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牵》 1. 破宗。血咒。活傀儡 火光冲天,血色满地。摇曳的金红吞噬了皑皑白雪,又顺着枯枝败叶顺行而上,在因疼痛而颤抖的呼吸间疾速蔓延。 闻赫十指皆伤,长发散乱,身上伤痕细细密密向外渗着鲜血,染透了白衣。她匍匐在地,干涸的血液沾了满手满身,面上神情不见哀意,那双平日里常透轻佻的眼却比面前的火更烈。 “谁取走的‘心脏’!?”有人来迟一步,踩着闻赫的手跃至半空停住,视线四望似是在找寻什么,望了一圈遍寻不着,便嘶声大喊。 “方才在云水宗的人手上看见了!”火那头有人应和。 “那群狗东西!”天上的人怒骂,脚下虚空一踏,向着某一方向冲去,“说是来分傀儡做研究,结果还是冲‘心脏’来的!” “鸿鹄道座可别腆脸骂别人,这里哪个不是为傀宗‘心脏’来的!?”云水宗有人被骂急了眼,不由分说拖了众人一同下水。 一时间骂战四起。五日前还打着仗义仁心的名号生闯傀宗的众仙门修者此时毫无仙人风度,倒如那分抢便宜蔬果的菜场老妪般撕扯起来,稍显不同的大致便是他们真正动起手来是要动用十八般武器,不见血不罢休罢了。 闻赫鼻尖萦绕着腥浓的血腥气,分不清是渗进土里的还是自己身上的。她的指尖早已被冻得没了知觉,现下只听着那些匪徒一般的仙家的言语,生攥了一把冻土倒硌得它隐隐生出了些疼来。 傀宗以傀儡修道,不借气也不炼丹,宗门驻地本身便修建得如一个庞大的精密机械一般,依靠核心‘心脏’自然运转。宗门师徒大多外修不在驻地,遭遇此次百门闯宗时却仅凭十三人控着傀儡硬生生抵挡了整整五日。 然,宗主与留驻的四位宗门精英皆于此战身陨。 闻赫想起拥着母亲模样的傀儡死于面前的父亲,几乎咬碎了牙。 她两日前得讯赶回时宗门已闭,是父亲以宗主之权闭合宗门驻地所有机械机关,想与闯入者同归于尽。 万幸她的少宗信物仍有权限,从后方通道进入后正撞见父亲启用了从不舍得动用的‘母亲’。 “能多守一天便是一天,不能让人觉得傀宗不借气、不炼丹就真的低人一等。”她记得父亲一面抚着‘母亲’用极细金丝编成的发,一面对她如此讲,“但宗门可以灭,技艺传承不能断。” “别让他们回来了。”他说。 闻赫在父母面前向来都是个虽调皮却极有分寸的模样。她不能不听,不能不应。 但若要让她真的什么也不做,只为技艺传承惶惶而活,她也做不到。 她仍是匍匐的姿势悄悄抬头,见周围无人,松开手中攥碎了的冻土勉强起身,探手入怀,轻轻握住一颗掌心大小的圆球取出,拇指指腹使力一抹,圆球迅速纵横展开成了个空心的方块模样,其中悬着一颗尾指指甲大小的不规则晶体,泛着莹莹蓝光,周身还环绕着隐约电流。 这枚方块最终被闻赫按入了地下。她红着眼眶,颤抖着手搬开父母的尸身,打开了父亲一直以身体遮掩着的地下机关。 地底传来巨大轰鸣声,本就冲天的火光又向上蹿了一大截,由规格统一的巨石构造而成的天罗地网亦盖头而下,只要碰见阻碍便轰然炸响。闻赫听着这声音扬起了唇角,眼尾眉间逐渐弥漫上疯狂之色。 “若有逃出的算我无能,且让你们多活几日。”她喃喃,“只待他日,‘心脏’我必会夺回。” 她最后看了父母一眼,强撑着身体毅然转身,一路听着恐慌惨叫,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蹒跚寻至驻地门口,连翻几具尸身,最终翻到了她想找的人。 路韫生,她在父亲口中从小听到大的、最令父亲自豪的大师兄。 青年满脸血污,闻赫拽着脏污的衣袖在他脸上细细擦拭了一遍,勉强露出那张高眉阔目、鼻直口方的刚毅面容来。 她要把这个人做成肉身活傀儡。 父亲已去寻早亡的母亲,闻赫必不会拦,而如今宗门可称绝对的顶梁柱的只剩下这个大师兄了。她若想要复仇,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拥有最合适的强悍战力,路韫生将是她的首选。反正父母皆不在了,再无人会叮嘱她说“不要随便做肉身活傀儡,这对亡者是极度不尊重的”这样的话。 闻赫顶着头顶与地下参差的震动与轰鸣盘腿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卷针包放于身侧横向展开,从中依次抽出细针与手掌长的锐利小刀,随后解开路韫生胸前的衣襟,裸露出半截小麦色胸膛,正要执刀在其胸口划开一道,却见他心脏处血肉模糊。 或许是仇恨作祟,闻赫此时只觉天也助她。她反手将刀插回针包,取针在路韫生那被利器捅穿搅烂的左胸周围连下十六针,又摸出一枚与先前被按入地下的方块相同的圆球,依然以拇指指腹抹开。只是此次她并不使用这整个方块,她从针包中抽出木镊,小心翼翼地将方块中间的不规则晶体取出,又俯下身,全神贯注地把晶体放进了路韫生破溃的左胸,以镊尖轻轻抵到了心脏的位置。 晶体周围的蓝光开始有规律的闪耀起来,合着它自身散发的电流,逐渐与常人的心跳同频。 闻赫待到蓝光跳动的频率彻底稳定下来后,划破左腕,翻手让伤口悬于晶体之上,右手并指画符,口中喃喃念咒。她紧盯着血色没入电流,晶体愈发晶莹剔透,周围光芒更盛,直至九十跳后骤然熄灭,只余晶体本身携着电流在路韫生的左胸中轻轻跳动,这才眨了眨胀痛的眼舒了口气,收针为路韫生理好衣襟,从自己里衣衣摆处撕下一根布条缠好手腕的伤,又重新撑起身体站直。 成功了。但活傀儡要醒还需时间,她现在得先为其他同门收尸。 天地间的轰鸣声已逐渐消无,隐约能听见有其余仙宗的人一边仍在不时争斗一边为自己人收尸的动静。闻赫活动了一下十指,四下张望一番,染血的手掌张开横出,指尖轻动。 地上传来金属与木头的碰撞声,有三四个人形以反常的姿态顺应闻赫指尖的动作缓缓立起。 那是傀宗战亡的其他同门造的傀儡。 闻赫看着那些被主人保全了完整形态的人形傀儡,面容各不相同栩栩如生,心下大恸。 傀儡本身是傀宗用以战斗的武器,它们不知疼痛,不懂退缩,只要操控者活着它们就永远一往无前。但不知从何时起,大多数的宗门弟子在遇见死境之时都用尽全力保傀儡完整,这反倒使傀儡在许多情境下成了 傀宗弟子们的桎梏。 尤其是后来仙门皆传,说傀宗的运转核心‘心脏’是傀宗制造这种强悍的不死傀儡的根源所在,只要拥有了‘心脏’就拥有了制造傀儡的能力,就能利用它为所欲为,本一向低调修行的傀宗一下被架到了风口浪尖。 有人说傀宗暴殄天物,有宝不知利用;有人说傀宗一个靠匠心修行的宗门不借气不炼丹,与其余宗门格格不入,不配拥有如此宝物;更甚者曾一度在外剿杀傀宗弟子只为抢夺人形傀儡做深度探究,却有人见在肮脏花巷见着了被抢夺的女性傀儡…… 这些人要‘心脏’的恶心心思昭然若揭。 这些闻赫都知道,可她当时只是个刚做得出精巧鱼鸟、刚学会扛着与自己大半人高的木偶唱一出《周巫》的孩子。 后来她出了山,拜师学过梨园折子戏,跟冶铁师傅学过造剑打火,还有些其它乱七八糟的市井把戏,但最终还是回来扯起了线玩起了刀,而这些学过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她脑子里的新鲜玩意儿,她玩出了‘活傀儡’。 刚开始她用木头加铁做,后来用木头加金银,再后来用这招数活了只豹猫——那便是她做的第一个肉身活傀儡。 自那以后她父亲再不允许她做了。 闻赫半阖着眼皮十指翻飞,不时挥动手臂。她的指尖、指节甚至手腕、手肘皆扯着无形的丝线,那几个保存完好的傀儡在她的操控下姿态轻盈、动作自然,将除路韫生以外的其余能寻着的同门尸体一一搬至一旁未被火焰波及的树下空地,再将非同门的敌人尸体统一丢出宗门牌楼之外,这才罢手,操控着傀儡回到各自主人身边逐一撤去用以控制的线。 周围除了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响以外已经没了其余声音。闻赫猜测那些人在确认‘心脏’已被拿走后便不会再逗留于此,或许连这些死去的同门也不管不顾了。 “……小师妹?”背后有人出了声,声音虚弱,和着极重的气音。 闻赫猛然回头,只见路韫生已自行撑起了上半身,正有些不适应地皱着眉活动手腕、屈起膝盖。 “大师兄。”闻赫转身快步上前,俯身就要去扶他,却被路韫生抬手拒绝。 “活傀儡?”路韫生的适应性极强,他只在低头审视自己身体时对心脏处的微妙异物感到些许不适,但很快反应过来闻赫做了什么,恍然。 闻赫眼尾仍泛着红:“是。” 路韫生知道自己师父对肉身活傀儡的态度,却没说她,只点头:“挺好。” 他自己扶着一旁的树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旁边不远处死去的同门,脸上现出悲戚之色。 闻赫看见了,话里带着恨:“我会报仇的,师兄。” “好。”路韫生并不阻拦,只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动,甩腕,指节骤然绷紧,原本倚靠在各自主人身边的傀儡被他操控着站起。 “小师妹可以去安顿宗主那边,这里我来收尾。”他说。 闻赫对此很是放心,只扫了一眼路韫生心脏位置,不见异常便转过身:“带走他们吧,傀儡要有傀儡的用处。” 路韫生没有答话,却转了转食指上双层叠戴的空间戒指,以金属摩擦声权作回应。 2. 下山。秘境。初次战斗 闻赫与路韫生收尾花了一夜,直至天光泛白。 待闻赫葬了父亲回来寻路韫生时,见他正脱了上半身的衣物往心口的伤处填补定了型的乳胶。 活傀儡毕竟是已死之物,伤势不能自行愈合,要么填补,要么用其他东西替代。闻赫知道,路韫生也知道。 闻赫回来时并未放轻脚步,路韫生闻声并未抬头,说话声音已恢复了以往的清润:“以后或可考虑换些有用的机械用作填补,乳胶也可仿人皮用以遮盖。” 他低着头填补完胸前的伤口重新穿好衣裳,当着闻赫的面将那些立于一旁的傀儡收进空间戒指,这才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我想去见一见师父……”他顿了顿,又接道,“和师娘。” 闻赫点头。 两人一路经过烧焦的树木与倒塌的建筑群行至后山,茂密丛林中难得一方空地,闻赫便是将她的父亲与‘母亲’一同葬在了此处。 路韫生在匆忙立起的石碑前双膝跪下,沉默着给他的师父师娘连磕三个头,最后一拜时额头抵着土地久久不起。闻赫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伏低的、宽阔的后背上,不知心里想了什么,总之两人一跪一站,闻赫就如此陪着路韫生一同待到了东曦既驾,日光从枯枝间垂落。 又过了许久,路韫生起身时脚下一个踉跄,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闻赫猝然伸手,本可以手去扶,她却选择无形的丝线扯住路韫生的肩头与手肘,稳住了他的身形。 “走吧,下山。”对闻赫这种对待傀儡一般的态度,路韫生什么也没说,只转过身走到闻赫面前低头看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身后有我。” 闻赫抬起头,对着路韫生露出一副暗藏杀意却过分柔软的笑颜来。 她在收尾时顺便找了个能用的空间袋,将宗门驻地内未完全损毁的金银陨铁等值钱材料物件全数收起,另像木偶戏要用的那一套玩意儿也都归拢着收了起来。既是要下山,那这些或许都能用得上,再不济等缘分到了,这些东西还能用来完成父亲要保住技艺传承的遗愿。 如今整个傀宗仅剩的全部身家都在她与路韫生的身上了。 “当然。”她笑道。 二人终于下山。到了山脚城镇上先行找了一处客栈,闻赫给了一块指节大的金子,定了两间三日的上房,又换得供以梳洗打理的热水和两套绸布衣裳,其余全做了打赏。 路韫生与闻赫分别打理好自己身上的那些脏污伤势,这才重新出了门,准备先上集市上补些路上要用的换洗用品。 “后续如何打算?”路上,路韫生并不与闻赫并肩,只在她侧后方随行,既掌了分寸又能保护安全。 闻赫毫不迟疑:“先去云水宗瞧瞧。” 她向来不大关注仙门百家都姓甚名谁,如今要开始寻仇也只能先捡着知道的去。 路韫生不作他言,顺着她的话道:“云水宗在莲湖,路途稍有些远,我们应当备得仔细一些。” “嗯。”闻赫应声。 两人就此定了后续的打算,到了集市上也多是路韫生在采买砍价,闻赫只需负责掏钱便可。他二人长得好,路遇一些过分热情的摊贩在收钱时还会说两句祝语或是赞赏的漂亮话,多是说什么“百年好合”、“伉俪情深”、“夫人漂亮”一类,竟总是误会他俩是成了婚的小夫妻。 每逢此时,闻赫倒是听着面色不改,付完钱抬头却总能看见路韫生耳根通红。这与她印象中雷厉风行手段强势的大师兄有着强烈反差,一时之间她竟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做肉身活傀儡的手段会使活傀儡的性格产生变化。毕竟就算不提她这是头一次把人做成活傀儡,哪怕是先前那只豹猫也老早就跑了个没影,不见有什么违背习性的改变。 路韫生不解释,她便也不提,只当是研究肉身活傀儡的副作用暗暗记下。 两人很快采买完了所有的必需品。宗门突逢如此大事,稍有松懈,闻赫便觉浑身伤处都在隐隐发疼。可她虽不说,路韫生却在回程路上自行找了药铺口述药方为闻赫配了伤药。 将药瓶递到闻赫手上时,路韫生低声问:“需要找个人帮你上药么?” 闻赫还在想做肉身活傀儡可能存在的副作用,路韫生的话她过了耳朵没过脑子,想也没想:“你不行?” 此时二人还在药铺中。闻赫一语既出,四周霎时没了声音,很快又响起窃窃私语。 闻赫耳力极好,四周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在她耳中十分清晰,听了好几句她才反应过来路韫生问的什么,自己又说了什么。 或许是体内的恶劣因子开始作祟,她竟不辩驳,反倒笑着又问了路韫生一遍:“你不行吗?” 路韫生耳根的红这会儿已然蔓延到了脖子。 “不是。”他张张嘴,却没说出更多的话来。 闻赫闻言眯眼笑得愉悦:“嗯,那就行。” 她自是不在意这些。路韫生向来有分寸,而她后背的伤也不适合叫别人来看。再说,既然她选了路韫生做活傀儡,自然而然的便将他当作傀儡看待,主人与傀儡之间有什么可避讳的。 何况也只是上个后背的药,又不是全身看光,就算全身看光还得挑人避嫌呢,她倒也没如此矫情。 正主都不在意了,路韫生更是没必要再说什么。闻赫不接药瓶,他只能自己将其收好,在周围已转向别处的八卦闲谈中随着闻赫出了药铺。 后头闻赫无法自行处理的伤自是由路韫生一一上药、包扎了。 二人在镇里修整了三日,期间路韫生自行出门补买了一次伤药纱布。另有一次还给闻赫带回过一包她小时爱吃的梅花酥糕,当然,闻赫现在已经不算多喜爱这过于甜腻的玩意儿了。但她与路韫生将行远路,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如此思虑便仍是吃了个干净。 三日期满,闻赫身上的伤口皆已结痂,而路韫生身上的伤势虽无法愈合,覆于伤口表面的血液却早已凝固。 既不妨事,闻赫二人便收拾启程。路韫生下山游历多年,去过许多地方,往莲湖的方向他自是记得清楚。而每行至一个可供落脚的城镇,闻赫都会让路韫生先行打探一番,既是打听消息,也是寻机向宗门其余弟子传递‘暂莫回宗’的讯息。 毕竟如今回宗已不是什么好事了。 不知是那些闯宗的人走得太干净还是闻赫二人运气不佳,近半月他们一路行来并未遇见一个修行之人。闻赫本想着既已下山,短期内应当多少能碰见一二仇人可供她泄恨,如今这恨意无处可去便愈发高涨,压在她心底竟隐隐生疼。 直到路韫生从某处酒坊为她带回了一个仙道秘境的消息。 “大约他们去了那头。”路韫生手握青瓷酒壶将里头的菊花酿倒至杯中,俯身放至桌面,以二指抵着外壁推到闻赫面前,道,“这处秘境近十年间常常出现,但位置飘忽不定,他们如此贪心,应当是去寻入口 方位去了。” 闻赫执杯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未经温酒的菊花酿清甜爽口,浇灭了些许她心头的火焰。 “此处暂歇两日,再打听打听。”杯底磕在桌面上,‘咔哒’一声。 路韫生抬手为她续酒,道:“好。” 闻赫盯着杯中新斟的清澈酒液,晃动的波纹中隐约见影,不过几秒,她忽的想起自己以前在市井中学的幻术把戏,对路韫生道:“得买些材料做两个替身偶,我想玩幻术。” 路韫生自是应了。 许是老天也知闻赫心焦。不过次日,闻赫与路韫生在外出采买可做人偶的材料时,因着闻赫想找一种不大常用的木材,两人便出镇绕路上山去寻,却一脚踏入了一道阵法。 一阵天旋地转。 视线再度清晰的瞬间,路韫生空间戒指中的四个傀儡已尽数放出,闻赫张开双手,手掌平伸,依次接管了两个傀儡,其余两个的线仍在路韫生的手中掌着。 闻赫与路韫生背背相对,四个傀儡面向四方,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不见人影,剑气先至。 闻赫右手中指下落,手腕高抬,拇指与尾指指尖内收,肘向后撤,再翻手,手背朝外一拨,转手前推,一系列动作不过一两秒。被她右手操控的那个傀儡腰身一弯,侧身向前,抬臂扛住了这道袭来的剑气。傀儡虽是木头外表,可这道剑气与其相撞竟发出金石相碰的铿锵之声。 又有两道破空声迎面袭来,闻赫视线急转。周围皆是密林,人影难觅,只有此时,闻赫才发觉借气修道的那些人的优势之处。她咬了咬牙,一脚后撤,身体微微后倾,双手拢线紧扯,两臂交叉,将傀儡拽至身前为她抵挡。同时另有接连两声从身侧传来。 是路韫生操纵着傀儡替她挡下了侧面来的两击。 “看见人了吗?”闻赫问。 “见了个影子,丹宗的弟子服饰。”路韫生扯着线,清润的声音带了些许冷意,“跑了。” 这头剑气也停了,闻赫双手放松垂落,环视四周,拧眉:“我们这是闯进秘境了?” 路韫生应声:“看起来是的。” 密林中窸窸窣窣,有人来了。 闻赫眯起眼,看见有近十人前来,领头的人看起来年近五十,一身黑白道袍,正是在她伤时踩了她手的那位‘鸿鹄道座’。 “嗯?傀宗的?”那人上下打量了闻赫几眼,没认出她来,倒是认出了她身后站着的路韫生,“傀宗路韫生,你不是死了?” 闻赫会做活傀儡的事儿,除了她父亲和几位常在驻地的师兄师姐外就没人知道,如今更是只剩一个路韫生成了个活死人。现下这些人看见路韫生还好好站在这里,只当是傀宗或许有什么假死的手段,没人会往闻赫身上去想。 路韫生上前一步,抬手扬线,语调冰冷,束在他指尖、指节、手腕上隐隐约约的细密丝线在天光之下不时反射出锐利骇人的光:“不收了你们的命我如何能死。” 他操控傀儡的动作与闻赫不同,多数时候只动到手腕,许多动作在隐秘处都能施行,尤其是他极限时能一动双线,每个力点都能束至少两条线,分别操控不同的傀儡部位。这套控线的本事使他能比其它傀宗弟子多操控一倍以上的傀儡,也正因此在众仙门中名声大噪。 而现下,路韫生手下重掌四傀儡,闻赫却悄悄退至他身后,指尖无形的线扎在了他身上。 3. 战斗。时间乱流。过去非过去 没人在意闻赫,而这正中她下怀。 路韫生指尖轻颤,指节连抬。每一次的扬腕挥手都是一个或两个傀儡为敌人展露的无限杀机。 有傀儡在交战中被削去木头外壳,露出里面的银铁骨骼,却在裸露瞬间触发机关,延展出的利刃刺入敌人胸膛,也有傀儡被削了头,木头脑袋里的火线被砍断,瞬时轰然炸开,而它的身体却在同时立刻回防,等待着下一次的进攻。 十人围攻,一时竟没有人能突破路韫生掌下傀儡的防线,反倒先搭了两个进去。 直到鸿鹄道座的一剑被路韫生无意间放过,向着闻赫刺去。 闻赫终于扬起了唇角。 她左手轻轻抛出一个巴掌大的橡胶球,球身飞速扩张,却在半途失去了踪影,同时她脚下急退,右手成爪,掌心向外指尖紧绷,横向一扯。 路韫生被她的线拽着一同后退,却是退向了侧方。他不见意外,只掌线拉回已有距离的四个傀儡。鸿鹄道座的剑也同时逼近,对准了闻赫的胸前。 而此时闻赫的一番动作已将自己暴露在了鸿鹄道座的剑尖之下。她似是发觉自己帮了倒忙,面上露出惊慌,见鸿鹄道座的神色中隐隐出现了不屑,心下一定,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然生效。 先前消失的小球突兀的出现在了对方的脑后。 闻赫轻笑,脚下站定,不再去管已近胸前的剑尖。 鸿鹄道座的剑尖刺破了闻赫胸前的衣襟,却未见血。与此相对的,他自己的脖子上隐约现出一道红痕,过了几秒,血色猛然迸出,糊了闻赫满脸。 仍在与路韫生手中傀儡交战的人被嚇停了手,一同往这面看来。 小球晃晃悠悠的朝闻赫飘来,最终落入她的掌心。她抬起手做了个拢线缠绕的收尾动作,无人见到她的线,却都见到了鸿鹄道座从脖子上滚落的头。 “我是闻赫,傀宗少宗。”闻赫接过路韫生从旁递来的干净布巾大致擦去脸上血痕,脸上笑容干净灿烂,像春日的白雏菊,“这是第一位。请问还有谁来过我家?或者我换个问法,”她话音顿了顿,偏偏头,神情模样与路韫生掌中傀儡别无二致,“是谁抢了傀宗‘心脏’?” 无人应答。闻赫失了耐心,她站直身体,缓缓踏步上前。路韫生紧随其后,战损的傀儡围在二人身周。 许是因为有两位同伴已死于路韫生的傀儡之手,领头的鸿鹄道座亦被闻赫所杀,一时无人带领,余下的几人看着闻赫与路韫生步步向前,皆武器低垂步步后退,直至退入密林,各自带着一身或轻或重的伤势四散离去。 闻赫没追,路韫生亦停住脚步。 但到底是入了传言中的仙道秘境,闻赫对此起了心思。 她抚了抚胸前破损的布料,重新整理一番,问转身打扫战场,拾回傀儡四散零件的路韫生:“大师兄,你觉得这里会不会有传说中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凤凰木?” 路韫生自然明白她要做什么。玩傀儡的没有人会不想拥有一个真正不惧损坏、可供肆意战斗的傀儡。 “或许会有。”他没打包票,只一边捡拾还能用的机关齿轮和被打散的木块,一边检查那些傀儡的破损情况进行应急修复,道,“我陪你找。” 二人对此秘境毫无准备,只能以随时应战的姿态进行探索。 但不得不说,仙道秘境承得起这个‘秘境’的称号。境中同时存在四季之景,春花、夏蝉、秋叶、冬雪只以一线分隔,天材地宝应有尽有。 闻赫在漫天纷飞的落叶中找到了她要用来做替身偶的木材,心底难得生了愉悦心绪。路韫生操纵傀儡帮她按所需规格进行砍伐,闻赫自行取了两块,再次从身上摸出那卷针包,就地一坐,将针包在厚重的落叶上摊开,取出了小刀与各类锉刀。 她的雕刻手艺尚可,全神贯注下,虽比不及宗主父亲的精细,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这片区域似是除了落叶外没有白天黑夜之分,而她这一坐便是坐了整整五个时辰,等她雕好了手上的第二个人偶,在上面刻好了咒言,再抬头时正对上一张被划破了嘴角、露出皮下木纹的笑脸。 “?”闻赫手一抖,呼吸一滞,还没放下的锉刀险些划破手指。 此时她才发现路韫生不在。这个傀儡大约是对方放在她面前应对危险时使用的,身上还残留着修补的痕迹。 就说傀儡做得太活会人吓人。闻赫心下嘀咕着,收拾好工具揣回怀里,把手上的两个人偶和面前的这个傀儡一同收进了空间袋。 路韫生不在,除了刚进秘境时遇见的那些人外便没多少人认得她是傀宗的,那她就不必如此招摇,若是运气不好碰上了认得她的那便另说。 她起身,拍落头顶、肩头和身上的金色落叶,准备去寻路韫生。 毕竟活傀儡不能离得太远,超出操控范围就又得死一回。闻赫不知道路韫生在做什么,贸然把人拉回来万一误了事就完球。 她独自一人走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绵软,伴随着树叶被踩碎的嘎吱脆响,竟让人生出莫名的舒适感来。 极远处有隐约声响。闻赫微微侧耳去听,辨出那边有人正在打斗。 路韫生也在那个方向,她不确定身陷战局的是否是她的大师兄。她加快脚步,距离打斗处越来越近。 再更近些,闻赫远远看见了傀儡。确实是路韫生在那里。 确认了形势,她却停住了脚步不在向前。 因着有人拦住了她。 “小妹妹,前面危险。”长相身材都极为性感的女人披着长发,一把水袖拦在了闻赫面前,“你怎么一个人?哪个宗门的?怎么没人带你?” 这人不认得她。 于是闻赫摇摇头,装出一副无辜模样,声音也放软了许多:“我师叔带我来的,但我们走散了。” “那边在做什么?”她问。 性感女人凑近她,像是逗弄孩子一般伸出食指点点她的额头:“在打架,小妹妹不能看哦。” 闻赫只觉有什么从女人点她额头的指尖试图强行钻入她的识海。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轻轻一扣,取出一个方才刚雕好的人偶,随意将其往胯间一碰,察觉神志晃动一瞬 ,手中已空,随即放松了对自己识海的掌控,放任了对方的入侵。 女人的这一招也只一进一退,看起来像是影响神识的招数。闻赫没觉得有什么变化,识海中也一片平静,然而那用作替身的人偶在回到她手上的瞬间却无声的裂成了两半。 闻赫手腕轻摆,人偶被收回了空间袋。与此同时女人也收回了她白皙纤长的手指。 “姐姐你从我脑子里探出了什么吗?想要我的命?”待女人彻底收回了手,闻赫脸上扬起干净笑颜,却并未选择故作不知。她不知道进来这个秘境的人都该是什么修为,但想来绝不会太差。 对面也是只有着八百心眼子的狐狸,听闻赫言语间发现了她带着杀意的试探,面上神情却不见任何变化,也露出了个千娇百媚的笑来:“小妹妹厉害啊。姐姐跟你道歉,嗯?”最后的这一个‘嗯’字语调上扬,百转千回。 “好呀。”闻赫一口应下,全然一个涉世未深的单纯少女模样,“所以那边是姐姐的宗门在跟别人打架吗?” “是呀。”女人笑眯眯道,“小妹妹要去帮忙吗?” 闻赫双掌一拍,面上一派天真:“好,我去帮姐姐打架。”她比划了一下,“我很厉害。” 女人不知是信了没信,亦或者是要借刀杀人除掉闻赫,总之转身一手搭上了她的肩头,揽着她步入战局。 活傀儡与主人之间有所感应,路韫生在操控傀儡战斗的间隙看见闻赫,只微不可察地对她轻轻颔首,手上傀儡的动作从招招狠厉逐渐转为保守。 战局中有人察觉到了路韫生的招式变化,扭头正对上闻赫的视线。 “她也是傀宗的?”有人问。 路韫生不答。闻赫却撸起了袖子:“玩儿木头唱戏的哪里配称仙宗!” 这是她曾经从其它修行者口中听见的原话,如今被她面不改色的全盘照搬。 路韫生手下一顿,十指指节骤然收紧,三个傀儡皆亮出了所有兵刃。 战局中有人大笑,连闻赫身边的女人都轻笑一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 闻赫面上仍是那副天真模样,眼底却如深潭一般暗沉无波。她的手腕轻轻蹭过腰间的空间袋,正准备放出路韫生留给她的那个傀儡好打个出其不意,众人头顶却出现了一道旋涡,同时有一个极度苍老的声音响彻天空:“世间无道,众生皆道。” 趁身旁的女人注意力被旋涡转移,闻赫扑向了距离最近的傀儡,随后被路韫生扯线一同回收,三个傀儡都被收入路韫生的空间戒指,她则撞入了对方的怀抱。 “闭眼。”她听见路韫生如此说。 又是一阵天旋。 睁眼时闻赫发觉自己回到了傀宗。未被烧毁破坏的傀宗,她的家。 傀宗里那座悬空的廊桥很长,她就站在廊桥中央,扒着木栏杆向下看就能见到已为守宗战死的师兄师姐,稍远一些的茶室里正坐着他的父亲,和路韫生。 她张开手掌,拢线轻扯,扯的是肉身活傀儡的线,便见茶室里正与父亲交谈的路韫生抬起头向她这处望来。 4. 往事。‘心脏’。未来非未来 闻赫单手撑着栏杆,翻身从半空中一跃而下。 路韫生没有接她,接住她的是由宗主闻竺扯线操纵的‘母亲’。 隔着一层覆于表面用以代替人皮的、薄薄的杜仲胶,闻赫能感觉到抱着她的傀儡皮下隐藏着的软木与银铁。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闻竺轻声训斥,眼里却带着笑。 闻赫听着这话,眼眶一红,整个人窝在傀儡的怀中,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她本可以一直过这样的日子,不过几日—— 不过几日而已。 那冲天的火光仿佛仍在她眼前燃烧,木头开裂的声音和在嘈杂言语中硬生生勾起心中寒意。 傀儡被操纵着抬起手,光滑坚硬的指腹蹭过她的眼角。 对上闻竺略显担忧的视线,闻赫收敛心神,匆忙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从傀儡怀中挣脱出来,埋着头自顾自坐到路韫生身边,闷声:“风吹的。” 路韫生为闻赫推来一杯温茶,话音自然地将话题引回:“师父,先前丹宗来人时说的什么?” 提回此事,闻竺颇有些无奈地摇头,摆了摆手:“来提结亲的。我已经拒了。” 闻赫是闻竺独女,傀宗唯一的少宗主,仙家百门极少数的女性继承人之一。虽尚未在人前公开露过面,但凭她的身份就足以让其余仙宗觊觎。 “当是如此。”路韫生冷淡点头,“既瞧不起我们,又在未曾见过小师妹的时候便与我们提结亲之事,抱的什么心思无需再想。” 闻赫一口茶水差点呛住。结亲?她从未听说过此事。 但她心思玲珑,转瞬明悟。 丹宗地位在百门中属中上之流,却盯了傀宗许久。这是觉着傀宗好欺负,想借着结亲来吃绝户。 几人间一时沉默。一旁用以沏茶的生水已冒了热气,路韫生取壶添水,杯盏碰撞间闻赫听见他低声道:“非你自愿,我不会允许此事发生,以后亦然。” 闻赫霍然抬头望向他,却见他已然倾身去为闻竺添茶,并未往这边多看一眼。 茶水温热,水汽升腾。 闻竺似是想好了什么,对路韫生嘱咐道:“此次驳了丹宗的面子,必然会让他们有些下不来台。近几日护宗机关重新检修一遍,以防纰漏。” 路韫生垂首应是。 闻赫记得这检修机关的事儿,那是大约三四年前,她那时尚未及笄,正是学折子戏学烦了回家的那几日。当时她还觉着奇怪,外围机关分明刚检修完没两日,怎的又要再查一遍。 竟只是因着拒绝了结亲。 她半垂着眼睫轻吸一口气,抵在桌面上的指尖微微颤抖,几乎用尽全部精力才勉强将心头怒意压下。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傀宗竟连拒绝都要小心翼翼、草木皆兵? 她在这弥漫着清浅茶香与暖意的茶室中再坐不住分毫。她陡然起身,衣角带翻了尚冒着热气的茶杯,却不管不顾地转身抬脚跨出那道矮且窄的门槛。 被她扔在背后的是衣料窸窸窣窣、茶杯被扶起的声音,闻赫听见闻竺叹气道:“谁又招惹这孩子了?韫生晚些去问问。” 随后便是路韫生的再度应是。 闻赫一路穿过茶室旁的花圃,与在她记忆中早已亡故的师兄师姐们一一搭话,或是帮着修剪两下草叶,或是顺手递一把刻刀。 她会故意剪坏某位师兄精心伺候的水仙花,惹来对方操纵的小木狗一顿装模作样地撕咬,又在师姐们围坐一起为掌心偶雕刻面容时蹲在一旁,等着与她们一同为小偶挑选名字。 这里是过去,却不应是她该久呆的地方。闻赫明白这点,所以她异常珍惜在这幻境中的每一次见面与交互。 有那么一瞬,她也曾在恍惚间动摇,可当她回头却发现路韫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她扯动活傀儡的线。路韫生被扯得踉跄一步,面上现出无奈神色。 闻赫从未有如那一刻那般深刻的意识到,此间幻境中唯一的真实只有她与路韫生。 她停下脚步,等着路韫生赶上来与她并肩。 “说亲这事儿我从前怎么不知?”她抬腕,无形丝线扎在路韫生腕间,与她动作一致。 路韫生任由她扯着线操纵自己的手,微微侧脸垂首看她:“总要你愿意。师父不会让你这么小就随便嫁了的。” 闻赫却不抬头,手掌翻转,拇指一抬,路韫生的手被她操纵着折了一支团簇盛放的贴梗海棠:“很多?” 路韫生将花递至她眼前,温声应答:“像丹宗这样急切的不算多。” “嗯。”闻赫不知听没听进去,抬手接了花枝,一片片撕碎上头的花瓣,将其揉进掌心,殷红的花汁沾了一手,又从指缝间滴落,“你说要我们回到这会儿是要做什么?” 路韫生从怀中抽出一块棉布帕子,微微俯身拉过闻赫沾了花汁与花瓣碎屑的手,动作细致地为她一一擦净。 他低着头,闻赫看不清他的表情,从他言语间也听不出语气有何不妥:“不知。但可以等等看。” 那就是不止说亲这一件事了。 闻赫不知自己不在宗门的时间里家中都曾发生过什么,但只要后面让她知晓一件事,无论相关与否,她都会往那些烧了她家的人头上再多记一笔。 “不过说起这段时间来,”路韫生收起浸满斑驳花汁的布巾,似是想起了什么,“‘心脏’那里确实出过问题。” 闻赫抬头看他:“什么?” 路韫生转身往放置‘心脏’的高塔建筑方向望了一眼,闻赫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只见塔尖在白日里亦能看得出在闪着蔚蓝的光,并未有丝毫异常。 “‘心脏’停过。”路韫生说。 “什……”闻赫惊愕地张张嘴,声音卡在喉间进退不得。 她从小到大,从未听说或见过维持傀宗上下自行运转的‘心脏’还有停的时候。 路韫生点头,又为她折了一支海棠递至手边:“大约停了半个时辰,检修时未见有异,所有机关运转正常。” “师父还曾猜想是 否我们依靠它运转全宗机关,使其转化过度,一时有衰。” 有风起,路韫生手中花枝最顶端的那朵海棠花颤巍巍地摇晃几下,猝然掉落。 “去看看。” 闻赫一把抓住了路韫生的手腕,花枝从他手中脱出,被打落在地。 路韫生的视线只来得及匆匆扫过在地上摔散的花瓣,便被闻赫拉着一路向高塔行去。 ‘心脏’虽是放在高塔之中,但却并非在塔顶那等过于招眼的地方,而是在塔底地下。 闻赫与路韫生踏入地下时,庞大的、不规则形状的‘心脏’正于半空中悬浮,如同真正的人类心脏一般轻轻跳动,金红掺杂着蔚蓝的光汇聚成密密麻麻的细线,接入四面八方由银铁所制的框架,再由其中引导四散,作为能量供给全宗上下所有的大型机关。 闻赫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停止跳动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眼帘半阖,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腿侧,过了半晌忽问:“大师兄,你现在进来有何感觉?” 路韫生现在是肉身活傀儡、活死人之身,闻赫想起的却是她放进对方身体、代替心脏的那枚晶体。 “无甚特别,”路韫生明白她话中含义,仔细感受过后轻轻摇头,“或许因着这是幻境。” 幻境中的事物亦真亦假,或许空有其形并无实质。 闻赫咬咬牙。她本怀疑自己后来意外寻得的那两枚晶体或许与‘心脏’同源,若是弄明白了,她便可据此再做其它安排,现下却只能暂时放弃探究这一点。 路韫生抬手,似是要抚她的头顶,却在半途收回,背至身后:“莫急,我们尚有时间。” 闻赫贝齿轻咬下唇,咬完又抿,实在难掩心头的不甘,转身去爬树立在‘心脏’下方的斜梯。 “反正是幻境,让它就此停上一会儿也不碍事。” 她三两下爬上斜梯顶端,站直身体,仰着脸眯起眼,顶着刺眼的光芒伸出双手去够头顶的‘心脏’。 她的指尖穿过光线,随后是手掌、手腕、小臂。 直至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柔软、富有弹性的、肉感的东西上。 原本四散刺眼的光芒在那瞬间一闪,四面八方的光线如同潮水回退一般迅速归拢与‘心脏’之中,不过几息,被她端在掌心的‘心脏’随即骤然熄灭。 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闻赫皱起了眉。 她掌中的‘心脏’在熄灭的瞬间开始以难以描述的速度变得坚硬,这与她获得的那两枚晶石性状完全相悖。 可她在破宗那日最后一次见到‘心脏’时,它虽被法器缩小,却仍在发光,亦在跳动。而她现在甚至并未将其移动分毫。 这不对。 她尝试着收回手,‘心脏’并无恢复光亮的迹象。 闻赫扯了一把活傀儡的线,却也没听见半分路韫生那处的声音,再静心去细细感应,惊骇发现自己竟无法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她与路韫生之间的那条线,断了。 5. 开棺。实验。棺材子 黑暗中,水滴声渐起,四周亦泛起空声。闻赫侧耳去听,指尖无意识地勾了勾。 脚下虽仍踩着那道斜梯,但从声音判断,她现下并非身处原地。 冰冷潮气似是活物一般缠上她的脚腕,逐渐向上浸染,闻赫弯腰探手向下摸去,竟从衣摆处攥出一把湿漉漉的水渍来。 她手腕蹭过束在腰间的空间袋取出傀儡,十指虚张,操控着它去探四周环境。 傀儡落地,闻赫听见液体四溅的声响。 底下有积水。 此时她复又伸手上探,‘心脏’已然消失。 她凭借着手中丝线,让傀儡在水中一圈圈地向外去探,直到操控距离到达极限,方才触到了边。 四周皆是如此。 闻赫心里有了底,开始慢慢收线。 傀儡回程时,下面的积水明显有了上涨之势,空声渐消,水声哗哗。待回到近前,闻赫已从它身上嗅到了水沾桐油的味道。 “还是得寻机好好修修才好。”她一手扯线,一手摸索着在傀儡头顶轻拍两下,径直从梯上跨到它的臂间坐下。 傀儡在操控下稳稳托住了她的身体,转而向着边缘行去。 不断上涨的水面仿佛是道催命符。闻赫的手摸到边沿石壁时,水已经沾上了她的鞋面。 她深吸一口潮湿水汽,压下心底被快速上涨的水面逼出的急躁,在这伸手不见五指之处以指尖探着仍是干燥的粗糙石壁。 这地方显然有异。但路韫生不在,闻赫无处去问,也明白现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手指从石壁上一寸寸抚过,磨破了闻赫的指腹。水仍在不断上涨,很快没过了她的膝头。 傀儡只剩头与半截肩膀仍露在水面之上。 闻赫狠狠掐着磨破的指腹,转以指节去继续敲击。 一圈,两圈。 水已没至闻赫的腰上,傀儡已完全陷入水面以下。 石壁上并无机关,出口不在头顶便在水下。 闻赫几乎要压不住心底的烦躁与不甘。她不信自己会在大仇未报前轻易死去,不论死在哪里。 她不能死。 傀宗不借气,如召火控雷这类要以气做底的术法他们无法随意使用。 闻赫手脚受限,咬着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舌下压了个尾指指节大的软胶小球——这能使她在水下安稳闭气一段时间——随即一手环住傀儡的脖颈一手拢线,闭上眼头一低,控着傀儡沉下了水。 这仙道秘境不可捉摸,总不能叫人死得也莫名其妙。 傀儡在水下的动作比人要快得多。闻赫操控着它摸黑在水下走了一圈,终于发现一处横约三乍,竖不过一乍半、过于平整的凹陷。 闻赫试着按下那处,却并无变化。她不由得再次拧起眉心。 除此之外,水下已无任何异常之处。 总不能真的在头顶? 闻赫压在舌下的小球已几乎没了存在感,她知道自己得想办法出水换气。 她控着傀儡上浮,在小球彻底没了作用时,终于摸到了尽头。 而此时,水面距离石顶已不足一臂。 闻赫吐出口中薄薄的胶皮,抹了把脸,将傀儡收入了空间袋,独自伸臂开始寻找石顶上是否存在出口或机关。 在水面没至肘间时,她终于找到了一处掌宽大小、空心且略微松动之处。 她先屈指敲了敲,随后一掌拍了上去。 一阵山摇地动之声轰然响起,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与此同时,闻赫终于迎来了这许久以来的第一束光。 随着光亮一同进来的还有嘈杂的人声。闻赫微微眯起了眼,整个人迅速避入旁侧的暗处。 现下有了光照,此时她再借光去瞧自己身处之地,心下微惊。 那光线所落之处,正是她先前摸黑探索水下之时摸到的那处凹陷所在,而现下那处正躺着一副巨大的、漆了桐油的木棺。 那木棺沉在水底,粼粼水纹间形状扭曲。 头顶上的声音清晰了些许,似是有人正近前来:“……此处真的能有?可别是又被骗了。” 水线已落至踝间,闻赫的手掌已然轻搭在空间袋边缘。 上方有人接话:“通草堂的人卖的消息,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头先的声音颇有些丧气:“嗐,要是他们自己把东西取走了又蒙咱们来,万一因此让冯师兄那头先找着了,咱们可就白干。” “行不行的,总得看了才知道。”一阵衣料擦过草丛的窸窣声响,接话的人停了脚步,“按图所示,应当是在这儿。” 有隐隐约约的影子落在棺上。 闻赫紧了紧指节,抬眼向上看去。 上头不知在做什么,好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过后却不见丝毫变化。 闻赫守了约半柱香,只听上面传来了一句泄气的话。 “确实没有。” 听了这话,闻赫心中突生一道奇异想法,她沉思片刻,恍然。 就说哪里不对。黑暗中若是突然有了光,人眼必然会一时无法接受,而她却无分毫不适,这是其一;光照下来,无论如何都该是有个洞在上头,可如此明显之处,上头的人落了影子却不见此处有异,此为其二。 闻赫现下开始对时辰的变化与自己实际所处之地真正起了疑心。 她等上头的人走远了,重新取出傀儡,控线指使它去探头顶那透着天光的洞口。 不出意料,那个看起来似是出口的地方一片平滑,是个装模作样的假把式。 闻赫半阖着眼帘,将所经历的前情一一复盘。 若要依此来说,她极有可能先前并未真正身处黑暗中,而是陷入了如同障眼法一般的幻景。 闻赫扯回傀儡,又让它去开棺。 既是幻景,这棺的存在必有用处。 傀儡沿着棺木推了一圈,棺盖纹丝不动。 考虑到傀儡空有气力,却无感知,或许是遗漏了什么。闻赫上前,亲自上手去推。 手下的棺盖有明显的颤意,这代表着是能推开的。 闻赫又一手操控着傀儡去推,另一手则轻搭在棺盖之上。 这次她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侧的阻力。 她不动声色,傀 儡仍在推着棺盖,她则循着阻力传来的位置摸了过去。 不出五息,她在另一头的棺侧摸到了一只温凉的手。 那只手触感温凉如玉,骨节分明,比闻赫的手大了一圈有余,而此时她的手正搭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视线中却除了棺木外依旧空空。 她正欲收回手,那只手似是发觉了什么,猛然翻掌扣住了她的手腕。 闻赫试着抽手,对方手劲颇大,一时挣脱不得。 她判断了位置,空着的手绕过腰间,从空间袋中摸出一把用作削木头的短刀,径直往对方手腕处砍了下去。 砍了个空。 对方松了手,这一刀砍在了棺盖边缘,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会想着躲,那就不是哪里来的鬼魂。 她又顺势推了一把面前的棺盖,这次无人阻拦。 棺盖被推开半截,露出里头堆满了的白森森的骸骨。 闻赫皱着眉,借光看了又看。 棺木里头不知放了多少具骸骨,也瞧不出是以什么姿势放的,头不是头,脚不是脚,乱七八糟堆做一团。 这还只是能瞧见的这一半,另一半瞧不见的还不知得是个什么样。 闻赫瞧不出这样一副棺木放在这里有何意味,也不愿去随意翻动别人的尸骨。她操控着傀儡推回棺盖,又转身去琢磨出口去了。 上头的洞口是假的,机关却是真的。 那石壁若是假的呢?自她被卷进来始,过去非真,却能正常触碰与交互,那这里呢? 闻赫又想起了消失的‘心脏’。 黑暗来临时,‘心脏’仍在她掌中,待到地上起了水后再探时方才消失不见。 若是它仍在原处呢?若是它根本没有动过位置,而她亦在傀宗塔底呢? 她与路韫生是断了感应,可操控肉身活傀儡的线仍在,这代表着路韫生并未死亡。既是还在,那距离必然不会太远—— 闻赫抬起手,手腕上被捏出的红痕已泛了青紫,她心思急转。 在棺木旁侧被扣住手腕时,对方的手劲大得不似常人,她此刻再回想起来,脑中升起了个念头。 那只手大约是路韫生的手。 思及此,她即刻转身,又在迈了一步后转了回来。 万一不是便又要重来。还不如先行去探了石壁的真假,若是先前想法有误,便也无甚必要非去招惹那只手,若是想法无误,那便必然已寻到了出口。到时该看见的都能看见,看不见的仍旧看不见,不如出去再说。 闻赫扯着傀儡线,让它去其中一侧敲击石壁,而她自己去往了另一侧。 指腹先前蹭破的皮已结痂,指节敲击石壁造成的红肿亦已褪去少许。她仍先摸后敲,只是此次脑中彻底放空,不再去思考手下动作、摸了什么、敲到了什么。 一圈下来,闻赫终于找到了一处不同。 此处的石壁异常柔软,触感也不似金石,倒似是一块皮肉。闻赫细细触摸时,甚至察觉出了隐约的温热来。 背后的棺中忽的有了动静,有婴孩啼哭声从里头传出,哭声震天刺耳。 6. 恨意。问剑。不见血不罢休 出口没见着,倒像是招惹着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闻赫被那哭声扰得头疼,只得偏头一手抵着耳根,一手扯着线,让傀儡先去推棺盖,她则记好了这处异常的位置,这才回身。 离棺愈近,声音反倒愈小。待闻赫到了棺前时,傀儡已将棺盖全部掀开。 棺中白骨累累,不见活物。 闻赫皱眉,手腕轻扬。 傀儡探手入棺,将那些杂乱骨节一一拨开。闻赫则站在一旁,手上动作不停,视线却紧锁棺内,直至露出了一截绣着金丝的靛蓝布料,她才猛一撤肘。 被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具完整的、栩栩如生的、皮肤白皙、面容姣好的女子尸身,而在她腿间的正是那哭声来源。 那是个面色青白、嘴唇紧闭、呼吸全无的婴孩,他的脸上还沾着些许早已干涸泛黄的羊水。 哭声停了。 闻赫不用想也晓得事有蹊跷,但结合前后细细思虑一番,带着心中猜测,紧抿着唇角往棺中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在下落间触碰到一双看不见的手,对方比她动作更快。 怎么看都不像活物的婴孩被那双手捧起。闻赫心中虽早有准备,但在她眼中只能看见那小小的身躯蜷缩着漂浮在半空,颇有惊悚之感。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缓方才骤快的心跳。 好,这至少表明了她与路韫生看见的东西有共同之处。 闻赫捋了一把自己贴在颊侧的湿发,将其拢至颈后,正欲尝试是否能借这婴孩向对方传达些许信息,却见那浮在半空的婴孩调转了身形正面对着她,软软的右手如同被吊了线的傀儡般抬起、轻晃。 这观感实在算不上好,闻赫的眉眼几乎都要拧到一起。 婴孩的手晃了两下,顿了顿,随即开始以特定的轨迹比划着什么。 闻赫辨认出那是笔划写法几乎完全相反的字。 对方在反写,如此在她这边看便是正确的字形。 ——‘假。当心。’ 简单的字形,婴孩比划了四遍,直到闻赫主动上前握住他蜷着手指的小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的手背再次被温凉的手指碰触。对方摸索着以指尖轻点了两下她的手腕,沿着手掌外侧划至尾指指尖,轻轻一勾,最终触感消失,而婴孩再次晃了晃短短的手臂。 闻赫收回手,视线垂落,被触碰的右手尾指轻轻屈伸两下,陡然转身。 她左手五指成爪,指节紧绷,低腕,撤肘。 傀儡飞身而起。一阵金石摩擦声后,傀儡的双臂已然卸去半截,露出里头隐藏着的铁质圆管。 左侧石壁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闻赫已回到了先前那处有异常的石壁前,一拳击出。 饱含痛意的尖叫声猝然响起。 天光骤亮。 门开了。 闻赫尚未回头,交战之声已起。 她反应极快,循着声响扯动傀儡线,又是一阵火药轰鸣。 待她完全转身去关注战局时,正见路韫生那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三傀儡皆出。 路韫生语调冰冷:“这便是你问剑山的照面仪礼?” 他怀中仍抱着那个婴孩。闻赫透过他的动作缝隙看见对面站了五人,各个身着浅灰湿衣,一副狼狈模样,手中持剑,剑尖直指路韫生。 领头的人开了腔:“将那孩子给我,我不与你傀宗计较。” 路韫生轻嗤一声,不置可否:“这孩子现在在我手上,你却说不与我傀宗计较?”他一扬手,在他操控下的傀儡皆现兵刃,“态度端正些。” 闻赫轻轻扯动肉身活傀儡的线,路韫生微微侧过脸。 “孩子给我。”闻赫轻声道。 路韫生毫不犹豫。他微微侧身,单手将柔软的婴孩躯体递到了她的怀中,同时接手了她的那具傀儡。 闻赫接过了婴孩。前有路韫生操控傀儡作抵挡,她亦能顺利操控路韫生,便放下心来,此时才注意到路韫生仍在滴水的发梢。 她自己身上发间早已半干,路韫生却像刚从水中出来的一般。虽看不出,相比对面的问剑山弟子,他实际上是要更狼狈些的。 然,双方正剑拔弩张,此刻并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路韫生与闻赫这番动作,对面的问剑山弟子似乎才发现闻赫的存在。领头的人踏前一步,话音狠厉:“交是不交?” 路韫生一摆手腕,四具傀儡摆出了攻击的阵型挡在身前:“凭什么交?” 对面领头人道:“那是我问剑山的东西。” 路韫生闻言动了动唇角:“‘东西’。”他咬着这两个字,似是在细细琢磨什么,随即十指指节皆收,甩腕抬指,“先学会如何尊重人再来与我说这些。” 他眉眼间仿佛渡上了一层冰霜,傀儡动作招招致命。 闻赫脚步后撤,悄悄后退。 方才她察觉怀中的婴孩似是动了一下,她现下低头去看,见婴孩的胳臂与先前位置有了变化,藕节般的小胳臂软软搭在她的小臂上,此时正指向左侧的某个位置。 她压低声音,语调急促地命令路韫生:“挡住。”随即脚下急退,转身循着怀中婴孩指的方向去了。 背后传来兵戈相碰的声响,想来是对方发现了闻赫的动作,率先出了手。 婴孩指的方位与先前闻赫操控傀儡轰炸的石壁位置正相对,距离闻赫所在之处并不远。 她几步到了石壁前,伸手去触碰。 掌下一片触摸皮肉的温热柔软。 闻赫拧起了眉心。 她怀中的婴孩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哭声再次响起,与此同时,她掌下的皮肉开始蠕动。 闻赫倒抽一口气,退了半步,手掌离开面前的石壁。 滔天的重力骤然压下。 闻赫毫无准备,瞬间被压得几乎半跪。她护着怀中并未张嘴却哭声震天的婴孩,牙关紧咬,膝盖却在着地前硬生生地撑起,绝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态。 她顶着压力勉强回头,见众人的状态都不算好,问剑山的五人其中有四人皆半跪下身,以剑撑地,只余领头那人被压弯了腰。 路韫生身姿依然笔挺,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微颤,四具傀儡表面的木头皆被压得出了裂痕。 女声尖利,空荡的空间里充斥着满腔恨意:“诸位间只能活一人,杀人者亦不得出。” 此为生死局,不见血不罢休。 这兜头的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女声尾音消失的瞬间重力亦一同消失。 路韫生反应最快。他只需抬抬指节,傀儡便径直向着问剑山的五人攻击而去。 闻赫伸手撑着石壁,此时的石壁已经变得像个真正的石壁一般粗糙硌手,再没了先前皮肉的触感。 她复又低头看了怀中的孩子一眼,面色青白的婴孩蜷缩在她的臂弯,神色平静安详。 傀儡不死,亦不觉得疲累。路韫生与对面五人交战,随着时间推移渐占上风。 不知是谁先起了心思,问剑山的五人间率先起了内讧——有人向自己的同伴挥了剑。血色喷涌。 有人开了头,便自然有人跟随,无论对错。 路韫生停了手,傀儡没了操控者,亦停止了手上攻势。闻赫看着他微微侧过脸,冰冷的神色中隐隐透出些许悲悯来。 闻赫站在石壁前,仿佛作为一个免了票钱的看客在看一出无聊透顶的傀儡戏,听着辩解、埋怨夹杂在互相推诿之间,有一瞬间竟有些反胃想吐。 一番闹剧后,有人幸存。 闻赫不认得那是谁,但先前领头的那个早已死去,不知是被他的哪位同门所杀,死得倒很干净利落,只是死不瞑目。 她看着幸存的那人跌跌撞撞地向着透着天光的出口走,手中的长剑被血色沾染,又随着他的脚步滴了一路。 然后那人死在了出口处,死在了穿胸而过的、自己的剑上。 这结局正应了那女声的话。 闻赫不由望向路韫生,却见他正对着自己笑,面上的神色温和柔软。 “我们运气不错。”他说。 二人身上还算干净,除了泥灰外并未沾染半分脏污。 闻赫上下打量路韫生,亦扬起了唇角。 如何不算运气好呢?路韫生是活死人,现在这里唯一的活人只有她闻赫一人,而她甚至并未参与交战。 二人检查傀儡的损坏程度,一一记录,又等了等,确认不再有后续。考虑到那个女声似乎并不喜欢问剑山的这些人,出于对亡人的尊重,二人又开始例行收尾。 动作间,闻赫与路韫生相互对断了感应的那段时间交了个底,闻赫这才确认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她这边在水中、一片黑暗时,路韫生那边是正常透着天光的洞穴;而等她这边触碰了机关,水放了出去,路韫生那边却开始涨水,直至她找到真正出口的机关,空间合并到一处,路韫生才算出了水。 也亏得路韫生本身便是亡人,在水中并无闭气困扰,才得以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与闻赫交流信息上。 “这孩子是药。”路韫生指使傀儡将问剑山的人的尸身从洞中扔了出去,道,“不知用处,但问剑山从十多年前便一直在寻。” 闻赫想起先前找寻出口时听见的话:“先前我听见他们说通草堂卖消息给他们,叫他们来找。找的就是这个?” 路韫生不知这事,却也应声:“大约是了。问剑山对药很狂热,通草堂是药宗的一支,他们卖的消息或许可靠。” 闻赫翻来覆去地将怀中已定格在蜷缩姿态的婴孩转着看了一圈,不甚理解:“一群剑修,要用药?” 路韫生话语中意义不明:“也许正是因着他们是剑修。” 闻赫向来是一时想不明白的事便先放放,于是便将已开始出现玉化迹象的婴孩收入了空间袋,向着棺木走去,准备收尾。 路韫生突然道:“我很高兴你还记得。” 闻赫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转头:“什么?” 路韫生意有所指地看向她的右手。 闻赫恍然:“也只有你会在演扁担戏时耍把戏给我看。” 她并未深想,对此不甚在意。她想着至少要为棺内亡人留个基本的体面,便操控着傀儡去抬棺盖,自己转头又往棺内看了一眼。 棺中的女尸已然化为齑粉。 闻赫手上动作一顿。 脚下隐隐晃动,头顶开始掉落碎石。 “合上棺走吧。”路韫生站在她身后揉了一把她湿漉漉的头发,“这儿是秘境,此事与我们无关。” “出去我为你栉发。” 7. 听雨自在,不见天机 洞外是一片密林。 路韫生从空间戒指中取了件干爽的外袍披上闻赫肩头,一手拢起她的发。 闻赫微微侧脸,便见肩头已然洇湿了一块水迹。 她抬手从路韫生手中抽出自己的湿发,单手解了原先束发的发带,将长发随意盘起以发带乱缠一通,算是缠结实了,这才重新扯一把挂在肩头摇摇欲坠的外袍:“先找处安全地儿休息,晚些得好好将那几具傀儡修补修补。” 路韫生对此自然无异议。 二人进了密林。 这方地域正处盛夏,林间蝉鸟齐鸣,脚下土地松软,干燥却并不显炎热。 闻赫沿路仍在满心关注各类木材,不时会停下脚步挑挑拣拣,似乎全然忘了先前自己才说过“寻处休息”的话。 她自己都从未想过,小时候总想着法儿的想转行,长大了却会对着各类木头疙瘩情有独钟。 路韫生也不说话,只在闻赫要取木料时主动上前搭把手,或是干脆代劳。 从山上带下来的这四具傀儡需修补之处不少,早前掉了脑袋的那个闻赫还想照着印象中的原样再雕一个差不多的接上——那毕竟是同门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总不能只管用不管修。 她手中捏着用作记录的巴掌大牛皮小簿核对材料,现下这页上头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小师妹。”路韫生突然唤她。 闻赫把注意力从牛皮小簿上拔出来,抬头看去,正见对方半蹲在一棵树下,不知在拨弄什么。 她合上簿子上前,俯身看去:“这什么东西?” 路韫生将面前的土拨松了些,从树根处捻起一撮土,放进掌心以指腹搓开:“升金木。” 借着从细密枝叶缝隙中投下的天光,他掌心的土隐约闪着金色碎光。 闻赫也不自觉地半蹲下身,凑近路韫生的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辨认面前树皮呈鳞状开裂的树:“就是传说中能出金子的树?我看这树同云杉长得一样。” 路韫生拍净了手站起身:“确实是云杉,但这类云杉向来树中含金。”他四下看了看,“升金木所在之处必有金矿。” 金矿,这在仙道秘境中或可称是最算不上价值的存在。 闻赫取刀削了一片树皮下来,翻来覆去实在没看出什么新鲜名堂。 她一下泄了气,颇觉无聊地抛下手中树皮起身:“这与寻常云杉木当真是一点区别都没有。” 她本意是在说木料的软硬与色泽,认为这与正常的云杉基本相同,并不符合她当下修补傀儡的要求。 却听路韫生笑了一声:“确实没有,升金木的金子大多在树根与针叶中,数量亦不多,不会让木料变得更好看。”他话音顿了顿,侧过脸,渐渐敛下笑意,“有人来了。” 稍迟两息,闻赫亦听见了声响。 有许多人正结伴往这边来。 路韫生比闻赫辨认的速度更快:“十人上下,两批人。” 闻赫眼一眯。 四周皆是云杉,不能往树上躲,现下亦辨不出是否仍身处幻境。 不如直面作罢。 双方距离愈来愈近,路韫生轻轻踏前一步,闻赫却扯了一把活傀儡的线,阻止了他的动作。 “再等等。”她手腕轻轻一蹭空间袋,一枚不起眼的木头小球被她抵入掌心。 未等她动作,对方倒远远的先行自报家门,声音清朗洪亮:“我天机阁并无伤人之意,还请阁下手下留情!” 闻赫眉头一动:“天机阁?” 路韫生为她解释:“一个痴迷于占星卜卦立法的宗派,曾听说与当朝有些关联。” 对面不知用着什么手段,似乎知晓闻赫二人的对话,那道声音又朗声笑道:“修道各有各的修法儿,可莫要将我们打为神棍。” 话音落了近半盏茶的功夫,闻赫才见着了人。 五男七女,共十二人,男着黑蓝广袖长袍双手空空,女着青白劲装后背双剑。相互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见多陌生,却也瞧不出有多熟络。 先前传音的那位天机阁弟子率先停了脚步,冲闻赫二人拱了拱手。 他显然是认得路韫生的:“早前听闻傀宗遭难,此非天命,还请节哀。” 路韫生面色冷淡地回了一礼,看不出好坏悲喜:“借卫粼兄言。” 许是见得多了,卫粼对此倒表现得不甚在意。他揽袖抬手,向二人介绍一直与众人保持距离的几位女子:“这几位是听雨楼的姑娘,我等恰巧同路。” 那方早有一个看起来刚及笄的姑娘欲言又止好几回,却都被领头的女人按住制止,此时见终于有了机会说话,快走两步到了闻赫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这才开口,话音清脆透亮,如白日黄鹂:“我是不是在哪儿与你见过?” 闻赫对这头上扎着一对小揪的活泼姑娘毫无印象,神色茫然地摇头。 小姑娘语速飞快,一口气连着报了好几个地名:“庆城?白鹿城?云城?丰余镇?”她报完了又打量她几眼,肯定道,“我绝对见过你。” 这些地方,有两处闻赫确实去过,但她不想说。 那边领头的女人皱眉:“小鸟,回来。” 这算是面上为闻赫解了围。 小姑娘却没立即听话回去,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囊,动作强硬地拉着闻赫的手将香囊塞进她手里:“这个送你,能安神解梦。我叫林牧慕,想与你交个朋友。” 闻赫拿着那散着幽香的香囊,难得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路韫生伸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头,随即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林牧慕看起来有些怕路韫生的气场。等了等见闻赫不应她的话,便只能鼓着脸转身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去。 很快听雨楼的队伍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响,领头的女人制止了几回,见制止不住,便只得放任,饱含歉意地对着路韫生行了一礼。 卫粼此时发问,话音含笑,带着些许揶揄意味:“你夫人?” 闻赫一把拽住路韫生后背的衣裳,额头抵上他宽厚的背,借此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这话让她想起刚下山那会儿被那些商贩送祝福时路韫生红透的耳根。 有些想笑,但不能表现出来。 路韫生冷冷一眼瞥过,话音中都掺了冰碴:“我小师妹。” “哦——”卫粼拖长了音调,看不出到底信是没信,转而又似是想起什么,“那我为你二人卜上一卦?” 路韫生似是非常了解卫粼的为人,轻易察觉出他的意图:“姻缘免了。” 卫粼的意图被看穿,神色语调都耷拉下去:“没劲。” 路韫生不惯着他,抬手就要转自己的空间戒指:“有话说,没话滚。” 卫粼连连摆手,急道:“有有有,别揍我。” 闻赫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从路韫生背后探出头看了一眼,见卫粼身后跟着的其他天机阁弟子一个个脸上忍无可忍的无奈神情,险些要真笑出声来。 路韫生没接他的话,卫粼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就,那什么,这儿占不出天机。” 闻赫“啊”了一声。 在仙道秘境里,占不出天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卫粼偏头看她,像是要说什么,在路韫生的冰冷视线下又老老实实地站直,张了张嘴,话转了一圈又回来:“……准确来说是天象固定了。” 闻赫脑子灵,此话一出便咂摸出味儿来。她动了动手指,扯动了活傀儡的线。路韫生侧脸垂下视线看向她,视线相交,明白了她的意思。 “什么时候?”他问。 卫粼颇有兴味地又看了一眼闻赫,嘴上答:“崇元八年六月,十二年前。” 卫粼是个奇人。能被他记得,或者被天机阁本宗记录的星象都是有特殊含义的,路韫生知晓这一点。 他刻意将话模糊,为的就是看卫 粼会往哪个方向去答。 不出所料。 至此,闻赫心中暂且算是理出了一条线。 卫粼忽然近身,被路韫生抬臂拦住。他却不在意地笑笑,望向闻赫:“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小师妹。” 闻赫这才发现他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在这种人面前仿佛什么伪装都会被看透。 但闻赫却不惧于此。她佯装天真懵懂的模样直视卫粼,一手攥着路韫生的衣裳,嗓音刻意调整得柔软下来:“你什么都知道吗?” 卫粼笑着哄:“对啊。” 闻赫也笑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从这里出去?” 卫粼试图伸手逗她,被路韫生捏住了手腕,连连痛呼,却不见后退分毫:“哎呦别,疼啊路大师兄。” 路韫生松了手,声音冰冷:“好好说话,伸手做什么。” 卫粼揉着自己的手腕,嘴里嘟嘟囔囔:“这不是看你小师妹知……招疼吗。” 他倒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真要出秘境得要段时间了。”他回归正题,道,“光阴可避,命不可违。” 闻赫把自己重新藏进路韫生身后,敛下了神情。 此番交谈结束,卫粼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他退后几步回到自己同门身边,冲路韫生摆了摆手:“行了,再见不难,我们先走了。” 路韫生只送了他两个字:“滚吧。” 卫粼扬声朗笑,带着队换了个方向走了。 听雨楼的几位姑娘还在,卫粼走了以后没人闹腾,倒是安静了许多,这会儿显得那窃窃私语声音有些大了。 林牧慕的声音尤其突出:“她是不是生病了啊?我见她的时候真没这么傻。” 闻赫眼一眯。 她承认自己演技生涩,但不至于要说她傻吧。 她仔仔细细想了一圈自己幼时下山学艺以后的为人处世,有些挫败地又将额头磕在了前头路韫生的后背上。 这么相比,好像是有点儿。 但这同时表明了林牧慕确实见过她,二人间或许还有过短暂的交集。 闻赫记不起来。她也不在这方面勉强自己,想不起就不想。 更何况人家甚至贴心的为她找足了由头。 她重新从路韫生身后探出头来:“是生病了。你不要在那边偷偷骂我。” 林牧慕惊得险些跳起来,脸唰一下红了个透。 领头的女人无奈地点点她的额头:“叫你胡说。” “抱歉!”林牧慕动作生猛地冲闻赫这边鞠了个大躬,头发都险些被甩散,“但我还是想和你交朋友的!” 她一把拽过身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道:“这是我师姐,医术特别好!我可以让她给你治病!” 眼见着林牧慕又要生拉硬拽的让大家一起尴尬,闻赫只得又扯了把活傀儡的线,由路韫生冷声制止:“心病无可医,林姑娘慎言。” 林牧慕先是一怔,她是听见了卫粼刚开始时说的话的,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 “啊,这,我……”她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音量都小了下去。 闻赫此时反倒笑起来:“香囊很好,谢谢你,也多谢你的师姐。但我们现下要去做别的事,有缘再见。” 她觉着要让听雨楼这帮人自己主动离开不知还要拉扯多久,不如自己先躲为敬。 领队的女人与路韫生皆心知肚明,二人沉默着互相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路韫生与闻赫便转身先行离去。 走出好一段距离,闻赫才松了口气。 路韫生笑她:“有新朋友了,小师妹。” 换来的是闻赫在他腰间顶的一肘。 路韫生不以为意,见闻赫又要开始寻木头,便收敛了心思,复又开始帮她处理木材。 待到日光西移,天色渐暗。闻赫正将新做好的替身偶收起,便听远处传来一声厉喝:“敢碰姑奶奶一下剁了你的手!” 8. 什么骨气?见人就跪那叫孬种 闻赫认得这个声音,是先前让她废了一个替身偶的那个女人。 闻赫身上的湿衣早已干透。按理讲,遇见这种很明显是个麻烦的事儿时她应当选择避开,不该去管这闲事。 更何况这人与她不过一个照面两句话的关系,甚至二人当时堪称立场相对。 她也确实有些犹豫。 路韫生看出她的迟疑:“她与她同伴的关系并不好。” 路韫生与对方的所属宗门交战过,至少要比闻赫要有更多可供权衡的信息。 闻赫当机立断。 “走。”她率先迈开步伐向着已生打斗的方向走去,“这个人很有用。如果可能,我想要她。” 路韫生并未多说,只跟随闻赫的决定,收起了经过简单应急修补的傀儡。 二人循着打斗声前行,直至能看见交战处方才停下脚步,避入树后,借着树木三人环抱的粗干遮掩自己身形。 人比闻赫预计的要多些,被围在正中的正是在卷入幻境前废了她一个替身偶的水袖女。 只见她一身斑驳血迹,两条水袖一条断了半截,另一条几近完全破碎,露出她肌肉线条流畅明显的小臂,扬手间可见手背森森白骨。 闻赫先行探头看了一眼:“看起来是内讧。” 路韫生“嗯”了一声。 闻赫眉头一动,说不上突然的是哪儿不痛快,总之手腕一绕,扯动活傀儡的线。 路韫生低头看她:“要杀?” 这似乎也不是闻赫想听的话。她不与路韫生对视,只又扯了一把线。 路韫生似是终于回过味儿来,轻笑一声:“节文府,虽然现下看着不像,却听说是以礼入道。” “以礼入道?”闻赫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我在那天见过这个人。” 她抬手,扬起食指,一道利光从她指尖飞出,正中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男人后心。 随后她拢线推掌,将他以一种不可抗的、不合常理的姿态推向水袖女面前,为她扛了来自同门的狠厉刀锋。 血色喷涌,闻赫却仿佛又回到了眼前扬火的那日,亲眼见着那些人为争夺‘心脏’而同门相残。 “好一个以礼入道。”她扯了扯唇角笑起来,眉目森然。 路韫生一直在宗门牌楼那处附近守卫,没见过节文府的人,现下听闻赫的言语才知一向讲礼重仪的节文府竟也参与了破宗之事。 “如何打算?”他问。 闻赫没有回头,看不见他面上神色,却从他的话音中听出强压的冷意。 她指节轻屈,翻掌,手腕回勾。 在傀儡线的控制下,先前便莫名其妙为水袖女挡了一刀的男人面上露出惊恐神色,就此定格在同门刀下。 此时交战双方皆察觉不对,水袖女敏感地回头,正对上闻赫的视线。 闻赫笑着对她摆手,又以食指抵唇示意噤声,躲回了树后。 有人上前去检查尸体,交战暂歇。 “孟师妹,你当真要退宗?”有人问。 水袖女冷声应答:“我只是说了句不乐意在这么孬的宗门里混日子,你们便不顾同门情谊要将我赶尽杀绝。如今又来问我要不要退宗?” 另有人强硬辩道:“节文府讲礼讲义论骨气,怎么就成了孬,成了混日子?” 水袖女似是被此话逗笑。她笑得前仰后合,一时竟停不下来。闻赫悄悄探头去看,见她笑到最后挽袖抹了抹眼角,缓了口气,又恢复一派婉约姿态,话音却锐利如刀掷地有声:“什么骨气?见人就跪那叫孬种!” 有人被激怒:“你!” 眼见又要交战再起,检查尸体的人却一抬手,扬声吼道:“都闭嘴!” 除了水袖女外的其他人皆围拢上前,有人问:“二师兄,您瞧出什么了?” 瞧出什么了?闻赫会让他们瞧出什么? 一根约两指节长的银针藏在尸体后心皮肉之下,被人剜出。 针上不见血,针尖锐利扎眼。 路韫生垂首凑近闻赫耳边,温凉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小师妹这是想嫁祸绣衣坊?” 绣衣坊是少数与傀宗相同、以匠心入道的宗派之一,将绣坊经营立为主业。与傀宗关系说不上多亲密,却也不算疏远,偶有交往,相处倒也不错。 再加上破宗之事他们未见参与,闻赫对他们仍抱有一定尊重。 她皱眉:“不,我从不利用手艺人。” “好。”路韫生知晓了她的想法,“那我来。” 他轻轻抬手,极细的傀儡线突兀的出现在银针尾端,将其瞬间扯回。 属于傀宗的线一出,围在尸体周围的众人皆如临大敌,纷纷起身摆出防御姿态。 路韫生并不现身,闻赫也借由符咒隐去了气息。 一片静寂。 水袖女嗤笑道:“一根线就将你们吓成这样,还腆脸说自己有骨气?” 她已借机为自己处理了部分伤势,此时若要再打上一场倒也不惧。 无人再有心思理会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 节文府虽因过于在意脸面而未曾参与傀宗一事,但在场的人大多先前都与路韫生交过手,知晓傀宗的厉害。 他们的二师兄作为有话语权的人物,此时斟酌着开了口:“这是我节文府中内部事务,阁下这番动作是否有些越界?” 无人应答。 这位二师兄的脸面一时有些挂不住。 在他看来,这番动作明显是要保这个要退宗的师妹,若要让节文府因这点小事而失了同门及宗派颜面,那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但无人与他交涉,他只得按照自己的猜测来做。 “孟师妹,”他转头问水袖女,“你当真确定要退宗?” 水袖女搂了一把自己破得不能再用的水袖,面色沉静:“我孟如瑛从不说二话。” “好。”二师兄对孟如瑛伸出手,“宗门信物交还,待出了秘境我会报与先生。” 孟如瑛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在节文府中无前辈做见证人,如此随意入宗退宗,你是想借机让我死。你当我真的忘了你们那破规矩不成?” 她当众扯开一点衣襟为自己处理肩头的伤,见周围异性避都不避,讥讽地扯起唇角,不再顾及其他人的说法,自行下了决定:“得了吧,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出了秘境我自会回去请退。” “好。” 此番处理勉强算是保全了部分颜面,众人皆无异议。不消多时,此处只留下了孟如瑛与此战中唯一的一具尸体。 闻赫撤去遮掩,从树后探出头,仍是一派天真的神情:“伤势需要帮忙处理吗?” 孟如瑛正解开外袍,闻言冲着闻赫福了福身:“多谢。” 路韫生将早前为闻赫准备的伤药从空间戒指中取出,递进她手里。 闻赫笑着对孟如瑛摆手,学着林牧慕的话术道:“无妨,我来交朋友。”她接了药,从树后转出来几步上前,“我大师兄要避嫌,我来帮你。” 孟如瑛视线低垂,先低低的道了句谢,又随即道歉:“先前言语中对你们多有不敬,还请见谅。” 此方幻境的天色似乎不会黑透,然而现下的天光亦不足以借来处理伤势。闻赫折了根树枝,取出一张火符撕碎将树枝点燃,幽幽火光照亮了身周两尺的距离。 “没事儿,你看我也没说自己什么好话。”她笑道,“都是讨生活的人,我们又不是才被人瞧不起。” 她将树枝递到孟如瑛手中,借着火光倾身帮她上药。 闻赫上药的动作又稳又快,待她处理好孟如瑛那几处稍重一些的伤势时,树枝堪堪烧了三分之一。 她帮孟如瑛重新拢好衣襟,系好衣带,这才直起身子:“好了。” 孟如瑛再次福身谢过。 闻赫问她:“你要自己走吗?” 孟如瑛轻轻颔首:“大约在此处幻境先行修整,再去往下处。” “嗯?”闻赫之前所经历的幻境变换毫无征兆,她还以为这幻境就是如此这套不与人打招呼的行径,“这还能自行决定?” 孟如瑛将自己的另一条水袖削去,将袖口卷至肩头,露出两条纤细却肌肉紧实的胳臂,为自己臂上的浅伤上药。 “可以。”她说,“若是确认了通道或媒介便能自行决定何时进入。” 她为闻赫指了方向,道:“我不知位置是否有变,但大致在那头。穿过这片林子,有个废弃的孤村,村尾有座百人坟。我与节文府的人来时是由墓道口出来的。”她顿了顿,又有些不确定,“若是通道未变,我亦不确定那头便是我来的那处幻境。但或许能稍作些准备,节文府在那个幻境中折了五人。” 闻赫换了根树枝交替点燃:“怎么?” 孟如瑛沉声道:“那处幻境中有一面万魂幡。” “好,知道了。”闻赫颔首,作为交换,亦将自己这方的部分信息透露于她。 “但那个山洞已塌了,我不知那处是否有其它可称通道或媒介的东西。”她说。 孟如瑛表示明白:“届时我会注意。” 她处理好了身上所有伤势,捡起自己被割断的水袖卷起小心收好,又向闻赫道了谢,便与她告辞。随后寻了个方向,身影很快没入林中。 此时路韫生才从树后现身。他踢开尸体走到闻赫身边,见她正盯着树枝上的火光出神,转了两圈手上的空间戒指,取出一包散着甜腻香气的糕点来。 “红豆松茸糕。”他指尖勾着上头的藤编麻线,将糕点在闻赫眼前晃了两下,“还有桂花米酒。要不要?” 9. 红伞。破阵。亡人 这仙道秘境倒也是真奇。许是与其规则相关,闻赫进来这许久从未察觉腹中饥饿。 大约是心情仍很糟糕,现下路韫生拎着糕点在她眼前晃她只觉得心中烦躁:“拿走。” 路韫生没再拿糕点烦她。 过了好一会儿,树枝烧到了尽头,火光颤巍巍地挣扎着,在闻赫的视线中愈跳愈暗,倏然熄灭。 路韫生不知去捣鼓了什么,此时才又出了声:“看看像不像?” 闻赫回头,在昏暗中见断了头的那具傀儡端坐于地,而他手上托着个木头脑袋,正俯身往上安。 轻轻的‘咔哒’一声,卡扣交错合紧。 路韫生一扬指尖,傀儡的头夸张地转了两圈才停下。 傀儡闭着眼、栩栩如生的面容正对着闻赫。 “还缺了些细节,但我想不起了。”路韫生操控着傀儡站起,歪头去检查接口处,指腹抹过其脖颈接口凸起的那一圈边缘,又凑近了些,话音发闷,“火药也装不好。不知章垣师弟怎么弄的,总喜欢往人脑子里装火药。” 闻赫抿着唇,心知路韫生这话纯是在哄她。 大师兄是最万能的,什么都会。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 她沉默着看路韫生检查傀儡被初步修复后的各个关节,忽的想起什么:“你的傀儡呢?” 也怪出事以后她脑子太乱,一直未曾留意这一点。 她的傀儡材料普通,本也不是什么上心作品,虽毁于破宗那日的大火却也不心疼。 那路韫生的呢?她记得路韫生手掌五具傀儡,每一具都是他耗费大量精力去寻的材料,其中不乏来自异域的珍稀耗材。可她在那日既未见那不惧水火堪抵重力的路依依,也未见满身机关的路无吾。 二人下了山,她也未见路韫生取出任意一具用以战斗。 甚至到了现在,他亦宁可反复修补同门的傀儡也不取用自己更顺手的傀儡。 闻赫不觉得路韫生是舍不得自己作品的人,他造那些傀儡就是为了战斗时更顺手更方便,怎会一直扣着不用。 路韫生手下不停,声音也听不出异常:“没了。” 闻赫眉心一跳,有些难以置信:“都没了?” 路韫生似是不愿多说,他扳动手下傀儡的下颌,检查完了它的颌线卡扣,抹去边沿的木头浮粉,拍净手上粉尘直起身为闻赫让出位置来。 “来看看。”他说,“这天不知还会不会亮,你先用它。你手上那具我再寻机修。” 他屈指敲了一下傀儡的前胸,发出空洞声响:“你知道你章垣师兄的习惯对吧?” 闻赫点头。 她取出自己空间袋中的那具傀儡交予路韫生,将面前这具几乎原模原样的傀儡与披在身上的外袍一同收起。 路韫生收起交换来的傀儡,问她:“要修整还是去下一处?” 闻赫自觉自己修整的够久了,便道:“下一处吧,反正在这儿待着也出不去。” 路韫生自然听从。 二人依照先前孟如瑛所指方向,穿过树林,确实见着了一座孤村。 枯叶遍地,旗帜破败。行走间可见有房梁坍斜,草顶塌陷,碎瓦零落。 有风起,卷起脚下尘土枯枝。闻赫甩出一张火符,火焰在暴涨一瞬后骤然熄灭,晃眼间却有点点隐约亮光从晃动的木门断窗间透出。 要到孟如瑛所说的那个百人坟得穿过这整个孤村。 路韫生跟在闻赫身后低声询问:“我去探路?” 闻赫盯着那隐约摇曳的几点亮光,摇头:“不是鬼磷火。” 她学过市井戏法,大多数蒙骗人的手段都被她学了个十成十。此时稍作辨别心下便有了底。 “有人在此布了阵,要拦路。” 闻赫抬眼前望,昏暗天光下有一抹艳丽红色在半空中浮沉。 那是一把红伞。 它在空中漂浮着,那晃动的节律似是有人掌控,然定睛细看,伞下并无半分人影。 就像一把鬼伞。 她扯了扯唇角,微微侧过脸,视线紧锁着那把伞,抬手指向离他们二人最近的星芒亮处,对路韫生道:“大师兄去看看,若是近处无光便回来。” 路韫生应声:“好。” 闻赫站在原地等了几息,路韫生回来了。 闻赫视线中的伞面轻轻转动,随即悬停。 她眼也不眨地又指了稍远的另一处:“那边。” 路韫生应声去了,回来的速度比前一次更快。 红伞又转了转。 闻赫短促地笑了一声:“明白了。” 她微微抬头,手腕划过腰间,一把宽刃锉刀由她掌中急射而出,直插与伞柄垂直相对的土地。 微弱的丝线崩裂声几乎无法引起注意,闻赫听见了。 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翅膀振动声响。 红伞开始在原地急速旋转。 虽看不见有任何变化,但闻赫成竹在胸。 她抬手蹭了蹭鼻尖,偏头轻咳一声:“蝶谷的蝴蝶。” 蝴蝶的每一次振翅都会抖落鳞粉,现下虽看不见摸不着,那呛人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闻赫强忍着呛咳的欲望,又指了几处位置,有的在房顶,有的在旗杆下,有一处甚至就在他们脚边。 路韫生会意,取出短刀一一斩断。 丝线连续崩裂的声音混在振翅声中几不可闻,闻赫却一个不落辨得分明。 红伞开始倾斜,转速也开始降低。 密密麻麻的蝴蝶隐约现出了影子。 闻赫迈开了脚步。 她走到红伞下,俯身拔出了深深扎入土中的锉刀,随后伸手握住了已然下降许多的、歪斜的伞柄,发力向下一拽—— 丝线崩裂声不断,尖锐的嘶鸣响起。无数蝴蝶骤然现身,扑向红伞,将闻赫整个人包裹其中。 闻赫敏锐的察觉不对,猛然抬手扯动活傀儡的线,将路韫生强行拉至自己身边。在路韫生抓住她手腕的瞬间,天光大亮,蝴蝶消失。 他们已然身处异境。 闻赫手中还抓着那把红伞。她低头看了一眼,伞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仍然红得扎眼。 路韫生松手要去接她手中的伞,却被她手腕一抬避了开去。 她单手转动伞柄,看着天光穿透孔洞,问路韫生:“大师兄,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 “蝶谷的蝴蝶,鬼修的伞,”她顿了顿,似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慢慢咬着后边的字,“和傀宗的线。” 她在斩断阵中丝线时便已察觉这一点,她相信路韫生亦是。 那是出自傀修的、特殊的线。 路韫生却轻轻叹了口气,提醒她看看四周环境:“我们有得是时间弄清这个。” 闻赫抬头。 隐藏在茫茫白色之中的,是无数互相交错的傀儡丝线。这些线在天光之下反射着与被穿在上面的蝴蝶身上的鳞粉相同的光芒。 此处幻境中没有别人,甚至有些静谧得过分。 路韫生伸手拨开一根穿满了蝴蝶尸体的傀儡线,连带着与它相近的无数丝线都开始震颤,鳞粉散落,沾了他满手满身。 闻赫也被连累得沾了一身鳞粉。她伸手拍了拍,见越拍这些鳞粉沾得越结实,顶多只能拍掉那些脆弱的翅膀碎片,只得放弃: “这儿是蝶谷?” 路韫生摇头:“看不清外面,我不确定。” 在这等密度的丝线分布下,闻赫手上的红伞是个极其碍事的玩意儿。她将伞合拢,以伞尖去拨弄丝线:“走走看。” 两人选定一处方向,一路拨开丝线走了许久,愣是没见任何不同。 路韫生又挑开一根线,上头的蝴蝶颤颤巍巍的掉落点点鳞粉,在他颊边留下了水色般的痕迹。 “我们没有回头。”他确认道。 他们没有在原地绕路,继续前行亦没有尽头。 闻赫轻咬舌尖,对满目的蝴蝶已然产生了厌倦感。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教蝶谷弄出这玩意儿的,”她恨恨道,“我非要找他好好算上一笔。” 走了这许久,她已然确认他们又陷入了新的阵法之中。 一时弄不清这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再继续走也没有意义。闻赫干脆就地盘腿坐下,将红伞横放在她腿上,掏出木料和工具开始做些不知所谓的玩意儿。 她常借着雕刻静心。 路韫生亦在她身旁坐下,也不做什么,只偏头看她。 闻赫被盯得浑身别扭,甩手往路韫生怀里丢了块巴掌大的松木:“别看我。要么去探路。” 路韫生没有选择去探路,却也转开视线不再看她。 闻赫自在了。她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木料,手上一边动作脑中一边将所知信息进行串联。 如此便又回到了开始的问题。 蝶谷、鬼修、傀修。 闻赫不知此幻境中是什么时间,但据她所知,傀宗过去从未与蝶谷有能够合作研究阵法的交情,更不会与鬼修扯上关系。 除非…… 闻赫手上动作一顿,在某一瞬间突然通了关窍。 她径自起身,红伞从她腿上滚落,落入路韫生手中。 “找尸体。”她命令路韫生,指着他手中的红伞,“带着它,找它未来的主人。” 闻赫的声音铿锵有力:“它的主人必是阵眼。” 路韫生应声道好。 或许这就是活人与亡人之间的区别,红伞在路韫生手中与在闻赫手中的表现截然不同。 它在路韫生的手中颤抖,伞面轻轻翕张,仿佛是个活物。 路韫生带着红伞向前,闻赫则跟在路韫生身后,指节上缠着活傀儡的线。 鳞粉随着二人拨开傀儡线的动作簌簌而下,不时有干枯脆弱的蝶翅落在二人身上,又被扫落在地。 闻赫一路前行,视野中满是死亡的蝴蝶,突觉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蝶谷,是否是它的现在或是将来,但这细密交错的傀儡线与上面的蝴蝶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保护着阵眼。 如此又前行一段,路韫生停住了脚步:“到了。” 眼前豁然开朗。 干涸的莲池,枯萎的莲花,弯腰垂地的莲蓬,碎裂的莲叶。 红伞从路韫生的手中挣脱,冲向莲池中央。 莲池中央有一平台,台上放置着一具散着冷雾的冰棺,红伞自行打开,悬于其上,伞面缓缓旋转,颜色迅速暗淡下去,最终化为血蝶四下纷飞。 伞柄掉落,于半空中化为齑粉。 大部分的血蝶选择死于棺盖之上,为冰棺覆上一层在四周一片苍茫颜色中的唯一生气。 干涸的池底开始涌现水迹,以极快的速度弥漫上来。 闻赫与路韫生齐齐后退。 随着冰棺被水淹没,池中本已枯萎的莲花依次绽放,肉眼可见的迅速延伸。水散成了云雾,升腾而起,模糊了莲池的边界,雾中有长亭连廊隐现。 10. 莲湖。云水连天 “快快快,听说咱师兄师姐带了好东西回来。” 水雾之中脚步凌乱驳杂,却只闻话音,不见人影。 “什么东西?” “绣衣坊卖的新玩意儿。” 有人‘噫’了一声:“绣花儿的能有什么新玩意儿?” “打了金版的!” “打金版又怎么了?不还是绣花儿?” “哎呀不是,绣衣坊这个能溶在水里,空心儿的,不用法术也能动!” “啊?” 闻赫听见后头的这句“不用法术也能动”,一下想起了在她孩提时学艺得闲归家,藏在门后偷听父亲与绣衣坊的人喝茶谈天时说的那些话。而那些穿着绣工华贵精致衣裳的哥哥姐姐们自那次以后便再也没来过。 那时他们似乎就在说能隐于水什么的。 路韫生在她身旁轻声道:“师父送你的十岁生辰礼就是绣衣坊这工艺做的。” 闻赫想起来了。 她有段时间特别喜欢那个礼物。那是只相当活的乌云踏雪,小小一只,刚来时便会蜷在她的掌心。在她印象中似乎除了不用吃喝拉撒、不会长大外,无一处与真猫不同,那被毛的手感都与真猫一般柔软顺滑。 后来不知是跑丢了还是怎么着,总之找不着了,她还因此伤心了好一阵子。 她有些意外:“所以我找不着它是掉水里了?” 路韫生轻笑一声:“小家伙儿藏水里了。后来师父给捡出来问你你又置气说不要它,师父就没再给你。” 闻赫看着面前白蒙蒙的雾气叹了口气:“那这幻境就是那时候了?” 路韫生道:“或许还要更早些。听他们说的话,绣衣坊这时卖的还是会溶于水的样品。” 而等闻赫收到生辰礼时,那只小猫已经是会真正隐于水中的成品了。 闻赫试着向前一步,雾气散开些许。 脚踏实地。 那曲折的连廊愈发清晰了些。 闻赫又向前一步。 随着闻赫向前的步伐,雾气渐散,露出伫立湖中的无数高低错落的吊脚小楼,楼与楼之间以连廊与游船相接,楼下便是开了满湖的各类莲花。 闻赫看清此景,问路韫生:“莲湖。这儿是云水宗?” 路韫生答:“是。” 这地方美得不似凡间,闻赫却没心思去欣赏。 她记得的永远都会是那个最后取走傀宗‘心脏’的那个云水宗。 驻地做得再美,人也得配得上才行。 闻赫指节微蜷,很快便又放松下来。 此处是幻境,她就算做了什么也无法改变既定发生的事。 这毫无意义。 “既已来了,要不要去看看?”路韫生的手搭上闻赫的肩头,安抚性地捏了捏,“若是碰上个真的混在里头,还能先杀了出出气。” 这番话倒是说得很有技巧。 闻赫却道:“不。” 路韫生的手一顿。 闻赫弯起了唇。 她抬手,似是要握住路韫生搭在她肩头的手,却在半途骤然发难。 无形的丝线被扯动,闻赫动作间仿佛撕下了一层迷雾伪装。 尖锐利器从背后穿透了路韫生的胸腹,停在她的身侧。 血色迸溅,闻赫抬手以手背蹭掉沾到颊边的颜色,眼中冰冷无波。 ‘路韫生’闷咳了一声,笑问:“怎么看出来的?” 沉默的丝线缠绕上‘路韫生’的脖颈,逼迫他微微仰起头来。 自他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润干净,温和有礼:“便是如此。许久未见,聂先生。” “别用我的脸了吧,我不想在我小师妹面前死得这么难看。” ‘路韫生’却作势向后倚去,言语中轻佻暧昧:“这张脸这么漂亮,让我再用用。” 闻赫眼见着站在‘路韫生’身后、手掌丝线的路韫生本尊眉梢隐忍地跳了两跳。 前有卫粼,现有这个聂先生。 她大师兄怎么净能招惹到这种人? 路韫生在‘路韫生’将要抬手抚他脸侧时,手上丝线不留情面地一绞—— 闻赫没忍住笑了一声,话中意义不明:“真漂亮啊大师兄。” 换来路韫生颇为无奈的一声叹息。 ‘路韫生’被本尊绞杀后便如同真正的幻影一般散为雾气,连带着闻赫颊上身上的血迹一同消失不见。 闻赫对此感到有些惊奇:“我原以为这是什么幻化之术。” 路韫生摇头:“他来过此境。” “在这方面倒是比傀儡好用些。”闻赫又屈了屈指节,路韫生被她拉得向前一步,“你说他会教么?” 路韫生垂首看了她一眼:“他喜欢你。” 闻赫一时未反应过来:“啊?” 路韫生不再停顿,率先抬步踏上前方云水宗的木质连桥:“会。” 闻赫脑子终于转过了弯,抬脚追上路韫生的步伐:“他不喜欢你吗大师兄?” 路韫生似是不大情愿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喜欢我的脸。” 言下之意便是不喜欢他这个人了。 话题就此终结,闻赫也不再在此处与路韫生继续打趣,转而将注意力转向幻境中。 方才那好一阵闹腾,现下再去听,除了水中游鱼不时出水的声响外,这云水宗已然一片静寂。 “真进来了倒是没人了。”闻赫四下看了看,一时摸不透此境意图,“总不能真是让我们观景来的吧?” 若真是如此,她就得早些寻去往下一处幻境的媒介了。 路韫生半阖着眼不知想了什么,对闻赫道:“既有提示,或许找找他们的试验地能知道些什么。” 闻赫跟在他身后转过廊角继续向前:“云水宗到底是做什么的?那日我也听有人说他们要我们的傀儡做研究。” 路韫生道:“不知。看看。” 路韫生沿路一一推开那些紧闭的房门,能从外面看清用途的便直转下一处,看不清的便进去看一圈再出来。 闻赫就跟着他转。有时在屋子里看见些不大常见的东西时还会多看两眼。 不得不说,云水宗里总能有些外表奇异,却不知用途的东西存在。 比如由无数铁丝缠绕、与数块银铁相接,能够自行转动的铁树;比如以不知什么生物的肉块拼接的、做了木架镶裱的 ‘画作’,远看才看得出那是由简陋缝线间挤涨而出的肉结所构成的山水;再比如…… 闻赫从某间房前走过,余光从微敞的窗缝中一眼瞟见里头的布置,停住了脚步:“他们还收人皮?” 屋内挂满了人皮。有些是完整的、带着脸面的,有些则是拼接缝补而成,上面的缝线走针细致自然,如同衣袍一般挂在上头。 闻赫过去一心学艺,大多时候不与人作过多交集,故而一眼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在另一处查看的路韫生闻言走来,掀开窗户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他抬手示意闻赫去看靠里侧的一张肩头带着一道长长十字疤痕的人皮:“看那个。” 闻赫凑上前来,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半晌,脸色陡然阴沉:“是四叔吗?” 那张皮人面朝里,闻赫无法从面容进行辨认,只能认它身上的那道疤。 “但是时间不对。”她摇摇头,道,“我记得四叔是在我十三那年失踪的。” 路韫生从窗前离开,转而推开了门。 他径直走到那张被怀疑为“四叔”的人皮跟前,伸手将其转了个面。 闻赫看见了。 那确实是在她十三岁那年彻底失踪的“四叔”赵四连。 路韫生似是发现了什么,又伸手拨动另一张人皮。那张皮极薄,入手极细腻,几乎能从另一面透出他的手掌颜色。 这张皮并不完整,后背处却有着一片完整的群鸟刺青。闻赫看路韫生似乎有些在意它,便问:“这又是谁?” 路韫生松开了手。人皮垂落,轻轻晃了晃。 “聂粟的未婚妻。”他说。 闻赫不禁往里又探了探头,似是要将这张皮看得更清楚些:“嗯?方才那位的?” 路韫生轻轻颔首。 闻赫很难想象那样的人应该同怎样的女人在一起:“他有未婚妻?” 路韫生轻声道:“聂粟原来不是现在这样。他们曾经很有名。” 他又拨了一下那张人皮:“他留影子在这儿,想必是为了她。” 闻赫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属于幻境的东西带不走。” 她很快由此想到了另一处:“那我们能否争取他?” 路韫生自然知晓闻赫要做什么。 “他喜欢你,或可一试。”他说。 闻赫笑起来:“那倒是好事一桩。” 她等路韫生从那挂满了人皮的屋内出来,轻轻掩上了窗,这才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 转过两个转角,有话音突兀的出现,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闻赫与路韫生双双停住脚步。 仍旧是不见人影,声音却听得很是明晰。 有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问:“进展如何?” 几息之后,一道尚显青涩稚嫩的声音磕磕绊绊地答:“禀宗主,材,材料不够,成品十中存一,亦有存瑕。” 中气十足的男声强硬命令道:“去找,再试。下个月二十三蝶谷要来人,在那之前将东西做出来。” 青涩稚嫩的声音唯唯诺诺地连声应是。 路韫生突然拽了一把闻赫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身前。 11. 蝴蝶 脚步近了又远,闻赫只觉仿佛有风从自己身侧掠过,心下惊异。 看不见却能互相影响,若不是路韫生拉了她一把,她就要与那看不见的云水宗弟子实实在在地撞上了。 “蝶谷。”她稳住脚下,喃喃道,“所以这个时候蝶谷与云水宗关系很好。” 路韫生“嗯”了一声:“近两年似乎出了事,双方才开始有些疏远。” 闻赫对前后这两个幻境转换中可能存在的因果规律稍有了些想法,却一时摸不清媒介或通道可能存在的位置。 说到底还是不够了解那些事与人。 还得再看看才是。 她又环视一圈四周景物,敏感的察觉出有了些许变化。 “水里有东西。”一旁的路韫生看了一眼,微微蹙眉,手指指向左前某处从碗莲莲叶之下的蔓延出来的阴影边缘。 闻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不合理的庞然大物,它静静的藏在水底一动不动,只有一片几乎占据了半个莲湖的黑影正彰显着它的存在感。 闻赫抬头看了看澄净透彻、白云缓行的蓝天,声音发紧:“时间在走,这东西是真的。” “云水宗的驻地底下到底藏了个什么怪物?” “没人见过。”路韫生清润的声线亦冷了下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 闻赫话音未落,便听远处传来笑声。 