了一口唾沫,挪动脚步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对面窗台上的瓦罐,窗户外面草色青青,蜂蝶飞舞,暖阳融融。。 像一个理想中的家。 房间里回荡了一声轻哼,茯神意识到自己居然在笑,她伸出双手拍了拍脸,力气大到皮肤滚烫发痒,才毫不犹豫地转身推门离去 苔痕青青在下,胡燕酣春树顶。 一切都当过眼云烟,只低着头疾步离开。 她强迫自己想起阴阳司西跨院里的那万两黄金,她告诉自己,就是今天,就是现在了。 她要回家去。 结束这一切,是是非非,纷纷扰扰。 没错,真真假假又如何。 红尘中自有她想要的。 人世间五味要尝,五色要观,头疼脑热,伤风感冒,被风刀划过,被霜剑刺透,这些她都要自己亲自尝遍。 她才不要耽溺在镜中花,水中月,一场春梦中。 茯神越走越快,甩起了手臂,风声啸啸。 眼前穿山过树,回廊遍遍,这样的道路如同走过无数次,可先前初到侯府时,她却在里头迷了路,奇异的感受在心头蔓延。 忽然,前头的亭子里远远出现了两个人影。 茯神只呆了片刻又立马垂下脑袋,不管不顾闷头从亭前走过。 “茯神?” 还是被亭中人给叫住了。 她叹了口气,回头。 郑飞昀同方琮正站在飞檐雨亭中,二人见到她出现在府内,眼里仅有一瞬的诧异,便又很快恢复。 侯夫人似乎有些尴尬,她挠了挠额角,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见其躲躲闪闪,便自顾开口对茯神说道,“外、外头这会儿好像不太平,你最好先别出门,等方…等留在我府中定能保你平安。” 茯神笑了笑,拱手向二人行礼道谢。 “夫人好意,下官心领,只是…家中还有些事,先行告退。”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茯…”郑飞昀还要开口留她,却被方琮拦了下来。 她竖起眉,睨向身边人,却见他摇了摇头。 “年轻人的事,就叫他们自己斟酌吧。” 茯神一路行至侯府偏门,有小厮面不改色地替她下了门闩,她甫一跨出去,目之所及便知晓郑夫人口中的“不太平”所为何。 脚边滚过一只破损的竹筐,她下定决心握紧手中的匕首,踏上了街。 幽燕城已非昔日之像,所见之景犹在地狱。 全部乱套了。 头顶红云凄厉飞掠,似虎非虎,似豹非豹的怪物仰天长啸,随口叼起过路人的衣衫,鲜血喷涌。 风云变幻,鬼魅日行。 大地惶恐震颤,尖叫声不绝于耳,不知为何整座城内妖鬼横街,惨乱无状,一时之间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妖物都汇集于此。 茯神想起郑飞昀说的,待在侯府里,他们会保她平安。 院墙深深犹隔武陵溪,也许那里真是世外桃源也说不定。 茯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脚下的步伐却不曾停。 她怕得浑身颤抖,可越是如此越是紧握刀锋,尽量让自己屏蔽掉那些呼救的声音,一遍遍一次次自我安慰,这些都是假的。 幽燕城是假的,城中的人也是假的。 她用不着挺身而出, 将自己置于险地,何况回家的大门就在咫尺之外,一步之遥。 茯神能做的,惟有坚定地向前而已。 可是忽然,一声惨叫就在身旁的巷陌中响起。 左右听来竟无比熟悉。 “小河?”茯神还是停下了脚步,她竖起耳朵自仔细听去。 不不不,一定是她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林小河这人最怕死了,前几天只因为街上乱了一点就请假回家躲去了,此时此刻又怎么出现在这里。 这里离小柳巷十万八千里,他绝不会莫名出现在隔壁的巷子里。 这样想着,她抬起腿往前又走了几步。 可如果真是林小河在呼救怎么办? 旁的人也就罢了,可那是林小河,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人,如果不是在幽燕,如果是在茯神原来的世界,相伴数年也该是朋友了吧。 想到这里,她再次停了下来,低头望着脚面。 她想思索出足够的理由,又尽力逼迫自己回想往日的种种,嬉笑怒骂,家长里短,尽可能多地回忆起她与林小河之间的情感连接,可表面上看起来茯神足够冷静理智,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既然如此,她摈弃掉所有的烦思,转身跨进了巷子。 巷子一条路连通尽头,四下空空荡荡,茯神松了口气,林小河果然不在这里。 她刚准备离开,忽然从角落的杂物堆里钻出了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朝着茯神跑来,身后还紧紧跟着一条蜿蜒的长虫。 那蛇一样的妖怪速度极快,眼见着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咬住那位妇人的衣角了,见状茯神的小臂有些不受控制地抽筋,但她咬了咬牙,还是提着匕首冲了上去。 “常婶!” 茯神两步跨到常婶身边,一把抄起她的胳膊将她拉至自己身后,常婶见来人是茯神,原本升起的希望又瞬间湮灭在恐惧中,她扶着茯神的胳膊着急地喊道,“你这孩子身板这么弱!如何斗得过妖怪?咱们还是快些跑吧!” 茯神额间滑落一滴冷汗,她扯了扯嘴角尽量显得轻松。 “常婶你不记得了,我可是专门捉妖的望气使。” 她呵呵大笑了两下,声音却明显颤抖。 “再说了,我们好像没得跑了…” 话音刚落,那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大蛇已经来到了两人面前,它放慢了动作,黄铜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二人的样子,嘶嘶吐着深紫的信子,颇有些漫不经心地一点点抬起了上半身。 霎时间眼前光芒被遮去大半,那妖怪似乎有些瞧不上这一老一弱两个猎物,起了些玩弄的心思。 茯神仰头对上大蛇的视线,看出了它眼底微妙的意味,眉头一皱,气急败坏地将手里的匕首往那蛇妖的七寸刺去。 哪只那大蛇毫不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么一下,震耳的铮鸣声后,茯神呆愣地看着毫发无损的蛇皮。 “呃…你这匕首从何处得来的?怕不是被人骗了吧?”常婶也是个心大的人物,都什么时候了还调侃起她的武器。 茯神冷笑了两声,偏过头去凑到常婶耳边。 “您也看到了,这怪物钢筋铁骨刀枪不入…事已至此…” 她抬手靠近常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一把。 “跑啊!” 甫一拉开距离,茯神便掉头往巷子的另一端跑去,边逃边回头吸引蛇妖,怕它会舍掉自己转而去追常婶,便朝其挥动着手里的匕首外加口中出言嘲讽。 那蛇妖果然不禁逗弄,贴地飞行朝她追来。 茯神撒开腿疯狂逃命。 身后疾风卷地,那庞然的阴影瞬息间已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茯神在心里咒骂自己,非要多管闲事,这下好了,她不仅回不了家,连小命也要交代在这个地方了。 她边哆嗦边还能抽空幻想,若是死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她的灵魂还能不能回到地府再投胎转世。 若是上天能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要投成个健全的人。 好吃好喝,过一辈子。 悲哀地想着,她干脆停下了逃跑的脚步,转身与那赶来的蛇妖打了个照面,冲着它亮出了手里的尖刃。 “看见了吗?这个…”茯神指了指闪着寒光的刀尖。 “你敢不敢用你的嘴来碰一下子?” “…” 大蛇似乎愣了一秒,随后真的裂开了下颚朝她扑来。 茯神握紧匕首,闭上了眼。 忽然一声雷鸣,金石相撞的声音震得她五脏六腑似移了位。茯神颤巍巍睁开眼睛,却见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大蛇已被一柄陨铁亢龙锏生生钉在了地上。 它疯狂扭动着身躯却只能导致更多的黑血涌出。 一只破破烂烂的草鞋踩上了大蛇试图抬起的脑袋,来人解下腰间的宝葫芦,口中言出法随,一阵金光之后,蛇身猛然缩成蚯蚓大小,被那金光一笼,飞入了壶中。 茯神浑身一松,泪眼汪汪。 “伍瞳小友….” 有你真好。 50. 第五十章 “茯神?”伍瞳一抬手,地上的亢龙剑就飞回了她手里,“好巧啊,你也来捉妖?” “啊?”茯神一愣,又立马扯起笑容,抓着手里的匕首做伸展运动,“巧了巧了,你再迟来一会儿,我就将这蛇妖给挫骨扬灰了…” “原来如此。”伍瞳一拱手,“看来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无妨无妨…”茯神干笑着摆摆手。 “你现下要去哪里?正巧遇上,不如你我联手,将这幽燕城中的妖物捉拿干净。” 听她这么一说,茯神恢复了神情,她望望天色摇了摇头。 “我正要回家呢。” “回家?”伍瞳记起除夕夜在昼明宫中见过的太史令闻真,恍然颔首,“原来如此,那你路上小心,等这里的事结果,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约定?茯神想起那日在馄饨摊上与她所说,来年一同行走江湖,遍游岐南山水。她有些怅然,小声道,“当然当然…” 两人就要在巷中分开,挥手临别之际,茯神叫住了伍瞳。 “捉妖事大,却也勿忘保重自身。” 伍瞳听罢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茯神与伍瞳告别,转头往巷子另一边走去,她埋着脑袋,感觉心像一团湿透的棉花,一步步向前走着,留下身后一地淅淅沥沥的痕迹。 她加快了步伐。 整座城都陷入了被百妖入侵的恐慌之中。 只是先前她被困在平阳侯府中,也不知漫天妖云从何时起。 离她踏出阴阳司的那日起,亦不知过去了多久。 路上仍有三两行人,或逃或躲,正前方便出现一位男子牵着半大的女孩迎面奔来。 两人行色恐慌,步履匆忙,从身边奔过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 风撩起茯神的额前的发丝,忽然,一道白光在头脑中炸开。 茯神猛地回过头去,却见街面上已然没有了刚才二人的身影。 她顿感恍惚,一种奇异的知觉从四肢骨缝中一点点爬上灵台。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茯神怔怔地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 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不止是双手,就连整具身体都抖如筛糠。 五指用力掐进自己的肉里。 越是使劲,越是强烈。 头痛… 她居然在头痛… 二十二年了。 茯神第一次感受到了痛觉。 她的脏腑翻江倒海,喉头堵塞,可皮肉却兴奋地止不住发颤,茯神闭上双眼,尽力去一寸寸感受那种钻心剜肺的痛楚,可欣喜转瞬即逝。 为什么? 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年的痛觉突然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茯神,从头凉到了脚。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她抬头茫然四望,可眼前还是一样的街道一样的房屋,说明她并没有如愿离开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还在幽燕。 可头痛欲裂的感受却真真切切,她的痛觉回来了,竟不知因何缘由。 正要去细思,疼痛瞬间扩大,茯神猛地捂住脑袋,眼前街巷楼屋之影重重叠叠,如酒楼中的变文一下子化作平面的书页迅速翻动起来。 视野极速晃荡变幻,晕头转向间她不自觉地干呕了一声。 下一秒,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张书案。 砚台,宣纸,象管。 模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晃荡的视野也渐渐变得平稳。 书案前方天光乍破,一阵清风从门外吹来,翻动案上的纸张。 眩晕的感觉慢慢消失,一切似乎重归宁静。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画面中,轻轻按下了翘起的画纸一角。 如梦如幻间,茯神转动脑袋仰起脸朝身旁看去。 那人一贯地眯起眼睛,笑得温和。 “茯神。”他轻轻念着她的名字,指了指画上的图案。 “如果师父将这本书完成,茯神觉得为其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 名字? 茯神顺着他所指,去看那纸上的黑白绘图。 一条栩栩如生的蜿蜒长蛇正沿着滑如春冰的纸张逶迤墨痕,支起威风凛凛的上半身,口中吐信,呼之欲出。 她像是一个旁观者,感受到自己喉间震颤,发出了稚嫩的声音回答那人的问题。 “嗯…若是一本讲百妖图谱的书,那不如就叫…” “妖怪大全!” “为师还以为你会说百妖谱之类有文化一些的名字。”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茯神”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百妖谱,什么妖怪大全? 这些画面同她的过去有什么关系? 是臆想又或者记忆? 茯神还欲去看时,那画面却顷刻间如烟消散,朦胧褪去,入眼只有自己指节泛白的双手,死死撑住地面。 一点水渍砸向面前的青砖,晕开墨色的圈。 她感受到眼眶酸疼,脸颊湿湿润润,跪在地面上的双膝也隐隐作痛。 “茯神…” 忽然一双靴子不合时宜地挤进视野里。 茯神痛得吸气,茫然抬起了头。 “茯神,我寻了你许久。” 祝青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自上而下痴痴地望着她,垂下的眼睫如同两片云翳。 他的形容比上次见时还要凌乱,茯神愕然,面前人满头发丝之间居然参杂了些白雪。 祝青不过二十的年岁,如何早生华发?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处墨色深重,层层晕染,他竟然还穿着当日的血衣,被步光剑穿透的地方破碎一片,看不清是否还在流血。垂在身旁的手背上,血痂已经干涸,密密麻麻翻着死去的肉茧。 茯神心口莫名颤动,细细密密地疼。 她甩开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痛惜,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祝青想要伸手去扶她,却被她躲开。 可他并不因此伤神,嘴角仍旧噙着一段笑意。 茯神无视祝青,从他身边略过,朝着阴阳司的方向而去,却听得他在身后喃喃自语。 “一切就要结束了。” 茯神没有办法不去在意他话里的意思,怔忪了片刻还是皱着眉头转过头去。 祝青见她为自己回头,欣喜地快步上前,双眼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以及手中那把匕首,袖口微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其执起,片刻后他羽睫颤颤,仍是没有触碰茯神。 一双眼睛分外的明亮,他望着茯神的脸,仔仔细细,认真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随后,他说了一句让茯神恐惧万分的话。 他说:“茯神,杀掉闻真,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茯神后退一步,却被祝青拉住了手腕。 “你不相信我?你必须这么做,你必须杀了闻真!”他的语气有些焦急,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祝青缓了缓,握着茯神的手指不自觉摩挲,仿佛贪恋触碰间的温度,“没关系茯神,你会杀了他的,筹谋了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一刻吗?” 他失笑,神情沉醉,似乎陷入了回忆。 茯神盯着他的脸,“我为何一定要杀了师父?你知道些什么?” “我…”祝青一怔,柳眉微蹙,“不…不…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茯神眼神一冷,挥开祝青。 “那就滚开。” 她将祝青甩在身后,坚定地朝阴阳司走去。 无论如何,她总有一种感觉,一切都会在那里结束,在那里了结。 祝青没有再追,方才那一下他肩膀的伤口又撕裂开来,滚烫的鲜血不管不顾地涌出,他只是伸出细长的手指按住伤口,深深往血肉里陷去,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在为其证明,生命存在的分量。 急,忿,怨,痛,他还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时间,达到最终理想的终点。 和茯神一起。 直到肩膀麻木,再也无知无觉,他才松开手,双眼含泪,无比期待地,渴望地,望向茯神渐渐模糊的背影。 * 公堂内一个人也没有。 她径直穿过后房门,抬头望见明镜台的匾额。 往左就是西跨院。 万两黄金蒙尘,她只需要用钥匙打开仓库的门就能回家了。 可为什么此刻却仍然站在这里,浑身僵直无法动弹,一步也迈不出去。 祝青的话仍在耳边回荡,和痛觉一起袭来的还有那段不知何时消失的记忆。 茯神不得不,也不能不怀疑。 这一切的一切,是否真的和师父有关。 妖也好,人也罢,也许闻真有自己的苦衷,也许他身不由己真的做了什么,可这一切应当和自己没有任何瓜葛。 她只是恰巧出现在大街上,被他捡回了阴阳司,他也只是恰巧抚养了她二十年,给了她一个虚幻世界里显得徒劳却又真实的家。 茯神的出现只是闻真生命里不起眼的一抹而已。 这个世界如何运行,全都在茯神的规则之外。 她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完成那一万金的任务,就好比看过的那些中,某个角色一朝穿进书里,可在他出现前后,书中的一切也依旧在苍穹之下轮转着。 不会因为谁而有所不同。 所以,师父也许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因此他必然会有自己的故事,自有他的打算,有自己的考量,但无论事实如何都与茯神无关才对。 他在秩序之外养育她了二十多年,就已经足够了。 一定是这样,茯神呼出一口气,她盯着地面,嘲笑自己竟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对师父产生了怀疑。要是师父知道,一定会骂她白眼狼,这么多年可谓是一把屎一把尿将她拉扯大的,她居然怀疑他。 不过,既然如此,现在她就要离开这里了,不是短暂的出一趟远门,是永远离开,那她是否应该同师父告别呢? 此前好几个月,她硬是东忙西忙没有实施这件事,连一封离别的信也不曾写来。 如今离开就在当下,她应该推门进去,说点什么。 似乎是一种心灵的默契,明镜台沉重的木门竟被一阵细微的春风吹开。 茯神愣愣地看着那扇幽深的门洞,她感到喉间发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茯神艰难地挪动步伐。 跨过门槛,穿过庭院,明镜台的一砖一瓦她都无比熟悉。 就连门上经年的刻痕,也曾出自她的双手。 怎会如此轻易就舍弃从前的一切呢。 当她真正站在此处,当她望见闻真的背影端坐在浑天仪前的蒲团上,而他头顶的横额正藏在光耀照不到的阴影中,其上写有四个大字。 “如无还有”。 茯神心神一窒,忽然笑了。 原来妖怪大全这种脑残的名字,还真是她取的。 她不管不顾笑出了声,面前的闻真听见动静,悠然回首。 一阵玎珰入耳,如春风携雨,勾起尘往。 51. 第五十一章(上卷完) 闻真没有起身,长发皤然垂地,只是微微侧目,神情温和。 茯神张着嘴犹豫要说些什么,还是闻真先开口问她。 “家也不回,这三日去了哪里,连师父也找不到你。” “我…”茯神有些不自在,她总不能告诉师父,自己被方知雪关了起来,又思及他的话,眉头一蹙,原来已经过去了三日,身在那没有洞窗的房间,连白天黑夜都分不出。 “茯神,过来。” 师父语气柔和,像往常一样,她不自觉上前了两步,站至他身后。 一阵风从门外吹来,吹起茯神的裙摆同青砖上闻真的银丝片刻纠葛。 骤然间,她又听到了一阵恍恍惚惚的铃声,仿佛何时何地曾经听过,熟悉感才上心头,又如一尾灵巧游鱼倏忽潜入了水底。 “匕首,是去年的生辰礼吧。” 师父忽然说道。 茯神一愣,低头发现自己仍握着刀,她想了想要不塞回包里,却意识到师父的话从逻辑上来说,并不合理。 自己从未告诉过他,那送礼之人的存在。 师父又如何得知这把匕首就是去年的生辰礼。 掌心有些发凉,茯神没有回答闻真的问题。 于是他又笑道,“方知雪这人还是不开窍,讨女孩子欢心哪有送利刃刀鞘的。” 有那么一瞬间,呼吸似乎凝滞在喉间,茯神脑中一空,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异样,闻真沉默了一瞬,指了指身旁地上的蒲团示意她坐下。 良久后,等到茯神身影并肩可见,他这才悠悠开口。 “看样子你还不知道,每年清明那个往你门口扔那许多奇怪物件的人,就是方知雪。” “师父又在说胡话。”茯神垂着头跪坐在蒲团上,午间的光从身后的门缝照进,地面上倒映出两人的影子,飘飘淡淡。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是从九岁那年开始收到这样的生辰礼的,可方知雪今年才十九岁,他是几年前刚来的幽燕。” 她低声解释着,可师父却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仍旧自顾自说。 “方知雪也真是,当初缠着我说要来幽燕找你,不过是为了质问你为何不信守承诺,那会儿他看上去意气风发满身怨恨,一副恨不得将你血溅步光的样子,结果好了,来了这里,就见了你一面,仇也不报了,恨也不恨了,天南海北要替你去找恢复五感的材宝,当真是痴人一个。” 师父的声音似有神力,字字句句间茯神竟能从中窥见到方知雪的脸,他的模样,姿态,恨恨的表情手里握着步光,眼神坚定地面对着闻真,说要来找她寻仇。 “他这般付出,殚精竭虑,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你连他是谁都不记得。”闻真浅笑,影子被日头拉长,“瞧我,一直自说自话,茯神有什么要问师父的吗?” 茯神咽了一口唾沫,想叫师父别再说了,她进来的目的原本是要同他告别的,他说的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只想好声好气地说声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是鬼使神差的,茯神忽然就想起明镜台园中种满的花树,她幼时最爱其中一株垂丝海棠,不过闻真不一样,他更喜欢那棵一到春天就喷火蒸霞的樱。 外头似乎起了北风,花树草叶簌簌摇落,凄凉风中努力摇晃出热闹景象。 有什么要问闻真的? 脑海中浮现了一张明艳的笑脸。 犹豫挣扎了一番,茯神还是结结巴巴地问出了心中那个深藏许久的疑问。 “樱春,樱春的事…” 她话才起了个头,身边人忽而发出“嗤”得一声笑,茯神愣愣地转头去看他,闻真双目微微眯起,银色的睫羽泛出湿润莹光,他仿佛笑得不能自已,抬起了袖子轻掩唇角,笑意越深眉眼却越疏淡,冷冷的像一轮月亮。 茯神不太明白,自己的话是有多可笑。 “为师常于人前夸你聪慧,你果真不负我的期待。”他侧头看向茯神,眼底藏着欣慰,“那么,茯神便说一说,从何时何处开始怀疑师父的?” 这算是承认了一切吗? 如此草率无所谓的模样。 凉意先从膝行,延伸到心脏的位置一再发酸,可她还是顺着闻真的话继续往下说。 “去年,我到悦来酒楼找周利问刘阿福家的事,他看着显然是宿醉的样子,说起话来含含糊糊颠三倒四,却又在关键处条理清晰,能精准地复述出刘阿福曾经同他讲过祖坟的位置,我如今还记得,当时他言辞含糊欲同我再说些什么,可被头疼搅扰了去…” “原本,我是有所怀疑,一个连头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的人,如何记得许久之前的闲谈,可到底为了刘阿福的银元宝,也就当周利是醉鬼胡言。”茯神强迫自己扯起嘴角,偏过头去看闻真,“师父,所以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她希望闻真在说出真相的时候能表现出一点挣扎和纠结,可他淡然的好像只是谈论天气。 天有阴晴风雨,人也会随檐上浮云花开花落而悲喜不定,为何唯独他表现得如此置身事外。 仿佛愚昧的是众人,而他抗怀物外,超然自逸。 “其实这件事说来简单。” 闻真道,“东方虬回城的那晚我并不是上山礼佛去了,只是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城中。为师本就同临泽街上的众人熟稔,偶尔无事也会相约闲谈饮酒,所以当夜仅仅是和周刘二人把酒共饮了一番。” “凡人心性随意摇摆,只需暗中点拨三两句,便能依照我所指的道路行去。” 所指的道路?难道是说埋尸祖坟的真相必然会暴露在阳光下,因为一切都是闻真在故意引导揭露。茯神听着他一字一句道来,心渐渐凉了下去。 难不成从头到尾只是师父布下的棋局? 也许包括樱春母子的惨剧在内,也不过其中纵横一步。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尽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声线,可终究还是太懦弱了些。 茯神暗恨自己无法做到埋怨师父,甚至没有办法厉声质问他。 只能死死攥着刀柄,上头棱角分明的宝石硌得她生疼,此时此刻她似乎明白为什么最先恢复的是痛觉了。 疼痛会让人短暂的清醒,她只能努力让自己在这场谈话中,不至太过落于下风。 “为什么?”闻真莞尔,微微仰头,似是在打量头顶的匾额。 “当然是要引你参与到这件事里头。” “一段故事有了起因,才会一波三折走到结尾。” 他温柔地端详着茯神,一如小时候那般。 “好孩子,无论故事如何百转千回令人痛苦,今日便也到尾声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茯神轻轻摇头,“师父你并非常人,我一直都知道,可无论如何,你又何必造出那些妖物来屠害幽燕的百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着实看不明白。” 什么样的故事要构造出这样残忍的桥段。 什么样的故事,又非要她参与不可。 茯神想起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她自认为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不过寥寥数十载,临别之际也难免不舍,可闻真又如何能狠心至此。 她努力在心中替闻真编造着各种合理的借口,什么多年的苦衷,什么身不由己和难言之隐。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左右,她都无法说服自己。 “人?” 可没想到闻真听了她的话却好似了愣住,他于唇齿间轻轻辗转这个字眼,然后笑了。 “我的好徒弟,这座城里哪有什么人呐。” “你如此聪慧,怎的看不明白?” “他们根本不是人,这城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我随手捏造,凑成个囫囵大戏而已…” “当然,也包括你,茯神。” “一切皆是梦幻泡影而已。” 什么意思? 茯神好像听不懂师父的话了。 笑意淡在眉梢眼角,他虽语气漠然却仍有些不易察觉的失神,望向身前的浑天仪。 良久,闻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抬袖轻抚过茯神的头顶,感受到掌心下细微的颤动,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害怕,就像一只离开母亲失散的小兽。 他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好孩子,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人只要还在这丑恶的世间存在着,就难免痛苦。” 他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茯神的发顶,像年幼时无数次将她从无尽的孤独中拉出,茯神原本想挣扎反抗,可是身体仍然在闻真的抚慰下一点点变得松懈。 毕竟二十二年,他已经不仅仅是师父。 “茯神,不要害怕,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动作轻柔,美丽的双目染上些愁郁,怔怔望向那“如无还有”。 耳尖微动,一门之隔的庭院内似乎闯进了一些不速之客。 几道声音悄然落地。 闻真勾起嘴角,将手笼回袖中。 下一刻,明镜台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方知雪收回腿,怒气冲冲跨进门槛,他身后还跟着几人。 “瞧瞧,话本里的主角都登场了。” 闻真看向茯神仍旧跪坐蒲团上,略显佝偻的背影,兀自笑道,“也省得我多费口舌,还是让他们自己来告诉你,诸位究竟从何来,又为谁而来吧。” 他抬手示意方知雪等人靠近,却发现茯神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闻真微微敛神,却听茯神的声音闷闷传来。 “师父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听不明白。” 茯神垂着脑袋,从背后看上去有些可怜惨淡。 她的双眼逐渐模糊,无法控制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方才那几分钟里,她已经在试图理解闻真的话了,可终究还是太过愚笨迟钝,无法看透事实。 师父说一切都是假的,包括她茯神,也是假的。 假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不存在,思想不存在,她的喜怒哀乐都像是某种程序的设定,而并非发自意识之内吗? 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叫茯神如何相信。 她原本是不想相信的,可闻真在说这话的时候,她脑子里十分突兀地响起了一道声音,语调语气都很是熟悉,仿佛那个声音曾在黑暗之中多次宽慰于她,劝解于她。 他告诉过她,别害怕,完成这个任务就能回家了。 他还告诉过她,失败不算什么,任何事情都总有成功的时候。 所以那是谁在讲话。 如今听来,为何又同眼前人重叠在了一起。 茯神定了定神,驱散心里面那点惶恐,假装满不在乎地又问,“都是假的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来,转动着眼球,找到了闻真的位置,然后直直盯着他的脸。 “那我的家呢?” “那个我一直想要回去的家呢?” “我不是来这里做任务的嘛。”她眼风不经意扫到了身后的众人,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还一直瞒着大家呢,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实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师父你在开玩笑对吗?也许我确实是主角没错,可我也应该是那种来去如烟,身份很神秘的主角才对,我应该在大家心里留下重重的一道痕迹,然后深藏功与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呀…” 又来了,一到有些难过想哭的时候,嘴就巴巴地说个不停。 可是此刻,背后灼然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她竟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越是发出声音,越是有种无地自容的尴尬。 她想到了自己那间窄小却温暖的房间,想起了阿圆一感到舒服就呼噜呼噜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或者是闻真刻意的暗示,那些如数家珍的记忆,现在想来却有些割裂,好像从未真实存在过,仅仅是她的臆想而已。 茯神眨了眨眼睛,试图挤掉糊住瞳孔那层的水雾,努力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期待着师父能笑一笑,然后摸摸她的脑袋,告诉她是呀是呀,不过是玩笑而已,茯神觉得好笑吗。 可闻真只是含笑地凝视着她,眼底冷冰冰的一片,那样熟悉的笑容却没有了往日春风的温度。 他说:“当然都是假的,当然都不存在。” “你也好,你那幻想中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的家也好,所有的一切,全都诞生于这里…”闻真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茯神!” 身后有人在急切地叫着她的名字,是方知雪。 可那声音隔着重重气幕传到茯神这里,也只像一阵风从耳旁吹过,她和闻真似乎被隔离在了无形的囚笼之中。 