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思渡》 1. 摔门 “我再说一次,我不去爱尔兰!” 黄思雅的声音猛地拔高,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裙摆擦过沙发边缘,好似一声被压住的叹息。 顾令姝眼睫颤了一下,抬了抬手,周遭的佣人无声退下。大门被管家轻轻合拢,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三个人,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小雅,你先冷静一下。” 顾令姝的声音放得很柔,轻声安抚道: “爸爸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 “你们凭什么把我送去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地方?” 黄思雅站得很直,拳头攥紧在身侧。 “从小到大,你们只会用‘为我好’来包装每一件我根本没有选择权的事。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我想不想去?” “就凭你这次中考没考上省重点的火箭班,就凭你的二三志愿全是空着的!” 黄屹川的声音压着怒意,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一把将手机甩到黄思雅面前,屏幕上是她离省重点录取线还差着不止一点半点的分数,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黄思雅没有看那串数字——她早就知道了。 “小雅,你中考前信誓旦旦地跟我们说志愿已经填好了,这就是你的规划?” 黄屹川偏过头咳了两声,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 “我从小到大那么优秀的女儿,现在连学都没得上了——我们黄家丢不起这个人!” 黄思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认得那张脸,认得那副语气,但那双向来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你让我丢脸了”这一种情绪。 她轻声开口,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说到底,你们不过是在意自己的颜面罢了。” 她慢慢站起来,裙摆垂落。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只填了省重点一个志愿吗?因为我要脱离你们的控制,我就是要让你们的手再也伸不进我的人生里。” 顾令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香在空气里散开: “小雅,你糊涂了。旁人想求都求不到你这样的生活。你从出生起就什么都不缺——好的学校、好的老师、好的资源——爸爸妈妈把能给的都给你了。” “那我巴不得做你口中那些‘旁人’的孩子。” 黄思雅偏过头看她,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地上: “至少旁人家的父母不会从孩子出生起就规划好她生命里的每一天。至少旁人家的父母不会硬逼着孩子走她不想走的路。你们是给了我很多,但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权利!” “黄思雅,掂量好你和父母说话的分寸。” 黄屹川的声音陡然沉下来,那层“父亲”外壳下的怒意终于透了出来: “你若不是我们亲生的,你以为我们会有闲心管你?你去外面问问,谁有你这样优越的条件?换成别人早就对他们的父母感恩戴德了,你倒好,摆出这副不知好歹的模样给谁看?” “你们有把我当过亲生女儿吗?” 黄思雅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们眼里有过我自己的意愿吗?我只是你们在名利场上拿来炫耀的底气——一个成绩好、听话、拿得出手的女儿。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只是一件你们精心雕琢的作品!” 黄屹川猛地站起身,影子沉沉地笼罩在她身上。 窗外盛夏的阳光正烈,悄无声息地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发亮,但落在她身上的只有他投下的阴影。 “你从出生到现在,我和你妈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妈当年为了生你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我在外面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是为了什么?你还要我们怎么做你才满意?” “少拿这些来道德绑架我。”黄思雅没有后退。 “我从没要求过你们怎么对我,也从没要求过你们把我带到这个世上。你们生了我,就该为我负责——这不是什么天大的恩情,这是你们作为父母该做的事。” 顾令姝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杯底碰着瓷面,发出一声冷而脆的轻响: “小雅,爸爸妈妈照顾你是为了让你好好长大,不是为了让你反过来指责我们的。” “我说的哪里不对?”黄思雅转过头看着她。 “你们生了我,就该为我负责。这不是恩情,这是义务。你们把我带到这个世上,不是为了图那床上的一时快活!” “啪——” 黄屹川的手掌重重落在她的侧脸上。 那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圈,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水,波纹慢慢扩散,然后归于沉寂。 顾令姝怔了一瞬才起身去扶他:“有话好好说,动手做什么?” 黄屹川盯着黄思雅捂着脸的侧影,喘了两口粗气,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养出这么个逆女,还不如——” “不用您怎么样。” 黄思雅放下手,脸颊上浮着一道清晰的红痕,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如同冬天结满了冰的湖面: “我这就走。您以后也不用再认我这个不孝女了。” 她转身朝门口跑去,步子很快,带起的风扫过父母的衣角。 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 “我不会再回来了。” 门被她重重推开,盛夏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仿佛一盆滚烫的热水泼在她身上。 她没有适应那道光,只是跨了出去,在门合上之前丢下最后一句话:“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门在身后关紧,发出一声闷响。 黄思雅捂着脸跑过街道。正午的热浪裹着她,蝉鸣从两旁的树上涌下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 街上的行人都撑着伞,只有她一个人低着头在太阳里狂奔。 脸上的掌印还在发烫,但她没有哭。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断掉了——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断裂,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松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到慢下来的时候,已经跑进了老城区。 梧桐树把大街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好似一把把碎金。 路边有小贩在叫卖,商场门口的音响循环放着打折广告,有人端着刚出锅的炒面从她身边经过,油香和烟火气缓缓漫开。 她渐渐慢下脚步,看着这个和那个冰冷的庄园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里有人活着,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嬉戏,有人在大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家里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上的对联已经有些褪色了,上联的字迹被时光浸得模糊了一些,但贴得端正。 她深吸一口气,指节叩在门板上,声音不大不小。 脚步声从门内传过来,拖鞋蹭着地板的声响,慢慢的、稳稳的。 苏惠兰拉开门的时候,先看见她泛红的左脸,然后才看见她发红的眼眶。 奶奶的白发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发亮,她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随即有些意外地开口: “小雅?你怎么今天想着过来了?” 黄思雅站在门口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只是走进去,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归鸟。 茶几上放着一把老式茶壶,壶盖缺了一小块,但擦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摆着两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底磨薄了,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一幅她小时候画的水彩画——画的是奶奶家的院子,歪歪扭扭的树、圆得像饼的太阳、底下站着一个小人,头发画得特别长。 奶奶把它装裱好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这些年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黄思雅看着那幅画,眼泪缓缓落了下来。 苏惠兰给她倒了一杯温茶,茶汤泛着浅金,杯壁的温度刚好暖手。 她弯腰时看见黄思雅脸上的红痕,声音一下子紧了:“小雅,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黄思雅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奶奶的怀里,哭得肩膀都在发颤。 苏惠兰没有追问,只是由着她哭,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许多年前她趴在膝盖上听故事时那样。 等她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苏惠兰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把碎发拢到她耳后: “你爸也真是的,都说女儿是爸爸的掌上明珠,还能这么对孩子动手。” 黄思雅端起那杯茶,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汤里浮着一片小小的叶影: “我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愿不愿意,只在乎我有没有走他们铺好的路。” 苏惠兰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一把老式蒲扇搁在膝头,慢慢摇了两下,风不大,刚好拂过黄思雅的额角。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可是小雅,奶奶就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非要去省重点不可?” “因为那是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黄思雅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已经稳了: “只有去了那里,我才能摆脱他们的控制。” 苏惠兰轻轻叹了口气:“奶奶明白你的心情。我跟你爸妈说过很多次,让他们不要事事都替你做主……但小雅,志愿已经填成这样了,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黄思雅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答不上来。 她曾经以为的那条出路,此刻才发现,却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坐在那里,看着茶杯里浮动的叶影,好似一艘不知道该停泊在哪里的渡轮。 苏惠兰又给她递了几张纸巾:“奶奶年纪大了,很多事帮不上忙了。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要想清楚往后该怎么办。” “你爸妈是有做错的地方,但你也不能把事情做绝了,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不然以后想回头,连台阶都没有。” 黄思雅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茶水的余温还留在杯沿。 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慢慢飘浮,像许多还没来得及落定的抉择。 “可是奶奶,”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疲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惠兰注视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要不这样——奶奶把你爸妈叫来,让他们给你道个歉,也坐下来一起商量商量往后的事。你一个人扛着,也实在是太累了。” 黄思雅抬手擦掉眼角最后一点泪,看着窗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水彩画,那个小人儿还站在阳光底下,头发画得特别长。 她看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2. 飞鸟 偌大的客厅里,三个长辈围坐在茶几旁。 盛夏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一片一片的叶影落在光带上,又移开,好似时间在缓慢地翻着生活的页脚。 黄思雅独自靠在阳台边的阴影里,身影被光线勾勒得有些模糊,宛若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她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久到膝盖有些发僵,久到窗外的蝉鸣从一阵一阵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声浪。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天。那里的云层很薄,几缕银白,像是被什么拖散了的棉絮,几只飞鸟正从树梢上方掠过,翅膀划开空气的姿态很轻、很自由。 她看了很久,久到连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看鸟,还是在看那些鸟飞过之后留下的空白。 “小雅,快过来坐吧。” 苏惠兰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一只刚受了惊吓的猫。 黄思雅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没有动。 她的目光很快又落回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比这间客厅里的人更值得看的东西。 她的手指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指腹压着金属细长的纹路,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只是放在那里,如同一只犹豫了很久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落地的鸟儿。 苏惠兰见状,转头向黄屹川递了个眼神,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示意他先说话。 黄屹川沉默了片刻,喉咙动了一下,才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点: “小雅,爸爸方才冒失了。动手打你,是我不对。” 顾令姝也顺着话头接道: “是啊小雅,妈妈刚才已经说过爸爸了。以后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黄思雅的侧脸上,像是想从那道侧影里捕捉到一丝松动的痕迹,但她却始终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窗外,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像什么都听见了,只是不想让它们落在自己身上。 蝉鸣从院子外面涌进来,一声接一声,仿佛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黄思雅注意到那些飞鸟已经渐行渐远了,翅膀收拢的时候像两片合上的刀刃,消失在天边那几缕薄云的背面。 而她还站在这明晃晃的玻璃前,窗户开着,可她却怎么也出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那些飞鸟一样,翅膀一展,就能无忧无虑地滑进风里。 “小雅,爸爸妈妈都已经知道错了,你也别和他们置气了。事情总归要坐下来好好商量的,对不对?” 苏惠兰缓缓走过去,伸手想去搂她的腰,想把她从阳台边带回来。 黄思雅侧了一下肩膀,避开了那只手。动作很轻,但很明确——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疲惫到不愿意再被触碰的拒绝。 她的手还搭在栏杆上,指节泛着微微的青白。 “不用说这些废话了。从小到大,你们给我上演的‘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戏码还少吗?”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扫过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最后落在黄屹川的脸上。 她的视线很直,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只是看着,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了很久的事实。 “我的诉求只有一个——我绝不允许你们再插手我的人生。我现在也已经十五岁了,我有判断是非的能力。”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句子。 阳光落在她身后的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茶几的边缘。 黄屹川压着气,眉间拧得很紧,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可是小雅,你眼下已经没有学上了。去爱尔兰是我们能给你铺的最好的路,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焦灼,犹如一把被拉得太紧的弓,随时都有绷断的可能。 顾令姝放下茶杯,杯底放到茶几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微响。 她侧过头看向黄思雅,声音比之前柔了一些: “要不然,我们托关系给你找一所别的高中?你如今不想出国也就算了。” 黄思雅站在阳台边上,盛夏的风从外面钻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又轻轻落下。 她没有直接回答“好”或“不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不用了。只要是你们安排的,我都不会去。” 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前是,以后也是。” “你这孩子——”黄屹川又站了起来,动作带得茶几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在杯沿边荡出细微的波纹。 他被苏惠兰按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难道你现在要出去打工?就凭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外面哪个工作是你做得来的?” 黄思雅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从黄屹川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只微微晃动过的茶杯上,茶水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只要是你们安排的地方,你们迟早还会伸手进来。”她说,“我不需要这种以退为进的帮助。” 沉默。 四个人像四座彼此无法靠近的岛屿。 窗外有蝉鸣,有时断时续的鸟叫,有远处街巷传来的模糊人声,但这些声音全都浮在客厅的表面,怎么也落不到地面上来。 黄屹川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方才还绷着的声音都懈了几分,才终于开口: “那你还想要怎么样?你是现在能变出一张录取通知书吗?你要是真能做到,爸爸妈妈也不需要操这份心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黄思雅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确实没有录取通知书。她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这一刻服输。 她只是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重新抬起来,平视着黄屹川,没有说“我能”,也没有说“我不能”。 她只是沉默着,宛如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却一直在那里矗立着。 半晌,苏惠兰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把这句话说出来: “要不这样吧,小雅。奶奶这里还有个熟人,或许可以托他给你找点关系,至少咱们先保证有个学上,好不好?” 三个人齐齐抬头看向她,脸上都是意外。 黄屹川最先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妈,您都多大岁数了还操心这些事?您不知道,现在的社会早就和您那个年代不同了。” 苏惠兰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小雅是我的孙女,为她做什么事我都心甘情愿。” 她说着,把目光转向黄思雅,“况且我保证,这件事绝不让你爸妈经手。他们就是想管我也不会允许。” “可是奶奶……”黄思雅想说什么,也被苏惠兰抬手轻轻止住了。 她的手掌落在黄思雅的手背上,压得很轻,怕把那个青春期少女的自尊压得粉碎,“你先别急,听奶奶把话说完。” 她慢慢地续道,“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朋友不多,但交情都还在。我替你开口,不丢人。你安心等消息就好。” 黄屹川还想开口,被苏惠兰扫了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黄屹川把话咽了回去。 黄思雅看着苏惠兰,那双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 不烫,却让她恍惚了一下,像回到很小的时候,她坐在奶奶的膝头,听她讲那些自己早已记不清细节的旧事。 那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叫“控制”,也不懂得什么叫“自由”。 “奶奶,麻烦您了……”她把脸埋进苏惠兰的怀里,几个字说得很轻,怕一用力就会碎掉。 苏惠兰低头看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指。 “好了小雅,你快和爸爸妈妈回家吧。剩下的交给奶奶就行。” 但黄思雅没有动。她抬起头,从苏惠兰怀里退出来,目光扫过沙发上的父母——那一刻,她像换了一个人。 方才伏在奶奶怀里的柔软已经不见了,她站直了身体,连肩膀都端得更平。 “我说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稳,像立碑一样刻在阳光下面。 “你们从今往后也不用再为我安排任何事。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从来不是要依附谁才能活下去的女萝。” 风从阳台的方向涌进来,吹得窗边的窗帘轻轻拱起,又缓缓落下。 < p>黄屹川盯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正准备出声,却被一旁的顾令姝抬手打断。 她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小雅,你要做一株孤芳自赏的水仙,妈妈不拦你。” 她说到“孤芳自赏”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端详一件她不太看得懂的艺术品。 “但你有没有想过,先不说你一个人能住哪。”她轻轻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将来如果你违背了今天的诺言,你该怎么办?” 黄思雅没有犹豫,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像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念过了无数遍: “那是不可能的。我绝对不会再在你们手底下过那种仰人鼻息的日子。” 黄屹川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像掠过水面的一阵微风: “小雅,你还没见过外面世界的残酷。既然你有撂下狠话的胆量,怎么不拿出足够支撑底气的筹码呢?” 一阵清风从窗外灌进来,吹乱了黄思雅耳边贴着的鬓发。 黄思雅站在那阵风里,沉默了一会儿。她看见窗台上落着一片枯叶,边角已经微微发卷,但还没有被风吹走。 她盯着那片叶子,好似在思考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都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倘若真有那日,我就按照你们的安排去爱尔兰深造,再也不耍半分性子。” 黄屹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 “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势在必得: “你今天说的话,大家都记着。来日若想反悔,可就不好看了。” 黄思雅没有移开视线:“那咱们就走着瞧。” 黄屹川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阳光已经从客厅中央移到了墙角,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分界线。 “那我们先来解决第一个问题。”他抬眸看向她,“你既然不想跟我们回去,那你想去哪住?” “先让小雅和我住吧。”苏惠兰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把黄思雅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年纪大了,好多跑腿的事也可以让她帮忙。再说我一个人住也冷清,有她陪着,也没那么寂寞了。” 她低头看了看黄思雅的头顶,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那不是一个“安排”的眼神,也不是一个“控制”的眼神,只是一个奶奶在看她的孙女。 顾令姝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提包的带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皮面的纹路。 “妈,那辛苦您了,有什么事随时和我们打电话。” 苏惠兰摆了摆手,没回头。 “小雅乖着呢,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大门合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许多。 黄思雅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门边,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板发了一会儿呆。 门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可能是钥匙留下的,也可能是年代久了自然裂开的。 她看着那道痕,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这扇门确实是关上了。 然后她轻轻扯了扯苏惠兰的衣角:“奶奶,其实您不必为了我去求谁的。” 苏惠兰引着她慢慢坐下,把之前倒好、已经放温的那杯茶又推到她面前。 茶水泛着一抹浅青,叶底安静地沉在杯底,像早就落定了心事。 “奶奶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她看着黄思雅,目光平静而温煦,“往后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 黄思雅没有接那杯茶。 她只是侧过身,轻轻靠在苏惠兰的肩上,像一只飞了很久却还没有落定的鸟,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收拢翅膀的枝桠。 那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不是被规划,不是被要求,只是被接纳。 夕阳的光顺着缝隙铺进来,落在桌沿、杯沿和她们交叠的身影上,窗外的蝉鸣终于累了,渐渐弱了一些。 黄思雅顺着光线望过去,又看见了墙上那幅水彩画——画里的那个小女孩笑得眯起了眼睛。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走的路会有这么坎坷。 她看着那幅画,过了很久,像翻过一页薄薄的信纸,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如同一缕微风穿过屋檐。 窗外有一只鸟飞了回来,稳稳地落在了院里老树的枝桠上。 3. 启明中学 初秋的艳阳还留着夏末的余烈,把启明中学青石碑上的四个烫金大字晒得发亮,像有人在字缝里撒了一把碎星,晃得人眼尾发涩。 黄思雅独自站在校门前,风卷着香樟叶擦过她的肩膀,连带着把她心底那点踟蹰,也吹得微微发颤。 今天是高一正式开学的日子。 苏惠兰一早便拎着早餐站在玄关说要送她,被她软声婉拒了。 她攥着车钥匙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昨夜反复摩挲车把磨出的薄茧—— 整整一个暑假,她顶着正午的太阳在小区绕了一圈又一圈,把电动车的刹车捏得指节发酸,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从前的日子里,永远是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司机替她拉开车门,连风都吹不到她的衣角,而此刻她握着车把,车轮碾过地面的每一寸颠簸,都像是她亲手挣来的第一步。 启明中学不是旁人嘴里要挤破头才能进的顶尖名校,却是她如今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她抬手把垂到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发梢扫过颈侧,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 她抬了抬肩,把背上的书包带勒得更稳,深吸了一口还裹着阳光热度的空气,黑皮鞋的鞋尖轻轻落在了校门内的青石板路上。 道路两旁的香樟早已把枝叶交叠成浓荫,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向校园深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没有她从前生活里的雕栏玉砌,也没有省重点名校的气派校门,可踩在这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石板路上,她却忽然觉得心口一松—— 好似一只从前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终于啄开了笼门,哪怕眼前的天地不算辽阔,也足够她扑腾着翅膀,闯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 她顺着台阶走到高一14班的门口时,指尖还留着刚才扶着走廊栏杆沾到的凉意。 教室里早已经坐满了人,一周的军训早把这群刚凑到一起的少年互相揉得熟络,三五成群地凑成小圈子说笑,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连空气里都飘着熟稔的烟火气息,陌生的隔阂早被太阳晒得烟消云散。 黄思雅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贴着墙根悄悄退了两步,转身走到隔壁的办公室门前,指尖屈起,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伏案盯着电脑屏幕的女人缓缓回过头,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弯起来的时候没有半分师长的凌厉。 “老师您好,我是……” 话刚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她一向心比天高,从前永远是站在云端被人注视的人,此刻却要亲口说出自己是靠特殊途径入校,那点藏在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怎么也吐不出后半句。 “你就是黄思雅吧?”女人没有半分意外,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牵住了她攥得微微发紧的手,从桌底拖出一把椅子,指尖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别站着,快坐。” “我是姜敏,你的班主任,以后也带你们班的英语。” 她笑了笑,抬手把桌面上散着的资料理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黄思雅见状连忙直起脊背,声音带着一点刚稳住的轻颤:“姜老师好。” 姜敏从堆叠得半人高的卷宗里抽出她的档案,瞥见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伸手轻轻把她按回椅子里,语气轻得像春风拂过书页: “不用这么紧张,你的情况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别担心,我们全班都很欢迎你。” 黄思雅的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衣料的褶皱在指腹下蹭出细碎的纹路,她轻声道:“那之后要麻烦您多费心了。” “哪里的话。”姜敏摆了摆手,眼里的笑意亮得像窗外的阳光,“你中考英语考得那么高,能当你的老师,我才觉得荣幸。” 她指尖在档案页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就是理化拖了点后腿,不然以你的底子,省重点的火箭班绝对稳进。” “省重点火箭班”这六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口,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猛地翻涌上来。 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空气里那点原本松弛的氛围,忽然就沉了几分。 “没关系的。”姜敏像是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失态,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等之后分科选文科,你的优势一下子就出来了,考个好大学根本不是问题。” 她说着便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门外的风立刻涌了进来,拂动了桌上的书页:“走吧,我带你去见见新同学。” 黄思雅连忙抓起放在椅边的书包跟上去,姜敏领着她绕到教室后门,抬手指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你先坐那里,之后想换座位随时跟我说。” 她抬眼望过去,那个位置的邻座趴着一个男生,留着及颈的狼尾发,和周围闹哄哄说笑的人格格不入。 他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像一帧被单独框起来的安静画面,透明得仿佛连周遭的喧闹都碰不到他半分,没有任何人留意到他的存在。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胸前的长发捋到身后,放轻脚步,踩着几乎没有声响的步子,悄悄走进了教室。 “那是谁啊?看着完全眼生。” “不知道啊,军训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她。” “你看她的穿搭和气质,感觉家里条件应该挺好的吧?” 细碎的议论声像风里的绒毛,轻轻飘进耳朵里。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只是安安静静走到那个空位上,把书包里的文具一样一样轻轻摆上桌面,动作轻得好似怕惊扰了什么。 “好了同学们。” 姜敏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原本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静了下来,“今天是正式开学第一天,等会儿各科的资料书就会送过来,各科课代表记得上来帮忙分发。” 连趴在窗边沉睡的男生,也在这阵骤然的安静里缓缓醒了过来。 他抬手把垂在眼前的几缕碎发撩上去,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盛着一点没散的睡意,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转头的瞬间,才发现自己身侧多了一个人。 “你谁?” 黄思雅整理文具的动作猛地顿住,她微微侧过头,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一只手撑着下颌,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在窗边,校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见她迟迟没开口,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军训的时候,我可没见过你。” 那语气里的疏离像一层薄冰,黄思雅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把放在桌沿的文具悄悄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脸上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 “那时候我身体不舒服,就没去参加军训。” “呵。” 他低低嗤笑了一声,抬手把窗户推开,初秋的风还裹着夏末残留的一点闷热,撞在他的脸上,把他那一头狼尾吹得松散开来。 “看你这小身板,确实像个病秧子。” 话里那点不加掩饰的轻视,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漾开一点微不可察的不快。 黄思雅没有反驳,只是声音清清淡淡的,宛若落在窗台上的月光: “初次见面,我是黄思雅,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他终于转过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遍,视线从她的发梢落到她攥着笔的指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调: “赵奕然,‘奕然世全繇庭趋’的奕然。” 黄思雅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了继续搭话的兴致,只是朝他浅浅笑了笑,便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落回了桌面上摊开的新课本上。 窗外的香樟叶晃了晃,把细碎的阳光投在书页里,也落在了两个并排的身影之间。 赵奕然没再多言,指尖搭着窗沿把风开得更足,带着夏末余温的气流卷着梧桐叶的碎影扑进来,他把下巴往臂弯里一埋,又蜷回了那片半明半暗的睡意里。 偏巧这时沈霁安抱着半人高的课本从走廊那头过来,纸页摩擦的轻响刚飘到桌边,黄思雅已经欠了欠身准备起身去接。 可下一秒就听见鞋底蹭过地板的轻滑,沈霁安脚步猛地一踉跄,整摞书像决堤的浪潮,劈头盖脸地就往他们这半张桌面砸了下来。 “哐当——” 桌角那只印着水仙的玻璃杯被书脊狠狠一带,连带着半杯凉白开腾空而起,不偏不倚,杯底结结实实磕在赵奕然刚抬起来的后脑勺上。 剩下的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去,把昨天刚烫出弧度的发丝浇得软塌塌一绺绺地贴在颈侧,连后颈衣服的领口都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水痕。 黄思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 她眼睁睁地看着赵奕然从臂弯里抬起头,眼尾还沾着被惊醒的微红,视线先扫过满桌乱滚的课本,又落在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杯身上,最后目光像淬了冰,直直地钉在沈霁安的脸上。 “你什么意思。” 话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沉得像块石头砸在教室里。 紧接着“刺啦”一声锐响,金属椅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长音,赵奕然整个人站了起来,近一米八的身形往那儿一立,像道沉下来的阴影,把黄思雅面前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连窗外泼进来的烈阳都在他肩颈处断了片。 “对、对不起!我踩到地上的水渍了,真不是故意的!” 沈霁安的脸瞬间白了,慌慌张张就伸手想去扒拉他桌上的书,指尖刚碰到课本封皮,手腕就被赵奕然攥住,猛地一甩—— 那力道大得吓人,沈霁安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三步,手背蹭过桌角,立刻浮起一道红印。 赵奕然的指尖点了点自己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水珠顺着他下颌线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昨天在理发店坐了三个小时刚烫好的头,你打算怎么赔?” 沈霁安疼得指尖都在发麻,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我、我帮你重新洗……我赔你烫发的钱行不行?你先别生气……” 可赵奕然根本没打算听,他 眉峰一竖,长腿直接跨过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过道,指节已经屈起来,眼看就要揪住沈霁安的校服衣领—— 周围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所有人都想起军训那天的事: 这个十五岁的男生,为了自己那头被骂“不合格”的长发,敢直接和受过训练的教官扭打在一起,最后是十几个男生一起上才把人拉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后背发僵。 “赵奕然同学,等一下。” 黄思雅忽然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挡在沈霁安和他之间。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后躲,反而轻轻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书是滑过来的,水杯是被带倒的,从头到尾没人想故意泼你。都是刚开学的新同学,为这点事动手,不值得。” 她边说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抽纸,抽了厚厚一叠,直接往他还在滴水的手里塞,语气甚至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先擦擦吧,你这发型刚烫的,湿久了定型水失效,等下全塌成一团,可比现在难看多了。” 赵奕然垂着眼看了看掌心里软乎乎的纸巾,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带着点促狭的挑衅。 他抬起那只刚被水打湿的手,悬在黄思雅面前半寸的地方,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差点落在她的校服领口上。 “一包纸就想打发我?” 他往前凑了半寸,呼吸里带着点窗外梧桐叶的清苦气,“这笔账,可本来也有你的份。” 黄思雅没退后。她甚至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腕上,那点微凉的力道稳稳地把他悬着的手按了下去。 她的眼睛很亮,迎着他带着戾气的目光,半分躲闪都没有: “是,我把水杯放在桌角,没放稳,我也有责任。但你想想,开学第一天就闹得全班都看笑话,之后班主任来了,你觉得她会轻易放过你?” 整个教室的呼吸声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盯着黄思雅的背影——新来的学生居然敢拦他? 偏偏这时候姜敏刚被校领导叫走,连个能劝架的老师都没有,不少人已经在心里替她捏了把汗,就等着看赵奕然下一秒翻脸。 可赵奕然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点晃神。 他见过太多人对着他要么怕得发抖,要么气得跳脚,从来没人像她这样,明明身形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站在他面前却稳得像棵扎根的树,连眉梢都没带颤一下。 “我做人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的拳头攥了攥,指节泛白,“你以为我不敢连你一起算?” 黄思雅忽然笑了。她抬起手,把垂到肩前的长发往后轻轻一撩,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声音柔软却坚韧: “古人说君子不责人所不及,谁也没法预料一摞书会突然倒下来。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大可以对着这堆书撒气,冲同学动手,算什么本事。” 赵奕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又扫过周围一圈屏住呼吸的同学,最后冷冷地往沈霁安的方向剜了一眼。 他没再往前,只是猛地转身,“咚”的一声踹了一脚桌腿,把歪掉的椅子拽回来,重重坐了下去。 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黄思雅没耽搁,蹲下身把滚了一地的课本一本本捡起来,又把那只摔出一道细纹的玻璃杯从桌上捞起来,用纸巾擦干净水渍,轻轻放到了自己桌子最靠里的角落。 她只留下两本要用的练习册,剩下的整整齐齐摞好,转身递到还在发愣的沈霁安怀里。 “快发吧,晚了就赶不上第一节课了。” “谢、谢谢你……”沈霁安接过书,耳根还红着,对着她匆匆点了下头,抱着书赶紧往教室前排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在过道上行走,黄思雅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的校服已经沾了层薄汗。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桌上剩下的碎纸收拾干净,又把桌角那个小小的卡通台钟轻轻转了转,对准了阳光的方向。 随后她翻开刚发的数学课本,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很快就沉进了例题里,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窗外吹过的一阵风。 周围的窃窃私语慢慢浮上来,像嗡嗡的蜂鸣: “这新来的也太勇了吧?” “她是没见过赵奕然军训打架那阵仗,换我早就躲了。” “你等着吧,赵奕然肯定把她记恨上了。” 黄思雅笔尖没停,连眉都没抬一下。 风从大开的窗户钻进来,拂过赵奕然还半湿的发梢,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没去拿桌上的纸巾擦头发,就那么侧过脸,目光越过桌沿,落在黄思雅垂着的眼睫上—— 女孩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阳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层细碎的金粉。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掌心里那包没来得及用的纸巾,被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 这个突然转来的、不怕他的女生,他算是彻底记住了。 4. 奶茶店 高一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风还没来得及染上仲秋的沉郁,天刚蒙着一层浅灰的曙色,黄思雅就醒了。 她没有伏在书桌前,也没有摸出手机给任何一个同学发消息,只是对着镜子把衣角捋得平平整整,指尖轻轻带上家门,怕惊扰了巷口还在酣眠的晨雾。 正是白露时节,溽热的暑气早被夜风卷走了大半,空气里浮着点梧桐叶刚落的干燥清苦。 风掠过时带着点微凉,擦过脸颊时好似一张细砂纸轻蹭过皮肤,她却没停下脚步,帆布鞋踩过路边,在空落落的街巷里敲出轻响。 她沿着街走了很久,指尖几乎要把路边所有店铺的玻璃都数过一遍,终于在一扇白色的奶茶店门上,瞥见了那张被晨露浸得边角微卷的招聘启事。 指尖在门把上顿了顿,她攥紧了衣角,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长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大叔,眉眼弯起来的时候好似一朵绽放的菊花。 她攥着书包把来意说出口,他抬眼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声音温温的:“成年了吗?” 黄思雅的心像被风猛地攥住,瞬间沉下去半截。 她指尖发颤,从包里摸出身份证,塑封膜在微凉的空气里泛着薄光,她缓缓递了上去。 店长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几秒,没说话。 她盯着自己鞋尖沾的一点灰尘,心里早把结果猜得七七八八——未成年出来找兼职,哪有那么容易。 她把衣服下摆攥出几道褶皱,头慢慢垂了下去,连耳尖都浸着点窘迫的红晕。 可下一秒,身份证就被轻轻塞回了她手里。大叔的笑声落在耳边:“先留下来试试吧。” 她猛地抬头,还以为是风刮得太轻,晃了自己的耳朵,可撞进他眼里那片软和的诚意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错觉。 换工作服的时候才发现,那件米白色的围裙对她来说有些宽大,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 她指尖顺着衣料的纹路摸了摸,心里清楚,眼下不是能挑三拣四的时候,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是清晨递到手里的一份暖意。 店里的人不多,除了店长,就只有一个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的姐姐。 店长简单交代了两句,就把带她熟悉流程的事,交到了那位前辈手里。 黄思雅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可隔着工作帽的低檐,看见她弯起来的嘴角像浸了温茶,忽然就觉得,这或许是自己人生里,一个会伸手拉她一把的引路人。 前辈轻轻牵过她的手腕,把她带到冷藏柜前,指尖点过一排贴着便签的盒子,声音轻得像怕惊到柜里的凉意: “先别急着做奶茶,把这些物料先认全了,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指尖先落在装着黑糖珍珠的透明桶上,琥珀色的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润光: “这个是黑糖珠,每天上午十点准点煮,煮好要焖十五分钟,超过四个小时就得全部倒掉,绝对不能留到第二天,不然咬起来就硬得像小石子。” 接着她的指尖又点向旁边贴着“茉莉绿茶底”的保温桶,桶身还凝着一层细薄的水珠: “茶汤是开店前半小时萃的,温度必须卡在八十五摄氏度,泡久了就发苦,后面不管放多少糖、多少奶,都救不回那股涩味。” 黄思雅赶紧摸出兜里的小本子,笔尖刚落在纸页上,手腕就被前辈轻轻按住了。 她的指尖带着点刚碰过冷藏柜的凉意,笑着说: “别光记在本子上,亲手摸过、尝过,才是自己的东西。” 她拉着黄思雅的手,贴在冷藏柜里的淡奶油罐上,罐身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你感受这个温度,必须一直保持在二到六摄氏度,要是摸起来温温的,今天的奶盖就怎么打都发不起来,做出来的饮品就少了那层绵密的香。” 等把所有物料的位置、保质期、每一样的注意事项都挨个摸过、讲完,前辈才把一个雪克杯塞到她手里,舀了三勺冰块放进去,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来,我教你摇。是手腕发力,不是用胳膊甩,你要是用胳膊硬晃,半小时下来胳膊就得酸得抬不起来。” 她站在黄思雅身后,虚虚扶着她的手腕带着动作,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在一起: “摇十五下,前七下快,后八下慢,这样冰才能把糖和奶完完全全融开,不会喝到最后,杯底沉一层化不开的甜腻糖浆。” 黄思雅第一次摇完,把奶茶倒出来的时候,杯里的分层歪歪扭扭,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刚要开口道歉,前辈却笑着把杯子推回她面前,指尖点了点杯壁: “没事,我第一天摇的时候,半杯奶茶都泼自己身上,围裙湿了一大片,比你狼狈多了。再来一次,这次糖放十七克,少一克味道淡,多一克就腻,你自己掂掂刻度勺的分量,感受一下。”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响,进来两位客人。 前辈没往上凑,只站在她身侧,声音轻得好似一阵落在耳边的风: “要不要试试?”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两个陌生的身影上,一抹软和的笑意慢慢漾开在脸上,她往前轻轻走了两步,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来的是一对母女,小女孩个子太矮,踮着脚也够不到菜单板。 妈妈笑着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的小下巴能搭在柜台边,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喝什么?自己选。” 小女孩的指尖在菜单上点来点去,最后停在那行字上,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妈妈,我要喝冰鲜柠檬水!” 黄思雅刚要抬手点单系统,身侧的前辈却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她先等一等。 果然,妈妈笑着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这可不行,天慢慢凉下来了,喝冰的该感冒啦。” “不嘛不嘛,我就想喝这个,我最喜欢柠檬的味道了。”小女孩晃着妈妈的胳膊,声音软乎乎的。 妈妈拗不过她,只好转头看向黄思雅,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小姑娘,能不能麻烦你们做的时候不放冰呀?我家孩子肠胃不太好,可这杯柠檬水,她念叨好多天了。” 黄思雅下意识扭头看向身侧的前辈,对方只是弯着眼睛朝她点了点头。 她立刻转头对着那位妈妈笑道:“当然可以的。” 说着,前辈把扫码枪轻轻递到她手里,黄思雅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还有点局促,声音放得更柔:“我扫您就好。” 等她扫完码回过头,身后的前辈已经戴上了一次性手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一边做一边轻声叮嘱:“好好看着。” 只见她取出五百毫升的出品杯,放了三片提前切好的柠檬片,加了小半勺细盐提味,硅胶捣棒在果肉上轻轻压了十次,只把鲜爽的果汁和表皮的精油压出来,半点都没碰破里面的白囊——那是柠檬水发涩的源头。 接着往杯里加了三分之二杯的常温纯净水,精准量取四十毫升门店自己熬的白砂糖浆倒进去,长柄勺顺着同一个方向轻轻搅了十几秒,直到糖浆完全融进水里,连一点沉淀都找不到。 最后盖上杯盖,贴好订单标签,仔细把杯身外壁沾的水珠擦得干干净净,插上吸管递到出餐台,全程还不到一分钟,每一个动作都像提前算好了分寸,流畅得像一段温柔的旋律。 门铃的余响还没完全散尽,那对母女牵在一起的小手,慢慢融进了街上来往的人流里。 黄思雅站在原地,目光顺着她们的背影飘得很远,一点浅淡的涩意像刚泡开的柠檬片,悄悄漫上了眼底。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过这样松弛的时刻——被母亲牵着手慢悠悠地逛过街,对着一杯想喝的饮品软磨硬泡地撒娇。 她的记忆里,周末永远被排得满满当当的功课填满,顾令姝要么埋在堆成山的文件里,要么就是在出席要一直持续到深夜的名利场,连坐下来和她好好说句话的空隙都少得可怜。 前辈侧过身,瞥见她望着路口出神的模样,脚步放得很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工作服传过来: “怎么啦?对着第一批客人,还舍不得啦?” 黄思雅猛地回过神,像从一场飘远的旧梦里醒过来,她慌忙敛去眼底那点涩意,对着前辈扯出一个清亮的笑,摆了摆手: “没有啦,我刚才在走神,想着你做饮品的动作太流畅了,我还得练好久才能跟上。” 前辈也没有戳破她藏在眼底的情绪,只是弯着眼睛,指尖点了点她手里刚擦干净的雪克杯: “这才哪到哪,等你练熟了,动作肯定比我还利落。” 话音刚落,她就牵起黄思雅的手,重新走回操作台前。 阳光斜斜地落在不锈钢台面上,泛着细碎的暖光: “趁这会儿没客人,我盯着你练,错了我再慢慢给你调。” 清晨那层薄灰似的曙色慢慢往上浮去,太阳从楼群的缝隙里缓缓升起,把整片蓝天都晒得 透亮,又一点点地往西边斜沉下去,最后在天际晕开一片粉紫交织的晚霞,慢慢沉进远处的楼群背后。 黄思雅的手腕从一开始的僵硬发酸,到后来能稳稳握住雪克杯,冰块在杯壁撞出的脆响,从杂乱无章慢慢变得匀净有序。 等她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推开家门时,暮色已经把整片夜空浸成了柔软的墨蓝。 厨房的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苏惠兰端着一碗冒着白汽的热汤走出来,瓷碗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雅,看你这样子,今天找兼职的事肯定顺顺利利的吧?快过来坐,奶奶给你炖了你最爱的筒骨汤,慢火熬了一下午呢。” 黄思雅慢慢把磨得发疼的黑皮鞋蹭下来,把帆布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脚步轻缓地挪到餐桌边,没多说一句话,指尖刚碰到碗沿就迫不及待捧起来,连浮在表面的热气都没来得及吹开,就大口大口往嘴里送。 骨汤的暖顺着喉咙一路沉到胃里,把一整天的凉意都揉开了。 苏惠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漫着挥之不去的心疼。 她拿起桌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巾,轻轻擦去她额角沾着的薄汗,指尖的纹路蹭过她的皮肤: “小雅啊,其实你根本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你还没满十八岁,你爸妈就算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撒手不管你。” 黄思雅放下碗,抽过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沾着油星的嘴角,慢慢转过头,眼底的光亮得很坚定: “奶奶,我说到做到。我就是不想再让他们打着‘为我好’的旗号,随便插手我的生活,哪怕他们塞再多钱过来,我也不想要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奶奶布满皱纹的手背,“您年纪越来越大了,我总不能心安理得花您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让您来照顾我。” “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我亲孙女,我疼你还来不及,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惠兰的指尖顺着她垂下来的长发慢慢梳理,像小时候无数个夏夜那样,动作轻得怕惊飞落在发梢的流萤。 黄思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身,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 “奶奶,其实我一直想问您,我爸之前来接了您那么多次,想让您搬去和他们一起住,但您怎么从来都不肯啊?” 苏惠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顺着半开的窗飘出去,晚风裹着巷口栀子的香气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得轻轻摇晃。 “我这把老骨头,腿脚早就不利索了。” 她的思绪仿佛飘回了浸了温水的曾经,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怀念, “更何况,我和你爷爷在这老房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每一块砖每一扇窗,都熟得像自己的掌纹,哪能说走就走。” 她抬眼望向天边那轮慢慢升起来的满月,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皱纹都揉得软和: “等你再长大些就懂了,任凭外面的山河湖海再美艳绝伦,别人家的房子再富丽堂皇,都不如自家窗缝里钻进来的一缕晚风舒服。你爸现在是已然家财万贯,住的环境也是奶奶想都不敢想的,可那房子里没有我晒了几十年的被子香,也没有你爷爷当年亲手钉的旧板凳,连楼下卖了三十年的老糖水铺都找不到——那里到底不是我一路走来,为我遮风挡雨、承载了无数个日夜的家啊。” 黄思雅听完,轻轻往奶奶怀里靠过去,耳边贴着她的胸口,能听见沉稳又温暖的心跳声。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夜,她伏在奶奶膝头,听她讲年轻时和爷爷去江边赶圩的故事。 那时爷爷还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看着她在院子里追着蜻蜓奔跑,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时候她还以为,日子永远都会像那样慢悠悠的,从来没想过后来会有那么多难走的路要一步步趟过去。 “奶奶,等我长大了,绝不会忘了你给我的这份温暖。” 黄思雅仰起头,乌黑的眼睛里盛着月光,亮得像落了碎星, “我父母是能给我很多钱,给我铺好很多人都羡慕的道路,可你给我的是能自己选择方向的底气,是哪怕摔疼了也能回来歇脚的地方——这些东西,多少钱都换不来。” 苏惠兰没说话,只是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顺着衣料渗进去,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揉散了。 夜色慢慢沉下来,把整条老巷都裹进柔软的黑里,只有她们家那扇半开的窗,漏出暖黄的灯光,像在漫无边际的夜里,稳稳亮着的一小团温柔的火焰。 5. 吉他 中秋的风已经把校园里的香樟树吹得慢慢褪下了深绿,边缘浸上一层浅淡的金黄。 开学近一个月,这所高中仍像一架走得稳当的老钟,连上下课的铃声都敲得分秒不差,教学楼里的一切都按着预设的轨道缓缓运转,连风掠过走廊的节奏都熟稔起来。 九月末尾的阳光已经褪去盛夏的灼热,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印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同学们也从最初的拘谨陌生,渐渐热闹了起来,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课间,细碎的笑声也会从教室、楼道的各个角落漫出来。 后排男生凑在一起聊刚更新的游戏,前排女生围着分享刚听来的八卦,连平时最安静的靠窗位置,都偶尔能听见几句关于新老师的小声议论。 黄思雅却正低头整理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 她指尖捏着红笔,在最后一道大题的旁边轻轻写下一行解题思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得像风擦过桌面。 从开学第一天起,她就凭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永远排在前列的成绩,很快便在班里崭露头角。 任课老师提起她时眼里总带着赞许,不少同学遇到解不开的难题,第一反应也是往她的座位方向看去。 可这份亮眼的存在感,并没有为她换来多少真正的亲近。 大家认得她,会在走廊擦肩而过时笑着点头,会在请教完题目后礼貌地说声谢谢,却没人敢主动约她一起去食堂,没人敢在课间凑到她的座位旁闲聊。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记得那一天,她当着全班的面,让那个以桀骜出名的赵奕然下不来台。 在这所讲究人情分寸的高中里,没人愿意为了一份浅淡的交情,去得罪赵奕然那样的人。 黄思雅不是不懂这些。她从小跟着父母出入过不少觥筹交错的场合,见过大人们脸上恰到好处的客套,也懂怎么用最得体的话语维系表面的和气。 人情社交这门课,她早在踏入高中校门之前,就已经在那些酒局和茶会上偷偷修完了。 可她从来没觉得,为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把时间浪费在刻意逢迎上,是一件值得的事。 在她的世界里,把错题本整理清楚,把英语单词背完,把每一道难题啃下来,远比围着别人的情绪打转要踏实得多。 她早就习惯了站在人群的边缘。 就像初中时班里那个总坐在后排的状元,永远安安静静地埋着头做题,从不参与课间的喧闹,却总能在每一次考试后,用一张全是对勾的试卷让所有人闭上嘴。 旁人的窃窃私语从来伤不到真正沉下心的人,那些飘在空气里的议论,永远抵不上成绩单上稳稳靠前的名字。 黄思雅把红笔盖上笔帽,抬眼望向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里晃了晃,落下一片浅黄的碎影,刚好落在她的试卷上。 而坐在一旁的赵奕然,此刻正把脸埋在手臂里,像是睡着了。 开学一个月,他永远是这副样子:课听着,作业也按时交,却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所有事情都点到即止,不肯多投入半分多余的力气。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喊他起来解题,他能不拖着身子走向黑板,却从没有真正做对过一道题;有的男生体育课上喊他一起去打球,他偶尔会点头,更多时候却也只是挥挥手,继续埋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有人凑到黄思雅的桌边问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他也纹丝不动,像是周遭所有的喧闹,都被他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在了外面。 自从上次那事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慢慢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几乎不再主动说话,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偶尔在抬头看黑板时无意撞上目光,又都会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把视线移开,假装刚才的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像两条在同一平面上延伸的平行线,明明视线里总装着对方的身影,明明无数次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两条线交汇的理由。 赵奕然抽屉里的那包纸巾,安安静静地躺了快一个月,连塑封都没有拆开过。 直到那周的星期三,所有的平静都被一节突如其来的音乐课打破了。 音乐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上课铃响完之后,她站在讲台上笑着拍了拍手,宣布要带全班去音乐教室上课。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小小的欢呼声——开学快一个月,所有人都闷在文化课里,连音乐课都在教室里上理论,没人去过那间传说中的音乐教室。 大家闹哄哄地站起身,挤挤攘攘地跟着老师往教学楼的另一侧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叠在一起,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推开音乐教室门的那一刻,黄思雅的脚步轻轻顿了顿。 阳光从朝南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角落的架子上立着一架黑色的钢琴,旁边靠着一把原木色的木吉他,鼓架上的镲片反射着细碎的光,靠墙的位置还立着一把贝斯。 墙上贴满了风格各异的音乐海报,从年代久远的摇滚乐队,到最近流行的独立音乐人,色彩在阳光下撞出鲜活的质感。 整面墙的落地镜斜斜对着窗户,把窗外的秋阳揉成一片晃动的碎金,在地板上轻轻摇荡。 黄思雅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她从小就喜欢唱歌,小时候在家里的阳台上,她能对着远处的蓝天唱一下午。 父母后来给她请了市里最好的声乐老师,这也是她从小到大,唯一心甘情愿接受的安排。 每个周末她背着书包去上课,在琴房里对着镜子练习气息,把一首歌唱到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 可大人们从来没把这份热爱当回事,他们觉得唱歌只是无关紧要的消遣,远不如一套奥数试卷来的有价值。 她没有舞台,没有听众,只能把那些翻来覆去练熟的旋律,悄悄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这节课上得很快,老师带着大家听了几首经典的乐曲,讲了讲基础的乐理知识,还让几个举手的同学站起来唱了几句。 窗外的风慢慢变大,卷着香樟树的叶子飘到窗台上,下课铃响的时候,铃声顺着风从走廊飘进来,裹着一丝桂花的甜香。 同学们闹哄哄地站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曲子,约着下节课要主动举手表演。 黄思雅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 临出门前,她忍不住回头往角落的乐器架上扫了一眼。 钢琴的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吉他的指板上也蒙着淡淡的尘,看样子,这间教室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好好用过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着人群走出了门。 刚踏出教室门口,正午的阳光猛地撞在脸上,亮得她下意识抬起手挡住眼睛。指尖的缝隙里漏出金色的光,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渐渐落在了人群之中。 就在这时,身后几个男生打闹着冲过来,互相推搡之间,有人的肩膀狠狠撞在了她的胳膊上。 黄思雅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摔在了走廊的地面上,白色的帆布鞋带散了,软塌塌地拖在冰凉的地砖上。 “没事吧?我扶你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黄思雅抬头,看见了沈霁安的脸。 她一下子认出了这个男生——开学第一天,是她站出来替他解了围。 沈霁安的脸有点红,眼神里满是局促的关切。 黄思雅笑了笑,轻轻摆了摆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我没事,谢谢你。” 她退到走廊的墙边,抬手拍了拍校服裤上沾到的灰尘,然后蹲下身,把散开来的鞋带仔细系成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等她再站起身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刚才闹哄哄的人群早就走得干干净净,脚步声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带着点秋的凉意,把她耳边的碎发卷得飘了起来。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天空。秋分已经过去好几天,空气里早就褪去了夏的燥热,风里浸着淡淡的桂花香。 头顶的蓝天干净得仿佛被冲刷过一般,在眼里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海。 那片蓝漫进她的心里,把刚才摔倒时那点小小的窘迫都冲散了,竟在心底悄悄漫开一点软暖的涟漪。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抬脚往楼梯口走,身后那间已经关上门的音乐教室里,忽然飘出一串吉他声。 如同一道清冽的山溪,顺着门缝流出来,不偏不倚地撞进了她的耳朵里。 弦音像磨过光滑的石面,带着点利落的锐劲,和她从小听惯的古典乐完全不一样,是一首带着明亮、又悄悄藏着沉郁的流行曲。 每一个音落下来,都像轻轻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黄思雅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她放轻脚步,一点点往音乐教室的后门挪过去,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框上,探着身子往角落里看。 靠窗的位置拉着半幅米白色的窗帘,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投下的光影在地面上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那道坐在光斑里的身影起初看不清晰,直到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头标志性的狼尾长发。 是赵奕然。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怀里抱着那把原木色的吉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 他的指尖轻轻拨着弦,动作宛若是已经练过成千上万次,低沉歌声顺着琴弦的震动飘出来,裹在风里: “我习惯深埋雾里,自我较劲,魂首分离。我喜欢埋在雾里,别被提起,天黑再醒。” 黄思雅几乎已经忘了他的声音是什么样子。开学一个月,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对他的印象,永远是趴在桌上睡觉的桀骜身影 。 可此刻这带着磁性的音调落进耳朵,她才第一次发觉,这个总摆出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男生,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原来藏着一片只属于自己的鲜活天地。 “彩色的世界我在我的雾里,多么清晰,他们黑白的心。自顾自己,已经有了定义,何时该靠近,什么应该摒弃。” 他的歌声里没有平时那点玩世不恭的戏谑,反而藏着一点极淡的自嘲,一点不肯说出口的不甘。 像一朵在墙角悄悄绽放的花,花瓣鲜艳得惊人,却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认真看它一眼。 黄思雅靠在门框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打碎眼前这层朦胧的雾。 “别再追问我原因,突然失语,我的失礼。我特别喜欢你今天长裙,吵闹的人群,保持笑容多冷静。” 赵奕然慢慢站起身,抱着吉他往窗边走了两步,手腕轻轻一抬,把吉他的琴颈往窗帘上一搭。 半幅窗帘被撩开,大片暖融融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站在光里,指尖还停在琴弦上,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模糊不清。 “笑我一头雾水的你,笑声来又去。欣赏的人知道这词语,可以是褒义。我站在属于我的领域,调动着思绪。击穿所有未知的谜底,抓要的星星。” 黄思雅望着站在光里的他,忍不住轻轻笑了。 她不想打扰他,不想打破这份只属于他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转身离开,把这满室的歌声,完完整整留给这个藏着一腔炙热的少年。 可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门框的那一刻,教室里的音乐,忽然停了。 “不鼓个掌再走,可不太礼貌吧。” 赵奕然的声音像一阵微风,从她身后不远处漫过来。 黄思雅的身体瞬间僵住,脚步定在了原地。 她慢慢回过头,看见赵奕然正倚在音乐教室的门框上,怀里还抱着那把吉他,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目光撞进她的眼里,如同把刚才漏进屋子里的所有阳光,都悄悄收进了眼底。 笑意先从她的眼底慢慢漾开,最终涌过眼角,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轻轻拍了两下,掌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得很轻。 “没想到赵奕然同学藏得这么深,这音乐天赋,真让人意外。” 赵奕然微微偏过头,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甩到一边,眼里漫出点明晃晃的促狭,嘴角勾着一点笑: “这评价也太敷衍了,来句实在的。” 黄思雅望着他那副明晃晃等着被夸的邀功模样,心里轻轻顿了顿,抬起手把刚才被风刮乱的两缕长发,慢慢别到了耳后。 指尖蹭过耳尖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弯出一点浅弧: “这首《雾里》的弹唱,完成度早就超出普通爱好者的水平了。主歌用分解和弦铺出一层雾似的底色,把原曲里那种‘深埋雾里’的疏离感稳稳托住,每个音头都收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的杂音抢戏,人声和吉他的音量平衡拿捏得极准,连换气的间隙都留足了呼吸感。副歌一切换扫弦,力度顺着情绪慢慢往上推,反拍上落的重音刚好踩中了原曲迷幻的律动核心,完全没出现弹唱脱节的常见问题。最难得的是‘彩色的世界我在我的雾里多么清晰’那句,你特意把吉他延音收短半拍,让人声的咬字一下就透了出来,把原曲里那种在混沌里攥着清醒的劲儿,完完整整递到了听众的耳朵里。” “哟,这么专业?你也学过?” 赵奕然撇了下嘴角,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倾了倾身,眼里漫出一点戏谑, “之前小瞧你了,还以为你只是个病弱的书呆子。” 他的脸忽然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黄思雅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分寸,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略有涉猎罢了,我更喜欢唱歌,吉他上的知识,我肯定远不如你。” 说完她侧过脸,目光往走廊外漫着的秋光里落过去,远处的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摆动: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原来赵奕然同学,也是个把锋芒深藏不露的人。” 赵奕然刚勾了勾嘴角要接话,黄思雅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校服衣角在风里轻轻飘起来,一句“有机会我们再探讨”像风似的从远处飘过来,她的脚步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赵奕然站在原地,望着空落落的走廊尽头。 秋阳慢慢往下沉,暖光顺着地砖往上爬,悄悄漫上了他的裤脚。 他抬起手,把额前的碎发全部撩上去,指尖还留着琴弦上淡淡的木质香气。 风从走廊的另一端吹过来,带着黄思雅身上淡淡的味道,他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一声轻得几乎要融在风里的呢喃,悄悄落了下来: “有意思。” 6. 独行 国庆的清晨浸在一片安安静静的宁和里,连窗外几缕拂过的微风,都像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轻柔,稍不留神就显得有些惊扰了这份安静。 小区里的桂花刚开了半树,甜香顺着窗缝慢慢渗了进来,把空气泡得软乎乎的,连路边平时总闹着奔跑的小孩,今天都像是被这份长假的松弛裹住了,脚步都放得慢了些。 黄思雅天刚亮就起了床,床头的小闹钟还没走到六点半,她怕动静太大吵醒苏惠兰,连拖鞋都特意挑了最软的那双,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对着镜子把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外套理得平平整整,领口的褶皱她用指尖反复捋了三遍,连袖口的扣子都一颗一颗的扣得规规矩矩。 早饭是奶奶早起熬的白粥,配着两面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她站在餐桌边匆匆扒了几口,粥碗里还剩小半碗,荷包蛋也只咬了个边,便抓起挂在门后的背包要往外走。 苏惠兰这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擦完碗的抹布,看见桌上几乎没动多少的早饭,没说半句责怪的话。 她在围裙上擦干净手,轻轻走上前,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叠得整齐的藏青外套——那是前两年给她买的,版型宽松,今年穿依旧合身。 她把外套递到黄思雅手里,布料上还留着衣柜里熏过的薰衣草香: “小雅,天慢慢凉了,今早出门我摸了下栏杆,露水重得很,风一吹骨头都发僵,你在店里站一天,也别忘了多穿点。” 说着,她把外套妥帖地塞进黄思雅的背包侧袋,指尖碰到女孩露在外面的手腕,已经带着点清晨的凉意。 苏惠兰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十五出头的女孩身上,她比去年又长高了小半个头,后背挺得笔直,像院角那株没人刻意打理却依旧往上长的小竹。 她的眼神里漫开一层不易察觉的心疼,声音放得更轻: “小雅,国庆别人都在家歇着,啃个苹果看个电视,连学校的作业都能慢慢来写,你还要天天去店里吗?会不会太辛苦了点?要是实在太累,就跟店长请两天假也行。” 黄思雅已经蹬好了擦得发亮的运动鞋,指尖把电动车钥匙揣进衣服的侧兜里,转头对着她笑。 清晨的阳光刚好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那笑意里落了点窗外的秋光,亮堂堂的: “奶奶您别担心,我和店长早就约好了,不上学的日子都要去店里报到的。店长人也特别好,知道我是学生,排班从来不会排到太晚,到点就催我下班。再说店里还有个前辈姐姐,特别照顾我,重活累活都抢着帮我干,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苏惠兰没再拦她,只是把她散在肩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着她转身蹬蹬蹬地往远处跑去。 苏惠兰站在门口,目送那道身影跨上了电动车,转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浓荫里,看着那股不肯服输的意气,恍惚间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十几岁的年纪,天不亮就踩着小板凳在供销社里整理货物,冻得通红的手攥着秤砣,从来不肯喊一句累。 原来时光兜兜转转,骨子里的那股要强,真的会在亲人的血脉里悄悄传下去。 秋风轻轻擦过脸颊,黄思雅出门前早就仔细涂好了奶奶给她的护肤霜,甜丝丝的桂花香混着脂膏的香气,把迎面吹来的凉风都揉得软了些。 路边的栾树落了一地细碎的小黄花,车轮碾过去,能听见极轻的沙沙声。 她把电动车稳稳停在店门口的树荫下,支起脚撑的时候特意往旁边多推了两寸,怕正午太阳晒得车座发烫,等下班的时候坐上去难受。 拎好随身的帆布包,推开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脆生生的。 前辈已经早早开了店门,店里的暖黄灯光全都亮着,咖啡机预热的嗡嗡声轻得像阵阵呼吸。 她背对着黄思雅正在擦拭着台面,手里的抹布顺着木纹一圈圈划过,连角落的一点污渍都不肯放过,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歌,音调柔软明亮: “Whenyourdreamsealiveyou'reunstoppable.Takeashotchasethesunfindthebeautiful.Wewillglowinthedarkturningdusttogold.Andwe'lldreamitpossible.”(不曾跌倒,便难真正展翅翱翔。当梦想迸发出力量,你便无人能挡。勇敢尝试,追逐暖阳,寻觅美好。我们在黑暗中绽放光芒,点石成金,终将实现梦想。) 只是随口清唱,气息却稳如泰山,语调也婉转舒展,转音的地方半点颤音都没有听见,完全不像普通人随口哼唱的程度。 黄思雅靠在门边站了两秒,一下就听出了那点藏在日常里的专业——以前自己学声乐的时候,练了三个月的气息,唱出来的歌曲都没有这么舒展从容。 她笑着,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了两下轻响。 “你来啦?早上好。” 前辈的歌声忽然停住,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整个人浸在清晨暖洋洋的阳光里,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她手里还攥着抹布,耳尖微微有点红,抬手轻轻挠了挠后脑: “刚才都听见啦?一大早没睡醒,随便瞎唱的,真是有点献丑了。” 黄思雅走到后台的更衣室,换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工作服,领口的两条带子她系了三遍,系成了一个精致的小领结。 走出来的时候她从置物架上也拿了块干净的抹布,走到前辈身边,跟着一起擦起了台面,指尖把台面上的宣传单一张张理得整整齐齐: “你肯定专门学过唱歌吧?这嗓子和气息,可不像是随便唱唱的模样。我以前听学校音乐老师上课讲过,没个三五年的基本功,根本唱不出这么稳的音调。” 前辈手里的动作顿了半秒,没回头,目光落在手里擦得发亮的不锈钢台面上,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就是闲暇时刻拿来打发时间的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见她不肯多说自己的过往,黄思雅也不再追问。 她转身走到水槽边,拿起玻璃杯一个个仔细清洗,海绵蹭过杯壁发出轻轻的声响,水流顺着杯沿慢慢滑下去,在不锈钢水槽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她把洗干净的杯子倒扣在消毒架上,摆得井然有序,又转身去清点后台的原料:红茶包还剩二十八包,牛奶的保质期还有三天,珍珠圆子今早刚拆了新包装,所有东西都核对了一遍,半点差错都没有。 没一会儿,店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铃一声,缓缓飘进耳朵里。 黄思雅随手用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珠,快步走到收银台,脸上扬起早就练熟的礼貌笑容,开口的声音清清脆脆: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太多次,熟悉得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把后面的点单流程顺下来。 可抬眼看清来人的那一秒,她心里忽然蒙了一层薄薄的雾,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你怎么在这里?” 快是深秋,赵奕然穿得依旧单薄,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私服套在身上,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站在门口,比街上的人都显得清爽利落。 那头在班里出了名的狼尾发,发尾刚扫过后颈,早上出门应该是随便抓了两下,有几缕翘起来,看着少了点平时在班里的张扬,多了点漫不经心的随意。 黄思雅看着他,心里惊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儿碰到同班同学,更没想过碰到的会是他。 可她脸上却很快浮起那抹训练有素的礼貌笑容,指尖轻轻搭在收银机的边缘,声音稳得听不出半点异样: “请问您需要点什么?我们今天的桂花乌龙奶茶是新品,甜度可以调,推荐您试试。” 赵奕然看出来她不想在店里提私事,也没多追问,指尖在菜单上随便点了点,要了杯七分糖的珍珠奶茶,付完钱就转身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低头划着,没再往收银台的方向看。 奶茶做好递过去的时候,他也只是抬眼说了声谢谢,没再多说一句话。 没坐十分钟,他就把空了的奶茶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推开门,走进了风里。 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黄思雅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藏不住的尴尬,像是自己偷偷藏了很久的秘密,突然被人撞破了一角;更多的是一股不肯低头的不甘——她从小就什么都不肯落在人后,考试要考第一,作业要写得最工整,连体测跑八百米,都要咬着牙冲过终点线拿第一名。 骨子里那点傲气,从来都不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露怯、暴露半分软弱。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指尖攥着抹布,把台面上本来就没有灰尘的桌面,又反复擦了好几遍。 前辈看出了气氛里那点微妙的滞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刚洗完的玻璃杯: “怎么了?你认识他?看你刚才点单的时候,脸都绷起来了。” 黄思雅这才回过神,目光从门外的街道上收回来,抬手扶了扶有些倾斜的工作帽,她调整了好几次,才把它扶正回去。 她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声音放得很轻: “没什么,就是同班同学而已。” 前辈看着她眼底那点属于青春期女孩的、亮晶晶的傲气,像看到了几年前也才刚出来打工的自己。 前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肩膀: “我在这里做了快三年了,也遇见过不少生活里本来就认识的人。有以前的同学,有住同一个小区的邻居,一开始我也觉得别扭,躲躲藏藏的,生怕别人问东问西。可后来我慢慢想通了——我靠自己的双手站一天,泡奶茶、擦桌子、收拾卫生,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赚的,不偷不抢,不欠任何人的。在这里,他们就只是普通顾客,仅此而已。你没什么好尴尬的,更没什么好自卑的。” 说完,前辈转身拿起拖把,慢悠悠地拖起了地板,从收银台的角落一直拖到门口,动作轻快,嘴里又轻轻哼起了刚才那首歌,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根本没发生过。 黄思雅望着那道不肯停下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堵在胸口的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终于朝着前辈的方向,小声开口:“谢谢你。” 前辈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顿了半秒,拖把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干净的水痕,声音轻轻飘过来,混着水流的声响: “等你在外面待久了就会懂,人要学着把脸皮放厚一点,不是要你丢了自尊去迎合别人,而是要练出一份天塌下来也能稳稳站着的定力。别人说什么、看什么,都不重要,你自己站得直,走得正,就什么都不用怕。” 黄思雅没再回答,只是把这句话,悄悄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大半天里,店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有结伴出来逛街的小姑娘,有下班顺路买奶茶的上班族,黄思雅忙着点单、打包、递奶茶,指尖在收银机上敲得飞快,再也没空想早上的那点变故。 直到傍晚的风慢慢变凉,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她才反应过来,一天的时间,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夜里十点的钟声准时敲过,街上的店铺大多都关了门,连路边卖烧烤的小摊都收了铺。 黄思雅换下工作服收拾妥当,把今天的营业额一笔一笔核对清楚,放进收银机的抽屉里锁好。 今天前辈留下来做收尾打扫,拖完地还要把所有的工具消毒,她轻声道了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带着点深秋的寒意,路边的梧桐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落在地上晃来晃去。 脚步沉得像灌了铅,站了整整一天,小腿肚子有点发僵,她慢慢挪到电动车旁边,刚要抬腿跨上去,身后忽然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 “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可不太安全啊。” 黄思雅猛地回头,看见赵奕然的身影隐在暗处,一身黑衣服靠在不远处的树边,要是不仔细看,几乎要和夜色融在一起。 他脚边扔了两个空的奶茶杯,显然是在这儿等了不短的时间。 随着他脚步慢慢走近,黄思雅没打算多停留,只朝他淡淡笑了笑,指尖已经碰到了车钥匙:“我正准备回家 。” 可指尖还没碰到车钥匙孔,赵奕然已经几步跨到了她的身侧,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什么新鲜的事物: “看不出来,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了?你在班里成绩那么好,居然还会来奶茶店当服务员?” 黄思雅见他这架势,好似是存心要拦着自己不让走,便轻轻把车头往侧边偏了偏,抬眼望向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十分明亮: “赵奕然同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听出她话里话外的疏离,赵奕然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是被这股冷淡勾出了兴致,低笑一声,尾音里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张扬: “你是新来这家店打工的吧?我常来这儿买奶茶,喝了快两年了,之前可从没见过你。你之前在班里装得两耳不闻窗外事,原来偷偷在这儿当兼职店员啊。” 黄思雅脸上的笑意没散,语气却淡得像一身微风,半分波澜都没有: “这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吧。我靠自己的劳动赚钱,不偷不抢,没什么好说的。” “白天一进门就装不认识我,递奶茶的时候连眼神都不肯多给我一个。” 赵奕然把手臂往她车头上一搭,额前的长发垂下来,几乎要扫过她的脸颊: “我可是在这儿一直等你到现在,等了整整一天呢。” 黄思雅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侧身站到电动车另一边,避开他凑过来的身影,声音里终于浸上一层薄凉: “赵奕然同学,你刚才还说我一个人深夜在外不安全,可我看你从白天盯着我到现在,又把我拦在这里不让走,这些行为好像也算不上多安全吧?” 赵奕然眨了眨眼望着她,眼前这个女孩的眉眼和性子,和他从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从头到尾都冷静得像一潭深水,半分慌乱都没有。 他嘴角往上挑了挑,那点玩味的气息更重了: “怎么,还怕我把你拐走了?” 话音刚落,他又往前跨了一步,故意摆出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想吓她一跳。 黄思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没掀起半分浪潮。 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尖的凉意,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那些幼稚的把戏: “赵奕然同学,我到现在已经站了一整天,腿都快断了,现在很累,得回家休息了。” 说着她把电动车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带,抬腿稳稳跨了上去,指尖已经放在了转把上。 赵奕然见她这副全然无视自己的样子,撇了撇嘴“嘁”了一声,到底还是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挡在前面的路: “真没劲。” 黄思雅没再听他多言,指尖拧动转把,车顺着晚风往前滑了出去,风从耳边呼呼掠过,没一会儿就连人带车融进了沉沉的暮色里。 她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赵奕然还站在那棵树下,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一直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苏惠兰正坐在餐桌边等她,面前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焦急,听见开门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 “小雅,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些?路上是遇上什么事了?” 黄思雅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放,换好软乎乎的拖鞋,身上的寒意慢慢散了,走到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没什么事,您别担心,就是路上碰到了个同学,随口聊了两句,耽搁了点时间。” 苏惠兰听完若有所思,起身从保温桶里倒了杯热姜茶递到她手里,杯子烫得她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这样啊。你开学快一个月了,在班里还适应吗?课程跟不跟得上?和同学们都熟起来了吗?” “都挺好的,您放心,课程一点都不难,我都听得懂。我去学校主要是念书的,又不是专门去应酬社交的。” 黄思雅捧着姜茶抿了一口,辣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站了一整天的腿都好像暖了起来,连说话的语气都浸了层热意。 “话不能这么说,小雅,你这个年纪,总得有几个能说上心里话的朋友,别一门心思全扎在书本里。” 苏惠兰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今夜的明月又亮又圆,天幕一尘不染,连颗闪烁的星子都看不见。 月光洒在窗外的桂花树上,落了一地银白的碎光: “你看奶奶我年纪大了,小时候一起玩的伙伴,到如今也还常在联系。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很多时候,多一个知心人,就多一条能落脚的路,等你以后遇上难处了,就知道有个人能搭把手该有多好。” 黄思雅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夜空,月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手背上,凉沁沁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 “奶奶,您也知道,从小到大我爸妈把我能接触的人都划好了界限,放学必须准时回家,不能跟成绩差的同学玩,不能随便跟朋友出去逛街。我长这么大,确实没交过一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所有的事,我都习惯了自己扛。” “可现在不一样了呀。” 苏惠兰听出她话里藏着的委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皱纹蹭过她的衣角: “现在你住在奶奶这儿,没人要求你该和谁交朋友,你可以试着自己选喜欢的人相处,想和谁玩就和谁玩。奶奶不会逼你去迎合谁,只盼着你哪天遇上迈不过去的坎,能有几个人伸手拉你一把,这就够了。” 黄思雅没再接话,只是怔怔望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长这么大,她好像从来没完完全全为自己活过,小时候按爸妈的要求考第一,按他们的标准选朋友,按他们规划好的路往前走,日子久了,连自己心底真正想要什么,都快要看不清了。 和人搭话、认识新的人从来不难,可要真的把心敞开,让另一个人走进去,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在她心里,还有太多比交朋友更要紧的事,等着她一步步去做完。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最后对着窗里的自己浅浅笑了一下,伸手把剩下的半杯姜茶喝完,把这份没答案的心事,最终轻轻搁到了脑后。 7. 初啼 国庆收假的松弛感还没完全从校服袖口褪尽,月考最后一门的终考铃便顺着走廊漫了过来。 金属铃音撞在刷着白漆的墙面上,又折回窗内,轻轻落在黄思雅捏着笔的指节上。 她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近两小时的气,指尖轻轻抚过面前的答题卡——那上面的每一道题,她都在草稿纸上推演过两三遍,连选择题的填涂框都核对了不下两次。 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从身旁走过,答题卡被一张张收走,纸张摩擦的轻响里,那股在胸口悬了整整三天的忐忑,终于顺着呼吸缓缓松开,漫成一丝浅淡的如释重负。 她没有像周围几个同学那样趴在桌上缓神,只把文具按进笔袋拉链里,起身拎起书包就往教室走去。 廊上微风卷着香樟的落叶擦过脚踝,沿途的喧闹早已炸开,有人攥着草稿纸跳起来喊最后一道大题的结果,有人垂着肩膀哀嚎选择题错了三道,那些或喜或悲的声浪撞在她的耳边,她只微微侧了侧身,脚步没停。 刚踏进教室的门,同学们就围了上来。 几个女生拽着她的袖子问语文选择的第七题选什么,一名男生把数学试卷摊在她面前,笔尖点着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连“大学问”的称呼都喊了出来。 她书包带还挎在肩上没来得及滑下来,便侧身靠在桌边,从笔袋里摸出草稿纸,笔尖在纸上慢慢推演,把每一步思路都拆解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个问完题的人抱着本子跑回座位时,夕阳已经斜斜擦过窗沿。 黄思雅甩了甩有点发酸的手腕,把草稿纸揉成小团丢进垃圾桶,这才拎着书包回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的位置,赵奕然正斜斜倚着墙壁,窗外的落日把他的侧影描出一层浅淡是金边。 周围全是对答案的喧闹声,那些起伏的声浪如同阵阵潮水,却偏偏漫不到他的脚边。 以前这个时候,他早把校服外套往脸上一蒙,埋着头睡过去了,可今天不同,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一本摊开的资料上,目光落在纸页之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黄思雅走到他桌边,脚步顿了顿,眼角弯起一点戏谑的笑意,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桌沿: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赵奕然同学,课间不睡觉,反而翻起书来了,这可真不像你的风格。” 赵奕然的目光从书里收回来,落在她的脸上,嘴角轻轻往上勾了一点,那点懒懒散散的笑意瞬间涌出来: “怎么,只许你天天埋着头刷题,就不许我也偶尔努力一下?” 黄思雅没再接话,转过身把书包放在椅背上,开始慢慢整理书桌上堆得老高的试卷,把它们按科目理成井井有条的几摞。 指尖把最后一张数学试卷抚平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面上的夕阳: “就是……你那本书,好像放倒了。” 赵奕然的身子猛地直了起来,低头看向面前摊着的资料。 白纸黑字全是倒着的,一行行字像在往桌底沉去。 他几乎是立刻伸手把书转了过来,指尖蹭过书页的时候带起一点轻响,那股平时做什么都行云流水的利落忽然散了,手忙脚乱得连书页都蹭皱了一点: “哪有……你看错了。” 黄思雅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两瓣月牙,没再戳破他。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由远及近,哒哒哒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教室里的喧闹声不自觉低了下去。 姜敏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沓印着浅蓝花纹的白纸,她把白纸往讲台上轻轻一放,指尖敲了敲桌面,最后几个还在争论答案的声音也立刻停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叶的声响。 “同学们,月考已经结束了。” 她的声音温和,扫过台下一张张还带着考试余倦的脸: “考过的题目、算过的分数,咱们先暂时放一放,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要通知大家。” 说着,她把那沓白纸举起来晃了晃,纸页在灯下泛着软和的光,她的脸上漾开一抹笑意: “随着新学期开始,校音乐社明天就要开始招新选拔了。无论你是喜欢唱歌、会弹钢琴,还是能玩吉他、会打架子鼓,哪怕只是想试试,都可以来我这里领报名表。” 黄思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从小到大,父母给她报过数不清的兴趣班,只有声乐课,是她每周最盼着去的时刻。 站在钢琴旁跟着老师的伴奏开嗓的时候,风从琴房的窗子里吹进来,拂动她的发梢,那是她为数不多能完全卸下试卷和排名的时刻。 她心里的梦想一直清清楚楚——以她现在的成绩,考去重点大学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事,可她真正盼着的,是有一天能站在聚光灯下,让自己的声音穿过人群,落在每一个愿意听的人的耳边。 赵奕然把她眼底那点快要溢出来的跃动看在眼里,指尖轻轻在她桌边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是总自己喜欢唱歌吗?这么好的机会,不去试试?” 黄思雅的目光还黏在讲台上那沓浅蓝色的报名表上,嘴角慢慢漾开一个温婉的笑,宛若风拂开了水面的涟漪: “那是自然,这可是个绝佳的表现机会。”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赵奕然的脸上,眼底闪烁着一丝亮晶晶的光: “你的吉他也弹得不错,要不要也一起去试试?” 见她主动凑过来跟自己说话,赵奕然眼里那点漫不经心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身子往她这边微微倾了倾,眼底藏着点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 “怎么,你这么想让我陪你一起去?” 黄思雅被他这副见缝插针的模样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他摊在桌上刚摆正的资料: “我只是觉得,你那手吉他技艺那么优秀,要是一直藏着没人听,也没个地方能好好展示一下,岂不是也太可惜了?” 赵奕然眼里那点亮起来的光沉了下去,没等到想听到的那句回答,便又默默把身子收了回去,重新靠回窗边,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书页的边缘。 下课铃刚响,黄思雅就起身走到讲台边,从姜敏手里领了一张报名表,一笔一划填好自己的名字和班级,连特长那一栏,都认认真真写下了“声乐”两个字。 晚上回到家,她站在穿衣镜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里的自己,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琴房。 声乐老师站在她身旁,指尖轻轻扶着她的后背,帮她调整呼吸的节奏,温声提醒她“气沉下来,声音要像从心底飘出来一样”。 她对着镜子慢慢开嗓,熟悉的旋律从喉咙里漫出来,落在安静的房间里,这一次,她知道自己终于要为藏了这么多年的热爱,迈出实实在在的一步。 寒露过后,风里早就浸满了深秋的冰凉,连正午的太阳都带不走空气里那股清冽的冷意。 黄思雅攥着装伴奏的U盘,按着通知的地址走到音乐社所在的活动室门前,指尖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早已经聚满了人,都是各个班级来参加选拔的新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人小声哼着待会儿要唱的旋律,有人指尖在空气里虚按着吉他的和弦,连从窗缝钻进来的冷风,都沾了满室少年的鲜活气息。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赵奕然。 他还是那副独来独往的样子,靠在墙边上,任由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翘,也没跟周围任何人搭话,像一帧安静的侧影,和喧闹的人群隔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黄思雅没走过去打扰他,在靠墙的位置找了个空当站定,指尖把U盘攥得有点发烫,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着要唱的歌词,连周围人聊的曲目都没太听清。 没过多久,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老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衣着校服的女生,身姿挺拔,气质大方。 男老师轻轻拍了拍手,喧闹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渐弱键,一点点安静下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活动室里稳稳传开: “大家好,我是校音乐社的指导老师,沈砚秋。我身边这位,是音乐社的现任社长兼钢琴手,秦韵音。” 秦韵音笑着朝大家挥了挥手,眉眼温和,台下响起几阵零星的掌声。 沈砚秋点了点头,补充道: “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同学,就上来展示自己准备的节目,表演完就可以先回教室了。最终的入选名单,我们会统一贴在学校正门的公告栏上,大家留意看就好。” 黄思雅没抬头,思绪早飘回了昨晚练歌的时刻——她站在窗前,对着满天的星空唱了一遍又一遍,连风都停下来听了一曲。 她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秦韵音,目光正轻轻落在她的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沈砚秋翻开手里的名单,目光扫过第一行,声音清晰地落下来: “第一位,高一14班的黄思雅同学。” 黄思雅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沈砚秋的视线里,她完全没料到自己会是第一个。 她攥着U盘快步穿过人群,走到沈砚秋面前,把U盘递过去,指尖因为有点紧张微微泛凉: “老师,我是。” 说罢,沈砚秋带着众人退到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活动室中央,忽然就空出了一小片只属于她的天地。 熟悉的前奏顺着音箱漫出来,浅淡的暖光从头顶落下来,轻轻把她和立麦一同圈在了里面。 钢琴声像浸了昨夜檐角的寒露,慢悠悠地淌过安静的观众席,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跟着慢了半拍。 她指尖刚触到麦架冰凉的金属表面,第一句“Idon'twabehind”(我不愿被岁月抛在身后)就轻轻飘了出来—— 没有刻意拔高的亮嗓,声线里带着点从过往岁月里磨出来的微哑,仿佛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困了太久,第一次撬开窗缝时,风刮过干涩喉咙的质感。 主歌部分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有指节慢慢攥紧麦架,骨节泛出一点浅白的青色。 “Distancewasafriendofmigbreathinaweboflies.”(疏离曾是我最默契的旧友,在谎言织就的罗网里偷存一息) 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在轻轻掀开那些藏在试卷和排名背后的日子:连轴转的日程里,她像被履带推着狂奔的人,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要掐着秒表算时间。 “Ridingwaves,pyingacrobat.Shadowboxiherhalf.Learninghowtoreact.”(在人潮浪尖如履薄冰,与另一面暗自较劲,逼着自己练出无懈可击的应答) 她像在生活的钢丝上走了太久的人,对着父母“唱歌不能当饭吃”的质疑反复试探,这些沉在心底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情绪,顺着低音一点点从歌声里渗出来,连台下原本细碎的私语声,都悄悄沉了下去。 直到鼓点轰然撞开,她原本微微含着的肩膀猛地往后一展,像折了很久的翅膀终于舒展开筋骨。 “Catgmybreath.Lettingitgmycheekforthesakeoftheshow.”(此刻我要深吸一口气,把所有负重尽数放空,再也不为一场表演,强撑着伪装的面容) 这句歌词从喉咙里冲出来,没有半分刻意炫技的痕迹,全是攒了很久的力量,如同沉在水底熬了许久的人,终于拼尽全力撞破冰面,带着凉意的风瞬间灌满整个胸腔,把所有堵在喉咙里的窒息感冲得一干二净。 “Nowthatyouknowooldwhat'ssupposedtht.”(如今你该看清,这是我的人生,从不由旁人定义对错) 她抬眼看向台下,眼神里没有半分挑衅,只有熬了很久之后终于想通的笃定——她再也不需要别人来定义,什么才是“正确”的人生。 第二段主歌的旋律重新响起,她的声线里悄悄多了点松快的暖意。 “AddictedtotheloveIfound.Heavyheartnowaweightlessakingtimefortheohatt.I'llspeofmylife.”(我沉溺于这份寻到的热爱,曾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心,如今却轻作流云一缕。我会好好珍惜余下的时光,把它们留给真正值得的人) 歌声像在轻声诉说那些支撑她走下来的心愿:要把时间留给真正重要的热爱,要在走过的每段路上,都留下属于自己的脚印。 “Laughinghardwiththewindowsdown.Leavingfootprintsallovertown.Keepingfaithkarmaesaround.”(我要冲破四壁放声大笑,在世上留下独属于我的脚印。我要守住心底的信念,相信善意终会循光而来) 最后一遍副歌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她踩着节拍轻轻挥动着手臂,歌声里裹着的那股爽利,顺着音响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Nooneeback.Iain'tgottimeforthat.Woemgetmedown.It'sallsosimplenow.”(没人能将我绊倒,我早已没空为琐事耗神。我绝不会被他们拖垮,此刻万事皆明,前路坦荡) 最后一个长音稳稳收住,她没有立刻鞠躬,就站在光里微微张着嘴喘气,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额角沾了一点薄汗,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光。 那不是唱完歌后的疲惫,是终于把自己从所有裹挟和旁人的期待里捞出来的松弛——她终于接住了那口迟来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呼吸。 后排的同学们还没完全从歌声里回过神,坐在最前面的沈砚秋已经率先轻轻拍起了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肯定与欣赏,那份藏在眼神里的赞许,几乎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选拔的结果。 周围的人这才缓缓从方才的旋律里抽离出来,浪潮般的掌声瞬间漫过整个房间。 黄思雅弯下腰,对着台下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可等她直起身子望向面前的人群,目光划过沈砚秋的身影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坐在一旁的秦韵音身上。 她的心脏猛地顿了半拍,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哪怕此刻对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奶茶店里的那位前辈。 8. 余音 “探访天际的家乡,你是我的翅膀。背上那充满希望的行囊,追寻着理想——” 最后一缕歌声飞出窗沿时,只剩秦韵音指下的尾奏在琴键上缓缓流淌。 《天空之城》的旋律顺着教室的木纹漫开,轻轻落进音乐社每个人的耳里,好似深秋午后最软的一阵风掠过人的发梢,连悬在窗边的半旧风铃都跟着微微颤动,发出了几不可闻的轻响。 满室的人声、脚步声都跟着这旋律慢了下来,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教室,瞬间静得只剩琴音在空气里缭绕。 曲声落定,最后一个音符在琴房的白墙上撞出细碎的回音,慢慢消散在半开的窗缝里。 站在一旁的沈砚秋轻轻拍了两下手掌,眼镜片在窗边漏进来的秋阳里泛着点温和的亮光,声音放得平缓: “这几天大家排练得都不错,尤其是新来的高一社员们,适应得很快。要是还有什么没弄懂的,不管是乐理知识还是发声技巧,随时来问我和社长就好。”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钢琴前那道安静的背影上。 秦韵音的指尖还停在最后一个琴键上,指节因为常年练琴带着点薄茧,她缓缓直起身转过来,朝众人递来一抹温和的微笑,灯光落在她的眼底,好似盛了半盏清茶。 黄思雅安安静静地站在合唱队里,望着秦韵音几乎融在暖光里的身影——奶茶店里的她总戴着一顶棕色的工作帽,把头发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黄思雅只当她是个利落沉稳的兼职前辈。 直到如今没了那顶帽子,她才看清那人的头发,一条长长的麻花辫从左肩垂下来,安安静静地搭在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出一点柔和的弧度。 身上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袖口还沾着一点浅淡的钢琴薄灰,比起奶茶店里那个永远从容应对订单的“前辈”,多了几分属于青春校园的鲜活气息。 只是这几天相处下来,秦韵音待她和旁人并无两样:清点人数时念到她的名字,语气平平稳稳,没有半分波澜;训练结束后,秦韵音总留到最后收拾散落的琴谱和矿泉水瓶,哪怕黄思雅好几次朝她递去想搭话的眼神,也只换来一个礼貌得体的微笑,仿佛微风掠过水面,没留下半分多余的痕迹。 黄思雅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看着秦韵音低头整理谱子的侧脸,又悄悄咽了回去。 “好了,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大家发展兴趣的同时,也别落下学业,下次的月考别因为排练掉了名次,不然你们班主任该来找我这个音乐老师算账了——没别的事就先回教室吧。” 沈砚秋话音刚落,社员们哄的一声笑起来,三三两两结伴勾着肩走出了门,打闹声顺着走廊飘向了远方。 方才还满是人声的教室,不过几分钟就空了下来,只剩散落的几张谱纸被风刮得轻轻蹭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韵音照旧留了下来,从门后拿起扫帚,和沈砚秋一起收拾场地,顺便聊起这一批新入社的孩子。 沈砚秋低头翻着手里的花名册,指尖轻轻落在一个用红笔圈过的名字上: “合唱队新来的那个女生,叫黄思雅的,表现很不错。上次她一开口,整个教室都静了,音准稳,音色亮,唱功比其他新人都要突出,是个好苗子。” 秦韵音笑了笑,手里的扫帚没停,把墙角的一点碎纸屑扫进簸箕: “是海选那天第一个上场的女生吧?当时她站在台上,连话筒都没调试,开口唱的那首歌就很动人,我当时就记住她了。” “嗯,是个有才华的,基础好,人也肯练,以后有机会可以多带带她,下次市里的中学生合唱比赛,说不定能让她当领唱。” 沈砚秋说着,轻轻走到她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韵音啊,你也早点回教室吧。高三了,学业紧,这些锁门扫地的杂事以后交给我来收拾就好,别总自己熬到最后。” 秦韵音把簸箕里的碎纸倒进垃圾桶,转身抬手顺了顺垂在胸前滑开的麻花辫,指尖把辫梢散出来的几缕碎发别回辫子里: “我做惯这些了,不碍事。以前初中的时候做值日,也是我留到最后锁门,早就顺手了。您也别担心,高考和省统考的报名我都在教务处弄好了,艺考在明年一月,现在还有时间,我还没到慌的时候。” “也是,你这手钢琴,是我教这么多年书里,见过最有灵气的。别人练十遍才能磨顺的段落,你两三遍就能弹出味道来,我自然放心。” 话说到这儿,沈砚秋的眉宇间还是浮起一丝浅淡的忧虑,他望着秦韵音眼底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开口: “对了,上次跟你说的奖学金和助学金的事,你跟班主任提过了吗?你的情况特殊,能申请的补助尽量都申请,别硬扛着不说。” 这话像一阵细风,轻轻掠过秦韵音的心底,漾开几缕极淡的涟漪。 她抬手掸了掸校服袖子上沾的一点灰尘,指尖在布料上轻轻蹭了蹭: “助学金那边,班主任上周就帮我提交申请了,说这周差不多就能批下来。奖学金的事,是针对专业课统考的专项奖学金,流程要复杂些,还得我自己抽空去行政楼跑几趟,把材料交上去。” 沈砚秋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力道不重,却很稳,像给她递了一点无声的支撑: “你的专业课我一点都不担心,这么多年你泡在琴房的时间,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文化课还得再多花点心思,别掉以轻心,往年不少艺术生就是专业过了,文化课卡了线,最后留下遗憾。” 说着便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把放在钢琴上的书包递到她手里: “快回去吧,别耽误了下一节课,晚了数学老师又要站在教室门口点名了。” 秦韵音没再多说,把书包往肩上挎了挎,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跨出了教室的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室内残留的琴声和暖意隔在了里面。 已是深秋,窗外的太阳早没了夏天的燥热,风裹着操场边银杏叶的清苦香气吹了过来。 她穿得不算单薄,校服里面还套了件毛衣,可踏出门口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轻轻拢了拢衣襟,把敞开的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两格。 走廊里的地砖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还留着点淡淡的温度,她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刚要转身往楼梯口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迟疑,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轻轻飘了过来: “前辈……不对,社长。” 她侧过头,看见黄思雅站在楼梯口的窗边,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撩起她及背的长发,在空气里轻轻晃着,发梢扫过窗台上飘落的几片银杏,把叶子卷得打了个转。 秦韵音的脸上没露出半分意外,她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就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黄思雅靠在走廊的墙边,没跟其他社员一起走。 她笑了笑,慢慢走到她面前,麻花辫随着脚步轻轻晃了晃: “怎么还没走?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黄思雅见她神色平静,没半分多余的波澜,之前在奶茶店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一点,声音却不由得微微发紧: “社长,真没想到这么巧,我们居然是同一个学校的。之前在奶茶店里和你相处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至少已经是大学生了……” “不用这么拘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社团里没那么多规矩。” 秦韵音笑着摆了摆手,垂在胸前的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你现在可是老沈眼里的大红人,他刚才还在跟我夸你唱功好,说下次市里的合唱比赛,打算让你试试领唱的位置。” “真的吗?” 黄思雅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落了两点细碎的星光,方才绷着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连声音里都带了点雀跃的颤意。 “其实你钢琴弹得也特别好,我虽然没专门学过,可看着你手指在琴键上走得那么顺畅,连一点停顿都没有,就知道你背地里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秦韵音的目光顺着走廊往窗外飘去,风裹着远处教室里传来的朗朗书声,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回望过往的平淡: “我确实学了很多年,从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摸到琴键开始。也多亏老沈一直耐心教我,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基础不算好,是他每天放学后留我下来补乐理,不然也不会有现在这点水平。” “说起来……我刚才在门外,不小心听到了一言半句。” 黄思雅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更软,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真切关心, “你是艺术生对不对?之前你也跟我说过,在那家奶 茶店做了快三年,每次放假也要去打工到很晚……是不是经济上有点困难?” 秦韵音望着她眼里毫无防备的赤诚,仿佛看见了刚入社会时的自己,她只是轻轻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的温度暖暖的: “上高中前我就打定主意走艺考这条路了。按社团规定,升到高三本来是要自动退社专心备考的,是老沈破例把我留了下来,说音乐社的琴房随时给我留着练琴。” 见她不愿多提私事,黄思雅也很识趣地不再追问,她不想让秦韵音觉得被冒犯,语气一下子松快下来,露出个明朗的笑: “韵音姐,以后不管是在奶茶店,还是在音乐社,我都想多跟你学一点,你可别嫌我麻烦呀。下次打扫教室我也可以留下来帮你,就你和沈老师收拾太辛苦了。” 说罢,她侧过身把楼梯让开,望着秦韵音渐渐融在光影里的轮廓,轻轻弯了弯眼睛笑到。 秦韵音没再多停留,只抛下一句轻得像风擦过耳边的“回见”,脚步声便淡了下去,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黄思雅紧跟着也下了楼。 正午的秋光软融融地落在发梢,像一把温柔的木梳,顺着肩头、后背,慢慢把整个人都裹在一片暖里。 脚边的银杏叶被风卷着飞起,她弯腰捡起一片,金黄的叶片边缘带着点浅褐的纹路,阳光透过来,甚至能看见清晰的叶脉。 “磨蹭到这会儿才出来,躲里面干什么好事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黄思雅手里的银杏叶差点没拿稳,她先是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才缓缓回过头。 赵奕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怀里抱着那把他上次弹的吉他,琴身的木纹在秋阳下闪烁着着细碎的光,连琴弦都泛着点明亮。 他的长发被风刮得有点凌乱,垂下来半遮住了眉眼。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额前的长发捋到脑后,朝他露出一个分寸刚好的笑,语气里带着点局促: “赵奕然同学,你以后能不能别总这样突然冒出来?好几次都差点被你吓到,我会感到不安的。” 赵奕然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片金黄的银杏叶上,一双丹凤眼微微弯起,带出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我可没那闲工夫,不过是顺路经过,看见你站在这儿发呆而已。” 黄思雅不想在这儿跟他多耗,远处教学楼的预备铃已经隐隐约约飘了过来,她把银杏叶塞进校服口袋,只淡淡地开口: “找我有事吗?再不回教室,姜老师可就要化身灭绝师太发飙了,上次迟到的那个男生,可是被她罚站了整整一节课。” “少来,现在时间还早着呢。” 他往前迈了半步,把怀里的吉他往她眼前抬了抬,琴身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 “今天排练的几个和弦转换我还没摸熟,节奏总是卡不准,你陪我去搭个手,唱两遍帮我找找感觉。” 他额前的长发被风一吹,几乎要扫过她的脸颊,带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黄思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你自己对着节拍器练不行吗?我教室里还有一堆数学卷子和英语单词没写完,下午就要收作业了。” “拜托,我弹的是合唱伴奏,没人跟着唱,和弦练得再顺也没用,根本卡不准和人声配合的节奏。” 赵奕然微微垂着眼注视着她,那眼神像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带着点不容推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吉他的面板: “这不就有你这个现成的合唱队主力在这儿?别人想陪我练,我还不乐意呢。” 黄思雅不喜欢他这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好像所有人都该顺着他的心意似的。 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鬓角别到耳后,只轻轻笑了笑,语气却没半分转圜的余地: “赵奕然同学,我今天真的还有别的安排,作业真的要赶不完了,不然等下次有空,我再陪你练?”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快步走了,没给他再多说半句挽留的机会,帆布鞋踩过落满银杏叶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教学楼前往来的人群里。 赵奕然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把吉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一声零散的单音在风里渐渐飘远。 9. 弦温 “高一女子400米接力赛即将开始!” 广播里的话音还飘在运动场的风里,发令枪的脆响便骤然撕裂了早晨的空气。 看台上攒动的人头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像浪涛似的一层叠着一层往跑道上涌去,几个挤在跑道边的同班同学身子探得几乎要越过护栏,脚步跟着移动的身影往前蹭,连胳膊都下意识地往前伸,仿佛这样就能把无形的力气直接递到奔跑的人手里。 黄思雅站在第二棒的接棒区,目光稳稳锁着朝自己逼近的前一棒队友。 耳边的风声混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微微压低重心,指尖虚虚虚地张着,等接力棒的凉意刚触到指腹的瞬间,整个人已经像离弦的箭那样冲了出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把她脑后的长发吹得直直向后扬,连发梢都带着往前的弧度,刚才还被拉开的一点距离,竟被她凭着一股劲一点点追了回来。 “黄思雅加油!” “思雅姐冲啊!” 熟悉的喊声从跑道两侧撞过来,她却抽不出半分神去回应,肺里灌着带有秋阳温度的空气,脚下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有力。 直到掌心的接力棒稳稳落进第三棒同学手里的那一刻,她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下来,脚步踉跄着缓了缓,扶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远处的人群还在追着最后几棒的选手奔跑,嘈杂的脚步声混着喊声渐渐飘远。 黄思雅直起身,抬手把散到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又将垂在脸颊边的两缕长发轻轻拢到后脑,指尖蹭过皮肤上的薄汗,她抬眼望向那些融在浅金色秋光里狂奔的身影,嘴角悄悄漾开一个极淡的微笑。 运动会的喧闹是漫无边际的。 广播里循环播报着赛事通知,操场的大喇叭放着节奏明快的背景音乐,时不时有抱着号码布、攥着钉鞋的同学从她身侧跑过,嘴里还碎碎念着即将上场的比赛项目。 黄思雅顺着跑道边的树荫慢慢走过,最后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停住了脚步,浓密的枝叶像一把撑开的伞,把她整个人都罩在凉丝丝的阴影里。 她从书包里摸出毛巾,轻轻擦去颈侧还在往下淌的汗水,明明已经到了霜降的节气,风里都带着清冽的凉意,可刚才奔跑时攒在骨血里的那股青春的热烈,还在胸口微微发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终点线的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的欢呼,此起彼伏的喊声里,她听清了他们班的名字——是第二名。 周围的同学哗啦一声往终点涌去,闹着笑着要把参赛的人抛起来庆祝,黄思雅却没有凑过去。 她只是从书包里翻出一块硬垫板,又抽出一张印满习题的试卷,最后把黑笔搁在纸边,轻轻撩开垂落到卷面的一缕头发,笔尖落下去,纸上便响起了细碎的沙沙声。 正午的太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束金辉落在试卷上,在黑白的字迹间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她笔尖划过最后一道选择题的选项,刚要翻页,眼前的光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突如其来的阴影让纸上的字迹瞬间暗了下去。 “这么聒噪的场合都能静下心来用功,你当真是与旁人不大一样。”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黄思雅微微抬眼,撞进赵奕然垂下来的视线里。 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肩上斜放的吉他带松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气息,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很少见的清亮欣赏。 他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指节间捏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沁人的凉意。 “喝口吧,方才要不是你接第二棒的时候追得快,我们班可真要落到倒数去了。” 黄思雅的目光在那瓶水上停了一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 “不用了,我自己带了水。” 她说着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还留着温水的余温,她晃了晃,便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了试卷的空白处。 看着她这副始终带着点疏离的模样,赵奕然也没再劝,索性往旁边挪了半步,挨着她身旁的树干就坐了下来。 他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后背往粗糙的树皮上一靠,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埋在光影里的侧脸: “你就这么喜欢学习啊?这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看着都费眼睛,真不知道有什么吸引人的。” 黄思雅手里的笔没停,只是笔尖在纸面上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声音轻却十分清晰: “赵奕然同学,看人看事总不能以偏概全,况且咱们这所学校里,愿意把时间花在书本上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赵奕然转头看着她,她用垫板卡着试卷搁在膝头,身子随着笔尖移动的幅度轻轻晃着,一头深黑的长发仿佛柔软的墨色瀑布,一半落在肩前,一半垂在身后,发梢扫过纸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少年特有的随性: “都说高处不胜寒,可我看班上这些尖子生里,也就你天天独来独往,连个凑在一起说笑的朋友都没有。” 黄思雅停下笔,把写完的试卷轻轻折好放进书包,又抽出一本新的练习册平摊在垫板上,指尖轻轻按了按页角: “孤独在我眼里从来不是坏事。人们总说知己在精不在多,与其把时间耗在敷衍的寒暄和无用的社交上,倒不如把精力留给真正重要的事。” 赵奕然望着她,树影在她的侧脸上晃出细碎的纹路,她整个人像裹在一层薄薄的光雾里,看着安静,却又让人觉得捉摸不透。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那依你看,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总不能就只是天天埋着头刷题吧。” 黄思雅这次彻底停下了动作,她转过脸,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睛亮得像盛着秋空的阳光: “话说回来,赵奕然同学在班上不也几乎没什么来往密切的人吗?你又是为了什么?” 被她一句话反将一军,赵奕然非但没有一丝窘迫,反而笑得更开了。 他把后背往树干上又蹭了蹭,抬眼望向头顶铺陈开的蔚蓝天空,云丝像薄纱似的飘在远方的天际: “我这人性子就这样,懒得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来往——你是难得一个我稍微看得入眼的人。”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黄思雅的嘴角弯了弯,指尖轻轻翻过练习册的一页: “只是……你今天特意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送瓶水、说这些话吧?” 听出她语气里那点想结束对话的意思,赵奕然连忙把肩上挂着的吉他摘了下来,拎着琴颈往她面前轻轻晃了晃,琴弦被晃出一点细碎的嗡鸣: “上次我就跟你说,想让你陪我练练,你说等以后有机会,现在运动会没课没作业的,总该兑现诺言了吧?” 吉他几乎要递到她跟前,黄思雅下意识地往后微微躲了躲,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我刚跑完接力赛,胳膊腿都还酸着呢,哪还有力气唱歌。” 说到这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尾带着点疑惑看向他: “我记得你不是也报了男子100米短跑吗?怎么不去起点那边准备准备?” 赵奕然脸上露出个戏谑的笑,抬手把垂到额前的几缕碎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早就跑完了,你没看见?” 黄思雅脸上一贯从容的表情顿了顿,一丝极淡的尴尬漫上来,她的指尖轻轻扣了扣塑胶跑道上细小的颗粒,声音放轻了些: “原来如此,那……结果怎么样?” 赵奕然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大半,他把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明摆着不服气的模样,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输了比赛的憋屈: “和你一样。” 风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吹过来,带着远处操场的喧闹声,黄思雅愣了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和你一样”,指的是刚才她负责的第二棒——也是追着前面的人跑,拼尽了全力,却终究没拿到第一。 她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刚才还在笔尖下紧绷的情绪忽然就松了,嘴角的笑意比刚才真切了几分,落在秋阳里,轻得像风拂过梧桐叶的弧度。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吉他的金属弦钮,语气里带着点没散的不甘: “那第一名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冲线的时候把我甩了小半圈。我后来听裁判念叨,那人还是我们隔壁十五班的,差个零点几秒就破了尘封几年的校记录。” 话音刚落,他忽然转过脸看向黄思雅,眉梢微微挑着,摆出一副明晃晃的“鄙夷”模样,眼尾却藏着点没说出口的委屈: “我冲线的时候,跑道边咱们半个班的人都在扯着嗓子喊我名字,欢呼声快把我耳朵震聋了,你居然半分目光都没分给我。” 一阵带着清香的风轻轻擦过黄思雅的侧脸,她下意识抬手把垂到颊边的长发撩起来,发丝恰好半挡在眼前,悄悄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 安,声音却轻得宛若落在叶面上的光斑: “可能……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想接力赛的接棒时机,没顾得上往终点那边看吧。” 眼见她说完这话,目光又要落回膝头摊开的练习册上,赵奕然立刻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几步就走到她面前站定,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她躲开的直白: “你不愿陪我唱也就算了,那我单独弹一首给你听,总不算过分吧?” 黄思雅抬眼就撞进他亮得惊人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正午的日光,明摆着是不得到应允就不肯罢休的模样。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头,把捏着笔的指尖悄悄松了松。 正午的太阳把红色塑胶跑道晒得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橡胶香。 梧桐树冠铺开的浓荫在脚边织成一片完整的凉地,连平时总吵着闹着的微风,此刻擦过叶尖的声响都放轻了音量,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赵奕然斜倚在身后粗糙的梧桐树干上,吉他稳稳横在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先轻轻拨出一串慢半拍的前奏,沉缓又稳当的旋律顺着树荫的边缘缓缓漫开,把周遭的喧闹都悄悄隔在了几步之外。 他垂着眼,视线牢牢落在泛着暖光的琴弦上,清透的少年嗓音裹着晒透了秋阳的温度,轻轻落了下来。 “谁把谁的灵魂装进谁的身体,谁把谁的身体变成囹圄囚禁自己。” 枝桠间的鸟鸣被他的歌声压得很轻,跑道上远处晃眼的亮白光斑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扫弦的节奏放得格外轻柔,每一个音却都落得郑重,像是把那些平日里没机会说出口的笃定,全都顺着震颤的琴弦一点点递了出来。 “乱世总是最不缺耳语,哪种美丽会换来妒忌,你并没有罪,有罪是这世界。” 唱到这里,他指尖的力度悄悄添了几分,抬眼往黄思雅的方向飞快扫了半秒,视线没敢在她脸上多停留,又立刻落回了泛着闪光的琴弦上。 树荫遮不住的耳尖,悄悄泛上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晕,旋律里藏着的那点不肯妥协的尾音,顺着风轻轻撞在了她的耳边。 “生而为人无罪,你不需要抱歉。” 副歌的旋律慢慢升起来,没有半分刻意的喧嚣,像只在这一方被梧桐荫罩住的小天地里缓缓铺开。 吉他温润的木质音色裹着身边淡淡的梧桐叶香,把所有堵在胸口的闷意,都顺着旋律一点点揉散在风里。 “哪朵玫瑰没有荆棘,最好的报复是美丽,最美的盛开是反击。” 他的指尖扫过最后几串和弦,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飞了落在吉他面板上的细碎光斑,每一个字都带着实打实的温度,没有半分敷衍的意味。 “别让谁去改变了你,你是你或是你都行,会有人全心的爱你。” 最后一个音轻轻落定,赵奕然的指尖停在弦上没动,琴弦的余振在正午难得的静里轻轻晃了好几秒,连落在深棕色琴身上的阳光碎影,都跟着那点没散的余韵轻轻颤了颤。 直到他方才还浸在旋律里的眼眸慢慢睁开,黄思雅才轻轻抬起手,指尖轻叩着掌心拍了几下,眼底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 “赵奕然同学,你吉他弹得很稳,歌唱得也很好听。” 她说着,弯腰把膝头摊开的练习册一页页理平,轻轻塞进书包的夹层里,指尖勾着书包带慢慢站起身。 树荫落在她的肩头,声音里带着点和刚才的暖意截然不同的疏离: “不过,你以后不用在我身上花这么多心思了,我真的不需要。” 赵奕然看着她已经直起的、像是下一秒就要转身离开的身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可那点情绪沉得太快,没等被人捕捉到,就被他惯常的那副戏谑的笑盖了过去。 他勾了勾嘴角,语气装得满不在乎: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就是一个人待着太无聊,找你随便解解闷罢了。” 黄思雅没再说多余的话,只是又朝他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好似蜻蜓点水: “但还是要谢谢你。而且你在音乐上的才华,根本不比我逊色多少,甚至比我还要耀眼。” 话音落定,她抬手把滑到胳膊处的书包带重新往上提了提,风卷着她身后的长发轻轻扬起来一点,她踩着被梧桐叶剪碎的光斑,一步一步朝着不远处静立的教学楼走去,背影很快就融进了楼前浅淡的秋光里。 赵奕然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刚才还挂在脸上的戏谑慢慢淡了下去,只剩琴弦上的余温,还留在他发烫的指腹上。 10. 授钥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秦韵音的指尖落在琴键上时,流动的音符便先一步漫了开来。 她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起落翻飞,像一群振翅的蝴蝶,把那段悠扬婉转的间奏揉进舞台暖融融的空气里,顺着灯光的缝隙,一点点往台下的观众席飘去。 不远处的指挥手腕轻轻一扬,银亮的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浅弧,尖端稳稳落定,恰好停在黄思雅的面前。 刹那间,几束聚光灯同时收拢过来,像一捧暖而亮的潮水,将她整个人轻轻托在中央。 黄思雅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带着松香与舞台地毯气息的微风,脸上那抹练了无数次的灿烂笑容没有半分动摇。 她将双手轻轻贴在胸前,仿佛一个在暮色里对着星光祷告的虔诚修女,顺着从琴键上淌下来的旋律,缓缓抬眼,对着话筒唱出了那句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的歌词: “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追逐的年轻歌声多嘹亮。我终于翱翔,用心凝望不害怕,哪里会有风就飞多远吧。” 可就在那一瞬间,斜后方忽然扫来一束格外刺眼的灯光,如同一根细锐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眼底。 黄思雅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开,喉咙里那股攒足了的气息忽然乱了节奏,等她反应过来时,本该稳稳托住的高音已经破了—— 那声带着颤意的走音,好似一粒细沙落进盛满温水的玻璃杯里,在整个安静下来的舞台上,清清楚楚地漾开。 立冬刚过,风里已经裹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街边的行人都换上了厚实的棉衣,把领口竖起来挡住往脖子里钻的冷风。 即便到了正午,头顶那轮太阳也早没了盛夏时的滚烫,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天上,洒下的光暖得克制,连落在人的肩头上都轻了几分。 黄思雅换好奶茶店的工作服,手里攥着抹布,慢慢擦着几张临窗的茶几。 她的眼神是空的,指尖擦过桌面木纹的触感像隔着一层薄雾,整个人还沉在昨晚舞台上那片晃眼的灯光里走不出来。 等她回过神时,手里的抹布已经滑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在冰凉的地砖上。 秦韵音抱着一摞打包杯从杂物间走出来,恰好看见她蹲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那块抹布上,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 她轻轻走过去,弯腰把抹布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抬手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钻去心里: “没关系的,你第一次和音乐社的大家一起上台,还站在主唱的位置——你已经比很多站在台下不敢开口的人出色太多了。” 黄思雅抬起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意还没漫到眼底就散了。 她慢慢走回前台,把胳膊撑在冰凉的台面上,下巴抵着手背,对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愣愣出神。 她从前以为这会是个刚好的机会,只要站在那片灯光里,把练了无数次的歌唱出来,就能让所有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就能像从前那样变成人群里被目光围住的人。 可她没料到,这场她在心里彩排了几百遍的“亮相”,最后没成照亮自己曙光,反倒成了一道轻轻硌在心上的疤痕。 黄思雅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现实从来不会像幕后那样,给你一遍又一遍重来的机会。 从前那些一帆风顺的日子,那些开口就被夸奖的时刻,原来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光斑,风一吹就散了。 所谓能稳稳站住的未来,从来都不是靠一次耀眼的登台就能换来的。 “咳咳,小姐?小姐?” 一个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她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黄思雅猛地转头,看见一位女士站在前台,指尖轻轻敲着玻璃台面,眉头微微蹙着,脸上是等了很久的困惑。 “啊……不好意思,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黄思雅立刻直起身,把那点还没消散的失神压下去,露出惯常的礼貌笑容,可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笑意有点僵硬,宛若被风冻住了片刻。 “我站在这里至少半分钟了。” 女士的声音带着点锐利: “你们店里的店员上班的时候,都可以这样无视站在台前的顾客吗?” 黄思雅的指尖在台面上轻轻攥了一下,她知道是自己不对,只能微微弯了弯腰,认认真真地道歉: “实在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今天风凉,您要不要试试我们的姜枣茶,暖着手也暖身子。” 对面的人却没接话,只是抬手慢慢摘下了墨镜,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点明明白白的鄙夷: “小姐,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的工作态度?我很赶时间的,你知不知道一分钟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一丝闷意从黄思雅的胸口浮上来,她的眼睛里掠过一点藏不住的委屈,刚要开口说一句“我已经道歉了”,身后忽然传来秦韵音的声音。 她从卫生间走出来,脚步稳稳的,走到黄思雅身边,对着那位女士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不软弱: “实在不好意思,她是刚来没多久的新人,方才分心了,您别和她计较。您既然赶时间,在这里多费口舌反而更耽误事,不如直接告诉我们您想点什么?” 说着,秦韵音在身后轻轻扯了扯黄思雅的衣角,示意她别说话,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今天您点的所有东西,我们都给您打半价,就当是我们为刚才的怠慢赔罪了。” 那位女士打量了她们两眼,没再继续纠缠,随口点了一杯热奶茶,付了钱,推开门走了。 风从门口钻进来,掀动了台面上的点单小票,晃了两下才稳稳落定。 看着她的身影沿着街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后面,黄思雅转过身,声音里带着点没压下去的不满: “韵音姐,你干嘛对她这么客气?明明是她一直在揪着小事不放,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秦韵音走到水池边,拧开龙头清洗刚用过的玻璃杯,水流声细细地响着,她没回头,声音顺着溅起来的水花飘过来: “思雅,先不说这件事本来就是你走神在先。她说话是难听了点,但和这种人据理力争没有意义,你就算和她吵个面红耳赤,非要分出个谁对谁错,最后又能得到什么呢?” 黄思雅没太懂这话里的意思,她轻轻走到秦韵音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可难道我们就只能任由这样不讲理的人在社会里作威作福吗?” 秦韵音把洗得透亮的玻璃杯拿起来,用干净的布慢慢擦干杯壁上的水珠,转过身把杯子整整齐齐地放进身后的柜子里。 她抬手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脸上的笑意还是温温和和的: “这世上的形形色色人太多了,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想法,我们不可能站在高处把每个人都打量一遍,也没必要为了几句难听的话,把自己的时间都耗进去。与其和他们闲论长短,不如多花点心思把自己的路走稳。等你以后站得足够高了,这些人和话,自然就够不着你了。” 黄思雅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年轻人的着急忙慌,只有被日子慢慢磨出来的从容与成熟,每一道眼神里都藏着些她还没经历过的故事。 她盯着秦韵音脸上的笑意,慢慢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站回了前台的位置。 秦韵音的目光落在她被窗外的光勾勒出来的背影上,忽然就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也一样年轻气盛,受了一点委屈就要争辩到底,也是摔过了好几次,才慢慢明白了那些道理。 她不想让眼前这个喜欢唱歌的小姑娘,再把自己当年摸爬滚打的弯路重新走一遍。 她拿起布,慢慢擦着手里的玻璃杯,杯壁上的光被擦得越来越亮,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平时听你哼歌,气息都很稳。都说曲不离口,你除了在音乐社排练,平时还有别的时间练习吗?” 黄思雅愣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冰凉的台面,发出很轻的哒哒声: “在学校里肯定挤不出时间,下课那点空隙大家都在赶作业,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根本没法开口。回家之后倒是关在房间里练过几次,但每次放学都已经很晚了,怕吵到家人和邻居,也不敢真的放开嗓子。” 窗外的风卷着一片落下来的梧桐叶,贴着玻璃滑了过去,阳光慢慢移动,在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斑。 秦韵音看着她垂着眼帘的样子,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没说话,只是把擦好的杯子轻轻放到了最顺手的那一层。 黄思雅的目光又飘向了远处,街边的路灯还没亮,可她好像又看见了昨晚舞台上那片晃眼的光。 第二天晚上,放学铃准时撞进冬风里,余音裹着凉意漫过整栋教学楼。 方才还浸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走廊,瞬间涌满了裹着厚外套的人影,脚步声、笑闹声混着书包带的摩擦声,把傍晚的冷空气搅得暖了几分。 黄思雅正和身边的同学凑在一起,笑着聊晚上刚考完的数学压轴题,指尖还在比划着解题的步骤,刚踏出教室门的瞬间,目光忽然顿住了。 走廊外的窗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风把她垂在肩侧的发梢吹起来半寸,衬着身后慢慢沉下去的天空,好似一幅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的画。 “韵音姐?你怎么在这里?” 黄思雅的声音里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惊讶,连和同学说笑的余韵都还没完全散去。 秦韵音微微转过头,月光刚好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细碎的银光在月色下轻轻晃了晃,像落了颗小小的星子。 她没说多余的话,只是伸手轻轻牵住黄思雅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两层薄毛衣传过来,只留了一句很轻的“跟我来”。 放学的主街上永远是熙熙攘攘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攒动的人影拉得很长,学生们的笑闹声把整条街填得满满当当。 可秦韵音却牵着她的手,拐过两个路口,绕开人流,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青石板上落满了梧桐的枯叶,踩上去时发出了很轻的脆响,道旁的灌木丛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野猫蹭过枝叶的窸窣,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点旧书页角的味道。 黄思雅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砖墙和爬藤,在这所学校待了这么久,她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藏在热闹背后的小路。 没走多久,她们在一幢 老楼前停住了脚步。 和远处教学楼亮着的层层灯火比起来,这里安安静静的,连半扇窗都没有透出灯光,也听不见半点人声。 深绿色的藤蔓爬满了斑驳的外墙,墙皮在经年累月的风里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砖瓦,窗框上的玻璃碎了大半,缺口处留着被风雨磨钝的毛边,像一个被世界暂时遗忘的角落,默默地立在暮色里。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黄思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风从楼的缝隙里钻出来,擦过耳尖,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总不会大晚上拉我来这里探险吧?” 秦韵音偏过头笑了,眼底的月光跟着晃了晃: “这是学校废弃好几年的旧宿舍楼,哪来的什么妖魔鬼怪。” 她抬手拿那把亮着银光的钥匙,对准锈迹斑斑的锁孔轻轻插进去,手腕微微一转,“咔嗒”一声轻响,重得发沉的铁门便被缓缓推开了,几缕薄灰顺着晚风慢悠悠地飘出来,在月光下甚至摸得着影子。 秦韵音抬手在面前轻轻挥了挥,把浮尘扫开,回头看向黄思雅,眼底藏着点小小的、秘而不宣的笑意: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黄思雅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往里走,走廊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几本卷边的旧课本,还有几支早就写不出墨的笔,靠窗的位置堆着几张掉了漆的旧课桌,桌腿歪歪扭扭地靠着墙,款式老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头顶的灯泡早就坏了大半,仅剩的那盏也在黑暗里时不时发出几声电流的滋滋轻响,不知是不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地敲着什么。 可秦韵音走得很稳,脚步熟悉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七拐八拐就上了三楼,显然已经在这里走过了无数次。 最后,她在走廊最深处的一扇宿舍门前停住了脚步。 秦韵音缓缓拧动把手,门刚推开一条缝,一阵淡淡的、带着阳光和柑橘的芳香就从里面漫了出来,和走廊里灰尘的味道完全不同,格格不入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抬手按下门边的开关,暖黄色的光晕瞬间从门里溢出来,犹如一捧温水,瞬间漫过了她们脚边的地面。 黄思雅站在门口愣了愣,才看清房间里的模样——完全不是外面的那副破败不堪,没有积灰的上床下桌,靠墙立着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书柜,窗边摆着一张铺了格子桌布的精致小桌,半扇玻璃窗向外敞开着,晚风刚好能顺着缝隙吹进来,带着外面青草的香气。 整个房间一尘不染,分明是每天都有人来打扫的样子,根本看不出已经被废弃了好几年。 秦韵音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清新剂,对着空气轻轻喷了两下,水雾在暖光里散成细碎的颗粒,她朝黄思雅挥了挥手,示意她进来。 黄思雅抬步跨过门槛,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忍不住开口问: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里面和外面看着完全不一样?” 秦韵音抬手擦了擦桌面根本不存在的浮尘,把肩上的书包轻轻放到桌角,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这是我以前专门来练唱谱的地方。你别以为我只弹钢琴,乐理和气息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只靠琴键就能练出来的。” 她说着转过身,把那把还带着点她掌心温度的钥匙,轻轻放到黄思雅的手心里。 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混着一点暖,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房间的每一寸空气里: “你之前说找不到地方放开嗓子唱歌,学校的活动室都有固定的使用时间,申请起来要填一堆表,还总有人进进出出的。这是以前老沈特意留给我的钥匙,现在我用得少了,你拿着吧。” “啊?你以前……天天都在这里练习吗?” 黄思雅走到玻璃边,推开半扇窗户,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星星点点落在眼底,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一点: “这里这么偏,晚上寂静无声的,你一个人待着,不会觉得瘆人吗?” 秦韵音笑着摆了摆手,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这里好就好在没人来,不用怕唱到高音的时候被人听见,也不用担心练到太晚打扰到别人,关上门,整个房间就只剩你和你的声音,多自在。” 她轻轻走到黄思雅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上护手霜的香气,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几乎要蹭到黄思雅的袖口。 秦韵音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晚风轻轻擦过窗沿: “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看我现在坐在琴凳上好像弹得轻轻松松,其实从前为了练稳每一段间奏,我私底下对着节拍器一遍一遍地重复,指尖磨得发红也没停下来过。一次舞台上的紧张失误算不了什么,等你在这里把每一句歌词都唱到刻进骨子里,下次再站到聚光灯下,就再也不会慌了。” 黄思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泛着银光的钥匙,金属的凉意慢慢被掌心的温度焐热,她指尖微微收拢,把钥匙紧紧攥在手里,抬眼看向秦韵音,眼底漫开的笑意赤诚又明亮,像把此刻房间里所有的暖光,都盛在了这双眼睛里。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进来,落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远处教学楼的喧闹声隔着半条小路飘过来,可这个藏在旧楼里的小房间,却没有半分熙攘,如同一个只属于她们的、装满了歌声和希望的秘密。 11. 夜语 深夜的院落里还浸着初冬的寒气,黄思雅指尖沾着门外带进来的霜意,缓缓拧开了家门的锁。 门轴轻响的瞬间,屋内暖融融的气息便漫了出来,如同一块晒得软和的绒布,轻轻裹住了她在学校里紧绷了一天的筋骨,也把沾在衣角的冷风一点点揉散。 她没急着开灯,就着玄关小夜灯的暖光,把沉得坠肩的书包挂在墙侧的挂钩上,微微抬脚,换上了奶奶早就摆在鞋架最外层的棉鞋——鞋口还留着一点余温,想来是奶奶刚才又拿到暖气边烘过。 鞋跟刚落地,一阵淡而清润的香气就从厨房的方向飘了过来,混着砂锅盖边缘溢出来的热气,漫过整个玄关。 苏惠兰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从厨房走出来,瓷碗稳稳地被端在她布满细纹的手里,她把汤轻轻搁在餐桌上,抬眼看见门廊里的黄思雅,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每一道纹路里都盛着温柔的慈爱。 “小雅,这几天怎么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飞了空气里飘着的热气: “外面天寒地冻的,路上骑车慢些也没关系,可别冻着自己。快过来,这花胶虫草汤刚熬了三个钟头,现在喝温度正好。” 黄思雅抬手把滑到颊边的长发捋到身后,发梢带着点室外的凉意,蹭过颈侧的时候她轻轻缩了缩肩,缓步走到餐桌前坐下。 盛汤的白瓷碗沿泛着温润的光,细密的热气从碗口一圈圈升起来,模糊了她落在桌面上的视线。 她拿起搁在碗边的瓷勺,微微抿了一口,暖意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沉到胃里,连指尖的冰冷都跟着化了大半。 “奶奶,音乐社的社长最近在学校里给我找了个练歌的地方。” 她把勺子轻轻搁在汤里,声音里裹着一抹淡淡的香气: “回来唱歌太晚了,怕吵得您睡不好,就索性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练完了再收拾东西也不打紧。” “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年轻时那么多觉了。” 苏惠兰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插进她的长发里,像她小时候坐在梳妆台前那样,慢慢梳理着发间缠在一起的小结: “只是你说得也对,咱们这房子墙薄,夜里动静大了,左右邻居都该被吵醒了。” 梳到发尾的时候,她的动作放得更轻,像是怕扯断一根发丝: “对了,你爸妈今天下午还特意打电话过来,追着问我你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黄思雅的后背猛地一僵,她几乎是立刻就回过身,半个身子都从椅子上侧过来,眼里的松弛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像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藏了很久的心事,连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奶奶,您没把我加入音乐社的事告诉他们吧?” 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苏惠兰连忙摆了摆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笑出了声: “瞧你这孩子,急成这样做什么?奶奶嘴严得很,半个字都没漏,你就把心踏踏实实地放回肚子里。” 黄思雅悬着的那口气这才慢慢落下来,她转过身重新坐正,又舀起一勺汤慢慢喝着,碗沿的热气熏得她眼尾有点发潮。 身后苏惠兰的指尖还停在她的发顶,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好似窗外拂过树梢的晚风: “不过小雅啊,你也别把他们想得那么严厉,他们终究是你爸妈,心里全是惦记你的,不用这么紧张。” 黄思雅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她缓缓把勺子放进碗里,瓷勺碰到碗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她的眼神落在餐桌木纹的纹路里,目光有点发空,像是隔着桌面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那……您都和他们说什么了?” 苏惠兰把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 她指尖微微用力,替她揉着肩颈处绷了一天的肌肉,力道缓而稳,把她肩骨里藏着的疲惫一点点松开: “我就跟他们说,你在学校适应得特别好,这次月考还考进了年级前十,老师都夸你懂事又用功。” 黄思雅听完,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和窗玻璃上凝着的薄霜没什么区别: “也是,他们本来也就只在乎这些。” “小雅,话可不能这么说。” 苏惠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轻轻搁在桌面,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外面悬着的月亮上,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白发: “天底下哪有父母不是真心实意疼自己孩子的?”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跟着晚风一起飘回了很多年前的日子: “奶奶还记得,你爸刚开始创业的那几年,日子过得真叫一个艰难。天天在外面陪人应酬,深更半夜才醉醺醺地摸回家,有时候喝得太多,靠在玄关墙上直反胃,腰都直不起来。后来他开公司,又遇上过合伙人卷钱跑了,连着大半年入不敷出,家里抽屉里全是催款的单子。能一步步熬到现在,其中的苦,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轻发颤,鼻尖有点发红,仿佛是透过窗上的月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当年那个在风雨里摸爬滚打的年轻人: “你妈妈也不容易啊,当年她生你的时候,在手术室里折腾了三天三夜,推进去的时候还笑着跟我们挥手,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脱了形,脸白得像张纸,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后来复查,医生说她宫体受损,再也没有生育的可能,那么爱美、落落大方的一个姑娘,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别人扶,我那时候坐在床边看着,心里真是揪着疼。” 黄思雅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裤腿,布料在她指节下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不是不懂,父母如今的地位和家底,全是当年一口苦一口难熬出来的,那些深夜里的醉意、抽屉里的账单、病房里的虚弱,她都零零碎碎地从长辈嘴里听过。 可这些沉甸甸的过往,从来都不该成为他们把她的人生牢牢攥在手里的理由。 “奶奶不是要你因为这些事对他们心存愧疚。” 苏惠兰的手轻轻覆在她攥着裤腿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把她指尖的凉意一点点焐热: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爸妈不是不讲理,他们只是有自己没说出口的苦衷。” “奶奶,我懂您的意思。” 黄思雅抬起双眸,目光很稳,没有半点躲闪: “可您也该知道,从小到大,他们把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学什么兴趣班、考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全要按他们的意思来。他们为自己的生活拼过、苦过,我都记在心里,可凭什么他们就要伸手,把我的人生也完完全全掌控在手里?” 她轻轻把面前的瓷碗往旁边推了半寸,碗底和桌面摩擦出很轻的声响,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软和,多了几分郑重: “奶奶,我爸小的时候,您和爷爷也从来没有这样事事替他安排好,把他的路一步一步铺得平平整整吧?” 苏惠兰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指尖的力道很轻,没有半点要指责她的意思: “是啊,我和你爷爷那时候就是普通人,没本事给你爸铺什么路,就算真想替他多打算几分,也没那个能力。说白了,你爸妈就是关心则乱,他们自己踩过太多坑、摔过太多跤,所以才拼尽全力想把你前路的石子都捡干净,想让你这辈子都不用受他们受过的那些苦。” “这些话,他们已经跟我说过无数遍了。” 黄思雅缓缓站起身,垂着眼把滑到颊边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 “可我实在没法认同。这是我的人生,该往哪里走,该踩哪条路,该遇见什么风景,都该由我自己说了算。就算真的摔了、走了弯路,那也是我成长里不可或缺的部分。难道您也希望,他们把我养成一个不谙世事、没有主见的富二代吗?” 看着她眼里亮得惊人的坚定,苏惠兰愣了愣,随即脸上慢慢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顺着父母安排走一辈子的孩子,可像自己孙女这样眼睛里带着劲头的模样,已经很多年没再见过了。 “你说得对,是奶奶老糊涂了,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她伸手扶着黄思雅的胳膊,让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又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刚出生那阵子,奶奶特意托人给你算过八字,人家说你绝非池中之物,以后是要自己闯出一番天地的命。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沾了你爸妈的光,以后顺着他们铺好的路走,自然能顺风顺水。现在看着你这副模样,才知道你要走的路,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灿烂盛大。” 黄思雅低头看向碗里,热气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波纹,把她的倒影揉得轻轻晃动。 可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像 此刻这样清晰过。 “奶奶,或许在很多人眼里,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已经是拿着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牌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落得很稳: “可我自己心里明白,我不想踩着他们的肩膀去看别人给我指好的风景。我想自己一步步往前走,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踩过的每一段路,用自己的眼睛去欣赏沿途的每一段风景,用自己的心去感受每一阵吹过的风。” 苏惠兰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长辈的担忧,像看着执意要往远方走的孩子,怕她摔疼,又怕拦着她,会把她眼里的光掐灭。 但那点担忧很快就散了,她抬手拍了拍黄思雅的手背,声音软和而有力: “你说的这些话,都在理。奶奶不会往你这股子热乎劲儿上泼冷水,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往前走。你只要记住,将来不管遇上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受了什么委屈,奶奶这里,永远给你留着一个可以落脚的怀抱。” 黄思雅绷了一整晚的那根弦,终于在暖黄的灯光里慢慢松了下来。 那些堵在喉咙的忐忑、藏在眼底的执拗,全被奶奶掌心的温度揉散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往苏惠兰身边靠过去,把脸埋进了老人带着皂角香的衣襟里。 布料上还留着阳台晒过太阳的味道,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被衣襟捂住了,却字字都沉得很稳: “奶奶,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早就该安安心心地享清福了,不该再为我操心那么多事情。真要论起来,等以后我能站稳脚跟了,也该换我来给您遮风挡雨。” 苏惠兰的手掌轻轻覆在她乌黑的长发上,指尖顺着发丝慢慢往下滑,好似穿过了时间抚摸着她小时候软柔的发顶。 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的力道缓得犹如在哄从前不肯睡觉的她,末了才笑着开口,声音里裹着点藏不住的期待: “好,奶奶等着。你从小就说想当一名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歌唱家,到时候你开了演唱会,可要给我一张坐在最前排位置的门票,连老花镜都不用戴,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我家小雅在灯光下大放异彩。” 黄思雅把脸从她衣襟里抬起来,眼尾还沾着点没散的湿意,却先弯着眼睛笑了: “那种大场馆里人挤人,音响开得震耳欲聋,我怕吵得您心脏受不住。”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指尖轻轻理了理刚才被揉乱的衣角,眼底亮得好似落了盛夏的日光: “不如现在就给您开一场专属的独家演出?您以前总在阳台上循环的那首《荷塘月色》,我可是一直都在练习,一句都没忘记过。” “你这孩子,居然把这点小事都记到现在。” 苏惠兰笑着点了点头,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玻璃窗慢慢推严,又转身把玄关处没关紧的防盗门轻轻扣好,连门链都悄悄搭上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走回来,在靠墙的藤椅上坐下,轻轻抬手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黄思雅站到客厅暖黄的吊灯正下方,没有话筒,没有伴奏,连脚下都没有铺舞台的红毯,可她站得笔直,像站在只属于自己的灯光中央。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漫开的全是刚才那碗汤的暖意,第一句歌词就这么轻缓地飘了出来: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 她的声音没有在教室里练歌时的敞亮,却裹着点家里独有的温软,仿佛把窗外的月光都唱进了旋律里。 没有震耳的音响,没有欢呼的人群,只有藤椅上坐着的老人,手里攥着刚摘下来的老花镜,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满屋子飘着的音调。 歌声顺着客厅的缝隙漫开,蹭过暖气管的纹路,绕过餐桌上还留着余温的瓷碗,哪怕门窗都关得严实,那软乎乎的旋律还是从窗缝里漏了一点出去,缠着夜里的晚风,慢慢飘往了远处的夜空。 窗外梧桐的枝桠晃了晃,把落在叶尖的月光抖下来一点,连远处巷子里晚归的电动车铃声,都放轻了声响。 苏惠兰靠在藤椅背上,听着听着就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闪过一丝泪光,她悄悄抬手擦了擦眼尾,没让黄思雅看见。 原来所谓歌唱家的舞台,从来都不用等什么万人场馆,此刻这十几平米的客厅,一盏吊灯,一个坐在藤椅上的听众,就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演出。 12. 互依 “淋雨一直走,是一颗宝石就该闪烁。人都应该有梦,Oh,有梦就别怕痛。淋雨一直走,是道阳光就该暖和。人都应该有梦,Oh,有梦就别怕痛。” 最后一个字的余韵还在空气里打旋,秦韵音落在琴键上的指尖轻轻抬起,方才从她指下淌出的琴音便顺着半开的窗沿飘了出去,融进了外面铺得满地都是的冬日暖阳里。 微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琴谱的边角,纸页摩挲着发出轻响,像是在为刚才的演奏轻轻和着节拍。 沈砚秋从钢琴旁的阴影里缓缓走上前,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庄重的脸上泛着透亮的红光,笑意从眼角漫出来: “大家这段时间排练得都很用心,除了个别转音和气息衔接的小瑕疵,整体的完成度已经非常好了。这首歌就定作我们音乐社在校元旦晚会上的参演节目,大家回去之后有空再多磨一磨细节,争取上台的时候能拿出最满意的状态。”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站在合唱队列正中的黄思雅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明确的赞许: “尤其是合唱队的各位同学,这首歌的难度不小,负责伴奏的同学基本已经练得很熟了,反倒是合唱队这边,高潮和副歌的部分还需要再多下点功夫打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 “这方面大家可以多向黄思雅同学请教,她的气息稳得是整个合唱队里最突出的,唱歌时的口型和舞台表情也都标准舒展,有空多和她交流,肯定能少走不少弯路。” 话音刚落,人群的缝隙里就钻出来几声细碎的响动,如同微小的冰碴蹭过地面: “也不知道上次演出破音的人是谁,还好意思拿出来当范本?” “就她那水平也配说是最好?别不是开玩笑吧。” “就是啊,沈老师怎么偏偏这么关注她,该不会是有什么别的关系吧?” 一句一句的质疑好似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在心上,黄思雅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又很快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冬日教室里微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把刚才翻涌上来的那点涩意压了下去。 再抬眼开口时,她的声音清透又平稳,没有半分被激怒的失态,反倒满是笃定: “沈老师,不如我现在就给大家示范一次吧,省得之后同学们一个个跑来找我问,也耽误大家各自的练习时间。” 沈砚秋看着她从队列里一步步走出来,垂在肩后的黑色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空中划出一道舒展又自信的弧度,他眼里的赞许又深了几分,脸上漾开一抹明朗的笑: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请吧。” 说完他朝钢琴前的秦韵音比了个手势,熟悉的前奏顺着琴键流淌出来,犹如一汪温凉的春水,缓缓漫过整个安静下来的教室。 “Oh,人都应该有梦,有梦就别怕痛。” 清脆透亮的嗓音从黄思雅口中升起,稳稳接住了钢琴的旋律,她站在教室中央的聚光下,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眼神透亮得像盛着星光,没有半分上次的局促和紧张。 “有前面盘旋的秃鹰,有背后尖酸的耳语。黑色的童话,是给长大的洗礼。” 她的咬字清晰利落,半点没有随着节奏加快而含糊,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旋律的节拍上,哪怕是站在角落的人,也能清清楚楚听清她唱的每一句词。 “这不是脾气,是所谓志气。与勇气,你能推我下悬崖,我能学会飞行。从不听,谁的命令。很独立,耳朵用来听自己的心灵。” 临近高潮的段落,她的声音没有半分因为即将到来的高音而发颤,反倒平稳得像一泉沉在山涧的深潭,连掠过上空的飞鸟都掀不起半分涟漪,每一个音符都踩得扎实又从容。 “有时掉进黑洞,有时候爬上彩虹。在下一秒钟,命运如何转动,没有人会晓得Oh。我说希望无穷,你猜美梦成空,相信和怀疑,总要决斗。” 最难的这段副歌,节奏比之前又快了不少,平日里不少人练到这里,都会因为抢拍子而唱得绕舌含糊。 可黄思雅就这么从容不迫地循着旋律走了过去,没有半分跑调,也没有一个字模糊不清,熟稔得仿佛是在对着亲近的人,随口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一段话。 “淋雨一直走,是一颗宝石就该闪烁。人都应该有梦,Oh,有梦就别怕痛。淋雨一直走,是道阳光就该暖和。人都应该有梦,Oh,有梦就别怕痛。” 最后一句歌词的尾音轻轻落地,秦韵音的指尖在琴键上按下最后一个重音,绵长的余韵在教室里绕了两圈。 这场只属于黄思雅一个人的独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落下了帷幕。 沈砚秋抬起双手轻快地拍了两下,清脆的掌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安静的池水里,把还在出神的众人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不过一瞬,雷鸣般的掌声就宛若涨潮的水一样涌了上来,把刚才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质疑声冲得一干二净,连窗台上落着的阳光,都好似是跟着这些掌声一起晃动着。 黄思雅弯下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浅淡的谦虚笑意,眼底藏着的却是压不住的自豪和释然的喜悦。 那些藏在背后的议论、上次失误的难堪,在这一刻都被她稳稳地用实力接了下来。 沈砚秋向她投去一个满是赞赏的目光,又转过头望向围站着的音乐社成员,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 “同学们,先不说黄思雅同学的唱功有多出色,单是她敢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展歌喉的这份勇气,就非常值得大家学习。唱歌是这样,做人做事更是这样,比起已经练到完美的实力,敢迈出第一步的果断和直面质疑的勇气,才是更难得的东西。” 黄思雅听完只是对着沈砚秋会心一笑,声音温和却有力: “沈老师过奖了,我不过是私下里别人休息的时候,多抽了点时间反复练习而已。上一次演出的失误,我一直记在心里,也一直想和大家说声抱歉,今天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之后我绝对不会再辜负音乐社里任何一个同学一起付出的努力和汗水。” 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又鼓起了掌,这一次再也不是跟着沈砚秋的动作附和,每一声掌声都发自心底,所有人都实实在在被眼前这个女孩的唱功,更被她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坚韧和努力彻底折服。 黄思雅偏过头,望向坐在钢琴前的秦韵音,对方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欣赏,两只手在胸前跟着掌声的节奏轻轻拍着,垂在肩前的麻花辫随着手臂的动作一起轻轻晃荡,发梢上还沾了一点从窗外漏进来的阳光。 不知道这样热闹的掌声持续了多久,沈砚秋抬起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又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好了同学们,时间也不早了,相信今天大家在黄思雅同学身上,都学到了比唱歌技巧更重要的东西。回去之后也千万不要把学业落下,排练和学习两边都要兼顾好,互不耽误才是长久之计。” 随着沈砚秋一声“解散”,大家熙熙攘攘地挤着出了门,不少人走的时候嘴里还在热络地讨论着刚才黄思雅唱歌时的状态—— 那些赞叹的话语裹着从走廊钻进来的冬日寒风,一起飘向了走廊的尽头,渐渐散在了远方的空气里。 黄思雅没有跟着人流往外走,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渐渐空下来的走廊,嘴角慢慢漾开一抹微笑。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秦韵音身边,伸手拿起放在琴边的抹布,帮着她一起收拾起排练后有些凌乱的教室。 见她的身影轻轻覆在自己脚边,秦韵音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缓缓直起弯了许久的腰,额前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眼里漾开软和的笑意: “我就说过,只要你肯沉下心用功夫,迟早会是合唱队里最亮眼的那个。” 黄思雅弯腰捡起落在琴凳下的半张草稿纸,指尖捏着纸边轻轻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抬眼时,清亮的瞳孔里盛着教室里暖黄的灯光,宛如把夏夜揉碎的星光都装了进去: “还得谢谢你当初送给我那把旧宿舍楼的钥匙,我现在每天放学都绕去那里练歌,隔音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这么久了,果然半分都没打扰到别人。” 秦韵音握着扫帚往墙角扫了扫细碎的纸屑,闻言只是弯了弯嘴角: “不过就像老沈刚才说的,你可别光顾着练歌,把学业落下了。” 说到这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扫帚往墙边轻轻一靠,走过来抬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指尖带着点刚握过扫帚的微凉: “说起来,前几天我路过公告栏,还在月考光荣榜上看见你的照片了。你写在照片底下的那句宣言我特别喜欢——山雨穿林打叶,我仍逆往前行。现在仔细想来,真的和你太配了。” 黄思雅抬手把滑到肩前的长发撩到耳后,发梢扫过泛红的耳尖,沉默了两秒才抬眼,眼底带着点藏不住的试探: “韵音姐,说起来,你当初决定走艺考之后,有没有去上过什么专业的培训?艺考是不是还有很多要提前准备的流程呀?” 秦韵音愣了一下,眼里漫出点意外: “你也想走艺术路线?可你文化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列,走艺考会不会太可惜了?” 撞进黄思雅满眼赤诚又带着点期待的目光里,她终究软下语气,抬手理了理对方有点歪的衣领,慢慢开口: “具体的细则你可以去找老沈问问,他带过好几届艺考生,比我清楚得多。我高二那年去参加过一次校外集训,那里有专门的专业课老师,身边全是一起备考的同学,作息安排得满满当当,其实和在学校上学没什么两样。” 黄思雅听完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琴身冰凉的纹路: “原来是这样,那集训的费用大概是多少呀?” 秦韵音把垂在胸前的麻花辫甩到身后,指尖抵着下颌认真盘算了片刻: “文化课补训的话,一学期大概八千到一万五,但以你现在的文化成绩,完全没必要花这笔冤枉钱。” 她说着随手从琴边抽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又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黑笔,笔尖落在白纸上沙沙地算起来: “主要开销在专业课培训上,一学期差不多两到三万,再加上住宿费、伙食费、买乐谱和耗材的钱,零零总总还要多出来大几千。”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她翻飞的笔尖上,看着草稿纸上一行行清晰的数字,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 “听起来真不是一笔小数目,难怪你放假之后还要去那家奶茶店做兼职。” 秦韵音手里的笔尖猛地顿在纸面上,在数字末尾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下一秒就被浅淡的笑意盖了过去: “也不全是靠兼职撑着。你成绩这么好,完全可以去找班主任申请学校的奖学金,我记得咱们学校的规定,一学期稳在年级前三能拿六千,前十有四千,前二十也有两千,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这话像一束忽然撞进眼里的光,黄思雅的瞳孔瞬间亮了起来,连声音里都带着点猝不及防的雀跃: “真的吗?咱们学校还有这样的奖学金?我 之前居然完全不知道。” 秦韵音转身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拉开玻璃门翻了两下,抽出一张印着蓝章的厚表格,指尖弹了弹纸页,递到黄思雅手里: “当然是真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除此之外学校还有针对困难学生的补助金,要是有需要,你也可以找班主任问问申请流程。” “补助金?” 黄思雅指尖捏着那张还带着油墨香的表格,抬头望向秦韵音,眼神里带着点迟疑的软意: “韵音姐,之前我好像听见沈老师和你提过,你也申请了学校的补助金,对不对?” 看见秦韵音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难色,她连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缓了缓,喉咙轻轻哽了一下,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关切,半分八卦的窥探都没有: “是不是你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要是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你千万别和我客气。” 秦韵音看着她满是担忧的眼睛,又看了看她垂在身侧攥得微微发紧的指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发丝在指腹的揉捏下露出细碎的纹路: “我倒还想先问问你,你年纪轻轻就想着出来做兼职攒钱,你家里人知道你打算走艺考的事吗?” 黄思雅没料到她会忽然反问,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轻轻靠在半开的窗沿边,任由从窗外钻进来的冬日冷风拂过发烫的脸颊。 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往后飘去,她望着远处天边慢慢飘走的白云,声音轻得像在讲一段封尘的故事: “这个啊,说来话长了。” 她就这么靠着微凉的窗框,把从小到大父母如何事无巨细地替她安排好每一天的日程,中考那年她如何孤注一掷只填了省重点的火箭班一个志愿,最后落榜、和家里大吵一架摔门而出的事,仔仔细细、毫无保留地说给了身旁的人听。 “原来是这样,那这么说,你比我当初要幸运不少。” 听完她的故事,秦韵音也缓步走到窗边,和她并排靠在窗上,目光追着窗外扑棱着翅膀掠过的飞鸟,思绪跟着清风一起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声音里浸着点遥远的潮意: “中考完那年的暑假,我爸妈带我去外地自驾旅游,当时刚好赶上雨季,我们走的那条盘山公路遇上了山体滑坡……” 她的眼尾慢慢泛起一点浅红,说话间缓缓抬手掀起校服的衣角,小腹上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露了出来,好似一道被时光磨得软和的印记: “我是那场事故里唯一一个被救回来的幸存者,现在跟着外公外婆一起生活。但他们年纪都大了,退休金本来就不多,我实在不好意思总伸手向他们要集训的钱。” 那道横亘在雪白肌肤上的旧疤,如同一滴落进清水里的朱砂,重重撞在黄思雅的心上。 她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永远从容温和、琴艺出众的音乐社社长,到底是从怎样泥泞的人生谷底一步步爬上来,才凭着自己的力气,重新摸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不过说真的,我特别佩服你。” 秦韵音抬手轻轻蹭了蹭有点发烫的眼尾,很快又漫上一层温婉的笑意,没有半分沉溺在过往的悲戚里,只剩下满溢出来的欣赏: “如果说我现在的路是被一场意外推着走出来的,那你就是完完全全凭着自己的意愿选了这条难走的路,这里面要扛的勇气和旁人看不见的艰难,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哪有那么厉害。” 黄思雅连忙摆了摆手,望向秦韵音的眼神里满是真切的钦佩。 “要是换作我经历你那样的事,我说不定早就垮掉了。韵音姐,你才是真的了不起,哪怕生活把你狠狠摔在地上,你都能咬着牙重新站起来,这份不服输的韧劲,够我学好久好久。” 秦韵音听完只是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窗外的冬阳把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风裹着远处操场传来的零星笑声,她的声音混着风飘在暖黄的灯光里: “这世上谁又不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想守住的东西,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呢。思雅你也不容易,咱们俩谁也没必要在这事上分个高低。往后你要是在艺考路上遇上了什么坎坷,或是生活里有什么难办的事,尽管朝我开口就好。” 黄思雅微微侧过身,指尖带着点刚从窗边沾来的微凉,轻轻覆上秦韵音的手背。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按琴磨出的薄茧,指尖的弧度舒展又美观,一看就是天生为琴键而生的模样。 她没有急着松开,就这么轻轻把那只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十指相触的温度渐渐在皮肤间漫开: “我不想只做那个一直被你帮衬的人。我只希望,经过了如今这么多事,在你心里,我也能成为一个能让你放心依赖、踏实信任的人。就像你当初把那枚钥匙递给我那样,以后你要是遇上难扛的事,也可以第一个想到我。” 秦韵音没立刻开口回应,只是垂着眼睫,指尖轻轻动了动,反过来轻轻扣住了黄思雅的手腕。 她把垂在身后的那条麻花辫慢慢撩到胸前,发梢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背,软乎乎的带着点洗发水的淡香。 一缕斜阳的暖光刚好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轻轻落在她们的手背上,又悄悄漫过秦韵音的发顶,最后直直落进她此前总裹着一层薄冰的心底,把那些藏了很久连风都吹不透的过往,完完全全地晒化在了自己心里。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一缕缕的微风掠过,琴盖上摊开的琴谱被风掀动了半页,露出了上面她标注过的音符记号,那曾是她独自一人的希望,此刻却多了一分与眼前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13. 默笺 今年的圣诞节比往年冷得更沉一些,风裹着细凉从窗缝钻进来,连玻璃上都蒙着一层薄得发雾的寒气。 校园里的人早早就裹上了厚衣,下课时走廊上往来的脚步声里,全是关于圣诞打折、平安夜礼物的细碎讨论,连空气里飘着的凉意,都被这群十几岁少年们的满腔热情烘得暖了许多,半点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而紧绷的感觉都没流露出来。 黄思雅刚从办公室出来,指尖还留着空调吹过的暖意。 她方才找姜敏问了奖学金的细则,以她现在的排名,只要这次期末稳稳守住年级前十,就能拿到那全校仅七个名额的四千元奖金—— 这笔钱比她在奶茶店站一下午挣的时薪,来得轻松太多了。 她沿着走廊往教室走去,风卷着远处圣诞树挂饰的叮当声飘过来,她拢了拢身上的校服外套,脚步放得很稳。 下课铃早已顺着冷风漫进教室,原本还安安静静坐着的同学们瞬间就动了起来。 台上的老师刚合起教案快步走出门口,桌椅蹭过地板的轻响、凑在一起说话的碎语,一瞬间就填满了整间教室。 只有靠窗的角落,那两个惯常不动的身影,还留在原地。 黄思雅握着黑笔,笔尖在习题册上划过,留下一串沙沙的轻响。窗外的天光落在纸面上,把她写的公式衬得格外清晰。 旁边的赵奕然还是老样子,把校服外套往身上一裹,脑袋埋在手臂里,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躲清闲。 时间一点点滑过去,笔尖的墨痕刚写完最后一行推导,一道影子忽然落在了习题册上,把眼前的灯光遮去大半,白纸黑字瞬间就蒙了层模糊的阴影。 黄思雅微微抬眼,撞进沈霁安的视线里。 他脸颊泛着点不自然的红晕,厚镜片下的眼睛里藏着点迟疑,连指尖都微微攥着,像是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可到了嘴边还是不敢往外说。 见他站在桌前局促得连身子都不知道往哪放,黄思雅偏过头,把垂在肩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弯了弯嘴角: “沈霁安同学,有什么事吗?” 沈霁安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嘴角颤了两下,才慢慢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那是一本装帧精致的笔记本,磨砂质感的浅白封面上,缀着几朵用水晶压成的水仙花,灯光一照,就泛着细碎的幽蓝。 “黄……黄思雅同学,今天刚好是圣诞节,我想着送你一份礼物,也正好谢谢你——开学第一天,替我解围。” 他说着,把笔记本往黄思雅的桌边轻轻推了推,封皮蹭过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这声响刚落,旁边埋在睡梦里的赵奕然就抬了头,他睡眼惺忪地撑着脑袋,目光扫过那本笔记本,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哟,这礼物倒是别致,拿来谢人,确实合适。” 黄思雅听出他话里藏着点别的意味,指尖顿了顿,把笔记本轻轻往回推了半寸: “不用的,那事早就过去了,哪用得着你专门送礼物。” 沈霁安没接她推回来的动作,甚至没太在意旁边赵奕然的眼神,一门心思又把笔记本往她面前送了送,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我……我注意到你很喜欢水仙花。你的保温杯上印着水仙,文具盒上也有水仙纹样,就连你常戴的发卡,最多的那枚也是水仙花形状的……你就收下吧。” 黄思雅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指尖没碰那本封皮: “我真的不需要,你太客气了。” 沈霁安却没放弃,他指尖轻轻搭在磨砂封面上,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掀开的瞬间,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落在眼前,是他写的一首现代诗。 “我没什么别的才艺,就平时喜欢写点东西……不像你是音乐社的主唱,站在台上就能闪闪发光。这是我专门写给你的,你……看看吧。” 黄思雅的目光顺着纸页往下落去,字迹端正,每一行都排得整齐,字里行间没有半分花哨的修饰,全是实打实的诚意: 那日书册散落时 瓷盏先于言语 碎成了一地薄薄的月光 你从座位起身 衣袖拂过桌角的残水 犹如一截未及入画的柳枝 轻轻一摆 便拦住了半空将落的雷声 你开口的时候 窗外正飞过一只白鸽 话语轻得 拢不住一粒尘埃 却重得 把一只攥紧的拳头 化成了摊开的手掌 后来我常常想起 那道漫过桌沿的水痕 它替我守着那个清晨 替你存着那句 始终温软的 “没关系” 若有人问起那日 我便说—— 不过是一阵风 翻乱了书页 而你恰好在旁 将它轻轻合上 黄思雅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两秒,确实没料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沈霁安,能写出这样细腻的句子。 她抬眼看向面前脸颊泛红的男生,心里正掠过一点浅淡的动容,余光却扫到旁边赵奕然的身影,一时间伸出去接笔记本的手,顿在了半空。 “人家送你礼物,你就拿着呗。” 赵奕然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带着点戏谑,在沈霁安和黄思雅之间扫了一圈。 沈霁安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旁边还坐着个人,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指尖都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嘁,就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去修炼个几百年再来献殷勤吧。” 赵奕然说着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霁安的肩膀,没等对方回话,就转身晃悠着走出了教室,把靠窗的这一小片空间,完完整整地留给了这两人。 黄思雅看着他故意走出去的背影,又看向沈霁安眼睛里快要漫出来的恳切,终于没再推辞,指尖轻轻碰到那本磨砂封皮,把笔记本慢慢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嘴角漾开一点温和的笑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的心意。” 上课铃恰好在这时候撞进窗户,沈霁安像是松了一大口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前排的座位。 赵奕然靠在教室门外的墙边,隔着玻璃窗往里面瞥了一眼,看见沈霁安已经坐回位置,才又晃悠着慢吞吞的步伐走回来。 他坐下的时候,脑后留的狼尾随着动作轻轻摆了一下,整个人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怎么样,收了礼物,挺开心啊?” 黄思雅没接他的调侃,只是把那本写了诗的笔记本,轻轻塞进了自己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停顿。 “沈霁安同学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谢谢我,你也别想太多。” 赵奕然的目光落在她拉上书包拉链的手上,又抬眼往沈霁安的背影扫了一下,嘴角扯出点浅淡的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少来这套,我可从来没见过他对着别的女同学,脸红成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黄思雅听出他话里已经开始往别的方向拐,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摊开,指尖点了点书页上的标题: “怎么,赵奕然同学,你这是吃醋了?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对你们谁,都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哪敢啊。” 赵奕然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掀了一点: “你可是咱们班出了名的三好学生,早恋这种事,怎么可能落到你这个乖乖女头上。” “乖乖女”三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黄思雅捏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墨点在刚写好的笔记边缘洇开一小团浅黑的印子,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像风擦过 窗沿带起的细碎凉意,没等漫开就被她轻轻压了下去。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赵奕然同学,现在该上课了,我们别聊这些无关的话题,好吗?” 赵奕然的目光在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认真上停留了两秒,低低嗤笑了一声,没再搭话,身子往窗边上一靠,摆出了一副安分下来的模样。 教室里只剩下老师讲题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脆响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连阳光落在课桌上的移动都慢了下来。 黄思雅握着笔,一行行把板书上的知识点抄得整整齐齐,笔尖落在纸页上的节奏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没等半页笔记写完,桌沿忽然传来几声轻叩,力道不重,却刚好能越过书页的声响,落进她耳朵里。 “话说马上就到元旦晚会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上次在音乐社里听你唱的那段,到了台上那么多人盯着,还能发挥出一样的水平吗?” 黄思雅的笔尖顿了顿,没抬头,视线还稳稳落在眼前的课本上,语气平淡: “你的吉他独奏练得如何了?与其操心别人,不如多顾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这话倒是在理。” 赵奕然眼里闪过一点促狭的光,伸手勾了勾桌侧挂着的吉他背带,那把黑色的琴身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 “要不我现在就给你展示一段?” 黄思雅抬眼往讲台方向扫了一眼,老师正背过身往黑板上写着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飘得细碎。 她头也没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懒得接招的无奈: “你要是不怕老师当场把你拎出去,现在就可以弹。” 见她半点慌神的样子都没有,那点藏在玩笑里没说出口的期许,像被指尖掐灭的烛火,轻轻摇了摇就暗了下去。 赵奕然撇了撇嘴,把吉他背带重新勾回一旁,低声吐出两个字: “没劲。” 他说着就把脑袋往旁边一歪,侧脸斜斜抵着冰冷的白墙,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连指尖都懒得再抬一下。 黄思雅的余光扫到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两秒,到底还是轻轻开了口,声音放得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其实你在音乐社的表现也一直很好,沈老师好几次都当着大家的面,夸你吉他弹得有灵气。” 赵奕然猛地扭过头看她,眼底掠过一点带着不屑的笑,眉梢挑着: “你想说什么?” 黄思雅没转头,目光还是稳稳落在课本的字里行间,连笔尖的节奏都没打乱: “我想说,你本身就也很有才华,没必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这样……只会平白给我增添很多没必要的压力。”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刚好砸中了赵奕然藏了很久的那点心思—— 尽管已经有些昭然若揭。 他忽然就来了精神,身体往她这边微微倾过来,额前垂下来的几缕发丝几乎要擦过黄思雅的脸颊,带着点少年人身上独有的温度: “哟,原来某些人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反应迟钝啊。”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偏过了头,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半寸,耳尖下意识地绷紧了: “赵奕然同学,你是聪明人。我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你也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里,那点藏在日常打闹里的单方面暧昧,终于被明明白白地摆到了台面上。 她语气里的拒绝没有半分含糊,好似冬天结了三尺厚冰的湖面,清清楚楚地映出了边界。 赵奕然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没再往前凑,也没再开玩笑,缓缓把身体缩了回去,重新靠回自己的椅背上。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余光默默扫了黄思雅的侧脸一眼。 那点落在眼底的光里,没有退怯,反倒攒着一股不肯轻易认输的劲头,宛若被风刮过却燃得更盛的火苗。 14. 星轨 “接下来掌声有请校音乐社为我们大家带来的精彩演出——《淋雨一直走》。” 深冬的寒气裹着操场边的微风,钻进元旦晚会热闹的缝隙里。 音乐社的节目排得靠后,天色早早就沉了下来,远处教学楼的廊灯顺着走廊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一点点漫过青灰色的墙面。 台下的同学们挤在椅子上,冷风卷着衣角扫过脚踝,却吹不透满场翻涌的高涨热情,连空气里都飘着带着笑的温暖。 主持人的话音刚落,方才还满是细碎交谈声的观众席,瞬间腾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黄思雅站在侧幕后面,隔着垂落的绒布,听着那些掌声像潮水似的漫过来,漫过她攥着衣角的指尖,漫过她微微发紧的胸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乱跳的忐忑,慢慢揉成了稳当的底气。 沈砚秋缓步走到队伍最前端,指尖抬起来,朝大家比了个准备上场的手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稳稳落在每个人的耳边: “好了同学们,一会儿登台别紧张,大家各司其职,别被旁人的动静带偏,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把咱们练了这么久的成果好好表演出来。” 话音未落,厚重的帷幕被两侧的工作人员缓缓拉开。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远处的灯海和近处晃眼的聚光灯撞在一起,黄思雅站在合唱队列的正中,面前的话筒几乎要贴到唇边,连自己轻浅的呼吸声,都仿佛能被这安静的瞬间放大。 秦韵音在钢琴前缓缓坐下,指尖象征性地翻过一页曲谱,随即便将十根手指轻轻搭在了黑白琴键上。 指节微微用力的瞬间,第一个音符便顺着琴身漫了出来。 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熟悉的前奏顺着晚风飘向操场尽头的夜空,轻轻落进黄思雅的耳里。 指挥的手往身前轻轻一点,她便知道,轮到自己开口了。 她将双手虚虚浮在胸前,缓缓闭上眼睛,像是一步跨进了歌里那个飘着冷雨的阴天里,脑海中的风裹着雨丝擦过耳边,却半点也冻不住心里亮着的那团火焰。 “Oh,人都应该有梦,有梦就别怕痛。” 她开嗓的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细碎的声响都静了下去。 方才还在低声说笑的人闭了嘴,连远处晃着的荧光棒都慢了半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束落在她身上的聚光灯,齐齐聚了过来。 “有雷声在轰不停,雨泼进眼里看不清。谁急速狂飙,溅我一身,的泥泞。” 合唱队的声音紧接着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身侧乐手面前的架子鼓轻轻落槌,不过一秒,就把黄思雅清透的独唱,稳稳托进了一片饱满宏大的人声里。 “很确定我想去哪里,往天堂要跳过地狱。也不恐惧,不逃避。” 女高音的清亮混着男低音的沉厚,撞得人胸口微微发颤。 站在舞台角落的贝斯手指尖一拨,琴弦震颤的声响顺着地面漫上来,把满场的情绪一点点往高处托举,如同往温水下慢慢添着柴火,连空气里的寒意都被烘得热了几分。 “淋雨一直走,是一颗宝石就该闪烁。人都应该有梦,Oh,有梦就别怕痛。淋雨一直走,是道阳光就该暖和。人都应该有梦,Oh,有梦就别怕痛。” 高潮的合唱好似一汪破开冰面的春水,猛地撞碎了空气里凝结的冷意。 钢琴的旋律在人声的缝隙里婉转流淌,架子鼓的鼓点踩在每一个人心跳的频率上,整座舞台的光都跟着阵阵声响亮了几分,整场演出的情绪,在此刻稳稳落到了最高处。 就在这时,层层叠叠的人声慢慢收束,连钢琴的尾音也轻轻落了下去,只剩一缕吉他的弦声,从风里悄悄钻出来,清透又明亮。 间奏不长,赵奕然的手指在吉他弦上轻轻舞动,他斜斜站在合唱台的边缘,一只脚轻轻搭上台阶,整个人的姿态松弛但专注。 聚光灯落在他的发顶,平日里被长发半遮住的丹凤眼抬起来,宛若落满了夏夜的繁星。 “有时掉进黑洞,有时候爬上彩虹。在下一秒钟,命运如何转动,没有人会晓得,Oh。” 这段是属于黄思雅的独唱。 她缓缓开口,追光把她脸上淡淡的妆容晕出一层柔和的边际,唇角扬起一抹春风拂过湖面似的笑意。 她从合唱队列里缓步走出来,握住身前的话筒走到舞台边缘,身后的和声轻轻托着她的歌喉。 她伸出手,像是对着远处的夜空、对着台下攒动的人影递出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是把歌里那份“只管往前走”的勇气,顺着伸出去的指尖,轻轻送到了每个人手里。 “淋雨一直走,是一颗宝石就该闪烁。人都应该有梦,Oh,有梦就别怕痛。淋雨一直走,是道阳光就该暖和。人都应该有梦,Oh,有梦就别怕痛。” 重复的高潮如约而至,黄思雅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合唱队列里。 扭头的瞬间,她刚好看见秦韵音坐在钢琴前的模样,她的指尖在琴键上跃动,垂在胸前的麻花辫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在聚光灯下像一条蜿蜒的小路,隐隐约约地通向每个人心里藏着的、那个闪光的远方。 最后一句人声轻轻落下,所有乐器的声响也跟着渐渐收住,只剩钢琴的最后一点余音,犹如一条条无形的线谱,在人群里绕了几圈,最终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弦,悄然落定。 指挥缓缓转过身,带着音乐社的所有人,朝着台下攒动的人群,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啪,啪啪,啪啪啪……” 最前排的评委老师先反应过来,纷纷抬手鼓掌。 紧接着后面的同学们仿佛如梦初醒,掌声瞬间漫过了整个操场,有人甚至激动地从板凳上站起身子,手里的应援棒在暮色里挥出一道道五颜六色的光,如同把夜空中的颗颗星子,都摘下来攥在了手里。 帷幕缓缓落下,遮住了舞台上刺眼的聚光灯,可黄思雅眼底的光半点也没暗下去。 她望着方才台下人群的方向,恍惚间觉得那里的光还在亮着,热意还在顺着风往她这边涌来。 后台瞬间就喧闹起来,方才登台时绷着的那股庄重全散了,所有人都笑着欢呼,有人激动得和身边的人抱在一起,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颤抖。 沈砚秋从幕后走出来,用力拍了拍手,藏不住脸上满意的微笑: “老师刚才在台下看着,是真的为你们感到骄傲。这么久的排练,大家挤出来的时间、私下里下的功夫,全都没有白费。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也跟大家说声谢谢,顺便祝各位元旦快乐——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定制了一支刻着名字的钢笔,就当是咱们这次演出的纪念。” 他说着,从身后搬出一个沉甸甸的箱子,箱盖打开的瞬间,里面的金属笔身映着后台的灯,泛出细碎柔和的光泽。 “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一下。” 秦韵音也默默走过去搭把手,指尖轻轻扶过箱沿,把剩下的钢笔按名字递到每个人手里,没一会儿箱子就空了大半。 黄思雅指尖捏着自己那支,笔身是哑光的纯黑,刻着的三个鎏金小字在后台不算亮的灯光下泛着细弱的光,却宛如一小团不灭的火苗,稳稳地落在了心口。 秦韵音抬手拍了拍沈砚秋的肩膀,转头对着围过来的大家笑道: “你们可别瞧这只是支小小的笔,它们真要说起来可不便宜,老沈这次怕是得破费大几千吧?” “沈老师这么舍得啊?” “老沈深藏不露啊,原来这么有钱!” “这我可得好好收起来呢。”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细碎的喧闹,你一言我一语的笑声漫开,连舞台方向飘过来的表演声,都被轻轻盖了过去。 解散之后,黄思雅没跟着大部队回操场接着看演出,独自顺着路灯的光走回了教学楼。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晚会彩光,在桌面上晃出浅淡的色块。 她弯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 练习册,指尖刚碰到页角,教室门外就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元旦晚会还有好一会儿才结束,怎么不去凑凑热闹?” 她抬眼,看见秦韵音倚在门框上,发梢还沾着点外面的寒气。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颊边的发丝撩到耳后,指尖轻轻蹭过练习册的封皮: “不去啦,刚唱完歌,外面风又凉,想在这里歇会儿。” 秦韵音缓步走进空荡的教室,目光扫过她摊在桌上的钢笔和练习册,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本习题册的边角: “也别总一门心思地扎在题海里,该放松的时候就得放松。你作为主唱连着熬了这么久的排练,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休息一下。” 说着她就伸手拉住黄思雅的手腕,力道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意: “快跟我走,刚才我在观众席里,听见好几个同学在念叨咱们的演出,说等着找你这个主唱要签名呢。” 黄思雅看着她眼底亮闪闪的期待,尴尬地撇了撇嘴角,指尖轻轻挣了挣: “啊?哪有这么夸张……” “哟,这儿可真热闹。” 赵奕然的声音突然从走廊口传过来,他肩上还斜挎着那把吉他,琴包的背带在肩线处压出一道浅痕。 他目光扫过秦韵音拉着黄思雅的手,又慢悠悠地落在她的脸上: “社长,你怎么跑到我们班上来了?” 秦韵音回头,眼里闪过一瞬错愕,随即又弯起眼睛笑了: “小师弟,你今天在台上的吉他弹得特别出彩,咱们社里本来吉他手就少,老沈私下好几次跟我提,说之后一定要好好培养一下你呢。” 这番夸奖没让赵奕然露出半分欣喜,他反而冷笑了一声,抬手把吉他从肩上卸下来,轻轻靠在自己的课桌边: “社长特意跑这一趟,总不会就是为了来跟我说句这个吧?” 气氛瞬间僵了半秒,黄思雅连忙站起身,指尖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晃了晃,杯里的温水漾出细碎的波纹: “是我,我水杯落在班里了,特意叫韵音姐陪我回来拿的。” 话音刚落她就攥住秦韵音的衣袖,半拉半扶地往门外走,脚步都带着点急忙: “我们这就回操场接着看表演,赵奕然同学,你要不要一起?” 赵奕然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目光扫过她们俩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局促,嘴角忽然勾起一点促狭,直起身子就跟了上来: “行啊,我本来也只是回来放个吉他,既然两位都开口邀请了,我哪有推辞的道理。” 秦韵音像是瞬间反应过来什么,眼底漫开一层明晃晃的八卦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后背: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我自己班上也落了个东西没拿,你们俩先往操场走,我随后就追上来。” 她话音没落就挥了挥手,脚步快得像阵风,没几秒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那架势仿佛多留一秒,就要把自己变成一只多余的电灯泡,连黄思雅到了嘴边那句“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没来得及追上她的背影。 “呵,还算有点眼力见。” 赵奕然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目光还落在秦韵音消失的楼梯转角。 黄思雅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捻了捻校服外套的衣角: “赵奕然同学,你这话我可听不懂。” 赵奕然瞥了她一眼,没再揪着刚才的话头,只是抬步往楼下走去,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行啦,我也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先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楼梯间的光影里,黄思雅站在原地,一缕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钻进来,吹乱了她耳边的鬓发。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走廊外深黑如墨的夜空,远处有颗流星拖着极淡的光尾划过天际。 她望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唇角轻轻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随即也缓缓抬步,脚步声轻轻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渐渐消失了在暖黄的灯光尽头。 15. 蛰望 寒假的清晨总裹着一层温柔的宁静,没了上学时路边车水马龙的聒噪,只剩窗外时不时卷过的冷风,蹭得玻璃发出几缕轻响。 黄思雅掀开被子坐起身,指尖还留着被窝的余温。 她睡眼惺忪地往卫生间走,脚步放得很轻,怕扰了这屋子里沉了一整夜的安宁。 水龙头拧开的瞬间,细碎的水流声在静里漾开,她掬起一捧冷水往脸上覆去,凉意顺着皮肤漫开,镜里模糊的眉眼便一点点清晰起来。 等她再从卫生间出来,那点残留的困意已经散得干净。 她把乱蓬蓬的长发梳顺,发尾垂在肩后,脚步轻缓地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那碗温着的馄饨汤抿了一口。 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漫到心口,整个人都彻底醒透了。 苏惠兰端着另一碗馄饨在她对面坐下,抬眼看向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和的笑意: “小雅,这几日天寒,你在奶茶店里也记得多穿点,别光顾着忙,冻着自己。” 黄思雅很快吃完了碗里的馄饨,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起身往玄关走: “奶奶您放心,店里暖气足,我一天到晚手脚不停,哪里会觉得冷。” 她弯腰换鞋,鞋带刚系到一半,苏惠兰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小雅,你爸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想不想回去过年。” 黄思雅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指尖把最后一个鞋带结拉紧,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奶奶,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就不必多提了,我不会回去的。” 她拿起玄关挂着的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已然是大寒的天,细碎的雪籽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轻轻砸在她胸前围着的米色围巾上,停在绒线的缝隙里,好似几颗闪烁着的碎星。 风裹着寒气往领口里钻,她跨上电动车拧动把手,风顺着车速刮过脸颊,却没觉得寒冷,胸腔里像揣着一团熊熊燃烧的温火,把那些飘了很多年的冷意都烘得暖了些。 骑到奶茶店门口时,黄思雅才看见卷帘门还锁着。 往常总比她早到的秦韵音,今天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她停好车,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指尖攥着冰凉的金属片,费了点力气才把沉得要命的卷帘门往上掀去。 金属轨道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街边飘出去很远。 店里还留着昨夜的余凉,街上连个路过的行人都没有,风卷着落叶在墙角打了个转。 黄思雅把灯打开,暖黄的光漫过操作台,她蹲下身清点了一遍备货的材料,确认奶浆、茶底和小料都够今日用度,才走到储物间换上了工作服。 她刚擦完操作台的边角,门帘被掀开,秦韵音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嘴里呼着大团白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 看见黄思雅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那儿,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抬手捋了捋身前垂着的麻花辫: “我以为我今天肯定还是第一个到的,差点睡过头,还想着赶在你来之前把店门赶紧打开,不然店长来了,我俩都得被扣钱。” 黄思雅把一块干净的抹布递过去,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看你这气喘吁吁的样子,昨晚没睡好吗?迟到可从来不是你的风格。” 秦韵音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换上宽松的工作服,顺手拿起墙角的扫帚,弯腰往地面扫去: “哪是没睡好,好不容易放寒假,昨晚熬到两点多刷完了一本,今早闹钟响了三次我都没听见。” 她扫到柜台边,把落在缝隙里的碎纸屑扫出来,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又抬手把滑到肩前的辫子撩到身后: “还是你年轻有精力,我这熬一次夜,第二天整个人都发懵。” 黄思雅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不也才十八岁,说这话的语气,倒像个活了八十年的老人家。” “哎哟,那可不行,我现在可不想熬成那样。” 秦韵音笑着把扫帚放回角落,走到柜台里站定,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台面: “说起来,你这次期末考得怎么样?之前我跟你说的申请奖学金的事,你跟班主任提了没?” 黄思雅指尖擦过玻璃杯的杯壁,轻轻点了点头: “提了,运气不算差,期末刚好考了年级第十,不然这四千块的奖学金,我还真拿不到。” 秦韵音的眼睛亮了亮,往她那边偏了偏头,眼里全是实打实的赞赏: “可以啊,这要是换我,想都不敢想,我看见数学卷子头都大了。” 黄思雅没接话,只是指尖轻轻叩了叩台面,抬眼看向她: “你呢?艺考的事进展得顺不顺利?” 秦韵音闻言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停在存着准考证的相册页面: “笔试上周就考完了,结果还没出,面试得等到月底。” 黄思雅扫了一眼她亮着的屏幕,有点疑惑地开口: “笔试和面试差别很大吗?” 秦韵音把手机按灭,放回工作服的口袋里,指尖在口袋外轻轻蹭了蹭: “笔试就是考乐理和听音,都是平时练熟的基础内容,只占总分的百分之二十;面试才是重头戏,要考视唱和你的专业水平,这部分才是决定能不能过线的关键。”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两句,语气里带着点对未来的笃定: “当然文化课也不能落下,想上音乐学院,文化课至少得三百五十分,要是想考更好的211、985院校,怎么也得四五百分才行。” 她瞥见黄思雅站在那儿,眼神有点发怔,忽然笑了,声音放得很轻: “你现在才高一,时间还多着呢,再说以你平时的成绩,文化课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黄思雅没说话,微微侧过身看向窗外。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黄色的落叶被风卷着,慢悠悠地扫过店门口的台阶,留下几道浅淡的痕迹。 秦韵音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问道: “你真的打算以后走艺术路线吗?以你现在的文化课成绩,随便考个重点大学都绰绰有余,你走文化路才是最稳的。” 这句话把黄思雅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轻轻扭过头,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嘴角漫开一点很淡却坚定的笑意: “连你也这么说。我知道,所有人都觉得我该走那条大家都看好的路,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想要什么。我从小就喜欢唱歌,站在台上把声音递出去的感觉,是我在心里憧憬了很多年的梦想。我不想顺着别人看好的路走,我想走的,是我自己心里认准的那条。” 秦韵音看着她眼睛里亮起来的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姑娘,比自己想象里还要清醒。 明明有无数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坦途摆在脚边,她却偏要选那条难走一点的路,脚步还十分稳当,半分犹豫都没有。 “那当然,能踏踏实实做自己喜欢的事,比什么都强。” 秦韵音的声音里没有半分不解,也没有半分反驳,只有实在的认同: “以后你要是真开了演唱会,我肯定第一个来给你捧场。” 秦韵音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对她的鄙夷,她心里清楚,黄思雅父母能给她铺好的那些坦途,是自己拼尽全力或许都未必能触碰到的起点,可她半分没来由的羡慕都没有,更不会站在旁人的立场上,对着黄思雅的选择指手画脚。 时间在擦杯子、煮茶底、打包奶茶的细碎声响里走得飞快,等最后一个客人掀开门帘离开,夜色已经顺着街边的路灯漫了上来,把整条街浸成暖融融的深橘色。 黄思雅把卷帘门的锁扣咔嗒一声扣紧,和秦韵音挥了挥手道别,轻轻跨上了电动车。 晚风顺着衣摆钻进来,她默默地往家的方向骑去。 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撞进鼻腔,却和屋内常年飘着的棉被味大相径庭。 黄思雅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一点浅淡的抵触几乎是立刻漫上了脸颊。 “小雅,这么晚才回来,真是太辛苦了。” 顾令姝坐在沙发上,一身洁白的貂毛大衣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晃眼,与奶奶家的布艺沙发和茶几格格不入。 黄屹川站在窗边,听见开门声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你们怎么来了?” 黄思雅的后背瞬间绷紧,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顾令姝端起面前的茶杯晃了晃,杯沿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她只是浅浅笑了一声: “别这么紧张,爸爸妈妈就是过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苏惠兰从里屋走出来,轻轻走到黄思雅身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 “是啊小雅,我刚还在跟他们夸你,说你这次期末又考了班里第一。你爸妈就是放心不下,过来问问你的近况。” 黄思雅侧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半分多余的目光都没往那两个人身上落去: “我不需要你们操心,如若只是来看看我,现在你们已经可以走了。” “小雅,整整一个学期没见,你就用这个态度对待我们?”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房门把手、即将把门关上的瞬间,黄屹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 “你到底要跟我们别扭到什么时候?” 黄思雅的动作猛地顿住,慢慢回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黄屹川脸上,没有半分躲闪: “当初是你们无休止的控制欲把我从那个家里逼出来的,现在倒要反过来指责我态度不好?” 顾令姝也从沙发上转过身,把手里精致的皮包轻轻放到茶几边,指尖在包带上摩挲了两下: “小雅,你去奶茶店做兼职的事,我们本来不想多说什么。可这事早就传到我们相熟的人耳里了,大家私下议论纷纷,说我们的女儿居然要去端盘子打零工……” “我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赚钱,不欠任何人的,你们有什么可指摘的?就为了你们那点可笑的面子?” 黄思雅冷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压了好几个月的硬气: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再接受你们安排的 任何事,你们也别想再插手我的生活。现在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黄屹川见她还是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火气瞬间冲上头顶,音量不自觉抬高了几分: “黄思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要不是为了你……” “行了行了,都别再说了。” 一旁的苏惠兰连忙站出来,朝黄屹川递了个眼色,又转头看向黄思雅,语气立马软下来: “小雅,你爸妈特意过来探望你,你也别把话说得这么不留余地。” “我不需要这种假惺惺的探望。” 黄思雅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启明中学的校徽和烫金的“奖学金”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这里面是四千块,是我熬了无数个日夜刷题考到年级前十才拿到的。我在奶茶店做兼职,每个月也能赚一两千。我现在根本不需要你们的施舍,更不想再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 黄屹川刚想开口反驳,却被顾令姝出声打断: “好了小雅,你有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往后也不用再为你的生计多操心了。”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拿起沙发边的皮包挽在手里,很自然地牵住黄屹川的胳膊往门口走: “妈,麻烦您多照看小雅,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 “不麻烦不麻烦,小雅懂事得很。” 苏惠兰跟着走到门边,帮他们拉开门: “你们别担心,小雅在我这儿过得很好——路上开车小心点。” 顾令姝和黄屹川应了声再见,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黄思雅绷紧的肩膀慢慢垮下来,长长松了口气: “奶奶,他们刚才没为难您什么吧?” 苏惠兰弯腰把门口被碰得东倒西歪的靴子摆整齐,直起腰看向她,眼神里全是让人安心的温和: “没有,他们就是听说你放寒假了,特意过来看看你。” 她往前走了两步,牵住黄思雅还带着点凉意的手: “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自从你爷爷走了之后,每每逢年过节我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你能留在这儿陪我,奶奶高兴还来不及呢。” 见她脸上还留着没散干净的紧绷,苏惠兰拉着她往厨房走,扑鼻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大冷天忙了一天肯定饿了,奶奶给你准备了山药排骨汤,炖了一下午,快过来尝尝。” 窗外一缕凉风卷过,把院子里的枯叶吹起来,飘向了远处的街道。 顾令姝和黄屹川坐在车里,车载音乐放着舒缓的曲调,却化不开车厢里渐渐沉下来的凝重。 车开出去半条街,黄屹川才闷声开口: “你说你也真是,她一个未成年,连在奶茶店里顺利做满一个月都不符合规矩,你非要托人四处打点帮她稳住这份工作。你看她今天对着我们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单枪匹马就能混成这样。” 顾令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膝盖,语气很淡: “当初你不也点头同意我这么做了?现在再说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街边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去,把轿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再说,小雅是真的优秀,离开我们住的这几个月,她把自己的日子安排得井井有条,一点都没乱呢。” “那还不是有我妈在后面帮她兜底,洗衣做饭都替她张罗好了,你真以为她一个人能撑下来?” 黄屹川把胳膊抱在胸前,眉头皱得紧紧的: “想当初我们从十来平米的小作坊起步,一路摸爬滚打做到如今业务铺遍全国、甚至延伸到海外的规模,靠的从来不是死磕一单一单地跑业务,是人脉,是资源,是层层叠叠的合作关系托着我们往上走。真要像她那样全靠自己硬闯,不知道要熬几辈子才能走到我们今天这一步。” 黄屹川的声音裹在车厢的暖风中,带着点多年商海沉浮磨出来的笃定,也藏着几分对女儿“不懂事”的不甘。 “你啊,还是这副老观念。” 顾令姝侧过身,指尖轻轻拂过车窗上凝起的薄雾: “现在的时代早就不是我们当年攥着订单挤绿皮火车的样子了,小雅这代年轻人,见过的世界比我们当年宽广得多,手里握着的机遇和可能性,也根本不是我们那时候能比的。” 她抬眼瞥见黄屹川侧脸的线条依旧绷着,眉宇间那点没散的不满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早就算好的约定: “急什么,她把话都说得那么满了,说以后再也不沾我们半分好处。可路还长着呢,一个小姑娘要自己扛着生活往前走,哪有那么容易?等哪天她真撞了南墙,走投无路回来找我们的时候,你再名正言顺地把她送去爱尔兰读书,谁也说不出半句闲话。咱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就安安静静地看着、等着就好。” 车厢里只剩下音乐低沉的旋律,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顺着底盘传了上来。 黄屹川听完,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空旷马路,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憋了一路的长气。 16. 伊始 今天正值除夕,巷口的风里已经飘着零星的鞭炮声,店长也特意给黄思雅和秦韵音放了假。 她原本盘算着在店里忙到傍晚,赶回家刚好能凑上春晚的开场,可店长今天执意不让她们再去,说两个小姑娘连着上了大半个月的班,今天说什么也该踏踏实实地歇着,什么活都不用沾手。 难得有几天的空闲,黄思雅天刚亮就坐到书桌前写起了寒假作业。 桌上的资料堆得有她半个头那么高,封皮上还留着书店里蹭到的浅淡墨痕,几支常用的黑蓝水笔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笔帽上的橡胶圈已然磨出了毛边。 靠窗的墙面上支着一台小平板,她戴着半旧的有线耳机,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混着耳机里漏出来的轻缓旋律,落在清晨斜铺进来的阳光里。 一缕春光慢慢从桌沿爬到书本的扉页,不知过了多久,房门上传来几下轻叩,力道轻得宛若落在窗台上的细雪。 黄思雅摘下耳机,指尖蹭过耳机线上磨得发黏的胶皮,起身拧开了门锁。 苏惠兰就站在门口,棉服的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红枣粥,瓷碗沿上磕出的那道浅痕,还是多年前黄思雅不小心摔出来的。 “小雅,别一睁眼就扑在书本上,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要是空着肚子坐一上午,该凉着胃了。” 黄思雅跟着她走到餐桌旁,厚实的衣摆擦过木椅的边缘,带出一点旧木的温香。 她指尖搭在温热的碗沿上,抬眼看向对面: “奶奶,您今晚想看春晚吗?这几天我店里也没排班,没别的事要忙,您要是想看,我陪您守岁跨年。” 苏惠兰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米油在表面漾开细碎的波纹: “不用啦,奶奶年纪大了,熬到十二点心脏就发慌,犯不上硬撑。再说现在春晚上的节目,都是你们年轻人爱看的唱歌跳舞,奶奶看着也提不起兴致,还不如从前靠在沙发上听两出老戏舒服。” “那我也不看了,免得打扰您休息。” 黄思雅随手抽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刚才盛粥时溅在手腕上的水珠。 她握着勺子搅了搅碗里沉底的红枣,红色的枣皮在米白色的粥里慢慢浮起来: “奶奶,您每天都起这么早给我做早饭,我每次晚上无论从学校还是店里十点多才回来,推开门您还坐在餐桌旁等我吃晚饭。其实学校食堂早晚都开着门,我随便吃点也能饱,您不用天天这么起早贪黑地忙活,太辛苦了。” 苏惠兰闻言只是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跟着舒展开: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堂的大锅饭哪有家里的养人?油盐放得没个准数,万一吃坏了肚子,奶奶看着比自己生病还心疼。” 黄思雅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把勺子轻轻搁在瓷碗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可您自己也要顾着身体啊,我还记得您心脏一直不好,去年冬天还住了一次院做了手术。我现在住在这里,本来就已经给您添了好多麻烦,哪好意思再让您天天为我事无巨细地操劳。” 见她眼底浮起真切的担忧,苏惠兰伸出手,掌心带着常年做饭留下的薄茧,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奶奶身体硬朗着呢,哪有你想的那么娇弱。再说你是我的亲孙女,我不疼你,还能疼谁去?” 她顿了顿,脸上漾开一抹松快的笑意,皱纹里都盛着暖光: “奶奶之前不是和你约好了吗?等你以后长大了开第一场个人演唱会,我一定要坐在第一排给你捧场。你放心,到时候就算我真走不动了,你爸妈也得把我搀过去,哪怕抬,也要把我抬到现场去看你表演。” 黄思雅听得鼻尖微微发酸,尴尬地笑了笑,指尖不自觉攥住了衣角,布料上的绒球被她捻得成一团: “要不……您教我做饭吧?不用学那些复杂的硬菜,就熬粥、煮面这些简单的,我自己能填饱肚子就行。以后您要是累了,我也能做给您吃。” “你这孩子。” 苏惠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现在学习和店里的事都忙不过来,怎么反倒操心起柴米油盐的事了?” 她本来想直接拒绝,可抬眼看见黄思雅眼底亮着的那点决绝的光,像小时候她攥着自己衣角非要出去玩的模样,终究还是软了语气松口: “好,只要你肯学,奶奶就把我会的所有家常菜,一样一样都教给你。” 黄思雅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脸上浮起一点软乎乎的笑意,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起身就要往房间走。 “小雅。” 苏惠兰赶忙叫住她,扶着餐桌慢慢直起身: “奶奶还是要多叮嘱你一句,别一门心思全沉在书本里,有空多和同学朋友出去走走。你看今天外头的太阳多好,不冷不热的,风里都带着点腊梅的香气,正适合四处转转。” “好的奶奶,我记住了。” 黄思雅回过头,对着她露出一个清亮的笑,指尖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刚才暂停的旋律顺着耳机线漫出来。 她随手翻开下一页练习册,笔尖刚落在草稿纸上,身旁的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提示音。 黄思雅的目光没离开眼前的数学题,空着的那只手探到桌沿边,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一行消息落在亮起来的屏幕上: 秦韵音:今天天气不错,想来公园走走吗? 她盯着那行字愣了一秒,笔尖悬在半空没落下,缓缓抬头望向窗外。 阳光把窗台上的积雪晒出细碎的水光,耳机里的旋律飘出来,恰如蓝天白云间掠过去的一只飞鸟,翅膀扫过微风的轮廓。 公园里的腊梅开得正盛,深褐色的枝桠上缀满了明黄的小花,远远望去,犹如铺在雪白大地上的一缕暖光,把四周像宣纸一样素净的冬日景色,点上了一笔鲜亮的颜色。 秦韵音坐在腊梅树下的石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落在她的肩头,沾在米白色的毛衣上。 她轻轻晃了晃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发梢上已经缀满了细小的黄花瓣,风从她身边轻轻拂过,连她袖口沾着的香气,都和满树的腊梅融在了一起。 黄思雅放轻脚步走过去,挨着她在石凳上坐下,垂下来的长发扫过秦韵音的手臂,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暖意。 “韵音姐,除夕快乐。你艺考的成绩……出来了吗?” 秦韵音一点也没显出意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些,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直接把手机递到黄思雅的面前,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黄思雅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乐理、视唱、听写,每一项的分数都标得明明白白,一路往下滑去,总分那栏赫然写着一个“272”。 “可以啊。” 黄思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之前特意查过音乐统考的总分是三百,这个分数已经摸到了全省前百分之三的顶尖区间。 “你这都快摸到满分的门槛了,绝对是全省顶尖的水平了吧?” 秦韵音笑着摆了摆手,指尖拂去肩头的一片花瓣: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这些本来就是我练了好几年的强项,没什么好意外的。接下来可不敢松懈,还得专心扎进文化课里复习呢。” “就算按你之前和我说的,文化课最低要考三百五十分,加上这个专业分算下来,综合分也有六百二十二了。” 黄思雅说着,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 “这个分数上个重点音乐学院,肯定稳稳妥妥的吧?考得这么好,说什么也得请客吃顿饭啊。” 秦韵音看着她眼睛里亮闪闪的目光,指尖捻着一片落在膝头的腊梅花瓣,笑意漫过眼底: “这才哪到哪啊,你就急着来讨这杯喜酒喝了?” 她说罢缓缓侧过身,指尖探进衣服的口袋,摸出一条手链递了过来。 质地不算名贵,针脚却走得格外细密,每一处衔接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这个你拿着吧,就当我送你的纪念礼物。” 她把手链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细碎的阳光落在链身上,漾开一点温柔的软光。 黄思雅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连忙摆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开玩笑的韵音姐,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哪好意思平白收你这么用心准备的东西。” 秦韵音却没给她躲开的机会,伸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点梅香的凉意,轻轻把手链塞进她摊开的掌心里。 “一条手链而已,值不了几个钱。再说等我毕业去外地读大学了,以后能常常见面的机会本来就少,你留着它,也算有个念想。” 见她心意笃定,黄思雅知道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便不再多话,指尖慢慢收拢,把那条手链稳稳握在掌心,抬眼朝秦韵音递去一个亮堂堂的微笑。 “那我以后要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我们争取接着做同学,天天都能见面。” 秦韵音只是笑了笑,没接话,伸手轻轻把她攥着手链的指尖掰开,指腹点了点手链末端垂着的小坠: “你仔细瞧瞧。” 黄思雅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下去,那枚坠子是一朵玻璃烧出来的水仙花,半透的白花瓣润得像浸了晨露,不仔细看,几乎要和远处还没化尽的雪景融在一起。 “我之前就注意到,你总戴着那枚水仙发卡,书包上绣的暗纹也全是水仙图案,特意挑了这个。” 秦韵音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发间那枚磨得发亮的银质发卡上,眼底漫开一点笑意。 “水仙在中国古代的说法里,是凌波仙子,清爽而不沾俗尘 ;在西方又代表着新生和希望,送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黄思雅没想到她连这些细碎的小细节都记在了心里,指尖轻轻捻起那朵玻璃水仙,把手链慢慢套进腕间,抬着手凑到阳光下看去,细碎的光顺着透明的花瓣漫出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花影。 “谢谢你,但相处了这么久,我都没留心过你喜欢什么。” 秦韵音闻言,抬手轻轻拂过垂在胸前的长辫,发梢上还沾着的那点花瓣,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袖口。 “我喜欢常春藤,它们四季常青、不枯不黄,代表友谊能永远长存,也象征着鲜活与不朽的青春。西方那边还说它是喜剧的标志,看着就让人舒心。” 话音刚落,黄思雅猛地站起身,攥着她的手腕就往起拉,腕间的水仙手链随着动作晃出一道细亮的光。 “那咱们还等什么?趁现在巷口的文具店还没打烊,赶紧去挑个能配得上你的小礼物。” 见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秦韵音无奈地笑出声,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行,我还不知道你,拒绝两句也根本不可能善罢甘休。” 天色一点点往暗里沉去,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光,两个女孩的身影挨在一起,顺着街面一家家逛过去,在亮起来的灯火里慢慢走着,成了新年开篇里最鲜活的一笔。 秦韵音连着推了十几样在她眼里“太贵重”的东西,最后黄思雅在玻璃柜最里面,挑了一枚银质的常春藤书签,叶脉刻得清清楚楚,末端垂着一抹鲜绿的流苏,夹进书页里,好似把一整个春天的绿意都封进了字里行间。 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贴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黄思雅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你外公外婆平时喜欢看春晚吗?要不要紧,你急不急着回去陪他们?” 秦韵音笑着扭了扭头,发梢扫过肩头: “我们家连电视机都没有,哪来的春晚看。他们俩年纪大了睡得早,我平时晚上放学推开门,他们早就已经睡着了。” 她语气里那点轻描淡写的自嘲,像细针轻轻扎了黄思雅一下,她伸手拽了拽秦韵音的衣袖,软声开口: “那你去我家看呗?我奶奶年纪虽然也大,我们把电视声音开小一点,肯定吵不着她休息。” “不用麻烦了,我……” 秦韵音正要婉拒,两个人刚路过一条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闹的哄笑,声音混着风撞上墙面又弹回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她们抬眼望过去,不远处的路灯底下围着一群染着各色头发的青年,把一个人牢牢圈在中间,嘴里叼着烟,脚边还扔着几个空酒瓶。 她们本来不想多作停留,脚步顿了顿就准备绕着走,可下一秒,站在最前面的男生抬手就往圈里人的脸上扇了一巴掌,紧接着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腰间,直接把人疼得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周遭瞬间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人甚至掏出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直对着地上的人,像是要把他所有狼狈的模样都拍下来,钉在难堪的耻辱柱上。 秦韵音下意识攥紧了黄思雅的手腕,指尖用力得泛白,示意她别多管闲事。 黄思雅也跟着放快脚步准备转身,可最后一眼扫过倒在地上那人的时候,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头垂在肩侧的狼尾长发,那双被刘海遮了大半,却在昏暗里还亮着细碎星光的丹凤眼——一整个学期的同桌相处,她绝对不会认错。 是赵奕然。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挣开秦韵音的手,身体往前一倾,下一秒就要往人群里冲。 秦韵音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尾,把人往回拉了半步,声音压得发紧: “你疯了?过去干什么?” 黄思雅根本顾不上回头,整个身子都在往前面挣去,眼眶急得发红,转过头看向秦韵音的时候,声音都在跟着发颤: “那是赵奕然啊韵音姐,你忘了吗?我们音乐社里的那位吉他手啊!” “什么……?” 秦韵音探头往黑压压的人群里望了一眼,那群人的动作越来越重,趴在地上的赵奕然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肩膀软软地塌了下去。 “来不及了,我们得赶紧过去拦着他们才行啊!” 黄思雅又使劲挣了挣,可秦韵音攥着她手腕的力气大得惊人,任凭她怎么往前凑也半步都挪不动。 “你先别急,就凭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女生,冲上去不仅救不了他,连我们自己也得搭进去。” 秦韵音先把她的情绪稳住,另一只手飞快摸出兜里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电话拨出去的瞬间,她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喂,110吗?我要报警……” 17. 旧痂 除夕的派出所比平日里空落大半,只有几束惨白的顶灯垂下来,光刃似的切过空旷的大厅,落在寥寥几个人的发顶。 黄思雅和秦韵音并肩站着,指尖都攥得微微发紧,门外卷进来的一缕冷风擦着耳畔掠过去,像根细而凉的丝线,轻轻一扯,就把两个人的心弦都揪了起来。 好在方才赵奕然伤得不算重,附近巡逻的警察来得也快,没几分钟就把巷子里围堵他的那群社会小青年制住了,连扶带搀地把人送上了警车,一路带回了所里。 漫长的等待好似浸在冷水里的棉线,一点点抻得让人发沉。 终于,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赵奕然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脸颊上带着几道清晰的淤青,步子虚浮得像踩在云端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冲了过去,伸手稳稳扶住他晃得厉害的胳膊。 她从前总觉得赵奕然那一头狼尾发打理得精致张扬,每一缕都透着少年不肯安分的锐气,可此刻那堆黑发乱糟糟地塌在头顶,沾着点巷子里的尘土,看着格外狼狈。 她心口猛地一缩,声音里都带着点压不住的慌乱: “赵奕然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送你去医院看看?” 赵奕然抬眼,视线先落在黄思雅脸上,又扫过不远处站着的秦韵音,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 “你们怎么在这?”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刚从紧绷里脱出来的虚弱。 秦韵音缓步走上前,目光从他沾了灰的下颌扫到他垂着的手腕,仔仔细细把他露在外面的伤势都打量了一遍,才慢慢开口,语气放得很轻: “我们也只是碰巧路过,看见你被他们堵在巷子里,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黄思雅又猛地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他被袖子盖住的小臂上,下意识就想伸手掀开看看底下是不是也藏着伤口。 可胳膊伸到半空中,指尖都快要碰到衣料了,终究还是顿住,慢慢垂了下来。 “赵奕然同学,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的焦急半点没藏住。 赵奕然被她看得有点局促,眼神躲躲闪闪地扫了她们俩一眼,抬起手背抹过嘴角那道已经凝了血痂的痕迹,动作带着点硬撑出来的满不在乎。 “我没事,不用你们操心。” 话音刚落,他侧过身,擦着两个人的肩膀就往门口走,脚步迈得又急又沉,仿佛多待一秒都受不了。 可身后审讯室里突然走出来一个警察,声音清亮地叫住了他: “嘿,小伙子,你还不能走!你是个未成年人,得联系你的监护人过来签个字,才能把你领走。” 黄思雅脚步一顿,转头就看见赵奕然的背影像被钉在了原地,连肩膀都僵住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指节轻轻抵着掌心,缓步走上前,声音放得很柔: “我和韵音姐都带了手机,需不需要我们给你爸爸妈妈打电话?” 秦韵音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整理笔录的警察,又把目光落回门口赵奕然的身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掌心朝上递到他面前。 “是啊,小师弟。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该让你父母过来为你主持公道。” 赵奕然的视线落在她伸过来的那只手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冽的光,他垂着身子,终究没有抬手去接那台手机。 见几个人站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没动静,刚才说话的那个警察走了过来,语气带着点职业性的催促: “小伙子,你听见了吗?你们这事儿属于打架斗殴,虽说你是受害者,可监护人还是必须过来一趟,这是规定。” 赵奕然猛地抬眼瞪了那警察一下,脸上那点硬撑的平静几乎要碎开,不耐烦和藏不住的窘迫从眉梢眼角往外冒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宛如把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硬生生挤了出来。 “我没有监护人,你满意了吗?” 话音还飘在空气里,他猛地侧身,狠狠推开挡在旁边的黄思雅。 那股力气大得猝不及防,黄思雅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直接栽进秦韵音的怀里。 “诶诶诶,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警察连忙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袖,赵奕然挣了两下,那只手像手铐似的扣着,半点没甩开: “你总得把情况说明白,该走的流程不能少啊。” 警察看着他这副浑身是刺、不肯配合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轻了下来: “我看你们几个应该都是同学吧?能不能联系到班主任或者任课老师?让他们过来走个过场,把字签了,这事儿也能早点了结。” 黄思雅连忙举起手,声音里带着点急切的主动: “好的,我和他是同班同学,我这就给我们班主任打电话。” 她说着,抬眼望向赵奕然,恰好撞见他泛红的眼尾,如同被什么东西熏过,又像硬生生憋了太久的情绪浸出来的微红。 她心里愣了一下,补了句: “赵奕然同学,我这就联系姜老师过来,你别乱跑。” 赵奕然看着她转身走到大厅角落去拨电话,猛地一甩胳膊,把警察抓着他衣袖的手挣开,慢悠悠地走到靠墙的铁椅上坐下。 那椅子十分冰凉,他把脑袋深深埋进膝盖之间,十根手指插进本就凌乱的头发里胡乱抓了两把,原本就塌着的长发被挠得更乱,整个人像把自己蜷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壳。 后背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好似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秦韵音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小师弟,你还好吗?那些人为什么要堵你啊?我看你平时虽然张扬了点,也不像是会主动去招惹这种人的模样啊?” 赵奕然没应声,脑袋依旧埋得很低,连肩膀都没动一下,就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整个身影都浸在大厅偏暗的光影里。 没等多久,派出所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姜敏踩着高跟鞋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除夕的风裹着点外面的寒气扑在她脸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把脸上的淡妆浸得发花,鞋跟敲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一串又急又脆的响声。 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怎么了这是?大过年的,怎么还弄到派出所里来了?” 黄思雅看见她裹着门外暮色的身影,刚要抬脚迎上去解释,就被旁边走过来的警察打断了。 警察指了指角落里埋着头的赵奕然,对着姜敏开口: “你是那男孩的班主任吧?他死活不肯叫自己的父母过来签字,没办法,只好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姜敏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角落里那个缩着的身影上,刚才还急促的呼吸慢慢缓了下来,脸上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难色,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是,我是他的班主任。那孩子……家里情况有点特殊。”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点旁人听不懂的无奈。 警察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笔录资料,侧身做了个引导的手势: “行,那你跟我过来签个字,顺便把具体情况再核对一遍。” 姜敏点了点头,跟着他往走廊深处走去,两个人的身影慢慢被走廊里的灯光吞没,直到彻底消失。 黄思雅悬了几个小时的心终于轻轻落了地,可一转身看见铁椅上的赵奕然和站在他身边的秦韵音,那点刚沉下去的安心又浮起了一层疑影。 她缓步走到赵奕然身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微微弓着的肩膀,布料下的骨头硬得硌手。 “赵奕然同学,你到底是怎么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你爸妈都不肯出面一下吗?” 听见她的声音,赵奕然终于慢慢抬起了头,额前乱发垂下来挡着半只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从喉咙里涌出来,可看着面前两双落在他身上满是关切的眼睛,那些话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嘴唇开合了好几次,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秦韵音看着他这副为难得快要把自己揉碎的模样,轻轻站起身,对着黄思雅使了个安抚的眼神,开口道: “我去看看你们班主任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今年毕竟已经成年了,很多手续办起来也方便一点。” 随着秦韵音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彻底淡下去,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慢慢散开。 黄思雅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还带着体温的纸巾,指尖捏着包装袋的边角,轻轻放到赵奕然身侧的铁椅上,动作轻得怕再惊到他。 “擦擦吧,赵奕然同学。”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宛若落在雪上的碎光。 “按理说那些混社会的小青年,你不去主动招惹,他们一般也不会平白无故地为难别人吧?” 赵奕然的目光扫过那包印着浅蓝花纹的纸巾,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重新把脑袋埋回了蜷起的膝盖之间,连肩线都绷得发紧,把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都锁进了那片阴影里。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把话都堵在喉咙的模样,嘴角轻轻弯了弯,没半点催促的意思: “罢了,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只是你一向喜欢弹吉他,这次该没伤着你按弦的手吧?” 听见“吉他”两个字,赵奕然埋着的头终于动了动,他缓缓抬起脸,侧眼瞟了黄思雅一下,沉默着把垂在身侧的袖子慢慢撸了上去。 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露了出来,新添的伤痕泛着鲜艳的血红,在苍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可往上看去,靠近上臂的地方,还叠着许多的旧疤,是被年月浸得发暗的紫,深深烙在了皮肤上。 黄思雅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眼睛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连声音都跟着发颤: “这……这些旧伤,也是那些人弄的?” 赵奕然撞进她眼底那点没掩饰住的惊惶里,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里半分暖意都没有。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掀开身上不算厚的上衣,线条分明的脊背上,横横竖竖爬满了交错的鞭痕,新伤叠着旧疤,如同一张密网,把他本该舒展的后背缠得密不透风。 黄思雅瞬间语塞,喉咙里再也吐不出一句话。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坐在自己身边、上课总转着笔摆出漫不经心的桀骜、平时总皱着眉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凶态、连发脾气都带着点急哄哄的男生,身上竟然藏着这么多非人的折磨。 那些她从前只在里见过的苦难,居然这样真切地爬满了眼前人的皮肤。 赵奕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他抬手把衣服和袖子慢慢拉下来,一把将额前沾了点巷子里水泥灰的乱发掀到脑后,语气里裹着一层苦涩的自嘲: “我爸是个赌鬼,喝醉了就发酒疯动手打人,这些疤痕,都是我从小到大在他手底下熬过来的证明。” 话音刚落,他的声音猛地发紧,泛起一阵压不住的哽咽。 这个长到这么大、从来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半分怯的男生,此刻眼尾红得发烫,一颗泪珠没忍住,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滑去。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丢下我跟别人跑了,到现在,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黄思雅看见那滴泪珠顺着他下颌的线条往下坠去,连忙把刚才放在椅上的纸巾又往他身前推了推,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 “所以……你才会和那些人有纠葛,对不对?” 赵奕然偏头躲开她递过来的纸巾,抬起胳膊,一把用袖子抹过脸上那两行清泪,布料蹭得皮肤发红 ,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 “我以前还跟着我爷爷奶奶生活过一段时间,我这手吉他也是在那段日子里学的,可后来他们俩也先后走了。” 他清了清发酸的嗓子,声音里带着点飘着的疲惫: “我得养活自己,还得应付那个男人三天两头地伸手要钱……”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难堪的弧度,像在把最不愿示人的那部分往外掏去: “说到底我还没成年,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没办法才……” 黄思雅看着他耳尖都泛起来的窘迫,脸上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要不你到我们奶茶店来做兼职吧?店长人特别好,我和韵音姐也都是未成年,他照样把我们留下了,一个月至少能赚一两千,省着点花,足够你过日子了。” 可她话音刚落,赵奕然却忽然勾起嘴角,那点刚软下来的刺又重新竖了起来,语气硬得像块石头: “用不着你可怜我。” “可是……” 黄思雅还想再劝两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姜敏和秦韵音的身影正慢慢往这边走过来。 姜敏快步走到两人跟前,俯下身,目光仔细地扫过赵奕然露在外面的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赵奕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老师送你回家,或者直接去医院?” “麻烦老师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赵奕然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可刚直起腰,身上那股钻心的疼猛地窜上来,他腿一软,瞬间又弯下腰去,额角都渗出了点冷汗。 “还说没事,你这都疼成什么样了,必须去医院看看。” 黄思雅连忙上前一步想扶他,可赵奕然却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到了似的,猛地往旁边弹开半尺,连碰都不让她碰一下。 “真不用,再说去一趟医院,我好不容易攒的那点钱就全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窘迫,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服下摆。 “这都什么时候了,钱哪有身体重要?” 姜敏往前跨了一步,刚好挡在他往门口走的路上,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 “实在不行,医药费老师帮你想办法,你这要是出了点什么问题,我这个当班主任的,也没法和学校交代啊。” 秦韵音也走过来,脸上的同情没半点掩饰,声音放得很温和: “就是啊,小师弟。现在你的健康才是最要紧的,钱的事我们以后慢慢再说,不急这一时。” 赵奕然看着她们三双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关心,没有半分假意,也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被那点刻进骨子里的自尊堵了回去,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我早就习惯了,不麻烦你们。” 他侧身想绕开她们往门外走,姜敏却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指尖攥得很紧: “赵奕然,这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就这样作践它吗?” 赵奕然被她拽得顿住脚步,低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发飘,裹着点自暴自弃: “作践?这世上谁都能作践我,也不差我自己一个。” “我不许你胡说。” 姜敏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人贵自重,你要是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能指望谁来把你当回事?” 她手上用了点劲,把人往回轻轻拉了半步,语气又柔下来: “要不这样,医药费你有多少就付多少,剩下不够的老师先给你垫上,就算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赚了钱,一笔一笔地慢慢还,总可以了吧?” 赵奕然还是摇着头,硬邦邦地开口: “就是些擦伤,没什么了不起的,用不着去医院。” “既然只是些擦伤,那医药费肯定也贵不到哪里去。” 黄思雅慢慢走上前,抬手把耳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狡黠: “说不定你自己口袋里的钱就完全付得起——如果是这样,你还不愿意去吗?” 赵奕然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犹豫,抬眼看见她们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一副今天说什么都不会放他一个人走的模样,终于无奈地摆了摆手,那点硬撑的劲儿彻底泄了: “行吧行吧,拗不过你们,我看今晚要是不答应,咱们谁也别想从这派出所里走出去了。” 听见他松口,姜敏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扶着赵奕然慢慢坐进停在门口的白色小轿车,转身对着黄思雅和秦韵音挥了挥手: “我送他去医院就行,你们俩赶紧回家,今天是除夕夜,别错过了和家人吃年夜饭的时间。” 黄思雅对着姜敏道了声别,直到那辆小轿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远处的路灯尽头,她悬了整整半天的心才完完全全落回了实处。 秦韵音的脚步声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晚风,悄悄绕到黄思雅身侧时,连衣袂擦过空气的声响都放得极淡。 她没有贸然打断那片浸在暮色里的沉默,只等风卷着远处的梅香掠过去,才把声音轻轻递到对方耳边: “都折腾一整夜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黄思雅的目光还凝在汽车尾灯最后一点橘红融进夜雾的地方,她过了很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从前我只当赵奕然是个心浮气盛的人,总裹着一层冷硬的外壳,不肯让人靠近半分。直到今天才终于看清,那不过是他裹着的满身碎痕,底下藏着的,原来是一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暮色早已如同浸了墨的潮水,从天际线漫过来,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片夜空。 