有人正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隐约有“很有用”“成功率”等字眼在对话中出现。闻赫看了路韫生一眼,二人异口同声:“蝶谷。” 此间幻境在不过两三句的交谈中,不知不觉已然流逝了近两月的光阴。 “曾有传闻,”路韫生与闻赫一同向着交谈处走去,路上路韫生道,“蝶谷中有长生天。” 闻赫侧脸看他:“长生天?蝶谷有神迹?” 路韫生摇头:“那是种药。” 又是药。 闻赫这是第二次听见‘药’:“跟那个孩子一样的药?” “不,”路韫生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个线条扭曲的图案,他画的很慢,闻赫几乎辨不清他在画什么,“听说是这个模样,没人见过,蝶谷自己也不知道。” 闻赫猜测道:“但它确实存在?” 路韫生收回了手:“得到药的人是这么说的。还说这药能使人延寿。” 此话有些蹊跷。 闻赫试图捋清这一点,她抬手在虚空中点了几下,用以辅助自己思考:“不是蝶谷的人得到的药,掌药的人却说这药出自蝶谷?” 她一语中的:“怕不是有人在利用蝶谷做什么。” 路韫生笑了一声,短促且饱含讥讽:“蝶谷认了。” 闻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 “我现在在想,”路韫生轻轻搓了搓指尖,抬眼望向前方仍不时传来交谈声的方向,“这药或许与云水宗有关系,所以蝶谷认了。”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亲如一家,且这药出现的时机正在这事前后。”他说。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闻赫点头承认这一点:“或许正是因着这一点。” 两人距离交谈声处愈来愈近,路韫生不时将闻赫拉到自己身前,避开那些来来往往却看不见身影的云水宗弟子。 闻赫不禁心下感叹有路韫生这么一个活死人在身旁的好。 有些时候亡人真的与活人的所见所闻差异甚大,感知亦是。 而路韫生如今的状态正身处二者之间。 忽而有蝴蝶出现在二人眼前,又迅速隐去。 闻赫轻扯一把路韫生的袖口,低声询问:“这蝴蝶是打哪儿来的?” 处于过去的蝶谷的人与云水宗的人已经交谈这许久,不见有一只蝴蝶的存在,从交谈的言语中亦未听见有蝴蝶出现的预兆。现下却突然出现,这不符合常理。 路韫生四下看了一圈,停住脚步,手指已然搭在了空间戒指上。 他冷声开口:“此境有异,阁下还请现身一见。” 一只金斑喙凤蝶落在了闻赫的肩头,轻轻扇动那如同掺了金线的幽绿蝶翅。 她听见有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她耳边问:“我家卿卿好看吗?” 闻赫自然不会觉得有人能在警戒的路韫生面前近她的身。她偏头看向肩头的蝴蝶,抬手伸出食指。 金斑喙凤蝶展翅而起,转而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好看。”她笑道。 “抱歉,请容我以这种方式与你们交谈。”自蝴蝶身上传出的话音极轻,闻赫不得不将手太高些,凑近耳边,“我怕见生人。” 闻赫向路韫生投去视线,几不可见的微微颔首。 路韫生姿态放松些许,双手重新垂落身侧。 闻赫亦放轻了声音:“无妨。你可是有话要说?” 金斑喙凤蝶翅膀轻颤:“我被困于此间幻境已有近一月了。” 闻赫眉梢一动。 “你何时进来的?”她问。 对方的声音带着颤意,甚至有些哽咽:“从云水宗试验成功开始。” 闻赫想起时间流转前的那句“十中存一”,问:“什么试验?” “傀儡。” 闻赫倏然抬眼,正对上路韫生的视线。 她话音冷凝:“傀儡?” 对方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后面的话有些语义混乱,听不出具体含义。闻赫只听见从蝴蝶身上传来的声音中饱含恐惧,为数不多能听清的话语中几乎都是求救。 “我害怕,我不想说。” “能带我出去吗?求求你们了。” “我会死在这儿的。” 金斑喙凤蝶从闻赫的指尖飞起,歪歪扭扭地向着某个方向飞去。 闻赫转脸问路韫生:“能找到他吗?” 路韫生扬手,一根丝线由他指尖现形,只在瞬间便追上了那只几欲坠落的金斑喙凤蝶。 前方不远处的某个小楼中猝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不!卿卿!” 丝线收回,路韫生半拢手掌,掌心的金斑喙凤蝶双翅正微微颤动。 闻赫脚下连点,径直向着尖叫发出的位置冲去。 路韫生紧跟其后。 短短几息,闻赫一把推开了门。 屋里的装饰堪称简陋,却是个两进的大屋。 闻赫站在门口一眼扫去没见人影,便从空间袋中取了把短匕 ,反手握柄,抬脚迈过门槛。 一进,没人。 闻赫在二进的门框下停住脚,背后是跟上来的路韫生。 “你的卿卿还活着。”她放软了音调轻道。 过了许久,最里面的角落终于有了动静。 路韫生张开了手掌。 金斑喙凤蝶翅膀轻颤几下,向着角落飞去,落在一只从屏风后伸出的、苍白的手上,蝴蝶在他的手背上停驻,翅膀的振动频率变得轻缓。 手缩了回去,屏风后的人怯怯的阻止道:“别,别靠近了。” 闻赫轻声哄问:“不靠近我们如何带你出去?” 屏风后的人不答反问:“你们找到出口了吗?” 闻赫轻咬舌尖,吸了口气,压下心头不耐,勉力维持住这和善的表象:“你若不与我们一起,万一出去的机会只有一瞬,我们来不及回来找你该如何?” 又是一阵沉默,屏风后的人终于道:“我,我在后头跟着你们。” “你们转过去。”他道。 金斑喙凤蝶从屏风后飞出,再次落在了闻赫的肩上。 闻赫撇撇嘴,转过身去扯了把活傀儡的线,径自拉着路韫生快步出了屋。 “真麻烦。”她嘟囔道。 路韫生知道她为何要管这档子闲事儿,避开她肩头的蝴蝶,伸手轻轻抚了一把她的肩背,压低了声音。 “他若不说便算了。待找到了这秘境幻境的规律,我们早晚会知道。”他说。 “我知道这与我们无关,”闻赫反复咀嚼着先前听到的话,眉头轻蹙,“但这后头一定有大事儿。” “要翻天的大事儿。”她说。 自进了这幻境以来,随着这几间幻境走来,闻赫的心中便隐隐有种感觉。傀宗破宗不是因为那句该死的传言,与被瞧不起这档子事儿更无半分关联。 她还记得路韫生的话,这秘境是近十年间出现的。 她嘬着单边腮帮,牙咬着那块软肉,心中将前后一一串联。 有个框架已然在她心中隐隐现了形,但仍只是个全凭感觉的猜测,做不得数。 更何况她还有好几处弄不明白,只能暂且记下,继续走一步看一步。 路韫生一直沉默地跟在闻赫身侧,等她想完了事儿,才将她错过的信息告知于她:“他们方才说了试验。” 闻赫回过神:“嗯?小蝴蝶看见的那个?” 路韫生应声:“应该是。” 他们二人暂且将跟在身后的那位害怕与人交往的蝶谷之人代称为‘小蝴蝶’,皆未回头。蝴蝶在闻赫的肩头轻扇两下翅膀,又停驻不动了。 路韫生沉声道:“云水宗说要蝶谷帮他们找一样东西。” 闻赫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肩头的蝴蝶:“只有蝶谷能找到?” 路韫生亦瞥了一眼那只幽绿的蝴蝶,道:“他们要蝶谷的那只龙蝶。” 闻赫嗤笑一声:“好一个‘帮’。” 金斑喙凤蝶从闻赫肩头飞起。 有旗帜迎风的猎猎声响。 阴气骤起,掀起充斥着寒气的疾风,龙卷般自莲湖之中冲天而上,连带着天色都暗下几分。 曜灵仍在,却如同乌云压顶,不见色彩。 12. 万魂幡 作为一个正儿八经刻木头的傀修,闻赫对阴气实际上并无什么感知。但在此方面,路韫生作为一个亡人则很好的为她补足了这一点。 初现异象时,路韫生便似是看见了什么,一把将她拉入了怀中,一手拦在她肩前,一手抬起拢在了她的眼前,将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不露分毫。 闻赫眨了眨眼,睫毛扫过路韫生的手心:“做什么?” 路韫生的声音平稳冷静,听不出异样:“有脏东西。” 近段时间各式尸体没少见,更何况不久前刚见过云水宗那挂了一屋子的人皮,闻赫不太明白?还能有什么能值得路韫生捂她眼睛。 她尝试着伸手去探,却听耳边路韫生语调生硬地阻止道:“别动。” 闻赫察觉到路韫生揽在她肩头的手在轻微动作,心知对方大约在控制着傀儡做什么。她一时无法,只得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路韫生将事情处理完毕。 闻赫想起那只在出现异象时自行飞离的金斑喙凤蝶,不知那个怕露脸的蝶谷人有没有跟上。 “小蝴蝶还跟着咱们么?”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不知在做什么,过了半晌才答:“在。吓晕过去了。” 听闻这话,闻赫对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升起了浓厚的兴趣。她抬手扒拉一下路韫生挡在她眼前的手:“让我看看。” 路韫生的手岿然不动,只再一次强调:“脏眼睛,别看。” 这一下更加重了闻赫为数不多的好奇心。 她抿了抿唇:“有多脏?” 路韫生沉默了半晌,终于斟酌着艰难道:“大约是以后都不想再将傀儡零件分开放的程度。” 闻赫又等了等,还是忍不住轻轻扯了扯活傀儡的线。 路韫生无法抵抗。 眼前被完全遮挡的视野被拉扯着露出了一条缝隙。 这片空间很小,边缘距离他们不足十步。不断蠕动的赤粉色肉壁上挂着无数皮肉腐烂的肢体,肢体相碰间不断有无声尖叫的模糊人脸在肉壁上挣扎而出,又被肉壁蠕动着缓慢吞噬。 路韫生所操控的傀儡正做的事,是不让那些因肉壁蠕动而摆动的肢体碰触到闻赫。 一时间,闻赫竟觉得眼前此景尚能接受。 她拉开了路韫生的手,甚至微微倾身想凑近些再看。 路韫生眉心一动。 闻赫发觉了傀儡在做的事,回头对路韫生笑道:“只挡着又不会消失,出口也不会在这儿等一等就自己出现。我们是打算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吗?” “总要面对吧。万一以后见着差不多的还能一直不让我看了?”她抬手,指节抵了抵鼻尖,脸上仍保有笑意,眼神却平静到几近冷漠,说,“更何况此处没什么味儿,倒是好接受得多。” 路韫生视线垂落,轻声道了声歉。 闻赫没理会他的道歉。她上前两步,卡在人脸冲出的最极限距离,倾身凑近去看,神情专注得几乎出了神。 她甚至伸手握住了其中一只腐烂程度不算高的纤细手腕,避开人脸,仔细去看小臂上正掉落皮肉、掺杂着白色肉泡的伤口。 “伤口无蛆,这儿就是个吓人的形制。”她松手,皱着眉拍掉粘在手上的皮肉,重新站直,话音中隐隐带着些指责,“大师兄,你有些对我过度保护了。” 路韫生应道:“是。我错了。” 闻赫回头瞥了他一眼:“去看看小蝴蝶。” 路韫生听从,转身向后方走去。 没过多久,闻赫便听见身后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咳……别,别碰我。” 听见对方还有心思说得出拒绝触碰的话,闻赫便觉得没什么问题,指节绕线,控制着路韫生断了操控留在原地的傀儡去找异常之处。 路韫生很快回到了闻赫身边。 “纪湫的蝴蝶找到了一处……”他似是一时找不到可供以表述的词汇话音一顿,“呼吸口。” “纪湫?哦。”闻赫初听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小蝴蝶的名字,“呼吸口,我们在什么东西的体内?” 路韫生微微侧身,抬手指了一处方位,示意她往头顶看:“大致在那个位置。纪湫说那里有一处约一掌长短的缝隙。” 在闻赫的位置其实是看不见路韫生话中所指的那道缝隙的。 “卿卿能过去吗?”她问。 路韫生摇头:“不能。那处有气流。” 闻赫盯着那个位置陷入思索,好一会儿之后下了决定。 她扬起手,无形的丝线扯动傀儡关节:“这是成师姐的那具吗?” 路韫生答是。 “唔,那很好。让纪湫将位置标记给我。” 闻赫抬了抬指尖,傀儡动作轻盈地跃向不断蠕动的光滑肉壁,踩着凸起挣扎的狰狞人脸和无序摆动的肢节步步向上,直冲先前路韫生为她指的位置而去。 金斑喙凤蝶轻轻扬翅,尾翼划出轻巧的弧度,最终停驻于闻赫要求的目标点。 那是一个极细极窄、有着不规则褶皱、正如生物呼吸一般缓缓翕动的□□。 在闻赫操纵之下的傀儡强硬且不知回圜。它在即将到达位置时一拳轰上。 蝴蝶翩然起身,避开了傀儡的拳风。巨大的爆裂声起,震得整个空间都仿佛晃了两晃。 傀儡用化为利刃的手掌硬生生撬开了那道缝隙,肉壁的蠕动频率变得更加剧烈。随着缝隙被扩张,被禁锢在肉壁内的人脸几乎要撕裂那层薄膜一般的肉皮,先前还在不断摆动的肢节却不知何因,全部蔫了下去不再动作。 但外面并非出口,没有声音传进来,亦不见半分光影。 傀儡向外伸出了手,再收回时,整条手臂表面的皮肤已然被侵蚀得不成样子。 闻赫手腕绕线,撤手回拽。傀儡被拉回了身前,她扯着线垂首开始检查破坏程度。 她顺着傀儡裸露的、依靠鹿筋连接银铁关节的手臂仔细看过一遍,轻出一口气,得了结论:“无事。” 路韫生抬头向上望,蝴蝶落在他的耳尖。 “如何?”闻赫问。 路韫生道:“阴气很重。” 闻赫亦抬头看了一眼,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有法子?” 路韫生叹道:“对我们很难。” 不借气的修炼方式让大部分傀修都很难感知气的存在,在任何完全依靠气的术法、符咒与环境面前,这是他们最严重的短板。 如现下这般还能知晓阴气的轻重程度,全凭 着路韫生亡人的身份。 闻赫有些不甘地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收回视线,却见缩在角落、毫无存在感的清秀少年扬起手,一群双翅带着白色条纹的黑色蝴蝶从他宽大的袖口翩然而出。 在市井传说中,黑色蝴蝶常与阴魂相伴,但闻赫从未将其当过真。 现下见纪湫放出的大群蝴蝶直奔被傀儡撕开的缺口而去,不由得开口:“管用?” 纪湫怯怯地抬头看她一眼,磕磕巴巴应声:“黑,黑色好,好探路。” 果然传说不可信。 蝴蝶闯入了黑暗之中,很快便被外头的氤氲黑雾遮掩吞噬,闻赫仰脸去看,却隐约瞧见了闪烁的翠绿光芒。 “那边有光。”纪湫说。 不时有蝴蝶从缺口坠落,闻赫偏头去看,只见纪湫满目心疼,却死死掐着指节,并不召回它们。 直至有第一只蝴蝶活着回头从缺口处飞出,他才手上捏诀,将放出去的蝴蝶全部召回。 蝴蝶被纪湫拢入袖口,路韫生俯身去帮他捡拾那些死亡的蝶身。 纪湫的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闻赫也上前俯身去捡,拢了几只在手心,垂首看去:“这是玄武蝉?” 纪湫轻轻“嗯”了一声:“数量多,用,用起来不难过。” 闻赫把手中的蝴蝶转交至纪湫手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自怀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小布袋,将这些蝴蝶尸身收拢进去,又仔细地揣回胸前,撇开了眼。 纪湫收完了那些亡蝶,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闻赫并不着急去催,翻着空间袋摸出一罐杜仲胶,开始借机修补傀儡被破坏的皮肤层。 路韫生在旁为她打下手。 过了好一会儿,纪湫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这才与闻赫二人说明蝴蝶探路的结果:“有光,有水,中,中间还有一面幡。” 闻赫正用镊子挑出不知何时掉进胶中的蝶翅碎片,闻言偏了偏头,往纪湫处看去:“幡?” 不知为何,她听这描述总觉得有些熟悉。 一时想不出,闻赫为傀儡手臂的皮肤修复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她收起材料与工具,又将傀儡一同收进了自己的空间袋,换出原先便在她这里的那具,捏捏指节道:“先上去吧。” 她看了路韫生一眼,路韫生会意:“我先上。” 闻赫扯线控傀,将路韫生先经缺口送了上去。 那处缺口对比起路韫生的身形来仍显得有些窄小了,他到了上面甚至要将缺口再扩大近一倍才勉强出去。 随后闻赫看向纪湫。 纪湫连连摆手:“我,我自己可以。” 闻赫便不再管他。她断开了对傀儡的操控权,伸出双手环住了它的肩头,待路韫生收回傀儡时将她一同拉了上去。 甫一穿过缺口,闻赫的脸颊与手臂便接连传来疼痛感。她抬手以手背蹭了一把脸颊的痛处,却见沾了一道血迹下来。她微微拧眉,抬眼向前方望去,透过暗色的雾气,不远处正无风自起的旗帜格外显眼。 而那伤人的雾气源头正是那处。 路韫生侧身挡在她身前,为闻赫挡去大部分的伤害,语气凝重。 “万魂幡。” 13. 万魂幡2 先前孟如瑛提过万魂幡的存在。 闻赫没见识过这种很是邪性的东西,现下这是头一回。 她自知没有能对付这玩意儿的本事,便全权交由路韫生来管。她则环视四周,将注意力放在了别处。 这一圈看下来,闻赫终于知道自己对纪湫的描述熟悉在哪儿了。 此处与早前塌陷的那个山洞不说一模一样,也有八九分相像。 同样的四处石壁,同样的头顶落光,而光照之处便是中心,前处为棺,此处为幡。 闻赫不能确定这两处是否有所关联。 她不自觉地二指相抵,搓了搓指尖,想起自己在前一处洞中石壁上摸到的皮肉触感,忽问:“大师兄,你当时为何会提醒我石壁为假?” 毕竟事实证明,石壁仍是石壁,那处确为洞窟。 尽管这般事实无法解释为何石壁能有一处拥有皮肉触感,亦无法证明在她攻击那处异常时的尖叫与棺中女尸的关系。 路韫生此时已站在万魂幡前。闻赫听见他不甚明晰的声音隔着雾气传来:“目之所及皆肤腠,触之为金石。” 闻赫恍然。 只是仍有什么想法一晃而过未来得及被捕捉。 有一只不显眼的黑蛱蝶泛着漳绒般的蓝紫微光落在了她的肩头。 “此处似有阵法,劳烦来帮着看一眼,我不擅长这个。” 是纪湫。 闻赫跟随蝴蝶的指引看去,正见纪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处石壁前。 她回头确认了一遍路韫生的方位,这才朝着纪湫过去。 “怎么?” 到了近前,纪湫先是主动与闻赫拉开了一定的社交距离,随即才是蝴蝶轻巧地由她肩头落至石壁上。 若不是那在光下隐约的反射微芒,闻赫险些看不清蝴蝶所在之处。 位置有些低,她半蹲下身,倾身去看。 线条由黑、白、红三色相互勾勒组成,闻赫伸手以指腹抹了一把,指尖轻搓,随即放至鼻下嗅闻。 是石灰和血。 从画法来看,这确实是某个阵法的一部分。 她半阖着眼皮,拍了拍手起身,对纪湫道:“我去我师兄那儿看看。” 纪湫没有说话,蝴蝶再次落上她的肩头。 闻赫带着纪湫的蝴蝶转身去寻路韫生。 不知路韫生做了什么,散布不甚均匀的黑雾仍旧浓重,却不再有无规律的攻击隐藏其中。 闻赫很快到了路韫生身旁,只为确认安全的随意一扫,却见对方身上已然伤痕累累,不由得蹙眉:“还好?” 路韫生应声:“还好。” 碍于有外人在场,他并未多说,只示意闻赫看他找到的线索。 “这儿。”他半蹲下身,从万魂幡插入地下的位置开始,指尖在地面上虚虚一划,“方才那些攻势不是万魂幡的阴气造成的,是它。” 闻赫亦循着他的动作俯身去看,看见了一圈密密麻麻蝇头大小的字符。 现下那些字符已叫路韫生使法子抹去了一部分。 路韫生沉声与闻赫道:“节文府的人若是折在这里,那便不是因着万魂幡。” “我方才瞧过,万魂幡尚未开启。” “这是个幌子。”闻赫笃定道。 路韫生颔首认同这点。 “有人利用万魂幡的存在设了此阵。”他说。 闻赫笑了一声:“倒还是个好人。” 她与路韫生说了石壁那处纪湫发现的那部分阵法,二人开始循着被路韫生破坏的阵心开始依次向外拼凑完整阵法的模样。 徒有其表的黑雾唯一的碍事处便是遮挡视线,这对闻赫二人来说并不麻烦。 纪湫的蝴蝶在此时亦派上了用场。虽说他本人没什么用处,指使的蝴蝶倒是从不拖后腿。 覆盖了全部石壁包围范围的阵法很快被拼凑完整。 闻赫蹲在一处书写字迹相对清晰的位置仔细端详,指尖凌空反复描摹,在路韫生将整个阵法在纸上复刻出来时互一结合,终于明悟。 “这儿藏了个咒。”她虚虚将那处勾了一圈,说。 路韫生指尖敲了敲纸面上的同一处:“锁魂?” 闻赫收回手,拇指指节抵在唇边,被她思索中无意识地咬出半圈牙印。 好半晌,她道:“不止。我还是觉得这儿跟先前那处山洞有关联。”她咬着指节,话音含糊,另一手又开始照着咒术的字符开始勾画,“这儿有个词不似常规用法,按理该以召词或供愿为尾启句,或干脆一个‘启’字便算,这个不是。” “髎……丰?这是个花词。” 她艰难辨认,却实在有些想不透两个毫不相干的字怎能凑成一个词、又进而组成一句。 路韫生轻轻抖了抖手中纸张,将落在上面的蝴蝶惊起,站在闻赫身后俯身与她一同去看:“若你认为与先前的山洞有所关联,不如试着从药人去想。” 闻赫微微偏头,侧过脸:“那个孩子吗?” 路韫生道:“他是棺材子,也是药,他的母亲必然是药人。” “唔。”闻赫声音沉闷地应了一声,扭回头,将两处相对相合的部分两相对比,复又咬着指节开始想,“棺、万魂幡、药、试验、怨气、咒术……” “药,试验。”她忽的明白了什么,转而扬声唤了一声纪湫的名字,“纪湫!” 黑蛱蝶落在了她的肩头:“在。” 闻赫死死盯着那几句咒文,问:“龙蝶是药吗?” 蝶翅轻颤:“是。” 闻赫霍然站起,脚下不稳身形一晃,路韫生伸手揽了一把她的腰身,将她扶稳。 蝴蝶惊起,又在她站稳后重新落于她的肩头。 “通了。”闻赫道,“药宗、通草堂、云水宗、蝶谷。通了。” 路韫生将手中复刻的阵法交给她。 闻赫指尖点在阵法线条上,顺着纹理一一描摹:“我不知晓药宗的阵法钻研的如何,但这个咒术——” 路韫生冷声:“药宗曾有过关外咒医常驻。” 闻赫弄明白了咒术的逻辑,思路瞬间顺畅:“云水宗要蝶谷的龙蝶或许为的也是这个,试验或许也是。” 结果弄出了那样的一棺尸骨,那样的一具充满怨气、容颜常 驻的女尸,和一个不知算人算物的棺材子。 这万魂幡的怨气亦不少。 “但这阵法是新设的。”闻赫瞥了一眼地上的阵法,很快又道,“它与万魂幡无关。这个设阵的人是哪方的人尚未可知。” 路韫生道:“或许有人比我们先一步来过这里。” 闻赫只能暂时将其归为此项,甚至由此觉察出这人的微妙意图。 “他在刻意引导后来者。”她说。 路韫生“嗯”了一声,转而道:“既如此,出口大约也有了指引。” 他抬手指向万魂幡。 幡旗仍在晃动,不时高扬翻卷。 闻赫细细思索一番,忽的轻笑起来,似是颇觉有趣:“这人可是相当有趣,若是有机会我当真想见识一番。”她话语中的最后几个字如同强调一般,“交个朋友。” 她抬步上前,到了阵眼处,垂首看着被路韫生破坏的那一部分咒文,轻轻扬手:“纪湫,过来。” 蝴蝶来的比人要快。 闻赫又等了数息,这才见着纪湫慢吞吞的身影。 “快些。”她扬声催促,“还想不想出去了?难不成你还想挨这杀你蝴蝶的玩意儿的打?” 纪湫加快了脚步来到二人近前,却仍旧保持着一定距离,在那距离之外便站住脚不动了。 闻赫打量他好几眼,最终只能轻啧一声转回头,半蹲下身去,反手从空间袋中摸出一小布袋的石灰来。 她先是以指尖模仿着对方的咒文写法虚虚比划了几遍,随即打开装石灰的布袋,从中捏出一撮,单膝跪地又凑近了些,乍一听似是埋怨,仔细听话音里却带着笑:“这人这么看却是坏得很了,将阵眼与出口相连,不懂阵法咒术的人一个不慎能被生生困死在这里。” “若是不破坏阵眼就要挨打,若要出去就得把它这阵眼重新补全。” 她手下不停,以石灰将地上被破坏的咒文字迹一一补全,甚至在此基础上坏心眼的稍加改动。 随着阵法的补全,风起。 闻赫补全了最后的咒文,指尖沾着石灰在那处重重一点,拍拍手起身:“看是哪个倒霉蛋再来。” 路韫生提醒她:“别留痕。” 闻赫摆摆手:“不会,只加了几个词。新阵法只会对虚伪的倒霉蛋多加照顾。” 路韫生眉梢一动,仿佛知道她想捉弄的是哪些人:“比如?” 闻赫‘嘿嘿’笑了两声,看起来甚是愉悦的模样。但她还知道有纪湫在,有些话得把着点度:“多了去了。” 路韫生揉了一把她的发顶:“心里有数就行。” 阵法随着咒文的补全开始缓慢运转,在二人交谈间隙逐渐亮起微光。 万魂幡仍在原处屹立不倒,地上却有白芒以它为中心开始扩散,如同黑夜被吞噬一般。 闻赫抬起手,有一支海棠不知从何处而来,轻巧地落入她的手中。 这支海棠艳丽丰盈,与在第一个幻境中路韫生递进她手中的那一支几乎貌同。 隐约间,闻赫仿佛有一瞬听见了万鬼哭嚎之声。 但也仅是一瞬,环境陡转。 14. 海棠 此次幻境变换纪湫并未跟随而来。 路韫生亦不在她身边。 闻赫转着手上的海棠花枝,盯着上头盛放的花叶出了神。 在经历了数个昏暗幻境之后,她又回了傀宗。 但此处很明显与她记忆中的傀宗大有不同。 “咦?小师妹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娇软的女声听在闻赫耳中仿若已隔经年,“怎么不去找路韫生?” 闻赫猛然回头。 站在她身前的女人一身紫白衣裙,交襟软褶,巧笑嫣然。 闻赫最后见到女人的那面是在为傀宗收尾的那一日,她亲手操控着对方的傀儡为其收尸。 而这人尚未修补好表皮的傀儡此时还在她的空间袋中安稳放着。 “芸慧师姐。” 闻赫喉间一哽,声音发颤。 她头一次想,若是此间幻境能延续久一些便好了,让她再多看两眼这已故的亡人。 “哎怎么还要哭了?”成芸慧急忙伸手抱她,手在她微颤的脊背轻轻拍抚,“路韫生欺负你了?” 闻赫的额头抵在成芸慧的肩头,摇头。 成芸慧笑着问她:“那这是怎么个事儿?” 闻赫话音沉闷,含糊着问:“师姐还好吗?” 成芸慧捏捏她的后脖颈:“我都成婚许久了,怎么不好?” 听闻此言,闻赫挣脱她的怀抱,急问:“嫁到哪里去了?” 海棠花瓣散落,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徒留空枝。 成芸慧看着她,神情疑惑:“我的婚宴你不是来了,怎么还要问?” 闻赫自知言语有失,撇撇嘴:“就忘了,管我。” 成芸慧轻叹了口气,指尖在她额头连着点了许多下,嗔怪道:“镇南王府啊小傻子。你师姐我,十里红妆三书六礼百箱聘金正儿八经走的正门。” “你不能花着你姐夫给的聘礼忘了他是谁吧。” 闻赫被点着脑门连连道歉,转头就跑:“我去找大师兄了!” 转身的瞬间,她面上神色便陡然沉下。 她手腕轻转,循着与活傀儡之间的感应去寻路韫生。她一路跨过潺潺泉溪、盛放的花圃,从凌空高悬的廊桥下穿过,拨开吊在晾晒场绳索上晒胶的各式傀儡肢体零件,最终在中心高塔下寻到了人。 路韫生长身玉立,换下了在前一幻境中被阵法攻击破坏的衣裳,此时正一身白袍,抬头看着塔顶。 闻赫停住了脚:“大师兄。” 路韫生侧过脸看她。 他脸上还带着无法愈合的伤,有一道从左侧眼角划至耳下,仿佛一道迎风泪痕。 “若是这幻境最后能成真——” 他的话戛然而止。 闻赫知晓他未完的话是什么。她扯了扯唇角,笑:“万一就是预言呢。这儿是仙道秘境。” 路韫生视线下移,落在闻赫手中的花枝上。 “见过你成师姐了?”他问。 闻赫晃了晃手中花叶伶仃的枝子,作势要用尖的那头去扎他:“你总是来得比我早。她怎么都嫁人了?” 路韫生以手背抵住了戳来的花枝,两个人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两下,最后还是路韫生先认输:“镇南王在民间口碑尚可。” 闻赫皱皱眉:“但怎么就非得跟朝廷扯上关系?” 路韫生抽走她手中的花枝扔到一旁,道:“当时那情形想必也不会有人愿意来掺和,她能活着说不准正是因着镇南王的身份。这是好事。” 闻赫这才有心思去问路韫生先前在做什么:“你方才在看什么?” 路韫生抬眼看她:“塔里没有‘心脏’。” 闻赫有些讶异:“但我一路行来,机关机械都在正常运转。” “放哪儿了?”她问。 路韫生扬眉,神情中似是有些意外:“这得问你,你是少宗主。” 闻赫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一眼逆着光的塔尖,又回头看路韫生:“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总不能这时候还没找回来吧。”她又开始咬指节,嘀咕着,“不应该,我肯定得找回来才会重建宗门驻地。” 有人扬声叫他们。 “小师妹,叫路韫生一起来吃东西。” 是成芸慧。 闻赫立刻调转脚尖:“来了!” 路韫生却在此时提醒她:“要当心。” 当心?当心什么?路韫生没说。 闻赫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又快步向着成芸慧的方向去了。 路韫生跟在她的身后,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成芸慧在青石茶台上摆满了茶点。 闻赫伸手就去拿,却被成芸慧一敲手背:“就吃啊?” “谢谢芸慧师姐!”闻赫说这话时两腮已然鼓鼓囊囊塞满了甜腻的茶糕。 成芸慧颇为无奈地屈指在她头顶一敲:“慢些,没人跟你抢。” 路韫生一直未曾靠近,成芸慧远远的与他对上了视线。 “你跟路韫生吵架了?”成芸慧问闻赫。 闻赫艰难咽下口中的糕点,又拿起一旁的茶盏送了一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应声:“没有啊。” 成芸慧又看一眼,稀奇:“那他怎么脸上跟要杀人似的。” 闻赫回头,没从路韫生的冷淡神情中看出什么特别来。 “大师兄不是一直这样么。”她又捏了块花糕往嘴里送,微抬着下巴防止碎屑掉落,话音含糊。 此间幻境中没有别人,除了花虫鱼鸟外便是静谧运转的机关。 闻赫在吃,成芸慧便与路韫生闲谈,所谈内容多是与戏本与民间传言相关,也会嘱咐若尚有未完的计划要注意安全云云。 成芸慧是有家要回的人,也不会在此久留。 闻赫很快便将桌上的茶点一扫而空。她抬手用手背擦擦嘴,又送了一口茶下去:“师姐,你夫君会来接你么?” 成芸慧笑:“山下呢。” 闻赫随口问道:“怎么不上山来?” 成芸慧拢了拢袖口,俯身收拾桌上的碗碟:“这会儿敏感得很,上山来易落人把柄,对傀宗不好。” 闻赫只一听便知这是成芸慧的主意。 她“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帮着成芸慧将碗碟收进食盒盖上盒盖,拍净手后埋头理了一下袖口。 成芸慧拎着食盒走了,走前与二人分别打了招呼,路韫生却重新恢复了沉默。 闻 赫转身看向他:“一起转转?我想看一眼被我重建的宗门长什么样。” 路韫生应声:“好。” 二人沿着小道前行,路过中心高塔时,闻赫再次抬头看了一眼。 “我还是没想出来‘心脏’会被我放在哪里。”她说。 “那就不想了。”路韫生答。 闻赫双手拢在脑后,侧脸看他:“我爹是不是老说让你守着我?” 路韫生并未与闻赫对视,甚至刻意落后一步,亦步亦趋:“是。” 闻赫扭头回正,嘟囔:“他总这么说,对你多不好。以后娶媳妇儿可怎么办。” 听了这话的路韫生却不见有什么反应。 闻赫似是也没想获得什么反馈,沿路逗鱼捉鸟,玩心大起。 庞大的机械稳定运转,整体布局与原先的傀宗像了个七八成。 只是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再遇不到一人。 闻赫玩够了,不由得叹道:“到时可别真这么孤寂无人的。” 说归说,她却也知,曾经的傀宗驻地也并不是常常热闹的。 远远的,闻赫瞧见了浓烈的颜色。 那是原先的傀宗便有的海棠花林。 各色海棠高低错落,清浅如粉白胭脂,浓艳如腥烈火焰。 闻赫加快了脚步,一头扎入繁复的海棠花中。她仰头仔细寻找,从一根枝头拽下一颗红果,随意在身上擦了擦便丢入嘴中。 海棠果酸甜可口,口感适宜。闻赫满足地眯起眼:“还是很好吃。” 她三两口吃完了一把,又要踮脚去摘新的。 “少吃些。”路韫生叮嘱。 闻赫点头应着,手上却不见停:“唔,知道的。” 路韫生又沉默下去。 闻赫终于察觉出了哪里不对。她扭头去看路韫生,见他就站在那里,不知在出什么神。 “怎么了?”她问。 垂丝海棠花丝低垂,迎风而晃,有几支抚过路韫生颊边的伤痕,随即停住,花朵倚在他的伤口前,如同亲吻。 路韫生抬手拨开了它。他略微低头看着闻赫:“你想留在这儿么?” 闻赫仰脸笑起来:“我若是要留,大师兄也会留下吗?” 路韫生神色平静,静得几近骇人。 他就如此看着闻赫,闻赫却是有些不解地偏偏头,面上笑容依旧。 许久,路韫生轻声应道:“好。” 闻赫见他话落抬手,手背朝上,指节几不可见地勾了勾。 细微的、布料撕裂的声响被四周鸟鸣遮掩。 数息过后,疼痛才开始逐渐从伤处向四肢蔓延。闻赫抿了抿唇,开始剧烈咳嗽。 血色从她的唇间溢出,沿着下巴滴落。 “我是在哪儿露的马脚?”她问。 路韫生神情冰冷。他默然上前,虚环着闻赫的腰身,手掌抵着她的背心抽出从背后穿透她心口的短匕,转腕甩掉刃尖上的血,将其仔细归鞘。 直待闻赫支撑不住身形跪倒在地,他才向后撤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视线冷淡地审视她蜷缩的身体。 有海棠花被风吹落,正落在闻赫逐渐失去声息的身上。 路韫生俯身拈起了它。 15. 秦瑾年 待闻赫重新舒展开身体时,她与路韫生已经进入了另一处幻境。 她翻了个身平躺在铺满茅草的石床上——路韫生将她抱起来的时候甚至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取被褥出来躺好一些。 这自然是被她果断拒绝。 但当她的后背真的硌在冷硬的石板上时,尽管全身上下并未受半分新伤,心口被短匕捅穿的地方仍隐隐作痛,到底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嘶——真疼。大师兄你好狠的心。” 路韫生抿着唇,面上带着些许愧意,耳根红透。 “抱歉。”他说。 闻赫平躺着歇了好一会儿,这才以肘支起上半身,拧着身子趴在床沿,有些好奇:“所以你是从何时看出我是假的?问你要不要留下的时候?” 她在那时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躯体的掌控,神魂仿佛被抽离,却保留了那个‘闻赫’的记忆与感官—— 前一幻境中的她,是亦不是,是真亦假。 只是最后为保安全,尽管没起到作用,路韫生仍为她用掉了一个替身偶。 路韫生不自觉地撇开了眼:“那支海棠。” 闻赫眨了眨眼:“啊?” 路韫生回避了这个话题不再延续,转身去查探四周,亦避开了她的视线。 闻赫察觉出他情绪并不算好,便不再深究。 “这是又把我们扔到哪个洞里来了?”她自觉的转移话题,翻身晃了晃脚,语带埋怨,“仙道秘境不能多给点亮堂地儿让我去吗?” “不知。”路韫生远远道,“我出去看看。” 闻赫懒散地举手晃了两晃。 细数一路,当真没有几次能正儿八经见着天光的。闻赫觉得再这么下去,眼睛都能被熬瞎了。 不过一路紧赶慢赶,大多时候都是在被事情推着走,闻赫极少有时间能不抱目的、真正的静下心来从头理清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细节。 她仍旧想知道这所谓的仙道秘境为何要将这些修行者扔进无数幻境。它若是并无目的,大可设上几个试炼,再让人在一堆奇珍异兽中过上一遭,能得多少各凭本事,如此一番之后再将人放出去。 再者,近十年频繁出现,它是哪里来的?又为何而来? 世间无道,众生皆道。 天道? 算了吧,天道哪里会闲得无聊来管这等人与人之间相互争斗、勾心斗角的小事。 路韫生的动作很快。脚步声渐近,却似乎不止一人。 闻赫翻身而起。趁着尚未见到人,动作迅速地抚平了衣角褶皱,再抬眼时面上已然一片温软平和。 路韫生还带回了另一人。 “这是药宗的秦瑾年。”路韫生如此介绍跟随而来的赭衣青年。 秦瑾年此人乍一眼看上去,比节文府的人更符合‘以礼入道’的形象。他宽袍大袖,双手插在袖中,面上只见笑意不见其它。 闻赫双眼一眯,本能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她与路韫生对视一眼,随即准备将早前应付林牧慕的理由贯彻到底。 “大师兄是带他来给我看病吗?”她盘腿坐在石床上,双手撑着床沿仰起脸来。 路韫生脚步未动,秦瑾年却是主动向前一步,拱了拱手,话音温和举止有礼:“在下方才遇见路兄,相谈甚欢,便冒昧跟随前来,还请见谅。” 闻赫偏了偏头,轻声重复:“相谈甚欢?” 路韫生摇头:“没有。” 闻赫咬了咬下唇,一副委屈的模样:“所以大师兄将我一人扔在这里。” 她这话说得颇为任性,似是没了人依靠便活不成的样子。 路韫生尚未回应,秦瑾年却是先一步出了声:“是在下未曾考虑周全,言语夸张了些。” 闻赫骤然阴下脸色,冷冷向他瞥去一眼。 秦瑾年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那种违和感更重了。 闻赫定定看着他,半晌后:“好吧。”她转而询问此间幻境的情况,“外边儿是怎么回事?” 路韫生这会儿才上前来。 闻赫仰脸看他,借由他的遮挡弯起了唇。 路韫生神色无奈,伸手搀她:“外面是药宗的试药场。” 闻赫放下脚,倾身扑进他怀中,压低音量,几近气声:“这人不对。” 路韫生抱她下来,待她站稳了才收手:“嗯。” 闻赫忽的扬声:“他好用吗?” 路韫生伸手为她拍掉身上沾的草屑,仿佛当真在哄孩子一般:“好用。” 闻赫探头看向秦瑾年:“你知道很多吗?” 秦瑾年仍旧笑眯眯的:“很多。此间幻境是我宗门很重要的地方。在下可为你们带路,送你们出去。” “送?”闻赫摘出他话语中的特别来,问,“你不出去?” “总还有与你们相同的修士要来。”秦瑾年笑,大大方方道,“与治病救人一样,多做点好事,好攒功德嘛。” 若不是前头经历的幻境追溯起来有一半背后都有药宗的影子,闻赫还就真信了。 更枉论此间幻境是药宗的试药场。 ——那个产下棺材子的女人,那个生下‘药’的女人,既是通草堂卖给剑宗的消息,便与其所属的药宗脱不开关系。 此人迟迟不走,非要在这儿守着,怕不是心中有鬼。 闻赫心中有数,断不会将那怀疑的话说出口。 是与不是,迟些稍作试探便可知晓。 路韫生为闻赫取净了沾在发间衣摆的零碎草杆,侧身撤开半步,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神情专注。 闻赫埋头扯了扯袖口,再抬头时正捕捉到秦瑾年面上那一闪而逝的阴郁神色。 她率先抬脚迈开步子:“快走快走,也不晓得要过多少间幻境才出得去。”她嘴里埋怨,余光却一直锁在秦瑾年身上,“早知道就不进来凑这热闹了。这什么仙道秘境,又没有珍奇怪物,只会吓唬人。” 秦瑾年笑着转身跟上,口中却道:“是这样。傀宗刚出了那事儿,想必更需要休养生息。” 秦瑾年说的话与卫粼当时所说的话听来基本相同,给人的感觉却是天壤之别。 秦瑾年话中的恶意如刀。 闻赫仿佛听不出其它含义般,面色不变地从他身边走过。 她先一步出了山洞,在她之后弯腰出来的 是秦瑾年,最后才是路韫生。 闻赫将后背毫无防备地亮给了秦瑾年。 她听见秦瑾年在后面问路韫生:“你的小师妹真的病了?” 路韫生的回应冷淡且强势笃定:“药宗治不了。” “看着不像。”秦瑾年丝毫没有被强硬回敬的挫败感,话音和缓,“让在下诊看一下呢?” 闻赫步速放缓,微微侧脸,垂于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作出绕线动作,轻轻一勾。 路韫生沉默下去,似是在斟酌秦瑾年的话,最终道:“寸口?” 秦瑾年笑道:“独取寸口。放心吧,不碰别处。” 路韫生便叫住闻赫:“小师妹。” 闻赫回头:“嗯?” 路韫生道:“来让秦先生诊病。” 闻赫扬声应:“好!” 她转身,衣摆划过俏皮的弧度。见着路韫生的眼神尚有担忧,她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又勾了勾。 路韫生的手被扯得在身侧轻轻晃了两下。 闻赫驻足不动,秦瑾年则缓步上前,脸上的笑容如同面具一般。 “这儿可不行。”他说,“前头有一处原供宗门子弟研究药方的地方,去那儿如何?” 闻赫歪歪脑袋:“远吗?” 秦瑾年道:“不远。” 闻赫点头:“好。” 秦瑾年已到了闻赫身侧。他抬手为闻赫引路,却始终与她并肩平齐。 闻赫表现得毫无防备,与秦瑾年所处位置相反的那一侧指节却已然紧绷。 药宗的试药场与闻赫预想中的并不相同。此处只有被篱笆围起的、大片的药圃,远远还可瞧见杜仲、香樟,偶有几棵稍矮一些的楮树混杂其中格外显眼。 此间幻境中不闻虫鸣鸟叫,亦无人声,似乎只有他们三人。 闻赫愈发警觉。 先前的每一间幻境都多少有些事件或时间构成的信息线索,而此间幻境除了这大片生长的药材与零星几间草堂以外,只有秦瑾年一个同样从秘境之外而来的本宗修行者,这不合规律。 秦瑾年将闻赫与路韫生引到了其中一间草堂。 闻赫站在门口细细打量。草堂很小一眼便能看到底,里头除了必要的桌椅笔墨、药架与几本书卷以外并无其它。 秦瑾年揽袖抬手:“里头坐。” 闻赫收回打量的视线,随他进屋落座。 秦瑾年在她对面坐下,路韫生再次站在了她的身后。 “劳烦伸手在下看看。”秦瑾年语调轻和,比先前说话时要更慢一些,“只是诊脉,真要开方也只能口述于你们,幻境中的物件大多都带不出去,在此处写了也无用。” 闻赫递出右手,左手则抬手向后,动作甚为夸张地拽住了路韫生的衣袖。 秦瑾年看她一眼,眉梢隐忍地跳了跳:“诊脉也怕?” 闻赫理不直气也壮:“怕得很。” 路韫生任由闻赫扯着衣袖,只一个字:“诊。” 秦瑾年似是认了输,那副笑面看起来有一丝松动,手指搭在了闻赫腕间脉搏之上。 与此同时,闻赫只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上了自己的脊背。 16. 傀儡。‘傀儡’ 路韫生又为闻赫用掉了一个替身偶,在秦瑾年为她诊脉的时候。 闻赫对此稍有不满。 她给路韫生替身偶的本意是让他用作自保或救急。就如先前万魂幡那处攻击阵法,替身偶完全可以用以替他承伤,而不是让那不会愈合的伤口一直挂在他脸上等待填补。 闻赫对傀儡的要求虽平,却绝不允许自己的所有物遭受她计划之外的伤害。 哪怕是傀儡自身的决定也不行。 但她此时正面对着秦瑾年,心中再如何不悦亦面色不改,只将视线落在对方按在她腕间的手指上。 秦瑾年倒也不是个半桶水。他为闻赫诊了脉,随后收手理袖,并无半分多余的动作:“无事,气血有亏。受伤了还是得好好养着。” 闻赫不置可否:“嗯。” 秦瑾年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别不当回事儿,时日长了阴阳双虚,易有偏固之像。” 他又重新戴稳了那副笑面:“经了那事儿,看开些,莫冲动。这是医嘱。” 他又一次刻意提起了傀宗之事,这与他温和有礼的表象并不相符。 闻赫只当并未察觉,压下心中那丁点烦躁,却扬起了唇角。 “谢谢。”她抽回手,声音很轻。 秦瑾年起身:“来吧,我送你们出去。” 他颇具含义的‘关心’收得很快,到了此时此刻,甚至连自称都有了改变,使其在此之前的所有言语行为都彰显出一种人为演出的刻意——身为偃师,尽管闻赫本人的演技很糟糕,对角色应有的‘情感转变’这一道理却并不陌生。 闻赫一时摸不透这是秦瑾年的演技过于生涩还是故意为之。 尽管她更倾向于后者。 她随着秦瑾年的动作起身,松开了一直拽着路韫生衣袖的手。 秦瑾年已越过闻赫二人到了草堂门口,闻赫忽的发问:“那些傀儡藏在哪里?” 秦瑾年的脚步霎时顿住。 闻赫在赌,赌时间与此间幻境的异常并非无由,赌纪湫于云水宗那一幻境中所提供的信息是正确的,赌云水宗的背后势力追根溯源将是药宗。 她赢了。 秦瑾年回身时面色阴沉,他用以伪装的笑面彻底碎裂。 “你从哪儿知道的?” 此时秦瑾年话语间也再不复先前所表现出来的温和有礼。 闻赫终于愉悦地笑起来:“你猜?” 秦瑾年蓦然抬手,袖口挥动间有隐约银芒连闪,身形急退。 路韫生冷声:“屏息。”随即大步踏前,手腕扭转间已取出一具傀儡,指节连抬,操控着傀儡以攻代守,态势强硬地逼至秦瑾年身前。 与此同时,闻赫屏息向反方向退去,一脚踩上方才所坐的木凳,手掌抵着桌沿,借力后翻,于另一侧落脚。 傀儡由银铁相连的手掌在路韫生的操控下‘咔咔’连响,转掌成爪,直取秦瑾年喉间。 替身偶碎裂掉落的声音微弱,却被闻赫的耳力捕捉。 她匆匆向地上扫视一眼,木头碎片已然被侵蚀得发黯发黑。 在替身偶即将失效前的最后数息,它为闻赫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闻赫扯了扯唇角,忽觉有些莫名的讽刺。 越过路韫生的肩侧,她能看见秦瑾年一手捏诀,不见有什么变化,却听见连续几声爆裂声响。 傀儡身上几处重要关节被迅速腐蚀、炸裂。肢体散落,与闻赫脚边的替身偶一般无二。 路韫生不再取出任一傀儡。他双手一晃,手中瞬时出现一对长短不一的子母剑,迅速欺身上前。 秦瑾年轻啧一声,被路韫生逼得退出屋外。 闻赫收回视线,晃眼瞥见地上一处疑似血迹的印子,蹲下身,指尖一探一抹一搓,扬声急喝: “拖住他!” 路韫生并未应声。闻赫并不在意,她知道路韫生能听见。 外面的打斗声节奏愈发快速,闻赫不再理会,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当下的线索信息中来。 她身形又伏低了些,仔细去看那处印子,沉下心再度辨认,确认那确实是血迹,不由得微微眯起眼来。 秦瑾年动手太快,她没从能从他嘴里诈出更多的东西,却在此处找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她干脆双膝着地,屈指沿着被擦拭过的血迹一路轻敲,直至敲到一块空处。 手腕从空间袋上擦过,她取出了一把原用于削木头的短匕。 刃尖插入地下,由此撬起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来。 从地下弥漫而上的血腥气再无遮掩。 闻赫以指节抵了抵鼻尖,掀开木板,向下扔了张火符。 火光转瞬即灭,闻赫却借此看清了底下的情形。 无数尸体堆叠其中,面容安详,与早前山洞棺中的那具女尸所表现的别无二致。 有木梯通往地下。 闻赫给自己磕了一个替身偶以防万一,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顺梯而下。 待她脚落实处,回过身才发现地下并不止她在上面看见的那点范围。 地下是一个极长的、于昏暗中望不见尽头的通道,约一展臂的宽度,沿途两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幽幽灯台。 血气与铁锈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些难以言表的呛人,闻赫微微蹙起了眉。 她抬脚落步。 脚下窸窸窣窣的声响与不踏实的脚感相结合,总能让人无端觉得恶心。 闻赫抬手,以手背狠狠抵唇,放轻呼吸,浅吸急呼,几近屏气。这才将涌上心头的那份恶感压下。 越往里去,光线越暗,胡乱歪倒的尸体面上的神情也愈发诡谲。 闻赫看见有几人面上的笑,唇角竭力上扬,几乎要触及耳根,眉头上扬,额头挤出多条褶皱,浑浊的眼却凸出,充满恐惧。 不知走了多久,闻赫终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尽头有桌椅,桌上竖着半臂高、腕粗的白蜡,有两具人形——或许是尸体——正相对而坐,左边那人怒目圆睁,手攥成拳;右边那人面色青白,指节黑紫,神色颓靡。 桌面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闻赫越过众尸身上前去翻。 册子饱经风霜,被蹭毛了边儿,许多地方字迹模糊。但从可见的内容中仍可分辨,这大约是记载着以药物制造‘傀儡’的方法手册,其中亦有关于傀修的注解。 此‘傀儡’与傀修的那些傀儡不同,其破坏活人神智精神,通过毒物或药物将其制成百毒不侵、无感无觉的药人傀儡。此手段的目的在于以人之能转为物力。 闻赫翻了翻,没看见有关于咒术相关的记载,想起自己才见过的药宗不知名人士设下的阵法与秦瑾年在攻击中所捏咒诀,并不认为药宗在制造这些‘傀儡’时会放弃利用这一点。 册子上的注文密密麻麻,许多崭新的字迹仍未被模糊,闻赫扫过一眼,正欲翻页,却见其中有一道极小的标注,藏在某处大段行列之中。 他们要以活人之身,做傀修所操控的傀儡之事,或将力求更上一层,以取长生。 闻赫呼吸一滞,拇指指甲狠狠掐上了指节。 疯了。活物之道远远高于死物,药宗在做什么! 她此次并未收起册子——毕竟空间袋中的那具玉化的婴尸早已在秘境的干预下不见踪影。 她咬着牙,仔细又翻了一遍册子,借着昏暗的烛光将可辨认的内容一一记下,这才转身按来路回程。 回程路上,她多分了部分心思给这些怪异的尸体,倒确实从中发现了些不合理之处。 这些人皆为新死。不是因毒,而是因咒。 其中有毒侵表象的占半数稍多,想来该是原本在此的药人,另一半却不知为何人,仅从服饰无法辨别。 闻赫分别查看了几人,药人与不知来处的生人各半,由此得出结论: 这些人所受咒术并不相同,且分先后与手段生熟。杀药人的这人在咒术一项上互一比较要生疏得多,且为后来。 闻赫咬了咬后槽牙,心底五味杂陈。 此间幻境并非有异,而是这二人在她与路韫生到来之前,不分敌我,或许亦不分真假的杀光了这里所有的活人。 尽管此为幻境,但从此手段可看出,这二人在外皆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闻赫对药宗的了解并不多,她不知道如今的药宗里有多少能使如此手段的人,而这些人是否又真的如册子中所记的那样疯狂。 她脚下深深浅浅,心神不在脚下,便不如来时走得顺畅。 一路磕绊许多回,倒并未因此造成更狼狈的结果。待她理清思绪、压下那些纷乱情绪,入口木梯已在眼前。 闻赫爬上木梯,从入口探出头,终于放开呼吸,却见路韫生正搁下手中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茶盏,而秦瑾年早已没了影儿。 她扬起眉梢:“人呢?” 路韫生老神在在地添了盏茶,转手倾身递至闻赫面前:“使法器跑了。” 闻赫闻赫接过茶盏,将其中茶水一饮而尽,砸了咂嘴,问:“出去了?” 路韫生应道:“大约有什么能回来的手段。出去了。” 闻赫问:“出口?” 路韫生答:“确认过了。” “那便算了。”闻赫递回茶盏,轻轻拍手,却也不上去了,反倒招呼路韫生下通道里来,“来看看药宗的‘傀儡’。” 17. 傀儡。‘傀儡’2 “死透了。用的咒针,秦瑾年的手段。” 路韫生从最靠近入口的几个药人尸体前起身,理了理袖口。 闻赫得到了准确的回答,笑了一声:“对本宗的试验品也能下此狠手,秦瑾年此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并无多少名气。”路韫生错开身,用脚理出了一条勉强可过人的路,又查了几人,道,“但方才交手,他的手法极具特色。” 闻赫饶有兴致地问:“有效?” 路韫生颔首:“以咒凝针,擅毒。有效,且狠辣。” “凭他的本事该位于药宗本宗前列。” 闻赫拖长了音调“嗯”了一声:“怎么说?” 路韫生挽起了袖口,手往闻赫眼前一探。 闻赫眯起了眼。 在摇晃的烛光之下,路韫生的左手腕部,从手背末端延伸至小臂近半处,赫然黑紫一片。 他话音冷淡,公事公办,不见多余情绪:“若不是我已死,现下也该是躺在这儿的一具尸体。” 闻赫闭了闭眼,叹气:“往后替身偶记得给自己用。” 路韫生并不辩驳,轻声应了。 闻赫转过身去,话也不知是说与谁听:“难看死了。” 她走到某位表情诡谲定格的死人面前,抬脚踢了踢:“看看这些。” 路韫生依着她的话过来,将她所指的那几具尸身一一探过,不待她问便主动为她解惑。 “看穿着制式大约是铸剑池、龙龛崖、节文府。”他从这些人身上翻出几道宗门玉牌,又摸出几个空间系法器,很是守礼地避开了其中的女性,却将那些男的身上翻了个干净,“还有几个散修,从穿着不大好认。” 对于闻赫来说这就够了。 她看着路韫生翻出来的空间法器,问:“能带走?” 路韫生抛着手中的两枚镯子和零散几枚形制平常的吊坠,道:“得试试,不知是否外边来的。” 要是此间幻境本身的还带不走。 “拿走。”闻赫毫不犹豫,“若是能用,消去印记出去还能拿着置换点儿别的。” 他们倒是丝毫不介意自己正从死人身上扒东西。 路韫生听从她的话,利落地将手上的东西收起。 闻赫随后便又提起那本记载着药人傀儡的册子。 路韫生问话时与她视线相对,神情认真:“小师妹看过了么?” 闻赫点头。 “那便成了。”路韫生笑笑,抬了抬手又放下,“此非我所长,你大可全权安排,只需记着身后有我,无须担心扫尾。” 闻赫轻轻蜷了蜷指节。 此通道中光线太暗,她不大看得清路韫生眼中情绪。 但算了。 她转身循路返回。 二人出通道时外头天光仍足。 闻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对跟出来并合上木板的路韫生道:“让我看看。” 路韫生抬眼看她,清干净桌面,随即低头从空间戒指中取出被秦瑾年的咒毒侵蚀的傀儡残肢,将其一一摆于其上。 闻赫张了张嘴,不明白怎么这时候对方又像听不懂话似的。 但既然取都取了,还是看一眼为好。 闻赫对此并不抱希望。 她俯身去看,傀儡的肢体分解散落是被咒毒侵蚀,每个关节断面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缺损,想在原基础上再行修补使用基本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这是谁的?”她问。 路韫生答:“悯生的。” 闻赫眉头微蹙。印象中她收了尸的那些同门中并未见路悯生,但这具傀儡又确实是那日最后被保住的那几具傀儡之一:“他那几日在宗门驻地?” “不在。”路韫生的话确认了闻赫并未出错的记忆,“早前师父遣散外门弟子时我让他一同走了。” “他心智未开,留在那儿也没有用。”他说。 “嗯。”闻赫得了答案便不再多问。她的指腹抹过傀儡身躯部分的某处断面缺口,小心避开了仍在被缓慢侵蚀的部分,轻轻翻转着去看上头隐约环绕着的咒文。 路韫生伸手帮她进行调整,方便她去观察细节。 闻赫后来甚至取了把尖头、不过半掌长的凿子出来,顶着侵蚀位置看,最终得以在环绕其上的咒文序列中找到尽头。 “他的咒文用得很规矩。”她看完了,放下了手中沉手的木包铁的傀儡躯干,抬头看路韫生一眼,“我看看你手腕。” 路韫生挽起袖口,翻掌伸手。 闻赫握住了它,倾身向前。 路韫生手指一缩,又很快重新舒展。 此次有了足够亮度,闻赫看路韫生的手便看得更清楚了些。 或许是因着伤在手腕,黑紫颜色从腕间向上下蔓延,咒文在指间缝隙至小臂的位置轮转。 闻赫对咒术算不上精通。除开傀儡戏这一本行,她学的许多东西大多是野路子,止步于“够用”这一层面,仅供支持她偶尔的突发奇想。简单的能自行处理,有些复杂的也能看,却不见得能有解决的手段。 她看了半晌,最终有些挫败地放开了路韫生的手。 “这咒毒我现在解不了。”她承认。 路韫生并不意外。他收回手,垂首仔细抚平挽袖时造成的布料褶皱。 “无妨,”他轻声道,“反正也不会再死一次。” 闻赫舌尖抵着右侧犬牙,酥麻钝痛将她从无用的情感中抽离。 她承认自己当下的无用,但绝不信有自己想做却不成的事。 “脱上衣。”她道。 路韫生理袖的手一顿。 闻赫又重复一遍:“脱上衣。我看一眼你的心脏。” 这是她下山这许久以来,第一次提出要看那块被她亲手放进去、作为路韫生心脏活动的‘能源’。 路韫生开始解衣。闻赫毫不避讳,只漠然紧盯他心口部位。 外袍、中衣、里衣。 层层滑落。 路韫生心口伤处仍旧狰狞,被乳胶强行填补的伤口里头正泛着隐约跳动的莹蓝光芒。 闻赫指尖触上他左胸温凉的皮肤的时候,听见上方猝然压浅的呼吸。 指下的肌肉紧绷。 闻赫皱眉:“别动。” 路韫生轻轻呼了口气,放松下来:“好。” 闻赫从空间袋中取了把木镊,挑开了他心脏处凝成块的乳胶。 与呼吸 同频跳动光芒骤然亮起又瞬时熄灭,环绕其上的咒文与符箓纹样缠着电流,几乎要融入晶体。 闻赫定定看了数息,复又凑近些许,指尖悬于伤口前,动作微小且迅速地一连下了数个咒文,这才直起身。 “加几道咒先保住此处,其它的我再想办法。”她顺手提起路韫生半脱后垂在腰间的上衣衣襟,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一一扫过,“还有哪处受了咒毒?” 路韫生抬手去拽衣襟,摇头:“没了。” 闻赫便松了手,转身去收桌面上的傀儡肢体残块。 “弃了吧。”路韫生在她身后说。 闻赫侧脸看他,见他已在系腰带,眉梢轻挑:“悯生不是只留了这一具傀儡给你?” 路韫生系好腰带,收拾齐整,往桌上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落下,不知看向何处:“傀儡只是工具,既已无用,留着作甚。” “好,出去便弃了它。”闻赫笑笑,却仍然将那堆包着银铁的木头收入空间袋,“不能留在此处,天知道后头还有谁要来。” 她把桌面收拾干净,转身出屋:“我想去看看别处。这地道铁定不止这一处。” 路韫生应了声好,便未再多言。 屋外仍旧是那样的天光,仿佛过去的这些时辰在此处并不作数。 与云水宗那处幻境流逝过快的时间大相径庭,此间幻境的时间被定格在了某一处。 也是因着这等透亮的天光,闻赫与路韫生不必再在昏暗幻境中费力摸索。 二人很快找到了另外几间草堂。 草堂中的摆设装饰相差不大,只是有些屋中会放些笔墨书卷,有些则分门别类的堆满了药草。 但地道是相同的。 闻赫二人分头去寻,皆在草堂中相似的位置掀开了地道入口,而其中亦是人体堆叠,死状各异。 “亲娘嘞!这什么东西!” 不远处有人惊叫。 闻赫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影正在某间草堂前,熙熙攘攘人挨着人。 有人低声喝止:“大惊小怪的。死人你没见过?” 发出惊叫的那人为自己委屈辩驳:“我哪里见过这么多?都快堆冒出来了!” 又有人笑话他:“叫你常出门见见世面,你偏要在阁里死读书。” 路韫生在闻赫身边站定:“卫粼大约与他们分头了。” 天机阁的。 闻赫微微侧脸:“要去打招呼?” 路韫生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答:“去问问他们都去过哪儿。如何?” 闻赫面上扬起了笑:“好啊。”她推了推路韫生,“我还是个病人,你去。” 路韫生神色无奈,却反手隔着布料握住了她的小臂,拉着她一同向前。 “总有一天要自己去打交道的,别总躲着。”他说。 闻赫任由他拉着亦步亦趋,故意板起脸,煞有介事道:“万一被看穿了呢?” 路韫生不看她:“卫粼不在。” 这言下之意显得有些瞧不起人了,闻赫却甚是满意地弯了唇角。 二人一路向前,距离拉近,却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 “诸位弟兄,咱可有一阵子未见了。” 18. 抽刀断水 闻赫脚步一顿,便要从路韫生手中抽回胳臂。 即将完全抽出时,路韫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手劲骤然增强许多,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冷静。”他压低了声音,言语中听不出情绪,“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闻赫咬着牙,眼角泛红,几乎控制不住表情,话语却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是他杀了爹,我看见了。” 她可以不认得那身衣服,但那张脸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张藏在火焰背后,执着勾断‘母亲’的腰、强行穿透了父亲胸腹、最终将他死死钉在地上的那柄长镋,却能看着将死之人露出柔和笑意与怜悯的脸。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路韫生回身抱住了她,右手手掌抵在她的后脑将她的头按进自己的怀中。 “我知道。”路韫生手臂有力,将闻赫强硬地锁在自己身前,“你现在就做得很好。但你的计划是不是要一劳永逸?” 闻赫的手死死攥着路韫生后背的布料,头埋在他的怀中缓了许久。 再抬头时,她面上表情已然恢复,除了眼角仍有些微泛红外,脸上已重新挂上了笑。 她眨了眨眼,挣开路韫生的怀抱,有些湿润的长睫轻颤。 “好了。”她说。 路韫生并不再多说什么,只顺从她的意思,收回了手。 这次是闻赫先抬脚迈步。 她眼尾的红正逐渐褪去,待到合适交际的范围时,她面上已看不出丝毫曾被情绪左右过的痕迹。 她在那陌生人身后不远处停住脚步,装模作样地冲天机阁的那几位弟子挥手。 显然,有人还记得她。 “是小师妹呀,我们粼哥不在哦。” 说话的青年颈间绑着条不伦不类的水红色绸带,他随着卫粼的叫法去称呼闻赫,言语随意,却是与卫粼相同的诱哄语调。 闻赫扬起声调与他辩驳,语气软和,还带着些许小小鼻音:“谁找他啦?” 此话似乎引起了先前与他们搭话的男人的注意。 闻赫偏了偏头,笑着与他对上了视线,眼里平静无波。 男人上下打量着她:“傀宗?” 闻赫的视线紧锁他的神色变化,片刻不移。 “是。”在这些人面前她并不隐瞒,口中所言却真假掺半,“我大师兄带我寻医,方才遇见了药宗的秦先生,还请他帮着诊了脉。” 她就像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什么话都能与陌生人说。 这男人似乎并不记得她,却记得在她身后站着的路韫生。他不再打量闻赫,眼珠转动,视线撇向了另一侧:“你没死?” 闻赫指尖一颤,听路韫生冰冷回应:“没死,劳您关心。” 男人仰脸朗声大笑,摸了摸自己冒了青茬的下巴,斜眼瞥着他们:“倒是好,傀宗尚未断了传承。只是复宗艰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云水宗与傀宗曾有过往来,相交甚笃,有困难可以来找叔叔啊。” 这番话说得像是某个长辈对后辈的关心备至,话里话外却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虚伪模样,仿佛得了这样一两句的施舍便要如何对他感激涕零似的。 闻赫动了动嘴唇。 路韫生的手揽上了她的肩头。在男人面上神情开始出现些许不明意味的玩味时,有一道更清亮的声音插入其中,打断了男人将出的话: “楚先生,天机会变于言灵,您可知?” 说话的人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腰间配着两把短剑,束口的袖间却露出层层叠叠缠着一圈又一圈的佛珠。 “请慎言,当心落语为谶。”他笑道。 这少年隐藏在天机阁众人中时并无多少存在感,可一旦他主动将自己暴露出来,任谁也无法将他轻易忽略。 被称呼为“楚先生”的男人收敛了神情,重新对着天机阁众人拱了拱手。动作间虽仍不见有多少尊重,却比对闻赫二人时要好得多。 他掀起眼皮,显然不认得这少年是谁:“您……” 少年面上是一副笑眯眯的神态,十足亲和:“天机阁昴宿,玉驰骁。见过楚先生。” 小少年嘴上恭敬得很,却腰身笔挺仿若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只轻微颔首,便算是给足长辈敬意了。 路韫生偏头凑近了闻赫的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卫粼的宝贝徒弟。” 闻赫扬眉,视线转向玉驰骁,只觉仿佛见了一把成了型的无鞘长剑一般,凛冽、锋利、具有威慑力。 很招眼,且危险。 他看起来顶多刚过束发之年,身周气势却收放自如,闻赫心下惊异于对方的自制力,轻轻抿唇。 颈间绑着水红色绸带的青年上前一步,挡在玉驰骁身前,自然而然的代替他与楚先生进行接下来的交涉。 玉驰骁此时歪了歪头,退了半步,气势骤然收束,嘴里不知无声念叨了句什么,转身便绕过了楚先生,向着闻赫走来。 他的存在感实在算得上忽隐忽现。 闻赫只一个晃神,他已然站在了二人面前。 玉驰骁一张娃娃脸上带着探究。他与闻赫保持着符合仪礼的距离,却向前稍稍倾身,仰脸看她:“你是傀宗的继承人吗?” 这是第一个真正问出闻赫身份的人。 闻赫面上不动声色:“你知道我?” 玉驰骁摇头,重新站直,又抬头去看路韫生。 “我认得路先生的命星。”他声音很轻,平铺直叙,“虽不知为何在天象上是颗死星,但如今看来,他确实是你的辅星。” 闻赫的右手悄然向后。 玉驰骁忽地以手背抵唇,低低咳了两声,复又掀起眼皮直视闻赫:“下赌注前请为自己多留一线,三思并非坏事。” 闻赫的手重新垂落身侧。 她轻笑一声,神色认真,似是真正听进去了:“我记住了。谢谢。” 玉驰骁不知信没信她的话,总之又咳了两声,抿着唇转身回到他同门身边。 闻赫看见他同身侧的人说了什么,有人为他递去一方深色丝帕,他用它擦了手,转而便使术法烧了。 “‘我认得路先生的命星’。”闻赫拖着声调,字字细品这话,转头看向路韫生,“卫粼是因为这个才与你交好?” 路韫生低头与她相视,神色莫名:“我也头回听说。” 闻赫没信。 路韫生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撇开视线去理袖口:“我一个被师父捡回来的,能有什么特别。” 闻赫又盯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移开视线。 不知云水宗那位楚先生与天机阁的人都说了什么,现下已近尾声。 闻赫不想与他打交道,却架不住对方上赶着犯贱。 “我的话依然作数。”他仍是一副和蔼姿态,只是不再多看闻赫一眼,径直对路韫生道,“云水宗愿意为傀宗提供任一帮助。” 闻赫嗤笑一声,换来楚先生不满的一瞥。 路韫生仍维持了他冷淡的态度,不说好与不好,也不说成与不成,他只是轻轻抬手。 轻盈且锐利的丝线自他指尖倏然袭出,直指楚先生喉间与胸前命门—— “滚。” 楚先生仰身急退,却不想在最终落脚处早已有人候在那处,一柄轻巧的锉刀已然顶在了他的颈间。 锉刀的尖头刺破了他的皮肤,血液陷入浅窄的螺纹,沿着闻赫的手指滑落,直至沾上她的手背。 她声音冰冷:“你云水宗做的脏事儿别想牵扯上我傀宗。” 玉驰骁又在后方闷咳几声,原本清亮的声音都哑了下去:“楚先生,莫要抽刀断水,当心蛛网缠身。” 闻赫本能地撤回了手,抬眼,却辨出了路韫生眼中的一丝谨慎。 她察觉出了不对,迅速矮身侧避,几乎要退到天机阁的队伍中去。 有人从身后扶住了她。 路韫生指节一抬,由他手中出去的傀儡丝在即将穿透楚先生的双肩时硬生生的拐了弯,最终被归拢于他的掌心。 以鲜血作为代价。 路韫生看着楚先生,微微皱眉:“还不滚?” 闻赫听清了楚先生逐渐远离、被打乱的呼吸。 她回头,玉驰骁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的身侧,手上正拿一方与前相同的新帕子掩了掩唇角,只一晃手,又将其烧了个干净。 “莫要抽刀断水。”他对闻赫重复了一遍对楚先生所说的话,顿了顿,又对她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说出了与先前路韫生阻拦她莫要冲动时所说之言相似的话,转而又与站在稍远处的路韫生道歉。 “路师兄还好吗?”他问。 路韫生低着头,手掌反复张合,沉默许久才冲这边点头:“无妨。” 玉驰骁得到了回答,便颔首一笑:“傀宗想知道的事,青遥师兄会与你们道明。我尚需带队去往下一处,劳烦二位暂且带他同路。” 颈间绑着水红色绸带的青年此时方从另一处返回,先与玉驰骁低声说了什么,随后偏头对着闻赫弯了弯唇,意有所指:“我演技不错,小师妹如有需要我尚可指导一二。” 闻赫双眼一眯,只觉这人刻意模仿卫粼的演技也不算多么精湛。 她直白道:“会看就会看,学别人做什么。” 青遥指尖绕了两圈颈间绸带,轻轻扯了扯,眉间下压,神色转瞬便变得危险起来。 “好。”他连声音都变了个样,全然不复先前说话时的和熙友善,“同路愉快,少宗主。” 19. 梦见 闻赫觉着自己像是陷入了某种柔软的地域。眼前白茫茫一片空无一物,身周却犹如被包裹,舒适且温暖,令人昏昏欲睡。 她咬着舌尖,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却听耳边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轻声道:“睡吧。我在。” 闻赫皱眉。 仿佛有只手捂住了她的双眼,却并无实质的感觉,意识愈发模糊,连疼痛都几乎无法抵抗。 云海浮沉,闻赫的视野彻底黯下。 被无端惊醒时,闻赫眼前已然换了处风景。她仍感觉自己似乎正处于半梦半醒中,虚虚实实,摸不清边际。 她蜷起指节,手上扯线的感觉却仿若虚幻,毫无实感,只觉像是空捞了一把不知所谓的玩意儿。 但与路韫生之间的感应仍在。 身处此处,熟悉却又有着细微差别,而正因这种差别导致无法进行自我掌控的感觉令人烦躁。 此情此景,高山流水,白鹭齐飞,曜日半悬,云雾浅薄。 闻赫对这风景无甚感想,她早已过了看见漂亮东西会感到惊叹的时候。 她反手摸了一把空间袋,却什么也没摸出来。 在此处,法器似乎被什么封锁了。 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向前。” 这声音并非由外而来,而是由内而生。闻赫寻不到它的出处,却不能当真站立原地不动。 引导她的声音极有耐心。 “向前。”它再次重复。 闻赫不再犹豫,她稳了稳身体,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眼前的风景似是起了波澜;再一步,风景便如同漩涡,骤然扭转。随后这无双美景在白鹭嘶哑的鸣叫中陡然炸开,散成无数碎片,露出背后的霜色之境。 碎片如有实质,剐蹭过闻赫的脸颊时竟为她带来了利刃划过般的疼痛。 闻赫抬手摸了一把,再看时指尖上并未见血色。 这似乎只是一道逼真的幻觉。 她半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脚下,又迈出一步。 四散的碎片开始回拢,在她的眼前不断拼凑出无数迥异场景。 连结,四散,再次组合,又随着闻赫前行的脚步重新迸裂。 闻赫走了一段时间仍不见边际,终于停住了脚步。 她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寻找此境尽头,进而转向碎片内容上。 引导她的声音已许久未曾出现。闻赫轻吸一口气,视线迅速扫过位于身体两侧的碎片。 碎片中的人物景象有她熟识的,亦有她从未见过的。她从其中看见了林牧慕、孟如瑛、纪湫,还有许多张曾掩于火光之中、她绝不敢忘却的脸。 若是路韫生在此处,或许她能从中知道的更多些,譬如宗派信息,譬如人际往来。 闻赫心下暗自决定,待出去后必然得想法子好好的“补补课”。 她又迈进一步,碎片又一次迸散重组,随着疼痛一同而来的碎片中的景象已然翻天覆地。 若要说先前的碎片内容尚算和谐平稳,现下便可称是人间地狱。 尸山血海、酒池肉林,怪石峭立,一掌大小的碎片中映照出无数的癫狂姿态。 闻赫甚至在一片猩红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似是有些困倦般缓缓眨眼。 这些碎片仿佛有着某种力量,能诱人进入其中,与其同化。 颈间蓦然一痛,唤回了她将散的理智。 闻赫反手去摸,如先前一般,她的手心并未沾染上任何血迹。 但她自此守住了心神,不再被碎片中的力量所引诱。 她又前进一步。碎片再次转换,此次终于被她抓住了些许不同。 如无意外,这些碎片所形成的漩涡强度正随着她的前进步伐不断上涨,伤人的攻击密度也较之先前更趋凌厉。 若要别人,或许已开始想是否该尝试后退,或是换其它方向再行尝试。 可闻赫不。 她对初始时作为引导的那个声音抱有足够的信任度——不知缘由的。 更何况,她有何理由后退?鬼知道退了是否要比前进更难。 疼痛使她现下拥有绝对清醒的头脑,她能去思考。 从进入幻境开始的桩桩件件事情如同她的傀儡线一般,被一一整理、捋顺。一时想不出前后关联的被单拎出来暂搁一旁,能够按序整理的便逐一相互拼接。先前她在蝶谷幻境时便借机整理过一回,现下再行调序,加入后来所见,脉络变得更加清晰。 只可惜她不能从空间袋中取她的纸笔出来辅助记录,她只能手指轻动,依靠指尖的动作加深印象。 闻赫的视线再次从碎片内容上掠过,面上无波,只抬脚迈步。 青鸟鸣翠与断壁残垣相接,孩童笑颜与漫天黄钱相融;书卷被磨毛了边缘,刀剑被折去了尖。 风卷黄沙,哀哀兽鸣;有人站在风眼之中扬袖,有人在站在高堂之上挥鞭。 闻赫每向前一步,都有无数碎片化为利刃向她袭来,她对这疼痛仿若未觉,只微拧着眉心,意图将所见的碎片内容全部记住。 到了现在,她总有种将要摸到什么的预感。 关于‘规则’,关于‘世间无道’此言。 她一步步向前,直到那道引导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若不见妾身下马,君可言荷低都门绕清秋。” 虽只是无腔无调地念了句唱词,闻赫却眯起了眼,视线急扫,在无数碎片中着重去找寻那些包含着高门城楼的景象。 【古有战场,兵卒以数万计,王帐奢丽,其一日夜间遭天雷谴。 自此不见生死。 又言,神祇为巫,名“周”,其能引天光,招魂送往。得天意,亲赴战场,于中元至。】 闻赫仍在前行。她匆匆以手背蹭了把脸侧,擦出一把薄汗来。 她已看见数个与唱词相符的场景,眼前已开始模糊,本能却告诉她这些都不是她真正要找的。她只得继续向前,同时仍不忘将其余她尚能看清的碎片一一记下。 越往前,脚步越发沉重,碎片所造成的无痕伤口再无法被轻易忽略。闻赫咬牙,指甲反复狠掐掌心与指节的皮肉,以求从这被细密疼痛折磨的麻木中夺得半分清醒。 在不断的循环往复中,终得柳暗花明。 有一片不足半掌大小的不 规则碎片引起了闻赫的注意。它边缘尖锐,景象黯淡,隐藏在演绎着欢声笑语、百鸟争鸣的碎片之后。 闻赫侧身,伸出手去。 入手如冰。 突然间,有强烈的吸力由她触碰碎片之处出现,闻赫瞬时被拽入其中。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喊杀声震天。有一辨不清眉眼面容的人于闻赫面前勒紧了缰绳,黑鬃马体如黑曜,前蹄高扬。 此人身披战甲,手执银枪,枪身一道浓烈红绸。 自上而下的气势强横,闻赫不禁退了半步。 马背上的人提枪高喝:“明光不坠,我军当一往无前!” 此间虚虚实实,闻赫站立其中无人发觉,数万兵马由她身侧身前越过,呼喝扬尘。 闻赫转眼去看远处高耸的城楼与沙尘中跳跃的烽火。城门上的字迹隐隐约约,黄沙遮掩之下仿若被磨去大半,只隐约可见一个‘隼’字。 她转身,逆着兵马人流往城门方向走,隔着漫天沙尘,终于辨清了字迹。 隼戎关。 【世有奇兵于险隘,如鹰如隼,强悍不屈,非死不归。】 闻赫知晓结局。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隼戎关都是个吃人的地方。她学过数本有关此地的戏本唱词,主角有男有女,有情有怨,有儿女情长有家国情怀,故事大不相同却皆字字壮烈。 她闭了闭眼,随后继续向前,向着那城门走。 黄沙漫天,沙土能没过脚背。或许因着闻赫并非真正此间中人,她并不觉此路难行。 她独自一人顶风前行,无人看见。 她在紧闭的城门前停下脚步,抬手。 与进来时同等的力量,又将她如此拉了出去。只是出来后此境已不复先前的模样。 树木郁郁葱葱,野菌疯长,远处有鸟鸣啾啾,隐有流水潺潺。 出于直觉,她站稳后随手摸了一把腰间,很快握住了压手的纸笔。 法器的封锁被解除了。 闻赫沉思片刻,翻开了薄册,极细的狼毫笔尖在舌尖点转两下,随即落于纸面。 她将先前所理思绪一一记录在册,用以未来作为辅助思考之用,又在即将结束之时思虑再三,另翻一页,写下了《周巫》、隼戎关等字眼。 旋即她合上了薄册,收回空间袋中,再次迈步。 疼痛仍在,眼前的景色却不再碎裂,想必也不会再增添新的伤口。 闻赫一路前行,难得安稳平静。 她拨开榕树低垂的根须,跨过及膝的灌木,顺着鸟鸣的方向走。 引导的声音再未出现,闻赫也不再需要它。她在林中穿行,眼见着四季寒热植物共生于此,竟显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平和来。 长相怪异巨大的青鸟扇动翅膀,挡在她的面前,嗓音清脆嘹亮。 闻赫停住了脚步。 走到此处已至终点。她不理解,为何此间幻境要她来走,这一切与她又有何相干。 亦或许是人人都要走上这么一遭。 闻赫深吸一口气,指节弯曲,骤然绷紧,在袭卷全身的、细细密密的疼痛中,身体就此向后倒去。 20. 镜花水月 闻赫几乎力竭,落入路韫生的怀抱。 路韫生的身边站着青遥。 二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相较之下路韫生要更显狼狈一些。 青遥一面夸张地叹着气与二人拉开距离,一面仔细将脖颈间的绸带解开重系,以遮掩耳下颈侧新添的一道露骨伤痕:“路大师兄威胁起人来是真狠啊。” 路韫生取出了伤药。此时闻赫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正逐渐显现的细密伤口。 衣裳未破,布料底下的伤痕却不见少。 好在伤口都不算深,大多已止了血。闻赫自觉身上的疼痛正在消退,真要仔细处理亦不方便,便只挽袖露出小臂,让路韫生上药做做样子。 她说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感觉,大约算是“醒”了。先前虽也可称头脑清明,却总有种朦朦胧胧不切实际之感。 路韫生垂首为她上药:“你一直在睡。” 温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闻赫本能瑟缩一下,很快习惯。 “只有我?”她问。 路韫生“嗯”了一声,却不愿多说。 他上药的动作迅速,着重将闻赫脖颈脸侧的伤口仔细关照了一番。待到青遥重新打理好身上的衣物时,他已将绸布塞子堵回瓶口。 青遥是个管不住嘴的。他跺跺脚,扭着身子低头看了一圈,再次弯腰将破了口的下摆仔细遮掩,重新站直后冲闻赫抬抬下巴,笑道:“少宗主醒了便好。不然你大师兄都不愿就这么带你出去。” 路韫生正收药的手一顿。 闻赫扬起眉梢,偏头看他:“怕什么呢?” 路韫生不做声,青遥倒‘啧啧’两声,上前来伸手大喇喇地抢去了他手中的药瓶又退回原处,咬开塞子,手指勾开自己脖颈上的那条被染了血色的绸带,歪着头不管不顾地把药粉往里倒。 他被伤药刺激得连连抽气,口中含含糊糊地埋怨:“我一直说没事儿没事儿,嘶——他怕你丢魂儿,非要等你从魇境中出来才肯走。” 这会儿路韫生倒像是真回到了闻赫印象中那个寡言少语的闷葫芦模样。 闻赫指尖绕着活傀儡的线,又戳戳他的腰:“说话,敢那么念唱词怎么不敢说话?” 她这会儿倒是反应过来了。那引导她的声音全然是路韫生与青遥的音色相结合的结果。 不论声音,只看青遥与她脖子上位置几乎相同的那道伤,这中间要说他并未出手干预那绝无道理。 她不问有关青遥的部分,只问路韫生:“你们在外面看见什么了?” 路韫生挪了挪脚,闻赫便手腕绕线扯着轻拽了一把,将他拉得身子一歪,耳垂逐渐泛出嫣红色彩。 他稳住身体,撇开头不去看闻赫,只道:“青遥有留影珠。” 青遥正处理脸上伤口的手一抖,瓶里的药粉险些糊了半张脸。 他并未靠近,只腾出手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用作记录的珠子,转手就与空了的药瓶一同抛给闻赫,随后连退几步,避远了些: “打情骂俏别牵扯我啊,少爷清清白白。” 路韫生闻言皱眉。他抬手,指尖隔空一绕,不知对青遥做了什么,将他生拽了个趔趄,几乎五体投地。 青遥二话不说先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收了神通吧行不行?” 闻赫探头一瞅:“怎么还用上鬼偶了?” 鬼偶的作用似蛊非蛊,居于体外,是傀修最为难缠的控人手段。其引魂入物,以血喂养,但对材料与魂灵皆有需求,成形艰难。 傀宗多数的鬼偶所用魂灵都是外头捡回来的碎片,尽管如此亦要登记另造牌位。尚能沟通的还要与人先行商量,大多也都供上几天香火便放了。 “他有用。”路韫生语调冷硬,耳垂的红早已褪去。 从青遥身上是看不出丝毫紧张的。他稳住身形,似是也不在意自己被人这样拉来扯去,只对闻赫摆摆手,又开始埋头整理自己的衣物:“快看你的珠子吧少宗主,出了此境少爷我就自由了。” 闻赫垂下视线,收起药瓶,捏着手中的留影珠转了转。她的拇指指腹从光滑的水晶面上蹭过,隐约的莹白光芒从中释出。 这枚留影珠不需术法与灵力开启,可见青遥还是顾及了傀宗无法借气这点的。 留影珠的画面并不清晰,也并无任何声音被录入。闻赫凝神细看,能从那动作手势间辨认出路韫生是下了何等狠手。 路韫生在初始时确是捂住了她的眼,随后便是转手对跟在他们身后的青遥发起了攻势。 二傀儡同出,姿态强硬地逼迫青遥做什么事。二人之间的交涉在留影珠这不甚清晰的画面中都察觉得出剑拔弩张。 不知路韫生说了什么,最终由青遥退了一步。只见他掐诀施法,并指对着闻赫遥遥一指,同时路韫生手中的鬼偶已然附上了他的胸腹。 她在魇境之中所经历的,他们二人也几乎走了一遍,但尚有不同之处。 闻赫敏锐地发现魇境里外并非同步,她的身影在画面中一动不动,而多数攻势却也确实来源于她——魇境中所经事物以另一种形式化为现实,除了并无碎片转换外,情景变化无数。 路韫生身上的伤来源于她,青遥的伤亦是。 直至某处,青遥无需路韫生动手相逼,自行抬手,以指为刃,主动在自己颈侧划了一道,血流如注。 这道伤在魇境中,是在她几近迷失时出现的。 闻赫不禁抬手碰了一下颈侧的伤处,眉头一动。 这大约就是青遥的本事,能与人共感替人承伤。 怨不得路韫生要说他“有用”。 后面便不出意料,与魇境中进展相当,闻赫却从中察觉出一丝不对来。 “时间不对。”她一手托着留影珠,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动,以动作来辅助回忆那时的确切情景。 凭借记忆,再根据青遥身上伤口出现的时间两相对应,她很确定魇境中的时间要比外面要长。 但外面曾现月轮。 她在魇境中并无日月转换之感,路韫生与青遥却在此度过了近四个日月轮转。 她看向路 韫生。 路韫生又是“嗯”了一声,答了话:“天有日月,却无天机。” 这是他问青遥得来的原话。 然,他二人在外却并不止如留影珠所记。 留影珠所记是真,他们在那同时所经历的、未被记录的经历亦是真。 “若要仔细辨明,大约像是……”青遥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向闻赫解释,只得伸手比划了个劈砍分离的手势,“被劈成了两半,两个都是我,我同时存在于这两处,但微末中能分先后,可知真假。” “我们天机阁有个术法,可以天机辨真知。”他勾了一把自己颈间的绸带,“此处没有这个,故而我与路大师兄说怀疑此间为假。” 路韫生接着他的话道:“我没信。” 青遥一耸肩:“他是对的,还想杀我。我靠他的鬼偶保了一条命。” “这鬼地方对我天机阁来讲倒是凶得很。”他喃喃自语,“能勘天机反倒被摆了一道。” 时间混乱,真假混淆,天机退掩。若非青遥本身便有特殊的本事,三人之间互相连了因果,此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这儿吃上一壶。 闻赫默不作声地把留影珠丢回青遥手中,青遥伸手稳当地接住,埋头拉起袖口擦了一圈又一圈,也不抬头,直到把珠子擦得发亮。 “累了还能趁此机会再多歇歇,后边儿可且走呢。”他说。 听这话,大约先前他们二人已寻到了出口,闻赫便不甚在意地点头,倒也不与他客气,就地一坐,从空间袋中摸出用作整理记录的册子开始翻看。 路韫生在她身后站定——以隐隐的护卫姿态。 待闻赫理好了思路,亦得到了足够休息,便收起册子起身。 路韫生抬步跟上她的脚步,青遥则慢悠悠地挂在了二人身后。 三人去往出口的一路倒很平稳顺利,只有青遥不知在半途看见了什么,表情不甚自然,却也并未停下脚步要去探个究竟。 穿过出口时,闻赫又是一阵恍惚。 青遥不知被分去了何处。闻赫回过神时,有个巴掌大的硬物突兀地撞上她的胸口。 她低头看去,是一梳着双髻、面容衣物无不精致的小偶,此时正仰着脑袋,无神的眼正盯着她。 小偶的嘴不断张合,只发出木头摩擦的‘咔咔’声响,听不见其如何发声。 路韫生在一旁张开手掌,冷声道:“回来。” 小偶低头蹭了蹭闻赫的衣襟,下颌又连着‘咔咔’几声,这才乖乖回到路韫生的掌心,拖着麻线所制的腿脚坐下不再动了。 路韫生将其收起,看向闻赫:“伤口如何?” 闻赫弯起唇角,意有所指道:“她还撞不坏我。” 路韫生轻咳一声,转开了眼。 不远处有争斗声起,间或夹杂着喝骂。闻赫抬眼望去,正见孟如瑛甩开了水袖,不知与什么人打得激烈。 头顶忽的有声音传出: “你们要吵换个地方成不?扰着我看巧娘如何招赘了。” 21. 话本。天贼聂粟 有人躺在树上,一本书册盖住了他半张脸,一双桃花眼中暧昧流转,一尊银壶挂在他的指尖摇摇欲坠。 那人身着靛青衣袍,袖口前襟的金银绣线隐反幽光。 路韫生抬头与他打招呼:“聂先生。” “莫叫我先生。”聂粟指尖挑起书册正中稍稍上抬,露出掩于其下的薄唇,“看在你这张脸的份儿上,我暂且饶你一回。” 他由躺姿坐起,书册滑落。 闻赫伸手接住,顺势扫了一眼。 好一个活色生香的‘巧娘招赘’。 她一时不知该说这话本配图过于露骨,还是该说这姿势实在难以成真。 聂粟踩着枝头跃下,转瞬出现在二人面前。他略微倾身,伸手在闻赫头顶拍了两拍。 “阿粟很喜欢你啊,小姑娘。”他音色偏于中性,调笑起人来言语间带着一股子自然流转的媚意,“话本好看吗?” 不知是谁手滑,有剑气从交战处袭来。聂粟眼都不抬,在路韫生动手前便先一步向着那处方向打了个响指。 有人一声惨叫。 闻赫瞧见孟如瑛向这边福身行礼:“多谢先生。” 聂粟深吸一口气,一副忍无可忍的神情,却并未发作,只背着身摆了摆手:“莫要继续吵吵,都好说。” 交战只短暂的停了一会儿。 这暂且与闻赫无关。她一路走来没轻松几回,不知此境是否相同。 她拎着手中的话本丢进聂粟怀中,脚步后错退至路韫生侧后,语调平淡:“你是谁?” 聂粟眯眼笑起来,将话本卷起塞进袖口拍了拍。 “你可唤我自歌。”他道。 路韫生神情一动,微微侧脸看向闻赫,眼中情绪复杂,唇瓣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又克制下去。 闻赫看见了。她点头,对聂粟笑:“好,自歌。” 聂粟似是对闻赫的反应有些稀奇,向前微微倾身:“你不好奇?” “你希望我问么?”闻赫偏头问他。 聂粟抬手以袖掩唇,眼角漾出几道细纹来:“乖孩子。” 闻赫于是乖巧点头。 聂粟的姿态动作都别扭得很,闻赫看得出,却也不问。 话题就此结束,也不会再有后续,只因孟如瑛那边实在吵人。 聂粟被吵得有些烦躁,竖掌并指念了句诀,转手在虚空中连点数下,让这番打斗动作瞬间成了一出哑杂技。 他并未阻止这些人,只是使了术法让他们通通闭了嘴。 闻赫没忍住笑了一声。 实在有趣,她倒是有些喜欢这个人了。 没了那些喊叫,似乎连交手的欲望都在随之降低。孟如瑛甩出的水袖连续缠上数柄刀剑器身,柔软的布料如同水蛇游动。 纠缠、收紧,被缚的灵器无法挣脱。 孟如瑛的脸上挂着几道擦伤,眉眼凌厉,神色沉静。 她撤肘收势,水袖在对峙中逐渐绷紧,猝然回收,哪怕那些人再如何以诀控器亦无法阻止。 她缴了那些人手上的灵器。水袖一抖一甩间,叫闻赫瞧见了覆于其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看来孟如瑛是在与她分别后遇见了贵人。 这是好事,她很乐意看见孟如瑛能有如此长进,至少节文府或将因此失去一位能力出众的弟子。闻赫弯起唇角。 聂粟顺着闻赫的视线一同去看,饶有兴味地摸摸光洁的下巴:“若早知让他们闭嘴就能如此结束,我早该这么做。” 闻赫看着孟如瑛收袖转身向自己这处走来,视线未转,却侧了侧脸:“他们打了很久?” 聂粟撇嘴:“从巧娘寻夫开始的。” 闻赫:“……” 这人怎么说正经又不正经的。 路韫生此时从旁递了瓶伤药过来,闻赫被他那只宽掌挡了视线,扭头看他。 “此处安全。”他轻声道。 闻赫享受这种不需交流便能有人提前知晓心思的感觉。 她从路韫生手中拿过药瓶,迎上前去,面上笑容明媚:“如瑛。” 孟如瑛停住脚步。 “受伤了?”她上下打量闻赫一番,声音中暗含疲惫。 闻赫伸手拉她,二人离其余人都远了些,避到了一棵枝干粗壮的柏树后头。 “我来给你上药。”她拔开药瓶的绸布塞子,笑道,“有我大师兄在,那些人不会再过来。” 孟如瑛倚着树半蹲下来,仰起脸由着闻赫蘸取药粉为她处理伤口。 “那些人是冲他来的。”她半阖着眼皮,冲聂粟所在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道,“我来时看他似是有些招架不住才出手帮了一把,结果他自己溜得倒快。” 闻赫手下不停。 药粉刺激得孟如瑛皱起眉,随即被闻赫避开伤处揉了一把脸:“莫要绷着,放松些。” 孟如瑛鼓了鼓腮,脸上的药粉被她这番动作顶下去了部分,闻赫捏着她的下巴摆正位置,重新为她伤处铺上一层伤药。 “你知道聂粟?”闻赫问。 孟如瑛瞪大了眼:“他是聂粟?他打斗时姿态扭捏得像个娇气的女人。” 闻赫为她处理好了表皮的伤,替她理了理松散的衣襟,收好药瓶:“我就问问。他不是。” 孟如瑛这才长舒一口气:“我就说天贼聂粟不该是这模样姿态。” 她重新起身,脚下却是一软,险些摔倒。 闻赫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将人架住了。 “你就歇着吧,有危险再说。”她道。 孟如瑛倒也不逞强,靠着树干就地一坐,冲她摆摆手:“行了。多谢。” 闻赫当真不再管孟如瑛。她从树后绕出来回到路韫生身侧,仰脸问聂粟:“你偷他们什么东西了?” 聂粟挑眉:“我可同他们商量过的。” “唔。”闻赫沉思片刻,“抢?”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这样牙尖嘴利。”聂粟嗔她一眼,桃花眼中似是带着万般风情。 闻赫盯着他,对他投来的媚眼无动于衷:“好好说话。” “他聂粟做的事与我自歌有什么关系?”聂粟跺跺脚,叹道,“偷的什么我可一概不知。” 闻赫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而去问路韫生:“真货?” 路韫生神色复杂地点头。 那就是聂粟这个人本身有问题。但这是人家的私事,又不碍着人怎么活,闻赫便撇开了眼。 实在是聂粟这副姿态穿得像个人,动起来就不太像了。 “怎么就真货假货的了?”聂粟伸 出食指戳了戳闻赫的肩头。手劲倒是不小,闻赫未曾防备便一下被他戳歪了身子,被碰着的肩头伤处一阵火辣辣的疼。 路韫生急忙伸手扶住她,一扬手,傀儡丝便冲着聂粟的手腕袭去。 聂粟反应迅速,急急撤身,手上捏诀:“止!” 傀儡丝在半空中颤抖。 此时从聂粟的侧后方,一柄长剑由空中直刺而下。 闻赫倏然抬眼,手腕一转一抬。 路韫生手中的傀儡已出,聂粟亦迅速转身疾步向前,抬手捏诀,指尖连点。 青遥在此刻姗姗来迟。不知他从哪儿绕了一圈,再出现时已然衣冠整洁,除去伤口仍在,连颈上的绸带都垫着厚厚纱布换了条干净的。 他俯身凑到了闻赫耳边,声音轻盈:“当心引火烧身哦少宗主。” 闻赫偏头与他拉开距离,冷声道:“找到出口便说。” 青遥轻笑一声,端正站直了在一旁优哉游哉地抱臂观战:“找到了。” 打斗实属激烈,聂粟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他一眼,扬声问:“在林后剑冢?” 闻赫的注意力大部分在路韫生那处,垂在身侧的手不时转腕蜷掌,动作微小,并不引人注意。 青遥挑起眉梢,亦扬声回应聂粟:“在。” 聂粟脚下连退几步,欲要转身,却又往路韫生那处侧头:“能行?” 不待路韫生答话,闻赫便先行应了声:“能行。有话直说。” 聂粟便退了回来。 闻赫手腕轻转,勾手,路韫生亦向后退了几步。 此时数人一同与路韫生的傀儡交手,刀枪剑戟无所不有。 闻赫微微皱眉。 聂粟退到了她侧前方,并不遮挡她的视线,掏了掏他那宽大的袍袖,从中摸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物件来。 “小姑娘,求你个事儿呗。”他求起人来倒坦坦荡荡不见半分扭捏在意,“帮我收着这玩意儿。” 闻赫寻着空档侧脸看了一眼:“这什么东西?” 聂粟笑道:“他们想要的东西,重要得很。” 闻赫断然拒绝:“不。” 聂粟语速飞快:“这玩意儿与你们傀宗还有些渊源,真的不要?” 闻赫“啧”了一声:“怎么什么都与我傀宗有渊源了?” 却听青遥在旁边笑了一声,又慢悠悠地说了一遍:“引火烧身呐。” 聂粟瞥了他一眼,又对闻赫急道:“节文府那小姑娘我保她出去这秘境,你只需带着这东西。万一遇险随便扔哪儿都成。” 闻赫无情道:“那还不如现在就扔了。” 聂粟见无论如何都不成,只得先行回身去应付尚在与路韫生交手的那些人。 不知他对路韫生说了什么,路韫生突然收势回退。 闻赫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任由他退回自己面前:“怎么?” “东西得留着。”路韫生道。 闻赫拧眉,确认般盯着他如墨的眼瞳。 “与师父有关,我想留着。”路韫生抬手抬了一半,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复又垂落身侧。他言辞恳切,语调都几乎柔软下去。 闻赫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她蜷起指节,又很快松开,转身。 “就这样吧。”她说。 22. 药 闻赫是有些委屈的。路韫生那话说得好像她有多不爱自己的父亲一样。 她径自向前。 青遥并不急着走,吊在她身后为她指路,声音不远不近:“瞧见岔路就选左边儿。” 闻赫沉默着扯线,听见青遥笑:“路大师兄路都不会走了?” 路韫生在后头轻咳一声:“未留意脚下。” 