外面的人能看到听清里面的一切,可茯神见方知雪却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影子。 飘飘忽忽,如梦里梦外。 茯神怔怔地看着闻真一步步靠近自己,她有种错觉,师父身上那层冰冷的外壳正在一点点裂出缝隙,某种怜惜隐隐约约在他的眼角眉间显现。 她内心升起了一点期望,期望师父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他的示弱或者道歉,说自己不应该如此残忍地对她,可是下一秒,却听见闻真说。 “痛苦吗茯神?”他在问她,“记忆残缺不堪,无色无味无痛,好不容易熬到今日,却发现一切都是黄粱一梦。你苦苦追寻的家不过是一段臆想,这个虚幻的世界才是你真正诞生的地方。” “五感残缺读来不过四字,于你却是一万天的形影相吊,一万个无知无觉刻骨铭心。” 不知为何,闻真形貌有些癫狂 ,挥袖指了指身后的众人。 笑道,“你看着这些人,谁不是爱你怜你,爱之深情之切,嘴上说得情深似海,可谁又能真正体会你呢茯神?” 他似说得累了,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 “就连林小河都曾私底下来找过我,询问你的残缺可有疗愈之法…” 闻真像是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他说,如果他是你的话,早就刎颈自裁千万遍了…” 全身的骨骼好像正在一截一截崩塌,被门外透进来的风随意一吹,就能瞬间化成了齑粉。 方才期待的笑容还僵在脸上,难堪得来不及收回。 茯神努力动了动手指,却意识到此刻无论抓住什么都没有真实感。 大脑一阵嗡鸣,她原本想反驳闻真,说才不是,怎么可能像他说的那样,那些关于原来世界的记忆早在她的脑海里翻阅了无数遍,从牙牙学语到寄人篱下,连被父母送到舅舅家的那一天,阳光如何惨淡,她的内心如何不堪都仍然清晰深刻。 若这些假的,为何又偏偏是两个时代犹如天堑的跨度。 一个古代人能有关于现代的构想吗? 那这具身体里早已存在的意志又从何而来。 她想张嘴反驳,却无力发出声音。 因为闻真有一点说得没错。 无论真假与否,如此,以她这样残缺的身躯活在这世间二十二年。 的确无比痛苦。 没有人能真的感同身受,偶尔,就连茯神自己也不以为然。 竟允许她漠视自己的孤独寂寞如雪,漠视她无日无月的茫然不绝。 然后假装无所畏惧,假装对一切都宽大包容,对一切都报以微笑,以为这样就能少一点痛苦,以为这样老天爷就能嘉奖她的大方从容。 她在很努力的扮演自己人生剧本的看客,可又没办法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那样抽身而退。 一瞬间,久违的阀门重新开启,茯神感到一股汹涌的疲惫,仿佛从遥远的过去延迟奔腾,如潮水欲将她淹没。 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松懈了肩头的力气,垂下了脑袋。 她听见师父温柔的声音。 他说,没关系的,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她现在握起尖刃再刺进他的胸腔,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再也没有无尽的长夜,没有久久的绝望,就连幽燕的百姓也会脱离苦海。 他是创造一切的因,只要杀了他,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会重归虚无,不会再有痛苦。 那是一切的最初,混沌又宁静的开始。 茯神听着他如同催眠曲一样的话,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匕首。 动了动。 可突然间,一道声音突破了笼罩两人的屏障,随之而来的,是冷冽的剑光横亘在闻真的脖颈间。 “茯神!别听他的话,你就是你,何来真假!”方知雪拔出步光刺向闻真。 可闻真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面容含笑,冷哼了一声,无形的压力就迫使方知雪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这个年纪轻轻就被塑造成剑道天才的少年,毕生所学还未使出一二,竟以如此可笑的姿态被困在了方寸之间。 可方知雪仅有一瞬间的讶然,随后咬牙再次挥出手中的剑,可就在即将触碰到闻真的瞬息,又被一道气场给弹了出去。 闻真轻轻蹙眉,似有不悦。 他挥了挥袖,随之挥刀而来薛山芜也同方知雪一个下场。 “茯神,别相信他说的…”薛山芜声色喑哑。 而闻真根本不理会众人,只是翩然而至,走到茯神身边,耐着性子劝说她。 “他们杀了我可没有用,必须是你茯神。必须由你亲自杀了师父。” 茯神抬眼看向不远处,扯了扯嘴角。 什么鬼热闹,怎么所有人都来了。 方知雪,薛山芜,东方虬,甚至是元从淮,还有刚刚才赶到,跌跌撞撞跨进门来的祝青。 他们五人神色各异,唯独方知雪和薛山芜显得痛苦不堪,而东方虬是个傻子,似乎并不在意师姐和师父在吵吵嚷嚷什么,他只是无措地站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问她,要离开去哪里?能不能带上他? 茯神忍不住笑了一下,默默在心中算了算,刚好五个人,正对上了她的五感。 她想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联系,不过都像闻真说的,不重要了。 她仰起头正对上闻真期盼的目光。 茯神强迫自己平静而认真地打量起面前的人。 他长至腰际的银发,眯起的眼睛,还有行动时手腕上玎泠响动的声音。 一一看去竟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看了无数回的一张脸,却好似初见。 手指微动,随后举起了匕首。 在抬腕的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闻真的紧张,因为他毫无破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惘然。 茯神试图顺着那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探寻下去,可过往种种包括那段所谓虚假的记忆正不受控制地从脑海中一一闪过。 她在闻真期待的眼神下,忽然说道。 “也许一切都是假的。” “可这二十二年却实实在在。” “师父,我想是你给了一段真实的人生,也许这并不是你的初衷。” 闻真正俯下身子靠近茯神,可她的话却让他身形一顿,笑容凝固在脸上。 冰凉的尖刃如同穿透薄雾般刺进了他的左肩,匕首扎进去的时候,茯神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裂开了一样。 刹那间,一道强烈的白光从刀与肉之间迸出,茯神盯着那白光深处却面露诧异,只见一根鲜红的细线从闻真的额发中央钻出,瞬间穿过鼻尖双唇,直直延伸到了锁骨往下,犹如灵蛇一般飞入了不见光处。 怎么回事? 闻真好似被红线一分为二了。 与此同时黑白褪去,他的颜色在茯神眼中愈发清晰。 白的发,浅色的眼,艳红劈下,烈日溶金。 同一瞬间,茯神听到一声百转千回的呼唤。 可那声音却并不属于方知雪。 她努力用尽全身力气循声望去,却见到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迈之人正朝着自己奔来并且伸出了手。 “茯神…” 那声音听来眷念切爱,又满含期许,并不是来阻止她刺向闻真的。 恍然间,茯神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人袖中跌落,如玉石碎裂在地。 应声之下,他也像闻真一样焕出了新的颜色,犹然青衣,如春草离恨。 还有人在叫着她的名字,声声哀恸,可她再也无法看清他们的脸,也无法得知,又是谁在为她哭泣。 白色的光芒将她一点点包裹,柔情恢弘如日月初诞,天地在此归于荒芜寂静。 52. 长生鋂(一) “醒一醒,别睡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得着…” 脑子里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茯神如坐小舟上,晃晃荡荡逐渐清醒,那声音从涟漪变成了水波,直击心神。 还没适应眼前的亮光,她先闻到了一阵青草的香。 “醒醒啦…” 又重复了一句。 茯神猛地坐起。 天高地广,她正躺在一片绵绵青草地上。 “什么情况…?” 茯神茫然环顾,舒爽的风滚过草地层层如浪,绿草绵延望不到头,整个大地似乎都像一张软绒的绿毛毯,天际线还飘荡着悠然的晚霞,四野平阔,只有遥远的夕阳下耸立着一棵参天大树,呈现出一道黛色的剪影。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茯神情不自禁点头称赞。 不过… 她刚刚不是还躺在房间的床上准备补个觉吗? 怎么一觉醒来就瞬移到了这里? 茯神以为是这个梦境过于真实,刚想伸手掐掐自己的脸,忽然凭空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 “终于醒了…” 声色空忽回荡在灵宇内。 茯神吓得从草地上跳起,左右看去,天地浩大却只有她一个活人,一阵风吹来,掀起她的刘海。 “谁?”她警惕地上下张望。 “我。”那声音又道。 “你是谁?” “我是我。” “‘我’又是谁?” “你是被我选中的人。” 这下茯神终于确定,经过十八年艰难困苦的寄人篱下,她终于成功精神分裂了。 茯神一副被命运磨平棱角的模样,傻乐了两声干脆一屁股坐回草地上,开始扒着指头算,自己打暑假工赚来的钱还够不够买点药来吃吃,毕竟上大学的学费已经囊括在内了。 “…” “我想你是误会了…”那男声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意图,叹了口气,开始了漫长的解释过程。 他在茯神脑子里一通胡侃,终于是让茯神明白了眼下的情形,比起寄人篱下,精神分裂还要来得夸张。 没错。 她穿书了。 藏在她脑子里说话的男人就是所谓的系统。 “而此处空间…”系统的语气带着点不容侵犯的神圣感,“便是三千世界的中转站,阿摩洛珈。” “你需要在这里领取你的任务,完成之后便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茯神捏着下巴沉默了一瞬。 “如果穿越什么的都是真的,为什么选中我呢?” “既然选中我,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成年的第二天,在我刚刚可以逃离原生家庭准备靠自己的双手迎来美好人生的前夕!”茯神越说越生气,可四野茫茫找不到任何出气的对象,看脚边的软草长得正好,也不忍心去薅。 见她抓耳挠腮,情绪很是丰富的样子,系统却也只是呵呵假笑,没有理会茯神的抱怨,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短短风来风往,一片浮云飘过的时间,茯神就接受了现状。 既来之,则安之。 没有什么好不接受的,在哪里都是两眼一睁一闭,张嘴就吃饭呼吸。 既然如此,那就做好了。 人生嘛,向前而已。 但是难免,心里头还是有那么一点害怕。 她四处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地方,无奈耸了耸肩。 系统似乎也佩服于她的好心态,默默在脑海中响起了鼓掌的声音。 茯神想到目前的状况,既然要离开,完成任务就是必然的,那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干脆躺进了草地里,双手枕着后脑勺,翘着二郎腿哼了两声。 除却陌生的感觉和一丝淡淡的忧伤外,这个地方倒是挺舒服的,不过,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的猫怎么办?” 阿圆是一只大馋猫,两分钟不吃就饿得哇哇叫。 “猫?”系统好像有点诧异,关于茯神还有一只猫这件事,沉吟了片刻又解释,“阿摩洛珈里的时间是不流动的,你什么时候完成任务回去,现实世界也不过瞬息而已。” 茯神松了口气。 “那我要是不做任务,一直留在这里不走,不就变相长生了嘛。”她直接抓住了那个最大的bug。 系统听罢,似乎陷入了沉默,他想着原来穿书这种体系也没有那么简单,想来还得细细斟酌,慢慢完善才好。 “好啦好啦…”茯神偷笑着安慰他道,“在这里躺一辈子有什么好的,放心好啦,我不会赖着不走的,光明的未来还等着我呢。” 上学读书,成就一番事业,实现自我价值,找到人生的真谛,和阿圆一起面对着夕阳西下,潮起潮落,相互依偎,共度余生。 这是茯神为自己规划的未来。 她才不要无所事事永远躺在一片青青草地上发呆。 “说吧。”茯神晃荡着腿,“我要攻略男主还是男二,病娇还是高岭之花。” 她在青春期也是看过一两本狗血言情的,看的时候堪堪带入一点点,就抱着被子滋哇乱叫起来,眼下需要她本人亲自上场,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呢。 “哈哈,都不是...” 系统的声音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茯神有种不好的预感,停下了动作侧耳细听。 “我似乎还没有自我介绍,也难怪让宿主误会了…” “现在重新认识一下吧,你绑定的,是反派清除系统。” “由于人间事纷纷扰扰,凡人心七情六欲,编撰的故事通常基于现实生活,往往跌宕起伏,各中千回百转,悲欢离合…” “男女主角总是在成为眷侣前要经历一番苦痛挣扎,误会也好,多情也罢,更有各色反派在其间横插一脚,明明相望相守仅一步之遥,非要半路跳出个甲乙丙丁来无事生非。” “多少读者看客痛心疾首,恨不得亲自钻进书里,手撕反派拳打小三,就为了主角能够长厢厮守,共赴红尘…” “因此,本系统应怨而生,挑中了你,作为这个钻进书里大展拳脚,扫奸除恶,替天行道,将月下红线焊死在主角身上的,幸运儿。” “简而言之,你需要进入到书中世界,找到故事里还未长成,仍处在萌芽阶段的反派,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听明白了吗?茯神。” 听明白了,听得明明白白。 她要成为的不过是区区急先锋,开山虎,敢死队,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还有… 网络红娘,电焊工。 茯神双手抱胸,连连摇头。 “萌芽阶段?扼杀在摇篮里?我吗?”她摊开胳膊,“我连我家猫都打不过诶。” 别说系统嘴里的话听起来,很纯狱风。 像猎杀小孩来的。 “别急,任务附带奖惩机制,如果失败了就会从你身上收取一定的报酬,但同时会附赠一项技能,便于开展下一次任务行动。” “所以,意思是允许失败?” “当然。”系统回答,“你可以在无数剧本中随机抽取,若是任务失败了,就再来一次好了。” 茯神听罢挽了挽袖子,比起人生来说,这里的容错率似乎更高。</p >“再来一次这种好事还是留给以后买屌丝饮料的时候用吧。” 她在心里默默理了一下,挑选剧本,寻找反派,然后使出浑身解数清除它,好为男女主铺路,且…失败了也无所谓。 行,听上去很简单,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茯神这辈子吃过无数苦了,还没被什么困难打倒过呢。 虽然失败是成功之母,可茯神自己都见过老妈几面。 允许失败是说给有妈的孩子听的。 她是根草。 她要一次成功。 茯神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努努嘴巴,对着天边不曾变化的夕阳再次确认。 “做任务会有生命危险吗?” 系统答道,“有我在,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茯神点了点头。 “那就来吧。” 脑海中似乎回响了一阵极淡的笑。 一阵玎珰声响,而后罡风四起,眼前流云轮转,顷刻间她便可以向内而视了。 茯神低头发现,身体正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眼前凭空出现了无数排列整齐犹如阵法的书架,汗牛充栋看得茯神头晕眼花。 系统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 “凭你所想挑选一本吧,在正式进入故事之前,会为你讲解大致剧情的。” 于是茯神屏息凝神,牵引着意识随意停在了某个角落。 一阵书页翻动的声音后,她便觉得整个身体被云息轻轻托起,眼前光芒渐渐暗下,四周隐隐有风,整个人如同穿梭于世事内外,鸿蒙之中。 “嗯…是个有趣的故事。” 系统的声音再次于识海里响起。 随即一股外来的意念便如春风化雨细细流进了茯神的身体。 她选中的故事已然形成了一卷画轴,在眼前缓缓铺陈开来。 这本的背景是个修仙世界。 书中男女主皆为修真界世家大族的后人,名门正派,二人年少时就一同拜入了仙家鼎首的北冥宗,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皆是三界根骨绝佳百年难遇的奇才。 奈何一夜之间,北冥宗被书中的大反派,某位臭名昭著号称天地间唯一尸修的恶人给残忍屠戮了,宗门被灭,男女老少都不放过,只剩下男主和一些侥幸下山修炼的弟子幸存下来。 而另一边反派在劫后掳走了女主不说,还将灭门这个大逆不道的罪责嫁祸在其身上,令师兄妹二人至此反目成仇,姻缘线既断,反派却没有善罢甘休,继续四处行恶,手段丧心病狂,更搅得整个修真界天昏地暗,日夜不宁。 就算故事的结尾男女主误会解除,仙门联手将反派挫骨扬灰,可二人也是元气大伤,各自失去了太多亲族挚爱,当中横亘尸山血海,已无力再相守。 显然,茯神的任务就是在那个恶人尸修成气候前将他彻底清除,换修真界朗朗乾坤,和男女主的美好前程。 只是这前情提要三言两语,并未说清大反派因为何故非要杀人全宗,又绑架女主。 茯神只能猜测,难不成反派拿的是什么情深似海,道德败坏的男二剧本。 系统解释,他会全程跟随,为她拓展新的信息包,于是茯神也不再纠结,啧啧摇头之下,又闭眼努力去感知她的角色,想来也不过是宗门里某个不起眼的NPC。 却见画轴末端缓缓移出几个字。 “而宿主的身份正是... 西风镇,水岩村。 年轻寡妇,王翠花。” 茯神:“…” 现下可好了,王翠花大闹北冥宗,俏寡妇单杀邪尸修。 妙哉妙哉。 她嘴角抽搐,眼前微光渐收。 53. 长生鋂(二) 茯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炕上。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又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土墙茅屋。 总结只有四字感受。 “极其单调”。 肉眼可见的家徒四壁,不过还好,倒是被原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净又整洁。 一番摸索之后,茯神在床边的一个破烂矮柜上翻开了一面磨损严重的铜镜,从模糊的镜面里照出一张陌生女人的,极其寡淡的脸。 虽然年轻,眉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疲惫,是那种让人记不住的长相,好像曾经在人群里看过很多次。 茯神努努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嘟起嘴巴,茯神挤眉弄眼镜子里的她也一脸滑稽。 分明是另外一个人的模样,却全由茯神操控着。 好似某种提线木偶。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本来就是刚穿越,心里头还有点空空荡荡的没着落,现在看清了自己的样貌,那种落寞似乎因此扩大了一些。 不过,茯神下了床双脚踩在地面上,甩了甩胳膊,好在这具新身体倒是健康强壮,她能感受到体内那充盈磅礴的生命力。 茯神在屋内行走了一圈,这下终于确定了自己的身份。 是王翠花没错了。 她兀自点了点头,来到窗前,探头探脑往外面看了一眼,午后的阳光照在院里稀疏的篱笆墙上,外头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朴素的古代人走过。 鼻尖耸动闻到一股干草和旧木头的气息。 看样子,这里就是水岩村了。 倒是像模像样。 茯神真正有点穿书的实感了。 她走到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方桌旁坐下,提起桌上的缺嘴茶壶晃了晃,里头没水,又搁在了桌上。 这个时间点的村庄十分宁静,缱绻的太阳照得一切都懒洋洋的,屋子外面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鸡叫鹅叫,还有小狗汪汪。 实在适合午睡,如果她真是王翠花的话。 可惜,茯神还有正事要做,也许真正行动起来就不那么没有安全感了。 于是她撑着下巴思考了片刻,试图叫醒脑子里的系统。 “好姐妹,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自作主张地叫系统姐妹,虽然那声音的雄性特征十分明显,可茯神觉得这样更亲切一些,能迅速拉近距离。 毕竟她和系统素未谋面只能神交,这和在社交媒体上侃大天没什么区别,玩互联网的人都这么叫网友,靠着这些称呼很快就能当对方是真正的亲友,有时候也能让人感到点温暖,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开始卖茶叶了。 孤身一人被投放到这举目无亲的虚拟世界,她得为自己找点言语和精神上的依靠,如此解释来,系统也不再一遍遍反驳说自己其实是个男性了。 不过茯神还以为它只是一个人工智能来着,先前也试图询问他是否有修改性别的功能,结果换来系统的一顿冷暴力。 考虑到日后还需要他的陪伴帮助,茯神保证再也不会提类似的事了。 “我只能为你做出关键节点上的提示,其余的时间都得靠你自己了。” 脑子里响起好姐妹的声音,但茯神听来觉得他情绪淡淡的没有人情味,一点也不好。 “按照规定,大多数时候,我必须保持休眠状态,以便让宿主沉浸在故事中。”系统提醒道。 意思就是大多是时候,他必然是有求不应的。 “谁规定的?”茯神嘴巴都要撅到天花板上去了。 好姐妹沉默了,茯神又说:“我看就是你懒得管我,自己瞎编的吧。” “…” 这就有点太过聪慧了,系统沉思,想着能编个什么说法给搪塞过去,可没想到茯神并没有抓住这点不放。 见系统没了声音,她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拍拍身上衣裙往外头走去。 “算了算了。”她做了个伸展运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系统看她如此行事,便索性沉默到底。 茯神打算先探索一下村子周边,毕竟她在那识海中的画轴上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点。 这位反派早年间孤苦一人流落尘世,盘旋起始之地,就是水岩村。 而且系统也不会无缘无故给她安排个与主线毫无关系的身份卡,既然让她借用王翠花的身份,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还好茯神的人生信条始终是随遇而安,存在即合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虽然不知道这位将来一言不合就毁天灭地的大坏蛋究竟姓甚名谁。 但... “如果我恰巧撞见了任务目标,你能提示我吗?” “当然。” “那就行了。”茯神推开门,带着些微忐忑的心情,走出了王翠花的家。 她才离开自家的院子在小路上走了没几步,就实实在在体会到了什么叫寡妇门前是非多。 村里那些男女老少的,她一个也不认识,可他们似乎都认识她。 不,应该是他们都认识王翠花。 并且对王翠花本人了如指掌。 否则为何一见面就对着茯神指指点点,撇着嘴翻着眼,口里念念叨叨什么私德有亏,寡廉鲜耻,世风日下之类的NPC通用语言。 “瞧瞧,又要去镇上厮混了,她丈夫才死了多久啊。” 两个坐在道边上择菜的大娘,假模假样捂着嘴耳语,实际上嗓门大的恨不得传出几里地去,让整个村的人都知道寡妇王翠花要去鬼混了。 茯神才刚来,其实也不清楚这王翠花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可凭她将自个家里打理得齐齐整整,虽然清贫却也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知道她是在用心讨生活。 那就够了。 廉耻能当什么饭吃,还是贞洁能值几两银子,反正茯神才不管那么多。 只要王翠花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多嘴多舌的那一方才是大坏蛋。 于是她撅起嘴吹了声口哨,朝那两人露出大牙笑了笑,随即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顺手从门口的簸箕里抓了一把晒得刚刚好的南瓜子,咧嘴冲着她们道,“去镇上厮混路途遥远还费体力,正好缺点干粮。”她抬抬手嘿嘿一笑,“谢了嗷。” “诶!诶!诶!王翠花你哪儿来的脸!” 大娘气得脸色铁青,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要伸手去抓茯神,却被茯神侧身躲过,再要去打时,茯神早已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她..她这是撞邪了?”那妇人指着茯神远去的背影,像是被她的行为震惊到了,表情有些呆愣,好半天反应不过来,还是身边的人劝她坐下,这才有了动作。 “算了算了,你跟一个寡妇计较什么?她死了男人无依无靠,指不定哪天疯了也不是稀罕事。” 茯神一口气跑到了村口,许久没有长跑过了,她乐颠颠地抬起腿回味着自己矫健的身姿。满意地嗑了一粒瓜子,廉耻想来没有健硕的长腿有用。 她原本想着这个世界是可以修行成仙的,那就少不得腾云驾雾的修士或者横行的妖物之类,可这番看去,也许外头是有,可水岩村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了,除了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就是非议造谣寡妇来增添生活的乐趣。 无聊。 茯神有些泄气地开始在村口漫无目的地闲逛。 以王翠花在村里的人际关系,要想靠打听得到反派的线索,必然是不可能了。 只能多走动走动,兴许运 气好,就给她撞上了。 茯神悠闲地晃悠,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看见了刻着“水岩村”三个字的石碑,确认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再往外走了一段距离,远远望见一个青草绵绵的小山坡,坡顶一棵蓁蓁绿榕,畅茂广覆,垂丝万缕,累了半天了,便打算爬到那树下小憩片刻。 哼哧哼哧地上了坡顶,清风从南面吹来,叶涛声中却见山坡的另一侧突兀地立着一座破庙。 四周野草高耸,将那破败不堪,不知多少风吹雨打过的庙宇层层笼映。 红的墙,褐的顶,青青草坡上一点深色的瘢痕。 很难不让人在意。 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子,一座草地上颓然孤立的寺庙。 灭世大反派岂有不待在那里头的道理。 茯神这样想着,夸赞自己聪明,又顺着一路歪歪扭扭小跑着下了坡,朝那破庙渐渐靠近。 四周静悄悄的,山坡上除了茯神就没有多余的活人了。 只能听见风吹动草丛的簌簌声,还有那庙宇上七零八落的破窗棂正在微风里晃荡。 茯神屏住呼吸,矮着身子,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冒上窗沿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里瞅。 阳光被破窗切割透进室内,只能勉强照亮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 一尊同样残破的高大神像立在大殿中央,依稀能从其发冠和衣饰的形制看出是个莲台坐上观音。 只是那观音执净瓶的手掌早已不见了踪影,巍巍断腕上挂着一段破烂的褪色蓝幡正随其上蛛网摇曳。 这显然是个人迹罕至不知破落了多少年的庙,就连神像的面容也非善全,鼻和口被风吹日晒消磨了大半,只剩下一双惘然慈悲目静静俯视着身前。 外头的山坡上起了晚风,可庙里的空气却静得不曾搅动,光柱中漂浮着些许尘粒,像雪似得慢慢降落在一人头顶。 破庙里竟然真的有人。 茯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 观音座下,烂蒲团上,此刻正盘腿瞌睡着一个瘦弱干枯的背影,摇来晃去,东倒西歪。 “噗”得一声,尘粒飞扬上涌,那蒲团上的人脑袋一仰歪倒在地。 这一下,他似乎从梦中苏醒,迷迷糊糊地挠了挠脑后过长的头发,恍恍惚惚重新坐起。 因他背对着茯神,具体形状看不真切,只见那人发呆了片刻,又懒懒散散地四脚着地,爬向供桌,掀开黄巾帷幕将手伸了进去,摸摸索索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冷硬发灰的馒头,又自顾自坐回蒲团上,喜滋滋地啃咬起来。 茯神愣了半天,才小心收回了脑袋,靠在窗下屈腿坐定。 她缓了缓神吸收了方才所见的信息,才皱起眉头,忍不住揉着额角。 试探地用心声问道,“这人该不会就是反派吧?” 半晌后,脑子里悠悠飘来一句。 “猜对了。” “现在你能告诉我,反派叫什么了吧?” 谁知系统却告诉茯神,他还没有姓名。 没有姓名就算了,这个将来会变得丧心病狂的大坏蛋现在看来也只是个脏兮兮的小孩啊。 看身形,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 茯神难免惆怅,这要她如何下得去手。 她在窗下捧着脑袋纠结了好半天,最终决定先观察再决策。 天色不早了,荒坡破庙不甚安全,她连忙鬼鬼祟祟地离开了那里。 檐下没有舌铃的铜铎无端轻响,观音座下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叼着嘴里的馒头呆呆回头,却见空荡荡的窗洞框出外头喑哑碧色一片,沿边上莫名堆着一把南瓜子。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从厚重的发丝后头露出,神光曳曳。 他耸动鼻尖,嗅了嗅。 54. 长生鋂(三) 夜里躺在陌生的床上,茯神实在无法安睡。 这个地方没有车水马龙,霓虹灯阵,天黑得又早,人也少便显得十分安静。 好在屋子的窗户纸够薄,透进点莹白的月光,否则不仅死寂得像耳聋了一样,还会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被夜色夺去了感官。 茯神还没有适应这里的生活,从村外面回来无所事事什么也没做,这会儿肚子咕咕叫起来,才想起自己一整天就吃了几粒南瓜子。 可她偏头看了看外间冷冷清清的灶台,又懒得下床烧火煮饭。 房子像别人家的房子,灶台也是别人家的灶台,在这个家里无论做点什么都有一种突兀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个私闯民宅的不速之客,满不在乎还厚脸皮。 明日再说吧。 茯神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窗格的光影淡淡投射其上。 她想起破庙里的那个孩子。 实在怀疑自己真的能胜任此等任务吗? 乍听起来清除反派好像某种电子游戏一样简单,转动着方向键,然后疯狂按技能,孜孜不倦就能带走boss。 可实际上真的要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时,她又难免犯怵。 那可是杀人,她又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天生变态,杀起人来和杀鸡一样简单。 别说杀鸡了,茯神长这么大连窗纱上的七星瓢虫都是用纸包着扔出门外的。 她实在忍不住,叫醒了脑子里的系统。 对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道。 “那孩子究竟为什么要毁灭世界啊?世界怎么欺负他了?” 系统似乎在理解她的话,良久后才略有鼻音的回答道,“具体的书中情节,需要根据你的任务完成进度一点点补全,我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前因后果。” 换句话说,其实在识海内她就已经看过卷轴上所有的剧情了,但是那些故事现在都被隐藏在脑海中的阴影里,只有随着茯神对这个世界的探索而循序渐进地露出真面目。 “好吧。” 小气鬼,说了等于没说。 她盯着空中一点想了想,又问,“你是’反派清除系统’?” 系统不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意义,闷闷嗯了一声。 茯神有些欣喜,“那清除的具体方式有什么限制吗?” 她等了片刻,见系统并不回答,勾起嘴角。 “那就是说,不一定要杀人,只要是让他以后成不了反派,没有犯下灭绝宗门的大罪,并且阻止他掳走女主…” “也算是任务成功?” “…” 茯神兴奋地从床上坐起,肚子咕唧一声,她用手轻抚了一下,又换了个方式解释道,“清除反派嘛,不一定非要杀掉他本人,抹杀他人格里的恶也是可以的吧?” 