路边的街灯渐渐亮起,把暖金的光泼在地上,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两枝被风牵住的芦苇,安安静静地,一直探向他们刚才驾车离去的方向。 18. 雨窗 寒假的余温随着新年钟声的余韵一同慢慢消散,等风里的年味彻底褪尽,日历早已翻过了雨水的节气。 初春的寒气裹着细密的雨丝往衣领里钻,校园里刚冒出头的嫩柳新芽,被斜斜的冷雨打落,铺了一地浅淡的新绿。 雨水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蜿蜒的水痕,黄思雅放轻脚步,推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姜敏正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翻着下节课要用的教案,纸页翻动的声响混着窗外的雨声,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鞋跟在地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黄思雅?有什么事吗?” 她的影子缓缓漫过桌沿,姜敏头也没抬就察觉到了,侧过脸看向她,指尖还按着教案上没划完的重点。 黄思雅熟稔地从旁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双手轻轻搭在大腿上,声音压得很低: “姜老师,那天您把赵奕然送去医院之后,医生怎么说啊?” 姜敏缓缓转过椅子,椅轮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她弯了弯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温和: “没事,医生说了只是些皮外伤,养几天就消了,不会留下什么大碍。不过那孩子性子是真倔,医药费本来就没多少钱,他却攥着自己攒的死活不让我替他付,推搡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把钱塞回了我手里。” 黄思雅悬着的那颗心悄悄落了地,她下意识转头往窗外的走廊瞥了一眼,指尖微微蜷起,生怕有路过的人隔着玻璃听见她们的对话: “姜老师,赵奕然的家庭状况您也应该知道,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来帮帮他?” 姜敏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教案的边角上敲了敲: “他家的情况我刚开学整理学籍资料的时候就留意到了,他的个人档案里,关于母亲的信息一栏全是空的,后来我去社区做家访,才查到他父亲还是个有前科的人。我开学没多久就找他谈过,问他要不要申请学校的特困补助金,那笔钱足够覆盖他一整个学期的伙食费和书本费,可他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她顿了顿,侧身从身后的档案柜里抽出赵奕然的那份学籍档案,指尖轻轻点在那张一寸大头照上——照片里的少年眉眼锋利,眼神里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桀骜,连嘴角的弧度都透着点拒人千里的冷意。 “也不怪这孩子自尊心强,从小在那样的泥沼里长大,年纪小小就被母亲抛下,后来天天活在父亲的酒气和拳头底下,爷爷奶奶接连走了之后,这世上连个能给他做口饭的人都没剩下,他怎么敢轻易伸手接别人递过来的好意,又怎么敢相信这世上还有凭空掉下来的希望?” “可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一个人扛着,往更难的路里陷啊。” 黄思雅的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档案纸上,声音里的焦急几乎要漫出来: “姜老师,您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再找他好好谈一次?那笔补助金有好几千块,哪怕只能帮他分担一点生活的压力,也比他现在天天和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强啊。” 姜敏看着她那眼底明晃晃的急切,脸上露出一点难色,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申请特困补助金必须要学生本人签字确认,所有流程都要公示,我总不能背着替他做这个决定,那样反而更伤他的自尊。” 黄思雅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反复掂量什么,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主意: “那要不这样吧,我回去之后再找他好好聊聊,您平时下课有空也多和他说两句,我们两边都慢慢劝,说不定他能松口。” 姜敏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眼里的无奈散了大半: “行,那就按你说的来。你们是同龄人,你说的话,说不定比我们这些当老师的讲十句都管用。” 黄思雅起身和她道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沿着湿漉漉的走廊往教室走去。 廊外的雨还在下,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带着点初春草木的清苦。 她站在教室门口往里面望去,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趁着课间出去了,只剩零星几人在座位上低着头写作业。 赵奕然还是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周围的座位空着,没有人主动凑过去和他搭话,也没人专门留意他的存在,整个人像被落在教室角落的一道影子,安安静静的,几乎要和窗外的雨雾融在一起。 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斜斜划过玻璃的雨线上,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嗒、嗒、嗒”,声响很轻,和窗缝里漏进来的雨声叠在一起。 黄思雅放轻脚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抬手把桌上被风吹乱的文具一一摆整齐,目光落在他逆着光的侧影上—— 少年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被窗外的雨雾浸得似有似无,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赵奕然同学,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听见她的声音,赵奕然微微扭过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像是没料到什么: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以前可没见你主动跟我搭过话。” 他慢慢把身子转过来,校服外套的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点手腕上还没消的浅淡淤青,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 “我这身子骨硬朗得很,这点小伤算什么,用不着你特意来担心。” 黄思雅看着他眼底早已没了上次在警察局里的狼狈,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带着点刺的利落模样,她抬手把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撩到耳后,语气放得更柔了些: “赵奕然同学,你平常……都是怎么赚钱的啊?” 听出她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赵奕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角撇出一点带着防备的弧度: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读书读腻了,也想来做我的同行?” 看他瞬间绷紧了脊背,像被人触碰到了逆鳞,黄思雅连忙把一只手轻轻放在桌面上,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那天你怎么会被那群人围着堵在巷子里?是你不小心碍着他们什么事了吗?” 赵奕然却不想接这个话题,他把头歪向一边,目光重新飘回窗外,语气里带着点拒人千里的疏离: “跟你没关系。像你这样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沾染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说给你听,你也不懂。”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浑身是刺的模样,忍不住往他的方向又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点很认真的执拗: “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你是我的朋友啊,朋友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帮衬,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朋友”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赵奕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错愕。 他盯着黄思雅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明晃晃的真诚,他沉默了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弱得像雨打在树叶上的声响: “除非你能凭空给我变出一座金山银山,让我从此不用再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也不用天天应付那个一喝醉就动手的男人,不然,你根本帮不了我什么。”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他袖口没遮住的那一点浅疤上,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话说,你爸爸那样对你,你就从来没想过报警吗?” 赵奕然听见这句话,重新把脸转向窗外,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压在教学楼的顶上,连远处的树梢都浸在灰蒙蒙的雨雾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藏着点化不开的疲惫: “报过,那男人也因为寻衅滋事进去过好几次,可他终究没把我往死里打,最多关上十天半个月,就又大摇大摆地从里面出来了。” 黄思雅低头想了想,雨珠顺着窗沿滴在楼下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她抬起头又问: “你之前说他是个赌鬼,可赌博这事要是查实了,是能算 刑事犯罪的吧?” 赵奕然听着,忽然冷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晃了晃: “真把这事闹大了,他铁定要进去坐牢,判个三年五载都是轻的。可他是我亲爸,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直系亲属,他犯了事留了案底,我以后上学、找工作、考公……所有要过政审的路,就全被堵死了。他去坐牢倒是清净了,剩下的烂摊子,最后还不是得我来扛。” 窗缝里钻进来一缕带着雨气的冷风,吹乱了黄思雅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把发丝按住,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你真的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教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赵奕然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边上,一抹极淡的苦笑渐渐漫过他的眉眼,把那点平日里的桀骜都磨平了,露出底下藏着的、少年独有的无力: “你以为我愿意这么熬着吗?谁让我从生下来,就攥着这么个烂命。” 雨还在下,把远处的教学楼、操场的铁丝网都浸成了模糊的色块,教室里的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雨珠敲在玻璃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沉。 “认命可从来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黄思雅指尖轻轻叩了叩他的桌面,声响轻得和窗外落在窗沿的雨珠叠在一起。 “我之前听姜老师提过,学校专门设了面向困难学生的补助金,以你现在的情况,完全符合申请的条件,根本不是什么额外的照顾。” 赵奕然方才还稍稍松弛下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峰猛地一蹙,整个人像被人碰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软肋,瞬间竖起了尖刺: “我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是觉得我已经穷到要靠学校的救济才能继续生活了,所以特意来可怜我?” 他猛地转过身子,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里沉了几分认真,那点藏在骄傲底下的窘迫几乎要漫出来: “我现在既没饿着肚子,也没欠过学费,日子能自己过下去,用不着任何人以‘帮忙’的名义给我施舍。” 黄思雅太熟悉他这副死要面子的模样了,她没急着反驳,反而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轻柔的却带着不容错开的笃定: “那你就来我打工的那家奶茶店做兼职好了,我去和店长说一声,韵音姐也特别和善,肯定愿意多招一个手脚麻利的人。你靠自己按时上下班赚工钱,每一分钱都是你自己劳动换来的,这总不算施舍了吧?” 比起上次他想都不想就直接开口回绝,赵奕然脸上的冷硬没那么快落下来,眉峰拧着,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迟疑。 他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校服裤缝,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被铅笔划出来的浅痕上,半天没说出话。 见他这副模样,黄思雅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他的顾虑,她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隔着校服布料传过去: “你放心,那家店的活一点都不难,以你的记性和手脚灵活的程度,上手肯定比谁都快,说不定我和韵音姐都没什么机会教你,你自己就能把所有事都打理得清清楚楚。” 赵奕然微微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黑亮的眼珠轻轻眨了一下,像是把她眼底的真诚都看进了心里。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搭在桌沿的手背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低声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完全褪下去的别扭: “行,那麻烦你了。” 听见这几个字,黄思雅紧绷了好几天的心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压在胸口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像是被人轻轻挪开了一角,连窗外飘进来的雨丝都好像没那么冷了。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上课铃顺着走廊一路响进教室,清清脆脆的声响撞在湿漉漉的玻璃上。 姜敏踩着高跟鞋的声音从廊下由远及近,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落下第一道白痕——被连绵春雨泡得发皱的新学期,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在两个人没说出口的默契里,正式拉开了帷幕。 19. 湿言 高一下学期的课业密度明显沉了下来,连走廊里飘着的粉笔灰都好像比往常重了些。 为了让同学们能在不同学科里互相托着走,姜敏特意在班里开了好几门学习兴趣小组,不设门槛,不管是哪门课的尖子生,还是刚摸入门径的新手,都能进来坐一坐,聊几句各自的心得。 黄思雅选了文科之后,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耗在了数学习题册上,草稿纸写满了一本又一本,指尖磨出的薄茧蹭过纸面时,终于把数学成绩稳稳拉到了能让自己松口气的位置。 可物极必反,她在数学上投注的精力太满,分给语文的时间便悄悄漏了出去,上次语文周考的成绩出来,她直接跌出了班级前二十,理解的得分点漏了大半,作文也因为许久没打磨,丢了不少不该丢的分。 这反倒成了一个刚好的契机。 黄思雅的语文底子本就不差,与其自己关在座位上死磕错题,不如借着兴趣小组的机会,和不同思路的同学聊一聊,总比闭门造车要通透些。 文理分科之后,班里的面孔没换太多,只是少部分选了理科的同学搬去了别的楼层,又有几个选文科的新面孔从外班补了进来。 夏雨荷就是其中一个,她来的时间不长,却像一阵温软的风,没几天就和全班都熟络在了一起,这次语文兴趣小组竞选组长,她几乎是全票通过。 黄思雅对她本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不满,只是实在看不惯她那股过于张扬的模样——好像走到哪里都能拉住人聊上半天,连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学都要停下来寒暄几句。 生性素来孤傲的黄思雅,对着这份扑面而来的热闹,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悄悄攒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偏见。 可人在小组里,总得守着几分体面。 每次讨论时,黄思雅都碍于情面礼让她三分,只是语气里那股淡淡的、隔着一层的别扭,还是很快被心思细腻的夏雨荷捕捉到了。 惊蛰前后的天总裹着湿意,窗外的风卷着雨丝擦过窗沿,玻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斜斜的水痕,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的闷雷,漫进教室里。 有一滴雨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不偏不倚,落在黄思雅身侧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浅湿的印子。 “大家最近有没有读到什么印象很深的文学作品?可以拿出来分享一下,也给其他人做个参考。” 夏雨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从围坐的同学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黄思雅身上。 一直没出声的沈霁安这时微微俯身,从书桌深处拿出一本卷了边的《飞鸟集》,轻轻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他平时在班里总是沉默寡言,此刻镜片后的眼睛里却十分明亮,如同盛了半片海上的星光。 “我最喜欢这本。大家肯定都听过那句‘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但我自己最偏爱的却是‘天空不曾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很多时候,努力不一定非要留下什么显眼的结果,那些实实在在走过的路,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意义了。” 他话音刚落,夏雨荷先轻轻拍起了双手,周围的同学也跟着鼓起掌来。 沈霁安被掌声裹住,耳朵瞬间红透,厚重的镜片往下滑了一点,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指尖局促地蹭着书页的折角。 “沈霁安说得特别好。” 夏雨荷的声音温和,既肯定了他的分享,又点出了这份真诚的分量。 “他没有只把名句念出来,还带着自己的感受去读,这才是真正和文字对话的表现。以后大家分享自己喜欢的书,也可以像这样,多说说自己和书里句子的理解。” 她又环视了一圈围坐的人,确认没人还有补充的想法,便轻轻合上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弯了弯眼睛: “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吧,大家可以回座位上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同学们陆续起身,收拾好桌上的书本三三两两往外走。 黄思雅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看见一片被雨打湿的梧桐叶打划过玻璃,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桌面那滴早就凉透的雨水,合上书本站起来正准备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黄思雅同学,请留步。” 黄思雅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把垂到肩前的长发捋到耳后,看见夏雨荷从座位上站起身,轻轻走到她面前。 两条乌黑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发梢还沾了一点从窗外飘进来的细小雨珠。 “现在离上课还有点时间,想和你聊几句,方便吗?” 黄思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避开了她往前凑的半步距离,脸上还是维持着礼貌的笑意: “我还有几道数学习题没整理完,要是不急的话,我们以后有时间再聊好不好?” 夏雨荷看见她转身要走,又轻轻往前跟了一步,眼神里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意味,反倒带着几分坦诚的善意: “你别误会,我刚转来这个班没多久,很多人和事都还摸不清头绪,大家都说你是咱们班最稳最优秀的学生,我就是想请你多指教两句。”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她伸过来的那只手上,指尖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刻意的姿态。 她勾了勾嘴角,还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却又很快松开: “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做题,和班上很多同学也不算熟,实在说不上能指教你什么。要是你想了解班里的情况,不如去问班长,或者直接去找姜老师,他们比我清楚得多。” 话说到这个份上,夏雨荷也不再绕圈子,她看着黄思雅的眼睛,语气直白了几分: “你当真要这样,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黄思雅脸上那点礼貌的笑意淡了大半,她抬眼看向夏雨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我倒是没太听懂你这句话。夏雨荷同学自从来了之后,和班里谁都能聊得来,左右逢源事事顺心,怎么还会有摸不清头绪的地方?” 夏雨荷从她语气里听出了那点藏不住的敌意,缓缓松开了还停在半空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的马尾辫,语气依旧平静: “看来你对我确实有些误会。我没有别的目的,大家既然分到一个班,就是同学一场,我只是想,也能和你成为朋友而已。” 黄思雅看着她的神态,偏了偏头,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 “你身边从来都不缺朋友,每天围在你身边的人那么多,像你这么八面玲珑的人,怎么会差我这一个?再说,我好像也从来没有明着对你表现过什么不想交朋友的恶意吧?” 夏雨荷把双手轻轻背到身后,雨丝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凉丝丝的。 她看着黄思雅依旧带着防备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却很清楚: “你自己可能没察觉到,每次小组讨论的时候,你几乎都不怎么开口说话,有两次我特意点你起来分享思路,你也像是没听见一样,低着头翻自己的书。我知道大家来这个兴趣小组,都是抱着互相学习的心思,我不想让你觉得,在这里坐着是件别扭的事。”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远处的教学楼浸在浅灰色的雨雾里,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香樟树湿润的香气。 黄思雅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疏离,原来早就被对方看在眼里。 话音未落,夏雨荷又轻轻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层薄纱落在耳边: “还是说,你是对组里的谁,有什么意见?” 黄思雅见她有意把话头往自己身上引,指尖下意识抬起来,轻轻虚推了一下她靠过来的身影,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夏雨荷同学倒是很喜欢对号入座。你但凡多留意片刻就会发现,我这人素来性子就这样,从来就不喜欢太闹的环境。” “当真如此?” 夏雨荷没再往前,只是微微侧过身,往旁边的桌沿上轻轻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我可没记错,上学期元 旦晚会上,你是作为音乐社的主唱站在台上的,那首《淋雨一直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要是真的不喜欢热闹,又怎么会愿意站在聚光灯底下,对着全校师生的面开口唱歌?” 黄思雅的动作顿住了两秒,她抬手把垂到眼前的碎发撩到耳后,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礼貌笑意彻底散了,眼神清清明明地落在夏雨荷身上,没有半分躲闪: “那我只能换一句更直白的话了。夏雨荷同学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话,叫‘君子不夺人所好,亦不强人所难’?我很庆幸能和你成为同班同学,但如果你非要逼着我现在就和你熟络交好,最后恐怕只会事与愿违。” 话音刚落,远处天边忽然滚过一声惊雷,震得窗玻璃都轻轻颤了一下。 黄思雅没再看夏雨荷的表情,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留下夏雨荷一个人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怔站在原地。 衣摆刚碰到椅边,旁边的赵奕然就侧过脸,对着她挤了个戏谑的眼神,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调侃: “可以啊你,今天直接把人组长怼回去了,小心之后她拉帮结派地孤立你,有你好受的。” 黄思雅没扭头,指尖轻轻把桌上的书本摊开,捏起桌角那支常用的黑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语气淡得像窗外飘着的雨丝: “无所谓,现在又不是演楚汉之争,难不成她还能给我来一出四面楚歌?” 笔尖顺着公式往下走,她撇了撇嘴,又补了半句,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抵触: “再说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这种目的性写在脸上的交友方式。” 赵奕然抬眼往夏雨荷的方向扫了一眼——她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侧着头和身边几个留下来整理资料的同学说话,细碎的笑声隔着几张桌子飘过来,听起来松弛又自然,半点看不出刚才和人争执过的痕迹。 “她平时是挺招摇的,走到哪热闹到哪,但你怎么就这么笃定,她想和你交朋友是带着别的心思?” 这句话忽然把黄思雅问得一滞。她其实也清楚,自己从一开始就戴着有色眼镜看夏雨荷的一举一动,那些所谓的“目的性”,大半都是自己的偏见在作祟。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笑了笑,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划过,把刚才的话题轻轻绕开: “不说她了,奶茶店的店长我已经替你打过招呼了,这周末放假你直接过去报到就行。以后咱们不光是同班同学,之后还能在店里搭伙干活了呢。” 赵奕然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刚才还挂着调侃的嘴角不自觉往下落了落,像是藏了很久的心事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黄思雅的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草稿纸上的公式一行接一行往下铺,几乎要写出残影来,身旁却很久没传来动静。 就在她以为赵奕然已经低头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飘来一句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喉咙里辗转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挤出来: “……谢谢你。” 黄思雅手里的笔猛地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侧过头,刚好撞进赵奕然的视线里——少年的耳尖红得透亮,连脸颊都漫上了一层薄粉,完全没了平时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对着他轻轻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松快的笑: “说什么谢,以后我和韵音姐搬货搬不动的时候,还得全指望你搭把手呢,总不能让我们两个女生扛着整箱的原料往后厨跑吧。” 赵奕然脸上那点窘迫的红晕还没褪干净,听见这话,立刻又摆出了平时那副促狭的样子,撇了撇眉毛,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随意: “切,我就知道你们找我去店里,根本不是缺兼职,是缺个随叫随到的苦力。” 不远处又飘来几声夏雨荷和同学说笑的声音,混着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声。 黄思雅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落回面前的习题册上,完全没留意到,隔着大半个教室,夏雨荷弯着的眼睛,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侧影上。 20. 释偏 周末的清晨是浸在寂静里的。 街面上没有工作日送孩子上学的车流,连路旁开了多年的早餐店都敞着半扇门,蒸笼的白汽慢悠悠地飘出来,少了往日里挤着排队的喧闹。 仲春的风从巷口穿过来,早没了冬日的刺骨寒意,裹着道旁刚抽芽的香樟的清味,落在皮肤上是一层软和的清凉。 赵奕然上手得比谁都快,根本用不着黄思雅和秦韵音多教。 他从前从没碰过做奶茶的门道,可动手和学习的灵气——唯独课本上的知识除外——让他没一会儿就摸透了配比和火候,连打奶泡的弧度都练得有模有样。 从前店里只有两个女孩和话不多的店长大叔,如今多了这么个浑身带点刺的男生,日子倒比从前热闹了不少。 偶尔遇上几个不讲理的顾客胡搅蛮缠,赵奕然攥着拳头就要上前理论,总得两个女孩笑着把他拉到身后解围,其余时候,几个人守着这间飘着甜香的小店,相处得松弛又愉快。 午后的阳光斜斜擦过玻璃窗,在店里的小木桌上铺了一层暖金。 黄思雅攥着抹布,慢慢擦着桌面的细碎水珠,一边和台前整理点单码的秦韵音闲聊。 “韵音姐,这都三月份了,你的文化课复习得怎么样了?” 秦韵音正低头翻着习题集的电子版,听见声音才缓缓抬起头,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别提了,这几个月刷题刷得都要吐了,晚上做梦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古诗文,这些东西可比弹钢琴难上太多了。” 黄思雅轻轻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边,走到她对面弯起眼睛笑道: “没关系啊,你艺考分数那么高,早就领先别人一大截了。” 赵奕然刚搬着一箱封装好的奶茶杯从后厨走出来,额角还沾着点薄汗,听见她们的对话,随手把箱子靠在墙角,开口问: “韵音姐艺考考了多少分啊?” 黄思雅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朝秦韵音抬了抬手,那股骄傲的语气像是在说自己的成绩: “我们韵音姐可厉害了,满分三百,她考了二百七十二,妥妥的顶尖水准。” 赵奕然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弯腰捡起地上刚才掉落的碎吸管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语气平平的: “这么厉害。” 秦韵音把手机按灭塞进外套口袋,朝两个人递去一个浅淡的笑意: “哪有,不过是正常发挥罢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还半蹲着收拾垃圾的赵奕然身上: “话说回来,小师弟你吉他弹得那么好,就没想过也走艺术路线吗?” 赵奕然蹲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边的缝线,指尖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吐出两个字: “没钱。” 空气里瞬间静了两秒,黄思雅连忙笑着岔开话题,语气轻快起来: “韵音姐,我跟你吐槽个人,就是我们文理分科之后新转到班里的女生,我的天,她简直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让人无语的存在。” 秦韵音的目光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随即转过头望向黄思雅,弯了弯嘴角: “能让你都忍无可忍的人,还真是少见。” 赵奕然慢慢从地上直起身,脚步很轻地走到她们身边,语气里带着点对黄思雅的调侃: “你别听她瞎说,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子,哪有她说的那么糟糕。” “诶,你怎么还站在她那边说话?” 黄思雅故意跺了跺脚,鞋底和地板撞出几声轻响,她随即又凑到秦韵音跟前: “她叫夏雨荷,长得倒是挺标致的,可那副交际花的做派,我是真喜欢不来。” 秦韵音听着她手舞足蹈地描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 “夏雨荷?这名字我听过,是不是那个总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 黄思雅眼睛一下子睁大,半个身子都探过了桌面: “对对对,你认识她?” 秦韵音微微一笑,把垂到胸前的麻花辫轻轻别到身后: “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我们启明中学校长的女儿啊。” “什么?” 黄思雅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我也不知道。” 一旁的赵奕然举了举手,语气里也带着点意外。 秦韵音看着两个人眼底的震惊与好奇,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你们都上了一个多学期的课了,怎么连这点小道消息都没听说过?” “我对这种事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赵奕然转身抓起角落的扫帚,慢悠悠地扫起了墙角的灰尘。 “怪不得她一来我们班就人缘那么好,我原先还以为她多有魅力呢。” 黄思雅的脸上露出点鄙夷: “原来大家都是冲着这层关系去巴结她的。” 赵奕然看着她一脸愤世嫉俗的模样,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哟,我们黄大小姐这是妒忌了?” 黄思雅一把甩开他的手,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我最看不起这种靠着长辈关系铺路的人,路是要自己走的,她连自己用脚去踩一遍的勇气都没有。” 秦韵音听出她话里的嫉恶如仇,指尖又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温和: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方面是人家家里确实有条件,而且我听我们班同学说,夏雨荷是中考落榜,才被她爸安排进咱们学校的。” 刚才还叉着腰的黄思雅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锐气瞬间散了大半。 角落里传来赵奕然一声带着点无奈的轻笑: “家里有矿就是好,走到哪儿都有人替你兜底。” 黄思雅没再接话,她转身望向窗外的午后春光,风把道旁的树枝吹得轻轻摇晃,光斑在地上挪来挪去。 她心里忽然漫上一阵说不出的怜悯,居然对那个自己一直看不惯的女孩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同样是中考落榜,同样是被家人安排进这所学校。 那个外表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的光鲜女孩,背后说不定也藏着不少没说出口的难处。 傍晚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把晚归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思雅换下店里的工作服,同秦韵音和赵奕然道了别,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书包带斜挎在肩上,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晚风拂过脸颊,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吹淡了些。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玄关就飘来一股饭菜的甜香,她看见苏惠兰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着捣鼓什么,听见开门的动静,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她在门廊前弯下腰换上拖鞋,苏惠兰正好从餐桌旁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点刚揉完面团的薄粉,脚 步慢悠悠的。 “小雅,你前几天不是念叨着要学做饭吗?今天奶奶早早就去菜场把新鲜材料都备齐了,咱们先从最简单的家常菜开始学起,好不好?” 黄思雅先是愣了愣,脑子里还晃着下午店里聊起夏雨荷的画面,好半天才扯出一个浅淡的笑: “好的奶奶,我先去洗个手。” 她转身往卫生间走的时候,肩膀微微垮着,连脚步都比往常轻了些。 苏惠兰一眼就瞧出她神色不对,跟在她身后走到洗手台边,等她冲干净手用毛巾擦脸的时候,才轻声开口问: “怎么了小雅,是今天店里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没什么,我只是……” 黄思雅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晚风,她默默叹了口气,把肩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抬眼看向苏惠兰。 “奶奶,人会不会凭着第一印象,就完完全全看错另一个人啊?” 苏惠兰没立刻追问她话里的深意,只是伸手拉过她的手腕,把她带到暖黄灯光照着的餐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孩子,人这一辈子谁也长不出火眼金睛,连孙悟空大闹天宫那么厉害的主,都有把妖怪当好人看走眼的时候,更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呢。” 她顿了顿,掌心裹着黄思雅微凉的手指,又轻声问: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黄思雅抬眼望了望她,目光又飘向窗外,春夜的星空铺得很满,如同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闪得人有点发怔。 “奶奶,我好像凭着偏见,误解了一个人。我原先一直觉得她就是个世故圆滑、到处讨好的交际花,可今天偶然知道了她的过往,才反应过来,她那些我看不惯的样子背后,说不定也藏着自己不堪的过往。” 苏惠兰没急着追问这个女孩是谁,也没急着评判谁对谁错,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的膝盖上,慢慢摩挲着她裤腿上的布料。 “你能生出这份反省的心思,就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人和人相处,隔着肚皮隔着心,闹误会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真觉得过意不去,找个机会坐下来把话说开,什么心结都能慢慢解开的。” 见她还是垂着眼睫、愁眉苦脸的模样,苏惠兰又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你也用不着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会因为知道一点内情就心软反省,本来就说明你是个心善的孩子,平日里总想着替别人考虑。能让你这么友善的小姑娘都生出反感的人,身上肯定也多多少少带着点让人不舒服的地方,说不定啊,只是你自己在这里想多了。” 一缕仲春的晚风顺着窗缝溜进来,拂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晃。 黄思雅悬了一下午的心像是被这阵风吹软了,她默默吐出一口憋了好久的气,终于弯起嘴角露出个松快的笑。 “奶奶,你今晚打算教我做什么菜啊?咱们赶快开始吧。” 苏惠兰像是才猛然回过神,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笑着嗔怪自己: “瞧我这记性,你不说我都把正事给聊忘了。走,奶奶带你进厨房,今天咱们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肉沫蒸豆腐,简单又好吃,保证你学一遍就能上手。” 夜幕彻底吞没了巷口的路灯,高楼大厦的灯光也渐渐暗了下去,只有她家那扇半开的厨房窗户,还时不时地飘出一阵油香的烟火气。 21. 伞下 清明的雨总来得缠绵,本已褪去寒意的末春,偏在这连绵的细雨里倒了春寒。 收假返校的学生们纷纷换回长袖,窗外溜进来的每一缕风,都裹着浸了雨的凉意,轻轻蹭过人的后颈。 午饭的铃声裹着斜风细雨,轻轻地漫过整栋教学楼的走廊。 黄思雅照旧撑着那把印着水仙的雨伞,慢慢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伞沿垂着细密的雨珠,在她脚边的水洼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等她踏进食堂,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 邻桌的男生拍着餐盘笑闹,楼梯口站着的女生踮脚张望等着同伴,窗口前的队伍绕了半圈,蒸腾的热气裹着饭香往人脸上扑去。 黄思雅望着这片热闹非凡的场景,唇角轻轻弯了弯,端着挑好的餐盘,目光扫过空位,准备随便找个角落坐下。 可就在她指尖刚要触到桌面的瞬间,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瞥见了那个身影。 脑后束着两条显眼的双马尾,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黄思雅微微眯起眼,才认出那是夏雨荷。 可印象里永远被同学们围在中间的人,此刻却孤零零地缩在食堂最偏的角落里。 她一只手握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餐盘里的饭菜,筷尖戳得米饭散开又聚拢。 偶尔有路过的同学抬手和她打招呼,她才猛地抬头,仓促地回一个微笑,却没人愿意为她停下脚步,也没人像从前那样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谈笑风生。 黄思雅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 往日里总在人群中亮着声音讲话的人,今天怎么会这样落寞? 一丝好奇混着软意漫上来,她端着餐盘,抬脚往那个角落走去。 餐盘轻轻落在桌面上的轻响,让夏雨荷愣了愣。 她抬眼的瞬间,正好撞进黄思雅含着笑意的目光里。 “夏雨荷同学,今天天凉,你就吃这么点,会不会太少了?” 夏雨荷没料到她会突然过来,眼里闪过一瞬错愕,指尖下意识抚过垂到肩前的辫梢,笑里带着点疏淡的调侃: “黄思雅同学今天怎么也有兴致,来关心我了?” 黄思雅听出她语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距离,猜她还在为上次两人在班里的争执介怀。 她抬手把落在额前的长发撩到耳后,声音放得很柔: “我端着餐盘路过,看见你一个人坐这儿,怪孤单的。说起来,夏雨荷同学身边往常不是总围着好多人,能聊得很热闹吗?” 这话落在耳里,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夏雨荷轻轻地把筷子搁在餐盘边,抬眼望向她: “黄思雅同学平时在班里不也是一股清流,很少和旁人凑在一起吗?我不过是在享受和你一样的安静罢了。” 话说到这里,黄思雅也不再绕圈子。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的纸巾,递到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打趣你的。相反,我想为上次在班里对你说的那些不当言论道歉。” 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夏雨荷微微一怔,方才紧绷着的肩线,悄悄松了一点: “你这是做什么?” 见她还带着点抵触,黄思雅索性把那包纸巾直接塞进她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沾了凉意的手背: “我刚坐下就看见了,你身上好几处都打湿了,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想来是从教学楼过来的时候,雨飘到身上了的缘故吧。” 夏雨荷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校服,袖口和肩侧沾着深浅不一的湿痕,好似被雨水点开的淡墨。 她抬眼撞上黄思雅清亮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嘲讽,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便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谢谢你的好意。再说上次在班里,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那么急着强求你和我做朋友,现在想想,是我太冒失了,该道歉的人是我。” “哪有,是我性子素来清冷,你那天主动过来示好,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才把话说得太硬了。” 黄思雅摆了摆手,笑意在眼角漾开: “不过说起来,我们倒也有一样的默契——吃午饭的时候,都不喜欢身边太吵。” 话音刚落,夏雨荷的脸上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落寞,像被云遮住的半片月光,转瞬就被眼底的笑意盖了过去。 她拿起那包刚拆开的纸巾,指尖轻轻按了按桌沿,起身道: “我吃饱了,先失陪了。” 说完,她的校服衣摆轻轻扫过椅边,转身就融进了不远处的人流里,双马尾在人群里晃了晃,很快就看不见了。 黄思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上次明明是她主动凑过来搭话的,怎么今天自己递了台阶,她反倒先躲开了? 没再多想,她低头慢慢吃完了餐盘里的饭菜,抽出兜里剩下的纸巾擦干净桌面,抓起靠在桌边、把沿还在往下滴水的雨伞,缓步走出了食堂。 门外的雨比来时更大了些,远处的教学楼被裹在一层薄薄的雨雾里,宛若蒙了层半透明的轻纱。 廊檐下挤着没带伞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笑。 黄思雅侧过身,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来,正要抬手撑伞离去,视线往旁边一斜,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夏雨荷独自站在走廊最偏的拐角,望着外面瓢泼似的雨,眉头轻轻皱着,满脸都是愁容。 她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又低下头,用刚才黄思雅送她的纸巾,一点点擦着校服裤腿上溅到的泥点。 就在这时,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停在了她的视线里。 夏雨荷微微抬头,看见黄思雅举着那把雨伞站在跟前,伞面往她这边偏了大半,伞沿滴下的雨珠在两人之间串成了一道细帘。 她眼里满是错愕,没料到对方会注意到自己。 “夏雨荷同学,没带伞吗?” 黄思雅的声音混着雨声,轻轻飘过来: “我们一起回教学楼吧。” 她又往旁边挪了半步,把伞柄往两人中间递了递,印在伞面上的白水仙,恰好落在夏雨荷的视线里。 夏雨荷望着她眼里明晃晃的友善,弯了弯眼睛,把刚才还攥在手里的半张纸巾塞进兜里,伸手轻轻扶住了伞的另一边: “那我就不客气了。” 雨势稍稍收了些,可风还是凉的,屡屡擦过两个女孩的脸颊,把她们垂在肩边的长发吹得缠在一起。 伞面不大,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又很快不着痕迹地分开。 鞋底踩过积水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雨珠打在伞面上,和着一层轻轻的沙沙声。 走了大半段路,夏雨荷望着伞沿那朵被雨洗得格外清亮的水仙,沉默了许久,终于微微侧过头,轻声开口问道: “黄思雅同学很喜欢水仙花吗?连雨伞上都印着这样的图案。” 黄思雅抬眼扫过伞面,细密的 雨珠正顺着水仙的花瓣纹路慢慢滑落,白瓣黄蕊被雨水洗得透亮,仿佛要在流动的雨丝里活过来一般。 她下意识地往夏雨荷那边又倾了倾伞骨,目光在她肩头扫过,确认没有雨丝飘湿她的校服,才缓缓开口: “是啊,我总觉得水仙性子沉静,守着一汪清水就能开得安稳,哪怕周遭人声喧杂,它也只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攀不附,连香气都清清淡淡得不扰旁人。” “这倒真和你很像。” 夏雨荷抬手把被风吹到胸前的辫梢捋回肩后,抬眼望过来的目光亮得犹如一条雨后的彩虹: “我从小就喜欢荷花,别人都说它出淤泥而不染,站在水里开得干净,风过的时候,连荷叶上的水珠都十分清透,不沾半点尘泥。” 黄思雅听着,抿着唇轻轻笑了,鞋尖避开路面上最深的那片水洼: “我原先还以为你会喜欢绣球,一朵朵开得花团锦簇的。毕竟你刚到班里的时候简直如鱼得水,很快就和大家熟络起来,下课的时候身边总围着人,连走廊上都飘着你们的说笑声。” 这话落进雨里,夏雨荷眼底的光淡了半分,那点浅淡的无奈像被雨浸透了,轻轻浮了上来: “那些大多都是泛泛之交,凑在一起热闹容易,真要沉下心来说句心里话,反倒找不到人。” 她的语气轻得像落在伞面上的雨,却藏着一点不肯松的认真。 黄思雅偏过头,恰好看见她眉尖微微蹙起的弧度,那点平日里总被笑意盖住的落寞此刻露了出来,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接,只能任由鞋底踩过积水,发出细碎的轻响。 两人并肩穿过最后一段飘着雨丝的路,踏进教学楼廊下的瞬间,雨帘被隔在了身后。 夏雨荷看着黄思雅收伞时,指尖顺着伞骨一点点把沾着的水珠捋下来,忽然漾开一抹很软的笑,那笑意没有往日对着旁人时的客套,全是实打实的真诚: “谢谢你送我过来,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好客气的,本来就是顺路。” 黄思雅望着她站在廊边,指尖轻轻绞着校服下摆的扭捏模样,唇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伸手虚虚碰了碰她的衣角: “还站着做什么?不回教室吗?” 被她指尖轻轻一带,夏雨荷才像从什么怔忡里醒过来,侧过身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 “我去一趟洗手间,你先回去吧,别等我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廊外走,鞋底刚要踏进积水里,手腕却被身后伸来的手轻轻拉住。 黄思雅把还带着余温的雨伞塞进她手里,伞柄上还留着自己掌心的温度: “拿着吧,雨还没停,别又像刚才那样浑身沾着水,回来再把伞还我就行了。” 夏雨荷握着那把还留着对方体温的伞,指腹蹭过伞面上凸起的水仙花瓣纹路,一股暖意顺着伞柄悄悄漫了上来,从指尖一直沉到心底。 她攥着伞柄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好几分,又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谢谢”,才撑开伞,一步步走进了飘着细雨的雾色里。 廊下的风卷着雨丝擦过黄思雅的发梢,把几缕碎发吹到了颊边。 她抬手把乱发别回耳后,望着雨幕里那柄雨伞慢慢走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 那点藏在心底的温柔,好像真的顺着吹过走廊的风,跟着细密的雨丝,一起飘向了那个撑着伞远去的背影。 22. 承缘 清晨,床边手机的闹铃准时响起,黄思雅缓缓睁开眼,指尖轻抬按灭了声响。 她抬手理了理枕得有些凌乱的长发,赤着脚在床沿边摸索到布鞋踩进去,轻手轻脚地往卫生间走,怕稍大一点的动静,就打破了这屋里清晨的宁静。 谷雨已过,天边总是飘着些没断透的小雨,斜斜的雨丝擦过窗沿,留下一道半湿的水痕,把她最后那点蒙在眼皮上的睡意,也浸得淡了些。 等梳洗完毕,她缓步走到厨房,拧开灶火,在锅边磕了枚鸡蛋滑下去,排气扇的低鸣在耳边漫开,她惺忪的睡眼便彻底清亮了。 听见动静的苏惠兰轻轻推开房门,看见黄思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便悄悄走上前,指尖在厨房的玻璃门上轻敲了两下。 “小雅,奶奶不是说了吗?放假有空你再自己做饭,上学的时候,还是让奶奶来。” 黄思雅没回头,手腕轻轻一翻,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白瓷盘,又拿起一根火腿斜切成片,顺着锅边滑进去。 “您多睡会儿,我早饭本来吃得就少,不劳您费心。” 苏惠兰看着她利落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去侧边的小灶上烧了壶温水,倒进她常用的玻璃杯里,正要往书包侧边的网袋里放,视线却被隔层里一点闪着光的东西勾住了。 是一枚水仙形状的胸针,安安静静地躺在布面的隔层里,泛着一层柔和却不暗淡的幽蓝。 苏惠兰轻轻把它捧在手心,针脚和花瓣的纹路都做得极细,托在手里能感觉到材质沉甸甸的,显然不是寻常饰品。 她转过头,声音里带着点好奇的笑意: “小雅,这么精致的胸针,谁送给你的啊?” 黄思雅刚好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指尖那点在灯光下晃着细碎光的蓝色,把盘子轻轻放在餐桌上,语气平静没什么波澜。 “是我的一个同学,她知道我喜欢水仙花,托人专门定制的,你看,背面还刻了我的名字。” “呀,你在学校交到这么好的朋友了?” 苏惠兰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伸手拉着她的胳膊在桌边坐下,脸上带着点老人家藏不住的八卦与喜悦: “快跟奶奶说说,是谁呀?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你们怎么认识的?” 黄思雅嘴角牵起一点无奈的笑,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杯壁。 “说了您也不认识,她叫夏雨荷,分科之后才转到我们班的,我们认识也才几个月。当时她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递过来,我推辞了好多次,实在拗不过她那股盛情。” “夏雨荷?这么巧?” 苏惠兰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眼里掠过一点意外: “你这么一说,奶奶还真认识她。” 黄思雅刚拿起筷子要去夹盘子里的火腿,听见这话动作顿住了,眼里漫上点真切的好奇。 “啊?您怎么会认识她?” 苏惠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得温和。 “你猜当初奶奶是托谁的关系,把你送进启明中学的?就是这孩子的爸爸,他是你们学校的校长。她奶奶是我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她家里的孙女,我自然是知道的。” “什么?您和她奶奶是这样的故交?我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过……” 黄思雅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鸡蛋,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怪不得夏雨荷刚转来我们班的时候,就总对我格外关注,原来说不定还有这层缘故在里面。” 苏惠兰看着她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疑虑,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那孩子性格是真的阳光开朗,从小到大走到哪儿都是热热闹闹的,像个万众瞩目的小明星一样,你能和她交朋友,奶奶是真的替你高兴。” 黄思雅看着她眼里那点藏不住的雀跃,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 “哪有您说得那么夸张,我们现在顶多算关系不错的同学。再说了,她当时给班上不少人都送了小礼物,又不是只给我一个。”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孩子是比你们同龄人都成熟些。” 苏惠兰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漫上点浅淡的愁容: “不过她爸妈与你爸妈相比,在管孩子这件事上,也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无数次听她奶奶念叨,这孩子从小到大,几乎一直活在她爸妈的管控下,连一点能自己支配的空闲时间都没有。” 黄思雅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抬眼看见苏惠兰脸上那点没藏住的遗憾,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东西,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苏惠兰看见她忽然沉默,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让气氛沉了,连忙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所以奶奶才不希望你像她那样,一直被你爸妈牵着鼻子走。你这高中都上了快一年了,奶奶看着你,是真的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一点都不用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操心。” 黄思雅抬眼望了望她鬓边露出来的几缕白发,只是对着她轻轻笑了笑,没再开口说话。 早自习前的教室浸在一片浅淡的安静里,大半同学都伏在桌上补觉,笔尖和书本都安安静静摆在桌角,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 黄思雅轻手轻脚走到自己座位边,从桌下慢慢抽出椅子,椅腿和地面没发出一点刺耳的声响,生怕惊醒了旁边趴着的人。 可她刚落座的瞬间,一边的赵奕然轻轻抬起头,他留得偏长的狼尾发在脑后翘着几缕,伸手把半开的窗户又拉大了些,任由外面飘进来的雨丝落在桌角。 他把整张脸凑过去,让带着雨气的冷风往脸上扑,把最后那点困意吹得一干二净。 黄思雅的脑子里还绕着今早和苏惠兰的那段对话,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飘去,落在夏雨荷的身上。 她正和旁边的几个同学凑在一起,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嘴角一直扬着,时不时传出几声压得很低的笑,在安静的教室里如同一片轻轻晃着的涟漪。 “怎么了?” 身旁忽然传来赵奕然的声音,他没扭头,只是隔着半张椅背,伸手在她桌角轻轻敲了两下: “你平常不是一落座就闷着头翻开习题册了吗?今天怎么还有闲工夫坐在这儿发呆?” 他顺着她方才发怔的目光望过去,刚好看见夏雨荷侧过脸笑的模样,赵奕然的嘴角漫上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里带着点调侃。 “怎么,羡慕人家了?你前几天不还跟我说,瞧不上她这到处热络的交际做派吗?” 黄思雅这才如梦初醒,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胸口轻轻起伏着,溢出一声极淡的叹息。 “不是的,我只是……” 她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指尖无意识捻过课本页角的折痕,声音放得很轻。 “算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现在这团乱麻似的心情。” 赵奕然瞥见她眼底那点没藏住的落寞,把搭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她这边凑了半寸,声音压得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记得前几天人家不还特意给你送了个礼物吗?怎么,这就闹别扭了?真搞不懂你们女生之间弯弯绕绕的友情。” 他说着往后一靠,椅腿在地面轻轻蹭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啦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并不显得突兀。 “交朋友哪有那么复杂,看对眼就凑在一块儿,合不来就少来往,这点事至于让你坐这儿发呆这么久?” 黄思雅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弯了弯眼,朝他抬了抬下巴,露出个带着点调侃的表情。 “我可没觉得你哪里和我看对眼了。” 赵奕然斜斜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轻嗤了一声,指尖还转着半支没盖笔帽的黑笔。 “那还不是你高攀了,一般人可没这运气,能交到我这么省心又靠谱的朋友。” 黄思雅没忍住捂着嘴轻轻笑出了声,细碎的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随后便敛了神色,从书桌最里面抽出那本封皮磨得发旧的作文素材,指尖落在书页的字里行间,没再接着和他闲聊。 午饭的食堂里飘着饭菜的热气,黄思雅照旧端着餐盘坐在夏雨荷对面。 说来也怪,平日里在旁人面前永远八面玲珑、笑语盈盈的夏雨荷,唯独和黄思雅单独待在一块儿的时候,周身那层裹着的热闹会慢慢褪下去,安安静静地垂着眼扒拉碗里的饭,话也少了大半。 “那个……” 黄思雅终究还是先开了口,抬眼望向对面垂着睫毛的人,声音混在周围的嘈杂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听说你爸爸是这所学校的校长,真的假的啊?” 夏雨荷刚夹起一小片脆黄瓜塞进嘴里,听见这话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却还是对着她轻轻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 “是啊。” 黄思雅见她指尖捏着筷子微微收紧,像是有些局促,便故意摆出一副满眼羡慕的轻松模样,往她那边凑了凑。 “可以啊你,这不就是活脱脱的校园千金吗?你爸爸肯定特别疼你吧,平常在学校里岂不是能横着走?” “黄思雅同学不也一样吗?” 夏雨荷微微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点藏不住的直白。 “你父母手底下的产业横跨了全国,连海外都有布局,你们家那些楼盘和园区拿地从来不带犹豫的,从设计到承建都是自家嫡系的队伍,不知道给多少座城市画过天际线,论起身家背景,你难道不比我厉害得多?” 说完她又连忙摆了摆手,指尖在餐盘边缘轻轻点了点,补了一句。 “跟你比起来,我爸爸不过就是个高中校长而已,根本算不了什么。” 黄思雅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旁边桌的同学都在低头吃饭,没人留意到她们这边的对话,才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意外。 “这些……你全都知道?” 夏雨荷轻轻晃了晃脑后扎得整齐的两条马尾辫,发梢扫过肩线,她的筷子无意识地在餐盘里的青菜间轻轻搅动着,把菜叶都翻了个面。 “你奶奶和我奶奶是大半辈子的老交情了,据说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呢,你家里的条件这么显眼,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顿了顿 ,像是没打算再藏着掖着,声音放得更低。 “就连你能来这所中学,不也是你奶奶托我奶奶,再找我爸爸走的关系吗?” 听见“走关系”这三个字,黄思雅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眼角飞快漫上一层浅淡的不悦,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没开口反驳。 “别误会,我不是在嘲讽你。” 夏雨荷像是瞬间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餐桌上的手背,眼里漾开一层同病相怜的软意: “事实上,我也和你一样,是走后门进来的。”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餐盘里没动几口的米饭上,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的雨丝。 “我中考的成绩本来根本够不上普高的分数线,按原本的出路,我本该直接去读职高的,能坐在这里,已经算是实打实的攀高枝了。” 黄思雅看着她眼底漫上来的落寞,方才堵在胸口的那点不悦瞬间消了大半,她放缓了语气,轻声开口安慰: “可我看你在班上的成绩一直稳在中等,一点都不像跟不上的样子,而且你那么擅长和大家打交道,把每个人的情绪都照顾得十分妥帖,这可比死读书有用多了。” 话音还没落,夏雨荷却笑着轻轻摇了摇头,那点笑意里裹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那些不过都是装出来的表象罢了。我心里清楚得很,在这个班里,我根本没什么能交心的朋友,大家凑过来和我热络,不过都是看在我是校长女儿的面子上,各取所需而已。我只能靠这种没完没了的热闹,把心里的空虚填上,成天把自己泡在这堆虚假的和气里,好像这样,就没人会揪着我的中考成绩不放,也没人会明着给我贴上‘走后门’的标签。” 她抬眼看见黄思雅脸上五味杂陈的神情,像是怕她跟着自己一起沉进低落里,立刻又弯起嘴角,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永远笑口常开的模样。 “不过说到底,交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啊,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你愿意主动迈出那一步,根本没什么试错成本,大不了最后闹掰了,顶多就是得罪人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黄思雅看着她脸上硬撑出来的明亮笑意,心底忽然涌起一股细碎的酸涩: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要同时兼顾那么多人的情绪,平衡好每一个人的喜好,到最后身边全是泛泛之交,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找不到,这样真的值得吗?” 夏雨荷只是低头对着餐盘浅浅笑了一声,筷子尖轻轻戳了戳盘里的米粒: “或许对我来说不值得吧,但你不一样。你比我优秀太多了,哪怕你只是抱着应付的心态和他们来往,你接触到的也全都是人群里的佼佼者,就算不能掏心掏肺,也肯定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我从来不会把交朋友当成这么功利的任务去完成。”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认真: “就像你现在这样,我也根本不想要一堆浮于表面的朋友,我真正渴望的,也是能互相走进内心的关系。” 说着说着,餐盘里的饭菜渐渐见了底,两人几乎同时放下筷子,起身顺着食堂的人流往门外走。 外面的细雨刚停,午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变得软和又明亮,风里裹着操场边青草的气息,混着雨打湿泥的清冽,吸进肺里全是清爽的。 “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 黄思雅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指尖轻轻甩去水珠,转头朝站在旁边的夏雨荷笑了笑: “要是让我同时去经营那么多人的关系,我肯定早就累垮了,以后有机会,还真想好好请教你,怎么才能承担好这种兼顾所有人的‘管理者’的责任。” 夏雨荷看着她指尖甩落的水珠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光,也跟着笑了,语气里带着点教新人的认真: “这有什么难的,首先你得先做好你自己,让所有人都从心底里服气你;再者就是平时多留心一点,每个人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有什么碰不得的雷点,都悄悄记在心里;处理人际关系的时候尽量一碗水端平,千万不要……” “行了行了,别讲了。怎么听着比数学课本上的定理公式还要让人头大。” 黄思雅连忙笑着摆了摆手,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水珠: “我算是真见识到你的厉害了,原来旁人嘴里轻飘飘的‘会来事’,背后要下这么多细碎的功夫。” 夏雨荷见她皱着鼻子摆出一副实在听不下去的模样,忍不住弯下腰笑出了声,发梢沾着的一点雨后潮气也跟着晃了晃: “你在习题册上死磕的时间也没比我少啊,不然哪来次次稳居前列的亮眼成绩?往后我学习卡壳的时候,可还指望着你多匀点时间帮我补补呢。” 风裹着雨后的湿润气息吹过来,把天边攒了大半天的浓云吹开了一道缝隙,一束金灿灿的阳光忽然从云缝里斜斜坠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两个并肩走远的女生背上,把她们的影子在浸着潮气的路上,拉得又暖又长。 23. 谢幕 “Idon'twannabenormalnomore.Idon'twannatakedrugsattheclub.Idon'tretendI'minlove.Don'tutoutjustforfun.”(我偏要挣脱平庸的囚笼。夜店霓虹里,不碰迷幻的风。不演一场自欺欺人的心动。不为消遣,把真心随便相送。) 省音乐节的舞台永远浸在一片喧腾的人潮里,台下坐满了攒动的身影,低语声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空气上。 直到聚光灯稳稳落下来,黄思雅的歌声清清脆脆地漫开,秦韵音坐在钢琴前,指尖落下的旋律顺着琴键缓缓流淌,台侧的赵奕然指尖一拨,吉他弦音便轻轻接住了那片歌声,身后合唱队的和声如同一层软云,稳稳托住了所有的声响。 方才还在低声说笑的观众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喧闹声一点点沉了下去,仿佛就在那一瞬间,被这旋律勾出了心底翻涌的浪潮。 最后一缕琴音像水滴落进深潭,余韵在空旷的场馆里慢慢荡开。 音乐社的所有人齐齐躬身,两侧的帷幕便顺着轨道缓缓合拢,把满场的掌声暂时隔在了另一边。 后台的紧绷感瞬间散了,空气里飘着松了口气的笑谈声。 看见黄思雅从帷幕后走过来,几声欢呼便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思雅姐唱得太厉害了!” “换我站在聚光灯底下,腿都要抖成筛子了。” “你刚才在台上的样子太自然了,连抬手的动作都像跟着旋律唱出来的一样。” 黄思雅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软和却诚恳: “哪有这么夸张,我们是一个团队啊,没有大家这段时间一遍遍地合练,光靠我一个人,怎么可能站在台上把歌唱完。要说的话,我该谢谢你们才对。” 话音刚落,秦韵音也从钢琴边慢慢走过来,抬手把垂到胸前的麻花辫轻轻理到肩后,笑着接话: “是啊,今天每一个人都功不可没。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只要记得我们是要团结一心的整体,就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坷。” “社长的钢琴才是真的稳,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飘!” “咱们社长本来就是最厉害的那个啊。” “我听说她艺考排名在全省都靠前,这水平可不是随便能练出来的。” 少年的起哄声里裹着明晃晃的欣赏,连眉眼间都漾着青春的热意。 “好了,大家稍安勿躁。” 沈砚秋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喧闹声便渐渐落了下去。 他看向众人,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笑意: “刚才台上的表现,比我们任何一次排练都要好。这段时间大家泡在社团里耗的时间、费的心思,都没有白费。这次汇演,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们首先就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他说着,偏过头望向站在人群前面的秦韵音,眼底漫过一层浅淡的不舍: “不过今天也趁这个机会,跟大家说一件遗憾的事——我们的社长,也是我们的钢琴手秦韵音同学,马上就要全身心投入高考了。刚才这场演出,是她作为音乐社成员参加的最后一次正式表演。来,我们一起用掌声,为这个在社团里踏踏实实挥洒了三年汗水的同学送行。”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掌声便轰然响起,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后台,每一声里都盛着对这三年时光的认可与感激。 黄思雅也跟着用力鼓掌,目光落在秦韵音身上,眼底的遗憾几乎溢了出来。 从她刚上高中起,这个姐姐就一直在帮她,不管是在打工的奶茶店里,还是在音乐社的教室里,哪怕只是作为秦韵音本人,都在她最迷茫的时候,像茫茫海面上亮着的灯塔,稳稳给她指过一条亮着光的前路。 秦韵音微微侧过头,恰好撞上黄思雅眼底的落寞,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随即转向所有人,声音里带着温柔的重量: “我才是那个该说谢谢的人。谢谢这一路上每一个人的陪伴,也谢谢老沈三年来从来没有松懈过的教导。尤其要谢谢思雅,作为主唱,在背后为整个社团默默付出了很多。能在这里遇见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微微弯身,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那条垂在胸前的麻花辫顺着肩膀滑下去,像一道细细的、沉默的泪痕,把所有没说出口的不舍,都悄悄藏在了发丝的纹路里。 “这番话太让人动容了,秦韵音同学一直都是我们音乐社的主心骨,我们所有人都会把这三年的时光好好记在心里的。” 沈砚秋把双手轻轻背在身后,目光慢慢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也相信,就算她离开了,启明中学音乐社也只会往前走,越来越好。接下来的社长人选,我们会通过社内公开投票选出,钢琴手的位置暂时由我来兼任,之后遇到合适的同学再正式交接。大家身边要是有真心喜欢音乐、钢琴基础扎实的朋友,也欢迎多推荐,我们的门永远向每一份热爱敞开。” 又一阵掌声落定,人群渐渐散开,不少人围到秦韵音身边,举着手机要和她合影留念。 她被围在中间,后背微微贴着墙,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局促,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对着每一个镜头微笑,郑重地和每一个人道别。 黄思雅没有挤过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手腕上那支水仙手链,后台暖黄的灯光落在上面,泛出星星点点细碎的幽蓝光泽。 她抬手把垂到颊边的长发撩到耳后,最后看了一眼那团围着秦韵音的热闹人潮,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轻轻走出了后台的门。 立夏刚过,风里还没有盛夏的燥热,黄思雅身上还穿着薄薄的春装,指尖刚碰到场馆大门的金属把手,微凉的触感便顺着皮肤传过来。 她轻轻一推,门向外敞开,初夏的风裹着浅淡的香樟气息,一下子扑在了她的脸上。 可刚刚推开大门,几只礼花筒忽然从两侧探出来,“砰”的一声轻响,银红相间的彩条便顺着风落在她的脸上和发梢,连领口都沾了几缕细碎的亮片,潮水般的欢呼声紧接着漫过来。 “我们的大歌唱家终于出来了,还不赶紧给她打call!” 黄思雅眨了眨眼,把落在睫毛上的彩条晃落,午后软和的日光顺着场馆门口的香樟缝隙漏了下来,把眼前人的轮廓一点点描得清晰。 夏雨荷领着几个同班同学站在台阶下,风掀动着他们的校服衣角,每个人脸上都漾着亮堂的微笑。 “你们怎么来了?” 黄思雅有些意外,指尖轻轻拂过肩头,把挂在衣服上的彩带慢慢摘下来。 “这不刚好赶上五一放假嘛,知道你今天要上台演出,我提前一周就跟大家约好了,特意来给你撑场面。” 夏雨荷说着侧身让开半步,伸手凑到她头顶,把缠在发辫里的那根金色彩条也轻轻摘下来,指尖蹭过她的发梢: “你刚才在台上发光的样子,我们坐在台下第一排都看傻了,就差没把包里放着的应援棒扔到你脚下去了。” 沈霁安静静地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台半旧的摄像机,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说话都带着点磕绊: “黄……黄思雅同学,我刚才在台下给你 拍了几张,刚洗出来,你……你拿着吧。” 他往前递手,几张还带着相纸余温的照片就轻轻落在黄思雅的掌心。 画面里的她站在聚光灯中心,握着话筒抬眼唱歌,嘴角的笑意亮得通透,整个人像浸在一层柔软的光里,连发丝都在发着微光。 周围几个女生捂着嘴偷偷笑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细碎的议论声像风擦过耳边。 黄思雅指尖捏着相纸边缘,弯眼朝他笑了笑: “谢谢你,沈霁安同学,拍得很好看。” 这句话刚落,沈霁安脸上的红意瞬间漫到了脖颈,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没人留意到他退到人群后面,攥着拳头偷偷比了个无声的欢呼,肩膀都因此轻轻地颤抖了一番。 夏雨荷立刻掏出手机凑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黄思雅的胳膊,转头朝身后的人喊: “快过来快过来,我们一起合张影!等以后黄思雅真成了大歌星,这张照片可就成绝版了,到时候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几个女生笑着一拥而上,把她牢牢围在中间,镜头凑得很近,连风都挤不进来。 换了七八次姿势,有人要比耶,有人要凑到她身边贴脸,黄思雅的额角慢慢渗出了薄汗,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里挤出来,摆着手喘气: “好了好了,今天本来风凉,被你们这么一闹,我后背都出汗了。大歌星也是要休息的,总不能刚下台就连轴转吧。” 周围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夏雨荷先笑出声,抬手挥了挥: “也是,你在台上站了那么久,嗓子和腿都该累了,我们就不缠着你了,大家散了吧。” 她转头看向黄思雅,眼睛里亮闪闪的: “不过说好了啊,等你开第一场演唱会的时候,必须给我们每个人留一张免费门票,不许耍赖。” 黄思雅累得连嘴角都有点抬不动,只含糊应着“一定一定”,转身就往路边停电动车的地方走去。 身后还飘着他们笑闹的声音,在商量着待会去逛新开的文创店,还是去巷口吃冰粉,那些声音慢慢被风甩在身后,她跨上电动车撑脚,钥匙刚插进锁孔。 “刚才那么多人围着你,风头都快盖过社长了吧。” 清清淡淡的声音从身后的香樟树荫里飘过来。 黄思雅慢慢回头,就看见赵奕然斜斜地靠在树干上,肩上还背着那把磨掉点漆的吉他,弦带在肩颈处勒出一道浅痕。 她听出他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小别扭,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捋到耳后,笑着接话: “刚才你那段吉他独奏才叫一绝,台下好多人都在往你站的台侧看,论起天赋,你可比我亮眼多了。” 赵奕然迈步走过来,半边身子轻轻靠在她电动车的后座上,脚尖踢了踢地面的小石子: “再亮眼也没用啊,又没人围着我要合影。” 那点明晃晃的邀功意味几乎要漫出来,黄思雅一眼就看穿了,她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空白信纸,递到他面前晃了晃: “那这样,赵奕然同学能不能给我这个专属粉丝,签个独一无二的名?” 赵奕然愣了愣,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嘴角撇出点不乐意的弧度: “切,谁要给你签,没意思。” 他转身就走,背着吉他的身影很快拐进巷口,连背影都带着点装出来的傲气。 黄思雅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笑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捏了捏车把手,引擎轻轻嗡的一声,车胎碾过落了一地的落叶,沿着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街道,慢慢往远处驶去。 24. 旧光 夏至刚过,连悬在天际的骄阳都跟着浸满了盛夏的热度。 教室里的空调好不容易才调试妥当,可几十个人挤在同一方屋檐下,闷了一上午的热气总难彻底散干净。 下课铃一响,总有人攥着刚写完的作业本,踮着脚往空调出风口底下凑,想接住那阵凉丝丝的风。 黄思雅和赵奕然坐在最后一排,原本偏安一隅的角落,也跟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一缕夏阳从米白色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斜斜地扫过赵奕然埋在臂弯里的头顶,最后轻轻落在黄思雅摊开的习题册上,在字迹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夏雨荷半趴在旁边的空桌面上,胳膊肘抵着冰凉的桌面,嘴里正絮絮叨叨说着不知从哪听来的新鲜八卦。 “思雅,你知道吗?我有个初中同学,去年考去了省重点,前几天跟我说,他们学校有个男生闹跳楼,可把整个年级都惊动了。” 黄思雅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从习题册上抬眼看向她,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浅淡的墨点。 “怎么回事?真的出人命了吗?” “没有没有,最后被老师和保安拉下来了,半点事都没有。” 夏雨荷连忙摆了摆手,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晃: “估计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呗,你也知道省重点那模式,全封闭住校,从早到晚的课排得满满当当,周考月考连轴转,换一般人哪扛得住啊。” 话音落定,黄思雅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惋惜。 旁人眼里像牢笼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省重点,却是她藏在心里很久的、能挣脱家里层层桎梏的唯一星光。 可那些攒了很久的念头,早在中考放榜那天就落了空,现在再想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把飘远的思绪拉回眼前的习题上,没再多说什么。 “话说回来,思雅,你初中成绩肯定特别好吧?” 夏雨荷漫不经心地抬指尖,翻着她放在桌角的草稿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步骤: “我猜当时班上肯定好多人都把你当学霸膜拜吧?” 黄思雅愣了愣,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道柔和的弧线,嘴角慢慢勾起来: “还好啦,真要说起来,我初中三年,班上的第一名从来都是同一个人。就算这样,我看他身边也没什么围着转的小迷妹。” 夏雨荷眼睛一下子亮了,语气里满是惊叹: “这么厉害?考一次两次第一不算难,连着三年稳坐第一,那可真的是实打实的硬水平啊。”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手背,好奇地追问: “你和他当时关系怎么样?按这个成绩,他中考肯定直接进省重点火箭班了吧?” 黄思雅的笔还在纸上慢慢演算,可思绪早就顺着窗外飘来的蝉鸣,飞回了一年前的初中教室。 “他那时候一门心思全扑在学习上,下课也很少离开座位,不怎么跟周围人打交道,我就算想主动搭话,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脸颊漫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红晕: “但我那时候真的特别崇拜他,每次大考放榜,榜首的名字永远是他,月考的光荣榜贴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地方,我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就算他平时不言不语的,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成绩,就已经足够让人注意到他了,根本算不上什么缺点。” 她拿起桌边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凉的水,指尖蹭过杯壁上凝着的细小水珠,又接着轻声补充: “我初中那三年,总在不经意间留意他的动向,他后来中考也没发挥失常,顺理成章就去了那所省重点。算下来现在也过去快一年了,他在那边的校园里,肯定还像以前那样,走到哪里都发着光吧。” 夏雨荷却摆了摆手,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要真比起来,你成绩也一点不差啊。我早就说过,会待人接物可比死读书重要多了,论性格开朗、招人喜欢,你可比他强太多了。” 她微微侧过身子,视线扫过教室里打闹的同学,又接着说: “再说了,省重点那地方压力多大啊,卷子堆得比人高,谁知道他能不能一直撑下去呢?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不到高考,谁也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 黄思雅听出她话里的安慰意味,连忙轻轻摇了摇头,耳尖的红意还没完全褪去: “你别误会,我只是单纯羡慕他能稳稳当当地拿到好成绩,根本谈不上妒忌。而且……”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声音放得更轻: “我特别欣赏他的那股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时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可一到考试这种要见真章的时候,拿出来的成绩总能让周围所有的质疑都闭上嘴。” “哎,思雅你脸红了!” 夏雨荷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伸手轻轻点了点她发烫的侧脸: “老实说,你该不会那时候就一直在暗恋人家吧?” 像是藏了很久的心事突然被戳中,黄思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椅子,椅腿划过地板,发出一声尖锐的轻响,惊飞了窗外停在栏杆上的一只麻雀。 “我才没有!” 她的声音带着点急慌慌的辩解: “只是单纯仰慕优秀的人而已,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啊。” 看她耳尖都红透了,夏雨荷也不再逗她,笑着举了举手投降道: “好好好,你说是仰慕,那就是仰慕,我不跟你争。” “听你们聊了半天,不就是个只会闷头学习的书呆子?” 身旁一直伏在桌上补觉的赵奕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抬手把挡在眼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刺眼的夏阳刚落在瞳孔里,他又猛地抬手把窗帘往回拉了拉,侧过头看向黄思雅,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不过说真的,按你说的这么呆,你们俩倒是挺般配。” “哎哎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夏雨荷立刻坐直了身子,挡在黄思雅身前: “我们思雅才不是什么书呆子,她可是站在舞台上就会发光的人!” 她说着把两个拳头握起来抵在下巴底下,摆出一副星星眼的崇拜模样: “你难道不知道,思雅站在聚光灯下唱歌的样子?台风稳得不行,比好多专业歌手都有风范呢!” “嘁,说得好像谁没上过台似的。” 赵奕然撇了撇嘴,胳膊搭在椅背上,侧身看向她们两个人。 黄思雅偷偷伸手扯了扯夏雨荷的衣角,压低声音提醒她: “你忘了,他是音乐社的主音吉他手,每次我上台唱歌,他都在舞台侧边跟着伴奏呢。” 夏雨荷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脑后扎着的两条马尾辫跟着甩了甩: “哎呀我当然没忘!赵奕然同学上次在台上独奏的时候,聚光灯全打在你的身上,那场面简直帅炸了。我听好多别的班的女生私下说,你这颜值和才艺,都能直接内定咱们学校的校草了。” 赵奕然哪会听不出这临时凑出来的恭维,没再接她的话茬,目光落在黄思雅泛红的脸颊 上,语气随意地开口问了句: “说了半天,你那个初中同学,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黄思雅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划下一道长长的墨痕,把刚写好的演算步骤彻底晕开。 窗外的蝉鸣突然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那缕落在桌面上的阳光,好像也跟着悄悄挪动了位置,刚好落在她攥着笔的、微微发烫的手背上。 黄思雅哪会听不出他话里裹着的那点弦外之音,指尖在草稿纸上那道长长的墨痕上轻轻蹭了蹭,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和你没什么关系吧?再说人家现在早就和我不同校了,隔着大半个城区,往后想再遇见,恐怕都难了。” 赵奕然听完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也没再追问,只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淡淡的冷笑,没再多说一个字,默不作声地把身子往自己的座位里缩了回去,后背往椅背上一靠,重新侧过脸望向窗外。 “哎——” 夏雨荷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藏了星星,整个人瞬间支棱起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八卦神色,把脸往赵奕然那边凑得更近了些: “赵奕然同学这脸色,怎么看都像是在吃醋啊?难不成,你也看上我们家思雅了?” “什么你们家我们家的,快回你位置上待着去!” 黄思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去推夏雨荷的肩膀,指尖都带着点慌乱。 她太怕这没遮没拦的话,把赵奕然惹得当场翻脸,再闹出像开学那天那样下不来台的场面。 只能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带点不耐烦的模样,语气里藏着点急慌慌的阻拦。 夏雨荷察言观色的本事向来不差,眼角余光扫到赵奕然的脸已经沉了下来,黑得几乎要滴出墨水,也只得见好就收,临走前还对着两人挤眉弄眼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笑,才踮着脚溜回自己的书桌前,刚坐下就忍不住趴在桌上偷偷往这边瞟来。 “现在我算是彻底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会不喜欢她了。” 赵奕然没转头,就那么撑着半边脸颊,目光落在夏雨荷那晃来晃去的马尾辫上,语气里带着点没散干净的闷意: “从早到晚叽叽喳喳的,一刻都闲不下来,实在是太聒噪了。”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脸颊边的一缕长发撩到耳后,指尖蹭过有点发烫的耳尖,轻轻叹了口气。 “她性子天生就这样,心里想什么全摆在脸上,直来直去的没什么坏心眼,你别和她置气。” 赵奕然听见她软着声音替人说情,原本绷着的嘴角反倒悄悄松了点,微微弯了弯眼睛,侧过头看向她。 “我哪敢和你的好朋友置气。” 那语气里裹着点似真似假的调侃,反倒把黄思雅说得心头轻轻一跳。 她没再接话,重新抓起桌上的黑笔,笔尖落在习题册的横线格子上,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嘴角,忽然抬眼看向他。 “赵奕然同学,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我那位初中同学,特别感兴趣?” 赵奕然扫了她一眼,立刻摆出一副满不在乎、漠不关心的模样,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我有什么好感兴趣的?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犯得上吗?” 看他这副明明在意却偏要嘴硬的模样,黄思雅没再戳破,只是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落回面前的习题册上,笔尖在纸页上慢慢滑动,重新沉进了满是公式和演算的书海里。 窗外的夏风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来,掀动书页轻轻翻了几页,那缕落在桌面上的阳光,此刻正安安静静地铺在两人课桌交界的缝隙里,把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25. 余途 暑假踩着满地流动的碎光,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在秦韵音的推荐下,黄思雅很快加入了一期暑期声乐集训。 她自小打下的底子扎实,两个月的时间于她而言绰绰有余。 除了系统梳理乐理、强化听力与视唱,她还选定了三四首适配未来艺考的曲目,进度与状态,都比她预想的要顺畅得多。 蝉鸣从盛夏的枝头一路拖到夏末,两个月的时光顺着指尖的缝隙悄然滑过,转眼就到了开学季,她的声乐集训也稳稳步入了尾声。 恰好这天集训放假,她和秦韵音约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小坐。 节气上早早就立了秋,可末伏的骄阳半点不肯收敛锋芒,窗外的柏油路被晒得微微泛着软光,蝉鸣拖得又长又黏,连临街的玻璃都浸着一层散不去的热气。 推开门的瞬间,满室清凉漫了上来,把外界的燥热隔在了身后。 角落的音响低低淌着舒缓的纯音乐,偶尔有服务生端着托盘轻步走过,远处邻桌传来杯盘相触的细碎轻响,整个空间都浸在松弛的慢节奏里。 秦韵音先到一步,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把点单卡递回给店员的瞬间,便抬眼望向刚落座的黄思雅,眼里含着笑: “两个月不见,思雅你变化好大,连眉眼间都多了几分舒展的笃定,哪里还有第一次在奶茶店见面时,攥着衣角怯生生的青涩模样。” 黄思雅对着点单卡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轻声要了一杯热牛奶。 她抬手把滑到脸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秦韵音脸上: “说起来,韵音姐你早就辞了奶茶店的兼职,高考结果出来后,你报了哪所大学呀?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外地生活了?” 没等多久,两杯饮品就被轻轻放在了桌上。 秦韵音捧起咖啡杯晃了晃,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慢慢滑下,她鼻尖轻凑过去,闻了闻咖啡漫出来的焦香。 “我打算去隔壁城市读大学了,这次高考发挥得还算稳,加上艺考的分数,刚好够得着那边一所还算不错的音乐学院。就是学费和日常的开销还得自己多费心,之后估计要边适应边找些合适的兼职了。” 黄思雅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指尖忍不住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笑意溢满了眼角: “太厉害了!你去了那里,前路肯定会走得特别顺畅。你钢琴弹得那么好,又向来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到了那么大的平台,一定能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秦韵音抿了一口冰咖啡,凉意在舌尖散开,她弯了弯眼睛: “借你吉言。可这样一来,我们之后再想见面,就没现在这么方便了。你接下来还有两年高中时光,要好好照顾自己。” 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从黄思雅眼底掠过,很快又被她明朗的笑意盖了过去,她语气轻快: “这有什么,我两年后肯定要考去那边找你,到时候我们凑几个人组个小乐队,在街头作演出,既能玩喜欢的音乐,还能赚点外快,想想就特别好。” 秦韵音听完,把咖啡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和桌面相触,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文化课成绩一直拔尖,歌唱得又动人,前阵子老沈跟我说,我离开之后音乐社竞选新的社长,你几乎是全票通过的,我是真的为你高兴。” 窗外有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风卷着梧桐叶的影子晃过桌面。 黄思雅有点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脸颊泛起一点浅淡的粉红: “这件事我到现在都觉得意外,原先我只想着当好主唱,把自己的部分做好就够了,没想到大家一起把我推到了社长的位置,连老沈都站出来支持我,我现在还在慢慢学着怎么把一整个社团打理好呢。” 她顿了顿,侧过脸望向窗外,午后的日光把远处的街道铺成了暖金色,风裹着残留的夏意吹过窗沿。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夏雨荷,以前我总觉得她太擅长和人打交道,像朵开得太热闹的绣球似的,后来和她相处久了,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和人沟通的办法,不然我现在恐怕还是以前那个只敢安于自己的小世界里,不肯往外迈出一步的人。” 秦韵音瞥见她眼里那点浅淡的自嘲,抬手把垂在胸前的麻花辫撩到身后,指尖蹭过辫梢系着的旧发绳。 “你说夏雨荷呀?上次你还跟我吐槽,说实在不喜欢她的处事方式,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能交心的好朋友。” 她说着伸手把桌角的玻璃糖罐挪到面前,往咖啡里轻轻倒了小半匙砂糖,看着颗粒在深褐色的液体里慢慢沉下去。 “再说了,以前那个安安静静的你也很好,人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和很多人比起来,你早就做得足够好了。” 黄思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指尖轻轻攥了攥裙摆的褶皱,声音放得很柔,带着点郑重: “韵音姐,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认认真真地谢谢你。从我们第一次在奶茶店遇见,到现在你快要出发去上大学,你帮了我太多太多。你让我看见,一个人哪怕身处逆境,也能一步步稳稳地朝着想要的方向走去,活出属于自己的光亮。反观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帮上你什么实在的忙。” 秦韵音笑着打断她的话,从身侧的包里拿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乐谱,随手掀开一页,那枚黄思雅之前送她的银闪闪的常春藤书签,正安安稳稳地夹在页缝里。 “你送我的这枚书签,我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再说,之前你作为音乐社的主唱,跟着我们跑了那么多场演出,撑住了每一次舞台,这早就已经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一缕斜斜的日光刚好落在桌面上,晃得人眼尾发暖,黄思雅抬手轻轻拢了拢落在额前的碎发。 “那些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我到现在都觉得特别庆幸,当初作出决定进了音乐社,能遇见你和大家,这已经是我高中时光里最珍贵的事了。” 秦韵音喝完了杯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杯壁的水珠已经凝了薄薄一层。 她侧过头看向黄思雅,眼里的笑意像温软的水波: “别把话说得这么郑重,我们的故事哪里会在这里结束。我在大学里等你,两年之后,我们到那里再见吧。” 她说完站起身,指尖勾过背包的挂绳往肩上一搭,黄思雅也跟着起身,两个人并肩往咖啡馆门口走。 推开门的瞬间,外界的热浪一下子扑到脸上,吹乱了两人额前的碎发,身后还飘着咖啡馆里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们站在台阶上相视一笑,没说太多煽情的话,最后轻轻挥了挥手,便各自转身,慢慢消失在了长街的两个方向。 黄思雅推开家门的时候,窗外已经浸在了落日余晖里,橘红色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暖光落在她身上,心里却翻涌着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那些和秦韵音有关的片段,顺着记忆一点点浮上来——第一次在奶茶店里与她相遇,音乐社教室里她悠扬的琴音,废弃宿舍楼里她把钥匙交给自己的那一刻,上台前她轻轻拍在自己肩上的手……她不自觉地走到窗边,任由晚风裹着夏末的余温拂过脸颊,思绪飘得很远。 身后传来轻悄的脚步声,苏惠兰走到她的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小雅?今天和韵音见面,聊得不开心吗?” 直到这阵熟悉的声音从耳边漫过来,黄思雅才猛地回过神,转过身撞进苏惠兰满是关切的目光里。 她没说太多复杂的情绪,只是轻轻笑了笑,眼尾还沾着一点没散的怅然: “没什么,就是韵音姐要去外地读大学了,一想到以后不能常常见面,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舍不得。” “那确实是有点可惜,能让你放在心上的朋友,你们的关系一定特别好。” 苏惠兰说着,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她的手,牵着她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 桌面上刚温好的银耳羹还冒着淡淡的甜香,夕阳的光落在瓷碗边缘,晕出一圈软和的金边。 “不过小雅啊,你还年轻,脚下的路还长得很。人这一辈子会遇见的人太多了,不必为谁的骤然出现狂喜失态,也不必为谁的转身离开沉湎悲伤。信命里的安排就好,那些看似走散的离别,其实都是在为后来刚好的相逢让路。” 黄思雅听着她语气里的语重心长,慢慢低下头,唇瓣抿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落在桌面上的光影: “奶奶,我都懂的。从 前我总以为自己不会为任何一段关系停留太久,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大多都是匆匆过客,我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可这是我第一次摸到友情实实在在的温度,还没来得及好好把那些相处的细节都攒起来,她就要走了。” 苏惠兰听出她话里藏着的那点落寞,伸手把她微凉的指尖拢进自己的掌心,指节上带着常年做家务磨出的薄茧,却暖得让人安心。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离别占了大半的。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将来奶奶可能会先走一步,爸爸妈妈也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好在你从小就独立要强,真到了那一天,我闭眼睛了,也不会有半分放心不下。” “奶奶,您别这么说。” 黄思雅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急切的光: “您之前明明答应过我,要等我开第一场个人演唱会,坐在第一排给我捧场的,怎么能先食言?” 她攥着苏惠兰的手不肯松,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的执拗: “我当然知道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人永远是自己,可我这一年里慢慢想通了,人总当一座孤岛,日子久了实在是太凄凉,身边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惦记着,才是踏实的。就像您以前总跟我说的远亲不如近邻,真遇上难事儿的时候,至少身边还有人能伸手搭一把。” 苏惠兰看着眼前的她,十六岁的眉眼已经长开,再也不是一年前那个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能扛下全世界的女孩。 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柔软的温度,也多了些对人情的通透。 “是啊,我们小雅是真的长大了,这些道理不用别人教,自己就慢慢悟透了。不过你也别因为朋友走了就泄气,在奶奶心里,你永远是最优秀的孩子,就算哪天你真的要一个人往前走,也绝对能踩出一条只属于你的、亮堂堂的前路。” 说到这儿,苏惠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探进衣兜,慢慢摸出几个裹着白色药瓶的小药盒,轻轻递到黄思雅面前。 “哦对了小雅,奶奶年纪大了,眼睛花得越来越厉害,你帮我看看这瓶身上印的说明书,这些药一天要吃几次呀?” 黄思雅伸手轻轻把药接过来,指尖抚过瓶身磨得发花的印刷字,逐行扫完后又慢慢把药放回苏惠兰手边,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来: “这几样都是一天吃三次的。奶奶,您的身体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这阵子夜里起来接水,总看见您房间的灯亮着,您起夜的次数越来越多,晚饭也没吃几口,是不是心脏的老毛病又犯了?” “没有没有,哪有那么娇气。” 苏惠兰赶紧把药收回到衣兜里,对着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眼角的皱纹跟着舒展开: “人老了,身上总有些小毛病磨人,都是正常的。你放心,奶奶身子骨硬朗着呢,我还没等到我家小雅站在台上发光发亮的那天,怎么舍得随便撒手走啊。” “奶奶,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黄思雅往前凑了凑,轻轻把身子埋进苏惠兰的怀里,脸颊贴着她带着皂角香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您以后别总想着为我操心,多顾着点自己的身体。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早就该换我来好好照顾您了。” 苏惠兰抬起手,掌心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指腹顺着她的长发慢慢往下顺,她把嘴唇凑到黄思雅耳边,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窗沿: “傻孩子,哪有奶奶跟孙女算回报的。我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小小的一团缩在婴儿床里,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咪,我守在床边看了整整一下午,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的声音裹着几十年的温柔,一点点漫进黄思雅的耳朵里: “以前总有人在我耳边念叨,说我只有一个孙女,将来没人延续香火,是件遗憾事。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就是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管你以后想走什么样的路,奶奶永远站在你身后,安安稳稳地托着你。” 夕阳一点点往地平线沉下去,最后把天边的云染成了半透明的浅粉,那道沿着地平线铺开的暖光,像一颗温热跳动的心脏,把最后一点柔和的光,轻轻洒在了祖孙俩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上。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夏末最后一点花香,把满室的安静和暖意,都揉进了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 26. 聚光 开学考的最后一声铃音落定,算下来已经过去几日。 高二的教学楼和高一那栋几乎没什么两样,一样排列整齐的课桌,一样擦得发亮的黑板,就连走廊上踩了一年的防滑地砖,纹路都和从前分毫不差。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点香樟树熟悉的味道,一切都还如往常一般,连阳光落在窗台上的角度,都和去年九月的某个午后悄悄重合。 食堂里依旧是人海如潮,餐盘碰撞的轻响混着周围同学的笑闹声,一波波地弥漫过来。 过了整整一个学期,黄思雅身边的位置渐渐不再空落,总有相熟的同学端着餐盘过来搭话,原本总显得有些安静的餐桌,如今也总飘着细碎的笑声。 她刚把椅子拉开,裙摆顺着椅边轻轻垂落,还没等完全坐定,一旁的夏雨荷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指尖还带着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微凉。 “思雅思雅,开学考的成绩估计这两天就要出来了,你感觉考得怎么样啊?哎呀我可愁死了,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抠了二十分钟,就只做出来第一小问,后面两问连题干都没完全读懂。” 黄思雅笑着把垂在椅边的裙摆轻轻理好,指尖捏起筷子,先把餐盘里散着的几粒米往中间拢了拢: “还好,就是数学那道压轴题确实出得刁钻,我盯着草稿纸算了快半小时,绕了好几个弯,最后才勉强把步骤都写完。” 对面闷头扒饭的赵奕然听见这话,抬眼扫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勾起来,露出一点明晃晃的调侃: “呵,你就接着凡尔赛吧,‘勉强写完’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都能预见到你这次又要拿第一了。” 夏雨荷立刻伸手拍了下桌子,餐盘边的汤勺轻轻晃了晃,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那可不,我们家思雅可是实打实的大学霸!上学期那次语文月考,她写的作文差一分就拿满分,后来老师直接把卷子印出来,全年级传阅,我们班好多人都抄过里面的句子呢。” 黄思雅的脸颊上慢慢漾开一点浅红,像被窗外的晚霞轻轻蹭了一下,她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声音软下来: “论语文功底,我可比不上沈霁安同学。上学期校园诗歌比赛,他写的那首《未泊》拿了一等奖,我到现在都能背出里面几句——‘我把你的名字折成纸船,放进无人知晓的日记河。它漂了好多个春秋,却始终没敢靠岸。’那种藏在字句里的、青春期独有的含蓄心事,写得太戳人了。” 一直埋着头默默吃饭的沈霁安,听见自己的名字突然被提起,脸颊瞬间漫上一层薄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他微微抬眼,视线刚好撞进黄思雅带着笑意的目光里,慌乱得连忙低下头,指尖捏着筷子紧了紧,只含糊地点了点头,没说出一个字。 “哥们儿,人家黄大小姐特意夸你呢,你怎么就只顾着低头吃饭啊?好歹有点表示啊?” 赵奕然笑着伸手往他胳膊上推了一下,许是力气没把控好,又或是沈霁安本来就还记着开学第一天的那点旧事,神经一直绷着,指尖刚碰到他衣袖的瞬间,沈霁安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盛着菜的勺子歪了歪,盘里的油星子“唰”地溅出来,落了赵奕然露在短袖外的手臂上。 “对……对不起!” 沈霁安瞬间慌了神,连忙摆着手,眼神里满是无措的慌乱,他茫然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手下意识往校服口袋里摸,摸了两遍才反应过来,今天出门急,根本没带纸巾,声音都带着点发颤: “我不是故意的……你看……要不我先用手帮你擦擦?” 赵奕然看着他这副像闯了大祸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抬起另一只没沾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无奈: “大哥,我们俩开学第一天那点小摩擦,都过去整整一个学期了,你不至于到现在还把我怕成这个样子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夏雨荷捂着嘴偷偷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着。 黄思雅看着沈霁安攥着衣角、手足无措的样子,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纸巾,抽出两张递过去: “还好赵奕然今天穿的是短袖,这油溅在皮肤上好擦,要是溅到校服上,干了就很难洗了。快拿着擦擦,别等油凉了粘在胳膊上不舒服。” 赵奕然垂眼瞟了瞟递到面前的纸巾,没伸手去接,就着自己的手背胡乱蹭了两下,把那点油渍蹭得差不多了,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多大点事儿,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可沈霁安还是没缓过神,两只手紧紧攥着校服下摆,指节都微微泛白,眼神里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慌乱,嘴里反反复复地小声念叨着: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夏雨荷笑着拍了拍手,把餐盘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行了行了,没人怪你,快接着吃饭,再耽搁下去,餐盘里的菜都要凉透了。” 沈霁安默默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扒饭,可眼睛总忍不住时不时抬起来,飞快地偷瞄对面三个人一眼,生怕自己没注意的时候,会接收到什么异样的目光。 赵奕然偏过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里全是哭笑不得的不可置信: “不是,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吓人?我平时在班里也没欺负过别人啊。” 沈霁安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像被正午的太阳晒过似的,听见他这话,头摇得像拨浪鼓,连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你还好意思说。” 黄思雅笑着伸出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面,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开学第一天你那阵仗,要不是我刚好拦着,你都快拎着沈霁安的衣领把人家甩出去了,换谁不得记好久。” 她说着,朝沈霁安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放得更轻: “没事的沈霁安,现在大家都熟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夏雨荷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瓜,“唰”地一下把脸凑过来,额前的碎发都飘到了黄思雅眼里,她眨着眼睛,满脸好奇: “什么事什么事?他俩开学的时候,难道还爆发过什么史诗级的‘世纪大战’?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沈霁安听见这话,头瞬间埋得更低,额头都快贴到餐盘边缘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去。 “好啦,都是过去的事了。” 黄思雅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胳膊,把他微微往下压的身子轻轻拉起来,生怕他下一秒真的栽到餐盘里: “况且那事本来就是误会,沈霁安当时才是受惊吓的那个,你别再追着问了,他该更紧张了。” “哎?你这话怎么说得我像个十恶不赦的施暴者似的?” 赵奕然脸上闪过一点促狭的窃笑,伸手一把将身边缩着的沈霁安拉起来一点,语气带着点故意的调侃: “沈霁安,你当着大家的面说,那点小事,你现在还怪我不?” “没有没有没有!” 沈霁安连忙摆手,双手几乎要直接伸到赵奕然面前,头摇得飞快,连话都说得有点急。 “哎哟——” 夏雨荷突然拖长了调子,笑着比出一个拍照的手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黄思雅的衣袖,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思雅你看,你不觉得他俩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是霸道校草和羞涩学霸的标配吗?我的天,这氛围也太甜了吧!” 这话刚落,赵奕然像是被烫到似的,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和沈霁安拉开半寸的距离。 沈霁安也悄悄松了口气,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重新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继续扒起碗里的饭,耳尖那点淡红,却好久都没完全褪下去。 黄思雅脸上漾开一点无奈的笑意,指尖轻轻拍了拍夏雨荷的后背,声音里带着点不知如何是好的纵容: “你呀,班上哪两个人多走近两步,你都能凭空脑补出一部荷马史诗,想象力这么充沛,怎么不见你写语文作文的时候好好发挥发挥?” “哎呀你又打趣我!” 夏雨荷笑着伸手扯了扯黄思雅垂在肩侧的长发,发梢扫过手腕,带着点洗发水淡淡的清香: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语文考试了。” 四个人的闲聊声轻轻落进食堂的喧闹里,和餐盘碰撞的轻响、远处同学的笑闹声融在一起,很快 就没了清晰的轮廓。 吃完饭往教室走的路上,刚转过楼梯拐角,就看见教学楼大厅的光荣榜前围了密密匝匝的人,连路过的风里都飘着几句关于开学考成绩的议论。 爱凑热闹的夏雨荷眼睛瞬间亮了,攥着黄思雅的手腕就往人群那边靠,身后慢悠悠走着的赵奕然和沈霁安没反应过来,也只能跟着脚步凑了过去。 夏雨荷缩着肩膀费力地从人缝里挤进去,胳膊肘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几个同学,终于把自己和黄思雅送到了人群最前面。 她指尖往光荣榜上第八名的名字一点,指腹几乎要碰到那张刚贴上去的红纸: “你瞧你瞧,我就知道思雅你绝对不会发挥失常,从上学期到期中期末,你哪一次考试跌出过年级前十?” 说着她还嫌不够热闹,反手把黄思雅往人群中间轻轻推了推,故意拔高了一点嗓门,笑着冲周围的同学喊: “快来看啊,这就是我们年级第八名的大学霸!要签名的趁现在赶紧排队,过了现在人家要回教室刷题,可就没这个机会啦!” 黄思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张扬搞得猝不及防,脸颊瞬间烧起来,连忙伸手扯住夏雨荷的衣角,指尖都有点发紧,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 “你疯了?我又没考年级第一,这么招摇做什么?等会儿把教导主任引来,我们俩今天都要去办公室写检讨。” 夏雨荷却半点不在意,转头冲她挤了挤眼睛,语气理直气壮: “那怎么了?全年级快一千个学生,就算你前面还有七个比你厉害的,你身后不还有九百多号人吗?考到这个名次,本来就值得开心啊。” 黄思雅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好在周围的同学只是笑着往这边看了两眼,没人真的凑上来要签名。 要是真闹得人尽皆知,被路过的哪位老师撞见,今天的午休怕是要在办公室里度过了。 她转过身,目光顺着光荣榜的红纸慢慢往下扫,没费多少功夫就在年级前一百的位置看见了沈霁安的名字。 视线在他那栏的分数上停了两秒,忍不住转头往人群角落望过去,对着站在那里、正悄悄往人群外挪的沈霁安笑了笑: “沈霁安同学这次考得也很好,尤其是语文,一百三十二分,这个分数放在全年级里,都是很少有人能考到的吧?” “语文能考一百三十二?这是哪位文曲星下凡了啊?” “真的假的?我语文考了快一年,连一百二的边都没摸到,居然有人轻轻松松就摸到一百三以上?” “这真的没法喷,纯纯靠硬实力,我上次语文作文跑题,连一百分都没到。” 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在人群里炸开,一句接一句飘进沈霁安耳朵里,他的耳尖“唰”地就红透了,连后颈都泛着薄热,脚下刚想迈步子往教学楼的方向逃,胳膊就被身旁的赵奕然一把攥住了。 赵奕然笑着往他身后靠了靠,抬手指着他的方向冲周围的同学扬了扬下巴: “你们要找的文曲星就在这儿呢,想知道作文怎么写的,还不赶紧过来取取经。” 周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人群往前轻轻一拥,直接把沈霁安围在了中间。 他瞬间僵在原地,眼镜差点要从脸上滑下来,指尖攥着校服下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好在赵奕然伸手扶了他一把,稳稳撑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往后踉跄着摔倒。 黄思雅和夏雨荷站在人群外,隔着攒动的人头往里面望,相视着轻轻笑了笑,没过去凑这份热闹。 一缕暖和的阳光顺着教学楼的檐角斜斜落下来,刚好落在黄思雅的发顶,把她的发丝染成了浅金色。 她微微抬眼,顺着光线来的方向往高处望,二楼、三楼的走廊上有几个抱着作业本走过的身影,脚步慢悠悠的,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光荣榜的红纸上,侧过身和夏雨荷指着榜单上的名字小声说笑,指尖轻轻点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 全然没注意到,顶楼走廊的栏杆边,有一道细碎的幽蓝光亮,如同被微风晃了晃的水晶反光,飞快地闪了一下,又很快消失在了阴影里。 27. 新声 音乐社的门廊浸在深秋的薄光里,黄思雅攥着沈砚秋早前给的铜色钥匙,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锁孔,指腹还没用力拧动,厚重的大门便顺着惯性轻轻向内滑开,发出一声低哑的声响。 她探着半个身子往里望去,才看见沈砚秋早已经站在窗边,正弯腰整理堆在墙角的谱架,秋光落在他的肩线,把整个人的轮廓都衬得柔和。 她有些局促地放轻脚步绕到他身后,鞋跟蹭过磨得发滑的木质地板,发出细碎的轻响。 “对不起,沈老师……我今天来迟了。” 话到嘴边,她顿了顿,耳尖泛起一点浅淡的红: “要不是赵奕然刚刚在教室里提醒我,我都忘了身为社长要提前半小时来做准备工作。” 沈砚秋直起腰转过身,手腕上的皮质表带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他低头扫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便弯起眼睛笑了笑: “没关系,不用这么拘谨。之前社团里的孩子早就不叫我沈老师了,都跟着秦韵音喊我老沈,你一口一个老师叫着,反倒把气氛弄生分了。” 黄思雅抬手捋了捋垂到额前的碎发,指尖蹭过发烫的脸颊,神情里带着点刚接下新职务的无措: “您看看现在还有什么需要我搭手的?之前这些场地布置、清点物资的事全是韵音姐一手张罗的,我以前最多就是在旁边帮她递个谱夹、理理椅子,真没独立操持过。” 沈砚秋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掌心轻轻落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温度: “你别把弦绷得太紧。社长的核心从来不是包揽所有杂活,只要把各声部的日常安排捋顺,让大家排练时能顺顺当当凑到一起,有矛盾了帮着调和开,就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前那些擦琴、整理窗帘的细碎活,全是秦韵音性子勤快,顺手就揽下来了,你刚上任,完全不用急着把这些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上,又茫然地扫过房间里错落的谱架、靠墙立着的大提琴盒,还有堆在窗边的半摞合唱谱,声音里带着点发慌: “可我到现在都还没把社里的人认全,谁是高声部谁是低声部,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我还没完全对上号呢。” 沈砚秋闻言笑了笑,转身走到角落那只掉了点漆的书柜前,拉开最下层的玻璃门,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档案册,纸页边缘因为常年被人翻阅,已经磨出了浅淡的毛边。 他把那叠档案递到黄思雅手里,每张带着旧纸特有的温感: “这上面记着每一个社员的班级、声部和擅长的曲目,你先去那边合唱台坐着慢慢翻,不用急,离大家正式到齐还有好一会儿。” 他抬手指向窗边那排铺着浅棕色绒布的合唱台,黄思雅抱着那叠厚厚的档案走过去,衣摆扫过台阶,轻轻落座。 指尖一张张翻过纸页,上面的名字大多是和她同届的高二学生,照片上的面孔大多眼熟,却总还缺一点能和真人对上的清晰印象。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正拉开窗帘的沈砚秋,半透明的纱帘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扬起,把窗外的秋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板上。 “老沈,”她试着喊了一声这个刚改口的称呼,语气自然了不少。 “去年的高二社员今年都升高三离社备考了,那我们这学期还会招新的高一社员进来吗?” 沈砚秋把最后一扇窗帘的挂钩挂好,整片窗外的秋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出几道明亮的光带,浮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动着。 他转过身,指尖还留着窗帘布料的粗糙触感: “当然,这是音乐社传了许多年的老规矩了。每一届高二的孩子升到高三,就得把大部分精力挪去高考上,社团的事自然要慢慢交出去,新鲜血液得及时补进来,不然各部迟早要缺人。”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从窗外飘回来,落在黄思雅身上: “前阵子秦韵音跟我提过一嘴,说你也打算走艺术路线,目标就是声乐方向,对吧?” 黄思雅抬头朝他笑了笑,阳光落在她眼尾,漾开一点温软的弧度: “嗯,我从小就喜欢唱歌,爸妈从前也给我找过好几位业内的声乐老师打基础,暑假整整两个月我都泡在集训营里,每天早功晚功地练,现在联考规定的几首考核曲目,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沈砚秋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惊讶,随即又释然地点点头: “进度这么快?不过你的唱功大家这大半年排练都看在眼里,气息稳,音色亮,确实是下过苦功的,我一点都不意外。” 黄思雅笑着往合唱台的靠背靠了靠,抬手拂过脸侧垂下来的鬓发,露出一点耳下浅淡的红晕,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的谦虚: “哪有您说的这么好,还有好多细节要打磨呢。” 她低下头继续翻剩下的档案,指尖快速掠过一个个名字和对应的声部标注,高声部、低声部、器乐组……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又从头往回翻了两遍,指尖在“器乐组”那栏停住,才发现整个档案册里,钢琴手那一行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咱们社里的钢琴手位置,到现在还没招到人吗?” 沈砚秋的目光顺着窗沿飘向远处,操场边的梧桐树正落着第一批黄叶,风卷着叶子在跑道上漫无目的地散落着。 他的声音轻了些: “是啊,音乐社这么多年,向来只留一个专职的钢琴手,秦韵音从高一坐到高三,整整弹了三年,把所有合唱谱、伴奏谱都摸得熟透,她这一退,短时间里确实很难找到能立刻接上的人。” 他顿了顿,把飘远的目光收回来,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没什么焦虑: “不过也不是什么急事,等这阵子高一新生的军训结束,招新摆点的时候多留意看看,说不定能碰到好苗子。实在暂时找不到也没关系,这学期本来活动就少,我先顶上,反正下一次正式的大型表演,都排到年底的元旦晚会去了,时间还充裕。” 说着他重新把目光落回黄思雅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你刚才说考核曲目都准备好了,反正现在也没旁人,挑一首唱给我听听?我帮你把把关,看看还有哪里可以再调整调整。” 黄思雅微微抬眼,撞进他满是期许的目光里,便神态自若地从合唱台上站起身,指尖轻轻理了理衣摆的褶皱,笑着往教室中央空出来的地方走了两步: “正好也想请您帮我指导指导,省得我自己闷头练,走了弯路都不知道。” 她站在那片最亮的秋光里,没有话筒,没有伴奏,开口的第一句,清亮的音色便顺着风漫开。 《亲吻祖国》的旋律从她喉咙里淌出来,比从前任何一次排练都更饱满集中,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扎实清晰,连最角落的书柜边都能接住她飘过去的声音。 悠扬的音调像山涧里淌出来的秋水,顺着木质地板的纹路慢慢漾开,裹着窗外的秋风往人耳朵里钻去,等最后一个音符落定,余韵还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绕着 房梁,久久不肯散去。 “亲那甜中的酸痛,亲那苦中的甜蜜,亲吻我那梦中的五星红旗。” 最后一缕歌声随着风飘出半开的窗户,融进外面的秋光里,沈砚秋率先笑着鼓起了掌,掌声刚落,窗外的走廊上忽然也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震得窗沿边的几片落叶都晃了晃。 黄思雅猛地转过头,才发现音乐社的大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走廊上,每个人手里都抱着自己的谱夹,方才她唱的每一个字、每一段转音,全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们耳朵里。 音乐社的大门被轻轻推开,大家笑着闹着涌进来,七嘴八舌的夸赞声裹着热气扑过来: “不愧是我们新社长啊,唱功也太顶了!” “这首老歌难度有多高我们都知道,换我上去别说唱完,开头两句气息就接不上了。” “刚才唱高潮那几句,气息稳得跟钉在地上似的,我站在走廊尽头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点抖的痕迹都没有。” 黄思雅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一眼就瞥见了站在最靠门的角落里的赵奕然。 他还是那副独来独往的样子,肩上背着那把磨得掉了点漆的旧吉他,指尖搭在琴身的边缘,身边闹哄哄的人群挤来挤去,他却像站在另一个安静的空间里,不和身边任何人搭话。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秒,赵奕然只是撇了撇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连一句敷衍的夸赞都没给,便挪开视线,抱着吉他慢慢走到房间最左侧那个他常待的、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吉他的弦,发出一声低哑的单音。 黄思雅没往心里去,她看着几乎要凑到自己面前的一张张笑脸,耳尖有点发烫,抬起手笑着摆了摆,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没想到刚才大家都在外面,全被你们听去了,我还唱得有好多不足的地方呢。” “你可不能这么谦虚,思雅你的唱功本身就是很厉害的。” 沈砚秋笑着抬了抬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闹哄哄的人群便顺着他的手势慢慢静了下来,连方才还在互相打趣的几个同学都收了声。 他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挺直,语气里添了几分排练时特有的郑重: “好了各位,现在我们把队形整理起来。这学期社团的正式演出任务不多,留给我们打磨作品的时间很充裕,所以这次我挑了首有点挑战性的《Mine》,不是大家常练的传统合唱曲目,节奏和声部衔接上要多花点心思,先把谱子发下去,大家先跟着钢琴旋律顺一遍旋律线,慢慢熟悉。” 他转身从讲台上那摞新打印好的谱夹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叠,纸页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微热,油墨的淡香混着房间里木质地板的气息漫开。 社员们依次上前领取谱子,指尖蹭过印着黑色音符的纸面,有人低头轻声念了两句歌词,有人指尖在节奏重音的位置上轻轻点着。 窗边的赵奕然也走过来领了属于器乐组的那一页分谱,扫了两眼便抬眼往合唱台的方向望了一眼,恰好撞上了正低头翻总谱的黄思雅的目光。 他又飞快地把视线收了回去,指尖在吉他指板上轻轻敲了敲,把那几处复杂的扫弦节奏在心里先默走了一遍。 窗外的秋光还在地板上慢慢移动,落在错落的合唱台阶上,落在摊开的一张张谱纸上,落在每个人微微绷紧又带着新鲜期待的肩线上。 新学期音乐社的第一场正式排练,就在这样纸张翻动的轻响、低声讨论旋律的细碎话音里,伴着风穿过半开窗户的轻响,缓缓拉开了序幕。 28. 未落 今年的国庆比往年来得清寒,连寒露都还没到,风里已经卷着仲秋才有的薄凉,穿件外套走在路上,凉意都会顺着衣缝悄悄往骨缝里钻。 黄思雅就是在这骤然降温的天气里感冒的,脑袋沉得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喉咙里又痒又涩,连说话都带着点发哑的鼻音。 她本该照旧去奶茶店做兼职,今早却实在撑不住,捏着手机跟店长请了病假,把国庆本就忙得脚不沾地的店面,全留给了店长和赵奕然。 明明浑身发软、头脑发昏,她却还是早早就醒了。 上学多年刻进骨子里的生物钟比闹铃还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睡意却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得一干二净。 她索性撑着胳膊坐起来,趿拉着软拖鞋走到桌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搭在窗帘布上往两边一扯—— 清晨的阳光顺着玻璃窗漫进来,在她发梢和肩线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边,多少驱散了一点浑身发僵的冷意。 房间里的动静很轻,却还是惊动了门外的人。 苏惠兰推开门进来时,就看见她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坐在窗边迎着风发怔,连忙几步走过去,抓起门旁搭着的厚外套往她肩上披,指尖还带着刚从厨房出来的暖意: “小雅,你感冒还没好透,哪能一大早坐在风口上?快,奶奶扶你回床上躺着,我刚熬了小半锅热粥,焖在灶上温着,你起来正好喝一碗。” 黄思雅把肩上的外套往紧裹了裹,领口蹭到下巴,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慵懒: “不了奶奶,我睡不着,干躺着反而更难受,不如起来晒晒太阳,身上能舒服点。” 苏惠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见她眼底确实没有半分困意,便伸手攥住她微凉的手腕往起带: “那行,别在窗边坐着,跟我去餐厅,那儿晒得到太阳,风也小。” 餐厅的窗边摆着几盆苏惠兰往年种的菊花,这会儿还打着小小的花苞,清晨的阳光铺下来,落在她捧着粥碗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点楼下老树的清香,虽有凉意,却不刺骨,没一会儿就把她身上残存的寒冷慢慢烘散了。 她低着头,拿着瓷勺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白粥,米香熬得极糯,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连发痒的地方都舒服了不少。 苏惠兰坐在旁边的小竹椅上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弥漫着的心疼: “小雅啊,你现在上高二,功课本来就紧,还要顾着音乐社的事,当社长要操那么多心,奶奶看着,心里总揪着疼。” 黄思雅闻言,抬眼时脸上漾开一抹软和的笑,眼尾弯着,如同被阳光晒化了一般: “没事的奶奶,今年降温太急,班里好多同学都感冒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身体不好。” 她把最后一勺粥送进嘴里,轻轻将空碗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转头往远处望去,楼下的屋顶铺着浅金色的光: “再说您才要多注意,我是年轻人,扛一扛就过去了,这种忽冷忽热的天气,对您的身子才最不友好。” 苏惠兰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把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你这孩子,生病的明明是你,倒反过来叮嘱我。奶奶身子骨硬朗着呢,可看着你蔫蔫的没精神,我这心里啊,比自己生病还难受。” 黄思雅看见她眉尖蹙着的愁容,抬起手拂过脸颊边垂着的长发,指尖蹭过发烫的耳尖,笑着安慰: “您别瞎担心,我等会儿吃片感冒药就好了,哪有您想的那么严重。” 见她执意不想让自己揪着心,苏惠兰也不再多念叨,慢慢站起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行,那你要是哪儿忽然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喊我,千万别自己硬撑着。” 她弯腰拿起桌上的空碗,转身往厨房走去,背影里的头发白了大半,脚步却还是稳稳的。 黄思雅望着那背影,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没说出来,只轻轻闭上眼,安安静静地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暖得人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放在身侧的手机轻轻“叮”了一声,脆生生的,打破了餐厅的宁静。 她慢悠悠地睁开眼,指尖划开屏幕,消息框里跳出来沈霁安的名字:黄思雅同学,我写了一首诗,想请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你现在有空吗? 她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没两秒就回过去:当然,你发过来给我读读吧。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对方的输入状态跳了又跳,最后新消息弹出来时,字里行间都带着点小心翼翼:我想和你当面聊聊,有些细节对着文字说不清楚,你方不方便把你家地址发给我? 黄思雅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抬眼往四周扫了一圈——阳台的门半掩着,厨房传来轻轻的水流声,家里的格局本就不大,贸然把同学带进来,难免会让奶奶多问几句。 她想了想,指尖重新落在屏幕上:我家这边位置有点偏,不太好走,我们去那座公园见面吧,那儿人不多,也安静。 发完消息,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把睡乱的长发慢慢梳顺,又走到卫生间,捧着热水把脸上的倦意洗去,翻出衣柜里最厚的那件米白色外套换上,对着镜子拢了拢领口,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公园这几天正是最美的时候,沿路的桂树全开了,细碎的金粒攒在绿叶之间,风一吹,甜香漫得整条路都是,把这清寒的秋意都染得暖了几分。 黄思雅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走,远远就看见沈霁安站在那棵最大的桂树下,没穿平日里宽大的校服,倒套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上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整个人看着比在学校里松弛不少,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拘谨。 “早上好,沈霁安同学。” 她隔着几步远,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沈霁安听见声音转过身,撞进她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方才还从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耳尖,连抬起的手都顿在半空中,说话磕磕巴巴的: “早……早上好。”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走到旁边的长椅上慢慢坐下。 风刚好从桂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满鼻的甜香,擦过她的脸颊,她没忍住,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肩膀微微耸着。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沈霁安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往前跨了两步,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敢靠得太近。 黄思雅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什么大碍,就是小感冒而已,不打紧的。” 她往长椅的角落又缩了缩,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不过你还是别靠我太近比较好,免得被我传染,耽误你之后的功课。” 沈霁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愧疚,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她似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生病了,还特意把你叫出来吹冷风……” 他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脸上又漾开那抹温和的笑: “没关系的,我们做了一年多的同学,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你一向腼腆,难得主动开口找人帮忙,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沈霁安的指尖攥着卫衣的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慢慢挪着步子,在长椅离她半臂远的地方坐下,犹豫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慌乱: “你现在身上还难受吗?要不要我陪你去街边的药店买点药,或者带你去医院看看……?” 黄思雅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模样逗得弯了眼,肩膀轻轻晃了晃,摆着手笑出声: “我真没事,你放一百个心。再说了,你今天特意把我叫出来,不是还有更要紧的事吗?” 这句话像点醒了走神的他,沈霁安猛地回过头,侧身从身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个软皮笔记本,指尖捏着页角,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耳尖还留着刚才慌出来的薄红: “你……帮我看看吧。” 黄思雅伸手接过来,纸页带着点被体温焐过的软度,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工整,行与行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排版清清爽爽,一眼扫过去就觉得舒服。 她顺着诗句慢慢往下读,风卷着桂香时不时地蹭过纸页,那些安静的句子仿佛浸在温水里,一字一句都轻轻地落进了心里: 清晨我经过窗台时, 那株水仙已经开了。 它总是先于所有花醒来, 在薄薄的晨光里, 把自己的影子叠进水面。 我见过它低头的样子—— 花瓣的边缘微微蜷起, 像是攒了整夜的露水, 却从不肯落下来。 它不站在高处, 也不避人。 只是在清水里, 安静地, 把自己活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有时我想, 它大概不知道有人在看它。 风经过时它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回应—— 又像是它本来就该如此。 我数过它的花期: 三天盛放, 然后花瓣慢慢收拢, 退回水面的倒影里。 而我像那个站在镜外的人, 看过一株花从绽开到枯萎的全程, 却始终不知道该把什么, 放进那汪清水里。 等最后一行字读完,她没有立刻开口,就那样轻轻合上本子,闭着眼静了几秒,像要把诗里藏着的那点没说出口的情绪,慢慢在心里揉开。 沈霁安在旁边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吹乱了她脸上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黄思雅才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向他时,眼底已经盛了点了然的笑意: “这首诗写得很好,情绪很静,像溪水一样缓缓漫过来。但如果真要提一点修改的建议,我会想改改这里。” 她重新把本子摊开,指尖轻轻落在那句“却始终不知道该把什么”上,指甲盖在纸页上蹭出一点极淡的印子,声音温和: “我觉得换成‘却始终没有伸手’会更合适。水仙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懵懂的‘不知道’,而是它明明可以接住风、接住落在水面的光,却选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它的花期那么短,可它从来不会因为知道要凋谢,就不肯好好开放。你把‘不知道’留给读者是很温柔的留白,可这句留在你自己心里,就太沉了。” 沈霁安似懂非懂,那些藏在字句底下的意思他没敢完全接收到,只默默接过本子,指尖捏着笔,在原来的句子上轻轻划了一道极淡的线,工工整整把新的句子补在了旁边。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停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被阳光晒得发暖的侧脸上,声音放得很轻: “那……你觉得给这首诗起个什么标题比较合适?” 黄思雅用手背托着下巴,目光落在不远处轻轻晃荡的桂树枝上,想了片刻,转过头朝他笑道: “不如就叫《镜沿》吧。这是整首诗里一直存在的位置——水仙站在水面上照见自己,水面和倒影之间那道细细的分界线,就是镜沿。你从头到尾都站在这道线外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它开,看着它落,一步都没跨过去。” 话音刚落,沈霁安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握着笔的指尖都微微发烫。 他藏在诗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敢仔细琢磨的小心思,居然就这么被她轻轻松松地点破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赶紧低下头,一笔一划把“镜沿”两个字,端端正正写在了笔记本最顶端的空白处,笔尖重得几乎要在纸上留下墨痕。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的光铺在长椅上,却没驱散多少深秋的凉意。 一阵穿堂风从公园的树林里卷过来,裹着点远处湖水的湿冷,黄思雅没忍住,偏过头打了个轻轻的喷嚏,鼻尖瞬间泛出一点浅红。 旁边的沈霁安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似的,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扶她的胳膊,手伸到半空中,又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顿住。 黄思雅摆了摆手,把快要涌上来的咳嗽压下去,笑着转开了话题: “沈霁安同学,你的文笔真的很好,一看就是从小读了很多书练出来的习惯吧?” 见她刻意避开了刚才的失态,沈霁安也识趣地收回手,指尖攥了攥卫衣衣角,慢慢坐回刚才的位置,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羞涩: “嗯,我从小就喜欢泡在书里,尤其偏爱现代诗,攒了满满一柜子诗集,古今中外的都翻了不少……”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可惜我爸妈文化程度不高,从来没法在这方面给我什么指点,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这些东西,顶多也就算些不成气候的小巧。” 黄思雅看着他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低落,忍不住笑出了声,伸出手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传过去: “哪是什么小巧,你对意象的把控、整首诗的情绪节奏,都拿捏得比很多专门学写作的人还稳。再说你的语文成绩常年稳在年级前列,怎么可能只是小打小闹?” 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轻轻一拍,已经让沈霁安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就是不太自信,但其实你特别优秀。等以后你成了有名的作家,可一定要送我一本亲笔签名的书,我还等着第一个收藏呢。” 沈霁安转过头,撞进她满是诚意的眼睛里,那里面盛着亮堂堂的阳光,没有半分敷衍的笑意。 他喉咙动了动,半天只憋出一个含糊的“嗯”,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花瓣。 头顶的日光慢慢往西边斜了一点,黄思雅抬 头望了眼远处蓝得透亮的天,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沾着的细碎桂花: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吃午饭了。你也早点回家吧,外面风大,别在外面待太久着凉了,我们有空再聊。” 沈霁安坐在长椅上愣了好半天,像还没从刚才的对话里回过神。 直到黄思雅走出两三步远,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抬起手朝她的背影挥了挥,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那句“再见”轻得几乎刚出口,就被风揉碎在了桂花香里。 他就那样坐在原地,看着黄思雅的背影顺着石板路慢慢走远,直到那道米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公园的入口处,才轻轻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电话。 彩铃刚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夏雨荷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蹦出来,满是按捺不住的八卦: “怎么样怎么样?一上午聊下来,你们俩有没有点实质性的进展?” 沈霁安被问得一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上的纹路: “什么进展?” 夏雨荷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几乎要在自己房间里蹦起来,语气里全是哭笑不得的无奈: “就是暧昧的小进展啊!比如有没有不小心碰个手、有没有顺势扶她一下,哪怕是挨得近一点说悄悄话也行啊?” 沈霁安的脸瞬间又烧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长椅上残留的一点阳光痕迹上,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 “没有……那些也太夸张了,我哪敢啊。” “你呀你,就是太老实了!” 夏雨荷在那边无奈地摇着头,声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那点藏在眼里的小心思,全班谁看不出来?怎么到了她面前,就半步都迈不出去了?” 沈霁安望着天边掠过的雁群,翅膀剪开淡蓝的云,语气里漫上一层几不可查的委屈: “还不是你给我出的主意,我从头到尾都按着你说的做,半分没敢逾矩……” 夏雨荷在电话那头差点急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怕惊动家人: “我哪能想到你这么呆啊!按常理说,你把那首诗递到她眼前,氛围早就烘托得恰到好处了,你怎么半分不懂得乘胜追击?” 沈霁安抬手不明所以地抠了抠后脑勺,指尖蹭过鸭舌帽的帽檐,满是茫然: “乘胜追击……追什么?” “你在逗我吗?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夏雨荷一掌轻轻拍在自己的额头上,差点气笑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书桌桌面上慢慢敲着,把满肚子的急意顺着节奏压下去: “罢了罢了,我不跟你在这儿绕弯子,你把今天从见面到分开的所有细节,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听,我给你逐帧分析,把每一步该走的路都给你掰碎了讲。” 沈霁安把软皮笔记本小心翼翼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得慢而稳,他顺着公园的石板路往出口走,鞋底踩过落了一地的桂花,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响,他对着话筒轻轻应了一声: “好吧……” 夕阳一点一点往远处的楼群后面沉下去,橘红色的余晖慢慢褪成浅紫,暮色像涨起来的潮水,悄无声息漫过整片夜空,把白日里的喧嚣都尽数淹没。 黄思雅独自坐在自家阳台的小竹椅上,耳机里循环着几首节奏舒缓的纯音乐,如水一般的旋律流过耳边,把白日里残留的那点感冒带来的昏沉,都慢慢揉散了。 就在这时,搁在膝头的手机又轻轻“叮”了一声,脆生生的提示音穿过音乐漏了出来。 她指尖划开屏幕,一行消息稳稳地落在对话框里,是赵奕然发来的: “怎么今天没来店里?” 黄思雅看着屏幕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指尖在输入法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感冒了,今天跟店长请了假,麻烦你多照看店里了。” 奶茶店的卷闸门刚刚落锁,金属链条发出轻响,赵奕然把钥匙串揣进兜里,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在店门口的老梧桐树上,晚风卷着路边烤肠摊的香气飘过来,他指尖捏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的字,挑了挑眉回过去: “我们黄大小姐居然也会生病?严不严重啊?” 消息刚发出去,他怕她觉得自己太啰嗦,又赶紧补了一行: “你放心,今天国庆但客流没预想的挤,我和店长两个人完全忙得过来,你不用惦记店里的事。” 黄思雅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铺成一片碎钻似的大海,她嘴角的笑意软下来: “多谢关心,我没什么大碍,明天就来店里搭把手。” 赵奕然盯着屏幕笑出了声,路灯的暖光落在他的发梢,连眼尾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期待: “我哪需要你特意来帮忙,我一个人就能把点单做饮品全兜下来,不过你之前不是总念叨要攒钱吗?我就勉为其难,继续跟你搭伙看店咯。” 看着他这副贱兮兮的语气,黄思雅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飞快地敲字回过去: “行行行,全靠你撑着店,就当我明天来给你添乱行了吧。话说回来,上次老沈在音乐社里教我们练的那首曲子你练熟没?《Mine》主唱的旋律没什么难度,但我翻了翻你负责的吉他谱,和弦转换的部分好像没那么好啃。”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赵奕然的输入状态就跳了出来,没一会儿一行字就弹了出来,带着点惯有的调侃意味: “这么关心我?还特意去翻看我负责的谱子?” 黄思雅指尖顿在屏幕上,忽然有点语塞,只能硬着头皮敲下一行字: “这是我作为社长该负责的本职工作。” 看着这句规规矩矩、带着点刻意拉开距离的回复,赵奕然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垮着脸敲字: “没意思,总爱端着架子装高冷。” 黄思雅也不示弱,指尖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回怼道: “我怎么觉得“装高冷”这三个字,放在你身上才刚刚好?” 晚风卷着秋意吹过来,把赵奕然脑后的狼尾发吹得晃了晃,他抬眼扫过整条街,路边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的行人渐渐稀了。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外套上沾的梧桐絮,不再在路边逗留,对着手机慢悠悠地敲字: “好好好,我认错,是我爱装高冷,我们社长才不是这种人。” 黄思雅看着屏幕里的字,忍不住笑出了声,正琢磨着该回点什么,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明天见。” 她抬眼瞥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已经悄悄滑到了十点多,确实不早了。 她对着屏幕回了一个歪头比OK的表情包,指尖按了按电源键,把手机屏幕关掉了。 窗外的星星亮得晃眼,一颗接一颗缀在深黑色的天幕上,像把所有人藏在心底、没敢说出口的心事,都悄悄揉碎了,撒成了这片闪着光的浩瀚星海。 29. 落点 今年的运动会,比往年要热闹许多。 操场的扩音喇叭里循环放着《Wake》的背景音,鼓点撞在红色的跑道上,又弹起来,混着看台上一浪接一浪的欢呼往人耳里钻去。 穿校服的身影三三两两地从身侧跑过,发梢沾着点薄汗,风卷着塑胶跑道晒透的热气扑过来,连一向不爱往人堆里凑的黄思雅,都被这漫出来的热闹裹着,指尖不自觉跟着节拍轻轻点了点。 她今年没报任何项目。 明明节气已经挨近霜降,这几天的日头却偏生烈得像盛夏的骄阳,明晃晃地铺得满地都是,连风刮过来都带着点烫意。 黄思雅抬眼望了望头顶悬着的太阳,没了往年站在跑道上的兴致,只想找个阴凉地方躲躲这铺天盖地的暑气。 跑道旁的几棵老树长得正盛,层层叠叠的叶子把日光剪得碎碎的,在地上铺出一片深浅错落的凉荫。 她远远就看见树底下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头埋得很低,指尖捏着支铅笔,正对着膝头的本子一笔一画地落着。 黄思雅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直到自己的影子轻轻盖在他的纸面上,那人才后知后觉地缓缓抬起头。 “沈霁安同学,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笑着在他身旁的石阶上坐下,身子微微探过去,想看清那本被他半遮着的本子上写了什么。 没料到沈霁安像被指尖的铅笔烫到似的,猛地往侧边一躲,双臂一收就把那本薄本死死抱在了胸口,连耳尖都瞬间绷紧,说话的语调都乱了半拍: “没……没什么。”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咱们的大文豪,该不会又在偷偷写什么诗吧?也难怪,运动会这么热闹的场面,风里飘着欢呼声,跑道上全是飞驰而过的身影,确实有太多值得落笔的东西了。”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奕然背着把吉他走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肩头,嘴角依旧挂着那点惯有的玩味笑意: “大老远就看见你俩在树底下凑着,我还以为在偷偷捣鼓什么有趣的事呢。” 他走到两人跟前站定,黄思雅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他: “赵奕然同学,去年我跑完接力赛,咱们不也是在这棵梧桐树下坐了好久吗?那时候你还抱着吉他,弹了首小曲给我听呢。” 沈霁安握着本子边缘的指尖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好奇,他转过头望向黄思雅,声音放得很轻: “真的吗?你们当时……还做了别的什么吗?” 赵奕然低笑一声,一撩衣摆就往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去,把背上的吉他摘下来放在腿上,抬眼对着沈霁安挑了挑眉,语气里全是调侃: “那当然做了不少有意思的事,只可惜啊,你那时候不在这儿。” 黄思雅脸上泛起一点浅淡的窘迫,摆了摆手笑着打圆场: “你别听他瞎说,当时就只是他弹了吉他唱了首歌,哪有什么别的‘有意思的事’。” 沈霁安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抱着那本薄本子往身后粗糙的梧桐树干上靠了靠,没再开口说话,只是指尖还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着。 赵奕然脸上那点玩味的笑顿时淡了些,他故意把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佯装不满的模样: “嘁,你不爱说就不说,只可惜今年这广播的音乐太吵,鼓点震得人耳朵发懵,就算你们回头求我,我也不会再弹给你们听了。”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沈霁安紧紧抱在怀里的本子上,眼尾一弯,那点促狭的笑意又漫了上来: “哟,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宝贝,抱得这么紧?该不会是在本子里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话吧?” 沈霁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双臂又往怀里收了收,声音压得更低: “没有……” 谁料赵奕然猛地站起身,长臂一伸就轻轻松松地把那张薄本子从他怀里抽了出来。 沈霁安心里一慌,立刻站起身伸手去抢,可赵奕然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手臂举得高高的,任凭他怎么踮脚伸手,指尖都碰不到本子的边缘。 “行了赵奕然,你这样太不礼貌了,快把本子还给人家。” 黄思雅看不下去这场没轻没重的闹剧,也跟着站起身,伸手想去够赵奕然举着的手腕。 赵奕然撇了撇嘴,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凑过来的沈霁安头顶,把他往回轻轻推了推: “急什么,我就想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 他说着,随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页。 一缕漏过梧桐叶的日光恰好落在纸面上,暖金色的光铺在铅笔画的线条上。 纸上画着个正在跑道上冲线的男生,身体前倾,手臂向后舒展,连衣摆被风掀起的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 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处阴影都落得自然妥帖,把冲线那一瞬间的爆发力完完整整地留在了纸上。 沈霁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连后颈都泛着热意。 他没再伸手去抢,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了曲起的膝盖和臂弯里。 “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还会画画。” 赵奕然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的线条,目光在画中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尾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你画的这人是谁?我怎么看着,这么像去年在百米赛道上,差点打破校纪录的隔壁班那个家伙?” 黄思雅看着沈霁安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的模样,窘迫得连肩膀都在微微绷紧,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赵奕然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先别闹了,把本子还给他行不行?” 赵奕然迎上她带着点责备的目光,撇了撇嘴,没再继续翻后面的纸页,随手把那薄本轻轻放在了沈霁安脚边的草地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服气: “我又不会把他的画撕了,真不知道你们俩这么紧张干什么。” 黄思雅见状,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本还带着沈霁安体温的画本,轻轻往他的怀里塞了塞。 她的目光落在那幅铅笔画上,线条里藏着的专注清清楚楚,连跑道上细碎的白线都被细心勾勒了出来。 “你画得真的很好看,沈霁安同学,你以前专门学过画画吗?” 沈霁安埋在臂弯里的头微微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张泛红的脸,他伸手把本子紧紧抱回怀里,指尖按在画中人的衣角上,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微风: “没有,从来没正经学过,就是平时闲下来的时候,随手画两笔打发时间而已。” 赵奕然也跟着重新坐回石阶上,抬起胳膊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语气里的促狭少了大半: “这么多人你不画,偏偏画那个去年一百米短跑,把我甩了小半圈的家伙?” 沈霁安没敢抬头和他对视,目光落在自己脚边被日光晒得发暖的草叶上,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和他根本不认识,刚才我坐在这儿,看见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身边围着的人不多,没人停下来看他,我觉得那个画面挺好看的,就顺手拿笔把那个瞬间画下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伸手一把抓住赵奕然的手腕,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里满是无措: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画他的,你要是看着不舒服,我现在就把这页撕下来扔掉。” 他说着就想翻开本子去撕那页画纸,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黄思雅抬眼看向赵奕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挑逗什么。 赵奕然也是第一次见沈霁安这副慌得快要乱了阵脚的模样,他愣了愣,伸手轻轻把沈霁安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我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他把沈霁安往画纸上伸的手拦下来,语气放得松快了些: “再说你画得这么好,线条比美术生画的还顺,真撕了,我都替你觉得可惜。” 黄思雅悬着的那点心终于落了地,她伸手把沈霁安放在身侧、被晒得微微发烫的矿泉水瓶往他手边推了推,瓶身上凝着的细密水珠蹭过他的手背。 “就是啊,沈霁安同学,大家都是认识这么久的朋友,哪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伤和气。”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梧桐树下吹过的凉荫: “你先喝点水,缓一缓,我们又不会真的笑你什么。” 沈霁安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悄悄松了下来,后背轻轻贴住粗糙的梧桐树干,指尖重新捏起那支铅笔,在刚才没画完的边角处,慢慢添上跑道边几株被风刮得晃荡的狗尾草。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混着远处飘来的鼓点,像落在晒暖的草地上。 黄思雅看着他垂着眼帘、笔尖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的模样,转头伸手轻轻敲了敲赵奕然面前的青石板地面,声响不大,却刚好把他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人家是老实性子,你以后别总这样没轻没重地开玩笑。” 赵奕然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吉他弦,一声松散的音飘出来: “我哪知道他这么经不住玩笑,一个大男生,胆子比班里最腼腆的女生还小。”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跑道上一闪而过的校服身影上,语气平静却带着点认真: “这和是男生女生没关系,每个人的性子本来就不一样。你不能拿着‘男生就该大大咧咧’的刻板印象去套所有人,先在心里给人立好一个既定的标杆,再怪他不符合你的期待, 这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 赵奕然愣了愣,指尖的弦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黄思雅眼里明明白白的认真,知道她是在给自己递台阶,也没再继续抬杠,只好举着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嘴角又挂上那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 “行行行,我服了你了,咱们黄大小姐就是天生圣母,连这点小事都要替人着想,胸怀装得下全班苍生是吧。” 沈霁安捏着铅笔的手轻轻顿住,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淡的小点。 他慢慢抬起头,耳尖那点残留的淡红还没完全褪下去,声音轻得像风擦过梧桐叶的缝隙: “赵奕然同学,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刚才没有恶意的。” 赵奕然瞥了他一眼,抬起手随意扯了扯脑后扎得松松的狼尾发,发梢扫过他的眉骨,他摆了摆手,语气里的调侃散了大半: “好了好了,以后不随便逗你了,真没劲。” 话音刚落,他又立刻把身子往黄思雅这边凑了凑,眼睛亮闪闪的,又恢复了那副满是玩世不恭的神情: “黄大小姐,说起来这次十月月考的成绩刚下来,你怎么比上次还厉害,直接杀进年级第五了?这也太卷了吧。” 黄思雅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他放在腿上的吉他: “你这次进步也很大啊,之前你不总在年级四百名开外晃悠吗?这次不也稳稳考进年级前三百了?” 赵奕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没料到她居然会特意留意自己的成绩,他往后仰了仰身子,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校服外套从肩头滑下来一点也没在意: “可以啊你,居然还特意关注我的排名。”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小骄傲: “我这段时间可是真的在教室里坐住了,上课没再趴在桌上睡觉,晚自习也没偷偷摸出耳机听歌,花在刷题上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功夫下到了,成绩自然就上来了。”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难得认真的模样,由衷地点了点头,眼里的笑意很柔: “是啊,都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能看见你现在愿意沉下心来用功,我是真的替你高兴。” 赵奕然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受用的神情,可下一秒又突然把脸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不过我跟你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次理科的年级第三?是个以前从来没在榜单上见过的名字,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 黄思雅微微往身后的梧桐树干上靠了靠,侧过头看向沈霁安膝头的画纸,他正给画里冲线的男生添上被风掀起的校服衣角,线条流畅又专注。 她随口应道: “兴许是之前藏着实力没显露,这次突然想通了,后来者居上了吧。连你这种以前总不爱听课的人都能冲进前三百,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哎,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奕然听完立刻皱起眉,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身下的青石板,溅起来的细碎浮尘轻轻飘到两人的校服裤腿上: “什么叫‘连我都’?我看着就那么不像能沉下心学习的人吗?” “确实不太像。” 沈霁安的声音轻轻从旁边传过来,他没抬头,目光还落在自己的画纸上,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粉红。 黄思雅没忍住,捂着嘴低低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任凭对面的赵奕然整张脸瞬间涨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摆出一副“我不跟你们计较”的大度模样,重新开口把话题拉回来: “但那人真的不像是临时抱佛脚冲上来的,他每科分数都高得离谱,数学直接拿了满分,语文和英语全是一百三十多分,连最容易丢分的物理都没被扣几分,一看就是基础扎实到骨子里的那种。” 沈霁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轻轻把画纸合上,薄本子的封皮被风刮得掀起来一点边角。 他抬眼看向赵奕然,眼里带着点好奇: “那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 赵奕然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眉头微微皱着,努力回忆着公告栏上那行黑字: “我当时扫了一眼就走了,本来也不怎么关心这种顶尖排名,记不太清全名了,只隐隐约约记得……好像是个姓叶的同学。” 这几个字刚落进耳里,黄思雅的心脏猛地顿了半拍。 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以为早就被时间蒙尘的碎片,突然就被这几句话勾了起来,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心口。 可那点突如其来的震动只在她眼底漾开了一瞬,快得像被风刮走的云,下一秒就被她不动声色地压回了心底最隐蔽的地方,连身边坐着的两个人,都没察觉到她这半秒里的失神。 30. 暗涌 风是从操场边的梧桐枝桠间钻过来的,刚好吹散了十月里这阵没由来的闷热。 树阴底下的三个人刚把话题聊到半道,就看见夏雨荷从远处的塑胶跑道上跑过来,怀里抱着几个明黄色的花球,几卷红底银边的彩带在臂弯里晃来晃去。 她跑得满头是汗,两条高扎的马尾辫发梢都浸了湿,贴在颈侧,跑到近前时连呼吸都还没捋顺,胸口微微起伏着开口: “你们……要不要去看男子一千米长跑啊……我们体委报了这个项目……不去给人家加油打气吗?” 话音没落,她就把怀里的花球彩带往地上轻轻一放,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了把额角的汗珠,鼻尖上还沾着点细碎的汗星: “哎哟真是热死了,明明都已经是深秋了,这天怎么一点也不见凉快。我几乎当了一上午的拉拉队,喊得嗓子都发哑了,运动量都比那些站在起跑线上的参赛同学还多了。” 黄思雅从身侧的帆布包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棉毛巾,又摸出一瓶还带着超市冷柜余温的未开封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快歇着点吧,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你这么连轴转地折腾。” 夏雨荷眼睛一下子亮了,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来,拧开瓶盖就灌了小半口,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她用手背一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啦,还是思雅体贴。我给我们班那么多同学几乎喊了整场比赛的加油,都没见他们谁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 赵奕然斜倚在梧桐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怀中吉他的指板,弦丝蹭过指腹,带出一点细碎的轻响,他撇着嘴笑: “那他们当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不过夏雨荷可是班上出了名的女中强人,这点累肯定也算不了什么吧?” 夏雨荷刚用毛巾擦完脸,闻言立刻把毛巾往胳膊上一搭,扬起下巴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骄傲模样: “那必须的。能为班上每一个参赛的同学鼓舞士气是我的荣幸,哪还能真指望他们报答我什么啊?” 就在这时,远处操场边的广播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预备铃,金属质感的声响穿过风飘过来,夏雨荷的眼睛瞬间亮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迫不及待的期待: “快快快,比赛马上就开始了,你们来不来和我一起加油打气?” 黄思雅抬眼望向远处悬在头顶的正午烈阳,阳光亮得晃眼,她微微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这天气太热了,我前段国庆节那会还感冒过一次,吹了风容易反复,要不我还是不去了。” 沈霁安坐在树墩上,指尖还停在画本的纸页边缘,默默举起手晃了晃: “我也算了吧……” 赵奕然把后背往粗糙的梧桐树皮上又靠了靠,闭上眼睛,漫不经心地开口: “不去。” 夏雨荷脸上的期待一下子垮了大半,伸手抓了抓自己汗湿的马尾辫,几乎要哀嚎出声: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鞍前马后跑了一上午,你们居然就在这树阴底下呆着乘凉享清福。” 赵奕然偏过头望向她,嘴角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你也可以不去啊,正好在这坐着和我们一起聊聊天,又没人逼你非得跑前跑后。” 沈霁安把膝头的画本缓缓翻开,笔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又开始轻轻翻动,线条在纸上慢慢延伸: “是啊,夏雨荷同学,你也忙了许久了,要不也跟着休息一下?” 夏雨荷急得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白球鞋蹭过地上落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我们班拉拉队的宏图大业怎么办?岂不是在气势上就要输别人班一截。求求你们啦,谁来都行,发令枪马上就要响了。” 黄思雅看着她急得泛红的脸颊,终于无奈地站起身,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行吧行吧,拗不过你,我跟你去。” 夏雨荷的脸上几乎是一瞬间就漫上一层明亮的笑意,立刻俯下身把两只最蓬松的花球塞到黄思雅手里,抓着她的手腕,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沿着梧桐道往操场的方向跑远了,风里还飘着她们没说完的笑声。 树阴底下一下子静了下来。 沈霁安望着她们跑远的方向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完成自己未画完的素描,笔尖在纸上走得又轻又稳,全然没注意到身侧的气氛已经悄悄变了味道。 赵奕然直起身子,目光落在他摊开的画本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秒,轻轻笑出了声: “喂,哥们儿,别藏了,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沈霁安的笔尖猛地一顿,铅笔屑在纸页上晕开小小的一圈,他猝不及防地抬起头望向赵奕然,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语气都跟着颤了半分: “你……你在说什么啊……” 赵奕然嗤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他膝头的画本,指尖在空气里点了点: “你以为我刚才没看见?除了前面第一页画的是刚才冲线的那个男生,后面翻过去的每一页,画的全是黄思雅吧?” 沈霁安像是被人撞破了最隐秘的心事,猛地把画本往怀里一抱,胳膊紧紧箍着封皮,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后背几乎要贴到身后的梧桐树干上: “我……我才没有,你看错了……” 赵奕然侧过身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有点好笑,嘴角的笑意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呵,大家同是身为男生,谁又不知道谁是怎么想的呢?” 一缕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刚好洒在沈霁安怀中画本的封面上,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泛出一点细碎的光。 他避开赵奕然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得了吧你。” 赵奕然站起身,身形比坐着的时候高出一大截,阴影慢慢笼罩下来,落在沈霁安的身上: “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一点,人家黄思雅是什么人?是能站在舞台上抱着话筒唱歌,整个人都在聚光灯下发亮的人,是能站在音乐社的教室里,领着一群人排节目、办晚会的社长。她有多么优秀,你天天在旁边看着,应该比谁都清楚。” 沈霁安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加掩饰的嘲弄,又往后缩了缩,后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都能摸到树干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你……你想说什么啊……” 赵奕然微微俯下身,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就凭你这些三脚猫的功夫,天天躲在角落里写诗画画,就能让她把你放在眼里吧?” 说完他直起身子,弯腰把脚边靠着树干放的吉他拎起来,手指勾住肩带往肩上一搭,金属背带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需要的,是能和她一样站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人,是能和她一起抱着乐谱合奏、一起站在聚光灯底下的人,可不是你这种文文弱弱,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呆子。” 沈霁安眼底那点浅淡的窘迫慢慢沉了下去,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满。 他缓缓站直身子,抬着头注视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赵奕然,握着画本的手指慢慢收紧,语气终于放得硬了一点: “我才不是什么呆子。” 赵奕然看着他这副硬撑着的小身板,忍不住笑出了声,抬起手,指尖轻轻往他肩膀上一推。 沈霁安本就站得不稳,力道传过来,立刻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脚后跟踩到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脆响在安静的树阴下格外清晰。 “切,就你这没出息的模样,还妄想攀她的高枝,早点洗洗睡吧。” 赵奕然没再看他一眼,抬手紧了紧肩上的吉他挂绳,转身就沿着小道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梧桐叶,打着旋从沈霁安的脚边飘过去。 梧桐树下最后就只剩下沈霁安一个人。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画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刚才被赵奕然指尖碰到的肩膀,还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力道触感。 远处操场的方向传来发令枪“砰”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潮水般涌过来的加油声,隔着半片梧桐林飘过来,却好像一点都落不到他的耳朵里。 他慢慢松开紧抱着画本的胳膊,指尖有点发颤,缓缓翻开被压得有点皱的封皮。 后面几页纸上,黄思雅的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线条里:有她低头调试话筒的侧脸,有她风吹起刘海时露出的额头,有她笑着递水给夏雨荷时弯起来的眼睛,每一笔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阳光落在纸页上,把那些铅笔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沈霁安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线条,刚才赵奕然说的那些话,像细小的石子投进水里,在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发沉的涟漪。 风又吹过梧桐叶,沙沙的声响盖过了远处的喧闹,他站在树阴里,很久都没有动。 跑道边的阳光比树底下热烈得多,塑胶地面被晒了一上午,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气,隔着白球鞋底都能摸到那点发烫的温度。 黄思雅和夏雨荷并肩站在围栏外,视线牢牢锁着跑道上的人群,等看见体委攥着拳头从两人身侧掠过时,夏雨荷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脊背,攥着彩带的手猛地一扬,一声亮得扎人的喊声直接冲破了周遭的喧闹: “加油——” 那声音来得太急太猛,黄思雅下意识就抬起手捂住了耳朵,连手里攥着的花球都忘了挥,指节被花球的塑料丝蹭得微微发痒,只觉得耳膜都跟着震了一下,连忙侧过脸劝她: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你再这么喊,小心把嗓子直接扯哑了,下午的跳远比赛还怎么当拉拉队。” 夏雨荷却半点不以为意,抬手指向跑道另一端的围栏,那里别的班的人正举着扩音喇叭喊得震天响,喇叭壳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她把花球往身侧一甩,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晃: “那怎么行,你看有的班都把喇叭扛来了,我要是声音小半分,咱们班的气势直接就输了一截,到时候体委拼尽全力拿了名次,我们连加油声都配不上他,那才是真的给班里丢脸。”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猛地转头,视线钉在黄思雅脸上,眼睛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连手里的彩带都忘了挥舞: “不过话说回来,你就这么跟着我跑过来了,把那两个男生单独留在那边,就不怕他们俩待着待着直接闹起来了?” 黄思雅被她问得一愣,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花球边缘的绒丝,脸上满是不解: “你在说什么?他们俩好好的,为什么要闹起来?” 夏雨荷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你说为什么?这还用我明说吗?” 黄思雅无奈地侧过脸,抬手把被风吹到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发丝蹭过指尖,带着点晒出来的暖: “你别在这里瞎编排,根本没影的事。” “我瞎编排?” 夏雨荷眼底的调侃几乎要漫出来,攥着手里的红彩带在黄思雅眼前晃了晃,银边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细亮的弧线: “你少装糊涂,他俩对你的心思明摆着,班上但凡有眼力见的都看得出来,也就你自己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垂下来,花球的绒丝蹭过掌心: “行了,就算是这样,你也该知道,我对他们谁都没有多余的想法。” 夏雨荷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眉毛拧成小小的一团,像听见了什么完全没法理解的事,连手里的彩带都垂了下去: “为什么啊?同时有两个不错的男生在意你,这换作别的女生,早就偷偷开心好久了,怎么到你这儿反倒像件麻烦事?” 她说着就往黄思雅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八卦的语气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难道你是真的看不上他俩?还是说……你早就有放在心上的旁人了?” 黄思雅被她凑得有点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推了推她的额头,指尖碰到她晒得发烫的皮肤: “别闹,他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没有什么看不上的。” 话音落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往梧桐林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半片飘着热气的操场,树阴的轮廓安安静静落在地面上,原先站着两个人的地方,此刻只剩沈霁安一个人坐在老位置上,脊背微微弓着,头埋得很低,笔尖在画本上动得很轻,连轮廓都浸在树影里。 “赵奕然是个讲义气的豪爽人,和他待在一起永远不会冷场,想做什么他都能站在身后为你兜底,确实很让人有安全感。” 黄思雅的声音放得很轻,风卷着跑道边的尘土擦过耳边: “但他性子太烈,遇事总凭着一股冲劲就往前撞,很少会停下来多想两步。” 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捋到脑后,指尖蹭过自己微凉的额头: “沈霁安就不一样,他比谁都沉稳些,写出来的诗连老师都夸有灵气,是个极有才华的人。可他性子太闷了,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轻声应着,连点波澜都没有,总觉得和他单独待久了,空气都会慢慢冷下来,有点没意思。” 夏雨荷听完只轻轻摇了摇头,彩带在她手里晃出细碎的声响: “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你这要求也太挑剔了点,我看他俩单拎出来,放在年级里都是不少女生偷偷留意的类型。你瞧啊,一个桀骜不驯、放荡不羁的吉他手,一个清冷自持、稳重如山的大学霸,这换谁不迷糊啊?” 黄思雅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沾到的一点淡红色塑胶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意浅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说起来也有意思,他俩的性子反倒刚好能补上对方的缺口,一个热烈一个沉静,要是能好好当朋友,以后说不定能互相帮衬很多。” “欸!你终于说出来了!” 夏雨荷像突然抓到了什么藏了好久的关键词,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攥着黄思雅的胳膊晃了晃: “我早就说他俩特别好磕,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啊?” 她越说越兴奋,连声音都拔高了一度,完全忘了旁边还在喊加油的人群: “而且你看现在,他俩因为你差点一副要当宿敌的样子,这种反差感简直太戳人了,我脑子里都能编出好长一段故事了。” 看着她眼睛里飘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黄思雅忍不住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你天天满脑子都是这些,以后毕业了干脆去当红娘算了,保准比当拉拉队还有天赋。” 夏雨荷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腰,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我还不是只把你当自己人才说这些,换作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你看我愿不愿意费这个心思去管别人的感情闲事。” 黄思雅没再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笑了笑,视线重新落回跑道上。 体委刚好冲过终点线,周围的欢呼声瞬间炸开,风裹着少年们的喊声撞在耳边,她手里的花球终于跟着人群一起扬了起来,明黄色的绒丝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暖。 很快吃完了午饭,黄思雅一个人顺着小路往教学楼走。 正午的阳光把地面的影子缩得很小,她路过一楼大厅的公告栏时,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大家都在说月考成绩要贴出来,她还想顺便找找赵奕然刚刚随口提过的,那个突然冲到年级第三的叶同学。 可等她走上前,指尖快要碰到公告栏的玻璃时才发现,原先贴着月考成绩单的位置早就空了,整张公告栏都换成了运动会的内容: 用马克笔写的红底捷报一张叠着一张,旁边还贴满了学生会的同学拍的照片,有短跑选手冲线时绷紧的侧脸,有跳高运动员跃过横杆的瞬间,连早上夏雨荷举着花球喊加油的样子,都被拍了下来,贴在最显眼的中间。 黄思雅笑着抬手把垂到颊边的两缕头发别到身后,指尖蹭过玻璃表面晒出来的温度,没再多停留,转身顺着楼梯往楼上的教室走去。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枝桠间飘上来的花香,她的脚步很轻,鞋底踩过瓷砖,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31.明界 立冬的风本该带着清冽的寒意,卷着梧桐最后几片残叶往衣领里钻,可今年的时序像是慢了半拍,连日晴暖,连气温都赖在深秋里不肯走去。 黄思雅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还穿得妥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连风拂过都带着点晒过太阳的软意。 食堂的玻璃门一推开,蒸腾的热气便裹着饭菜的香气涌了出来,往日里错落的说话声今天格外密,像被风揉碎的柳絮,飘在每张餐桌的上空。 邻桌的女生凑在一起咬耳朵,靠窗的几个男生边扒饭边往门口瞟,连打饭的队伍里都有人侧过身和身后人低声笑着说些什么。 黄思雅没太留心那些飘过来的只言片语,她端着不锈钢餐盘,指尖轻轻搭在盘边,绕开攒在一起的人群,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刚把餐盘轻轻放在桌面上,椅子还没完全拉开,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餐口那边撞过来。 夏雨荷攥着餐盘,两条高扎的马尾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身后晃动,脚步急得几乎要绊到自己,餐盘里的醋汁晃了晃,油星差点溅到黄思雅的外套袖口。 她猛地在桌边刹住脚,把餐盘往桌上一放,两眼亮得像盛了星子,那股兴奋劲儿像是撞见了什么从未见过的稀罕景象。 “你们刚才来食堂的路上看见没?” 她压着声音,身子往前倾,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惊叹: “有两个男生,一个背着另一个,往这边跑得飞快!背人的那个步子大得离谱,风都跟着他刮过去,我眨个眼的功夫,连清晰的影子都没捞着,人就没影了!” 对面的赵奕然刚把筷子伸向餐盘里的排骨,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指尖捏着筷子转了小半圈,嘴角慢慢勾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抬眼扫了夏雨荷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我一路走过来怎么都没瞧见?该不是你又自己脑补出什么新鲜事来唬我们吧?” “谁唬你了!” 夏雨荷急得身子几乎要探到餐桌中央,胳膊往桌面上一撑,马尾辫都跟着晃了晃: “好多路过的人都看见了,不信你看这个——” 她伸手往校服口袋里摸,掏出个黑色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没两下,就把手机倒扣着推到餐桌中间,再翻过来时,屏幕上是张有点晃的照片。 画面是正午阳光下的柏油路,两个叠在一起的背影糊成了浅淡的重影,前面的男生脊背绷得很直,后面的人把脸埋在他的肩窝,胳膊松松垮垮地圈着他的脖子,连校服衣角被风吹起来的弧度都带着点匆忙的意味。 “你居然把手机带到学校里来了?” 沈霁安刚坐下,瞥见屏幕的瞬间就扭过头,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生怕巡逻的老师从旁边过道经过,声音压得很低: “被德育处的人撞见要收走的。” 夏雨荷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点,笑得一脸坦然: “校规是我爸定的,我怕什么。再说我平时又不拿出来玩,今天撞见这么难得的画面,不拍一张我今晚都得睡不着。” 黄思雅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像素颗粒混着跑动的虚影,只能看清两人身上都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蓝白校服,肩线的轮廓被阳光描出浅边,却半点认不出具体是谁。 她指尖轻轻蹭了下手机边缘,没从那片模糊里捞出半点熟悉的痕迹。 赵奕然的目光也落在屏幕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慢得像在漫不经心地数着什么。 他抬眼瞥了夏雨荷一眼,语气里的调侃又重了几分: “你这拍照技术也太逊了,好好两个人被你拍出重影,别说认人了,连高矮都快分不清了。” “哎呀这有什么要紧的。” 夏雨荷抬手拂过垂到肩前的一缕碎发,晃了晃脑袋,马尾辫扫过自己的脸颊: “照片糊了没关系,我眼睛记的清楚,他俩的校服款式、走路的姿态我都刻在脑子里了,就是……” 她忽然收了声,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从门口的队伍看到角落的餐桌,连打饭窗口旁边的空位都没放过,眼底的光慢慢暗了一点,带着点落空的失落: “我刚才端着餐盘绕了两圈,都没找见他俩坐哪儿了。” 黄思雅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口碗里的蛋汤,温度刚好漫过舌尖,她笑着把勺子放回去,声音温和: “说不定是躲去最偏的角落了,你想啊,他们跑那么快,不就是为了躲开大部队,不用挤着排队打饭吗?这会儿早找了没人注意的位置坐下了。” 赵奕然听见这话,嘴角的笑意忽然变了点味道,带着点促狭的狡黠,目光慢悠悠地从黄思雅脸上移开,落到旁边一直低着头、安安静静扒饭的沈霁安身上。 他声音放得轻,却足够桌边的人都听清: “是啊,喜欢往没人注意的角落里缩的人,就算坐在你对面,你不特别留意,也很难发现啊。” 沈霁安捏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没抬头,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也没打算接话,只是把碗里的米饭往嘴里送,动作比刚才更慢了点。 黄思雅刚伸出去要夹青菜的筷子顿在半空中,夏雨荷脸上的笑也僵了半秒,餐桌上方的空气忽然静了那么一瞬,连旁边桌的说笑声飘过来,都像是隔了层薄薄的玻璃,氛围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夏雨荷先反应过来,抬手“啪”地轻轻拍了下赵奕然面前的桌子,桌面的不锈钢餐盘轻轻震了震。 她皱着鼻子看赵奕然,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夸张: “你今天打饭的时候是不是跟阿姨说要多放醋了?说话怎么酸溜溜的,怪里怪气的。” 赵奕然抬了抬眼,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角的余光却又往沈霁安那边扫了一眼,嘴角勾出个几乎藏不住的浅弧: “我不过是顺着你们的话往下说,本来就是实话,怎么就成怪话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沈霁安忽然轻轻站了起来,手里端着的餐盘边缘微微晃了晃,剩下的米饭在碗里轻轻动了动。 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桌面上的一片叶子,几乎要被食堂的嘈杂盖过去: “我吃饱了……先回教室了。” 黄思雅抬头往他的餐盘里看,那里面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排骨连筷子都没碰过,青菜还保持着刚盛出来的样子,只有最上面的小半碗米饭少了几口。 她看着沈霁安端着餐盘,安安静静地走到门口的垃圾桶边,把整盘没动多少的饭菜轻轻倒了进去,餐盘碰撞回收架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身影很快就融进食堂门口进出的人流里,蓝白校服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夏雨荷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轻响,一副忽然想起什么大事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哎呀!我上周借给他十块钱他还没还我呢!我得赶紧追上去提醒他,不然他该忘了!” 她没等黄思雅和赵奕然接话,低头飞快地往嘴里扒了两大口饭,筷子随便往餐盘里一插,端起餐盘就匆匆往门口跑去,脚步急得和刚才过来时一模一样。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餐桌,忽然就剩下黄思雅和赵奕然两个人。 旁边的说笑声依旧飘过来,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可他们这一方小天地里,却静得能听见勺子碰到汤碗的轻响。 赵奕然望着夏雨荷追出去的方向,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打算继续吃饭,那副模样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把耳边垂下来的一缕长发撩到耳后。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认真的重量: “赵奕然,你刚才何必对着沈霁安说那样的话。” 赵奕然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她,目光里带着点无辜的茫然: “你想哪儿去了?我从来没打算针对他什么。” “你那句说喜欢躲在角落里的人,几乎都要直接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了。” 黄思雅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我一直觉得我们几个是朋友,好好说话不行吗,何必这样话里带刺,步步紧逼。” “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容易让人想多的话,哪就步步紧逼了。” 赵奕然抬手拂过自己垂在肩前的狼尾发,发梢扫过他的校服衣领,他的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 “是他自己太敏感,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承受力太差了而已。” “你这根本就是受害者有罪论。” 黄思雅 坐直了一点,眼里的无奈变成了清晰的认真,她看着赵奕然的眼睛,语气没有半点退让: “我把你、沈霁安,还有雨荷都当成在这个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你们在我心里从来没有什么高低远近的分别,大家好好相处就够了,没必要说话总夹枪带棒,让身边的人都不舒服。” 赵奕然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筷子轻轻放在餐盘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他望着黄思雅清亮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放低了些: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绕弯子了。黄思雅,你不是糊涂人,你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到——我和他,对你都存着一样的心思。” 黄思雅脸上的错愕一下子漫开,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像是听见了什么完全意料之外的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一直在同时吊着你们两个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语: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对你们两个,自始至终都只有朋友之间的情谊,从来没有过半分越界的念头。” “我知道,我当然明白你不是那种人。” 赵奕然看着她急得有点发红的耳尖,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那点带着刺的气息全散了,他把头慢慢低下去,肩膀微微垮下来,语气里漫出浓浓的落寞: “就是因为你太有分寸感了,对谁都温和,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我才总觉得……我在你这里,半分特别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窗外漏进来的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连旁边食堂的嘈杂声,都好像在这一刻悄悄退远了些。 赵奕然猛地抬眼,眼底那点漫出来的落寞瞬间被翻涌的不甘冲散,像被风骤然吹起的浪,连眼尾都绷出一点泛红的锐度。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了?” 他的声音压得有点发颤,指节无意识地扣住桌沿: “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里画画写诗的书呆子,我哪一点不如他?思雅,我们在一起相处了整整一年多,经历了那么多事你难道都忘了?每次聚光灯落在舞台上,我抱着吉他站在你身侧伴奏,台下的欢呼声裹着灯光落下来,我们俩的旋律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周末在奶茶店兼职,我们俩配合得连店长都夸默契,你擦杯子我打包,高峰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就能递对物料;还有那次我被那一群人堵在巷口,是你和秦韵音为我及时报了警——这些难道你都一点没放在心上吗?” “停。” 黄思雅抬手打断他,指尖轻轻抬了抬,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她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清明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躲闪,每一句话都掷得稳当: “第一,每次表演都是整个音乐社的任务,台上不只有我和你,所有人各司其职完成演出,这是本分,从来不是什么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特殊回忆;第二,那天在巷口,哪怕被围堵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只要我撞见了也不可能袖手旁观,更何况你是我的同班同学,我做的不过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做的事,从来算不上什么值得你记挂的恩情;第三,奶茶店兼职我们是搭档,配合得愉快只能说明我们工作合拍,这和私人感情没有半点关系,更不能成为你曲解这份关系的理由。” 话音落定,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锐利慢慢软下来,只剩一点坦诚的歉意: “如果我过去的言行让你产生了不该有的误会,我在这里和你说声对不起。但我很确定,现阶段我没有和你,也没有和任何人发展恋爱关系的打算。” 她指尖轻轻搭住餐盘的边缘,慢慢站起身,外套的衣摆扫过椅边,带起一点极轻的风。 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她的发梢,连声音都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作为同学,也作为朋友,我只希望你能放下这些没必要的执念,和沈霁安好好相处,别再因为我,把原本简单的关系闹得越来越僵。”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拉开椅子,不锈钢椅腿和地面摩擦出一点轻响。 餐盘在她手里端得很稳,脚步没有半分犹豫,穿过仍在喧闹的人群,一步步走出了食堂的玻璃门,把满室蒸腾的热气和独自坐在原地的赵奕然,一同留在了身后。 32.交影 正午的冬阳像一层薄而暖的轻纱,轻轻覆在教学区的柏油路上。 风里裹着食堂飘来的残剩饭香,混着冬日独有的清冽,吹在脸上没有寒意,只留下一点软乎乎的温度。 沈霁安独自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脖颈,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顺着侧脸的轮廓往下滑去,却怎么也没能渗进他的眼底。 那双眼神沉得像浸了冷水的浓墨,裹着挥之不去的落寞,连脚步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拖在脚边,却像一道甩不开的伤痕。 “沈霁安,你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清亮的呼喊。 他脚步微顿,缓缓回过头,就看见夏雨荷从食堂的方向往这边跑,脑后的双马尾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发梢扫过肩头,宛若一只振翅的白鸽。 她跑得很急,脸颊泛着薄红,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直到冲到他面前才刹住脚,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还好吧?” 她抬眼望向他,目光里带着直白的关切。 沈霁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的枯叶: “我没事的。” 夏雨荷抬手用手背蹭掉额角的汗,看见他脸上扯出那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距离午还有时间。” 她抬手指向路旁的树荫: “要不我们去那边坐坐,好好聊会儿?” 没等他点头回应,她就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带着点冬日里跑出来的暖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他推脱的狠劲,半拉半扶地把他带到那棵梧桐树下。 这是校园里少有的几棵四季常青的梧桐,即便到了初冬,叶片依旧是饱满的深绿,层层叠叠的枝叶像一把撑开的穹顶,把头顶的暖阳滤成了细碎的光点。 风从叶缝里钻过,那些金闪闪的光斑便轻轻晃荡,落在两人的膝头,落在脚边的草地上,好似撒了一地揉碎的阳光。 沈霁安靠着树干坐下,膝盖曲起,手臂环在膝前,头微微垂着,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沉默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夏雨荷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得轻松: “赵奕然那人就那样,心直口快没个城府,想到什么就往外蹦,根本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环着膝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浅白,沈霁安的声音闷在臂弯里: “嗯,我知道。” 那语气里的敷衍和搪塞几乎要漫出来,夏雨荷听得出来,他根本没把这句话接进心里。 她索性不再绕弯子,把话直接挑明: “你们俩不就是同时喜欢上思雅了吗?多大点事,人家正主都还没表态呢,你一个人在这儿闷着难受,多不值当。” 她说着往树干上靠了靠,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试图把气氛拉得更松弛些: “再说了,论人品、论性子,你哪里比不上赵奕然?思雅私下里跟我聊天的时候,明明还是更偏爱你一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沈霁安那片沉滞的情绪里。 他原本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忽然亮了,像被云遮住的星星突然探出脑袋,猛地抬起头望向夏雨荷,瞳孔里都盛着猝不及防的光亮: “真的吗?” 夏雨荷被他这副瞬间亮起来的样子看得一怔,随即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只好实话实说: “呃……假的。” 看着他眼里那点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她赶紧补了句: “其实思雅现在一门心思全扑在学业上,根本没打算谈恋爱,对你们俩谁都没那个意思。” “我当然明白,我只是……” 沈霁安又慢慢把头埋了回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不像赵奕然那样,弹得一手好吉他,能站在聚光灯下,和她一起在满是欢呼的舞台上表演。她是那种站在人群里就会发光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注目,而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要被微风卷走。 “你别这么妄自菲薄,你也有别人比不了的优点。” 夏雨荷看着他这副把自己缩起来的样子,认真地开口,脑子里翻出上次和黄思雅在操场上聊天的细节: “赵奕然性子莽撞,说话做事从来不想后果,动不动就冲动闯祸。但你不一样,你待人永远温和礼貌,做事细致妥帖,只是太不爱说话,总把自己藏起来,要是能再多一点自信,就什么都好了。” 沈霁安微微抬了抬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细碎的日光: “可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没有能摆在台面上的才华,总觉得……” “哎呀,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夏雨荷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写的诗有多好,我们全班谁没读过?上次学校刊登的那首冬日随笔,连语文老师都在办公室里夸,说你的文字里有远超同龄人的细腻。要是你都算没才华,那我们这些连八百字作文都要憋半天的普通人,还怎么活啊?” 她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笃定: “而且以我对思雅的了解,她根本就不喜欢那种太张扬、走到哪里都闹哄哄的人,赵奕然那种咋咋呼呼的性子,根本就不是她的菜。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和她才更合得来。” 沈霁安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像被风刮过的烛火,晃了晃,却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裤腿上的针脚: “可你刚才也说了,她现在根本就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现在是现在啊,我们还有那么久的以后呢。” 夏雨荷抬手把刚才跑散了的双马尾重新扎紧,发绳在阳光下晃出一点浅粉的光: “我们现在都还没成年,急什么?等再过一年多,大家一起高考,要是你能和她考去同一所大学,天天都能在学校里遇见,能一起泡图书馆里,能聊你们都喜欢的书,那相处的机会不比现在多得多?” 她抬手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嘴角勾出一点促狭的笑: “再说了,就赵奕然那成绩,史政地加起来都没你语文一门考得高,除非思雅高考的时候故意交几张白卷,不然你觉得他俩能考上同一所大学?” 夏雨荷说着站起身,走到沈霁安面前,两只手重重地、却又带着温度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眼里,像在给他递一份实打实的底气: “现在这一点小小的落差根本不算什么,日子还长着呢,谁能走到最后,现在根本说不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运动鞋踩在柏油路上,轻快而稳当。 两人同时抬眼望过去,就看见黄思雅往这边跑过来,额角也带着点薄汗,看见他们俩都好好地坐在树下,像是悄悄松了口气。 “沈霁安同学,不好意思啊。” 她在两人面前站定,气息还有点微喘: “我刚才已经说过赵奕然了,把话都聊清楚了,他以后不会再这样口无遮拦地乱说话,今天的事,真的对不起。” 听见她的声音,沈霁安原本刚刚平复下去的脸颊,瞬间就漫上一层薄红。 他的手指猛地绷紧,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挤出声音: “没……没事,我没有怪他。” 夏雨荷在旁边看着他这副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放心吧,我刚才已经把他劝通了,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黄思雅闻言,轻轻在沈霁安身边的空位坐下,校服的衣摆落在草地上,声音如春风拂过湖面: “我刚才跟赵奕然说得很明白了,你们两个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会因为任何莫名其妙的事,就对谁区别对待。” 夏雨荷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冲沈霁安悄悄递了个“我先走了”的眼神,很识趣地挥了挥手,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离去。 她的双马尾在身后晃了晃,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零星打球的声音。 沈霁安盯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久到黄思雅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终于缓缓开了口。 “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不是故意要给你和赵奕然添麻烦的,我只是……” 他终于抬起头,视线直直地落在黄思雅的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的衣角,布料被捏出了一道道褶皱。 “开学第一天,你挡在我和他中间,替我解围,站在我这边帮我说话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就漫上了一层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从小到大,我性子太闷,不爱说话,和谁都玩不到一起。小学是这样,初中也是这样,班上的同学都不喜欢我,他们都说我就是个只会闷着头写那些没人看得懂的文字的书呆子,给我取了好多难听的外号。” 他清了清有点发哑的嗓子,眼尾慢慢泛上一点红,像被风揉过的薄云。 “他们不止骂我,还会故意把我的书本藏起来,在我放学路上堵我、推搡我,把我写了半本的诗集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可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同学,愿意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 冬阳穿过梧桐的叶隙,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把那点湿意映得发亮。 他看着身边黄思雅的衣摆,眼神里裹着积攒了好多年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委屈,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光亮。 说到这里,他像是终于攒足了许多年的勇气,猛地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敢这样坦荡地迎上黄思雅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垂眼,镜片后的眼睛里还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却亮得惊人。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 他的声音还有点微颤,却咬得格外清晰: “是你让我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人愿意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也真的还会有人……愿意在乎我这种人。” 黄思雅安静地听着,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的暖的搅在一起,五味杂陈。 她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话,只是轻轻抬起手,掌心带着一点冬日晒过的温度,轻轻覆在他的膝盖上。 “我那天不过是做了一个同学该做的事。”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梧桐叶上的阳光: “我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么一件小事,会在你心里留下这么重的印记。” 沈霁安抬起手,指节蹭过自己的眼角,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泪水悄悄抹掉,耳尖还泛着一点薄红: “对不起……我知道我情商低,又不会说话,很多时候只能做一些在别人眼里很傻、很可笑的事,来……” “我从来没有这么看过你。” 黄思雅轻声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全是实在的认真。 “沈霁安同学是个很有灵气的人,你写的每一首诗我都认真读过,上次学校刊登的那首写老巷桂香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有运动会那天,你坐在树下画的那幅素描,把跑道边的梧桐树以及你画的那人吹起来的校服衣角都描得活灵活现,我一直都记得。你的才华,一直都在被人好好地看见。”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操场的方向,声音放得更缓: “其实赵奕然今天说那些扎人的话,也不是他本性坏。从来没人教他怎么好好说话,只会用咋咋呼呼的样子装成不好惹的模样,说到底,他其实也是个没人好好管的可怜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转过头,脸上漾开一抹亮得像冬日暖阳的微笑: “不过不管是你那些难挨的过去,还是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臭脾气,现在都该翻篇了。剩下的这些高中时光,我们四个——你、我、夏雨荷,还有他,好好当朋友,一起把剩下的日子快快乐乐地走完,不好吗?” 沈霁安吸了吸鼻子,把喉咙里那点残留的哽咽压了下去。 压在他脸上好几年的阴郁沉闷像被清风微微刮走,那层裹着他厚重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小的缝隙。 一抹极淡的笑容,在他嘴角慢慢勾起,浅得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却亮得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谢谢你。” 可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罩了下来,把落在他膝头的阳光遮去了大半。 “怎么还在这儿哭鼻子呢?” 赵奕然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不自然的别扭。 他没看沈霁安,目光飘向旁边的梧桐树,手却往前一递,一包还带着超市塑封的纸巾,轻轻落在沈霁安的眼前。 他的嘴角撇了撇,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刚才……是我不对,嘴快没把门的,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擦擦吧。” 沈霁安一下子愣住了,眼里满是错愕,像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黄思雅,撞进她眼里那片带着笑意的肯定,才慢慢站起身,伸手接过那包纸巾。 包装上还留着一点赵奕然手心的温度,硬挺挺的,带着点少年独有的莽撞的诚意。 “我没怪过你。” 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从来都没有。” “你不怪他,我可不能轻饶他。” 黄思雅也跟着站起身,攥着小小的拳头,虚虚地在赵奕然脑门前敲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蹭过,语气却故意板着: “以后再敢说这种话,我可真要替天行道,收拾你这个祸害了。” 赵奕然嗤了一声,偏过头装出不服气的样子,却还是乖乖服软,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模样: “好好好,黄大小姐说的都对,小的绝对服从命令,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行了吧?” 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滑稽样子,终于把沈霁安最后那点紧绷的情绪彻底揉散了。 他捂着嘴,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没有半点拘谨和不安。 “好了好了,快回教室准备午休了。” 黄思雅抬手轻轻拍了拍沈霁安的肩膀,转头又朝赵奕然眨了眨眼: “我桌上还堆着三张数学卷子没动,你该不会和我一样,今天的作业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吧?我可提前说好,这次我绝对不会把作业借给你抄,你自己老老实实地写。” 赵奕然立刻把脸偏向一边,嘴硬得很: “切,谁稀罕抄你的,我自己不会写啊。” 正午的冬阳往西边斜了一点,暖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裹住了三个人的身影。 他们并排往教学楼走去,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原本各自零散的轮廓,在柏油路上慢慢靠在一起,肩挨着肩,脚边的影子紧紧贴成一片,再也分不出你我。 33.冬阳 今年的圣诞节恰好落在周末,天刚蒙蒙亮起,黄思雅便换好工作服,将藏青色围巾绕了两圈裹住半张脸,推着电动车出了门。 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等她沿着熟悉的街道骑到奶茶店门前时,远远就看见卷闸门已经向上拉起了大半。 老梧桐树的枝桠上积着厚雪,她把电动车在树底下停稳,推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先漫了出来。 赵奕然握着扫帚的身影在灯光里轻轻晃着,地面上已经扫出一小片干净的区域,连边角散落的碎冰都被铲进了簸箕里。 “早上好,大冬天的没想到你也能起这么早。” 黄思雅随手带上门,指尖先触到门沿的冷意,便下意识把门关得严实些,不让外面的寒风跟着钻进来。 她解下围巾,脖颈处还留着毛线蹭出来的浅红印子,缩着肩轻轻打了个寒颤。 赵奕然回头瞥了她一眼,扫帚靠在墙边,嘴角漫开一点浅淡的弧度: “大清早的你就穿这么点,就你这小身板,不得被冻出病来?” 黄思雅没接话,只朝他弯了弯眼睛,递过去一个清浅的笑,便转身走到操作台后,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当日的物料。 奶缸在水流下发出轻响,煮茶的壶慢慢腾起细白的雾气,一整个上午的时光,就在这样细碎的声响里慢慢淌了过去。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黄思雅能清晰地感觉到,赵奕然的言行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可两人偶尔在柜台边擦肩而过时,空气里总浮着一层说不明的微妙,隔着一层薄凉的距离,又藏着点若有似无的涩意。 时针慢慢挪过十二点,店里的午间高峰渐渐落了下去,黄思雅解下围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轻轻揉了揉站了一上午而发麻的小腿。 暖洋洋的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抬眼望向柜台前还在低头清点账单的赵奕然,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响,便轻声开口: “我先去吃午饭了,你也早点去吧。” 赵奕然没回头,笔尖顿了半秒,低低应了一声“嗯”,便又重新落在了账目上。 正午的阳光把清晨的寒意驱散了大半,落在街边白茫茫的积雪上,给每一片雪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黄思雅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过,目光扫过两旁熟悉的店铺——从去年开始在这里做兼职,周边的快餐店、小吃店她几乎都吃遍了,此刻望着那些熟悉的招牌,却半点提不起推门进去的兴致。 她踩着积雪慢慢往前走,鞋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条街的深处。 一家挂着蓝布门帘的小面馆忽然撞进视线,门帘缝里飘出几缕热汽,混着骨汤的香气漫过来。 店里客人不多,后厨传来轻轻的翻炒声,隐约能看见一对中年夫妇忙碌的身影。 她掀开门帘走进去,点了一碗热汤面,便在靠窗的空位坐下,指尖划开手机。 秦韵音刚发来几张大学的照片,圣诞节的校园里全是落雪,中央广场的圣诞树缠满了暖黄的彩灯,她站在树底下,围巾被风扬起一角,笑容还像从前那样明亮温柔。 屏幕暗下去的片刻,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瓷碗边还带着点烫手的温度,耳边传来一阵略带拘谨的熟悉声音: “请……慢用。” 黄思雅猛地抬起头,撞进了沈霁安的眼睛里。 他鼻梁上的眼镜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脸颊泛着浅红,不知道是被外面的寒风冻的,还是被面汤的热汽熏的——亦或是什么旁的缘故。 “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笑了,眉眼弯起来,语气里添了点意外: “好巧啊,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沈霁安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指尖蹭过镜片上的白雾,耳尖还泛着薄红: “这是我爸妈开的店,我平常放假了……就来这里搭把手。” 黄思雅低头看向面前的汤面,葱花浮在清亮的骨汤上,香气慢慢散开,又抬眼往后厨望了一眼,那对夫妇正隔着窗口往这边看去,她便笑着开口: “原来如此,作为同学,当真是缘分。” 后厨的女人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水的手,快步走到桌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霁安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温和: “霁安啊,这是你朋友吗?我可从来没见你和哪个陌生人能聊得这么投入。” 黄思雅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望向面前这个衣着朴素、眉眼和善的女人,语气轻柔: “阿姨好,我叫黄思雅,是沈霁安的同班同学。” “你就是黄思雅啊?” 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全是惊喜: “霁安可总在家里提起你,说你不仅功课好,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发着光呢。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一看就是一位气质出众的姑娘。” 黄思雅愣了愣,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沈霁安,他几乎要把身子缩到墙角,脸颊红得几乎发烫,指尖攥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她连忙摆了摆手,笑着开口: “阿姨您过奖了,沈霁安才是真的优秀,他的文学功底在班里没人能比,我听说他从来没特意学过写作,全靠自己看书积累,真是特别有天赋。” 阿姨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沈霁安往桌边拉: “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害羞了,平时跟人说话都躲在我身后。” 她稍一用力,就把沈霁安按在了黄思雅对面的椅子上,指尖点了点他的胳膊: “以后你可得多帮帮他,要是能把他这闷葫芦的性子带得开朗点,阿姨可就太谢谢你了。”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往后厨走,脚步轻快: “你们俩慢慢聊,面凉了就不好吃了,阿姨先去忙别的。” 望着阿姨掀开门帘走回后厨的背影,黄思雅有点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沈霁安放在桌面上的手上——他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指节都微微泛白。 “不用这么紧张,沈霁安同学,我们认识都一年多了,没必要这么拘束的。” 沈霁安像是被她说的话惊到了,身子猛地一颤,放在桌边的胳膊扫到了筷子,碗沿轻轻晃了晃。 他连忙伸手把碗筷扶稳,指尖蹭过碗边,急得额角冒出一点细汗: “欸欸欸……对不起!” 他抬手胡乱擦了擦脸颊,眼神飘到窗外的积雪上,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个……话说回来,你放假了怎么还出来吃午饭?不在家里休息吗?” 黄思雅拿起筷子,低头迟了一口热面,暖意从舌尖缓缓滑到胃里,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来话长,我从去年开学,就在这条街尽头的那家奶茶店做兼职,今天还是第一次走到这边来吃饭。” “做……做兼职?” 沈霁安猛地抬眼,眼里满是疑惑,眉头轻轻皱起来: “你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怎么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 黄思雅摆了摆手,筷子在汤里轻轻搅了一下,笑着摇头: “哪有那么严重,就是放假待着太闲了,出来打发点时间,顺便赚点零花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方便。” 沈霁安的眉毛却没松开,眉眼间漫开一点少见的认真,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你平时放假的功课都是怎么安排的?我们这学期的课程越来越紧了,期末的考试和作业堆在一起,你怎么还能分出这么多时间去店里?” 他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浅淡的褶皱,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面前浮着热气的面碗: “其实,你家里的情况……我多少听夏雨荷说过一点。” 黄思雅挑面的动作猛地顿住,筷子尖悬在汤面上,几滴热汤轻轻溅起细碎的涟漪。 她没立刻抬头,只沉默着笑了一声,笑意淡得像窗外落在雪上的阳光: “这样啊,她向来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 “没有没有!是我主动找她问的!” 沈霁安慌得两只手在桌面上胡乱摆了摆,指尖差点碰翻桌边的醋瓶: “我……真的特别佩服你……明明家里已经给你铺好了那么平顺的路,你却偏要选自己想走的那一条,哪怕这条路看起来……要难走太多。” 黄思雅抬手把脸颊边垂落的 长发别到耳后,指节蹭过微凉的耳廓,声音慢了下来: “从小到大,我的每一步都被他们安排得妥帖,小到周末要上的兴趣班,大到以后要上的学校,我连半分自己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顺着他们画好的线往前走。” 她握着筷子在面汤里慢慢搅动,漩涡把浮起的葱花卷到中心,又轻轻散开: “可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啊,我不想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未来的一切就都被定死了,连一点点自己摸索的机会都没有。我想活成我心里想成为的样子,而不是在他们手里,变成一件按标准打磨出来的、没有自己丝毫温度的摆件。” 沈霁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轻轻晃动的筷子上,眼底浮着一点似懂非懂的软意,末了还是轻轻勾了勾嘴角,声音里带着点真切的艳羡: “你真的太勇敢了。要是换作我,肯定不敢违背父母的意思,连试着走一条他们不认可的路的勇气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小碟脆生生的腌萝卜被轻轻放到桌边,瓷白的小碟子边缘还沾着点细碎的水珠。 黄思雅抬眼,撞进阿姨满是暖意的笑眼里,那笑意朴实又真切: “思雅啊,你头一回上门,阿姨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是我们自己腌的萝卜,脆得很,解腻。” 黄思雅接过来,指尖碰到碟子的微凉,没好推拒,只能软着声音应了句: “谢谢阿姨。” 看着她转身快步走回后厨的背影,黄思雅捏着筷子笑起来,抬眼看向对面的沈霁安: “你妈妈人真的太热情了,头一回见面就这么照顾我,说起来,你和她的性子还真不太像。” 沈霁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过发烫的耳尖: “我爸也是个话少的人,平时一天说不了几句,连笑都很少见。但他特别沉稳,什么事交到他手里都能办妥,嘴上不说,真遇到事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黄思雅顺着他的话往后厨望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正低着头擦灶台,动作慢而仔细,眉眼不算出众,整个人却浸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踏实感,像墙角立着的旧木凳,不显眼,却永远让人觉得安稳。 “你的父母一定都很疼你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眼底漾开一点软和的光: “之前你跟我说,以前总被班里同学排挤,可我看你现在,从来没被那些不好的事困在里面。” 沈霁安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的纹路,声音低了些: “算是吧。以前我在学校受了委屈,他们也跑去替我出过头。虽然他们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对我的心意,从来都是实打实的真切。” 黄思雅端起碗喝了一口剩下的面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抽出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你之前说,他们在写作上帮不了你什么,可我一直觉得,能有一对永远站在你身后的父母,就已经是最难得的事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点淡淡的自嘲: “不像我爸妈,只会一个劲地把我往他们想要的方向拽,从来不肯问一句我喜不喜欢。说真的,我还挺羡慕你,有这样简单又踏实的家。” 沈霁安看着她眼底掠过的那点落寞,沉默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温的: “不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吗?我们每个人背后,都有没说出口的难处。你也别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你比我勇敢太多了,就算没有家里的支持,你以后也一定能走出一条璀璨的前路。” 黄思雅指尖按亮手机,屏幕光落在她眼底,她抬眼朝沈霁安弯了弯嘴角,笑意清透: “我们两个人,都要有光明的前程才好。” 她把空碗往桌边推了推,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围巾: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店里上班了,回见。” 门帘被她掀起来又落下,风卷着一点细碎的雪粒钻进来,又很快被屋里的热气融化。 沈霁安坐在原位没有动,目光一直落在那片被门帘挡住的门口,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面的积雪里,他还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对面她用过的那只瓷碗的边缘。 34.循光 元旦晚会还是如往年般热闹,一整个学期的课余排练磨下来,音乐社准备的节目《Mine》早已熟得能顺着旋律淌出指尖。 午后的暖阳斜斜漫过窗沿,在课桌上铺出一层薄而软的金黄,也轻轻落在黄思雅递到赵奕然面前的乐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被光镀上浅边,好似一群安安静静卧着的小雀。 “你那段吉他间奏可不好弹,晚上就要上台了,准备好了吗?” 赵奕然抬眼扫过乐谱上起伏的旋律,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敲,嗤的一声笑出来,语气里带着点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笃定: “有什么难的,晚上看我发挥就是了。” 讲台上的姜敏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压过底下细碎的交谈: “好了同学们,大家收拾一下桌子,把椅子搬到楼下操场上去,一会儿元旦晚会的开幕式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桌椅拖动的轻响混着说笑声漫开,同学们搬着椅子陆续往门外走,人流顺着走廊往楼梯口涌去。 黄思雅和夏雨荷并肩走在楼梯上,步调比旁人慢了半拍。 夏雨荷抬手蹭了蹭额角的薄汗,呼出的热气在冷空中凝成一缕极淡的白: “咱们班在顶楼就是不方便,每次办活动或者腾考场,都要把桌椅搬上搬下,真是累死我了。” 黄思雅抬手把被风蹭到颊边的长发撩到耳后,发梢扫过指尖,带着点冬日里凉丝丝的软意: “总比一直闷在教室里上课强吧,我看你今天心思就没在书本上,恐怕满脑子都是一会儿的晚会吧。” 夏雨荷轻声哀嚎了一句,声音拖得长长的: “哎呀,要是这些椅子能自己飞到操场上去就好了。” 她说着把手里的椅子轻轻放在楼梯平台上,扶着腰喘了两口气,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我爸也真是的,舍不得出钱建个正经的室内演出场地,非要在操场上搭个临时舞台,真不知道图什么。” 黄思雅见她停下,也跟着把自己的椅子放下,鞋尖轻轻蹭了蹭台阶上一点没化的薄霜: “这恐怕也不是校长一个人能全做主的。话说你是他的女儿,怎么不去帮我们吹吹耳旁风?” 夏雨荷无奈地摇了摇头,鬓边的马尾跟着晃了晃: “你别提了,我跟他说了好多回,不管是食堂的伙食,还是夏天教室开空调的时间,他都严令禁止我插手学校里的任何事。” 黄思雅听完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 “你这个校园千金当得也太没话语权了。不过也是,你爸爸总不能让你仗着身份在学校里作威作福。” 夏雨荷说着伸手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指尖带着点棉衣的暖意: “要是能说了算,我第一个就把我们班数学老师开了。我不过上课照了下镜子,他都要当众批评我,真是小题大做,难道不知道青春期的女孩子都爱美吗?” 黄思雅笑着伸手,轻轻扯了扯她垂在肩头的两条马尾辫: “你在咱们班上颜值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还有什么好反复照的。” 话音刚落,夏雨荷就猛地往她肩上一扑,脸颊蹭着她的衣领,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思雅你也长得不差啊,再说了,哪个女孩子会嫌自己太好看呢?” “你们……还不下去吗?” 沈霁安搬着椅子从后面轻轻走上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碰着拐角的人。 看见两个女孩挨得这样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脸,耳尖悄悄泛了点红: “这里人来人往的,堵在这儿讲话,不太方便吧?” 眼见他一只手稳稳提着自己的椅子,夏雨荷眼睛一亮,连忙把脚边的两把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裹着点刻意夹起来的央求: “霁安哥哥,你帮我们两个弱女子拿拿椅子好不好,我们当真是抬不动了。” “啊……?” 沈霁安低头看看脚边的两把椅子,又看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一把,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指尖微微收紧: “我总共就两只手,你让我拿三把的话……”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拿。” 黄思雅不想让他为难,伸手就把自己的椅子抓回手里,指尖碰到冰凉的椅腿也没在意,笑着晃了晃: “我哪里比得上夏雨荷那般金尊玉贵,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完成的。” 沈霁安看着她眼里清亮的笑意,也跟着轻轻笑了,伸手就把夏雨荷那把椅子提在了另一只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浅白: “那这把我来拿吧。” “哎呀哎呀,我就知道沈霁安你最好了。” 夏雨荷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的暖意隔着厚衣传过去: “让我想想该怎么感谢你,要不一会儿晚会结束,我请你吃晚饭?” 沈霁安见她几乎要凑到自己面前,脸颊瞬间红透,连忙往旁边缩了缩身子,摇了摇头道: “不……不用了,真的不用。” 黄思雅看着他们俩在那儿一个躲一个凑,忍不住抿着嘴窃笑,抬手朝他们挥了挥: “别磨蹭了,快往下走吧,一会儿该迟到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风从她身侧掠过去,没等她反应过来,手里攥着的椅子就被顺手抢了过去,稳稳落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黄思雅愣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刚才椅腿的凉意,就看见赵奕然回头朝她挑了挑眉,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切下来,落在他扬起的嘴角: “我们黄大小姐怎么能干这种粗活,让小的来吧。” 话音还飘在空气里,他的身影就已经顺着楼梯的扶手边,飞快地消失在了往下的人流里,只留下一点被风带过来的浅淡味道。 “哎哎哎哎——赵奕然同学好霸气啊!” 夏雨荷几乎是立刻蹦到黄思雅背后,两只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八卦的光芒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思雅,你可真是捡到大便宜了。” 黄思雅看着她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视线一转,就看见站在楼角的沈霁安,他手里还提着那把椅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她轻轻走上前,声音放得很柔: “沈霁安,还是把夏雨荷的椅子给我拿吧,你平时力气也不算大,我帮着你也是应该的。” 沈霁安抬眼望向她,脸颊“唰”地一下又红了不少,连忙微微往后退了小半步,指尖把椅腿攥得更紧了: “不……不用了,哪有让你们两个女孩子劳动的道理。” 见状,夏雨荷连忙跑过来,伸手就把那把椅子从他手里扯过来,晃了晃椅子笑道: “算了算了,谅你搬两把椅子也不容易,我和思雅一起搬一把肯定没问题的。” 她说着把椅子放在自己和黄思雅中间,两个人一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随即朝沈霁安递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下巴轻轻抬了抬,带着点少女的小骄傲: “谁说女生力气小,我们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 黄思雅捂着嘴笑出了声,指尖轻轻搭在椅背上,微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 沈霁安看着她们俩相视而笑的模样,也跟着弯了弯眼睛,三个人步调慢悠悠的,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去,脚步声混着楼上楼下的笑闹声,在冬日的风里揉成一团软柔的热闹。 冬至早已经过了,风里的寒气一天比一天重,尽管三个人都裹上了厚实的棉衣,领口袖口裹得严实,走到空旷的操场上时,还是忍不住被迎面吹来的风冻得缩了缩脖子。 操场边上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浅灰的天空,临时搭起来的舞台挂着彩色的拉花,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远处音响试音的细碎声响飘过来,混着冷空气里淡淡的花香。 表演很快就在满场的欢声笑语里拉开了序幕。 风卷着舞台边的彩条慢慢晃动,暖黄的灯光铺下来,把整片操场都浸在软融的热闹里。 赵奕然独自坐在操场最偏的那个角落,膝头横着吉他,指尖慢慢拧动着弦钮,弦音从他的指缝里飘出来,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细雪。 沈霁安不知从哪儿搬来一架半旧的摄像机,蹲在人群边缘,时不时按下快门,咔嚓的轻响和转瞬亮起的闪光引来了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他却全然没在意,眼睛只盯着取景框,连风刮乱了额前的头发都没抬手捋过,整个人沉在捕捉画面的专注里。 黄思雅和夏雨荷挤在本班的座位堆里,头挨着头笑着点评台上的节目,碰到跳得热闹的歌舞,夏雨荷就掏出手机举高,连着按好几下屏幕,偶尔还把脸凑过去和身边的黄思雅挤在一起,拍两张不算清晰的合照。 不知过了多久,黄思雅悄悄从人群里退出来,绕开几个追着跑的学生,轻手轻脚走到赵奕然身边坐下,棉服的下摆蹭过地上还留着点凉意的草叶。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去那边和大家热闹热闹?” 赵奕然抬眼瞥了她一下,指尖还搭在弦上,勾了勾嘴角笑,声音压得低,混着远处飘来的歌声: “这吉他有几个音刚才被风吹得有点飘了,我得赶紧调准了,不然一会儿上场,弹出来全是错音,那可就丢大人了。”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把磨得边缘发旧的吉他上,木纹被灯光映出浅淡的纹路: “没事的,咱们的节目排到晚饭之后了,时间还充裕,你不用这么急。”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草屑,视线往舞台的方向飘了飘: “话说回来,咱们音乐社到现在都没找到合适的钢琴手,一直都是老沈临时顶替着。” 赵奕然把调好音的吉他轻轻放在腿边,指尖在琴身上轻轻敲了敲: “也没什么不好,老沈可是正经科班出身的专业老师,他当我们的钢琴手,说不准我们还偷偷占便宜了。”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缕淡痕: “毕竟这是咱们学校自己的元旦演出,可要是之后去外边参加正式比赛,老沈作为指导老师是绝对不能上场的,到时候我们总不能空着钢琴的位置。” 赵奕然微微弯了弯眼睛,指尖点了点不远处亮着灯的舞台: “没事,说不准今天这场元旦晚会上,就能撞到个隐藏着的好选手呢。” 他话音刚落,夏雨荷踩着轻快的步子跑了过来,棉服的帽子上沾了点细碎的彩纸,手里攥着几张刚从摄像机里洗出来的照片,相纸还带着点余温。 “你们快看,这可都是沈霁安刚刚拍出来的!你们瞧瞧,他这摄影技术是不是绝了?” 赵奕然扫了一眼照片里清晰的光影,露出个戏谑的笑,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调侃: “那可不——比起你上次拍出来糊成马赛克的照片,人家这水平可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 “什么嘛!那是上次那两个人跑太快了,根本抓不住影子!” 夏雨荷气得拽了拽自己垂在肩头的两条马尾,连忙划开手机相册把屏幕怼到他眼前: “你看我刚刚和思雅拍的合照,这构图、这光线,哪点差了?” 黄思雅凑过去扫了一眼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照片里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本轮廓的脸颊: “你这是开了几档的美颜啊?我盯着看了三秒,都差点没认出来这是我和你。” 赵奕然低低笑出了声,没再接着调侃,指尖又轻轻碰了碰吉他的弦,确认音准没再偏差。 “开美颜怎么了?谁家女孩子自拍不开美颜啊?” 夏雨荷撇了撇嘴,一脸“你们两个根本不懂”的表情,随即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快快思雅,趁现在大半人都在盯着台上看,我们赶紧溜去食堂,去晚了那些好吃的肯定就被抢光了!” “那你怕是已经晚了。” 赵奕然抬手指了指她们身后,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座位区已经空了小半,不少人正抱着书包往食堂的方向跑去,他忍着笑补了句: “我看大家打的都是和你一模一样的算盘。” “什么——” 夏雨荷惊呼一声,一把攥住黄思雅的衣袖就往人群外拽,指尖带着点急出来的薄汗: “时间不等人,我们快走!” 黄思雅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她扯得往前趔趄了两步,她回过头朝赵奕然递去一个无奈的笑意,便跟着夏雨荷跑向了远方。 可就在这时,台上主持人清亮的声音忽然透过音响漫了出来,清清楚楚地落在风里: “接下来,有请高二15班的叶识清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独奏——《黄昏之时》。掌声有请!” 黄思雅往前迈的脚步猛地钉在地上,任凭夏雨荷怎么用力拽她的袖子,她都像生了根似的,半分也纹丝不动。 “怎么了思雅?再不走食堂的窗口就要排队了,你晚上还要上台唱歌呢,空着肚子怎么行?” 可黄思雅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声音,耳边刚才的喧闹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个名字在脑海里飘荡。 她自顾自地轻轻挣开夏雨荷的手,扒开身边几个正往食堂走的同学,转身走回了刚才还挤满了人、此刻却因为大半人跑去吃饭而显得有些空旷的操场中央,目光直直地落在舞台那片亮得发烫的聚光灯下。 一道清瘦的身影从侧幕走出来,胸前戴着的那枚幽蓝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他走到舞台中央的钢琴边,轻轻拉开琴凳,那一声轻响落在安静下来的风里,如同一声压了很多年的轻声叹息。 黄思雅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眼,那熟悉的名字,记忆里的眉眼与轮廓,还有那枚他戴了许多年、从来没摘下来过的蓝玫瑰吊坠—— 哪怕此刻他戴着一只蓝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也绝对不会认错。 是他。 35.蓝痕 “思雅?思雅?” 夏雨荷的声音从身后轻轻飘过来,指尖带着傍晚的凉意,扯了扯黄思雅的衣角。 冬日的晚风裹着操场边悬铃木落尽叶子后的清寒,拂过她们的长,发丝在暮色里轻轻扬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黄思雅却像是全然没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双眼牢牢黏在舞台上那道坐在钢琴前的身影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台上的人终于动了。 他默默闭上眼睛,十指缓缓抬起来,又轻轻落下去,触碰到冰凉的黑白琴键的瞬间,一串清脆的琶音便悄然漫了出来,如同封冻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春水便顺着缝隙潺潺地往外流淌,漫过操场的塑胶跑道,漫过人群的头顶,漫过所有人方才还带着晚饭前骚动的心神。 原本零散的说话声、打闹声、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在这串琴音里像被潮水轻轻卷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那个被天边最后一点夕阳镀上浅边的身影上。 黄思雅的注意力却半分都没分给这首曲子。 她的视线越过琴键,越过他垂落的肩线,完完全全地落在那个坐在琴前的人身上。 已经一年多没见了。 这一年里她不是没在脑海里描摹过重逢的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哪怕他露在口罩外的眉眼比记忆里清瘦了些,轮廓也比从前长开了不少,可他胸前那枚在舞台聚光灯下泛着幽蓝光泽的蓝玫瑰吊坠,却像一枚刻在她记忆里的印章,扎扎实实地印了整整三年,半分都没有模糊。 那是她初中三年里,站在光荣榜前偷偷崇拜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整整三年,他永远是年级榜单最顶端的名字,永远是早自习前第一个到达教室的身影,虽不喜交流,但永远能在她对着数学题犯难的时候,轻轻走上前虚心求教的人。 她至今都不会忘记,那个三年里坐在窗前沉默不语的人,清晨的日光洒在他的身上,胸前那枚吊坠也跟着泛起细碎的蓝光。 后来他顺理成章去了全省最顶尖的高中,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沿着那条璀璨的路一直走下去,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那所大家挤破头都想进的学校,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离她不过几十米远的舞台上。 是叶识清。 琴音顺着风一阵一阵飘过来,夏雨荷早早就掏出手机,对着台上的身影按下录制键,屏幕里的琴音和现实里的叠在一起,她忍不住小声感叹: “这人弹得也太舒心了,听刚才主持人介绍,还说他是咱们隔壁班的。” 说着她又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画面里的人,眉头轻轻皱起来: “可奇怪了,开学这么久了,我怎么过去一年里从来没见过他?” “你们俩在这儿盯着人家看什么呢?” 赵奕然背着吉他从人群后面缓步走过来,吉他包的背带在他肩膀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刚要接着打趣,转头就看见黄思雅望着舞台出神的模样,抬起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嘿,回神了,这人是弹得不错,但也不至于让你魂都飘没了吧?” 夏雨荷连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指尖往身后的人群方向指了指,眼神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你别乱说话,你往后面看。” 赵奕然疑惑地转过头,刚才还因为临近晚饭时间闹哄哄的操场,此刻所有同学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 没人玩手机,没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舞台,好似一群在暮色里静静聆听祷告的信徒,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风里飘着的琴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黄思雅的声音如同被风揉碎了一般,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他不是应该在省重点上学吗……” 这句话还是被身边的夏雨荷捕捉到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掌心带着点温热的暖意: “思雅,你怎么了?你认识他?” 黄思雅怔怔地望着台上的身影,他的指尖在琴键上起落的节奏不算行云流水般的从容,甚至有几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滞涩。 可整首曲子流出来的时候,却宛如初春时节刚化冻的清风,裹着操场边刚绽放的花香,轻轻往人脸上扑去,半分都不比之前的秦韵音逊色多少。 “我之前和你们提过的,我初中那个连续三年稳坐班级第一的状元,你们还记得吗?” 她终于从那阵突如其来的恍惚里缓过神,抬起手,指尖轻轻往台上那个身影的方向指了指。 那是和她在同一间教室里坐了三年的人,是她隔着半条过道,看了整整三年的身影,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一层朦胧的暮色,她也不可能认错。 “就是他。” 夏雨荷没忍住,低低地叫出了声,又连忙伸手捂住嘴,怕惊扰了周围安静的人群,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的假的?按你之前说的,他成绩好到那种地步,在省重点里肯定是重点培养的尖子生,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怎么会突然转到咱们学校来?” 赵奕然也跟着眯起眼睛,仔细往台上打量了好半天,那人戴着口罩,大半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连眉眼都只能看见一小半,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确定吗?这脸遮得这么严实,身形相似的人也不少,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不会的。” 黄思雅的目光轻轻落在舞台灯光里那点浮动的幽蓝上,嘴角极淡地往上弯了一下: “或许我会把他的身形、眉眼和别人弄混,但有一样东西,我绝对不会认错。那枚蓝玫瑰吊坠,我看他整整戴了三年,从初一到初三,几乎天天都挂在领口,我不可能记错。” 夏雨荷抬手拂了拂自己垂在肩前的两条马尾辫,还是觉得这件事离谱得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也说不准啊,万一只是碰巧买到了同款呢?谁能想明白,放着省重点的大门不待,跑到咱们这儿来,图什么呀?” 赵奕然也在旁边跟着点头,他之前听黄思雅提起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放弃省重点的选择: “就是啊,之前听你说他就是个一心扑在学习上的书呆子,怎么可能放着那么好的前途不要,跑到咱们这儿来当转学生?” 远处舞台侧边,沈霁安手里的摄像机还在时不时地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来的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直直扫过来,晃得黄思雅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那道亮光却像一道细小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疑惑。 她没再回头争辩半句,目光飞快地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了站在舞台侧幕边上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黄思雅快步走过去,站在沈砚秋身后,才发现他根本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嘴里正小声地反复嘀咕着什么,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赞叹: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钢琴弹得这么有感染力,这孩子是真的不错,太不错了……”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沈砚秋的后背,可沈砚秋看得太入迷了,肩膀动都没动,依旧自顾自地点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 “老沈?” 黄思雅终于还是轻轻出了声,打断了他完全沉浸在琴音里的思绪: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砚秋这才像从一场醒着的梦里猛地回过神,转过身看见站在身后的黄思雅,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恍然,连忙笑了笑: “哦哦,不好意思啊,看得太入迷了,没注意到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黄思雅抬起手,轻轻把被风吹乱的两缕长发捋到耳后,指尖蹭过微凉的耳尖,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恳切: “咱们音乐社自从韵音姐毕业之后,空缺的钢琴手位置,不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补上吗?你觉得台上这个弹钢琴的人怎么样?” 沈砚秋闻言,下意识又转过头往舞台上望了一眼,琴音此刻正走到最柔缓的段落,犹如晚风轻轻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指尖轻轻在身侧拍了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说正在表演的这个?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听他琴音里的功底,肯定是受过很多年系统的专业训练,只是奇怪,我之前怎么从来没在学校里注意到这么一号人物……” 黄思雅望着台上那道被夕阳最后一点光裹住的身影,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十足的把握: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咱们音乐社晚上不是还有一个节目要上吗?等他这首曲子演奏完,你过去和他聊聊,先让他来看看咱们的演出,要是他觉得咱们音乐社的氛围合得来,直接邀请他加入就好。他今天站在台上的这整首演奏,就是他实力最好的证明。” 沈砚秋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后续的排练安排: “你不说,我等会儿也打算这么做。” 话音刚落,他便又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舞台上,那道被夕阳余晖细细勾勒出来的身影,指尖正落在最后一个琴键上,余音顺着风,慢悠悠地飘向操场尽头沉下去的落日里。 他嘴唇动了动,几乎是用气音小声窸窣道: “不错不错……” 食堂的玻璃门被晚风吹得吱呀轻晃,门帘不断被进出的人掀起又落下,里面依旧人声鼎沸,蒸腾的饭菜热气裹着嘈杂的说话声涌出来。 不少刚挤进门的同学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方才操场上传来的琴音,端着餐盘往座位走的时候,拍着提前占好位置的同伴的肩膀调侃: “你们可太亏了,刚才在操场错过了一场绝无仅有的好戏。” 赵奕然端着盛好的餐盘轻轻在长桌对面坐下,筷子刚碰到餐盘边缘,就看见黄思雅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明显是在走神。 他伸出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开口问道: “你怎么了?刚才看你急匆匆地去找老沈,你们俩躲在舞台边聊什么要紧事呢?” 直到那两声轻响落在桌面上,黄思雅才猛地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回过神,睫毛轻轻颤了颤,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你之前不还说,咱们这次元旦晚会说不定能挖到个隐藏的钢琴好手?这不正好一语中的了。我刚才就是和老沈商量,想邀请他直接加入咱们空缺了好久的音乐社。” 夏雨荷嘴里还叼着半块排骨,闻言立刻把骨头吐在碗碟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咋呼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藏不住兴奋: “这么快就敲定方向了?我虽然不懂什么专业乐理,但他刚才弹的曲子顺着风飘过来的时候,我站在你们后面都听得浑身发麻,那琴音是真的好听啊。” 赵奕然抬眼瞥了她们俩 一眼,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咱们当初进音乐社,可都是抱着乐器在社团活动室里,过了老沈准备的正经选拔才进来的,他就凭着晚会上这一场表演,直接就能破格进社?” 一旁的沈霁安端着餐盘轻轻在长桌的空位坐下,把怀里一直抱着的摄像机放到桌面上,指尖按了几下播放键,屏幕里立刻跳出刚才在舞台边拍的照片和全程录下的视频,画面里的人坐在聚光灯下,蓝玫瑰吊坠在光影里泛着柔和的幽蓝: “也不能这么说,你们当初选拔也是现场表演,人家这一场的水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多扎实,说不定……他只是之前根本没留意到社团的招新通知而已。” 黄思雅微微往前探了探身,目光落在摄像机的屏幕上,指尖悬在离屏幕几厘米的地方。 看着照片里人垂在琴键上的手,那骨节分明的轮廓,和她记忆里三年前在试卷上写满解题步骤的手慢慢重叠,心里那点原本还带着不确定的猜测,此刻彻底落往了实处。 夏雨荷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追问: “所以你刚才在操场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就是你那个念初中的时候,连着三年稳坐第一的传奇人物?” 沈霁安闻言,眼睛里瞬间亮起惊叹的光,握着摄像机的手指都顿了顿: “什么?连着三年第一?那这也太厉害了,按常理说这种人早就该在省重点被各种大学提前挖去了,怎么会突然转到咱们学校来?” 赵奕然轻轻扒了一口碗里的米饭,筷子戳了戳盘里的青菜,脸上露出一点带着少年气的鄙夷神情,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直白: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在省重点那种遍地学霸的地方待不下去了,熬得太难受,灰溜溜地跑到咱们这儿来当鸡头了呗。” 夏雨荷盯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这话可太损了,我怎么听着你这一句,把咱们全校所有人都无差别扫射了一遍啊?” 黄思雅的目光还停留在摄像机屏幕上一张张照片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木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可我明明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他哪怕是冬天最冷的那段日子,也从来不会一直把口罩戴在脸上,遮得严严实实的。” 沈霁安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个大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的身影,指尖挠了挠后脑勺,轻声开口道: “可能……是最近感冒了吧,这两天降温降得厉害,风又大,冻感冒了戴个口罩遮一遮,免得传染给别人,也挺正常的。” 见黄思雅还是一门心思陷在对台上那人的思索里,筷子放在餐盘里半天没动几下,赵奕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行了行了,别想了,咱们晚上还有音乐社的演出要排呢,一堆事等着咱们盯,别为了这么一个刚见面的无关紧要的人,白白浪费了心思。” 说着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霁安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本来就坐得偏边缘的他拍得身子一歪,差点连人带着摄像机一起栽到餐盘里: “你今晚可得把你的看家本事拿出来,给我们多拍几张能当社团宣传海报的美照,这次元旦晚会的节目,咱们音乐社可是从开学就开始筹备,足足准备了一个学期,可不能在镜头前掉链子。” 沈霁安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默默低下头,指尖攥了攥校服的衣角,声音小小的: “我……我知道的,我肯定……把参数都调好,不会拍糊的。” “咔擦——”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突然在桌边响起。 夏雨荷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把手机摸了出来,对着挨得极近的两个人按下了快门,等白光亮起来晃了两个人的眼睛,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关闪光灯,吓得连忙把手机往桌底下藏,惊声尖叫起来: “欸欸欸欸!我怎么把闪光灯给打开了啊!” 三道错愕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夏雨荷被看得没办法,只好无奈地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兴奋笑意: “哎呀我早就想说了,你们俩一个看起来清冷寡言,一个天天拽得像个校霸一样,坐在一起的画面实在是太好磕了,我忍不住就想拍下来留个纪念嘛。” 赵奕然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又无奈又嫌恶的表情,往旁边撤了半寸拉开距离,摆着手连连摇头: “我警告你啊,cp可以冷门,但也不能这么邪门啊。” 沈霁安也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耳根悄悄红了,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才不喜欢他呢……” 夏雨荷拍着自己的额头,故意摆出一副哀嚎的样子,趴在桌面上晃了晃胳膊: “我的两位祖宗,你们俩就不能稍微给我点面子,配合一下我的脑补吗?” 黄思雅看着他们三个吵吵闹闹的样子,嘴角也跟着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可心里那点翻涌的疑虑和好奇,早就像被风吹开的潮水,把她的身心都填得满满当当。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去找到那个答案,去弄清楚那个在她记忆里,本该在省重点的明亮教室里安安稳稳向着未来往前走的人,为什么此时此刻,会像被全世界抛下了一样,孤零零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的眼前。 36.故颜 小寒已过,风里早裹上了深冬的凉意,今天是叶识清正式加入音乐社的日子。 赵奕然只穿了件不算厚的卫衣,站在教学楼下等了片刻,竟没觉得有多冷。 他抬眼往楼梯口望时,恰好想起叶识清今日的穿着——那人身上裹了好几件厚衣,层层叠叠的布料落在身上,半点不显臃肿,反倒把整个人衬得愈发单薄,像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细竹。 散场前,赵奕然留意到黄思雅特意把叶识清单独叫住,在楼梯转角说着什么。 他向来不是爱凑上去听旁人私语的性子,便独自下了楼,靠在教学楼旁的墙根里等着。 一缕冷风斜斜扫过脖颈,带着冬日里特有的清冽,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从楼道里传出来。 赵奕然回过头,恰好看见叶识清从楼梯口狂奔而出,指尖死死攥着那枚蓝玫瑰吊坠,指节都绷得泛白,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穷追不舍。 他脚步没停,几乎是擦着风冲出去,不过几秒,身影就拐进了远处的教学楼廊道,消失不见了。 赵奕然望着那道空了的路口,眉梢微微挑了挑,还没收回目光,就看见黄思雅从楼梯里走出来,脚步很慢,脸上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走上前,把吉他往肩上拢了拢,勾出一点戏谑的笑意: “你跟人家说什么了?怎么把他直接吓跑了?”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落在风里的碎雪: “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赵奕然把肩上的吉他往身前挪了挪,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琴身的木纹: “我看他性子比沈霁安还闷,从进教室到排练结束,除了坐在钢琴前演奏,他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黄思雅抬手把落在侧脸的长发撩到耳后,目光往叶识清消失的那栋楼飘过去,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遗憾: “他说他是从省重点转来的,可虽然他以前也不爱说话,但眼睛从来不是这样的空洞无神,找不到一点光亮。