青遥的言语中仅有调侃,并无恶意,闻赫却敛了眉眼,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闭嘴,带路。”她说。 青遥不甚在意地耸肩,三两步越过她,压低了声音:“小驰骁的话还是要听的,少宗主。” 闻赫反问:“我难道没有?” 青遥只笑着瞥她一眼,前头引路去了。 一路在林间拐了七八道,直至眼前色调骤暗,巨剑独立,千百剑刃皆散落,落叶枯枝覆于其上。 坟冢如扣碗。 “到了。”青遥指着它道。 闻赫上前挑开了冢前的枯藤。 聂粟再出现在闻赫面前时,面上神情带着些不耐烦,似是被那些人惹出了气性。 “我得叫阿粟应付这破事儿。”他对闻赫笑,眼角眉间依旧是柔软诱人的媚意,“小姑娘,有缘再会。” 他眨了眨眼,有一瞬间的失神,再开口时声线压下,眼中的那股子柔媚劲儿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就连眉眼都显得方正严谨了些,俨然像是变了个人:“东西拿好,出去我再找你们。” 他将手里的物件往闻赫怀里一塞,转手推了一把她的肩头。 “走。” 好一个烫手山芋。 闻赫与路韫生、青遥穿过出口,眼前是大片大片的药圃。 他们回到了药宗,似是之前那间幻境,又似乎不是。 此处距离他们走时的出口并不远,路韫生去探,回来对闻赫点了点头:“回来了。” 青遥却是叹了口气:“我已回来三回了。” 听闻此言,闻赫又想起原先他们是因何要去与天机阁接触。 “此处特殊?”她将聂粟塞进自己怀里的东西收进空间袋,问。 青遥摇头,抬手,指尖点了几处方位:“通往此处的通道多得令人心惊。” “然我们看过,此处并非终点。” “那便是特殊了。”闻赫一口咬定。 青遥看着她,许久似是妥协一般:“或许。” 闻赫打算继续当时被打断的事。她往未来得及去探的药圃树林中去:“你们天机阁在此之前都去过何处?” 路韫生并不言语,只抬脚跟上她。青遥落后一步:“去了不少地方。少宗主想问什么?” “傀宗。”闻赫不时弯腰去折药草,认得的、有用的收一收,不认得的也就随手扔了,语调平淡,“玉驰骁不是让你说?” 听闻此言,青遥竟是松了口气。他一指闻赫腰间,随口就是一顿扯:“嗐,那就从天贼的东西说起。这东西若要追本溯源,要从天地初开开始算——” 闻赫侧头看他,皱眉。 路韫生手上的短匕已然顶在了他的喉间。 青遥呼吸一窒,吸了口气,抬手拨开路韫生执匕的手,接着道:“确实跟傀宗有点关系。” 闻赫转开视线,半蹲下身,指尖又掐断一朵金银花。 路韫生转手收匕。 青遥摸摸颈间的绸带,又摸摸脖子,好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过后,闻赫才听见他开腔:“那些人是通草堂的,对吧路大师兄。” 这说个话还弯弯绕绕,闻赫手一紧,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金银花开始咀嚼。 路韫生并未应他。 不知做了什么,青遥再次叹气:“成吧,但我不可明说。” 他此话倒是说得直接。 “如此说来,咱们在此处倒也应景。我只需提两点,其余的得劳少宗主自己去想了。”他在闻赫身后俯身,绸带一端垂落,蜷在药丛之上,“聂粟以盗入道,如今却在修魂,你傀宗的鬼偶与这东西有无干系可得好好想想。” 修魂,鬼偶。 闻赫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悬挂腰间的空间袋。 她猛然起身,青遥险些被她撞了下巴。 路韫生身形一动,他的手掠过青遥,搀了一把起得太猛导致脚下不稳的闻赫。 “慢些。”他低声道。 闻赫磕磕脚跟,站稳。 她并未取出聂粟给的那件东西,既已应了他还要交回,便不会随便乱动。青遥的言语足够明确,她亦不必去另行翻看。 这些关键已然串联起来。 她抬抬下颌,捞起垂落的绸带轻轻一扯:“你们天机阁走过的幻境也与它相关?” 青遥被勒得咳了两声,将绸带从她手中夺回,又仔细地整理一番,方道:“怎会?各有各的命数,仙家百门亦是。” 闻赫问的是药宗,青遥答的亦是。 二人心照不宣。 路韫生似是看见了什么,向前两步,唤了闻赫一声:“小师妹。” 闻赫回头。 路韫生抬手一指某处草堂前隐约的人形黑影:“我们走时未见那东西。” 闻赫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目光冷凝。青遥则在往那处扫了一眼后迅速垂首,口中不知念着什么,音节断续破碎且含糊。 “此间还能有鬼不成?”闻赫深感奇怪。那影子就立于天光之中,左右微微晃动。 路韫生对此不甚确定:“或许是鬼修。看不出。” 闻赫眼一眯,抬脚便走:“那便去瞧上一眼,看看是个什么玩意儿在那儿吓唬人。” 谁料她刚走出没两步,手臂一沉,有人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停住脚步偏头看去,见路韫生与她相对的那条手臂也被人攥了个严实。 她视线顺着那双手上移,只瞧见青遥面色煞白,眉梢一动:“你做什么?” “真要去啊?”青遥面上迅速挂上了委屈神色,可怜兮兮地与她对视。 闻赫反应过来,轻笑:“你怕鬼?” 青遥拽着她衣袖的手一颤:“怎,怎么可能?我天机阁的人天地为师,万物皆亲,能怕个小鬼?” 闻赫抿着唇晃晃手臂,斜眼瞥他:“那你拽着我与大师兄作甚?” 此话一出,青遥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瞬时松手。 他极力调整面上神情,不安地将绸带缠上手腕。 闻赫甩了甩手,余光瞥见路韫生面无表情地转 回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青遥方重重吐了口气,昂首挺胸,抬脚迈步:“走吧走吧,让少爷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这番姿态看着像是要上战场浴血搏杀似的。 闻赫没忍住,以手背抵唇掩去唇角扬起的弧度,跟了上去。 离得愈近,青遥的脚步愈慢。 闻赫见他几乎要踏步不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还走不走?” 青遥猛然回头,眼里的惊惧一闪而逝。 他往旁侧迈了一步,略一俯身:“您请。” 闻赫看看仅有几步之遥却仍旧看不出具体的黑影,又看了看青遥攥着绸带发颤的手,“啧”了一声:“青天白日的怕这个。” 青遥已然缩到了路韫生身后,与路韫生相当的身形被他缩得几乎看不见轮廓。 有路韫生在,闻赫便不再管他。她凑得更近了些,仔细端详。 若是极力去看,这影子勉强能看出个大致眉眼廓形。它就在那处一动不动,先前那晃动的模样是源于它身上逸散的黑雾所造成的幻视。 闻赫给自己用了个替身偶,伸手去拍黑影的肩头。 黑影由她所触之处化为雾气骤然崩裂四散。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闻赫视线垂落看着掉落在地的替身偶,它身上多处环绕着一指宽窄的墨色线条,隐有文字依次闪现,又迅速消失。 待文字全部消失后,替身偶彻底四分五裂的散为碎片。 有黑烟由它身上升起,随即消散。 闻赫伸脚踢踢替身偶已然黯淡下去的木头碎片,回转过身。 “如何?”路韫生开口,神色间隐含担忧。 闻赫拍拍手,歪头瞥了一眼躲他身后的青遥:“无妨。咒术。” 话音一落,便见青遥重新直起了身子,长出一口气,又开始理他颈上的那条绸带。 闻赫嗤笑一声,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路韫生:“不是引诱便是守卫,”她反手一指身后,“进去看看如何?” 路韫生点头。 青遥犹豫着跟了两步,却在草堂外停住脚:“我就在这儿,你们去看。” 闻赫不置可否,当先推门进屋。 屋里堆着山高的药包,皆是仔细分装捆好的。 闻赫拆了一包来看,又凑到鼻下嗅闻:“确实是正经药草。”她将药包草草恢复,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可值得在此处用咒的?” 她支使着路韫生,自己也一同又拆了几包来看,皆是如此。 青遥在此刻轻轻敲门:“来听。” 草堂侧方不远处似是有人在交谈。 闻赫出屋往青遥所指方向看去,一眼瞧见了秦瑾年。 “那些药又拿不走,你花这心思不如安心调理身体,我已在为你寻方。” 秦瑾年不知在同什么人说话,在这样一个并不算远的距离下,尽管闻赫如何费力去瞧,却仍辨不清他的面容。 与秦瑾年相对而立的男人声冷如磬,与秦瑾年说话如同质问:“为何偏要如此?” 秦瑾年笑了:“莫提其它,也莫要同我说教,我自己便是那玩意儿。” “杀自己的同类,帮他们于此境中解脱,有何不对?” 23. 规则1 男人似是叹了口气:“在此处杀了那些人并无作用。何苦?” “你以何立场在此质问我?”秦瑾年嗤笑,“说得好像你比我心善似的。” “我只是杀了幻境中本就存在的傀儡,他们早在两年前便死光了。而你,”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他对面的男人,“你杀了多少外边来的,要不要我一一拖出来给你瞧瞧,好记个数儿?” 听到此处闻赫便知,在那密道中进行杀戮的另一凶手便是这个正与秦瑾年对峙的男人。 “莫要任性。”男人如此道。 他不退不避,反倒是秦瑾年退缩一般退回原处。 “任性。”秦瑾年梗着脖子冷笑,“你若不想见我这般就趁早滚回关外去,眼不见为净。” 男人沉默不语,二人间一时陷入死寂。 闻赫注意力大多放在秦瑾年处,却在此时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她敏锐地抬眼追望过去,正对上一双璨星般的眼。 是那个男人。他正微微侧脸往闻赫这边看。不知他是否使了什么手段,那张脸在闻赫眼中逐渐清晰,却平凡得叫人转瞬即忘。 “我走了。”他很快收回视线,对秦瑾年道,“照你说的,我回关外。” 他冲着闻赫这处轻轻颔首,利落地抽身离去。 秦瑾年顺着他的动作后知后觉地看过来,见着了人,转瞬又挂上了那副面具一般的笑脸。 他捻着诀,三两步便到了闻赫三人面前。 “路兄伤势如何?”他问路韫生,端得一副温和姿态。 回应他的是由路韫生所掌、锋锐的傀儡丝。 丝刃未到,秦瑾年却骤然开始猛咳,颈间溢出数道血丝。 闻赫笑了一声:“秦先生伤势如何?” 她双手慢悠悠地绕线,将秦瑾年的问候原模原样的回敬。 秦瑾年的面具有些挂不住了。他眉眼阴郁,唇角弧度压成一条直线。 他声音冷沉,原先做样子的和熙暖意一扫而光:“还回来做什么?我药宗让你们如此乐不思蜀?” 闻赫扯动唇角反讽道:“难不成你在此处就是离家难舍?”她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秦瑾年,字字诛心,“总不能是为了那一屋子药吧。” 她视线紧锁秦瑾年的脸,卸下伪装,目光锐利。 那一屋子药肯定有用处。闻赫看得出秦瑾年心神不宁,而这正是她可加以利用的机会。 “学我们做傀儡,嗯?”此话尾音很轻,微微上挑,“堂堂药宗学木匠做甚?”她话音一顿,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拖长音调,“哦——木工活是学不会的,只能祸害人了。” 秦瑾年怒极反笑,扬起手。 闻赫双眼一眯,手腕从空间袋前擦过,替身偶入手,不退反进。 “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咒毒。”她笑道,“看是你们学得快还是我学得快。” 闻赫并不取傀儡。现下她并无更好应对抵御咒毒侵蚀的方法,取用傀儡只会让她再失一具战力。 她不会在必失的局面上花费心思。 秦瑾年双手结印捏诀,口中念咒,随即扬手,并指翻掌。 闻赫并不后退。总有些形状奇怪的小玩意儿被她动作间从空间袋中取出,消失于不同的方位。 她轻轻抖手,对上秦瑾年被青绿湖色吞噬的眼。 “我的东西是你能随意伤得的?”她指尖一探一收,指节紧绷,手背爆出筋骨形状。 她任凭秦瑾年的咒针落在身上,耳边是替身偶逐步碎裂的声音,心下计着数。不过数息,她停下脚步,猛然撤肘扯线,对秦瑾年露出一抹甜笑来。 她抬臂,手腕放松,手掌张开,随即四指回收,尾指转勾绕线,向上轻轻一提:“有往有来,我收你一双手不过分吧?秦先生。” 尾音方落,替身偶崩裂的声音与秦瑾年手腕上深可见骨的绞缠血痕一同出现。 闻赫拍了拍腰间干净无尘的衣料,木头碎屑窣窣落地。 在二人周围的半空中陆续传来爆裂声响,闻赫舌尖顶顶虎牙,歪头去看秦瑾年无力垂下的双手,出于礼仪仍是问了一句:“给我大师兄解咒么?” 秦瑾年对她咧开唇角,眼底的青白不见消退:“我可不会解。让他去死不更好?反正只是个东西。” 他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在草叶之中,激起数缕烧灼般的薄雾。 此言却正中闻赫心意。她笑得更显愉悦,回头,正对上路韫生那双平淡无波的凤眼。 “找到了么?”她问。 路韫生与青遥回了草堂,此时正一前一后的出来。 路韫生手中捏着一张极薄的纸张:“这是药人解瘾的方子。”他将纸递给闻赫,却抬眼看向秦瑾年,话音冷淡,“他不走或是因为这个。” 闻赫接过纸张仔细看过,挑起眉梢。 如此那道咒便说得通了。 她抬眼打量秦瑾年,隐约发觉对方的血液似乎有些变了颜色。 秦瑾年正微微缩肩,苍白着脸死死咬着牙,艰难地为自己几乎被绞断的手腕止血,袖口、衣襟、衣摆上皆是沾染上的大片血迹。他袖口洇开的血色尚显正常,襟前与下摆的血已然发青。 还是青遥轻轻叹气,弯腰从下摆处撕下一截布料,上前要为他处理伤口。 “不必。”秦瑾年哑声拒绝。 他轻咳两声,费力地以小臂抵一下颈上的伤,随后双臂交叠,托着尚在滴血的手腕转身。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闻赫的视线中。 青遥随意将布料抛弃一边,回身:“少宗主下手这么狠?” 闻赫似是有些意外地“嗯”了一声,音调上扬:“你在胡扯什么?” 路韫生在一旁冷声警告:“注意言辞。” 青遥摆手放弃,不再言语,手上却又开始摆弄绸带。 闻赫不知想到了何处,捏着那张药方沉思良久,突然问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设想来:“两年前死的那批药人,是否便是秦瑾年在此境中所杀的药人?” 青遥玩绸带的手一顿。 闻赫并不在意是否有人回应。她压低了声音,近乎呢喃:“那‘心脏’停跳,是否正是因着我在幻境中碰了它。” 她亦对自己的设想感到些许惊异,但仍觉得合理,仿佛 本就应当如此。 她抬头,正对上路韫生专注的眼神。 看着对方这般神色,她忽的玩心又起,于是伸手轻扯他的衣袖,声音很轻:“大师兄?” 路韫生眨眨眼,那专注至失神般的眼神瞬间消失。 “想好了?”他问。 闻赫乖巧点头。 路韫生抬手,指尖勾过她先前打斗中掉出的一缕鬓发: “我们往何处去?” 他不问闻赫想了什么,也不问她想做什么,只自然而然的准备跟随她往下一处走。 闻赫松开手,摸出纸笔,仔细将药方誊抄一遍,随即将其就此抛下,转而去问青遥:“你头两次从哪边来的?” 青遥指了两个方向,道:“大约在这两个方向。” 闻赫看了看,抬手咬着指节,很快做了决定:“这两边还有多少出口?” 青遥答:“三五个?不清楚,毕竟在幻境中什么都可成媒介通往下一处。” 闻赫点头:“去你来的那处。” 青遥挑眉,故作疑问:“我可来了三回。” 闻赫不耐烦地皱眉:“第一回。” “好好好。”青遥迅速扫了路韫生一眼,态度迅速软下认怂。 他在前带路,闻赫则与路韫生跟随其后。 走了好一段路,路韫生忽的开口低声问:“可有受伤?” 闻赫颇感意外地侧脸看他。 她才不信对方看不见替身偶的碎片,不明白为何突兀的来上这一句:“大师兄不觉现在问得有些晚了么?” 路韫生似是发现了不妥之处,不自在地转开脸。 耳垂又红了。 闻赫不禁再次怀疑做成活傀儡是否当真会出现副作用。 此时青遥在前方停住了脚步,打断闻赫的思路。 “到了。” 闻赫抬眼望去,只见数棵构树郁郁葱葱,橙红球果挂在枝间。 此处便是青遥第一回的来处。 青遥随手从低些的树枝上摘了颗艳红熟透的果子送至嘴边咬了一口,含糊道:“我可不知如何从此处回去那头。” 闻赫亦不知晓。但她想起了早前某处幻境中,他们要寻坟却被拦截于半途的那个孤村。 如今想来,那处分明也该是单独的一个幻境了。 那么,媒介在哪儿? 闻赫视线四处转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青遥手中的果子上。 青遥手一顿:“做什么?” “你来时有熟果?”闻赫问。 青遥看看手中比朹子稍大些的红果,又抬头看看树,如此这般反复数次,神色谨慎地将果子扔了。 闻赫见状笑了一声,道:“我们已到了另一处。” 还有谁家、何处种有构树?那可多了去了。闻赫并不指望能以此辨别什么,只旋身后望。 稍远处雾色皑皑,危峰兀立,再近些便是石壁嶙峋,蓊郁苍翠。几人此时虽面朝东方,却不见金乌。 天光已然暗下,众人头顶阴云密布,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一只金斑喙凤蝶落在了闻赫肩头。 24. 通草。私怨 闻赫侧脸抬手,指尖虚虚触碰金斑喙凤蝶缓慢扇动的翅尾:“纪湫?” 蝴蝶翩然而起,转而落在她的指尖。 纪湫的声音仍旧听起来怯生生的,言语中倒是不再打磕绊:“沿右侧走,出口在尽头蝶泉。” 闻赫想起对方在莲湖幻境中定要与人同行的前情,便随口一问:“要与我一同出去?” 此时蝴蝶已然飞起。 “多谢,我尚有私事要做。”纪湫道。 闻赫本也只是出于礼仪,此番被拒绝亦不在意。 先前可见,蝶谷的蝴蝶甚是好用。不过一句话的事,又不耗费心力,趁手的物件不嫌多,以后说不准尚能因此拉上一两句交情。 金斑喙凤蝶拖着它身上那隐约的幽绿微光消失在草木之中。闻赫转头瞧见青遥又摘了枚果子往嘴里塞,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随即往纪湫所说的方向远眺。 那地方倒是不远,她从自己所立之处便能一眼望见蝶影翩飞的蝶泉所在。 闻赫伸手以手背碰碰青遥高举又要去摘果子的胳臂,阻止了他的动作,提醒道:“少爷,走了。” 青遥急应:“哎。”他放下手,相互掸两下蹭了灰的袖口,转脚跟上闻赫,“不去凑凑热闹?” 闻赫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你真的是天机阁的?” 青遥挺挺胸脯:“怎么不是?我先前的话哪句没准过?” 闻赫上下打量着他,轻啧一声,将头又扭转回去:“你想去自己去。” 青遥又开始玩他的绸带,声音后头的言语全含在嘴里,脚下却是一步不落:“一时半会儿咱们也出不去,还不如主动些。” 他当真一语成谶。 不是闻赫不想走,实在是拦路的人有些碍事了。 “劳烦少爷往后少说些话。”她咬牙瞥了跟在路韫生身后的青遥一眼,没给什么好声气儿。 青遥只抬头赔了个笑,果断地寻了块泉边高石先躲为敬。 拦路的一行人约摸十人上下。这些人没见过闻赫与青遥实属正常,甚为少见的,他们亦不认得路韫生。 他们站位分散,着装皆为灰布麻衣,腰间挂着两只掌大的葫芦,葫芦上还画着符文。 居于正中的中年男人道:“诸位,此处尚不可通行,劳烦等等。” 此人声音粗犷,蓬松杂乱的络腮胡将他的面容掩去了大半,小眼一眯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个半瞎。 闻赫扬起一副笑面,与他言道:“做什么事还要拦着人去别处寻死?” “嘿小妹妹,”有人插言道,“何必去下一处寻死,在此处也是一样的。” 闻赫作出受惊的模样,后退一步,路韫生同时向前,她正巧退至他身后。 她作势一拉路韫生的袖子,探头回敬,甚至绉起了文:“我们与尔等又无冤无仇,怎的还逮人就杀?” 络腮胡抬手虚拦一下方才插嘴的人,拍拍腰间的葫芦,道:“通草堂不与无辜人结仇,劳诸位稍待片刻,待私怨了结必亲自送诸位出去。” 闻赫退回路韫生身后,利用他的身形作为遮掩,眼中神色陡然黯下。 通草堂。 她翻掌抬手,指尖轻弹,数枚琉璃珠从她指间飞出,无声地落在络腮胡等人脚下的杂草中。 “青遥,退后。”她说。 青遥顺从地向后退了两步。 闻赫转腕扯线。 路韫生此时开口:“既是私怨何必拦人?”他音色冷冽,如金石相碰,“你们在找蝶谷的什么人?” 闻赫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食指一勾一绕—— ‘砰’! 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此时无风,浓烟粉尘四散得极快,倏忽间便挡住了众人视线。 那琉璃珠是闻赫学市井戏法时琢磨出的小玩意儿。本是用来躲避父亲视线好出去撒野的,上头是她亲手刻下的阵法符文,若是再稍做些准备,那玩意儿还能用来点个火烤只鸡一类的。 现下用在了此处却也合适。 她并未回头,招手示意青遥跟上,一扯线便绕着烟雾往作为出口的泉眼处去。 然,越临近蝶泉,泉眼周围的阵法银光便越发明显。 若是真如通草堂这些人所说,要了结私怨方可放人,以闻赫对他们那微末的信任,这不如说是要将进来的人通通困死在此处。 烟雾将散,杀意尖锐。 闻赫猛然转身,只见一枚刻了嗜血纹、散发着幽幽红芒的短镖被路韫生死死攥入掌心。 鲜血淋漓。 无数蝴蝶似是被召唤,又似被惊扰,纷纷冲天而起。 金斑喙凤蝶再次落在了闻赫的颈侧。 “抱歉。”纪湫的声音微喘,他借由蝴蝶与闻赫道歉,“很快。” 闻赫又看了一眼在泉水中显得形状扭曲的阵法,蹙起眉心。 路韫生已将傀儡取出,神色冰冷。 他张开双掌,无数泛着光的傀儡丝深深扎入傀儡的关节。 “放心去解。”他对闻赫道。 蝴蝶振翅为散去烟雾行了助力。 待烟雾散尽,闻赫看见了纪湫。 他正与通草堂的人对峙。双手交握,十指交错,转腕合势,周身鳞光莹莹。 一道结界式的光幕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将通草堂的十人牢牢笼于其中。蝶翼纷飞,折出无数金银光芒,随着纪湫喃喃念诀愈来愈亮。 路韫生并未松懈。他站在闻赫身后最为合适护卫的位置,微微抬头直视着界内。 闻赫险些被晃了眼。她扭头不再去看,专注于破解阵法。 蝶泉下方的阵法很规矩,至少在闻赫看来是这样。 但并不代表规矩就容易解。 闻赫站在泉边看着清澈见底的泉水和面上的粼粼波光,踹掉了鞋才下到水中。 泉水堪堪没过她半条小腿,凉意沁入,她甚至有种被冻得脚腕酸痛的错觉。 她向着阵眼走去,一路隔着晃动的水波去看阵法上的文字。 此阵看来是个三合形制,按方位、内外、上下分结。 外层最易分辨。闻赫沿着边走了几步,依据文字与方位站定,从晃动扭曲的水波中精准地将手探入,从浮泥下摸出一块阵石来。 闻赫轻吐一口气,放了一半儿的心。 她方才还在想,这阵若是她来做,必然是要如何改一改的。但现下看来,属实是最规矩的那一套, 并无什么弯弯绕需提防。 规矩好啊,规矩就有万般套路可行。 她跨过阵法外圈,一眼看见了藏于外圈阵法下、逆行的内环。 好极了,不出所料。 闻赫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她循着方位在水中绕行,路过外圈其余阵石所在时亦会顺手取出。 这个阵并不如闻赫所预想的那么难解。 除开内外相悖外,此阵并无更多新意了。 闻赫并未因此掉以轻心。她屏气凝神,任何可被更改所造成不同后果的细节都不放过。当她破去阵眼的那块阵石的同一时刻,纪湫那一处轰然炸响。 一时间地动山摇,碎石散落。 闻赫眼疾手快地将尚未完全脱出却因此险些移位的阵石扣在手心,直起身甩去臂上水珠,抬眼望去。 纪湫的结界已然被破。而此时他正手势连转,身上的灵力莹芒大盛,无数蝴蝶被他吸引而来,又被他驱使着扑向通草堂的人,每只蝴蝶都沾染着他的灵力。 蝶如花叶,如狂风,如焰火,但凡叫它碰上任意一处,它便以自爆为代价啃咬对方的血肉。 纪湫唇角因着灵力过剧的消耗而溢出血丝,双眼却死死盯着对面的人,远如闻赫所在,都能察觉出他身上的那股子恨意与狠意。 闻赫与回过头来的路韫生对上了视线。 她不可能随便放掉纪湫这样的人。 路韫生轻微颔首,扬手、翻掌、勾指、绕线。 傀儡冲出,火药与蝴蝶一同炸响。 纪湫却似是不领情面:“此事为私怨,不必帮我。” 他鼻间与耳中皆开始溢出鲜血,他却仍不断转换手诀,蝴蝶从四面八方而来,前赴后继而去。 络腮胡大笑,边笑边咳出一口血来。他执着一个葫芦,往口中不断倾倒药丸:“私怨?出不去的都得给老子死在这儿!” 闻赫出水上岸,扬声应和道:“他说的是。这已并非你个人恩怨,他将我等拉进这趟浑水,便要想好如何付出应有的代价。” 闻赫的声音强势有力,足以穿透她与众人间的距离。 路韫生足够应付交手,她便不再取用傀儡,转而将视线落在早已又为自己寻了个安稳处坐下的青遥身上。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原本在重复将颈间绸带折叠、拆散动作的青遥抬头看了过来。 “癸乙格局,有人要来。”青遥捏了个传音诀,声音响在闻赫耳边,“是好事儿,叫纪湫小弟再撑一撑。” 闻赫扯扯唇角,只道自己带了个傻子同路。傀修无气难修灵,无灵气哪儿来的传音诀可捏。 她不听青遥的,却对路韫生道:“多为纪湫分担些。” 路韫生此处尚游刃有余,要叫纪湫撑到青遥所言成真,只能是多分担些。 路韫生颔首,亦不问缘由,手上变了动作。 傀儡攻势愈发狠厉。 通草堂仗着药来撑,许多招数虽低级却也难办,全然一群滑虫,难杀得很。 谷内开始起风。闻赫抬头看了一眼压得愈发低的乌云,正思索如何才能速战速决,身后的蝶泉忽而开始出现异样的涌动。 “贵人来了。”青遥笑道。 25. 长锤。画卷 在青遥的这句“贵人来了”之后,闻赫先瞧见的是一对长近九尺、上头刻满细密符文的长锤。 随之向下便是一对形如半月的发鬏。 长锤虎虎生风,残影将林牧慕那过于娇小的身影掩藏得严严实实。 在她身后有人合掌念诀,灵光凝线,与闻赫身后的蝶泉相连。 通草堂本就是依靠药物强撑,旨在消耗对手灵力以寻求转机,在应对路韫生转换的攻势时正显出稍许吃力,现下对上林牧慕这等直白暴力的破局更是勉强,交手形势急转直下。 林牧慕手执双锤几乎要冲进人群之中,在她后方的女人急喝:“小鸟回来!” 与此同时,由她灵力所束的泉水冲天而起,于半空中凝为水箭,箭身波光粼粼,箭头锐利。 水箭铺天盖地,直冲通草堂众人。闻赫转手压腕,五指骤收。 路韫生在被闻赫操控着后退的同时抬手,手指无序下压,傀儡在被拉回的途中顺势横臂将纪湫一同拦腰带回。 结界与蝴蝶皆四散。 待二人一傀儡皆回身前,闻赫才发现纪湫已几近昏厥。 傀儡支撑起纪湫的身体,使其身形并无明显的狼狈感,溢出的血液在他脸上干涸,由耳间溢出的血丝已糊满他的颈侧。 青遥上前来查看他的伤状,抬起他的手点掐合谷穴,头也不抬地支使路韫生,给他抛去一只指节大小、花哨精致的瓷瓶:“路大师兄喂个药。” 瓷瓶周身泛着浅浅莹光,灵力源源不断的从中满溢而出。 路韫生指尖挑开瓶塞微微俯身,将瓶口抵在纪湫浅色的唇沿,一手托在他脑后微微使力,借势将液状的灵药喂进他口中。 闻赫扫了一眼纪湫,确认无甚问题,便转开视线关注战局。 林牧慕实在暴力得很。她长着一副甜美的脸蛋,那一对有她两人高的长锤被她玩得风生水起。 砸、架、拽、盖一气呵成。 以肉身都难以抵挡如此重量,更毋论那锤身至锤头上覆满了不知用处的符文。 用药强撑的人一旦倒下便很难爬起了。 通草堂的攻击手段本就一般,早已趋于强弩之末,林牧慕如此一套打法下来,再与从半空中袭来的无数水箭相互配合,通草堂原本一行十人,现下七倒八歪,十不存三。 水声不断,闻赫抬头往半空中的水箭群望去,不得不承认练气要确实便宜得多。 闻赫一路下来自认已吃了不少亏,大多皆是受限于术法的存在。 她眼中神色压下。 若是能学来些法子用以补充傀修于术法上的短板,想必往后将会顺得多。 临事屡断,留而不滞。 林牧慕拎锤横扫,在将络腮胡扫倒后收势。 闻赫与她对上了视线。 林牧慕那双小鹿般的圆眼发亮。她收锤,双手拢成环状抵在嘴前,冲闻赫扬声喊道:“你被欺负了吗?” 闻赫见她分明可以直接过来,或是以术法传音,却非要以这种形式来交流,歪歪头,那副拙劣的表演面具又覆在了她的脸上。 她亦模仿林牧慕的动作,扬声道:“我能否请你那位擅医的师姐来看看我的朋友?” 此话之后,林牧慕看起来便显得有些焦急。闻赫只瞧她连连跺脚,回身向后望了半晌又转回来,拉着尚未收去水箭的女人说了什么。 闻赫只隐约听着像是些撒娇恳求的话。 林牧慕抱着女人的胳臂又摇又晃,险些晃散了她的手诀。好一会儿才得了首肯,转身便如同一头小鹿,蹦跳着几步跃了过来。 “师姐没有同我们一起,她们去了蝶谷另一头。”她神色歉疚,探头看看纪湫已被灵药调整过的状态,又瞧瞧早已收手躲回一旁的青遥,最后才速度极快地瞥了一眼仍扯线控制着傀儡用作纪湫座椅的路韫生。 “他透支的灵力已补上了,我画两道符文催动循环大约就会更好些,”她说,“他可能听见?运转周天还得他自己来。” 闻赫转头与路韫生对视一眼,道:“能。” 林牧慕避开路韫生,从闻赫的另一侧绕去,停在纪湫面前,伸手扯开他的领口,并指凝神。 她并未触碰纪湫的皮肤,指尖虚悬于上,动作微小且细碎。 符文线条出现的速度甚至要比动作要快得多,闻赫全神贯注去看,亦是看不清全部。 符文如同金线一般,密密麻麻的被写在了纪湫由颈侧到锁骨的皮肤之上,随着林牧慕的动作逐渐书写完整,泛起微光。 纪湫开始剧烈咳嗽,符文随着他的动作不断起伏、延伸。 林牧慕收手时,符文已然攀至纪湫苍白的指尖。 她拍拍手后退一步,转头便凑到闻赫眼前。 “这回我能同你交朋友了吗?”她双手背在身后,与闻赫对视的那双鹿眼黑白分明、干净无瑕。 闻赫不明白为何林牧慕如此执着于与她交好,但她更想知道对方的符文不用灵力能否也堪用。 朋友罢了,但凡有可利用的皆是朋友。 闻赫点头:“傀宗闻赫。” 林牧慕笑起来,似是对此一本满足。 “你是好人。”她如此论断。 闻赫眉梢一动,险些觉着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林牧慕此时倒很耐心了。她一指路韫生,再一指闻赫:“他不好,你好。” 闻赫对面前的小姑娘如此直白的话语一时想不出该作何应答。 怨不得听雨楼要管着她,就这张嘴,随她出来不知得得罪多少人去。 林牧慕未得到回话,甚至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嗓音,几乎以气音道:“他要是欺负你可同我说。” 闻赫张张嘴,声音卡在喉间。她看了路韫生一眼,只见他扬了眉,神色间看不出其它意味。 青遥却是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林牧慕的脸颊一下弥漫上一层绯红来。 最终闻赫也只从喉咙中憋出一个“嗯”字。 “小鸟!”稍远处的女人唤了一声林牧慕。 不知林牧慕是如何辨别好坏的,总之她得了回应后便转身回去,脚下步伐比来时要显沉重得多。 闻赫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纪湫的状况已好了许多。待闻赫从对敌人进行压制并搜身的听雨楼二人身上收回视 线时,纪湫已睁开了眼。 “多谢。”他站直了身体,抹去面上的血渍与众人道谢,“我已好了,你们自可先行一步。” 闻赫打量他,见他的面上已开始有了血色,轻轻颔首:“好。” 她并不准备多留。原本也未想过在此处耗了这许多时间。 “阵已解了,你们若要出去亦可通行。”她转身,动作利落,只摆摆手,先行向着泉中去了。 她实际并不关心此事私怨与否,对通草堂的这番招惹亦只有这一趟来回,连恼怒都算不上。 谁的怨谁去报,反正与她无关。 到了泉沿,只听林牧慕那边忽的扬高了声调:“怎么就你们几个?还弄成这副模样!谁做的?” 闻赫脚下一顿,微微侧过脸去。 路韫生在她耳边道:“听雨楼撞上其它仙门,折了人。” “知道是谁?”闻赫问。 路韫生道:“不知。” 闻赫看向青遥。 青遥恨不得离闻赫远远的。他勾了一把绸带,一扬眉:“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占星卜卦的。” 闻赫沉默着把头扭了回去。 听雨楼那边的声音已小了下去,或许还使了些隔绝的手段,以路韫生与闻赫的耳力皆无法听得更清。 闻赫重新抬脚迈步。 蝶泉泉眼处的出口略有些奇异。它不在水下,而是在汩汩冒出的水流顶端。 闻赫来解阵取阵石时尚未见着这幅景象,现下却像是兀自生出一般。 那是一卷不过掌宽的卷轴,它直立于泉眼,两端轴头似是红翡,泛着柔和玉色,清透喜人。 青遥吹了声干瘪的口哨,半途还破了音:“好玉。” 闻赫瞥他一眼,伸手去触碰轴头。 卷轴横向拉开,现于三人眼前的不过一副装裱精致的空白画卷。 ——这便是此境真正的出口。 她带着路韫生与青遥穿过出口,仿佛跨过了一道高槛,脚下一虚一实,便到了另一处。 兽首铜环,院墙高耸,天井脚下墁青砖,檐下铁马噬青苔。 无牌无匾,无名无姓,无声无息。 中堂不挂山水文字,不挂虎龙虫蛇,不挂文人墨客,不挂武相豪杰,却挂了一幅摇曳生姿的女人花。 画上的女人后背半露,腰肢柔软,鬓发微乱,发髻松散,长发披肩,披帛弯垂。 她邻水而立,微微侧身垂首,手中执着一支长香,香头指地,烟丝袅袅。清晖抚过的半张脸浓妆淡抹,如玉如釉,掩于丝绸软袖之下的指节却如细弱枯枝,生宣皱褶。 不过眨眼,香烟晃动,女人夹着香的手指亦由枯瘦逐渐转为丰盈,几乎闭合的眼皮亦在抬起,露出隐隐青白。 她正极缓极慢地转过脸来。 闻赫停住了脚步。 窸窣声止。 “大师兄。”她轻声唤。 声音在空旷的中堂中似有回响,几乎要将皮膜震碎。 无人应答。 闻赫提掌绕线。 线在,人不在,感应亦断。 与在那山洞中时别无二致。 26. 俗套 闻赫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仔细端详着画中女人已转过大半、姣好的面容。 闻赫细看半晌,总觉着她哪里眼熟得很。 直到她整张脸都转了过来,掀开眼皮露出里头青白无瞳的眼白,闻赫才将这张脸对上了号。 ——这是在那洞里最后破局时化为齑粉的棺中女人。 在女人完全回转身形的刹那,嘈杂的人声于身周轰然炸响。 闻赫被声音扰得拧起眉心,视线仅从画卷上移开一瞬—— 画面已然空白。 有穿着素雅的女子以扇掩唇,娇笑着与闻赫擦肩而过,被另外的男人伸长手臂搂住腰身;有文人打扮的儒雅书生拱手相对,笑意盈盈,说的话被淹没在人声鼎沸之中。 这是一出不合常理与规制、不该切实存在于世的闹剧。 中堂上人来人往,各色男女之中有一人格外醒目。 那人眉目俊朗,一身武人气质着一身文士长衫却也不显违和,单站在楹柱边不见与谁搭话。 有面容模糊的女子上前搭讪,话语嗡嗡嘈杂不清,男人答话却是清晰入耳。 “大小姐可在府中?我早前递过拜帖。” 女子与他调笑两句,便转身向闻赫这处遥遥一指。 闻赫蹙眉,却听耳边有女子的模糊话音。声音贴得极近,仿若出于自身,又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 男人上前来,似是在于闻赫对视,又似是在看这个位置上的其他人,眉眼深情,眼中神色却暗沉无光。 “我带了升金木来,大小姐可愿借一步说话?”他问。 闻赫想起了洞外密林中路韫生捻开的那把泥土。 她与他私奔,与他行房,掏空了她为自己备下的嫁妆,却未曾得到一个名分。 她病了,开始吃药。 药是他亲手喂的,她还觉得她该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女人。 她同他撒娇,想要多些蜜糖,或是多吃几口红糖蜜饯。 他许诺她将是他的妻。 星霜荏苒。 药量日增,没日没夜的熬煮,他守着药罐子,守着她。 她还心疼。 可她在他眼里愈发像个物件儿,一个不知有什么用途,却能让他眼中的狂热与日俱增的玩意儿。 他开始频繁见人,有人来为她诊脉、开药、行针…… 可她越来越疼,药也不见得多有用,他还是要喂她喝。她倚在他怀里,他言语柔软,轻声诱哄。 可还是没有名分,只有他眼中那虚假的情意。 又是一年寒来暑往。 她周身已疼得起不了身,终日缠绵病榻,与药为伍。 却正是这药,越喝——病得越重,越重——还要求着他给她喝上那么一口。 她的皮肤愈发的白嫩如玉、光洁如瓷,眉眼间也愈发的漂亮,可堪称摄人心魄。 他又成了原来的模样。他亲吻她,为她更衣,为她捧圊承秽,药量逐日递减。 她开始想他早早便承诺的、未来快活的日子。 她开始难受、反胃、四肢抽搦。 她又开始哭着求他,求一口药喝。 这回是她心甘情愿了。 她与他有了孩子。 “母体成了。”她听见他与人说话,“如何取药?” “宗主要的是那棺材子,只有棺材子方能化玉成药。” “她的孩子足月了么?” “还差一月。” “那便再等等。” 她终于明悟。 偶遇是假的,真情亦是。 她不明白。分明二人之间以她身份还要高上一头,且不说尚未定亲,若是哪日当真谈婚论嫁,无论如何都该算是下嫁。那男人哪里来的优越感,又哪里来的脸面,竟说得出“能与我谈情便已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这般恶心人的话? 可惜已醒悟得太晚。 她拼尽全力,身上各处却动不得分毫。 五脏六腑在被药物侵蚀,疼痛在此刻已算不上什么。 当那人在她榻前坐下时,她甚至连转动眼珠逼视他离开也做不到—— 曾经她悔于与他谈情,却不悔为他怀了孩子。 “母体必须得死,只有棺材子方能化玉成药。” 如今,她只盼这孩子真正能死于她的腹中,被她身体中那些要了命的药与蛊寸寸吞吃,一丝一毫,哪怕成了肉沫都莫要给那些人留下。 入棺,诅咒——她是一块朽木,只从她娘那儿学会了这一样本事。 只活一人,杀人者不得出。 此为生死局,不见血不罢休。 求药的、取药的,沾血的、沾过血的,但凡进了来就休想再出去。 闻赫眨眨眼,画中女人已重新背过身,徒留半张淌着干涸血泪的面容暴露在皎月之下。 四周重归死寂,连闻赫清浅发颤的呼吸声在此刻都仿若惊雷。 她似乎在某一瞬间与女人产生了通感,那细细密密的、难以忍受的麻痒与疼痛几乎要吞噬她的理智。 但当场景消失、女人背过身去,那份疼痒又如潮水般消褪。 闻赫花了数息时间用以调整呼吸。 这份体验帮了她,她已借此捋清了部分顺序。 这儿是过去,那儿是未来。还有一两处不知所处无法辨别。闻赫在心中勾勒出无数区域与所经历之幻境一一对应。有时间的调整顺序,无法确认时间的仅作大致归类,尚有些空白处,依照她所猜测,也许后面会有机遇能够将此连结。 “小师妹,”青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路大师兄还未出来?” 闻赫闻声回头,见青遥正斜倚在楹柱边,面色灰白,绸带斑驳。 她蜷蜷手指,语调冷淡地应了声:“尚未。”她上下打量着青遥,“你怎么回事?” 青遥耸耸肩:“被个算命的摆了一道。” 闻赫眉间一跳。 听听这是人话? 青遥似是不愿多说,自行寻了处座椅坐下,闷咳两声,拍拍那刷了桐油的红木桌面:“坐下慢慢等。走这么一趟累死少爷了。” 闻赫倒也不拘着,她于青遥对面落座,视线落在他自然搭在桌面的手上:“少爷不给自己喂个药?” 青遥的指尖发青发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附。 青遥低头扫了一眼略微颤抖的手指,对此不甚在意:“无妨,出了此境就褪了。” 闻赫便不再多言,在那宽大的 椅面上盘起腿,兀自敛目收心,心神放空,任由无数想法在脑海中四处乱撞。 青遥却像是闲不住,又像是要做些什么好分散注意力,总之安静了没一会儿便开始扰人。 “哎,小师妹。”他微微起身,伸长了手戳戳闻赫肩头,“我同你讲故事要不要听?” 闻赫没理他。 青遥坐了回去。过一会儿不死心,又伸手来戳。 闻赫被他扰烦了。她掀开眼皮,皱眉瞥他:“要讲就讲,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青遥见有了回应,这才老老实实地把屁股粘回椅面。 “朝中野史听不听?”他笑嘻嘻问。 闻赫眼一眯,又把头转正回去,兴致缺缺:“不听。” 青遥却像是非要讲它,还得是有人主动要求他讲:“哎,装个样子,说想听,成不?” 闻赫冷声:“不。” 青遥锲而不舍,不知哪儿来的执着劲儿,又要起身去戳她:“随便给我个什么,花叶草梗、木头珠子、面饼子什么的都成,再说上句想听。” 他这要求实在奇怪。分明是他自己要讲,又要对方自己言想,还得拿东西去换。 闻赫错身避开他伸来的手,不耐烦地从空间袋中摸出一枚琉璃珠丢了过去:“想听。讲。” 琉璃珠落入青遥掌心,滴溜溜转了一圈才被他收起。 “好嘞。”青遥满意勾唇,不管闻赫是否真正在听,屈指一敲桌面便算是开场了。 “崇元二年,天生异象。” 这是一个非常话本的开场白。 “天机阁奉天命入世,寻人。” 闻赫眼睫一颤。 青遥又闷咳一声,手上的颜色已往上蹿了一大截。 “那年夏旱冬冻,几乎全年无收。近年关的时候,阁主从皇宫里偷出来了个孩子。” “今上当时虽已继位却仍未亲政,太上皇身体健朗,后宫乱得像锅熬沸的粥,丢个孩子根本没人在意。” 青遥笑了一声,辨不清意味。 “次年开年,有道人入司天监观星台,后于朝中言‘赤星凌于中宫,盛于紫微’。今上与太上皇都慌了神,除了宫中已有的三位皇子女,往后两年后宫皆无所出,今上的兄弟姐妹亦贬的贬,杀的杀。” “未足三年,道人于某日凭空消失。司天监给不出皇帝想听的、新的谶言,于是皇帝借由祈福重启天祭坛。” “不知谁又进言。那年祭了三十对童男童女,以求以煞制星。” “事儿成了。” 闻赫的眉头越皱越紧,到了此处实在没忍住:“成了?” 青遥笑着颔首:“成了,总之皇帝暂且安心了。” 他接着讲那‘野史’:“直到崇元八年六月。” 闻赫听见过这个年月,那时是由卫粼口中道出。 “五月底便有彴约崩落,持续了一日夜。初进六月,天象蒙蔽,紫微倾覆。” 闻赫知道‘紫微倾覆’的重量。 她问:“如今不是好好的?” 在秘境中无法计算时日,但进入之前早已出了年关,今年该是崇元二十一年了。 青遥摇头,却极度敏感地将视线转向厅堂之外,收住了话音。 27. 长生天 来人嗓音嘶哑,叫闻赫想起学造剑时拉响的风匣: “二位,小乞可否进来讨个地儿坐坐?” 闻赫侧脸看去,只见对方弯腰驼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中执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折下的、尚带着木刺的树枝。 青遥笑道:“请便。在此处谁还不是客人?” 乞丐颤巍巍地抬脚,迈过了并不存在的门槛从闻赫面前走过,径直向着挂画走去,倚着桌脚盘腿坐下。 闻赫眯起眼,多瞧了一眼他撑着树枝的手。 这人从她面前走过时身上并无寻常乞丐身上常有的味道,却是有股子异常的甜腻馨香,调整动作时露出的手心洁白无茧,连树枝可能造成的刮伤都不见有。 要闻赫相信这是个正儿八经的乞丐,绝无可能。 青遥拢了拢袖口把手缩回袖中,又闷咳了两声,支臂撑着下颌扭头去看那乞丐:“您这道难修。” 乞丐抬眼看过来,藏在乱发下的眼浑浊无神:“互换有无,不难。” 闻赫手指一动,竟从中品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来。 她一时陷入沉思,直至青遥伸手敲响她面前的桌面。 “出什么神?”青遥笑问,“还想接着听故事?” 闻赫瞥他一眼:“你若还想讲便讲,记得同那位先生也讨个面饼子木珠子什么的来。” 青遥闻言便一摆手,颇觉无趣似的:“算了,我只收一回,再接着讲便有些不公平了。”他又扭头冲那头的乞丐扬声笑言,“这位先生修的可就是个公平。” 乞丐对青遥这三句里两句都要牵扯他的做派显得耐心十足,他不愠不火,连说话的音调顿挫都与先前一般无二:“说的是。” 没了后续,闻赫懒得再搭理青遥,便摸出做记录的册子兀自翻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又有人跨进堂内来。 闻赫只抬抬眼,尚未抬头,便见着路韫生沾了锈色的衣摆。 路韫生将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手掌,露出手心里的物件。 “这是什么?” 闻赫收了册子向前微微倾身,想看得更清楚些,路韫生却条件反射般微蜷手指,收回一截距离。 “小心些。”他说,“这是‘长生天’。” 青遥亦起身凑上前来,与二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抻着脖子探看,满目兴味。 “这玩意儿大名鼎鼎,可从未见过真身。”他啧啧称奇,“从哪儿弄来的?” 躺在路韫生掌心的东西很小,约一尾指指节长短粗细,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只由无数触须包裹着的怪异幼虫,从缝隙中仍能辨出鎏光凸出的复眼与夸张的口器,除开触须,这两处器官几乎占了整只幼虫的大半。 无论如何,总之不像是某种蝶类。 路韫生轻轻蹙眉,抿直了唇角。 闻赫由他的反应便可分辨,抬抬手将青遥的问话岔了开去:“就这玩意儿,延寿?” 路韫生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晦暗,摇头:“不能。” 闻赫啧声:“赔进蝶谷的名声,却是个没用的。”她一时兴致索然,一摆手,“不看了。” 青遥亦抽身坐回原处,敛着眼皮不知想什么去了。 倒是里头的乞丐哑着嗓音出了声:“能否给小乞瞧上一眼?” 闻赫抬眼,越过青遥看他:“先生准备拿什么来换?” 乞丐支着树枝颤巍巍地起身,背压得更低,费力抬头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棕皮龟。 他扬起看不见半分多余褶皱的手,食指指尖指向路韫生:“拿能成事的气运来换,如何?” 闻赫眉梢一动,伸手拦在路韫生身前。 哪有看一眼带不走的东西还要拿气运换的?这显然不对。 青遥此时和着咳音笑了一声:“莫诓人了,讨人因果可不是这么讨的。”他歪头看向路韫生,叹道,“路大师兄还是太有名气了些。” 闻赫从他这番话中听出了那拐弯抹角的深意。 乞之一道并非什么正道,路韫生被人盯上了。 可他已是个死人,还哪来的因果?这但凡应下,依照二人之间的关系,怕不是要算在闻赫自己的头上。 闻赫视野余光中属于路韫生的衣角晃了两晃: “不换。” 乞丐向前走了两步,骤然出手,目眦欲裂,手上树枝直冲路韫生喉间而来,空着的手则掏向路韫生拿着‘长生天’的手:“把它给我!” 他扬高了声调,音色嘶哑尖锐,如同铁筷在破锅上狠狠划过,闻赫咬死牙根拧紧眉心,只觉耳根刺痛。 青遥的座位靠里一些,他以掌撑桌翻身而起,随即一扯颈间的绸带。 斑驳的绸带自他颈间散落,其中一端已然冲出,死死缠住大半树枝。 闻赫眼一眯,反手拽了路韫生一把,两人双双后退,直退出中堂,进了天井底下。 “我来。”闻赫一扫路韫生腕间咒毒印痕,手背从腰间擦过,随即抬腕扬手。 有隐约流光由半空中划过。 傀儡动作迅速,它贴着被青遥的绸带束缚的树枝,铁掌直扣乞丐头面,杀气腾腾。 闻赫下手毫不留情,招招狠厉。她两手交叠双双上抬,掌中似是握着挂线的木架,指尖勾、绕、提,又压腕拨线。 傀儡在她操控之下毫无正常姿态。它身上关节的每一次动作都是攻击结果的最优解。 乞丐的腰背在此攻势之下不再弯驼。 他弃了被青遥的绸带缠住的树枝,一面躲避闻赫所操控傀儡的攻势,一面双手并掌十指微曲,掌心间形成中空,拇指在虎口连敲数下,一合一张,从掌心中拔出一根通身笼罩浅蓝莹光的手杖来。 杖头轻敲,只听虚空中一道敲碗的清脆声响。 闻赫只觉有什么从头顶压下,不由得拧起眉心。 路韫生的手由她身后探出,指尖的傀儡丝线泛着冷光:“继续。” 闻赫定了定神,撤肘绕腕。路韫生则同时张开了手,随即四指微蜷、翻掌,拇指绕线一勾。 傀儡在短短数息间完成了武器的转移、转换、攻势转变的连续动作,以一种奇诡的方式袭向乞丐的腰、胸、眼。 手杖无形,便无法替乞丐作更为实际的抵挡,却能将他自身推离。 乞丐身体后倾,险险避开一道来自傀儡手中铁刺的攻击,转变手诀,敲碗声又起。 闻赫眉头拧得更紧。在这声音之下,她有一种耳朵要被刺破的错觉。 傀儡在闻赫与路韫生两人共同操纵下并未受到任何影响。闻赫心情愈糟,手上攻势便 愈发凶狠。 又是一声清脆声响。 闻赫看见青遥抬手捂唇,肩背颤抖,有血丝从指缝中溢出。 乞丐手杖点地,声音竟能与虚空中那敲碗声融为一体:“将‘长生天’给小乞,我们便可两清。” 闻赫被他招惹出了火气。她扯扯唇角,仗着路韫生的傀儡丝仍在进行操控,将自己的丝线全数撤回,手腕从腰间蹭过,转而双手掐着食指指尖,两掌相并,视线却锁在乞丐身后的画卷之上,咬破舌尖,抿着一口血色喃喃念咒—— 那画卷叫她体验了一把那女人一生的痛楚,也叫她学会了女人最后的那道诅咒。 但诅咒皆需代价,因此闻赫不能下更深更重的咒。 “但凡交换,皆先由神魂出。” 她吐出了含在口中的那口血,弯起唇角,眼中神色隐隐透出些许疯狂来。 “你还要换‘长生天’?”破损的舌尖使她说话有些微含糊,她却抵着这份疼,歪歪头,扬声问道。 乞丐受了傀儡的连续数击,虽避开了要害,对此仍是反应变得迟缓。 “当然。”他应道。 傀儡暂时收了势,伫立原地等待闻赫与路韫生将到未到的操控。 闻赫问:“拿什么换?” 乞丐粗粗喘了几口气,抬眼看她:“气运、心诀、因果皆可换。” 闻赫并不在意他到底要用什么来换,笑道:“好。” 她微微侧身向路韫生伸手。 路韫生不问她想做什么,只将被一方帕子包裹的‘长生天’放到她的手中。 “莫要触碰。”他提醒道。 闻赫点头。 她拿着手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长生天’,一步步靠近乞丐,走到傀儡背后时一扬手,将‘长生天’抛向对方。 帕子并未束口,松松散散的包裹在半途的空中便轻易散开,里头的‘长生天’被挟着将要从中掉落。 乞丐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慌神色,他飞扑上前,将从帕子中掉出的‘长生天’拢进了手心。 交换成立,诅咒运转。 闻赫只觉脑中一阵剧痛袭来,再看乞丐,已然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替身偶的碎片再次散落一地。 这是闻赫手上的最后一只替身偶。 青遥缓了好一阵儿,这才撑着桌面站起身,重新将绸带系回颈间,跨过乞丐的身体,随着闻赫回了天井。 这一进一出,天井似乎又有了些变化。 闻赫对此尚未察觉,回到路韫生身前收起傀儡。青遥却“咦”了一声,迅速低头扫了一眼,又绕着整个天井转了一圈,不知看出了什么,忽地唤她:“少宗主,零至九说三个数儿。” 闻赫倒也不问他要做什么,随意答道:“五二四。” 青遥点头,一把拽住闻赫的手臂将她拽到天井东侧一处:“就在此处不要动。”随后快步到路韫生身前,抓着他的胳臂拉他到了西南一角,“路大师兄就在这儿。” 他不去管仍在昏迷中的乞丐,径自找了个位置站定。 在他站定的那一瞬,一道九爻卦阵猝然张开,将天井中的众人拢入其中。 恍惚中,闻赫隐约瞧见一道人影在收阵的最后一瞬闯入阵中,直冲青遥所站的方位而去。 28. 咒毒。巫涟 视野清晰时,闻赫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处宝殿之中,若不抬头便只能瞧见金像的莲座与袍脚。诵经之声空旷遥远,不见人影。 路韫生就在她身旁,声音极轻,似是怕扰了此处佛门清净:“金莲寺。” 出于仪礼,闻赫双手合十,姿态恭敬地对面前佛像行了一礼,旋即利落转身出殿。 她沿着长廊左右看了一眼,没见青遥的影子,不知又被分到了哪里去。 “天机阁那位已被一位朋友带走了。”有人倚在殿外高柱旁笑言,仿佛在此处只为等他们出来。他声音如水击磬,说话时对人的称呼与咬字发音都十分别扭:“倒是路生身上的死人味道有些重,能让吾瞧上一瞧么?” 这般音色闻赫很是耳熟,言语方式却有些生硬,似是专为了与人留下某种印象而刻意为之。 他站直身体退了几步,径自下了殿前的十级青石宽阶,棕金夹杂的卷发与那张竦眉俊目、轮廓明晰的面容暴露在曜日之下,仿若一座掺有金线的石膏雕刻。 这是一张很显眼的关外面孔。他棕灰的瞳孔几近透明,仅仅与他对视便有种被某类野兽注视之感。 “还请再出来些,”他抬头看向闻赫,虽身处下位却不落下风,“吾进不得寺庙,在此处站着已难捱得狠了。” 闻赫也不愿在宝殿门前长久停留。她与路韫生一同下阶,日头尚烈,晒得她筋骨泛疲。 阶梯落尽,二人在男人面前停脚。 “吾名巫涟,乃西鞜咒医一脉。”男人自腰间抽出一把折扇,视线从闻赫脸上扫过,落在路韫生身上。 折扇在他的指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扇柄轻轻敲在了路韫生的肩头。 闻赫偏头循声看去,只见他手握扇头,控制着叫扇尾顺着路韫生的肩头一路向下,掠过臂、肘,落在腕间。 他侧歪着身子,执扇横向轻敲,随即指节使力,折扇在他手上转了一圈,顺势挑起了路韫生的袖口。 他俯下身去凑近路韫生那黑紫近墨的手腕,断言:“秦瑾年的咒毒。吾能解。”他看完了路韫生的伤,又转眼打量闻赫,“你身上的咒也可以。” 闻赫点头,却是问了别的话:“能教么?” 巫涟有些意外地扬眉看她:“若是不能该如何?” 闻赫抬抬下巴:“你解,我看,学去多少是我的本事。” 巫涟笑起来,眼尾勾出细细褶皱。 他似是默认了闻赫的决定,将二人引至院中娑罗树下,叫路韫生褪去上衣,仔细去看已攀爬占据了近半身躯的咒毒纹路,过分苍白的手指抵在他的皮肤上描摹咒文走向。 闻赫盯着巫涟的手,全神贯注。 巫涟注意到了闻赫在路韫生心口处增添的咒文,亦注意到了被用作心脏的那块晶石。 “吾七年前到访过一次傀宗,曾应允你父亲教你咒术。”他说,“看来我来得晚了些,少宗已有了老师。” 闻赫对父亲会为她找寻咒术师父这一点并不意外。七年前那会儿正是她初次萌生以咒合傀这一想法的时候,那时她曾与父亲提过一嘴,后来再未关心过此事。 “来看此处。”巫涟仿佛只是顺口一提,并不如何在意。他眼睫低垂,拇指在路韫生上臂外侧居中位置轻按,叫闻赫来看:“咒毒并非统一,但秦瑾年的咒毒足够辨识,关内大约也只有他会常使这手段。” 巫涟指下的皮肤陷落,回弹极慢,且泛有青白之色,隐约有着如同墨线一般的细密纹路藏于其中。 闻赫俯身凑近。 “这是秦瑾年所用咒毒之‘印’。”巫涟抬起手指,好叫她看得更清楚些,“通常署于咒文尾词正中,同尾字相连。它与初伤之处头尾相映,意味着无论外表如何侵蚀,咒毒本身则到此为止。往后再遇到,可以此判断是否严重与紧急。” “大约是在关内呆得长了,只有他会为咒署‘印’。”他如此道。 闻赫微微蹙着眉,尽力去分辨那道奇长的咒文。 青白的指印逐渐恢复,那些混乱中包含秩序的线条再次变得不甚明晰。闻赫正看到一半,不自觉地伸手顺着咒文所行按压路韫生的皮肤。 数道短而宽的青白印子落在路韫生受了咒毒的臂上,又随着皮肤回弹逐次消湮。 她甚至有些入了迷。 直至巫涟伸手拦她,含着笑音与她道:“路生要被疼坏了。” 闻赫这才发现路韫生已沉默了许久,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得轻且微弱。 “无事。”他说。 闻赫收回了手:“往后再遇此事我会多上心些。” 她并不打包票说什么“往后不会再有”这类的话,只说“会多上心”。 路韫生看上去并不在意这些。巫涟此时重新接手去为他解咒,他便微微侧脸去看巫涟的动作。 “可否让少宗主来行处理?”他轻声问。 这话不知问的谁。闻赫与巫涟同时抬眼看他。 巫涟眨眨眼,很快露出恍然神色。他向侧方退了一步让出位置,手中扇柄一磕手心,又反手一指路韫生,与闻赫道:“来吧。吾教你如何解。” 闻赫并不推拒。她挪挪位置,站到巫涟原先所站之处。 路韫生抬了抬腕,为更方便闻赫动作。 巫涟轻笑了一声,倒不多言,只执着扇柄,扇头顺着咒文所在虚虚划下一条线,停在腕前。 “由此处起,拆咒。” “咒毒,毒虽外来,咒中却自有解毒的名目,要拆对地方。” 扇头转为扇尾,悬在几处虚虚一点:“秦瑾年的咒术学得很糟。他隐藏名目的音字相隔富有规律,只管找准位置核对前后字节,将那截名目拆出便能成。” 说来简单,当真要做却极费心神。闻赫重新直起腰时只觉一阵酸痛,眼前有瞬间的模糊。 她半阖着眼皮缓了缓,眼见着路韫生身上的咒毒逐步消退,便侧脸看向一旁的巫涟。 “咒毒已解,少宗大可安心。”巫涟笑得真心实意,“咒毒大多大同小异,拆咒时多加留意便好,如此在关内够用了。” 闻赫点头。却是路韫生在将身上衣物上下打理妥当后发问:“少宗主身上的诅咒当何解?” 巫涟闻言偏偏头。闻赫抬眼,正与他对上视线。 “要解?”巫涟笑问。 闻赫抿抿稍显干涩的唇:“不解,还有用。” 巫涟对路韫生摊手:“咒主代价先行,倒也无碍。” 路韫生皱眉,似是对此并不赞同。 闻赫发觉,言语果断:“那人要找‘长生天’,还会再见。” 一个涉及‘交换’的诅咒,她是咒主,留着它是最一本万利的做法。 “喔,‘长生天’——”巫涟拉长了音调,手中折扇再度换了方向,“秦瑾年都已将它弃了,还有人在求?” 闻赫双眼一眯,敏锐察觉出他话中含义:“此为药人所用,并非延寿?” 巫涟似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扇骨抵唇,却藏不住他唇边愈发扩大的讥讽笑意:“拿人试药的偷子做出来的实验用药,哪里有用。还延寿?真有这药效他们还费劲清什么心,修什么道,学什么治病救人医者仁心,又求什么长生?” 他话音未落,似是想到了什么,人已匆匆转身要走,只随意一扬手,算是与闻赫二人道别。 “离药宗的人远些。”他如此道。 巫涟的步速很快,不过转眼便已绕过了高檐围墙,就此消失不见。 闻赫已完全缓过劲儿来。她深吸一口气,又将目光重新投向后头的大雄宝殿。 “金莲寺……”她喃喃着,却是问出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求什么比较灵?” 路韫生显然未曾预料到她会问这个,一时并未作答。 闻赫侧脸看他。 路韫生神色有些许茫然,又好一会儿才应闻赫的话:“……听说求平安与生意兴隆一类的稍有名些,或许灵验,我也不知。” 闻赫拖着音调“嗯”了一声,扭头四下张望一圈。 “那此境叫我们来又有何用。”她才不信经由先前那么多幻境,这仙道秘境会真正给她一个真正安心休整的机会。 前头要么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要么便是有点什么要想着法儿的使人当场翻脸,总之好不得一点儿。现下这到了佛门净地,无人说书,亦无人争斗,总不能是真叫她在此转上一圈,烧烧香拜拜佛便寻着出口去往下一处吧。 路韫生却道:“或许当真是要你歇息。” 闻赫挑起一侧眉梢,抬抬下巴睨他:“师兄莫不是在说笑?” 路韫生摇头,与她分析:“金莲寺与我们无关,傀宗亦从未与佛修打过交道。若是真如我们所想那般,便不该来此处。” 闻赫想起了那道九爻卦阵,他们来到此处是因着青遥借阵问的那一卦。 卦象并非固定,那阵法大约是最后随阵而来的那人所设,若非他们身边有着青遥,此阵法便不该被开启。 闻赫缓缓吐气,找了个远离大雄宝殿、舒坦的地方坐下了。 那个人既是为青遥来的,她便好生沾沾光罢。 29. 卜卦 过了许久,闻赫被过度消耗的精神终于彻底缓过了劲儿。她盘腿坐在日头下昏昏欲睡,额头抵着为她遮挡眼前日光的路韫生的大腿,双手自然垂在腿间。 墙后隐约有了动静。 “小师妹,青遥回了。”路韫生轻声唤她。 闻赫撑地起身,拍净衣摆,扯平袖口,最终抚展襟前褶皱后方才抬眼。 青遥先行绕过了爬着青苔的石墙从月洞门中穿出,身后还跟了个人。 二人拉拉扯扯,多数是青遥身后的人去招惹他又遭他躲避。 青遥看见了闻赫,便调转方向向她这处走来。跟在青遥身后,身形较他要矮了半个头的青年颈间与他一般束了条稍窄些的螺青色绸带,却是层层缠绕,如同绷带般的绑法。 行至闻赫二人身前,青年率先抬手晃了晃,语调欢快,音色偏于中性:“这少爷与我闹脾气,要回来与你们一同走。” 这‘闹脾气’三字说得可有些暧昧。 闻赫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便挑眉看向青遥,玩笑道:“哪里找来的美人儿?” 青年抬肘撞撞青遥的手臂,也笑:“问话呢。” 青遥不应这话,让这话头就此掉地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闻赫尚不觉得尴尬,倒是青年先行打了圆场,伸臂往青遥肩头一搭:“罢了,少爷脸皮薄。是我要与他同行,二位可介意?” 此人堪称面容昳丽,平眉红唇,轮廓颇具女相,举手投足间一副潇洒豪迈的模样气质。 闻赫摇头。是否与人同行,与何人同行,对她来说都无甚区别。 青遥抬眼看看闻赫与路韫生,又扭头看看身旁的青年,似是觉出这气对谁都生不得,脸色愈发阴沉难看:“我说我领了昴宿的令,他不信又能怨谁?”他赌气道,“叫他跟着。往后怎么走、走几步都叫他算,算死他。” “可。”青年毫不推脱,不管青遥如何赌气都一口应下,“我算,你只管报数,想看铜钱也成。” 话里话外,闻赫听出这青年便是设那九爻卦阵的人。 她自然不会参与二人的拌嘴。 “休整好了么?”她问青遥。 青遥正与青年争吵的话音一卡,许是因着那一刻的神色过于扭曲,引来了对方好一阵嘲笑。 “无妨,若想回此处歇息,我寻机再带你们回来便是。”青年将食指抵在唇前,作出个噤声的手势,却是笑眼弯弯,“莫与他人说。” 他这话说得好像能将此境出入之权握在自己手里似的。 闻赫压压眼皮,指腹不自觉地轻搓。这是个很好的法子,不知这是人人都可掌控的秘境规则还是因着此人所学之特殊。 如今这世道习九爻的人屈指可数,她这还是头儿回见正儿八经习此流派的,故而并不能将此随意用以与后对照。 还得再多看看。 ——若是能掌在自己手中便更好了。 四人就此商定。由青年拉着青遥在前引路,闻赫二人则跟在后头一同路过荫林古树,看着他在迦蓝殿前稍显随意地俯身浅拜过后从天王殿穿出,最后在钟楼前停脚。 “嗯?”青年看着地上一座由数颗不规则大小的石子塑成的石堆,蹲下身去,“巫涟要你们去哪里?” 闻赫闻言上前两步,垂首细看。 “他并未说明。”她说。 青年叹了口气,摸出个钱袋子来:“我看看。” 这是一个带有署名的‘形阵’。 青年叫上了青遥,二人就蹲在那处摆弄石子与铜钱。看他们似乎并无其它需要,闻赫便留下路韫生在此盯着,自己则转脚循着阵型方向去找她要找的东西去了。 这是巫涟布的阵,闻赫想看一眼这人的本事。 她在薄土间寻见了掺杂咒文的阵法线条。等再跨过两座位置稍偏些的石堆后,她在那绵延的咒术字符中瞧见了个颇为眼熟的花词。 万魂幡所在之境的那道阵法在此处终于对上了主人。 然,此阵咒文有异。它相比先前咒文要更长,花词的组合构成亦有着稍许不同。闻赫双手撑着膝头半蹲下身仔细去看,确见行文间没了锁魂的效用,次而加固了方位引导与修改的用处。 青遥来寻她。 “少宗主。”他在闻赫身边停下脚步,“他叫我来看阵。你看得如何?” 闻赫站直了身子,脚尖在阵沿蹭了蹭,抹开一片薄土:“这阵主方位引导与修改,大约要稳固什么。” 青遥亦低头去看,过了半晌才冒出一句不情不愿的话来:“……咒术这么难?这都什么字,学咒的会好好写字么?” 闻言,闻赫悄悄抿住了唇角,将笑意忍了下去。 “有些是音节。”她话音中含着笑意与青遥解释道,“我们的咒文中不大常用。” 青遥摸摸下巴,恍然:“是了,关外的说话都别扭。” 闻赫张张嘴,欲言又止。 巫涟说话实在刻意。若硬要说关内关外的,闻赫反倒觉得他更像是一个长期在关内生活的人在拙劣模仿。 她定定神,复又将话题引回前头去:“那位……”她不知如何称呼,故此话音一顿,又很快接下去,“朋友,让你怎么看阵?” “风清游。”青遥并未抬眼,将青年的姓名告知与她,抬脚沿着巫涟的阵法线条向前,迈入阵中,“他的阵在里头,我来看方位。” 阵中阵。这二人倒是打得一手好配合。 青遥在其中循着线缓缓前行,闻赫对卦象这类理学实属是连皮毛都沾不清楚的,只能跟在青遥身后随着他边走边看。 二人绕着钟楼走了一圈,即将回到原点时,闻赫听见风清游扬声问:“我们跟谁走?” 闻赫一时未反应过来,却听路韫生道:“跟我小师妹走。” 风清游点头,扭头冲闻赫招手,笑道:“小师妹来玩儿钱。” 闻赫满头雾水地提了步速到他身侧,手里便被塞进了三枚从钱袋中摸出的铜钱。 “意念集中,问个出行吉凶,随意排个顺序。”风清游如此叮嘱。 闻赫听从,摒除杂念,将掌中铜钱在地上一一排布,随即抽手。 风清游歪着身子看了一眼:“巽震天,中吉。” 他站起身,转头去问青遥:“阿遥,方位如何?”< /p>青遥蹙眉摇头。天象在秘境中毫无作用,他在此境中只能由寺庙坐北朝南的中轴线来进行辨认方位:“乾位西南。” 风清游轻“啧”一声,像是无法获得最好的结果,只得退而求其次:“巽位出罢。” 闻赫拾起地上的铜钱,将上头的灰土掸净,交还于风清游手中。 风清游与她笑着道谢,转而又问:“小师妹阵法尚可?” 闻赫点头。 风清游抛着手中的铜钱,钱币在半空中碰撞出干涩的叮铛声响,随后被他拢入掌心。 “巫涟这办法不太行,小师妹有无甚么招数能叫阵法更稳固些?”他问。 闻赫直觉他口中的“稳固”并非正常意义的稳固,而应该是某种更大胆的猜想。 她得先弄清楚风清游是怎么将这处幻境弄出来的,才能往他口中的“稳固阵法”这一方面去想。 “我得先弄明白前后才能同你说。”她说。 风清游面上现出苦恼神色:“天道很烦,这不能说。” 闻赫叹了口气:“并非催促,给我些时间。” 不过对方这话倒是透露出了些许信息来——此仙道秘境与天道有关,而非个人所为。 风清游对她伸出两根手指,道:“最多两个幻境,不能再多了。” 他将铜钱收进钱袋揣回怀里,谨慎又仔细地拍了拍,并不等闻赫的回答便又凑到青遥身边去了。 要向出口去,还得懂理学的人来带路。 风清游掌间缠着青遥颈间的绸带,一面在前带路,一面听着青遥骂骂咧咧嘴里说不出一句好话,面上却不见半分不悦,倒像是乐在其中似的。 闻赫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神色犹疑,同一旁的路韫生道:“……我本以为他该是个正经人。” 路韫生似是笑了一声。很轻,闻赫并未听清,只听他亦压低声音,气息几乎碰到她的耳尖: “我们一路走来,有哪个是正经人?” 闻赫仔细看着前面风清游的身段,作为自小要习得形体生理的傀儡师,她总觉得有哪里稍显违和。 “是很不对。”她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又并不十分确定。 尽管先后两句似乎并非是在讲同一件事,路韫生却自然接道:“或许他用了某些遮掩身形的术法。” 闻赫这才想起还有这等术法可用。 乾位不在正位,巽位自然也不在。闻赫跟着前头的两人走,直至风清游率先停住脚步。 “还需算一卦。”不知从地上的阵法线条里看出了什么,他松开手中的绸带,声音沉了下去。 闻赫扬起眉梢:“说数字还是摆钱?” 风清游道:“数字便好。问个吉凶。” 闻赫道:“三五六。” 风清游脸色好了些:“离巽坎,平。”他叮嘱道,“小心水。” 由风清游打头,四人迈入阵中巽位所在。 白光骤起,转瞬间已换了位置。 “让让让让——”有人疾呼。 闻赫初入此境,尚未习惯四周过于繁多艳丽的色彩,便被人兜头浇了一身的水来。 30. 生生不息 这水当真是十分精准的实现了风清游的那句叮嘱——四人中只有闻赫一人被浇了个正着。 “对不住对不住!”有人向闻赫跑来,连连鞠躬与她道歉,头上簪的鲜花儿都被她夸张的动作甩掉数朵,“我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在这儿。” 闻赫沉默着抬手抹了把脸,接过路韫生从旁递来的布巾抵在颈后发根处,想了想,干脆将头发全散了下来。 衣物既已半湿,更湿一些也无甚所谓了。 见闻赫不应不答,道歉的人又急急上前一步,说话间就要伸手:“我帮您弄干。” 闻赫脚步后撤避开了她的动作,眯着眼极力适应眼前这扎眼的、堪称流光溢彩的环境。 说实在话,她现在连看面前这位头上簪满各色花枝的姑娘都是和着斑驳光晕的。 却是风清游又在众人间圆了话:“我们自己来,不劳烦姑娘。” 此话这前半句说得尚算是彬彬有礼,后边便不做人起来:“只是这水也泼了,不知要给些什么作为补偿?多少赔套衣裳吧。” 闻赫眉头一动,自然听得出他这话不是真要同这人讨什么衣裳。 簪花姑娘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忙道:“请随我来。” 她转身在前带路,引着众人在无数光色间穿行。 风清游早在跟随之初便往闻赫身上丢了个干燥衣裳的术法,又将青遥扯开,自己凑到了闻赫身侧与她齐肩。 “带你去同她们要些好东西。”他放轻了声音如此道。 灵鸟栖柯,藤蔓攀山;杨梅垂枝,青葡绕梁;兰生幽径,芙蓉含霜。 景色甚好,却都仿佛像是铺了层金似的。 晃眼。 风清游自己玩得倒很快活。他抢了青遥颈间绸带,拿它去抽下了一大捧的橄榄来挑挑拣拣,若是挑出了长得漂亮的果子便在胸前将其擦净,转手塞进空着手的几人手中。 石桥、竹排、白鹭、红鸥。 一段路行将下来,此境之和善实在叫闻赫大开眼界。 带路的姑娘头上簪的鲜花摇摇晃晃,耳垂挂的流苏亦是。 摇曳生姿。 她在一座围楼前停下脚步,轻轻抬手:“诸位请。” 风清游便伸手在青遥肩头推了一把,叫他打头先进。 青遥瞪他,却仍然照做。 围楼中熙攘热闹,人笑鸟鸣。 无人会因有陌生客人的突然到访而刻意驻足,亦不见过分热情。 闻赫微微蹙眉。 路韫生在她耳边轻声道:“真假参半。” 闻赫缓缓地长吸一口气。 这般和谐,她险些要以为这些人全是幻境中原本便存在的人。 青遥与那簪花姑娘一同走在了前头,风清游借此机会同闻赫道:“一会儿要补偿的时候,问她要一把‘半月’的种子。” 闻赫知道‘半月’。那是只在丁盏海所独有的禾心潭中生长的一类灵植,成株形态因播种时的意念而异。 她曾也好奇过这能否长出适合用在傀儡上的植株,能让她将傀儡的攻击方式再如何改一改,后来因着些不可抗力,并未来得及去寻它。 “大约是信仰所在,他们修自然之力的总有些神性的玩意儿。”风清游笑道,“多要些,咱可不能白挨浇。” 闻赫并未应答,却将他的话记了下来。 既然能要,不要白不要。 进屋,落座,斟茶,递盏。 被茶水蕴至温热的杯盏落入掌中,闻赫不自觉地轻拢掌心。 路韫生先行抿了一口茶水,随后便将杯盏置于桌面,任凭它向上冒着热气。 闻赫一时未动。风清游倒没心没肺地自饮自足,一杯接一杯地将那散着清甜香味的茶水当白水喝。 未等闻赫提起,簪花姑娘便从边柜中取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出来。 “他说的话我听得见。”她将布袋推到闻赫面前,瞥了风清游一眼,那双圆眼中眼波流转,透着嗔意。 风清游喝茶的动作未停。他也没个正经坐相,只冲她咧嘴‘嘿嘿’一笑,借着饮茶的动作避开了她的视线。 闻赫也不同簪花姑娘客气推脱,开袋看了一眼里头泛着莹光的种子便大方收了。 既是给了,哪有不收的道理。 “你们不出去?”她随口问道。 这又是烧水斟茶,又是柜中取物的,怎么看都像是已将此处当了长期居所的模样。 姑娘笑容平和熙暖:“大约等此境崩塌罢,届时自然便出去了。” “没往别处去过?”闻赫一路行来,见着的人大多都在往下一处赶路,为能出这层层叠叠的幻境,为找寻规律,或是为能一举出了这仙道秘境。 簪花姑娘摇头:“有几位同门出去了。但我想此境与丁盏海十分相像,留在此处无甚不好。” 她很安静。除开挑拣茶叶、提壶烧水、与人斟茶外,便是双手交叠置于膝头,现下连说话都轻声细语起来。 被浇水那会儿是闻赫见着她以来唯一的活泼行径。 说不上来。有些怪异,却怪异得很自然。 屋外很热闹,是市井中才得见的烟火气。 闻赫有些不适地蹙起眉心。 这种感觉上次出现时还是在见到芸慧师姐的那个幻境中。 ——自然、和谐、舒适、美好且虚假,叫人觉得格格不入。 闻赫现下再想,这就像是某种针对人心的试炼,明知虚幻,却还要诱人去沉沦。 她将捧在掌中早已温凉的杯盏置于桌面,食指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很快起身告辞:“既如此,我们该走了。” 簪花姑娘并不做阻拦,她拍拍衣摆,起身送客。 风清游一把抓住跟随起身的青遥的手腕:“阿遥,带我一把。” 青遥停住脚步,皱眉伸手捞他。 闻赫扫去一眼,便见他两颊隐约泛起了红晕,如同醉酒一般。 她又向桌面茶盏瞥去一眼。杯中茶水清亮,路韫生早早放下的那一杯仍有柔软雾气向上攀缘。 总有人会在身处此地时对此类细节视而不见。 看见便知虚假,看见便无处可避。 闻赫唇角微动,忽的在想,若是她戳破虚境,是否会有什么更趋近真实的变化可见。 在前之一境中她的身体不受自控,她自己便是那虚境的一部分,是路韫生以杀破的局。 而此境中她是外人,与丁盏海亦毫无干系,不结因果。 闻赫抿了 抿唇,视线从风清游与青遥身上掠过,在簪花姑娘襟前浪头形制的水波纹上停顿,最终与已站在门边等候的路韫生对上了视线。 她想试。 ——那便试好了。 风清游尚可自行站稳。他攀着青遥的肩,下颌抵在搭在他肩头的手背上,像是知道闻赫要做什么,侧脸看她:“平运还要试吗?” 闻赫微微侧身叫簪花姑娘由她身前先出,好在前引路。闻言抬眼与他对视,见他眼中神色清明,知晓他并非瞎问,便“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错过此次便说不准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风清游站直身子抻了个懒腰,嘴里哼哼唧唧的没个正声儿,只对闻赫一摆手,转身又拿青遥当根结实柱子靠上去了。 簪花姑娘已出了屋,路韫生仍守在门口等闻赫,并不催促。 闻赫抬脚出屋,后面的两人还未动弹。距离拉得远了,她隐约听见风清游在语音含糊地同青遥说话:“少爷出去……回家,等你……溜了。” 青遥没回话,却听风清游一声痛呼,整个人从屋里冲出来,蹿得比谁都快,直追最前头的簪花姑娘去了。 闻赫挑起眉梢,亦提了步速。 她很快追上了簪花姑娘,此时风清游早已不见了人影。 “这里的丁盏海比外边的要好么?”闻赫在簪花姑娘身边放缓步速,问。 簪花姑娘嗔她一眼:“你们若不来要种子会更好。” 闻赫眨眨眼,扯出一个颇为无辜的笑脸来,话语却不似她的神情那般无害:“若是崩坍了该如何?” “待你们出去我便叫人一同将通道封起。”簪花姑娘如此瞧来倒很清醒,完全不似被诱惑的模样,说的话里却很是执拗,“无人捣乱便不会轻易崩坍。” 闻赫的话音锋锐:“既知此为虚境,你便自愿沉溺于此,等着看它被毁于一旦?”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簪花姑娘的神经。 地下隐约有轰隆声响。 傀儡已出,由闻赫交出操控权。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与她的预想几乎相反,并非剥露真实,反将人向更为虚假之处推了一把。却正如风清游所言,平运,并不能算好。 ——惹怒了人家,自然算不得好。 簪花姑娘十指交握合掌于胸前,嘴唇翕动,瞬时间地动山摇。 “于此处可生生不息。”她神态满足,眉眼平和,“作何要那般清醒,出去找罪受?” 有形态夸张的藤蔓、树木枝条破土而出,鸟雀被惊起四散,却在隐约的凤鸟嗥鸣出现时统一转向。 闻赫被傀儡拦腰抱起悬于半空,自上而下看去。 冲天的粗壮藤蔓遮天蔽日,蠕动着将围楼紧密包裹,于某一瞬骤然收拢。 ——仿若被一口吞吃一般。 而藤蔓之上却有无数嫩芽在这瞬间开始抽条生长,无数稻谷果木竟纷纷生于其上。 好一个“生生不息”。 有什么在闻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仿佛摸到了什么,又一时捕捉不到那道灵光。 风清游出现在她前方一棵长势夸张的杉树上,脚尖点在那不过臂粗的枝头,回头扬声笑道:“有人不愿出去还要拉着别人一同下水,可得快走!” 31. 削皮刮骨 “还疼吗?” “早说了莫要事事向着别人,看顾好自己有这么难?” “你对我下狠手的时候可没见有这等觉悟。” 不知是谁在问,亦不知是何人作答。 闻赫恍惚间见路韫生正挡在她的身前,腕间鲜血淋漓。 肉身活傀儡的血若是放干了—— 闻赫没试过。 她想说话,喉间却仿若塞进一团棉花。 憋闷、费力。 她试图将棉花咳出,却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收不住势。 她看见路韫生回头向她伸手,指间的血迹在尚未清晰的视野中秾艳夺目。 闻赫脚步后错,避过路韫生的动作。 “到哪儿了?” 她张嘴,却不知自己出没出声。 路韫生答:“天机阁。” 他蜷起手指收手。血液由他的指节滴落,溅起泥灰粉尘。 眼前终于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闻赫抬眼四顾,很难将此刻所见与天机阁相结合。 断壁折骨,残碑匍匐。无风,无月,无星,仅存的几枚充当星辰的夜明珠嵌在断裂的梁下,那把北斗成了此时唯一的光源。 有人走动,踢响了本该悬于檐下的清铃:“要叫我相信天机阁有一天会是这等下场,还不如说我转个身便是皇帝来得可信。” 闻赫回头,正见风清游小臂上缠着青遥的绸带,他自己颈间的那条亦变了绑缚的模样。 “他还好?”闻赫问。 知道她在问谁,风清游冲她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挺好,乖得很。” 他走到路韫生身侧轻轻颔首,与他擦肩而过。 待风清游走远,路韫生开口:“天机阁三次天灾,三次避世。” 闻赫听过这个说法。‘天机阁逢难则避,逢运则出’,这句话曾一度成了无数大小仙门间不敢放上台面的笑谈。 路韫生缠紧了袖口,鲜血沁出。 闻赫不由得拧眉,打断他未出的话:“怎么回事?” 路韫生作为肉身活傀儡,他的心脏仍在晶石与咒术的代替驱使下跳动,尽管□□的愈合能力受限,却不该如此流血不止。 他摇头:“或许一会儿便好。” 闻赫知晓这情况并非正常,便沉下脸来,语调冷硬:“手。” 路韫生顺从她的话,伸手。 袖口掀起,仍是左腕。 细细密密的墨色线条由伤口处攀出,衬得伤处都失了血液本身该有的颜色而趋于青黑。 这叫闻赫想起了收在她空间袋中的傀儡残肢。 咒毒分明已经巫涟的确认解去,如何还能再来? ——傀儡。 闻赫眼中神色骤然黯沉。 傀儡带咒,只能削皮刮骨,甚至于更换零件。 但在死物材料上自然随意可行,肉身活傀儡…… 她抬眼看向路韫生,正捕捉到他眼中的温和与隐忍。 ……削皮刮骨,更换零件。 在□□上? 此时闻赫才真正明白,为何她父亲不让她在此域探赜索隐。 或许走到最后,她与药宗的那些人将无任何区别。 或许殊途同归。 闻赫压浅了呼吸,垂首去看路韫生缠满了墨线的手腕与小臂,思维急速运转。 她身上还有什么材料?工具是否足够?要用什么咒术才能将情况彻底稳定?该利用哪些阵法? “小师妹。”路韫生哑声开口,“总不会再死一次了。” 这是第二次。 是实话,亦是闻赫所想。 闻赫扯扯唇角,竟觉有些讽刺,觉着自己有些好笑。 但事不过三。 她不会允许自己这般无能。 闻赫心里有了数,抬起头:“风清游做什么去了?” 风清游前脚刚走,后脚路韫生就开始说天机阁相关的事儿,这两人在先前必然是有过交流的。 如她所料,路韫生道:“青遥并不好。他要去追溯因果,日后为其避运。” 避运。 真能避得开吗? 闻赫笑笑,复又垂首专注于自己将要做的事。 “那便不用他了,有外人来能顶就成。”她说。 路韫生“嗯”了一声。 闻赫便选了处可进可退的地方,由身侧起用石灰与路韫生尚在滴落的血液勾勒出一道阵法,在其中细致掺揉咒文。 咒文音节密密麻麻,缠绕在阵法边缘的弧形线条之上。 ——巫涟绘阵的做法有一部分实在简洁有效,闻赫选择性的将其融入进自己的绘阵习惯中。 绘了阵,闻赫便在一处断面相对平整的颓垣处摊开了她的工具。 自己只是个会唱戏的木匠,她从不怀疑这一点。 或许有个医师会更好些,譬如巫涟,甚至于秦瑾年。 但她面对的是活傀儡,是她自己做的肉身活傀儡,这是她的东西,她无法将信任交付任何一人。 闻赫看着路韫生的手腕,问的却不是别的:“有喜欢的材料么,师兄?” 路韫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我记得驻地中有块陨铁。” 闻赫拿起了刻刀,微微俯身,一手托着路韫生的手腕,刀尖凑近了那道爬满墨线的伤口:“那很沉。” 路韫生道:“很有效。” 闻赫的刀刃已刺入了他的手腕。她沿着筋骨将皮肉切开,刃尖刮过已泛了青灰的骨骼:“从傀儡角度来说,是的。”她刻意将‘傀儡’二字着重强调,“但肉身腕骨撑不起这个重量。” 路韫生对此却很坚决:“比从金铁换起要好。” 闻赫眉头一跳:“不行。” 她否了这个决定。 路韫生放软了声调:“早晚要换的。” 闻赫对此不作回应。她在路韫生的腕间下了数个咒术,抽出空闲来将几枚形状各异的金属块从空间袋中取出丢到他眼前,语调冷硬不容转圜:“选。” 路韫生抿唇。 闻赫却不理他,兀自查看傀儡带咒的影响,以此判别该削去多少骨肉,又该使用多少耗材。 路韫生最后只得选了金铁。 闻赫并未给他留多少选择余地。 “若是哪天需要替换脊骨,我会用陨铁。”闻赫说。 她划开了自己的掌心,血液滴落,阵法亮起。 金铁的塑型并不困难,对于闻赫来说只是一道阵法与几道咒的事儿。学不了术法,但凡能以咒代替的,闻赫都尽全力学了替代的手法。 幸好,路韫生的腕部骨骼并非需要 全数替换。 在闻赫换出骨骼的那一瞬,那不过一指节大小的骨节便猝然碎裂散落。 血止住了,墨线褪去。 伤口依然狰狞,皮肤向外翻卷。路韫生擦净手上的血迹后,许是看着那处实在难看,便用一条青白发带将手腕层层包裹。 闻赫抬脚擦去了阵法的痕迹,将工具与剩余耗材一一收起。 有一道人影如炮弹般砸了进来。 闻赫手一顿,抬头。 风清游正站在一处摇摇欲坠的檐角之上,夜明珠的光亮照出他眼中的冰冷杀意。 “劳烦二位搭把手,”他的声音仿若淬了冰,“撕烂他的嘴。” “钱,权,利,欲。人生来就是要追逐这些东西的。”被砸进来的人从废墟中起身,抹了一把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张尚显端正的脸来。他啐了口血,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神色狰狞:“你当自己有多清高?哪家的圣人长你……哦,你们,这副模样?” 前半截说得像是有几分道理,后半截却明显变了味儿。 闻赫皱起眉。路韫生抬手抖腕,傀儡丝直冲对方下颌而去。 傀儡丝穿透了男人的两腮,从他双唇间扫出,抽回时带回一道猩红。 闻赫抬手以指节抵了抵鼻尖,扬声问风清游:“这哪儿来的唵噆玩意儿?” 风清游从檐头跃下走近,满眼嫌恶:“坟里爬出来的。” 闻赫上下打量这人,愈看愈觉着眼熟。 她不甚确定地又反复打量几回,最终的问话中仍带着犹疑:“……节文府当真讲礼?” 她生怕自己认错了衣裳——毕竟这人身上的衣衫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亦有一定程度的破损。 “原先或许是,现在,”风清游嗤笑一声,抬脚踹上男人的胸前,将其再次踹倒在地,随后上前一步,一脚踏上对方胸口,直将他踩在废墟之间动弹不得,“节文府不如改名叫走狗笼算了。” 闻赫舌尖抵抵犬牙:“杀了?” 风清游掌中形似罗盘的阵法正急速旋转,其上莹白光芒愈发亮眼,有隐约雷光在阵中连闪。 他原本看来像是气急了,此时却摇头。 “我不在天机阁的地盘杀人。”他如此道。 闻赫隐约猜得出原因,便不再多问,上前两步,在男人跟前蹲下身来。 “嘴这么脏,缝上如何?”她指尖在对方脸上比划着,提议道,“叫少爷开心开心。” 风清游啧道:“他善良得很,也就我们看着开心。” 闻赫轻笑一声,挽起袖口:“那也成。” 她当真动手。 风清游又踩得更稳了些。他手掌半翻,掌中阵法停住,艮位正对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来吧,我不会叫他动上半分。”他道。 闻赫有针有线。她仔细选了最粗的针和最硬的麻线,调整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斟酌了好一会儿方才下针。 倒是针脚均匀,连血点大小都大差不差。 风清游对此很是满意。 “手艺人就是好本事。”他一面夸赞,一面作势收脚,却又在男人颈间狠踢了一脚,将其踢晕过去,这才转身,“我去找阿遥。” 路韫生不知看见了什么,对闻赫道:“看天上。” 闻赫闻言抬头。 32. 规则2 头顶隐约现出一线天光。 闻赫仰头看着它由一道缝隙开始被迫撕裂。 “青遥没死吧?”她视线不离,微微侧脸问路韫生。 路韫生答得很快:“无。” 那看来是很不好了。 闻赫收回视线,正见风清游与青遥并肩一同走来。 青遥面色苍白,水红绸带再次系回他的颈间,未见明处有什么新伤。 他倒还能说得出玩笑话:“少爷好着呢,咒我也好歹避着些成不?” 闻赫冲他敷衍地勾勾唇,向风清游瞥去一眼:“方才忘了问。找着什么了?” 风清游一摊手:“少爷不允我说。” 这显然是拿对方做借口了。 见青遥并不辩驳,闻赫便也不再问。 由傀宗、丁盏海之幻境可知,有关于个人,或是试炼或是过去与未来,变化与否、强弱与否皆与个人意志相关。 不间断的‘嗡嗡’声从天幕压下。 整座幻境如同干涸的河床一般层层龟裂,裂隙下是另一道更深的裂纹,层层相叠,不见尽头。 环境未动,却脚下不稳,有眩晕感袭来。 闻赫勉力稳住身形,复又仰头盯着那不断出现的错落断痕,在思维沉浮间终于抓住了先前错失的那道灵光。 “能设阵去金莲寺么?”她扭头,在嘈杂声中提高音量问风清游。 风清游正揽着青遥的肩头与他说话,闻言向她所在之处看来:“想出法子了么?若是没有,此次能进下次就不一定能成了!” 闻赫扬起唇角,倨傲地抬抬下巴:“走吧!” 地面在不过两三句的言语中绽开近一人宽的口子,巨口如蛇,一直延伸至四人近前。 闻赫眼看着节文府那男人被大地吞噬,急退数步。 她此时再看青遥,只见青年已然半靠在风清游身上,全由对方揽在臂间的手作支撑才未倒下。 “要搭把手吗?”闻赫扬声问。 风清游不说好与不好,只单手凌空画阵,眉眼间一派镇静淡然。 不足半盏茶的功夫,他掌中幽光闪烁,九爻卦阵已开。 不论卦形,不讲方位,他只匆匆往两处一指,与闻赫和路韫生道:“谁站都好,就这两处。” 这要比说那些卦象什么的简单直白得多。 闻赫跃过地上的那道渊口,在风清游所指两处中选了一处落脚。 与先前相同的阵法展开、收缩,不过眨眼功夫,待再回神时,四人已再次站到了金莲寺的大雄宝殿之中。 佛像庄严,香火萦萦。 闻赫看着风清游甚为随意地伸脚勾过一块蒲团给青遥用作休息,便转手捻了三炷香在跳着烛火的红烛上点燃,不拜,只将其插入香鼎之中。 她心无杂念,并无所求,上香这动作给她做来像是单纯出于仪礼一般。 风清游唤她:“小师妹,看阵吗?” 这语气与早前卜卦时叫她玩钱一般无二,随意,话音里带着笑。 他看来对佛并无多少敬畏,亦非佛修,却又与金莲寺关联颇深。 闻赫本不愿深究,但对幻境的新一道规则她尚有疑虑要解,不得不问。 “师兄可做休整。”她对路韫生道,“我与他一同去看阵。” 路韫生似是想跟,但闻赫言语间并无半分商量余地,便沉默颔首。 风清游在前率先跨过门槛,闻赫则紧随在后跨出宝殿。 “有何要问?”风清游走在前面,闻赫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从语气声调中辨别他当下情绪。 听来尚好,能受得起气。 她便也不再顾虑,道:“金莲寺。” 风清游脚下一绊,回过头来,有些难以置信:“你诈我?” 闻赫神情无辜地歪歪头,自是否认:“没有。” 若将幻镜——尤其是被暂归于试炼的那一类——比作船只,那么必然要有船锚在其间某处。 人或物,甚或只是某一思想。 ——闻赫便是如此理解的。 她学戏,便按角去想。人之经历、手段、思维、行事必有其道理,幻境亦是如此。 前有路韫生、簪花姑娘与青遥作例已足够叫闻赫看清另一道规则。 这规则应用于风清游身上,便是金莲寺此境。 闻赫看着风清游的脸色变了又变,抬手以手背抵抵唇角,颇觉有趣。 她本想再看一会儿,风清游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猛然收了面上所有神情,板起脸来。 “你在看我笑话。”他笃定。 闻赫笑弯了眼。 她伸手,指尖悬在半空虚虚敲了两下:“以身为锚,辅以修正。可是?” “金莲寺佛修无人入境。” ‘天道很烦’。闻赫并不言明风清游如何做到,她的目的只是要叫对方知道,她对他在此处所用的手段已全数明了。 ——自当合作。 风清游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目光定定看着她,过了许久脸上才复又挂起了笑。 “我们习三才卦时要学一句话,‘数由天定,事在人为’。”他眼中神色莫测,最后丢给闻赫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重新迈开步子为她带路,“我想小师妹应当能懂这话。” 这是一句提点。闻赫看着走在前头的青年,眯起了眼。 风清游在帮她补充规则,作为报酬。 可见他对此境的出入途径完全稳固的需求。 闻赫不自觉地捻动指尖,在思索中与风清游再次到了钟楼前。 巫涟的阵法仍在,却已现出残旧之象。 再来一次怕是就要无用了。 风清游跨入阵法,俯身去看原先他自己所设的阵法状况,道:“巫涟的阵可随意处置。” 闻赫自然不会留情面,但巫涟的阵法确实有效,她亦不会否认这一点。 她又沿着巫涟所画的阵法外围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原处与风清游会合。 “如何?”风清游问。 “‘形阵’有效。”闻赫下了结论。 她凌空比划了个大致形状,问道:“我能使傀儡么?” 风清游似是被她的想法挑 起了兴趣。 “你大可随意。”他说。 得了允许,闻赫便从空间袋中摸出了一男一女两只手偶来。手偶的头部木制中空,下头是用毛料与布料缝合的躯干手脚,装扮面容各有特色。 “市井中的小王班逢年节庆时常演一出戏,叫《酬神》。”闻赫手掌张合调整角度,伸手插入手偶的身躯中,只一抖腕。 傀儡瞬间活了似的,动动手脚,转手又动作俏皮地整衣擦汗。闻赫目光专注:“说人间曾有过数百年的日子不见天光,导致人们遗忘了喜乐为何物,年年忧愁、日日担惊,稻谷草木皆枯,处处劫难。某一日喜神下界见此景深感悲痛,便以自身血肉作祭,与老天换来了一线天光。有了希望,自此人间得了喜乐,重获欢愉。” 言语间,她翻掌拢指,手偶作揖、仰身、探手、捂胸颤身,那固定的表情在动作间都显得生动起来。 “既是幻境,又‘事在人为’。”她眼睫低垂,取下手偶,指腹从它画了油彩的木头脸颊上蹭过,“你觉得用‘神’之身将‘神谕’构入阵法当如何?” 风清游呼吸一滞,随即朗声大笑:“怨不得他们都在怕傀宗!”他笑了好一会儿方一挥手,兀自蹲下身去看自己的阵,“去做,叫我看看‘神谕’。” 闻赫便从他身侧路过,向着巫涟原本设下‘形阵’的位置走去。她弯腰拆散石堆,将隐藏其中、刻有咒文的石子一一挑出暂弃一旁,再仔细整理手中的手偶。 她理顺它的发丝与衣物,在石堆原先所在之处掘了个浅坑,先设了个极小的、用以维持物件状态的阵法,又咬破指尖在傀儡身上下了个与替身偶类似的咒术,随后才将手偶置于其中,用土掩埋。 闻赫本想找个漂亮些的法器将傀儡装好了再埋,但思及阵法效用,最终只得放弃。 她依次用《酬神》戏中扮相的角色傀儡将构成‘形阵’的石堆一一进行替换,完后才针对巫涟本身的阵法咒文按照所需作修改。 她心无旁骛,先截断巫涟原本的阵,转而又模仿着他的书写习惯在原阵法上融入新的咒文。 她沿着阵法线条步步前行,中途与同样修改阵法的风清游有过短暂碰面,二人皆无所言,对视时她却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一种可称亢奋的情绪。 她由此意识到,自己合作的这个人大约也是个疯子。 这很好,她喜欢与疯子打交道。 闻赫的阵法与风清游的阵法一同完成。 她转头,却见路韫生正站在天王殿门前,左手背在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 阵法此事算是告一段落,风清游拍拍手站到她身侧,扬声笑问:“少爷呢?” 路韫生闻声才转动视线,反应稍显迟钝些许,仍是声平冷淡地答:“殿内。” 闻赫察觉出不对劲,抬步上前,发觉路韫生的视线在她动的瞬间便重新落在自己身上,不自觉地微微蹙眉。 她走到路韫生面前抬头看他,问:“还有谁在?” “巫涟,”路韫生一问一答,顿了顿才似是反应过来还有话要说,方才接了下话,“和秦瑾年。” 33. 嫌隙与仇怨 闻赫带着路韫生,与风清游一同回到大雄宝殿外,一眼便看见了换了身关外制式的华丽衣袍的巫涟,和被他按在香案上、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秦瑾年。 青遥不在。 “叨扰。”巫涟闻声回头,对风清游浅浅颔首,“别处麻烦事多,无法安心处理私事。” 闻赫视线一动,从他身上移开,落至一旁的秦瑾年身上:“私事?” 秦瑾年正被巫涟摁着后颈,脸颊贴着桌面,挣扎半晌只艰难地侧过脸来:“在他眼里能折磨我都叫私事。”他冲闻赫咧嘴笑笑,露出一排漂亮的白牙,“二位,积年未见。” 积年未见? 闻赫敏锐的捕捉到秦瑾年话中的异样。 若硬要算起,距上次见秦瑾年不过四五幻境,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积年’。 巫涟又向下摁掌,香案桌沿顶在秦瑾年喉间,逼得他好一阵猛咳,颊上飞红。 “他脑子不清醒,”巫涟话音冷然,“找不到药就这样。” 闻赫却觉着中间或许有真。 她抬步进殿,到香案前微微俯身,视线紧锁秦瑾年亮得异常的双眼:“秦先生去了多少地方?” 秦瑾年却不说话了。 巫涟掐着他的后颈又往下摁:“不是与我闹得很欢?说话。” 秦瑾年极力撇眼向后去看巫涟,眼白随着眼珠转动露出条条骇人血丝。 他开口了,却不是答闻赫的话:“你心悦她?” 巫涟闻言倏然皱起眉,面上隐隐露出嫌恶的神情来。 他指节用力,掐在秦瑾年颈间几乎要截断对方的呼吸。