她这么一说完,似乎听见系统在脑子里轻哼了一声。 笑道,“你要是不反驳,我就当你同意了。” 肚子实在饿得慌,茯神又默默躺回了枕头上,黑暗中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发着光。 她听到脑海里淡淡地飘来一句。 “随你。” 心想这穿书系统是不是太随意了点。 不过总算是不用她亲手刀人了,茯神对这个任务多了一丝期待,心里想着究竟要如何抹杀反派的坏人格,然后渐渐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茯神是被院子里的鸡给叫醒的。 昨儿饿了一天,今天是一定要吃饭的了。 起床下地,从水缸里舀了一些水倒进木盆中,简单洗漱。又来到灶台旁,从墙坑上摆着的粗陶翁里倒出一些夹杂着谷壳的粟米,挑挑拣拣掺了水,焖进灶上的大铁锅里。 旁边的角落里码着先前劈好的柴火,省了力气不用自己动手,茯神喜滋滋地对着空气作了作揖,絮絮叨叨地感谢王翠花,说自己这是替她的身体吃饭,总不能等真正的王翠花醒来,发现辛辛苦苦养好的体魄无故瘦了许多,那就不美好了。 茯神也是头回用土灶烧火,捡了柴扔进灶膛却不知怎么点火,叫了十来声好姐妹,系统才不情不愿地指挥着她找来火镰在石板上化了几下,点燃几根细枝条再引火。 试了好几次,灰头土脸地往灶膛里头吹着气,见毛茸茸的火苗渐渐舔出高耸火舌,才十分有成就感地“呜呼”出声,高兴地邀请系统一起吃早饭,系统不屑地冷嘲热讽,她也毫不在意。 在等待小米熬煮好的期间,茯神美滋滋地探索起家里来。 发现这间屋子虽小,生活该有的器具却一应俱全,前院还养了几只鸡,窝了些鸡蛋,开辟了一块不大的菜畦,里头还种了些青菜小葱。 她知道村里的人一般来说不会直接吃蛋,便不敢动手,想着也许翠花是打算孵小鸡的,便找了水桶浇了浇菜地,十分享受这种田园生活。 等到小米粥热腾腾出锅,她搬来了板凳坐在屋檐下面,就着天边鸭蛋黄似得日出和清新的晨风饱饱地吃了两碗下肚,这才满足地准备出门干正事。 走之前茯神取了悬在梁下的竹篮,她方才发现里面装着五六个黑面馒头,便趁着灶火余温热了热,重新装在篮子里挎着出了门。 今早外出倒是没碰上惹麻烦的村民,一路顺顺当当来到了昨天的那片草坡。 原本想到破庙里接触接触她的任务对象,可没想到刚刚爬上坡却见那榕树下头围了几个屁大点的黄毛孩子,正吵吵嚷嚷着什么。 当中有个个头大些的,肚子圆滚滚的胖小子手里还掂着一块份量不小的石头。 茯神赶紧走近一看,那群人当中围着的,正是破庙里的孩子。 他的年纪兴许比周围的几个还要大上一些,奈何营养不良身体实在干瘦,相比之下像只小兽似得四脚着地蹲在地上,咧开嘴冲着他们笑,模样倒是颇为友好。 可友好的似乎只有他自己,那些小孩不仅嘴里对他言语嘲弄,编成歌谣念着什么怪物,什么没爹没娘,天生地养,他们要替天行道消灭不详的祸胎,手上也不安分,这个揪揪头发,那个扯扯他的胳膊。 茯神见旁边那胖小子正要举起手中的石块向他砸去,连忙上前阻拦。 “去去去!”茯神像赶鸭子似得挥开那些孩子,“上一边替天行道去,不学好在这里欺负人,玩游戏也得看看别人愿不愿意跟你们玩,下次再让我看到,小心你们屁股开花!” 小鸭崽子们一见茯神,都捂着嘴嬉笑起来,说什么“王寡妇来咯”然后推推搡搡尖叫着跑开。 茯神冲着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拳头,说要不要尝尝王寡妇的铁砂掌。 等人都跑远了,茯神才看向地上那脏兮兮的孩子。 他仍旧蹲在草地里,抬起一双十分无辜的眼睛,见茯神打量着自己,便咧开嘴,露出两排尖尖细细米粒似的牙齿冲着她笑。 怪异的不像是人类。 叹了口气,茯神也在他身前蹲了下去,发现这孩子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布,已经是洗得发白发硬了,还散发着一股不太美妙的味道,他的头发也像是从生下来就不曾剪过,长得垂到了草地上,又厚又杂乱,像是顶着一堆蓬草。 茯神盯着他看了两秒,皱着眉头略有些嫌弃地伸手挑开了他遮挡在脸上的发,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瘦得不成样子,但隐隐能见其清秀的五官。 见她的手举在自己脸前,脏小孩凑了上去,耸起了鼻尖嗅了嗅。 “干嘛。”茯神立马收回手,瞧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自己,嘴唇一动。 “有趣。”吐出两个字来。 茯神一愣,“你会说话?” 会说话就能沟通,能沟通就简单了,正想问他点什么,又见他似乎冷笑了两下,又说:“有趣。” 茯神眉头紧皱,问他,“什么东西有趣。” 脏小孩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早已跑下山坡的那群孩子,收回视线又幽幽落到茯神脸上,嘴角一扯,脸色阴恻恻地笑道。 “他们有趣,你也有趣,哼哼…” “…” 茯神闭了闭眼睛,想也没想直接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但是没把握住力道劲儿好像大了些,将人给弹得脑袋一仰,往后栽倒下去。 一惊,没想到他这小身板如此弱不经风。 “不是反派吗?不是毁天灭地吗?”茯神小声嘟囔着勉强将人从地上重新拉了起来。 脏小孩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一下搞得脑袋发懵,起身后眨巴着眼睛盯着茯神的脸看了两秒,随即才反应过来皱起鼻子,隐隐有要冲她呲牙的趋势。 可茯神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攻击性,自顾自低头在竹篮里一顿掏,掏出两个黑面馒头来递到他眼前。 “喏,这个给你吃,方才我没想到你这么不禁推,算是给你道歉。”她晃了晃手里的馒头,又瞟了一眼他微微发红的额头,有点不自在地问,“还疼吗?” “疼…”脏小孩小声地重复着,茯神以为他确实是被脑瓜崩给伤到了,愧疚地想找找补,却见他神色怔忪,口中喃喃,似乎说“疼”并不是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单纯地重复字眼。 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冷着脸将手里的馒头塞进了小孩嘴巴里。 见他只是迟疑了一瞬便捧着馒头狼吞虎咽起来,茯神心里好受了一些,撑着下巴叫他,“慢一点啊,又没人跟你抢,我这里的还…”她才伸手指了指自己臂弯,却见那两个拳头大小的馒头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梗着脖子咽了下去,又立马伸手过来去抢她篮子里剩下的。 茯神目瞪口呆,见他消灭一整筐馒头只需要一瞬间,心里那点苗头越来越盛。 “行行行,你慢点吃啊,下次我再给你带点水来…” “水!”一听水字,他忽然兴奋地站起来,冲着山坡下一指,“水!” 茯神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也跟着站起身,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却见离破庙不远的地方正流淌着一条蜿蜒的小溪。 茯神看了看小溪,又看了看他。 迟疑道,“你平时就是在那里喝水的。” “嗯嗯!”脏兮兮地点了点头。 茯神伸手比划比划他才到自己胸口的身高,又见那宽大的床单披在其身上迎风招展,扑扑簌簌跟个麻杆似得,心里有些酸酸的不是滋味。想起自己小的时候至少还有百家饭可以吃,不过是多受人一些冷眼冷语,跟眼前人比起来已经是幸福得多了。 便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脏小孩呆愣地张着嘴巴,重复着她的话,“我知道名字,但我没有。” “你知道名字是什么意思就好。”茯神耸了耸肩,再次暗叹了口气,“没有名字可不行,你得知道自己是谁,也得告诉所有人你是谁,这样他们才不会欺负你。” 茯神见他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似懂非懂却目光灼灼,纠结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他。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暂时为你取个名字。” 见他并不抗拒反而隐隐有些期待,茯神便严肃地捏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风吹过头顶浓荫深绿的树叶,投下一片阴影将两人笼罩,金色的光斑在他们脸上闪烁,时间仿佛过去了很 久很久。 久到他都快要睡着的时候。 才见茯神的脸色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她皱着眉,嘴角轻轻抽搐,先是将他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盘根虬结的绿榕,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要不,就叫你…” “阿怪吧。” 说完茯神自己都忍不住偷笑,笑了会儿才说好了好了,我再给你另外取一个… 可她话还没说完,阿怪便张大了嘴巴,像猴子似得怪叫起来。 “阿怪!阿怪!” 茯神被吵得头疼边伸手去捂耳朵,边狐疑地问他,“你喜欢这个名字?” “喜欢?”阿怪又在学她的话。 “算了。”茯神放弃了与他进行一些更有深度的交流,换了个问题。 “阿怪,你有父母吗?你是在何处出生的?”顿了顿,又继续道,“父、母,就是爹娘的意思…” 茯神靠近他,尽量吐字更清晰一些。 “爹、娘...你有吗?” 没想到阿怪听她说完,竟然十分可疑地垂下了眼睛,嘴角勾着一丝更为可疑的羞涩的笑。茯神一愣,微微瞪大眼睛,见他脏兮兮的脸蛋上生生浮现起两坨诡异的红晕。 她刚想问他,你在脸红个什么劲啊,阿怪却突然冲着她叫道。 “娘!” “啊啊啊?”茯神惊得往后一仰,慌乱摆手,“你、你别瞎说,我不是你娘啊,虽说有奶便是娘,但我只是给你了几个馒头…” 茯神正絮絮叨叨地解释着,阿怪却忽然伸出了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扯,将她拉起就往山坡下跑。 顺着山坡一路往下,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的绿草大面积倒退,伴随着芳香的风呼呼吹过耳畔,脚下的步伐无法停歇,只能按照惯性跟随前头的小人狂奔起来。 两个歪歪扭扭的身影张牙舞爪地奔跑在一望无际的山坡上。 蓝天白云静悄悄地流淌。 被阿怪紧紧握住的手腕生疼,她有一瞬间的讶异,没想到这孩子看着瘦弱却有如此的蛮力。 眉头忍不住蹙起。 果然还是书里的反派吗。 她意气变得有些低沉,回过神来却发现阿怪已经将她拉进了破庙中。 庙里的光线不佳,穿堂风刮进破烂的窗洞,周身一股霉湿的气味,没有了外头温暖的阳光,让人忍不住皮肤发颤,后背渐冷。 茯神有些警惕地盯着阿怪的背影,见他并不说话,良久后却忽然回头,露出尖尖的牙齿,笑得天真又无辜。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那残缺的观音像。 “娘。” 阿怪说道。 一阵风吹起观音手腕上的经幡,轻柔晃荡,似乎是在回应他的话。 茯神哑然,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间一片冷涩,只好扯起嘴角也冲他笑。 原来不是叫她,观音像才是阿怪的娘。 现在茯神终于可以确定心里的猜测,这个未来的世间唯一尸修,现在也不过是个没有爹妈,没有文化,吃不饱饭,教育程度尤其低下的可怜孩子。 怪不得他日后会变得那样惨无人道,屠人宗门,残害仙僚。 毕竟没文化,是真的很可怕。 知道具体情况就好了,这样她便有了一个消除反派的初步计划。 构想着自己的宏伟蓝图,茯神冷笑地将阿怪上下打量。 是个人就行。 是个人就去给她读书上学。 读个十年八年,不说学富五车也是满腹经纶,能明辨是非了就不会想着危害社会。 她眯起眼睛,已经在幻想自己作为金牌导师,登上仙界领奖台接受万万仙友景仰的样子了。 茯神迅速在脑子里过了过瘾,低头见阿怪正懵懂地看着自己,便矮下身子轻声问他,“既然你有娘亲,但她却不能养育你,也不能将你引导向正确的路上,那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我当作…”茯神想了想,古代人普遍寿命没那么长,王翠花虽已嫁作人妇,却也比阿怪大不了几岁。 “把我当作阿姐,我带你读书写字,你可愿意?” “阿姐?” 很好,阿怪已经自动屏幕了读书和写字,看来确实是正宗的黄毛没错了。 茯神郑重点头,“没错,阿姐教你识字…” “可是你的名字呢?”阿怪忽然说道。 名字?茯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仍然是小孩心性,交换姓名是孩子间的交友准则,于是她心下了然。 想了想,“我叫王…” “小花!” 脑海里猝然闪过一张陌生男人的面孔。 他皮肤黝黑,笑起来会露出一口白牙。 男人背着砍柴刀,站在篱笆墙前,冲她挥了挥手。 “小花。”他又说。 “等我回来。” 眼前渐渐模糊,男人的脸在一片水汽中被晕染得不成样子,片刻后水汽消散阿怪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面前。 “你怎么了?”他看着茯神好奇地问道。 茯神一愣,眼睫轻颤,有什么东西顺着滑落下来,她伸手碰了碰潮潮的脸颊。 “这是什么?”阿怪冲着她伸出了手。 茯神微微偏头,躲开了阿怪的脏手指。 “这是眼泪。” 她向他解释道。 “王翠花的眼泪。” “原来如此。”阿怪抚摸着自己的眼睛,低垂着脑袋,若有所思。 “人真有趣。”他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55. 长生鋂(四) 茯神仍有些怔忪。 方才脑海里闪过的应该是王翠花的记忆。 而那个陌生男人,大抵就是王翠花已经去世的丈夫。 茯神原本以为寡妇只是王翠花的人设,一个设定标签而已,可她没想到的是王翠花真的拥有一段这样的记忆,关于故事还未开始之前就存在的过去。 她突然有种占了别人身体的错觉。 就像是因为自己的到来不得以将王翠花的灵魂暂时驱逐出了这具身体,可她浓烈的情感竟然还停留在这里。 这种突如其来的猛烈情绪,将茯神打得措手不及。 茯神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下意识看向阿怪。 他也好,王翠花也罢,不都只是书中的角色而已吗。 一个虚构的人物就该是平面的,单薄的。 而不是这段记忆呈现的那样。 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很快,内心的惘然又被她压了下去。 管那么多干什么呢,假的又如何,谁又能说清楚自己所处之地就是唯一的真实世界呢,说不定连茯神的人生也是经由某人的手杜撰。 一切构造都有万般的假说,但生活还是真正在活。 行动应该先于意志之前,先于之乎者也。 她收起了多余的念头,四处打量着破庙里的情况,又问阿怪,“你一直都住在这里?” 阿怪不清楚她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茯神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你就在此处等我一会儿,哪也不要去,知道吗?” 阿怪懵懵懂懂。 她又再三叮嘱,便挎着篮子回了水岩村的家中。 从菜地里摘了些青葱切碎,重新淘煮了粟米,将葱撒了进去,用木勺轻轻搅动,又捻了一小撮粗盐,取来罐子盛了粥,放进竹篮里盖好。 做完这些,再从床头的木箱里抱出唯一一床冬日的厚被褥,上面绣了鸳鸯戏水,红艳艳的是茅屋里唯一的色彩。 茯神掂了掂被褥的重量,埋头进去闻到一股陈旧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艾草香气。 现在已经是初夏,这床颇为精贵的被褥也许连王翠花自己也舍不得盖,想了想,茯神还是将被子重新叠好收了回去。 等待夜色渐暗,外头人少了些,她这才揽过炕上的苇席和床尾的薄被抱在胸前,臂弯里挎着竹篮,再次出了门去。 一路上鬼鬼祟祟,所幸没碰上什么人。 她回到了破庙,里头黑漆漆的一片,供桌上早已没了香烛,竟是一点光亮都没有。 茯神将挡住视线的床被往一旁挪开,但见黑暗中的观音脚下模模糊糊蜷缩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阿怪?”她小声试探了一下,那影子拱来拱去,最终从里头抬起一个脑袋,唯有眼睛在黑暗里明光烁亮着。 茯神松了口气,摸索着走到另一边还算完好的窗户下头。 白日里她就观察过了,就只这处的屋顶上没有漏着大洞,窗户也勉强能合上,又能透进点月光以便视物。 她边招呼阿怪过来吃饭,边开始清理角落里的杂物灰尘,再将苇席铺好。 茯神十分清楚,她现在是王翠花了,就不能随意将阿怪给带回家,只好继续在破庙里勉强安置他,等日后再做打算。 她想起村里人编排王翠花时说的话,现在看来去镇上谋个活计也许才是行得通的生存之道。 茯神拍松了被褥,见阿怪蹲在一边好奇地张望着她,便拿过身边的竹篮,掀开上头的麻布露出盛粥的瓦罐。 一股独属于食物的香气蔓延开来。 阿怪双眼发光。 茯神轻笑了一声,又收敛了表情,略略严肃地对阿怪说道,“如果日后还想吃饱饭,你就得听我的话。”她说着将粥端到阿怪跟前,在他张着嘴支过来的一瞬间又藏回了怀里。 只许先闻个味道。 阿怪歪过脑袋,盯着茯神看了半晌,然后呆呆点了点头。 “好阿怪。”茯神满意地笑了笑,又指指床褥。 “以后睡觉只能睡在床上,不许睡在地上,也不许睡在供桌上…”她边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看着阿怪的眼神也透露着古怪。 孩子似乎不会好好坐着,一旦蹲下就会将双手撑在身前的地上。 茯神蹙起了眉头,厉声道,“也不许这样蹲着…” 然后她便抱着瓦罐站起身来,抬腿走了两下,又坐回了草席上。 “看见了吗?要像我这样,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歪歪扭扭的以后老了会骨头疼。” “听明白了吗?” 阿怪将手伸到背上挠了挠,又点点头。 但茯神觉得他根本没听进去,毕竟那双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粥。 她叹了口气,任重道远,以后慢慢来吧,便将瓦罐转到他面前,可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抓住阿怪伸过来的手腕,目光定定地问他,“你从前都是吃什么东西,长这么大的?” 阿怪一愣,耳朵尖微动,随后便侧身指了指观音像脚底下的供桌。 茯神疑惑地顺着看去,却见桌布下方心领神会地钻出了一个灰扑扑毛茸茸的脑袋,黑豆大小的眼睛冒着十分精明的光,滴溜溜地正朝两人这边看来,完全不见半点怯意,鼻头微动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食物气息,两侧的胡须抖了抖。 茯神哑然,总算知道阿怪像什么动物了。 观音像若是他的母亲,那贼老鼠就是他言传身教的老师。 阿怪龇牙一笑,“它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茯神耸了耸肩,松开了他瘦成麻杆,硌手的手腕,将瓦罐递了过去,小声嘟囔。 “行吧,以后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阿怪从粟米粥里抬起脑袋,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随即又埋了回去。 忙了一整天,中途又返回家中拿了些扫具将破庙收拾了一下,回到家躺在床上时,茯神已经是精疲力尽。 没了被褥,身下的炕床硬邦邦地硌得浑身骨头疼,好在初夏的夜里不算太冷,她和衣躺着再环抱起胳膊,也渐渐有了睡意。 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得去镇上做点什么活,好维持两人的生计,毕竟现在她还要拖着阿怪,两张嘴吃饭,王翠花这单薄的家底根本禁不起消耗。 想着想着,意识沉沉,良夜静静。 睡梦中耳畔细雨声声,凉风扑进西窗,带着潮湿的水汽。 囫囵梦被夏雨点滴浸透,裸露在外的皮肤竖起汗毛,茯神蒙昧醒转。 月色浥露变得暗淡,蓝惨惨地照进窗来。 “下雨了?”茯神支起上半身回望窗外,鼻音浓重自言自语。 床上坐定,屋内的轮廓一点点在眼前清晰,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既陌生又冷清,根本不是记忆中温暖的家,枕头边一片冰凉也没有了阿圆暖乎乎的身体。 她心情有点郁闷失落,觉得自己颇像一只在雨里淋了许久的落汤鸡。 怏怏垂着头坐在床上,忽然想起破庙里的阿怪。 天色尚晚,也许才睡了一两个时辰便被雨声吵醒。 不知道破庙里情况如何,但愿她找的那块地淋不到雨。 不过阿怪虽然缺少教化,但人却很是聪慧灵智,没有爹娘陪伴独自一人在破庙里长大,倒也听得懂人话还会说上一些。 若是真有什么情况,他自当能应付变通。 否则日后如何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反派。 这样想着,茯神又躺了回去。 她把手抄在袖子里,冰凉的手指一点点被小臂上的温度消融。 翻来覆去,可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那个瘦弱单薄的身影在她的想象中正小小一团地缩在角落里,寒风吹在他身上,雨点打在他身上。 搞得好像她是坏人一样。 非要自作主张教别人读书写字,做这做那的,却又无法给他一个像样的家,若是他学得了四书五经,读懂了人世间的道理,就会发现天大地大,小小的阿怪为何只能呆在一座破庙里。 孤独两个字弯来折去。 “唉…”越是脑补,茯神心中越发烦躁,干脆又坐了起来,撒气似的锤了锤身下的床板,她试图叫了两声系统,无人回应。 看了眼窗外湿漉漉的天。 “好吧,这下是真的很沉浸了。” 跳下床,趿上鞋子,翻找出家里的一把油纸伞。 她还是决定出门看看。 滴答滴答一路踩着水坑,又爬上草坡,草叶尖上的晶莹冷翠沾湿了她的裤脚,打在小腿上冰凉一片,雨夜冷气十足。 她缩着肩膀停在破庙的屋檐下,将伞收了起来,脚下已是晕积了一圈水渍。 忽然天边电光闪过将青草坡照得发白,猛然一道闷雷在耳边炸响,茯神轻呼一声跳进了破庙里。 “服了…怎么突然打雷,吓我一跳…” 被那雷声一搞,胸口砰砰直跳,她不耐 烦地甩了甩手上的雨珠,却见阿怪的身影正缩在角落的床铺上,抱着双膝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 窗外淅淅沥沥。 茯神看了一会儿,舒缓了紧皱的眉头,朝他走去。 “我还想着你会不会淋雨…” 她方才走近,却闭上了嘴,闷了后半句话在喉咙里。 屋顶确实没有漏雨,可是今夜风吹雨打那岌岌可危的窗户纸不知什么时候破了,斜风细雨入窗来,全都浇在了床褥上。 想来阿怪之前是睡在上头的,奈何雨水打了进来,他只能起身靠坐在墙上。 茯神在门外收伞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这会儿正抬头将她定定看着,不说一句话,一副乖巧的模样。 可茯神却气不打一处来。 她愤愤走了过去,蹲下摸了摸床被,已然被雨浸湿,没法再睡了。 抬眼去看他,一脸的无辜。 “我还以为你很聪明呢,没想到这么笨!”茯神没好气地说,“下雨了不知道挪地吗?” 阿怪像是听不出茯神在责备他,只咧开嘴冲她笑。 茯神想起了什么,软了语气,将人从床铺上赶了下去。 “算了…”她低着头卷起草席,“不让睡地上你倒是连床铺也动一下啊…” “笨死了…” 她将被褥和苇席重新收了起来,抱在胸前,又指了指倚在门槛边上的伞,对阿怪说道,“把伞打打起来,我们回家吧。” 阿怪贴着墙赤脚站着原地没动,努力直起了上半身再不像动物一样蹲在地上了,可他看起来有些无措,双手背在身后,压在屁股和冰凉的墙体之间,呆呆地看着茯神。 一阵风从门外吹来,经幡飘忽。 两人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 茯神脸色微变,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温声对他说道。 “我知道,这里就是你的家,想来谁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娘亲。” “我也没有娘呢。”她眼睫轻颤,“可人总要长大离开父母身边,独自闯荡的,你已经这么大了,要学会趋利避害,下雨了就躲开,冷就要想办法取暖,要学会往更好的地方走。” 夜色中茯神抱着一大床被褥的身形显得有些滑稽,她站在门前,而阿怪还在墙边的角落,窗外的淡淡月光照在她和身后的观音像上,她灵动的眼睛里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情绪,阿怪看不明白,只知道那样明亮,像天上的星星。 观音从来不会这么跟他说话,她只是悲悯地站在那里。 所以哪里才是更好的地方呢? 阿怪的脚不自觉往前了一步。 茯神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还知道,你我从前并不相识,没有理由让你这么快就信任我,但无论如何…” 又一记落雷在窗外炸开。 茯神浑身颤抖了一下,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 “算了随便你吧,总之我不要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垂着头,抱着被褥的胳膊有些发酸,正在思索自己要不要先离开,片刻后一双脏兮兮的脚出现在了视野里,茯神抬起眼皮。 阿怪努力咧出最大的弧度,对着她笑。 “回家。”他又在重复她的话。 茯神一愣,轻哼了一声。 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行走在夜色中的草坡上。 阿怪没有茯神个头高,努力踮着脚举起头顶的雨伞,可茯神还是有大半的肩膀被雨淋湿。 她气得直叹气,怀里的被子更别说了,已经重得像一坨铁蛋了。 “哎呀算了算了,你把自己遮住就行…”她无奈地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人,奈何他倔强地像头驴,一言不发紧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头顶的雨伞,像是在托举某种神圣的物品。 这可是个好东西,能遮住天上漏下来的水。 身体就不会被打湿了。 茯神歪头,见他一脸认真严肃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算了,她跟个没文化的傻孩子计较什么呢。 收回视线望着前方的路,突然身边发出“唉呀”一声,一个人形物体猛地摔了出去。 头顶登时一空,雨水兜头而下。 茯神的笑僵在嘴边,看了看脚下的石块,又看了看地上连人带伞砸进泥地里的阿怪,隐隐有些头疼。 “我说,你能不能看着路呢?” 这下,茯神只能一手抱着被子,嘎吱窝里夹着伞,一手拽着个泥人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赶。 56. 长生鋂(五) 房间内点了灯,关了窗。 将淋漓不停的雨阻隔在外。 木盆里装满了烧好的热水,周围的空气渐渐回暖。 “阿嚏——” 可茯神还是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尖,将阿怪上身披着的床单给脱了下来。 抱在怀里一股怪味,从上面掉下来的泥点子淌了一地。 她很嫌弃地“咦”了一声,刚想教育阿怪必须勤洗澡,回头见他赤条条地站在那里,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茯神知道阿怪很瘦。 却没想到他这么瘦。 浑身上下一点肉也没有,就剩一层皮薄薄地裹着骨头。 他记得她的话努力挺直着身体,显得胸前的两扇排骨更加分明,像个滑稽的逗人取笑的“参军”。 茯神忍不住想,就算把他拉去市场卖了,也换不到几个钱来。 价格也许还不如一只肥鸡。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阿怪赤裸的双脚,黑乎乎地包了一层泥浆完全没有什么形状。 “你一年四季都穿成这样?那冬天怎么办?” 这句话似乎超出了阿怪的理解范畴,但茯神也没期望他回答自己。 想也想得明白,除了这件破床单,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捡来的,必不可能还有什么冬衣裹身了。 水岩村并不富裕,家家户户都靠着一两床厚棉被,一两身厚衣裳过冬,谁会好心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施舍给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 可她还是忍不住鼻酸,转身将他的破床单扔了出去。 声音闷闷地,指着一旁的木盆,“自己进去洗一洗吧。” “洗干净点,我不喜欢臭的。” 说完她便提起一旁的水壶离开了里屋来到灶台前,蹲在地上守着柴火再烧出一壶热水来。 等她提着热水回到屋内,阿怪正缩着手脚呆坐在木盆里。 茯神“唉”了一声,将水壶放在脚边,蹲了下去。 阿怪似乎不懂男女之分,茯神也当他是个孩子。 她干搓着自己的手臂演示给他看。 “你光这么坐着是洗不香的,要像我这样…” “懂了吗?” “香?”阿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热腾腾的水熏得他眼皮沉重,意识沉沉。 “没错。”茯神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是臭的,我是香的,你是想变臭还是变香?”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那些泥水脏污一点点被热气融化正在往下脱落,显出底下原本苍白的皮肤。 “我要香的。” 阿怪说。 水声哗啦啦响起,他开始学着茯神的样子搓起身子来。 没一会儿,木盆里的水就浑浊一片了。 茯神啧啧摇头,为他换了新的热水,又从壁橱里翻出了几片皂角敲碎,取出里头滑腻腻的皂仁,浸泡在热水中搓洗出点点泡沫。 等洗完澡茯神已经是困得睁不开眼,外头的雨还在下,她翻箱倒柜找来一套男子的衣衫给阿怪套上。 想起记忆中那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王翠花的丈夫再怎么样也是个肌肉猛男,他的衣服穿在阿怪身上颇像一只唱大戏的猴子。 茯神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又见他洗干净后倒也白白净净,面目清秀,很是满意。 她找来篦子替他梳头,再用旧麻布一点点绞干头发。 茯神坐在炕上,阿怪则坐在她腿间的小板凳上。 她撩起他浓密的黑发,却见到细白的后颈上大大小小的剐蹭伤,茯神一愣,又去掀他的衣服,发现泥污退去,他的身上脚上尽是新旧交替的伤痕。 虽然都不严重,却也惊心。 她拢着他的发,尾端因为动作而轻扫在阿怪的颈侧,他有些发痒,龇牙咧嘴起来。 “别乱动。” 茯神拧住他的头发轻轻扯了一下,阿怪便乖乖地垂下了手,板直地坐在凳子上。 茯神盯着他的头顶,眼前有些模糊。 “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这就是不好好走路的下场。” “受伤的时候疼不疼?冬天的时候冷不冷呢?”她忽然问他,却并没有想得到什么回应,自顾自地说着,“我看你也有十几岁的模样,那可是多少个日子,你一个人都是怎么过来的…怪不得日后变成了大坏蛋,过得这样苦,脾气差点是应该的…” 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茯神觉得还是别让孩子听到得好。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人都是娘生下来的,你总不会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吧?一个婴儿如何在破庙里活下去,想来是大一些的时候才被遗弃…” “阿怪。”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阿怪眨了眨眼睛。 “你有没有小时候的记忆呢?比如亲娘长什么样子,家住在哪里?是水岩村的吗?” 她问了他一连串的问题,茯神以为他没听懂,叹了口气后又默默替他擦着头发。 湿漉漉的发丝扫在眼前,与他颇长的睫毛相碰。 阿怪垂着眼睛看向自己的赤脚,脑海中浮现出观音像的双目。 他该怎么告诉茯神,从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只是一座石身泥像。 但他又听见茯神絮絮叨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绷的四肢不自觉变得软绵绵的,他动了动脚,动了动手指,仿佛身体将将从泥胎里解脱,还是没有说话,心口的位置却好像仍泡在那热水中。 “也许是天生地养的孤儿。” 他听见茯神说道,她的声音怪怪的,似乎吸了吸鼻子。 “唉你干嘛,不是叫你别动吗?”茯神手里使了劲儿,但阿怪仍是扯着头皮转过脸来。 茯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脑袋。 阿怪竟然伸出手戳了一下她脸边挂着的水滴。 “这是你的眼泪吗?”他开口说道。 茯神愣了一瞬,没想到这孩子能说的话如此多,当真是聪明。 她撇了撇嘴,推回他的脑袋,敷衍道,“嗯,对啊,王翠花又哭了。” 阿怪埋着头,背对着茯神,将手指伸进了嘴里。 “不,我问的是,这是你的眼泪吗?” 他说。 茯神手里动作一顿,脸上显出错愕,可细细想来,应该是她理解错了,夜里仅睡了几个时辰,又忙了这一阵,她实在有些昏沉。 一定是她想多了。 “嗯嗯。” 茯神随口敷衍道。 “好了。”茯神将手中的篦子往身后的炕上一扔。 她抬手掰过阿怪的脑袋,手指捏在双颊逼迫他张开了嘴。 “嘶…”茯神皱着眉毛朝他嘴里张望,“跟着老鼠觅食就会长出尖尖细细的牙吗?” “啊…”她眼睛一亮,“果然有两颗蛀牙!” 她收回了手,捏着下巴自言自语。 “口腔健康很重要嘛…不知道古代有没有牙医…” 阿怪微微张着嘴,盯着茯神捏住下巴的手指。 茯神这才注意到他呆傻的反应,没好气地点了点阿怪的额头。 “看什么?折腾我一晚上,赶紧睡觉吧。” 说着她便伸手将阿怪从凳子上推了起来,唉声叹气从压箱底里拿出了那床鸳鸯锦被,边铺着床褥便向王翠花道歉,说她一定会做点什么补偿。 茯神拍 了拍炕沿,冲着阿怪,“傻站着干什么?来睡觉。” 说着又起身去收拾木盆和水壶,做完一切再检查了一下门窗,又在床炕下头铺了苇席。 茯神指挥着呆傻的阿怪在床上躺好,从桌上端起烛盏,顺着坐在了床沿上,替他掖了掖被子,两双眼睛交汇在一起,茯神弯起眉毛笑了笑。 “晚上要是热,记得自己掀开被子,才洗了澡别回头又闷出一身汗。” 阿怪愣愣地看着茯神暖光中摇曳的脸。 “好了,赶紧睡吧…”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起身爬到地上的苇席上睡下。 阿怪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一阵短暂的窸窣后,灯火吹灭,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雨下个不停。 黑暗中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清醒地睁着。 他耳尖微动,听见一只青蛙从屋檐下的水坑里跳过,听见茅屋顶上积水潺潺。 茯神轻轻翻了个身,发出一阵呓语,呼吸绵长。 阿怪眨了眨眼,许久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身上厚重的棉被,坐起身来,一点点挪到床沿边上,看见了地上那蜷缩的背影。 他歪着脑袋凝视了片刻,又耸动鼻尖轻嗅。 努力将身体压低,一点点凑近熟睡的茯神。 这一系列动作近乎轻微,居然没有发出丝毫的响动。 完全就像是,一只夜间偷取灯油的小鼠。 他的鼻尖几乎贴在茯神的背上。 他能感受到从她身体里传来的温度,还有呼吸起伏间胸廓和背脊的收缩。 如此鲜活的生命。 茯神不是观音像。 黑暗中,他勾起了嘴角,唇舌嗫嚅如同稚子牙牙学语,用无比轻淡的声音发出从她那里学来的字眼。 “喜欢。” 茯神将手掌心掐得生疼。 直到身后的人又重新躺了回去。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又生怕心跳声惊扰。 好在。 他似乎只是嗅了嗅她的味道。 已经在心里诅咒了一万遍那劳什子的反派清除系统。 好在他承诺过自己,不会有任何的生命危险。 可她都稀里糊涂被抓来这个地方了,难道一个毫无情感同她毫无关系,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再说了,就算像游戏一样,生命值掉光还能从头再来,可其中要承受的痛苦可是实实在在。 茯神怒火中烧可又没办法发泄出来。 她又不傻,什么反派,什么角色,她现在已经出现在这个世界了,那身后躺着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背景成谜,将来也许还会变得丧心病狂,心狠手辣。 就算身世如何可怜。 但茯神觉得她更可怜! 分明可以躺在自己家里抱着大肥猫美滋滋畅想未来的,现在好了,莫名其妙揽了一身麻烦事。 茯神气呼呼地紧盯着黑暗中一点,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 可是耐不住一夜的疲惫,她越是不想睡着眼皮越是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脑海里那点腹诽开始打乱词语重组起来,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茯神保证,她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哪知再次睁开,却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炕上,身下还压着一床鸳鸯锦被。 她猛地扭头对上一双纯真的眼睛。 阿怪正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歪着脑袋看着床上惊恐的茯神。 茯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下。 犹犹豫豫地开口却变成了。 “早啊。” 57. 长生鋂(六) 茯神打算先教阿怪识字。 可她翻遍了王翠花的家都没有发现用得上的纸和笔,反而从一个隐秘的箱子里找到了一个木盒。 木盒子里装的是一些碎银子和一吊钱。 茯神只看了一眼,就将那盒子重新锁好塞回了箱子里。 她想,若是她任务完成离开后,王翠花的意识和灵魂又回到了这副身体里,发觉不仅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不翼而飞,家里还多了个半大的孩子那岂不是天都塌了。 钱不能动,阿怪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茯神坐在桌前撑着下巴看阿怪捧着饭盆吃得正香。 “话说,若是没人教你,你又是如何学会说话的?” 阿怪闻言停了吃饭的动作,抬起头来嘴角还沾了一粒粟米。 他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然后咧开嘴笑道,“人说什么,我说什么。” 茯神皱眉,试图理解。 “你的意思是,你是靠模仿学会说话的?”她又想起阿怪总是重复她说过的话,遂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模仿。”阿怪又学着她的模样晃了晃脑袋,接着狼吞虎咽起来。 当真是聪明。 茯神轻点着脸颊细思,现在她更是觉得阿怪的路不在水岩村了。 即使任务的目标仅仅是不让反派走上老路酿成大祸,大可不必为其将来又要做些什么而费心打算。 但总之,茯神如今对任务,对阿怪的想法都有了些变化。 无论是他还是王翠花,她都没法将其看成简单的纸片人。 因为最近的这些日子,茯神总是会想象,在她没有夺走王翠花身体的那些时间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妇是如何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经营着自己的日子。 王翠花会在屋前开辟菜畦,会从山上捡来皂角洗发,也许崭新的鸳鸯锦被是她与丈夫的定情之物,所以更加珍惜,会将其仔仔细细地塞进箱中,苦寒的日子里都舍不得拿出,两小口大概会在腊月冷夜里靠着相互依偎而取暖。 在这之前,也许有无数个孤寂的雨夜,她都会守在一点烛火前,因为思念故去的丈夫而流下眼泪,可第二天太阳升起,她仍会喂鸡,浇水,路途迢迢去到西风镇,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 至于阿怪,遍体鳞伤就是他对抗日复一日的证明。 若她只是为了消除他人格中的恶,就将其留在小小的水岩村里,不理会他身上有着怎样的天赋,不在意他原本能去到更宽阔的天地,茯神没办法说服自己,真到了离开的那一天,真的能够撒手不管,让其永远平庸平淡地停留在这里。 虽然平庸对茯神来说没什么不好。 可阿怪自己的意愿呢? 茯神觉得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揣摩任何一人心思的本领,大概是在亲戚家寄居的时候锻炼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桌子对面已经吃饱饭的阿怪,他正学着自己的模样,拿手撑着下巴。 茯神冲他笑了一下,他也龇牙咧嘴,茯神扁扁嘴做了个鬼脸,他也学了个奇丑无比的表情。 茯神笑嘻嘻地指着他嘴角的米饭,“好了好了不玩了,还有正事要干。” 她起身指挥着阿怪自己洗干净碗筷,又从柴火堆里捡了两根树枝,拉着阿怪来到门外檐下。 两个人挨在一起蹲了下来,茯神先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她指着沙地对阿怪道,“这就是你的名字。” 阿怪若有所思,握着手里的树枝在地上乱戳起来。 “不是这样的,你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茯神再次拿起树枝又写了一个“阿怪”,“会读会写才会走得更远嘛。” 阿怪看着地上的字似乎在想什么,许久之后他才问茯神。 “你的名字呢?” 茯神握着树枝尖挠了挠头,心念一动,翘着嘴角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喏,王、翠、花。”她指了指。 阿怪盯着沙地,弯弯折折一撇一捺,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对着茯神。 “不对,这是两个字。” 茯神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她猛地站起身来,拿脚踩乱了地上的痕迹,这孩子聪明的叫人害怕,她颇有些气急败坏,指着“阿怪”说:“今日就写这两个字,学不会不许吃饭。”说完就将树枝随意扔在地上,朝着门外走去。 茯神都走出一段距离了,又懊恼地返回,对着仍蹲在地上的阿怪说道,“我出门一趟,晚些回来,你就呆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她插着腰竖着眉毛的样子有些吓人,阿怪赶紧低下头开始练习起字来。 茯神要去西风镇。 她的脑子里有一段关于西风镇的记忆。 具体到了,去西风镇该走哪条路,到了镇上又有哪些地方可以打听活计。 她不能用王翠花的钱,可阿怪正在长身体,读书写字哪一样不花银子。 茯神劝慰自己,就当提前体验生活了,等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大学四年的学费必然也只能靠自己勤工俭学。 毕竟在十八岁生日当天,茯神就准时收到了一连好几份关于她已成年,凡事都得靠自己的免责声明。 如此以来,今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不若乘此机会好好锻炼锻炼。 西风镇相比水岩村就热闹得多了。 茯神穿到此间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多人。 街面上各色摊贩店铺,门前酒幌彩旗招翻,马轿纷纷,人来人往在她眼里无一不稀奇新颖。 像影视城,茯神总结道。 不过,再热闹的街市,身无分文也是只能白看,况且她这一趟有正事要办,不抓紧点去,时间一过错失了机会,今日又得无功而返。 茯神边好奇地四处打量,边凭借记忆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了一处岔路口。 路中央长着一棵茂盛的梧桐树。 桐花下必有水井。 此刻水井旁已然蹲守了好几位妇人。 茯神赶紧将手抄进袖子里也走了过去,靠着水井蹲了下来。 甫一蹲下就有位圆脸盘的大娘凑了过来。 “小花,你今日可是来得晚了些。” 茯神打眼看去,那大娘长得颇为面善,肤白眉稀,双下巴,大耳垂,像是抱锦鲤的年画娃娃似的,她瞧着高兴,笑眯眯地冲其点头,却始终没找到关于大娘的任何信息,正想着胡乱编扯两句,却见道前四面八方,好几扇褐色大门齐齐打开,摇摇晃晃走出来几位或胖或瘦的管事娘子。 水井边的众人见状赶忙起身,茯神也跟着站起来,眼睛一扫,找到一张面熟的脸,堆起笑容就招呼了上去。 “董娘子董娘子——”茯神笑嘻嘻地凑到董娘子跟前,“今日府上有什么活计,俺都做得来!” 那被叫做董娘子的女人,原本已经挑中了近旁一位身材健硕的妇人,却见茯神满面春风地插了进来。 她记得这张脸,此人听说从水岩村来,是个新寡,干活倒是麻利,不过从前总一副苦哈哈的模样,没得招进去看多了也心烦。 可今日不知怎得,像是换了个人,精神头十足,想着她本也老实利索,便扬了扬眉,指着两人道,“行吧,你二人一道同我来。” “诶诶。”茯神点头如捣蒜,冲另一个人友好笑道,那人略一发愣,随即又低下眼去,没有回应。茯神也不在意,跟着董娘 子进了东边一户人家的角门。 甬路里七拐八拐,两边都是高墙,府内情形全看不见,茯神谨记古代人家规矩甚多,也不敢乱看,学着旁边人的模样,闷着头一路跟在后头。 没一会儿便被领着跨进一座院子。 院子很大,形制却朴素,满地木盆搓板,半空中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 “行了,你们二人就在此处浆洗衣物吧,今日府上有宴,前院人手不足,虽都是些下人的衣裳,却也需仔仔细细,留神当心。” 董娘子指了指盆中堆积如山的脏衣服,理理前襟下摆,“我今日事多无暇分身,你二人只许待在这里,不可随意走动,若是冲撞了什么贵人,就别想着要工钱了。”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茯神和身边另一位。 “听明白了吗?” 茯神忙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日落之前我来检验…行了,干活吧。” 董娘子盯着她们坐下开始洗衣,又兀自逛了一圈便跨出了院门。 茯神见身旁的妇人性子沉默,只低着头一言不发,也便静心开始揉搓起来。 好在洗衣服这活儿对茯神来说并不难,小时候在舅舅家里不敢擅自使用洗衣机,都是她自己一件件搓来的。 何况用得是王翠花的身体,也许是肌肉记忆,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 做些重复繁琐的工作,时间就是过得快。 日头渐渐西移,晚风阵阵吹晃着绳上衣衫,风里满是皂碱的味道。 董娘子急急赶来,简单查验了一番,一人给了三十文钱,就慌忙将人赶出了门,瞧她额上汗珠栗栗,面红耳赤,就知道前头的事忙个没停。 两人从后门出来,茯神赶着董娘子消失的背影高声道,“明日我再来,娘子记着帮留个活路。” “知道了知道了…”董娘子的声音从门背后传来。 茯神乐滋滋地掂量着手里的三十文钱,估摸着今晚能改善改善伙食了。 她顺嘴向一同洗衣的女人挥了挥手告别,笑道,“下次见。” 没料到方才转身走了几步,却被身后的人给出声叫住。 “王翠花。” 茯神茫然回头,见女人微蹙着眉,神情别扭眼神也乱瞟,半晌后,她才抿抿嘴说道。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说完,女人便迅速回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茯神站在原地,笑容还挂在嘴边,女人的话被晚风送进耳朵,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无数记忆画面,其中包含冷漠女人的名姓。 原来她姓杨,是王翠花隔壁村的人,操持着一家老小,还时常外出打零工,之前就在桐花井边等活,两人因此混了个眼熟。 杨大姐习惯早起,每日天不亮就出现在西风镇上,她也没想过会在这个时辰的井边碰见另外的人。 那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从前总是愁眉苦脸,名字好像叫王翠花。 杨大姐猜测许是王翠花家中事多烦琐,人一劳累,便没什么好脸色。 天清清地泛着蓝,风有些冷,她就那么独自背靠在水井旁,孤零零垂着脑袋,肩头一下下地颤动。 察觉到身后有人,王翠花身形一顿,回头望去,远处的女人来不及反应,慌忙躲开了眼神。 她怎么在哭? 杨大姐忍不住皱起眉。 又有些撞破别人心事的难堪。 原来两人还算认识。 茯神呆呆地望着杨大姐消失在街头的身影,片刻后不自觉扯起了嘴角,她心情舒畅地向上抛起掌心里的铜板,叮叮当当中忍不住想,也没那么糟糕嘛,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人会关心王翠花。 58. 长生鋂(七) 赶在收摊前买了一斤米扛在肩上,又用草绳串了两条鲫鱼提溜在手,茯神哼着小曲屁颠颠地经过了一条流水漻漻的小河,侧耳听到朗朗读书声从烟柳处传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茯神一听,眼睛微亮,想来烟柳处必有一间学堂,她想起在家练字的阿怪,便循声找去,几步之外果见青青里掩映着一间小小竹斋。 她怕惊扰了里头的人,便矮下身子小心翼翼靠了过去,于窗下朝里头一望,十多个七八岁的孩童正捧着书本。 见此情形,她仿佛能够想象到阿怪猴子穿西装坐在学堂上摇头晃脑的样子了。 实在好笑,茯神忍不住捂嘴偷乐。 却听头顶传来温声询问。 “这位姑娘可是陈抟顾欢?” 茯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得差点丢掉手里的鱼,忙抬眼去看,窗边不知何时立了位儒生打扮的长须中年男子。 想必就是学堂的夫子了。 茯神想说自己不是顾欢也不是陈抟,不才正是水岩村王翠花是也,可见那男子神情温和并不气恼她偷听一事,也就收了插科打诨的心,恭恭敬敬拱了拱手。 “冒昧打扰,不知先生可是这学堂的夫子。” 那男子将茯神打量了一番,笑道,“鄙人姓程,才学浅陋,不过是在这竹斋里为幼儿勉强启蒙一二罢了…姑娘是想求学?” 西风镇不乏女子进学堂的,但那大多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程志平看茯神模样,衣黄蘖,鞋布履,不过是个田间农妇,正好奇她来此目的,便听她说。 “还望程先生谅解,我家中有一幼弟,自幼缺乏教导,但好在人聪明机警,如今虽已过了启蒙的年纪,我却不忍见他枯败乡野,若是先生不介意,在下只是个无知农人,怕冒犯了先生…可否请问入学竹斋需要什么条件?又或者…”茯神说道此处故意面露难色。 程志平一听,淡笑道,“竹斋只收有心人,不妨其余繁礼俗物,只一件事,须得为学生各自准备笔墨纸砚则可。” 茯神听罢连连拜谢,说等凑齐了学具必定带着幼弟前来拜师磕头。 先生虽这么一说,可茯神却知道如此学堂私塾,少不得为夫子准备束脩,她今日浆洗挣来的三十文买了米和鱼已然不够,只得来日再做打算,慢慢凑齐。 茯神告辞离开,望着那竹林幽幽,想着一定要将阿怪给塞进去,哪怕日后不入仙途也能走文科,赚个功名回来,才不白费她每天给人洗衣服。 “哎呀…”茯神努了努嘴,她怎么也成了扫兴的家长,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愧疚式教育,想着望子成龙了。 算了算了。 茯神故作老成地晃了晃脑袋。 “孩子健康成长,我就心满意足矣…” 自己演得不亦乐乎,脚下却加紧了速度,要在天黑前赶回村儿。 晚霞铺天,茯神一入村就远远见到自己院前黑压压围了一群人,她心道不好,连忙疾步上前,却见村人隔着篱墙指指点点,而阿怪则板板正正地站在院中,背着双手,额头上殷红一片,将衣领也染得乱七八糟。 茯神心中气急,“诶诶诶”地拨开人群想挤进家去。 村民们一见她回来,连忙就有一个大娘伸手将她扯住,邀功似得指着阿怪冲茯神道,“你可算回来了!家里进贼了知不知道!多亏了…” 茯神眼睛只落在阿怪的身上,根本没听那大娘在说些什么,见自己袖子被人扯住无法靠近,可双手都被鱼米占了没法去拂开胳膊上那只铁爪,急得回头一看,牵制住她的竟是前日那位南瓜子大娘。 南瓜子见茯神瞪着自己,嘴巴一歪。 “诶!你这没良心的女人,大家伙帮你赶贼呢,你还…” “什么贼!哪里有贼!那是阿怪!是我弟弟!”她本就在气头上,那南瓜子还扯着她不放,胸口闷堵得不行,使劲用胳膊一肘,将那大娘给推得后退一步。 登时周围一片骂声。 可茯神毫不理会,只顾着查看阿怪的情况,走近一看见他脚下落着几块巴掌大的碎石,又见阿怪额头上血迹斑斑尚未干涸,顺着流进了右眼,被血一糊当下就睁不开了,只剩一只独眼还亮晶晶的冲着她笑,茯神鼻子一酸。 “怪我怪我,我没想到这一点…” 她随手将米袋扔在地上,又将鱼扔在米上,左右看了看,干脆直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就去牵阿怪,她微微低着身子,扒开他被血粘在额上的头发,那里已是烂做一块,轻轻吹了口气,阿怪被弄得痒痒,眨了眨眼,脑袋不安分地往另一边躲闪。 “别动。”茯神见他才穿了一天的新衣裳,就被血和泥弄得脏兮兮的,心里又气又急,瞧着阿怪呆傻的笑,像是不知道疼似的,更觉得恼。 她无视身后骂骂咧咧的众人,牵起他的手就想往屋子里走,可走到檐下,见地上密密麻麻的“茯神”两字,胸口一堵,觉得不能草草了事。 日子还长,少不了面对众人。 臭媳妇还得见公婆呢。 阿怪得光明正大地走出水岩村,还得走出西风镇。 于是又将人拉回了院中。 一来一回,茯神已经从刚才心疼着急的情绪里微微缓了过来,略一冷静,盯着阿怪仰起的脸,决定还是先问他。 她冷着声音。 “能在破庙里独自生存十三年,我知道你并非常人…”她想起识海里的画卷,想起那个血流成河的结局,便连眼神也冷了下来。 见她如此,阿怪只能笑得再努力些,可睁着的那只眼里闪烁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不安,在旁人看起来却有几分滑稽。 “荒坡破庙,冬来暑往必定艰难重重,不是一个呆傻之人能应对的,我只问你,如今被人欺负,以至于到了受伤流血的程度,你为什么仍然不还手?” 她轻轻蹙着眉,审视着阿怪脸上任何细小的表情,哪怕是一丝淡漠或者不屑,她都能立马发现。 可是... 茯神眉头越皱越紧,她发现阿怪根本没有情绪变化,那抹笑意仍然挂在他的嘴角。 他似乎尤其钟爱“笑”这个动作,除此之外,似乎不曾过多流露其他。 虽然如此,他似乎还是在认真思考茯神的问题。 良久后,阿怪才咧开嘴笑道。 “人,纸一样薄。” 什么? 茯神微怔,试图理解这句话,忽然想起第二日在绿榕树下见到阿怪时候的样子,那群小孩也是这么将他围在中间任意打骂,她还记得当时阿怪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人很有趣。 那些欺负人的孩子有趣,帮助他的茯神也有趣。 所以在他眼里,他同其余的人类并不相同? 他并不在“人”之一列中? 既然如此... 他见众生是如虎狼见鼠兔? 还是四值功曹见芸芸凡人? 人之于他究竟是猎物还是毫不起眼的渺小尘埃? 在阿怪心里,人类脆弱不堪,却又十分有趣。 因此,他只会观察,模仿,却不会反抗,攻击? 茯神不知道哪一点猜想才是真正的阿怪,可她却知道自己没办法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就将他钉死在好与坏,善与恶的界限当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能看到阿怪傻乎乎的笑和额头上的伤。 无论如何,现在流血的是他才对。 茯神没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表象,而忽略他的痛,更何况,她发现这样的阿怪似乎很听自己的话。 可茯神自认为没有哪一点比别人特殊,也许只是从未有人向他迈出过那一步。 如果有谁能在这个故事的开头,先于茯神的到来向阿怪伸出手,也许他也会变得乖巧听话,再不会有后来的结局。 她轻轻叹了口气,想来还是那个原因,少教化,不通人性,青春叛逆,中二少年。 若是 日后多读几本圣贤书,或许就能走上正途。 到那个时候,无论功名还是仙名,都随他攀登摘取好了。 到那个时候,茯神早就事了拂衣去了。 想到这里,茯神缓和了眉眼,避开伤口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一记眼刀射向围观的群众。 茯神没有立刻对着众人质问发难,她扫了一眼家里的院子,便冲着阿怪笑了笑,指着西边篱墙下空闲的磨盘。 “喏,将那东西给阿姐搬到东边去。” 阿怪看了看那墙角下的巨大磨盘,想也没想,穿着宽大的衣衫就飘了过去,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下,像抱起一床被子一样抱起了磨盘。 不太合身的脚印重重刻在沙地里,一步一个,从西到东。 茯神插着腰站在原地,面上只露出淡淡的笑意,心里却也一惊。 她着实是赌了一把,没想到阿怪真能搬得动那磨盘。 早先她就猜想,阿怪不是普通的NPC,他可是故事里的大反派,一定有点不同于常人的本事在身,于是才叫他当着村里人的面展示一二。 等到阿怪将那磨盘稳稳放下,茯神这才正色走到了人群面前,对神色各异的众人说道,“阿怪以后就是我王翠花的弟弟了。” 她挑了挑眉,对着南瓜子大娘。 “还望乡里乡亲的都留心记着,他不是哪里来的小贼,他叫阿怪,他有名字,便不能够随意给谁欺负。” 茯神说着侧了侧身,露出院墙边那块磨盘,又说:“想必大家方才都看见了,阿怪有些天生神力在身上,他根骨不凡可不是普通人,说不定以后大有造化,可奈何我这弟弟心眼实,人又善良,不会因为自己有本事就欺压不如他的人。” 茯神伸手一招,阿怪便飘到她身边。 她掐了掐他瘦巴巴的脸蛋。 “今天的事,还请砸石头的那位出来给我阿弟道个歉,就算了了,我也领着弟弟在乡亲面前露个脸,大家认识了他想来以后就不会有此误会了。” 茯神说完,冷着目光在人堆里一顿扫视,忽见众人眼神都有闪躲,脚步隐隐退让,三两下间便有一个年轻的黑瘦男人被独独显了出来。 那男人先还不怀好意地笑着,猛然发现自己竟被鹤立鸡群,登时脸上一阵青红,恶狠狠地回瞪众人,又实在忽视不了王翠花风刀子一样的眼神,撇了撇嘴恢复了胆子,冷笑道,“你弟弟?王翠花,你何时有了这么大一个弟弟,我们这左邻右舍的竟都不知道?” 见这人语气不善,一来就直击痛点,茯神留了心,细细将他打量,只觉得这男子颇为眼熟,看久了竟然有些牙酸想吐的感觉。 人群后又有男人冒出头来。 “周柱才说得没错啊,我们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弟弟的,莫不是..莫不是你王翠花新寡寂寞,离了男人就不行,自己从哪儿捡了个野男人回来吧!” 见有人声援自己,那周柱才更是得意洋洋,听那人说到“新寡寂寞”,一双不安分的眼睛便抑制不住流露出淫邪之色,明着凝视起王翠花来。 茯神一听,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直直盯着周柱才,却见他丝毫不怯,反而变本加厉,看着她身边的阿怪皱起了眉头,眼歪嘴斜地倒吸着气。 “诶我说,王翠花你这弟弟,我瞧着怎么如此眼熟呢?”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人群里也发出越来越多附和的声音。 “啊…我知道了…”周柱才装作恍然大悟,“这哪是什么弟弟,不是西边破庙里头那个没爹没娘的怪物嘛!王翠花,你也忒不挑了点…” 他说完便仰头大笑起来,笑着还侧目去同附和之人相视,脸上尽是玩味之情。 嘈杂的笑声充斥着双耳。 几张男人丑陋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身边的阿怪似乎是感应到了现场的氛围并不美妙,他仰面看了看茯神,皱起了鼻子。 茯神拍拍他的肩,算是安抚,对着周柱才冷哼了一声,面容冰霜。 59. 长生鋂(八) 她终于想起面前这个聒噪的丑男人是谁了。 水岩村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整天只会偷鸡摸狗的二流子。 茯神脑子里多了几段记忆,分别是周柱才月下尾随王翠花,被王翠花的丈夫虎子发现了,当即按在地上猛揍了一顿,再提着后颈扔出了村,鼻青脸肿地起誓,此生再也不会回来。 还有就是不久前,王翠花得知丈夫外出砍柴摔下了悬崖,连全尸也找不回来,周柱才便又理所应当地趁着夜色想摸进她家院子,被王翠花发现乱棍打了出去。 茯神过了一遍脑子里关于周柱才的信息,对着面前人总结道,泥猪癞狗,烂人一个。 “周柱才。”叫出他的名字都让人犯恶心,“虎子揍你的时候尤大娘也在场。”她看向一旁的南瓜子,后者眼神有些飘忽但也点了点头。 “那晚你试图潜入我家,被我用苕帚撵了出去,响声太大惊动了刘伯伯家的狗,汪汪叫个不停,最后连刘伯伯也出来查看了。” “要说空虚寂寞,写不出廉耻二字的人是你才对吧,我相信大家都是明眼人,瞧得仔细也明白,公道自在人心,水岩村有你这样一个危害,家家户户还不得门窗紧闭,多危险呐,今日是我,明日又不知是谁…” 她说着拉过了身边的阿怪,“没错,阿怪原先是住在破庙里,但他不是什么怪物,没爹没娘的那叫孤儿,说你不通诗书是个睁眼瞎也不是冤枉了你,我将阿怪带回家,光明磊落,是见他年纪小,身世可怜,连饭也吃不饱,还得受旁人的欺负,你们大可明哲保身不施以援手,又何必来阻止嘲讽愿意帮忙的人呢。” 场面稍稍冷了下去,周柱才目瞪口呆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王翠花今日怎的如此伶牙俐齿,从前她确有些凶悍,脾气也不好,可兴许觉得被骚扰这事儿不光彩,受了欺负却也只是闷在肚子里,谁料如今竟然亲自将这些杂七杂八的烂事摆到了门面上。 周柱才眼珠子一转,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周围隐隐有几个妇人朝他投去了冰冷的视线,他暗道不好,情势似乎有些偏向王翠花了。 而被茯神点名的尤大娘和刘伯,也不能置身事外,他们本质不坏,并不会硬生生颠倒黑白,在旁人询问的眼神下也吞吞吐吐地替茯神证明了她说的话皆是事实。 就算只是点了点头,那也就够了。 茯神正了神色,又开口。 “既然现下大家都在这里,那我干脆也一起说明白了好。我王翠花是个寡妇没错,寡妇的意思是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各位不妨说说看这样的女人要怎么活下去,我是应该健健康康地跳崖殉情撒手人寰,还是应该到乡里乡亲的家中吃一口饭?我是个弱女子,饭量也不大,今日在尤大娘家吃一顿,明日到刘伯家吃一餐,都是左邻右舍的,想必大家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饿死家中吧?” 她说着看了一眼南瓜子,道,“尤大娘?” 南瓜子不语。 “刘伯伯?” 刘伯伯耳聋。 “那就是了,既然大家都不肯接济我这个忠贞又可怜的寡妇,那我也只好自谋生路了。没错,我是整日都往镇上跑,那是替人浆洗缝补赚口饭钱罢了,以后这水岩村里若是谁再污蔑我清白,背后说我闲话,诟谇谣诼无事生非,断了我的生路,王翠花也就不顾上什么礼义廉耻了,不如携了整副身家,到您家院子里头当一个光张嘴的蛀虫好了。”说着她睨了一眼周柱才,男人被她这一顿话给唬得出了神。 “泼妇…”有人躲在人群里啐了一声。 茯神眉毛一挑,伸手就要将那人给揪出来,“来来来,到跟前来骂,今儿晚饭我也不做了,走吧阿怪,咱们上这个叔叔家里吃饭去…” 那男人眼见王翠花真的来抓他衣领了吓得只往后躲,却被身边另一个妇人给推了出来。 那妇人瞧着年纪也不大,同王翠花应该差不多,都是二十左右的模样,方才茯神激情发言的时候,她便是越听越皱眉,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这会儿听着身边的男人上下牙一碰又吐臭水,气得恨不得给他一拳,却又不能真打,干脆将人给推了出去。 茯神看了她一眼,报以一个微笑,那妇人眼睛亮亮的,又不好意思别过了脸。 “哎呀!哎呀!”尤大娘看不下去了,“要我说,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何必如此深仇大恨的模样,王翠花你也少说两句,还有你,周柱才,整天在村里头晃荡,你那老爹都病得起不了身了,你也不说去做做工赚几文钱,给你老爹换点药渣子治治病!谁不知道你这德行,以后再不许欺辱妇女!” “对!没错!” 这会儿风向一倒,众人又附和起尤大娘来。 “若你再动歪心思,咱们水岩村也再容不下你了!”刘伯说得兴起,煞有介事地抄起了袖子。 那周柱才一见场面不对,缩着肩膀钻进人堆里跑了,临走还扔下一句“墙头草”来,臊得尤大娘脸皮一红,作势要去打他,也跟着逃了。 见两人都走了,围观的再没有理由待下去,也生怕王翠花喷到自己头上来,纷纷摇着头,嘴里嚼着指责周柱才的话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人群就这么散去,茯神满意地揉了一把阿怪的脑袋,也要转身回屋,却见那位替她揪出乱嚼舌根之人的女子仍留在原地。 茯神盯着她的脸,脑子里却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可她好像认识自己,走了上来,看了看身边的阿怪,似是有口难言,挣扎了一番才语重心长地劝解,“小花,不是我说你…” 她嘴唇动了动,许是想起阿怪是话都说不利索的笨蛋,也就不避着了,干脆说道,“你还这么年轻,带着这孩子定会是个拖累的。” 她语气恳切,是真的在为王翠花打算。 又听她说:“你还不知道吧,这孩子,他来路不明,听我爹娘讲,从前镇上有人路过那破庙,见着了这孩子,瞧着他可怜便想着收养,拿路边的破布裹着带了回去,可谁知第二天那人又着急忙慌地将孩子送了回来,扔在破庙里不管了,没吃没喝,却也不见他有个什么伤风病痛的,竟这么生龙活虎的长大了…” “村里老人都说,他是野鬼生的鬼胎,是个不祥的。” 