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A,但是3E的笼中雀》 1. 猎物 人固有一死。 柳三在很早之前就想过死这回事,但他这人是个表里不一的犟种怪胚。风雅之士要将之分个泰山与鸿毛,在他眼里却没什么轻重之说,只看两点。 死得好看,与死得难看。 他打小被扔进个半死不活的花楼里当老板,美其名曰是掌握国之暗影,要忠于社稷,扶大厦于将倾。 去了才发现,这摘星阁是个绝品正宗的驴粪蛋子。就剩表面光鲜,里头穷得干瘪,连口肉包子都得跟隔壁门前的黑狗抢。 但饿死的鬼太丑,柳三不乐意。于是好端端的世家公子一扭头去练了失传已久的鼓上舞。 结果不仅练成了,还红了。真养活了一楼的人不说,年纪轻轻就躺在花团锦簇里,美滋滋地当混吃等死的头牌。 摘星阁重新揭牌那日,他与竹马在屋顶对饮。醉醺醺的时候指着天上的月亮,摇头晃脑地说,“阿汜,我若有天死了,你一定给我烧了。” “寻个好窑,把骨灰烧得细细的。然后在这摘星阁最上头找个瓦,揭了,给我放进去。” “我要日日睡在这片亲手打下的基业上,吹清风,享明月。” 竹马睨他,“是不是还得我隔三差五来给你浇壶酒?” “怎么,我还不衬你点儿酒了?” 柳三毫不客气。他斜倚在房梁上,大半个身子悬空,如瀑的黑发在夜风里打着招摇的卷,面容昳丽,媚眼如丝。云开月明时,似是整个人都泡在银辉里,照得左眼下一粒小痣嫣红滴血。 惯在台上的人知道自己左边侧脸生得更美,连佩饰都紧着一边。左侧耳朵上打了三个孔,穿着三枚细银环,吊着锥形的坠子,晃动间叮当作响。 他下巴微扬,冲着对方笑,“不仅要酒,若你能来陪我睡一晚,就更好了。” 竹马早有心上人,倒也纵容他过嘴瘾,只轻描淡写地说滚。 竹马是个天乾,柳三是个天乾,但爱的也是天乾。 自个儿还愿意做下面那个天乾。 万幸中的不幸,柳三真死了,死在年轻气盛、风华正茂时。 不幸中的万幸,确实是老天眷顾,他在醉饮时于顶阁跌落,枕万丈清风,对无边明月,衣袖上的红莲似要生芽。烈酒入喉,跌落的时候身体都是暖的。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想着自己死得浪漫又好看,甚至有几分满意。 唯独可惜的是,手里那壶天山雪是竹马新婚,特意从北境给他弄来的,价值千金。 没喝完,千金就摔碎了。 大梦一场,柳三是被吵醒的。 再睁眼时,头顶时刺目如白昼的顶灯,耳畔呼啸而来铺天盖地的喧哗,柳三仰面一晃,心说要完。 千金碎没碎不知道,他脑袋里的豆腐瓤子要碎了才是真的。 “柳三!柳三——!!!” 皮肤的触感先于一切回笼。他在震耳欲聋的鼓点里竭力调动四肢,发现自己正被几个精壮的汉子扛着,穿过光怪陆离的通道。 无数只手从两侧伸过来,扯着身上那点可怜的衣料。 汗津津的指尖密密麻麻落在他裸露的腿上,甚至还有些触到了腰窝,勾得那小片朱雀纹身都有些痒。 柳三下意识一缩。反倒勾起了人群更大的欢呼。 “啊啊啊我摸到了!好细!好滑!!” 按摘星阁的规矩,沾一下身子赔一根指头。但此情此景,教他不免想到竹马曾提过的“怪梦”。 人死,入梦,重生。 不过他运气显然没有竹马好。这地方处处陌生,他便是有万般不适,也只能忍下,静观其变。 竹马曾经说他就是劲得莫名其妙,越风光的时候越想着死,越费劲的时候越闹着活。话是难听,但说得都对。柳三当时应下了,如今也是这么做的。 他腰身本能一扭,游鱼似的从那几人肩头旋身而下,赤足稳稳踩在地板上。水幕自下穿行,衬得莹白的脚趾个个精巧。上面再披层大红舞衣,更显得皎皎如玉,水头极足。 “他跳下来了!” “我的天!这腰!这腿!是Alpha该有的身体吗?!” “镜头呢!快给特写!怼脸啊!我要看脸!” 漆黑的机械长臂眨眼就到了跟前,闪着红光的电子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柳三倒是不怵这个,甚至向前踏了一步,环视四周。 这是个半圆的巨大场地。台下人头攒动,台上灯光闪耀,身后两侧立着高耸的镜子,连睫毛根数都映得清清楚楚。 镜中人生了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晕着半缕嫣红,眼下缀着粒分明的朱砂痣。左耳穿了三枚耳环,缀着银锥叮当作响。 是他的脸,却又不像。 这脸养得太好,有种刻意贵养后的娇气。妆容也显幼态,皮肉嫩白,唇瓣鲜亮,似新生的稚鸟。但舞衣却做得风格大相径庭。外袍像是不知从哪儿扯了截大红床幔草草一裹,内衬缀满了银色亮片,脚踝上用红绳拴着串铃铛。 登台瞧着不像是要献舞的,倒像是来卖身的。 他挑眉,镜中人也弯眼;他抬腕,镜中人也勾手。 “跳啊!怎么不继续了!” “安可!安可——!!” 跳? 柳三眉尖一动,扫过镜中被清晰放大的张张人脸。虽衣着迥异,但那些混着贪婪与渴望的痴迷却再熟悉不过,是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的味儿。 初来乍到,哪怕人生地不熟,生存的本事也是烙在骨子里的。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花楼老板,柳三再清楚不过,不论在哪儿,旁的都是小事,搞钱才是大事。 有人看,就意味着有人给钱。 不远处的高台上架着面比平日所见大了数倍的羯鼓。鼓面紧绷,泛着冷硬的光泽。而鼓于柳三,一如盾于将士。他立时足尖一点,纵深而上。 端得是身轻如燕,落地无声。 咚。 鼓声沉重,台下霎时收声。柳三阖眼,又复而睁开,初醒时的混沌迷茫尽数消散。灼灼目光与袖上红莲遥相呼应,周身气质随之一变。 他信手捞起搁置一旁的铁锤,与水袖交替击鼓。没有琵琶乱耳,没有丝竹呜咽,只有铁器与布料抽打时的裂帛声,似暴雨砸檐,再细听时,竟有金戈铁马之意。 但他面上是含着笑的。凤眼微眯,朱砂痣在半掩的风情里若隐若现,像是蝎子要勾住路人,在人心上蛰一个血窟窿。 鼓点声渐密,他脚步愈急。身上渐渐出了汗,旋转间顺着漂亮的肌肉线条淌进腰窝,像是玉上蒙了水雾,又在俯仰间飞溅出去。 台下已有人看呆了,喃喃自语,“Alpha居然也这么好看……真 是……” 舞至酣处,柳三凌空一翻,足尖精准勾住鼓边垂落的红绸,整个人倒悬而下。 瓷白的脚背绷得笔直,上面青筋微鼓,似美玉透光,映出纹路。如瀑的长发尽数倾散,那张昳丽的脸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投射在巨幕之上。 他眼尾红妆被汗晕染,与朱砂痣连成一片。目光顾盼流转间,众人皆屏息凝神。 这是柳三最喜欢的时刻。他往下面一寸一寸看过去,将那些狂热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切。 哪怕换了个地界,他的卖相依然叫好又叫座,实在令人满意。 他心里美着,眼波流转,正打定主意要好好欣赏一番台下人的神情,忽而眸光一凝。 离得最近的那处席位,一道黑色身影静坐如山。 周围的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纷纷自动自发让开了那片区域。连旋转的顶灯都有意回避,只露出那人左手一枚暗哑无光的黑色尾戒,和领带夹上的红宝石。 柳三眯起眼,终于借一束漏网之光,看清了那人长相。 异族血统的五官如刀削斧凿。他嘴唇极薄,过分深邃的眼里没有丁点儿温度,似是尊无情无欲的神像,再火热的氛围也撼动不了他分毫。右手戴着单只皮手套,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扶手。 男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接时,柳三心头猛地一跳。 与那些小情儿口中的小鹿乱撞全然不同。接客多年,柳三也算阅人无数。这目光如幽幽冷潭,以至于柳三碰到的瞬间,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啧,好难相与的人。 柳三暗自可惜,这么凶,真是白瞎了一副带劲的皮囊。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能弄出点儿更大的动静好分散掉那人注意时,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燥热猛地从小腹深处炸开! 这一下劲太大,柳三只觉一把火快把他眼珠子都烧化了。后颈处的腺体也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渴盼着被人一把捏破。 他呼吸一滞,脚腕上的力道骤散。红绸滑脱,险些要从半空跌落。 台下惊呼四起,但柳□□应更快。本能让他腰身在半空生生一拧,足尖于鼓面轻点竭力,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下,连收势时的那点踉跄都被连带着泛白的指节一并收拢,掩在半蹲的身下。 汗珠自额角滚滚而下,若换了旁人早已狼狈不堪。偏他抬眸时眼尾轻弯,唇角犹带着笑,更透出几分倔强,又灵又美。 “柳三——!!!” “太权威了!简直是真神!!” 美人固然令人心动,但要碎不碎的美人才更加叫人荡漾。潮水般的尖叫和欢呼几乎要掀翻场馆屋顶,呼声中,韩成赫的助理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韩总,实时监测显示,柳三的信息素处于暴动状态。峰值已突破Alpha安全阈值137%,疑似被诱发紊乱,或存在未知标记干扰,需要立刻介入。” “带他去A区独立急救室。清场,一级管控。” “明白。” 柳三扣在鼓面上的指节苍白,甲床里已经开始渗血,但他却恍若未觉似的,依旧维持着谢幕的姿势。韩成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声音冷冽,“另外,查他今天的编舞和导演。尤其是倒悬那段展示。让他们讲清楚设计思路,传承流派。” “我要详细报告。” 2. 定契 后台走廊,柳三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走的。 “热……” 明明穿得极少,烧得愈来愈旺的火依旧让他视线模糊,像条被扔上岸马上就要渴死了的鱼似的挣扎着。胸前装饰的亮片被打湿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高浓度Alpha抑制剂,准备注射!” 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问,被制住的小臂上便一痛。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渐渐压住了那股焚身的躁动。 “反应稳定!峰值回落阈值以下!” 方才的演出本就费力,这下又脱水。桎梏的人松手后,柳三整个人都被抽干了似的倚在墙上,大口喘息着,一根指头也不想动了。 “嗒、嗒。” 皮质的鞋跟一步步敲在光洁冷硬的地面上。只听声音,柳三便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抬起濡湿的睫毛望过去。 模糊的视线里,熟悉的黑色身影自走廊尽头逆光而来。 靠近了,更能看出那人衣着考究,一丝不苟。宽肩撑着哑光的西装,外面披着的皮草毛领柔顺水滑。裁剪得体的西裤裹着一双长得没边的腿。领带夹上那枚红宝石在暗处折了道一闪而拭的光,似是方才机械臂的探头独眼。 他安静地回望柳三,眼底无波无澜,任他长发散乱,双颊酡红,攥着单薄湿透的衣衫急促喘息。纵使他再狼狈可怜,也分毫动摇不了那人的冷意。 柳三下意识想逃。但他身上虚软无力,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人在阴影中纡尊降贵地开口。 “柳三。” “过来。” 方才喘息的空档,柳三脑中涌入大量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包括原主的身份信息。 原世界的柳三是个半熟不红的小明星,长得好看,本事一般。最要命的是,脾气又臭又倔。什么左右逢源、千人千面一概不会。还美其名曰是清高,不与旁人同流合污。 这种性格显然让他混得很差,才会被人下了药扔在后台。就等着他要么悄悄消失,要么当众社死。 若柳三没有鸠占鹊巢,次日媒体上就该有小明星酗酒醉死后台的丑闻上头条了。 按柳三的话说,没牌硬耍,纯作的。 面前的男人显然非富即贵,来头不小。饶是如此,原主身体里那点儿没死透的作精气质还在跃跃欲试。 柳三一不留神,嘴皮子上下一碰,没过脑子的话就秃噜了出来,“什么东西。” “?” 原本就凝固的气氛立时跌到冰点。不等那人再问,柳三多年习得的本能率先动了。他甩了甩脑袋,像是初醒呓语般,重新复述了一遍。 “我算个什么东西,值得这位爷如此……兴师动众?” 话虽这么说,但人依然摇摇晃晃扶着墙挪过去。他脚步还虚浮着,可腰肢却如柳条,颇有韧劲。每当韩成赫以为他要一头栽在地上时,就见他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把自己掰了回去。 虚掩的舞衣逶迤一地,露出大片莹润的皮肉。从胯骨一直蜿蜒至肋下的朱雀纹身随他动作氤氲在薄汗中,像是片要化掉的油彩,往曲线更隐秘处淌。 韩成赫的目光在那片殷红上停了一瞬,不动声色。 “跟上。” “不清不楚的,让人知道我就这么跟着您走了……” 柳三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呵着软和的热气,凤眼水汪汪的,透着局促不安。 “对您不好吧?” “这里已经清场,不会有人知道。” 男人打断了他,“况且,只是签你的合约。” “公事公办,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急诊室陈设简单,只有最基础的监护仪,和柜子里码成堆的抑制剂。一次性针头泡在酒精罐子里,等随时给失控的Alpha再补一针。 有了病号服,柳三总算看着体面了些。燥热散去,随之而来的是跗骨之蛆般的寒意。 舞台,卖身,还有那个男人。 他在被子下一边打着冷战,一边飞速盘算眼下的局势。结果刚捋出个线头,面前的门便无声滑开了。两个白大褂进来,毕恭毕敬地将实时监控仪呈在了男人面前。 “韩总,柳先生的信息素紊乱指数扔在危险区间。峰值虽回落,但波动异常。诱因高度疑似多重信息素残留干扰。标记痕迹混乱且相互冲撞……” “知道了。” 男人像是对结果毫不意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辛苦。酬劳会以处理突发事件的名目由财务部发出。” “太客气了韩总。” 二人面露喜色,稍年长一些的人躬身补充道,“您放心,我们一定守口如瓶。” “多谢。” 白大褂一刻也未多留,室内瞬间只剩二人。 那人起身走到床边,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雪松与皮革混杂的木香,沉甸甸地将柳三笼罩其中。 像极了他那个世界里,北境的狼。 柳三仰头看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 “柳三,二十三岁。父母双亡,因家中债台高筑入行。出道三年,上周拿下年度最受欢迎Alpha艺人奖。以舞技和……” 男人翻着手中的资料,语气平淡,“丰富多彩的私生活闻名。” 柳三:……不抓紧赚钱净瞎搞,能不穷吗? “但你的信息素图谱,在刚刚出现了爆发式异常波动。” 韩成赫将平板转向他,上面是一堆纵横交错宛如发癫了的曲线,“峰值频率和振幅,都与正常Alpha大相径庭。这里……” 他忽而俯身,修长冰冷的指尖毫无征兆地划过柳三颈侧裸露的皮肤。 柳三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但对方早有预料,不由分说擒住了瑟缩的后颈,精准无误摁在了腺体处。隔着皮质手套,不轻不重地捏着。 腺体敏感,柳三霎时不敢动了。只能任由酸胀转为酥麻,慢慢勾弄着骨头缝里的痒。仔细辨认,还能觉出指腹上的薄茧。 是个玩儿器具的。 “有多种浓度不同信息素残留印记,其中绝大部分为Alpha信息素。” 柳三心中一动。上床这种事的目的太多,尤其是对他们这个行当而言,利字当头,别的都可以往后稍稍。只是柳三多少有点儿洁癖,哪怕是以前最艰难的时候,他口味也挑得很。更不会让人在腺体留印子,一时膈应得有点儿恶心。 不过眼下不是能挑三拣四的时候,他强行摁下那股嫌恶,冲着眼前人眨了下眼。纤长的睫毛立时漾出一片水光,衬着他脱水后干裂的唇瓣,端得是清纯无辜。 “韩总……我不明白……” “在我面前,你不必演戏。” 男人将手中的文件轻飘飘拍在柳三膝上,“打开看看。” 金箔压边的纸张边缘锐利,擦过手背时刮了道细长的口子。但金主不咬勾,柳三也没了做戏的兴致,只随意蹭了下便翻 开了扉页。 “这是……?” “笼境娱乐的S级独家签约。” 柳三的手如其人,白皙纤细,但骨节分明,又韧又劲。划破的地方渗了嫣红的血痕,衬着下面的淡色青筋,反倒更加浓艳。 韩成赫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很快挪开了视线,“签了它,未来五年,我会给你最顶级的资源。” “可按韩总的话说,我现在不已经是顶流了么?” 柳三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露出一点儿恰到好处的无知和骄矜,又很快低下头津津有味地继续看合约,尽职尽责扮演着漂亮但愚蠢,还有几分贪欲的花瓶。 “不就是欠几个钱,赚就是了。我年轻又漂亮,有的是本钱。韩总的顶级,能到什么程度?” “我可以让你成为这个时代的符号。” 男人说得简略,柳三指尖也动得飞快。他跳过了冗长繁杂的利好大饼,径直找到了后面惩罚条例,盯着违约金后面一长串的零眼皮一跳,心底暗自骂人,面上慢慢扯出个尴尬的笑。 “十亿……韩总,我就是个跳舞的。您就算把我拆零了按克卖,我也还不上呀。” “我买的是你的未来价值,以前的你确实不值。” 男人定定看着他,意有所指,“但今后的你,会远远超过这个数。” 柳三心中一动。 他曾和竹马说过,卖艺的和入仕的差不了多少。都是揣着一兜子自以为不错的东西,说着清高,其实都是自诩千里马,要等个伯乐,做一场高山流水。没想到今日也让他体会了一回被选中的滋味。要不是重生突然,都该算作一段佳话。 签?还是不签? 商人无利不起早。万丈高楼平地起是难上加难,而柳三向来不喜欢为难自己。但凡有个巨人的肩膀能托举一下,他肯定是不会多走一步道的。 毕竟人总得先活着,才好算后账。眼前这人,无异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长得不赖,完全是他中意的类型之一。 金主的钱和金主的人如果都能纳入囊中,那才算是真的名利双收嘛。 柳三舔舔嘴唇,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甲方名目下烫金的“韩成赫”三个字。片刻后,倏尔抬手,向近在咫尺的人探去,似是要投怀送抱。 韩成赫眉尖一挑,站定没动。任那点苍白落在胸口上方一点,又慢慢滑下去,从他衬衫胸前口袋里摸走了钢笔,在合约上落下龙飞凤舞的名姓。 很醒目,但很有分寸的挑逗。 “收拾下,一小时后,‘醒窖’最新款的红酒宣传直播,你将作为新签的全球代理人出席。” “穿这身么?” 柳三指着自己那套素得能去奔丧的病号服,眼尾微红,无辜又可怜,“爷,这不太体面吧?” 这是韩成赫第二次听他叫“爷”。 “爷”这种称谓少见,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自然又熨帖。仿佛只是说惯了,顺嘴了,而不是为了刻意讨好某个人。 韩成赫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就这脚步一顿的功夫,那支素净低调的钢笔便又轻轻巧巧落回口袋,笔帽处还印着半枚指纹。 “车上换。” 韩成赫眸色微深,在合同上点了下,“这里有我的名字。” “哦——” 柳三拖长了调子,眼尾的红痣随拉起的弧度上扬,“我识字的。” “韩爷。” 3. 银耳 韩成赫的专车内布置宽敞,但车顶低。柳三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Alpha,换衣服的时候得弓着身子才能不撞到头。即便如此,从后腰穿过的皮带弄起来仍然费劲。 柳三试了几次没摸到扣,金属锁头在汗湿的指尖频频打滑,实在是坐不得又站不住。车子急转弯时猛地一甩,差点儿一头栽进对面韩成赫怀里。 可身形虽然控制住了,但姿势却也糟糕得要命。 他一手撑在韩成赫侧脸的座椅靠背上,另一手还徒劳抓着那条碍事的皮带。失去束缚的长裤掉了大半,露出白皙笔直的长腿。 “我曾经在圈内听过你的传言,说你只找比自己小的。” 韩成赫瞥了一眼二人膝盖相贴处,淡声道,“因为你不认可年上,只认为年迈。” 柳三尚在晕车的余韵里犯恶心,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他没动作,韩成赫补了一句,“我今年二十七,比你大。” 原主这什么没逼硬装的倒霉玩意儿?! 就韩成赫这脸,这身材,这香喷喷的权势,别说大四岁,就是大十四岁,柳三都得深思熟虑、辗转反侧好几个晚上,才会放进“我生君已老”的遗憾名册里。 于是他一边在心里下定决心要给原主那身酸气洗心革面,一边不退反进,几乎要与韩成赫鼻尖相碰,弯着眼睛笑。 “韩爷说笑了。就算是年迈,您那也是迈巴赫的迈。” 柳三确实生得好,卸了台上那套故意扮嫩的妆,眼波流转间反而更显得又烈又劲。赞助商送的白色高定西装挺括如裁,恰到好处勾勒出完美的窄腰。唯独领口处设计略低,露出一截精致锁骨和下方若隐若现的阴影,让人忍不住遐想里面可能藏着的两簇粉白。 冷冽的雪松里渐渐融进了果香。韩成赫眸色微深,“刚刚不是还胆小得很,不装了?” “我喜欢韩爷嘛。” 