他言语中字字狠厉,句句藏着恨意,连刻意伪装的蹩脚口音都不再使用:“我为了姨母从药宗去关外,又为你回来,你在同我说甚么恶心话?” “咳,”秦瑾年似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抢夺空气与呛咳一同进行却显得他分外狼狈,“难道不是姨母引你回来找我的?” 秦瑾年所说的每个字都咬得慢且清晰,尽管自己现在正遭受窒息的折磨,却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语气咄咄逼人:“你也在找她的孩子,你也在找那个化玉的药。你敢说不是!?” 闻赫指尖一颤,几乎要去碰腰间的空间袋,却在瞬间想起那具玉化的婴孩早已因秘境的干预而消失不见。 秦瑾年似是对惹怒巫涟格外上瘾。他不做挣扎,只逼迫自己扭头,喉咙抵在桌沿,因窒息导致声音闷哑也不在乎,只自顾自地笑:“可别说是为了我好,你我早已分路扬镳,兄长。” 巫涟脸上的怒意被迅速收敛,他松开手去摸腰间的折扇,最终回到了与闻赫相处时的那副温和姿态。 秦瑾年身子瘫软下来,手掌覆在喉间,倚着香案桌腿急咳不止。 巫涟转身就要出殿,与闻赫擦身而过。却听秦瑾年咳笑一声:“快滚吧,不敢面佛的东西。” 他仰起脸来,与闻赫对上视线,胸口急促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屈起一条腿冲她抬抬手:“劳烦小师妹拉我一把。” 闻赫目光垂落,上下打量他:“谁心悦我?” 秦瑾年掩饰性地又咳了两声:“我同我兄长置气怎么了?” 闻赫勾勾唇角,哼笑转身:“自己爬。” 她当真不再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秦瑾年在她身后又是一声闷咳:“路兄身上的咒如何?” 闻赫可不觉得他是在问咒毒。她并未回头,只问:“怎么?” 身后传来一声磕碰的声响,不知秦瑾年磕到了哪儿,只听他痛嘶一声:“咒能入骨髓,路兄是傀儡。”他踉跄着走到闻赫身前抬头看她,眼里现出了令人心惊的狂热,“是你做的?怎么做的?” 闻赫眉头一动,没看他,却将视线落在了站在殿外的路韫生身上。 “好求长生?”她语调平淡地问。 秦瑾年脸上神情一僵。 “不,”他说,“求死,亦求活。” 闻赫向他瞥去一眼。 路韫生的一只脚已迈入大殿。 “交易。”闻赫道。 她看见路韫生的脚顿了顿,又继续向前。 秦瑾年伸手要抓闻赫的手腕,却见一道傀儡丝缠上他疤痕裸露的腕间。 闻赫看了一眼他腕上的肉疤,确认了他先前所言或许并非虚假。 ——那道疤无论如何都不像少数几个幻境便能够愈合到的程度。 秦瑾年挣了两下,见未能挣动路韫生所操控的傀儡丝,只得咬牙低问:“什么交易?” 闻赫道:“你为我做事,事成后我帮你做一副活傀儡。” 秦瑾年想也不想:“这不合算。” 闻赫转身就要绕过他。 “等等。”秦瑾年亦转身,却被路韫生的傀儡丝拽了个趔趄。 闻赫停脚,微微侧过脸。 她在等秦瑾年将出未出的话。 “好,我为你做事,你帮我做一副活傀儡。”秦瑾年死咬着牙,一字一顿。 闻赫强调:“事成后帮你做一副活傀儡。” 秦瑾年只得依言复述。 交换成立,诅咒运转。 闻赫早有准备,在脑海的剧痛袭来时仅是皱了皱眉。再看秦瑾年,却是倏然煞白了脸色,哑着声儿咳出一口血来。 秦瑾年缓了好一会儿,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色后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闻赫:“巫涟教你的?” 闻赫眯眼轻笑,并不明确答他的话:“不。” 她不允许秦瑾年再对此深究,抬脚迈步向殿外走去。 “他们呢?”她问路韫生。 傀儡丝被收回,路韫生将丝线在掌上缠绕,边缠边答:“风清游与巫涟去了地藏殿,青遥不知。” “嗯。”闻赫应了一声权当知晓。她出了殿,径直往前方去。 “要走?”秦瑾年追在后头问。 闻赫头也不回:“要与巫涟打招呼?” “我去哪儿干他屁事。”秦瑾年矢口否认。 “那就闭嘴跟我走。”闻赫冷道。 秦瑾年老老实实闭了嘴。 闻赫知道青遥大约就在出口,待她带着路韫生与秦瑾年到了钟楼前,正见他蹲在钟楼墙角玩儿被她设阵时拆散的石堆。 “走了。”她招呼青遥。 青遥抬头,随后拍拍蹲皱的下摆起身。 “去震位,就东边儿。”他一指方位,“留一个人与我一起。” 为防意外,自然只能是秦瑾年留下。 闻赫带着路韫生绕过钟楼去往另一侧,站在了该站的位置上。 不知青遥做了什么,阵法开始运转,九爻卦阵起阵。 站在阵法光芒中,闻赫听见路韫生道:“时间。” 时间? 闻赫尚未来得及问,迎面便是一道剑光。 一具傀儡挡在她的面前受了这一记。 落后一步的是一双长锤。 闻赫听见林牧慕急问:“可有受伤?” 闻赫从傀儡身后探出头去,却见前方有数人对峙,除了听雨楼外至少还有不知分属何门何派的三波人。 她与路韫生离战局太近了些,这才受了波及。 “怎么打上了?”她问。 林牧慕藏不住事儿,想法都写在脸上。只见她撇撇嘴,语气很是不忿:“他们联手杀了我们听雨楼的人。” 闻赫眉梢一跳:“所为何事?” “龙蝶。”林牧慕又挥锤挡了一记术法,锤头上的符文无序闪着鎏金光芒。她并不藏着掖着,如实与闻赫道:“我们不是去过蝶谷么,他们非说我们取走了蝶谷的龙蝶。天晓得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玩意儿!” “幻境中的东西拿不走。”闻赫提醒道。 林牧慕闻言更气了,声音都抬了一个八度:“可不是说呢,他们都知道!就是寻机杀人!” 林牧慕的话显然引起了那边人的注意。 “你们听雨楼……”有人又向这边甩来一记术法,话音却卡在了一半,不知原本要说什么,大约是看见了傀儡,总之最后矛头转向了傀宗,“与傀宗的人在一起,莫不是因着傀宗没了‘心脏’就要拿龙蝶做什么!?” 这话说的毫无道理,连说话的人中间都别了两次嘴,显然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闻赫本该生气,却被这磕绊的耍赖话逗得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话属实好笑,她傀宗什么仇什么怨,如今落得个要随处替人背祸的下场。 她抬手,中指指尖轻轻一勾。 路韫生提掌,傀儡手部机关被扯动,手掌从中断裂,露出了藏于小臂中的、黑洞洞的火药管口。 与火药一同射出的还有秦瑾年的咒针。 说话的那人避过了距离稍远些的火药,没躲过离他更近的咒针。 墨线数息之内迅速从他颈间爬满了他的脸,很快开始烧灼般泛出黑雾。 “啊啊啊——” 闻赫眼见着那人仿佛被那墨线勒断了皮肉骨头,在他自己愈发痛哑的惨叫声中整颗头连带脖颈一同四分五裂。 倒没什么四处喷溅的场面,那些雾气将他肩头往上的部位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有人凭借此手段认出了秦瑾年,高声大喊:“我们金沙坳没少为你药宗做事,你就这么对我兄弟?” 却听秦瑾年话音里和着笑,却字字沁冰:“若是为药宗做事,为的是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莫腆脸在此处装什么侠士。” “更何况,通草堂教唆人的那些话与我药宗又有什么干系?” 34. 以咒行傀。司天监。 秦瑾年甚是狡猾。他不像是要为药宗做什么辩解,反倒像是将其又在言语中踩了一脚,又将通草堂拖下了水。 “难道不是通草堂的人同你们说,幻境之物若当下妥善处理便能据为己有?”秦瑾年讥讽道,“但凡找准规律,龙蝶或可有无数个。你们哪个没动过将龙蝶归于自身的心思?” 那边被秦瑾年吸引去了注意力,只顾着唇齿交锋,攻击少了大半,林牧慕手头因此闲了下来。她撇过脸以手背挡着唇,隔着一具傀儡压低声音问闻赫:“怎么就跟他混一起啦?治病?” 闻赫抬眼。 这姑娘总能在她不方便回答的问题上提前为她找好由头,只需顺着说下去,倒是省心。 她借坡下驴,点头:“对。” 林牧慕或许以为这是因着路韫生的人脉才能叫秦瑾年随行,脸上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来。她不评价秦瑾年其人好坏,只道:“药宗治病还是很好的,你大师兄很厉害。” 闻赫又点头,并不多言。 治病如何暂还未见,杀人倒不见差。 傀儡一动。林牧慕被吓得一缩肩,锤头猛然一晃。 路韫生在闻赫侧后方,示意她往秦瑾年所在之处去看:“青遥并未与他在一处。” 闻赫闻言偏偏头,视线从傀儡肩侧越过。 确实未见。秦瑾年正独自一人半倚在一根烧塌了的横梁上,神情怡然,口中话语不断,指尖却微微颤动。 闻赫凝神细看,从他动作间只能看出他在使咒,却辨不太出是何效用。 “要找人吗?”林牧慕问。 闻赫将视线收回转向她:“能找?” 林牧慕点头:“能。我师姐有法子,很快。” 闻赫便也不扭捏,道:“劳烦。找个天机阁的人。”她抬手在颈间比划,“这儿绑了根水红绸带的那位。” 她知晓林牧慕见过青遥,便如此与她说明。 闻赫自身并非不能找人寻物,但她的法子实在是稍慢了些,若秦瑾年此番操作便是在做此事,她现在做可能还赶不上他。 不过现下听雨楼的人有更快些的法子,那送上门儿的不用白不用。 路韫生此时在闻赫耳边轻声道:“此境有异。” 闻赫眉头一动,视线跟着林牧慕,却侧脸,将注意力拉回路韫生身上:“那间屋?” 她指的是秦瑾年正倚着的那处。 由房梁、立柱与烧毁程度来看,那不过是一间顶多一进的院落房屋。 “有匾额。”路韫生道。 傀儡又侧身为二人挡下了一记攻击。路韫生撤肘提腕,手掌一张一合,傀儡转守为攻,在众人都不甚在意的间隙全数奉还于偷袭者。 闻赫眼也不抬,往房屋投去的视线并未偏移半分。但从她所处之处看去,那烧焦了的匾额上的字形被秦瑾年挡了小半。 路韫生或能看得更清些,便与她道:“偈州署。” 那是离京最近的州署府衙。 当仙道与政权扯上关系,那可当真就是—— “世间无道”。 无人在意偷袭与被偷袭。除了秦瑾年仍在挑拨别人的火气外,稍引人注意些的便是不时出现的痛呼与惨叫。 林牧慕风风火火地一去一回,头上的发鬏都险些要被她晃散。 “他同天机阁谕令使在一起。” 她撑着膝头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不待闻赫问,路韫生适时为她解了惑:“卫粼。” 与卫粼在一起至少安全有了保证。闻赫点头,与林牧慕道了谢,又远远向听雨楼队伍所在之处看去,与同时向这边望来的粉衣女子轻微颔首。 不过前后脚之差,秦瑾年也动了。 只见他抬手翻掌,不见针形,却听连续几声哀叫,墨线爬上对方的脸、颈、臂,又一一沿着线条碎裂,被黑雾吞噬。 “路兄。”他拍了拍手站直身体,向着闻赫所在之处走来,口中叫的是路韫生,双眼看着的却是闻赫,“要合作吗?” 闻赫正要开口,被路韫生从中截了胡:“说。” 闻赫张了张嘴,知晓路韫生是何想法,便止声不表。 秦瑾年辨不出含义地笑了一声:“我有药要试,那些人看起来倒不赖。”他双手一摊,“你们帮听雨楼解仇报怨,得她们的人情,我要看药效,双方得利。” “如何?”他问。 他说这话时倒是一点不避林牧慕这听雨楼所属之人,连眼神都未曾往那头递上半分。 闻赫往旁瞥去一眼,不出所料,林牧慕的脸几乎皱成了个包子。 “牧慕能做主吗?”她放软了声线问。 林牧慕皱着脸,说不清到底算是个什么神情:“我很想说我不能做主。”她丰润的嘴唇微微噘起,有些不满,有些无奈,“我们人确实不多。这人情算我的成吗?” 路韫生最终点了头。 从秦瑾年的神情来看,他对此结果甚是满意。他转身,路韫生亦上前一步。 闻赫却在此时叫住了路韫生:“不必师兄去。” 路韫生转头看她。 闻赫张开手掌,掌心朝上:“我有个主意。”她偏头看了看已祭出双锤的林牧慕,又向即将要面对的、勉强称为敌人的那群人瞥去一眼,“他们反正也是要死的,叫我来试试。” 要试什么,怎么试,她是一字不提,对着路韫生如同下令一般,同时兀自抬步向前,翻掌夺去了他手中傀儡的控制权。 她大步前行,单手控傀,另一手开始在虚空中画起咒文。 路韫生被她落在身后。 林牧慕早已执锤冲出,听雨楼那方的反应亦很迅速。一时间,存在于多方之中的诡异平衡被骤然打破。 秦瑾年却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放慢了脚步,直至与闻赫并肩。 他像是被闻赫的动作勾起了兴趣:“傀儡带咒不可逆,你这又是什么路数?” 闻赫懒得与他解释:“自己看。”她想起巫涟先前对他的评价,觉得好笑,“咒术学得很糟啊,秦先生。” 秦瑾年的笑脸一僵。 他咬牙含糊着用关外话骂了一句脏的,扭过头,提高步速去抓他想要的人,再也不问闻赫要做的事。 秦瑾年说得其实不错,闻 赫知晓这一点。她想做的也正是针对这一点而生的一丝,可称之为‘玩’的小想法。 在不伤零件与躯体的前提下,以咒行傀。 若是成功,这将会使操控更具有迷惑性。 咒术完成。闻赫指尖轻轻一划,随即转腕扯线。 傀儡的肩头被覆上了一道贯穿左右的墨色咒文,字符密密麻麻,如同活物一般顺着傀儡的双臂攀附向下。 她视线紧锁着前方的傀儡,一面抬指勾线拉着火药喷射的方向,一面却悄悄断了肩臂几处关节的操纵。 刚开始时傀儡的动作尚有些卡顿,形势之紧急甚至逼迫林牧慕来替她挡了数招。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傀儡已然到达能够自行简单动作的程度。 闻赫在傀儡身后看着它肩上正不断侵蚀木材表面的咒文,微微蹙眉。 还需再行琢磨。尽管她已对咒文进行修改,但这问题或许出在咒术这一手段本身,傀儡带咒的副作用比能够提供的效用要大得多。 这可不行,只能用一次太费耗材。 闻赫暗暗将此变化尽记于心,随后便专心操纵傀儡,履行与秦瑾年的合作内容。 听雨楼有几个习练大范围术法的弟子,只是念咒结术尚需时间,在此期间她们的安全实受威胁,可称近战的只有林牧慕一人。 此番合作有了闻赫的傀儡,又有秦瑾年的咒针一同,为听雨楼——尤其林牧慕——解去了大多数的压力。 活口要得多,又不在乎错手死上那么几个,战局便相应结束得快。 秦瑾年给他选中的人一一喂了药,不知有何效果,总之那些人的反应有大有小,并不相同。 亦不算多么好看。 闻赫只瞥了一眼,便皱着眉转开了视线。 听雨楼已开始休整。她收回傀儡,仔细检查过一番后便回身去找路韫生,未走出两步,远远的瞧见有几道人影站在对方身侧,似是在与之交谈。 青遥颈间的水红色绸带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闻赫脚下不停,一路微微眯眼仔细辨认。 卫粼、玉驰骁、青遥皆在。 与他们一同的,她见过面的占了约半数,另一半却是陌生面孔,似乎并非以卫粼或玉驰骁为首,而是另一势力。 距离近了,她看清了另一半人的打扮。 不像追逐仙道或心道的人,腰间系甲,倒像是侍卫一类的人物。 再近一些,闻赫听见路韫生含冰的声音:“傀宗不与官府打交道。” 卫粼的话音笑意盈盈,却不再是同路韫生说话,而是转过头来对上闻赫的视线,仍是一副逗哄小孩儿的语气:“少宗主,来认识个人如何?” 他稍稍侧身,让出了另一人的身影来。 闻赫已至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他身侧的男人,并不言语。 此人一身文人打扮,圆领白襟,宽袍大袖,素色青衣,唯有两腕间缠着的那串小珠显得有些突兀。 男人微微俯身拱手,珠串上双双垂下一道青白软穗,挂在袖口间晃晃悠悠:“在下冯衍,朝中任司天少监。” 正四品,是个大官儿。 35. 合作? 仙道秘境对修为的要求并不算低——无论是从修心还是修道来说皆是如此。 闻赫偏偏头,看不出神情如何变化:“当官儿的也修仙?” 冯衍笑道:“修心亦是修,在下有幸得过机遇。” 他不卑不亢,亦无什么当官的架子。 闻赫便点头,看向卫粼:“认识了。” 她仿佛就是做个任务,卫粼说来认识,她就当真只是‘认识’。 “其余的,我大师兄说得已足够清楚。”她的视线从面前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旋身扯了路韫生一把,抬步便走,“傀宗是做手艺的,跟大人之间有天堑之别。” “少宗主,”卫粼叫住她,“冯大人有‘心脏’的消息,不听一听?” 闻赫脚步一顿,侧过脸来。 “傀宗‘心脏’被夺不过几日,冯大人又哪里来的消息?”她眉眼压低,瞥向冯衍的视线凌厉。 冯衍又是一揖,语调平稳:“事发第四天,‘心脏’便已入京。” 闻赫嗤笑一声,半侧过身来:“皇帝也要这东西?” 冯衍与她视线相碰,眼眸深邃,叫人从中读不出什么想法来:“在下不敢妄言,但此事确与宫中无关。” 闻赫扯扯唇角,下巴微抬,看不出信是没信,只是睨着他,话音冷冽:“所以?”得不到更多的信息,她对此便失了兴趣,“冯大人还有什么能说的便说罢,莫在此一问一答的消磨时辰。” 她看着冯衍与卫粼对视一眼,待卫粼微微颔首后方道:“在下想为二皇子寻求与傀宗的合作。” 言语倒是直白,却是要拉拢站队,让傀宗与当今政权扯上关系。 闻赫眉心轻蹙,看了卫粼一眼:“你叫他这么说的?” 卫粼摇头:“我仅为其引荐。” 这般阵势,闻赫不信其中没有天机阁的参与。 她懒得追究,径自拒绝,却仍留了一线余地。 “傀宗不站队,不为人做事。”她收回视线,空落落地转往别处,“合作可以,有来有回,拿筹码价钱来才好谈。” 她指尖轻动,路韫生便随着她的动作转身。 “冯大人可自行斟酌。诸位再会。” 冯衍尚未来得及接话,青遥却从队伍中迈出一步来,快步追上前来:“等我一起。” 闻赫看他一眼,语气倒是相较方才温和许多,还有兴致逗他:“少爷来做探子?” 青遥啧道:“是昴宿还叫我与你们一同走。” 这话说得就有点意思了。 闻赫挑眉看他一眼,并未再说什么。 反正带着也有些用处,便带着吧。 她带着路韫生与青遥二人去与秦瑾年会合。离得近了,便见七扭八歪的人形摊了满地,林牧慕则蹲在其中一具不知生死的身躯前,用不知何处捡来的树枝戳弄对方胸口。 闻赫见状笑问:“在做什么?” 林牧慕闻声抬头,一把丢了手中枝子站起身来:“药宗那位先生叫我在这儿戳他看有何反应,我脚都蹲麻了。” 闻赫扫了一眼,总觉着秦瑾年是在捉弄人,便问:“那牧慕看出什么了?” 林牧慕撇撇嘴:“动都不动一下。” 闻赫被她逗笑:“行了,不用替他看着。”她伸指弹了一下林牧慕的发鬏,“人呢?” 林牧慕抬起双手护着自己的发鬏,埋头闷声道:“追着谁跑了,没看清。” “你们后头有何打算?”闻赫问。 林牧慕终于整好了自己的头发,抬起脸来:“师姐她们没说。怎么,你要跟我们一同走吗?” 闻赫向听雨楼队伍休整的位置投去视线。 五六人正围坐一团,互相处理伤势,间或交谈几句,不时有笑音从那处传来。 不知想了些什么,闻赫叹道:“你们还挺乐观的。” 林牧慕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道:“我们互相之间常会留书,身后事很早就交代过,若是身死,照着信中所写去做便是。”她像是对此类事情已然习惯,甚至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打皱皱巴巴的信件来,“每个人都誊过一份的。” 闻赫定定看着那一摞纸张,沉默许久忽道:“是个好主意。”她转头便与路韫生去说,“我们以后也这么办。” 路韫生似是没听见她与林牧慕的交谈,眉头微蹙:“办什么?” 闻赫啧声:“交代后事。” 她说这事儿就像说一块口味一般的糕点,不说好坏,无甚感情。 一旁的青遥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插言道:“就你们两个,他死得必然比你早,你要交代什么?死同穴吗?” 闻赫哽住,一时不上不下的不知能接什么话。 却是路韫生此时莫名笑了一声:“挺好。” 这话的语气与他刚成为活傀儡时说的那句话语气几乎一致。 好个屁。 闻赫转身就走。 她绕过林牧慕走进被烧焦的房屋废墟之中,伸手拍了两下秦瑾年倚过的那根梁木,探身去看那块匾额。 “偈州府的规格只有这么大?”她伸手,指腹由匾额光滑的侧沿抹过,抹下一手黑乎乎的烟灰来,口中喃喃,“州署不该只有一进院。” “此处不是。”路韫生的声音由她侧后方传来。 那这匾额从何而来,又为何在此就得仔细查上一番了。 只是要查尚不知该由何处下手查起,此处干干净净,除了一间被烧毁了的屋什么都没有。 要说此处与他们无关,那问题又出在哪里,为何要来? “时间……”闻赫忽的想起初入此境时路韫生所说的话。那时她未来得及问,现下这词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路韫生应了声,却只是浅淡的一个音节:“嗯?” “你当时说的什么?”闻赫回头问他。 路韫生眨眨眼,面上又现出那份茫然来:“我说了什么?” 闻赫拢了拢掌心,蹙眉:“你说的‘时间’。” 路韫生此时却不认了:“我未曾说过。” 闻赫愈发觉得不对起来。 与这相似的情况先前也出现过。从何时开始的? 她眼皮半阖,脑中无数想法纷杂盘旋,却一时找不出个头儿来。 — —金莲寺。 然后呢? 所有进过那个幻境的人都并无变化,唯独路韫生。 唯一的不同便是,路韫生是个死人。 闻赫思维跳跃,由此而始,有一条线索隐约将被推翻,她却不知自己是哪一处出了错。 “怎么了?”青遥的声音摇摇晃晃的插进来。 思路被打断。 “什么怎么了?”闻赫没好声气儿地问。 她现在恨不得要将这人扔回天机阁去,趁着那些人或许还未走远的功夫。 “看你对块牌匾爱不释手的,摸光了要。”言语中青遥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了半晌嫌弃地撇开眼,“啧,偈州府的烂木头你也看这么久,回头少爷送你一块正儿八经的好木头成不成。” 这话彻底将闻赫的思绪拉回。 “那少爷看看这地儿,”她冲青遥咧开嘴角,手一摊,压着心底的火气扯出一抹笑,字字死咬,“是偈州府吗?” 显然不是。 青遥到底自称是个少爷。只见他揣着手四处转悠着看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最终拍了拍烧得裂了皮的立柱:“这是木中含金的升金木。”他口中依旧对官僚大人们毫无敬意,只就事论事一般道,“寻常的官家贪不出这种木头。” 好一个‘贪不出’。 青遥摸摸下巴,又原地踱了一圈,忽道:“确实找不出什么来。不行找昴宿看一眼吧。” “可别祸害昴宿了。”卫粼的声音从后头不远处传来,仍是含着笑的语调,“好容易出来一趟,用坏了可怎么得了。” 青遥扭头循声看去,脸色虽不难看,亦算不上好看。 闻赫转身。 冯衍仍与卫粼一同走在最前,其后跟着的首位便是玉驰骁。 小少年的手垂在身侧,缠在腕间的珠串散下了一半,转而缠在了他的指间,呈现出另一副束缚姿态。 卫粼在废墟前停下脚步,只扫了一眼便问:“近京有人用升金木下局?” 答他的是冯衍:“近十年未见此事。” “那便是后边的事儿了。去看看。”卫粼抬手轻摆,冯衍身后便有人在册子上记下一笔,同时天机阁随行中亦出一人进入废墟来查看细节。 闻赫从他们的动作间便看得出,这两波人在摸清幻境的针对规律之后一直在做这样的事。 ——记录,分析,核对。 冯衍此时对闻赫又行一揖,道:“少宗主先前的话在下已仔细斟酌。若双方合作,二皇子可为少宗主找寻‘心脏’并归还傀宗,少宗主以为此价如何?” 闻赫眉头一动。 依照常理,傀宗与皇家并无可比之处,无论是合作也好命令也罢,傀宗都不该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此番态度,要么真心,要么做戏。 闻赫可不认为傀宗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叫这么一位立场清晰的……官,几次三番的提议合作。 尤其是在‘心脏’被夺之后,傀宗几乎连在众仙门之中都无立足之地。 还不能撕破脸。她先前态度强硬,现下便不可再下人脸面。 “我会考虑。”闻赫道。 36. 见我所见 冯衍得了闻赫此般回答并不催促,只挂着一副温和笑面,不再与她多言语。 他侧首与卫粼说话,一派至交分寸:“我未曾听说过升金木有何效用,以此为局能影响何处?” 天机阁查探的人此时由闻赫身后回归队伍,与卫粼附耳说了什么,只见他拢起了眉心。 “少宗主。”他抬眼向闻赫处看来,规规矩矩拢手倾身同她道,“劳烦借路大师兄的鬼偶一用。” 闻赫则毫不犹豫:“拿东西换。” 卫粼看向路韫生。 闻赫一眼瞧出他的想法,颇为不耐地冷声打断:“看他作甚,摆样子就摆到底。” 卫粼便将视线转回。 那双深潭一般的眼深不可测,闻赫却弯起唇,指节轻蜷。 不可否认,她莫名的享受如此注视。 “那如何说?”卫粼问。 闻赫笑,又咬着字眼复述了一遍前言:“拿东西换。” 卫粼微微眯眼,原本清朗的音色亦沉了下去:“入渊难出。诅咒不是这样用的。” “莫要说那些有的没的。”听出他已察觉自己的意图,闻赫敛去了脸上的笑。她咬咬舌尖,下颌微抬,话音里隐约掺着狠意:“要不要鬼偶,要就换。” 卫粼不言。 冯衍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多次,正要张口圆上一句,卫粼身后的玉驰骁却在此时抬了抬手。 佛珠摇晃着扬起又垂落,在他指间又绕多几圈,最终被他以指尖勾住,玉珠落盘:“拿这个换,如何?” 青遥一直在旁未曾有过动作,此时却急急向前数步,直至被路韫生拦住方才停脚。 闻赫的视线从卫粼脸上移开落在那串佛珠上,定定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青遥将要动手时才忽地又笑起来:“不要。” 她拖了又拖,却道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青遥长出了口气。 闻赫歪歪头,问冯衍:“冯大人有东西可换吗?” 冯衍的眼角的纹路加深。他不躲不避,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一枚通体润白的玉佩来。 “此物如何?”他笑问。 闻赫此次却应得爽快:“可。” 玉佩被交至她的手中,交换成立。 闻赫的神色未变,与此同时冯衍猛咳一声,他身后的护卫为他递来一方丝帕。 丝帕染血,被冯衍仔细收起。 他的脸色相比方才已然灰败下来。 闻赫的右肩一沉,扎着双髻的小偶跳到了她的肩头坐下,正睁着那双无神的眼仰脸看她。 闻赫指尖点点她的发顶,转腕指向卫粼:“去。” 小偶由她肩头站起,只轻轻一跃,便落入卫粼摊开的掌心中。 闻赫转身与路韫生道:“师兄看着些。” 路韫生点头。 闻赫便不再管。她挑了根立柱去看,指腹仔细抹过那刷了桐油、被烧得干裂的木质表面,终于看见了藏于其间的点点金粉。 青遥此时来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昴宿的珠子不能随便摘。” 闻赫动作一顿,不悦反问:“我要他那珠子了?” “你没要,我晓得的。”青遥深吸一口气,语调急促,“以后也莫要拿那玩意儿做筹码成不?” 闻赫瞥他一眼。 青遥竟因这眼神退了半步,脸上神色复杂。 “嗯。” 闻赫还是应了。 那时的停顿本就是她刻意而为,为的是看卫粼的反应。未曾想卫粼还未动,连那位冯大人都敛了神色,却把青遥逼急了。 “卫粼要鬼偶做什么?”她问青遥。 原本回个头就知晓的事情,她却动也不动,且等青遥的回答。 青遥扭头看了一眼,道:“大约是要借鬼偶连局。” 闻赫大约明了:“与你那通感的本事差不多?” “差不多。”青遥道,“其实也是叫昴宿看,但如此能叫他少些消耗,代价谕令使会担。”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过去,闻赫听见背后佛珠哗啦啦的响,伴着合掌的清脆声音。 “如我所言,见我所见。” 玉驰骁的嗓音微哑,与言语一同罩下的是网状撕裂的场景变幻。 立柱复原,房梁回归原处,瓦片间发出摩擦声响。 桌椅、挂画、笔墨纸砚、堆成山的竹简书卷,各式上过桐油的木材被随处堆放。 却未见那块偈州府的牌匾。 有人从外头进来,腋下夹着一方长匣,上头雕刻的纹样叫闻赫瞧来颇觉眼熟。 此人面容模糊,一袭棕灰朴素长衫,身形瘦削。他从闻赫眼前走过,在桌前站定,放下长匣后俯身展纸研墨。 洇在纸面上的墨迹亦是拧作一团,辨不清半分笔画走向。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这人放下了笔,移开镇纸,取下沾满墨色的纸张举起轻轻抖了抖,不时凑近去吹上两下。 “小师妹。”路韫生的声音突兀的在闻赫身后响起。 闻赫本能地扯了把线,回头。 路韫生的双臂被拽向身后,连带着他的身形都向后微仰。 闻赫确认是本人,这才松了线。 “怎么?”她问。 路韫生却提了一个人:“此人身形与你章垣师兄可有相似?” 又是个由自己亲手收尸的死人。 闻赫皱眉。 她仍记得卫粼等人的判断:“这是未来。” 那些人早死了,她亲手收的尸。 路韫生沉默数息,不知因何缘故仍执着问:“像吗?” 闻赫这才仔细去关注其人的走路体态。 辨不清面目的人收起了纸张,在经过一截红木桩子时翻掌屈指,指节在边缘极富规律地轻敲数下。 这番打量下来,闻赫也不得不承认:“是有一些。” 但人确实已死了,总不能是还有除她以外的什么人将他们扒出来,又经些手段能做成与活傀儡相似的玩意儿吧。 路韫生此时抬手一指:“那匣子。” 木匣仍在桌面上放着。 闻赫盯着上面的纹样,终于想起在哪儿见过了。 聂粟给她的那物件上,有着与这匣子上相同的纹样。 她从空间袋中将东西取出。 ——那是一个扁圆形的圆盒。 闻赫单手托着底将其举起过眼,微微转动着看上头雕刻的纹样,另一手指腹在其上抹过。 毕竟东西是由他人交予她保管的,她原本并未想看这里头的东西,但此时她却想看看了。 < p>她掀开了盒盖。 里面东西不多。 一枚白棋、一只巴掌大的手偶、一根坠着玛瑙珠子的木制长簪,还有几颗滴溜溜乱转的琉璃珠。 闻赫有些不解地拧起眉头。 这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上前几步,伸手要去触碰桌上的长匣。 指尖从匣身穿过。 抬指,落腕。 手掌穿透桌面,从桌下抽出。 ——她无法触碰此处物什。 “你也如此?”她转头问路韫生。 路韫生示意般抬手往身旁的书卷堆中一扫—— 闻赫将圆盒收起,扭回了头。 她们在此处只是个不知所谓的看客。 此时她突然发觉,方才那么一扫,似乎未见青遥。 “青遥找昴宿去了?”她问。 路韫生道:“未见。” 闻赫点头。 大约是各自分开,路韫生则是因着因果才与她绑在一处。 这屋中各处皆触碰不得,留在此处便没了意义。 闻赫转身与路韫生出了屋,在屋侧墙边寻到了一块与偈州府牌匾大小一致的木材。 她半蹲下身,伸手大致比划了一圈,确认了尺寸大小,心底愈发疑惑。 若是章垣仍活着,傀宗从不与政权一道,他又如何要在这升金木构成的局中做这匾额——或是他在为谁做?依照废墟状况,此处最后起了火。是何人放火,他是否未被牵连其中? ——但这些不是现下一时能想明白的。 闻赫想通了便站起身,路韫生在一旁道:“还需再等等。” 等什么? 闻赫偏头看去。 ——有木头摩擦声传来。 不见人影,徒有声响。 闻赫循声向那处走了两步,被路韫生攥住了小臂。 疼痛瞬间从被攥之处直冲而上。她皱起眉。 “放手。”她低喝,手腕一抬,线已勾在了指尖。 未等操控,路韫生仿佛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猝然松手,整个人后退两步,眼中难得出现一丝慌乱神色。 闻赫的视线从他脸上落至微微发颤的手,意识到这般异样或许将是一件很危险的变化。 她暗自决定,待寻到机会必要将路韫生好好检查一番,总得找出问题出在何处,若是因着他是死人,那也得将其弄得清清楚楚才好——她不允许事态脱离自己的掌控。 ——木头摩擦声又响。 此次闻赫迈步时便再无路韫生的阻拦。 她一路无阻,带着路韫生循着声绕去了房屋另一侧的院外,却见是玉驰骁正半阖着眼静静地站在不远处,腕上的珠串正自发地相互碰撞、缠绕、拉扯。 那木头摩擦声便是此处来的。 闻赫在他面前停住脚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 玉驰骁并无反应,似是入了定般。 闻赫想起青遥的话,便四下看了一圈,未见卫粼的身影。 佛珠紧绷到了极致,几近断裂,勒得玉驰骁的手掌都发了淤紫。 闻赫直觉这番结果必然不在卫粼的预料之中,正要伸手去为玉驰骁松那珠串。却见他在此时掀起了眼皮,那双过于干净澄澈的眼中平静无波。 37. 因果 闻赫被路韫生拽着连退数步。 她捂住剧痛的肩头,心底大骇。 被修复的院落房屋随着玉驰骁睁眼而开始寸寸破裂,如同一副正被撕开的画卷。 他仅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未出半分言语,却有着此等力量。 鬼偶落进闻赫的臂弯,抓着她的袖子费尽气力地向上攀爬,最终在她大臂处摇摇晃晃地抱着不动了。 肩头不见血渍,只隐隐从骨缝中透出如针扎般的痛意。 闻赫垂首去看,顺手将鬼偶勾进掌心。 冯衍的声音远远传来,言语关切:“少宗主可是受了伤?” 闻赫抬眼瞥去。 卫粼正与他并肩站在一处,面如金纸,整体却看来尚好。 “谕令使看来比我糟得多。”她笑着回敬过去,很快便扭转视线,重新落在玉驰骁身上,“昴宿也看起来不大好,二位不如来照看朋友。” 玉驰骁腕间的珠串已然松开,柔软贴合在他指间,皮肤上的淤紫正逐渐消散,上头被勒出的白印开始泛起血色。 他很沉默,只抿着嘴唇将被勒紫的手藏至背后,面上现出了些许犯了错的不自然神情。 青遥来得比卫粼更快。 他停在玉驰骁身侧,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声音很低:“我看看。” 玉驰骁侧身躲过青遥伸出的手,摇头。 “去看师父。”他道。 青遥有些不悦地皱起眉。不知是因着玉驰骁的能力还是因着别的,他仍转过了头。 卫粼倒不需青遥去特意关照。他脚步悠然,仍是那副不甚规矩的姿态,除了面色不好外看不出受何影响。 他由闻赫身侧走过,停在玉驰骁面前。 “师父。”玉驰骁抬头与他对视,恭敬地唤了一声。 卫粼言语中未有半分责怪,反倒是隐约透出了些许愉悦满足:“还成,有长进。” 无人知晓这‘长进’在哪里,哪怕玉驰骁自己都未能理解此话含义,只得在判断卫粼当真并未生气后点头。 佛珠摩擦碰撞,又重新垂于他身侧。 卫粼此时侧过了身,转向闻赫:“多谢少宗主。” 尽管是等价交换,他仍是对闻赫道了谢。 闻赫以指腹揉了把鬼偶的软发,冷淡点头,并无多言。 “我要往下一处去。”她道。 卫粼明了她的意思,只笑着抬手往某处方向一指。 “少宗主可先行。我等尚需停留此处,望下次再会时可不再与少宗主行此等过于伤身的交易。” 这话说得有些冗长,与天机阁惯常的简洁并不相同,语义在其中转了数圈,最终落于表面。 闻赫权当听不懂他的话,只依着他面上所言向他摆摆手。 她走出几步,却听卫粼又唤了一声:“路大师兄。” 闻赫听见跟在侧后的路韫生停住脚。 “路大师兄,”卫粼强调似的道,“辅星不是听之任之,你当明了。” 他说这话倒也不怕被闻赫听了去,此话未落便转向其他人去吩咐些别的事去了。 他留下了青遥。 路韫生复又跟上闻赫。 “卫粼叫你管着我?”闻赫偏偏头,刻意将卫粼那话向别的含义去拐。 路韫生却平淡道:“莫听他胡扯。” 这话说得叫闻赫觉着莫名有些逗笑,回应的话音中都带着些笑音:“他当真胡扯?” 路韫生斩钉截铁:“胡扯。” 二人向着卫粼先前所指的出口方向走,耗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见着了一图腾高柱。 关内外文化不同,关内信仰几近统一。这等非主流派、用以神祀的图腾高柱在关内早早趋于消失,除了少数几处偏远地,现存大多皆于关外。 图腾高柱上盘着的动物身具鱼头、鸟喙、羊身、虎尾,颈间覆满鳞片。 ——这不是关内的。 闻赫只需瞧上一眼便知。但她仍向路韫生核实:“师兄可见过此图腾?” 路韫生确认了她的想法:“传言关外勾琅部信仰自然神,民间化身约是这番模样。” 作为出口的媒介便是这柱上图腾。 闻赫伸手去触,手掌深深陷入看似坚硬的高柱表面,随即被包裹、吞噬。 图腾泛起水波,触感微凉。 ——如同在梦中幻境接触碎片时相似,闻赫被拉了进去。 她反应极快地撤肘抬掌,路韫生最终握住了她掌线的指节。 鬼偶攀上她的小臂,嘴部关节‘咔咔’直响,路韫生只一抬空闲的那只手,将它收了去。 穿过的另一头未见景色,只一片白茫。 在初始时听过一次的苍老声音却在此处再次响起:“道非道,得心,得为。” 听见这话,闻赫试图蜷起手指,才发觉自己的指节仍被握在路韫生掌心。 她挣了挣,抽回手。 她寻不到苍老声音的来源,这声音亦是说完了那一句话后再无动静。 总不会说,这声音便是所谓天道化身罢? 闻赫仅是如此一想便觉得有些好笑。 只会招呼人,讲这些个装模作样的大道理却不做表率,那可显得无用得很。 她暂且收敛了自己不知跑到何处去的想法,开始打量这白茫之境。 若是费力去看,便可见那茫茫白雾中其实仍能瞧得出部分建筑轮廓。 雕梁画栋,朱楼碧瓦。长檐斜飞,摇声泠泠。 铃声缥缈而清脆,闻赫却开始耳鸣。 肩头又隐隐泛起了疼痛,似是要提醒她什么。 “听见什么了么?”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答得很迅速:“无。” 筋脉鼓动,疼痛由肩头延伸至手腕,又蔓延至指尖,细细密密,掺杂着麻痒。 闻赫的额间很快便覆上了一层薄汗。 路韫生注意到她这不寻常的表现,苍白温凉的指尖将她已滑落颊边的汗揩去。 于此角度,闻赫正看见了他藏于袖间、被发带包裹的手腕。 她意识到了什么。 傀修间曾有一种说法:若傀生智,便与其结因果,因果生代价,耗血生心。 但闻赫从未见过真正生智的傀儡,这说法亦只有小时候听父亲提过那么一嘴。 她轻吸一口气,却提起了聂粟:“聂先生当时与你说了什么?” 路韫生疑惑地“嗯”了一声,却没答出什 么来。 他竟全然忘了这回事儿。 闻赫抬眼盯着他的眼眸,又问:“卫粼说的被固定的天象是何时?” 此次路韫生未带丝毫犹豫:“崇元八年六月。” 闻赫紧接着又跳出另一问题:“为何杀我?” 路韫生神色肉眼可见的僵住。 他拢起眉心,似是有些费力地想了好一会儿方道:“那是虚境,它在诱我留下。” “我不会杀你。”他辩解似的补充。 闻赫当然知晓他不会。只是借此试探便叫她捋清了前后。 她脑中充斥着无数信息,伴着耳中尖锐的蜂鸣,高度专注的意念将身上的疼痛全然压下,使她此时感受不到分毫。 她抬步向前,向着白雾那头碧瓦朱甍的高楼行去。 路韫生默不作声地跟上。 那处如同海市蜃楼,愈靠近距离便愈远。 闻赫不知走了多久,总之一直走到心生不耐,停了脚步。 她已经烦了。 走了这么多处,实际上与她的目的并无多少干系。她只是想查出都有谁参与了傀宗那事,再一个个的杀个干净,然后找回‘心脏’、复宗。 ——若到了不得不做抉择的时候,甚至‘心脏’也可放弃,有生之年她总能找到替代品。 现下占满了她的脑子的都是什么?都是些似乎无关又与傀宗藕断丝连的东西——总有人或物与傀宗扯上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叫她管又无处可管,想又想不明白。 这将人牵扯进幻境的玩意儿也是。光说着什么‘世间无道,众生皆道’、‘道非道’的,有怨不自己去报,非要将人拉来听它作这抱怨。 她又不是救世主,谁也不是。 闻赫如此这般想着,也不过一瞬的事儿。她面上不显分毫,抬手抵抵耳根。 耳鸣正在减弱,她闭了闭有些干涩的眼,再睁开时却感觉白雾似乎散了些许,那重楼飞檐亦离她近了些。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偏头问路韫生:“雾散了?” 路韫生肯定道:“散了些,距离在拉近。” 为何会突然有了变化,闻赫不晓得。 ——总之不会是她骂的。 她一时想不明白,路却还是要走。要么先找到去往下一处的媒介通道,要么先弄清楚为何在此处能再听见那个声音讲大道理。 一路走走停停,雾却并未再有半分要散的意思,那高楼亦是。 闻赫不由得皱起了眉。 只一次误打误撞的得此结果,她摸不清规律。 铃声清脆响亮。 闻赫耳边已减弱好一会儿的蜂鸣声又回来了。 疼痛亦是。 这回闻赫的指尖都疼得发颤,无法自控。她抬手,发现有与咒毒相似的墨线爬上了她的手腕。 前一次看见这状况是为路韫生削皮刮骨之时,如今这颜色线条攀上了她的手腕与小臂。 先后,因果。 路韫生作为活傀儡的变化。 又是那种似是而非、将有什么要被抓住的感觉。 路韫生缠着发带的手腕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疼痛骤然消失。 38. 规则3 “想清了么?” 路韫生的声音很轻,握着闻赫手腕的手稳如磐石。 闻赫指尖的颤抖缓了下来。 她摇头。 路韫生却笑了一声,声音很近,贴着她的发。 “来问我。”他说。 闻赫眉头微动,指尖一转,操纵着傀儡线扯开了他。 她睨了路韫生一眼,语调平淡:“注意分寸。” 闻赫的心情不好,她并无多少耐心耗在此境。现下她尚未弄清路韫生的变化到底由何时开始,信息混乱,糟心事一茬接着一茬,若是此时对方再挑拨她,保不齐她能做出什么来。 路韫生顺从地与她又拉开些许距离,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反倒紧了几分。 “问我。”他再次道。 闻赫眯起眼:“问什么?” 路韫生垂下视线,拇指轻蹭她如迸开裂痕一般的腕骨,话音轻且强硬:“什么都好。” 闻赫抿唇,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谁?”她问。 一针见血。 路韫生却反问:“我该是谁?” 这回应并不符合路韫生的作风,且问答毫无意义。 闻赫的手腕还在他的手中,她挣了挣,未能挣开。 她并未回头。此时贴近她脑后的气息很浅,呼吸均匀。 “师兄。”她蜷起手指,尾指绕线,随即陆续抬指,扎入对方关节的傀儡线随着她的动作一一扯动。 直至路韫生的手被她强行拽开,疼痛重新攀上她的手腕,她扭头与他对视,目光审视般锁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你是谁?” 她口中叫着路韫生‘师兄’,又反复问他是谁。 矛盾且合理。 路韫生眼中有一瞬的失神。 他嘴唇翕动,喃喃:“……我能是谁?” 闻赫转动视线。 远处的高楼更清晰了几分,蹲在檐角的鎏金铜兽泛着光。 闻赫由此得到了确认。 ——这是试炼,对她一人的。 若依照规律,路韫生身在傀宗,簪花姑娘亦身处丁盏海,此为何处她却不知晓。 按理她该是在傀宗的。 ——有窸窣声响被蜂鸣掩盖,只隐隐约约探个触角。 庞大的机关由白雾中无声地拔地而起,齿轮转动,空廊连结。 无山摇地动之感,无穿云裂石之声,只随着闻赫不自知的意念一一成形。 闻赫看着面前藏在雾气之中的傀宗机关——这与早前所见截然不同。 她在接近高楼所在之处的塔尖上瞧见了‘心脏’红蓝交错的光。 闻赫皱起眉,紧接着推翻了自己前脚刚确认的想法。 不对。她似乎遗漏了什么未纳入考虑。 她又向前走了一段,一路皆以指节抵着耳根,蜂鸣声却愈演愈烈。 连身后路韫生的话音都听得不甚真切。 “……时间……” 前后是何词句闻赫一概未闻,只清晰地捕捉到了唯一有印象的字词。 时间…… 时间。 过去,未来。 她说那规则是‘以身为锚,辅以修正’,随即风清游补充‘数由天定,事在人为’。 此条必然无误,否则她与风清游不可能将阵法‘稳固’。 ——或许更早。 更早,更早是什么? 不,还有秦瑾年。他的伤口愈合程度与时间的变化并非一致,而他本人却无甚变化,除了那一句“经年未见”。 若要追溯向前,在拿到‘长生天’时路韫生或许便已有了异样。 异样……对,她先前是想弄清楚路韫生的不对劲从何而来的。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头脑中思绪杂乱。找不出个头,闻赫便愈发烦躁。她死盯着蒙蒙白雾中的建筑,盯着塔尖上的光,自觉似乎陷入了某种迷宫之中,而她在其中弯弯绕绕,寻不到具体方向。 说来好笑,身处此地,她连要往何处去想都摸不到。 她反复念着令自己感到疑惑的点,试图从中找出些头绪,却是路韫生在她身后说的话又将她的思绪从中引出:“‘心脏’。” 她回头,瞧见路韫生的神色又恢复了原先的自持,不知为何将那宽大的袖口在臂间缠绕数圈,此时与她维持着约两臂距离,嘴唇苍白泛青,却语实有力:“‘心脏’停跳前兆无红光。” 于那一霎,闻赫便将另一条她一度认为是正确的规则彻底推翻。 理所当然,但并非完全正确。 无论是否真切相关,所有的糟心事儿在她脑中又过了一遍,终于被她从那一团乱线中拽出了一个微小的线头。 她又摸出了她的那本用作记录的册子,将上头按序记录那些事件的纸张一把撕了个干净。 “没用的东西。”她自言自语,带着不知对谁的怒意。 许多事经她此次再过,便与她先前所记的顺序产生了差异,甚或是相互颠倒。 纸张纷纷扬扬,被颜色渐浅的雾气吞噬。 闻赫伸出食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首尾相接的圆:“衔尾龙。” 她又似想起了什么,从空间袋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落入掌心的玉佩通体洁白莹润,手感柔滑——是上等白玉——那上头便有着一道不甚明显的、头尾相接的龙形。 【山海有物,背生双翼,画地为江。】 闻赫半阖着眼皮,拇指指腹从玉佩凸起的纹样表面抹过。 此物绝非冯衍能有的。她还是大意了。 二皇子一派的野心昭然若揭。 ——隐约有兽鸣由天际而来,仍旧被闻赫耳中的蜂鸣声掩盖下去。 闻赫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转手将玉佩收回。 既已如此,多想无用。她很快拉回思绪,专注于眼前事。 第一条、第二条。是亦不是,规则有了变化与补充,更不可思议的结论代替了那条被推翻的规则。 “师兄。”她转过身,终于有心思去理会路韫生,“你那时如何拿到的‘长生天’?” 一个问题解决了,便要解决另一个。 ——雾又散了些许,巨大机关齿轮转速稳定,令人安心。 路韫生想了许久,久到闻赫几乎要开始怀疑他是否变成了真正的傀儡。 但此时的她却异常的有耐心。她张开手掌,掌心向上,指节依次上抬、回蜷,不时翻掌绕线。 路韫生的手此时在她眼中像个玩具,随着她的动作做出与她相同的手部姿态,无半分出于自身意志的改变。 她玩儿得不亦乐乎,原本仍显烦躁的心情逐渐被这番动作抚平。 直至路韫生动了动手指,与她的操控有了出入:“我见了一个人。”他斟酌着词句,节奏迟缓,似是不知该如何去说,“不知是哪里来的。” 后头一时没了话,闻赫不禁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她明白过来,路韫生这话大约是不知是否幻境里本身存在的人。 ——那处幻境的确复杂些许,进了一处还有另一处,出了那一处又回了原点,分分合合的。 “他同我说,他是那传言的源头。”路韫生似是终于决定好当如何说,声音平和漠然,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他要我将‘长生天’带出秘境,叫那些人去争、去抢、去自相残杀,要他们去走他走过的路、尝他尝过的苦、付他曾付过的代价。” 闻赫微微眯眼,挑起眉梢。 怨不得路韫生要说那人‘不知是哪里来的’。 若是真的,岂不正好证明有一条‘衔尾龙’咬住了尾? 她笑问:“那你给我换出去的那个岂不是真货?” 路韫生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摇头。 “那人有无数‘长生天’。”他说,“交出去的那枚是唯一确认为假的。” 闻赫才不信路韫生从未想过真假之事,若说那人交给了他满满一麻袋假的她都信:“有真的?” “有。” “很多?”闻赫追问。 路韫生说完了那个字后便闭口不言,饶是闻赫用傀儡线控制他的下颌关节,也不见他出半点声音。 闻赫最终放弃询问,颇觉无趣地回转过身。 不说便不说,她总能猜出来。 闻赫的手腕仍在隐隐作痛,却几可忽略。她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伸手撸起半截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小臂。不知何时,她手腕、小臂的墨线竟已无端褪去。 是了,这儿还有个问题尚待解决。 她总觉得方才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但耳鸣声实在重,便偏头揉揉耳根,又向路韫生问了一次先前问过的问题:“你方才听见什么了么?” 路韫生这次并无犹豫:“有,兽声,在天上。”他微微蹙眉,问她,“仍听不清?” 闻赫此时无暇答他。 她心思敏锐,初闻言便迅速调转视线,路韫生的“是”字方出,她便几乎跑了神。 正如她所料,雾气又散,现下只剩薄薄一层,几乎无法作任何阻挡。那顶天的机关、曲长的连廊、高矮树丛与艳丽的海棠、背后红蓝交错的高塔与更远处的高楼华厦已在她眼前露出完整面目。 闻赫扬起了唇角。 她抓住了新的规则。 就在闻赫的眼前,只在她的一动念之间,那华贵精美的高楼轰然倒塌。 巨大的机械齿轮倾陷,如一血盆大口,将那连廊与树木花草一同拽落。 徒留高塔屹立,塔尖上的金红光芒大盛。 39. 源头 闻赫站在原地,微微抬脸去瞧几乎要捅穿天幕的塔尖。 塔尖上的金红光芒中隐隐藏着细微的电流,如数道白日疾电割裂天际。 与此同时,有无数傀儡自闻赫与路韫生身侧破土而出,奔向无形的敌人。 闻赫眼见此景不自觉地转腕。无影无形的傀儡线急速袭出,有傀儡被她以线拉回。 ——这些都是可触碰的。 闻赫面色冰冷,兀自抓住拽回的傀儡胳臂探身去看,只见有无数密密麻麻的扭曲咒文由傀儡肩头而起,遍布颈部以下的整个上半身。 不需反复确认,闻赫心里已有了数,很快便松开手。 路韫生此时却上前两步,以与她相似的动作拉回了另一具傀儡。 闻赫瞧见他的动作,微微偏头:“怎么?” 路韫生指节勾线将傀儡拉弯了腰,另一手则在它背部近腰的位置一指:“此处有标记。” 闻赫微微俯下身去,视线顺着他的手落至他所指之处,只见那处仿真皮肤上印着一簇环状烈焰,中心长□□出,红绸缠绕。 那把枪与红绸叫闻赫觉着眼熟。 这是何人的标记闻赫并不知晓,若是依照规律,想必来源于她未来的‘朋友’。 此时此地靠想是想不通未来之事的,闻赫心知这一点。她转开了视线,示意路韫生放开傀儡。 她对此番情形尚有些许兴致,特别是代表着她最后用于傀儡之身的咒术难题被解决,这是她现下仍弄不清的——这使得她对未来的自己如何解决这问题的过程产生了极大兴趣。 路韫生放走了傀儡,偏头看着她,声音轻得几乎要埋没于傀儡动作的摩擦声中:“要留下么?” 闻赫对此仿若未觉。 她视线随着傀儡向前,看它们与看不见的东西交战,肢体依着被攻击的方向四散,复又集结——无人掌线便无甚章法可言——直至裂到无法站起、碎到无法成型,便会自觉引爆体内的火药。 火光四起,杀意冲天,烈焰与塔尖上的光芒几乎融为一体。 闻赫看了一会儿后忽觉无趣。她眼皮半阖,不再去看。 只意念一动,交战之声瞬间消失。 白雾再次沸腾,逐渐向有形之物靠拢、吞噬。 金红光芒更盛,高塔已然出现在她眼前。 闻赫的心情却不知为何再次跌入谷底。 这回路韫生的话她听见了:“要留下么?与我一同。” 闻赫转头看他,见他面色苍白,隐隐发青,已透死状。 那话仿佛不是由他口中出来的,他看着闻赫,眼中有茫然无措与挣扎。 毫无缘由地,闻赫倏然侧身凑上前去,下颌微抬,在路韫生温凉的唇角皮肤上落下一吻。 她自认在路韫生这般表现时应当给予一些施舍。虽不理解,但戏本中的喜或不愉偶尔有此动作——恨该撕咬,她尚不至于向此处模仿。 她对路韫生弯起唇,指尖轻抬,视线终点落在他偏厚的下唇,又很快转向他开始泛红的耳垂,语调轻松随意:“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说。” 她仔细审视,在瞬时出手,撤肘向后,侧步迈出,不见形影的傀儡线深深勒入她的掌心。她将路韫生上半身拉低,迫使他仰视她。 “师兄很好用,我想留着你。”她复又微微俯身,以先前对方贴近她脑后的姿态逼近,神情一派满足,“要么乖乖听话,要么我现在杀了你。” 路韫生与她对视,眼中神色幽深复杂,闻赫辨不出更多。只听他晌久方道出一字:“好。” 这幅和顺姿态非但未叫闻赫满意,反倒再次招惹出了她的火气。 她的手又绕了一圈线向下一扯,复又抬起,翻掌。路韫生的身体被线扯得向下一沉,她的手虚悬在他的下颌处,眉眼压低,视线又往下移动些许,言语中却带着笑音:“好什么?” 路韫生正仰着头看她,现下的姿势正把自己的脖颈送入她的掌心。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他道。 ——又是一句与初时相同的话,然而此时闻赫的情绪却与那时几乎全然相反。 她当真要收拢掌心要去剥夺面前青年的呼吸,却在指尖触碰到他几近于无的脉搏时骤然停住。 僵硬的指节停在了路韫生的颈侧。 闻赫声音冰冷:“别叫我看见你。” 她撤回线,抽手转身,再不多看路韫生一眼。 ——她进了那光芒暴涨的高塔。 ‘心脏’正在那空心的塔中规律跳动,电光烨烨。 闻赫以指尖抵抵眼角,随即仰头眯眼,试图透过那刺眼的光芒去看清里面模糊的物体,却在不间断的蜂鸣中隐约听见了脉搏跳动的声响。 她凭借意念,想与‘心脏’拉近距离,以求看得更清一些,却无果。 由咒文与无数傀儡丝线构成的无形链条环绕在‘心脏’处,闻赫极力辨别,却见那咒文是自‘心脏’内部所生出,而非源于外力。 这就奇了,从前可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闻赫拧起眉心,当眼睛逐渐适应光芒强度后,在那咒文中发现了无数不同的咒文构成。 她从中找到了关内常见的构法、她自己的咒文构法、在巫涟手下见过的构法,甚或是更多见都未曾见过的、完全陌生的字节。 她在其中亦找到了与毒相关的短小字节。 闻赫眨眨眼,一个令她暗自心惊的想法浮出水面。 ——一切源于‘心脏’。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从记忆中去寻傀宗中对于‘心脏’的记载,却只想起一个“得之数十年,技巧增长迅速,却易损心道”。 ‘心脏’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儿来的?闻赫不知,闻竺亦未同她讲过这些。她只隐约记得在她幼时——对活着的母亲尚有模糊记忆的时候——闻竺曾执意遣散驻地中大部分的常驻弟子,并严令禁止修为低下者再入驻地。正是因此,傀宗除了日常待客之外才只有那么几个师兄师姐常来常往。 后来…… 后来她下山,学艺。她仿佛天生对市井玩意儿兴致盎然,什么都愿意看,什 么都愿意学——除了傀儡戏。 再后来便是仙门百家不知哪来的传闻,铺天盖地的“宝物论”。 又过几年她向闻竺提出‘以咒合傀’这一论述。父亲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再等等。” 她在此之后未过多久便下山拜师,继续去学那些杂七杂八的行当,偶遇师父,与其另习咒术。 随后便是她在外寻得几枚晶石,并由此做出了‘活傀儡’,被闻竺勒令不许再做。 再往后便是宗门被毁,能者皆殉。 待进了仙道秘境,又被卷入这混乱不堪的幻境,走过那些所谓过去、所谓未来,见过那些所谓朋友与别家的家长里短—— 意义在何处? 她该知道这些的。她又似乎确实知晓。 闻赫的脖颈因着一直仰头而出现酸痛感,她抬手以手掌抵着后颈,却摸到一手湿润。 不知何时何故,她已出了一身湿汗。 她不愿去想,又无法自控的去猜——若是这些当真来源于‘心脏’,那她傀宗是否能够真正的置身于事外,站在那绝对的高点俯瞰所谓万物众生,融入到烟火市井之中去? 这数十年间所发生的、将要发生的事,当真会与傀宗无半分干系么? 闻赫一时竟有些惶然。 她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蜷起手指,修剪平整圆润的指甲边缘死死掐着指节,以求依靠疼痛夺回冷静。 耳中的蜂鸣渐弱,却因其长时间的鸣响显得格外缺乏存在感。闻赫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点。 扰乱人思绪的噪音没了,其它的声音便前赴后继。闻赫怔怔地盯着‘心脏’,直盯到眼眶酸涩,下半眼角隐隐作痛。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在想,将这些修仙者卷进来的苍老声音说的话是那般无能又委屈,而此境又一直叫她的耳朵废到了现在——莫不是有什么是想让她知晓却又不愿叫她探看的? 那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那些装模作样、假仁假义,是想告诉她、告诉这些入境的外来者什么? 闻赫嗤笑一声,低头抬手摁摁眉心,有些自嘲。 她这思虑过多,胡乱猜测的毛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克制些。 她此时再留神摸一把后颈,方才出的汗已然干透。 闻赫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心下已有了决定。若真如她所猜测,无论如何她都要将‘心脏’夺回。 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要作何等功课。 计划有很多,尚需时间与帮手。现下当务之急便是先出这幻境,再出那秘境,她得脚踏实地地站在她该在的地方才好。 闻赫多少有些自知之明,如今那些糟糕的情绪与想法正一一失去克制,她却认为对于当下这是好事。 ——哪怕是衔尾龙,那也得在她允许时才可咬尾。 思及此,她回过身便要出塔,正见一道颀长的身形站立于光芒之外。 路韫生正站在塔门前,背后便是浓重的茫茫白雾。 那般神情沉静冷然,仿佛他什么都知道,却在等她作出最终定夺。 40. 时间重叠,出幻境 随着脚步迈出,闻赫脚下的地面开始寸寸皲裂。 ‘心脏’的光芒开始逐步减弱、收缩,光圈的每一次反复翕张都将其削弱几分。 路韫生的唇相比先前已恢复常色,‘心脏’金红的光甚至为他苍白的皮肤铺了一层近似活人的血色。 闻赫听见了心跳,平稳、逐渐微弱、接近死亡的跳动声。 她稍稍回头,只见环绕于‘心脏’上的咒文转速愈来愈快,将正在缩水变小的‘心脏’包裹其中,随着光芒的收缩逐渐紧密。 ——直至轰然碎裂。 无数无法触碰的碎片四处飞溅,偶有几片穿过闻赫的手臂,随即化为光点四散。 紧随而来的雾气黏稠,视野被剥夺,呼吸被一寸寸收紧、被撕裂。 闻赫捂住了嘴。 血腥味儿溢满口腔,浸染视线。 肉壁蠕动,无声尖叫的人脸紧凑,伸长的手臂抓住了闻赫的手臂,掐住她的脖颈,试图将她融为一体。 有血滴落在她眼皮上,又顺着眼尾滑落,沾染唇角。 “娘……” “好疼啊,娘……” “只怪女儿瞎了眼……” “该死!该死!该死!害我至此谁也别想好!” 无数细碎的声音犹如蚊蝇,句句空荡,字字凄厉,交叠反复。 闻赫尝试挣开从肉壁中伸出的手臂,却因被扼住的呼吸而逐渐失去力气。 ——一根长杆刺破肉壁,无声的人脸在那一瞬夺回了自己的声音。 男女无数、老幼皆有,尖叫声冲天,混杂着痛苦与无尽怨念。 幡旗猎猎,由冤魂凝成的黑雾从被旗杆刺破的地方挤入,闻赫以被冤魂啃噬的疼痛换来了被解放的呼吸。 她手腕擦过腰间,手指连抬。 部分破损的傀儡顶着冤魂的呜咽,一手抓着旗杆,一手插入手臂之间,抵住肉壁上的人脸,凭借旗杆的定点,在闻赫的操控下生生撕开一个半人高的血洞。 从闻赫背后伸出一双沾满湿气的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洞中拉了出去。 傀儡跟随而出,洞穴消失,闻赫脚踏实地。 眼熟的万魂幡由半空中倾倒,凭空失去了踪影,她收起傀儡,眨眨眼:“哪儿弄来的?” 路韫生收回手向侧方退开一步,扬手一指。 巨大的、漆了桐油的木棺正静静的躺在不远处,万魂幡此时正竖直插在棺中,幡旗无风自动,怨魂缠绕。 “我来时万魂幡已被开启。”路韫生的下颌脖颈又多了几道伤痕,皮肉翻卷,看得闻赫直皱眉。 闻赫上下打量他:“过了很久?” 路韫生点头:“遇见了孟如瑛,她与聂粟一同。” 他的话就此收住,闻赫微微眯眼,想到他为何要提这一茬。 “节文府?”她问。 路韫生默不作声地再次颔首。 顺序再次被调整。 闻赫走到棺前。不知路韫生做过什么,此时的万魂幡仅剩黑雾环绕,并无先前那般的攻击性。 她再次看见了那张与画上相比更加姣好干净的面容,而幡旗旗杆正深深刺入她的腹部。 闻赫有些不适地微微蹙眉,伸手将幡旗拔出丢至一旁。 幡旗并未随着她的力道落地,却是与地垂直,悬浮于半空。 有光从头顶落下,正笼罩在棺木之上,光线一角落在闻赫发梢。 偏于中性的声音从上方传下:“嘿,小师妹!” 闻赫闻声抬头,见风清游正蹲在洞口,双手拢在嘴前。 未等闻赫出声,他却又笑着接了半句:“少爷不跟你们一同走了?” 闻赫不回他的话,只问:“上头是哪儿?” 风清游似乎只是想借青遥找个话头,闻赫问话便也照答,听不出半分不悦:“乱了套了!左边儿是半个莲湖,右边儿是半个药宗,前头是……哎哎,小朋友,看好你的心肝宝贝儿,我沾着鳞粉会发鼻鼽——” 话说一半转了个九转十八弯,闻赫站在底下大约猜出了大致状况。 金斑喙凤蝶从洞顶摇摇晃晃地飞下,落在闻赫伸出的指尖,纪湫的声音由蝶身发出:“丁盏海的人因着幻境崩塌,折了一半的人。” 闻赫对此可预见之事只“嗯”了一声。先前那个试炼幻境中纪湫并未同行,想必是风清游与他说了,却不知他为何要提此事:“与我何干?” 蝴蝶振翅:“他们说是因傀宗。” 闻赫这回是当真摸不着头脑:“啊?” 怎的就与傀宗有关了? 风清游在洞口笑得整个人几乎要仰摔过去:“不叫人做梦可不就是要怨你!” 闻赫对此话的反应却是:“还有活着出来的?怎么没折干净?” 风清游笑声一顿,这回是真摔了。 抬头说话实在累得很,闻赫活动了一下脖颈,又放出傀儡来,唤了路韫生一声。 傀儡将路韫生送上,又经由路韫生的操控将闻赫抱了上去。 风清游笑躺在地上,见人上来后干脆伸直了腿,小腿从洞口垂落,衣摆皱皱巴巴的拧在一起。 闻赫只瞥一眼,懒得再去管他。 她四顾一周,在不远处看见了纪湫。 少年躲在树后,脚下是一道泛着微光的九爻阵法。 风清游将他困在了那一处动弹不得。 金斑喙凤蝶换了处地方落脚。它趴在闻赫的襟前,翅膀几乎合拢,微微颤动。 正如风清游所说,上头这前后左右皆是不同情景,交界处的景象互相交叠,日月瞬息间便是一轮转,光影急转,数层重影肉眼可见,难以分辨清晰。 而以洞口此处为中心直至纪湫所站之处的圆环范围内,草叶分毫不动,空气凝滞压抑。 风清游躺了好一会儿后翻身爬起,话音中听不出半分对此处境之担忧:“如何?是不是乱了套?” 闻赫对此不作否认。 “想必将要到头了。”风清游拍拍掌,好好整理了一番仪容方道:“出去的法子还得劳你师兄走一趟。” “要做什么?”闻赫问。 “同药宗那位差不多。”风清游大喇喇一挥手,一副豪气模样,“叫你师兄出来也同你说一声‘经年未见’。” 闻赫很快反应过来。 她回头望向站在身后的路韫生,尚未开口,便听他应了个“好”。 < p>风清游为路韫生指了方向,又附赠了一卦,得了个中吉。 “甚好。”风清游抚掌一笑,随即摆手,“劳烦。” 闻赫目送路韫生踏进云水宗与另一不知何处的交界,身形消失,轻轻蜷了蜷手指。 感应很微弱,但还在。 几人间一时沉默。风清游等了好一会儿,似是憋不住话般忽问:“你知道我为何要叫他去?” 闻赫瞥他一眼:“知道。” “那便好。”风清游笑,“亏得此处特殊,否则他可能就出不去了。” 闻赫哼笑一声:“既是帮他,那等他出来你别走。” “哎,那哪成?”风清游夸张地后退一步,连连摇头,“他难道不好用?” 听闻此言,闻赫神色陡然沉下:“好不好用轮不到你说。” “是是是,我与你赔罪。”风清游二话不说便是一揖,无论是否规范皆算赔罪。 金斑喙凤蝶此时轻盈飞起。闻赫被它吸引,视线随着蝴蝶转向纪湫所在之处。 蝴蝶落在纪湫掌心,被他小心地抚摸翅尖,随后举至耳旁,蝴蝶最终落在他的耳尖不动了。 他脚下的阵法光芒渐暗,待到完全消失、纪湫终于得以出阵时,路韫生的身影亦从另一交界处出现。 闻赫与他对上视线时,只觉他身上似是出现了什么变化,眸色深沉,更具压迫力。 ——先前觉得不对劲之处已然无踪,连皮肤都透出了些许活人方有的血色,倒是更接近她本身印象中的模样多些了。 “出口寻到了。”他对闻赫道。 声音一如往常。 闻赫点头。 路韫生不说,闻赫亦不问。风清游在一旁站了好半晌,夸张地叹了口气:“二位,我是个算卦的,不是读心的。” “我想出去。”他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劳烦二位给点面子。” 闻赫扭头,见他说完话又侧身去躲纪湫的蝴蝶,便稍嫌无趣地将视线转了回去。 路韫生在此时转过了身。 他身形笔直,背影比起正面更显肩宽。闻赫不禁多看了两眼,琢磨着再做傀儡时兴许可以做个相似身形的,看起来倒很漂亮。 有路韫生在前带路,众人省去了在重叠交错的时间中各自走上一遭的麻烦。 倒显得此方幻境出得很轻易了。 待迈入新境,闻赫一脚踩入了花丛之中,梗上尖刺刮过她的小腿,一阵微疼。 她低头看去,那洁白莹润、阔瓣层叠无缺的花朵正中长着一张人嘴。 那嘴正不断张合,似乎正聒噪地说着什么,闻赫耳边却嗡嗡的不闻话音。 她有些嫌恶地抬脚避开,数息后再看,花瓣已然合拢,将那嘴包裹其中,嗡嗡声随之消失。 “这又是什么东西?”她问。 一旁的路韫生答她:“长舌魁,传说生于漠地,用以炼丹能治失音之症。” 闻赫皱眉:“真有这玩意儿?” “没有。”风清游此时插话进来。他踢了一脚那合起来显得肥硕圆润的花朵,将其踢开,里头的人嘴又是一阵嗡嗡声。 他装模作样地侧耳去听,道:“它骂得好难听。” 41. 秘境结束 不知风清游从哪里听出来这玩意儿骂得难听,只看他颇为认真地蹲下身指着花与它说教,闻赫神色怪异,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金斑喙凤蝶落在花瓣上,险些被咬上一口,惊得纪湫紧忙俯身去护。 闻赫懒得管这二人。她环视一周,找准方向,小心避开脚下的花丛,向着一片无花的空地行去。 “我们出来了。”她笃定。 自觉跟在她身后同行的路韫生应了一声。 既已出了幻境,便不必再如何焦急。 秘境出口一向固定,与做过功课的人随意一打听便可寻着路出去。 脚下嘎嘎吱吱,沙砾与薄雪和在一起,冷热恰好。 金斑喙凤蝶落在闻赫发梢,被路韫生伸手拢入掌中递至闻赫眼前。 “我要去寻同伴。”蝴蝶在路韫生的掌心中翅膀微颤,纪湫与她二人道别,“有缘再会。” 闻赫脚步未停。 蝴蝶振翅而起。 背后风清游快步追了上来。 “你们走那么快做什么?”他一面平复不匀的呼吸,一面跺掉咬着高靴的长舌魁。 闻赫看他一眼并不答他,权等他的下言。 “我与你们一同走。”风清游装模作样地揽了把袖口,道,“总觉着你们很能招惹些怪人,我想多长些见识。” 这话说的……大约未比长舌魁骂得好听上多少。 闻赫视线一扫被跺掉后奄奄一息的白花:“你不要这玩意儿?” 风清游好一阵嫌弃,连连摆手:“咦——可算了罢,我又不炼丹,这丑玩意儿趁早离远些。” 闻赫听着他的言语一时陷入沉思。一炷香的时间近半,她拍板道:“弄点儿带走。” 风清游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长舌魁死得差不多了,那原先丰润柔软的花瓣已然干枯发黄:“啊?哦……嗯?” 长短不一的三个音节转出数个弯儿,闻赫瞥他一眼,没摸清这人到底懂没懂她的话。 路韫生却不声不响地从空间戒中摸出一方五掌大小的空匣,不待闻赫再说,已回身向着最近处的花丛去了。 闻赫察觉,转过视线瞧他一眼,再看向风清游时已然带了些许嫌弃。 风清游在这方面似乎格外敏感,登时跳脚:“哎你这多思多虑的我还没说你,话说清了能死啊?” 闻赫扬手一晃,懒得与他多说,只转身去折花,丢下一句:“我穷。” 尽管她拿得出金子用以住店,却不代表她不穷。 长舌魁既可用来炼丹,出去又几乎无处可寻,那必然能从丹宗大捞一笔。 风清游转脚便又追了上来:“真缺钱咱们去诓少爷啊,这玩意儿长得多恶心人。” 看风清游与青遥的关系,想必这二位都不大受金钱所困,闻赫不甚明白风清游有此反应的点在哪里。在她印象中,青遥似乎都比这人接受度要高得多。 她半蹲下身,小心避开梗上尖刺折下一支花,转手放进路韫生手中方匣,伸手叫风清游抬脚让路:“让让。你没见过死人?” 风清游被她扒拉得身形不稳,在花丛中连退两步才免于摔倒。 “见过。”他皱着眉,动作迅速地再次拍掉咬住衣摆的花朵,却是理直气壮,“死人哪有这玩意儿恶心。” 闻赫闻言抬头看他一眼,难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与路韫生的动作很快,方匣装满便收手起身。 “出去吗?我在此处要待烦了,走不走?”风清游跟着她走出花丛,口中连问。 闻赫从未觉得这人如此聒噪过。她深吸了口气,声音语调都不自觉冷淡下来:“你进来是做什么的?” 像她与路韫生这样毫无打算便闯进来的应当不多,她总不至于正巧便遇见这么一个。 风清游对此倒不隐瞒。只见他双手拢在脑后,仰脸一派悠闲:“进来看看热闹。” 这倒说得通了。幻境中唯一与这人有明显牵扯的地方似乎只有不带半分烟火气的金莲寺,可见这人心之无欲无求。 闻赫可不愿叫他真正这样悠闲下去。 “那就帮我找凤凰木。”她道。 口中说的是‘帮’,神色间可无分毫转圆余地。 风清游偏头看她,哼笑一声,垂手直腰,倒不见有什么气恼:“小姑娘家的就会使唤人。” 闻赫蹙眉。任凭她如何打量,风清游都不像比她大上许多的模样:“你年岁几何?” “二十二。”风清游笑道,“尚未说亲。” 后半句简直多余。 闻赫自动略过他的调侃,只道:“莫要叫我‘小姑娘’。” “成。”风清游应得飞快,又抛出数个称呼叫法来,“那叫什么,小师妹、少宗主、小阿赫?” 路韫生的手出现在闻赫余光中,指尖的线泛着寒光。 风清游似是毫无所觉,甚至得寸进尺般凑近闻赫。 他分明知晓闻赫的姓名,却从不好好称呼。 路韫生的手腕被闻赫的线拉下。 “劳烦好好说话。”闻赫道。 风清游脸上没了那份嬉笑。他收敛神情,很快又换上了另一副轻松面孔。 他自顾自定下称呼,不容辩驳:“那就叫小阿赫。” 闻赫不满皱眉,风清游却不看她,利落转身,兀自前行。 走出了好一段距离,他扬声道:“说个数儿吧小阿赫。” 闻赫瞥见一旁路韫生过于冰冷的神情,勾腕收指,扯着线迈开了步子。 “四九七。”她道。 风清游拖长了声:“嗯——好数儿。” 他不说好在何处,亦不说结果,只调转脚步向另一方向带路。 距离拉开了些许,路韫生出声,声音很轻:“我能杀他。” 闻赫并未去看他面上神情,只扯扯手中的线。 “他很有用,且与青遥关系颇好。”她道。 这人若是当真孤身一人便算了,初见面时便十分刻意的表露他与青遥、天机阁、金莲寺之间的关系,想也知晓轻易动不得。 ——这人的花花肠子不比那些人少上多少。 闻赫自认有时并不理智,却不认为自己是个莽货。 为个称呼要应对可能出现的人情嫌隙,得不偿失。 路韫生便不再提此事。

不知风清游是否能听见二人的交谈,总之他并未有多少表露,只在前带路。三人废了大半晌方才穿过了脚下这沙雪混杂的漠地,进入一片树林。 树木高耸入云,枝干粗壮。其上枝叶稀落,日光从头顶落下时几乎无法做任何遮挡。 与其大多树类截然不同的是,眼前的树木树皮光洁如瓷,在曜日亲昵下隐有金线火纹现出,随着光影流转,火纹亦如水波流动。 风清游停下了脚步,扬手对着前方一指:“喏,此处便是。” 闻赫与路韫生皆未见过此物,便是连记载之中亦不见有关于此物模样的文字,只知其能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不知其它。 风清游却听起来似是见过这东西的。 闻赫有些质疑地看他。 “别这么瞧我,卦是这么显的。”风清游清了清嗓子,见未得到想要的效果便也不再装,转而迅速转移话题,“去取你们的木头罢,多拿些,出了这秘境下次再来可就不知何时了。” 闻赫未动,路韫生亦是。 风清游抱着臂侧过身,过了好一会儿又转回来,看见闻赫二人一动不动,眉梢一挑:“怎么不动?” 闻赫这才动了脚。她冲风清游丢下一句话,便招呼路韫生一同取出傀儡去砍木头:“看你何时会直说要脸。” 她不理会背后风清游又跳脚说了什么,只一面手中操控傀儡削着木头,一面弯起了唇。 凤凰木外表似瓷,削起来亦是,闻赫与路韫生尝试数次后才得了第一截合适的木材。 待到得了足够的木材后,闻赫回头却见风清游早早找了个安稳地儿靠在树上睡了过去。 青年面容恬静,眉眼间透着英气。 闻赫不由得又想起早前觉得他身形不对劲之处,微微俯身想看得更清些,一只手却拦在了她的眼前。 风清游睁开眼冲她勾唇笑道:“小阿赫留意身边哦。” 闻赫身旁只有一个路韫生。她微微偏头看去,却未从路韫生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对来。 风清游借机起身,也不问进程,只抻了个懒腰道:“出去后二位要去哪儿?” 闻赫目标未变,自是要向所定之处去的。 她不语,风清游偏偏头,忽道:“不如去京城?” 闻赫抬眼:“京城?” “阿遥同我说你们被归老二的人摆了一道。”风清游上下打量闻赫,似是有些难以置信,“你也会被人坑骗?” 他话音落下,闻赫方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归老二’是什么人。 敢如此称呼皇子女的这还是她见到的头儿一个。 闻赫眨眨眼:“因此我一定要去京城吗?” 风清游一挥手,袖口险些扇闻赫脸上:“谁管你给不给他干活儿。”他顶着闻赫骤然沉下的目光,话音一卡又续上,“我们去诓少爷。” 闻赫有些不耐:“此话你已说过了。” 未等她话音收尾,风清游接道:“我带你去诓他京城的人脉,如何?”他抬抬下巴,“你最后无论如何也要去将此时解决的,不如到时省些心。” 此话有理。闻赫视线垂落,轻轻蜷起指节。 42. 入京 风清游当真是说话算话。出了仙道秘境,他只大手一挥,一把金珠便轻易散了出去。 这人不单购置了新的换洗衣物、车架马匹、琴炉塔香,甚至还颇为矫揉造作地将马车里头的软垫挂饰都换了套金蚕丝的。 像是在秘境中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仔细地里里外外查了一遍,确认无甚毛病,便往车架上一拍,冲闻赫抬抬下巴:“小阿赫来坐这个。” 闻赫蹙眉,冷言拒绝:“不。” “快快。”风清游抬抬手,看起来似是要来拉她,手伸一半又缩了回去,转而又拍两下车架加以掩饰,“不能叫它空着走一路。” 闻赫瞥了这表面质朴的车架一眼:“你本也不该买。” 风清游摆手:“嗐,买都买了,总不好退了去。”他脚尖一勾上车的矮凳,手背一敲窗棂,“来罢,总不能叫我一个大男人在里头,你个姑娘家在外头,多不合情理。” 闻赫总觉着这话哪里有些奇怪,一时又寻不太出,便只得先搁置一旁。 待她上了车风清游才终于收声,不再于她耳旁絮叨。 她撩开窗帘,视线落在路韫生身上,好一会儿道:“到时得找一处安静地儿。” 风清游一扬马鞭,动作间带起风声,问:“做什么?” 闻赫撤手,指尖顺势绕了一把厢内顶部垂落的金丝,传出去的声音模模糊糊: “修傀儡。” 马鞭易主,车架前头一沉。风清游掀起前头车帘一角,探进来个脑袋:“不是修了?怎么不全修完了出来?” 闻赫半阖着眼,后背陷入柔软靠垫之中,连声音都显得惫懒了些:“忘了一具。” 她确实是忘了路韫生的伤无法自愈这一问题。但后头将要去的地方只会人愈来愈多,让路韫生挂着那一身伤总不是个办法,早晚要叫人起疑。 此时一阵颠簸。风清游一时不察,头在门框连撞数下,只得悻悻缩回脑袋,抽着气道:“成,到时你提。” 一路无话,任凭风清游如何去与路韫生挑头搭话,若非必要交谈,路韫生半个音节都未曾回他。 倒是闻赫还应过几句,譬如在问是否夜间住店或是吃什么时应个‘成’或‘不成’。 钱是风清游掏的,马车是闻赫坐的。如此大半个月,几人干干净净进了王京城门,毫无风尘仆仆之感。 此行尚还算安稳,风清游入京后的第一句话却是:“累死了,我回头得买点儿缩地成寸的法器。” 是了。两个傀宗的,一个算卦的,哪个都没练出过那等可用以赶路的术法,能如此体面全凭风清游一路撒钱。 风清游在进京前接手马鞭,替换了路韫生的位置,随后将马车赶至外京一处敞着门的宅院门前,率先跳下。 门口架着凉棚,有人在门前施粥。有两三个大人管不及的孩子扒住了辕木,试图向内探看,被风清游笑着驱走。 “嘿,李叔!”他与出来接待的管家挥手招呼,一派熟络的模样,“我们来蹭住!” 闻赫指尖将窗帘又挑开几分,只见腰围能有两个风清游那么宽、面容和蔼、极具亲和的中年男人探探头:“我家少爷呢?” “阿遥跟他师门一路呢。我与他新交的朋友一同走,”风清游伸手一搂管家肩头,动作甚是亲昵,“想住到他回来,成不成?” “成啊,怎么不成,我一会儿同老爷夫人说一声。”不需通报,李叔自行对此事拍了板,他又看看马车,又压低了声音问,“有姑娘还是有伤者?” 闻赫看见风清游亦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有位仙宗少宗,厉害得很。”他拍拍李叔宽厚的背,着意嘱咐,“这二位一家的,安排近些。” 他与李叔交代完,转身回到马车前掀开了车帘。 “饿不饿?”他反手一指凉棚,“青遥家厨子做的白面馍都是好口感。” 闻赫弯腰起身,撑着路韫生伸出的手跳下马车,向那处扫去一眼。 她未说好与不好,风清游转身便蹿进人群中,顺着那些手摸出三个面饼出来,毫无有钱人的架子。 有护卫上前来,拿着风清游早前递过去的马鞭,接手马车。 马车掉头。闻赫扯扯袖口,抬眼看见风清游逆着人往外挤的同时嘴里还多叼了一张饼子,一时无语:“你非要去同他们抢吃的?” 风清游给闻赫二人各自塞了一张,自己手里拿着一张,又将嘴里那个咬了一口拿手里,仔细嚼了咽下方才回话:“怎么了,厨房不是远么,为张饼子跑一趟多不合适。” “你可以不吃。”闻赫道。 “辟谷是可不吃,吃点又不掉修为。”风清游说着又咬了一口,话语含糊,“大家半斤八两,也没见你路上不吃糕点。” 闻赫舌尖顶顶虎牙,认输。 她在路上还在想幻境中的事儿,有几天心情很差。那时是吃了两口路韫生给的糕点又喝了几口桂花酿,哪知道这会儿成了风清游与她顶嘴的由头。 天知道风清游这一路行来都未曾脏了衣裳,在施粥档前硬是蹭了一身泥灰。 宅内有两三侍女出来引路,其中有一位似是与风清游甚是相熟,见他这身脏自是好好数落了一番,引得他连连与人道歉,又哄又闹。 其余侍女皆很沉默,只半垂着眼皮微微俯身,一手拦在腹前,另一手伸手在侧。 闻赫迈步前抬头看了一眼悬在门上的‘青宅’,心底暗叹一声,只觉自己与路韫生二人在此似乎与人格格不入。 “晚些去看看有无我们的人在京。”她微微偏头嘱咐路韫生。 路韫生应声:“好。” 手艺人一向如星四散,按理该是处处都能找到同行。闻赫并不觉找人有多难,现下她只想着往后如何打算又该如何布局。 既已进了京,那与冯衍再见面便是早晚的事。她如今已算是半被诓上了二皇子的船,虽尚有余地,要如何在她原定计划与此事之间转圜还得再议。 小院安静,水声潺潺,花团锦簇,偶有几声虫鸣。闻赫与路韫生被带入院中时,正见风清游在另一侧院落的墙头远远地向她二人招手。

闻赫在幻境中从未发现他是如此喜欢登巴上高,懒得与他招呼,径自在侍女的带领下进了房间。 如此可算暂时安顿下来。 侍女退下,闻赫打量一圈屋内布置摆设,暂且在茶桌边坐下,转手由空间袋中摸出一枚约有两指节大小的金块来,想以此抵个金钱的人情。 金块在她手中转了一圈,却又被她收回。 她有些不耐地轻啧一声,决定不给了。 ——总之人情也是还不清的,如此作为还伤情面。 人情往来麻烦得要死。 门被人敲响。 闻赫勾勾指,无形的傀儡线拉开了房门。 路韫生站在门外,手里照常拎着糕点与酒。 闻赫抬眼看他,反手以指节敲敲桌面示意他来坐,问:“如何?” 路韫生进屋。他并不关房门,只规矩俯身拉出桌下圆凳,在茶桌边坐下了。 “有几位傀宗外门弟子在外京。”路韫生声音平静冷淡。他视线垂落,将手上吃喝一一摊开,甚至翻过茶杯要使其倒酒:“内京都是王公贵族的住处。” 闻赫不等他用茶杯倒酒,兀自从他手中夺去一瓶,拔开瓶塞凑近一闻,槐花香扑鼻。 她就着瓶口抿了一口,食指指尖轻轻敲打瓶身,一时陷入沉思。 若要在此地常驻,同风清游一般在青遥这儿混吃混喝是行不通的。且不提人情往来的问题,她还有自己的事儿要做,借住在别人家做事总是有些不便。 闻竺临终的嘱托出现在闻赫的脑海中。 ——沉默许久,路韫生仍在等。 闻赫终于放下了手中酒瓶,提议道:“我们开间戏班如何?” 路韫生抬眼与她对上视线。 “诓青遥?”他问。 闻赫耸肩:“毕竟风清游打了包票的。人情怎么着都得送出去,不如用到底。” 合理。 确认过闻赫的意图,路韫生便起身:“我去发信。” “等等,师兄。”闻赫叫住他,“挑个喜欢的材料?” 路韫生起身的动作一顿,偏头向她看来,瞳色漆黑如墨:“准给我用?” 闻赫勾唇:“那得看师兄挑的是什么。” 路韫生复又坐定。他眼皮半阖,指尖由颊侧的伤抚至脖颈,似是在评骘自身伤口的严重程度。 近一炷香过后,他道:“橄榄糖。我们还剩多少?” 橄榄糖填补,上一层乳胶,再以颜料与大漆调整肤色。 闻赫摸了摸腰间的空间袋:“足够。” 用以修补傀儡的东西她向来往多了备,以防不时之需。更何况出来前她已把能拿的几乎全拿了个空。 “或许得先缝合。”路韫生的指尖在某处伤口拨弄一下,沉声道。 二人先前皆是以正常的傀儡作考虑,一时都忘了路韫生是个肉身活傀儡。 闻赫有些懊恼地以指节抵抵眉心,长吸一口气,随即调整姿势。 “脱。” 阖门闭户。 43. 铺面 “铺子?”风清游一口干了杯中茶水,杯底重重磕上桌面,‘咔’一声,听得闻赫不禁皱眉,“这才第二天。你俩昨儿一宿没睡?” 他今日换了一身堪称风流的粉青色外袍,外头还罩了一层勾了金线的月白素纱。 闻赫打量他,不答反问:“你要出去?” 风清游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去看,摇头:“不出去。大半个月耗在外头是糟心又劳累,我得歇歇。” 闻赫闻言点头。她起身叫上路韫生,便要与他一同出门:“那我们自己去看看。” “哎哎——”风清游急忙调转身形,却不见起身,仿佛被粘凳子上了似的,“就不能多歇两天吗小阿赫。” 闻赫头也不回:“没空。” 闻赫带着路韫生出了院子,未走出几步,风清游便追了上来。 “我带你去我带你去,哎你这急性子。” 闻赫瞥他一眼:“我去见我宗门弟子,你跟着作甚。” 风清游脚下一绊。 “我还以为你现在要看铺子……”他呐呐,很是底气不足。 闻赫愉悦地弯唇,对自己的刻意引导甚是满意:“就打听打听,你急什么?” 风清游啧声,袍袖一扬直接转身向自己院子方向去了:“那你去吧,少爷回来前别自己往内京闯,最近不大太平。” 闻赫未应声,却将他的话记下。 二人出了青宅,路过例常的施粥档,一路向着街市行去。 人群熙攘,长街如沸。包子铺前雾汽袅袅,茶堂酒楼长吆短喝。 闻赫微微侧头,抬手接过路韫生递来的一块扎签子上的糖糕,将其捏在指间转了两转塞进嘴里,三两下咽了:“文林叔在哪儿等?” 路韫生四下看了看,一指不远处的茶堂:“那边。” 茶堂中已有人开始在高台上演上双簧。闻赫与路韫生二人掀帘入内,正看见尚显空荡的大堂中靠角落处有三人正围坐一桌,桌上放着一壶清茶、瓜果数盘。 走至近前,闻赫伸手一拍坐在中间那男人的肩:“文林叔。” 吕文林回头,几乎是瞬间便从凳上跳了起来。 “少宗主,大师兄。”他急忙侧身俯首,算是行了礼数。 坐在他左右的青年亦随着他的动作起身,想来是长期在外从未见过闻赫的,看向她的眼里尚带着陌生与警惕。 “还是蓄胡可爱些。”闻赫笑着抬手,指尖勾勾吕文林浓密的络腮胡,随即撤手向侧迈了一步,“我同您一起坐。” 在右侧的青年急忙将自己方才坐的长凳挪了挪位,让出个叫人进出的道儿来。 “成文、成虎。”吕文林待闻赫坐下后尚不急着坐,伸手从左至右与她介绍道,“这俩是我侄子,现在同我一块儿搭班子演肘骺戏。” 闻赫点头,伸手一拉他袖口:“坐下说。” 吕文林这才同成文成虎依次坐下,路韫生则落座于唯一空着的那条长凳。 吕文林斟酌着开了新的话头:“……我听说了。” 他这话很隐晦,闻赫点头。 “要我们做什么?”吕文林问。 闻赫也不与他绕弯子:“我要成立个戏班子,什么偶戏都演。” 闻言,吕文林的言语有些犹豫。他看看闻赫,又看看路韫生:“那……人不太够吧?” “是不太够。”对此事闻赫并不隐瞒,“这个傀儡戏班子得少说二十号人才勉强转得动。” 吕文林有些讶异:“这么多?” 一旁的成文成虎亦一同向闻赫看来。 闻赫眨眨眼,话音含笑:“总要有人修机关。咱们家这二位兄弟会修吗?” “他们?”吕文林皱眉,“不妥,这俩傻蛋机关这块门儿都入不了。我再给你找找人。” 成文在一旁插嘴:“我们能学。” 吕文林抬手就往他后脑糊去一巴掌:“哪有那闲时间等你学,早叫你学怎么不学?” 闻赫笑看吕文林教训小辈,身体前倾,一手捏起一枚瓜子在指腹间揉搓,另一手支肘撑着下颌偏头道:“无妨。外京这地界儿您熟,劳您找找人。二位兄弟届时自可慢慢学。” 这便算是初步定下了。 话既已说完,现下亦无什么家常可唠,闻赫便起身与三人告辞:“有事儿给大师兄发信。” 吕文林连声应道:“好好好。” 他紧忙起身要送。此时茶堂内往来渐密,闻赫扫了一眼,抬手阻止他的动作:“你们继续。我觉着那双簧演得不错。” 台上的双簧正演一守将失城,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扮前脸那人‘扑通’一声从椅上栽倒,又双腿连蹬数下,急急翻身而起,作出一副几近狰狞的、顽抗就义的姿态。此时藏于帘后的后背仍在说着那守将如何如何,语速极快,前脸动作夸张,双手连摆,口型急追。 台下一阵哄笑。 闻赫收回了投向台上的目光。 她没笑。 路韫生在她身侧轻声道:“在京城是要这样演的。” 闻赫视线垂下,落在地面正逐渐增多的瓜子皮上。 都说一地一变,同一个故事到了不同的地界自有它相应的说法。若是在此地开了戏班,她或许也得这样演。 闻赫蜷蜷指节,大步出了茶堂。 路韫生则紧随其后。 “本就是叫人取乐的东西。” 这话不知是说与谁听的,闻赫的声音里凝着冰,咬字很轻,单凭语气辨不出是好是坏。 “在京城,无论好坏事儿都会被放大,街头巷尾的消息真真假假满天飞。” 风清游的声音插入得很突兀。 闻赫抬眼循声望去,正见一身风流裳的风清游搂着一柔媚女子的细腰站在卖头饰的摊位前,空闲的手中还拿着一枚精巧的螺钿华胜。那女子半倚在他肩头,手中的团扇挡在他置于自己腰间的手前,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流转。 风清游付了钱,又将那华胜插入女子发间,动作虽无限亲昵,却看起来总有些别扭。 他做完了这些才将视线转向闻赫二人,唇角带笑:“这位是十三娘,她夫君手里掌着外京地界最好的几间铺子。”他说话间微微偏头,唇瓣从女子鬓边擦过,“正巧,十三娘先前还同我说,有一间仍空着。是不是?” 十三娘笑着颔首,向闻赫看来的那双杏眼波光潋滟。 她似是瞧得出闻赫二人中是谁在做主,从风清游怀中出来后径直走到闻赫面前,微微倾身:“姑娘可愿随我来看看?” 她身姿窈窕,步步生花, 说话的声音柔软娇媚,天生一股诱人的劲儿。 闻赫自然点头。 十三娘轻轻扬手,隐约间香味扑鼻。 她又回身挽起风清游的胳臂,与他一同在前带路,闻赫与路韫生则对视一眼,跟在二人身后,不远不近。 四人一同向着更中心的方向行去。 一路愈见繁华,却逐渐少了热闹,连带着做生意的吆喝声都显得收敛许多。 ——已近内京,却尚未够到交界。 十三娘停住了脚步,向右侧一指:“就在此处。” 右侧一间铺面门板紧锁。此处邻近街头,与一间成衣铺相邻,门前挂着两盏鹅黄灯笼。 闻赫在那成衣铺的牌匾角落看见了一枚极小的绣衣坊印记。 十三娘摸出钥匙上前开锁,推开门板,向侧处让了一步:“姑娘来看看此处合不合你心意?” 与绣衣坊的产业相邻,闻赫自然不会拒绝。 她带着路韫生迈上矮阶,跨进屋内。 灰尘味儿并不重,亦无纠结蛛网,可见此处虽是空置,却仍有人打扫看护。 两层,厅堂并不算小,后头还带了个可进车马的小院。再加上这个位置,闻赫对此并无不满。 她并不打算以戏班作为主要来钱的路子,要铺子不过做个表面功夫,这般大小已足够。 “此处可能另行修葺?”她抬手比划着,指尖从这头划到另一头。 十三娘神色认真,在她身侧微微侧脸,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唇角虽仍噙着笑,姿态却明显端正许多。 待闻赫指完了范围,她思索一番,答道:“可,外表不变,不动梁柱便好。” 有了这话,闻赫便无更多要问了。随后便是例行询价。 闻赫想过京城的物价贵,亦能理解愈靠近内京的地界价钱愈高,却在十三娘报出足一两白银一月的价钱后忍不住眯起眼,二话不说先将本钱砍下多半:“二百文。” 她这砍法儿还是在刚下山时在旁看路韫生采买时学的。 十三娘直起腰,面上的柔媚神色逐渐敛去:“有些过低了罢,这儿是最近内京的位置,官家的能低些,我这可是私铺,花了大力气的。九百文。” 若不是为了节省时间,闻赫连涨价都仿佛要一文一文的涨:“三百四。” 十三娘:“八百五,不能再低了。” 闻赫:“三百八。” “八百。” “四百。” …… 闻赫在此时显得格外无赖。十三娘五十一百的降,她一十二十的涨。 期间她甚至听见风清游在小声问路韫生话:“你们傀宗真这么穷?” 不过又三五来回,定价终于谈妥。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如何?”十三娘从怀中摸出一沓纸,仔细从中挑选一张租契出来摊至闻赫眼前,涂着蔻丹的纤纤长指在几处依次轻点,“最近内京的铺面,头五年的月租每月五百五十文,两年起付,多押三月押金,退租退押,你方毁约押金不退。” 闻赫一扫租契,见条例明确,写姓名的位置却都空着。这在已定模式的租赁契约中不大常见,她便在接过租契时顺口问了一句:“与谁签?” 十三娘以袖遮唇,眼中难掩笑意。 44. 机关 闻赫的目光由租契转向十三娘那双含着笑的眼。 十三娘轻笑:“自然与我。房、地都是我的,此事实际同我夫君无关。”她俏皮地冲闻赫眨眨眼,“他虽是个摆设,但像我这样的女人,大多时候得有个男人姓名在前头方可无虞,亦好办事。” 闻赫便不再多言。 一式两份,双方签名定期,私章盖牢,租契就此敲定。 闻赫交钱时倒很爽快。她摸出一锭十两银,又掏了一把散银,仔细数过后将二者一同交到十三娘手中。 十三娘笑着颠了颠手上的银子,面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风清游一直倚在门边,不时与路韫生搭话,现下见事已达成便站直了身子,拍净从门板上蹭下来的薄灰:“可别同我说你今儿就要收拾。” 闻赫睨他一眼:“是又如何,不是又能怎的?” 风清游一抛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铜钱,正欲伸手去接,中途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截了胡。 十三娘手掌摊开,掌心中的钱币摆位正显出一卦。 风清游探头去看了一眼,抚掌朗声笑道:“好卦。十三娘求的什么?” 十三娘回头看向闻赫,声如流水:“自是求看这位姑娘能否让我多赚上几年闲钱。” 闻赫一时莫名:“租金一年还不足十两银子,这与我何干?” 十三娘闻言又是微微垂首,以袖口遮掩那上扬的红唇。她挑着眼梢儿去瞧闻赫,言语间隐含娇意:“叫你多歇歇少劳累呢,小木头疙瘩。” 她与风清游一唱一和的,言毕还将手中钱币展与闻赫看。 闻赫扫去一眼,登时无言。 ——哪里是铜钱,就是几枚不方不圆、形状怪异的金箔片子。 按理路韫生所在之处能将这玩意儿看得清楚,闻赫有些恼怒地向路韫生那处看去,却见他脸上亦笑意不减。 她算是瞧出来了,这几人存了心的捉弄她。 “我这一路还不算歇?”她没好气儿地回怼。 更何况她正事儿尚未来得及开始做,这铺面租下后要装改修葺,要画机关图纸,哪有那么多闲余时间。 路韫生似是笑够了。他向里侧走了几步,仰头去看房梁,抬手一指,自上往下划了一道:“从此处隔开一道如何?” 闻赫闻言向他所指之处看去。 “离门太近了。”她展开双臂大致比较一番,眉头微蹙,“师兄想隔来做什么?” 若是从路韫生划定的位置做出隔断,连通了小半入口与后院,内部却行走起来不甚方便,尤其是由厅堂或二楼通往后院的路几乎被强行截断。 她仔细打量这片现在仍是一通到底的铺面,又向门口看了一眼,正瞧见十三娘那被风吹得扬起一道清浅弧度的藕粉色裙摆,灵光一闪。 两层先打通,另做隔层,不动横梁。再隔房挂壁,沿墙上下活动,人自可进出,隐秘性亦足够。 她不待路韫生答话,便上前数步,走到与他位置相对的最里侧站定:“这块儿搭台,”她微微眯眼,手自下往上一划,“搭个三层通天台。” 首层演人事,二层演地事,三层演天事。 先坠地狱,方可通天。 若有需要,届时只需台面一撤,这高度正好能叫她将要做的凤凰木傀儡舒坦站立。 路韫生转身屈指敲了敲墙,闻赫亦同。 “薄厚稍差了些。” “墙体得向内再扩。” 二人话语几乎分不出先后。 路韫生话音一顿,很快转向另一话题:“有何物可代替‘心脏’?” 若要实现像傀宗那样不需人工与术法、能够自行运转的机关,类似于‘心脏’那样的存在不可或缺。 闻赫自然考虑到了这一点。 她从空间袋中摸出一枚圆球,上下抛了两下,拇指指腹轻轻一抹。 ——圆球延展成方,莹莹蓝光与电流在不规则晶体之上跳动。 风清游在门边吹了声口哨:“亏得在这儿的几位都不精术法,否则又得遭抢。” 闻赫指尖一勾,方块回缩,圆球合拢,光芒与电流被逐渐阻断。 她随意将圆球往风清游怀里一抛:“你拿去,看你要如何使它。” 风清游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圆球在他双手间骨碌碌滚了数圈,最终在他掌心停住。 