那妇人见茯神只垂着眼,神情不变,叹了口气。 “你年轻,有能力,别说西风镇了,将来兴许还能去外头看看,别让他拖着你了。”她瞧了一眼茯神,双颊微红,“说、说不定还有改嫁的机会呢。” 茯神听罢,扯起嘴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为我好,替我说话,谢谢啦,无论是往外头走,还是改嫁,也许有吧,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看了看身边懵懵懂懂,只仰头看着自己的阿怪,也许她说的没错,王翠花的日子还长,她不能留下阿怪,即使日后他能有什么成就,只要能念着一些王翠花的好,那就不算她欠她的。 那女子摇着头走了,夕阳西下,夜色渐暗,茯神轻拍阿怪的后脑勺。 “走吧,今晚有鱼吃。” 哪知两人才走进院子,阿怪忽然身子一晃,噗嗤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就这么仰头倒了下去,双眼紧闭鲜血淋漓,见着着 实可怕。 茯神惊呼出声,吓得脸色发白,可回头见家门口已经空空荡荡,无人能帮一把,只好自己小心翼翼地将阿怪给抬进了屋。 * 阿怪眼睛还没睁开,鼻尖就动了动,他原本晕了过去,意识掉进了一片黑沉的泥淖中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起,却因为闻到了股从未有过的香气,想着也许是什么吃的,便努力逼迫自己醒了过来,谁叫他的肚子永远咕叽咕叽的空着。 灵魂也是。 填不满是阿怪唯一的烦恼。 他使劲抬了抬眼皮,模糊里出现了一张焦急的脸。 他愣了一瞬。 不是观音像,也不是中天冷冰冰的月亮。 他想过醒来也许依旧黑沉沉的一片,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吐过血,可那并没有什么好怕的,对于阿怪来说,只需要睡一觉就好了。 只是醒来的时候,偶尔会因为太黑或者太安静,而胸口发酸。 循着那股香味的牵引,手指动了动,身体里凝固的血液仿佛重新起始,从胸口的位置再次奔腾了起来。 周身像是浸泡在一股温暖的水流中,水波轻轻晃动,蒸汽腾腾上升,终于,他停滞许久的生命跟随感知到的一切,再一次活了过来。 生动的湿润的眼睛,生动的皱起的眉头,还有她的呼吸,明明轻浅,却回荡满室。 原本空空的灵魂第一次像有了着落一样,他凭借着身边人的鲜活,彻底离开了意识中那片困顿的泥潭。 阿怪睁开了眼。 王翠花的脸有时候会让人记不清。 但没关系。 他皱起鼻子嗅了嗅。 因为她的味道却很清晰。 清晰的像一根绳,或者某种锁,总之紧紧牵引着他,牢牢扣住着他,从黑暗中出来,从泥淖里起身,站起来,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有光的地方,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世界再也不是一片无边的苦海,任由他漂泊。 有人摇着一艘小船出现在海面上啦。 阿怪告诉自己,他会记住这个味道的。 无论多久,也许用一生。 可一生是多少时间,阿怪也不清楚,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无比缓慢的,绵延不断的某种能量正在流淌。 而别的人似乎不是这样。 “你醒了?”他听见王翠花说,她鼻音浓重,不知道是不是在他睡着的期间也曾为自己流下过眼泪? “你这个傻孩子,搬不动也没关系啊,干嘛要硬搬?撑坏身体怎么办?以后长不高了怎么办?” 王翠花絮絮叨叨地说着,然后将一碗热腾腾的东西端到他面前。 浓白的汤里翻滚着薄薄的鱼片。 “这是鱼汤。”她说。 原来就是这碗鱼汤在散发香味。 阿怪点了点头。 “鱼汤。”他重复着王翠花的话,郑重其事地捧着碗,一仰头咕嘟咕嘟地全都灌进了肚子里。 温暖的感觉顺着喉咙一直绵延到了身体各处,他忽然就明白了。 也许一生的时间就在这碗鱼汤里。 喝下去,就要同他的血肉永远长在一起啦。 阿怪冲着茯神咧开了嘴。 看见自己晃着干瘦的身体登上了她的小船。 无边的大海上飘飘荡荡,飘飘荡荡。 两个人一起,一直向前,向前。 不过王翠花并不知道这些,也毫不在意。 她只是皱起眉毛,生气地对他说道。 “有刺啊笨蛋。” 60. 长生鋂(九) 立兴云雾,呼风唤雨。 邪修走地,仙门对冲。 以上通通没有。 这个世界完全不是茯神刚穿来时想的那样,反而呢,平淡的好似流水,除了柴米油盐就是教育孩子。 她甚至怀疑自己穿错了地方,这里根本不修仙的,也许是种田类的日常流水文。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大大降低了小命不保的可能性。 一连两个月,茯神日日都到西风镇去找活儿干。 今日在西家洗洗衣服得几十文,明日又在东家厨房里烧烧火。 可也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被人挑中。 只不过茯神勤奋混了眼熟,总有几个府上的管家娘子肯为她留个差事。 一来二去,也凑了些钱,买齐了上竹斋需要的笔墨纸砚,她尽量想为阿怪提供更好一点的条件,所以买来的各样东西都不是最次的,也因为这点计较,这些日子赚来的银两基本都消耗干净了。 因而又需得再花些时日,才能将六礼束脩准备齐全。 茯神忍不住感慨,没钱真难养孩子。 可既然养了就要负责到底。 秉持着如此坚定且饱含意义的信念,茯神快把手里的衣服搓出火星子了。 当然,她也不能真的烧着衣服,否则工钱可就没了。 今日的东家姓李,李老爷是西风镇上最大茶肆百香楼的老板,原本同行来的还有一个中年妇人,可惜她洗到一半忽然肚痛不已,只得领了一半钱回家躺着去了,管事的赖妈妈本来想临时再找个府里空闲的下人替补,可茯神却将所有的差事揽了下来。 赖妈妈再三确认,她一人能将这成堆的脏衣服都洗完,才放心得离去。 茯神埋头苦洗了一整日,直到红霞遍天才将整个院子晾满,临走的时候又恰巧在后院的柴堆里头拾到一枚金簪上交给了管事。 李老爷听说了她拾金不昧的事迹,乐呵呵地派人询问她要点什么赏赐。 茯神捏着下巴想了片刻,告诉传话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一些孩童读书启蒙的书。 “好哇好哇,还是个读书人!” 怎知李老爷虽然一身铜臭,但平生最欣赏的就是读书人了,一高兴捋着胡须就让下人给茯神抬去了一箱子的书。 茯神目瞪口呆看着那书堆里头,从《三字经》到《千字文》,甚至还有《龙文鞭影》《增广贤文》,茯神啧啧摇头,架空背景就是狂放啊。 不过这下好了,阿怪可以先在家里自己汲取汲取知识,悟一悟灵通了。 茯神哼哧哼哧地抬着一箱子书往回赶路,走到镇子口时正想放下来休息会,却远远见到路中央,夕阳底下悠悠晃晃着一个人影。 她重新抬起箱子,跑到那人跟前。 “你怎么来了?”她盯着阿怪的脸,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长高了许多,头顶已经能碰到她的下巴,说话的时候再也不用俯下身去。 “怎么找到这里的?”茯神又说,看了看阿怪身后蜿蜒的泥路。 “晚了。”阿怪咧开嘴。 “什么晚了…啊…”茯神立马明白过来,今日干了两个人的活,又在李府里耽误了一会儿功夫,阿怪的意思是,她回家晚了。 “所以你是来接我的?”她问。 阿怪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以前来过西风镇?”茯神狐疑地看着他。 “没有。”阿怪摇头。 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 “我闻到的。”阿怪忽然耸了耸鼻子,五官皱成一团,“闻到你的方向,在风里。”他眯起眼睛,笑得更开心了一点。 茯神却愣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阿怪正将她手里的箱子抢了过去。 双手一松,没有了负重脚步也轻快起来。 茯神望着前头背影单薄的少年,忍不住想,也许狗鼻子是他的灵根之一。 书中的反派定有过人之处吧。 总不会只是一个傻乎乎,既天真又单纯的孩子。 现如今,至少在茯神看来,阿怪不是坏人。 反而呢,他还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其实茯神对人之初,究竟是性善还是性恶从来没有过具体的定论,这个问题太深奥了,她从不会放任自己陷进哲思之类的漩涡中。 善与恶只在当下,不在残破的最初也不在不清不楚的未来。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茯神认为只要是人,就要必须学习点什么,然后带着自己的所学的东西一直向前赶路,直到某个终点,时间的尽头,所有生灵都无一列外。 而阿怪,至少现在看来,他需要进食,需要睡眠,会受伤有情绪,那茯神就暂且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人对待,因此首要的事情就是让阿怪了解自己,了解茯神,了解什么是人。 而且茯神发现,阿怪似乎对“人”有着浓厚的兴趣。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今日茯神没有去做工,捧着书本和阿怪一起坐在窗下,她念完这一句,指着头顶,阿怪,和脚下的土地问他,“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阿怪似懂非懂,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大概知道,书上写的东西,是说这个世界上存在天空大地人类,以及太阳月亮星星,可他又犹豫,觉得茯神想要告诉自己的,不只是这个意思。 茯神瞧他恍惚的眼神,想了想又说:“阿怪认为,人脆弱的像是窗纸,对更有力量的另一方来说,窗纸只需要一根手指头就能戳破,是这样吗?” 茯神在反问他,阿怪觉得那就是自己说错了,于是他顺从地摇摇头,说:“不是,人不脆弱。” 可他没想到,茯神并没有夸自己,相反的,她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阿怪说的没错,人就是脆弱的。” 阿怪一惊。 茯神又接着说道,“可阿怪知道为什么如此脆弱的人类却能与天地并存吗?”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人类聪明,狡诈?阿怪不明白。 “因为人多啦。”茯神说完哈哈笑了两声,“还因为咱们手里的书就是人写的。” 阿怪瞪大了眼睛,他以为茯神会说些天花乱坠伟大的话,可瞧见茯神的样子,他也只好跟着笑。 没想到茯神却又突然冷下了脸。 阿怪吓了一跳,闭上嘴,不敢再做多余的表情。 “笑什么?我可没说错。”茯神拍了拍书本,“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人多,数量庞大,天南地北都遍布人的足迹,某个物种一旦多起来就会形成秩序,有了秩序就有了文明。” “文明?”阿怪不解。 “嗯…这个词太复杂,简单来说,文就是道理和秩序,明嘛…就是火光。”其实这都是茯神瞎说的,这个话题对阿怪来说太高阶了,她想若是以后他能进入学堂或者仙门,自有更权威的人会为他解惑。 “所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则和秩序,并将文明的火光世代传递下去。为了传递,人就会繁衍,数量就会越来越多,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他们本身的脆弱,脆弱是事实,但教化和规章让如此脆弱的种群能够站在天地之间,在这个庞大的宇宙中存在一席之地,这样看起来,人是不是挺厉害的?” 也许吧,阿怪点头。 “阿怪现在知道,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需要做到什么吗?”茯神试探性地问他。 “遵守秩序。”阿怪说。 茯神眼神一亮,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 茯神好像很高兴他的回答,阿怪认真想了想,他喜欢茯神捏他的力道。 所以当茯神问他,“阿怪喜欢人吗?阿怪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吗?”的时候,他为了让茯神高兴,重重地点头。 可是在内心深处,阿怪觉得自己同人类还是不一样的,也许是他没有母亲的缘故,也许是他睁开眼的时候就先尝到了世界的苦。 他没有办法完全理解人类,他只是觉得他们有趣而已。 当然了,现在的阿怪对于人类的看法有那么一点不同了。 他只知道,自己是喜欢人的,但人里面最喜欢的只有茯神。 她和别人都不一样。 也许这世间存在人,和茯神,还有阿怪,三种完全不同的生灵。 人的数量如此庞大,可阿怪只有自己,茯神看起来也只有一个人,那么孤单的两个物种就应该紧紧抱在一起好了。 这么想着阿怪又咧开嘴努力冲茯神笑起来。 这孩子是真的聪明,在茯神外出赚钱的期间,阿怪就在家中独自学习看书,他现在说话做事几乎与同龄的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水岩村里其他的孩子都要聪明得多,可是即便如此,茯神还是觉得他应该去上学,应该多和其他的人相处。 于是准备好肉干芹菜之类的六礼后,茯神终于是带着阿怪敲响了竹斋的大门。 程志平看见她带着个半大的孩子出现在学堂前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几个月过去了他早就忘了王翠花这号人物,想来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个村妇真的将孩子送到竹斋来了,且这个叫阿怪的人看起来年龄确实超过了入学的要求。 只是看王翠花准备的束脩实在丰富,那笔墨纸砚也非下等,看得出她的决心和对阿怪的 用心,勉为其难的,程志平还是喝了阿怪的拜师茶。 只是喝完茶,他想着要为阿怪重新取个像样的名字时,那个木头一样的少年却突然执拗起来,说什么也不肯改名字,王翠花见状忙笑着打哈哈,又只好作罢。 算了,程志平想着水岩村再怎么也不会飞出金凤凰,不过就是让那少年多识几个字,日后外出打工赚钱也不至于给人骗了才好。 于是阿怪就这样成功进入了学堂,同别的孩子们一起摇头晃脑读起“天地玄黄”,岂不知,他早已能够将这本书倒背如流。 只是茯神似乎很高兴他能坐在这里,并且为了他能坐在这里花费了很多的精力,那他就乖乖待着好了。 “王大姐,只要进入学堂,就必须跟其他孩子一样受学堂的规矩,吃和住都得同大家一起,不能破这个例,这也是教他们融入彼此,有群体的意识,人多在一起才好管教不是吗?” 程志平将茯神拉到一旁说起悄悄话。 茯神远远看了一眼竹斋里正趴在桌上的阿怪,点了点头附和道,“是,是。” 她知道程志平的意思,虽然竹斋不收学费,但是学生要在学堂里吃,也要在学堂里睡,程先生不是孔圣人,该缴纳的费用也一律不能省。 茯神笑着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到程志平手里,“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希望先生能多照顾照顾,肉是顿顿不能少的,再不济也得喝喝肉汤,若是不够,我下次来的时候再多带点。” 她将一把银子全塞进了程志平手中,沉甸甸地压在掌心,程志平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地面前的村妇,如此有见识肯为孩子读书花钱的乡野人可不多,他收起银钱,忙答应了下来,瞧见王翠花笑容勉强,眼角有些湿润的样子。 “那我就先走了,明日再来看阿怪,先生,阿怪就交给你了…”茯神知道自己啰啰嗦嗦,可是听到竹斋里头传来孩子们咿咿呀呀的声音,又远远望着那个瘦弱的人影,她还是有些不舍。 虽然茯神自己也没想到,仅仅几个月的相处,她倒是对阿怪有了点舐犊之情。 独自走在竹林小巷中,年芳十八的茯神同学,竟有种为人父母的成就感涌上心间。 可是,孩子总有长大的时候,总得离家打拼,茯神一时戏瘾上身,扯着衣袖擦了擦眼角,假模假样地自言自语。 “罢了罢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呢…” 慈母茯神鼓励自己精神重振,打算去街上买几条鱼犒劳犒劳自己。 “就这条草鱼吧,麻烦帮我包起来。”她蹲在鱼摊旁边,等着买鱼的老板将那尾小鱼捞起来,简单处理一下。 身后的街上人来人往,这个时间临近饭点,暮色将至正是热闹繁华的时刻。茯神再来晚一点,说不定连草鱼都没得买了。 “谢啦。”她提着鱼,付了钱,琢磨着晚上是炖汤好,还是破例红烧一下,刚一转身,却见大街上迎面走来一队人。 那队人约莫有五六个,全都一袭白衣翩翩,腰间悬挂配玉,发冠中斜插一支白翎羽,鹤骨松姿,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茯神愣在原地,连鱼摊老板提醒她找零的声音都听不清。 那种感觉就像,你正在看一部电影,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忽然跳出一长串滚动字幕,你觉得这故事正入佳境呢,怎么能猝不及防地就跳到了大结局,莫名其妙戛然结束了。 “诶,这个大姐,你还有零钱没找回去呢。”鱼老板用带着腥味的手背拍了拍茯神的胳膊,她这才反应过来,接过铜板。 “谢谢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于是咽了一口唾沫,说话间,那队仙姿绰约的人已经从身边走过,带着一股冷香,引得周围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就连身边的鱼老板也啧啧称道,“早听说前些日子镇上来了一群修士,果真呢,你瞧那气度,和咱们小老百姓就是不一样哈。”他说着戳了戳茯神,试图寻求附和。 “是啊是啊,完全不一样。”茯神只好回应道。 没错,王翠花是水岩村的小老百姓没错,可是这个故事终究是有它真正的主角的。 直到看到那群人,茯神才想起来,原书里是有这么一段情节,而那队修士不是旁的无关紧要的NPC,从装束可以看出,正是书中男女主所在的北冥宗一行,此次正好下山历练经过西风镇歇脚。 就在刚刚,茯神说不定和主角擦肩而过了。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男女主就是在这一次历练中,于西风镇结识了尚且年少懵懂的反派,男主白言山看出他在修仙一道上天赋异禀,于是做主将其带回了北冥宗,成为了二人的师弟。 谁料,至此种下恶果。 61. 长生鋂(十) 故事似乎已经进展到了关键的时刻。 接下来又要如何应对呢。 夜晚茯神躺在王翠花的床上,忍不住思索。 今夜还是头一回,没有阿怪在身边。 除了才到这里的那一晚,茯神心大胆大地睡了过去,后来无数的日子里,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阿怪平缓的呼吸声。 在没有星星的夜里,茯神都是听着他的起伏才能安心闭眼的。 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对她来说这实在是个陌生的地方,只有作为任务对象的阿怪显得不那么陌生。 所以,如今的阿怪可以按照原定的路线继续往下走了吗? 茯神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阿怪的样子出现在脑海中,像是某种高科技仪器一样,茯神将自己变做蓝色的激光射线,对着脑子里的阿怪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形象,嗯,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从他三餐都能吃饱之后,个头也是猛猛直窜,胳膊腿也结实了许多,除了那一口尖牙看上去已经无力回天,模样倒是意外得清秀,所以形象是OK了,至少没那么刻板印象。 智力,茯神从来没有怀疑过阿怪的智商水平,说实话他也许比大多数的人都聪明得多,书读一遍就会,讲的道理也很快融会贯通。只是他常常表现得神游天外,对人总是呆呆傻傻地笑,这才降低了他的智力值而已。 这一点茯神也能肯定,他必然同常人无异了。 那最重要的人格呢? 茯神想起自己当日信誓旦旦地向系统保证,消灭恶人格和清除反派是一个道理,所以现在她有做到改变阿怪的人格吗? 可是说到底,她仍旧不明白许久之后的阿怪为何会屠戮宗门,掳走女主呢? 没有理由不是吗… 想到这里,茯神突然心中一惊。 这是一本,的主角自然不是阿怪更不是王翠花,所以一切的出发点和视角都在男女主身上,所以,屠戮宗门是一场祸事,掳走主角致使有情人分离的必然就是恶人。 可若是从阿怪的角度去看呢? 也许,他是有苦衷的,也许,因为什么原因他不得不那样做,并且在整个故事发展期间,他都是痛苦的。 所以在阿怪的故事中,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反派? 茯神忽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会想起系统向她解释的任务时说的话,他说她的出现只是为了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情人分离就是这个任务逻辑中最大的糟心事。 因此可以简而言之,所有阻碍情侣在一起的都是反派,都是恶人? 是这样吗? 想到系统,茯神才发现他已经消失了好久,久到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那道声音也不过是她的臆想。 她莫名有些害怕,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敛了敛神,试图在脑海中呼叫系统。 她叫了两声,静静等待,夜里的时间被拉得漫长变形,可能只过去了几秒钟,但对茯神来说这个陌生可怕的世界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她的心砰砰直跳。 终于… “干嘛…”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茯神松了口气,突然有种没来由的委屈巴巴,像是小时候放学在幼儿园门口没等来家长,全园区只剩自己一个孤零零地望着迷茫的大街,这种感觉其实再熟悉不过,可她还是努力将那点酸涩憋了回去。 问系统道,“我有一个问题,一般来说穿书不是都有任务进度嘛…” 系统冷哼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攻略主角的有好感度提示,那清除主角的有什么数据支持吗?比如你会告诉我,现在阿怪体内的邪恶人格已经消除了百分之九十九,就差临门一脚啦之类的…” 她越说越没底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抱歉,暂时没有开通这个功能。”系统冷冰冰的就像一个合格的人工智能。 茯神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猛地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完完全全藏在其中。 “…” 她在被子里被憋得大口喘气,但就是不肯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冷漠,打算安慰安慰她。 黑暗中,茯神又听到系统的声音。 他说:“失败又不可怕,你还有很多机会不是吗?” “总会成功的茯神,就当是…” “就当是体验生活好了。” 许久之后,茯神将脸埋进略显粗糙的棉絮里。 “冠冕堂皇。”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她体验的是王翠花的生活,不是茯神的。 再苦再累其实都无所谓,茯神想过自己的人生。 她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这个高高在上,显得不食人间烟火的系统,闭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沉入了睡梦之中。 正睡得香甜,梦见自己带着仅有的一副身家,雄赳赳气昂昂一脚跨进了大学校园的大门,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切都闪闪发光像是她的未来一样光明。 打算拖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宿舍楼,正走在路上呢,忽然从旁边的草丛里跳出一只脏兮兮邋里邋遢的哈巴狗。 分明身边还有许多人,可那哈巴狗不知道是没长眼睛还是长了眼睛只能看到茯神,炮弹似地就朝她冲了过来。 力道之大,生生将她撞到在地上,行李箱也撒手人寰咕噜噜顺着坡滚下去了。 茯神惊恐地大叫,伸手想要抓住她的家当,可那哈巴狗根本不给她机会,死命地咬住她的衣领,将一身脏兮兮的毛往她脖子里蹭,虽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可茯神还是崩溃地哭喊起来。 伸手一把抓住哈巴狗的脑袋… “唔…”阿怪被人揪住头发,头皮扯痛让他醒了过来,睁眼看清茯神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惊恐,他惯性的笑还没咧开,就被人猛地一脚踹下了床。 有点痛。 阿怪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蛋子。 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床上怒气冲冲的茯神。 “你怎么回来了!”茯神大叫,窗外的还是暗淡一片,根本没有天亮,她看着地上一脸无辜的阿怪,气不打一出来,可也没法撒出去。 好吧,现在茯神能明确自己的感受,至少对她来说,阿怪根本毫无威胁,不过是个粘人精投胎的小孩罢了。 不过他从前过得那么苦,抓住点温暖和希望就像死死攥在手里,患得患失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错。 茯神忽然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群修士,竹斋太小,不过是些矇昧孩童凑在一起识字,也许确实不适合阿怪,也许他去到一个更优秀的地方就能潜移默化成为更优秀的人。 心里有了计量,但眼下还是得一步步来。 她卷起炕上的苇席重新铺在地上,拉着阿怪在上头躺好。 等他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地摆放好手脚,茯神才蹲在他的脑袋边上,端起一副长辈的样子,苦口婆心地对他说:“你这样是不对的,答应了先生在竹斋生活学习却又私自跑回来,这就是违反了规则,叫言而无信。” 阿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茯神抿了抿嘴又说:“如果阿姐答应了你一件事情,可是到头来又没有做到,你会难过吗?” 阿怪似乎认真想了想,竟然罕见地皱起了眉头。 “会难过。”他有些痛苦地回答。 “那就是了,我们要在人群里生活,就要学会设身处地,将心比心,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拿什么来要求别人做到呢?” 茯神想到了什么,又问,“所以阿怪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白天不是答应了我和先生,会在竹斋和同窗一起休息吃饭吗?难道是有人欺负你?又或者那里的环境并不好?”</ p>说完茯神自己都觉得不合理,竹斋再坏能坏过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吗?再说了阿怪在那群孩子里头就是巨人误闯小人国,自从那一日被水岩村的村民围堵在院子里后,茯神就教过阿怪,不能欺负弱小,但也不能受人欺负。 她相信阿怪能保护好自己。 所以以上都不是的话,他又为什么回来呢? 茯神低头看着阿怪,月光照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 “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 阿怪突然说道。 茯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目光直直与她交汇在一起,一瞬间,茯神似乎被一股浓烈的感情给打得措手不及,两道视线在空中奇异地炸出了那么一点火星。 她突然对阿怪对自己的依赖有了一些实感。 不是嘴上说的粘人精而已。 对了,她也应该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一下。 自己似乎是阿怪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说依靠也不太对,她无法给他更多的庇佑… 那,算是亲人吗? 茯神怔怔地望着阿怪眼睛里的水光,软下了眉眼。 也许算是吧。 至少世上之人总没有完完全全的个体,多多少少,深深浅浅,都必须和谁有点牵连。 她就是阿怪的那点牵连。 也许日后他会有更多的朋友,亲人,甚至于爱人,但现在他们都只有彼此。 也许为了安抚孩子,她应该对他说出那句话,说我们不会分开的,说就算是分开了,距离遥远,天涯海角,我们的心都会在一起嘛。 可茯神说不出口,她知道这并不可能,她不能欺骗阿怪,他们总有分离的那一天。 但这些难过都是短暂的,她相信日后的阿怪一定会迅速成长,作为一个真正的人,一定能在和旁人的相处中一点点完整起来,补上内心和灵魂的空缺。 到那个时候,他也许就不再纠结与王翠花的这一丁点儿细弱的牵连了。 “我不能永远跟你在一起吗?” 他忽然又说。 打断了茯神的思绪。 或许是因为看出了她脸上的不安情绪,茯神就知道阿怪一向聪明,察言观色而已,他早就能明白这种读取人心的能力。 所以他又坚定地补充了一句。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茯神忍不住认真打量阿怪。 他才十四岁,再聪慧又懂什么永远呢? 他才十四岁,所以永远就只是永远。 茯神发现阿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执拗,执拗到只剩下对“永远”和“在一起”的坚持,而没有任何别的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明白阿怪的意思了。 没有那么多深刻的感情想要表达,也不会有那么多暗含各种名义的情感,没有阿怪,没有王翠花,没有亲情或者友谊。 他说的仅仅是“我”和“你”,永远在一起。 像地里的两株小葱,河滩上的石头。 只是挨在一起就好。 “傻瓜。”茯神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有些扫在了阿怪的脸上,弄得他皮肤发痒。 “人又不是什么物品,能永远摆放在一起,人的脚会动,心也会动,你现在才活了多久,就敢对着另一个人说永远了?真是自不量力。” “阿怪。”她叫出他的名字。 “答应我吧,去外面更大的世界看一看,等你长大一些,再回来告诉我,什么是永远。” “好不好?” 茯神侥幸地以为,用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承诺,就能将他的成长和回归都暂定了下来,也许只要这么做,命定的结局就不会重演。 阿怪看着她因为颠倒方向而显得不真切的五官,看来看去都像是透过王翠花看见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62. 长生鋂(十一) 又几日,阿怪每晚还是偷偷跑回家。 茯神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干脆领着他到程先生那里无比虔诚又声泪俱下地哭求了一番,成功办了走读。 这下阿怪能顺理成章的,每每下学时候就蹲在竹斋门口等茯神来接自己,然后顶着小同窗们或羡慕或嫉妒或不屑的眼神,得意洋洋地跟在茯神屁股后头离开。 等到第二天茯神再去镇上做工时,又把孩子送到学堂去。 这样一来二去,倒是比之前更习惯了些,日子似乎也更像日子了,茯神也就将那日买鱼时遇见的插曲渐渐淡忘。 原本在重复温馨的日常里哄骗自己,书中的时间流动与外界不同,就当她是贪心利用穿书多偷点时间。 体验生活嘛,这可不是茯神说的,系统金口玉言,她也乐得沉浸其中。 不曾想,今日刚将阿怪送到竹斋门口,就发生了意外。 才穿过竹林走在小径上,远远就瞧见了程志平黑着脸站在大门口。 茯神先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平常这时候他已在堂中坐下,看顾孩子们早读了,现下却反常地站在门外。 她心里没来由一阵不安,随手将阿怪抓到了身边。 面前竹叶纷纷散开,走近了茯神才发现程志平手里拿着几个布包裹,怎么瞧怎么眼熟,倒像是她之前准备的束脩六礼,王翠花家里没有余粮,肉干是她到镇上的民记肉铺买的,那布包上头赫然是民记的裹贴花样。 茯神心下一惊,才到程志平跟前,就见他不止是脸黑,整个人头顶上都盖着一层黑云似的,见二人过来,竟怒不可遏地将手中的东西往地上一掷。 阿怪虽然不知道先生为着什么事发火,却还是下意识地挡在了茯神跟前。 “程先生这是做什么?”茯神拉开阿怪,对上程志平一双喷火的眼睛,可他似乎有些忌惮阿怪,气得火冒三丈了还是咽了咽口水,尽量压低声调,而至气喘吁吁。 “拿走你的东西吧,日后不必再来了…”他拂了拂衣袖,偏过头不再看他们,准备就这么推门离开。 