握得温热的金属锁头被放入韩成赫手中,意有所指,“韩爷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 韩成赫掂量了下手中的皮带,反问,“什么样的都行?” 沉沉乌眸中不辨喜怒,柳三后背却窜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那是一种在极度危险的挟持下滋生的暧昧与刺激,像是脊髓里通了电流,激发了他埋在骨子里的胜负欲。 一旁的小桌上摆着醒窖最新款的红酒。柳三抓过细长的酒瓶,蹭着对方的皮手套,咬掉了木塞,慢慢塌下腰。锃光瓦亮的皮鞋尖几乎要戳他脸上,他犹如未觉,盯着红鞋底兀自轻笑。 “听说37-38℃,最宜温酒。” 侧腰上隐约露出朱雀长尾,趴伏时似神鸟张开的火红羽翼,招摇又艳丽。 15分钟后,他堵好木塞,示意韩成赫给他把腰带系好,面色酡红,眼睫带汗。 “如果我能做到一滴不漏,够不够让韩爷考虑一下,我的喜欢?” 直播收工已是后半夜。 柳三被送回公寓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的,软塌皱巴,就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那口气撑着他在玄关站了三秒,而后精准地、毫不犹豫地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垫上。 木塞造成的不适感本来已经麻木,但这么猛地一撞,还是让柳三面容扭曲了一瞬。 “艹!” 他靠着门板仰头喘气。头顶的感应灯早就灭了,只剩窗外江景投来一片霓虹,映亮了他半边汗津津的侧脸。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他懒得看,任由它震到自动挂断。 约签了酒灌了,脸也卖了,该到账的钱从直播结束就打到了卡上。甚至在他上车时的踉跄一瞬,是韩成赫先于旁人发觉了他的不对,将他一把捞进了车内。 “一小时,应该足够了吧?” 他头晕眼花。韩成赫不赶他,他乐得赖着趴在对方膝头,嗅着冷香压着胃里一阵一阵的酸水。等缓过劲儿了才侧过身,像只养熟了的鸟对主人毫无防备地舒展脊骨。 “要亲自开瓶么?” 骨节分明的大手任他引着搭在金属锁扣上,在他准备解开时反握住了他的腕骨,制止了进一步的动作。 “不必了。” “那怎么行呢?” 柳三嘴上说得可怜,背着韩成赫的角度却目露凶光,无声骂人,“我这么喜欢韩爷……” “你穿的是白西裤。” 韩成赫打断了他,沿着胯骨往他兜里放了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内/库,在这儿。但凡有丁点纰漏,狗仔的相机比我的眼睛更准。” “这么说,韩爷信我了?” “……嗯。” “真好。” 咬牙切齿眨眼间尽数收敛,转过来时就是笑靥如花的脸,趁得朱砂痣更加昳丽。柳三手腕还被掣着,只能腰间发力,撑着上半身凑过去,在对方唇边蜻蜓点水印了个吻。 亲完了,还舔了舔嘴唇,咂么着回味,“韩爷不抽烟,更喜欢了。” 他起身时露出一小截侧腰的皮肤,正因使劲而绷着漂亮的肌肉线条。韩成赫瞥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在他飞速缩回的嫣红舌尖上,不动声色。 “我只答应了可以考虑。” 柳三精准捕捉到了乌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笑意更深。他咬住了对方皮手套的指尖,一点一点将之完全脱下,而后牵着那只手完完全全覆盖在朱雀纹身上。 “考虑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呀。” 瓷白的皮肤很快被焐热,泛着浅淡的粉,“我柳三这样的人,但凡尝过一次,怎么可能还考虑得了别人?” “是么?” 黑色尾戒抵住了他想要再次凑近的下巴,“那就先把信息素的烂摊子收拾了,再谈你的喜欢。” 尾戒边缘锐利,柳三现在下巴还隐隐作痛。他正出神,手机又震了起来。 西裤口袋浅,他屈曲着长腿,手机震了几下,终于咣当滑在地上,亮起的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 “小卓”。 未接来电数目从1变2,后面紧跟着来了信息。 “哥,今晚回来吗?我给你留了灯。” 柳三盯着那行字眯起了眼睛。 原主的记忆碎片像退潮后的贝壳,被这句话冲得翻了个身。 柳卓,十八岁,美院大一。父母早年领养的弟弟,先前一直在国外读书,三个月前搬来了B市同住。一为交换,二为照顾作息不规律的哥哥。 也许是给原主的酒里下了什么坏脑子的东西,留给柳三的记忆并不具体,只知道原主对这个认的弟弟算相当不错。哪怕后来家里负债累累,原主赚的第一笔钱就是换了这套江景房,好让美术生采风。 但他平时要跑通告,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家,索性把钥匙给了柳卓一份,方便他进出。独居时空荡的屋子渐渐有了些烟火气,隔三差五 ,还会有点儿意外之喜。 就连门口这个黄油小熊的地垫,也是柳卓买的。 思及此处,柳三眼皮一跳,弹身而起,扭身去看那块地垫。小熊依旧憨态可掬,只是棕黑的鼻尖处有一点可疑的深红,正在被毛绒绒的棉吸收。如果不刻意细看,倒也没什么太大异样。 柳三悬着的心落回原处。他想了想,又拿脚尖扒拉了几下,瞧着确实和红酒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了,才“啧”了一声。 同居,果然是种麻烦的关系。 他独来独往惯了,从前跟在身边最久的要数阁里养的大黄狗,最亲密的关系无非每天早起互相汪汪两声,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被照顾的需求。如今万事开头难,还要多个人顾及,不免有些烦躁。 他趿着鞋慢吞吞转身,再一低头,发现鞋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端正,还带着点画画人特有的顿笔。 “冰箱里有新做的银耳羹。热一分钟再喝。” 落款是Z。 按柳三的脾气,他没兴趣的东西,就算在这儿贴到落灰也不会收拾一下。但出于对原主身体鸠占鹊巢后的尊重,柳三想了想,还是把它扯下来,顺手吸在了冰箱门上。而后压根儿没有丝毫品鉴今日份“意外之喜”的意思,一摇一晃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柳三才终于有空再次回想起今晚的直播。 镜头、灯光、主持人程式化的笑脸。他穿着那身高定西装,端着磕一下能赔他大半酬劳的酒杯,说着背了一路的漂亮话。 眼见着屏幕下的流量带着销量疯涨,他还来不及松口气,信息素又开始毫无征兆地发疯。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这回控制得很好。镜头下的脸依然笑意盈盈,全无死角。唯有碰杯时的力道没收住,酒液飞溅数滴在袖口,像暗红生刺的蔷薇。 但不等他翻腕遮掩,就听耳返里传来熟悉冷淡的声音。 “可以了,停播。” 他抬眸见韩成赫从二楼暗室下来。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不高,满场却无人敢吭气。 不对。 柳三闭眼,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灯光的强弱和摄像头的运转在脑中重现。过曝的觥筹交错里,柳三确认了一件事。 在韩成赫下来之前,直播已经停了。 而有随时叫停权限的,只有韩成赫自己。 又要展览他,卖他,又想藏着他…… 柳三关了水,抹了一把玻璃上的雾,瞧着镜中人扯动唇角。眼下红痣鲜妍,耳上银环夺目。 金主的占有欲来得比他期望得还要快,真是个不错的开头。 浴室门被敲响时,柳三刚擦干头发。 “哥,我回来啦。” 外面传来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隔着门板有些闷,但热意不减。 柳三一顿,消化了一下这声“哥”。 “……嗯。” “银耳羹我热好了,你出来记得喝。” “好,我马上。” “也没有那么着急。” 少年话音里带了笑意,“知道你爱磨蹭,我特意弄得烫了些。你慢慢来,温度正好。” 门外脚步声渐远。柳三赤脚踩在浴室中央,毛巾搭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一时愣住,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古怪。 这地方的人,兄弟之间,都是这么体贴周到的吗? 4. 兄弟 等他松松垮垮披着浴袍晃到客厅,就见餐桌旁站了个少年,正把一只白瓷盅从托盘里端出来。 感应灯在他身后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亚麻色短发还带着刚洗过的蓬松感,有几缕不太服帖地翘着。 他很高。 刚才隔着浴室门没注意,现在离得近了才看出来,这小孩至少得一米八五往上。宽大的卫衣遮不住少年人已经长开了的骨架轮廓,常年运动的手臂肌肉健壮,举手投足都散发着蓬勃旺盛的雄性荷尔蒙。 即使作为一个发育良好的成年Alpha,柳三依然毫不怀疑,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兄弟阋墙之类的事,他肯定会被摁着揍的。 听到动静,少年转过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哥,你来啦?” 这实在是句废话。但少年长了张干净利落的脸,侧颈上绘着大片金色的太阳纹身,瞧着有种野性的张力。琥珀色的瞳仁在暖光里澄澈纯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 柳三一时被对方高大英俊的外貌迷惑,鬼使神差跟着说了句废话。 “嗯,来了。” 柳卓立时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殷勤地给他拉开椅子。 “快尝尝,我今天新学的。” 雪白的银耳在糖色的汤汁里舒展,几颗红枣枸杞点缀其间。氤氲热气扑在脸上时,还带着淡淡桂花香。 柳三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入口温润清甜,火候刚好,冷热适宜。 “好喝吗?” 柳卓就站在对面,双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看着他。从这个角度,柳三抬眸就能看到对方饱满的胸肌,正随呼吸缓缓起伏。 像只明明孔武有力但非要装温驯贤良的大型犬。 这孩子……练什么能练这么大啊…… “……还行。” “那明天再做个百合的试试。” 少年站着没走,就这么撑着桌沿,安安静静看他把银耳羹一勺一勺喝完。 窗外江景沉静,偶有夜航船的汽笛远远传来。 柳三吃饱喝足,陪着少年刷碗,随意搭着话。 “怎么今天回来晚了?” “拳击训练时间长,结束的时候正好看见哥在直播,看完了才回的。” “以前只知道哥跳舞好看,没想到直播也完全扛得住。”柳卓偏过头,干净的目光落在柳三脸上,“但你后面脸色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眼睛挺尖。” 柳三接过他洗好的瓷盅擦干,敷衍道,“工作而已,累也正常。” “这样啊。” 柳卓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哥,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柳三擦拭的手指顿了下。 他转过身,靠在水池台面上,对上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少年神情坦然,任他打量,没有试探,只有一眼能够看到底的担心。 这要怎么说?难道要说说装红酒的一百零八式和奇效吗? 柳三最终率先移开了视线。 “有人给钱,干啥不乐意?” 他随意摆摆手,“拿钱干活,逢场作戏,哪儿来那么多真情实感悲伤春秋的?” 柳卓没再追问。 他从柳三手中接过那只瓷盅放进消毒柜,按下启动键后回过身。 逆光中,少年垂眸看他,神色有一瞬难辨,又很快笑开。 “行。那哥早点睡,努力赚钱养我。” 柳三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走向卧室的背影。 在国外待久了的人姿态有点散漫。他步履轻快,像是什么事都不会放在心上。柳三甚至都能想象出来他背着画板,踩着运动鞋,泡在阳光里懒洋洋的模样。 但他身上还有股说不清的劲儿,让柳三莫名在意,又毫无头绪。 “对了哥。” 少年在门口停了下,微侧过脸。长睫卷翘,在挺拔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今天的信息素,闻起来不太一样。” “有雪松……还有红酒。” 柳三指尖一颤。但还不等他解释,少年就已经给他找好了借口。 “是今晚直播的时候沾上的?” “可能是吧。” 柳三顺势应下,语气里带了一丝微妙的试探,“你对信息素很敏感?” “画画的人嘛,对颜色和气味都很敏感的。” 柳卓倚在门上,冲他眨眨眼,表情无辜,“其实以前也有过。但是浓度不高,维持时间也短,就没跟你提。” 那大概就是原主在外面沾花惹草的时候带的。 “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找医生看看。” 少年不知何时又重新回到了他面前,摁着他不自觉皱起的眉心,“我听说有些专门处理信息素标记的医生,可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都洗掉,还能给予一定的后续疏导。” 这个姿势下,二人贴得很近。柳三仰头,便在对方眼里清清楚楚看见一个自己。 “你还懂这个?” “正好认识个朋友研究这方面,需要我帮你问问吗?” “可以。” 柳卓弯起眼睛,舔着虎牙,“最迟明晚给你答复。今晚好好睡一觉,不要皱眉头了,好不好?” 柳三也跟着露出笑容,“好。” 直到少年卧室的门打开又无声合上,柳三才慢慢放下唇角,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眼尾那粒嫣红的痣,他点开搜索栏,输入关键词,“Alpha腺体,标记清除。” 页面跳转,弹出大段文字。柳三一目十行扫过去,捕捉其中的关键信息。 “Alpha腺体残留的信息素只可能源于Alpha或Enigma。Enigma在人群中极为罕见,可以对Alpha进行完全标记。标记痕迹根据Enigma实力强弱维持时间不等。实力强的Enigma能够对实力弱的标记进行覆盖,甚至诱导Alpha逆分化,出现类Omega表现。” “由于Alpha信息素的天然排他性,当腺体内存在多种来源信息素残留时,极易诱发信息素暴动。” “专业信息素诊疗机构可提 供标记剥离服务,但需由资深医师操作。如剥离来源较多,建议后续补充物理及精神疏导。” 柳三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随着抑制剂作用消退,腺体处又开始隐隐发烫,不由暗骂一声。 玩儿得花还混得差。资源不上不下,这烂摊子倒是发作得结结实实。 残余的信息素直接把他的身体当成了斗兽场。柳三只觉得自己像个修炼失败、走火入魔了的怪胚,身上每处皮肤都异常敏感,哪怕是衣料的碰触,都会让人火烧火燎地疼。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试图想点儿别的事,目光却被床头搁着的木塞吸引了注意力。 他今天在台上仓促,虽有意遮掩,但怎么都得用了从前五六分的功底。哪怕只是一场演出,也足够有心人怀疑自己的身份。其他人或许查起来还有些难度,但以韩成赫的权势,想找个懂行的做鉴定并不难。而且显然在签合约前,对方就有了答案,不然也不会说出从前今后这种话。 所以,他对“柳三”表现出的种种兴趣,从头到尾,都跟原主没有丝毫关系,是冲着这幅皮囊下的自己来的。 柳三熄灭屏幕,把手机扔在床头,在黑暗中慢慢笑起来。 有意思。 是这个世界的人对还魂重生的普遍接受度高,还是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他咂摸了下嘴,唇齿间还隐约留着银耳羹的桂花香气,不由感慨还是有个弟弟好,最起码吃喝不愁,怪舒坦的。 窗外的夜航船又鸣了一声笛,江景房的落地窗将大片星光铺了他满身。渐浓的夜色里,痛感愈发清晰且不可忍耐。尤其集中一处时,更是蚀骨钻心,难以忽视。 被前人留下的烂摊子作弄固然不爽,但柳三从来不是个圣人,更不会亏待自己。 他弯腰躬身,一边伸手向下,一边心想。 不着急,慢慢来。凡事只要不耽搁他柳三的快活,那便都无伤大雅。 几步之遥的另一间卧房内,少年正翘着二郎腿盯着电脑。宽大的屏幕中央是实时转播的监视屏,同步展示着画中人的一举一动。 床上的人正因燥热蹬掉了被子,纤长的身躯反复折叠又展开,隆起的被子轮廓渐渐颇有规律地晃动。琥珀色的眸子目光灼灼,似是黑暗中捕猎的兽类。 他扣紧耳机,执笔的手指作画似的描摹过屏幕上的人影,连偶尔传来呓语般细碎的呜咽都听得仔细。 半晌,那头终于平复下来,那人蹙着眉沉沉睡去,只搭了一角被子在身上。腰间大片皮肤露在外面,朱雀纹身表面结了一层薄汗,隐隐泛着金红的光泽。 “这就是他们口口相传的朱雀么?” 少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幕,特意将他在余韵中泛红的脸颊和微张的唇瓣放大,连皮肤纹理都清清楚楚,吹了声轻快的口哨,“确实不赖,我的好哥哥。” “今后的日子,还请多多指教哦。” 一旁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恰在此时弹出一条新消息。 “我明天正好出诊。他时间方便的话,就可以过来。” “发件人:温延墨” 5. 美人 柳三是被震醒的。 他在被子里外摸了一圈,才找到昨晚被丢到犄角旮旯里的手机,眯着眼看屏幕。 三条未读,全是柳卓。 “哥,约好了,下午两点,春昭医学中心。” “去找温延墨医生就行。他是那里的挂名专家,专攻信息素领域。” “早饭在锅里温着,记得吃。” 柳三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把手机扔回床头。 这关心可真密。 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五分钟,才不情不愿起来洗漱。镜子里的丹凤眼下隐有乌青,眼皮也有点肿,倒是眼下那颗红痣依旧鲜妍。 两点,还行,有空敷个面膜抢救一下。不然就这副鬼样子出去,医生都不待见。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个未知号码。 “柳三先生您好,我是笼境娱乐旗下的经纪人小周,日后负责对接韩总给您的计划。附件是您未来一星期的行程表,请查收。” 柳三往下一划,明天杂志拍摄,后天综艺录制,大后天还有个品牌活动……密密麻麻,从早到晚都塞得满满的。 “摘星阁的牛马后半夜还让睡觉呢,当韩成赫的驴混得更不如了。” 他没再细看,只把这页花花绿绿的东西截了个图发给一串号码,配了一句, “知道韩爷想见我,但也得省着点儿。把我用坏了,谁给爷赚钱去?” 直到他到了那栋气宇恢宏的春晖医学中心门口,手机才纡尊降贵地抖了一下。 “小周不会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柳三眉眼一弯,飞快回了句鬼话,绝口不提在车内借着偷亲的功夫,还摸了对方手机给自己打电话的事。 “可能是老天爷见我喜欢你,特意让我梦到的。” 他一路到了导诊台,边把自己的预约信息拍了一张发过去,边点头示意。 “柳三,约了温医生,下午两点。” 春昭作为全球最大的医联体,服务对象非富即贵,私密性保护极好。哪怕柳三没有在外貌和个人信息上遮掩,导诊也只是在对上他的脸时目露惊艳,并未过多探究。 “温医生在三诊室等您,请跟我来。” 柳三跟着她穿过走廊。两侧诊室门紧闭,中间穿行着步履匆匆的白大褂。偶尔有人瞥见柳三的身段样貌,待看清他们去的方向,都立刻识趣地收回视线。 “到了。温医生已经在里面等您,您直接进去就行。” 没等到新的回复,柳三也无所谓。他把手机调了静音,轻扣三下,推门而入。 诊室内宽敞整洁,靠墙的书架摆满了厚重的硬皮典籍。落地窗前是一张诊疗床,窗台上摆着一盆新开的雏菊。纯白的花瓣含羞带怯地开着,里面嫩黄的芯子还沾着水珠。 窗户做的是单面玻璃,保护隐私的同时,又减轻了封闭环境的压迫。 更让柳三满意的,是窗边还站着个身姿挺拔、气质不凡的人。 那人穿着熨帖的大白褂,下面露出一截淡青色的衬衫袖口,挺括干净,上面别着银质的袖扣。他侧对着门,手里正拿着一份病历翻看。逆光中,在路人身上平平无奇的工作服生生被他穿出了定制感,肩线平直,腰身紧致。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框一侧垂着极细的银链,随他动作轻晃,折出细碎的光。镜片后是一双温和的铅灰色眸子,望过来时似含着江南水雾。瞧着缱绻,但再看深了,又好似一厢情愿的错觉。 真是个美人。 “柳先生?请坐。” 离近了,柳三能嗅到冷淡的竹香,里面还混着一缕不易觉察的涩意。 有一瞬间,柳三简直以为自己瞧见了从前世家里出来的公子,日日严妆。什么衣服配什么发带,要熏哪种香,都是细细挑过许多遍才能出门。 摊开的病历上信息简单,只有“信息素不稳定”这一条干瘪的主诉。温延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再看那几页菲薄的纸,而是将目光落在柳三脸上。从他的耳饰转到朱砂痣,最后与微挑的凤眼对视,不疾不徐道。 “可以具体说说,信息素如何不稳定吗?” “昨晚演出的时候发生了暴动,差点失控。” 柳三答道,“用了抑制剂有效。但是持续时间不够久。几小时后再次发作,夜里还反复了一次。不过剧烈程度倒是明显轻了。” “了解了。” 温延墨微微颔首,“之前有过类似情况吗?” “没有。” 柳三说得斩钉截铁。 浅灰色的眸子定定望着他,没再说话。 风过窗帘,吹动了雏菊的花瓣,发出细小的响声。 柳三没躲,但他不喜欢这样的沉默,甚至在短暂的停顿里,觉出眼尾红痣有隐约的痒,不自觉伸手碰了下。 温延墨的目光跟着一动,而后开口。 “通常来说,人对求医这件事是有抵触心理的。越是要强的人,越不习惯在他人面前袒露弱势的一面。如果是第一次发作,那么跟他们比起来,” 他倒了杯温水,推到柳三面前,“您有些太积极了。” “你也说了,是通常情况。” 柳三接了他的水抿了一口,“不巧,我昨天签了个大单子。突然死了钱没花完,我可能会气得诈尸,危害社会公共安全。” “但还有个通常是,单次注射抑制剂效果不佳的现象,往往出现在多次注射后的耐药人群里。” 温延墨说,浅灰色的薄雾下似有什么在浮动,“也许柳先生还有一个‘不巧’,要讲给我听?” 柳三忽然笑了。 “温医生,我这到底是来瞧病的,还是来受审的?” “职业惯犯,见谅。” 温延墨也跟着笑起来。那笑意很淡,但让他那张漂亮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脸柔和了几分,“方便让我检查一下腺体吗?” 柳三侧过身,撩起后颈的碎发。动作时露出一小块突出的腕骨,上面用红绳拴着的铃铛清脆响了一声。 其实可以不响,其实可以换一只手做这个动作,但柳三偏不。 他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心态,但他就喜欢看精致玉偶下面不一样的情状。若这些模样有一两分是因他而起,那就更好不过了。 如他所愿,温延墨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在那枚铃铛上停了一瞬,而后用手消涂了指尖。 他做得细致,柳三便不自觉地去看那双修长的手。甲缘平整,连缝隙都是干净的。白得几近透明的手背上能看见匍匐的血管,与他淡青色的袖口相映成趣。 “有点儿凉,放松。” 温延墨在他身侧站定,那股带着涩的苦味儿更明显了,但不难闻,时间长了还股艾草回甘的甜。酒精擦过的皮肤湿凉,在腺体和周围轻重不一地按压。 柳三刚开始还有点紧绷,不过很快放松下来,甚至舒服得眯起了眼。要不是温延墨那根细长的镜链一直若有若无蹭着侧颈,他都觉得自己能这么睡过去。 < p>“残余的标记来源很杂,完全清除需要几个疗程。” 温延墨收回手,“如果你今天行程不忙,可以先开始一次治疗。” “通常来说,” 柳三学着他的语气,刻意拖长了调子,“医生不都应该先问问,紧不紧张,怕不怕疼吗?” “能在那么大的舞台上,跳那么凶险的舞,怕这种说法,好像和你不太搭。” “温医生还看我跳舞了?” “笼境的宣传一向很好。韩成赫想捧的人,就没有不红的。” “那看来是我跳得不怎么样,全靠硬捧?” “你呀。” 温延墨轻叹一声,浅灰色的眸子里笑意终于真切了些,“我说错话了。劳驾柳大明星脱个上衣?” 柳三终于满意了,把松垮的针织毛衫一甩,大大方方凑过去看温延墨摆弄的东西。 “这是什么?” “电极片。治疗的同时还可以收集信息素图谱,进而追踪溯源。” 温延墨身上有种天生的贵气,连整理冗长的导线做起来都瞧着优雅自如,赏心悦目。他每顺出来一根,就往自己身上比划一下,让柳三照着贴。 “手臂,胸口,肋下,脐旁,腺体……” 他手指落在自己身上,视线却跟着柳三动。柳三这具身子养得嫩,吸盘附着的边缘很快就泛了红痕,嘬劲大的地方更是肿得暧昧不清。 柳三自己看得满意,就想去瞧温延墨的反应,结果猝不及防与灰眸对了个正着。 “柳先生……” “叫大明星。” “大明星。”温延墨从善如流地改口,“你的信息素来源,有点特殊。” 屏幕上的波形纵横交错,柳三虽然看不懂专业术语,但也能明白左下角闪烁的红色感叹号。 “春昭都查不到来源,看来是招惹了了不得的达官显贵?” “春昭的数据库含有当前世界线的全部信息素源。” 柳三凤眼一眯,“当前世界线?” “是。” 温延墨向他靠近一步,“这些信息素,是你从原世界带来的。” “柳阁主。” 柳三腕上银铃一响,却被温延墨早有预料地攥住了想要扯掉导线的手腕。甚至还帮他扶稳了后颈要掉不掉的电极片。 力道之大,是与这幅斯文皮囊全然不符的悍然。 但他神色依旧温柔,“我找了你很久。” 柳三一下没甩脱,反倒冷静下来,“他乡遇故知,还真是让人喜出望外。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这个世界的话,你理解为医生就可以。” 见柳三不再挣扎,温延墨收回手,理了理袖口,“专门监测异动的信息素,并且给予处理。” “监测和处理,听起来可不像医生该用的词汇。” 柳三哼笑一声,不退反进,“像你这样的,还有别人?” 温延墨笑而不语。 “行吧。既然都是医生了,还能害我不成?” 柳三眼尾一弯,那粒红痣跟着微微上挑,“不过,你说你找了我很久。” “现在你找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会尽己所能,给予你帮助。” “给的太多,不怕我看上你?” “身份所限,不可逾矩。” 温延墨任他凑近,唇边的弧度分毫未变,“至于酬劳,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提出。” “大明星,可不能赖账。” 6. 肥草 柳大明星最终没有继续往下追问。因为他刚组织好逻辑动线突破点,还没列个二三四五六的,就被问了一句。 “疼吗?” 柳三这才意识到腺体处的异样,像有细针刺入。 “……还行,有点儿痒?” “电刺激剥离是洗去信息素残留的主要方法。残留越深的,需要的刺激量越大。” 温延墨温声道,“第一次尝试,强度会逐级递增。受不了的话,就捏一下我的手。” “就这点儿蚊子咬,我柳三还没那么弱。” 但那只伸到眼前的手实在好看,被阳光一晒,玉一般莹莹发光。柳三毫不客气地一把握住了,甚至还熟门熟路地挤进去跟人密密实实地十指相扣。 温延墨挑眉看他。 “但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柳三理直气壮,“你说的,医生就是要什么就给什么。” 对柳三而言,人生无非两件事,活着,和寻欢作乐。有限的心思和头脑只要满足了基本生存,剩下的就会被一股脑拿来琢磨怎么享受。他在韩成赫那儿能怎么伏低做小,在知晓了温延墨有求于他之后,就能在人跟前怎么不要脸。 他本来就对集邮美人有极大的兴趣。温延墨不招惹他也就罢了,偏偏还来句“不敢逾矩”,简直正好踩在他心痒痒的地方。 “我说的是职责范围内。” “你自己送上门的。” 柳三宣誓主权似的晃晃两人相扣的手,眼下红痣灼灼夺目,“再来。这不疼不痒的,能有什么用?” 白大褂裹着胸膛不甚明显地起伏了下,认命地垂眸去调试设备了。 电极片的触感逐渐明显。刚开始柳三还能有空把玩对方精雕玉琢的手指,时不时感叹一下明明长得这么禁欲的人却举手投足都把自己装点得像个精致的小点心,实在闷骚。连鼓鼓的胸肌都特意勾勒出完美的曲线轮廓,摆明了是撩拨他。 但很快他就说不出话了。密集的电流蛇似的乱窜,专挑他细皮嫩肉的地方冷不丁来一口,想抓的时候又逃到了下个地方兴风作浪。 散落的电极片连点成片,把这具冷白的身子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粉。像是蛇穿过白雪梅林,碾过一地艳色。 偏柳三是个犟种,等温延墨意识到早超过他忍耐上限的时候,这人已经眼眶湿红,冷汗涔涔,连他的手都拉不住了,轻轻一动便滑脱出来。 “我现在拧一把大腿,流出来的酸水比Omega发情还多。” 柳三被打横抱着塞进副驾的时候一脸幽怨,“明天还有杂志要拍呢。” “半衰期也就几个小时。等到你家,最起码能自己下地走动。” “……我还得谢谢你?” “不客气。” 温延墨侧身过去给他系安全带,又顺手给他把临时找来的鸭舌帽摁低,把口罩鼻梁上提,“虽说春昭的私密性首屈一指,不过下次来的时候,还是稍微遮一遮吧。” “我们是正当医患关系,有什么可遮掩的?” “你已经是个明星了。有韩成赫在,只会成为更大的顶流。” “我看温医生在春昭地位也不低,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韩总呢?” 系安全带的手蹭到了他侧腰,有点痒。柳三难捱地扭了扭,嘴上却不落下,“吃醋啦?” “那倒不至于。” 温延墨摁住了那截乱动的细腰,顺着口袋贴着肉往里探了一截指尖。 柳三只觉得软趴趴的大腿又窜了细小的电流,不由眯着眼看他,“放了什么?” “我的名片。” 微凉的指尖像蛇的尾巴一触即分,规规矩矩收了回来,快得让人怀疑那点狎昵是心生意淫的错觉。 “鉴于你对我的能力提出了比较和质疑,为了让雇主满意,我觉得有必要证明一下自己。” 柳三瞧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舔了舔嘴唇,“怎么证明?” “名片上印了一些比较重要的头衔,如果你想看的话。” “哦,我以为你要向我证明你很大。” 柳三向他长裤褶皱处瞟,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我想告诉你,我很贵。而且,还有一些不仅限于圈内的知名度。” 温延墨无奈地捂住了那双漂亮的凤眼,隔绝里其中火热的打量,“大明星,你好歹是个Alpha,能不能别这么……” “你不是知道我从哪儿来的么?” 纤长的睫毛扇子似的在他掌心搔刮,柳三任他摁着,薄唇弯着好看的弧度,皓齿中藏着若隐若现的嫣红舌尖,“背调没做好,不知道我就好这口?” “越好看的,上我越带劲儿。” 温延墨喉结滚动了下,半晌才别开了视线,收手坐好,“我想发展的是合作伙伴关系。” “边合边做。朕与将军解战袍,怎么不是一段佳话?” “研究表明,亲密关系不利于长期稳定发展。” 柳三想凑过去偷个腥展示一下魅力,却被勒紧的安全带限制了发挥。他几下没整明白,人也累了,只得悻悻窝了回去,拿眼刀子甩人。 “美人一笑值千金。温医生不看我,损失可大了。” 温延墨目不斜视发动车子,片刻后忽而转头,冲他莞尔一笑。 灰眸那层薄雾散了,晴光一照,青蛇出洞,像是连幽冷的鳞片上都洒了金粉,柳三当即就看直了眼。 男蛇精。妈的。 车窗开了条缝,把男蛇精的香气满满当当吹了他一脸,“其实,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就在柳三以为他终于幡然醒悟,回心转意时,男蛇精对着后视镜推了下眼镜,微扬下巴,露出俊美无双的下颌线。 “所以,我也可以在镜子里看看自己的脸。” “虽然谈不上赚,但肯定不亏。” 柳三:“……大圣去西天取经的时候把你落下没收真是罪孽,该罚他再走一遍。” 柳三到家的时候刚过三点。午后阳光正好,蹲在阳台的少年被勾了圈金灿灿毛茸茸的边,正全神贯注背对着他捣鼓手里的活。 “跟这儿摆弄什么呢?” 柳三趿拉着鞋晃过去,从少年肩头伸出脖子,“嚯,好肥的草。” “什么草。这是吊兰,油画婚纱吊兰。值好多钱呢。” 那草生着肥厚莲座叶,光照时泛着紫边。芯子里抽了几根粉嫩的骨朵,里头藏着白生生的花,确实娇憨可爱。 奈何柳三对侍弄花草毫无兴趣。他腰还酸软,又被太阳晒得挪不动脚,索性直接把下巴垫在了柳卓肩上,大半个身子的份量都倚着对方宽阔坚实的后背。 他眯着眼看人松土,调子也跟着懒散。 “哦——兰草。” 少年想瞪他,结果一扭脸,嘴唇差点儿擦到柳三脸颊。吓得孩子一个激灵把铲子戳在了花盆沿子上,新换的小土盆发出了清脆的“咔”。 “啧,毛毛糙糙的。” 柳三“嗤”了一声,“看我干什么,看草啊。” 潮热的吐息打在耳畔,少年半边脸可疑地红了,“哥,你起来点儿。我胳膊麻。” “不要,累,懒得动。” 缺心少肺的人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养你这么大,肩膀给我靠一下就废了不能干活儿了?” 柳三不是个亏待自己的人,并且出于对温延墨的高度不信任,他本来想给自己明天请个假再歇歇。结果在电梯里掏出手机,没收到韩成赫的回信,却看见了连续 五条催款提醒。 他随手点开,看着【x大交换生季度学费】【xx高级绘画培训】【xx专业美学赏析】【xxx大师级油彩】【成为拳王不得不买的108种护具】和后面的一大串零,差点儿两眼一黑撅在自家门口。 要不是一进门看见的画面过于温馨,少年双开门的肩背线条过于赏心悦目,柳三可能会立刻下载学习“三步教你干掉家里的吞金兽”并付诸实践。 吞金兽不和他计较,闷着头继续抢救脆弱小花盆,试图岔开话题,“今天跟温医生谈得怎么样?” “就那样,还得去几次。” “几次?” “那谁知道了,遵医嘱呗。” “……下次什么时候去?” “没问,等他喊我吧。人家贵着呢,不一定有空约我。” “……” 他说得不清不楚的,听得少年眉头大皱。但正是移栽的关键步骤,不好发作,只能忍着气又换了个问题,“那明天呢?” “明天拍杂志,一大早就得出门。” “又不在家。” 少年一手拢着盆沿上的裂缝,一手把吊兰往挖好的洞里放,“晚上呢?几点回?” “没准。你好好上你的课,晚上到点睡你的觉就行。” 按柳三以往的脾气,被这么连珠炮似的问,后面必然要跟一句“少管我”。结果他正要说,就对上了少年琥珀色的瞳仁,被里面的愤怒、委屈,和混杂其中的、莫名其妙的不甘心唬了一跳,突然就有点儿心虚。 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就咽了回去。他凤眼一瞄,发现了救星似的指着那株吊兰,催促道。 “发什么楞呢,快点儿弄,草死了要!” 他嚷得大声,拉长的尾音落在屋里,延伸出诡异的寂静。少年手一抖,吊兰粗壮的根系咣地怼在裂缝上。 不堪重负的小土盆寸寸皲裂,终于在接二连三的脆响里,哗啦碎了个稀烂。 这下柳三就算不知原因,也知道结果是闯祸了。他从对方背上跳下来,在少年回身的阴影里不自觉后退一步,警觉道。 “我提醒过你了。” 柳卓没接话,往前了一步。 正面对上移动的双开门压迫感太强,柳三感觉自己惹到了恶犬,马上就会被拆骨入腹,只能跟着退。对峙的沉默中,他后腰抵在了沙发背上,在越来越严实的暗影里倔强地仰起头,“不是我的错。” 恶犬盯着那截脆弱又致命的脖颈,不为所动。柳三甚至已经能感觉到少年身上蓬勃的热意,正隔着薄薄的T恤熏在他脸上。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丢掉面子拔腿就跑时,少年开口了。 “我明天没课,上周跟你说过的。” 柳三一愣。 “当然,你肯定记不住。你不上心的事儿,吹风都不进左耳朵。” 少年低声笑了下,亚麻色的碎发遮住了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侧颈上的太阳纹身黯淡无光。“你连家都不回,自然也不在乎家里的人在做什么。” “我不在乎你他妈现在早去大街上喝西北风了!” 后腰被沙发顶得酸痛不已,柳□□无可退,终于也发了狠,“不就是个破花吗!烂死了也是花的老子的钱,你跟这儿装什么林黛玉呢!” “这是我打拳击赛赢的奖金买的!” 柳三僵住了,紧接着又窜出一股火,“你是来学画画的。拳击当个兴趣就得了,打比赛这种玩儿命的事……” “明天是你生日。” 恶犬的利爪终于搭上了他薄薄的肩头,趁着他发愣,又顺势环住了他的腰,将脑袋拱进了他的颈窝,呜咽道。 “对不起,哥,我搞砸了。” “你别生气。” 7. 小孩 柳三忽然心软了。 按理说,他今天刚刚得知了有一群人能跟他一样在两个世界乱窜,正应该是心生警惕,看谁都向可疑敌方组织成员,竖起十二分警觉的时候,跟“心软”半毛不沾。 但除了搞钱,他偏不爱干其他未雨绸缪的事,打从心底里坚信“我躺在原地不动,管他金山银山屎盆子山都得来就我”的无上真言。这让他反而很容易摆烂,并且因此有些格外不分好赖、自欺欺人的包容心。 比如说此时此刻,他在密不透风的怀抱里,感知着对方一只手就能拿住他大半个腰的宽大手掌,全然忘记了昨晚对美术生能找到信息素专家的怀疑,脑子里想的全是, 万一他真是个好弟弟呢? 刚才是不是骂太狠了?真把小孩弄伤心了? 柳三打小是被散养的,爹不识娘不管,在摘星阁的那些年他只能靠自己和身边的兄弟。枕边人可以变成杀人刀,只有一起扛过事的兄弟和用自己嘴里省下来的肉喂大的大黄狗不会背叛。 所以他贪生怕死,拼命三郎似的赚钱。却在知道自己现在债台高筑后,硬是没打听过欠多少。哪天不乐意了,也能两眼一闭,说要醉生梦死,立刻就躺平了。 他那条命忽重忽轻的,连他自己都管不了自己是什么想法。世俗的忠贞啊唯一啊那些要死要活的东西他一概理解不了,跟人睡一觉的事儿最多是为了快活,上升不了一点高度。 但他又极其护短。路过的乞儿都知道大黄的肉包子不能抢,否则柳阁主肯定会让他这辈子都闻不得肉腥味儿。 一旦他把柳卓放进这个“短”里,他就会先自动自发地反思自己。 但很不幸,柳三以前没养过弟弟。 不过好消息是,他养过大黄,并且自以为养得还不赖。 于是他在前有大狗后有沙发的空隙里抽出胳膊,一手将毛茸茸的大脑袋往自己颈窝处又摁了摁,另一手顺着对方有力的竖脊肌间深邃的背沟往下捋,目光落在那株东倒西歪、看起来已经半身下葬了的吊兰上,从被挤变形的喉管里费劲巴拉地发声。 “你昨天晾桂花的菜篮子呢?去拿。” 十五分钟后,柳三熟练地往篮子里铲土、施肥、移栽,而后拿喷壶把每片叶子上都均匀地薄薄喷了一层水,用旧窗帘布搓了根麻绳望吊顶一抛,三下五除二就把吊兰安置在了与二人视线平齐的半空。 深紫绿的叶子饮了露,在阳光下光华流转。落地窗的小风一吹,枝桠悠悠,别提多美了。 柳卓跟在一旁,视线黏在他身上,几乎要从琥珀色里淌出蜜糖来。柳三被他看得腻歪,颇不自在地撩了衣服擦汗,嘴上依旧嫌弃。 “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其实只出了个成本费和一顿脾气,剩下的全靠我自个儿弄。” 柳三忙活完,实在累惨了,毫无形象往地上直接一躺,拿脚丫子蹬少年的腹肌,“去去去,往边儿上站站,别挡着我晒太阳。” 吊兰在他半面脸上落下斑驳阴影,擦过汗针织衫随意卷了边,露着下面大片明艳的朱雀纹身。跳舞的人小腿肌肉线条有力又纤长,漂亮得像雕上去的纹路,连踩在小腹的脚趾都跟打磨过的玉似的水润。 柳卓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一时觉得像误捡了只刚化形的山鬼,正无知无觉向人类散发难以抵挡的魅力。 少年下意识绷了劲,就见山鬼灵活的脚趾头隔着薄薄的T恤挠他,不满道,“弄这么硬做什么?踩着一点儿都不舒服。唉哟哟腿麻了我艹——!” 柳卓哪敢由着他往下面更硬的地方滑,急忙一把捞过那条修长的腿揣在怀里,认命地给他按着抽搐成结的肌肉,边揉边安抚道,“放松,很快就开了。” “你他妈使这么大劲儿我怎么放松!” 拳击手的劲更铁钳似的,柳三好久没被这么操练过,差点儿冷汗都下来了,“你行不行啊?不行就滚蛋,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柳三本以为少年为了自尊心怎么都得再努力两把,没想到对方真的乖乖放下了他的脚,规规矩矩蹲在了他旁边,一脸心疼。 “那我陪你说说话,想点儿别的分散一下注意力?” 柳三扭曲着脸,努力把目光集中在眼前人的琥珀色瞳仁上,龇牙咧嘴,“你要说啥?” “嗯……既然明晚不一定回来的话,要不要今天提前过生日?想想晚上想吃什么?” “滚,我才不要早老一天。” 柳三被一下一下的抽疼弄得心烦,翻了几个身终于认命地起来自己掰脚腕,“刚才是忘了生日这茬了。现在想起来了,明晚肯定回来吃。” “真的?!” 少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但又很快蒙上忧虑,“可你的工作……” “工作的目的是为了生活。花楼的姐儿们生辰都不上钟,得是多歹毒的老板还让员工生日加班啊?” “那可是笼境的韩成赫。有人说他就是个冷血印钞机,瞳孔后面是滚动的绿色代码条,脑子里刻的都是时间金钱的换算比。” 柳卓边说边瞄他的反应,瞧着他不以为意的模样就来气,“哥,要不你换个老板?我总觉得跟着他,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真是不掌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柳三暗骂一声,但想起少年方才的应激,决定还是少给孩子压力,不刺激他为妙。于是一边嘶嘶哈气,一边敷衍,“没事儿,韩成赫能签我就说明他稀罕我。” “像你哥一样长这么好看业务能力还强的,他就算把脑子塞进全球联网也筛不出第二个。” 见少年还是闷闷不乐,柳三决定拿出杀招,“小卓啊。” 少年瘪着嘴看他,像只耷拉尾巴的大狗。 “饿了,弄点儿吃的去。” 他咂么了一下嘴,“你昨天不是说要做个百合的什么来着?” “百合绿豆粥,东西我都泡好了。” 柳卓果然上套,立刻站起身,“还不到饭点。饿的话,我先少做点儿你垫垫肚子,晚上再给你做别的。” “行行行,都听你的。” 柳三挥着手把他打发走了,摸出手机,打开了与韩成赫的聊天界面,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发了过去。也没等回复,就把手机丢到 了一旁,随便抓了件晾衣杆上柳卓的T恤把脑袋一蒙,深深吸了一口阳光晒过的清爽干净的气息,冲厨房嚷嚷。 “困了,我要睡觉!能吃了再叫我!” 他在这儿兀自睡得香甜,那头收到信息的人却顿住了脚步。 “根据监察一处反应,现已排除重名且同时间死亡的三千七百余人,仍然考虑朱雀上神自摘星阁阁主之后,新选择的涅槃身份在当前世界线可能性大,但还需进一步与研究所核实……” 小周跟着停下,小声道,“韩总,怎么了?” “不用再核。温延墨确认过了,就是他。” “哦哦,好的。明天给他安排的行程是杂志拍摄,您看需要调整吗?” “暂时不用。先让他熟悉这个世界的身份。上神归位过程中不得干预世界线原本走向,这是规则。” “明白。