他捏着圆球看了半晌,甚至学着闻赫的动作将晶体又弄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又将它凑近十三娘的团扇,硬生生将她的扇子烧焦了半圈。 “能拿来烧火么?”他问。 十三娘食指顶顶他的肩头,轻嗔:“先赔我的扇子。” 闻赫瞥他一眼:“不能。” 风清游便将圆球恢复原状又抛回闻赫手中,转而又搂上了十三娘的腰,低声哄着她便要走,徒留一句:“租契可要收好,丢了到时十三娘不认我可也没招儿。” 十三娘随手丢了手中的团扇,上头的双面金银绣沾上了地上的灰。 此时路韫生似是发现了什么,轻声唤了闻赫一声:“小师妹,来看此处。” 闻赫回头。 路韫生正站在通往后院的小门处向上探手,指下正仔细在头顶的门框表面上摸着什么。 闻赫快步走到他身侧,抬头顺着他的动作去看。 那根门框是根正儿八经的红木。更精准些说,这整个门框上下都是红木所制。 闻赫就近反身去看了看离得最近的立柱,确认那是普通的杉木涂了桐油与红漆,质感与后院门框大相径庭。 “这个十三娘……”她伸手摸了一把那红木门框,口中喃喃半句,却再无下文作续。 她最终折身回到厅堂正中,又上二楼看了一眼,心里头已有了大致的盘算。 晚间,闻赫与路韫生回了青宅,闭门不出。翌日便列出了图表耗材。 墙面加厚加固的材料几何、内部要设什么机关、部分分解零件的定制消耗、打通上下与制造隔室所需的人力、通天台的整体规格等条目一一被闻赫与路韫生二人分列清楚、各自登记。 风清游来串门时只来得及一声叹息:“您二位这动作是真快。” 闻赫此时正伏身绘图,整个人几乎埋进了桌面的图纸中,闻言头都没抬:“早做早安心。” 路韫生稍理了理桌上杂乱的纸张,在她手边择空放下一杯温水,轻声提醒:“水在手边,当心些。” “多谢。”闻赫手中的炭笔一顿,只道完这一句便又继续埋头画图。 客人自有路韫生去招待。 闻赫不时听见风清游与路韫生在说些与当前事并无相关的话。 风清游道:“冯衍回京了。” 路韫生“嗯”了一声。 风清游:“他一回京,想必归老二这边儿就要动。” 路韫生语调冷淡:“我们会尽快。” 风清游:“尽快什么?我又没催你们走。等阿遥回来叫他找人疏通疏通关系,备条后路。” 路韫生沉默了一会儿方道:“这并非当前要务。我与少宗主有其它打算,不会在京久待。” 风清游的声音亦沉了下去:“那铺子就搁着?按你们那要大修的法子,短期内要如何离京?” 一阵窸窣声响,门扇合拢。闻赫再听见路韫生开口时,声音已在门外:“……有法子……卫粼……” 声音愈发轻,闻赫手上还在做那精细活计,已无法分出更多心神去注意路韫生说了什么。 待到闻赫卷好了图纸,将桌上纸张一概收起,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拉开。 路韫生抬步进屋。闻赫朝外扫去一眼,风清游早没了影子。 “画好了?”路韫生视线落在闻赫手中的图纸上,“文林叔传信了。” 他不与闻赫说自己在屋外同风清游都谈了什么,神色间亦不见有何异常。 闻赫不问,亦不说自己听见了多少,只微微点头。 她将图纸交到路韫生手中叫他拿着,自己空手在前,两人便如此去见人。 ——仍是那间茶堂,台上演的不再是双簧,而是一说书人在讲某位皇子女一道红绸长枪单枪匹马死守隼戎关的故事。 吕文林此次未带成文成虎,反倒带了一对夫妇来。 这夫妇二人是唱拉场戏的,本不该与闻赫这边有所关联,只是这二人听说吕文林在寻会做精巧机关的人,正巧手上有些功夫,便自己打听着寻到此处。 “京城说实在话不大好寻着能用的人,我叫成文成虎分别发了信,叫离得最近的人尽快入京来。”吕文林说话时神色有愧,“这二位不行您看着先用上几天?” 闻赫思索一番,从路韫生手中的那卷图纸中抽出一张来,伸手将盛装瓜子的小碟拨至一旁,图纸在桌面展开。 几人一拍即合。 【妖神踏日,魑魅当道,黄沙遮天,白虹贯日。 “周”执长戟,刃能引天雷。】 银丝高悬,如蛛网般在幕后盘亘交错,穿过三层高台,直通梁顶;无数精密齿轮被新砖遮掩,终藏于墙内;隔房挂壁,墙后轨道运转。 “能承住几人?”闻赫屈指一敲隔出来、可活动的单房墙面,随口问道。 路韫生在她身侧道:“约五人上下。” 闻赫点头:“定额四人。” 一旁有人记下。 “少宗主,桌椅真要用红木?”有人问,“耗费会不会太大了些。” 闻赫却勾起唇角,扬手一指正在后院玩不知谁做的傀儡画眉的青遥与风清游:“那二位少爷掏钱,多诓些。” 有人攥着图纸快步行至路韫生身侧:“大师兄,这块的机关若是依这条线走,声音会有些影响二层戏台。” 路韫生视线一扫:“改路,并至右线。” “少宗主,劳您看看,此处……” “大师兄,有人来找……” 物换星移,闻赫手中的刻刀在如瓷的木料上划下最后一道。 45. 消息 闻赫的戏班子悄悄的开了张。她在后院辟了间房用作休憩,里间归她,外间则是路韫生在用。 在临近内京的地方悄没声儿的开店,关系疏通与报备这些事儿都由路韫生同青遥一起跟着十三娘走,闻赫只管在戏班中管事,而风清游开始神出鬼没的常常不见人影。 隔壁成衣铺的人来瞧过几回,其间有一回店中常驻的绣娘还拽住闻赫问逢年节可否演上三五场水傀儡戏。闻赫笑应。 尚不到时辰,吕文林捡了个闲时来寻闻赫,手中捏着本指节厚、打开后稍有些卷页的册子:“少宗主,您看看,近五日的排演这么着成不?” “嗯?”闻赫偏头瞅了一眼,被最后一日排演表中的戏目吸引去,“要演《周巫》?” 吕文林道:“将逢清明,演一场。”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闻赫,话音犹豫,“您……” 闻赫看他神情,知晓他为何如此,便弯唇笑起来:“演。我想看。” 吕文林这才放松下来,册子一合:“成。您忙。” 此时有一小偶从上头掉下,闻赫伸手接了,随即抬头上望。 有人趴在二层戏台上向下看,见小偶落到闻赫手中安然无恙,长出一口气:“少宗主接得好!多谢!我马上下来!” 除了首层是通透厅堂外,二、三层皆是台、席分离,中间的那道悬空丝廊拦不住任何东西,大多时候都是叫那些玩傀儡玩得魔怔的弟子们闲时做玩乐使。 闻赫手中这小家伙儿便是从那丝廊间掉下来的。 她举着小偶看了一圈儿,指尖一勾,无形的傀儡线已然刺入傀儡关节。 ——抬手、转圈、踢腿。 闻赫指节连抬,指尖不时勾绕上提。 小偶脚尖沾地,跌跌撞撞走了数步,摔趴在地,又抬头,颇觉委屈地起身,那双小手从上到下拍了个遍,随即往地上一坐、仰头,颌关节‘咔咔’连动数下,像是在哭。 闻赫半弯着腰玩它,被自己操控着的小偶逗笑。再抬眼时,小偶的主人已站在她面前好一会儿了。 “这孩子挺可爱。”她掌着线将小偶提起收回,撤去上头的傀儡线,拍净它的衣裳,指腹由它胸前的平安金锁上抚过,“新戏?” 小偶被交回主人手中。 “改排了《萤神》。”小偶的主人道,“入了京有些桥段不好明演,十三娘提议稍作修改。” 闻赫拇指蹭蹭下巴,拖长了音调:“嗯——改排后这小丹鸟诞于何处?” 小偶的主人笑道:“自是诞于神前,受尽千恩。” 闻赫眨眨眼,一时未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后大笑起来:“就这么改!” 小偶的主人以指勾起怀中小偶的手臂,晃了三晃:“戏本尚需改动,晚些给少宗主您看全本。” 闻赫伸指点点小偶的额头:“照本去做,演时再看也成。” 那人便退下,抱着怀中的小偶回了二层戏台。 此时有人掀帘进来,女声声音清亮,语调跳脱:“傀宗好有钱,租得起临内京的铺子!” 另一人则轻声劝阻:“小声些,这大喊大叫的有失体统。” 闻赫回头,正撞上林牧慕张臂将要冲来的姿态。 “哎,哎哎——”林牧慕见闻赫回头便急急停脚,脚下立时不稳,她歪着走了数步,险些与往来的傀宗弟子撞个满怀。 闻赫扫过一眼,见无大碍便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跟在林牧慕身后、与她一同进来的竟是孟如瑛。 “孟姑娘。”闻赫向她轻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孟如瑛仍是福身还礼:“还要多谢少宗主。” 闻赫清楚她这提的还是幻境中的事儿,然而无论是哪件事值得对方道谢皆是过去,便随意摆摆手:“你早已谢过了。” 孟如瑛闻言起身,微笑着看林牧慕与一生性内敛的傀宗弟子不断地互相鞠躬道歉,向前走了两步,离闻赫更近了些:“我入了听雨楼。” 那便是已好好从节文府退了宗。 闻赫转动视线,看见孟如瑛搅袖的手指。 “不习惯?”她问。 孟如瑛摇头:“听雨楼很好,我想我能呆一辈子。” “那怎么?” 闻赫难得有这么点心情愿意与人谈谈心。她伸脚勾来一条长凳,沿着路韫生先前要做隔断的木屏摆正坐下,又拍拍身侧,叫孟如瑛一同来坐。 孟如瑛微微侧身,俯身抵着下裙落座。 面前人来人往,林牧慕已被吕文林带着去戏台那头转悠,大约忘了来此到底是做什么的,此时手中正摆弄一对小镲玩得不亦乐乎。 孟如瑛有些犹豫,似是不知该如何去说:“节文府将傀宗挂了悬赏。” 闻赫一听便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在找我大师兄?” 孟如瑛抬眼看她,轻轻点头:“节文府尚不清楚你的身份,想必未能遇见能同他们说的人。”她顿了顿,又道,“另有几位傀宗所属在列。他们大约是听见了什么风声,知晓傀宗有起死回生的手段。” 闻赫闻言却微微拢起眉心:“起死回生?”她仔细地、一字字地咬着音节,“还悬赏了哪几位?” 孟如瑛微微偏头,回忆道:“章垣、成芸慧、路依依、闻竺。”她说到最后一个姓名的时候话音一顿,侧脸看向闻赫,“其余人我不清楚,但我记得闻竺是傀宗现宗主,殉于一月前傀宗破宗。” 随着孟如瑛口中的姓名依次念出,闻赫只能将视线落在脚下方能遮掩住眼中惊骇。 正如孟如瑛所说,这些人,除开路依依是路韫生所造傀儡外,无一不是殉于破宗那日。 哪来的起死回生!?那是她与路韫生亲手埋的尸、亲手立的碑! 念头刚起,她又心念急转——除了她与路韫生,莫不是谁的幻境里出现了这些人? “这几位是我亲手葬的。”她定了定心神,转头与孟如瑛道,“他们不可能还活着。” 孟如瑛再次点头,这回搅袖的手松了些许:“听雨楼消息并不灵通,这些是我从节文府听来的,已过去了一段时日,尚不知真伪,只望 傀宗能保住传承。”她抬眼望向还在尝试着控制悬丝傀儡胳膊丝线,试图让胳膊与头一同转向的林牧慕,不大自在地换了个坐姿,最后不得不起身,“你多留意,还请万分小心。” 闻赫向她腰间扫去一眼,隐约见她下裙上沾了血色,便一同起身,随手扯过一块尚未来得及装上戏台的红布往她腰间一系,拉着她向后院行去。 二人进了屋,孟如瑛小心翼翼地解了红布搭于衣桁下方横枨之上。闻赫瞥她一眼,从放衣物的木箱中抽出一条半厚的细棉布来递予她,随即一指方向:“这种时候你还出门?若要净手出屋左拐,去那头。回来我拿条新裙给你。” 现下这情形稍显尴尬。闻赫的话很委婉,孟如瑛被她如此这般的一顿安排,倒也听话地去了外头。 闻赫眼看着孟如瑛转进都厕,便转身出了戏班,进了隔壁的成衣铺。 她径自取了一条与孟如瑛所穿颜色一致的绸布下裙,利落付账,连声招呼都未来得及打便转身回了戏班。 她从路韫生要求隔开的通道中穿过,快步进屋,将手中的下裙往孟如瑛怀中一扔:“换上。” “……多谢。”孟如瑛再次与她道谢。 她换上了新的下裙,闻赫转手便从衣桁上勾下那块红布一同塞进她手中:“带着,你路上出了事儿还能挡上一挡。快些回去,莫要惯着林牧慕玩闹。” 闻赫的语气强硬,不容半分辩驳,甚至伸手去推孟如瑛的肩头。 孟如瑛只得依着她的力气一同回到戏班厅堂中去。 闻赫拧着眉,冷声命令还在玩傀儡的林牧慕:“牧慕!同如瑛回去!” 许是因着她的声音过于冷肃,一层厅堂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林牧慕慌忙丢下手中的线架,脚下几乎要跑起来。 “我我我我忘了。”她看看闻赫,又看看抱着衣裙与红布的孟如瑛,神色慌乱,“我们这就回去。” 闻赫不耐烦地摆手赶人:“有事儿再来。快走。” 直到二人出了戏班的门,一层厅堂内仍是一片死寂。闻赫抬眼一扫,见几乎人人都在往此处瞧,话音不由得更冷上几分:“看我做甚?” 声音轰然炸响,场中只一瞬间便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吕文林被推到闻赫眼前。他搓了搓手,一时不敢与闻赫对视:“少宗主如此动气,可是有什么大事?” 闻赫瞥他一眼,声音柔和下来:“无事。” 她既已如此说了,吕文林只得忐忑地回去与其他人解释。 闻赫不在意吕文林要如何说,只回到方才所坐的那处重新落座,指尖一抬,无形的傀儡线远远地勾来一尊臂长的铁枝木偶,将它面上须发仔仔细细地理了一遍又一遍。 人流来来往往,戏一场接一场地唱。直至路韫生掀了帘,月白色袍摆进入她的视野,在灯下泛着银光。 闻赫终于停了手。她抬头望向站在眼前、皮肤苍白、面有疲惫的青年:“大师兄。” 路韫生点头:“卫粼同我说了。悬赏。” 46. 悬赏 水袖缠绕脖颈,颈骨断裂,收回时露出底下隐约的丝线勒痕,却不见丝线的存在。 孟如瑛抖手,水袖在她臂间堆叠:“怎么这么急?” 闻赫扬腕。她脚下不停,手中绕线,声音平稳:“赶时间。” 闻赫已如此赶了四日的路,第三日时在途中碰见了孟如瑛与林牧慕。林牧慕因听雨楼中有要事召回,便未与闻赫一同上路。 此时孟如瑛再问,闻赫仍旧不给她一个准确答复。 孟如瑛叹了口气:“你师兄呢?” 她在问路韫生。 闻赫面色不变,仍是那副冷静得过了头的模样。 “他不在。”她如此答。 又是一句无意义的回答。 闻赫无法与孟如瑛讲清如今的情况,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外界的任何事。 路韫生若是无事,他自知晓二人之间不可距离过远,哪怕不回来,无论如何都该在感应范围内活动。 而她已循着路韫生与她之间的联系追了多日,那感应一直断断续续,这说明了路韫生一直在向着某一方向前行,并无回头的迹象。但这儿不是幻境中,她无法保证肉身活傀儡脱离了感应范围该如何。 ——最直接的可能便是再次死亡、甚或是在死亡的瞬间化为枯骨。 若是如此轻易的在正事刚开始时便结束,那她将这人做成肉身活傀儡的意义在哪儿? 她绝不允许。 路韫生失踪得很突然,她毫无准备。虽有猜测,但那时的感应已断过两次,她必须先动起来,至少在寻到人之前无法去核实她的猜测。 她将整个戏班暂时托付给吕文林与青遥,与他们说了悬赏之事,嘱咐要做好应对准备,随即便孤身一人出了京。 此时孟如瑛脚步一顿:“有人来了。” 闻赫却脚下不停,似是未听见孟如瑛的话一般,甚至又提了速。 她手腕从腰间蹭过,近一丈高的凤凰木傀儡出现在她身侧。 撤肘压腕,手掌竖起又翻落。闻赫双手交错,十指指节屈起紧绷,仿若有线架在手,指尖在无形的傀儡线间勾、绕、挑、拨。 凤凰木表面如瓷,在现下渐暗的天色中愈发显眼。 傀儡疾冲向前,在闻赫的操控下几乎脚不沾地,那等巨大的体型在她的手中轻如无物。 此番动作过后,虚空中方有术法姗姗来迟。 无数光剑由空中下落,闻赫抬头。 有数人正御剑站在半空之中,距离尚远,剑气先至。 ——问剑山。 闻赫辨出了对方身上的衣裳制式,嗤笑一声:“废物。” 她脚下一跺倒身后退,手指连抬,手腕一转,复又绕线回扯,再推出。 傀儡踏步跃起,硬顶着下落的光剑直冲空中执剑掐诀的人,一臂挥出,紧跟着便是数拳凌空落下,再翻掌上掀。 要叫傀儡停在空中要费的气力比在地上要多得多,闻赫面上却看不出任何为难。她不时双手交叉扯线,原本无形的丝线因着这拉扯如同刀剑磨刃,迸出星光。 “诸位是为悬赏来的还是寻仇来的?”她笑着扬声道,言语轻松,“我赶时间,望各位莫要在此挡我的路。” 上头有人在抵挡间要与她喊话,又在霎时间被制止。 闻赫察觉,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些人怕是哪个目的都不是。 ——他们在拖延时间。 闻赫视线急转,双臂撕扯般展开,双手猛然成拳。 傀儡在剑下俯身,上半身拧转,一侧腿、臂同出,扫向上方。 无论扫下多少人皆无所谓,傀儡动作过后在瞬时间便被闻赫拉回身前,随即消失。 闻赫压低了声音,指间弹出数个小球,其间一枚隐含火光。 小球散落在地,很快隐没于草丛之中。闻赫微微侧脸同孟如瑛道:“给个障眼法,走。” 孟如瑛在节文府时学了些浅显术法,对别人或许过于鸡肋,对于闻赫来说已然够用。 孟如瑛藏于水袖下的手掐诀,随即伸手拉着闻赫的小臂与她一同转向。 二人向着另一方向疾速前行,背后是轰然炸开的火光。 此处周边尚有人烟,天色尚有微光,这般动静必然会有人来察看。 闻赫再一次回头时已能看见空中御剑的人少了大半。 “往哪边走?”孟如瑛问。 闻赫呼吸平稳,她细细感应与路韫生之间的距离,未被拉着的手一抬,指向右前方。 确认无人追上来,二人放缓脚步,孟如瑛此时才抽出空闲来问:“他们在拖时间?” 闻赫点头。 从幻境中她并未获得多少与问剑山相关的有用消息,唯一一次与他们的碰面便是看他们为夺药而自相残杀导致全军覆没。 但这些人不为悬赏,亦不为寻仇,此时愿意为人在前当刀,背后的人必然手中有着他们的什么把柄。 而当下这个时候来便相当微妙了。 这些人知道她出了京,知道她的路线,甚至能在半路进行拦截,这些必然与路韫生的失踪脱不了关系。 ——背后的人知道她是谁。 路韫生在冯衍回京后找了卫粼,这事儿她清楚。但卫粼到底同他都谈了些什么,她却一概不知。 闻赫边走边想,忽的开口问孟如瑛:“林牧慕因何被召回?” 孟如瑛仔细想了想:“何事未知,但她是听雨楼的长老继承人。” 要连继承人都召回的事,不该是什么小事。 闻赫便不再问:“知道了。” 二人一直走到天光消失,黑暗覆盖天地,闻赫与路韫生之间的感应终于不再是时断时续了。 方向是对的。闻赫心下松了口气。 追了将近五天,此时才算是勉强能缓上一口气。 再向前走约两炷香的时间,闻赫与孟如瑛进了一片长势稀疏、高矮胖瘦皆不均匀的树林。 不过十来步,枝杈上有一小偶凭空掉了下来。 小家伙双髻上翘、面容精致,甚至又换了套衣裳。它原本似是要往闻赫怀里跳,却跳了个偏,落在了她的脚下,只得拽着她的裤脚吭哧吭哧向上攀爬。 ——是路韫生的鬼偶。 闻赫停下脚步,俯身伸手。小偶抱住了她的中指,吊在她的指上努力翻身向上却总无端失败,随即被她轻叹一声勾进掌心:“你怎么在这儿?” 小家伙的下颌关节‘咔咔’直响,木然的双眼望着她。 闻赫没想着真能从它口中知道些什么——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路韫生留给她的信息了。 她将小偶举到肩头坐下。小偶一手紧紧抓着她散下的鬓发,一手抓着她的衣领,整个身体几乎要窝进她的颈间。 孟如瑛本已移开了视线,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瞬时移了回来。 闻赫察觉,侧过脸问:“它身上有什么?” 孟如瑛调整了一下站姿,略微向前倾身凑近小偶,伸出食指轻轻去挑它身上披着的斗篷。斗篷的一角被它压在身子底下,它颇为不适地抬抬屁股,叫孟如瑛将斗篷顺利挑起解下。 斗篷很小。落在闻赫手中的布料柔软,内侧符咒纹路正幽幽泛着极浅的金光。 闻赫对符咒只略懂些皮毛,这显然不够:“能看吗?” 孟如瑛看着那件披风,抬指虚空临摹,很快确认:“传消息的。”她从闻赫手中接过披风,仔细分辨,又画了另一符咒覆于其上。 符咒交叠,却并未出现任何排斥,反而线条交融成了一道完整的符。 一道仅仅流通于仙门间的悬赏令展现于二人眼前,其上名单密密麻麻,自天级向下一一分列。 先前孟如瑛所说的傀宗所属众人赫然在列。 无任何发布人的信息。 傀宗不练气,不擅符咒,这披风至少证明了路韫生在留下鬼偶时并非独自一人。 感应仍在,她本该借机将路韫生拉回来,此时却临时变了想法。 “如瑛,若要接这悬赏该如何做?”她问。 孟如瑛道:“这类符咒通常能够自行寻路回到来处,若要接悬赏只需修改符咒,再将其传回原处用作告知。” 闻赫双眼微眯,抬手点了点悬赏令中的几个姓名,指尖从弯曲的文字中穿过:“劳如瑛搭把手,这几位的悬赏以我的名义接下。” 孟如瑛有些不解,却仍照做。 “这些人……”她欲言又止,“不是曾与傀宗交好?悬赏令接取者会留姓名,若是要以这手段去作保护,怕是过于激烈了些。” 闻赫笑道:“我自然是去杀他们的。”她又点了点路韫生的姓名,神色间露出几分狡黠,“若不是现在心情不大好,我想连这个一起接呢。” 反正路韫生的生死不过在她的一念之间,接了这个,指不定还能多诓几回赏金。 她摸摸下巴,又看看傀宗众人所被列入的悬赏等级:“只有不足一百金,我大师兄如此不值钱,看来还是名头不够响。”她似是在可惜,又似在嘲讽,“都顶了个能起死回生的名头了,傀宗的都还如此不值钱。” 悬赏令最终在孟如瑛的动作间消失。 鬼偶的下颌关节又开始‘咔咔’直响。闻赫低头去看它:“怎么了?” 背后传来脚踏枯枝的声响,步子极重,有人刻意如此好叫她发现。 闻赫回头,瞬间出手。 47. 盗,道,悼 聂粟不慌不忙地避过闻赫扔来的刻刀,言语眉眼间流转的仍是柔软的媚意:“小姑娘怎得如此凶人,做活的心肝儿好好收起来啊。” 闻赫转腕收手,刻刀随着她收线的动作滑入袖口:“你来做什么?” 聂粟却背着手探探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急着说事儿:“没想杀我吧?我方才好像在那上头看见阿粟的大名了。” 闻赫扯扯唇角。她还记得对方在幻境时说过的话:“他聂粟做的事与你自歌有什么关系?你还怕这个?” “这不是没分家么。”聂粟抬手,从上到下比划了一番,示意闻赫自己并非分身幻影,“阿粟作事我顶祸那是常情。” 沉默数息,闻赫冷不丁试探道:“原先你们也这样?” 聂粟反应极快,只笑着向闻赫抛去一个媚眼,并不正面答话:“什么原先不原先的。” 闻赫了然。 她作势要将聂粟叫她代替保管的那圆盒取出交还,却被他几步上前按住了手。 闻赫抬眼瞧他:“东西不要了?” 聂粟笑道:“怎么不要。不是时候。” 拿个东西还要看时辰? 闻赫狐疑地瞅他,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便放下手转身:“那你爱咋咋地吧。” 孟如瑛跟上她。 二人又走了一段,闻赫仍能听见后头窸窸窣窣的声响,眉头一跳。 孟如瑛张张口,不时转脸瞥向后头跟着的聂粟,一度欲言又止。 闻赫看见了:“就当他修魂修岔了气儿。” 孟如瑛不知想到了哪儿去,轻轻叹气。 几人一路向前,一直坐在闻赫肩上的鬼偶频繁回头,脖颈转动的声音在一片沉寂中同聂粟刻意展现的存在感一样明显。 闻赫脚步不停,只抬手虚拢一下它晃动的身子以防它从自己身上掉落:“想去就去。” 小偶拽着她的鬓发站起。闻赫侧过脸去,脚下尽力更平稳了些。 孟如瑛在一旁伸手要接,却未来得及。只见小家伙脚下一蹬,径直向聂粟的胸前撞去。 “小……”孟如瑛的话刚出一字,鬼偶已被聂粟稳稳接入怀中。 闻赫听见聂粟在后头发出疑问:“嗯?怎么不是路韫生的脸?” 好家伙,这人对路韫生的脸竟痴迷到如此地步。 “自歌,”她唤了一声,并未回头,“你可顶着聂粟的名头,这等行径当心别人传你有断袖之癖。” 聂粟‘嗐’了一声,言语中并无多少在意:“对嘛,传阿粟是断袖,我又不是。”他此话一落,转而去逗弄鬼偶,“是吧小家伙儿。” 闻赫算是发现了,若是逢事这人就是“未分家”、“他祸我背”;但逢个人审美,这人便“他是他我是我”,分得倒是清清楚楚。 木头磕碰数下。 林中寂静,无鸟虫鸣叫亦无兽迹,这并不正常。 闻赫三人在树木间穿梭,只闻脚踩树枝杂草的声响,不闻其它。 夜凉,深处正隐约起雾。闻赫放缓了步速,忽道:“你与它倒是很熟。” 这话说得突兀。孟如瑛先条件反射般的应了声,随即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同自己说的。 聂粟在后头却没应话。 鬼偶又‘咔咔’两声。 闻赫回头,袖间的那柄未收回的刻刀在扬手间再次飞出。 此时再次受袭,聂粟的身影不躲不闪。 刻刀穿透了他的胸口,又随着被拉回的傀儡丝从伤处原路返回。伤不见血,在刀柄入手的那一刹,聂粟的身影再次散为白雾,融入林间雾气之中。 鬼偶从他怀中掉落,半途被孟如瑛眼疾手快地以水袖卷回。 “怎么回事?”孟如瑛抱着鬼偶问。 ——雾气渐浓。 闻赫视线不错地盯着聂粟方才所站之处,声音压得极轻:“早跑了。”她提醒孟如瑛道,“当心些。” 除主人与偶中所附魂体喜爱之人外,鬼偶大多时候只有在遇见同类时方会主动亲近。 闻赫向孟如瑛怀中的小偶勾了勾手,将它接回自己肩头。 她不知聂粟是何时换的人,刚开始见着的那位确实是本尊。而方才那位,怕又是对方留的一个影子。 孟如瑛抖抖水袖,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闻赫此时并不召凤凰木傀儡,而是取出了已修复好的章垣的傀儡。 傀儡丝刺入关节。傀儡体内的机关齿轮匀速转动,左臂换刃推出,右臂则裂开一道口子,埋于它臂中的火药管子露出了它的全貌。 鬼偶紧紧扒着闻赫的领口。她垂下视线看去,却见它身上似乎多了件什么东西。 小偶颈间被挂上了一枚尾指指甲大小的配饰,白玉所制,形似平安扣,上刻兽纹,有一处将断未断。 ——又是一条衔尾龙。 早前未见,这必然是鬼偶去了聂粟手上之后才有的。 闻赫站在雾中,眼皮半阖,与已转过身去的孟如瑛两背相贴。 这东西要么是聂粟不知从何处偷来的,要么是代表着他如今的立场。闻赫一时摸不透他是哪一种。 但至少这玩意儿为她提了个醒。 ——二皇子的人或许一直掌握着她的踪迹。 风声起。 闻赫几乎与对方同时起手。 茫茫之中不见人影,只有兵戈相碰的火星点燃雾气。闻赫手中扯线,微微侧脸,声音压低:“如瑛,试探后直接撤。” 孟如瑛道:“不打?” “不打。”闻赫道,“对方若不想叫我们知道他们是谁,那便不会使出可供辨认的手段。” 若是如此,依这白雾所罩,双方皆看不清对方面目,而敌在暗处,却知晓她们是谁,打起来便毫无意义。 闻赫多思多虑,向来不允许在有把握的情况下作无用功。 四面八方皆有破空声传来,闻赫与孟如瑛双双向侧方扑去。 傀儡被线扯回,上半身微微后仰,胸膛与手臂处机关连响,弩箭与火药一同射出。 孟如瑛以水袖搅作盾牌用作自保,闻赫则整个人缩进傀儡身下,一手掌线,一手从空间袋中摸出精巧的机关厚盾抵在身前。 利箭刺入盾牌,发出笃笃声响。 二人且战且退。傀儡仍在原处,火药炸出的光与浓烟叫白雾愈发浑浊厚重。 闻赫指间勾着线,有那么一瞬她想过是否要将路韫生就此拉回,但转念一想又觉大可不必,天晓得路韫生此时是个什么状况,若与她所猜测一致,卫粼必然与他在一起。 而天机阁在幻境中所表现出的立场是那般模糊,她无法断定卫粼作为天机阁谕令使时是敌是友。 尤其此时所发生的事或与二皇子有关,那便更不能轻举妄动。 这一轮攻势渐歇,孟如瑛借机捏诀向着头上某处一指。 有什么从树上摔下,□□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 “这些人不精术法。”孟如瑛向那处走了两步,与闻赫道,“死得如此轻易,或许真是普通人。” 闻赫又扯了扯线,傀儡丝在她掌中时松时紧,反复不断地抽回再凭借傀儡的动作惯性扎入另一关节,傀儡不退反进。 它被闻赫操控着身如陀螺,臂中火药仍在向外扫射,但闻赫心知火药有限,这般攻势撑不了多久。 没有人声。哪怕是受了那等攻击亦听不见半分惨叫呻吟。 闻赫轻轻吸了口气,火药的硫磺味儿侵入鼻腔。 “去看一眼。”她道。 时间紧迫。现下凭借雾气,尚有傀儡能够吸引去大部分的火力,待到火药耗尽便会是另一局面了。 二人来到那人摔落之处,走近了先见着的便是黯淡染血的兵甲。 这些人是士兵,由兵甲可辨,躺在地上的这具尸体甚至只是个普通士卒。 闻赫拧紧了眉头。 孟如瑛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控制不住音量:“用平民兵卒追杀修行者?” 这些人本该在外保家卫国或在城中巡逻守卫,现下却在此处凭借普通弓弩肉身追杀练气修心、修习术法或异类手段的修行者。 火药将尽。 闻赫半跪下去,伸手捏着尸体的下颌迫使他张口。 甫一张开,鲜血便从尸体口中不断涌出,沿着嘴角滑落,沾染上闻赫的手指。 ——这人没有舌头。 闻赫又稍稍俯身,同孟如瑛道:“借个光。” 孟如瑛拉起水袖,弯腰伸手捏了个火诀凑近。 闻赫手上施力,将尸体的头又向上抬了几分。借着孟如瑛指尖将熄未熄的火光,她在此人舌根处看见了一道由金墨勾勒的简短咒文音节。 核心只有一词被反复叠写,用以噤声。 这便解释了为何这些人遭受攻击时连半分声音都发不出。 火药彻底耗尽。 闻赫同时松手起身,来不及擦净手上的血色,撤肘扯线,傀儡被拉回她身侧。 “走。” “往哪边?”孟如瑛问。 白雾不见有消散的迹象。闻赫匆匆扫视一圈,在可能与路韫生缩短距离的方向中大致选定一处,抬手一指。 傀儡双臂恢复原状,闻赫扫掉刺入它身体的箭矢,一手扯线,一手攀上傀儡脖颈,身体紧贴它的后背。 “忍一忍。”她对孟如瑛道。 未等回应,傀儡伸手一把抱住孟如瑛的腰,在闻赫的操控下如利箭般疾速前行。 身后无人追杀。直到穿出白雾,傀儡才停住脚,放下孟如瑛。 闻赫从它身上跳下,将其收回,开始打量四周。 此时皎月当空,将视野中的所有景物照得纤毫毕现。有一人跪在坟前,微垂着头,面前燃着黄纸与白烛。 闻赫见此情景猛然惊觉。 清明已至。呜呜咽咽,鬼啸声厉。 48. 《周巫》 闻赫想不起孟如瑛最后喊了些什么。她恍惚间听见有人哑着嗓子唱: “人不眠,沙场间,豪气冲云义云天。落不尽征尘千军阵,为女子亦当披坚执锐保安民。” 小唢呐音色嘹亮。唱词铿锵,嗓音高亢,和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字字扎根。 鼓点急促,音量渐起,至最高点时骤收。 只听一句念白在寂静中颤抖着拖长了音:“妻,去了。” 南鼓缓敲,行至半程,钲锣同进。 闻赫不自觉地勾了勾指。 这戏已刻入她的骨血。哪一句该叫傀儡抬脚上迈,哪一句该叫傀儡抬手侧头,哪一句该叫傀儡俯身拭泪,又有哪一句该叫傀儡挥袖离台,她不需刻意去想,手已成本能。 ——清明了。她还记得吕文林在今日排了两折《周巫》,哪段来着? 哦,第五折和第十二折。也是,别的指不定京城许不许演。 【正逢年节,“周”提壶斟酒,与夫相告,后于此一夜间销声匿迹。传闻中有人曾见她手执长戟策马扬鞭,向烽火而去。】 通天的傀儡丝微微晃动,光影交错间人影幽幽。刀戟相交,攀马翻身,锣鼓齐鸣,台上傀儡线起起落落,台下叫好声不断。 “女子高门卸金钗,铁血戎衣路不裁。” 唱腔婉转,且软且硬,跌宕多变。 “惊闻豺敌破门来,未见残垣骨难捱。” 台上旦角挽袖撤身,水袖长抛,碎步连退。悬着傀儡线的臂腕连压,只见其伏身于地,转眼便是袍甲加身,旋身定步,手中利剑银光莹莹。 “若不见妾身下马,君可言荷低都门绕清头。” 韵白稍顿,旦角拍马挥剑向前: “待此战歇,妾自为夫敛尸,亲筑坟茔——” 鼓点急推,叫好声似是要掀翻屋顶。 ——与雷声重叠。 闻赫倏然抬头,天上皎月已退至云后,此时头顶乌云密布,云层间不见分界。 孟如瑛在她身侧急道:“那人已死,此处无处避雨,要往何处去?” 闻赫却不见急。她上前几步靠近那座坟,眯眼去看上头似被磨平了的字迹。 石碑上篆刻的姓名模糊,闻赫又凑近了些,只认出一个姓来:“嗯?” 这坟的主人姓路。 黄纸仍在燃烧,烛芯闷沉地跳动。 闻赫回头去看跪在坟前的人,只觉似乎在何处见着过这张脸。 她拧着眉极力去想,无数情景、无数张脸从她脑中掠过,直至停于某一句话。 ——“我们金沙坳没少为你药宗做事,你就这么对我兄弟?” 当时不过一瞥,如今却在此处寻到了结果。 空气中的水汽浓厚得似是要叫人无法呼吸,闻赫一手撑着膝头,另一手抚了抚喉咙,颇为不适地咳了两声。 她不信巧合。 “如瑛。”她唤。 孟如瑛应了一声:“要做什么?” 她看来神色正常。闻赫微微蹙眉,不知是自己中了什么招数还是因着这将来未来的雷雨。 “来搭把手。”闻赫直起身,跨过正在不断向上翻飞的火苗,取出傀儡,指节微蜷,声音中带着些微鼻音,“挖坟。” “这……”孟如瑛虽随着她跨步向前,指尖触至墓碑时却仍有些犹豫,“随意打扰逝者不大好吧?” 闻赫声音冰冷强硬:“挖。” 孟如瑛未动。 闻赫冷眼扫去,指尖一抬,傀儡抬手推刃,刃尖直抵她颈侧血脉鼓动之处。 一丝血线自孟如瑛颈间滑落。 “要么来帮手,要么便去一旁看着。”闻赫神色阴沉,不适感使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莫要同我说教。” 孟如瑛最终还是卷起水袖帮她扶了一下将倒的石碑,至少不叫它倒得太吓人。 碑倒土散。 闻赫操纵着傀儡撬开了底下的棺,过程无丝毫犹豫。 棺中枯尸陈列,衣物都蚀损得不成样子,唯有一枚置于左手边的香囊看起来仍崭新如昨。 闻赫扯着傀儡线叫傀儡去取,木头指节勾起香囊系带的瞬间,底下白光乍现。 ——枪身之上红绸猎猎,人、马皆披甲,马上之人墨发高束,缰绳紧绕于掌中,一袭如血红衣。 “众将士听令!”她音色哑中带透、干冽醇厚,“我明光军不退不降,以我为帜,不得让蛮敌踏入隼戎关半步!” 一令既出,众将皆应。 此人便扬鞭驱马,一杆长枪当先向前,势不可挡。 她当真像根定海神针般定在战场中央,枪上红绸烈如长幡,唇色饮血,战甲逐渐与衣同色。 闻赫半梦半醒。她于恍惚间抬头,只见穹顶之上繁星烁烁,南斗六星中有一颗星似是也染了红,格外扎眼。 她认得南斗与北斗,却无法将其中星曜一一对应,只隐约记得那其中有颗将星。 ——将星七杀。 【言,周,于隼戎关口殉天,大巫之能无可抵挡,遂妖神皆退。】 收兵点将,马革裹尸。有人远远地于后方扬声高喊:“将军!京中急报!” 染血的青年调转马头,执枪的手蹭去颊边鲜血,视线循着声音落下,眼角血色沁着杀意。她以食指轻轻抵唇,旋即枪鐏落地,扎入血染的泥土之中:“说。” 那人匆匆从正扫尾的兵卒中穿过到她身边,双手上举,掌心中一卷薄宣:“……带私兵强闯,外京沦陷!” 此话到闻赫耳中独独缺了姓名。 她正欲细听,白光渐弱,连带着这如真似幻的景象一同模糊起来。 此时孟如瑛的声音在她耳边逐渐清晰:“这底下有阵法。” 一场交战,不过一瞬。 闻赫定了定心神,将自己从那战场中抽离出来:“什么阵法?” 孟如瑛摇头:“我不会这个。”她话音一顿,又提议,“香囊给我,你看阵法。” 闻赫认同。她将香囊从定身许久的傀儡指尖勾下交予孟如瑛,收回手时不自觉地捻动指腹。 那香囊的材质过分光滑,似绸似纱,手感极好。 她闭了闭眼,搭着傀儡的身体俯身去看那阵法,仔细辨认,将其间线条字符一一分离,大约猜出了用处。 ——预言。< /p>有谁能在一个姓路的人的棺木之中设下这么个有预言用处的阵法?这当真巧合? 闻赫愈发心定,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捧怒意。 若要说不是卫粼装神弄鬼,或是说路韫生未与他一同,她必然不信。 她可以允许路韫生不与她事事交代——毕竟他亦是个人,并非真正是个不知思虑的物件——但卫粼此等作为他不作阻止,反倒借此传信,她决计不允。 她起身转头,看孟如瑛神色凝重,便问:“香囊有异?” 孟如瑛重新扯紧了香囊系带,翻过一面,将有绣纹的那面朝上,又勾起系带尾端的挂珠,伸手叫闻赫来看:“这绣线是孔雀羽和蚕丝线,尚显正常。但挂珠是人骨,纹样不是我们的。” 她最后的话稍显委婉,但闻赫听得懂。 又是关外的东西。 “图腾?”她问。 孟如瑛不甚确定地点头又摇头:“我不确定,也许是我们原先的稀奇绣样。前朝曾有一批从关内被带出去的东西,包括绣样花卉、纹图书籍,现在关内已几乎绝迹。若我尚在节文府还能入书库查上一番,如今便无法了。” 前朝。 闻赫想起青遥曾说过的所谓‘野史’。 她勾了勾线,操控傀儡将棺盖恢复原状,却留下了孟如瑛手中的香囊。 泥土复又将棺木掩埋,石碑再次立起。 闻赫瞥了一眼仍跪在黄纸白烛前的男人,抬脚迈步,从他身侧走过。 烛芯噼啪作响,与闻赫一同转身的孟如瑛停住了脚。 “怎么?”闻赫问。 孟如瑛揽着袖口俯下身去,指尖在那人招风耳的耳根轻轻一碰。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处几可忽略的红点问。 闻赫再次回转过身来往回走了两步。 待凑近了些,那红点便眼见着愈发鲜艳。 她隐约有了猜测,又倾身往另一侧耳根看了一眼,伸手一探,由此确认。 ——是遭傀儡丝穿透造成的伤,这般招式能将人脑浆搅匀。 是路韫生下的手。 闻赫轻缓地吐了口气。 原先她便猜测这个姓路的坟出现在此并非巧合,特别是路韫生极大可能正与卫粼一同,这或许与路韫生的身世有点什么关系。而当那预言阵法的出现坐实了卫粼或许在此做过手脚后,她便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头顶雷声闷响,到了现下却不见雨落半滴。 这些卜卦占星的总是看起来像是任谁的天命都能如何掌控更改似的。 闻赫从未如此厌恶过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她轻轻蜷起手指,傀儡动了动。 ——若是路韫生在雨落下前仍不自觉些出现在她面前,她敢说立刻掉头回京,再不管他分毫。 要她将他拉回来?凭什么?养久些的小猫小狗离了家都知道自己回来,路韫生这么个大活人还要她管不成? 滚雷隆隆。 纸灰纷扬,带着最后的火星烧净了闻赫眼前的迷障。她眨了眨眼,看见路韫生站在面前,视线顺着那身白袍抬头,正对上他低头投来的视线。 49. 崤岭关 这回是路韫生先开的口:“可有不适?” 卫粼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臂环抱,虽说脸色不大好看,面上带伤,神情却很悠闲。 闻赫蹙眉。她一时有些分辨不清现下是否仍置身迷障,便向一旁看去,见孟如瑛神色如常,手中拿着香囊并无不妥,这才重将视线落回路韫生身上:“何时回来的?” 路韫生答得很快,一指已被恢复原状的坟墓,音调平淡:“起阵时。” 闻赫看见的阵法只掌预言,她确认这一点。路韫生此话只能叫她怒意更盛:“你叫卫粼给我下迷障?” 迷障与障眼法并不相同,由阵而起的迷障能引生心魔。有些宗派会将此设为试炼以作弟子筛选;或是在将修大成之时借设迷障先行一步,以求稳固修为,好一步登天。 路韫生却不否认,只道:“我同他说过这法子伤人。” “提前破障总比到时当真出了事儿强吧。”卫粼在后头提高了音量,却不肯往前多走几步,“我们可是要去崤岭关,你要与她一同走,我只得出此下策。” 路韫生并未回头,只翻掌向后,收指成爪,傀儡丝瞬时缠绕上卫粼脖颈。 卫粼不闪不躲,甚至面上露出一丝满足来。他抬指勾上傀儡丝,动作如同拨弄琴弦,放任脖颈指腹被其割伤。 “虽说我很中意这种死法儿,但现在我还死不得。”他如此笑言。 傀儡丝抽离,在卫粼颈间划出一圈轻薄血色。闻赫看着他以手背粗暴地抹去溢出的血液,又随意地从怀间抽出一张深色丝帕擦去,丝帕样式与玉驰骁早前所用极其相似。 闻赫收回视线,将话头拉回:“崤岭关?” 账可以回头再算,若有要事便还是要紧着这边为重。 路韫生甩甩手腕,仔细盯着她,半晌未从她脸上读出什么来,方道:“或与我身世相关,请你与我一同。” 闻赫抬眼看他,挑起眉梢:“我有权拒绝?” 路韫生沉默下去,数息后道出二字:“求你。” 闻赫自然有权拒绝。尽管被卫粼算计一路引至此处,甚至入了迷障,但路韫生的命系于她手,若她此时执意回返,路韫生只能从跟她回去与死亡之间二择其一。 但不得不说,她对这座姓路的坟有些兴趣。 她冲着石碑抬抬下巴:“那是你的谁?怎的还与金沙坳扯上关系?” 路韫生却将视线转向一旁站着的孟如瑛,答的话似乎与闻赫的问话毫无干系:“那里头是‘长生天’。” 闻赫转头去看,孟如瑛此时手中紧紧攥着那香囊,神情不甚自然。 “你想要它。”闻赫发觉孟如瑛的紧张,不过霎时间便猜出缘由,言语笃定。 孟如瑛被看透了倒也直率,她并不否认:“方才有一瞬是动了念头。谁不想要?” 她将香囊抛向闻赫:“拿去。” 闻赫伸手接了。香囊在她手中上下抛了两抛,并不打开香囊去看,转而又问路韫生:“这是你们弄的还是棺中本来就有的?” 路韫生道:“原本就有,那人死于‘长生天’。” 棺中人早已化为枯骨,闻赫不知他们如何能看得出死法。 孟如瑛却似是因这话想起了什么:“节文府中有书记载,近百年前曾有一仙药,食之欲仙欲死可攀仙境,但多食可夺命。后来又有一说,说有一神物,食之可得道登仙。”她柳眉微蹙,“如今想来,‘长生天’现世时似乎亦是这般说法。” “你知道的这般清楚还要它是做什么?”闻赫问。 孟如瑛又卷了卷散落的水袖:“给节文府,叫他们拿去自用或献礼。”她顿了顿,又续道,“我所知甚少,借机打个面子关系,或许还能叫我进书库再仔细捋上一遍这些烂事儿。” 她似乎同闻赫先前一般,敏感地在这一方面察觉出了什么。 闻赫从中捕捉到了一个字词:“献礼?” 孟如瑛哼笑一声,言语直白,并无多少顾忌:“那可是‘长生天’,哪怕没人见过,却在京中受欢迎的很。” 闻赫了然。由她话语中便可推测,节文府或是早已站了队。 “诸位,还走不走?去晚东西没了我可不管!”卫粼在那头扬声打断了闻赫这边的交谈。 闻赫指尖一抬,尚未收回的傀儡瞬时冲至卫粼身前,一拳攻向他的肩头。 她转腕提指,指尖勾、绕、抬,傀儡的动作快出了残影。 卫粼被逼得连退数步。 路韫生并不阻止,视线只落在闻赫身上,神情专注得叫她觉得有些别扭。她手下动作一停,再想接时便见卫粼使出那缩地成寸的功夫瞬时连滚带爬地躲出老远去。 她一时无言,扯扯唇角,干脆一拍手:“成,我们去崤岭关。”她话音一转,手腕一抬,“叫谕令使想法子,我可不想靠脚走去。” 她自认自己算是好说话的,被牵着鼻子走了这一路,至此却只这一个要求。 路韫生自是应下。 他如何与卫粼交谈,使文法还是武招都与闻赫无关。她只拉着孟如瑛转了身,压低了声音:“虽说问得有些晚了。身子还好?” 她问的是先前在戏班中那事。 “三日便干净了。”孟如瑛的声音压得比她还低,几近气声,“在听雨楼这事儿不必同在节文府那般避着人,那日我险些就忘了。” “我看你没忘,倒是林牧慕忘了个干净。在外头透了不是?等着叫人围观笑话么。”闻赫道。 孟如瑛对此倒不甚在意:“在节文府这是常事,听听就过去了。” 闻赫双眼一眯:“那不成。这账得记上,回头一块儿算。” 孟如瑛笑了一声,也不问到底要记谁的账,只顺着她道:“得,记上。” 闻赫这才算满意。她回头看向卫粼与路韫生,扬声问:“磨叽什么呢?妥了没?” 路韫生不应声,卫粼只得扬声答话:“你来,我画个阵。” 卫粼画阵的速度不慢,只是最后启阵时刻意站去了离闻赫最远的边缘。 缩地成寸,卫粼要带人,每停一处便要再画一个阵。如此费心费力还费血的,却仍得不着闻赫的一个好脸色。 于是闻赫在踏入崤 岭关地界时听见卫粼如此嘀咕:“要不要这么记仇。” 她尚未来得及说话,路韫生先往卫粼脊背上拍了一掌。 虽是明白路韫生此番动作是做予她看,好叫卫粼能免于在那记仇账本上再添一笔,但这一巴掌确实将她的火气打消大半。 她抹平并无褶皱的衣襟,又扯扯袖口,待身侧挑着担的路人小贩走远了些方才偏头问路韫生:“你们是要找什么东西?往哪儿走?” “寻着修行者多的地方去。”路韫生道,“消息已传出数日,应当有人先到此地。” 闻赫向四周扫了一眼。 崤岭关两山夹峙,山脚有镇,青石长铺,兵比民多。 修行者若不上天入地或是一身显眼打扮,一时间还真分辨不出。 “是否得往山里走走?”孟如瑛在一旁轻声问询,“若是个显眼物件儿,便不该在镇上。” 一只金斑喙凤蝶落在了孟如瑛插在髻间的簪头之上,轻轻颤着翅。 闻赫先看见了它。 她又看了一圈儿没见着人,便伸出手来,好叫那金绿的蝴蝶落在她手背上:“卿卿?” 蝴蝶果然听话,从孟如瑛头上飞起,转而落上她的手背。 纪湫的声音由蝶身之上传来:“务必尽快离开崤岭关。” 闻赫才在卫粼手上吃了一亏,哪是这么随意一句就能劝走的? 她笑问:“怎么,什么东西又叫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了?” “云自歌活了。”纪湫说。 谁? 闻赫一时未反应过来,却觉着那名儿耳熟。 孟如瑛凑上前来轻声问她:“聂粟?” 哦,聂粟。 闻赫这才反应过来。 “那也不该说是他活了……” 话说一半,她陡然意识到,聂粟修魂是为着他死去的未婚妻。 她扭头望向路韫生,见他轻轻颔首,神色莫名,算是确认了她的想法。 聂粟的未婚妻……活了? 她还在莲湖的幻境中见过云自歌被云水宗剥下的人皮,就这么活了? 金斑喙凤蝶似是受了惊般飞离闻赫的手背,却又在她身侧盘旋不愿离去。 也不知纪湫是否听见了她们的话,只听他道:“若是无甚紧要之事便趁早离去。这上头乱了套了。” “你怎么不走?”闻赫问。 纪湫的声音发颤:“走不了,药宗那二位杀红了眼,设了阵谁也出不去。” 闻赫的第一反应便是秦瑾年与巫涟,但想起他兄弟二人那关系,又一时难以想象如何能够轻易联手。 卫粼此时发了话:“来都来了,镇上歇一夜,我今儿看看星象再定。” 蝴蝶振翅而起。 路韫生一直沉默着,不见他急,在听了卫粼那话后甚至还有心思去替众人张罗住宿的事儿。 ——最后自是会看天象的谕令使说了算。 卫粼一人坐在房顶大半宿,直至天色将明,他一一推开了闻赫三人的房门,险些要上来亲手拉人: “快,今日上山。” 50. 枪 小径蜿蜒,山中死寂,鸟虫皆噤声。 路韫生与卫粼在前,闻赫与孟如瑛在后,由卫粼做主定向,四人并未按着已有的道路前行。 闻赫不时四顾,不知是否错觉,她总觉着山林间似乎偶有银光闪过,待到分神去做辨别时又悄无声息的,不似有人在此活动的模样。 直至卫粼率先停步。 闻赫看他半蹲下身,伸手抹去一层浮土,露出底下正泛着浅淡银光的阵法来。 那音节与线条的交缠结构闻赫在幻境中已见过数遍。 ——确是巫涟。 现下看来阵法仍在生效,这代表着被困在阵中的人尚未出来。 “我们进不进?”孟如瑛问。 卫粼拍拍手起身:“不进,等人。” 等谁? 这话谁也没问。 看还得且等,闻赫懒得去对一个天机阁的人一一问个仔细,便百无聊赖地找了根稍壮些的树干靠坐下来,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小偶套在手上开始自娱自乐。 距离稍有些远,路韫生抬眼向这处看了数次,到底还是迈了步行至她跟前。 闻赫未动,只停下手上动作,手掌弯折,那束着银冠的小生一头磕到了脚。她也不抬头,只看着路韫生溅上泥点的下摆:“怎么?” “抱歉。”路韫生道。 这话倒是有趣。闻赫缓慢地眨眨眼,仰起脸看他,神情半是无辜半是轻佻。 她笑问:“闲得无聊来同我讲这些?” 路韫生平声道:“未同你说事,自是有错。” 闻赫抿了抿唇,眼中神色骤然暗了下去。 “所以呢?”她又将视线落回手中布袋偶身上,勾了勾指,又弯掌、抬起、再弯,叫它双臂环抱连磕数个头。 “我不喜听人穿鼻。”她目光不移,只冷声道,“卫粼惹恼我了,你也是。” 路韫生在她身前半跪下身来,单手撑地微微扭转身体与她对视:“此次特殊,我也尚未弄清,故而无法同你细讲。”他话音一顿,复又接道,“但我确是要同你认错。” 闻赫沉默下去,不应不答,手偶也不玩儿了。 她有时并非如何着恼,只是恨自己那般无用。若真要将这种过于感情用事的事儿摊开来讲,路韫生这般主动认错便像是卡了她的喉咙,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路韫生换了只手去撑。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要说些什么,便被闻赫径自打断:“你们来找什么?那座坟同你有何关系?怎么有金沙坳的人死在那儿?”她抬眼瞥向路韫生,扯了扯唇角,“讲清楚,这事儿翻篇。” 路韫生面上有一瞬间露出犹豫之色,又很快遮掩下去。 闻赫自知这是在为难人。但这人只是认错却不将事解决清楚,还不如不张这个嘴,待到事情结束一同来说。 “那便答我一问罢。”她复又垂下视线,弯掌、勾勾拇指,那小生抬起左手挠挠脑袋,又挠挠脸,最后随着她向下猛坠的手腕一墩,似是夸张地颓然叹气。 路韫生答:“好。” 闻赫得了应声,便问:“我爹同你交代过多少事?” 路韫生的呼吸很轻。他站起身,却一言不发。 闻赫早知得是如此反应。她笑了一声,辨不出喜怒。 她收起布袋偶,双手一摊,仰脸看他:“你看,这是你同我道的歉。” 路韫生只居高临下地瞧着她,那嘴像是被浆糊粘牢了似的。 闻赫咧开唇角,当着他的面张开手掌,随即骤收。 路韫生便又‘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 二人平视。 闻赫视线下移,落在他未跪的那条腿上,只轻轻一抬指—— 卫粼的声音传来,言语暧昧,似是有笑,又似是带着劝告:“少宗主,就在此处教训人?不如处理了事儿,晚间回了房再说。” 闻赫抬眼看去,见孟如瑛亦在往这头看,神色担忧。 她一甩手,看着路韫生重新起身。 自此又是沉默。 等到林中有了日光自头顶洒落,终于有人从阵中出来,袖口衣摆皆向下滴着血水。 出人意料的,出来的人竟是纪湫。 无数蝶翅被血粘在他的外袍上,不时有残肢随着他的走动从上头被抖落。 只见他眯着眼胡乱地抬手抹了一把脸,将险些由眼角渗入的血色抹去,这才终于睁开眼向闻赫四人看来。 他看起来有些受惊,却又隐隐有着些许亢奋,被染红的眼珠转动,透出一股子骇人的木然来:“不是叫你们早些离开?” 金斑喙凤蝶在他身周来回翻飞,却找不到可落脚的地儿。 闻赫站起身来。她兀自抬手叫路韫生替她整理压皱了的衣角,向纪湫那处望去,问:“里头如何?” 纪湫定定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如何。” 这话同没说有甚么区别。 闻赫转眼看了一眼卫粼的反应,见他仍不动窝便知纪湫不是他要等的人。 孟如瑛快步上前,从随身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件偏大些的外袍,双手将其抖开就要给纪湫披上,却被他瑟缩着肩膀躲了过去。 闻赫听见他颤着声音骂:“个撮鸟,都他娘的不长脑子,‘长生天’顶个卵用!抢,都抢着回娘胎捱□□!” 闻赫微微蹙眉。 “云自歌是因着‘长生天’活的?” “狗屁!”纪湫怒瞪过来,只一甩手便撒了一地的血,“根本没活!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见着!鬼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消息!” 路韫生与卫粼闻言不约而同地笑了一声。闻赫不知卫粼作何想法,她与路韫生在一处,只听他的笑音里含着讽意。 闻赫半阖眼皮,动了动唇,亦有些想笑。 ——敢情这就是出闹剧。 “那你来此处是做什么的?”她问。 纪湫冷笑,又是一甩手,那血滴险些甩孟如瑛一身:“蝶谷犯贱,我能说什么?都他娘的死光了才好。” 卫粼一直抱臂站在阵边,看够了纪湫的戏便轻轻抚掌,转手间一道宁心诀已然从他后心按了上去。 只那一瞬,纪湫仿佛被瞬间抽干了力 气般猝然软倒。 孟如瑛急忙扬手,水袖一卷,将他连人带血一块儿卷了回来。她将人就此顺势放倒在地,又仔细给喂了些水,这才勉强算罢。 纪湫缓过了劲儿后整个人便蜷缩起来,恨不得缩得更小些,最好就此消失。 闻赫并未在意纪湫的状况。她正隔着这段距离望着阵法隐约的线条,思绪急转。 出来的人只有纪湫,这不该是巧合。许是在阵里的谁知道卫粼或路韫生要来,刻意将他放了出来。 纪湫出来能有何用?带出‘长生天’的消息?这消息不是早就满天飞?秦瑾年与巫涟又做何要将人都弄到此处大开杀戒,都引了谁来?查事还是灭口?背后是否与关外保有干系?再说,这些事儿与她或路韫生又有何联系,卫粼要使手段将人引来是否与他们是一道的,又抱有何种目的? 幻境之中的那些烂事儿她尚未弄清与傀宗间的联系。从中走了一遭,她对此是有猜测的,却因着闻竺从未与她提过半句其中相关,她对此一筹莫展。 说句稍自负些的话,她甚至觉得若非傀宗出了事儿,这些弯弯绕或许根本不会冒头。 她闻赫只是下个山算个与人的仇怨,前至百年前、后至不知何时,关内关外、老一辈的小一辈的,甚至连政权所在皆莫名其妙的全都牵扯出来了。 论这运道,她这脸面可堪比上天——烂得很。 “要完事儿了。”卫粼忽道。 阵法未经手段被人自内部强行攻破。微光连闪,逐渐微弱,直至彻底黯淡下去,线条寸寸断裂。 有无数人影自其中显露出来,或站或躺,或伏或靠,生死不知。 等了这许久等到阵散,卫粼终于不再像个石头似的在那儿干站着。他活动着手脚,微微偏头向闻赫这边递来一个眼神。 “少宗主,你等的人在这儿。”他说。 闻赫尚未来得及问这怎么就成了她等的人,视线一扫,便在一人身上定住不动了。 此人一身劲装短打,微卷的如墨长发高束,手中长枪枪头冰冷锋锐。拦、拿、扎、劈、缠、搅、点,一套下来半点破绽都不见露。 血色自她腰间渗出,染透了白玉色的腰带。 闻赫几乎移不开目光。 在术法压制下,能以带伤的平凡之身与修行之人打得有来有回,甚至略居上风,这人简直是个怪物。 这叫闻赫想起已在不知不觉中见过两次的人。 一次在幻境之中看不清面目,一次则在卫粼的预言阵法中不知名姓。 唯独一道红绸叫人记忆深刻。 那人亦是手执长枪,杀气缠身,一声喝令便能使万将服从。 她本以为此人亦是修行之人,若如此看,尚且不论修为高低,这人甚至未曾领悟入道。 猎猎风声止,鎏金的枪鐏往地上一落,枪尾径直扎入泥土之中。青年人一袭似血红衣,身姿挺拔,气势凛冽锐利,杀意似乎是浸在她骨子里的,与她手中长枪给人的感觉一般无二。 只听她扬声喝道:“崤岭关有明光军临驻,尔等也敢在此放肆!” 51. 归仪罗 现场惨烈,血流满地,渗入泥土之中,叫人不敢直视。 “将军。” 前话说归说,仍是卫粼先抬手揖礼。 执枪青年横眼扫来,杀气腾腾。 “卫先生,”她平声应道,“不与我皇兄一同,怎的有闲来此?” 卫粼的话前后一合根本分不出孰真孰假:“这不听闻将军将回边境,怕有些事赶不及,先将人带来予您瞧上一眼。” “谁?”她似乎并不完全信卫粼的鬼话,只向此处投来一眼,又转回头去,空着的手轻轻一摆,“晚些再说。” 眼见对方要叫人扫尾,闻赫思及自身尚有事未决,便踏前一步道:“我们来此亦有要事,可否允我们先行寻人问些东西?” 她并无多少礼仪,正面对上青年复又转来的乌黑瞳孔。那人狭长的眼此般瞧来时如同深海寒冰,说的话却相当友善:“问完叫他们收拾。”她与闻赫轻轻颔首,侧撤一步,枪头一歪,如此让开了位置,“我们在此便是做这个的。” 有风带起她微卷的发梢,亦带来她身上消不去的血腥气。 得了准许,闻赫便带着路韫生与她擦肩而过,又连着路过了数名已上来收拾尸体的带甲兵卒,视野中不时闪过的反光叫她与上山时以为错认的光芒相互对应。她不由得分去一丝注意力去看,却见这反光并非来源于这些人身上的战甲,而是他们腰间所束的多枚圆镜。 圆镜不过掌心大小,大多被嵌在战甲腰带上,在曜日之下便会反射刺眼的金银光芒。 ——好一个明光军,这般上了战场岂非人人都是靶子? 闻赫收回了视线,转而去寻秦瑾年或巫涟。 她运气不错,不超半炷香便在一棵树下找到了正给自己手臂伤口包扎的秦瑾年。她不留半分情面,言语间却带着笑:“你们二位药吃多了?” 秦瑾年“啧”了一声,蹭了一把手背,用袖子擦去上头的血,这才抬起尚算干净的脸看她,不理会她的调侃:“少宗主可真闲,这种偏僻地儿也来。” 闻赫一摊手:“还不是因着‘长生天’。” 此话一出,秦瑾年眼神立时变得凶狠起来:“你们也是?” 他立时要起身,却被路韫生一掌按在肩头,傀儡丝缠上他的双臂使他无法动弹。 闻赫左右看看,没看见巫涟的踪迹,便在他身前蹲了下来,声音极轻:“我们手上有一麻袋这玩意儿,还差这一个没影儿的?”她勾着唇角偏头打量他,“同我说真话,你们放的消息?” 秦瑾年放松下来,整个人重新靠在了被挂散了皮的树干上,开始调整尚未弄好的绷带:“不是。” 闻赫哼笑:“替人背祸来了。”她转头又问,“怎么独独放了纪湫出去?” 秦瑾年撇撇嘴:“巫涟说路兄会来,叫我多少放一个你们认得的活口出去。”他说话间不自觉地抬手抚着脖颈,可想而知巫涟又是拿的什么手段叫他妥协。 既已谈到巫涟,闻赫便问:“他人呢?” 秦瑾年冲执枪青年所在之处一抬下巴,点到为止:“那是归仪罗。” 闻赫眨了眨眼,了然。 秦瑾年看着往来的明光军所属,似是想到什么,又笑起来,笑得发咳:“这女人是真狠,一介凡身,又有这么多兵可用,她偏自己生抗咒毒。若不是兄长为她解咒,人早没了。” 关内外的关系尚未撕破脸皮,除开如今常驻隼戎关的明光军外,每年的表面功夫都做得相当漂亮可堪歌颂,这些闻赫是知晓的。想必巫涟亦是思及这一点方才能缓则缓,能避则避。 秦瑾年笑够了。他正正神色,长出一口气,抬手冲闻赫二人一摆:“你们来找什么?趁早找着趁早走。” 闻赫可不知路韫生是来找什么的。她拽了把线,抬头去看路韫生:“找什么?” “路依依。”路韫生道。他语调冷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闻赫眼一眯。 秦瑾年却似是见过般笃定:“不在这儿。在这儿的所有人都是因着‘长生天’来的,除了那位将军。” 路韫生不被他绕偏重心,只问:“在哪儿见过?” 秦瑾年却有些不可思议般抬眼看他:“我人在这儿,还能在哪儿见过?”他怒极反笑,手臂一动,傀儡丝便又陷入他臂间几分,不由得疼抽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还不如去问归仪罗,山下全是她的人!” 路韫生翻掌收了傀儡丝,转身便走。 闻赫却没跟着起身。她盯着秦瑾年的脸,不放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似笑非笑:“巫涟把人带走了?” 秦瑾年呼吸一滞,却没说话。 闻赫只是这么一诈,却由此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她这才起身转脚,背对着秦瑾年抬手至胸前。 转腕、勾指。 路韫生停住了脚步。 “大师兄,去问问谁传的消息。”她扯着线,言语强硬,“我要知道云自歌这消息哪儿来的。” 路韫生回头看她,面上仿若覆冰。 闻赫几步走到路韫生身前,不惧他这般冰冷的神情,微微抬头与他对视。她食指绕线将路韫生拉得俯下身来,弯唇贴近他的耳侧:“我要先知道云自歌和路依依在此事中的联系。” 秦瑾年的话只能信一半儿。这帮人聚集于此是因着‘长生天’与云自歌,她被引来的一路所见是‘长生天’和那座姓路的坟,路韫生来此却是因着表面毫无干系的路依依。 ——偏偏唯一与此处相干的只有一个路依依。云自歌起死回生是假的,‘长生天’是假的,连路韫生的目的都是与他们想让她看见的东西半分无关。 若是非要她依此做何猜测,她必然会猜有人利用身为傀儡的路依依作出云自歌还活着的假象,或许是为引来聂粟,或是为其它眼下尚未可知的事——她便是要路韫生将这一猜测核实。 而至于归仪罗为何掺和进来,是为政务、军务还是为别的什么,那是她现在要亲自去问的。 闻赫松了手,撤回了控制路韫生关节的线。 她在路韫生直起身后仰脸同他 笑着道谢:“多谢大师兄。” 路韫生垂首看她,眼中神色晦暗,最终仍是调转方向去寻其他尚未断气的修行者去了。 闻赫半阖眼皮抬手绕线,察觉有人看她便回头,正与秦瑾年对上视线。 她冲秦瑾年弯起唇,食指抵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得单纯无害。直至对方先撇开了眼,这才收了笑,向着卫粼与归仪罗所站之处行去。 归仪罗那杆枪仍插在原处,她似是不知疼痛,带着一身伤亦不做处理,只与卫粼站在那处不知交谈了多久。 闻赫近前时,只见自她腰间的血几乎染透了大半的腰带,不由得皱眉:“将军的伤可要收拾一下?” 归仪罗回头看来,原本满面煞气,见着她的瞬间便扯出了个尚显温和的笑来:“无妨,看着吓人罢了。” 卫粼在一旁笑道:“少宗主问出什么来了?” 闻赫瞥他一眼:“你不是会看?” 她不同卫粼多说,与归仪罗单刀直入:“将军来此是为军务?” 归仪罗也不在意她的态度,枪身一晃:“我在此处临驻半月,即将带队回隼戎关,正遇此事。” 得了答案,闻赫便点点头:“多谢将军。” 她正欲抽身,归仪罗却倏然一枪挑来。 闻赫侧身避过,傀儡已出。 银铁相碰之声铿锵锐利。归仪罗长枪挑转、刃尖点刺,堪称锐不可当;闻赫脚下急退,指节连抬,翻掌扯线,傀儡姿态诡谲,几乎要缠于枪身。 不过转瞬二人已过数十招。 ——最后是归仪罗率先收枪,傀儡臂中的利刃险些划破她的喉咙。 她一抛枪身,枪鐏再次深扎土中,尚未出声,闻赫却听有稀稀落落的掌声从不同方向来。 归仪罗只扫去一眼,掌声骤歇。待闻赫看去时,那些人早已作鸟兽散。 “他们在看热闹。”归仪罗眉眼柔和,直到此时面上才露出真正的笑意。她一手执枪,一手前伸,先掌后拳。 闻赫的视线落在她满是疤痕的手上,收起傀儡与她碰了拳。 “闻竺是你何人?”归仪罗问。 闻赫一愣,未曾料到能从皇子女口中听见与政权毫不相干的父亲的姓名。 虽是疑惑,她仍是应了:“我爹。” 归仪罗颔首,并未多说什么,只回头同卫粼道:“待我从隼戎关回来再说。” 卫粼拱手应是,随即转身走上下山路。 归仪罗目送卫粼离去,这才又与闻赫搭话:“我想请你帮忙。” 闻赫见她隐约变了态度,便问:“帮忙?” 归仪罗不掩不藏,瞳孔中仿若藏着无数寒星:“父皇年事已高,我想要那个位置。” 闻赫皱起眉。 归仪罗并不等她回复,只道:“你只需等,届时再定也不迟。” 闻赫问:“等什么?” 此时有人来报,直言此处已收拾得差不多了,随时可列队回隼戎关。归仪罗便背过身去抬手点兵,并未回头:“捷报。” 52. 自歌 归仪罗令行禁止,整队下山的动作很快。她带走了一批尸体,有些尚在喘气儿的她便全留了下来。 闻赫环顾一圈,一时未见路韫生去了哪儿,却见孟如瑛正在为动弹不得的伤者包扎,便行至她身侧微微俯身问:“如瑛,如何?” 孟如瑛并未应声,将手上的布料裹紧了,又捏了个止血决,勉强为伤者处理了伤处方才抬头。 “伤得太重,得想法子叫他们各自的宗门将人接回。”她又拢了拢水袖袖口,叹了口气,转了话头,“你们查着什么了?” 闻赫瞧了一眼秦瑾年所在方向,见他仍在靠着树干休憩,并无要走的意思,便自顾自下了决定:“点人,我去同秦瑾年说。药宗作的事儿,叫他们自行负责。” 她似是未听清孟如瑛的问话,只对她前半句做了应答便要转脚去寻路韫生。 她与秦瑾年有交易在身,当下更在意的是她叫路韫生去核实的那些事。 “阿赫。”孟如瑛在后唤了一声。 这还是她头一次如此称呼闻赫。 闻赫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脸去。 “我想帮上些忙。”孟如瑛道,“你不能同我说些我能做的事吗?” 闻赫却是一句反问:“节文府如此教的?” 孟如瑛闻言一怔,随即摇头:“我当你是朋友。” 闻赫笑了一声,话音中辨不出是何情绪:“你不妨回去后打听打听,听雨楼可有被如此牵扯过?”她只一扬手,食指指向孟如瑛先前尚在帮着处理伤口的、不知是哪门哪派的人,道,“我们为何来?他们为何来?他们背后又是什么人?归仪罗你也见了,卫粼背后又是什么人你可知晓?哪怕是秦瑾年——”她勾了勾指,手复又垂落身侧,“他身边尚有个关外的巫涟。” “我们如今已被拉入泥潭,如瑛。”她轻声道,“你已从节文府出来了,听雨楼是个好去处。” 她似是还要说些什么,孟如瑛却忽地扬声截断了她未出的话:“我是节文府出来的。我知晓节文府在新朝近三十年来所做的所有肮脏勾当。” 闻赫转过视线看她,只见她双手拧紧了水袖的布料,话音却很有力:“你敢说节文府放我出来不抱目的?听雨楼敢收我为何你不敢叫我一同帮忙?” “听雨楼驻地在近京,里头都是些什么人,你真当她们就能独善其身?” 言及最后,孟如瑛声音都发了抖,她攥着那把水袖,呼吸声中都带着颤音:“节文府建宗不过一甲子,这是盘从前朝就在下的棋。阿赫,不止你傀宗。” 孟如瑛眼角都红得发狠,她就如此跪坐于地,仰着脸同闻赫说话。 闻赫转过身来定定看着她,过了许久才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向她伸出手去:“先起来。” 孟如瑛应声伸手,水袖袖口垂落在地,抹去一层沾了血的泥灰。 闻赫隔着布料握住了她的手,却由此沾了一手的血色。 “你手怎么回事?”她将人拉起来,待对方站定后问。 孟如瑛却不当回事般将水袖在掌上一缠:“早前与人稍有些恩怨,我去查伤时他以为我要杀他。” 闻赫点头道了声“好”。到了此时她才开始真正答孟如瑛先前的问话:“我正要去寻我师兄,先前叫他去确认些猜测。” 孟如瑛向秦瑾年那处投去目光:“药宗那位还好?” 闻赫道:“不必管他。劳如瑛点点人数。” 孟如瑛自是应下。 闻赫便一绕指,轻勾一把活傀儡的线。 路韫生很快出现在她视野内,身侧傀儡横抱着一具不知生死的女性躯体。 闻赫见状便迎上去:“这是……” 她话说了一半,便一眼瞧见了由肩胛处露出的群鸟刺青。 ——这是云自歌。 “不是路依依。”路韫生道,“聂粟未来此处,此人亦不是云自歌。” 那这人又该是谁? 闻赫微微蹙起眉,伸手触碰女人裸露在外的皮肤。 肌肤光滑且有弹性,富有活力,不是那种披了皮的死物。 闻赫看了又看,不见她有呼吸起伏,不由得发问:“她还活着?” 路韫生道:“活着。”他话音一顿,又接了一句,“无傀儡线。” 活着却无呼吸,与活傀儡亦不相同。既不是傀宗这类做活傀儡的手段,那便该是其他能做活死人的法子。 ——这事儿得问秦瑾年。 闻赫转头望向秦瑾年所在之处。 秦瑾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原本闭着眼休憩,在闻赫投去视线的瞬间睁开了眼。 “药宗没有法子。”他甚至猜得出闻赫想问什么,“若有便不会那般试药。” 闻赫得了答案便点头表示听见了。 想来是有几分道理。若是药宗有这等法子,秦瑾年便不会来与她做那活傀儡的交易。 ——秦瑾年这么说,难道当真与药和咒术皆无干系了? 闻赫又凑近了些,想从那人身上再寻出点蛛丝马迹来,秦瑾年却突然问道:“你们要如何处置她?” 闻赫侧脸睨他一眼:“我们如何处置与你何干?” 秦瑾年笑了一声,整个人姿态懒散得像是粘在了树干上一般:“你们若是不要了便叫我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指不定我们二人间的交易能就此了结。” 闻赫对此不置可否。 但如何带着这个人一同走确实是个问题。 “你不如先将此处的烂摊子收拾了。”她不正面回秦瑾年的话,抬指操控着傀儡将女人放下,径自蹲下身去,伸手将她衣襟拨开一些,在领下看见了一片红点。 这红点像是生了什么病起的疹子,又比生了疹子要显得均匀许多。 闻赫一时不敢去碰,便只得重新将她的衣襟拉好,站起身来磕了磕脚跟。 “我们不能带她走。”她同路韫生说。 秦瑾年在那头道:“那就叫我带走。” 闻赫不理会他,问路韫生:“师兄可有法子联络聂粟?” 路韫生颔首。 秦瑾年不知犯什么病,非要将这人要到手似的:“他过来得猴年马月,等他来了这人早就烂透了。” 闻赫从他的话语间察觉出了不对之处:“你怎么知 道?” 秦瑾年似是才意识到一时失言,故而开始与闻赫装傻:“知道什么?” 闻赫双眼一眯,自知这人不会同她好好说话了,便扯扯唇角:“知道你心急想给巫涟扫尾。” 她这话一听便是胡诌,语气却相当肯定。 秦瑾年一耸肩,此次不再受她的诈,视线却不时向这边转来:“随你去说。给不给我?” 这般反应却叫闻赫心中一下有了底。 此事必然与秦瑾年兄弟二人相关。 幻境中药宗那被秦瑾年杀光的药人叫她实在印象深刻,但面前这女人身上确实不见有咒术痕迹,闻赫一时拿不准。 路韫生此时出声道:“我已同聂粟发了信。” 闻赫顺势便问:“怎么说?” 路韫生似是斟酌着该如何去说,迟了数息方道:“此人是云自歌,亦不是她。” 闻赫一时未反应过来,转瞬间便想起聂粟如今修魂。 “要给他留人么?”她问。 路韫生道:“肉身不留,找个法子抽魂。” 二人交谈间方将解决方法落定,倚靠在傀儡身上的女人却颤了颤睫,在此时睁开了眼:“……我现下是不是很丑?” 闻赫没忍住挑挑眉梢,试探着唤:“自歌?” 云自歌动了动手,一手撑在傀儡腿上,却极自然地上下顺势摸了一把。 闻赫自然未错过她这动作,一时哑然。 云自歌还有心思对此作出评价:“不好摸。” 闻赫:“……”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听另一头秦瑾年朗声长笑:“我还是头儿一回见识到百花娘的性情模样!” ——百花娘云自歌,天贼聂粟的未婚妻。传言言其性情放浪,常与话本为伴,一手酿酒手艺无人能比,掌有一座酒庄,其中产出占了酒业半壁。 云自歌就势又倒回傀儡怀中,目不转睛地盯着路韫生的脸笑弯了眼。 闻赫缓过神来后便将路韫生向云自歌眼前轻轻一推,好叫对方看得更清楚些,话语无半分客气:“你怎么活的?” “哎呦,小姑娘还是这么凶。”云自歌指尖一翘,身下半跪姿态的傀儡仿佛成了她的座椅,只听她声音娇柔,语调随意,只盯着路韫生,向他轻轻一勾指,一副挑逗模样,“怎么活的……嘿,有人请我来,我便活了。” 路韫生微侧过了身,神色愈发冷凝。 闻赫蹙眉。 云自歌对此状况毫无讶异,仿佛早已习惯。 “聂粟在赶来。”闻赫同她说。 云自歌那双上挑的凤眼一瞪,满目嗔色:“叫那死鬼来做什么?他总箍着我已经够烦了。” 闻赫由此试探到了她想要的。 聂粟身体中的那位与眼前这位确是同一人,如假包换的云自歌本尊。 闻赫稍作思虑,又问:“自歌觉着这副身体如何?” 不知云自歌与什么相比,却见她当真神情严肃地仔细比较一番,随即一甩手,指尖抚过自己软玉般的手臂:“不成。这是具死了的,我会变丑。” 闻赫了然。 53. 披皮替身,大巫招魂 人有三魂七魄,若是分了魂魄,按理该多少有些特别之处。闻赫对修魂一窍不通,在她眼中,面前的云自歌甚至记得在聂粟体内时所发生的事,看着与先前相处并无不同。 聂粟修魂,在云自歌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出时却毫无反应,自己身体里丢了个人总不该无所察觉。 闻赫看着云自歌像是软了骨头似的倚在傀儡身上,只不时动动胳臂手腕,再试图勾着路韫生看他面上露出别的表情。 路韫生的神情愈发冷寒,面上仿若能刮下冰霜。他不与闻赫吱声便猝然转身,像是无法忍受般径自去了秦瑾年那处。 云自歌的目光一直追着他走,直至他借机半蹲下身,秦瑾年亦换了个姿势,就此挡住了她大半的视线方才作罢。 她的动作相当细微,上半身的活动尚且算多,却不见下半身动上半分。闻赫留神细看,由此察觉有异:“下半身不好使?” 闻赫的话问得过于直白,云自歌却似是很吃这套。她将视线重新落在闻赫身上,眉眼中流转的风情敛去几分,此时再看,面上竟又多了些许孤傲锐利来。只见她从傀儡怀中直起身,伸手往大腿一拍—— 那声音软绵,不似实质。 云自歌拍完了便一抬眼,冲闻赫笑道:“听见了?摆设。” 闻赫眉头一动,问:“抽魂可行?” 云自歌连连摆手:“还不如等我家那死鬼来了再说这些糟心的。”她一抬下巴,头偏靠在傀儡肩头,向着闻赫身后示意,“这又是哪位漂亮姑娘?” 闻赫循着她的话回头,正见孟如瑛迈步近前。 “有些人已醒了。”孟如瑛先向云自歌微微福身行了礼数,方才俯身同闻赫道,“需留住他们么?” 闻赫蹙眉,向秦瑾年那处扫去一眼:“不留。” 孟如瑛于是点头,又转身向着另一处方向行去。 闻赫见秦瑾年随着孟如瑛的动作一同起了身,便勾了勾指扯了把线叫路韫生回来。待人回到了身侧方问:“他不等巫涟了?” 路韫生避开云自歌过于赤裸的目光,向闻赫身后挪了挪脚,低头与她对视:“巫涟不会回来。他在等金沙坳的人醒。” 这倒是提醒了闻赫。 “他们消息倒是很灵通。”她说。 路韫生对此不置可否:“向来是给别人做犬马的,消息应当要灵通些。” 倒确实如此。 闻赫点头,又问:“聂粟到哪儿了?” 路韫生又往她身后转了转身子,微微拧起眉心:“山下。”他话音顿了顿,忍无可忍续道,“她既不是云自歌,我不能动手?” 闻赫轻轻抿唇,只一拢掌心,随即便将视线转回云自歌身上去:“自歌,我师兄当真好看?” 云自歌的目光简直是在路韫生脸上焊牢了:“自然好看。” 闻赫“嗯”了一声,冷不丁地调转话头:“是谁将你招来的?” 云自歌想也没想:“大巫。” 闻赫双眼一眯。 这是个在她意料之外的人物。 云自歌言罢才觉出自己被套了话,她却不恼,只抬手勾着自己的发梢吃吃笑道:“美色有何等误人,我如今可算是晓得了。” “自歌!”聂粟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他来得极快,距离路韫生初次与他发信不过一两时辰。 闻赫与路韫生对视一眼,稍稍让开了些许身位。 她看着路韫生原本愈发紧绷的身形一下放松下来,转脚向前一步,却眼见着这一步都险些打绊:“聂先生。” 她不由得又抿紧了唇角。 聂粟随意一点头,微皱的衣襟尚来不及整理,视线紧锁坐在傀儡身上的云自歌,眉头紧锁:“我未被抽魂。” 他此处自是说的与他共用身躯的那个云自歌。 靠在傀儡身上的那位‘云自歌’见了聂粟便笑着张开了双臂,一副讨要拥抱的娇态:“阿粟,许久未见。” 闻赫一瞧这动作姿态,思及云自歌先前所展现出来的性情,断然转身。 “二位慢聊。”她一扯路韫生衣袖便要去与他去寻秦瑾年。 天晓得云自歌能做出什么事来。她先前能撑住脸上神色不变不过是因着有它事要问,再有便是路韫生的反应实属有趣,分去了她大多注意力。现下聂粟一来,她总觉着自己与路韫生在此处既无用处又显碍眼。 “闻少宗不必如此,劳烦停留此处,”聂粟抬手一拦,又上前两步,“当时听见消息我还当有人在装神弄鬼。”他瞧了一眼云自歌,又将视线转回,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晦暗不清,“这人绝不是自歌。” 魂分三七,闻赫不知他为何如此独断,但这人身上亦有不少疑点,必然不可全信。 她半阖着眼皮稍作思索,便偏头与路韫生道:“那师兄去秦先生那处看看,我留在此处。” 坟前那事儿她一问路韫生便闭口不谈,这山上尚有孟如瑛能稍作一二关照,总不至于到时这面儿上的东西他都一字不吐。 路韫生离开得十分利落。闻赫唇角一抽,最终仍是转过身来与聂粟相对:“我不精修魂之术,聂先生自便。需动用傀儡之处只需同我说。” 聂粟颔首:“妥。” 得了应声闻赫便退了半步,就此拉开了与聂粟二人的距离,指尖的线却悄悄插入傀儡的关节之中以防不备。 聂粟到了‘云自歌’身前,俯下身去,很快被对方的柔软双臂环上腰间。那双纤纤玉手自他腰间向上,掌心贴合、寸寸抚摸。 ——一如闻赫当时在幻境中于树下接到的那本话本。 聂粟亦抬起了手。他的手覆在‘云自歌’的肩头,指尖自群鸟之上划过,泛着隐隐的葭灰银芒。 “自歌,”他的声音很低,闻赫听得并不真切,“告诉我你从哪儿来。” ‘云自歌’被聂粟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闻赫只能瞧见她覆在聂粟后背的手骤然收紧,原先看来如玉如瓷的手背上青筋凸现。 由聂粟怀中传出的声音与那双手所表现出的差异极大。‘云自歌’仍是那把娇俏的嗓子,如莺啼转:“ 夫君舍得如此对我?” 聂粟仍有耐心。他的指尖亦在向下,身形愈俯愈低。‘云自歌’露出了半张带着艳色的脸,身体侧间的衣料在动作间被顶出聂粟身形的遮挡,晃进了闻赫的视线。 聂粟又低了些,几乎将人搂入怀中。闻赫甚至有一瞬在想,要不要干脆将傀儡收回,叫这二位自行情趣算了。 她正要拢线,却听聂粟轻笑,笑音中隐含杀机:“不过对付一个披皮替身,能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夫人早与我灵肉相融,你又是哪里来的野鬼?” 不知为何,闻赫又想起了《周巫》。 ——大巫招魂。 不知聂粟做了什么,只听‘云自歌’一声凄厉惨叫,随后身体便彻底软倒在他怀中。 他将人安置在傀儡身上,随即直起了身,右手紧握。 闻赫瞧见了自他指缝间透出的深灰雾气。 聂粟转过身来,正欲同闻赫说些什么,声音却卡在了一半儿,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说话声调都上扬了几分:“啧,真是笑话。”只见他攥紧了右手,举到眼前吹散了指缝间逸出的雾气,满目鄙夷:“你若是云自歌,那我是哪个?” 从里至外,自上到下,除了外表未变,眼前这个被聂粟放出来的、与他共享肉身的才是真正的云自歌。 就在这瞬间,在他背后的那个‘云自歌’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迅速衰老、腐烂,不过数息,方才瞧着尚且完整的肉身已然在化为脓水滑落的同时逐渐化为齑粉。 闻赫神色怪异。她手掌一翻,指节回勾,操控着傀儡起身连连跺脚,自此决定这个傀儡往后绝不能放在她自己的空间袋中。 ——尽管并无液体留在傀儡身上,闻赫还是禁不住的一阵嫌弃厌恶。 聂粟此时凑到她面前,右手往她眼下一伸:“小姑娘,这东西你要不要?” 闻赫连视线都不想往那儿转:“不要,我拿去又无用。” 聂粟又眨眨眼,再看时便已是又换了个人。 他直起身来,将右手缩了回去,却伸出了另一只空闲的手:“闻少宗,托你保管的东西可否方便交还于我?” 这毫无先兆的突然开始同自己要东西,闻赫一愣,倒是很快反应过来。 “先前不是还说不是时候?”她问。 聂粟这才一扬右手:“装它。” 闻赫先前并未从那圆盒上发现什么特殊,听了聂粟的话便抱着疑虑取出东西来。 她将圆盒交还聂粟手中,顺手帮他开了盒盖,随口问道:“这是魂么?” 聂粟单手托着盒底,右手里的东西落在盒中,‘当啷’一声脆响。 “是亦不是。”他活动两下手腕,示意闻赫将盒盖盖上,随即往上头缠了两道术法金线便揣入怀中,“披皮替身,里外都不真。也许会用上一缕魄伪装活气儿,但论及根本仍归于造物。” 这倒是与鬼偶有些相似。 “它先前曾提及‘大巫’。”闻赫道。 聂粟闻言扬眉。 “不应当。”他说。 54. 金沙 “这手法不似巫术,更倾于修魂者。”聂粟并未在原地长留,他转身就要向山下去,“朝廷十五年前曾严查民间巫术流派,但凡能指出个名姓的所谓‘大巫’,只要能保住性命,大多都逃往关外了。” 他的言语间说的‘严查’,闻赫却知那叫‘血洗’。 她随着聂粟转身,二人行至半途分头。聂粟下山,她则去寻路韫生。 “阿赫。”孟如瑛远远唤她。 闻赫扭头望去,见她正撸起袖子朝这边勾手,不由脚下一顿,转了方向。 傀儡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怎么?”她问。 孟如瑛向她偏了偏身子,一指某处。 闻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路韫生被树木遮挡的半个背影。 “金沙坳的人好像得罪他们挺狠的。”孟如瑛如此道。 闻赫仔细偏头听了一会儿,未听见什么动静:“缝嘴了?” 孟如瑛猛摇头,又连做了几个手势:“先砍手,再问事,问不出就掏舌。” 闻赫还以为是什么狠绝手段,听得很是仔细,结果孟如瑛却说了这么个常见的,一时觉得索然无味:“我看秦瑾年是个良善人。” 毕竟她师兄尚未出手。 “倒是你,”她有些意外地瞥了孟如瑛一眼,“你我初见时不是还要炸我识海么?” 怎么如今看来倒像个小白兔了。 孟如瑛一搅水袖,理直气壮:“在何处做何事。节文府和听雨楼哪能一样。” 闻赫耸肩,权当过耳一听。 她迈开步子,手中拽着傀儡径自往路韫生与秦瑾年那处去了。 行至近前,闻赫才隐约听见几声闷声惨叫。 路韫生似有所察般回过头来:“事已了结?” 闻赫点头,又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去看秦瑾年对蜷缩在地的人动手:“问出了什么?” “悬赏、‘长生天’、‘龙蝶’。”路韫生语调无甚波澜,“无甚特别。” 闻赫便双手撑膝俯下身去问秦瑾年:“药宗又怎么追着不放?” 秦瑾年手中不过掌长、薄如蝉翼的短刀锋利,刀尖在手下被咒术钳制的人的下颌处轻轻一划一挑,又压腕转刃,刀面就此插入这人皮下。 “通草堂早前有人偷了药宗做记录的册子,此次我看有那么几个人身上有药物痕迹,想弄回去看看。” 他的手稳如磐石,说话间已将手下人的脸皮挑起了半指长的边缘。 ——人还活着。 许是闻赫看得有些过于认真被秦瑾年察觉,他在这人肩窝处下刀前忽问:“想来试吗?” 闻赫眨眨眼,很快一挪脚,向下一蹲,伸出了手去。 有人上赶着教,不学白不学。 薄刃入手。 秦瑾年让出半个身位,一手并指摁住将下刀的位置,另一手食指在那处比划着方向与闻赫示意。 闻赫手握刀柄,食指指腹抵在刀背上,顺着秦瑾年所指的位置下了刀。 皮肤绽裂。 “不错。”秦瑾年赞道,“不如来我药宗学一阵子。” “不去。”闻赫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手上力道,手腕稳极。 岂料刀下的人正在此时双眼一瞪,竟是挣脱了秦瑾年咒术的束缚,一臂挥来,身体将要翻起。 闻赫顺势便是转手压腕。 她与站在一旁的路韫生同时出手,一人压咒,一人出线。 咒文与傀儡丝一同陷入肌理纹路之中。 ——这人总之是活不得了,还不如直接一步到位。 闻赫手上的刀尚未放下。她比划了一下手下的皮肤,仍有些跃跃欲试,口中话语却不给秦瑾年留半分情面:“你那咒术学得是真烂啊。” 秦瑾年尚有心思与她辩驳:“止血的不是做得不错?” 背后有风声起,挟着孟如瑛的声音:“躲开!” 无需回头,闻赫松指弃刀,与路韫生同时扯线。 无数傀儡丝瞬时交错,密密麻麻的交织成网,凤凰木傀儡屈膝俯身,呈环抱姿态将三人拢于身下。 ——狂风卷着黄沙兜头罩下,将话音吞噬。 闻赫听见秦瑾年在一旁扯着嗓子吼:“——金沙坳就是这点烦得要命!” 沙砾打在傀儡丝网间,激起一阵石击银铁的叮当声响。闻赫略微侧脸向后看去,视线穿过凤凰木傀儡膝间缝隙与丝网,最后落在飞沙间的一片扩张数倍的水袖上。 在符文的作用下,孟如瑛的一片水袖仿佛能遮天地。 “师兄!”她眯着眼扬声道,“此处交给你,我去如瑛那处!” 路韫生不见应声,被闻赫搁置一旁的傀儡却已然有了动作。 秦瑾年已反身找了棵树躲进后头去了。闻赫只扫去一眼,便操控着凤凰木傀儡起身。 这风沙的来处必然是施术者所在之处。但现下风沙正急,视野被阻挡得厉害,闻赫只得借由傀儡在前的阻挡先缓行至孟如瑛身侧,将她一同纳入傀儡的保护范围中来。 “如瑛!看见哪儿来的了吗!?”她扬声问。 孟如瑛闻声回头,水袖收回。 她开始拍打沾满了黄沙的布料,皱着眉看它被那沙砾染得泛了黄,言语中饱含怒意:“知道!早知我就不救他了!我还以为他是要下山去!” “不是金沙坳的人?”闻赫问。 孟如瑛恨恨咬牙:“那脸长得像个屠夫,又未着弟子服饰。若不是这一遭,天晓得他是哪儿的!” 飞沙渐歇,闻赫终于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枝之上看见了个身形壮如棕熊的男人。 那人正双手结印,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咒毒纹路爬满了他的小臂,许是因着用了术法,眼下正急速向上蔓延。 闻赫看见了他,他亦将目光投来。 凤凰木傀儡高大,比他所站之处还要更高上许多。 男人的声音浑厚有力,穿透性极强:“我们一码归一码,此事尚与傀宗无关!” 好一个“一码归一码”,既是心里门儿清,哪有人真会如此同他们讲这等规矩,有机会不抓的是傻蛋。 闻赫扯扯唇角,只一扬腕。 路韫生手中的傀儡到的比凤凰木傀儡更快。 一大一小两只拳头同时轰上,大拳向树,小拳向人。 站在树上的男人脚 跟一跺,树枝断裂弯折,他直坠落地,扬起飞尘。只见他合掌转爪,横拉转气,飞沙龙卷自他掌中起,直冲路韫生所在之处而去。 数道臂粗的铁链从刁钻处向闻赫与孟如瑛袭来。 二人同时有了动作。 孟如瑛猛一抬眼,指间掐诀,向着铁链来处连点,紧接着水袖一扬,与链头缠了个严实。 闻赫则指节弯曲,双手交错扯线,随后弯掌转线,指尖连挑。 凤凰木傀儡与路韫生所掌傀儡擦身而过,凤凰木傀儡抬脚跺向正使术法的男人,紧接着又跟上数拳;另一傀儡则一脚踏上链桥,径直向着来处冲去,途中双臂一甩,腕间机关连连变幻。 闻赫在攻击中紧盯男人臂上的咒毒墨线。她手上控线的动作不断,只待那道墨线歪歪扭扭地攀上男人的颈间,凤凰木傀儡骤然发难。 傀儡指尖吐刃,冰冷的寒光直抵墨线所在。 与刃同至的,是仿若被再次唤醒的、在那刹那间变得异常活跃的咒毒。 闻赫舌尖一抵虎牙,咽下了句脏的。 好个秦瑾年,偏要等这时候才动。 咒毒墨线所过之处开始灼烧,这拉低了男人的动作速度,亦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利刃划过,血色迸出。 路韫生收回傀儡时,随线而回的比出时多了一具更小的。 闻赫没见过这具约半身大小、周身沾血的偶,在瞧见傀儡空敞的前胸时方才了然。 ——傀中偶,路季就是这么个结构,确实是路韫生的手艺。 路韫生在闻赫眼前摊开了手:“搜出了这个。” 闻赫半敛眼皮去看,躺在他掌心的是一枚形似骨节、质地莹润的菩提子。 这不是多罕见的玩意儿。闻赫一时不解。 “龙骨。”路韫生道。 闻赫看着他眨了眨眼,似是明白了什么,在等他自己主动说得更清楚些。 路韫生叹了口气:“墓中有一枚。” 他点到即止,并未说得多清楚,闻赫却觉出这是面前青年的一次微小退让。 ——这使她很是满意。 她凑近了些去看,只隐约在那上头瞧出了些不知是否自然出现的纹路:“这与你有关系?” “或许。”路韫生亦是不大确定。他收掌抬手,将菩提子对着正猛烈的日头:“有了线索总得再查查看。” 闻赫跟着眯眼去瞧,好一会儿才随着路韫生的一次轻晃发现里头朦胧晃动的水纹。 她摸摸下巴,不知又想到了何处去,直至路韫生收起了那枚菩提子,在他将要转身与秦瑾年去扫尾时忽问:“他们可在悬赏之上留有姓名?值不值钱?” 路韫生答:“不知。” 闻赫啧声:“可惜了了。” 秦瑾年亦跟着‘啧’了一声。他还在清理自己身上沾上的沙砾:“成日这么钻挤,没见你们给自己的木头疙瘩们少使金子。” 闻赫冲他连连摆手,不乐意再听他多讲半个字:“收拾你的去!我急着回京,你既不等巫涟,便同我回去。” “有地儿住没……哎轻点儿!都是傀宗了不能叫这些木头手上掌着点劲儿吗!” 55. 归京 秦瑾年几乎可称得上是被路韫生操控的傀儡跟在屁股后头追着扫的尾。 “怎么就不见你同我装成初见时那样?”他抱怨着收起最后一张掌心大小的人皮,将其贴在一张洗净上过桐油的小牛皮上,牛皮顺着一根尾指粗细的青玉轴一卷,便成了不过一指长短的短轴卷。 闻赫瞥他一眼:“你都说装了。” 装成那样不光累,还要被天机阁的人拐弯抹角讲演得差。 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秦瑾年将短轴卷收起,四面环视一圈道:“那节文府的姑娘倒是做事干净利落,这人都走了个七七八八。” 闻赫擦净凤凰木傀儡小腿上的最后一块泥点,将其收起后站起身一拍手,与他纠正道:“人如今在听雨楼。” 她跟着扫了一眼,现下还留这儿的只有那些过于伤重、无法自行离开的人。 “收拾完干活儿吧。”她冲向这边看来的孟如瑛一招手,对秦瑾年道,“缩地成寸的法器有没有?用用。” 秦瑾年险些跳脚:“你叫我同你回京城,还要用我的法器?” 闻赫一指路韫生。 “还要不要活傀儡了?”她问。 这话在诅咒的作用下如同言灵。秦瑾年深吸一口气,一副隐忍模样,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才掏出法器来:“就此一回。你画阵。” 闻赫这才满意。她画了个能增扩法器效用、即时失效的阵法,四人借秦瑾年的法器连转数次,直回京郊。 孟如瑛尚需回听雨楼,几人便就此分头。 待回了戏班,只见隔绝声音的无形屏障之上水波连漾。闻赫一掀帘便听震天的叫好声从里头传出,吕文林正站在门口柜台点钱。 “文林叔。”她一探脑袋,正挡住吕文林的大半视线,“咱赚着钱没?” 吕文林笑不见眼:“可没少赚。”他向着已升至顶层的某间独间抬抬下巴,“还有贵人在列呢。” 闻赫眉梢一动:“哪位?” 吕文林压低了声儿:“听说是位皇商,早前儿是青公子带来的,现下来了三四回了。” 闻赫了然。 还得是少爷顶用。 成文成虎正在堂中帮着打下手,眼见闻赫几人回来,便急急送完了手上瓜果银盘,转身向门口走来。 “少宗主,大师兄。”二人匆匆一拱手,便欲言又止站那儿不动了,视线连瞟数次跟在后头赏新鲜的秦瑾年。 闻赫发觉,亦向后看了一眼,笑问:“秦先生看戏不看?” 秦瑾年被她拉回注意力,霎时明白她的意图,极有眼力见儿的一摆手:“戏单子我瞅瞅,再给我找个好位置,茶也要好的。” 吕文林自是一口应下。他从柜台后拿着戏单出来,引着秦瑾年去安排位置去了。 闻赫这时才收回目光。 她往柜台侧面靠了靠,问成文成虎:“何事?长话短说。” 成虎侧身让开了一位客人,又拽了一把成文,这才一搓手,有些拘谨道:“那位大人,”他一翻掌,悄悄抬指指向顶层,“好像在做些怪勾当。” 闻赫却一皱眉:“你们偷听客人讲话?” 成文吓得连连摆手,嗓门儿都拔高了两分:“没有!”他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激,又将声音压了下来,“我俩送吃食的时候顺耳听着的,您也知道我们这,”他指指耳朵,又续道,“再说那位大人也没多避着人。” 闻赫冷声打断:“别废话。说什么了?” 她心里盘算着回头得叫吕文林好好教教这些人规矩,不能仗着修行者耳朵好使就这么瞎听。 ——当然,若是“不慎”听着了,那也怨不得谁。 成虎倒很是沉稳道:“说是内京有官出了事儿,京城要变天。” 闻赫敛下眼皮。 经由这几日的事儿,这并不算出乎意料。 她撑在台面上的手臂微抬,轻轻一晃:“知道了。” 此时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路韫生微微倾身,与她附耳道:“房里的人在看我们。” 拂过耳尖的呼吸温凉,闻赫不自觉地偏偏头,借着向上望去的动作避了开去。 那现下唯一一间升上去的独间被推开了窗,从缝隙中露出一双仿若淬了毒的眼。 阴湿、黏腻、冰冷、狠厉。 闻赫双眼一眯,权当未察,只动作自然地向上一抬手,侧脸靠近路韫生尚未离开的脸,作出交谈模样。 她仍在余光中紧锁着那扇窗,在与对方对上视线时大大方方地扬唇颔首。 “送壶雨前新茶上去。”她如此对成文成虎吩咐。 成文成虎双双应是,撤身离去。 “回头同少爷打听打听。”她与路韫生轻声道。 二人挨得太近,不知有意无意,闻赫的嘴唇险些擦过路韫生的唇角。 “好。”路韫生应声。 ——今次一层戏台上演的是出杖头木偶戏。半纸半木的戏偶身着宽袍大袖,以傀儡线为主材的手杆一推,命杆一扬,带动里头的机关转动。随戏的小旦眼眨唇弯,水袖划出波来;武生定场旋身,将那棍转得残影连连。 “牛哇,没见过谁家傀儡班子里的偶能活成这样的。” “瞧那线,那杆。啧啧,这棍到底是怎么过的手?” “哎这戏原先没看过,哪儿来的?还挺热闹。” “西南过来的吧,这班子里像是啥戏都有,这么多天就没见重过折儿。” “下回上楼瞅瞅去。” “嘿,楼上且贵呢,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不也有便宜戏可瞧么……” 闻赫与路韫生一路向后院行去,不时听上看戏的客人们的一两句闲言。 “文林叔倒是将此处打理得好。”闻赫笑道。 路韫生“嗯”了一声,侧身替她推开通往后院的门,道:“他无别处可去,此处安稳,自是全身心都放在这儿了。” 闻赫的脚已迈出了门,此时台上锣鼓紧推,鼓点与某一出戏高潮那段极为相似。 “那个隼戎关的本子是谁写的?”她忽问。 这问话没头没脑的,路韫生却接得很快,像是知道她早晚要问这话,提前做了准备似的:“师父。” 这应答速度叫闻赫觉得有鬼。她眉梢 一挑,与路韫生对上视线:“早等我问?” 路韫生神情淡然:“你问的难道不是……” 楼上隐有念白传入耳中,与路韫生平直的声音重叠:“世有奇兵于险隘,如鹰如隼,强悍不屈,非死不归——” 难道不是这出戏?却正是这出。 近十年前曾有一出唱隼戎关的戏本中如此写白,传唱度不如其它歌颂功勋的戏本来得更广。闻赫从未弄清过这话从何而来,若只因着隼戎关要塞之险,那神兵频出,此话便不该出于近几年间。 闻赫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背后的水,她如今已然临近水面,沾上了湿气。 她闭了闭眼。 “明日。”她同路韫生道,“今儿先歇一晚,等明儿去递贴邀青遥。” 路韫生应声:“好。” 闻赫又道:“叫文林叔多看着那间房。” 路韫生又应:“好。” 闻赫一摆手:“有事儿同我说。” 路韫生眉眼柔和下来,神情专注:“好。” 再无甚交代,闻赫便回房,路韫生则转身重入戏班大堂。 到了此时,内间已然有些暗了。闻赫点了灯烛,烛火随着她的呼吸隐隐跳动。 她取了纸笔,熟宣平铺,镇纸一推。 闻赫开始默药人傀儡那本册子中的内容,默完了又默注解,再添鬼偶的制作方法,紧接着将聂粟在山上所言一一落笔,最后在两个字上狠力一圈。 ‘大巫’。 小狼毫笔头被摁分了叉,一点墨迹落在另一词上。 ‘长生天’。 她并未将‘长生天’圈起,反倒另圈了《周巫》和‘隼戎关’,‘隼戎关’一词旁还标注般画了个向上的箭头。 闻赫盯着这张塞满了毫无格式规矩的小字的纸张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在第一滴蜡泪落下时搁笔。她推开镇纸,仔仔细细地将纸数次对折,随后将它抵在烛火之上,看着它烧成了灰。 随后她起身。 和衣脱靴,翻身上榻。闻赫踹了两下脚下折好的软被,就如此在铺了薄褥的榻上蜷起了身。 天色将暗未暗。在光明仅剩一瞬时,有人敲响了外间的房门。 闻赫倏然睁眼:“谁!?” 成虎的声音从外传来:“少宗主,有贵客到访。” 闻赫翻身下榻,随手一理衣襟,扯平袖口。等出屋见成虎仍在门口守着,便一摆手,先转去净手,顺势抹了把脸,这才随着他去了前头。 整个戏班内已被清了场,台上演了一半儿的戏就停在那处,人都散了个干净。堂间有一人正背对而坐,手里把玩着戏班中供给独间的青瓷茶盏;坐他对面的路韫生神色冷凝,指尖抵在盏沿不发一言;站在一旁的吕文林则略缩着肩,动作细微地搓着手,神情有些说不出的惶恐。 闻赫推门而入。 路韫生抬眼瞧来,目光沉沉。吕文林却更像是见了救星:“少宗主。” 背对而坐的人施施然站起,双手一揣,转过了身。 冯衍的面上仍是那张礼仪得当的笑脸:“殿下想邀少宗主见面。” 56. 邀酒 闻赫空着手,只半敛着眼皮做了个往手掌上绕线的动作,笑问:“何时何地?” “马车已在外候着了,”冯衍笑着侧身抬手,“少宗主请。” 言辞谦卑,却傲慢自生,毫无给人提出拒绝的余地。 闻赫这才抬眼正眼瞧他。 “正好,”她神情柔软,上前两步从他面前走过,微微倾身从路韫生手中拿走了他指下的那盏茶,抬手将内里茶水一饮而尽,盏底在桌面轻轻一磕,“我正要将那枚玉佩归还正主。” 