真不知道这一年他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预备铃恰好顺着风飘过来,清清晰晰地落在两人耳边。 赵奕然率先抬步往教学楼走去,背影迎着天边的阳光: “你就是想太多了,一年多没见,人多多少少总会变一点的,哪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他没回头,只背着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再不走,上课就要迟到了。” 黄思雅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才猛地从思绪里回过神,又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一节课的时间在老师眉飞色舞的讲述里很快滑过去,下课铃刚轻轻落定,老师的脚步声还没完全走出教室,夏雨荷就风风火火地扑到了黄思雅桌前。 “怎么样怎么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老同学今天正式入社,你们这久别重逢,总该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吧?难道就没上演点破镜重圆的浪漫戏码吗?” 黄思雅被她凑过来的热气惊得愣了神,手里攥着的黑笔差点从指尖甩出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旁边座位上的赵奕然已经撑着下巴笑出了声: “哪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同学,看着比沈霁安还胆小,刚才在教室里,连跟其他社员对视都不敢。” 夏雨荷眼睛一下子亮了,没忍住拔高了声音: “真的假的?我原先以为沈霁安那样的已经是内向的天花板了,没想到还藏着个高手!” 话音落得太响,半个班的同学都往这边看过来,连坐在前排的沈霁安都抬了抬眼。 夏雨荷瞬间僵住,对着沈霁安的方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又立刻转回来,把声音压得几乎贴在黄思雅耳边: “可我记得元旦晚会时,明明看见他一个人在舞台上弹琴,指尖落键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看着一点都不像会露怯的人啊。” 赵奕然摆了摆手,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划了两道: “谁知道呢,他琴弹得确实好,就是这性子,实在不像敢站在聚光灯底下的人。” 黄思雅终于从失神里缓过来,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落在窗台上的薄霜: “叶识清初中三年一直都很安静,我也是直到现在,才偶然知道他会弹钢琴。” 赵奕然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写下“叶识清”三个字,笔尖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名字倒有意思,他家里人是盼着他能有一双慧眼,看清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吗?” 他说着侧过脸,朝两人露出点促狭的笑: “不过你们看他那副厚眼镜,估计摘下来,半米外的人都分不清是谁。” 夏雨荷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余光瞥见黄思雅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立刻把笑收了回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思雅,你怎么了?他就这么让你挂心?” 黄思雅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轻轻弯出一点很浅的弧度: “我只是感叹时间走得太快,明明才一年多没见,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上课铃很快又响了,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把整段小小的插曲轻轻盖了过去。 剩下的大半天时间,就在一页页翻过的课本里悄悄流走,没人再特意提起这件事,只有黄思雅的思绪,总在某个走神的瞬间,飘回两年前备战中考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她隐约从同学的只言片语里听说,叶识清的父亲在疫情里走了,她原先以为,凭着叶识清的性子和成绩,肯定能稳住心态,顺顺利利地考上省重点,不会被这件事拖垮。 直到今天看见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才反应过来,那些事藏在他心里的重量,从来都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半分。 临近期末,放学的路上全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复习题的同学,脚步声和说话声缠在一起,飘在傍晚的风里。 黄思雅没走往常的大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那条僻静的小路——她打算去那栋废弃的旧宿舍楼里,再练半小时的气息。 这条路她走了快一年半,两旁的树丛和旧墙都早已不能再熟悉,从来没遇见过旁人。 可今天刚走过半片灌木丛,一道细碎的蓝光突然从枝叶的缝隙里漏出来,直直晃进她的眼里。 黄思雅心里顿了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慢慢凑过去,指尖轻轻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 巷口的街灯刚好在这时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地上,把两道站在暮色里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 她看不清两人的脸,可其中一人的领口处,那枚吊坠正泛着幽蓝的光,连抬手垂眼的小动作,都和她记忆里看见的叶识清一模一样。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半点儿声响惊扰了那片暮色里的安宁。 叶识清时不时地与旁边那个男生轻声交谈,又默默地蹲在地上,指尖轻轻蹭过几只围在脚边野猫的脊背,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又自然,远不像下午在走廊里和她说话时那样,连指尖都绷着拘谨的弧度。 黄思雅站在树后看了许久,没敢再往前半步,指尖轻轻把拨开的枝叶一点点拢回原处,踮着脚,踩着几乎没声音的步子,慢慢退出了这条小路。 等她掏出钥匙拧开家门时,暖黄的灯光先一步漫了出来。 苏惠兰正靠在客厅的摇椅上,手机里放着新闻联播的背景音,看见她拖着一身夜的凉意进门,原本蒙着睡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摇椅上直起身,踩着软底鞋走到她的身边。 “小雅,冬天夜里风凉,喝碗热羊肉汤最暖身子,我知道你期末复习回来得晚,提前在砂锅里温着,就等你进门了。” 说着她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轻快,黄思雅换着布鞋,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开口: “奶奶,我在学校食堂已经吃饱了,您不用总为我费这么多心思。” 苏惠兰没接话,转眼就把盛得满当当的汤碗端到了餐桌上,伸手推着黄思雅的肩膀,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我都炖了一晚上了,你不喝两口,这不都浪费了?” 黄思雅只好拿起汤勺,舀了一口热汤送进嘴里,暖意在喉咙里慢慢沉到胃里。 她看着碗里晃荡的光影,轻声开了口: “奶奶,要是有一天,您和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久别重逢,发现他和您记忆里的样子不完全一样了,您会怎么想?” < p>苏惠兰眼里掠过一点疑惑,却又很快就笑开了,皱纹在眼角微微舒展: “我这大半辈子走过来,见过的悲欢离合也不少,但你说的这种情况,我还真没遇上过。”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下去的夜色,声音慢了些: “我年轻时交好的朋友不多,剩下的到如今也常在走动,真断了联系的,大多是早就不在世上了,算起来,还真没和谁有过这样久别重逢的机会。” 黄思雅沉默了几秒,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那要是如果有一天,您重新见到了爷爷,发现他不再是您记忆里的模样了,您心里会有落差吗?” 苏惠兰脸上的笑淡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悲戚,又很快被温和的神色盖了过去: “那得看是什么情况,要是他过得比从前好,我自然替他高兴;要是他过得比从前难,我也只会心疼,想着能帮上多少就帮多少,哪来的什么落差。”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 “怎么今天突然想这些?在学校遇上什么事了?” 黄思雅把汤勺轻轻放在碗边,看着汤面里自己晃荡的倒影,声音轻得像落在碗沿的热气: “我见到了一个一年多没联系的初中同学,他和我印象里的样子,差得太远了。” 她抬手把落在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思绪顺着窗缝钻进来的晚风,飘回了三年前的教室: “他以前也话少,可眼睛里总是亮着的,像装着要往远处飞的光一样。但现在再见到他,大半张脸闷在口罩后面不说,连那点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都半分也找不到了。” 苏惠兰脸上的疑惑深了些: “那这孩子这一年里,是遇上什么难事儿了吗?” 黄思雅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 “我不知道,他是从省重点转来的,以他的成绩,在那里肯定能站稳脚跟,我总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别的什么原因,把他逼到这儿来了。” 碗里的热气袅袅往上飘去,模糊了黄思雅的眉眼,苏惠兰看着她攥紧的指尖,声音放得更柔: “听你说这孩子这么优秀,你怎么反倒想这么多?” 黄思雅抬手,指尖穿过自己的青丝,指腹蹭过发尾: “中考那年,他爸爸走了。那时候我就发现他状态不太对,可中考之后我们家那段日子也乱,等我缓过来,只听说他稳稳地考上了省重点,就没再多问……” 她猛地抬眼,看向苏惠兰,眼里的情绪翻涌着: “现在才反应过来,会不会是那件事一直在压着他,再加上省重点的节奏那么紧,他实在撑不住了,才不得不转学了?” 苏惠兰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惊了一下,很快就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慢慢摩挲着: “就算是这样,也不是什么坏事,换个松快点的环境,人反倒能喘过气来。” 可黄思雅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半分也没松。 她太清楚叶识清的性子了——看着安安静静、不声不响,骨子里的自尊却比谁都重。 她拿着汤勺,在碗里慢慢搅出一圈圈的漩涡: “没这么简单的,他要是能撑住,绝对不会离开省重点的。以他的脾气,宁愿咬着牙在原来的地方熬,也不愿意跑到新环境里,迎接所有人打量的目光。他肯定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会选择来了这里。” 苏惠兰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点错愕的神色: “原来你对这孩子观察得这么仔细,以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沉定: “不过小雅,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人这一辈子,要遇上多少突如其来的变故,谁也说不准。他既然选了转学,肯定是自己掂量了无数次才下的决定,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现在你们在同一个学校,有的是机会,多照拂他几分就好了。” 黄思雅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碗里的羊肉汤也慢慢凉了下去,她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怎么也散不开—— 那个本该沿着铺满璀璨星光的道路,一步步往高处走的人,怎么就会在一年之后,变成了这般模样。 37.止步 期末的食堂里全是攒动的人影和碗筷轻撞的声响,连冷风从窗口钻进来,都瞬间浸上了温热的烟火。 餐桌旁挤挤挨挨坐满了人,餐盘磕碰的轻响、筷子搅动的声音混着此起彼伏的讨论,全是围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打转。 窗外的天阴得沉闷,细碎的雪籽斜斜地飘进来,刚碰到窗沿的热气就化成了水,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像被这满室的暖意轻轻接住,悄无声息地消融在了喧闹里。 黄思雅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慢了半拍,她轻轻拉开空着的那把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 沈霁安刚把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抬眸就撞见她垂着的眼睫,那双眼向来清亮,此刻却蒙着一层难以掩盖的沉郁,连落在餐盘里的目光都是松散的。 他立刻停下动作,放轻声音问: “怎么了思雅?看你从进食堂起就一直心不在焉,是在为期末考试担心吗?” 夏雨荷闻言“啪”地停下手里的筷子,抬手甩了甩垂在肩侧的双马尾,发梢扫过桌边的热汤,带起一点细碎的涟漪。 她笑得眉眼弯起,语气里全是笃定: “我们思雅是谁啊?学习上可是妥妥的六边形战士,区区期末考试这种小喽啰,哪值得她皱眉头?” 话说到一半,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的人连嘴角都没抬一下,黄思雅的视线飘在半空,眼神十分空茫,半点落在面前饭菜上的意思都没有。 夏雨荷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她转头和对面的两人对视一眼,他们眼里也全是挥之不去的不解,她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黄思雅的胳膊,放软了声音问道: “思雅,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黄思雅没应声,目光还在食堂里四处扫过,从靠窗的座位到打饭的窗口,再到门边挤着的人群,眼神飘得像被风卷着的雪籽,怎么样都落不到实处。 赵奕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盯着她来回移动的目光,沉默几秒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该不会……又是为了那个叫叶识清的吧?” 沈霁安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担忧,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就是你之前提起的那个初中同学?我听你们说他前阵子刚从省重点转来咱们学校,难道是他出什么事了?” 夏雨荷眼睛一下子睁大,她伸手扶住黄思雅的肩膀轻轻摇晃了两下,语气里全是焦急: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思雅你快说啊,别瞒着我们大家!” 黄思雅终于被她晃得回过神,她轻轻抬手按住夏雨荷的手腕,示意她别着急,目光却在这一刻骤然定住了。 食堂最偏的那个角落,背对着大半人流的位置,有个身影埋着头,厚重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额前几缕黑发露出来,而他胸前垂着的那枚吊坠,被头顶的暖灯一照,泛着点幽蓝的碎光—— 那是她过去三年里一直留在心里的刻印,她绝对不会认错。 可叶识清对面还坐着一个男生,身形看起来比他健壮不少,胳膊撑在桌上,好几次站起身,身体往前探着,那副姿态,看着竟像是要往叶识清的嘴里喂东西,带着点说不出的强势。 黄思雅轻轻把餐盘往面前推了推,站起身的时候椅腿在地面蹭出一点轻响,她留下一句轻飘飘的“等我一下”,就端着餐盘往那个角落走过去。 剩下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跟着她的背影飘过去,看着她在那两个男生身边停下,微微弯着腰打了个招呼,然后轻轻拉开旁边的空椅坐下。 可刚落座的瞬间,叶识清对面的那个男生就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身体在座椅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黄思雅伸出去想打招呼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对方连个眼神都没给,就直接避开了。 “诶诶诶,那人什么意思啊?” 夏雨荷的脑袋立刻往前探,几乎要半个身子越过餐桌,嘴角一下子撇了下去: “我们思雅走到哪里可都是万众瞩目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在他俩这儿怎么就像没看见人似的?” 沈霁安也往那边瞟了一眼,收回目光的时候语气放得很缓: “可能是他们还不熟吧,突然有陌生人坐下,难免会有点拘束,不是故意的。” 赵奕然没接话,可他手里的筷子早就停了,目光死死钉在角落那三个人的身上,指节微微泛白,连面前的汤凉了都没察觉。 “也是。” 夏雨荷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眼睛还是黏在那边,一刻都不肯挪开: “人与人相处总得有个过程,我们思雅这么优秀,等会儿肯定三言两语就能把他们说得心服口服。” 可她话音刚落,角落里的两个人突然同时站起身。 叶识清拉着那个男生的胳膊像是在拦着他什么,对方转头往黄思雅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眉头拧得很紧,那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敌意,连半分友善都找不到。 这边的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赵奕然“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老远,发出“哐当”一声重响。 夏雨荷很快反应过来,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伸手从身后死死扯住他的校服衣角,压低声音说道: “这里是食堂,满屋子都是人,你现在冲过去,动静闹得那么大,反而让思雅下不来台。咱们再等等,思雅也不是会随便受欺负的性子,真要是情况不对了,你再过去也不迟。” 沈霁安被他突如其来的架势吓了一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轻声劝道: “对啊……你先别激动,先坐下吧……” 赵奕然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他万般不愿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可眼神里那股警觉的锐气半分都没散去,依旧死死盯着角落的方向,仿佛随时要起身冲过去。 没过多久,那两个男生没再停留,快步往食堂大门走去,玻璃门被他们推开,又在身后轻轻合上,风卷着细碎的雪籽钻进来,轻轻地扫过地面。 黄思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背对着他们,身影看着格外单薄,就那么怔怔地坐着,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攒动的人流里,这边三人才猛地站起身,快步围了过去。 “怎么样思雅,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夏雨荷一坐下就伸手去扒拉她的衣袖,从手腕到胳膊肘都轻轻捏了一遍,生怕刚才那个男生推她的时候留下了什么印子。 沈霁安轻轻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此刻全是失落,嘴角往下垂着,连往常的一点温柔笑意都看不到。 他放轻声音,语气温软道: “你还好吗?他们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黄思雅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是我自己心太急了,问了些不该问的事情。” “你明明是好意关心他们啊,有什么好自责的。” 夏雨荷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放得极轻: “刚才坐你旁边的那个男生是谁啊?我看他对你态度那么差,好像对你有什么意见似的。”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面前餐盘的边缘: “叶识清说他叫林初晖,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也不认识他。” 赵奕然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想了几秒,开口道: “不就是去年运动会上,差点打破男子一百米短跑校纪录的那个人吗?我当时虽然被他甩了小半圈,但看着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脸都白得跟刷了漆似的。”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身边的沈霁安: “你今年运动会的时候,不还坐在树下画素描,把他跑步的样子画下来了吗?怎么这就不记得了?” 沈霁安盯着食堂大门的方向,在记忆里搜了半天,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说刚才看着他的背影那么眼熟,却半天想不起来是谁。” “林初晖?这名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夏雨荷望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摆了摆手笑了: “按理说咱们学校里有点名气、家里有背景的同学,名字我基本都听过,他没什么存在感,想必也就是个普通学生。” 赵奕然听完,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那点笑意没进到眼睛里,带着点冷意: “普通人啊,那好办了……” 沈霁安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脸上立刻露出点尴尬,转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慌乱: “你……你要做什么啊?可别乱来。” 黄思雅这才如梦初醒,目光直直撞进他那点没藏住的笑意里,声音里带着点无措: “赵奕然,你可别冲动,今天的事根本不怪他们,你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赵奕然翻了个白眼,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接话,只把手里的筷子往餐盘边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不就是个初中同学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在这学校里遇过不少旧人,大多数躲都还来不及呢。” 夏雨荷托着下巴,眼神里满是困惑,盯着黄思雅的脸看了几秒: “就算你当初在初中时真的很崇拜他,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对他这么念念不忘吧?” 黄思雅的目光慢慢飘向窗外,细碎的雪粒还在斜斜往下落着,飘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如同一把把 破碎的星子。 她忽然就透过那片飘雪,看见了几年前的教室—— 傍晚的夕阳斜斜落在课桌前,叶识清垂着眼睛落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声音轻得像风,连额前的碎发都沾着点暖光。 最重要的是,那时他的眼睛,从未像如今这般黯淡无光。 她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落在雪面上的枯叶: “你们不懂。如果一个分开还不到两年的旧友,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时,和你记忆里的样子大相径庭,你也一定会忍不住想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霁安看着她眼底漫上来的怅然,又抬头和旁边两人对视了一眼,伸出手指在她面前的桌沿轻轻敲了敲,声音放得很静: “我懂你的意思,你根本不是纠结过去,只是替现在的他觉得不甘心,对不对?” “就那个不识好歹的小子,有什么好替他牵肠挂肚的。” 赵奕然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叩出几下脆响,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黄思雅抬手把自己的餐盘往中间推了推,示意大家继续吃饭,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动摇的笃定: “算了,这事你们不用管,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三个人互望一眼,见她态度这样坚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默默拿起筷子继续吃起已经搁置了许久的饭菜。 谁都没有留意,黄思雅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指腹几乎要嵌进筷身里,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时光在期末复习的翻书声里走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二天下午。 音乐社的教室里最后一段和弦落下,人群哄闹着涌出大门,在楼道里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缕回声轻轻地撞在墙沿。 黄思雅没走,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楼梯转角,指尖无意识捻着校服袖口,等着那个总比所有人慢半拍的身影。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还打算等他?” 黄思雅猛地回头,撞进赵奕然的视线里,她眼里满是错愕: “你怎么还没走?” 话音刚落,她又无奈地笑了笑,肩膀轻轻垮下来: “我昨天就说过,不会轻易放弃的,而且那些没说开的误会,我总得找机会和他讲清楚。” 赵奕然看着她这副不肯罢休的模样,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很淡的决绝,快得如同窗外掠过的云影。 他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要不这样,你先回去,我留下来,和他单独谈谈。” 黄思雅猛地抬眼,瞳孔都缩了一下: “你?你和他根本不熟,能谈什么?” 赵奕然笑了笑,抬手把垂到额前的碎发掠到耳后,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 “正因为不熟,说起话来反而比你这个旧相识更没顾忌,有些话反倒更容易聊清楚吧。” 黄思雅盯着他眼里那点反常的期待,迟疑了几秒,眉头轻轻皱起来: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我警告你,绝对不许对他动手。” 赵奕然没接话,直接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楼下带,脚步走得很快: “知道了,你放心,不会出任何事的。” 黄思雅被他推着,一步一步地慢慢往楼下走,挪到二楼台阶时,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往三楼的方向望去。 直到踏出教学楼大门,一缕冬日难得的暖光落在她的肩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还是猛地停住了脚。 她太清楚赵奕然的性子了,昨天她在食堂受的那股“气”,他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咽下去,以他的脾气,完全有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做出什么冲动的傻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黄思雅心里猛地一紧,忍不住在脑海里骂了自己一句——刚才怎么就脑子一热答应了他。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攥着校服衣角就往楼上跑去,鞋底踩过台阶的声音很急,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一串轻响。 还没跑到三楼转角,她就听见了叶识清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气音,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放……放我下来……” 黄思雅心头一震,脚步瞬间蹬得更快,几乎是扑着冲上最后几级台阶。 抬头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叶识清本就单薄的身子,被赵奕然单手攥着校服衣领,整个人被提得离地半尺,脚在半空徒劳地蹬着,另一只手攥成拳,眼看着就要往他脸上砸下去。 黄思雅脑子里的弦瞬间崩断,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力呼喊出声: “赵奕然!你干什么?” 38.断弦 “还有,以后再敢跟踪我,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黄思雅的声音像一块浸了凉雾的冰,稳稳地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话音刚落,她便侧身搀扶住叶识清站不稳的身子,指尖轻轻托着对方几乎发软的胳膊,两个人的身影挨得很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赵奕然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像被粘在了那两道相携的背影上,胸口却如同被泼进了一盆湿冷的冰水,酸的、涩的、苦的滋味缠在一起,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沉下去,彻底消在楼下的风里,他才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狠狠地往身侧的白墙上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力道大得在平整的墙面上砸出了浅淡的凹陷,细碎的白灰簌簌地往下掉去,落在他的手背上,混着皮肤下渗出来的淡红血珠,刺得人眼发晕。 他就那样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站在空荡的走廊里,不知道杵了多久,风从楼梯口悄悄卷上来,带着深冬的凉意,才终于把他混沌的神志吹醒。 他垂下手,指节的钝痛顺着神经往心口钻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着头,默默地顺着楼梯转身离开。 转过楼梯拐角时,他下意识地往远处的小亭子扫了一眼—— 叶识清埋着头坐在石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裤腿,指腹把布料揉出深深的褶皱。 黄思雅就坐在他的旁边,身体微微倾向他,嘴唇动着,耐心地说着什么,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如同蒙了一层浅金的薄纱。 呵,好一派祥和的景象。 赵奕然喉结滚了滚,一股莫名的火气蹭地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自己刚才攥着拳头的那股担心,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多余得可悲。 他憋着一肚子气往教学楼走去,刚拐过街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迎面撞了过来。 赵奕然微微抬眼,一个身影带着风猛地从他身边擦过,校服衣角扫过他的胳膊,急冲冲地跑向他身后的小亭子。 他盯着那道匆忙的背影望了一瞬,肩线和跑动的姿势很眼熟,是林初晖。 但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没认出这人似的,自顾自地转过身,沿着走廊走回了教室。 他猛地扒开椅子,“哗啦”一声巨响,整个人重重坐下,随即把脸深深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噪音,瞬间把教室里大半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夏雨荷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冲到他桌边,探着身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急慌慌的关切: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思雅呢?” 赵奕然把脸埋在怀里,闷声闷气的,连头都没抬,声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布: “等她回来了你再自己去问吧。” 夏雨荷看着他这副摆明了不想多谈的样子,也不好再追着问,只好轻轻地“哦”了一声,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往自己的座位走。 路过沈霁安桌边时,坐在位置上的他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指尖用了点力,把她拉得弯下腰来。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赵奕然怎么了?是不是思雅出什么事了?” 夏雨荷对着他耸了耸肩,脸上全是茫然: “不知道啊,我刚才去问他,人家根本不搭理我,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沈霁安闻言,抬眼往后排赵奕然的位置望了一眼,又转过头看向夏雨荷,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眼里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解和担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一句话,只能各自坐回位置上,心神不宁地等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走廊上传来熟悉的声响——是黄思雅常穿的那双棉靴,鞋底蹭过水磨石地板,发出轻软又清晰的摩擦声,一步一步地往教室后门靠近。 黄思雅微微探着身子,从后门的门框边露出半张脸,目光径直落到后排埋着头的赵奕然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赵奕然,你出来一下。” 听见她的声音,刚才还像泄了气似的瘫在桌上的赵奕然,几乎是瞬间就直起了身子。 他在全班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室。 他原本以为,至少能听到一句带着歉意的软话,哪怕只是一句“刚才误会你了”也好。 可直到黄思雅把他拉进僻静的楼梯间,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却不是谅解,而是满眼压不住的责备,还有一层深深的失望。 “我再三叮嘱过你不要乱来,你就是这样回应我的?” 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不光叶识清会受到伤害,你和我也脱不了关系。” 见她到了这时候还在替别人说话,半句都不领自己的情,赵奕然胸口的火气瞬间就冒了出来,他猛地把两只手抱在胸前,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在狭小的楼梯间里撞出淡淡的回音: “黄思雅,做人要讲点良心,我这么做是为了谁?人家昨天晚上在食堂里是怎么挤兑你的,你转头就忘了?现在反倒要护着他,何必非要去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黄思雅听完他这番话,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胸口堵得发闷: “我说了,昨晚是我自己心太急,没把话说开,不怪他们。而且叶识清的情况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根本什么都不清楚,怎么能就这样不分对错地对他动手呢?” 赵奕然盯着她的脸,看着她眼里一清二楚的维护,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疼感: “好,就当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多管闲事。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一番掏心掏肺的关心,半点分量都没有。”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别把自己的霸凌行径包装得这么冠冕堂皇,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关心我,更不需要你自作主张地替我做任何决定。” “你什么意思?” 赵奕然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了好几度,他几乎是径直往前跨了一步,站到黄思雅面前,高大的身影把她大半个人都拢进了身后的阴影里: “黄思雅,那咱们干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不就是暗恋了人家三年吗?现在看到他又出现在了你身边,你就摆出这种不值钱的模样贴上去,你不觉得这是在自贬身价吗?” “那你呢?你又真的是为了帮我出头吗?” 黄思雅看着他不再客气的模样,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她干脆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半分退让都没有: “赵奕然,你难道不就是因为妒忌人家,觉得我没有把你对我的好感放在眼里,反而把心思都放在了叶识清身上,所以才打着替我出气的幌子,想去磋磨他,出一口自己心里的恶气吗?”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赵奕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心里一阵翻涌,可怜又可笑,连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自嘲: “你觉得我比不过沈霁安也就算了,凭什么到现在,你宁愿把所有心思都花在那小子身上,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我对你付出的真心呢?” “赵奕然,你之于我而言,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我无一日不放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半分。” 黄思雅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红意,轻轻叹了口气,语意里却没有一点妥协: “但你没有资格和权利来左右我的感情,我想在谁身上花心思,想对谁好,都是我自己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赵奕然听完她这句斩钉截铁的话,目光慢慢地移到旁边的窗户上,看着里面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淡笑,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好,很好,看起来我今后也不需要再继续这样犯贱了……” “诶诶诶,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是朋友嘛。” 夏雨荷的声音突然从楼梯拐角处传了过来,她身后跟着沈霁安,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看样子已经躲在墙后听了好一会儿。夏雨荷几步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摆了摆道: “好了赵奕然,我相信思雅不是那个意思,你也别……” 可没等她把话说完,赵奕然就猛地侧过身,伸手轻轻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径直往楼上走去。 “赵奕然!” 黄思雅却在此时突然喊出了声。 他的脚步跟着那声呼喊,在台阶上轻轻顿住,后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黄思雅清了清有点发紧的嗓子,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刚才争执过后的歉疚: “刚才我把话说得有些重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若是可以,我们还是好朋友。” 赵奕然听完,后背僵了几秒,没有转过身,只是对着前方空荡的台阶,轻轻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凉薄的微笑,声音飘在风里,淡得几乎要抓不住: “你黄大小姐的朋友,我高攀不起。” 话音落定,他的身影便顺着台阶往上走去,几步就拐过了楼梯转角,彻底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连脚步声都很快被空旷的空间吞得干干净净。 “思雅,你没事吧?” 沈霁安轻轻靠过来,目光先落在她微微泛白的唇瓣上,随即转头望向赵奕然消失的方向,眉峰拧着,声音里带着点没散开的担忧: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吵得这么凶?” 夏雨荷眼疾手快,在他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时就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指尖用了点力往侧边带了带,眼神往黄思雅脸上瞟了一眼,明明白白示意他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多问—— 此刻她眼底的疲惫都快要溢出来了,再揪着刚才的争执追问,只会让场面更尴尬。 偏在这时,上课铃顺着窗外的晚风飘了进来,金属质感的声响撞在楼道的墙面上,绕出细碎的回音,把楼梯间里凝滞的气氛敲开了一道缝隙。 黄思雅轻轻吐出一口憋在心里的气,像卸下了半副无形的担子,随即转头对着两人扯出一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没什么大事,都是误会,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讲给你们听,先回去上课吧。” 说罢,她便轻轻抬步,鞋底蹭过台阶,一步一步地往教室的方向走,背影看着挺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攥得太紧的指尖,此刻还留着发麻的钝感。 沈霁安和夏雨荷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浮着萦绕于心的困惑,刚才楼梯间的争执他们听了大半,可那些裹着情绪的话像一团乱麻,谁都没法三言两语地理清楚,最终也只能沉默着,抬脚跟上她的步伐。 黄思雅走到教室门前时,抬眼就看见赵奕然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回了后排的位置。 他整个人斜斜靠着椅背,还是那副平日里的散漫姿态,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仿佛刚才在楼梯间红着眼争执的人根本不是他,那些翻涌的情绪全是错觉。 她没出声打扰,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衣摆刚轻轻蹭过椅面坐下,旁边的赵奕然几乎是立刻就转过了身,脊背绷得笔直,视线完完全全避开了她的方向,像生怕多落在她身上一秒,都会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黄思雅没再开口搭话,也没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从抽屉里拿出课本和摊开的习题册,指尖捏着页角轻轻翻到今天要讲的章节。 书页摩擦的声响很轻,落在赵奕然耳朵里,却像一根跟烧红的细针,一下又一下地扎着他的耳膜。 他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往教学楼后面沉落,橘红色的霞光漫过玻璃,在桌面上铺出一层暖融的碎金。 他无意间扫过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才猛地反应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眼尾已经泛上了一层薄红,眼眶底下蒙着淡淡的水汽,连眼睫都沾了点湿意。 他的喉结狠狠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大口带着粉笔灰味道的空气,硬生生地把已经涌到眼眶边、马上就要决堤的泪水全憋了回去,连鼻尖都没再变红半分。 耳边是黄思雅轻轻翻书的细碎声响,和从前无数个平常的课上没什么两样。 他盯着窗外最后一点沉下去的落日,嘴角慢慢往上牵去,扯出一个极淡又极苦的涩笑,那点笑意没进到眼底,只在嘴唇边悬挂着,仿佛一片马上就要被风刮走的枯叶,宛若被一切抛弃般地飘往了远方。 39.迎春 寒假的日子好似被慢放的旧胶片,连风都走得轻缓。 黄思雅却早早就把寒假作业写完,余下的大半时间都泡在奶茶店里,从晨光斜斜地落到吧台,站到暮色漫过店门,一天的时光便在奶泡的绵密香气里悄悄淌过。 其余的空隙也没什么要紧事,整个人都松松散散的,连指尖沾着的糖霜都带着点清闲的甜意。 自从期末前那场没说开的争执,赵奕然再撞见她时,从前挂在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全收了起来。 他待人接物忽然变得分寸十足,打招呼的语气、递东西的手势都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偏偏就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客气,把两人之间隔出了一层看不见的距离,明明人就在眼前,却连半点从前的熟悉都摸不到。 黄思雅偶尔远远瞥见他的背影,心里总像卡了点什么,说不上堵得让人发慌,却总绕不开那点淡淡的别扭。 这天黄思雅破天荒提前跟店长请了半天假,午饭后回家裹上了层厚外套,把围巾绕到脖颈处扎紧,揣着手机就出了门。 风里已经没了深冬那股割人的寒意,道旁的树枝悄悄鼓出了嫩绿色的芽苞,日历上早翻过了立春那一页,连空气里都飘着点将醒未醒的春气。 公园里的迎春花挤挤挨挨地开得正盛,明黄色的小朵缀满了细长的枝条,像把细碎的阳光都编进了藤蔓里。 黄思雅放轻脚步走在树影筛下来的光斑中,鞋底蹭过落了半地的花瓣,抬眼就看见迎春花丛边站着的身影。 那人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肩头落了两三片细黄的花瓣,正安安静静地望着远方。 “韵音姐!” 黄思雅喊出声的瞬间就加快了脚步,风从她身侧轻轻卷过去,擦过树梢晃动几朵迎春,轻飘飘地跟着她的动作落了下来,有两朵恰好别在了她的发似和肩头。 她跑到人跟前时,鼻尖还沾着点跑出来的薄汗,眼睛却亮得宛若盛夏的烈阳: “一整个学期没见,你在大学里过得好不好?” 秦韵音闻声慢慢转过头,那条深黑如墨的长麻花辫,依旧温温顺顺地搭在胸前,发尾用简单的皮筋束着。 她脸上的笑意还是从前那样温婉,却比高中时多了几分从容舒展的知性,连眼神里的目光都沉稳了不少: “一切都好,反倒是你,一学期没见,看着性子还跟从前一模一样,半点都没变呢。” 黄思雅听完眨了眨眼,嘴角勾出点狡黠的小弧度: “哦?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她说着就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的她站在教室的落地镜前,正握着话筒唱歌。 镜头里的人气息平稳,转音时的流畅度、咬字时的分寸感,都比秦韵音离开前要成熟透亮许多,连尾音里的情绪都裹得恰到好处。 “人家都说‘非复往日模样,自当另眼相待’,韵音姐可别太小看我了。” 秦韵音笑着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椅边落着的一片花瓣: “才短短一个学期,你的唱功就进步得这么明显,照这个势头练下去,等高考结束,考去中央艺术学院都完全没问题吧。” 黄思雅挨着她身边坐下,裙摆蹭过长椅边缘的木纹,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笃定: “我才不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要跟你考同一所大学,以后天天都能黏着你,才不要隔得老远见一面都难。” 秦韵音听完微微低下头,眼底漫开一阵轻柔的笑意,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动作里全是藏不住的宠溺: “好,那我在学校里,安安稳稳地等着你的好消息。” 黄思雅眼睛一下子亮了,抬脸望向秦韵音温柔的眉眼,连声音里都带着点雀跃: “韵音姐,大学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呀?你跟我讲讲好不好?” 秦韵音抬眼望向头顶蓝得透亮的晴空,云丝像被风揉散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她笑着开口,语气里全是松弛的轻快: “大学里可比高中自在多了,各种各样的社团数都数不过来,你喜欢唱歌就能报声乐社,想尝试新鲜的还有手工社、摄影社,而且光是食堂就有好几个,各地的小吃都能找得到,校园里的路宽,树也多,环境比启明中学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黄思雅听着听着,眼里却没浮现出多少对这些新鲜环境的向往,那点明亮的目光慢慢淡了些,反倒浮起一层浅浅的担忧。 她捻了捻外套袖口的绒边,轻声开口: “韵音姐,那你一个人在那边上学,生活费、学费这些,你都是怎么安排的呀?” 秦韵音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页面停在社团活动的合照上,侧过脸跟她解释: “在大学里把专业课学扎实,期末拿到前几名就能评上奖学金,平时多去参加些学校里的文艺活动,拿到名次也会有对应的奖金,这些钱凑起来,大半学费就有着落了。” 她的话语轻轻顿了一瞬,抬手拂过垂到胸前的麻花辫,发尾扫过手腕: “我还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艺术培训机构找了份兼职,每周抽几个下午去带小朋友上上钢琴课,课时费不算低,日常的生活费也就能补贴出来了,不用再像从前那样紧巴巴的。” 黄思雅悬着的那颗心轻轻落了地,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松快的笑意: “那可真是太好了!等以后我考去你的学校,也一定要去那家培训机构应聘当唱歌老师,到时候我们不光是同校的学姐学妹,还能天天一起上下班,当并肩干活的同事呢。” 秦韵音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笑意漾开来,转过头定定看向她: “说了这么多我的事,你呢?这一学期在学校里,过得顺不顺心?” 又一朵明黄色的迎春花悄悄飘落下来,恰好停在黄思雅的肩头,她没急着抬手去扫,就由着那点明晃晃的小黄花沾在布料上。 她望着不远处在花丛里追着飞的蝴蝶,语气轻悠悠的: “都挺顺利的,真正的艺考要到高三才开始,我现在每天都跟着老沈练声,放学后也总跑去从前那栋旧宿舍楼里练歌,没人打扰,进度稳得很,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说着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过身伸手轻轻扯了扯秦韵音的衣袖,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 “不过……我最近还真遇上了一件事,虽然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可我憋了好几天,总找不到合适的人说,特别想听听你的看法。” 秦韵音闻言轻轻坐直了身子,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椅沿上,姿态放松又认真,示意她只管往下说: “是什么事?你慢慢讲。”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理了理,才慢慢开口: “是我认识的两个朋友,他们最近好像遇上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坷,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僵了好几天,谁都没先把话说开。” 秦韵音没急着打断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耐心等着她把故事讲完。 风卷着迎春花的香气飘过来,把她的声音裹得香了些: “其中一个是我初中时的老同学,后来才转学来启明的,来了之后没多久就跟另一个男生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两个人天天呆在一起,相处久了,彼此之间还慢慢生出了点超出普通朋友的、不一样的情愫……” “哟,还是个双男主的故事。” 秦韵音没忍住捂着嘴笑了一声,眼里浮起点好奇的八卦,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追着问: “然后呢?他们是因为什么事闹成这样的?” “倒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吵架,就是发生了一件特别戏剧性的事,谁都没料到。” 黄思雅抬起手,稳稳接住一朵被风刮下来的迎春花,嫩黄的花瓣躺在她掌心: “我那个初中同学,寒假去对方家里做客,翻旧相册的时候无意间发现,那个男生过世许久的亲弟弟,眉眼轮廓跟他自己,居然有好几分相似。” “这剧情听着也太像里写的了,还撞上了大家常说的替身桥段。” 秦韵音听完,脸上漫开一层浅淡的笑意,稍微想了两秒就开口: “我猜猜啊,你那个初中同学发现这件事之后,肯定一时半会儿根本接受不了,整个人都乱套了,对不对?” 黄思雅默默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捻着掌心里的花瓣: “没错,他前几天专门来找过我,坐在身边闷了好久,就想问问我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秦韵音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上拍了拍,温度透过外套的布料传过来,让人觉得特别安稳: “那你当时是怎么跟他说的?” 黄思雅慢慢抬起眼,望向远处天上慢悠悠飘着的白云,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带走: “我终究不是他,没办法完完全全地钻进他的心里,替他判断那些感情的真假,也没资格对着他和那个人相处了这么久的关系指手画脚。我最后只告诉他,别凭着一时的情绪就把所有路都堵死,不如再约对方好好见一面,把所有藏在心里的疑问都摊开说清楚,也给他们两个人,都留一个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换作是我,也会劝他这么做的。” 秦韵音说着,忽然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里藏着的那点不易发现的落寞,指尖轻轻在她肩头顿了顿: “可我听你说这些话,怎么觉得你自己,好像对这个结果并不怎么满意?” 黄思雅没料到她这么轻易就听出了自己藏在字里行间里的心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声音低了下去: “实不相瞒……我偷偷喜欢了我那个初中同学整整三年,当初他转学来启明,我还以为是命运给我的机会,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秦韵音很快就懂了她话里裹着的那点软涩的心事,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思雅,你从来都是个拎得清、懂进退的人,我知 道你绝不会逼着自己去凑一段勉强的关系,更不会去强打强卖地换一份不属于你的心意。” 黄思雅慢慢垂下头,额前的碎发滑下来挡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裤腿上的针脚: “可恰恰是因为这样,那股不甘才总在心里绕来绕去散不开。韵音姐,你能懂那种滋味吗?你攥着那份喜欢揣了好多年,看着他好不容易一步步地朝你走近,最后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心偏向另一个人,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给你留下。” 直到这一刻,那些从前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摸不透的情绪,才完完整整地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忽然就真切地共情了期末之后总对她不冷不热的赵奕然,那点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别扭瞬间有了清晰的来由,心口不由得漫上一层对他的同情。 “但你从头到尾都守住了自己的分寸,没有半分越界的举动,反而还在他们最乱的时候,当了那个帮他们把窗户纸捅破的调和人。” 秦韵音笑着抬手,把垂在胸前滑到身上的麻花辫轻轻甩到身后,发梢扫过她自己的小臂,带起一阵浅淡洗发水的香气。 “要是换做里那些攥着执念不放的恶毒女配,早就趁着他们闹矛盾的空隙趁虚而入,添几句似是而非的挑拨,把两人之间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搅得稀碎。可你半句这种话都没说,反倒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们自己手里。” 她说着,往黄思雅身边又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连呼吸时带起的风都能轻轻蹭到对方的衣袖。 “思雅,人这一辈子会很漫长,沿途也会遇到数不清的人。你当初会喜欢上他,我相信自然有你的道理,他身上的某一点恰好戳中了十几岁的你,这份心意从来都会显得不丢人。可这世上从来就不是你先遇到、先动心,就一定能拿到结果的,往后还会有太多和你灵魂同频、互相投缘的人在前面等你。既然你早就清楚,自己永远成不了他心尖上的那个人,又何苦攥着这段从一开始就没结果的感情,把自己困在原地走不出来呢?”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又哪里会不明白。” 黄思雅微微抬眼,正午的阳光穿过迎春花枝的缝隙落了下来,晃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光斑在她的睫毛上跳来跳去。 “韵音姐你知道吗?很多话落在别人身上的时候,我们总能说得头头是道,把所有利弊都掰扯得清清楚楚,可等这些事真真切切地落到自己头上,缠在自己心里的时候,那些所谓的第一步,却说什么都迈不出去。” 她的手指轻轻攥了攥外套的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又慢慢松开。 “你其实也看得出来,赵奕然对我的心思,早就明明白白地摆到台面上了,可我还是硬着头皮婉拒了他。直到今天站在我自己的情绪里回头看去,才忽然懂了他当时站在自己面前,被我几句话就堵回去的滋味,那股堆在胸口里的不甘和落空,原来会这么沉重。” 秦韵音侧过头打量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忽然通透的柔软,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赞叹——十几岁的年纪,能在自己陷在情绪里的时候,还反过来接住别人的遗憾,这份细腻的共情力,实在难得。 “那孩子对你的喜欢,几乎是半分不藏的,明眼人看几眼就能发现。但说句私心话,我一直觉得他并不适合你。他性子太跳脱张扬,像团烧得太旺的明火,而你从来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习惯把情绪和心意都悄悄藏在细节里,你们俩凑到一起,往后在太多细碎的小事上,都会撞得三观不合,你会拒绝他,我完全可以理解。” “可我现在忽然觉得,我当时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会不会太伤他的心了。”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耳边的碎发跟着晃了晃: “他那时候站在冷风里,是不是就像此刻的我一样,心口堵着挥之不去的不甘与落寞,还有那种明明努力过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奈。” 秦韵音的嘴角轻轻弯出一道软和的弧度,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膝头,稳得让人安心: “人活着,有时候真的得稍微自私一点,先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这才是最重要的。这一辈子漫漫长路,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我们总会在往前走的时候,一不注意就伤到了身边人的心情,这些事多到数不胜数,你根本没必要为了一次坦诚的拒绝,就把所有愧疚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本就不需要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只要做到很多年之后你再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为今天自己所做的选择而后悔,就已经足够了。” 这段话像暗巷里忽然亮起的一盏暖灯,安安稳稳地立在那里,一下子就劈开了这些天一直悬在黄思雅头顶、缠得她透不过气的团团迷雾。 她轻轻抬眼望向远处铺展开的天光,澄澈的天空里,云絮正慢悠悠往地平线的方向飘去。 她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晰的错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遥远的、她还没走到的未来里伸过来,轻轻地朝她挥动了一番,引着她一步步地往更宽敞明亮的地方走去。 40.新邻 寒假开学的第一天,风里还裹着深冬没散尽的凉意,教学楼外的梧桐枝桠光秃秃的,窗台上还留着前几天下小雪时积下的薄冰,阳光斜斜落下来,在瓷砖地上铺出浅淡的亮痕。 早自习的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立刻闹哄哄的,大家都趁着新学期第一次调座,搬着桌椅来回挪去。 把最后一本资料码进新书桌的瞬间,黄思雅下意识地回头往旧座位的方向望了一眼。 赵奕然还留在原位没搬,像是在缅怀什么,刚脱了厚重的羽绒服,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指尖转着支黑色水笔,永远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老样子。 可就在视线撞上去的那一秒,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从前总藏着的那点亮光,像被寒假的冷风卷走了半片,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点浅淡的余温。 黄思雅把滑到肩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脚步轻轻挪过去两步。 “赵奕然,上学期期末那件事,我回家过年这阵子想了很久。” 周围同学搬书挪桌的动静闹哄哄的,反倒把他们这一小片的对话衬得安稳: “我得跟你说声抱歉,我知道你当初的出发点是好的,我完全能理解。只是往后我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我不想再出现第二个同学,因为我们之间那些扯不清的事情平白受些委屈。” 赵奕然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抬眼望去,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没有皱眉,没有微笑,连多余的表情都没生出来,只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两秒,便很快把视线挪回了摊开的寒假作业上。 黄思雅朝他递了个浅淡的笑意,礼貌得像对着任何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转身时没带着半分犹豫,便利落地往新座位走去了。 赵奕然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顿住,一道没画完的线条歪歪扭扭地拖出去很远。 他嘴唇轻轻颤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全班的座位终于都落定了,黄思雅低头擦着桌面积了一寒假的薄灰,旁边的椅子忽然被轻轻拉开。 她轻轻抬眼,撞进沈霁安有点无措的目光里——居然是他坐了过来。 黄思雅心里松了口气,反倒觉得自在。 不用重新花时间和完全陌生的人磨合,和沈霁安做同桌,本来就是件省心的事。 沈霁安这个人,向来和他的名字一样,像开春后刚放晴的草地,安安静静的,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 可自从黄思雅坐到他旁边,他整个人忽然就乱了章法。 桌角放着的黑笔总被胳膊肘碰掉,滚到黄思雅脚边,他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抬起脑袋时却差点撞向桌沿;黄思雅课间默默起身,椅腿蹭过地面发出一点轻响,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刚写完的笔记上洇出一大团墨点,像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事。 这些细碎的小慌乱,黄思雅都看在眼里。 她每次都只是弯眼笑一下,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 往后的日子里,沈霁安几乎天天泡在青春期那点缠于心弦的躁动里。 不知道哪一秒,他的脸颊和耳尖就会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连老师点他起来回答问题,都盯着他泛红的耳尖问是不是发烧了,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他攥着课本站在原地,脸烧得更厉害了。 好不容易熬到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哨声刚吹完,风里已经飘着点早春的暖意。 沈霁安攥着校服衣角,把正和同学蹲在草坪边聊寒假琐事的夏雨荷,猛地拽到了操场边香樟树的阴影里。 身后传来几个女生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他全当没听见,直到确认周围连路过的人都没有,才深深吐出一口憋了好久的气。 “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看着夏雨荷,眉头紧皱,语气里全是慌乱: “思雅现在天天坐在我旁边,近得我连她翻书和呼吸的声音都能听见,她只要稍微往我这边看一眼,我心脏就砰砰跳得快要撞开肋骨,你快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办啊……” 夏雨荷眨了眨眼,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急急忙忙把自己拉到这儿是为了什么,看见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才捂着嘴笑出了声。 “这还不简单?”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你直接去找班主任,说想换个座位不就好了?” “不行!” 沈霁安几乎是立刻喊出来的,声音大得把夏雨荷吓了一跳。 他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急,连忙往后缩了半步,脸颊烧得发烫。 “我……我是说,我不想换座位。”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 夏雨荷被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逗得直笑,摆了摆手,指尖点了点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她笑着说: “大家谁没看出来你那点小心思啊。” “可问题就是连思雅也知道啊……” 沈霁安猛地抱住头蹲下去,眼睛死死盯着脚边刚冒头的草叶,声音都带着点发颤: “我简直是完了……我天天在她面前出洋相,像个傻子一样,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夏雨荷也跟着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哪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她的声音软下来: “思雅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她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偶尔出点小差错,就随便对人有意见,心宽得很呢。” 沈霁安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角还在轻轻抖着。 “可……可她上学期期末和赵奕然吵得那么凶,万一我哪天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也惹她生气了怎么办?” “哎呀,你就是想太多了。” 夏雨荷伸手把他拉起来,眼神笃定地看着他: “你和赵奕然根本不一样,他是做事没分寸,碰了点原则性的问题,思雅才会和他较真。再说了,他俩现在也没真的闹到要绝交的地步。” 沈霁安还是锁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 “我这心里怎么都踏实不下来啊。” 他叹了口气: “我如今在她面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都要被人笑话。” “那就去做你最擅长的事。” 夏雨荷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他肩膀上,语气认真起来: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笑话你,我和思雅也肯定站在你这边。你想啊,她那么喜欢唱歌,你文笔又好,完全可以写首歌词,假装拿过去问她,说想请她帮忙谱个曲子,这不就顺理成章地搭上话了?” 沈霁安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暗下来的夜空忽然漏进一点星光,可没过两秒,那点光又沉了下去。 他蔫蔫地说: “可是上次我听你的建议,拿着国庆里写好的东西去找她问意见,最后也没什么进展啊。” “那不是你第一次嘛,谁能想到你当时站在她旁边,半天憋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夏雨荷撩了撩垂到胸前的双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再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才高二下学期,刚过完寒假开学,你往后的时间和机会,多着呢。” “你们俩躲在这儿聊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霁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见黄思雅正站在香樟树的光影里,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温水,眼里带着点好奇。 “大老远就看见你们俩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面。” 黄思雅一步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笑着打趣: “不会是在聊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吧?” 看见她朝自己走近,沈霁安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慌乱,瞬间又涌了上来。 两只耳朵慌得都在发出嗡鸣,连指尖也跟着在轻轻发麻。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里的好奇更浓了些。 “沈霁安,你怎么了?” 她微微歪头,声音放得很轻: “难道刚过完寒假换了新座位,和我坐在一起,还不太习惯吗?” “没有没有……我……我……” 沈霁安紧张得连话都捋不顺,两只手在胸前胡乱挥舞着,一没留神,胳膊就重重地扫了过去,指尖差点擦到夏雨荷的脸颊。 她吓得低呼一声,猛地往后跳了半步,连马尾辫都晃得直颤。 这一下把沈霁安闹得脸颊烧得发懵,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根本不敢抬头看黄思雅的眼睛,只攥着校服衣角闷头转身,脚步乱得像在跳踢踏舞,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那边跑去了。 望着他慌慌张张消失在树后的背影,黄思雅忍不住弯眼笑出了声。 “沈霁安果然还是这副老样子,和谁说话都能慌成这样。” “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故意装糊涂啊?他也就只在你面前能紧张成这副模样,换别人跟他说句话,他比谁都安稳。” 夏雨荷凑到她耳边,用胳膊肘轻轻碰 了碰她的肩膀: “你现在坐他旁边,人家这几天上课连身子都不敢随便挪一下,天天在座位上如坐针毡。这不刚才急得不行,特意把我拽到这没人的犄角旮旯来求救呢。” 黄思雅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慢慢转过头看向她。 “哦?那你都给他出了些什么馊主意?” “什么叫馊主意啊,我那是……” 夏雨荷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懂了!你是故意套我话对不对?我才不会剧透半分。” 黄思雅故意垮下肩膀,装出一副失落的模样。 “平时给你补数学时没见你脑子转这么快,一到这种时候,倒像突然开了窍似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抬眼看向夏雨荷,眼底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神色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的余地。 “不过你得帮我带句话给他。不管是沈霁安,还是之前的赵奕然,或是班上其他任何人,我现在都没有谈恋爱的打算。现在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大家都该把心思全扑在功课上,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根本没结果的事情上。” “哎,你这话可就说得太绝对了。先不说沈霁安这几天为这事愁得连晚饭都没吃几口,你上来就直接把人家这条路堵死了,就他那慢热又敏感的性子,哪还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刷题啊?” 夏雨荷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要讲道理的架势,头头是道地掰着手指头数着: “再说了,沈霁安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你之前不还亲口说过他是班里最本分的老实人吗?他对你的心思,哪会像赵奕然那样毛毛躁躁的没个分寸。你连半分尝试的机会都不肯给他,怎么就一口咬定肯定没结果?” 黄思雅被她这堆歪理说得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啊,天天把精力放在我的身上,怎么不见你多操心操心自己的感情问题?” “谈恋爱多麻烦啊,要花时间要费心思,哪有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瓜舒服。” 夏雨荷笑着往她身上靠,晃着她的胳膊软乎乎地笑道: “不过你放心,有我这个专业恋爱军师在旁边盯着,绝对不会让你觉得半分麻烦。”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挪开。 “我真的没这个心思,现在各科的复习进度都赶得紧,我每天刷题都忙不过来,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 “好姐姐,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夏雨荷拽着她的衣角晃来晃去,双眼变得亮晶晶的: “我之前在沈霁安面前都放了狠话,说肯定帮他想办法把你拿下,这不相当于下了军令状嘛。” “什么?你连问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就私自替我答应了?” 黄思雅的眉头瞬间皱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她的距离,神色里带了点没藏住的不悦。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开玩笑的!” 夏雨荷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摆着手解释: “我就是故意把话说得夸张点,想着说不定能让你多留意他几分,哪敢真的替你做决定啊。” “感情从来都不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事。” 黄思雅看着她,神色认真: “我们这个年纪,心里有懵懂的好感太正常了,但如果为了这点一时的心动,耽误了最关键的备考时间,以后想起来肯定要后悔,根本得不偿失。” “哎呀,我还能不知道沈霁安是什么人吗?他那性子比木头还呆,绝对不会做出半分越界的事,你还怕他乱来啊?” 夏雨荷见她神色缓和下来,又凑上去挽住她的手腕: “行啦行啦,你的意思我全记牢了,我保证他比谁都有分寸,绝对不会给你添乱。” 黄思雅抬眼望向操场上空掠过的几只飞鸟,暖洋洋的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她的目光慢慢落回夏雨荷的五官,伸手虚虚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真该找瓶胶水,把你这张没把门的小嘴粘起来,省得你天天乱说话。” “不要啊思雅姐姐!” 夏雨荷笑着往旁边躲,转身就往操场上跑去,风把她的声音吹得飘起来: “我就是个只想安安静静磕CP的吃瓜群众,你就不能满足我这点小爱好嘛!” 黄思雅笑着追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踩过刚长出的嫩草,初春的暖光从天边漫了下来,把两条在跑道上追逐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41.雨径 惊蛰的天总缠在阵阵阴雨里,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意,风掠过教学楼的檐角,时不时滚过几声闷雷,如同藏在云层里的鼓点,敲得人心尖微微发紧。 偏生黄思雅今早出门时,盯着玄关的伞架愣了两秒,到底还是嫌伞太重,没顺手带上。 可此刻抬眼望向窗外,天蓝得像被清水洗过,连浅淡的云丝都找不到半缕,走廊上的栏杆都被晒得发暖。 她便暗存了几分侥幸,想着苏惠兰说的“惊蛰雷声大,午后雨满洼”或许并不准确,今天说不定真能顺顺当当地躲过一场大雨。 和沈霁安做同桌的这段时间,两人的相处早磨掉了最初的那层生涩。 从前他刚坐到她身边时,连从座位上站起身的模样都有些无措,如今却像棵在风里慢慢扎稳了根的大树,早习惯了枝桠间偶尔掠过的鸟鸣—— 她转笔的声响、翻书的动静、偶尔对着难题轻轻皱眉的小动作,他都能安安稳稳地接下,再也不会手忙脚乱。 只除了偶尔两人毫无预兆地四目相撞,他眼底还是会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像被人撞见了藏在心里的小秘密,低下头假装去翻课本的动作,却比从前自然了许多。 午饭后的教室总浸在一种懒洋洋的安静里,大半同学从食堂回来之后都趴在桌上补觉,剩下的人也放轻了动作,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响轻得像蜻蜓点水。 黄思雅正埋着头,一笔一划地解着数学最后那道压轴大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 往常这个时候,沈霁安早就坐回位置,也安安静静地翻开作业沉了进去,可今天他从食堂回来时,却在座位边站了好半天,坐下时肩线都不自觉地紧绷着,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几分犹豫。 他盯着黄思雅伏在桌上的背影看了许久,指尖在桌侧攥了又松,最终到底还是抬了起来,用指节在她的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力道轻得仿佛一片新叶落在草地上,黄思雅从题海里微微抬眼,就见他侧着身子坐得格外僵硬,手指还攥着笔杆,指腹都在泛着浅白,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后排正在休息的人: “思……思雅,你平常放学之后……都去做些什么啊……” 听着他这副磕磕绊绊的模样,黄思雅忍不住弯了弯眼,嘴角漫开一点柔软的笑意,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回家啊,是有什么事吗?” 沈霁安像是忽然抓住了话题,连脊背都下意识挺直了半分,连忙接下去,话说得急了些,差点咬到舌尖: “那个……反正放学就只有一条大路直通校门,我是在想,要不……” 话说到这儿,他却忽然卡了壳,紧张得清了清嗓子,目光慌慌张张地往不远处飘去—— 后座的夏雨荷正撑着脑袋盯着他看,见他迟疑地望过来,立刻对着他竖了个大大的拇指,眼睛弯成两轮月牙,嘴型动了动,看起来是一句是无声的“加油”。 他深吸了一口气,耳尖的温度一点点往上涌,到底还是把在心里演练了几十遍的后半句,慢慢吐了出来: “要不,咱俩一起走……怎么样?” 黄思雅望着他瞬间绷紧的侧脸,抬手把滑到颊边的一缕长发轻轻别到耳后,发梢扫过指尖,她语气里带着点温和的迟疑: “那恐怕不太方便,我放学总喜欢绕点小路,走得也慢,况且从教学楼到校门也就那么几步路,没必要特意凑在一起走的。” 话音刚落,身后立刻传来夏雨荷压不住的一声轻叫,声音憋得发颤,连桌板都被她轻轻晃了晃: “你在开玩笑吗?” 沈霁安脸上那点刚浮起来的期待,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连肩线都垮了下去,却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是我唐突了……打扰你做题了。” 他把脸埋回怀里,整个人趴在桌上,连握着黑笔的指尖都透着一股蔫蔫的丧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硬气瞬间就软了半截,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本边缘: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从高一开学到现在,我放学一直都是一个人走的,早就习惯了。” 听见她语气里带着点歉疚,沈霁安立刻从桌面上抬起头,头发都蹭乱了几缕,对着她连连摆手,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没有没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真的一点都没有!” 后排的夏雨荷看着这一幕,抬手往自己的额头上重重一拍,手掌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来,把整张脸都拉得老长,一副无语至极的模样。 黄思雅没再多说什么,只对着他轻轻笑了笑,眼底的暖意像潮水一样漫开,便转过身,重新把注意力落回了那道没解完的数学题上。 时间走得悄无声息,窗外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聚了起来,风也渐渐带了点凉意。 没多大工夫,放学铃就顺着冷风飘满了整座校园,清脆的铃响撞在梧桐的树叶上,落得满地都是。 黄思雅照旧一个人沿着那条少有人去的小路往旧宿舍楼走,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绿叶,发出几缕轻轻的声响。 路过那片常聚着流浪猫的树丛时,她还是忍不住地停下脚步,探着头往里面望了一眼。 果然看见叶识清和林初晖都站在不远处的灯光下,其中一人手里攥着半袋猫粮,正低头往地上撒去,几只三花和橘猫围着他的脚边蹭着,另一个人默默地靠在他身后的树干上,低声说着什么,仿佛眉眼里都浸着温柔的笑意。 寒假里闹的那点误会,恐怕早就像落在阳光下的细雪,融化得一点痕迹没再剩下。 她没多停留,弯了弯眼睛,替他们悄悄掩上了树丛的枝叶,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栋旧宿舍楼的铁门。 铁门轴发出一阵轻轻的吱呀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荡开,她踩着磨得发滑的楼梯往上走去,鞋底和台阶摩擦的声响轻得像一阵微风。 上到熟悉的三楼,那间“练习室”就在自己面前,她推开门走进去,先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夜里的凉意顺着风悄悄钻进来。 黄思雅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校服,走到柜子边拿出一瓶淡香的空气清新剂,往空中轻轻喷了两下,柑橘调的香气慢慢散开,把房间里积了一天的闷味都冲散了不少。 她把书包往桌边一放,从里面抽出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曲谱,每一句歌词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标满了她用红笔写的换气记号和强弱处理,纸页边缘都被翻得有些发毛,顶端用黑色钢笔写着几个端正的小字—— 《夜空中最亮的星》,这是他们音乐社准备参加五四青年节省赛的曲目,所有人都盯着这一次的机会,练了快一个月了。 望着窗外被风轻轻吹动的梧桐枝影,黄思雅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偷偷躲在这间宿舍楼里练歌,居然已经快两年了。 从第一次被秦韵音带到这里,推开门看见满窗的月光落在书桌上,到如今叶识清接替她的位置,成了音乐社的钢琴手,也已经满了一个学期。 时间走得实在太悄无声息,像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的细沙,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掌心里只剩下一点薄薄的余温。 她走到窗边,对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慢慢大开了嗓音: “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听清……” 熟悉的旋律顺着风飘出去,落在远处的树影里,她的声音裹在夜里,软和而有力量,思绪却跟着一阵阵音符,慢慢飘向了远方。 这学期刚开学见到叶识清的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眼底沉了快许久的那点阴郁,终于散了大半,整个人比刚转来的那会儿亮堂了许多,连笑起来的时候,都不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疏离。 每每想到这里,黄思雅心里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不甘,也像被风慢慢吹走了,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她终于明白,原来只要自己在意的人,是真心实意地过得开心,他的未来里有没有自己,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以后若回首过去,她半分遗憾都不会再有。 林初晖确实是最适合他、最能陪着他走下去的人,可往更远的地方想,他们如果真的想一直安稳地长相厮守,要面对的从来都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磨合。 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窃窃私语,那些旁人投过来的异样眼光,世俗的偏见永远是最锋利的尖刀,杀人却不见血。 黄思雅知道,这种事本不该自己这个外人来操心,可那点相处了如今已然三年多的朋友间的惦记,还是让她悄悄打定了主意,等找个合适的机会,一定要和林初晖好好聊一聊。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她忍不住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瞻前顾后,眼下最要紧的事,明明是先把这首参赛的歌,练到每一个换气点都刻进骨子里,连闭着眼都能唱得分毫不差。 最后一句旋律轻轻落进夜色里,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绕了两圈,才慢慢地散干净了。 黄思雅抬手揉了揉有点发涩的嗓子,轻轻关上窗户,把曲谱仔细塞进书包里,带上门,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刚走到宿舍楼的大门口,天上忽然劈过一道亮得刺眼的惊雷,把整片夜空都照得发白,紧接着瓢泼大雨就砸了下来,雨点密得像一张蛛网,瞬间把天地间都缠住了。 黄思雅站在门廊下愣了愣,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早上那点侥幸此刻碎得一干二净,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下意识地往树丛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还存着点念想,说不定叶识清和林初晖还没走,两人带了伞,能捎自己一段。 可抬腕看表,时间已经走到了十点半—— 往常这个点,她练完歌下楼的时候,他们早就收拾东西走了,现在就算往树丛那边去,多半也是白跑一趟。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的水沫顺着风飘过来,沾湿了她裙摆的边缘。 黄思雅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冷的门边上,望着远处被雨雾糊住的路灯,默默地发着呆。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丛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响,干枯的树枝被人轻轻拨开,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有人踩着落在地上的叶子,正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她这边走来。 黄思雅后背瞬间就浸出了一层薄汗,夜里的风裹着雨往领口里钻,她却连打寒颤的心思都没有。 四下里静得只剩下哗哗的雨声,整条小路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不会这么倒霉,遇上了什么尾随的变态吧。 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踩过水坑的声响清清楚楚地传到耳边,黄思雅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手悄悄摸向了门后放着的那根已然断裂的扫帚。 直到那人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慢慢从树影里走出来,宿舍楼门口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刚好被雷声震亮,暖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眉眼间那点局促照得略微清晰了些,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轻轻落回了实处。 “这么晚了,沈霁安,你怎么还没回去?” 沈霁安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往前轻轻走了两步,把伞往她这边递了递,伞沿的雨珠顺着边缘往下掉去,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痕: “我以前就看见你每次放学都会往这边走,留意好久了……虽然不知道你每天来这里做什么,但我记得你今早来教室时就没带伞,放学的时候又看见你没往校门走,就猜你肯定还在这边,特意在这里等了一会……” 黄思雅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雨声把她的笑声衬得几乎听不见: “这都放学快一个小时了,你这哪里是‘等了一会’,分明是直接蹲到了现在啊。” 沈霁安瞬间就语塞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即便隔着雨 幕看不清他的脸,黄思雅也能清清楚楚地想象到,他此刻满脸通红、耳尖发烫的模样。 她笑着摆了摆手,身上那点因为等雨停而冒出来的慌意全散了,往前轻轻凑了半步,躲到伞的边缘: “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在这儿等着,我今晚说不定真要在这空楼里坐到雨停了,我们快走吧。” 说罢,黄思雅便轻轻站到了伞下。 沈霁安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伞柄下意识往她这边斜了大半,他低声应了一句“嗯”,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很快就一同踏进了雨幕里。 雨下得依旧急促,伞面被雨点砸得咚咚作响,走了没几步,沈霁安才像是攒了半天的勇气,轻声开了口,语气郑重得像在心里掂量了几百遍: “所以……你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做什么啊?这条路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阴森森的,你一个人走……真的不害怕吗?” “这里是以前音乐社的社长帮我找的地方,隔音好,不会吵到任何人,我每天都来练歌,刚好能把即将到来的省赛曲目磨熟,特别方便。” 黄思雅抬脚轻轻跨过一个积得深的水洼,鞋底溅起的水花落在脚边,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至于害怕嘛,第一次来的时候确实吓得有些腿软,可走了快两年,早就习惯了,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栋楼的台阶。” “你居然能坚持这么久。” 沈霁安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侧过头看向她的眼睛亮得像空中的点点繁星: “以前我看你发光发亮地站在台上唱歌,像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能落在你身上一样,那时候……只觉得你天生就该站在那里,现在才知道,所有旁人看得见的光鲜,背后全是这样……沉下心熬出来的功夫。” “说起来,你应该是第一次走到这片树丛深处来吧?” 黄思雅偏过头望着他,雨丝被伞面挡得严实,只有几滴飘落在他的肩头: “你胆子还真不小,我第一次跟着社长摸过来的时候,树影晃得像人影,我攥着她的衣角,连路都走不动。” “哪有那么夸张。” 沈霁安忍不住笑了笑,另一只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本磨得封皮发旧的素描本,轻轻翻开最前面的一页,那栋旧宿舍楼的轮廓,清清楚楚地落在白纸上,连窗台上碎着的几块玻璃,都被他细细地画了出来: “我平时总爱往学校里没人去的角落跑,这些躲开了人群热闹的地方,清清静静的,特别让人安心,我就顺手把它们都画下来了。” 这一次他说得格外顺畅,没有半分往常的结巴,像终于把藏了好多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心事,轻轻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黄思雅静静地接过那本素描,指尖蹭过粗糙的纸页,随手往后翻了几页,白纸上全是她平时路过却从来没留意过的角落:树林深处那条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的碎石小径,主席台后面藏着的一小片二月兰,甚至还有图书馆背后那片积了多年淤泥、总飘着点淡味的静湖。 每一笔都画得认真,连花瓣的边缘、水面漾开的波纹,都清清楚楚。 她心里忍不住暗暗吃惊,抬眼望向他的时候,眼底全是真切的欣赏: “平时看你不言不语地坐在座位上,话都不肯多说两句,没想到心思这么细腻。以前总听人说,这世上从来都不缺美景,缺的是能看见美景的眼睛,今天看见你的画,才知道说的原来就是你这样的人。” 她又轻轻往后翻了两页,指尖落在那幅画着香隧道的速写上面,忍不住轻声感叹: “这些地方我平时都远远地见过,从前只觉得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没想到落到你的画纸上,居然藏着这么多我以前从来没看见过的景致。” 两个人慢慢走着,雨势不知不觉小了些,话音刚落,他们就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黄思雅停下脚步,转过头望着他笑了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点软和的暖光: “已经到校门啦,你快回家吧,我每天都骑了电动车来的,车停在那边的车棚里,我的电动车有雨棚,淋不着的,不用担心我。” “这……这样啊。” 沈霁安的语气里瞬间裹上了一层藏不住的失落,握着伞柄的手指轻轻紧了紧,却还是立刻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执拗的坚持: “车棚离这儿还有几十步路呢,雨还没停,我送你过去吧,虽然是几步路的功夫,淋湿了也很容易感冒的。” 黄思雅望着他眼里亮着的那点不肯退缩的坚持,没好意思再推拒,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校门旁的车棚边,这最后一段路,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只有伞沿的雨珠往下掉着,落在水洼里发出轻轻的声响。 两颗心脏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跳动着,不知不觉地,就凑成了同一个频率。 黄思雅轻轻跨上电动车的座垫,拧开钥匙,车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沈霁安的鞋面上。 她回头望着还举着伞站在雨里的他笑着,指尖搭在车把上: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明天到学校,我们就能再见着了。” 沈霁安望着她的身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用力点头,耳尖的红晕还没褪下去,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点发飘: “好……好的,明天见。” 黄思雅对着他挥了挥手,电动车轻轻嗡了一声,车胎碾过浅浅的水洼,她的身影顺着街灯延伸出去的光亮,慢慢融进了远处的雨雾里。 她透过后视镜往后望去,看见沈霁安还站在原地,伞柄一直往她刚才离开的方向斜着,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手里那本素描露在书包外面一点,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着,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了远处的夜色里。 42.初晴 清明的假期难得腾出几日空闲,黄思雅和赵奕然提前换了早班,天刚蒙着一层浅白就起了床,跟着苏惠兰往城郊去扫墓—— 那片山静,人少,是他们以前选了许久才定下的地址。 在黄思雅模糊的童年记忆里,爷爷走得很早,她刚上小学时,一场急病就把他从家里彻底带走了。 那时候她还攥着铅笔学着写自己的名字,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只知道放假回老家时,再也没人把她架在肩头,绕着巷口的老槐树来回走圈。 直到今天,她看着苏惠兰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眉眼,像蒙了一层难以消散的薄雾,连脚步都比往常慢了半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总把蒲扇摇在手边、领着她在夏夜里数星星的人,已经离开这么多年了。 黄屹川和顾令姝天没亮就开了车过来接她们,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就静了下来,只有车载音响飘出几缕淡得像烟气的旋律。 黄思雅靠在窗边,连余光都没往他们那边多扫一眼。 车最后停在半山陵园的入口,黄屹川推开车门去后备箱搬东西,铁制的纸钱篮和油纸包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令姝把手里的皮包搁在路边的长椅上,快步走过去,伸手帮他扶住了快要滑下来的盒子。 黄思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把东西分摞整齐,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拎起长椅上的皮包,指尖碰到微凉的皮革,转身挽住苏惠兰的胳膊,先一步往陵园里面走去。 从主路拐进去,是一条十来分钟的林荫道,两旁的银杏和水杉站得笔直,春深时节新叶刚抽出来,嫩得发亮,风一吹就晃出满路碎光。 地上的落叶扫得很干净,只在树根处留了薄薄一层,看得出来是有人常来打理。 墓地在半山腰偏下的一块平地上,后背靠着缓坡,前面没有遮拦,远远能看见山脚下铺展开的农田,几户村舍散在田埂边,烟囱里飘着细弱的白气。 那种开阔不是空落落的荒凉,清风拂过时像有谁在轻轻拍着人们的后背,心里踏实而安稳。 墓体是青黑色的花岗岩,表面磨成了哑光,不反光,也不扎眼。 碑身是竖长的形状,顶部微微收圆,边缘刻了一道极浅的回纹,不凑到跟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碑前嵌着一块微微下凹的石槽,里面嵌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是爷爷生前用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木料,亲手削出来的,磨得光滑温润,嵌在石头里,不会被风刮走,也不会被雨打湿。 墓碑左边种了一棵小桂树,是当年苏惠兰亲手栽的,如今才长到墓碑一半高,枝桠纤细,每年秋天会开几簇细碎的小花,落在碑前的石面上,谁也舍不得扫。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黄屹川和顾令姝跟了上来,把手里的纸钱轻轻放在石边,没急着掏打火机点着。 黄屹川从袋子里摸出一瓶白酒,是□□山生前最常喝的那款,他拧开瓶盖,沿着墓碑的石脚慢慢洒了半圈,剩下的小半瓶,轻轻搁在了那道嵌着木桂花的石槽里。 他蹲下来,膝盖抵着微凉的地面,半天没说一句话。 顾令姝从包里拿出一束白菊,花瓣上还沾着点车厢里带出来的凉意,她弯下腰,轻轻把花摆在碑前,目光落在那张遗像上—— 照片里的人眉眼温和,像还站在当年院子的那棵老树下,笑着往这边看去。 苏惠兰早在两天前就开始准备青团了,艾草是特意绕到巷口老菜摊挑的,嫩得能掐出绿汁,豆沙在小火上慢慢熬了半个钟头,熬得细滑起沙。 青团蒸好后晾到不烫手,才一个个码进保鲜盒里。 她走到墓前,掀开盒盖,把盒子轻轻放在碑前的石板上。 苏惠兰慢慢往下蹲去,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黄思雅连忙伸手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腰间。 苏惠兰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薄茧,她轻轻抚过遗像的边框,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 “老头子啊,趁热吃吧。” 黄思雅没说话,往前跪坐下去,对着墓碑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响头。 火苗舔上纸钱的边缘,金色的纸灰缓缓地往天上飘去,烟味悄悄漫开,裹着春日里的凉风,钻进了她的衣领。 回去的车上,四个人依旧没出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令姝悄悄把音响关了,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她沉默了好久,终于先开了口: “小雅,你现在都高二下学期了,在学校里一切都还好吗?” 黄思雅没转头,眼睛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过了几秒,才低低吐出四个字: “一切都好。” 黄屹川见她接了话,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郑重: “小雅,你也不小了,该想想以后的打算了,比如高考志愿准备怎么填?别再像中考那回一样,由着性子乱来。” 黄思雅没接话,目光落在车窗的玻璃上,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脸庞,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晃动了一瞬。 顾令姝在旁边扯了扯黄屹川的袖子,嘴角牵出一点温和的笑,语气放得更软: “小雅,我们也没别的意思,你这两年在高中成绩不错,表现也好,我们心里其实都为你高兴,就是真心想问问你,对未来有什么安排。” 黄思雅听着她话里兜着的柔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打算走艺考,学声乐。” 苏惠兰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就这样轻易地说出这句话。 “艺考?” 黄屹川和顾令姝几乎同时出声。 黄屹川从前座转过身,盯着她的脸,见她眼神笃定,半点不像在开玩笑,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想清楚了?艺术这条路哪是那么好走的?先不说开销多大,那些面试、考试的流程,你自己弄得明白吗?”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贴在车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点细雨,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她的指尖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 “这些不用你们操心,高一升学那年暑假我就找好老师定了集训的事,学校里也有专业的声乐老师带我。唱歌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会比谁都认真。” 黄屹川的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也沉了几分: “这不是小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这么大的决定,之前怎么就没想过和我们商量?” 黄思雅抬眼看向他,目光笔直,半点不肯退让: “和你们商量,结果还不是一样?你们从来都不会同意。在你们心里,永远都是那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老观念。” 顾令姝深吸了一口气,抬腕看了眼亮着的手机屏幕,指尖在边缘轻轻蹭了蹭,声音放得更轻: “小雅,你这就误会爸爸妈妈了,你都没试着好好和我们坐下来聊这件事,怎么就笃定我们一定不会答应呢?” “我没试过吗?” 黄思雅脊背微微挺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压了一路的情绪顺着话音漫了出来: “从小到大,我和你们商量过的事还少吗?可你们哪一次真的听进去过我的想法?从我记事起,大到选学校报补习班,小到每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哪一样不是全按你们的安排来?我连半分自己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黄屹川听着她这话,方才在墓地里压着的那点闷意终于翻了上来,他喉结动了动,还是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稳: “小雅,你搬去奶奶这儿快两年了,这两年我们没常来打扰,也没插手你在这边的生活,这些我们都认了。可你摸着良心说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连一点空间都没给你留过?” “行了行了,话不能这么说。” 苏惠兰连忙抬手摆了摆,往两人中间拦了拦,伸手攥住黄思雅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脸上漾开温和的笑: “小雅在我这儿什么都好,放学回来还会自己学着做饭,我腰不好的时候,她总记得给我揉腿敷热毛巾,细心得很,都快把我当成不能动的老小孩来照顾了。” 她说着,悄悄往前面的黄屹川和顾令姝递了个眼色,转头对着黄思雅笑了笑: “你想做什么,奶奶都站在你这边。走声乐路有什么不好?我和你爷爷这辈子,就只在电视上看过那些亮闪闪的舞台,等以后你真站上去了,我们能拿着票去现场坐一坐,听听你唱歌,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窗外的雨丝渐渐密了,敲在车窗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苏惠兰的话音落下去,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只有雨刮器来回扫动的轻响,把满车的沉默刮得愈发清晰。 终于回到了家,黄思雅走到自己的房间,把伞撑开靠在阳台栏杆上晾着,转身就往床上扑去,脸埋进软软的枕头里,胸口却堵得发闷。 明明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为什么 连一次顺她心意的成全都不肯施舍? 不管她想做什么,开口先等来的永远是一连串的道理和阻拦,好像所有不顺着他们规划走的路,全是错的。 她闷在枕头里叹了口气,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还是散不开,伸手摸过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尾,最后指尖停在沈霁安的对话框上,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在做什么呢?”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对面就弹出了回复,快得像他一直攥着手机在等似的: “出什么事了吗?” 黄思雅盯着屏幕,被他这副立刻就能察觉不对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指尖敲得慢悠悠的: “没什么,就是有点闷,想找个人说说话。” 另一边的沈霁安坐在书桌前,盯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眨了两下眼,还抬手揉了揉,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他几乎从来没收到过黄思雅这样主动带着点软意的消息,愣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追问: “你真的没事?我怎么觉得你语气不对,像是藏着心事。” 黄思雅看着屏幕,忽然有点发怔——明明隔着屏幕,连面都见不到,他却总能从几个字里揪出她藏着的低落。 她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起落: “你平时,会和你爸妈闹别扭吗?” 沈霁安歪着头盯着这句话,半天没摸透她突然问这个的缘由,手指悬在屏幕上,差点就点开和夏雨荷的聊天框想求助,转念又觉得总不能什么事都往外推,咬了咬牙,还是认认真真地敲了回复: “当然会。我从小性子就内向,在外人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他们总觉得我这样太怯场,给他们丢脸。” 消息刚发出去,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你今天……是和家里人闹不愉快了?” 黄思雅没直接答他,又接着问: “那你有没有过,和他们的想法完全不一样的时候?” 沈霁安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那些压在记忆里的小事慢慢浮了上来,他慢慢敲着字写道: “小时候我特别想学画画,攒了半本的涂鸦,他们却说家里条件不宽裕,没多余的钱给我报班,我那时候躲在房间里哭了好久,觉得特别委屈。后来自己瞎画了这么多年,现在回头望去,也多少能懂一点他们当时的难处了。” 黄思雅看着他发过来的这么一长段话,嘴角慢慢漾开一点软和的弧度,指尖敲得很轻: “你很有天赋,如果能有正经的专业老师带你,你肯定比现在还要厉害好多。” 这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沈霁安的双手都晃了晃,差点没把手机滑到桌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去,字里行间都带着点无措: “明明你才更勇敢啊。换作是我,根本不敢和爸妈说一句不一样的话,只能顺着他们指的路走,你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走下去,已经比我了不起太多了。” 黄思雅看着屏幕里的字,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可我刚才忽然觉得,他们到底是我的父母,我好像永远都逃不开他们的想法。只要我身上还流着他们的血,他们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来插手我的选择,那我事到如今,努力了这么久想要逃离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霁安对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重,最后把那句话稳稳地发了出去: “为了让他们知道,就算没有他们安排的一切,你自己也能走得很好。” 他抬头往窗外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半天的雨已经停了,正午的阳光从云里漏出来,落在树叶上亮得晃眼。 他又接着敲下几行字发过去: “真正的独立从来不是要离开谁,而是你再也不必通过任何人的认可,来确认自己是谁。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要依附谁才能发光的存在。” 黄思雅盯着屏幕,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像在绕了好久的黑巷里,忽然撞见了一束指明前路的光。 一缕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胸前,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帘,院子里老树上的雨珠顺着叶脉往下掉去,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轻得谁在低语,却刚好敲在她沉郁了半天的心弦上。 她望着远处刚被洗净的蓝天,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雨后初晴的清香,忍不住对着明艳的太阳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颜。 她的指尖落在屏幕上,稳稳地敲出了三个字: “谢谢你。” 43.同途 四月底的风已经带着春末的软意,学校把这年的研学旅行安排在了这个时节。 通知里说行程里有海洋馆,能隔着玻璃看那些在深蓝里游弋的海洋生物,最后一站还能去沙滩,脚踩在暖沙上,风里裹着咸湿的海水气息。 夏雨荷攥着通知晃了黄思雅许久,连拉带劝,黄思雅看着摊在桌上的习题册,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停,到底拗不过她的热切,把摊开的资料一一合起塞进书包,跟着上了那辆开往海边的大巴。 座位是按班里的布置排的,和平时在教室的位置几乎没差。 黄思雅挨着车窗坐下,耳机里放着常听的轻曲,窗外的树影一帧帧地往后掠过,车身时不时颠簸一下,细碎的喧闹从后排漫过来,是男生们凑在一起聊游戏的声音,还有女生们窃窃私语的脆响。 她原本正随着旋律轻轻晃着指尖,侧头时却瞥见身旁的沈霁安——明明窗外的太阳亮得晃眼,把车窗都晒得发暖,他的脸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铁青,眉头微微蹙着,手按在小腹的位置。 黄思雅把一只耳机摘下来,线还轻轻地垂在两人之间。 “你怎么了?不舒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被后排的喧闹盖过去,目光落在他按着肚子的手背上,那处的骨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反胃了?你晕车?” 沈霁安抬眼看向她,目光里的澄澈已经被胃里翻涌的不适揉碎了,他想开口,喉结动了动,却只泛上来一阵酸意,最后只能对着她,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嘴唇抿得发白,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黄思雅没再多问,转过身去翻自己放在脚边的书包,拉链拉开的声响在耳边很轻,没一会儿她就摸出一片封装完好的晕车贴,轻轻递到他面前。 “快贴上,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到,你要是一路熬着,等会儿到了地方,哪还有力气去逛海洋馆和踩沙滩。” 她的手伸在他眼前,指尖还带着点刚从包里拿出来的、没被太阳晒到的凉意。 沈霁安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过来,撕开封纸,手有点发沉地把那片薄贴按在了耳后。 凉意在皮肤下慢慢散开,那股拧着胃的苦涩终于松了点,他往椅背上猛地一靠,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声音还带着点虚弱: “麻烦你了……” 看他这副缓过来的样子,黄思雅没忍住笑出了声,眼尾弯出一点浅弧。 “你是第一次出来参加集体旅行?怎么出门前你家里人都没帮你备好这个?” 沈霁安有点不自在地偏过脸,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埂上,耳尖悄悄热了一点。 “今早出门太急,抓了书包就跑,完全忘了这茬。我从小就晕车,一上这种长途大巴,没提前准备就容易遭罪。” 黄思雅笑着侧过一点头,把自己耳边垂着的碎发撩开一点,露出耳后那片已经贴了小半会儿的晕车贴边缘。 “那可太巧了,我也从小晕车,情况跟你差不多,小轿车慢慢开没事,这种晃得厉害的大巴,不提前贴一片,没半小时就得难受。所以每次出门远游,我包里这些东西都不会忘。” 她说着又从包里翻出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软皮笔记本,封面上贴着半张去年运动会剩下的号码贴。 翻开之后,纸页上是一行行清隽整齐的字,从要带的创可贴、薄荷糖,到换洗衣物、遮阳帽,连装垃圾的小塑料袋都列在了里面,每一项后头还打了个小小的对勾,是出门前核对时留下的痕迹。 “你看,出发前一晚把要带的东西都列出来核对一遍,真到要走的时候,就不会慌慌张张地落东西了。” 沈霁安脸上那层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往她那边凑了凑,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写得认真的字迹上,眼里漫开一点真切的佩服。 “你也太有条理了,我平时很少出远门,这些细节从来都没注意过。” “没关系,我也是之前落过东西,走了不少冤枉路才慢慢学会的。” 黄思雅把笔记本合起来,指尖轻轻搭在封面上,抬眼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中连云都飘得慢悠悠的: “你现在还难受吗?要不我们聊点别的,分分神,就不会总想着晕车那点难受了。” “好多了。” 沈霁安应着,话音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探过身去,从自己身后塞着的书包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黄思雅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去年国庆的时候,他专程来找自己,要给她看自己写的新诗,两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半天,讨论字句时用的就是这个本子。 “我想给你看看这个。” 他把本子轻轻翻开,递到两人中间的扶手上,纸页翻过的声响很轻,停在一页写满了字的地方,上方的标题端端正正,是《清明·柳岸》。 黄思雅的目光顺着字句往下落去,那字迹比去年国庆时见的更稳了些,一行行读下来,不像是规整的旧体诗,反倒像一段段没谱上曲的歌词,字句轻柔得像浸了清明时节的细雨: 雨停在旧宿舍的屋檐 春雷滚过湿漉漉的台阶 你转身走进那个傍晚 伞骨滴落断线的音节 柳枝垂到临窗的第三段 替你数着练歌的时间 迎春花落在空荡的庭院 像未命名的音符一片 清明是柳枝蘸水写下的对白 你站在台阶那端等雨飘来 我把半撑的伞悄悄收进衣袋 假装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期待 清明是你转开锁孔时停顿的节拍 我立在檐下默数到开 折柳的人把心意折成三排 一行给你,一行给风,一行落在台阶外 末段夜曲在你喉中消散 木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半扇 我数过九十九夜月光的足迹 才把心声写成初见的语气 清明是柳枝蘸水写下的对白 你站在台阶那端等雨飘来 我把半撑的伞悄悄收进衣袋 假装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期待 清明是你转开锁孔时停顿的节拍 我立在檐下默数到开 折柳的人把心意折成三排 一行给你,一行给风,一行落在台阶外 倘若时间如空中的尘埃 倘若雨声再慢半拍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告白 都会顺着音阶找到自己的节拍 清明过后柳枝抽了新叶 我把那首未唱完的歌 系在它新生的枝梢末节 等你经过时它便自成音阶 最后一个字在她的舌尖轻轻落定,黄思雅抿了抿嘴唇,眼底漫开的赞赏是藏不住的。 “写得真好,你什么时候完成的?完全可以整理出来投稿,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 “清明节放假那阵子就写完了。” 沈霁安的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她搭在纸页上的指尖: “一直想找机会给你看,总没赶上合适的时候。你要是觉得哪里不通顺,也可以告诉我怎么修改——其实这是我想写的一首歌,只是我不会作曲,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黄思雅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虚虚地在纸页上点了点,像在琴键上试音似的,轻声开口: “升F小调,四四拍就合适。主歌用分解和弦慢慢铺展开来,像雨丝一点点落下,副歌转成柱式和弦,情绪能托起来,桥段再落回分解,最后尾声慢慢收在C大调的一级,就像清明那场雨停了之后,天一点点亮开的感觉一样。” 她说着把本子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带,掏出手机对着那页纸,对焦之后按下快门。 “我先存下来,回头找叶识清聊聊,他钢琴弹得很好,肯定也能想出不少贴合的旋律。” 见她这样,沈霁安像是忽然急了点,伸手轻轻把那页纸往她面前推了推,指节蹭过纸页的边缘。 “你要是觉得存照片麻烦,我直接把这页撕下来给你就好。” 黄思雅笑着轻轻摆了摆手,指尖还留着纸页蹭过的薄涩感。 “不用撕,你的心意我已经领了。但这到底是你一笔一字写出来的东西,我要是把原稿拿走,不成明着侵占你的成果了?” 她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刚拍下的照片顺着屏幕发了出去,随即把那旧笔记本合起来,指腹轻轻蹭过封皮磨软的边角,稳稳地放回了沈霁安的手里。 “接着写就好,我等着哪天在正式的刊物上,看见你的名字印在榜首的位置。” 沈霁安的指尖攥住笔记本的封皮,纸页在掌下轻轻硌出一点软痕,他没再坚持,把本子收回到自己膝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封皮上那道旧折痕上来回摩挲。 那些攒了好几个月的字句,终于完完整整地摊开在她眼前,连带着藏在字缝里的心思,也跟着晒到了今天的太阳。 后排的夏雨荷早把脖子探得老长,眼睛几乎要贴到两人的椅背上。 她盯着这边看了半天,就见两人递本子、拍照片,最后连那页纸都没撕下来,半点她预想里的“进展”都没有,顿时就泄了气,整个人往后一瘫,重重砸在了自己的椅背上,连带着旁边坐着的同学都被晃得歪了一下。 她对着前排两个完全没接收到信号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指尖戳了戳窗户玻璃,心里直叹气—— 这两个人的进度,比堵车时窗外往后挪的树影还慢。 车轮碾过路面的接缝,发出细碎的轻响,窗外的田埂与村落一帧帧地往后退去,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掀动黄思雅耳边的碎发。 斜斜的日光穿过玻璃,恰好铺在沈霁安的胸前,他把笔记本抱得紧了些,暖金色的光漫过封皮,把那些藏在纸页里的字句,都轻轻裹上了一层没说出口的温柔。 44.绘暮 海洋馆里的人不算多,午后的光线从穹顶的玻璃斜斜落下来,在地面铺出一层淡蓝的水纹。 黄思雅和夏雨荷并排走着,指尖时不时在手里折得平整的行程路线图上点一点,远处导游扩音器里飘出来的讲解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没怎么落进耳朵里。 周围的展柜里,鱼群拖着银亮的影子慢悠悠地游过,玻璃上蒙着一层极淡的水汽。 夏雨荷的目光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没等黄思雅反应过来,指尖已经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拽着她轻轻巧巧地就从队伍的末尾脱了身。 黄思雅被这突如其来的拖拽惊得脚步一顿,声音里带着点没散去的意外: “你干什么?等会儿走丢了怎么办?” 夏雨荷头也没回,只空着的那只手往后摆了摆,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气: “怕什么,这地方总共就这么大,岔路数都数得过来。再说真迷路了,该急的是老师和导游,你慌什么?” 说着她已经把整张脸凑到了面前的展柜玻璃上,鼻尖几乎要贴上微凉的镜面。 展柜底部铺着细碎的白砂,几只非虾非蟹的小生物正安安静静地趴在砂面上,身上驮着大大小小的空螺壳,细弱的腿在壳边轻轻动了一瞬,又很快停下。 夏雨荷猛地回头把黄思雅也拉到跟前,指尖隔着玻璃虚虚点了点那几只: “这是什么啊?看着像螃蟹,却长了五对脚,说是虾吧,又好好地背着个空壳。”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那些一动不动的小生命上,慢慢弯下腰,顺着展柜边缘往旁边找了找,目光落在立在角落的说明牌上,轻声笑了出来: “这是寄居蟹,外形本来就介于虾和蟹之间,最显眼的特征就是会背着空螺壳到处走。” 夏雨荷盯着砂面上那几只寄居蟹看了好一会儿,螺壳上天然的螺旋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可听这名字,岂不是要一辈子背着这个空壳,一直过仰人鼻息的日子?” “也不全是。”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拂过说明牌上的文字,目光落在那些慢悠悠挪动的小身影上: “这些空壳是它们用来躲避危险的避难所,是活下去离不开的一部分。” 她把说明牌上的几行字慢慢读完,转过身对着夏雨荷笑道,声音软和却清楚: “寄居蟹从幼体开始,就自己挑选、更换适合心意的螺壳,不会硬抢同类的东西,也从来不会一直依附某个固定的宿主。它们永远靠自己的判断,给自己找最舒服、最安全的容身之处。一辈子驮着这看起来沉甸甸的外壳,可在这弱肉强食的海洋里,照样走出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活法。” 夏雨荷也凑过去盯着那方小小的说明牌看了半天,眼睛慢慢亮起来: “原来它明面上叫寄居蟹,其实这壳只是它给自己的保护,根本不是普通说的寄生那样,没完没了地去占宿主的便宜啊。” “可以啊,这话讲得还挺有道理。” 黄思雅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怎么没见你每次语文考试的时候,能发挥得这么好?” “哎呀你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知道拿我开玩笑。” 夏雨荷晃了晃身后垂着的两条马尾辫,发梢扫过自己的脸颊,痒得她笑出了声,重新牵紧黄思雅的手,快步往队伍走远的方向追了回去。 走出海洋馆的玻璃门,咸湿的海风立刻裹着浅淡的海腥气扑到脸上。 黄思雅站在台阶上,很久没闻过这么清透的味道了,她慢慢闭上眼睛,张开手臂,风就从她的袖口钻进去,带着远处海鸥断断续续的啼鸣,擦着她的耳边轻轻吹过。 夏雨荷已经几步跳下了台阶,踩着细软的沙滩往海岸线跑,蹲下身就把两只手浸进了漫过脚背的海水里。 凉意顺着指尖一下子窜到心口,她猛地把手抬起来,甩了甩水珠,回头对着黄思雅喊: “这都快五月份了,海水怎么还凉飕飕的?” 黄思雅看着她指尖往下滴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下我把你整个人丢进海里,你就知道到底冷不冷了。” 她抬眼往远处望去,午后的太阳正低低地挂在地平线的上方,天空是匀净的浅蓝,海面铺着一层碎金,天和海的边界慢慢融在一起,偶尔一阵清风刮过,就卷起一道细碎的白浪,拍在沙滩上又慢慢退回去。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被风揉得很轻: “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景色,要是世间万物都能一直这样,这些好看的画面永远都原封不动地留在这儿,那该多好。”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 两个人同时循声望过去,就看见沈霁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身前架着一台胶片相机。 他正把眼睛贴在取景器后面,指尖按下去的瞬间,跳出一道柔和的白色闪光。 夏雨荷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黄思雅的手就往那边跑,几步冲到镜头跟前,直接伸出手轻轻挡在了镜头前面。 突然撞进来的两个身影把沈霁安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半步,脚后跟陷进软沙里,差点整个人往后栽倒在沙滩上。 “哈哈,吓到你了吧。” 夏雨荷笑着绕到相机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机身: “想不到啊,出来旅行你还带这么重的相机,一路扛过来不累吗?” 沈霁安抬手推了推被晃歪的眼镜,低头看着相机里刚拍的几张海面照片,声音细小却很稳: “不算麻烦,带过来组装就好了。” 他低头拧了拧镜头旁边的旋钮,慢慢调整着参数,指尖在机身上熟门熟路地动着: “我以前从来没有亲自到过海边,这么难得的机会,肯定要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回去留个纪念。” 夏雨荷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一转,立刻拽着黄思雅的胳膊把她拉到镜头正前方,往后退了两步,把整片铺着暖光的海面和远处的天空全都留给了她: “那还等什么,快给我和思雅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啊。” 说完她就往旁边跑去,留黄思雅一个人站在镜头前的沙滩上。 黄思雅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几道柔和的白光接连闪过,她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夏雨荷早就踮着脚往远处跑去了。 沈霁安慢慢抬起手,示意她已经拍完了。 黄思雅踩着软沙一步步走过去,目光落在相机的取景框上,忍不住开口问: “这些照片要多久才能洗出来?看着你拍得效果真的挺好。” 沈霁安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海浪,浪涛推着碎光往岸边涌来,他轻声回答: “我这台是普通的胶片相机,要洗出来的话,怎么也得一两天。” 黄思雅愣了愣,脸上露出点疑惑的神色: “是吗?可我记得去年音乐节省赛的时候,你在台下给我拍的照片,当时立刻就洗出来递给我了。” 沈霁安耐心地解释着,指尖轻轻点了点相机的机身: “那是不一样的设备,那次我用的是银胶原底的专业相机,常温下不用暗房,拍完十分钟之内就能完成冲洗,直接拿到成片。” 黄思雅听完,指尖在身侧的细沙上轻轻蹭了蹭,若有所思地点头: “是这样啊,说起来,我之前还真没发现,你居然这么懂摄影?” 沈霁安的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指尖下意识蹭过相机冰凉的金属机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只是略懂一点,算不上精通。我总觉得那些稍纵即逝的画面太可惜,要是不伸手把它们留住,转头就被风刮没了岂不是终身抱憾。” “你这话的,倒是深得我心。” 黄思雅笑起来,踩着细沙慢慢走到他的身侧,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轻缓: “我总常常感叹日子走得太快,好多当时觉得亮得发烫的瞬间,没过多久就模糊了轮廓,原来在你这里,那些散在风里的过往,全都能变得有迹可循。” 她顿了顿,眼里明明白白地盛着欣赏的目光: “你会写诗填词,素描也画得好,连摄影也这么拿手,实在是太有才了,我站在这儿,都有点自愧不如。” “没、没有,我哪能比得过你。” 沈霁安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两只手慌得在胸前虚摆了几下,镜片后的目光躲了躲,声音都有点发紧: “这些都只是自学着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又不能真当饭吃……” “兴趣本来就是世上最好的老师。” 黄思雅抬眼望向远处,沉得越来越低的夕阳把海平线镀上一层软柔的橘粉: “你有这么多愿意沉下心去做的爱好,哪里用愁以后找不到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几步走到旁边一块平整的礁石边坐下,抬手把被风刮到脸颊的长发挥到身后,侧过脸朝他笑着,落日的余晖落在她的眼尾: “这么好的景色,就这么让它落下去,实在太可惜了,快把它捕捉下来吧。” 沈霁安闻言立刻抬手去调相机的取 景框,指尖刚碰到快门,黄思雅却轻轻摇了摇头。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柔和却清楚: “谁说要你用相机拍了,你画画那么厉害,这样的落日海岸,我更想看见它们在你纸上的模样。” “啊……我画、画你?” 沈霁安愣在原地,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指尖悬在快门上忘了收回来。 “当然不止我一个。” 黄思雅往后靠了靠,把整片铺着橘光的海面、漫着暖云的天空全都框进他的视野里: “你看这快要沉下去的落日,漫到天边的大海,脚边铺得全是金黄的沙滩,哪一样不值得你画下来?” 她调整了个松弛的坐姿,大腿轻轻贴住礁石微凉的石面,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我不介意免费给你当一会儿模特。” 沈霁安看着她心意已定的模样,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开来,勾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素描板和炭笔,又把折叠小凳轻轻撑开,安放在离礁石几步远的沙地上,慢慢坐了下去。 之后的时间里,他偶尔抬眼望向礁石上的人,炭笔落在画纸上,只留下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时间像被浪涛拖得很慢,不知道过去了几十分钟,还是小半个钟头。 黄思雅安安静静地望着远处慢慢沉向海面的落日,风时不时地卷过她的身侧,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悠长的弧线。 等到她的脊背坐得微微发僵,指尖都有点发凉的时候,沈霁安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点完成后的松弛: “画好了,你过来看看。” 天边那轮橘红的太阳早就沉进了海平线底下,暮色像海水一样漫上来,和远处涌过来的潮声一起,慢慢铺满了整片夜空。 黄思雅捏了捏坐得有点发麻的腿,慢慢从礁石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笑着开口: “我还以为你最多半小时就能画完,没想到要花这么久。” 沈霁安没说话,只是对着她笑了笑,伸手把那张还留着炭笔余温的画纸,轻轻递到了她的面前。 就在视线落上去的那一瞬间,一团暖得发烫的橘红撞进眼里——那轮本该早已沉下去的落日,此刻却完完整整地悬在画里的海平线上,亮得像还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远处浅金色的天边飞着几只掠浪的海鸥,礁石上的人安静地坐着,双眼半睁,嘴角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长发顺着风的方向往画面的右侧飘去,和旁边几株被吹弯的椰树朝着同一个弧度。 画里的人像是下一秒就会站起身,踩着漫到脚边的海浪,迎着落日的光辉往海天相接的地方走去。 黄思雅盯着画看了很久,才掏出手机对着画面轻轻拍了一张。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画里的眉眼和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她忍不住轻声感叹: “亲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风景,到底和相机拍出来的不一样。在你这幅画跟前,我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忽然就显得没什么意思了。” 沈霁安看着她眼里亮起来的目光,伸手把画纸直接塞进她的怀里,指尖碰到纸面还留着点炭笔的触感: “你拿着吧,本来画的就是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闹哄哄的欢呼声,两个人同时转头望过去,就看见夏雨荷领着全班同学站在几十步外的沙滩上,看样子已经站在那儿看了好半天,好几只手机举在半空中,闪光灯时不时地亮一下,刺得人下意识眯起了双眼。 黄思雅看着夏雨荷蹦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画纸放回沈霁安的手里。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去,没有半分勉强: “不用了。今天能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看你把整片夕阳与海霞都画下来,我已经很满足了。你自己收着就好,以后日子久了,翻出来看,还能想起今天这片海的模样。” 沈霁安捧着那张还带着温度的画纸,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往常那种被拒绝后的局促失落,只剩虾一点安安稳稳的坦然。 他对着她轻轻笑了笑,把画纸小心地收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又弯腰把小凳折好,和相机一起稳稳地放进包里,才直起身望向她。 “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了吧。” 远处同学们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浪声没什么重量。 黄思雅抬手把被风刮到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没往那群起哄的人那边多看一眼,抬步就朝着集合点的方向走去,背影也渐渐融进了还留着落日余温的暮色里。 45.静午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聚光灯落下来的时候,黄思雅整个人都像浸在一层薄软的金雾里。 身侧的钢琴前,叶识清的指尖正从黑白琴键上轻轻地掠过去,一串旋律便顺着灯光漫开,悠悠地往剧场的每一处缝隙里钻去。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最后一句人声落定的瞬间,整个剧场静了半秒,随即如潮水般的掌声便涌了上来,远处零星的快门声轻轻响着,细碎的光在黑暗里闪了几下,又很快隐没下去。 帷幕慢慢合起,后台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乐器收拾的轻响混在一起。 沈砚秋拍着手从侧边走过来,目光扫过音乐社的每一个人,眼底盛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黄思雅没忘比赛前他亲口许下的承诺——无论这次表演结果如何,都要请全社喝奶茶。 这会儿一看见他,立刻踮着脚从人群里晃过去,把这件事高声宣布了一遍。 大家哄然叫好,七嘴八舌地凑在一起讨论甜度和配料,很快就把沈砚秋围在了中间。 黄思雅笑着和他们闹了几句,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抬眼却看见叶识清惯常落单的背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后台。 她连忙追了两步,出声喊住他: “叶识清,你不挑一杯吗?” 叶识清的脚步顿住,微微回过头,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眼里带着亮堂堂的微笑: “我就说你最靠谱,全社论谁最让我放心,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这次缺了你,我们哪里能走得这么顺利。” 叶识清也弯了弯嘴角,轻轻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挪开,往后退了小半步,站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声音清清淡淡的: “谢谢,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她也不缠,只眨了眨眼,露出一点八卦的笑意: “是不是去找林初晖啊?我刚才可看见了,台下就他鼓掌最起劲儿,手都快拍红了。” 叶识清没有回答,只脸上浮起一点浅淡的羞赧,脚步轻轻加快,很快就走出了后台那扇暖光漫出来的门。 望着他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黄思雅脸上也漾开一层软和的笑意。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回喧闹的人群里,和大家一起碰着手掌,把后台的热闹又往高处推了几分。 等所有人都闹得差不多,陆续散了,黄思雅才慢慢推开剧场的大门走了出来。 已是五月的天气,风里已经裹着初夏的温度,连朝阳都比前些日子沉了几分热意。 她从背包里摸出那顶别着水仙花的帽子戴上,指尖刚碰到帽檐,就准备转身往远处走去。 今天夏雨荷被她父母带去参加学校举办的一场活动了,往常她总会领着一大群人挤在台下,喊得比谁都大声。 这会儿身边忽然空落下来,黄思雅倒真有几分不习惯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 一阵温风擦着脸颊吹过去,把帽檐上别着的那朵水仙花吹得歪了一点。 她抬手想把帽子扶正,身侧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思雅,你等等我。” 她转过头,就看见沈霁安举着一架相机往这边跑来,额角已经浸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了些。 “你瞧,刚才你在台上唱歌的模样,多亮眼。” 他说着,把相机递到她面前,一张张翻着里面的照片。 画面里的她站在话筒前,眼睛轻轻闭着,两只手安安静静地搭在胸前,连落在肩头的光都像是慢了下来。 黄思雅笑了笑,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垂到眼前,她抬手别到耳后: “你的摄影技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这次又要花多久才能洗出来?” 沈霁安也笑,指尖在相机边缘轻轻摩挲着: “你放心,这次十分钟就能出片,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说完他就低下头,自顾自地捣鼓起来。 一滴汗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滑下来,落在相机的皮套上,晕开一点浅印。 黄思雅从包里摸出一把折扇递过去: “站在大太阳底下忙什么,我们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坐坐。”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领着他拐进了路边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茶香裹着凉意扑了过来,把外面的暑气隔在了门后。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乌龙,抬眼看向对面还盯着相机的沈霁安,眼尾漫开一点温软的笑意: “你想喝点什么?” 沈霁安这才猛地回过神,像是刚才整个人都沉在照片里,连自己跟着她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他脸上掠过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连忙摆了摆手: “不……不用了,你才唱完歌,你喝就好。” 黄思雅捂着嘴笑出了声,也没有再多劝。 等服务生把盛着乌龙的白瓷杯放到她面前,热气慢悠悠地往上飘的时候,她才轻声开口: “难为你大热天还特意跑来看演出,带这么重的一架相机,一路上肯定很辛苦吧。” “没有没有,哪里谈得上辛苦。” 沈霁安立刻摇头,连语气都带着点不自然: “再说演出厅里有空调,也就路上那一小段路,根本不算什么。” “你真的太有心了,谢谢你。” 她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的甘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真的不喝点什么吗?我可以请你。” “不用了,我不大喝得惯外面的东西,从小到大喝家里烧的水,早就习惯了。” 他话音刚落,手里的相机忽然轻轻“咔”了一声,一张照片慢慢从机身处吐出来。 沈霁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指尖捏着还带着点余温的相纸,轻轻吹了两下,慢慢递到黄思雅面前: “你快看,效果怎么样?” 照片里的她站在那片金色的聚光灯里,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所有的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像是把整个舞台的精彩,都铺天盖地地围绕在了她的身边。 黄思雅看着照片,嘴角轻轻勾起来: “我向来相信你的技术,你拍出来的照片,哪里会不好看。” “那是你自己底子好。” 沈霁安说着,目光还落在那张照片上,舍不得挪开: “我以前从来没拍过人像,平时镜头里装的全是树、云、傍晚的江面,毕竟也没几个相熟的人,愿意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给我当素材。” 就在这时,服务生轻轻走过来,把一杯冒着浅淡热气的茉莉绿茶,安安稳稳地放到了他们桌上。 玻璃杯壁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几片嫩白的花瓣在水面浮着,茶香慢悠悠地散开,把靠窗的这一小方桌子,裹在了一片软和的宁静里。 沈霁安的眼里瞬间漫开一片茫然,他抬眼望向对面的黄思雅,指尖还停在刚洗出来的照片边缘。 就见她抬手把那顶别着水仙花的帽子摘下来,往桌边轻轻一放,发梢随着动作晃了晃,眼里盛着点调侃的笑意: “哎呀,刚刚不小心多点了一份,便宜你了。” 浅淡的红意顺着沈霁安的耳尖慢慢爬上来,漫过了整个脸颊。 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先触到玻璃杯壁凝着的细密水珠,凉丝丝的触感顺着皮肤传上来,才轻轻把杯子握在手里 。 他没说推辞的话,只低头凑到杯沿,轻轻抿了一小口。 等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开口说话时,声音里还裹着一点茉莉的清香气: “话说,咱们学校的艺术节马上就要到了,你打算报什么节目吗?” “没打算。” 黄思雅指尖捏着白瓷杯的杯耳,轻轻晃了晃,杯里的乌龙茶汤漾开一圈浅淡的波纹: “好不容易这次音乐社没给我安排任务,我想好好歇一歇。” 她抬眼看向沈霁安,眼尾带着点笑: “听你这意思,难道你想报名上台?” “当然不是。” 沈霁安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桌沿那道阳光的边缘,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无奈: “我又没什么能站在舞台上的才艺。” “这有什么关系。” 黄思雅笑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听说咱们班这次要排一个话剧,你文学功底那么好,去帮他们把台词润色打磨一下,总没问题吧?”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了然的轻快: “我记得这个节目就是夏雨荷牵头组织的,你要是愿意,我去帮你跟她说一声。” “夏雨荷已经来找过我了。” 沈霁安的目光飘向窗外,街上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着,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已经粗略翻过一遍他们的剧本了,除了几处细节衔接和逻辑顺承的地方需要调整,其余的部分都挺完整的。你别担心,该帮他们看的地方,我都仔细看过了。” “真的假的?” 黄思雅眼里满是意外,随即漫开一层真切的赞叹: “没想到你居然比我还先行一步。你看,我之前说的没错吧?你的才华从来不会因为话少就被埋没,只要是块金子,总不会一直闷在暗处的。” 沈霁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撞进她眼底清晰的欣赏里,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 沉默了好半天,他才低声憋出一句: “艺术节要办一整晚呢,那你打算怎么打发时间?” “这个嘛……” 黄思雅伸出手撑着下巴,睫毛轻轻垂下来,认真想了片刻: “我暂时还没什么主意。那天整个学校肯定都闹哄哄的,想静下心来看书或者休息都难。要是能有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就好了,这几个月连着复习排练,我真的累坏了。” “这样啊……” 沈霁安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黄思雅见他这副模样,眼里忽然浮起好奇,身子不自觉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点狡黠的试探: “你怎么了?难道你藏着什么没人知道的秘密基地,打算带我去看看?” “呃……这、这个嘛……” 她忽然凑近的身影带着一点浅淡的茶香,沈霁安像是被烫到似的往后躲了半寸,耳尖的红瞬间又深了几分,连原本顺溜的话都突然卡了壳。 “哈哈,没关系的。”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轻轻坐回原来的位置: “就算没有也没事,安安稳稳地看一下午演出,也算是放松了。” 窗外的阳光又往桌前挪了一点,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把对面人的身影晕得迷糊不清,几乎要融进这片浅金的光影里。 沈霁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安安静静地沉了回去,终究没敢说出口。 玻璃杯里的茉莉花瓣又在水面轻轻转了半圈,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五月初夏独有的、不黏腻的暖意,把茶馆里的安静,拉得又长了几分。 46.止语 五月末的傍晚本该浸着初夏独有的清爽,可艺术节的夜晚一到,整座校园便都被烘得裹上一抹热气。 舞台上的聚光灯亮得晃眼,追着台上舞动的身影转来转去,台下攒动的人头一层叠着一层,连空气里都飘着喧闹的热气,把匆匆掠过的晚风都染得温软了些。 舞蹈队的同学踩着《byyourside》的节拍在光里舒展肢体,台下密密麻麻的应援棒跟着节奏摇晃,细碎的光芒点缀在暗夜里,好似把揉碎的繁星撒进了人群。 黄思雅站在人群边角,缓缓转过脸看向身边的夏雨荷,晚风撩过她鬓边的碎发,带着远处舞台飘来的清香: “咱们班这次的话剧全是你一手组织的,怎么没见你给自己安排个角色上台演演?” 夏雨荷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很快就按灭了屏幕,摆着手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弧: “我这个总导演早就忙得脚不沾地了,从最开始磨剧情,到后来一个个挑角色,连道具贴什么花纹都要盯着改,哪还有多余的精力上台参演啊。” 黄思雅看着她手舞足蹈比划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 “也是,一直以来忙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最后排出来的效果能不能如你所愿。” “剧本前前后后改了四五版,这几个月大家放学都留在教室里抠细节,就盼着上台的时候别紧张到卡壳,连台词都忘得一干二净。” 夏雨荷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黄思雅的胳膊: “你是不知道,我盯着他们排练的时候,好几次都急得脑袋要炸了,就那么几句简单的台词、几个走位的动作,练了好几遍还能出错,哪像你啊,每次站在台上开口唱歌,整个人都从容得像站在自家客厅里似的。” 黄思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带着点晚风里的温度: “台上那几分钟的光鲜,都是台下熬了无数个日夜练出来的。你为这个话剧花了这么多心思,大家又一起磨合了这么久,最后肯定能大放异彩的。” “借你这句吉言啦。” 夏雨荷笑着回拍了下她的后背,目光扫过远处亮得发烫的舞台,忽然又转回头看向黄思雅,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我苦口婆心劝了你好多次,你怎么就是不肯来当这个话剧的女主角?我当时写角色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这个位置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黄思雅听完只是轻轻笑了笑,晚风把她的声音揉得很细: “最近实在是太累了,五四文艺汇演的演出要排练,高二下学期的功课也紧,两边赶起来真的有点分身乏术,实在抽不出空再参加了。” “也是,可你就算这么忙,成绩也还是稳居年级前列,真不知道你时间是怎么挤出来的。” 夏雨荷抬眼望向舞台方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扫了一圈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对了,怎么没看见沈霁安?这次的剧本他可是帮了大忙,好多我没注意到的病句和逻辑漏洞,都是他熬夜帮我改出来的,不然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对着稿子挠头呢。” 黄思雅抬手把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目光漫过远处沉下来的暮色,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估计又在哪个角落里拍照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摄影技术在整个年级里都是出了名的优秀。”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润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俩站在这儿说什么呢?” 两个人齐齐回过头,沈霁安就站在几步外的光影里,往常总不离手的相机今天没挂在脖子上,肩上只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 夏雨荷几乎是立刻就从台阶上弹起身,把手里攥着的节目单往口袋里一塞: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后台还有道具没核对,马上就快到咱们班的节目了,我得赶紧过去盯着,你们俩慢慢聊!”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她的身影就已经窜进了攒动的人群里,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晃动的应援棒之间。 看着她慌慌张张狂奔的背影,黄思雅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 “明明节目单上还有好几个节目才轮到咱们班,真不知道她跑这么快急着去干什么。”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霁安身上,远处舞台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今天怎么没把你的相机带来?这么热闹的夜晚,台上的表演、台下晃着的人流,到处都是值得定格下来的画面,换作平时你早就举着相机到处跑了。” 沈霁安往前轻轻走了半步,晚风把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吹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混着栀子花香的空气,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周围的夜色: “你之前不是说,艺术节太吵,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透透气吗?我知道个地方,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就在这时,身后舞台上的音乐缓缓停了下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漫开,盖过了台下零星的掌声: “当黑白琴键遇上灵动弓弦,会碰撞出怎样浪漫的声响?接下来,钢琴的醇厚将编织出温柔底色,小提琴的清亮会勾勒出动人旋律,两位表演者将用器乐搭配歌声,为我们带来一首触动心底的作品。有请欣赏——高二15班的叶识清和林初晖同学,为大家献上《loseyounow》!”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黄思雅看着缓缓拉开的帷幕里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指尖轻轻蹭了蹭衣角,抿着嘴唇弯起眼睛: “好啊,你带路。” 身后悠扬的小提琴前奏慢慢飘了过来,混着钢琴温柔的音色漫在空气里。 黄思雅没有回头再去看舞台,就那样静静地跟在沈霁安的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轻得落在砖路上,很快就把身后的喧嚣远远抛在了远方。 他们绕到图书馆的后侧,走上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砖石小径,路两侧的冬青长得很盛,枝叶已经窜到了齐肩的高度,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界的视线。 走到小径的尽头,几枝垂下来的柳丝挡在面前,嫩绿色的叶片沾着点夜里的潮气,轻轻晃着。 沈霁安上前一步,侧身伸手把挡路的柳枝轻轻拨开,柳丝擦过他的袖口,露出后面藏着的一小片湖畔。 夏虫的窸窣声从岸边的草丛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地织成一张软网,湖面上稀稀落落地浮着几丛睡莲,还有不少裹着白边的荷花苞,正鼓鼓地等待开放,几只萤火虫提着浅绿的光在低空飘着,仿佛不小心从银河里掉下来的碎星。 黄思雅抬脚轻轻跨过路上一个浅浅的泥坑,鞋底沾了点棕绿的草屑,跟着他走到湖边的空地上。 她刚要直接往岸边的草地上坐去,沈霁安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绒布坐垫,伸手铺在了干爽的草皮上: “坐这儿吧,地上沾了夜里的露水,潮得很,容易脏衣服。” 黄思雅低头扫了一眼周围的草径,能看见几条被人反复踩过的浅痕,显然是常有人来的样子。 她没急着坐下,抬着手轻轻一拢,一只萤火虫就停在了她的指尖,浅淡的微光在她掌心里晃着: “你经常来这里吗?怎么会发现这么偏的地方?” 沈霁安又从书包里摸出一瓶驱蚊水,对着周围的空气轻轻喷了两下,淡淡的艾草香瞬间在空气里散开,把湖边的草腥气都盖了过去: “刚开学的时候我第一次来图书馆,想找一本我喜欢的诗集,走着走着就迷了路,误打误撞就摸到这儿来了。” 他说着,把一直揣在包里的画本拿了出来,随手翻开前面几页,泛黄的纸页上画着湖边不同时节的样子—— 春末飘在水面上的细碎浮萍,夏初刚冒尖的荷叶角,秋天落在水面上的梧桐叶,每一笔都画得很细: “我太喜欢这儿的宁静了,不用听下课的喧闹,也不用赶上课的铃声,想坐多久就坐多久,这些画都是我之前一个人来的时候画的,还从来没带别人来过。” “原来你心里藏着这么多细腻的东西。” 黄思雅笑了笑,俯下身,指尖轻轻往湖水里一搅,清凉的湖水从指缝间滑过去,澄澈得能看见水底细小的碎石,一点都不像被人遗忘在校园角落的一汪静水。 微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点荷叶的清香,把两个人的衣角轻轻掀了起来,远处舞台的音乐飘到这里,已经淡得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只有身边的虫鸣、指尖的湖水,还有画本上浅淡的铅笔痕迹,都实实在在地浸在这五月末的夜色里。 “我很好奇的是,你后来是怎么找到的回去的路?” 沈霁安的耳尖猛地烧起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连脸颊漫开的红意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偏过脸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这不重要啦……” 远处飘来的小提琴旋律还没完全散去,几个清亮的音符顺着风飘到湖边,黄思雅捂着嘴弯起眼睛笑道,指尖的萤火晃了晃,轻轻地从她掌心飞走: “就算一时迷失了方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拥有遵循自己内心指引的勇气,这本来就比世上很多东西都难得。” 沈霁安没再接话,指尖轻轻翻过画本的下一页,纸页摩擦的轻响混着虫鸣,软乎乎地落在风里,他抬眼看向她,声音放得很轻: “你之前说艺术节太喧闹,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现在觉得这里怎么样?” 黄思雅没有立 刻应声,她站起身,晚风把她的校服衣角吹得轻轻晃动。 她深吸了一口裹着荷叶香的空气,缓缓闭上眼睛,清风微微擦过她的脸颊,把所有舞台边的喧嚣都隔得遥远。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底盛着湖面细碎的月光: “我喜欢这里。” 说完她蹲下身,指尖在岸边的草叶间翻了翻,捡起一块被湖水磨得圆润的鹅卵石,石面上沾着点细碎的水痕,在手里留下一道蜿蜒的印记。 她手腕轻轻一甩,鹅卵石便贴着湖面飞了出去,在月光下连跳了好几次,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漾开一圈又一圈叠着的涟漪。 沈霁安盯着湖面上还在晃荡的水痕,眼里露出点真切的惊讶: “你居然这么厉害,我练了好多次都打不出这么顺的水漂。” 黄思雅转过身,月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点浅淡的柔光,她笑着往他身边走了两步: “以前我也不会,还是上次咱们去海边研学,夏雨荷蹲在沙滩上教了我许久,练到最后我裤脚全湿了,才终于打出了一个能跳三下的水漂。” 她挨着他身边慢慢坐下,草叶蹭过她的裤腿,带着点夜里的湿气。 她侧过脸看向他放在膝头的画本,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笔痕: “上次研学,你在沙滩上给我画的那幅画,还留着吗?” 沈霁安几乎是立刻就往后翻去,指尖快速掠过那些画着四时八节的纸页,很快就停在了其中一页—— 暖金色的夕阳铺在沙滩上,少女坐在礁石边,海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连发梢都沾着点落日的余晖。 他把画页轻轻摊开在她的面前,指尖蹭过画纸上夕阳的色块,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笃定: “当然留着,一直以来我画了这么多东西,这一幅始终是我最满意的。” “你以后还会走很远的路,见过更多的日出日落,肯定能画出比这好得多的作品,别这么早就给自己的天花板钉死了。” 黄思雅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透亮的星子缀在深墨色的天幕上: “我还记得高一刚开学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有人跟你搭话你都要红半天脸,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再回头看去才发现,你已经比那时候舒展太多了。” 沈霁安像是忽然被人戳中了藏了很久的秘密,肩背瞬间绷紧了些,指尖下意识攥住画本的边缘,耳尖的红意又漫了上来: “没……没有啦……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只是因为……” 看着他又开始微微结巴的样子,黄思雅低着头弯了弯嘴角,眼尾的笑意浸在月光里: “能陪着你慢慢往前走,看着你越来越自信,我这个当朋友的,已经觉得很荣幸了。” 话说到这儿,湖边的虫鸣都像是轻了几分,沈霁安攥着画本的指节慢慢收紧,像是终于攒够了攒了好久的勇气,抬眼看向她时,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思雅,其实我……” “我知道。” 黄思雅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稳稳地落在了风里: “但你的未来远比你现在能想象到的更开阔,你以后会去更大的地方,见更多有意思的人,会画出比现在好上几百倍的作品,不该这么早就把脚步停在我这里。” 她没等他把后半句说出口,目光落在远处隐约亮着的舞台灯光上,声音里带着点温柔的笃定: “我特别感谢,你在那么多攒动的人群里,偏偏注意到了安安静静站在边上的我。能在这么大的世界里遇见,本来就是很难得的缘分,对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好了。” 远处飘了很久的小提琴声终于慢慢收束,最后一个音符落定的瞬间,潮水般的掌声隔着半片校园漫了过来,混着晚风轻轻飘到湖边。 黄思雅轻轻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草屑,笑着看向还坐在原地的他: “咱们该回去了,之前答应了夏雨荷,要去台下给她的话剧捧场,再晚一点说不定就赶不上开场了,你要一起吗?” 沈霁安像是还没从刚才那番话里完全回过神,风把她的一缕长发吹起来,轻轻扫过他的眼前,发梢带着点淡淡的花香。 他愣了两秒,看着她站在月光里的身影,忽然就松开了攥着画本的手,眼底的局促慢慢散开,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 “当然。” 远处舞台的聚光灯还亮得发烫,光里隐约能看见两个相拥的身影。 黄思雅没再多停留,转身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柳枝,嫩绿色的柳丝从她指尖轻轻滑过。 沈霁安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了砖石小径上,很快就融进了温柔的暮色里,而身后的湖面,还在一圈圈地漾着月光揉碎的涟漪。 47.前路 芒种一过,六月的日光便一日热过一日,连风里都裹着晒透的香樟气息。 今年学校的空调却开得比往年早了许多,走廊里都飘着凉丝丝的冷风,大家私下都在猜测,许是校方终于肯松下心,顾惜这群天天闷在教室里刷题、后背湿大半的学生了。 一缕微风顺着窗沿溜进来,擦过黄思雅的桌角,把她压在肘边的数学试卷吹得轻轻掀起来半页。 夏雨荷半个身子斜斜搭在她的桌边,指尖随意翻了翻她摊开的草稿纸,笔尖在工整的演算步骤上点了点,笑着凑过来: “嘿,思雅,你知道今年咱们学校空调为啥开得这么早不?” 黄思雅头也没抬,笔尖还在试卷上稳稳地走着,把最后一步的演算结果落定: “我也正纳闷呢,去年拖到夏至过后,才勉强开了没几天,今年倒像是提前把凉气管够了似的。” 夏雨荷捂着嘴往她耳边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什么绝密消息: “我听我爸说的,前阵子隔壁班有个男生在教室里中暑晕过去了,怕再闹出类似的事,校方才急急忙忙地把空调都全开了。” “晕过去了?” 黄思雅手里的笔尖猛地顿住,心里莫名一紧: “不会是叶识清吧?他身子一向虚弱,要是中暑,怕是得难受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夏雨荷耸了耸肩,指尖绕着自己的马尾转了个圈: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种事本来也不算光彩,我爸没肯跟我多说细节,就含糊地提了一句。” 黄思雅把笔轻轻搁在草稿纸边上,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笔杆,刚才算题时的那点专注散了大半: “但愿他没事吧,眼看就要升高三了,课虽然早就全讲完了,但正到了紧锣密鼓复习的时候,要是因为这事落下进度,反倒得不偿失。” “你就别瞎操心了。” 夏雨荷摆了摆手,笑得漫不经心: “人家哪次考试不是稳坐年级前列?脑子比咱们都聪明,就算落两天课,回头翻几页书就补回来了,哪用得着你在这儿替他着急。”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黄可思雅心里那点悬着的担忧,还是没完全落下来。 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写字的沈霁安,这时慢慢停下了笔。 他抬眼瞥见她眉尖那点散不开的顾虑,声音放得很轻,像窗外掠过的落叶: “这几天我路过隔壁班的时候,都看见他坐在座位上好好的,应该没什么事。” “哎——沈霁安你竟然这么细心的?” 夏雨荷一下子来了精神,声音亮了些: “我天天从他们班门口走,连叶识清具体坐哪个位置都没留意过,你倒观察得这么清楚。” 沈霁安没接话,只慢慢把放在抽屉里的画本抽出来,指尖轻轻掀开其中一页,往两人面前推了半寸。 纸上是傍晚的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落满夕阳,两个少年坐在光影里。 一个手肘撑着窗沿,掌心托着半边脸,目光漫不经心地飘向窗外,落日的余晖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了些,连眉峰都不像平时那样清冷。 另一个正低着头,视线全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手里的黑笔悬在半空,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去,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的痕迹。 “可以啊你,画得这么细。” 夏雨荷伸手把画本捧起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打量,忽然就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嗓门一下子扬起来: “你们快来看啊!沈霁安画得也太好了,都快赶上专业学美术的水平了!” 教室里原本都安安静静埋着头刷题,这样一喊,不少人都抬起了头,目光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落来,夹杂着几声细碎的低语。 沈霁安脸上一下子浮起点慌乱,指尖下意识地往画本那边伸,像是没料到夏雨荷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黄思雅连忙站起身,从夏雨荷手里把画本接过来,指尖轻轻按在纸页上。 “行了,大家都在做题呢,你别嚷嚷。” 她把画本合起来,递回沈霁安桌上,转头看向夏雨荷: “快回你座位去,再闹大家的思绪都要被你搅乱了。” 夏雨荷撇了撇嘴,拖长了调子“切”了一声,甩了甩两条马尾,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的位置,椅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黄思雅坐回椅子上,望着沈霁安还带着点窘迫的神色,无奈地笑了笑: “她就这副人来疯的性子,想到什么就来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沈霁安眨了眨眼,刚才那点慌乱慢慢散去了,嘴角轻轻上扬,漾开一点很淡的笑意: “都在一个班相处这么久了,我还能不知道她是什么脾气。” 见他不像平时那样容易害羞紧张,黄思雅也跟着弯了弯眼睛,指尖点了点他桌上那本合起来的画本: “说起来,你画画好,摄影也厉害,平时写的作文也总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这么多喜欢的事,以后想考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啊?” 沈霁安像是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愣了愣,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还真没仔细琢磨过,连想考哪所大学都没个准数,更别说专业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放在试卷边的手上: “那你呢,你有想好以后去哪吗?” “我打算走艺考,学声乐。” 黄思雅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点笃定的亮堂: “目标是隔壁市那所音乐学院,我以前音乐社的社长就在那儿读书,我们早就约好了,以后等我考过去,还能接着当同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霁安脸上那点淡笑忽然沉了沉,掠过一层极浅的落寞。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还是对着她笑了笑,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异样: “这样很好啊,你早就有了明确的方向,往后复习起来,也比别人多了份奔头。” “我反倒羡慕你呢。” 黄思雅的目光落回面前的试卷,重新拿起笔,在空着的填空题上落下字: “你有这么多喜欢的事可以选,哪条路走通了都不错,不像我,要准备的笔试、面试堆在一起,麻烦得很,现在天天泡在声乐老师那儿练习,连周末都抽不出多少空呢。” 沈霁安没再多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的声音太轻,那点藏在字句里的情绪没完全盖住。 黄思雅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他,他正低着头写字,侧影落在冰凉的空调风里,线条落得很干净。 她笑了笑,声音放得柔了些: “你别觉得遗憾,离高考还有一整年呢,时间还多着呢。就算以后不在一个城市,现在网络这么方便,平时视频聊天、分享日常,也照样能联系上。”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霁安几乎立刻抬眼,目光撞进她的视线里,有点急着解释: “你能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得这么清楚,我是真的替你高兴。”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划了两道: “光想清楚有什么用啊,谁都能对着未来描出个好看的样子,可那不叫目标,那叫空想。你得亲眼看清前面的路有多少坎坷,多少要熬的夜晚,多少要下的功夫,得真的做到愿意一步步地往前走,不然等事到临头了,才慌慌张张地想着去找办法,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沈霁安指尖漫过摊开的资料页,纸边被空调风掀得轻颤,他抬眼时眼底盛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落在沙沙的翻纸声里: “其实也不用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顺其自然就好。人要是总盯着还没发生的难处瞻前顾后,反倒容易把当下的脚步走乱。老话讲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本身就肯下苦功,又早把方向都攥牢了,真遇上什么困难,也总能找到办法跨过去的。” 她望着他落在资料上的侧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也对,能把准备做足自然踏实,可总为还没影的事发愁,反倒成了杞人忧天。在这点上,你确实比我通透太多。” 话音刚落,上课铃就顺着走廊漫了进来,裹着窗外晒透的热风撞在窗户上。 米白色的窗帘被风掀得扬起半幅,漏进来碎金似的日光,晃晃悠悠地落在她摊开的试卷上,在密密麻麻的演算字迹里轻轻跳动着。 她盯着那片晃荡的光斑,嘴角慢慢勾出一点软和的笑意,连握着笔的指尖,都沾了点暖融融的松弛。 48.午谈 暑假的脚步很快便踩着叶隙间晃动的光斑,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日程上。 只是这年高二升高三的假期格外短,满打满算只有七天,可对整整熬完了一学期的学生们来说,也总算是聊胜于无的喘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顺着窗沿滑进来,落在黄思雅面前,把她指尖捏着的那枚水仙发卡照得泛出一层幽蓝的柔光。 这是枚木胎雕花的旧饰,表面覆着薄银,纹样刻得婉转细腻,古雅得像从宫廷剧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盯着看了许久,只轻轻叹了口气。 前几日林初晖在亭子里跟她说的那些话,此刻还在她的心底盘绕,留着点若有似无的不安。 那天他听完她的话,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眉眼间都透出松快的意味,可这些天她给叶识清发的几条消息,却全像沉进了深海里,半点儿回音都没有。 她猜不透,或许他们之间那点没说开的误会,到现在还横在心间。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本就不该贸然插手他们两个人的事,更不该站在局外人的位置指手画脚,思来想去,也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搁下,不再去想。 黄思雅的厨艺早就在苏惠兰日复一日的指点下练得稳当,在厨房里忙完一阵,她端着两碗凉透的绿豆粥走到桌边,轻轻放了下来。 苏惠兰握着筷子看着她笑,眼角的皱纹都轻轻舒展: “你现在是真的越来越有模有样了,什么事都能自己料理妥当,将来去外地上大学,奶奶也没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黄思雅轻轻坐下,指尖碰了碰瓷碗微凉的边缘: “奶奶,您急什么,时间还早着呢,哪用得着现在就去想大学以后的事。” 苏惠兰却轻轻“哟”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带着常年做家事磨出的薄茧: “一年的时间一眨眼就没了,奶奶都觉得,好像昨天你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怎么忽然就长这么大了。” 黄思雅笑着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清甜的凉意漫开,她没再接话,只任由晨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两个人的发顶。 三伏天的日头升得很快,不过是清晨时分,地面已经晒得微微发烫。 黄思雅一路骑着电动车过去,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直到把车停在奶茶店门口那棵老树的浓荫下,她才摸出钥匙,慢慢拉开了卷闸门。 她换好工作服,刚把操作台擦干净,赵奕然也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看见她,眼神里没半分多余的波澜,只淡淡地说了句: “早上好。” 黄思雅能听出他语气里那点刻意保持的疏离,便也只回了一个浅淡的笑。 两个人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各自转身,一个去整理原料,一个去擦吧台,安安静静地忙起了自己的事。 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黄思雅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过,胸口那点堵了一上午的闷意始终散不开。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那家开了熟悉的面馆门口,几缕白汽从门帘缝里飘出来,裹着浅淡的面香。 她抬手把被风刮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沈霁安的母亲还是那副热络的样子,看见她走进门,脸上立刻堆起了爽朗的微笑。 黄思雅早已经习惯了这份热情,这次却没等阿姨开口招呼,先轻声说: “阿姨,沈霁安在吗?我想找他聊会儿天。” 阿姨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手里的抹布往围裙上一擦: “在呢在呢,这孩子向来懂事,放假就来店里帮忙,这会儿正趴在后厨的桌子上写作业呢,我这就去给你叫他。” 她脚步麻利地转身往后厨走去,没过多久,沈霁安就从那边走了出来,鼻梁上的眼镜蒙了一层薄薄的白汽,看不太清镜片后的眼睛。 他在她对面坐下,黄思雅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突然过来打扰你,没耽误你做题吧?” “没有没有,你愿意来找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霁安连忙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仔细擦了擦镜片,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黄思雅捂着嘴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也太勤快了,这么热的天,不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吹着空调写作业,反倒跑到店里来凑热闹。” 沈霁安回头望了一眼后厨的方向,他的父母正围着灶台忙得团团转,蒸汽把他们的影子晕得模糊。 他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他们平时守着店就够累了,我过来哪怕只是端端盘子、收拾下桌子,也能让他们少跑两趟。他们哪里真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大忙,就是想多陪他们待一会儿。”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她: “你不也是一样吗?眼看着就要高三了,天这么热,还天天往奶茶店跑,就没想过把兼职辞了,在家安安心心地复习?” “能赚一点是一点,累点也没什么。” 黄思雅抬手把额前滑下来的碎发捋上去,眼神淡了些: “我可不想到时候要用钱的节骨眼上出点岔子,又被我爸妈抓住话柄说东道西。”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一点: “再说,当初是我把赵奕然带进这家店的,要是我忽然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也太孤单了。” 沈霁安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你现在……和赵奕然相处得还顺利吗?” “就那样吧,面子上都过得去。” 黄思雅用筷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面条,汤汁在面身绕出细碎的涟漪: “都过去一整个学期了,他对我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我也早就习惯了。毕竟当初是我先跟他说清楚的,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沈霁安往她这边微微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 “所以当初,让你们两个人闹矛盾的那个初中同学……你现在还在留意他的情况吗?” “嗯,一直在留意,而且最近,他好像又遇上解不开的心结了。” 黄思雅的眼底漫开一点无奈,她看着碗里浮着的葱花,慢慢开口: “你不知道,林初晖和叶识清当初能走得那么近,说起来实在是太巧了——叶识清的眉眼,和林初晖那个早早就走了的弟弟,有几分相似。”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的面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本来这件事今年寒假就已经说开了,两个人当时都放下了心结,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林初晖又开始反复。他一边舍不得和叶识清这么久的交情,一边又怕重蹈当年的覆辙,怕自己太在意,最后又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出事,连带着把自己也伤到了。我听说,他最近甚至动了念头,想慢慢和叶识清疏远,回到当初互不打扰的模样。” 沈霁安撑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指尖在桌沿轻轻点着: “换做是我,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亲情,是想起来就疼了很多年的遗憾,一边是一路互相陪着走过来的朋友,两个人早就把彼此当成了最重要的人,怎么选都像是要舍弃一半自己。” “可现在根本就不是要他做选择的问题啊,他的弟弟早就不在人世了,按道理说,他现在该做的明明是好好顾着叶识清的情绪才对。” 黄思雅语气里的困惑几乎要漫出来,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碗沿微凉的瓷面: “说实话,当初他在亭子里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听完半天都没绕过来那股别扭,只觉得又荒唐又无奈,连哭笑都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他最开始接近叶识清,说不定本就带着一点对着故人的念想。” 沈霁安抬眼望向窗外,蓝天上的云絮慢悠悠地飘过,像被风揉散了一般: “换做是谁,天天待在一个和自己早逝亲人眉眼相像的人身边,那份在意总会一天比一天都重,想把从前没来得及给出去的珍惜,全都补到眼前人的身上。可人这心思太满了就容易走偏,攥得越紧越怕摔碎,反倒一步步把事情拖成了现在这个僵局。” “我这几天连着给叶识清发了好几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半点儿回音都没有。”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点萦绕于心的愁绪: “也不知道林初晖到底有没有把话跟他说清楚,就叶识清那敏感又多疑的性子,这几天指不定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怕是连自己哪里做错了都要掰碎了琢磨,肯定难过得很。” 沈霁安看着她眉头微蹙的模样,指尖抬起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放得很缓: “别太急,现在大家都在放假,隔着屏幕很多话都说不清楚。等开学回了学校,你们面对面坐下来,你再好好问问他、陪陪他,总能慢慢捋顺的。”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颊边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黯色: “你不了解他从前的经历,和他相处真的得步步留心,半分莽撞都 来不得。稍不留神哪句话戳到了他藏了很久的心事,他嘴上不说,心里就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一个人会闷着想好久好久。” “听你这么一说,要和他走近,好像确实要费不少心思。” 沈霁安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真切的忧虑,语气也放轻了些: “他从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很难熬的委屈?” “他去省重点读高一那一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到现在都没跟任何人提过,我也无从知晓。只知道他高二转来我们学校的时候,整个人像脱胎换骨变了个样子,忽然就把心门紧紧关上了。” 黄思雅望着碗里晃动的水面,自己的影子在汤面里揉成模糊的一团,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枯叶: “中考之前我才知道,他初三那年父亲就走了。现在回头想来,他这份藏在骨子里的不安,多半也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沈霁安眼里漫过一层软下来的同情,语气里带着点叹惋: “那他真的太不容易了,那么小的年纪就失去了父亲,往后的路连个能给他托底的人都没有,心里的空缺怕是很难填得上,难怪会比旁人更缺乏安全感。” “所以我才慢慢放下了对他藏了三年的那份喜欢。” 黄思雅捏着筷子,轻轻在空碗的边缘敲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桌边散开: “比起我,林初晖早就一步步走进了他最在意的地方,能给他的那份心安,恐怕是我永远也给不了的。只要能看着他不用再攥着心事熬夜失眠,不用再一个人对着空墙发呆,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得轻松愉快,我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沈霁安望着她,眼里慢慢浮起一层真切的动容: “你真的太通透了,能把喜欢一个人变成希望他好好的,连带着成全他最在意的人,这样的心境,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可现在他们两个人偏偏卡在了这里,明明心里都装着对方,却被那些缠人的思绪搅得一团乱。” 黄思雅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细碎的圈,像在描摹一个解不开的结: “两个人明明都把对方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为什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把话摊开了说,非要各自憋着,让那些没说出口的误会,一点点耗掉从前攒了那么久的情分呢?” “这就是当局者迷啊,你站在局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们陷在各自的情绪里,连转身的方向都摸不准。” 沈霁安从旁边的抽纸里抽出一张,轻轻递到她面前,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作为朋友,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够多了,换做旁人,说不定早就急着掺和进去把事情闹得更乱,你已经做得很有分寸感了。” 黄思雅抬眼看向他伸到面前的手,眼底漫开一层弱水般的笑意: “也谢谢你,每次我心里堵得发慌、找不到人倾诉的时候,你总能安安静静地接住我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不至于让我连个能说心里话的地方都没有。” “别、别这么说……” 沈霁安像是被她这句话烫到似的,猛地站起身,连忙摆了摆手,耳尖悄悄泛了点薄红: “我哪里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尽了一个朋友该做的本分而已。从高一开学到现在,明明是你帮我的更多,要是当初没有你一直拉着我、鼓励我,我到现在恐怕还是那个缩在角落,连抬头跟人说话都不敢的透明人。” “是你自己心里有光,旁人的几句鼓励哪里能把一个人彻底点亮。” 黄思雅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这么紧张,重新坐下来,语气平静又笃定: “一个人如果全靠着别人托举才能站到高处,脚下踩着的不过是空中楼阁,风轻轻一吹就塌了。你能走到今天,全是你自己一步步得来的。” 她端起碗,把最后剩的一点温凉的面汤喝尽,放下碗的时候弯起眼睛笑了笑: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来得实在,而你早就把这个道理活明白了。” 沈霁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见她已经把背包挎到肩上,站在门口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账我进来的时候已经结过了,我先回店里了,下次再见吧。” 话音落定,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外的日光立刻把她的身影裹住,温热的风掀动她的衣角,几步之后就融进了街边晃眼的树影里。 沈霁安坐在原地,望着窗外那道慢慢走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她刚才坐过的桌面,眼尾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笑意,连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都带着点甜丝丝的清香。 49.默观 高三很快便在夏末的暑气里拉开了帷幕。 八月的风还裹着伏天残留的热意,一缕热风慢悠悠地拂过三楼的走廊,把黄思雅鬓边垂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 她刚从开水间接满水杯,杯壁温温地贴在掌心里,往上蒸腾的热气悄悄地漫了上来,模糊了一点她的视线。 就在她转过楼梯口的瞬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流,还是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叶识清正低着头站在走廊边,目光空空地盯着楼下往远处涌去的人群,像是周遭的喧闹都和他隔了一层薄雾。 他身侧站着一位女老师,背对着黄思雅,正压低了声音和他说着什么,指尖还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 黄思雅远远望了一眼,脚步没停,侧身轻轻转进了自己的教室。 她轻轻落座,垂落的长发扫过身旁正埋着头奋笔疾书的沈霁安的肩膀,笔尖在习题册上顿了半秒,又继续沙沙地写了下去。 后排的夏雨荷正侧过身,和几个同学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吐槽这短短七天的暑假过得像被风吹走了似的,连作业都没来得及写完就又要开学。 黄思雅随手把水杯放在桌角,抬眼往窗外望去,刚好看见叶识清依旧把大半张脸埋进了口罩里,低着头快步从她教室外的走廊跑过,带起的一阵微风掀动了窗边垂着的窗帘,轻轻晃了两下。 她盯着那片已经空荡荡的走廊发怔,连沈霁安停下笔看了她好一会儿都没有察觉。 直到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黄思雅猛地回过神,撞进他眼底的关切里,愣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嘴角笑了笑: “没有,只是刚才在外面看到叶识清了,总觉得他状态不太对。” 沈霁安闻言也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望去,可那里只有连梧桐密叶都挡不住的烈阳,柏油路上的树影被晒得缩成小小一团,连清风都带着发烫的温度。 “他怎么了吗?”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微热的外壁: “也不知道是不是暑假前他和林初晖之间那点没说明白的误会还没解开,我看他之前好不容易亮起来一点的眼睛,又沉下去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窗外飘进来的热气裹着香樟的味道,闷得人胸口有点发昏: “我刚才看见他被老师叫去单独谈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上学期期末考的事有关。” 沈霁安望着她眉间拢着的那点愁容,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轻声问: “你连他上学期期末的成绩都在留意吗?” 黄思雅静静地点了点头,指尖从桌上摊开的模拟试卷边缘轻轻划过,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每次月考的成绩我都特意去楼下的荣誉榜上看过,从去年转学到这里以来,他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十。可暑假前我去看期末榜的时候,翻到一百名开外,才找到他的名字。” 她的目光又落回窗外,远处的教学楼下有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蝉鸣在树影里拖得很长: “也不知道这次开学考,他考得怎么样。” 沈霁安轻轻笑了笑,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 “没关系,等会儿吃午饭的时候路过荣誉榜,顺便就能看到了。” 黄思雅也只是微微一笑,抬手把垂到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没再多说什么,拿起笔,却半天没落在面前的习题册上。 午饭的铃声裹着夏风掠过走廊的瞬间,整栋教学楼像是被忽然松开了水闸,人潮瞬间涌了出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挤着下楼,遮阳伞在手里晃来晃去,空气里全是你一言我一语的笑闹声,连台阶上都飘着没说完的趣事。 黄思雅特意绕了点路,走到楼下的荣誉榜前,指尖从榜首的名字一个个往后点去,铅印的黑字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 她微微俯下身,视线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在一百名左右的位置,停住了——叶识清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印在那里,和她预想的几乎没差。 “思雅,看什么呢?再不去,食堂的饭菜可就全被抢光了。” 夏雨荷从身后跑过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裙角,顺着她的目光落在排名表上,满脸疑惑: “这是理科生的年级排名啊,你看这个做什么?咱们文科生的榜单在那边呢,而且你这次又考进了年级前十,大家都快羡慕死了。” 黄思雅轻轻直起身,后背因为一直弯着有点发僵,她对着夏雨荷勾了勾嘴角,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 “没什么,先走吧。” 食堂里依旧是往常的热闹,窗口前的队伍排得弯弯绕绕,餐盘碰撞的脆响和说笑的声音混在一块儿,蒸腾的饭菜热气把灯光都晕成了暖黄色。 夏雨荷端着餐盘坐下,抬眼就看见黄思雅拿着筷子半天没往嘴里送东西,一副茶饭不思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思雅?是身体不舒服吗?” “啊?没有没有……” 黄思雅猛地抬起头,拿起筷子在餐盘里轻轻搅了搅,米饭被戳出一个个小坑,声音压得很低。 “是因为叶识清的事吧。” 沈霁安轻轻停下手里的筷子,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他这次开学考,也不理想吗?” “嗯。” 黄思雅朝着额角垂下来的碎发轻轻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 “连着两次大考都发挥失常,这根本就不像他。我明明以前他考试的时候,连答题卷上的草稿都写得整整齐齐,这么严谨认真的人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夏雨荷听着却摆了摆手,夹起一块青菜塞进嘴里,笑着说: “谁也不可能一直稳在前面啊,成绩有个高低起落不是挺正常的?你们就是想太多了,说不定他只是暑假没好好收心,玩忘了知识点而已。” 沈霁安看着黄思雅撑着脑袋、筷子尖抵着餐盘边缘发愣的模样,缓缓开口: “没那么简单的。一个常年稳居前列的人,忽然掉到一百名开外,如果连基础题都能出错,这种失常根本不是粗心或者没收心就能解释的。” 夏雨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线索,往前凑了凑: “难道是他出什么事了?” 她轻轻扯了扯黄思雅的衣角,语气里满是好奇: “思雅,你是不是知道这里面的缘故?快跟我说说呗。” 黄思雅轻轻扒了一口米饭,在嘴里慢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连带着要出口的话也一起在心里仔细咀嚼了一遍。 她环顾四周,扫过食堂里来来往往说笑的同学,最后把目光轻轻落回到面前的餐盘上,米粒沾在塑料边缘,泛着一点白汽: “一言难尽,况且这种事,我们这些外人,不好贸然去插手。”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再过几天,就是我们高三生在音乐社里的收官演出了,我只希望他别因为这些事,受太大的影响。” “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好奇了。” 夏雨荷伸手轻轻拍了拍面前的餐桌,餐盘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 “哎呀你就别吊我胃口了,快说两句嘛,我保证不往外传。” 沈霁安看着她凑过去要扒拉黄思雅胳膊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把自己面前快要被蹭翻的汤碗往旁边挪了挪: “行了行了,我记得你暑假发朋友圈说跟着家里出去旅游了,怎么到现在没听你细说?快讲讲,都去什么地方玩了?” 夏雨荷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过去,眼里立马闪过亮光,整个人探过身子,胳膊差点越过桌子掀翻沈霁安面前的餐盘,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我跟你说,这可是我求了我爸整整一个学期才求来的!要不是这次期末考得还算说过得去,他才不会答应带我去旅游呢……” 黄思雅没再听他们聊天,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餐盘里凉透的米粒,连筷子什么时候停住的都没察觉。 沈霁安也只是勉强弯着嘴角,目光落在夏雨荷滔滔不绝的嘴上,偶尔应和两句,视线却悄悄往黄思雅的方向扫了两次,看见她落在空处的眼神,也没出声打断。 餐盘里的饭菜渐渐见了底,食堂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残留的饭菜热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热风,闷得人后颈微微发酸。 三人收拾好餐盘往回收处走,夏雨荷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景点里的各种小吃和打卡地。 沈霁安时不时地伸手拉她一把,免得她说得入迷撞到了路过的同学。 走出食堂的门,正午的阳光直直落了下来,柏油路面泛着晃眼的白光。 黄思雅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等沈霁安和夏雨荷说着话往前走了,她拐了个弯,又绕回了教学楼下的荣誉榜前。 正午的走廊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树上传来的蝉鸣掠过她的耳边。 她俯下身,指尖几乎要碰到那行印着叶识清名字的铅字,目光顺着后面的分数一栏慢慢扫过去—— 每科的分数单独拿出来看,其实都不算差,放在普通学生里完全说得过去,可凑在一起,和他从前次次钉在年级前十的成绩单比,还是差了好一大截。 那些他从前总能拿满的优势科目,这次的分数却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啃掉了一大块,空出了显眼的缺口。 她直起身的时候,扶着冰凉的墙面缓了两秒,才慢慢往楼上走去。 午后的教学楼里没什么人,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渐渐亮了起来,又在身后慢慢暗了下去。 走到三楼十五班的走廊时,她脚步放得更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悄悄偏过头,往教室里最后一排的位置望过去。 教室里没有几个人,大半同学都还在卫生间里或者操场上。 叶识清算是回来得早的,正埋着头,指尖捏着红笔,在摊开的试卷上慢慢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影子在阳光下晃得很轻。 坐在他一旁的林初晖也低着头,指尖翻着一沓厚厚的资料,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宽的距离,各自安安静静地忙着手里的事,没有交谈,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看起来和往常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没什么两样,半点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痕迹。 一阵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了过来,掀动了教室半开的门,也吹乱了她额边垂落的发丝。 黄思雅抬起手,指尖轻轻把散下来的长发捋到耳后,目光在那两个静静坐着的身影上又停留了几秒。 阳光斜斜地落在他们的书桌边,把试卷的边缘晒得微微发糊,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再多停留,脚步轻轻转开,身影顺着走廊的拐角,慢慢消失了在午后浅金色的光影里。 50.明隙 立秋的清晨已经褪去了盛夏惯有的溽热,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还带着昨夜留在香樟叶上的凉意,只是空气里仍浮着夏末没散尽的余温,裹着街边早点摊飘来的淡淡香气。 黄思雅早早就醒了,睡眼还蒙着一层惺忪的薄雾,换好衣服便踩着软底拖鞋走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头发睡得有些蓬乱,她揉了揉脸,拧开温水龙头开始梳洗。 今天是音乐社高三社员的收官演出,她这个做了一整年的社长,等这场演出落幕后,便能顺理成章地功成身退,把全部心思扑到高考和艺考的准备里去。 指尖顺着发梳慢慢滑过发丝,把昨夜枕出的乱痕一点点梳顺,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梳妆台的角落,那点幽蓝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是林初晖上学期为了谢她帮忙开导特意送她的那枚水仙发卡。 银质的托座托着瓣瓣水仙,每一片花瓣都浸着一层淡淡的清蓝,像把深夜湖面的月光都凝在了里面。 她从前总觉得日常排练戴这个太过扎眼,从来没拿出来用过,指尖捏着凉丝丝的发卡转了半圈,忽然反应过来今天这样的日子,正该让它在聚光灯下亮一次。 后台永远是这样闹哄哄的,乐器箱堆在墙角,有人在扯着嗓子试麦,有人蹲在地上系演出服的鞋带,还有人追着跑着玩乐打闹。 黄思雅手里攥着演出流程表,一边核对上场顺序和伴奏设备,一边侧身和身边的社员叮嘱注意事项,发间那点幽蓝随着她低头抬头的动作,在暖黄的后台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抬眼扫过人群,目光顿了顿—— 叶识清又一个人站在最偏的那个角落,背靠着墙,视线落在脚边的墙根处,虚虚浮浮的,没落在任何一个过往的人身上。 这阵子他一直是这样,排练时总走神,问他什么都只淡淡地应一声,整个人像裹在一层半透明的躯壳里。 黄思雅把手里的流程表折了折塞进口袋里,放轻脚步走过去,像往常那样笑着停在他面前: “马上就快上台了,你紧不紧张?” 叶识清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只静静看了一瞬,那眼神空茫得像夜深霜重的浓雾,没说一个字,又缓缓把头转了回去,重新落回那片墙根的阴影里。 黄思雅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和叶识清相处了这么久,太清楚他的性子,从前哪怕是去市里参加最关键的比赛,他指尖搭在琴键上都稳得没有一丝颤动,从来不会是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总觉得这阵子他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心事,可刚才他扫过自己的那一眼里,除了往常的疏离,竟还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轻得像一阵微风,却又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心上。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又往近走了半步,周遭的喧闹好像忽然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外,空气里的低气压沉得像要凝出水来: “这大半个月看你状态一直不对。” 刚好这时后台的门被人从外面掀开,沈砚秋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清亮,一下子撞碎了快要结冰的安静: “好了各位,整队准备上场了!虽然这是咱们高三社员最后一次演出,但只要还在音乐社一天,就得站好最后这班岗,没问题吧?” “没问题!” 几十道声音叠在一起,亮堂堂的,震得天花板上悬着的串灯都轻轻晃了晃。 黄思雅没法再留在原地,只能匆匆冲他笑了笑,丢下一句“一会儿好好发挥”,转身快步走回了上场的队伍里,发间那抹浅蓝色的光轻轻一晃,便没入了攒动的人影里。 “接下来,有请启明中学音乐社为我们带来歌曲——《BleedingLove》!” 主持人的声音从台口传过来,落定的瞬间,潮水般的掌声顺着幕布的缝隙涌进后台。 黄思雅像往常那样走到舞台最前方的中间位置,站在那支立了无数次的话筒前,聚光灯的温度落在她的肩上,模糊了她身影的轮廓。 身旁的钢琴凳上,叶识清慢慢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顿了两秒,第一个音符便轻轻飘了出来。 可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不对,那音符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颤抖,如同被风刮得快要熄灭的烛火。 她没敢多分心,定了定神,跟着身后的伴奏和人声,稳稳开口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Closedofffromlove,Ididhepain.Owicewasenoughanditwasallinvain.”(封心绝恋,不愿再承受爱带来的伤痛。错爱一回两回早已足够,一切挣扎终究皆是徒劳。) 节拍慢慢加快,情绪一层一层往上推,很快就到了高潮部分,一句句“keepbleedinglove”(我的爱千疮百孔)顺着麦克风飘向台下的观众席,尾音拖得悠长,好似把没说出口的情绪都揉进了旋律里。 所有人都等着那一段专属于钢琴的间奏落下来,可就在这时,叶识清的指尖却忽然歪了半寸。 那声错音太突兀了,像一道细锐的尖刃,猛地划破了舞台上原本流畅的旋律,猝不及防地撞进台下安安静静的温柔里。 黄思雅的心脏骤然一缩,侧头看过去,只见他整个人都僵在了琴凳上,十指抖得像狂风里挂在枝桠上即将坠落的枯叶,剩下的琴音早就乱了。 他的手指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在琴键上胡乱跃动,弹出来的全是歪歪扭扭、连不成片的错音。 台下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了上来,一声接一声地钻进耳朵里。 一滴冷汗顺着黄思雅的下颌线滑了下来,晕开了她侧脸刚扑好的薄妆,她站在麦克风前,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办法圆过去,可还没等她想出半个能救场的办法,叶识清像是终于撑到了临界点,猛地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力道太猛,带倒了身侧立着的落地扬声器,架在上面的话筒顺着铁架滑下来,“哐当”一声重重地磕在舞台的实木地板上,紧接着便是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嘶鸣,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撕碎了整个舞台最后一点宁静。 台上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叶识清茫然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和评委,脸上全是错愕和失神,像突然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黄思雅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举着话筒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一时竟也不知道该上前说句什么。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叶识清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转身,撒开腿就往台口冲去,身边坐着的观众都被他甩在了身后,他撞开后台的大门,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正午亮得晃眼的阳光里。 黄思雅心里一紧,什么演出流程、什么社长责任全都顾不上了,把话筒往旁边人手里一塞,和沈砚秋一前一后紧跟着冲了出去。 正午的阳光晒得路面泛着软光,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绿,他们顺着路边跑出去几十米,才看见叶识清的背影——他正独自一个人跪倒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泣不成声。 黄思雅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点,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抬手轻轻拍掉他后背沾的草屑和尘土,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焦急: “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碰着?” 沈砚秋也跟着蹲下来,看着他满脸混着泪水的狼狈样子,到了嘴边的责备全咽了回去,只能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慢慢顺着气道: “没事的识清,谁上台没出过闪失,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叶识清却在这时抬起了头,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视线却像淬了冰的冷箭,直勾勾地落在黄思雅的发间,那眼神里的情绪太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黄思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之前没对上的碎片,此刻猛地拼到了一起,她放轻声音,带着点试探地开口问: “叶识清,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啊?” 可这句话刚落,叶识清像是被人狠狠触到了逆鳞,他猛地抬手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爬起来就往远处的街道跑去,越跑越快,单薄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黄思雅还蹲在原地,保持着刚才抬手的姿势,整个人都有些发怔,风卷着梧桐叶从她脚边扫过去,直到身后跟着跑出来的赵奕然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才把她从那片空白里拽回神。 “后台里面都要乱作一团了,你们不回去处理一下吗?” 沈砚秋先回过头,视线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尽头,又落回身旁靠在梧桐树干上的黄思雅身上,她的指尖还沾着刚才蹲下去时蹭到的一点草屑。 他放轻了声音: “思雅,先跟我们回去吧,至少得先把眼下的场面收拾稳当。” 黄思雅却没动,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目光仍旧空落落地望着叶识清消失的方向,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先回去吧,我过会儿就跟上。”沈砚秋没再多劝,只是伸手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带着点安抚的力道,转身便跟着赵奕秋的脚步,往后台的方向快步跑了回去。 一缕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她胸前演出服的褶皱上。 黄思雅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浅淡的光,只有偶尔几片梧桐叶打着旋从眼前飘过去,她对着风,轻轻叹了口气。 “思雅——” 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喊声,夏雨荷举着两根亮着荧光的应援棒,身后跟着扛着摄像机的沈霁安,两个人一路小跑着往这边来,看见她一个人靠在树下发呆,脚步立刻加快,几步就冲到了她身边。 “你没事吧?叶识清人呢?怎么这次演出会捅这么大的篓子啊?” 夏雨荷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语气里全是急出来的慌乱: “该不会,和你上次跟我说的,他最近好像遇到事了有关吧?” 沈霁安把肩上的摄像机往手里托了托,目光落在她皱着的眉头上,也跟着沉了神色: “兴许是吧,他这阵子状态不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黄思雅还是靠着树干,没转头,也没说话,眼神仍旧虚虚地飘在远处。 夏雨荷心里更着急了,往前凑了半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思雅?思雅?你在想什么呢?” 她终于慢慢转过脸,声音轻得像落在树叶上的微风: “我只是想不明白,按理来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和林初晖之间那点误会,早该解开了才对,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 夏雨荷摆了摆手,脑后扎着的两条马尾辫跟着轻轻晃了晃: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俩的嘴都被502粘上了,有话全憋在心里,谁也不肯先开口说。” 她顿了顿,又自己皱起眉补了一句: “不过也说不定……是他俩最近又遇上什么新的、没跟任何人说的问题了?” 沈霁安抬手拂过摄像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屏幕里还停留在刚才舞台上拍下的片段,叶识清坐在琴凳上,指尖绷得发白,整张脸都埋在侧影的阴影里。 他抬眼看向黄思雅: “思雅,你仔细想想,他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别奇怪的地方?” 黄思雅垂着眼睫认真回想,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这些天疏离又空茫的侧脸,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都很久没和他单独坐下来聊过天了,上一次还是林初晖特意来找我,一起商量与他之间的问题,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藏着什么事。”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发间别着的那枚水仙发卡跟着轻轻晃了晃,那点幽蓝的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刚好撞进夏雨荷的眼里。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点了点那枚发卡: “诶思雅,你这枚发卡挺别致的啊,水仙的样式,刚好是你最喜欢的花,话说我之前送你的那枚刻了你名字的水仙胸针,怎么从来没见你戴过?那可是我特意找人手刻定制的,费了好大功夫呢。” 沈霁安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眼镜: “现在好像不是聊这些小饰品的时候……” 可这句话落在黄思雅耳朵里,却像一道尖锐的惊雷,一下子劈开了她脑子里缠了半天的迷雾。 那些之前零零碎碎、怎么都串不起来的片段——叶识清空茫的眼神、落在她发间那道淬了冰的视线、藏在疏离里的鄙夷,还有他和林初晖迟迟解不开的误会,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咔哒一声拼合在了一起。 倘若把所有不可能的选项都排除掉,最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哪怕再让人难以置信,也只能是真相。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原本空茫的眼睛里一下子落进了笃定的光。 “我可能明白了。” 黄思雅的声音还有点刚从怔忡里醒过来的微颤: “叶识清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反常。” 夏雨荷和沈霁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全是茫然,谁也没跟上她这突然跳出来的思路。 没等他们开口追问,黄思雅已经转身迈开腿往场馆的方向跑,风把她的长发扬起来,在空中漾开一道柔软的弧度,她边跑边回头,朝着还站在原地的两个人挥了挥手: “多谢你们啦,我先回舞台上收拾残局!” 她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场馆门口漏出来的暖光里,身后的应援棒还落在夏雨荷手里,亮着淡淡的光,风卷着梧桐叶从空地上扫过,没人知道她刚才在那一秒,到底想通了什么。 51.解钥 叶识清已经缺课一周了。 黄思雅每次从他们班的教室外路过,脚步都会不自觉慢了半拍。 隔着蒙了点夏日薄尘的玻璃窗,她总能精准看见那个空着的座位—— 桌面上摊着半本没写完的习题册,边缘落了层薄灰,连他常用来压书的笔盒都安安静静地搁在原处,像主人只是临时去走廊接了杯水,下一秒就会推门回来。 林初晖还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低头刷题的模样和从前没有半分不同。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混着教室里的翻书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黄思雅知道,那片平静底下压着难以掩盖的沉郁。 她每次都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把那点没说出口的担忧咽了回去,在心里默默寄希望于明天,盼着再次路过时就能看见叶识清坐回了那个位置。 她回到自己的教室,指尖搭在椅背上沿准备拉开座椅时,动作忽然顿了半秒。 椅腿在瓷砖地上划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在安静的教室里几乎微不可闻,可她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坐下后双手悬在桌面上方,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安放。 沈霁安从习题册里抬了抬头,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肩上,声音放得很轻: “还在为叶识清的事情担心吗?” 黄思雅静静地点了点头,前排空调的冷风顺着衣领钻进来,刮得脸颊泛起一点冰凉: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来学校了,我发消息他也一条都没回,完全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沈霁安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点出几个浅淡的墨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要不,你亲自去他家看看,当面和他聊聊?” “先不说我们每天放学都快十点了,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他家住在哪。” 黄思雅无奈地摇了摇头,睫毛垂下来盖住眼底的愁绪: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的,我如果就这样贸然地不请自来,会不会太唐突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当初你收下林初晖那枚发卡,本来就是出于好意。” 沈霁安抬手翻过一页错题本,指尖轻轻在纸页边缘蹭了蹭: “就算他真的一时误会了你,可你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刻在骨子里的分寸感,他难道还不清楚吗?” 黄思雅的目光还是暗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 “你不知道他性子有多敏感,旁人眼里的一件小事,落到他心里,说不定就能翻起好大的浪潮。”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而且这阵子我也想了很久,作为朋友,我当初确实不该收下那枚发卡,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太妥当。” 沈霁安闻言,侧过半边身子,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所以,你真的确定,他们俩是那种关系吗?” 黄思雅立刻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无论是不是,现在都不重要了。眼下的事实就是叶识清已经一周没来上课了,而这一切的起因,都在我的身上。” “你没必要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沈霁安微微坐直了些,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当初如果不是你开导林初晖,他们说不定到现在还卡在之前的矛盾里,根本走不出来。” 黄思雅没接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掌心里,满头长发像一道柔软的帘,顺着肩膀垂下来,盖住了半张侧脸: “可现在是高三啊,时间这么紧。” 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点挥之不去的焦虑: “你说他要是因为这事落下功课怎么办?或者万一更糟,他要是因此高考发挥失常了怎么办?那他的人生,岂不是要被我给毁了。” “你想太多了,事情根本不会严重到那个地步。” 沈霁安连忙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笃定的安抚: “学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的底子一直摆在那里,不会短短一周就垮掉的。离高考还有将近一年,什么都来得及弥补。” 见她眉间的愁绪还是没散开,沈霁安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 “要不,你去和林初晖谈谈?他说不定能帮你转达歉意,比你自己在这里瞎琢磨要有用得多。” 黄思雅微微抬眼,灯光落在她的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这种事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而且他向来也独来独往,我这几天放学特意在校门口等,等了好久都没找到他的人影。” 她清了清有点发紧的嗓子,接着说: “更何况这事牵扯到他们两个人的隐私,我总不能硬生生地把他叫到教室外面,当着来往同学的面讨论这种事吧?” “你这真是关心则乱,以前的你,可从来没这么瞻前顾后过。” 沈霁安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旁的那些细枝末节,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可我也说了,任何一个小细节,都有可能让叶识清纠结很久。” 黄思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事在学校里传开了,他们两个以后要怎么抬头见人?剩下的高三日子要怎么熬,更别说安安稳稳地参加高考了……” “但这些都还没发生的事,难道比眼下叶识清的状态更重要吗?” 沈霁安拿起桌边的水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温水: “你现在是糊涂了。做事情之前盘算周全没错,但没必要把还没发生的困难无限放大,最后把自己压得一步都迈不出去,反而什么都解决不了。” 他说完,指尖在黄思雅的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稳: “我知道他们俩在你心里分量很重,你是真的希望他们能好好的,一直并肩走下去。既然这份心意是真的,又有什么好迈不开第一步的呢?” 他轻轻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语气里带了点释然: “说实话,我一开始不太能懂他们之间那种拧巴又在意的感情。但看见你现在这副怕做错事、又怕他们受委屈的样子,我忽然就明白了——他们俩对待彼此,说不定也和你现在一样,一边拼了命地挂念,一边又怕自己哪一步做错了,会不小心伤到对方。可真是因为他们就这么互相揣着心思,才闹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窗外漏进来的一缕秋阳,是夏末最后一点没褪尽的暖光,轻轻落在他们面前的习题册上,把纸页上的墨色烘得软了些。 黄思雅攥着衣角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松了开来。 她抬眼撞进沈霁安眼底那片笃定的笑意里,悬了整整一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终于露出一个释怀的微笑: “谢谢你提点我,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霁安没再多说,轻轻转过身,笔尖落回习题册上,很快又埋进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里。 放学铃响起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漫过了教学楼顶。 黄思雅把那枚水仙发卡轻轻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站在校门口的人流 中,踮着脚往远处张望。 来往的学生闹哄哄地挤在校门口,有人勾着肩膀打闹,有人背着书包快步往公交站走去,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她站在风里等了快十分钟,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初晖埋着头,整个人像一匹离群的孤狼,松松垮垮的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半截,他也懒得往上提。 看见校门口攒动的人流,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就往旁边僻静的小巷子里绕去,想避开这阵喧闹。 黄思雅攥紧了口袋里的发卡,几乎是立刻就抬步,急忙追了上去。 “林初晖同学!” 林初晖的脚步猛地顿住,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流,精准落在朝他走来的人身上。 黄思雅穿过三三两两说笑的同学,脚步放得很稳,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眼底盛着的不是忐忑,是藏了好几天的担忧。 “叶识清好久没来上学了,他身体没出什么事吧?” 林初晖的目光快速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怕被路过的同学听去半句,确认附近没人留意这边的对话,才压着喉咙,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给他发过消息,没回,电话也打不通。” “你没去他家里看看吗?” 黄思雅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惊讶,她微微抬了抬肩,把滑到胳膊肘的书包肩带重新拉回肩上,指尖还蹭过肩带上磨起的小毛球: “上次那场演出对他打击肯定特别大,而且我其实很早就觉得他状态不对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 林初晖的眉峰轻轻蹙起来,眼底漫过一层浓重的疑惑。 这一周他不是没试着找过叶识清,可所有联系方式都像石沉大海,那些堵在胸口的疑团翻来覆去,他却始终摸不到半点头绪。 “哦对了,有机会你把这个拿给他。” 黄思雅说着,侧过手探进校服的口袋,指尖捻出那枚淡蓝色的水仙发卡。 发卡表面沾了点她口袋绒布的软意,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温和的光,安安静静地卧在她的指腹间。 “我总觉得……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林初晖的目光瞬间牢牢钉在那枚发卡上,心脏猛地往胸腔里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那些堵了他整整一周、猜不透摸不清的疑团,忽然就被撞开了一道细缝。 他连声音都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就是直觉罢了。” 黄思雅弯了弯眼睛,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抬指轻轻把那枚发卡拨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凉丝丝的浅蓝釉面沾了夜晚的风,蹭过他发烫的指腹,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轻痒。 “没有自然最好,可真要是如此,这个东西,总能当一把开锁的钥匙。” 她指尖轻轻一收,把发卡完完整整地放进他的掌心。 林初晖愣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攥紧那枚小小的发卡,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对着她轻轻道了声谢。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林初晖已经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扎进了远处的人流里,很快就和晚归的学生们融成了一片。 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黄思雅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压在她心口整整一周的那块巨石,终于被缓缓挪开了。 她抬眼望向夜空,云层散了大半,那轮明月静静地悬在墨色的天上,把清浅的月光洒在整条空下来的巷子里。 清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站在原地,微微弯了弯自己的眼睛。 52.安放 回到家,黄思雅仍有些心神不宁,一个人在窗边静静站了许久。 八月末的晚风穿过院落里那棵老槐树,枝桠间的叶子被吹得轻轻晃动,沙沙声漫了上来,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 墙根处几盆晚开的茉莉还留着一点淡香,被风裹着飘上来时,轻轻地落在她的袖口上。 “小雅,大晚上不洗澡也不睡觉的,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苏惠兰的声音从身后轻轻落下来,温热的掌心搭在她肩上,暖意隔着薄薄的衣料漫进皮肤,一直沉到心底。 黄思雅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夜空里那些明明灭灭的星星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星星嵌在深黑的天幕上,远得让人触不可及,却又亮得让人心里发空。 “没什么,奶奶。您先去睡吧,我马上就洗澡。” 苏惠兰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落寞,笑了笑,声音像晚风那样柔和: “小雅,什么事堵在心里,光站着想是想不通的。与其翻来覆去把自己熬得很累,不如摊开手去做来的踏实。人这一辈子,好多误会都是揣在心里揣出来的,你不说,我不说,到最后好好的人都走散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她心里缠了许久的丝线。 这些天她总在想,叶识清那么敏感的性子,万一话说重了,反倒把他推得更远,可越想周全,越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反倒把他们两个人都耗在僵局里。 黄思雅抬眼,朝苏惠兰递去一个温软的笑,转身进了房间,拿起手机,拨通了叶识清的电话。 她不知道今晚林初晖和他聊得怎么样,但如果自己能多往前一步,多少帮上一点,也算是这些天悬着的心,能轻轻落下来。 听筒里的彩铃是叶识清以前总循环的那首纯音乐,旋律慢悠悠地流淌,一遍一遍地响着,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没人接通,准备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轻微的滋滋声。 她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急切: “叶识清同学,你还好吗?” 那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被什么东西闷过,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 “找我有事?” 黄思雅轻轻笑了笑,尽量把语气放得松弛些: “就是放心不下你。今天放学我特意托林初晖过来看看你,他到了吗?” 叶识清那边静了一瞬,背景里隐约传来身子挪动的轻响,他才慢慢开口: “他已经走了。” 黄思雅明显松了口气,悬了好几个小时的肩膀终于往下沉了沉,语气也轻快了些: “那就好。他跟你把话都说清楚了吗?” 听筒里却传来他带着疑惑的声音,像是真的没跟上她的话: “什么话?” 黄思雅不再绕弯,索性直说,语气里带着点坦然的歉意: “那我就直说了。你这阵子状态一直不对,是不是因为那天林初晖送了我那枚水仙发卡,我们在亭子里聊天,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电话那头忽然静下来,只有浅浅的呼吸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窗外的风刮过窗沿,发出很轻的嗡鸣,把这几秒的沉默拉得格外清晰。 黄思雅连忙接着说,生怕自己又把话憋了回去: “你是误会啦。他那天找我,从头到尾说的全是你的事。他说他不想夹在你和他弟弟之间牵扯不清,更怕一不小心就伤了你,那段时间愁得饭都吃不下,甚至动了想和你疏远的念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黄思雅几乎要开口再劝,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从闷壳里钻出来的颤: “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当然是劝他呀。” 黄思雅的声音里带着释然的轻松: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因为这点误会生分了吧?我自然也舍不得看你们就这么散了,这么久的交情,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他,哪能说断就断,那不得痛心好久吗?” 又静了片刻,电话那头轻轻传来三个字: “谢谢你。” 黄思雅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和他简单道了声晚安,叮嘱他别熬太晚做题,才挂断了电话。 走出房间的时候,连脚步都轻了,刚才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意,散得干干净净。 苏惠兰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雀跃,嘴角也弯起来: “刚才还站在窗边愁得像有块石头压着,这会儿怎么整个人都亮了?” “事情差不多都解决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 黄思雅朝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卫生间。 花洒的水流声轻轻响起来,温热水雾漫开,把这些天攒在心里的闷意,一点点都冲散了。 苏惠兰看着虚掩的门,笑着摇了摇头,把藤椅上的薄毯叠好,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黄思雅吹完头发,换了身干净睡衣出来,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十一点。 她扑到床上,凉丝丝的床单贴着皮肤,摸过手机,指尖轻轻滑到通讯录里沈霁安的名字,飞快敲下一行字: “他俩的事应该差不多理顺了,真亏了你之前给我的劝导。刚才我给叶识清打了电话,把误会全说开了。” 沈霁安本来已经睡熟,手机屏幕忽然在暗里亮起来,冷白的光扫过他的眼皮。 他猛地睁开眼,在床头柜上胡乱摸到眼镜戴上,看清那行字,才松了口气,笑了笑回复: “这点小事不值一提。能看见他们俩把心结解开,我也替你高兴。” 黄思雅拉过被子盖好,背靠在床头,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着: “你说得对,与其两个人都揣着心思,小心翼翼地怕伤到对方,不如痛痛快快地把话摊开来说,反倒什么都清楚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又轻轻补了一句: “这下倒好,你都快成我的人生导师了,以后遇到想不通的事,我可都要找你讨主意了。” 沈霁安盯着屏幕,脸上掠过一点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红意,指尖动了动: “我倒是有点好奇,别人的事你都能处理得干脆利落,想来刚开学那会我和赵奕然闹的那次,你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怎么轮到他们俩,你反倒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一点都不像你以前的样子。” 黄思雅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道理都懂,可一想到叶识清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话到嘴边就忍不住往回收,生怕哪句话戳到他的痛处。 最后她抿了抿唇,慢慢打字: “大概就是你说的,关心则乱吧。我和叶识清认识这么多年,他心里有多敏感多脆弱,我比谁都清楚。” 沈霁安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回复: “你不用把他的心想得那么不堪一击。你按平常的样子和他相处,就已经足够了。” 他又补了一句: “你向来懂得进退,他心里都明白,不会因为这点事就一直别扭下去的 。” 黄思雅笑了笑,指尖落在屏幕上: “难说呢,这次的事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他转到我们学校来之后,心思重了好多,我在他面前,连说话都要在心里绕两圈,生怕哪句话说偏了,哪件事做急了,连掠过他身边的风,恐怕都得下意识地想放轻一点。” 沈霁安伸手拧开床头的台灯,暖黄的光漫出来,把手机屏幕那道冷光衬得柔了一些,他慢慢打字: “别想那么多。这段时间你已经把他的情绪照顾得很妥帖了,你完全能做好。剩下的事,交给他们两个自己慢慢聊,总会好起来的。” 黄思雅伸手拿过床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道: “只希望他们俩过完这个周末,便能和好如初了。” 沈霁安看见这行字,忽然想起什么,指尖顿了顿,敲下一行字: “你明天还要去奶茶店兼职吧?那是不是该早点休息了。” 黄思雅抬眼扫过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滑到十一点半,滴答滴答走得不急不缓。 她却只是弯了弯嘴角,指尖在屏幕上敲得慢悠悠的: “不打紧,这么多年读书熬出来的生物钟稳得很,不会睡过头的。以前我期末复习熬到一点,第二天五点照样能爬起来早自习,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沈霁安对着屏幕沉默了片刻,指尖悬在键盘上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犹豫了好久,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慢慢敲出一行字: “你这阵子在店里,和赵奕然相处得还好吗?” 黄思雅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愣,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人。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窗外的月光落在手背上,她随手把垂下来的碎发撩开,才笑着回复: “当然挺好的,他本来就是个通透的人,做事爽利,从不拖泥带水。再说了,我俩要是闹点别扭影响店里生意,最后被扣的可是实打实的工资,谁也犯不上跟钱过不去。” 沈霁安的两根手指在键盘上轻轻点着,敲了删删了敲,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消,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发了出去: “他前几天还特意发消息来问我,你最近状态怎么样,说来也真是奇怪,他明明就坐你后面不远的地方,哪还犯得着来问我。” 黄思雅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才慢悠悠地敲下几个字: “他是个挺靠谱的朋友,平时在店里也总帮我搭把手搬箱子,能想着这些,也算有心了。” 她的语气里全是坦然,半分探究和好奇都没有,仿佛赵奕然的这句问候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沈霁安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知道她没往别处想,也没再多提半句,只轻轻补了一个“嗯”,对话框里便安安静静地没了新消息。 他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指尖轻轻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动作轻得怕吵醒暗夜里浮着的细碎光影。 转身钻回被子里的时候,窗外的月光顺着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细窄的银线。 他闭上眼睛,耳边只剩窗外很轻的风声,混着远处巷口传来的几声晚归的车鸣。 远处的星空还亮着,那些悬了好几天的心事,像被晚风轻轻吹开的云层,一点一点露出后面温软的月光。 想来再过不久,那些拧成结的人和事,都会慢慢舒展开,一切也都会往变好的方向走去。 墙上的钟摆滴答晃着,十二点的钟声还没响起,这个八月末的夜晚,正安安静静地,往温柔的深处沉去。 53.空座 九月初的风还缠裹着盛夏没散尽的余热,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把走廊的地板都晒得微微发烫。 明明再过几日就是白露,可连风里都嗅不到半分转凉的意思,暑气仍旧黏在人的后颈上,挥之不去。 黄思雅和夏雨荷刚吃完午饭,顺着走廊往教室走去,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聊的全是最近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新鲜事,细碎的话音被风托着飘出窗外。 “嘿,思雅,你听说了没?” 夏雨荷晃了晃身后垂着的两条马尾辫,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满脸促狭地侧过头看她。 “我爸跟我说,咱们学校高三这年国庆能放五天假,你心里想好去哪玩了没有?” “这不还有快一个月才到国庆吗?” 黄思雅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去,露出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眼下学业紧成这样,高三生怎么可能会放五天假,你别是在这里散布谣言哄我开心。” “我爸亲口跟我说的,哪能有假。” 夏雨荷摆了摆手,指尖戳了戳她的胳膊: “他说这是教育局定下来的,估摸着是想给咱们这群天天泡在题海里的高三生减减负吧。” 黄思雅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校服的袖口: “总算他们还有点良心。自打高三开学,我看周围同学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天天埋在习题册里,也确实该好好歇几天。” “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压力都没有?” 夏雨荷笑着伸手,轻轻扯了扯她垂在肩前的长发: “天天看你上课精神头十足,下课也从来不像别人那样趴在桌上补觉,最让人羡慕的是,你成绩一直稳稳排在年级前列,也太厉害了。” “我哪是没压力,只是要兼顾的事多,不敢松懈罢了。” 黄思雅把滑到颊边的一缕长发撩到身后,指尖轻轻蹭过耳尖: “不光要顾着文化课,几个月之后的艺考也近在眼前。我已经跟姜老师申请好了,之后的自习课和平时的小考我就不参加了,我得去找老沈,把那几首考核的曲子再往细里琢磨琢磨,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哇,听起来就好费神。” 夏雨荷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脸好奇地凑过来: “声乐这条路肯定不好走吧?你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乐理笔试倒不算难,多背多练总能啃下来,最要紧的还是面试的专业考核。” 黄思雅清了清嗓子,指尖下意识地虚虚比了个握谱子的姿势: “那几首曲子我虽说已经练得很熟了,但还是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这阵子我连一点辣的冰的都不敢碰,天天从家里带温好的蜂蜜水来学校,就怕嗓子出半点状况。” 夏雨荷听得忍不住感叹: “原来要这么费心啊,以前还以为艺考是条轻松的捷径,现在才知道,半点也不比文化课省心。” 两个人说着话,脚步没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隔壁十五班的教室门口。 黄思雅下意识往靠窗的最后一排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了叶识清的身影——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可他今天的样子,看起来却不大对劲。 往常的午饭后,他总第一时间埋进桌上的书山题海里,笔尖在纸上连停都不肯停下。 可今天,他就那样坐在书桌前,眼神空茫地落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下、无意识地叩着木质桌板,连身侧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都像完全没察觉到。 “思雅?思雅?你盯着那边看什么呢?” 见她站在原地出神,夏雨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黄思雅悬着的那口气,刚松下来没片刻,又慢慢在胸口收紧了。 她的目光扫过叶识清身旁的空位,心里猛地一沉,瞬间凉了半截。 “林初晖去哪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两只手轻轻搭在教室外的窗沿上,指尖能摸到被太阳晒得微温的玻璃。 “你说什么呢?” 夏雨荷也跟着凑过来,探着脑袋往叶识清那边望了两眼: “这不刚吃完饭没多久吗?说不定人家还在食堂磨蹭,或是去厕所了,还没回教室呗。” “不对,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黄思雅的目光仔仔细细落在林初晖的座位上,后背莫名窜上一阵凉意,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看,林初晖以前摆在桌上的书全不见了,连抽屉里都空荡荡的,半点东西都没剩下。” “什么?你在开什么玩笑?” 夏雨荷脸上的笑意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顺着她的目光仔细看过去,脸色也沉了下来: “还真是这样……这也太奇怪了,就算是生病请假,也没必要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一干二净啊。” 远处,午休的预备铃慢悠悠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穿过走廊,飘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夏雨荷知道再逗留就要迟到了,连忙伸手拉住黄思雅的衣角,拽着她往自己班的教室走去。 黄思雅恍恍惚惚地跟着她,拉开椅子坐回自己的座位时,整个人还是懵然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黑板,半天回不过神。 “你怎么了?午饭吃坏肚子了?” 旁边的沈霁安瞥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轻轻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开口。 没等她回答,他又接着说: “有件事我留意许久了,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这几天我路过隔壁班,看见叶识清早就回学校了,可他旁边坐着的林初晖,却一直没露面。” “对啊,我刚才在他们班门口也发现了。”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一丝担忧: “最让我心里发慌的是,林初晖的书桌全空了,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到底出什么事了。” “会不会……是他转学了?” 沈霁安指尖转着手里的黑笔,皱着眉思索,可下一秒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啊,咱们都读到高三了,这个节骨眼上,哪有人会突然转学。” 一个没敢深想的念头猛地撞进黄思雅脑子里,她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慌神的光亮,声音都不自觉发紧: “除非是出事了……” “哎,你可别自己吓自己。” 沈霁安连忙轻声安抚她: “这又不是写编故事,能出什么大事?往最坏了想,也就是突然生了重病,住院要休养一阵子,不会有什么事的。” “这还不算大事吗?” 黄思雅的手无措地拂过头顶的长发,指尖都有点发颤: “现在是什么时候?正是高三复习最关键的阶段,要是真住了院,落下的功课要怎么补?最要紧的是,不管林初晖出了什么事,叶 识清肯定会拼了命地为他忧心,万一这事再影响到他的状态,耽误了学习,那可怎么办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一碰到他俩的事,你就总忍不住七想八想,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在心里过一遍。” 沈霁安轻轻把手里的书合上,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放得平缓: “要我说,你与其在这里坐着瞎猜,不如抽空去问问他们的班主任,先把真实情况打听清楚,心里的石头不就落地了?”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掀动桌上摊开的练习册页角,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黄思雅静静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乱撞的情绪才慢慢沉落下来。 夜里放学的铃声漫过整栋教学楼,风里裹着几棵老桂树刚开的甜香,连走廊里流动的人影都浸在浅淡的暮色里。 黄思雅把桌上的东西仔细收进书包,拉链拉得轻悄,顺着走廊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鞋底踩过地砖,连脚步声都放得很缓。 她轻轻推开门,办公室里只剩一位女老师,正坐在桌前整理摞得齐整的教案,指尖把边角卷翘的纸页一张张地捋平。 听见门轴轻响,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的黄思雅身上,带着点温和的疑惑。 “同学你好,请问找谁?” 黄思雅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夜色中办公室里安静的空气: “老师您好,请问您是十五班的班主任吗?” 女老师笑了笑,手上收拾教案的动作没停,指尖把一支红墨水笔插进笔筒: “我是,有什么事吗?” 黄思雅往身后瞥了一眼,走廊里正涌着放学的同学,说笑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她转过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是这样的,我想跟您打听一下,你们班的林初晖同学,这几天怎么没来上学?” 听见“林初晖”三个字,女老师整理纸张的手顿了半秒,眼底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她抬眼看向黄思雅,语气里带了点审慎: “你是他的什么人?” “老师您别误会。” 黄思雅连忙把胸前挂着的校牌往亮处递了递,塑料壳在灯光下泛出浅淡的光: “我是十四班的黄思雅,之前也是学校音乐社的社长,和林初晖、叶识清都是很熟的朋友,这几天一直联系不上他,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才过来问问您。” “原来是这样。” 女老师站起身,脚步轻缓走到办公室门口,指尖搭在门把上,悄悄把门往内带了带,隔绝了外面走廊飘进来的喧闹声。 她转过身,脸上的温和淡了些,多了几分沉郁的无奈: “你有空的话,多去劝劝叶识清吧。他俩以前天天形影不离,关系那么好,现在林初晖突然走了,这打击落在他身上,怕是一时半会儿都缓不过来。” 这句话轻轻扎在黄思雅的心上,她整个人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指腹都泛了青白: “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初晖他到底怎么了?” 女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角放着的半张退学审批表上: “前几天他在路上出了车祸,伤得不算轻,他父母商量之后,决定直接带他去美国治疗,顺便在那边安顿下来继续读书。他们已经把所有退学手续办完了,以后大概率就留在那边定居,不会再回这边生活了。” 54.陷夜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黄思雅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一道闷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炸开,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把那几个字艰难地挤出来: “真……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对面的女老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桌上那张摊开的退学审批表上,纸页边缘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皱。 “世事难料啊,谁都没法确定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你私下里多去陪陪叶识清说说话吧,我看他这几天把自己关着,整个人都快闷死了。” 黄思雅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直到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一阵初秋的冷风,擦着她的脸颊扫过去,把额前垂着的碎发轻轻掀起来,那点凉意在皮肤上漫开,才让她混沌的神志醒了几分。 “好……我知道了,麻烦您了……” 她轻声应着,慢慢转过身,脚步虚浮又迟疑,一步一步往办公室外走去。 走廊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走廊的地板上还留着月光斜斜铺下来的浅白色光影。 沈霁安和夏雨荷早就在楼梯口等着,远远看见黄思雅拖着步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立刻迎了上去。 “思雅,你怎么了?” 夏雨荷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掌心立刻触到了她微微发颤的身体: “是林初晖出什么事了吗?” 见她腿软得几乎站不稳,沈霁安从旁边侧过身,声音放得很轻: “先缓一缓,不急,我们都在这儿听着。” 夏雨荷半扶半搀着她,慢慢走到走廊的窗边,让她背靠着微凉的墙面站定。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擦过玻璃飘了下去。 “思雅,你别这样闷着不说话,你这副样子,我们俩在旁边干着急,什么都不知道啊。” “出事了……出大事了……” 黄思雅缓缓抬起头,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慌乱: “林初晖出车祸了,他……他父母决定带他去国外治病,已经……已经办完退学手续了。” “啊?” 夏雨荷和沈霁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僵在原地,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夏雨荷的目光茫然地扫过走廊尽头空荡荡的转角,又落回黄思雅发白的脸上: “好好的怎么会出车祸?那叶识清他……他现在岂不是……” 沈霁安抬手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了擦镜片上蒙着的那层薄灰,指尖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思雅,你先别太慌。既然人现在已经在接受治疗,至少性命无忧,以后总还有回来的机会。” “不……没那么简单的。” 黄思雅轻轻从墙上直起身子,后背那点借来的支撑一撤,整个人显得更单薄了: “我根本不敢想叶识清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正是高三最紧的时候,他身边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剩下的日子,他要怎么一个人对着高考走下去啊……” “就因为这样,你才更不能先垮下来。” 夏雨荷皱着眉,伸手把她垂到颊边的头发捋到耳后: “你想想,叶识清在学校里,除了林初晖,最熟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要是你也摆出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他身边就连个能撑住的人都没有,只会更觉得无助的。” 沈霁安看着她满脸掩不住的愁容,轻声开口提醒: “思雅,现在情况特殊,你不如去找他的班主任问一下他家的地址,亲自过去看看他,陪他说几句话,比我们所有人在这儿干站着都有用。” 这句话像一道光,一下子点醒了浑浑噩噩的黄思雅。 她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没等两人再多说一句,转身就往楼下跑去,身后夏雨荷和沈霁安的呼喊声追着她的背影飘过来,她也没停下脚步。 她一路跑得太急,风灌进喉咙里,呛得她胸口发疼,直到冲到那条僻静的小巷路口,才猛地收住脚步。 她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吸进去的全是夜里凉得刺骨的空气。 “思雅,你慢点——” 夏雨荷拽着沈霁安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额头上都蒙了一层薄汗,喘气的声音还没平下去。 夏雨荷抬手指了指眼前这条黑幽幽的小巷,语气里满是不解: “我来这儿上了快三年学,从来没走过这条路,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沈霁安往巷口深处望了一眼,两旁的老墙爬满了枯掉的藤蔓,他忽然反应过来: “思雅,这条路不是通往你以前常去练歌的那个旧宿舍楼的?” 黄思雅深深吸了一口巷口的凉气,狂奔之后的慌乱慢慢沉了下去,情绪终于稳了几分。 “不止是练歌,以前叶识清和林初晖,几乎天天放学都要绕到这里面来,喂那几只躲在树丛里的流浪猫。现在时间还早,说不定……他还在那儿。” 夏雨荷立刻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夜色正一点点往巷子里渗去: “可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觉得他还会愿意回到这个全是他们俩以前回忆的地方吗?触景生情,只会更难受啊。” 黄思雅的目光牢牢钉在那条深黑的小路上,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只有远处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把路面的砖纹照得影影绰绰。 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定,没有半分退意。 “只能试一试了。万一他真的在那儿,我就能当面和他说说话,总比他一个人躲在这儿憋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强。” 两人见状也不再拦她,沈霁安还是不放心,轻声问了一句: “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吗?要不要我们俩陪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了。”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摇了头: “你们和他不熟,也不清楚他的性子,这种时候,太多人过去,反而会让他觉得不自在。这件事,我单独去找他,会更好。” 夏雨荷没再坚持,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点开手电筒,把那束亮着的光递到她手里: “那你路上千万小心,巷子里坑坑洼洼的别摔着。要是有任何事,我们俩就在这儿等着,随叫随到。” 黄思雅默默点了点头,接过那台还留着夏雨荷体温的手机,转身就走进那条巷子里。 那束惨白的手电筒光在昏暗的小路上慢慢往前挪,一点一点,最终消失在了小巷的深处。 两个人站在巷口,望着那点光彻底被黑暗吞掉,夏雨荷无奈地摇了摇头,晚风把她的刘海吹得有些凌乱。 “你看这事闹的,我认识思雅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乱成这样,连脚步都稳不住。”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沈霁安,眼里满是困惑: “你说奇不奇怪,思雅平时那么稳重得体,什么事都处理得妥妥帖帖,怎么一碰到他俩的事,就慌得连半点分寸都顾不上了?” “你少说两句吧。” 沈霁安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往巷口的方向又靠近了两步,目光还留在黄思雅消失的方向: “思雅心里是真的把叶识清看得很重,自然也就连带着把林初晖的事,也当成了自己的事一样放在心上。” 夏雨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突然挖到了什么藏了很久的秘密,伸手就肘了肘沈霁安的胳膊,整个人都凑了过去: “哎,你这话听着可有点不对劲啊!我这么久以来,也就只从思雅嘴里听过他们俩的只言片语,该不会……是我心里想的那种关系吧?” “行了行了,你别瞎猜。” 沈霁安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人家不想说的事,我们总不能追着去问,得尊重别人的隐私。现在这种时候,别的都不重要,只希望他们两个人,都别熬坏了自己的身子才好。” “等等等等,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夏雨荷不肯放过他,又往他身边凑了凑,眼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其实我还磕过你和赵奕然呢,你不觉得你们俩真的很有夫夫相吗?” 沈霁安脸上漫开一层无可奈何的淡红,伸手轻轻把她凑过来的身子推开半寸: “你开心就好,只是小点声,别等会儿思雅那边有点什么动静,我们俩在这儿连半点声响都听不见。” 夏雨荷见他不肯接这个话茬,也没了继续调侃的兴致,干笑两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哎呀,我就随口开个玩笑而已,你别这么较真。” 风卷着巷口的落叶飞过,不知道站了多久,远处小巷深处终于浮起一点晃动的光亮。 两人定睛望过去,就看见黄思雅一只手稳稳地扶着身边人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那束手电筒的光低低地压着,小心地探着脚下崎岖的路面。 他们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夏雨荷伸手轻轻接过黄思雅手里发烫的手机,顺势扶住她已经酸得发颤的肩膀。 沈霁安几步走到叶识清身侧,预想中崩溃失态的模样并没有出现,他只是默默地垂着眼,眼神空茫得像蒙了一层浓雾,整个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沈霁安伸手想去接下他肩上滑下来的书包,可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肘,叶识清却猛地踉跄着往后躲开了。 “你们是谁……?”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黄思雅身后躲去,目光带着点受惊的警惕,在夏雨荷和沈霁安之间来回扫着。 “别怕,别怕,他们都是我的同班同学。” 黄思雅立刻转过身,伸手牢牢包住他发凉的手背,指腹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慢声安抚: “我们都担心你在这儿待太久出事,特意过来看你的,没有恶意。” “就是啊叶识清同学,我们一听说林初晖出了那样的事,就……” 夏雨荷的话没说完,“林初晖”三个字刚落进空气里,叶识清靠着黄思雅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垂着的眼睫抖得厉害。 黄思雅立刻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别再往下说,同时抬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掌心能摸到他的脊背绷得极紧,全是硬邦邦的僵硬。 “没事的,我们不聊这些了。天这么晚,我们送你回家好不好?你现在状态不好,我们也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夜路。” 夏雨荷连忙在旁边跟着点头附和: “对对对,送你回去才放心,别见外,大家都是朋友。” “不……不用了……” 叶识清缓缓从黄思雅掌心里挣开手,镜片后的双眼沉 得发黑,几乎要和身后浓墨般的夜色融在一起: “我……我自己能回去。”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神色恍惚得连站着都有些发晃,沈霁安怕他硬撑着出事,轻轻拉了拉夏雨荷的胳膊,放缓了语气开口: “叶识清同学,你别误会,我们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大家都关心你。” 黄思雅却往前站了一步,轻轻挡住了两人的视线,把他和外界那点让他不安的距离悄悄隔开: “你确定你一个人能安全走到家吗?” 叶识清沉默着,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黄思雅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侧过身给他让出通路: “好,那你路上千万小心,要是走不动或者不舒服,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看他转身就要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夏雨荷还是不放心,上前半步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等一下叶识清同学,要不你加一下我们的联系方式吧,以后遇到什么事,也能多几个人商量。” 她的指尖刚碰到那片布料,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冲上前把她的手拉开了。 可就在这一瞬间,刚才还勉强站着的叶识清脚下一软,晃了两下,就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 三个人的心瞬间都揪紧,黄思雅几乎是扑过去蹲下身,伸手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叶识清!叶识清?你醒醒,你没事吧?” 可就在下一秒,刚才还闭着眼的人忽然睁开了眼,茫然地扫过围在自己身边的三张脸,看见三个人眼里写满的担忧和惊诧,他反倒先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怎么了?” “太好了,你没事!” 黄思雅悬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回去,扶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 “刚才你突然就倒下去,吓死我了,我都准备打120了……” 沈霁安和夏雨荷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惊讶。 他们之前只从黄思雅嘴里听过几句“他性子敏感”,谁也没料到,那个平时看着清瘦挺拔的人,竟真的会脆弱成这副模样。 “别碰我。” 叶识清却忽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她手里弹开,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裤腿上沾的那层薄灰。 刚才双眸里的那些空茫失神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眼里的光重新聚了起来,完全不像方才那般虚弱茫然。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没等任何人再开口,转身就迈开步子往校门口跑去,清瘦的背影很快融进路灯拖出来的长影里,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他这是怎么回事啊?晕倒一下醒过来之后,整个人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夏雨荷望着空荡荡的校门口,伸手下意识抓了抓自己垂在两边的马尾辫,满脸都是困惑: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人。” 沈霁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还停在叶识清消失的方向: “别这么说他,遇上这样的事,换谁都不可能一时半会儿就缓过来。他现在这样,不过是硬撑着最后一点体面,不想在我们这些不熟的人面前垮掉而已。” 黄思雅还怔怔地蹲在地上,巷口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缕晚风扫过她的侧脸,刮得裸露的皮肤微微发疼。 夏雨荷见状,连忙蹲下身把她扶起来,指尖轻轻蹭过她被风吹乱的发尾: “地上凉,别蹲这儿了,我们也赶紧回去吧,再晚家里该担心了。” 沈霁安抬手紧了紧滑到肩膀的书包带,语气放得很软: “思雅,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等明天到了学校,我们再找机会好好安慰他,总比今天这样贸然凑上去强。” “话说回来,我们还没问你呢,刚才你一个人在那边,和他聊得怎么样了?” 夏雨荷的眼睛里又浮起一点好奇的光: “不过看他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段日子,他肯定难受到极点了吧。” 黄思雅慢慢迈开步子,鞋底蹭过路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我也只能说几句劝导的话,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帮到他什么。” “这有什么难的。” 夏雨荷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划了划,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他不就是因为林初晖走了,身边突然空了一块觉得孤单吗?我们三个不都在这儿吗?我认识的朋友多,大不了多喊几个人去陪陪他,慢慢就熬过去了。” “没那么简单的吧……” 沈霁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 “我看他现在这样子,根本就不想一下子认识一大堆陌生人,凑上去的人越多,他反而会越觉得难过。” 黄思雅轻轻低下头,再抬眼的时候,眼里那点茫然已经消散,多了一层很沉的坚定。 “今天晚上折腾到这么晚,大家都累了,你们早点回家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们等明天到了学校,再慢慢想办法。” 三个人一起走到校门口,头顶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连最后一点清光都漏不下来。 55.揭面 放学铃裹着暮色飘过长廊,金属的余音在栏杆上轻轻撞了撞,整栋教学楼便瞬间活了过来。 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书包带撞着书包带,校服衣角擦过校服衣角,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外走去,连傍晚浸着凉气的冷风,都被这股喧闹烘得温暖了些许。 黄思雅没急着动,她把课本一本本码进书包,拉链拉得慢而稳,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往门外走。 刚踏上走廊的地板,身后就传来夏雨荷亮堂堂的喊声: “思雅,你今晚还要去看叶识清吗?” 她脚步顿了半秒,转头就看见夏雨荷拽着沈霁安的手腕往这边跑,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灯光下叠成小小的一团。 黄思雅的嘴角先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等他们跑到跟前,语气已经是肯定的了: “当然,林初晖转学了,他一个人肯定很难受,我得多过去陪陪他,让他缓一缓。” 沈霁安抬眼往窗外望去,天边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连最后一点皎洁的月光都被捂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 “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要不我们陪你一起过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黄思雅侧过身,把书包往这边偏了偏,侧袋里的伞柄露了小半截,她用指尖敲了敲伞面,笑着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上次你们也见过他那副样子,本来就不愿见人,我们一下子去三个,他反而会更拘束,心里更难受。” 