不过研究所和执行部那边,似乎都比我们介入更深?” “执行部本来就是‘触手’,近距离日程监控是他们的职责范围,无伤大雅。至于温延墨,他有自己的心思,不用管。” “可上神叛出轮回之眼已愈千年,祭坛需要神骨和神火才能重铸荣光。” 小周忍不住道,“所有人都很着急,希望能尽早重新控制上神,获得谈判的机会。监察处太过置身事外,可能会引起理事会不满,到时候连带您和韩家也……” 群聊中弹出了张新的照片。吊兰下的人睡相奇差,四仰八叉地趴着,对被偷拍一事浑然不觉。韩成赫目光在那双笔直白皙的长腿和浑圆的臀线上停了一瞬,退出了那个名叫“AAA公用记录”的群聊,又点开了柳三最新发来的消息。 【韩爷,明天我生日。上次的酒不错,这回不送我点儿新的吗?】 “把柳三明天拍摄的地点和时长发我。” 韩成赫信步向前一踏,虚空中星芒汇聚,在他脚下凝成实质的台阶,螺旋向下,“我去探班。” “可您明天下午要陪监察三处的新监察长熟悉世界线,晚上还要和他共进晚餐。” “推了,不去。我没答应过。” 他个高腿长,小周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急得嘴巴都要搓出火星子了,“可那是副理事长家送来的Omega,您……” “鹰要一只一只熬,马要一匹一匹驯。” 韩成赫头也不回。他在黑暗的甬道里大步流星,风衣下摆划过无声暗芒。行至尽头时,他推开一扇门,露出门后笼境的顶层办公室。对面的落地窗对着全市最高的大屏,上面正在滚动回放柳三的鼓上舞。 镜头中的人丝毫没有初登舞台的怯懦。他太知道自己好看了,一颦一笑都风姿绰约,明媚张扬。 哪怕是在信息素暴动的时候,也依旧舞步利落,唯有仰起的脖颈上汗水涔涔,像脆弱易折的鸟类。 “告诉他们,我会给他们一个听话的朱雀。” 韩成赫重新戴上单只的皮手套,另一只手上的黑色尾戒折出寒光。 “让他们老实些。” “伸得太长的手,我不介意替他们管教。” 8. 火灾 次日,柳三叼着三明治,揣着柳卓塞得满满当当的饭盒,紧赶慢赶踩着点钻进了保姆车。 “柳老师不用这么急,会有替身先试好角度光线,等您到了直接开拍就行。” 小周是个麻利的小个子。他把车座后调,方便他摆那双长腿,又给后腰处多堆了个软垫,才冲柳三的三明治挤眉弄眼。 “柳老师谈对象啦?” “瞎说什么,我弟弟做的。” 柳三揭开那两片渲软香甜的面包胚,给小周显摆里面厚达拇指粗的牛排,“瞧瞧,羡慕不?” “您这三明治纯是夹带私货吧?” 空腹的牛马眼放绿光,一脸幽怨,犹不死心,“那您弟弟谈恋爱了?拿您先练练手?” “毛头小子谈什么恋爱。” 柳三莫名不喜欢这个猜想。他嗤了一声,啪地合上自己的大馍馍,差点儿把浓郁的黑椒汁崩到小周脸上,“先伺候好我的胃再说吧。” 他说罢,兀自瞧着二郎腿舒舒服服窝着。等把最后一滴酱汁都舔了,对着阳光拍了张空空的饭盒,和自己嘬得干干净净的手发给了柳卓。 照片中的手修长笔直,犹如玉雕。五指微微张开,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似要融在暖色里。 【好吃,爱吃,多做。】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配着快乐小狗舔盘子的表情包。 【区区开胃小菜。晚上早点回,给你做大餐。】 他在拍自己,小周在偷偷拍他,不禁感叹美人就是美人,哪怕是这幅美滋滋的小人得志样都显得可爱,并且第一次对自家老板的竞争力产生了微妙的怀疑。 等到了片场,所有人都已经忙得热火朝天,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艺人参与拍摄。柳三不爱搞虚头巴脑的排场,拿好了自己的衣服就打发焦头烂额的造型师伺候别的腕去了。 第一套是个紧身短款黑背心。前面半片布刚够堪堪盖过线条漂亮的胸肌,后面是几条不规则弹力绳。柳三扯了几下没捋顺,正对着穿衣镜摆弄,就听到身后门开了。 “来得正好,搭把手。” 韩成赫的目光顺势看过去。 独立更衣间不大。换下来的衣物东一脚西一块扔着,让不富裕的空间更显逼仄。角落斜放着落地穿衣镜,穿着阔腿长裤的人正赤脚踩在地上。 沁了薄汗的后背几乎全/果,只有纯黑的弹力绳紧紧贴着皮肉。跟初见时的大红和纯白比起来,黑色更衬得他整个人光洁如瓷,连那几道勒痕都像晕开的釉。 刻意着墨,引人触碰。 柳三只觉后面有人无声靠近,便又弓着腰朝后拱了拱。 “你们这设计的,露这么多肉,还摆这么清楚个大镜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 话没说完,脊骨先碰到了冰冷的皮革。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人从后面勾住了系带。 弹力绳被高高扯起,又猛地松开,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抽在毫无防备的背上。 “哎艹!” 没说完的话被一绳子抽了回去,柳三疼得跳脚,却在转身的瞬间先在落地镜里瞥见了一角熟悉的黑色风衣。他立时明白过来,方才那一瞬触碰的皮肤战栗不是错觉,而是有人常年戴着的皮手套。 等完全回过脸时,眉眼的凌厉和暴躁便完全化开了,只有从上扬的眼线里淌出的无边媚意。 “您来啦。” 他摁住了对方垂落腰间的手,灵巧地把自己扭了个圈,亲亲密密贴了上去。远远看去,反倒像是韩成赫主动拥抱了他一般。 未加修饰的唇形偏薄,开合间像翕动的罂粟花瓣。哪怕极力遮掩了,也依然是种锋利的美。 许是因为他今天是寿星,韩成赫难得给了面子没有推开他,而是就着眼下的姿势轻轻松松给他把背上杂乱无章的绳子捋顺了,慢条斯理摩挲着微肿的红痕。 不戴手套的皮温并没有比对侧高到哪儿去,肿胀的地方被薄茧刮过,泛出细小刺密的酥麻。柳三忍着痒,拨弄着他领带夹上的红宝石,忽而问道。 “我好看吗?” 韩成赫还未答话,唇上便被摁了根食指。柳三迎着乌眸里的探究,笑靥如花。 “今儿我生辰,说点儿我爱听的?” “好看。” 一旁的放着配套的首饰,耳坠是夸张的不规则金属圆环。韩成赫扳着他肩膀微微用力,让他面对镜子。他耳洞只打了单边,韩成赫瞥了一眼,取了较小的那枚给他戴上。 “你的好看,与是否生辰无关。哪怕再过数年,也依旧好看。” 现代的穿衣镜宽大又清楚。耳针极细,锐利的尖端通过耳孔的瞬间,柳三竟生出了种被洞穿的悚然与兴奋。 “嘶,早知道韩爷这么会哄人,就是一天老一岁,我也乐意。” 圆环沉重。韩成赫松手时,娇嫩的耳垂被拉平了褶皱,甚至能瞧见一点中空的缝隙。柳三眯起眼,忽而觉得有些渴。 他轻声开口,带着点儿明目张胆的骄矜。 “我的礼物呢?” “看着镜子。” 韩成赫俯下身,含住了虚张的耳孔。套着尾戒的手钳住他的下颌骨,杜绝了任何躲闪和逃脱的可能性。 “既然喜欢,那就好好看着。” 柳三第一次感受到比自己还娴熟可怖的技巧。只觉得耳朵上那块肉里的神经疯长,长得比他自个儿坟头草还旺盛。片儿大的地段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一时失神,还不等再琢磨出些别的修辞,又冷不丁被咬了一口。 “准备好了么?” “嗯?” 柳三的脑子在热潮里发懵,“准备什……” “拆礼物了。” “么”字还没出口,就听一声脆响,腿上一凉。锁扣弹开,那条拍摄专用米色阔腿裤就滑到了地上。 “哎等等!第一条还没拍,这裤子十几万……” “专心。” --- “柳老师进去是不是快15分钟了,应该换好了吧?” 门外忽而响起由近及远的脚步声和交谈。柳三一惊,屁股一紧,根本顾不得自己那根粉红笔直的玩意儿还落在硬质昂贵的皮革里,已经被弄得殷红,反而自动自发往他手里拱。 “爷……快着点儿吧……” “慌什么?”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韩成赫取了另一只圆环,刻意放慢了速度,“为了钱,几乎所有人都想和我沾上绯闻。” “那我可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乐意把你给别人看。” < p>柳三被不上不下地吊着,在即将痉挛的边缘甚至有点儿反胃。他强忍着恶心,攥紧了箍在腰间的小臂,压低了嗓子讨饶,“因为我喜欢你呀。” “好。” 柳三被这个“好”字说得一懵,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下面一凉。 韩成赫不容拒绝地把他涨得紫红的东西藏进去,重新系好腰带,“那先留着,拍完继续。” 饶是他动作轻柔,但被金箍扼住的地方仍突突跳动。柳三面上红潮尽褪,唯眼下朱砂裹满了情/欲,愈发妖异。 “韩爷,你可真是个王八蛋。” 柳三从他怀里挣出来,盯着那双乌眸,一字一顿,而后将湿漉漉的碎发朝后一甩,露出滚着汗珠的漂亮脖颈,舔着唇。 “但我更喜欢你了。” 今天的妆效除了第一套夸张大胆些,后面为了突出人设反差,走的都是温柔斯文风。最后一套搭了江南的布景,他自其中撑伞穿行,回眸时伞面微倾。 雨幕涟涟之下,当真是双款款多情眼,连那粒小痣都尽显风流。 有人试光,需要柳三亲力亲为的地方并不多。但他长得好看,又没什么架子,很快就跟周围人混熟了,连走位的替身都凑过来打了招呼,想让他传授些舞台展示的技巧。 “身段是妈生的,功夫是苦练的,剩下的全靠大家对本人美貌的宽容。” 柳三边说,边信手拿过一旁的道具伞,用伞骨轻轻挑起那个Beta替身的下巴,欺身凑近,浪荡做派信手拈来,“就比如现在,如果我说想吻你一下,你会拒绝吗?” 他侧颊换了金线穿的红耳坠,配上近得能将人溺毙的笑容,小Beta的脸轰的一下炸红了,连连后退摆手,说话都结巴。 “三哥你收收,我,我还没谈恋爱没结婚呢!” 围观的人酸溜溜道,“你要真嫁给个专权的Alpha,把你绑在家里,两年生仨,你也接不了活儿了。” “Alpha怎么了?硬气点儿,你把他睡了,让他生。” 柳三还想再逗逗他,忽见地上影子一晃。他心下一紧,抬头去看,只见方才布景用的天灯燃尽了油,摇摇欲坠,正要砸在那个羞红了脸的小Beta身上。 旁边有人也发现了变故,纷纷惊呼出声。那个Beta却吓傻了似的,兀自愣在原地挪不动脚步。 柳三身体先于脑子冲了过去。所幸他柔韧性够强,伞柄一转挑飞了天灯,而后侧身一滚,掀衣挡脸,尽可能避免被后面噼里啪啦掉下来的火星子破了相。 棚内都是易燃物,周围瞬间乱成一团。柳三避开中心区立刻爬了起来,心里暗骂。 要不是昨天那个见了鬼的治疗,要不是今天被在命根子上套了圈,弄得他腰酸腿软,稍微大点儿的动作就牵连甚广,以他的水准,定然做得比现在漂亮。 他正要往里再冲帮忙,忽地被人攥住了手臂。 “别去。” 黑色尾戒硌得他皮肉生疼,但柳三这会儿顾不上调情,凤眼一瞪,“先救火!你撒开!” “你什么时候这么烂好心了?” 韩成赫揽紧了他的肩膀,冷声道,“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火势最大的地方,最该被救的人,到底在哪儿?” 9. 听话 现场应急反应迅速。火势旺了一阵,很快就剩滚滚黑烟。后面人人掩面呛咳,难辨神情。 唯独跌在角落的那把油纸伞邪了门似的熊熊烧着。直到把伞布都烧了个干净,只剩漆黑光秃的伞骨,才悄无声息灭了。 柳三目光跟着那点儿火星子明明灭灭,半晌,拍了拍箍在腰间的小臂。 “行了,松开吧。” 韩成赫低头看他,“不难受?” 柳三愣了几秒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可自抑地乐了。 “我都放弃扮演纯情小白花了,怎么,韩爷对我还有这种期待呢?” 韩成赫不置可否,“聪明人不会让自己沾了一堆不清不楚的Enigma,才混到这么点儿资源。” “这不是年少无知,没遇见像韩爷这么让人喜欢的,就随便睡睡嘛。” 柳三笑嘻嘻的,一点儿没尴尬,甚至还伸手挠了挠他线条凌厉的下颌,“以后不会了,我保证。等我躺在韩爷床上的时候,肯定洗得干干净净,里外白嫩,成不?” “嗯。” 韩成赫抹掉了他打滚时侧颊蹭的灰,“走了。” 远处人群中央,吓傻了的替身被连连安慰。但除了他以外,旁边还有另一个更受关注的身影。 那是个几乎跟柳卓差不多高的少年,背对着他们的背影骨架宽阔,但四肢只有一层薄薄的漂亮肌肉,是个标准的Omega,瞧着有些眼熟。他在刚刚的兵荒马乱里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几台设备,保住了众人大半天的劳动成果,正被几个大腹便便的负责人围着,争相表达喜极而泣的感激。 “小谢年纪不大,眼力见不错啊!” “还是Omega灵巧,指望得住!” Omenga似乎被夸得有些羞怯。他捋了把后颈汗湿的碎发,恰到好处地露出擦伤的手腕和一点青紫的脊骨,不出意外又收获了一阵更为夸张的嘘寒问暖。 “瞧瞧这小脸白的,吓坏了吧?” “怎么到处是伤,快来我看看!” “你这笨手笨脚的,别给孩子又弄疼了!” 柳三看得津津有味。 韩成赫顺着他目光看去,眸色微深,“怎么?” “学学怎么当真正的小白花。” Omega年轻鲜妍的气息很快就让人群浮起躁动,围上去的人越来越多。柳三“啧”了一声,摇头嗤笑。 “算了,学不来。再薄的背一人摸一下都得起茧子,他那都快赶上顶流VIP站票了,居然还能忍。唉哟——” 他正蛐蛐在兴头上,后背忽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这才发现戏服翻滚时裂了口子,里面皮开肉绽,深处还嵌着细小的石子。 “还以为你只知热闹,不知疼。” 韩成赫收回摁在他伤口上的手,见他犹不死心,嗓音更沉,“我选中的东西,未经允许,不准自毁。” 柳三皱巴在一起的五官立刻眉飞色舞地舒展了,“心疼啦?” “……我只是不喜欢因为意外而产生损失。你的皮囊也属于合约中的有力优势,不要滥用。” “那已经滥用的要怎么办呢?” 不知道受伤时还没觉得怎么着,现在被点出来了,皮肉混着血在布料上摩擦的感觉格外清晰,简直又痛又痒。柳三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晃着半真半假的泪,“我都这么惨了,改天罚我嘛?” 当然,柳三求归求,但红鞋底的形状他还记得清楚,心里对韩成赫没什么期待。所以被拎到后台处置室,指着沙发让他趴下时,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嘴巴不停。 “韩爷,我好歹是个Alpha。不是不信任您的技术,但两个Alpha,第一次还是选跪姿……” 话没说完,他身子还没完全沉下去,腰蓦地被熟悉的小臂一拦。他想抬头,又被在后脑上不轻不重摁了一把,于是从善如流给自己捞了个靠垫,把脸埋进去闷笑。 “跪趴,也行。” 光滑如瓷的脊背上剐蹭着纵横交错的伤,嵌得深的石子周围已经泛了青黑,连方才精神十足的小家伙也被折腾得有点儿发蔫。韩成赫顺着捋了一把圆环,柳三一颤,那东西也跟着抖了一下,力不从心地半支棱着,紫红中透着可怜。 其实单论身形来看,这是幅任谁都不会错认的Alpha身材,宽肩窄腰,肌肉紧致,哪怕是这样伏低做小的姿势,也像只线条优美的豹子。 但这些好词放在柳三这儿无端就生出股媚意。豹子成了猫,连随着呼吸浅浅浮动的肩胛骨都像只漂亮的花蝴蝶。正翕动着翅膀,恨不得把沿路的花粉都吸上,呼扇几下就该簌簌往下掉。 组织内素来有“婬/龙/花/雀”的说法。韩成赫第一次见朱雀,是在凤凰树下。那人仰躺枝干上小憩,乌黑如瀑的长发随着华丽繁复的衣摆垂落。风声一动,在漫天纷飞的金灿粉红里,一朵开到极致的凤凰花落在纤长的眼睫,惊醒了上神。 他在树下仰头,正对上那双惺忪的丹凤眼。红痣妖冶,再一晃神,轻软的唇瓣就印在了侧颊,触之即分。 路过的青龙撞了个正着,不禁咂舌,“你怎么连孩子都招惹?” “瞧他好看,就亲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人懒洋洋笑着,没好好穿的外袍稍一动就露出大片莹白的肩头。“是个好苗子,万一长大了能艹我呢?” “小心老二看见了又叨叨你。” “那也是你这个做大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关我屁事。” 朱雀嗤了一声,“我本来就没有心,又没什么风流债。总比你个被人追得上蹿下跳的花心大萝卜强。” 青龙被他气的,半晌才憋出一句,“坏鸟。” 眼前的雪白散发着致命诱人的光泽,轻轻摇摆着往他手下面凑,软着调子唤他。 “韩爷……” 真是坏鸟。 “趴好,给你弄伤口。” 手套皮革撑开一点儿皮肉,又稳又狠挑出了里面细小的石子和玻璃渣,沉沉嗓音听着比泡了酒精的镊子尖还冷,“忍着。” 火辣的刺痛在后背炸开。饶是柳三再浪,也再没了一点儿心思。等韩成赫给他缠好绷带翻过面时,他已经冷汗涔涔,连圆环都不知何时掉了。 “我的礼物。” 柳三瞧着被重新装回盒中的耳饰,幽怨不已。 韩成赫充耳不闻,干净利落地把应急医疗箱整理好,“有几处伤口深。先休息,一会儿小周带你去打针,以免感染。” “哦。” 要不是为了享受韩成赫亲手包扎的服务,就这点小打小闹的东西,柳三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如今浴血奋战显然是不成了,态度自然懒散起来。 他话里敷衍太过明显,韩成赫脚步一顿,又折回来俯身看他,与那双满是无辜的凤眼对视。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柳三额前汗湿的碎发,带着一丝极淡的纵容和无奈。 “听话。” 但柳三今天不想听话。 他钻进保姆车,说了俩字“回家”,歪头就要睡。 小周一脸为难,“可是韩总特意叮嘱了,您的伤……” 柳三撩起眼皮睨他,“回家。不回我跳车自己走。” 小周被凤 眼里的凌厉吓得一个激灵。他一点儿也不怀疑柳三会来真的,但刚才现场环境中检测到了其他监察处的人活动过的痕迹,摆明了是冲柳三来的。 虽然组织的那些东西伤不到上神根本,但是如果想对这个世界线的躯体产生影响还是轻而易举,万一…… 他兀自纠结,就听对面的人懒声道,“想什么呢,脸上五彩缤纷的都能烩个菜了。” “三哥,要不咱们还是……” “不去。” 柳三不为所动,“韩成赫不问你不说。他非要问,你就告诉他,我柳三能被糖骗着走,但不能被鞭子抽。他要拿这个事儿为难你,我就再也不喜欢他了。” 小周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柳三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热气腾腾的菜,柳卓从厨房探出头,见了他就笑。 “哥!” 少年精壮赤裸的上身外面套了个黄油小熊的围裙,下面露着大半蓬勃的胸肌,汗珠顺着线条如刀刻的人鱼线往下滚。柳三心安理得地上下来回欣赏了好几遍,直把少年看得红了耳朵,推搡着他去洗手。 柳三犹不满足,“养你这么大,看几眼怎么了?学校里的漂亮小Omega能看我不能看啊?” “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小Omega?” 柳卓给他把外套挂起,又卷起袖口,试好了水温才牵着他的手往上搓泡沫,“我每天除了专业课、拳击,就剩回来给你做饭了。” 柳三被伺候得舒服,就由着他摆弄,“耽误你谈恋爱了?” “不谈,我心思都在家里呢。” 少年点了点他眼尾的红痣,“先卸妆还是先吃饭?” “吃饭吧,饿了。” “行,那吃完我给你卸。正好新学了肩颈按摩,可以一起试试。” “你个Alpha哪儿学的这些?” “一起打拳的Omega朋友教的,上次温医生也是他推荐给我的。” “Omega练这个?” “防身嘛,他挺要强的。餐桌上还有我们拳击社的合影,你没注意吧?” “你长这么帅,我眼里哪看得进去别人?” 柳三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走,给我指认一下。” 晚餐做了糖醋排骨和蒜蓉大虾。最规整的小排被柳卓专门挑出来放了个小碟子给柳三摆在面前,虾也是提前剥好的。肉质莹白,蒜蓉炸得金黄,上面淋满了汤汁,点缀着零星嫩绿小葱,诱人食指大动。 “啧,你这小灶开的,就给八块排骨八个虾,喂鸟啊?” 柳三丢了一颗虾在嘴里嚼着,颇为不满,“说好的生日大餐,汤呢?蛋糕呢?” “红豆薏米甜汤,锅里呢。蛋糕也做了无油无糖的,在烤箱里,吃完正餐差不多能好。你腰围比上周粗了一公分,得换个食谱。不然你又没日没夜去练功,更不着家了。” 柳卓端了松仁玉米和沙拉上桌,指着桌角处的相框,“喏,我左边那个就是他,叫谢灿。” 柳三本来想质疑他对自己的尺寸估计,但很快被挪近的相框吸引了注意力。 柳卓说的那张脸,他今天刚见过。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干净,笑容灿烂。戴着拳套的小臂结实有力,上面纹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在一群身强力壮的Alpha中间与周围人毫无芥蒂地勾肩搭背。单看被定格的一瞬,任谁都都想不到他是个Omega。 “小卓啊。” 柳三忽然语重心长,神情严肃,指着谢灿和柳卓贴在一起的肩膀头子。 “你觉得他怎么样?” 10.低烧 柳卓把盛好的汤放在他手边,哭笑不得,“我们只是关系好,个子又差不多高,凑巧站一块儿。” “那就行。” 柳三这才放心,手里敲着碗边,在餐桌下面拿脚丫子蹬他小腿肚子,“排骨不错,再来几块儿。” “又不好好穿鞋,脚这么凉。” 柳卓顺势夹了一下他脚踝,抬手把菜调了个位置,又把相框转到了他看不见的角度,续上了话头,“你是不是……不喜欢谢灿?” “模样挺好,就是表里不一的。” 柳三嗦起他的专属小排,把脆骨咬得嘎嘣响,筷子头指指点点,“哪个纯良Omega整这么大个纹身在胳膊上,要当混社会的青龙大哥啊?多半心里野着呢。你当个朋友处处得了,可别混得太近,被他带歪了。” “好,记住了。” 柳卓从善如流点头,忽而凑近了他,“那哥呢?喜欢什么样的?” 少年琥珀色的瞳仁圆圆的,又乖又好奇的模样,离大狗就差条不停摇摆的尾巴。柳三哪儿想到问题还能绕自己身上,揉了一把那窝乱糟糟的浅毛,啧声道。 “简单。貌好器粗,黄金满屋就行。” “咳——!” 柳三拿小骨头砸他,“你这什么鬼动静?” “没,我哥就该配最好的。” 柳卓笑着躲开他的攻击,“那现在呢?有喜欢的吗?” 柳三的手顿住了。 韩成赫的脸不合时宜地涌入了脑子。他想起那只皮手套的光泽和落在皮肉的温度,还有合同上每月分红一连串的零,眼神短暂飘忽了一瞬。 “哥?” 柳卓敲敲他的碗边,凑得更近,“真有啊?” “有看上的,没喜欢的。” 柳三立马回神,潇洒一挥手,“就你哥这样的条件,追我的能排满外面八车道。慢慢挑,不着急。不多谈几个我不亏得慌吗?” “确实。” 柳卓深以为然,“必须给我哥伺候得里外都妥妥帖帖的才行。” “倒也不用那么全面。” 柳三吃得唇瓣油润粉嫩,“家里不是有你么?” “嗯,那是自然。” 柳卓这才咧嘴一笑,埋头去扒自己的饭,猛炫了几口又问,“对了哥,你最近忙不忙?过两天我们拳击社有比赛,你能来吗?” “我去干嘛呀?又不能让你奖金翻倍。” 柳三故意逗他,“还是你要给我介绍你的漂亮Omega朋友,当对象储备粮?” “哥!” “好了好了,把碗刷了,我考虑一下。” 柳三吃饱喝足,往后一靠,大喇喇地指挥少年干活,“之前的桂花酱还有吗?给我蛋糕上挤点,不然没味儿。” “没了!一滴都没了!” 少年气冲冲起身,留给柳三一个高大又委屈的背影,去厨房忙活了。 趁他回身的功夫,柳三瞥了眼被放置桌角的相框,飞快点开手机,给温延墨发了条消息。 【谢灿是咱俩的红娘?】 柳三最终还是如愿吃上了他的桂花小蛋糕。这原本是完美的一个晚上,但奈何后背的伤不能沾床,他烙饼似的翻腾了一夜,第二天睡醒眼泡都肿了。 他费劲巴拉摸到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与里面那张红脸金鱼眼的尊容对视了十秒,发出了一声嘶哑的“艹”。 花了十几秒收拾自尊心,他才披了件衬衣爬起来找水喝。路过客厅的时候,柳卓正在伺候吊兰,听到动静扭过头。 “醒啦?” 柳三“嗯”了一声,连灌三杯水,终于把喉咙堵了砂纸一样的异物感压下去了。他晃过去准备摸摸肥嘟嘟的大叶子和自己的眼皮子哪个更浮囊,低头一瞥,这才注意到柳卓手臂上也缠了圈绷带。 “咋回事儿?” “昨天下午比赛,对手没收住劲儿,扭了。” 柳三皱眉,“昨晚怎么没说?” “这不是咱俩心照不宣的默契和自尊心嘛。如果跟你说了伤的事儿,你还能答应让我接着比赛?” 柳卓抵了食指在他唇上,打断了他呼之欲出的反驳,“嘘,我已经报名了,还让人给你留了票,现在可反悔不了。况且,昨天热搜上出火灾的是你们片场吧,你不也没说?” 柳三被他堵得一愣,凤眼都瞪圆了,气得张嘴就要咬他。 少年机敏避开了他的伶牙俐齿,反手抓着他的手放在硬邦邦的绷带上,笑眯眯的,“你看,都没怎么肿。我睡前喷了药,缠着养养就行。” “快十一点了,先给你做口早午饭垫垫?” “得了吧,手这样了做什么做。” 柳三被他抓在麻筋上,泄了气没了脾气,愤愤甩开桎梏卷起袖子往厨房走,“我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儿,还能一点儿家务都不能自理,非要个手瘸的伺候?昨天那个薏米水收哪儿了?正好我也肿得厉害,热了咱俩喝。” “冰箱那个瓷碗里就是。” 衬衫只能堪堪遮住他一半臀线,转身时下摆飞扬,露出若隐若现的挺翘弧度,白里透粉。柳卓尾巴似的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追着他修长的背影,“今天下午有活动?” “对。” 他低头的时间有点长,起身的时候脑袋发沉,眼前黑了一瞬,顿了下才又补了一句,“晚饭你自个儿吃。如果结束得早,我约温医生做第二次治疗。” “好。” 柳三一扭头,就见少年甜丝丝冲他笑,眉毛一挑,“笑得这么不值钱。怎么,不用回来当厨子,美得不行了?” “没。” 少年嘴角咧得更灿烂,“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行程安排,高兴嘛。” “傻样。” 柳三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别人家弟弟都跟你似的这么腻歪?” “他们怎么比得上我们?” 柳卓走过来,垂眸给他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缠着绷带的手指笨拙又认真。 “只有我跟你这么好。” 鼓上舞和直播的长尾效应不错,下午的综艺录制现场人山人海,柳三的应援牌几乎占了大半个观众席。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大领口针织衫,与台下互动时毫不吝惜地展示自己傲人的身段。人潮呼声几乎要掀穿房顶,甚至有激进的手越过前面人的头顶,从缝隙里攥住了他一片衣角。 保安很快把人拉开了距离。按柳三平时的核心力量,这点力道根本动摇不了他下盘。但场内人太多,空气憋闷,他被扯的那一下恰好有滴汗滚落眼睛。眨眼的功夫,有几秒他什么也没听见,朝着被扯的方向歪了一下。 好在黑懵只有一瞬,在被人发现异样前,他已经牵住了那只被摁回去的手,放在唇边短促一吻,顺理成章引发了新一轮的尖叫。 等活动结束回到后台,小周跑过来给他递水,惊讶道。 “柳老师怎么出这么多汗?幸亏这衣服是米色的,不然都要透了!” 后背的伤被汗泡得刺挠,柳三摆摆手,神色恹恹,“晚上还有安排么?” “活动安排都结束了。不过……” 小周伸着脖子在后面走廊找人,“韩总说让您等他一下。” 这下柳三又来了兴致,跟着他在人挤人的长廊来回环视,“那他人呢?” “啊……被莫名其妙的人拦住了。” 小周目光定在角落,嘴巴一撇,脸色不那么好看,想给自己家老板找补点面子,但又畏惧什么似的,只敢小声嘟囔。 “本来特意通宵加了班,才挤出来时间提前等在这里的……” 柳三顺着看过去,没想到又瞧见了熟人。 走廊尽头,韩成赫与谢灿对面而立。 Omega特有的皮肤光泽在暗处依然诱人。纤长白皙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替韩成赫整理领带,却被皮手套不容拒绝地挡开了。 与此同时,韩成赫若有所觉,突然回头,与柳三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柳三唇角一勾,冲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他妆还没卸,笑起来耀眼夺目,让整个走廊都蓬荜生辉起来,连谢灿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柳老师别动!脸再朝我这边转正一点!” 柳三正要抬脚过去宣誓主权就被拦下了。路过的摄影师眼睛直放光,一边猛按快门,一边指导柳三。 “再松弛点儿,就像刚刚突然看到我一样!对对对,坚持一下!咱们多拍几张,正好当场后花絮!” 柳三立刻把修罗场抛到脑后进入了工作状态。他镜头感极好,哪怕只拍侧面也瞧着轮廓优美,顾盼生姿。成片会是什么样他心里也有个大概,边调整边玩笑道。 “那可得给我拍好看点儿,再安个劲爆的标题,争取让咱们节目未播先火啊。” “必须的!” 遇到这么上镜又配合明星摄像也高兴,“肯定让柳老师满意!” 柳三正准备再多凹几个造型,身旁气压忽地一低,熟悉的信息素落雪似的笼了下来。 “你方才的神情,看着可不像满意的样子。” “那是看的地方不对。” “刚刚看的是哪儿?” “在看不识趣的电灯泡。” 面前的人身形高大,几乎将原本就不充裕的顶灯光遮了大半。拍是拍不成了,柳三想越过他肩头找谢灿,垫着脚扭了几下脖子都未果,只得“啧”了一声,纤长的指尖点在谢灿没沾到边的领带夹上。 “韩爷在这儿算怎么个意思?准备入镜做我的男主角么?” 韩成赫垂眸看他,声音冷淡,“他们不敢。” 摄影师果然噤若寒蝉地抱紧了相机,生怕连那几张宝贵的单人照都会被摁着删了。柳三不由撇撇嘴,“没劲。” “这么想拍?” “想啊。但只能忍着呗。” 柳三顺势把下巴往他肩头一抵,“谁让我喜欢你呢?” “陪你出镜的话,也可以。” 柳三愣怔,还没回过味儿就被猛地擒住了双臂锁在身后,提溜着转了小半圈,重重撞在坚实的胸膛上,正面对着摄像镜头。 皮手套向上捂住了嘴,雪松冷冽的气息瞬间灌满了口鼻,迫使他微微仰着下巴,暴露出因短暂的缺氧而不自觉滚动的喉结。 “拍吧。” 这是个近乎野蛮且有着强烈束缚意味的姿势。苍白的皮肤与纯黑的皮革极具冲击力。柳三脸小,单就韩成赫的手掌就足以完全覆盖,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向脖颈,顺着指尖将人的目光引向凌乱微敞的前襟。 汗珠滚落,顺着锁骨没入阴影深处,在昏暗里透着不可言说的暧昧。 掌心内的空气在快速流失,猝不及防下的下意识换气让逼仄来得更快。那双漂亮的凤眼很快就变得湿漉漉的,在短促细小的下意识挣扎里渐渐视线涣散,直到口唇处的束缚放开时 还有点儿失焦。 韩成赫扶着他肩膀,让他靠着自己得以喘息,“后期处理怎么做,应该不需要我教?” “明白韩总!您放心!” 摄影师激动得险些要尖叫出声,“成片我发给周助理,肯定让您满意!” 柳三跟着韩成赫上车时感觉自个儿踩了团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但他兴奋劲儿没下去,只当是累了,也没问去哪儿,由着韩成赫把车开到了一家小院才睁眼。 中式木屋前面没有牌匾,只在檐下挂了两盏仿古式的油灯。屋里做了曲水流觞,多宝格里摆着各种栩栩如生的木雕。中间的场地栽了竹子屏风,隐约能看见零星散客用餐。 是个江南菜的小馆子。 接待的人见了韩成赫,径直将他们引进了最里面的包间,而后无声退下,掩上了门。 包间不大,只一张矮桌,两把椅子。窗沿下放着一张软榻,放了中间个带茶具的小案几。 柳三把窗推开一点,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又赶紧合严了。他甩了甩头,终于觉出身上时冷时热的不对劲。 他把自己往榻上一扔,任四肢百骸的酸水都倒灌上来,但又不想就这么错失同韩成赫独处的机会,犹在嘴硬。 “韩爷这是做什么,来和我偷情吗?” “给你补生日。” 这家店喜好做旧。韩成赫在茶几另侧坐下,拿了菜单和纸笔,“选几个你爱吃的,你挑我写。” “起不来。” 房梁在眼前忽近忽远,柳三脑袋已经空了,只剩面上还挂着虚虚一层笑意,“劳驾爷给我唱个菜名?” 韩成赫默然。就在柳三暗叹这人果然还跟刚认识的时候一样难伺候,准备掐着大腿根儿坐起来时,就听对面冷不丁道了一声。 “可以。” 这是韩成赫今天第二次应下他意料之外的请求了。 “金丝蜜藕、玉菇丝瓜、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 他嗓音低沉又富有磁性,连一字一句念着食谱都动听。柳三开始还听得认真,时不时应一声“要”或者“不要”,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失去了意识。 等再睁眼时才发觉身上热,额头凉。被他枕着大腿的人手里还拿着新的冰袋,察觉动静后,轻轻触了下他侧颊。 “发烧了自己不知道?” “又不是高热。” 柳三眨了眨眼,用发烫的面颊轻轻回蹭了下,却在颧骨处觉出了西裤下异样。 他微微侧过脸,确认后忍不出笑弯了眼,热气几乎要呵在那处凸起上。“看来韩爷今天跟小Omega在一起待了不少时间。” “你的易感期,要到了。” 雪松的气息愈发清晰。 他刚醒,声音还有点儿哑。朱砂痣妖冶,双颊酡红,下颌还有拍照时留下的隐约指印。韩成赫眸色一深,拿了块冰贴在他干裂的唇瓣上。 “我不缺自控力。” “那不是巧了,我恰好没有自控力这种东西。” 被湿气浸润的唇瓣重新变得娇嫩,“都说Alpha的易感期是最能检验身体诚实度的。喜不喜欢的,口说无凭,一试便知。” 冰块被嫣红的舌尖拨弄,尖锐的轮廓化开一小滩水渍,又从宽大的领口滚进去。柳三咬住皮手套的边缘,将它整只脱下,却又不吐出来,只虚虚叼在口中。 “我在发烧啊。” 他引着那只被解放出来的手,隔着薄薄的针织衫和下面的冰块摁在胸口,眼里像盛了一汪水,含糊着笑,“会比平时更热、更软。” “你一定会喜欢。” 冷调的木质信息素里揉了花香,密密勾着人。昂贵的领带被一圈圈绕在手腕上,连那枚红宝石的领带夹也跟着一起卷了进去。 韩成赫被牵着俯下身,与他鼻息交错,声音喑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冰块完全化开,顺着皮肤往下淌水,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泡软。柳三隐约觉出哪里不对,但他被雪松浸透了,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想不起别的。 “知道。”他催促着索吻,“我要我的生日礼物。” 就在他即将如愿触到线条锋利的薄唇时,韩成赫的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震了起来。频率急促又毫无规律,像一串恶意的乱码。 韩成赫动作一顿,立时起身摁断了通讯,未褪的尾戒在月色下隐隐反光。 柳三忽而生出一股直觉,“你要走了?” “……嗯。” 韩成赫半抱着他放在旁边的软垫上,眸色深深,“我让小周送你去医院。” “别啊,弄得像安顿情妇似的。我有相熟的医生,可靠,一会儿我自己联系。” 热源消失,柳三又有点发冷。他手中发力,迫使韩成赫里他更近,“不过一连两天,韩爷,你欠我大发了。” 韩成赫由他攥着领带,维持着环拥的姿势,“你想要什么补偿?” “为我戴止咬器吧。” 柳三定定望着他,忽而开口,“给我见识见识你的定力。” “在我们下次见面前,谁也不许碰,谁也不许看。” “一眼都不行。” “好。” 韩成赫的车消失在夜色中,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柳三窝在韩成赫给他堆好的巢穴似的垫子里,头都没抬一下,摸了手机点开了和温延墨的对话框。 【温医生,加钱能看24小时诊吗?】 11.生日 请客的人虽然走了,但菜却没落下,一道一道端了上来。大部分是柳三昏过去前要的,还有韩成赫猜着他的口味加的。江南的做法秀气,小碗小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色泽鲜美,满屋飘香。连藕粉圆子都弄了四种不同颜色,讨他24岁之意。那人似乎深知他唇齿大小,做得正好够一口一个。若是对面再坐个人,真该算是一场完美的生日宴。 应侍生上完最后一道菜,准备把多的餐具撤掉,被柳三摆手拦下。 “不急。” 他把珍馐美味尽收镜头,发到了没关的聊天框,“一会儿来人呢。” “可是韩总已经买过单了,说他……” “谁说来的是他了?” 柳三看着消息变成已读,老神在在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我等的人才刚出发。” 清酒入喉,口齿生香,是纯正的桃花酿。若是平时,这点儿酒还不够柳三下菜。但他今天毕竟病着,撑着劲硬是把每样菜都尝了一口,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杯的时候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温延墨进屋时,桌上的菜已经冷透了,只剩摆盘造型依旧漂亮。桌角垂着一只莹白的手,虚虚握着要掉不掉的酒杯。 听到动静,那只手轻轻一颤,从臂弯上抬起睡眼惺忪的脸,迷迷糊糊拖着绵软的调子,抱怨道。 “你好慢。” “今天是周末,从二环到六环都堵死了。” 温延墨一边解开腕扣卷起袖子扶住他,一边摁住了他还要摸酒壶的手,“就不能老实一点?我是来接诊的,不是来送葬的。你失恋归失恋,不要砸我招牌好不好?” 柳三原本十分温顺地窝在他怀里任他摆弄,闻言立刻挣扎着扭过身子眯起眼睛,红痣泛着水光,瞧着凶得很。 “说谁失恋呢?” “两个人的餐具就剩你一个人喝闷酒,生着病还闹脾气,不是失恋是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衬衫,搭了铁蓝色的领带,配着那副斯文的金丝眼镜,透着几乎不近人情的矜贵冷淡。唯独垂眸与柳三对视时泄露一丝恼意,像是镜链晃动时没来得及收拾好的心绪。 “别生气嘛。” 柳三嗅着他身上刻意搭配过的雏菊香,不乐意的火星子对着美人就哑了,软趴趴地又靠近了些,“你换香水了。” 温延墨:“……” “好啦,你打扮得这么好看来见我,总不能是来跟我吵架的吧?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百分百遵医嘱成不?” 柳三戳了戳他抿直的唇线,“美男蛇,笑一个?” “哦,是吗?” 温延墨唇角抵着他的指尖,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那现在就去医院。” “不去。真的是小伤。” 柳三把脸往他胸口一埋,撩起针织衫下摆给他看后背,“基础款,正规医学院出身的都能弄,别跟我说你是研究信息素的就不会。” 他背上还有汗,发烫的皮肉着了冷气,不自觉瑟缩了下。温延墨赶紧给他拽下来,又用外套把人严严实实裹了,才大步流星往外走。 “万一我就是个赤脚大夫,专骗色鬼去黑诊所呢?”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更是绝配。” 柳三只露着一双水光潋滟的凤眼在外面,扇子似的睫毛呼扇呼扇眨着,闷在领子里的嘴巴犹不消停。 “嘴硬心软的美人,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春昭不设夜间急诊。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熟悉的三诊室还亮着昏黄安静的灯光。温延墨先把空调升了几度,又给诊疗床上铺了一层薄毯,才让柳三脱了衣服趴上去。 “我去处置室拿要用的东西。你乖点,别乱动。” 都说认真工作的人最有魅力,柳三深以为然。他虽然成天对温延墨说不正经的话,但其实很喜欢看温延墨穿白大褂的样子。明明在别人身上都枯燥无味的制服,往这个男人身上一套,跟下一秒就能入画了似的。 不过碍于他实在累了,只能伸着脖子看那纯白一角翩然消失在拐弯处,而后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起来。 温延墨走得匆忙,桌上铺满了摊开的病历和资料,密密麻麻的注脚几乎要把空白处填满。窗台上的雏菊被养得很好,比前几天又多了几个花苞。早抽枝的几朵已经绽放,嫩黄的花蕊正对着相框,似是邀框中人赏景。 柳三盯着那个相框,若有所思。 温延墨回来时,柳三正老老实实趴在原处晃着莹白的脚丫子,像只翘尾巴的孔雀,“怎么样,是不是很乖?” “嗯,挺难得。” 他口中应着,利索地给柳三解了背上的绷带换药,下意识环视一圈。桌上文件还停在离开时的那页,连那盆雏菊也兀自摇曳,花瓣上挂着要坠不坠的水珠。 新鲜欲滴,一看就是刚浇的。 铅灰色的眸子一沉,手上的劲不自觉大了。柳三“嘶”地一声翻过身,捕捉到了他面上一闪而逝的慌乱,扑哧笑出了声。 “哎呀,被发现了。” “秘密知道太多不好。” 温延墨的失态只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他从容放下换药的东西拿出电极线,示意柳三躺好,“就算大明星不懂这个道理,柳阁主也该知道。” “你上次说有求于我,我总得知道自己值个什么价位。不然欠你人情太多,我心虚。” 一回生二回熟。柳三一边自己贴着电极片,一边引着他的手将耦合剂涂了满身。虚浮的手没个轻重,几乎将一整管都挤了出来,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把浅色的休闲裤都弄湿了大半裤腰,紧紧贴合着臀线。 温延墨只觉得与他指腹相贴的手腕也热了起来。在电极片脱落前,他一把拽过线尾,将之摁在正确的地方,阻止它向更深处滑落,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语气,“不必顾虑。我要的东西,定然是你给得起,而且只有你能给的。” “除了我的喜欢,没什么是只有我能给的。” 耦合剂在摩擦中发出暧昧的水声。柳三趴在其中,像是被线缚住的鸟,正因逐渐加强的电流微微发颤,却犹在呈口舌之利,“总不能同你合影的孩子是你私生子?你需要个合法伴侣?” 电流给的强度比上次 更甚,旨在让他闭嘴,却偏更激起了柳三的好斗,让他强撑着扭过头,“不如你让我亲一口。吻技过关,我就答应你?” “那是我弟弟,叫温延昭。” 温延墨将手指抵进他战栗的牙关,无奈极了,“信息素洗脱需要及时反馈。你再这样,该挨罚了。” 指节一痛,眼见伶牙俐齿的人还要再辩,温延墨抽出手,将电流调至最低有效范围,轻轻触了下他在余韵中微张的唇瓣。 “小心谢灿。”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小心韩成赫呢。” 柳三亲昵地在他指尖上啾了一口,“毕竟如果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扯上关系,总是Alpha更可疑一些。” “我们所在的组织负责沟通串联各个世界,但不会干预各个世界线运转。谢灿和韩成赫是平级。而且真要论人,谢灿可比韩成赫疯多了,毕竟他跑了老婆。” 温延墨笑笑,“你该庆幸,他老婆不是你。所以他即使参与了什么,最终目的也不是打你的主意,只是手段可能不怎么收敛。” 柳三本来眼睛还亮了亮,结果听到那句“不干预”,立时就没了兴致,懒洋洋问,“那你呢?是跑了弟弟?” “他有信息素合成障碍。在他体内,信息素会随机生成并且快速分解,所以必须长年待在茧房内,无法与外界接触。” 温延墨起身,将目光投向柳三的信息素波形图,“我有求于你,是因为你的腺体可以长久储存信息素,甚至在不同的世界线中穿梭也损耗极低。” 