茯神立马出声挽留,“先生不说明缘由,我们也不能离开得不清不楚。” 说罢,程志平似乎更为生气了,他转身过来,似乎又怕高声引起学堂内的注意,仍旧用气音吼道,“我说不收就不收,哪有那么多理由!”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茯神旁边的阿怪,又立马低下头去。 茯神察觉到程志平的异常,突然这一遭其中似有隐情,犹豫道,“先生但说无妨,可是阿怪做了什么错事,又或者是六礼有何不妥…” “错事?我哪敢挑他的错!”程志平眉目间似乎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打算挑明,他指着阿怪冲茯神道,“好好好,你倒是说说,为何欺瞒在下?枉我看你育才心切答应他入学,岂不知我这善心差点酿下大祸!竹斋里都是好人家的孩子,还全都那么小…你…你居然!唉!” 茯神听他字里行间所言,心中已经有了猜猜,眉头皱起,想要开口辨别几句,却被程志平火急火燎地打断。 “休要再狡辩了!你不该瞒我说他是你阿弟,却没有告知清楚他就是那水岩村破庙里的孩子…你…你根本不知道!他就不是人!” 果然是这样,阿怪的身世成谜,村里众人对他也是避而不及,当初她收养阿怪也是引来了一场闹事,可那日之后,他们虽仍旧不待见阿怪,却也不像程志平这样,愤怒至极,反应强烈,好像阿怪是破庙的孩子这个事,对他来说好比天塌下来,而且既已经生气到如此地步了,却也不难看出,程志平似乎对阿怪的存在感到更多的是恐惧。 “我没有骗你。”茯神道,“阿怪就是我的弟弟,不过…他确实也是我从破庙里捡来的…只是还请先生原谅我的无知,竟不曾听过私塾不允许孤儿入学的道理,况且束脩我也准备了,上学需要的笔墨纸砚也一样不少,阿怪更不是那种听不懂话的孩子,这些你都看在眼里,他同别的学生又有什么区别?” 她这一解释,程志平干脆也不刻意压低声音了,他颤抖地指着阿怪难以置信地反问茯神,“和别的孩子没有区别?你看看他这模样,哪里像是一个正常的人,人类的孩子不会有如此淡漠可怕的眼神!你是没有见过,哪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会如此不声不响,不哭不闹!更不知晓他小小年纪,却心肠很辣,竟想要…想要…”话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下去了。 程志平用手抚着胸口,似乎说出这些话,已是力竭。 茯神原本还有些着急上火,生怕阿怪以后就没书读了,又埋怨这先生大惊小怪非在学堂门口演这一出,搞得周围大家都听见了,阿怪更难上别处念书了。 可听程志平说完,她却冷静了下来,看着面前神色恍惚,真切不安的中年男人,以及身后竹斋窗户边上冒出来的几个毛都还没长齐的脑袋,忽然就想起了那日,村民们围在她家院子前拿石头扔阿怪的事。 那天人群散后,有一个同村的妇人留了下来,茯神虽想不起她的名字,却还记得她说过的话,也算是真情流露地劝说。 她说,阿怪来路不明,之前镇上有人想要收养他,却不知什么原因仅仅过了一夜,那家人又匆忙将阿怪送回了破庙。 她说阿怪这么些年没吃没喝,却也不见他有个什么伤风病痛的,仍然生龙活虎的长大了 她还说,他是野鬼生的鬼胎,是不详的孩子。 原来如此。 茯神看着倚在门边上顺气的程志平,也许他就是当年那个意图收养阿怪的好心人,当年的真相也许是他将阿怪抱回了家,却见襁褓中的孩子不会像平常婴童一样哭闹,只是用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盯着自己,还试图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于是他顿觉脊背生寒,毛骨悚然,又想起这样一个孩子无缘无故出现在那破庙中,许久也不曾有人关注,定是有什么不得而知的隐秘。 当下联想种种,更觉得不寒而栗,唯恐祸及家人,于是第二日便硬着头皮将阿怪重新送回了破庙。 一晃过去多年,直到今日,想起那孩子可怖的眼神,程志平大概无法说服自己将阿怪同别的无辜之人放在一处,他虽只是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却也得对自己的学生负责。 可是... 茯神正了正神色,对程志平道,“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想到这点,不过也是因为对我来说,阿怪就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孩子,请您大可放心我会把他带走,不再叨扰先生,只是我实在不明白,阿怪来竹斋念书已有月余,先前先生都没有看出什么异常,且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赞阿怪天资聪颖…今日又为何突然认出了他…难道…” 茯神说着侧过脑袋。 现下本是人来人往最多的时辰,经过两人刚刚那一闹,竹林外边,小河两旁已然聚集了些看热闹的群众,人影参差交头接耳。 “难道是因为有人特意前来,费尽心机将阿怪的身世告诉了程先生您。” 她说完扫视的眼神一定,直接转身大步朝林子边上走了过去,伸出手臂一把抓住躲藏在人群里的某人用力将其揪了出来。 “周柱才,许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收了心思自谋生路去了,却不想…”她将那人甩在了地上,拍了拍手,拔高声音,“却不想是躲在这里烂嚼舌根,搬弄他人是非来了。” 她方才就注意到了,两人交谈之际人群里总有个身影多次朝着这边探头探脑,行动鬼祟,没想到还是个熟人。 那周柱才被王翠花给当场抓住,原本还是有些害怕的,可看见程志平正朝着自己走来,心里又有了些底气,现下一改往日轻浮下流的神色,竟然装作可怜巴巴,当着围观人的面恨不得跪下来向茯神求情。 “翠花,那日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不过是我见你家中忽然出现了个陌生男子,为了你的清白着想,也怕他是外乡来的贼人,这才出手驱赶了他,事后我也道歉了,今日不过偶然路过此处,与程兄相谈甚欢很是投机,多说了几句罢了,没想到竟将你隐瞒他之事给捅破了去,唉!原是我的不是,还请你大发慈悲,看在往日我家老父经常关照你丈夫虎子的情份上,不要同我计较罢…” 周柱才坐在地上,假意抹着眼泪,油嘴滑舌竟胡诌了一通,他边说着边悄悄拿眼神瞧着众人的表情,见程志平走来,忙招呼道,“程兄!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和翠花解释解释啊!” 那程志平虽然不是什么坏人,却也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见茯神好端端站着,而周柱才哭兮兮坐着,便觉得弱的便是好的,强的则必然是坏的,立马竖起眉毛,义愤填膺,指着茯神道,“我已返还束脩,本不想多事,你还不快领着阿怪离开西风镇,却还在这里欺压旁人作何…” 周围渐渐起了指指点点的势头,茯神见程志平毫无主见,还真当周柱才是什么善良无助的老实人,气极反笑,干脆顺着他的话叉起腰,“程先生怎的如此善变,一有男人坐地哭喊,我就不是头发长见识短的乡野村妇,就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女子可怜寡妇,反倒成了欺压他的恶人了?到不知今日在背后说人长短的又是谁,还是说男人就 是喜欢搬弄口舌,又十分团结一致?” 她这一说,程志平瞬间哑口无言,结结巴巴手指颤抖,“你、你休要在这胡搅蛮缠!就算真是周兄告诉我阿怪的事,那也是他好意提醒,免得我引狼入室,害了一整个学堂的孩子!快快离去,快快离去罢!” “你不赶我,我也是要走的!”茯神拉过身旁的阿怪,揉了揉他的脑袋,“人性本就复杂,既要看他从前做了什么,也要看他现在怎么做,阿怪或许是有些神力,比起别的孩子更显得不同,可他并不会恃强凌弱,被人砸了脑袋也不会反抗。” 茯神看向程志平,冷笑了一声,“不管如何,我也要谢谢程先生近日来对我阿弟的教诲,可我也不怕再多嘴一句,圣贤书读再多,不懂实在的生活,看不透身边人的本质,就算是嚼烂书本吞下也无济于事,我劝先生擦亮眼睛,不要真做了东郭,等到蠹虫钻烂了床脚才为时晚矣。” 她说这些有气话,但也有真情实感,周柱才就是个蛀虫,可程志平却不是十恶不赦,她也不想看到一个教书育人的先生沾染上此等甩都甩不掉的寄生虫。 但话已经说出口,听还是不听就是别人的事了。 于是便牵起阿怪要走。 拨开人群走了两步,那程志平竟又追了上来,手里还拿着方才被扔到地上的肉干蜜饯。 他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将那些东西递给茯神。 “我既已拒绝了阿怪入学,便不能再收礼,你还是拿回去吧。” 茯神想了想,拿走了肉干,对着剩下的摇了摇头。 程志平见她如此,露出便秘的苦色,一张脸像地头的老茄子似的,茯神看出他想说点什么,便等在一边,许久后耐心都快被耗光了,准备拉着阿怪离开,程志平才终于开了口。 “你说自己多嘴,我也就跟着你多上那么一句…”他边说边有些畏忌地看了一眼阿怪,“那年我从外地回乡经过水岩村,夜里忽然下了大雨便只能找了个破庙歇脚…” “我便是在那庙中发现了一个孩子,衣不蔽体,瘦弱不堪,想起家中的新妇和两个年幼的孩子,不免起了恻隐之心,便想着若是等明早,这孩子还能坚持得住,没有中途夭折便将他带回去,同妻子一起抚养。” “果然,我和他都在那场暴雨里活了下来,可我好心好意收养他,带他回家,哪晓得这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婴儿竟然为了能多吃一碗米糊,趁着夜色,一路从床边爬到了我那个同在襁褓中的小儿子身旁…试图…试图…” “试图掐死他!” 程志平说到此处,不忍再说下去,闭上了双目,似乎是回想到当日的情形,平复了好一半天他才继续道,“好在我的妻子夜里睡不安稳,起来看孩子才及时发现制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夜之后,小怜被吓坏了,当晚就发了高烧,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却也没叫我将他送回去,可我只是一个破教书的,家里实在容不下这尊大佛,想来想去仍是把他送回了破庙,只想着自生自灭好了…” 程志平终于肯直视阿怪了,他盯着他的脸细细打量,忍不住点头,现在看来同当年的那个孩子确实有些相似。 “竟不知长得这么大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语气里的惆怅,立马换了神情,皱着眉头向茯神道,“言尽于此,你若仍要把他看成弟弟,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劝你好自为之吧。” “嗯…”茯神有些没反应过来,还在回想程志平口中的往事,她察觉到阿怪正看着自己,下意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她问阿怪。 阿怪摇了摇头。 茯神笑了一下,“既如此,同先生再见吧。” 阿怪听话地朝程志平招了招手,然后主动牵起茯神离去。 见状,程志平似乎愣在了原地。 沿着小河走了半晌,茯神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掌心里动了动。 她才停了下来,松开阿怪,问他,“怎么了?” “那个孩子身上爬了一只老鼠,我是想帮他赶走,老鼠饿急了也是会吃人的。”阿怪说。 “什么?”茯神似乎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愣了片刻,才明白他是在同自己解释当年的事。 他没有真的为了一碗米糊而杀人。 “可你方才为什么不说?在程先生面前。” 阿怪一如既往地咧开嘴笑,将自己的手再次塞进茯神手里。 “为什么要说?”他无所谓地反问,“我只想你知道。” 63. 长生鋂(十二)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茯神没想到阿怪会跟自己解释,说实话她是有些感动,鼻子和眼眶都一阵发酸。 “记得。”阿怪点头,“记得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候的样子。” “就在破庙里,那个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却还是想问问母亲,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为什么只有我在这里?” 降生世间,睁开眼睛后看见的只有那座慈悲观音像,所以从那一刻就在反问自己的存在。 茯神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阿怪唯独对“人”感兴趣,又不觉得自己是人了。 因为他根本不了解自己,不了解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诞生于世,生命的最初阶段除了懵懂的本身,就只剩一座相依为命的石像,尽管后来见过无数个和观音一样有手有脚的“人”,却也搞不清楚两者之间的异与同,不明白自己与它们的关系。 分明长成一个样子,以为是同类了,但一个不言不语无情石胎,另一个冷嘲热讽苦大仇深。 他究竟属于哪一方呢? 又究竟和谁同气连枝。 茯神吸了吸鼻子,揉了一把阿怪的脑袋。 关于“我是谁”“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太过深奥了,她自认为还没有足够的阅历支持她向阿怪解释。 “以后就会知道的。”茯神只能这么说。 于是两个人手牵着手,准备回家去,夕阳西下,却见一人向他们走来。 茯神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脚步停了下来。 来人一身白衣,头戴翎羽,面若冠玉,玉树临风之姿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就好像掉落凡间的冰雪仙人。 脑海中沉寂已久的声音忽然响起。 “恭喜宿主,遇见了本书的男主,北冥宗宗主的独子,仙门之骄,正道魁首,白言山。” 话语之间,白言山已经行至二人跟前,客客气气地抱剑同茯神行礼。 “姑娘留步,在下是北冥宗弟子白言山。”他神情清冷,却不失礼仪,“方才路过竹斋门口恰巧见姑娘为了令弟之事烦忧,冒昧求见,不知姑娘可行方便。” 自从系统提示之后,茯神就一直处在恍惚的状态之中,听男主自我介绍完也没反应过来,倒是身边的阿怪察觉到茯神握住他的手略略收紧,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白言山见茯神愣在原地,生怕自己冒然上前唐突了人,便后退了一步,解下腰间的仙门名牌递到她跟前,向她证明了他的身份。 茯神捏着那块冰凉的玉牌,上头刻着鹏鸟翱翔的仙姿,不用看她也知道眼前人是谁,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和主角打上照面。 她将玉牌还给了白言山,低头看了看了身边的阿怪,他似乎感受到了她莫名的情绪,笑了笑试图能以此安慰身边人。 茯神扯了扯嘴角,也对白言山回了个礼。 “仙长客气了,我叫王翠花,水岩村人,这是我弟弟,阿怪。”她将阿怪往白言山身前拉了拉,“不知仙长有何事,但说无妨。” “王姑娘。” 男主实在风度翩翩,与一普通村妇讲话也这么行止有度,不过视线倒是时不时落到一旁的阿怪身上。 茯神暗自腹诽,真是司马昭之心。 书里面的白言山为人正直得发邪,但在女主视角看起来又有点天然呆,这么一看果然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竹斋前在下已看得分明,姑娘性子直爽谈吐不俗是个有见地的人,想来与人争辩也不过是希望令弟能入学堂多念些书,那周姓男子从中作梗闹了这么一出,只怕这西风镇日后难再有学堂敢收阿怪…” 白言山见茯神气定神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王翠花似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声音一顿,定了定神。 “王姑娘坦率,远见卓识,在下也就不饶弯子了。” 白言山看了一眼阿怪。 “在下看令弟根骨奇佳,实乃寻仙访道的好苗子,若是姑娘正为他的教养之事发愁,不如让阿怪随我东去拜入我宗门之下,想来日后定会走上正道或可别有一番事业,仙途坦坦,即使造化随人,至少也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总比留在水岩村,留在西风镇得好。 果然不饶弯子,说得直白。 即便王翠花不是茯神魂穿,没有早预见结果,也不知道面前人正是这个故事的主角,白言山的一番话也是诱惑力满满,光是吃穿不愁,长命百岁这一条,哪个食不果腹,自身难保的乡野村妇还不识趣地三拜九叩把自家弟弟托付给仙长呢? 王翠花会这样,知道真相的茯神更是要这样做。 再说了,她不可能十年八年地留在这个世界,陪在阿怪身边,他倒是天生仙骨,说不定真能长生不老,可自己呢,总不能一直霸占着王翠花的身体,等她七老八十了才离开,茯神倒是美滋滋地白白偷了几十年光阴,王翠花醒来却是沧海桑田青春不再,未免也太自私了些。 她不自觉盯着阿怪的头顶,现在的他应该不会再做出日后那番丧心病狂的事了吧。 毕竟他深知人类的脆弱,毕竟他连被揍都不还手。 只是一个傻孩子而已。 而且西风镇也不算小,如此巧合就让茯神碰见北冥宗的弟子两回,这怎么不算一种缘分启示呢,说不定就是系统在暗示她,是时候了,任务已经完成了。 该将阿怪交给男女主,让他继续自己前途无量的人生了。 于是茯神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便问白言山,“仙长,无论弟子资质如何,北冥宗都会有一碗饭给我弟弟吃吗?” 白言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那是自然。”一顿饭而已,修成金仙白日飞升,那可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事。 “那就行啦。”茯神扯了扯阿怪,待两人走到一旁便小声问他,“阿怪还想不想继续念书?” 总之,见到自己念书,她就会开心。 所以阿怪回道,“想。” “那你想不想学习仙法,腾云驾雾?学成后就有能力保护自己,也保护阿姐了。” “当然想!”这次阿怪是真心的。 “那就好,程先生那里咱们已经不用去了,你以后就跟着那边那位白仙长好不好?阿姐听说过那位仙长,是个大名鼎鼎的厉害人物,比程志平可厉害多了,你跟着他就能顿顿吃上肉,然后很快就能 长得比阿姐还高…”茯神越说心里却越觉得不是滋味。 “所以阿怪,你想不想跟着他去北冥宗?” 还是得询问阿怪自己的意愿。 “跟着白仙长,我还能日日回家睡觉吗?” 像是在竹斋走读一样。 “当然可以啦。”茯神的声音有些变形,她太清楚自己是在说谎话,在骗阿怪了。 “那我愿意跟着白仙长学习仙法,吃肉,长高,保护你。” 茯神笑了一下,牵起阿怪的手走回白言山面前,他正站在柳树底下等她的答复,金色的晚光落满肩头。 “仙长,那就说好了,我阿弟就交给你啦。”茯神松开了阿怪的手,二话不说将手里从程志平那拿回来的肉干塞给了白言山。 烟熏味立马糊了他满怀,白言山愣了片刻忙说北冥宗不用束脩,王姑娘还是拿回家自己吃吧。 茯神摆了摆手,说拿着吧,这是她辛辛苦苦用赚来的三十文买的,收下了就对阿怪好一点。 “我相信仙长,所以把阿怪托付给你,还望仙长记得我的话。”茯神无所谓地说道。 “什么话?”白言山被肉干熏得有些头晕,一时不记得她说过什么。 “无论如何,给我弟弟一碗饭吃啦。”她道。 “自然,自然。”一团闷头的烟熏味之中,白言山看着眼前那张让人记不住长相的脸,便定了定神督促自己,总之要记住王翠花的这句话。 茯神轻轻推了一把阿怪,将他推到白言山身边。 忽然变得有些呆呆的男主说他们一行人下山历练,有个小师弟不小心受了点伤,还会在西风镇修养一些时日,这段时间,阿怪刚好能跟着他学习些入门的法术,便也可以慢慢同王翠花道别。 茯神说那敢情好啊,拍拍阿怪的肩头嘱咐道,“听见仙长的话了吗?还是和在竹斋时候一样,阿姐在家等着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住住,我也会到镇上看你的,知道了吗?” 阿怪似懂非懂,还是点了点头。 王翠花看起来和上一次送他去念书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她表现得很好,叫人看不出毛病。 可是只有阿怪自己知道,王翠花闻起来苦苦的,像是破庙前那草坡上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青草根茎,嚼在嘴里时的味道一样。 其实他根本不喜欢那种草,因为它们通常生长在秋末,等到土地里最后一株也逐渐干枯,冬天就要来了,他又要开始长时间的饿肚子了。 吃不饱的时候,身体更会空空荡荡,无处栖息,轻得好似要飞起来一样。 可是王翠花出现了,给他熬了一碗热腾腾的鱼汤,阿怪便觉得自己也许再也不会讨厌冬天了,甚至于他开始期待,如何在大雪纷纷里和王翠花紧紧依偎在一起。 只是此刻的阿怪不明白王翠花身上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苦涩味道,也许她也像准备过冬的青草,在害怕冬雪落下的那一天。 若是因为那样,阿怪想告诉王翠花,无论是竹斋也好北冥宗也罢,即使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将自己送走,但是天涯海角,遥各一方,他都会闻着她的气味再将她找到。 永远在一起。 阿怪说过的。 64. 长生鋂(完) 接下来的几天,茯神都在很努力的做工赚钱,虽然白言山说过,去北冥宗拜师不用考虑盘缠,可她还是觉得应该为阿怪准备一些,虽然也不会多到哪里去,但至少阿怪有想买东西的时候,不会太难堪。 还有王翠花,她想着要往王翠花的钱匣子里填上一些补偿,虽然到时候阿怪也已经离开这里了,但难免周围的事物有所改变会让王翠花困惑焦虑一段时间。 所以今日茯神又接了李老爷家的浆洗活,等干完活出府已是黄昏。 刚跨出门槛,却见梧桐树下立了一个人。 茯神连忙小跑过去。 “白仙长,是阿怪出什么事了吗?” 白言山见茯神出来,又行了行礼,摇头道,“阿怪无事。” 最近这些天,阿怪偶尔会随白言山外出,有时候会在外头过夜,三天两头总有几个晚上见不到阿怪,刚开始茯神还会不习惯,可是很快又一切如常。 毕竟独居才是她的常态。 昨晚阿怪就没回家,听说是和仙长到附近深山夜猎妖物去了。 因此方才突然看见白言山,茯神还担心莫不是阿怪出了什么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仙长是来找我的吗?”她往他周围看了看,并没有见到阿怪或者北冥宗的其他人。 白言山一脸正气,十分客气地朝茯神躬了躬身。 “在下是来向王姑娘辞别的,俞师弟伤已渐愈,我等一行人打算明日启程回北冥宗。” “啊?”茯神愣在原地,“那、那就是说…” “所以在下来找王姑娘,也是想问问需不需要再向阿怪叮嘱几句。阿怪今日凌晨方归,我便让他先在客栈休息。” “休息..对对对,让他休息就好了…”茯神眼神有些飘忽,看了看天边渐渐晕开的晚霞,想到什么,便问白言山,“今晚,能让阿怪回家吃个饭吗?” 树荫底下天光暗淡,王翠花模模糊糊的脸依旧如往常,只是那双眼睛,这会儿不知为何十分的亮。 白言山愣了一下,想凡人百年不过五谷里滚一遭,怪不得眼前这个人总是将吃饭,吃饱饭挂在嘴边,于是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明日辰时我们会在镇子口的牌坊下等阿怪,就让他今晚留在家中吧。” “多谢仙长。”茯神向他鞠了一躬,脑袋差点撞到仙长的腰上。 她有些魂不守舍地跟着白言山前往他们下榻的客栈,总觉得心里还盘算着许多事未做,这会儿却又一件也想不起来,脑袋乱糟糟的一团,不是王翠花的钱匣子就是第一日在那破庙里见到阿怪时的模样,还有系统那冷冰冰的声音反反复复念叨。 走在前头的白言山忽然停了下来,茯神这才回过神来,顺着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客栈门口。 “阿怪?” 门前台阶上赫然坐着一个人,穿着北冥宗初阶弟子的白衣,头上没有翎羽,但至少头发都用发冠束了起来。 衣服合身了,个子也长高了,茯神莫名感到一阵欣慰。 “明日要出发,昨晚的夜猎阿怪果然不负我的期待,便让他暂时穿上俞师弟从前的衣服,等到了北冥宗拜师入门后阿怪就会有自己的行头。” 白言山解释道。 “好好好,都好,都不错…”茯神揉了揉眼睛,笑得花枝乱颤,迎上前去,阿怪已经站了起来,走下台阶一看,惊讶地发现他快要和茯神一般高了。 果然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以前的日子过得太苦,不过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她拉着阿怪,拜别了白言山。 “走走走,跟阿姐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她牵着阿怪的手,感受到他的掌心不似从前,变得更为粗糙了一些,想必修仙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孩子才跟着仙长学了半月,就已经受了许多次伤,比从前劳累了许多。 可谁又能一点苦也不吃呢?不受修行的苦就要受风餐露宿吃不饱饭的苦。 茯神很快又给自己安慰好了。 她闷着头不说话,阿怪也不知道她的内心活动如何丰富,情绪如何来了又去闪电一般得快。 王翠花总是这样,有时候话和表情都很多,有时候却又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不说的王翠花通常会深深地皱着眉头,一般在这个时候,阿怪可以从她眉头的弧度来揣测她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 不过,无论是爱说话的王翠花,还是不爱说话的王翠花都好,只要小小的范围内都充斥着她的味道,他就会觉得无比的安心。 仿佛那艘属于两人的小船又平稳地飘荡了起来。 其实念书也好,修仙也罢,对于这些阿怪丝毫没有兴趣。 在王翠花出现之前,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观察人类这件事有那么一点趣味。 而那一天,王翠花在破庙的窗户边上留下了一把带着她气息的南瓜子,又在大榕树下给了他几个馒头,雨夜里问他要不要回家,从那些时刻起,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都变得和蓝天白云,山坡上的绿草一样寻常,不再特殊。 特殊的只剩下这一个人了。 除了自己,天地间从此还有一个王翠花,清晰明亮。 满满荡荡地塞下整艘小船,便再也容不下其他。 当然这些茯神都不知道,不管怎么样,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个任务而已,她庆幸阿怪还算听自己的话,也并不否认她来这里之后情绪上的种种变化。 就算是养一盆花也会养出感情的。 她只是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完成任务。 所以夜里,两人都吃完了最后一顿散伙饭,坐在院子里乘凉消食时,尽管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肉麻,可茯神还是对阿怪说道。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能。”阿怪想也没想就说。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茯神躺在椅子里,看着夏夜满天的繁星,嘴角忍不住扬起。 “行。”她语气轻快,“答应我以后都要做个好人。” 阿怪看了她一样,王翠花似乎很在意他的好坏善恶,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可别让我失望,这可是我的任务…”她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任务?”阿怪垂着头若有所思。 “没错没错,我就是因为这个任务才到这里来的啦。”茯神索性当瞎话全说了出来,反正阿怪也不会在意,她瞥了一眼阿怪,果然一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模样。 可是半晌后他却突然抬头,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 夜色里,他的眼睛比星子还亮。 “所以你是为我而来的吗?”他突然问道。 茯神还不太习惯讲话利索的阿怪,愣了一瞬,扇动手里的蒲扇有些敷衍。 “是啊,我当然是为你而来的。” 她说的是我,而不是王翠花。 对于这一次的答案阿怪十分满意。 她是为自己来的。 再也不是王翠花的眼泪,王翠花的家。 她说了“我”字。 “所以你要争气啊,不仅要做个好人,还要好好地过好自己的人生,要对得起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勇气。” “跟着白仙长好好学,别想着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他有主角光环,还答应了我的话要好好照顾你的,我看白言山倒是个靠谱的家伙,他一定会罩着你…” “去了北冥宗就踏踏实实的,也别委屈了自己,你天赋高好好修行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为修仙界的栋梁…” 茯神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越说眼皮子越沉,乡下的日子其实岁月静好,节奏慢悠悠的,日出而作,日一落就想着打瞌睡,可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椅子里直起身体,用蒲扇扑了一下阿怪的胳膊,“还有啊,等长大了一点,自然会有喜欢的女孩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千万别去打扰别人两厢情愿的事。” “俗话说得好嘛,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这个不行还有更好的,我不是说不让你追求喜欢的女孩,但也要看人家的意愿,两个人相处首先得互相尊重嘛…”她说着又躺回了椅子里,意识到自己有点太啰嗦了,可对着阿怪这样的孩子,又忍不住拿出长辈的姿态说教起来。 哪知道,阿怪虽然聪明,可要他懂得七情六欲,也许要等到一千年以后去了,他只想摇好小船,也许一辈子都开不了窍。 茯神在这说东,他偏要说西。 “师兄说我的御剑之术学得最好。”他莫名来了一句。 茯神先是反应过来他说的师兄是谁,然后抬起眼皮幽幽瞥了他一眼。 “所以呢?” “所以北冥宗不算太远。” 阿怪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亮得吓人。 茯神停下了摇扇子的动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后才轻笑了一声。 “十万八千里啦,你说不算太远。” “当自己是孙猴子呢。” “孙猴子是谁?” “嗯…算你的前辈吧,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哦。” “哦你个头啊!” * 一觉醒来,茯神看着日头,慌忙将阿怪从地上拉起,两人匆匆忙忙紧赶慢赶地出了门,还好总算没误了时辰。 远远看见一群修士站在西风镇的牌坊下头。 还离着十几米的距离,茯神便停了下来,整了整阿怪又穿得松垮垮的衣裳,拍拍他的肩膀说:“去吧。” “别让大家等你啦。” 阿怪盯着她的脸,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肚子里爬上了胸腔,像是有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搞得身体酸酸麻麻,比吃坏肚子还难受。 他想告诉茯神自己不舒服,可她只是一味地催促着他。 “快点快点…”茯神冲着白言山挥了挥手,“白仙长在叫你啦。” 阿怪回头看了一眼牌坊下头,道路尽头正在升起今日的阳光,白晃晃的一片照得人睁不开眼,身后的茯神推了他一把。 “傻孩子,愣着干嘛,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了吗?” 阿怪茫然回头,茯神又离他远了一些,他似乎能看见两人之间的那根线被扯得越来越细,像是拉面一样,他的身体也变得奇怪起来,轻飘飘的,像汤面上漂浮的葱花。 “好吧。”阿怪安慰着自己,艰难地抬起腿,向白师兄那边走去,等到他乌龟一样的挪到人群面前,忽然回头,远处早已没有了茯神的身影。 西风镇的街上一如往常,随着云破日出渐渐忙碌了起来,袅袅人烟里阿怪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有一种想要回去的冲动。 忽然一封糕点凑到了他面前,粉白的皮,黄灿灿的馅儿,精致的不像食物。 “没吃饭吧,先尝尝这个。”递给他糕点的是一位师姐,阿怪想不起来她的名字,抬头看去,阳光照得她面容模糊。 他没说话,也不接,赌气似的动也不动。 “走吧。”