夏雨荷往旁边让了半步,指尖戳了戳走廊栏杆上掉漆的地方,语气里满是不放心: “那你走路千万当心点,巷子里那几盏路灯坏了好几年没人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踩错了坑真能摔一跤。” 沈霁安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无奈地笑了笑: “你就不能说句吉利话,盼人点好行不行。” “放心吧,真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你们打电话。” 黄思雅冲他们挥了挥手,没再多耽搁,转身就顺着楼梯往下走,很快就融进了楼底下攒动的人流里。 九月的夜风还没到刺骨的地步,却带着点入夜后的寒冷,风从校服领口钻进去,黄思雅忍不住肩膀轻轻一颤,下意识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她没往大路走,拐了两个弯就钻进了那条幽深的小巷,巷子里的路灯早就坏了大半,只剩远处一点昏黄的光飘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轻车熟路,没几分钟就站在了那片熟悉的树丛跟前。 鞋底蹭过地上的草叶和干断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黄思雅抬手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枝叶擦过她的胳膊,让人不免觉得有些发痒。 树丛后面的空地上,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刚好落在那片空地上,叶识清正蹲在那里,身边围着三四只野猫,他领口戴着的吊坠沾了点月光,泛着一点淡淡的幽蓝。 叶识清没抬头,却早就知道她来了。 从她踩响第一根断枝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了树丛的缺口处,所有细碎的声响,都被他完完整整地收进了耳朵里。 直到黄思雅走到他跟前,他才微微往后挪了挪身子,把猫群旁边空出一小块地方,低声细语道: “你怎么又来了。” 黄思雅没接话,俯下身,指尖轻轻从最边上那只黑猫的脊背上划过去,猫舒服地甩了甩尾巴,蹭了蹭她的手腕。 她才开口,像傍晚的一阵微风: “就是放心不下你,过来看看,没别的事。” 叶识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里草木的清苦味钻进鼻腔里,他却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他指尖抠了抠身边的草皮,草叶的边缘在他指腹上划过去,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我……我真的没事,你不用天天往这边跑,耽误你自己的时间。” 黄思雅没接他的话,慢慢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校服裤子沾了点地上的潮气。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 “没事就好。我们现在都高三了,再过几个月就要模考,也该把心思慢慢收回到学业上了。以前的那些事,先暂时放一放,别总攥在手里折磨自己。” 叶识清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胸前那枚蓝玫瑰吊坠,水晶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一路凉到掌心,他把吊坠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微微泛白。 喉咙动了好几次,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 “谢……谢谢你,到现在了,还愿意过来关心我。” 黄思雅笑了笑,抬手把垂到眼前的长发撩到耳后,耳尖被夜风吹得有点发红。 她看着叶识清攥着吊坠的手,语气里全是坦然: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从初中就认识,做了这么多年同学,你的事本来就是我的事,哪用得着这么见外。” 这句话刚落,叶识清垂着的眼睫忽然颤了颤,一点亮晶晶的水光从他眼底涌上来,他咬了咬下唇,声音一下子就哽住了,连肩膀都开始微微发颤: “林初晖他……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话音刚落,天边猛地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撕开沉沉的夜幕,把叶识清毫无血色的脸完完整整地照亮。 黄思雅只觉得一阵冷风猛地刮过自己,刮得她脸颊发疼,她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惊诧: “什么?他不是只是去国外养病生活吗?怎么会把所有联系都切断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叶识清摇着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声音抖得不成模样,闷在衣服里发出来,嗡嗡的带着哭腔: “我翻遍了所有通讯录,找到他以前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全是空号的提示音,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黄思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前想过无数种林初晖走后的可能,想过叶识清会难过,会消沉,却从没想过林初晖会做得这么绝。 一声不吭丢下叶识清去国外就算了,现在连最后一点能找到他的念想,都不肯留下来。 周围一下子静得可怕,只有野猫偶尔甩尾巴的轻响,和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车声。 忽然,叶识清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黄思雅校服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抬眼看着她,瞳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恐惧: “你说……会不会……初晖他……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黄思雅脸上浮起一点无奈,她轻轻伸出手,把叶识清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心里也跟着发沉。 她放轻了声音哄着,语气里全是安抚: “你别自己吓自己,别往最坏的地方想。兴许他刚到国外,换了新手机,系统出了问题,不小心把所有旧联系人都弄丢了,他根本不是故意要断了联系。他那么心善的人,不会真这么狠心对你的。” “是我的错。” 叶识清的声音一下子垮了,他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瘫坐在草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脚边的草叶上,把草叶上的薄露砸得四散: “那天晚上我非要留他在我家多待一会儿,跟他多说几句话,要是我早一点放他走,他就不会出事。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 “我不许你这么胡说,谁也想不到那天会出这种事。” 黄思雅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到他面前,纸巾被她攥得有点发皱, “真要说起来,当初是我主动去找林初晖,劝他放学绕路去你家看看你的。说到底,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不能全算在你头上啊。” “可是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这么对我。” 叶识清扶着身后的树干,慢慢站起身,后背紧紧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凹凸不平的纹路硌得他后背发疼,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泣不成声: “我从前在那所学校里熬了那么久,暗无天日的时光一天接着一天,好不容易才逃离了那里,他是我唯一能看见的光,我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念想都寄托在了他身上,为什么上天偏偏要把他也从我身边抢走……” 黄思雅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眉心皱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往前轻轻走了两步,站到叶识清面前,目光稳稳落在他泛红的眼睛上: “你本身就是个特别优秀的人,根本不用把自己的全部都押在别人身上。你从前一个人熬了那么久都撑过来了,就算现在林初晖不在你身边,你也一样能好好往前走,拥有完全属于你自己的未来。” “不……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叶识清摇着头,声音里全是自嘲,他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自己脸上戴了三年的口罩带子,轻轻往下一摘,口罩就从他脸上滑了下来。 右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完完整整露了出来,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旧的疤痕颜色很深,像一道沉在皮肉里的巨蟒,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你猜我当初为什么好好的省重点不待,非要转到这所普通中学来?因为我再在那所学校里待下去,就要被他们折磨死了。他们把我堵在厕所里,往我身上泼冷水混着脏东西,把我围在天台上对我拳打脚踢,逼我跪在地上把我当狗一样羞辱,我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真的爬到过顶楼上想跳下去。我是真的受够了那种日子,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雨丝先零星落了几滴,很快就密了起来,绵绵地往人身上飘去。 黄思雅站在雨里,听着他带着哭腔把那些压了许久的事全倒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前私下猜过无数次他转校的缘由,从没想过他曾在那样黯淡无光的日子里,连喘口气都要拼尽全力。 叶识清垂着眼,指尖慢慢勾住校服袖口,一点点往上捋去。 小臂露出来的瞬间,黄思雅的呼吸顿了半拍—— 那些深浅不一的烟头烫痕,一道叠着一道,在苍白的皮肤上盘错着,有的已经淡成浅褐色,有的还留着当年结痂的深印,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初晖是为数不多的看见这些,没有嫌弃我刺眼的人。”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往下掉落: “在我最绝望彻骨的时候,是他伸手接住了我这堆碎得不成模样的日子。你让我怎么可能不想他……” “我也不会嫌弃你。” 黄思雅的声音被雨丝浸得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极稳,没有半分犹豫。 “识清,你一直都很优秀。初中那三年我就看着你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连课间都在刷题,那时候我就很佩服你。后来你爸爸突然走了,我以为你至少要停半个月的课,结果你第二天就能背着书包来上学,连一次作业都没落下过。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早就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了不起了。你一个人扛过来的这些事,早就重到了普通人根本撑不住的地步,这本身就已经是你最坚强的证明了。” 她弯腰捡起脚边的伞,指尖按开伞骨,伞面“啪”的一声撑开,细密的雨丝顺着伞沿往下流淌,在两人面前织出一道半透明的雨帘,把落在身上的雨挡去了大半。 “你看,就算现在林初晖走了,你不也还是每天准时来上学,从来没有因此而落下一天的课程。别慌,他不在了,还有我。你身后从来都不是空无一人的,我说到做到。” 伞面下的光线很暗,黄思雅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叶识清没有接话,那些落在身上的安慰像雨珠砸在石板上,根本没渗进心里半分。 他后背贴着湿冷的树干,整个人顺着粗糙的树皮慢慢往下滑去,最后坐在了积了薄水的泥地上,校服裤子瞬间沾了一片湿痕。 “但是,你可知道我现在……”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天边突然炸响一声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颤。 叶识清浑身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瞬间全黑,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情绪、零碎的记忆、耳边的雨声雷声,全拧成了一团乱麻,连一丝清晰的念头都抓不住。 黄思雅心里一紧,立刻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就感觉到他的身子在轻轻摇晃。 “快起来,雨这么大还在打雷,待在树底下太危险了,我们先走。” 她的手刚用力想把他拉起来,眼前的人却像突然脱了力,身子软软地往旁边一倒,没有半分预兆,就直直地摔在了草地上。 黄思雅下意识地松了手,伞“咚”的一声掉在泥水里。 她立刻俯下身,可就在那一瞬间,躺在地上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刚睁开的时候还带着一丝茫然,像刚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下一秒,那点茫然就散得干干净净,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叶识清平日里的阴郁、柔软和藏不住的委屈,只剩一层薄薄的冷冽。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就这么躺在雨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思雅的脸上,没有半分刚醒过来的慌乱。 黄思雅看着他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好似刚才那阵崩溃、那阵痛哭从来都没发生过,心里那点刚要涌上来的庆幸,瞬间沉了下去,变成了隐隐的不安。 她盯着那双完全陌生的眼睛,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声音都在发抖,那句问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你怎么了?” 地上的人抬眼望向她,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困惑,像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下一秒,他嘴角轻轻往上一勾,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十分薄凉,没有半分温度,弧度轻佻又陌生,绝对不可能是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的他会露出来的表情。 “初次见……不对,好像我们已经见过一次了。” 他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身上的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去,在脚边积出小小的水痕。 他抬起手,伸到黄思雅面前,指尖的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掉着,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调: “我是叶忘尘。” 56.忘尘 闪电是猝然撕开的一道煞白,横劈在墨色的雨空里。 只有一刹那,却亮得连雨丝都根根分明,黄思雅就在那片刺眼的光亮里,看清了眼前人的五官。 明明是不能再熟悉的脸庞,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里,却漫出一层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陌生得让她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你……你在说什么啊?” 她的声音发飘,指尖在身侧触到冰凉的伞骨,才想起雨伞刚才被惊得掉在了地上。 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淌去,在脚边积起一小片浑浊的水洼,她扶着伞柄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抬眼就撞进叶识清的视线里。 他脸上的笑意是松垮的,诡谲地挂在嘴角,完全不是平日里那种清浅温和的模样。 黄思雅下意识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你没事吧?怎么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哎呀呀,看来黄思雅同学的记性,也不怎么好啊。” 叶识清摆了摆手,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坠,砸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叫叶忘尘?而且咱们上次,不已经见过一面了吗?” 黄思雅眉间猛地蹙起,她瞬间想起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毫无征兆的瞬间,叶识清直直地倒了下去,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场就已经彻底翻了个面。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受了刺激后的失态,可此刻站在这瓢泼大雨里,所有零散的碎片突然就拼到了一起,拼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答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把叶识清怎么样了?” 叶忘尘没接她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她半分,他转身走到路边,弯腰从地上捞起自己的书包,拉链拉上的声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他抽出侧边的一把黑伞,手腕一翻就撑开了,伞骨稳稳地架在雨幕里,把兜头浇下来的雨挡在了外面。 “下这么大的雨还不赶紧回去,等着被雷劈死吗?” 他说完,抬脚就往校门的方向走去,伞沿压得很低,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 黄思雅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连忙追上去,帆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喂,我问你话呢,你别不理我啊。” 叶忘尘的步幅很大,走得又稳又快,完全不是叶识清平日里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点书卷气的步伐。 黄思雅穿着湿冷的鞋子在后面小跑,风裹着雨往她领口钻,没追出几十米,她就已经喘得胸口发闷。 可前面的人连脚步都没乱半分,背影挺得笔直。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忘尘终于开了口,视线依旧平平稳稳地落在前方被路灯泡得发软的路面上,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雨下得有点大。 “他得了人格分裂,我是他的副人格。” 黄思雅猛地刹住脚步,又立刻往前冲了两步,直接拦在他的面前。 雨丝从伞的边缘漏下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什么……?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叶识清得了人格分裂,什么叫你是他的副人格?” “就是字面意思,你听不懂中文吗?难道是我接管这具身体的时间太短,语言功能还没完全练熟?” 叶忘尘停下脚步,垂眼望着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尖蹭过颈侧沾着的雨水。 “人在扛不住毁灭性的创伤时,就会分裂出别的人格。我没别的目的,就是替他出来,面对那些他不想碰、也扛不住的生活。” “什……什么?” 黄思雅站在雨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这张脸和叶识清的一模一样,连右脸颊上那道疤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他抬眼时的神色,连站在雨里的那股松弛又漠然的气场,都和她认识了好几年的叶识清判若两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涩得发疼,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说……叶识清他疯了?” “倒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叶忘尘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右脸颊上那道疤痕,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我们两个人格现在相处得挺平和的,互不打扰,也互不添乱。只是我们不共享全部记忆,他藏在心里的那些陈年旧事,我到现在也没摸清楚全貌。但至少现在,我们俩都还有着理智,谁也没失控。” 听见这句话,黄思雅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可那点松口气的念头刚冒出来,更深的担忧就顺着她的眉心爬了上来,把整张脸都压得沉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呢?你……你们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哪知道。” 叶忘尘轻轻动了动手腕,把被风吹得歪了半分的伞柄重新扶正,伞面稳稳地罩住他的头顶,把斜飘过来的雨丝都挡在了外面。 “我第一次在这个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满脸茫然,连自己是谁、在哪都不清楚。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肯定是遇上了什么扛不住的灭顶之灾,才把我逼着分裂了出来。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 黄思雅望着他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雨水顺着她的伞沿往下滴落,在两个人之间织出一道半透明的雨帘。 她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们……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叶忘尘抬起手,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在雨里仔仔细细地数着,指尖沾着的雨水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快一个月了。我第一次完完全全掌控这具身体,是上个月的三十一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也没从他嘴里撬出来。” 黄思雅下意识地往前靠近了半步,伞沿轻轻蹭到了他的伞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妈妈知道这件事吗?她没打算带你去医院看看?” “并没有,而且按照叶识清的意思,他想等高考结束之后,再把这件事告诉他妈妈。” 叶忘尘缓缓侧过身,脚步重新往前迈,把黄思雅的半个身子让到了伞下。 雨丝落在他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凉得他微微缩了缩指尖。 “再说了,他把我分裂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帮他处理那些生活里甩不掉的糟心事,他怎么可能愿意主动去医院,让医生把我治没了?” “不对,这太离谱了,根本不符合常理啊。” 黄思雅连忙追着他的脚步往前走,鞋跟踩在积水里,发出急促的声响。 “叶识清他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就人格分裂了?” “那你得去问他啊,我还正纳闷呢。” 叶忘尘的脚步又悄悄加快了几分,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说实话,我刚醒过来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摸不清,我这个名字,还是后来叶识清在纸条上写给我的。” 黄思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浸了冰水的手攥住了。 她之前就察觉到,林初晖的突然离去,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叶识清的生活里,可她从来没敢想,这件事的分量居然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重到把他硬生生地压出了另一个人格。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混在雨声里,几乎要被风刮走。 “你们……平常是怎么交流的?” “大多时候靠写字。我们各自把想说的话写在他藏在书包最里面的那个笔记本上,等下次对方醒过来,就能看见前一个人留下的内容。” 叶忘尘微微垂着眼,余光瞥见身边的人小跑着才能跟上自己的脚步,呼吸声在雨里带着点细碎的起伏。 “偶尔状态合适的时候,我们也能在脑子里说上几句话,不过那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场景,说出来也挺玄乎的,估计你听了也觉得离谱。” “你……会写字?” 黄思雅望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漠然,那是叶识清眼里从来不会出现的样子。 “你不是说,你来到这个世上,还不到一个月吗?” 叶忘尘低低嗤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荒唐的话,他侧过头扫了黄思雅一眼,伸手把口袋里的口罩掏出来,挂在耳朵上,把下半张脸遮了个严实。 “你真把我当成刚落地的婴儿了?那按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不会走路、不会说话,连筷子都拿不稳?基本的生存能力我一醒过来就有,根本用不着从头学。我现在只是对叶识清生活里那些细碎的人和事还不熟悉,偶尔可能会对不上号,别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雨势小了些,可细密的雨丝依旧飘得满世界都是,远处的校门在雨雾里浮着暖黄的光。 叶忘尘猛地扭过头,视线直直地落在黄思雅脸上,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散了大半,多了点郑重的分量。 “对了,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们俩说不定哪天就被当成异类,强行送进精神病院了。” 黄思雅张了张嘴,那句“可是你这样拖着不去看医生,只会越来越糟”已经到了舌尖,看着叶忘尘眼里那点少见的认真,她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雨水凉丝丝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沉默了两秒,重新组织好语言,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你……能不能让叶识清出来和我聊聊?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和他确认一遍。” “这我就做不到了,我们谁都控制不了人格的切换。” 叶忘尘轻轻耸了耸肩,伞沿的雨珠顺着弧度滚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小片湿痕。 “你听我的就对了,这也是叶识清自己的意思。我们俩谁都不希望这件事在高考前被公之于众,闹得人尽皆知。” 他说完就转身要往校门另一侧走,伞柄在他掌心转了半圈,脚步已经抬了起来。 黄思雅心里一慌,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指尖死死攥住了他校服外套的衣角。 布料被雨水浸得半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着急。 “可你们现在这个样子,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叶忘尘的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他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点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反倒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不然还能怎么办?这是他整个人濒临崩溃的时候,自己触发的最后一层防御机制。你现在急着把这层保护罩硬生生地拆了,你让他接下来的日子怎么活?”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回头,背对着黄思雅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黑色的伞面在雨雾里晃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我好不容易才把从学校回他家的路记全,再跟你站在这里聊下去,等会儿拐错了巷子,我怕是真要迷路。回见。” 他的背影就那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很快就融进了飘着细雨的夜色里,连脚步声都被淅淅沥沥的雨声盖了过去,最后只剩下远处路灯下一团越来越淡的黑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黄思雅站在原地,抬了抬手里被风吹得往下滑的伞骨,冰凉的雨水落在她手背上,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雨巷,长长地叹了口气。 等她浑身带着潮气推开家门,玄关的暖光裹着雨夜的香气扑过来,她连伞都没来得及仔细收好,就径直扑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按下电脑开机键的指尖还带着雨里浸出来的寒冷,屏幕一点点亮起来,她握着鼠标,一字一句地翻找着所有和人格分裂相关的记录。 网页往下滑,那些血淋淋文字像石头似的一块一块地往她心口砸去。 新闻里写着有人格分裂患者出现严重的记忆断层,清醒时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甚至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对身边熟悉的人、或是完全陌生的路人动起手。 有人到最后彻底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把不同人格经历过的事全部搅成一团,活在半真半假的混沌里。 还有的人身体里分裂出的人格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把原本的主人格挤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更有人因为人格切换得太过频繁,身体和精神双双被拖垮,最后心力交瘁地倒下去,连正常的生活都再也回不去。 那些带着真实案例的文字密密麻麻地铺在屏幕上,每一行都像在她眼前摊开一道鲜血直流的口子。 黄思雅看着看着,后背的冷汗一点点浸湿了她的衣服,她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攥着鼠标,凉得几乎失去知觉。 “小雅,这么晚了,你盯着电脑看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苏惠兰的声音,黄思雅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就看见奶奶端着一杯热牛奶,慢慢走到她桌边。 苏惠兰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带着点萦绕于心的担忧,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沾着潮气的碎发。 “你刚进门的时候,奶奶在客厅就看出来了,你眉头皱得紧紧的,愁眉苦脸的像揣了一大堆心事。出什么事了?在学校遇上麻烦了?” 黄思雅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按向鼠标,飞快地把所有网页全部关掉。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立刻在脸上扯出一抹轻松的笑,转过头对着奶奶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松快的,半点破绽都不敢露。 “没事的奶奶,我就是随便查点复习要用的资料,没什么特别的事。” 苏惠兰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实在不肯多说,也没再往下追问,只把手里温好的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掌心的温度隔着玻璃杯传过来。 “你现在正是高三最要紧的时候,身体和眼睛都得顾好,大半夜盯着电脑熬太久,太伤神了。” “我知道啦,您别为我担心。” 黄思雅连忙点着头,伸手接过那杯热牛奶,暖意顺着杯壁一点点漫到掌心里: “您快去休息吧,我喝完这杯牛奶,马上就去洗澡睡觉。” 眼见奶奶轻轻带上房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黄思雅把下巴往胳膊上一埋,趴在还留着键盘余温的桌面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网页里那些刺眼的文字,半分都静不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缠缠绵绵地下着,敲得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时不时有淡白色的闪电远远划过天际,把暗沉沉的夜空照亮一瞬,又飞快地沉回浓墨似的黑里。 黄思雅抬眼望向窗外的天空,原本该挂着星星和月亮的地方,早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细碎的光亮都漏不出来。 整个世界都浸在湿冷的雨中,像被蒙在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里,她握着温热的牛奶杯,却觉得那点暖意根本渗不进胸腔里,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闷的钝痛。 雨还在下,闪电又一次在天边亮起,映在暗下去的电脑屏幕上,晃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惨白。 黄思雅趴在桌上,睁着眼睛望着那片没有星光的夜空,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动。 57.替笑 国庆收假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余温,高三教学楼的空气里却已经飘满了翻卷的油墨味,所有同学收完心,很快就又沉进了密不透风的复习节奏里。 月考的余波刚过,黄思雅路过楼下墙面上的荣誉榜时,脚步不自觉地就慢了下来,最后还是轻轻停在了那片亮着冷光的玻璃面前。 榜单上的名字按理科排名从上往下排,她的指尖隔着微凉的玻璃,一个一个划过那些陌生的、熟悉的名字,指腹在冰凉的表面慢慢移动,直到那行刻在她记忆里许久的字撞进眼底,指尖才猛地顿住。 叶识清的名字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年级两百名开外,连带着后面跟着的各科分数,都停在班上中等的位置,不上不下。 黄思雅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的数字,喉咙里纵使千言万语堵在舌尖,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慢慢往教学楼走去,走廊里的同学抱着习题册来来往往,脚步声混着远处传来的喧闹声,经过十五班教室后门的时候,她的脚步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透过半开的玻璃窗往里面望了一眼。 林初晖的座位已经搬空了,抽屉里一尘不染,连半点痕迹都没剩下,只有叶识清一个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身边空出的那片位置,像一道没补上的缺口。 可他看起来半点落寞的样子都没有,反倒侧着身子,正和前座的两个男生聊得热闹,时不时就溢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眼尾和嘴角都轻轻往上弯着,连肩膀都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摇晃。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只那一瞬,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就断了——那不是叶识清。 至少,现在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叶识清。 从前叶识清眼里盛着的是似水的柔情,说话做事都带着点内敛的小心翼翼,连笑的时候都不会把情绪全露出来。 可此刻坐在教室里谈笑的这个人,双眸里漫着一层没心没肺的光亮,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肆无忌惮,连笑起来的弧度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他都判若两人。 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凑过去搭话的人也有几个,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份不对劲,所有人都只认为,叶识清最近开朗了好多。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胸口堵得发闷,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天晚上叶忘尘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还清晰地响在耳边。 她望着窗边那个被半片阳光裹住的身影,外人眼里只看得见他变得活泼合群,没人追问这份“进步”背后藏着什么代价,好像从前那个安静内敛的叶识清,真的成了一粒没人记得的尘埃,连他的性情大变,都没人往深处多想一分。 “思雅!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双手,重重拍在她的肩膀上,黄思雅没反应过来,被夏雨荷扑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抬手捋了捋额角被蹭乱的长发,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了教室里的人: “没什么,只是路过。” 夏雨荷的目光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往玻璃窗里一飘,立刻就落在了叶识清身上,她转过头,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黄思雅,眼里满是惊喜: “哎你看,叶识清和大家聊得这么嗨,比我们上次见他的时候开心多了吧?我还以为他要难过好久呢,这下看来,肯定是从林初晖离开的事情里走出来了。” 看着她脸上亮堂堂的笑意,黄思雅喉间动了动,最后也只能轻轻扯了扯嘴角,挤出一点浅淡的微笑: “是啊,真为他高兴。” “哎呀你就别总操心别人的事啦。” 夏雨荷没察觉她语气里的不对劲,伸手就拽住她的袖子往她们班教室走,脚步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在滔滔不绝地念叨: “快跟我回教室,把你英语作业拿出来给我对对,我完形填空有好几个到现在都不确定选得对不对。” 黄思雅被她拽着走,临转身前又悄悄往十五班的方向望了一眼,叶识清还坐在那片光影里,侧着身子和前桌的人说笑,侧脸的轮廓浸在阳光里,好像那些沉甸甸的过往,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夏雨荷把她拽回座位,猛地往椅子上一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抽屉,语气急得不行: “快点快点,晚了被课代表看见就要收作业了,到时候想对都来不及。” 黄思雅弯下腰,手伸进书桌里慢慢翻找,指尖触到那张折了个小角的英语卷子,轻轻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夏雨荷几乎是立刻就把卷子抓了过去,抱着自己的试卷一蹦一跳地往回跑,出去两步还回头喊了一句: “上课前我就给你送回来啊!” 黄思雅没抬头看她跑远的背影,目光落在面前光洁的桌面上,桌面擦得一尘不染,映出她模糊的脸庞。 她望着那片晃动的倒影,忽然就想起叶识清现在的样子——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站在镜子前,却从自己身上闻出陌生气息的滋味,更不敢想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沉沉睡去,一睁眼,身体里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的恐慌。 一想到林初晖的突然离开,把叶识清原本还算顺风顺水的学业和生活搅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黄思雅心里半分怨怼都生不出来,她知道现在再说什么“如果当初”都太晚了,只剩下满满的可惜,替那个本该稳稳站在年级榜首、前途光明灿烂的叶识清可惜,心里的担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越沉越深。 她盯着桌面的倒影出了神,连沈霁安在她眼前挥了好几次手都没看见。 沈霁安没办法,只好伸出指尖,在她的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极细的“咚咚”声: “你……还好吗?” 她猛地回过神,转过头就撞进沈霁安满是疑惑的眼睛里,连忙笑了笑,语气放得很轻松: “没事,就是这几天复习熬得有点累,刚才走神了。” “真的?” 沈霁安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多追问,转过身去翻桌上的课本,书页被他慢慢掀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隔着半页纸传过来: “我总觉得你有心事,是叶识清又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黄思雅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急了,撞上沈霁安投过来的、带着点诧异的目光,又赶紧把语气放缓,脸上漾开一抹柔和的笑: “我是说,叶识清的事,我们这些外人再着急也没用,最后还是得靠他自己解决。” 沈霁安从没见过她这样失态的样子,喉咙轻轻哽了一下,顿了顿才开口: “呃……其实我也注意到了,这次月考,叶识清的名次比上次退步得还要厉害。” 黄思雅立刻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对,我刚才就是在想这件事,看着他从前稳坐年级前列,现在一下子跌到两百名开外,我这心里总觉得堵得发慌。” “但就像你自己说的,这种事情只能靠他自己去解决了。” 沈霁安轻轻翻开一页书,指尖慢慢划过印在纸上的白纸黑字,油墨的触感带着点熟悉的粗糙感,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不过,你有时间也可以多去陪陪他,毕竟林初晖走了肯定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他现在身边空落落的,太需要一个能说上真心话的倾诉对象了。” “可我觉得,我根本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黄思雅把两只手抬起来,撑着自己的脑袋,指尖在额角轻轻来回摩挲着,指腹蹭过发烫的太阳穴,语气里全是无力: “我当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既不可能替他坐在高考考场上写完所有卷子,也不可能打个电话就让林初晖立刻从美国飞回来站在他面前,更不可能……” 话说到这里,她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猛地闭紧了嘴,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最后只化作胸口一团散不开的闷气,堵得她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话说回来,我其实一直很好奇。” 沈霁安抬手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上沾的一点浮尘,擦完又重新稳稳地戴回去,目光落在黄思雅的脸上,带着点不解: “林初晖就算去了国外,按理来说手机网络都通,怎么着也能联系上吧?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弄得好像已经是生离死别了似的。” 黄思雅听完,轻轻摇了摇头,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你以为叶识清没试过吗?可自从他走的那天起,不光叶识清的所有联系方式被他 全拉黑了,就连我这个和他没多少交集的人,微信、电话、QQ,他也全删得一干二净。” 沈霁安的眉头轻轻蹙起来,眉峰拧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这是为什么?他当初走的时候,不是只是去国外养病吗?怎么会突然把所有人的联系都掐断了?” “谁知道呢。” 黄思雅微微抬眼望向窗外,十月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秋季特有的清冽凉气,落在身上不暖不凉: “他以前用的那个手机号,现在打过去也早就成了空号,我们这群留在国内的人,谁也找不到他的半分踪迹。” 她望着远处操场边上落了半地黄叶的梧桐树,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失望: “你说他也真是的,一声不吭就丢下叶识清走了,现在还把所有能找到他的路全堵死了,你们男生,都能这么绝情的吗?” “这和男生女生没关系吧……” 沈霁安被她问得有点尴尬,抬手挠了挠后颈,露出个无奈的笑: “但林初晖这样做确实太不厚道了,半句话的交代都没留,也难怪叶识清的学业会受这么大的影响,一下子掉这么多名次。” “嗨嗨,你们俩躲在这儿聊什么悄悄话呢?” 夏雨荷抓着试卷从身后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啪”的一声轻轻把卷子拍在黄思雅的桌上,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嘿嘿,思雅你瞧,我刚才对答案的时候,还帮你找出了好几个小错误,你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我这个小功臣?” 说着她伸出指尖,在试卷上轻轻点了几下,几个铅笔标出来的错题立刻露了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思雅,这么基础的动词形式、名词单复数填空你都能错,这可一点都不像平时稳得不行的你啊。” 黄思雅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那几道题确实简单得离谱,是她平时闭着眼都不会写错的基础题。 她连忙抓起桌上的黑笔和改正带,抬头朝夏雨荷勾了勾嘴角,声音里带着点歉意: “麻烦你还特意帮我揪出这些错,我自己刚才翻了两遍都没看见。” 夏雨荷干脆把半张身子俯在她的桌面上,胳膊肘撑着桌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思雅的脸,语气里满是担忧: “思雅,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我看你这几天上课都心不在焉地,有什么事说出来看看,我们这帮朋友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着。” “真没有。” 黄思雅连忙摆了摆手,趁着夏雨荷没注意,悄悄朝沈霁安递去一个眼神,眼尾轻轻动了动,紧接着就低下头,笔尖落在试卷上,慢慢修改起错题来: “我就是最近复习熬得太晚,这些题都是我昨晚困得睁不开眼才赶出来的,犯点低级错误也是常事。” “说来也是,你天天在学校里比谁都用功,周末别人都在家补觉,你还得跑去做兼职。” 夏雨荷直起身子,摆了摆手笑起来,语气里全是心疼: “这连轴转谁受得了啊?不过思雅你可得多注意点身体,高三这最要紧的节骨眼,可千万别先把自己给熬垮掉了。” “那是自然,我心里有数,肯定会注意的。” 黄思雅笔尖没停,抬头朝她笑了笑: “对了,你的英语卷子改完了吗?等下课代表就要来收作业了。” 夏雨荷眨了眨眼睛,先看了看黄思雅面前摊开的试卷和文具,又扭头瞥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开始奋笔疾书补作业的周围同学,突然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惊呼: “完了完了!光顾着跟你聊天了,我昨天欠下来的数学作业半道题都还没写!” 话音刚落她立马撒开腿往自己座位上冲,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小风,掀动了黄思雅桌角压着的草稿本,纸页哗啦啦翻过去好几页。 黄思雅没再多说什么,握着笔继续在试卷上修改错题,笔尖掠过纸面,划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 沈霁安抬眼望向她,目光落在她握着笔的那只手上—— 那只平时写起字来稳得连一条直线都不会歪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颤,连落在纸上的笔画,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飘。 58.继声 十月末的晚风裹着放学铃声,漫过三楼走廊的栏杆,带着墙根几株晚桂最后一点的淡香,钻进巷口的阴影里。 黄思雅走得熟稔,鞋底避开路面上每一处积着昨夜雨水的坑洼,停在那片她来过许多次的树丛前。 枝叶间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像谁把月光揉碎了撒在草叶上。 她轻轻拨开垂下来的枝桠,就看见叶识清正被七八只野猫围在中间,他坐在冰凉的草地上,校服外套铺在膝头,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撒完的猫粮。 听见动静他抬头望过来,胸前那枚蓝玫瑰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漏下来的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浸在深海里的幽光。 “你找我有事?” 黄思雅放轻脚步走过去,鞋尖蹭过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 叶识清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顿了顿,像是在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理出一条清晰的线: “严格来说是忘尘想见你,但他醒着的时候,已经把大部分想法都写下来告诉我了。” “你现在和他相处得还好吗?” 黄思雅微微俯下身,指尖顺着那只总爱蹭叶识清手腕的三花白猫的后背摸下去: “学校里的其他人,有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应该没有。该交代的注意事项我都跟他讲清楚了,或者说也根本没有人在意过我,至今没人对我们两个交替出现的状态起过疑心。” 叶识清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巷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这也是我今天想跟你说的问题。他和我性格上的差异好掩饰,唯独一点,我们在学习上的能力,相差得太远了。” 他顿了顿,慢慢走到黄思雅身旁,脚边一只橘猫蹭了蹭他的脚踝,他没像往常那样弯腰去摸: “你应该也发现了,这几次月考我的排名一次比一次往后掉。我现在已经没心思去管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了,可我根本控制不了——高考那三天,坐在考场里握着笔的,到底会是我们两个中的谁。” “你们现在是怎么分配身体控制权的?” 黄思雅跟着他走到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树皮上还留着他和林初晖曾经刻下的模糊字迹: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控制不住人格的切换吗?” 叶识清默默地摇了摇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完全不受我们自己控制。现在还算好,我们俩还能维持着各占一半时间的平衡,可我根本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还能维持多久。说不定哪一天醒过来,我就再也接不上之前的日子了。” 黄思雅看着他眼底那点在月光下明明灭灭的光,那光里有慌乱,却又硬撑着一丝不肯垮掉的笃定,她放缓了声音问: “那你现在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我必须得做最坏的打算,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补上,确保万无一失。” 叶识清抬起手,轻轻把胸前那枚蓝玫瑰吊坠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白: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忘尘虽然是后来出现的人格,但他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对旋律的敏感度,甚至和从小练琴的我不相上下。” 黄思雅看着他骤然亮了一点的眼睛,心里隐约猜到了他没说出口的打算: “所以你打算……?” 叶识清侧过身,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语气郑重得像在许下一个不能反悔的承诺: “我之前听沈老师提过,你是打算走艺考路线的,对吧?你能不能帮我看看,现在还有没有能临时插班的音乐集训的地方?” “集训?” 黄思雅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 “艺考就在年底啊,满打满算剩下的时间还不到三个月,这么短的时间,你真的来得及吗?你怎么会突然生出这个想法?” 叶识清往后靠在粗糙的梧桐树干上,慢慢滑着坐下去,后背贴着微凉的树皮: “忘尘的文化课虽然不算差,可正常学下来也顶多是个刚过二本线的水平。如果高考那天刚好是他醒着,以他的能力,根本考不上我原本目标的那所大学。” 他说着,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分数线,笔尖在几个数字上轻轻点着: “但如果能走音乐艺考的路线,我们两个都有能拿得出手的专业分数,文化课的门槛一下子就能降下来,两边的压力都能分担掉一大半。” “先不说这三个月能不能把专业内容补完,这件事你总得先和你家里人商量吧?” 黄思雅也跟着蹲下身,视线和他落在同一处的草稿纸上: “而且……走音乐艺考,这从来都不是你一开始的目标,不是吗?” “我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还谈什么一开始的目标?” 叶识清缓缓低下头,指尖攥住校服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我不能拿自己往后的一辈子去赌,赌高考那天醒过来的人一定是我。只要能把这条路走通,至少不管最后是谁坐在考场里,我们都能有一个稳妥的结果,不会让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白费。” 他抬眼看向黄思雅,眼里带着一点微弱的底气: “时间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从小跟着我父亲学了十年钢琴,基础的功底早就刻在骨子里了,学起来很快。” 黄思雅盯着他草稿纸上的分数线,仔仔细细把所有可能性在心里捋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确实是个能走通的办法。” 她转过身,望向巷口远处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不过大部分集训班都是培养专业能力的,你既然有十年的钢琴功底,你们俩的琴艺又都能过关,其实根本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她的声音很稳: “你想啊,现在对忘尘来说最薄弱的根本不是专业,是文化课。与其把时间花在集训班上,不如先把重心留在学校里跟着进度复习,实在不行就让你妈妈帮你报几个针对性的文化课补习班,以你们俩的脑子,最后高考考个四百分以上,肯定不是难事。” 叶识清却还是皱着眉,眼里藏着没解开的顾虑: “可我记得音乐艺考不止考主项钢琴,还要考乐理、视唱和听力,还要提前准备好几首规定的考核曲目,这些我之前完全没接触过,剩下这么点时间,我该怎么赶上来?” “这些都不难。乐理都是死记硬背的知识点,你这么聪明,花上一两个月反复刷真题,那些基础题根本难不住你。” 黄思雅顿了顿: “实在拿不准的话,你就去找老沈问问。他是带了十几年艺考的老教师,带出过好多考上音乐学院的学生,选考核曲目、补视唱听力这些杂事,他比我们都懂,肯定能帮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听完这些话,叶识清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一点,他静静地点了点头,把手里最后一点猫粮轻轻倒在脚边的猫群里,小猫们围着他的脚边蹭着,发出软乎乎的呼噜声。 黄思雅看着他眉眼里散不开的愁容,才几天没见,他整个人又清瘦了一圈,脸颊的轮廓锋利得硌人,脸色苍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 一阵说不出的酸意慢慢从她心底涌上来,漫过喉咙口: “难为你要一个人把这么多事都扛下来,想这么多,太辛苦了。” “其实,我现在怎么样,我自己已经无所谓了。” 叶识清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曾经能行云流水地弹完一整首最难的练习曲,现在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为忘尘多打算几步。我连下一秒会不会突然陷入沉睡都不知道,我得给他铺好一条能稳稳走下去的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咽,晚风把那点颤意吹得碎碎的: “但说实话,我真的很怕。我怕哪一天我这个人格,就悄无声息地彻底消散在这具身体里,怕我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机会,再也看不到我所珍视的一切。” 叶识清抬眼望向天空中皎洁的月光,那片银白像一层薄冰覆在他泛红的眼尾上。 “美国的现在,太阳一定在慢慢地升起来吧?” 说罢,他又缓缓将头埋进膝头,校服领口把半张脸都遮住,声音闷得像浸在巷口积了夜露的水洼里: “我做不到不去想他。已经接连好几天了,我一闭眼梦里就全是他的影子,我讨厌醒过来时枕边空得发慌的感觉,讨厌明明伸手就能触到从前温度,最后却只能捞到满掌空气的绝望……” “你别怕,有我陪在你身边呢。” 黄思雅赶忙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还带着体温的纸巾,递到他垂着的手边,指尖不小心蹭到他冰凉的手背: “你相信我,林初晖不会就这么毫无交代地消失,他不可能舍得抛下你的。在他回来之前,我会一直守在你旁边的。” “可我担心……我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叶识清再次抬眼时,两行清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湿痕。 “我原本想靠学业的压力、月考的焦虑将自己麻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翻来覆去的想念压下去。可每次我撑不住失去意识,再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只觉得浑身茫然,好像我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又好像我的灵魂被从躯壳里抽走了大半,连自己是谁都要愣好半天才能想起来。” 他抽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纸巾边缘被泪水浸得发皱。 “我根本没有直面现实的勇气,只能把一半甚至更多的身体控制权交到忘尘手里,以为靠这种逃避就能躲开那些疼痛。可就算这样,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还是能把我淹得喘不过气,我还是好痛苦……” 话音没落,他突然伸出两只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后背的校服都被绷出几道皱痕。 “我受够了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随便摆弄感情,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能这么对我……” “林初晖他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们关系那么深,他怎么可能会愿意……” 可黄思雅的话刚说到一半,就猛地停住了。 方才还埋着头抽泣的人忽然不动了,连肩膀的颤动都在那一秒彻底消停下来。 叶识清缓缓抬起头,眼尾那点哭过的红晕还没消褪干净,可眼底翻涌的难过和破碎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鲜活气的、漫不经心的清亮。 “他怎么又哭了?你俩刚才在聊什么呢?” 他抬起手腕,用校服袖子随便抹掉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动作利落得和刚才那个连抬手都发颤的他判若两人。 “他把想跟你说的话都讲清楚没有?我在意识里憋了半天,什么话都听不清楚。” 黄思雅盯着他眼里那股完全不属于叶识清的松弛,在心里轻轻舒出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安慰咽了回去,重新整理了一遍措辞: “嗯,他的顾虑我都听明白了。我的建议是你们——或者说现在的你,最好把重心先放回文化课上。按他之前说的,你的钢琴功底本来就不差,补专业的事反而不用着急。” 叶忘尘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的一双手抬到月光底下,指尖轻轻动了动,像在好奇地打量一件刚拿到手的新乐器。 “是啊,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醒过来第一次摸到琴键的时候,那些旋律就像刻在我骨子里似的,自然而然就流淌出来了,完全不用人教。可偏偏到了数理化的试卷上,我怎么都做不到像他那样,看一眼题型就能算出答案。” 见他这副像在把玩一件新奇物件的模样,黄思雅放轻了声音问: “忘尘,你们真的从来没考虑过去看看医生吗?” “没打算。” 叶忘尘转头望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莫测的笑意: “现在正是高三最要紧的关口,我们怎么可能跑去住精神病院?识清他把自己的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不然你以为他今天为什么要偷偷把你约到这里来商量后路?” 说完他抬手掰了掰自己的脖子,关节发出几声轻响,像一个刚被注入生命力的木偶,在慢慢活动沉睡了很久的筋骨。 “而且连他妈妈都早就知道了,说先熬完这一年高考,别的事等考完再说。” 黄思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下意识地追问: “你们妈妈……已经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哪一天看出来的,反正我也不关心这些细节。” 叶忘尘摆了摆手,笑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趣事: “这事我还没告诉识清呢,他到现在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把一切都瞒得严严实实,他妈妈什么都没发现。” 黄思雅看着他满脸轻松的模样,忍不住往前凑近了半步,声音放得很郑重: “忘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保证叶识清的安全吗?他现在这副状态,整个人都脆得像张一捅就破的白纸,我总怕他哪天撑不住,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傻事。” “他和那个叫林初晖的人之间那点爱恨纠葛,我在意识里零零碎碎也拼凑得差不多了。” 叶忘尘往后一靠,整个人贴在粗糙的梧桐树干上,树皮的纹路硌在他的后背,他却像完全没感觉到: “说实在的,太狗血了,我没兴趣评价谁对谁错。但你说他的安全问题,我想应该能保证——毕竟我们俩共用这一副身体,他出事了,我也活不成。” “林初晖和他真的不只是普通朋友,他们之间有好多别人插不进去的回忆。” 黄思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软下来一点: “他突然就这么消失了,叶识清的天等于塌了一半。以后你醒着的时候,要是察觉到他又陷在那些情绪里走不出来,多帮着劝慰他两句,好不好?” “我凭什么要劝慰他?我连那个林初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叶忘尘不满地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抵触: “再说了,我莫名其妙就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还没来得及体验,哪有闲工夫去管他的情情爱爱?” “你自己刚刚也说了,你们是共生在这一副身体里的呀。”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识清心里少疼一点,能轻松点,你平时醒过来的日子,不也能过得安生些,不用跟着他一起陷在那些难过得要死的情绪里?” 叶忘尘抬眼斜斜瞟了她一下,鼻尖轻轻哼出一声气音: “嘁,说得好像我是个寄人篱下的客人,非得看他的脸色过日子似的。” 话音刚落,他立马直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的草屑,连一句多余的告别都没有,头也不回地就往巷口的路灯底下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声音被晚风送过来: “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口拐向大马路的灯光里,连脚步声都被远处车流的喧闹声盖了过去。 黄思雅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她脚边落了一地碎银,可深秋的夜风吹过她的袖口,钻到衣领里,她浑身上下都浸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清冷凉意。 脚边那只总跟着叶识清的三花白猫轻轻蹭了蹭她的鞋尖,她蹲下身把猫抱起来,猫毛的温度暖了一点她发凉的指尖,可她望着叶忘尘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担忧,却一点都没散开来。 59.侧听 凌晨的风擦着窗沿掠过去,只留下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轻响,黄思雅却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凌乱的长发顺着肩颈滑下来,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后颈的冷汗把睡衣黏在皮肤上,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梦里那股失重的闷感还卡在胸口,醒了好一会儿,指尖的凉意才慢慢退下去。 早过了立冬,风里已经浸了层挥之不去的凉意,走廊里飘着楼下传来的花香,进进出出的同学都换上了带绒的外套,连脚步都比往常快了些,像是急着躲进教室里那点暖融融的人气里。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外淌进来,落在黄思雅握着铅笔的手背上。 她正按着尺子在物理试卷上画受力分析,笔尖刚要落到第三根辅助线上,手腕突然没来由地狠狠一抖,“咔”的一声轻响,铅芯齐齐断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黑印。 这一点细碎的动静还是惊动了旁边的沈霁安。 他原本正翻着桌上的错题本,笔尖在页边停了半秒,便侧过头看向她。 黄思雅正从笔袋里摸出备用笔芯,掀开笔尾的盖子,指尖捏着细小的笔芯往管口送,连递了两次都没对准,指节尖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浅白。 “你怎么了?” 沈霁安把手里的笔轻轻搁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怕扰了前排正在刷题的同学: “身体不舒服?还是昨晚没睡好?” 黄思雅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愣了愣,嘴角慢慢牵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哪有你想的那么夸张,就是手突然麻了一下,没拿稳笔而已。” 沈霁安的目光在她试卷上那一小撮散着的铅笔屑上停了两秒,又落回她脸上——那点笑浮在表层,眼底的疲色根本没藏住。 他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转回身子,指尖却没再落到错题本的字迹上。 见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本,黄思雅悬着的那口气才悄悄松了半分,在桌下偷偷攥了攥自己刚才还在发颤的手腕。 她重新捏起笔,刚要在那道断了铅的题目旁重新画线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住,声音细得像落在阳光里的尘埃。 “你最近……压力大吗?” 她没抬头,目光还落在试卷上那道歪掉的辅助线上: “有没有觉得哪里力不从心什么的?” 沈霁安这次转头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窗外漏进来的光恰好裹住她的侧影,睫毛的影子在她下眼睑投出一小片浅弧,连轮廓边缘都像是蒙了层薄纱。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 “都高三了,这种情况不是很正常吗?说起来,我最近每晚都要吃几粒安眠药才能睡着。” 黄思雅捏着笔的指尖紧了紧,笔尖在纸上轻轻戳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漫开一点真切的担忧: “这样啊,不过安眠药还是少吃点,我们这个年纪,吃多了对身体伤害太大。” 看见她脸上那点认真的愁容,沈霁安忽然弯了弯眼睛,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开个玩笑而已。怎么突然问这个?你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我看你成绩一直稳得很,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二十。” “是啊,旁人眼里,我好像什么都顺风顺水的。” 黄思雅握着笔,在刚才断铅的地方慢慢画了个小小的圆圈,把那道歪掉的痕迹圈在里面: “没人知道这背后我堆了多少时间。每天在学校要攥紧每一分钟听课刷题,还要兼顾艺考的各项事宜;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到家,洗完澡还要接着刷文化科的卷子,熬到一两点是常事;就连周末也抽不出空,得去打工,站一整天腿都是肿的。算下来,连喘口气的空隙都少得可怜。” “那你不如把兼职辞了。” 沈霁安的声音放得更缓,笔尖在错题本的空白处轻轻划了道线: “现在都十一月了,离联考和高考都没剩多少时间,专心备考才是最要紧的。你也不是差那点钱用,少一件事,就少一分累。”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黄思雅抬手把滑到肩前的长发别到耳后,发梢扫过脸颊,带着点刚洗过的淡香: “我等做完这个星期就辞,再熬几天,之后周末就能留出来背文综、练歌,不用再两头跑了。” 沈霁安的目光落在她眼下那片淡青上,比上周见的时候又深了些,像被谁轻轻扫了一层浅灰。 他往她这边微微侧了侧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是最近连着熬太多夜了吧?我看你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黄思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像是藏了许久的心事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她缓缓偏过头,把视线落回桌面上摊开的试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尺子的边缘: “还好,就像你说的,高三了,大家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还是因为叶识清的事?” 沈霁安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点笃定,没有半点试探的意味: “自从林初晖走了之后,你就好像也跟着叶识清消沉了许多,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黄思雅的指尖猛地顿住,尺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却很快就稳住了语气,声音听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没有的事,他现在挺好的,早就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复习上了,没什么不对劲的。” 沈霁安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没再接着往下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回身重新翻开错题本,只是那页纸上的字迹,他看了三遍,也没往脑子里去。 午饭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往楼下涌去。 黄思雅却随便打了两个菜,十分钟就吃完了,一个人绕回教学楼的架空层里站着。 风从穿堂里吹过来,掀起她校服外套的下摆,她时不时抬眼往操场旁边的林荫道望去,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的边缘。 等了快一刻钟,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从林荫道那头走了过来。 “叶识清”正和旁边几个男生勾着肩,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几个人追着闹着跑了两步,后背的校服沾了一层薄薄的汗渍,连平时垂着的脑袋都抬得高高的,脸上是黄思雅从没在叶识清神色里见过的、松快到肆无忌惮的笑。 黄思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压下胸口翻涌上来的那点慌乱,抬起手朝那边挥了挥,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叶识清同学!” 旁边几个男生看见她,立刻哄闹起来,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人,挤眉弄眼地喊: “哟,识清,这谁啊?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你的小迷妹吧?藏得够深啊!” 叶忘尘笑着抬手往最闹的那个男生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去你的,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就是普通朋友。” 几个男生立刻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眼神里全是心照不宣的促狭,仿佛已经把一整出青春恋爱的戏码都在脑子里编完了。 叶忘尘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拳头,那几个人才笑着闹着往教室的方向跑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他挤了挤眼睛。 人刚走没两步,黄思雅立刻上前一步,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旁边那栋楼后面的偏僻角落走。 那里背阴,平时很少有人来,连风刮过都带着点墙皮的冰凉。 她把他堵在墙根下,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慌乱: “你疯了?叶识清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人勾肩搭背、追逐打闹的,你就一点不怕被人看出来破绽?” 叶忘尘却很随意地甩开她的手,往后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笑得漫不经心: “哎呀,这有什么好怕的?现在全班所有人满脑子都是模考、排名、高考,谁有空去盯着一个平时就闷不吭声的叶识清,琢磨他现在怎么突然变得爱热闹了?” 他说着抬手想推一下眼镜,动作太急,指尖差点把眼镜从鼻梁上扇下去,他慌忙扶了一把,才接着说: “再说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以前那家伙活得也太闷了,天天坐在座位上刷题,连句话都懒得说,要不是这样,大家也不至于到现在,连这具身体里换了个灵魂都没察觉出来。”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胸口那股闷意更重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疲惫: “我只希望你能稍微收敛一点,别忘了当初我们说好的,你们都不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叶忘尘低头看着她皱着眉的认真模样,脸上漫开一点玩味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 “所以你大中午的不回去,特意把我拉到这个黑漆漆的犄角 旮旯里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黄思雅偏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往教学楼涌的人流,确认没人往这个偏僻角落投来半分视线,才压着声音开口。 “你们去找老沈问艺考的事了吗?最后决定下来没有?” “应该算定了吧,是识清自己去找的他,我连你嘴里说的老沈长什么样都没概念。” 叶忘尘抬手挠了挠后颈,仔细回想了一遍昨天叶识清在意识里跟自己交代的细节: “他后来跟我说,沈老师的意思是,时间确实紧得离谱,但以我们俩的基础,硬冲一把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黄思雅的眼尾轻轻抬了抬,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光亮: “那你现在有什么具体打算?艺考要考的笔试内容和面试的曲目,你都捋顺准备好了?” “哪能这么快。” 叶忘尘的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脑子里记的时间: “这不下午就打算再去找他一趟,把最后要考的曲目核对一遍,免得临时上场出岔子。对了,沈老师还把他家的地址给我们了,说周末有空随时能过去找他练琴,不用拘着学校的作息。” 悬在黄思雅心口好几天的那块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她悄悄松了口气,肩背一直绷着的那股劲也软下来半分: “那就好,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有安排就够了。” 叶忘尘盯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发梢,眼里的好奇都快漫出来: “话说回来,你怎么对他……不对,是对我们俩的事这么上心?比我们自己盯得还紧。” “叶识清是我认识了很多年的好朋友,为他多费点心思本来就是应该的。” 黄思雅直直迎上他探过来的目光,眼神坦坦荡荡,半分小女生藏在情愫里的躲闪都没有: “而且你也清楚,林初晖走了之后,他在这所学校里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放心依靠的人,也就只剩我一个了。”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没太想通,他在学校怎么就只剩你们两个朋友了?” 叶忘尘低头打量着这双现在属于叶识清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更别说我了,按理说我们俩是死是活,跟你半分本质关系都没有,你就单单凭着‘朋友’这两个字,就能熬到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还天天在这为我们的事来回操劳?” “等你再多在这具身体里待一阵子,说不定慢慢就懂了。” 黄思雅笑了笑,抬手把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指尖蹭过自己发烫的太阳穴: “世人总说人活着都是利己为先,但这世上总有些人,会愿意为了相知的人多走几步,无关别的,就只是舍不得看着对方失去希望。我和叶识清做了快五年的同学,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林初晖的离开,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害,我刚才还以为你一直都在偷偷地暗恋他呢。” 叶忘尘脸上露出点大失所望的表情,往后退了半步,靠回凉丝丝的墙面上: “不过像你这样心这么实诚的人我还真没在现实里见过,以前只在动漫里那种愿意为所有人兜底的圣母身上看到过。” 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午休的预备铃慢悠悠地响了起来,金属的铃声顺着风飘过来,在空荡的墙根下绕了一圈。 黄思雅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伸手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胳膊: “好了,你有这闲工夫在这里跟我贫嘴,还不如早点回教室坐好,免得被纪律委员记名。今晚下了晚自习,我去老地方找你们,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 叶忘尘撇了撇嘴角,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迈开步子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在追着,没几步就拐过了走廊的拐角,身影彻底融进了来往的人流里,快到黄思雅都没来得及再叮嘱他两句。 直到一阵微风拂过她发烫的脸颊,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晃了晃,黄思雅紧绷了一中午的嘴角才终于轻轻往上勾出了一点浅淡的弧度。 她没在这个背阴的角落里多停留,拍了拍校服外套上沾的一点墙灰,顺着方才叶忘尘消失的方向,也慢慢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她完全没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那排冬青树的阴影里,有人站了好一会儿,刚才两人压低声音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落进了耳朵里。 60.隙光 深夜的冷风像根根细针,轻轻刮过黄思雅的脸颊。 她没带围巾,下意识地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布料。 学校的路灯在身后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她拐进这条幽深的巷子时,鞋底碾过几片被风卷落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她站定在那片熟悉的树丛前,指尖刚要拨开交错的枝桠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呼唤: “思雅……?” 黄思雅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视线在深黑如墨的夜色里扫过去,才看见沈霁安的半幅身影隐在墙根的阴影里,要是不仔细分辨,几乎要和身后的砖墙融成一体。 “你怎么在这里?” 她往前跨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他和树丛之间,声音里带着一点刚被寒风冻出来的冷意: “我不喜欢有人跟踪我。” “没有没有,我真不是跟踪。” 沈霁安连忙摆了摆手,指尖初冬时的寒意: “我只是远远看见,最近你总一个人往这边走,我有点放心不下,就跟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黄思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脚步却带着一点不容退后的力道,把他逼得又往后退了小半步。 “你既然跟着我走到这里,就该知道我要去找谁。叶识清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你这样贸然跟过来,有没有想过他会多不自在?” 沈霁安的脸上瞬间漫开一抹慌乱,他张了张嘴解释: “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说……” 话音还没落地,黄思雅身后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草叶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叶忘尘半弯着腰站出来,指尖还沾着一点草屑,看着夜色里僵住的两个人笑出了声: “大老远就听见你俩在这儿站着嘀咕,说什么好玩的呢,搁这喋喋不休做什么?”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沈霁安的身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 “哟,这不是上次碰到的那谁吗?今天怎么跟着一起过来了?” 没等黄思雅开口打圆场,叶忘尘已经轻轻转身,草叶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话: “来都来了,就一起跟上吧。” 沈霁安立刻快步跟上去,路过黄思雅身边时,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巷口的路灯还僵硬。 黄思雅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在风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几只常来的流浪猫正蜷在草地上,看见叶忘尘走了过来,立刻甩着尾巴围了上去。 沈霁安蹲下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指尖刚碰到最胖的那只猫的脖子,小猫就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我在学校待了快三年,怎么从来没发现这儿还有这么个地方,藏着这么多可爱的小猫。” 叶忘尘蹲在他对面,指尖漫不经心地顺着黑猫的脊背,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只有自己才懂的自嘲: “我也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黄思雅的心猛地一紧,她悄悄凑过去,指尖轻轻扯了扯叶忘尘的衣角,布料在掌心蹭过的触感让他顿了顿。 她随即转头看向沈霁安,脸上漾开一点自然的笑意: “叶识清一直是个心细的人,学校里没人比他更能留意到这种没人来的角落,这一点上,其实和你挺像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霁安已经从背上的书包里掏出一台黑色的摄像机,往后退了两步,独自站到空地边缘的路灯下,指尖熟练地拨弄着机身上的按钮,镜头盖“咔哒”一声被掀开。 “呵,看不出来,你还会玩摄影?” 叶忘尘也跟着站起身,凑过去往他手里的机器上瞟,屏幕上亮着的光映在他眼底: “这些按钮密密麻麻的,都是干什么用的?我看着头都晕。” 沈霁安微微扬了扬嘴角,指尖在对焦环上轻轻转了半圈: “你不用知道这些,快回刚才蹲着的地方去,我找个好点的角度,给你和小猫拍几张。” 叶忘尘见他不肯教,撇了撇嘴,没再多问,转身走回了猫群中间。 黄思雅站在原地,有点尴尬地往旁边让了让,从围着猫的圈子里退出来,轻手轻脚走到沈霁安身边,视线悄悄落在他手里的取景框上。 几声轻响过后,几道耀眼的白光突然炸开,快门“咔嚓”一声落定,强光直直落在叶忘尘的身上,连他领口下藏着的那枚吊坠,都在这一瞬间泛起一片细碎的反光。 可那道白光落进眼底的瞬间,叶忘尘嘴角原本勾着的漫不经心的弧度,却慢慢淡了下去。 眼里的笑意像被风吹散的迷雾,一点点漫开茫然的神色,他搭在猫背上的指尖下意识地绷紧,连肩膀都跟着僵了一瞬。 沈霁安还低着头,指尖在相机屏幕上划动,翻看着刚拍出来的照片。 见此情形,黄思雅赶忙快步上前,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别怕,他是沈霁安,我的同学,你之前见过的,放轻松点,别露馅。” 叶识清的视线落在沈霁安垂着的后脑勺上,额角瞬间冒出来一滴冷汗,顺着太阳穴慢慢往下滑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还是强迫自己重新俯下身,指尖放轻力道,在小猫软乎乎的脊背上慢慢摩挲着,试图把刚才那瞬间的慌乱压下去。 沈霁安这时才拿着相机走过来,眼睛还死死盯着屏幕里的画面,把相机往他面前递了递: “叶识清同学,你看看这一张怎么样?构图和打光,合不合你的审美?” 叶识清被他突然凑过来的身影惊得浑身轻轻一颤,抬眼时刚好撞上黄思雅投过来的安抚的眼神,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我……我也不懂这些,你……你自己决定就好。” 沈霁安轻轻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指尖按在保存键上: “那我把这张洗出来,到时候送给你。” 他说着把相机轻轻放回书包的夹层里,拉链拉合的轻响在安静的空地里格外清晰。 他抬头看向叶识清,语气自然得像在聊起平时的功课: “之前听思雅说,你初中三年一直都是班里的状元,当真是很优秀啊。” 叶识清的心猛地颤了一下,视线往旁边瞟去,刚好看见黄思雅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点勉强的笑意。 他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声音还是有点发飘: “没……没有那么厉害,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还好吗?怎么突然说话结结巴巴的?” 沈霁安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 没等他再多问一句,黄思雅立刻迎上前,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的力道重得让他微微一怔: “他本来就性格腼腆,和你又不熟,有点拘谨太正常了。” 沈霁安错愕地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慢慢站起身,脸上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也是,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们俩慢慢聊。” 他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巷口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声响一点点远下去。 直到他伸手扒开那片树丛,枝叶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沈霁安脸上的笑意才彻底淡了下去,露出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忍不住回头往空地的方向望了一眼,站在风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之后,叶识清憋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喘了出来,整个人几乎要脱力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吓死我了,我怎么会突然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黄思雅立刻走过去,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别怕别怕,现在已经下晚自习了,我今天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他会跟过来,是我没考虑周全。” 叶识清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尖还带着没褪下去的凉意,眼神里满是慌乱: “他会不会察觉到什么了?刚才忘尘出来的时候 ,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举止?我刚才……我刚才说话的时候都在发抖,会不会……?” 叶识清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黄思雅的掌心稳稳覆在他手背上,一下下轻轻拍着,声音放得更柔: “没事没事,你放轻松点。” 她顿了顿,指尖把他攥得太紧的指节一点点掰开: “其实说真的,忘尘平时在学校里那副样子,和你完全是两个极端,根本没人能往一处想,哪怕这样也没人怀疑啊。” “我早就跟他说过,让他收敛点,别那么随心所欲的,可他半句话都听不进去。” 叶识清把脸埋进膝盖,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 “完了,这下全完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以后在学校还怎么抬头做人啊?所有同学都会把我当精神病看的。” “你想太多了。” 黄思雅轻轻扶着他的胳膊,慢慢把人从树干边拉着坐下,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时,叶识清紧绷的肩线才终于松了半分: “现在大家都在围着高考转,每天刷卷子都刷到凌晨,谁有多余的心思去揪着别人的反常猜来猜去。况且忘尘之前也跟我透了底,到现在为止,半个人都没起疑心。” 叶识清的头还是垂着,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天要塌下来似的: “可万一,刚才那谁……” “不会的。” 黄思雅打断他,抬眼撞进他满是慌乱的视线里,递过去一个笃定的眼神: “找个机会我会单独和他谈谈,保准把他所有的怀疑都打消干净。” 他听完这话,拧在一起的眉眼还是没松开,眉头皱得能夹碎一片落叶,索性把脸彻底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的哀嚎。 月光顺着树枝的缝隙漏下来,在他后背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银,脚边的小猫也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垂在地上的指尖。 等黄思雅走出校门的时候,门口的挂针已经稳稳指在了十点半。 晚风吹得她校服外套的下摆往腿上贴,她走到停车棚,刚跨上那辆电动车的座位,钥匙刚插进锁孔,身后突然又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思雅,叶识清他……还好吗?” 黄思雅的后背瞬间僵住,握着车钥匙的手顿在半空。 她猛地回过头,看见沈霁安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的担忧明明白白地摊着。 她先是愣了两秒,才勉强扯出一个自然的笑: “你怎么还没走?一直在这儿等我?” 她刻意绕开正题的神色,让沈霁安心里的猜测又沉了几分。 他往前迈了半步,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很清楚: “思雅,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黄思雅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她从电动车上下来,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车把上,神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却放得很平缓,没有半分尖锐: “沈霁安,你是个聪明人。既然你把话问到了这个份上,就该明白,有些事情,要么是我不想说,要么,是你本就不该知道。” 她骤然严肃的模样让沈霁安愣了一瞬,脸上漫开一点无措的愧疚: “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我只是看着你最近总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觉得你不用这么累,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忙……” 看着他眼底实在的关切,黄思雅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松,语气也软下来半分: “我知道你是好意,也真的谢谢你一直这么关心我。但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中间也该留一点空隙。我只希望,你能允许我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秘密。” 话音未落,她没再多停留,指尖轻轻拧动电动车的把手,引擎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响,车轮碾过地面的枯叶,带着一阵风从沈霁安身边掠过去。 风掀动了他校服的衣角,黄思雅的背影顺着路灯的光往街角飘去,一点点融进深夜的雾色里,直到彻底看不见轮廓。 沈霁安还站在原地,晚风吹得他的手微微发僵,他望着空荡荡的街角站了很久,终于慢慢松开了攥得很紧的指尖。 61.探界 小雪前的风擦过晚间食堂的窗沿,暮色早已经漫透了整片天空,像被谁轻轻晕开的一层淡墨。 食堂里一张张的餐桌旁依旧人声鼎沸,白汽从餐盘边缘慢慢升起来,混着饭菜的暖香往人衣领里钻。 黄思雅轻轻侧身走过攒动的人潮,手里端着盛得满满当当的餐盘,没刻意找熟悉的位置,就随便在空着的角落坐下了。 她的椅子还没完全坐稳,身边的夏雨荷已经先一步垮下肩膀,对着她哀嚎起来: “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晚上吃完饭回教室还要接着考试,学校是想把我们这点精力全榨干才甘心吗?” 黄思雅没立刻接话,先伸手端起桌边盛着热汤的瓷碗,低头抿了一口,暖意在喉咙里慢慢沉下去,她才抬眼望向夏雨荷,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我看你这阵子进步真的不少,现在离高三下学期越来越近,你成绩也早就稳下来了,按你现在的分数,考个一本肯定没问题的。” 夏雨荷抬手扯了扯自己垂在肩头的两条辫子,指尖绕着发尾转了两圈,嘟着嘴把目光投向窗外,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树影都模糊成了一团: “哪有那么稳啊,我爸前几天跟我说,他打算把我送到国外去读大学,申请资料都差不多给我备齐了。” 沈霁安原本正垂着眼吃饭,听见这话抬了抬头,目光落在夏雨荷脸上。 “真的?那你打算去哪个国家?” 夏雨荷把下巴撑在掌心里,指尖轻轻点着脸颊,慢悠悠地开口: “全是我爸在安排,我自己也没太弄明白,他只让我先把眼前的高考好好考完,别的事暂时不用我多操心。” 沈霁安闻言侧过脸看向黄思雅,正好撞见她嘴角轻轻往上勾了一下,语气软和: “那提前恭喜你了,等以后你真的去了大洋彼岸,可别转头就把我们这些老朋友忘干净了。” 夏雨荷立刻坐直了身子,胳膊往桌上一支,摆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那绝对不可能!等我到了那边,肯定要把所有有名的景点挨个玩个遍,到时候拍一大堆漂漂亮亮的照片,一张张全发给你们看。”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立刻在面前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 “话说回来,你们俩打算考什么大学啊?等以后毕业了,可不许随便断了联系哦。” 黄思雅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要追随我们音乐社前任社长的脚步,去隔壁市的那所大学。” 沈霁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筷子在餐盘边缘轻轻碰了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动,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风还要淡一点: “我……到时候看高考能考多少分再说吧,我现在自己也没个准数。” 夏雨荷一听就急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面前的桌子,餐盘里的汤都晃出了一点细碎的涟漪: “你那么有才华的人,文学功底那么扎实,画画和摄影又都厉害,想走哪条路不行啊?”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沈霁安抬起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腿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些冰凉: “先不说走摄影或者美术专业都得先过艺考这关,而且我近视度数太高了,真要学专业摄影,很多条件都达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餐盘里剩下的小半口青菜上,语气轻得有些落寞: “所以大概还是把这两样当爱好吧,本来当初学这些的时候,也只是闲下来打发时间的而已。” “你打发时间都能玩得这么厉害,要是真沉下心去学,那还不得直接厉害到让所有人都记住了啊?” 夏雨荷笑得半个身子都往餐桌这边探过来,差点越过桌面,紧接着又转头把目光落回黄思雅身上: “说到艺考,思雅,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黄思雅手里的筷子没停,依旧安安静静地往嘴里送着饭,头也没抬,声音稳稳的没有半点波澜: “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我前前后后准备了三年,总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出岔子。” 说到这里,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转过头,目光在周围闹哄哄的人群里扫了一圈,肩膀很轻地往下沉了沉: “就是不知道叶识清准备得怎么样了,艺考就在今年期末,他十月下旬才临时决定走这条路,时间紧得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他捏一把汗。” “照你这么说,他不会是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吧?” 夏雨荷下意识惊呼出声,眼角的余光悄悄往沈霁安脸上扫了一眼,又接着说: “不过就像你说的,这时间也实在太赶了点。” 黄思雅没说话,手里的筷子垂下来,在饭碗里轻轻戳着碗底的米饭,一粒米被她戳得滚来滚去: “最终怎么样只能看他自己了,不过听说他的钢琴是从小练到大的,有这么多年的底子在,说不定这点时间也够。” “说起来,叶识清现在状态怎么样?应该没有再一直陷在林初晖离开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吧?” 夏雨荷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指尖在相册里翻了几下: “我还记得今年运动会,他报了个长跑项目,虽然最后好像跑了个倒数第一。” 说着她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推,屏幕轻轻亮起来,照片里的人正跑在红色跑道上,身影看着有点吃力,脚步却还是稳稳地跟着前面的人,没有停下来。 夏雨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点了点: “你说这人跑步怎么还戴着口罩啊,难道不会喘不上气吗?我看他露在外面的脸都憋得发紫了。” 沈霁安也跟着往屏幕上看了一眼,目光在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上停留了两秒: “是啊,说起来,他从转学到这里之后,好像整天都戴着口罩,就算是感冒,也不可能拖这么久还不好吧?” 黄思雅伸出手,指尖在手机电源键上轻轻一按,屏幕暗了下去,她把手机默默地推回夏雨荷面前: “一个人做什么事,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我们还是不要随便揣测别人的习惯比较好。” “哎呀,我就随口八卦一下,又没到处去说,有什么关系嘛。” 夏雨荷笑着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里,指尖在口袋布面上蹭了蹭: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之前还听人说,有人把鳄鱼偷偷带进学校宿舍里养呢。” 黄思雅被她说得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这也太夸张了吧,他舍友难道不会直接报警吗?” “这才到哪啊,世界上奇葩的神人多了去了。” 夏雨荷笑着往黄思雅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凑过去一点: “我跟你讲,我之前听我爸说过啊……” 沈霁安坐在对面,听着她们两个人的声音轻轻飘在耳边,没再插话。 他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温热的米粒滑进喉咙里,握着筷子的手指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绷紧了一瞬。 放学的铃声顺着走廊的墙壁漫到尽头的时候,夜风早已经浸满了冬日的寒意,从走廊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往人的脸上扑去。 黄思雅把桌上的书本一本本收进书桌,拉链拉好,转身就往楼下走去,书包带在肩膀上轻轻地晃着。 沈霁安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也跟着往楼下走。 往常 黄思雅总会拐进去的那条幽深小路,今天她却没有踏进去一步,只是跟着放学的大部队,顺着亮着路灯的大路,慢慢往校门的方向离去。 沈霁安在那条小路的路口站定,往深处望了一眼,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远处的树影都融成了模糊的一体。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夜凉的空气,指尖轻轻蹭了蹭书包肩带,抬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轻响,整条路静得能听见风擦过草尖的声音,连虫鸣都隐在了暗处。 等他伸手扒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丛树枝,那片熟悉的绿地终于撞进眼里,四下里空无一人,只有皎洁的月光穿过叶隙,碎银似的洒在沾了夜露的草叶上,每一片都泛着浅淡的冷光。 沈霁安站在原地往四周望了一圈,确认视野里没有半个人影,才放轻了脚步往绿地中央走过。 鞋底蹭过柔软的草皮,刚走到空地最中心的位置,身侧的草丛里忽然炸开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草叶慢慢往他这边挪来。 他猛地回过头,树丛的阴影里忽然亮起一双双明暗交织的眼睛,绿莹莹的光点在黑暗里浮浮沉沉,一只只野猫从暗处缓步走了出来,脊背绷得很紧,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悄无声息地就把他圈在了中间。 见它们浑身都透着紧绷的气息,沈霁安怕自己动作太急惊到这些小家伙,便慢慢抬手从书包里摸出摄像机,本想借着月光随便拍几帧草叶沾露的夜景,指尖刚按下快门,煞白的闪光灯毫无预兆地炸开,在暗夜里亮得刺眼。 猫群瞬间被这道强光惊得炸开,尖锐的叫声一下子划破了整片绿地的寂静,好几只猫背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弓着身子发出呜呜的低吼。 沈霁安从来没遇上过这种场面,心脏猛地在胸腔里缩紧,他下意识地俯下身,想放轻动作安抚这群如临大敌的小生灵,可一只手才刚往前伸了半寸,离他最近的那只猫却立刻抬手,锋利的尖爪带着凉风,猛地往他手背上划了过来。 细碎的痛感瞬间顺着皮肤钻了进来,沈霁安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背上已经多了几道浅红的爪痕。 周遭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耳边打转,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群浑身带着敌意的野猫,后背已经悄悄冒了一层薄汗。 可它们丝毫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反而踩着草叶,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他身边逼近。 沈霁安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脚下却被凸起的老树根绊得一踉跄,等他稳住脚步回过头才猛然发觉,自己早已经被猫群围得严严实实,连往侧边躲开的缝隙都没有。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慌忙往书包里探去,想摸出点什么东西防身,可手背上的爪痕随着动作牵扯出一阵又一阵隐隐的钝痛,冷汗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落,连牙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就在这几乎要绷断的瞬间,围在他身前的野猫忽然齐刷刷地竖起了耳朵,像是同时捕捉到了什么极轻的声响,纷纷扭过头,望向沈霁安刚才进来的路口方向。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也顺着微风,落进了沈霁安的耳朵里。 一抹幽蓝的光亮从树丛后面透了出来,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细碎柔和的光,连空气里紧绷的敌意都跟着散了大半。 刚才还弓着背的猫群瞬间放松下来,甩了甩尾巴,三三两两地凑着那点蓝光靠了过去。 沈霁安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轻轻落回去了半分,他抬眼往光源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叶识清正站在树丛的边缘,指尖捏着那枚闪着蓝光的吊坠,脸上带着点错愕的神情,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顿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没藏住的意外: “又……又是你?” 62.定格 脚边的野猫还在轻轻蹭着裤腿,叶识清抬眼望向远处站着的身影。 月光像一层薄纱,漫过对方的肩背,把轮廓晕得有些发虚,沈霁安的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指腹下的薄汗浸得皮肤发黏,连指节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的轻颤。 他先俯下身,指腹顺着黑猫脊背柔软的毛发慢慢抚过,猫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圈住他的手腕。 再抬眼时,声音很轻,像被风揉碎了飘过去一般: “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沈霁安的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只半敞着的书包上,拉链没有拉严,露出半本习题册的页角。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鞋底踩过落满碎叶的地面,没发出一点声响: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他的身影慢慢覆下来,把叶识清整个人拢在一小片阴影里。 距离太近了,近到叶识清能清晰地闻见他身上带着的、外面夜风吹过的清冽气息,混着一点浅淡的雪松味。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差点蹭到身后猫的尾巴。 “是思雅让你来的?” 沈霁安瞥见他眼镜片后掠过的那点慌乱,指尖在身侧轻轻摆了摆,语气放得更柔: “不是的,你也别误会,我就是来看看你。” “我……好像和你并不熟吧?” 叶识清轻轻扭过头,一只手死死攥住自己另一只肩膀的布料,指节捏得泛白。 可视线刚往下落去,扫过他手背上那道浅淡的红痕时,语气里瞬间漫上一层藏不住的着急,连声音都微微提了半分: “你这手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沈霁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道红痕在月光下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他轻轻笑了一声,指尖蹭了蹭那处破皮的地方: “没什么大碍,就是刚刚不小心被这些猫抓了一下而已。” “什么?” 叶识清瞬间绷紧了脊背,立马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拉链哗啦一声开开,探手进去翻了两下,摸出一瓶酒精和一包未拆封的棉签。 他没多想,抬步就往沈霁安跟前走了两步: “你快把手伸过来给我看看。” 没等沈霁安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把那只手腕捞了过来,指尖按在他的手背上,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半秒。 叶识清倒没察觉,只顾着低头仔细打量着那道浅痕,确认只是擦破了点表皮,才抽出一根棉签蘸饱了酒精,轻轻往伤口上涂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沈霁安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股清凉的触感划过手背,带着点细微的痛痒。 身前的叶识清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小声嘀咕着: “还好没流血,只是破了点皮而已,不然你这是要去打狂犬疫苗的。” 说完,他把用过的棉签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又把酒精瓶盖拧紧,稳稳放回书包最内层的侧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等再抬眼望向沈霁安时,眼底那点慌乱褪了下去,只剩一层安然的关切: “消点毒应该就好了,你回去拿流动的清水多冲几分钟,要是之后伤口发红发肿,或者人有点发晕,得赶紧去医院看看。” 沈霁安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残留着刚才棉签擦过的凉意,还有叶识清指尖碰过的温度。 他看着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睛愣了两秒,才像刚从恍惚里醒过来,有点笨拙地开口: “啊……哦,谢谢你啊……” “你是怎么把这些小家伙给惹急了?” 叶识清把书包拉链拉好,重新背回肩上,蹲下身,指尖轻轻挠着脚边那只黄猫的下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把脑袋往他掌心蹭过: “它们一向温顺,从来没有对我张牙舞爪过。” “兴许是我和它们还不熟吧。” 沈霁安往后退了小半步,像是还记着刚才被猫扑过来的那点余悸,他没敢靠近猫群,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黑色的摄像机,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本来想拍几张夜景照片来着,没想到不小心开了闪光灯,把它们吓着了。” 就在他下意识把镜头往叶识清这边转的时候,叶识清几乎是立刻抬起一只手挡在自己的眼前,指节绷得很紧: “不要拿摄像机对着我,我也不喜欢闪光灯……” “啊?这样啊……” 沈霁安手忙脚乱地把摄像机关机轻轻地放到旁边的草地上,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疑惑: “可我记得你以前不是经常跟着思雅去舞台上表演弹琴吗?聚光灯可比我这相机要刺眼多了吧?” 叶识清挡在眼前的手慢慢放下来,眼神沉了沉,望着远处树影重叠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透过口罩,在凉夜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人是会变的,更何况,你也根本就不了解我。”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来和你互相了解一下的。” 沈霁安终于缓缓蹲下身,位置刚好落在他和猫群之间, 黄猫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躲开。 他的声音很稳: “我们都知道,自从林初晖同学走了之后,你心里难受,思雅也一直在担心你,生怕你会因此而耽误高考。” 听见这两个名字,叶识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语气,声音轻得像风: “思雅是个好朋友,她总是会替周围的人着想许多。” “我之前听她说过,这里是你之前和林初晖每晚放学都会来的地方。” 沈霁安扭过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老梧桐树,树影在地上铺得错落,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所以,你现在还保持着这个习惯,每天坚持来这里,是还忘不掉他吗?” 叶识清闻言,隔着厚重的口罩发出一声很轻的冷笑,那点笑意里裹着满满的疲惫: “忘与不忘的,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会再回来了。” 说着,他缓缓站起身,脚步很稳地从沈霁安身后绕过去,走到那片被月光铺满的空地上,银白的光落在他的发顶,连肩上的书包带都泛着浅光。 他轻轻闭上双眼,晚风拂过他的额发,带着点冬夜的凉意: “这里承载了我太多与他的回忆,我只能把自己对他的满腔思念放在这里,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沈霁安跟着他的脚步轻轻走上前,鞋底踩过地上的月光: “我虽不知道他与你为什么会有如此深重的牵绊,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还会再见面的。” 叶识清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右脸,那里的皮肤很凉,他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真到那时,恐怕早就已经物是人非了,所谓刻舟求剑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片积着水的小洼地上,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眼镜片反着月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他盯着那片晃动的影子,像是在透过镜面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我会放下他的,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一定会忘记他的。” “你其实不需要把自己陷在这份执念里,顺其自然就好了。” 沈霁安轻轻抬起手,想拍一拍他的肩膀,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叶识清却猛地往旁边一躲,一只脚跨过那个小水坑,鞋底带起的细碎涟漪瞬间打碎了水面的倒影,一圈圈漾开,把月光搅得支离破碎。 沈霁安的手僵在半空中,气氛瞬间有点发闷,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安抚: “思雅曾经告诉过我,一个人的未来很长,我们还会遇见很多不同的人,一想到前方还有不少你没见过的人在等着你,你又何必一直执着于那个只在你生命中出现过一瞬间的过客呢。” “他不是过客。” 叶识清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抬起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把胸前那枚蓝玫瑰吊坠紧紧捧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吊坠边缘磨得光滑的纹路,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像对方还在时,总爱用手碰他脸颊的触感。 “他是我生命中久违的一束光,是我期盼了太久的奇迹。”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口罩边缘被气息吹得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他是因为我才出的车祸,最后重伤转去国外治疗的。你让我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放下他?” 叶识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尾音发颤,连攥着吊坠的指节都绷得极紧。 沈霁安没料到他的情绪会突然翻涌上来,愣了愣,一时没接住话: “你刚刚不还说你一定会忘记他吗……” 叶识清听完,扯着嘴角牵出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全是化不开的涩冰凉: “我别无选择了,只能一遍遍地把这种话说给自己听,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轻轻俯下身,一根手指探进脚边的水洼里,指尖搅动着水面,把那点破碎的倒影搅得更乱,一圈圈涟漪漫开,连月光都跟着晃得支离破碎。 他的眼神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难以消散的浓雾: “可我心里清楚,他虽然只在我的生命里出现了短短一年,可那些和他有关的日夜,那些一起度过的每一段时光,早就在我的灵魂上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不是不想走出来,是我根本做不到啊。” 说完,他转头望向站在对面的沈霁安,眼尾已经悄悄染上一层薄红,连眼角的小痣都浸在那点浅红里,泛着点湿意: “你敢想象吗?一个从前在环境里被踩在脚下使劲折辱的人,好不容易拼着劲逃出来,来到了新的地方,认识了新的人,本以为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终于熬到头了,往后就要开始新的人生了。可命运偏要伸手把那点刚冒头的光亮掐灭,把我好不容易攥到手里、近在咫尺的温暖,又毫不留情地一把夺走……” 他的肩膀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颤的节奏。 沈霁安看着他这副快要撑不住的模样,终于还是放轻脚步靠过去,慢慢蹲下身 ,和他保持着刚好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的距离: “我懂这种感觉。我上初中的时候,也因为不爱凑热闹,被班里的人排挤过。” 听见这话,叶识清埋下去的头微微抬了抬,泛红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沈霁安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稳: “他们曾把我堵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把我写了大半个本子的诗,一页页撕成碎片,全扔在我脚边的泥水里。我当时蹲在地上捡,手指都被碎纸划破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说着,他的脸上漾开一抹释然的浅笑,眉峰那点平日里藏着的紧绷感全散了: “可后来我考上了这所高中,在这里遇见了思雅,遇见了几个愿意认真读我懂我的朋友。我才慢慢明白,人这一辈子,多多少少都会撞上些烂人烂事,可我们不能把全部目光都死死钉在那点东西上。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没看过的美好,为什么要因为那些不值得的东西,而把剩下的所有光亮都拒之门外呢?” 沈霁安轻轻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伸出那只刚消过毒、还留着点酒精味的手,递到叶识清面前。 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红痕还清晰着: “你能遇见林初晖,就说明那时候你心里已经愿意相信,这个世界还没糟糕到一无是处。你不用逼自己立刻把他忘掉,只要你愿意多往旁边看一眼就好——他不会是你人生里的最后一束光。只要你愿意敞一点门缝,我们这些站在门外的人,都愿意伸手拉你一把。” 叶识清的目光落在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上,指尖还带着点细微的薄茧。 他没伸手去接,反而轻轻把头扭向一旁,视线落在脚边那只正舔爪子的黄猫身上: “我怕了。我从前也一次次攥着那点希望不肯放弃,可最后每一次,现实都把我嘲笑得体无完肤。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去赌一次了。” 沈霁安见状,没勉强,轻轻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人生本就是这样,你要是连迈开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往后的路再宽,你也看不见啊。” 月光斜斜地落下来,刚好铺在叶识清的胸前,那枚蓝玫瑰吊坠被光裹着,泛出一点极淡的、像星光似的蓝光。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指尖还留着刚才给沈霁安涂酒精时,沾到的那点凉意: “我……还有以后吗?” 沈霁安轻轻顿了顿,晚风吹过他的校服衣袖,带着点梧桐叶的清苦气: “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一步,就一定还有以后。” 话说到这里,蹲在地上的叶识清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一点都没有轻松的意味,反倒裹着满满的自嘲和无力。 “对不起。” 他忽然开始喃喃自语,声音里漫上了明显的湿意,带着点压抑的啜泣,像在对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着: “对不起……” 沈霁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连忙俯下身,声音放得更柔: “你……你还好吗?”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叶识清胳膊的一刹那,叶识清猛地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里,方才那层快要漫出来的阴郁忽然散了大半,眼尾的红晕还没褪去,却已经牵出一点很淡的、像往常那样的平静笑意: “我很好啊,我好得不得了。” “诶?” 沈霁安下意识把手缩了回来,眉头微微皱着,没太跟上他这骤然转变的情绪: “你这是……?” 叶识清没接话,缓缓站起身,抬起胳膊往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把刚才没忍住漫出来的那点泪水全蹭掉了,指尖蹭过口罩边缘,留下一点浅淡的水痕: “没什么,聊多了煽情的话就容易这样,物极必反嘛。” 他没再打算多停留,侧身从沈霁安身边绕过去,书包带在月光下晃了晃,脚步很稳地往树丛的方向走: “时候不早了,先回家了。” 看着他马上就要伸手扒开树丛、身影就要融进树影里的模样,沈霁安没忍住,终于开口大喊了一声: “叶识清,你等一下……” 叶忘尘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半边脸藏在树影里,只有眼镜片反着一点月光: “怎么了,我今天陪你在这聊了够久了吧?” 沈霁安清了清因为喊人而发涩的嗓子,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之后遇到了什么跨不过去的坎,随时找我们这些朋友开口,不用自己一个人硬扛。” 叶忘尘撇了撇嘴角,没回头,只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轻得很: “知道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树丛后面,连脚步声都慢慢远了。 沈霁安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树丛,轻轻叹了口气。 他俯下身,拿起刚才放在草地上的摄像机,机器上的红点还在微微闪着。 他轻轻按下播放键,屏幕里刚好定格下叶识清刚才转身往树丛走的背影。 63.覆雪 深夜,窗外还飘落着点点雪籽,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沈霁安坐在桌前,双眼死死盯着摄像机里的画面,反复回拉进度条,停在叶识清抬头的那一瞬间。 他倒回去看了无数遍,手指在播放键上磨得发涩,几乎已经精确到了每一帧的细节。 镜头里的画面不算清晰,可叶识清抬眼的那几秒,眼神忽然就变了,先前还凝着深重的沉郁,下一秒就直接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沈霁安的指尖悬在机身上,十分肯定,那不是刻意能装出来的模样。 之前的种种片段在脑子里串起来,他心里渐渐诞生了一个荒诞,却又只能这么解释的想法。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里雪籽已经转成了碎雪,一片一片往下落去。 他拿出手机,翻到黄思雅的消息栏,可就在手指触碰到打字框的那一刻,他还是按灭了屏幕,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依旧是下着雪的冬夜,放学铃在暮色里响起来,嗡嗡的余音裹着寒气钻进教室。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拉链声、椅子拖动声混在一起,没一会儿就空了大半。 黄思雅清了清桌面,把几本不用的练习册摞起来,塞进书包侧袋,起身拿起靠在桌角的伞走了出去。 今夜放学比以往要安静些,大路上走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可大家的交谈声好似都被地面上的积雪吞没,连半句话都留不住,甚至不如寒风掠过耳畔时的声音清晰。 雪粒落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毛线蹭得脸颊发暖。 可就在她走过那条幽深的小巷之际,身后传来一阵呼喊: “思雅!” 她转过头,看见沈霁安快步走上前来,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细雪,他喘了口气,小声说道: “我能和你聊聊吗?” 黄思雅侧过脸,身边正有结伴而行的同学笑着朝这边望来,她也笑了笑,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半寸: “有什么事吗?” 沈霁安的眼神却有些警惕,往巷口扫了一眼,伸手轻轻把她往巷子里带了带: “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黄思雅被他突如其来的神秘搞得有些不知所以,伞沿的雪滑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她抬手轻轻拂去: “什么事要这么隐蔽的?” 沈霁安微微转过头,巷子里的光线很暗,他的眼里多了一份凝重,眉峰皱着: “我知道你之前告诉过我,不要去深究叶识清背后的秘密,但是……我真的是想帮你们。” 黄思雅的眉眼微微一蹙,指尖瞬间收紧,她立刻把他往巷子更深处拽了拽,鞋底碾过地上的碎冰,发出轻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识清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霁安把肩上的雪轻轻抖掉,从书包里拿出摄像机,按下播放键,将屏幕递到她的眼前。 画面里是几天前的场景,叶识清坐草地上,起初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可等他忽然抬眼的时候,瞳孔里没有半分方才的伤痛,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我前几天专门去找过他一次。” 沈霁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注意到,他与我交谈的时候,前前后后的表现完全不像同一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思雅盯着屏幕里的那张脸,指尖瞬间凉了。 画面停在叶识清抬眸的瞬间,他的睫毛垂了半秒,又挑起来。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淡的不悦: “你为什么,就这么执着于这背后的真相。”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一直独自硬抗着这件事,那种秘密压在自己一人身上的痛苦,我也多少能理解一些。” 沈霁安深吸了一口巷子里的冷空气,肺里发紧: “叶识清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精神疾病?我看他的这幅状态,和解离性身份障碍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重要,你也不需要了解那么多。” 黄思雅伸手,将摄像机从他手里接过来,指节用力攥着,在他面前晃了晃机身,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我不管你是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现在要求你立刻删掉这个视频。” 说完,她扫过一眼摄像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指尖在删除键上停了一瞬,又轻轻将相机递回他面前: “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有的时候,哪怕你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不代表你能真的解决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就对此事这么敏感呢?” 沈霁安轻轻接过摄像机,拇指在按键上摆弄了一会儿,屏幕跳了一下,显示文件已删除。 他抬眼看向她时,雪片轻轻落在他的睫毛上: “你和叶识清明明都需要帮助,为什么就不能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呢?”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一旦曝光,叶识清别说继续上学了,就连以后能不能正常地生活恐怕都很难说了。” 黄思雅把伞柄往肩上靠了靠,伞骨被风刮得微微摇晃,雪沫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况且,这件事本身是他自己在硬抗,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辛苦,我只是不希望这件事情被更多的人知道了而已。” 沈霁安听完只觉得满心困惑,巷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积雪上: “你如果想让他以后还能正常地生活,难道不应该让他赶紧去看医生吗?为什么要一直帮他隐瞒下去呢?” “你以为我不想吗?” 黄思雅的声音忽然发颤,一阵风卷着雪扑过来,她打了个寒颤,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从我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天起,我就劝过他去接受治疗,可是……” 她说到这里停住,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围巾的穗子扫过脸颊: “算了,这其中有太多复杂的因素,我只能告诉你的是,这件事他的家人也知情,不去接受治疗也是他和家里人最终商议的结果,轮不到我们这些外人来说三道四。” “思雅,你别误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揭露或者插手人家的生活。” 沈霁安略微靠近了一点,雪花已然落满他的发顶,积了薄薄一层,把他的头发染得半白: “我只是希望,你不用独自一人苦苦承担这份压力。我也可以尽一份绵薄之力,哪怕只是多陪陪叶识清也好。” “叶识清他……只是熬得太苦了。” 黄思雅将头微微偏过,视线落在巷子深处那片暗里,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悲悯: “我不想再看着他陷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里。” 她的伞沿往下沉了沉,雪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脚边的积雪上砸出几个小小的水坑: “罢了,我也不好去把他的过去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你,我只能说,林初晖的离开,对他来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他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其实是在强行让自己接着活下去,否则……” 风忽然大了些,卷着雪花往巷子里灌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见远处街道上模糊的车声,混着雪落的轻响。 “那你呢?难道你就不苦了吗?” 沈霁安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耳尖,看着她攥得指节发白的伞柄,胸口处顿时漫上一层发闷的心疼: “思雅,你总是替别人考虑得周全,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自己也不是什么铁打的人啊。” “我现在很健康,也用不着谁担心。” 黄思雅再次抬眼望向他时,眼里满是认真,雪粒落在她的眉 骨上,没等化开就凝成了细凉的一点。 “况且与他相比,我真的已经幸运太多。我有一个完整的家,有关心我、能时刻站在我身边的朋友,我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她往前轻轻走了两步,鞋底碾过巷底的碎冰,发出细微的脆响,站到沈霁安的面前: “我知道你是为了关心我,但你不该这么做。叶识清他最忌讳的就是被别人撕开过往的伤疤……” “事实上,他也亲口告诉我了一些事情。” 沈霁安盯着手里凉得发沉的摄像机看了一瞬,指尖蹭过机身上被磨旧的边角,转身将它妥帖放进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 “说实话,我和他其实也有很多相似的经历,我能理解他现在的感受,所以我才希望能为你们做点什么。” 他轻轻扭回头看向她,巷子里的风把她的围巾吹得往一边斜去,露出冻得发红的脸颊: “思雅,你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但你也有依靠别人的权利啊。” “谢谢你的好意,我没你想象的那么伟大。” 黄思雅却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薄雾。 沈霁安听完,喉结动了动,默默地开口道: “思雅,可是……” “既然你已经猜出来事情的始末了,我也没什么好再多说的。” 黄思雅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转过了身,伞柄在她手里转了半圈,伞面稳稳地遮住头顶落下来的雪。 她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巷口的人流方向走去: “只一句话,不许外传,我们没有私自为他人做决定的资格。” “思雅!” 就在她即将彻底走出巷口,要汇入外面那片晃动的伞海时,沈霁安终于还是喊出了声,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撞了一下,带着点发颤的回音,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攒了很久的决心。 黄思雅的脚步顿住,伞沿微微偏过来,她转过头望向自己,发顶的雪在路灯下泛着软白的光。 看着他站在不远处的身影,黄思雅默默地低了低头: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也有过自己的私心。我实在是替叶识清感到不值和不甘,他明明那么优秀,为何偏要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押在林初晖一个人身上?”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月亮被厚厚的乌云严严实实地捂住,连一点微光都漏不出来,只有碎雪还在无休无止地往下飘落。 “我确实产生过想霸占他的想法,总觉得我们之间拥有了共同的秘密,就能比与旁人的关系更深一点。” 说完,她最后将目光落回到面前人的脸上,睫毛上沾的雪粒轻轻抖落,在脸颊上擦过一道极淡的湿痕: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真正的在意从来不是将对方按进你预设好的轨道里。对我如此,对你也是如此,我只希望作为朋友,我们能尊重对方的选择。” 四目相对的瞬间,纵使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巷外的喧闹隔着几步远飘过来,混着雪落的轻响,最后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你辛苦了。” 黄思雅听完,朝他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很淡,宛若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伞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几步就融进了远方攒动的人流里,很快就和那些撑着各色伞的身影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来。 巷口的风卷着雪往沈霁安的身上扑去,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最后几盏路灯下的人流也渐渐稀疏,才慢慢抬起脚步,踩着自己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巷口走去。 雪地上那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下来的雪,悄无声息地盖上了薄薄一层。 64.寒夜 窗外的寒风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黄思雅站在窗边,指尖在手机键盘上慢慢敲下两行字: “对不起,我没守住你们俩的秘密,还是被我同学看出来了。” 叶忘尘刚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浴巾搭在肩上,随手捞过放在桌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沾了点水汽的手指划开屏幕,扫了一眼消息,很快回了过去: “是沈霁安吧?他看出来就看出来了,无所谓。” 隔着屏幕,黄思雅都能从那几个字里摸出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她对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又敲下一行: “你真无所谓?叶识清他本来就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叶忘尘把头上的毛巾随便往床上一甩,往后一靠,后背陷进软被褥里: “反正马上要高考了,算下来也没多少时间一起待着了。” 黄思雅指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 “你艺考准备得怎么样了?理论知识和考核曲目都练熟了?” 叶忘尘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半口,喉结动了动: “差不多,沈老师这段时间一直在帮我顺流程,不过现在还是得把更多精力放在文化课上。” 他抬起手,指尖蹭过自己掌心的纹路,语气淡了点: “识清最近醒过来的时间好像变少了,我也说不准是怎么回事。照这个势头下去,到高考那天,大概率得是我去考场。” 黄思雅盯着屏幕,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下去,覆上一层担忧: “那你要不要找老师补补课?要是忙不过来,我也能帮你整理点笔记。” “不用,这点事我自己能搞定。” 叶忘尘几乎是秒回,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他之前一直想和你报同一所大学。我算来算去,身边能信得过的人没几个,要是到时候能和你互相有个照应,挺好的。” 黄思雅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点,指尖敲得比刚才轻快: “你先顾好眼前的事,艺考下个月就到了,以后的事等考完再说也不迟。” 叶忘尘看完,撇了撇嘴,没再回消息,直接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躺平望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冬日的太阳把走廊的瓷砖晒得都有些发暖。 黄思雅靠在墙边,指尖搭在微凉的墙面上,望着楼下往来的同学出神。 路边的树叶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淡蓝的天上,风一吹就轻轻晃了两下。 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带着淡淡的香味,在她眼前晃了晃: “思雅,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夏雨荷笑着凑过来,两条高扎的马尾辫一甩,差点扫到她的脸颊: “这都快期末了,你艺考的事准备妥当了?” 黄思雅回过神,对着她弯了弯眼睛: “都准备好了,没什么问题。” 可她的目光刚从夏雨荷脸上移开,就被她身后的身影勾住了。 叶识清垂着眼,睡眼惺忪着,半只书包带从肩膀滑下来,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膊肘上,一只手撑着墙,慢慢往教室这边走去。 夏雨荷顺着她的目光转头,一眼就看见了人: “呀,那不是叶识清吗?怎么这个点才来学校,不会是感冒请假了吧?”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他撑着墙的那只手上,指节泛着点白,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进教室门的时候,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还是维持着平常的神色,笑着接话: “最近气温掉得快,感冒也是常事。” 夏雨荷探着身子往教室里瞅去,看着叶识清慢慢挪到教室最后那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胳膊往桌上一搭,整个人都埋进了阴影里。 “我有时候真觉得他奇怪。” 夏雨荷皱了皱眉: “有的时候,他跟谁都能聊两句,阳光得很,可这阵子又总见他皱着眉,像心里装了好多事解不开似的,他到底是怎么了?” 黄思雅心里猛地一紧,伸手轻轻扯了扯夏雨荷的衣角: “人本来就不是单面的,快回座位吧,早自习铃马上要响了。” 夏雨荷最后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没再多问,跟着她往自己的教室走了。 晚上放学的时候,校道上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裹着厚棉袄,边走边聊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说话的时候嘴边飘出一缕缕白气,风一吹就散了。 黄思雅想起早上叶识清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没跟着大部队走向校门,她刚绕开主路,就看见沈霁安站在巷口,时不时地抬手腕看表,眉头拧成一个小结。 “你怎么在这里?” 黄思雅走过去问他。 沈霁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见是她,松了点神色: “放学都这么久了,我一直没见叶识清来这里。” 黄思雅转头往校道的人流望了一眼,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说不定是你没注意到,他裹得严实,混在人堆里很容易漏过去。你在这里等他做什么?” 沈霁安笑了笑,语气很自然: “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他,他现在这个状态,待在人多眼杂的教学楼里反而不方便。” 黄思雅左右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认识的同学,轻轻吐了口气: “行吧,你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去吧。” 两人拨开树丛钻进去,只有一缕月光斜斜落在草地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刮过树枝的呜呜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看来他今天没往这边来。” 黄思雅往前走了两步,四处扫了一圈,空的草地上还落着几片枯树叶。 沈霁安跟在她身后,往周围看了看: “说不定是被老师留堂补作业了,或者今天轮到他做值日。” 黄思雅走到一棵粗树干旁边靠下来,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捋到耳后,又把身上的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钻进来的冷风。 沈霁安慢慢走到她面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眼底带着点藏不住的困惑: “思雅,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就这么关心他?就算你们初中是同学,你以前悄悄崇拜过他,也不至于尽心尽力到这个地步吧?” 黄思雅抬眼看向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十分明亮: “我还想问你呢,你和他非亲非故,又为什么总把他的事放在心上?” 沈霁安的脸一下子红了,耳尖都泛着温热,声音放轻了点: “因为……你这么在乎他,我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黄思雅没接话,风裹着点回忆往她脸上吹去,那些过去的碎片一下子就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清晰: “叶识清他爸爸还没走的时候,就算话不多,也是个敞亮的人,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哪双比他更明艳的眼睛。” 她抬起手,指尖对着月光晃了晃: “他不是十全十美的,但他身上有我一直想有却没有的东西——太聪明了。老师上课讲一遍的内容,他转头就能举一反三,别人熬几个通宵都背不下来的知识点,他扫一眼就能记全。在我眼里,这就是最厉害的事,是我拼尽全力都未必能摸到的东西。”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你自己成绩也很好啊。” 沈霁安往前走了半步: “我之前还以为,是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人格魅力,才让你这么放在心上。” “我从来不觉得慕强是什么丢人的事。” 黄思雅慢慢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上凉丝丝的草叶: “生物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人说到底也只是生物的一种,没什么好避讳的。而且我说的是真的,他以前根本不是现在这副阴沉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想考的学校、想走的路,他全都有自己的规划与期许。” 沈霁安也跟着蹲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 “那他初中的时候,除了学习好,还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地方吗?” 黄思雅想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好像真没有,他会弹钢琴这件事,我也是他转学来这里之后才知道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没有半点犹豫: “但我觉得,作为学生,分数就是我们手里最硬的底气。你可能觉得我这种‘分数至上’的想法太窄,但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说穿了都是场面话,高考改卷的时候,根本不会看你这些东西。” “可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学校里吧?” 沈霁安皱了皱眉: “等以后出了社会,要打交道的人、要处理的事多了去了,难道那些东西就一点用都没有?” “你连学校这第一道关都没跨过去,谈什么进入社会。” 黄思雅对着他勾了勾嘴角,眼神里带着点他没见过的清醒: “这个社会比你想象的现实太多了,我从小跟着 我爸妈去过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的人。有的人拼一辈子才能摸到的门槛,有的人生下来就站在里面,这种差距,几代人都未必追得上。” “但人没必要非要跟别人比啊。” 沈霁安的声音很轻: “有的人确实生在罗马,可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守着点平淡的小幸福,也没什么不好的。” 黄思雅笑了笑,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扫过自己的脸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肩后: “那是你没见过那种站在高处的日子,等你真的体验过那种要什么有什么的生活,就根本不会舍得放手。人不可能活在真空里,周围全是比你强的人,你怎么可能甘心只跟自己比?谁都想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抬头仰慕你。” 沈霁安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刮过树枝的声响在耳边绕着,他才慢慢开口: “既然你这么想,当初为什么还要放弃你爸妈给你安排好的路?那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别人抢不到的东西吗?” 黄思雅一下子被问住了,语塞了几秒,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如果不是他们的控制欲太强,我说不定还真的就顺着他们铺的路走下去了。谁不想当个应有尽有的富二代,说实话,出于私心,安于现状的日子谁都想过。” “我懂,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沈霁安轻轻接话道。 “我也没指望你能全懂,有些事没亲身经历过,说再多都没什么意义。” 黄思雅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慢慢站起身: “我也不想在别人面前装什么清高,今天跟你说这些,就当是发发牢骚算了。” “不,我知道。” 沈霁安也跟着站起来,抖落着身上的灰尘: “在你心里,能自己说了算的自由,比那些钱和物质金贵多了。” 黄思雅低下头,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里带着点自嘲: “我刚上初一的时候,成绩一直跟不上来,数学第一次期中只考了六十多分。我爸妈急疯了,给我请了好几个家教轮着补,一到放假就把我锁在房间里,家里的佣人和管家轮班在门口守着,不把成绩提上去,连门都不让我出。” 她抬起头,看向沈霁安的眼神里蒙了点浅淡的悲戚: “换作是你,这样的日子,你能熬一辈子吗?” “就像你说的,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沈霁安垂了垂眼,声音很稳: “但我信你,你选的路,肯定有你的道理。” 风轻轻扫过两个人的脸颊,带着冬天夜里清冽的草木味,黄思雅望着他,脸上慢慢漾开一抹放松下来的笑意。 可周遭实在静得反常,静到两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每一丝起伏都清晰可闻。 黄思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目光扫过四周,才惊觉往日总在树丛间出没的野猫,今天竟半点声响也无: “奇怪了,往常那些猫一听见动静就会窜出来,今天怎么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沈霁安也跟着抬眼扫过周遭,手背上先前被猫抓伤的地方,此刻还泛着阵阵钝痛: “大冬天的,兴许是找暖和的地方躲起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暗角里忽然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低吼声,顺着刺骨的寒风,精准地钻进两人耳中。 那声响不大,却裹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凄惨,黄思雅心头猛地一紧,想也没想就抬步朝声音的来处跑去。 那是一片比周遭更偏僻的树丛,枝蔓间缠满了茂密的杂草,若不是那阵猫叫声越来越清晰,黄思雅根本找不到这个藏得极深的角落。 沈霁安快步跟在她身后,两人费了好大力气,扒开最后一丛挡路的杂草,眼前的景象却瞬间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平日里常见的那些野猫,此刻正团团围在一处,细碎的哀嚎声被夜风揉碎,散在这偏僻无人的角落里,连半分都传不到远处。 黄思雅立刻冲上前,只见叶识清早倒在冰冷的地上不省人事,她使劲晃了好几下他的肩膀,对方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一缕薄云恰好被风吹开,月光斜斜落了下来,照亮了身侧的墙面,黄思雅这才看清上面用黑笔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倘若真的有来世,我绝对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 两人瞬间浑身发凉,直到沈霁安上前猛地将人扛到肩上,叶识清的口袋里忽然滑出一个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那是一瓶空了的安眠药。 65.独程 夜晚,放学铃刚漫过教室窗沿,黄思雅就拽着沈霁安往校门冲去,两个人几乎是脚不沾地,一路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 昨晚叶识清不省人事的模样,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刻在两人的脑子里。 亏得他们当时反应快,第一时间把人送进了医院,又辗转联系上了叶识清的妈妈。 等所有手续都办妥,夜已经深得看不见路,想到第二天还要上早自习,他们才不得不先回了家。 黄思雅一路跑下来,小腿肚绷得发僵,酸得快要抬不起来,却半步都没放慢。 沈霁安背上的书包里塞着个玻璃瓶,是夏雨荷今天课间特意塞给他的蜂蜜,说叶识清胃口不好,等他醒了泡点温水喝养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医院大厅攒动的人流里钻来钻去,没几分钟就停在了三楼的病房门口。 沈霁安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往肺里灌着凉气,黄思雅却连顺气的功夫都不肯多花,指尖刚碰到门板,就轻轻敲了三下。 门轴发出一声细弱的轻响,林知夏从里面走了出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阿姨,识清他怎么样了?” 黄思雅几步冲上去,攥住林知夏的手,那双手在走廊的冷风里浸得发凉,她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着急: “他肯定没事的,对不对?” 林知夏看着两个孩子跑得额角冒汗、校服领口都被风灌得鼓起来的模样,愣了一秒,嘴角慢慢扯出个又涩又无奈的笑: “好在你们昨晚送来得及时,命是保住了。可从醒来到现在,他就一直躺着盯着天花板,情绪低落得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说完她往后退了小半步,对着两个人认认真真地弯了弯腰: “阿姨真的得谢谢你们,要是昨晚你们没有发现他,我真的不敢想后果会是什么样……” “阿姨您别这样。” 沈霁安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人直了起来: “我们和识清是朋友,他出了事,我们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他把背上的书包摘下来,拉开拉链掏出那只裹着绒布的玻璃罐,罐口还留着夏雨荷贴的便签: “这是我们班同学托我们带过来的,她今天有事没法过来。现在正是深冬,您等他醒了,舀两勺蜂蜜冲点温水,暖身子,对他现在的状态也好。” 林知夏伸手接过那只温热的罐子,指尖碰到玻璃壁上残留的、从书包里带出来的体温,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贴心……阿姨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才好。” “阿姨,您再说谢就见外了。” 黄思雅往门缝里瞟了一眼,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识清现在醒着吗?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当然能。” 林知夏轻轻往旁边让开身,手搭在门把上,动作极轻: “只是他现在状态还不稳定,你们别太刺激他就好。” 两个人对着她点了点头,推开门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连鞋底蹭过地板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病房里没开主灯,只有床头那盏老式的小台灯亮着,惨白的光斜斜落在叶识清的脸上,把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衬得更加单薄。 他的左手伸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输液贴,透明的药水顺着细管往下流去,滴斗里每落下一滴,“嗒”的一声都能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深冬的寒风,撞得玻璃窗沙沙地抖动,黄思雅和沈霁安分别走到床的两边坐下,可床上的人眼珠动都没动,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上,像根本没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两个人。 沉默在空气里沉了好一会儿,沈霁安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都清晰: “你还好吗?好端端的,怎么会去寻死?” 叶识清的眼睫毛终于颤了一下,那道原本空得像蒙了雾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他们的脸上,里面裹着点没藏住的怨怼。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他慢慢把眼睛闭上,喉结动了动,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我找了个那么偏的角落,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了,为什么偏偏是你们……” “你是不是糊涂了?” 黄思雅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们是朋友,难道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出事?那么大一瓶安眠药,你全吞了下去,你是真的连命都不想要了?” 叶识清慢慢睁开眼,从干得发疼的嗓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是的。” 他把脸偏过去,视线落在结着薄霜的玻璃窗上: “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连自己的生死都做不了主吗?” “那忘尘呢?你连他的存在都不管了?还有你的妈妈,她这辈子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你要是走了,她一个人要怎么熬?” 黄思雅的手轻轻按在他盖着的床单上,布料底下的身体瘦得硌人: “你身后从来就不是空无一人的,我们这些朋友都在,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叶识清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静得几乎要散在空中: “我太累了。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甚至很久没真正从这具身体里醒过来了。” 他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死死攥着自己的额角,指节都攥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醒过来会在什么地方,我的记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灵魂早就被撕成一片一片的了。我受够了每次醒过来,对着完全陌生的环境茫然无措的感觉,我真的不想再过这样的人生了。” “我不准你就这么自暴自弃。” 黄思雅一把伸过手,把他攥着额头的那只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指尖凉得像冰: “你才十七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和事在等着你,你怎么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撒手人寰呢?” “后面还有什么?” 叶识清忽然冷笑了一声,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把床沿的被子都带得滑下来一角: “我也想咬着牙撑下去,可我实在撑不动了。无数次我从熟悉的床上醒过来,但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像假的,我分不清哪段是梦境、哪段是现实。我每天都在怕,怕哪天我醒过来,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怕我的灵魂就这样彻底消散在这具空壳里。” “那你就想想林初晖啊。” 沈霁安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来,轻得好似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想想,万一他哪天回来找你,只能跪在你的墓碑前,把这么多年的亏欠和思念说给一块冰冷的石头听,你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遗憾吗?” “别和我提这个名字!” 叶识清几乎是瞬间就弹坐了起来,床头的输液架被他带得晃了晃,吊瓶里的药水晃出好大一片涟漪: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梦到他多少次了吗?每一次我都以为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伸手就能碰到他近在咫尺的袖子,可每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永远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你根本不知道那种从暖梦里直接摔进冰窖的滋味有多难受。” 黄思雅赶紧扯了扯沈霁安的衣角,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了,自己把声音放得更柔: “我们都知道,林初晖就这么走了,是他对不起你,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但你不能因为他的不告而别,就把自己的一辈子全赔进去啊。” “他的离开不过是根导火索。” 叶识清摇了摇头,后背靠在冰冷的床头栏杆上: “我早就撑不了多久了。我不敢去面对以后的日子,我怕我好不容易攒起来一点勇气,最后又碎得一地,我真的怕了,我不想再一遍一遍地掉进这种死循环里了。” “你的未来还没走到头,你眼下明明还有没做完的事。” 黄思雅的声音忍不住抬高了一点: “艺考和高考马上就来了,你之前不是还说,想和我报同一所大学,我还指望着以后要继续和你一起在舞台上搭档演出,这些话你都忘了?你要是现在走了,那这些约定算什么?” 叶识清愣了一下,眼里露出点茫然的惊愕,低声呢喃: “你怎么知道这些……忘尘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沈霁安把放在脚边的书包往旁边挪了挪,往病床的方向又坐近了一点: “再说了,忘尘也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他在这具身体里替你扛了那么多事,你总不能连他的那份未来也一起放弃吧。” 就在这一秒,叶识清猛地抬眼看向他,瞳孔里瞬间绷紧了警觉的光: “你怎么会知道忘尘的……?” 黄思雅对着他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放松一点: “你别紧张,除了我们几个,再没有更多的人知道。我们不是要打探你的隐私,我们只是想帮你。” “就算大家知道你现在的状况,也不会有人戴着有色眼镜来看你。” 沈霁安轻轻拍了拍他盖着被子的大腿: “不过我们尊重你的选择,肯定会替你守住这个秘密,绝对不会往外说半个字。” 叶识清的肩膀慢慢缩起来,像要把自己蜷成一团,埋进被子的阴影里: “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霁安和你一样心细如发,时间久了自然就看出来 了。” 黄思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说了,忘尘那张扬和毫不掩饰的性子,和你本来就判若两人。” “你放心,我们半个字都没跟别人提过。” 沈霁安赶紧在旁边补了一句。 叶识清听完,头慢慢低了下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病房里静了很久,久到吊瓶里的药水又往下走了小半格,才听见他闷着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一句: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等两个人轻手轻脚带上门从病房里走出来,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到了十一点。 林知夏一直站在走廊的窗边等着,看见他们出来,才快步迎了上前。 “都这么晚了,外面又黑又冷的,你们两个孩子走夜路也不安全,要不阿姨开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阿姨,您留在这儿陪着识清吧,他现在身边不能没人。” 黄思雅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认真: “阿姨,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太不稳定了,既然已经有了自杀的念头,以后说不定还会做出更冲动的事,您这段时间一定要多盯着他,别让他离开您的视线太久。” 林知夏脸上露出一点温软的笑意,眼底的红痕还没完全消下去: “我肯定寸步不离守着他。说真的,看到他能有你们这么上心的朋友,阿姨这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沈霁安把肩上滑下来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看向林知夏,语气里带着点犹豫,还是问出了口: “阿姨,您没打算带他去看看专业的心理医生,或者去精神科做个系统的检查吗?我觉得他现在的情况,不只是人格分裂,抑郁症的程度也已经很深了。” 林知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完全没料到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把事情看得这么透彻,眼里瞬间漫上来一层深深的无力: “我怎么没想过?我之前带他看过好几个心理医生,也送他去住过一次院,可那里的氛围太压抑了,他进去之后状态反而越来越差,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实在不敢逼他,我怕再逼下去,他真的会彻底垮掉。” 她说着,眼尾又慢慢红了,声音也跟着发颤: “不管是识清还是忘尘,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忍心硬把他们按在那里治疗,拿他们的命去赌一个不知道结果的未来。” 黄思雅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阿姨您别太急,就算不去医院,还有我们呢。林初晖虽然走了,可我们不会离开,我们会一直陪着他,撑着他先把高考熬过去,不会让他一个人硬扛的。” “识清和初晖一直交好,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现在他说消失就消失了,一点音讯都不留,你让识清怎么能不难过。” 林知雅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哑哑的: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好在有你们这帮孩子记挂着他,他就不算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黄思雅对着她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医院楼下走去。 等踏出医院大门,街上的商铺早就关得严严实实,连平时跑夜车的出租车都看不到一辆,整条马路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刮过来,拍在黄思雅的脸颊上,凉得发疼,她胸口堵着的那股闷意又泛了上来,沉甸甸的,找不到出口。 沈霁安悄悄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轻,混在风里飘过来: “今天晚上难为你了,你为他费了这么多心思,要是心里委屈,就哭出来吧。” 黄思雅眨了眨眼,有一点水光在眼眶里闪了一下,她仰起头,硬生生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转头对着沈霁安笑了笑: “我有什么好委屈的,我就是心疼识清。以前我只看见他成绩好,永远是年级榜上最前面的那个,永远风风光光地站在人群里,我从来不知道他背地里竟也会如此难过。” 沈霁安听完,也慢慢低下了头,脚边一颗小石子被他踢出去很远,在空荡的马路上滚出很远的声响: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物伤其类。你说,如果相遇的结局早就注定了是分离,那人与人之间一起攒下的那些美好回忆,又到底算什么呢?” 黄思雅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肺里瞬间浸满了冷意: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一个人的旅程。” 她看着远处路灯尽头的黑暗,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希望你,也希望识清,总有一天能慢慢想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她对着沈霁安挥了挥手,把冻得冰凉的手往口袋里一揣,迈开步子,很快就融进了远处沉沉的夜色里。 66.记暖 艺考和期末终于全部落下了帷幕,黄思雅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总算彻底放松了下来。 从早到晚连轴转的专业课模拟、文化课刷题的日子终于告一段落,她窝在被子里,连指尖都透着一股松快。 寒假的清晨裹着湿冷的潮气,却因为不用定五点半的闹钟,连窗外融雪顺着屋檐滴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落在耳里都变得十分婉转动听。 第一缕晨曦顺着米白色的窗帘缝漏进来,在枕头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印子,晃得她眼皮发轻。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捞过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的瞬间,秦韵音的消息已经安安稳稳地等在那里,发送时间是清晨六点整: “艺考面试发挥得怎么样?就凭你那练了这么久的唱功,台下那几个考官估计都得听愣了吧?” 黄思雅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被子,敲着字回她: “一切顺利,每首歌都唱得比平时模拟还稳,总算把这件悬了好几个月的心事了了,接下来可以安安心心地冲高考了。”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对面的回复就跳了出来,还跟着个晃脑袋的表情包: “我早就说过你肯定没问题,从第一次听你在社团活动室里唱歌我就知道,你迟早要站在更大的舞台上。等着咱们大学再见的那天,我要第一时间冲去宿舍找你。” 黄思雅对着屏幕弯了弯眼,发了个攥紧拳头的势在必得表情包,随手按灭了手机。 她麻利地套上放在暖气片边烘得暖乎乎的毛衣下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日历—— 一月二十日,正值大寒,却也是她另外一个重要的日子。 冬末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把前几天落的残雪晒得慢慢化出细水,顺着窗沿往下流淌。 她拉开房门往外走去,刚才还在厨房忙得锅碗叮当响的苏惠兰立刻擦着手迎了出来,看见她起得这么早,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语气里又高兴又心疼: “小雅,你刚忙完艺考,好不容易放了寒假,怎么不多睡会儿?这阵子天天早出晚归的,脸都瘦尖了。” 黄思雅走进卫生间捧起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她抽过挂在边上的棉毛巾擦了擦,转头对着靠在门框上的苏惠兰笑道: “我本来就不爱睡懒觉,这么多年早习惯了,早点起来还能帮您搭把手做早饭,您一个人在厨房忙前忙后的多累。” 苏惠兰连忙摆手,伸手把她往洗漱台边推去: “那哪行,今天你可是小寿星,奶奶哪舍得让你动手忙活。” 她趁黄思雅擦脸的功夫,轻轻走到她的身后,拿起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黄杨木梳,顺着她的长发慢慢梳开,木梳上还沾着点她今早抹的桂花头油的淡香: “奶奶也没特意给你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要不我去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蛋糕店给你订个蛋糕?十八岁的大生日,总得热热闹闹地过一下。” 黄思雅看着镜子里二人的倒影,笑着摇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还惦记着甜得发腻的蛋糕,您别为我费这些心,平平安安地跟您待在家里,比什么都强。” 梳头发的动作顿了顿,苏惠兰的声音带着点慢悠悠的感慨,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给你梳头,那时你连奶奶的腰都还没到。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比电视里的姑娘还好看。” 镜里的她眉眼舒展,早已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黄思雅也跟着轻声叹道: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算来自从我搬来跟您一起住的这些时日,都快三年了。” “你爸妈今早还特意打了电话过来,算着时差掐着点打的,让我替他们跟你说句生日快乐。” 苏惠兰梳头发的手放轻了些: “想来他们也是不容易,年根底下公司一堆事要处理,这两天又要飞国外谈一笔准备了大半年的生意,不然早就推了所有事,想带你去外边好好玩一趟。” 黄思雅扯了扯嘴角,自己接过木梳慢慢梳理发尾,指尖沿着顺滑的长发往下滑: “他们哪次不是这样,好听的话说得漂亮,从小到大我的生日他们几乎没露过面,要么在觥筹交错的酒局上应酬,要么在跨洋彼岸的飞机上,就算说要给我办排场很大的生日宴,最后也不过是把我扔给管家和佣人看着,连按我喜欢的风格来布置都不肯。” 她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委屈,反倒带着点早就想开的释然笑意: “不过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了,他们不来打扰我,我安安稳稳地跟您待在这儿备考,反倒落得清净。” “这孩子,话不能这么说。” 苏惠兰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掌心带着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 “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疼孩子的,他们人不在,心意总还是记挂着你的,不然也不会特意掐着点打电话过来。” 黄思雅没接话,把最后一撮翘起来的碎发捋顺,放下梳子转身往厨房走: “我知道了奶奶,我来帮您准备早饭吧。” 苏惠兰赶紧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把刚择了一半的青菜往边上挪了挪: “不行不行,今天说好了不让你碰家务的,你赶紧回房间歇着去,粥我早就熬上了,再焖十分钟就糯了。” 没等黄思雅反驳,她就半推半扶地把人送回卧室,门被轻轻带上,力道不重却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黄思雅盯着门板愣了两秒,无奈地走回书桌前坐下,书桌上还摊着昨天没刷完的数学试卷,她随手把卷子往边上挪了挪,重新点开手机才发现,记得她生日的人远不止奶奶一个。 沈霁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来了一首短诗,发送时间是凌晨零点零一分,标题写着《一月二十日,晴》: 入冬以来最暖的一天, 你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 微风撩过你的长发, 像在等一句不用宣之于口的答案。 我见过你的许多模样—— 蹲在阳台水仙花旁低头闻香的你, 站在学校舞台上接住聚光灯的你, 雨夜里攥紧伞柄不肯低头的你, 坐在病床边放轻声音说话的你。 没有哪一面能装下完整的你, 可每一面,都是真实的你。 你总说人这一辈子大多时候是独行, 可你走过的每一步脚印后面, 总有人悄悄跟了上来。 一月二十日, 窗台上的积雪还没化尽, 有人在草稿纸上算着未来的分数, 有人把心愿折进练习册的折角里。 我不祝你前程似锦, 那四个字太远了。 也不祝你一帆风顺, 那四个字太轻了。 我只祝你, 下次你咬着牙说“我一个人也可以”的时候, 身边总留着个空位, 有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你。 我只祝你, 等你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回头看时, 那些你曾经以为只能自己咽下去的心事, 早有人在另一个冬天里, 替你存好了回音。 生日快乐, 水仙花已经开了。 一缕阳光斜斜地落在屏幕上,最后那三个字“水仙花”被照得格外明亮。 黄思雅看着看着就笑了,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写下一行字回过去: “相逢已是上上签。” 夏雨荷的消息就直白多了,直接甩过来一个520的红包,配文热热闹闹的,还跟着好几个撒花的表情: “祝我们的思雅永远十八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以后当了大歌星开演唱会,可要记得给我们这些老朋友一人一张免费的前排门票哦。” 黄思雅没点收款,指尖敲了行字发过去: “愿我们将来回首往事之时,彼此都还是对方记忆里,最美好的模样。” 连很久没联系的赵奕然都发来了消息,没有多余的铺垫,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生日快乐。” 字短情长,里面藏着的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意她都懂,黄思雅弯着眼睛回了句: “谢谢,你也要好好备考,高考考个好成绩。” 她放下手机往窗外望去,太阳已经完全升到了半空,几只南归的候鸟扑棱着翅膀从天上掠过,翅膀扫过院门口的腊梅树枝,把枝头上刚冒出来的嫩黄色花苞晃得颤了颤,落了点细碎的花瓣在窗台上。 一上午的时间便在细水长流中慢悠悠地过去,午后的太阳比清晨更暖,把书桌都晒得有些发融。 黄思雅坐在书桌前写着高考必刷题,黑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没一会儿就写满了整张纸,连放在边上的热水杯都慢慢凉了大半。 可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裹着巷子里的风飘进来,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黄思雅立刻站起身,踩着棉鞋小跑着往门口走去—— 往常这个点苏惠兰都要跟巷子里的老姐妹一起遛弯,别是出门忘了带钥匙,这大冷天在外面冻着可不行,老人家骨头脆,冻感冒了可麻烦。 她想着就拧开了门锁,门外站着的人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叶忘尘站在台阶上,肩头还沾着几粒没抖干净的碎雪,手里夹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耳尖冻得通红。 看见门开了,他抬脚在门口的蹭脚垫上随便刮了刮鞋底沾的泥点,径直跨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室外清冽的冷风味道。 “你家这地址可真难找,藏在老城区深处的巷子里,导航绕了三圈才找着。” 他站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旧木质的家具上,看着格外暖和,他自来熟似的往沙发上一坐,把手里还带着点室外凉意的本子往茶几上推了推: “喏,给你的生日礼物,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是识清特意准备了许久的,托我给你带过来。” 黄思雅愣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又是怎么找到我家地址的?我从来没跟你们说过我住这儿。” “这还不简单,办法总比困难多。识清说他很早的时候就把你的生日记下来了。至于地址嘛……” 叶忘尘摆了摆手,指尖挠了挠冻得发痒的耳尖: “找你班主任问的,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路实在太绕,我骑着共享单车走了快四十分钟才到,冻得我耳朵都快没知觉了。” 黄思雅心里本来不太喜欢这种不请自来的唐突,可看着他发红的耳尖,那点不快也散了大半。 她伸手把那本子拿了起来——是本厚实的空白五线谱,封皮是软质的黑色皮革,摸上去手感很舒服。 第一页的空白上写着两行截然不同的字迹。 娟秀的那行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你如同一场默默无闻的春雨,不求回报地滋润着我早已荒芜的心地。” 旁边字迹清俊些的,写着一句英文“HappyBirthday”,末尾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音符。 她的指尖轻轻从纸面上划过,纸页上还留着一点刚写上去不久的铅笔印痕,抬头对着叶忘尘笑道: “ 替我好好谢谢你们,跑这么远送过来,有心了。” “这算什么,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叶忘尘撇了撇嘴,语气自然了不少: “再说也是谢谢你上次及时把我们送到医院,不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说起来我们这条命都算你救回来半条。” 黄思雅给他倒了杯刚烧好的热水递过去,玻璃杯壁温温热热的: “对了,识清最近状态好点没有?上次出院之后我一直没机会去看他。” “兴许吧,我也不知道他上次是突然抽什么风去吞药,等我醒过来的时候那都是已经出院之后了。” 玻璃杯里冒出来的白气糊住了他的眼镜镜片,叶忘尘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握着杯子半天没喝,指尖贴着杯壁取暖: “不过也是,洗胃那滋味他自己作的自己受吧,我跟着连轴转了好几天,到现在还时不时地头晕,总觉得浑身没力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黄思雅自己端起杯子抿了口热水,暖意在喉咙里慢慢散开: “你也别总这么说,有空多劝劝他,别让他再做傻事。况且,之前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保证好他的安全吗?” “我只能保证我掌控身体的时候不出事啊。” 叶忘尘的脸上露出点无奈: “要是意识换成他主导,我就算想拦,也根本使不上劲啊。” “你多上点心盯着点,要是发现他不对劲,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家里人,别自己硬扛着。” 黄思雅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抬眼看向他: “对了,你们俩的艺考考得怎么样?笔试面试都顺利吗?我考完之后还一直没问过你们。” “这我哪知道,艺考那几天全是识清在参加的,我半段记忆都没捞着,天天在意识里睡大觉。” 叶忘尘撑着下巴想了想,笑了: “不过看他回来之后没闹什么别的幺蛾子,该干嘛干嘛去了,估计考得差不了,不然以他那性子,指不定又要寻死觅活的。” “别总把死啊活的挂在嘴边,多不吉利。” 黄思雅抬手拂了拂袖子上沾的一点碎绒毛: “识清这些年来已经够辛苦了,你平时说话也别总夹枪带棒的,多顾及点他的感受,你们俩共用这具身体,本来就该互相照应着。” “反正他现在也听不见,无所谓。” 叶忘尘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再说他上次自杀,害得我也跟着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太亏了,平白无故遭这么大罪。” 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黄思雅脸色沉了沉: “你最好是在跟我开玩笑。” 叶忘尘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愣了下,赶紧转开话题,不敢再顺着这个说下去: “话说回来,那个叫林初晖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啊?为什么他能在识清心里占据那么重要的地位?” 听见这个名字,黄思雅心里轻轻沉了下,她扯了扯嘴角: “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他都走了这么久了,这些陈年老事没必要再翻出来说,徒增烦恼。” 看她不肯多说,叶忘尘反倒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神亮晶晶的: “我就是好奇嘛,我就想知道这个让他魂牵梦萦了这么久,却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五线谱本的封皮上点了点: “他们两个不只是普通朋友,是能把后背托付给对方的信任,是彼此在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的光,是相知相许的知己。” 叶忘尘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拍了下大腿: “难怪呢,我说他怎么对你的示好全当看不见,原来你根本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心里早就装着别人了。” “现在说这些早就没意义了。” 黄思雅声音放轻了些,往窗外望了一眼,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落,把天边染成了暖橘色: “我们都得往前看,先把高考这道坎跨过去再说吧,别的事等考完了再去想也不迟。” “你不提我都忘了这茬。” 叶忘尘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这几个月刷题刷得我都要吐了,识清那房间里堆得半人高的复习资料,你都不知道我每天熬到几点才能睡,眼睛都快熬成熊猫了。” 黄思雅听得心里发紧,眉头轻轻皱了皱: “你也别熬太狠,识清本来就一直营养不良,自从林初晖走了之后,我几乎就没在食堂里见过他来吃饭,恐怕身体早就亏空了。” “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只要是我醒着,每天都按时吃三顿饭,比以前规律多了。” 叶忘尘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显示已经快五点半了,他赶紧站起身往门口走: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他还攒了一堆高考必刷题等着我们俩去做呢,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回去晚了他又要在意识里闹我了。” 黄思雅走过去拉开门,院外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两个人额前的碎发都扬了起来,巷口飘来远处烤红薯摊子的甜香,混着腊梅的香气往鼻子里钻。 叶忘尘没再多说,迈开步子往巷口走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真麻烦,就不能自己去刷这些题吗,凭什么拽着我一起遭罪。” 黄思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融进傍晚的夕阳里,暖金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那点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她才收回了目光。 最后一缕夕阳落在她握着门把的指尖上,她弯了弯嘴角,转过身轻轻把门合上了。 67.初访 百日誓师大会的操场永远浸在一片沸沸扬扬的热气里,台上校领导的致辞声顺着音箱飘得很远,台下攒动的人头挨挨挤挤,连二月底刚开春还带着料峭寒意的冷风,刮过汹涌的人潮时,都悄悄裹上了一层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 身边全是细碎的笑谈声,黄思雅的脸上却半分没被这热闹的氛围牵动,眉尖微微蹙着,视线总忍不住越过攒动的人群,往远处的教学楼方向望去。 今天的大会允许家长进校陪同,她原本是打定主意不想让父母来的,可一想到苏惠兰年事已高,腿脚已经不利索了,这样人多嘈杂的场面根本不适合老人折腾,最后才松了口,同意他们过来。 她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出神,后肩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黄思雅偏过头,撞进夏雨荷带着几分困惑的眼睛里: “思雅,今天大家都热热闹闹的,怎么就你看着像揣着心事似的?” 黄思雅的嘴角轻轻往上勾了一下,声音放得很淡: “没什么,就是这几天连着复习,有点累了。” 夏雨荷望着她眼底掩不住的凝重,往她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说: “是因为你爸妈要来的事吧?” 说完她又摆了摆手,脸上全是轻松的笑意: “害,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就是来看看学校罢了,你成绩这么稳,还怕他们有什么不满意的?” 看着她一脸没心没肺的模样,黄思雅也只能跟着扯了扯嘴角,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远处飘。 另一边,黄屹川和顾令姝正沿着教室外的走廊慢慢走着,初春的暖阳好不容易挣开云层,一缕缕地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向走廊尽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黄思雅的学校,两人忍不住抬眼打量着走廊的墙面与扶手,直到推开教室大门,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略微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令姝下意识地就从包里摸出一小瓶香水,往空气里轻轻喷了两下。 黄屹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像什么样子,多大的人了,怎么比小姑娘还娇贵?” 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他抬手在鼻前挥了挥,缓步走到讲台边,目光扫过整间教室: “她来这儿是读书的,又不是来享清福的,这环境作为学习的地方,已经算不错了。” 顾令姝的指尖轻轻从门口的座位表上划过,快步走到黄思雅的课桌前,盯着桌面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本和习题册,小声感叹了句: “小雅也不容易,这书堆得,我看她连放胳膊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说着慢慢俯下身,打量着书桌里的布置,各类参考书按科目叠得整整齐齐,桌侧挂着的文件袋一拉开,里面的试卷也按顺序理得清清楚楚,半分也不显凌乱。 “小雅还是这么会收拾东西,这一点可真像我。” 黄屹川轻轻地走到她身后,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她都多大了,你还在她背后替她检查这检查那的,也不嫌小家子气。” “诶,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顾令姝立刻直起身子,望向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 “当初是谁非要拖着我来参加她的誓师大会啊?我看这几年在家里,你没有一天不惦记着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吧。” 黄屹川冷笑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咱妈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除了我们,还能让谁来?” “你少来这套。” 顾令姝紧了紧肩上的皮包,笑了笑道: “以前小雅上学开家长会的时候,我们俩几乎就没露过面。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我看你这是早就心疼她了。” “行了行了,说得好像你不是她妈似的。” 黄屹川连忙摆了摆手,拉着她就往教室外走去。 临出门前,顾令姝还不忘掏出手机,对着教室拍了张照片,又把墙上贴的课程表、作息表挨个拍了个遍,连墙角贴着的值日表都没落下。 两人没走多久就到了教师办公室门口,黄屹川轻轻敲了两下门,推门走了进去,顾令姝踩着高跟鞋跟在他身后,鞋跟在地板上敲出轻脆的声响。 姜敏刚送完一对家长出门,转头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起身迎上来: “二位是哪位学生的家长?” 顾令姝上下扫了一眼她的衣着,微笑着开口: “老师你好,我们是黄思雅的父母,想来了解一下她最近的学习情况。” “原来是思雅的爸爸妈妈,快坐快坐。” 姜敏连忙抽出两把椅子摆到他们面前,转身从身后的茶壶倒了两杯温水放到桌上,语气里满是赞许: “思雅这孩子在学校表现一直特别好,成绩拔尖不说,之前还担任过校音乐社的社长,跟着社团到处去参加演出,是个特别有才华的孩子。” 顾令姝刚端起茶杯凑到鼻尖,动作忽然顿住,和黄屹川对视了一眼,又慢慢把茶杯放回桌面: “音乐社?她还参加过这样的活动?” 姜敏脸上也露出一丝错愕,歪了歪头: “啊?思雅没和你们说过吗?” 黄屹川笑了笑,语气平缓地解释: “老师,是这样的,我们俩平日里工作忙,孩子一直是托付给奶奶照顾的,这好不容易抽空来一趟学校,就是想多了解了解她的近况。” 姜敏恍然地点了点头,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们完全不用担心,思雅的成绩一直很稳,从来没因为这些兴趣爱好落下学习,而且暑假一开学那些高三生都会退社的,学校也清楚这个阶段要给孩子们留足专心备考的时间。” 黄屹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我们倒不是担心她成绩受影响,她从小到大的学习水平,我们做父母的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姜敏,眼神里满是犀利: “说起来,黄思雅在班里的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走得特别近的同学,尤其是男生?”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姜敏愣了一下,气氛瞬间有点微妙,她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思雅在班上一直很受欢迎,成绩好,人也端正大方,自然有不少同学欣赏她。但学校校规明确禁止早恋,她又是个懂分寸的孩子,你们完全不用在这方面操心。” 黄屹川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算满意,声音又沉了几分: “那她平时常和哪些同学来往比较多?老师方便把这些孩子的名字告诉我们吗?” “呃,这个……” 姜敏翻了翻桌上摊着的学生档案,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也实在不好说,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同学之间的交往本来就已经不是非黑即白的了,我们当老师的,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他们的学业上。” 见她不肯松口,顾令姝只好笑着拍了拍黄屹川的肩膀: “我们也不是想恶意揣测什么,思雅是什么性子,我们当父母的心里都清楚。” “那是自然,思雅一直是特别优秀的孩子。” 姜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在身后摞得整整齐齐的资料里翻了两页: “不过说起来,思雅是打算走艺术路线的,这件事她和你们商量过了吧?” 顾令姝抿了一口杯里的水,茶味已经淡了,水也凉得差不多: “这件事我们是知道的,这次来也是想咨询一下老师,我们俩之前从没接触过艺术高考这方面,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黄屹川跟着接话: “或者,您这边有没有行业里比较权威的老师可以介绍给我们?我们也想找专业人士多问问,心里踏实。” “这你们还真问住我了,我对艺考的具体细节也不算特别了解。” 姜敏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要不这样,你们去隔壁教学楼找一下沈砚秋老师,他带过好几届艺考生,这方面经验特别足。他的办公室就在三楼最左边那间。” 两人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望了一眼,黄屹川随即站起身,抬手理了理领口: “麻烦老师了,那我们先过去。” 顾令姝也轻轻放下茶杯,抽了张纸巾在嘴边擦了擦,跟着他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操场那边依旧人声鼎沸,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在跑道上往来穿梭,两人沿着远处的林荫道慢慢走过,看着那些在阳光下跑跳的身影,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回了自己读书的年代。 黄屹川望着远处的人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还记得我们上学那会,哪有他们这么好的条件,别 说校园环境了,就连脚下的石板路,都到处是坑坑洼洼的。” 顾令姝轻轻挽着他的胳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难处,日子都是水涨船高、慢慢过来的。” 没走多久,两人就站到了那间办公室的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坐着的沈砚秋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面前的电脑飘出一阵悠扬的琴音,他手里捏着支笔,正低头在摊开的乐谱上轻轻比划着。 黄屹川刚要抬手敲门,就被顾令姝轻轻拦住了。 直到那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慢慢消散在空气里,她才缓步走到沈砚秋身后,笑着开口: “沈老师品味真好,这首德彪西的《月光》,我之前在音乐会上听过很多次,一直特别喜欢。” 沈砚秋这才察觉到身后站了人,转过身笑了笑: “这首曲子知名度不低,你也接触过音乐?” “算不上专业,就是偶尔去听几场音乐会,觉得旋律合自己的口味罢了。” 顾令姝笑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砚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面前两个气质里透露着一股不凡的人: “二位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顾令姝看了一眼身边的黄屹川,又重新把目光落回他的身上: “是这样的,我们是黄思雅的父母,她想考音乐学院,我们特意过来向您咨询一下相关的情况。” “黄思雅啊。” 沈砚秋轻轻拍了下大腿,笑起来: “她在声乐方面确实很有天赋。不过现在艺考早就全部结束了,你们还想了解什么?” “什么?已经结束了?” 黄屹川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那您知道她考得怎么样吗?” 沈砚秋翻了翻手机里的消息,摇了摇头: “成绩应该已经出来了,你们直接问她本人就好,我这边不方便透露学生的个人情况。” 顾令姝往他的方向坐近了一点,把肩上滑下来的包带往上提了提: “那沈老师,这中间有没有什么细节上的问题,是我们家长需要留意的?” 沈砚秋低头思索了片刻,抬眼回答: “目前来看没什么特殊情况,统考和校考她应该都已经全部参加完了。” 黄屹川往前迈了小半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校考?那她是不是已经自己决定好要考哪所大学了?” “应该是。” 沈砚秋抬眼望向他: “不过具体选了哪所学校,我也不清楚,你们有空可以直接亲自问问她。” 瞥见两人的神色都沉了下来,沈砚秋连忙笑着补了句: “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思雅的唱功一直很突出,专业课上肯定不会吃亏的。” 黄屹川朝他勉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拉着顾令姝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风迎面吹了过来,黄屹川压着的火气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低声嘀咕: “这么大的事,她居然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一声,自己就把要考的学校定下来了?” 他走得太快,顾令姝只能快步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一连串嗒嗒的轻响: “这也不一定是坏事,说明小雅长大了,有自己的规划了。” “你忘了她当年中考是怎么填志愿的了?” 黄屹川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长长叹了口气: “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出了岔子,连学都没得上,你想过后果没有?” “应该不至于。” 顾令姝没留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崴了脚,好在黄屹川及时回身扶住了她。 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捋到耳后,缓了口气才接着说: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小雅她又不傻,而且刚才沈老师也说了,成绩早就出来了,现在离正式填志愿还有时间,我们直接去找她问清楚不就好了?” 黄屹川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无奈: “就怕你女儿那张嘴,比钢铁还难撬开。”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不远处的操场,老师、学生和家长的身影在人群里交错。 初春的暖阳把整片操场都铺成了暖金色,连远远飘过来的阵阵喧闹声,听着都不再让人觉得刺耳。 68.浮空 操场上依旧人流涌动,黄思雅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人人脸上都漾着欢声笑语,反倒衬得满脸愁容的自己,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浓墨,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默默叹了口气,脚步放得很轻,绕开攒动的人群,走到操场角落的一片沙坑旁,微微倚住那棵老树的树干。 层层叠叠的绿叶垂下来,把她的身影完完全全地笼在树荫里,连一点细碎的阳光都漏不到她的校服肩上。 周遭的喧闹隔着几丈远飘过来,却好似蒙了一层薄纱。 她刚想靠着多喘两口气,却听见粗粝的树干后,传来一阵阵极轻的呼吸声,像是隔着一层衣料漫出来的。 黄思雅眼里浮上点好奇,放轻脚步绕了过去,那道蹲坐在地上的身影刚映入眼帘,对方一声短促的惊呼,立刻就划破了这一小片树荫下的安宁。 “欸欸欸欸,你怎么会在这……” 叶识清抬眼望着她,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与错愕,指尖还僵在半空中,仿佛是刚才正攥着什么东西出神。 “我倒还想问问你呢,誓师大会这么热闹,大家都在操场那边追着闹着,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黄思雅看着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往旁边的土坡上栽去,连忙抬手扶了扶他的肩膀,掌心触到他的校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的线绷得很紧。 她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笑着说道: “我就是来躲躲清静的,没想到还能在这遇见你。” 叶识清轻轻“哦”了一声,眼尾那点刚冒出来的松动很快又沉了下去,眼神黯淡了大半。 “你怎么了?艺考结束之后我一直没逮着机会问你,你考得怎么样啊?” 黄思雅顺着他的动作,也轻轻在旁边的草皮上坐下,裤腿蹭过沾着点潮气的草叶: “上次我问忘尘,他说是你去参加的考试,所以结果到底如何?” “那个倒没什么,加上目前文化课模考的分数,至少一本还是上得了的。” 叶识清低下头,半张露在口罩外的脸,几乎要埋进膝头弯起的弧度里,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只是不知道,高考那几天,又会是我和忘尘谁去参加……” “别担心了,你和忘尘脑子都不差,肯定没问题的。” 黄思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他的身体却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躲了半寸。 黄思雅的手悬在半空中,只好轻轻收回来,勾了勾嘴角放缓语气: “我是说,你不是想和我报同一所音乐学院吗?要不要我把历年来那所学校的分数线整理出来给你?我去年查资料的时候存了不少备份。” “不用了,我现在想不了那么远,先顾着眼前的事情再说吧。” 叶识清说着,微微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沙坑,黑沉沉的瞳孔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凄凉,又很快垂了下去,细长的睫毛盖着眼帘,仿佛刚才那点情绪根本没出现过。 黄思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是一片早就陈旧了的跳远沙坑,沙面被风刮得坑坑洼洼,落满了梧桐枯叶和细薄的灰尘,边缘的水泥沿上还裂着几道细碎的纹路。 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蹭过脚边的一根细草: “怎么了?我看你老盯着那片沙坑看,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叶识清猛地抬起头,转过来望她的眼神里带着点猝不及防的警觉,手指下意识地抠住身下的泥土,结结巴巴地开口: “没……没有,我只是……出神了……” “我知道你生性不喜爱热闹,但你做事向来都有自己的道理。” 黄思雅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放得很柔: “这里,是不是对你来说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叶识清愣了愣神,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画着断断续续的线条: “我还记得,高二那年我刚转来这里的时候,班主任自作主张,给我在运动会上报了个跳远项目……” “当时我急疯了,我根本不会跳远,也根本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我害怕自己踩不准步点直接摔在跑道上,更害怕摔下去之后,又被一圈人围过来当笑话看。”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把头抬起来,眼神直直地望向那片蒙着薄尘的沙坑,瞳孔里忽然涌上一点细碎的光亮: “是初晖,他当时就是在这里教我练习跳远的,我至今都还记得他给我做示范的模样,助跑、起跳、落地,沙粒溅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他还手把手地教我站在跑道上的姿势。现在想来,都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黄思雅看着他陷在回忆里的侧脸,不忍心伸手把他从那点温柔的记忆里拽出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感受着微风拂过发梢,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蹭过脸颊,没再多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操场的大喇叭里传来一阵喧闹的音乐声,黄思雅才轻轻开口,头顶的树叶也随着风沙沙作响: “就快了,等我们高考完了,他肯定也已经考上了大学,说不定时间一多,他就会回来找你的。” 叶识清听完,只是缓缓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默着没有应声。 就在这时,找了她好半天的夏雨荷和沈霁安,终于望见了树下这两道躲着的身影。 夏雨荷一把就冲了过来,清亮的嗓音直接打破了树荫下的安静: “思雅,你躲这做什么呢?我们绕着操场找了三圈!” 听见她的声音,叶识清立刻转过头,慌忙地站起身,往树干旁边躲了躲。 黄思雅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土尘: “有什么事吗?操场上人挤人的,还是这里清静。” 夏雨荷凑过来,目光扫过叶识清躲躲闪闪的模样,忍不住弯着眼睛打趣: “哟,这不是叶识清同学吗?怎么和我们家思雅光天化日的躲在这里窃窃私语?说什么悄悄话呢,也不让我们听听。” 黄思雅连忙出声打断她的话,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 “是我主动来找他聊天的,你别瞎揣测。” 叶识清缩了缩脖子,指尖攥着校的服衣角,声音很轻: “没……没事的……” 沈霁安轻轻走上前,目光落在他眼底藏不住的无措上,语气放得很温和: “你看起来精神不大好,昨晚没休息好吗?” 夏雨荷却执起黄思雅的手,摇头晃脑地笑得两条辫子都甩了起来: “这马上大会就要结束了,老师都开始给我们发要放飞的气球了,好多同学都争先恐后地在上面写心愿呢,我们半天没见你人影,才急着找过来的。” 闻言,叶识清立刻抬起头,望向三人的目光里带着点局促,往后退了小半步: “那……那我先回我们班那边去了,你们慢聊……”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他就侧身越过沈霁安的手臂,脚步很快,没几秒就跑进了操场上攒动的人流里,背影很快被来来往往的同学淹没。 “他这是怎么了?逃得像一阵风似的。” 夏雨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一瞬,没往心里去,很快又拉着黄思雅的衣袖往班级的方向走: “算了算了,先不管这么多了。思雅,你快跟我们回去,这可是大会的收尾高潮环节,错过了那可就寓意不好了啊。” 黄思雅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指尖被夏雨荷暖乎乎的手攥着,只得跟着两人往班级的位置回去。 等领过印着学校logo的气球,夏雨荷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整个班里到处跑来跑去,左看看右看看,脑袋凑在别人的面前,生怕错过了哪个同学写下的新奇祝福语。 黄思雅接过班长递来的马克笔,指尖捏着笔帽转了半圈,在气球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写下几笔,可目光扫过操场入口的方向时,眼底还是盛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怎么了,不开心吗?” 沈霁安轻轻凑过来,目光落在她刚写完的字上,气球上是三行清隽的字迹: “前路漫漫,而我要以自己的方式,到达梦想的彼岸。” 黄思雅这才回过神,笑了笑把笔递给他,指尖蹭过笔身的温度: “没什么,只是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转眼间高中三年就过完了。” 沈霁安拿着笔,在自己手里的气球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让该飞往天空的都留在这里。” 写完,他又将笔递给身边等着的同学,转过头来望着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是因为你父母也要来参加大会吗?你在担心这个?” 黄思雅闻言,笑着抬手拂过自己垂在肩前的发丝,风把发梢吹起来,扫过她的下颌: “我只是在想,高中这三年他们算是没再插手我的生活,可上了大学之后呢?他们会不会还不肯放弃掌控我的人生。” 沈霁安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声音很稳: “肯定不会的,你想想啊,如今你读高中他们都放手了,将来你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他们岂不是更没有理由干涉你的生活了吗?” 黄思雅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气球的橡胶表面: “他们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三年来完全是靠我奶奶拦着他们,否则我早就要被他们送去爱尔兰读书了。” 说着,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气球上写的那几行字,字迹还没完全干透,带着点墨水的淡香: “我甚至都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去了那里会发生什么,他们肯定又会安排一堆佣人和保镖寸步不离地盯着我,恨不得把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报备给他们。” “他们兴许不会改变,但你不一样。” 沈霁安轻轻走到她面前,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校服领口: “纵使前路有千难万险,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性子,肯定会披荆斩棘,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星光大道。” 说着,他将手里的气球轻轻往上一送,看着它慢悠悠地往上升了几寸: “其实你知道吗?即使你不想要他们的安排,你也没有必要真的和他们抗争到底,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你的父母,有他们的一份肯定也会有你的一份,如果只是作为你前进路上的垫脚石,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黄思雅听完,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攥着气球的绳结: “我不会需要这种垫脚石的。” 远处的喧闹声忽然又高了几分,大家手里的气球都纷纷松开手,往天空飞去。 黄思雅也轻轻将手抬起,指缝松开,任凭那颗气球随着暖融融的春风,慢悠悠地飘向远方。 顿时,操场上空变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海洋,无数承载着人们希望与憧憬的气球,就这样缓缓升入澄澈的蓝天,如同一大片浮动的云彩。 黄思雅抬头望着那些飞往云端的、关于未来的向往,午后的暖阳透过气球之间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眼底,她的眼里瞬间闪过了一丝微光。 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黄思雅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一点,连瞳孔都略微颤了颤。 “小雅, 刚才在气球上写了什么呢?” 黄思雅回过头,只见顾令姝举着手机,对着空中飘着的一大片气球拍照,镜头对准天空,咔嚓响了一声: “真是好一番壮观的景象,爸爸妈妈读书时那会儿,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黄思雅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校服的下摆,只是冷冷地说了句: “你们来了。” 顾令姝的目光很快从空中收回来,落在她一旁的沈霁安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位同学是?刚才我和你爸远远地就看见你俩聊得很投入呢。” 撞见顾令姝脸上那点世故的礼貌微笑,又看着黄屹川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审视的打量神情,沈霁安不禁咽了咽喉咙,往前站了小半步: “叔叔阿姨好,我是思雅的同学,我叫沈霁安。” “思雅?你这称呼倒是挺亲热的啊。” 黄屹川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像带着点重量,随即转头望向黄思雅: “小雅,这是你的朋友?” 黄思雅一把将沈霁安拉到自己身后半步,望向他们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温情,声音冷冷道: “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吧?我知道孰轻孰重,用不着你们来操心。” 顾令姝的眼睛却还是盯在沈霁安的身上,朝他弯了弯眼睛,语气热络得有些刻意: “这孩子看起来倒是文质彬彬的,能和你投缘也不是什么怪事。” 沈霁安还是第一次见黄思雅和她父母这样剑拔弩张的模样,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措: “没有阿姨,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而已……” 顾令姝却笑着抬手示意他别紧张,指尖轻轻理了理自己的外套袖口: “别这么说,阿姨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行了,别在这里说这些假惺惺的话了。他再待下去,你们是不是又要把人家祖上三代都翻出来查个底朝天?” 黄思雅将沈霁安往后轻轻推了推,侧过头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句“你先走”,随后又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誓师大会结束之后,我还要接着上课。” 见沈霁安的身影渐渐融进不远处的人流里,沉默了许久的黄屹川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雅,你去参加艺考的事情,爸爸妈妈现在也没说拦你什么,但听你老师说,你连要考什么学校都已经选好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应该至少先和我们商量一下吗?” “和你们商量什么?你们是能替我去参加考试还是能替我去上大学?” 黄思雅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长发,发梢扫过她发涩的眼角: “是,我早就已经决定要去考哪所大学了,但这绝对不会是在你们的安排之下。” 顾令姝见她额角渗出几滴冷汗,刚从包里拿出一叠湿巾就想往她脸上擦去,黄思雅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令姝的手僵在半空中,见此情形只得轻轻收回来: “小雅啊,你也别误会,我们就是想听听你的安排,别到时候又闹出你中考那次的事情。” “我知道,志愿我会好好填的。”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抹过额角那几滴汗水: “艺考和校考我都考了二百七十来分,音乐类的文化课与专业课是各占百分之五十的,以我文化课的水平,只要不出差错,是稳上那所学校的。” “你也知道说‘不出差错’啊?自从你中考那事之后,我们还真不敢放心你一个人去填志愿。” 黄屹川将双手抱在胸前,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种事情你好歹和我们知会一声啊,爸爸妈妈认识的人多,帮你提前打探打探消息也是好的。” “填志愿的事情,我自会去找老师商量,找你们有用吗?” 黄思雅把头扭向一边,只见不远处也有许多同学和他们的家长站在一起,有人笑着勾着家长的胳膊,有人举着手机和父母合影,没有一对像他们这样,连空气里都飘着刀光剑影。 “好了,你们要是觉得我之前有所隐瞒,现在我也把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回去吧。” 顾令姝抬眼望向黄屹川,只见他略微紧了紧眉毛,却很快漾开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好,你有自己的主意,爸爸妈妈也没什么好再嘱咐的。” 说完,他轻轻拉过顾令姝的衣袖,两人很快转过身,没入了身后的人流里,背影很快就被攒动的人群淹没。 黄思雅默默地松了口气,直到彻底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悬在胸口的那股紧张才慢慢散开。 她转过身,重新朝着身边等着她的同学走过去,脸上慢慢浮起点笑意,跟着他们一起说笑起来。 那边的顾令姝却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果断地离开,坐进车里还带着点疑惑: “就这么走了?我还以为你们父女俩至少又要舌战一番呢。” 黄屹川却微微勾了勾嘴角,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望着窗外操场上飘得越来越高的气球: “她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们是应该先提前准备准备。” 顾令姝一时没领会其中的意思,侧过头看向他: “准备什么?我们连她准备报哪所学校都不知道啊。” “我们迟早有知道的那一天,真到了那时,我们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说完,他轻轻打开了车窗,引擎启动的低声响起来,汽车掉转方向,很快就沿着校门口的马路,驶向了远方。 69.合拢 三月的暖风终于把料峭春寒吹得散去,仲春时节悄然而至。 学校道路旁那些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枯树,不知何时悄悄攒出了新芽。 正午的阳光斜落下来,在每一片新抽的绿叶边镀上一层薄亮的光,风轻轻一吹,满树细碎的光影就跟着慢慢晃荡,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盎然的生机。 午饭的铃声刚撞响,高三的教学楼瞬间就热闹了。 方才还安安静静地伏在课桌上的同学,几乎是同一时刻直起腰,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阵喧闹的声响。 大家争先恐后地往门外挤去,不过片刻功夫,空荡荡的走廊就塞满了人,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热气直往天花板上飘。 黄思雅指尖轻轻合上课本,纸页擦过指腹,留下一点淡淡的墨香。 她刚撑着桌面慢慢站起身,手腕就被身后冲过来的夏雨荷一把攥住了。 “快点啊思雅,你这慢吞吞的性子,等咱们晃到食堂,窗口里就只有剩饭剩菜了。” 旁边的沈霁安刚直起腰,还没来得及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稳,就被一阵风似的身影撞得晃了晃。 夏雨荷跑起来时甩动的马尾辫“啪”地扫过他的脸颊,发梢擦过镜框,差点把他的眼镜直接带飞出去。 黄思雅看着他扶着鼻梁调整眼镜的样子,忍不住地朝他勾了勾嘴角,下一秒就被夏雨荷拽着,融进了走廊里攒动的人头里。 可今天的人流比往常要挤得多,大家的鞋尖几乎贴着前面人的脚后跟,整条走廊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挪动的速度比放学高峰期堵在路口的车还要慢几分。 夏雨荷被卡在人群里,脚底下死活挪不动,急得轻轻地跺了跺脚。 耳边飘着零零碎碎的议论声,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轻轻拍了拍前面同学的后背: “前面怎么了?怎么大家都不走啊?” 前面的人慢慢转过头,手半掩着嘴,声音压得很低: “楼梯口好像有人摔着了,估计是刚才跑得太急,脚一滑直接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啊?还有这种事?真的假的?” 夏雨荷的眼里瞬间亮起光,一上午埋在习题册里的闷意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她使劲踮起脚,伸长脖子往人群最前面望去,可层层叠叠的后背挡在眼前,任凭她怎么伸着脖子,半分现场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索性转过身,伸手扯住黄思雅的衣袖晃了晃: “来来来思雅,你快把我扛起来,我非得看看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不可。” 黄思雅侧过脸看她,眼里带着点明明白白的无奈,抬手把垂到脸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 “你疯了?先不说我根本扛不动你,这种乱七八糟的场面,有什么好看的?” “哎呀,这不是上了一上午的课,脑子都被习题绕晕了,就想凑个热闹松快松快嘛。” 见黄思雅这里说不通,夏雨荷立刻转了方向,指尖勾住沈霁安的校服袖子晃来晃去,声音软下来: “霁安哥哥,你帮帮我好不好,人家就只是想满足一下好奇心嘛。” “你……” 沈霁安的胳膊被她晃得来回摇摆,他赶紧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 “真拿你没办法。” 他说着就慢慢蹲下身,后背微微弓起来。 周围几个等着看热闹的同学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窃笑,很有默契地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一小块地方。 “好耶!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夏雨荷眼前一亮,抬腿就跨上他的后背,临上去前还不忘朝黄思雅的方向递了个得意的眼神: “不像某些人,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满足我。” 黄思雅被她逗得笑着把头扭向一边,没去接她的话。 这边沈霁安已经稳稳地把人背了起来,夏雨荷趴在他的肩上,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头顶,终于落到了楼梯口的方向。 她眯起眼,仔仔细细地往那边看去,生怕漏过一点细节。 “哎哟,摔得看着真不轻,膝盖磕破好大一块,血都渗出来了。” 夏雨荷嘴里小声念叨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沈霁安的头顶: “你说咱们马上就要高考了,这要是把骨头摔坏了,耽误复习可怎么办啊。” 沈霁安被她敲得头顶微微发疼,他背着人慢慢直起腰,呼吸已经比刚才沉了些: “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赶紧下来,我快撑不住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再瞅两眼,你看校医都提着药箱过来了,扶着人往楼下去呢,等他们离开,路马上就能通了。” 夏雨荷晃了晃悬在半空中的腿,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拂过她的发梢,她转头朝黄思雅的方向喊道: “这下好了,等会儿咱们很快就能去打饭了。” 黄思雅的目光从楼梯口收回来,先落在沈霁安侧脸上——他的脸颊边已经泛出一点不自然的青白,额角也冒了点细汗。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人常说天有不测风云,我看这话放在沈霁安身上最贴切,他今早出门的时候,哪能想到中午还要过你这一关。” 沈霁安的腰已经有点直不起来了,后面几个等着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笑的声音飘过来,他喘着气补充: “你再不下来,等会儿咱们俩也都要跟着摔下去了。” “哎哟那可不行,人命关天的事我可不敢赌。” 夏雨荷一听这话,立刻扶着他的肩膀从他背上跳下来,落地时脚步还晃了晃,她伸手拍了拍沈霁安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多谢啦,一会儿这顿午饭我请你,就当给你的补偿了。” 沈霁安没说话,直接蹲在了地上,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堵在楼梯口的人群终于开始慢慢往前挪,黄思雅跟着人流往楼梯走去,路过十五班教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靠窗的最后一排,还坐着个孤零零的身影。 叶识清埋着头,胳膊垫在桌面上,像是在小憩,走廊里吵吵嚷嚷的喧闹声,从他身边飘过去,却半点都没落到他身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露在校服袖子外的那只手,无力地垂在桌边,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淡灰色的青筋从袖口边缘一直延伸到指尖。 黄思雅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清瘦的侧影上,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间,半步都挪不动。 “思雅,你发什么呆呢?好不容易路通了,再不走食堂真要没饭了。” 夏雨荷在前面扯了扯她的衣角,见她站着不动,也顺着她的目光往教室里望: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霁安刚缓过来那口气,也跟着走过来,顺着两人的视线往窗里看了一眼,声音放得很轻: “叶识清他怎么不去吃午饭?”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喧闹声渐渐往楼梯口的方向散了。 黄思雅沉默了几秒,没接他们的话,直接从两人身边绕了过去,抬脚走进了十五班的教室。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叶识清面前的桌面,“嗒、嗒”两声轻响。 伏在桌上的人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惺忪着睡眼,凌乱的碎发搭在眼前,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茫然。 黄思雅看着他,声音放得很柔: “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趴着睡觉?” 夏雨荷也跟着跑进来,伸手拽了拽黄思雅的胳膊,急得直摇头晃脑: “我的好姐姐,你快点啊,再磨蹭一会儿,食堂的白米饭都要被抢光了。” 黄思雅 还是没动,沈霁安默默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夏雨荷的肩膀,语气慢悠悠的: “急什么,咱们高三比高一高二早下课二十分钟,晚这几下,耽误不了什么的。” 叶识清懵懵地看着围在自己桌边的三个人,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另一只手伸进书桌抽屉,摸出一块咬了几口的面包,包装袋被捏得有点发皱。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我没胃口……吃这个就够了。” “你午饭就吃这个?” 夏雨荷惊呼一声,伸手把那袋面包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的惊讶都快溢出来: “这哪行啊,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咱们天天熬到晚上刷题,中午就吃这么点东西,身体哪能扛得住?” 黄思雅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她的目光扫过叶识清身旁的书桌—— 林初晖已经离开半年多了,可这张桌子的抽屉里,连一点浮尘都找不到,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正午的太阳落在上面,还能泛出一点淡淡的反光。 “别吃面包了,跟我们去食堂吧,总这么饿着,胃迟早要出问题的。” 黄思雅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的校服袖子,就被他轻轻避开了。 “不用了……我不喜欢食堂那种人多的地方。” 他往椅子里缩了缩,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这是什么歪理,食堂里又没有妖魔鬼怪,有什么好怕的。” 夏雨荷笑着往前跨了一步,直接坐到了他前面的空座位上: “这样吧,今天这顿我请你,你想吃什么随便挑。” 叶识清被她突然凑到面前的脸吓得往后靠了靠,脸上的口罩遮着大半张脸,细声细语: “这……不用了吧。” 沈霁安见状立刻接话,语气自然: “你也别跟我们客气,大家都是同校这么久的同学了,本来就是朋友。再说了,今天夏雨荷本来就说要请我,多你一个也没什么。” 他说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夏雨荷的后背: “你刚才说请我,这话还算数吧?” “那当然,我夏雨荷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夏雨荷立刻回头瞅了他一眼,转回来就直接伸手攥住叶识清冰凉的手腕,稍稍用了点劲把他拉起来: “走嘛走嘛,就当给我个面子,总不能让我在同学面前食言吧。” 黄思雅上前一步,轻轻把夏雨荷攥着叶识清手腕的手掰开,指尖还能感觉到他皮肤上传来的凉意。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没有半点逼迫的意味: “别担心,我们都在,不会有事的。”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叶识清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往旁边偏了偏头,声音发颤: “你们能不能……先别这样围着我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两步,给他空出了足够的位置。 门外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点仲春时节树叶和阳光的味道。 叶识清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攥了攥校服的衣角,终于点了点头: “走吧……” “太好了!” 夏雨荷立刻欢呼出声,拽着黄思雅的手就往门外跑,脚步又恢复了刚下课时的轻快: “快点快点,再不走,这吃的真的要被抢完了!” 黄思雅被她拽着往前跑,临到拐角处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落在后面的沈霁安正抬手轻轻拍了拍叶识清的后背,叶识清低着头,脚步慢慢地往前挪去,身影还带着点没完全散开的局促。 她看着他们,嘴角轻轻扬了起来,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意,下一秒就被夏雨荷拽着,转过拐角,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70.生辰 中午的食堂永远飘着热饭热菜的香气,人声鼎沸得像一锅煮开的热水。 黄思雅特意绕开人流,选了最靠窗边的偏僻角落坐下,坐椅还没焐热,就看见叶识清端着餐盘慢慢走过来,等他轻轻把餐盘放在桌面上,四人才慢慢拿起筷子。 叶识清的餐盘里只有一碗清粥,几小碟码得整整齐齐的咸菜,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 夏雨荷刚扒进嘴里的一口饭顿住,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些,筷子往餐盘边轻轻一磕: “好不容易来趟食堂,你就吃这么点?早说了今天我请客,快去窗口再拿点肉啊菜的啊。” 叶识清的指尖轻轻蹭过白瓷餐盘的边缘,抬眼时眼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错愕: “我不太碰荤腥油腻的……这些就够了。” “真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活神仙。” 夏雨荷笑着摇了摇头,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排骨: “再多山珍海味摆你面前,怕是都入不了你的眼吧。” 黄思雅的目光刚好和他撞上,叶识清的睫毛颤了颤,很快就把头低了下去,视线落在碗里晃荡的粥面上。 坐在一旁的沈霁安看了眼他脸上严严实实的口罩,从刚才坐下到现在,他连抬手松一下挂绳的动作都没有,便放轻了声音问: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总戴着口罩?吃饭也不摘吗?” 话音刚落,叶识清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指尖猛地攥紧校服下摆,指甲隔着布料深深扎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 “就是啊。” 夏雨荷立刻跟着附和: “你这戴着口罩吃饭,等会儿油全蹭上去了,洗都洗不干净。” 叶识清的动作僵在半空,飞快地抬眼往黄思雅的方向瞟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无措的求助。 黄思雅心里紧了一下,笑着开口: “没事的,你要是不想摘就不摘,我们不会勉强你。” 夏雨荷和沈霁安同时转过头看她,眼里都带着点的困惑。 叶识清轻轻吁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指尖勾住耳后的挂绳,慢慢把口罩往下拉去,卡在了下巴上。 两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道颜色发浅的旧疤横亘在他的右脸上,从颧骨斜斜延伸到下颌线,像一道突兀的裂痕,把原本清俊柔和的脸划出一道刺眼的口子,和周围细腻的皮肤格格不入。 夏雨荷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手掌“啪”地拍在餐桌上,震得桌上的餐盘都轻轻跳了跳,筷子滑出去半寸: “谁干的?咱们学校里的人?你把名字告诉我,我让我爸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沈霁安下意识地往叶识清身前挡了挡,转头扫了眼周围路过的同学,确认没人往这边看,才压低声音开口: “这疤痕看着都有好些年了,当初是怎么弄的?” 叶识清低着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咸菜慢慢往嘴里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黄思雅皱了皱眉,视线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声音放得平缓: “行了,咱们赶紧吃饭吧,人家不想说就别追着问了。” 她伸手拉了拉夏雨荷的衣角,示意她坐下来。 可夏雨荷压根不肯罢休,裙摆刚沾到椅子边又往前凑了凑: “这怎么行?好端端的一张脸就这么毁了容,我看着都觉得可惜。” 她伸手在叶识清面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别担心,我爸是这学校的校长,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我保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沈霁安的目光落在那道浅疤上,喉结动了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开口。 叶识清手里的筷子终于彻底停住,等嘴里的咸菜慢慢咽下去,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之前学校的同学,你帮不了的。” “哎呀,我爸好歹是个校长,人脉肯定是够的。” 夏雨荷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笃定: “你告诉我是你之前学校里的谁,说不定我爸和那边的校长还认识呢。” 她边说边抬起手,指尖虚虚点了点: “我只要说一句话,那些欺负你的人肯定得付出代价。” “欺负你的人”五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叶识清的眼珠极轻地震动了一下,眼神慢慢飘远,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碗凉下去的白粥,恍惚间失了神。 “你……你没事吧?” 沈霁安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的影子刚落进他的视线里,叶识清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滑下来一点。 他茫然地看了眼面前三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伸手扶住快要倾倒的餐盘,声音发飘: “我……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往食堂门口走去,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发白的校服衣摆在人流里晃动,像风里一片快要被卷走的枯叶。 “喂,饭都没吃几口呢,怎么走了?” 夏雨荷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太大,引得周围几桌的同学都转过头往这边看来。 她重新坐下,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真奇怪,他胃口就这么小吗?” “是因为你问得太多了吧……” 沈霁安无奈地看着她。 “我这不也是为了给他出头吗?” 夏雨荷叉着腰,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我看见他脸上那道疤,心里也觉得不好受啊,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黄思雅望着那个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凉掉的碗边蹭了蹭: “算了,我们先吃饭吧,等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慢慢和他聊。” 她朝沈霁安递了个眼神,没再多说。 傍晚放学的路永远是拥挤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走,说笑的声音飘得很远,几乎要把天边早已沉下来的暮色都烘得亮些。 黄思雅绕开主路,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去,远远就看见沈霁安站在巷口边等着她。 她走过去,轻轻笑了笑: “希望他没因为中午的事太难受,夏雨荷性子直,说到底也是好意。” 沈霁安转过身,往小路深处走,脚边的草叶蹭过他的裤脚: “没事的,我们过去看看他,把话说开就好了。” 两人伸手扒开挡路的半人高的树丛,眼前的景象却一下子撞进来—— 叶识清扶着身边的梧桐树干,弯着腰往地面干呕,脚边围着几只野猫,安安静静地蹲着,发出低低的喵呜声。 黄思雅立刻冲过去,他的脸上依旧戴着口罩,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胃吐出来。 “你怎么了?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吗?” 黄思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叶识清抬起手,声音沙哑: “我没事……帮我扶起来……” 沈霁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慢慢搀到旁边的草地上坐下。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两人才看清,他的脸颊上全是泪痕,湿了一片。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黄思雅赶紧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中午夏雨荷说那些话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叶识清摇了摇头,指尖蹭过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我没怪她。” 脚边的黑猫又往前凑了凑,沈霁安往旁边轻轻让了让,开口问: “那你这是怎么了?遇上什么难受的事了?” 叶识清没说话,突然往前一跪,膝盖磕在草地上。 他伸手轻轻抱住那只最靠前的黑猫,低笑出声,那笑声轻得发飘,传在空中甚至有些诡异。 他对着猫的耳朵小声说道: “初晖,你今天十八岁了……” 黄思雅和沈霁安对视一眼,沈霁安抬起手腕按亮电子表,屏幕上清晰地跳着日期:三月四号。 黄思雅一下子就懂了他今天所有的反常,她轻轻蹲下来,坐在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 “是啊,林初晖又长大一岁了,离他回来找你的日子,又近了一年。” 叶识清发出一阵低声的唏嘘,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还会回来吗……?” 沈霁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开口: “说起来,我们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叶识清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又慢慢飘向远处的树影,满脸茫然: “我的生日?我好像自己都不记得了……最近好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霁安转头看向黄思雅,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人格分裂就是这样的,记忆会出现很大的断层,很多时候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黄思雅 怔怔地看着他,手抬到半空中,又不知道该落在他肩膀的哪个位置: “说起来,忘尘最近怎么样了?好久没见他出来了。” 叶识清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里的纹路清清楚楚,他却像在看陌生人: “他前阵子复习太久,累坏了。有一次我醒过来,凌晨三点他还坐在书桌前,桌上堆得全是刷完的习题和资料,我想站起身的时候,右手麻得一点知觉都没有。” 黄思雅的眉毛软下来一点: “忘尘也太拼了,让他好好歇几天吧。” “可是我受不了了……” 叶识清突然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讨厌每天醒过来就陷在思念里的感觉,讨厌一闭上眼睛全是以前和他在一起的画面,更讨厌自己没出息地数着日子等他回来的样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晃荡的泪水,声音抖动着: “我宁愿什么都不记得,要是可以,我甚至不想知道自己是谁……” “你的人生里不是只有林初晖一个人,你还有家人,还有我们这些朋友。” 黄思雅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高考就快到了,你咬咬牙迈过这道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就算我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 叶识清哽咽着,眼泪砸在身前的草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讨厌现在的自己,更讨厌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这么熬下去了。” “可你想想,要是你现在就放弃了,以后还怎么和林初晖重逢?” 沈霁安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很稳: “他要是知道你为了他把自己的未来毁了,心里该有多难受。” “这前程是你自己的,没人能替你左右。” 黄思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了一个旁人,把本该好好的人生糟蹋成这样,真的值得吗?” “他不是旁人!” 叶识清几乎是立刻就反驳,声音带着点破音的颤抖: “他是我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是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唯一拉住我的那只手。” 他从校服领口掏出藏在里面的吊坠,那朵蓝玫瑰在月光下泛着淡冷的光,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指节都捏得泛白: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 黄思雅刚想开口安慰,被他打断了,他偏过头,声音很轻: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霁安轻轻扯了扯黄思雅的衣角,两人慢慢站起身,往树丛的方向离去。 走到树丛边的时候,黄思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叶识清还跪在草地上,猫群围着他,背影单薄。 她抿了抿嘴,跟着沈霁安走出了小路。 校门口的人流早就散空了,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霁安看着她皱着眉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他会没事的,别太担心了。” 黄思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很淡的、自嘲的笑: “我只是觉得好笑,我刚才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其实连我自己都不信。” 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盖住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轻轻飘出来: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心疼他……” 她抬起头,眼尾已经泛上了一层薄红,指尖蹭过眼角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我怕他又像上次那样,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更怕他这样下去越陷越深,最后连自己的灵魂都会彻底消散在身体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无力: “他现在这副样子,和疯了又有什么区别?” “没那么严重,他现在至少还能好好生活、好好上课。” 沈霁安的眉头也紧紧拧在一起: “他只是高考压力太大了,等考完试好好休息一阵子,肯定能缓过来的。”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林初晖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可要是这样,叶识清心里的这个结,到底要怎么才能解开呢?”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缀满星子的夜空,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点夜晚的凉意。 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美国,此刻的天空,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71.成人礼 五月的风已经褪去了春末的凉意,裹着点晒透的温暖,从走廊的窗缝钻进来,拂过摊开的习题册页角。 青年节刚过,五一收假的书包还没完全整理妥当,高三年级的成人礼就踩着上课铃前的喧哗,热热闹闹地撞进了所有人的日常里。 清晨的教室不像往常那般寂静,连平时总绷着脸刷题的前排同学都侧过身和后座搭话,笔尖在草稿纸上转得飞快,话题绕来绕去全是等会儿的活动。 距离高考只剩一个月,本该悬在头顶的紧张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仪式冲散了大半,连空气里飘着的粉笔灰,都裹着点鲜活的、冒着热气的期待。 活动还没正式开场,夏雨荷就攥着个封皮印着碎花的本子,兴冲冲地绕到黄思雅的桌前,胳膊往桌沿一撑: “思雅,你说这成人礼一般都是做什么的啊?我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参加过这种仪式呢。” 黄思雅抬眼扫了圈四周,前后桌的人都凑成小团叽叽喳喳,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估计和往常的大型活动差不多吧,先升国旗唱国歌,然后校领导站在台上讲几句寄语,再走几个流程就差不多了。” “啊?那听起来也太没意思了吧。” 夏雨荷垮了垮脸,指尖戳了戳桌角的习题册: “不过算了,能不用在教室里对着卷子刷题就挺好,这几个月天天闷在书桌前,我都快要闷出病来了。” “再熬一个月就解放了,等高考结束,你想怎么玩都没人拦你。” 黄思雅轻轻把摊开的英语书合上,指尖顺着磨得发毛的页角摸过去: “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三年高中,好像昨天才刚背着书包进校门,今天就要站在成人礼的太阳底下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夏雨荷猛地拍了下脑门,转身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那本同学录,哗啦一下翻到第一页,空白的纸页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同班同学的名字和细碎的留言: “我特意把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你了,快把大名写上,以后翻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多有纪念意义。” 黄思雅的笔尖落在空白处,顿了两秒,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和她平时记笔记时一样,清爽端正。 夏雨荷把本子凑到眼前来回打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太好了,这下我的同学录才算真的完满,谢谢你呀思雅。” 话音刚落,她就探过身一把搂住黄思雅的脖子,力气大得黄思雅忍不住咳了两声,刚要抬手拍她的胳膊,夏雨荷的目光突然扫到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沈霁安,又嗷了一声: “哎呀,差点把我们大文豪大画家大摄影师给漏了!这同学录怎么能少了你的名字。” 她不由分说地把本子推到沈霁安面前,顺手捞过他桌边的一支黑笔,直接塞进他手里: “快写快写,你字写得好看,可得给我留个漂漂亮亮的签名。” 沈霁安握着笔低头写字的时候,夏雨荷撑着下巴盯着他俩的校服看,忍不住小声抱怨: “说起来咱们学校也太死板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还要求所有人都穿校服。” 她眼里亮闪闪的,满是憧憬: “要是能自己穿衣服,我肯定把家里那条最喜欢的拖地长裙穿来,裙摆落在草地上肯定特别好看,再让沈霁安举着相机给我拍几百张照片,留作纪念多好。” “这会不会太扎眼了点?” 沈霁安把笔帽按回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操场上人挤人的,到处都是来回走的同学和家长,穿那么长的裙子,走路都得踩着裙摆,怕是连成人门都走不利索。” “你懂什么,优雅永不过时,这点小麻烦算什么。” 夏雨荷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黄思雅捂着嘴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夏雨荷的胳膊: “又不是来参加化妆舞会,大家都穿校服也挺好的,省得有人比来比去,反而伤了同学之间的和气。” “你这话怎么和我爸说的一模一样啊,上次我提想穿裙子来学校,他也是拿这套话来堵我。” 夏雨荷垮着肩膀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时间就在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里流过去,没一会儿广播里就传来了集合的通知。 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力道,明晃晃地悬在操场的上空,把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烫。 各班的队伍按指定位置站好,升国旗的音乐顺着喇叭漫开,之后是校领导拿着话筒站在台上致辞,声音被风揉得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之后是家长上台给自己的孩子戴成人帽,再牵着孩子的手一起跨过铺着红地毯的成人门,周围全是快门按动的声响,还有家长凑在孩子耳边絮絮叨叨的叮嘱,整个操场都浸在热闹的氛围里。 走完所有的流程,黄思雅的额角已经覆了一层薄汗,碎发沾在皮肤上有点发痒。 她没跟着大部队往人多的地方凑,独自绕到操场边的香樟树旁,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抬手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脸颊的汗。 刚才和黄屹川、顾令姝一起排队戴帽、走红毯的时候,她全程都有点不自在,好在仪式结束后,父母被相熟的老师拉着聊天,没再追着她问东问西。 她也懒得细想,就这么闭着眼,任由温热的风擦着耳畔掠过,把耳边的喧闹声都吹得远了些。 “咔擦。” 一声轻响突然从头顶的方向传过来,黄思雅慢慢睁开眼,就看见夏雨荷举着手机站在她面前,身后还跟着拎着书包的沈霁安,夏雨荷晃了晃手机屏幕,笑得一脸得意: “我们思雅就连坐在树下歇着都这么有氛围感,不拍下来实在太可惜了,这张发个朋友圈肯定好多人点赞。” 沈霁安凑过去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构图,把后面的垃圾桶都拍进去了,光线也有点暗,好像不太出片。” “你怎么这么吹毛求疵啊。” 夏雨荷撇了撇嘴,把手机按灭塞进兜里: “我又不像你,天天抱着相机练手,哪能拍出那么专业的效果。” “我也没那么专业,就是平时拍得多了点而已。” 沈霁安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黄思雅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望向他俩: “活动都还没完全结束呢,你们不去操场那边和其他同学凑凑热闹,跑我这儿来躲清静做什么?” “我们知道你不爱往人堆里扎,特意过来陪你呀。” 夏雨荷说着就拉着沈霁安的胳膊,一屁股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裙摆扫过地面沾了点细碎的草屑: “再说了,我爸妈这会儿正和一堆人聊得热火朝天,我凑过去他们也顾不上理我,还不如过来找你们聊天自在。” 她往黄思雅身边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思雅,你高考完之后打算做什么呀?我列了好长一串旅游计划,想去海边看日出,想去古镇逛老巷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黄思雅低头想了想,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上落着的香樟叶,语气慢悠悠的: “我可能会先去报个驾校学开车吧,剩下的时间把英语再好好捋一遍,提前背背四六级的单词,省得上了大学之后手生。” 她抬眼望向远处飘白着云的蓝天: “说不定还会去考个雅思,就算以后不出国,多一项技能傍身,简历上也能好看点。” “我的天,你这安排得也太满了。” 夏雨荷瞪圆了眼睛看着她: “好不容易熬完高考,别人都在到处玩到处疯,你又是学驾照又是学英语的,不怕把自己累着啊?” “都说学无止境,为了以后的路途,现在多费点功夫也不算什么。”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拂过被风吹乱的碎发,笑着看向夏雨荷: “人这一辈子能用来拼的黄金时光就那么几年,要是连高考这么关键的节点都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以后想起来肯定要后悔的。” 夏雨荷抓起自己的马尾辫晃了晃,嘟着嘴反驳: “那也得及时行乐啊,把每天的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那样的日子多没意思。” 沈霁安看着她俩拌嘴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其实也没有谁对谁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自己选的路,走得舒服开 心就够了。” 黄思雅跟着点头笑起来: “是啊,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大家不都是一边摸爬滚打,一边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的吗?” “哎哟,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合起伙来教育我是吧?” 夏雨荷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点,冲他俩挤了挤眼睛: “好好好,你们俩更有共同语言,我就不留在这儿当电灯泡了,我先走啦。” 说完她还朝沈霁安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蹦蹦跳跳地扎进不远处的人潮里,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树荫下突然静了下来,只有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隐约的喧闹飘过来。 沈霁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话说,你以后是真的打算出国吗?” 黄思雅微微闭了闭眼,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轻: “可能会吧,我想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别人都说见得多了,眼界宽了,才能在这世上站得更稳,我也想知道,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到底藏着多少我没见过的风景和故事。” 沈霁安轻轻点头: “挺好的,总比一直待在熟悉的小圈子里,当井底之蛙强。” 黄思雅抬眼看向他,眼睛弯成了两道浅弧: “其实井底之蛙也不一定全是坏事,现在网上的信息太冗杂了,铺天盖地的声音涌过来,要是不带着自己的脑子仔细分辨,只会跟着别人的想法走,那样还不如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小世界,把脚下的路走扎实。”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我不是说外面的世界就一定好,你也不用觉得有什么落差,条条大路通罗马,你选的那条路,肯定也有独属于你的风景在前面等着。” 沈霁安看着她灿若星辰的眼睛,垂了垂眸,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谢谢你。” “大家都是三年的老朋友了,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黄思雅侧过身看向他,眼里带着点期待: “你今天把相机带来了吗?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不拍张照片留作纪念,多可惜啊。” 沈霁安被她提醒,才反应过来,连忙从脚边的书包里掏出那台黑色的相机,往旁边走了两步,举起来朝黄思雅比了个“可以了”的手势。 黄思雅心领神会,重新坐回石阶上,一只膝盖轻轻弓起,另一条腿自然地往前伸去,抬手把被风吹到脸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眼神没有看向镜头,而是越过操场的人群,望向远处飞过几只雀鸟的天际。 沈霁安微微蹲下身,眯着眼调整了两下参数,指尖接连按下快门,几声轻响过后,他才直起身,走到黄思雅身边,把相机递过去: “你看看,喜欢哪一张?” 黄思雅翻了两下屏幕,笑着把相机推回给他: “你拍的,你选就好,我信你的眼光。” 沈霁安应了一声,低头在相机上操作了几秒,没过多久,相纸就慢慢从机身里吐出来,带着点温热的质感。 黄思雅凑过去盯着慢慢显影的画面,照片里的她坐在香樟树下,几缕细碎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头,风刚好吹过她的耳边,抬起的那只手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她望着远方的眼神柔软而明亮,好像真的有什么美好的东西,正站在路的尽头朝她挥手。 “这张拍得真好,我就收下了。” 黄思雅小心翼翼地接过还带着点温度的照片,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把照片的背面递到沈霁安面前: “不在上面签个名吗?” 沈霁安愣了愣,撞进她笃定又带着点笑意的眼神里,才慢慢掏出笔,在照片背面的中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黄思雅指尖捏着薄薄的相纸,小心地放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按了按口袋的布料: “我会好好留着的,连同我们这三年所有的回忆一起。” 远处操场的喧闹声还在继续,笑声、说话声、相机的快门声混在一起,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却一点都不觉得聒噪。 香樟树上栖息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落在风里,和五月温热的阳光一起,轻轻裹住了树下的两个人。 72.散场 黄思雅的笔尖在试卷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落下,墨水在纸页上洇开极淡的一点痕迹,像三年时光里无数个深夜亮着的台灯下,她在草稿纸上画下的最后一个句号。 这场从摔门出走的那个正午就开始的、长达一千多个日夜的拼搏,终于在这一秒,完完整整地落进了六月的风里。 她没有立刻抬手,指节在笔杆上轻轻抵了两秒,才慢慢直起脊背。 视线从自己刚写完的最后一行字上移开,扫过周围的考生—— 前排的男生还在攥着笔和最后一道大题较劲,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作响;斜后方的女生已经把答题卡铺在桌面上,指尖顺着选择题的选项一个一个核对,眉头微微蹙着。 教室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和草稿纸的浆味,混着窗外梧桐叶被晒透了的清苦气息。 黄思雅把答题卡轻轻放好,文具一件一件地收进透明文件袋里,动作轻如流水,生怕惊着了这考场里最后的意思安静。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窗户的玻璃上。 一缕微风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擦过她的脸颊,把垂在肩前的几缕碎发吹得扬起,发梢扫过她的睫毛,她抬手轻轻拂过。 下午的阳光穿过梧桐层层叠叠的叶子,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盛夏那种灼人的暑热,反倒是裹着三年里所有课间趴在桌上晒过的太阳的余温。 黄思雅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视线越过窗沿,落到远处操场边的香樟树上,细数这些年来在树干上多出的年轮,她轻轻地笑了笑。 三年前的画面忽然就顺着风涌了上来。 她摔门而出的时候,庄园的大门被她的双手推得哐当作响,她双手空空地站在奶奶家的院门口,还在为和父母的争执红着眼眶。 后来她攥着奶奶给她整理好的入学资料站在这所学校的校门口,那时的她只觉得自己是逃离了尘封太久的牢笼。 第一个走入她心里的是秦韵音,从一开始在奶茶店里遇见她,和她当互相搭伙的同事,到后来在音乐社里互相袒露心声,直到最后她毕业离去,自己替她接手了音乐社的一切。 事到如今,自己也到了毕业的年纪了。 赵奕然和沈霁安第一天在教室里闹得那点小矛盾,直到现在都还在她的心里历历在目,当时的她还没有料到,自己出于好意伸出的那双手,会在日后的不经意间帮助了两个全然不同的灵魂。 想起夏雨荷刚转到他们班上的那段日子,黄思雅一开始还不喜欢她那副八面玲珑的做派,可如今回头望去,却很庆幸自己交了一个这么开朗仗义的朋友。 还有叶识清,这个已然和她共度了五年学习生涯的老朋友,想来自己在元旦晚会的舞台上看见他早就面目全非的模样,黄思雅的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酸,但她知道,属于他们二人的故事还远远没有写上句点。 一张一张脸从她的脑海里掠过去,那些一起在早自习上扯着嗓子背古文的清晨,那些在晚自习停电的时候偷偷交头接耳的夜晚,那些运动会上挤在树下交谈甚欢的午后,那些藏在草丛里没说出口的秘密,所有的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刚发生过一样。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搭在窗沿上,她知道这些面孔,这些带着温度的瞬间,会被她好好地收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怀。 广播里的电子音准时响了起来,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落在满教室安静的空气里,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禁锢了三年的闸门: “考试结束,请考生们停止作答,有序交卷离场。” 黄思雅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慢慢站起身,看着监考老师走到她面前,把她桌上的答题卡和试卷轻轻收走。 那根在她心里绷了整整三年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连带着那些熬到凌晨的困意,那些模考失利的不甘,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焦虑,都跟着试卷被收走的动作,轻轻落了地。 几乎是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出教室的下一秒,整栋教学楼就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喧闹。 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和笑声,有人把书包往背上一甩,顺着楼梯往下冲去,边跑边喊着“终于解放了”。 有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把攒了三年的吐槽一股脑倒了出来,身边的人笑着拍了拍各自的背后。 人潮像潮水一样顺着楼梯往校门的方向涌去,校服的蓝白色连成一片,晃得人眼睛发暖。 黄思雅没有跟着大部队走,她留在走廊的窗前,指尖还搭在刚才摸过的窗沿上,望着远处被太阳晒得发亮的操场跑道。 六月的风早就裹上了暑热的气息,吹在脸上带着点盛夏独有的闷意,可她站在这里,却没有预想中那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悄悄拿走了一块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以为考完的这一刻,她会跳起来,会和朋友们抱着尖叫,会把所有的复习资料都扔向天空,可真到了这一瞬间,她才发现,那些被她无数次盼着快点结束的日子,真到结束的时候,留下的不是狂喜,是漫上来的一股淡淡的茫然。 前路漫漫,高考从来都不是终点,它只是这三年时光在她脚下画下的一个小小的逗号。 往后的路要往哪走,要遇见什么样的人,要面对多少没见过的挑战和难跨的坎坷,黄思雅不知道。 她的手掌完全贴在窗沿的水泥面上,晒了一上午的白墙带着太阳的温度,清风从她的耳畔掠过去,带着远处香樟树的叶子轻轻摇晃,像有谁站在风里,对着她的耳朵,低声细语地嘱咐着什么,声音轻得她抓不住,却又暖得让人心安。 等她慢悠悠地走下教学楼,刚才还喧闹着的校园,人流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远处校门口的方向还飘着欢呼声,有人在呼喊名字,有人在放声大笑。 