柳三一捂脖子,目露警惕,“你要杀鸡取卵啊?” “我如果真想这么做,你第一天就别想从这张床上下来了。” 温延墨失笑,“哪有那么简单?我还没有研究明白,所以才暂时无法告诉你想要的报酬。” “温医生还真够坦白的。” “真诚是一切合作的前提。互相分享秘密的人,才能形成更稳定的关系。” 从烘箱拿出来的干毛巾还带着舒适的热意。温延墨一点点给他把身上的耦合剂擦干净,贴近碎发的脖颈处擦得尤为仔细,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都是干净清白,不带丝毫旖旎的,“我可以向你保证,凡我所说的,都是真话。” “是么?” 柳三挑眉,摁住了他第四次擦到侧颊的手,“那你能不能坦诚地回答我,为什么这么在意我这里的印子?” 那是拍照时,皮手套留下的红痕。 温延墨一顿。 柳三又凑近了些,与他鼻尖相抵,呼吸交错。 “或者讲讲,刚刚说要罚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花香渐渐漫过了温延墨身上惯有的涩意。那粒红痣熠熠夺目,凤眼里全是蛊惑,几乎要把灰眸里的雾看化了。 温延墨嘴唇翕动了下,半晌,叫了他的名字,“柳三。” “怎么?” “虽然迟了一天,”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温柔地拨开柳三额前汗湿的碎发,眉眼微弯,轻声道。 “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12.临场 柳三迎着他的目光,心尖一颤。半晌才重新笑起来。 “就冲这句话,等你有求于我的那天,给你打个折。” “那就谢谢大明星了。” 温延墨从抽屉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撕开给柳三戴上,“你明天不是还有行程吗?今晚早点休息吧,我送你回去。” 柳三对着屏幕看了一眼,颇为满意,“比上次那个蓝不拉几的好看多了。” “专门给你准备的,省得你再找理由。” “对我这么好,我都要喜欢上你了。” 柳三打了个哈欠,熟练伸手环上他的脖子,“起驾~” “酒还没醒?还是治疗的劲没过?” “被你抱习惯了。” 柳三理直气壮,眼一闭就往人身上倒,“看见美人我腿软。” 温延墨认命地叹了口气,将昏昏欲睡的人稳稳揽在怀中,无奈道,“关于组织的事你都没兴趣问?” “他们不是只能看不能干预么?说不准我哪天就又死了。再说了,该是我的麻烦自然会找上门,急什么?” 柳三舒舒服服窝在他颈间,深嗅了一口,“温医生,你的信息素可真苦,香水都盖不住。” “哥,你的信息素也太苦了。以后一定要找个香甜可口的小Oemga。” 少年充满稚气的声音和眼前人重合。温延墨毫不怀疑,如果是平常的柳三,肯定会亲亲密密说上一句“就该跟我的中和一下”。 但他今天确实累了,虽然眉梢还有没褪干净的嫌弃,脖子已经诚实地弯了下来,像候鸟依附着树木,露出纤长又脆弱的侧颈。 柳三这一觉睡得很沉。 中间他迷迷糊糊知道温延墨把自己抱下了车,而后又落入一个更为坚实滚烫的怀抱,熟悉的青草气息像晒透的被子把他严严实实裹住了。还不等他睁眼,就被轻轻颠了几下,拍着背哄了哄。 “好了,到家了。” 碍事的衣物被利落又轻柔地脱掉,他轻飘飘落入被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的品牌活动是醒窖新款直播后续联动的品酒会,设在隔壁J市海滨。清早出发,正好赶在下午光线最好的时候到。说是品酒,也是为了帮助艺人接触拉拢其他资源,受邀的都是有合作意愿的资方。 柳三作为醒窖最新的代言人,是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主角。服化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长得好,怎么打扮都花枝招展的,稍微化点妆简直漂亮得惊人。 “三儿啊,我觉得你以后应该多搭亮色。上次那个嫩妆太寡淡了,显不出你的厉害。” 化妆师是个红唇大波浪的年长女Alpha,人称妙手回春俞姐,再崩的脸也能在她手下改头换面。她用深紫红在柳三狭长的眼尾晕开一片艳色,又刻意描红了那粒眼下痣,更显得风情万种。 她抬着柳三的下巴左右打量一阵,又把原本贴在眼尾的亮钻卸了,“装饰太多也不好,累赘。” 柳三乖乖任她摆弄,笑眯眯道,“俞姐再夸我,我都想追你了。” “少来,我可没钱养你。” 柳三的出身背景在圈内算不上秘密。潜规则的人多了去,他家里又是真有困难,左右不过是为了生存。眼下氛围又好,俞姐看着那双弯弯的凤眼,反而生出了些恻隐之心,细长的指甲戳着他脑门。 “长得这么争气,以后选人拿出点儿派头来,别什么牛鬼蛇神都招,白白浪费了这张脸。今天活动来得都是有头有脸的,听说韩总也会亲临。你好好表现,再上一层楼轻而易举。” “韩总”两个字让柳三心头一动。他从善如流应了声“好”,正要起身,突然瞥见小周匆匆忙忙挤进来。 “三哥!俞姐!还能不能来得及改一套妆造!几个资方临时提出来,说想在开场的时候再让三哥露一手才艺!” 为了配合品酒会,他们今天本来选了一套偏正式的西装。虽然加了装饰,大体也是干练稳重的路线。眼看离正式开始就剩一小时不到,俞姐眼睛一瞪,呵斥道,“暖场叫几个小明星去不就行了?三儿今天是主角,就算要跳,这么点儿时间也做不出配得上身份的行头啊?” 她边说,边皱眉看了柳三一眼,下意识把手摁在了他肩膀上。柳三先前有脸没脑子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俞姐生怕他会立刻炸毛,临时撂挑子不干,手上不由愈发用力。 没想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安抚地拍了拍俞姐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转向小周问道,“这事儿谁提出来的?想看什么才艺?品酒会是韩总亲自点的项目,他怎么说?” 小周也跟着冷静下来,缓过一口气道,先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已经给韩总发了消息,但还没回复。” 那就是指望不上了。柳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提议是去年冲过电影节的汪导说的。也是赶巧,刚刚有个他的学生来送昨天棚拍的资料。老头闲的没事,就说抽空看两眼,正好放的是三哥那段江南小镇的片段,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哦对了。” 小周一拍脑袋,把手里拎着的饭盒递给柳三,“那小子还说,让把这个给你。” 盒盖上贴着熟悉的黄油小熊便签,写着“加餐,加油!”,后面了是个简笔画小狗笑脸,眉飞色舞,颇有神韵。落款的Z比之前更加飘逸,弯钩几乎要飞到天上,昭显着主人落笔时的好心情。盖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色彩缤纷的水果,甚至盖子背面还贴着一颗去甜的清口糖。 连俞姐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暂时熄了火,“哟,小对象挺贴心啊?” “哪儿来的小对象,我弟跟那小子是同学,顺路送的。吞金兽成天吃我的喝我的,没让他把草莓的籽挑了亲自喂我就不错了。” 柳三没动水果,把薄荷糖拆了扔进嘴里提神,“我听说汪导下一部要拍部民国片子?” 俞姐一愣,旋即沉吟,“好像是。本来都要开机了,但里面有个戏班伶人的角色一直定不下来。说是有重要剧情,但戏份不多。咖位大的不愿意接,年轻的汪导又看不上,一来二去就到现在了。” 柳三把那枚糖在舌尖灵巧地转了个圈“也许他今天不想拖了。” 小周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 “麻烦服装老师帮我找一套偏新中式的衣服。俞姐,借我眉笔眉刀一用,一会儿再帮我改下眼妆。小周,你去给谢灿,就是刚来的那个小孩带句话。就说开场时我会找他,让他不用害怕,配合就行,完事儿了哥请他喝酒。” 几人立刻围着他忙活起来。俞姐震惊地看他拿了工具在脸上熟练描画,几下就把挺拔的眉形改成了弯眉,眉峰微微晕开,拉长的眉尾几乎落在额角,远山黛让锋利的美貌里平添了一丝女相,但又不让人觉得过分阴柔。 他画完,又在一堆零散的饰品里翻出根森绿的孔雀翎,顺着耳后插在乌黑的发间,更衬得薄唇鲜妍,红痣风流。 “没想到你还挺有两下子?”俞姐啧啧称奇,“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儿戏子多秋的意思。” “家学渊源,就会这么一种。” 柳三微抬下巴,方便她再做微调,“台子都搭了,不上去演两下,我心痒痒。” 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开场前捯饬利索了。小周跟在柳三身边,隔一会儿就瞄一眼手机,紧张得直抠手,看得柳三一乐。 “这么慌,信不过你三哥?” “诶?不是不是,就是觉得这事儿太巧了,不太对劲。” 小周往场中汪导身边模样乖巧的青年那儿瞟了一眼,飞快收回视线,瞅着四下无人注意,凑近了柳三小声说,“三哥,你小心点儿那个小孩。” 几天内被提点了两次小心同一个人,柳三也来了兴趣,明知故问,“哪个?” “哎呀!就那个谢灿!那天片场火灾的时候他不就在嘛!还有昨天在后台,他……” 小周急得语速都快了,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说吐噜嘴,立刻停了下来,尴尬挠头,“呃……就是……” “就是那个跟韩成赫站得特别近,近得都快成负距离了的小孩么。” “啊?也没有这么近吧?” 柳三幽幽道,“都摸到领带夹了。” “他摸到了?!怪不得韩总的易感期……” 场内骤然黑了下来,小周一惊,伸手就想把柳三抓住,告诉他其实从昨晚到现在韩成赫都在失联,让他还是不要一个人招惹谢灿为妙。但突如其来的聚光灯晃了一下,他躲闪的功夫,丝绸的袖口从指尖溜走了。再睁眼时,柳三已经站在了最明亮处,正谢灿的方向走去。 他步履从容,背影修长挺拔。孔雀尾羽在身后的黑暗中无声划过,漾出墨色的浅痕。新中式的长衫被他抽紧了系带,松垮的布料里裹着流畅婀娜的曲线。明明是摇曳生姿的腰胯,但脖子绷着劲,耳坠却分毫不动。 酒杯上印了半枚唇印。他在谢灿面前站定,一手搭在对方小臂上,另一手将酒杯贴在对方唇角。微微仰起脸时,坠子随他动作在颈部漂亮的肌肉线条上投下斑驳碎影。 周围霎时无声。一旁的老者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眼里露出罕见的兴味。 细杆被白皙的手指拈着慢慢转动,杯沿碾着对方唇瓣,补齐了那枚唇印。他隔着高脚杯晃动的红酒望进青年眼里,笑意盈盈问。 “成年了吗?” 13.另寻 这么近的距离,光是那粒嫣红小痣带来的风情就足够令人迷醉心动。饶是谢灿已经被提前打过招呼,依旧不免在被贴上来的一瞬绷直了身体,愣了一瞬才接住了戏。 他虚虚回揽那截儿又细又韧的腰,手下的力道克制又有分寸,但低垂的眼里却满是恰到好处的热烈和羞怯,声音里都带着紧张的细颤。 “成年如何?不成年又如何?” Omega清新的气息蒙蒙春雨般扑面而来,雾似的将他笼罩其中。即使柳三不好这口,也得承认谢灿实在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他微微后仰,将一部分身体的重量压在了对方掌心,游刃有余地挑开了规矩的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没成年,罚你请我跳一支舞。成年了,我便请你喝一杯酒。” 他将杯沿向下,抵着对方突出的锁骨,微微倾倒了一点弧度,里面的红酒要洒不洒的,“或者,如果你愿意为我成年……” 红酒溢出了一些,顺着皮肤纹理在白衬衫上留下暧昧的暗红,“那就可以……” “两样都要。” 搭在谢灿肩头的指尖微动,场下的小周立即收到暗示,朝静候一旁的乐队比了个手势,又赶忙朝司仪手里塞了张新的提词卡。 司仪正看戏看得得入神,低头一瞥,更来了兴趣,高声唱道。 “晚宴开始!我们将开启三十分钟的即兴时间,并且为大家准备了各式面具。请大家挑选后携舞伴入池!” 钢琴改编的古典舞曲在大厅内流淌,人群骚动起来。有些艺人寻到了早早挑好的狩猎目标,也有些只是临时搭伙,就为了凑近了瞧这出好戏。 柳三与谢灿被卷入其中,但依旧是中心处令人瞩目的存在。胸前的湿润熏红了谢灿白皙的皮肤,他握住了那只拿酒杯的手,从路过的侍从盘中挑了半张孔雀假面,倾身佩戴的时候温热的吐息交缠,像要就这么吻下来。 “三哥,我们结束了吗?” 柳三被他问得一乐,“你要是想,哥哥也可以陪你假戏真做?就当给你今天搭台的奖励了。” “不行,我爸爸不喜欢我掺和娱乐圈的事。” 谢灿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又无辜,“如果被他看见了,回去肯定要发脾气的。” “这么听爸爸的话,那你纹个青龙大花臂他不管你?” Omega的信息素对Alpha的影响不容小觑,柳三觉得自己脑袋有点儿晕乎。反正给汪导展示的才艺已经演完了,他想见的人也没来,乐得同人周旋,“我朋友说,你跟我们家韩总一个级别呢,怎么穿个纯情大学生的皮?” “那这个朋友对三哥可不一般。” 谢灿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狠厉,快得让柳三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旋即又恢复了懵懂无害的模样,“纯情是个褒义词,就当三哥夸我了。” 他说着,摸出一个信封,从柳三敞开的前襟摸到他西装内侧面的口袋,妥帖地放进去,顺道抚平了他肩头的褶皱,“差点儿忘了,小卓让我把门票给你带来。明天拳击赛有比赛,说你答应他会去的。” “这里回B市要大半天。三哥,悠着点儿玩。” 柳三终于发觉了不对,原本已经控制稳定的信息素又在蠢蠢欲动。好在经过温延墨的治疗,现在的信息素暴动已经不会让他立刻丧失行动能力,甚至还能分出些精力维持住轻易不会被看穿的体面。 但这不代表他能够容忍有人借机掌控他的欲望和身体。他正想借着眼下的姿势揽住对方的腰更进一步,肩膀忽而一痛。被谢灿碰过的地方搭了只手,铁钳似的将他猛地向后一带,一个乌沉的身影就插在了他和谢灿中间,将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柳三在踉跄里抬头,只能看见对方高大宽阔的肩背和熟悉冷硬的下颌线,像是积雪厚重的松柏。 谢灿毫不意外地面对着带了整张狼头覆面的人,甚至很有礼貌地后退半步,微微颔首,“韩总。” “燕洄和那个Omega教授正在海边烧烤。你如果再慢一点,岸边的游轮就会带他们去海上度过一个浪漫的晚上。” 韩成赫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冷声道,“你虽然管着他的钱。但为了表达对你今晚配合的感谢,我很乐意给他一个刚好能负担得起的价位。” “海边野鸳鸯千千万,偏让韩总撞见了。” 哪怕看不清谢灿的表情,柳三也能听出他声音变了,像是那团温顺纯良的白棉花裂开,露出里面扎手的芯子,“感谢提醒。” “成年的孩子总要离开家庭。养父想喘口气,无可厚非。” “这是我的家事。” 在韩成赫面前的谢灿懒于伪装,寒声道,“韩总有这么宽广的胸襟,想必能家宅和睦。” 柳三望着那个和汪导打了招呼就匆忙离去的背影,啧啧称奇,“这对父子可真够奇怪的。管钱也就算了,还管和谁睡觉,儿子都要骑到老子头上去了。” 韩成赫转过身,黑眸晦暗不明,“小周没告诉你,别招惹他?” 柳三向来是个拗脾气。他虽然懒得管事,但比起对方三番五次送上门来挑衅,次次都要被每个知道的人都摁着躲才更叫他窝火。乱窜的信息素在小腹一阵一阵绞得心烦,他眉梢一挑,方才对着谢灿欲语还休的笑颜陡然生出一股凌厉,要笑不笑地睨了韩成赫一眼。 “惹了又如何?” 他在韩成赫跟前向来温驯,哪怕不装柔弱了,也是上赶着讨好的模样。这次猝不及防顶了回嘴,连旁边一直紧紧盯着他俩的小周都发现了气氛不对,猫着腰匆匆忙忙拽着他俩衣角往阴影里拉,满头大汗地念叨。 “我说祖宗们,吵架能不能看着点儿场合?聚光灯还打着呢,三哥费这么大劲才在汪导跟前刷了回脸,总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没了就没了。汪成明是谢灿的导师。他就算再好,也没有赌的必要,笼境可以找到更好的资源。” 韩成赫握住了柳三的手腕要把他往后台带,“走。” “我不能走。” 柳三脚下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在韩成赫骤然降低的气压里毫不畏惧地对视,“台阶得一步一步上,腕得一层一层捧。笼境是有更好的东西,但我的咖位眼下最衬的就是这个角儿。我想要它,而且我有把握拿到。” “柳三。” 韩成赫微微扯了下领带,声音微哑,“我才是你的甲方。” “我这不正在给金主挣钱,好证明我的价值么?” “我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否则最开始就不会签你,今天也不会有这个品酒会。” 韩成赫深吸一口气,皮革顺着先前谢灿险些碰到的侧颊一路绕到颈后,搓了一把他隐隐泛红的腺体,暗示道,“但不急于 一时。” “那正巧了,我偏要这会儿报这个知遇之恩。” 柳三眼尾泛红,瞧着又倔又狠,像只下一秒就能叼人一口的凶鸟。他一根一根掰开箍在腕间的手指,风情万种地扶正了孔雀面具,“既然我才是这里的主角,天王老子也别想砸我的场子。” 他说罢,袖子一甩,转身又回到了那堆觥筹交错之间,言笑晏晏的脸上看不出分毫刚发过火的样子。小周站在自家老板边上,隔着人群看柳三几句话就把一贯以古板严苛著称的汪导逗得笑出了褶子,甚至还半推半就地互相挽着胳膊一起下了舞池,一边暗生钦佩,一边两股战战,根本不敢看韩成赫的脸色。 柳三主动跳了女位。舞蹈是他的绝对舒适区,哪怕是和一个陌生的老头共舞,混在一群极力搔首弄姿的明星里依然出类拔萃,旋转下腰时姿态舒展,轻盈灵动,几乎连每根头发丝都在散发魅力,让人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等一曲快结束,韩成赫突然开口,“他在温延墨那儿治疗几个疗程了?” “两次吧?” “昨晚……他后来去了春昭?” 小周后悔得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但话已出口,这事儿也不可能瞒住,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往下说,“是。温组长亲自来接的。” “那就好。谢灿与他相处时间不长,只是皮肤接触诱发的信息素紊乱,以温延墨的水平和他的定力,一个人足够应付了。” 韩成赫身体不着痕迹地晃了一下。他很快站稳了,抬手旋了下小指上的尾戒,转身欲走,“去给我找个房间。今晚不许任何人进来。” 黑色尾戒上滑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哑光,落在小周眼里却让他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您的易感期没有处理吗?!” “来不及。理事会得了谢灿的好处,恨不得再关我三天。能在今晚赶到已经是极限了。” “连青龙上神都要躲着的人,给他们画个饼也敢吃?” 小周忿忿不平地追上来扶住他,隔着西装外套都能觉出他过热的体温和极力克制颤抖的肌肉,踟躇道,“温组长讲课的时候说,电击只能分离信息素,对强行诱发的易感期最多起到缓冲的作用。要不我还是去跟三哥说一声……” “不必。” 小周张了张嘴,想起方才的争执,和柳三眼中势在必得的野心,突然有点同情自家老板,“那我给您找个人?不然会对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的。” “这里不是B市,人多眼杂。去安排几个身手好点的Alpha守着门,以防万一我没控制住,让他们即刻封锁此处。” 二人进入电梯时,韩成赫额前的黑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跟面具上的狼毛混在一起。但电梯里也有监控,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盯着的眼睛,所以他没摘面具,并且依旧站得笔直。直到进入安排好的房间内,才放任自己倒在床上,由着信息素潮水似的漫上来。 意识昏沉前,他又叮嘱了一遍即将关上门的小周。 “品酒会结束,你立刻送柳三回B市,让温延墨给他再查一遍,免得谢灿又弄了什么阴招。” 小周有些不忍,“那三哥如果问起您……” 没有开灯的屋内,小周瞧见他似乎想摘了面具,但不知为何又放回了手,声音沉闷喑哑,“就说,我有了新欢。” “让他识趣一点。别找我。” 14.睡我 招摇的人天生享受聚光灯。柳三在舞池里游走开屏,方才与韩成赫对峙的烦闷渐渐消散,连乱窜的信息素都随舞步流淌在四肢百骸,熏得人暖烘烘飘飘然。 小周再回到场内时,就见他正晃着红酒杯,大花蝴蝶似的随机停落在各个金主的枝头,驾轻就熟地挑动着看客的神经。那张混不设防的漂亮脸蛋唇瓣娇艳,流水一样往外吐着漂亮话,再配上一杯连一杯的好酒,直把人哄得服服帖帖,频频许下承诺。 汪导更是直接定下了合约,反复强调让助理明天就把纸质版合同送到笼境。连带着小周也跟着成了炙手可热的红人,觥筹交错间还不忘仔细给他记下每个有戏的接洽合作方,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等终于散场了把各路人都安顿送走,小周直挺挺倒在还没撤的沙发上蹬腿望天,边喘粗气边冲柳三竖起大拇指。 “太牛了三哥!我也算见过不少新人,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火力全开还几乎百发百中的。我们的前途一片光明啊!” 柳三也累。兴奋劲儿过后只剩残存紊乱的信息素执拗地维持在亢奋状态,太阳穴突突跳得他眼前发花。但他好面子,只倚在桌边,从残羹冷炙里捡了片薄荷叶子含在嘴里,抚着鬓边的孔雀翎莞尔一笑。 “怎么样,你三哥开屏好看么?” “岂止好看,简直惊为天人。但凡以前的你有这个天赋,早就大红大紫了。” 柳三睨了他一眼,“但凡我一直有这个天赋,你早就该是我的经纪人了,不然谁看着我?总不能韩成赫亲自来吧?” 这话里的意思太直白,吓得小周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局促无措地看着他。 “行了,瞧你。一个从没带过大明星的经纪人配一个异军突起的新人,韩成赫本来也没怎么上心掩饰。我又不蠢不瞎的,随便从脑子里挑根神经动动也该看出点儿门道。” 小周一脸哀怨,“那我现在投诚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啊,而且不早不晚,正正好需要你表忠心呢。” 那会儿池子里人多,热浪一股连着一股,柳三身上的汗就没止过。西装外套早被他不知道脱哪儿去了,只剩里面一件刺绣的素衣长衫束着不盈一握的腰肢。 他吐了嘴里的薄荷叶子,摇摇晃晃走过来抬起小周的下巴,浅浅吸了一口道具烟含在嘴里,轻飘飘吐了个漂亮的烟圈,在烟雾缭绕里凑近,轻声问道。 “韩成赫呢?你带他藏哪儿了?” 那双凤眼里简直像斟了毒酒,多看一眼都能要人命。小周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感受到被反复叫全名是种怎样可怕的杀伤力,牙齿都哆嗦起来。 “我没……我……” “我这个人,其实一向对手下的人很不错的。哪怕是逼供,也是挑着你能答的问。” 柳三大发慈悲地回撤了一点距离,让小周能喘口气,“就比如,我不问你韩成赫昨晚去了什么地方,今天又是从哪儿来的;也不问你谢灿是什么人,他跟韩成赫又是什么关系;更不会问你,你们这群人成天围着我转到底是图什么……” 这一字一句重锤似的砸过来,小周几乎要哭了,直觉监察处的任务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和自家老板不到明天就会被拎回组织改造。后续别说跟进朱雀上神的任务了,怕是连人家尾巴毛都摸不着。 他最后挣扎了一下,嗫嚅道,“韩总他今天真的很难了……您就算要兴师问罪也……” “傻小子,想什么呢?” 柳三嗤笑一声,红痣风情艳艳,“夫妻本是同林鸟,床头吵架床尾和。欠债肉偿,天经地义,我对你们那些背地里的屁事儿没一丁点儿兴趣。” “我就是想睡他。” 小周一个哭嗝卡在嗓子眼儿,愣住了。 柳三拍了拍他呆滞的脸,“所以,现在能带我去见了么?” 身心受到重创的小周只把他带到了套房所在那层的走廊就跑了,顺便带走了门口明晃晃站着的几个碍事的Alpha。柳三推门而入时,雪松的气息已如清酒酿至醇厚,几个呼吸就要把他泡透了。 屋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灯下阴影里的人还穿着那套从会场离开西装,甚至连狼头面具也还端正地戴着,只有与床垫相贴处的衣服多了几道暗色的褶皱。 柳三脚步很轻,但那人警觉极高,几乎在他靠近的瞬间就偏过头来,视线相触时怔了一瞬,沉声道。 “看来准备好的托词,小周甚至没机会说出口。” “还有这种隐藏节目呢?没触发成功,可惜了。” 柳三轻轻巧巧一个翻身跨坐在他西裤隆起处,白皙的指尖在面具上流连,“不如韩爷亲口说给我听?” 舞池里的劲还没褪,韩成赫甚至能从相贴的地方觉出对方大腿内侧紧实的肌肉和微潮的汗意。身上沉甸甸的份量和渐渐渗入雪松中的花香昭示着柳三的意图,韩成赫右手扶住了纤细的腰肢,阻止他往更危险的地方滑坐。 “小周给我找了人,一会儿就到。” 韩成赫深吸一口气,把作怪的手指从散开的衬衫前襟里拔出来,紧紧攥在掌心,“你不该来,更不该留在这儿。去找温延墨,让他给你处理信息素。” “原来是另有新欢,要把我推给别人。” 柳三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就在韩成赫以为他即将放弃时,突然眼前一花。 狼头面具被一把揭掉,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香软的触感堵住了唇。柳三将他左手摁在耳侧,从指缝里与他严丝合缝扣紧,杜绝了他想要再次调高尾戒上电流强度的可能。灵巧的舌尖轻车熟路抵开了牙关,而后在舔到齿列时发出短促的笑声。 “又是电击,又是止咬器,还说不是为我守身吗?” 柳三的吻技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韩成赫想反驳,反而被他趁机更加深入。止咬器在唾液交换开始松动,在意识到柳三的打算时,韩成赫扶在他胯骨上的右手猛地用力,生生把他往后拖开了一段距离,呵斥道,“柳三!” 柳三被他捏得骨头都要碎了,犹不服输地拿水光潋滟的凤眼挑衅地瞧着他,“怎么?为我戴的止咬器,我还不能摘了?” “你……” 韩成赫那张英俊的脸因为竭力控制情欲而忍得有些扭曲。他猛地闭了眼,不去看眼前衣衫凌乱的人,哑着嗓子道,“你说的喜欢,就是为了在我这儿集个邮吗?” 柳三顿住了。 他甩了甩脑袋,难得认真地重新审视这个一贯运筹帷幄却冷硬寡言的男人,居然从对方深邃的眸子里辨别出了一丝极为隐秘的……不甘心? 这个发现勾起了柳三新的兴趣。他重新凑近了,一眨不眨地望进对方眼睛深处,半晌道,“韩爷,别告诉我,你以前也见过我?” “我调戏你了?” “我辜负你了?” 信息素的交 叠让每一寸贴近都格外磨人。韩成赫别开脸,颈部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 “看来是都有。” “那如果我不道歉,你要弄死我么?” 呼出的热气寸寸下移,皮带锁扣在粘稠的空气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柳三在他陡然紧绷的瞬间含混笑起来,果香似熟透的罂粟趁虚而入,把雪松都熏热了,“来嘛。” “让我这次记住。” 天旋地转。 埋在被褥里的半边侧脸很快变烫,又渐渐麻木,连溢出的津液都收不住。凤眼里的那点儿凶劲全都撞化了,化成了无边春水,跟着眼泪往外淌。 “怎么了?” 他哭得可怜,引得韩成赫停了一瞬,俯身掐着他的下巴尖接吻,“难受?” “嗯……” 柳三不自觉将腰沉得更低。腰侧的朱雀纹身完全舒展了羽翼,鲜红透亮。他向后回望,濡湿的眼睑像沾了露水的蝴蝶,猫似的哼唧,“难受得要命了。” “但是……比不上你现在不动了难受。” 柳三很快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等被抱进浴室的时候,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打散重组了似的,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温热的水流泡得人发软,他眯着眼朝下一摸,啧了一声,半真不假地抱怨,“肿了。” “嗯,别乱动。” 方才被撑得平整透亮的褶皱一时还无法完全合拢,韩成赫只往深红处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抱住了他不停往浴缸里出溜的上半身,“一会儿再睡,先给你弄干净。” “都是Alpha,又不会怀孕。” 柳三歪在他怀里,眼皮子直打架,“刚刚过来的时候流在地板上了吧?” “……没注意。” “少来,你明明看了好几眼。” 柳三嗤笑,暗示地夹了夹尽职尽责清理的手指,“爆浆流心,都是你的成果,是不挺有成就感的?” 氤氲的水汽里渐渐弥漫新一轮的信息素气息。韩成赫直觉这个天再聊下去只会让现在的善后工作功亏一篑,于是用一个深吻堵住了他那张不消停的嘴。直把人亲吻眼神涣散,只顾着倒气,才终于洗净了最后一缕浑浊,裹着浴巾把他塞回被子里。 “一起睡嘛。” 柳三掀开被子一角,拍拍身侧的空位,凤眼慵懒,“放心,不会缠着你要名分的。我就是腰酸,劳爷伺候我一回,成不?” 韩成赫默然,最终还是如他所愿钻了进去,把人捞进怀里给他揉着,意有所指,“柳三,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总是招惹远超过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人,并非明智之举。” 他话没说完,就被在唇瓣上轻啄了一下。低头去看时,却见柳三眼都没睁,鲜妍娇嫩的唇瓣勾着浅淡的弧度,“事后,床上,我只听情话,别的一概不听。你再说一句,我就亲你一下,换着地儿亲。” “……你还想往哪儿?” “那不知道,嘴巴自己会动,我管不了。” 柳三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但我知道,Alpha耐艹得很。” 挺翘的臀肉上立刻挨了一巴掌。 “真的,韩爷。我信你有能耐,见多识广,这个世界线里也是顶级的Alpha。” 柳三闷闷笑起来,“但你肯定不知道,” “睡我会上瘾的。” 15.承认 易感期和暴动的信息素互相掺和,最终还是搅散了后半夜的美梦。 短暂的入睡后,他们在更加难以抵御的躁动里醒来。意识回笼的时候已经吻在一处,舌尖翻搅,发出暧昧而清晰的水声。 韩成赫伸手要去摸尾戒,被柳三眼疾手快摁住了。他在半梦半醒间凑上去含吮修长指节上的薄茧,含混笑着。 “韩爷,还记得那瓶红酒么?” 韩成赫在昏暗中看他,摩挲着鲜妍红肿的唇角,眸色深深。 柳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做我的木塞吧” “就当补的生日礼物。” --- 柳三是被闹铃吵醒的。 比脑子先醒的是四肢的酸痛。他全身简直像被卡车碾压了个来回,又在马路上均匀抹了个面,转个脑袋都藕断丝连得疼。 一夜荒唐跟着断断续续涌入大脑。预想中的磨合期几乎没有,他们嵌合得异常顺利,简直颠覆了柳三过往引以为傲的经验。 韩成赫的体能惊人得好。他中间几次昏过去,又在颠簸里醒来。最后完全失去意识前只记得自己几乎被对折,连小腹都胀得难受。 饶是柳三经验丰富,也不由耳廓微热,脚下发软。要不是有人托了一把,差点儿重新跌坐回去。 “妈的……” “怎么了?” 韩成赫显然醒得比他早。易感期一过,他又恢复了惯常疏冷的语气,丝毫看不出昨夜的疯狂,只有扶在胯骨上的手尚有温情,在确认柳三站稳后才松开,小指上的黑色尾戒划过安静的弧光,“什么事这么急?” “我弟弟今天下午比赛,答应了他去看的。” 木塞滑脱,乳白里混着血丝淅淅沥沥往下淌。柳三撑着膝盖缓了一口气,又挣扎着弯腰去翻自己衣兜里的票,“艹,三点开场。现在几点了?” “我送你去,来得及。” 韩成赫将人打横抱到了浴室,熟练拿过花洒,把他往墙上轻轻一推,“转过去趴好。” “我让人重新送了衣服,一会儿上完药换好就出发。” “哟,韩爷进步得挺快嘛。” 柳三双臂一撑,顺从地任温热的水流冲过光洁的脊背,像只餍足过后任人摆弄的笼中雀,“你要是Enigma,我都不想再去找温医生治疗了。” 身后的呼吸短暂停顿了一瞬,片刻后才听韩成赫重新开口,“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确信我是Alpha?” “我是对自己有信心。你如果是Enigma,能忍住不标记我么?” 柳三拨开后颈的碎发,干干净净的腺体散发着果香的余韵,“没事,Alpha挺好的。正好证明我是真喜欢你,不是要拿你当标记清洗剂。唉哟——!” 白花花的屁股蛋子立刻遭了殃。但不论之后柳三再怎么卖乖讨饶,韩成赫除了给他那侧的车座多铺了几层软垫,硬是一句话都再没搭理他。直到车子停在体育馆门口,柳三搭上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软绵绵靠了过去。 “韩爷。” “前车窗没做防窥。别闹。” 韩成赫先熄了火,又看了眼窗外。今天参加拳击赛的都是平时呼声很高的学生,道路两边的树上挂满了横幅彩旗,甚至还有扛着人形立牌的啦啦队在吆喝着给喜欢的选手投票。柳卓那头极具标志性的亚麻色短发在里面占了大半,格外显眼。要不是气氛空前热烈,单就韩成赫限量款的车停在这儿,都足够引人注目了。 “想什么呢?这可是我弟弟的学校,怎么都得顾着点儿孩子的脸面呀。” 柳三噗嗤一声,挑了眉眼,“不过,韩爷要是有这个兴致,下回我让我弟推荐个小树林,咱俩去重温一下少年时代?” “……屁股不疼了?” “疼啊,现在脱了看都得有五个指头印吧?” 柳三故作幽怨,“每疼一下,我就想你一回。韩爷努力一晚上,你之后不在的日子里,恐怕得叫我日思夜想。” 白皙的指尖落在领带夹上,把那枚红宝石扶得格外端正。“所以,可别让我等太久。不然,等我好利索了,说不定就把你忘了。” 他说罢,在领带结上印了个吻,轻轻拍了拍,而后毫不留恋地推门下车,大摇大摆地扬长入馆了。 几乎是车门被甩上的瞬间,韩成赫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他瞥了一眼联系人,接起来放在耳边没说话。 对方也在沉默,只在电流中隐约可辨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就在韩成赫准备挂断时,那头才开了口,“他到B市了吗?” “嗯,回来看柳卓的拳击赛。” “怎么?如果没有这场比赛,你还准备把他在J市困多久?!他的信息素才刚稳定……” “温所长,你逾矩了。” 韩成赫捏了捏眉心,打断了他,“研究所的职责是通过研究和调控他体内信息素的水平来协助推进任务。至于你其他的私心,我不问,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的私心?” 温延墨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再有私心,也没想着在他信息素都不稳定的时候把人往床上拐!原主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人,加上他从上个世界线带来的残留,再有外源性干扰,腺体会梗死!如果组织不给他新的神力供给……” “哪怕是朱雀,他也没有下一次轮回了。” “我没有标记他。” 温延墨一顿,“你……” “高纯度Enigma信息素对他来说与毒品无异。即使能净化之前的残留,需要的浓度也足够把他逆转成一个Omega,甚至会强制他几乎一直处在发情期。” “我不会拿他冒险,即使最新的信息素纯度测定我能排在前三。” 韩成赫沉声道,“而且,他也绝不会容忍自己变成那个样子,更不会被谁拐带了就跟人睡。” “所以你想说你们是两情相悦?需要我为你可歌可泣的爱情鼓鼓掌吗?” “他的上床和感情有关系?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他跟谁上床,绝大部分时候,都只跟对方的脸和他的心情有 关系。” 韩成赫下意识摸了下领带,空气里还隐约留着果香馥郁的芬芳。他向后一靠,闭了眼,“如果换成你,他一样乐意睡。” 手机那头陡然失声。 “温延墨,你虽然是从世界线里被组织吸纳进去的,但论年资,你甚至长于我。柳卓太年轻也就罢了,朱雀是什么脾气,总不能连你也全然不知?” “……知道就一定要纵容?” “组织只需要一个乖乖回去的朱雀,没人说不能用皮囊栓鸟。如果你能拴得住,既完成了任务,还能给小昭弄到精血,那才是你的本事。” 三点已过,车里的果香几乎散尽了。拉拉队的学生们挽着手嘻嘻哈哈地入场,路上一时间只余安静的午后阳光,懒洋洋晒着低调的车顶。 韩成赫看着合拢的后门,想着平平无奇的门后会是热闹喧天的学生,和那个满口喜欢,实际上连头都没回一次的薄情郎,顿了片刻才续道,“反正他不走心。” 温延墨在他短暂的沉默里敏锐觉察到了什么,语气有些微妙,“组织禁止内讧。理事会召你回去,是因为你拦下了谢灿的计划?” “这次行动本就没有向监察三处开放权限,是他自己手伸得太长。” “只是因为这个?” 温延墨意有所指,“托年资高的福,我不仅对朱雀的脾性有所耳闻,还恰巧听过一些别的旧事。比如有传言说,组织内其实也有相当一批人被朱雀撩拨过。直到现在还有人因为惊鸿一瞥,对上神念念不忘。” “我说了,只要与任务目的一致,监察处都认可。” “韩处。”温延墨笑起来,像是蛇先寻到了对手的七寸,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优雅的调子,“铺垫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 “承认你喜欢他,很难么?” 韩成赫挂断了电话。 场馆内,柳三瞥了眼一直忙音的通讯,“啧”了一声,迅速扯下口罩拍了张眉飞色舞的飞吻,还特意露出了一点脖颈处未消的吻痕,在光线昏暗的角度下更显暧昧。 结果正要发出去的时候突然进了电话,手一滑,照片就发到了当前聊天框里。接通电话的人先看到了照片,愣了一瞬才开口。 “本来想问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来做下次治疗。但既然发这张照片给我,我该说‘恭喜’吗?” 被调侃的功夫,候场区里出现了熟悉的亚麻色发顶,后脑翘着卷毛的发旋正频频转动。 柳三本来不想露脸,特意挑了个楼梯阴影的地方站着。但瞧他实在可怜又好笑,像是把骨头丢在人潮里的焦急大狗,便一边捂着口罩猫着腰往前排挤,一边答道,“别呀,我忙着做贼,晚点哄你好不好?” “那你要更专业一些,不能光顾着躲前面的机位。那些粉丝的自拍杆也小心点,很多人开着直播。” 温延墨温和的语气里带了点儿无奈的笑意。他声音极富磁性,顺着紧紧贴着耳廓的电流传来,像是天生带了某种蛊惑。 “不然,还是会被抓到的。” 16.打拳 那语气简直像是凑在他耳边说话。明明是正常提醒,却生生让人听出种耳鬓厮磨的错觉。柳三半边脸都酥麻了,差点儿被脚下纵横交错的设备线绊个跟头。 “真坏。不给我睡,还成天勾搭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有救死扶伤的菩萨心肠?” “是某些大明星还在温柔乡里没醒过劲,才看谁都像纵火犯。我一番好心,让你一说反而显得居心不良似的。” 温延墨语气悠然,仿佛真的隐藏在周围无数摄像头的某只独眼之后,正好整以暇地将他偷偷摸摸的样子尽收眼底。离柳卓上场只剩不到5分钟,柳三生怕小孩没见到自己影响状态,不得不绕着场边围栏加快脚步,把声音压得更低。 “好吧,那我现在要做个清心寡欲的无情人挂掉电话,让你刮目相看一回。” “嗯?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只要说话就是在勾引你呢?” “这话倒也没错。不过我这会儿真有正事,不适合偷情。” 柳卓终于注意到了这头的动静,狗狗眼一下就亮了起来,一边用力向他挥手,一边快速朝他跑来。柳三索性躲懒站着没动,眉眼弯弯道,“温美人今天这么上道,是想我了吧?” 那头安静了一瞬,才听温延墨又轻又快地笑了一声,笑得柳三觉得手机都烫了,“嗯,想啊。” 他尾音上挑,长了钩子似的往人心坎里钻。柳三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暗骂了几声“男蛇精”之后才重新放到耳边,努力摆出波澜不惊的语调,“那你多想想。” “除了治疗,还有没有其他让我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挂了电话,唇角犹有笑意而不自知,直到被青年摁在翘起的弧度上才反应过来,从容自如地握住了对方手腕,在宽阔有力的肩膀上拍了拍,“状态怎么样?” “本来没什么所谓。但你一来,反而有点紧张。” 柳卓反握住他的手摁在自己胸口,怦怦有力的心跳隔着臌胀的胸肌烙在掌心,明目张胆地撒娇,“心跳都比平时快了。” “小白眼狼,你哥屁股都坐硬了赶回来的,再说我回家补觉去了啊。” 柳三佯怒要甩开他的手,却被抓得更紧。两个大男人在角落拉拉扯扯,柳卓又是队里的明星人物,很快就吸引了不少注意力,惹得柳三赶紧把口罩拉得更严实,把人往队里推。“行了快撒手,怎么跟小姑娘一样黏黏糊糊的?” “几天也见不着一面,粘人点儿怎么啦?” 柳卓看出他的顾虑,直接环着他的腰抱着他转了小半圈,用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挡住了那些窥探的视线,笑嘻嘻的,“我长得帅,不害臊,就黏你。” 柳三心里受用,但想到这是自家弟弟,多少又有点儿不自在,不由瞪了他一眼,“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比赛上吧。小心对手嫉妒你这张帅脸,给你揍成狗头。” “只要不是职业选手,我赢他们跟玩儿似的。” 柳卓一捋头发,挺了挺饱满的肌肉,炫耀道,“哥辛辛苦苦赚钱养我,总不能让你钱白花,肯定是要保护你的。就连你们那个韩总,他要是敢欺负你,我也能给他收拾了。” “怎么收拾?围追堵截给人套个麻袋拉到地下车库揍一顿啊?” 柳三笑骂,口罩边缘露出的一点红痣配着眼尾上扬的弧度漂亮极了,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看得少年呼吸一滞。他瞥了眼对方护腕上的磨损,随口道,“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打,赢了比赛,哥送你一套新的护具,正好刚刷到你喜欢的IP出的联名。” “得嘞!就知道哥对我最好了!” 不远处响起裁判催促的哨声,柳卓深深吸了口气,树袋熊似的猛地抱住了他,而后在柳三要打他之前飞快撒开了,一路小跑回到圈内,一个利落的单手撑跃进场中。 “柳卓!柳卓!” 