白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你阿姐操心。”他说。 阿怪终于眨了眨眼睛。 茯神还得去替人洗衣服。 之前答应好的事,今日必须得去,不过这也是她最后一份工了,承诺过给王翠花的补偿已经完成,做完这个回家收拾收拾,她也能离开了。 天杀的系统,甚至不能当场检验成果,非得退出故事之后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成功,这不就是明摆着不给她弥补的机会,虽然允许失败,可也没办法只在一个剧本里流连忘返。 不过这样也好,一个阿怪而已,临别之际就搞得茯神浑身不得劲,要是多待一段时间,要走的时候还不得哭爹喊娘了。 不能对虚拟人物投射太多感情,她强迫自己铭记这一点。 远山暗成了剪影,夕阳在边界上泛着红光,回家的路寂静无声,偶尔只有风吹过树顶,茯神打起精神,这条乡间小路走到头,她和阿怪都能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了。 一瞬间,一群归巢的倦鸟飞过头顶,忽然,身后有人叫住了茯神。 “王翠花?” 茯神一愣,转过头去,路的另一方站着一位白衣翩迁的少女,脸庞如同皎月,光是站在那里就洒下一地清晖。 少女见她回头,又迟疑地叫了一声。 “王翠花?你就是王翠花?” 茯神茫然地点了点头。 “是我。”她答道。 “那就好,”少女似乎松了口气,可随之又拧起好看的眉毛,“你有见到阿怪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王翠花的无措,女孩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我是阿怪的师姐。” 师姐? 茯神摇摇头,反应过来,焦急道,“阿怪不见了?我不是把他送到了镇子口吗?” 她亲眼看见阿怪和白言山汇合的。 “原本是这样…”白衣少女点了点头,“我们本来已经走了一阵子了,可师兄不放心阿怪独自御剑,又想着入宗门之前再教他点别的东西,便一路步行向东,哪知道半途没注意,这小子就跑得没影了!”女孩似乎有些气愤,“师兄说他定是回西风镇来了,我们便分头去寻,如果知道他这么难搞,早些时候我就在他身上放几个追踪符咒好了…” 说话间茯神已经走到了她跟前,她这才看清了茯神的样子,似乎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 茯神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垂着眼思索,想到了什么,暗自叹了口气,“也许我知道他在哪里,仙长不妨先回镇上休息片刻,我一定把这孩子抓住然后送过去。” “啊?哦哦哦,好…” 女孩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恍惚,闷闷地点了点头,喃喃道,“这样也好,我先去和师兄汇合,让他不用担心。” 她抬起眼看了看茯神,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冷淡地行了礼,便转身朝着西风镇走去。 茯神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沉默了一瞬,接着拔腿就往家赶。 待到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家门口,就见到某人正抱着一堆劈好的柴火站在院子里,察觉到茯神的出现,阿怪像往常一样露出傻笑,他腾出手指了指墙角一堆成山的柴。 “都劈好了,能用很久。”他说。 原本积攒的怒气又被茯神硬生生压了回去,可她没办法舒展眉眼,反而冷了下来。 她就站在院墙外边,也不进去,淡淡地看着他为了劈柴弄脏了白衣。 阿怪似乎感受到了氛围的微妙,傻里傻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有些不知所措,这个样子茯神再熟悉不过了,那天晚上她抱着一床被褥,站在破庙门口说要带他回家的时候,他也是那样,脏兮兮,可怜巴巴,不清楚命运是否要他迈出这一步。 茯神见阿怪默默将怀里的柴火堆放好,然后静静走到自己面前,垂着脑袋,像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那样。 “做完了吗?”她问。 声音冷冰冰的,像十二月的雪落在脸上。 “嗯嗯。”阿怪点头企图抖掉冰凉的感觉。 “那走吧。”她似乎没有多余的话,连家门都不愿意踏进,转身就要走。 茯神走出几步,回头,发现他仍站在原地不见动,终于她忍无可忍地皱起眉头,隔着几步的距离厉声问他,“你不是答应了我吗?” “我以为你是个好孩子。” 她说道这里,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冷笑了一声,似乎是在自嘲,又或者只是无奈。 “原来还是没有变化,连我的话也不听。” “我没有!”阿怪第一次语气激烈地替自己分辩,“我没有不听…”但他越说越小声,显然底气不足。 “我只是…” “只是什么?”王翠花看上去像是变了一个人,“你难道想一辈子都待在水岩村?” “我只是想跟你一起。”他小声地解释。 水岩村,西风镇,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两个人一起好不好? 可惜阿怪没说出口。 茯神盯着他变得成熟一些的脸,既感到熟悉却又陌生 ,半年的时间而已,并没有那么长不是吗?可她已经尽力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毕竟她只是王翠花而已。 要阻止故事的主角去做成他想做的事,对一个最底层的NPC来说太不容易了,她忽然感觉有些疲惫,就算再给她一点时间,就算阿怪不跟着白言山离开,就留在这里,留着王翠花身边,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要改变一个人,是简单还是容易,她不清楚。 茯神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委屈,莫名其妙地被迫穿到这个陌生可怕的世界,要改变一个孩子的成长轨迹,可她个人的人生都未必如此幸福又顺利,过去的十八年不也是一点点摸爬滚打来的吗? 她才刚刚结束高考,不到一个月之前,在现代法律的定义上,她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无论成功与否,她都不想再干了。 可是… 茯神看了一眼门前无精打采的阿怪,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能停在这里,至少,茯神安慰自己,至少是为了即将回归的王翠花。 于是她听见自己前所未有冷漠的声音,一字一顿对阿怪说道。 “跟我在一起?你想拖累我的人生吗?带着你,我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到,走到任何地方都会被人家指指点点…” 她没敢再看阿怪,只盯着泥地上的两块石头。 “我不想这样。”她说。 茯神不清楚阿怪究竟听没听懂自己的话,因为各自都站在原处,站了很久很久,最终才听到他说。 “我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逐渐黯淡的路上。 晚风轻轻吹着,道旁的草丛中虫鸣如雨,天边最后一丝艳丽微光正在一点点收束,离别并不影响草木风云,和从前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路的尽头再也不是家。 阿怪不敢说出口,他怕茯神不同意他将那间小屋称作家。 还是同一家客栈,门前点起了灯笼,茯神远远见到白言山立在灯下,清冷的脸上有些许的焦急,看见二人的身影,他的眉头才有轻微的舒展。 “好了,把你送到这里,我也该回家了。”茯神还是那副样子,看了一眼阿怪,“已经很晚了。” 阿怪没有吭声。 茯神又说:“还不过去?” 他向前走了几步。 茯神隔着距离冲白言山点了点头,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停下,回头发现阿怪又跟了上来。 真是倔驴。 她叹了口气,表情严肃。 “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 阿怪怔忪地站在原地。 “如果你听话,就站在那里,不许再动了,也不许跟上来…” 还好夜色深沉。 “我现在要走了。”茯神说,客栈里又走出来另一个人,是白天的那个女孩,她走到白言山身边停下,朝这边看了过来,昏黄的灯笼着他们的身影。 灯光兀自圈出一个范畴,茯神匆匆扫了一眼脚边分明的交界线,便不再给阿怪机会,转过身跑了起来。 她越跑越快,风呼呼地往身后吹。 在这里待得够久了,久到她开始想家了,想阿圆,想楼下邻居的大狗小黄。 快点跑吧,跑到王翠花的家,把身体还给她,一切就结束了。 茯神原本以为只要待得够久,就会变得游刃有余,可到头来还是发现,她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甚至对除了西风镇以外的地方都不了解。 那个女孩,白言山身边的那个女孩。 茯神想起她是谁了。 她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另一个主角。 白言山是北冥宗的天之骄子,而女主则是背靠着整个十方云澜的圣女,纳兰照月。 她在修真界的地位比之男主更为高崇,除了身世之外,还因为另一个原因。 十方云澜的圣女,背负着天道的使命,每一任圣女从出生就自带一种神力,因为各自体质不同,觉醒的神力也不同。 而纳兰照月,据说,她有一双能够看破天机的眼睛,能见万物之过去未来。 所有立在她面前的生命都是赤裸的。 天地之间,唯独一人她看不透。 那就是白言山。 茯神边跑边想,若是如此为何书中的纳兰照月在见到阿怪的时候,没有预见未来屠戮宗门的结局?也没有阻止师兄白言山将其带回北冥宗? 她晃了晃脑袋,总之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决定回去了,无论任务成功与否。 将这半年赚来的钱一股脑倒进了王翠花的匣子里,又换了件新衣裳。 茯神板板正正地躺在床炕上,和来这里的第一天没什么区别。 哦,除了心情大不相同。 她郁闷地叫了两声系统,然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任务吧。”茯神说。 “我要回家。” 就像从早到晚做了满满当当一天的兼职,累得晕头转向四肢发软,回家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样。总之她躺在床上应该过了很久,茯神又闻到了一股草叶绿汁的味道,那股清新劲儿疯狂往鼻子里钻。 然后她就睁开了眼睛。 身体倒没有想象中的疲惫,像是睡饱了睡到自然醒的。 她又回到了这里。 系统口中的阿摩洛珈。 青青草地,蓝蓝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悠闲地游移。 她像羊群里唯一一只长了脑子的羊。 别的同胞可能只关心嘴里的草根软硬程度,而茯神已经开始思考吃饱后的命运方向了。 多不好,有脑子的同时总会充满烦恼。 她翻了个身,抻了个懒腰,发出一声绵长的怪叫,四肢仿佛都舒展了开,关节处咯吱咯吱地响。 “你醒了。” 恼人的声音又如约响起。 茯神并不想理他,但心里还是有点隐隐期待即将到来的某个宣判。 “恭喜宿主——”系统拖长了声音,这种做法明显不怀好意。 “任务失败,你又可以继续在三千世界中体验不同的人生了。” 呃,好难受。 茯神下意识抱着肚子,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像是高考查成绩那会儿,分明对自己的水平有所了解,但在彻底打开箱子之前,谁不会对一只活生生的猫感到期待呢。 糟糕的结果和分数栏上的平平无奇的数字一样让人手指头发麻。 茯神的高考成绩很一般,普普通通刚刚超了一本线没几分。 平庸得像她本人一样。 “你不想听听大结局吗?” “不想。”茯神很果断,眼睛落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株杂草上,一只七星瓢虫正在缓慢地向草尖爬行。 “既然你诚心想知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 简直是厚颜无耻,茯神翻了个白眼。 “其实你也不算做得很烂啦…” “阿怪最后没有血洗北冥宗,他只是顺手杀了几个要拼命挡住他去路的老家伙,但也是那些倔强得仙门长老先用剑将他浑身上下都改了花刀,他原本不想还手的,只是再不还手就要死啦。” 茯神听不下去了,阿怪的模样一直在他脑海中晃,是他第一天到家脱下衣服时的画面,皮里抽肉像只风干小鹌鹑,身上还没一块好皮。 “没有血洗宗门,只是正当防卫!那凭什么算我失败!”茯神气急败坏,从草地上坐了起来。 “唔…因为你只成功了一半,他还是掳走了女主。” 茯神想起那个月辉仙女一样的人。 “为什么啊?阿怪他究竟为什么要绑架女主?绑架之后呢?他到底要做什么?” “阿怪一路闯进云霄殿,艰辛万苦从北冥宗带走了纳兰照月,二人一路踏风往西,最后停在了一片林子里…” “然后呢?”茯神没有意识到自己揪住了身边草地里一撮可怜的绿草。 “然后,他问了她一个问题。” 65. 但为君故(一) “我不想听了。”茯神忽然捂住双耳。 她眼睛盯着前方,视线却落不到实处,心跳一阵加快。 “好吧。”系统似乎有些遗憾,但这一次他并没有为难茯神。 不想听就不说了吧,也许以后总会有知道的那一天。 其实捂住耳朵也能听到系统的声音,只是这个动作会给茯神带来安全感。 等到她的心渐渐安静了下来,呼吸也不再急促,天边的流云变得清晰,她这才一点点松开了手。 系统很有眼力见的没再说话。 于是茯神就这么颓败地坐在草地里,耷拉着脑袋,落水狗一样地坐着。 脑子里其实乱糟糟的一片,可她还是装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模样,就这么过了很久很久,也许很久吧,总之这个空间根本没有时间变化,永恒得让人心烦意乱。 与其待着这里,还不如继续任务,然后赶紧回家。 于是茯神提起一口气,像一只正在为自己充能的哥斯拉。 “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 “你说。” “下个任务能不能让我做自己,不要占用谁的身体,你这么神通广大,捏造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叫茯神的角色穿插其中,应该是可以的吧?” 系统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不得不代入了一下自己,若是让他一直扮演另一个人,还要尽心做好事,那确实太憋屈了点。 “可以。”于是他爽快地说道。 茯神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所以你现在要选择进入下一个故事了吗?还是再休息一会儿?”系统不得不提醒茯神,“鉴于第一个任务失败,这次我得从你身上取走一个感官了。” “不过你放心,一种感官可以随机兑换一个能力。” “哇,听上去好大方的样子,像是花了几千块钱抽奖,最后抽中了法拉利五元优惠券一样大方呢。” “谢谢夸奖。”系统语气淡淡。 茯神干笑了几声,然后仰头躺倒在草地上,绿草柔软承托着她的身体,洁白的云从头顶一朵朵游过,蓬松的清灵的风掀起她的额发,她觉得自己必须尽力感受一下这些了。 丁零一声,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越大,须臾间,茯神又来到了识海。 思来想去,斟酌再三,她舍弃掉了自己右耳的听力,想来还能听到一半的声音应该不会太难过,才刚交易完成,接着就从头顶的混沌里飘下了几颗晶亮剔透的玻璃球体,泛着七彩的流光,悬停在茯神面前,轻盈地随着气流上下晃动。 “选一个吧,失去听力,然后获得超能力,说不定这种体验会让你觉得非常划得来。” “哼,”茯神冷哼了一声,“我谢谢你。” 反正从外观上看不出这些玻璃球有什么区别,她就凭感觉随便选了一个。 手指轻点球体,指尖传来异样,顷刻间玻璃球就化作一汩银色细泉钻入了茯神的身体,她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爽,便听见系统在耳边“唔”了一声。 “运气还不错。”他说,“恭喜宿主,获得了四次言灵之力。” “言灵?” “没错,说什么实现什么,言出法随。”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茯神皱着眉头,来不及再去思考言灵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便见一卷画轴从那些书架中间飘来。 “等等等等,我什么时候选的?”茯神大惊。 “还没选吗?”系统好像也很吃惊的样子,“没关系,将就一下吧。” “等一下…还能这样?” 茯神突然有种被诈骗的感觉。 * 这一次茯神吸取了上一个任务的教训,再也不是囫囵吞枣随便看过去,而是将故事梗概一字不漏地全都记了下来。 所以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呢。 只能总结狗血二字。 书名无关紧要,背景又是古代言情。 男主萧固,是当朝皇帝亲哥哥寿王的第三子,其上还有两个兄长,因此萧固并不受宠,空有一身报复却无处施展,好在他隐忍低调,玉在椟中求善价,只待腾龙一日,平日里出门总是刻意隐藏身份,人前不显,韬光养晦,藏巧于拙。 女主曲敏君,年幼失怙失恃流落画馆,身世凄惨,人却清冷自持不卑不亢,是个坚强独立的女子,靠着精巧画功经营着画馆维持生计。 二人在某个宴会上一见如故,互相欣赏,在后来的相处中逐渐暗生情愫。 到这里似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爱情故事,要想其中更为曲折,就少不了一个惹人厌烦的角色横插一脚。 某一日,萧固在一个诗会上结识了位公子,这位公子姓祝,听人说是太原祝家的远亲小辈。 祝家家学渊源,也是个赫赫有名的诗礼人家,且这祝公子品貌绝佳,世不多见,文采风流,人更是温润秀洁,两人相谈甚欢,惺惺相惜,都自比鸿隐凤伏之士,立刻就结为了挚交好友,闲来无事江上泛舟,林间打马。 萧固见祝公子在书画上颇有天赋,于是还将他引荐给了曲敏君,在其画馆中学绘丹青。 三人终日为伴,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 所以,这位祝公子就是那位必要的反派角色,按照这个故事的发展,难道三人行必有一出,我爱你,你爱他,而他是我最好朋友的戏码吗? 当然不是,茯神简直要仰天长啸,真正的剧情比这还要狗血一百倍。 因为这个祝公子根本就是一个骗子。 他不是什么太原祝家的人,身世并不清白就算了,甚至极为不堪,男女主角同他日渐相处,感情更深的时候,萧固会偶然发现,祝公子竟然时常秘密出入寿王府,而此人一直以来极力隐藏的真相,竟同他位高权重的父亲有关。 祝公子,竟然是寿王萧重豢养的娈童。 那个萧固最为敬重,最雅正笃行,正人君子的父亲,竟然瞒着母亲瞒着世人,与其苟且了八年之久。 若这个秘密只有萧固知道,那痛苦的也只会是他一个。 可纸包不住火,直到有一天东窗事发,寿王府名声尽毁,王妃痛心疾首,以致旧病复发,气绝身亡,而寿王萧重被剥夺爵位及其子皆为庶人,寿王府一夜之间从皇室贵胄跌落凡尘,且任何人都能唾弃一口。 萧重本人一生屡立奇功,从前世人皆以为他乃当世“积年仁义佐贤王”,近乎完人,因此一朝败露,无法承受朝野和民间重压,更不能面对妻子的离世和儿子仇恨憎恶的萧重,绝望之际从城楼一跃而下。 至此,萧固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别说施展抱负,与相爱之人相伴一生了,那个时候的他早已心灰意冷,看透红尘,只留下一封书信,辞别了曲敏君也辞别了故土,独自踏上了漂泊的江湖之路。 以上就是原书的故事梗概,茯神保证这次一定要完成任务,且不能再感情用事,非要心疼反派。 她用右边耳朵的听力换取了四次言灵,必须得用在关键节点上,争取一招制敌。 当然在故事真正开始之前,茯神还偷偷琢磨了一下,能不能钻任务的空子,比如,她的言灵就是“完成清除反派的目标”或者“直接让反派从书里消失”之类的。 然而她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没想到还是被系统发现了,他似乎对此表示十分的无语和不耻,没给茯神准备的机会,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冷哼,就将她一脚踹进了漩涡中。 * 因此当茯神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迎来的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灿烂的阳光晃得人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只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茯神没有想到,失去一边的听力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随着周围的一切越来越清晰,动静也越来越大,其实只是书页翻 动和街面上的嘈杂,她却仍然晕眩不已。 就像是原本冲击的水流会经过两个阀口,那么冲刷的力道就是平均分配的,可现在其中一个阀门暂时关闭了,可水量却不变,凭着万钧之势只对着一个发泄口猛烈冲撞,无论如何身体常年以来的感官也禁不起这种变化。 于是茯神干脆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人声。 “茯神?”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系统果然能够办到,她心里一阵欣喜,还是做自己更自在点。 茯神使劲晃了晃脑袋,然后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室内,外头似乎是个晴朗白日,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亮堂堂,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裙,腰间系着鹅黄色的丝绦,手里正攥着一叠生宣,鼻尖萦绕着股股墨香。 “茯神?”身后的女子见她半天未动,又出声唤了一句,“动作快些,敏君姐应该快到了。” 茯神回头一看,见是个和她同样装束的女子,正站在桌案边上摆放砚台,两人视线交汇了片刻,茯神又看向自己身前,阳光投射的门槛外头正是繁华的大街,街面上这会儿正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 她想到自己此次任务的身份,正是潇湘画馆里的一名洒扫丫头。 而女主曲敏君,便是潇湘馆的画师。 看来茯神此刻正在画馆之中,书案旁的女子也是馆中的侍女,名叫阿蒀,原本书中只有她一个在曲敏君身边侍奉,现在经由系统神之一手,阿蒀多了个一同入馆的姐妹茯神。 只是不知如今的剧情走到哪一步了,不过比起上一次,这下能够直接接触女主角,想必任务定能完成。 想到这里,茯神扬起脸冲阿蒀笑了笑,阿蒀不知何意,见她出神了半天只好再次提醒,“把宣纸放到那边收好就过来磨墨吧,敏君姐说今天会带一个朋友过来。” 朋友?茯神一愣,该不会是… 她皱了皱眉,心中还不确定,脚下已经动了起来,想将手中的宣纸放到房间另一头的柜子上,倏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茯神下意识抬起来头来,复又亮了满室。 一人走了进来,碧玉衣衫水缎一样当风拂过,袖口露出素白手腕,细的指节,往上是笼在光线里叫人睁不开眼的面容,行动起来分明没有声音,茯神却像听见了一阵泠泠的风吹过竹林。 他脸庞有些清瘦,却也架不住画中仙似的墨色氤氲,湿润眉眼,尖的下巴,淡绯的唇,如果不是他的肩宽身量,以及喉间的骨感,茯神还以为是仙女下到凡间。 她从前没见过这么美丽的人,一时间呆在原地,片刻后才发觉男人身边还有一个女子。 身姿挺拔,形容冷峻,一枝傲雪寒梅。 两个美人。 茯神呆呆地想。 又听见那女子温声道,“祝公子请。” 茯神眨了眨眼。 想来这就是祝青了。 文中的反派恶人。 “茯神…”阿蒀在身后小声地唤道,许是凑了过来,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后背,“擦擦你的口水啦。”阿蒀忍不住笑道。 “啊?”茯神下意识吸了吸气。 门边上的人听见动静,朝这处看了过来。 祝青脸上还带着面对曲敏君时温和的笑意,眼神落到了茯神身上,似乎愣了一下。 视线猝不及防的交汇,茯神懊恼地认为自己的反应太过夸张,仿佛连时间也因为此刻而暂停了下来。 可是他真好看啊,她愣愣地没有躲避目光,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祝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渐深,甚至冲着她点了点头。 一瞬间,仿佛久雨的天光风转蕙,淡灰色的云层里破出了丝丝缕缕金色的日光,照亮一株黯淡小草尖上摇摇欲坠的水露。 碎碎溶溶,郁郁明明。 66. 但为君故(二) 茯神站在桌案旁边,拿着一笏墨锭在砚台中打着圈。 她看起来像只认真工作的呆头鹅,实际上眼神早已失去了焦距,注意力逃到了九霄云外。 祝青正在桌前临摹曲敏君给的名家画谱,而她本人则在一旁不时指点,或上手修改。 曲敏君是个不苟言笑的女子,在丹青一事上更是真诚纯粹,不会因为旁的原因而刻意逢迎夸赞,可若是学生当真聪慧,她也不会吝啬赞语。 祝公子已经到潇湘馆学画了,那说明三人早就相识,茯神原本以为会像上一个任务那样,穿过去的时间节点正是反派还未成长之时。 不是说萌芽吗摇篮吗? 茯神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祝青,险些呼吸一滞。 可恶,长成这样真的不会太夸张吗? 一定是那些作者在描写美人的时候恨不得用上所有漂亮词汇,最终把一个好好的人堆砌得神神鬼鬼。 她心里虽然不屑,眼睛却很诚实,祝青的侧脸像是女娲娘娘精心雕琢过的,从眉峰的高点,到精致的鼻尖,然后是唇角下巴颏,弧度精美又浑然天成,连那被垂下的青丝遮住一半的皮肤也玉一般透着莹光。 整个人简直称得上完美无瑕。 茯神顺着他的下颌一路往下看去。 忽然眼神一顿。 祝青颈侧的皮肤和脸一样白皙细腻,这个距离不算太远,却也见不到任何毛孔,可正是因为这样,一点点别的印记反而就会更加明显。 尽管他有意用衣领遮盖,可是伏案的动作以及茯神这个恰好的角度,正能看见他锁骨边上的一枚红痕,像是被蚊虫叮咬了一般,殷殷地嵌在玉色之中。 茯神忽然从飘飘然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想起了识海中努力记下来的故事梗概。 一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 寿王萧重。 再看祝青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丝奇异的感受,她也不清楚究竟是反感,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是她的胡思乱想吵到了专心临摹山水的人。 祝青侧过脸看了一眼茯神,似乎有些羞赧地冲她笑了笑。 “多谢姑娘。”他连声音也轻轻柔柔,像一细小小的泉。 又笑。 茯神竟像着了魔一样,忽然皱起眉头说道,“祝公子长得实在美丽。” 她原本想用点更高级的词汇,可想来都不尽其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诚恳,可皱着眉头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夸他。 祝青愣了一下,手中的象管悬停在了纸上,一滴墨落了下去,松林奇石沾上了瘢痕。 不知道是不是茯神的错觉,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无措,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想来长得好看也不是他的错。 “咳。” 曲敏君在旁小声咳嗽了一下,却并没有抬眼看两人,只是随手拿起毛笔皴擦一揉,瘢痕变作一块新的山石,祝青这才重新垂眸。 “抱歉,一不小心…” “祝公子何需道歉?”曲敏君道。 茯神脸皮一红,忙接过话去,“是我唐突了,祝公子别往心里去…” “茯神年纪小,心直口快,何况祝公子本就天人之姿。”曲敏君在替她解围,她轻轻扫了一眼茯神,又抬手翻动画谱,“再临一临范大家的花鸟吧。” 祝青连忙握紧笔管,逼迫自己全身心放在画上。 茯神盯着他细瘦的指节想,剧情走到这里已经晚了,她没办法在三人相识之前就做点什么,只是从现在开始,尽力将主线挽回过来,无非要改变的是男主角萧固家破人亡的结局,让他能与曲敏君安安心心长厢厮守。 可真的站在这里,她的老毛病又不得不犯了。 她想起故事的结尾,不仅男女主的分离让人唏嘘,祝青身为这场丑闻的中心,下场更是惨不忍睹。 也许,她不仅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或许还能再拯救一条性命。 尽管书中将祝青描述得肮脏不堪,又心机深沉。 可茯神一贯只相信自己亲身经历的。 她凝神梳理了一遍剧情,原书里有三个重要的转折点,若是能参与进去再适机使用言灵,说不定就能改变祝青的选择,以及整体的走向。 更好的结果是,也许祝青能够在祸事揭露之前脱身而去,这样寿王妃就不会旧病复发吐血身亡,而丑事也不会被最终揭露,大白于天下。 她默默点了点头,在心底肯定了自己的大义,一计救三人,可谓正义之事。 “….你该不会是看见了祝青的脸临时决定他是个好人的吧?” 某个声音忽然在脑子里炸开。 “我记得某人来这之前可是对破坏别人家庭的邪恶份子愤愤不已。” 茯神趁桌边的两人不注意,伸手挠了挠额角,默默腹语。 “说不定他有苦衷呢?” 这话不仅说给系统,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夜晚,茯神躺在潇湘馆后院居所的床上。 阿蒀已经在身边睡得呼吸绵长。 夜深人静之时,茯神难免反思,白日里那个决定是否太过于冲动了。 “那不是冲动,那叫见色起意。” 系统在这个任务中意外地活跃。 茯神假装没听到,轻轻翻了个身,抱着胳膊皱着眉头一副思考的模样。 清除反派,让萧固能和曲敏君终成眷属。 那就得让祝青的秘密永远是个秘密。 难道真的只有在事发之前提前杀掉他吗? 可是,茯神顿了顿,就算自己不动手,故事的结尾祝青也会死。 再说了,她真的能做到杀人不眨眼吗? 那如果解决掉揭发秘密的那个人呢? 故事里有这样的一个人吗? 茯神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还真有,而且这个角色十分重要。 原书里,祝青貌美无双,才色堪怜,不仅早在幼年之时就被萧重采撷,来到京中更多的是觊觎他皮肉的人,或是年轻的世家子弟,或是垂垂老矣但家财万贯的富商,可这些人都被他冒名顶替的身份,太原祝家后人的名头给阻拦在了眼神之外,每每靠近却也只敢用贪婪的目光上下舔舐,再多的动作就要细细三思了。 可有一人,别说太原祝家,就连萧重也不放在眼里。 那就是今上的大皇子,京中赫赫有名的纨绔,萧伯英。 其母是皇帝最宠爱的刘贵妃,别看只是一个妃位,却同皇帝 相识于年少潜邸,携手多年,情深义重,在宫中位同副后,连带着贵妃生下的儿子,也比嫡皇子们受宠得多。 更重要的是,爱和宠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萧伯英从不参与政事,更无心党争,只把那膏粱子弟当得兢兢业业。 这就足够让皇帝老儿替这个儿子担下一切,撑稳底气了。 一言以蔽之,萧伯英也看上了祝青。 不过,他向来不喜欢强迫人,那样太粗俗了,好似爱恋情深都变成了下流的欲望,他想要祝青甘愿臣服自己,甚至主动接近自己。 可祝青似乎没有龙阳之好。 萧伯英只好想个法子,让祝青不得不变成适合他的模样。 所以他便派人私底下将其生平全都调查了回来,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倒是让萧伯英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大皇子按耐住能让人骨头发痒的兴奋,没有当即就用这个秘密去要挟祝青,而是隐忍蛰伏了下来,寻找一个一击必中的契机。 直到半年后,祝青在萧重的安排下谋了个弘文馆校书郎的差事,为此做了个宴席,邀请了他在京中的好友,包括萧固和曲敏君在内。 可就在那宴会其乐融融之时,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 萧固骤然从席间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形容枯槁的母亲出现在堂上,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还来不及反应的祝青面前,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寿王妃目眦欲裂。 什么都没说,可在场之人却像什么都懂了。 