黄思雅把文件袋往书包里塞了塞,正准备抬步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带着点犹豫,轻轻落在她的背影上: “思雅……”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沈霁安背着书包站在几步外的梧桐树下,额角还带着点薄汗,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他看见她回头,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指尖在书包带上来回蹭了两下,才开口: “考完了,你觉得怎么样?” 黄思雅连忙摆了摆手,眼睛弯起来: “如果你是来和我对答案的,那还是免了吧,现在可不兴聊这些,考完了就该把那些卷子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是的,我不是来对答案的。” 沈霁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微动的发梢上: “我只是来问问你……” 黄思雅抬起头,看见天边有一群雀鸟伸展着翅膀飞过去,翅膀被烈阳镀上了一层浅金,她笑了笑,声音轻如微风: “要真说感受,我只觉得自己对未来感到了一丝迷茫。你想啊,我们在这个熟悉了三年的地方,每天睁眼就知道要去哪个教室,坐哪个位置,身边坐着谁,现在忽然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开始全新的生活,仔细想想,还真有点发怵呢。” 沈霁安听着她的话,嘴角慢慢勾起来一点浅淡的弧度: “没想到你这么优秀的人,也会对前路感到忧虑。不过我一直都相信你,以你的能力,无论去哪,都会发光发热的。” “借你吉言啦。” 黄思雅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往校门走,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慢回过身,目光落在他带着点不自然的脸上,轻声问: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看着她望向自己的笑颜,沈霁安脸上那点紧绷的神情忽然就散了,他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了。就算真要我说点什么的话,那就祝我们彼此都在对方看不见的世界里,各自熠熠生辉吧。” 黄思雅朝他递去一个温婉的笑意,挥了挥手,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去,没再回头。 沈霁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远处的人流里,直到那道蓝白色的校服影子彻底看不见了,他还呆呆地站在梧桐树下。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从背后的书包里,拿出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情书,米黄色的信笺纸边缘被他攥得有点发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了无数遍、改了无数遍的文字,最后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把信慢慢收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喂!你什么情况啊!” 躲在旁边的夏雨荷立刻冲了出来,一巴掌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说好了考完就和思雅表白的吗?怎么事到临头了反而打起退堂鼓了?我在这儿蹲了半天,连句像样的告白都没听见!” 沈霁安指尖轻轻碰了碰书包的拉链,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吧,我知道她不会接受的。” “什么意思啊?就算她不会接受,好歹你也去试一试啊!” 夏雨荷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往黄思雅刚才走的方向望了一眼: “快快快,趁她现在还没走远,赶紧追上去和她把话说清楚,千万别留遗憾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沈霁安的脚却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任凭夏雨荷怎么拉他,都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被阳光染成蔚蓝色的天边,声音很轻,却也很坚定: “倘若我真把这封信给了她,那才是真的变成了永生的遗憾。” 夏雨荷垮下脸,露出一副失望的神情: “你这不是玩我吗?咱们之前老早就说好的,考完就和她表白,你这害得我连瓜都没的吃,白蹲了这么久。” “一段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感情,又有什么说出来的必要呢。” 沈霁安说着,伸手接住一片被风从树上吹下来的梧桐叶,叶子刚从枝头上落下来,还带着点夏天的绿意,边缘染着点浅黄: “花开花落自有时,更何况她心里也清楚我对她的情谊。刚才她特意停下来回头问我还有没有话说,就是给了我一个把话说开的机会,也是给了我们一个好聚好散的台阶,我又何必攥着执念不肯放手,把最后这点同窗的情分都磨没了呢。” “你别后悔就行,我可再也帮不了你了。” 夏雨荷轻轻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不再拉他。 沈霁安垂下头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里的落叶纹路: “你怎么知道我如果把这封情书递给她了,就不会后悔了?” 他轻轻抬起双眼,看着远处已经完全空了的街道,风卷着地上的几张废弃的草稿纸飘过去: “至少现在看来,我一点也不后悔。” 说完,他抬起手,任由那片停在他掌心里的落叶顺着风飘向空中。 叶子打着旋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他站在原地看着它飘远的方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前方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在等着他们每一个人去发掘。 那片梧桐叶顺着风飘向远方,擦过黄思雅肩头的时候,她正伸手去开自己停在路边的小电动车的锁。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大小姐。” 黄思雅的动作顿了顿,慢慢回过头,看见家里的御用司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而几步外的树荫下,黄屹川和顾令姝正朝着她缓步走来。 顾令姝今天特意穿了一袭大红色的旗袍,料子顺滑得像流动的溪水,她踩着细高跟,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小雅啊,高考结束了,你也算是终于迈过了一道大坎,妈妈真为你骄傲。” 顾令姝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身上浓烈的香水味随着风飘过来,黄思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们来做什么,我自己会骑电动车回去的。” 黄思雅的手还搭在电动车的车把上,语气淡淡的,没有太多情绪。 “哎呀,你别紧张,我们就是来送你回去的。” 顾令姝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停在树荫下的车,示意司机打开车门: “好不容易考完了,爸爸妈妈就想和你说几句体己话,一家人好久没好好坐下来聊聊天了。” 司机轻轻把后座的车门拉开,车厢里凉丝丝的冷气飘出来,黄思雅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动车,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再说了我跟你们上车的话,这电动车怎么办?我骑了三年,顺手得很。” “不就是个电动车吗?你要是喜欢,妈妈给你买十辆,摆满整个车库都行。” 顾令姝笑着伸手拉住黄思雅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轻轻把她往车里带,黄思雅挣了两下没挣开,还是被她拽进了车里。 车门轻轻关上,车厢里立刻响起了舒缓的纯音乐,黄思雅缩在后座最靠车门的角落里,侧过脸望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去,熟悉的街景飞快地从她眼前掠过去,她的指尖轻轻抠了一下座椅的真皮纹路,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黄屹川轻轻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几串车钥匙,钥匙扣上还挂着崭新的品牌标识。< /p>他把那几串钥匙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又轻轻推到黄思雅面前: “小雅,你如今成年了,也该学会开车了,这些都是我们最近新买的,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挑去先练练手。” 黄思雅有些错愕地盯着那几串亮闪闪的车钥匙,冷冷地开口: “我连驾照都没有考,你把这些给了我也没用。” “学驾照还不简单,小雅这么聪明,想必不用多久就能考下来了。” 顾令姝从前座回过头,脸上带着笑: “这些你要是不喜欢也无所谓,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们去4S店自己选,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现在走在外面,没有一辆好车怎么行,太委屈你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黄思雅把腰直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抬高了一点,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人: “我说过了,我不会再花你们的一分钱,也不会再让你们插手我的人生。当初我从家里走的时候,我们可是说好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黄屹川见状,只得轻轻把那几串车钥匙收回到公文包里,语气放缓了些: “小雅,你也别误会,爸爸妈妈说到底赚钱是为了谁,总不可能指望着我们去世了之后,把这些都带到棺材里面去吧?这些东西,迟早都是你的。” “对啊,爸爸妈妈终究是为了你的前程思量。” 顾令姝说着,又从肩上的挎包里拿出一沓房产证,厚厚的一叠,像一副刚拆封的扑克牌,她把这叠证书也放在扶手上,推到黄思雅面前: “小雅你看,这些都是多年来我们给你攒下的房产,地段都好,早就全都记在你的名下了。你现在长大了,爸爸妈妈也该把这些东西都托付给你了,以后你走到哪,也都有个落脚的地方。” 黄思雅皱了皱眉,又往车门的方向靠了靠,后背贴在冰凉的车座上: “你们说够了没有?先不说我不会接受这些东西的,你们是不是又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呢?我太清楚你们的性子了,无事献殷勤,从来都没好事。” 顾令姝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想去碰黄思雅的手背,被她躲开了也不恼: “你这孩子,爸爸妈妈难不成还会害你?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不对你好对谁好?” 黄屹川也在一旁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冷硬: “将来我们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也只有你能替我们接手所有的家业,既然是迟早的事,现在还不如和你都说清楚,让你早点适应。” “我现在才刚高考完,你们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黄思雅的眉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盯着黄屹川的眼睛: “当初可是你们和我立下的协议,现在又来演这出给谁看?” “小雅啊,你这三年来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很好,学习也没落下,爸爸妈妈都看在眼里。” 顾令姝弯了弯眼睛,语气软下来: “你放心,我们保证不会像之前那样替你事事做主,会给你留足够的空间的,你想选什么专业,想去哪座城市上大学,我们都不拦你。” 黄屹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平缓: “小雅,你的本事我们知道,爸爸妈妈也都服气,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还是跟我们回去住吧。” 前面开车的司机闻言,立刻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三人,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先生,那我们到底是回哪?” “回我奶奶家。”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接话,没有半点犹豫: “你们不用在这里给我假惺惺的,从小到大,无论是学校的家长会,还是我的生日,你们哪一次不都答应得好好的,说下次一定会来参加,可结果呢?我早就习惯了,也不稀罕你们现在的这些补偿。”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去,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开,车速都慢了下来。 “小雅,爸爸妈妈这不是……” 顾令姝还想好言规劝,话刚说出口,却被黄屹川轻轻抬手制止了。 “行吧,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黄屹川脸上没什么表情,朝前面的司机抬了抬下巴: “送她回我妈那去吧。” 前面的司机悬着的一颗心才轻轻松了口气,连忙应了一声“嗯”,方向盘一转,朝着通往老城区的路开过去。 等到了苏惠兰的院门口,车刚在老树下停稳,车锁还没完全弹开,黄思雅就迫不及待地掀开车门跳了下去。 院门口的老藤椅还摆在原处,苏惠兰种的茉莉开了满架,香气飘过来,她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去,把黄屹川和顾令姝两个人留在了车里。 顾令姝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后的背影,又转过头望向身边的黄屹川,指尖轻轻敲了敲真皮座椅的扶手: “她就这么走了?我们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半样都没送出去。” 黄屹川却笑了笑,把那沓厚厚的房产证慢慢收回到公文包里,拉链拉得咔哒一声轻响: “我们展示了自己的诚意,她不肯接受,那能怎么办?这种大事可是急不得的。” “哟,轻言放弃可不像你的风格。” 顾令姝晃了晃手里的皮包,涂着指甲油的指尖划过包面的金属标签,笑了笑道: “你该不会早就料到了这些,所以留了什么后手吧?” 黄屹川轻轻抬手,朝前面的司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开车了。 汽车慢慢驶离这条飘着茉莉花香的老街,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顾令姝能听见: “不急这一时,这三年来我们没管她,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不好逼得太紧。等她去了大学,离开了我妈,我有的是人脉与手段,还怕拗不过她?” “嘁,我还以为是多高明的办法呢。” 顾令姝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路边掠过的霓虹招牌,撇了撇嘴: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油盐不进的性子,她今天态度都这么强硬了,你还指望她上了大学以后就能松口?” 黄屹川却表现得很轻松,手指在公文包的表面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来日方长,看我们谁耗的过谁吧,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结果会如何呢?” 顾令姝见状,也不便再多说什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的纯音乐还在轻轻响着,黑色的轿车载着满厢的沉默,顺着晚高峰的车流,慢慢驶向了远处灯火通明的市中心。 73.新程 八月末的风还裹着盛夏没散尽的余温,黏黏地贴在人们裸露的小臂上,往远方漫过去的时候,把路边香樟的最后一点浓绿也吹得轻轻摇晃。 黄思雅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景物一排排往后退去,最终都在风里渐渐地缩成模糊的小点。 这里是她长到十八岁的全部世界,而今天之后,她的脚步要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苏惠兰的腿脚不太利索了,前几日出门时还不小心崴了脚,黄思雅本来打定主意要自己去高铁站,不想让家里人折腾。 谁知道刚打开家门,黄屹川的车就停在了门口,顾令姝站在车边朝她笑着。 黄屹川走过来没等她开口,就顺手把她手里攥着的行李箱接了过去,径直塞进了汽车的后备箱。 黄思雅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拉开后座的车门,默默坐了进去。 她指尖抠着座椅边上的皮革纹路,心里想着,反正以后能像这样坐在同一辆车里的日子也不多了,今天就顺着他们的意思也无妨。 可一路上安静得反常。 黄思雅在心里演练了一路,以为他们要么会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上几十句嘱咐,要么就会从家里的储物间翻出一堆她不要的东西往行李箱里塞。 她连拒绝的台词都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可一路开到高铁站,黄屹川与顾令姝也只是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车厢里静得只有电台里模糊的音乐声飘在半空中。 车稳稳停在高铁站的落客区,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几步走到后备箱边上,按开按钮,伸手就去拎自己的行李箱拉杆,头也没回就往车站的入口走。 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要把身后的什么东西远远甩开。 “小雅!” 顾令姝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点着急,她快步几步追上黄思雅,胳膊轻轻挽住她的手腕,声音柔下来: “爸爸妈妈送你上车吧。” 黄思雅的脚步猛地顿住,她侧过脸瞥了顾令姝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不耐烦: “我早就定好车票了,座位都在车厢里排好了,不用你们操心。别等下又突然给我变出几张特等座或者商务座的票来,我可不想刚开学就和你们闹一场。” 黄屹川这时也走了过来,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有点歪的领带,站到黄思雅身边,语气平和得没有一点波澜: “你想多了,我们没打算改你的票,就是想亲眼看着你找到位置坐下,看着车开,这样我们俩在家里才能彻底放心。” 跟着车来的司机这时也从驾驶座跑下来,几步走到行李箱边上: “大小姐,我来吧……” 他的手刚轻轻搭在拉杆上,就被顾令姝抬手拦住了。 她朝司机轻轻使了个眼色,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你先回车里等着吧,这里不用你帮忙。” 说完她没等黄思雅反应,直接伸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面上滚出轻轻的声响,她就这么拉着箱子往车站的安检口走去。 黄思雅愣在原地,看着顾令姝身上穿着的真丝连衣裙,和手里那只样式简单的行李箱实在不相称。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心里实在猜不透这两个人今天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黄屹川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带着点她熟悉的温度: “还站着发什么呆?难道要你妈替你去上大学,替你去报到啊?”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疑惑压下去,跟着黄屹川的脚步,一步步往车站里面走。 安检的时候顾令姝一直把箱子攥在手里,连过人工的时候都没松开,直到过完安检,才把箱子放回地面,继续往前拉去。 一直走到月台上,远处的轨道尽头已经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列车影子,黄思雅才伸手一把把行李箱的拉杆从顾令姝手里夺过来,另一只手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 “好了,人你们已经送到了,我自己能找到车厢,你们现在可以回去了。” 顾令姝却没动,她伸手轻轻抓住黄思雅的胳膊,指尖有点凉: “那怎么行,我们说好要看着你上车的,没看见你坐好,我们这心悬着,坐车回去都不放心。” “我都已经满十八岁了,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难道还能在车上被人拐走不成?” 黄思雅轻轻挣了一下,没把她的手挣开,她抬眼看向顾令姝,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们平常公司里不是一堆事等着处理吗?合同要签,会议要开,还有一大堆外地的差要出,怎么今天突然就有这么多闲工夫了?” “这不是知道你今天要走吗,什么事都能往后推,送你上学才是最重要的。” 顾令姝笑了笑,没松开挽着她胳膊的手,就这么拉着她站在人群边上: “以后你在学校里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受了委屈,你都给我们打个电话,爸爸妈妈保证立刻把手头所有的事都放下,赶过去帮你。” 黄思雅侧过脸,嘴角动了动,那点不耐烦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行了行了,你快把我放开,这到处都是人,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顾令姝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话,反倒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黄屹川,眼睛亮起来: “屹川你快看,小雅站在我身边,都比我高出小个半头了,不知不觉间,真的长成大姑娘了。” 黄屹川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秒针滴答滴答走了两圈,他没接话,只是目光往轨道的尽头望了望。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高铁低沉的嗡鸣声,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闷雷,银灰色的车身顺着轨道慢慢滑进站台,越来越近。 周围等车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有人伸手去拽身边孩子的胳膊,顾令姝抓着黄思雅胳膊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列车门缓缓往两边打开,黄思雅抬脚刚要往车厢里迈,身后的顾令姝突然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把她拉住。 黄思雅刚要回头问一句“还有什么事”,整个人就被顾令姝轻轻抱进了怀里。 顾令姝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舍: “小雅,在学校里一定要好好保重,放假哪怕不想回家,也记得抽空去看看奶奶,她年纪大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一股熟悉的香水味从顾令姝的脖颈处漫过来,味道有点浓,熏得黄思雅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她伸手轻轻把顾令姝从自己身上推开,抬手在面前扇了扇,把那股浓烈的香气扇散: “我知道了,你们有空也多去奶奶那边看看,别总让她一个人待在老房子里。” 眼看着黄思雅转身就要往车厢里走,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黄屹川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到她耳朵里: “小雅,在那边记得好好学习。” 黄思雅没回头,甚至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顺着车厢的缝隙走了进去,穿过站在过道上找座位的人流,头也没回。 她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踮起脚,费了点力气才把行李箱举起来,稳稳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拍了拍手上沾到的一点灰尘,慢慢坐了下来。 她往窗外望去,月台上还有不少送别的人,有人隔着玻璃挥手,有人抱着不肯松开,却没有刻意去找父母的身影。 黄思雅的嘴角轻轻往上勾了一下,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她拿出手机,点开和秦韵音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字: “已经上车了,大概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到。”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秦韵音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不用着急赶,距离新生报到还有好几天呢,你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就行,我可以去接你,带你去领宿舍钥匙,再把那些办校园卡、领军训服的杂七杂八的流程都顺一遍,省得你刚过来摸不着头脑。” 黄思雅对着屏幕发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按灭了手机屏幕,刚要伸手去翻背包侧袋里的耳机,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起来: “哟,这么巧,坐个高铁去同一个城市上学,都能买到邻座的票。” 黄思雅微微抬头,就看见叶忘尘拖着个比她的箱子大上一圈的行李箱站在过道上。 他蹲下身,攥着行李箱的把手,咬了咬牙,吃力地往上抬去,两条手臂都在微微发着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箱子举起来,往行李架的方向够。 黄思雅连忙站起身,伸手帮他托了一把,两个人一起用力,才把那只沉得离谱的箱子稳稳塞进行李架的空隙里。 叶忘尘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薄汗,把脸上戴着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随便抹了抹镜片,重新戴回去,抬眼看向黄思雅时,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 “哎哟,真的要累死我了,我也不 知道他妈妈怎么想的,往行李里塞了满满一箱子东西,连冬天的厚棉袄都给装上了,说什么那边的冬天冷,怕我们到了那边来不及买,沉得我从家里楼下拖到这里来,胳膊都快断了。” 叶忘尘扫了一眼她身边放着的小背包,有点好奇地问: “你倒是轻装上阵,就背了个小包,连个大行李箱都没带?” “哪能啊,我也带了个行李箱,刚刚已经放你那只箱子旁边了。” 黄思雅抬手往头顶的行李架指了指,目光重新落回叶忘尘的脸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今天没戴口罩,从前横在他右脸上那道很深的疤痕,如今只剩下一道浅淡的红印,不仔细看几乎都要找不到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 “诶?你的脸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叶忘尘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淡红的印子,那里还留着点刚做完手术不久的轻微痛感,他声音放低了一点: “高考结束第二天我们就去医院做祛疤手术了,算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药膏天天都在涂,就看之后能不能彻底消下去,一点痕迹都不留吧。”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几乎都快看不见了。” 黄思雅从背包里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小镜子,递到他面前: “这真是太好了,是识清让你去做的吗?” 叶忘尘脸上的表情顿了顿,他下意识往过道两边望了望,确认周围的乘客都在低头玩手机或者打盹,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凑到她耳边说: “是我自己想去的,他妈妈也同意了。不然这么一道疤天天横在脸上,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都别扭。” 黄思雅也跟着放轻了声音,身子往他那边微微凑了凑,小声问: “识清最近还好吗?我高考结束之后一直在忙着准备雅思考试,除了填志愿的时候和他联系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你们的消息。” “呵,你可真是够努力的。” 叶忘尘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高考那三天都是我出来应付的,算一算时间,他上次醒过来是什么时候,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黄思雅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座位上的乘客,确定没人往这边看,才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现在我们都考完试了,时间这么宽裕,你们既然都能抽出时间去做祛疤手术,那为什么不去看看精神科的医生?说不定做几次疏导,他的状态就能好很多。” “我之前和他提过这件事,但是他不愿意。” 叶忘尘轻轻往椅背上靠过去,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往后退的树和房屋: “他大概就是没勇气面对那些已经发生的现实,觉得醒过来就要面对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事,所以索性就把身体的大半控制权,都交到我手里,自己躲着不肯出来。”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 黄思雅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万一识清他一直不肯醒过来,那怎么办?” “他就算醒过来,也还是那副寻死觅活的样子,之前差点就找了根绳子上吊,要不是他妈妈及时发现,我又拼了命从里面抢着把控制权接过来,现在我们俩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去上大学。” 叶忘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的麻木: “与其让他醒过来受那份罪,还不如就让他安安稳稳睡着,什么都不用考虑。” 黄思雅听完,长长叹了口气,胸口堵着一团说不出的闷气,她勉强扯出一个很浅的笑: “没关系的,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到了新的环境,认识新的人,说不定慢慢的,识清的状态就能好起来。” 叶忘尘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带着期盼的光,只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一缕温软的秋光穿过干净的玻璃,斜斜地落下来,铺在黄思雅的发顶和肩膀上,把她的影子在座位上拉得很长。 黄思雅把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凉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来,直冲脑门。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再说话,看着轨道旁的电线杆、田埂、远处的村落一道接一道地从眼前滑过,全是她从前没见过的、陌生的景致。 列车往前开着,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方的气息,渐渐地也将她的思绪拉向了别处。 74.安笼 高铁的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黄思雅和叶忘尘拖着各自的行李箱,顺着出站口的人流慢慢往外走去。 处暑的风从通道的出口扑过来,带着点陌生城市独有的干爽气息,两人没多绕路,点开导航跟着箭头走,没费多少功夫,就远远看见了那道藏在树影里的校门。 秋阳斜斜地挂在半空中,把校门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道路两侧种着两排有些年头的银杏,满树的叶子都浸上了透亮的金黄,像举着一树小小的薄扇,风轻轻一吹,细碎的叶子就簌簌地往下落去。 校门边的花坛里,一串红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还飘着若有似无的桂香,淡淡的味道被风一扬,就漫得周围都是。 不少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挤在校名的石碑底下合影,有人笑着比出剪刀手,有人刚把脸凑过去,一片银杏叶就打着旋落下来,刚好停在行李箱的拉杆上。 快门按下的那一秒,初来乍到的新鲜和喜悦,就这么完完整整地定格在了这扇大门底下。 黄思雅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尖还没碰到秦韵音的聊天框,不远处的校门边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思雅!” 她猛地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快步往这边走来的秦韵音。 两年没见,秦韵音那头细长的麻花辫还是和从前一样,松松地搭在胸前,发尾用一根简单的皮筋系着,眼底那股温柔细腻的笑意一点都没变,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属于成人的从容与知性,连走路的步子都稳了很多。 “韵音姐!”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拖着行李箱往那边跑,轮子在地面上滚得飞快。 她冲到秦韵音面前,伸手就把人紧紧抱住,胳膊收得很紧,连声音里都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一定会考到这里来,和你继续当同学的,你看,我说到做到了吧?” 秦韵音被她抱得轻轻晃了晃,有点喘不过气,她抬起手,掌心轻轻拂过黄思雅被风吹乱的发顶: “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肯定能行的,往后这几年,我们又能像从前那样,天天朝夕相处了。” 站在几步之外的叶忘尘看着两个人久别重逢、抱在一起的模样,看着黄思雅眼睛里亮得发光的笑意,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意。 他攥了攥行李箱的拉杆,慢慢往前走近了两步,身影刚落到秦韵音的视线里,就被她注意到了。 “这位是?” 秦韵音抬眼看向他,轻轻把怀里的黄思雅拉开一点,目光落在叶忘尘的脸上,带着点礼貌的疑惑: “看着像是没见过的新面孔呢。” 黄思雅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叶忘尘,又转回来对着秦韵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熟悉: “韵音姐,这位是叶识清,我和他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了,算到现在已经认识了好多年,以后他也要和我们一起在这所学校读书生活了。” “呀,那你们这缘分可真是不浅,从初中到大学,算下来足足要做十年的同学了。” 秦韵音听完笑着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叶忘尘轻轻抬了抬手: “你好,我是秦韵音,很高兴认识你。思雅学的是声乐专业,不知道你选的是什么方向?” 叶忘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抬起来去接,他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你好,我学钢琴的。”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也是钢琴专业的。” 秦韵音眼睛亮了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最后轻轻落在他右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浅红印子上,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好奇: “只是之前我在你们高中带音乐社活动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也没听思雅提起过你。”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和叶忘尘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点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慌张,她连忙开口: “他是高二才转去我们学校的,那个时候你早就毕业来这边读大学了,自然碰不上。” 说完她伸手拉了拉叶忘尘的衣角,对着秦韵音接着笑道: “喏,这位就是我们以前音乐社的前任社长,我刚上高中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还是她一手把我带出来的。” 秦韵音的手掌轻轻落在黄思雅的后背上,慢慢拍了拍,笑着摇头: “哪有那么夸张,是你自己的天资好,又肯下苦功夫练,我顶多就是在边上提了几句,起个带头的作用而已。” “那带头的作用也很重要啊。” 黄思雅笑着把脸转过去看她,眼睛弯弯: “往后这几年的专业课,我可还指望你这个学姐接着带带我和他呢。” 秦韵音抬眼往叶忘尘那边看了一眼,目光里满是真诚的热情: “那是自然,更何况小师弟和我还是同一个专业的,以后琴房碰到了,有什么弹不顺畅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很乐意和你一起探讨钢琴的技法。” 叶忘尘看着她满脸热情的样子,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礼貌性的笑意。 “好了好了,大太阳底下站着聊天多晒啊,站久了该中暑了。” 秦韵音伸手拉了拉两个人的衣袖,往校门的方向引: “趁现在大部分新生还没来,我先带你们去体育馆报到,把宿舍钥匙和门禁卡领了,剩下的时间再慢慢逛学校吧。” 两个人刚抬脚要跟着她往校门里走,叶忘尘却突然摆了摆手,停下了脚步: “你们去吧,我之前申请了校外走读,不用去领宿舍钥匙。” “什么?” 黄思雅和秦韵音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看向他,脸上全是难以掩盖的惊讶。 黄思雅快步走到他面前,眉头轻轻皱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心: “那你住哪里啊?这里离我们以前的城市隔了好几百公里,你总不能每天来回跑吧?” “不是,我……我的妈妈把我们以前住的那套房子卖了,在这边给我新买了一套。” 叶忘尘顿了顿,抬起手往远处的天际线指了指: “就在学校后门不远处,那座刚建好没多久的小区里,一个人住完全够。我现在得先过去把行李放下,简单收拾一下屋子。” 黄思雅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 “你一个人住?你妈妈不跟着过来照顾你吗?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晚上多不安全啊……” “她回我外婆那边去了,我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身边离不了人。” 叶忘尘的眼神轻轻往边上飘了飘,没敢和秦韵音对视: “你们别替我担心,我把东西放好收拾完就回学校,之后有什么流程我不懂的,肯定第一时间给你们打电话问。” “按学校的规定,大一新生都是要求住宿舍过集体生活的,很少有人能批下来走读。” 秦韵音站在边上,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察觉到了他语气里藏着的异样,她往前走近了半步,语气放得很轻: “小师弟,你是不是身体方面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这句话刚说出口,黄思雅和叶忘尘两个人都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伸手拉住秦韵音的胳膊,连忙开口打掩护: “识清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住宿舍人多嘈杂,休息不好反而影响状态,不住宿舍就不住吧,我这边没问题的。” 说完她就拉着秦韵音的手往校门里面走,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朝着还站在原地的叶忘尘挥了挥手: “那我们先进学校报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有事记得随时给我们发微信。” 秦韵音跟着她往校园里走,回头望了一眼叶忘尘还站在原地的身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再多问什么。 脚下的道路又宽又长,两边种满了遮天蔽日的香樟,树影把路面盖得凉丝丝的,没走多久,两个人就站到了体育馆的门前。 秦韵音转过头对着黄思雅笑,指了指体育馆敞开的大门: “你先进去登记,找到自己的宿舍位置,把钥匙领出来,我在外边树荫底下坐着等你。” 黄思雅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把行李箱的拉杆往上提了提,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体育馆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空旷,中间是铺着塑胶的室内运动场,四周环绕着层层叠叠的看台座位,正前方立着一个宽大的主席台,看得出来平时学校的大型演讲、晚会活动,都会在这里举办。 地面上铺着几条长长的红地毯,地毯两边摆着一排报到用的长桌子,站满了来报到的新生。 黄思雅本来以为自己来得算早,没想到每条队伍后面都排了十几号人,有人低着头默默刷手机,有人已经和身边刚认识的新同学聊得热火朝天。 她抬手把耳边垂下来的长发捋到耳后,安安静静地走到队伍的最后面,站在那里等着。 排了大概十分钟,才终于轮到自己,她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递 过去,负责登记的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像之前给前面的同学那样直接扫码登记,反而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仔细看了两秒。 “黄思雅同学?” 黄思雅正扶着桌边的椅子慢慢往下坐,听见声音点了点头: “是我。”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亲自带你过去。” 老师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绕过桌面走到她面前,转头对着旁边负责引导新生的志愿者交代了一句“这位同学我来带”,然后对着黄思雅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黄思雅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她刚才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十几个新生,全都是填完表、扫完码,拿到一张指引纸条,就自己按着指示牌往宿舍楼走,从来没有一个人,是被负责报到的老师亲自领着走的。 老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也没怎么停顿,没几分钟就把她带到了一栋宿舍楼前。 米白色和浅灰色拼接的外立面顺着缓坡慢慢铺展开,整栋楼是利落的现代流线型设计,没有老宿舍楼密密麻麻的防盗网,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通透明亮的全景落地窗,每一扇窗户望出去,都能看见独属于这间寝室的风景。 楼体不算高,只有七八层,却在每两层之间留出了挑空的观景连廊,连廊的墙面上爬满了三角梅,风一吹,粉紫色的花瓣就往下飘落,铺得满廊都是。 楼栋入口是挑高的精装大堂,玻璃门边上立着人脸识别的门禁机,门内的休息区摆着几组软皮沙发,头顶的吊灯选的是柔和的暖光,连光线落在身上都是软的。 整个宿舍楼是围合式的布局,中间圈出一片铺着嫩绿色草坪的内庭院,香樟和桂花错落种在步道两边,石质的长椅藏在树影底下,走几步就能摸到临湖的亲水平台。 要是等到傍晚站在这里,夕阳斜斜扫过楼体的玻璃墙面,整栋宿舍楼都会浸在暖金色的柔光里,连窗边飘出来的半片窗帘,都裹着松弛的烟火气。 黄思雅抬眼扫过这些精致的装修和好看的风景,心里非但没有半点欣喜,反而慢慢浮上一层淡淡的不悦。 老师领着她走进电梯,数字键一路往上跳,最后稳稳停在六楼,电梯门往两侧缓缓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顺着走廊飘了过来。 黄思雅往走廊两边扫去,整层楼加起来也不过十间左右的宿舍,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站在窗边往前看,整座校园的景色几乎都能尽收眼底。 老师把她带到一扇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往电子锁上轻轻一贴,门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门被缓缓推开。 屋里的空间比黄思雅想象的要宽敞得多,不仅有一个连着晾衣杆的大阳台,阳台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洗衣机,还配有独立的卫浴间。 不是大学里常见的上床下桌的布局,而是两张单人床分别摆在房间的两侧,每张床边都配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和容量十足的衣柜,塞下两个人四年的行李完全绰绰有余。 老师把门禁卡轻轻放到她手里,伸手按开了房间里的主灯,灯光瞬间铺满整个屋子: “这张卡你保管好,不光是门禁,像什么图书馆借还书、食堂吃饭之类的,都是要凭这张卡,丢了补办要等整整一周。” 黄思雅默默点了点头,老师没再多说什么,轻轻带上房门,悄声离开了。 她把行李箱拖到墙角放好,慢慢坐到其中一张床上,床单、被子和枕头摸上去都是新晒过的质感,她弯下腰凑过去闻了闻,被子上还留着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香气。 她慢慢走到洗漱区,洗手台边上装着两面宽大的镜子,台面上摆着没拆封的洗手液和护肤霜,她随手拿起一瓶看了看生产日期,全都是最近刚的。 一缕清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带着庭院里桂花的香气,这里的视线和采光都极好,朝南的方向没有任何遮挡,完全不用担心雨季的衣服晾不干。 淋浴间比普通家庭的卫生间还要宽敞,淋浴器看起来是最新的款式,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钮看得人眼晕。 黄思雅没心思去琢磨那些功能,转身坐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她抬眼把整个房间又扫了一遍,这宿舍的环境早就远远超出了普通大学新生宿舍的标准。 可黄思雅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欣喜的神色,她掏出手机,找到家里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熟悉的彩铃响了没几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接通的电流声,黄思雅的声音冷淡,没半点情绪起伏: “你们什么意思?” 75.推门 电话刚接通,顾令姝就听见听筒里黄思雅冷冷的质问声,握着手机的指尖顿了半秒,下意识地愣了愣,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语气轻松地笑了起来: “小雅,你到学校了?行李都放好了没?路上累不累?” 黄思雅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攥着手机的指尖慢慢收紧,尽量把翻涌上来的怒火往下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别绕圈子了,说吧,这么好的宿舍,是不是你们提前找学校安排的?” 顾令姝坐在自家书房的转椅上,指尖轻轻搭在鼠标边缘,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眼神漫不经心地往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扫了一眼—— 屏幕上整整齐齐地列着黄思雅这所大学的所有相关信息,从宿舍分布、师资名单到校园里各个场馆的开放时间,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划了两下,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的从容: “我和你爸爸只是提前和学校的相关负责人打了声招呼而已。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暑假特意抽了两天时间,专门飞来这边实地考察过这所学校,你选的这所大学眼光是真不错,不管是校园环境还是配套设施,在全国的音乐类院校里都算拔尖的。可惜最好的房型也只有二人寝,只能委屈你和室友一起住这几年了。” “你们够了没有?到底想怎么样?” 黄思雅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终于还是窜了上来,她猛地站起身,鞋底在光洁的地板上轻轻蹭出一点声响,声音里的怒意再也藏不住: “我现在已经上大学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明明高中那三年你们都答应过我,不会再随便插手我的事,怎么现在反而变得更变本加厉了?” “大学和高中可完全不一样。” 顾令姝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慢慢滑动,屏幕上的页面往下翻了一页: “好多需要周全的人情世故,好多需要提前打点的事,你这个年纪哪里懂得?我和你爸爸先帮你把这些障碍都扫清了,让你安安心心地读书,不好吗?” 她说着,伸手端起桌边刚温好的咖啡,杯沿碰到嘴唇,轻轻抿了一口,咖啡的香气在舌尖漫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补充: “哦对了,我已经和你们学校的校长打过招呼了,大一开学的军训你不用参加。妈妈知道你从小就怕晒,一向不喜欢这种无意义的集体体育活动,这几天你就在宿舍好好休息,慢慢逛逛、熟悉校园,比在太阳底下站军姿舒服多了。” “什么?” 黄思雅的眉头瞬间紧紧锁在一起,她抬眼扫过宿舍里光洁的落地窗、崭新的家具,那些精致的陈设此刻在她眼里全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她刚想开口厉声拒绝,听筒里又传来顾令姝不紧不慢的声音,像是早就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了: “还有你们学校的食堂,我们也都提前打点好了,你想吃什么、几点去吃,都随你,不用和其他人挤着排队。你的专业课老师,你爸爸也托人找好了,是你们学校声乐方向最有威望的那位教授,专门给你上一对一的小课,你开学之后留意一下课表,等着老师联系你就行。” “你们……” 黄思雅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口气闷在那里吐不出来,她本想直接出声打断,可顾令姝的声音还在耳边滔滔不绝地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在往她已经满是裂痕的心上猛地砸去: “还有,妈妈知道你们学音乐的,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去琴房排队抢位置,晚一点就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轮到。这个我们也替你考虑到了,你之后去教学楼的顶楼,找最靠左边的那间琴房,我给你专门留了一间二十四小时都能使用的,隔音效果是最好的,不会有人打扰你,采光和视线也比楼下的普通琴房好得多,你到时候拿着你的校园门禁卡刷一下就能进去。” “你们闹够了没有?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黄思雅终于忍不住怒斥出声,她快步走到阳台边,伸手推开半扇落地窗,窗外带着桂香的凉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脸上贴去。 她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胸口剧烈起伏,望着楼下庭院里慢慢走动的新生,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 “我不管你们打着什么为我好的旗号,现在立刻马上停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安排全都撤掉,撤得干干净净,听见没有?” 顾令姝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垂在肩前的发丝,姿态悠然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笑意: “小雅,这些都是我和你爸爸托了好多关系、费了好大劲才给你争取来的,你现在说要我们反悔,那不是明摆着打我们的脸吗?” 她的视线往旁边的行程表上扫了一眼,没等黄思雅再开口,就接着说道: “先不和你多说了,我和你爸爸这几天要飞国外出差,你这段时间也不用特意往家里打电话,安安稳稳地在学校待着,好好适应新环境。” 黄思雅刚要出声反驳,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嘟嘟嘟”的挂断声,只剩下冰冷的电流声在耳边响着。 她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屏幕还亮着,通讯录备注上“妈妈”两个字刺得人眼睛发疼,她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往前一倾,胳膊搭在阳台的窗沿上,把脸深深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乌黑的长发像沉在海里的深黑水藻,顺着肩膀往下滑,完完全全地盖住了她的侧脸,只有细微的、带着点颤抖的呼吸声,从发丝的缝隙里轻轻透出来。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挪动一步,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任何头绪。 枝桠间的鸟鸣一声接着一声,她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这阵脆响,思绪跟着漫无边际地飘向远方。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宿舍门外传来了一阵拖着行李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禁卡贴在锁上“滴”的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黄思雅慢慢回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碎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书包,肩膀都被压得微微往下垮着,脚边横七竖八放着好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 她正扶着门框喘气,樱桃似的小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连鼻尖都红扑扑的。 看见站在阳台边还没回过神的黄思雅,女孩反倒先一步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擦脸上的汗,快步走到黄思雅身边,笑得一脸灿烂: “呀,你就是我的新室友吧?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贾含希,往后这四年里,我们可要天天在一个屋檐下相处啦。” 她说着,伸手轻轻抓住黄思雅的手晃了晃,掌心带着点赶路跑出来的薄汗,脸上的笑意真诚得没有半点距离感,连门边堆得乱七八糟的行李都忘了去收拾: “能被分到这栋楼的二人寝来,想必你也不是一般人吧?大家都说这栋宿舍楼里住的,要么就是家里条件特别好,要么就是专业实力特别拔尖,不知道姐姐你是哪一种呀?” 黄思雅一向不太习惯这种刚见面就凑得这么近的自来熟客套,她指尖轻轻用了点力,不动声色地把手从贾含希的掌心里挣出来,脸上只挂着一点淡淡的、礼貌的笑意: “你好,我是黄思雅,以后请多指教。” 她的目光扫过门口堆得快把路都堵死的行李箱,抬脚慢慢走过去,伸手抓住最边上那个箱子的拉杆: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来学校?我帮你一起收拾吧。” 贾含希见状,连忙把背上沉重的书包往地上一放,小步跑过来拦她,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我家住在特别偏远的小县城,来回一趟要坐好久的高铁,路上折腾得很,干脆就把平时要用的东西全都带来了,省得开学没两个月又要往家里跑。” 嘴上说着不用,黄思雅还是弯腰帮她把几个横在门口的行李箱一个个拖进了屋里。 她抬手拍了拍掌心里沾 到的灰尘,转身拉开自己放在床边的行李箱拉链,把带来的书籍、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件件拿出来往衣柜和书桌里放。 贾含希蹲在自己的箱子边上,时不时地悄悄抬眼往黄思雅的方向瞟去,她的目光落在黄思雅放在书桌上的降噪耳机,还有摆在墙角的便携电钢琴上—— 这些东西的款式都不是今年的新款,甚至是好几年前的老型号,可每一样都被保管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划痕都找不到。 她忍不住轻轻凑过去一点,语气里满是好奇: “姐姐,你是哪里人呀?高考考了多少分进来的?你肯定也是学声乐专业的吧?” 黄思雅回头瞥了她一眼,神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审视,她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笑了笑,开口的语气很平和,却带着点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再翻出来说也没什么意义,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往前看就好。” 见黄思雅对自己还带着点陌生的防备,贾含希也不觉得尴尬,她伸手拉开脚边一个最沉的行李箱的拉链,指尖轻轻扯了扯黄思雅的衣角,眼睛亮闪闪的: “那姐姐你在声乐方面,有没有拿过什么大奖呀?” 黄思雅转过身,看见贾含希蹲在地上,那个打开的行李箱里塞得鼓鼓囊囊,全是擦得锃亮的赛事奖杯和烫着金边的获奖证书。 她的目光随便扫了两眼,甚至能看见好几个国际声乐比赛的获奖证书,落款的印章和签名都清清楚楚。 她的神色里忍不住闪过一丝惊讶,贾含希抬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骄傲和自豪: “我从小就喜欢唱歌,小学的时候就天天代表学校去省里参加比赛,高中更是拿了好几个全国金奖,高考前就直接拿到了这所学校的保送名额。” 听着她语气里的得意,黄思雅仔细看了看她的脸,那是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炫耀,也没有半点小人得志的轻浮,她沉默了两秒,还是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你这么优秀啊,那能和你做室友,还真是我的荣幸。” “哪有哪有,你肯定也特别厉害的!” 贾含希说着,从行李箱里拿出好几幅装在相框里的照片,挨个摆在自己的书桌上,照片里全是她穿着演出服站在舞台上的模样,聚光灯落在她脸上,眼睛里灿若星辰: “姐姐,你一定在声乐方面也有很多属于自己的成就吧?” 黄思雅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轻轻合上衣柜门,指尖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过身,语气淡淡的: “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先出去逛逛熟悉一下校园,你慢慢收拾,不用管我。” 见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贾含希连忙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诶诶诶,我这边很快也就搞定了,要不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走走,两个人还能有个伴!” 黄思雅低头扫了一眼她脚边还没拆开的好几个大箱子,嘴角轻轻勾出一点浅淡的弧度: “不用了,我之前就约了两个朋友,他们现在估计已经等急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 她说着,伸手拧开房门的锁,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房门被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地消失在了电梯口的方向。 没过几秒,就听见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楼层的数字慢慢往下跳去。 贾含希站在原地,转过头看向黄思雅已经布置好的书桌,上面没有摆太多花哨的东西,每一样物件都一尘不染,虽然款式看着有些年头,却全都被保管得妥帖细致,连一点陈旧的痕迹都未曾看见。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那扇关着的房门,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如果是一个既没有过硬的专业成绩、又没有能说得上的背景的普通人,怎么可能会被分到这栋全是稀缺二人寝的宿舍楼里来呢? 76.疑影 秦韵音坐在老梧桐的树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时不时地点亮屏幕看一眼时间。 直到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顺着校门口的香樟道慢慢走过来,她才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从石凳上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识清小师弟,你可算来了。” 她的声音在风里飘得很轻: “快进体育馆里报到吧,把入学资料、校园ID卡这些都先领了,省得后面还要跑一趟。” 叶忘尘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半秒,开口只问了一句,语气冷淡: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思雅呢?” 秦韵音抬手晃了晃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发梢扫过她的手腕,笑了笑: “她早就去收拾宿舍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吗?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我回头帮你带到。” 叶忘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体育馆敞开的大门,门口排着长长的新生队伍,人影攒动,喧闹声隔着几十米都能隐约听见。 他沉默了两秒,低声吐出两个字“没事”,转身就顺着台阶走了进去,很快就融进了攒动的人流里。 秦韵音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一点点被人群吞没,嘴角的笑意没散,转身又坐回了刚才那片树影里,继续默默地等着。 没坐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清亮的叫喊: “韵音姐!” 秦韵音立刻回过头,看见黄思雅正挥着手往这边走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笑着起身,刚要开口打招呼,黄思雅的声音先一步落了下来,语气里还带着点没藏住的担忧: “识清来了吗?我刚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都没回,该不会是第一次来,在校园里迷路了吧?” 看她脸上那点悬着的不安,秦韵音伸手指了指体育馆的大门,指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浅淡的弧线: “你放心,他十分钟前就已经进去报到了,这会儿应该正在里面办手续,一会儿就该出来了。”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黄思雅的脸,目光在她的神色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好奇: “话说回来,我刚才远远看见你是被学院的老师亲自领着走的,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黄思雅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愣在原地,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落寞,连指尖都不自觉地蜷了蜷。 “怎么了?是宿舍环境不合心意吗?” 秦韵音见她神色不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旁边的石凳上带: “我在这学校待了两年多了,咱们学院的宿舍条件一直都算不错的,不至于让你露出这种表情。难道是室友先到了,两个人合不来?” “不,一切都好。” 黄思雅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点发苦的笑意: “好得都有点出奇了。” “是因为你的父母,对不对?” 秦韵音顺着她刚才被老师领走的方向望过去,远处那栋藏在香樟树后面的高楼露出一点飞檐的边角,她的脸上瞬间浮起了然的神色: “我刚才看你走的方向,好像是咱们学校的音雅苑吧?” 黄思雅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你居然知道那个地方?” “当然知道,那可是咱们学校最好的宿舍楼,整个学院谁没听过它的名字。” 秦韵音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能被安排住进那里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要么就是从各大高校保送来的顶尖天赋选手,要么就是家里早就提前打点好了一切的,普通人根本排不上号。” 黄思雅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无力: “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直到现在都不肯放手。明明中考结束那会儿,我已经把话跟他们说得清清楚楚了。” 秦韵音扶着她慢慢在石凳上坐下,指尖往路边指了指,几个抱着琴谱的新生正说说笑笑地从她们面前走过,脚步声轻快地落在石板路上: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看这些路过的同学,谁心里说不定都藏着点没说出口的烦心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说到底他们现在总不能天天跑到学校里来,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一举一动。” “那你可真是太小瞧他们了,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们的手能伸得多长。” 黄思雅摇了摇垂着的头,声音闷着: “我还记得小学的时候,他们专门找我的班主任谈了好几次,要求老师把我在学校里的所有行踪,哪怕是课间和谁多说了两句话,都要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他们。后来我升年级,他们特意托关系让我跟着那位老师一起换班,整整六年,我连一个能安安心心一起放学回家的朋友都没有。”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体育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上,那些晃动的人影在她眼里慢慢变得模糊: “上初中之前,我和他们大吵了一架,逼着他们答应再也不能这么事无巨细地盯着我。他们当时答应得特别痛快,转头背地里还是做了一堆小动作——往我书包夹层里放窃听器,开家长会的时候偷偷把针孔摄像头塞到我书桌的缝隙里,这些都还只是最不起眼的小事。” “那他们确实做得太过分了,再怎么说,也该给你留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啊。” 秦韵音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看向黄思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没掩饰住的惊讶和心疼: “所以这次他们除了给你安排了音雅苑的宿舍,还在学校里做了别的安排?” “他们说已经和校长打好招呼了,军训我不用去,食堂的所有窗口我随时都能优先吃,不用和别人挤着排队。连专业课老师,都给我找了学院里最有威望的教授上一对一的课,甚至还在教学楼顶楼,给我单独留了一间二十四小时能用的专属琴房。” 黄思雅的语气里满是萦绕于心的无奈: “我现在根本不敢想,他们的手到底已经伸到了学校的哪些角落,我甚至走在校园里,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一举一动是不是早就落在了他们的眼里。”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被什么念头刺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抓住秦韵音的胳膊,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说,连宿舍都是他们安排的,那我的室友,会不会也是他们特意安排过来,盯着我的眼线?” “你这就有点反应过度了,哪能刚见面就把人家往这么糟糕的方向揣测。” 秦韵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攥得紧紧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你都已经见过她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姑娘可是要和你在一个屋檐下,一起共度四年大学时光的人。” “她说她叫贾含希,第一眼看着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可我实在不敢随便就完全相信她。” 黄思雅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接着开口: “不过我看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拖出来的一个行李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奖杯和证书,里面甚至还有好几个国际声乐比赛的获奖证明,看着实力是真的很强。” “能住进音雅苑的人,本来就没有一个是普通角色。” 秦韵音看着她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慢慢安抚她的情绪: “不过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现在大家都站在同一个新的起点上重新开始,你未必就会比她差。” “我倒根本没担心这个,她看着也不像是那种狂妄自大、看不起人的性子。” 黄思雅深深吸了一口气,风里的桂香钻进鼻腔,却半点都没让她心里的愁绪散开: “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是她真的是我爸妈特意安排来的人,那我接下来这四年的日子,要怎么才能过得自在一点?” “你想太多了,要不我现在帮你在网上搜搜她的资料?她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拿过不少国际大奖,网上肯定能查到她的公开信息,总不至于连比赛记录都是你爸妈提前安排好的。” 秦韵音话音刚落,就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认认真真地输入了“贾含希”三个字。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比赛新闻和获奖公示就跳了出来,秦韵音随便点开一张她上台领奖的照片,把手机递到黄思雅面前: “你看,还真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大大小小的全国、国际比赛她参加了几十场,拿的金奖数都数不过来——是她吧?” 黄思雅往屏幕上扫了一眼,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领奖台上,笑得一脸灿烂,和今天在宿舍里见到的贾含希一模一样,她默默点了点头,可眉头还是没松开: “可这种公开的比赛记录,本来就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啊。以后我们天天在一个宿舍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让我怎么才能放下心,和 她好好相处?” “可换个思路想想,要是人家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平白无故被你当成监视人的眼线,那才是飞来的无妄之灾,平白受了冤枉。” 秦韵音轻轻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你也别真把你爸妈想得那么丧心病狂,他们毕竟都是成年人,做事总该有自己的分寸。” 黄思雅还坐在石凳上愁眉不展,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的纹路。 叶忘尘已经从体育馆里走了出来,手里攥着几张薄薄的单据,慢慢走到她们面前站定。 “手续都办完了,老师给了我几张领教材和校园物资的凭证,让我一会儿去教材科领资料。” 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不着急这一会儿,我本来就打算等你们俩都出来了,带着你们先把整个校园逛一圈,熟悉熟悉环境。” 秦韵音笑着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拉起黄思雅的手,刚要从石凳上站起来,目光扫过他空空荡荡的怀里,突然愣了一下: “诶?小师弟,你怎么没领军训要用的迷彩服和装备啊?” 叶忘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着的几张单据,抬手把背上的书包摘下来,缓缓把单据放进内层的夹层里,动作慢得很轻,声音也压得很低: “我身体不太方便……之前就和学校提前申请过了,军训不用参加。” 秦韵音“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上扫过,转头看向黄思雅,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这样啊,听着你身体底子好像一直都不太好?” 叶忘尘的目光在她们两个人脸上顿了顿,没接话,只是把书包重新背回肩上,指尖指了指远处的林荫道: “老师刚给我发了一张印得很详细的校园地图,我自己顺着地图慢慢逛就行,你们俩不用特意陪我。” 没等黄思雅和秦韵音开口接话,他已经转过身,清瘦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不远处人来人往的新生人流里,几步之后就看不见了。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秦韵音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黄思雅,忍不住开口嘀咕: “看着身子确实是单薄了点,但也不至于连普通的学生宿舍都住不了、军训也完全不能参加吧?” 她等了好半天,身边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秦韵音转过头,才发现黄思雅还呆愣愣地坐在石凳上,眼神放空,明显是在出神。 她笑着伸手拍了拍黄思雅的手背,指尖轻轻晃了晃: “行啦,人都走没影了,你还在想刚才那些宿舍的烦心事呢?” 黄思雅这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回过神,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茫然,微微眨了眨眼: “啊,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秦韵音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也没追问,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没什么,我就是在好奇,你那个朋友身体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上个大学连军训都没法参加,处处都要比别人多几分不方便。” “哦,他啊,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话,语速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一点不自然: “初中的时候他身体就一直不好,三年里的体育课,他几乎从来没上过几次,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操场边上看着我们跑。” 秦韵音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刻意回避,也没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提了一句: “罢了,你不想说我就不多问了。只是我刚才注意到,他领口露出来的那枚蓝玫瑰吊坠挺别致的,水晶的纹路做得特别精细,看着根本就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普通饰品。” “对啊,那枚吊坠他已经戴了好多年了,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见他摘下来过。” 黄思雅说完,像是终于找到了转移话题的由头,立刻伸手轻轻拉了拉秦韵音垂在身侧的衣角: “不说他了,你刚才不是说要带我去逛逛学校吗?我们现在就走吧,别在这里坐着浪费时间了。” 秦韵音笑着应了一声,抬手把垂在胸前的麻花辫轻轻甩到身后,指尖轻轻牵着黄思雅的手腕,两个人踩着梧桐落下来的碎影,顺着铺满香樟叶的石板路,慢慢往校园的最深处走了进去。 77.释重 两个人顺着林荫道慢慢走,不知晃了多久,黄思雅跟着秦韵音绕到了图书馆背后的一片绿地里。 这里远离主路的喧闹,连往来的人影都很少见,绿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旧石亭,秋阳晒过草叶的清香气漫在空气里,风一吹,就轻轻地往人衣领里钻去。 “这比原先的高中气派太多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大一片校园,怎么这里反倒没什么人来?” 黄思雅伸了个懒腰,小腿走得微微发麻,伸手轻轻捶了捶腿肚,开口问道。 “再光鲜热闹的地方,也总得留有一方静土。” 秦韵音深深吸了一口裹着草叶香的空气,缓缓闭上眼睛: “有时候在人堆里待久了,被喧闹吵得头疼,就总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乱糟糟的心思暂时安放一下。” 她说着俯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旁开得正好的木槿花,紫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香气裹在风里,不把鼻尖凑到花前,根本察觉不到。 黄思雅也跟着靠过去,脸颊蹭过柔软的花瓣,清浅的香气钻进鼻腔,她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也是,不过都走了快半个多小时,我腿都酸了,我们去前面那座亭子里坐会儿歇歇吧。” 秦韵音默默地点了点头,刚要抬脚往那石亭走去,还没靠近,就看见亭子背面的草地上,蹲着一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黄思雅定睛一看,才认出是叶忘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绕到了这里,正安安静静地蹲在草地上,身边围着几只学校里的流浪猫。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猫的脊背,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片落在花瓣上的蝴蝶,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 黄思雅刚准备走过去打声招呼,旁边的秦韵音立刻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绕到叶忘尘的背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识清,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你。” 可就这么轻轻一下,叶忘尘却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身体猛地一僵,双腿一软,惊呼一声就往后栽倒下去,围在他身边的几只野猫瞬间炸起毛,四散着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哐当一声轻响,他口袋里的手机滑了出来,轻轻落在软乎乎的草地上,屏幕还亮着,一阵舒缓的纯音乐正从扬声器里慢慢飘出来。 “呀,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快起来。” 秦韵音见状立刻俯下身扶他,顺手拍掉他衣服下摆沾着的细碎草屑,指尖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扫了扫: “没摔疼哪里吧?” 叶忘尘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把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没事。” 黄思雅连忙弯腰把掉在草地上的手机捡起来,递到他的手里。 就在叶忘尘伸手要接回去的时候,秦韵音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小师弟,你听的是《Fump》吧?这可是美国那部经典老电影《阿甘正传》的主题曲,我高中的时候也循环听过好多次。” 几乎就在“美国”两个字落进耳朵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像是立刻凝固住了。 叶忘尘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眼底原本浮着的那点温和的光,刹那间暗了下去,可不过眨眼的功夫,那点光亮又重新浮了上来,仿佛刚才那阵明暗的交替根本没发生过。 黄思雅的心脏猛地一震,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把秦韵音往旁边带了带,另一只手轻轻拍在叶识清的肩膀上,脸上扯出一点自然的笑意: “对啊,这个电影我也看过,讲的是个特别励志的故事,里面主角那股不管不顾往前走的劲头,说起来还真和你有点像。” 叶识清的目光在她们两个人脸上扫过,又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完全陌生的绿地和石亭,瞬间就反应过来眼下的处境,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还有点发飘: “是……是啊,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讨论,我先走了……” 他刚要抬步转身离开,身后秦韵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明显的担忧: “识清,你没事吧?” 两个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向她,只见秦韵音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目光仔细在他脸上打量,指尖擦过他脸颊上刚刚滑下来的那滴冷汗,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感觉你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刚才往后摔那一下,不会是真把哪里摔坏了吧?” 看着她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叶识清的喉结轻轻滚了滚,连忙用力摆了摆手,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没……没有,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秦韵音说着,拉着他的手腕就要往校医室的方向走: “我还是带你去校医那里看看吧,不然我这心里总悬着,根本放心不下。” 临走前她还不忘回头朝黄思雅喊了一声: “思雅,快跟上我们。” “不……不用了……” 谁也没料到,叶识清突然猛地一把甩开她的手,领口挂着的那枚蓝玫瑰吊坠随着他剧烈的踉跄,在脖颈边剧烈地晃来晃去。 他整个人虚浮得像风里快要被连根拔起的枯草,脚步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 “我……我真的没事……” 黄思雅见状,连忙快步走了过去,伸手稳稳扶住他颤抖的身躯,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识清,你别害怕,她不是外人,她是我们的师姐,以前和我们读同一所高中的,在你转学过去之前,她还是我们音乐社的社长,你可以完全相信她。” 听着两个人这番没头没尾的对话,秦韵音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心底却莫名升起一阵沉甸甸的不安。 看着黄思雅脸上笃定又认真的眼神,叶识清心里一直绷得紧紧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他腿一软,直接跪倒在草地上,憋了好久的眼泪像决堤的潮水一般,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里到底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黄思雅跟着他一起慢慢蹲下身,转头看向秦韵音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全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认真: “韵音姐,接下来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千万不要告诉旁人,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超乎你的想象,但你一定要相信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秦韵音虽然满脸茫然,还是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这片绿地里没有其他路过的人,才轻轻往前靠了靠,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黄思雅从叶识清在省重点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开始讲,讲到他转学过来之后遇到林初晖,再到后来林初晖出车祸、被家人接去美国治疗,最后讲到他确诊人格分裂的全部经过。 把所有藏了许久的秘密全都说完的那一刻,黄思雅只觉得压在胸口这么长时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释然。 “啊?这些居然都是真的?” 秦韵音的脸上满是错愕,目光落在旁边还挂着泪痕的叶识清脸上,抬手轻轻擦了擦他脸颊上没干的泪花: “识清,你别害怕,姐姐我跟你保证,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你这孩子也当真是太命苦,以后在学校里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跟我说,我能帮的肯定帮你。”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旁边的黄思雅,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的震惊: “说起来,如果现在他是你说的这个胆小的主人格,那刚才见到的那个冷得不爱说话的人,就是……” “叶识清是他的本名,副人格的名字叫忘尘。”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在外人面前,我们统一都叫他的本名就好,我们谁都不希望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怪不得你住不了宿舍,连军训都没法参加。” 秦韵音低头思索了片刻,眉头轻轻皱着: “那关于两个人格的切换,你们平时是怎么分配控制身体的时间的?” “我们……根本控制不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瞬间,突然就变成他了……” 叶识清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草叶: “我们两个人格不共享记忆,我根本不知道刚才在我没意识的时候,你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说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用力去回想刚才断片的那段空白,眉头拧成了一团: “我连上一次醒过来是什么时候、去了哪里、都做了些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事没事,这些都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黄思雅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声音里全是安抚: “你只需要知道,现在我们都考进这所大学了,往后的日子都是崭新的,我们一起好好过就行了。对了,你刚才不是说要领教材科的资料吗?时候不早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教……教材科……?” 叶识清满脸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困惑: “这里我第一次来,我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没事,我带你去。” 秦韵音站起身,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帮他把滑到肩膀边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头看向黄思雅: “思雅,你作为新生肯定也要领教材的,刚好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去领了,省得后面再跑一趟。” “说起来还真奇怪。” 黄思雅皱了皱眉,突然想起刚刚报道时的场景: “今天老师只是把我直接带去了音雅苑的宿舍,从头到尾都没给我领教材的单据,我连要拿什么资料都不知道,怎么去领啊?” “那你要不先回宿舍看看?说不定老师早就把单据给你放在书桌上了,你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注意到。” 秦韵音说着,伸手又帮叶识清紧了紧背上的书包带,确认不会往下滑: “那我先带他去领,你回宿舍慢慢找找,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话音刚落,她就扶着脚步还有点虚浮的叶识清,两个人的身影慢慢顺着绿地的小路,往远处的教学楼方向走了过去。 78.交心 黄思雅指尖轻触门卡,“嘀”的一声刷开宿舍门时,贾含希已经把所有行李都收拾妥当了,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翻着手机。 听见推门的动静,她立刻笑着站起身: “你回来了?在学校逛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黄思雅朝她弯了弯嘴角,语气轻淡: “都好。” 贾含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抬手指向她靠墙的书桌,桌面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哦对了,刚才教材科的老师特意绕过来给你送资料,你不在,我就帮你全都收好在桌上了。” “什么?” 黄思雅的声音瞬间绷紧,几步快步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桌面—— 公共课的通用教材、专业基础课本,还有声乐课的专属讲义,全都按类别码得规规矩矩,连书角都没折一下。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贾含希满是笑意的脸上,带着点没藏住的试探: “这些全是老师专程送过来的?你帮我收的?” 见她神情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贾含希连忙摆了摆手,指尖在身前轻轻晃着: “你放心,我只是帮你把散落的书摞整齐,你的东西我半分都没动过。” 黄思雅轻轻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转头看向她,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 “麻烦你了,谢谢。” “说什么客气话呀,姐姐和我以后就是要一起住四年的室友,互帮互助本来就是应该的。” 贾含希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微微弓着,眼里的认真几乎要漫出来。 “不用叫我姐姐,平白生分,倒像我故意摆架子。” 黄思雅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声乐教材,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的烫金字体: “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那话说回来,你是几月份生的呀?” 贾含希又凑过来,目光落在她桌上摊开的书页上: “我是七月份生的,在同龄人里都算小的,本来还想着肯定要叫你一声姐姐呢。” “这些都不重要,大家都是来上学的,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分个高低先后。” 黄思雅没回头,指尖继续整理着桌上的资料,把散着的讲义一张张理平。 见她不愿接这个话头,贾含希很自然地调转了话题,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对了,我刚才都是跑了半栋教学楼才从教材科把资料领回来的,怎么你的资料,偏偏是老师专程送到宿舍来的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思雅正在整理书页的指尖轻轻顿了半秒,那停顿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没接话,只是沉默着把手里的书一本本叠好,空气里静得只剩下书页摩擦的轻响。 见她神色犹疑,贾含希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担忧: “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出去逛的时候,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被她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盯着,黄思雅只得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她,目光落在贾含希收拾得满满当当的书桌和靠墙立着的半人高行李箱上: “含希,我之前听你说,你家住在挺偏远的小县城,来一趟学校特别不方便,可就算这样,也没必要把这么多行李全带来吧?” 贾含希眨了眨眼,没料到她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愣了愣又很快笑开: “我打算寒暑假都留在学校里,就算是过年,可能也在家里待不了几天,索性就把所有日用品、换洗衣物全都带来了,省得来回折腾。” 黄思雅的目光扫过她身后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书桌,连边缘都擦得发亮: “好不容易放长假,别人都赶着回家和家里人团聚,你怎么反倒不想回去?” “实在是太远了,来回路上就要耗掉两三天。” 贾含希自嘲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抠了抠座椅的边缘: “我从小家里条件就普通,住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交通方便的大城市。再说现在视频通话这么方便,隔着屏幕和爸妈聊聊天,其实也和见面差不了多少。” 听着她这番话,黄思雅脸上的困惑更重了些: “可我之前看见你那满满一箱子奖杯证书,拿过那么多全国甚至国际级别的声乐奖项,能站上那么大的舞台,怎么看都不像是家境普通的样子。” “哪有什么天生的顺风顺水,无非是我肯下死功夫,又刚好有那么点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贾含希坐回自己的书桌旁,随手拿起桌角摆着的相框,照片里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演出服,站在县里的小舞台上,笑得一脸灿烂: “我爸最爱拉二胡,我妈古筝弹得也特别好,可惜他们年轻的时候家里穷,从来没机会正经跟着老师学。我从小就在他们的演奏里长大,对音乐的喜欢,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玻璃上自己小时候的脸,声音放得很轻: “我最早接触音乐的地方,是县城文化馆的一间小活动室,那里摆着一台年久失修的旧钢琴,只有周末才有退休的音乐老师来给几个孩子上课。我是那群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从县里的少儿歌唱比赛开始,一路比到市里,每次我爸跟亲戚朋友提起我拿奖的事,脸上的笑容亮得我从来没在别的时候见过。” 她慢慢把相框放回桌角,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的树影,思绪顺着风飘回了很多年前: “后来我考去了省城的艺术高中,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小县城。进了城我才发现,原来有的孩子从三四岁就跟着最顶尖的教授上小课,从小就有无数站上大舞台的机会,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摸到自己和别人之间的差距。” 贾含希轻轻闭上眼睛,那些在琴房里熬到凌晨的夜晚、站在后台看着别人光鲜亮丽的时刻,全都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去: “比起那些一出生就站在终点线的人,我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花不完的钱,但我很快就想通了,我不是一无所有——我有一副天生透亮的好嗓子,还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就靠着这两样东西,我才能从县城一路闯到这里,拿到这张保送通知书。” 她轻轻转动椅子,面向身后的黄思雅,眼神里没有半点自卑,只有坦坦荡荡的清醒: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能被保送到这所学校,不是因为我比那些家境好的孩子更优秀,而是因为我比他们更需要这个机会。对他们来说,国内的顶尖院校甚至根本不在备选名单里。” 听着她这番话,黄思雅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她从小到大被父母安排好一切,从来没在钱上为难过,也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因为出身抬不起头。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厌恶的、被父母牢牢攥在手里的人生,在很多人眼里,是求都求不来的底气。 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生在贾含希的处境,没有人为自己兜底,她还敢像现在这样,对着父母的安排一次次说“不”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人生从来不是“给你更好的条件,你就必须交出全部自由”的交 易。 哪怕父母给了她优渥的生活,也不该把她当成一个没有思想的附属品,连走哪条路、见什么人都要被死死地监管。 她或许会感谢他们给的一切,但这从来都不是她要全盘接受他们控制的理由。 黄思雅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疏离淡了不少: “真没想到,你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勤学苦练,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到这里来的。” “也不全是我自己的功劳,一路上遇到的所有老师都愿意拉我一把,不然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贾含希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不是靠单打独斗就能走完全程的,愿意接受别人的善意和帮助,一点都不丢人。” 听出她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黄思雅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 “能有这么通透的想法,你以后的路,肯定能走得很长很远。” 话音刚落,她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明晃晃地跳着“妈妈”两个字。 黄思雅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朝贾含希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转身拉开宿舍门,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秋阳晒在玻璃上,暖得发烫,她指尖轻轻划开接通键,语气却冷得像结了层薄冰: “不是说这几天要飞去国外出差吗?怎么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那头的顾令姝像是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态度,半点没生气,声音里全是刻意放软的关切: “小雅,妈妈托人给你送的教材资料,老师送到了没有?你自己数一遍,看看有没有缺页少本的,要是少了什么,我立刻给你们学校老师打电话,让他们马上给你找新的送过去。”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资料已经送到了,数目我之后会和室友核对清楚的。” “你已经和室友认识了?” 顾令姝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精准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 “是个叫什么名字的小姑娘?哪里人啊?高考考了多少分?家里是做什么的?” “你们问这么多做什么?” 黄思雅回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确认没有旁人经过,声音压得低了些: “人家以前是什么样的,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们这不是关心你在新环境里能不能适应嘛。” 顾令姝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不过也是,能安排和你住一个宿舍的,肯定也是特别优秀的孩子,妈妈也就不用在这方面多操心了。” 黄思雅淡淡地“嗯”了一声,刚准备按断电话,那头的声音又紧接着传了过来: “对了小雅,你以后在学校里遇到任何事,都可以直接去找你的辅导员凌舒悦老师,我已经和她打过招呼了,不管是选课还是申请,有任何不懂的地方,你尽管去找她帮忙。” “你们到底还要做什么?” 黄思雅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度,胸口堵得发闷: “今天是辅导员和专业课老师,明天是不是连宿管阿姨、食堂打饭的大妈,你们都要提前打点好,把我身边的人全换成你们认识的?” “哪有你想的这么夸张,我们只是……” 没等她把话说完,黄思雅直接按断了通话。 她把半个身子都靠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79.空窗 开学典礼结束没两天,大一新生的军训就正式排上了日程。 这天清晨,时针刚滑过六点半,贾含希手机里定好的闹钟准时响了起来,轻脆的铃声瞬间划破了宿舍的安静,把睡得正沉的黄思雅也吵醒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扫了眼手机屏幕,转头就看见旁边铺位的贾含希已经坐起身,正摸索着往身上套洗得发硬的迷彩军训服。 “这大学军训的起床点,居然比我高中早自习的时间也晚不了多少。” 贾含希随手理了理睡乱的长发,指尖把军训服的领口扯平,蹬上鞋子刚要往洗漱间走,回头就看见黄思雅还坐在床上发呆,忍不住开口催她: “你还愣着做什么?你头发比我长那么多,梳起来更费时间,第一天军训要是迟到,可要被教官罚站在太阳底下晒的。” 黄思雅这才回过神,眼尾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薄红,朝她笑了笑: “没事,你先忙你的,我不用你等。” 贾含希没再多说,转身就进了卫生间带上门。 水流声哗哗响了没十分钟,她就扎着利落的头发,清清爽爽地走了出来,裤脚卷到脚踝,露出晒得有点泛红的小腿。 抬头看见黄思雅居然还坐在床上没动身,身上还是昨天穿的睡衣,她忍不住又皱着眉问: “你怎么还不动?我这都全套收拾完了,楼下集合的哨声再过十分钟就要响了。” 黄思雅慢悠悠地穿好拖鞋,从床沿滑下来,朝她摆了摆手: “你先去吧,不用等我,我赶得上。” 贾含希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脸颊边乱蓬蓬的长发上,发梢还带着点睡觉压出来的弯度,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疑惑: “难道……你不参加军训?” 黄思雅正要起身往衣柜走的动作轻轻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没回头看贾含希的眼睛,声音放得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 “我身体不太好,申请免训了。” 顿了顿,她像是怕对方多想,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你的东西我半分都不会碰的。” 说完,她转身走到镜子前,拿起桌上那把檀木梳,慢慢地梳理起自己的长发。 贾含希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再多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戴好军训帽,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黄思雅刷牙的动作忽然停了停。 她转身走到阳台边,往下望去,操场上已经零零散散聚起了不少穿迷彩服的新生,有人抱着水杯跑过,有人互相帮忙整理衣领,风裹着白露时节的清凉气息,混着操场边香樟树的味道,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没在阳台多站,指尖捏着冰凉的栏杆站了几秒,转身走回洗手池边,漱掉了嘴里的泡沫。 等换好一身宽松的衬衫,把头发梳顺松松地挽在脑后,黄思雅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居然还不到七点。 远处的操场上已经响起了晨跑的背景音乐,是很老的军歌,混着新生们的说笑声,隔着半条路飘进了宿舍里。 她坐在床边晃了晃脚,正琢磨着接下来不用军训的这两周,该找点什么事填满,总不能一直对着手机屏幕和白墙绿瓦发呆,宿舍门却突然被轻轻敲了三下。 敲门声很轻,黄思雅以为是贾含希落了水杯或者钥匙之类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辅导员凌舒悦。 凌舒悦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裙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先扫过手里捏着的一沓打印纸,又抬眼看向黄思雅,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黄思雅同学,这是专门给你安排的日程表,既然你不用参加军训,这两周的空窗期也别浪费,别人都在太阳底下站军姿,你刚好可以把基本功再往上提一提。” 黄思雅皱了皱眉,指尖触到那沓厚厚的打印纸,纸页还带着打印机刚打出来的余温,她快速扫过最上面几行,连早餐要吃哪一款全麦面包、喝多少毫升温牛奶都标得清清楚楚,她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麻烦凌老师特意跑这一趟,还亲自送上来。” 凌舒悦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刻意的亲近: “没关系,你妈妈特意叮嘱过,要我多关照着你点,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办公室找我,我的办公室大门,二十四小时都给你留着。” 黄思雅朝她微微鞠了一躬,看着凌舒悦踩着高跟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彻底关上,她才低头靠在墙边,仔细翻起手里的日程表。 上面的每一项安排,居然都精确到了分钟—— 早上六点四十必须起床、六点五十要到食堂吃指定的早餐,七点半准时到专属琴房练声,中间只能休息十分钟,十二点半必须去食堂吃指定的减脂餐,午休必须满一个半小时…… 连正式开学之后的课程间隙,哪分钟该去琴房练琴、哪分钟该找专业课老师答疑,都标得清清楚楚,一点空隙都没给她留。 黄思雅看着手里这沓纸,只觉得又荒唐又无力。 她一页页地往后翻去,指尖越攥越紧,纸边都被捏出了褶皱,最后她把额头轻轻抵在门板上,半天都没再挪动。 那些被安排好的时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把她整个人都牢牢地裹在里面、喘不过气。 她猛地抓起手机,解锁屏幕就想直接拨通顾令姝的电话,把满肚子的火气全都倒出来,质问她是不是连自己喝几口水都要管,可指尖刚划开通讯录,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却连半个字都不想再说——说了也没用,他们只会说“都是为了你好”。 操场上的人声越来越热闹,混着清晨的鸟鸣往楼上飘来,黄思雅抬头看了眼窗外慢慢升起来的太阳,金色的辉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又低头扫了眼手里的日程表,轻轻叹了口气,随手把那沓纸塞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出了门。 在食堂随便吃了点早饭,她没按日程表上写的去指定窗口买吃的,转身便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想到秦韵音之前提过,她在外面的一家琴行做兼职,时间很宽松,她拿出手机敲了几行字发过去: “韵音姐,你之前说的那家做兼职的琴行,现在还缺人吗?能不能介绍我也去试试?我基础功还可以,带入门的小孩肯定没问题。” 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她抬脚走上了教学楼的台阶。 每走一层楼,都能看见不少学长学姐靠在走廊墙边练声,清亮的人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有的在练哼鸣,有的在唱长音,黄思雅忍不住加快脚步,低着头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一直走到顶楼,楼下的喧哗声才慢慢弱了下去,整条走廊安安静静的,路过的每一间琴房都空着,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去,里面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连钢琴上都没有浮灰。 她掏出门禁卡轻轻刷了一下,电子锁“嘀”的一声弹开。 刚推开一条门缝,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就扑面而来,是钢琴和晒过窗帘的味道,完全没有久闭房间的闷味。 她轻轻带上门,抬眼就看见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湖泊,湖水是清透的碧色,一座木桥横跨在湖面上,偶尔有几个抱着琴谱的同学慢悠悠地从桥上走过,影子落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波纹。 琴房空间很宽敞,隔音做得极好,关上门的瞬间,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挡在了门后,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却半点都不显得压抑。 墙角的立式空调在她刷开门锁的瞬间就自动开启了,吹出来的风带着点淡淡的冷香,头顶的暖光灯也跟着亮了起来,光线柔和,刚好不会晃眼睛。 墙边立着一面可移动的全身镜,边缘擦 得发亮,一架木纹温润的古典钢琴静静地摆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置物台干干净净,专门用来放琴谱和水杯。 角落里的节拍器和录音设备一看就是顶配,表面连一点浮灰都找不到,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 黄思雅环顾四周,心里倒还算满意,可她没急着开灯,反而伸手拉上了厚厚的遮光窗帘,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细碎的光。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慢慢扫过去—— 墙角的缝隙里、钢琴的琴盖下、挂钟的背面,连置物台的边缘、空调出风口的缝隙都仔细照了一遍,生怕父母在这里偷偷装了针孔摄像头或者窃听器,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她才重新拉开窗帘,推开半扇窗,对着外面的湖面长长舒了一口气。 微风掠过她的发丝,带着点湖水的湿润,可堵在胸口的那股浊气,却怎么都散不干净。 她没急着坐到钢琴前,反而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随手点开了校园论坛。 军训才刚开始没几个小时,论坛里已经刷出了好多新鲜的帖子,有人吐槽教官太严,有人晒刚领到的不合脚的迷彩鞋,底下的评论区刷得飞快,几百条回复瞬间就盖了楼。 可操场上再热闹的动静,也穿不透这层厚厚的隔音墙,半分都传不到她的身边。 她默默站起身,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叹了口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正事。 她走到镜子前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对着镜面一点点调整口型,从最基础的元音开始练起,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直到气息稳稳沉到丹田,才慢慢收声。 不知道练了多久,她练得嗓子有点发干,拿起旁边的温水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抬头就看见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蓝天中央,明晃晃的,就连楼下的湖面都被晒得波光粼粼。 她想着一直闷在琴房里也憋得慌,浑身的骨头都有点发僵,索性打开门,顺着楼梯就往下走,想随便逛一逛散散心,绕着湖边走两圈。 没下几层楼,走廊上练声的声音又慢慢清晰了起来,比刚才上来的时候更热闹了些。 黄思雅本来不想多做停留,低着头想快步走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人群边缘闪过一抹幽蓝的反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叶识清抱着厚厚的琴谱,低着头缩在走廊的墙角边,指尖把琴谱的边缘捏得发皱,每有路过的人不小心蹭到他的胳膊,他就忍不住地往墙上再贴紧一点,整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连头都不敢抬。 黄思雅探头往琴房排队的队伍看了一眼,前面还排着七八个人,看样子至少还要等很久才能轮到他,他怀里那本厚厚的琴谱,页脚都被他翻得起了卷。 她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叶识清的方向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刚好穿过嘈杂的人声,落到叶识清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往楼梯口的方向看过来,就看见黄思雅站在阴影里,朝他轻轻招了招手。 叶识清回头看了眼前面还排得老长的队伍,又看了眼站在楼梯口的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 他抱着琴谱,低着头绕开人群,往她这边走过来,声音里满是诧异: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去参加军训吗?” “和你一样事出有因,就没去参加了。” 黄思雅抬手把耳边垂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蹭过微凉的耳尖: “我看你在这儿排队,至少还要等大半个钟头才能用上琴房,走廊上风又大,别在这儿站着遭罪了,跟我来。” 她朝叶识清递了个“跟上我”的眼神,转身就往顶楼的方向走,帆布鞋踩在楼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叶识清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抱着琴谱,指尖捏着琴谱的边缘,还是安安静静地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了楼梯的尽头。 80.转予 没几步路,黄思雅就领着叶识清走到了顶楼最靠左的那间琴房门口。 她指尖捏着冰凉的门禁卡,往电子锁的感应区轻轻一贴,“嘀”的一声轻响,锁舌弹开的细微动静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黄思雅握住磨得发润的金属门把手,将门缓缓拉开,侧身站在门边,朝他偏了偏头示意他进去。 叶识清探着身子往里面看了看,上午九点多的阳光穿过整面落地窗斜斜地落下来,刚好扫过他的眼尾,晃得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等视线慢慢适应了暖金色的光线,他才看清房间里的陈设,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转头看向黄思雅: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里的装修和设备,比楼下那些公用琴房好这么多?” 黄思雅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那架熟悉的古典钢琴和擦得发亮的置物架,回过身朝他笑了笑: “没什么特别的,你放心用就好。以后楼下琴房人多排不上队,你直接找我说一声就行,不用在走廊的穿堂风里站着一直等。” “啊?” 叶识清愣了愣,抱着卷边的琴谱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两步,指尖轻轻搭在琴面上拂过,深棕色的原木琴身没有一点磕碰磨损的痕迹,反倒带着晒过太阳的淡香。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琴盖,排列整齐的黑白琴键立刻映入眼帘,每一个琴键的边缘都磨得温润光滑,没有半点普通公用琴房里常见的掉漆和污渍。 叶识清俯下身仔细端详,光滑的琴面清晰地倒映出他垂着的眼睫,连右脸上那道淡红的印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随手按下几个琴键,清亮通透的音律从琴箱里漫出来,好似山涧里刚消融的雪水淌过石头,和楼下那些音色发闷发哑的旧琴质感完全不同。 他转过头望向黄思雅,脸上的惊愕半点都压不住: “这琴不管是音色还是手感,都是极好的,比我刚才在楼下排队时听见的那些琴音,根本不在一个水准上。” 黄思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走过去拿起沙发上自己的帆布包,又把那张印着专属编号的门禁卡轻轻放在钢琴的琴谱架旁,卡面还带着她口袋里的体温: “你好好练吧,走的时候记得用这张卡刷一下门锁,今天找机会把卡还给我就行。” 说着她把背包往肩上紧了紧,抬脚就往门口走去: “我不在这里待着打扰你了,先去楼下湖边随便走走,吹吹风散散心。” “诶?思雅……” 她的手刚碰到凉丝丝的门把,身后的叶识清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立刻开口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点着急: “你就这样把你的这间琴房给我用,真的合适吗?我一个外人这样贸然进来用,会不会不太好?” 黄思雅正要拧动门把的手微微顿住,回过头朝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哪有什么你的我的,不过是学校的公共设施罢了,你放心用着就是,没人会说什么,也没人会来查岗。” “没那么简单吧……” 叶识清微微皱起眉,目光扫过角落里崭新的专业录音设备和精度极高的机械节拍器,又看了眼墙上自动感应亮度的暖光灯: “这里的设施这么齐全,连空调和灯都能自动感应开门启动,根本不像楼下那样要抢着预约,晚十分钟就排不上号的,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叶识清一向心思细腻敏感,半点不对劲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要是不把话说开,他心里只会一直揣着疑虑,反倒别扭得夜长梦多。 黄思雅垂了垂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长睫轻轻颤了颤,声音放得很轻: “你别多想,是我父母特意给我安排的,怕我在楼下练琴人多嘈杂,静不下心。” 她抬眼看向他,神情软了几分: “只要你愿意,我之后也可以帮你去和老师申请,让你以后天天都能来这里练琴,不用再在走廊里站着排队。” “不用不用,我怎么好意思一直占用你的东西。” 叶识清连忙摆手,脸上的担忧之色却半点没散,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琴谱: “之前你和我聊起家里的时候,就一直不愿多提,是不是你和他们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 见他已经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黄思雅沉默了几秒,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叶识清把怀里抱着的琴谱轻轻搁在置物台上,指尖蹭过琴谱翻得起毛的页脚,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矛盾,但至少他们还愿意为你安排这些,说明他们心里还是在意你的。” 他清了清嗓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不会戳到她的痛处,才接着往下补充: “起码……比起我来说,你要幸运得多。人只要还活着,日子总会有转机的。” 黄思雅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他肩骨的轮廓: “咱俩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分个谁比谁更苦,你也不用总为我的事操心。” 说罢她转过身,手重新搭上门把手,最后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你快好好练琴吧,等要走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就行,我过来拿卡,不用你特意跑一趟。” 她轻轻拉开房门,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身后却又传来叶识清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思雅……” 黄思雅正要带上门的动作停住,回过头看向他,就看见叶识清站在光里,嘴唇轻轻颤了颤,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谢谢你。” 见他眉眼间略显局促的真诚,黄思雅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他递去一个温婉的笑意,指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慢慢淡下去,鞋底蹭过走廊的地砖,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叶识清盯着琴面里自己的倒影,默默叹了口气,把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压回心底,慢慢平复了呼吸,重新把双手轻轻地放在琴键上。 一串细碎柔软的琴音从他指尖流淌出来,顺着半开的窗缝,缓缓飘向窗外的湖面,惊飞了停在湖边栏杆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往香樟树的树冠里钻去。 黄思雅顺着台阶慢慢走下楼,站在树荫底下翻着手机里的校园地图,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正寻思着往湖边的木桥那边走走,绕着湖慢慢逛两圈,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声音亮堂堂的: “思雅!” 她转过头望去,就看见秦韵音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小包,挥着手朝她快步跑过来,运动鞋踩在落了一层叶子的路面上,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几片碎叶跟着她的脚步轻轻飘起。 秦韵音跑到她面前,喘了两口气,额角沾了点细汗,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教学楼,笑着开口: “看你从那栋琴房楼出来,是刚练完声?” 黄思雅也跟着她回头望了一眼顶楼那扇半开的窗,点了点头: “是啊,反正也参加不了 军训,总得找点事打发时间,总不能天天在宿舍躺着,对着那堆被安排好的日程表发呆。” “话也不能这么说,不想练声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操场边上看热闹,好多我们这些免训的学长学姐都挤在围栏边上看他们军训,热闹得很。” 秦韵音说着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腕,指尖带着点刚从便利店拿出来的冷饮的凉意: “别看是大一新生军训,我们这些围观的人,比站军姿的新生还起劲。” “不必了。” 黄思雅轻轻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直接把自己琢磨了一早上的事说了出来: “对了韵音姐,你之前和我说,你在学校附近的琴行做兼职,那边现在还缺人吗?能不能介绍我也去试试?我带入门的小孩完全没问题,基础功够扎实,也有耐心。” “我今天特意绕了大半个校园过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说这事。” 秦韵音拿起手机翻了翻和琴行老板的聊天记录,屏幕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那家琴行不管是寒暑假还是平时上学的日子,都愿意招我们学校的音乐生去兼职带课,薪资开得也公道,按课时算钱,上完课就结,从来不会拖欠。你要是真想去,我现在就把琴行的地址和老板的联系方式发你,我上周刚和老板提过你,他早就想找个声乐专业的学生带入门班了。” 黄思雅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兼职,还想着靠自己赚的钱凑下学期的学费,不想再伸手往家里要。” “要是想凑学费的话,你也可以试着申请学校的奖学金,难度不大的。” 秦韵音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笃定: “只要你把专业课的成绩稳住,多参加几个院里的文艺活动,拿个校级奖学金完全没问题,钱也不少,比带课轻松很多。” 黄思雅低头思索了片刻,指尖轻轻蹭过手机壳边缘磨出来的小坑: “这个我也在考虑,不过这才刚开学,很多细则都还没摸清楚,等过两天我找辅导员和专业课老师问问细节,再做打算,两边都试试总没错的。” 看着她认真琢磨的模样,秦韵音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提议: “说起来,你要不要去问问识清,看看他想不想也一起去琴行试试?他一个人背井离乡在这边上学,没什么收入来源,肯定也需要赚点钱补贴生活。” “这个……” 黄思雅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指尖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来: “他要是能去当然好,可你也知道,他身体里的两个人格切换起来根本不受控制,万一在给小孩上课的时候突然出了什么状况,伤到孩子或者吓到家长,那可就麻烦了,到时候连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你说的也确实是个问题。” 秦韵音抬头往琴房楼的方向望了一眼,香樟树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罢了,你先自己去琴行那边看看情况,和老板聊聊,试试带两节课适应一下。叶识清的事,等之后找机会问问他自己的想法,再慢慢商量,不急这一两天。” 黄思雅默默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点开秦韵音刚发来的消息,把地址复制进导航软件,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清晰路线,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 她朝秦韵音摆了摆手,转身顺着导航指引的方向,一步步往校门的方向走去,风把她的发尾吹得轻轻摇晃起来,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81.接匙 循着导航的地址慢慢走了二十分钟,黄思雅很快就停在了那家琴行的门前。 门面不算特别大,米白色的招牌上写着店名,字体瘦长舒展,旁边用细线条画着几枚错落的音符和一小段五线谱,微风轻轻拂过,门口挂着的小风铃就晃出几下细碎的声响。 台阶两侧摆着两盆半人高的绿萝,叶片肥厚油亮,叶尖还坠着点刚浇过的水珠,一看就是天天有人细心打理。 黄思雅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把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指尖蹭过微凉的布料,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钢琴松香、木质地板蜡和旧琴谱油墨的熟悉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轻轻裹住了她的全身。 店面比她想象中要深,前厅靠墙摆着几架样琴,最靠窗的那台立式钢琴漆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阳光落在琴身上,晕出一层浅金色的绒边。 墙面上错落地挂着几把木吉他,深棕色的琴颈在阳光里斜斜拉出几道影子,在浅木色的地板上投出几条交叠的柔和黑线。 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散着几本翻得起了卷边的入门教材,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菊花茶,透明玻璃杯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慢慢往下滑着,在木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浅印。 前台的小姑娘见她进来,抬起头露出个清爽的笑,语气礼貌又温和: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黄思雅走到前台面前,将手轻轻搭在微凉的台面上,指尖点了点桌面: “我是附近音乐学院的大一新生,听说你们这里会招在校大学生做兼职带课,我想来咨询一下具体的情况。” 前台小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眼睛亮了亮,随即朝她比了个请上楼的手势: “当然欢迎,我们这里不管是寒暑假还是平时上学的日子,课都排得很满,正缺靠谱的老师。你要是想了解更详细的细节,可以去三楼和我们老板聊聊。” 说罢她指了指旁边铺着浅棕地毯的台阶: “三楼左边第一扇门就是她的办公室,现在她肯定在里面。” 黄思雅道了声谢,转身抬步顺着台阶往上走,鞋底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连脚步声都轻了很多。 走到那扇浅棕色的木门门前,她先是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两声轻响,直到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她才缓缓推开大门。 琴行老板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性,此刻正坐在靠窗的桌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低着头给一把旧木吉他换弦,指尖捏着金属弦轻轻拉紧,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见她推门而入,老板抬眼从眼镜框上方看了她一眼,指尖还捏着半根没穿好的琴弦: “你是?” 黄思雅在她的办公桌前稳稳站定,勾了勾嘴角,语气不卑不亢: “我叫黄思雅,是今年刚入学的声乐系新生,想来问问您这里招不招大学生做兼职带课。” 闻言,老板立刻露出一副了然的笑意,把手里的吉他弦暂时搁在桌面上: “哦,你就是韵音前几天特意和我提起的那个小姑娘啊?她说你基本功扎实,人也稳当,教小孩最合适。” 黄思雅微微垂眸笑了笑,耳尖有点发烫: “过奖了,我就是普通水平,没她说得那么好。” 老板却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柜旁,随手翻起几沓学生的课时记录资料,指尖划过厚厚的纸页: “别这么谦虚,韵音可是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钢琴老师,好多已经出来工作许多年的老师都比不过她。哪怕现在她大三了学业紧,每周只能来两次,那些以前上过她课的孩子们一来这里,都追着前台的小姑娘问‘秦老师这周什么时候来’,她看中的人,我肯定信得过。” 说罢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入职登记表,又递过来一支按动式的黑色水笔,笔尖还带着点新笔的顺滑感: “你先把基本信息填一下,之后随便唱首歌给我听听,什么都行,不用伴奏,清唱就好。” 黄思雅接过笔,低头在表格上慢慢填完姓名、专业和联系方式,把笔轻轻搁在桌面上,推开椅子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急着拔高音量一展歌喉,而是先让一段简短的、最熟悉的民谣歌词从喉间轻轻淌出去,柔和的旋律顺着窗外透进来的暖融融的午光,一路漫过窗台,慢慢铺满整间办公室的地板。 唱到高潮段落的时候,她的声音稳稳接住了上扬的旋律,没有一处气息飘移,连最细微的转音都处理得干净透亮,像山涧的泉水顺着石头慢慢流下来,没有半点杂音。 老板一直靠在窗台边上安安静静听着,指尖轻轻跟着旋律打拍子,等整段唱完,她轻轻鼓了鼓掌,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眼里写满了赞许: “当真是唱功了得,我第一次见到韵音的时候,也是被她那手精湛的琴艺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 老板沉默了几秒,转身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把亮银色的钥匙,放在台面上,金属表面泛着细腻的冷光: “每周一三五下午五点到七点,你先带基础启蒙班,小孩大多七八岁,坐不住是正常的,你得学会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引导,让他们安安稳稳在琴凳上坐满四十分钟。时薪按课时算,上完课当天就能结钱。头两周算试用期,只要你能让孩子们愿意主动来上第二节课,就正式留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认真了几分: “教学这种事可不光看你的专业水平,还要看你有没有足够的耐心和亲和力,让那些小孩真心喜欢你、愿意跟着你学。要是没问题的话,下周一就过来上课吧。” 黄思雅伸手握住了那把钥匙——金属微凉,边缘还没有被磨出旧的痕迹,像是刚配好不久。 她握着它点了点头,指尖蹭过钥匙光滑的齿纹: “好,多谢了。” 老板转身低头整理堆在桌边的琴谱去了,黄思雅站在桌前又低头看了一遍手里的入职须知,指尖沿着钥匙的齿纹慢慢滑过去,钥匙在掌心的触感很轻,但那道实实在在的份量,比它看起来要重得多。 这是她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之后,完全靠自己的能力接住的第一份真实的生活,不是父母安排好的路,不是别人塞到手里的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 等黄思雅出了店门,正午的烈阳已经牢牢悬挂在天空中央,明晃晃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浪。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额头,双眼被阳光晃得轻轻眯了起来,眼尾渗出一点细碎的湿意。 正当她站在树阴底下寻思着中午吃点什么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来一声消息提示的轻响。 黄思雅掏出手机点开一看,是叶识清发来的消息: “我练完琴了,门禁卡我怎么还给你?需要我送到你宿舍楼下吗?” 黄思雅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行字,很快回过去: “不用,你就在楼下原地等我就行,我马上就过来。” 她顺着原路往回走,二十分钟的路走得轻快,没一会儿就回到了那栋琴房教学楼前。 此刻校园里到处都是下课往食堂走的学生,人流熙熙攘攘,大家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笑,可她还是远远地就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人流边缘的身影。 叶识清缩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抱着琴谱,低着头尽量不和路过的人对视。 见黄思雅正朝自己走过来,叶识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左顾右盼了一番身边经过的同学,确认没人会不小心磕到他,这才慢慢挪动脚步走上前,把那张门禁卡轻轻放回到她的手里,指尖有点冷: “麻烦你了。” 黄思雅轻轻接过卡,把它稳妥地放回外套口袋里,摆了摆手笑道: “没事,我说了,你以后要是楼下琴房排不上队,就尽管告诉我,我那间琴房你随时可以进去用。” 听到这话,叶识清还是默默地低了低头,指尖攥紧了怀里的琴谱,页脚被捏得发皱: “不用了,这到底是你父母专门给你准备的,我总不能一直占着你的东西。我之后多盯着点琴房的预约系统,总能抢到 空位的。” 见状,黄思雅也不再多劝,她看了眼不远处成群结队往食堂走的同学们,笑着朝他发出邀请: “你练了这么久的琴,指尖肯定都酸了,想必也累了,要不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吧?我知道三楼新开了一家窗口,里面做的饭都特别香。” 叶识清抬眼望了望远处闹哄哄的人群,又看了看面前笑着的黄思雅,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琴谱的边缘,语气局促: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弄着吃就好。” “诶,原来你会做饭啊?” 黄思雅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摇了摇头: “但那多麻烦,你这又是走回去又是洗米开火的,折腾半天才能吃上饭,倒不如和我直接去食堂,十分钟就能吃上热的,方便得多。” “真不用了。” 叶识清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是最近才开始学做饭,要是不多多练习,手生了就更做不好了。等改日吧,兴许忘尘会愿意跟你去食堂吃饭。” 见他执意如此,黄思雅便只好松了口,顺着他的话转移话题: “忘尘最近还好吗?我都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可能突然换了新环境,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慢慢适应吧……” 叶识清紧了紧肩上的书包带,布料被他捏出几道皱纹: “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俩都会好好看着对方,不会出事的,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听他的语气虽然不算特别笃定,但也不像之前那样满是沉重的不安。 黄思雅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心想着或许来到了大学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识清的状态已经在慢慢好转了。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笑着开口: “话说,你有没有兴趣去做兼职啊?平常没课的时候去赚点钱,也能帮着你多和旁人慢慢相处相处,不用总把自己闷在那一亩三分地里。” “啊?这个……” 叶识清愣了愣,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神色。 他心里清楚,之前家里把房子卖了之后剩下的钱,撑完近几年的学费勉强够,但林知夏自从辞去工作回老家照顾生病的外婆之后,就再也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他总不能一直靠着那点积蓄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可是我……” 黄思雅微微弯了弯眉毛,语气放得很轻: “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还有韵音姐去同一家琴行里做。我今天刚去面试完,老板人特别好,以你的钢琴水平,肯定能直接上手带启蒙班的小孩,一点问题都没有。” 叶识清还是垂着眼瞥了瞥地面,脚尖轻轻蹭过路面上的小石子,半天没有说话。 黄思雅轻轻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担心忘尘他不愿意出来接触外人吗?” “那倒不是,要真换做是忘尘,恐怕他是一百个乐意,早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叶识清无意识地扣了扣外套的衣角,布料被他抠出细小的毛球: “是我,先不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何地又会突然睡过去,切换成另一个人……而且我不是很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那些喜欢蹦蹦跳跳的小孩教好,万一搞砸了,反而给你和琴行添乱。” “其实我也知道你是在顾虑这些。” 黄思雅的神情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那点担忧很快就消失在她笑起来的嘴角里: “没事,我不催你,你先回去吃午饭吧,有机会和忘尘好好商量商量,我等你的答复,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就行。” 说完,她朝叶识清挥了挥手,转身很快就汇入了大家一起往食堂走的队伍里,背影很快被攒动的人影轻轻吞没。 看着黄思雅渐渐走远,叶识清站在原地愣了好一瞬,风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 他轻声叹了口气,转身便往校门的方向慢慢离去,单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香樟树投下的浓荫里。 82.转机 时间很快滑到了傍晚,窗外的凉风顺着半开的窗缝蹭过玻璃,连带着楼下香樟树的叶子也发出沙沙的轻响,风里裹着远处操场上还在军训的同学们的说笑声,混着操场边青草的淡香,一点点漫进宿舍里。 黄思雅安安静静地坐在宿舍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还放着凌舒悦发来的学习视频,整整五六个半小时的课时,要求她熄灯前看完打卡。 四下里寂静无声,她想着闲来无事,便也沉下心来,耐着性子静静地往下看着。 落日的余晖漫过书桌边缘,在桌面上铺出一层浅淡的橘色,黄思雅放在一旁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屏幕亮了起来。 她随手划开屏幕,发现是秦韵音发来的消息: “现在天气凉下来了,想不想来操场上坐坐?吹吹风总比在宿舍里闷着舒服。” 黄思雅抬眼望向窗外沉得温柔的夕阳,又看了看面前电脑屏幕上还在播放的课程进度条,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暂停键,把电脑屏幕缓缓合上,给秦韵音发去一个OK的表情,随手捞起桌上的耳机挂在脖子上,带上门出了宿舍。 傍晚的校园不似白天那般燥热喧哗,大多数学长学姐要么还在琴房里抱着琴谱反复练习,要么已经早早吃完晚饭回了寝室整理当天的笔记,只有还在军训的大一新生留在操场上,每个班不过二十来人,围坐成一个松散的圆圈,说说笑笑的,半点也不显冷清。 跑道上没什么人,清风扫过塑胶地面,带着点晒了一天之后慢慢散开来的余温。 黄思雅刚踏上操场的跑道,远远就望见了坐在道旁香樟树下的秦韵音,仔细定睛一看,还愕然发现叶识清也站在那边,背对着操场的人群,正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快步走了过去,帆布鞋踩在落了一地的碎树叶上,发出细密的轻响。 “呀,识清,你今天怎么也有兴致来这里了?” 见她走过来,秦韵音满脸笑意地站起身,拍了拍身边空着的石凳: “说曹操曹操到,刚刚识清还在问我去那家琴行面试的事情,我正说着你今天肯定已经顺利面完了呢。” 黄思雅望了望站在不远处的叶识清,此刻他还是把目光瞥向一边,没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外套的衣角。 她笑着开口: “真的吗?识清你也打算去那家琴行试试?” 听她点名道姓地问自己,叶识清的视线往她这边轻轻飘了一眼,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远处的夕阳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那真是太好了,我之前还以为你肯定会一直犹豫,不愿意踏出这一步呢。” 黄思雅轻轻走上前朝他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 “你别担心,忘尘他肯定也不会反对的,再说了,以你们俩的琴艺,难不成还教不好一些七八岁刚摸琴键的小孩?” 看他还有些扭捏放不开的模样,秦韵音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摆,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 “那是自然的,说不定你教得比我还好呢。那些来上课的小孩子们最精了,一旦遇上个合心意的老师就一直黏着不放,等你上了两节课,说不定很快就会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连下课都不肯放你走呢。” 叶识清被这话说得愣了一瞬,坐下去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 “倒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他抬头看向远处围坐在一起的大一新生们,眼里闪过一丝五味杂陈的光,那些亮堂堂的笑声隔着几十米飘过来,撞在他的心上,有点陌生,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意: “其实是忘尘他想去,我也实在拗不过他,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来了。” “这一点我百分百支持他,别看忘尘平时性子急了些,可这件事上他是真的在为你们俩的以后着想。” 黄思雅也跟着轻轻落座,石凳被晒了一天,还留着点太阳的温度: “你想想啊,既能稍微缓解一点你经济上的压力,又能帮助你提早适应和人打交道的节奏,不用总把自己闷在小屋子里,这对你们俩来说都是好事。” 秦韵音瞥见他眼底还没完全散去的迟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关切: “只不过,你们俩是不是还要好好商量一下之后的安排?毕竟你们目前的情况,要是让那些来上课的孩子家长们知道了,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我尽力吧,看能不能以后大部分上课的时间,都让他出来面对。” 叶识清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底,他看着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放得很缓: “今天去琴行面试的全程都是他去的,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了,都没来得及问他面试的结果到底怎么样。” “什么?你们已经偷偷先去面试过了?” 黄思雅和秦韵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声,两个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意外。 黄思雅很快摆了摆手笑起来,眉眼弯成两道浅弧: “那还用说吗?忘尘才来到这世上不过一年多,他的琴艺都能和你学了十年的功夫旗鼓相当,要是再多跟着练一段时间精进一点,以后说不定真能登上更大的舞台。你们俩去面试,肯定能轻轻松松地通过的。” 秦韵音也拿起手机点开和琴行老板的消息框,指尖飞快敲了几行字发过去: “我现在问问老板就是了,她人挺和蔼可亲的,最惜才了,想必也不会特别为难你们。” 消息发出去还没半分钟,秦韵音很快就收到了老板的回复,她一眼扫完屏幕上的字,笑着将手机伸到叶识清面前: “你瞧,她对你可满意了,说你是个性子开朗大方的小伙子,琴弹得亮堂又有灵气,哪怕不论琴艺,站在台上的气场都特别足,肯定是个能在台上大放异彩的好苗子。” 叶识清飞快扫了一眼那框消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干笑了几声,指尖攥着手机边缘,指节都有点微微发白。 见状,秦韵音默默地将手机收回口袋,再次抬眼望向他时,眼里多了一丝真切的关心与担忧: “识清,话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了?人格分裂到底也是一种需要重视的精神疾病,你这样一直拖着不去看医生,会不会不太好?” 黄思雅闻言也跟着抬头望去,她轻轻地拍了拍秦韵音的大腿,朝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没关系的韵音姐,你别太担心。他们俩目前相处得还算愉快,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出什么大问题的模样。” 秦韵音回头看了看她,又转过头朝叶识清,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也不是很懂这其中的细节,只是之前在网上查相关资料的时候看到,这种疾病可能会出现记忆断层、思觉失调以及情绪失控的症状,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这方面的不舒服?” “有的。我和忘尘每次从对方手里接过身体控制权的时候,都会感到有好一会儿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通常要缓好半天才能彻底回过神来。” 叶识清默默地点了点头,抬手打量着自己掌心里错综复杂的纹路,那些细纹被夕阳染成浅金色,却像一张细密的蛛网,紧紧地裹住了他的心神: “记忆断层的情况我们也经常遇到,毕竟我们不共享对方的记忆,难免会出现很多事情对不上号的时候……” 见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秦韵音抬手轻轻拂过他的肩膀,动作放得很轻: “那你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呢?听你们说你这症状才持续了一年多,应该有很大的可能性根治吧。” “兴许有吧,只是……” 叶识清望向远方被夕阳染成粉红色的云层,风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他紧了紧肩膀,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想去医院,一方面是因为我受不了那种到处都是消毒水味的压抑环境,另一方面就是,我做不到独自去面对这样的人生……” “你的人生怎么了?我看你现在考上了这么好的音乐学院,才艺外貌哪一样也都不输别人,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秦韵音笑着望向天边沉下去的最后一丝落日,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你过去受了不少没人知道的委屈,可人总是得向前看的,既然已经走到新的地方了,又为何要一直陷在过往的泥沼里不肯出来呢?” “韵音姐,算了吧,别说这些了。” 黄思雅闻言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朝她摇了摇头: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活法,我们要尊重识清的决定,不能逼着他按我们想的路去走。” “我知道你们都是真心为我好,但是……” 叶识清看了眼操场上你来我往、说说笑笑的同学们,那些鲜活的身影在他的眼里明暗交织: “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我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坚强的意志,如果暂时逃避能让我好受一点,那也未必不可……” “可是,这真的是长久之计吗……” 秦韵音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一旁的叶识清忽然低下了头,眼神涣散了一瞬间,又很快重新明亮起来。 再次抬头看向她们时,刚才眼神里的阴郁和迟疑已经彻底散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的气场都瞬间变了。 “哟,你们在聊什么呢?” 叶忘尘四处张望了一番,又低头重新打量起自己的手和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几声轻响: “好久没出来透透气了,在里面憋了大半天,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他站起身伸了几个大大的懒腰,又甩了甩有些发僵的双腿,回过头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两个人,眼神明亮: “这儿的风凉快倒挺舒服,所以我们大老远地跑来这,是干嘛的?” 看着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切换了人格,黄思雅和秦韵音对视了一眼,又很快勾了勾嘴角,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没什么,就是出来吹吹风、随便聊聊天罢了。” “哦对了,他把咱们今天去面试的事情告诉你们没有?” 叶忘尘有些欣喜地在两人面前站定,脚步轻快: “那个琴行的老板娘还挺好说话的,也没问我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只是让我随便弹了首曲子,听完直接就把我留下了,真没想到找个工作居然这么简单。” 正说着,他又望了望远处还聚在一起军训的同学们,那边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地飘过来,热闹得很: “哎呀,说起来我至今都还没在这么多同龄人面前好好显露一手呢,当真是太屈才了。” 秦韵音浅浅一笑,指尖点了点他的胳膊: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以后无论是周末的商演,还是院里的学位展演,有的是大舞台给你崭露头角,到时候台下坐满了人,随你弹个够。”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飘来一阵细碎的歌声,叶忘尘闻声立刻望过去,只见一个军训的班级似乎正在由教官组织着“拉歌表演”,挨个让同学上来展示节目,坐在一旁的同学们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举着手机拍照,时不时闪烁着的闪光灯亮成一片,落在地上像细碎的星光。 叶忘尘几乎是立刻来了兴致,他一把站起身就拉起黄思雅的胳膊,力道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机会不就来了吗?快快快,思雅,你跟我一起过去,我们也给他们来高歌一曲。” 黄思雅被他突如其来的拖拽惊了一瞬,身子跟着晃了晃: “诶诶诶,人家班上自己搞内部活动,我们俩这样贸然横插一脚,真的合适吗?” 身后的秦韵音也跟着站起来,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有什么不合适的,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互相展示、互相学习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啊。” “就是啊,你歌唱得这么好,一会儿我给你弹钢琴伴奏,我们俩搭起伙来,绝对能把他们都听得心服口服。” 叶忘尘攥着她胳膊的力气越来越大,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黄思雅只得默默地叹了口气,脚步轻缓地跟着他,往那片亮着暖光的人群方向走了过去。 83.晚风 随着叶忘尘拉着黄思雅往人群方向走得越来越近,那阵细碎的歌声也渐渐变得清晰,风把每一个字都揉得飘到耳边: “心之所动,就随风去了。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最后一句旋律伴着晚风飞向远处逐渐漫上来的暮色,围坐在地上的同学们纷纷鼓起掌来,掌声零零碎碎,混着大家的笑闹声,在操场的夜色里悠悠荡开。 叶忘尘几步就越过方才那个唱歌的女生,跑到站在人群边上的教官身边,半点生疏局促都没有,语气亮堂堂的: “教官,我看你们这边表演得挺热闹啊,不知能不能让我和我朋友也来露一手?我们俩搭伙弹唱,绝对不扫大家的兴。” 话音刚落,没等穿着迷彩服的教官发话,底下坐着的十几二十个学生就纷纷开始起哄,窃窃的私语声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大家都好奇地探着脑袋往这边看去,想知道突然冒出来的两个陌生人要表演什么。 黄思雅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着叶忘尘站在人群和教官面前熟络地搭话、拉拉扯扯的模样,她只得微微勾了勾嘴角,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不知何时,秦韵音已然缓步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忘尘当真和识清截然不同,这性子确实要外放不少,站在陌生人面前半点发怵都没有。” 听见她们二人交谈的声音,那个还站在人群前刚唱完歌的女生也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她们,几乎是一瞬间,秦韵音立马扯了扯黄思雅的衣角,指节微微用力: “诶?这不是那谁吗?” 黄思雅这才将目光落向那人的身上,之前隔着朦胧的暮色和清一色的军训迷彩服,她都没认出来站在那里的是贾含希。 贾含希投向她们的眼光有些错愕,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熟人,但那份错愕很快又被一抹温和的微笑所掩盖,她站在原地朝二人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黄思雅正想走上前去打个招呼,谁知却被叶忘尘猛地拉到一边,他不知从哪里借来一只便携话筒和小音箱,又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架电子琴,三下五除二就把线路接好,抬头朝她招手: “快来啊,试试音。” 黄思雅冲着话筒吹了几口气,又喂了两声,确认音箱没有杂音,转头看见秦韵音和贾含希已然退到人群的外围站定,她小声凑到一边的叶忘尘耳边问道: “你怎么这么兴奋啊?咱们表演什么你想好了吗?” 叶忘尘指尖在电子琴的黑白按键上随便扫了两下试音,随即想都没想就抬起头,下巴往人群里抬了抬: “这有什么好琢磨的,我们就唱刚才那谁唱的《起风了》呗。” 说完,他还不忘伸手指了指人群中刚刚落座的贾含希: “喏,刚刚就她唱的,这首歌那么火,有什么不好的。” “啊……?” 黄思雅望了望人群里的贾含希,此刻对方也是满脸窘迫地盯着叶忘尘指向自己的那根手指,她又压低了一点声音: “要不我们换一首……人家刚唱完,我们紧接着唱同一首,不太好吧……” 叶忘尘却一脸满不在乎,他调试了一番架在琴前的话筒高度,又往后挪了挪身下的座椅,坐得更舒服些: “怎么,你唱功那么好,还怕比不过人家啊?再说了,我们又不是真的来论输赢的,就是凑个热闹给大家助助兴而已。” 说着,他朝身前还有些喧闹的人群拍了拍手,声音亮得能传到操场另一头: “准备就绪,itistheshowtime!” 没等黄思雅反应过来,叶忘尘的十指就自顾自地在琴键上落了下去,《起风了》的前奏伴奏很快就顺着音箱飘了出来,混着底下坐着的同学们的说笑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的耳里。 黄思雅只得默默地深吸了口气,抬眼扫过面前一圈圈望过来的陌生面孔,又很快将目光落往更远的天边,嘴唇微微贴近话筒,第一句歌词便顺着晚风轻轻飘了出去: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叶忘尘的指尖跟着这句歌词往下沉去,低音的和弦稳稳托住她的声线,像在陪着她慢慢回溯那些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的脚步,每一步都带着点陌生城市的新鲜感,也带着点初来乍到的忐忑。 两个人的目光在琴键上方轻轻碰了一下,又很快自然地错开,各自落回到眼前的旋律里。 “迈出车站的前一刻,竟有些犹豫。不禁笑这近乡情怯,仍无可避免。” 黄思雅的声音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想起当初开学前,父母陪着去高铁站送自己的模样,风从车站的入口吹过来,吹乱了妈妈的头发,她竟觉得心里漫上了一层说不出的苦涩与自嘲。 “而长野的天,依旧那么暖,风吹起了从前。” 晚风刚好掀动黄思雅外套的衣角,也吹乱了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她扭过头朝叶忘尘递去一个了然的眼神,指尖轻轻搭在话筒边缘,好似这场表演早已在他们私下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个转音的节奏都烂熟于心。 “从前初识这世间,万般流连,看着天边似在眼前,也甘愿赴汤蹈火去走它一遍。” 叶忘尘的指尖在琴键上抬起来,旋律顺着风往高处飘去。 黄思雅的声音也跟着亮了一度,琴音混着歌声漫开,里面藏着的全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连换气的节点都分毫不差。 “如今走过这世间,万般流连,翻过岁月不同侧脸,措不及防闯入你的笑颜。” 重音落下的瞬间,叶忘尘指尖的旋律轻轻顿了半秒,他侧头看了黄思雅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高潮的旋律也就在那一刹那像浪潮般扑向了围坐的人群,连地上的草叶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沉溺于其中梦话,不得真假、不做挣扎、不惧笑话。” 电子琴的鼓点节奏慢慢加重,叶忘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从这具身体里醒来、茫然地打量着这完全陌生的世界,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曾感叹于这世界的无限美好,想要在自己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多去探索一番,多留下点属于自己存在的痕迹。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黄思雅的声音带着点刻意收住的颤抖,她下意识瞥了一眼人群中坐着的贾含希,虽然此时此刻对方的脸上满是欣赏的笑颜,半点芥蒂都没有,但她还是不希望自己太过显眼,反倒让刚唱完这首歌的贾含希觉得难堪。 “心之所动,且就随缘去吧。逆着光行走,任风吹雨打。”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逆光里黄思雅的轮廓被渐沉的夜色镶上一层柔边,她握着话筒的手很稳,回望自己这些年来也曾循着内心的方向摸爬滚打了许久,哪怕前路还有数不清的艰难险阻,她也深知自己不该停留在此时此刻。 “短短的路走走停停,也有 了几分的距离,不知抚摸的是故事,还是段心情。” 旋律慢慢放缓,叶忘尘的指尖放轻了力度,他轻轻地托着黄思雅轻柔的歌喉,生怕一用力,太响的琴音就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也许期待的不过是与时间为敌,再次看到你,微凉晨光里,笑得很甜蜜。” 想来林初晖也已经杳无音讯了一年多,每每看到叶识清沉溺于对他的思念无法自拔时,黄思雅也只觉得胸口里堵着一口闷气,连呼吸都带着点发沉的重量。 可第二段主歌的旋律再次响起,黄思雅看着叶忘尘闭着眼睛,在夜空下用心感受着每一指弹出来的节奏,睫毛在夜色里轻轻颤动,她微微地勾了勾嘴角。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哪怕林初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哪怕叶识清可能要永远饱受人格分裂的困扰,但她坚信,希望的帷幕永远不会落下。 “晚风吹起你鬓间的白发,抚平回忆留下的疤,你的眼中,明暗交杂、一笑生花。” 叶忘尘的指尖在高音区轻轻扫过一串琶音,像水流顺着石阶慢慢淌下。 黄思雅的声音也忍不住跟着舒缓下来,二人回想起高三最后那一年里经历的种种,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那些在病房里掉过的眼泪,如今想来,也只剩下释然与怀念交织在一起的软意。 “暮色遮住你蹒跚的步伐,走进床头藏起的画,画中的你,低着头说话。” 琴音被压得很低,像在耳边轻声诉说,可就在那一瞬间,最后一段副歌的旋律被直接推到顶峰,叶忘尘的指尖在琴键上翻飞,宛若要将自己对世界所有的热忱与期待都顺着琴音喊出来,每一个音符都亮得发烫。 “我仍感叹于世界之大,也沉醉于儿时情话,不剩真假、不做挣扎、无谓笑话。” 黄思雅的声音清亮得宛如要划破沉沉的暮色,她从容转过身,垂在身后的长发在空中掠过一丝优美的弧度。 可当她再次抬眼望向后方时,才愕然发觉身后的操场上已然站满了人,不少路过的高年级同学、散步的老师,甚至是刚打扫完卫生的清洁阿姨、拎着饭盒路过的食堂大妈都围了过来,每个人手里举着的手机都时不时地亮起几束细碎的闪光灯。 黄思雅很快便稳了稳心神,又缓缓走到叶忘尘身边,两人对着话筒一起唱出了最后一句: “我终将青春还给了她,连同指尖弹出的盛夏,心之所动,就随风去了。” 最后一句歌词落定,叶忘尘按下电子琴的最后一个和弦,厚重的余音在风里慢慢荡开,一圈圈飘向操场的尽头。 满场鸦雀无声,好似谁都还没从这余音绕梁的旋律里抽离出来,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直到叶忘尘从琴椅上站起身,猛地往黄思雅的胳膊上撞了撞,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笑意,雷鸣般的掌声才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震得人耳膜都微微发颤。 叶忘尘这才惊觉场面比他预想的要宏大得多,可他却表现得异常满意,几步晃到黄思雅面前拉了拉她的手,指尖还留着弹完琴之后的薄汗: “我就说咱俩一起肯定行吧,你瞧,大伙都被我们的演出折服了吧?” 黄思雅默默地往远处的人流里望去,只见秦韵音和贾含希此时此刻也都在卖力地鼓着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毫不掩饰的笑容。 她微微抬眼望向远方缀着碎星的夜空,对着空茫的晚风中发出一声几乎要融进掌声里的喃喃自语: “你们看到了吗?我自己也一样可以发光发热。” 84.随行 军训第一天的余温还裹在走廊的夜风里,黄思雅推开门踏进宿舍的时候,身上还沾着方才在操场上表演时没散干净的热闹。 那些掌声的余韵、琴键震颤过后留在空气里的细碎音波,还有攒动的人群里投来的目光,轻轻覆在她的外套上。 她没多耽搁,拎着换洗衣物就钻进了浴室,热水从花洒里涌出来的瞬间,那些沾在发梢和衣缝里的燥热,顺着水流一点点滑进了地漏。 等黄思雅裹着干净的睡衣走出来时,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她手里攥着干毛巾,擦了快十分钟,长发里还是藏着没被吸干的水汽,水珠顺着发尾落在后颈,划开一道道湿痕。 黄思雅踩着拖鞋往房间里走去,刚跨过门槛,视线就落在了书桌前的贾含希身上。 贾含希静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半空中,连黄思雅走到身后都没有察觉。 黄思雅歪了歪头,目光从她的发顶扫过,刻意避开了亮着的手机屏幕,没去细看里面的内容。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时间不早了,你还不去洗澡吗?” 说完她转身走到床边,把自己的手机往枕头边一放,拎着搭在椅背上的半湿毛巾就往阳台走去。 晾衣架挂在阳台的铁丝上,风一吹就发出晃荡的声响,她伸手把毛巾搭上去,指尖刚松开,回头就看见贾含希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阳台的风裹着楼下香樟树的味道吹进来,黄思雅把晾衣架往铁丝上又推了推。 她走回房间,站在贾含希身后又喊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一点: “第一天军训站了那么久,太阳底下晒着肯定出了不少汗吧?洗得太晚头发可不好干,而且明天还要接着早起呢。” 贾含希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黏在屏幕上,连眼尾都没带动一下的。 黄思雅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贾含希的肩膀: “你怎么了?” 贾含希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指尖飞快地按向手机侧边的电源键,屏幕“咔哒”一声便暗了下去。 她猛地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可那点神色只在她的眼睛里停留了半秒,很快就被一个软和的笑容盖了过去,连声音都带着刚回神的茫然: “啊……没事,我就是有点走神了。” 她扶着书桌边慢慢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轻轻蹭出一点细碎的声响,她顺手把椅子往书桌底下推去,推到和桌沿齐平才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黄思雅还在滴水的发梢上,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赞叹: “你今天晚上表演得真不错,我看几乎半个学校的人都挤过来观摩你俩了。” 贾含希抬步往浴室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几声轻响,她的指尖刚碰到浴室门的金属把手,掌心刚拧动半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猛地回过头,目光落在黄思雅的脸上,语气随意: “话说回来,今天和你一起表演的那个男生是哪位啊?看着相貌端正,琴弹得也是极好的。” 黄思雅刚坐到床沿上的动作顿住了,膝盖刚碰到床单的边缘,整个人就僵了半秒。 她微微抬眼,目光越过书桌的台灯落在贾含希的脸上,睫毛轻轻眨了两下,语气松松垮垮的,听不出半点异样: “就是我的一个朋友罢了。” 贾含希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个字。 她转过身,浴室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合上,“咔哒”的落锁声刚传过,花洒的水流声就从门板后面透了出来,细碎的水声裹着白色的热气,从门缝里渐渐漫出来了一点。 黄思雅坐在床沿,听着浴室里持续不断的水声,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她抬起手,指尖按在眉心的位置,默默地叹了口气。 今晚和叶忘尘在操场上的表演,到现在想起来,指尖还能想起握着话筒时的温度。 周围人的掌声像浪潮一样层层叠叠地涌过来,她站在跑道上,闪光灯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甚至能看见远处秦韵音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这所艺术院校里,人人都揣着许多拿得出手的才艺,也藏着不肯轻易显露的锋芒,今晚的这一场演出,算是让她在新生堆里,稍稍崭露了一点头角。 虽然她一直向往着成为万众瞩目的仰望对象,可生性低调的她,此时此刻心里却升起了一股说不出口的别扭。 贾含希即使明面上什么都没说,可刚才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发呆的样子,问起叶忘尘时那看似随意的眼神,都轻轻地在她的心上扎了一下。 黄思雅太清楚那种从来不会把情绪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所有的想法都沉甸甸地藏在心底的感觉了。 她坐在床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被子,正琢磨着要不要等贾含希洗完澡出来,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她好好聊两句。 枕头边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震动了起来,在寂静的宿舍里,嗡嗡的声响格外清晰。 黄思雅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名称,嘴角轻轻往下撇了撇。 她伸手一把抓过还在响着彩铃的手机,指尖按在屏幕的边缘,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站起来,拉开宿舍的门走了出去,又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沾着水汽的发梢上,晕出一层软绒的毛边。 她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远处城市里的高楼大厦亮着连成一片的灯火,橘红色的光从玻璃外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好似给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接通了电话,声音里没带半点情绪: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顾令姝刚梳完头发,丝绸睡衣的布料穿在身上十分轻柔。 她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腹的位置,听见黄思雅的声音,她轻声笑了笑,带着点刻意放出来的温和: “小雅,你今晚在你们学校操场上表演的模样,妈妈隔着屏幕都看见了,你站在灯光底下的样子太有风范了,乍一看还真像站在大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明星呢。”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发梢扫过脸颊。 她看着落地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冷了一点: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顾令姝的指尖在一旁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轻轻划了两下,屏幕正停在校园墙的帖子页面,黄思雅唱歌的视频便是第一个弹出来的。 她的手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划过鼠标的时候留下一道极淡的印子: “你别误会,妈妈也只是在你们的校园墙上翻到的,今天你唱歌的视频在新生群里转了一晚上,刷爆了整个学校的论坛,想不看见都难啊。”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黄思雅伸手把落地窗的把手又拧开半圈,晚风一下子全涌进来,把她披在肩上的长发吹得往后飘去,湿漉漉的发梢扫过她的脖颈。 她看着远处悬在楼群缝隙里的月亮,月光皎洁如雪,落在远处的屋顶上。 “如果你是想表达对我的赞许,那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如果你是想炫耀你对我的生活了如指掌,那我也只能是持保留意见。” 她的指尖搭在冰凉的玻璃窗框上,月光落在她的手背,泛着一点冷白的幽光: “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你别着急,我和你爸爸也就是想来关心一下你的学业。” 顾令姝的指尖又在电脑旁的聊天框上点了两下,对话框里还停着凌舒悦晚上发来的消息。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两页,语气里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 “说起来,今天凌老师发给你的那套乐理学习视频,你是不是没看完啊?我看后台的播放进度条,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黄思雅的眉头一下子紧紧锁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轻轻抵在窗户上,几乎要陷进冰凉的玻璃里: “你说什么?” “小雅,是这样的,我和你爸爸到底也不懂音乐这方面的门道,也只能听取一些专业人士的意见。” 顾令姝的指尖按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边缘,轻轻往下一合,又打开一旁床头上暖黄的小夜灯。 “但都说曲不离口,妈妈看你今天去琴房呆的时间还算挺久,这一点妈妈倒是很欣慰。只不过我们托凌老师给你专门找来的这套理论知识学习视频,你也别浪费了。”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我去琴房里练习了多久你们都知道是吧?” 黄思雅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攥着手机的指尖都泛了白,几乎要一拳砸在面前的玻璃上。 她咬着后槽牙,把冲到喉咙口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声音里都带着点发颤的怒意: “你们是没自己的事情做吗?从小到大,学校开家长会你们永远在出差、永远在忙公司的事,让你们来学校一趟都难如登天,现在怎么倒像是闲得没事干一样,把眼睛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小雅啊,爸爸妈妈到底也是为你了着想。” 顾令姝伸手端起床头柜上的青瓷茶杯,她抿了一口里面的雨前龙井,茶叶的清香在舌尖散开: “你们年轻人,尤其是刚上了大学,没人管着,自制力一般都很差的,很容易就被身边的人带得松懈下来,我们也只不过是想多叮嘱着点你而已。” “我不需要,况且难道你们能这样盯着我一辈子吗?”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亮着的“妈妈”两个字上,嘴角扯出一点带着鄙夷的笑意。 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晚风把她的睡衣衣角吹得轻轻掀起。 “我不是三岁小孩,我能管好我自己,你们不要再这么事无巨细地监视我了,行吗?!” “行行行,小雅生气了,那妈妈换个话题。” 顾令姝的声音软下来,她停顿了几秒,指尖在被子上轻轻划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 “今晚和你一起表演的男生,就那个坐在你旁边给你弹琴伴奏的那位,是什么人啊?” “你们想干嘛?人家给我弹个琴伴个奏你们都容不下吗?” 黄思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乎是对着话筒喊出来的,声控灯被她的声音震得又亮了一度。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顺着血管很快往头顶冲去,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他是谁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我也警告你们,不要随便去打扰别人的生活!” 话音刚落,她的指尖猛地按在挂断键上,听筒里瞬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冰冷的机械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顾令姝握着手机,愣了两秒,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错愕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转过头望向坐在床边沙发上的黄屹川。 黄屹川手里捏着一份刚签完字的文件,指尖还夹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叫你试探一下他俩的关系,你怎么偏偏把最重要的正事放在最后才说?前面讲那么一大通的废 话做什么?”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钢笔往文件袋里一塞,伸手打开放在腿边的笔记本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屏幕重新亮起来: “算了,我看她这激烈反应,基本上也能说明问题了。” “你也知道她反应激烈啊,那就算我开门见山地问,小雅也不一定会告诉我啊?” 顾令姝把双手抱在胸前,往床头靠了靠,故意摆出一副不满的姿态,斜着眼看向他: “你永远都是这样,一点也不懂得转圜和说话的艺术,这些年来要不是我替你在交际场上东奔西走,陪那些合作方的太太喝茶应酬,你哪来这么好的人缘和前景?更别说公司的业务能做得这么顺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谢谢你还不行吗?” 黄屹川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放低了姿态哄着: “可这到底是关乎到小雅的终生大事,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慎重点比较好,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他说着,打开了浏览器里存着的校园墙页面,黄思雅表演的那条视频立刻映入眼帘。 黄屹川的指尖在进度条上点了一下,视频画面定格在叶忘尘低着头弹琴的那帧,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侧脸的轮廓在操场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黄屹川的眉眼紧紧皱起来,目光像带着重量似的审视,死死地盯着屏幕里叶忘尘的身影,从上到下打量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衣着。 “你说,照老规矩,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人的底细查一查?” 黄屹川的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轻响: “可别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心思不纯,带着目的接近我们小雅,最后把她带坏了就不好了。” “算了吧,先不说能和她考去同一所艺术院校的,专业成绩肯定差不到哪里去,不会是什么不靠谱的人。而且咱们以前,也没在她交往的朋友里查出来过什么不妥啊。” 冷气从出风口吹过来,顾令姝索性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露在外面的肩膀。 “再说了,小雅终究是要谈恋爱、嫁人的,万一她以后交往的对象多,我们总不能把每个人都一一查遍吧?那多浪费公司的资源和人手,恐怕他们背地里也要有意见了。” “你疯了?我绝不允许小雅和一个与我们不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 黄屹川猛地抬起头,目光望向卧室窗外的前院,园艺师上周刚修剪过的花丛整整齐齐,每一朵花都开得规规矩矩,连花瓣的朝向都被打理得恰到好处。 他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们就她一个女儿,将来我们名下的所有股份、房产和公司,全都是她的,我可不希望便宜了哪家寒门小户出来的小子,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最后平白无故地分给一个外人。” “你啊,就是想得太多太远了,人家小雅大学都还没毕业,你就想着她谈婚论嫁的事情了?” 顾令姝忍不住笑出了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想当年,咱们不也是二十四五岁才结的婚?上学的时候不也各自有过玩得好的异性朋友吗?再者说,我们这当父母的,要是以后留意到什么家世、人品都合适的男孩子,直接安排个饭局介绍给她不就完了?何必现在在这里瞎操心。” “你这就是典型的见识短浅,很多东西不是事到临头了才去想办法的。” 黄屹川被她拍了一下,也没消气,伸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房间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度。 可他嘴里的话还没停下来,眉头依然紧紧皱着: “再怎么说也是我们未来的女婿,关乎到小雅后半辈子的幸福,也关乎到我们黄家的家业,多考虑一点有什么不好的?提前把所有风险都排除掉,才能万无一失。” “好了好了,你急着当外公,我可才四十来岁,可不想这么年轻就当外婆啊。” 顾令姝朝他投去一个带着点玩味的目光,指尖顺着自己的长发往下滑去,把落在胸前的发丝捋到身后: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那位室友我倒是已经摸清楚了,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孩子,爸妈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一路从偏远的城区考到这所学校来的,叫贾含希。” 黄屹川听到这话,眉头一下子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声音都沉了一度: “什么?思雅怎么能和这种人做室友?学校的宿舍分配也太不严谨了,连背景都不筛查一下?” “刚才还说我见识短浅,现在你怎么不肯多想想。” 顾令姝笑着拍了拍他的大腿,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那点火气拍散了一点。 “那能和我们小雅分到一个宿舍的,会是什么简单的人吗?我查过她的专业成绩,去年艺考的时候是全省前三,也得过不少这方面的奖项,人家在声乐方面可谓是天赋异禀,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咱们小雅和她生活在一起,平时在宿舍里还能互相切磋声乐技巧,说不定还能学着点人家身上的长处呢,这对她的专业提升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黄屹川盯着窗外被灯光照亮的花丛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在身后的沙发背上,语气里带着点妥协的意味: “好吧,你看着合适就行,这些事你向来比我考虑得周全。” 窗外的月光慢慢往西边移去,落在前院的花瓣上,把其间的露水照得闪烁着细碎的光泽。 整座庄园里的灯光渐渐暗下去,只有走廊尽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几道交叠的、被精心规划好的影子。 85.回望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听筒里最后一点机械的忙音也彻底消散在风里。 黄思雅握着还留着一点余温的机身,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酸涩,从喉咙口慢慢沉到心底。 她隔着蒙着一层朦胧雾气的落地窗玻璃往外看去,远处城市的灯红酒绿像一片流动的橘红色大海,最后视线落回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 那双从小到大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不肯轻易服输的眼睛里,此刻正漫上一层难以言说的无力感,其渐渐漫过脚踝,连抬步的力气都快要被抽走。 她把半个身子轻轻抵在冰凉的窗框上,身后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远处隐约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顺着地板照过来,落在她的鞋尖上。 下一秒,一双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 “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觉?” 黄思雅的肩膀猛地一僵,迅速回过头,撞进贾含希带着点担忧的视线里。 她是身上已经换下了沾着汗味的军训服,宽松的睡衣裹着娇小的肩膀,披散下来的长发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发丝落在睡衣领口,浸湿了一点又一点。 黄思雅的指尖在口袋里按了按,把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彻底锁死,她侧过脸,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尽量放松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刚才家里人打电话过来了,问问我最近过得如何而已。” “该不会是你今晚在操场上表演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了吧?” 贾含希微微偏过头,湿漉漉的发梢扫过自己的脸颊,她的目光落在黄思雅泛红的眼尾上,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你唱得那么好,又有那么多人都在为你鼓掌,想必他们一定很为你感到骄傲吧?” 黄思雅看着她眨巴着的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可那声“是啊”刚落,她眼底飞快掠过的那一丝失落,还是没逃过贾含希的眼睛。 贾含希刚才还弯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往下垂了垂,她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 “出什么事了吗?和家里人闹矛盾了?” 黄思雅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把搭在肩膀上的贾含希的手轻轻拿下来,抬步就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没事,先回去吧。” 看着她刻意挺直的、带着点硬撑意味的背影,贾含希站在原地顿了半秒,指尖在身侧稍稍蜷起,很快就也跟了上去。 宿舍的门在两人身后被轻轻合上,门禁卡滴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贾含希没立刻走回自己的座位,她往前凑了凑,站在黄思雅的床边,目光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 “你确定你没事?我总觉着你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黄思雅却已经把被子铺好,她坐进被窝里,后背靠在枕头上,抬头看向贾含希时,语气里带着点故作的轻松: “真没什么,只是一些我和家里牵扯不清的旧事罢了,说出来了也是给你徒增烦恼,没必要让你跟着我一起忧心。” 见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贾含希也不便再多追问,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坐回自己的书桌前。 指尖刚碰到鼠标,准备把亮着的电脑屏幕关掉,桌面角落的消息框却突然弹出来一个红色的小提示——是一条没处理的好友申请。 她的指尖悬在鼠标左键上愣了两秒,随即轻轻点了进去,申请消息里附带着一句简短的备注,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半天都没挪开视线。 时间一晃就过了周末,黄思雅按照之前和琴行约定好的时间,准时过去试带少儿的声乐课。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站在讲台上面当老师,之前的好几天她都抱着教案在宿舍里反复顺流程,连每一句引导小朋友开口的话都提前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 再加上她本身性格就落落大方,站在一群刚摸音乐门槛的小孩子面前,半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引导发声、纠正音准的动作做得自然又流畅。 反倒是那些跟着孩子一起来试课的家长,整整齐齐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十几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每次她写完板书转过身来,视线和家长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时,黄思雅都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滑过七点,九月初的天气到底还没完全凉下来,窗外的暮色好似被水慢慢晕开的墨点,还没彻底把整片天空染透,西边的天际线还留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橘色柔边。 等送走最后一个下课了还追着她问课后练习细节的家长,黄思雅靠在讲台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把教案和水杯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往楼梯口走去,刚转过拐角,就撞见了同样刚下课出来的叶忘尘。 他整个人看起来满脸疲惫,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直接顺着台阶栽下去。 黄思雅眼疾手快,赶紧伸手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才把人稳稳地拽住。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就教教小朋友们弹琴而已,怎么给你累得好像西天取经走了一遭回来似的?” 黄思雅拽着他的胳膊,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别提了,教他们认谱子、纠正手型倒一点都不难。” 叶忘尘摆了摆手,指尖紧紧握住一旁冰凉的楼梯扶手: “最主要的是那群孩子是真闹腾,中间每次下课就十分钟休息时间,他们还要围着我问东问西,一会儿问我钢琴键有多少个,一会儿要我给他们弹动画片的主题曲,巴不得还要把我拉去和他们一起玩老鹰捉小鸡,我是真的受不了啊。” 黄思雅捂着嘴笑了笑,肩膀都跟着轻轻抖动: “你不是一向最喜欢热闹了吗?上次在操场上演出,操场上挤了几百号人你都能游刃有余,怎么一遇到这些小神兽们直接就歇火了?” “那也没夸张到这种地步啊,你是根本想象不到,那群孩子的精力能旺盛到什么程度,从下课铃响到上课铃打,嘴就没停过,手也没闲过——我昨天晚上回去躺到床上,可半宿都没睡个好觉。” 说到这里,叶忘尘原本垮着的嘴角,突然轻轻勾了一下: “话说回来,你看到我们的校园墙了吗?咱俩上次在操场上露的那手,从不同角度被录了好几个视频,现在加起来估计都有好几十万的播放量了吧?好多别的系的学生,现在都能在学校里认出我呢。” 黄思雅拿出手机,点开校园墙的页面划了两下,指尖在播放键上悬了几秒,又抬起头朝他笑道: “是啊,那么大的场面你都能做到坦然自若,怎么一遇到带孩子这种小事反而招架不住了呢?” “哎呀我去,你饶了我吧,我是真不喜欢带孩子啊。” 叶忘尘作势要抬手轻轻拍她的肩膀,扶着栏杆就往下走去。 黄思雅也笑着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叠在一起。 等踏出琴行的玻璃门,天边已经彻底泛起了一层厚重的墨蓝,路边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思雅和叶忘尘刚走下门口的台阶,就看见秦韵音正低着头站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刷手机,粗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着。 黄思雅立刻拉着叶忘尘迎了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韵音姐,你怎么来了?按理说现在大三了,专业课和实习堆在一起,你应该很忙才对吧?” 瞥见两个人走过来的身影,秦韵音把手机轻轻收起来,塞进外套的口袋里,笑着看向他们: “倒也没那么忙,再说了,今天是你们俩第一次来教课,我这个做前辈的再怎么说也不能缺席啊,总得过来看看你们第一天顺不顺利。” 叶忘尘撇了撇嘴角,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 “说得倒轻松,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和那群小屁孩相处得那么融洽的,我今天一下午下来,头都快要被吵炸了。” “呀,你才来第一天就被他们立了个下马威啊?” 秦韵音忍不住笑出声,往前微微弓了弓身子,目光落在叶忘尘还带着点疲惫的脸上: “真说起来也不难,你只需要多一点耐心。小朋友们都好哄,你蹲下来和他们站在同一个高度说话,待他们真心实意的,他们自然也就会喜欢你了。” “我是来赚钱的,可不是来当幼儿园老师的。” 叶忘尘紧了紧身侧的书包带,书包里装着还没整理完的琴谱: “而且再说了,他们的玩劲儿太大了,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跟着瞎起哄,课上我不小心嘴瓢一句,全班跟着笑了快五分钟,真的吵得我头大。” “说起来,你刚刚说你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可是身体不舒服吗?”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他眼底泛着青黑的眼圈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识清最近还好吗?自从上次咱们在操场上的演出之后,好像就没再看见他出来活动过了。” “他?我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情况,本来前段日子还挺活跃的,现在不知怎的又消沉下去了,天天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叶忘尘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可能是上大学的新鲜感过了吧,毕竟你也知道,就他那性子,十天有十一天都是郁闷的,一点小事就能在心里搁好几天。” 黄思雅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担忧: “你们在外面住着可得照顾好自己,别生个三病两痛的,平常三餐要按时吃好,晚上别熬到太晚,一定要注意身体。” 见话题说着说着就沉了下去,秦韵音赶紧重新把手机举起来,递到二人面前,屏幕上正停在校园墙的评论区页面: “你们瞧,那天你们表演的视频早就被传到校外的平台上去了,可不止是校园墙。底下的评论区里也不仅有咱们学校的同学们,就连好多老师都特意留了言夸你俩配合得好呢。” “那必须的,我们俩可是最佳拍档。” 一听这话,叶忘尘立刻就来了兴致,刚才的疲惫都散了大半,他伸出胳膊轻轻勾了勾黄思雅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少年的意气风发: “话说思雅,咱们现在可算是在学校里名声大噪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办啊?总不能一直困在琴房和教室里吧?” “什么以后该怎么办?你难不成还想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黄思雅被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逗得无奈地勾起嘴角: “我说过了,咱们学校里全都是艺术出身的学生,谁手里还没个一技之长,比我们厉害的人多了去了,就不能放低调点吗?” 秦韵音却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 “那可不一定,思雅你的唱功一直很出色,小师弟你的琴弹得也很好,手速和情感把控在整个新生里都挑不出几个对手,真要和旁人比起来,你俩还都差不到哪去。” 叶忘尘听完更是觉得有点膨胀,他往前跨了半步,一把扯过黄思雅的衣角晃了晃: “就是啊,我们俩就该去组个乐队,周末去街边的小广场演出什么的,赚的钱说不定都比在这里带那些小屁孩还多,这不比天天坐在教室里有意思多了?” “这太招摇了,你最好是开玩笑的。” 黄思雅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把自己的衣角从他手里拽出来。 话音未落,叶忘尘的手机就传来几声清脆的铃声,他低头扫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识清最近老催着我学做饭,在网上给我找了一大堆教学视频,说以后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可我是真不想学啊,油溅到手上疼得要死。” 秦韵音的目光落在他手腕处一点刚消下去的浅红色印子上,忍不住笑了: “也是,难为你每天既要上学还要兼顾好生活里的一切,不过做饭到底也是一项必备技能,真学起来也不难,多糊几次自然就会了。” “这一点上识清倒是比你厉害,我看他已经学会做几个小菜了呢。” 说着,黄思雅打开聊天框,翻了翻前阵子叶识清拍给她的照片,照片里的 菜卖相算不上多好,却透着点实在的烟火气。 “他每天倒是落的清闲,可以安安稳稳地窝在厨房里学这学那的,但我不一样啊,我每天要跑琴房要带课,哪有那个闲工夫。” 叶忘尘有些不满地将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 “有本事你叫他来和我换换,让他来带一天孩子试试,那我保证我肯定比他学做饭学得更快更好。”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两个各有所长,谁也不比谁更差。” 秦韵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他那点小情绪安抚下去: “说起来,你们两个人格也真是有趣,一个热烈张扬,一个安静内敛,刚好能弥补上对方性格里缺失的部分,当真是天造地设的搭配。” 说到这里,黄思雅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她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 “不过你也得多照顾着点他的感受,识清他一直有严重的失眠症状,最近他又躲在身体里不肯出来,想必是心情又变得不好了,脑海里肯定又在翻以前的旧事。” “他一天到晚除了会一门心思地陷在对那谁的思念里,还会干嘛?” 叶忘尘摆出一副极度嫌弃的姿态,嘴角往下撇得厉害,可很快又轻轻甩了甩手: “罢了罢了,他不好受连带着我也不舒服,别到时候又干出什么傻事来拖累我,也只好大发慈悲多看顾着他些了。” 说完,他把肩上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朝两个人挥了挥手,转身就融进了早已彻底沉下来的暮色里,没走几步,背影就被路边的树影遮去了大半: “走了,明天见。” 望着他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的背影,秦韵音不由得发出一声轻轻的感叹: “我以前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觉得他们这是得了精神病,必须要被治好,可如今相处久了再看,这种两个人共享一段人生的生活方式,也未尝不可。” 黄思雅却轻轻地叹了口气,风把她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发丝扫过她的脸颊: “可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刚刚和我们挥手告别的,会不会就是识清自己了呢?” 她怔怔地望向叶忘尘消失的方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泛着点模糊的光晕: “我倒不是对忘尘有什么意见,只是单纯地觉得……韵音姐,你懂那种感觉吗?明明站在你面前的人的模样与过去分毫不差,连说话的声音都一模一样,可偏偏就是散发着一股陌生的气息,让人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十分不安。” “我明白,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和你曾经有过比我更深的羁绊,你看着他,脑子里总会忍不住想起以前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的那个识清,你对他产生这种落差感完全合情合理。” 秦韵音抬起手,轻轻拂过她被风吹乱的脊背: “就像你曾经告诉我的,尊重他们的选择,就是我们这些作为朋友,最好的支持了。” 黄思雅看着渐渐空无一人的街道,远处的路灯把路面照得一片暖黄,她茫然地对着远处轻声开口: “是啊,但我只是在想,识清心底对林初晖的那份执念,可能这辈子都放不下了。” “说起来,他们两个的关系真的那么好吗?” 秦韵音的脸上闪过一丝好奇,指尖轻轻捋过自己胸前的麻花辫: “之前听你零碎地提起过,他们也不过才认识了一年,怎么就变得这么分不开了,连分开之后的执念都深到了这个地步?” “还记得有一年寒假,我和你说的我有两个朋友遇上的替身风波吗?说的就是他们二人。” 黄思雅的眼底飘过一丝浓浓的惋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发飘: “他们是真的打心底里互相在意着对方,在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都把彼此当成了救赎自己的一束光,只是没想到最后会走到那一步,连好好地道别都没来得及。” “所以说,识清就是那位你暗恋了三年的人?” 秦韵音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那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现在林初晖已经走了,他身边空着位置,你怎么不去试着去争取一下他?” 这话仿佛再次戳中了黄思雅藏在心底的心事,但她却露出一个释怀的笑,摇了摇头: “先不说我对忘尘也只是普通的朋友情谊,而且你以前也说过,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强打强卖的人。” 黄思雅抬手捋了捋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的凉意触到皮肤,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识清的心早已被过往的那些事伤得千疮百孔,仅凭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修补他的内心,我就算强行站到他的身边,也根本提供不了他所需要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执着于成为他的唯一呢?能以朋友的身份陪着他走这么久,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思雅,你果真是如此知进退的人,我真心特别佩服你。” 秦韵音轻轻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可哪怕只是作为朋友,我相信你在他的心里也早就占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这些他肯定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我倒不求他能记着我的什么好或者回报我什么,我只希望他能把自己接下来的路好好走下去。” 黄思雅抬头望向缀满星子的夜空: “识清真的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无论是对于传统意义上的学业,还是如今他在音乐上的造诣。即使没有可以依托的旁人,在我心里,他也一直是一个拥有无限前景与光明未来的人,我不希望他本该灿烂盛大的人生,就这样被一段过去的回忆白白埋没。” “至亲之间可能都做不到像你这样,更何况你只是作为一个朋友。” 秦韵音伸出胳膊,轻轻搂了搂她在夜风中略显单薄的身子,把她往回学校的方向带去: “思雅,你也是一个十分优秀、十分伟大的人啊。” 黄思雅没有说话,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后方空荡荡的街道,远处的街灯在视野里连成一片暖光。 她微微勾了勾嘴角,跟着秦韵音的身影,一步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渐渐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86.门内 一个月的大学生活像被指尖轻轻翻过去的书页,黄思雅也渐渐把此前还带着点陌生感的一切都摸得熟稔起来。 无论是阶梯教室里坐满人的公共课、琴房里一对一抠细节的专业课,还是偶尔听着听着就容易走神的水课,就连琴行里要对着一排孩子的教学任务,她都打理得越来越游刃有余,连之前总悬着的那半颗心,也慢慢落回了实处。 风里的桂香一天比一天浓,国庆的脚步也跟着秋风一起,悄无声息地就走到了跟前。 这天黄思雅醒得比往常所有上课的日子都早,宿舍里还静悄悄的,她便轻轻地走到阳台边,推开窗吸了一口清晨带着露水的空气。 风裹着楼下桂花树的甜香钻进衣领,整个人的困意瞬间就散了大半。 等她洗漱完擦着头发走回房间,就看见对面床上的贾含希也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了头,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几缕。 “好不容易放次长假,怎么不多睡会?” 黄思雅看了眼她惺忪着的、还蒙着一层水汽的睡眼,缓步走回到自己床边,把摊开的被子顺着边角一点点折得整齐。 “说起来,这一个月来也真没怎么轻松过,咱们每天上完公开课之后还要去琴房练声,每周还要和导师进行一对一的辅导,从早到晚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一件件事情忙活下来,倒真也没剩下多少空闲的时间能睡懒觉。” 贾含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几声轻响,她把垂下来挡眼睛的长发随手撩到耳后,穿好鞋子踩在地板上: “我习惯早起了,再说你不也起得很早吗?你刚才手机发出的铃声,我隔着被子都听见了。” 黄思雅随手把散落在书桌上的谱子整理成一摞,塞进文件袋里,侧过脸朝她笑了笑: “不过我今天打算出去一趟,再回来可能就是晚上了。” “出去?什么事情要这么久?” 贾含希慢慢从床上站起身,指尖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平常上学的时候不是见你在琴房里练习,就是在宿舍里抱着专业书翻,怎么今天却有兴致往外面跑了?” “因为我下午还有琴行的课要去带,中间这段空出来的时间不想来回折腾,再从琴行结束往回走,可能就是七点以后了。” 黄思雅从衣柜里随便挑出一件厚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刚好挡住清晨吹过来的凉风。 “我约了一个朋友,今天要去他那里坐坐。” 贾含希盯着她换衣服的动作,目光落在那件外套的领口处,微微勾了勾嘴角: “说起来,这外套还是上次你家里人专门托人送来的吧?咱们学校其他人取东西都得抱着箱子走好远去快递站,他们倒是直接送到宿舍门口来了,连你下楼都不用。” 黄思雅闻言,手里整理袖口的动作轻轻停了停,指尖在布料上蹭了一下: “我爸妈总是喜欢大动干戈,从小就这样,你也别见怪。” “哪有,毕竟你可是连琴房都能独占一间的人,这种事情那还不都是小事一桩?” 贾含希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发白的床单: “不像我们,平常想练习都得提前一天在系统里预约,到了琴房楼下还得排队好久,有时候运气不好,等半小时都轮不上空房间。” 黄思雅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论起唱功来你一点也不比我差,上次专业课小测,你那首民歌唱得连导师都拍手叫好,又何必比较这些身外之物呢?” “你就别谦虚了,你军训那会儿在操场上的唱歌视频,前几天我的专业导师还特意找出来当范本给我看了,说要学学你即兴出演气息都能稳如泰山的样子。” 贾含希抬眼望向她: “说到这个,给你上小课的老师好像是我们学校最有名的那位吧?好多人挤破头都想选他的课。” 黄思雅收拾着自己的背包,把水杯和门禁卡依次塞进去,听到这话时指尖轻轻顿了顿,随后又浅浅一笑: “如果一个房子连地基都打不好,就算是装修得再好看也于事无补。归根结底这些外界的条件只能起到一些辅助作用,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从来都只有我们自己。” “也是,毕竟人与人之间总是有些差距的。” 贾含希晃了晃自己垂在床边的双腿,拖鞋在半空中轻轻晃悠,随即又看向黄思雅即将离去的背影: “所以,你这是要去见你的哪位朋友啊?搞得这般郑重其事的。” 黄思雅本已要打开房门迈出去,听见这话微微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朝贾含希笑了笑,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一个普通朋友罢了,说了你也不认识。” 话音刚落,没等贾含希再说什么,她就轻轻地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她的脚步声顺着走廊的地板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贾含希朝已然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自己的床上,低着头看起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眼神半天都没挪开。 秋分已过,风里的凉意一天比一天重,路边的梧桐叶也开始往下掉了。 黄思雅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把拉链又往上扯了点,很快就走入了小区的大门。 深秋的清晨连风都带着点寒气,她裹着外套走到单元楼底下,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她顺着走廊往里面挪去,很快一扇黑亮的大门就映入眼帘。 门旁的木鞋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双鞋子,鞋底都擦得干干净净,门口的浅灰色地毯上几乎一尘不染,边缘连一点灰尘的痕迹都找不到,想来是有人每天都要弯腰清理一遍。 直到她贴近大门,才渐渐听到一阵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声音不算特别响亮,但每一个音符都婉转悠扬,好似微风拂过水面漾开的道道波纹。 黄思雅伏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指尖在按钮前悬了两秒,才轻轻按响了门铃。 随着两声叮咚的轻响,门内的琴声顿时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客厅一路往门口靠近。 叶忘尘打开大门,身上还穿着松松垮垮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蓬蓬的,他上下扫了黄思雅一眼,只轻声说了句: “来了?进来坐吧。” 黄思雅将鞋底在门口的地毯上来回摩了两下,刚踏进房子,一抹淡淡的柑橘香就扑鼻而来,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暖味。 她扫过屋内的陈设,简单而精致,沙发、茶几、电视柜摆放得错落有致,房子虽不是特别大,但客厅、厨房、阳台样样都有,五脏俱全得让人觉得舒服。 叶忘尘从进门的柜子里拿出几包茶叶,转身走进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等他再走出来时,看见她站在玄关左顾右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有什么好稀罕的?不就是一个普通的房子吗?虽说你是第一次来,但也不至于搞得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吧?”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抚过玄关柜光滑的木质表面,又望向一旁敞亮的客厅和远处晾着衣服的阳台,眼睛里带着点真切的赞叹: “你把家里打扫得真整洁,桌面上连一点多余的杂物都没有,怕不是天天都在做卫生吧?” “那可不,识清最爱干净了,又有严重的强迫症,书桌上的笔要按颜色排齐,沙发垫歪一厘米他都要伸手摆正,家里稍微乱一点他都坐立难安。” 叶忘尘走过黄思雅的身边,往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不连带着我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每天被他逼着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想乱放个衣服都要被他在脑子里念叨半天。” 黄思雅捂着嘴笑了一声,肩膀都跟着轻轻颤了颤: “这也是好事,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本身也算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 叶忘尘往沙发上一瘫,随手捞过手机划了两下,头也不抬地说: “你自便吧,水要烧开还需要点时间,壶响了我就去泡茶。” 黄思雅轻轻点了点头,往房子里面慢慢走去,发现这只是一个不大的两居室。 她轻轻推开第一扇虚掩着的房门,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扑面而来,里面没有床也没有书桌,只摆着一架乌黑发亮的钢琴,钢琴底下铺着一块厚厚的米白色地毯,墙上的隔音棉铺得厚实又整齐,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斜斜洒进来,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几何线条的艺术画上,光影在墙面上慢慢移动着。 她轻轻走到那架钢琴旁边,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指尖轻轻掀开琴盖,露出的琴身是一个很古典的老牌子,漆面被抹得发亮,黑白琴键却都被擦拭得光洁如镜,连一点指纹印都找不到。 放眼望去,整个房间里除了斜放在琴边的凳子,其余的东西都被规划得工工整整,连琴谱都按页码顺序码在谱架旁边的小架子上。 黄思雅轻轻带上琴房的门走出来,路过卫生间时下意识地朝里看了一眼,洗手台的台面上沾着许多没擦干净的水珠,缝隙里还落着几根头发,其中甚至还有几缕泛着浅银白的光泽。 她打开灯仔细端详了一番,指尖轻轻把那些发丝捻起来,拧开水龙头将那些发丝都顺着水流冲入了下水口,又顺手拿过台面上的擦手巾,把溅得到处都是的水珠擦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推开最后一扇紧闭着的卧室门,一张不大的单人床安安静静地贴在墙角,一旁的书桌角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个走针滴答响的立钟,被子半铺在床上,边角叠得规整,一旁还未关上的衣柜里只挂着几件素色的衬衫和外套,连颜色都选得很低调。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本摊开的皮质日历上,纸页上都被两种完全不同的字迹写满了备忘录,一种字迹清瘦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另一种却张扬洒脱,笔画都连得飞快。 她随手翻了几页,在四月三日和八月三十一日那两页上,都看见用红笔圈出来的“生日”二字,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小蛋糕,却都被轻轻擦掉了。 黄思雅将这两个日期都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刚放下日历准备出去时,床头柜上一个半开的烟盒却勾住了她的目光。 她将烟盒轻轻拿起,里面已经少了几支,又瞥了眼旁边垃圾桶里弹掉的烟灰,烟蒂还带着点淡淡的温度,她微微皱了皱眉,又将烟盒轻轻地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就在这时,叶忘尘从身后走过,指尖轻轻敲了敲卧室的门板,发出两声笃笃的轻响: “茶泡好了,你可以过来坐了。刚泡的碧螺春,凉了就不好喝了。” 黄思雅回过头看向他,眉头还微微蹙着: “你们什么时候都抽上烟了?我都不知道你们还有这种习惯。” 叶忘尘的目光扫过她刚放下的烟盒,勾了勾嘴角,脸上露出一点满不在乎的神色: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闲着没事坐在窗边发呆,就抽一支玩玩而已。” “抽烟可是很伤身体的,你们虽然是学钢琴的,可识清的嗓子那么金贵,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黄思雅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到客厅坐下,指尖在冰凉的茶几面上轻轻点了点: “你最好还是戒了为妙,别等以后肺出了什么问题,后悔都来不及。” “哎呀没你想象得那么恐怖,就只是我有的时候郁闷得心口发痛,抽一点转移一下注意力罢了,一天撑死也就一两支。” 叶忘尘轻轻落座,笑着摆了摆手,伸手 把茶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再说了,识清他也不抽,我每次抽完也都开窗通风,害不到他什么的。” “可你们俩是共用着一副躯体啊,肺是同一个肺,嗓子也是同一个嗓子,你抽和他抽有什么区别?” 黄思雅歪着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不容反驳的认真: “识清知道这事吗?他就没在脑子里拦着点你?” “你又不是他妈,怎么还管这么多?” 叶忘尘将茶壶拿起,热水顺着壶嘴流出来,很快倒满两个冒着热气的茶杯,茶香瞬间在空气里漫开: “不过话说回来,识清上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就算醒了,估计也就睁着眼在黑暗里坐了几分钟,又重新沉回去了。” “就算是这样,吸烟这种陋习还是不要有比较好。” 说着,黄思雅站起身往他的卧室里走,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你床边那包烟我拿走了啊,就当帮你们没收了。” 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叶忘尘撇了撇嘴角,靠在沙发背上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这不也才刚开始学着抽吗?你就这么急不可耐,连个过渡期都不给我留。” 等黄思雅回来重新坐在沙发上,她把那包烟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烟盒的外壳: “所以你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吗?平时要是心情不好或者睡不着觉什么的,你都可以和我打电话,哪怕深更半夜打过来都没关系,不要去碰这些伤身体的东西。” “倒也不是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叶忘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晃动的自己的倒影上: “最近老是失眠,睁着眼到天快亮了都睡不着,而且心口总时不时地发疼,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识清的什么影响。”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他眼镜底下泛着青黑的眼圈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要不,你们还是去看看医生吧?总这样拖着,身体肯定会出大问题的。” “算了吧,先不说识清他肯定不愿意,他当初把我造出来替他活,本就是为了供他逃避现实用的。” 叶忘尘的指尖在茶杯壁上慢慢摩挲,感受着那点传过来的温度: “而且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真的去接受了精神上的治疗,医生用那些医疗手段去深挖,那万一……” 他的喉咙突然紧紧绷住,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白,连指节都失去了血色: “我才来到这个世上不过两年,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有体验过,我不想就这么……消失了。” 看着他一向随心随性、天不怕地不怕的眼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黄思雅也只好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全是安抚: “也不是真要去把你赶尽杀绝什么的,只是希望你们去做做心理疏导,找个人说说话,这对你们的情绪也是有好处的。” “我知道,但是……” 叶忘尘将茶杯轻轻放回到桌面,杯底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想告诉别人自己只是一个无根无依、被分裂出来的产物,我更不想去饱受别人异样的目光——这一点上,识清也是这么想的,他宁愿自己熬着,也不愿意去别人面前剖开自己的伤口。” “不一定非要告诉人家医生你们患有人格分裂啊。” 黄思雅也端起茶杯晃了晃,茶叶在热水里打着转: “就算只把你内心的痛苦与困惑说出来,有一个专业的人可以给你当倾诉的对象,帮你理理思路,也是好的啊。” “这不就在和你聊天吗?” 叶忘尘微微勾了勾嘴角,可那点笑意很快又轻轻歪了下去: “说实话,我现在能信的也只有你一个了,就连他的妈妈,我都觉得她好像对我有意见,每次看见我时,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出的复杂……” “你别这么想,识清本就和你是一体的,他的一切也都是属于你的,他妈妈疼了识清这么多年,不可能真的对你有什么恶意。” 黄思雅悄悄往他身边坐近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但说到底我不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也许做不到那么面面俱到,你肯把话说给我听、全心全意地信任我,我打心底里觉得荣幸,可你也不该就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怕我哪一天做得不好,就把你也耽误了。” “道理我都懂,只是……我很难再去相信别人了……” 叶忘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茶几底下的地板缝上,声音很轻: “识清曾经就是太容易轻信别人,把整颗心都掏出去给了人家,最后才被伤得变成了现在这样,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辙。就连你,也是他曾经在脑子里反复告诉我可以信赖,我才愿意多依靠你三分。” “识清他……确实也是吃了不少人情世故上的苦。” 闻言,黄思雅也跟着垂了垂眼眸,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罢了,我尊重你们的想法,无论是识清暂时不想出来面对生活,还是你不愿迈出第一步去相信他人。我只希望你们能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你们随时都能来找我。” 说完,她还不忘笑着补了一句,指尖点了点面前的烟盒: “当然,抽烟这种事除外啊,而且学校里可是禁止吸烟的,被学生会抓到可是要记过的。” 叶忘尘望了望她脸上那点带着点俏皮的笑意,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也一起扬起了脸: “知道了,也就只有你还会像个大姐姐似的,替我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87.赴宴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台的纱帘,在黄思雅的书桌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薄光,她正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屏幕上着四六级的听力课,笔尖在习题册上跟着音频的节奏快速划动。 就在一道选择题刚做完的瞬间,搁在键盘边的手机突然亮了屏,来电的彩铃声在安静的宿舍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黄思雅目不转睛地盯着还在播放讲课视频的屏幕,任凭指尖摸索着拿起手机,想也没想就按下了接通键,摘下一边的耳机贴到耳边。 那头立刻就传来了顾令姝的声音,带着点刻意放轻的亲昵: “小雅,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国庆假期都还没结束,妈妈还以为你肯定要窝在被子里多睡一会儿呢。” 黄思雅撇了撇嘴角,方才还平静舒展的神色瞬间就垮了下来,笔尖在习题册上重重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要是真顾及我要睡觉,也不会专挑这个时间打电话来了。”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指尖在鼠标上划了划,扫了眼课程进度条上还剩大半段的时长,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不耐烦: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我正忙着刷听力题呢。” “诶诶诶,小雅你别着急啊,妈妈打电话来自然是有要事要说。” 顾令姝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从沙发上半个身子都差点弹起来,手里的茶杯晃出了半滴热水落在手背上,她也顾不上去擦: “是这样的,妈妈估摸着你开学这一个多月,天天吃学校食堂里的饭菜,恐怕早就吃腻了吧?” “还好吧,能填饱肚子就行。” 黄思雅冷冷地回答道,指尖把耳机线绕了一圈又一圈: “有时候没课我也会约几个朋友去外面的小馆子里吃饭,你不用在千里之外还操心这些。” “那怎么行,你现在正是长身体、拼精力的时候,营养可都得跟上,外面那些街边小店的油盐都重,怎么可能健康。” 顾令姝往话筒边又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细更轻: “是这样的,妈妈今天中午给你订了一个包间,一会儿我就把餐厅地址发给你,你快过去吃顿好的补补身子,就当是我和你爸特意请你的。” 黄思雅听着这话,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笔尖在习题册上停住不动了: “刚才还说外面的东西不健康,你现在又给我整这出是什么意思?合着好话赖话全让你一个人说了?” “哎呀那能一样吗?我可是专门翻了你们学校周边所有餐馆的点评,前前后后筛了三轮才定下的那家,离你学校步行才十分钟,里面的食材都是当天现采的,做的也全是你爱吃的饭菜。” 顾令姝翻了翻手边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那家餐厅的菜品页面: “妈妈知道你这一个月来专业课、公共课两头要跑,大部分时间也都泡在琴房里,肯定累坏了,就当借这顿饭让你好好放松一下啊。”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不用了,去哪都是吃,没什么区别。况且你既然知道我学习忙,就也应该明白我下午还有琴行的课要备,一堆事情堆着走不开。” “吃顿饭而已,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小时,又不缺这点学习时间。再说了,妈妈都已经和那家餐厅的老板提前打好了招呼,现在估计菜都已经准备上了,你不去岂不是太不合适了。” 顾令姝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要不这样,你看今天你的那些同学朋友什么的有没有空,你拉上他们一起去也行,多点人热闹,你也不会觉得拘束。” 黄思雅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里的无奈几乎要顺着听筒溢出去: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学习上的进度要管,琴房的使用要管,现在连我一日三餐吃什么、和谁吃都不肯放过了是吧?” “我知道你的性子,从小就主意多,再怎么说我们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你又怎么可能真的全按我们说的去做呢?” 顾令姝的指尖在电脑触控板上轻轻点了点,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聊天窗口: “所以很多事我和你爸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你去了,但今天吃饭这种小事,我觉得你至少总不会拒绝吧?就当给妈妈一个面子。” 黄思雅抬眼扫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秒针滴答滴答地转着,电话里顾令姝的语气带着点央求,像只要她一开口拒绝,下一秒就能说出更让她进退两难的话。 她盯着屏幕上还在讲课的老师,沉默了好半天,只得默默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妥协: “行了,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就一把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重地搁在桌面的一角,抬手拂过自己垂下来的长发,整个人把额头轻轻地撑在桌面上,久久没有说话,肩膀微微垮着,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身后的贾含希也从习题册里抬起头,转过身来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听你们刚才说的,你妈妈就是想请你吃顿饭,特意给你补补身子,有什么不妥吗?看你愁成这样。” 听到她的声音,黄思雅回头瞥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疲惫: “我也不知道,只是凭着这么多年的经验,我敢肯定他们这次没安什么好心,绝对不是单纯请我吃顿饭这么简单。” “那你直接拒绝她不就行了?” 贾含希合上手里的专业课本,抬眼扫了眼墙上的时间: “现在时候还早,离午饭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呢,你直接说你临时有安排去不了不就成了,她难道还能顺着网线过来抓你?”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黄思雅摇了摇头,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要是说不去,他们可能就直接联系人家餐厅,把点好的饭菜一样一样打包,亲自开车送到我们宿舍门口来了,到时候围在宿舍楼下,别说我了,连带着你也一起下不来台,全宿舍都要被大家围观。” 贾含希闻言也跟着锁了锁眉,脸上露出点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么夸张吗?你爸妈有这么大的能力,连这些费时费力的事情都能做到?”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黄思雅捋了捋额角垂下来的碎发,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跟他们打电话都剑拔弩张的?就是因为哪怕现在我已经读大学了,跑到离家几百公里外的地方,他们还是在不停地伸手,想要把我的人生每一步都攥在手里,按他们画好的路线去走。” 她的目光落回面前电脑上还在讲课的老师,音频里的听力题还在沙沙地播放: “最可怕的是,他们还真的有能力够着我的生活,我现在能有自己选的大学和专业,能偶尔自己决定去哪吃饭、见什么朋友,都已经是和他们吵了无数次、闹了无数次才得来的。要不然恐怕他们早就托关系,在我们的学校里安满能盯着我的摄像头了。” “那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过分了。” 贾含希微微勾了勾嘴角,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说到底,你爸妈肯定也是关心你,怕你走弯路,毕竟这些资源和条件,换做是我,我可能连想都不敢想呢。” 黄思雅听完冷笑了一声,指尖把耳机线绕成了一个紧紧的圈: “倒是挺羡慕你可以就这样稳当当地上学,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人生,不用像我这样天天还要防着他们这啊那的,连做点什么都要藏着掖着。” 贾含希坐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指尖在自己的课本封面上轻轻划了两下,开口问道: “要不这样,你如果一个人去不自在的话,那我陪你去吧,想来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有个外人在,你爸妈总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做什么让你难堪的事。” 黄思雅想了想,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拒绝道: “算了吧,本来这就是我和他们之间的私事,把你牵扯进去就不太好了,到时候他们要是当着你的面说些有的没的 ,我怕你也跟着难堪。” 贾含希听完愣了愣,望着黄思雅的侧脸看了两秒,见她很快又转回身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也跟着一起将目光落回自己的桌面,指尖在手机的屏幕上轻轻敲了敲,点开了那个早就编辑好却一直没发出去的消息框。 时间很快便到了中午,阳光从窗台移到了宿舍门口,黄思雅换了件出门的外套,把手机和门禁卡塞进包里,正准备走出校门,身后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思雅,大中午的不往食堂走,是要去哪里啊?” 黄思雅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去,只见秦韵音正背着书包,抱着一个保温杯,准备往食堂的方向去。 她笑了笑,停下脚步等她走过来: “这不正准备出去吃吗?学校食堂的饭菜吃了一个多月,早就吃腻了,想出去换换口味。” “也好,天天吃重油重盐的食堂菜,也该找个清淡点的地方,营养也该多均衡一下。” 秦韵音提了提肩上往下滑的书包带,突然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眼睛亮了亮: “对了,据说你和含希都被选做声乐系的代表,要去参加我们学校下个月举办的音乐交流会呢,我上周在系里的公告栏看见你们的名单了。” “是啊,我导师上周找我谈的话,特意推荐我去的。” 黄思雅看了眼她满脸的笑容,有点好奇地歪了歪头: “说起来,韵音姐的琴艺那么出众,拿了那么多钢琴比赛的金奖,你怎么没去参加啊?这种交流会正好能展示你的水平。” “我?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的大场面,而且这次受邀的不光是各类专业院校的拔尖学生,还有许多赞助方邀请来的行业人士与投资人,一堆人围着社交圈寒暄,我肯定应付不来。” 秦韵音微微摆了摆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保温杯的盖子: “而且我以前也参加过不少类似的活动,早就没兴趣了,这次就把机会让给你们这些学弟学妹们,你们年轻,多露露脸总没坏处。” 说到这里,她又抬眼看向黄思雅,目光里带着点关切: “话说识清的钢琴也弹得那么好,上次我在琴行听他弹过一首《野蜂飞舞》,印象特别深,他也没去参加吗?以他的水平,绝对能在交流会上出彩。” “他和忘尘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我上次去看他俩的时候,还发现他们居然都抽上烟了,不过我把烟都没收了,想来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抽了。” 黄思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带子,却又很快抬起头来笑了笑,把话题轻轻绕开: “罢了,先不说他了,我肚子也饿了,再不走餐厅的菜都要凉了,你也快去吃午饭吧。” 秦韵音闻言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再多问: “行,那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我能帮上忙的肯定不会吝啬。” 黄思雅轻声说了句“当然”,便挥了挥手,转身顺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很快就走出了校门。 循着顾令姝半小时前发来的地址,黄思雅沿着梧桐道走了十分钟,很快就找到了那家餐厅。 它的确离学校不远,就坐落在城市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从外观上来看没有镶金镀银的招牌,说不上多么贵气,可这寸土寸金的极好地段,门口停着的几辆低调的豪车,又处处透露着一股不简单的气息。 门口的服务员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看见她走过来,立刻上前礼貌地问了她预约的姓氏,很快便领着她往里面走去,转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在一间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拧开门把手,宽大敞亮的内饰瞬间映入眼帘,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实木餐桌上,空气中还漂浮着一抹淡淡的百合幽香。 可就在黄思雅的视线刚刚落定,她还扶着门把手的五指瞬间猛地发紧,指节一下子绷得泛白。 包间里里面正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面前摆着两杯倒好的热茶,抬眼朝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88.推席 黄思雅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还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望着眼前人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正装,她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一下子全落了实。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转身退出去,那人已经先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朝她伸出了手。 “想必你就是黄思雅小姐了吧?” 见状,黄思雅也不好直接掉头就走,她指尖慢慢松开门把手,轻轻把房门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动静,抬眼看向他,语气尽量维持着平静: “是的,请问你是哪位?” 男生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惊讶,指尖在身侧微微顿了顿: “哦?我还以为顾阿姨已经提前和你打好招呼了呢。”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烫着浅金字体的名片递上来,指尖捏着名片的边角,姿态得体又克制: “初次见面,我是……” 可还没等他说完自我介绍,黄思雅立刻开口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张印着陌生头衔的名片,连伸手接的意思都没有: “不好意思,我出门前我妈只说请我来吃午饭,对于你的出现,我深表意外。” 他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了停,脸上的错愕只停留了半秒,却又很快自然地笑开,把名片往回收了半寸: “没关系,就当是普通朋友凑一桌吃顿饭也无妨,菜很快就要上了,要不我们先坐吧?” 黄思雅却往前半步,直接将他还捏在手里的名片塞了回去,指尖避开了他的触碰,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坚决: “实在抱歉,我妈妈没有告诉我把我叫来是为了这种事,我现在脑子全是懵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和你共进午餐。” 那人刚准备伸手把桌上温着的茶杯端到她面前,听见这话他抬手微微理了理自己有点歪的领带衣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里多了点坦诚: “你也别紧张,我实际上也只比你大了两岁,刚读大三,今天也是第一次被家里人硬推着来相亲,其实我比你还尴尬。” 听见“相亲”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从他嘴里说出来,黄思雅微微皱了皱眉,悬了一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可她还是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笑,目光扫过的自己身上,语气放得很轻松: “你从我这身随便套的穿搭也能看出来,我根本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相亲。我早上出门前还背着四六级的单词,连妆都没化。” 她抬手捋过自己额角有点乱的发丝,把刚才翻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半分,语气尽量平和: “是这样的,我妈妈可能没和你说清楚,我现在刚上大一,专业课、考级、兼职的事堆得满满当当,忙学习和工作上的事情都还来不及,实在没有精力再去考虑谈恋爱这方面的事了,今天让你白跑一趟,是我这边的问题。” 闻言,男生的脸上很快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把话说开。 但他还是很快回过神,伸手抽了抽一旁空着的椅子,椅腿在厚地毯上蹭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没关系的,来都来了,要不还是吃点再走吧,饿着肚子回去也难受。” “不用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黄思雅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伸手握住门把手,临开门时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妈妈应该已经提前结过帐了,你自便吧,不用管我。” “诶诶诶,不用了不用了。” 见她态度坚决,他很快走上前,额角不知不觉渗下一滴冷汗,显然也不想单独留在这个尴尬的包间里: “既然是她结的账,哪有让你走的道理,要走也是我走,打扰你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他伸手轻轻拧开门把手,朝她递去一个如释重负的礼貌笑意,几乎是快步就走出了包间,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尽头,连脚步都带着点逃也似的仓促。 看着已然空荡的走廊,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后背的卫衣已经悄悄浸出了一点薄汗。 服务生也在此时端着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走了过来,瞥见包间里已然只剩她一个人,脚步顿了顿,不禁疑惑地问了句: “诶?刚才那位先生……” 见状,黄思雅只得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 “他有事先走了,你们也辛苦了,把菜放下吧。” 等到服务生们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轻轻带上房门出去之后,黄思雅看着满满一桌子摆得整整齐齐的佳肴,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口味,此刻却只觉得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连拿起筷子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偏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在安静的包间里嗡嗡作响。 黄思雅将手机拿到面前,指尖划开屏幕,看了眼来电备注上明晃晃的“妈妈”二字,闭了闭眼,轻轻一划接听了电话。 “小雅,你人到了吗?饭菜都上齐了没有?合不合你口味啊?” 顾令姝的声音很快从电话那边传来,语气里还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背景音里还传来轻轻的茶杯碰撞声。 “恐怕你关注的根本不是菜合不合我的口味,而是人合不合我的口味吧?” 黄思雅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指尖在冰凉的实木餐桌上轻轻敲了敲: “你连哄带骗地把我弄到这里来,说什么特意给我补身子,原来还有相亲这关在后面等着我呢。” “那还不是因为妈妈知道你性子倔,提前跟你说你肯定直接就不来了,不然怎么可能使这点小手段?” 顾令姝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声音里很快就浮起一丝喜上眉梢的雀跃: “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啊?这可是妈妈精挑细选了很久的,他父母是我们公司合作了五六年的老伙伴,他自己读的也是top2的名校,性格也好,想来肯定能入得了你的眼。” 黄思雅却没多少心思听她介绍那些光鲜的条件,只是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他已经走了。” “什么,走了?” 顾令姝几乎是立刻拔高了音量,语气里的错愕快从听筒里溢出来: “不是,那你们都没坐下来好好聊点什么吗?那我给你们点的那么多菜怎么办啊?全浪费了?” “怎么办?我倒还要问你想怎么办呢?” 黄思雅尽量压低着自己的声音,指尖攥得手机壳都有点发疼: “你明知道我现在学业忙,专业课要练、四六级要考,哪还有时间去谈恋爱,你偷偷给我安排这种饭局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你居然从头到尾都瞒着我,把我当傻子一样骗过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就是人这一生必然会走过的一段路。” 那头的顾令姝却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你小的时候,我和你爸几乎都不让你和异性朋友走得太近,怕你被人带坏走弯路,现在你年龄大了,也该试着让你去接触一下,体验一下成年人的社交了啊。” “你们还知道我小的时候你们是怎么管控我的人际关系的?把我身边所有异性朋友的联系方式全删了,连男同学给我讲道题你们都要盘问半天,那现在又在这里突然热心牵线、惺惺作态的给谁看?” 黄思雅望着那一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却只觉得一股闷气压在胸口,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我将来会不会结婚、和谁在一起,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知道吗?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大事,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顾令姝抿了一口茶水,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神色平静得近乎固执: “话也不能这么说,再怎么样以后也是我和你爸的女婿,人品家世我们都得把好关,怎么可能和我们没关系呢?” “你还要在这里啰嗦多久?非要逼我当着你的面骂脏话吗?” 黄思雅终于忍不住压不住内心的怒意,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要是对这事真这么上心,那你就自己去相亲找个满意的女婿吧,不比在这里和我说这些废话来的有用得多?” 她没再等顾令姝在那头继续辩解,指尖一滑直接挂掉电话,把手机往包里重重一塞,也没再看桌上那些一口没动的饭菜,提起一旁的背包就往门外走去,连服务员在身后喊她打包的声音都没回头接。 被这么一搅和,黄思雅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沿着街边随便找了家小店,胡乱吃了点午饭,风风火火地很快就回到了宿舍里。 一推开门,贾含希还坐在桌前,桌上的声乐专业课本摊开了半本,电脑的屏幕也还亮着,手机里放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指尖还跟着节奏在桌面上轻轻打着拍子。 见她脸上清清楚楚地写满了不悦,贾含希连忙将电脑屏幕按灭,起身快步迎了过去,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怎么了?和你爸妈在电话里真闹别扭了?” 黄思雅将背包挂在一旁的床架上,没什么力气地轻轻坐在床沿,看着她反倒笑出了声,语气里全是自嘲: < p>“你猜怎么着?他们说得倒是漂亮,说是特意请我去吃饭补身子,结果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找了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的,摆了个鸿门宴等着我去相亲呢。” 她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好你没跟去,不然今天这状况只怕会更尴尬,三个人杵在包间里,我连找个去坐着的地方都没有。” “啊?相亲?” 贾含希微微凑近了一点身子,脸上露出一抹惊讶: “那他们给你找了个什么样的男生啊?条件说起来应该不差吧?” 黄思雅的一只手抬起来挡在自己的眼前,没去看她的神情,声音闷在掌心里: “不重要了,反正我也没打算接受他,我现在也根本就不想谈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 贾含希站在床边沉默了许久,指尖捻了捻自己课本的页角,又小声开口问道: “说起来,你爸妈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恐怕家境学历什么的应该和你是旗鼓相当的吧?这种机会好多人求都求不来呢。” “条件再好我也没意愿,我不需要这种他们自作主张塞给我的安排。” 黄思雅把挡在眼前的手臂缓缓挪开,侧过脸看向她: “那男生倒也是个体面人,全程没说什么越界的话,我和他把情况说明白之后,他也没再多纠缠什么,比我还跑得快,自己先主动走了。” 贾含希的眼睫轻轻抖了抖,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轻声问道: “既然人都去了,对方人也不错,你为什么不试着坐下来和他聊聊呢?万一真的投缘,说不定就是一段佳话呢。” “这根本就不是投不投缘的问题。” 黄思雅轻轻坐起身,望向站在她面前的贾含希,眼神里带着点她没看懂的清醒: “先不说我现在才大一,好多学校里和生活里的事情都还没捋清楚,专业课要练、考级要准备,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去谈恋爱;再者说,人家可是我爸妈明牌送来的人,背后全是他们的眼睛盯着,你这让我怎么敢真的和他有过多的交流和相处,到时候别真留个眼线在自己身边,我每天干了什么都要被他们一字不差地汇报回去。” 听完这些话,贾含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语气里带着点了然: “也是这个道理,行吧,你这么做肯定也有自己的理由,是我刚才想浅了。” 她转身退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把摊开的课本往旁边挪了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说起来,咱们下个月要参加的音乐交流会的曲目你准备好了吗?那天不光是我们这些各地来的学生,好多行业内的老师、评委还有赞助方的人也都要来观看,到时候台下全是眼睛,可不能出岔子。” 黄思雅也起身坐回自己的书桌前,翻了翻桌上摊着的声乐谱子,指尖在印着音符的纸页上划过: “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吧,我的导师给我推荐了一首《传奇》,说是这首歌的旋律和情感表达特别适合我的声线,我也基本上每天都泡在琴房里练着呢,细节抠得差不多了。” “哎呀,我导师给我选的那首歌,我到现在还有好几个转音的细节都没抠清楚,一到高音就容易破音,练了快半个月了还是没改过来。” 贾含希转过身望向她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琴谱: “说起来,你那间单独的小琴房能不能借我用用啊?平常要去预约排队什么的太麻烦了,我保证就用这几天,等把我那首歌练熟、把那几个难点抠下来就行。” 黄思雅抬眼扫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正指在下午一点半的位置,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风声: “现在不是午休吗?你这就要去?外面太阳还大,晒得很。” 贾含希也抬头望了望钟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也没非说要现在去,我这几天抽个空去都行,挑个没什么人的时间段,安安静静地练两个小时就回来。” 黄思雅重新将头垂下,目光落回到面前摊开的四六级听力习题册上,没再犹豫什么,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那张印着琴房编号的门禁卡,轻轻放到两张桌子中间的桌角上: “当然行了,反正估计今天我也不会再去练歌了,你用完之后记得把门禁卡还给我就行了,别弄丢了,补卡特别麻烦。” 说完,她指尖点了点鼠标,把刚才暂停的听力音频重新点开,很快就又沉浸在了沙沙的英语听力里,连贾含希走上前把门禁卡从桌角拿起来,指尖反复摩挲着卡片边缘的动作,都没太留意。 89.临影 最后一个尾音顺着伴奏慢慢落下去,旋律裹着窗外飘进来的清风,往远处的树梢悄悄绕了一圈,才渐渐地消散在了天空。 贾含希轻轻地睁开双眼,目光还停留在窗外的蓝天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抬眼慢慢地打量着这间琴房里的一切。 头顶暖黄的灯光落在琴键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影,一旁的落地窗外没有任何高楼遮挡,视野敞亮得能看见远处操场上来回跑动的人影,墙角立着的节拍器还在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连空气里都飘着点淡淡的松香。 和楼下那些永远排着长队、门后总有人踮着脚等的公共琴房完全不一样,在这里不用掐着点算时间,不用担心门外突然传来催促声,她可以把整首歌翻来覆去地练习,哪怕错十遍也没人注意到。 她随手把琴谱折好塞进包里,拉上半幅窗帘,抬手按灭头顶的灯,整个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还没散尽的余韵,推开门走出去时,连带上房门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指腹捏着门锁把手慢慢往下落去,直到听见咔嗒一声轻响才缓缓松开。 贾含希站在走廊里,指尖捏着那张还带着点体温的门禁卡,无意识地在卡面上反复划过,犹豫了两秒,又抬起手轻轻将其往门锁感应器上一贴。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那扇刚关上的门很快又打开了半条缝,房间里的那股淡淡的松香混着一点黄思雅常用护肤霜的味道,一下子从里面扑鼻而来。 她勾了勾嘴角,指尖轻轻地把门推回去锁好,将门禁卡稳稳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目光抬起来望向走廊外的蓝天,一缕温暖的阳光刚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落下来,不偏不倚地洒在了她的心口。 贾含希紧了紧肩上的书包带,转身便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鞋底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却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发出来。 可就在她走到楼梯口拐角时,一个身影却好似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上半身慵懒地倚靠在墙边,两只手随意地抱在胸前,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叩着节拍。 还没等贾含希注意到他,他就已经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哟,你是哪位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间可是私人琴房,专门给别人留的,不是对外开放的吧?” 贾含希猛地扭过头,心脏猝不及防地顿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叶忘尘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可发丝后双眼却正在清清楚楚地盯着自己,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她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张的神色,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可又很快认出了面前的人,悬着的心松了半分: “诶,你不是之前军训的时候,和思雅一起在操场上演出的那位吗?我记得当时好像就是你坐在琴前,给她弹琴伴奏的吧?” “你认识思雅啊?” 叶忘尘听见这话才将头抬起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上下端详了一番,挑了挑眉笑道: “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天晚上先唱《起风了》的那个女生对吧?当时我好像还在人群里指了你一下。” 贾含希的指尖轻轻掠过自己被风吹乱的鬓角,也朝他笑了笑,语气放松了不少: “这位同学的记性也不错啊。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叫……” “呵,就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咱俩的表演,有没有抢你的风头啊?” 没等贾含希把话说完,叶忘尘将身子微微往前一弓,脸上挂着一抹溢于言表的得意: “说起来,咱们校园论坛上现在还挂着当晚我和她表演的视频呢,播放量一天比一天高,连外校的人都在转,想必你也看到了吧?” 闻言,贾含希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唇,指尖在身侧悄悄捏了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还是没散去: “当然看到了,况且那天晚上的操场上至少站了一半学校的人,连宿管阿姨都搬着小板凳出来看了,想不印象深刻恐怕都很难吧?你们俩配合得确实很好。” “心这么宽?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叶忘尘慢慢走到她面前站定,高出贾含希小半个头的身躯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 看着他神色里没什么温度的打量,贾含希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轻轻贴到了身后的墙面上,却不想对方根本没为难她,只是开口问道: “你和思雅是什么关系啊?你怎么会用她家里人特意托关系给她安排的琴房?这琴房的门禁卡除了她,别人根本拿不到。” 贾含希还是将身子微微扭到一边,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紧张,声音放得很平和: “我是她的室友,这不马上咱们学校举办的青年交流会要开始了吗?我和她都被选去作为声乐代表,到时候都要各自上台表演一个节目,那么多观众坐在台下,再怎么说也不能给学校丢脸啊,所以说这几天就借了她的门禁卡来这里开小灶,多抠抠细节。” 叶忘尘的目光落在她额角悄悄渗出来的一抹冷汗上,脸上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 “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看到楼下的公共琴房还有三四间是空的,你怎么偏偏就要借她的这间?她自己不需要准备交流会的节目吗?” “我和她都是错开来练习的,她先来练完走了,我再过来,根本撞不上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占用她的练习时间。” 贾含希摆了摆手,眼睛不自觉地瞥向一旁走廊的窗户: “而且再说了,楼下的琴房环境到底没有这么好,隔音差不说,到点就有人敲门催,平常最多练两个小时就得给别人腾位置,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练习的效果也或多或少地会更好一些。” “这样啊,那行,她既然都同意了,那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叶忘尘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抬脚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嘴里小声念叨着: “亏我还以为她遇上小偷了,特意绕上来看看。” “等等,这位同学。” 就在他要抬脚往楼下走之际,贾含希在身后猛地叫住他,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荡开一点回响: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啊?听起来你也是思雅的好朋友?认识很久了吧?” 叶忘尘微微顿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却也只是淡淡地说道: “我是谁不重要,反正咱们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互相留名字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们也是同一个学校的校友,以后上公共课、参加比赛说不定还能遇上呢。” 贾含希也跟着往楼下走了几步,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 “我也只是想了解你一下,思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大家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见他迟迟不肯再开口,贾含希索性又将身子往前凑了凑,眼里闪过一点八卦的笑意: “话说回来,你和思雅应该走得很近吧?” 叶忘尘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沉默着思考了片刻,指尖捏着衣角轻轻转了一圈: “我?我确实已经和她认识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你们是什么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听到这话,贾含希立刻来了兴致,往前又凑了小半步: “难道是青梅竹马吗?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倒也没那么夸张,而且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叶忘尘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眉峰皱得更紧,他没再给贾含希继续开口追问的机会,直接转身往楼下走去,脚步声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十分清晰: “我不喜欢别人对着我的私事问东问西的,先走了。” 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贾含希眼疾手快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对着他下楼梯的背影快速按了一下快门,咔擦一声轻响刚好混在叶忘尘的脚步声里,他走得急,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等贾含希回到寝室,黄思雅依旧坐在桌前听着四六级的听力课程,耳机把耳朵塞得严严实实,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听力原文,连她推门而入的声音都没注意到。 贾含希也没出声打搅她,只是把门禁卡轻轻地放到她的床沿边,轻手轻脚地就走进了卫生间,反手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黄思雅终于缓缓地摘下耳机,长舒了一口气,背靠着椅子往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可还没等她喘过气来,摆在一旁的手机又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明显。 黄思雅立刻将手机拿起,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来电名称,看见“爸爸”两个字,她轻轻地蹙起了眉毛,心里想着以往家里打电话过来找她的永远都是顾令姝,今天怎么突然换成他了。 她指尖在接通键上轻轻一划,把手机贴到耳边,对着话筒开口道: “有什么事吗?” 黄屹川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层层叠叠的云从楼顶上飘过去,那些平日里看着高耸的建筑此时此刻却好像都在自己的脚下,没入云中若隐若现。 他的喉结上下轻轻滚了滚,指尖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点了点: “没什么事,就是来问问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习不习惯,有没有缺什么东西。” “只要你们别一天到晚监视我的生活,别给我的导师和辅导员偷偷吩咐这啊那的,更别再瞒着我给我安排什么莫名其妙的相亲,我一定会比现在好上一百倍。” 黄思雅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回头看见贾含希正埋着头在桌上摊开的声乐谱上认真地用铅笔画着什么,耳朵里塞着两只耳机,似乎根本没听见这边的交谈,她又压低了点声音: “今天怎么是你来和我碎碎念,平常不都是我妈来负责当这个‘监工’的吗?” 黄屹川坐回到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支钢笔翻过几页桌上签了一半的文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你妈妈这两天有点不舒服,这会儿估计在休息呢,所以就我来问问你的情况。” 闻言,黄思雅方才心不在焉的神情顿时紧绷了些,她整个人在椅子上立刻坐直起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机壳,可语气还是十分冷冽: “不舒服?她怎么了?” 黄屹川叹了口气,指尖随意地划过鼠标和键盘,屏幕上跳出来的全是公司各部门发来的季度报告: “人到中年了是这样,总会有个三病两痛的。况且你也知道,自从你妈妈当年难产生下你之后,她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和没事人一样,实际上骨子里都亏空了不知多少,这么多年一直没好好养回来。” 听出他语气里又带着一丝熟悉的道德绑架的意味,黄思雅又皱起了眉,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呛人话咽了回去: “应该没什么大碍吧?你们有那么多专业的私人医生,治她这点小病总没问题吧?” “治病容易,可是医心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黄屹川端起一旁温着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叶在杯底慢慢沉下去: “你妈妈不总牵挂着你吗?天天在家想着你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忧思成疾,肯定对身体是不好的。” 听到这话,黄思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轻轻嘁了一声,没接他这话茬,转而问道: “奶奶最近怎么样了?我上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总感觉她的声音有点发虚,咳了好几声,但她又一直说没事没事,不让我担心。” “你奶奶那一切都好,你大可以放心,我和你妈上周周末还特意开车去看了她,给她送了不少补品。” 黄屹川又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地打开半扇窗户,一抹微凉的秋风轻轻拂过,吹乱了他熨帖的西装领角: “不过自从你开学去学校之后,她老人家也总觉得膝下寂寞,天天坐在房子门口晃她那把摇椅,可又不肯跟我和你妈一起住,我说给她在市区买栋带花园的房子、请个全职保姆二十四小时照顾她,她也死活不愿意。” “奶奶和爷爷在那栋老房子里住了快一辈子了,连每一块砖下面埋着什么回忆都清清楚楚,换做是我,也不愿意临了了还要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人生活在一起。” 黄思雅看了眼窗外扑棱着翅膀飞驰而过的鸟儿,垂下了眼眸,声音放轻了些: “你们也别硬逼她搬,顺着她的心意来就好。奶奶待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一有时间我就会回去看她的,陪她住两天。” “当然,这一点上爸爸对你放一百个心。” 可黄屹川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就沉了下来: “话说回来,你最近在学校里怎么样?我怎么看着你琴房的门禁使用记录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啊?后台显示的数据似乎有些 怪怪的。” “什么?” 黄思雅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贾含希,她还在闷着头改谱子,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着,似乎根本没听见这边的交谈: “我借给我室友用几天,她要准备交流会的节目,琴房不够用,有什么问题吗?” “恐怕不只是这么简单吧?” 黄屹川显然没有被她的这个答复说服,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敲: “是这样的小雅,你还太小,可能不清楚社会里竞争的残酷,人心有多复杂。我们给你准备最好的一切,那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女儿,可不是让你随随便便就拱手他人的。” 黄思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听见妈妈生病时攒起来的那点心软一下子全散了: “我又没有真的送给别人,只是借她用几天而已,你想得太夸张了吧?” 她又回头看了眼还在埋着头的贾含希,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是个傻子,但也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室友,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当是同学之间互相帮个忙,也说得过去吧?” “行吧,你自己掂量着分寸就好,别引狼入室就行。但还有件事,爸爸想问你已经很久了。” 黄屹川翻了翻面前的电脑屏幕,最后停在那个黄思雅军训时和叶忘尘一起表演的视频上,进度条还停在最开始的地方: “那个叫叶识清的同学,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黄思雅的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无奈,刚要开口解释,却被那边的黄屹川直接打断道: “他好像从初中开始就和你是同班同学了吧?高中时期在省重点读了一年书之后也转去了你的学校,而且刚好就在你的隔壁班,想来你们也应该相处了五年多了吧?” 黄思雅转过身子,一只手撑在下巴上,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 “你自己也说了,我们只是刚好在一起上学而已,初中高中这么久都在一个学校,况且五年多的交情,我和他走得比旁人近些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听着,小雅,你现在长大了,想和异性朋友走得近些,爸爸完全可以理解。” 黄屹川又看了眼旁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调出来的叶识清的家庭资料: “可是这孩子的家境一般,父亲早逝不说,母亲现在好像也没个稳定的正经工作,母子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如果真要和他往谈恋爱的方向走,可得再仔细想想,别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途。” “你疯了吗?我和一个男生走得近了点,那就是要谈婚论嫁啊?” 黄思雅终于压不住心中的怒意,她一把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椅子划过地板发出刺啦一声轻响,这动静也惊动了身后的贾含希: “你们的思想能不要那么低俗吗?是不知道这世上男女之间还能有种关系叫纯粹的朋友吗?我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小雅,爸爸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在考量,不想你以后走弯路。” 