冯衍在她身后笑道:“东西是经由交易给您的,自然已是您的东西了。” “交易已结束。”闻赫抬手时手背擦过路韫生屈起的指节。她抬眼望去正对上他幽沉的眼,便咽下了后头更强硬的话语,以清嗓代替。 “冯大人先请。”她笑言转身。 冯衍并不推脱,按理也该是他这当官的在闻赫这平民百姓之前。 闻赫听见吕文林长舒了一口气,不由得动动唇角,跟在冯衍之后迈开脚步。 路韫生自是跟上。 但闻赫能上马车,路韫生不能。 “劳路先生自行跟一段路了。”道出此言的冯衍面上笑容找不出任何瑕疵。 彼时闻赫一脚已踏上垫脚凳,闻言身形一顿,指节微蜷。 路韫生对此却是一点头:“成。” 闻赫略微侧过头去,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却在余光中看见先前不见踪影的秦瑾年此时正站在隔壁半敞大门的成衣铺前,食指抵唇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马车行驶虽稳,却极缓。慢得甚至叫闻赫心中无端产生了一种‘故意难为人’的错觉。 但此处是京城,眼下这马车已然驶入内京。 多方考虑这儿都不是她一个外来人能随心所欲的地方。 一路向里,愈见繁华。内京无宵禁,此时正是一片灯红酒绿的时候。 马车行至某处乐坊门前,闻赫掀帘,伸手撑着路韫生递来的手掌跳下车架。 里头笙歌鼎沸、光影交错,闻赫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名与孟如瑛身段相似的女子从二楼廊间快步行入转角,待她视线去追时转瞬失去了踪迹。 冯衍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问:“少宗主见着熟人了?” 闻赫这才收回视线。 “不,”她说,“只是惊叹于此处装潢之辉煌。” 冯衍笑了一声,一扬袖:“少宗主请随我来。” 闻赫随他上了二楼,一路畅通无阻,在廊间所走的方向与先前那女子所行方向正相反。 转过拐角,穿过数层薄帘,尽头的那间房中正隐隐传出乐声,急管繁弦。 门未关严,冯衍仍是先行敲门,待里头允了方才推开房门。 门扉渐合,乐声渐止。 里头上座之人一身绛紫衣袍,银冠高束,线作云纹,襟前坠着数条极细的银链,链上镶着南地边境才有的火宝琉璃。 在被一阵打量之后,闻赫终于听见对方开了尊口:“傀宗?驻地都保不住的那个?” 闻赫牙根一紧,面上却是扬起了笑。 她握住了路韫生的手腕:“回殿下,正是。” 那人居高临下地投下视线:“旁边是谁?” 闻赫松了手:“我兄长。” 视线转动,从闻赫身上转到路韫生身上:“不叫他做少宗?你说的话可作数?” 冯衍在旁轻咳一声,那人才正经收回了那审视比较般的目光。 冯衍转而对闻赫微一拱手,笑言道:“少宗主,我家殿下言语直白,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狗屁的直白,瞧不起女人还不如直说。 闻赫压下心头升腾的怒意,却是软了声调:“傀宗如今能者居之,我的话自然作数。” 那道探究的视线又落了下来:“意思是你比他更强?” 他话音方落,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阴沉下去。 闻赫唇角的弧度愈发上扬。她竟在此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更强方能更好的与殿下合作。” 上座那人听了这话才缓和了脸色,稍一抬手便有人端来一托盘,上头放着一只酒壶与两只小巧的银杯。 “坐。”他道。 乐声又起。 闻赫拉着路韫生依言落座,酒自有人斟满。 上座的人亦自斟一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随意般问道:“前几日你们出了京?” ——那批兵卒果然是他的人。 闻赫敛下眼皮,倾身伸手去取杯,路韫生却先她一步拿走了她的酒杯,叫她的手落了个空。 “有些家事处理。”闻赫收回了手,如此应道。 上座之人又问:“未曾见过什么人?” 闻赫思绪急转,意识到这又是个坑。 “见过。”她笑道,“同天机阁谕令使搭伴走了一段路。” ——你不明说,我便也不明答。 新酒再次斟满。此次不待闻赫伸手,路韫生已兀自将她的酒杯拿了去。 “在崤岭关没见过谁?” 来了。 这人显然是知道崤岭关这事儿的,知道多少却不好猜。这话若是一个答不好那便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落人把柄。 闻赫眨了眨眼,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情来:“我在那儿见的人多了去了,不知殿下问的是哪一位?” 她这般装傻,赌的就是上座那人不会明着提归仪罗。 不过几息,琵琶一句轮指长句未完,闻赫便等来了结果。 “算了。” 闻赫复又垂下了眼皮,一副尚算顺从的模样,放在桌下、藏于袖间的手却指尖轻颤,开始结咒。 她在等一个交易。 却不知上座那人是否早前得了冯衍的指点,那话无一句可往交易性质上靠。 如此往来数回合,三五曲皆已结束,闻赫仍未寻到机会,只得散去指间咒术。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冯衍一摆手,便无人再上新酒。 闻赫见冯衍有了动作,知晓此次会面将结,便借机提起那衔尾龙玉佩:“先前我从冯大人处得了块玉佩,后来才觉有些过于贵重,不该是我等小民该持有的物件儿。”她说着便取出那枚白玉往桌面一搁,指尖向前一推,“我想,此物该物归原主。” 衔尾龙玉佩在错落的灯烛间如同笼罩了一层莹润的釉质,仿佛不 是凡间物。 上座之人视线落在玉佩上。闻赫见他那双眼尾稍垂的眼隐藏在灯光之后,透出些许阴郁:“你可留作信物。” 无论这人此话真假,闻赫只怀疑他是想将此物留作针对傀宗的后手把柄。 这话既出便已是定了调。任凭她再如何推辞,想必结果亦是这般。 倒是有法子能还到冯衍手中,可此物已定为信物,若是日后被如何利用,她甚至无可还手。 两相比较,闻赫倒宁可将这玩意儿留在自己手上了。此物必然会被用来做局,她如今只能多做准备。 她不多与上座之人就此事辩驳,从座位上起身。 路韫生紧随其后。 二人袖口前后蹭过。 闻赫能察觉有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背,在走出两步后那种感觉消失不见。 她微微侧脸,见路韫生跟在自己身后,几乎完全挡住了来自那个方向的目光。 冯衍仍在前带路。他一个正四品的官儿,做起这事儿来却甚是自然。 “我已吩咐过,叫他们送二位回去。”他命人将马车赶来,同闻赫道,“是回戏班还是?” 闻赫笑道:“戏班。劳烦。” 回程冯衍并未跟随,路韫生得以上车。 闻赫上车便敛了面上神色,手掌反复张合。她盯着掌心出神,满目冰寒。 路韫生瞧来却比在乐坊中要冷静得多。他不待闻赫问便先道:“那位与冯衍前后脚。” 闻赫抬眼看他。 “明日先同青遥打听清楚再做打算,”路韫生轻声问道,“你觉着如何?” 二人坐得有些近了,外袍袖口有一处已然交叠。 闻赫沉默了许久,在马车将要到达戏班时忽问:“你怎么抢我的酒?” 路韫生似是未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一怔。 “乐坊的酒还是莫要乱喝。”他最终道,“想喝我还有,亦可给你买新的。” 闻赫与他对视,仍是他先移开了眼。 她轻笑一声:“姑且信了。” 马车停住,外头的马夫声音洪亮:“二位,到地儿了。” 闻赫便率先掀帘下车。 戏班中灯火通明。 闻赫进门先见着的是趴桌儿上无聊数瓜子儿的秦瑾年。 一盘瓜子儿被他倒在锃光瓦亮的红木桌面,又被他一颗一颗地丢回盘中。再倒、再丢。 闻赫眉头微蹙:“文林叔未给你安排?” “安排了。”秦瑾年声音沉闷。他似是忘了自己数到了多少,将数了一半的瓜子儿又全倒了出来重新一颗颗捡:“你还记得悬赏名单么?” 闻赫双眼一眯,即刻开始回想他为何要这么问:“谁的名字在?冯衍?” “嘿,”秦瑾年将面前的瓜子儿向前一推,直起身来,“你不会点了他的名儿吧?” 闻赫当时还真的未注意到冯衍的名字亦在其中。她抿了抿唇:“别犯贱,我下手没巫涟那么轻。” “我错了。”秦瑾年认错认得爽快,转而又道,“那你可知有谁接了这单?” 他像是刻意要吊人胃口,那音调拖得又缓又长。 57. 野心? 哪位勇士在仙门悬赏里挂了当朝正四品大官儿的名字,又是哪位勇士如此之莽的将那名字点了去,闻赫倒当真对此有些兴趣。 可她不问,只抱臂站在桌前,?等着秦瑾年自己管不住嘴往外说。 “哎你倒是问一下呢?”秦瑾年气急,连连拍桌。 闻赫悠悠哉哉道:“那你倒是说呢?” 秦瑾年倒抽一口气,念叨着:“白等你这么久,倒是一点不见配合。” 闻赫瞥他一眼:“要什么配合?”她抬脚便走,“不说我走了。” 秦瑾年此时却屈指敲了敲桌面,正色提了两个姓名:“风清游,纪湫。” 闻赫抬了一半的脚放下了。 “风清游和纪湫?”她沉声重复了一遍。 秦瑾年笑着一耸肩:“嗯哼,意不意外?” 闻赫问:“同时?” 秦瑾年摊手道:“谁还天天盯着悬赏令看,那玩意儿又不记时辰。” 闻赫心中要问青遥的点又多了一个。 “还有别的要说?”她问。 秦瑾年抓了一把瓜子儿道:“没了。” 闻赫便不再犹豫,只一摆手:“那你自便。” 徒留秦瑾年一人在后头嚷嚷:“就这么走了?哎?唠点儿别的也成啊!” 吕文林此时上来劝,声音传入已进了后院的闻赫耳中颇觉好笑:“秦先生,天晚了,要不您把这盘瓜子儿拿回去数?” ——烛光跳熄,窗纸透白,外头渐起人声。 天光大亮。 闻赫起的时候外间早没了路韫生的影子。她换了身方便活动的短打,腕间缠上了层层深灰布带,这才出了屋。 戏班里已开了场,鼓点急促,唱腔沙哑。 闻赫抱臂站在后头看了一段儿戏,正见吕文林掀帘从外头进来。 “大师兄出去多久了?”她问。 吕文林进了柜台,放下怀里抱的一把支楞八翘的薄木片这才回她的话:“天刚亮就走了。” 闻赫到门口去掀帘探头看了看天色。 走了得有一两时辰。 她正欲缩头,一张脸从底下突然冒了出来。 闻赫吓得险些一脚绊在门口那不算高的门槛上。 “我……”她张张口,强行咽下后边要冒出来的滥话,定睛一瞧,却是林牧慕弯腰背手,仰着脸探了个头。 “我来串门。”林牧慕面上的笑容明媚得扎眼。 闻赫缓了口气方才侧过身子让她进来:“听雨楼无事了?” 林牧慕不等吕文林出来招待,兀自找了张空桌坐下了。 她也不要瓜果茶水,只一手撑着下巴冲闻赫招手,待她到了跟前才道:“嗐,不是啥大事儿。” 林牧慕又拽了一把她的手腕叫她一同坐,又转脚换了个坐姿:“昨儿你去幽音坊了?” 闻赫眨眨眼,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儿。 那她原先以为认错的那个身影还当真是孟如瑛。 “去了。”她坐下,接过成文端来的托盘,将上头摆放的茶水器具取出,托盘交还,随即抬手为林牧慕斟茶,“你们在那儿做什么?” 林牧慕的脸颊被她自己推得皱起,连带着话音都含糊起来:“那里有听雨楼的姐妹讨生活啊。我们顺手打听点消息。” “内京当真很乱?”闻赫试探着问。 一说到这,林牧慕便像是要跳起来似的,身体向上一蹿,放下的手‘咣当’一声磕上桌面。 她面上神色有一瞬的扭曲,倒是不喊疼。动静太大,她一面与四周听见声音的客人赔笑,一面坐得更端正了些,手缩到了桌下,不知是否偷偷去揉了。 闻赫叹气,叫吕文林去拿了温热的湿布巾来递至她手中:“这么激动作甚。” 林牧慕头上乱翘的小鬏一晃,她敷着手压低了声音,说的话险些被台上的长腔掩盖过去:“死了好几个啦。” 闻赫微微蹙眉。 林牧慕的手顶着布巾偷偷探出桌面,借着遮掩悄悄伸出一根食指,又紧接着添了一根中指。 “这二位已经闹起来了。”她说着又缩回了手,安安分分行她的热敷,“倒还没闹到明面儿上,但是这么看也不差几天,早晚的事儿。” 闻赫视线垂落,看着她的动作心思急转。 所以在她来了一个多月后,直到昨日才会有那么一出。 ——大约亦是因着这个事儿,又知各方背后或许都有仙门站队,归仪罗才选在那时与她搭话,言语拉拢。 她抿了抿唇,微微倾身,与林牧慕凑近了些,问:“他们家三娘你觉着如何?” 林牧慕像是头儿回听见有人这么称呼归仪罗,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给她大哥打军功的那个?”她皱皱脸,“好像没什么自己的帮手,除了打架厉害以外名声一般,倒听说挺听她大哥话的。” 她就差把“归仪罗是大皇子的打手”这话说在明面儿上了。 闻赫复又坐直身子,指尖在桌面上轮流敲打,一时陷入沉思。 既已被拉入局中,无论是哪位,她可不愿在给人当了刀后站一个成不了事儿的皇子女。 ——还得再看看。 一小坛桃花酿落在了桌上。 白瓷坛上束的麻绳落下,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从闻赫脸侧收了回去。 不待闻赫回头,背后的路韫生先行张口:“已往青宅送了贴,约定傍晚。回程时在门前遇见风清游,他又闲着给卜了一卦。” 吕文林又往他们这桌送来了三个蓝釉茶杯充当酒杯。闻赫伸手,一手掌心在杯口一盖,指尖一勾一拦,另一手则去开酒。 路韫生在旁侧落座。 闻赫专注倒酒,尚未说话,林牧慕先往桌面上一趴,一副极好奇的模样:“卜卦?” “一个学九爻的混少爷。”闻赫道。 “嗯——”林牧慕拖长了音调,又接着问,“问了什么?结果怎么说?” 她倒是对这个有兴致得很。 “他自问,问的什么不知。”路韫生却道,“有人借他口传话。” 闻赫斟好酒,指尖一抵,分别推至路韫生与林牧慕眼前。那酒液满杯未溢,挂在边缘摇摇欲坠。 她未打招呼先饮了一杯,复又斟满,这才开口接话:“说的什么?” “好事将近,自南方来。”路韫生答。 无端的,闻赫几乎是在瞬间便可猜到要传这话的是何人。< /p>是归仪罗。 她与对方前一日才初次相识,依正常脚程,由崤岭关赶往隼戎关尚要近一月。 既然并非捷报,那又有什么好事将近? 闻赫一时想不透:“他未细说?” 路韫生答:“无。” 那大约只是打声招呼,叫心里能有数,至少现下无需多思。 闻赫便“嗯”了一声。她又执杯饮尽一杯桃花酿,落杯时正对上林牧慕亮若灿星的圆眼。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她问。 闻赫又仔细给自己斟满了酒:“这你得问他们那些占星卜卦的怎么从来不将事说清。” 路韫生此时在一旁道:“未到晌午,少饮些。” 闻赫眼都不抬,将面前这杯再次一饮而尽:“不。” 林牧慕仍趴在桌上,伸指将自己面前一滴未动的茶杯顶前几分,半张脸都要埋进臂间:“我不饮酒,这个给你。” 不知路韫生从哪儿买来的酒,这坛桃花酿的滋味实在好。此时林牧慕拒了她自己那杯,闻赫自然来者不拒。 待到她饮尽了林牧慕的那杯酒,将要再斟时,酒坛却消失了踪影。 她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拿路韫生未动的那杯。 路韫生横手一挡:“最后一杯?” 他的目光复杂,闻赫抬眼看他,盯着他的墨色瞳孔,勾唇:“你都拿走了还问我。” 闻赫话音未落便绕手去抢,路韫生反应极快,翻掌便擒住了她的腕。 闻赫双眼一眯,神色陡然敛下。她与路韫生对视,视线不躲不避,却开始节节蜷指,再依次展开。 随着她的动作,路韫生的手指似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一扯动,直至微颤着松开了闻赫的手腕。 闻赫得到了最后那杯酒。 ——台上已换了戏,眼下正唱《酒祖登仙》。闻赫半听半看地向台上看去时,正见那两颊飞红的酿酒老翁木偶在傀儡线的操控下醉卧在榻。她不由得动了动唇。 今儿的戏单根本没排这出戏,这要是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她白活了。 她在戏台旁侧瞧着了正偷摸往这处看的吕文林,怒极反笑。 “你跟文林叔一同与我说教?”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不易察觉地叹气:“并未说教,只是想叫你眼下少饮些,晚间尚有事要谈。” 闻赫与他辩驳:“那时酒劲早过了。” 路韫生放软了声调,先行示弱于她:“回来再喝可好?” 林牧慕在旁连连点头,动作之夸张,额头都险些磕上桌面。 “啧。”闻赫不耐烦地直起身一摆手,“拿走。” 不知何时偷偷过来的文虎动作极快,闻赫那手还未放下,他便沉默着将桌上的酒杯收了个干净。 桌上仅剩茶水,闻赫选无可选,只得喝茶。 她执盏抿了一口茶水,那微苦的甜涩与残留在口中的香醇酒香中和,倒教她确实头脑清醒了些。 正是这头脑清醒的一瞬,有一个猜测随之而出。 她搁下了喝了一半的茶盏,静了片刻方道:“有无可能是过文定?” 林牧慕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后险些惊得仰翻过去。 58. 野心。 “不是?” 青宅内灯火通明,院门一关便将所有下人隔绝在外,无吩咐皆不得入内。 青遥身旁坐着风清游。他这一咋呼一挥臂,险些就要给风清游来上一下。 风清游躲过了青遥的巴掌,却没躲过他起身时那袖口掀翻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泼上衣摆,洇开一大片水渍,还隐隐向外冒着热气儿。 青遥却来不及管。他此时正双手撑桌,对面是抬手摁着晃动桌沿的路韫生:“你们怎么想到那儿去的?” 路韫生的嘴是撬不开的。闻赫却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俯身处理衣摆水渍的风清游身上。 “说是自问,最后卜出这个结果的少爷怎么说?”她笑问。 从青遥这个反应来看显然是知道这事儿的,那她就不必再去问些什么费时的话。 风清游捏诀将衣摆弄干,脸上倒不见有什么被人戳破的神情变化。他扒着青遥的肩头将他摁下,随后拍了拍他的肩头,转手给自己续了茶:“你们不如先盘问他。” 好一个祸水东引。 闻赫眉梢一挑,倒很是配合地视线平移。 总之都是有话要问的,谁先谁后差别不大。 青遥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问吧。” 闻赫向前倾身,一手支肘托腮,一手屈指敲了敲桌面歪歪头:“我就问问近几日常来我这儿捧场的那位贵客,又不问别的,怎么这幅神情。” 青遥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就这?” 闻赫笑着摊手,手背在桌面一声磕碰:“若有别的倒也能听上两句。” 这个‘别的’在有了那个猜测的前提下就显得有些吓人了。闻赫盯着青遥,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情绪变化。 ——这位真少爷可比卫粼那个老油条好套路得多,哪怕是有风清游这个惯会说胡话的在侧。大约是各自为营得有些明显,这二位加起来都没一个卫粼难对付。 “那是河朔文家的幺子。他家做海航珠宝生意的,前几日正巧入京来探亲,专门向我打听哪儿有特色戏可看。”青遥这回把眼睛全睁开了,他喝干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长出了一口气,道,“我就将他带去了你那里。” “他怎么了?”他问。 闻赫视线垂落,又翻掌回来,指尖在桌面上缓敲,陷入思虑之中:“那位公子脾性应当挺好?” 青遥莫名其妙地瞧她一眼:“温和有礼,好得很。” 闻赫:“你们二人交情很深?” 青遥:“一块儿长了小十年呢。干嘛?” 闻赫便撤身坐直:“无事,我就问问。” 既是说‘温和有礼’……姑且算作真话,那在窗边看她的便是另有其人了。 回头叫文林叔再多上上心。 一时沉默,青遥想是见没什么后话要讲,便捏了块糕点往嘴里一塞—— “在悬赏令点了冯衍的名字这事儿,二位可有商量过?” ——这回是风清游的头发遭了殃。 他抽出帕子来抹了把脸,默默地将身下的梨花木圆凳往路韫生那一侧先挪几分,又挪几分,随后开始拆自己的束发。 风清游一面捏诀整理头发,一面翕动着嘴唇,他将骂未骂,又像是把能想到的滥话都骂了个遍。 闻赫眨眨眼,神情无辜。 这回是真的。她当真一时未弄清青遥为何如此反应。 过了数息,在青遥也开始手忙脚乱地清理桌面散落的糕点残渣和已然无法食用的糕点时,她才恍然。 “……你不知道啊?” 她这话的语调中甚至带了些许匪夷所思的意味。 青遥一眼瞪来,神情看来有些咬牙切齿:“我上哪儿知道去!?” 闻赫摸了摸下巴,最后一摊手:“成吧。那少爷对此作何感想?” 青遥找了块布巾,四角对齐,又将茶水通通倒了,桌上的东西都一一拢进布巾中去,随后迅速起身:“无甚感想。他作事别问我,问他。” 他抱着像个包袱一般的布巾夺门而出。 风清游终于重新绑好了头发。 他一抬眼:“谁同你们说的?” “这你甭管。”闻赫冲他一笑,“我打听打听。” 风清游亦是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唇:“那你也甭管了,有什么可打听的。” 一来一回推了个形式。 闻赫一挑眉:“要是同归仪罗有干系,咱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有什么可瞒的?” 风清游不露半分破绽,拉磨似的回她:“哪儿来的船?” 听来净是废话,倒是未曾辩驳此事与归仪罗有关。 闻赫眼皮半落,轻轻搓了搓指尖。 风清游像是说了一堆无用的,又偏在其中透露了那么一星半点儿闻赫想知道的事儿。 “成,我知道了。”她道。 路韫生此时开口:“金莲寺与琴川路家在廿三年前可曾有过交情?” 琴川? 闻赫骤然抬眼,扭头看他。 风清游脸上的笑逐渐敛下,连话音中都没了先前的悠闲:“你指的是哪种交情?” 路韫生拇指一抵中指指根的空间戒指,银铁摩擦声连响,一物从他手中掉落。他声音冷淡:“有这东西的,该是哪种交情?” 掉落的物件在桌面上弹跳数下,滚到风清游面前停住不动了。 ——那是枚尾指指节大小的玛瑙珠子,形制不甚规则,不知是雕成的这样还是天生如此。里头水光莹莹,又似包着一团火。 风清游抬手捻起它,将它对着一旁的烛光反复看了又看,最终道:“这东西哪儿来的?” 他说这话时的神色堪称肃穆。 路韫生却不避讳,神色间亦不见有异:“棺中取的。” 闻赫霎时了然。 风清游紧接着又问:“几枚?” “九枚。”路韫生道。 “一样?” “不。” “都在?” “在。” 风清游伸出了手:“拿出来我看看。” 路韫生抬手。 八枚形状各异的玛瑙珠纷杂落下,却无任何一枚掉至桌面,全数被风清游接了去。 他将所有珠子皆拢在手心,又依次扭身对光去看,面上神色愈发凝重。 他看了许 久,将珠子在手上仔细摆了一圈,又在那之后蜷起指节,将它们攥入掌心, 直到青遥推开门,亲手端回了新的茶具茶水。 风清游将珠子仔细还回路韫生手中后方道:“……我得回去一趟才能同你讲其它的。” “什么交情也不能讲?”路韫生问。 风清游摇头:“我不知道。”他话音一顿,又续道,“但我上次看见这个东西是在十六年前,一套九枚,在药师佛莲座之下。” 路韫生沉默下去。 他收起了那把玛瑙珠,不再问话,亦不再多言其它。 闻赫替他答了声:“劳烦。” 风清游闻言只摆摆手。 青遥为众人斟了新茶,茶水向上冒着袅袅热气。他左右看看,神情茫然:“你们谈什么了?怎么表情这么难看。” 闻赫此时却站起身,指尖一抵桌面,便要与他告辞。 青遥“啊”了一声:“闹僵了这是?” 闻赫自认自己的神情应当还算自然和善,此时却不由得微微蹙眉:“只是天色太晚,我们不宜长留。” “院子还给你们留着呢。”青遥道。 路韫生此时跟着起了身,行至闻赫身侧时探手,手指由她腕间内侧蹭过,最后抓住了她的小臂。 闻赫虽不知路韫生抓她手臂的缘由,却仍借机冲青遥故作暧昧地眨眨眼。 青遥还没忘闻赫刚来时同他们讲的那番猜测:“你还未说过文定那猜测哪儿来的?” 闻赫已与路韫生跨出了门。她只微微侧脸,并未回头:“若是给我,我就会这么做。”她勾勾指尖,触到了松散的系带,“这是个很好的示弱法子,特别是当她现在还是个给人当刀的皇子女的时候。” 耗费多年打下来的名声朝夕之间不可更改,若是归仪罗要真正如她自己所说那般,那这个将是最划算的法子。 安全、平稳、便于迅速且合理地消失,只需握紧兵权,宁可让位,免于到时前面的撕破了脸皮自己却被推到风口浪尖为人背祸。此法最合适看他们螳螂捕蝉,而自己去做那只黄雀。 闻赫腕间的系带不知是何时被扯散的。她抬手重新缠上,言语间无波无澜:“只希望她的合作者是个好用的,莫要给人拖后腿。” ——那二位已快闹到了明面儿上,背后指不定还有多少鱼要被他们一同钓出来。此时当选急流勇退,暗自蛰伏,只待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才好。 风清游在后笑了一声,似是要为此猜测泼些冷水:“过文定后不足两月就得大婚,如今京中可无半分消息。” 闻赫却不上套。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说书都只敢将其功绩模糊,却不敢如何否认皇女守疆。嫁不嫁、急不急、如何嫁,不还是兵权说了算?” 经此一番推断,闻赫这猜测竟显得愈发合理起来。 风清游不知想了什么,待这番话一落结亦撑桌起身。 青遥简直跟不上思路:“我就出去换了套茶具,怎么就都要走了?” 风清游抬手在他肩头一拍:“说明这套茶具克你时运。” 他走得比闻赫二人都要快,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59. 姓名1(打戏篇幅占比大,可跳)…… 翌日,闻赫仍是一身劲装出了门,带着路韫生一同。 她已在前一晚弄清了路韫生从那姓路的坟中找到了什么。或许是她离家太远,亦或许是别的什么,关于路韫生的身世,她却从未听闻竺提起过。 六街三市,市列珠玑。 她步速很快,从那车水马龙的长街穿过,径自向外。 路韫生跟在她身后,不问去哪儿,不问作甚。 二人一路行至城门,只见孟如瑛正抱着一捧紫阳花独自一人站在城门口,神色间有些尴尬与茫然。 “这哪位公子哥儿送你的?”闻赫笑问。 孟如瑛一惊,怀中花球因着她的动作猛然一晃。 她眉心微蹙,摇头:“我正想如何处置它。” 闻赫伸指戳了两下那形状饱满的花球,看它在那处枝叶乱颤:“我看这花儿开挺好。你若是舍不得咱就顺路送谁家花档,叫她们卖了,兴许还能给人多补贴几钱铜板。” 孟如瑛将花放倒给闻赫看:“没了根的不好活,叫人卖易坏了名声。” 闻赫舌尖抵抵虎牙:“那怎么着?” 孟如瑛垂首看着花束,过了好一会儿方道:“丢了吧,谁想捡去那便是缘分。” 闻赫一耸肩:“成呗。” 几人便出了城。孟如瑛四处瞧了一圈儿,干脆将花束倚在了城墙脚下。 方一起身,花束便蹭着青砖簌簌滑倒在脚踝高的草丛中。 孟如瑛叹了口气。 闻赫等着她追上来后才又问:“这花哪儿来的?” 孟如瑛又拧了把袖子,面上神情说不上是厌弃还是受了惊:“不知什么人,从出了幽音坊就跟着我,这两日日日送花,我在哪儿追到哪儿。” 闻赫“啊”了一声:“京城还有这种人呢?” 孟如瑛撇嘴:“哪儿都有。” 但基于‘幽音坊’这个地点与‘两日’这个过于敏感的时间点,闻赫那多思多虑的毛病又犯了。 她总觉着这或许不是巧合。 “师兄。”她转头同路韫生道,“我们今儿不回,看看有无什么人跟着。” 路韫生点头应下。 闻赫这才同孟如瑛讲起正事来。她抬指比划了一下,话音中兴奋难压:“咱要去赚哪份钱?” 孟如瑛神色好了些,也愿同她开些玩笑了:“以我的名义点的名儿,钱不该都是我的吗?” 闻赫偏头仔细看孟如瑛的神情,见她脸上确实没了对送花这事儿的不安,这才跟着笑了一声:“论出力算。要是一个,咱俩谁抢着算谁的,若是两个,一人一个谁也莫抢。” 孟如瑛闻言一拍掌,掌声垫在袖中,声音沉闷:“就这么干。”她先说了结果,随后才答闻赫前头的话,“消息说是一个,但我觉着不该只是一个。” “嗯?”闻赫挨近了些,与她肩头相碰,“这什么预感?” 孟如瑛便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卷来递至闻赫眼前:“你看这个。” 闻赫接过纸卷三两下将其展开,上头那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她一目十行,不过走出两三步便卷回纸张,将其递还至孟如瑛手中。 她斟酌着字词语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们的关系能好到这般地步?” 孟如瑛道:“若你问的是问剑山和云水宗,那确实如此。” “他们亲如兄弟。” 这话说实在的,画面很足。闻赫只是这么一想便皱起了脸,撇下嘴角:“啧。兄弟还是忘年交?” 孟如瑛跟着她的话想了想,神色亦变得很是复杂:“可别说了。” ——只要人做了坏事,再如何正常的关系都会遭人嫌弃。 又走了一段儿,已隐约可见驿马栈道,路边的‘茶’字旗迎风高扬。 “就在这儿等着?”闻赫打量着茶棚与里头的零落两三人,忍不住抬手掩唇,仰脸打了个哈欠。 她真的很烦等待。 “只要不叫他们入京便好吧。”孟如瑛犹豫道,“再往前便分了路,若是错过岂不是白跑一趟?” 闻赫便‘唔’了一声,打算进茶棚找个座儿歇会儿:“成吧。” 她前一夜的脑子里净在想路韫生手中那珠子的事儿,尽管无甚线索,她甚至试图结合早前幻境之中的所见所闻另行推测,看能否将其串出一条线来。 无论可行与否,到了临天亮那会儿还真叫她抓着了些隐约的苗头。 却也正是因此,这一要等,她眼下对应付悬赏这事儿反倒有些疲了。 三人行至茶棚前,孟如瑛在前掀起了挡帘—— 数道剑气自茶棚内袭出,与此同时一道泛着金光的剑阵自上压下。 潮声覆天,雾气陡起。 原先在内的人影如泡沫般崩散,茶棚瞬时间已然化为飞灰。 金石相碰,银铁相交。 凤凰木傀儡顶着剑气一把抓向雾气中的一道瘦削身影,却抓了个空。 闻赫倏然抬头。 周身泛着金光的剑尖离她的眼珠不过毫厘之差,剑身嗡鸣,由此向上细细密密缠绕着无数反射虹光的傀儡丝。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路韫生手下的傀儡在这瞬时伸臂拦腰将闻赫向后拉去。 长剑坠地,化为金光四散消失。 有人扯着把嘶哑的嗓子拖着长音道:“我兄弟二人想来与听雨楼并无冤仇,何苦为难至此?” 闻赫蓦然勾唇。 凤凰木傀儡就在那雾中站着,那人却视而不见,只与孟如瑛提这‘何苦为难’的话。 ——若不是心虚,那便是眼瞎。 孟如瑛水袖上的符文相较之前更多了些,长袖一展,那金线交错仿若玄鸟展翅。 水袖应对利剑之缠绵,以柔克刚。 她扬声,嗓音如泉水叮咚:“是谁予谁为难?” 雾气翻卷,有无数虚影在其中若隐若现,皆是同一瘦削身形。 闻赫迅速扫视四周,无论如何都未在皑皑白雾中寻到另一人的踪迹。 “找到人了吗?”她侧脸去问在她身后的路韫生。 路韫生话音简短:“无。” 傀儡已然放出,路韫生手中此时掌控着五具傀儡,正如他原先该有的那样。 闻赫空间袋中所带的亦交给了路韫生,徒留凤凰木 傀儡在手中受她所控。 她微阖着眼,翻掌扯线,神识连接于凤凰木之上。 凤凰木傀儡的视线转动,居高临下地将周边方圆二里的范围一一梭巡。 白雾妨碍了视野,闻赫耗力颇多,却在最后仍叫她抓着了一道与那虚影截然不同的挺拔身影。 闻赫双眼一睁,扬手转腕,十指渐次压下,指节勾回,一手中指与尾指分别绕线,另一手骤然压腕撤肘,拢线一拽—— 凤凰木傀儡俯身,错脚下蹲,一掌按向闻赫发现的那道挺拔身影所处位置,在即将到位时倏然转掌为爪,迎着那处不断袭出的剑气扣了下去。 银光连闪,不需借用凤凰木傀儡的视野,闻赫在自己所站之处便能看见那闪光透过白雾,在同时穿透了数个雾中虚影后猝然消失。 孟如瑛应对中亦看到了这光,不由急道:“是遁地,他跑了!” 闻赫复又借由傀儡之眼去看,此次当真是遍寻不着了。 她一扯线,声音瞬时淬了寒意:“去追。” 闻赫不带称呼,路韫生却在旁沉稳应声:“自己当心些。” 一具傀儡被撤去傀儡丝留在了闻赫身侧,路韫生不过抬指间,其余四具傀儡便带着他一同如炮弹般疾速奔出。 云水宗那人实在是狡猾,或许攻击手段并无多少,却凭借着潮雾相当能拖。 孟如瑛在其间使过四次风诀,那雾气不过散了不过两息便又再次合拢,路韫生与其配合也不过截散了几道虚实相间的影子。 孟如瑛对此实在没辙。她后退数步到了闻赫身侧问她:“怎么办?” 闻赫道:“不能叫他继续当缩头龟。”她话音落下,又思索了好一会儿方才接道,“辨清他的位置大致所在,使咒。” 孟如瑛便点头,转而扬声道:“我接悬赏本意为财。你想如何谈?买命?” 那些人影在潮雾中虚实难辨。孟如瑛问了三回才得到回答:“你放我离去,我自可买命!” 闻赫微敛眼皮,唇角轻勾。 交易条件有了,只需找到本尊的位置便可施下诅咒。 她指尖勾勒咒文,代替孟如瑛出言道:“总得有点交易的诚意吧?跟两个女人还躲躲藏藏的像什么话?” ——神魂震荡到来的刹那间,无形的傀儡丝已然袭出。 一个比从雾中所估算的更为瘦小的山羊胡男人被傀儡丝拽了出来。闻赫手腕自腰间划过,一把短匕便被她握入手中。 她迎着傀儡丝被拽回的方向疾步冲上,在傀儡丝被撤回的瞬间提腰拧胯,抬腿横扫。 傀儡亦同。 这一腿结结实实的落在了男人腰间,紧接着傀儡前冲,提脚反勾下跺。那木头做的腿仿若涂了浆糊似的粘在男人肋间将其借力摔下。 闻赫一脚踏上山羊胡的胸口,反手横划,另一手扯紧了傀儡丝,傀儡臂中的利刃与她手中短匕先后划破了对方的肩颈与下颌。 “还有什么想说的?劳烦一同说了了事。”她俯身,扯线的手绕了两圈线,傀儡将地上的人压制得死死的,她却横肘抵膝,笑弯了眼,“早些说完我还能送你个痛快。” 60. 纳征 傀儡压身,山羊胡男人面上神情说不准是因着诅咒还是受袭的疼痛扭曲。 闻赫毫不在意地扯着线,只一节节向上抬指。 傀儡臂中利刃陷入山羊胡颌下皮肤,随即转刃开始下划。 交易未成,闻赫的脑中亦是一阵又一阵不间断的、极具存在感的钝痛。她却因此扬起了笑。 “要不,”她微微起身,转腕松手,在匕首向下坠落的瞬间傀儡丝缠上刀柄,刃尖随着她指尖的动作吊在山羊胡的心口轻点数下,“我们从傀宗说起?我有的是时间。” 山羊胡却像是在此时终于想起了她是什么人似的。 血液粘稠的堵在他的喉间,显得他的话音中都带着仿佛随时可破的水泡:“你是……那日被闻竺藏起来的那个。”他颈间的青紫血管费力的紧绷,如同一条濒死的蛇,“你是谁?” 哪怕他在闻竺身边见过闻赫的脸,他却仍然不认得闻赫是谁。 闻赫对此并不意外。她仍在笑。 “你管我是谁呢?”她声音很轻,气声几乎要被男人喉间嘶哑的‘嗬嗬’声掩盖过去,“说清楚,为何选在那时讨伐傀宗,是谁领头提议?‘心脏’那事儿又是谁牵的头散的消息,背后是否与京城有关?” 山羊胡越临近死亡,诅咒牵引出的疼痛感便越重。 反馈到闻赫身上亦是如此。 山羊胡似是笑了一声,对闻赫的问题闭口不谈:“我什么都不知道。傀宗……傀宗不好好雕偶唱戏,非要趟那浑水……”他猛然开始咳嗽,傀儡臂中利刃在他颈侧狠狠一划,血色涌出,只瞬间便染红了底下的浮土,“你就该去闻竺,问他为何要如此拎不清,非要与人对着干。” “闻竺已死。”闻赫冷道。 山羊胡双目圆瞪,似是一时怒极:“狗屁!你看过悬赏,你不知道他活没活着!?” 闻赫被他的话提醒了:“既已说到这儿,不如你也同我说说,傀宗那几位死而复生的消息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山羊胡咧开了沾满血丝的、干裂的嘴唇,目光斜斜瞥向傀儡,挣得眼球血丝遍布。 “难道方才跟在你身边的不是路韫生?”他问。 听闻此言,闻赫终于敛了笑。她双眼一眯,牙根紧咬。 直至此时,那周身环绕许久的潮雾方才开始散去,而在傀儡压制下的山羊胡已然血流过多没了声息。 疼痛骤然袭来,闻赫拧紧了眉,脸色霎时苍白下去。 她踩着山羊胡的尸体站直了身子,视线冰冷,神色间迅速漫上一层阴霾: “废物。” 孟如瑛先前因着闻赫要问话,便避去了别处。现下见雾散去,便又寻着路来到她身侧。 “问出什……”孟如瑛方一开口便被闻赫扫来的冷眼惊得声音一卡,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续道,“要怎么做?” 她巧妙地转移话头,只问闻赫后续如何安排,有何想法。 闻赫收起了自己手中的这两具傀儡,顺势踢了一脚山羊胡的尸体,抬指画咒。 她的头仍在跳着疼,诅咒的作用不知要多久才会消退。 咒术落下,与秦瑾年的咒毒极为相似的墨线飞快地爬上了山羊胡的尸体,所过之处不断冒出隐隐黑烟,很快便将那整个人连同衣物皆吞噬殆尽。 事已了结,闻赫盯着那处仿若被烧焦了的土地又出了会儿神,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答了孟如瑛的话。 “回去。”她如此道。 孟如瑛一愣:“不等路先生了么?” 闻赫半敛眼皮,摇了摇头:“不等了。” 冷静下来后,她才陡然惊觉,心底生出些许懊恼。 她还是心急了,明知从一人口中问不出那么多事来,偏要这样去问。 闻赫与孟如瑛往回走,一路心不在焉。 直到临近城门,孟如瑛忽的无端停住脚步,闻赫这才收回散出九霄的心神。 “怎么了?”她问。 孟如瑛微微蹙起了她那对精致的柳叶细眉,微微侧过脸来同闻赫道:“就是那人。” 闻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见有一个身着绫罗锦袍、外罩纱衣的青年在城墙脚下拾起了那束紫阳花。 闻赫仔细打量了一番,道:“看着倒是不穷。” 孟如瑛尚未来得及答话,眼见着那人要转过视线来,干脆一攥袖口便要往她身后躲。 闻赫这身形哪挡得住孟如瑛。 青年捧着花,面上笑意煦媮,和善有礼:“孟姑娘。” 孟如瑛直皱眉。 闻赫到了此时再打量他,便觉出了些违和来。 这人眼中无笑,虽遮掩得极好,眼底却仍能瞧得出点阴毒来。 ——此人表里不一。 思及此,闻赫便伸手一抵,止住了对方想要再近些的脚步:“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青年便将手里半枯的花举了举,并不正面应答,只笑道:“这花儿扔了多可惜。” “既已送了,如何处置是别人的事儿,”闻赫另一手背手将孟如瑛向身后一拦,并不予青年好脸色看,“与你何干?” 城门前来往人流不少,此时却皆一一与她们错身而过,对此视若无睹。 闻赫倒有些庆幸于此,若是有人驻足围观,反倒是有诸多不便。 青年眼珠一转,不再与闻赫对峙,却是歪了歪头,看向了她身后的孟如瑛。 “孟姑娘?”他轻声唤道。那声音中莫名的多了一丝蛊惑意味来。 诅咒造成的疼痛仍在,这叫闻赫此刻的头脑是今日之内从未有过的清醒。青年话中的三个字尚未落结,她便察觉出不对,倏然皱起了眉。 “你是修行者。”她笃定道。 青年瞥她一眼,面上的笑意粘得极牢,连唇角弧度都不见有半分改变。 闻赫却发现,他眼中的神情变了。 这青年像只避役,冰冷锋利的杀意仅出现了一瞬,便又退回了阴毒,再转成了真正瞧不出破绽的温柔来。 他眉眼柔软,抚了一把怀中的花束,眼中只瞧得见怜惜。 这演技叫闻赫自叹不如——她若有这等本事,哪可能初见时斗不过卫粼被他一眼看穿。 孟如瑛在闻赫身后轻轻拽了拽她后背的布料,话音很轻:“我们走吧。” 闻赫自然应允。 却是青年侧 步一迈,又挡在了二人面前。 闻赫这回是当真生出了些不悦来。 “有事说事,无事让开。”她冷声道。 青年亦是放软了声调,端得是个婉转贴心、招人垂怜:“孟姑娘接了花,却不给我个正经答复,”他又向闻赫瞥去一眼,唇角弧度上扬得几近诡谲,“却叫这位姑娘拦路予我难堪……” 闻赫险些就要取傀儡出来给他这张尚算英俊的脸来上一下。 这人必然在修习什么惑人的术法。 闻赫指尖已开始借机画咒,想先发制人,却不想孟如瑛的水袖径直从她的背后甩了出来。 水袖缠上青年的脖颈,虽已扯紧,却与它的主人此时的声音一样发着颤:“阿赫,别叫他说话。” 那言语中的恳求意味溢于言表。 青年轻笑了一声。 闻赫眉眼一凛,扬手便是一道咒术落向对方的咽喉。 霎时间,被水袖捆缚的身影如烟雾般迸散,水袖坠下,闻赫的咒术亦落了个空。 ——跑了。 似是才发现这里站了两个人,此时方有路人见闻赫二人脸色极差,上前来略作关心。 闻赫摆手,孟如瑛福身与人道谢。这才作罢。 ——往后半日,戏班仍旧热闹,叫好声不断。成文却不知为何一直向外张望。 “做什么?”闻赫见他实在无法收心,便问。 “今儿老早有人传消息来说,”成文压低了声音与她道,“有一个像行庆典的送聘队伍今日将入京。” 闻赫眉梢一挑。 “自南方来?”她问。 成文惊道:“少宗主如何得知?” 闻赫一拢袖,趁其不备为自己斟了一杯红米酒偷偷藏入手中,但笑不语。 金箔珠宝与花瓣掺杂,一同自半空中洋洋洒洒而落。远远叫人一眼所见的便是那丈高的礼舆车仗,人高的车轮上镶满了白贝与象牙。有人急摇手鼓,骨笛与木管同奏;拍板声未落,便又足踏短拍。 队伍庞大,有乐随行,半数以上随队而来的男男女女皆具异域风情。 坠于后方的肤色有白有棕,皆裸臂束环,褶袍披身,腰系蛇纹,胸前垂坠着掌大的琥珀,透光可见其内鱼虫;位于中部的皆为关内打扮,少数长袍文士,多为劲装武夫;领头的三五人则肩披雪狼皮,腕间爬覆灵蛇刺青,额间荆棘为环,面上画着蜿蜒金线,下唇一点朱红。 为首之人皮肤棕黑,身形高大,手中执一藤杖,杖头长铃脆响。他极细的编发垂在脸侧,发丝间有雀翎与金银丝线一同编入,在日光下瑰丽得近乎扎眼。 这些人自上而下的繁复首饰使那相互间碰撞的叮当声响随着他们行了一路,便是如此带着近百箱的俪皮兽骨、彩琉火宝,浩浩荡荡穿过街市,径直入了内京。 成文掀帘出去弯腰拾了一把自高车之上那些关外面孔撒下的珠宝金箔,凑到眼前仔细辨认,随即便一脸惊色地将手伸到闻赫眼前,声音中都带着抖:“这么有钱!?这是真玩意儿,他们总不能如此撒了一路!?” 闻赫并未去瞧他手上的东西,只向他丢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微眯着眼弯起了唇。 61. 蝶谷 新斟的酒杯之下压着一张巴掌大的薄纸,闻赫上前抽出了它。上头的字迹字形规矩,笔锋凌厉,内容仅四字。 【蝶谷,龙蝶】 是路韫生的字。 闻赫将纸张攥入掌心,饮尽了酒,趁着无人得空管她,偷摸着便又斟一杯,侧脸向外看了一眼。 无论聘礼入京这套阵势是归仪罗还是她合作者的主意,这都是个一箭多雕的顶好法子。 思及此,闻赫不由得轻叹一口气,顿觉有些可惜。 ——她即将离京,看不到这等好戏了。 队伍已经彻底入了内京,眼下街道上全是捡那些金箔珠宝的百姓。成文先前捡了点儿掉门口的,便也不与那些人抢这些东西,在外头又待了一会儿便掀帘进来。 看戏的也要出去捡,外头的也要循着影子往各人店里头钻。街上这般乱,戏一时是演不成的。 吕文林在柜台里算账,听见动静便抬头向成文那处先瞧了一眼,又转而向闻赫这处看来:“少宗主这就要走?” 闻赫将掌心中的纸揉成团,随手扔进了依然半满的酒杯,叫那纸将酒液吸干,权当自己没动过。 “现在不走。”她说,“再等等。” 吕文林便点头,继续埋头算他的账。 成文憋不住话,吕文林不问他却要问。块头都快有两个闻赫这么大的憨厚汉子往她跟前一杵,将视野挡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少宗主有事儿可得同我们讲,别介啥事儿都自个儿担了去。” 闻赫抬眼看他,又向柜台转去视线,笑了一声:“保住咱这班子,接着给我赚钱,这难道还不是事儿?”她屈指向成文胸口轻轻一叩,扬手一摆,转身便往后院去,“你当这京城这么好待呢?” 她的步速很快,进了后院却未进屋,就在院中那堆杂物的地方乱转。也不知她到底想找什么东西,总之最后竟叫她翻出一只不知谁扔那儿的瘸腿小狗来。 闻赫便找地儿一坐,抬腕扯线玩儿起了狗。看那小狗磕磕绊绊地拖着腿到处摔,虽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却弯起了唇。 未过多久,场内的戏又开了嗓。 有人扒在房顶居高临下:“还得是小阿赫你会捱时辰。” 闻赫眼都未抬:“你怎么还在这儿?” 风清游像是什么都知道,‘嘿嘿’一笑:“我走了谁来给你蹭法器?” 小狗走不了直线,哪怕是闻赫在上头拽着线也不行。 一步两步、跌跌撞撞,许是木头也有些糟了,它最后在车棚柱子前撞散了架。 闻赫撤了线起身,这会儿方才抬头看向风清游:“不若直接卖我。” 风清游调整姿势坐至房沿,双腿自然垂落。他坐定后摸了摸袖口,从中摸出一把折扇来。 “那可不成,”他将扇子一展,扇面在指尖一转,笑道,“我这是特意找百炼峰定的,世上独这一份儿。” 闻赫实在没看出这把扇子与其它扇子相差在何处,但既然风清游已如此说了,她只得敛下眼皮,思索着回头得抽空也去弄一个,否则总要受人安排活动相当受限。 仍是那一套。风清游掏法器,闻赫画阵。 风清游要回金莲寺,闻赫要去往蝶谷。闻赫先行到了地方,又在蝶谷那沁了瘴气的入口前替风清游画了最后一道阵法。 二人就此道别分路。 送走了风清游,闻赫确认了阵法的损坏,这才四下环视一圈,抬手绕线、拢线撤肘。 肉身活傀儡的线被扯动,有两道人影自瘴气中一同被线拽出。 路韫生身侧只留了一个傀儡。只见他在脚踏实地后连退数步,转手勾着线扯了一把,与他一同的傀儡便将手上一尊已然破损的法器一脚踏碎。 闻赫扫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碗状法器,问:“这是哪儿来的?” “问剑山那个带来的,避瘴用。我追到这儿来后便失了他的踪迹,只找到这个,大约已进了谷。”路韫生答道。 闻赫轻轻蹙眉:“蝶谷一直有这瘴气?” 路韫生摇头:“依照蝶谷所学不应当有。” 他亦不确定这一点。 闻赫轻轻抿唇,思虑片刻方才问道:“瘴气有多深?” 既已来了此处,必然不能空着手回去——更枉论若要就此回头,路上浪费的时间还不若在这蝶谷探个究竟。 路韫生垂下视线看她:“我先前以拜访名义递了信进去,未收到回信。” 闻赫闻言抬眼看他。 此话不知是在告诉她已行过平和手段大可放手去做,还是在与她说谷中有异。 闻赫取出了凤凰木傀儡。 三丈高的傀儡通体瓷白,在闻赫的操控下一步步踏入瘴气之中。 闻赫双目微阖,神识连于凤凰木之上,路韫生则侧过了身,四具傀儡尽数围绕在二人身侧。 凤凰木傀儡居高临下极目远眺,树木郁郁葱葱,瘴气泛着青灰。越向前,瘴气便越重,待到更深入些,便见瘴气与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浓黑雾气纠缠在了一处。 不见一个人影,亦不见蝴蝶翩飞,却有鬼影连连,隐有长幡勾结。 闻赫睁开了眼。 “如何?”路韫生在旁问道。 闻赫一时未答,过了好一会儿后忽问:“师兄,你觉着杀了节文府那些人的万魂幡是谁启用的?” 路韫生反应极快,不过几息便道:“纪湫。” 闻赫从他口中得到了与自己猜测一致的回答。 她抬腕绕线,轻轻扬起了唇。 由此可断,纪湫必然在这附近。 要如何找他是个问题。路韫生既是往里送过信儿却未收到回复,里头要么不叫人进,要么便是没了驻守的人。 凤凰木傀儡很是高大,在蝶谷这两侧陡峭的山峦夹击中却显得渺小至极,倒是一点都不显眼了。 闻赫再次环视四周,仔细思量了近半炷香,倏然扬起手来。 凤凰木傀儡原地起跳,手腕弯折向下对准了瘴气与黑雾的交界处,其中火焰一跳,臂中便撒出一片烟雾来。 ——那是闻赫依照民间玩灯法幻术的手段结合阵法做的机关。 烟雾袅袅,逐渐与瘴气、黑雾 融为一体。 有蝴蝶从其间翩然而出,逐渐由少变多,直至如同火焰般爆发。 金斑喙凤蝶终于落在了闻赫的腕上。 “离开这里。”纪湫说。 闻赫抬腕,让蝴蝶离她更近些:“我接了悬赏,那位现在进了蝶谷。”她笑言道,“你总得叫我进去看一眼。要么你将他送出来,我弄死他就走。” 纪湫沉默下去。金斑喙凤蝶的翅膀颤了两颤,有些不安地飞起,又落在了闻赫的肩头。 过了数息,纪湫最终道:“……从右侧山间绕路。” 金斑喙凤蝶振翅而起,在闻赫眼前来回飞了两趟,便转头向着右侧山间飞去,为闻赫二人带路。 傀儡被收起,闻赫甩了甩手,抬步跟上。 山林间倒未见多少瘴气蔓延,鸟声啾啾,甚至如今已有了早蝉鸣叫,叫人觉着难得惬意。 “纪湫。”行至半途,闻赫唤了一声前头的蝴蝶,“你上哪儿找着的万魂幡?” 从金斑喙凤蝶身上看不出纪湫的反应,闻赫能从他再一次的沉默中去猜测他的情绪,却猜不出他的回答。 ——这不是什么叫人感到愉快的问题。 闻赫难得体贴一次,便不再执着去问。 金斑喙凤蝶忽的掉头围着闻赫二人飞了一圈:“你们进来后要一直跟着卿卿,莫要乱走。”纪湫如此对二人嘱咐道,“寻到人便早些处理了出去。” 闻赫自是满口应下。 做不做得到则另说。 蝴蝶前飞。闻赫与路韫生又跟着卿卿走了约一炷香左右,眼前豁然开朗。 仍是那草木旺盛、花鸟共生的情景,独独少了那漫天纷飞的蝴蝶。 “真安静啊。”曾在幻境中被蝶群吵到过眼睛的闻赫如此感叹。 金斑喙凤蝶落在了闻赫的耳尖。 纪湫问:“你们要找谁?” 闻赫往两侧看了看,确实未见有人影在这附近。 “一个问剑山的。叫什么……”闻赫拖长了音,似是一时忘了那人姓甚名谁,便不甚在意地一摆手,“管他叫什么,总之他进来了。你这儿总不能有很多人?” 纪湫像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蝴蝶就贴在闻赫耳边都未能叫她听清:“没有人了。”他说,“整个蝶谷,如今干干净净。” 他仿佛能察觉得出闻赫想要问他什么,很快转了话头:“那人若是过了瘴林,那便从此处走到尽头,向左。” 蝴蝶在前带路,闻赫与路韫生在后跟着。 令人意外的是,闻赫在这期间并无任何问话,却是路韫生十分突兀地问了一句:“全死了?” 闻赫无法抑制地扬起了唇角。她满意于路韫生的问话。 要叫她去问,她多少得问上一句“崤岭关一别不过几日,是何时将人都请出谷去的”。未曾想路韫生的话竟更直白些。 纪湫并未答话。 ——到地方了。 闻赫抬眼前眺,面前这处景象与幻境中所见的蝶谷并无多少差别,却是在那泉水之中多了一件在幻境中未曾见过的东西。 62. 龙蝶 大小约一拳,形质如石。其以龙骨为脉,髓泛血光,翅呈玄碧之色,翅尾生鳞挂玉。 蝴蝶正立在泉心山石之上,缓缓扇动着那双薄可透天光的软翅。 金斑喙凤蝶飞离闻赫,接近了泉心的那只蝴蝶,却又在瞬间被弹离,最终落入一人掌心。 闻赫顺着卿卿被弹开的路径追至尽头,正见纪湫一身染满了血迹的麻布长袍站在那处。 瘦弱的少年裹在那身不合身的长袍下几乎没了形儿,金斑喙凤蝶落在他掌心几乎没了动静。 纪湫面上不见急色,站得离闻赫二人远远的,只听他道:“在这儿等着,他会来。” 闻赫眼一眯,冲立在泉心的蝴蝶扬扬下巴:“这是什么东西?” 她隐约有了猜测。 纪湫却在言语中坐实了这一点:“龙蝶。” “真有这玩意儿?”闻赫问。 纪湫唇角动了动,似是想笑,眼中却含着泪:“没有,”他的眼眶都是红的,手掌平张,金斑喙凤蝶由他掌心振翅而起,转眼间便飞没了影儿,“我做的。” 闻赫眉梢一动。 这玩意儿还能生做?她怎么记得这是药? 纪湫眨眨眼,一偏头:“想看?” 闻赫现下正闲。她反手一拽路韫生的袖子,兴致盎然,相当配合:“怎么做的?” 路韫生被她拽得向前一步,却是一言不发。 纪湫并不上前来。他只轻轻扬袖,无数各色蝴蝶自他袖中飞出。不过几息,待蝴蝶在半空中成了群,他又并指掐诀。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只见他最终蜷掌一握,再张开手时,手心中已然出现一枚像玉石一般的物件。 蝴蝶纷纷落于他的手心,前赴后继,但凡接近便被其上发出的一阵彩光吞噬。 玉石有了骨、生了形,蝶翅开始颤抖、长大。 一只与泉心中那只一模一样的蝴蝶出现在了纪湫的手心,唯一不同之处大约便是后来的这只更像个死物。 “只能叫你看这些。”纪湫道。 闻赫不精术法,自是看不出什么来。她凝视着纪湫掌心的那只蝴蝶,只觉得对方短期内的变化过于大了些。 他在幻境中时还是那副对蝴蝶无比怜惜的模样,现如今过去尚不足两月,竟已将蝴蝶完全沦为工具。 “那还能当药使吗?”闻赫问。 她本以为这种生造出来的所谓的‘药’应当是徒有其形,故而才问这一嘴。 哪成想纪湫却道:“能。” 他一抛手中的蝴蝶,蝶翼于半空中舒展一息,陡然坠落。 玉石落地,砰然碎裂。 纪湫垂首看着在脚边碎成数块的蝴蝶,只能见他肩膀微颤,看不清神情。 此时有人从泉水那头来,形态狼狈,手中持剑。 “师兄。” 闻赫的声音刚出,路韫生便已动了。待到她话音落下,路韫生手中所操控的傀儡已然跃过泉水,直冲对面男人而去。 脊椎为轴,侧身拧转,抬臂、绕腕。剑锋横扫,生生从傀儡身上削掉一层木屑,露出底下锃亮的银铁颜色来。 路韫生压腕横拉,指节勾线一提。傀儡便扬臂硬擦着锋刃向前,五指化刃直取男人喉间。 “路韫生!”闻赫听见对面的男人扬声高喊,“傀宗之事我既非主谋,又无动手杀戮,追我至此有何意义!?” 路韫生不语,只又一抬指。 男人险险避过这一爪,颊上仍被划上了一道口子。 傀儡反手上划、抬腿便扫。 男人被逼得连退,一咬牙便开始掐诀。 半空中的剑阵隐约有了形,金光隐现。 闻赫此时哼笑一声,指尖早已备好的咒术抬手间便甩向了头顶逐渐压下的剑阵。 金光仿佛被摁灭的焰火,阵法转速渐慢。 男人发现了这一异样。他倒旋翻身,双掌一合,转手结印。 数柄利剑悬于他的身侧。 只听他咬牙低喝一声,剑身颤鸣,蓄势待发。 路韫生与闻赫同时抬手扬线,傀儡尽出。 刀枪不入的凤凰木现下派上了真用场。 有凤凰木傀儡在前,其余傀儡在路韫生的操控下分向四散。于中位的那具傀儡在凤凰木傀儡身上连踏数下,借着它的身形冲上了半空,抓住了剑阵中早前已冒了头的一柄长剑剑刃,随即将其抽出,转手握柄。它在傀儡线的操控下略微撤身,随即在半空中便强硬性地调转身形,俯身向着男人直冲而去。 四面的傀儡亦是机关连响,武器尽出。 凤凰木傀儡的动作与自半空而下的傀儡近乎一致。它俯身扬手,以一种极端的姿势一掌拍下。 有火药炸响,山摇地动。 一时间烟雾弥漫,剑光连闪,不见人影。 闻赫绕了一圈线,无意中转眼,竟见泉心安稳立着的那只龙蝶扇了两下翅膀,径直飞了起来。 她视线急转,便见纪湫埋着头抬高了手臂,微垂的手指指尖轻轻一抬—— 龙蝶的体型如同海绵般不断膨胀,转瞬间便长至半人高。 蝶翅轻扇,那般大小却能掀起顶天的龙卷。 “我改主意了。”纪湫说。 风吹散了烟雾,压熄了火焰。 那来自于问剑山的男人被如此保下了半条命。 闻赫蹙眉转头:“做什么?” 纪湫终于抬了头。他的脸上此时竟不知缘由的出现了悲悯与嘲意。 “你们有‘长生天’。”他笃定道。 闻赫开始画咒,并不与他过多废话,言简意赅:“有。交易?” 纪湫点头,一指泉池另一头仍在与路韫生所控傀儡缠斗的男人:“交易。你们将‘长生天’给他。” 闻赫不说好与不好,只问:“有何好处?” “无。”纪湫的声音冷静如寒潭,只无机质般地再次复述,“交易,你们将‘长生天’给他。” 他只提出自己的要求。 闻赫眼中神色一沉。她略做思索,随后试探:“卿卿给我,我将‘长生天’给他。” 话音尚未落定,纪湫便答:“不。换一个。” 闻赫这次勾了勾唇。 由此便可知,纪湫尚有足够理智,不是头脑一热毫无计划。 闻赫此次想了很久,最终道:“你同我讲 清蝶谷之事,我便给他一枚‘长生天’。” 纪湫应得很快:“可。” 闻赫便给路韫生递去一个眼神。 路韫生点头,拉回一具傀儡,取出一枚‘长生天’交到傀儡手中,再由傀儡塞至问剑山那男人的襟前。 交易成立。纪湫的面色一白,很快恢复了原状。 金斑喙凤蝶不知何时飞了回来。它围着纪湫飞了两圈,又到了闻赫这处。 纪湫是多一步也不往闻赫这边走。 “我没杀人。”他如此开场。 闻赫扬起眉梢,对此话是一点儿没信。但她亦不打断,双臂环抱于胸前,侧脸确认了一下路韫生的位置,叫他转过身去,随后便像是睡前整理枕头似的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脊,歪靠了上去。 路韫生一时不察,被她靠得身子一歪,虽很快稳住,却还是被她掌线扯了一把。 纪湫向她看了一眼,似是在等她找到一个更舒坦的姿势,停了好一会儿后方继续道:“万魂幡是我开的,你知道我会去哪儿找它。” 闻赫自然知道。尽管她并不清楚那是在哪处地界。 “在那之前他们就死了。”纪湫道。 闻赫神情未动,且听他编。 鬼才信。 纪湫又扬了扬手。龙蝶恢复成了拳头大小,径自飞到了泉池对面。 “走吧,将这玩意儿带走,龙蝶仅此这么一只。”他提高了声音如此对那男人道。 他的声音实在是小,尽管已足够费力,却仍然在依靠蝴蝶来传声。 男人翻身而起,似是怕纪湫后悔一般,将那看起来尚有活力的龙蝶就此一揉,与‘长生天’一同收进了储物法器之中。紧接着他转身便走,不道谢,连声招呼也不愿打,就此跌跌撞撞重新钻入了瘴林之中。 这般狼狈却还要贪心护宝的行径把闻赫看笑了。 她笑着笑着,莫名出了神。待到回神,正听见纪湫开始续讲他的故事。 “从那儿出来后我回谷专门查了当时的传言。” ‘那儿’说的是哪儿,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闻赫意识到这是终于要进正题,不由得凝神细听。 背后的路韫生正将傀儡收回,脊背一阵波浪般的活动,闻赫抬手用手背一敲,侧了侧身,又换了个姿势去靠。 “传言不知来处,约起于廿一年前。”纪湫道,“那时刚改了年号。” 闻赫仔细想了想,确是。 纪湫勾了勾指,金斑喙凤蝶又落在了闻赫鬓边:“事儿不是他的事儿。” 这落点扰得闻赫有些发痒,她伸手去摸,蝴蝶便翩然而起,落在了她的指尖。 这赶蝴蝶的一时走神,反倒叫她一下未反应过来纪湫话中的‘他’是谁。她眨了眨眼:“他?哦。” 她反应过来这指的是哪位皇帝,便稍显懒散地一挥手,示意纪湫继续。 纪湫却不愿接着去说了。他不知想到了何处去,又红了眼眶,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哑了: “那是何等笑话?” “天象之言、陵墓定址,葬仪与国运,不过由一炷香来定。” “香折无归。” 63. 琴川 这倒确实是真话了。 路韫生似是对纪湫所言此事亦有了解。他稍稍侧身,闻赫被他带歪身子,倒是反应极快地抓了一把他的手臂稳住了身形。 她啧声:“这与我们又有何干系?” 路韫生此时轻声道:“因着此事,今上方才匆匆登基。” 闻赫眉头一动:“不是因龙体有恙无力执政?” 纪湫笑:“不,他只是因着那句话,想瞒过天道的眼,好多活一阵子。” 要说这背后无人指点那必不可能。 闻赫思绪急转,很快了然:“蝶谷亦参与其中?” 纪湫不答。他抬抬指,金斑喙凤蝶从闻赫指尖飞起,落回他的襟前便一动不动了,如同一幅绣画。 “你们该走了。”他说。 闻赫向着他背后看了一眼。不知是否错觉,自问剑山那人跑了之后,在他背后直至她与路韫生的来路,这一片扇形的地域皆漫上了一层浅薄的黑灰之色。 闻赫想起凤凰木傀儡先前在空中俯瞰之时所见的那副茫茫景象,倏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你不走?” 纪湫抬眼看她,到了这临别时才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约一丈距离之外。 “我还有事要做。”他说,“但我想与你另做一个交易。” 闻赫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她应得很快:“说来听听。” 纪湫道:“待此事暂结,我想请你教我设阵。” 闻赫一时恍惚,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直至路韫生在旁唤了她一声,她这才回神。 “好。”她应,“届时你帮我做事,我教你设阵。” 纪湫应下。 交易成立。 事已了结,闻赫便要与路韫生一同出谷。 纪湫叫卿卿将二人带回了蝶谷入口。 蝴蝶离去。路韫生正要抬步向前,闻赫忽然扯线,随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么远的距离,你怎么做到的?身体有无变化?”她蹙着眉冷声问。 她先前未来得及去想,现下得了点闲这才反应过来。由京城到蝶谷可比前一次去寻他时来的要更远些,到了这个距离中途却未断感应,不能说不怪。 路韫生时隔这许久,面上又出现了那过于专注的神情。 “不知。”他道,“我未曾来得及留意。” 闻赫舌尖抵了抵虎牙。 她松了手,正欲转身想法子回去,却被路韫生反手勾住了腕。 “怎么不多问一两句?”他声音很轻,“或许我就说了。” 闻赫抽回了手:“爱说不说。” 路韫生便沉默下去。好一会儿后再出声便已转了话头:“要回京城去?” 闻赫觉着这话颇有些莫名其妙的:“不然呢?” “琴川离得不远。”路韫生说,“你可愿陪我回去一趟?” 突然间拉近的称谓叫闻赫有些不大习惯,连回应都慢了半拍。 “你可确认了?”她问。 路韫生被捡回傀宗时尚不记事,那座坟中有的东西又少得可怜——或许是像那九枚琉璃珠一般早被取了出去——闻赫无法获得完整的信息,只得如此发问。 路韫生的话中不见犹豫:“是。” 既得了确切回答,闻赫便无甚拒绝的理由:“好。”她话音一顿,“走去?” 此时,路韫生的面上竟露了笑,神情轻松。 “有这个。”他凭空蜷掌虚握,又垂腕在闻赫眼前一晃,如同变戏法一般依次展开手指——空的。 这仿佛是个失败的戏法动作,闻赫不由得眉头一动,将要拧眉。 她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见路韫生压腕转手,一枚绑了红绳的玉髓由他掌心坠落,红绳挂在他的中指指根,玉髓在悬空中随着惯性来回轻晃。 不待闻赫问,路韫生已先行有了动作。 他微微俯身低头,以一种半环抱姿势伸手,半掌勾住了闻赫的小臂。 闻赫未躲。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的手再次自然垂落时,那枚玉髓已被系在了她的左手腕间。 尾指指节大小的玉髓贴在皮肤上并不碍事。闻赫甩了甩手,玉髓纹丝不动。 ——系得倒也算结实。 她这才抬腕仔细去看这枚红蓝交错晕染、其间夹杂着少量碎金、如同水火交融般的玉髓。 雕工精细,质地通透。 堪称完美。 闻赫凑得极近,玉髓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最终在玉髓中心寻到了炼器者的个人标志。 标志很小,藏在碎金之中几不可见。 “你这手艺实在是……” 她心中了然。不评其它,只兀自又甩甩手,找不出对此能有何处不满。 路韫生顺着她的话应道:“嗯,往后注意。” 闻赫捏着那枚玉髓转了转,跳去了别的话头:“还得另画阵法?” “依活人人数算,只一人便不用。”路韫生道。 这话说得似是在与她解释,又像是藏了点儿别的心思。 闻赫瞥了他一眼,未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不对劲便又收回了目光。 法器被启用,玉髓发出了隐约白光,逐渐笼罩于闻赫身周。 在最后一瞬,她扯了一把活傀儡的线。 ——马蹄声嗒嗒;糖画签子被插入摊前软木之中,有孩童于摊前驻足;有人推车从人前过,车上高坛中传出一把桂花香气。 有人在闻赫眼前摊开了掌心,油纸上放着一块尚还冒着热气的软糕,颜色讨喜,上头点缀的松子散布如星,桂花蜜随着动作缓慢流淌。 路韫生在一旁道:“试试琴川的松子血糯糕。” 闻赫抬头看了他一眼:“甜的?” 路韫生抿抿唇:“尚可。” 闻赫便笑,一指刚过去不远的推车:“那个呢?” 路韫生顺着她的手往那处看,便知她要什么。 他略一颔首:“晚些买。” 闻赫倒也不执着,只道:“妥。”她顿了顿,又问,“要去哪儿?” 路韫生将她带往一旁的棚下,手上的糕点往桌面上一搁。 蒸笼高叠,茫茫水汽自缝隙中涌出。 “先吃。”路韫生说,“我去打听。” 闻赫饶有兴致地盯着那蒸笼,一摆手。 路韫生便抽身离去。 此时有人来问:“姑娘要吃点什么?” 闻赫抬眼。站在眼前的胖大婶面容和蔼,笑意亲和。 “我们途径此地。”闻赫稍一打量,弯起唇,露出个干净的笑来, “婶子有什么可推荐给我的?独我一人吃。” 她原还以为对方听她是外地来的得多少叫她多点几样,未曾想胖大婶在一番考虑后同她道:“若是饿了,快些的我家有蕈油面,想吃菜有荷叶蒸鸡粉蒸肉咸蛋蒸毛豆。” 她在此便收了声,闻赫一挑眉:“没别的了?” 胖大婶一搓围裙,实在憨厚:“有哇,可说多了点多了吃不完不浪费么?” 闻赫笑道:“妥,先上份儿面尝尝,好吃我下顿还来。” 胖大婶便点头:“好嘞,您稍等。” ——路韫生回来时,闻赫正捧着脸大的碗喝干里头最后一口面汤。 “嗯?”她瞥眼瞧见路韫生已到了桌前,放下手中的空碗去接他手中提的酒瓶,“这么快。找着了吗?” 路韫生的神情算不上好:“找着了。” 他又开始像那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个字不多说。闻赫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吃面还是喝酒?” 路韫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劳烦婶子帮我拿两个小点儿的空碗来!”闻赫扬声道。 那头忙活的胖大婶高高地应了一声,不过几息时间便拿了两个碗来。 闻赫道了谢。 她分别斟酒,推给路韫生一碗。 酒液轻晃,沾湿了她的指尖。 “麻烦?”她问。 路韫生“嗯”了一声:“来的时机不对。” 若要说其它的闻赫还能猜一猜,但说的是‘时机不对’,那便得去了地方看看才能知道了。 她便一敲桌面:“喝完了去看看。” ——桂花酒下得很快。 闻赫搁碗起身,见路韫生不动便侧过了身,视线垂落:“不想去?” 路韫生抬头看她,面上难得露出了些脆弱来。 闻赫眉头微蹙:“早晚要解决的事,现在逃了有何用。” 她轻轻扯了扯线。路韫生的手被她拽起。 “起来。”她冷声道。 这句话如同命令一般不容抗拒。 路韫生缓缓眨眼,倒是顺从了她的话。 她去结账。胖大嫂看着她,面上有些担忧之色,小心来劝:“小两口吵架啦?哎呦,一家人好好说话嘛。” 闻赫低头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听着对方的话勾了勾唇,与她道:“他没回过家在这儿犯怂病,甭管他。” 胖大婶便笑,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闻赫懒得解释,便当没看见,转身拽了一把路韫生的袖子,却是借着动作扯了活傀儡的线。 二人并肩而行,路韫生在前半步。约摸行了两刻,他缓了脚步。 远远的,闻赫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此时正扬手挥鞭狠力抽下,皮肉绽裂,便得一声尖锐、极复疼痛、沙哑的惨叫。 那落鞭的身形实在叫人觉得熟悉,闻赫一时却未能将它与印象中的哪个人对上号。 直至那人在某次扬手的动作间微微侧过脸,闻赫看见了他盛满阴冷的、下垂的眼角。 鞭梢落下,闻赫听见对方夹杂在凄厉惨叫声中的言语,一字一顿,咬字极清,不知是说与谁听的: “无论你们以前如何,如今为我做事,便要遵守我的规矩。” 64. 规矩 宅院门户洞开,护卫皆着灰衣软甲围列门前,将门内的人堵在里头,亦遮挡了围观人的视线。 此宅大门临街,闻赫来时已有不少百姓聚群张望,交头接耳声窸窣,却无一人敢出声去拦。 闻赫随手拽了一个围观的人打听:“这家人犯什么事儿了?” 这男人身形瘦弱,穿得虽破旧,倒还干净。他被闻赫的动作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回头见着了闻赫的笑脸方才回转过身来压低了声儿道:“我也听说的啊,可莫要外传。”他缩了缩肩,抬袖挡在唇前,向闻赫身侧又靠了靠,“说是这家早前儿卖主求荣为宫里的人做事去了,前两年想抽身,如今被现主子看出了苗头。” 他一咂嘴:“得罪贵人哪能得了好?” 闻赫问:“做什么事的?” “我哪知道,”男人‘嗐’了一声,故作姿态地一挥手,“会卖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就是靠这个发的家。” 一旁的路韫生面上神色陡然沉了下去。 闻赫亦是双眼一眯。 她扯了把线不叫路韫生动手,自己却借着他的身体遮挡背过手去,悄悄勾了句简短的咒文。随即她笑着将手往男人肩头一拍:“成,我们晓得了。多谢。” 言罢她便抽身离去,路韫生跟在她的身后。 走出不过三丈远,便听一道极凄厉的叫喊声穿透了人群,盖过了被鞭打的人的嘶哑痛喊。 不待人说,人群便轰然四散。 闻赫并未回头,直拽着线与路韫生一同拐进一条偏僻巷子里去。 她不知道二皇子的姓名,她也不关心,以后也用不着,便跟着风清游的叫法叫:“归老二怕不是做给你看的。” 路韫生的声音很沉、很低,掺着冰碴:“他早就知道。” 闻赫不确定这一点,但她将一路下来见过的势力与刃一一过了一遍脑子,不由得咬咬舌尖。 她深吸了口气:“冯衍的本事可真的是大。” 归老二明眼可见与修行毫不相干,能有这般本事,既能有法子知晓她二人的打算,又能提前部署,必然后头是冯衍的手笔。 她甚至疑心这里头也有卫粼在推波助澜。 哪怕她二人这一路所有接触过的人都与冯衍有关系,若没有卫粼做定给准话儿,归老二敢亲自跑来琴川耗他那金贵的时间?他有这时间还不如在京城内好好在皇帝面前多露露面儿,多邀邀功,免得被自己手握归仪罗军功的大哥摁死在路上。 说没点弯弯绕,啧,狗都不信。 闻赫回到巷口向外看了一眼。 那门前已撤了个干干净净,半分人影都见不着了。 ——巷口就有一家卖盘香饼的。 闻赫转手一扯线:“去买饼吃。” 路韫生一时不明,却仍出了巷口到摊前去给她买。 闻赫脚下未动,视线急扫,果然见附近数个位置皆有护卫打扮的人旋身撤走。 待到路韫生捧着一甜一咸两个饼子回来,她伸手就着他的手随便掰了一块,借着动作指尖一抬连点几处指了方向,随即将饼子好好的咬下了一口去:“回去了。” 护卫那般分布,看来归老二来了这儿就在宅子里没动过窝。 “你早进了傀宗未曾回来过,又不认得他们。”闻赫咽了饼子方道,“归老二怎么会觉着这有用?” 路韫生却道:“我见过。” 闻赫有些惊异地抬眼看他:“何时?” 路韫生垂下视线,想了近半刻道:“你下山后。” ——这时间太过于笼统。闻赫下山多次,这话说了同没说无甚区别。 闻赫“啧”了一声,一时烦躁:“那就是冲你来的了。” “我可自行解决此事。”路韫生道。 他似是察觉了闻赫的烦闷之意,刻意将语调放软了些。 闻赫看着他,半晌没出声儿。 她想亲自处理这件事。现在她的感觉就像自己养的小狗在外被人欺负了,然后小家伙儿还要可怜巴巴地给她叼来骨头蹭她的手心。 “你想如何解决?”她问。 路韫生一蜷指节,手里装饼的油纸被他抠出数道印子来。 “能杀的皆杀。”他说。 闻赫倒也想这么干。然而她却抬手绕线,拉低了路韫生的身子叫他弯下腰来。 两人离得更近了些,呼吸交融。 “去看看冯衍在不在里头,再看看有无眼熟的宗门所属在此处。”她弯着唇偏了偏头,抬手,拇指指腹蹭过路韫生的唇角,“听话。” 二人拉开了距离。路韫生走时,闻赫又叫住他多叮嘱了一句:“先莫要动手,天还亮着。” 路韫生颔首。 闻赫视线一直跟着他,直至他消失在了宅院内方才转身面对身后出现的男人。 那人仍是一袭绛紫衣袍,云纹飞天,襟前拴着金链的火宝琉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站在这布满飞灰青苔的巷中如同晦暗画卷中唯一的色彩,显得格格不入。 “殿下。”闻赫笑着微微倾身,权当与他行了礼数。 男人竖指抵唇,下垂的眼角掩住了他眼中的精光。 闻赫倒不在意对方到底如何想她与路韫生的交谈内容,只要对方不提信物之事,傀宗与对方之间便尚未到撕破脸的时候。她只上下一打量,火宝琉璃中的法阵在某个旋转的瞬间被敏锐捕捉。 “兄长?”男人的话意味深长。他看着闻赫,唇线平直。 不过瞬间,闻赫便明白他话音中藏着的含义。她面上的笑未敛,反而更加上扬了几分:“我们这关系,”她抬手一比划,刻意顺着对方的想法去向模糊暧昧了去引,“不叫‘兄长’还能称作什么?” 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轻咳,胸膛夸张地起伏。 “你不生气?”他问。 闻赫眨了眨眼:“您是龙子,我有资格生气?” 对方似是对这种话相当受用。只见他垂下视线去拢了拢袖口,语调节奏放得很慢,顿挫强调得异常明显:“你看见了。”他说,“不安心予我做事,做两面人的后果便是那样。” ——做的什么事?可否合情合理?那样?哪样?大庭广众之下鞭人体面?那算什么后果? 更何况眼前这人的话是半 点信不得。随意拿一个并不相熟的家族来行威胁之事,天知道后头但凡接触过的人是否都要行此一遭。 闻赫心下嘲讽,面上却微微垂首,眼皮半阖,以一种尚显顺从的姿态避开了与男人的对视。 她没了耐心:“劳殿下亲自提点。”她道,“不知是否还有其它吩咐?” “冯衍自会去找你的……”男人的话音刻意一顿。闻赫知道他想从自己脸上看见什么,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听见对方续了话,话头有一瞬透出了些许不悦:“‘兄长’,谈。” 没叫对方看见他想看的反应,想来便只能从路韫生那处下手。 巷中安静下去,徒有叫卖吆喝声从巷外传进来。闻赫再抬起头时,面前早已空空荡荡没了人影。 她回身走出巷口,目光投向那已关上了大门的宅院,思绪急转。 归老二想要什么?想要傀宗做的又是什么?他想将傀宗死死握在手中,甚至这两次的会面都能多少察觉出他摇摆不安却又想将目标攥紧在手中的目的来。 他心里没底,又不得不抓着傀宗不放。 所以他才会亲自来。 ——傀宗。 闻赫蜷了蜷指,自嘲地扯扯唇角。 她炸了驻地,把驻地掀上了天;她拿走了驻地中能找到的所有的材料与珍本;她现在所看见的变化都与傀宗多少扯上了关系。 她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她听见的、看见的与她所知的堪称天壤之别。 闻赫厌恶这种被人在背后推着走的感觉。 ——她在巷口站了许久。人流来来往往,喧嚣又沉寂。 “……小姑娘。”有人叫她。 闻赫瞬时回身,见是那卖盘香饼的摊贩。 她上下打量站在面前的瘦小女人,那面容饱经风霜,叫她一时分不清该如何称呼。 “您……”她犹豫着问,“有事?” 女人的手在下摆蹭了两蹭,看起来有些拘谨。 她比闻赫还要矮上大半个头,此时正微微抬脸看来,双眼灿若星辰。 “看你一直在看那家宅子。”她并不指,闻赫知道她在说哪一家。 “那是个好人家。”女人说。 闻赫闻言便果断放软了声音,使自己更具亲和些,微微倾身问:“我听说是窝墙头草呢,怎么好?” “墙头草我不知道。”女人似是有些不忿,却又克制下去。她悄悄瞥了一眼看摊的丈夫,道:“我相公认得几个字。见过那家人在家门口贴文,抵制官家私征钱粮。”她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前两年官家发的私募最为严重,他家还施过菜粥,那时候金莲寺的大师还曾来访呢。” “那是家好心人家,今儿这事儿都小半个月了,每天都来一出。”那头女人的丈夫叫了她的名,她急应一声,同闻赫道,“这几天又有许多陌生面孔来琴川城,个个都盯着人家的大门。你们若是来帮这家人的便趁早叫他们走吧,一直留在这里,不知后头要遭什么灾哦。” 闻赫眉头微蹙,从女人的话中抓着了别的意思。 65. 交易 城里还有其它势力的人。除了归老二和她,还有谁的人在? 一个路家能牵扯出多少来? 女人早被她的丈夫唤了回去。闻赫站在原地又盯着那紧闭的大门看了近一刻钟,随后转身,选了个尚显热闹的方向行去。 她循着街上的热闹气儿找着了几个碎石耍剑卖艺的,往那碗里扔了块指甲大的碎银。 赤裸上身、满头大汗、胸膛留着青石印子的络腮胡男人高声叫道:“哎呦,多谢姑娘捧场!” “想请诸位兄弟姐妹做些事。”闻赫扬声笑道。 身着棕灰麻布短打的女人挑了个剑花,转手背后,身形笔直如松。她向闻赫投来视线:“昧良心的事儿我们不干。” 闻赫抬手,自袖间甩出一张软绸来。她转腕抖手,只见绸布里头纷纷扬扬撒下一把花瓣,再单手一扬,绸布脱了手,晃晃悠悠地罩在了女人背在背后的剑尖上。 “不叫你们昧良心。”她一抬下巴,冲卖艺人道,“掀开看看,看见什么都是你们的报酬。” 女人反肘转剑,绸布随着她的动作起了风声。 剑身压低,绸布滑落,几人面色略显怪异。 闻赫轻笑一声。 女人耍花的剑身上被镶了数枚金豆,在已然偏西的日头之下熠熠生光。 顶石的男人话音打了个磕绊,不可置信:“这,这是真金?” 闻赫但笑不语。 几人围成一团验了金,面上的神情却很快从惊喜变成了犹疑。 “给这么多,你想要我们做什么?”络腮胡男人问。 闻赫抬头看了看天色:“与姓路的那家宅子有关,此事也许会伤及性命。”她理了理腕间系带,同几人笑道,“若是能成,你们可先将报酬拿回,明日再细谈。” “那家人?”耍剑的女人一愣,“你也冲那家来的?” 闻赫一挑眉梢,故作不知问道:“也?” “前几日有个戏班子,”女人一拽后头已经开始收拾行当物件的八字胡男人,向他核实,“是不是有个外地戏班子来打听路家的事儿来着?演肘骺戏和皮影的那个。” 闻赫心下一跳。 她不自觉地抿紧了唇,不做打断。 八字胡男人被拽了一把,干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仔细回想一番道:“是吧,也三五个人的,说呆几天,不知走没走。” 女人便回头来冲闻赫笑笑:“那家最近可热闹着,里里外外有不少人在这街市里头打听过。” 闻赫点头,又问:“那你们去是不去?” 络腮胡男人在一旁欲言又止,女人却一甩手里的剑,拿剑身横拍了一下络腮胡男人的脊背,豪气道:“去,怎么不去!都是拿命换,在这儿只能拿铜板,去那儿可能拿金子!” 闻赫被她这般的豪爽逗笑了:“确实如此。”她说,“我尽力保你们性命。” “那可好,”女人倒也不扭捏,剑柄在手里转了半圈,以掌抵拳,与闻赫行了个江湖礼,“明日我们还在此处,你随时来找。” 闻赫颔首:“成。” 金乌将歇,卖艺的几人已收拾妥当离开,闻赫则转身顺着来路返回。 路韫生正在那巷口等她,手中不知拿着什么,只从指间泄下一把红穗。附近已没了人,一具傀儡倚靠在那青石墙边。 闻赫直切重心:“冯衍同你谈什么了?” 路韫生闻声抬头看来,红穗随着他的动作轻盈摆动。 他平声道:“他要同我谈交易。” 闻赫舌尖一抵虎牙:“我还是你?” 路韫生看向她的目光平静无波,脸上亦失了神色。 “……你。” 最终他说。 闻赫笑了一声。 冯衍与她行过交易,知道她有那诅咒的本事。那般的人,为归老二那样的主子做事,又要为归老二铺一条康庄大道,怎可能在遇见这种能叫人心甘情愿为人牛马的机会时不好好利用? “他如何谈的?”闻赫问。 路韫生道:“用‘心脏’换保二皇子得储君位。” 闻赫啧声:“这不是早就提过了?别的呢?” 路韫生视线落下,在她眼前摊开了手。 一枚舍利血玉躺在他的掌心,金银丝线缠绕其上,红穗在最后的昏黄日光下如血般坠落。 “哪儿来的?”闻赫问。 这东西既能作为筹码被交到路韫生手中,必然不是什么随随便便从架子上拿下来作为念想的玩意儿。 路韫生道:“生剖出来的。” 闻赫眉头一动,不问这是从谁身上弄出来的:“冯衍?” 路韫生将舍利血玉攥回了手心,声音极轻,和了哑意:“不要同他们做交易。” “不要同他们用诅咒做交易。”他说。 一旦交易成立,便等同于在身上上了一道枷锁,无人知道亲手破坏交易的代价要付出多少。 闻赫知晓这一点,她在学会这手段的时候就知道。 若是现下做了这等交易,等到后面发现归仪罗当真是个可扶持的储君人选想要转而扶持于她,这交易就是悬在头顶的那把利剑,随时能断人修为甚或是夺人性命。 闻赫轻轻抿唇,忽地扯线将路韫生拽弯了腰。 她凑近他,未扯线的手勾了勾他垂落在颊边的鬓发。 她在他唇角落了个吻。 “真乖。”她笑道。 嘴唇一触即离,闻赫收手撤身。 路韫生沉下了眉眼。 闻赫仿佛得了乐趣,趁着对方尚未起身,又倾身在他额间贴了贴唇。 “这个交易不错。”她说,“我会叫他们自行承担这个代价。” 若是成了事便算了,另想办法是不过是绕了路,再不济便寻机抽身,叫他们自己去争去,傀宗不亏。但要说有什么能让对方先破坏交易?自然是比他们更早得到‘心脏’。 “过两日回京,若是归仪罗有了消息,你便想法子给她传信去。”她对路韫生如此道。随即她才真正松开了手中的线,放了路韫生的自由,“让她带着‘心脏’来与我合作。” 路韫生直起身定定地看着她,过了近半刻钟方才应道:“好。” 曜日已坠入地下,皎月高悬。 闻赫 转过了身:“里头如何?” 路韫生随着她的步伐前行,在她身后道:“冯衍只谈交易,不谈其它。” “他用什么换的你这句话?”闻赫笑问,“你手里那个东西?” 路韫生此时已然平静,从他的话音中半分波澜都听不出:“是。” 闻赫“唔”了一声,思绪一转便猜了个七七八八:“算得上家恨了。”她一扬手,倒是一副轻松的模样,现下还开得起玩笑,“无事,我们傀宗有仇必报。” 路韫生却道:“我自己……” 话音方起,闻赫便陡然转身打断了后话。 她神色沉了下去,眉眼间透出一股子阴郁。 “你是我师兄,是傀宗的大师兄。”她冷声问,“你认不认?” 路韫生的呼吸很轻,许久后才叹了口气,同闻赫认错。 ——路宅的大门是闻赫敲开的。 她抬脚迈进门槛,抬眼便见冯衍正笑意盈盈的揣袖站在院中。 护卫三面环绕,皆着兵甲。 傀儡在后,关节机关咔咔连响数声。 闻赫屈指勾线,眉眼下压。 “杀光了我便不谈。”她音调冰冷,咬字极清。 冯衍略一躬身,同她呵呵笑道:“又无深仇怎可能行此恶事,这还不是万不得已嘛。我们殿下可心善得很。” 这话闻赫听了权当放屁。 她抬手以指节抵了抵鼻尖,视线一扫:“让我师兄将人带走,我同你慢慢谈。” 冯衍却一抬手,护卫统一向前一步,枪戟前指。 大门在她与路韫生身后轰然关上。 “那可不成。”冯衍仍是那副和蔼可亲的长辈模样,言语间却不给人留上半分余地,“少宗主你也知道,修行者的手段频出,若没几个凡人在此处压码,你我之间怕不是连张笑脸都没有。先谈,谈妥了方能再说其它。” 这做恶人的话倒说得敞亮。 闻赫哼笑一声,一扬手:“就叫我在这儿站着谈?” 冯衍笑着扬声吩咐:“来人,给少宗主带路!” ——绕过花圃,穿过长廊,闻赫手中拽着傀儡线,与路韫生跟着带路人一路前行,在某处院落中看见了怒放的海棠。 冯衍专门在树下的青石桌下备了酒:“听闻少宗主嗜酒,上回未能叫你喝尽兴,此次可不能再行推脱了。” 他说着便要叫人斟酒,路韫生却抢在他之前伸手拦了酒杯。 “她不喝。”路韫生沉声道。 冯衍便将视线转向已寻处落座的闻赫:“少宗主?” 闻赫对路韫生的动作仿若未觉,直至冯衍出声询问方才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颇为随意地一摆手:“他管我酒。听他的。” 冯衍脸上的笑显然有些挂不住。 闻赫见他反应方才满意地露出个完整的笑脸来:“莫同我整这些虚的了,冯大人。早谈早完,我没那么多耐心。” 她当着冯衍的面儿抬起手来,指尖在青石桌面上轻点,所处之处便泛起萤芒,紧接着便是不规则的碎裂声。 “这次是哪位来接我的咒?” 66. 捷报 不出闻赫意料。冯衍坐在那处八风不动,除了那张笑脸外无任何表示。 至此已明了,要与闻赫做那使诅咒的交易的只能是冯衍。 她径自起身,居高临下去看冯衍:“冯大人,您可知道您现在越来越像什么?” 冯衍面上仍是那副笑脸,似是并不在意闻赫这般的唐突冒犯。 闻赫并不指着能得到冯衍的回答。她连头都不低,视线扫下,眼神凌厉。 “堂堂朝中四品的官儿,在这儿追着主子喂奶。”她旋身便走,手中绕线,傀儡身上机关连响,那些露在外头的武器便通通收了回去,“谈崩了,做码的这些人,你们爱如何杀便如何杀。” 闻赫的话已然为今晚的谈话落结收尾,毫无转圜。 冯衍此时方才老神在在地开口:“少宗主急着走?” 闻赫微微侧脸向他睨去一眼:“既毫无交易的诚意,我难道要留在此处陪酒不成?” 冯衍却是一抖袖,抚平了衣摆起身,似是好心提点,又似是在点明什么:“少宗主年纪还是太轻,想必并不常与人交际。”他一副关心爱护的姿态,视线向路韫生那处转去,略含责怪,看得闻赫顿感不适,“大多修行者身负术法,手段可通天,这自是凡人比不来的。可这世间仍是深受皇恩,诸仙宗的所需所得,皆是由皇恩所许、皇土所出。” 他向闻赫一拱手,面上那副神情不变,声音已然低沉下去:“今日时辰不妥,尚显匆忙。少宗主可回去仔细斟酌,过后我们再慢慢来谈。” 闻赫敛下眼皮,并未经过多长时间的思虑,最后借坡下驴道:“那就过后再谈。” 冯衍未将时间咬死,她更不会。她宁愿在这琴川城同归老二与冯衍慢慢耗着,再做些别的当下能做的事。 ——依照京城那般境况,两相对比下她总归是个闲人。 出来无人作拦。二人一路顺当便寻处落脚,前后脚步履交错。 无人说话,付钱开房。路韫生甫一进屋,闻赫后脚便跟进了门,将那大敞着的房门猛力一勾。 门扉“砰”的一声,门框险些被惯性摇散。 闻赫扯线一把将路韫生拉近与他对视,简直怒极。 “你还同他谈了什么?”她笑问,“他觉着你能劝我?” 她的指尖在路韫生的心口处戳点两下,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盛怒:“没有这里的东西你根本就不会站在这儿。”她的手都在轻微发着抖,声音却冷极,字字紧咬,“路韫生,你不过是条我弄活的狗。” 路韫生只沉默着站在那处,被闻赫的线拽得踉跄着弯了腰,眼中仅有深邃沉静,不见其它。 闻赫的怒意来得快,走得也快。她与路韫生对视了近半刻,终是轻轻吸了口气,撤去了活傀儡的线。 “师兄。”她行至桌前翻开倒扣的茶杯,为自己倒了杯水,扬杯饮尽,“抱歉。” 她与他道歉。 路韫生直起身来,面上看不出对此有何在意。只见他轻轻拢了拢袖,在闻赫身侧的圆凳上落了座。 “你是对的。”他说。 闻赫抬眼看他,茶杯搁在桌面上‘咔哒’一声响。 她在等对方后面的话。 “来坐。”路韫生复又取出了那枚舍利血玉置于桌面,随后屈指一敲桌面,话音极平极稳,“冯衍或许以为我会因着这个而劝你与他合作。” “我不劝你。路家的人随时可弃,你照你想的去做。”他垂下视线,执壶为闻赫满了杯,杯中的水纹摇摇晃晃,渐趋静止,“我在傀宗长大,路家于我而言并无他们所想那般重要。”他抬起指尖一指舍利血玉,落下时勾住了红穗的尾,“我来琴川就是为了这个,他已给了我。” 路韫生说这番话时转眼避开了闻赫的视线,这叫她不得不多行思量,再行辨别。 ——但很合理,至少前半截是。 闻赫伸脚勾凳,跨步坐下,胳臂搭在桌沿。 “那就先将这个说清。”她说,“从谁身上剖的,如何剖的,你只需答这两点予我听。” 舍利血玉就在她眼前,路韫生那苍白的手指被红穗搭绕。 “从谁身上剖的,如何剖的,”路韫生缓声复述着她的话,似是要捋清思绪,“那人我不认得。他或许是我的哪位长辈,这东西也并非信物或是何种念想。” 他的指尖再次无意般绕了线,随即猛力一勾,指节磕在桌面上,声响清脆。 绕在他指上的线被他的动作扯直、紧绷。 他言语间并未答清闻赫的问话,闻赫却一眯眼,按住了他的手。 “够了。”她说,“说这玩意儿的用处。” 路韫生仍未抬眼去看她,被她拢在掌下的手蜷起了拳。 温凉的舍利血玉被拉扯着碰到了闻赫的掌节:“我爹娘因着这个将我卖给傀宗,为里头的佛宝。” 闻赫拧起了眉。 买和捡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抽回了手,顺势将舍利血玉扣进掌心,转腕对光。 血玉里淌着水液,乍一眼看去普普通通,顶多只算某样稀奇珍宝,可堪收藏。 这东西必然要在冯衍那儿过手。能被如此轻易交到路韫生手中,要么被掉了包,要么便是未被查出特殊之处来。 依照冯衍那般心思与归老二的傲气,闻赫虽有一瞬犹疑,无数个‘万一’从她思绪中掠过,她却仍然更倾向于后者。 她又以指腹仔细从舍利血玉那雕着密密麻麻细致纹路的表面抹过,又对光,反复多次,终于从中找到了些许异样。 她将血玉放下,却是先扯线将路韫生拉歪了身子,伸手抚了一把他的发顶,轻声笑道:“师兄莫要难过,拿你换这个半分不亏。” 路韫生有些怔愣地眨眨眼。 “这里有咒有阵,亦有佛音。咒与阵我都能想法子拆出来,佛音不行。”闻赫松开了线,将舍利血玉仔细放进他掌心,自己上手一一拢合他的指节,“还得找个佛修看看,或是看风清游本事如何、顶不顶用。” “你既在傀宗见过路家人,想必能清楚家中态度。”她话音极温柔,却在此时收回手,“好师兄,我自有安排。” ——漏尽更阑,晓星渐没,东方既白。路韫生敲响了闻赫的门。 闻赫翻身下榻,外衣一系,顺着拿桌上的壶中余水抹了把脸,三两步到门口拉开门侧身一让,这才抬手用袖子擦去颊边剩余水渍:“什么消息?” 路韫生进了屋,一张纸条被他抵在桌面,推指向前:“青遥来的信。” 纸条上是路韫生誊抄下的字迹,锋锐有力,与内容相合适如其分。 闻赫扫了一眼,眉梢微挑:“消息入京了?” “刚出隼戎关。”路韫生答。 闻赫问:“谁的名义?” 路韫生指尖一敲:“三皇女归仪罗。” 闻赫弯了唇。 “这事儿来得正巧,冯衍不急归老二也得急。” 她转身开始为袖口缠系带,路韫生上前两步接了这活儿。 灰黑色的系带一层层缠绕,规整合体。 “我们的消息也得给她传去。”闻赫吩咐。 路韫生为她缠好了最后一道系带,收回了手:“今日传。” “妥。”闻赫并不多问,只甩了甩手,确保系带不松后转身,“你在路家还有别的事办?” 路韫生答得很快:“无。” 闻赫“嗯”了一声:“昨儿我打听着有个演肘骺戏和皮影的戏班子在这儿。今儿想去找找。” 路韫生点头:“或许是自己人。” 闻赫抻了抻腰道:“得见着才知道。若是自己人便好说,皇女大退蛮敌,合该再拿隼戎关的本子出来演上一场应应景。” “京中也演?”路韫生问。 闻赫摸了摸下巴:“演也成,不演等我回去拿新本子演也成,看文林叔他们高兴吧。真要论起来,京城得消息快,我们现下还在同归老二谈,反倒不该这么急。”她神色间当真透露出些许愉悦来,一副且等好戏的模样,“至少不该比冯衍更急。” 按理要带队走一个月的路,不知归仪罗用了什么法子能赶得如此之快,闻赫不由得对对方的执行力感到讶异。 她扫了那张纸条一眼,又扫一眼,最后实在忍不住:“你说她之前怎么就乐意把这种功劳给她大哥拿去?” 路韫生亦低头看了一眼那纸条,道:“一母同胞,或许要顾念亲情,其次顺位继承。” 闻赫扯了扯唇角,无法理解路韫生的话。 “这时候讲亲情了?皇家哪儿来的亲情,莫不是被耍了。” 有功不要,兢兢业业替自己大哥当了十好几年的打手。这要给闻赫讲要她做这等送功于人的事儿,她能当场掀了桌子。还讲什么顺位继承,想要的怎么不能自己去夺?归仪罗现在不也是要做这种事?这会子就不讲那些大道理了? 路韫生对此不置可否:“或许。” 他将纸条收了。 闻赫察觉不对,多留意了两眼路韫生的神情,最终叹了口气。 “我不懂,也不想懂这个。”她试着去安慰,但或许是因着她确实无法理解这点,这安慰听来相当蹩脚,“你能懂很好,至少能避免我在这块说错话。” 路韫生此时抬眼看她,不发一言。 67. 残缺 路韫生不言语,闻赫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在他眼中寻到了一丝笑意。 随着那笑意逐渐弥漫上他的眼尾,她舌尖一抵虎牙,旋身便走。 “滚去传信!”她没好声气儿地撵人,“盯着些冯衍,我们既得了消息,他们必然也有。” 说是撵人,她走得比被撵的那位都快。 出房,下楼,上街。直奔前一日卖艺人所在的那处。 此时正热闹,人群层层围绕,不时叫好。 闻赫站在最外圈看了一眼便撤身退出了人群,转脚继续向前一日未曾走过的方向前行。 ——傀儡戏班子通常不会出来得太早,前半日少有人会掺和这等热闹。 闻赫便放慢了脚步。 她在街头闲逛,不时在花鸟摊子前驻足,逗弄小鸟观察体态,或是问上两句养花的诀窍。 直至有人叫了她。 “……少宗主?” 唤她的声音极小,声若蚊蝇,比起纪湫早时的声音亦不遑多让。 闻赫彼时正在首饰摊前停留,正想是否要给孟如瑛等人带些她们用得上的伴手礼,那声音便像一道风从耳旁掠过,寻不见来处。 闻赫回头,身后却无人停留在此。她微微蹙眉,权当听岔了音。 这摊子上并无她看中的款式,她便放下手中玉簪,继续向前。 到了另一处专做花饰的摊位前,那声音又出现了。 这次那个声音不再只是叫她,似乎正与谁在交谈:“那个是少宗主吧?” 另一人答他,声量倒更大些:“看着像……” 小声的那个有些犹疑:“万一叫错了怎么办?” 声音大的那位倒不在乎似的:“叫错了同人道歉呗。” 闻赫听了几个来回,算是确认了这交谈声音的来处,便转身循声找了过去。 转过街角,就在一堆临时堆放的杂物之后,有两个半大少年在那处躲着窃窃私语。 闻赫站在他们身后一眼扫去。这二人虽躬着身,体型年纪看着却比纪湫小些,同玉驰骁应当差不多少。 就是敏锐度实在差了些。 ——闻赫伸出了手。 两个小少年惊跳起来,立在墙边的杂物就如此被撞了个四处散乱人仰马翻。 “少少少少宗主!”声儿大的那个跳起来的快,弯腰弯得也利落,那一甩头,脑后高束的长辫险些抽闻赫脸上。 另一位还在杂物堆里趴着。闻赫不忍心再看这等惨状,后退两步,有一瞬间甚至在想还要不要与这二位相认。 她叹了口气,微蹙着眉训站着的小少年:“木云朗,先把云舒拉起来。” 木云朗急声应是,反身把摔在杂物堆里的木云舒从后方拦腰抱了起来。 木云舒穿的外衣上有个兜帽,闻赫先前未曾注意她的头发被削短了一截,此时发觉便伸手拢了一把。发梢断得极不规整,如今长度堪堪齐肩,不像是刻意修整成如此模样的。 “她头发怎么回事?”闻赫问。 木云舒听见这话眼眶倏地就红了。木云朗在旁急忙搂住她的肩头低声哄慰两句,这才同闻赫解释:“兰叔当时带我们回去了。” 闻赫眉头拧紧了些。 “回去?”她不确定似的问,“你们回驻地了?” 木云朗点头:“我们到了山脚,第二日才收到大师兄的消息,叫我们莫要回去。” 闻赫仔细回想,是了。那时候她刚把路韫生救活,又葬了父母,完全未考虑到会有人同她一样收到消息赶回,想不起要先传消息出去。 路韫生已算是考虑极周全的了。 “那又是谁削了她的头发?”她问。 “不认得。”木云朗摇头,“我记得他们的衣裳制式,再见着我必能认出来。” 闻赫心下一跳,突觉不妙,再开口问时话音哽了一瞬:“她被人欺负了?” 木云朗搂紧了木云舒的肩,侧首仔细为她戴上兜帽,方道:“他们扯了云舒的头发,这是云舒自己削的。” “女孩儿要是被人抓住了哪一处,只要确定跑得掉,哪怕削断那儿也要跑。我只是削了头发,比没了手脚要好。”木云舒埋着头,却在此时接了话,“少宗主,你教的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很小,却异常坚定。 