至此,一盘沙整局崩塌,斜斜滑入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萧伯英。 茯神在心里默默念诵这个名字。 太好了,梳理了一番祝青倒是不用杀了,而是让她这个小小的画馆侍女去手刃皇子了。 那还不如挑一个更好下手,看起来更弱不禁风的。 思及此,茯神忍不住想到祝青细白的颈,温润的笑。 确实,若是她发狠拿刀随意将他捅了,他看起来也是那种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或许临死之前还会怔怔地看着茯神,嘴角冶丽的笑都来不及消散下去。 这样一个人,真的如书中所写,心机深沉,为了荣华富贵甘心出卖自己的身体吗? 茯神再一次觉得文字书写说不定有失偏颇。 毕竟阿怪就不是书里写得那样冷血无情,灭绝人性。 忽而想到阿怪,喉头闷堵,心绪也不宁。 她干脆将脸狠狠埋进被褥里。 没有想象中的粗糙,潇湘馆对下人很好,吃穿用度甚至快和画师曲敏君差不多了,这床被子不仅不发硬,还用心字香细细薰过。 一切都比在水岩村时好多了,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饭,更不用费心赚钱养孩子。 可闻着那淡淡的香味,茯神还是觉得眼睛发酸。 她只能安慰自己,至少阿怪再也不用忍饥挨饿,至少她没将他束缚在水岩村,至少他没有在仙门大开杀戒,至少他能明辨是非且有能力保护自己了。 至少... 至少... 在一片湿润的水汽中,茯神睡了过去。 梦里梦见有人趴在她的耳边,小声地念叨着什么永远。 67. 但为君故(三) 纠结了一夜,茯神还是决定。 谁也不杀。 不杀祝青是她实在做不到,说她优柔寡断也好,见色起意也罢,她都承认。 不杀萧伯英是她实在没这个胆子,身份卡是从村妇升级成了画馆侍女,可也没好到哪里去。虽说“潇湘馆仕女茯神”并不是奴,没有卖身契压在掌柜手里,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手伸到皇宫里去。 所以茯神还是决定采用先前的方案,既然祸起于谋官的宴会之上,那她就在宴会前感化祝青,劝说他离开京城,逃出寿王的掌控。 这条路想必也是困难重重,毕竟她确实不了解祝青的为人,但总比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好吧。 至于如何感化祝青,茯神并不了解他的过去,书中只用一句“幼年时被母亲卖入青楼”草草带过,对祝青来说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究竟是原生家庭的痛还是过去的什么应激创伤,她都不清楚,思来想去还是先取得他的信任再说吧。 取得信任这件事茯神从前可没少做,不过就是可劲儿地对人好罢了。 并不难。 她正想着,一脚跨进了中庭,挑起竹帘却见窗边画案旁已经坐着一人了。 阳光就那么不偏不倚地照在他身上,房间内静悄悄的,空气中漂浮着银尘,焙过的墨香浓郁温暖,一切都太过美好以至于在茯神看来有那么一点不真实。 仿佛刹那之间就过完了一辈子,如今她已经站在了虚幻朦胧的天上人间,什么苦呀累呀都不用受着了,安安静静地感受幸福就好。 她又听见自己的心跳不争气地打起响雷。 祝青察觉到有人进入堂内,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目光看向茯神勾起一个温和的笑。 “祝公子来得好早。”茯神不知道说什么,随意聊起了天气,“今天的阳光可真好呀。” 祝青似乎也不善于交际,他愣愣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又说,“曲姑娘去取画谱了。” 茯神道,“敏君姐姐还叫我给公子磨墨上茶,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我吧。”她说着走到画案旁边,见他还站着便抬手请他坐下。 她觉得有些奇怪,书里说祝青冒名世家子弟,在京城的名利场上混得风生水起,后来谋了个校书郎的职位,一半是因为寿王的钱财,另一半可全靠他自己的人脉。 可如今相处起来,怎么看都觉得祝青只是个单纯内向的人,不像说的那么人情练达,能说会道。 思索间曲敏君已经回到了堂中,她没有看茯神,径直走到画案旁,翻起了画谱。 “祝公子聪敏,今日可不用再临摹。”她翻到一副墨竹图,眉尖微微紧蹙,又说,“我瞧公子虽能将画面丝毫不差地描摹在纸上,可笔意之间却全无风骨。” 女主这话说得直白,祝青听罢,收紧了握笔的手,头微微垂了下去,似乎是红了脸皮。 曲敏君好像也察觉到了他的难堪,细想自己平日都是这么和学生讲话的,一时之间不知错在哪里,却又于心不忍,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名家的画作临出形似,祝公子已是我见过的第一人了,想来神意俱佳不过指日可待,多多领会就好…” “实在抱歉…”祝青道。 硬要找补一句道歉一句,倒显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是微妙,显然女主也是感受到了,抿起了嘴不再说话,就着墨竹演示起笔法。 茯神默默地站在一旁做着自己的工作没有搭腔。 半晌后,曲敏君吩咐她去廊下煮茶,茯神这才哆嗦着双腿逃出了房间。 女主不愧是女主,教学风格严谨端方,一丝不苟,课堂风格就不免让人紧张,她这个人设确实立得住脚,可旁观了半天的茯神越发觉得祝青要不就是ooc了,要不是就是书里的视角太狭隘。 他根本没有那么行云如水,左右逢源,相反,祝青似乎很在意旁人,在意曲敏君对自己的看法,由她一说他的笔法毫无风骨,也许只是实事求是,可祝青却表现得好似天塌了一样,打击很大。 以至于后半堂课,他总是小心翼翼,总有种束手束脚的局促感,连茯神都能看出他下笔时再不像前一天那么果断,犹犹豫豫,显得墨痕干涩不已。 曲敏君自然也是看出来了,这才将茯神遣了出来,留给两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茯神煎着茶饼,香味渐渐透了出来,她屈腿坐在小板凳上,撑着一边下巴,望着院子里盛开的一树春桃发呆。 说不定,祝青这般的性格同他的身世有关。 就像她小的时候寄住在亲戚家里,也跟祝青现在的模样差不多,深知别人对自己的好都是有条件的。所以总是刻意讨好,生怕行差踏错,惹人厌烦。 祝青的爹娘或许对他并不怎么样,又或者碍于生计将祝青卖到了青楼,因此小小年纪就要干着服侍人的活,靠着察言观色来保住性命。 更何况,还有寿王。 想到这一点,茯神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她挥着蒲扇扇走脑袋里那点胡思乱想,敲打一下自己,得冷漠理性客观,这是任务,不是过家家游戏,还是好好盯着砂铫里的茶汤有没有沸腾吧。 等她凭着系统附赠的“如何做好画馆侍女”宝典,端着茶水重新进入堂内时,曲敏君已经不在桌前了。 她走了过去,将茶盘搁在了书案上。 祝青侧过头来看她,扬起一个笑。 茯神忍不住打量起他,眼尾有些上挑,实际上五官生得也十分凌厉,只是祝青似乎有在刻意收敛,才让人产生一种他长相柔和温顺的错觉。 “公子喝些茶吧。”她将茶盏推到祝青面前,又顺势开始磨起墨。 “多谢。”祝青端起茶盏,小啜了一口,淡粉色的唇沾上了水光。 茯神默默移开视线。 “公子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她突然说道。 “什么?”祝青似乎有些错愕。 茯神指了指他面前的墨竹图,“喏,敏君姐姐从不轻易夸奖人,以我在潇湘馆这许多年的经验来看,公子还是头一个得到如此评价的…” 她说起谎话不眨眼,看到祝青脸上一瞬间的恍惚,和稍稍舒展的眉头,茯神打算变本加厉,再拍一拍马屁。 结果… “你来潇湘馆也不过两年。”一道女声忽然横插了进来。 茯神尴尬地抬眼,发现曲敏君正掀开竹帘。 “又见过多少学画之人?” “呃…”茯神一时窘迫,拿手挠了挠鼻子。 才两年啊,茯神以为她和阿蒀一样从 小就在画馆里做侍女了。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补救补救,就听嗤得一声,茯神转眼看去,竟见走到桌边的曲敏君正掩袖笑着,眉眼弯弯,仿佛破开坚冰的一株红花。 很快,她放下袖子,又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翻动着手里的画谱,淡淡地说道,“不过茯神说的没错,祝公子确实天赋异禀。” 祝青脸上又染了绯红,他垂着脑袋,五指收紧,不知道在想什么,仰头来看茯神,嘴巴微张,却又愣住。 “茯神姑娘…”祝青伸出一指,点了点自己的鼻梁,“你这里…” 茯神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手上动作也不停,卖力地磨着墨,下意识去看曲敏君,哪知刚对上视线,曲敏君也将头低了下去。 翻了一页书,缓缓道,“哪里来的花猫。” 茯神这才反应过来,奈何浑身上下翻不出一面镜子,却见祝青从怀中取出一方白色手帕,笑着递给了她。 “就是这里。”他还好心地指了指墨渍沾染的地方。 茯神拿着绢纱手帕,见帕子一角绣着一叶青,看不出是竹还是兰,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芳香。 “好香。”她像个登徒子似的脱口而出,见祝青低下了头去,耳后薄薄的皮肤立马就红了起来,接收到曲敏君有些责怪的眼神,茯神嘿嘿装傻随意用手帕假装擦了擦,便顺手收进了袖子里。 那手帕柔软细腻,还香香的,她才舍不得拿来擦墨迹,随意扯过衣袖抹了抹。 祝青慌乱瞟了她一眼,像是被吓到了,也不敢要回自己的手帕,更不敢说话。 曲敏君愣了一瞬,暗自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一整堂课,茯神都兢兢业业地为两人磨墨倒茶,休息的时间里总对着祝青的画作一顿天花乱坠地夸。 祝青红着脸说自己画得并没有那么好。 茯神大手一拍他的肩膀,说祝公子人长得这么好看,就合该画得这么好看,可别再说自己不行了,再说我可要生气了。 这时候曲敏君又会幽幽地回到堂上,默默说一句,你这丫头,凭什么生气,连毛笔也不会握。 说着说着曲敏君似乎来了兴致,竟要亲自教茯神握笔写字,惊得茯神忙说她的水要烧干了,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不是她不愿意学画画,多一项技能也没什么不好,再说要和祝青接触,总得附庸风雅一番,不能再这么大咧咧,可奈何曲敏君教学实在严苛,茯神对应试教育实在有些PTSD。 生怕一个学不好,就会被曲敏君打手板之类的。 只能等课间休息时又悄悄溜进去,想趁此机会多和祝青相处相处,拉近拉近距离。不厌其烦地问他,“祝公子,你可爱吃什么口味的茶点,明日我给你做些来配茶可好?” 祝青似乎没见过她这么热情的女子,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可也不见逃,分明曲老师说了,休息的时候可以出去走走,免得坐累身子。 可茯神每次探头探脑进来,都见祝青挺直身板,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一副认真的模样。 茯神有些不解地去看他身前的桌案,新的纸张方才铺好,画了几个大黑圆点是什么意思? 她歪着头一阵思忖,感叹不愧是艺术啊。 就是让人看不懂。 68. 但为君故(四) “祝公子说喜欢吃桂花味的糖糕。”茯神对阿蒀说。 晚风阵阵,她们俩正挨在一块洗衣服,厨房里时不时飘来饭菜的香味,茯神的肚子偶尔咕嘟咕嘟。 阿蒀笑了一下,抓起一小撮皂角粉。 “一天到晚就祝公子祝公子的,我瞧你对敏君姐都没有这么上心。”不过她还是提点了一句,“时下最盛行的就是远芳楼的桂花糕。” “远芳楼?”最流行的价格定然不菲,“多少文能买到?” 阿蒀停了手里的动作,想了想,“我听阿泰说,得二十文呢。” “二十!那我还怎么天天给祝公子送了…” “你还想日日都买远芳楼的糕饼?”阿蒀不可思议地瞅了她一眼,“要我说,若你真想送吃食给那祝公子,还不如去找阿泰学学,他虽做不了精细的,普通糖糕倒是不在话下。” 阿泰是潇湘馆的厨子,一个年近四十的单身汉。 “对哦!”茯神一拍大腿,水渍飞溅,当即就决定晚饭后向阿泰学做茶点。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厨艺尚可,做出来的饭偶尔还会有些小惊喜,可竟然在烘焙一事上全无天赋。 阿泰尝了一口茯神做的桂花糕,又立马“呸”得一声吐了出来。 “你确定是按照我说的量放的?”阿泰有些鄙夷地将失败品扔回了案板上,一边解下围袄一边吩咐茯神,“行了行了,今日已经是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会儿我得回去眯一觉再说,你记得把这里收拾妥当,可别耽误了明日的活儿。” 阿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见茯神头发上沾着米粉一脸郁闷地靠在案边上。 “这些食材可是每月都有数的,虽然曲姑娘同意了你到厨房来,可超出的用度我可都记在你头上了。” 说完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茯神盯着阿泰的背影扁了扁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打算从头再试一次,不就是个桂花糕吗,她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没有烘焙天赋。 折腾了一晚,勉强端出一碟子还能入口的糕饼,可惜卖相太差,茯神纠结再三还是放弃拿这个去祝青面前先殷勤了。便私底下偷偷送给了曲敏君和阿蒀。 吃倒是能吃,两人都给她面子多少尝了一个。 不过曲敏君吃完茯神的桂花糕后似乎陷入了沉思,好半天才有些别扭地对她说:“如若你非要送点什么给祝公子,不如送他一幅亲手画的像吧。” 她见茯神撑着下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又补充道,“我来教你。” 虽然知道自己从小到大都是个没有艺术细胞的,可茯神思考再三,想到主角三人都是高雅人士,平日都在什么诗会文会上走动,送一幅画似乎更符合祝青的气质。 想必比起吃食,他大概率更受用与自己气质相当的东西。 说不定祝青一看茯神的妙笔丹青,觉得与其中意蕴不谋而合,一个不小心就将茯神认作了知己,像他与萧固和曲敏君结交那样,两个人也日渐相处,越发亲密,越发信任,然后茯神就能顺理成章以共同登山临水,纵横天下为由,劝其离开京城,以避祸事。 最后完成任务,美美回家。 “我学!”茯神扯起一个无比灿烂的笑,“谢谢敏君姐姐。” 曲敏君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神色无常,淡淡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盼你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茯神嘿嘿笑了两声。 祝青一连来了潇湘馆一月,茯神日日都往其跟前凑,嘘寒问暖,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给阿蒀看得目瞪口呆,刚开始她还被茯神的冲劲给逗乐了,可时间一长,阿蒀难免发愁起来。 毕竟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况且在设定里茯神还比她小了几岁,作为同乡作为姐姐,阿蒀都不得不拉着茯神说几句。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茯神刚给祝青送了茶水,一跨出门就被阿蒀扯到了廊下。 “什么怎么想的?”她没明白阿蒀的意思。 “就…”阿蒀朝屋内使了个眼色,“前几天是做糕点,现下又同敏君姐学起画来,不仅每日要干许多的活,还得花时间到这些事上,给自己累得不行,别告诉我,你真的因为祝公子长得好看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原来是说这个。 茯神瞧阿蒀神色严肃,知道她是真的关心自己。 “没有那么复杂啦…”她本来是想随意敷衍两句,可阿蒀好像并不买账,她抓住茯神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我虽未觉得你和祝公子有何身份上的不同,你虽是个侍女,却并未入贱籍,凭自己本事活着,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说你的不是…” 她压低了声音,“可祝公子他也许不是这么想的,还有他背后的世家,我听敏君姐说,祝公子来自太原..” 阿蒀的考量不无道理,可茯神确实没有想这么多,毕竟她把一切都当成了任务,可阿蒀不是,她是这个时代的人,更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厉害关系。 所以也正了神色,夹着茶盘腾出手来轻轻拍拍阿蒀。 “我知道姐姐为我着想,不过真的没有那么复杂啦,我对祝公子好,单纯是觉得他也是个顶好的人,况且又长得那样好看…再说了!你和敏君姐姐一样很好,也一样的漂亮,我也愿意煮茶给你们喝,做桂花糕给你们吃,阿蒀姐姐,你莫不是吃醋了吧?” 茯神说完,觍着脸凑了上去,阿蒀先是愣了一瞬,回味过来她的话,又悄悄红了脸,没好气地将人推开。 “油嘴滑舌,快去干你的活吧,祝公子离了你一刻,可是要被渴死的。” 两人打打闹闹又回到了茶炉旁边,茯神眼风一顿,像是瞧见了一片碧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后面。 她竖起耳朵,听见堂中传来桌椅轻微的挪动声,不动声色地坐回了小板凳上,看起火来。 午后了,再过一会儿祝青就要回去了,每天到这个时候茯神也会偷偷懒,活干得敷衍,人也不去谄媚了,就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对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发会儿呆,仲春的风也熏熏,吹在脸上惹得人昏昏欲睡。 茯神眼皮沉重起来。 来到这里之后每日都要早起,又是干活又是学这学那的,确实如阿蒀所说,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可她意识沉沉刚要睡过去时,却被一串“笃笃”声吵醒。 茯神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茫然回头,发现曲敏君正站在窗边看着她,于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蒲扇顺势掉到了地上。 “茯神,你不是有东西要送给祝公子吗?”曲敏君说道。 “啊?”茯神迷迷瞪瞪的,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学习了十天半个月,昨晚完成的那幅画作。“对对对,我有东西送给祝公子。” 偏头去看窗后,祝青正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祝公子稍后,我去去就来。”说罢捡起蒲扇随意放在凳上,一溜烟穿堂而过去了后院。 曲敏君见她行动冒冒失失,不自觉皱起了眉,暗暗摇了摇头,又见祝青盯着后院的门出神,温声安抚了他一下。 片刻后,茯神才扭扭捏捏地走回了堂上。 曲敏君见她神色尴尬,端着一碟基本成型的桂花糕小碎步挪到了祝青跟前,心中诧异,便开口道,“怎么是这个,你的…” 话还没说完,却被茯神一阵杀鸡抹脖的眼神给止住了,无奈轻笑了一声,翩然拂袖离开了画堂。 剩下祝青和茯神面面相觑。 他似是有些紧张,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着衣摆。茯神原本还有些犹豫,却见他一副幼儿园小朋友等待领小红花的模样,嗤得一声笑了出来,身体也不紧绷了,抬手将瓷碟端到祝青面前。 “祝公子尝尝我做的桂花…”话说到一半,因为抬手的幅度过大,袖口张开从里头掉出了个什么东西,飘飘荡荡地落在了祝青脚边。 两人一齐低头看去,茯神面色一苦,忙蹲下去要捡,奈何手里端着桂花糕,还是被祝青先一步拾起了那张画纸。 随即在茯神支支吾吾中展开了来。 祝青愣愣地看着纸上一个张牙舞爪的大头火柴人,头部占据了整个画面的二分之一,想来是细细刻画了,可到身体就犯了难,且没有了空间,大道至简地用几条棍儿一笔带过。 那小人还扑扇着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像两只万年的蜈蚣。 身后几笔颇有写意风格的浓墨,还被贴心地在旁标注了个箭头。 添上一句“这是竹林”的注释。 茯神见祝青拿着画怔在原地,懊恼不已,赶紧放下桂花糕就要伸手去夺那画纸,却不想被祝青抬手躲开了。 他表情似有隐忍,眉尖微微蹙着,眼尾的弧度更缠绵了一些,嘴角些微紧绷。 抖搂了纸张,道,“这画上之人,可是青?” 茯神搓着手,哦哦嗯嗯地算是承认了,心想着她是照着美型漫画少年画的,但怎么就像一只蜈蚣精了。 “敏君姐姐原本是教我写意人物来着,吴带当风嘛,才能体现出祝公子飘然之姿,可我实在不通丹青,蠢笨得不行,还给敏君姐姐气得头疼,她便让我随意发挥了…” 哪知发挥成了抽象派。 “祝公子,这张太丑了,等我再打磨打磨,另作一画再送给你…”说着又要去抢,却见祝青小心翼翼地将画像叠了起来,放进了怀中。 “不丑。”他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我,茯神姑娘画得很好。” 祝青垂下眼眸,含着笑望着茯神。 “谢谢,我很喜欢。” 说着又侧身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眉眼弯了起来。 “这个我也喜欢。” 茯神愣愣地站在原地,十指还打结在一起,一阵风吹进窗栊,身后的竹帘晃荡起来,她下意识皱起鼻子,闻到一股甜腻的桂花味夹杂着几缕淡淡的清香,像是雨后草木的气息。 她眨了眨眼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祝公子…这里有糕渣…” 祝青一怔,还未反应,却见茯神行云流水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就要伸到他嘴边时忽又停了下来。 两人的眼神短暂交汇,又都移到了手帕上。 一叶青明晃晃地坠在一角。 倏尔院子里的风大了起来,簌簌吹动着无数的花与草。 茯神猛地收回手,迅速又将帕子塞回了怀里。 祝青睁着一双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茯神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起风了,祝公子。” 69. 但为君故(五) 自从那日将画像送给祝青后,茯神已经有三天没见过他了。 于是她跑去问曲敏君,曲敏君说她差人去过祝青家,但似乎没有人在,也没留下什么书信。她见茯神忧心忡忡,心神不宁的样子,沉吟了片刻,给了她一个地址。 “这是祝公子的居处,馆内近日清闲,年轻人呆不住,你替我再去看看吧。” 茯神一喜,忙应了下来。 她并不担心祝青是因为她的大作而退缩,而是怕剧情有什么变化。 之前是因为祝青才到潇湘馆学画,说明他同女主刚认识不久,这个时间在原书中的进度也不过百分之三十,还没有到重要节点,茯神也就一门心思想着同他打好关系。 只是这几日不见人来,她实在有些挂心,便找借口说刚好能把自己新做的糕点带去给祝公子尝尝。 于是茯神回到住所拾掇了一番,提着食盒拿着女主给的纸条就出了门。 “泊远巷…” 这还是茯神穿到这个世界头一回出门,一路打听询问,才找到祝青家所在的巷子。 此处虽不是繁华地带,倒也四通八达,僻静清幽,原书里,祝青眼下住的宅子便是萧重为其置办的,院子不大却精巧,最重要的是往前再绕几条街就是寿王府了。 茯神在巷子口问了一户人家正欲出门的小厮,他告诉茯神前头黑漆门楼的宅子就是。 一路行去,巷子愈深愈窄,阳光也逐渐稀疏。 终于茯神停了下来,远远望见祝宅的门头,乌黑的大门孤零零地嵌在墙里,寥落的景象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原本还以为贪慕荣华的人,至少金玉其外。 她刚想抬脚,忽听见一阵辘辘声由远及近从巷子的另一头传来,茯神愣了一瞬,定睛瞧见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摇摇晃晃驶来。 鬼使神差间,她轻轻挪动身体,往墙后藏了藏。 马车停在了祝青家门前。 车夫落地,摆好了凳子,藏青的车帘掀开,一身丁香色的祝青从车里钻了出来。 两人的距离不算太远,能见到他脸色苍白胜雪,嘴角泅着一小团乌青,衬得唇越发红艳,脸越发的白。 屈身下马,行动间一缕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点白得发光的耳尖,然后是颈侧,红痕如梅花点点,茯神的胸腔擂鼓作响。 天色忽然暗了下去,一群潮湿沉重的积雨云飘到了头顶。 风迎面扑来,带着充满水汽的凉意。 已经走上台阶的祝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临风的身形一顿,看了过来。 “啪嗒——” 一滴冰凉的雨点打在茯神的手背上。 她还提着要送给祝青的甜糕。 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一瞬间,茯神似乎看见祝青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接着面目惊恐,头也不回地逃进了门内。 喑哑的天沉得发青,紫丁香风雨飘摇。 大门紧闭。 茯神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马车又轱辘轱辘地返回了未知的地方,摇晃的车帘也染上了点逃离的意味。 雷雨声闷闷降下,一点一滴渐渐密集起来,惊慌失措地砸进地上的水坑里。 茯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潇湘馆的,只是被守在门口的阿蒀见到时,已经被雨淋得狼狈不堪了。 阿蒀惊叫着拉走茯神,坐在后院的廊下用帕子帮她绞干头发。 茯神显得郁郁寡欢,手撑着下巴,望着雨幕涟涟,心思游移,任凭阿蒀摆弄着她的脑袋。 院子对面的墙角下,用砖砌着一排简易的花台,丛丛蜀葵开得正好,浓粉淡紫,黄蕊娇娇,雨打风吹里氤氲开秾丽缤纷的水色,像是不堪苦涩的柔弱美人,眼角流下数行湿浥胭脂的泪来。 阿蒀轻轻扯了一下茯神的发尾,令她不得不从伤春的情怀里挣脱出来。 “发什么呆呢?你不是去找祝公子了吗?他怎得见你淋雨也不给把伞撑着?”阿蒀说着瞧了一眼茯神脚边的食盒,又见她心思重重的样子,便已知晓。 “你也没见到祝公子?” 茯神闷闷地点了点头,水汽将她的衣裙紧紧贴在了小腿上,濡湿冰凉,有些难受。 “这祝公子也真是,不来馆里也不提前说一声,害得敏君姐日日挂心,连你也…”阿蒀停了停,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我怎么觉得祝公子不是那样的人,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咱们要告诉敏君姐吗?听说祝公子是肖三郎引荐来的。” 冷不丁从旁人口中听见男主在外化用的名头,茯神眼皮跳了一下,忙说,“祝公子定是被什么急事给绊住了,我明日再去看看,先别告诉敏君姐姐,她事多繁忙,恐又为了这事儿心焦。” “也是。”阿蒀点了点头,将茯神的头发从帕子里散了出来,推了推她,“快去换身衣服吧,免得受凉。” 雨只下了一夜,早晚之间,菖蒲渐长,第二日又是晴朗春阳。 茯神领了曲敏君的牌子到街上一家纸行,让店家送一批云母笺到潇湘馆去,天气日渐暖和,画馆多了一批学生,各类的纸张都不太够用。 这一趟只需要她提供令牌,然后在单子上签字即可,不用一直盯着,茯神便趁着空,又去了一趟泊远巷。 那扇大门依旧紧闭,敲了许久也不曾开启。 高高的院墙内静悄悄的,仿佛真的没人在家一般。 馆中还有很多活,阿蒀一个人忙不过来,茯神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便用那方手帕包了几朵三色蜀葵放在了台阶上。 一连几日,她都找借口溜出馆,到祝青门前放上几朵花,好让他知道还有人在挂念着他。 一叶青的绢帕不见了踪影,连带着里头的蜀葵,只是门始终不开。 今天一大早,茯神又转到了后院,漫不经心地蹲在花台前,点兵点将里头已经开到荼蘼的花。挑选了枝头还算盛放的一朵,举着花剪未下,忽然被一笤帚击中背部。 茯神吓得跳了起来,转头见阿泰怒发冲冠地插着腰。 “我说呢,这花怎的越开越少,还以为是栽培不当,谁曾想院里出了个采花贼!” “什么!”茯神大惊,“这不是野花吗??”她见花台里杂草丛生,花枝也密,平日从不见有人打理所以才想着借花献佛来着,“还有采花贼是这么用的吗!” 茯神有些心虚,但还是插着腰回怼了过去。 “你这个小丫头,还有理了不是?你瞧瞧,瞧瞧,好好的花全被你薅秃了!你得赔我!” 茯神怏怏地垂着头,瞟了一眼阿泰,她本就理亏,且那送出去的花究竟有没有到人手里也未可知,心中郁闷,于是道,“赔就赔嘛,可是摘下来的花已经回不到枝头了,我可没有那种呵个气就枯木逢春的能力…”她边说着,想起了那四次言灵,说不定她真有如此神技,但肯定不能用在这里。 “这好办,我原本就打算再在这院子辟出几片花台种些别的花啊草的,正好,你就替我领了这个差事,不过放心,花砖我替你寻了来,只不过种子的钱得从你的月俸里扣。” 茯神张了张嘴,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她确实做了“采花贼”。 见她如此,算是默认,阿泰才这笑眯眯地满意离开。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茯神都被困在了后院里,不是砌砖头,就是挖土种花,整得灰头土脸,腰酸背痛,还没法偷懒,毕竟阿泰 时不时就从厨房的窗户口探出脑袋,但凡她刚往地上一坐,便会适时传来一声吆喝。 苦兮兮地求到曲敏君跟前,说这样下去自己正经的活儿都被耽搁了,可是世界上最公平公正的敏君姐姐只是斜斜看了她一眼就说,个人造得孽,就个人收场。 至于馆内的工作,阿蒀可以替她,不过这又算给出去一个人情,哄好了阿泰,阿蒀这里又得她自己想办法去平。 茯神听罢苦不堪言,果然不能过多的参与别人的因果,人情是还不完的。 这日她正一脑门花土地做着花台的善后工作,累得双腿发软之际,却见阿蒀从前头兴奋地跑了过来。 原本急冲冲的样子,到了茯神跟前却又装得气定神闲了。 阿蒀背着手在她身边踱步。 “一个好消息。”她声音轻快。 “对我来说,现在最好的消息就是敏君姐姐同意我回去洗个澡,然后再睡他个几天几夜。” 茯神气若游丝。 “是吗?”阿蒀拖长了音调,“原来祝公子来画馆对某人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好事嘛…” “对啊,什么祝公子…”茯神一愣,抛开铲子跳了起来,“祝公子?祝公子来啦!” 她伸出爪子要去抱阿蒀,阿蒀这才看清茯神满手是泥,额头上还脏了一块,连忙瞪大眼睛躲开,边说:“祝公子正在堂上和敏君姐说话呢,看样子他还得继续学一段时间的画…” 话音未落,却见院子里早已没有了茯神的影子,阿蒀无奈地摇了摇头,拾起她扔在地上的铲子,蹲在花台边上拨弄起来。 这头茯神风风火火冲到了中堂上,远远看见祝青长身玉立站在书架前,猛地放慢了脚步,莫名想到她此刻不知道看上去如何,忙了好几天,觉也没睡好,想来定是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又发觉自己连双手都惨不忍睹,一时踌躇,不敢上前。 想着回屋收拾一下,可祝青已经看了过来。 茯神心中一惊,忽而想起那日他家门口所见,忍不住去打量他的唇角,却见那处已经愈合,看不出什么不妥,且祝青正朝她走过来,神色一如往常,仿佛那日惊慌失措的并不是他,而只有春雨。 他一点点靠近,茯神却没来由的紧张,如果祝青问起那日的事,她要如何回答呢? 是说她什么也没看见,还是干脆说那天一整日她都在潇湘馆。 越想越是烦躁,眉头紧皱了起来。 祝青已经停在了身前一步。 他微微低头,似乎在打量茯神,她并不敢直接抬头,却仍觉得头顶视线灼热,仿佛正试图探究她的意图,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自认为祝青对自己甚至不如曲敏君熟悉,便没有办法将真相摊开对质。 心猿意马,忽然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白色的绢帕又出现在了眼前。 茯神愕然抬头,见祝青柔柔地盯着自己,绢帕又往她这里送了送。 她的心豁然开朗了起来,眼底的阴霾尽数扫去,明亮的像簇簇滚烫的烛火,茯神扯起笑容,尽量表现得开心一些,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手绢… 还是那一条… 然后径直放入了怀中。 还用手压了压实。 祝青显然怔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那是给你擦脸用的。” 茯神笑嘻嘻地重重点了点头,又扯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 “我知道!” “祝公子,等我回屋清洗一下,就来替你磨墨。” “你就在那边坐下来等我,千万别离开啊。” “好多天了,我现在的厨艺可是进步了不少。” “祝公子想不想尝尝新的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