黄屹川深吸了一口气,话语里带着点常年管下属养出来的规训感: “将来无论你和谁在一起,不说对方权势滔天、能助益到我们家多少吧,至少也得和我们家门当户对才行啊,不然以后日子过起来,你迟早要吃亏的。” 可还没等他继续把话说完,黄思雅那边已经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了空荡的嗡鸣声,黄屹川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脸色沉了下来。 阳台上的黄思雅将半个身子抵着冰凉的阳台栏杆,双手拂过自己的头皮,恨不得立刻抓两把头发下来。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浊气却半点都没散去。 “出什么事了?是你家里人又打电话过来念叨你了吗?” 贾含希不知何时从身后走了过来,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落在她绷得僵硬的后背上。 黄思雅默默地抬起头,望着远处飘得慢悠悠的白云,声音里全是无力: “你说他们无不无聊,我把琴房借给你用几天他们要管,我和别的男同学走得近一点他们也要管,连人家家里是什么情况都要查得一清二楚,简直是着魔了。” “男同学?难道是军训那天给你弹琴伴奏的那位?” 贾含希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看他琴弹得挺不错的,台风也好,你和他投缘玩得来也很正常吧?” “现在的问题是,我爸妈非觉得我是和他偷偷谈恋爱了,对着我又是嘱咐这又是嘱咐那的,把人家家底都翻出来跟我说门不当户不对,听得我头都要大了。” 黄思雅看着远方的云层,轻声说道: “在他们眼里,恐怕男女之间就没有纯粹的友情,只要走得近一点,就一定是要往结婚的方向去的,你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他们怎么思想还这么落后呢?” “没关系的,问心无愧就好,清者自清嘛,他们说两句就过去了。” 贾含希拍了拍她的后背笑了笑: “不过我觉得那男生也没什么不好的啊?人长得端正俊俏,琴艺也十分出色。” 闻言,黄思雅的眼里掠过一丝旁人没看懂的落寞: “这不重要,我和他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 贾含希探着脑袋往前走了一步,脸上满是疑惑: “为什么啊?就因为你父母不同意?” “罢了,这其中的纠葛太深,牵扯了太多的陈年旧事,一时半会也和你讲不清楚。” 说完,黄思雅缓缓走回了房间,目光落在床沿边放着的那张门禁卡上,伸手拿在指尖转了一圈: “说起来,你最近练习得怎么样了?眼看着交流会马上就要到了,没几天时间了。” “托你的福,这几天一直都在泡着练习呢。” 贾含希也跟着走了回去,朝她投去一个真诚感谢的目光: “总体来说精进了不少,之前卡了半个月的转音今天终于顺下来了,不过还有些小瑕疵需要慢慢抠,但这些就是我自己的事了,不用你再操心。” 黄思雅听完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指尖捏着那张门禁卡,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方向,半天都没挪开。 90.回音 学校准备的这间舞厅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隆重盛大,天花板上垂着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灯光顺着切割过的晶面落下来时,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几十张铺着丝绒桌布的长桌整整齐齐地摆在台下,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盛着香槟的餐盘来回走动,玻璃杯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混着人们的谈笑风生,连踩在厚实地毯上的脚步声都被完完全全吞了进去,半点都传不到耳边。 与其说是校际青年交流会,不如说更像是一场包装过的商业酒局。 黄思雅虽从小也跟着父母出入过不少类似的场合,觥筹交错的场面也早已熟悉,但看到这种本该以学生交流为核心的活动,硬生生被资本的介入弄得本末倒置,她的心里还是不免升起一阵说不出的滞闷与不满。 贾含希曾经参加过不少场面宏大的声乐比赛,省赛国赛的大舞台都站过,也算是见过些世面,但真的身处这种连空气里都飘着客套寒暄的场面时,内心还是难免感到有些慌乱和紧张。 她环顾着四周近乎夸张的鎏金装潢,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选出来的裙摆,布料上的暗纹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黄思雅倒是轻装上阵,根本没像别的女生那样特意去租昂贵的礼服,只随便挑了一件平常常穿的素色连衣裙,脸上化了点清透的淡妆,就连口红都只涂了一层淡淡的裸色,半点没有刻意想争奇斗艳的意思。 她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一圈人群,的确除了各校选送来的同龄学生以外,还有不少跟随而来的带队老师,以及一些身着笔挺正装、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标准商业笑容的陌生人士,一看就是跟着学校合作方过来的投资人。 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杯子聊天,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打量,没有谁的目光在她们两个穿着素净的女生身上多停留几秒。 黄思雅转过头看了眼贾含希,从她绷得紧紧的双肩和不自觉抿起的嘴唇里,立刻察觉出了她藏在平静表情下的那一丝窘迫。 她轻轻走上前,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不用紧张,你之前参加过那么多国际的比赛,拿过那么多含金量高的奖项,这种场面在你眼中不应该都是小意思吗?” 听到她的劝慰,贾含希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默默地转过头来,勉强扯出一点放松的笑意: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第一次站在这种全是陌生人的酒局里,适当的紧张本就是正常现象。话说回来,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呢?” 黄思雅又放眼望去,只见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抹分毫不差、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杯的角度、客套的措辞都像是提前对着镜子练过了无数遍: “我?我从小到大也跟着我父母去过不少这样的地方,大到成千上万人的公司年会,小到几个人的合作方应酬。他们美其名曰是带我出来开开眼界,长长见识,那时我还太小什么都不懂,就懵懵懂懂地跟着去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推杯换盏。” 说着,她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摆着的几瓶红酒的瓶身,标签上烫金的标识在灯光下有些晃眼,她又扭过头望向贾含希: “其实大人之间的世故就那么几套翻来覆去的客气说辞,什么‘以后多多关注’、‘谁谁谁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看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不过说实话,这些场面话颠来倒去地说,一点新意都没有,乏味得很。” 见她坐下的动作十分自然,指尖搭在桌沿的姿态松弛得没有半点局促,一看就是真的见识过不少这样的场面。 贾含希也跟着拉开椅子坐下,裙摆顺着腿侧滑下去,扫过椅沿将其遮住了大半。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酒瓶上,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想来,人情世故这门现实的课程,相较于我们这些同龄人,你一定早就修得炉火纯青了吧?” 话音刚落,她就拿起桌上的一瓶红酒打量起来,指尖划过印在瓶身上写满了英文的介绍,很多专业的酿酒术语她根本看不懂,望向黄思雅时笑了笑,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 “我长这么大还没喝过酒呢,这酒该怎么喝、年份好不好、高脚杯要捏杯柄还是托杯底,这些我都一窍不通。” 黄思雅却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瓶提前准备好的保温杯,拧开瓶盖轻轻抿了两口,水珠沾在她的唇珠上,很快就消了下去: “咱们都是马上要上台唱歌的人了,还喝什么酒啊,酒精会刺激声带黏膜,让嗓子发紧,还会引起气息失控,万一导致等会在台上发挥失常,之前熬了那么多夜练的细节全白费了,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也是,这些刺激嗓子的东西还是少碰比较好,声乐生的嗓子比什么都金贵。” 说完,贾含希将酒瓶轻轻放回原位,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的数字跳转到七点半,刚好是她节目上场前的十分钟: “我先到后台去准备一下了,我的歌排得比较靠前,马上就要轮到我候场了。” “没问题,你放心去,等会我在台下给你录像。” 黄思雅挥了挥手,目送她起身提着裙摆走向后台的方向,声音跟着她的背影飘过去: “一会儿好好发挥,你练了那么久,肯定没问题。” 没过多久,天花板上所有的水晶吊灯一起暗了下来,只剩下正前方的舞台上亮着几束暖白的聚光灯,把整个舞台照得透亮。 熟悉的前奏缓缓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时,黄思雅便立刻听出了那是《天路》的伴奏,周遭嗡嗡的人声小了些,方才还在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寒暄的大家,不约而同地往舞台的方向抬了抬眼。 随着一阵阵旋律顺着音响飘到舞厅的各个角落,贾含希踏着端庄的步伐缓缓站到了聚光灯下。 她轻轻伸手把立在面前的话筒摘下来握在手里,第一句歌词出来时,她望向台下的双眼好似落满了夏夜璀璨的星光: “清晨我站在青青的牧场,看到神鹰披着那霞光……” 虽只是刚开头的第一句,但那稳如泰山的气息以及荡气回肠的歌喉,让黄思雅第一次切身地意识到,她得来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奖项从来都不是浪得虚名。 她缓缓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贾含希,镜头里的女生站在光里,连青丝都在跟着发亮。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把人间的温暖送到边疆……” 这首歌的高潮是公认的难唱,不光音调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拔高好几个度,末尾的连续转音也对气息把控的要求极为严苛,但凡有半分松懈都会唱不稳。 可当那些歌词伴着音律从贾含希的嘴里脱口而出时,简单得仿佛只是在对着熟悉的人侃侃而谈一般,每一个高音都落得稳稳当当,没有半点发颤。 看着台上的她大放异彩,黄思雅不禁在心里感叹,旁人只看得见她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光鲜亮丽的外表,可在不为人知的背后,她又是熬了多少个夜晚、对着节拍器反复练了几百上千遍,才能换来今天这样从容不迫的状态。 她默默地注视着镜头里贾含希娇小的身躯,站在宽大的聚光灯下的她相较于整个舞台只能算是零星一点,可此时此刻,她婉转动听的歌声却早已贯彻了整个舞厅的每一个角落。 黄思雅不由地把目光扫向台下的人群,可周围的人似乎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也没有被贾含希的唱功震撼多少。 大家依旧端着酒杯小声交谈着自己的私事,只有少数几个老师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台上。 所有人都只把这当成了烘托气氛的背景音,却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多留意一下、去欣赏一下这背后无数个日夜的准备与付出。 眼见如此,黄思雅微微垂了垂眸,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台上的贾含希依旧在闭着眼睛,双手轻轻地搭在胸前,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宛若一个正在虔诚祷告的修女。 而她清亮的歌喉和伴奏里,还混杂着台下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响,黄思雅不禁感到一阵说不出口的落寞与鄙夷。 所谓的青年交流会,不过是那些资本打着文化交流的幌子来互相客套逢迎的借口。 他们这些被选来出演的学生,说好听点是作为各校的优秀代表,说难听点不过只是给他们的酒局上演一场免费的背景音而已,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终于,随着最后一阵伴奏微微落定,贾含希在台上深深地鞠了一躬,裙摆顺着她弯腰的弧度垂下去,仿佛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黄思雅立刻放下手机,卖力地鼓起掌来,啪啪的几声脆响在喧闹的舞厅里格外清晰,连带着身边几个坐着的学生也跟着发出几阵零星的掌声。 扫过远方依旧连眼都不愿多抬、只顾着碰杯谈笑的人群,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绕到后台边。 只见贾含希正在理着自己被风吹得微乱的裙摆,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沾着薄汗的脖颈,抬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时,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神情。 黄思雅很快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指尖能触到她皮肤下还在微微发烫的体温: “你唱得真不错,高音每个字都落得很准,转音也丝滑得没有半点卡顿,今天算是正式见识到你的实力了。” 贾含希将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指尖上,看着镜子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扯了扯嘴角: “是啊,只可惜好像并没有得到多少人的赏识,他们连一句认真的掌 声都舍不得给。” 黄思雅伸手抹去她太阳穴上的一滴汗珠,指尖的温度微凉,刚好能安抚下她发烫的情绪: “没关系的,就当是出来锻炼锻炼自己,开阔开阔视野,你对得起自己这么久以来的付出就够了,别人认不认可根本没那么重要。” “或许是吧,我只是觉得,倘若没有别人的认可,那就算付出了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话音未落,贾含希又很快笑着摆了摆手,把那点失落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算了,不说这个扫兴的话题了,你等会也要上场了吧?” 黄思雅立马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半点没有即将上台的紧张: “对啊,估计他们也不会有多注意我的,换个思路想想,其实这样反而还更没有压力了,我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你这想法倒是新奇,别人上台都盼着被人看见呢。” 贾含希缓缓站起身,把梳妆镜前的位置让给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祝你好运,等会我也会专门给你鼓掌喝彩的,声音保证比所有人都大。” “那一言为定了。” 黄思雅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很快便也坐在了梳妆镜前,随手拿起桌上的腮红,慢悠悠地补起了妆。 没过多久,等几个排在她前面的同学依次下台,台下也一如既往地只有稀稀拉拉的零星掌声,连讲话的节奏都没被打断半分,黄思雅终于迈着轻快的脚步踏上了舞台。 她放眼望去,台下依旧没多少人注意着自己,大半的人都还在低着头互相碰杯聊天,她反倒落得无牵无挂,半点包袱都没有。 随着《传奇》的伴奏缓缓响起,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角,抬手拂过垂下来挡在脸前的长发。 没有了往常舞台上要求的刻板仪态,她站在光里的姿态松弛又随意,反倒显露出来了些许不一般的大方与得体。 台下有几个原本在聊天的人微微抬起了头,向她投来了一点诧异的目光。 可黄思雅却全然没有在意,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眼里没有晃眼的聚光灯、没有台下攒动的人流,她所看见的只有自己内心里藏了很多年的、期盼了很久的那片空地。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黄思雅将嘴唇微微贴近话筒,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抬起,眼神里立刻浮上一抹清亮的憧憬,仿佛此时此刻真的有一个她一见钟情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着既然没有多少人认真听自己的歌声,黄思雅索性大胆了些。 平常自己私下练习时总喜欢在一些细枝末节的转音里掺杂不少自己的小巧思,以前参加正式比赛的时候,总被评委要求按照原谱来唱,不能随便更改。 既然今天没人盯着她挑错,那她为何不把自己那些对于谱曲独有的理解,大大方方地搬上台面。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黄思雅伸手把话筒从支架上拿起来,背过身转了半圈,发尾随着她摆动的身躯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 她轻轻回过头时垂眼瞥向舞台的地面,眼尾微微泛红,好似一个站在了等候多年、久别重逢的挚爱面前的青涩女生,正在尽力压抑着自己因思念过深而在眼里滚动的泪水。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可很快,她的音调和音色瞬间拉高拉大,方才还婉转悠扬如耳边细语的呢喃,在这句歌词的出现下瞬间变成了仿佛向全世界昭告“我一直在等你”的呐喊,力量感顺着音响漫出来,连台下嗡嗡的交谈声都下意识地停了几秒。 黄思雅微微睁开眼睛,望向头顶的聚光灯时却不觉得刺眼,暖光落在她的眼皮上,反倒犹如一只轻柔的手拂过她的脸颊。 她好久没有这样自由自在地表演过了,哪怕曾经也站在无数的大舞台上唱过无数的歌,可那些都是被规则捆进了无数的条条框框里,每一个音符都要按评委的要求来唱。 今天她站在这里,却好似挣脱了现实桎梏的牢笼,成为了一只可以在广阔云间纵声歌唱的百灵,唱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独属于自己的心声,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来指手画脚。 她回过身,将话筒重新放回原位,再次抬眼望向台下的众人时,眼里的温婉笑意依旧没有散去。 她朝着大家微微点了个头致意,随后便很快走下了舞台,裙摆扫过台阶,带起一点淡淡的香风。 然而,就在舞厅最角落的一个阴影里,一个人正坐在没人注意的座位上,指尖捏着手机,对着她走下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拍下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91.隔岸 黄思雅踩着阶梯走下舞台,脚步刚落到大厅的地毯上,抬眼就看见贾含希正低着头对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编辑什么。 见她慢悠悠地朝自己走过来,贾含希立刻眼睛一亮,笑着把方才拍好的照片举到她的面前,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你瞧,你刚刚在台上的模样真是堪称一绝,比起咱们前面几个上台的人的那股端庄持重,你浑身上下倒透露着一股旁人比不了的松快气息。” 说着,她又把身子往黄思雅身边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说起来,我怎么听着你唱的《传奇》,和我平时在网上循环了几百遍的那些版本都不太一样啊?” 黄思雅盯着她手机屏幕里拍下的自己,照片里的她正抬着头眺望着舞台前方,眼里闪烁着向往的星光,一点也不比台上的聚光灯黯淡多少。 她笑了笑,随手拉过旁边空着的一把椅子坐下,裙摆顺着腿侧铺展开: “想着反正台下大半人都在忙着碰杯寒暄,没什么人认真看,就临场发挥了一下。我平常一个人在琴房练歌的时候总喜欢瞎琢磨,偷偷改编一些小细节,像转音的轻重、滑音的快慢之类的,练得多了,张嘴就下意识地带出来了。”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舞台上,又一个穿着礼服的同学正缓缓地走上台,轻缓的伴奏随着人声渐渐地从音响里漫出来,飘得满场都是: “我总觉得,按部就班地照着前人定死的曲目一字不差地去演唱有点没意思,我们学声乐的,不就该有点发散性的思维,有自己独特的思考与见解吗?全照着谱子唱,和照着标准答案填卷子有什么区别。” “话可不能这么说,刚才我可没走神,台下好多原本在聊天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你呢,不少人都举着手机对着舞台拍照,和前面那几个节目冷清的场面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贾含希也跟着在她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桌布上绣着的暗纹: “而且你居然临场发挥都能做到唱得这么自然,半分刻意的痕迹都没有,这可比我们这些只知道对着谱子死记硬背、错一个音都要慌半天的人来得强太多了。” 黄思雅偏过头,抬手把垂到脸前的长发捋到耳后,眼尾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你也别太低估自己了,换做是我,你刚才那首《天路》的高音我可唱不上去,说不定唱到高潮直接就破音了。同为学校选出来的声乐代表,你才是当之无愧的实力派,我这点小改动根本不算什么。” 闻言,贾含希也微微勾了勾嘴角,她低下头看着屏幕里黄思雅站在光里纵声高歌的模样,指尖不由得轻轻划过照片里她带着笑意的脸,屏幕的温度隔着玻璃传过来,仿佛是触到了一点还没散尽的余韵。 时间一点点走向深夜,临近散场,舞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黄思雅把椅子上背包拉上拉链,轻轻往肩上一提,便也跟着贾含希一起往门外走去。 刚走出厅门,外面走廊里的人群还没散干净,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酒杯,凑在一块低声交谈着什么。 黄思雅拉着贾含希侧身穿过攒动的人流,正准备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时,身后却传来一阵陌生的呼喊,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不算大,却精准地落进了她们两个人的耳朵里: “两位请留步。” 二人一起回过头,只见一个工作人员打扮的人从身后快步跟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快速扫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她们,目光很快就牢牢地锁定在黄思雅的身上,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客气: “请问你就是黄思雅小姐了吧?” 黄思雅和贾含希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诧异,随后黄思雅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是我,有什么事情吗?” “能否借一步说话?” 那人比了个请的手势,侧身想把黄思雅往走廊尽头没人的休息室方向带去。 “不用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黄思雅脚下没动,没跟上他的脚步,反而反手轻轻拉了拉贾含希的胳膊,把人往自己的身边带了带: “总不至于是什么事情,要偷偷摸摸地躲到没人的地方沟通吧?” 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指尖不自觉地抠了抠西装裤缝: “小姐您误会了,是这样的。您刚才在台上的表现十分出色,一下子就引起了我们项目总监的注意,他想和您坐下来单独聊一聊,不知是否会占用您的一点时间。” 黄思雅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数字已然跳到了十点半,窗外的夜色早已如潮水般席卷了整片星空,连远处的路灯都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她望向眼前的人,脸上露出一抹礼貌得体的微笑,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现在时候确实已经不早了,而且你也看到了,我是和我朋友一起来的,让她一个人在旁边干等着不说,等会儿我们两个女孩子走夜路回学校也不安全啊。” 黄思雅侧过头望了望身旁的贾含希,声音放得很轻,明确地表达了拒绝: “要不下次吧,你回去和他说一声,有机会我们再约时间聊。” 说完,她正要拉着贾含希转身往楼梯口走,身后却又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小姐,请您等一等。” 他几步飞快冲到两人面前,胳膊往前一伸,半挡在了她们的去路前,脸上的神情已经带上了点急色: “是这样的,您要是担心您朋友等着不方便,我们可以安排人先专车把她送回学校,或者等会儿如果时间真的太晚了,我们也可以派车亲自把您安全地送回去,绝对不会出半点岔子。” 一旁的贾含希微微皱起了眉,黄思雅的脸上也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但她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疏离: “不麻烦你们了,再者说我们两个女孩子和你们也非亲非故的,这平白无故的怎么敢随便坐陌生人的车啊。” 话音未落,她又准备拉着贾含希绕开他走,可身后的人依旧不依不饶,语气里都带上了点哀求的意味: “小姐,我也就是个打工的,这上司交代给我的任务,我要是完不成,回去恐怕也不好回话啊……” 见状,贾含希也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是啊思雅,这说不定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人家总监都主动注意到你了,你要不还是去见见人家?” 闻言,又看了眼面前人脸上难以掩盖的为难,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从背包的侧袋里抽出一张便签和随身带的黑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和字母: “罢了,这是我的微信号,你回去转交给他,让他有时间再和我联系吧,我们现在真的要回去了,宿舍马上就要关门了。” 将便签轻轻塞入他的手里之后,这一次黄思雅没再给他继续纠缠的机会,拉着贾含希就往楼下快步走去,脚步很快,两个人的身影拐过楼梯转角,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等走上了外面的街道,夜里的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刮过两个人的脸颊,吹得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黄思雅还时不时地回过头往后看去,确认有没有人在跟着她们,脚步半点没有放慢,直到反复回头确认身后空无一人,连个跟着的影子都没有,才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看着她如此警惕的模样,贾含希不解地问出声,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松散: “你为什么那么急着拒绝人家啊?人家总监主动来找你谈合作,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黄思雅没有扭过头看她,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鞋底踩在落了梧桐叶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先不说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深更半夜的舞厅里大半人都已经走光了,况且你看今天来的投资方,几乎全是行业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顶端人士,你说就这种情况,是我们两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能招架住的吗?” 贾含希很明显没有听懂这其中的关窍,愣了一下,语气里满是茫然: “啊?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不对。” 黄思雅低着头笑了一声,再次抬起头时,被风吹乱的长发跟着一起晃了晃,发梢扫过她的脸颊: “我以前跟着我父母也出入过不少这样的商业酒会,你说那些手里有权有势的人,要是在这种大场面上遇上个长得还算标志、又有点才艺的年轻女生,会动什么心思?” 她转过身看向贾含希,目光里满是从多年耳濡目染里练出来的笃定: “防人之心不可无,更别说这夜半三更的,我们两个又是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学生,要是被卷入那些见不得光的潜规则里,到头来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啊?这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贾含希显然有点被她的这番措辞吓到了,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外套衣角: “我看来参加的大家都是西装革履、相貌堂堂的,一看也都是体面的正经人啊,不至于那么恐怖吧。” “你也知道是看起来啊?都说人不可貌相,坏人又不会把真的把坏字直接写在脸上给你看。” 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夜里的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我小时候从我父母嘴里听说过不少这种类似的事情,而且几乎全是发生在我们这种没什么警戒心的小女生身上,你让我怎么能不心生提防?” “好吧,我真没想到这么多。” 贾含希听完,也忍不住有些后怕地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可又很快想起什么,皱着眉开口问道: “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把你的联系方式留下来给人家呢?直接拒绝到底不就好了。” “礼尚往来嘛,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先驳了人家的面子,给他们个折中的法子,也算是给彼此留有余地,不至于当场撕破脸,不然我们俩能不能安安稳稳地走出来也许都是个未知数。” 黄思雅的脚步略微加快了点,远处学校门口的路灯已经遥遥在望,暖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我只希望他们能听懂我的意思,不要真的顺着微信追过来骚扰我们就好了 。” 贾含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个人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往前走去,没走多久就走到了亮着门禁灯的校门口。 时间很快就到了深夜,黄思雅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发梢还在滴着水,随手往床上的手机扫了一眼,就见消息栏里赫然显示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对方的网名叫泊于此岸,底下还留着一行简短的备注: “今晚打扰你了,黄思雅小姐。” 黄思雅用毛巾擦了擦还半湿的头发,水珠顺着毛巾的纹理渗进去。 她拿起手机时眉头轻轻皱了皱,本不想去理会这条莫名其妙的申请,可看着对方字里行间的语气算不上轻浮,寻思着他也不可能顺着网线把自己怎么样,抱着看看对方到底想说些什么的心态,她的指尖最终还是轻轻点上了同意键。 黄思雅没急着发消息,反而将手机搁在一边的床头柜上,正准备坐回到床上拿吹风机吹头发时,手机立刻传出一声接收消息的细响,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琢磨着对方怎么这般心急,刚加上好友连半分钟都不到,点开屏幕、划开消息栏时,只见他发来的文字写得规规矩矩,半点逾界的内容都没有: “实在不好意思,黄思雅小姐,今天晚上我们工作人员的唐突行为可能给你造成了误会,我在这里向你道声歉。” 眼见他的态度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恶劣,甚至算得上十分诚恳,黄思雅索性也放松下来,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回复道: “无妨,我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并不是真的对你们有什么意见。” 消息刚发出去,她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这么晚了还特意加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手机屏幕顶端很快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光标跳了好半天,不出许久他就发来了完整的消息: “是这样的,我很喜欢今晚你在台上的演出,能把一首歌唱出自己的风格,想来你也应该是一个很有音品的人,所以想拜托你一件事。” 黄思雅扫过他的回信,指尖没半点犹豫,直接发道: “请说。” 几乎是一瞬间,对面同时发来一行字,没有半点停顿: “我想请你帮我推荐一首歌,适合送给别人、表达心意的那种。” 推荐歌曲?送人?表达心意?这三件事堆在一起顿时让黄思雅没摸着头脑,她的指尖顿了顿,但还是很快收起了好奇的心,在键盘上敲了敲: “你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比如说你是要送给什么人,或者有什么曲风上的偏好?” 对方沉默了片刻,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转了好几次,才缓缓发来一行字: “送给我的母亲,她比较喜欢那种清冽淡雅、空灵飘渺的歌曲。” 黄思雅靠在床头思索了一番,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符合要求的曲目,很快就回复道: “既然如此,《传奇》其实就很合适,要是还有什么的话,《匆匆那年》怎么样?长辈们大多都喜欢听这些旋律舒缓、有故事感的歌。” 没过多久,对面就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多谢,打扰你了。” 盯着手机屏幕里短短几行的对话记录,黄思雅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困惑。 明明只需要动动手指在网上搜搜就能解决的小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让下属堵人、特意要到自己的微信,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问自己一遍? 贾含希此时也刚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头发上还裹着干发巾。 见黄思雅正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不语,她立刻擦着头发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 “怎么了?是不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说的项目总监来加你微信了?” “是的,只不过我觉得他的动机有点古怪。” 黄思雅将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那几行聊天记录: “明明自己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事情,有什么必要来多此一举地专门问我呢?” 等贾含希略微扫了眼他俩的全部聊天记录,她随口笑了笑,把干发巾从头上摘下来: “兴许人家确实需要一个懂行的第三方给点真诚的建议吧,这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可你刚才也听到了,人家可是专业的艺术项目总监,在行业里做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点自己的审美和曲库。” 黄思雅将手机按灭,屏幕暗下去,她随手把手机放回到床头的充电线上: “再说了,就算自己一时灵感枯竭,想不出来合适的歌,那在他手底下做事的员工难道都是摆设啊,随便抓一个音乐系的员工都能给他列出来十几首。” 贾含希也跟着皱了皱眉,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这事说不通,可还是开口安慰她: “这事涉及到他的母亲,说不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吧,别想那么多了,早点休息。” 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躺回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没再去看手机。 可脑子里那股说不出来的违和感,轻飘飘地缠着她,跟着她一起慢慢地沉进了梦乡。 92.咫尺 立冬刚过,风里才刚带上点初冬的凉意,天气也还不算特别寒冷。 黄昏的街道上,风卷着悬铃木的落叶擦着路面滚过,行人里有的已经裹上了厚实的棉衣,把领口竖得老高,有的却还是一身单薄的秋装,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 新旧两季的穿搭在暮色里掺在一起,倒显出一种松弛的错落感。 琴行的玻璃门被缓缓推开,门铃跟着叮铃响了一声,走进来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前台姑娘听见动静,指尖还在键盘上敲着学员的课时记录,听见门铃的响声便缓缓抬起头,看清对方的模样时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快步迎上去,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陆总,您今天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也好提前把会客区收拾出来,不至于这么仓促。” 她立刻走到旁边的茶桌前端起紫砂茶壶,往白瓷茶杯里倒上半杯温度刚好的热茶,指尖捏着杯耳轻轻放到他面前的台面上: “您是来视察我们近期的运营工作的?还是来找我们店长有事?她今天刚好还在,我这就去喊她过来。” 他抬眼扫了眼琴行里擦得发亮的琴身,目光最后落在腕间的手表上,秒针正慢悠悠地滑过五点半的刻度。 他对着前台姑娘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轻柔: “都不是的,我来打听一个人。据说你们琴行最近来了几位做兼职的大学生老师,其中有一个叫黄思雅的,是吗?” 前台姑娘愣了愣,指尖在台面上顿了半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是的,黄老师今年刚读大一,虽说刚来我们这里没几个月,但上过她课的,无论是坐不住的小孩还是挑细节的家长,都对她的评价很高,不少家长还专门点名要排她的课呢。” 见状,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前台的木质桌面,发出几声轻响: “她现在有空吗?我想见见她。” 前台姑娘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刚稳稳地落在五点半的位置,秒针还在一圈圈地走着: “她在倒是在,不过现在恐怕正在教钢琴课,还得上到七点钟才能结束,可能一时半会不时很能走得开。” 说着,她转过身就准备往楼梯口走去,鞋跟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响: “您找她有急事吗?要不我现在就上去敲敲门,先把她叫下来两分钟和您打个招呼?” “不用了,别打扰人家上课。” 他摆了摆手,脚步缓缓走到大厅靠窗的位置,在空着的皮质椅子上坐下,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 “才一个半小时,我等着就行了,不着急。” 见他随便在大厅的公共区域里找了个椅子坐下,前台姑娘手里攥着茶壶,轻轻走过去,毕恭毕敬地弯了弯腰: “您要不要去我们店长的办公室坐坐?里面没有人来人往的,也安静,距离您上一次过来巡查已经过了大半年,我们店长可是天天念叨,十分期待您的再次到来呢。” 他的目光正落在手机的屏幕里,闻言抬头扫过琴行墙面上新挂上去的学员获奖照片,语气平淡: “不用麻烦了,我知道你们把这里打理得不错,琴房的隔音措施、新到乐器的音色我上次都检查过,很放心。” “您过奖了,倘若能得到您的指点,那才是我们整个琴行的荣幸。” 可见他又将双眸垂回面前的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前台姑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前台退去: “那您请自便吧,有什么需要添茶或者拿东西的尽管告诉我,我就在前台坐着。” 时针一格格地慢慢往前挪动,墙上挂钟的指针很快走过了七点。 随着黄思雅口里那句“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大家回去把练习曲练熟”刚刚落定,教室里正襟危坐了两个时的孩子们顿时如弹簧一般,背着小书包涌出了教室,你推我挤地往楼梯口的方向跑,发梢跟着跑起来的动作晃来晃去。 黄思雅站在门后,看着他们一个挤着一个往楼梯下冲,不由地朝他们的背影喊道: “慢点走,楼梯滑,小心别摔到了。” 听着那群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阶梯下,连最后一点喧闹声都散得干净,黄思雅站在原地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抬手揉了揉站得发酸的腰肢,走回到钢琴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大口,又随手理了理钢琴上散放的曲谱,把页角折起来的地方挨个抚平,收拾着背包准备离去。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又从门外传来,前台姑娘将头微微探进来,指尖还搭在门框上: “黄老师,下课啦?孩子们都走光了?” 黄思雅已经把背包的肩带挂在肩上,正抬手把教室的灯关掉,准备往外走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有家长打电话来问调课的事?” “是这样的,楼下有人已经等你快两个小时了。” 她凑近了点黄思雅的身子,压低了声音说道,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郑重: “他是我们省里名门陆家的次子,家族业务体系几乎覆盖全国乃至世界各地,他自己负责的就是家族中与文化艺术相关的整个分支,今天来可是指名道姓地想见你,半分绕弯子的余地都没有。” “什么?” 黄思雅微微地皱起了眉,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肩带。 她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突然来找自己,自己也根本不想和这种层级的人搭上半点关系: “他有告诉你,来找我是有什么具体的事吗?总不至于平白无故专门跑一趟来找我。” “这我怎么敢随便多问啊?得罪了他,那可是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我们整个琴行的运营资源大半都靠着他们公司扶持呢。” 前台姑娘摆出一副十万火急的架势,伸手轻轻扶了扶黄思雅的胳膊,把人往楼梯口的方向带: “你也别在这磨蹭了,快下去见他吧,真让他等急了,别说你,我们大家说不定都要跟着受牵连。”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黄思雅有些半信半疑地被她推着往楼下走,鞋底踩在楼梯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很快到了一楼,黄思雅抬眼扫过大厅,立马便注意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 他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可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松弛又沉稳的气质,却让他在满厅的钢琴和海报里格外显眼,几乎是第一眼就能被人捕捉到。 前台姑娘立刻笑着快步走到他身前,微微欠了欠身: “陆总,黄老师她已经下课了,您现在可以和她聊聊了。” 随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人,落在她身后站着的黄思雅身上。 前台姑娘很有眼色地笑着往一旁退去,脚步轻悄悄地走到一旁,把大厅的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个人。 一时间整个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呆在原地,空气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刮过玻璃的轻响。 眼见四下终于无人,他把手机屏幕按黑,随手放进西装口袋里,笑着站起身,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你就是黄思雅小姐吗?” 黄思雅瞥了眼他脸上写满了客套的笑容,内心不免升起一阵淡淡的反感,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蜷,可脸上还是维持着礼貌的神色,应声道: “我是,陆先生好,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之前应该没见过你吧?” “哦,我们认识的,我叫陆屿舟。” 说着,他从一旁放在椅子上的包里拿出一张烫着银边的名片递过去,名片的材质厚实,指尖碰到的时候带着点微凉的质感: “我这次来是想谢谢你上次给我推荐的歌曲,我母亲她很喜欢。” 黄思雅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但她还是很快收起了意外的情绪,神色恢复平静: “啊,你就是上次那位在微信上找我推荐歌的……” 见她没有伸手去接自己的名片,陆屿舟索性也把手收了回去,把名片放回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是的,很抱歉那天那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不过说实话,你的音品当真是不错,推荐的歌完全踩中了我想要的感觉。” “哪有,陆先生过奖了。” 黄思雅的手在面前随意地挥了挥,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不过是随口提出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见解罢了,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厉害,换做任何一个学声乐的人都能说出来。” 陆屿舟见她的语气和神态里还带着一丝没完全卸下的不自在,便又放轻了声音: “不用这么客气的,实际上我今年也才二十一岁,和你差不了多大,你没有必要口口声声地叫‘先生’,听起来太见外了。” 黄思雅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亲近多少,反而接着说道,语气里的分寸感依旧拿捏得很稳: “原来如此,那听起来,陆先生还真是年轻有为呢,二十一岁就能掌管这么大的艺术分支,换做是我肯定做不到。” 她转过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后背没有完全靠上去,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陆屿舟的模样,目光里带着点探究: “不过话说回来,陆先生为什么会想着给你的母亲送一首歌来表达心意呢?一般人就算是送礼物什么的,也会是挑些真金白银的东西,珠宝首饰或者名贵补品,怎么会专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向我问一首歌?” 说完,黄思雅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 “陆先生还真是……别出心裁呢。” 听到这话,陆屿舟的神色沉了下来,连带着瞳孔也暗淡了一些,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前几天是她的生日,我挑着给她的生日宴上当背景音的。” “什么?生日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黄思雅立刻站起身,眉头皱了起来: “我那天给你推荐的两首歌,《匆匆那年》的调子偏怀旧,《传奇》又太平淡了,似乎都不太适合那种宾客满堂的正式场合吧?” 陆屿舟却立刻笑着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重新缓了回来: “没有没有,我母亲十分满意,我也是专程前来感谢你的。” 说完,他对着门外比了个请的手势,玻璃门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街灯的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现在时间还早,不知你有没有空,我刚好可以请你吃顿晚饭,也正好可以聊一聊,不会占用你太久的时间。” 黄思雅望了眼门外早已被暮色浸满的夜空,又看了眼停在不 远处街边还在亮着前灯的黑色轿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不用了,我只是给你提了两嘴而已,这点小忙何足挂齿啊,根本犯不上专门请我吃饭。” 听出她话语里明明白白的拒绝之意,陆屿舟又重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 “没关系的,你要是不想吃饭,就当是陪我找个地方坐下来讲讲话也可以,不会耽误你太久回学校的时间。” 黄思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滑过了七点半,又扯着嘴角笑了笑,语气里的疏离半点没减: “陆先生还真是有意思,说起来,你身为你们公司的项目总监,旗下应该有不少专业的艺术顾问吧?审美和曲库肯定都比我全,为何那天要专门在会上堵我,问这种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问题?” “呃……因为他们的想法有些太过千篇一律,翻来覆去都是那几首祝寿的老歌,听久了感觉没什么新意,我想要点不一样的。” 陆屿舟清了清嗓子,又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步,脚步放得很轻: “因此我就想着来好好感谢你一番,这顿饭就当是给你结的咨询费了,不算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黄思雅没有往后退,笑容里满是轻松,半点慌乱的神色都没有: “真的不用麻烦了,能帮到你和你的母亲是我的荣幸,我在这里也祝她生日快乐、寿比南山。” 陆屿舟的眉眼轻轻地颤了一下,连带着指尖也在西装裤腿上无意识地勾勒出几道浅痕,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黄思雅又往他身后的门外望了一眼,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少了: “天色也不早了,陆先生请回吧,有空我们再一起聚聚。” 说着,她挥了挥手以作告别,语气里的送客意味已经很明显: “不过,下次记得提前和我打声招呼,我其实不大习惯这种不请自来的方式,都没法提前准备准备。” 眼见她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半分转圜的地步都没有,陆屿舟也不好再继续强求,只得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微乱的衣摆,朝她笑了笑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行,但还是谢谢你。那我先告辞了。” 说罢,陆屿舟转过身,推开琴行的玻璃大门,一阵冷风吹过他的全身,掀起了他西装外套的下摆,风里带着点初冬的寒意。 没过多久,他就在黄思雅的注视下上了那辆停在街边的轿车,刚坐进后座几秒钟,汽车就发出一阵低沉的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地面的落叶,迅速驶向了远方,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看着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风卷着落叶从门口滚过去,黄思雅还一时没从方才与他的对话里回过神来,指尖轻轻捏了捏背包的带子。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八卦感: “这谁啊?听着语气,似乎对你挺赏识的?” 黄思雅转过头,只见叶忘尘不知何时已经倚靠在楼梯扶手边,嘴里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脸上挂着一抹好奇的神色,仿佛早已将刚才的所有交谈听在了耳里。 “交流会那天认识的,但其实也说不上认识,只是和他之前在微信上聊过几句而已。” 黄思雅抬手撩起脸颊两边被风吹乱的长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关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专门跑到琴行来找我。” 叶忘尘一把从楼梯上跳下来,脚步落在地板发出一声脆响,连带着楼梯扶手都轻轻晃了晃: “你那天在交流会上唱的那首《传奇》,我都在学校论坛的视频区刷到了,唱得那么显眼,引起了人家的注意倒也不奇怪。” 他走到黄思雅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勾了勾嘴角: “说来也巧,识清他妈妈也喜欢听这首歌,听了很多年了。” 听到这话,黄思雅立刻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意外: “识清最近怎么样了?这都快一个月了,我好像一直也没再看到他出来。” “他自己不愿意出来,那我能怎么办?” 叶忘尘将双手扣在脑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无所谓,他爱出来不出来,反正就他现在这个精神状态,醒着也只会更加低落,不如躲在里面清静。” 黄思雅的脸上漫过一阵明显的担忧,眉头轻轻皱起来: “识清的心情还是不好吗?我原以为上了大学、开始了新的生活之后,他会慢慢从之前的事情里走出来,有所好转的……” “他过去的那些破事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来安慰他,说多了反而还会刺激到人家。” 叶忘尘打了声哈欠,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 “算了算了,反正也是他自愿将身体的大半控制时间都交给我的,说明也是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我又何必去强求呢。” 黄思雅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他却大步越过自己往门外走去,玻璃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扫过脚踝: “困了,我先回去了。” 眼见他头也不回地带上了门,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门铃最后响了一声,琴行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黄思雅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阵闷气,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93.触礁 黄思雅的指尖捏着门禁卡打开寝室的门锁,推开门的动作放得很轻,怕带进来的晚风刮乱桌上摊着的琴谱页脚。 贾含希刚从浴室里出来,拖鞋踩在地板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痕,毛巾松松垮垮地搭在颈边,发梢垂下来的水珠顺着后颈滑进睡衣领口,她正抬手把落在额前的湿发捋到耳后,听见门响时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今天怎么洗得这么早啊?” 黄思雅把肩上沉得发坠的背包摘下来,往自己的桌角一放,拉链头被她指尖蹭得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站在桌边,把包里塞得鼓鼓的琴谱和琴行里发的课时登记本一样样地往外放着,指尖碰到包底冰凉的保温水杯时,还能摸到杯壁上残留着外边的凉气。 贾含希又把颈边的毛巾抓起来,按在头顶反复擦了几遍,毛巾吸饱了水,沉得要往下坠: “这不天气渐渐凉下来了吗?洗太晚了头发也不好干,吹到半干躺在床上,第二天起来恐怕都要头疼,你也赶紧去洗吧。” 说罢她抬眼扫了眼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落在她沾着水汽的手背上,时间数字跳在了八点四十二分。 她的眉头轻轻挑了一下,转身看向还在收拾东西的黄思雅: “诶?你今天怎么好像回得有些晚了?一般你琴行那边七点钟下课之后,只需半个小时就能回来了啊,往常这个点你都能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了。” 黄思雅从包里抽出几张带着淡淡柠檬香的湿巾,指尖按着在桌面上慢慢擦过,把全程没回头去看她: “遇到个人耽搁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你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贾含希刚伸手摸到吹风机的开关,指腹都已经按下去一半,动作猛地停住。 她把吹风机往桌上轻轻一放,椅腿在地板上划过有些尖锐的声响,转身站起来往黄思雅身边走来,鞋底踩过地板上刚才带出来的水渍,留下一串浅淡的痕迹: “难道是上次交流会上的那谁又去堵你了?人家没做什么事让你为难吧?” “没有没有,他只是亲自过来想对我表达感谢的,还说想请我去吃顿晚饭和他聊聊天。” 黄思雅把擦得皱巴巴的纸巾揉成一团,指尖一松,纸团精准地落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不过我没打算接受,毕竟他当初来找我的动机就已经很古怪了,我实在说不清楚这其中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缘故。” 贾含希重新拿起吹风机,风筒口对着自己披散的长发按开开关,暖风吹出来的声响嗡嗡地填满了半间寝室,她的声音被风噪压得有些模糊不清,字句顺着风的缝隙飘出来: “这话怎么说?也不至于这么恶意揣测别人吧?”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第六感吧。” 黄思雅直起腰,转身走到自己的床位边,膝盖轻轻磕到床沿,她顺势坐了下来,指尖摸到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复了两次: “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是我爸妈派来刻意接近我的。” 闻言,贾含希指尖猛地松开吹风机的开关,躁动的声响瞬间停了下来,寝室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刮过树叶的轻响。 她把吹风机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到电脑桌前坐下,鼠标垫被她手肘蹭得滑出去一点: “你爸妈当真是手眼通天到这种地步了吗?你会不会太小心了点?” 说着她指尖搭在键盘上,回头看向靠在床头的黄思雅: “他人叫什么名字啊?说不定可以在网上查到他的背景资料什么的,看看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说他叫陆屿舟,据说他们陆家在咱们省内还十分有名,不过我也不感兴趣。” 黄思雅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后背往床板上轻轻一靠,整个人顺着床垫的软度慢慢躺了下去,后脑勺陷进蓬松的枕头里,视线对着头顶挂着的白炽灯: “再说了,你就算真的在网上查到他了也没什么用,人家又不可能真的把‘我是来监视黄思雅的’这几个字写在上面。” 贾含希随手在键盘上敲了敲,回车键按下去的脆响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网页加载了两秒,很快屏幕上就弹出了陆屿舟的资料和大头照。 她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人像,转过身往黄思雅的方向偏了偏头: “是这位吗?” 黄思雅微微弓起身,手肘撑在床单上,抬眼往屏幕的方向扫了一眼,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两秒,肩膀一松,又重新躺回了枕头上: “是的。” 贾含希快速扫过一眼他的个人履历,指尖悬在触控板上顿了顿,微微思索了片刻: “这人的背景确实不一般啊,他祖父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做书画修复的,早年拜了名师,在南方文物系统里当了好些年技术员。七十年代末市场放开之后,他就开始帮藏家鉴画、修补破损的古字画,还帮古董商跨省调货,刚好踩在了行业刚起步的风口上,在书画收藏这个小圈子里攒下了实打实的家底。” 她的指尖往下划了划,页面滚动出更多是内容: “现在他们家名下有好几处临街的商铺,租给了小画廊和私人艺术展空间,自己还运营着一个专门服务资深藏家的艺术基金,手里管着三个家族信托,其中有一支信托的钱,专门用来投音乐类的公益演出和学生艺术项目。” 黄思雅依旧没有直起身子,反而抬起一只手,掌心对着自己的眼睛,挡住了头顶漏下来的灯光,指缝间漏出一点暖黄的光影: “听你这么一说,合着又是个从小泡就在资源堆里的世家子弟?我就知道……” 贾含希还在端详着电脑上的文字,听到这话时愣了愣,指尖在鼠标上轻轻顿了几秒: “有什么问题吗?看着网上说的,艺术只是他们家一个极小的分支,他们家实际上在各行各业的领域里都有涉猎,这么好的条件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啊。” “可他今天告诉我说,他实际上今年也才二十一岁。” 黄思雅终于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离开柔软的床垫。 她抬手拂过垂到脸颊边的长发,发梢扫过嘴角,带着一点残留的淡香: “你仔细算算,他现在本应该是读大四的年纪,怎么就早早地接手了他们家的家业呢?” 她的指尖把落在胸前的头发撩到背后,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我看多半是靠着家里长辈铺路,早早出来混名头的纨绔子弟,这种人我见多了,还是少打交道为妙,连普通朋友都没必要深交。” “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贾含希的眼睛略微瞪大了一点,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今天和你沟通的时候,表现得很轻浮吗?” “倒也没有,恰恰相反,他整个人看起来挺平易近人的。” 黄思雅微微闭上了眼睛,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防备: “但人都是会伪装的,尤其是像他们这种精通人情世故的人,肯定会争取在别人面前留下个好的第一印象。” 贾含希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指尖挠了挠脸颊: “你是不是对这类人实在抱有太大的偏见了……” 她又接着往下拉了拉页面,一行新的文字露了出来: “你瞧,人家哪有你说得那么不思进取,他是读书的时候跳过几级,实际上早就已经在加拿大那边读完大学了。” 听到这话,黄思雅这才微微抬了抬眼往她这边看去,原本垂着的眼睫抬起来,视线落在电脑屏幕的边缘: “这样啊,那看起来他也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 贾含希又望了望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指尖在下巴上轻轻蹭了蹭: “可奇怪的一点就是,为什么他偏偏只坐了一个总监的位置,按理来说像他这种富二代,不应该至少都是老总起步的吗?” “这应该就是他们家族自己的事情了,兴许是他刚出社会不久,需要磨练一下吧?” 黄思雅伸了个懒腰,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她站起身,拖鞋蹭过地板,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这也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我先去洗澡了。” 贾含希哦了一声,目光还死死地盯在电脑的屏幕上,视线在页面底部的几行小字上反复扫过。 眼见黄思雅已经关上了浴室的门,磨砂玻璃后很快透出暖黄的水汽灯光,她索性把整个网页保存成PDF,指尖点下转发按钮,文件顺着网络传了出去。 转眼到了第二天中午,食堂的不锈钢餐盘被阳光晒得带着一点余温。 黄思雅端着餐盘找空位的时候,恰巧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一样来吃午饭的秦韵音,她的脚步顿了顿,索性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也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 “陆屿舟?这名字我倒是也听说过。” 秦韵音的筷子在餐盘里轻轻戳了一下,瞳孔瞥向一旁思考着。< /p>窗外的香樟叶影落在她的餐盘边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不光是我们学校每年举办的很多比赛、整个省内的青年艺术展演,只要是叫得上名字的大型艺术活动,背后几乎都有他们家族的影子。” 秦韵音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指尖划开相册,翻出存着的几张照片递到黄思雅面前: “你瞧,我之前还去参观过一次他们家举办的画展,说起来审美还是十分在线的,展厅里的灯光角度调得特别舒服,整体的布局也都十分张弛有度,看得出来是真懂行的人在做事。” 黄思雅的手指绕过自己垂下来的头发打了个转,发梢在她的指尖绕了两圈: “我就是想不通,以他的资源,找个能帮他母亲选歌的人,打个招呼就有一堆人凑上去,犯得着特意跑到琴行堵我,还郑重其事地要请我吃饭当面道谢吗?这逻辑根本就说不通。” 秦韵音笑了笑,把手机放到桌边的纸巾盒旁边,指尖拿起筷子: “你忘了你上次在交流会上唱的那首《传奇》了?当时台下多少人录了视频发到网上,你稍加改编的那版,咱们学校整个声乐系的人都在转。他本来就是做艺术扶持的,注意到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要是真想谈合作,直接找系里老师牵线,光明正大地找我谈不就行了吗?非要绕这么大的弯子,先是托不相干的人递话,后来又特意跑到琴行来堵我。”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食堂里的空气钻进她的鼻腔,带着一点饭菜的热气: “我总觉得他这套行为逻辑背后,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目的,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想太多了,也许人家只是单纯地想和你探讨一下音乐上的事情呢?” 秦韵音笑着摆了摆手,麻花辫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要知道,他们作为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光自己闭门造车可是万万不可的,有的时候自己手下的人可能也提供不了什么好的灵感,这不就想通过外界来寻找新的契机了吗?” 黄思雅还是撑着下巴思索着,手肘抵在食堂的桌面上,指尖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只是在想,像他们这种家大业大的企业,人脉什么的应该不是问题吧?按理说,他手里签约的专业艺术顾问应该一抓一大把,什么样的人才找不到?怎么就偏偏盯上我了?” 话音未落,她就一把手拍在桌面上,餐盘里的米饭粒被震得跳起来两颗: “你说,我该不会是遇上什么变态了吧?” “一般女孩碰到这种情况,脑子里恐怕想着的都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剧情,你倒是与众不同。” 秦韵音捂着嘴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你也别太担心了,现在是法制社会,再说了,像他们这样的大家族,肯定是十分在意名声问题的,你也不需要想得太多。” “有句话叫‘人有所为,必有所求’,他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背后,肯定藏着什么我不得而知的目的。” 黄思雅想了一下,勾了勾嘴角笑道,指尖把餐盘边的筷子摆正: “算了,大不了以后不理他就是了,反正我也没有和他产生交集的欲望。” “话也不能这么说,艺术虽然不是他们家族企业的主要分支,但他们手上的资源也是数不胜数的,你若能得到他的支持,那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机会。” 秦韵音将垂到自己胸前的麻花辫甩到一边,发梢扫过餐盘的边缘: “你不是一直受困于父母的管控吗?要是能搭上他们家这条线,你爸妈再想随便管控你的事,多少也得掂量掂量。” 这话倒是直直戳进了黄思雅的心坎里,自从她上大学以来,父母对她生活上的掌控只可谓是变本加厉,大到她选什么选修课、参加什么演出,小到她每天几点回宿舍、和什么人来往,都要隔着几百公里远程过问,她也一直苦于没有摆脱他们的方法。 可转念一想,这种方式是否又有些太势利了,黄思雅一向心比天高,从小到大就不肯对别人奉承讨好,这种委身求全的事情她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也许这事也没她想象得这么夸张,但黄思雅过往的经历告诉着她,依靠别人永远都不如依靠自己,这世上有着数不尽的变数,今天能朝你递来橄榄枝的人,明天说不定就能把所有东西都收走,唯有自己本身的实力,才是最值得信赖的东西。 阳光落在黄思雅的手背上,她不由地注视了一瞬,随后又如释重负般地勾了勾嘴角。 94.雪音 冬至一过,天气就一日冷过一日,江风裹着特有的湿意往衣领里钻去,连路边常年青绿的香樟边缘都冻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着碎叶。 校园里的人早就把棉衣裹上了身,连露在外面的指尖都要揣进兜里,只露出半双眼睛看路。 转眼就到了圣诞节,这在学校里本算不上什么隆重的节日,可中央广场上立起的那棵巨型圣诞树,枝桠上缠满暖黄的串灯,树下堆着商家摆的包装精致的苹果礼盒,连带着空气里也飘着一股淡淡的氛围感。 清晨的第一片雪花落在阳台栏杆上时,黄思雅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窗边。 她微微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楼下裹着围巾匆匆赶去上早课的同学,三言两语的说笑声顺着冷风飘到了耳边。 她抬起手去接下飘落的细雪,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落在掌心里,没等看清六角形的轮廓就化成一滩凉水,顺着手里的纹路慢慢往下流去,在手心留下几道浅淡的水痕,风一吹就凉得人指尖微微发僵。 身后的贾含希裹着被子坐起来,惺忪的睡眼还半睁着,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翘在头顶,睡衣领口滑下来半边也没察觉: “今天没早八,你怎么起得比平时赶专业课还早?大冷天的窝在被子里多睡会儿不好吗?” 黄思雅转过身走回寝室,指尖轻轻把桌上摊开的琴谱边角理平,把刚倒的半杯温水端起来抿了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我习惯早起了,你接着睡吧,不打扰你了。” 她往身上又套了件加绒的外套,指尖捏着门把手轻轻带上门,寝室门合上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廊里飘着隔壁宿舍煮的姜茶香气,混着楼道里消毒水的淡味,是冬天清晨独有的味道。 在食堂吃完早饭,黄思雅一个人顺着校园的林荫小径慢慢走过。 她没有撑伞,任由细碎的雪花落在颈窝和发顶,冰凉的触感蹭得人后颈微微一缩。 早餐的热意在胃里慢慢散开,暖意也跟着在胸腔里缓缓淌过,哪怕是数九寒天,她走得额角也泛出一层薄汗,连呼出的白气都比平时浓了几分。 黄思雅在路边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椅面上落了一层薄雪。 她用指尖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细碎的雪籽滑过屏幕,融化成的水痕把屏幕上的字迹晕得发虚。 她随手用袖口擦过,屏幕才重新露出清晰的光。 自从上个月琴行的那次相遇之后,黄思雅就时不时地会收到陆屿舟发来的几段音频。 有的是他随手录制的半成品旋律,背景里还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声;有的是对经典老曲的重新改编,把原本大众熟知的曲调,改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他偶尔会发两句消息问问黄思雅的感受,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发完音频就没了下文,像只是随手分享一样,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出于礼貌,她之前也象征性地回复过几次,说这段转调处理得巧妙,说这段低音铺得稳当。 直到前几天他发来一首纯音乐,黄思雅那天恰巧在琴房练完声,坐在窗边随手点开播放键时,指尖就轻轻顿在了屏幕上。 明明是钢琴铺出的舒缓音调,仿佛初春刚化的雪水慢慢流过脚面,寒凉的却不刺骨,却没有普通抒情曲里常见的沉郁或悲戚,旋律缝隙里藏着点重见天光似的轻快,宛若沉积了很久的乌云终于散开,漏出了一点落在手背上的阳光,连掠过耳畔的清风都跟着柔和了下来。 传统文论里素来有“以乐景衬哀情”的创作准则,她学习音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完全反其道而行之的写法:把沉郁的伤感稳稳铺垫成整首曲子的隐性底色,却没有任由哪一段旋律往下沉去,每一个音符都踩着向阳而生的力道。 这像极了戏剧理论里的“喜剧的内核是悲剧”,落到人的身上更是如此:谁人不是在满地狼藉的泥泞里趟过,摔过数不清的跟头,最后才从命运的缝隙里,找到了那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光亮。 她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琢磨了快十分钟,也没想出一句能准确说出自己内心所感的回复,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顿时缠得她胸口发闷。 就在这个时候,这条平时没什么人走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积雪被鞋底踩出一阵咯吱声,隔着很远就落进了她的耳朵里,在安静的落雪天中格外清楚。 “大冷天的,一大早跑出来就为了坐这儿看手机?也不怕把手冻坏了。” 黄思雅抬起头,看见叶忘尘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身上只穿了件不算厚的连帽卫衣,围巾手套一样都没戴,眼镜片被呼出来的白气蒙住,隔几秒就模糊一片,他只能时不时地抬手用袖口蹭一下镜片,才能看清前面的路。 他身后的枝桠被风吹得晃了晃,一大团积雪从叶片上掉下来,落在他身后的地上,溅起一小团雪沫。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这么少?” 黄思雅立马站起来,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顶加绒的针织帽,抬手就往他的头上套去: “你和识清的身子都单薄,穿这么点怎么行?可别冻病了才好。” 眼见她的手已经伸到了自己的头顶,叶忘尘连忙往后躲了半步,指尖把身上的卫衣领口紧了紧,冻得发红的耳尖露在头发外面: “行了行了,你怎么把我当三岁小孩一样哄?我又不是他,没那么娇贵。” 他抬手抹去眼镜片上的雾气,指尖沾了点凉丝丝的雪水: “我真没觉得多冷,刚才一路从家里走过来,身上还出了点汗,这不才把外套脱下来吗?” 见他执意不肯戴,黄思雅也没勉强,还是把帽子塞进他的怀里,指尖把帽顶按了按: “你先揣着,万一等会儿识清突然醒过来了,刚好能用上,总不能也让他冻着。” “得了吧,他都快一个月没醒过来了。” 叶忘尘摆了摆手,在长椅上坐下来,卫衣下摆扫过椅面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 “说起来我也纳闷,我占着这身子的时候天天出去跑步锻炼,怎么他那体质连半分起色都没有,一点都没见着好转的迹象。” 黄思雅伸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她抿了抿有点发干的唇角,风刮过她的脸颊,声音轻了半分: “识清他……还是不肯醒吗?” “嗯,就算偶尔能醒过来,也只能撑个几分钟,说两句话就又睡回去了。” 叶忘尘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笑了笑,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雪粒: “不说他了,你刚才盯着手机看什么呢?我瞧你眼睛都快贴屏幕上了。”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挨着他的身边坐下,雪粒落在她的发梢,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没什么,只是听听别人发来的曲子。” “曲子?什么曲子?能让你听得这么入神?” 叶忘尘睁开眼,视线扫过她亮着的手机屏幕,屏幕的光落在他沾了雪的手背上: “说起来我和识清听歌的口味完全不一样,他就爱听那种没什么节奏感的慢歌,连旋律都慢得像蜗牛在爬,我每次听着都觉得无聊,偏偏他的歌单里还全是这种类型的。” “那你听听这首,说不定刚好合你的品味。” 黄思雅点下播放键,把手机听筒往他那边偏了偏,旋律顺着风一点点飘出来,钢琴的音色宛若空中飘落的雪花,一点点漫过两个人的耳边。 身旁刮过的冷风、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打闹声,好像都被这旋律轻轻盖了过去,只剩下音符在空气里慢慢跃动着。 最后一阵曲音慢慢淡下去,混着落雪的声响融进空气里,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说话,耳边只剩下冷风刮过树叶的轻响。 叶忘尘看着她眼底的意犹未尽,开口说道: “这曲子还挺新鲜,底色带着点说不出的沉重,中间几段转调却十分清亮,而且一点都不生硬,过渡得顺理成章,完全没有硬塞进去的突兀感。” 黄思雅把手机收回口袋,指尖把落在肩头的雪掸掉,轻轻点了点头,发梢上的雪粒被抖落下来,落在她一旁的椅子上: “是啊,想写一首平铺直叙的曲子很容易,想在高潮部分加点不一样的花样也不难,可偏偏就是这种,明明底色和主调完全相反,却能把分寸拿捏得这么准,半分都不显得生硬,多一分就太刻意,少一分又差点意思。没有足够多的阅历和对音乐的敏感度,根本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叶忘尘看着她不自觉弯起来的嘴角,也跟着笑了一下,指尖把落在腿上的雪粒捏起来,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化成一滴水: “听你这语气,倒是挺欣赏这首曲子的,所以到底是谁发给你的?” “就是上次在专门来琴行找我,说要请我吃饭的那个人。” 黄思雅外套上的绒毛沾了点雪,泛着些许银装素裹的白: “从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他只是时不时地发些自己写的曲子过来,从来不多说多余的废话,这首是我觉得写得是最出彩的,我很喜欢听。” “哟,我还以为你上次拒绝完他就彻底断联了,没想到你们还有下文呢。” 叶忘尘抬眼望向头顶蒙着薄雪的浅灰色天空,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往下落,落在他的眼镜片上: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还会自己写曲子?我之前听你说他也是从事艺术行业的,我还以为他就是个天天对着报表的生意人,根本不会碰琴键呢。” “我之前和含希查过,他大学读的就是音乐相关的专业,只是没走演奏或者教学的路线。” 黄思雅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之前存的资料扫了两眼,屏幕上的字被雪水沁得有点模糊: “他学的是作曲和艺术鉴赏,所以才会在艺术基金里当总监,管着项目审核的事,手下的所有的演出和艺术项目,最后都要经过他的拍板才能落地。” 叶忘尘听完撇了撇嘴,脸上露出点不以为然的神色,指尖把怀里的帽子掏出来转了两圈: “合着就是个管理层,那这些曲子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他自己写的,是手底下的人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他抢过来当自己的作品,专门发给你来刷好感。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刚认识你就天天给你发自己写的曲子,天底下哪有这么闲的总监。” “也不能这么说,他手底下出来的作品本来就要经过他的审核调整,里面肯定也有他的想法在。” 黄思雅点开聊天框,指尖划过列表里一条接一条的音频文件,从最开始的短片段,到后来的完整曲子,每一条的文件名都标着日期: “再说了,人家家里那么大的生意要忙,每天要签的文件估计堆得比高考前的资料还要高,犯得着特意花这么多心思,跑到我一个普通学生面前刷存在感吗?完全没必要。” 叶忘尘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晃了晃,帽子从他的指尖滑下去,落在了雪地上: “你这怎么还帮着他说话,我之前听韵音姐说,你一开始对他警惕性高得很,连他的饭都不肯去吃,怎么现在反倒处处替他解释。” “一码归一码,我本来就不习惯和刚认识没两天的人走得太近,可他在音乐上的审美和功底,的确是实打实的不错,这是装不出来的。” 黄思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把他卫衣领口翻起来的边捋平: “说起来,在这点上他和你还挺像的,总喜欢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藏点小心思。” 叶忘尘往椅背上一靠,歪着嘴巴把脸转向一边,把掉在雪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拍了拍: “我才不稀罕和他比,你也不用特意说这种话来哄我开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你夸我两句就高兴得找不着北。”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闹别扭的模样,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指尖把落在膝盖上的雪粒拂掉: “我没哄你,只是我一直觉得,音乐是最能直击人灵魂深处的东西,比起直白的文字,五线谱上跳动着的音符,蕴含着的都是作曲人没有宣之于口的情绪,这比千言万语都要来得真实。” 叶忘尘抬头看了眼头顶枝桠间往下落的雪,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粒便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想的这些都太遥远了,我就想着能安安稳稳地把书读完,毕业之后找份能糊口的工作,不用天天为了生计发愁,你说的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我实在够不着,也没心思去够。” 黄思雅低下头,看着雪粒落在自己的鞋面上,小声笑了一下: “人这一辈子,能完全顺着自己心意来做的事本来就没有几件。可不管是为了填饱肚子好好生活,还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追个结果,从来都没有什么高低对错,不过是每个人选的活法不一样而已,谁都没必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叶忘尘把双手往胸前一抱,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指尖把帽子戴到头上: “我可没你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想那么多累不累?” 话音刚落,黄思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来电铃声在落雪的安静小径上,响得格外清晰。 95.未至 手机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轻轻震动,隔着一层厚实的布料也能清晰感知到那点细碎的麻意。 黄思雅连忙抬手将其掏出来,屏幕上亮着的“妈妈”两个字明晃晃地撞进眼里。 她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角,转头对着长椅上坐着的叶忘尘递去个带着点窘迫的歉意笑容,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蜷: “不好意思,家里人打电话来了。” 她放轻脚步往侧边挪了两步,鞋底碾过步道上积了小半天的薄雪,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指尖在屏幕上一划接通,她刻意调整了语气,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和亲近人说话时完全不同且刻意拉开的距离,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顾令姝刚用完早餐,餐厅的长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骨瓷餐盘,里面还剩小半块没动的全麦吐司,旁边的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腊梅,香气慢悠悠地飘在开了暖气的房间里。 她捏着绣了小朵梅花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沾着的果酱,端起玻璃杯抿了口柠檬水,温度刚好不烫嘴,声音顺着电波飘过来: “小雅,今天圣诞节,妈妈特意抽个空打个电话,问问你在学校过得顺不顺心,有没有冻着。” 黄思雅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长椅,叶忘尘早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手机屏幕上,指尖划得飞快,屏幕发出的冷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显然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她对着空气悄悄翻了个白眼,指尖把滑下来挡了眼睛的长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发凉的耳尖: “我又不过这种洋节,你大清早的特意打电话过来,总不会就为了说这句客套话吧?” 话说到这儿,她刚才还绷得紧紧的肩线悄悄松了半分,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上次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前阵子身体有点不舒服,医生上门来看过了吗?现在彻底好了没有?” 顾令姝握着水杯的手猛地顿住,指腹贴在温热的杯壁上,暖融的温度慢慢渗进皮肤里。 她像是完全没料到黄思雅会主动问起自己的身体,愣了两秒才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都跟着舒展开来,连握着杯子的力道都轻了些: “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就行,这些事不用你挂心,妈妈还年轻,哪有那么多的三病两痛,早就好透了。” 听见她语气里实在的自信,虽然打心底里不愿承认,但黄思雅还是悄悄地松了口气,连胸口堵着的那点莫名的闷意都散了大半,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 “奶奶最近怎么样了?我这段时间天天都在准备期末的考核,一直没抽出空给她打电话,天这么冷,老人家身子骨弱,最容易冻出病来,她的风湿这阵子没犯吧?” 顾令姝轻手轻脚地走到落地窗边,厚重的羊绒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窗外的花园早积了层银白,冬青的枝叶上托着团团碎雪,连平时常走的小径都被盖得严严实实。 平时常开的几株山茶也埋在雪里,银装素裹得安安静静,连风刮过树枝的声音都轻了很多。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蒙了层水雾的窗户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小的园圈,指腹蹭过冰凉的玻璃,把刚才画出来的图案慢慢晕开: “你奶奶还是那些心脏上的老毛病,血压也偶尔有点不稳,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我和你爸一有空就过去陪她说话,上周还特意给她装了新的电热毯,你别分心,好好准备考试就行。” 话音刚落,她的语气自然而然地转了弯,像早就铺垫好的话终于顺理成章地落了出来,半分突兀感都没有: “话说回来,你们马上就要期末考了吧?乐理知识那么厚一本,都复习完了没有?三首考试的曲目,都练好了吗?” 黄思雅瞬间就嗅出了不对劲,刚才那点好不容易生出来的软意散得一干二净。 她太熟悉顾令姝这种说话的节奏了,每次先扯两句家常,最后落脚点永远都在她的生活上,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安排意味。 她立刻沉下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硬气: “这些是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练了这么久我知道进度,不用你操心。” “妈妈也不懂这些琴啊谱啊的,就算想帮你也不知道从哪下手,总不能瞎指挥打乱你的节奏。” 顾令姝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半分不和她呛声,身子慢慢靠着墙滑下去,坐在了飘窗铺着的羊绒垫上,窗外的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几声噼里啪啦的轻响: “不过算着你离寒假回来还有段时间,这几天降温降得厉害,你寝室里的被子肯定不够厚,我给你收拾了些厚的换洗衣物和新的羽绒被,今天快递就该到你们学校了。” 末了她还特意补上一句,语气里全是笃定,完全没给黄思雅留拒绝的余地: “你别担心,我已经和你们学校后勤处打过招呼了,宿管阿姨那边也提前说了,东西会有人直接送到你寝室门口,不用你大冷天的跑出去取,冻着手就不好了。” 黄思雅听完深吸了一口裹着细雪的冷空气,肺里都浸着一股凉意,连指尖都瞬间僵了半分: “我衣柜里的衣服够穿,被子也够厚,上次降温我刚从网上买了新的厚被套,你寄这么多东西过来,我柜子里根本塞不下,平白无故地添麻烦,还占地方。” 窗外一阵风卷着大片雪花掠过玻璃,顾令姝抬眼望着远处落雪的天空,如柳絮般慢悠悠地往下飘过。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半点不容反驳: “这有什么难的?大不了我和你们宿管阿姨说一声,多给你申请两个储物柜,放冬天的厚衣服和被子刚好,你的身子不能冻着,其余的都是小事,怎么方便怎么来。” 黄思雅无奈地抬头望了眼天边压得很低的乌云,雪还在往下落,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下来。 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撩到耳后,指尖蹭到冻得发红的脸颊: “我知道了,东西到了我会收拾好的,一会儿我还有专业课,老师该在琴房等我了,先挂了。” “等一下,小雅。”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急了半分,把她即将按下去的指尖硬生生拦了下来: “妈妈知道你期末忙,天天泡琴房里练琴压力也大,手指估计都练得起茧子了。我特意给你买了张今晚的音乐会门票,地址我一会儿发你手机上,你就当出去松口气,别天天把弦绷得太紧,练琴练累了去听听名家的现场,比你闷在学校里死练有用多了。” 黄思雅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结,指尖捏着手机的力道都重了几分,指节都微微泛白: “什么音乐会?你又想做什么?” 顾令姝在那头理所当然地笑了两声,半分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 “妈妈不懂什么演奏技巧,也没法在你练琴的时候给你提意见,只能在帮你开阔眼界这种事上搭把手,这次是业内顶有名的音乐家专场,人家在国际上都是拿过奖项的,你去听一听现场,对期末的曲目处理肯定有帮助。” 黄思雅瞬间一股火气从胸口冒上来,连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连坐在几步外的叶忘尘都抬头往这边扫了一眼: “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和我商量一下?我今晚还有专业课要上,老师要给我抠最后一首考试曲的段落,你让我怎么去?”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我给你们凌老师打个电话,帮你请个假不就完事了,她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顾令姝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带着点无可推脱的强势: “你可一定要来,这次我可是直接包了整间的场地,连工作人员都安排好了,你要是不来,台上那么多演奏家,人家辛辛苦苦排练了这么久,难不成对着空座位演?” “你疯了?居然直接包场?” 黄思雅瞬间警觉起来,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绷紧。 她太了解顾令姝的行事风格了,花这么大的代价包下整场音乐会,绝对不可能只是单纯让她来听演奏这么简单: “你老实说,是不是又偷偷安排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要介绍给我认识?上次你说请我吃饭结果是骗我去见那个什么合作商的儿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不然你费这么大劲搞这么大阵仗,到底图什么?” “没有没有,妈妈保证这次真的没有,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令姝连忙笑着摇头,声音里满是无辜: “你要是不信,亲自去现场看一眼不就知道了?整个场子都是我们的人,没有乱七八糟的外人,就算不想多待,去露个脸走个过场也行,听完半 场就走都没关系。” 话说到这儿,她索性不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语气沉了几分,带着点惯常的施压意味: “你可别不当回事,我托了好几个关系才敲定的场地,人家特意为了你调整了演出时间,你要是不去,我们不给人家主办方面子,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谁都不好看,别人还得说我们黄家的女儿一点礼数都不懂。” 黄思雅还想开口反驳,电话那头却已经传来了“嘟嘟”的挂断声,听筒里的忙音刺得人耳膜发疼。 没半分钟,手机“叮”的一声弹出来两条消息,一条是音乐会的详细地址和入场时间,另一条是顾令姝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都透着点毋庸置疑: “到了现场记得给妈妈拍张照片,我看看视野怎么样,要是不好的话我再让工作人员给你调整。” 黄思雅盯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 冷风刮过脸颊,她下意识地把身上的外套又紧了紧,拉链往上拉到下巴底下,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一个字都没回,连解锁的兴致都没有。 “不就是个音乐会吗?至于接个电话接得这么大发雷霆。” 身后突然传来叶忘尘的声音,黄思雅猛地扭过头,他还维持着刚才靠在长椅上的姿势,头也没抬,指尖还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显然刚才的对话大半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根本没错过什么关键内容。 “你都听见了?” 黄思雅慢慢走到他面前站定,雪粒落在她的鞋面上,很快就融成了水,浸湿了一点鞋尖: “我刚才明明把声音压得很小了,还特意走远了几步,以为你在玩手机根本听不到。” 叶忘尘这才把手机按黑收进兜里,抬眼冲她露出个带着点玩味的笑,眼尾的弧度在落雪里显得格外明亮,连落在他睫毛上的雪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听力可是很好的,再说你刚才说到包场那两句,声音就差没喊出来了,想听不到都难。” 黄思雅伸手扫掉长椅上新落的一层薄雪,挨着他身边慢慢坐下,羽绒服的下摆蹭过椅面,沾了细碎的雪籽: “我就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总喜欢把所有事都安排好,连半点问我意愿的环节都省了,永远都是先斩后奏,等木已成舟了才通知我一声,我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就是大人们惯用的套路吗?先把所有决定都替你做完,最后扔给你一个‘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理由,让你连拒绝都找不到地方下嘴,说多了反而成了你不懂事。” 叶忘尘往后往椅背上一靠,卫衣的帽子从头顶滑下来,落在后颈处: “换作是我,直接不去,谁安排的谁去看,你越顺着他们,他们下次就越敢给你搞更大的阵仗,这时候就得拿出点态度来,不然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你以为我没试过反抗?从小到大我和他们对着干的事情数都数不过来,可最后赢的从来都不是我,他们总有一百种办法让我妥协。” 黄思雅默默低下头,指尖捻着外套上沾的一根白色绒毛,声音轻了下去,落在飘雪的风里几乎听不清: “再者她都说了是包场,我要是不去,台上那些排练了好几个月的人,总不能对着空气表演吧,那该多尴尬?就因为我和家里赌气,无缘无故地让这么多人的心血付诸东流,我哪能这么自私。” “我服了,你这心思也太能替别人着想了。” 叶忘尘笑着站起身,把之前戴在头上的针织帽摘下来递回到她手里,雪粒落在他的发梢上,拍一拍就往下掉去: “那你自己慢慢纠结吧,你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性子,我给你出再多主意也没用,最后肯定还是狠不下心拒绝——不过我可提前说好,别指望我陪你去,我晚上还有必修课,我可不敢翘。” 他说完转身就走,卫衣的背影很快融进林荫道的树影里,没走几步就和大路上往来的人流混在一起,裹着围巾抱着书本的学生来来去去,再也辨不出他的身影。 黄思雅把手里的针织帽塞回背包侧袋,抬头望向天际,鹅毛般的雪花还在往下落着,飘到她的睫毛上,凉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她轻轻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很快散成了薄雾,连身边长椅上刚积起来的新雪,都被这口气吹得微微摇晃。 96.空席 循着顾令姝发来的地址,黄思雅很快便找到了那家剧院。 它坐落在城市偏郊的位置,离最热闹的商圈有段距离,平日里车流人流都不算密,入夜之后连街边的路灯都裹着层昏黄的光晕。 整座建筑半隐在沉沉的夜色里,没有闹市区里常见的霓虹招牌晃眼,只在门楣处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衬得周遭格外安静,连风刮过檐角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独自经过检票口时,检票员接过她的票根轻轻撕了个角,没多问一句话,她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生怕打破了场馆里弥漫着的寂静。 黄思雅顺着暗红丝绒的过道往里走去,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扶手,抬眼望去,偌大的观众席整整齐齐地排着上百个空座位,深酒红色的椅面在暗处泛着哑光,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舞台上垂着的藏青色幕布,在远处的微光里沉得像一汪静水。 她随便挑了个靠后排的位置坐下,背包往身侧的空位上一放,掏出手机对着舞台上垂着的幕布拍了张照片,随手发给顾令姝,便把手机反扣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没再去碰它。 没过多久,场馆里的顶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了下去,最后只剩舞台上方的几束聚光灯亮了起来,暖白色的光柱直直落在台中央的指挥位置上,浮尘在灯光里慢悠悠地浮动着。 演奏者们陆续从后台侧门走出来,皮鞋踩在舞台地板上发出轻而整齐的声响,每个人都走到自己的谱架前坐下,拿起乐器的动作几乎没声,只有几阵调试的提琴泛音,轻飘飘地掠过空旷的观众席。 黄思雅抬眼扫了一圈周围,除了侧门边上站着的几位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整个台下就只剩她一个人,连呼吸声都能在空荡的房间里漾开点浅淡的回音。 指挥手里的指挥棒轻轻抬起来,又稳稳往下一落,第一缕旋律顺着提琴的弦音飘出来,轻轻擦着她的耳侧掠过。 偏巧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发出一声消息提示的轻响。 她拿起手机按亮屏幕,顾令姝发来的消息明明白白地躺在对话框里: “怎么样?妈妈没骗你吧?说了这次真的只是请你来放松放松心情的。” 黄思雅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索性直接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没再理会。 她抬眼慢慢扫过台上每一个人的脸,有男有女,每个人手里的乐器都不一样,谱架上摊开的乐谱页角微微卷着,显然是被翻了无数次。 背对着她站着的指挥,后背挺得笔直,指挥棒在手里起落得干脆利落,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旋律里。 黄思雅把下巴轻轻撑在掌心里,目光落在台边垂着的幕布边角,轻轻叹了口气。 中场休息的提示音很快响了起来,台上的演奏者们纷纷停下动作,场馆里的聚光灯暗了下去,几盏微弱的通道灯次第亮了起来,骤然静下来的空间里漫着点苦闷的气息,连空气都像是跟着沉了几分。 黄思雅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拢了拢,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想找个通风的地方透透气。 夜还不算深,时间刚过九点,大厅里依旧没什么人,前台的工作人员低着头整理手里的票据,只有两三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靠在墙边低声说着话,脚步声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黄思雅不想太惹眼,放轻脚步快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接了捧凉水往脸上扑去,冰凉的触感瞬间把脸上的闷意冲散了大半。 她抽了张干纸巾,慢慢把脸上和指尖沾着的水渍擦干净,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转身准备往回去的方向走。 刚走出没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黄小姐,是你吗?” 黄思雅的脚步猛地顿住,这声音有点耳熟,可她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是谁,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回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陆屿舟刚从卫生间里出来,指尖随便甩了甩上面沾着的水珠,看见她回过头来,便抬脚慢慢朝她走过。 “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啊,确实是很巧。” 黄思雅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的领带打得整整齐齐,连袖口的袖扣都擦得发亮,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陆先生还真是有仪式感,来听个音乐会都穿得这么郑重其事的。” 陆屿舟听完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领带的结: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听音乐会的。” 说着,他抬眼把目光落回黄思雅的身上,侧身往大厅靠窗的方向引了引: “这家剧院也是我负责的,今晚有人包场了一位名家的专场演出,我是特意过来统筹相关事宜的。” 他一边走着,一边和身侧的人慢慢说着话,声音放得很轻: “你别瞧一场音乐会下来,好像只有舞台上的演奏家们在台前露面,实际上从舞台灯光的明暗切换、音响的声场调试,到每一件乐器的位置摆放,背后全是人手在盯着,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他回头望了眼跟在身后半步的黄思雅,脚步慢下来和她并肩: “你作为学音乐的学生,平常应该也上过不少舞台的吧?这些幕后的事,你该再熟悉不过了。” 黄思雅望着远处落地窗外掠过的车灯,灯光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浅淡的光痕,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倒也不完全是,就像你刚才说的,我站在台上只需要负责把曲子唱完就好,至于这些杂七杂八的幕后琐事,我还真的从来没接触过。” 陆屿舟抬手扫了眼表盘上的指针,秒针慢悠悠地转了小半圈,他微微勾了勾嘴角笑起来: “没关系,话说回来,今晚安排的演出并不算多,不知你是来观看哪一场的?” 黄思雅的脸颊微微泛起一点窘迫的热意,她抬起手挠了挠侧脸,指尖蹭过有点发烫的皮肤,扯了扯嘴角开口: “呃……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包了整场的人。” “哦?居然是这样的吗?” 陆屿舟的眉峰轻轻挑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可那点错愕很快就消失在了舒展的眉眼间: “我之前还以为,能约到那位名家专门开场的人定是大有来头,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深藏不露。” 黄思雅无奈地抬手把滑到肩前的长发撩到耳后,发梢扫过耳尖,带起点微痒的触感: “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我父母非要我来看的,不然按理来说,我今天晚上还有专业课要上,根本抽不出空跑这么远。” “你的父母?” 陆屿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面料,短暂思索了两秒,很快又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 “说起来,就连我也很喜欢那位名家的音乐。比起一般曲目平铺直叙的基调,他写的曲子里总藏着股很妙的反差,忧伤的底色里掺着点透亮的欣快,舒缓的长音里混着几拍脆亮的强音,却半分突兀感都没有,反倒有种刚好卡在平衡点上的舒服。” “是,我刚才坐在台下听的时候,也听出这种感觉了。” 黄思雅抬眼望向他微垂的眼眸,灯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话说回来,这倒和你最近一次发给我的那首曲子风格很像,莫非你是参考了他的作曲方式 ?” 陆屿舟听完会心一笑,肩膀轻轻晃了晃: “正是如此。你一直没再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没听,直接把音频放在列表里落灰了。” “当然不是,你发来的每条音频我都听了,只是期末这段时间实在太忙,没空一条一条慢慢回复而已。” 黄思雅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侧的窗台上: “说起来,这些曲子可都是你自己写的?那你的品味当真是不错。” “并不完全是,大部分都是我们整个团队熬了好几个通宵磨出来的成果,我最多也就只能占一小部分的功劳。” 陆屿舟摆了摆手,神色里带着点坦然的谦虚: “我大学里学的更多是音乐理论相关的内容,比起亲手作曲,我其实更喜欢做作品鉴赏。可能我的能力还只停留在欣赏别人的作品上,真要提笔写完整的曲子,总觉得还差了点火候。” “话也不能这么说。” 黄思雅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想必那些作品到底也是经过了你的一锤定音才发给我的,肯定或多或少也有你的付出在里面。况且我觉得,在这人人都赶着往前跑的快节奏时代下,能静下心来好好听完一首完整的曲子本就难得,一个人如果连最基本的鉴赏力都没有,又何谈创作出能打动别人的东西呢?” 说完她掏出手机扫了眼屏幕上的时间,锁屏界面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离中场休息结束只剩不到三分钟: “中场休息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也得赶紧回去坐着了,不然等会儿他们上台,真要对着一大片空座位表演,场面就太尴尬了。” 陆屿舟往她身后的表演厅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抬起手朝她挥了挥,指尖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那你去吧。” 黄思雅刚转过身准备往表演厅的方向走,脚步却突然猛地顿住,鞋尖蹭过地面光滑的大理石纹路。 她回过头望向还站在原地目送的陆屿舟,风从大厅通风口的缝隙里钻进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她轻声笑道: “你想一起来听听吗?” 陆屿舟还举在半空中的手瞬间愣了一瞬,抬眼看向她的神情里多了一丝明显的意外,眉峰又一次轻轻挑起来: “这不合规矩。” “没关系的,反正全场就我一个人,太冷清了也没什么意思。” 黄思雅伸出手在空中虚引了引,指尖朝着表演厅半开的门的方向抬了抬: “你就当是来陪我打发打发时间也行,正好你不是一直想和我聊聊天吗?” 陆屿舟还是有些顾忌,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他犹豫着开口: “这个……” “你总不能告诉我,你连你自己负责的剧院都不能自己做主吧?” 黄思雅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了抖: “就当是我请你的,如何?正好我也想和你交流一下各自在音乐上的见解,总比我一个人坐在台下干听有意思。” 见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屿舟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太过扭捏,他随手把垂在身前的领带往衬衫领口里别了别,笑着抬步迎上前: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他快走两步赶到表演厅门口,伸手轻轻把虚掩着的大门拉开,侧身站在门边,朝黄思雅比了个请的姿势。 黄思雅倒也没过多留意他眼底藏着的那点笑意,只是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上刚弹出来的时间提示,便抬脚跨过门内的丝绒地毯,自顾自走回了方才坐的位置,把身侧背包往旁边的空位上挪了挪,给身边的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97.同幕 两人先后落座,身后的门被工作人员轻轻合上,场馆里最后一点细碎的声响也跟着沉了下去。 台上指挥手里的指挥棒再次稳稳扬起,悠扬的琴音顺着暖白的聚光灯漫下来,好似一层软柔的薄纱,轻轻裹住了台下仅有的两个身影。 陆屿舟的目光时不时地往身侧偏过半寸。 但从音乐响起的那一刻起,黄思雅的视线就牢牢地粘在舞台上,连眼尾都没往别处挪过半分,听到旋律最柔的段落时,她会自然而然地闭上眼睛,眼睫轻轻垂下,仿佛两片沾了晨露的花瓣,整个人的呼吸都跟着旋律的起伏慢慢放轻。 直到一段小提琴的独奏声部慢慢从合奏里浮出来,清亮的弦音顺着空气往耳边钻去。 黄思雅的目光依旧落在台上演奏者的手上,看着琴弓扫过琴弦时带起的细微震颤,她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清: “我喜欢这段,你觉得怎么样?” 陆屿舟微微扭过头看向她,暖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下颌的线条晕得格外柔和。 她的指尖正搭在座椅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节拍,指腹落在皮质扶手上,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嘴角悄悄往上勾了一点,声音压得和她一样低沉: “当然,小提琴最妙的地方就是层次分明,四根弦的音色差异十分显著,熟手听得多了,闭着眼都能精准分辨出每一根弦的声音。” 他把后背轻轻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腿侧,西装面料的质感蹭过掌心: “我听过的所有乐器里,表现力最强的非小提琴莫属,它的音色最接近人声,既能拉出细腻到像在耳边低语的抒情长音,也能撑得起爆发力极强的华彩乐段,半点也不会显得单调。” 黄思雅也侧过头,目光在他的脸上轻轻扫过,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欣赏: “我倒觉得小提琴的音质格外均衡,演奏出来的效果灵敏度、平衡度和传远性都恰到好处,轻奏时音色细腻饱满,半点不干瘪发涩,强奏时音量拉到最满,也能做到响而不燥,连最细微的颤音都不会糊掉。” 陆屿舟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意外,眉眼微微挑起: “你不是学声乐专业的吗?居然对西洋弦乐也有这么深的见解?” 黄思雅回过头重新望向舞台,抬手把滑到额前的碎发捋到一边,指尖蹭过微凉的额头,笑了笑道: “我虽然是学声乐的,但一直觉得纯音乐才是表达情绪和心意最通透的方式,有时候多余的歌词反倒显得冗杂,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进旋律里,让人静下心慢慢沉浸进去,那种意境感是带词的作品比不了的。” 听出她语气里藏着的那点期待与向往,陆屿舟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椅背和椅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既然这么喜欢纯器乐的表达,你当初为什么还要选声乐这条路线呢?” 黄思雅的目光还牢牢锁在台上演奏者的指尖,看着他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发力,一段清亮的旋律顺着弦音流淌出来。 她浅浅笑了一声,声音裹在舒缓的旋律里: “因为唱歌是我儿时的梦想,从小到大,我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站在聚光灯底下,把每一句唱出来的歌词都完完整整地送到听众的耳朵里。” 说完她又轻轻扭过头看向陆屿舟,眼尾沾着点舞台上洒过来的灯光: “听说陆先生大学里读的也是音乐专业,不知这是不是也是你小时候的梦想呢?” “我?勉强算吧……” 被她突然这么一问,陆屿舟明显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抠了抠,落在西装的面料上。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暗下去的侧幕,慢慢往回翻起童年的那些细碎片段: “我读书的时候对好多事情都感兴趣过,可大多都是图一时的新鲜感,等那股热乎劲过去了,就再也提不起接着往下学的兴致了。” “哦?这么说来,你的兴趣不仅广泛,还格外自由啊。想来你的父母一定很尊重你的所有爱好吧?” 黄思雅说话时,指尖在扶手上轻轻顿了顿,叩节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接着往下问: “既然这样,后来是什么契机,让你最终定下心选择了音乐这条路?” “倒也不是我自己主动选的,是我父亲替我做的决定。” 陆屿舟微微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胸前平整的领带上,目光沉了沉: “他当初把我送去加拿大读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家业里文化艺术这一分支的产业交到我手里了。” “原来如此,那你的父亲一定是很疼你的吧?” 黄思雅随手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屏幕的冷光在暗处闪了一下,很快就又灭了下去: “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你们家的家业是从你祖父那一代开始发迹的,据说他最开始做的就是书画修复这类艺术行当,后来又深耕画作鉴赏的领域,你现在负责的这块,刚好是你们家最初起步的地方呢。” 陆屿舟听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眼尾的弧度有点发僵: “对啊,或许是吧……” 黄思雅静静地瞥了他一眼,精准捕捉到了他神色里那丝极难察觉的不自然。 她没再多问,慢慢扭过头,把目光重新落回台上正沉浸在演奏里的乐手身上,周围只剩流淌着的旋律,两人之间那点短暂的沉默,也被悦耳的琴音轻轻盖了过去。 时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散场,最后一个音符慢慢在空旷的场馆里消散,台上的演奏家们起身鞠躬,台下仅有的两个听众轻轻鼓掌,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漾开浅淡的回音。 黄思雅快步走出大厅,门外的天空早被沉沉的夜色覆盖,远处的天边漏出几颗细碎的星子,明暗不定地闪着微光,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时间已经走到了十点半。 身后传来陆屿舟的脚步声,踩在门口的石板路上,发出轻脆的声响: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学校不安全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黄思雅回头看向他,他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指节勾着钥匙圈轻轻转了半圈,金属钥匙在路灯底下划出一道细碎的光痕,她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 “不用了,这个点街上应该还有出租车,我自己回去就好,不麻烦你了。” “这里离市中心远,出租车往来得很少,你真要拦车,说不定得往主干道上再走十几分钟,夜里路上人少,实在不太安全。” 陆屿舟说着往她的方向走近一步,影子在路灯底下慢慢拉长: “你也不用担心占用我时间,实在不行我派个司机送你回去,我就不跟着你跑这一趟了。” 看着他的身影慢慢罩在自己身前,黄思雅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鞋尖蹭过地面落着的几片梧桐叶,叶子发出破碎的沙沙声,她还是接着婉拒: “真不用了,我不太喜欢平白无故地欠别人人情,今天过来听音乐会已经算是叨扰你了,怎么还好意思继续劳烦你。”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本就是我分内的工作,哪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陆屿舟见她往后退,也停下脚步不再往前,声音放得很轻: “再说了,我还得谢谢你愿意花时间听我发给你的那些曲子,也得谢谢你今晚主动邀请我进来一起听——就当是我略表一点心意吧。” 话音还没落定,陆屿舟就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没等半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两人身前,车灯的光往侧边打过去,扫过地面的落叶。 他伸手轻轻拉开车门,侧身对着黄思雅笑道: “请吧。” 黄思雅见他已经把事情安排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好意思再推 辞多少,她冲着他低了低头,稍稍弯了起嘴角: “你真是太客气了,那就麻烦你了。” 说着她弯下腰坐进车里,指尖轻轻搭在车门内侧的拉手上,抬头看向站在车外的陆屿舟,摆了摆手: “不用送了,我自己来关车门就行。” 陆屿舟愣了一下,轻声应了句“好”,往后退了半步。 黄思雅抬手把车门拉上,厚重的车门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她隔着车窗朝他递去一个礼貌的笑容,下一秒引擎轻轻启动,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很快融进了远处的街灯里。 等回到寝室,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一点。 黄思雅攥着门禁卡轻轻推开门,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贾含希还靠在床头,垂着眼看着手机,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立刻从床上直起身子,头发上还沾着一点刚躺过的枕巾褶皱: “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在外面过夜呢,正琢磨着要不要给老师发消息报备一声。” 黄思雅把背包摘下来,轻轻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背包带顺着门板滑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蹭响: “你想多了,我就算想在外面过夜也没地方落脚,再说有好好的寝室可以住,我犯不着花冤枉钱去住酒店。” 贾含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所以听个音乐会怎么耗到这么晚?我之前还以为最多一个半小时就能散场,你这都快两个半小时了。” “正常演出时长本来就差不多,只不过中途我又碰到了那个人。” 黄思雅弯下腰,把床上乱掉的被褥一点点铺平整,指尖把皱起来的床单边角捋平: “说起来也巧,我妈妈给我的地址,那家剧院刚好也是陆家负责的,我总觉得这巧合来得有点太刻意了。” “是吗?你又碰到那个叫陆屿舟的了?” 贾含希探着脑袋往她这边凑了凑,手肘撑在床沿上: “我觉得大概率就是巧合吧,之前我们查资料的时候不是也看到了,他家的艺术产业几乎铺遍了大半个国内,更何况他本来就是本地人,在自家的剧院里撞见太正常了。” 黄思雅收拾好床铺,抽了张湿纸巾慢慢擦拭着桌面上落下的薄灰,指尖按着纸巾在桌面上慢慢划过: “但愿如此吧,我就怕他又是我父母提前安排好的眼线,从头到尾所有的相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 “你也别总把人往坏处想,真要按你这个逻辑,我天天和你待在一个寝室里,难不成我也是他们派来的奸细?” 贾含希摆了摆手笑出声,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来,趿着鞋子往她这边走来: “话说回来,你今天和人家都聊什么了?你妈妈可是直接包下了整场演出,偌大的场馆里恐怕就你们两个人一起听,想想都觉得浪漫。” 见她迟迟不肯接话,只顾着低头擦桌面,指尖的动作半点没停,贾含希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 “这么晚才回来,该不会是人家亲自开车把你送到寝室楼下的吧?” 听出她话里明晃晃的调侃意味,黄思雅默默叹了口气,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把手里擦完桌面的湿纸巾揉成一团,抬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些都不重要,反正我估摸着以后也不会和他有太多的交集,今天发生的事就让它过去即可。” 话音刚落,她转身脱下身上的外套,伸手拉开浴室的门走进去,随着一声轻响,门被缓缓带上,没过两秒,里面就传来了花洒流水的声响。 贾含希站在原地,看着浴室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灯光,水汽慢慢从缝隙里飘出来,在空气里漫开极淡的白雾。 她眨了眨眼睛,转身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动起来,屏幕的冷光落在她的眼底,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98.门开 寒假的风裹着深冬的凉意钻进巷弄时,黄思雅已经拖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站在了苏惠兰家的门口。 这一次她走得格外干脆,连宿舍最后一扇柜门都是一把合上的,仿佛多停留一秒,手机里那两个反复弹出的来电提醒就会追上来。 黄屹川和顾令姝的电话前后打了不下五次,语气里的恳切几乎要顺着听筒漫出来,变着法子劝她回家过年。 可每一次,黄思雅的回答都稳得不容辩驳,说奶奶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过年太冷清,自己今年哪儿都不去,就留在那里陪她。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边的人也只能隔着听筒沉默几秒,最后顺着她的心意应声下来。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顺着窗棂的缝隙斜斜切进厨房,在米白色的台面上铺出窄窄的一道暖光。 黄思雅早就系着苏惠兰那件穿了许多年的蓝布围裙站在了灶台前,指尖刚碰到燃气灶的开关,窗外卷过的一阵寒风就擦着玻璃掠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缝里漏进来的凉气扫得她后颈一凉。 她连忙转身走到窗边,指尖扣住把手把缝隙严严实实地关死,抬手把被风吹到额前的长发别回耳后,发梢扫过脸颊,带着点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暖意,她才重新走回灶台边,低头看了眼砂锅里渐渐冒起细泡的清水。 厨房里轻微的响动顺着门缝飘出来,苏惠兰握着房门把手,缓缓推开一条缝走出来。 她身上还披着那件藏青色的薄坎肩,看见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小雅,好不容易放假回来,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些杂事哪里用得着你一早就起来忙活。” 黄思雅手里拿着小米袋,正慢慢往锅里添米,米粒落在滚水里发出轻细的声响,她头也没回,声音裹着点清晨的软意飘过来: “奶奶,我在学校天天早八,早就习惯早起了。现在搬过来跟您住,本来就够打扰您清净的,能多搭把手就多搭把手。” 说着她侧过身,目光落在砂锅边,锅里的清水已经重新泛起了温热的涟漪。 “您看,这点小事我早就练熟了,冬天早上喝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最养人,您再等二十分钟,我给您盛出一碗不烫嘴的。” 晨光落在她弯着腰搅动粥水的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裹着少女舒展的肩线,再也不是十几年前跟在自己身边小女孩了。 苏惠兰没再多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藤编椅子被她轻轻带过,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 砂锅里的粥熬出了绵密的米油,黄思雅垫着布把砂锅端下来,盛出满满一碗放在苏惠兰面前,瓷碗边沾着一点细碎的米星,腾腾的热气顺着碗沿往上飘去,模糊了一小片晨光。 苏惠兰望着她,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笑意。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把人照顾得这么妥帖,将来成了家,肯定也是个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好妻子、好妈妈。” 黄思雅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的瓷勺轻轻在粥面上划开一道浅痕,把浮在表面的米油搅得微微打旋。 “我都快十九了,也就您还总把我当小孩子。而且这和成不成家没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最基本的生活技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惠兰笑着舀起一勺粥,没留神温度还高,刚碰到舌尖就烫得她猛地呛住,咳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黄思雅立刻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力道放得极轻。 “您慢点儿喝,别噎着了。我这一学期都在外地念书,也没顾得上问,您心脏的那点老毛病,最近有没有安稳些?” 苏惠兰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抬起手朝她摆了摆,指尖还带着点刚咳出来的微红。 “人年纪大了,谁没点小痛小痒,都是正常的。你在学校踏踏实实地读书就行,别总为我悬着心,我自己的身子骨,我心里有数。” 她脸上的笑意坦坦荡荡,看不出半点勉强,黄思雅悬着的那口气才慢慢落回实处,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慢慢喝起了碗里的粥。 窗户外的腊梅树是苏惠兰几年前亲手栽的,此刻枝桠上缀满了密密匝匝的黄花,风一吹就有两三片花瓣飘下来,擦着窗沿落到窗台上。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餐桌上,把她们两个的影子叠在一处,边缘被晒得模糊而不分明。 早饭吃完,黄思雅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指尖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把最后一只瓷盘擦得发亮,擦干水迹放进储碗柜的那一刻,客厅里突然传来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苏惠兰刚靠回藤摇椅上,听见动静就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腿脚因为坐久了有点发僵,脚步迈得很慢。 黄思雅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走过去先拧开了门锁。 门外的人站在清晨剩下的那点柔暖晨光里,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看见开门的是黄思雅,眼睛里立刻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喜。 “小雅,原来你已经起来了,我还以为这个点你肯定还裹着被子睡懒觉呢。” 顾令姝的目光越过黄思雅的肩膀,落在身后走过来的苏惠兰身上,语气立刻软了几分: “妈,早上好,最近身子骨还硬朗吧?” 苏惠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脚边堆着的大大小小的礼盒,纸壳上印着的滋补品字样一个比一个醒目,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都好都好,你和屹川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我这小储藏柜都快塞不下了,快进来坐。” 黄思雅站在门边,指尖还搭在门把手上,心里不太乐意,却也没把路堵死,只是往侧边微微侧了侧身。 等顾令姝踩着细高跟完全走进客厅,她才指尖一用力,把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细的咔嗒声。 顾令姝把怀里抱着的最后一个礼盒放在茶几上,甩了甩被勒得发红的手腕,随便挑了张离沙发不远的椅子坐下,大衣的下摆顺着她的动作铺开一道柔和的弧线。 “屹川今天本来要跟我一起来的,临时被公司的急事绊住了走不开,特意嘱咐我把这些东西给您送过来,还说等忙完这阵,立刻就过来看您。” “你们年轻人有事业要忙,是理所应当的。” 苏惠兰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手边,玻璃杯壁上很快蒙起一层薄雾: “我一个老人家,哪用得着你们三天两头跑,把自己的日子过顺了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就轻轻扫过站在窗边擦手的黄思雅,最后落回顾令姝脸上。 “你今天这么早过来,不只是送东西吧?是不是找小雅有别的事?” “您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顾令姝把手轻轻搭在膝头,侧过脸望向不远处的黄思雅,语气温和: “小雅,你早饭吃了没?妈妈带你出去找家吃点好的?学校食堂的菜吃了一学期,早就该吃腻了吧。” 黄思雅瞥了她一眼,转身走回刚才吃饭的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凉的桌面。 “我刚和奶奶吃过了。要是你专程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件事,现在可以回去了。” “你这孩子,话也不能这么说。” 苏惠兰扶着摇椅的扶手慢慢坐下,藤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你妈妈大老远地坐车过来,也是放心不下你。你放着假也不肯回去,她肯定得亲眼见你一面,才能安心啊。” 黄思雅的目光转向窗外,枝头上的腊梅被风晃得轻轻颤动,她的声音很淡: “现在你也亲眼见到了,我吃得好睡得好,什么事都没有,这下总该放心了。” “傻孩子,妈妈今天特意跑这一趟,当然不只是为了看你一眼。” 顾令姝站起身走近了些,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漫过来: “今晚我们公司总部要办个年会,妈妈想带你一起去。不会待到很晚,顶多两三个小时,绝对不耽误你回来陪奶奶。” 黄思雅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年会是晚上才开始,你现在急着过来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今年都十九了,也该慢慢接触点公司里的事了。” 顾令姝朝她伸出 手: “先从认人、熟悉环境开始,总不能等以后我们俩老了,你连公司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还真指望你一夜之间就把所有事都摸透啊?” 黄思雅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坐在摇椅上的苏惠兰,老人正端着茶杯慢慢吹着热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好不容易放个寒假,就想安安稳稳地多陪陪奶奶,你说的这些事,我半点兴趣都没有。” “真的用不了你多少时间,妈妈跟你保证,傍晚之前肯定把你送回来。” 顾令姝顺着她的动作蹲下来,大衣领口的白色毛领轻轻蹭过黄思雅的膝盖。 “我才不信你的保证。真跟你去了,指不定后面还有多少我没答应过的安排在等着我。” 黄思雅把脸扭向一边,下颌线绷得有点发紧: “你们公司的那些业务我一点都不想碰,所谓的家业谁爱继承谁去继承,我根本不在乎。我有属于我自己的理想和未来,不想被这些东西捆绑着去过一生。” 顾令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指尖不自觉地扯了扯大衣的衣角,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小雅,你怎么能说这种糊涂话,爸爸妈妈打拼了这么多年,以后所有东西不都是你的……” “好了小雅,就跟你妈妈去一趟吧。” 苏惠兰的声音突然从摇椅那边传过来,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就当出去见见世面,看看不一样的场面,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寒假还有这么长,往后天天都能陪着我,不差这半天的功夫。” 她朝黄思雅使了个眼色,下巴轻轻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 “去吧去吧,我晚上在家给你留着灯,等你回来。” 顾令姝慢慢站起身,看向黄思雅的眼神里带着点势在必得的笃定。 黄思雅把苏惠兰的神色看在眼里,又瞥了眼顾令姝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只能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玄关处换鞋,回头对着苏惠兰的方向喊了一声。 “您中午记得热我早上熬的那锅粥,别随便对付两口。我晚上要是回来得早,亲自下厨给您做您爱吃的。” 苏惠兰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你就把心踏踏实实地揣在肚子里,我手脚利索着呢,还没到要你天天惦记着喂饭的地步。” 黄思雅最后望了一眼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指尖轻轻带上房门,咔嗒一声把那点暖意在身后关住,跟着顾令姝一步步走到了院门口停着的轿车边。 汽车平稳地驶进主路,路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从车窗边飞快地掠过去,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黄思雅看着副驾座上整理丝巾的顾令姝,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我爸今天到底去办什么事了?公司年会这么重要的场合,他这个当家人总不会缺席吧。” 顾令姝回过头,脸上浮起一抹从容的微笑,指尖把丝巾的边角捋得平平整整。 “他就是去处理点要紧的私事,你别多想,晚上年会正式开始前,他肯定会准时到场的。” 黄思雅没再追问,重新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一个个从视线里滑过去,她指尖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而此刻,城郊的黄家庄园门口,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汉白玉的台阶下。 司机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微微弯下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小姐,到了,先生在里面等您很久了。” 贾含希从后座探出身,冷风立刻卷着山茶花的清香味扑到她的脸上。 她抬手紧了紧肩上的帆布包背带,指尖攥着背包带的边缘,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脊背挺得笔直。 眼前那扇厚重的铜质大门顺着轨道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铺着青石板的长长甬道。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抬起步子,一步步朝着前院的深处走去。 99.鸿沟 贾含希踩着青石板路慢慢往院子深处走去,脚步不自觉地放得越来越缓。 视线最先撞上的是庭院中央的喷泉,水柱落下来时溅起细碎的水雾,在晨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彩虹。 几个身穿工装的园丁站在花簇间,手里的银剪轻轻划过冬青的枝叶,簌簌的轻响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满院的山茶香。 周遭的人各行其事,拎着浇水管的花匠正弯腰给草坪润水,穿素色制服的女佣握着扫帚清扫石阶缝隙里的落叶,没人往她这边多看一眼。 仿佛她是凭空飘进来的一缕微风,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片雕栏玉砌的天地里,就连她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都显得格格不入。 贾含希深吸了一口裹着山茶香的冷空气,抬眼望向头顶的蓝天。 北风把大块的白云吹得慢悠悠地飘过,就连掠过檐角的麻雀,翅膀都不自觉地放慢了扇动的频率。 身后那扇铜门像一道厚重的屏障,门外是她熟悉的市井街巷,门内却是连风都裹着金贵气的另一个世界,两重天地相隔不过几厘米的门板,却差着跨不过去的万水千山。 冷风刮过她的脸颊,把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皮肤上,贾含希攥紧背包带,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没走多久,那栋通体亮着暖光的主楼就立在了眼前,汉白玉台阶擦得一尘不染,连边缘的纹路里都找不到半粒浮尘。 管家早就在门内等着,看见她走到台阶下,伸手缓缓拉开厚重的实木门,身体微微往前倾去,做出一个请进的姿势。 贾含希朝他点头致意,鞋底踩在铺着羊绒地毯的地板上,下意识地收了力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即便如此,她压得极低的呼吸声,还是在空旷开阔的大厅里轻轻荡开,撞在光洁的大理石墙面上,又弹回自己的耳边。 黄屹川坐在大厅中央的牛皮沙发上,目光牢牢锁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指尖在键盘上起落,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 他手边的茶几上摞着几叠文件,边角压得平平整整,连一点折痕都找不到。 瞥见贾含希手足无措地站在玄关边,黄屹川只是微微抬眼,视线斜斜扫过她的半张脸,随即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过去。 管家顺势领着她走到沙发边,等她的膝盖碰到沙发边缘才悄然退开。 贾含希低头盯着茶几表面刻着的几道缠枝暗纹,指尖轻轻蹭过柔软的真皮扶手,浑身的手脚都像是找不到安放的地方。 她把背上的帆布包摘下来,轻轻搁在身侧的沙发上,抿了抿嘴唇刚想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意开口,黄屹川的声音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贾含希同学,今天总算是正式见上面了,看着也确实是个气质出挑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半点没离开面前的电脑屏幕,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她的衣着打扮上落去。 贾含希悄悄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清了清有点发紧的嗓子,声音放得很轻。 “叔叔过奖了,思雅才是真正的才貌双全,能当她的室友,本来就是我的荣幸。” 听见这话,黄屹川才终于缓缓抬起头来,视线稳稳扫过她的脸庞。 他的指尖轻轻一合,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咔嗒一声落下,两只手轻轻搭在身前的膝盖上,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不用这么谦虚,你参加过那么多场声乐比赛,甚至连国际金奖都拿过,论起专业功底,小雅还真不一定比得过你。” 贾含希的指尖在身侧悄悄攥紧,指腹蹭过外套上起的一点细绒,她低下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叔叔今天特意让人接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吧?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的要交代?” 几个佣人端着刚煮好的热茶走过来,把白瓷茶杯轻轻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茶水的热气顺着杯口往上飘去,模糊了一小片视线。 黄屹川朝他们递了个眼色,佣人们立刻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管家走在最后,指尖轻轻带上了大厅的门。 偌大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浅淡的呼吸声,连窗外喷泉的水声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黄屹川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指尖捏着卡片的边缘,轻轻放在茶几的暗纹中央。 “快过年了,这点东西算叔叔送你的一点心意。你是拿去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还是给家里的父母添点年货,全由你自己做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衣物,语气平淡。 “都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爱打扮,你大可以去挑几套合身的新衣服,你这一身虽然干净朴素,但到底还是太单薄了些。” 被他这话点破,贾含希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身上,耳尖微微发烫,随即又抬起头看向黄屹川,眼神里带着点局促的推辞。 “叔叔您太客气了,我平白无故的,怎么好意思收您这么贵重的礼物。” “别这么见外,我和她妈妈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黄屹川伸手,把那张银行卡往她的方向又推了两寸,卡片在光滑的茶几表面滑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他随即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小雅这孩子性子倔,什么事都不肯跟我们夫妻俩说。我们也总不能天天守在大学校园里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很多地方,自然要麻烦你多帮着留意点。” “叔叔千万别这么说。” 贾含希的目光在那张银行卡上落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不敢多停留半秒: “我和思雅是天天待在一块儿的室友,她平日里有什么动向,我自然是清楚的。你们当父母的关心她的在校生活,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过是顺手帮点小忙,哪里谈得上麻烦。” “你倒是个爽利通透的人,当初我们联系你的时候,你也没怎么推辞就应了下来。” 黄屹川重新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冷白色的光映在他眼底,锐利的黑眸扫过屏幕上的报表: “别的事我们也不会过多麻烦你,学校里我们本来也安排了不少熟人,用不着你多费心。” 说着他重新把视线落回贾含希脸上,深邃的眼神像一层层的浓雾,压得贾含希的后颈瞬间冒起一层细汗。 “只有一点,小雅至今还不知道你和我们有联系,很多藏在心里的私事,她可能会愿意跟你说点。你平日里多留点心,把她的动静及时告诉我们就行。” “我明白的,您放心。” 贾含希连忙点头,脑子飞快地转着,仔细把这一学期的回忆过了一遍: “思雅平日里真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专业课和公共课都坐第一排认真听,这学期刚结束就拿了一等奖学金,还和我我一起代表学院去参加过学术交流会,半分都用不着你们担心。” “没状况自然最好,我们也只是提前防患于未然,免得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远在别处,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 黄屹川把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真皮沙发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说起来,她在学校里除了你之外,还常和什么别的同学来往吗?” 贾含希沉默了几秒,指尖在身侧悄悄捻着外套的缝线。 “我知道的不算多,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琴房,很少去凑热闹。据我所知,除了同届的一个叫叶识清的男生和她走得近些,她也就和大三的一个学姐关系好点。”“哦?叶识清这孩子,我倒是略有耳闻。” 黄屹川的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兴致: “那个大三的学姐又是谁?你清楚她的底细吗?” “思雅跟我提过几次,说她叫秦韵音,是走钢琴专业的学生。” 贾含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却找不到半点和那个女生相关的信息,她只好把手机重新按灭: “我和她没什么交集,也没说过几句话,实在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能告诉您。” 黄屹川听完,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长出了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今天特意让你跑这一趟,司机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在门外等着呢。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我晚上公司年会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就不留你多坐了。”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经重新沉回电脑的屏幕上,连抬眼送她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贾含希尴尬地站起身,鞋底在地毯上蹭出一声细响。 “好……好的,谢谢叔叔。”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把身侧的帆布包拎起来挎到肩上,又飞快地俯下身,指尖捏住那张银行卡的边缘,迅速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又对着黄屹川的背影小声说了句再见,转身快步往大门的方向走去,几乎是逃一样地跨出了大厅的门。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黄屹川这才微微抬起头,冷笑了一声。 厚重的大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合上,铺天盖地的阳光瞬间裹住了她的全身。 贾含希一只手撑在门廊的石柱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扇紧闭的主楼大门,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花园里的山茶香还在弥漫着,园丁和花匠依旧蹲在草丛边忙碌,每个人都埋着头做自己手里的事情,没人注意到她已经从那栋房子里走了出来。 贾含希顺着来时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大门口走,临近出去时,却好似想起来了什么事情,指尖伸进包里掏出手机,突然想转身把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宅子拍下来,留个纪念。 可就在指尖要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镜头里的飞檐、喷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树,每一样都亮得晃眼,可贾含希是心里突然漫上来一阵挥之不去的落寞。 就算把这些光鲜的景象都定格在自己的相机里又能怎么样?这些从她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不属于她的东西,就算存进相册里,也永远变不成她的。 她默默把手机关掉塞回包里,转身走到前院的铜门边。 刻着缠枝暗纹的大门顺着轨道缓缓向两侧滑开,接她来的那辆车早就安安稳稳地停在门外等着。 贾含希对着司机点了点头,悄悄叹了口气,等对方拉开车门,她弓着腰轻手轻脚地坐进了后座。 把帆布包放到旁边的空位上后,车厢里慢慢响起了舒缓的钢琴曲。 贾含希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藏在山茶香里的宅邸,还没等视线把那些飞檐的轮廓刻进脑子里,车子就已经悄然平稳启动,身后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去,没一会儿就彻底消失在了道路的拐角处。 她没再转头去看窗外掠过的街景,只是低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外套内侧口袋里那张薄薄的银行卡。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摸到人和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原来真的有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站在了她拼尽全力往上爬一辈子,都未必能够得着的地方。 哪怕她和黄思雅住在同一间屋檐下,哪怕她和黄思雅在同一所大学里学习,可第一次在宿舍推开门见到对方时,她心底那点隐隐约约的不安,到此刻终于完完整整的落向了实处。 100.闭门 夜里的风裹着冬夜的寒气往衣领里钻去,黄思雅指尖捏着钥匙,轻轻拧开了奶奶家的大门。 身后停着的黑色轿车里,顾令姝和黄屹川隔着贴了深色膜的车窗,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听见门内传来落锁的轻响,那道身影彻底融进暖黄的玄关灯光里,两人才朝前排的司机递了个手势,车子平稳地汇入深夜的车流,悄无声息地驶向远方。 黄思雅站在玄关的换鞋垫上,看着窗外那辆车的尾灯一点点缩成红点,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她压在胸口的那点闷意终于松了半分,无声地叹了口气。 转身抬眼的瞬间,她才猛地看见客厅的落地灯旁,苏惠兰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藤编摇椅上,身上搭着一块藏青色的羊绒披肩,摇椅的晃动幅度轻得几乎看不见。 “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黄思雅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点刚从室外带进来的凉意: “他们今天拖着我跑了好几个应酬,散场的时候早就过了饭点,不然我肯定准点回来陪您吃晚饭。” 苏惠兰原本半合着眼养神,听见她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看见人已经站到了自己跟前,便扶着摇椅的扶手慢慢直起身子,眼角的皱纹跟着舒展开来,露出个温和的微笑。 “你别慌,奶奶早就吃过了。人上了年纪,觉早就少了,坐着摇会儿摇椅,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特意等着看你一眼,心里才踏实。” 黄思雅连忙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摇椅上慢慢搀扶起来。 “我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哪里还用得着您专门熬到这么晚等我。您脚肯定早就泡完暖好了吧?赶紧回房躺着睡觉去,我自己把外套收拾好,洗完澡也马上就睡了。” “好好好,我们小雅是真的长大了,再也用不着奶奶事事挂心。” 苏惠兰顺着她的力道慢慢往卧室走去,鞋底踩在实木地板上,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她的指尖刚碰到卧室的门把手,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黄思雅带着点倦意的脸上: “话说回来,你今天跟着你爸妈跑了一整天,还顺心吗?玩得开不开心?” 黄思雅往前迈的脚步猛地顿了半秒,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衣角,脸上还是维持着那副没破绽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 “都挺顺利的,您就别为这些事瞎操心了,赶紧回房休息吧。” 见她明显不愿多提半句今天的经历,苏惠兰也没再往下追问,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卧室,反手把门带上,门锁舌弹进去的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听见那道声响落定,黄思雅才把肩上挎着的小包摘下来,连带着身上那件被晚宴的冷气浸得发僵的外套,一起轻轻地搭在玄关的衣架上。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抬手按亮镜前的灯,暖白色的光落在脸上,清清楚楚地照出眼底压不住的疲惫。 她往后一靠,后背贴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把那种被强行拽进名利场的别扭感磨平了,早就学会了对着陌生人端起标准的微笑。 可今天一整晚的经历,却像一道猝不及防劈下来的惊雷,把那些压在记忆最深处蒙尘的记忆,完完整整地重新呈现到了她的眼前。 在外人眼里,她黄思雅不过是黄家精心雕琢出来的一个摆件,连每一道纹路都要符合家族的颜面。 她只能像被提线牵着的木偶,一举一动都得按着旁人写好的剧本来,在所有宾客面前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大方得体。 黄思雅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笑了一整晚、早就僵得发木的嘴角。 镜子里的人明明又下意识地勾起了那道标准的笑弧,可她看着这张脸,只觉得从心底漫上来一阵荒谬。 她到现在都忘不掉今晚酒局上的画面,父母半哄半逼地把她推到一群完全陌生的长辈面前,端着酒杯挨个敬酒的时候,几十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种黏腻的、带着打量和算计的视线,让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一个摆在台面上任人品评的玩物。 而她能做的,只有顺着他们的意思,乖乖点头,乖乖把酒喝下去。 那一瞬间她不是没想过直接转身就走,哪怕做得更体面一点,假装手滑,让手里的酒杯顺着指缝滑下去,任凭其摔碎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一地的碎玻璃和酒液。 可耳边全是嘈杂的劝酒声、寒暄声,眼前全是来回晃动的人影,而她怎么都迈不开那一步。 她不是不知道父母能把家业撑到今天这个地步,背后是熬了多少天的夜晚、赔了多少张的笑脸,走得有多不容易。 她也不是不懂,他们做的所有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安排,口口声声说的也全是为了这个家的将来。 可黄思雅就是想不通,她明明早就过了十八岁,明明已经是个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成年人,为什么他们还要把她人生里所有的事,大大小小地全都攥在手里,连半分自主选择的余地都不肯留给她。 一滴没忍住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下来,刚落到脸颊上,就被她抬手狠狠地抹掉了。 她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带着洗手液淡香的空气,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往脸上泼去,把顾令姝强行拉着她化的那层淡妆,一点一点地彻底洗干净。 等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镜子,脸颊上那层刻意扫上去的淡红早就被水冲得一干二净,露出原本清透的肤色。 直到这一刻,黄思雅才终于松了口气,像是这副被旁人摆弄了一整天的身体,完完全全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里。 窗外一阵寒风刮过玻璃,发出极轻的呜呜声,黄思雅就这么站在镜子前,安安静静地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站了很久很久,脚边的地砖浸了一圈溅出来的水珠,她都没有察觉。 第二天正午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缝隙漏进来时,在黄思雅的书桌上铺出一块暖金色的光斑。 她戴着耳机,正对着手机的收音孔,一句一句地录着今天的发声练习,最后一个长音稳稳落定的瞬间,门外传来了几声很轻的敲门声。 黄思雅刚抬手想摘下耳机起身去开门,客厅里坐着的苏惠兰已经先一步走到了门边,伸手拉开了防盗门。 顾令姝站在门外,身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衣服,手里拎着好几个印着滋补品品牌logo的纸袋,看见开门的是苏惠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妈,中午好,小雅这会儿在屋里忙什么呢?” 苏惠兰脸上露出点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料到她今天还会突然上门,脑子里正飞快地转着,想找个合适的借口把人先挡回去,回头却看见黄思雅已经摘下耳机,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站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这边。 她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跟着露出个柔和的笑。 “小雅昨天跟着你们出去忙到那么晚,今天还没歇够呢,刚刚还在房里补觉。” “是我考虑不周,昨晚我和她爸也没料到应酬会拖到后半夜。” 顾令姝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脚步已经自然而然地跨进了玄关,把手里拎着的几个纸袋挨个放到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她回头望向站在原地没动的黄思雅,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亲昵: “小雅,这里面全是补气血的东西,你平时在学校练声上课那么辛苦,可千万要记得好好保重身体,别总熬到半夜。” 黄思雅看着她在餐桌边忙前忙后整理袋子的背影,没打算跟她绕圈子,直接开口戳破了她的来意。 “别装了,说吧,你今天特意跑这一趟,又想安排我去做什么。” 见她直接开门见山,半分情面都不肯留,顾令姝也懒得再铺垫那些客套话,索性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是这样,我和你爸中午约了认识很多年的一位老朋友吃饭,他正好把他家儿子也带过来了。” 没等黄思雅皱起眉开口拒绝,她已经快步走过来,伸手拉住了黄思雅的手腕: “我和你爸前前后后帮你参考了快半个月,这男孩只比你大一岁,长得周正、气质也好,读的还是国内顶尖的院校,家境也和我们家门当户对。你快跟我过去见见,说不定两个人很聊得来呢。” 黄思雅猛地一抬手,狠狠把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甩开,压了许久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连鼻腔里都带着点怒意。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昨天我已经被你们逼着在酒局上陪笑了一整天,今天还不肯放过我?” 她转身拉开自己卧室的门,露出里面摊在书桌上的谱子和笔记本: “我寒假作业堆了半书桌,每天的练声视频都要按时发给指导老师打卡,还有两三首期末布置的新曲目,我得趁着假期练熟,不然开学老师抽查,我根本过不了关。” “哎呀,哪就差这一两个小时的功夫。” 顾令姝半点没把她的拒绝放在心上,摆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妈妈跟你保证,吃完饭我立刻让司机送你回来,绝对耽误不了你晚上的事。再说你学校里那点打卡练声的小事,根本不算麻烦,大不了我给你的专业老师打个招呼,什么事都能帮你摆平,你根本用不着为这点小事烦心。” “你说什么?” 黄思雅的音调瞬间拔高,声音亮得几乎要震碎窗台上的玻璃花瓶: “练声是我自己的事,唱歌是我从小念到大的梦想,你们别想着连这种事都要伸手掺和,连我的学业都要替我走后门造假。真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哎哎哎,行了行了,小雅,你妈妈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苏惠兰看见两个人的气氛瞬间僵到了极点,连忙快步走过来,挡在她们俩中间,把黄思雅激动的身子轻轻往后面按了按。 她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顾令姝,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的劝诫: “令姝啊,你和屹川想给小雅留意合适的对象,我这个当奶奶的完全不反对,她年纪也到了,谈朋友本来就是正常的事。可你们总得先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愿,她昨天累了一整天,今天说什么也得先好好歇一歇,身子哪能这么连轴转。” “妈,您年纪大了,小雅的事您就别跟着操心了,交给我和她爸来处理就行。” 顾令姝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 “再说我和屹川早就带着人在酒店包间里等着了,要是小雅临时不去,我们夫妻俩当着老朋友的面,这脸往哪搁?” “你们安排之前,有问过我一句同意不同意吗?有半分要征求我意见的意思吗?” 黄思雅的目光死死钉在顾令姝的脸上,哪怕苏惠兰伸手轻轻拉她的胳膊,也拦不住她把话说完: “你们现在还好意思跟我提脸面?在我这儿,你们早就没什么脸面可言了。” 苏惠兰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 ,示意她别再说这些戳人的气话,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顾令姝。 “你们想为小雅好,我这个当长辈的心里都清楚,可小雅现在是个实打实的成年人,你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先斩后奏,这事做得确实欠考虑。” 顾令姝看着黄思雅满脸写着不服的神情,眼底也漫上来一丝无奈,语气软了半分。 “可是妈,小雅早晚都要谈婚论嫁的,我们家将来的家业,最后全要交到她和她未来丈夫的手里,这一步哪里能马虎。”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是小雅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半分疏漏都不能出。” 苏惠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黄思雅,再转回头看向顾令姝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了不容反驳的笃定: “你也看见了,小雅现在的态度这么坚决,根本不可能顺着你们的意思去赴这个约。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亲孙女,你们要是硬把她塞给一个她半分都不喜欢的人,我这个当奶奶的,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 听见这句话,黄思雅刚才一直绷得紧紧的肩膀,瞬间就松了下来。 她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奶奶,老人的脊背早就不如年轻时挺拔,站在那里比自己还要矮上小半头,头发早已全部花白,眼睛也因为年纪大了变得有些浑浊。 可她却始终把自己这点在父母眼里一文不值的自由和快乐,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顾令姝听出苏惠兰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知道今天这事是没法勉强,只好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带着点妥协。 “妈,您说的这些我和屹川怎么会不懂,我们是她的亲生父母,难不成还会故意害她吗?” “亲生父母?你也好意思把这几个字说出口。” 黄思雅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失望: “天底下哪有你们这样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选什么人、过什么日子的权利,攥得死死的半分都不肯放手?你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你们那些所谓的为我好,在我眼里连路边没人捡的垃圾都不如。” 顾令姝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指尖攥了攥手提包的带子,到底还是把冲到嘴边的火气压了下去。 “现在人已经在酒店坐着等了,你要是不去,你让我和你爸怎么跟人家交代?” “这样吧,实在不行这个坏人我来当。” 苏惠兰伸手轻轻把顾令姝拉到一边,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周全的考量: “你就跟你那个老朋友说,我刚才在家里走路没留神滑倒了,小雅急着亲自送我去医院检查,实在抽不开身过去赴宴。都是认识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人家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你们。” 顾令姝还想开口再争取两句,回头瞥见黄思雅脸上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的坚决神色,又看了看苏惠兰满脸带着倦意的愁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下来。 “行吧……那您和小雅在家好好歇着,我就先走了。” 苏惠兰扶着门框,慢慢把她送到门外,对着院落的方向挥了挥手,脸上还带着一抹浅笑。 “路上小心点。” 看着顾令姝的身影坐进楼下的车里,汽车引擎发动,鸣了一声笛之后慢慢驶远,苏惠兰才轻轻带上家门,门锁咔嗒一声落定。 黄思雅还站在客厅的原地,看着奶奶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她连忙快步走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奶奶,今天这事,真是麻烦您替我挡着了。” “傻孩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你是我亲孙女,你爸妈今天这事做得确实太过分,奶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委屈” 苏惠兰被她扶着慢慢坐到沙发上,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过小雅,不是奶奶要多说你,你刚才跟你妈妈说话的态度,也实在太冲了些。她就算有再多不对,也是你的长辈,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总还是要留几分的。” 黄思雅轻轻嗤了一声,转身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递到苏惠兰的手里。 “尊重从来都是互相的,您刚才也亲眼看见了,他们半分尊重都没留给我,凭什么要求我对着他们客客气气?” “是啊,所以今天奶奶才站在你这边,帮你说话。” 苏惠兰捧着杯子抿了一小口温水,又把杯子轻轻放到面前的茶几上: “可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奶奶实在不想看着你和你爸妈,把关系闹得这么剑拔弩张,以后连句话都没法好好说。” 她抬眼望向窗外,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又接着轻声说: “你想想,你妈妈现在回酒店,得编着理由跟你爸和那一大家子人解释,她也是个要面子的普通人,今天这一趟回去,少不了要被你爸埋怨。” “行了奶奶,我都知道了,您别再往下说了。” 黄思雅伸手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拿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倒掉,洗干净之后放回餐桌上,陶瓷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我也想安安稳稳地和他们好好相处,可他们从来都是得寸进尺,我今天要是不把态度摆得强硬一点,明天他们说不定就能直接把我绑去酒店,我要是一直顺着他们,他们迟早要骑到我头上来。”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留下来和苏惠兰继续争辩,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指尖一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客厅里剩下的所有声响,全都隔在了门板外面。 101.暂离 春节的余寒还没完全褪尽,黄思雅打包完最后一件换洗衣物,拉着行李箱就往高铁站赶去,在家里多待一刻她都觉得心慌。 她太清楚父母的脾性,再晚走两天,等那些合作多年的长辈们陆续从外地回来,等着她的必然是一场接一场的拜年局和应酬局,她要端着标准的微笑,挨个给陌生人递茶敬酒,连半分喘息的空隙都捞不到。 临行前苏惠兰站在门口目送她,老人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于言表,指尖攥着她的手腕反复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黄思雅咬了咬唇,硬起心肠转身进了安检,直到高铁驶出站台,看见窗外熟悉的街景飞快往后退去,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轻轻落回了实处。 这时候寒假还没结束,校园里的柏油马路空荡荡的,连往常总蹲在路边晒太阳的流浪猫都没见几只。 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扫过路面,四周静得出奇,远处只有几只早归的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留下几声短促的鸣啼。 黄思雅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在路上,滚轮碾过路面的细沙,发出一阵均匀的轻响,和自己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成了整条路上唯一的动静。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黄思雅走到那扇熟悉的宿舍门前,指尖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往电子锁的感应区轻轻一贴,“滴”的一声轻响过后,她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把门轴慢慢拉开。 推开门的瞬间,暖融融的空气裹着淡淡的柑橘香扑面而来,贾含希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自己的床铺收拾得平平整整,衣柜门也关得严严实实,连黄思雅这边的书桌和床铺,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半分杂乱的痕迹都找不到。 “呀,年都还没彻底过完,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看见她站在门口,贾含希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接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我之前还以为你至少要等到寒假最后一天,临开学前才会回学校呢。” 眼看着她的手就要碰到拉杆,黄思雅轻声说了句“不用了”,自己提着行李箱的扶手走进门,把箱子稳稳地立在书桌旁的空地上,抬眼看向贾含希。 “我算算这时间,你今年搞不好连除夕都没回家过吧?我早点过来陪你,你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宿舍楼里,也不至于太冷清。” 贾含希伸到半空中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收了回去,脸上漾开一个自然的笑。 “你也太贴心了,其实我大年三十当天还是赶回去了的,陪着我爸妈也吃了年夜饭,只不过在家待了没几天就提前返校了,倒算不上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 黄思雅伸出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桌面,明明才离开不到半个月,桌面上却连一点浮尘都找不到,光洁得能清清楚楚地映出她的半张脸。 贾含希立刻凑过来,探着脑袋看向她,脸上露出点小小的得意。 “你走之后我特意过来帮你擦过书桌,你的床单我也拆下来拿到楼下晒了一下午。你衣柜里塞的东西太多,我怕给你弄乱了,就没敢伸手碰,只帮你把柜子表面擦了一遍。” 黄思雅转身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俯下身把脸往被子上轻轻贴了贴,晒过太阳的暖意顺着棉絮的缝隙往鼻尖飘去,满是初春时节的软和气息。 她直起腰,看向贾含希的眼神里带着实打实的谢意。 “真是麻烦你了,这些事本来该我自己回来收拾的,反倒让你替我费了这么多功夫。”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们住一个宿舍,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点小事本来就是举手之劳。” 贾含希抬眼往窗外望了望,正午的阳光正盛,又瞟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挂钟,时针已经稳稳指在了十二点半的位置: “现在刚好是饭点,咱们下楼去吃点东西吧?要是你嫌食堂的窗口还没全开,味道不对胃口,我们也可以往校门外面走,逛逛看看有没有新开的小馆子,挑个你爱吃的。” 黄思雅蹲下身,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开,把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分类放进衣柜的隔层里,空行李箱拖起来立到书桌和床之间的角落里,塞得严严实实。 听见贾含希的提议,她下意识地抬眼往阳台的方向看去,初春的暖阳隔着落地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两道修长的影子。 她的指尖隔着外套布料,轻轻敲了敲口袋里的手机,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啦,我之前就约了别的朋友一起吃午饭,这会儿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出门了。” “哦,这样啊……” 贾含希脸上的微笑淡了半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可下一秒眼睛又亮了起来,往前凑了小半步,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你跟谁出去吃饭呀?这年都还没过完,大家不都还在家里待着吗,怎么会有人也这么早回学校?” “一个大三的学姐罢了,说了你也不认识。” 黄思雅抬手理了理外套被行李箱压出褶皱的领口,转身拉开宿舍的门,脚步声顺着走廊往电梯口的方向渐渐远去。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贾含希听着走廊里最后一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目光落到黄思雅刚塞到角落的行李箱上,沉默着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指尖在手机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小饭馆的木质餐桌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阳光,黄思雅握着筷子的手在桌面上投出一小片清晰的影子。 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秦韵音,语气缓和。 “韵音姐,你怎么也回来得这么早?你的外公外婆难道没留你在家里多待几天吗?” 秦韵音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微微喝了一口温水,目光透过饭馆的玻璃窗,望向街上寥寥几个路过的行人,轻声答复: “他们俩年纪大了,早就不爱凑人多的热闹,我要是在他们身边待太久,反而处处都要顾着我的习惯,倒让他们觉得拘束,还不如我早点回学校,他们俩在家想怎么清静就怎么清静。” 黄思雅用筷子夹起菜放进碗里,抬眼看向秦韵音时,眉头轻轻皱了皱。 “你家里就没有别的亲戚常过去走动吗?两个老人单独留在房子里,万一有个什么突发状况,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想想都让人不放心。” “还好,他们俩身子骨一直很硬朗,平时都可以下楼散步买菜,邻里之间也都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平时互相都有个照应。” 秦韵音抬起手,指尖轻轻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发丝从指缝间悄然滑过: “我妈妈是独生女,我爸妈走了之后,爸爸那边的亲戚就几乎断了联系,所以家里常年就只有两个老人守着。” 话说到这儿,她的脸上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很快又摆了摆手,笑着把话题转开: “不说这些让人闷得慌的事了,倒是你,怎么也急着往学校跑,不在家里安安稳稳地把年过完?” 黄思雅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筷子在碗里的米饭上无意识地轻轻戳着。 “别提了,我要是再晚走两天,恐怕连终身大事都要被我爸妈直接替我拍板定下来了。” “嗯?这是怎么回事?” 秦韵音歪了歪头,眼神里满是不解: “你们是又闹了什么矛盾吗?按理说你都离开家在外面读了一学期的书,他们也总该松松手了吧?” “我也以为他们会慢慢放手,上高中的时候我就把话跟他们说透了,让他们别再插手我的人生选择,谁知道我上了大学,他们反倒变本加厉了。” 黄思雅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指尖微微用力: “你根本不知道,这次寒假我刚到家没两天,他们就硬拉着我跑了不知多少场乱七八糟的酒局和聚会,明里暗里全是安排好的相亲对象,一屋子陌生人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都觉得别扭。” “他们居然直接给你安排相亲?” 秦韵音的眼睛微微睁大,愣了两秒之后又很快冷静下来,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说起来也不奇怪,长辈们好像永远都是这个逻辑,读书的时候严防死守,半分不许我们和异性走得太近,生怕影响学习,结果一考上大学,转头就恨不得你立刻找个条件合适的人结婚生子。” “对啊,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放学跟男同学顺路一起走两步,都要被他们盘问半天,现在倒好,直接把我往酒局上的陌生人面前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做给谁看。” 黄思雅把下巴轻轻撑在桌面上,语气里全是无奈: “我实在是忍到极限了,才像逃荒似的连夜收拾东西跑回了学校——还是跟你们这些不用我端着架子的人待在一起,才觉得浑身舒坦。” 秦韵音看着她满脸的疲惫,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 “没事的,他们总有一天能想明白。你现在只要踏踏实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把想做的事做好就够了,别想那么多烦心事,快趁热吃饭吧。” 话音刚落,黄思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小饭馆里格外清晰。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让她的太阳穴瞬间跳了跳。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指尖划开接通键,顺手按开了免提。 电话刚接通,黄思雅还没来得及开口,顾令姝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语气十分热络。 “小雅,你到学校了没?路上坐了那么久的高铁,累不累?午饭吃上了没有?” 黄思雅抬眼对着秦韵音无奈地耸了耸肩,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不耐烦。 “你们管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有手有脚的,难道还能找不到路、吃不上饭?” 顾令姝那边传来几声不以为意的笑,半点没把她的抵触放在心上。 “妈妈这不是关心你吗?话说回来,你到底吃上饭了没?要是还没找到合适的餐馆,妈妈可以直接托人给你……” “不用了,我现在正跟别人坐在一起吃午饭呢。” 黄思雅没等她把话说完,立刻出声打断,生怕她下一句又蹦出来什么让人头疼的安排: “要是你打电话过来就只为了问这些,那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呀,你跟谁一起吃饭呢?是同班同学还是朋友?我现在说的话,人家不会全听见了吧?” 顾令姝非但没觉得尴尬,反倒把音量微微抬高了些: “是这样的,妈妈怕你一路坐车太乏,特意托相熟的朋友给你安排了个水疗馆,等下我就把地址发给你,这阵子天气还凉,去做做水疗舒筋活血,最能解乏保暖。”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刚到学校,连午饭都还没吃完,你就不肯让我先歇一会儿是吧?” 黄思雅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而且我根本就不想去做什么水疗,你难道忘了我从小就不喜欢水,到现在连游泳都不会,你安排这些 东西之前,就从来没想过我会不会不舒服吗?” “做水疗又不是让你跳进泳池里游泳,哪有你想的那么吓人。” 顾令姝坐在自家的办公桌前,指尖转着手里的钢笔,脸上满是漫不经心的神色: “我都跟人家老板提前打好招呼了,你要是临时不去,我岂不是直接放了人家的鸽子。你这寒假在家,天天躲着不肯跟我和你爸出去走走,妈妈这不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补偿补偿你吗?” “你可真能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补偿我,你省省吧。” 黄思雅的脸几乎要贴到手机听筒上,声音里全是抑制不下去的火气: “从小到大,你们哪次不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半分选择的余地都不留给我,现在还好意思说补偿我,你自己对着镜子照照,看看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脸有多让人觉得可笑。” 顾令姝坐在电话那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起伏,语气依旧平平静静的。 “小雅,你这话可就误会妈妈了,你长这么大,我和你爸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以后能过得更安稳……” 黄思雅刚要张嘴接着反驳,坐在对面的秦韵音突然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对着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嘴型大致的意思是: “这里是公共场合,别闹得太难看,实在不行我来帮你说。” 黄思雅愣了愣,目光扫过周围几桌正闷头吃饭的客人,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秦韵音轻轻把手机从她手里接过来,凑到自己耳边,声音温和又礼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阿姨您好,我是秦韵音,现在正跟思雅坐在一起吃午饭呢。” 听见她的声音,顾令姝的语气瞬间热情了好几个度,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唰”地一下就直了起来。 “呀,你就是韵音啊!思雅之前在家里总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是个特别靠谱、特别优秀的学姐,我们早就想谢谢你平时在学校里多照顾她了。” 黄思雅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眼底全是警觉,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她认识秦韵音是上高中之后的事,回家从来没跟爸妈提过半个字,他们怎么可能会知道秦韵音是谁? “阿姨您过奖了,思雅本身就特别优秀,根本用不着我多照顾。” 秦韵音对着她递过来的眼神轻轻眨了眨眼,接着对着电话缓声开口: “是这样的阿姨,思雅刚才说话冲了点,不是故意要跟您顶嘴的,她是下午早就跟导师约好了要去上小课,实在抽不出时间往水疗馆跑,今天坐了一路的高铁本来就累,急着赶时间才口不择言的。” “啊?这年都还没彻底过完,学校里下午就有导师给她开小课?” 顾令姝的眉头轻轻挑了起来,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不相信: “韵音啊,要是你有空的话,也可以跟着小雅一起过去玩玩,不就是水疗馆的一个位置吗,阿姨一句话的事,根本不算什么麻烦。” 秦韵音脸上露出点尴尬的神色,轻轻把手里的筷子放到筷架上。 “真的不用了阿姨,我没骗您,思雅在学校里一直表现得特别好,被导师特意挑中了准备参加省里的专业比赛,这几日天天要单独加练,时间排得特别满。” “哦,这样啊?可我怎么从来没听思雅跟我提过这件事?” 顾令姝随手点开电脑里的一个网页,屏幕上明明白白地显示着黄思雅这学期的课程表和打卡记录: “按理说她每天上什么课、见什么老师、练了多长时间的声,我这边后台都能同步看到,从来没见过你说的这个导师加练的安排啊。” 听见这话,秦韵音才实实在在地见识到,黄思雅的父母对她的控制欲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她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刚想接着找话圆过去,对面的黄思雅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从她手里夺过手机,对着听筒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说了我不去就不去,你要是怕我丢你的脸,那你就自己去,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话音落下,她指尖狠狠一按,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往桌面上轻轻一甩,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激动微微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 秦韵音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脸上满是哭笑不得。 “你妈妈这番操作,我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以前听你说的时候我还觉得有点夸张,现在才知道,比你形容的还要让人拍手叫绝。” 黄思雅深呼吸了几次,没几分钟就把翻涌上来的火气全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根本没发生过。 她直起腰,重新拿起桌上的筷子,对着秦韵音笑了笑。 “算了,别提这些倒胃口的事了,好好吃饭,菜都要凉了。” 可她这句话刚说完,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叮”的一声,弹出了一条新消息的提示音。 黄思雅浑身猛地一僵,差点条件反射地伸手把手机摔到地上去。 等她深呼吸了两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伸手把手机捞到面前,等看清了屏幕上发件人的名字时,整个人瞬间顿住,对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映入眼帘的是“泊于此岸”四个字,消息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 “我的公司最近新办了一场艺术展,你有空的话,要不要过来看看?” 102.驻足 黄思雅默默地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眼神空茫地落在前方的白墙上,指尖无意识叩着手机壳,清脆的嗒嗒声在安静的空气里铺出一段断断续续的节奏。 距离那条消息弹出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她却始终没给陆屿舟回复半个字。 她不是不想回,而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了无数次,删了打、打了删,到最后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黄思雅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抛开所有杂念来看,陆屿舟的出身、谈吐、审美,全都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可从两人第一次偶遇开始,那些毫无来由的关照,仿佛一层蒙在心上的薄雾,她始终摸不透这后面藏着什么,越想越忍不住往深处遐思,总觉得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背后,藏着她没看穿的隐情。 门锁传来一声轻响,贾含希推开门走了进来,抬眼就看见黄思雅坐在椅子上发愣,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 “怎么了思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直到掌心的温度落在肩头上,黄思雅才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她转过头,对着贾含希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 “没事,我只是在想点事,想得太入神了。” “想事?什么事能让你盯着墙看半天?” 贾含希弯腰把自己书桌底下的椅子抽出来,拖到黄思雅身侧坐下: “说起来,你从寒假回来到现在,我好像从来没见你主动跟家里人通过电话,是不是他们又跟你说了什么让你闹心的话?” “不是因为他们。”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把手机屏幕按亮,那条躺在消息列表最顶端的对话,三天来她已经点开过不下几十次: “是陆屿舟,他发消息过来,问我要不要去看他新办的艺术展。” “啊?你居然还跟他有联系?” 贾含希脸上满是错愕,显然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那你纠结什么呀?现在离开学还有好几天,咱们天天在宿舍待着也没事干,去看看展散散心,总比闷在屋子里强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总忍不住多想……” 黄思雅把手机屏幕按黑,轻轻平放在桌面上: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第一次来找我的理由有多离谱,我根本没法完全放下心,总忍不住怀疑,他会不会又是我爸妈那边安排好的人,特意凑到我身边来的。” “那也没必要为这点事纠结这么久吧?” 贾含希往后一靠,后背贴住冰凉的椅背,语气松快: “去不去全凭你自己一句话,他总不能冲到宿舍来把你硬拽过去。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直接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就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这些我都懂,可……” 黄思雅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玻璃表面映出她半张模糊的脸: “要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顾虑全抛开,他其实是个审美特别通透的人,之前发给我的那些他自己写的或者改编的曲子,我循环了好多次,很多首都刚好踩在我喜欢的点上。” 她清了清有点发紧的嗓子,接着往下说: “更何况,论家世背景和手里的资源,他是个特别值得深交的人,要是真能和他处成靠谱的朋友,说不定……” 话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摆了摆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算了,说出来倒显得我太功利,只是这消息我拖了三天都没理,这种已读不回的态度,想想都觉得太不礼貌了。” 贾含希撑着下巴盯着桌面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 “按你说的这些情况,我还真没法直接给你拿个准主意。” 黄思雅抬眼扫了扫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地滑过上午十点,又往阳台外望了一眼,一缕柔和的春光顺着玻璃缝钻了进来,落在地板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她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撑着桌面慢慢站起身。 “算了,我下楼随便走走,吹吹风说不定脑子能清醒点,没准走着走着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带上门的动作很轻,脚步声顺着走廊慢慢飘远。 她沿着校外的柏油马路走了很久,初春的风裹着点残留的寒意刮过脸颊,她却半点没觉得寒冷,只是平视着前方的路,看着两旁的行道树和商铺慢慢往后退去,没有任何一处风景能让她停下脚步。 其实秦韵音之前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陆屿舟家境优渥,性格温和,待人接物永远得体周到,要是真能得到他的帮衬,爸妈那双无处不在的手,说不定就没法再这么肆无忌惮地伸进她的生活里。 最关键的是,现在是他主动把橄榄枝递到了自己的面前,根本用不着她费尽心机地凑上去。 可过去十几年的经历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几乎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每一张新凑到她面前的笑脸,她都要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先在心里打上几个问号。 她不敢随便交付信任,更不敢把自己的软肋随随便便暴露给刚认识不久的人,在她从小到大的生存环境里,这么做和主动给别人递刀没什么区别。 长这么大,她不是不想踏踏实实地去信任一份不带杂质的情谊,而是根本没机会。 从小到大凑到她身边的人,十有八九是冲着她爸妈的资源和人脉来的,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和拐弯抹角的试探,一点点地磨掉了她当初毫无保留的热忱。 这也是为什么她把如今这些为数不多的朋友看得这么重——她太想有一个能够停靠自己内心的岸屿,不用每天活在被人监视、被人安排的恐惧里,能在这漫漫的前路中喘口气。 可转念一想,万一这从头到尾都是爸妈设好的新圈套,她顺着邀请一步步走进去,最后发现所有的相遇、所有投其所好的偏爱全是演出来的,那她岂不是像个跳梁小丑,所有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全被看得一干二净? 之前几次和陆屿舟短暂相处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涌,她能清晰地回忆起他说话时的分寸感,待人接物的大方得体,可恰恰是这种她从小在各种酒局宴会上见惯了的、滴水不漏的模样,才让她心里的疑虑像被春风吹着的野草,悄无声息地越长越密。 黄思雅抬起头往天上看去,一群归燕排着整齐的人字形从头顶掠过去,翅膀扫过薄云,留下几道轻浅的痕迹。 她盯着那群飞鸟看了很久,脚步依旧没停,顺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往前挪着。 等视线重新落回地面,一扇熟悉的小区铁门突然撞进眼里。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仔细辨认了一下门口的标识,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叶识清住的小区门口。 来都来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反正也没什么急事,上去看看叶识清过年有没有从老家回来也无妨。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抬步跟着前面的业主走进了小区。 电梯门缓缓往两侧打开,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黑门前,侧身往旁边的鞋架上扫了一眼,几双常穿的靴子安安稳稳地摆在原位,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耳朵轻轻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里面静悄悄的,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往常熟悉的钢琴声。 她抬起手,指节轻轻地叩了叩门板。 等了好半天,门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又抬手敲了两下,指节敲得微微发疼,门后却依旧安安静静。 就在她以为家里没人,转身准备往电梯口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底踩 在地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近。 门“咔哒”一声被猛地拉开,叶忘尘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额角覆着一层薄汗,脸颊因为刚才一路快跑泛着浅红。 看见站在门口的黄思雅,他扶着门喘了两口粗气。 “你怎么来了?找我有急事?”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还以为你们不在家呢,没什么特别急的事,就是顺路走过来,想看看你们回没回这边。” 叶忘尘撑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细汗。 “我刚才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谁有十万火急的事找过来,吓得我鞋都没顾上穿就往门口冲。” 他说着侧过身子,把门口的位置让开: “进来坐吧。” 黄思雅抬脚走了进去,视线扫过客厅的每一处角落,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地板擦得一尘不染,连沙发靠垫摆放的角度,都和她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话说你们刚才在屋里干什么呢?我在门外敲了那么久的门,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我也是刚从这具身体里醒过来,之前的事半点印象都没有。” 叶忘尘摆了摆手,轻手轻脚地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我和识清今年过年都没回老家,一来是他根本不想回去应付那些亲戚,二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替他面对那些不熟的长辈,索性就都留在这儿了。” 黄思雅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书桌前的椅子被拉开,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桌面,把周围的阴影晕得有些模糊。 “啊?那你们今年春节就一个人在这儿过?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不会觉得太冷清吗?” “我倒是无所谓,按道理说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也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亲人,过不过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叶忘尘走到书桌前,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突然勾着嘴角笑了,转头看向黄思雅: “你看,我就说他刚才半天没动静,原来是在这儿忙活这个。”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的白纸,黄思雅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看去。 纸上用铅笔画着一朵完全绽开的蓝玫瑰,花茎上的尖刺根根分明,蓝色的花瓣晕染得恰到好处,仿佛浸了清晨的露水,鲜活得宛若下一秒就能在纸上舒展花瓣。 “你们居然还会画画?不管是线条的把控,还是明暗的过渡,都是极好的。” 黄思雅有点意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纸拿起来,指尖蹭过纸面凹凸的铅笔痕迹,反复端详了好半天。 “我可没这个耐心坐下来画这么久,肯定是他刚才闲得没事干,躲在这儿打发时间用的。” 叶忘尘走到窗边,伸手“哗啦”一下把厚重的窗帘拉开,明亮的日光瞬间涌进房间里: “你说说他,画个画连窗帘都舍不得拉开,非要开个昏昏暗暗的小台灯,是真不怕把这双眼睛熬出毛病来。” 黄思雅的指尖顺着蓝玫瑰的花瓣轮廓慢慢拂过,想起几年前沈霁安给自己在沙滩上画的那幅画,虽说这幅的精细程度远不及他的水平,但也能看出来叶识清是费了好一番功夫的。 她把画纸轻轻放回桌面上,转头看向叶忘尘。 “能安安静静地找点事做,总比躺着发呆打发时间强。话说回来,你们最近身体状态还好吗?识清的心情有没有比之前好一点?” “还是老样子吧,毕竟他……” 叶忘尘的话刚说到一半,黄思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103.定念 黄思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提醒刺得她眼尾发紧,几乎没经过半秒犹豫就划开了接听键,连站在身旁的叶忘尘都顾不上,侧过身对着话筒的方向,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 “到底还要怎么样?好不容易消停了三天没来烦我,这就又按耐不住了?” 可话音落定,听筒里传出来的却不是她预想中熟悉的女声,反而是黄屹川沉重而冰冷的嗓音,黄思雅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顿住。 “小雅,前几天你妈妈哭着来找我诉苦,我还不肯相信,总觉得你再怎么闹也是个懂分寸的孩子,没想到你对着长辈说话,口气能冲成这个样子。” 黄思雅愣了不过一瞬,喉间先溢出一声冷笑,气息顺着话筒传过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嘁,她都多大的人了,还跑到你跟前告我的黑状,也不怕传出去别人笑话。” “黄思雅,掂量好你说话的分寸,她再怎么说也是生你养你的母亲。” 黄屹川靠在大班椅上,指尖捏着钢笔,眼神冷如薄冰: “你妈妈本来人到中年了身体就弱,上次和你吵完架之后,连着三天卧床不起,水米都没进几口,你不心疼你的妈妈,我还心疼我的妻子呢。” “呵,那她有没有脸告诉你,我那天到底是为什么和她吵起来?” 黄思雅转身快步走出卧室,踩着微凉的地板走到阳台边,春日的暖阳隔着玻璃铺在她的外套上,暖融融的温度裹着身子,却半点渗不进她沉得发僵的心底。 “我那天刚和朋友在餐馆坐下,满屋子都是不熟的外人,你以为我愿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她大吵大闹的?” 她的指尖搭在窗沿上,轻轻把玻璃窗推开一道缝隙,带着草木清香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拂过她发烫的脸颊。 她刻意把冲到喉咙口的火气往下压了压,声音放得冷静了些: “爸,你关心我妈的身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半句都不会反驳。可你与其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这儿指责我,不如多抽点时间陪在她的身边,这比什么都管用。” “小雅,你别在这儿给我转移话题。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心病要是解不开,身体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黄屹川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脚下是连片的高楼,车流如同细小的尘埃在街道上慢慢挪动: “不就是让你去做个水疗放松一下吗?你妈妈也是为了你的身体好,至于发那么大的脾气,把她气得在家躺了三天?” “这根本就不是做不做水疗的问题。” 黄思雅猛地把窗户完全拉开,风一下子裹住了她的全身,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仿佛是再多等一秒,就要直接喘不上气窒息而死: “那天我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她的电话就直接打过来,催得我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好像我晚到一分钟,天就要塌下来了一样。” 她的指尖攥得窗沿的金属边微微发疼,声音里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顺着风往外飘去: “而且我从小到大就不喜欢水,连泡浴缸都不敢,这些事你们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 电话那头的黄屹川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猛地僵住,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 他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女儿根本不通水性,哪怕只是指尖长时间泡在温水里,都会浑身泛起生理性的不适,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你懂了吧?我本来就烦你们总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不经我的同意就把我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可你们身为我的父母,连我这么点刻在骨子里的小忌讳都记不住。” 黄思雅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点发苦的笑意,风把她的刘海吹得盖住眉眼: “你们何曾在我身上多留心过一丝半毫?哪怕只有一点点?事到如今,我随口问几样自己忌口的东西,你们恐怕什么都答不上来。” “小雅,你不能这么说话。我们俩平常工作那么忙,在你的小事上有点疏漏太正常了,你不能这么揪着不放,对我们这么苛刻。” 黄屹川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他根本接不住女儿抛过来的问题,只能生硬地把话锋往旁边转移: “再说了,我们拼了命赚钱是为了谁?不都是想给你铺好路,让你以后能过得比别人舒服,怎么到你嘴里,倒像是我们欠了你什么似的?” 黄思雅听完只觉得一阵荒谬,胸口堵得发闷,刚要开口反驳,身后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松松就把她贴在耳边的手机夺了过去。 “喂,大叔,你当爹的连自己亲女儿怕水都记不住,还好意思在这儿翻来覆去地说什么‘全是为了你好’?我看你不如早点放下电话去睡一觉,梦里什么都有。” 叶忘尘的声音漫不经心,嘴角勾着点毫不掩饰的戏弄,没等电话那头的黄屹川反应过来,指尖一按就直接挂断了通话。 黄思雅猛地回过头,看着他把手机屏幕按黑,递回到自己手里,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变故里回过神。 “你爸妈也真是够绝的,我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见能把对女儿的疏忽,包装得这么冠冕堂皇的人。” 叶忘尘把手机轻轻塞进她的手里,抬手拍了拍她绷紧的肩膀: “以前我总觉得我和识清的日子过得艰难,现在看来,你这些年也熬得够不容易的。” 黄思雅指尖捏着还留着余温的手机,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 “你没必要为了我出头的,万一我爸妈转头把火气撒到你的身上,平白无故地给你惹一堆麻烦,太不值得了。” “哎哟喂,我可太害怕了。” 叶忘尘夸张地伸出胳膊抱住自己的肩膀,身子故意抖了两下,装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 “你家总不是开黑社会的吧?他们难不成还能大半夜的带着人冲到我家门口,把我绑走不成?” 他看见黄思雅被自己这副怪样子逗得捂着嘴弯了弯眼睛,才又撇了撇嘴,语气装得满不在乎。 “再说了,我又不是专门为了你才抢的电话,只是听见他说的那些话,实在觉得太不可理喻了,忍不住替你出了这口气而已。” 黄思雅刚弯起来的嘴角又慢慢垮了下去,指尖把手机壳捏得微微发紧。 “你倒是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可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做法,下次还是别这么冒失了。我太清楚他们的性子了,闹到最后,说不定麻烦只会更多。” “怎么?你是他们如假包换的亲女儿,他们还能对你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叶忘尘转身走回客厅,往沙发上一坐,抬眼看向站在阳台边的她: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能把儿女逼得走投无路的父母,你爸妈活了大半辈子,这点轻重总该拎得清吧?”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一阵脱力的无助感顺着脚踝往上爬去,黄思雅顺着冰凉的阳台墙面慢慢滑坐下去,指尖插进自己的长发里,把整张脸埋进膝盖之间: “我从小到大和他们拉扯了这么多年,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儿,我从来没摸透过,我也根本不敢赌,赌他们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 “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 叶忘尘看着她缩成一小团的背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任由他们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吧?” 黄思雅把脸埋在膝盖里,闷着声没说话。 叶忘尘盯着她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从沙发上起身,轻 手轻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要不这样,你看那些都市爱情剧里,女主遇上自己扛不住的难关,最后不都是找个能撑得住事的人搭把手?” 黄思雅听见这话,慢慢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你别误会,我可没说让你指望我,这种事我一个连家门都很少出的人,根本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 叶忘尘连忙摆了摆手,身子往后撤了小半步: “我的意思是,你赶紧找个家底厚、背景硬的人嫁了,要是对方的家世和人脉足够和你爸妈抗衡,他们以后想随便插手你的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得罪得起对方。” “你这说的什么傻话,又不是真的在演狗血电视剧,哪有这么刚好的事。” 黄思雅看着他眼里那点毫不掩饰的天真,忍不住被气笑了: “再说了,就算我真有这个心思,身边也根本没有这样的人选啊。” “那我就没辙了,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叶忘尘耸了耸肩,直起身子走回客厅,重新坐回了沙发里。 黄思雅撑着阳台的墙面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沾到的浮灰,跟着他走回客厅坐下。 “事情根本没你想的这么简单,就算我以后的另一半真的权势滔天,也不代表我爸妈就会彻底放过我。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拐弯抹角的手段没用过,根本不是靠一个背景就能完全拦住的,你还是把这事想得太浅显了。” “这还不简单?你家不是开公司做生意的吗?” 叶忘尘往她的方向凑了凑,嘴角弯起一点玩味的笑意: “等你真找着这么个人,随便吹两句耳旁风,让他在生意场上给你爸妈使点小绊子,把他们的公司搅得自顾不暇,到时候他们天天忙着应付生意上的烂摊子,哪还有闲心来管你今天见了谁、明天去了哪儿?说不定最后还要反过来求你,让你帮着说两句好话呢。” “你疯了?他们再怎么不对,也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怎么能帮着外人往他们的身上捅刀子?这和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黄思雅的眉头轻轻蹙起来,脸上的笑意淡得一干二净,语气里带上了点明显的不悦: “我就当你是随口说的玩笑话,不过你这口无遮拦的性子,也确实应该改改,至少学学人家识清。” “切,我看是你这瞻前顾后、永远狠不下心的性子才该改改。” 叶忘尘别过脸,把下巴往旁边一扬,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把他们当亲人处处留着余地,他们可只把你当成个能随便玩弄的摆件,真不知道你这么心软,最后能换来什么。” “行了行了,你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最后该怎么选,是我自己的事。” 黄思雅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站起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回头往客厅里扫了一眼: “你和识清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我改天再过来看你们。” 门被她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落在身后,她按开电梯门走进去,金属门缓缓合拢,把身后那间屋子隔在了外面。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正午的阳光亮得晃眼,黄思雅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挡了挡落在脸上的日光。 小区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飘着细碎的花香,风卷着远处鸟雀的鸣叫声擦过耳畔,她的指尖在口袋里的手机壳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嗒嗒的声响和心跳慢慢地叠在一起。 她站在树荫底下停住脚步,终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点开那个搁置了整整三天的聊天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顿了两秒,没有半点犹豫就敲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艺术展现在还开放吗?我今天下午刚好有空,可以过去。” 104.静候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半分钟,陆屿舟的回信就弹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丢来展馆的地址,只说安排了一辆车来小区门口接她,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梧桐树下,连引擎声都压得很低。 黄思雅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指尖搭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去,车载音响里淌着轻柔舒缓的钢琴声,前座的司机腰背挺得笔直,握着方向盘的手稳重得纹丝不动。 车厢里十分寂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她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涌着的情绪杂糅成一团,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又多了层悬在半空的不安。 车子开了很久,慢慢远离了市中心的车流与高楼,最后在一栋临着海的独栋建筑前稳稳停下。 黄思雅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顺着领口飘进来,把她肩侧的长发吹得往后扬起,发梢扫过脸颊,带着点清凉的痒意。 她抬眼打量着四周,沿海的沙滩上空空荡荡,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几个,天地间静得只剩下远处海浪拍岸的轻响,偶尔有几只海鸟斜斜地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啼,落进风里很快就消散在了云端。 “我还以为你那么久没回我消息,多半是不会来了呢。” 陆屿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他微微侧过身,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等黄思雅抬脚跟上,两人才并肩往建筑的正门走着。 黄思雅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过,依旧是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在这片满是海风与沙砾的空旷环境里,显得格外正式,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她抬手把肩上的包带往上紧了紧,侧过头对着他弯了弯眼角。 “我哪能真的爽约,前几天刚从老家回学校,一堆杂七杂八的事堆在一块儿,忙得连看手机的时间都少,才拖到现在给你回消息。” 说话的功夫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玻璃门前,透过透亮的玻璃往里面望去,开阔的大厅连着一条条纵深的走廊,墙边错落地摆着展品,没有随处可见的警戒线,也没有攒动的人流,整座展厅安安静静的,连半分游客的影子都看不见。 陆屿舟伸手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墨油与旧木的清香迎面扑来,等黄思雅迈过门槛,他才轻轻把门在身后合上。 “这春节都还没彻底过完,你能抽时间过来,我其实挺意外的。” “你都特意发消息邀请我了,我总不能驳了你的面子。” 黄思雅抬眼扫过空无一人的大厅,忍不住开口问: “话说这里怎么一个外人都没有?而且怎么偏偏选春节这段时间办展,这个点大家不都忙着走亲访友吗,真的会有人有空过来?” 陆屿舟抬手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领,耳尖掠过一点浅淡的不自然,语气放得很轻。 “这不是对外售票的公共展馆,是我们家的私人展厅,这场展也是我自己办的私人展会,除了我特意发了邀请的人,外人根本找不到这儿,也进不来。” 他说着对着黄思雅笑了笑,眼尾的弧度温和: “再说了,你不就特意抽时间过来了吗?” 黄思雅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也跟着轻轻勾了勾嘴角。 她转过身往展厅深处走去,才发现这里的展品远不止她预想中的书法与画作。 墙边立着线条冷硬的金属雕塑,玻璃展柜里摆着带着岁月痕迹的老工艺藏品,角落的投影幕布上循环放着实验性的影像作品,连不少考古相关的出土残件都安安稳稳地摆在恒温展柜里。 她忍不住在一面展墙前停下脚步,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展牌边缘。 “你这儿的展品种类也太繁杂了,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找来的?” 陆屿舟缓步跟在她身后走过来,声音落在她的身侧。 “一部分是和相熟的艺术家、合作方借来的,剩下的大半,都是我们家攒了很多年的私人收藏。” 他往黄思雅身边又凑近了半步: “要不要我陪着你慢慢走走,给你挨个讲讲这些藏品背后的故事?”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幅书法作品上,脚步不自觉地就挪了过去。 宣纸上用行书写着“静候”两个字,墨迹沉实,位置偏偏靠在纸面左侧,右边大半的空间全是空白的,只在角落压着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刻着“不如守中”四个字。 旧宣纸的纤维把墨色晕出极淡的毛边,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炫目的技法,安安静静的两个字,却像有股无形的吸力,把她的目光牢牢拽住。 倒不是这两个字写得有多出神入化,而是纸面右侧那大片毫无痕迹的空白,像特意给看的人留出来的余地,装得下所有没说出口的念想。 所谓静候,等的从来不是什么既定的佳音,不过是沉下心来,顺着时间慢慢往前走的过程。 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对黄思雅来说,却是想都不敢轻易想的奢望。 在她父母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给她预留过这么大的空间。 如果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白纸,那他们早就备好了一整盒不同颜色的彩笔,只等她稍不留神,就自顾自地往纸面上涂满他们想要的图案。 而她自己,也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再也没停下过脚步,别说沉下心来,就连站在路边看一场完整的落日,靠在阳台吹十分钟不带心事的清风,都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 她不知道身后是什么东西在一直推着自己往前跑,也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要赶的终点到底在哪儿,从上大学开始,她的时间就被拆成了碎片,连日子从指缝里滑过的触感,她都快记不清了。 为了躲开父母渗透进生活每一处的掌控,她几乎把所有能喘气的空隙都填满了事,心底有个声音时时刻刻地在提醒着她,只要敢停下来半秒,她就会重新跌回他们牢牢攥着的掌心里。 所谓静候并不难,难的是像这张宣纸一样,把大半的未来都交给未知的空白。 这世上有几个人敢把往后的日子托付给不确定的明天,又有几个人能心甘情愿地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等风来。 回头看自己走过来的这一路,黄思雅忽然觉得,自己争了那么多、求了那么多,到最后好像永远都填不满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缺口。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试着把脚步放慢一点,好好看看沿途被自己错过的风景? 她心里那艘在风浪里漂了十九年的小船,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漂泊了这么久,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乘风破浪的远航,不过是一个能踏踏实实靠岸的港口。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陆屿舟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一下子把她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黄思雅的目光慢慢从纸面的空白处挪开,那幅字的重量却正以比记忆慢得多的速度,一点点渗进她那些悬而未决的时间缝隙里。 她转过头对着陆屿舟笑了笑,眼底还留着没散去的恍惚。 “没什么,就是被这两个字勾住了神。这幅作品你是从哪儿收来的?” 陆屿舟顺着她的目光往那幅字上扫了一眼,视线在“静候”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声音放得很轻。 “这是我外祖父生前的旧藏,我挑选展品的时候翻出来,觉得它别有一番深意,就摆进展厅里了。” 黄思雅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点好奇。 “那在你看来,这幅字特别的地方在哪儿?” 陆屿舟盯着宣纸上大片的空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他就常常跟我说刚得到这幅字的时候,他的内心所想。他说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攥在手里的金山银山,也不是拼到头破血流要争的名利,而是敢把一部分未来交给时间的勇气。” 他顿了顿,清了清有点发哑的嗓子: “他说所谓静候,并不是简单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是像风里的垂柳那样,遇上逆境的时候能稳得住根,而面对命运的起伏时,又可以弯得下腰。” 黄思雅听完低低笑了一声,眉梢轻轻挑起来。 “照你这么说,你外祖父是想教你认命?” “倒也不是这么通俗的意思。” 陆屿舟摇了摇头,指尖往纸面的空白处虚点了一下:</p >“人这一辈子会遇上的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要是每一件事都拼尽全力去硬碰,到最后只会把自己撞得遍体鳞伤。就像这纸上留出来的大半空白,我们只要把属于自己的那两个字写好,至于剩下的那些留白的部分,交给时间慢慢填满就够了。” 黄思雅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从那幅书法上挪开,往展厅的另一侧飘过去。 她从前从来不信这种把未来交给天意的说法,在她眼里,“一切自有安排”不过是没本事的人给自己找的托词。 她这么多年死咬着牙不肯认输,从来不信什么命运,也不肯心甘情愿地落在父母给她画好的圈子里。 可听完陆屿舟的这几句话,她心里突然明白,她不肯相信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命运,而是父母强加在她身上的一切安排。 但他们从来不是能决定她一生的神,也根本没有能力把她的所有路都堵死。 与其天天活在他们掌控投下的阴影里,不如干脆迈开步子往前迎接新的开始,去寻得一个能让自己真正愿意停靠的彼岸。 思绪飘到这里,一幅半人高的水墨水仙图突然撞进了她的眼里。 黄思雅的脚步不自觉地就走了过去,站在画前默默地打量着。 整幅画是纸本设色,宽约两米,淡墨一层一层地在宣纸上晕开,水仙的花瓣只用极细的淡线勾了轮廓,边缘几乎要和背景融在一起,反而是水面下的那道倒影,线条更清晰、轮廓更完整,像本该盛放的那朵花,安安稳稳地沉在了水里,而水面上的本体,倒像是从倒影里轻轻浮出来的一层薄影。 看见她的注意力又被这幅画勾走,陆屿舟也轻手轻脚跟了上来。 “这幅是我母亲年轻的时候画的,她平生最喜爱的花就是水仙,以前总跟我说,最向往的就是水仙以清水为家,不与满园繁花争春,只在自己的节奏里,开得安稳又清绝的状态。” “太巧了,水仙也是我最喜欢的花。” 黄思雅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墙上的画,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陆屿舟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我就像她画里这株长在水面上的水仙,明明我才是那个真实的本体,却总觉得自己站在倒影的那一侧,看着那个‘本该长成’的自己站在面前,到现在我还在学着怎么把这两者分清。” 她转过头看向陆屿舟,眼里带着点一闪而过的赞叹。 “你母亲当真是十分有才,只用一幅画就把这么深的心思藏在里面。她以前是学艺术出身的吗?” 听见她问起自己的母亲,陆屿舟的神色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不过转瞬就被温和的笑意盖了过去。 “算是吧,她兴趣广泛,不光爱画画,还特别喜欢音乐,钢琴弹得很好,尤其偏爱肖邦的夜曲。” 黄思雅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点雀跃。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我是学声乐的,但钢琴也算有涉猎,以后有机会,我真想弹两首阿姨喜欢的曲子给她听听。” 陆屿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很快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委婉。 “不用这么麻烦,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性子又喜静,就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不喜欢见外人。” “这样啊。” 黄思雅沉默了几秒,抬眼又看向他,眼里带着点没问出口的疑惑: “那上次你怎么还特意托我,给她的生日宴选背景音?生日宴人多热闹,不正好和她喜欢清静的性子反过来了吗?” “其实根本没多少人,就家里几个至亲坐在一起吃顿饭,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铺张热闹。” 陆屿舟几乎是立刻开口,语速快得带出一点不自然的僵硬,他避开黄思雅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不说这些私事了,我带你往里面走走,还有不少从来没对外人展示过的私人藏品,我保证你肯定会喜欢。” 见他明显不想再多提关于母亲的话题,黄思雅也很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没再追问,脚步轻轻地跟着他,往展厅更深处的灯光里走了过去。 105.音柬 二月的冷风擦过窗沿,空气里还浸着初春没褪尽的湿凉,清晨第一缕微光顺着阳台栏杆漫进来时,黄思雅刚把最后一点洗面奶的泡沫冲洗干净,指尖还沾着点未干的水珠,就伸手往窗外探了探。 带着迎春花香的风顺着指缝钻进来,混着枝桠间断断续续的鸟鸣,轻轻地蹭过她的掌心,连同昨夜攒在窗户上的寒气,都在这阵风里散得一干二净。 寒假已然接近尾声,住校的学生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陆续返校,平日里连脚步声都少见的校园步道上,渐渐多起了背着书包来回走动的身影,连此刻的宿舍楼下,都飘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的声音,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早饭香气,把整个初春的清晨都烘得满是温暖。 但今天对黄思雅来说,却又是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意义。 上次从陆屿舟那座临海的私人展馆回来之后,她特意翻遍了公开平台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他的资料,从他早年在海外艺术展上的参展记录,到他工作室发布过的每一首原创配乐的创作背景,甚至连他在小众艺术论坛上留下的几条短评,她都逐字逐句地看完了。 虽然这些公开信息里没有半分涉及私人生活的内容,但那些藏在文字里的审美偏好与行事风格,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更鲜活的轮廓。 她一早就揣着手机在阳台上来回踱步,怕鞋底蹭过地砖发出的声响吵醒还在睡觉的室友,特意踮着脚放轻了动作,可还是忍不住每隔半分钟就低头扫一眼屏幕。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眼底,消息栏里安安静静的,半条新消息的提示都没有,她攥着手机的指节都微微泛白,嗒嗒的鞋底蹭过地板的轻响,还是把睡在床上的贾含希从深度睡眠里拽了出来。 贾含希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乱糟糟的头发从枕头上蹭得炸起几缕,她迎着阳台透过来的晨光眯了眯眼,看着黄思雅在光晕里晃来晃去的身影,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这不是还没正式开学吗,你怎么起得比早八赶去抢琴房的人还早?” 黄思雅猛地回过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静还是扰了人,连忙轻手轻脚地往床边走,脚步放得比刚才更轻。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自己走得这么急,动静吵到你了吧?要不我去走廊站会儿,你接着睡,我保证不出声。” “别折腾了,我反正也醒了,再躺下去估计也睡不着了。” 贾含希撑着床沿直起身,随手捞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穿去,目光落在黄思雅攥得指节发紧的手机上,忍不住弯着眼睛笑出了声: “一大早就攥着手机晃来晃去的,每隔两秒就低头看一眼屏幕,老实交代,在等谁的消息呢?” “你当真是会猜,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眼睛。” 黄思雅只好挨着床沿坐下,顺手把贾含希搭在床角的裤子递了过去,指尖蹭过裤腿上的绒毛。 她清了清有点发紧的嗓子,又忍不住瞟了一眼暗着的消息栏,那里依旧干干净净,半条新消息的提示都没有: “今天是陆屿舟的生日,我准备了点东西,想给他个小惊喜。” “你们俩进展这么快?我上周还听你说只是普通朋友呢!” 贾含希瞬间困意全消,整个人往她身边凑了凑,被子从肩头滑下来都没察觉,眼里的八卦几乎要溢出来: “快说快说,现在到哪一步了?他上次单独带你去私人展馆,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表白的话?” “别瞎闹,普通朋友之间就不能记着生日送个祝福了?” 黄思雅无奈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缓下来的辩解,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外套上的缝线: “等你今年过生日,我也肯定提前半个月给你准备礼物,再说人家上次特意开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展馆来招待我,陪着我逛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那也太失礼了。” “你可别骗自己了。” 贾含希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脸上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想来他肯定也有很多家里世交的朋友,还有工作室里合作了好几年的伙伴,怎么偏偏就单独邀请你去看连行业内的人都很少能进的私人展?明摆着的心思,你大大方方地承认对他也有好感,又不丢人。” “就像是你刚才说的,真要是这样岂不是进展得太快了?” 黄思雅轻轻站起身,走回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指尖搭在书桌边缘的金属杯垫上: “这种事急不来的,尤其是对女生来说,不慌不忙的分寸感,才是两个人相处里最舒服的状态,没必要刚见几次面就把所有心思都摊在台面上。” “哟,说得头头是道,跟个情感导师似的。” 贾含希穿好衣服从床上下来,靠在书桌边看着她,指尖点了点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那你敢说,你都把他的生日记在心上了,还要给他送礼物,对他半分额外的想法都没有吗?” “他确实很有才华,对艺术的鉴赏力和审美都很出众,不是那种靠着家世混圈子的人,而且……” 黄思雅说到这儿忽然顿住,指尖轻轻摩挲着书桌木纹上一道浅浅的划痕,过了两秒她才接着往下说: “算了,就当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看他愿不愿意接住这份心意了。” “懂了,你这是稳扎稳打,等着水到渠成。” 贾含希对着她比了个佩服的手势,忽然又皱着眉想起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送他什么礼物啊?以他的家境和条件,市面上哪怕是那些珍贵的限量藏品,他估计早就司空见惯了,根本都不会放在心上。” “对啊,给这种人送礼,从来不在价格有多高,而在心意够不够特别,能不能送到他没被人注意到的地方。” 黄思雅低头划开手机里存了快半个月的工程文件,屏幕上跳出来密密麻麻的钢琴轨与人声轨,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 “我特意翻了他工作室之前发布过的所有原创曲目,从给艺术展做的背景音,到给小众文艺电影写的配乐,每一首都听了不下三遍,摸清楚了他偏爱的旋律走向与和弦编排,又结合了这几次和他相处下来的感觉,顺着他可能喜欢的风格写了首曲子。” 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贾含希,眼底带着点少女小小的得意: “我把昨天晚上在琴房里录了十几遍才满意的音频发给他了,就说想请他这个懂行的人提提修改意见,既不显得太直白,又能把心意递过去。” “这主意也太妙了,也就你这个天天泡在琴房里的人能想出来。” 贾含希点着头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带上的轻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悄然落定,水流声很快从门缝里飘出来。 卫生间的门关上之后,黄思雅的目光又落回手机的屏幕上,屏幕又静静地躺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弹出来。 晨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手机的屏幕上,泛出一点细碎的反光,她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思绪也随着窗外的落叶飘向了远方。 几片落叶轻轻地拍打着窗沿,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铃嗡嗡震得桌面发颤,木质的杯垫跟着轻轻跳了起来。 陆屿舟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指尖胡乱地按在屏幕上关掉了声响。 几乎是按下按键的瞬间,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太阳穴还带着点熬夜改方案留下的昏沉,宿醉似的钝痛慢慢从眉骨往后退去,他睁着模糊不清的睡眼盯着床头挂着的几幅等待筛选的艺术摄影作品,好半天才彻底缓过神。 视线扫过手机屏幕时,他才看见消息框上标着一条未读,起初还以为是公司发来的关于下周演出落地的调整方案,直到指尖划开屏幕,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床沿,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是黄思雅卡着零点发来的消息,一行清爽利落的文字下面,附了一段音频文件,连文件名都只标了两个字:海岸。 “生日快乐,写了首曲子送给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尽管指出来。” 陆屿舟怔怔地盯着屏幕,指尖下意识地点开日历,二月十七号,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整整第二十二年。 他坐在床沿愣了很久,甚至没发觉脚边的被子已有些滑落到地板上,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正经地庆祝过生日了。 从初中开始,身边的人好像就慢慢忘了他的生日,那时家里的佣人都只会在生日当天默默地给他送上一句生日祝福,连一场像 样的宴会都没有人给他举办过。 后来参加完高考被送去加拿大念大学,身边的同学朋友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没人会特意记住一个不算亲近的人的生日,再到回国接手家里的部分业务,他的日子虽没有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但他却永远给自己准备了无数赶不完的会议、改不完的方案,连停下来喘口气的空隙都少得可怜,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每年还有这么一个专属于自己的日子。 他抬眼扫过空荡荡的卧室,墙上挂着的几幅老油画在晨光里慢慢显露出清晰的纹理,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点开了那段音频。 旋律顺着听筒漫出来的瞬间,他就听出这是降E大调的作品,音色温暖却不灼人,明亮却不刺耳,刚好适配钢琴独奏与人声的搭配。 “我曾把门一扇扇推开,想看清风会从哪边来。” 黄思雅的嗓音顺着旋律淌出来时,他能清晰地听出这是她第一次用简易的麦克风录歌,尾音里还带着点没修干净的细碎呼吸,背景里甚至藏着一点窗外鸟雀的轻啼。 可他还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往下听着,连指尖都舍不得碰一下屏幕,怕打断这流淌出来的旋律。 “我曾以为远方才有答案,以为停下就意味着输了一半。” 陆屿舟抬手把堆在床边的衬衫捞过来套上,指尖顺着纽扣一颗一颗系到领口,缓步走到落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帘,方才还浸在昏暗里的房间,瞬间被清晨的阳光铺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在我寂静的海岸,留下一个未拆的夜晚。” 他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花园里开得正好的迎春花枝上,嫩黄色的花瓣被风卷下来,飘进一旁的喷泉池里,跟着溅起的水花轻轻浮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我不急着问你答案,让风替你把话说完。” 陆屿舟抬手推开半扇窗户,刚好一阵微风顺着窗口吹过,把他刚睡醒还乱蓬蓬的头发吹得更松散,风里裹着早春的青草气,和音频里的旋律缠在一起,顺着领口涌进他的衣襟里。 “我把未说的话折成纸船,放在你不曾知晓的海岸。就让它随风慢慢飘散,等它找到该停的港湾。” 最后一句歌词随着钢琴的尾音慢慢落定,余韵在房间里绕了两圈才彻底散尽,陆屿舟脑子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睡意也跟着彻底消散。 他对着窗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胸腔里顿感一阵暖意,是一种从很多年前就再也没有的感觉。 指尖刚落在手机屏幕上准备回消息,身后的房门却突然传来两下轻叩,声音轻得很有分寸。 “二少爷,早饭准备好了,您起床了吗?” 陆屿舟的目光还黏在手机屏幕上,头也没回地对着门外应了一声: “知道了,马上下来。” 没成想管家直接轻轻推开了半扇房门,站在门口出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 “二少爷,先生说他今天要过来这边视察工作室的新项目,顺路过来看看您。” 听见这话,陆屿舟的脸上瞬间漫开一层亮堂的惊喜,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连拖鞋都差点踩歪,几步就冲到管家的面前,声音里的兴奋几乎溢于言表,连音调都比平时高了半分。 “真的?我爸从我哥那边回来了?他之前不是说要在外地待满一个月,处理那边的地产项目吗?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管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惊得往后退了小半步,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依旧稳妥,带着点笑意。 “是的,先生那边的项目提前收尾了,想着好久没来看您了,说十点前就会到您这边的工作室来,您快收拾收拾准备着吧。” “太好了。” 陆屿舟低声念叨了一句,侧身就想越过管家往楼下冲,连外套都忘了拿。 管家连忙在他身后开口喊住他,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二少爷,您还没刷牙洗脸呢!” 陆屿舟猛地顿住往前冲的脚步,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脸上漫开一点浅淡的尴尬,抬手胡乱扒拉了两下自己炸起来的头发,转身快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了进去。 106.沉默 下午的食堂里,饭菜的余温还裹着浅淡的香气漫在空气里。 离正式开学还有几日,大半桌椅都空着,只有零星几个提前返校的学生散坐各处,低头扒着餐盘里的饭,连说笑都放轻了音量。 黄思雅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筷子,隔几秒就拿起手机扫一眼亮着的屏幕,可每次空空荡荡的消息栏都让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一按暗下屏幕,重新塞回外套的口袋里。 “怎么了?看你这副样子,像是揣着心事。” 对面的秦韵音停下手里的筷子,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上,语气里带着点关切: “是你家里人又打电话过来催你什么了?” 黄思雅瞥见秦韵音投过来的眼神,弯了弯嘴角,笑意浅淡: “不是。今天是陆屿舟的生日,我一早就给他发了生日祝福,还附上了一首我写的歌送给他……” “停停停,你稍等一会儿。” 秦韵音差点把嘴里嚼到一半的米饭呛出来,连忙摆了摆手,筷子尖还沾着一点米粒: “不是,你们进展得这么快?我记得上次你和我聊起他的时候,还说以后不会和他产生过多交集的啊。” “你这话怎么和今早贾含希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黄思雅无奈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反光晃过她的眼尾: “好吧,我承认自己是心急了一点,可他到现在不也没回我吗?” “所以你是为这事心烦?” 秦韵音看着手机屏幕里自己晃动的浅影,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安抚: “没关系的,我之前刷到过不少他工作室的公开动态,他手里攥着好几个跨城的艺术展落地项目,连轴转起来的时候,贴身助理的消息都能漏回大半天,外面多少画廊老板、策展人排着队想约他谈合作,连他工作室的门都摸不到,前台的预约名单都排到下个月中旬了。” “是吗?果真如此?” 黄思雅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鸟影上: “可我这几次和他相处下来,怎么感觉他好像很闲似的……” “可能是你运气比较好,刚好撞上他工作的空窗期吧。” 秦韵音顿了顿,眼里漫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再或者,人家是特意给你留的时间。” “如若真是这样,那还再好不过了。” 黄思雅的脸上没露出青春期少女惯有的羞涩,神色反倒沉下来,多了几分认真: “说实话,我对他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从小到大,我没正儿八经地和多少男生相处过,根本不清楚他们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怎么听你这话,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呢?” 秦韵音微微皱起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之前聊过的片段: “你该不会真的是想借着他的背景和家世,来和你父母那边的安排抗衡吧?” “或多或少有这方面的原因。毕竟你也看到了,这一学期下来,他们已经逼得越来越紧了,连我选什么专业选修课都要横插一脚,说我还不如去读个金融双学位来的实在。” 黄思雅撑着下巴,指尖在桌沿的防滑纹上轻轻蹭着: “我之前特意翻了近三年的艺术行业公开年报,横向比对过南北七城的落地数据,他家的产业覆盖半径比我父母手里的公司广出整整三个省份,连海外的独立艺术展都有长期的合作席位。单算他本人手里攥着的资源——国内二十多家头部独立策展工作室的优先对接权、三所顶尖艺术院校的校外导师推荐通道,还有海外独立配乐圈的核心人脉,这些全是我父母在摸不到的硬门槛。真要是能拿到他的公开支持,我爸妈手里那点用来拿捏我的行业话语权根本撑不住场面,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把我往后多年的职业路径全按他们的意愿钉死。” “你有这样的想法,做出这样的选择,说起来倒也无可厚非。” 秦韵音往左右扫了一圈,确认附近几桌没人往这边看,才把声音放得更轻,语重心长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担忧: “只是思雅,感情这种事还是纯粹一点比较好,不要掺杂这么明显的功利目的。他再怎么说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人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想,他又怎么会看不透?” “倒也不完全是这个缘故。陆屿舟不管是声乐上的音品,还是其他艺术领域里的审美,论起来都非常在线。” 一缕斜斜的微光透过玻璃窗洒下来,落在黄思雅的手背上: “他和我见过的那些靠着家世混圈子的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明明家里能直接给他递公司老总的位置,让他直接接手现成的产业,他偏要从艺术总监的位置一步步做起,连在海外读书的那几年,他都没拿过多少家里的资源给自己铺过路,全是靠自己的硬实力在小众独立的艺术圈里站稳的脚根。” 说着,黄思雅轻轻地把手里的筷子放到餐盘边,竹筷和瓷盘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而且据我所知,他读书的时候是跳过级的,后来被送去海外深造,在独立配乐圈拿的那几个奖项,含金量比那些随便镀了层金的留学文凭实在多了。他根本不是什么躲在家族身后混日子的人。”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声音,秦韵音忍不住弯起眼笑了一下,指尖点了点她的胳膊: “思雅,听起来你是真的很欣赏他啊。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听过谁在你嘴里有这么高的评价。” 黄思雅这才停下来看向她,摆了摆手,耳尖悄悄泛上一点浅红: “再说了,一开始是他先来主动招惹我的,我也不过是借坡下驴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终于传来一声清晰的消息提示音。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把手机掏出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开,果然是陆屿舟的回信,短短的一行字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谢谢你,现在有空吗?我可以请你吃晚饭。” “怎么了?他回你了?” 秦韵音探着头往前凑,直到彻底看清屏幕里的内容,才猛地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手背: “这现成的机会不就来了吗?你还不赶紧答应下来赴约?” 黄思雅有些迟疑地看向面前还冒着余温的饭菜,眉头轻轻蹙起: “那这些怎么办?岂不是都浪费了。” “哎呀这算什么大事,哪有你去和他吃饭重要。” 秦韵音站起身,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布料蹭过手腕的皮肤: “大不了我帮你吃完,就当是增增肥了。” 黄思雅被她催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你现在这身材这么匀称,有什么好增肥的。” “好了好了,别浪费时间了,快去吧。” 秦韵音说着又轻轻推了她一把,随后举起双手在头顶比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眼睛弯成两道浅弧: “我等你的好消息哦。” 黄思雅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好的”两个字发送出去,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快步往校门口走去。 她在校门口的台阶下没等多久,一辆低奢的轿车就缓缓滑到她的身侧,轮胎碾过地面落下来的梧桐叶,发出极轻的声响。 黄思雅定睛看去,车标是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样式,哪怕从小跟着父母见过不少豪车,她也怎么都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型号,车尾一串烫金色的英文刻字,在沉下去的夕阳余晖里泛着一缕柔和的光。 陆屿舟从后座探出身,拉开车门,对着她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放得很轻: “请。” 黄思雅点头低声应了一句,侧身坐进车里,车门在身后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嘈杂声。 汽车平稳地驶了出去,车载音响里漫出一阵阵舒缓的纯音乐,琴键的声音婉转而动听。 一路无话。 黄思雅侧过脸,默默地往陆屿舟的方向瞥了几眼,看见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时不时眉头紧锁、指节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全程没说过一句话,侧脸的线条绷得比平时冷硬不少。 直到两人在餐厅的餐桌前纷纷落座,服务员点完单转身带上包间的大门,暖黄的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投在米白色的桌布上。 黄思雅看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暗纹,布料上被抠出一点浅痕,才微微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 “那个……我今天发给你的那首曲子,你觉得怎么样啊?” “啊……?” 陆屿舟这才如梦初醒,像是刚才整个人陷进了什么尘封已久的往事里,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被突然唤回的错愕,眼睫快速眨了两下: “哦,那个啊……我听完了的,我觉得……” “先等一下,你还好吗?我怎么觉得你状态怪怪的。” 没等他接着把话说完,黄思雅抢先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他搭在桌面上泛白的指节,又扫过他脖颈旁浸出来的薄汗: “你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难受。” “没……没有……我很好……” 陆屿舟连忙摆了摆手,刚好服务员把菜一道道地端了上来,他把干净的筷子轻轻递到黄思雅的手上,指尖还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吃……吃饭吧……我请客,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 黄思雅皱了皱眉,从他反常的模样里能看出来,他现在并不想深究这个话题,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接过筷子,指尖碰到筷身的木纹: “别客气,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朋友,而且你之前还请我去参观你的私人展厅,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你这么郑重。”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陆屿舟的目光垂下去,瞳孔微微往下落,盯着面前白瓷盘边缘的浅蓝花纹: “就连我和我的家里人……都没几个记得的了。” “啊……?你的个人基本信息网上还是能查到的。” 黄思雅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听见这话时顿时惊了一瞬,眼尾轻轻挑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你们工作都忙到连生日都顾不上过了吗?” “算了,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发给我的那首曲子吧。” 陆屿舟点开手机,轻轻按下那段音频的播放键,舒缓的旋律从听筒里漫出来。 “我很喜欢你写的歌词,不光押韵,还十分有诗意和意境,曲也作得不错,无论是高潮还是间奏的分寸都把握得非常好,就是……”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黄思雅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迟疑,指尖在屏幕上跟着节拍轻轻敲着。 “没事,你说,我本来就是请你来给我提意见的。” 黄思雅笑了笑,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看不见的音符。 “前奏的那两拍过渡和弦,如果延音再收短半拍,那种海岸风擦过的空落感会更贴合整首歌的底色。当然这只是一个可以尝试的方向。副歌那句升调的部分,可以试着让钢琴的织体在高潮处退半步,让那段情绪先完全落定在人声上,再让钢琴慢慢跟上来。你不需要用伴奏来推高情绪,你的声音本身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它在那个位置有足够的承载力,可以让它先稳稳落在那里。” 陆屿舟轻轻将手机拿起凑近耳边,微微闭上双眼,仔细用心又跟着旋律感受了一遍,眼睫在暖光里投下一小片浅影: “结尾那句‘等它找到该停的港湾’,最后一个字可以再轻一点,让声音在完全消散之前先停半秒,整首歌的余韵会更接近等待本身的状态,而不是直白的结束。” 说完,他重新睁开眼睛,望着对面黄思雅低头左思右想的模样,勾了勾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再像方才那么严肃专业,语气里多了点松弛的温度: “说起来,你应该是第一次用专业录音设备录歌的吧?我听到背景里藏着些许细碎的杂音,这个细节之后也可以留意一下。” 陆屿舟将身子轻轻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黄思雅身上,安静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黄思雅却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独立作词作曲,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系统、这么精准地评价自己的第一个作品,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种对旋律的了如指掌,让她不由地对面前这个不过大自己三岁的人,多了一层完全不同的认知。 “啊……不好意思啊,职业病犯了,一碰到曲子就忍不住说了这么多。” 眼见她似乎有些僵住的尴尬,陆屿舟又缓缓直起身子,指尖挠了挠后颈,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发表到我工作室的官方账号上,肯定能收到不少专业同行的反馈。” 听到这话,黄思雅连忙摆了摆手,指尖蹭过玻璃杯壁凝着的细密水珠: “不用了,我也不是指望靠着你来出名什么的,我只是单纯想祝你一句生日快乐。” 陆屿舟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瞳孔微微下垂,盯着杯里晃动的茶水,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暖光里: “麻烦你花这么多心思,连我自己都好久没这么认真地对待过我的生日了。” “这是说的什么话,哪有什么麻不麻烦的,都是礼尚往来嘛。” 黄思雅笑了笑,抬眼望向陆屿舟低着头的侧脸,他脸上那股略显落寞的神情,仿佛夜里蒙了一层薄雾的海面,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难言之隐。 她又轻轻往前倾了一点: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呢?” “啊……没有,我是说……” 陆屿舟猛地将头微微抬起,把快要漫出来的情绪快速压下去,嘴角重新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难为你还特意给我送了首曲子,再怎么说你也是学生,平常应该也有好多学业上的事要忙吧?” 气氛凝固了一刹那,陆屿舟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抬手把她面前的餐盘往中间推了推: “算了,再说下去晚饭都要凉了,先吃饭吧。” 说着,他将袖口微微往上拉了拉,动作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小口吃着面前的饭菜。 黄思雅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困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筷尖轻轻掠过餐盘。 风从包间的窗缝里钻进来,蹭过她的发梢,把桌上暖黄的灯光晃出一点细碎的涟漪。 而她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疑虑,好似一艘被风卷着海浪飘过的纸船,既没沉没,也没有靠岸。 107.江风 吃完晚饭之后,黄思雅跟着陆屿舟缓缓从餐厅里出来,外面的天空早已被夜色浸得透黑,沿街的梧桐枝桠把昏黄的路灯剪得碎成一片一片,暖光落在柏油的路面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影子。 陆屿舟抬眼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指尖轻轻蹭了蹭外套袖口,侧过脸朝黄思雅伸了伸手,笑意落在眼尾的褶皱里: “上次说想送你回去,你就没答应,这次总该允许我献殷勤了吧?” 黄思雅看着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这一次她没再带着半分疏离往后退,嘴角慢慢漾开一层弯下来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 “那麻烦你了。”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到两人面前,轮胎碾过地面几片被风卷落的树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陆屿舟侧身站到一旁,指尖轻轻拉开车门,金属车门的门框蹭出一点细脆的轻响。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裹着夜凉的空气,衣摆扫过车门边的软垫,缓缓坐了进去。 引擎低低嗡鸣一声,车身平稳地往前开了出去,两人各自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像来时的路上那样,谁也没有先开口。 车载音响里漫出的钢琴音顺着车厢缝隙轻轻飘过耳畔,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司机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的浅淡声响,还有两人各自落在暗处的、没发出来的呼息声。 黄思雅侧过脸,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街灯的暖光斜斜扫过脸颊,把肤色映得泛出一点蜡黄的薄感。 她默默注视着路边飞速往后退去的街景,一帧帧的画面从玻璃上滑过去,她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气音压在喉咙里,连自己都几乎没有听见。 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感顺着后脊慢慢往上爬到脑门,黄思雅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重感。 她透过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看着陆屿舟端坐在一旁的模样,肩线绷得很直,双眼也目视着前方,一时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七上八下,也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下午在食堂里秦韵音和她说的那些话,此刻又轻轻地浮上心头。 她又何尝没有期待过一场那样的感情,不用轰轰烈烈到所有人都侧目,只要两个人能接住彼此没说出口的情绪,相知相惜,不用在每一句关切的背后都先掂量三分代价。 在她过往多年的生活里,所有落到她身上的爱和关照,几乎都明码标价好了附加条件,她又何曾没有偷偷渴望过,能遇上一段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纯粹落在心意上的感情。 可现实从来不会顺着人的憧憬铺展开来,很多时候,为了能往前多迈出一步,人只能先对着生活弯下腰,做出一些自己从前根本不会选择的决定。 黄思雅把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的薄茧慢慢往手臂里钻去,最后缓缓沉到心底,把那点翻涌的杂乱情绪压下去了一点。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对陆屿舟确实藏着几分欣赏和好感,可更多的部分,却还是把他当成了能帮自己从原生家庭的桎梏里逃出来的筹码。 每每想到这里,一阵隐隐的不安就顺着心口泛上来,像细小的银针轻轻扎着皮肤,不疼,却痒得让人没法忽略。 从前的她心高气傲得像长在云端的树,自视清高,总以为自己这辈子永远不会做出这种“借力往上爬”的选择,总以为自己想要的感情也必定是纯白无瑕的。 要依托旁人的力量才能抵达自己想去的高度,这种事放在从前的她眼里,是最嗤之以鼻的捷径,连想都不会多想半分。 事到如今,黄思雅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如果陆屿舟对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普通朋友的情谊,或是这件事最后根本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那她就趁早主动结束这段不上不下的尴尬关系,对两个人来说,都是留着体面与余地的保护。 可就在这个念头刚在她心里落定的瞬间,身旁陆屿舟的口袋里突然传出一阵铃声,旋律柔和而怀旧。 黄思雅微微侧过头,才发现他手机的来电彩铃,居然也是那首《传奇》。 陆屿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哥哥”两个字在黑暗里亮着冷白的光,映得他侧脸的肤色泛出一层惨白。 他没再过多犹豫,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接通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黄思雅坐在旁边,也根本听不清听筒那头传出来的人声,只有几缕窸窸窣窣的模糊声响,隔着一层薄薄的手机壳飘出来,分不清任何字句。 “是的,我知道,爸爸和我说了,我会去安排的。” 陆屿舟的神色很平静,脸上连半分多余的波澜都没有,仿佛只是在说一件自己的工作琐事。 黄思雅只当他是在处理普通的项目对接,便悄悄放轻了呼吸,准备重新把目光转回到窗外的街景上。 “什么?” 就在她的思绪刚要重新沉进流动的夜色里时,身后的陆屿舟突然发出一声带着错愕的反问,声音不算洪亮,却在安静得只剩钢琴音的车厢里,清晰得像平静的湖面里突然漾开的涟漪。 黄思雅猛地转过头,眼里漫开一层困惑的神色。 “可是……” 陆屿舟的目光撞上她投过来的视线,下意识地把声音又往低处压了压,可听筒那头传出来的字句还在继续,他脸上刚浮起来的震惊和不信,一点一点被磨成了妥协,最后只剩弥漫出来的疲惫和无奈。 “行吧,我明白了,麻烦你了,一会儿我回去把资料给你准备好送过去。” 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了干脆的挂断声,陆屿舟的手还举着手机僵在耳边,指节绷得泛白,迟迟没有放下来。 “怎么了?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直到黄思雅的声音轻轻地在他的身侧响起,陆屿舟才像是从很远的失神里被拽回来。 他把手慢慢垂下,随手把手机搁在身侧的座椅上,深吸了一口带着车厢里淡香的空气,弯下腰低下头,两只手无措地在头发上来回摩挲,原本梳得整齐的黑发,被他挠得凌乱不堪。 黄思雅正想接着开口说点什么,陆屿舟却突然直起腰,冷声对着前面握着方向盘的司机吐出两个字: “停车。” 司机的目光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看见他脸上少见的冷色,没敢多耽搁,立刻轻踩刹车,把车稳稳停在了路边的空地上。 门锁弹开的轻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陆屿舟侧过脸对着黄思雅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比窗外的夜风还僵硬: “不好意思啊。” 说完他一把拉开车门,长腿迈下去,身影很快融进了路边的夜色里。 黄思雅也没多想,立刻推开车门跟了上去,看着他走在前面、肩线垮下来的倦乏背影,脚步下意识地加快,没过多久就跟上了他的步伐。 没走多远,两人就站到了江堤边。 裹着江水潮气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江面上水藻的清苦气,拂过两人的脸颊,把黄思雅的长发吹得往身后扬去。 陆屿舟没说话,独自走到护栏边,上半身往前倾着,整个人的重量都撑在石砌的护栏上,指尖抠着护栏表面被风雨磨得发滑的纹路。 黄思雅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敢贸然开口,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不知道这样沉默了多久,陆屿舟的声音才从埋在臂弯里的嘴边挤出来,沙哑而不分明: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的眼里永远只有他……我明明比他做得更好……” 他的声音碎在江风中,断断续续地飘进黄思雅耳朵里,她一时没法从这些没头没尾的字句里捋出完整的脉络,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江面被风揉碎的浪纹上,一层一层泛着远处路灯投下来的碎光。 又过了好一会儿,陆屿舟才慢慢直起身子,紧绷的肩线松下来一点,他转过身看向黄思雅,脸上已经重新收拾好了情绪,只剩一点没散干净的红血丝藏在眼底: “对不起啊,遇到点棘手的私事,有点失态了,耽误你回学校了。” 说着他抬步就要往停车的方向走,手腕却被黄思雅轻轻出声叫住: “等一下。从晚上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好像藏着心事,你真的还好吗?” 陆屿舟的嘴唇轻轻颤了颤,涌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掂量了许久,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避开黄思雅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声音平淡: “一些工作上的琐事罢了,和你没关系。” 黄思雅听出他语气里毫不遮掩的回避,没往后退,反倒轻轻往他身边走近了半步,江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蹭过他的袖口: “今天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生日,刚才打电话过来的,应该是你的家里人吧?他们是特意打过来祝你生日快乐的?” 陆屿舟的喉咙猛地哽了一下,黑眸往下垂去,长长的眼睫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眼神里的情绪都被藏得严严实实: “你还不回学校吗?再晚一点,宿舍恐怕就要锁门了。” “没关系的,不急这一会儿。” 黄思雅抬手把被风吹到脸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微微歪着头看向他,眼里的光被远处的万家灯火映得十分明亮。 陆屿舟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混在江风里散开: “一言难尽,你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就算说出来,你也帮不了我什么。” “我或许不知道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但是我想说的是……” 黄思雅又往他身边走近了一点,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稳,没有半分飘忽的颤意: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你根本没必要逼着自己去迎合每一个人的期待,更不用为了换一句别人的认可,就强迫自己去委曲求全。”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轻轻靠在身后冰凉的石墙上,任由江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你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你,既然这样,只要你自己 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够了,旁人的闲言碎语,听过了就像风刮过耳边,不用往心里去。” “你刚才在我身后,都听见了啊……” 陆屿舟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诧,他往前迈了小半步,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无力: “事情根本没你想的这么简单,我只是……” 话说到这里,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后面的半句怎么也吐不出来。 “没关系的,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黄思雅扭过头朝他招了招手,晚风把她的长发往一侧扬起,脸上浮起的笑意浅淡,却在天边月光的映照下,好似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之火。 陆屿舟沉默着点了点头,慢慢走到她的身边站定,江风同时拂过两个人的发梢。 黄思雅的目光抬起来,落在远方空茫的夜空里,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混着江水流淌的轻响: “我还记得刚上初中那年,成绩掉得特别厉害,尤其是数学,我爸妈给我请了好几个金牌家教,钱花了不少,可我的分数就是卡在及格线边缘,怎么都上不去。那段时间我爸妈都要急疯了,连带着我也天天陷在焦虑里,甚至产生了不少的厌学情绪。” 她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上,月光顺着江面向这边漫过来,在水面铺出一条银白的光带: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段日子在学校里有多难熬,我从小就心比天高,从来不肯落在别人后面,可那段时间,我连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都怕看到同学投向我的目光,每一分每一秒是怎么度过来的,我想都不敢想。” 说到这里,黄思雅的脸上忽然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石墙上凹凸的纹路: “可天无绝人之路,我特别幸运,遇上了一个腼腆但热心的男同学。他平时沉默寡言,连上课都很少举手提问,可成绩永远排在年级的最前面。