闻赫闻言弯起了唇。她俯身,单手撑膝,仰脸去看她,随即抬手,拇指指腹擦去了她藏在兜帽下的泪。 “我们云舒最棒了。”她轻声道,“头几天来的演肘骺戏和皮影的戏班子是你们吗?你们跟兰叔一起来的?” 木云舒点头,被闻赫引导着继续开口道:“我们与兰叔在路上与一个唱秦腔的班子搭伴一同来的琴川,他们演皮影,我们搭肘骺戏。” “在哪儿落脚?”闻赫打量了一番他们身上已沾脏了的衣物,问。 “城外有座城隍庙。”木云舒一板一眼地答,“我们在那儿落脚。” 闻赫点头。她直起身,向木云舒递去手:“带我去见兰叔。” 木云舒与木云朗齐齐点头,她便一手牵着一个,一路随着他们向城外行去。 行至半途,木云朗却似是想起了什么,忽地停了脚步。 “我记得大师兄的印章是不是并蒂海棠?”他有些犹疑,又似乎是因着确认了什么,有些难以言讲。 闻赫肯定了这一点:“对。” “那我好像见过。”木云朗说完还偏头去与木云舒核实,连指带比划的,“是吧云舒?就那个,腰上。” 木云舒在旁怯怯点头。 “在哪儿?”闻赫问。 木云朗便转了个方向向前跑了两步,扭身招呼她要她跟上。 木云舒走得慢,闻赫干脆一把拦腰抱起了她,提快了脚步跟在木云朗身后,直至拐进一个堵死了的巷头。 这巷子不长,更像是从路上莫名凹进去的一块地方。青石砌得亦是歪歪扭扭不甚规整,不知是何时砌起的,又有何用途。 木云朗走到了底,先是一探头,确认了东西还在,便站直了身往墙角一指,与闻赫道:“就在这儿。” 闻赫将木云舒在身旁放下,确保她不离自己的视野,随即上前越过木云朗探头去看。 有一用材不均的人形傀儡就被塞在青石墙的缝隙之中。 木云朗让开了身,闻赫便伸手探入缝隙中一 点点地挪动它,将其搬出。傀儡四肢关节似是断了连接,躯体出来的那一刹那便哗啦啦散了一地。她勾手一搂,只搂住了傀儡的上半截身躯。晃眼间有什么从视线中掠过,闻赫便将其转了个方向,低头去看。 那节躯体的后腰处有一枚极深极烈的海棠印记,两枚花朵相依,一朵花瓣艳丽、内蕊如金,一朵含苞待放。 ——是路韫生的傀儡印记,这具傀儡是他那五具傀儡中的其中一具。 至少这一节躯体是。 闻赫脸色骤然沉下。她蹙起眉:“它一直在这儿?” 木云朗忙道:“是,两三日前就在这儿了。” “谁扔的没看见?”闻赫问。 木云朗连连摇头:“当时天太黑了,看不清。” 闻赫低头仔细打量,一时也判断不出什么名堂来。她只得将这些残肢一一归拢,暂且先收入空间袋中。 缝隙中没有别的东西了。 闻赫后头还要去找那三个卖艺的,时间并不松快。她顺手揉了一把木云舒的头顶:“走吧,先带我去找兰叔。” 三人继续原本要走的路。木云朗一人在前,闻赫则牵着木云舒的手在后跟着。 一路路过糖画摊、玩具摊,除了木云朗极偶尔的会在不经意间停一下脚步,两个小孩儿堪称目不斜视。 闻赫心底叹气。在她印象中这俩孩子还算闹腾,尤其木云朗,喜好那叫一个上天入地。如今哪怕只是个表象却也装得像模像样的了。 ——出城,过路便见城隍。 香火稀落,判官像乌涂涂的不知是罩了灰还是掉了色;檐角铃声嘶哑,任风如何摇晃都只能咳出那么两道苍老的声儿来。 搭台的箱子与扁担便规整在不露风雨的屋角,上头细细密密地盖着干燥的茅草。 有一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背倚在神像座台下嘬旱烟。 “兰叔。”闻赫唤了一声,刻意关照,“又换新烟叶了?哪儿弄来的?” 这连环问险些叫那烟袋脱了手。 兰叔好一阵手忙脚乱,又灭烟又拍衣裳的,最后只得转身向她投来一个可称哀怨的眼神——只是出现在一个已过知命之年的男人那开始布上褶皱的脸上,这实在是叫人无福消受。 “哎呦,少宗主。”他急忙磕干净烟袋,将其往腰带里一插,搓了搓手,晒得黑红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来,“您怎么还跑琴川来了?” 闻赫四下扫了一眼,未见外人,便言简意赅道:“路家那宅子。” 兰叔点头。他端正了姿态,整肃神情问道:“要我做什么?” 闻赫看他这幅不好即坏的模样笑了一声:“不做什么。要您写出戏。” 兰叔先是一点头,随即又是一懵:“啊。啊?” “写出戏。”闻赫这次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道,“《将军令》的草稿。” “内容呢?”兰叔问。 闻赫稍一思索便道:“按《周巫》十五折,从‘周巫殉天,妖神皆退’起,接‘过九轮回,应将星之命’。” 兰叔应下了:“中。何时要?” 闻赫捻了捻指尖:“可写得简短些,尽快。” 68. 路宅(包含大半篇幅打戏,可选择…… 桌面清空,茶具皆端去了别处放着。印有并蒂海棠的残肢并同其它部分一同被放在了桌面上,闻赫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谁?” 路韫生的手从那截残躯上抚过,眼中神色沉寂。 “路巳。”他说。 闻赫从命名中发现了异样:“你丢了六具傀儡?” 路韫生只点头,不欲多言,只道:“这部分的材料倒是很好的,尚且能用。”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臂,道,“回头若是再需换骨,将它换进来。” “至于这个,”他又屈指一弹那节左小腿,似是确认什么似的又转手多敲了数下,方才续话,“剖开看看。” 闻赫便取了刻刀出来,俯身靠近。 刀刃锋利,将覆在木头上的胶皮寸寸剖开,露出下面宽窄不一的木纹来。 这似乎不是路韫生想见的。他语调平稳:“再下。” 闻赫执刀的手稳如磐石。她又抬手回到原处,在木头上再次落刃。 随着刀尖刺入,整块木头顺着木纹开始寸寸裂出缝隙,有淡黄色的液体从木纹中逐渐渗出。 闻赫条件反射般顺手抹了一把,一手湿腻油滑。 路韫生握住了她执刀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向下的动作。 “行了,去净手,回头我给你换套刻刀。”他说,“这是药宗的事,我给秦瑾年传信。” 闻赫本还未弄清傀儡这截小腿的木头里头溢出的是什么,听他这么一说便霎时了然。 她的神色扭曲了一瞬,连连甩手,扔了手里的刻刀掉头便往屋外走。 她是见过死人,在幻境里亦没少见各种模样,但那些大都死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少数缺胳膊断腿的也尚能接受,要么便是成了晒干的腊肉,就算是在崤岭关时的那个云自歌也化水化的赶集干净,哪能像这样……嘶,脏手。 ——闻赫反复洗了数遍手,直到手背都搓得泛了红,这才罢休。 她未回屋,径直出门去找那三个卖艺人去了。 人自然还在。围观的人少了许多,三人正借机休憩。络腮胡男人本还蜷着腿,倚着他表演时横躺的长桌桌角替耍剑的女人擦她的软剑,只一抬眼便看着了闻赫,剑随意往凳上一撂便急忙起身相迎。 女人急声骂了一句:“糙玩意儿,守些分寸,离人姑娘家远些!” 闻赫在市井中学了这么久的艺,鲜少听见有人像这般提醒着要注意男女分寸的。 络腮胡男人顿住了脚,又悄悄向后挪了半步,抬头与闻赫赔笑道歉:“对不住,糙惯了。” “你们继续忙。”闻赫倒并不如何在意,只一摆手,踏入了三人为表演划的圈中。 她一提摆,便同三人一样寻了处地方坐下。倒不嫌这地方脏乱,饶有兴致地拨弄了两下斜靠在旁侧的长戟上垂落的红缨穗子,待三人各自忙完了这才继续开口:“要请你们做的事或许将有些许变化,应当比原先要轻松得多。” 她这话方出,络腮胡男人先急了:“那可不兴将金子收回去了啊……嘶!” 他的话尾掉了一半儿便被耍剑女人在胳膊上的一拧给拧拐了弯儿。 女人脾气甚烈,生掐着男人汗津津肩头上的一块肌肉狠狠拧了一道,却与闻赫笑道:“你接着说,别管他。” 闻赫勾唇:“那是给诸位的工钱,自是不会收回的。”她一手搭在膝头动了动指节,无形的傀儡丝缠绕上软剑剑柄,只轻轻一抬手,那剑便凌空入了她的手,“若是今儿晚上路宅起了火,你们便去里头将人拉出来。” 三人看得瞪大了眼,两个男人皆有些蠢蠢欲动地想上前来琢磨一下闻赫的手法,却被女人一手扯臂一手勾领地拉回原处,又一人后脑挨了一巴掌,另附一句:“人家的手艺,看什么看!看了就能学会?” 倒是晚上的事儿。女人有些犹疑地转过眼来:“晚上这事儿当真这么简单?你给的可是金子。” 闻赫点头,与她确认这一点:“原先的打算是要诸位赌命的,眼下有了变数。”她坐在那处学着前一日女人的样子挽了个剑花便放下了剑,笑道,“变数并不影响我们先前的交易,权当交个江湖朋友。” “成。”女人豪爽地拍了板,“晚上我们等那把火。” 闻赫便拍拍衣裳上蹭上的灰土起身,扫了一眼周围匆匆往来的人群,与三人轻微颔首告别。 一事已结,剩下的便是要看晚上这把火烧不烧得起来。 此事还得她来做。 她一路行至路宅前,抬头看了一眼檐下的匾,那字写得潇洒肆意,笔锋凌厉,不见半分转圜。 倒不知是谁写的,能有这等心气儿,必非常人。 门后寂静,闻赫叩了门,亦无人应声。 就算是要清理门户,打理收拾起来也要时间。这刚过一夜,依着冯衍前一日的话,他的动作便不该如此迅速。 闻赫在门口等了等,再次叩响了门。 这次有一老翁佝偻着,颤巍巍地、费劲地拉开了那扇朱红薄漆的大门:“您……找哪位?” 闻赫眼一眯,视线迅速越过眼前的人向里投去。 目光所及皆正常无异,一眼看去甚至一片平和景象。 闻赫只认得一个姓路的。此时老翁问她找谁,她便信口胡扯,同时视线收回,落在二楼对方身上:“找路韫生。” 老翁显然是听过这个姓名的,却似乎有些耳背,只听清了个名,意图全靠猜。他颤着手扶着门,探出了半个身子来:“韫生,莫要叫他回来。” 这话叫闻赫确认了这宅子中确实出过事儿,并非想多,前一日也并非幻觉。 “那位大人还在?”她侧了侧身,作势要往里进,却被老翁抬手抵住了肩头。 再一晃眼,闻赫倏然向后仰身,避过了数枚薄如蝉翼、细长如柳叶的银针。 针由老翁手中而出。 闻赫视线一扫,径自勾手、抬指、压腕,傀儡现于半空,自上而下一拳砸向老翁的头颅。同时心念急转。 归仪罗的捷报已出了隼戎关,正快马加鞭的向京城而去,如今已是第二日,说不准往后的哪一刻便会突然出现在御 书房的桌面,甚或是朝堂之上。 有此事在前,交易自然延后,在外一日便多一日的变数,冯衍与归老二必然要尽早启程回京。 有另一个傀儡几乎凭空出现在了她的身侧,在托了一把她的腰身后抽手转臂,机关连响,火药对着老翁的面门轰去。 ——是路韫生。 遭受上下夹击,老翁便卸了那过于无力的伪装。他挺直了腰,脚下急退的同时一扬袖,万针齐出。 闻赫与路韫生便以傀儡为先,扯着线借机冲入大门。 脚步方定,闻赫出于本能回头看了一眼。 临街处有布满金线纹路的屏障泛起了波纹。 大门轰然闭合。 路宅之中那些身着兵甲的护卫早撤了个干净,不知是冯衍还是他的主子做的主,总之留给闻赫与路韫生的路宅是个松垮的、几乎毫无防备的大院。 亦留下了步步危机的陷阱。 路韫生扬手甩线,傀儡跳上了屋顶:“我去内院。” “好。”闻赫应声。 此处既已被隔绝,凤凰木傀儡便不如何招眼了。 闻赫双臂相交,十指皆张,随即骤然收指,尾指绕线向上一提,掌心内扣—— 凤凰木傀儡弯腰、挥臂锤向那除了外貌外已然没有半分老者模样的男人,银针落在它的身、臂之上,摩擦出阵阵火花。 另一傀儡则借机疾步上前,掌、拳、腿、指,如此一套落在男人身上。 血液喷洒而出。 只见那男人合掌捏诀,竟又脱出一副一模一样的却更显完好的身躯来。 ——好一个金蝉脱壳法。 这法子有一处很是烦人,那便是临死脱壳便近乎如同复生,这男人抓着这等缠人的手段几乎将其运用到了极致。 重复、循环。 若不是闻赫一直保持着神智清醒、高度专注,怕是要被对方这般手段晃了神,产生出未行此事、未曾交手的错觉来。 但尽管如此,她仍不可避免的生出些许疲累。 这样被拖在此处交手毫无意义。 ——日近傍晚,当真来来回回打了近半晌,其间闻赫一度想避战绕行,却被男人那恼人的手段一拖再拖。 直至有一道身影突入战局,这才打破如此僵持场面。 有了从不知何处来的傀儡相助,闻赫的动作便显得轻松许多。 那傀儡逆着光,身形体态却都过于熟悉,闻赫总觉得自己何时曾见过它。但她巡视一圈寻不到操控傀儡之人,连傀儡丝都未曾见到影儿。要么这人有同她一般的傀儡丝,要么便是用其它手段操控的它。 闻赫双手控线,凤凰木傀儡跺下一脚。视线再转时,便见来帮手的傀儡身上赫然背着一道咒文,由腰脊而起,止于肩头腋下。 ——那是闻赫一直都想做到的事。以咒行傀。 但若要仔细去辨,傀儡后背黑蒙蒙一片,徒有咒文的光芒在其上闪烁。材料仍然在被腐蚀,可见此人之法仍然在以损耗傀儡本身为主,亦非最终可行之法。 69. 路依依。戏本 火药在内院炸响。 闻赫倏然抬眼望去,只见宅院后方有潮雾升腾弥漫,其间夹杂着隐约振翅之声。 她收回视线,将全部心神放在当前战局之中。 那来帮手的傀儡活动间几乎与活人别无二致,咒文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身上循环不断地渐次闪烁金芒。 凤凰木傀儡的动作在闻赫的操纵下亦愈发灵活,它动作极莽,多以拳脚大开大合。另一受掌控的傀儡则动作诡谲,但凡叫它沾上那男人一星半点的身便能如蛇般强行反扭关节,死死将其缠绕。 男人的金蝉脱壳之法使用的愈发频繁,这叫闻赫终于发现了他使用此法的弱点所在。 她的手腕从腰间擦过,随即扬手甩线,屈指抬腕。 有数枚指节大小的圆球随着她手中无形的傀儡丝一同袭出。自此之后,男人所有的‘壳’在被脱出前都有一枚圆球被丝线操纵着、巧妙的落入他脱出时出现的那道缝隙,随后迅速展开、涨大,机关旋转间弹出数道利刃。 当前、后、头顶都有攻击同时而至时,男人脱出的速度被迫变得更快,面色亦变得愈发苍白。他的身形开始逐渐恢复老翁时的佝偻,动作亦愈发缓慢下来。 直至男人的身形因不断的金蝉脱壳而夸张的缩小至原先的一半,闻赫终于弯起了唇。 “去死。”她声音很轻,在同时撤肘扯线,双手同时压下。 凤凰木傀儡一掌挥下,握住了男人那已然缩小至几乎与它手掌同大的身体,狠狠一攥—— 无数石灰般的粉末从傀儡的指缝间窣窣滑落。 此战终于得以终结,闻赫深吸了一口气,阖眼缓了缓有些疲累的精神。 待到她再次睁眼时,帮手的傀儡已没了踪影。 天色已然暗下,闻赫站在男人脱下的无数个干枯萎缩的‘壳’堆之中出了神。 内院仍不时有火药轰鸣,以路韫生的能力她并不需担心。而她此时倒是在想帮手的傀儡后背的那套咒文。 她在幻境中试过一次,与方才所见的那具相比,尽管傀儡最终都要被腐蚀材料导致废弃,显然后者坚持的时间要更久一些。 ——若是用其它材料相隔,用处必然是有的,但仍然无法减弱多少操控傀儡的难度,完全比不及写在傀儡本体上来得更加有效。 屏障尚在,金光流萤。闻赫得先解了它才能将人放进来。 思索间,闻赫的视线落在了脚下的‘壳’上。 她一撩下摆蹲下了身,伸手拨弄两下已有些发脆的、皱巴缩水的人形外壳,从尚且平展的部位掰下了一块掌大的壳皮来。 傀儡丝扯动,凤凰木傀儡在闻赫身前单膝跪地,伸出了手。 写满了咒文的壳皮被勾在了傀儡指节的关节之中。凤凰木傀儡站起身来,一跃而起,带着一掌咒文推向屏障。肉眼可见的,那布满金线的屏障开始寸寸碎裂,碎片掉落,消散于空中。 闻赫仰头,视线追着凤凰木傀儡的手掌而去。咒文在傀儡的掌心中泛着光,沾染关节的位置却未受及半分影响。 有一道身影从她视野中迅速掠过,背上的咒文在腐蚀的黑雾中隐约闪着光。闻赫条件反射般地双手扯线,在傀儡的辅助之下抬腿便追。 距离被拉近,凭借着后院某一次可点亮天幕的火光,闻赫看见了那少年身形模样的傀儡手腕上艳丽丰盈的并蒂海棠。 闻赫记得路韫生手下五个特殊傀儡的印记所在位置,她曾经是见过的。 标记在腕,那是路依依。 闻赫有一瞬间几乎屏住了呼吸。她收起了跨越不便的凤凰木傀儡,整个人攀在了另一傀儡身上,由此腾出了一只手。她找不到操控路依依的人,便想以傀儡丝去争夺控制权。 内院方向火光暴起,在黑暗中突兀且刺眼,闻赫不由得眯了眯眼,手中傀儡仅迟疑一瞬,便眼见着前方的路依依被吞噬了身形,消失在火焰之前。 这次的火焰与先前几次皆不相同,火星如天女散花般四下蔓延。潮雾没了,振翅之声被火烧的噼啪声响所替代。 闻赫进到内院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火光扬起浓烈飞烟,与傀宗那日的火仿佛是同一捧,只是傀宗的更烈,更亮。卖艺三人组正给受了伤的路家人进行包扎,有一长辈模样的人拉着路韫生的手,正在与他说些什么。 有烟障目,闻赫抬手抹了把眼睛。 少年模样的傀儡关节艰涩,动作卡顿间银铁摩擦声不断,生硬得能刮掉一层皮。 此时她就站在闻赫面前,以一副祈求的姿态伸出双手,咒文使她肩头一片焦黑脱屑,手腕处的并蒂海棠艳丽扎眼。她下颌关节亦是锈味极重,连那清亮的音色中都和了嘶哑的锈音。 “久……别……” ‘咔’,‘咔’。 话音停了。 闻赫在话音未落时瞬间抬手,傀儡丝向着傀儡关节处袭出,试图将她纳入掌控。不过眨眼功夫,丝线却落了个空。 这仿若是个戏法。 她再次消失,就在闻赫的眼前。 ——操控路依依的人几次三番如此动作,又叫她在想要争夺控制权时次次落空,仿佛在捉弄于她。闻赫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了心中正逐渐升腾的怒意。 路韫生此时说完了话,向她投来视线。 闻赫便扬声问他:“你看见了?” 路韫生点头:“看见了。” 闻赫便向他那处走,一路可见轻伤者不少,重伤者倒屈指可数。这在她看来要比预想中稍好一些。 站在路韫生跟前的那位老太太个头不高,面容严肃,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现下路韫生已侧过了身来与闻赫交谈,却仍拉着路韫生的手不放。 路韫生对此不甚在意,任凭对方握着自己的手腕,只将视线牢牢锁在闻赫身上:“可有受伤?” 闻赫在他跟前停住了脚步,摇头。 路韫生“嗯”了一声,与她介绍:“这位算是我太姥儿。” 或许 是在父母面前装模作样惯了,见着这位长辈闻赫顺口便接:“太姥儿好。” 路韫生原本似是要接着说些什么,声音一噎,头一个音节便卡在了一半儿,不上不下。 老太太倒听来很是受用的模样。她上下打量闻赫,竟拽着路韫生的手,在他手背上拍抚两下,笑眯了眼,却只说了两个字:“挺好。” 这话含义之微妙叫闻赫都险些反应不及,舌头打了个磕绊,连说话都没了平日那强硬的戾气:“好,火就叫它这么烧着?” 路宅位处琴川城中心街道,哪怕冯衍提前打过招呼,像今晚这样的火无论如何都得闹到官家去。 老太太倒豁达。只见她一挥手:“烧干净才好。这小半月以来当真晦气,眼下烧烧晦气,干净。” 卖艺人中的女人此时过来与闻赫搭话:“火越烧越旺了,咱们得尽早出去。” 闻赫便扯了把线,傀儡动了动。 “点人,能自己走的劳烦三位多照看着些,剩下的人我与师兄来带。”她侧过脸与女人说。 女人应了一声便继续转身回去帮手,闻赫再转回视线时便见路韫生半弯着腰,老太太在同他附耳说话,面上又是一副她难以理解的神情。 她看了好一会儿,犹豫再犹豫,眼见着火势愈大,在打断谈话与先去处理事情间选择了前者:“太姥儿,要不咱去了客栈再接着唠?” 老太太这才收声,又拍了两下路韫生的手背,终于放开了他的手,转而提高了声调冲着伤员聚集之处道:“叫他们能动弹的去外城宅子里自行安顿。” 有人在那头应是。 老太太这才对闻赫笑道:“叨扰了,今儿晚上我借走你师兄说说话。” 这话说得闻赫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回。应了不是,不应又显得不大礼貌似的。她只得冲老太太露出个笑脸道:“这是他自己的事儿,您不需与我讲。”随即寻了个帮手的借口扯线操控着傀儡转身便走,生怕老太太又要说出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来。 她不取凤凰木傀儡,将路韫生手上的傀儡接了一具过来,扯着线用以帮助重伤者转移。 直至里头的人全数撤出,内院房屋轰然倒塌。 一直让火在内城这样烧实在危险,此处又无人能有招风唤雨的术法本事,闻赫便问了宅内井口位置,沿着井口画了一圈阵法,依靠咒术将数口井水同时提出,这才勉强将火势压下。 ——重伤者被闻赫与路韫生带回了客栈,以两块碎金开房封口,事情至此已近半夜。 待到第二日天明,闻赫悄无声息地出城,径直去往城隍庙。方一跨过门槛,便见兰叔拖着不大灵光的腿一步步行来。 “本子写出来了。”他从怀中掏出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来递予闻赫道,“《将军令》,少宗主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个。” 闻赫接了册子,只翻开第一页,眼神便骤然沉下。 她只说了要‘过九轮回,应将星之命’的将军,可没说要的是归仪罗。 70. 收尾。河朔 闻赫一目十行,指尖在册子的封底上轻轻敲打,看向兰叔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们都知道我爹做过什么,”她皮笑肉不笑地一合手中的册子,就手一抖,纸页哗啦啦地响,“敢情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兰叔面上一慌,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最后只得重重叹了口气,又要去摸腰上的旱烟袋子:“我还以为少宗主都知道了才来叫我写这戏。” 闻赫抬抬下巴,一眼扫去。兰叔手一抖,赔着笑缩回了手。 “是自己说还是要我问?”闻赫问。 兰叔却将视线歪了歪,投向了她身后。 闻赫察觉,顺着兰叔的视线回身,正见路韫生一脚迈了进来,身侧跟着木云舒木云朗。 闻赫怒极反笑地看着两个一般高的少年:“个子长不高就算了,还学着告状。” 木云舒往路韫生身后缩了缩,木云朗则双手一背,仰起脸牙尖嘴利地与她辩驳:“在城门口碰见的不算告状。” 人倒是来得很齐。闻赫干脆将手中册子卷起往手心一拍,抬眼在路韫生与兰叔之间来回扫视:“成。除了孩子以外,您二位谁说?” 路韫生拍了拍木云朗的肩头:“带妹妹和兰叔去找方才见过的那几位阿叔阿姨。” 木云朗大声应好,木云舒则快步跑到兰叔身侧搀住他的臂。 ——这算是定下谁来应付闻赫了。 闻赫对路韫生可不像对别人有那般顾忌。她对着路韫生弯起了眼,指尖绕了活傀儡的线,控着他的腿脚向前蹭了一步,先发制人:“别给我整那些‘不能说’、‘一时说不清’的话应付我。” “嗯。”路韫生应了,说的话却依旧简短,“前朝有预言,道‘香折无归,五灵借寿’。” 尾音落,没了后话。 闻赫一懵。她本还以为要从路韫生口中听闻足够长的一段故事,结果只得到了这么几个字。 还是有些荒唐,有些神叨的几个字,甚至那八个字的前半截先前已在纪湫的口中听到过一次了。 她欲言又止,反复多次只憋出俩字儿:“……就这?” 路韫生却点头:“起源于此。后头的你不需我再讲。” 闻赫吸了口气,缓缓长吐,冷静下来。但凡能够保持头脑清明,她的思绪便上天入地的四处乱窜起来。 幻境所经之事;傀宗破宗之事;卫粼对路韫生的态度;巫涟对傀宗及药宗的态度;归仪罗对傀宗,或许是只针对闻竺个人的态度;归老二对傀宗的态度;甚或是纪湫对蝶谷的态度…… 线已出现,却因着线索不足而不够清晰。 她如今几乎可确定每个对储君位拥有竞争力的皇子女背后都多少有着仙门宗派托底,而这些合作——暂且称之为合作——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却一时追溯不到源头。 为什么? “你知道路依依成了那样?”闻赫忽问。 虽说闻赫话头跳跃,路韫生却句句都接的上:“不知。” 闻赫便再次沉默下去。 那是一个知道她想以咒行傀,并且正擅自替她做实验的人。 一个能有手段操控傀儡,又能行咒术的人。 在闻赫的选择中倒是有一个相对合适的人选,但那人自教了她咒术之后便销声匿迹,多年未有音讯。闻赫不愿去将此事与对方挂钩,但疑心既起,眼下亦无处可查,便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你给秦瑾年传了信,”她此次的话语间有了些许迟疑,斟酌着问,“他到哪儿了?” 路韫生道:“他从药宗赶来路途尚远,离河朔更近些。” 河朔。 闻赫想起了戏班中独间窗前露出的那双豺狼似的眼。 河朔离京城相距不过半日多的路途,双方京城再碰面也不妨事。秦瑾年为何偏要提上一句河朔? 闻赫半阖着眼一时出了神,只随手一搭寻了处地方就地一坐,拇指指节就这么进了嘴。 她隐约听见有声音不时响起,像是路韫生的声音,又像是别人的。声音很远,在打扰不到她的距离。 直至她在某一刻抽回心神,手下一撑却扶住了傀儡的手臂,惊得她险些被充当她座椅的傀儡的脚绊上一跤。再抬眼时,路韫生已在门口停下了交谈,回身向她看来。 “想清了?”路韫生问。 闻赫没答话。她抚抚胸口,低头看见了路韫生扎在傀儡关节处的傀儡丝。 日头已起,连城隍庙内都进了光,路韫生的傀儡丝就在这光中反射锐芒。 门口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兰叔和路家除了老太太外尚能说的上话的几位都在。想来路韫生已与他们交代清了后续打算。 闻赫起身,用布满牙印的指节勾着那卷戏本出了城隍庙。 路韫生与她交代她错过的谈话:“兰叔说想同我们回京。” “吕文林又不能写本子,也就看看店算算账,我想着回去能替他看活儿。”兰叔冲闻赫笑笑,一指那头被路家一些小辈带着看什么东西的木云朗木云舒,“而且叫这俩孩子好好去跟师叔们学学艺。” “上头且乱着,你们便停留此处,莫要去上头跟着掺和了。”闻赫断然拒绝,只吩咐,“路家短期内仍说得上话,你们便与他们一同走。” “隼戎关那本子这一月常安排着些,《将军令》……”她话音一顿,本还有些犹疑,不过瞬间便做了决定,“等我回去改了本子再说,到时候也得在这头演上几场。” “中,听凭少宗主吩咐。”兰叔无半分犹豫,就此应下。 “云舒还要找个细心些的人多照看着些,”闻赫扭头看了一眼人群堆里尚显拘谨的木云舒,道,“女孩子,到底受过挫,别叫她长大去走了极端。” 兰叔这会儿却不说话了。 闻赫没听见声儿便转回视线,目光中透出几分问询。 “您爱护云舒……”兰叔张了口,话至一半便被另一道声音岔了去。 不知是否刻意,路韫生打断了兰叔的话:“小师妹,还要去见太姥儿么?”他眼中神情难辨,闻赫却从中辨出了几分极微小的希冀,“她先前 说有些喜欢你。” 闻赫眨了眨眼。 她觉着老太太有些莫名其妙的,但毕竟是长辈,她最后还是应了声:“走前见一面罢,云舒云朗还要受路家照顾。” 路韫生“嗯”了一声,这话便结了。 这头说完了,闻赫想起兰叔先前被打断的话,便回头又问:“兰叔您方才要说什么?爱护云舒?” 兰叔半张着嘴。他嘴唇翕动,却没接着说了,只摆摆手:“无事,少宗主您去忙罢。” ——闻赫与路韫生在琴川城还没路家老太太说话来得好使,便干脆交代完事、简单扫了尾,又多少留了些钱财用以应急,便启程去河朔与秦瑾年碰面。 闻赫腕间玉髓中的碎金开始旋转,水火交融,如焰般跳动。 ——河水卷入泥沙,风狂浪急,但凡逢声或物都一一吞噬,脚下石崖都在浪头撞击下地动树震。 闻赫喝了一口风,猛咳数声,耳边河水拍岸的声响生生叫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师兄!”她喊了一声。 路韫生距她仅几步远,但显然听不清她的声音。 但他仍注意到了闻赫,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凤凰木傀儡踩在崖边直起了身。 河朔沿河处近十年间常有天灾,原先临河而居的住家能迁皆迁,此处如今并无多少村镇。因此闻赫操纵着凤凰木傀儡并不显眼,一直带着二人行至可见密集人烟处方才停脚。 凤凰木傀儡被收起,闻赫抹平有些皱了的衣襟与下摆,又理了一遍腕间的系带,这才有心思向前打量。 “得穿过前头那个镇子再走一段才能进河朔城。”路韫生看了一眼,大致判断了距离方道。 闻赫抬脚,伸手拍了两下粘在高靴上的泥点子:“成。先找地儿安顿,再找秦瑾年。” 路韫生点头。 两人一路向前,在镇中正赶上大集,又顺道在集上转了一圈。闻赫倒是在此处找着了些好玩儿的,又趁路韫生不备勾走了一小坛烧锅子,在对方付钱察觉异样、转眼投来目光时权当未觉。 她听见对方叹了口气,只兀自背着手在前晃荡,再挑好东西,想自留的便自个儿付账揣身上,送人的便都叫路韫生做那劳工。 就如此慢悠悠的,二人仍是进了河朔城。 闻赫虽比不上青遥那般家底丰厚,也做不出风清游那一路撒金珠的动作,却也不差钱,在外如非必要向来不亏待自己,自是找最好的地儿落脚。 “倒是热闹。”她与路韫生无甚东西要往房里搁,开了房便转头上了街,见着了有人在卖一盆盆的月季,就在地上那样摆开,各色交杂,正是盛放时。 她正考虑是否要带盆花回去侍弄,余光中有一过分扎眼的身影掠了过去。她回头,正见那男人拐过了街角,徒留一道绣着长羽金线的衣角从墙沿扫过。 见不着人了闻赫便重新去看那月季,又听有人声音冰冷,仿若质问又似是命令,不知在冲哪儿喊: “巫涟!你敢不敢站那儿好好听人说话!” 71. 兄弟,试验品 巫涟。 闻赫与路韫生对视一眼。路韫生点头。 二人便循着声音追了上去,一路追到一方废弃宅院之中。 这是个二进院,最里头有交谈声隐约传出。 或许称不上“交谈”,大多时候是秦瑾年一个人在讲,巫涟则一声不吭。 院内传出了砖瓦摔碎的声音。秦瑾年的语调中带着怒意与几分挑衅:“你先前那脾气呢?嗯?” 巫涟的声音很静,有些无奈,像是在惯着秦瑾年冲他发这脾气:“你吃了药,我现在不同你掰扯那些。” 秦瑾年嗤笑一声:“你连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巫涟没答。 秦瑾年也沉默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在闻赫正想拉着路韫生抽身离开时,却听他突然道:“兄长,算了吧,她又不会喜欢你。” 闻赫忍不住看了路韫生一眼,眉梢一挑。 路韫生只微一摇头。 巫涟还是没说话。 只听里头秦瑾年又道:“从小她就不喜欢你,现在她死了你还听她的话。” “那个只会诅咒的女人哪里好?因为她的死才让母亲不顾一切的进药宗,才让我们生来便受此折磨。”秦瑾年的声音在最后发了颤,衣料摩擦间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你都没见过活着的她,就对她如此死心塌地。” “巫涟,你怎么就不爱我呢?” 口中说着那种容易叫人产生误会的话,却有打斗声渐起。 肉身相碰,间或有击打之声夹杂其中。这二人的交手很是沉默,除了愈发粗重的呼吸声、配饰碰撞与瓦件碎裂的声响外听不出其它。 在一阵猛烈碰撞声后,这番打斗似乎有了个暂时的结果。巫涟似是叹了口气,他的话音夹杂在愈发明显的呼吸中显得有些扭曲:“她叫我照顾你。母亲临终时也是如此嘱咐的。” “瑾年,我当然爱你,你是我的至亲。唯一的。” 秦瑾年笑了一声,像是得了什么把柄似的:“那你将药还我。” 闻赫话本看得不少。要不是最后这句,险些就要以为这兄弟二人之间在闹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现下秦瑾年真正的目的暴露,倒显得他先前那番演技过于拙劣了些。 她听见巫涟说:“你必须将它戒了。” 秦瑾年的声音发了哑:“我是同姨母一样的药人,兄长。” 巫涟的语调此时已然变得很沉,很平稳,亦很强硬:“你不是。” 秦瑾年似是挣扎了一下,又笑:“我在娘胎里就是了。” 又是一阵碰撞声传来,秦瑾年猛烈咳了几声。巫涟咬紧了牙:“你不是。” 闻赫轻轻蹙眉。她抬手,向路韫生勾勾指,又指指面前用作隔断的墙体。 路韫生再次摇头。 闻赫便直起身,转脚正要抽身,里头忽的传来了秦瑾年的话音。 不是对巫涟的:“你们到的比我预想的要早。” 闻赫停住了脚步。 她未出声,路韫生亦是。 秦瑾年在里头长出了一口气。 出来的人是巫涟。 男人身上的衣袍制式繁复、层层叠叠,不见半分散乱,身上的挂件配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金玉相碰的叮当声响。 他向闻赫轻轻颔首,神色坦然,似乎被人听去了这等家事对他来说并无多大影响:“闻少宗,路生。” 闻赫亦颔首回应,不提方才所听见的事:“我找秦瑾年。” “我知晓此事。”巫涟又抽出了他那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敲,“方便先让我看看东西么?” 闻赫点头,却要求道:“找个能放东西的地儿,我不想叫我师兄端着那玩意儿。” 巫涟拍扇的手一顿,转手一指,扇头指向了与他们兄弟先前所在之处几乎相反的另一方向:“请随我来。” 闻赫便与路韫生一同跟着巫涟一同向前,三人穿过外院天井,转进了一间破败的、看不出用途的房间。 房内有一套落满灰土的木制桌椅,巫涟停在桌前,扇头虚虚一指。 有微风不知由何处起,吹散了桌面上的脏污。 “这儿吧。”他说。 闻赫粗略一扫后便点头。路韫生则将她在琴川墙缝中找出的傀儡四肢一一取出,摊于桌面。 左小腿上的那道伤口仍在,路韫生在上头稍做了些敷衍的修补,用以防止那里头的液体继续渗出。 闻赫取了工具将修补物挑出,动作间将里头的液体带出些许。油液滴落在桌面之上,扩散出一片暗色。 闻赫撤开身形,巫涟则凑近了些,拨了一下脱离发饰由肩头滑落的、略有弯曲的长发,微微俯身。 扇头拨弄着那节小腿,巫涟看了不足半刻便直起身来:“是试验品,有药宗标记。”他话音一顿,又以扇拨弄了两下,确认道,“大约是以人化傀,我离开药宗时尚未有人提出此类实验,这确实得问瑾年。” 以人化傀,听来与活傀儡有些相像。眼下这截躯体确实是包了一层傀儡的皮,也只是披了一层皮。 这等实验若是拿活人来试,那简直可称草菅人命。 闻赫看着从那节肢体的切口中源源不断溢出的液体,到底拧起了眉:“这能有何用处?” 巫涟仔细查看其它的肢体部位,扇头一一敲过,不时并指作刃,凝咒破体。 油脂自他咒刃割裂之处溢出。 他的声音如同他的手一般稳健:“药宗原先是为治病,我与瑾年的姨母当年便是因此入关。” 闻赫听闻此言,想起幻境之中那个受了无尽痛楚,最后只留下一个诅咒和一个化了玉的孩子的女人,欲言又止。 巫涟的注意力仍在那几节肢体之上,指间夹着一块叠了数道的麻布帕子,沿着切口的边缘一点点蘸取溢出的油脂。 他的话音未停。不知是否错觉,闻赫总觉着他这话说得有些刻意:“后来有人开始索寻延寿之法,我便是那时离开药宗回了关外。” 沾了油脂的帕子被他用另一块干净帕子包住收起。随即他一翻手,扇头轻轻磕上桌沿:“近些年药宗开始求长生,我尝试着将瑾年带回关外去,”他垂着视线,落点不知在何处,神色间逐渐现出 些许无奈来,“你们也见了,他实在陷得太深。” 闻赫不自觉地捻了捻指腹。 不光是她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更是觉着巫涟这番话说得有哪处不大对劲。 思绪急转,闻赫张了张口,正要出声,却在碰到巫涟忽然转来的视线时骤然收住了话头。 不能问,至少不能就这样问巫涟。 她紧急将到了嘴边的话音转了个弯:“这个怎么说?可有咒术?” 她上前一步屈指轻敲桌面,避开接对方的话而选择回归眼下。 巫涟看了她一眼。 闻赫冲他弯弯唇。 巫涟转回了视线,扇头在肢节未被切开的位置落下,‘咔哒’一声:“有咒术痕迹,但并未切实所用。” 闻赫不由得猜测,若是自己不问上那一句,巫涟是否还会说这话。 此时秦瑾年抬脚跨了进来,路韫生微微侧身给他让了位。 秦瑾年倒毫不客气,他从闻赫身侧绕过,在巫涟对面停住脚步,低头只一扫桌面上的肢节,上手随意抹了把里头渗出的油脂再一捻指尖。 “药宗只做药人,至今为止所求的都是将人在活时维持足够长久的机能,以达长生。”他毫不掩饰药宗追求长生的意图,一指路韫生,“就像他这样,你活着,他活着。或许某一天这手段再行精进,没了你他也能一直活下去。” 他不只否认了这是药宗所为,甚至鄙弃这种将人改为死物的行为。 闻赫双眼一眯。 孰真孰假,同为药宗所属,巫涟和秦瑾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答案。 巫涟的扇骨敲上了桌沿,秦瑾年对他露出了个颇具挑衅意味的笑。 “好。”闻赫不愿与这兄弟二人掺和更多,她得了说法便该适当抽身,“师兄,收东西。” 路韫生便自她身后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拿那几节肢体,秦瑾年却与巫涟在这瞬间同时出手。 咒针几乎覆盖路韫生的手背与手腕,扇则敲向了他的小臂。 路韫生及时抽手撤身,指尖与巫涟的扇骨擦过,竟直接因此被削掉了一层薄皮。 咒针消散,血色滴落。 闻赫在路韫生撤身的瞬间同时扬手,双手的傀儡线掠过路韫生的颈侧分别袭向二人,尾指一绕,无形的丝线便绕上了巫涟手中的扇骨与秦瑾年的脖颈。随着她扯线撤肘,巫涟的折扇以险些斩断他的手指为代价脱了手,秦瑾年的颈间则开始溢出血丝。 “二位,若是因为家事,那已听了我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怨二位卸了戒心。若是因着其它,”闻赫捏着线,剩余三指渐次绕线,傀儡丝正逐渐收紧,“二位都长嘴了,劳烦说话。” 折扇被甩出了屋,秦瑾年却因着颈间愈发深刻的伤露出了笑意。 巫涟眉目一动,投向秦瑾年的目光隐含担忧。这神情变化被闻赫尽数收于眼中。 “因为什么?让我猜猜。”此情此景,闻赫却莫名来了兴致。她左手一抬,指节轻屈,傀儡丝在巫涟的华袍之上留下数道破口,有鲜血隐约沾染,“老大、老二,还是现在在龙椅上坐着的那位?” 72. 咒与阵 巫涟的神色沉了下去,秦瑾年却开始闷笑,笑音里夹杂着几声咳嗽。 闻赫抽回了束在秦瑾年颈上的傀儡丝,而紧接着秦瑾年便拍开了巫涟伸来的手。 “哈,我就同你说,那面子你要替人保也要看人家乐不乐意。”秦瑾年边笑边咳,一只手按着颈侧。 一道咒术封住了他掌下涌出的血流,看上去如同颈带刺青一般闪烁着暗芒。 闻赫侧脸看去,正见巫涟垂下了手,咒文末尾的音节消逝于他藏进袖口的指尖。 闻赫从秦瑾年的话中辨出了其中含义,垂下视线,指尖轻轻抬起又落下,敲在腿侧。 药宗的参与程度已可作大致推测。若是如此,归仪罗的胜算又大一分。 如今的情势仿佛是个巨大的赌桌,她自己就是那个筹码。如今她该下定了。 买定离手。 她抬眼从巫涟与秦瑾年身上依次扫过,开口问道:“我能将东西拿走了吗?” 巫涟向后退了一步,展现出了退让姿态。 秦瑾年则笑着举起双手,手掌张开以示自己的无害。 闻赫勾了勾指示意路韫生去收,笑了一声:“成。” 傀儡肢节中的油脂已然半干,路韫生取出一张展臂大小的布巾将它们统一裹起收回。 “事儿结了,”闻赫抚掌勾唇,冲二人略一点头便回转过身,毫不在意将后背露给对方,“多谢二位。” “等会儿,我跟你一同走。”秦瑾年忽道。 闻赫回头看他:“不跟你兄长走?” 她在‘兄长’二字上着重发音。 秦瑾年一摆手,又摸了摸颈间的咒文。他轻轻抽气,连个眼神都不给巫涟,嘴上亦没个轻重:“他是个老顽固,叫他去跟别的老顽固过日子去。” 闻赫轻轻捻指,向巫涟瞥去一眼,笑言道:“那就走吧。” 巫涟对此并无反应。 秦瑾年跟着闻赫与路韫生出了这废弃宅院,直至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后方才再次开口:“但凡得了闲他就会跟着的。” 闻赫正自然地接过路韫生递来的软帕擦手,闻言侧脸看他:“你们二位在闹什么别扭?” 秦瑾年似是被扎了心似的,话音一哽,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我不戒药他就会一直跟个鬼似的在后头。” 闻赫挑眉:“你能戒?” “不能。”秦瑾年抢言。 闻赫啧声。 这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还显着他了。 闻赫在首饰摊位上看见了一根合适孟如瑛的绿松挂珠步摇,便停住了脚步偏头问路韫生:“这个好不好?” 路韫生仔细看过,点头:“可。” 闻赫便侧转过身,借着遮挡摸出个差不多大小的长盒来,笑着同摊主商量可否帮着拿这盒子如何点缀一下,再包得好看些。 秦瑾年很快跳转话头:“他是不是说了什么拿人制傀一类的话?” 闻赫得了摊主的回应,将手上的步摇与木盒递给摊主后摆手叫路韫生付钱,头都没回:“怎么?” “哦,没事儿,”秦瑾年拖长了音,双手往脑后一拢,像是说些吃饭喝水的事儿似的,“那是他在药宗时提出的想法。” “借咒、剖体,对比修行者与凡人间的体质再行试验,”他的音量控制在只有闻赫与路韫生能听见的强度,言语间带着几分嘲讽意味,“这些他都做过。” 闻赫从摊主手中接过仔细包好的步摇,同对方笑着道了谢,转身继续前行。 秦瑾年晃晃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闻赫在前与路韫生一同买些自觉有趣的小玩意儿,看来就像是就此将秦瑾年忘到了脑后去。她从铁器铺里半讨半买的弄了些零碎的、像是零件一样的玩意儿,又花铜板在晚集上买了几个不大常见过的玩具。 她许久都没说话,只与路韫生交谈。直到回了临作落脚的客栈门口—— “所以?”她问。 秦瑾年这一路似是也没闲着。闻赫看向他时见他正抛着一个不知哪儿弄来的蹴鞠,不禁扬起眉梢。 “嗯?”秦瑾年一愣,反应过来她的问话后面上露出了微妙的、不知是嫌弃还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现在才来问我!?我都忘了我说过什么了!” 闻赫笑起来,颇为愉悦地拽了一把路韫生的手臂,连脚步都轻快许多:“那就证明不重要。” 她口中说着“不重要”,心下却早已转了无数个弯。那些有用无用的言语与画面在她心中一遍遍的过,像那永不熄烛的走马灯。 她赶秦瑾年自己去掏钱开房,随即与路韫生上楼,把他一人抛在楼下不再管了。 开门,关门。 闻赫接过路韫生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里头凉了的水:“你怎么想?” 路韫生去点了烛,随即在桌旁坐下,指尖一敲桌面:“姑且以巫涟为界分先后,依他所表现出的来看,他看重的是秦瑾年,并非药宗本身。” 闻赫点头认可。这从兄弟二人相处间的态度可相互印证。 “巫涟亲皇,秦瑾年则更……”路韫生稍稍斟酌了一番,最终选定用词方才续道,“私人一些。” 秦瑾年的立场不明。尽管因着有所求而与闻赫做了交易,如今更倾向于她,甚或是会因她的决定而产生改变。但药宗内外牵扯甚多,依照先前所见所闻,这兄弟二人的话语在药宗中的分量并不低,秦瑾年在幻境中的表现可称是药宗当下的话事人。若要依这样来看,如今药宗的立场便更显摇摆不定。 感觉在哪儿都掺和了一脚。 闻赫一撩下摆,抬腿一跨也在桌旁坐下了,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秦瑾年与巫涟在药宗追求长生这一点所使用的手法上有意见分歧。” “巫涟在这一方面倒更像是为了他的那点主张。”路韫生接道,“他对试验并无排斥。” 闻赫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她摸了摸下巴:“如此看来,秦瑾年与他兄长相比当真是更纯粹一些。” 或许正如他自己做交易时所说,只为自救。 路韫生为她续上了水。 闻赫视线垂落,食指指尖在杯沿上摩挲,拇指指甲边缘轻轻在杯体上划着线。 水波晃荡,粼粼反着烛光。 一时无言,直至房门被敲响。 “闻少宗,你门口有信。”

是秦瑾年的声音。 闻赫起身去拉开了门,正见秦瑾年在门口站起身。 “什么?”她问。 秦瑾年一扬手中的函件:“还挺规矩的。” 那是一封打了印记的函,函件正面右下角画着一朵洁白若雪的白鹤仙。 闻赫敛了面上的神情。她从秦瑾年手中抽出了那封函件,转身便甩手将他关在了门外。 路韫生将自己与她的茶杯一同移开,桌面空出了大半。 他挪动闻赫先前所坐的凳子,好叫她坐得更方便些:“有事?” 闻赫并未抬眼,亦未应话。她关了门后便一手抽出了函件中的纸张,全凭视野余光去行判断,微微侧身坐了下来。 一目十行。 最终她合上信件,将纸张摊在了桌面上,道:“是我师父的信。” 路韫生眨了眨眼:“教你咒术的那位?” 闻赫点头。 路韫生抿抿唇,问她:“我能看么?” 闻赫无甚所谓地一摆手:“随意。” 路韫生便伸手过来,指尖将纸页勾进了手中。 随着路韫生的视线转动,闻赫在脑中亦过了一遍纸上内容。 烛火轻晃,焰头跳动。 “阵?”路韫生搁下了信件,指尖一点纸面上那过于狂乱的字迹之中的某个字眼。 闻赫的舌尖一抵虎牙,唇边扯出一抹笑来:“他回关内了。”她伸手从他指下抽回信件,把那纸张撕得粉碎,“那我不得不怀疑他跟路家这事儿有点关系。” 路韫生问:“依你猜测,路依依在是他手中?” 闻赫双眼一眯:“知道傀儡作用,又能比我早上一步去试验以咒行傀的人,我想不出其他。” 在路宅中不见傀儡丝,却以咒术操控着路依依来帮她却不现身,除了这个人她想不出还有谁。 “这可有意思了。”她指尖轮流敲打着桌面,“我们不如猜猜,他回来是为了谁?” “不能是为你?”路韫生问,“行文间尚可看得出少许关切,傀宗刚出了这事,他回来亦情有可原。” 闻赫嗤笑一声,张口便是无遮无拦的大话:“我同他关系可没好到哪儿去,信他是为我回来,还不如信我能登上皇位。” “这人一向无利不起早,我现在甚至疑心他当时接近我授我咒术都是另有所图。”她说。 路韫生将纸张碎片拢至一处,神色间透出些冷凝:“这有些早,我们尚需其它线索来串。” “确实如此。”闻赫视线落在那堆碎片上,忽觉不对,倏然倾身。 她的双手扒在桌沿,身形将起未起,动作间按得桌面一晃,茶杯中的水溅出些许。 路韫生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心些。” “这里头有咒。”闻赫蹙起了眉,抬指将一张被沾湿的碎片小心挑出,“我得重新拼了来看。” 路韫生松了手,却仍维持着虚扶动作并未收回:“我帮你做,你别急。” 闻赫摇头:“得按咒文走向拼,不是按他的字迹。” “这里头还有个阵。”她话语强硬有力,“去叫秦瑾年。” 73. 咒与阵2 秦瑾年被路韫生叫来时一脸茫然。 “我咒术又不行,”他说,“不如我给你把巫涟骗出来。” 闻赫把部分碎片往他面前一推,声音冷然:“认字吗?” 秦瑾年抬眼一瞅她脸色,二话不说痛快应声:“认,认。” 他以脚勾凳出来往桌边一坐,伸手将那些被闻赫推出来的碎纸片都拢到自己眼前再一一摊开铺平。他将有墨迹的那面全翻上来,随后埋头去对字迹,不时还要将稍大些的碎片撕得更小些,转而拼至另一处。 闻赫亦不闲着。她将剩余的碎片翻了面,自己上手去拼。 她几乎半趴在桌面上,呼吸放得极轻,与纸片间的距离间隔不过一拳多点。 “师兄,”她叫路韫生,“默一遍信件内容出来。” 【贤契青览:暌违数载,已见尔咒术有精,为师甚慰。听闻傀宗受难,颇感痛心,望宽心自处。另,咒术辅阵,若强行探究则危极险极,绝不可相合,言尽于此。】 长发束尾,衣落白青,左侧耳垂上的长链末端挂着连串的绿松,直坠胸前,在少时闻赫的眼前晃来晃去:“我来问问我的便宜徒弟,学得这么拼命是想要做什么?”男人背着手微微倾身,影子将闻赫手下的木头鹦鹉遮了个严严实实,“总不能是想叫你这小鸟自己唱曲儿?” 闻赫那时还算有话直说,心思纯净,脾气却也不见得多好,如此张口便是一个目无尊长:“怎么着,你管我学什么怎么学,不教我就走。” “成天将走字挂嘴边儿,倒没见你多走一步。”男人啧声,跟着蹲下了身,伸手就要去拨弄那鹦鹉的翅膀,“就算动了,它哪能出声?你少说得给它装个能发声的机关才行。” 闻赫抬眼瞧他,满目质疑:“咒术连这都做不到?那你也挺没用的。” 男人被她气地发笑:“嘿你这妮子。”他一扬手作势要打,闻赫不躲不闪的只盯着他看,直盯得他又将手放下,“可不兴这么整啊妮儿。” 闻赫听他这不伦不类的说话口音难受地皱起眉:“你一个关外来的,就不能学点儿正儿八经的关内官话?” 男人露出个有些夸张的无辜神情,将她的话原路奉还:“我都在这儿看小孩儿了,你管我怎么学的。” ——秦瑾年手下的碎片与闻赫手中的碎片最终拼合至一处。 闻赫指下的水迹勾出龙尾的最后一笔,阵法泛起微光,开始运转。 “这真能成?”秦瑾年倾身又凑近了些,被路韫生扣着肩拉回原处。 闻赫微蹙着眉瞧着桌面上正逐渐陷入桌面木料之中的阵法纹路,摇头:“我不知道。” 这阵法用的是衔尾龙的形,又在其中勾了秦瑾年从信件中原模原样誊下来的咒文,这二者若是分开来看,应当是能对她以咒行傀那主意有些助力,眼下看来却不大像。 阵法与咒文将木料吞噬,随着光芒渐暗,这张尚且结实的茶桌已然被腐蚀了个七七八八。桌面骤然塌下,茶具滑落,被路韫生兜袖接入手中,杯里头已凉透的水浸湿他的袖口。 “啧。”闻赫再次确认这阵法与咒术必然不是为她备的,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为她回来的。 但东西被送到了她的手中。她一时又摸不清这个曾半偷懒半被迫的教她咒术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她踢了一脚倒至脚边的桌腿,站起身来便赶秦瑾年走:“没你事儿了。” 秦瑾年“啊”了一声:“你这人,用完就扔啊?” 烛泪滑落。 闻赫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你要在我房中过夜?” 秦瑾年瞧她一眼,又瞧了路韫生一眼,欲言又止。 闻赫懒得理他,便半蹲下身去收拾散落在地的信纸碎片,中途听见凳子挪移与磕碰的声音也不过抬抬眼。 秦瑾年的衣角很快消失在门扉之后。 路韫生来将倒塌的桌子收拾至一处,问闻赫:“要叫他们现在换新桌子来?” 闻赫将碎纸一一收起,起身摆手:“不必。天晚了,师兄也早歇。” 路韫生隔了好一会儿才答:“好。” 闻赫没在意他的停顿,兀自转身去拿剪刀挑烛芯。 门扉开合。 闻赫手一顿。 要说生搬硬套的原由,或许她还真的能找着些。 譬如过去学咒术时那玩笑般说“要叫鹦鹉唱曲儿”的说法,再譬如那句“看小孩儿”。 指不定那个人当真是在把她当个孩子哄。 如今仍是如此。 他未必是因她回的关内,但这封信函却目的明确。 那就是以咒行傀的一个试行想法,或许便是路依依能口出人言的法子。 他在帮她,却又以一个师父的身份告知她:到此为止,不当继续。 闻赫手下使力。 烛火灭了。 ——彼时闻赫尚处豆蔻年华,已跟着男人上山下海的学了近一年的咒术。直至某一日,那人不知发什么疯病,非要她开始背他自己写的《阵法集成》。 闻赫抱着那本半掌厚的书册,指节轻屈,制法粗糙的木头蚱蜢径直跳到了男人脸上:“我要是不学阵法是你会死还是我会死?” 男人把蹦脸上尚挂着木刺的蚱蜢扒拉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把糖豆来递至闻赫眼前:“有用嘛,怎么学不是学,你说是吧乖妮儿。” 闻赫原先只有跟着宗门中的其他人看木偶戏时才会被带偏口音,如今生生在这一年间被跟前这个男人三拼四凑的讲法带歪了去。 那会儿她要脸,绝不允许自己表现出半点被对方带歪的样子来。她张张口,那话在她嘴里别了又别,最终仍是咽下了原先想说的话,转口道:“弄这玩意儿有啥球用?” “往后有用的很呢。”男人只笑,手中的糖又往前递了递,“给乖吃糖,学嘛。” 闻赫一翻书册,开篇便被那里头的狂草糊了眼。 她气得将书册一甩,摔到男人怀里转头就走:“干,认个锤子!” “哎乖,乖哎!慢点儿!” 徒留男人在后头追着喊,先哄又凶的。 ——‘往后有用’。 闻赫睁眼的时候脑子里只剩这四个字在不断盘旋。她起身坐在床上发 了会儿愣,随后单手撑在榻沿,慢慢转脚挪下了榻。 双脚落实的瞬间,她长出了一口气。 她用阵用得过于理所应当,完全忘了这项本事还是被逼着学的。 真要论起来,她似乎下山以来没少画阵,老的新的、改过的没改过的。 指尖在榻沿敲了两下,‘笃笃’两声,与门外的声音重合。 为防听错,闻赫略微倾身侧耳去听。 门外又是‘笃笃’两声。 响的不是她的门,却也无人应声。 闻赫没动。 过了数息,在闻赫以为这声音不会再响时,又是‘笃笃’两声。 但这次的声音更近了一些。 闻赫终于听见了极微弱的脚步声。那声音就像有人拖着脚在外面廊间行走,却又很轻,不似常人那般将全身重量下压的极重声响。 她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指尖开始勾勒咒文。 脚步声停了。 ‘笃’、‘笃’。 这次敲击的间隔拖长了。 隔壁有人开了门。闻赫眉头一动。 她若是未记错,隔壁是路韫生的房间。 门开了,却半分声响都无。脚步声亦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窗外隐约的虫鸣。 闻赫又重新躺下,双手搭在腹前,却睁眼直至天光泛白。 指节敲击门框的声音清脆,闻赫起身,尽管有所遮挡,却仍习惯性地向门口方向投去视线。 “闻少宗,起了吗?”来敲门的是秦瑾年。 闻赫半阖着眼皮,静等了近半刻钟才撑床下榻,随意一披外衫便扯着傀儡丝开了门。 秦瑾年仍站在门口,见她开了门,这才重重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在呢。” 闻赫挑眉:“我师兄不在?” 秦瑾年一摊手:“敲了门无人应答,不知道。”他说完了前半截,又嘟囔着接了一句,“他凶得很,哪个进去挨揍。” 闻赫想起半夜间听见的声音,跨出房门转身向着路韫生的房间走去,并不敲门亦不打招呼便径直推开房门。 屋内干净得过了分,桌椅衣架、木柜花瓶,甚至是高枕被褥都被统一挪至一处,一进的纱帘是放下的,连床边的幔帐亦是。 闻赫勾动活傀儡的线,轻声唤了声‘师兄’。 路韫生以肘顶开了幔帐,上下衣物平整无痕。 他不下床,闻赫便挑开了纱帘去问:“昨晚有客人?” 路韫生从光秃秃仅余床架的榻上跳下,手上沾着血。 “劳烦,帮我拿茶壶来。”他说。 闻赫转身拿了茶壶,上前来帮他洗净了手上半干的血迹,顺势朝榻上看了一眼。 “这整的还挺干净。”她调侃道。 “嗯。”路韫生应了声,“再弄脏就不是赔一张桌子能成的事儿了。” 闻赫牙关一紧,一抬指便扯线将他向下拽去。 “我现在不想同你开玩笑。”她说。 路韫生微微仰脸,抬眼看她。 闻赫一抬下巴,松了线:“这人哪儿来的?” 74. 通草堂 床榻内侧靠床头的位置垫着一块横竖皆半臂长短的麻布,现下已被榻上男人肩窝淌出的血液浸染近半。 路韫生抬手将幔帐拢上好方便闻赫探身去看。 “这是通草堂的人。”他说。 秦瑾年也上前来凑热闹:“通草堂的怎么在这儿?” 闻赫回头扫他一眼:“他们不是为药宗做事?” “我又不是他爹。”秦瑾年一耸肩,双手摊开,“他们求的是得道登仙,还给丹宗和云水宗干活儿呢。” 闻赫抬脚踏在榻沿,一手撑榻,一手轻轻扳动床上人的下颌,路韫生在旁道:“人还没死,小心些。” “昨儿他在廊上装神弄鬼的,”闻赫看了一圈便直起身退出床榻,提着茶壶用最后的水底捻净了指尖的血色,“干嘛来的?” “他来找人,”路韫生递来一块方帕给她擦手,道,“但他要找的人似乎已不在此处。” 不是被人耍了就是有人在约定途中出了意外。 闻赫半敛着眼皮,方帕在她指间慢条斯理地来回擦拭,最后指尖隔着帕子在掌心一敲:“全问清没?找谁,受谁之命,何时立约,所约何事,为何定于此处,还有何人一同?” 路韫生点头:“问清了。”他按着闻赫询问顺序依次作答,“柳宿,药宗,一月前,文,无人与他一同。” 他的话极简短,闻赫“嗯”了一声,方帕揉进掌心:“这人什么时候醒?” 路韫生向榻上扫了一眼:“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秦瑾年此时插言道:“要他早醒还是晚醒?”他的声音自纱帘之外传来,闻赫回身挑开纱帘,见他正斜倚在挪至角落的桌前用干枯的花枝拨弄茶杯。 “拿你的咒毒给他烧干净些。”闻赫道。 秦瑾年随意一丢花枝,站直了身子拍拍手:“成嘞,不醒。” 闻赫不耐烦地啧声。 知道就知道,点出来又是几个意思? 路韫生侧开身子给秦瑾年让了位。 墨色纹路在皮肤上攀爬,步步吞噬。 天色亮透时,床榻之上已然仅剩沾了血的麻布与衣物。 闻赫探头看了一眼:“还挺好使。” 秦瑾年哼笑:“不教。” 闻赫瞥他一眼,勾勾唇:“那你就多劳累。”她以傀儡丝拽了一把凳子到身前,跨步一坐,一脚后撤,冲他丢去一个自便的眼神,“此人既说是受药宗之命,劳秦先生说说呢?” 路韫生转身去将布置恢复原状,秦瑾年却往床柱上一靠挡着不动了。 “等会儿再收这儿。”他毫不客气地指使道。 路韫生去拾麻布的手停在了半途。 闻赫眉头一动,只一翻腕,指间一枚小球就此弹了出去,正中秦瑾年的脸侧。机关遇力弹开,一只蚱蜢便如此勾在了他的脸上,细腿在他的颊边刮出一道血印。 秦瑾年条件反射地就这样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即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闻赫抿了抿唇极力抑制笑意。托那个男人的福,叫她想起来还有这小玩意儿可以耍。 蚱蜢被秦瑾年一掌拍坏,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零件四散。 路韫生抽出了麻布与衣物,避开了先前与那人的皮肤有所碰触的所有位置,一抖上头的黑灰,粉尘四扬,落得榻边周围皆是。 秦瑾年挨得近,自然不可避免。闻赫看着他跳脚从床柱旁远离,神色间流露出些许怒意,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摸了一把颊上的血印,自行去拎了木凳来坐,这次坐的位置却刻意地离路韫生远了些。 闻赫的视线一路追着他的动作,待他坐定又问一次:“药宗指使了通草堂什么?” 秦瑾年倒当真扳着手指仔细想了想,却又不好好说话:“那可多了。” 闻赫等了好一会儿,见他确实没了后续。看他神情像是要问一句才答一句,多的一个字都不肯说,便转手皮笑肉不笑地摸出个小偶来。 这偶与鬼偶一般大小,被闻赫使自己那无形的线操控着就要往秦瑾年身上扑。 秦瑾年身体一仰,险些带着凳子一同栽倒:“哎,这就祭鬼偶呢?” 闻赫没了耐心。她自知在诈对方,那偶也不真往人身上去,得了反应便被拽着线转身回扑。她一收臂便将其拢入怀中,只给秦瑾年丢去一个眼神,语调强硬:“甭跟我废话。” 秦瑾年便不再与她插科打诨,老老实实道:“大约是在仙道秘境的消息出来后不久,天机阁柳宿曾托人以他名义从药宗买了一批药,我们确实叫通草堂的人跑腿来着。”他好容易稳了凳脚,舒了口气,又往闻赫手上瞧了一眼,“毕竟通草堂擅植药草,我们有关药物的交易向来委托他们跑腿,能识草验药的谈事更方便些。” 闻赫自然而然地接着问:“这是为那批药来的?” “那我可不知道,通草堂可没少昧下药宗的药,我们向来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抵了报酬。”秦瑾年道,“药宗人少,大多医师都上了年纪了,总不能叫他们在外头跑。” 闻赫忽地抬眼,扭头去问路韫生:“那个通草堂的人,他既是出来谈事,那他带的东西在哪儿?” 路韫生摇头:“未见。” 闻赫便沉默下去。 要么通草堂这人交代的全是假话,东西已经到了柳宿或其他的什么人手中,要么便是将东西藏到了不知何处。秦瑾年的话大约不是假话,那便是后者。前者就算是真假参半,那也得到时才能看,虽说要稍费些时候来等,却要比后者要简单得多。 宁可多想一些,做些无用的准备,也绝不能有半分脱离掌控的情势发展。 “你们叫他带的什么东西?”她问秦瑾年。 秦瑾年道:“没什么,药人曾用的一味药。” 闻赫“嗯”了一声,语调略微上扬:“这你们也往外卖?” 秦瑾年倒不觉有何不妥:“不大量服用其实无甚除补体外的效用,”他撇撇嘴,只一摊手,“但凡药人试过的药,好用的我们都卖,否则仅凭借各地行医可撑不起大量药材与修行的耗用。” 闻赫便点头,又陷入思绪之中。 天机阁柳宿、文家。 闻赫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双豺狼一样阴毒 的眼。 文家本家在河朔。若是依照青遥所说,文家幺子为人亲和,姑且相信这个幺子是表里如一,那他此次入京必是有人随行。 天机阁,柳宿。 “师兄,你可曾见过这个柳宿?”闻赫问最后将茶桌移回原处的路韫生。 路韫生道:“无。早前天机阁所属我只见过阁主与卫粼。” 柳宿,听来应当与玉驰骁地位平齐。 闻赫点了点指尖,又轻轻一捻。 还有归老二与归仪罗的事儿。 “得回京一趟。”她说。 路韫生并不多问,只应声:“好。” 秦瑾年先前自己说的要与闻赫一同走,闻赫便不再问他意见。 路韫生去处理闻赫房中茶桌赔付事宜,闻赫便与秦瑾年留在他的房中等他。 闻赫刚被那个男人扰过心思,眼下不大想再画阵。河朔回京不过半日多的路,哪怕正常赶路,夜间——再晚些也不过翌日天明便能按时入城。 “买马。”她最终拍板。 秦瑾年对此无可无不可。但走哪条路,二人稍起分歧。 “不进河朔城了?”秦瑾年问。 闻赫语调笃定:“不了。抄近道回京。” 秦瑾年略有犹豫,闻赫发觉:“你自可以去。” “算了。”秦瑾年一摆手,答得倒很快,“下次。” 闻赫便点头,权当回应,不再接话。 路韫生将事处理完后回房,闻赫与他讲明后面的安排,他略一沉吟后颔首,又道:“若是绕行偏僻地,傀儡可用。” 闻赫一想有理,傀儡跑得还比马快。当场便转变想法,采用路韫生的提议。 凤凰木傀儡步伐极大,步速亦疾。 三人绕路而行,专挑人烟稀少处走。虽说绕了路,却仍花费不过半日便又见着了先前闻赫追踪路韫生时的那座坟。 再到此处闻赫方才发觉那时到底在如此近处耗费了多长时日。它就在河朔到京城这半日多的路途间,自己在那时却整整耗了近五日。 闻赫坐在傀儡肩头,视野广阔。坟前已没了金沙坳那人的尸身,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多交叠于此的人影。 凤凰木傀儡被傀儡丝操控着停下脚步。路韫生先行由其臂间跃下。 秦瑾年在傀儡另一侧的臂间抬头问她:“要去看?” 闻赫视线紧锁路韫生的动作,见他举手勾腕以手势示意有异,这才回了秦瑾年的话:“走。” 她手下一撑便跳至傀儡臂弯,又转手绕线。傀儡弯腰俯身,展臂将她与秦瑾年二人安稳送至地面。 傀儡收起,闻赫与秦瑾年一前一后地前行。离得近了看得更清了些,这叫闻赫不禁怀疑起这座坟的风水来。 怎么这些人都挑着姓路的坟前死? “死了几个?”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先前跳下来后便优先去点了数:“十三个。” 十三个。闻赫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个微妙的数字。 秦瑾年微微俯身仔细辨认了这些尸身的脸,在旁道:“都是通草堂的人。” 75. 成芸慧(过渡) 闻赫叹了口气,问路韫生:“这坟里头躺着的这位你当真不认得?” 这世间哪有如此巧合?十三个通草堂的人死在了这座坟前,这实在是叫人不得不起疑心。 路韫生仍是摇头:“我确是不知。在路家时我亦打听了,无人想起有这么个人。或许他独自在外已久,无人能对得上姓名。” 倒是有理。闻赫便转而先想眼前事。 秦瑾年屈膝半蹲,一一翻动堆在他眼前的那几具尸身,最终得出结论:“死后放在这儿的。” “死了多久?”闻赫问。 秦瑾年又挑开尸身襟前与袖口去行辨别,甚至解开其腰带要全脱个干净再行确认。 闻赫皱了皱眉:“这么麻烦?” 秦瑾年捏着衣料抖抖手,道:“这是通草堂的人,我得先看有无药的效用,才能按照正常的尸形辨别。”他冲闻赫一扬手,“你们不行就先走,我弄完了去同你们碰面,保准条条记清给你。” 闻赫略一思索,叫路韫生去再次开棺:“那就先验正常的。” 这坟说来也倒霉,算上头一次路韫生与卫粼开的头,闻赫这已算是挖了第三回了。 能做得出活傀儡这东西的闻赫对此毫无敬畏之心,满脑子仅剩的是事不过三,挖坟开棺如此费劲,今次得要将这棺中里里外外全查个清楚。 许是有过经验,路韫生动作很快。他破了坟土,面无表情地亲手将棺盖掀开,随后转身翻出了坟坑,示意秦瑾年来瞧。 秦瑾年被这番动作惊得目瞪口呆。他拍拍下摆的浮尘站起身,走到坟坑前探头看了一眼:“这确实能验。”言语间,他一脚踩在棺沿,就着这诡异的支点在上头蹲下了身,“给我找根棍儿,我就这么看。搬尸骨出来就太不敬逝者了。” 闻赫哼笑一声,扯线让凤凰木傀儡就近折了根枝子递去。 秦瑾年便拿着那根枝子伸进棺中开始翻看。他倒是敬重逝者,但眼见着并无多少真心。 秦瑾年将棺中人身上的衣物拨弄着挑开些许,微微探下身子,边看边道:“骨泛黑,这人被烧过,又被人捞出来仔细套了衣裳安葬。”他顿了顿,又拨弄两下,似是觉得先前的话不够严谨,复而接道,“这话不够谨严,他只有下半身被烧了,上半身是自然风化。许是之前曾被埋葬过,那时无棺。后又被人挖出来换到此处。” 他“啧”了一声:“这是什么闲人和衰人挨一起了。” 闻赫权当一阵耳旁风过去。 既已得了结论,剩余的那些要验又那般费劲,闻赫便不再等:“那你便在此处留着吧,回去仍旧找文林叔给你安排住处。” 秦瑾年头都未抬,只一摆手,扬声应了一句:“成嘞。” 闻赫便与路韫生启程入京。 进了京城,闻赫与路韫生便直奔青宅而去。所幸青遥在家,未叫他们如此莽撞的跑个空。 闻赫并未理会面前的茶水,单刀直入问道:“文家看戏的那位,如今可仍在京中?” “文家老幺?早走啦!”青遥面有疑惑,却仍旧道,“他家尚有生意在等他,探完亲住上几天自然就回去了。” 闻赫敛下眼皮,指尖一动。 “什么时候?”她问。 青遥想了好一会儿方道:“大约是……你跟风清游走的那天?” 闻赫视线落下,拇指指腹轻轻一蹭食指指节。 前后脚,时间对的上。 “他身边带人了吗?”闻赫问。 青遥一愣:“探亲必然带人,你说的是哪种?” 闻赫有些懊恼于自己未能一句问清,微微蹙眉:“你原先没见过的、他更亲密交好的人。” 青遥仔细回想,指腹在腰间的琉璃配饰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许久之后,闻赫听见了答语:“似乎是有一个。” 闻赫直问:“与你们天机阁的柳宿相较如何?” 青遥眨眨眼,一时有些懵,转眼便翻译过来,神情惊愕。他抬手比划着,话音中含着不可置信:“身形有些相似,但柳宿容貌精致温润,待人良善,与那人可大相径庭。”说到此处,他似是想起了些什么,话音有些许冷淡下去,“我也弄不清为何文垚要与这等人交好。” 那双眼睛给闻赫的印象实在深刻。她轻轻在自己脸上稍作比划,不知那想法奔到了哪里去,问道:“天机阁这些职名与本人性情可否相合?” 青遥此时却摇头:“我不清楚。天机阁人很多,以我的能力地位并不能与他们全数见过。”他道,“这等人事相关,你不如叫路大师兄去问问谕令使,再不济问问昴宿都比问我来得可靠。” 闻赫不过随口一问,并不当真指望能从青遥此处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但她确实记下了对方的话,想着回头寻着机会去探上一句。 青遥此时又以指尖推了推她的茶杯:“怎么突然问起柳宿?” 闻赫连那想法都是突如其来的,对这问话自然答不出什么:“见着一个卖他药的,打听打听。” 青遥一愣:“药?” 闻赫敏锐地从他神色间看出些许意外:“天机阁想必不用药?” 青遥眉头拧起:“天机阁人皆可勘天意,修行需得神志清明意念明晰,怎么可能用药,这是不允许的。” 闻赫眯起眼,拖长了音:“哦——” 青遥话语间仍有些不可置信:“你们见着柳宿本人了?” “没见着,所以才打听。”闻赫一耸肩,“尚不知那话真假,我也就如此一问。” 青遥听闻此话便舒展眉头:“那必是假话。” 闻赫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嗯。”她这话中听不出信是没信,总之她又接着问了一句,“那昴宿近日可方便?” 青遥满目怀疑地看她:“所以你不信我的话。” “信。”闻赫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唇角,“我这人多思多虑,不问不痛快。” 青遥深吸了口气,似是觉得憋闷,抬手勾了一把颈间的水红绸带:“他从秘境出来便回天机阁了。我晚些帮你问问。” 闻赫便点头:“劳烦。” 事已问完,她自不多留。茶水她一口未动,路韫生临走前执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随即与青遥颔首告辞。 外面已日头偏西。 闻赫与路韫生沿着道路一侧往戏班方向慢行,行至近半时,有装潢华贵的马车自眼前缓缓而过,有一只甲染丹蔻的手掀开了帘。 珍珠玉翡在簪头轻晃,坐在马车里的人露出了半张面容,轮廓柔美,翘鼻丰唇。 闻赫脚步一顿。她上次见着那张脸还是在幻境之中。 她反手拽了一把路韫生的袖子,并不明指,只问:“那个是不是成师姐?” 路韫生却知她在问什么。 “幻境中所见之事或许确实为真。”他说,“但那是试炼,或许有意念影响。此事我会去探。” 闻赫点头应允:“尽早。” 若此事为真,成芸慧如幻境中所展现的那般当真还活着,她要考虑的便该是如何将幻境中所见一一串联并另行核实。 ——这将证明章垣也活着。她必须弄清楚章垣是因何故在为他人做事,最后又因何葬身火海。 一路再无它事,闻赫二人回了戏班。 戏班中仍是那副热闹模样,吕文林正站在柜台前与成文成虎吩咐事情。 闻赫二人并未打扰,径直回了房。 “你可暂行休憩,我去查你成师姐的事儿。”路韫生取出了不知何时买的酒,细长的酒瓶落在桌面上,声音清脆,“少喝些,以免有事应付不及。” 闻赫顺手便将酒瓶勾进手里,只点头。听见了,照不照做另算。 路韫生轻声叹息,转身出去了。 这桂花酒入口醇香,带着甜味儿,甜比涩多,闻赫不由得多喝了几口。 喝得越多,脑子里想的事儿就越乱。闻赫有了酒就什么都想,一会儿想幻境中的所见所闻,一会儿又想出来后所经历的那些更明显一些的事件,间或的想想人,从闻竺想到成芸慧,从成芸慧想到章垣,再想到路依依,最后想到路韫生。 许是有些上了头,她有些恍惚,亦不知喝了多久,只听门外有人敲门。 “谁?”她问。 外头的人应道:“少宗主,我是成文。” 闻赫抬手,以傀儡丝拉开了门。 成文站在门外,不似原先那般跳脱多话,只沉稳道:“外头说是有人请,来的好像是谁家的府兵。” 闻赫揉了揉眉心:“大师兄未回?” 成文答:“未回。” 喝空了的酒瓶搁在桌面上摇摇晃晃。闻赫缓了缓神起身,酒瓶被她抽手时碰倒,又被她迅速反手捞住,重新放稳。 成文有些担忧地看她:“少宗主您还好?” 闻赫半阖着眼,极力将脑海中那些仍在四处乱窜的思绪强行压下:“无事。” 她随着成文到了堂中。戏照演,其间略有些混乱皆被人安抚下来。吕文林站在柜台前,挨近门口处站着文虎。 吕文林面上不见慌乱,语调却略显沉重:“少宗主,咱们好像被围了。” 76. 王妃 闻赫整整神情,快走两步一手掀起门帘向外笑问:“敢问诸位有何要事?我这戏班子得做生意,还请诸位兄弟和善些。” 外头不过十来号人,皆着灰布护卫服,手执长枪,腰佩短剑。 闻赫一眼扫去,看不出是哪位领头,亦看不出是谁派来的人。 她不由得向外迈了一步,跨下浅阶,微蜷着指节接近他们,又将前言问了一遍。 此次声音已然沉下些许。 街道上已被清场并无闲杂,闻赫一看这等架势便心知此事之重要。 居中有人踏前一步,向她抱拳前推,行了一武礼。 “二殿下请班主一见。” 此人话音中不少傲气,甚至在‘请’字上加重了发音。 闻赫眉梢一动。她前脚刚进京,后脚就有人来请,这般会卡点儿,周围眼线必然不少。 她思索间便又露出个尚算柔和的笑来,语调松快下来,道:“殿下高贵身份,随意叫个人来传便是。这等请人的架势,还以为我这小小木偶戏班子犯了什么劳动官家的事儿呢。” 说话的人侧身一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 闻赫却不动脚。她站在最后一阶青石矮阶上,身形笔直,眉目微敛:“实是不巧,我兄长眼下不在,劳诸位兄弟稍等。若是不急便进来稍坐片刻,待我兄长回来一同走。” 领头的护卫一皱眉头:“你不是班主?” 闻赫应声:“我是,我兄长亦是。”她摆出一副熟稔的姿态,侧身微微掀起门帘一角,笑道,“诸位莫急,前一次便是我与兄长同去的。” 门帘被掀起,里头的喧闹声传出,闻赫一脚刚踏上前一阶台阶,长枪的枪头便敲在了她的脚边。她眼神骤然冷下,收手。 掀起的门帘由她撤回的指间落下,将里头的声音寸寸遮掩。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会着人在此等候,”扫枪这位的手纹丝不动,在他身后的领头人话语强硬,“你跟我走。” 闻赫扬手便扯线。 此处是京城,无法操控傀儡来动手,闻赫只能亲身上阵。 路韫生似乎已到了近处,几息之间便被线扯回。他的脚甫一沾地便扬起手来。 细细密密的傀儡丝几乎瞬时便缠上了所有护卫腰间的武器。指尖不过抬落之间,短剑纷纷被拉出了鞘。 闻赫的傀儡丝缠上一侍卫的手腕,劈手从他手中夺了剑,反手便是横扫、反提。视线一转,便见路韫生手中已持一匕一剑,不过转脸又是一道寒光迎面袭来,心念一动间扬手提线。活傀儡的线被扯动,路韫生回头向闻赫这处看来,随即脚跟一踏,顺着闻赫扯线的力道回了她的身边。 枪刃敲下,与路韫生手中挑起的剑刃相碰、摩擦,迸出火星。 路韫生反手一甩,匕首由他手中袭出,刀柄尾端束着泛着凛光的傀儡丝。被傀儡丝所控的短匕在他手中仿若长链,刃尖顺着甩动的轨迹从护卫胸前、臂间划过。 “如何?”他问。 闻赫笑了一声。她一手执剑,一手掌线,遇见来不及应对的攻击便扯来路韫生做她的盾,连带着那傀儡丝的活动轨迹都更加变化莫测。 “见到了?”她反问。 路韫生双手匕剑相交抵了一击,应声:“见到了。她很想你。” 闻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话,抿抿唇沉默下去。 门帘一动。闻赫于交战中察觉,一眼扫去,见成文探了半个脑袋出来便拧眉喝道:“进去!” 成文被里头的人拉了进去。闻赫复又将注意力放入战局,思绪急转。 她在想这个归老二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这招又是什么人给他出的主意。 空旷的街道上传来马蹄声响。 有女声远远喝道:“住手!” 马蹄‘哒哒’两声,停住。车架‘嘎吱’一晃。 闻赫扭头看去,与她动作一同的是齐齐落枪的护卫。 车夫先行跃下,弯腰摆正了矮梯。在前街见过的女人掀了马车的门帘,俯身出来,髻间的步摇如波摆动。 叫停护卫动作的女人衣着素雅,举止端庄,外衣袖口上的金线暗纹却彰显其身份不凡,腰间坠着白玉牌与蓝翡挂饰。她从马车上缓步而下,步伐不疾不徐,除了那声喝止之外无任何多余的吩咐,周围的护卫却皆噤若寒蝉,停手垂头。 领头的护卫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枪身一歪枪头向内,拱手躬身:“参见承平王妃。” 他身后的护卫互相对视一眼,稀稀落落的与他一同行礼。 女人走到了人前,音色虽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你们来此是做什么的?” “回王妃殿下,我家主子请人。” 女人轻一扫眼:“你家主子?” 领头的护卫头埋得更低:“……二皇子殿下。” 女人柔柔地笑起来:“好。” 她这话听来像是将要放弃回头。闻赫眉头一动,手指已然悄悄勾起了线。 却不想女人随后便接了话:“劳烦诸位,这是我将请的客人。”她抬步走到闻赫身前,隐隐一副保护的姿态,扬声道,“都下去。回去同二殿下讲,是我先约的人,劳他另找时间来请。” 领头的护卫张口似是还要说些什么,面色不虞,却被身边另一人抓住了手臂。 看着那人冲他轻轻摇了摇头,闻赫眯起眼。 ‘承平王承亲王爵,长期居于诏南封地,去年年底因病回京长养’。 闻赫听到的传言便是如此,她却对此有些疑虑。不光是时间有一定巧合,单论这个‘因病回京’便不合常理。依今上那性子会允许一个在封地住得好好的、正值壮年的皇弟——哪怕他是个病人——回京中长住吗? 再论,依照承平王那在京中几乎查无此人的形象口碑,归老二的人又有何必要如此忌惮于他?连承平亲王妃一个寻常间做不得主的女眷说出的话都要一再斟酌。 领头的护卫最终又向女人行了礼,招手收队。 女人仍拦在闻赫身前没动,直至那十多号人走远。 闻赫抬眼,正见她微微侧过脸来,嘴唇翕动。 “小师妹。”她轻唤了闻赫一声。 闻赫抿紧了唇。 现在她眼前的这个人,被称为‘承平王妃’的女人 ,真的是成芸慧。 闻赫不知想了什么,面色平静,脚下竟向后撤了半步,隐约透出丝不知缘由的慌乱来。 路韫生前行几步,他的手在后搭上了她的肩头。 温凉的温度透过布料烙上皮肤。 闻赫收回了后撤的脚,心下微定。 “成师姐。”她向女人轻轻颔首,“你还活着。” 成芸慧又恢复成了原先温柔的模样。她上前来微微抬起脸,神色认真,抬手便要抚闻赫的颊边。 闻赫垂在身侧的手掌倏然蜷起,呼吸几乎全然屏住,心跳如擂。 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茧的手指从闻赫耳侧抚过,撩过她的发,轻轻将她的鬓发别至耳后。 路韫生的手在闻赫的肩头紧了紧,很快收回落下。 “辛苦我们小师妹啦。”成芸慧声音哽得发哑,却仍带着笑音,“要不要随我去做客?” 闻赫不知想到了哪儿去,竟规规矩矩撤身同她俯身行了一礼。 成芸慧慌忙一手截住闻赫的双臂,语带不悦:“少宗主。” 闻赫却不借她的动作起身,只平声道:“见过王妃殿下。” 成芸慧一时未应话。闻赫垂着头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听路韫生在旁与对方解释:“少宗主大约有些恼了。” 闻赫这才恍然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一出儿是怎么回事。她自己都意识不到这股子怒意,不知在气谁,又在气什么。 她听见成芸慧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就在她的耳边,温和柔软。 “小师妹。”成芸慧在她的发间抚了一把,抬起她的脸与她对视,“我还活着。” 闻赫眨了眨眼,一时有些茫然。 她当然知道成芸慧活着,这么大的人站在她跟前她哪里辨别不出。 再说…… “不是镇南王啊?” 成芸慧一愣:“什么?镇南王在闵峒戍边,与我有何干系?” 路韫生在旁笑了一声。 闻赫只觉两颊难得的有些发烫,不禁又想埋下头去。 好,多思多虑的毛病就是这样叫她丢了脸面。 她想着路韫生在旁笑话她便又生了恼意,顾及成芸慧还在,只扯线将路韫生拽个趔趄,连行数步才稳住身形。 “师姐,我能蹭你的马车坐坐么?”她挽着成芸慧的臂弯问。 这番姿态仿佛还是在她小时候的相处模样,哪怕她如今比成芸慧高了大半个头。 “自然可以。”成芸慧笑着应道。 三人上了马车。车夫甩鞭,马车前行。 闻赫挑拣着与成芸慧说了些近时的事,着重点了有关二皇子与冯衍的相关事宜,视线紧锁着对方的神情变化,不放过一丝异样。 “我想帮归仪罗。”她最终道。 “我知道,见面时大师兄稍提了一句。”成芸慧点头道,“往后那些你们查不到的东西大可都来问我。” “好。”闻赫伸臂抱了抱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师姐,我很爱你。” “你活着真好。”她说。 成芸慧摸了摸她的脊背,紧接着便被路韫生抓住了手腕。 77. 共赢? 成芸慧顿住身形,闻赫放开了她,从她身前直起身。 闻赫指尖勾着从她身上摸出的一枚衔尾龙玉佩,玉佩莹白温润,里头映着金纹。 “师姐,这是什么东西?”她问。 马车似是从碎石上轧过,突如其来的一阵颠簸使马车内的三人都身形剧晃。闻赫条件反射般握紧了玉佩,正避过了成芸慧伸来的手。 “师姐。”闻赫轻轻叹气,“我姑且称你一声师姐。要么你老实交代我真正的师姐在何处,要么交代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对方的一只细腕被路韫生掌在手中,一动不动。 路韫生忽地皱起了眉。闻赫留意,视线落向他抓着对方腕间的手。 成芸慧的袖口此时正逐渐濡湿,有水液随着路韫生抓握的力道溢出他的指缝。 不过数息间,异变突起。 坐在她对面的成芸慧如今面上像是融化了一层皮,眉眼鼻唇都连带着化变了位置。 这番变化叫闻赫突觉有些眼熟。 她抬起手来。路韫生意会,半敛着眼皮松开成芸慧的手腕,转而袭向她的脖颈。 车架又是一阵颠簸摇晃,路韫生将碰上对方脖颈的手因此滑脱。成芸慧在此期间一句话未说,只一味要将闻赫手中那枚衔尾龙玉佩夺回。 闻赫对车夫起了疑。车舆内空间狭小,她虽避过成芸慧伸来的手,却难免沾了一手黏腻。她甩了甩手,面露嫌弃之色:“师兄看好她。” 此人既然并非真正的成芸慧,她便不需给她什么好脸色。若真与先前那个‘云自歌’是一样的玩意儿,那趁早将她处理了才好。 如此一想,又有生疑虑,闻赫便将车内交由路韫生看顾,自己则把玉佩往怀中一揣,倾身去掀起车帘。 身后有交手声起,闻赫自觉向外又挪了挪身子,几乎要碰到坐在车架上甩鞭的车夫汗湿的后背。 车帘外的车夫眼下看来尚显正常,单凭肉眼闻赫辨不出什么来。她正欲抽身,却见车夫握鞭的手上攀着的深青色的图腾纹路。 这纹路亦叫闻赫觉着眼熟。她眯着眼在对方的动作间仔细辨别,几乎在辨清的瞬间便想起了先前从棺中找到的那个香囊。车夫手上的图腾与其唯一差别或许便是颜色与材质。 又是披皮替身,又是关外。 闻赫心念急转,期间短暂生出些许烦躁,又被强压下去。 她伸手去拍车夫的肩头。手尚未触及,对方便侧过脸,眼珠转动斜睨过来,话音刻板僵硬,神色木然:“姑娘有何事?” 闻赫手一顿。此时马车再次狠力颠簸,她一手抵在门沿,一手扣上车夫肩头回拉,将他的上半身拉仰下来。 鞭梢迎面甩来,闻赫偏头让避,车身摇晃间鞭身落下,将她身后的车帘撕裂,上半仍在,下半却摇摇欲坠。 路韫生的声音从车内传来:“还好?” 闻赫一脚踹向前方,意图将车夫踹落,好掌握车身,同时应声:“无事。” 车夫像是粘在了车架上,任凭车身如何晃动、闻赫如何攻击于他,却是纹丝不动,一手牢牢控着缰绳,一手以鞭作器,不时挥动抽来以作反击。 车舆内部传来一声巨响。闻赫又避过一鞭,甩了甩交手间从车夫身上沾来粘液的手,抽空回头望去。 被路韫生掐着脖子按在车舆壁上的‘成芸慧’此时拖着声喃喃:“大巫为祝——” 此话一出,闻赫心中瞬时有了底。 这与‘云自歌’的状况确实一致,背后是同一人的手段。 而这个“大巫”究竟是何人,在为谁做事便该另行探究才是。 得寻机找到聂粟,再同他谈上一谈。 路韫生逐渐收紧了手掌,他掌下的‘成芸慧’却不见有半分难耐。 直至路韫生掐断了她的脖颈,粘稠的液体从他指间迸出,顺着他的手腕垂长了线,最终断裂、滴落。 水沾湿了衣摆与鞋底,一枚琉璃珠自半空中掉落,碎成数瓣。 似是感应到了里头的‘主子’已死,车夫猛然扯动缰绳,似是发了疯一般挥起马鞭,前扯后抽,马匹口中发出尖锐的咴鸣,掀蹄狂奔,开始疯狂地左冲右撞。 这马车所行去的方向显然不是原先要去的地方。 马车被掌控着跑得七扭八歪,轮辙四处碰撞,车身几欲倾覆,路韫生不知想了什么,借势撞向车窗被甩出车外。 “师兄!”闻赫急喝。她半个身子缩进车舆内让出位置,手上扬起了活傀儡的线。 路韫生被线拉回,一脚踏上车辕,一手手掌扣向车夫面门,另一手则夺下对方手中的马鞭。 “如何?”闻赫问。 路韫生以马鞭挑着门帘,将车夫的脸向内转去叫闻赫看:“同她一样。” 闻赫看着车夫与车里那位‘成芸慧’一般仿若融化一般、开始辨不清五官的面容,舌尖抵抵虎牙,长出口气:“行。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路韫生便松开扣着车夫的手转而去扯缰绳,车夫顺着他的力道一头栽下车架,车轮从他身上重重碾过。 车帘滑落,将闻赫的视线隔绝。 “近京郊。”路韫生的声音隔在帘外,和着车轮滚动的声响有些模糊。 闻赫略微提高了些许音量问:“你在哪儿见到的成师姐?” 路韫生在外道:“我追的马车。” 闻赫:“未曾进府?” 路韫生应:“并未。” 马车的行驶逐渐平稳。 闻赫指尖一敲:“前有云自歌,后有成芸慧。事儿应当是真的,半真半假才好应付人。师兄,”她扬声问外头的路韫生,“承平王府还是等?” 路韫生此次并未答得多快,只寻处偏僻地儿将马车勒停。 “若要更安心些,我今夜去探。”最终他说。 闻赫皱眉。 她陷入思索,近半柱香后方道:“我与你一同。” 路韫生率先跳下车架,伸手接下闻赫后开始卸马。 路韫生给吕文林送了信,算是报了个平安。二人翻身上马,弃车掉头回城。 入城时天色已暗,路韫生抬头看了一眼已升至半空的圆月:“稍有些 晚了,我送个信儿去。” 闻赫允了。她怀中还硌着那枚从‘成芸慧’身上顺来的玉佩,现下趁着路韫生送信的空档将其摸出,又取出冯衍与她做交易时换来的那枚相互比较,借着月光与街边铺面门口悬挂的昏黄灯笼仔细端详。 两枚玉佩几乎完全相同,但大小略微有异,后来的这枚相较略小一些,且其中含有金纹,不知是被人动过手脚还是材质特殊。 往好些想,这或许是那二位已然闹至明面,狗咬狗到了其中一环;往坏处想,这或许是归老二自行演的一出戏;再糟糕些,或许是有了第三方势力插手,譬如远在隼戎关的归仪罗,再譬如朝堂顶端坐着的那位。 路韫生的声音终于响起:“可去。我们走。” 鱼跃蛙鸣,草声瑟瑟,烛火幽幽,衣料窸窣。 成芸慧甫一见闻赫便露出个极温柔的笑来。她挥退左右,上前来亲昵地拉住闻赫的手,话音柔软似水:“小师妹。” 闻赫故作冷淡地板着脸,端着那点若有似无的架子矜持颔首。 成芸慧笑道:“听闻你们遇见个假货,”她似是有些好奇一般倾身凑到闻赫眼前,问,“怎么辨出来的?” 闻赫盯着她的眼,见她眼中含笑,像是完全能猜透她的心思似的,半哄半诱,一时气闷,又觉得这般反应过于孩子气,重新整了整神色方道:“她同我说‘辛苦’,还叫我来做客。” 成芸慧有些怔愣地眨眨眼:“嗯?” 闻赫说完了缘由,此时才开始生出些后知后觉的懊恼。她在那之后还把人当真货说了些肉麻和掉了脑子的话,现下想来当真丢脸。 她难得开始庆幸起来,庆幸于先见的是个假货,这使她在真正的成芸慧面前保住了脸面。 她不愿再想,便转移话头问:“师姐,你们婚宴何时办的?” 她还记得成芸慧当时所受的伤情之严重。从傀宗出事儿到现在尚未过去多少时日,哪怕成芸慧未曾受伤养伤,不定个多规矩的日子,正常嫁娶要走满流程也要近两月。 成芸慧伸指轻轻捏了两下闻赫的脸颊:“小师妹算算日子?” 闻赫被捏着脸颊,话语含糊:“那就是未曾办宴。堂堂承平王府怎么这么寒碜。” 成芸慧笑了。她松开了手,徒留一道泛红的印子在闻赫颊边:“我同他不过是合作,这等形式大可不必,不办还更符合身份一些。” 闻赫一愣:“合作?” “他需要一个平民身份的王妃来降低他皇兄的戒心,好允他回京‘养病’,我则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靠山。”成芸慧不知从哪儿弄出了一壶酒与落着冰裂纹的青白酒盏,她抬腕斟酒,将酒盏递至闻赫眼前,唇角噙着笑意,眼中的莹莹波光之下却藏着冷意,“他要回京处理私事,而我要借权讨债,各不干扰,互利共赢。” 闻赫接过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盏中清亮的酒液:“万一计划相妨又该如何?” 成芸慧略有些俏皮地冲她眨眼:“难道我的娘家人无法保护我么?” 闻赫一抿唇,点头,权当赞同成芸慧所说的这话。 78. 十日 许久未见,避不开短话闲谈。 长夜近半,成芸慧邀闻赫留宿。 “都已安排好了,怎么就走?”成芸慧问。 闻赫抬眼瞧了一眼天色,摇头:“眼下并不合适。”她说,“我现在还在二皇子的船上,假货这事儿尚有惑未解。师姐好不容易到这等地步,还是要谨慎些为好。” 成芸慧略一思索后点头,并不勉强于她:“好,那寻机再见。”她拉着闻赫的手舍不得放开,满目关切与忧心,“你我目的一致,莫要勉强自己,手中有权便要去用。” 闻赫听出她话中隐义,冲她弯起唇:“我自然会好好去做。” 成芸慧又反复嘱咐,诸如“要万事当心”、“有事要记得传信”、“莫要莽撞冒险”此类,闻赫却不见烦,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半敛着眼皮暗自将那温度刻入心底。 “好。”闻赫轻声应话,抚着成芸慧的手背请她安心,不由得又将对假货说过的那话提了一遍,“师姐,你活着真好。若是受了委屈,大可将那男人弃了,我的戏班养得起闲人。” 她再不提“爱”这个字。 成芸慧便对她露出熙暖笑意。 铅云低垂,隙间透白,斜风细雨,隐有雷声滚滚。 衔尾龙玉佩被置于桌面,一枚泛着青,一枚映着金。 路韫生在旁放下了一把弯月短刀,柄上缠着一道辉煌的孔雀羽。 闻赫转手搁下用以誊画的细狼毫,向那反射冷光的刀刃扫去一眼:“哪儿来的?” 路韫生的指尖轻轻一敲桌面:“风清游送来的。” 闻赫轻轻拢起眉心,却见最接近刀刃冷光的那枚玉佩中的金线在她眼前被猝然砍断。 另一枚则安然无恙。 一日。 雨歇风清,蝉鸣渐起,前堂难得有了清净。 孟如瑛带着林牧慕来,一人捧着一碗冰酥酪,上头缀的含桃果子艳得喜人。 闻赫屈指一敲桌面:“不许外食入内。” 林牧慕惊得抬头险些闪了脖子。 孟如瑛却含着笑搁下了手里的白瓷碗:“当真?那我可要问你这戏班子里有什么可供消暑的了。” 闻赫抬手一指柜台边新收拾出的一处地方,成桶的凉茶上头贴了标,消暑清热祛湿效用写得清清楚楚。 林牧慕鼓腮:“不喝药茶。” 闻赫俯身仔细端详,在她额角寻着一颗泛了红的痘,抬手在那处轻轻一点:“湿热易生痤痱,喝点吧,莫要过于贪凉,小心临近月事发疼。” 林牧慕不情不愿地放下碗,嘟嘟囔囔:“就吃这一回。” 闻赫笑道:“过了夏至再吃。” 林牧慕丧着脸去接凉茶,孟如瑛从袖中摸出了那绣着图腾纹路的香囊:“我翻了书,这图腾是前朝时自关内传出,再经修改成了关外一个和衡神的形神像。” 闻赫又瞧了一眼那图腾,愣是辨不出个具体的形来:“和衡神?” 孟如瑛点头:“是这么个音,具体是什么字书籍中各有记载。” 闻赫又问:“哪个部?” 孟如瑛答:“自勾琅部分裂出去的锒玟残部曾用过这个图腾作纹饰,如今不知。” 二日。 风和日暖,碧空如洗,却仍有蒙蒙细雨,实是闷热。 吕文林叫住将要出门的闻赫,从油纸包中取出新的戏本捧到闻赫眼前:“少宗主,这是今儿清晨从琴川送来的新戏本。” 戏本扉页与尾页皆印有私章,闻赫接过,半倚在柜台前就手翻开看了一眼,唇角逐渐勾起了笑。 “兰叔当真宝刀不老。”她轻声赞叹,随即问吕文林,“我们的肘骺戏是谁在演?” 吕文林又从柜台中取出一份名单来,指尖在上头一圈。 闻赫看过后抬眼招呼路韫生:“师兄,来看本子。” 路韫生闻言便迈步上前来,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看去,二人距离极近:“再稍改上些便能直接排演。什么时候?” 思及京城情势,闻赫最终道:“先排,何时演得再看,等等消息,再与成师姐通通气儿。” 三日。 夏树苍翠,铄石流金。 秦瑾年终于出现在闻赫面前。 闻赫眼都未抬,只自顾自斟酒:“验个尸验了四日?” “甩开巫涟很难啊。”秦瑾年大喇喇地在她对面坐下,先是狠狠灌了一顿茶水,这才像是缓过了劲儿,“热死了,突然间就热成这样。再晚两天通草堂的那十几位兄弟就要烂了。” 闻赫掀起眼皮瞧他一眼,叫人给他拿了把消暑的凉扇过来:“结果呢?” “这些人都用过药。”秦瑾年同递扇的人道了谢,一条腿就这么搭上了另一条长凳,从怀中掏出一卷长宣来往桌面上一拍一推,“条目都在这儿,我从简同你讲。” 闻赫接手那卷纸,当下便展开来看:“你说,我听。” 秦瑾年又灌了一杯茶,随后清了清嗓道:“这帮兄弟都死了近半月。前阵子天凉,保存尚且完好,他们用的那药就怕热,一热起来半个时辰就能烂个透。” 闻赫不由得轻轻蹙眉:“毒死的?” 秦瑾年缓了会儿后放下脚,摇头:“死于咒术。”他话音一顿,似是强调般又重复了一遍,“纯种咒术。烙于体内,体表几乎看不出。” “有人在拿这些人作祭。” 四日。 夜凉如水,月色皎洁,微风清徐,难得凉意。 “闻少宗。” 聂粟风尘仆仆。他于后半夜出现在戏班后院的屋顶,敲响外室的窗。 闻赫合衣起身,路韫生确认一切妥当后开了门。 灯烛尽燃。 “聂先生自便。”闻赫伸脚勾出凳子坐下,拢了一把袖口,抬眼看向聂粟,“怎么说?” 聂粟取出那木盒置于桌面,将其打开,话音沉重:“有人在抽生魂造物。” 盒中,聂粟在崤岭关的披皮替身身上取出的琉璃珠正在角落中滴溜溜地转。 待闻赫与路韫生分别瞧过,他扣上了盒盖,眼中神色隐晦莫辨:“他们以为自己死了,做披皮替身是因‘大巫招魂’得以复生。” 闻赫心下一沉:“证据?” 聂粟扯了扯唇角,以眼神示意:“这人还活着,我正要将她送回去。”他话音顿了顿,又轻叹了口气,“撕裂生魂对修行者还好,我们多少炼过神魂心智,养起来快。像这样的凡人,好 些的痴傻一阵子就好了,坏些的大约就得陷入长眠,如此过上一辈子。” 五日。 海天云蒸,沉李浮瓜。午后下了雨,愈显闷热。 有人以冯衍的名义递了信儿来,闻赫二话不说,将那枚被斩了金线的衔尾龙玉佩随着来信叫传信人一同原路带回。 随后的几个时辰里再无消息。 闻赫舌尖一抵虎牙,勾唇往嘴里送了一口路韫生新买回的凉糕。 六日。 晴日生烟,云白如絮。日高丈五,闻赫难得晚起。 青遥送来了一坛半开的红白大洒锦。 闻赫出来时正见他与成虎交代该如何侍候这花,成虎频频点头,边听边记。她笑了一声,话音拖延发懒:“少爷怎么得空来串门?” 青遥瞥她一眼:“我回了一趟天机阁。” 闻赫闻言正了神色:“能约昴宿?” 青遥道:“能,但本月不行。谕令使看管得严,他那本事你知道,上次允他出阁都是星象有兆。” 此事闻赫就算想急也急不来,便点头应了:“妥。” “怎么不直接找谕令使?”青遥问,“我看他闲得很。” 闻赫自知段位不够,不想同那个狐狸精打交道,却也不好明说,只道:“同他讲话费脑心累。” 青遥便一耸肩:“成吧。” “这花儿又怎么回事儿?”这回换闻赫问了。 青遥便笑:“给你这处加些点缀,万一以后有贵客常来呢?” 闻赫挑眉。 七日。 乌云密布,大雨滂沱。 今日不宜出门。 有一封信被交到吕文林手中,又被转交至闻赫桌前。 闻赫放下手中正雕刻的活计,展信一目十行。随即她唤了路韫生,一抖手,将纸张展得更开些,露出上头娟秀的字迹:“师兄,看这个。成师姐的信。” 