呼声排山倒海而来,柳三旁边的小孩们都喊破音了。他从前有典型的舞台后遗症,但凡台上的不是自己,就特别不爱去人多吵闹的地儿。没想到今天不仅来了,看着台上少年那头张扬的亚麻色短发和侧颈耀武扬威的太阳纹身,听着耳畔一阵一阵的吆喝,还真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忍不住也跟着嗷了一嗓子。 “小卓!干他!” 心有灵犀似的,他喊完,少年立刻回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灿烂得晃瞎了一众围观人的眼。刚刚喊得最大声的学生激动地抓着身边人的胳膊小声尖叫,“他看我了他看我了!近距离看真人比PV里还帅啊啊啊!” 柳三当然知道那个笑其实是属于他的,不由有些脸热。他望向擂台上熠熠生辉的人,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个亲人的感觉,还挺不赖。 这次的比赛是校内选拔。柳卓作为归国留子,完全是白人的身量体格,把同等体重公斤数的人那点健身线条衬得像白斩鸡一样。出拳时是与平时全然不同的狠厉,招招带风,拳拳到肉,看得柳三这个门外汉都忍不住口干舌燥。 中间有教练同柳卓说了什么,柳三隔得远,只见少年偷偷瞟了他一眼,而后摇了摇头。柳卓的对手在快速翻台,只有少年一直神采奕奕地站在中央,把氛围越抛越高。等他从擂台上跳下来的时候,柳三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了不到一小时。 “走了哥,我们回家!” “现在就走?不等宣布结果颁个奖?” 后台已经摆上了花篮和奖杯,还能隐约听见有人小声商量要不要订个蛋糕或者晚上聚餐。柳三瞟了一眼,猜出刚才教练应该是要和柳卓说赛后庆功的事儿,不过显然是被拒绝了。他视线落回少年亲亲密密挽着他胳膊的手上,抬着下巴尖点了点,“提前溜号,有点儿不合群啊小伙子。” “那群人天天都见,没劲,我只想多点时间和你在一起。” 柳卓理直气壮,“正好我买的活络油到了。快回去洗香香,我给你按按试试。” “嘶,怎么听着像给老头老太太用的?你该不会刷到了什么奇怪的小广告被人洗脑了吧?”柳三一脸狐疑,伸手要掏他屁股兜里的手机,“订单呢?花多少钱?打开我看看?” “哥!” 柳卓把他乱摸乱抓的手从裤兜里拔出来,强势野蛮地挤进五指缝中,“我特意问了教练才买的!花的是生活费省下来的钱!” 柳三愣住了,一时没有觉察到十指相扣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对,蹙着眉下意识重复,“ 生活费?” 少年意识到说漏了,抿着嘴气呼呼地别过头,一味地拽着他快步往前走。柳三被扯得一个踉跄,终于从他沉默的背影里回过味儿来。自己从前衣食无忧了太久,却忘了少年跟着原主是欠着一屁股债的,日子肯定不如意。 家境差的孩子往往早熟,又是养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同龄的孩子要心思缜密和懂事得多,不由多了些怜惜。他加快脚步与少年并肩,微微侧身探到前面,挠了挠少年倔强的下颌线,弯了眼角,“生气啦?” “没有。” 大狗狗被他挠得痒痒,想先不理他,但憋了一下没憋住,泄气闷闷道,“我从来不跟你生气。” “哎哟喂小祖宗,怎么说得这么委屈,都快成小怨妇了。” 柳三失笑,“我工作不就是为了养你?你哥现在不缺钱,用不着这么抠搜的,尤其是在学校里。不管是谈个恋爱还是追个Omega,想买什么就买,只要你买的时候高兴,这钱就花得值。” “你赚的钱,花给你才值。”少年颇不赞同,嘀咕道,“早知道家里后面变成这样,当初就不报美院了。” “说什么呢,画画和拳击不都是你最喜欢的吗?我的钱花你身上我高兴。” 柳三一巴掌拍在少年后脑勺。亚麻色的短发还带着汗水的潮意,摸起来格外柔软,引得他又忍不住多揉了几下,“千金难买我高兴。区区几个臭钱,没了我也能再赚。以后不许说这种丧气话,显得你哥没本事,知道了不?” 少年有点儿固执又有点儿认输了,眼睛重新亮起一点儿光彩,“我就希望你不要太辛苦,多回家。你不在,家里都没有人气。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打拳赚钱,也能养活你的。” 交握的手被紧了紧,少年摩挲着他纤长的手指,像确认了什么似的,“你吃这么少,多好养。” “行行行,真有穷困潦倒那天,我陪你一起打拳。” 柳三撸起袖子,露出线条漂亮的薄肌,得意道,“就你哥这张脸,怎么都得是拳花,来钱比你快多了,谁养谁啊?” 柳卓被逗得再也绷不住,琥珀色的眼睛几乎要淌出蜜,作势要把他往肩上扛,假意威胁道,“那我要给自己取名牛粪选手,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俩是一起的!” “嘿,穷学生一个,真拿自己当粪蛋子表面光啊?” 二人说说笑笑一路闹回了家。醒窖相关的活动暂时告一段落,小周发来消息,说后面的行程要等他筛选一下从酒会上接来的单子再定,于是柳三拥有了重生之后第一次难得的休息,吃饱喝足洗漱完便懒洋洋趴在沙发里,被柳卓捏肩捏得昏昏欲睡。 “哥,翻个身,给你再摁摁腿。” 他哼哼唧唧慢吞吞挪着,余光瞥见了桌上的相框,脑子里某根弦突然动了,拿脚掌踩了踩少年的肚子,“小卓啊。” “怎么?” 少年弯腰去拿桌上那瓶又小又贵的活络油,侧颈的太阳纹走势野性张扬,即使在昏黄的灯光里也依旧夺目,看得柳三不由眯了眼。他下意识抬手遮了下眼,状若无意问道。 “你不是跟谢灿关系一般,昨天怎么让他给我送票?” 17.打听 少年顿了一瞬。额前碎发散落,遮住了小半眉眼。 “他顺路。” 宽大的手掌重新贴在他脚踝上,药油的皮肤之间摩擦,很快就生出丝丝缕缕的热。橘黄顶灯的光打过来,像给薄胎的瓷染了桃粉的晕。少年目光专注,心思都在手上,随口应道,“你要是这么不待见他,下次我自个儿跑一趟。” 见他神色如常,又思及谢灿额外的身份,柳三不愿让他掺和到这些自己都没搞明白的杂事里,便顺着他的话接道,“倒也不用,他不进我家门不当我弟媳就成。” “他其实挺受欢迎的。” 少年失笑,“把学校里追他的人拉出来串成串,在操场上绕一圈都排不完。” “哦?” 柳三不答反问,“那你觉得作为一个正值年少,貌美如花的Omega,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处对象?” 柳卓没想到他问这个,半晌才答,“家庭原因吧?他也是被领养的,好像养父管他很严格。” “啧,小时候被管得越严的小孩,长大逆反越重。有朝一日翅膀硬起来,扇老爹的大比斗肯定特别狠。” 柳三回味了下当时会场里谢灿那个阴鹜的表情,对那位传说中的养父产生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同情,“你想啊,他本来就长得还凑合,就算犯了错,先梨花带雨哭上一鼻子。对方如果不看他,还可以直接上手一抱,把人圈死。练拳击的劲又大,一般人肯定跑不了。轻轻两招,再严厉的父亲也得软化成水了。” 他说得津津有味,连手带脚比划得眉飞色舞,忽觉气氛不对。一抬眼,才发现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动作停了,正一眨不眨地瞧他,瞧得柳三忽而生出一种被兽类盯上的错觉,下意识就蜷起身子,警惕道,“干嘛这幅表情?” “我在学习。” 琥珀色的眸子炯炯有神,“万一以后我惹你生气了,就拿这招哄你。官方标答,肯定百试百灵。” “还百试?”柳三一瞪眼,抬脚就要踹他,“气死你哥谁养你替你还债啊?” “我年轻,做事冲动,万一被奸人所惑,难免犯错嘛。” 柳卓一把握住他小腿,在腿肚子上不知道哪儿快速掐了一下,让他立刻就麻了半边身子,稳操胜券的模样,“哥哥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 “那得分什么事儿。” 酥麻的穴眼很快涌出痛快的酸爽,柳三的哼唧都变了调,忍着疼的尾音里又带了莫名的欢愉,听得他自己头皮都发麻,不自觉夹紧了腿,“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但凡你别踩我线,天塌了哥都向着你。” “一点儿也不能踩嘛?” 少年将他小腿当狗骨头似的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搭在他肚子上,明亮的眼睛里跟盛着掺了糖的星星一样,“开开恩,把这根线变成弹力绳好不好?” “滚滚滚,弹什么弹?” 他贴得太近,说话时连着吐息落下,隔着薄薄的衣料熏热了小腹的皮肤。柳三觉得自己像被大型犬扑住动弹不得,只能故意凶巴巴拿指头戳少年脑门,“起开。你哥是钢板,劝你别踢。” “哎呀。” 柳卓借机将他抱得更紧,亚麻短发在细腰上来回蹭着耍赖,可怜巴巴的,“那我脚肿了怎么办呀?以后变成瘸子了讨不到媳妇,岂不是要啃老啃你一辈子?” “嘿,有种你就试试,小心连牙都给你崩掉。” 这几天奔波的疲惫像是融了水,化在了饭后昏黄的灯光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嗑儿里。柳三只觉得每个毛孔都因为放松而舒展,里外都裹着热乎乎的青草气息。最后迷迷糊糊间被抱到房间塞进被子时,整个人都有种被温水煮透了的不真实感。 “小卓啊。” “嗯?” 少年正弯腰给他掖被角,刻意放轻了声音,“弄醒你了?” “总觉得本来还有个事儿想问你来着。” 他困得厉害,吐字含了水汽,柳卓不得不凑得更近才能听清。只见那双凤眼迷蒙,却又干净透亮,里面映着他一人容貌,看得柳卓心口一跳,几乎耳语着追问道,“什么事?” “唔……我的行程,你怎么知道的?” 纤长的睫羽撑不住地往下耷拉,柳三嘟囔着一扯被子蒙住脑袋,闷声道,“算了,你先出去,明天再说。我困了,要睡觉。” 薄被下面的人拱出个蚕蛹的形状,丝毫没有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褪尽温良,俱是冷意,只有声音还是一贯的甜蜜。 “哥哥晚安。” 等确定柳三睡熟后,少年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他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内,后背抵墙,盯着电脑上高清同步的监控画面,手指摁下一串未署名的号码,在对方接起的瞬间率先开口,轻快道,“小周哥,晚上好呀。” “柳部长?”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吃惊,立即压低了声音,踟躇道,“您找韩处的话,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我知道。” 他毫不在意打断了对方,“在易感期放跑理事会安排好的Omega,拒绝解释信息素波动的原因,擅自离开并且失联,还切断了和轮回之眼的联系,韩家那帮老古董肯定气疯了吧?” 小周谨慎地闭上嘴没接茬。 “偏偏这个Omega还是监察三处的处长。监察处不想招惹谢灿,肯定要把气都撒在你家韩处身上,谁让他拱火呢?” “监察三处本来就没有权利插手朱雀上神的事!”小周忍不住反驳,“韩总不过是……!” “我当然相信他只是为了完成我们的计划,什么从小就被朱雀蛊惑之类的风言风语,肯定都是老东西们为了打压他的说辞。” 柳卓看着群聊里灰掉的头像,眉梢上扬,一边安抚,一边亲昵道,“但是他这次再被关起来思过,没个三五天肯定出不来。如果计划再被耽误,保不齐还会被算在他头上。” “小周哥,咱们得帮帮他呀。” 小周紧紧攥着握着韩成赫的手机,一时有些犹豫。 亮起的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点出头的未接电话。他想起韩成赫临走前,他问要不要找个说辞跟柳三提一嘴这几天靠山不在,让他稍微收敛些,但被拒绝了。 “让温延墨多盯着吧,或者让柳卓给他找点事做 。” 领带夹上催促的红光大盛,小周不得不垂眼避开,“那汪导的邀约……” “正常安排。汪老从理事会隐退多年,热衷沉浸体验各个世界线,不会对他怎样。” “明白。那这条未接电话给您标记成已读吗?” “不用。” 韩成赫已经走出几步,又转过身补了一句,“就留在锁屏上,等我回来处理。” 什么处理,小周暗忖,还不就是生怕刚挨完罚脑子不清醒把人忘了,要第一时间回电话么? 他沉默得太过明显,柳卓不由眯起眼,侧颈的太阳纹身透出隐隐亮光,语气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如果他不在的时候,执行部能取得重大进展,不是正好说明他部署得当?说不定理事会一高兴,还能让他早点儿放出来呢?” 小周一咬牙,问道,“柳部长想怎么做?” “简单,都是些合情合理的小事,小周哥帮我打个掩护就好。” 柳卓笑起来,“我哥在被人管这方面太敏锐了。如果他问起关于行程的事,你就承认是你告诉我的就行。” “可你我的身份背景没有交集点,突然往里加入设定的话……” “不必那么麻烦,我自有解决的办法。” 少年声音清越,信心满满,“不仅如此,以后他的日程,我也希望能够第一时间收到,这样方便执行部做具体的安排。”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柳三被从被窝掏出来安置在餐桌前,看着桌子上的清粥小菜,嘴角耷拉得活像有人从他兜里掏走了二八百万。 “我是不忘了跟你说,今天没有通告,不用早起?”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如果你下周就要进组的话,得从今天开始健身。” 柳卓哼着小曲,举着厚厚的烘焙手套把新出炉的蛋羹端到他面前,笑眯眯道,“听说汪导那边强度很高的,经常要连拍好几个小时才能过一条。没有好身体可吃不消哦。” “又让你听说了?” 柳三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撩起眼皮睨他,“昨天还没问,你从哪儿知道我的行程的?” “你在家又不锁屏,小周哥给你发消息我看见了。” “那进组的事儿呢?我都没接到确切消息,你就未卜先知了?” “我磨了磨小周哥,让他给我透露了一点点。” “小周哥小周哥。”柳三举起筷子,作势要敲他脑壳儿,“小周是你亲哥啊?” “我这么可爱,人见人爱不是很正常嘛?” 少年凑近在他筷子头上轻轻顶了一下,眨眨眼,“我是哥哥最亲的人,你的行程我自然应该第一个知道。本来应该是你主动告诉我的,但你太忙啦,我只好主动打听了。” 这种先天的亲缘关系实在是柳三的交际盲区。他一个人自在惯了,冲着柳卓的脸和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已经忍了好几回。但今天的少年实在太明目张胆,再加上他没过劲的起床气,一下子就沉了脸。 他把筷子一扔,向后一靠,冷眼看过去。 “柳卓,你多大人了?能不能有点儿分寸感?” 18.旁门 “我……” 柳卓从来没被他甩过脸,一下子愣住了,下意识拉住他的手,小声解释,“是因为小时候总被一个人丢下……” “都分化成Alpha好几个月了,拳头硬得能打遍全校。张口闭口还总过不去小时候那点儿屁事儿,有意思吗?” 柳三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说重了,不禁有点后悔,但又怕这时候松口会被黏糊得更紧,便想着索性一口气把话说开,“小卓,我拿你当成年人看,你能不能也拿出点儿成年人的样子,别成天跟个小狗没断奶似的追着人汪汪汪?” “汪……”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柳三被气乐了一瞬,又很快意识到俩人还在吵架,迅速收敛了笑容,“成年人都得有点儿自己的生活和空间。我是你哥,但也是个成年人。要是我做什么都得跟你报备,那我这是回家还是蹲牢子呢?” 少年握着他的手力道却松了一些,低着头没再说话。发旋的呆毛软趴趴耷拉着,透着无声的委屈。 “不儿,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柳三暗叹了口气。他本来就是个极度护短的人,柳卓对他又是实打实的关心,最终还是放软了语气,“但得让你哥喘口气明白吗?就是……” “我明白的。” 柳卓忽而打断了他,抬头定定看着他,“我让你感觉到束缚了,是吗?” 柳三一愣,“也不至于……” “因为我想要了解你,所以你觉得我侵占你的生活,连带着我对你所有的好,都让你觉得是在给这座笼子镶金边,是吗?” 这次换柳三说不出话了。 “没关系。你能直接告诉我,而不是一声不吭地忍着。直到再也忍不了了,然后像我爸妈当初抛弃我一样,一声不吭地走掉,我已经很高兴了。” 柳卓努力冲他笑了一下,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不喜欢的话,我改。反正我这辈子就认你这一个亲人,你笑一下,在我这儿比什么都重要。” 他直起身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拿那碗没动过的鸡蛋羹,“冷了,我去热热。” “小卓……” 柳三一把抓住了他围裙侧边。少年顺势站住了,但没回头,闷闷道,“或者你不想吃鸡蛋羹,我再做别的。或者你也不想吃我做的,我去楼下给你买。今天礼拜六,楼下有个炸油条的大爷来。我想带你吃好几回了,正好……” “行了,这蛋羹上都有气孔了,再热更老,没法吃了。你自己倒了自己弄点儿别的吧,外卖也行。我出门一趟。” 这氛围实在太诡异,柳三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就产生了一种抛妻弃子的负罪感,只想拔腿就溜,“趁着今天没通告,我去做一次完整的治疗。咱俩都冷静冷静,成吗?” --- 半小时后,与柳三公寓相隔一条街的转角咖啡厅里,温延墨看着对面把拉花搅成一坨糊糊的人,悠然啜了口咖啡。 “所以,是你挑头吵了一架,然后你跑了?” “什么叫我跑了?这叫给年轻小孩的脆弱心灵一些充满自尊的独处空间,好方便他修补创伤、愈疗身心。” “你就这么确定他能修好?” 温延墨倾过身,在他把那杯咖啡彻底霍霍成猫屎前端到自己面前,“万一孩子受到刺激太大,把自己修成邪修了可怎么办?” “去去去,会不会说话啊你。”柳三烦躁地一摆手,“你家孩子天天关仓里还可能关成变态呢。” “说你不上心,又护短;说你在意,又牙尖嘴利的。心是操了不少,一点儿好处没落着。” 温延墨摇头失笑,拦下了路过的服务生,温和道,“劳驾,能借用一下拉花缸吗?” “啊可以的。” 服务生被他看红了脸,低头扫到他手里的咖啡,自告奋勇,“您如果对拉花图样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提供一次免费重做的机会。”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就行,多谢。” 服务生抱紧菜单小跑着离开了,很快拿了一缸新打的奶泡放下,大着胆子问,“我能有幸围观吗?” “我只是个初学者,太热切的目光可能会让我手抖。” 温延墨露出一个满怀歉意的笑容,“这是一次重要的展示,我不想搞砸它。” “哦哦好的。” 服务生瞟了一眼被鸭舌帽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柳三,了然道,“那祝你成功!” “净说我,你这就不伤人心了?” 柳三啧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慢条斯理解开袖口的手指上,往前探了一点身子,“你真会啊?” < p>“我不喜欢亏欠。既然不打算给予,就不要收下,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示好。免得给旁人造成错觉闹出不愉快,让彼此的人生轨迹留下瑕疵。” 温延墨将最上面乱七八糟的奶油用小匙细细撇了,准备在干净的剖面上重新勾勒线条。落笔前察觉到柳三毫不掩饰的注视,便从容抬眼,冲他微微一笑。 “至于拉花,雕虫小技。我只看别人做过几次,略会一点罢了。” 他今天恰好在附近有个学术研讨会,是被临时叫出来的,穿搭没那么精致讲究,香水用得也比平时更淡,动作间能嗅到明显的艾草苦味。 但他胜在气质矜贵,清减下来反倒有种别样冷淡的风情,连白皙手背上匍匐着淡青色的血管都跟蛇似的勾人。 “还以为温医生是正经人,没想到还会这种不正经的招蜂引蝶的手段。” 柳三忍不住凑得更近,催促道,“还不快点儿?” 如注的奶油从尖嘴丝滑淌下,从极稳的腕骨上透出笔走龙蛇的气势,与“略会”二字简直大相径庭。还不等柳三细看,就见他手腕一转,咖啡再被推回眼前时,上面已经多了仰首展翅的鸟雀。 长喙尖尖,好看,但有点凶。 一眼就知道是含沙射影,指哪棵桑骂什么槐都清清楚楚。 柳三指尖敲敲杯沿,拿眼睨他,“你这是哄人还是拱火呢?” “主动认领,只能说明你自己都觉得太凶了。或者说,凶得太明显。” 温延墨十指交叠,灰眸里盛着浅浅笑意,“明明是这么容易心软的人。” “没辙,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老天包的分配。没见过脸的爹妈没了,好不容易有个真心待他好的哥,还被我鸠占鹊巢换了芯子,说出去比家犬变流浪狗还能骗人掉小珍珠。我要是再不管他,得多不是个东西啊。” 柳三长叹一声,下定决心似的端起杯盏,嘶溜把那只耀武扬威的鸟喝进肚里,撑着下巴冲对面眨巴眼睛。 “温大善人,传授点儿育弟经呗?” 他唇角沾了奶泡浮沫,又用舌尖去舔,留下一圈浅浅的湿痕。温延墨灰眸一深,又在他饶有兴味看过来时哂然一笑,从容抽了印花的纸巾,盖住了那点儿嫣红。 “跟着我学,就不怕不正经的大夫教你些旁门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