他好像看穿了我对着数学题抓耳挠腮的窘迫,主动提出要帮我补功课,连放学的时间都挤出来给我讲题,我每一个没学透的知识点,他都能换好几种方法给我讲明白。就这么熬了小半年,我的成绩终于慢慢追了上来,稳定在了班级中上游的位置。” 陆屿舟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被月光照亮的轮廓,轻声开口问: “说起来,你家里人给你找了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师,都没能把你的成绩提上来,怎么偏偏一个同龄的同学,能帮你做到这件事?” “这事说起来也挺奇妙的。” 黄思雅的指尖在石墙上轻轻划着,把当年的细碎回忆慢慢铺开来: “那些老师教给我的方法,在我和知识点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我明明听懂了字面意思,可一拿到新的题目就卡壳。但那个同学教我的方法,全是他自己刷题刷出来的、最贴合学生思维的思路,我一听就能明白,根本不用费多余的力气去消化。” 她顿了顿,指尖蹭过石墙上一块被雨水浸得发潮的痕迹: “大概这就是老师和我们之间的代沟吧,他们的教学经验再丰富,也没法完全复刻我们这些学生的思考路径,反而是同龄人摸出来的方法,最容易被彼此接受。” 陆屿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藏在心里很久的某个点。 “可即便我把成绩稳在了班级中上游,我爸妈还是不满意。” 黄思雅低下头笑了笑,月光落在她的鞋尖上,把鞋的边缘染成一层银白: “在他们眼里,我考不到年级第一,就永远是不够努力、不够优秀的。那时候我还小,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再拼一点,再出色一点,总能满足他们的期待。于是我天天熬到凌晨一两点,连课间十分钟都不肯离开座位,抱着习题册死磕,可最后却是身体先扛不住了,连着发了好几天的高烧,等病好了之后回到学校,成绩又掉回了原点。” 她长舒了一口气,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稳: “从那之后我才慢慢想明白,人心的欲望永远是填不满的,你一味逼着自己去迎合别人的认可,最后只会把自己耗得心力交瘁,什么都落不下。生活里最该紧盯着的,从来不是别人满不满意,而是你自己走的每一步踏不踏实。等到很多年之后再回头看去,你不会为自己当初的选择后悔,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缕晚风同时扫过两人的发顶,把黄思雅的声音轻轻送进陆屿舟的耳朵里: “现在回头看我初中那三年,我确实从来没达到过我爸妈嘴里的‘完美预期’,但我对得起自己熬的那些夜、刷的那些题,我不会在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拼尽全力。也恰恰可能是因为我想通了这些,今天我才会站在这里,站在你的面前。” 月光缓缓漫上陆屿舟的脸颊,把他眼底藏着的那点疲惫和松动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身边这个刚上大学没多久的女孩,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如同被江风拂开的湖面,一股清晰的欣赏与钦佩感,顺着他的心底油然而生。 108.退守 深夜的风顺着窗沿的缝隙钻进来,蹭过半开的窗帘边角,把垂着的纱料吹得轻轻晃动。 顾令姝刚洗完澡走回卧室,米白色的浴巾搭在肩头,发梢滴下来的水珠顺着后颈滑进睡衣领口,她指尖攥着干毛巾,一下一下擦着还没完全吹干的长发,放轻脚步绕到床边,挨着正盯着电脑屏幕的黄屹川坐了下去。 屏幕的冷光落在黄屹川紧绷的下颌线上,他指尖还悬在触控板上,目光钉在屏幕里的字行上,连她坐过来的动静都没太分心。 顾令姝的手肘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声音放得轻: “怎么了?是在为接下来和美国那边对接的合作案犯愁?” 黄屹川微微抬眼扫了她一下,嘴角撇出一点浅淡的弧度,没接话,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把页面往下翻了半页。 顾令姝见状又往他身边挪了半寸,睡衣的布料蹭过他的袖口: “这事你别太担心了,我上周已经和那位负责对接的林先生碰过了两次面,两边的条件磨得差不多了,目前的方案我们都能接受,不会出什么岔子。” “我哪是为这种小事犯愁。” 黄屹川从鼻腔里冷笑一声,指尖按着笔记本电脑的侧边,缓缓把屏幕转了个方向,完完整整对到顾令姝面前: “你自己睁大眼睛瞧瞧,咱们的女儿可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悄无声息地就傍上了陆氏家族的次子。” 听见这话,顾令姝没急着往屏幕上看,眼尾轻轻往上挑,白了黄屹川一眼,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点了一下: “再怎么说小雅也是你亲生的女儿,你这话讲的,怎么听着倒像是她上赶着高攀了人家似的。” 说完她才把目光落到屏幕上,一行行扫过陆屿舟的个人基本信息,指尖在屏幕边缘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轻轻舒展开: “哦,我记起来了,贾含希前阵子就和我提过这个人,当时我手头忙着欧洲那边的合作对接,没太往心里去,也就一直没和你说。” “这么大的事,你明明早就知道,居然拖到现在才告诉我?” 黄屹川的声音猛地拔高一度,冷光落在他眼底,翻出一点压不住的火气,可下一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紧绷的嘴角忽然松了半分: “不过小雅这孩子,倒是真有主意,这点性子,倒是完完全全随了我们俩。” “这也算不上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吧?” 顾令姝眼里浮起一点不解,身子又往屏幕前凑了凑,目光扫过陆屿舟的履历栏: “我看这个叫陆屿舟的孩子,各方面条件都挺拔尖的,小雅要是真能和他处出点结果,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 “你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哪里是条件好不好的问题。” 黄屹川伸手把电脑屏幕重新转回到自己面前,指尖在触控板上慢慢滑动,目光一寸寸扫过屏幕上的每一行字句,连边角处的备注信息都没放过: “小雅从小心气有多高,你我都看了这么多年,她最讨厌的就是和那些靠着家世混圈子的世家子弟打交道,从前有几次我带她去商业酒局,连别人主动递过来的名片她都懒得接,你好好想想,她这次为什么偏偏对这个陆屿舟这么上心?” “不至于像你说的这么夸张吧?” 顾令姝的眉头轻轻皱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往他手边的屏幕又凑近了一点: “我前阵子听贾含希说,他们俩也只是正常的有往来,偶尔聊几句音乐相关的内容,根本没到你说的‘上心’那个地步。” “呵,那你要不要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黄屹川指尖点了点屏幕右上角的日期,把笔记本电脑往她身前又推了几寸: “今天是陆屿舟的生日,据我所知,小雅下午五点多就出了校门,跟着他去江边那家私厨吃了晚饭,直到快九点才回到宿舍。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在夸大其词?” “啧,原来是这样……” 顾令姝的目光落在屏幕里陆屿舟的证件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沉默着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黄屹川: “你的意思是,小雅主动接近他,是故意冲着和我们俩唱反调来的?” “我让人捋过陆家的产业版图,横跨大西洋,国内的一二线城市几乎都有他们的线下网点,海外十几个国家都铺着他们自己的独立画廊和艺术发行渠道。” 黄屹川的指尖重重敲了敲屏幕上陆家集团的logo,眼神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就连陆屿舟手里负责的艺术板块,在外人看来只是陆家产业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分支,可它的覆盖半径,早就远远超出了你我能想象的边界。”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顾令姝的脸上反倒浮起一点笑意,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欣喜: “你之前不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以后一定要给小雅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免得把她嫁过去是吃亏。这个男孩的家世和能力都摆在这儿,总该入得了你的眼了吧?你再往远了想,小雅要是真能和他走到最后,我们两家成了亲家,这不等于直接给我们自家的产业添上了最稳的一块垫脚石?” “你想的还是太浅了。” 黄屹川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往窗外扫过去,落在洒在窗台上的月光上: “陆家的实际资产体量,比我们家多出整整三倍都不止,小雅是我们唯一的独生女,她要是真嫁进陆家,以后我们手里打拼了半辈子攒下来的家业,最后要交到谁的手里?” 他收回目光,落在顾令姝脸上,眉头拧得紧紧的: “我原先的打算,是以后给她挑一个家境和我们旗鼓相当的男孩子,两家实力差不多,坐下来谈合作的时候,我们手里也能攥着对等的话语权,哪至于像现在这样,连对方的家底都摸不全——你难道没想过,万一哪句话没说对,不小心得罪了他们陆家,我们要承担的是什么后果?” “呃,我还真没往这层想过。” 顾令姝眨了眨眼睛,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不过我觉得也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吧?先不说你把多少年后的事都提前想好了,现在小雅到底有没有打算和他谈恋爱,都还是个未知数。况且我们现在已经拿到了这个消息,又不是完全蒙在鼓里,完全可以提前帮她把把关,像从前给她筛选那样,慢慢帮她考察这个人的底细。” “你以为我没试过?” 黄屹川无奈地抬手指了指屏幕上那些零散的信息: “陆家的信息管控做得比我们严十倍,我托了三层关系,花了快半个月的时间,才挖到屏幕上这点最基础的公开信息,你更别说想摸到他们家族内部的人事变动、产业布局这些核心消息了,根本连门槛都摸不到。” “原来如此,我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在小雅的人际关系里,碰到查不清底细的人。” 顾令姝反倒先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 “行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急成这样做什么?时候不早了,赶紧收拾收拾休息,明天早上九点你还要去开董事会,熬太晚了明天精神跟不上。” 黄屹川侧过脸,鄙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全是没散的焦虑: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上心?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些利害关系,你全当耳旁风听过去了是吧?” “那你现在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顾令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身子往后一滑,整个人陷进温暖的被子里,后背靠在柔软的枕头上: “既然眼下我们根本没法采取更多的行动,倒不如先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工作上。放心,平常生活里的大事小事,我们能替她兜住的,肯定不会撒手不管。至于这件事——小雅总归是要谈恋爱的,我们不如就把第一次自主选择的机会交给她,看看她处理感情的能力,是不是真的差到需要我们事事插手。” “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这可是小雅后半辈子的人生大事,她一个女孩子,在这种事上但凡走错一步,后半辈子的幸福就全毁了。” 黄屹川脸上的神色半点都没放松,指尖攥着笔记本电脑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更何况,这种顶级家族里,最容易出那种被宠坏的花花公子,万一人家从一开始就是存着心思来玩弄小雅的感情,你想过最后会闹出什么样的后果吗?” “哎呀你真是想太多了。” 顾令姝笑着侧过身,手肘撑在枕头上看向他: “哪有连面都没见过,就先把人家往坏处揣测的道理?再说现在的年轻人,哪有你说的那么轻浮,照你这个逻辑,我们家小雅难道也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被人骗的小姑娘?”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你平时在公司里处理工作,向来都雷厉风行,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怎么一碰到小雅的事,就变得这么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的?” 黄屹川沉默着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缓缓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散开,他的声音放得沉下来,裹着一层长辈的柔软: “你也知道这是小雅的事啊,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上心。” “也是,我知道你这是关心则乱。” 说到这里,顾令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神色沉下去一点,语气放得很轻: “屹川,但其实你知道吗?当年我难产生下小雅,医生后来检查出来我宫体受损,以后再也不可能怀上孩子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多少也是有些顾虑的。” “什么?” 黄屹川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眼里全是错愕的神色,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 “你那时候怎么没和我说过这些?” “就像你刚才担心的那样。” 顾令姝的指尖轻轻蹭过他掌心的纹路,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 “现在那些家底厚实的人家,谁心里没点自己的小算盘,谁身边又没有几个凑上来攀附的人。这些年看着小雅变得越来越叛逆,我心里不是没抱有过觉悟,怕你……”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黄屹川脸上那层冷硬的棱角瞬间全松了下来,方才对着屏幕的犀利和冷冽半点都不曾剩下。 他立刻掀开被子躺下身,伸手把顾令姝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旁人这么想我也就算了,你跟我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怎么也会生出这种念头?当年我们创业最惨的时候,合伙人卷走了所有流动资金,家里的地板上堆得全是催款单,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出来,你都没丢下我一个人离开,我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没良心的事?” “是啊,我当年看中的,就是你身上这股不肯认输的责任感,事实证明,我从来没有信错你。” 顾令姝伸手轻轻搂了搂他的脊背,脸颊贴在他带着暖意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所以我就在想,我们是不是也该像当年相信彼此那样,试着相信小雅一次?相信她能做出属于自己的判断,选一条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路。” 她的眼皮慢慢沉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浅淡的倦意: “上次因为水疗馆的事和小雅吵完架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小雅从来都不是傻孩子,她聪明、有主意,根本不可能在感情里平白无故地吃亏。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就先放手一次,让她自己去试试。” 瞥见黄屹川脸上还挂着没散的迟疑,顾令姝又笑了笑,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 “别皱着眉头了,我们打拼了大半辈子,手里难道连一点护着女儿的实力都没有?真要是哪天小雅受了半分委屈,我们当父母的难道还会袖手旁观?到时候再出面替她撑腰,也完全来得及。” 黄屹川长长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积压了一整晚的焦虑顺着这口气散出去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顾令姝,终于松了口: “行吧,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好再揪着不放。不过学校那边你还是得托相熟的老师多盯着点,绝对不能让她因为谈恋爱,把学业给荒废了。” “行了,感情上的事你不放心也就算了,学习上的事你还能不放心?” 顾令姝笑着抬手,指尖按在床头的台灯开关上,暖黄的灯光顺着按键的缝隙慢慢暗下去: “小雅有多刻苦,你这个当爸爸的难道还不清楚?” 咔哒一声轻响,卧室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窗外的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落在地板上,把整个深夜都浸得安安静静。 109.惊蛰 天边一道惊雷猛地撕开浓稠的黑暗,豆大的雨点紧跟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撞在窗沿上溅起细碎的水沫。 滚滚雷声从云层深处碾过,震得玻璃微微发颤,凌晨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宁静,转瞬间就被这铺天盖地的雨势撕得粉碎。 叶识清猛地睁开双眼,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的睡衣早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皮肤上泛着凉意。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短而急促的呼吸声混着窗外雨打梧桐叶的声响,一点一点填满了整个空旷的卧室。 他茫然地转动视线扫过四周,视线在熟悉的床头灯、靠墙立着的座椅上逐一掠过,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卧室床上。 窗外的夜空深黑如墨,雨点顺着玻璃的纹路慢慢往下滑落,拖出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他抬起一只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方才因为惊吓绷得笔直的脊背,终于一点点塌了下去。 叶识清一时分不清眼前的场景是现实还是仍陷在梦里,他局促地动了动双腿,指尖隔着薄被按在小腿上,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的知觉是否还属于自己。 直到一阵钻心的钝痛顺着骨缝猛地涌了上来,他的心脏骤然缩紧,后脊窜过一阵麻意,才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意识的幻梦里。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那片暗无边际的混沌里沉眠了多久,醒过来的次数早已屈指可数。 在没有光亮的意识世界里日复一日地消沉,几乎成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常态。 他既没有勇气独自直面物是人非的残酷现实,也做不到任由自己整日沉溺在对逝去之人的思念里,连呼吸都带着笨重的枷锁。 又一道闪电斜斜划过天际,冷白的光顺着窗帘的缝隙钻进来,瞬间照亮了他近乎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住脑袋,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带着盖在身上的被子都跟着起起伏伏,抖出细碎的褶皱。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的声响撞在耳膜上,一股莫名的恐惧和压了许久的委屈顺着后脊慢慢爬上来,堵在喉咙口不禁感到阵阵发涩。 叶识清的眼尾泛出浅淡的红晕,嘴唇干得发裂,他张了张嘴想发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却被堵着,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过身,伸手往床头柜的方向探过去,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玻璃杯的杯壁,窗外突然炸响的一声惊雷吓得他手腕猛地一抖,杯子“哐当”一声地从床头柜边缘翻落,砸在地板上碎成了无数片,透明的玻璃渣散得到处都是。 叶识清维持着半探身的姿势,还在小声地喘着气,目光落在满地的碎渣上,久久没有移开。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那些玻璃碎片上,泛出几缕细碎又冷冽的反光。 他就那样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那些反光看了很久,几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又顺着纹路渗到玻璃碎片底下,发出几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像垂暮之人落在最后几步的虚弱心跳。 正值惊蛰,三月的风裹着雨丝拂过脸颊,带着点浸了水的凉意。 黄思雅安安静静地站在寝室的阳台边,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玻璃窗上,一下一下慢节奏地叩着节拍,目光落在雨幕笼罩的天际,偶尔扫过楼下撑着伞匆匆走过的同学,伞沿滴下的水珠在积水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身后刚穿好衣服的贾含希趿着拖鞋走过来,看见她站在原地愣神的模样,顺手从置物架上拿起牙刷,含着半口泡沫含糊地开口: “站那儿发什么呆呢?外面下着大雨,连带着你的心情也跟着不好了?” 听见她的声音,黄思雅轻轻抬眼,视线落在玻璃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玻璃上又敲了一下: “没有,只是雨天的氛围总容易勾着人黯然神伤,我也只是……”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剩下的半句咽回了喉咙里。 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往下落的雨丝,对着冰凉的玻璃轻轻呼出一口气,蒙在玻璃上的白雾里,她随手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自从那晚和陆屿舟迎着江风聊完天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就再也没往前跨出实质性的一步。 他依旧每天都会发来一段自己新改编或者随手写的曲子,有钢琴的,有小提琴的,每一段都带着不一样的情绪。 她也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回复,说几句曲子里最戳人的细节,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停在点到即止的分寸上,谁都没有先跨出那一步。 她原先以为那晚江边的对话,能让自己在他心里留下一点不一样的印象,可直到现在回头看去,效果似乎远远没达到她当初的预期。 她不是没有动过念头,就这么把他当成普通朋友相处,可心底那股翻涌的不甘和没由来的不安,总在独处的时候冒出来扰乱了她的心神。 连她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这个被父母管控了十几年,连自主选择情感的机会都没有过的人,第一次对一个外人,生出了完全不受旁人左右的别样情愫。 最关键的是,这份好感从始至终都不是父母安排的,不是带着商业联姻的目的刻意铺垫的,完完全全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试探着、不受控制地生出来的选择。 一向自认理性,觉得感情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黄思雅,在深夜里也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她到底在意陆屿舟的什么? 可每次往深了想,都得不到一个清晰明确的答案。 那不是单纯的某一种特质,是无数细碎的、复杂的情绪缠在一起,拧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第一次见到陆屿舟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把他归到了“父母刻意安排来接近自己的世家子弟”那一类里,带着满满的防备和偏见。 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那层裹着偏执的疑虑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还有一点茫然的无措。 她慢慢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讨厌所有和家世背景绑定的人,只是父母一次又一次无底线地插手她的社交、她的选择,才让她对这类圈子里的人先入为主地生出了偏见。 如果仅凭一个人的出身就把他直接划进某个固定的标签里,那自己对他的判断,从一开始就丧失了最基本的理性与尊重。 更何况,陆屿舟根本不是世俗定义里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不管是待人接物的分寸感,还是对待艺术的那份专注和纯粹,都比她从前在酒局上见过的那些桀骜张扬的纨绔子弟,要稳重妥帖太多。 她打心底里欣赏他在艺术领域的造诣,不管是鉴赏还是即兴创作,而且他的能力覆盖的边界远远不止她主修的声乐这一个方向,论起知识面的广度和对不同艺术门类的理解深度,他比她见过 的绝大多数同龄人都要通透。 最让她在意的是,她心底甚至生出了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好奇。 几次相处下来,她总能在他身上发现反差极大的细节,那些藏在温和得体的表象底下的、没说出口的停顿和转瞬即逝的落寞,都像隔在二人之间的一团浓雾。 她想知道,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陆家二少爷,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和秘密。 “嘿,思雅?黄思雅?” 贾含希的声音在耳边又响了一次,才把她飘向远方的思绪拽回现实。 看着她眼底还没完全散去的迷离,贾含希忍不住笑出了声,用牙刷柄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你今天上午没课?” 黄思雅默默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混着窗台上落下的雨点: “没什么,走神了。” “那可太羡慕你了,我待会儿还有节专业课要赶去上。” 贾含希刷完牙擦了擦脸,披上外套把书包往背上一甩,顺手捞过门边的雨伞,指尖轻轻推开寝室门: “外面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了,我得踩着满路的积水往教学楼跑,想想都觉得麻烦。” 看着她推门走出去的背影,黄思雅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喊了一句: “路上小心点,别滑倒了。” 贾含希的声音隔着半开的门飘进来应了一声,紧接着是门锁轻轻合上的轻响,寝室里瞬间又沉回了无边无际的安静里,只剩下窗外雨打树叶的声响,一下一下地落在空气中。 就在门锁彻底落定的那一瞬间,黄思雅慢慢地转身坐回书桌前,指尖点开手机屏幕,屏幕上停着陆屿舟今早发来的那段音频,文件名是系统随便显示的一串乱码。 她的睫毛轻轻抬起来,又慢慢垂下去,落在手机屏幕的光里。 机会从来不会自己凭空落到手里,想要的东西,总得自己主动伸手去争取。 黄思雅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没有半点犹豫: “在做什么呢?” 另一边,陆屿舟今天没去公司坐班,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两只手轻轻地撑着脸颊,一旁的音箱里飘着一段舒缓的纯音乐,和窗外雨点敲在窗台上的滴答声刚好叠在一起。 他像是在走神冥想,半张脸被手掌遮住,直到放在桌边的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他才慢慢放下手,侧过身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开,扫过那行字,低头敲下几个字回过去: “没忙什么,怎么了,有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停了,一缕明媚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恰好落在黄思雅搭在书桌上的手背上。 看见他回复的字里行间那点淡淡的疏离感,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又一次落在键盘上,没有半点退缩: “我看现在雨停了,天气也慢慢放晴了,我今天没课,你想不想出来一起走走?” 这几行字落在陆屿舟眼底的时候,他的眉峰轻轻地挑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抬眼望向窗外,厚重的云层已经被风吹散,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边,把远处的屋顶都晒得发亮。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两秒,抿了抿微微发干的唇角,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想去看看海吗?” 110.临界点 陆屿舟轻轻拉开车门,黄思雅弯腰从后座走出来,抬眼撞进一片铺展到天际的空旷沙滩里。 明明是上午十点,沿岸却没有多少游人,涌上来的海水一层一层地漫过脚边的细沙,又缓缓退回去,在沙面上留下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远处碧蓝的天空和海面接在一处,被雨后初晴的太阳照得透亮,连漂浮的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擦过黄思雅的脸颊,她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了挡斜落下来的暖阳,指尖漏下的光在眼睫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陆屿舟侧头扫了她一眼,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话音还没落到嘴边,就被她先一步打断: “你今天怎么有空?手上的工作都处理完了?” 陆屿舟抬手,指尖有点刻意地理了理衣领,耳尖掠过一点浅淡的不自在: “呃……其实我天天去办公室坐着,也没什么必须盯着做完的急事,今天刚好在家待着,你消息发过来,我就直接……” “是吗?” 黄思雅微微侧过脸看向他,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扫过下颌线: “我可听说你一向把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旁人想约你,提前一周都未必能排上号。要是你为了推掉什么要紧事才出来的,那真的大可不必,我找你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只是想出来随便走走散散心而已。” “没有没有,我今天是真的没有去上班,你发消息来那会,我就在家里好端端地坐着呢。” 陆屿舟连忙摆了摆手,视线下意识往旁边飘了飘,落在不远处掠过海面的海鸥身上: “再说了,你也说了我平常天天埋在工作里,总也得找个机会出来透透气,吹吹风放松一下。” 黄思雅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往日里出现在各种场合的他永远是一丝不苟的正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今天却只穿了一身宽松的私服,少了几分距离感,整个人看着亲和了不少。 她的视线落在他眼下泛着的青黑上,那层掩不住的疲惫几乎要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见她往自己这边凑近了半步,陆屿舟扯出一点浅淡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前几天刚从国外出差回来,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熬了两个通宵,有点没缓过来。” 黄思雅听完沉默了几秒,风卷着细沙擦过脚踝,她勾了勾嘴角,声音放轻了些: “这样啊,那你现在肯定很累,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会儿?” “不用了。” 陆屿舟轻轻叹了口气,抬步往沙滩边缘走,日光落在他的肩线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陪我沿着岸边走两步吧,吹吹海风,或许脑子反而能清醒点。” 黄思雅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踩着被海水浸泡的沙滩往前走着,一路上并没有说太多话,耳边只有海鸥掠过天际的啼鸣,还有两双鞋踩在沙粒上,发出的不紧不慢的轻响。 陆屿舟忽然在原地站定,愣神了许久才俯下身伸手往海面掬起一捧,清透的海水从指缝的缝隙里慢慢往下渗去,一点一滴地落回沙滩上。 他盯着掌心里不断流失的海水,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海风里: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 黄思雅愣了愣,也跟着弯下腰,指尖悬在海面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没碰下去: “来过几次,你呢?” 陆屿舟没接话,只是抬眼望向远处,海平线把天和海分成两半,边界却几乎要被漫上来的薄雾模糊掉。 “小时候,我母亲带我来过几次。我记得有一次她站在海边跟我说,人这一辈子舍不得放弃的东西,就像掌心里的细沙,你攥得越紧,漏得反而越快。与其这样,倒不如好好攥住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像海上的日出和落日,明明只有短短几十分钟的耀眼,却能在人们的心里留下很多很多年。” 黄思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段回忆连带着细碎的人生哲理砸得有点发懵,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陆屿舟却像是突然卸下了所有端着的分寸感,像个没长大的少年,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手腕,往浅一点的海水边带了带: “你也试试,现在水温刚好,手浸在里面特别舒服。” 可就在那点咸凉的触感刚要漫上指尖的瞬间,黄思雅猛地把手抽了回去,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不用了,我一直都不太喜欢碰水,不管是浸手还是泡脚,我都不大习惯,算了吧。” “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个。” 陆屿舟立刻收回手,指尖蹭过她的手腕,把她刚才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水珠轻轻擦掉,拉着她从浅滩走回干燥的沙地上: “你既然不喜欢水,怎么还会去过海边?刚才我带你过来的时候,你完全可以直接拒绝我的。” “我来海边的次数其实也屈指可数。” 黄思雅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细沙,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出一张存了很多年的旧照片: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高中的研学旅行,那天傍晚落日刚好沉在海面上,我一个人坐在岸边的礁石上,有个擅长美术的同学站在我的身前,给我画了幅画,我到现在手机里还存着这张画的照片。” 她把手机递到陆屿舟的面前,屏幕里的女孩独自坐在礁石上,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往后扬去,远处的海面铺着一层烧得橘红相间的云彩,落日仿佛浸在浪花里的一团火焰。 陆屿舟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仔细端详了片刻: “画得很专业啊,线条的把控、色彩的渐变过渡都特别沉稳,整个构图也很舒展,没有一点拥挤的感觉,你这个朋友是正经学美术出身的吧?”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我们已经快一年没联系了。” 黄思雅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指尖轻轻蹭过手机壳的边缘: “不过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些过去的美好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亮,也能安安稳稳地留在人心里,不会轻易被时间消磨掉的。” 陆屿舟的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像是没料到她会把自己刚才随口说的一段话,这么自然地引用到自己的身上。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刚才还缠在眼底的阴郁和困倦顿时散了大半。 他看着黄思雅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排斥碰水?”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我天生水性就很差,对大面积的水总有点发怵。” 说到这里,黄思雅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那个夏夜,沈霁安领着她往那片偏僻的荷花池边走的画面,那些模糊的碎片飞快地从眼前掠过,她弯了弯眼睛,补了半句: “不过也不是绝对的,如果身边站着的是能让我完全安心的人,我大概也不会这么排斥了。” 听见这句话,陆屿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望向远处漫无边际的海面,浪花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着,他轻声开口问: “那你能坐船吗?” 黄思雅有点错愕地抬眼看着他,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游轮缓缓驶离码头,往海面的深处开出去。 黄思雅站在甲板的栏杆边,看着船舷划开海面,翻起两道雪白的浪花,她深吸了一口裹着清香的海风,回过头往身后看去,码头的轮廓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点。 陆屿舟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轻轻搁在旁边的小桌上,走到她身边靠着栏杆站定: “其实我自己也没坐过几次这艘船,要不是今天刚好想着带你来,它怕是要在我们家的泊位上落好几年的灰。” “哦?” 黄思雅转过身,随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胸口发沉: “那你平常出远门,都靠什么代步?” “近的地方就坐车,远的地方就直接坐飞机。” 陆屿舟把后背往栏杆上靠了靠,海风把他的袖口吹得轻轻摇晃: “像船这种速度不上不下的交通工具,说起来确实挺尴尬的,远了不如飞机快,近了又不如开车方便。” 黄思雅没太听懂他这句话里藏着的未尽之意,只好笑了笑,指尖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父母以前也带我坐飞机出过远门,可当时坐的那些航班,全程连手机的信号都没有,一趟飞下来好几个小时,闷得人无聊。” “啊?现在的航班早就不是这样了。” 陆屿舟侧过身看向她,眼底漫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这坐的是哪年的老航班?现在开了飞行模式之后,大部分航班都覆盖了机上WiFi,除了不能打电话、不能用大功率的充电宝,别的几乎都没什么限制。”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太久没自己坐过飞机,早就孤陋寡闻了。” 黄思雅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正午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甲板的地板上投下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说起来,我小时候跟着父母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不少别人没机会见的世面,可现在回头想想,那些画面居然没几个能清晰地留在脑子里的。” “是吗?难道是那时候年纪太小,记不住事?” 陆屿舟的目光扫过她的脸,看见她脸上刚还带着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很识趣地没再往深了问,抬手指了指船舱的方向: “到饭点了,要不要进去吃点东西?这艘船上的厨子是家里专门请的,手艺做出来的菜,应该能合你的口味。” 黄思雅把杯里最后一点咖啡喝尽,温热的空杯贴在掌心里,她直起身子,眼底重新浮上一点浅淡的笑意: “行,不过我的嘴挑剔得很,到时候不合口味,你可别嫌我难伺候。” 陆屿舟看着她这副带着点小嗔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得更开,声音里带着点郑重的松弛: “能让你满意,是我的荣幸。” 午饭吃完没多久,天边的乌云慢慢往一处聚拢,没过多久,一阵裹着凉意的微风刮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就落了下来,雨点打在甲板的玻璃顶棚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轻响。 黄思雅和陆屿舟坐在船舱的落地窗边,她望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水迹,手里的叉子轻轻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甜点: “说起来,咱们这船是要往哪里开?现在的天气越来越差了,雨下得越来越密,要不要早点掉头回去?” “没往远了开,一直都在近岸的区域里绕圈。” 陆屿舟抬手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岸边,码头的轮廓还清晰地立在雨幕里,他把双手轻轻搭在桌面上: “别担心,就是点小雨小风而已,船上的导航和气象设备全是最新的,出不了任何问题。” 黄思雅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里漫出一点促狭的趣味: “话是这 么说,可当年泰坦尼克号出海的时候,打的也是‘永不沉没’的旗号,结果到现在,残骸还沉在海底没被捞上来呢。” “你就不能说两句吉利点的?” 陆屿舟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眉峰挑了一下: “怎么,你是想跟我在这船上演一出杰克和露丝那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吗?”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黄思雅叉起一小块糕点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奶味在舌尖散开,她抬眼瞥了他一下: “泰坦尼克号最后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我可不想当苦情戏里的女主角。” 陆屿舟把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指尖抵着下颌线: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最开始提泰坦尼克号的人明明是你。” 黄思雅手里的叉子顿了顿,脸上掠过一点浅淡的尴尬,随即弯了弯嘴角笑开: “行,算我多嘴,是我不会说话,行了吧?” “没事,本来就是出来散心闲聊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陆屿舟的眉眼彻底舒展开,窗外的雨丝把海面蒙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不信什么言出法随那一套。”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点敲在玻璃上的轻响。 陆屿舟直了直身子,往窗边的方向偏了偏头: “干坐着有点无聊,要不要去船上别的区域转转?外面虽然在下雨,但室内的休闲区、影音室都空着,你要想我可以陪你。” “不用了,我向来不爱往人多热闹的地方凑,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雨,反而更舒服。” 黄思雅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雨雾笼罩的海面上: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雨天的海,和晴天完全是两种感觉,说不出的特别。” “那也好。” 陆屿舟说着慢慢站起身,往船舱角落的方向走过去: “要不我给你奏首曲子听吧。” 黄思雅看着他满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一直以为你最擅长的是鉴赏和作曲,没想到你还会亲自演奏。” “我好歹也是正经音乐专业毕业的,这点基本功总不能丢了。”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陆屿舟已经从墙角的琴盒里拿出一把小提琴,握在了手里。 他微微欠了欠身,对着她的方向做了个很轻的示意: “能为你演奏,我三生有幸。” “不用这么客气,太见外了。” 黄思雅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身子往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开始吧,我洗耳恭听。” 琴弓刚扫过琴弦,熟悉的旋律顺着空气漫开,黄思雅几乎是在第一秒就反应过来,这是《LoseYouNow》的前奏。 她忽然想起当年学校艺术节,叶识清和林初晖搭档表演的就是这首曲子,那时候她没留在现场看演出,却把这首曲子的名字和旋律,清清楚楚地记到了现在。 陆屿舟微微闭上眼,把小提琴轻轻架在了颈间,右手的琴弓来回拉动,绵长的弦音像流水一样漫过整个船舱。 “IwishIcouldremembereverysedwehad.”(多希望能记住我们共度的每时每刻。) 黄思雅的歌声忽然在空气里响起来,陆屿舟拉琴的动作顿了半秒,脸上露出一点明显的意外。 可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抬眼往她的方向投去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指尖的力度跟着她的歌声调整,伴奏和人声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顺着敞开的窗缝往海面飘去。 “Butyoudohemback.”(但那些时光终究再难追回。) 陆屿舟依旧站在原地,黄思雅却像是被旋律勾得彻底放开,绕着他的身侧慢慢走了几圈,清亮的歌声从不同的方向落进他的耳朵里、环绕在他的周围,他忍不住重新闭上眼,任由弦音和歌声缠在一起。 “Maybeyoucouldpickmeupstill.CauseI'tstopfallingdown.”(或许你仍会将我拥入怀中,只因此刻我正跌向深渊。) 最后一句歌词落定的时候,黄思雅刚好走回窗边站定,歌声裹着海风飘向远处的雨雾里,身后的提琴声也慢慢弱了下去,最后一个音符轻轻地消散在空气里。 黄思雅轻轻拍了拍手,眼里写满了赞许: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现场拉琴,没想到专业度这么高,完全不输乐团里的职业演奏者。” 陆屿舟把小提琴放回琴盒里,直起身的时候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角,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你的唱功才是依旧了得,我第一次在音乐交流会上看见你唱那首《传奇》的时候,我就觉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黄思雅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她对着陆屿舟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起身走到船舱另一侧的窗边,眼见来电名称上跳着叶识清这三个字,她想也没多想就划开了接通键。 可电话那头却没有预想中的寒暄,只有一阵急促到几乎喘不上气的呼吸声,混着雨丝砸在玻璃上的轻响,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他割腕了,救救我……” 111.守门 医院走廊的声响半明半暗,远处门诊大厅的嘈杂声被穿堂冷风裹着,混着窗外的雨丝往耳边飘去。 抢救室的大门死死闭着,门楣上亮着的三个红字“抢救中”,好似一把悬在头顶的尖刀,刀刃的冷光直直落在黄思雅的后颈上,稍不留神就会重重地坠下来,狠狠地往她的心口里插去。 她在门口来回踱步,鞋底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 走廊里任何一点细碎的动静,都会让她猛地抬起头,每次都以为是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可望过去的时候,玻璃门上只映出她自己神色紧绷的倒影,门后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漏出来。 陆屿舟站在她的身侧,眉头拧成一道浅沟,他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稳重的力道安抚了些许她慌乱的心神: “先找椅子坐会儿吧,人已经送进去了,医生在里面守着,不会有事的。” 黄思雅侧头看向他,撞进他眼里写满的关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就站得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肤底下轻轻地扎着。 她往旁边的椅子挪过去,刚要往下坐,脱力的双腿忽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侧边歪去。 “没事吧?” 陆屿舟伸手稳稳地把她扶住,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掌心,他的目光扫过她外套下摆沾着的雨渍,眉头皱得更紧: “你的身上还湿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你也去急诊做个检查?这里我帮你盯着,门一开我立刻叫你。” 黄思雅轻轻挣开他的手,调整好姿势慢慢坐回椅子上,指尖在发麻的腿上按了两下: “没事,就是站太久腿麻了而已,我得守在这里,看不见人出来,我心里踏实不了。” 陆屿舟没再劝她,掌心在她的腿侧轻轻拍了两下,算是给了个安抚的信号,之后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一旁,没再多说什么别的话。 黄思雅抬眼望向窗外,天是蒙着一层淡灰的铅色,细密的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流淌,风卷着几片落叶从窗沿外掠过去,很快便消失在了窗户的尽头。 她慢慢弯下腰,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一席长发猛地垂下来,整张脸都被埋进了黑发的阴影里,旁人半点也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刚才接到叶忘尘那通满是虚弱与无助的求救电话时,她整个人有好几秒是完全空白的。 亏得陆屿舟反应快,第一时间就拨通了120,她也凭着记忆报出了叶识清家的详细地址,两个人几乎是踩着油门从海边往市区赶,一路连闯了两个黄灯,才总算赶到了医院。 从下船到坐上车的这一路,黄思雅却反常地冷静,没有失态地大哭,也没有慌得手忙脚乱,可那股沉在心底的不安,还是顺着血管一点点漫了上来,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怎么也想不通,叶识清怎么会这么执拗地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明明林初晖已经走了那么久,明明他们已然开始了新的生活,明明一切都眼看着就要往向上向好的方向发展。 想到这里,黄思雅的胸口堵得发闷,既为叶识清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觉得可悲,又为他现在只能靠着叶忘尘撑着意识活下去、一醒过来就又被绝望裹挟住的状态觉得可怜。 从前她总抱着期待,觉得总有一天叶识清能彻底从过去走出来,不再需要躲在人格分裂症的背后,重新攒起勇气好好地面对生活。 可眼下这摊血淋淋的现实,却给那点微弱的期待泼上了好几盆冷水,一股恐惧和悲哀顺着寒风往心里飘去。 在她心里,叶忘尘替他扛过了无数个熬不下去的深夜,可叶识清在她这里的分量,始终是旁人替代不了的。 可现在回头看去,要是没有叶忘尘拖着这副早就失去求生欲的身体硬撑,叶识清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一阵巨大的彷徨和迷茫瞬间裹住了她,黄思雅忽然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不知道之前一直放任他们不去接受系统的心理治疗,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她更不敢想,如果强行让叶忘尘消失,只剩下叶识清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这辈子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失去和抛弃,再抽走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无疑是往他已经满是裂痕的心上再猛扎一刀。 要是叶识清现在已经到了一醒过来就忍不住要自我了断的地步,那把身体的控制权彻底交给叶忘尘,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叶识清和彻底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黄思雅不敢往下想,她怕某天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张她熟悉了多年的脸,连说话的声音都分毫不差,可藏在这副躯壳里的灵魂,早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旧人了。 那种巨大的错位感和落差感,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别把心绷得太紧,医生都在里面守着,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不知道在沉默里坐了多久,陆屿舟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轻轻地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有点好奇,他既然是铁了心要自杀,为什么最后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求救?当然这是好事,我就是有点想不通这里面的逻辑。” 黄思雅慢慢抬起头,抬手把垂在脸前的长发撩到耳后,指尖蹭过一点泛着凉意的皮肤: “他……以前经历过一些痛定思痛的事情,患上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这也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傻事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抢救室紧闭的门上,那片亮着的红光依旧刺得人眼睛发涩: “他家里人都在外地,就算通知过来也赶不及,我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他总归是更信任我一点。” 陆屿舟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在身侧轻轻叩了叩: “我还是觉得奇怪,要是一个人真的下定了决心要走绝路,很少会在最后关头反悔,还能准确地拨通你的电话。” 黄思雅的心尖猛地一紧,她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那点笑僵在脸上,连眼底都没渗进去: “大概确实是做完之后立刻就后悔了吧,慌得连120都想不起来打,下意识地就拨通了我的号码。” 陆屿舟盯着她脸上那点没什么温度的笑,又多问了一句: “你和他的关系,就这么要好?” 黄思雅的视线黏在抢救室的门上,眼神有点发飘,声音轻得像落在窗上的雨丝: “我们从初中就是同班同学,后来一起升高中、考同一所大学,算到现在,已经做了快七年的朋友了。” “七年啊,这时间确实不短,怪不得。” 陆屿舟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手背: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这样知根知底的七年,他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已经是很难得的幸运了。” “能在茫茫人海里和他相遇,才是我最幸运的一件事。” 黄思雅的目光依旧没从抢救室的门上挪开,声音里裹着一点很淡的怀念: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初中的时候有个男生天天帮我补习功课吗?那个人就是他。不管是学业上还是音乐上,他都有着旁人遥不可及的天赋与造诣,是我曾经悄悄崇拜了许久的望尘莫及……” 陆屿舟往她的身边坐近了一点,眼里带着一丝不解: “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这世上从来不是成绩好、有天赋,就能一辈子顺风顺水的。” 说到这里,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那些过去的陈年旧事,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陆屿舟见状往后靠回椅背上,很识趣地没再多问。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滚轮在地板上滚动的轻响传过来,两个人同时抬眼望过去,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病床慢慢地走了出来。 叶识清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眼睛微微睁着,还没完全陷入昏迷。 他的脸惨白如纸,一只手连着输液管,另一只手腕被厚厚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用三角巾稳稳地悬在胸前。 黄思雅立刻冲上去,声音里带着点溢于言表的着急: “医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抬眼扫过站在病床边的两个人: “你们是他的家属?” “不是,我是他的同学。” 黄思雅立刻摸出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的界面上: “您要是需要联系家属,我现在就给他家里人打电话。” “别!不要打!” 她的指尖还没碰到屏幕,刚才还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劲的叶识清,忽然猛地开口,挣扎着要从病床上坐起来,却被身边的医生轻轻地按了回去。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求你了……别告诉我妈妈……” 陆屿舟缓步走上前,对着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他现在的具体情况到底还稳不稳定?” 医生沉默了几秒,还是如实开口: “大出血已经完全止住了,血压和心率都回到了安全区间,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好在他下刀的时候力道偏了点,没伤到手腕的动脉和深层肌腱,后续用石膏固 定观察一段时间,好好养着就能恢复。” 黄思雅悬了好几个小时的心,终于轻轻落回了实处。 她看着躺在病床上默默掉眼泪的叶识清,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小腿,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柔软: “你怎么就这么傻……” “你们两个过来签一下知情同意书,再去收费处把后续的住院费缴了。” 医生抬手指了指走廊拐角的护士站,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单据递过来。 黄思雅拿起黑笔,一笔一划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屿舟站在她的身后,目光扫过病床上眼神空洞的叶识清,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他往前走近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 “你在这里陪着他,交费的事我去跑。” 两个人同时抬眼看向他,叶识清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眼里漫出一点局促和恐惧,黄思雅也立刻开口: “这怎么好意思,不太合适吧?” “不麻烦,我家里人和这家医院的管理层相熟,我过去打声招呼即可,后续他的护理和用药都能安排得更稳妥,你在这里好好陪着他就行。” 陆屿舟对着她挥了挥手,转身往走廊尽头的收费处走去,脚步声慢慢远了。 没过多久,黄思雅就跟着护士把叶识清送进了单人病房。 护士把他受伤的手腕用枕头垫高,抬到比心脏稍高的位置,又对着黄思雅简单交代了几句术后的注意事项,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轻响。 “对不起……” 黄思雅刚要开口,叶识清的声音先飘了过来,两行清泪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进鬓角的头发里: “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麻烦不麻烦的都是小事,关键是你。” 黄思雅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 “上次吞完安眠药被救回来,没过多久又跑去上吊,现在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你又割腕。你下次还想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 “对不起……我只是……我真的太累了……” 叶识清的声音断断续续,身上的力气几乎全被抽干,连说话都费力气: “我好痛苦……实在撑不住了……” “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数不清的委屈,可过去的事已经追不回来了,你总得为身边还活着的人想想。” 黄思雅凑过去,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先不说我们这些一直记挂着你的朋友,你想想忘尘,想想你的妈妈,你要是真的走了,他们要怎么办?”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我真的……” 叶识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胸口随着呼吸大幅度地起伏: “我受够了一直在暗无天日的意识里沉睡,每次醒过来都要许久才能想起来自己是谁、现在在哪。我更受够了一睁开眼,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成了碎片,仿佛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好了好了,医生说你现在不能情绪激动,别再说了。” 黄思雅立刻放软了语气,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生怕他刚稳住的身体又出状况: “我都懂,以后你要是再冒出这种念头,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叫随到。” 看着他泪眼婆娑的模样,黄思雅再也狠不下心说重话。 她站起身,往窗边望了一眼,天已经彻底黑透,浓墨般的暮色顺着雨丝把整个城市沁进黑暗里。 她转头看向叶识清: “你这情况肯定得住好几天院,我去你家里给你拿点换洗的衣服、水杯,还有医保卡和银行卡过来,你看行不行?” 叶识清的目光落在窗外沉下去的夜色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麻烦你了……门口地毯底下压着一把备用钥匙,你直接开门进去就行了。” 黄思雅最后扫了一遍病房的角落,确认所有尖锐的、能伤到人的东西都被护士收走了,才转身往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等我回来,别刚好不容易地把命捡回来,又做傻事。” 叶识清的眼睫轻轻垂了下去,很轻地应了一声。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搭在门把手上,悄无声息地合上了病房大门。 112.撕碎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廊灯的光带着点旧了的昏黄,在头顶的天花板上轻轻晃荡。 黄思雅踩着瓷砖走到叶识清的家门前,俯下身把门口的地毯掀开一角,那枚冰凉的金属钥匙果然安安稳稳地躺在底下。 她把地毯原样挪回,指尖捏着钥匙插进锁孔,轻微的咔嗒一声,门顺着力道悄无声息地就开了。 门廊的地板上,一长串带血的脚印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卧室与琴房的交界线,深浅错落,想来是刚才急救人员抬着叶识清往外走时,鞋底沾着血留下的痕迹。 黄思雅把背上的背包轻轻搁在玄关的鞋柜上,放轻脚步走到卫生间,拎出靠在墙角的拖把,先把玄关和客厅地板上的血痕一点点地拖干净,才转身往叶识清的卧室走去。 指尖刚碰到卧室门的把手,一股混着铁锈味的腥气就顺着门缝涌了出来。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外面的雨光都透不进来,床头柜底下散落着一地的碎玻璃,好几片的边缘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连铺在床上的床单和被角,都洇着几块深浅不一的红印。 黄思雅皱了皱眉,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猛地拉开,推开半扇窗让带着雨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她转身拿过墙角的扫帚,弯下身把碎玻璃渣一点点地扫进簸箕,又蘸着消毒水把地板上残留的血痕反复拖了两遍。 做完这一切,她拉开衣柜门,随手挑了几件宽松的换洗衣物叠好,塞进一旁的行李箱里,转身走回卫生间,把沾了血的拖把放在水龙头下反复冲洗。 等把拖把头的水彻底拧干,她转身推开了琴房的门。 这里比卧室还要一片狼藉,血痕从门口一路拖到钢琴边,钢琴底下铺着的隔音地毯,大半都被暗红的血浸透了。 琴盖被完全掀开,搁在身后的支架上,露出底下黑白错落的琴键,好几块雪白的琴键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琴架上摊着一张打开的曲谱,想来叶识清割腕之后,凭着最后一点力气走到这里,还弹了一首曲子。 黄思雅弯下腰,把地板上的血痕拖得干干净净,又拿过旁边搭在琴凳上的干净抹布,指尖按着琴键一块一块地轻轻擦过去。 擦到曲谱边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纸页顶端的标题上——《遇星》,纸页右下角最后一行印着的歌词是“你的眼神滚烫,我恋恋不忘”。 其中那个“我”字,被人用指尖蘸着血,反复涂抹了好几遍,墨红色的痕迹把整个字糊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黄思雅不知道这首曲子对叶识清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也没再多停留,弯腰把那块浸了血的地毯从地上扯起来,抱着往卫生间走去,拿过墙角的硬毛刷,蘸着清洁剂一下下地刷着上面的血印。 等把所有的血迹都清理干净,行李箱也收拾妥当,她转身走回卧室,刚想伸手把刚才敞开的窗户关上,免得雨丝飘进来打湿地板,路过书桌时,散落在桌面上的一堆碎纸片忽然勾住了她的目光。 她凑近了坐了下来,把散在桌面上的纸片一张张捡起来,顺着边缘的线条慢慢拼接。 拼到最后才发现,这是叶识清之前画的那幅蓝玫瑰画像。 那朵蓝玫瑰的花瓣像浸在深海的波浪里,透亮得仿佛能看见反光。 如今整张画却被撕成了几十片碎纸,每一道裂痕都划在花瓣的轮廓上。 更让她心口发紧的是,整张画的空白处,全被人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为什么”,歪歪扭扭的字迹一层叠着一层,宛若天罗地网一般,把那朵蓝玫瑰牢牢地裹在中间,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转头望向窗外,远处沿江的写字楼亮着成片的灯火,霓虹的灯光在雨雾里晕开模糊的光斑,玻璃上印出她自己的倒影,她站在这满目苍夷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寒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往病房里钻去,叶识清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神空茫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头顶的日光灯亮得发白,晃得他连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头顶悬着的输液袋上,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惨白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投下一截截修长的影子。 就在这一瞬间,他像是忽然看见了什么迷糊的身影,眼睛猛地睁大,身体不受控制地往起挣扎。 病床的铁架被他剧烈的动作撞得哐哐作响,连旁边立着的输液架都跟着摇晃,像是下一秒就要连着吊瓶一起砸下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陆屿舟走了进来,看见他挣扎着要坐起来的模样,立刻快步冲了过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快躺好,医生反复叮嘱过你,现在绝对不能剧烈动作,有什么需要直接说,我帮你。” “你……你是谁……” 叶识清看着眼前这张完全陌生的脸,眼底漫出不加掩饰的恐惧,可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挣不开陆屿舟按在肩上的手,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轻轻按回枕头上。 陆屿舟看着他躺在被子里,脸色苍白无力,心里漫上来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他缓了缓呼吸,放轻声音开口: “我是黄思雅的朋友,你打电话求救那会,我刚好和她在一块儿,就跟着一起送你来了医院。” “我……打电话?” 叶识清的眼神有些懵懂,像是还没从之前的意识空白里缓过来,声音轻得发飘: “我明明……那时候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所以才说下次别再做这种傻事。” 陆屿舟拉过旁边的椅子,轻轻在他的床头坐下: “你看你现在被救回来,平白无故地遭这么大的罪,多不值当。医院这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后续的护理和用药都会安排稳妥,医药费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这怎么行……” 叶识清的眼底立刻浮起一层顾虑,指尖轻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你……要不把联系方式给我,等我出院了,第一时间就把钱……转给你。” “真的不用。” 陆屿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家境优渥的人,再说了,这点忙,你就全当我是看在黄思雅的面子上吧。对了,你出了这么大的事,真的不打算联系家里人吗?你的父母总该要知道你的情况。” “父母”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叶识清攥着床单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发涩的沙哑: “我爸爸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就病逝了,我妈妈现在在老家照顾身体不便外婆,我不想让她们大老远赶过来,跟着我担惊受怕。” 陆屿舟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紧接着漫上来一点柔软的同情。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叶识清盖着被子的大腿,语气放得更缓: “能想着不让长辈操心,你也是个孝顺的孩子。既然这么在乎她们,当初又为什么要走上绝路?”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定,天边忽然炸响一道惊雷,震得玻璃窗轻轻发颤,窗外的雨势瞬间变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就在这道雷声炸开的瞬间,叶识清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变得急促,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旁边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变快,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又散开,张着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怎么了?” 陆屿舟被他这副模样吓得立刻站起身子,转身就要往门外跑叫医生,身后的叶识清忽然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上半身不受控制地从枕头上抬了起来。 “哈啊……哈啊……” 叶忘尘的眼睛里全是没散去的恐惧和茫然,视线扫过病房花白的墙壁,又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上,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盯着自己的手,低声喃喃: “我还活着……太好了。” 看着他前后判若两人的反应,陆屿舟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他重新走回病床边,开口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做个检查?” 听见他的声音,叶忘尘才猛地反应过来病房里还有第二个人,他吓得立刻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神里全是警惕: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 才不是已经跟你介绍过了?” 陆屿舟站在原地,没往前凑,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困惑: “我是黄思雅的朋友,你打电话求救的时候,我刚好和她在一起,就跟着一起送你来医院了。” “打电话……对对对,那通电话是我打的。” 叶忘尘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笑,目光在陆屿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起来了,你之前去过我们琴行找过思雅,对吧?” 陆屿舟看着他说话的语气、神态,和几分钟前的叶识清完全是两个样子,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叶忘尘的脸上: “你真的没事?我怎么觉得你刚才缓过神来,整个人忽然就像变了个样子。” “我?我没事啊。” 叶忘尘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发慌,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我性格本来就有点古怪,你别多想。” 陆屿舟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原来是这样。说起来,刚才我们不是正聊到你和黄思雅是怎么认识的吗?怎么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接着往下说啊。” “啊?哦,是的……对,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叶忘尘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个假话题,顺着他的话就往下接: “我和思雅从初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了,后来又一起去上了同一所高中……” “解离性身份障碍。” 陆屿舟忽然开口,冷淡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不是患有解离性身份障碍,俗称人格分裂?” 叶忘尘的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人格分裂最核心的特征,就是不同人格之间的记忆并不是完全互通的。” 陆屿舟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我刚才根本就没和你聊过你和黄思雅怎么认识的话题。你接得这么顺,只能说明,醒过来的这个人,根本没有刚才我们那段对话的记忆。” 叶忘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忘了自己现在浑身虚软,刚弓起上半身,就重重地摔回了枕头上。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点发狠的怒气: “可恶……那家伙怎么能这么糟蹋这副身体……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 “思雅之前就和我提过,你患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不过我没想到居然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陆屿舟拿出手机划了两下,语气依旧平稳: “你放心,我也没那么多闲心到处去说别人的私事。不过看你这状态,这病应该已经拖了很多年了吧?我认识几个业内顶尖的心理医生,要是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用不着你在这里假好心,你管好自己的嘴就行了……” 叶忘尘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恶狠狠地瞪着陆屿舟: “思雅呢?她去哪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你别激动,小心扯到伤口。” 陆屿舟见他又要往起挣,连忙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 他的指尖刚碰到叶忘尘的衣袖,就被对方猛地一把甩开。 叶忘尘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面上,眼神里全是快要溢出来的应激恐惧: “别碰我……” 陆屿舟脸上露出一点错愕,他往后退了半步,抬着手示意自己不会再靠近: “你冷静一点,我没有恶意。” “你别再往这边走了!” 叶忘尘看着他还站在原地,情绪瞬间绷到了临界点,声音都在发颤: “你再往前一步,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对峙着,气氛僵得连窗外的雨声都显得格外聒噪。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拖着行李箱的脚步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黄思雅拎着装满东西的袋子站在门口,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 “你们这是怎么了?” 113.托寻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到病房门口的黄思雅身上,她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往墙边轻轻一放,快步走到病床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困惑: “我这才离开多久,你们两个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陆屿舟侧头看了眼床上的叶忘尘,对方眼里的怒意还没完全散去,他对着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解释这只是个误会,叶忘尘带着火气的声音却先砸了过来: “出去!” 他盯着陆屿舟的方向,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又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你给我出去!” 黄思雅看着他浑身都绷成一把弓的模样,心里猛地一紧,瞬间就反应过来现在醒着的是谁。 她伸手扯了扯陆屿舟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 “他现在情绪太不稳定,你先出去等会儿,我单独和他谈谈。” 陆屿舟看了眼床上几乎要炸起来的人,知道再留下来只会让情况更糟,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行,我在外面等你,等会儿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聊聊。” 话音落定,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瞬间,叶忘尘身上那股绷到极致的紧迫感忽然就散了大半,整个人往枕头上一靠,像是刚从一场窒息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黄思雅立刻坐到床头的椅子上,手轻轻地虚搭在他的肩膀边,没敢贸然碰他,放软了声音安抚: “你还好吗?我走的时候明明是识清醒着的,怎么这会儿换成你出来了?” 叶忘尘看着她眼里毫无防备的关切,刚才那股对着陆屿舟的尖锐彻底卸了下来,眼眶一热,一层眼泪瞬间漫了上来。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声音里先裹上了一层浓重的哭腔: “对不起……你能想象我刚才醒过来的那种画面吗?我真的好害怕……” 他的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盖着被子的手背上。 “我浑身都是血,手腕上的伤口也还在不停地往外流血,我躺在地板上,周围全都是血,钢琴键上沾着的是血,地毯上洇着的也是血……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摸到手机拨出去……” “好了好了,别怕,我在这儿呢。” 黄思雅赶紧从包里摸出纸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指尖避开他缠着纱布的手腕,动作放得极轻: “现在都没事了,你们已经被救回来了,我守在这儿,不会再出事的。” “不可能的,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叶忘尘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黄思雅的手臂,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戳疼了她: “他根本就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替他扛住了那么多熬不下去的日子,替他应付那些他不想见的人,替他把那些脏活累活都完成了,他为什么还是非要去死?凭什么他要选择结束,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要拉着我一起给他陪葬?这一点也不公平……” “你别这么怪他,他也是一时糊涂,才做了傻事。” 黄思雅反过来把他攥着自己的手包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你想啊,他要是真的铁了心要走,大可以接一盆水,把割开的手腕泡进去,根本没人能救得回来。他最后走到琴房去弹琴,就说明他心里还是不想死的,他到底还是狠不下心。” “他就算狠不下心也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叶忘尘几乎是喊出这句话,扯动了身上的伤口,连着咳了好几声,眼泪掉得更凶: “那我算什么?我凭什么要跟着他一起受这份罪?”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先冷静点,别气坏身子了。” 黄思雅的手轻轻贴在他起伏得厉害的胸口,一下下顺着他的呼吸,声音放得很柔: “你和识清本来就是一体的,也都是可怜人,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该互相扶持着走下去啊。” “他根本就没把我当成和他共生的一体,做事也根本不考虑我的死活!” 叶忘尘猛地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纱布被扯得渗出血色,哭声瞬间破了音,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眼泪横冲直撞地砸下来,连话都咬得支离破碎。 “我好害怕……我害怕自己下一次醒来又发现倒在一地血泊里……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不停地耸动,黄思雅伸出手,轻轻顺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 她不是不知道叶识清这一次次的举动,对叶忘尘来说有多么残忍,相当于把另一个活生生的灵魂架在悬崖边,却连一点预警都没有。 可那道缠了他好几年的心魔像浸了血的旧绳,死死勒在他的脖颈上,谁也没有办法能够帮助他走出过往的泥沼——没人知道林初晖如今身在世界的哪片角落,连一点能打捞到他的线索都没有。 看着眼前人哭得连指尖都在发颤的模样,黄思雅的眼底漫上一层湿意,心里也不免地升起一阵恻隐。 说到底他和叶识清是从同一段骨血里生长出来的,两人共用着一副躯体,连哭到喘不上气时的咳嗽声都一模一样,对着这个从缝隙里拼着命想活下去的陌生灵魂,她也实在做不到对他没有丝毫怜悯。 可指尖攥了满掌的无力,她站在这密不透风的困局里,四下伸手全是碰壁的黑墙,半分出口都摸不到。 水仙花永远读不懂蓝玫瑰刻在花瓣上的诀别,就像北山头的风耗尽力气也穿不过万重林梢碰到南山尾的草芥,陈年的苦泪早就淹没了立于青苔上的墓碑,而这副躯壳里的少年,早就把自己永远困在了那年盛夏的回忆里,默默长眠。 她抿了抿发干的唇角,刻意把话题往别处的方向带了带: “刚才你和陆屿舟在这儿聊什么了?一进门就看见你们俩剑拔弩张的。” 叶忘尘的哭声渐渐收住,他哽了哽喉咙,吸了吸鼻子: “他……” 走廊里的风顺着窗缝吹过来,把廊灯的影子晃得轻轻荡漾。 黄思雅轻轻带上病房的门,刚把肩上的背包摘下来挂到椅背上,坐在长椅上的陆屿舟就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现在情绪稳定点了吗?话说回来,他是不是……” “是,你都看出来了。” 黄思雅轻轻打断他的话,回头往病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稍内敛些的是主人格,刚刚和你在一起有些情绪激动的是副人格,你也别太见怪了,他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的,也不是故意针对你。” “没关系,我也不介意的。换谁刚醒过来就看见身边站着个陌生人,反应都不会太好看的。” 陆屿舟也顺着她的目光往门里扫了一眼,语气里没什么芥蒂: “我不清楚他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但人格分裂不是小事,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我手里认识几个业内顶尖的临床心理医生,我可以帮你们介绍一下。” “不行的。”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暗了下去: “你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很特殊。主人格叶识清满脑子都是求死的念头,反而是副人格忘尘,拼了命地想把这具身体留住。要是真按常规的治疗方案,最后留下来的那个他,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意愿,那和直接把他往绝路上推有什么区别?” 陆屿舟脸上的神色沉了沉,他之前只猜到是解离性身份障碍,完全没料到情况会走到这么两难的地步。 他看着黄思雅眉头拧成一团的模样,开口问: “那你呢?我看你脸色也很差,折腾了一晚上,累坏了吧?” “换作是你,看着自己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人躺在病床上,反复在生死边缘徘徊,你也不会好受的。” 黄思雅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眼神里蒙着一层凝重的疲惫: “我现在心里很乱,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表达……” “我能懂这种无力感。” 陆屿舟望向走廊窗外沉如浓墨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雾里晕开模糊的光影: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不能把副人格消掉,他是撑着叶识清活下去的最后一道防线;可留着主人格,他心里的结解不开,迟早还会再做傻事。你纠结的不就是这个吗?” 黄思雅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她扶着冰凉的白墙,慢慢坐 到旁边的长椅上,后背靠着墙,肩膀垮了下来: “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忘尘比识清更想活下去,可他终归不是我记忆里最开始认识的那个人。我有时候甚至会想,要是真的要我在他们两人之间做选择,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根本选不出来……” “没人逼你现在就做二选一的决定。” 陆屿舟跟着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完全可以先做保守治疗,先把主人格的自杀倾向压下去,让他慢慢愿意接受活着这件事,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总能找到办法的。”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 黄思雅把脸埋进掌心,指尖插进头发里,声音里满是无力: “他家里人从前就带着他跑过不少医院,看过很多的心理医生,钱花了不少,却一点用都没有。” “就算之前没用,也不能直接就放弃啊。” 陆屿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难道你想看着他一辈子困在那些烂掉的回忆里,反反复复地往死路上走?” “没用的,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 黄思雅的声音从发丝的缝隙里飘出来,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屿舟,把对方看得莫名地有些发慌。 黄思雅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飘在面前的救命稻草,伸手死死攥住陆屿舟的衣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你们家大业大,在美国那边有没有自己的人脉和关系?” “美国?有是有但不多,而且那边的资源大多是我父亲和我哥哥在打理,我手里能擅自调动的几乎没有。” 陆屿舟看着她眼里从来没有过的乞求神色,实在不忍心直接拒绝,伸手轻轻把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掰开一点: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黄思雅立刻摸出手机,翻遍了相册和聊天记录,最后还是空着手抬起来,脸上露出一点难色: “他叫林初晖,要是能把他找回来,说不定叶识清心里的那个死结,就能解开了。” “找人?你有他的照片吗?家里是做什么的,之前在美国哪个城市生活?” 陆屿舟看着她轻轻摇头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美国那么大,光是华人就有好几百万,你只给我一个名字,剩下什么信息都没有,这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他看着黄思雅眼里刚亮起来的那点光,瞬间又暗了下去,心下一软,还是松了口: “行吧,我试试。我回去托我家里人打点一下那边的关系,在各个华人圈子里帮着打听打听。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别抱太大希望。” “真的吗?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黄思雅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浮起一点光亮,对着他认认真真地弯了弯腰。 陆屿舟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凌晨一点多。 他转头看向黄思雅,语气里带着点劝意: “时候不早了,你学校那边今天不用上课?折腾了整整一晚上,你也该回去休息了,我开车送你回学校吧。” “不用了,我刚刚就跟辅导员打好招呼了,今晚不回宿舍了。” 黄思雅说着,又忍不住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望了一眼: “我得留在这儿守着他,今天上午没课,等天亮了我自己慢慢走回去就行了。” “行吧,那你自己注意点,医院人多手杂,别被传染得了感冒。” 陆屿舟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往身上披,转身往走廊的尽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托我的事我会尽快采取行动的,今天一早就去托人打听。” 黄思雅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声音放得很轻: “麻烦你了,拜托了。” 陆屿舟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转过走廊拐角就彻底没了踪影。 黄思雅站在空荡的走廊里,对着空荡荡的尽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114.选择 晨光是淡金色的,顺着宿舍窗沿漫进来的时候,黄思雅的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轻轻拧开了寝室大门。 门轴转动的轻响刚落,坐在桌前整理书籍的贾含希立刻抬眼望了过来,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点细碎的声响,她快步走到黄思雅身边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胳膊,就摸到了满手的疲惫。 “昨天一整晚都没回来,我给你发消息你半天才回一句,出什么事了?” 贾含希的目光在她眼下乌青的地方扫过,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黄思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把肩上的背包往肩膀上又提了提: “没什么大事,就是在外面待了一晚上,你别瞎担心。” “什么?在外面过夜?” 贾含希眼睛一下子睁大,脸上先是漫开一层不敢置信的神色,没两秒又浮起点促狭的八卦笑意,伸手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 “可以啊你,偷偷夜不归宿,不会是和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陆屿舟待在一块儿了吧?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面。” 黄思雅脸上那点淡笑瞬间沉了下去,心底原本攒着的那点困意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烦躁顶了上来。 她耐着性子把到了嘴边的重话压下去,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些: “别瞎猜,是我的一个朋友住院了,我在医院陪床照顾了他一晚上。” “啊?原来是这样。” 贾含希脸上挂着的八卦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连忙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对不起啊,我不该乱开玩笑的。不过什么朋友这么要紧,他家里人怎么不来守着?” “他家里人都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我就先过去搭把手。” 黄思雅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把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本胡乱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得咔嗒一声轻响,她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不跟你多说了,我第一节课快迟到了,好不容易赶了回来可不能再被扣考勤。” 话音落定,她带上门,背着书包快步往电梯口走。 刚走出宿舍单元楼没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地震动起来,来电铃声在清晨的风里响得十分清晰。 黄思雅第一反应是医院那边出了状况,指尖慌慌张张地摸出手机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出来的却是顾令姝的声音,语气里裹着点刻意放软的关切: “小雅,忙什么呢?” 黄思雅脚下的步子没停,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上的专业课,还有病房里叶忘尘手腕上的伤口,实在没多余精力应付闲聊,只能匆匆对着听筒开口: “我赶着去上课,路上没时间聊天,先挂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别急着挂啊。” 顾令姝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真切的着急: “我怎么听你们辅导员说,你昨晚根本没回宿舍啊?我放心不下,就想问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黄思雅往前迈的步子慢慢缓下来,鞋底蹭过路面落下来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倦怠: “我没你想的那么没分寸,不会做没原则的事。” “我当然知道你的性子,我还能不信你吗?” 顾令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里的试探藏得半遮半掩: “我就是好奇,你昨晚到底去了哪儿,怎么连宿舍都回不去。”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直接摊开: “我有个朋友生病住院了,家里人赶不过来,我留在医院陪床,就这么简单。” “原来是这样啊,那这位朋友是……” 没等她把后面的盘问说出口,黄思雅直接按断了通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耳边响了两秒,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脚步重新加快,往教学楼的方向赶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黄思雅跟着攒动的人流慢慢往楼下走着,书包带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浅印。 她摸出手机点亮屏幕,顾令姝发来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字里行间全是写满的“关心”: “小雅你别多想,妈妈就是怕你遇到难处,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黄思雅的指尖在屏幕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个字,没半分犹豫就点了发送: “不用你们费心,医院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你们也从来不是那种慷慨大方的人。” 消息发出去,她直接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去,连余光都没再往屏幕上扫一眼。 正午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暖,往食堂走吃午饭的学生挤成了一条慢悠悠的队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穿过嘈杂的人声落到她耳边: “思雅,大中午的往哪儿去?” 黄思雅回过头,看见秦韵音从人流里快步走出来,对着她挥了挥手,目光落到她手里提着的空保温桶上,眼里浮起点疑惑: “你这是要出去吃饭?怎么还拎着个保温桶?” 黄思雅伸手拉着她的手腕,把她从人挤人的队伍里拽到路边的树下,声音压得很低: “我去给叶识清买午饭,他现在住院了,下不了床。” “住院?他出什么事了?” 秦韵音的眉头瞬间拧起来: “我说这两天在学校里怎么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病得很重吗?” 黄思雅往不远处攒动的人群扫了一眼,又拉着她往更僻静的树影后面走了两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刮走: “他割腕了,还好我们发现得及时,打了120送进医院,命算是保住了,但手腕上的伤还没好,活动还暂时没有那么方便。” “怎么会这样……” 秦韵音下意识地把肩上的背包往怀里收了收,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家里人知道这事吗?怎么没见他们过来照顾?” “他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妈妈要留在老家照顾老人,他怕家里人受不住刺激,就没敢说。” 黄思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刻意放轻松的笑意: “没事,有我盯着呢,我先去随便吃两口,再给他带点午饭送过去。” “你等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秦韵音伸手拽住她的衣角,指尖轻轻晃了晃: “我和他也认识这么久了,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他。而且他现在手上有伤,肯定吃不了重油重盐的东西,我知道巷口有家小馆子,熬的青菜瘦肉粥和蒸蛋都做得特别清淡,绝对合他的口味。”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刚才还在想,买点什么东西他吃得惯,手里拎太多东西我也拿不稳。” 黄思雅眼里的倦意散了大半,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伸手挽住秦韵音的胳膊: “谢谢你,我替他记着这份人情。” “这点小事算什么,快走吧,再磨蹭下去,我们小师弟该在病床上饿肚子了。” 秦韵音摆了摆手,两个人的身影并肩站在正午的日光里,脚步轻快地往巷口的方向走去,很快就融进了流动的人潮里。 病房里的窗帘半开着,叶忘尘靠在枕头上,怔怔地望着窗外铺得很满的蓝天,几只灰黑色的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窗沿,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他下意识地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腕稍微用点力,就被伤口处传来的钝痛拽了回去,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大半,只能重新躺回枕头上,目光落在头顶的点滴瓶里,看着透明的药液顺着细管一滴一滴往下落着。 左手腕上的伤口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隐隐的跳痛,他慢慢合上眼,耳边是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鞋底蹭过地板的声响忽远忽近。 别说黄思雅了,他自己昨晚也半宿没有合眼,一闭上眼睛,那天醒过来时满手都是黏腻血迹的画面就在脑海里浮现着,扎得他连呼吸都发紧。 他怕自己一睡过去,再睁眼就又躺在了冰凉的血泊里,身边连一个能呼救的人都没有。 叶忘尘偏过头,望向窗玻璃上映出来的那张脸,熟悉的眉眼落在眼里,却忽然生出一阵陌生的恐惧。 这张脸从来就不属于他,是他借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 从叶识清那里“借”来的。 连这具身体的生死与否,连这颗心脏是否跳动,从来都轮不到他说了算。 他从前以为,自己可以凭借着对这个世界的满腔热忱,拖着这副身体好好地走下去,替叶识清把所有他不想面对的烂事都挡住,两个人凑凑合合总能把日子熬过去。 可经过昨天那一场,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叶识清用来逃避现实的一个临时工具,哪天对方不想坚持了,随时都能不管不顾地拉着他一起往绝路上走,他的生死,从头到尾都只在叶识清的一念之间。 叶识清给了他一副躯壳,给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他替对方扛下所有不想面对的琐事,替他应付那些扑面而来的恶意,本来该是一场公平的交换。 可他掏心掏肺付出的所有,在叶识清心里,永远都抵不过那个自己连面都没见过、早早就抛弃了他们而最终酿成这场悲剧的人。 想到这里,一阵酸意猛地冲上鼻尖,几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洇湿了枕头上的一小片布料。 病房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门把手动了动,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叶忘尘猛地偏过头,看见陆屿舟站在门口,他慌慌张张地抬手蹭掉脸上的泪痕,瞬间换成一副冷硬的神色,盯着来人开口: “你来这儿做什么?” “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就是过来看看你。” 陆屿舟抬了抬手示意他别激动,脚步放得很慢,轻轻走到病床边站定: “顺便,给你带了一个不算成熟的建议。” 叶忘尘心里的警觉瞬间提了起来,他往后靠了靠,目光冷冽: “什么建议?” “我昨天和黄思雅聊过了,你们的情况我大概都清楚了,她托我找林初晖的事,我也在托人打听。” 陆屿舟的声音放得很轻: “但美国那么大,找一个没有任何线索的人,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出结果的,所以我这里有个折中的办法。” “无所谓,我根本不在乎你们能不能找到他。” 叶忘尘把头扭向一边,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飞鸟身上,半分都不肯分给面前的陆屿舟。 “我知道,现在拼了命想活下去的人是你。既然你们不想做常规的精神治疗,我这里倒是认识一位别的精神科医生。” 陆屿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轻轻放到病床边的小桌板上: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 叶忘尘的眉头瞬间竖起来,怒意一下子涌到眉梢: “你刚才明明还说我才是更想活下来的那个,现在又把医生往我这儿推,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完全误会了我的意思。” 陆屿舟抬手理了理胸前被风吹得有点歪的领带,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恶意: “他有一套很成熟的干预方案,不用消除任何人格,只需要把主人格的出现频率压到最低,往后醒过来的人,几乎就只有你了。” 叶忘尘愣了两秒,脸上露出一点荒唐的神色: “他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格,你把他抑制下去了,那他……” “不是让他消失,只是让他尽量沉睡在意识深处,将他醒过来的次数控制在无限趋近于零。” 陆屿舟把两只手抬起来,语气放得更缓和: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每次把你们往死路上推的人就是他。我们这次能刚好接到你的求救电话赶过来,下次他要是选了跳楼、跳河这种连反应时间都不给你的方式,你觉得我们还能来得及救你吗?” 叶忘尘盯着天花板上晃过的树影,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剩下点滴液滴落的轻响。 “我只是来给你提个醒,选择权全在你手里,毕竟先保住命才是最要紧的。” 陆屿舟伸手把那张名片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打上面的电话。” 叶忘尘的目光落在名片表面泛着的细碎金辉上,指尖动了动,伸手把那张薄纸片攥进手心,飞快地塞进了被子底下的口袋里。 115.午后 看着叶忘尘指尖微颤着把名片塞进被子底下的模样,陆屿舟嘴角勾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声音放得轻,没惊扰到床上刚平复完情绪的他: “那我不耽误你休息了,先走了。” 他的脚步放得很缓,鞋底蹭过病房的地板连半点声响都没出,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问询: “等一下,你是哪位?” 陆屿舟回头,看见秦韵音挎着帆布包站在走廊里,另一只手稳稳提着印着浅蓝花纹的保温桶,身后紧跟着的黄思雅刚要迈步过来,话头还没出口,就被秦韵音先截住了: “哎,你不就是那个……” “初次见面,我是陆屿舟。” 陆屿舟的目光越过秦韵音,往她身后的黄思雅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伸出手,姿态自然地对着秦韵音致意。 秦韵音没伸手去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指尖把保温桶的提手又往上提了提: “久仰大名,还是第一次见真人呢,我之前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出门身边总得跟着几个随行的人才对。” “哪有那么夸张,我又不是什么公众明星,说难听点,也只是个要按时打卡的上班族罢了。” 陆屿舟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两人手里拎着的餐盒和保温桶,转头看向黄思雅: “你们这是过来探望他?” 黄思雅指尖微微收紧,指腹蹭过保温桶温热的外壁: “嗯,我们给他带了午饭过来。” “你们考虑得真是周到。” 陆屿舟的目光在两人手里的东西上轻轻扫过,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赞许。 秦韵音眼见如此,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点没说破的氛围,立刻伸手接过黄思雅手里沉得坠手的餐盒,另一只手轻轻推开虚掩的病房门,声音压得很轻: “我先进去看看他,你们俩慢慢聊。” 房门咔嗒一声轻轻落锁,隔绝了病房里的动静。 黄思雅立刻往前迈了两步,目光里带着点难以盖过的急切: “怎么样?找林初晖的事,有没有半点眉目?” 陆屿舟往紧闭的房门扫了一眼,伸手虚虚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走廊尽头靠窗的休息椅上坐下: “这才过去短短几个小时,就算是人脉铺得再广,也不可能立刻就把人从大洋彼岸捞出来。” “那你这个时候特意跑过来,是有别的事?” 黄思雅眼里的困惑漫上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上的褶皱。 “你不是说今天上午有课吗?怕你两头跑分身乏术,就顺路绕过来替你看一眼他的情况。” 陆屿舟对着她笑了笑,语气自然。 “真是麻烦你了,还特意替我们跑这一趟。” 黄思雅的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谢意: “只是这件事能不能尽量快一点?林初晖早一天找到,叶识清的心结就能早一天解开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立刻补了一句: “你放心,该给的报酬我一分都不会少,不会让你白忙活。” “别把话说得这么生分,我主动帮这个忙也是出于好意,本来就没指望要到什么真金白银的回报。” 陆屿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接着开口: “不过这事确实急不得,我父亲和哥哥常年在外地忙项目,平时我们也很少有机会联系,就算真要找也需要点时间。” 黄思雅垂下眼睫,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片刻后抬眼看向他: “没关系,有希望总比彻底没路走强,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陆屿舟抬腕扫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随即站起身理了理外套的下摆: “我也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要赶,你快进去吧,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他对着黄思雅挥了挥手,身影顺着走廊的光线往尽头走去,没几步就拐过转角消失不见了。 黄思雅对着空荡的走廊轻声说了句再见,转身拧开病房的门,刚迈进去一步,映入眼帘的画面就让她感到一阵哭笑不得。 秦韵音举着不锈钢的小勺子,把盛着粥的勺尖往叶忘尘嘴边递着,病床上的他却像在躲什么烫手的东西,拼着命往后仰着,脸都快扭到枕头后面去了,缠着绷带的左手还费力地挡在身前。 “小师弟,总不能一直空着肚子啊,就吃一小口,来,张嘴——” 秦韵音的语气像在哄幼儿园的小朋友,举着勺子的手半点不肯往后退。 黄思雅刚才还压在心底的沉郁瞬间散了大半,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忘尘,是我们带的东西不合你口味吗?怎么躲成这样?” “没有……你快让她把手拿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叶忘尘看见她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半分。 黄思雅没料到他别扭的点是在这里,转头看向举着勺子的秦韵音,语气里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韵音姐,你让他自己吃吧,这么大的人了,谁都不愿意被当成刚会吃饭的小婴儿来哄。” “我倒是想让他自己来,但你看看他现在这副样子。” 秦韵音把手里的勺子往碗边轻轻一放,扬起下巴往叶忘尘的方向抬了抬: “一只手缠着厚绷带使不上劲,另一只手还在打着点滴,这要怎么端碗拿勺子吃饭?” “你把碗放床头柜上就行,点滴马上就打完了,不差这几分钟。” 叶忘尘紧绷的肩线松了点,抬眼往头顶的点滴瓶扫了一眼,药液已经落到了瓶底: “你这么喂我,万一有别的医生护士进来,我脸都要丢光了。” “昨天刚下过雨,今天气温掉了这么多,外面的风可是很凉的。” 秦韵音转头看向黄思雅,脸上全是无奈: “等你点滴打完,粥早就凉透了,你现在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再吃凉的闹了肚子,身体只会恢复得更慢。” 叶忘尘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反正我不要你喂我……” 话音刚落,他盖在被子底下的肚子,忽然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咕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好似一声响亮的抗议。 黄思雅和秦韵音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黄思雅伸手拍了拍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韵音姐可是很会带小孩子的,整个琴行老师里就数她最受那群小朋友们的欢迎,你放心,绝对不会噎着你的。” 叶忘尘看着两人一副不肯让步的模样,撇了撇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屑的轻响。 “好了,别乱动,张嘴。” 秦韵音重新把勺子舀满粥递过去,勺尖刚碰到他的唇边,叶忘尘忽然猛地喊出声: “你!你……你转过去,不许看我!” 他的目光直直地指向站在旁边的黄思雅,黄思雅被他闹得一阵无语,只好站起身往窗边走: “好好好,我背过身去,不看你,你赶快吃。” 见她真的背对着自己望向窗外,叶忘尘才彻底放下心,张嘴轻轻抿了一口勺里温软的粥。 “慢点吞,多吃两口,吃饱了手上的伤才能长好。” 秦韵音故意把声音夹起来,语气里全是哄小孩的音调,仿佛眼前躺着的真的是个怕生的小不点。 午后的日光顺着窗玻璃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层浅金的光斑,叶忘尘在秦韵音一句接一句的软声劝说下,终于把小半锅粥和一整碗蒸蛋都吃了干净。 秦韵音把空饭盒挨个摞好,走到窗边拍了拍黄思雅的后背: “好了,转过来吧,小师弟的饭吃完了。” 黄思雅把刚才揣在手里的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往病床边看去,叶忘尘已经重新躺回了枕头上,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蛋黄色油渍。 “可累死我了,站得我腿都酸了。” 黄思雅故意装出一副嗔怪的模样,走到病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捏了捏自己发酸的小腿: “为了保住你那点可怜的面子,我在窗边站了快二十分钟,说吧,打算怎么补偿我?” “什么跟什么啊……” 叶忘尘故意把脸扭向内侧,不肯看她,耳尖却悄悄泛上一点浅红。 秦韵音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过了一点半: “我得先回学校了,下午还有专业课要上,这些空盒子我顺手带下楼扔了。” “好,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黄思雅对着她笑了笑,目送她拎着垃圾袋带上门,病房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点滴管里传来的细微声响。 “好了,人都走光了,总不用再绷着一张脸了吧。” 黄思雅的声音放得很轻,伸手把他往内侧偏的脸轻轻扳回来。 叶忘尘睁开眼,目光在空荡的病房里扫了一圈,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落在空气里的羽毛: “谢谢……谢谢你们。” 黄思雅的眉眼一下子弯成了柔和的弧度,她抽了张旁边的纸巾,轻轻擦过他嘴角沾着的油渍: “说什么傻话,我们都是朋友,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说的不只是喂饭这件事。” 叶忘尘没躲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指尖捏着的纸巾上: “还有就是,谢谢你们昨天及时把我送进医院。”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你和识清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为你们两肋插刀本就是情理之中。” 黄思雅把擦完嘴的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再说了,像昨天那样人命关天的大事,我说什么也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啊。” 叶忘尘沉默了很久,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终于要吐出来: “我知道,如果我不是叶识清的副人格,你们根本不会在意我的死活。”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黄思雅往他身边凑近了一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先不说你和他本来就是共生的一体,就算我走在街上撞见你遇到难处,哪怕我完全不认识你,也不可能就站在旁边看着不管。你值得所有人给你的这份善意,从来都不是沾了识清的光。” 叶忘尘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刮走: “思雅,你说实话,你觉得我和识清之间,谁更适合带着这副身体好好活下去?” “你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 黄思雅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全是认真: “你和他从来就不是二选一的关系,你们是互相托着对方走的一体双魂,少了任何一个,这条路都走不稳、走不远。这么久以来,是你替他扛下了所有他不敢面对的事情,替他应付了所有他不想见的人,没有你,他根本撑不到现在。而且,以前林初晖还在的时候,他也根本不是现在这副一碰就碎的模样……” 叶忘尘眼里的光暗了一点,他试着微微撑起一点身子,声音里裹着些许的不安: “我只是担心,我们现在根本控制不住人格切换的规律,万一哪天他醒过来,又像昨天那样不管不顾地要寻死,我根本拦不住他……” “不会再有下次了。” 黄思雅的声音柔下来,指尖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 “等他有机会醒过来,我会好好和他谈谈的,你平时在意识里也多和他聊两句,他从来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把心结摊开了说,他肯定不会再做出这种不顾后果、乱来的事。” 叶忘尘听完没再应声,慢慢把身子躺回枕头上,侧脸贴着柔软的枕套,目光直直地落在病房素白的天花板上,指尖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碰了碰口袋里藏着的那张名片。 116.独栋 医院走廊里缠了多日的消毒水气味,终于在开门的瞬间被家里熟悉的旧书香气冲散。 叶忘尘踩着玄关磨得发毛的防滑垫换鞋,左手腕上那几道横亘的淡红伤疤还露在宽松的袖口外,抬手往挂钩上挂外套时,目光总会无意识地在那几道凹凸的印子上多停两秒,指腹下意识地蹭过皮肤表面凸起的疤痕,像在确认那些天濒死的痛感是不是真的已经彻底退散。 黄思雅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拉杆轮在楼道的地板上滚出一路轻响。 两人一前一后地把堆在门口的住院杂物挨个挪到一边,一路上回来,额角都浸出一层薄汗,不约而同地往门板上靠了靠,缓着气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急促呼吸。 叶忘尘转身走到厨房,拿起凉壶倒出两杯水搁在餐桌上,玻璃杯壁上还蒙着一层放了多日的薄灰,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黄思雅手边: “先喝口水吧,虽然估计还是我住院前烧的,放了好久了,我这就再去烧一壶新的。” 黄思雅渴得厉害,喉咙里还沾着楼道里飘进来的浮尘,也顾不上计较这水新不新鲜,指尖直接握住温凉的杯壁,仰头就喝了大半杯,干裂的唇瓣终于被润开。 视线扫过阳台角落,她忽然想起上次来收拾东西时,那块沾了大片血迹的地毯还摊在栏杆边晒着,风一吹就往栏杆上撞,便起身走过去,把已经完全干透、带着点阳光晒过的蓬松感的地毯抱了起来,地毯边缘还留着她上次用洗衣液刷过的淡香。 叶忘尘刚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她怀里抱着琴房的地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这是……?” “上次来给你收拾住院行李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这块地毯浸了大半片血,我顺手就抱到厕所里刷了刷,好不容易才把那些渗进纤维里的印子刷干净。” 黄思雅侧身推开琴房的门,几天前还飘在空气里的淡血腥味早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琴键上常年落着的松香气味。 她蹲下身,把地毯往地板上平铺,指尖一点点把卷起来的边角捋平: “你卧室里碎了一地的玻璃碴,我也都扫干净了,连床底下的碎渣都用粘毛器粘了三遍,还有地板缝里渗进去的血印,我用消毒水擦了四五遍,你现在住进来也会稍微舒心点。” 叶忘尘脸上瞬间泛起一点不自在的热意,耳尖都悄悄红了半边,连忙蹲下身,伸手帮她一起把地毯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你没必要为我费这么多心思,这些打扫的活就算我不动手,识清也会在意识里催着我收拾干净,他最见不得家里乱糟糟的。” “你看看你左手腕的伤口都还在结痂,哪能碰这些要使劲的粗活,万一扯到伤口又要往医院跑。” 黄思雅也没拦他,指尖顺着地毯的纹路慢慢抹过,把最后一点翘起来的边角压平: “别跟我客气,这些活我都熟得很,以前在音乐社担任社长的时候,每次排练结束,整间教室都是我和老师一起收拾,搬钢琴、擦舞台、扫垃圾,干这些顺手得很,根本不算麻烦。” 叶忘尘看着她动作熟练的模样,没再推辞,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地毯纤维,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 “真的谢谢你……” 黄思雅也跟着直起身,抬手把垂到脸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发梢扫过脸颊带起一点痒意,她转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让穿堂风灌进来,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着: “你刚出院,别站着耗体力,回卧室躺着歇会儿,医生特意叮嘱要多卧床静养,别刚从医院出来又把身体熬出问题,到时候我可还要再跑一趟医院给你送饭。” 叶忘尘看着她站在窗边被风掀起衣角的模样,应了一声,转身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 房间里果然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地板上连一点细碎的血痕都找不到,阳光落在桌面上,连空气里浮灰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过去推开半扇窗透气,楼下老树的枝叶探上来,带着春天的一点绿意在风里摇晃,低头时忽然瞥见桌上那幅被撕成碎片的蓝玫瑰,几十片碎纸被人按照纹路大致地拼在了一起,可裂痕横七竖八地爬过每一片花瓣,蓝色的墨水在裂痕边缘晕开,再也拼不出当初完整的模样。 叶忘尘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把那些散在桌面上的碎纸一张张捻起来,往桌边的垃圾桶里丢去,指腹蹭过锋利的纸边,不小心划开了一道极浅的口子,他也没在意。 黄思雅抱着一叠刚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换洗衣物走进来,衣服上还带着行李箱里樟脑丸的淡味,她伸手拉开衣柜门准备帮他把衣服挂好,目光扫过床单角落,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淡红印子,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哎呀,那天走得太急,居然忘了把你的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一遍,这都留印子了。” 叶忘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轻轻扬起来,是很少见的放松模样: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动手,我自己来就行。” 话音刚落,他伸手一把掀开床单和被子,牢牢抱在怀里,转身就往阳台的洗衣机边走去,脚步比刚进门时稳了不少。 黄思雅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眼尾的笑意漫上来,接着把手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的隔层里,连他藏在衣柜最里面的那件黑色外套,都顺手拍掉了上面落着的灰尘。 等把衣柜门轻轻合上,黄思雅转身往门外走,路过桌边的垃圾桶时,目光扫过里面堆着的彩色碎纸片,最上面那片还露着半片蓝玫瑰的花瓣边缘,她下意识俯下身,捻起最上面的一片。 纸上还留着当初画的时候晕开的蓝色痕迹,是那幅被撕成碎片的蓝玫瑰,每一笔线条里都藏着当初落笔时的认真与用心,连花瓣边缘的小锯齿都画得格外仔细。 她抬头往门外的方向望了一眼,便小心翼翼地把垃圾桶里的碎纸片一张张地捡出来,连最小的那片只有指甲盖大的花芯碎片都没落下,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自己随身背着的背包侧袋里,指尖碰到纸片上残留的铅笔痕迹,像触到了识清当初坐在桌前画画时,落在纸上的温度。 她抬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把背包往肩上一挎,轻手轻脚走到玄关,看着阳台上那个还在弯腰摆弄花草的背影,扬声喊了一句: “我先回学校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叶忘尘没回头,指尖正给那盆早就干得发脆的多肉松着土,叶片上的枯叶被他轻轻摘下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知道了,路上小心。” 黄思雅轻声应了句再见,带上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往两侧合上的瞬间,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她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和陆屿舟的聊天框,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 “你那边有没有专门修复画作的人?我手里有一幅被撕得很碎的画,想问问能不能还原。” 陆屿舟刚听完下属的项目汇报,办公室的门还虚掩着,走廊里传来员工走动的脚步声,他正低头核对桌上摊开的项目资料,钢笔尖在文件上划过,手机在桌面轻轻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回复: “有专门做古画修复的师傅,不过你这幅画是什么类型的?破损到什么程度了?” 黄思雅走出单元楼,午后的阳光落在脸上,路边的石凳上还留着上午太阳晒过的温度,她找了路边一张空着的石凳坐下,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不是什么名贵的古画,就是一幅普通的手绘,但几乎被撕成了几十片碎纸,边缘都被撕得参差不齐,我拍给你看看。” 她把背包里的碎纸片全倒在石桌上,按照大致的纹路摆开,对着光线拍了张清晰的照片发过去。 陆屿舟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很快回了消息: “这种破损程度想直接拼回去难度很大,就算强行拼起来裂痕也会很明显,不过我可以找人照着碎片的痕迹,重新给你临摹一份完整的,效果不会比原作差。” 黄思雅见状赶紧把石桌上的碎纸拢到一起,怕忽然刮起的风把纸片吹走,有几片轻得几乎要飞起来,她伸手按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接着发消息问: “你现在有空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东西给你送过 去,刚好我下午也没课。” 陆屿舟扫了一眼电脑上的日程表,他指尖顿了顿,回复道: “我半小时后要去城郊的视察工作,没时间在公司等你,你直接把东西放到我家门口的保安室就行,我把定位发给你。” 没过几秒,地址就弹了出来,位置离叶忘尘的小区不算太远,却落在了城郊一片几乎没什么人的区域,周围标注的地标全是未开发的林地,连个便利店的标记都找不到。 黄思雅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步往小区外的公交站走,晃了大概四十分钟,公交站台上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乘客,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滚过路面,她终于站在了定位显示的独栋别墅门口。 厚重的实心铁门把院内的景象完全挡住,深黑色的铁艺栏杆密得连缝隙都很少,只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想来是院子里装了喷泉,水声顺着风飘出来,在空荡的路上传得很远。 她站在原地打量了两圈,这房子比她印象里父母的私人庄园要小不少,白墙黑瓦的独栋小楼,周围围着一圈密不透风的冬青树,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这时铁门旁一扇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的玻璃窗缓缓降了下来,探出头的不是上了年纪的保安大叔,反而是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开口问她: “请问小姐你找谁?” 黄思雅刚才完全没注意到这扇隐蔽的窗,几乎和墙面的油漆融成了一体,被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抖了一下,很快又扬起笑往窗边靠了靠: “是陆屿舟先生让我来的,我托他帮忙修复一幅画,他让我把东西放在这儿等他回来取。” 她点开手机里和陆屿舟的聊天记录,递到窗边给男生看,屏幕的光落在保安脸上,他逐行扫过聊天内容,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衣着,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那包用文件袋装好的碎纸片,指尖碰到文件袋的边缘,轻声说: “东西我收下了,他回来我会第一时间转交给他,你放心。” 他见黄思雅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往铁门深处飘去,又多问了一句: “请问还有别的事吗?” 黄思雅被他问得愣了愣,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不肯走,鬼使神差地就开口问倒: “陆屿舟平时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这么大的房子,连个家人都没陪着?” “是的,陆先生一直一个人住。” 保安往窗边靠了靠,语气里带着点职业性的分寸感,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他平时上下班……或者说,一般什么时候会在家?” 黄思雅又问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问完就有点后悔,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子。 “不好意思,他的私人行程我们不方便对外透露,这是我们的工作规定。” 保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黄思雅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太唐突,连忙笑着点头,脸上泛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热意: “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麻烦你了。”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去,脚下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身影顺着林荫道慢慢往远处延伸,临走到路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这栋独栋别墅孤零零地立在城郊的空地上,周围连个相邻的住户都没有,最近的一栋房子都在两公里外,安静得有些出奇。 刚才和保安说话时,连风擦过树叶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仿佛任何一点人声落在这片区域里,都显得格外突兀。 黄思雅以前总以为自己会偏爱这种没人打扰的清净地方,不用社交里的杂事,不用赶上课的点名,可真站在这里时,后颈却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放眼望去,整条路上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棵香樟树和排列整齐的街灯,连天上飞过的鸟儿,都仿佛在刻意绕着这片区域,从来不肯在院子的树上落脚。 一阵凉风裹着郊外的草木气刮过来,带着点倒春寒的冷意,她下意识地把肩上的背包带子攥紧,脚步加快往大路上走去,再也没回头。 117.栖息 四月初的风擦过窗沿时,空气里早已浸了清明时节特有的潮意,午后的阳光隔着玻璃斜斜铺在宿舍的地板上,在瓷砖上洇出一块暖黄的光斑,可天边堆着的厚重乌云正慢慢往这边飘来,明晃晃地预告着一场迟来的春雨。 今天是四月三日,叶识清的生日。 黄思雅一早就从陆屿舟的助理手里拿回了那幅临摹好的蓝玫瑰,指尖扶着画框边缘,把它轻轻平放在桌面上,凑过去一寸寸地打量着。 复刻的笔触几乎和原作分毫不差,连当初识清落笔时不小心在花瓣边缘留下的那道极细的断痕,都被修复的老师傅原原本本地保留了下来,蓝墨水晕开的层次和旧作一模一样,几乎看不出半点临摹的痕迹。 贾含希抱着刚从楼下取回来的快递从她身后走过,目光扫过桌面的画,脚步顿了顿: “哎?你这画是从哪儿淘来的?看着不是什么市面上流通的名家作品,可笔触精细得很,一看就是专业人花了心思画的。” 黄思雅被她的声音拉回神,指尖轻轻把画往画套里收去,笑着直起身把画塞进背包的内层夹层,怕蹭脏了画面: “是我一个朋友以前画的,之前不小心被撕毁了,我托人帮忙重新临摹了一份,今天打算给他送过去。” “哇,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把撕烂的画重新复原的事。” 贾含希的眼珠轻轻转了半圈,凑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老实交代,是不是找陆屿舟帮的忙?你俩这进度也太快了,藏得够深啊。” “别乱讲,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黄思雅嘴上反驳着,眼神却下意识往旁边飘去,不敢和贾含希对视。 她自己也察觉到这份躲闪的不自然,连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伸手拉开宿舍门: “我不跟你贫嘴了,得赶紧过去,他看见这幅画修好了,肯定会很开心的。” 话音刚落,她轻轻带上门,鞋底踩过走廊的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很快顺着走廊往电梯口去,渐渐消失在了楼道尽头。 贾含希对着那扇刚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阳台窗边,看着远处的乌云一点点把最后一点蓝天吞没掉,一阵冷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得扫过脸颊。 她微微闭上眼睛,听着风擦过耳边的声响,慢慢把掌心伸出窗外,一滴细小的雨点刚好落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她的心弦。 雨势没一会儿就密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好在黄思雅习惯在包里塞一把折叠伞,伞面撑开时在雨幕里划出一块干燥的小空间,她踩着积水走了二十多分钟,很快就站在了叶识清家的单元楼下,顺着电梯坐上去,抬手轻轻按了按门铃。 没过几秒,门内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响,叶忘尘推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她,勾了勾嘴角,眉梢带着点少见的松弛: “今天倒是热闹,韵音姐早上刚来看过我,这才走没几个小时,你又来了。” “啊?她也来看你了?” 黄思雅把沾了雨珠的鞋底在门口的防滑地毯上蹭了蹭,把伞收起来靠在门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怎么知道今天要过来,连日子都掐得这么准?” “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就是单纯过来看看,确认我手腕上的伤有没有长好。” 叶忘尘转身走回客厅,抬手指了指茶几上摆着的几袋包装精致的进口水果: “喏,这些全是她送来的,不过我向来不爱吃这些甜得发腻的东西。” “多吃点水果总没坏处,维生素补够了,伤口长好也能快些。” 黄思雅跟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把背包往脚边一放,抬眼时忽然瞥见他抬手拿水杯的左手腕,皮肤底下好像藏着什么深浅错落的纹路: “哎,你左手腕上那是什么?” 叶忘尘闻言抬起手扫了一眼,笑了笑,把整个袖口往上撸到小臂处,把手腕递到她的面前。 黄思雅这才看清,他手腕上那几道原本横亘的伤疤,已经被一朵纹得极其细腻的蓝玫瑰完全盖住,花瓣的边缘顺着伤疤的纹路延伸,花茎的线条刚好落在旧疤痕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底下曾经有过狰狞的伤口。 “天呐,这想法也太妙了,半点疤痕的影子都看不出来,你们怎么想到去纹身的?” 黄思雅下意识想伸手把他的手腕捧起来凑近些看,指尖都快要碰到皮肤,又忽然反应过来怕蹭到还没完全恢复的伤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悄悄收了回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每次一抬手看见那几道疤横在那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索性就找了家纹身店,选了这个图案盖上去。” 叶忘尘低头仔细端详着手腕上的蓝玫瑰,又抬手把胸前挂着的吊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水晶的蓝玫瑰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淡光: “识清最喜欢蓝玫瑰了,这吊坠也一直挂在身上,纹个同款的图案在手上,他醒过来肯定也不会说我乱搞。” “这真的太好了,等识清醒来看见,指不定要多开心。” 黄思雅说完,侧身把脚边的背包拉过来,拉开内层拉链,小心翼翼把那幅装在画套里的临摹作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往他的面前推了推: “喏,上次我来帮你收拾东西,看见这幅画碎成了几十片,就托人帮你重新临摹了一份,今天就当是送给你们的生日礼物。” 叶忘尘没低头去看那幅画,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着点别扭的意味: “你这哪是送我生日礼物,这画本来就是识清亲手画、又亲手撕烂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今天根本就不是我的生日,我不需要你们特意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别这么较真嘛,不管今天是识清的生日还是你的生日,都是值得坐下来好好庆祝的日子。” 黄思雅又把画往他手边推了推,画框在玻璃茶几上滑出极轻的声响: “你就收下吧,哪怕是先替识清保管着也行。” “合着我在你这儿半分好处都捞不着,礼物全是给识清准备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叶忘尘随手拿起茶几上秦韵音送来的苹果,咬了一大口,脆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说起来也怪,他的生日刚好卡在清明节的前两天,说出去总觉得有点晦气。” “这话可不能乱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没有新生命降生,真按你这么说,那些刚好出生在清明节当天的人,难不成还都要觉得自己晦气啊?” 黄思雅怕话说得太重显得像在说教,放轻了声音安抚他: “你别想这么多,等以后轮到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肯定单独给你准备一份独有的礼物,到时候就算识清凑过来要,我也半分不给他留。” 叶忘尘听完眼睛亮了一瞬,却很快又把头扭向一边,假装不在意地哼了一声: “嘁,谁稀罕你特意准备的礼物,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好好,我知道你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黄思雅把画留在茶几上,把背包拉链拉好往肩上一挎,站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我先回宿舍了,这几天虽然是清明假期,学校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就不留在这儿打扰你休息了。” “等一下。” 就在她的指尖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准备往下按的瞬间,身后的叶忘尘突然猛地站起身,开口喊住了她。 黄思雅以为他是终于想通了要道谢,偏过头对着他弯了弯眼睛笑道: “不用跟我客气的,你和识清本来就是我认识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为你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 叶忘尘快步走到她身边,指尖在裤子侧缝上蹭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郑重: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黄思雅被他这副严肃的模样弄得摸不着头脑,跟着他重新走回沙发边坐下: “什么事要搞得这么郑重其事的,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叶忘尘指尖攥着裤腿边缘,犹豫了好半天,才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着金边的名片,递到她的面前。 黄思雅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印着的心理医生的名字,她之前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这是陆屿舟上次来医院看我的时候,送给我的。” 叶忘尘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迟疑: “他跟我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去找名片上的这位医生做治疗。但这个治疗的内容,是把识清这个主人格苏醒的概率压到最低,也就是说,往后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都由我来掌控这具身体……” “什么?” 黄思雅猛地站起来,鞋底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轻响,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的脸,指尖都在微微发紧: “你没偷偷去找过这个医生吧?” 叶忘尘轻轻摇了摇头,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 p>“没有,我犹豫了好久,一直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他怎么能跟你提这种荒唐的建议?” 黄思雅攥着名片的指节都泛了白,名片的边缘被捏得变了形: “这和直接把识清从这具身体里抹杀掉,有什么区别?” “我刚听见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叶忘尘轻轻叹了口气,胸口的起伏慢了半拍: “可他说的也不全是错的,识清现在每次醒过来,满脑子都是往死路上走的念头,要是想真的保住这具身体的性命,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黄思雅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不是不清楚,以现在两个人的状态,叶忘尘显然是更适合带着这具身体往下走的人格,可识清在她心里从来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是那个曾经与自己共度了多年时光的、一名活生生的少年。 哪怕他现在每次醒过来时都满是绝望,她也始终狠不下心,彻底放弃那个曾经和自己一起走过笑过的人。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打算真的去做这个治疗吗?” 黄思雅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他们做任何决定,沉默了几秒,还是把问题轻轻抛回给了他。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想着跑来问你的。” 叶忘尘无措地攥紧了裤腿,布料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 “说到底,识清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我不过是后来才出现的副人格,要是我瞒着所有人偷偷做了这个治疗,你以后肯定会恨死我的。” 黄思雅本来想脱口而出“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侧过身,轻轻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垫陷下去浅浅一块: “谢谢你,做这么重要的决定之前,还愿意先顾及我的感受。但你根本不用有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我早就跟你说过,识清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大半功劳都是你的,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是我……你能懂那种感受吗?” 叶忘尘死死盯着自己掌心交错的纹路,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里的薄茧: “我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注定只能是个躲在他这个名字背后的影子,连自己的生死都没法攥在手里。我真的好害怕,害怕哪天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一眨眼就全灰飞烟灭,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不会的,我保证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黄思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半点底都没有。 她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他们身边,更没法钻进他们的意识里,左右两个人各自的念头。 可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不安,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得笃定: “你信我,只要我还在你们身边一天,哪怕前面是千难万险,我也会拼尽全力把你们两个都拉回来,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叶忘尘早就不是几岁的小孩子,这种空口的承诺听着暖心,实际上根本经不起现实的推敲。 他垮下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无力: “真的能做到吗?”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脸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眼睫轻轻垂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说句私心的话,我不想你走这条路。识清是我认识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实在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他。” 叶忘尘把头扭向一边,沉默了好半天,脸上忽然漫开一抹释然的笑: “好了,我明白了,其实我也舍不得他。之后我也会多在意识里陪着他的,慢慢劝劝他,兴许会有所好转吧。” 没等黄思雅从这份意外的释然里反应过来,他脸上又很快恢复了往常那副带点玩味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手里的名片: “不过我们可得提前说好,你刚才说的话得算数,以后我们要是再遇上什么难事,你可不能转头就不管我们了。” 黄思雅看着他眼底重新亮起来的光,终于露出一抹松了口气的笑: “当然算数,你的背后从来都不是空无一人,我们这些朋友,一直都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等黄思雅走出单元楼,时间已经滑到了下午,细密的雨丝还在慢悠悠地往下落着,把路边的香樟树叶子洗得发亮。 她没直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屋檐下,掏出手机点开陆屿舟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有空吗?我有件事,想当面和你聊聊。” 118.未平 雨丝把城郊的柏油路浸得发暗,黄思雅撑着伞站在铁门前,没等多久,保安室那扇几乎和白墙融为一体的玻璃窗便缓缓滑下。 上次见她时还带着几分职业分寸的年轻保安,这次探出头看见她的身影,脸上先漾开一点笑意,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 “小姐,请进吧,先生在里面等您很久了。” 厚重的铁艺大门往两侧缓缓推开,雨雾裹着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漫了出来。 黄思雅下意识把肩上的挎包往怀里紧了紧,深吸一口气,踩着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走了进去。 前院的喷泉还在慢悠悠地淌着水流,细碎的水珠被风卷起来,落在她的鞋尖旁,洇湿了一小片的地面。 雨丝还在天上飘着,细密的雨线把远处的树影晕成模糊的色块,她穿过种满冬青的小径走到主楼门前,大厅的正门早早就亮了起暖黄的吊灯,像是有人特意留着光,就等她踏进来的这一刻。 鞋底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闷响,管家穿着熨帖的黑色制服从楼梯口走过来,微微弯了弯腰,声音压得很稳: “小姐,二少爷还在楼上处理工作,您要不要先在楼下客厅歇会儿,我给您泡杯热茶驱驱寒?” 黄思雅抬眼扫过四周,整栋房子的装修没有堆砌半点刺眼的金饰,每一处摆件都安放得恰到好处,连墙角的花瓶里插着的白玫瑰,都带着刚剪下来的新鲜气。 她刚要勾着嘴角开口道谢,楼上传来一阵轻缓的咳嗽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望上去,陆屿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扶着二楼的栏杆站在那里,目光稳稳落在她的身上,声音顺着楼梯的空隙飘下来: “直接上来坐吧。” 管家立刻弓着身子往楼梯旁侧开一步,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引着她往楼梯口走去。 黄思雅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外套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浅褶,抬步踩着铺了羊绒毯的台阶,一步步地走上二楼。 楼上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开阔得多,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紧闭着,蜿蜒的过道像一座安静的迷宫,墙面上错落挂着不少摄影、油画和书法作品,笔触里都带着很浓的个人风格,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桂花甜香,混着旧纸张的气息。 等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会客区,陆屿舟已经坐在了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小杯茶,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又缓缓把杯子放回茶几,将另一杯早就温好的茶往她这边推了半寸: “坐吧,这是今年刚出的明前白牡丹,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黄思雅轻轻落座,目光落在那杯还冒着细白热气的茶杯上,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端起来轻轻晃了晃,却没急着把茶水送进嘴里。 “想来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做客吧?” 陆屿舟见她迟迟不肯举杯,索性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茶盏边缘碰到他的唇角: “等会儿喝完茶,我带你在二楼转一转,我收藏了不少名家真迹,还有很多圈内朋友的原创作品,数量比市区美术馆的常设展还要多,平时也很少有人能进来参观。” “不用麻烦了,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和你谈点正事。” 黄思雅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回玻璃茶几上,杯底和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抬眼正视着对面的人: “之前托你帮忙找的人,现在那边有消息了吗?” 陆屿舟闻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也把手里的茶杯搁稳,指尖在杯沿上蹭了蹭: “目前还没什么进展。美国那么大,我们要找的人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排查起来难度太大。再加上我父亲和我哥这阵子一直在忙海外的并购项目,实在抽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帮我协调那边的人脉。” 他说着,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所以你真的除了他的名字,半点儿别的信息都没有?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找不到?” “没有,我高中的时候和他来往本来就不多,连识清手里,都没存过他的照片。”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闪了闪,又抬眼看向他: “不过我能清清楚楚地描述出他的长相,从眉眼到下颌线我都还记得,这些信息难道一点用都没有吗?” “这就有点难办了。” 陆屿舟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轻轻交叉,指节分明的手背上浮着淡青色的血管: “你们少说也有许多年没见了吧?人的长相是会变的,说不定他现在的模样,早就和你记忆里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要是照着你记忆里的形象去锁定目标,很容易先入为主、找错方向,反而会拖慢进度。” “好吧。”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催促: “我只希望你能尽量快一点,多去你父亲和你哥那边打点一下。现在除了你们家的人脉,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能指望的渠道了。” 陆屿舟的目光沉了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 他说着,缓缓把身子直起来,后背靠回沙发柔软的靠垫上: “所以你今天特意冒雨过来,就只是为了问找人的进度?” “不全是。” 黄思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烫金边的名片,指尖捏着名片的边缘,轻轻放在茶几光滑的玻璃面上,往他的方向推了过去: “这个,是你上次去医院,亲手交给叶忘尘的吧?” 陆屿舟盯着那张名片愣了几秒,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指尖把名片勾到自己面前: “是我给的,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 “陆屿舟,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但这件事远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黄思雅坐直了身子,后背离开沙发靠背,眼神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们两个人格从来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是互相依托着活在同一具身体里的,根本不可能像切东西那样,轻轻松松地就能把他们剥离开。” “我只是觉得,如果那个主人格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满脑子都是求死的念头,那把他苏醒的概率压到最低,难道不是最稳妥的选择吗?” 陆屿舟一时没完全吃透她话里的深意,眉峰微微抬了抬: “之前你们也说,他们两个都不愿意去接受常规的心理治疗,可副人格偏偏拼了命地想活下去。我们所有人的初衷都是想保住这具身体的性命,这难道不是一个两全的办法?” “这些道理我当然都懂。” 黄思雅先是低了低头,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又很快重新抬起来,视线牢牢锁在他的脸上: “可你做这么重大的决定之前,为什么连一句招呼都不肯提前跟我打一下?” 陆屿舟脸上掠过一丝错愕的神情,指尖捏着名片的边缘微微收紧: “这种事说到底,最终的决定权不都在人家自己手里吗?我只是给他提了一个可供选择的建议,又没逼着他必须签字同意。既然他现在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你了,那他最后真的去找那位医生了吗?” “这个……他倒是没有去。” 黄思雅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急意: “可你想想,他现在身边连个能商量的家人都没有,我是他和识清在这个城市里最亲近的朋友,这么大的事,你难道不该提前跟我通个气?” 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不知不觉拔高了几分,连忙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好在他这次主动把事情告诉了我,我只是想 问问你,你有没有认真想过,要是他脑子一热,真的瞒着所有人去做了这个治疗,最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思雅,我能理解你舍不得那个主人格彻底陷入沉睡的心情。毕竟算起来,你和识清认识的时间,比你和副人格相处的时间要长得多,你们之间的牵绊自然更深。” 陆屿舟的神情也慢慢严肃下来,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松弛: “但你往现实里想想,自然界本来就遵从弱肉强食的法则,识清现在几乎完全丧失了活下去的意愿,像这样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格,为什么不能把身体的主导权,交给更有求生欲、更想好好过日子的副人格?” “这些道理我怎么会不明白?” 黄思雅的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哑意,这些冰冷的现实规则她早就烂熟于心,以前也总觉得自己能理性地接受所有残酷的选择,可真落到识清的身上,她半分残忍的决断都做不出来: “可识清也是一条活生生的灵魂啊,你不能因为他现在一时陷在过往的泥沼里走不出来,就直接把他的存在彻底抹杀掉啊。”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茶杯的把手: “而且抛开这些不谈,你为什么连提前跟我商量一下都不肯?要不是忘尘这次主动把名片拿出来跟我坦白,你们打算一直把这件事瞒到什么时候?” “他是不是一时想不开,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按你之前跟我说的,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走上绝路了。” 陆屿舟也没料到,平时总是温和得体的黄思雅,会为了这件事和自己争论不休。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我一直觉得,这种事最终的选择权只能握在他自己的手里,旁人根本不该过多插手。就算我提前把消息告诉了你,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抬眼看向窗外被雨打湿的树叶,语气里带着点现实的重量: “其实从你现在的反应我就能看出来,就算我提前跟你说了,你也一定会坚决反对。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我现在还没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谁都没法保证识清下次醒过来,不会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你想想,这种悬在刀尖上的日子,对一直想好好活下去的叶忘尘来说,难道就不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吗?” 话音落下,整个会客区瞬间静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雨打树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黄思雅不是不清楚,识清这些一次次的自杀冲动,对拼尽全力护住这具身体周全的叶忘尘来说,有多不公平、有多煎熬。 可作为陪着识清从初中走到现在的朋友,她实在狠不下心,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满眼都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少年,彻底沉进意识的黑暗里,再也苏醒不过来。 她心里一直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总觉得等林初晖回来,等那个藏在很多年前的结被解开,识清总能从过去的阴霾里慢慢走出来,重新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 可此刻现实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她也清楚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奇迹上,这件事关乎一条活生生的灵魂,只要走错一步,造成的后果就再也没有办法挽回。 “好了,说到底他最后也没真的采纳我的建议,你实在没必要反应这么过度。” 陆屿舟抬手扫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指尖在表盘边缘轻轻蹭了蹭,脸上重新漾开一点缓和的笑意: “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你放心,你托我找人的事,我肯定会尽全力去完成,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他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管家站在会客室门口,指尖轻轻敲了敲半开的房门,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不好意思打断二位谈话,但是二少爷,先生刚打来电话,说他的车已经开到院子门口,马上就要进来了。” 119.余烬 陆屿舟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那点意外还没完全沉下去,立刻就被翻涌上来的惊喜盖过。 方才他和黄思雅争论时凝在眉梢的严肃,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他几步跨到管家面前,声音里还带着点压不住的难以置信,指尖下意识地蹭过管家臂弯的制服布料: “真的?他怎么会突然过来?” “这个……我也没提前接到通知。” 管家往侧边微微让开半步,把通往楼梯的路彻底空出来,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提醒: “二少爷,先生既然没打招呼就过来,肯定是有要紧事,您快下楼接一接吧。” 陆屿舟胸腔里的雀跃几乎要漫出来,他回头朝着二楼会客区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声音顺着走廊飘过去: “不好意思,稍等我一会儿,你随便走走吧,别拘束。”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他已经踩着铺了羊绒毯的台阶,几步就冲了下去。 管家对着还站在栏杆边的黄思雅微微鞠了一躬,脚步轻稳地跟在陆屿舟身后,也匆匆下了楼。 黄思雅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才还和她争得神色郑重的人,怎么一听见父亲要来的消息,高兴得像个盼了家长许久的半大孩子。 她慢慢挪到二楼的栏杆边,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往楼下望去。 陆屿舟和管家已经在主楼正门的玄关处站定,雨雾里一个穿黑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沿着青石板路走过来,跟在他身侧的女佣连忙上前,收住他手里还在滴着雨珠的雨伞,伸手接过他外套上沾了湿意的衣摆,仔细抖落着上面的雨痕。 “爸,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 陆屿舟快步迎上去,鞋尖在玄关的防滑垫上轻轻蹭了蹭,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期待: “是来视察我这段时间的工作吗?您放心,我这就把手里所有项目的资料都拿出来,给您一一过目……”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云峥的目光已经快速扫过在场站着的佣人,眉峰不动声色地沉了下来,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和屿舟单独说几句话。” 管家和几个候在一旁的女佣齐齐应了一声,脚步放得极轻地退了出去,厚重的实木大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把客厅里的空间彻底留给了父子二人。 四下里彻底安静下来,陆屿舟的脸上重新漾开一抹笑意,往前凑了半步: “爸,我跟您说,上次您安排给我的那个城郊产业园的项目,我跟着罗叔叔他们跑了快三个月,所有的审批流程都已经走完了,现在就差最后进场动工……” “屿舟,你公司里的这些小事,自己拿主意就行,不用事事都跟我汇报。” 陆云峥显然对他说的内容没什么兴趣,他缓步走到客厅的主沙发旁坐下,抬手摘下鼻梁上的墨镜,目光落在陆屿舟的身上,慢悠悠地扫过他身上穿着的休闲卫衣,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平时在家里随便穿穿也就算了,哪怕是我突然过来,你好歹也该收拾得整齐一点,你自己摸一摸,头顶那撮头发都翘到天上去了,像什么样子。” “啊?” 陆屿舟下意识地抬手往头顶摸去,指尖碰到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又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没熨烫过的卫衣,语气里的雀跃瞬间褪了大半,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不是完全没收到您要过来的消息,根本没来得及打扮……” “这和我来不来没有关系。” 陆云峥抬眼扫过客厅里的摆件,视线在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上停了两秒,又很快移开: “这是最基本的生活态度和习惯,你这点怎么就不能多学学你哥哥?他不管是在家还是去公司,永远都收拾得妥帖体面,再看看你这一身,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我们陆家的日子已经过得捉襟见肘了。” 站在二楼栏杆边的黄思雅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了起来。 她实在没法理解,一个父亲怎么会对着自己久未见面的儿子,揪着居家穿着的小事反复苛责,话里话外的挑剔,完全看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暖意。 “好的……我记住了。” 陆屿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指尖揪了揪卫衣的下摆,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要不我现在上楼去换身衣服,把头发整理一下?您稍等我十分钟,我很快就下来。” “不用折腾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陆云峥把脸往侧边偏了偏,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打湿的冬青树上,没再看他。 陆屿舟悄悄咽了口唾沫,往前又凑了小半步,声音压得很轻: “爸,我上次托您的事,想请您和我哥帮忙在美国找个人,您那边……” “屿舟,我和你哥在美国那边能用的人脉本来就不多,现在手里的海外并购项目正到了最关键的节点,根本抽不出精力。” 陆云峥几乎没怎么思索,直接开口回绝: “再说了,单凭一个名字,没有照片,没有背景,连半点儿可供排查的资料都没有,为了这么点没头没尾的事,去动用我们花了十几年才攒下来的海外关系,你自己说,值得吗?” 黄思雅站在二楼的阴影里,整个人愣了一瞬。 之前和陆屿舟聊天时,她就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不自然,可她怎么也没料到,他夹在父亲的要求和自己的托付之间,处境居然会这么为难。 陆屿舟脸上的血色淡了点,还是硬着头皮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您今天特意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吩咐我吗?” 陆云峥闻言,终于把脸转回来一点,语气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爸,您别担心,我身体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听见这话,陆屿舟的眼里瞬间重新亮起来,脸上的笑意又再次漫开: “您要不还是看看我最近手里在忙的那几个新项目吧?有几个节点我自己拿不准,正想请您帮我把把关,给点意见。” “不用了,这些事你直接去和公司董事会的那些老臣们商量就行,他们在业内从事了这么多年,肯定能给你提不少靠谱的建议。” 陆云峥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陆屿舟手里攥着的那些项目,根本不值一提: “你也不用有什么顾虑,放开手去做,你的能力,爸爸信得过。” 陆屿舟脸上刚浮起来的笑意又淡下去,他还是不死心,往前又走了半步: “可是爸,您哪怕抽十分钟看一眼……” “对了,我记得你二楼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王羲之《游目帖》?的真迹。” 陆云峥终于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 “你把它找出来吧,等下让我带走。” “啊?” 陆屿舟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指尖瞬间绷紧,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错愕: “您……您要这幅字做什么?” “你哥哥下周就要去海外的新公司正式任职了,我打算把这幅字挂在他的新办公室里,就当是撑撑门面。” 陆云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次海外并购,你哥出力不少,接下来他要长期留在那边盯完剩下的全部项目,办公室的陈设当然不能太寒酸,得让合作方看见,我们陆家的底子摆在那里。” “可是……这幅字是我外公当年留给我妈妈的啊……” 陆屿舟脸 上露出一抹难色,声音里带着点发紧的恳求: “爸,您换一幅别的行不行?我这里还有不少近现代名家的作品,分量也足够,挂在办公室里一样撑得住场面。” “屿舟,你还太小,根本不懂什么叫物尽其用。” 陆云峥轻轻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这幅字放在你二楼的书房里,常年关着门,除了你自己根本没人能看得见,迟早会落满灰尘。挂到你哥的办公室里,往来的合作方都能看见,谁都知道我们陆家的底蕴,这才是它该发挥的用处。” 他顿了顿,语气瞬间冷下来: “怎么,你这是舍不得?” 陆屿舟喉结滚了滚,纵使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会舍不得……我这就安排人,把东西装好送到您车上去。” 他说完转身走到一旁,掏出手机拨通了管家的电话,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了好几遍,才把要交代的话说完。 陆云峥没再多言,转身重新坐回沙发上,指尖端起佣人之前备好的热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黄思雅扶着栏杆站在二楼,把楼下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地看在眼里,胸口只觉得一阵闷得发慌。 她从来没想过,陆屿舟和父亲的相处模式,居然是这样一种近乎窒息的状态。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父母的安排下长大的日子,每天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上下学永远有专车和司机等着,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多出一个被安排好的“朋友”,实则是父母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她几乎没有一天能逃出那种密不透风的掌控,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那种被彻底剥夺私人空间的窒息感,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记忆犹新。 可此刻看着楼下的父子二人,客厅里的空气冷得几乎要结出冰碴,陆云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漠视,连半分对小儿子的在意都找不到。 没过多久,陆屿舟脚步很轻地走回陆云峥的面前,声音放得很低: “爸,东西我已经安排人打包好了,现在已经放到您车的后备箱里了。” “好,麻烦你了。” 陆云峥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西装的领口,抬脚就往玄关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丢下一句: “这几天降温,你在公司和家里都多注意着点,别着凉感冒。” “爸!” 就在陆云峥的手搭上大门把手,即将推开房门的瞬间,陆屿舟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身后响了起来,带着点发颤的急切。 陆云峥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看向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还有事?” 陆屿舟指的尖紧紧攥成一团,几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指甲因为用力而在掌心里扎出几道纹路: “您今天过来,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从我这里拿走一幅字?这种小事,您打个电话吩咐一声,我自然会让人给您送过去,根本犯不上您亲自跑这一趟。我从听见您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等,总觉得您今天过来,肯定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跟我说。” 陆云峥眉头皱得更紧,伸出去拉门的手收回来,把刚推开一条缝的大门重新合上,门外飘进来的雨丝被彻底挡在了外面: “你到底想说什么?” “爸,您难道一点都不记得了?” 陆屿舟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那点力道瞬间卸得干干净净,手臂垂在身侧晃了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瞳孔的那两秒里,眼底翻涌的情绪没人能看得清,等他再缓缓抬起双眼时,声音里已经浸满了一抹淡淡的忧伤和失望: “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啊……” 120.诉雨 话音落定,二楼栏杆边的黄思雅指尖骤然一紧。 她之前听陆屿舟随口提起的母亲,只当是一位性情温柔、不喜热闹的长辈,从未想过对方早已不在人世,更不敢相信,陆云峥这样在商界以精细周全著称的男人,居然会把自己妻子的忌日忘得一干二净。 她把身子往阴影里又收了半寸,后背轻轻贴上冰凉的墙面,既能听清楼下客厅里的每一句对话,又不至于被楼下的父子二人察觉。 站在玄关门口的陆云峥脚步猛地顿住,眼神下意识地往侧边偏了半秒,那点猝不及防的慌乱只在眼底闪了一瞬,下一秒就重新裹上了那层惯常的云淡风轻,连肩线都没动一下。 “我当然记得。” 陆屿舟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是吗?那您今天,可为她做了点什么?” 陆云峥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气音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平稳: “我天刚亮就安排人去墓园扫过墓了,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真的吗?” 陆屿舟往前跨了一步,整个人彻底挡在合上的大门前,窗外的雨丝飘过来打湿他卫衣的袖口,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我今天特意等到临近中午才过去,就是想看看您到底还记不记得这个日子,可我到的时候……” 他清了清发涩的嗓子,喉结滚了两下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爸,您就算记不清她的忌日,也没必要张口就骗我。我站在她墓碑前看了很久,碑面上除了我去年清明亲手放下的那束水仙,连半片新鲜的花瓣都没有,碑边的杂草都长到了脚踝高,也根本没人清理过。这就是您说的,一早就安排人扫过墓了?” 陆云峥脸上的从容裂开一道细缝,他往后退了小半步,避开陆屿舟直勾勾的视线,沉沉地叹了口气: “屿舟,逝者已矣,你妈妈走了这么多年,我们谁都不好受。但人总不能一直困在过去,眼下家里有这么大的摊子要守,我们总得先顾着更要紧的事。” “好,那我们就说说活着的人,说说你嘴里那些更要紧的事。” 陆屿舟又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尾的细纹。 “这么多年,公司里的地产、能源这些核心板块,您从来都不让我经手半分,只把文化艺术这个边缘分支交到我的手里,其余所有的资源全往我哥那边倾斜,到底是为什么?” 攒了许多年的委屈终于冲破了喉咙,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我从来没闹过脾气想要抢核心业务,我甚至是真心实意地想替您守好陆家当初靠艺术品收藏发家的这条路,可就算这样,我哥还是要把手伸过来抢我手里的项目,把我熬了几个月磨出来的方案直接拿走算他的功劳,就差没直接骑到我的头上来了,这些事,您难道从来都没看见吗?” “你大学本就读的是音乐专业,从小到大我也是照着艺术方向培养你的。” 陆云峥索性转身走回客厅,在主沙发上重新坐下,指尖敲了敲扶手: “不是我不让你碰别的板块,是你哥手里那些重要的资产项目,你本来就不熟悉,贸然插手只会出乱子。” “当初是您硬把我送去加拿大学音乐的,我连说半个不字的机会都没有。” 陆屿舟攥紧的拳头松了松,指尖的力道却没卸下去: “再说了,我哥他也没学过艺术行业的运营,他每次来我部门抢项目的时候,怎么没见您站出来拦过一句?” 陆云峥抬眼扫过他的脸,神色里找不出半分波澜: “屿舟,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是在怪我,怪我亏待了你?” 他抬手把墨镜重新戴回鼻梁上,镜片后的双眼彻底隐没在阴影里,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情绪: “从小到大,你哥哥有的东西,我哪一样短过你?你随便去圈子里问问,谁家的小儿子能有你这样的生长环境?” “所以你敢摸着良心说,对我和我哥,你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陆屿舟快步走到沙发正对面,站定在茶几跟前: “我就想知道,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了?论读书的成绩,论做事的能力,我到底哪一点比他差了,为什么你的眼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人?” “屿舟,家里总得有人来继承艺术这一条线的。” 陆云峥的语气里带上了长辈惯有的说教感: “你从小就对艺术那些东西感兴趣,让你守着这一摊,不是正好顺了你的心意?” “感兴趣?我小时候感兴趣的东西多了去了,奥数、天文、建筑,数不胜数,你怎么就偏偏只挑中了艺术这一件事往我身上套?” 陆屿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凉薄: “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陆家的核心资产交到我的手里,你满心满眼,就只有你大儿子这一个继承人。” 他微微弯下腰,一根手指轻轻点地在自己的胸口: “那我算什么?合着我哥挑剩下的、看不上的东西,就全都往我手里塞,我天生就只配捡他不要的边角料,是吧?” “陆屿舟,注意你的说话态度。” 陆云峥缓缓站起身,即便他的身高早已比不过年轻的小儿子,可脸上那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还是瞬间铺满了整个客厅: “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自己好好冷静地想想,这就是一个儿子该对父亲说话的态度?” 他说完转身就往玄关走去,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忽然飘来一阵极轻的笑声,那笑声不像是愤怒,倒像是攒了十几年的失望,终于漫过了头顶。 “你现在倒是想起来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了。” 陆屿舟慢慢直起弯着的腰,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得干净,对着陆云峥的背影抛出最后一句质问: “那为什么当年她吊着口气躺在病床上时,你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不肯来见?” 陆云峥的动作猛地僵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窗外雨水打落树叶的沙沙声响。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一言不发地拉开了门,黑色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门外白茫茫的雨雾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半点痕迹。 看着他连半分停顿都没有的背影,陆屿舟腿下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沙发上,喉咙里溢出几阵破碎的声响,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他的指节深深地陷进了沙发的真皮表层,指腹蹭过被体温焐热的纹路,低下头时,额前乱蓬蓬的碎发全垂了下来,遮住了他通红的眼眶。 黄思雅站在二楼的栏杆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忽然猛地一紧。 她认识的陆屿舟永远是沉稳持重的,待人接物永远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管遇到什么棘手的难事,都能笑着应付下来,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这么心如刀绞的样子。 她快步跑下楼梯,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比窗外的雨声还轻: “原来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啊。” 陆屿舟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直起身子,慌忙抬手理了理皱掉的衣领,指尖蹭过眼角把湿意擦掉,仓促地平复着呼吸: “你……你刚才,全都听见了?” 黄思雅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之前你和我说,要给你母亲的生日宴选背景音,那是怎么回事?” “那件事我没骗你。” 陆屿舟的喉咙梗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那一天确实是我母亲的生日,我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纹路: “你知道吗?交流会那天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你,就是因为《传奇》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一首歌。我还很小的时候,她总坐在钢琴边哼这首曲子,直到现在,我闭着眼还能想起她坐在琴边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我连半个旋律都没忘记。” 黄思雅轻轻皱了皱眉,她从来没想过这种像一样的巧合,会实实在在地落在自己身上,仅仅因为一首老歌的旋律,就让她误打误撞,走到了他藏得最深的那段往事里。 “不止是旋律。” 陆屿舟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裤腿,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你那天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你对原曲做了几处小改编。转音的轻重,滑音的快慢,那些根本不属于原版的细节,你唱出来的味道,居然和我妈妈当年哼的曲调,一模一样。” 他把脑袋埋得更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很快强行稳住: “我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懵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样的歌声了。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恍惚了,觉得是她回来了,像我小时候那样,站在我的身边,低声哼唱着这首曲子……” “没关系的,你喜欢就好。” 黄思雅伸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慢慢靠回到沙发背上: “你母亲当年,是怎么走的?” “我读初中的时候,她查出来得了癌症,熬了大半年还是走了,到现在,已经快八年了。” 陆屿舟的眼眶彻底红透,眼尾泛着湿意: “从她走的那天起,我其实就和孤儿没什么两样了。” “你父亲和你的关系这么疏远,那你的哥哥呢?” 黄思雅的声音压得很轻,怕稍微重一点,就碰碎了他好不容易才露出来的软肋: “你的母亲去世,他难道一点触动都没有?” 陆屿舟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的凉气,两只手死死地抵在身前的茶几边缘: “他不是我的亲哥,是我爸和他前妻的儿子。” “前妻?” 黄思雅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有之前想不通的细节,此刻忽 然全串到了一起。 “我不知道我爸当年为什么会和他的前妻离婚,但我还模糊地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在一起也有过一段恩爱的时光,他会陪着我妈在房间里画画,会记得她最爱喝的明前白牡丹,连茶叶要放多少片都算得清清楚楚。” 陆屿舟缓缓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漫了出来,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 “可后来我外公去世,我妈妈娘家的生意一落千丈,他就慢慢变了,对我们母子俩越来越冷淡,甚至到最后连装都懒得再装,当着我妈的面,就开始和他的前妻来往。” 事到如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难堪,他索性全都摊开,再也不用捂着掖着: “我妈刚走没半个月,他就迫不及待地和前妻复了婚,连一句问我意见的话都没有。” 黄思雅坐在他的身边,忽然说不出话来。 外界眼里风光无限的陆家,人人都羡慕他们家底雄厚、前途光明,谁也意想不到,光鲜亮丽的门庭背后,藏着这么多没处说的委屈和凉薄。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妈走的那天,外面也像现在这样,下着没完没了的小雨……” 陆屿舟的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边上: “整个病房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守在她的病床边,眼睁睁地看着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一条直线,看着她就这样活生生地在我的面前断了气。而我爸那天,正带着我哥和他的前妻,在郊区的别墅里吃团圆饭……” 他的声音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砸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晕开一片又一片的水珠: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我什么都没有。我不能怨,也不能恨,我妈走了,我要是再和他撕破脸,在这个家里,我就真的连半分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了。” 黄思雅连忙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全是凉的。 “可你也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怎么能对你就这么置之不理?” “陆家的家业不仅仅是他和我母亲打下来的,也有他前妻的一份,所以对于他培养我哥这件事,我本来是没有意见的。” 陆屿舟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点没褪下去的沙哑: “可在他的心里,我哥背后也站着一整个实力雄厚的家族,能帮他稳住核心板块的生意,而我,除了他儿子这一个空名头,什么靠山都没有。他当然不肯把手里最大的那块蛋糕,分到我的手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猛地拔高,语气里写满了不甘: “可我论能力哪里比他差了?我哥是名校毕业,履历上写满了丰功伟绩,可谁都知道,那些项目的背后,全都是我爸提前铺好的路,把所有的坑都填完了,才交到他的手里。” 他抬手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原本就乱的发型彻底揉成了一团: “而我呢?我为了证明我不比他逊色多少,我拼了命地读书,高中直接连跳了两级,高一那年就直接去参加了高考,考的分数比我哥当年还高几十分。可就算这样,他还是看不见,转头就把我送去了加拿大,逼着我读音乐专业,我哥能碰的金融、管理,他半个字都不让我沾,还美其名曰是怕我累着。” 黄思雅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口堵得发慌,搜遍了脑子里所有安慰人的话术,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那时候还不肯认命,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总有一天他就能看见我的好。” 陆屿舟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我十九岁就修完了大学四年的所有学分,提前毕业回了国,可他就只肯给我安排一个总监的位置,头顶上压着七八个老总副总,说是让我多历练历练,可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实权交到我的手里。” 他把整个身子重重地靠回到沙发背上,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我那时候还不愿死心,想着总监就总监吧,我照样能做出一番成绩。我天天泡在公司里开数不完的会,盯着艺术展的细节盯到凌晨都没合眼,全国各地到处地跑展演,跑到后来甚至连梦里都是展厅的射灯。最拼的那一次,我五天飞了三个国家,连时差都没来得及倒完,就为了把海外的画廊合作谈下来,我以为我这么努力,总能换来他一句正眼的夸奖。”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冷冷地笑了几声,笑声里全是凉透了的讽刺: “我现在才反应过来,我真的太傻了。从我妈去世的那天起,我的路就已经被他定死了。我拼了这么多年,他连我妈的忌日都记不住,我连他一句发自内心的认可,都从来没得到过。”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把陆屿舟极轻的啜泣,完完全全地盖在了雨声里。 黄思雅坐在他的身边,没有开口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递过去一点暖心的温度。 121.携手 窗外的雨势越涨越大,雨点砸在落地窗玻璃上的脆响漫过整间大厅,混着陆屿舟压得很低的抽泣声,一下下地敲在了黄思雅的心口。 泪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落,他慌乱地抬手往脸上蹭去,想把那些湿意全都抹掉,可攒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不甘早就冲破了防线,任凭他怎么用力控制,泛红的眼眶还是像决堤的江水一样,怎么也收不住漫出来的潮意。 “或许你暂时得不到你父亲的认可,但在我心里,你早就已经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了。” 黄思雅终于轻声开口,手掌轻轻落在他的手臂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从来没必要为了迎合谁的期待而委屈自己,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生父亲,也不例外。” “可他现在毕竟攥着陆家所有的实权。” 陆屿舟胸腔里剧烈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呼吸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发颤: “我要是不能让他高看我一眼,这辈子都要被上面那些老资历的人压着,等他百年之后,我哥也绝对不会容我在公司里站稳脚跟的。” “那不如就试着不靠他们。” 黄思雅又抽了几张纸巾递到他的手里,指尖在抽纸的包装上轻轻蹭了蹭: “你有才华,也有实打实的行业能力,根本没必要把自己困在陆家这一方天地里。你自己就可以做自己的靠山,完全不用再仰人鼻息,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 窗外一阵疾风卷过,院角树上的叶片被吹得哗哗作响,几片被雨打湿的碎叶顺着风刮到落地窗的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浅淡的水痕。 陆屿舟接过纸巾,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指腹蹭过眼角泛红的皮肤: “事情没你想的这么简单。我出来工作这么多年,手里所有的人脉、资源,全都是陆家给的,我根本没有和家族彻底切割、从零开始单干的底气和资本。”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每一个字里都浸着深入骨髓的无奈: “我拼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夜,跑了这么多路,你让我怎么能现在就把所有的积累全部抛下,一切从头再来?我实在不甘心。” “你是不能,还是不想?” 黄思雅的语气没有半分绕弯,一针见血地点破了他藏在心底的迟疑: “我知道,一个被家族牢笼困了很多年的人,要突然斩断所有依附,靠自己的力量重新闯出来,根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你要是真的想摆脱他们无休止的漠视和欺压,这就是最直接的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平视着前方空荡荡的客厅,视线落在对面的白墙上: “和你相处的这几个月以来,我打心底里觉得,你的能力远超绝大多数的同龄人。你高中连跳两级,高考的分数却比你哥还高,十九岁就修完四年大学课程回国就业,如今在国内艺术行业的圈子里,已经是叫得出名字的人物了。这些事的分量,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陆屿舟愣在原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她明明比自己还小上三岁,说出的话却带着远超年龄的通透,脸上那股认真的模样,是他见过的所有同龄女孩身上都没有的成熟。 他忽然忍不住有些好奇,这个看着温柔得体的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把她的心智磨到了这样练达的地步。 他的指尖攥紧了卫衣的衣角,低下头慢慢地思索着。 黄思雅说的道理句句都戳在实处,可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认真地去想: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陆家这层所谓的后盾,他靠自己的能力,到底能不能真的闯出一片天地。 过去这些年里,他总陷在“父亲偏心、命运不公”的不甘里,从来没敢假设过,那些父亲看似随手铺就、他之前一直瞧不上的坦途,从一开始就被抽走,自己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 要从这个困住自己二十多年的家族里彻底抽身,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简单事。 他从十几岁到现在的全部青春和心血,早就和陆家的产业盘根错节地缠在了一起,也早就不是他想剪断就能剪断的了。 他就像一只在金笼里关了太久的雀鸟,哪怕笼门突然被打开,把整片天空都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反而只会站在原地发愣,连展翅的勇气都找不到。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看着他脸上翻涌的迟疑和不决,黄思雅也没再多劝,只是放轻了声音开口: “算了,说到底这是你们陆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该多嘴,你自己慢慢掂量就好。” 她抿了抿唇角,轻轻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时,语气里多了点释然的松弛: “对了,之前我托你帮忙在美国找人的事,你要是实在为难,就别再勉强了。” “啊?” 陆屿舟脸上还悬着没散开的错愕,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可是……” “识清那边我会慢慢想办法安抚他。”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下来: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希望就渺茫,仅凭一个名字,想在异国他乡捞一个人出来,本来就是几乎不可能的事。说到底,这事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我实在不想你为了我们,低三下四地去求你父亲和你哥哥。” “可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对叶识清来说那么重要……” 陆屿舟顿了顿,还是把没说完的话接下去: “没关系,我还可以再找机会和我父亲磨一磨,总能说动他的。” “不必了。”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脸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指尖蹭过微凉的耳尖: “刚才你父亲和你说话时的态度,我也不是没有看在眼里。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为了我们的事,去受那种没必要的委屈。”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厚重的乌云还在层层叠叠地堆着,视线穿过雨幕,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 “再说了,识清也该从那段往事里走出来了。有时候我也在想,就算林初晖真的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对他来说,真的就是好事吗?” “什么?” 陆屿舟侧过身看向她,眼尾残留的红意还没完全褪下去: “你这话怎么说?” “识清太重感情了,长情本来不是坏事,可这份重,最后只会压得他自己喘不过气。” 黄思雅指尖捏着几缕散下来的发丝,轻轻地绕在指腹上: “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能陪着我们从生走到死。所有出现在生命里的人,说到底都只是陪你走一段路的过客,太过执念于一段阶段性的感情,从来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她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声音很轻: “往近了说,他的外婆、他的母亲,甚至我们这些做朋友的,谁都不可能一辈子和他长相厮守。离别本来就是人生里绕不开的必修课,每个人早晚都要学会独自面对。” 陆屿舟的眼里漫开一层惊愕。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还在读大一的女孩,对人生哲理的了解程度,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想不通的道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连半分刻意说教的痕迹都没有。 “林初晖走了,识清当然会难过。” 黄思雅重新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可就算他当年没有离开,谁又能保证,他真的能一辈子陪在识清的身边?既然迟早都要面对分离,长痛不如短痛吧。” 陆屿舟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无可奈何,自己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哑意: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做人做事,没必要什么都只盯着最后的结果。就像你读一本书, 难道翻完开头和结尾,中间的内容就完全不重要了吗?” 他脸上终于重新漾开一点熟悉的笑意,之前沉在眼底的阴郁散了大半: “我们做艺术品鉴赏的,从来不会只盯着最后完成的那幅成品。艺术家在创作过程里投入的所有心血、所有辗转反侧的思考,那些落在画布上的废笔、改了十几遍的旋律,这些东西的研究价值,远远比最后那幅挂在展厅里的作品要重要得多。” “人和人的价值观本来就不一样,这和我们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黄思雅扭过头看向他,眼里漾开一点惯常的温和笑意: “就像之前我还在纳闷,你怎么会那么认同弱肉强食的那套法则,现在听完你所有的经历,我也多少能理解几分了。” “对不起啊,刚才和你争论的时候,我的语气可能太强硬了。” 陆屿舟不好意思地弯下腰,抬手挠了挠自己乱掉的头发: “这么多年的经历一直在告诉我,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靠实力说话的。不管是能力过硬,还是背景够强,你手里有分量,说出来的话才会有人听,做出来的事也才会有人看。” “没关系的。” 黄思雅笑了笑,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相信就算你一直得不到你父亲的赏识,也能靠自己的能力,在文化艺术这条路上,拼出属于你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说完打开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轻轻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沙发纤维: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学校了,先走了。” 看见她转身就要往大门走去,陆屿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迈得有点急: “外面雨还没停,这里位置偏,连网约车都不好打,我开车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走雨路也不安全。” 黄思雅回过头,对着他弯起眼睛笑了笑: “今天就不麻烦你了,想来你现在状态也不是很好,好好在家休息吧。”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半秒,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不知道你后天,有没有时间呢?” 陆屿舟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懵住,下意识地反问道: “啊?怎么了?” 黄思雅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捋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漫开一层明明白白的果断: “后天就是清明节了。我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但我想……”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他时,目光明亮而坚定: “要不,你带我去看看你的母亲吧?” 陆屿舟的眼睛猛地睁大,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你……?” “你别误会。” 黄思雅的笑容坦荡,没有半分多余的杂念: “我记得你说过,她最喜欢的就是水仙花,我也刚好很爱水仙,算起来,我们俩也算得上是志趣相投的人。当然,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完全也能理解。” 门外的雨声渐渐弱了下去,压了快一整天的厚重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散开,几缕暖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顺着落地窗的缝隙落了下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洇出几块明亮的光痕。 阳光落在黄思雅的身上,把她的轮廓晕出一层浅淡的柔光,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身影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薄纱。 有那么一瞬间,陆屿舟几乎产生了错觉,仿佛年少记忆里那个坐在钢琴边哼唱着歌谣的温柔身影,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朝着他缓缓地伸出了手。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微微扬起,眼底漫开一层久违的怀念和暖意,声音顺着那缕微光悄然递了过去: “好。” 122.并肩 “什么?去扫墓?还是去看陆屿舟的母亲?” 清明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顺着宿舍窗沿爬进来时,贾含希看着已经收拾妥当的黄思雅,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之前完全没听你提过,他母亲居然早就不在世了。那当初他还找你给母亲的生日宴选背景音,又是怎么回事?” 黄思雅把提前买好的水仙轻轻放进背包内层,指尖扶了扶花茎,怕路上的颠簸碰坏花瓣,抬手把背包挎到肩上: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一时半会儿根本讲不清楚,等我有机会再慢慢跟你说。” 贾含希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目光扫过她忙碌的身影,没再多问。 窗外一阵凉风卷过楼下的梧桐树,满树的绿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带着晨露的碎叶打着旋儿落在路面上。 “我先走了,他该在学校门口等我了。” 黄思雅回头朝贾含希挥了挥手,侧身跨出门外,指尖轻轻带上门,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车沿着城郊的公路开了快四十分钟,两人很快停在了一片大型公共墓园的门口。 虽是清明清晨,墓园门口早已聚满了前来祭扫的人,可整条路上却安静得反常,只有鞋底踩过青石板的脚步声,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没人愿意打破这片沉在晨雾里的肃穆。 黄思雅轻轻推开车门,抬眼扫过墓园的环境。 凭陆家的财力,完全可以像她家给爷爷选的那样,挑一处僻静的私人墓地,不用和这么多祭扫的人挤在一起,想什么时候来祭拜也都方便,根本不用凑在清明这天的人潮里。 陆屿舟关上车门,抬头望着墓园的大门,脚步顿了两秒,才抬步往里面走去,路过黄思雅的身侧时,声音压得很低: “进去吧。” 跟着他略显沉重的脚步往墓园深处走去,绕过几排整齐的松柏,两人很快停在了最角落的一座墓碑前。 碑前除了陆屿舟昨天来放好的那束水仙,还摆着几束包装精致的康乃馨,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晨露,显然是刚送来没多久。 陆屿舟站在碑前愣了几秒,微微弯下腰,伸手把那几束康乃馨拿了起来,指尖捏着花茎端详了片刻,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苦笑,又轻轻把花放回原位,微风裹着他的声音飘向远方: “妈,看来我爸还算有点没良心,至少我昨天提醒他之后,他也还知道来看看您。” 石碑上的遗像里,是个眉目清秀的女人,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温和又通透,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性子,年轻的时候定然是位端方得体的大家闺秀。 陆屿舟跪下身,对着遗像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再缓缓站起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面,指腹蹭过照片上女人的眉眼: “妈,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我今天带了个朋友来看看你,她也特别喜欢水仙花,想来肯定和你有很多共同话题。” 他回头看向黄思雅,黄思雅对着他轻轻弯了弯嘴角,从背包里拿出那束精心包好的水仙,轻轻摆在墓碑前,对着遗像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水仙花临水自照,清逸高洁,守得住自己的一方净土,我想您一定也是位风骨卓然的人。” 她往后退了半步,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软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发丝扫过眼尾,带着点晨雾里的凉意在脸上蹭过。 陆屿舟伸手把碑前的两束水仙往更靠近遗像的位置挪了挪,随后撸起左手的袖子,露出腕上那只款式老旧的机械表: “妈,你看,这是我十岁生日那天,你送我的礼物,我到现在都还一直戴着呢。” 他的语气里满是怀念与惋惜,指尖轻轻蹭过表盘上磨出的浅痕: “这些年来它也坏过好几次,我每次都送去你当时买它的那家钟表铺修理,定期做保养,连表蒙子上的划痕我都不愿意换,绝对舍不得辜负你当年的心意。” 说着,他的指尖慢慢划过遗像上女人带着笑意的嘴角,声音沉下去几分: “妈,昨天我爸过来,把外公留给你的那幅《游目帖》拿走了,说要挂到我哥新办公室的墙上撑门面。儿子没用,实在拦不住他……” 黄思雅站在他的身侧,目光落在他腕上的那只手表上。 款式早就不是现在年轻人追捧的新款,可表盘上连一道裂痕都找不到,皮质表带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磨得泛出柔和的光泽。 手表边缘压着的皮肤已经泛出发红的印子,显然这只表他戴了太多年,手腕上早就被表带勒出了一道浅痕。 “妈,你走了这么多年,他连你的忌日都记不住,每次我过来,看见你碑边这些无人打理的杂草,我的心里好痛啊……” 陆屿舟把额头轻轻地抵在冰凉的墓碑上,声音里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涩意: “你有儿子,也有家世,哪怕后来外公走了,你到底也陪他一起打拼了那么多年,他怎么就能对你这么薄情……” 一滴眼泪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刚好砸在身边水仙的花瓣上,在白色的花瓣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你走了之后,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处处要看他和我哥的脸色,我拼了这么多年,还是什么都争不到,我真的不甘心啊……” 黄思雅站在旁边,没出声打断他,看着他的肩膀轻轻抖着,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碑面上的遗像,鼻尖也跟着泛起酸意,悄悄扭过头望向旁边的松柏,把快要涌上来的湿意憋了回去。 “你临终前告诉我说,只希望我这辈子平安喜乐,可我连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都做不到。” 陆屿舟慢慢把手表摘下来,紧紧捂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我好累啊。为了和我哥争家产,我拼了命地读书工作,熬通宵盯项目盯到精神衰弱,陪客户喝酒喝到急性肠胃炎住院,我才二十二岁,头上都已经长出白发了。”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直直落在遗像里女人的笑脸上,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妈,是不是我太贪心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快乐,每天只觉得郁闷和憋屈,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法替你再争一口气,盖过我哥,得到我爸一句正眼的认可了?”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去,他的声音彻底哽住,泣不成声。 黄思雅悄悄揉了揉自己泛红的眼尾,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姨在天之灵,肯定也不想看见你这么难过。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她才能真正安心啊。”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抽了两张,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把那些没擦干的泪痕一点点擦拭干净。 “你之前说,阿姨生前最喜欢《传奇》这首歌,要不,我唱一遍给她听听吧?” 陆屿舟愣在原地,抬头看向她时,撞进她眼里写满的关切和笃定,他轻轻点了点头,扶着墓碑慢慢站起身。 黄思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熟悉的悠扬旋律从听筒里慢慢飘出来,漫过墓园里的松柏枝叶。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风里飘着的细碎晨雾,落在陆屿舟的耳朵里,却像瞬间把他拉回了小时候的傍晚,母亲坐在钢琴边哼着这首歌,指尖在琴键上落下的温度,好像还留在他的手背上。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黄思雅的尾音拉得很长,最后那个“远”字顺着风飘出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仿佛要直冲云霄。 陆屿舟站在她的身前,看着她闭双眼微闭,两只手轻轻地贴在胸口,眼前的画面和几个月前的交流会上,她站在舞 台中央发光发亮的身影,慢慢重叠到了一起。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 这句歌词刚从黄思雅嘴里飘出来时,陆屿舟也轻声跟着唱了起来,他一向沉稳温柔的音色里,还夹着一股没散尽的哭腔。 黄思雅抬眼望向他,瞥见他的脸庞时,看见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漾开了一层温和的笑意。 “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 这是黄思雅第一次听见他唱歌,哪怕他的嗓子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气息却稳重如山,能听出那刻在骨子里的专业功底。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最后一句歌词顺着风飘向墓园深处,黄思雅抬头望向他,看见他脸上刚才沉郁的忧伤终于散去了一些,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感念和软意。 等两人坐回车里,黄思雅刚把副驾驶的安全带扣好,旁边的陆屿舟握着方向盘,指尖却迟迟没往下拧动钥匙。 过了好半天,他的指尖攥紧方向盘的顶端,喉咙动了好几下,才压着声音小声开口: “这么久以来,谢谢你啊。” 黄思雅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笑了笑: “这有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和我那些冷冰冰的家人比起来,你记得我的生日,还愿意陪我来给我母亲扫墓……” 陆屿舟低下头,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碎的雨丝,雨珠打在车窗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这些根本就不只是举手之劳,所以……我是真的谢谢你。” 黄思雅的眼睫轻轻往下垂去,车厢里的氛围忽然变得微妙下来,她知道这不失为一个最好的时机。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挪了下来,放到座椅的扶手上。 “屿舟,和你相处的这几个月,我慢慢发现了很多事。一开始我只是欣赏你的艺术才华,可听完你所有的故事之后我才明白,你比我想的要坚韧得多。你经历过的那些事,受过的那些委屈,也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 陆屿舟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她,指尖被她的温度焐得发烫,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黄思雅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来: “说实话,我特别佩服你。外人只看见你光鲜的家境,谁也不知道你背后藏了这么多没说出口的辛酸。这种被人攥着命运、身不由己的感觉,我多多少少,也能体会。” 陆屿舟眼里的错愕慢慢散开,刚才还被泪水浸得发潮的黑眸里,忽然亮起点点碎光,像落了一整片夏夜的星空在里面。 黄思雅抬手把滑到肩前的长发捋到身后,抬眼扫过窗外的雨雾,很快又落回他的脸上,眼神里满是明明白白的坚定: “我想告诉你的是,以后不管你再遇到什么难走的路,什么跨不过去的坎,我希望都能陪着你,一起面对。” 这句话说出口时,黄思雅的心口泛起一点酸涩的别扭。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理性处事,面对感情的事也能做到坦然自若,可被父母管控了这么多年,她几乎都忘了,原来自己也会因为一句直白的心意,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脸颊发烫。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啪的轻响,陆屿舟望着她满眼的认真,大脑里闪过无数句想说的话,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了眼底迅速漫上来的红意。 他侧过身,伸手把黄思雅紧紧抱进怀里,耳边能听见他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抽泣声,两道身影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车厢里,谁都没有说话。 黄思雅慢慢闭上眼睛,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她知道,自己心里那艘独自航行了太久、跨过无数风浪的小船,终于在这场清明的绵绵细雨里,找到了那片可以永远停靠的岛屿。 123.掌舵 五月清晨的风卷过楼下成排的香樟树影,距离立夏还有一段时日,盘踞了一整个春天的最后一点寒意在风里彻底散得干净。 街上的行人早就脱掉了厚重的外套,单衣走在日光里,连风擦过皮肤的触感都是温和的,正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节。 清明节那天,在墓园外的车厢里那个带着雨雾的拥抱,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黄思雅的胸腔里总像揣着一点心事,说不上是多么浓烈的甜,也没有半分涩口的苦,漫上来的全是难以名状的微妙感。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试着和一个人往恋爱的方向走去。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对感情的事能冷静自持,像处理所有学业和工作一样条理清晰,直到她真的陷进来才发现,脑海里那点青春期小女生藏了很多年的羞怯,总时不时地冒出来挠一下她的心口,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茫然又不安。 “归根结底我也没谈过恋爱,这种事我也实在说不大准。” 秦韵音的脸颊被风拂得微微发烫,她和黄思雅并肩走在清晨的校园小径上,鞋底踩过落下来的梧桐碎叶,发出轻脆的声响: “不过我觉得你真的没必要想那么多,感情哪有那么复杂。说白了就是两个人看对眼了就凑到一起,处得不舒服了就分开,哪来那么多瞻前顾后的顾虑。” “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天我怎么就脑子一热,把那些话直接说出口了。” 黄思雅低下头,清晨的晨光落在她纤长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之前我还以为,我靠近他要么是图他陆家的家底,要么是欣赏他在艺术圈里的才华,可相处了这么久才慢慢发现,我对他的那种感觉,是我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体会过的。” 秦韵音侧过头看向她,眼里漾开一点困惑的笑意: “是吗?你之前不是说,初中的时候暗恋了识清整整三年吗?” “那时候我太小了,哪懂什么是真的喜欢。” 黄思雅抬眼望向远处铺着薄云的天际,视线越过操场边的铁丝网,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 “我从小就在优绩主义的环境里长大,所有人都告诉我要做到比最好的人还要更好,才算得上是成功。我那时候对叶识清的好感,如今想来不过是慕强心理,看见比自己优秀的人,就下意识地生出了仰慕的心思,换做哪个旁人如果比他更厉害,说不定我也会生出同样的情绪。” 秦韵音轻轻点头,指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这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谁都有向上向好的心思,老话都说近朱者赤,更何况你自己本身就已经足够优秀了。” “可我心里清楚,最开始我接近他,动机根本算不上多么纯粹,甚至还带着点利用的心思。” 一缕清风掀起来黄思雅的衣角,她抬手轻轻把衣摆按了下去,指尖蹭过微凉的布料: “可和他相处得越久我越发现,他根本不是我最开始以为的、那个只靠着家世混日子的陆家少爷。他在艺术品鉴赏上的天分,对待工作近乎一丝不苟的认真,还有藏在温吞外表下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这些东西,慢慢都让我动了真心。”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从前一直盼着能有一段完全没有杂质的感情,也以为自己能一直守住这个准则,可现在真的走到这一步,我反而心里发慌,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秦韵音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带着点清晨日光的温度: “这世上谁不向往完全纯粹的感情,可现实往往不是编出来的童话。人和人互相吸引,本来就不只是因为脸或者一眼的好感,肯定还掺着性格、境遇、甚至彼此身后的处境。尤其是你们这种从小在大家族里长大的人,走到最后哪段关系不沾点现实的考量,你最开始就算抱着别样的心思,他从小在也一样那种环境里长大,肯定也多少能理解几分。”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平时做什么决定都干脆利落,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这么犹豫过。真拿不定主意的话,不如多问问身边人的意见。” “我身边的朋友大多也都没谈过恋爱。”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鞋尖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之前我和贾含希聊过好几次,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现在都有点后悔那天一时的冲动,把话说得那么直白,根本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感情就像穿鞋子,合不合脚只有你自己知道,旁人最多也就帮你参考个大概。” 秦韵音眼底的笑意漫开,拍了拍她的胳膊: “与其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想,不如大大方方和他以恋人的身份相处试试。换个姿态过日子,总能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话音刚落,像是特意应和她的话,黄思雅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她下意识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消息栏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陆屿舟发来的: “起床了吗?” 秦韵音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对着她弯了弯眼睛,抬手指了指小径的分叉口: “人家找你来了,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往远处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梧桐树冠投下的阴影拐角里。 黄思雅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敲着屏幕,回过去一行字: “怎么了吗?” 此刻屏幕另一边的陆屿舟,正坐在自家院子的丁香花架下,风卷着细碎的淡紫色花瓣擦过他的脸颊,不远处的喷泉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他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半天,一只手挡在嘴边反复琢磨该怎么措辞,直到一只黄色的蝴蝶停在身侧的丁香花枝上,翅膀轻轻抖了两下,他才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发出去: “五一假期你应该也没什么安排,今天天气这么好,想不想出来走走?我开车带你去江边兜兜风。” 黄思雅早就看见屏幕上方反复跳出来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看着他发过来这一长串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故意打字逗他道: “好不容易放次假,前几天赶作业熬得太累,实在走不动路了。” 她故意这么说,想看看他会不会知难而退。 没想到那边的回复几乎是秒弹出来: “没关系,不用你走路,坐在车上吹吹风看看风景就行。” 黄思雅抬眼望向头顶蓝得透亮的天空,今天的风确实舒服,可骨子里那点小傲娇冒出来,忍不住想捉弄一下他: “我从宿舍走到校门口不也是要走路?等我走到了腿都酸了,你怎么赔我?” 这句话刚好撞在陆屿舟的预期里,他对着屏幕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发过去: “那要不我开车直接开到你宿舍楼底下,亲自下来接你,总不用你多走一步路了吧?” 黄思雅看着屏幕上的字,忍不住嗤笑出了声,想着让他把车开到宿舍楼下,动静太大反而惹来旁人侧目,她站起身打字回复: “行了行了,实在拗不过你,我现在就往校门口走。” 五一假期的清晨,校门口的人流稀稀拉拉的,整座校园都浸在一片松弛的安静里。 黄思雅站在马路边的梧桐树下,望着远处缓缓驶过来的车流,很快就看见那辆熟悉的车慢慢停在面前。 陆屿舟从车里走出来,绕到副驾驶的车门前拉开门,微微欠了欠身,笑着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麻烦黄小姐挪动玉步,上车了。” 黄思雅看着副驾驶的空位,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侧身越过陆屿舟的身侧,反手直接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弯腰坐进去,熟门熟路地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陆屿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p>“啊?你这是要干什么?” “怎么,信不过女司机?” 黄思雅伸手捏了捏方向盘的皮质握把,指尖蹭过上面磨出来的浅痕: “你放心,我高考完就学了驾照,只是一直没机会上路练手,今天刚好试试,不然驾照放着都快过期了,那不白考了吗?” 陆屿舟抬头往马路上望了望,清晨的路上确实没什么行人和过往车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要不还是我先开吧,我带你去城郊那条没人的僻静小路,你在那里练手,安全得多。” “没关系的,你看这路上半个人都没有。” 黄思雅摆了摆手,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放轻松,交通规则我都背得滚瓜烂熟,心里有数。” 她抬眼朝陆屿舟挑了挑眉,指尖搭在启动键上: “还不上来?你再站在那里,我可自己开车走了啊。” 陆屿舟没办法,只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刚扣好就开口叮嘱: “好好好,你慢点开,别乱来就行。” “怎么会呢。” 黄思雅对着后视镜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座椅的前后距离。 “系好安全带,坐稳了——” 她按下启动键,挂挡的时候指尖没控制好力度,鞋底一脚重重地踩在油门上,汽车引擎发出一声闷响,猛地就窜了出去。 “喂!不是说好了别乱来吗!” 陆屿舟的身子猛地往后砸在椅背上,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哪有人在学校门口直接踩满油门的?你真不怕路边突然窜出来人?” 黄思雅这才反应过来,慌乱中把油门当成刹车踩了,连忙挪开脚,车速瞬间慢慢降下来,她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哎呀,太久没摸车手生了,踩错踏板了,对不起对不起。” 陆屿舟坐在副驾驶上,又好气又好笑: “实在不行还是换我来开吧,我先把车开到城郊没人的地方,你再慢慢练,好不好?” “你这是摆明了怕我弄坏你的车,还是信不过我的车技啊?” 黄思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空旷的马路,指尖轻轻把着方向盘: “再信我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踩错了。” “车蹭了撞了都是小事,关键是咱们俩的命都还在车上呢。” 陆屿舟把头靠在车窗边,风刮得他脸都有点发僵: “你刚才那一下突然加速,差点把我今早刚吃的早饭都给吓吐出来。” “可这多有意思啊。” 黄思雅看着路边的树影一排排地从车窗外掠过去,风把她的长发全吹得往后扬起来: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开快车这么刺激,怪不得以前在电视上看见那些赛车手,一个个都那么迷这项运动。” “那你至少也得看着点路况……” 没等陆屿舟把话说完,前方路口的红灯刚好跳成绿色,黄思雅脚下又是一用力,引擎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车子像脱弦的箭矢一样,顺着空旷的马路直直地飞了出去。 “我求你了!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我的死活!” 陆屿舟双手死死攥住车门上的扶手,指节都捏得泛白,生怕下一秒车子就冲了出去,连他带着安全带一起飞出了窗外。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看着端庄稳重、事事都冷静克制的黄思雅,骨子里居然藏着这么跳脱的小叛逆,那些被父母管控了十几年压下去的鲜活,终于找到了一个没人管束的出口,全都一股脑地释放了出来。 风在黄思雅的耳畔呼呼刮过,她盯着前方飞速往后退的路面,脸上漾开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彻底松弛的笑意。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轻响,混着陆屿舟时不时冒出来的惊呼,两个人的车就这样顺着空旷的马路,很快就消失在了街的尽头。 124.飞驰 “救命啊,快放我出去,我要下车!” 汽车顺着空无一人的城郊公路往前猛冲,引擎的闷响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风把陆屿舟的头发吹得贴在汗湿的脸颊上,他吓得双手直接拍打在车窗的玻璃上,指节绷得泛白。 车轮碾过路面散落的梧桐碎叶,发出细碎的噼啪轻响,车速快到路边的香樟树连成一道模糊的绿影,连远处黛色的山尖都在视野里飞速往后退去,连轮廓都来不及看清。 黄思雅稳坐在驾驶位上,指尖轻轻搭着方向盘,视线始终牢牢锁在前方笔直的路面上,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没忍住地弯起嘴角笑出了声。 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扬起来,扫过脸颊带着点清晨未散的凉意,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的松弛: “一个大男人,这点阵仗都扛不住?这路上半辆车半个人都没有,连个横穿马路的流浪猫都碰不到,刚好适合我来练练手。” “你这哪里是在练车,你这是直接在公路上飙车啊!” 陆屿舟的视线落在飞速往后退去的白色路面标线上,那一道道线快得像连成了一条不间断的白链,他下意识地把身上的安全带又往紧里拽了拽,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声: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晕车的,可你这……可你这根本就是在开过山车吧!” 黄思雅没再理会他带着哭腔的哀求,目光慢慢越过挡风的玻璃,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整个人彻底沉进了眼前漫开的晨光里。 金色的朝阳一点点从厚重的云层底下探出头,暖融融的光影一层层地铺洒下来,先是染红了最远处的山尖,再顺着公路的方向往这边漫来,最后落在车厢里两个人的脸颊上,给他们的眉眼轮廓都勾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黄思雅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么安安静静、毫无心事地盯着日出看,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学生时代的记忆里,每天出门上学时天还没亮,天边只有几颗没沉下去的残星,太阳刚从地平线探出头时,她已经坐在教室里摊开了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算得沙沙作响。 等下晚自习放学回家,头顶的天幕早就彻底沉进了暮色里,连最后一点晚霞的影子都看不见,路灯顺着街道一盏盏地亮起来,她走在路上还在想今天学习的知识点。 就算上了大学,她的日程表也被自己和父母安排得满满当当,专业课、竞赛、琴行的活动都排得密不透风,连喘口气的间隙都少,那些日出日落、潮起潮落的日常景象,她早就忘了该怎么停下来好好地看上一眼。 刚高考完那阵,她抱着满心的期待去驾校报名学车,所有的理论知识点她都能倒背如流,科目二科目三的实操动作,教练在旁边演示几遍,她就能做得丝毫不差。 可那时候的练车场被铁网围得严严实实,所有动作都被规定得死死的,打多少方向、踩多少油门,差一毫米都不行,那种被条条框框死死规训的感觉,让她一点都没觉得开车是件能让人放松的事,只觉得又是一门需要考满分的新课程。 直到此刻,她握着方向盘在这条空旷的公路上往前飞驰,压在心里十几年的那股憋闷,终于顺着灌进来的冷风散了大半。 她不是不知道超速的危险,那些安全守则她早就烂熟于心,可攒了太久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像一匹第一次挣脱缰绳的马,脚下踩着没有尽头的平整公路,耳边只有疾风的声响,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往前狂奔一次。 “求你了,再不停车我真的要吐了……” 陆屿舟的脸已经泛出一点不正常的青绿色,他捂着肚子,指尖冰凉,另一只手轻轻拽了拽黄思雅的衣袖,布料被他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黄思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额角都冒出来的冷汗,无奈地耸了耸肩,脚下重重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光滑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拖出几道浅黑的印子,车子往前滑出了几米,稳稳停在了路边的空地上。 巨大的惯性带着陆屿舟的身子狠狠往前一栽,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发闷,差点直接撞在了中控台上。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把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捋到一边,刚缓过神,就听见身边的黄思雅笑得肩膀都在抖,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轻轻颤动。 “你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就这点小事反而还慌成这样?” “我家司机要是敢这么踩油门……我只会当场就把他给炒了……” 陆屿舟扶着车门把手,指尖还带着点没褪下去的颤意,解开安全带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清晨暖和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路边青草和野菊的淡香,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刚才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慢慢松懈下来,紧绷的肩线一点点垮了下去。 黄思雅也跟着下了车,走到他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带着点体温的温度落在他紧绷的肩头上: “没事吧?我刚才确实开得有点急,你该不会真的哪里不舒服吧?” “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带我出来兜风看风景的,没想到你是直接给我上演了一场速度与激情。” 陆屿舟笑着摆了摆手,额角的冷汗还没完全消下去。 “别担心,我体质没那么差,刚才故意逗你的,哪有那么容易吐。” 嘴上这么说,他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反胃感,却半点都没散下去,胃里还在跟着刚才的车速一阵阵发紧。 “看你这脸色发青的样子,快过来坐会儿缓一缓。” 黄思雅笑着扶着他走到路边的公共长椅上坐下,长椅的木质扶手被太阳晒得坐上去一点凉意都没有: “真没想到你这么经不住吓,我虽然开得快了点,可全程都没压线没闯红灯,连路边的小石子都没压到,哪里有你表现得这么夸张。” “我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学艺术出身的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陆屿舟坐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发紧的太阳穴: “你刚才那架势,我真的以为下一秒车就要直接飞起来了,连人带车要一起冲到路边的田地里去,换谁坐在副驾都得被吓个半死吧。” 黄思雅捂着嘴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他的胳膊: “话说回来,男生不都应该对赛车很感兴趣吗?我一个女生小时候都跟着父母去现场看过几场正式的赛车比赛,场边全是举着相机尖叫的观众。” “这和性别没关系,每个人的喜好本来就不一样。” 陆屿舟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转过头看向她,眼里还带着点没散下去的惊魂未定: “你还去现场看过赛车比赛?难道你以前还下场玩过?” “那倒没有。” 黄思雅的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天空,朝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稳稳挂在蓬松的白云中间,把整片天空都照得透亮: “我小时候跟着父母去现场看过几次,那时候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吵吵闹闹的运动,引擎的轰鸣震得人耳朵发疼,急刹车的刺耳声响听得我浑身都不舒服,坐了不到半小时就闹着要走。没想到今天自己握着方向盘跑了一路,风往脸上吹的感觉这么舒服,反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行吧,你开心就好。” 陆屿舟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长椅的扶手,发出几声轻响: “这点我倒是和你挺像的,我从小就也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场合,比起闹哄哄的派对和酒局,我更愿意一个人待在收藏室里,对着一幅古画看上一整天。” 他伸开腿,指尖轻轻蹭过裤腿上沾到的草屑,语气里漫开一点淡淡的怀念: “我还记得小时候,下雨天我就搬个坐在家里的书房窗边,听我妈坐在钢琴边弹舒缓的古典曲子,外面的雨轻轻打在玻璃上,滴答滴答的声响混着琴声,那是我这辈子最放松的一段时光,仿佛世上所有烦心事都 不会出现在眼前。” “这世上有的人是虽生犹死,有的人却是虽死犹生。你的妈妈虽然不在了,可她留在你记忆里的那些温柔,永远都不会逝去。” 黄思雅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指尖带着点温柔的温度,顿了顿又开口: “你平时有没有什么常玩的运动?我从小到大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读书和竞赛上,虽说身体素质也不算差吧,可也从来没认真花时间在运动上过。” “我小时候倒也学过不少,篮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高尔夫,报了七八个兴趣班,只不过学了一圈最后都没坚持下来而已。” 陆屿舟抬了抬手,指了指虎口处早年练箭留下的浅淡压痕,那道印子在他的皮肤上留了快十年,早就消不下去了: “要是说一直坚持到现在的,也就马术和射箭两样。我十岁那年跟着我外公去草原上玩,看见当地的牧民骑在马上拉弓射箭的飒飒之资,从那以后我就迷上了这两样,一直练到了现在。” “你还会骑马?我以前只在古装剧里见过,人坐在高头大马上,风把衣袍吹得扬起来,想想就觉得特别酷。” 黄思雅的眼睛亮了一瞬,抬起胳膊比了个举弓的姿势,指尖往后轻轻一拉: “不过射箭我肯定不行,我从小准头就差,小时候玩弹弓连十米外的矿泉水瓶都打不中,扔飞镖十次有九次都会脱靶。” “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我练了这么多年,基础的技巧早就摸熟了,保证你学两次就能射中靶心。” 陆屿舟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一张存了很久的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马术服,骑在一匹通体油亮的黑马上,手里拉着弓,弓弦绷得很紧,箭尖直指远处的靶心,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整个人的线条都绷得很舒展,完全没了平时温吞的模样。 “这些东西学起来都不难,本来就是用来打发时间放松的,你完全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射不中也没人笑你。”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现在还想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黄思雅说着站起身,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着他挑了挑眉毛: “快上车,现在时间还早,我这次保证开得稳稳当当,带你去看看风景,绝对不猛踩油门。” 陆屿舟看见她这架势,下意识往长椅的另一边缩了缩,脸上满是抗拒,摇了摇头: “别……我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刚才胃里的东西都快翻上来了,就饶了我吧,我们在这里坐会儿吹吹风就行。” “别这么紧张,刚才就是跟你闹着玩的。” 黄思雅上前拽住他的胳膊,轻轻把他拉起来,指尖晃了晃他的手腕: “我保证这次绝对不猛踩油门,二十码的速度慢慢往前挪,绝对不会吓着你。” “可是……” 没等陆屿舟把话说完,黄思雅已经半推半扶地把他塞进了副驾驶座,“咔哒”一声帮他把安全带扣好。 陆屿舟趴在车窗边拍着玻璃喊道,语气里全是哭笑不得的无奈: “喂,哪有你这样强人所难的,早知道刚才我就把车钥匙藏起来了。” 黄思雅没理会他的抗议,快步绕回驾驶座坐好,随手就把车门落了锁。 陆屿舟在副驾上拧了两下门把手,根本打不开,只能不情不愿地靠回椅背上,认命地闭上眼睛做着深呼吸。 “至于摆出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吗?” 黄思雅笑着拧动钥匙挂挡,引擎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车子飞快地往前驶了出去,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片细碎的浮尘。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可能放过我啊——” 陆屿舟拖长的尾音混在风里,路边连片的花田顺着视线铺展开来,明黄色的花浪在风里轻轻摇晃,他们的车很快就融进了远处漫开的晨光里,连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都慢慢散在了水天相接的风里。 125.天台 端午的艾草香还没从窗棂缝隙里散干净,六月的烈阳就已经褪去了春末的温吞,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一寸寸地漫过窗沿。 玻璃滤去了最扎眼的锋芒,把几缕碎光铺在房间光洁的原木地板上,风还没动,光里浮着的细尘先慢悠悠地飘了起来,在地板上拖出几道软而长的影子。 阳光顺着黄思雅露在裙摆外的脚踝慢慢往上爬去,她已经在窗前坐了快四十分钟。 膝盖自然地屈着,两条腿随意地向前伸去,一只手轻轻搭在膝头,另一只手往后撑着座椅稳住身体,肩线松松垮垮的,连脊背都没刻意绷直。 沿窗吹过来的风掠过人的耳畔时,力道轻得像羽毛蹭过,捎带着把她鬓边的几缕碎发吹起来,贴在微热的侧颈上。 她连动都没动,只有眼睫在风里极轻地颤了一下。 陆屿舟坐在半米外的画板前,木架支得很稳,画布绷得紧紧的。 他手里的画笔时而探进一旁的调色盘里,蘸上半饱的颜料,时而在画纸上落下细碎的笔触。 目光每隔几秒就抬起来,落在面前纹丝不动的人身上,停不过两秒,又飞快地落回到眼前尚未完成的线条里。 颜料在调色盘上慢慢晕开,蔚蓝的天空,洁白的长裙,还有落在发梢上的那层浅金,都在一点一点地在画布上显形。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叠着,裹着夏风从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绕着画板又飘过黄思雅的身侧。 陆屿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握着笔的手腕轻轻往下一沉,一直绷着的肩线骤然松了下来。 他把笔搁在侧边的颜料架上,头从画板后面探出来,额角还沾了一点没注意到的湖蓝颜料,对着黄思雅笑了笑: “搞定了,快来瞧瞧。” 黄思雅这才卸下了姿势,先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传来几声轻微的咔哒声响。 她连忙甩了甩压得发麻的手臂,又抬手轻轻捶了捶自己酸胀的小腿,裙摆随着动作晃出一道软弧: “总算画完了,我当初还以为最多只要半个小时呢,哪想到要我僵着一个姿势不动这么久,腰都快要断了。” “这可是专门给你画的肖像,自然要精细些,花的时间哪能和随手画的速写比。” 陆屿舟用指尖蹭掉手背上沾着的一点赭石色颜料,又伸手解开身前那件灰蓝色的绘画罩衣系带,布料上星星点点全是干透的颜料印子: “辛苦你了,还专门抽一上午来给我当模特。” “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反正现在临近学期末,学校里的各种活动也早就停了,剩下的几门考试复习对我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难事,挤这点时间出来根本不算什么。” 黄思雅慢悠悠地从椅子上撑着站起来,脚刚落地的时候还有点发麻,她趿着旁边的运动鞋,几步走到画板跟前。 白麻布上的油画色彩像被阳光浸过一样,没有半分生硬的堆砌。 画里的她双眼微垂,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窗外漏进来的阳光在她的发梢和裙摆边缘勾出一层极淡的金边。 远处的蓝天在画面最边缘虚成一片柔和的浅蓝,既不抢镜,也绝不会被人忽略,连落在地板上的那几道影子,都带着和此刻房间里一模一样的温度。 黄思雅弯下腰,脸离画布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还没干透的颜料层。 她看了好半天,才直起身子扭过头望向坐在一旁正擦手的陆屿舟,弯了弯眼睛: “可以啊你,画得这么好看,说是油画,感觉都快比相机拍出来的还真实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画纸边角那片最浅的蓝色,颜料还没完全干透,一抹淡蓝顿时沾在了她白皙的指腹上。 她连忙抽过旁边搁着的纸巾擦了两下,指尖的蓝印子淡下去一点,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陆屿舟: “说起来你不是学音乐出身的吗?怎么对油画的技法也拿捏得这么专业?” “我现在做的本来就是艺术品鉴赏的工作,又不是只对着乐谱过日子。” 陆屿舟轻轻站起身,伸手把画板上的画往自己身侧微微拢了拢,怕窗边吹过来的风把还没干的颜料吹得晕开: “乐曲、画作、书法、雕塑,这些东西的门道我要是摸不清,以后怎么去鉴别真伪,怎么给客户做点评推荐?总不能拿着别人的藏品,连笔触的深浅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吧。” 他抬手理了理刚才被罩衣压出褶皱的衬衫袖口,目光落在那幅还泛着油画颜料特有光泽的画面上,语气很轻: “等这画完全干透了,我找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给你做个专门的实木画框裱起来,送给你,怎么样?” “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黄思雅的视线落在画布上那些还带着湿润反光的颜料上,指尖悬在半空中,没敢再碰: “具体要等多久才能完全干透啊?” “表面触干倒不需要多久,几个小时之后,表面的颜料层就不会再沾手了。” 陆屿舟把那件沾着颜料的罩衣拎起来,挂到旁边门后的衣架上,布料上的颜料印子有的在阳光下还闪着新鲜的光泽,有的却早已沉成了暗哑的色块,像一段段被尘封起来的旧时: “但油画颜料里的油层要完全氧化干透,能经得起装裱时的拉扯,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两年都有可能。” “要这么长时间?那还是算了吧。” 黄思雅忍不住笑出了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画布上移开: “我以后要是想看一眼,直接来你这里不就行了,何必还要等个一年半载,再大费周章地挂回我那里去。” 她转身往房间门口走,手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忽然回过头,对着站在画板前的陆屿舟笑了笑,阳光落在她的虎牙上,亮得很清晰: “不过你可得给我收好了,别等以后我哪天想起来要找它,你转头就把它和你家里那一堆藏品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出来了。” 陆屿舟正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拍了拍积了一层薄灰的窗帘,布料上的浮尘在阳光里扬起细小的晨雾。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转过头,嘴角的笑意没压住,漫到了眼角眉梢: “当然。” 黄思雅轻轻带上房门,站在门外幽长的走廊里。 放眼望去,几乎每隔三步远,墙上就挂着一幅装在展示框里的作品。 有的是水墨山水,墨色浓淡晕开得恰到好处;有的是水彩静物,透明的颜料在纸上留着水痕;有的是笔力遒劲的书法,墨迹里还能看出运笔时的力道;还有几幅黑白摄影,把某个瞬间的光影永远定格在了玻璃后面。 黄思雅对这些东西本来就没多少系统的涉猎,一幅幅看过去,连大部分作品的名字都叫不上来,更别说评判出什么高低好坏,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觉得哪幅颜色看着舒服,就在它面前多停留两秒。 一阵穿堂风从走廊尽头半开的落地窗前直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园里草木的凉意,黄思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转过头,顺着走廊往两头望去,数不清的房门依次排开,每面墙上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整个走廊像个没有标识的迷宫。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要是大晚上这里的灯全关了,月光从尽头的玻璃窗透进来,一地都是画框投下的方方正正的影子,那景象说不准还真有点让人发怵。 “怎么了?站在这里看什么呢?” 陆屿舟的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被风揉得很轻,几乎要和走廊里的风声混在一起。 黄思雅的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都惊了一下,她扭过头去,悬着的心才落了回去,勉强漾开一抹笑意: “没什么,我只是第一次注意到,原来你家二楼这么大,数不清的房间,走廊绕来绕去像迷宫一样,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在这里走了这么久都不会迷路的。” 陆屿舟眨了眨眼,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愣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一点回音: “这些房间大半都是用来放藏品的储物室,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三年,哪幅画挂在哪面墙,哪个房间放着哪类藏品,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再说管家那里还有每一件藏品的详细归档记录,哪间房对应哪个编号,门牌号标得清清楚楚,根本没你想的那么夸张。” 他说着,伸手按开了走廊墙边的开关,暖黄色的壁灯一盏接一盏顺着长廊亮起来,把刚才还藏在阴影里的画框边缘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你的家境也不算普通吧?怎么连这种大户型的走廊布局都觉得新鲜?” “我?我家的布局和你这里完全是两个极端。”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冰凉的墙面上蹭了一下: “我爸妈为了方便盯着我学习,当初装修的时候直接把多余的隔墙全拆了,整层楼里除了客厅和书房,就只有我和他们的两个卧室,连多余的客房都没留。真要是像你这里一样走廊绕来绕去,房间数都数不清,只怕他们连夜就要打电话请装修队过来,把这些碍事的墙全砸了。”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有什么极淡的情绪飞快地掠过去,随即又笑着摆了摆手,把刚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情绪扫得一干二净: “不说他们了。话说回来,你这墙上挂了这么多幅作品,我刚才扫过去,里面好像也有不少油画吧?真要按你刚才说的,等颜料完全干透才能装裱,那这些画岂不是每一幅都要等上好几年?” “这倒真不算什么需要费心的事。” 陆屿舟往前走了两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层浅影,他笑着抬手指了指自己: “真要论起来,一幅好的油画作品,创作者坐在画布前一笔一笔打磨的时间,说不定比颜料从里到外完全干透的时间还要长。如果连这点等上两三年的耐心都没有,我平常怎么追着那些藏家谈合作,怎么耐着性子和他们磨藏品交割的细节?”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通往天台的楼梯口,示意黄思雅跟着他走: “你别看着我好像只是个天天坐办公室的总监,实际上需要我全国各地跑的事情多了去了。这几年的日程本里,出差的航班信息写得密密麻麻,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说到这里,他向前走的脚步忽然顿了半秒,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愣了一瞬,随即又轻轻笑了一下,那点笑意里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我曾经一门心思只想着把所有时间都排满,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工作上,如今再回头望去,反倒不知道当初到底错过了多少本该好好留意的人和事。”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他伸手轻轻推开天台的玻璃门。 正午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从头顶的玻璃穹顶直直地洒下来,墙边一圈都种满了长势旺盛的绿植,叶片绿得发亮。 不远处的露天泳池水面被阳光晒得发暖,波光在水面上跳来跳去,闪烁着细碎的艳影。 一旁遮阳伞下的白色躺椅,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金属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反光。 黄思雅随便挑了个边缘缠满常春藤的秋千坐下,绳索晃了两下,带起一阵微风。 鼻尖掠过一阵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花香,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温度的空气,对着站在护栏边的陆屿舟开口: “好好抓住眼前的每一刻,就是对过去那个连轴转的自己,最好的补偿了。” 清风拂过她的脸颊,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微微闭上眼睛,任由风裹着花香往衣领里钻去。 一旁的陆屿舟靠在冰凉的金属护栏边,轻轻地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天台的围墙,飘向了远处铺着阳光的城市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黄思雅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隔着薄薄的布料,震得大腿外侧都能感觉到清晰的麻意。 她慢悠悠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方才还带着松弛笑意的神情猛地一紧,来电显示上明明白白跳着“叶识清”三个字。 她几乎是立刻就划开了接通键,指腹在屏幕上滑得太快,差点没按准接听的图标。 心脏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沉,她太清楚叶识清的性格了,生怕这个时间点突然打来电话,又是闹出来了什么大事。 几秒短暂的电流声沙沙地从听筒里传出来,下一秒,叶识清的声音顺着听筒飘过来,平静到了近乎诡异的程度,没有半点波澜: “你……能来一趟我家吗……我……想和你说说话……” 126.弑我 引擎的低鸣在单元楼底下稳稳停下,陆屿舟刚把车停进空位,没等他伸手去按解锁键,黄思雅已经先一步解开安全带,车门刚弹开一条缝就跳了下去。 她抬头扫了一眼叶识清家那扇半拉着窗帘的阳台,鞋跟踩过地砖发出哒哒的声响,几步就冲到单元门前,指尖凭着记忆快速按下那串早就记熟的密码。 防盗门咔哒一声往内侧弹开,风裹着楼道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涌出来,黄思雅刚才还悬在嗓子眼的慌乱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她扶着冰凉的门把,回头望了眼身后跟着走进来的陆屿舟,指尖在门边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自己上去看看他吧,没什么事自然最好,真要是有突发情况,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他性格孤僻,向来不喜欢见生人,贸然上去反而容易刺激到他。” 陆屿舟眉宇间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开,指尖在身侧微微蜷了蜷,到底是没说出要跟着上去的话,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上,金属门板映出他站在原地的影子,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转身走到单元门外的车边,靠在车门上耐心等着。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去,叮的一声停在目标楼层。 黄思雅刚踏出电梯门,就看见叶识清家的大门虚掩着,留着一道能容人侧身进去的缝隙。 她甚至没顾得上把沾了楼下花坛边湿泥的鞋底在门口的蹭脚垫上擦干净,直接侧身跨了进去。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所有家具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原来的位置,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水杯也没有被碰倒的痕迹,完全没有上次她赶来时,满地狼藉混着血渍的惊悚场面。 可这份近乎绝对的死寂,非但没让她彻底放下心,反倒如天罗地网般覆在了她的心上,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黄思雅原本想开口喊两声他的名字,可刚迈开步子往卧室的方向走,阳台的方向忽然飘过来一声很轻的话音: “你来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叶识清就安安静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身旁的塑钢窗被推开了半条窄缝,午后的阳光斜斜切了进来,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把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衬得几乎快要和身后的白墙融在一起。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伸手一把将那半扇开着的窗户猛地推上,咔哒一声扣死了窗锁。 她蹲下身,手掌直接按在叶识清的肩膀上,指腹能触到他衬衫下微微发颤的骨头: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啊……?” 叶识清被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吓了一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茫然: “没……没什么啊。” 黄思雅悬着的心没完全落地,伸手直接抓住他的左手腕,把他的袖口往上撸去。 布料滑过皮肤,露出手腕上那朵靛蓝色的蓝玫瑰纹身,花瓣边缘的线条流畅完整,底下的旧疤痕被完全盖住,半道新鲜的伤口都找不到。 她紧绷着的脊背这才慢慢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接到你电话的时候,还以为你又出什么事了。” “对不起啊……” 叶识清的目光越过阳台的护栏,往楼下瞟了一眼,刚好看见站在车边的陆屿舟,那人时不时抬腕看一眼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两下,像是在算着上面的人下来的时间: “打扰你们了,我没想到你身边还有别人在……” “别这么说。” 黄思雅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两行字,给陆屿舟发过去一句“人没事,别担心”,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屏幕上立刻跳出来一个对方发来的“好”字。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顺势在叶识清旁边的藤椅上坐下,藤条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当初答应过你的,只要你打电话过来,我保证随叫随到,手机二十四小时都给你开着机,根本不存在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说法。” 她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叶识清额前的碎发: “所以你今天特意喊我过来,是有什么别的事要和我说吗?” “我……” 叶识清把视线偏到一边,目光落在阳台栏杆外飘着云的天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衬衫的衣角,布料被他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我和忘尘吵架了。” “忘尘?吵架了?” 黄思雅的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 “怎么会闹到吵架的地步?你们在意识里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我知道根本不是他的错,是我……是我自己太偏执了。” 阳光落在叶识清的镜片上,投下一道修长的阴影,把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遮掉大半: “我又……梦到他了。” 话音刚落,黄思雅瞬间就反应过来他说的“他”是谁。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绷得很紧的肩膀。 “你别担心,林初晖他……早晚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梦到自己站在人挤人的步行街里,隔着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见了他。” 叶识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慢慢漫上一层细碎的哽咽: “可当我怀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往他那边冲去,好不容易挤到他的身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的时候……”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像是要把堵在喉咙里的那股涩意咽下去: “他转过头来望向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我的样子,完全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黄思雅的眉头轻轻皱起来,没说什么空泛的安慰话,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你自己也说了这只是做梦,梦里的东西本来就做不得数,根本没必要为了这种没影的事难过。” “其实事到如今,我心里也大概明白了,初晖他……估计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叶识清抬起手,指尖顺着自己掌心里那些交错的纹路慢慢划过去,又转过头,看向玻璃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对不起忘尘,我不是不知道,他为了撑着这副身体熬下去,到底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大的力气。可是我真的……你明白那种感受吗?” 他微微垂下头,两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落下来,砸在他搭在膝头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做不到不去想他,我对初晖的思念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只要我一从沉睡中醒过来,意识立刻就会陷进这种无休无止的痛苦里,我真的……” 黄思雅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掉他脸颊上还在往下淌的泪痕,指尖触到他凉得像冰的皮肤: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已经陷在偏执里出不来了,那为什么不试着放开手,慢慢把他忘掉,给自己一条新的路走呢?” “我做不到,我是真的做不到……” 叶识清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白上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球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也想摆脱过往的泥沼,我也想迈开步子往新的生活走,可我脚下的根早就扎在那些回忆里了,我根本拔不动腿啊。” 他压抑了很久的呜咽声,被钻进来的风揉碎在阳台的空气里,断断续续的: “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我在乎的人一个个都要从我身边离去,为什么我拼尽全力做出的所有努力,最后全都会输给冷冰冰的现实。我真的好累,也好害怕,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样的循环往复里转来转去……” 黄思雅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听着,没插嘴打断,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得发慌。 其实上次她主动撤回了请陆屿舟帮忙寻找林初晖下落的请求之后,她自己也抽空回了一趟他们当年的高中,想找找当年的线索。 可哪怕她找到了当年带他们班的班主任,时间过去得实在太久,旧档案早就清理得七七八八,半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能挖到。 “忘尘肯定也是因为真心想让你走出来,不想看你这么折磨自己,才会和你起争执的,对不对?”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柔: “你也别太怪自己,换做任何一个人,摊上你这样的处境,都不可能做到完全冷静,半点情绪都不往外漏的。” “忘尘他是真心实意想好好活下去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叶识清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左手腕 上,蓝玫瑰纹身底下藏着的那几道凸起的疤痕: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失控,会不会又像前几次那样,不管不顾地往绝路上走,连带着他好不容易撑起来的日子,也一起被我毁掉。” “没关系的,你别害怕。” 黄思雅又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我说过的,以后你但凡有半点憋得慌、想不开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你根本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我一直都信,你迟早能等到你想要的那个结果。” 窗外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挪到了西边的天际,火红的晚霞把半边天的云层都染成了柔粉,几只归鸟扑棱着翅膀从窗沿外飞过去,振翅的轻响混着傍晚慢下来的蝉鸣,声音不清晰,也半点不显聒噪。 黄思雅下楼踏出单元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陆屿舟还站在车边等着,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劳你等了这么久,他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解解闷而已。” “没事就好,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陆屿舟转过身,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才绕回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轻声开口: “话说回来,他这种情况,如果不靠医疗手段介入调整,至少也可以多出门走走,总这样学校家里两点一线地关着,恐怕对他的状态恢复,半点儿好处都没有。” 黄思雅侧过脸,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被晚霞映红的脸,又抬眼望向楼上叶识清家那扇亮着暖光的玻璃窗,声音很轻: “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已经到了近乎畏光的地步,尤其是夏天正午那种晒得人皮肤发疼的烈阳,硬逼着他站在太阳底下,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反倒把他最后一点往外走的勇气都磨没了。” 陆屿舟指尖轻轻搭在钥匙上,缓缓转动引擎,车子发出一阵平稳的低鸣,慢慢驶出了小区的车道: “也没说非得让他站在太阳底下晒,哪怕找个阴凉的咖啡馆坐着吹吹风,也比天天把自己关在四面墙里强啊。” 黄思雅盯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街景,思索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说不定忘尘会有这个意愿,至于识清他……我是真的拿不准。” 楼下的车辆慢慢拐出路口,最终变成视野里一个再也看不见的小黑点。 叶识清依旧安安静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机里循环播放着那首《ego》,舒缓又带着点钝痛的旋律漫在整个房间里。 “I'tgetbacktowhereIwasIgottamoveforward.Wespendtoomuchtimeinourhandsjusttobenormal.”(我必须向前迈进因为我早已无路可退。我们为了融入世俗早已花费了太多时间。) 他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cecamewedidn'tgrabitwhehece.”(机会曾就在眼前,而我们却没有伸手抓住。) 视线停在最后一行滚动出来的歌词上,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决绝的光。 “Killingoffo.”(扼杀我们的自我。) 叶识清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晚风凉意的空气,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玄关的抽屉边,拉开柜门,从最里面摸出一张早就被压得平平整整的便签。 便签上写着一串数字,是当初陆屿舟专门送给忘尘的,那位精神科医生的联系方式。 他当初只匆匆扫了一眼,却早就在无意识间把这串数字刻进了脑子里,仿佛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心底就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这才是所有问题最好的解决方式。 如果这样做,能让忘尘往后的余生,再也不用饱受人格分裂的拉扯之苦,能彻底结束自己持续了这么久、看不到头的相思之苦,不过是扼杀掉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自我,让自己永远安安静静地沉睡在没有痛苦的温柔乡里,再也不用睁开眼面对这个满是残酷和遗憾的现实世界,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127.对镜 暑假踩着小暑的节点准时落了下来,冷风从空调房钻出去,再吹过桌沿时,已经裹上了一层晒透柏油马路的淡热,轻轻掀动了摊在一旁的专业课本页脚,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黄思雅的电脑屏幕上还在播放着英语四六级的精讲视频,笔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走得飞快,横线格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和解题技巧挤在一起,看得人眼尾微微发涨。 晨光顺着她的小臂慢慢往上爬去,在白纸上投下一道随着笔尖晃动的浅影,她手里的动作半分没停,连身后阳台传来的洗漱台放水声,都没让她分走半分注意力。 贾含希刚擦完脸从阳台走出来,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湿意,抬眼就看见她伏在桌前奋笔疾书的模样,忍不住拖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发出一声低低的赞叹: “这不是才刚放暑假吗?你这学期留校不回家就算了,怎么大清早的不多睡会儿,爬起来就对着习题死磕?” “这和回不回家没什么关系,就算我拎着行李箱回去,这些学习任务也照样得做完。” 黄思雅手里的笔没停下,屏幕里的老师还在眉飞色舞地拆解着长难句,笔尖在错题旁边的空白处圈出一个重点符号: “再说我家那情况,我前脚刚进门,我爸妈后脚就能给我安排不知多少场的聚餐,顺带连隔壁家的优秀学长都能拉来给我做相亲对象,与其在家被念叨得头大,还不如留在学校安安静静地刷题自在。” 贾含希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她手边摊开的两本厚书上,指尖拂过《中国音乐史》磨得起毛的封皮,又碰了碰旁边那本烫着银字书名的《西方音乐史》: “呀,你怎么连这些史论书都翻出来了?我记得咱们这学期才刚开设这两门通史课,犯不着暑假就抱着啃吧?” “要是只为了期末那一场及格万岁的结业考,自然用不着费这么大功夫。” 黄思雅终于停下笔,抬眼望了望她,指尖在书页里夹着的考研真题便签上点了点: “但我的目标是要考本专业的研究生,选拔性考试的出题逻辑和学校的结业考完全是两回事,那些藏在史料细节里的考点,现在不啃透,等大三再去临时抱佛脚根本来不及。再说这些史论基础打扎实了,后面写学位论文找史料、捋脉络的时候,也能少走很多的弯路。” “考研?你现在就已经把规划铺得这么远了?” 贾含希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伸手戳了戳那本西方音乐史的书脊: “我之前也动过考研的念头,可也只是停留在想想的阶段,你这直接上手就开始打基础,属实是卷得我们连后路都没了啊。” 她说着直起身子往自己的书桌走,椅子腿划过地砖发出轻响: “不行不行,做你的室友压力也太大了,我也不能天天躺着刷剧混过去,趁着这暑假的空档,我也得跟着你弯道超车一把。” 看着她转身坐回自己位置上,伸手把积了薄灰的专业书从书架上抽下来,黄思雅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随即又把目光落回自己摊开的习题册上。 桌角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震得底下垫着的便签纸滑出去半寸。 黄思雅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跳着个完全陌生的快递号码,她指尖划开接通键,听着听筒里快递员报出来的取件码和点位,轻轻应了几声: “嗯,好的,我知道了,半小时左右就过去拿。” 贾含希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从自己的习题册里抬起头,等她挂断电话才开口问道: “怎么了?不会是你爸妈想你了,又打电话催你回家吧?” “不是。” 黄思雅站起身,伸手点了点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暂停键,正在播放的精讲视频刚好卡在一道听力题的音频开头。 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 “是我前阵子在网上定制的古装到了,快递员打电话喊我去驿站取。” “古装?我还是头一回见身边有人专门买这个。” 贾含希也跟着站起身,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你买这个是打算做什么用啊?社团的活动表演吗?” “没那么正式,就是想着挑个天气合适的日子,穿出去拍点出片的照片留个纪念。” 黄思雅点开手机里的取件地图,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还专门照着陆屿舟的身形,给他也挑了好几套,之前和他约好了,等衣服到了就找地方一起取景拍照。” “哟,你俩这都进展到什么地步了?连人家肩宽、衣长这些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贾含希脸上露出点促狭的八卦笑意,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可以啊你,才相处不到一年,这么快就把人家稳稳拿下了。” 说到这里,她眼底掠过一丝亮闪闪的期待,伸手拽了拽黄思雅的手腕: “哎,那你们拍照总需要个帮忙举反光板、补拍花絮的人吧?不如我也跟着去凑个热闹,我拍照技术可好了,保证给你们拍出氛围感拉满的大片。” 黄思雅正把遮阳帽往头上戴,指尖搭在门把手的瞬间动作顿了半秒,随即转过头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你跑一趟啦,陆屿舟那边专门约了合作过的专业商业摄影师,人家带了全套的灯光和布景设备,你跟着去反而不方便人家调度流程。” 她像是怕贾含希心里不舒服,又连忙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等我选片的时候,一定挑最出挑的那几张高清原图发你,绝对不让你错过任何一张好看的。” 贾含希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下去半分,但很快又被她重新扬起来的笑脸盖得严严实实: “哦,这样啊……没事,你们玩得开心最重要,我在宿舍等你们的好消息就行。” 黄思雅对着她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我很快回来”,轻轻地带上了宿舍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定的声响飘进贾含希耳朵里,音量明明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针,轻轻扎在了她的心上,那点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笑意,瞬间就凉了大半。 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的原木地板上,浮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着。 陆屿舟随手从那堆刚拆开的快递盒里拿起一顶乌纱帽,手指顺着帽翅的边缘摸了摸,眉头微微皱起来: “嘶……这帽子我看着特别眼熟,好像在哪部老戏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它的正式名字。” 黄思雅正站在落地镜前试穿那件明制披风,织金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柔光,领口的琵琶扣刚好卡在最贴合脖颈的位置。 她听见身后的声音,扭过头往他那边望了一眼,发梢随着动作扫过披风上的暗纹: “这是乌纱帽啊,明代官员常服里最经典的首服,圆顶硬壳配展脚帽翅,你搞艺术品鉴赏这么久,居然没在古画里见过?” “我在传统服饰这块的知识储备确实算不上专精,顶多对着现代男装的版型剪裁能说上几句门道。” 陆屿舟笑着摇了摇头 ,很快又从快递盒里捧出另一顶帽子,帽顶的顶珠闪着温润的光泽,帽檐下垂着长长的红色流苏: “这个我总在清宫剧里看见,可我印象里戴这个的不都是宫里的太监公公吗?你特意给我挑这个,真的不会穿出去闹笑话吗?” 黄思雅刚整理好披风的系带,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她放下手里的宫绦转身走到他面前站定,指尖点了点他手里那顶帽子的帽檐,哭笑不得地开口: “这叫顶戴花翎,是清代官员最具代表性的冠饰,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吏,正式场合都得按品级戴这个,哪像你说的只有太监能戴?太监的帽饰是圆顶无檐的纬帽,和这个形制差得远了。” 她说着伸手把帽子接过来,轻轻往陆屿舟头上戴去,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让顶珠稳稳地落在他头顶正中,垂下来的红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好半天,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看着还不错,完全不违和。” 黄思雅伸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人直接推到落地镜跟前站定: “你自己看,这不就有那股清代文官端正大方的气质了,哪里像你说的那样滑稽。” 陆屿舟盯着镜子里戴着顶戴花翎的自己,忍不住对着镜面撇了撇嘴角: “可我自己看着,还是忍不住往公公的那个方向联想。” “哪有你这样自己给自己硬找茬的。” 黄思雅又被他逗笑,转身从快递盒里翻出那件石青色的常服,在他身前比了比衣长,版型刚好落在他脚踝上方两寸的位置: “你真该庆幸我没顺手给你买一套清代内监的服饰,不然这不正好遂了你的心愿。” “好好好,是我孤陋寡闻了。” 陆屿舟笑着举双手投降,视线落在镜子里那件石青色常服的暗纹上: “不过说真的,这身的版型和纹样做得确实考究,你的眼光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太多了。” “是吗?我也是头一回正经置办完整的传统服饰,小时候看身边玩国风摄影的朋友拍出来的片子特别心动,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自己上手试。” 黄思雅拿起一串淡水珍珠的璎珞项圈,在自己脖子前比了比,珍珠的柔光刚好衬得肤色愈发透亮: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外面的气温动不动就三十五六度,咱们裹着这么多层织金面料出去拍照,怕是没拍半小时,脸上的妆就得被汗浸得全花了。” “这倒不是什么难解决的问题。” 陆屿舟抬手摘下头上的顶戴花翎,小心翼翼地放到旁边铺着丝绒的桌面上: “我认识个做国风布景的工作室,直接托他们在室内搭几个实景棚就行,不用顶着大太阳到处跑着找外景。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特定场景,直接发给他们,他们照着你的需求调整布置,要什么背景都能给你搭出来。” “真的吗?那这也太方便了。” 黄思雅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动,把之前存了好久的参考图递到陆屿舟眼前,画面里的古松、假山、雕花窗棂的光影,每一处细节都刚好踩在她的审美点上。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漫进来,花园里的假山流水发出潺潺的轻响,风掠过窗沿的时候,带着花香飘进屋里。 几只麻灰色的小雀扑棱着翅膀,停在窗口伸进来的石榴树枝桠上,歪着小脑袋,安安静静地望着房间里正凑在一起对着照片讨论布景的两道身影,阳光把他们交叠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128.同框 联系好的国风工作室离陆屿舟的住处不过二十分钟车程,车刚拐进园区那条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隔着车窗就能看见整栋废弃老厂房被改造成挑高足有六米的实景棚,红砖墙瓦外爬满了层层叠叠的深绿色常春藤,连穿堂风里都裹着点老梧桐树叶被晒透之后的清苦香气。 提前等在铁门后的摄影师看见车开过来,连忙伸手拉开半扇铁门,身后跟着两个拎着道具箱的助理,箱子缝隙里露出补妆用的植绒粉扑,还有专门用来整理衣纹的不锈钢镊子,反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黄思雅刚推开车门,鞋尖还没完全沾地,视线就直接被棚子半开的门里露出来的一角朱红雕花窗棂勾住,连手里拎着那只沉得坠手、装着全套服饰的防尘袋,都忘了伸手递过去。 “快请进,里面几个场景我们昨天熬到后半夜才搭完。” 陆屿舟看着她盯着窗棂出神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之前发过来的参考图里点名要的月洞窗、太湖石假山,还有那片铺着鹅卵石岸的半亩仿真荷花池,全给你按一比一的比例还原出来了,连窗棂上的雕花纹路都和你找的古画上的一模一样。” 化妆间的梳妆台上铺着一层米白色的真丝绒垫,各色脂粉、眉黛膏和点翠头面按使用顺序摆得整整齐齐,连发簪上垂下来的珍珠流苏,都用棉纸仔细地包好,避免被蹭出划痕。 黄思雅刚在梳妆椅上坐下,化妆师就捏着浸了持妆妆前乳的粉扑凑上来,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轻轻扫过,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蹭过皮肤,生怕力道重了,蹭花了她脸上本来就细腻的皮肤。 陆屿舟坐在旁边另一张化妆椅上,助理举着定型发胶,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把额前的碎发全部梳上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他的目光从面前的镜子里,下意识往旁边飘去,刚好看见化妆师捏着一支细得像发丝的狼毫眉笔,在黄思雅的眉尾轻轻拉出一道柔和的弧度,动作慢得像在宣纸上勾线。 他忽然就晃了神,想起上次在自己家里的画室,给她画那幅肖像画时,正午的阳光刚好落在她的眉骨上,在白纸上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那道阴影的轮廓,直到现在他都能清清楚楚地在脑子里描摹出来。 “您头别乱动,眉峰的位置马上就修完了。” 化妆师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陆屿舟才猛地从走神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偏了偏头,眉笔没跟上他的动作,在眉尾上歪歪扭扭划出来一道细痕。 站在旁边的助理连忙捏着蘸了温和卸妆水的棉签,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掉重画,生怕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泛红的印子。 等两个人的妆面全部收拾妥当,才分别掀开旁边更衣间的布帘,走进去开始换起了衣服。 黄思雅对着落地镜,把那件织金云纹的明制披风慢慢展开,指尖顺着衣襟一颗颗把琵琶扣系好,指腹顺着衣摆上的暗纹慢慢摸过去,织金的蚕丝线在棚顶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柔光,连每一处针脚都细密得找不到半分多余的线头。 她刚掀开更衣间的布帘走出去,刚好撞上从对面更衣间出来的陆屿舟。 他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常服剪裁得极其合身,圆领的边缘滚着一圈藏青色的暗花织锦边,腰上紧紧束着一条嵌着整块和田玉带扣的蹀躞带,把宽肩窄腰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端正,半点没有之前他自己调侃的“像宫里的公公”的滑稽感。 头上那顶乌纱帽的展脚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光影里,倒真像从明代古画里走出来的、刚下朝的文官,连周身的气质都沉着了下来。 黄思雅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笑出声: “我之前还一直怕你穿不惯这种形制,会显得特别违和,没想到上身效果居然这么好。” “我刚才在更衣间的镜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还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陆屿舟低头扯了扯身上稍微有点紧绷的袖口,抬眼的瞬间,视线刚好撞进黄思雅的眼里。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明制披风,衣身绣着满幅的折枝玉兰花,鬓边斜斜插着一支点翠的银步摇,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步摇上垂着的珍珠流苏轻轻晃来晃去,晃得他的视线都跟着发飘: “现在才反应过来,别扭的根本不是衣服,是我之前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能和你穿着这样的衣服,站在同一个镜头里,会是这样的感觉。” 摄影师站在月洞窗搭好的场景边,举着银色的打光板对着两个人晃了晃,示意他们往这边走: “两位往这边来,先拍第一组,现在这个从侧方照进来的自然光角度刚好,落在衣纹褶皱上的光影效果最好看,拍出来绝对出片。” 黄思雅踩着铺在地面的、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往场景里走去,宽大的裙摆扫过脚边摆着的一盆开得正好的蕙兰,花瓣上沾着的仿真露珠顺着瓣尖滚下来,轻轻落在她的缎面鞋尖上,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她按照摄影师的示意,侧身坐在窗边的酸枝木圈椅上,指尖轻轻搭在身侧小几上放着的青瓷茶杯边缘,刚要调整好表情对准镜头,就看见陆屿舟从镜头外面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把早就准备好的洒金折扇,轻轻往她身侧一站,身上宽大衣袖的边缘,刚好和她披风的衣摆挨在一起,布料蹭着布料,像一阵极轻的微风扫了过去。 “头再往左边偏半寸,眼神不用刻意看镜头,往他那边落一点就好。” 摄影师举着全画幅相机,按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旁边助理举着的补光板,把落在她脸颊边的那点生硬阴影全部柔化: “你往她身边再靠一点,肩膀稍微挨上一点,对,就这个状态,特别自然,完全不用刻意摆拍。” 快门声终于停了下来,摄影师翻了翻刚拍出来的原片,忍不住笑着赞叹出声: “你们俩的状态也太好了,我拍了这么多年国风写真,很少见到不用引导就能这么有默契的搭档,出来的片子氛围感直接拉满,根本不用费多大功夫精修。” 两个人凑到相机小小的取景屏幕跟前一起看,画面里的侧光从月洞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黄思雅的发梢上,勾出一层浅金色的绒边。 陆屿舟站在她的身侧,正垂着眼看向她,两个人衣摆交叠的那道褶皱,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画面最核心的位置,藏着点不用言说的默契。 “下一组咱们去莲池那边拍,我特意在水池底下装了暖黄色的底光,拍出来水面的倒影会特别柔和,连荷叶的叶脉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助理递过来两瓶矿泉水,伸手轻轻把他们往旁边带了带,避开正在收拾灯光设备的工作人员。 莲池的场景搭在整个实景棚的最里面,半人深的水池里飘满了粉白色的仿真荷花,风从通风口吹过,花瓣跟着水面的涟漪轻轻摇晃。 黄思雅踩着铺在水面上的小径,一步步走到池中央的石亭边坐下,宽大的裙摆顺着石凳边缘垂下去,最外层的纱料轻轻蹭到水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把底下暖黄色的光晃得一片碎金。 陆屿舟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支狼毫小楷笔,作势要往她摊开在石桌上的洒金手卷上落字,风从一旁钻进来,手卷的纸页被吹得轻轻掀动,快门声在这一刻接连响起,把这个连风都慢下来的瞬间,完完整整地定格在了底片上。 等这几组场景全部拍完,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悄无声息滑到了傍晚六点。 助理把两个人换下来的服饰一件件仔细叠好,按照不同的形制分类放回对应的防尘袋里,摄影师把刚导出来的全部原片,拷贝到一只金属外壳的U盘里,递到黄思雅的手中:</ p>“我先帮你们粗筛一遍,把完全虚焦、闭眼的废片删掉,精修完之后一并发给你,效果绝对比你们现在预想的还要好。” 晚上,黄思雅已经拎着东西回到了宿舍,书桌边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手机屏幕上一张张刚传过来的精修图依次排开,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嘴角忍不住地一直上扬。 她微微侧过身,朝身后正对着书本沉思的贾含希招了招手: “你瞧,这几张我觉得拍得都特别出片,你快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我原图发给你留着。” 贾含希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踩着拖鞋快步凑过来,视线落在屏幕里并肩站在月洞窗边的两个人身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艳羡,随即笑着开口赞叹: “可以啊,拍得也太好看了,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俊男美女同框,连光影都在帮你们营造氛围感,成品实在太养眼了。” 她说着,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往下划,翻完一张又一张,最后抬眼看向黄思雅: “我觉得这几张都挺不错的,你全部发给我吧,我存进相册里留个纪念。” 黄思雅笑着点了点头,指尖在屏幕上点下发送键,微信界面跳出来一个转圈的加载图标。 身后书桌上放着的贾含希的手机,传来一声文件接收完成的轻响,她立刻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点开黄思雅刚发过来的照片,安安静静地一张张划过,指尖在每一张照片里他们二人的身影上,都无意识地多顿了几秒。 黄思雅的目光停在屏幕里,指尖下意识点开和陆屿舟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发过去: “照片你都收到了?觉得这次的拍摄效果怎么样?” 另一边的陆屿舟正坐在自己家的书桌前,对着电脑整理下周要交给客户的藏品鉴定报告,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他伸手轻轻把手机捧起来,看见消息内容之后,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很快回过来一行字: “都挺好看的,你对这类传统服饰的审美当真是比我专业太多,不管是选的背景还是挑的服饰纹样,细节都做得恰到好处,完全挑不出一点错来。” 黄思雅看着一张张滑过屏幕的照片,总觉得心里像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半天,才忽然灵光一闪,飞快地敲了一行消息发过去: “话说回来,我之前听你提过,你会骑马拉弓对吧?要是穿着这一身去郊外跑马射箭,画面感肯定特别强。” 陆屿舟盯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飞快地回消息: “我平时骑马都是穿专门的马术服,紧身剪裁方便做动作,你要我穿着这样的宽袍大袖去上马,我恐怕连缰绳该怎么抓都得反应半天,万一被衣摆勾住马镫,那可就太危险了。” 黄思雅的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失望,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 “是吗?我还挺想看看你穿这一身衣服骑马射箭的样子,肯定像古装剧里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风把衣摆吹起来的画面,想想都觉得特别飒气。” “你要真想亲眼看看,也不是不行。” 陆屿舟抬头望了望窗外,墨色的天空里正闪烁着点点繁星: “我在城郊有一处私人马场,过几天挑个晴好无风的好天气,我可以带你进去玩玩,骑马射箭都能体验。” 他指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穿这身宽袍大袖的古装骑马还是免了吧,你总得为我的生命安全考虑一下。” 恰巧一阵晚风顺着窗沿吹进来,拂动了窗台上放着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轻响。 黄思雅也顺着风的方向抬眼,望向窗外缀满繁星的夜空,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发过去: “既然是私人马场,环境肯定特别好,我可不可以多带几个朋友一起过去?” 129.共夏 七月的风裹着祁连山脚下独有的凉润,哪怕是正午的烈阳落下来都带着层山风滤过的软意,晒在皮肤上没有半分灼人的烫感。 车沿着柏油路往马场深处开去,路面两侧漫生的野花从车轮碾过的轨迹边一直铺到山脚下,车窗半开着,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卷着路边金莲花的淡香,混着远处草甸上的青草气,风扫过裸露的小臂,每一寸毛孔都跟着慢慢松弛了下来。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细碎的石子蹭着轮胎发出轻浅的沙沙声,车身稳稳停住,面前那道爬满常春藤的原木铁门就在树影里露了出来。 连片的水杉林顺着缓坡往远处铺去,深绿的树冠层层叠叠地重在一起,整座马场就安安静静地浸在盛夏最饱满的绿意里,连风扫过树叶的声响都放得很轻。 此刻是上午九点,日光斜斜地从水杉林的缝隙里漏下来,整片场地都裹在一层软和的柔光里。 凉棚顶上垂下来的紫藤藤蔓铺得满当,深绿的叶片层层交叠,把晨间最扎眼的直射日光全部滤成细碎的金箔,星星点点地落在棚下那张榆木桌面上。 玻璃茶壶放在桌面的阴影里,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弧度慢慢往下滑落,在木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浅淡的水痕。 旁边白瓷盘里盛着刚从附近山脚下果园摘的黄桃块,果肉切得厚薄均匀,表面还沾着刚从冷藏层拿出来的细碎冰碴,桃香混着凉气慢慢往四周散开。 沙圈里的细河沙是前一天傍晚驯马师用平沙板仔细推过的,晚风扫过之后,表面留着一层平整的浅痕,只零零散散地印着几行昨夜驯马师牵马遛圈时留下的马蹄印,风再扫过一次,沙面上的浅痕又淡下去几分,几乎要和整片平整的沙地融在一起。 马房的方向飘出来晒透的干草料的清甜味,混着几匹刚从外面遛完回来的马身上暖烘烘的皮毛气息,却并不显得刺鼻,只带着预估牲畜特有的温驯感。 远处缓坡的草地上,几匹出生没多久的小马驹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啃着草,细密的鬃毛被风掀起来一绺一绺。 漫山遍野的野花顺着风势晃出一排又一排的波浪,连藏在水杉树叶深处的蝉鸣都压着音量,一声接着一声隔得很远,半点都不显得聒噪,把整片马场的松弛氛围衬得愈发沉静下来。 驯马师提前绕着观赛区走了一圈,把每一处原木围栏的锁扣都仔细扣紧。 这片观赛台比下方的长跑道足足高出半尺,边缘用防腐木铺得平整,和骑乘区完全隔开,哪怕有马全力沿着跑道冲刺,蹄边扬起的沙粒也绝对碰不到围栏边站着的人。 秦韵音没往观赛台那边去,独自站在一旁的紫藤廊架底下。 风卷着几朵开得最盛的细碎花瓣擦着她的脸颊落下来,她下意识地抬着手,指尖轻轻抚过垂到肩边的花串,仿佛触到了一片从天边流下来的一席紫色瀑布。 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花香沾在她的发梢上,落在肩头,日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给她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浅紫的柔边。 叶忘尘选了凉棚最靠里的阴影位置坐下,手掌捏着手机屏幕,指尖在玻璃的表面敲击得飞快。 盛夏的烈日晒得人身心发懒,他本就对顶着大太阳站在沙圈边看骑马没什么兴致,架不住她们出门前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被拉来了。 没人知道他屏幕上跳出来的界面是什么内容,他也没打算起身往热闹的方向凑去,就安安静静地窝在阴影里,连身边人说话的声响都没太往耳朵里进。 黄思雅和贾含希踩着台阶慢慢走上观赛台,鞋底蹭过木纹表面,发出轻浅的声响。 两个人并肩走到围栏边,指尖先后搭在被无数人摸得光滑的原木扶手上,视线自然而然地往沙圈出口的方向落过去,刚好看到那个缓步牵着马走出来的人影。 陆屿舟穿着一身最常规的黑色马术服,高弹的面料顺着肩背的线条服帖落了下来,没有半分多余的褶皱。 内搭的白色马术衬衫领口翻出来一点领边,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还没扣好,颈侧还带着点刚从阴凉马厩走出来时,被风扫过的薄红。 下身是挺括的米白色马裤,裤线压得平整,脚上蹬着一双擦得发亮的深棕色长筒马术靴,靴筒和马鞍常年摩擦的位置磨出一圈浅淡的旧痕,想来是他这么多年骑马攒下来的痕迹。 他头上扣着哑光黑的专业马术头盔,下颌带的卡扣扣得严严实实,指尖扶着马鞍边缘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停顿。 他虚虚攥着缰绳,指节没有绷得很紧,脚跟轻轻往马腹的位置贴了贴,身下那匹青马立刻会意,顺着空阔的长跑道缓步往前迈蹄。 四蹄踩在平整的细沙地上,扬起几星细碎的沙粒,风慢慢变急,把他背后马术服的衣摆轻轻掀起来一角。 他全程没有抬手挥鞭,全靠腿部极细微的力道控马,青马的速度从慢步稳稳过渡到快步,每一步的步幅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上半身稳得像嵌在马背上,完全没有随着马匹的颠簸晃动半分,左手抬起来,将那把磨出温润包浆的传统角弓稳稳地推了出去,右手的指尖飞快掠过身侧的弓囊,第一支雕翎箭已经稳稳地搭在了弦上。 弓弦被拉满的瞬间,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三十米外的草靶靶心,指腹微微一松,嗡的一声轻响,箭支就带着破空的风势窜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借着马匹向前奔跑的惯性,指尖顺势带出第二支箭,动作没有半秒停顿,紧跟着第三支箭也一起离了弦。 三支箭的破空声连成一串轻而脆的声响,前后脚地扎向靶面,最后一声弓弦的震颤还没在风里散去,三支雕翎箭已经整整齐齐地钉在了草靶的红心区域,落点挤在不到两厘米的范围内,箭尾的白色羽毛还在风里嗡嗡地发颤。 青马顺着长跑道稳稳跑完了五十米的空阔距离,陆屿舟没有立刻勒紧缰绳急停,反而松了松指节,把缰绳放得更长一点,让马顺着跑道边缘慢步溜圈。 等马的胸腔起伏慢慢平复下来,呼吸的节奏重新落稳,他才轻轻调转马头,往观赛区的方向缓步走了过来。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过细碎的沙粒,发出轻浅的咯吱声。 走到围栏边的时候,他抬手把头盔摘下来,额角沾了一点薄汗,额前的发梢被汗浸得微湿,贴在皮肤上。 他指尖捏着弓身递过来,磨得发亮的弓臂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好厉害啊,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今天算是真的大饱眼福了。” 贾含希把上半身轻轻伏在围栏边,目光牢牢粘在远处靶心上三支紧挨着的箭矢上,语气里全是由衷的赞叹: “你这动作练了多久啊?我看着可比电视里那些摆拍的演员要专业太多了。” “第一次看马上连射吗?” 陆屿舟把弓靠在身侧的围栏立柱上,视线扫过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练这个动作练了好多年,刚开始的时候,准头也都差得离谱。”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蹭过弓臂上磨得光滑的牛角纹理,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蹭过脸颊,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眼里还留着没散的亮意: “当真是无与伦比,我刚才一眨眼的功夫你就把三支箭都射出去了,我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陆先生能把这个动作练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想来私下里肯定下了不少苦功夫吧?” 秦韵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紫藤廊那边走了过来,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着,刚才录下的视频一帧帧地往后跳着,陆屿舟在马背上控弓的身影,在每一帧的停顿下几乎要闪出浅淡的重影: “没想到外界一直以艺术鉴赏和创作著称的你,居然还有这样深藏不露的一面,今天能受邀来这里参观,实在是太荣幸了。” “不用这么客气,思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都随心随性就好,不用有什么拘束。” 陆屿舟的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三个身影,偏过头往她们身后的凉棚方向望了望: “诶?还有一位怎么没看到?识清呢?” 秦韵音跟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往凉棚的方向扫了一眼,叶忘尘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指尖盯着手机屏幕,头都没抬一下。 她笑了笑开口解释: “哦,他啊,他不太喜欢出来晒太阳,跑道边扬起来的灰尘也容易呛鼻子,索性就没往这边来了。” “这样啊,也好。” 陆屿舟点了点头,语气松快下来: “大家都是出来玩的,本来就是为了放松,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那怎么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一直窝在座位上看手机吧?” 黄思雅轻轻皱了皱眉,转过身就往凉棚的方向走去: “再怎么样,好歹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总坐着人都要僵了。” 看着黄思雅渐渐走远的背影,秦韵音朝面前站着的两个人轻轻点了点头,也抬步跟着她的步伐,慢悠悠地往那边走去。 观赛区的围栏边瞬间就只剩下贾含希和陆屿舟两个人,风裹着一点盛夏的热气吹过耳畔,连远处马房方向传过来的马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空气里浮着一点没说破的尴尬。 贾含希的指尖轻轻攥了攥,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听说陆先生也是音乐专业出身,不知你是在哪里读的大学啊?” 陆屿舟的目光没落在她身上,视线轻飘飘跟着黄思雅离去的方向飘过去,语气淡而平稳: “我就读的是加拿大的多伦多大学。” “原来如此。” 贾含希看着他空茫的眼神,指尖下意识蹭了蹭围栏的木纹,又接着往下说: “不过话说回来,你除了在音乐上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和极高的造诣,好像还在很多其他艺术领域都有涉猎,这些也是你大学专业学习的一部分吗?” “不完全是。我主修的是音乐专业,但要想把本职工作做好,从来都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个领域。” 陆屿舟这才慢慢把头转过来,望向贾含希的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得体: “从小家里人就是把我按着艺术方向培养的,不光要抓音乐相关的能力,美术、建筑、雕塑、书法这些门类也都跟着接触过。这些东西我算不上样样精通,但至少要有基础的认知和理解,不然总不能站在一幅作品跟前,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说辞来。” “你当真是涉猎广泛,大家说的全能型人才,原来就是你这样的。” 贾含希笑了两声,指尖轻轻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调出添加好友的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平时在声乐学习上也攒了不少自己的见解,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探讨,以后正好可以向你请教。” 陆屿舟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二维码,浅笑着抬了抬手腕: “当然没有问题。” 130.同游 叶忘尘依旧缩在凉棚最角落的阴影里,整个人往座椅深处陷了陷,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玻璃表面被他的指腹磨出细碎的轻响。 没人知道他的屏幕上跳着什么样的字符,只有手机漏出来的一束冷光,直直打在他的下颌线上,把脸上的血色滤得极淡,连唇色都泛着一点浅白。 时间一点一点顺着棚顶紫藤叶的缝隙往下滑过,风卷着远处的马鸣声飘过来,他的指尖最后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终于按灭了电源键。 黑色的屏幕里,瞬间映出他整张脸的轮廓,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盯着这副属于“叶识清”的五官,眼睫垂了下来,在眼下投出的浅影挡住了他此时眼底的情绪,许久之后才缓缓合上双眼,把手机塞回身侧的裤袋里,胸腔里漫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没入风里,转眼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脚步声顺着防腐木的台阶由远及近,踩得木纹发出细碎的轻响,紧接着一声呼喊落在耳边: “忘尘,你怎么不去看台边围观一下,哪怕只是出去晒晒太阳也好啊。” 叶忘尘猛地睁开眼,抬眼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黄思雅正快步朝他走过来,秦韵音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放得很轻。 远处斜斜落下来的天光撞进他的眼里,刺得他眼尾微微发涩,视线往跑道边扫了一眼,陆屿舟和贾含希不知道在闲聊些什么,两个人的身影落在一旁沙地上,他也没什么兴致去深究。 “你们去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特意过来管我。” 眼见她们两个人已经站定在面前,叶忘尘连忙摆了摆手,指尖往椅子的扶手上搭了搭,做出一副要起身送客的姿态。 “那可不行,好不容易把你从家里拽出来走走,怎么能让你一直窝在这里看手机?” 黄思雅俯下身,指尖轻轻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衣袖,布料的纹路在她指腹下蹭过: “快来,人家陆屿舟刚刚骑马射箭的飒爽模样可酷了,你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就是啊,小师弟,我刚才站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场面属实亮眼。” 秦韵音顺着他身侧的空位坐下来,指尖点开刚才录下的视频,把屏幕递到他的眼前,画面里陆屿舟控着马往前冲着,弓弦拉满的弧度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再说了,这里好歹是人家的地盘,你这样一门心思地躲在这里,不过去打个招呼捧捧场什么的,实在是有点不太合适。” “这倒是有点意思。” 听见这话,叶忘尘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视线转过来落在黄思雅脸上,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他不是思雅的男朋友吗?怎么,还会对我有意见不成?” “话可不能这么说,至少基本的礼貌还是得有吧?” 黄思雅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胳膊,把他往起带了带: “就当是出来散散心,活动活动筋骨,也总比一直闷在房间里对着四面白墙好啊。” “可我最近实在是头晕得厉害。” 说着,叶忘尘抬手扶了扶太阳穴,指腹蹭过的皮肤带着点发烫的温度: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刚才坐车往这边来的时候,就已经有点犯难受了。” “啊?你该不会是晕车了吧?” 黄思雅立刻在他身边坐下,抬手往他额头上覆了一下,温度没什么异常,她指尖顿了顿,顺势开口: “说起来,识清最近怎么样了?” “他……?” 叶忘尘愣了一瞬,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后嘴角撇出一点浅淡的弧度: “他挺好的,只不过还是老样子,一直闷在意识深处不肯出来罢了。” 秦韵音和黄思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掠过一点了然的软意,秦韵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腿,布料下的肌肉绷得不算太紧: “来吧,小师弟,去晒晒太阳,暖烘烘的总归对你的身体有些好处。” 叶忘尘望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行吧,真是拗不过你们。” 话音刚落,他撑着扶手猛地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往跑道边的方向跑过去,衣摆被风轻轻掀起来了一角。 秦韵音和黄思雅还愣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顺着日光往远处走去,轮廓渐渐融进浅金色的光晕里,她们才反应了过来,相视着笑了笑,慢悠悠地抬步跟了上去。 “所以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更喜欢老一辈的作曲家写的曲子。” 贾含希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播放列表里随便翻出几首年代久远的作品,听筒里漏出一点极淡的旋律: “比起现在市面上的通俗流行歌,他们的作品更值得推敲,藏在旋律里的东西要深沉得多。” “确实,当今的乐坛,大部分作品都优先抓强节奏和入耳的顺耳感,对歌词和旋律背后的深意,确实没那么讲究了。” 陆屿舟的胳膊轻轻撑在围栏的原木扶手上,视线往黄思雅走来的方向飘了半寸,又收了回来: “不过时代和审美本就是在动态往前走的,所谓潮流,从来都是人创造出来的,没有哪一种审美能永远站在顶端。过去和现在各有各的表达,本就不存在什么高低贵贱的区分。” “哟,聊什么呢你俩,这么投缘啊?” 不知什么时候,叶忘尘已经站到了两人身侧,他的目光上下扫过陆屿舟身上挺括的马术服,最后落回他的脸上,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啊你,把我们家思雅独自晾在一边,倒是在这里和别人相谈甚欢,你什么意思啊?” 贾含希和陆屿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同时浮起一点猝不及防的尴尬,一时之间都找不到合适的话接下去,风扫过周围的沙圈,扬起一点细碎的沙粒,落在他们的脚边。 黄思雅立刻快步走上前,指尖轻轻扯了扯叶忘尘的衣角,随后抬眼朝陆屿舟摆了摆手,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你别听他瞎说,我可没那么小心眼。” “那是当然。” 看见黄思雅从他身后走出来的身影,陆屿舟眼里瞬间掠过一点亮意,嘴角的笑意也松快下来: “话说回来,你想不想也学学怎么骑马?我可以教你。” 黄思雅顺着他身侧的长跑道往远处望,他方才射出去的三支箭还整整齐齐钉在三十米外的靶心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指尖搭在围栏上,点了点头: “是吗?我倒还真想试试。” “我可没那个兴趣,要去你们俩自己去吧。” 说着,叶忘尘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几阵轻脆的声响,转身慢悠悠地走回到站在一旁的秦韵音身后,躲进了廊架漏下来的阴影里。 见此情形,秦韵音侧过脸往贾含希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顺着风飘了过去: “小师妹,我和小师弟准备去打打扑克,正好二缺一,你也一起来吧。” 说完,她从肩上的帆布背包里掏出一副塑封好的扑克牌,捏在手里轻轻晃了晃,纸牌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 “扑克?我可不会打扑克。” 叶忘尘翻了个白眼,话还没完全 说完,就被秦韵音一句拖长音的“快来快来”给盖了过去。 贾含希只好朝黄思雅和陆屿舟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悄声说了句“玩得开心”,便转过身往秦韵音和叶忘尘的方向走了过去。 秦韵音把两个人领到凉棚角落的小方桌边,自顾自拆开牌盒,指尖捏着牌往三个人面前分着: “想来小师妹你刚才在太阳底下站了那么久,肯定也累了,正好我们坐下来歇口气,吹吹风。” “喂,你怎么还真发起牌来了?我根本就不会玩这个啊。” 叶忘尘刚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走掉,就被秦韵音伸手一把抓住了衣袖,布料被扯出一道浅痕。 “没关系,你那么聪明,随便玩两局就会了,实在不行,你现在就掏出手机上网查查规则,五分钟就能上手。” 秦韵音笑得一脸坦然,半点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叶忘尘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点鄙夷的神色,从鼻子里轻轻嘁了一声: “我又不是没有一点眼力见,你不用费劲巴拉地把我扯到这里来,我也没兴趣去当人家的电灯泡。” 贾含希看着对面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模样,坐在原位上只能陪着尴尬的笑脸,指尖轻轻蹭过桌沿的木纹,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起身往侧边走了两步,走到紫藤花架的阴影里,指尖轻轻划开接通键,听筒里传来她妈妈温软的声音: “含希啊,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和你爸一早就给你寄了家里准备的土特产,算时间今天应该就能送到你学校,你等下回去记得留意一下快递信息,抽空去拿。” 贾含希望了望身后方桌边还在发牌的秦韵音,以及正满脸不服气地低头对着手机屏幕查扑克规则的叶忘尘,下意识放低了声音,语气轻了下来: “好的,我知道了,麻烦你们了。” “别这么说,你在学校那边生活得舒服一点,我和你爸远在家里也能放心些。” 对面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点细碎的电流杂音,想来是家里老房子那边的信号不算太好: “话说回来,你今天要不要出去吃点好的?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生日,也该好好庆祝一下。” 贾含希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不过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嘴角扯出一点轻松的笑: “我现在就在外面呢,和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出来玩了,他们都在陪着我庆生呢。” “那真是太好了,那你好好玩,长途电话贵,妈妈就不打扰你们热闹了。”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挂断的嘟嘟声,一声接一声,敲在她的耳膜上。 贾含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指尖轻轻蹭了蹭口袋的布料,微微叹了口气。 “小师妹,快过来,牌已经发好了,就等你了,一起来玩玩吧。” 身后又传来秦韵音的呼喊声,贾含希转过头,朝他们两个人投去一个轻松的笑脸,抬步快步走过去,声音脆生生的: “好嘞,这就来了。” 而跑道的另一端,黄思雅已经稳稳坐在了青马的背上,陆屿舟站在身侧,指尖牢牢牵着缰绳,脚步跟着马匹的节奏慢慢往前挪着。 即便有他稳稳牵着,她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随着马匹的脚步轻轻弹了起来,满头长发顺着风的方向扬去,发丝在日光下划出细碎的弧线。 云层散开,整片大地都浸在热烈的日光里,两人一马的身影慢慢融进了浅金色的光影里,三道长长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顺着平整的沙跑道一直往远处延伸,最后落在漫山遍野晃荡的花海潮里。 131.潜流 大二的开学季踩着秋风扫落的梧桐树叶,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九月的校园里。 塑胶操场上铺着一层刚割过的青草屑,风一吹就裹着鲜草的气息往人的鼻子里钻。 今年又涌进来一大批穿着迷彩服的大一新生,在日头底下站军姿、踢正步,连额角滚落的汗水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 不少不用军训的学长学姐抱着冰汽水,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托着下巴看那些在阳光下挥洒汗水的后辈,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今天的天气难得的舒爽,九月的风已然褪去了盛夏黏在皮肤上的潮热,又远没到深冬裹着寒气往骨缝里钻的地步,吹在裸露的小臂上,只留下一层恰到好处的微凉。 黄思雅本来打算泡在图书馆里整理刚发的专业课本,硬生生被贾含希拽了袖子往操场拉,说反正没什么急事,不如跟着大家一起凑凑热闹,看看刚入学的新生们。 贾含希挨着她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视线落在跑道上那些穿着统一迷彩服的少男少女身上,有人正趁着教官转头的间隙,偷偷抬手擦额角的汗,有人顺拐了步子,被身边的同学撞得直笑。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石凳冰凉的石面,忍不住开口感叹: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想起去年我自己站在这里军训的模样,那画面清晰得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事。” 说完她侧过身,伸手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嘴角的笑意漫开来: “不过还是你比较轻松,去年因为身体原因申请了免训,都不用跟着大家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踢正步,省了好多晒得脱皮的苦头。” 一缕秋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轻轻地落在黄思雅的衣摆前,把米白色的布料染成了浅金色。 她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跑道上那些甩开步子狂奔的同学,哨声从操场那头传过来,混着少年人的笑声,嘴角慢慢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能像他们这样,在天地间无拘无束地奔跑,连风都能被撞在怀里,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她指尖捏着手机抬起来,对着操场上攒动的人群按下快门,画面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亮堂的笑容,连汗珠都在日光下闪烁着华光。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拂过那些年轻的面庞,嘴角漾开的弧度又浅了一点。 顺着相册往下划去,上次在马场跟着陆屿舟学骑马的照片还安静地躺在列表里——照片里的她一个人坐在马背上,双手紧紧地攥着缰绳,哪怕陆屿舟当时已经牵着马走了好几圈,把基础的控马动作已经教透,她的肩线还是绷得笔直,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沙面,额角浸出的一点冷汗,在日光下亮得清晰。 “呀,你当时还拍了照片呢。” 贾含希的头轻轻凑过来一点,视线落在屏幕上,眼里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 “想来是陆屿舟给你拍的吧?你就连骑在马上都这么有风采,太好看了。” 黄思雅盯着屏幕笑了笑,指尖轻轻按了锁屏,把手机塞回侧边的口袋里,布料蹭过屏幕,留下一点浅淡的温度。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开口问: “话说回来,那天你们三个后来跑去哪里了?我和陆屿舟在跑道上遛了好几圈马,回去之前就没再看见你们的人影了。” “我们?哦,我被秦韵音拉着先去凉棚里打了几局扑克,后来又跟着他们在马场里到处逛了逛。” 贾含希随手点开自己的手机相册,翻出几张当时随手拍的照片,画面里全是马场漫山遍野开着的小野花,风把花瓣吹得飞了起来: “说起来那马场还真大,除了我们待过的观赛区,后面还有好大一片休闲区和临湖的观光区,我们后来还跑去马厩门口看了一眼,不过草料和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实在是有点冲,识清踩在湿滑的草叶上,脚一滑差点就直接栽了进去。” “啊?那他没事吧?” 黄思雅的眼里瞬间漫上一层担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石凳的边缘: “他一向是最爱干净的,要是真摔进去沾了一身,那不得当场抓狂啊。” “没事没事,他反应快,手撑着旁边的围栏就稳住了,半分都没真的沾到。” 贾含希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 “不过还真像你说的,他站稳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工作人员哪里有淋浴间,转身就往那边跑了,你说他一个大男生,比我们这些小女生还讲究,半点灰尘都沾不得。” 黄思雅跟着无奈地笑了一下,眼尾的软意漫开了一点。 贾含希往她身边又靠了靠,眼里满是亮晶晶的向往: “不过说真的,还是你俩最叫人羡慕,他那么耐心地教你骑马拉弓,想想都觉得浪漫得不行。” “是啊,或许是吧……” 黄思雅的眼神却轻轻暗了下去,落在地面上被树影剪碎的光斑里。 贾含希看着她本该露出羞涩笑意的脸上,半点雀跃的影子都没有,反而蒙着一层难以言表的沉郁,她放轻了声音开口问: “怎么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我之前和你提起过的那些心事,你还记得吗?”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脸颊边的发丝绕在指尖,柔软的发丝在她指腹缠出一圈浅痕: “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那些看起来幸福快乐的时刻越多,我心里的不安就攒得越满。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哪一天他知道了我和家里那剑拔弩张的关系,知道了我最开始接近他,本就带着想借他的资源摆脱原生家庭的念头,他心里会怎么想?” “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夸张吧?你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对他的那些真心实意,他肯定都看在眼里,不可能因为最开始那点没说开的念头,就全盘否定掉所有的感情。” 贾含希伸手拍了拍她的大腿,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去,语气里全是安抚的意味: “再说了,他也是从小在大家族里长大的,什么人情往来没见过,就算你最开始带着点功利的想法接近他,他也肯定能理解,不会揪着这点事不放的。” “怎么说好呢,我打心底里一向看不起那些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人,总觉得那样的人生太不坦荡。”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柔下来: “我从前一直以为,凭我自己单枪匹马的努力,就能彻底摆脱我父母的掌控,完完全全地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可走到现在才发现,现实给我的答案明明白白地在告诉我,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人这一辈子怎么可能只靠自己单打独斗地往前走呢?” 贾含希抬起头望向远处铺得干干 净净的蓝天,几缕云丝正慢悠悠地飘过去: “你肯定或多或少都要接受别人的帮助,不说别的,就像从小学到现在给我们传授知识的老师,,我们跟着他们学东西,难道你也会对着这份师生情生出别扭的感觉吗?” “我知道,但这两者根本不能完全混为一谈。” 黄思雅重新划开手机屏幕,相册里躺着好几张上次和陆屿舟一起去古风摄影棚拍的古装照: “老师教学生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他们也拿到了对应的报酬,不存在谁亏欠谁的说法。可之于他来说,我总觉得自己最开始的动机不够纯粹,这种带着算计开头的感情,想起来就觉得难堪。” “可你又不欠他什么,这大半年相处下来,你陪着他聊音乐、逛画展,你给他提供的那些情绪价值,本来就是实打实的。” 贾含希把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视线扫过她手机屏幕上的合照,语气说得直白又诚恳: “两个人在一起,互相花对方一点钱,借着对方的力量往前走几步,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物质本来就是感情的基础,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对错。” 黄思雅听完,眉头还是轻轻皱着,她抬眼望向眼前那些还在塑胶跑道上奔跑的新生,风把他们的迷彩服衣角掀了起来,笑声撞在风里,却给她的心里漫上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复杂情绪。 从前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清高自持,绝对不会为了世俗的利益委身于任何人,更不会借着一段感情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当她真的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对陆屿舟动了真情,才发现自己从前给自己标榜的所有原则,都已经在现实面前碎得七零八落。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算不算正确,更看不清这条路走下去,最后到底会通向什么样的终点。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和陆屿舟对彼此的感情都是真挚的,可她身后的那个家庭,就像一条死死拴在她脚踝上的铁链,任凭她再怎么挣扎,都挣不开那道沉重的枷锁。 她最开始确实想过借着陆屿舟的力量,彻底和控制欲极强的父母抗衡,可她心底里那点仅存的自尊和心高气傲,又时时刻刻在拉扯着她,让她在这段感情里反复矛盾、反复纠结,最后只能陷在这样的死循环里,找不到任何一个能破局的出口。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两下,黄思雅划开屏幕,是陆屿舟发来的消息: “在吗?有件事或许你需要知道一下。” 她盯着消息框看了两秒,心里浮起一点困惑,转头朝贾含希说了句“稍等一下,我回个消息”,便站起身走到香樟树后面的空地上,指尖敲下回复: “什么事?” 没过两秒,陆屿舟那边就传过来一张图片,是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就诊记录,她定睛看向患者姓名那一栏,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叶识清。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我也是最近才从那位精神科医生朋友那里偶然得知,他早就去找那边采取治疗了,算下时间估计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黄思雅愣在原地,指尖悬在屏幕的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去。 她盯着就诊记录上的最早日期,算下来居然已经追溯到了两个月之前。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132.长眠 最后一串琴音顺着半开的窗缝飘了出去,被窗外的微风托着往远处送去。 几只候鸟扑棱着翅膀掠过窗沿,翅尖扫过枝桠,藏在叶片里的梧桐叶簌簌往下落着,细碎的落叶声漫了上来,盖过了琴房里渐渐平息的余韵。 叶忘尘的指尖还停在最后一个琴键上,顺着声响扭过头往窗边望去。 此刻的阳光斜斜铺下来,把楼下的香樟树冠染成浅金,时不时还有刚结束军训休息的大一新生结伴走过,嘴里低声商量着等下要去食堂新开的窗口打卡,要去校门口的文创店逛新到的周边,窸窸窣窣的说笑声顺着窗缝钻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耳边。 他缓缓从琴凳上站起身,垂落的指尖扫过一排黑白琴键,擦出一声极轻的、不成调的音响。 他几步走到窗前站定,垂着眼俯瞰楼下往来的人群和一草一木,日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浮起一层细碎的反光,镜片后的瞳孔轮廓被柔光慢慢模糊。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窗边眺望过远处的山尖了,胸腔深深吸进一口裹着窗外花香的空气,可心底里半分预期里的轻松都没浮上来,反倒有一股莫名的茫然和不安,顺着血管慢慢往四肢百骸里漫去。 叶忘尘抬手把半开的窗户推上,指尖拽着窗帘的拉绳往侧边一带,厚重的遮光帘缓缓合上,把窗外的日光和声响都隔在了外面。 他转身走回钢琴边,弯腰把摊在琴谱架上的琴谱一张张理好,塞进琴凳下方的收纳格里,背上书包转身往门口走去。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钢琴乌黑光滑的琴身倒映出来的影子,突然就拽住了他的视线。 他盯着琴身镜面里自己的模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开脚步。 他慢慢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冰凉的琴漆上,和倒影里那只手的轮廓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了一起。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镜面里的那个人,嘴角轻轻往上扬着,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的脸颊,等晃过神来的瞬间,琴身倒影里那个带着笑意的表情,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自己一张神色茫然的脸。 叶忘尘抬手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点恍惚的错觉从意识里甩出去,指尖按在墙边的开关上,琴房里的灯光瞬间暗了下来。 他拧动门把手,门轴发出一声轻响,缓缓迈步走了出去。 今天的练琴楼走廊上格外安静,往常这个点挤满了排队等琴房的人,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今天却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想来是刚开学,大家都凑去操场上围观军训的新生,没人往琴房这边来了。 初秋的日光顺着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落进来,刚好落在他的胸口位置,暖融融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 叶忘尘下意识抬起手挡了挡眼睛,一阵风顺着走廊吹过来,掀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才慢慢挪动脚步,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站住。” 就在他的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 叶忘尘皱了皱眉,回过头的瞬间,看见黄思雅正从另一侧的楼梯口快步走过来,脚步看着轻盈,实则每一步都走得很急,鞋跟踩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她几步就冲到他面前,叶忘尘愣了愣刚想开口,话头直接被黄思雅打断: “你什么意思?之前明明说好了不去做那个治疗的,现在你偷偷跑去,到底想干什么?” 叶忘尘下意识想解释两句,黄思雅直接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屏幕上是陆屿舟发来的那张就诊记录截图,亮得晃眼: “你别和我狡辩说没有,我就想问你一句,要不是今天陆屿舟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你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思雅,你先听我说……” 没等他把后半句话说出口,黄思雅的声音又接着落了下来,情绪里的急意藏都藏不住: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和处境,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意味着什么?识清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你没有资格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剥夺他存在的空间啊。” “黄思雅,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叶忘尘终究还是没忍住,看着她越说越激动的模样,积压了好几天的情绪瞬间冲破了边界,冲着她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漫出一圈圈的回声。 不管是识清还是忘尘,黄思雅认识他们这么久,从来没听过他们用这样带着怒意的语气说话,她心里猛地颤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抖了半分。 见状,叶忘尘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失了态,脸上的怒意慢慢退了下去,神色重新冷静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撇了撇嘴,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无奈: “你别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我,这个治疗是识清自己主动要去做的,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说什么?识清自己要去的?” 黄思雅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不是,那你就不知道拦着点他吗?怎么能任由他自己跑去做这种傻事?” “你真的很搞笑欸,你指望我在他操控这具身体的时候,怎么去拦着他?” 一股荒谬又无力的感觉瞬间涌上叶忘尘的心头,他声音里的无奈几乎要漫出来: “再说了,这是他自己下定的主意,我半分都没有逼他,我又能怎么办?”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思雅只觉得一阵巨大的无力感把自己裹住,她的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忘尘,据我所知这治疗已经是两个月前就开始了,你敢说这期间你一次都没有醒过来吗?你为什么就不能早点和我商量一下……” “因为他想要我们两个人都能活下来!” 叶忘尘的声音里又翻涌上来怒意,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他根本就不想面对这个世界,每次醒过来脑子里全是寻死的念头,我拼了命想拖着这副身体好好活下去,我不想每次他醒过来时,就不由分说地拉着我一起往绝路上走。”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才接着往下说,声音哑得厉害: “既然他不想活,我又不想死,这就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办法。” 黄思雅看着他眼眶泛红的模样,心里瞬间漫上来一阵不忍,可她还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消化掉这个事实,嘴唇动了动: “可是,识清他……” “行了,我不想和你再多说什么了。” 叶忘尘伸手从身后的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边缘被折出锋利的棱角,他伸手递到黄思雅面前: “他想和你交代的话,全都写在这上面了,你自己看吧。” 黄思雅盯着他递过来的那张纸,指尖接过来的瞬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叶忘尘已经转身走下了台阶,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一缕微风顺着走廊的玻璃窗飘进来,裹着楼下花淡香擦过她的耳畔。 她慢慢走到走廊边的围墙旁,指尖轻轻把那页折好的纸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叶识清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是她熟悉的娟秀温柔的模样: “思雅,这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你不要怨忘尘,要怪,就怪我是一个如此懦弱无能的人。我曾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能够在你们这么多朋友的帮助下挺过难关,但现实往往没有那么美好,即便我竭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可过往的那些阴霾却始终笼罩在我的心头,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做不到忘记一切走向新生,我更做不到每次从意识里醒来时,看着周遭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寻死的念头。但经历了这么多,我知道自己不能那么自私,我不想连带着忘尘也和我 一起下地狱,他的人生还很长,他才是最适合活下去的那个人,而我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早已失去生的希望的绊脚石罢了。我知道你可能会怨我任性,但请就让我自作主张这么一回吧,我不想再一直活在对逝去岁月的相思里,忘尘也不想一直活在连他下一次醒来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的恐惧里,我这么做,只是想结束我们两个各自的痛苦而已,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黄思雅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一行一行往下看,叶识清的字迹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可字里行间的内容,却像一把把细而锋利的刀,每看完一个字,都在她的心口上轻轻划开一道浅口。 她指尖微微发颤,把纸页轻轻翻到背面,叶识清在空白处最后留了一行字,墨迹干得透透的: “别担心,你就当我是去睡了一个大长觉吧。” 她的指尖死死捏着纸页的边缘,当最后这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黄思雅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烫,两滴热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纸页的字迹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墨痕。 她完全能明白叶识清做出这个选择的所有苦衷,可她从来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真的一声不吭,就把这件事做到了底。 “你怎么就这么傻呢……” 黄思雅把那张纸紧紧攥在手心,按在胸口的位置,日光直直洒在她的脸上,把顺着脸颊滑落的两行泪痕,照得格外清晰。 “思雅……” 就在这时,她身后突然响起来那个熟悉的声音,音色软和,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属于叶识清的温和感。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叶识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脸上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容,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黄思雅心里狠狠颤了一下,哪怕他和忘尘共用着同一副身躯,可眉眼间截然不同的松弛神态,还有语气里独有的温柔感,让她在第一时间就清清楚楚地认了出来,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怎么……?” 黄思雅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完,下一秒就猛地冲上去,伸手紧紧抱住了他,指尖攥着他后背的布料,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后怕: “你怎么能连商量都不和我商量一下呢?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叶识清被她抱得差点往后趔趄一步,他无措地听着耳边黄思雅压抑的啜泣声,抬起手想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指尖悬在半空中,僵了好半天都没落下去。 “忘尘都和你说了,对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抽出几张递到黄思雅手里,指尖的温度带着点凉: “我现在能醒过来的时间不多,一次性最长也就十来分钟,所以……”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看着黄思雅还在掉眼泪的模样,叶识清把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鞋尖的位置: “你别担心,医生说了,这个治疗只是把我主动醒过来的概率压到很低很低,不会,也不可能让我彻底消失掉的。我只是往后会大部分时间都沉睡着,偶尔还能是醒过来,和你说说话的。” 黄思雅看着他面露难色的模样,拿起纸巾擦干净眼角的泪痕,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罢了,既然你都已经这么做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了。” 她把用过的纸巾放到旁边的水泥台面上,风轻轻吹起她耳边的长发,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如果这样做能真的减轻你的痛苦,那么我尊重你的选择。” 听到这话,叶识清猛地抬起头,视线撞进黄思雅的笑容里。 暖柔的日光落在他胸口挂着的那枚蓝玫瑰吊坠上,那抹幽蓝的反光在太阳下亮得耀眼,熠熠生辉的模样,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落在她眼里的那片靛蓝,一模一样。 133.窘迫 国庆节的风已经裹上了末秋独有的凉意,街边往来的行人不少都换上了厚外套,路边种了十几年的银杏树早被秋风浸成了通透的金黄色,大片大片的落叶顺着风势铺在马路牙子边,脚踩上去总能发出一阵脆生生的嘎吱声,声响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越是这样举国放假的节点,琴行里的课程排得就越满。 黄思雅往常固定只有下午五点到七点的两节课,这次国庆假期,老板娘特意给她在早上又加了两小时的少儿声乐课。 她本就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能趁着假期多攒一点课时费,她自然是乐意的。 算下来,她在这家琴行兼职已经快一年了,眼看着那些面孔新旧交替的孩子们,从最开始连基础的音调都唱不准,到最后能稳稳当当地站在小舞台上,流利地唱出好几首完整悦耳的歌曲,她心底里总会漫上来一阵扎扎实实的成就感,比起自己站在聚光灯下拿到奖项时的雀跃,还要更加自豪。 黄思雅从前也登过不少聚光灯笼罩的大舞台,可她从来没什么教学经验,读书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站在讲台上去引导过别人。 直到她真正站在这间小小的琴房里,握着孩子们的手一点点调整气息,一句句教他们咬准字音,才终于慢慢明白,人生从来不是只有站在追光里才能照亮旁人。 哪怕只是像绵绵春雨那样,悄无声息地落在泥土里,她也能在细碎的日常里,收获独属于自己的乐趣和成长。 她从前一直觉得自己不擅长承担引路人的角色,总以为自己只能顾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拂旁人。 可经历了这么多起起伏伏的事情之后,她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在自己不经意的付出里,早已经成为了很多人生命里的一座灯塔,为那些曾迷失一时的旅人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时针慢慢滑向十二点,早上的最后一节课程也终于收尾。 看着孩子们背着小书包,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往楼下跑的背影,黄思雅靠在教室门框边,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被父母安排着赶过数不清的课外班,大部分课程的内容她打心底里都不喜欢,哪怕是下课这种本该轻松雀跃的节点,她迈出教室的脚步反而无比沉重,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些填鸭式的知识点抽走了。 她清楚地知道,接下来还有好几门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正等着她赶场过去。 可如今看着这些孩子们因为纯粹的兴趣坐满一整节课,连课堂上的每一分钟都裹着轻松愉悦的氛围,黄思雅仿佛也在他们一张张亮堂堂的笑脸上,悄悄补上了自己童年时丢失的那一块缺口。 她终于亲眼见到了,一个本该属于那个年纪的孩子的笑容,到底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她收拾东西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很快就把琴谱和教案塞进背包挎在了肩上,反手关掉教室里的灯,咔哒一声锁好门,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过去。 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混着柠檬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黄思雅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漫过指尖,她拿起一旁擦手的纸巾把手上的水迹擦干净,转身准备往外走的时候,最里面的隔间里突然传出来一阵压得很低的交谈声。 “那外公他……现在的情况还稳定吗?” 黄思雅一瞬间就听出了这是秦韵音的声音。 她本不想做一个刻意听墙角的人,可听筒那边的应答声顺着门缝飘出来,秦韵音语气里裹着的满是担忧和无奈,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停在了原地。 “好,我知道了,我会想想办法的。” 话音刚落,没等黄思雅反应过来,隔间大门就被轻轻推开,秦韵音握着手机走了出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在原地,气氛漫上来一点猝不及防的尴尬。 “思雅,你怎么在这里?刚上完课?” 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秦韵音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指尖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是啊。” 黄思雅愣了愣,视线落在她还微微攥紧的手背上,语气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试探: “韵音姐,你家里……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你都听到了啊……” 秦韵音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难色,不过很快就扯出一个轻松的微笑,摆了摆手: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我外公今早出门买菜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老年人嘛身子骨本来就脆,不过你别担心,我外婆刚打过电话来,说医生检查完了,没什么大碍,住院观察一下就好了。” “这样啊,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你外公外婆平时身子骨都挺硬朗的吗?” 黄思雅的眉头还是轻轻皱着: “韵音姐,那你现在要不要赶回去看一眼?而且你外公有医保吗?医药费的事情你们都处理妥当了?” “呃,这个嘛……” 秦韵音抬手抓了抓自己垂在胸口的麻花辫,发梢扫过脸颊: “我现在正读大四,最近学校统一安排了去小学实习的任务,这是必修学分,实在抽不出空赶几百公里的路回去。至于钱的问题……” 黄思雅清清楚楚地听出了她语气里藏不住的窘迫,下意识往她身边靠近了半步: “话说回来,你去学校安排的小学实习,那边难道不给你发实习的工资吗?” “这是教学必修环节,学校统一对接的公立小学,人家最多也就给发点交通补贴和餐补,连生活费都覆盖不了。” 秦韵音垂了垂眸,眼睫的阴影落在眼下,语气里全是无奈: “说起来,这几年我打了不少兼职,也拿了不少学校的奖学金和补贴,可自己的生活还是一直紧巴巴的,好在外公外婆之前从来没生过什么需要花大钱的病,可这次……”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怕黄思雅误会自己要开口借钱似的,立刻又笑着把话锋转开: “算了算了,不和你说这些烦心事了,我自己会想办法处理好的。现在都到饭点了,要不要一起下楼去吃点东西?” 看着她神色慌乱、明显不想多聊的模样,黄思雅心知肚明,要是真的跟着她一起去吃午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场面只会越来越尴尬。 她索性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现在还不饿,你自己先去吃吧。” 闻言,秦韵音朝她匆匆点了点头,侧身从她的身边绕过去,猛地推开了卫生间的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黄思雅站在原地,看着被她撞得晃了晃、还没完全合上的门,指尖轻轻蹭过洗手池冰凉的台面,站在原地默默地想着什么。 走廊那头,秦韵音的脚步越跑越快,往楼梯口的方向冲去,路过拐角的时候没留神,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刚下课从琴房走出来的叶忘尘,运动鞋的鞋底直接踩在了他的脚上,力道不轻,吓得叶忘尘差点往后栽倒。 “小师弟,不好意思啊……” 秦韵音看着他满脸困惑的表情,匆匆朝他弯了弯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跑去,麻花辫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在身后晃出一道弧线。 “什么鬼……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叶忘尘盯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低头揉着被踩得生疼的脚背,喃喃自语,完全摸不透对方今天到底是抽了什么风。 正巧这时黄思雅也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叶忘尘蹲在地上揉脚,抬头看见她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问: “韵音姐她今天怎么回事?刚才跑出来的时候,差点没把我直接撞飞。” “呃,她……可能是遇上什么急事了吧。” 黄思雅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模样,俯下身伸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还好吧?脚有没有被踩伤?” “我倒没什么大事,就是感觉她今天整个人都反常得很。” 叶忘尘扭过头,视线还停留在秦韵音方才离开的楼梯口,很快又转回头,脸上浮起一点好奇的笑:</p >“你和她关系不是最好的吗?你这不得找个机会去问问人家,要是她真遇上了什么大事,我们这些做朋友的,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行,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去问问她。” 黄思雅伸手拍掉他裤腿上沾着的一点灰尘,话锋一转,语气放得很轻: “你最近还好吗?想来识清应该也没再醒过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啊……说真的,还真有点不适应。” 叶忘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缝里发出几声轻脆的轻响: “以前吧,他醒过来的次数本来就少,但好歹偶尔还能在意识里和我搭两句话,现在倒好,整个身体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让他好好睡一觉吧,他……确实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黄思雅轻声叹了口气,风顺着走廊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她的发梢。 “不过说实话,我最近还真遇上一个大麻烦。” 叶忘尘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卡片,身份证、学生证、校园卡散散地落在他的掌心: “你瞧,他所有的证件上面,写的全是叶识清的名字,我每次上课被老师点到名的时候,都觉得怪别扭的,像不是在叫我一样。” 黄思雅看着他的模样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点疑惑: “你想说什么?” “我就在琢磨,要不干脆把名字改成我的吧。” 叶忘尘笑了笑,眼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期待: “反正他现在也不想出来露面了,干脆把这些杂七杂八的证件上的名字全换成我的,我以后上课、出门办事,也方便得多。” “绝对不行!” 黄思雅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拒绝,声音都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话出口的瞬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清了清嗓子把语气放平缓: “我是说,识清现在这情况也只是暂时的,他以后总还有能醒过来的那一天。” 她看着叶忘尘眨了眨眼睛的模样,又接着补充了两句: “再说了,你现在跑去改名字,学籍、社保、银行卡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手续全都要重新跑一遍,难道你不嫌麻烦?” “切,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嘛,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叶忘尘撇了撇嘴角,把头扭向一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委屈: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好了好了,都到饭点了。” 黄思雅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语气里漫上来一点笑意: “话说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哼,我才不要呢。” 叶忘尘猛地甩开她的手,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满脸不服气地转身往楼下走,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轻响: “走了。” “我可以请客哦,你想去吃哪家就吃哪家。” 黄思雅的声音慢悠悠从他身后传过来,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叶忘尘的脚步猛地在台阶上顿住,他抿了抿唇角,缓缓转过头来,语气里还带着点傲娇的别扭: “我是稀罕呢,还是稀罕呢,还是稀罕呢。”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你可真好哄。” 黄思雅笑着走下台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拽着他慢慢往楼下走: “走吧走吧,说了这么久的话,我自己都饿了。” “我才不是稀罕你这顿饭呢!我只是……” 叶忘尘被她拉着,脚步不情不愿地跟着往前挪,声音里的傲娇早就破了功: “我只是大发慈悲,给你个面子罢了。” “好好好,谢谢你给姐姐我这个天大的面子。” 黄思雅伸手推开琴行的玻璃大门,正午的暖阳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暖融融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在旁边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两道修长的影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往前走去,身影慢慢融进街角的阳光里,最后消失在转弯的地方。 134.援手 墙上的挂钟指针稳稳地划过晚上七点,黄思雅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到教室门口,看着家长牵着小家伙的背影拐过走廊,转身走回教室,把摊在琴谱架上的教案一张张理好,塞进背包侧袋,反手关灯锁门,踩着台阶往楼下走的时候,刚巧碰上了同样刚结束晚课的叶忘尘。 “呀,课都教完了?” 黄思雅扫过他脸上浮着的那层浅淡疲惫,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还不是被底下那群小屁孩折腾的。” 叶忘尘抬手扶了扶有些发沉的额头,指节轻轻按在太阳穴上,缓了缓发胀的神经: “坐椅子上听课的时候就闹腾得要命,下课十分钟更是围得我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一个个扒着琴凳问东问西,我连抽空去饮水机边接杯温水的机会都没有。” “你都来这里兼职任教了一年多了,怎么这些小状况还没适应过来啊?” 黄思雅太清楚他说的这种场面,好几次她下课路过叶忘尘的教室,总能看见他被一群半大孩子围在钢琴边,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无奈,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响挤在小小的琴房里,连空气都跟着吵吵闹闹的,确实噪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过话说回来,你虽然嘴上说对这帮小孩有点招架不住,我看那些家长课后填的课程反馈,对你的评价全是清一色的好评。” 听见这话,叶忘尘下意识把胸膛微微地挺了起来,一双指节修长的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脸上浮起一点溢于言表的骄傲: “那必须的,我这手钢琴技艺,教这帮连谱子都认不全的小屁孩算什么难事,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黄思雅一边和他随口聊着,脚步顺着楼梯慢慢往下挪去: “你吃晚饭了吗?对了,今天中午带你去吃的那家新开的店,味道你还喜不喜欢?” “呃,这个嘛……味道其实还挺不错的。” 叶忘尘的耳尖悄悄漫上一点浅红,他有点无措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视线飘向楼梯扶手的木纹: “要是你之后还想找个人陪你再去吃一次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勉强考虑一下……” 黄思雅清清楚楚地听出他语气里明明喜欢得不行,却偏要死撑着面子装不在意的意味,索性弯了弯嘴角,故意逗他: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晚饭早就吃过了,等会儿打算直接回学校,没打算再去什么了。” “什么嘛……” 叶忘尘看着她脸上那点带着玩味的笑意,撇了撇嘴角,语气里全是没藏住的失落: “切,不去就算了,谁稀罕似的。” 两个人并肩推开琴行的玻璃大门,秋夜的习习凉风瞬间裹着花香扑面而来,掀动两个人额前的碎发,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让人瞬间打了个轻颤,刚才在琴房里闷出来的一身薄汗,转眼就消得干干净净。 黄思雅抬眼往街面上望去,此刻正是晚高峰刚过的节点,街上往来的行人依旧不少,来往车辆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喧闹的声响瞬间盖过了方才掠过耳边的风声。 她的目光顺着街边的梧桐树往远处扫过,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树底下时,脚步猛地顿住,那里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是秦韵音,她正站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打着电话,嘴唇一张一合地动着,交谈声被秋风和车流的声响完全淹没,只能听见几缕极其细微的、被风扯碎的窸窣声。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叶忘尘也看见了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黄思雅的手臂,抬了抬下巴示意: “嘿,之前你不是说要找机会问问她今天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吗?快过去打个招呼。” 黄思雅只好点了点头,硬着头皮抬脚往树底下走去,开口的声音被风送了过去: “韵音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学校啊,夜里风这么凉,站在这里吹冷风做什么?” 秦韵音刚好把电话挂断,转过头看见站在面前的两个人,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扯出一个自然的笑,语气轻松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事,我这不刚下完课出来吗?刚打完一个工作相关的电话,马上就往回走。” 见她似乎不肯说实话,叶忘尘也凑了过去,歪了歪头,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嘿,你今天早上在琴行走廊那里怎么回事啊?走路都不看路,结结实实地踩了我一脚,到现在我脚背还有点隐隐作痛呢。” “啊?” 秦韵音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早上那阵慌乱的相撞,连忙笑着摆手道歉: “哎呀,早上真的是遇上了点急得不行的事,实在是没注意到你走在拐角,对不起啊小师弟。” 听见她轻飘飘地想把这件事揭过去,叶忘尘脸上的好奇反而更盛了,他往前微微弯了弯腰,视线落在秦韵音脸上: “什么事能急成这样啊?你平时做人做事一向都是从容不迫的,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你那么慌忙的模样。” “呃,这个……” 秦韵音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难色,眼神下意识往旁边飘,正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把话圆过去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跳个不停,屏幕漏出来的冷光映在她的眼底,把她脸上的窘迫照得一清二楚。 秦韵音朝面前的两个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转身往更远一点的阴影里走了过去,指尖划开了接通键。 “她到底是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叶忘尘探着脑袋,下意识就想往秦韵音站的方向凑去,想听听那边到底在说什么。 “行了行了,每个人总归是会有点自己不想说的隐私。” 黄思雅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把他整个人往回拉了半步,语气放得很轻: “时候不早了,你家离这边也不近,要不也早些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见她明显不想让自己多追问,叶忘尘有点不服气地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小孩子似的赌气: “嘁,不说就不说,真搞不懂你们女孩子之间这些弯弯绕绕的秘密,有什么事不能直接摊开说清楚吗?” 话音刚落,他把下巴一扬,转身快步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背影很快融进了往来的人流里。 黄思雅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身影,才转过头往秦韵音刚才打电话的方向看过去,树底下早就空了,秦韵音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黄思雅瞬间反应过来,此刻的秦韵音到底有多么难堪。 那个平时在所有人面前都像个知心大姐姐,永远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妥帖周全的人,在这种连医药费都凑得吃力的关头,实在是没办法再在相熟的朋友面前,维持住以往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晚风拂过她的长发,发丝蹭过脸颊,她望着渐渐空荡下来的街道,街灯的暖光铺在柏油路面上,把来往的人影拉得很长。 她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指尖掏出手机,毅然决然地拨通了陆屿舟的电话。 办公室里的冷白灯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陆屿舟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屏幕修改接下来的商业演出合作方案,手机铃声突然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他的思绪才从刚才紧绷的工作状态里抽离出来。 最开始他还皱着眉,不知道是谁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打断自己的思路,可视线扫过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指尖划开接通键,声音里带着点压下去的软意: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黄思雅听见听筒里传过来的熟悉声音,指尖轻轻捏了捏手机的边缘,抿了抿唇角开口: “不知能否请你帮我个忙,你那边现在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岗位,最好是薪资高一点,结算起来也灵活的那种?” “哦?你是想来我这里上班吗?” 陆屿舟瞬间来了兴致,靠在 椅背上往后仰了仰: “当然有,而且合适的岗位还不少呢,需不需要我现在对着岗位表,给你一一介绍一下?” “不,你误会了,不是我。” 黄思雅看着远处高楼大厦里亮着的万家灯火,声音顺着风飘进听筒里: “是韵音姐,她最近家里出了点急事,急需要用钱。她的琴艺绝对没有问题,人也特别能吃苦耐劳,我从高中认识她那会儿开始,她就一直自己在外打工挣学费,从来不肯多花别人一分钱,工作能力肯定也差不了。” “这样啊……” 闻言,陆屿舟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边,指尖轻轻点了点冰凉的玻璃,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可就算我现在立刻给她安排一份全职工作,她急着用钱也等不到按月发薪的日子,我这边的固定薪资制度,没办法立刻把钱结算给她。” 黄思雅的眉头瞬间紧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完全忽略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语气里漫上来一点急切: “那你可否还有点别的什么办法,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我想一下啊……” 陆屿舟的视线抬起来,望向天边闪烁着的点点繁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拍了一下落地窗的边框: “有了,我公司最近这段时间经常要承接各种品牌商业商演的活动,现场都需要请专业的钢琴演奏师来暖场,找她来现场演奏钢琴再合适不过了,每场活动结束当天就能直接结算几百到几千块的报酬,完全不用等到月底。” “那真是太好了,麻烦你了。” 黄思雅的嘴角慢慢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不过这事你最好不要让她知道是我来拜托你的,你安排对接的时候,也别直接自己出面和她沟通,毕竟她知道咱俩的关系,就算接受了这份好意,心里肯定也会有些过意不去。” “行,这些细节我都知道。” 陆屿舟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指尖在通讯录里找到负责商演对接的员工头像,敲下了安排的消息: “我会安排我手底下专门负责演出对接的工作人员去找她谈,你放心,所有流程都走正规渠道,她只会以为是我们在琴行的兼职名单里挖到了合适的演奏师,绝对不会猜到是你在背后帮忙的。” “好的,那你接着忙工作去吧,我先挂了,晚安。” 黄思雅指尖轻轻点下挂断键,对着面前空茫的夜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希望自己这点绵薄的助力,能或多或少帮秦韵音减轻一点当下的压力。 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在奶茶店里遇见她,那时刚上高中的自己是多么的手足无措,是她帮着自己扛过了最开始的艰难。 后来的这么多年里,她作为前辈一直照拂着自己走到现在,那些过往的画面,此刻都还历历在目地浮现在自己的眼前,半分都没有模糊。 黄思雅顺着街边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着,街灯把她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是这么残酷又现实,每个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背着些旁人看不见却又难以跨越的坎坷。 谁也不知道那些平时看着永远从容光鲜的外表下,到底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辛酸与无奈。 从前她虽然也同情秦韵音从小父母双亡,一路独自摸爬滚打长大的处境,可在她的心里,一直把秦韵音当成一个永远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妥当、面对任何困难都临危不乱的人,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切身地意识到,对方这么多年走过来,到底藏着多少没对外人说的艰难与不易。 黄思雅心里忍不住泛上来一阵淡淡的庆幸,幸好她们在茫茫人海里遇见了彼此,幸好身边还有这么多要好的朋友互相扶持,在这个人人都要为了生活自力更生的世界里,这点来自朋友的暖意,也足以撑着人跨过眼下的大山。 她就这样慢慢往前走着,脚步不知不觉间,越来越轻快了些。 135.分流 十一月的风顺着宿舍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擦过窗沿挂着的半串干花,空气里早浸了点初冬独有的清冽凉意,连吹在裸露的皮肤上都带着点薄凉的触感。 清晨的一缕阳光顺着窗帘没拉严的缝隙漫进来,在铺着浅灰色地毯的宿舍地板上,铺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墙上挂着的电子时钟跳字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指针稳稳落在早上七点的位置。 黄思雅刚把叠好的针织衫套在身上,转身走到洗漱台前,贾含希已经站在镜子前,指尖揪着垂到肩边的长发,正一点点把发丝挽成紧实的丸子头,眼睛牢牢锁在镜中的自己脸上,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端详什么不能出半分差错的重要物件,连黄思雅走到她身边都没分出半分注意力。 “你今天起这么早啊,是有早八要上吗?” 黄思雅抬手理了理昨晚睡乱的长发,发尾翘起来几缕,她拿起一旁放在陶瓷托盘里的木梳,顺着发丝的走向随便捋了几下,指尖拧开凉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冰凉的水意瞬间漫过整张脸庞,刚才还缠在脑子里打转的惺忪睡意,顺着冷水的刺激散得一干二净,连后颈发僵的肌肉都跟着松快下来。 “倒也不完全是因为早八。” 贾含希把塑料牙杯接满半杯凉水,指尖挤上一段薄荷味的牙膏,拿起手边的牙刷就慢慢刷了起来,泡沫顺着嘴角漫出来一点,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 “按理来说,咱们这学年的校级评优结果也该出来了,我这几天翻遍了学校的通知群、教务系统,连学院公众号的历史推送都翻到了上个月,半条相关的有用消息都没刷到。” “你不说这个我都快忘了。” 黄思雅也拿起自己的牙刷,接了小半杯凉水跟着一起刷,薄荷的清香在口腔里慢慢散开: “我记得咱们是九月份开学第一周提交的申请资料吧?算下来这都过去快两个月了,按以往一般的流程,确实早该出结果了。” “对啊,按往届学长学姐说的惯例,评优结果公示的时间本来就该卡在这几天,可我前几天特意去办公室找导师问了两句,他说学院这边还在走最终的复核流程,后来我又找辅导员打听,对方也没给我一个准信。” 贾含希漱了口,把嘴里混着泡沫的水猛地吐进洗手池,溅起几点细碎的水花,顺着池壁的弧度滑进下水口: “该不会是我提交的资料没整理完善,漏了什么关键的证明材料吧?我可是把过去一整个学年的专业成绩单,还有大大小小二十多张获奖证书,对着通知上的要求核对了三四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敢装袋交上去的。” “别这么紧张,我也一样没收到任何通知,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等消息。” 黄思雅微微俯下身,把嘴里的泡沫吐进池子里,指尖蹭掉嘴角沾着的一点白色牙膏沫,拿过挂在一边的棉毛巾轻轻擦了擦脸: “再说了,我昨天下午去教学楼上课的时候,路过楼下的公告栏,上面还贴着上个月国庆校园歌手大赛的活动公示,半张评优的名单都没贴出来,说明学校这边的最终流程还没走完,根本不是你的资料出了问题。” “可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一点底都没有。” 贾含希对着镜子,抬手把垂到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眉头还是轻轻皱着,眼底藏着一点难以掩盖的焦虑。 黄思雅见她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外套布料传过去,语气里全是安抚的笑意: “一次评优结果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就算最后没选上,也不会真的影响我们之后的发展。” “你是认真的?” 贾含希扭过头望向她,眼底浮起明显的意外,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先不说评优结果直接关联对应等级的高额奖学金,这笔钱够我大半年的生活费都不用找家里要,更重要的是,这可是学校里最官方的荣誉,保研复试的时候能直接加两分,以后找工作写在简历上,分量也比普通的校级比赛奖项重得多。” “这我当然知道。” 黄思雅笑着从她身侧走过去,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桌边坐下,椅子腿蹭过地毯,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可我只是觉得,你的实力本就摆在那里,能凭自己的专业成绩保送到这所学校,就已经足以说明你比很多同届的同学都要优秀了。哪怕没有这些所谓的荣誉头衔傍身,我也相信你照样能走出一条很光明的前路。” “这你就不懂了,谁会嫌弃自己手里得到的荣誉太多啊?” 贾含希也跟着走回宿舍,俯下身撑在她的书桌边,胳膊搭在桌沿上,眼里浮起一点小女生独有的雀跃: “而且再说了,这可是在全校师生面前露脸的好机会,每个年级入选的学生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十个人,等公示期结束,入选者的照片就能贴在教学楼下的荣誉墙上,路过的所有老师同学都能看见,那该是多让人长脸的事。” “我倒没太在意这些表面的东西,毕竟在绝对的硬实力面前,所有虚头巴脑的头衔,说到底都只是个空泛的名头罢了。” 黄思雅笑着抬手指了指贾含希书桌上摆着的几张塑封好的照片,画面里的她穿着亮片演出服站在国际声乐赛事的舞台上,头顶的聚光灯落在她的身上,亮得连她眼底的光都清清楚楚: “你都参加过那么多场大型比赛了,连国际性赛事的舞台都稳稳站上去拿过金奖,又何必对学校里这一个校级评优的名额,这么耿耿于怀呢?” “这就叫荣誉多多益善嘛……” 贾含希抬眼扫过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要指向七点四十,她立刻直起身子快步走回自己的书桌旁,把上课要用的专业课本、厚厚的声乐谱和笔记本一股脑塞进双肩包里,指尖把拉链拉得哗啦作响: “我不和你多说了,都这个点了,再磨蹭一会儿我赶去教学楼就要迟到了。” 闻言,黄思雅也打开手机扫了眼时间,屏幕上的数字跳在七点四十二,她笑着站起身把自己的课本和谱夹也塞进背包里,拉链轻轻拉上: “没关系的,不用着急,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时间完全来得及,我一会儿也有同一栋教学楼的课,咱们一起下去吧。” 贾含希连忙把最后几样零碎的东西塞进包里,拿起手机揣进外套口袋,指尖按了按口袋确认手机放稳了,见黄思雅也收拾好东西站在门边等她,她轻声应了句“好”,两个人轻轻带上门,一起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时间就在讲台上老师的授课声,和走廊尽头琴房里断断续续飘出来的练歌声里,慢悠悠地滑向了黄昏。 最后一句拉长的练声旋律从黄思雅的嘴里飘出去,顺着敞开的窗户跟着晚风往天际飞过,远处整片铺在天边的云彩,都被落日的霞光染成了透亮的金黄色,连飘在风里的细小尘埃,都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柔边。 她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望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间像是只身站在了那片五彩斑斓的柔软云端里,连脚下的地面都仿佛跟着轻了几分。 她深深吸了一口裹着街边烟火香气的晚风,望着一群排着队往远方飞去的归鸟,翅膀扑棱 的声响顺着风飘进来。 她正准备把摊在琴架上的谱子一张张地理好塞进包里,放在钢琴边的手机突然传来一声接收消息的轻响。 黄思雅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是秦韵音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都浸着一股难以潜藏的轻松与喜悦: “思雅,晚上我请你和小师弟出去吃饭好不好?我找到一家不错的火锅店,味道特别正宗。” 黄思雅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瞬间反应过来,她家里外公住院的那些烦心事,想来是已经彻底解决了。 她随手敲下一个“好”字,指尖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锁上琴房的门往楼下走去,打算先回宿舍把沉重的装满乐谱的书包放下,再轻装赶去赴约。 门禁卡刷开宿舍电子锁的瞬间,滴的一声轻响过后,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贾含希静坐在书桌前的身影,她安安静静地盯着面前的手机屏幕,眼神有点发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开门的声响都没惊动到她,整个人像是完全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黄思雅轻声说了句“晚上好”,走回到自己的书桌边把书包卸下来,重重落在椅子边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可等她再次转过头时,贾含希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原位上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刚才说的话。 “嘿,你怎么了?吃过晚饭了吗?” 黄思雅缓缓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的力度很轻,生怕吓到完全走神的她。 直到她的手掌碰到背上,贾含希才猛地反应过来,指尖飞快地按灭手机屏幕,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脸上扯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语气里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早就吃过了啊,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黄思雅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神情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撞地破了什么心事,她也没好意思接着往下追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哦,没什么,我朋友约了我出去吃晚饭,既然你已经吃过了,那我就先走了。” “好,行,玩得开心。” 见她已经转身走到门边,贾含希才对着她的背影,轻声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开门声盖过。 门锁被黄思雅轻轻带上,哐当一声轻响之后,空荡的宿舍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贾含希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看着亮着的屏幕里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她默默叹了口气,弯下腰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钟滴答滴答往前走的声响,寂静无声的空气里,却突然传来一阵肚子饿出来的咕噜声。 此刻的黄思雅正快步往校门口走着,路过街边教学楼下的公告栏时,发现那里围了不少攒动的学生,大家凑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有人伸手指着公告栏上贴着的大红纸名单,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顺着风飘了出来。 她不用凑过去看也能猜到,校级评优的结果终于正式公示了,大家都围在这里对着名单上的名字,讨论着今年的入选情况。 她只是侧过头往那边淡淡扫了一眼,脚下的步伐半点没有放慢。 一方面是不想让秦韵音和叶忘尘在那边的火锅店里等自己太久,另一方面,她也实在不想凑这种人挤人的热闹,去面对那些没选上的失落和选上之后旁人打量的目光。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身后那群围在一起的学生的交谈声,也被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她抬手拂过被风吹乱的长发,微凉的冬风擦过脸颊,彻底盖过了那些时强时弱、断断续续飘到耳边的闲言碎语。 136.阑珊 夜色一点点往浓稠里浸去,方才天际还浮着的浅黄金边,慢慢被厚重的墨色彻底晕开。 初冬的晚风擦着黄思雅的脸颊掠过去,虽没有数九寒天那种往身体里钻的刺骨感,但凉意在她的领口边打转,还是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半寸,把冷风牢牢地挡在布料外面。 她顺着秦韵音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沿着老巷子里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走过,两侧的居民楼飘出来各家厨房的饭菜香,拐过第三个巷口,那家藏在居民楼底层的火锅店终于露了出来。 她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暖烘烘的热气瞬间裹住全身,抬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秦韵音和叶忘尘早就选好了位置坐下,铜制的火锅底下已经点起了炭火,锅里的汤底慢慢冒起细密的小泡,腾腾往上涌的白气模糊了黄思雅的视线。 隔着层层翻涌的白气,秦韵音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她,立刻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声音穿过闹哄哄的人声飘过来: “思雅,这边!” 叶忘尘也跟着她一起扭过头来,看见黄思雅踩着地砖一步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在空位上坐下的模样,他笑着抬起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们都在这里等了你快二十分钟了,锅底都快煮透了。” 黄思雅把手机轻轻放在木质桌面上,两只手伏在桌边,指尖挨着温热的桌面,暖意顺着指腹漫了上来: “回宿舍把装了满满一书包的乐谱放下,耽误了点时间,所以来迟了些。” “没事没事,快坐下来暖一暖,我知道你们声乐生的嗓子金贵,特意点的全是温温和和的骨汤锅,半片辣椒都没放呢。” 秦韵音拿起自己的手机划了两下屏幕,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抬头望向黄思雅的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话说回来,思雅你看了学校官网刚更新的公告栏没有?你被选上咱们学校的年度优秀声乐生了,整个学院可没多少人能拿到这个荣誉。” “是啊,我刚才从学校来这边的路上,走过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也扫到了,你的大名就清清楚楚地印在大红纸的名单上,排在最前面的位置。” 叶忘尘的视线扫过面前渐渐沸腾起来的火锅,汤底里的骨头随着翻滚的汤汁轻轻撞着锅壁,他笑着朝黄思雅挑了挑眉: “可以啊你,整个年级就那么几个能入围的同学,怎么偏偏就是你被选上了?” 秦韵音指尖轻轻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里,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的笃定: “话可不能这么说,思雅一直都这么努力,专业成绩年年靠前,拿这个荣誉本来就是实至名归的。” “是吗?我都没太去关注这件事情,当初提交申请资料的时候,只想着把要求的材料整理好交上去就完事了,之后再也没去查过后续的进度。” 黄思雅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意外,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过评优看重的总共也就那么几项,除了专业主课成绩和现场考核以外,也就只有专业赛事与舞台奖项了,我觉得这些都算不上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都是我们平时上课需要掌握的内容。” “哟,你当真是会凡尔赛,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容易,怎么没见全校的音乐生都被评上啊?” 叶忘尘指尖划开手机里的校园官网页面,名单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他的眼前慢慢掠过,他嘴里故意装出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眼底却全是替她高兴的笑意。 “我是认真的,你看评优主要占的这几项,专业成绩是我们每学期期末都必须拼尽全力兼顾好的吧?现场考核是我们从小到大参加无数次比赛都要准备的内容吧?至于赛事奖项,我们身为音乐生肯定或多或少要站上不同的舞台去锻炼一下,这些本来就都是我们专业学习里的基本要求啊。” 黄思雅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把旁边放着的烫好的青菜夹到碗里: “想来,我这次也算是把申请资料都认认真真地准备了一番,不过说实话,能不能被选上其实从来不是靠运气,全是平日里的积累和努力堆出来的结果,火候到了,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嘁,你这就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叶忘尘盯着火锅表面冒出来又啪的一声破掉的泡泡,轻声笑了出来: “我看你是勤奋惯了,所以才把这些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誉,说得这么轻飘飘的。” “话说回来,小师弟你怎么没去试试报名参评呢?” 秦韵音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叶忘尘身上,眼里浮起一点戏谑的笑意: “照理说,你的专业成绩和钢琴技艺在同届学生里都不算差的,报名参评肯定也有很大机会选上。” “我?我才懒得参加这种活动呢,填表交材料跑流程麻烦得要死。” 叶忘尘被她这话问得瞬间语塞,只好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故意把头扭向一边,嘴硬得很: “我不稀罕这种空名头呢。” “哎呀呀,思雅,听他这么一说,我好像突然想起来一个特别经典的小故事。” 见他这副嘴硬的模样,秦韵音把脑袋微微探到黄思雅身前,眼底的笑意溢于言表。 “什么故事?” 黄思雅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促狭笑意,又和叶忘尘转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秦韵音小声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随后开口故意拖长了语调: “那个故事的名字就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当我是傻子呢,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拐弯抹角地骂我呢?” 见秦韵音话音刚落,两个女孩就纷纷捂起嘴笑起来的模样,叶忘尘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薄红,他撇了撇嘴角,故意把脸往另一边转: “切,不理你们两个了。”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而已,火锅已经彻底烧好了,小师弟你也快动筷子夹菜吃,再晚毛肚都要煮老了。” 说着,秦韵音夹起面前的绿叶菜往沸腾的汤底里涮下去,菜叶碰到滚汤的瞬间就软了下去。 叶忘尘也拿起筷子,刚伸着手想把旁边盘子里的鲜蘑菇放进锅里,火锅表面飘出来的缕缕白气瞬间蒙住了他的眼镜片,眼前瞬间一片模糊,惊得他嘴里发出呜的一声闷鸣。 “吃火锅戴什么眼镜啊,快摘下来吧。” 黄思雅被他眼前瞬间蒙成一片白雾的滑稽样子逗得笑出了声,伸出手轻轻把他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放在桌边干净的纸巾上。 “我自己会来,我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用不着你动手……” 可等到叶忘尘把这话说完时,黄思雅早已把他的眼镜稳稳摘了下来,他也只好眯着眼睛往面前的火锅方向看,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模糊的光晕。 秦韵音见他俩这幅样子,笑着从桌角拎出来一瓶提前冰过的红酒,往自己面前的玻璃杯里慢慢倒去,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壁上漫开: “来,你们两个喝过酒吗?要不要来尝尝?今天高兴,我请你们。” “喝酒?我可从来没喝过这东西。” 叶忘尘看着她杯子里很快就被倒满的红色液体,眉头轻轻皱了皱,脸上露出一点好奇又排斥的神色。 黄思雅盯着她倒酒的姿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小声开口提醒她: “韵音姐,你虽然主修钢琴专业,可平常也需要练习视唱、带学生上课的,酒这种刺激嗓子的东西还是少碰一点比较好。” “没关系,我平常也没怎么喝过,其实我的酒量差得很,喝半杯就醉了。” 秦韵音一边说着,一边就端起酒杯往自己的嘴里灌去,大半杯的红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喝完后又轻轻把空杯子放回到桌面上,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沾到的一点酒液: “但我今天是真的高兴啊,喝点酒也没什么关系,不会耽误之后上课的。” 叶忘尘随手夹起一块放在冰盘里的生鱼片往嘴里放,嚼了两口只觉得味道怪得很,皱着眉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问出了憋了半天的问题: “韵音姐,你今天到底什么事这么高兴啊?又是请我们吃火锅又是开红酒的。” “还不是我家里的事情,前阵子我外公出门摔了一跤,急需要一笔巨额的医药费,可我和我外婆两个人,一时间根本凑不出那么大一笔钱。” 秦韵音又重新把酒杯倒满,仰头喝了大半杯,脸上的红意慢慢浮了上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有个新的品牌商通过琴行找到了我,说希望我去给他们接下来的商业活动做现场钢琴演奏,一下子就签了十场演出,定金当天就打过来了,我直接就把医药费给凑齐了,当真是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真的吗?那实在是太好了。” 黄思雅望着她眼底满溢出来的笑意,和不自觉往上扬的嘴角,也跟着一起弯起了眼睛: “韵音姐,那你的外公现在康复了吗?” “已经没什么事了,上周就已经被我外婆接回家静养了,现在每天还能出门去散散步。” 秦韵音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出好看的弧度: “哎呀,你是不知道我前段时间有多着急,都说老年人的身子骨脆,一遇到这种突发险情,基本上都是险象环生,我那几天连觉都睡不着,就怕自己凑不齐医药费……” 说着说着,不知道是不是酒意慢慢涌上来的缘故,秦韵音的眼尾竟有些微微泛红,声音也跟着轻下来: “从小我外公外婆就最疼我,我爸妈走后,我也就一直跟着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你们说,我怎么忍心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躺在病床上,饱受病痛的折磨……” 黄思雅和叶忘尘互相望了望对方,谁也没有料到一向温柔知性、永远把所有情绪都藏如心底的秦韵音,竟会在此刻借着酒劲,露出这么脆弱伤感的一面。 “其实你们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根本就不喜欢旅游,更不喜欢往山里跑……” 秦韵音又喝了一口杯里的红酒,抬手抹去自己已经滑到脸颊边的泪痕,嘴角颤抖着往上扬了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中考结束那年我就非要他们带我去爬山,我到现在都没有 忘记那天下了多大的雨,还有从山路上滚下来、砸向我们那辆车的落石……” 她望着面前呆坐着的两个人,又扭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印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她微微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刮走: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离开我六年多了,就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原来……我也有过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原来……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不是什么永远都不会被打倒的大人。” 见状,叶忘尘悄悄把手伸到桌面底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大腿,用眼神示意她上前安慰两句。 黄思雅心领神会,伸出手轻轻搭在秦韵音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毛衣传了过去: “韵音姐,你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即便你遭受过这么大的变故,还是在逆境里咬着牙坚强地爬了起来,不光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甚至这么多年来,一直给我和忘尘带来了数不清的温暖和照拂。” 秦韵音红着眼眶望了望她,随后又笑着摆了摆手,吸了吸鼻子: “你不用特意安慰我……我没有伤心难过什么……我是高兴啊,真的。” 叶忘尘拧着眉毛打量着她,心里想着这人怎么就喝了半杯红酒,就变成这副样子了,于是他也默默举起酒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随后端起来皱着眉抿了一口。 可就在红酒的味道碰到舌尖的那一瞬间,叶忘尘猛地把杯子放回到桌面上,头歪向一边吐了吐舌头,脸上的表情皱成了一团: “呸呸呸,这什么鬼味道啊?苦死了,比我以前喝过的中药还难喝。” 见他这副滑稽的模样,两个女孩脸上的凝重慢慢散掉,渐渐漾开一抹笑意。 黄思雅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指尖把旁边放着的温水推到他面前: “第一次喝酒都是这样的,涩得慌,你要是不喜欢,不喝就是了,没人逼你。” 叶忘尘连忙抓起自己的水杯,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温水,把嘴里残留的红酒味冲干净,随后又望着秦韵音,满脸不解地开口: “这么难喝的东西,为什么你喝了之后,反而像是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似的,把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都说出来了?” 黄思雅拿起餐桌上干净的纸巾,轻轻擦了擦秦韵音脸上残留的泪珠,声音放得很轻: “这就叫借酒浇愁,压在心里太久的东西,总得找个机会倒出来透透气。” “没事没事,我真的没有不高兴。” 秦韵音又摆了摆手,轻轻把黄思雅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开,指尖蹭了蹭泛红的眼角: “思雅,你知道吗?曾有无数个这样的深夜,我都以为自己要撑不下去了,咬着牙熬到现在,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有你们在我身边,是这么幸运的一件事。” 黄思雅轻轻握住她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和她微凉的指尖贴在一起: “能有你在我们身边,一直陪着我们两个,才是我们最大的一件幸事。” 叶忘尘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微微垂落,抿了抿嘴唇,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桌边三个人能听见: “是啊,从前我以为在这个世上,我除了思雅之外,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见此情形,秦韵音朝着他们两个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意,眼里的泪光还没完全散,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谢谢你们。” 晚饭吃完后,黄思雅陪着脚步还有点发飘的秦韵音,慢慢走回女生的宿舍楼下。 站在宿舍的铁大门前,秦韵音回过头来朝她投去一个浅淡的微笑,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散的醉意红痕: “好了,你也快回去吧,都送到这里来了,我自己能走回寝室,几步路的事。” 见她脚步还有点虚浮,黄思雅有点不放心地向前靠了一步,眉头轻轻皱着: “真的没问题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喝醉的模样,要不我送你到宿舍门口再走。” “真没关系的,快回去吧,夜黑风高的,走在路上小心别着凉了。” 秦韵音朝她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往远处走去,算作告别。 见此情形,黄思雅也只好朝她点了点头,随后轻轻转过身,踩着路边的树影,慢慢往身后走去。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秦韵音弯了弯眼睛,她缓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了那个找自己谈商业演出的对接人的聊天记录。 她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的头像,那个商业品牌的logo,她其实早就在陆屿舟公司官网里公开的设计图案里见过,从拿到第一笔定金的那天起,她就猜到了,这一切的背后,很有可能就是黄思雅在暗中帮助自己。 她又缓缓抬起头,黄思雅的身影早就融入了深黑如墨的夜色里,但循着她离去的方向,秦韵音看到了一盏盏明亮的街灯顺着马路往远处延伸,和远处高楼大厦里亮着的万家灯火连在一起。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份藏在朋友之间、不动声色的善意,无异于是她灰暗人生里,最耀眼的一束光。 137.融光 天空中飘落下的点点雪子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细小的冰粒顺着玻璃的弧度往下滑去,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待到汽车稳稳地停在路边,轮胎碾过积雪发出一声闷响,黄思雅轻轻推开车门从里面走了出来,抬手把头上戴着的针织帽往额前拉了拉,裹住露在外面的耳尖,抬眼望向面前矗立在鹅毛细雪里的巨大场馆,整座建筑在漫天飞雪中泛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茫茫亮光。 陆屿舟也跟着从她身后的车里走出来,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缓缓靠到她的身边,指尖轻轻掸掉她肩头落着的几片细碎雪花,又把背上装着防寒服的背包往上紧了紧,肩带在肩膀上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凉气,视线望向场馆门口攒动的人流,裹着哈气的声音轻得像风: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过冰雕展呢,你是怎么想到突然要带我来参观这个的?” 陆屿舟笑着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胳膊,护着她慢慢往场馆入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刻意放得和她的步速齐平: “冬天最适合出门逛的就是冰雕展了,我也本来就是做这一行的,自然最懂不同季节该安排什么样的出行项目。就像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候,最适合带你去逛我们公司承办的园艺博览展,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走在园子里连风都是香的。” 闻言,黄思雅眼里浮起一点好奇的神色,侧过头望向他: “还有专门的园艺展这种东西?我之前从来没听说过。” 见她这副好奇的模样,陆屿舟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当然了,每逢春季这种草木萌发的时节,各地都会举办规模很大的园艺博览园,全国各地的园艺师都会把自己雕琢了许久的珍稀花卉搬过去参展。” 黄思雅微微点了点头,指尖扫过落在围巾上的一片雪花: “原来如此,我记得小的时候,家里也请过好几个专业的园艺师,专门打理花园里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我那时候也注意过他们剪枝的模样,可我从来没想到,这些打理花草的手艺,居然也能办起这么大规模的展览。” “当然了,园艺说到底也是艺术的一种,每年我公司也都会筹备好几场相关的主题展览,展厅里摆着数不胜数的优秀园艺作品,很多都是拿过国际奖项的大师亲手做的。” 说到这里,陆屿舟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望向她,眼里浮起一点期待的笑意: “话说回来,你家里人竟然还请过专门的园艺师打理花园?我倒是也很想去参观参观,说不定还能从你家花园的布局里,找到不少新展览的设计灵感。” “呃,这个……” 黄思雅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围巾的边角,脸上扯出一点略显僵硬的笑意,神色里飞快闪过一丝浅淡的不自然: “我家住在外地,况且那是我父母长期居住的地方,我贸然把你带过去,好像也不大合适。” 见她脸上那点不易察觉的局促,陆屿舟虽然心里还有些困惑,但还是很识趣地没再多追问什么。 其实和黄思雅相处了这么久的时间,他早就在黄思雅每次谈及家庭时的只言片语里意识到了不对劲,似乎她的父母对她的要求极为严苛,从小到大几乎没给过她应有的私人空间和尊重,但他终究也不好追着她刨根问底,去戳破她不想对外人说的心事。 两个人慢慢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终于走到了场馆的大门口。 陆屿舟缓缓打开肩上的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件提前准备好的加厚防寒服,递到黄思雅的面前,衣服的拉链上还挂着毛茸茸的大毛领: “快换上吧,场馆里面的最低温有零下十四五摄氏度,比外面的露天雪地里还要冷,出来玩一趟可别冻感冒了,还耽误你之后上课。” “麻烦你了,难为你还把这些细节都考虑得这么周全。” 黄思雅笑着把防寒服接过,抖开之后轻轻套在自己身上,厚重的羽绒服瞬间把周身的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等陆屿舟也换好自己的防寒服之后,两人才掀开场馆厚重的保温门帘,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踏进场馆,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扑面而来,黄思雅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可等她抬眼望向眼前的景象,穿过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才猛然发觉场馆内部远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壮观。 四米高的冰天坛、一比一复刻版的埃菲尔铁塔、晶莹剔透的迪士尼城堡,全都是用数百吨高透无气泡的冰块砌筑而成,连飞檐翘角的细微纹路都精准还原了原作的模样,冰块内部预埋的LED灯带透出红、蓝、金等渐变的炫彩光线,整块冰体像打磨过的水晶一样,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细碎闪光。 整个场馆按不同文化主题分区陈列,涵盖中华五千年里的历史人物、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卡通IP、世界各地的城市地标微缩景观,连人物发丝、衣袂褶皱、龙鳞纹路这类极其精细的雕刻细节,都做得栩栩如生,指尖凑过去几乎能摸到纹路的起伏。 看着眼前一座座精雕细琢的冰雕作品,黄思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轻声感叹道: “我从前一直以为,只有坚硬的石头才能雕刻出最完美的作品,没想到这些看似一碰就碎的冰块,居然也能做出这么多震撼人心的雕像。” “这里面好玩的东西,可远远不止这些只能站在原地观赏的冰雕。” 陆屿舟笑着抬手指向场馆深处的游乐区。 “你要是感兴趣,那些几十米长的直道冰滑梯、冰上自行车、冰爬犁、冰上碰碰车之类的项目,我都可以带你挨个去看一看。” 说着,他便迈开步子往那边的方向走,脚步踩在光滑的冰面上,发出一声声的轻响。 “这还是免了吧,咱们都是多大的人了,这些一听就是专门给小孩子玩的项目。”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黄思雅的脚步却没半点犹豫,很快就笑着跟了上去。 场馆外的雪越下越大,鹅毛大的雪花随着寒风渐渐飘向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过落满积雪的梧桐树梢,轻轻地落在了叶忘尘的肩头。 他正独自漫步在小区的道路上,身上并没有穿多厚的棉袄,只是裹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白皑皑的雪子落在他的深色布料上,在深黑如墨的底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不知不觉间,叶忘尘缓缓走到了小区深处的那一棵梅花树下,枝头上开得密密麻麻的红梅,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格外鲜亮。 他望着眼前这幅白雪衬红梅的景象,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莫名眼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不知是在什么地方,他好像也曾这样安安静静地驻足于一棵梅花树下。 最重要的是,那棵梅花树的底下,似乎还站着一个模糊但又格外熟悉的人影,可他拼尽全力也想不起对方的面容。 叶忘尘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想把这没来由的恍惚感从脑子里甩出去,直到一朵开得最盛的梅花不知怎的从枝头上落下来,刚好掉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扑鼻的清冽芳香顺着鼻腔钻进意识里,他混沌的思绪才慢慢清醒过来。 他缓缓抬眼望向头顶开得浓密的梅花枝桠,心里竟缓缓升起一阵莫名其妙的酸涩,像有什么藏在意识深处的旧回忆,被这阵梅香轻轻勾动了边角。 但他终究还是没再费劲去深挖这其中的违和感,只是默默地蹲在了树下,看着落满一地的淡红色梅花瓣混在洁白的雪地里,他轻轻伸出冻得微凉的指尖,在平整的雪地里慢慢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叶忘尘盯着自己画出来的那两道竖条眼睛,又看了看那弯成一道柔和弧度的嘴巴,几片细碎的淡红色梅花瓣刚好落在笑脸的嘴角边,他盯着看了两秒,自己也跟着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梅花的清香味还停留在他的鼻尖,叶忘尘轻轻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早晨的阳光被厚重的乌云死死地遮在背后,可随着一阵冷风刮过,一缕细碎的暖光终于透过云缝射了出来,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映出一 小片亮堂堂的光斑。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雪屑,顺着阳光落下来的轨迹,慢慢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去。 渐渐地,暖融融的阳光洒满了整片大地,落在了坐在学校长椅上的秦韵音的脚边。 她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打着电话,嘴角微微扬起,声音轻柔: “好的,外公没事了就好,你们在家里好好保重身体,天气冷了记得出门多穿件厚外套,别冻着,我在学校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惦记我。” 等到电话那头传来外婆肯定的答复,秦韵音才缓缓挂断电话,把手机轻轻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头顶已经变得万里无云的蓝天,之前还飘得密密麻麻的雪早就停了,方才落在自己肩头的雪子,早就被体温焐成了一小摊浅浅的雪水,在布料上留下一点淡淡的湿痕。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远处梅花淡香的冷空气,一瞬间觉得肺里攒了许久的浊气全都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秦韵音缓缓打开放在一旁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本封皮磨得发旧的乐谱,指尖很快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一抹鲜绿色的流苏瞬间映入眼帘——黄思雅当年送给自己的那枚银质常春藤书签,她到现在都还一直留在身边,夹在这本最常用的乐谱里。 她又重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翻到自己即将迎来的教师资格证面试的时间通知页面,看着亮着的屏幕里自己的倒影,她微微勾了勾嘴角,眼底全是笃定的笑意。 从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拼尽全力撑过这么多难关,只是为了能自己和家人过上安稳的日子,可现在她自己也渐渐发现,原来她的梦想也不过是成为哪怕只是一个人前行路上,那盏能照亮前路的耀眼的灯光。 秦韵音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慢慢点了两下,一阵悠扬清脆的钢琴曲很快从听筒里缓缓流淌了出来。 她把后背轻轻往长椅靠背上靠去,双眼微微闭了起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完全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 轻柔的音乐声随着冷风缓缓往远处的教学楼飘去,等到撞在琴房的隔音玻璃上时,早已被屋内贾含希正在练歌的清亮声音盖过。 她看着落地镜里自己的口型、自己的仪态,明明是那么标准,那么自然,可等最后一个拉长的音符从她的嘴里稳稳落定时,她的脸上却悄然掠过一丝难以言表的失落。 她翻开手机里的校园官网页面,指尖慢慢划过评优名单里的一个个名字,有她熟悉的同班同学,也有她没怎么打过交道的陌生面孔,整整一页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三遍,却就是没有她自己的名字。 贾含希慢慢地放下手机,轻步走到窗边,外面的太阳早就完全突破了厚重的云层,暖和的光铺在大地上,可那层厚实的落地玻璃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明媚的阳光再怎么也照不进她此刻冰冷的心里。 其实她之前早就去找辅导员问过,她的综合测评分数,刚好卡在能被选上的最后一个同学后面,只差了零点五分。 这像玩笑一样的结果,让她一时之间实在是没法招架得住。 贾含希终于明白,在这高手如云的大城市里,哪怕只是此刻这个小小的大学校园,也有着无数比她还要优秀、还要努力的同学,毕竟光是和她一样凭实力保送进来的学生,就远远不止她一个。 她的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窗沿,发出哒哒的轻响,直到身后的琴房门外传来一声敲门声,才猛地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时间到了吧?同学你练完了吗?” 贾含希猛地回过头,慌慌忙忙地把摊在琴架上的乐谱胡乱塞进包里,拉开门对着门口已经等候多时的同学,满脸歉意地弯了弯腰: “不好意思啊,刚才练得太投入走神了,耽误你时间了。” 等到那人走进去重新带上了琴房的门,一阵冷风顺着走廊的窗户刮过贾含希的脸颊,刺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些生疼,她才慢慢迈开步子,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 138.归途 夜幕顺着城市的天际线一点点沉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铺在积雪的路面上,融出一小片浅浅的水痕。 陆屿舟的车稳稳地停在校园门口的减速带旁,黄思雅透过车窗看着校门口稀稀落落往宿舍走的人流,侧过头朝坐在身旁的陆屿舟弯了弯眼睛: “那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带我去逛冰雕展,再见。” 见她的指尖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马上就要推开门下车的样子,陆屿舟微微侧了侧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话说,这马上就要放寒假了,你……可有什么提前安排好的计划吗?” 黄思雅握着门把手的动作轻轻顿住,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停留了一瞬,她沉默了两秒,又回过头朝他笑了笑,语气轻缓: “我应该要回一趟老家吧,毕竟我也好些时日没见到我的奶奶了,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我也得多抽出点时间回去,多陪她老人家待几天。” “哦,这样啊……行吧。” 闻言,陆屿舟愣了愣,眼底飞快掠过一点浅淡的失落,不过很快就被他藏得严严实实,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松: “快回宿舍吧,夜里风大,路上小心点,别冻感冒了。” 见状,黄思雅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带上了车门,厚重的关门声发出一阵闷响,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踩着路边被踩实的积雪,缓缓走进了亮着暖光的校园里。 看着她裹着围巾渐渐走远的背影,陆屿舟坐在车里默默叹了口气,随后朝前排的司机冷声吩咐,语气瞬间变回了平日里处理公事的沉稳: “去一趟我爸那里吧,我得向他当面汇报一下公司今年的年度报告,还有开春各项展馆的筹备进度。” 司机低低应了一声,指尖拧动了车钥匙,引擎轻轻地轰鸣起来,车子掉了个头,慢慢驶进了夜色深处。 没过多久,黄思雅指尖刷开宿舍的电子门锁,滴的一声轻响很快惊动了坐在书桌前发呆的贾含希。 她微微扭过头,看着黄思雅身上还沾着室外寒气的略显疲惫的身影,立刻起身快步迎了过去,伸手帮她把挂在门后的挂钩腾出来: “呀,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在外面多玩一会儿,赶在食堂闭餐之后才舍得回来呢。” 黄思雅将身上的背包轻轻放在挂钩上,抬步走到阳台上的洗手台边,拧开温水龙头,把在室外冻得发僵的双手凑到水流下面,暖融的水意顺着指尖的血管漫上来,冻得发麻的指尖很快恢复了知觉: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了,外面待久了冻得骨头都发疼,还是待在寝室里面开着暖气比较舒服。” 贾含希看着她弯腰洗手的背影,指尖在衣摆下方无意识地轻轻抠了抠,犹豫了好半天,才压着声音小声开口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 “那个,你今天又和陆屿舟去哪里玩了啊?我看你出门的时候,身上还特意穿了件厚羽绒服。” 黄思雅拿起一旁挂着的棉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迹,听到这话缓缓掏出手机走到她的面前,指尖点开相册,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张划给她看: “你瞧,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去参观了冰雕展,里面不光有好多几米高的冰雕作品,还有不少专门做的冰上娱乐项目,比我之前想象得要好玩得多。” 贾含希接过她的手机,指尖慢慢划过一张张的照片,果然看到了许多用高透冰块雕琢出来的大大小小的作品,晶莹剔透的冰体在彩灯下泛着细碎的光,还有一些用冰浇筑出来的长长的滑道,上面站满了笑闹着往下滑去的孩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毫无心事的灿烂笑容。 “哇哦,我连这个冰雕展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抽时间去参观了。” 贾含希看着那一张张几乎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景色,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指尖停在那张巨大冰城堡的照片上: “当真是非常壮观,有机会我也一定要抽时间去看一看。” “哦,对了。” 说到这里,黄思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快步走到自己的背包边,拉开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包装完好的水晶球,又走到贾含希的桌前,轻轻将其摆在她的书桌边角上: “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逛展的途中路过一家纪念品商店,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就顺手买下来当送给你的小礼物了。” “啊?” 贾含希有些错愕地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把手机轻轻递还给她,又伸手捧起桌上的水晶球,透过透明的包装盒可以看到,玻璃球体里面矗立着一座小小的冰雕城堡,随手轻轻摇晃一番,底下装着的白色雪花颗粒便在球里漫天飞舞起来,仿佛封闭的小世界里,真的在下着一场鹅毛大雪。 她下意识地翻过包装盒的背面,扫了一眼贴在上面的价签,居然要两百多块钱,她的心里猛然一紧,连忙把水晶球往黄思雅的面前推了推: “算了吧,这实在是太贵重了,平白无故的,我怎么好意思收你这么贵的礼物呢。” “没事,咱们好歹也是做了这么久的室友,相处了快两年的朋友了,一点小心意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黄思雅轻轻拆开外面的包装盒,把那颗水晶球又重新摆回到贾含希的桌面最显眼的位置,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底座上藏着的开关,里面竟突然飘出来一阵轻柔的音乐声,球体边缘还绕着一缕缕淡淡的蓝色柔光: “再说了,今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完全忘记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了,这就当是给你补上的生日礼,可不许怪罪我健忘哦。” 贾含希看着她脸上略带歉意的神色,抿了抿自己的唇角,听着身旁水晶球里缓缓流淌出来的轻柔音乐,嘴角终于忍不住漾开一抹柔软的笑意: “我当然不会怪罪你什么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把这份礼物好好地收下来了。” “说这些话做什么,你我同住一个屋檐下,平日里互相照拂,有什么好东西我自然会先记着你。” 黄思雅重新走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身后的床垫陷下去一小片: “话说回来,寒假马上就要到了,你这次过年有什么安排吗?是打算提前几天就买票回家,还是留在学校多待几天?” “我家离这里太远,来去一趟太折腾了,我恐怕也就等到除夕前两三天再回去了。” 贾含希把那颗水晶球小心翼翼摆到书桌上方的储物格里,和自己之前在各大舞台上拍下的一张张演出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你呢?你这次又有什么打算?准备在家待多久?” “回去肯定还是要回去的,但也许也待不了几天。” 黄思雅指尖划了划手机屏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只希望我今年回去之后,我爸妈能不要再给我安排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酒席和宴会,拉着我去见他们生意场上的朋友,我真的没那么多闲心情,再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 “不过他们肯定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随便给你安排相亲了吧。” 贾含希走到她的身边,脸上闪过一点调侃的笑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不过你放心好了,你放假回家之后,你寝室里的这些书本杂物,我都会替你打扫干净的,绝对不会让任何一样落灰。” 话音未落,黄思雅看着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猛地站起身子,抓起一旁挂在椅背上的背包,转身就往门口走去,拉开门丢下一句话,人已经快步往电梯口的方向去了: “我有点事先出去一下,失陪了,很快就回来。” 门锁被她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贾含希盯着方才黄思雅还坐着的位置,一时半会儿 没缓过神来,等到寝室里又变回寂静无声的模样,她才慢慢站起身,笑着摇了摇头,走回到自己的书桌边,指尖轻轻点了点水晶球里飘起来的细碎雪花。 夜晚的冬风已经冷到了刺骨的地步,刮在裸露的脸颊上,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轻轻蹭过皮肤。 叶忘尘刚上完今天的最后一节公共大课,把摊在课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本胡乱塞进书包里,跟着人流一起走出阶梯教室,刚走下教学楼的楼梯口准备往校外走的时候,人群里突然传来黄思雅的呼喊声,声音裹在夜风里飘了过来: “识清,等我一下。” 叶忘尘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而后才慢慢回过头来,只见黄思雅正快步穿过攒动的人流,踩着积雪的路面,几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嘴里正喘息着几口带着白汽的热气,抬起手搓了搓有些被冻僵的手心,随后拉开背包的拉链,轻轻地从里面拿出一个中等体积的精美包装盒,递到他的面前: “你拿着吧,就当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了。” 叶忘尘打量着她手里包装得整整齐齐的盒子,愣了愣神,实在是没想到对方大冷天的专门跑这一趟,竟是为了给自己送东西,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满是错愕: “这什么玩意啊?会不会太贵重了点,我可不能平白无故地收你这么大的礼物。” “这是玫瑰形状的水晶烛台,晚上点上小蜡烛放在床边,也能当个小夜灯用用。” 黄思雅轻轻地将包装盒塞进他的手里,指尖拍了拍盒子的表面: “一点心意而已,也不算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几十块钱的小纪念品罢了。” 叶忘尘见状,也只好伸手将其接过,可完全把这包装盒捧在手里时,他才发现这东西远比他想象得还要沉重,冰凉的水晶隔着包装盒传出来一点凉意: “你怎么会突然想着给我送这个?我之前也没跟你提过我喜欢烛台啊。” “今天和陆屿舟去逛冰雕展的时候,在纪念品商店里一眼看到的,知道识清喜欢蓝玫瑰,就顺手买下来给你们当个小礼物了。” 黄思雅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上沾着的细碎雪屑,指尖把落上去的雪粒扫下来: “只可惜店里没有蓝玫瑰的款式,只有红玫瑰的,不过就算是我的一片心意,还希望你们笑纳啊。” “嘁,说来说去都是他的喜好,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叶忘尘撇了撇嘴,嘴上故意装出一副嫌弃的模样,手却诚实地把东西塞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小心翼翼地生怕摔碎了: “行吧行吧,我替他收下了,回头等他有机会醒过来,想来看到了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好了好了,我先不和你说了,韵音姐现在应该也已经回宿舍了,我给她也挑了份礼物,得赶快送过去,不然等会儿宿舍就要关门了。” 说着,黄思雅便转过身,准备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 可就在她迈开步子的瞬间,身后的叶忘尘却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衣角,指尖攥着外套的布料不肯松开。 等到黄思雅回过头,有些意外地望向他时,他才动了动嘴唇,犹豫了好半天,才压着声音小声开口: “那个,你寒假打算回老家一趟吗?” 黄思雅没太搞清楚他突然这么问的目的,歪了歪头,眼里浮起一点困惑: “回去啊,怎么了吗?是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现在就和你说这些话,可能早了些,但是……” 叶忘尘抬眼扫了扫周围渐渐散去的人流,确认旁边没有旁人之后,才又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识清前几天专门嘱咐我说,放寒假之后,想回去一趟,也想请你陪我们……或者说陪他,去一个很久之前没回去过的老地方。” 139.追寻 寒假的清晨总是寂静无声,街边没再像往常的工作日那样,挤满了赶着去上学和通勤的人群车流,巷口开了十几年的早餐店里,也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个熟客,就连枝头上栖息着的麻雀发出的鸣叫声,似乎都比平日里轻柔了许多,怕打破这片裹在薄雾里的安宁。 黄思雅默默地跟在叶忘尘身后,她并不知道他到底要把自己领到哪里去,但看着一路走过的熟悉街景,她心底里忍不住漫上来一阵浅淡的怀念。 这里终究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即便后来她拼了命想逃离那个像金笼一样的家,千里迢迢地跑到外省去求学,可那些刻在童年记忆最深处的模糊倒影,却始终像一根细软的琴弓,轻轻地勾着她心里最软的那根琴弦。 叶忘尘就那样漫不经心地走在前面,脚步踩在落了薄雪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要往哪里去,只能静静地遵循着意识深处识清反复传来的模糊指引,顺着那些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轻轻走过那些连自己都没有丝毫印象的大街小巷。 巷子里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瓦,墙根下还留着小时候小孩们乱涂乱画的粉笔印,风轻轻一吹,带着点老樟树的清苦气息。 不知走了多久,黄思雅被他带去了一个鲜少有人经过的巷子深处,她下意识地左顾右盼起来,明明这里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家乡,此刻他们脚下踩着的这条窄巷,她居然活了这么多年,都从来没有来过。 巷子里静得连风刮过墙皮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两侧的老居民楼都安安静静的,连个晾晒的被子都没挂在窗外,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了。 终于,前面走着的叶忘尘慢慢停下了脚步,他静静地矗立在一扇老旧的大铁门前,门锁上早已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厚重的铁门边缘甚至已经爬满了铁锈,想来已经是许久没有人打开过这扇门了。 门后探出的树枝伸过铁门的顶端,光秃秃的枝桠上连半片叶子都没有,远远看着像是整棵树都已经枯死了。 院里的房子门窗紧闭,就连窗帘都拉得密不透风,半点亮光都没从缝隙里漏出来。 叶忘尘盯着那枯得好似一阵冷风刮过就能直接折断的枝条,微微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裹着巷子里尘土的凉气,等到再次睁眼时,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涌上来的怀念: “好熟悉的感觉,应该就是这里了。” 听到这话,黄思雅扭过头望向他,眼里带着点困惑,开口问: “所以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之前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条巷子,更别说见过这扇大门了。” 叶忘尘看着远处天边落下来的一缕细碎微光,抬手轻轻地把那点飘过来的光拢在掌心里,指尖虚虚握着那点不存在的暖意,小声回答道: “或许,让他出来和你解释会更方便一点吧。” “什么?” 黄思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直到一阵清冷的风吹过她的脸颊,刮得她耳尖微微发疼,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说的“他”,指的是已然沉睡了好几个月的叶识清: “可是,你们不是一直控制不了人格的主动切换吗?况且识清他……不是应该一直在深度沉睡,很难再醒过来了吗?” “我们是没办法主动控制切换,但这里是刻在他脑海最深处的地方,靠着熟悉的记忆刺激一下他,让他清醒个几分钟,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说完,叶忘尘缓缓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轻轻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一阵刺骨的凉意瞬间透过铁门的铁皮直冲进大脑,很快便顺着血管钻进了他的心底。 他缓缓闭上眼睛,抬手把胸前挂着的那枚蓝玫瑰吊坠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吊坠上冰凉的水晶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铁门,小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才能听见: “我把你带回来了,这里,应该还是你记忆里的模样吧?” 黄思雅静静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也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生怕自己哪怕再细微的呼吸声,都会打扰到意识深处正在慢慢苏醒的人。 叶忘尘就这样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就连他的呼吸声都渐渐地弱了下去,几乎和巷子里的风声融成了一体。 就在黄思雅以为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打算上前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叫醒他的时候,站在铁门前的那具身体,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 先是一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蜷了蜷,再是整条胳膊慢慢抬起来,直到最后,他缓缓地抬起头来,整个人的动作都带着点细微的试探,像刚从一场沉睡了好几年的漫长幻梦里醒了过来,连睁眼的动作都放得很慢。 “识清?” 见此情形,黄思雅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压着声音,轻声呼唤了他一句。 可叶识清却好似没有听见她说话一样,他慢慢松开攥着吊坠的手,缓缓将掌心贴在冰冷的铁门门板上,指尖感受着铁皮表面凹凸不平的锈迹纹路,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原来这里……已经变成这样了啊……” 他微微抬起头,望向头顶那根从门后伸出来的枯枝,语气里满是环绕一身的遗憾: “物是人非,我少时在课本里读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只觉得是文人笔下的惋惜,直到今天站在这里,我才终于实实在在地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从他这没头没尾的只言片语中,黄思雅的心里也渐渐升起一阵困惑,她轻轻走到叶识清的背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这里到底是谁的家?我之前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这个地方。”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棵门后的梅花树还开着满树的红梅,那股淡淡的暗香,即便我站在巷口,隔着十几户人家的距离,都能清清楚楚地闻到。” 叶识清慢慢把头转回来,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黄思雅,他眼里的神色再也不像叶忘尘那样的冷冽犀利,而是带上了他惯常的温吞优柔: “那时的我只要站在门口,轻轻地敲几下门,初晖就会立马跑过来给我开门。想来,距离我上次站在这里,都已经是两年半之前的事情了。” 说完,他又把手抬起来,在冰冷的铁门上,轻轻地敲了三下,动作熟稔得像是已经做过成百上千次。 可除了那几声敲门的闷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散开,便再也没有了别的动静,院子里静得连半个人的脚步声都没有传出来。 黄思雅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是林初晖曾经的家,那个当年和叶识清关系最好,后来突然出了车祸、被家里人带去美国治疗,从此彻底断了所有联系的少年,曾经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忍不住在心底里想象,从前林初晖还没出事、没离开的时候,他在这里的小院中,又曾和识清留下了多少珍贵美好的回忆,那些回忆里应该全是曾经那些如故的梅香,和少年没什么愁绪的笑声。 “快三年了,初晖,你在美国那边生活得还好吗?” 叶识清深知院子里不会有人再来给他开门了,声音里慢慢裹上一层难以掩盖的哀伤: “你现在应该也在读大学了吧?可我连你到底在美国哪个城市都不知道,我甚至连你那边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几点几分都不清楚……” 看着他眼底渐渐涌上的一抹泪花,黄思雅本想出声安慰他什么,可话都已经到了嘴边,终究还是被她轻轻咽了回去。 一方面,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说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他,可更重要的是,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识清今天特意拖着忘尘的身体,绕了大半个城市找到这里,根本不是为了让她来安慰自己什么。 他只是希望能借着她的眼睛,一起留住这个只属于他脑海里的、快要被时间磨平的回忆,以免自己将来再次陷入沉睡,甚至彻底消散在意识深处的时候,连带着这些曾承载了他无数美好与希望的地方,也一起消逝在漫长的时间里。 “你骗我……你明明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离开我的……” 叶识清把头埋得很低,声音里渐渐蒙上一层带着颤音的哭腔: “就连那枚钥匙扣……我都还给你了……可是你凭什么就这样走了……到现在都还杳无音讯……” 黄思雅并不是完全能 听懂他字里行间藏着的所有深意,但她还是就这样默默地守在一边,任由天边刮过来的寒风掠过他们的身侧,吹得她的围巾边角轻轻飘起来。 “对不起……那晚是我一直非要拉着你,留着你不让你走……不然你也不会遇到那辆车……” 可就在这时,方才还带着点幽怨的叶识清却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写满了翻涌上来的自责与无奈: “是我亲手把你害成这样的……是我亲手毁了我们两个人的人生……” “别这么说,那天谁也想不到会出那样的意外,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听到这里,黄思雅终究还是不忍心看着他站在冷风里,不停地在原地自怨自艾,她轻轻地拉了拉叶识清的衣袖,等到他终于抬起头来时,才猛然发觉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脸颊,两道清泪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滴在他胸前的蓝玫瑰吊坠上。 她的心里骤然一酸,抬起手,指尖轻轻抹掉他满脸的泪痕: “他现在肯定早就痊愈了,你放心,美国的医疗条件那么好,他肯定早就已经完全康复,步入了正常的生活正轨了。” “可是……” 叶识清清了清自己发哑的嗓子,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哭腔: “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里,也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要切断了和我所有的联系,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识清,人这一辈子会遇到的人太多了,可除了你自己,没有谁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一辈子的。即便你真的在乎他,可只要他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就算他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这也已经足够了。” 事已至此,黄思雅心一横,索性还是说出了那段一直潜藏在自己心里很多年的秘密: “其实你知道吗?我初中的时候,暗恋了你整整三年。或许当时的你对我没有什么印象,我坐在你前面几排的位置,上课的时候总喜欢偷偷盯着你埋头苦读的身影,可对于当年的我来说,你就是我一直在悄悄崇拜着的、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那个榜上名字。” 叶识清看着她满脸认真的模样,眼里飞快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活了这么大,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被藏了很多年的往事。 “这也就是为什么后来你转来我们高中时,我一开始对你是那么的执着。因为你中考之后去了省重点,而我则因为志愿问题落了榜,我那时候以为,我和你便再也没了任何交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黄思雅笑着撩起自己两侧被风吹乱的长发,脸上浮起一层释然的笑意: “可后来看着你和林初晖日渐亲密的模样,我一开始心里其实也是有些不甘的,我本以为你会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是上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可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心,走向了别人那里。”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蓝得透亮的天空,巷口的风裹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 “那段时间其实我也郁闷了许久,但后来我渐渐想明白了,真正的在意从来不是把别人据为己有,而是即便自己不会和他走到最后,也能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守护着他,看着他过得比以前更好,那便已经足够了。” 说完,她又重新低下头,望向身边站着的叶识清,眼里的神色温软: “我知道指望你放下对他的感情很难,但我想说的是,无论今后再发生什么,即便我或许永远也成为不了你心里所期盼的那个人,我也永远和其他朋友一起站在你的身后,默默地守护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情。” “思雅……这些话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竟然不知道,你对我还有过这样一段藏了这么久的感情……” 叶识清的心里早已五味杂陈,酸的暖的涩的情绪搅在一起,堵在胸口有些发闷。 他看着面前这个陪伴自己已经走过了快八年的人,终于还是轻轻走上前,伸出胳膊,给了她一个轻轻的、用来给这段年少的暗恋画上完整句号的拥抱。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轻得像一阵掠过耳畔的微风,却又好似包含了他们过往的所有回忆: “谢谢你。” 140.年饭 年夜饭的包间里,服务生端着托盘把最后一道热菜稳稳地放到餐桌上,指尖轻轻调整了下餐盘的位置,便转身轻手轻脚地带好了包间的大门,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把走廊里的喧闹声响彻底隔在了门外。 黄思雅默默地坐在苏惠兰旁边,指尖划着手机屏幕,屏幕漏出来的冷光映在她的脸颊上,旁人隔着半米远的距离,根本看不清她眼底藏着的情绪。 黄屹川和顾令姝坐在她们的对面,看着黄思雅连抬头扫一眼桌上的饭菜都不肯的模样,夫妻俩互相递了个眼神,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连筷子碰着餐盘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苏惠兰朝黄屹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开口说两句缓和下气氛。 黄屹川叹了口气,刚想随口扯两句家常,却被一旁的顾令姝先开口打断,她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堆出来的笑意,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小雅啊,去年暑假你就没回来一趟,今年好不容易回来过一次年,这一桌子菜全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黄思雅微微抬眼扫了她一下,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又很快落回到亮着的手机屏幕里,语气平淡: “我早就说了在家里随便做点家常菜吃就够了,何必专门跑到外面这么远的酒店来,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哪里经得起你们这样来回折腾。” 见状,苏惠兰也赶忙开口打圆场,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下的手背: “哪有,小雅你别担心,奶奶身子骨硬朗着呢,再说了,有你爸开车全程接送我,下车直接进电梯,根本不需要我走太远的路,一点都不累。” 桌上的氛围还是飘着一丝难以散去的窘迫,苏惠兰索性伸手推了推黄思雅面前盛着橙汁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着: “小雅,今天到底也是除夕,一年就这么一回团圆日子,你快端起杯子,去给你爸妈敬一杯,他俩说不定早就给你准备了个厚厚的大红包呢。” 闻言,黄思雅这才缓缓把手机屏幕按灭,可她却直接侧过身,把面前的玻璃杯举到苏惠兰的面前,杯里的橙黄色果汁轻轻晃出一点涟漪: “奶奶,我在这里敬您,祝您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眼见如此,苏惠兰也只好笑着端起自己的杯子,杯沿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壁: “好,小雅懂事,借你吉言了,奶奶肯定好好保重身体。” 黄屹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举起自己面前盛着白酒的酒杯,往苏惠兰的方向伸过去: “妈,我和令姝也敬您一杯,祝您新年快乐,万事顺心。” 见状,顾令姝也连忙举起自己的酒杯,胳膊伸到餐桌中间,脸上顿时写满了恰到好处的笑意: “是啊,妈,现在小雅在外地读书,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您以后有什么事情,不管是缺什么东西还是身体不舒服,尽管和我们开口就行,我们肯定第一时间给您安排妥当。” 看着她脸上刻意堆砌出来的熟稔笑意,黄思雅清清楚楚听出了她字里行间藏着的深意,她极不情愿地举起玻璃杯,朝他们的方向虚虚晃了晃,杯口连半分要碰上去的意思都没有: “麻烦你们平时多照拂着奶奶的身体了,别让她老人家受委屈。” “说什么麻不麻烦的,你奶奶到底是我们的长辈,我们做晚辈的尽一份孝心,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顾令姝笑着摆了摆手,把酒杯举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小口,目光重新落回到黄思雅的脸上: “话说回来,小雅,你这次回来呢,爸爸妈妈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好好谈谈……” “不用这么拐弯抹角了。” 身旁却突然响起来黄屹川犀利的声音,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黄思雅的脸庞,半点要绕弯子的意思都没有: “小雅,你谈的那个男朋友,可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哦,你们都知道了啊。” 出乎意料的是,黄思雅听到这话时却极其冷静,完全没有他们预想中那样歇斯底里的反应,她的指尖轻轻蹭过玻璃杯的边缘,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你们放心,该有的原则和分寸我都有,在决定和他领证之前,我不会和他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 “当然,这点我们都知道,你一向是一个知进退、懂分寸的好孩子。” 苏惠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去: “只是,这件事终归是你的人生大事,你的爸爸妈妈也都是关心你,怕你年轻没经验,在感情里走什么弯路,受什么不必要的委屈。” “我知道,但我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黄思雅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神情正色起来: “我现在早就已经懒得再去管你们如何监视我的生活了,只有一点,我自己的事情你们少来插手,轮不到你们来过问的,就不要来打扰我。” 顾令姝快速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黄屹川,又很快笑着开口,语气里全是刻意放出来的温和: “怎么会呢?我们到底也是关心你,毕竟那个叫陆屿舟的孩子,家境条件什么的都不错,我们也是怕你没摸清对方的底细,贸然陷进去吃亏啊。” “还有一点,你们别去打搅人家的生活。” 说到这里,黄思雅把两只手重新轻轻搭在桌面上,指尖敲了敲冰凉的玻璃转盘: “哦,我忘了,凭你们的能力和人脉,应该查不到人家陆家的什么深层底细,别最后碰一鼻子灰。”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对你的这段感情没有什么底。” 黄屹川皱着眉头望着她,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的说教意味: “小雅,你到底是个刚入社会的女孩子,你可曾想过,这种终身大事上,你要是走错一步,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少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你们真的是为了我的幸福在考量吗?你们不过是觉得以你们自己的家底在陆家面前说不上什么话,怕我真的和人家走在一起之后,你们自己吃亏罢了。” 黄思雅的语气略微拔高了一点,她看着面前一桌子半点胃口都没有去动的饭菜,最终还是轻声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争执咽了回去: “算了,我不想大过年的还和你们吵架,扫了奶奶的兴。” 说完,她立马站起身,脚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只丢下一句冷冷的、飘在空气里的话: “我去趟洗手间。” 看着她猛地把门打开又重重关上的模样,苏惠兰冲着他俩皱起眉头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责怪: “你说你们也真是的,话说得那么着急做什么?小雅又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孩子,你们上来就这么直白地质问她,她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不是,妈,我们刚才说的话哪里着急了?我们这不是正常关心她的终身大事吗?” 黄屹川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太阳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发疼。 顾令姝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顺着他的气,脸上重新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了好了,本来也没真指望她能告诉我们什么核心信息,先把今晚的年夜饭安安稳稳吃过了再说,好吧?大过年的,别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另一边,黄思雅刚走到酒店的卫生间里,随手打开水龙头,接了捧冰凉的水就往自己的脸上浇去,直到那股冰冷刺骨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脸颊,她刚才被争执搅得凌乱的思绪,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窗外的天色早已被沉沉的暮色彻底吞没,远处的烟花在黑夜里炸开,火光照亮了半面玻璃。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陆屿舟发了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字: “除夕快乐,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窗外的夜风渐渐往远处飘去,穿过不知多远的距离,等到撞在陆家宅邸的高墙时,已经裹上了一层厚重的凉意。 陆家四个人围摆在餐厅的大圆桌边,暖黄的水晶灯光落在桌面上,可坐在角落位置的陆屿舟,看着对面那三个人紧挨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模样,心里还是不免泛上来一阵浅淡的涩意。 就在他无意识地用筷子搅着面前碗里的米饭时,陆云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带着一家之主不容拒绝的语气: “屿舟,你哥哥好不容易从海外回来一趟,你们兄弟俩也好久没有见面了,趁着今天过年,我们一家人都坐在一起,你们两个快站起来碰一杯,好好叙叙旧。” 闻言,陆屿舟下意识地抬起头,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谨言,人家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好似根本没有听到父亲刚才说的话一样。 陆屿舟有些无措地坐在原位,可看着陆云峥又朝自己使了使眼色,眼神里带着点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还是无奈地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走到陆谨言的身前,举了举杯,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哥,新年快乐。” 然而,对方依旧是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象征性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随后把自己手里的酒杯举到他的眼前,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他一下,视线全程黏在手机屏幕上。 随着那一声小而脆的轻响在餐桌旁漫开,陆屿舟终于是悄悄松了一口气,正想转身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身后却又传来一阵陆谨言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 戏谑: “怎么,不给咱妈敬一杯吗?” 话音刚落,陆屿舟有些不可置信地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着陆谨言的模样,对方依旧是低着头在看着面前的手机,一点要抬头和他对视的意思都没有。 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陆云峥,只见他的神色里没有半分觉得不妥,反而直接开口说道: “她到底也是你的长辈,给她敬一杯没什么问题吧?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坐在一旁的罗芷宁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泛起一阵显而易见的尴尬,她又连忙朝坐在身边的陆云峥笑了笑,语气里全是刻意的缓和: “没事的,屿舟他不乐意就算了,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用不着在这些表面功夫上计较。” 听到这话,她身旁看了许久手机的陆谨言终于是放下手机,抬起头来。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罗芷宁和陆云峥举起手里的酒杯,神色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爸妈,今天除夕,儿子敬您们一杯,祝二位新的一年里身体康健,万事顺利。” 说完,他仰起头,一口便干了面前倒得满满的白酒杯,随后轻轻坐下身,朝着站在原地僵着的陆屿舟挑了挑眉,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陆屿舟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正当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消息提示的轻响。 他连忙划开屏幕扫了一眼,随后朝着在座的三个人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那个……公司里面临时有点紧急的事情,我去回个电话,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说完,他便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餐厅大厅,急匆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还留着淡淡的回音。 看着他逃走的背影,陆谨言嗤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又抿了一口,没再多说什么。 “谨言,今天到底是除夕过节的日子,你一向与他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何必今天非要故意和他过意不去,让他下不来台呢?” 罗芷宁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开口提醒他。 “这不是最基本的餐桌礼仪和传统美德吗?他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您们。” 陆谨言耸了耸肩,随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嗤了一句,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条丧家之犬罢了,也配在这个家里端着架子?” “行了,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屿舟到底也是你的弟弟。” 话音未落,陆云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语气,很快从一旁传了过来,他冷冷地瞪了陆谨言一眼,声音沉重冷冽: “他如果真的成了一条丧家之犬,那么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见状,陆谨言也只好低了低头,小声说了句“是,我知道了”,便不再做声,指尖攥着手里的酒杯,指节都微微泛白。 陆屿舟飞快地走到前院里,一阵冷冽的晚风迎面吹来,把他方才憋得通红的脸吹得稍微凉下来些。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黄思雅的聊天框,看着她几分钟前发来的那句“除夕快乐”,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敲了几个字回复过去: “除夕快乐,我在和家里人吃年夜饭呢,你呢?” 看着聊天框里对面发来的消息,黄思雅望了望镜子中自己还带着点浅淡倦意的倒影,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重新发了过去: “我打算过完正月初一就回学校这边。” 陆屿舟看着这短短的一行字,悬在胸口的那点沉郁终于散了大半,眼里慢慢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指尖飞快回复: “那真是太好了,我等你回来。” 眼见屏幕上他发来的这句回复,黄思雅已经多少从他的字里行间察觉到了些许藏着的异样,联想到方才在餐桌旁和父母争执的憋闷感,她又多问了一句: “你是在和你家里人一起吃年饭吗?” 屏幕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顿时让陆屿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天边闪烁着的点点繁星,晚风吹过他的脸颊,凉丝丝的风刮过泛红的眼尾,就在那一瞬间,竟让他的眼眶又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黄思雅看着对方久久没有回复的消息框,抬手捋了捋自己被风吹乱的长发,索性还是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那你快去吃饭吧,我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来找你。” 叮的一声轻响,陆屿舟重新低下头,打量着她发来的信息,默默地按灭了屏幕,把手机重新放回外套口袋里。 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到了那个被称作“团圆”的年夜饭局里。 141.坦白 正月初二的早晨还沉浸在似有似无的年节热闹余韵里,街边总还走着零零散散拎着礼盒前去拜年的人们,可路边尽数拉下卷帘门的店铺,以及街上稀稀落落的车流,无一不在彰显着此刻整座城市安静的底色,连带着枝桠间栖息的鸟儿的啼鸣,都比平日里轻柔了些许。 大学校园里的街道也是这般光景,绝大多数的学生都还留在家里过年没有返程,空荡荡的柏油路上只有寒风卷着梧桐落叶飞过,以及黄思雅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滚轮碾过路面地砖发出的阵阵轻响。 看着空无一人的大街小巷,黄思雅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只有在这里,她才不用成天提心吊胆,担心父母临时给自己安排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和酒局,即便她清楚,他们的手可能早就已经伸到了自己生活里的方方面面,可哪怕是这样,也总比自己一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仰人鼻息,连喘口气都要被盯着强。 可每每想到这里,黄思雅的胸腔里还是不免升起一阵萦绕于心的涩意。 她一边庆幸于自己能够顺利逃离那个让人窒息的家庭牢笼,另一边又控制不住不忍,每次自己提前拎着行李箱临行前,苏惠兰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那满眼写满不舍的模样。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自从上了大学之后,基本上就没怎么长时间回去过,哪怕逢年过节也只是打几个电话、发几条消息去关心一下奶奶,即便每次好不容易回去,大多数时候也都待不了两三天,就急着买返程票往学校跑去。 老人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祖孙俩能凑在一起见面的次数,也是见一次少一次。 黄思雅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身为晚辈,在那个陪着自己度过了高中三年最难熬的难关的奶奶面前,她根本没有尽到一个合格晚辈该有的孝心。 有的时候她也在想,哪怕完全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在家里多留几天也无妨,可现实总不会顺着她的心意走,今年正月初一那天,父母又是打着带她出门拜年的幌子,半哄半骗地要把她拉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商业酒局,满屋子都是父母生意场上的熟人,而自己只要站在那群人的目光中间,那些投向自己的、满是审视和打量的视线,只会让她觉得浑身别扭,也只会让她更想快点从那个让人窒息的环境里逃出来。 黄思雅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等将来自己参加了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和实打实的经济实力,不用再被家里的任何条件绑架,不用再和这个所谓的原生家庭纠缠不清的时候,她定要把这几年来亏欠奶奶的所有陪伴,一点点地全部弥补回来。 想着想着,她很快就走到了宿舍门前,指尖轻轻将门禁卡在电子锁上一贴,滴的一声轻响过后,房门便被缓缓拉开。 房间里门窗紧闭,连窗帘都被拉得密不透风,所有床铺的被褥都被卷起来翻了个面,想来是贾含希临走前特意收拾好的,怕没人住的床铺落上厚厚的灰尘。 黄思雅缓缓推开阳台的玻璃门,一把打开窗户,任由初春还带着凉意的冷风吹进来,吹散了房间里闷了十几天攒下的那股浅淡的霉味。 她把行李箱打开放在一边,蹲在地上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等所有行李都收拾妥帖之后,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然稳稳走到了中午十二点的位置。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陆屿舟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已经回学校了,现在正好有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来找个安静的地方吃个午饭?” 另一边,陆屿舟此时正坐在电脑桌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屏幕里新一季园艺展的设计稿,身旁堆着好几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工作文件。 哪怕此时此刻明明还是春节假期,他却好像早就已经沉回了平日里连轴转的繁忙工作里,半点要给自己放假休息的意思都没有。 前天除夕夜那顿尴尬到让人浑身发僵的年夜饭上,那些带着刺的对话,到现在都还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陆屿舟只好重新将全身心都投入到堆积如山的工作里去,企图用这种连喘息空隙都没有的高压节奏,来麻痹自己那早已在一次次冷遇里变得千疮百孔的心。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指望自己能从父亲那里得到多少早就缺失了十多年的亲情。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更像是对冰冷现实做出了妥协,只是单纯地按部就班,完成自己所需要完成的所有工作任务而已。 他从前也不甘心认命,也曾不甘心一辈子做衬托哥哥那朵红花的绿叶,活在对方的阴影里永远抬不起头,可事到如今,他竟然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或许很难再被改变的事实。 陆屿舟不是没有认真考虑过黄思雅之前和他说过的那些话,要想摆脱这种循环往复的、永远被人压一头的境地,也许彻底脱离这个冷酷无情的家族便是最好的办法。 可现实往往不会像嘴上说说这么容易,他早就把自己整个青春的憧憬与所有汗水,都挥洒在了陆家的每一片业务版图上,投入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和精力,岂是说离开就能彻底抽身离开的? 但其实这其中更多的情绪,是对脱离现有的环境之后,所有未知前路的迷茫与恐惧。 陆屿舟已经在那种长期被情感忽视、被刻意打压的环境里挣扎了太久,他早已失去了年少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满腔热血和心气。 一次次的被施压、被否定、被打击,早就磨灭了他那点所剩无几的自信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这个困住他二十多年的“牢笼”,脱离了陆家的资源和名头,自己究竟能凭双手做成什么事。 终于,手机接收消息发出的一声轻响,打断了他在乱麻一样的思绪里缠来缠去的意识。 他看着聊天框里黄思雅发来的内容,悬了好几天的嘴角终于微微勾起来一点浅淡的弧度。 他轻轻合上电脑屏幕,看着窗外正午时分落在窗台上的暖柔阳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紧绷了好几天的肩颈终于松下来: “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开车去你学校门口接你。” 等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餐桌旁,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的时候,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彼此眼底藏着的、没说出口的心事重重,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该如何先开口,也忘了要先拿起动筷子来打破沉默。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索性还是先开了口,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桌面: “话说回来,除夕那天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吧?我看你半天都没有回复我。” “呃……没有啦,我和家里人一起吃年夜饭,能有什么心情不好的……” 陆屿舟的目光下意识有些躲闪,话说到“家里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略微加重了一点,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没关系的,我完全能想象出来你和他们待在一起时,那种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的模样。” 黄思雅攥了攥自己外套的衣摆,指尖捏着布料边缘软柔的绒线,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就像我和我的家里人在一起时一样。” 闻言,陆屿舟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困惑,他轻声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所以说,你怎么也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和你家里人多呆几天, 好好过完这个年再返程呢?” “其实,我相信你之前和我相处的时候,早就隐约察觉出来了,我和他们的关系也非常糟糕。” 黄思雅随手拿起一旁放着的餐具,无意识地把它们在餐盘边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从小到大,我就像一只被他们养在金笼里的雀鸟一样,大到上什么学校、报什么兴趣补习班,小到每天的一饮一食、穿什么样子的衣服,他们几乎都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管控我的每一分每一秒。在他们身边,我从来都得不到属于自己的一丝自由空间和喘息时间,连放假跑出去和同学逛个街,都要被盘问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她一只手轻轻撑起自己的下巴,目光悄悄飘向窗外,看着楼下路上偶尔路过的拎着礼盒的行人,声音轻得像风: “中考前我选择了孤注一掷,为了反抗他们想把我直接送去爱尔兰留学的决定,我在志愿填报系统里,只填了省重点这一个学校,因为那是他们的唯一一个人脉和手暂时够不着的地方。我本以为只要去了那里读书,我就一定可以彻底摆脱他们的桎梏,再也不用被他们管着。” 说到这里,黄思雅笑了笑,笑声里裹着点难以言悦的无奈: “可天不遂人愿,我中考发挥失常落榜了,要不是我奶奶托关系给我找了能接着往下走的高中,我可能直接连书都读不了,只能顺着他们的安排,乖乖地收拾行李跟着中介出国。”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神情变得格外认真,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餐盘边缘: “自那以后,我就在和他们发了毒誓,我不会再完全顺着他们的安排走,也不会再花他们的一分钱,更不会再接受他们给我安排的任何一件事。” 黄思雅轻轻拿起方才摆好的餐具中的一支叉子,夹在指尖转了几圈: “好在我后面也算争气,高中那三年靠自己课后去打工、拿学校的奖学金,完完全全地养活了自己,也照着自己的意愿考上了这所离家千里的大学。要不然,我现在可能早就被他们强行送到大洋彼岸去了,连现在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听着她第一次对自己如此毫无保留地吐露心声,陆屿舟的心里不免震惊了好一会儿。 他之前和她相处的时候,也设想过无数种她和原生家庭关系不好的可能性,但怎么也没想到,她和家里的矛盾,竟已经剑拔弩张成了这样。 如果说他自己的家是一个冷到极致、连半点暖意都找不到的冰窖,那么她的家,则是一个密不透风、连一丝风都透不出去的牢笼,从里到外把人死死困住。 陆屿舟从前还觉得,她之前和自己说的那些“摆脱家庭”的话,不过是没经历过现实磋磨的理想主义,可现在看来,原来面前的这个女孩,早就已经亲身经历了所有他想都不敢想的挣扎,咬着牙一步步从那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爬了出来。 “但其实真说起来,他们朝我伸过来的手,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收回去。” 黄思雅缓缓放下手中的叉子,将其轻轻搁在餐盘边,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过我也懒得再去管他们到底渗透进了多少我的生活,免得再把自己每天都吓得战战兢兢,连出门都要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 她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陆屿舟,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子: “逃离一个困住自己很久的牢笼,并不意味着我已经完完全全找到了真正的自由。那只是我换了一条全新的路,去学会怎么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怎么接纳那个从前一直困在别人管控下、还没学会独立的自己。” 142.相照 陆屿舟望着她眼里满是透亮期待与笃定信心的模样,突然涌上一阵自愧不如的涩意,他的指尖有些无措地抠着身下铺着的棉麻餐桌布,布料的纹理蹭过指腹,沉默了许久,他才压着嗓子,小声说了句: “你真了不起。” 见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神情里裹着散不开的失落,黄思雅又笑着摆了摆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没关系的,我并不是在拿我自己的经历和你比较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选的路和要走的活法,你如今选择的那条路,我也一样会完完全全地尊重你,不会催着你做什么你不想做的决定。” 闻言,陆屿舟把头垂得更低了些,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也又压低了不少,几乎要被窗外飘进来的风声盖过去: “我很羡慕你拥有斩断过往、和烂透的前尘彻底撇清关系的勇气,而不是像我一样,直到现在还要深陷家族的泥潭里,脚踩在烂泥里根本拔不出来。” 说完,他微微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在桌面上,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掌心里纵横交错的纹路,像是想从这些纹路里,看清自己未来的路到底往哪个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倘若有一天真的像你这样,抛下陆家给我的所有头衔和资源,放弃眼下拥有的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害怕我会变得一无所有、一无是处,到最后连身边仅剩的那几个我在乎的人……也都彻底离开我了。” “你不用有这么多没由来的顾虑,无论你最后选择什么样的活法,我都站在你这边,尊重你的所有决定。” 黄思雅伸出手,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指尖的力度很轻,却像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把那些拧成结的思绪慢慢揉开: “我完全能理解你心里的不甘和苦闷,一方面你不想继续留在家族里,饱受那些明里暗里的不公与欺压,另一方面你又不知道,自己如果有一天彻底离开了他们,独自站在大街上,前路到底又能往哪里延伸。你早就把自己最宝贵的那几年青春与时光,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这个家,贸然叫你抛下所有积累从零开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 说到这里,听着方才陆屿舟语气里裹着的那股患得患失,黄思雅有一瞬间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她,也曾无数个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担心过如果有一天陆屿舟知道了自己那不堪的、满是束缚的家庭关系,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自己。 可时至今日,她终于还是明白,他们两个归根结底,都是被原生家庭的枷锁深深桎梏着的可怜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各自在不同的牢笼里挣扎了太久。 她深吸了一口裹着窗外浅淡花香的空气,终于还是坦白了藏在内心里最深处的那一句话,没有半点隐瞒: “其实你知道吗?我一开始之所以会主动接近你,一方面是欣赏你在设计领域的才华,可更多的,是想把你当成一个能与我父母抗衡的筹码。我总以为,可以借着你们陆家的力量,彻底挡住他们那些无休止伸向我的手,兴许这样,我就可以完完全全获得我想要的自由,再也不用被他们管控着人生的每一步。” 她看着陆屿舟猛地抬起头来,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意外,她又紧接着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软了下来,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后来我才渐渐发现,在和你日复一日相处的过程中,我一开始被你吸引的,或许真的只是那些旁人眼里光鲜亮丽的身外之物,可事到如今,我想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即便没有那些所谓的头衔和资源,即便你真的抛下所有变得一无所有,我也不会放开紧握着你的那双手。” 听着她这番掏心掏肺的发言,陆屿舟坐在原地思索了一瞬,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很快便开口说出了藏在自己心里很多年的话: “其实,我一开始也早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毕竟像我们这种家庭背景里长大的子女,所谓爱情不过是人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小事,更多的人都是拿自己的婚姻幸福去牟取更多的利益,所以哪怕你一开始真的抱着那样的想法接近我,我也早就见怪不怪了,根本不会怨你什么。” 说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自嘲: “说实话,我从前根本就不相信什么纯粹的爱情。我母亲当年就是因为爱情才嫁给的我父亲,她也曾以为,只要靠着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就能克服所有横在面前的重重难关,可最后却落得那般孤苦伶仃的下场,连半分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没得到……” “当然,成年人的世界里,所谓纯粹的爱情说到底其实也只是一个易碎的幌子,只有将其建立在牢固的经济基础之上,两个人的感情才能走得长远。” 窗外一阵清风拂过黄思雅的脸颊,带着街边刚开的玉兰花的淡香,她抬手轻轻蹭了蹭被风吹乱的长发,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 “所以我完完全全能懂得,你害怕骤然放弃一切、重新开始的原因,但即便我可能在这件事上帮不了你什么大忙,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将来无论你再遭遇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受了什么委屈,我这里永远都给你留着一个可供倾诉的避风港。” 听完,陆屿舟默默地点了点头,指尖攥着的力道慢慢松下来: “你知道吗?看着你每次为了你的那些朋友忙前忙后、跑来跑去的模样,我就知道,这次我是真的遇见了一个心地善良、有责任心的女孩。从我母亲去世之后,我就很久很久,没有再体会过这种被人实实在在放在心上的感觉了。” “我还担心你会因此而吃他们的醋呢。” 说到这里,黄思雅又忍不住笑着打趣了一句,眼里的笑意晃得人心里发暖: “但你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对于所有像我们这样出身在所谓豪门家庭的子弟,都抱有极其深重的偏见,总觉得他们都不过是依靠父母长辈的资源,才能一路顺风顺水走到现在的纨绔子弟罢了。但直到慢慢了解了你的故事、你的过往,我才明白,看人看事从来不能以偏概全,你如今所经历的所有磋磨,也从来不是我认知中那些富二代们 走过的坦途。” 她随手夹了一点餐盘里的饭菜放进嘴里,清清爽爽的味道漫开在舌尖: “所以,其实我很乐意和你互相成就、互相扶持,哪怕我们可能都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当下困住彼此的困境,但就像是冬天里两个冻得浑身发冷的人,只要靠在一起互相取暖,身体很快就能变暖和了啊。” 陆屿舟看着她满脸轻松的模样,内心反而更加沉甸甸的,压着一块石头似的发闷: “可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懦弱无能的人,我做不到像你这样,能够毅然决然地和原生家庭彻底切割,更做不到足够优秀,去让身边所有的人都对我青睐有加。比起你来说,我更像是一个躲在家族里不敢出来的失败者。” “说这种话做什么?你可不要因为长期被你的家里人刻意打压,就被他们如此轻而易举地PUA了啊。” 黄思雅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坐直身子,认认真真地和他细细掰扯: “你自己算算啊,你高中连跳两级,十六岁就去参加了高考,十九岁那年就在加拿大的顶尖大学毕业了。你如今才不过二十来岁,换做旁人或许才刚走出社会,在底层的岗位上摸爬滚打,而你就已经站到了许多人奋斗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高度,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你的实力吗?” 她缓缓把头抬了起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陆屿舟的眼里,眼神亮得像盛着正午的阳光: “其实,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加出色。” 闻言,陆屿舟脸上那凝重了快半个钟头的神情,终于散去了些许。 他有些无措地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衣领,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尴尬又浅淡的笑意,耳尖悄悄泛上一点薄红。 见状,黄思雅也识趣地顺着台阶,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不想再让他继续陷在自我否定的情绪里: “话说回来,马上就又要到你的生日了吧?你觉得……” 话音未落,陆屿舟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能转移注意力的关键词一样,立马抢过话头,眼里的失落瞬间散了大半: “对了,今年你的生日我都忘记给你过了,你是一月二十号的生日对吧?我是不是该给你补一份像样点的礼物什么的?之前冰雕展回来之后,我一直忙着处理开春园艺展的工作,忙得晕头转向,完全忘了这茬。” 见他这副突如其来的认真模样,黄思雅深知自己也不好直接拒绝他的好意,于是便弯起眼睛笑了笑,故意摆出一副不好说话的姿态: “行啊,等我们吃完饭,你陪我去逛旁边的商场,有什么我看中的,不管多贵,你可不许事后反悔啊。” 看着她脸上重新漾开的一抹亮堂堂的笑意,陆屿舟只觉得堵在胸口好几天的那块沉郁的石头,瞬间落了地,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他把视线悄悄落向窗外,只见午后暖融融的春光早已透过行道树的叶影,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了他们面前的桌面上。 他微微伸出手,指尖虚虚拢起一缕落在桌面上的光,嘴角也终于扬起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勉强的笑意。 143.天晴 三月的风明明已经裹上了一抹初春的暖意,可惊蛰时节一到,伴随着接连不断的阵阵雷雨,又把好不容易回暖的天气拽回了倒春寒的凉意里。 连续下了快一周的绵绵阴雨,渐渐盖过了春日本该有的盎然生机,厚重的乌云把难得的阳光给遮得严严实实,连半缕光线都透不出来,整座校园都浸在潮湿的冷意里。 图书馆里依旧静得能听见钟摆滑动的声响,只有同学们坐在书桌前翻书的轻响、指尖在电脑键盘上敲打时的脆声,以及鞋底蹭过水磨石地板的细碎动静,连空气里都夹杂着一股仿佛期末临近时,难以言说的紧绷氛围。 黄思雅正默默地站在一排排影音类书架前,指尖划过一张张影像CD的塑封封面,专门挑了几张标注着名家现场演唱会的碟片,便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角落的独立音像室。 她打开设备、戴好耳机,屏幕里闪过一阵阵早年名家现场演出的录像,她时不时地拿起鼠标,精准定格下每个演唱者演唱时的口型与喉位状态,又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曲谱上,用笔标记下他们表演时旋律强弱起伏的节点,笔尖划过桌上空白纸页发出阵阵沙沙的声响,哪怕隔着隔音效果还算不错的耳机,黄思雅都能清晰地捕捉到一点细碎的动静。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黄思雅缓缓站起身关掉电脑,摘下耳机的瞬间,方才录像里那些婉转的旋律,似乎还在脑海里一圈圈地萦绕着。 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双耳,企图让沉在旋律里的思绪清醒一点,活动了下坐得发僵的肩颈,便转身走出了音像室的大门。 正当她准备回到琴房里,把刚才学到的转音咬字位置、强弱变化处理趁热打铁地练习几遍,路过历史类书籍的借阅区时,视线扫过书架的缝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书架前,眉头紧锁地翻找着什么。 黄思雅定睛一看,只见叶忘尘戴着挂耳式的耳机,指尖飞快地划过书页,他翻页的速度极快,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响一下子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叶忘尘的面前,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面前的人便也迅速抬起头来,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意外,手中翻书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一把摘下耳机,里面还在播放着一首节奏舒缓的纯音乐,他左顾右盼了一番四周埋头的同学,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压低了声音小声开口: “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黄思雅看着他手里摊开的书籍,扫过扉页上的内容,立刻便认出来了这是《中国古代音乐史话》。 她回过头看了眼四周还在奋笔疾书的同学们,轻轻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角落里靠窗的位置,确认他们的对话不会打扰到旁边埋头看书的旁人,才压着声音开口: “导师布置了几首高难度的曲子,我就想着来图书馆找找有没有对应的现场版演出录像,也方便我照着专业的处理方式练习。” 说完,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叶忘尘手里摊开的书本封面: “你这是特意来借历史类的参考书的?” 闻言,叶忘尘轻轻地将摊开的书本合上,抬头望向窗外还飘着细密雨丝的天空,语气里满是无奈: “对啊,咱们开设了这么久的中国音乐史课程,我老是记不住里面那些细碎的年代节点和人物典故,这不想着来图书馆里找找有没有更容易懂的学习资料,省得期末挂科。” 黄思雅顺着他眼底有些失落的情绪望过去,思索了片刻便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里全是安抚的意味: “没关系的,咱们这不还有一整个学期的复习时间吗?再说了,你本来也没有考研的打算吧?那么这类通识课程只需要及格就可以了,根本没必要逼着自己啃下所有知识点。” “是啊,但我真的不喜欢背这些枯燥死板的东西,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印在书页上,看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都要炸了。” 叶忘尘抬手摸了摸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前一亮地望向她: “话说回来,你好像是打算考本专业的研究生对吧?那么你对于这种死记硬背的科目,应该有自己的经验和学习方法吧?有没有什么能够传授给我的?要求不高,能稳稳妥妥地及格就行。” “我?广义上说,历史这种需要大量记忆的科目,你死记硬背就行,只要你肯每天抽点碎片的时间花在上面,把常考的重点捋顺,成绩自然就提上来了。” 说完,黄思雅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手机屏幕,点开存学习资料的文件夹,小声补充道: “当然,我也买了不少课外的学习资料来交叉学习,国外的就像《西方音乐史学习手册》,国内的话就像你手里这本《中国古代音乐史话》,不过这本书是更倾向于拓展知识类的,你如果仅仅只是需要应付期末考试的话,直接去看《中国音乐史完整版重点笔记》?就行,这个网上都有公开整理好的内容,你自己去搜搜就能找到,不用专门费功夫去啃本厚书。” “等等等等等等,你说慢一点……我记不住。” 叶忘尘飞快地打开手机备忘录,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指甲盖敲在玻璃屏幕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你刚刚说‘中国音乐史’……然后是叫什么完整什么来着?我手都要敲酸了。” “是《中国音乐史完整版重点笔记》?啦,记全了别搜错了版本。” 黄思雅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线: “你别担心,我回寝室之后,把我之前学习用的那些历史类复习资料都拍给你,你自己翻翻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省得你到处找资料浪费时间。” 叶忘尘见状,缓缓把手机收回到口袋里,冲着她投去一个实打实的真诚笑意,眼里的愁云都散了大半: “行,那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最多也就只能帮你这些找资料的小事了,至于你学不学得进去、最后能不能及格,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黄思雅朝他挥了挥手,转身顺着安静的借阅区通道,很快便往图书馆的大门走去。 刚从图书馆里走出来,黄思雅下意识地要撑开背包里的雨伞,可天边突然漏下来的一缕暖融融的阳光,刚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去,只见方才还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她把撑开一半的雨伞重新收回到背包里,快步走下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正想往远处琴房楼的方向走去,身侧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温和声音: “思雅,刚从图书馆里出来啊?” 黄思雅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秦韵音也正慢慢收起手里的雨伞,伞面上沾着的细碎雨珠顺着边缘往下滴落,她站在台阶下,笑着朝黄思雅挥了挥手。 “是啊,刚在音像室看了几张老艺术家的演唱会现 场录像,正打算去琴房里把新学到的技巧实操演练一下,不然转头就忘了。” 黄思雅朝她弯起眼睛笑了笑,随后又开口反问: “诶?你也是要进图书馆查资料吗?我刚才在里面呆了两个多小时,怎么都没看见你。” “对啊,这不已经是我们大四生毕业论文的最终修改阶段了吗?我打算再去翻翻馆藏的老期刊,查查相关的史料,核对一下我论文里写的内容,避免出现史实的错误。” 秦韵音把肩上滑下来的书包又往上紧了紧,肩带在肩膀上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 “话说回来,韵音姐你也快毕业了呢,可有想好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吗?” 黄思雅微微往旁边靠了靠,避免站在楼梯正中间,挡着其他背着书包路过的同学。 “哦,我啊,我打算毕业之后去当中小学的音乐老师。” 说着,秦韵音缓缓打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咖啡色的小本子晃了晃,封面上烫金的标识在刚漏出来的春阳里,泛着细碎的亮光: “你瞧,教师资格证我都已经考下来了,就是公立学校的编制考试还在准备,等考完试就能入职了。” “这么快?我看大家一般都是这学期才开始准备相关的面试和考试,你这就已经把证考完了?” 黄思雅看着那在太阳下泛着亮光的烫金标识,眼里满是实打实的惊喜: “可以啊你,这进度相较于其他人实在是太超前了,完全没听你提前和我们说过。”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不过是大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当音乐老师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和目标,我当然得抓紧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往前赶。” 秦韵音将教师资格证小心翼翼地收回到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拉链带上时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 “的确,心里装着明确目标的人,总是会比旁人快上一步。” 黄思雅拍了拍手,语气里全是由衷的赞叹: “真羡慕你以后手底下的学生,能有你这么耐心、温柔又专业的好老师,真的是无比的幸运。” “能够在茫茫人海里遇见你,才是我这几年来最幸运的一件事。” 秦韵音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又话锋一转,眼里浮起一点期待的笑意: “对了,这学期末也轮到我去参加我们学院的毕业演出了,我准备弹一首我自己改编的钢琴曲,你到时候有时间可一定要来前排看看哦。” “那是必须的,你的琴艺在我们整个学校里恐怕都是数一数二的,我要是错过了你的毕业演出,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黄思雅笑着抬手拂过自己被风吹乱的长发,随后又微微抬头望向一边敞开的图书馆大门: “好了好了,你快去查资料吧,可别因为我在这里站着聊天,耽误了你改论文的时间,我也得先走了,不然刚才记下的知识就全忘干净了。” “行,回见。” 秦韵音笑着和她挥了挥手告别,转身抱着手里的资料袋,踩着台阶走进了图书馆的大门里,身影很快消失在透明的玻璃门后。 天边厚重的乌云早已尽数散去,柔和的阳光毫无保留地铺洒在大地上,把路面上残留的雨渍晒出细碎的反光。 黄思雅便循着那些落在地面上的条条光线的方向,踩着树影慢慢往前走去,一步步地走向远处亮着暖光的琴房楼。 144.戒指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落进陆屿舟家的落地窗,把挂在墙边的两副旧拳套的影子,在米白色的墙面上拉得又细又长,连拳套边缘磨出来的毛边影子都清晰可见。 黄思雅站在铺着加厚软垫的训练区中央,指尖捏着米白色缠手带的毛边,正对着陆屿舟早上特意发过来的教学视频,指尖笨拙地往自己的手腕上绕去。 她之前从来没接触过这类对抗运动,缠手带绕到第三圈就打了个死结,指尖拽着带子扯了半天,腕骨处的布料还是松松垮垮的,根本没贴实皮肤,稍微动一动就往下滑。 “别这么硬扯,缠手带要顺着腕骨的弧度贴紧,不然等会儿出拳发力的时候,很容易直接扭到手腕,疼好几天都握不住笔。” 陆屿舟刚换好浅灰色速干的运动短袖走过来,身上还带着点刚从新风系统吹过来的、凉丝丝的清爽气息。 他手里拎着两副新的、还带着半透明塑封膜的专业拳套,走到她身后站定,伸手轻轻把她还在乱扯的手带接过来,指尖顺着她的指缝一根根绕过去,把每一圈带子都贴着手腕的骨缝慢慢压平,力道控制得刚好,既不会勒得手腕血液不通,也不会松垮垮地套在拳套里打滑。 “之前我刚练这个的时候,缠手带缠错了三次,第一次对着沙袋发力打出去,直接把指关节磨破了一层皮,之后半个月拿笔都疼得厉害。” 他把最后一圈带子在她手腕处系了个不会松的活结,指尖轻轻拍了拍她攥起来的、裹得严严实实的拳头: “先别着急对着沙袋出拳,站过来,我先给你把基础站姿纠正过来,不然练错了发力方式,很容易伤到腰的。” 黄思雅跟着他的指引,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意识就往后脚压,整个人往后仰了半个身子,站得摇摇晃晃的,脚下的软垫都跟着陷下去一小块。 陆屿舟站在她对面,伸出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腰侧,把她的重心慢慢往前挪了半寸,另一只手抬起她弯曲的手肘,帮她把抬起来的拳头稳稳护在颧骨两侧: “别把胳膊绷得太死,手肘留一点缓冲的空间,不然对方的拳头打过来,你整条胳膊直接就麻了,连抬都抬不起来。下巴往下收一点,别把喉咙露出来,这是全身上下最容易被击中的要害位置。” 他边说边往后退了两步,随手拿起旁边挂着的一副加厚训练薄靶,稳稳举在自己胸前半米远的位置,靶面绷得紧紧的: “先试试直拳,不用刻意发力,顺着腰腹转动的力量把拳头送出来,不是光靠胳膊硬甩,那样打不了三拳胳膊就酸了。”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按照他刚才教的要领,腰腹轻轻一转,拳头直直朝着靶心送了出去。 没掌握好力道的瞬间,拳套重重地砸在靶面上,发出一声闷实的脆响,她自己反而被后坐力震得往后退了小半步,鞋底蹭着软垫差点崴到了脚。 “慢一点,别着急。” 陆屿舟握着靶的手稳得纹丝不动,整个人连晃都没晃一下,靶面连半点偏移都没有。 “出拳的时候跟着吐气,别憋着一口气硬扛,拳峰对准靶心,不然打偏了很容易蹭到你的大拇指,指甲盖都能给你撞紫。” 他陪着她慢慢练了二十分钟直拳、勾拳的基础动作,黄思雅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被汗湿,黏糊糊地贴在脸颊边上,小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每抬一次胳膊都带着点发颤的力道。 她刚想停下来,抬手揉一揉发酸的小臂,就看见陆屿舟把手里的靶轻轻放到一边,冲她抬了抬下巴,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来,我陪你轻轻走两回合,我全程不发力,你试着把刚才练的所有动作都顺一遍,不用怕打到我。” 黄思雅咬了咬牙,攥着拳套的手紧了紧,脚步跟着他的指引慢慢往前挪着。 她好几次出拳都打偏了,带着风的拳风擦着他的胳膊边过去,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直到她找准一个陆屿舟故意露出来的空当,借着转腰的力道,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护在身前的拳套上,靶面发出一声比刚才更沉的闷响,震得她的掌心都麻了一瞬。 “不错,这次腰腹的力量完全顺出来了,一点都没卡在胳膊上。” 陆屿舟的眼里重新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把自己脸上戴着的护具摘下来,额角也渗出了一点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 “比我第一次练的时候强多了,我当初第一拳对着沙袋打出去,直接把自己的手腕给扭了,在家休息了三天,连鼠标都握不住。” 黄思雅喘着气,把拳套摘下来,指尖蹭了蹭自己发红的指关节,刚才那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出去,堵在她心里好几天的闷意,像是跟着拳风一起完完全全地散出去了,连胸口都跟着敞亮了不少。 窗外的阳光慢慢往下沉去,暖金色的光线落在两个人沾着薄汗的小臂上,房间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青柠味运动饮料和橡胶软垫的清苦味道,连呼吸都比平时畅快了好几个度。 黄思雅随手找了个软垫边的小凳子坐下,她拿起冰过的矿泉水猛地灌了下去,喝完后嘴里还大口喘着粗气,她抬手一把抹去嘴角还残留着的水珠,看着站在一旁似乎并没有多辛苦的陆屿舟,忍不住开口吐槽: “你之前不是说你只是个学艺术出身的文弱书生吗?怎么体术也练得这么好?之前去马场骑马射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怎么现在连拳击这种对抗运动也都不在话下?” “我说过,我的兴趣爱好很广泛的,只是大多数都没坚持下来,练了个半吊子的水平罢了。” 陆屿舟又朝着面前的空气虚虚挥舞了几下拳头,活动了下手腕,随后又转过头来望向她,眼里带着点好奇: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突然想着让我教你这个,你身为一名声乐生,平时只需要护着嗓子,应该完全不需要练习这种格斗类的技巧吧?” “理论上来说是不需要,可我毕竟也需要锻炼锻炼身体啊,不然天天闷在教室和琴房里面,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憋都要憋出毛病来了。” 黄思雅拿起一旁挂着的棉毛巾,擦了擦自己有些汗湿的后背,布料吸走皮肤上的薄汗: “最近学校里面的事情是越来越忙,写论文、排演出、准备复习的事情堆在一起,我总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来舒缓一下压力,像打拳击这种能实打实发泄出来的运动,就是最适合我的选择了。” 说完,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细碎的轻响,便转身走到隔壁的更衣室,换了身自己带过来的平常私服。 好在如今三月的天气还不算炎热,身上出的那点薄汗吹了两分钟就全干了,还用不着到要冲澡的地步。 黄思雅轻轻推开陆屿舟卧室的大门,没跟他客气,直接一把坐在他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床上,神情有些疲倦地打量着四周的布置。 他的房间不算小,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设计类的画册,和记忆里自己童年那间房间的面积差不了多少。 她微微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往地平线沉下去的橘红色太阳,穿着运动鞋的双腿无意识地在床沿边轻轻晃了晃。 “怎么了?坐在这里发呆,觉得无聊吗?” 陆屿舟也换好了干净的家居服,推门走了进来,看着她呆坐在床边晃腿的模样,随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咔哒一声轻响,把走廊里的动静全隔在了外面。 黄思雅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好吧,能这样什么论文什么考试都不想,就静静地坐在这里放空,也挺好的。” 察觉到她语气里完全放松下来的状态,陆屿舟的脸上却突然闪过一丝促狭的表情,眼里带着点恶作剧的光亮: “那么既然如此,你想不想来玩点什么刺激的?” 闻言,黄思雅立刻有些警觉地抬起头,她微微直起身子,连语气里都顿时充满了认真,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床单: “你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厚遮光窗帘却突然啪的一声被从侧边拉上,房间里顿时陷入无边的黑暗,黄思雅眼前瞬间一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前却突然亮起一束手电筒的冷光。 只见陆屿舟故作玄虚地将手电筒放在自己的下巴上,惨白的冷光从下往上打着,把他的五官勾勒得带着点诡异的氛围感,他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拖长了尾音,想要营造出一点阴森的气氛: “你可知道,多伦多隧道怪兽的故事吗?” 意识到他只是想讲个鬼故事故意吓唬自己,黄思雅刚刚还紧绷着的神情渐渐松了下来,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撩了撩自己垂下来的长发,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 “我还以为你要干嘛呢,你这说的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市传说啊?” “据说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多伦多卡巴格镇议会街的51岁居民欧内斯特,在废弃的地下隧道附近寻找自己走失的小猫时,撞见了一只外形类似猴子、浑身覆盖灰色毛发、体重约30磅、长着红色发光眼睛的类人生物。” 陆屿舟微微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点,手电筒的冷光晃得黄思雅的眼睛有些发痛: “很快,当地一名知名记者就报道了这件事,还配上了艺术家专门绘制的‘灵长类外形、眼睛发着诡异红光’的生物插画,让原本只是民间口耳相传的怪事,正式成了全城热议的都市传说,几乎人人都听过两句。” 黄思雅有些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没影的谣言的?” 陆屿舟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说: “这个都市传说一直流传至今,哪怕我在加拿大读大学的那几年里,天天潜心钻研学业,也从当地的同学们的嘴里,听过不止三言两语关于这个怪兽的传闻。”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不定就只是一只从动物园里 跑出来的猴子,或者类似于猿的灵长类动物,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黄思雅一向不信这些以讹传讹的怪谈故事,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起身缓缓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坐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台面上。 “这可就是这个传说最离奇的地方了。” 陆屿舟见她的神情里满是不信的样子,也跟着一起靠了过去,声音里的恶作剧意味更浓了: “据当年那个目击证人声称,这只生物还对着他低声说出了几句‘别打扰我’,口齿十分清晰,你说难道普通的猴子,还能说人话吗?” 黄思雅有些哭笑不得,她将一只手轻轻放在梳妆台前,笑着摇了摇头: “那可能就只是一个躲在隧道里面生活的流浪汉罢了,至于你说的什么红色的发光眼睛,我估计就只是当时隧道里应急灯的红光反射出来的效果,怎么可能会扯到‘怪兽’一说?” 可就在这时,一缕细碎的幽光却突然从梳妆台底下的一条抽屉缝隙里冒了出来,瞬间引起了黄思雅的注意。 “好吧好吧,看来你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种不着调的鬼故事根本吓不到你。” 说完,陆屿舟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远处的天边早已被沉沉暮色完全吞没,街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 他又轻轻按开房间里的主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空间,周围立刻变得亮堂起来,刚才的阴森氛围骤然散得一干二净。 黄思雅顺着刚才那点幽光的位置,轻轻拉开那扇半掩的抽屉,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镶了宝石的戒指盒,其中最大的一块碎钻在暖黄灯光下,也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普通款式。 她随手拿起最边上的一个小盒子打量了一眼,抬眼望向站在身后的人: “你屉子里面放这么多戒指做什么?你难道平常出门还戴这些首饰?” 闻言,陆屿舟愣了一瞬,随后又笑了笑,几步走到她的身前,把自己的两只手轻轻伸到黄思雅的眼前,果然有好几根手指上,都留着常年戴戒指磨出来的浅白色压痕: “当然了,我们这些做艺术行业的人,平时出席活动的时候,总喜欢戴一些设计感强的首饰在身上搭配造型。” 黄思雅把那个镶了碎钻的首饰盒打开,只见里面放着的是一枚细亮的铂金素戒圈,中间稳稳托着一颗圆亮的大钻石,灯光下的光泽闪得很柔和,戒身没有多余的碎钻堆砌,摸起来滑溜溜的,戴在手上低调又显贵,一眼就能看出来质感特别好,是专门定制的款式。 她定睛一看,只见那颗钻石的侧面,似乎还雕琢着一朵极小的彩云图案,在灯光下的线条显得格外细腻柔和。 陆屿舟见她盯着戒指目不转睛的模样,索性笑了笑,开口说得格外随意: “你要是喜欢,挑几个想要的就拿去吧,这些都是之前品牌方送的,我平时也很少戴,放在抽屉里也是落灰。” 话音刚落,黄思雅却好似触电了一般迅速把盒子盖上,一把将其放回到抽屉的最里面,又很快把屉子严严实实关了回去,指尖还带着点慌乱的力道: “那怎么好意思呢?戒指这种意义很特殊的东西,你现在还是不要着急送我的比较好。” 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耳尖,陆屿舟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盖的笑意,最后一缕没沉下去的夕阳从窗边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都衬托得格外恬静。 他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谁知黄思雅竟直接抓起放在床尾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去,只丢下一句着急忙慌的话音,飘在空气里: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学校了,再见。” 看着她慌不择路的背影,陆屿舟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起身走到二楼的栏杆边,望着已经跑到楼下大厅里、脚步还没停下来的黄思雅,他扶着栏杆大声喊道: “你一个人怎么回去啊?我这里离你学校那么远,大晚上的,难道你要就这样跑回去吗?” 听到这话,黄思雅这才如梦初醒,猛地顿住往前冲的脚步,抬头望向栏杆边的陆屿舟时,脸上显然有些挂不住的尴尬,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背包的背带: “呃……这个嘛……” 察觉到了她那点独属于小女生的羞涩与矜持,陆屿舟也不再勉强她什么,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 “我让家里的司机送你回去吧,正好我还有几份设计稿要赶着今晚处理完,你到寝室之后,记得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就行。” 见状,黄思雅这才在心里缓缓松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朝着他点了点头致意,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窘迫: “那麻烦你了。” 一群晚归的雀鸟正巧扑棱着翅膀飞过窗外,发出阵阵清脆的啼鸣,逐渐盖过了大厅里的寂静,也悄然地拨动了两个正隔着栏杆对视着的人,藏在心底的那根柔弦。 145.揭示 深夜,窗外还飘着细得像蛛丝的毛毛小雨,风裹着潮气顺着窗缝钻了进来,拂过黄思雅裸露在外的小臂。 她正独自一人坐在床沿,双眼空茫地盯着前方墙面的空白处,思绪顺着窗外飘进来的凉风,散得老远,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怎的,那天在陆屿舟房间里撞见的那一排排躺在抽屉里的戒指,此刻还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想起那枚刻着细碎云纹的铂金素戒,她的心里就泛起一阵软柔的涩意。 黄思雅深知,也许一枚设计精致的定制戒指对于陆屿而言,算不上什么价值连城的名贵物件,可那背后所代表着的、关于终身承诺的含义,却远远不止这般无足轻重。 其实在她心底里,也十分渴望一段能够踏踏实实、终身托付的感情,可真到了要开始考虑谈婚论嫁的地步时,黄思雅却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茫然,还有对着全然未知的未来,生出的那点没由来的担忧。 陆屿舟与她两厢情好,事到如今也早已相处了一年半左右,她不是不知道他对自己的一片真心实意,可归根结底来说,自己到底也只是一个在感情里摸爬滚打、没什么经验的普通女孩,是一个实打实的恋爱小白。 她完全不知道,将来如果真的有一天,自己被他亲手戴上了那枚戒指之后,往后的日子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轰轰烈烈的爱情固然让人沉醉其中,可现实往往没有那么多永远甜蜜的桥段,所谓柴米油盐的细碎日常,才更多是生活最本真的底色与常态。 但是结婚、和另一个人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这些事情在过去的她看来,仿佛是极其遥远、完全不会触及的事情,可时至今日,那些曾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被自己纳入考虑范围的问题,竟然也已经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浴室的大门被缓缓打开,门锁弹开时发出的一声轻响,瞬间惊动了黄思雅缠成一团的思绪。 只见贾含希刚刚洗完澡从里面走出来,沾湿的发尾还在往下落着细碎的水滴,顺着后颈滑进睡衣的领口。 见她神色空茫地坐在床边发呆,贾含希又把搭在肩侧的干毛巾往自己的长发上蹭了蹭,擦走发梢多余的水分,轻声走到她的对面站定: “怎么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坐在这里发呆干什么?” 说完,她便转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吹风机,按下开关吹起了自己半干的长发。 看着她一边吹头发,一边抬眼把目光望向自己的模样,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关心,似乎在等待着自己的一个回答。 黄思雅这才如梦初醒,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没事,就是想事情想出神了,你别担心。” 说完,她便动手轻轻铺好被子,掀开来躺回到床上,耳边还响着贾含希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她索性就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这些细碎的噪音里,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缠作一团的胡思乱想,把那些关于戒指和婚姻的纠结,渐渐抛回了脑后。 连着下了好几天延绵不断的细雨,校园的柏油街道上处处都可以看见大家撑着伞走过的身影,伞面挤在一起,好似在雨幕里开出了一朵朵移动的花枝。 清晨的微风裹着细碎的雨声掠过耳畔,叶忘尘也夹杂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默默地低着头往前走去。 他背后的书包半垮在肩上,一只手举着黑胶雨伞,目光死死地盯着另一只手上亮着的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时不时地划动两下,完全没去多在意身边走过的同学和路过的街景,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往校园深处的教学楼走去。 可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每个走过他身边的人,望向他的目光里都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打量,甚至两个人擦肩而过之后,转头就和身旁的同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眼神还时不时地往他的背影上瞟过。 叶忘尘只当是同学们之间在聊最近的生活与学习,是正常的三言两语,便也没多往心里去,脚步半点没停。 等他走到教学楼的大厅里,缓缓收起还在往下滴水的雨伞,抬步往楼梯上走去时,他才隐隐约约地发现,今天碰到的所有人似乎都有些不对劲。 每个和他迎面撞上的人的脸中,似乎都带着点刻意的躲闪和掩藏不住的恐惧,有的甚至直接侧过身子,远远绕到一边给他让出整条阶梯,仿佛他是什么会随便伤人、凶神恶煞的校霸似的。 叶忘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完全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举起手机,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脸上干干净净的,也没有沾到什么脏东西,头发也没乱,便又把手机塞回到口袋里,只当是今天大家都莫名其妙地中邪了,没再去理会这些没头没尾的违和感,抬脚继续往楼上的教室走去。 另一边,黄思雅正和秦韵音并排撑着两把雨伞,漫步在校园被雨打湿的街道上。 她把自己这许久以来,堵在心里的所有关于婚姻的苦闷与涩意,尽数对着身边人说了出来: “你说,谈恋爱最终的结果就一定是结婚生子、组建家庭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这份关系,会不会又会成为一道束缚我往前走的枷锁呢?” 秦韵音把自己握着的伞往黄思雅的这一侧偏了偏,伞面稳稳挡住落在她肩膀上的雨丝,轻声开口,语气温柔: “结婚当然是每段两情相悦的恋爱最好的归宿,但像生孩子这种完全属于你自己人生的事情,自然得由你自己来做主,我一直都相信,你是一个对自己作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有清晰认知的人,不会被旁人的意见绑架。” 她看着路上渐渐稀疏的人流,目光望向远处被雨雾蒙住的天边,雨云在天边沉沉压着: “所谓组建家庭,根本不是把你困在一个像你父母那样的牢笼里,它是你自己经过无数精挑细选、深思熟虑之后,主动选择的后盾。对你而言,与其说是束缚,倒不如说是一座能让你随时落脚的、温暖的港湾。” “这些道理我都懂,但其实说实话,我骨子里对婚姻还是带着点潜意识里的恐惧。” 黄思雅默默地低下头,伞沿的雨珠顺着边缘往下掉去: “我妈妈当年生我的时候是难产,在手术室里可谓是九死一生,你别看她如今人到中年,好像身子骨还挺硬朗的,可当年为了生我而落下的那些后遗症,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痊愈。” 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我更担心,自己将来如果有了孩子,会不会也像我爸妈那样,变成一个什么事都要事无巨细地盘问、对孩子一点私人空间和隐私的尊重都没有的控制狂。我实在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变成那样,我真的很害怕,最后自己也会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可正是因为你亲身经历过这些,你亲眼见过这种控制欲带来的伤害,你才更不会走上他们的老路啊。” 听出了她话语里藏得最深的顾虑,秦韵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隔着湿透的外套,力道传过来很稳: “你曾亲眼目睹和感受过,你父母这些近乎偏执的控制欲,给你带来了多少难熬的日子,所以我完全相信,将来对于你自己的孩子来说,你肯定会是一个懂得尊重边界的好妈妈。我不敢说 你会不会做得比其他父母更好,但肯定不会比你的父母更加糟糕。” 说完,她又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松快的释然: “再说了,现在想那么远做什么?实在不行的话,你大不了不要孩子不就行了?现在的社会风气那么开放,根本没人会站在道德制的高点指责你什么,日子是你自己过的,舒不舒服只有你自己知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黄思雅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把藏在心里的另一个顾虑说了出口: “一段婚姻要考量的东西,远远不止这些。我前面十几年的生活里,从来都只有学习和打工这两件事情,我实在不知道,如果将来有一天更换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游刃有余,不出半点差错。” “我觉得如果你是担心这些的话,反而就更简单了,婚姻实际上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除了和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以外,其实剩下的也就只有学习和工作这些你早就已经熟门熟路的事情了,根本不会凭空多出什么你完全应付不了的难题。” 秦韵音偏过头来,朝她弯起眼睛笑了笑,眼里的雨光碎成一片: “你和陆屿舟都是才貌双全的人,你们都有才华、也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你们两心相许,这样的感情放在任何时候,都是一段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佳话啊。” 话说至此,她的声音里慢慢带上一点了然的笃定,语气坚定得没有半点犹豫: “思雅,以你的能力,以后无论是单打独斗一个人往前走,还是和旁人携手并进、互相扶持,你都会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风生水起。你待人温柔大方,待事勤奋好学,金子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根本不用怕被埋没,或者被什么东西绊住脚步。” 闻言,黄思雅默默地点了点头,堵在胸口好半天的那块沉郁的石头终于落了点地,眼底也终于漾开一抹轻松的笑意。 就在这时,她们不远处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嘈杂声音,两个人闻声齐齐望了过去,只见学校主干道旁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大家都挤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还有人捧起手机,和身边的人一起打量着屏幕里的内容,脸上全是看热闹的神色。 黄思雅一向不喜欢掺和这种人云亦云的校园八卦,正想转身绕开这条路往另一边走,却被一旁的秦韵音轻轻抓住了手腕,半拖着往人群那边靠去。 她轻轻转过头,肩侧编着的麻花辫在空中甩过一个柔和的弧度,发梢上沾着的细碎雨珠掉了下来: “去凑凑热闹呗,说不定是什么有趣的小八卦,刚好能转移一下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结,别再想那点没影子的事了。” 黄思雅见状,也只好任由她拉着自己,慢慢挤到了人群的边缘。 公告栏前围着的人依旧不少,层层叠叠的后背挡在眼前,黄思雅听着身边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的只言片语,可她终归对这种没头没尾的事情没什么兴趣,所以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到底是没有进到自己的耳朵里,左耳进右耳地就飘了出去。 可就在两个举着伞的人,费尽千辛万苦,侧着身子从缝隙里钻到人群最前面的时候,黄思雅微微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她们两个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叶识清的大头照被人用透明胶带,完完整整地贴在公告栏的正中间,照片旁边还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这个人是患有人格分裂的精神病。” 146.众目 看着叶识清的照片就这样被明晃晃地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黄思雅的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下意识偏过头,和站在身侧的秦韵音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底都满是压不住的意外与错愕。 她迅速转过头,扫过周围围得密不透风、还在凑在一起议论纷纷的人群,后脊瞬间泛起一阵凉意,当下就察觉到情况已经完全不妙。 耳边的雨声混着人群里越来越离谱的议论声,飘得满处都是,黄思雅侧过身,伸手轻轻碰了碰身边一个背着书包、正踮着脚往公告栏里张望的同学,压着声音开口问道: “这张照片是谁贴在这里的啊?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那人看着黄思雅眉头紧锁的模样,也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指尖指了指公告栏的边缘: “不知道啊,我早上路过这里的时候,好像就已经贴在这儿了,这一路过来的同学,估计大半都看见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秦韵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黄思雅刚转过身,就看见她把自己亮着屏幕的手机,轻轻伸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快看校园墙。” 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耳边此起彼伏的私语飘了过去,黄思雅定睛一看,只见校园墙的置顶位置,也一样不知被谁匿名上传了和公告栏上完全相同的内容,底下的点赞、评论和转发量早就破了千,想来这件事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就已经开始在整个学校里大范围传播开了。 见状,黄思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闷意堵得她心口发疼。 她几步走到公告栏面前,指尖捏住照片的边角,伸手就把叶识清的照片连带旁边写着字的纸条,一起完完整整地撕了下来。 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动作,立刻引起了周围所有围观人的注意,闹哄哄的人群瞬间静了两秒,紧接着就传来一阵接二连三的质问声: “你这是做什么啊?人家贴在上面好好的,你撕了干什么?” 黄思雅看着手里照片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精神病”这三个扎眼的大字刺得她眼睛发涩,她指尖微微用力,把照片和纸条一起揉成一团,纸团在掌心里皱巴巴的。 她转过身,面向围在自己周围的所有人,声音清亮,没有半点犹豫: “同学们,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完全不了解事情全貌的前提下,就对一个和我们同校的素不相识的同学胡乱揣测,这种毫无根据的造谣,对别人来说根本就不尊重,也完全不公平。” 身边几个站在最前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见她站出来维护,又立刻大声起哄道: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人家似的,再说了,我们不也就只是当个热闹看看吗?又没真的去他面前说些什么。” “正是因为我们都不了解人家,所以我们才更没有资格去随便猜测别人的底细,更没有资格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消费别人的名声。” 黄思雅对着身边起哄的几个人,语气疾言厉色,半分退让的余地都没有: “大家不过都只是一个学校的同学罢了,说不定大学四年读下来,都根本不会和人家产生半分交集,又何必掺和这种完全空穴来风的恶意谣言呢?” 见此情形,站在她身侧的秦韵音,也立刻跟在一旁,大声附和道: “对啊,说到底我们不过都只是彼此人生里一段路上的过客而已,就算人家真的有什么特殊情况,实际上也碍不着我们什么正常的生活。大家与其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八卦上面,倒不如多聚焦于自己接下来的论文和学业问题,没必要在这里浪费自己的时间。” 话音未落,人群里又有一个男生开口反驳,语气里全是理直气壮的顾虑: “可话也不能这么说吧?万一真像上面写的这样,这人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那指不定他哪天发疯就殃及到我们头上来了,天天生活在这样的隐患之下,我们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安安稳稳地好好学习?” 听完他说的话,围在一边的人群里顿时又炸开一阵嘈杂的声响,各种各样的议论声混在一起,闹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是啊,学校怎么能招这样的人入学?完全不为我们的安全考虑!” “据说精神病犯罪好像是不会判死刑的,咱们以后见到他可得绕着走,小心点总没错。” “做他的室友和同班同学可真倒霉,说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地出事了呢?” 看着人群的情绪渐渐失控,黄思雅把那揉成一团的照片塞回到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她抬手用力地拍了一下公告栏的金属面板,力气大到自己的掌心都震得微微发麻,好在发出的这一声脆响,很快就制止住了人群里乱糟糟的议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重新落回到她的身上。 见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黄思雅沉默了一瞬,又重新抬高声音,清晰地把每一个字都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同学们,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可以换个角度来想想——我如果把你们当中的任意一个人的照片,也贴在这张公告栏上,然后随便写几笔说你们是精神病,难道你们就真的成精神病了吗?” “你怎么能保证人家不是真的精神病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我们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 人群里面很快又传来这样的反驳声,带着点藏不住的恶意。 “谁主张谁举证,越是这种时候,当事人就越不该被逼着陷入自证陷阱。” 黄思雅侧过身,指尖指了指方才贴着叶识清照片的、现在已经空了的公告栏空白处: “那个躲在背后造谣的人,并没有提供什么有力的证据,只是单纯地写了几个字‘这个人是精神病’,那他就真的是精神病了吗?连个医院出示的正规诊断证明都没有,光凭这几个谁都会写的汉字,就可以这样随便造谣一个同学的名声,这难道不是纯粹的捕风捉影吗?” 听罢,闹哄哄的人群渐渐也沉默了下来,可还是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躲在人群深处开口起哄,声音阴恻恻的: “你是他的什么人啊?这么拼命地帮着人家说话?” 见此情形,黄思雅冷冷地望向那几个藏在人群里说话的人,语气平淡,却带着点压不住的冷意: “如果在你们心里,大家遇到这样没头没尾的恶意事件,都应该抱着你们这种隔岸观火的冷漠态度,那么我只觉得,这实在是太可悲了。” 说完,她又大声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力道: “大家之所以能够相遇在这里,我相信我们在学业水平上肯定都有不少的成就与造诣,既然大家骨子里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又为何要参与这种自贬身价的恶意八卦呢?这样跟着以讹传讹,岂不是在给我们自己和母校丢脸?” 黄思雅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再做声的模样,便伸手拉着秦韵音的手,缓缓挤出了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身后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她的脚步,一起落向了她们离开的方向。 见状,秦韵音也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还站在原地的人群,补了最后一句: “想必校园墙里有关此事的内容大家也都看见了,我希望大家在听完这位同学的发言之后,能够仔细斟酌一下,要不要跟着那些躲在背后的造谣者一起,继续以讹传讹、人云亦云。” 说完,二人也没再去理会那些站在原地神色各异的人们,很快便打着伞,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小径,走到了人少的路边。 等到四下无人,秦韵音回过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身后,确认没有人跟着过来,才转回来朝黄思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佩服: “你刚才的发言当真是慷慨激昂,逻辑通顺得半分漏洞都没有,我相信在场的人,大半都被你说服了。” “光这么撕一张照片、说几句话根本没用,你没看到校园墙上的这条信息,现在已经有多少浏览量了吗?” 黄思雅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仔细地端详着底下翻不完的评论,眉头拧得紧紧的: “底下的评论一个比一个难听,再这样任由这件事发酵下去,恐怕无论是忘尘还是识清,都会在学校里面遭人无端的排挤和非议,好好的名声全被毁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手动一条一条地辟谣肯定不行,那样效率太低了,根本赶不上谣言传播的速度。” 秦韵音也打开自己的手机,划了划校园墙的后台页面,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躲在幕后造谣生事的人,让他亲自出面澄清,公开给他们道歉,让他自己把这场谣言平息下来,才是最有用的解决办法。” “可是学校为了保护大家的隐私,公告栏那里刚好属于是监控死角,根本拍不到早上贴照片的人长什么样,而校园墙上也都是完全匿名发布的,根本查不到发布者的真实身份。” 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到外套口袋里,指尖还留着刚才揉皱照片的粗糙触感: “照理说关于他的这个情况,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除了你我,便也只剩下陆屿舟一个人,可我们三个,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的半点动机,那到底会是谁在幕 后操纵这一切呢?” “兴许是和他们相处过的其他旁人吧,毕竟他们平常在学校里面上课,肯定或多或少也会和一些同班同学、社团伙伴接触,也许就不小心被人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秦韵音一时也想不清楚,就算真的有人察觉到了端倪,那人为什么又要把这种完全属于别人隐私的事情,公之于众,毁了一个学生的声名。 “算了,我们先赶快去找一趟他吧,看看他现在知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的线索。” 说完,黄思雅便一把拉起秦韵音的衣袖,踩着路面上浅浅的水洼,往远处的教学楼快步跑去,伞沿的雨珠顺着边缘往下掉着: “希望他现在还没看到校园墙上这些不堪入目的内容。” 而另一边,叶忘尘还正端坐在阶梯教室靠前排的座位上,认认真真地听着台上老师讲的课,可从早上进教室开始,发生的种种怪事实在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明自己坐在靠前排的位置,周围空着好几个空位,可愣是没有一个同学愿意坐过来,哪怕是坐在自己前后排的同学,都全程在低着头小声地嘀咕着些什么,就连站在讲台上讲课的老师,都时不时往自己的方向,投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顾虑的打量。 终于熬到了下课铃响,老师前脚刚合上教案走出教室,叶忘尘也正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准备跟着人流一起出去。 可他刚走到阶梯教室旁的过道上时,方才还排着队、慢悠悠地打算离开的同学们立刻警觉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到了墙根处,甚至有些人的脸上,还露出了明明白白的嫌恶神色,上下打量着站在过道中间的他。 叶忘尘皱了皱眉,心里已然有些不悦,但终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当是今天他们都想给自己让位置,就没再多说什么,抱着怀里的书本,径直准备往教室门口走去。 “好像就是他吧?” “是的是的,赶紧离他远点,别往他身边凑。” “小声点,给人家听去就不好了。” 可就在叶忘尘走过一个又一个贴着墙站的同学时,他们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还是被他精准地听在了耳里。 他终于是没有忍住,猛地回过头朝这些人瞪了一眼,声音里带着点难以掩盖的怒意: “你们在说什么呢?” 见他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满,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人顿时闭上了嘴,眼神躲闪地望向一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半句话都不敢接。 见状,叶忘尘只觉得心里一阵无名火往上窜去,他快步走到那几个人面前,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你们今天是见鬼了还是怎么着了?我脸上是沾着什么脏东西了吗?一个个的都躲我躲得这么远做什么?” “前面的走不走啊,我还赶着要上下一节课呢,别堵在过道中间啊。” 很快,堵在后面的人群渐渐开始不耐烦地抱怨,原本就窄的过道一下子彻底沸腾起来。 “你不就是那个最大的脏东西吗?” “精神病能不能滚远一点,别脏了我们学校的地界。” “小心着点,别被他传染了,离得越远越好。” 叶忘尘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话语,脑袋只觉得嗡的一声炸开,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乱转,他扶了扶自己有些发昏的额头,但还是强撑着镇定,对着面前的人开口: “你们在瞎说什么呢?说谁是精神病啊?” “说的就是你啊,现在全校都传开了,没人不知道。” 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女生,终于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缓缓举起自己亮着屏幕的手机,将页面摆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校园墙置顶的那一条内容,叶忘尘的目光又往下滑,扫过底下已经几千条的评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就那样静静地杵在原地,怀里抱着的书本差点滑落到地上。 “堵在路上干什么啊?到底还走不走啊?后面全被你堵死了。” 身前的人群又传来几声不耐烦的催促,叶忘尘的思绪却早已缠成一团乱麻,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到底是谁这么歹毒,要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人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毁于一旦。 “我上课真要迟到了,前面的快点走啊!” 就在这时,站在最后面的人实在是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往前用力地挤了一下,叶忘尘面前的几个人被推得往前凑到他的跟前,他脚下一个没注意,竟直接被涌动的人流推得踉跄,整个人瞬间从阶梯教室的台阶上,直直地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