路韫生拍净手上的木屑侧身来看:“算是好消息?” 闻赫看着纸面上写的三皇女归仪罗的婚期,指尖轻轻一点:“那得看谁先跳出水面。” 八日。 日头转晴,戏班停演一日,检修机关。 秦瑾年又没了踪影,却是在前堂见着了一身华袍的巫涟。 彼时闻赫已收了供给机关运转的能源,站在顶层向下望,一眼便瞧见了巫涟那身扎眼的装束。 她拽着傀儡丝径直跃下,站稳后拍了拍手问:“找秦瑾年?他不在。” 巫涟执着折扇“嗯”了一声,又四下环视一圈方道:“我不找他。正巧路过此处,便来同你说上一声,关外有祝官入关。” 闻赫眉梢一动:“哪儿来的?” 巫涟微微侧脸与她对视:“不知。关外如今亦是一团乱麻。” 闻赫闻言便不多问,与他道谢:“多谢。” 巫涟轻一敲扇,与她颔首:“见着瑾年替我问好。” 九日。 高柳鸣蝉,戏班的果盘中新添了桑实。 闻赫正捧着杯消暑的凉茶看台上演的那出《鬼子成姻》,路韫生挑帘进来,在她身侧俯身附耳道:“纪湫求救。” 十日。 蝴蝶振翅。 79. 叛徒 “距离更近些的宗门不少,他怎么求救能求到咱们这儿?” 闻赫说这话的时候已站在山头崖前,身旁站着路韫生与凤凰木傀儡。她拢着自己身上的蓑衣抬手一压箬笠边沿,狂风裹挟着雨水顺着她的指尖、手背流入袖口。 过了这座山便进了蝶谷范围。 路韫生抹了把脸,抬手帮她按着头上的箬笠,微微侧身挡住袭来的新一阵山风,道:“他将蝶谷毁去大半,想必是无人来援。” 闻赫拖长了音:“嗯——若是这样会显得我们很贱哎。” 她眯着眼,隔着雨帘极力远眺,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路韫生在旁接道:“那我们回程?” 闻赫啧声:“来都来了。” 有老话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闻赫现下犯的就是这毛病。 她扯线操纵凤凰木傀儡,一手在它光滑的材质上抚了抚,随即将它的上半身拉弯,抬臂勾上它的脖颈,缩腿坐上了它的肩头。 随即她转腕轻抬,凤凰木傀儡起身,空闲的手按着笠顶,对着面前的悬崖一跃而下。 ——仍是那眼泉水,中心的龙蝶仿若未受雨势影响,蝶翼只微微颤抖,开合极稳,几乎与人静息时的心跳同步。 闻赫眯着眼扯袖囫囵擦脸,抹去一路下来糊脸的水迹后才从凤凰木傀儡肩头跃下。 相差不过三五息,路韫生亦与傀儡一同落在了她的身侧。在落地瞬间,他已然手背前推,抬指扬线,傀儡丝几乎与落下的纷乱雨丝融为一体。 傀儡关节机关连响,机弩连出,弩箭穿过雨幕射向有黑蝶贴覆的人影。 那群人大约四五人,闻赫二人此时正位于他们身后。路韫生出手极快,叫人一时反应不及。 黑蝶在雨中挣扎,大多都被弩箭穿透,转而又带着血色被雨水打落在地。 被弩箭击穿肩头的男人回头急喝:“谁!?” 话音未落,凤凰木傀儡已然俯身贴至他近前,一臂扫出,随即单臂关节反勾对方腰间将其横抱,藏于关节中的机关运转使得它手臂生转半圈,将人甩起、压下,紧接着松手转肘顶出,直砸男人胸口,生生将其砸得口中喷出一口血来。 男人的同伴在此期间所行的反击,近些的凤凰木傀儡自身便可抵挡,远些的亦被路韫生所操纵的傀儡一一接下。 闻赫蜷掌拉线,视线同时在前方寻找纪湫的身影——少年的身形实在瘦弱,此时又无卿卿传话,依对方那说话音量她无法与其进行交谈。 雨势实在是大得紧,她匆匆扫了一圈后直接放弃,转而扬声问道:“纪湫呢!?” 顶着这等大雨,人人都得相较平常扬起数个声调去。那头有人在交战中问:“傀宗的人来找纪湫做甚!?” 术法效用混乱,傀儡的木头生出裂纹。路韫生拉回已受损的傀儡替换上了另一具。 闻赫答:“我也想知道他叫我来作甚,不如叫他出来!” 黑蝶在雨中不断坠落,再挣扎不起。 对面人群中,一个扎着丸子头的中年男人回身向前踏出一步,朝闻赫这处高声道:“他在谷中启用万魂幡,还手段狠毒地屠尽半数同门。你可知此事!?” 闻赫半敛下眼皮,雨滴由她发颤的睫尖坠落。 她当然知道,但她凭什么要老老实实答呢?此事与她又无甚干系。 她亦是如此答的:“这与我何干?” 这话似乎使对方认定了她是来帮纪湫的,言语中不再客气:“傀宗当能对此等境况感同身受,纪湫一个叛徒你又为何要帮?” 好一个慷他人之慨,好大一顶帽子。闻赫闻言勾勾唇角,反问道:“总之得帮一个,那我既不认得你又为何要帮你?” 这番话算是谈不成了。 有人在此时翻掌并指,指间捏诀。 雨水成了术法转换的媒介,银芒笼罩之下瞬时化为利箭, 蝴蝶被雨水打湿了翅,无法形成攻势,此时便显出傀儡的好处来。 凤凰木傀儡顶着化雨为箭的术法一掌拍下,割断雨帘,劲风呼哨。 躲避间有人插言,声音之响亮连当下这大雨都无法遮掩分毫:“你们傀宗连自己的事儿都算不清,还有闲情来掺和别家私事,倒是心大得很!” 无人拦他说这话。 闻赫不知这人是抱着什么心思说的这话,在她听来只觉得其中的嘲讽之意已溢于言表。 她眉眼压下,话音骤然冷了下去:“不帮你们便给我说这话?” “既然你们有人如此迫切的提了此事,我倒是该循例问上一句,”她手指勾线,抬肘扬腕,凤凰木傀儡一跃而起,自半空中折身,直冲而下,“你们可有参与傀宗之事?若有,我们便一同算上一算;若没有,既有人嘴贱来提,我姑且当做有来清算。” 她丝毫不给人辩解的机会。凤凰木傀儡轰然落地,扫腿折拳,姿态诡谲,倒身连跺,顶着大雨对对面再次发起攻击。 “我不知你们到底作何打算,但这是蝶谷私事!”对面有人动手间高喝,“路韫生!看好你傀宗的人!” 闻赫笑了一声,指尖自下而上一弹箬笠边沿,偏头望向身旁的路韫生:“师兄,他叫你看好我。” 路韫生面上神色冷然。他一臂撤肘,指节连抬,沉默着加强了攻势。 闻赫此时却不依不饶了。 “快说。”她一手绕线,分出几分心思来等路韫生的答话。 又是近半刻钟的交手,路韫生才在傀儡砍下说出那句话的人的胳臂后答:“我看得挺好的。” 这话不知何处戳了闻赫对言语上的笑穴,她闷声笑了起来,指尖一绕,凤凰木傀儡下手却愈发狠厉。 雨势渐小,血色不再被轻易冲散,在人身上愈发显眼起来。 此时有人忽地抬手指向闻赫身后,惊道:“龙蝶,龙蝶飞起来了!” 闻赫扫了一眼战局后将其放心交由路韫生处理,自己则扭头看向那拳大的透色蝴蝶。 软翅轻扬,本如玉石般的蝶身借着一道山风翩然而起,翅尾的鳞片映着天 色。 有惨叫声传来,傀儡的银铁骨骼干涩摩擦。闻赫循声望去,正见纪湫站在一人背后,拔出扎穿了他心口的短刀。 他就站在雨中,浑身湿透。 傀儡停下了动作,被路韫生扯线拉回,闻赫亦同。 接下来的所有攻势便都袭向了纪湫。他虽看来瘦弱,闪避起来倒很灵活。不知使了什么方法,那如玉如石的龙蝶被召至他身前,并翅落入他空闲的那只手中,成了他的一道攻击手段。 闻赫收回凤凰木傀儡后松松手腕筋骨,见此便有些稀罕地扬眉:“这个看起来有些好玩儿。” 蝴蝶转变为武器,虽是看来与其它武器机关大同小异,但这个实在漂亮得有些晃眼,更枉论这东西还能做药来使。 闻赫一时都说不清是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一个‘能转变为武器的蝴蝶’,还是一个‘既能作为武器还能入药的材料’。 路韫生道:“回头寻着合适材料,我可做一个出来看看。” 闻赫本就只是心思到了随口一提,这话便到此为止。 纪湫为这场交手收了尾。他站在尸体旁垂着头,潮湿的发丝挡在他的脸侧看不清神情。 闻赫仍未忘记是对方不辞万里的给她送的求救消息,但从眼下的情形来看,这人似乎并非真正需要一个来帮着打架的帮手。 “你向我求救作甚?”她问。 纪湫似是看着地面出了神,一时并未答话。 雨势再次小了些,闻赫便解了蓑衣搭在臂间。 路韫生替她上前去查看情况,确认过那些人皆已死亡,这才同她点头确认。 闻赫便迈步上前去。 纪湫的声音仍旧轻得在正常交往距离都几乎无法听清:“多谢。” “嗯?”闻赫要听清他说的这两个字都有些吃力,一时不耐,“不必废话,说事儿。”思及对方的音量大小,她又补上了一句,“叫你的卿卿来传话,听你说话太费劲。” 金斑喙凤蝶被纪湫拢着掌送至闻赫襟前,蝴蝶在自行略微调整了个更为避雨的位置后便停住不动了。 纪湫的话音经由卿卿的传达清晰许多。他到了这时才答闻赫先前的问话,嗓音隐约发哑:“我想请你帮我去莲湖取一件东西。” 莲湖。与这词相关联的,闻赫可只认得一个地方。 “云水宗?”她问。 纪湫点头。 闻赫略一思索,猜测着大致缘由:“幻境中那事儿?” 纪湫略微蹙起眉头,张了张口,似是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道:“有关,并非全是。”他与闻赫解释,“事件繁杂,只能说这是蝶谷与云水宗间的私怨。” 闻赫便点头。她亦不多提其它,只觉着若是借机能将云水宗屠个干净也成,到时要对此事负责的便不只是她傀宗一个了。 “要取什么东西?先说来与我听听。”她道,“就算予你人情,亏本买卖我可不做。” 纪湫此时倒又成了那副瑟缩的老实人模样。他一抬手,落在他小臂上的龙蝶轻盈展翅。 80. 云水宗 脚踏入莲湖云水宗的地界时,闻赫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是不是又被人套了?”她摸了摸下巴,微蹙着眉侧脸去问路韫生。 “若你是因着应允得太快才这么想,”路韫生平静地看向她,道,“是的。” 闻赫倒抽一口裹满了水雾的冷气。 但若是要从另一角度来说,她这算是歪打正着的又走回了刚下山时的预定道路上来——尽管迟了近三个月。 受人指使实在使她不爽至极,眼下又被人绕了一道,她说不上殊途同归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说我们是生闯呢,还是同他们讲人话?”她有些犹豫,一嘬腮帮,四下瞅了一圈,“依傀宗立场,我总觉着闯进去才合道理。”她话音一顿,又改了口,“但我觉着没意思。” 她不提纪湫所托,全凭心情。 路韫生对此不置可否,只伸手往她背后,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 “你自可随心。”他说。 闻赫自觉从仙道秘境中走过一遭后,那四散的思绪叫她自己都有些捉摸不透。依理来看,她有仇要报,见了仇人更该是当下便将人狠狠撕裂、挫骨扬灰。 但如今她却没了那心思,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能叫他们舒心快意,然后看他们死在自相残杀中。而她更要占据一个看这杂剧的好位置,将那些人一一看透,若心情看好了或许还能打个赏。 她又抬眼看了路韫生一眼,从上至下仔细打量。 “师兄。”她突然唤他,待到他的视线转来才抬手勾了勾指节。 路韫生微微倾身。 闻赫的手碰到了他前襟相交那一点,便顺势将指尖探进了他襟内,使力一勾—— 这回与前几次皆不相同,闻赫咬住了他的下唇。 厮磨,吮咬。闻赫的视线不时落在路韫生的鼻尖,充满审视意味。 直至有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腰,她心下猛然一跳,一把推开了路韫生。随即她抬手抹了一把嘴唇,不悦地皱起眉来。 “谁准你上手了?”她声音发冷,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颤。 这一遭叫她险些就要用上傀儡丝。 路韫生眨了眨眼,微微退开身形。闻赫从他的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如此情境下甚至稍显无辜。不知是否因他逆着光的缘由,眼中神色叫闻赫有些辨别不清。 他抿了抿唇,与闻赫轻声道歉。 闻赫看他这样蓦然有些隐约生怒。她微微蜷指,扯动唇角。 “去递拜帖。”她冷声命令。 路韫生自是应声。闻赫看他转身离去,咬住舌尖将那火气强行压下。她抬起手又以手背狠力蹭了一把嘴唇,视线转动望向云水宗宗府的大门,直盯着路韫生接近那处抬手敲门,目光逐渐锐利。 在她先前以孟如瑛的名义所接的悬赏中,有一个名字是归属云水宗的。 她得想想如何利用这个人挑动整个云水宗才好。 路韫生的动作很快。闻赫刚在脑子中大致捋出个计划顺序来,他便已回到她的面前。 “成了?”她问。 路韫生答:“成了。” 闻赫有些讶异地挑起眉梢。若是依着云水宗对傀宗的态度,除非开门的人不认得路韫生,否则谁会放过一个晾着如今这般的傀宗以下人脸面的机会? 她有些狐疑地打量了眼前的路韫生一番:“怎么叫人开的门?” 路韫生声调平稳无波,言辞间规规矩矩、一板一眼:“有鬼偶,再不济还有火药。”他抬起手给闻赫看,骨节分明的指间已然缠满了泛着锐光的傀儡丝,“我不会让你久等。” 闻赫不自觉地歪头,又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人,双眼微眯。 见了鬼了,她怎么觉着路韫生这话中有着些讨好表心的意味? 路韫生就站在那处任她打量,仍板着一张脸,面上表情无半分变化。 闻赫只当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错。她懒得在这方面继续深究,抬脚迈步:“走吧。” 路韫生先侧身让过她,随即跟上了她的脚步。 二人一路到了云水宗宗府门前,闻赫抬头看了一眼檐下匾额,那上头的‘云水’两字飘逸大气。 她敛下眼皮,暗自调整了表情后方才上前去再次敲门。 里头有人问:“何人?” 闻赫却不提先前路韫生的手段,只略微提了声调,好叫自己的声音更倾于柔软些:“傀宗闻赫,求见贵宗楚长老。” 门开了。里头的弟子探了个头出来,先是略有些审视般地瞧了一眼闻赫,在看见路韫生时面上现出了些许惊恐。 闻赫抿了抿唇。 从这反应已然可见路韫生方才所使的手段。 她刻意地重重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手背向外向前平推,垂首微微俯身:“方才递过帖了,劳烦。” 事儿是确实有的,这无法抵赖。 探头的云水宗看门弟子只得先叫同伴借术法通报,随即亲手开门放人进来。 “你们得在此处稍候,楚长老不一定在。”他一手悄悄搭在了腰间的弯月刀刀柄上道,“若是未在宗府只能请二位下次再来。” 闻赫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未作反应,只轻笑道:“楚先生可说我傀宗若是有难可来寻他,他说,”她字字紧咬,加重了发音,“‘云水宗愿意为傀宗提供任一帮助’。” 看门弟子怔愣一瞬,又匆匆再次传信进去。 不到半刻,一只水雾凝结的、麻雀大小的鸟落在看门弟子的肩头,对方急忙侧过身偏头去听,闻赫只见那鸟张着嘴,双翅连连拍动。 看门弟子连连点头,随后便轻一摆手,他的同伴便从闻赫二人身侧走过,将大门关合。 闻赫指尖一动,暗自起了戒心。 听了回音的看门弟子此时转过身来,面上已然没了对路韫生的那份恐惧,只上下又连续数番的打量。直至路韫生向前一步拦在闻赫身前,这才作罢。 看门弟子此时的眼神已然变得不大和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之感:“楚长老说他未曾说过那话。” 前去关门的那位笑了一声,毫不掩饰嘲讽之意。 闻赫早料到得有此一出。她面上并不见怒,亦不为此事作辩,只轻一点头,“嗯”了一声:“此话他认不认并无大碍,我此行来实为受人所托。”她伸手勾住站在身前的路韫生的手腕,指尖触到了他掌心缠绕的傀儡丝,“蝶谷纪湫请我来向贵宗讨要一件东西。” 看门弟子的视线落在了二人相交的手上,神色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什么东西?” 他言语间透露出对闻赫二人的轻视,似是想看她能编出什么新花样来。 闻赫任凭他看——她这么做便是叫人看的。 她又轻轻一勾指尖,路韫生的手指一颤,略微蜷起,指尖便自她掌心中划过。 闻赫敛下眼皮,话音轻盈:“劳您再问问,蝶谷前谷主的皮什么时候能归还蝶谷。” 看门弟子的脸色骤变。 “莫要胡扯!”他勃然大怒,扬声高喝,“我云水宗向来循规蹈矩以礼待人,以善为先,讲究‘背私为公’,寻求均平一理,怎么可能做此等恶事!” 言语间,只见他搭手向后一握一抬,弯刀已出鞘。 路韫生从闻赫手中抽走了自己的手,随即抬手扬袖,一手向前一手垂落、反掌向后,傀儡丝自他指尖袭出,直冲前、后两人的数处要害之处而去。 傀儡丝刺透了弯刀的刀身,自额间脑后穿出。 路韫生只一抖手,随着傀儡丝的瞬时抽离,前后陆续两声重物坠落声响。闻赫此时再抬眼去看,两个看门弟子赫然倒地,只余眉间一点赤色。 她轻叹一声,有些无奈道:“我们不精术法,总得留个活的传信啊,师兄。” 路韫生收线的动作一顿。 “忘了。”他说。 闻赫拍了拍手,似是要拍掉手上沾染的什么东西似的,随后抬步跨过倒在前头的那位看门弟子,径自向里走去:“白演了。”她的话中无甚明显的喜怒,只背对着路韫生冲他摆摆手,“快去找个他们宗门中会说人话的来。” 过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后头的动静,她这才回头向路韫生看去:“听见没有?” 路韫生这才答话:“好。” 闻赫收回视线,寻了个方向开始沿着云水宗这雾气氤氲的宗府主路前行。 在那弯弯绕绕的长廊亭榭间走了约一炷香的时辰,她终于碰见了另一个活人。 当她隔着朦胧水汽看见那人时,正听见有人远远唤他的姓名,似是在说哪位长老在做什么,人手不足要叫他去打个下手。 后头的话闻赫并未仔细去听。她只知自己撞了好运,既见着了能传信的活人,而此人又正巧是她原本要拿去换钱的那位。 她脚步不进反退,不过几步便撞进了路韫生怀中。她略一蹙眉,转身对他伸出手去:“鬼偶给我。” 路韫生并无迟疑。 打扮精致的鬼偶抱住了闻赫的手指,光滑的木质小脸在她指腹蹭了又蹭。 闻赫捧着它向水雾中准备动身的那人一指叫它看清,随即甩出傀儡丝缠着它的腰间将其往前一送。 鬼偶自那人腰侧没入了他的身体。 81. 云水宗2 闻赫眼见着那人似是察觉了什么一般往腰侧摸了一把,在收手后鬼偶才重新出现,就那样钻入他腰带之下。 “师兄,你见过他。”闻赫的声音放得极轻,“你觉着他对傀宗这事儿抱何见解?” 她在悬赏令中点的这几人都是外人皆知的、曾与傀宗交好的人。哪怕她不常在宗门驻地未曾见过这些人,路韫生却必然是多少见过几面的。 路韫生对此并无犹豫:“无论如何,并非真心。” 闻赫望着那处,目送着那人带着鬼偶离去,身形隐没在雾气之中。 “那就放它自己去做吧。”她最终转身道。 路韫生“嗯”了一声:“我去给你找人。” 闻赫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她应。 路韫生便转身往另一方向离去。闻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选定另一头与他分头而行。 闻赫不知云水宗的日常巡视安排。姑且往坏了想,若是门口那二位已被发现且通传,方才那人是被叫去一同处理此事,那她与路韫生所剩时间已然不多。 她打量这不知因何故而显得空荡荡的宗府,只想着尽早解决此事。 倒是很好,人少还有雾气以作遮掩,趁着此等机会还能多探些事。 她一路向前,越走越觉着眼熟。再向前走了一段便从某一微敞的窗棱缝隙中瞧见了一副血肉纠结的山水‘画作’,此时方才有些恍然。 她在幻境之中见过与其极为相似的‘画’,此时再带着脑海中已然成型的路线去看,不过转瞬便轻易的将眼前的场景位置与在幻境中所走过的地方完全重合。 她顺着在幻境中所行之路向前走去,临近屋前却听里头有人声传出。她脚尖轻点,迅速回跃拉开距离以防被屋内人发现,指节微蜷,傀儡线已蓄势待发。 屋内似是有两三人,传来的人声隐隐约约,以闻赫的耳力倒尚可听清。只听声音较亮的一人道:“听闻门前有人来讨皮。” 另有一声音发哑的人应声:“哪儿来的人?不重要的给了算了,省得来闹。” “方才听楚长老那边的师兄说,”声亮的人道,“是傀宗。” 有人清嗓般咳了一声,不知是哪一个。 停了几息,哑声的人又接了话,道:“傀宗活着的不就悬赏令上那五个?还不知道人是不是真活着呢,节文府和通草堂那几个出了秘境看着就跟被吓疯了似的。” 前者犹犹豫豫问道:“有一个活着到咱这儿闹起来也不行吧?先前楚长老不是说路韫生还活着,要全宗府上下留意?要不要去同执勤的护法师兄说一声?” 后者啧声言道:“你个卒子哪管那么多事儿呢?听话就完了,天塌了自有个子高的顶。干活儿。” 自此之后便再无人声传出。闻赫放松了紧绷的手掌,放轻脚步循着另一道木质连桥离去,避开了那一段房屋。 感应之中路韫生距离她并不算远,她干脆转脚往那个方向去。离得越近,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声响便越清晰。 有人高喝:“快!保护楚长老!” 闻赫双眼一眯,加快了脚步,随后转为疾跑,不过数息间便已到了路韫生身后。 “师兄,怎么叫你找个会说人话的活人就找到了楚先生?”她笑问。 路韫生并未回头,只侧行半步又向后撤,与闻赫几乎并肩。 “他该会说人话。”他说。 闻赫一眼扫过,根据对面的站位分辨似乎未见有比楚先生地位更高的人:“没有别的话事人在此了吗?真是不巧。不若这样,我此行本是受蝶谷所托,不为其它。我们速战速决,你我都眼不见为净。”她很快敛下视线,轻一扬指,“来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楚先生看向闻赫,不知是否想起了在幻境中险些被闻赫拿锉刀捅穿脖子那档子事儿,语气并不算如何友善,“你先前莽莽撞撞对长辈动手,我为何要与你谈交易?” “楚先生,我眼下心情不错,尚可听人废话。能提出同您做交易已是留了脸面。”这番话从她的语调间听不出分毫不悦,甚至是带着笑音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被强压在心底的那股怒意,“或是您自己来选。这个账是合到一处来算,还是依次来算?” 她眉眼柔软,不卑不亢,一副‘一切都可放下,平和为主’的模样。一旁路韫生则神情冰冷,径自抬手。 他不与人打招呼,五具样貌身形各异的傀儡尽数而出,疾行向前。 挥拳、扫腿,弩箭连射、火药倾泻。 火药炸在术法屏障之上不断升腾起灰白烟雾,与宗府中四下弥漫的水雾融为一体,使视野变得愈发浑浊。 “看在曾与傀宗有所交情的份儿上,我作为长辈同你讲清。”楚先生站在护法弟子身后,端得一派持重姿态,却并不与闻赫二人对视,“云水宗内近年来出现了不同主张,有异议未免有所争持。” 闻赫听笑了,似是有些不可思议:“您是说,云水宗内部因某件事而意见相左,我傀宗竟受其拖累?” 楚先生点头:“正是如此。” 闻赫笑了一声,轻轻歪头,面上露出一副纯真的神情来:“当真?” 楚先生抬起眼紧盯着她,运目打量,最终似是松了口气般言道:“当真。” 路韫生冷笑一声。 “对傀宗之事我宗亦感痛心。我自会处理参与此事的弟子,将其驱逐离宗,由他们自生自灭,若二位想看结果亦可旁听。”楚先生面露为难之色,皱着眉道,“正如我先前所说,云水宗愿为傀宗提供任一帮助。” 闻赫舌尖轻抵牙关,半敛下眼皮掩住眼中嘲讽神色。这话说得狗屁不是,显得好像她有多么好骗似的。 “我尚在与诸位好好谈。”闻赫已懒得再去费心辨别这人口中的话哪句为真,哪句为假。她眉眼沉下,指节缓缓绕线,口中仍是带着笑的:“想好了再说。” 有人嚷道:“你这是要好好谈的模样吗! ?” 闻赫向说话那人冷冷瞥去一眼,扯动唇角:“我就站在这里,既未动手又如此耐性,哪里不是?” 火药轰鸣,刀剑相撞,掩藏于烟雾之后的银铁摩擦之声不绝。路韫生不时抬腕撤肘,翻掌、勾指、绕线,他手下的傀儡尚有些人的姿态,借着火药的掩护在雾中来去无影、神出鬼没。 闻赫指尖勾画咒文,只借着路韫生身形与傀儡动作的遮掩向前轻轻一推,抵挡火药的屏障便现出层层裂纹。 楚先生的话音陡然沉了下去,似是被驳了颜面后甚感恼火:“傀宗之事云水宗自会有所交代!”他低喝道,“作为小辈自当端庄!如此对长辈动手不敬成何体统?” 闻赫哼笑一声:“听您这话我还以为这儿是节文府。”她轻轻拍掌,路韫生撤脚回退,双手扯着线退回她的身侧,一时间攻势减弱,此时再听她的话连音量都清晰许多,“您莫不是在拖延时辰?”她心头烦躁,已然有些不耐,不愿与对方再过多纠缠,“废话太多了。” 路韫生沉默着再次抬指。 这次连楚先生都被迫向后连撤数步,让出位置给护法弟子以抵挡攻击。 傀儡不痛不痒,无知无觉,自是顶着砸下的术法大开大合步步紧逼,抵挡间若有损坏自有另一具傀儡瞬间顶上。而对面的人多少有所顾忌,气力亦是总有耗尽的时候,拖得久了只会愈发一边倒,对云水宗极为不利。 战局一时僵持不下。 正在闻赫在考虑是否要用上些咒术时,有人突兀地闯入战局,似是未曾注意到眼前的混乱一般。他姿态生硬地走向闻赫,在她身前停步,抬起双手。 一张保养精致的人皮落在闻赫的臂弯之间,随即鬼偶攀上了闻赫的肩头,脑袋在她颈间轻蹭,似是在向她讨要夸慰。 鬼偶自行脱离,男人的身体倏然软倒。 一阵手忙脚乱。护法弟子为了将这人从距离更近的闻赫面前夺回,一时遗漏,使得路韫生操纵着傀儡寻到机会给楚先生的身上添出数道伤口,道道深可见骨。 楚先生倒很有骨气,一声不吭,只任凭一旁同样受了伤的护法弟子来为他临时止血,一双细眼死死盯着闻赫。 “我说话算话,此行已结。”闻赫同他弯起唇,略一偏头,屈指一弹挂在臂上的那张皮,“楚先生尚有时间在贵宗另行商议,看看能否给出一个叫众人皆可满意的答复。” “你到底要什么答复?”楚先生的问话似是有些不解,端起的架子却不肯有半分放下,“能给的答复已给了你了,一个小辈怎的还如此任性!” 闻赫自然不信。 “我要的是廿六年前直至半月之前云水宗所有的相关行事。”她道,“包括前朝、今上、琴川路家、蝶谷、通草堂、药宗、当今二皇子殿下,”她话音在末尾一顿,随即轻轻吸了口气,复又接道,“和傀宗。” 她看着楚先生骤然大变的脸色便知晓自己赌中了:“我知道多少不需你来问,你只需答。” 82. 姓名2(上) 闻赫对楚先生的答话左耳进右耳出,权当过耳风。 能从仇家嘴里得出的答案得至少折个半再听,若是这人还是个自诩长辈却口无真言的,那更得再折上几折。 莫说此话真假,就算这番话一万、万一都是真的,在另行核实时她自会调整。她的目的本就只是试探一番对方的态度,如今已得了果,当会自行斟酌。 而现下她甚至连对楚先生那中间夹杂着说教意味的言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但她并非要在这一次便彻底与人撕破脸皮,只得视线垂落,半倚在路韫生拉回的傀儡身上看似抱臂静听,实则出神想京中、琴川与通草堂那十三具尸身的关联性去了。 “……我与你爹关系亲近,要谈及太上……”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闻赫的烦躁。她倏然抬眼,冷声打断:“亲近与否与我何干?一个宗门话事人废话连篇,十句里头八句都在端着姿态,嘴里干说不见做事——” 她的话未及一半便被对面不知何人出声强行插入:“注意言辞!” 闻赫对此毫不理会,话音半分不停:“……云水宗怕不是就靠着这般行事将自己捧到这个位置?上上下下全凭职权生压,规矩是所谓严苛的,行事是看人下菜碟的。” 傀儡关节摩擦的声响夹杂于她的话音之中,冰冷、干脆、直白。 闻赫哼笑一声,言辞愈发锐利,充满讽意:“哦,姑且不提内京中住着的那些大人们,指不定这招连天道也能哄骗。” 路韫生抬步踏前,傀儡在他操纵之下蓄势待发。 对面亦是术法与法器齐备,双方对峙。 闻赫却在此时站直身子,伸手抓住了路韫生的小臂。 “烦了。”她的视线从对面的人脸上扫过,将他们的神情一一记下,道,“有些糊涂账还且算,省省火药。” 她已借这番话摸清了自己想要的,人不齐算账也算得无甚意义。她在这儿待烦了,不想再做那些无用功。 路韫生收得也很利落。 他转过身,扯线。 “赶紧滚吧!傀宗上下一路货——” 话音戛然而止。 闻赫眉眼凌厉,神情冷然。她指尖未尽的莹光幽幽,在逐渐阴沉的天色下泛出冷色。 有人惊呼。 闻赫抬手轻轻蜷起指节,指尖的光芒到了此时方才散尽。 她与站在人后以掌抵着肩头伤处的楚先生对上视线,看着他极难看的脸色微微扬了唇角:“劳烦贵宗管好弟子的嘴,账越欠越多,万一以后还不上多下脸面。” 腕间玉髓光芒渐盛。 ——蝶谷的草叶上挂满雨珠,只行一步便湿了下摆。 “廿六年前?”路韫生走在她的身侧,问。 闻赫冲他轻轻挑眉,终于露出个愉悦舒心的笑来:“蒙的。随便先往前朝推上个几年,总之先探个反应。”她轻一耸肩,双手一摊,“结果不错,若有了线索自可直接往前朝去查。” 话音未落,却见路韫生亦露出了个浅笑。他停下跟随的脚步,向闻赫伸出手,将尚在前行的人自背后揽入怀中。 闻赫毫无准备,瞬间觉得全身上下哪儿都不舒坦。她提肘顶向路韫生的腰间,同时抬指一绕,扯动活傀儡的线,前后不足三息便挣开了他的怀抱转过身。她深吸一口气,只觉自己脸上五官都挪了位:“做什么这样吓人?” 路韫生眨了眨眼:“吓人?” 闻赫有些难以置信:“不然呢?” 路韫生的面上仍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完全看不出方才做出过抱人的事儿。 他话音平静:“好,知道了。” 闻赫觉得莫名其妙。她微蹙着眉,上下仔细打量路韫生一番,伸手就要去拉他的衣襟:“东西不对?我看看。” 她以为是被用作路韫生的心脏的那枚能源晶石出了问题,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想着不能在这时候坏一个活傀儡——她可没时间再弄一个这么好用的去。 “咳,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有人远远的轻咳一声,中性的音色有些发哑,言语调侃。声音传入闻赫耳中,她眼见着路韫生在那瞬间绷紧了身体,不由得扭头去看。 是已经消失许久的风清游。 闻赫的手尚未碰到路韫生的襟前,说不上尴尬与否,此时倒很自然地侧过身向风清游投去视线,问:“你来这儿干嘛?” 风清游低头拧了一把外袍袖口,硬是从那早已半干的苎麻料子里拧出几滴水来。 闻赫不知他在干什么,亦不知他是要说事还是单打招呼——万一要说金莲寺的事儿,她还不好赶人走。但这会儿若是要她干站着等人说话,那还不如继续检修跟前站着的这位。 风清游抬袖掩唇又咳了两声,再开口时嗓音又哑了几分:“我长话短说。”袖口一直挡在他的唇前,显得他的声音听来更加沉闷,“明日出行大吉,你们去金莲寺。我已同方丈递过话了。” 显而易见,这只是一句告知。 闻赫眉头一动,应了声:“好。”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觉着自己多少该问上一句,“病了?” 风清游冲她一摆手,也不再靠前来:“前几日下雨,不慎受了风。”他又咳了几声,转身便走,“先这样,你们记得去。我走了。” “多谢。”闻赫远远与他道谢,换来他抻长一条胳膊高高摆手的动作。 路韫生一直沉默,待闻赫正过身来方才开口:“还检查吗?” 闻赫抬眼与他对视,二人仿若突然开始较劲一般,谁也不避,谁也没先说话。 闻赫到最后还是没想清路韫生到底有什么病,自给他做成了活傀儡后便总是时不时的来一下。上次像这样的表现还是在幻境之中,甚至是因着时间的影响,与他心脏处的能源并无多少相关。这现在都出来三个月了,怎么又跟犯病似的,话也不好好说。 她仍然不避视线,拽着操控路韫生的线将他身形拉低,试图同先前一样从他眼中找出点什么,却只见那双眼中依旧是如潭般深幽,看 不出其它的来。 “你在想什么?”她问。 路韫生的眉眼柔和下来:“你想知道?” 闻赫双眼一眯。 这时候再反问就招气了。 “不想。”她说。 说归说,动作却不变。她仍拽着操控路韫生的线,将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审视了一番。 “回京提醒我。”她最后说。 路韫生轻轻挑眉:“提醒什么?” 闻赫啧声:“看看你哪儿有问题,非得给你收拾明白。” 路韫生便笑了一声,自然应下:“好。” 他那神情与眼神看得闻赫心头发怵,忍不住又使力狠拽了一把线,直把他拉得向前趔趄着行了数步,得到确认这才打消疑虑,转腕撤去傀儡丝。 二人继续向前,沿着前次所行路线深入蝶谷。自仙道秘境出来之后的两次他们都未曾真正与万魂幡接触,而此次不过刚进谷几步便已进入了万魂幡那四下弥漫的黑雾之中。 鬼号凄厉,却徒有声响,半分不见影。 闻赫从未想过在万魂幡的范围内还能如此漫步。 她四下环视一圈,食指指尖挠挠下巴尖儿,对此颇感兴趣:“得问问纪湫这怎么弄的。” 说到此处,她又莫名想起了纪湫与蝶谷的人对峙时的事。那时并未见着这黑雾,如此看来似乎是并未启用万魂幡? 她觉得有些不对,脚步一顿。 路韫生侧脸看她:“此处有异?” 闻赫摇头,继续向前。她指尖轻搓,稍作斟酌方道:“有些不对劲。” 路韫生顺着她问:“蝶谷还是纪湫?” 闻赫道:“都不对。”她话音已落又张了张口,有一瞬间在怀疑这双方都在演戏,但转念间又将这想法否了去,“……算了。” 路韫生稍作思索,道:“不像演的。一会儿试探纪湫看看。” 闻赫却不认同这个提议:“我不大想将那张皮交给他了。”她微蹙着眉,翻来倒去的实在找不出个对自己为何有此想法的解释来。 路韫生侧脸看她,似是要与她确认什么:“东西在我们手里或许后面会更麻烦。” 闻赫亦考虑到了这一点。她抿着唇,一时有些拿不准哪个更合适些。 路韫生并不催促,只更加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直至从前方传来了人声。 闻赫倏然惊醒一般抬起头,将思绪全部收回,注意力投向了声音来源处。 纪湫的声音在前,闻赫要极费力才能隐约听清:“你在悬赏令上,她自然会注意你。” 另一人的声音实在无甚特点,闻赫只觉听来有些耳熟,却未能即刻分辨:“我哪知那天杀的真会把自己人挂悬赏?不过随口一提,给你你不当个玩笑听?” 纪湫似是笑了一声:“我向来待人认真,朋友的话都当圣旨听。” 闻赫不知是否自己多想,总之她觉着纪湫这话别有含义。 路韫生却道:“待到回京,我会去打探此事。” 83. 姓名2(下) 交谈声距离并不远,闻赫二人继续向前,脚下动作愈发轻巧。 蝶谷中绿树葱茏、花草繁盛,如今因着万魂幡的影响而失了蝶鸟鱼虫,一片静谧,显得衣料掠过草叶的声音格外清晰。 有人声时便前行,声歇时便停脚。闻赫一路走走停停,直走到可供观察情势的距离。 确是有两人在交谈。闻赫寻机悄悄探头。 在纪湫跟前,闻赫瞧见了那个声音熟悉的人。她脚步后撤,微微侧身避入树后。 是云水宗被她在悬赏上点了名的那位。 “这人脑子是不是不大好?”她压低了声,并未回头。 思及先前他与纪湫说的话,闻赫只觉得若是早些知道这人这般德行,她连鬼偶都不必用上。 路韫生就站在她身后,有发丝触碰到她的肩头,话音自她的耳廓拂过:“或许是云水宗将人养成的这样。” 闻赫微微偏头避拉开些许距离,看都没看径直抬手反掌一拍,结结实实给了身后的青年一巴掌。手掌从他下颌擦过,落在肩头。 “离远点儿。”她压着声蹙眉道。 路韫生顺从地直起身,气息远离。 但那头有交谈声传来,闻赫又扯着活傀儡的线将人拽了回来。 “要如何做?”路韫生轻声问。 闻赫想起自己在云水宗时想出的法子,指甲一掐指节:“先问话再杀。” 路韫生抬起手来,傀儡丝自指尖袭出,无声无息的穿透了与纪湫面对面站着的男人的手腕。 傀儡丝实在具有辨识度,男人迅速意识到什么。他捂着手腕汩汩而出的鲜血,对着纪湫变了脸色:“你与傀宗合作?” 纪湫亦向闻赫这处转来视线。 闻赫从树后转出身形,单刀直入,不与二人作任何寒暄:“既是玩笑,那我们便来谈些对我们三方都好的事儿。” 纪湫微微蹙起了眉头:“你听见了。” 闻赫对此自然不作否认,只半真半假的将话头引回云水宗所属的男人的身上:“也就几句。这位比我来得快多了。”她假模假样地对男人关心道,“您还好吗?我记得我走前您可倒地不起、人事不省。” 男人向她瞥来一眼,没给好脸色,言语间也没点好声气儿:“劳‘您’关心。” 闻赫弯起了唇,听他话中的阴阳怪气倒觉得有些愉悦。 “云水宗起内讧,你不如先同我说你是哪边儿的?”她清了清嗓,笑得连眼都弯了起来,“如若我们并非敌对,我大可放你一命,回头去随口一报说你死了,剩下的你自己想法子遮掩,如此两清。” 男人目光怀疑地打量她:“当真?” “我什么都没有,蒙你作甚。”闻赫双手一摊,摆出一副大方姿态来,“要谈就好好谈。毕竟帮纪湫取人皮这事儿还多亏了你帮忙。” 纪湫一时怔愣,瞬间反应过来,言语间矛头直转男人:“你拒绝我,却能帮她去取?” 听闻这话,闻赫思绪急转,瞬间有了主意。她的唇角又上扬了几分,视线落在纪湫身上,仿佛对此事充满好奇:“他拿什么由头拒绝你的?” 纪湫面色不善,金斑喙凤蝶在他身周环飞不落:“无非是什么‘职权不足’一类的。” 闻赫闻言轻轻耸肩,只口不提自己用的什么手段,只问:“你们不是朋友?朋友之间怎么连个忙都不乐意帮?”她甚至强调了一番自己与纪湫之间的关系,“我与你可只有交易,连朋友都称不上。” 男人百口莫辩,只得对闻赫怒目而视。 闻赫冲他露出个无辜的笑脸来,转头去问纪湫:“他可同你要什么东西了?” 纪湫这时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般,踏前一步,连说话声音都大了几分,语带质问:“你蒙骗我?” “那是云水宗要的,我只是跑腿做事,这与我何干?”男人争辩不及,亦面色难看。他看看闻赫,又看看纪湫,最后仍是与纪湫道:“那东西不对反还连累我挨了训斥。你难道就没动手脚?” 闻赫没想到这随口一诈竟真能套东西出来。她避开视线,半敛起眼皮,将眼中神色完全遮掩下去方才重新抬眼望向正互相质问的二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二位。”她拍了拍手,将二人的视线吸引过来,方道,“纪湫要的东西现在在我手上,我自可将东西交完就走。但,”她在这儿刻意顿了顿,轻轻抿了抿唇,视线自对面二人脸上梭巡而过,面上复又挂起笑意来,“我的朋友接了悬赏,钱是与我同分的。” 男人的声音一下冷了下来:“听雨楼接的悬赏,这也是你挑拨的?” 闻赫眉梢一挑:“什么叫挑拨?”她眨了眨眼,一副讶异神色,“那悬赏令我傀宗又看不得,只是同人搭伴好分钱。我家都被你们烧了,弄点钱多不容易。” 男人怒问:“在宗府中的那事儿不是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控人?” “那自然不是我的事,”闻赫对此事矢口否认,“我们是玩木头唱戏的傀宗,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吗?” 这个男人显然是知道什么的,此时面对闻赫的话却在张口的瞬间止住了将出的话音。 闻赫将他这反应收入眼底,心下有些可惜。 啧,差一点儿。 经这一番话后人起了戒心,想再激他再往深了说就难了。闻赫知晓这一点。 那便已然无用,当可处理。 闻赫向后撤了半步,路韫生便抬臂、转手、勾腕。 傀儡丝瞬间环上了男人的双臂、腰间、双腿,将那几处关节层层缠绕。只待路韫生稍一蜷指便可骤收,从那关节处将人撕裂。 闻赫放弃了与男人继续交谈,她将视线转向纪湫,取出了那张人皮。 “这样,我缺钱。”闻赫说这瞎话时眼都不眨,“上次那个尸骨无存,我分币未赚,这回这个可不能白干。”她轻轻抬手,一旁的路韫生得了授意,傀儡丝缠绕上男人的脖颈,随着他渐曲的指节动作逐渐收紧。 “这人交给我,你自去做你的事。”闻赫说。 “我不交能如何?” 纪湫的眼中神色阴沉,金斑喙凤蝶在他身周环绕飞了数圈,最终竟向着闻赫这处飞来,落在了她搭着人皮的臂上,“他有用。” 闻赫便露出一副好商好量的温和神情,软声问道:“那可否物尽其用?” 纪湫抬眼与她对上视线又落下,视线落在她臂上,不知是在看那人皮还是在看蝴蝶。 过了许久,闻赫才听见他张口:“卿卿好像很喜欢你。” 这话前后不挨着,闻赫眨了眨眼,“啊”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翠色蝴蝶,轻轻抬了抬臂将其惊起:“它只是被你吓着了。”她伸指让蝴蝶落在自己指尖,向纪湫那处送了送,“你看看你那表情。” 闻赫这话似是劝慰安抚,又像是只说了句实话,甚至话音中还带着些笑。 纪湫垂下视线,低头嘟囔了句什么闻赫没听清,只见他最后对着落在闻赫指尖的金斑喙凤蝶招了招手。 “你处理他。”纪湫说。 他放弃了对男人的处置,蝴蝶终于愿意落在他的身上。 这眼看着人就要走,闻赫忍不住一挑眉。她手上还拿着蝶谷前谷主的皮,尽管不想真的交予纪湫,眼下亦已确认,却还要做做样子:“东西呢,还要不要?” 纪湫已走出了一段距离。 有一只通体纯黑的蝴蝶穿过黑雾接近路韫生的手,随着他的翻掌落在他的掌心。 纪湫的声音从蝴蝶身上传来:“丢进蝶泉。” 话传完了,蝴蝶飞起,又沿着纪湫离开的道路翩然追去。 闻赫便转身同路韫生示意:“我去弄这个。” 路韫生点头应了。 两人谁也没将被傀儡丝束缚住的男人看在眼里。 闻赫记得路。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不过半刻便到了那口泉水边。 到了此处闻赫停住脚步。她环顾四周,黑雾愈浓,雾中鬼啸声便愈利。龙蝶仍在那处颤着翅,似是在这儿故意等着有下一个人将它夺去。 闻赫只是对它多看了两眼,便觉着像是被扎了眼,眼角突如其来的一阵发疼。 她闭眼缓了一会儿,将挂在臂上的皮往泉水中一扔,掉头便走。 随着回程的路上雾气减淡,她终于能将眼睛睁开些许。 交手声起,木头与□□相撞,银铁摩擦间刺穿布料、没入身躯。 闻赫回到原处时便见路韫生已将男人牢牢压制在地,一旁傀儡关节中跳出的利刃赫然顶在对方的颈间,而男人的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身周散落着烧尽的符灰与损毁的法器。 闻赫听见路韫生问:“伤了眼?” 她摇头,这会儿才将眼睛完全睁开。 路韫生便不再问。他语调冷淡,微微侧身给闻赫让出了个方便问话的位置,与她示意:“可以问。” 闻赫点头,走上前去。 “正如我先前所说,”她蹲在男人身前,伸手戳了戳对方肋间鲜血淋漓的伤口,“你只需跟我说点云水宗的烂事儿便能换一条命,我们之间自可两清。” 84. 金莲寺 闻赫从男人身旁起身时面色不虞。 “全是废话。”她忍不住又抬脚踹了已死的男人一脚,正要从他身上弄点儿什么不恶心的玩意儿回去好叫孟如瑛交差,转眼便见路韫生被血浸得斑驳的袖子。 她一把拉起路韫生的袖口。随着布料上拉,路韫生臂上的伤便一一显露。 闻赫的语调骤然冷硬起来:“他把你弄成这样?” “他用了符咒与法器,怎可能毫发无损?”路韫生的脸上倒看不出如何在意,只道,“一会儿我拿胶把伤处补上。” 闻赫牙关一紧,视线落在地上那已不大成人形的男人身上,正欲俯身,却被路韫生探手上前一把揽住肩头。 “清醒些。”路韫生温凉的吐息就在她的耳边,“把你手上的东西扔了。” 闻赫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此时才发觉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 她低头去看。张开手掌,手中攥着的蝴蝶尸身自指缝间落下。 这只能是从蝶泉那处带回来的,她对此竟毫无所觉。 “我一直拿着?”她几近本能地问。随后便意识到这是句废话,又抬手制止了路韫生将要回答的动作。 她拍掉手上的碎屑,又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此时她再去看,已然没了先前的那股冲动。 “如此看来他倒还挺守口如瓶的。”闻赫搓了搓指尖,又搓了两下,总觉得手上沾染着弄不掉的鳞粉。这叫她心里多少有些膈应,不由得皱起眉。 路韫生沉默着取出一条丝帕,倾身拉起闻赫的手,仔仔细细为她将粘在手上的鳞粉一一擦净。 闻赫由他动作,定了定神。路韫生无法作为对比,她一时有些无法确认她受此影响是何种缘由:“万魂幡有这种效用?” 路韫生并未直言:“或许这便是纪湫要启用万魂幡的目的。” 不是为了如何杀人,而是为了叫进蝶谷的人被扰乱心智。 思及纪湫先前连蝴蝶都不愿亲近的异样,闻赫以舌尖一抵虎牙,忽地笑了一声。 “倒是很好。”她说。 有了此事,她反倒对纪湫生出了些兴致来。 路韫生替她擦净了手,收起丝帕问:“走吗?” 闻赫甩甩手,也不知自己是在做什么,点头:“走。” 腕间的玉髓在昏暗中泛起莹光。 闻赫二人到达金莲寺前时,天色已暗得几不见影,已然进了后半夜。 距离寺庙尚有些距离,这要说现下便去拜访,那实在是扰人得很。闻赫自认还是个讲究仪礼的人,登时便要转身去就近找处地方落脚:“反正今日之内能来就行,不如天亮再说。” 路韫生却一把捞住她的小臂:“有人。” 身披袈裟的和尚手持灯笼、神情平静地站在门前,身后的寺门大敞。 路韫生显然知晓这位方丈的法号:“照寂。” 闻赫二人走上近前。照寂方丈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并不与闻赫二人多做废话:“阿弥陀佛。二位施主的来意老衲已明,请随我来。” 他不说是否等候,又等候多久,亦不需闻赫二人如何回礼,只径直抬手侧身在前引路。 闻赫眉梢一动,觉着风清游有意思,这位方丈也甚是有意思的紧。 她与路韫生跟在对方身后,一面欣赏与幻境中一模一样的格局景象,一面同在前方步速平均、不疾不徐的照寂方丈道:“我们此次来是为两件事。” 照寂方丈在前应了一声,里外都显出安宁亲和:“清游已同我说过了。” 闻赫一愣。她记忆中应当未曾同风清游提过那枚舍利血玉之事,不知是哪种“说过”。 这位方丈能给人一种如同亲人长辈般自然的和蔼,并不做作或如何刻意,叫人不自觉地想要去亲近。 “劳烦方丈了。”她最终道。 闻赫二人沿着在幻境中走过的路跟随着照寂方丈在金莲寺中前行。有丹鸟沿墙纷飞,偶有几只会贴近照寂方丈手中昏黄的灯笼,又一触即离。 照寂方丈将二人引入俗院之中,其间已有两间房点起幽幽烛火,似是在等候客人的到来。 “众僧众已歇息,进入内院亦显不便,只能同二位在此处谈事。稍显简陋,还请见谅。”照寂方丈推开了房门,侧身让位,“二位施主请。” 闻赫对此还有些不大习惯。在平辈或不大招她喜欢的长辈面前她向来不假辞色,下人脸面惯了,到眼下这真有长辈如此自然的让礼,这叫她甚至有些心头发慌。 但她面色不显,却在跨步进屋时在那并不算高的门槛上磕了一下脚尖。 亏得路韫生在后捞了她一把,这才叫她没趔趄着一头撞进屋里去。 照寂方丈仿若并未发现闻赫此等窘态。只见他以袖轻拂桌面,将灯笼置于桌面,又转身拉过落地烛台点燃上方的白蜡为屋内另添了亮,这才转身同闻赫二人道:“就在此处可好?” 闻赫并不挑地方。反正说事儿,怎么说都是说。 她看着眼前的那套桌椅难得有一瞬的犹豫,总觉得得叫照寂方丈先行落座才是。 却听照寂方丈轻笑了一声:“清游那孩子来此处向来不讲仪礼,我想二位应当不会比他更野了。” 闻赫悄悄抿了抿唇,避开了视线。 倒是路韫生先她一步拉凳坐下,甚至伸手将桌上的灯笼吹灭拿了下去。 照寂方丈面上带着笑,又向闻赫轻轻抬手示意。闻赫这才像是回了神般匆匆向前两步,在路韫生身旁扯凳坐下了。 照寂方丈手指抵在桌面,沿着桌沿抚过:“清游同我说,二位施主手中有火纹珠。”他施施然在桌前坐下,又垂首慢条斯理地理了一下袖口,再抬头时径直面向路韫生,道,“劳烦施主将它取出予我瞧上一瞧。” 直到此时,闻赫才真正知晓那九枚玛瑙珠子的名称。 路韫生将玛瑙珠取出,九枚珠子在他的掌心中互相碰撞,发出脆响。 照寂方丈伸手拉近了烛火,这才从路韫生手中将那九枚玛瑙珠接过。 他看珠子的方式与风清游当时一样,依次捻起,再依次对光去瞧。 “我只想知道,”路韫 生道,话音平静得近乎冷漠,“火纹珠是因还是果。” 闻赫侧脸看向他。 这话不知在路韫生脑中过了多少遍才能以这样的方式说出,闻赫搭在膝头的手轻轻蜷起。 不想照寂方丈却道:“是因亦是果。” 他仍在看那几枚火纹珠,对着烛火缓慢转动,里头如水般的火纹在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波澜。 照寂方丈将玛瑙珠交还路韫生,“另一件是什么?” 他不继续提火纹珠的事,只向路韫生要另一件东西。 闻赫眉头一动,一时心急,身体稍稍前倾,眼中神色亦沉了下去。路韫生此时伸手按住了她先前蜷起的手。 照寂方丈似有察觉。他抬眼向闻赫望来,却是与她道:“清游可有劝你要常三思而行?” 闻赫动作一顿。 路韫生收回了手。 “没有。”闻赫说。 她避开照寂方丈的视线,搭在膝上的手反复张开又蜷起,将下裳布料攥得皱皱巴巴。 风清游只说她多思多虑,玉驰骁却是说过‘三思’的。 照寂方丈轻轻笑了一声,并无什么特殊意味,闻赫从中却品出了些无奈。 “再长一长就会好了。”照寂方丈笑道,“清游幼时也莽撞得很。” 此话便在此终结。 舍利血玉被放置于桌面,由路韫生并指推至照寂方丈面前。 闻赫对那血玉仍有好奇,便重新抬眼看去。 红穗缠绕在血玉上,照寂方丈将其轻轻拨开,动作在闻赫看来显得有些温柔。 ——大约是佛修到了这种境界都会有这般的慈悲温柔?闻赫无法理解这一点。 但这与她无关。 闻赫的视线随着照寂方丈的动作落在裸露出的玉面之上。她记得之前在血玉中看见的东西,但她没敢当时便将里头的咒与阵分离出来,生怕伤了里头的佛音。 “……能分出来吗?”她问。 照寂方丈把舍利血玉拿起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可以。”他说。 闻赫并无紧张,却仍是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照寂方丈看了这块舍利血玉近一炷香,最后将其放下,向路韫生询问道:“琴川路家?” 路韫生点头。 “嗯。”照寂方丈得了答案便不再往下问。 路韫生却张了口:“这里的佛音是哪部经文?” “《越难经》。”照寂方丈答。 闻赫对此一窍不通,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放轻了呼吸。 路韫生却像是对这部经文有过了解似的。他眉头微皱:“从人身中剖出此物是为何意?” 照寂方丈指间捏着那枚舍利血玉,红穗撒下。 他的拇指指腹从玉面上抹过,嘴唇翕动。随着他无声的默念,玉身开始逐渐泛起赤色血光,开始沿着他的手指向上攀附。而当血光将他的整只手都笼罩进去后,有金色的文字从中浮现,由浅至深,由模糊渐次变得清晰。 闻赫只觉有梵音绕耳,磬钟敲响。 85. 金莲寺2 “二位往后七日可否有其它安排?” 照寂方丈说这话时正放下手中的舍利血玉,将红穗重新缠绕上玉身,收入掌心。 闻赫眨眨眼有些许茫然,一时没明白照寂方丈突如其来的这话有何深意。 路韫生却在此时点头。 “无。”他说。 他就如此替二人下了决定。 闻赫轻一蜷指,心头生出些被人做了主的不满,却在此时听照寂方丈又道:“过了天中节再走。” 闻赫本能般“啊”了一声,抬眼向照寂方丈望去,正见对方笑意盈盈地端坐那处,在两侧烛火的照映下如同一尊原应在哪个殿中的佛像。 “只是如此?”她问。 照寂方丈略一颔首:“只是如此。”他话音一顿,又似是想起了什么般接道,“或许清游也会回来。他向来贪玩得很,叫他带你们去四处游玩一番。” 闻赫从未受过如此待遇。 她略一犹豫,仍是应了:“……好。” “这里的佛音若常聆听,”照寂方丈轻一扬手,舍利血玉尾端的红穗在他指间摇摇晃晃,“可稳心智。” 舍利血玉被归还于路韫生。 “可将它留着做个念想。”照寂方丈道。 路韫生一怔,随即摇头:“我长于傀宗,对路家并无感情。” 照寂方丈笑道:“留着吧,若是有个万一还能用得上。” ‘若是有个万一还能用得上’。 闻赫指尖又是一敲。 照寂方丈从桌前起身,抚了抚袖口与前襟,又亲自俯身执起被路韫生放至桌下的灯笼,指尖一点,里头的烛火便颤巍巍的燃起。 “夜深了,二位可在寺中稍作休憩。”他笑道,“余下的可天亮再谈。” 路韫生与闻赫亦跟随起身。照寂方丈提着灯笼行至门前,在与二人指了另一处亮着灯的房间后便微微倾身与二人告别。 灯笼那昏黄的灯光渐行渐远,丹鸟被惊起又落下,隐约间有蝉鸣与蛙声互相附和。 待到东方既明,闻赫睁开了眼。 她一夜未眠,脑海中不断在回顾之前的所见所闻。所有的线索仿佛在她眼前化成一根根与傀儡丝相似的线条,只需伸手将其从纠缠中分离出来,再依次排序,便能得出结果。有缺之处在此境况之下则更加明显。 闻赫去前殿供香,难得放空心思——或许是想得更多更杂乱,反倒空了下来。 她转过身,正见路韫生站在药师佛像前仰头上望。 视线再向外转,照寂方丈站在殿外,背着初升的日头,双眼清亮,隐含笑意。 他同闻赫对上视线便双手合十行了佛礼。 闻赫便抬步向殿外行去。在路过路韫生身后时扫去一眼,见对方有些出了神便不再打扰,径自出了殿门。 “方丈。”她迈出殿门,有模有样地与照寂方丈回了个礼。 照寂方丈笑着与她提议:“待路施主出来,我带你们转转金莲寺?” 过了一夜,闻赫便知道再急也问不出什么来,眼下面对做什么都过于从容的照寂方丈更有种无处使劲的挫败感。 “有劳方丈。”她说。 二人便不再交谈。照寂方丈此次与闻赫会面时手中多了串佛珠,此时在等路韫生出殿,他便半阖着眼皮,指尖捻着珠串,嘴唇翕动。闻赫则向门边挪了两步,让出了进出的通道来,随后取出个不知哪出戏中的小偶来把玩,不时向他投去两眼,猜测大约是在念什么经文。 二人在外候了约半炷香——至少闻赫看自己在香炉中插的香已烧了过半——路韫生终于动了身形。 照寂方丈侧了侧身。 路韫生出殿,与照寂方丈几乎并肩走了几步,随即脚步略缓,叫对方在前,自己则与闻赫一同缀在了侧后方。 照寂方丈此次并未同他们要任何东西来看,亦不啰嗦,开口便是接着夜间的话头继续向下为闻赫二人解答道:“火纹珠是金莲寺于约廿五年前赠予琴川路家时任家主路承颜的。” 闻赫仔细想了想那棺中尸身的打扮,怎么也想不出那人该是何等身份。 唯一的陪葬还是个绣有关外式样的香囊。 “先前清游同我说,这是自他棺中所取?”照寂方丈脚步缓下,侧过脸问。 路韫生点头:“是。” 照寂方丈在沉默数息后又问:“葬在何处?” 那处地方要说出个准确地名还真不大容易。 闻赫苦想半晌,最终仍是路韫生答了话:“大约是河朔与京城交界。” 照寂方丈捻着手中的珠串,倒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样:“那就奇了。路承颜应当是亡于边关,就地下葬。” 闻赫眉梢一动,不知为何想起了闻竺和他写的戏:“边关?隼戎关?” 照寂方丈呵呵一笑,抚了把根本不存在的胡须,道:“那老衲可不知。” 他不说,不代表闻赫不往那处想。 闻赫心念急转,已然又过了一遍那些有的没的。若是隼戎关,那路韫生在出生后被以舍利血玉换去傀宗才相应合理。 思及此处,她问:“那血玉是怎么回事?” “这是由我照源师兄所做。”照寂方丈念了声佛号,敛下了眼皮,声调愈缓,“他已于十二年前圆寂。” 十二年前。那是崇元八年。 又对上了一个。 闻赫轻咬舌尖,总觉着那条线已愈发清晰起来。 为做确认,她张口问道:“里头的咒与阵也是照源大师所设?” 照寂方丈摇了摇头:“那时我在外云游,对此事脉络不甚清楚。” 他对此闭口不谈。 闻赫微微蹙起眉心。 知道更早的事,知道更近的事,却对这不当不正的时候的事只知一半,闻赫不由得怀疑照寂方丈是否对此有所隐瞒。 但人家当真不想说,她又不能强逼着人说。 ——算了,还不如亲手将里头的咒与阵拆出后再自己去查。 “好。”她应声,问,“佛音可能拆出?” 照寂方丈抬眼看了她一眼,再次摇头:“否。” “我若将这里头的咒与阵全数拆出,对佛音与血玉可有影响?”她又问。 照寂方丈答:“是。” 闻赫又问:“就动不得?” 照寂方丈仍是那般平稳地答:“是。” 闻言,闻赫 不知所谓地笑了一声。这若不是刻意隐瞒,她当下便搅匀自己脑子掏出来给她爹娘上供。 “那这东西到底有何用处?”她的指尖在身侧轻轻一敲,沉下眉眼,“这个总能同我说吧?” 照寂方丈却看了路韫生一眼:“用处在路施主身上。” 一时沉默。 “说完啦?”闻赫正思索间,不声不响的,头顶上忽的冒出了句问话来。 照寂方丈似是对此情形早已习以为常,抬头向着声音来处笑道:“来得正好,我正要去看看他们的早课做得如何。” 闻赫亦循声抬头,看见墙头上探出了半个脑袋。 那人高高举起手,上下挥了两下:“我来招待,我来招待。” 照寂方丈便回转过身来诵了声佛号,与闻赫二人告别。 待人走远了,风清游才扒在墙头向里探了探脑袋:“嘿,小阿赫,心情如何?” 闻赫瞥他一眼:“你觉着呢?” 风清游双手一撑,从上头翻了进来,落地后直起身拍了拍手,冲闻赫露出个灿烂的笑脸来:“嗐,他们能勘天命的人说话就那样,能知道事儿就成呗。走走走我带你们出去逛,快过节了,外头热闹得紧,我带你们去看戏。” 他动作间没大没小的,亦不讲规矩,伸手就要上前来拉闻赫的手腕。 闻赫避开了他的手,叫他的动作落了个空。 “看什么戏?”她理了理袖口,问。 “你想看什么戏?”风清游笑问,“总不能要去看傀儡戏吧,就不怕人家演得没你戏班子演得好看着着急?” 闻赫被他的话堵得嗓子一噎,顿觉无趣。 “你说得都对。”她说。 几人便向外走。这会儿寺内已开始有些人气儿了,不断有信众游客进进出出,闻赫三人在人群中看起来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散漫。 金莲寺外不远处便有短集,风清游肉眼可见地提高了步速,率先向着那处走去。 “节还是要好好过的,”他随手抛给闻赫一枚艾虎,道,“要去遥祭吗?”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闻赫却因着这话敛下了眼皮。 “不。”她说,话音里带着气,“悬赏令上挂着我爹的名字,他要是当真没死那我不成了个笑话。” 她的话叫风清游笑了一声。他双手揽在脑后,走路都不好好走,一副三摇四晃的姿态:“都埋得那么仔细了,还有什么可笑话的。” 闻赫眼神一凛,倏然抬眼望向风清游:“你怎么知道?” 风清游一愣,有些无辜地眨眨眼:“知道什么?” 闻赫停下脚步盯着他。 风清游似是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开始动作夸张地来回搓起手背小臂:“我天,小阿赫,你这多思多虑的毛病真的得改。什么话都得想上一大圈儿,万一以后因着这毛病出事儿了可咋整。” 闻赫皱眉,思绪险些被他这咋咋呼呼的打了岔。 “能出啥事儿?”她没好声气地问。 风清游敛起面上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很快便又恢复一张笑脸,转过头去看摊位上的东西去了,只拖着音喃喃,似是自言自语:“凡事可得三思啊,三思——” 86. 丁盏海 闻赫被念得烦了。她话音冷淡:“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风清游回头看她,与她装傻充愣,“不是。” 一遍两遍就算了,三番五次的提,给谁都觉得烦。闻赫蜷了蜷指,眼中神情都冷了下来。 她倏然转身,绕腕扯动活傀儡的线。 路韫生仍旧沉默着跟上她,背后的风清游一声不吭。 直至远离了人群,闻赫才停下脚步。 她听见路韫生如此道:“不必理会。” “师兄。”她松了线,说,“我改不了。” 路韫生“嗯”了一声,道:“多思也很好。” 闻赫侧脸看他,没从他脸上眼中看出什么违心的神色来。 “多思却不退避。”路韫生眉眼柔和,连音调都柔软下来,“这并不差。” 闻赫眨了眨眼。 有些人多思多虑会因那份犹疑而停步不前,生怕自己的所思所想成了真,而闻赫却是生怕自己的所思所想成不了真。 ——她天生就是个要在无数傀儡丝中挣扎的、疲于追求掌控的人,她自觉如此。 她不怕那个“一万”落地生根,却怕那个“万一”不来。 风清游从后头追了上来。 “拿着拿着。”他越过二人,又转过身来背身倒行,将臂间抱着的形形色色五毒长串、香包、艾人艾虎分门别类地塞入二人手中,“要过节呢,二位从中挑些好看好玩的制式,我好再多买些拿去给方丈他们玩。” 不是什么严肃的事儿,风清游这般的指使倒叫人觉着有些好笑。 有了路韫生在前劝慰,闻赫眼下倒确实有了心情去帮他挑制式。她低头,抬手拨弄了一下被塞进怀里的、扎着发鬏的艾人,当真认认真真看起了手艺。 三人走出一段,风清游忽问:“哎,小阿赫,你想不想知道幻境中我怎么将金莲寺单独分离出来的?” 闻赫只回了一句:“不想说闭嘴。” 她话音中并不透露出多少好奇,赌的就是这人能问出这话必然是想说。 风清游却摆出一副委屈的神色来:“因为我没人要。” 这答案倒有些出乎闻赫的意料。 风清游不待她答,伸手在她眼前掰起了手指:“你看,你们进幻境必然由从傀宗起的,是也不是?” 闻赫眉头一动。 风清游抬眼看她一眼,按下一根手指:“你们进来后皆有试炼,可是?” 闻赫沉下了眉眼。 风清游再按下一根手指:“你们见了傀宗的未来,可是?” 闻赫放轻了呼吸。 风清游此时却抽回了手,引得闻赫抬眼,视线转向他的笑面:“巧了,我都没有。” “青遥有?”闻赫问。 风清游笑弯了眼:“你们当时不是也看见了?” 闻赫反应过来。哦,那个风清游紧赶慢赶要去找溯源的幻境。 风清游之特殊她在幻境中便有所觉。那处幻境中既无佛修入境,又无因果相连,风清游甚至能有手段在那处随意进出,如同一个单独分隔而出的桃源。 她半敛下眼皮,不知风清游此时提起这个是做什么:“所以?” “要我教你如何分隔幻境吗?”风清游歪了歪身子,与她距离拉近些许,衣袖晃动间擦过了她的。 闻赫此时来不及注意衣袖相碰的问题。她看了一眼风清游,见他神情十分之真诚,本欲张口,思绪却又瞬间被拉去了别处。 风清游要说的或许不是字面上那‘如何分隔幻境’的问题,毕竟就算不提仙道秘境未来不知还有多长时间方能现世,只凭那幻境只能由秘境中开启便不该是一个值得当下再提的事情。 “你非佛修。”她笃定道。 风清游点头,笑嘻嘻道:“亦非道修,我只是个看卦的。” 闻赫忽的想起自己在云水宗口不择言时的话。 ——蒙骗天道。 闻赫双眼一眯。 风清游伸出食指比了个噤声手势:“嘘。在这儿可不能说。” 闻赫有一瞬的茫然。她先前早已因猜测说出过这话,怎么这会儿又不能讲了? 风清游似是知道她的疑惑之处,笑道:“气头上的胡说可和这个不同。” 闻赫了然。 她拨弄了一下臂间的玩意儿,不再提此事。 但要论特殊,在她印象中似乎还有一处。 “丁盏海又是怎么回事?”她问风清游。 路韫生此时将一只小巧的艾人放进她臂间,她低头看了一眼便将其拨至手掌一侧,指尖轻轻一戳。 小玩意儿贴在她的掌骨前晃了两晃,像是侧腰又同她鞠了个躬。 风清游一愣:“挺正常吧?” 闻赫挑眉看他一眼:“你能随意进出他人试炼幻境?” 风清游这才面露了然:“那倒没有。我没家还得自己造一个才有处落脚呢。” 闻赫又瞥他一眼,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清楚。 总之她说:“得去一趟丁盏海。” 风清游伸指戳戳她的肩头,道:“他们可还记恨着你呢。” 经他一言,闻赫才想起还有这回事儿。 “走。”风清游却大手一挥,笑道,“我这人就乐意凑热闹。” 说走就走,风清游自有好用的法器能到达目的地。 丁盏海驻地左侧靠山,右侧临海,此处树木挺拔,郁郁葱葱。 闻赫从所站之处向外眺望,便见底下灰蓝的海。她回过头,眼见着有一只小鹿远远地看见他们掉头就跑,不禁扬起眉梢。 风清游四周看了一圈:“万物有灵,这驻地感觉不太好进。” “那还进去?”闻赫问。 风清游却不见急,反倒问她:“‘半月’的种子还在吗?” 闻赫“嗯”了一声:“在。” 风清游便一路向前寻了处树木相较稀疏之处,一撩下摆蹲下身去,徒手在脚下松软的土地上开始刨坑,言语带笑:“就在此处撒上,借机叫你瞧瞧它在这片地上如何好看。” 闻赫便从空间袋中将从幻境中的丁盏海得到的那一袋种子取了出来。装种子的布袋沉甸甸的,比在幻境中要沉得多。 这重量明显有异。 闻赫向上掂了掂布袋,再次确认这并非她的错觉,便抬脚,脚尖在风清游脚侧轻碰:“重量不对。” “嗯?”风清游闻言抬头看她,手上还沾着泥,“打开看看呢?” 闻赫亦跟着蹲下身来。风清游挪脚往她身旁凑了凑,探了半个脑袋进她的视野。 闻赫皱眉,有些不耐地向另一侧让了让,这才打开装有‘半月’种子的布袋。 里头的种子颗颗分明,大的约有指节大小,小的甚至不足尾指指甲的一半。 闻赫托在布袋底下的手向上掂了一下,里头的种子被 摇错了位,露出下面掌心大的方盒来。 风清游缩回了脑袋。 “这什么东西?”闻赫探手进去拨开盖在方盒上头的种子,将其取出。 木盒很薄,严丝合缝,找不到开口。 在那之后闻赫未曾将这布袋取出过,这东西只能是一直存在于其中的。 她转手便将木盒塞进一旁的路韫生手中,叫他去琢磨这个,自己则把布袋往风清游眼前一递。 风清游探手进去,转眼捻出一枚指节大的种子,随手丢入自己挖的土坑之中。 ‘半月’的种子甫一落地便生根发芽,无须任何辅助,藤蔓便径直冲天生长。 蹲在正上方的风清游被它不断膨胀的根须顶翻,闻赫适时起身,与路韫生亦连退数步。 藤蔓直起,根系粗壮;羽叶如丝,随风轻颤。 风清游翻身爬起,囫囵拍了拍沾土的衣裳,伸手以指尖轻触那青白的叶片,看着它蜷缩又展开,笑道:“它的用处可大得很。” 此时林间有人接近。路韫生已然迈步向前,作出防御的姿态。 有人自林间而出,身旁跟着那只跑走的小鹿。 对方显然认得他们。 腕间束银,贝珠缚腰,发间簪花。腰间插着缀满白贝海珠的短匕,身着蓝黑收袖长袍的青年男人紧拧着眉头,语带质问:“你们来此做什么?” 真要在意起来,闻赫当真不大明白,分明是自己的幻境崩坍,为何丁盏海的人会将因此而失去同伴的缘由怪罪到陌生人的头上。 她如此想,便也如此问了。 随即她便得到了对方的回答:“若不是你们,幻境缘何会崩坍?” 话音中怒意不掩,闻赫听得出对方这愤懑是真心的。 她扯了扯唇角,扯出个笑来:“你这话是说,”她歪歪头,似是有些不可思议,又觉得像是听了个奇异的笑话,“我们将一个睡着的人叫醒便成了罪过?” 她话音未落,便又摇了摇头,对先前所言矢口否认:“不对,我们甚至并未叫醒。你们的人意念之坚定实在叫我深感敬佩。” 她这话又确实是实话。 风清游在旁笑了一声。 “丁盏海对自己人缺乏信任,又将过错轻易安在他人身上,”无人阻拦,闻赫的话便愈发锋锐起来,“你们的修行在修什么?” 对面的人瞪大了眼:“难道你们修的便是什么正道吗!?你们那也算修行!?” 闻赫笑了。 “丁盏海要完了。”她说。 对面的人尚以为她在说什么挑衅的话,扬起手来,双掌并合拧错,化爪骤然拉开,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他掌心绿光莹莹,光芒随着他双掌拉开而延伸,在随后的某一瞬间化为无数光点骤然四散。 光点落在土地、植被上,植物疯长。 路韫生抬头看了一眼自上而下落下的光点,话音有力:“退。” 话音既出,闻赫便随着他的话音同时撤脚,风清游稍落后半步,亦是跟上了动作。 植物肆意生长,几近遮天蔽日。树木倾倒、藤蔓如蛇,花苞张口,露出蕊心的利牙。 闻赫三人急退向后,不过几步便回到了原先种下‘半月’之处。 那些袭来的植物尽在眼前,藤蔓的尖端花朵张开了口。 此时有银光莹莹泛出,闻赫定睛瞧去。 ——是他们先前种下的‘半月’。 87. 决裂 ‘半月’如同一道青白色屏障,将那流着涎水的巨口阻拦在外,那莹莹银光很快延伸至所有被格挡在外、与它的本体有所接触的植物之上,将其全数覆盖。 “你怎么会有‘半月’的种子?”青年惊道。随即便见他臂间使力,手背上暴起肉眼可见的青筋。 金绿光芒缠绕在他身周,如同活物一般四下纷飞,凡光点所落之处,本在‘半月’的银光影响下现出颓势的植物皆在转眼间恢复了先前的攻势。 ‘半月’的阻挡之势堪称遇强则强,随着攻击加速了生长,银光与金绿光芒反复拉扯、互相覆盖。这番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态势倒叫闻赫大开眼界。 闻赫并未答青年的话。她站在‘半月’长成的屏障之后,沿着藤蔓间的缝隙抱臂向外看去:“在这儿耗着也不是事儿吧。” 话音方落,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紧接着一旁的路韫生道:“开了。” 她扭头看去。与她设想的打开方式并不相同,路韫生手上的木盒此时已分为左右两截,横截面中心处凹陷,其上各有另一处开口。 闻赫略微侧身:“还能开?” 路韫生摇头:“不能。” 闻赫便微微蹙起眉心,指尖悬于其上轻轻比划,只觉那两处凹陷中似乎本应放着什么东西。 这是个空盒。 路韫生问:“要问问么?” 闻赫抬眼看他,又将视线转向藤蔓之外。 “既来了,总要拿点什么回去。”她说。 但傀儡不能使,她用脚趾想都能想得出傀儡会被这些植物纠缠成什么模样。 “‘半月’还有别的用途没有?”她问风清游。 风清游不知怎么回事儿,转过头来时一手捂着额头:“不知道啊,我连这个都是刚知道的。” 他空闲的那只手上下晃动,向闻赫比划他话中的意思。 闻赫啧声:“你知道啥。” 风清游似是没听见这话,装的像模像样。 闻赫亦不拆穿他,只道:“我们得进去。” 风清游点头,又摇头:“你还不如直接在这儿问清来得容易。” “他能知道?”闻赫问。 风清游一捻指:“能吧。” ‘能吧’,‘吧’。 听着就不靠谱。 闻赫不由质疑:“你能不能行?” 风清游便又是一句:“能吧。” 眼见着这人又开始胡来,闻赫便干脆闭嘴不言。 她上前一步,贴近‘半月’的藤蔓本体,伸手拨弄了一下它那青白的羽叶,看着它那处的银光因着叶片蜷缩而一同微弱下去,心下了然。她心思急转,数条应对的方式及可能的结果被她分列于心,最终选定时她开了口。 “问个问题我们就走。”她扬声向外道。 青年的脸色本就难看,现下被‘半月’挡了这大半晌的攻击,面上现出些许疲累,更没什么好耐性:“有什么好说的?” 闻赫问:“你们丁盏海数月前可曾丢了什么东西?” 青年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闻赫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已然有了丈量。 她当真只是问了这一个问题,随即便扭头同风清游道:“走吧。” 风清游瞪大了眼:“就走了?你才说要进去。” 闻赫冲他勾了勾唇,抬手一指路韫生手中已合拢恢复原状的木盒:“本身便无甚交集,唯一的交集在这儿。”她歪歪头,视线上下一打量,“觉着专门跑一趟白干了?” 风清游叹了口气,肩头垮下,嘟嘟囔囔:“那倒不是,这不是怕你前脚走后脚觉着亏……” 他的话音愈减愈弱,直至最后以闻赫的耳力都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 “照寂方丈不是说叫我们回去过节?”闻赫问。 风清游抬眼瞥她:“你能这么听话?” 闻赫一耸肩。 “心情好,回去歇两天。”她说。 两日修整,临近节前。短集成了规模,扩成了大集。闻赫又去将风清游拎了出来,直言要借他的法器出去转转。 “就知道你不老实。”风清游撇嘴,却依她所言祭出法器,抬手捏诀,“要去哪儿?” 闻赫不知在想什么,不过就是某一瞬间心血来潮,觉得应当好好用一下风清游的本事。她看着风清游,过了好一会儿方道:“要不你卜上一卦,看看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去,又应当走多远?” 风清游面色一喜,自然一口应下。他一撸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铜钱落地,法器上的阵法开始盘旋。 脚踏实地,三人却是在风清游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蝶群之中。 蝶群铺天盖地,如同一片乌云沉沉压下。 闻赫抬头看着半空的蝴蝶,耳边尽是振翅之声,细细密密、纷乱错杂,扎得耳根发痒。 风清游在旁倒抽一口气,连连拍打驱赶落在身上的蝴蝶,又抬手以袖掩唇,声音沉闷:“不对啊,怎么就这样了?” 闻赫面上神情难以言说。 “你……”她甫一出声,在她侧后方的路韫生一把将她向后揽去,耳尖被一片柔软紧贴。 “云水宗。”路韫生贴在她的耳边,声音放得极轻。 闻赫因他的动作而本欲反击的手放松下来。 风清游此时终于拍净了落在身上的蝴蝶,回头来看见闻赫二人的姿势,扬起眉梢,言语调侃:“你们在干嘛?” 路韫生放开了手。 闻赫重新站直了身,冲他一抬下巴:“瞧瞧你带的路。” 风清游瞬间敛去了面上的调侃神情同她赔笑:“我哪知道呢,爻象就这么显的。” “你问的什么?”闻赫问。 风清游这话倒答得很快:“问往哪儿走能既得闲又得趣。” 闻赫:“啊?”她一指头顶的黑压压的蝶群,有些难以置信,“得闲?得趣?” 风清游便摸出铜钱来就地蹲下又卜了一卦,指着结果给闻赫瞧:“看,这还示吉呢,你不能怪我。” 闻赫哪看得明白这些,纯听他瞎忽悠。 “得了吧你。”她一摆手,没了耐性,开始环视四周。 蝴蝶覆盖的范围极大,在她视野之内几乎全是上下翻飞乱眼的蝶翅,一时之间甚至连自己身处何地都辨别不出。

“不是蝶谷。”路韫生在旁道。 傀儡落地,在蝶群中砸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洞来。 此时风清游在旁似是觉察不对,抬了抬脚。 他一指脚下问道:“小阿赫,你看看是不是化了沙。” 随着他的话语,闻赫亦察觉到了脚下质感由紧实逐渐溃散。她低头瞧了一眼,脚跟稍稍使力下沉,由此确认,尽管外表未变,实则脚下的湿土已然成了砂砾。 她偏头与路韫生对视一眼,路韫生颔首同她确认。 路韫生先前只提了云水宗,这满天蝴蝶必然有蝶谷所属在场。而这将土化沙的本事…… 未等闻赫出声询问,路韫生已抬指操纵着傀儡再次闯出了蝶群。 在外等待傀儡的是一记沙锤。 路韫生转腕勾指,只听头顶除碰撞声外轰然炸响。 蝴蝶受了惊向四面躲避。闻赫在头顶露出一丝光亮时便已抬手,凤凰木傀儡起身,一臂挥向路韫生的傀儡先前所在的那处。 如玉如瓷的指间有砂砾散落。 脚下瞬时陷落。闻赫三人向后连退,各自寻着一棵树就近攀附,又在树木倾倒的瞬间扯线借力转向另一处。 风清游‘呜呼’地欢呼一声,似乎这场临时的交手带给他的是何等的欢愉。 闻赫一手勾在凤凰木傀儡的颈间,一手掌线,悬在半空中向下看去。 底下的土地已然成了沙地,沙土翻涌。 蝶群已被冲散,闻赫此时再看,便见它们已重新集结起来,向着某一处而去。 “这就是你的‘闲’、‘趣’?”她现下得了空,不免又半嘲半无奈地与风清游提起他先前所言。 风清游却似是当真在其中得了趣:“不好玩儿吗?” 闻赫一时无言。 路韫生此时借由傀儡跃至她身侧:“纪湫、云水宗弟子与金沙坳所属。” 这与闻赫的猜测分毫不差。 为确保自己的想法并无遗漏,闻赫仍问:“蝶谷没有其他人在?” 路韫生答:“无。” 将土化沙吸去水汽,保的是蝴蝶。 闻赫轻轻抿唇。 “跟他们打声招呼。”她扭头对路韫生说。 路韫生毫不犹豫,抬指间傀儡关节连响,火药与弩箭齐发。 有蝴蝶逆流而来。 金斑喙凤蝶落在了凤凰木傀儡的掌心。 闻赫向下探了探身,蝴蝶振翅而起,转而落上她的肩头。 蝶身上传来纪湫的声音:“有何事造访?” “无事。”闻赫此时倒有些悠哉了,她指尖一点蝴蝶绣着金纹的翅尾,笑道,“听说来此处能既得闲又得趣,便来瞧上一眼。” 纪湫沉默数息,随后在那头轻笑了一声:“眼下正有场戏要演,几位来得正是时候。”他话音一顿,在闻赫看见底下漫起水雾时又听见他续道,“云水宗于三月时的行事,我已全数替傀宗问清。” “我同云水宗有账未清,卿卿暂且拜托给诸位照看。”他说。 话音未落,底下鬼气乍然而起,黑雾迅速弥漫开来,闻赫在其中隐约瞧见了如同受了狂风般翻卷的幡旗。 88. 教学,阵法 蝶谷与云水宗原先是个什么关系,交情如何,闻赫从先前纪湫对其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脚下黑雾浓重,鬼笑凄厉。 思及前一次金斑喙凤蝶不愿停留在纪湫身上,而眼下蝴蝶又被交托与此,她又垂下视线抬指点了点蝴蝶的翅尖:“你主人可真怕被你嫌弃啊。” 金斑喙凤蝶的金青双翅缓慢张合,并无动作,不知能否听得懂闻赫的话。 风清游此时向闻赫靠近,却被路韫生所操纵的傀儡阻拦在数步之外。他跺掉脚底沾上的沙土,问闻赫:“他方才是不是说已将你家的事儿问清了来着?” 闻赫抬眼看他:“你不知道?” 风清游冲她‘嘿嘿’一笑:“我说你也不信啊。” 闻赫扯扯唇角。 通常这时候就差不多能当真话听听。 纪湫似是没什么耐心再与云水宗众人纠缠。他轻轻扬手,无数通体漆黑的蝴蝶自他袖中而出,隐藏在万魂幡的鬼气中向对面奔袭而去。 闻赫在上方被万魂幡的黑雾与蝶群遮挡了视线,无法辨清到底云水宗所属所在何处,金沙坳所属又在何处。但她本着趁火打劫的想法回头向路韫生抬手,指节轻勾。 凤凰木傀儡受闻赫所纵自半空中抬脚跺下,路韫生所操控的两具傀儡皆一脚踩在凤凰木傀儡的肩头,上半身在半空中机关转动,在凤凰木落地的一瞬间便如炮弹般瞬间借力冲出。 那是一种堪称自尽式的攻击,为的只是一个出其不意。普通木质傀儡关节零件颇多,更显脆弱,在落地反震的强击之下零件多少会出现位移损坏,但在眼下情势中被路韫生的傀儡丝所缚,随着他绕腕、抬指、蜷掌,在与刀枪不入的凤凰木傀儡相互配合之下,连迸散的部分零件碎片都成了夺人性命的利器。 纪湫想要的不一定是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但闻赫是。 她不想在此地的云水宗所属有任何一人离开此处。 交手自纪湫而起,由闻赫结束。 沙化褪去,湿润的土地在云水宗未散的水雾浸染下散发出草木清香。 闻赫扯线拉回凤凰木傀儡,扶着它抬起的手臂,带着金斑喙凤蝶回到地面。 路韫生已站到了纪湫面前。 “师兄。”闻赫唤他一声,“长话短说。” 路韫生回头与她对视一眼,随即颔首。 蝴蝶在闻赫肩头,她能听见纪湫的话音。 “三月之事并非云水宗牵头,”纪湫的声音自蝴蝶身上传来,“各仙门间对于此事无领头的话事人,确是殊途同归。” 风清游落在闻赫身侧,拂去袖间下摆沾染的灰土,连转几次脚,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偏要与闻赫步伐左右一致。 闻赫被他闹出的动静扰了心神,向他瞥去一眼。 风清游冲她咧嘴笑笑。 因着风清游这一打岔,闻赫再听纪湫的话时已转到了另一处:“……那时须图部连下三关,蝶谷受天机阁相邀。” 从卿卿身上传来的纪湫的声音很轻,闻赫不由得偏了偏头,试图听得更清一些。 “傀宗也在。” 闻赫脚步一顿。 她从小就被闻竺教着‘莫要同朝廷势力打交道,莫要与政权扯上半分关系’。结果呢? “这是何时的事?”她扬声问。 纪湫那处显然是听见了她的问话,话音停顿了好一会儿方道:“崇元六年。正因此事,今上方才得以借机亲政。” 闻赫指节微蜷,逐渐收紧成拳。 ——那时她已下山学艺,什么缘由来着?哦,同她爹闹了别扭,不乐意成天在山上学傀儡戏。 路韫生在此时半侧过身向闻赫所在之处看来。闻赫隔着黑雾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只隐约看清他平直的唇角。 “接着说。”她说。 她稍稍提了步速,将风清游弃于身后。 双方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 但这话头却在此处戛然而止。 “后面的我一概不知。”纪湫如此说道。 闻赫险些就要操控凤凰木傀儡给他来上一下。话已至此却不知后事,留着还有何用处。 她最终叹了口气。再抬起眼时,她与路韫生又对上了视线。 “师兄。”她又唤了一声。 路韫生这回彻底回转过身来。闻赫看着他的脸在黑雾中愈发清晰。 “你还有时间。”他说。 这话说得有些上下不挨着,闻赫轻轻蹙眉,再看向他时目光又添了些许探究。 路韫生此时给她的感觉同在幻境中时几乎一样。 遗留原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全身上下不见一处好肉。 闻赫跨过地上的尸身,金斑喙凤蝶自她身上飞起。 纪湫规规矩矩地俯身向闻赫行了一礼,直起身后开口道:“先前我曾说想请你教我设阵。” 闻赫记得这件事。她点头。 她暂且压下了那些心思,将注意力放在当下。但她仍需诚实地同纪湫讲清一些事:“我的阵法学得并不好,”她说,“我可以给你介绍阵法更好一些的老师。” 纪湫摇头,到了此时才同闻赫说他真正要修习阵法的缘由:“我想将蝶谷化阵。” 又是那阵熟悉感。 闻赫此时身处云水宗余下的水雾与万魂幡所生的黑雾之中,迷蒙间只觉愈发眼熟。 但她此时并无过多时间去一一分辨,纪湫还在等她回话。 “你可是要葬谁?”她问。 这话问出时甚至未过她的脑子。 纪湫一愣,随即抿住嘴唇撇开眼,好一会儿后才将视线转回,同闻赫道:“或许以后会。” 闻言,闻赫点头。 “但我得先同你说清,”她说,“我的本事只够自己用,若是做什么更深奥些的,那我可不成。”她转手一指不远处赏蝶逗蝶的风清游,“还不如找他来得更快。” 纪湫道:“无妨,这番亦无甚目的,我也只需够自己用。” 闻赫便一拍手,打发路韫生去收拾残局——主要是要将那些四散的零件捡回,还得对傀儡另行检修——随即抬手拍了拍小少年的肩头:“若是不远,便一同四处看看,我尽快。” 风清游在此时扬声同闻赫二人笑道:“离坤兑。震位寻金, 那是个大吉位,有事儿没事儿多去转转。” 闻赫摆手。 她确实是极有效率的,教学的那一套与她那不靠谱的师父如出一辙。 一本册子,一支笔,随后便是叫人抱着册子实地去看。 要从蝶谷的这一头到那一头,要从山上到泉间。该用什么材料,该用什么形式,要达到何种结果。 闻赫与纪湫一同走遍了被万魂幡所覆盖的整个蝶谷。 她在途中忽的生出兴致,便问纪湫:“你用万魂幡可有何不适?” 纪湫彼时正在琢磨该将阵法下埋还是借用树木立于地面之上,闻言抬头与闻赫对上视线。他有些发愣地与她对视数息,随即将视线转向她的肩头,道:“有点。”他的眉眼在极薄极浅淡的黑雾中透出些许阴郁,“卿卿不亲我了。” 闻赫“啊”了一声。 对于纪湫这样如此独独依赖一只蝴蝶的人来讲,这确实会使人感觉不适。 金斑喙凤蝶似是感应到了这一点,从闻赫肩头飞起,又绕着纪湫身周转了几圈,却仍然不落在他身上。 “要不去找找万兽宗。”闻赫说,“或许他们能有法子。” 纪湫摇头:“找过了。”他说,“这不是卿卿的问题。” 这当然不是蝴蝶的问题。 闻赫看着他,见他眼中有着些许失落,不由得叹了口气:“这玩意儿以后摆脱得掉么?” 她问的是万魂幡。 纪湫点头:“有些费劲,可以。” 闻赫便道:“那便速战速决,将账早些清算完毕,卿卿就回来了。” 纪湫“嗯”了一声,又埋头琢磨手中那本册子去了。 闻赫便将金斑喙凤蝶招至身侧,伸出手来,叫它好停在离主人最近的地方,随即四周环视一圈,同纪湫道:“这处,”她上前两步,在一棵过分粗壮笔直、半身浸白的树干上拍了拍,“是不是风清游说的那个位置?” 纪湫亦四下打量一圈,估算距离,最终道:“是。” 闻赫道:“那就在这儿吧。” “但此处不是中心。”纪湫道,“不是说阵眼最好要在中心?” 闻赫眯起眼冲他一笑:“谁说要做主阵阵眼了?” 纪湫茫然地眨眨眼。 闻赫探手从他手中抽出册子,熟稔地翻到某一页,指尖在字迹上轻轻一敲:“这个阵法很好玩,要试试吗?” 她指的那处是她曾经在某个不能成眠的夜晚无所事事所作的阵法草图,以一个主阵为心,数个不同的阵法层层交叠,如同机关一般环环相扣,堪称牵一发而动全身。 纪湫探头来看,闻赫便将册子掉了个方向方便他查阅。许久之后纪湫点了点头:“可。” 他应了这件事,两人便动手去做。 事至中途,纪湫又提出另一件事来:“若是有哪天你得了空,”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末尾的几个字方又续道,“得了空,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个阵。” 闻赫一时没明白他话中含义:“你不是正在做?” 纪湫轻轻摇头:“不是这个。那个阵我想借用傀宗的傀儡丝为媒。” 89. 天中节,舍利血玉 路韫生将两小坛束好口的雄黄酒置于桌面。闻赫坐在凳上抬眼瞧他:“大过节的怎么就两坛?这几口就没了。” 路韫生屈指一敲桌面:“做个样子。” 闻赫啧声。敢情根本没想叫她喝痛快。 风清游在旁笑了几声,引得闻赫怒瞪过去,这才急忙以手掩唇,转过了身。 “照寂方丈呢?”闻赫问。 他们已从蝶谷回来近两日,未曾在寺中见过照寂方丈。 风清游笑够了,咳了两声清嗓,道:“有人请他去做客,近几日回不来。” 闻赫偷偷摸了一把酒坛,紧接着便被路韫生伸手别住了手腕。 “现在不能喝。”路韫生道。 闻赫悻悻收回手,向那酒坛子瞟了一眼又一眼,问:“啥时候能喝?” “日落。”路韫生答。 闻赫调整坐姿,双手搭在膝头,显得乖巧许多:“那现在是去斗百草还是射柳?” 风清游此时插话道:“斗百草我不知道,但我们这儿可不兴射柳。” 闻赫扭头看他:“那你们有什么可玩儿的?” 风清游笑道:“射五毒玩不玩。” 闻赫眨眨眼,甚感愉悦地一拍手,撑桌起身:“也成。” 几人便出门。 节日当天外头总是要较常日更加热闹些。风清游跑得快,钻进人群转眼便没了影儿。 闻赫倒不见急,反正人都是会回来的。她与路韫生在人群中穿梭,碰见热闹、人群聚集处亦会停下脚步瞧上一眼。 连着看了几处闻赫便对此失了兴趣。 “好像同我们那边儿无甚分别。”她说。 路韫生在旁道:“大同小异。” 两人又向前走了一段,便看见风清游在前方同他们挥手。 他正站在一处玩乐摊位前,身侧有人拉弓射靶。 闻赫远远瞧了一眼。一排双掌大小的圆靶分列,不过比拇指指甲稍大些的靶心分绘五毒形象。 蝎尾高挑倒勾,长虫回盘吐信,蟾蜍翻肚鼓腹,蚿身曲折蜷环,蜘蛛八爪攀附。 走至近前,闻赫才看见那立于一旁矮木架上用以投钱的长盒,架前贴着价钱。 “玩不玩?”风清游问。 闻赫利落应声,摩拳擦掌:“小赌怡情,玩。” 铜钱落入长盒之中,闻赫执起长弓。 她指尖不时拨弄着紧绷的弓弦,扫了一眼约五丈远的圆靶,抬臂比划了一下,问:“方才未曾注意。什么规矩来着?” 一旁的摊主刚把前一轮从靶上收下的箭矢理好,闻言笑道:“十五文钱十箭,按射中靶心的数量算。不中可得两条长命缕,中一靶可挑一五毒摆件儿,中三靶得两个粽子或三枚五毒饼,中五靶可拿素香囊或素面团扇,中九靶刺绣香囊或金银线绣扇二者择一,若是满贯大吉便可拿一把玉竹骨折扇或一坛雄黄酒。”摊主抬臂一指在矮木架对面的长桌,闻赫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桌面摆满各式物件,桌后还立着人高的竹架,上头挂满了各色香囊,“或是那头的随意挑上个四五件儿带走也成。” “好嘞。”闻赫笑着扬声应道,“那我先来十箭试试。钱前头给过了!” 摊主点头:“箭可自取,姑娘自便。” 风清游此时故意捣乱问道:“你能行不能?” 闻赫瞥他一眼,懒得理会他,兀自抬臂侧身,左脚前踏半步,双脚与肩同宽。弓背抵着闻赫的左手虎口,掌节与视线平齐。 路韫生适时递来一支箭,尾羽洁白。 闻赫并未转头去看,只伸手接了箭矢。随即她转手搭弓,三指扣弦,肩肘后拉。她呼吸平稳,弦开如月,手背上筋骨凸起。 她仿佛是在随意间玩闹,神色间甚至露出些微不知是否兴奋引出的躁意。 一箭。 两箭。 三箭。 五箭。 九箭。 箭箭正中靶心。 靶心过小,闻赫先射下一轮,待摊主将靶上箭矢拔下撤开后方才继续。眼下已到了最后一箭,她在抬臂拉弓前却微微蹙起了眉。 不知何因,她的手腕此时正隐隐作痛,自手腕起逐渐向小臂延伸。 与在试炼幻境时的感觉有些相像。 幸好这箭尚未上弓。她垂下了手,吐了口气。 路韫生应是察觉了她的不适,附耳轻声问道:“到此为止?” 闻赫又缓缓吸气,右手握紧又松。反复多次后她才答了路韫生的话:“不。” 她扬手抬弓,眼神一凛。 搭弦、拉弓。 不过一瞬。 疼痛尚未来得及被察觉,箭矢已出,稳稳刺进蟾蜍仰翻的肚腹,自靶后穿出,狠狠扎入草叶稀疏的土地。 摊主叫了声好,围观的人群中亦传来参差不齐的叫好声。 闻赫放下了弓,侧脸弯唇同路韫生道:“师兄去挑。” 待到路韫生应声从她身侧离去,她才半敛下眼皮,右手微颤,指节反复蜷起、伸展,极力克制。 夜幕降临,灯烛尽燃。风清游在夜色尚且不重时便已同闻赫二人告辞。 闻赫搁下了酒杯,杯底‘咔哒’一声与桌面相碰。 “闲着也是闲着,”她一提下摆蜷起一条腿,脚踩上凳面,一手环在腿前,另一手拍了拍桌沿,随即抬起向路韫生伸出,言道,“给我看看那枚玉。” 路韫生点起了烛火,回身收起桌面上的残酒后才与她道:“太晚了。” 闻赫喝了酒,这会儿正是犯懒不愿自控的时候。她抬手扯了把活傀儡的线将路韫生拉至身前,抬头眯眼看他,向他伸出手去,声音泛冷:“睡不着,做点事儿。” 路韫生此时声音反倒柔和下来:“在想什么?” 闻赫缓慢地眨眨眼:“闻竺。” 不知是否借了酒劲儿,还是她本就这么想,总之她没大没小的就在此处直呼她爹的大名。 “我在想他跑那么老远去琴川买你的缘由。”她一手扯着线,环腿的手抬起来抓了一把路韫生的外袍腰间,问,“为什么?” 她似是真的在想,又有些糊涂般的茫然。 “我觉着我被耍了。”她说。 路韫生并未回应这话。 闻赫也没想能从路韫生嘴里知道点儿什么。这会儿她的脑子确实转得没平日那般快,但她仍然清醒。 过了许久,她又问出一句:“师兄,闻竺跟你讲他在赌什么了吗?” 这句话她亦不指望能获得回答。她松开了抓着路韫生外袍的手,又重新环上屈起的那条腿,转过头去。 尽管听来无用,路韫生却给了回答:“我不知道。” 闻赫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不知道还是‘不知道’?她很想问,但思及早 前路韫生便有过的那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她又闭了嘴。 若是问了,显然是得不到真话的。 她又将话头转了回去,头也不回,径自向后伸手:“那你把玉给我。” 她看不见路韫生的表情,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掌心一沉。 路韫生把那枚舍利血玉放进了她的手心。 闻赫收拢手掌,将血玉放至眼前。 “灯。”她说。 路韫生为她拉来了落地的烛台。闻赫捏着舍利血玉将其放在烛火前。 如今已知这里头的佛音是《越难经》,那缠在那上头的咒与阵又是作何用处,她今儿晚上怎么也得弄明白。 舍利血玉透着烛光,里头的水色莹莹。墨黑的咒文与灿金的佛音相互纠缠,如蜥如虺,尾端勾勒于阵法之上,佛音的蜥尾隐有断尾之象。 闻赫指尖勾勒咒文,指腹按着那道极短的文字从玉面上抹过。再次抬手对光时便见里面的水光一晃,咒文似是被晃动,与佛音拉开了些许距离。 闻赫轻轻转动舍利血玉,便见那咒文如浪头般不断翻卷。 她已平静许久的手腕又开始生出隐隐的疼痛来。 而随着她手腕与小臂的疼痛逐渐加深,舍利血玉中的咒文仿佛受了牵引一般向右侧靠近。 它被从与佛音的纠缠之中引离,终于被闻赫完整看清了构成它的文字与音节。 烛火跳了两跳。 “出来了。”她最后说。 舍利血玉被放至桌面,闻赫取出先前记录的册子,全神贯注地将玉中所载咒文与阵法的内容一一誊抄记录。随后缓缓吐气,方觉手腕处的疼痛似乎正在消退。 此时她才发现路韫生在她左腕间又添了东西。她扫了一眼被束在腕间、与玉髓颜色相互交映的长命缕,只觉自己脑子似乎不大清醒了。 “赢来的酒不是给了寺里,这东西又哪儿来的?”她问。话音刚落的瞬间她又有些反悔,只觉自己嘴贱。 “过节,多同别人讨两条又不妨事。”路韫生如此答话。 不用想也知道路韫生必是又掏了钱的。 闻赫搁笔,伸手以指尖扒拉了一下手艺甚是粗糙的长命缕,面色怪异,说不上是嫌弃还是什么,勾指就要将它扯下:“这玩意儿又没用。” 路韫生伸手挡住她的动作:“过节了,借个意头。”他温凉的手掌握住了她系绳的手腕,“天亮再摘。” 不过几个时辰的事儿,闻赫便不再在意此事。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舍利血玉上,不知因何缘故灵光一闪,脑中莫名便跳出了个想法来。她身体前倾,踩在凳面上的脚跟一滑,膝盖狠狠撞上桌沿。闷疼袭来,她此时却顾不上管它,脚尚未落地,半截身子已然随着一手撑桌的动作扭转过去。 她此时的酒意早已散了个干净,言语干脆利落:“师兄,把那盒子给我。” 她同路韫生要那从‘半月’种子袋中拿出去的木盒。 路韫生伸手扶了她一把:“别急,坐好。” 闻赫这才重新坐稳。 路韫生取出那不过并指厚度的木盒,将其打开后方才递给闻赫。闻赫接过,又摸索着勾过舍利血玉。 红穗掉落,闻赫指腹抹了一把那如同沁了血色的玉面,又伸手沿着木盒的凹陷处摸了一圈,转而将其尝试着放入。 两侧合拢,内外皆严丝合缝。 90. 图腾 “这不是丁盏海给的东西?路家的玉就这么放进去了?” 风清游凑近,伸手拿起如同一块实木块般的盒子掂了掂,语调中带着些许疑惑。 闻赫揉着左手手腕坐在桌前,贴在腕部内侧的玉髓表面流光。 她并未抬头。 若是直问风清游如何知道此事,对方必然又是要插科打诨的糊弄过去,还不如问些别的,至少还能看看如何反应。 “我想知道,”她把落在桌面上的长命缕推至一旁,顺势从风清游手上将木盒拿回,语调平淡随意,“崇元六年时你在哪儿?” “啊?”风清游一愣。他缩回手去,又隔着布料搓了搓双臂,道:“我说我那会儿在山上学猴儿呢你信不?” 闻赫舌尖抵抵虎牙,抬眼看他,嗤笑:“金莲寺有山?” “嗐。”风清游见状一摆手,反倒凑上前来,与她的距离不过一拳。他歪倒着身子,肘部抵在桌沿,眨巴着眼睛看闻赫:“怎么对我这么关心?” 闻赫冲他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唇,言语中真假难辨:“怕你跟我似的被人忽悠。不过你伶俐,想必不会像我一般被人耍了这十好几年的。” 风清游神情无辜,眼中神色却透着谨慎。 他半晌无言,闻赫便低头收拾已散开的长命缕,将那五色丝线一根根绕在指尖,与她缠绕傀儡丝的动作一般无二。 “要不我们互相透透底儿?”风清游试探着问道。 闻赫抬眼冲他扬眉:“不。” 风清游霎时撑桌跳起,转身便要向外头去:“成嘞,那你有事儿就去问方丈。” 闻赫并不拦他,只目送着他迈步出屋,直至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她不自觉地勾了勾指。指尖的丝线缠得紧了,动作间易叫人觉得有些发胀不适。 将事儿推给一个出了门不知何时方归的人身上,怎么想都有拖延之嫌。 路韫生在此时进屋来。 “如何?”闻赫问。 路韫生点头:“得了许可,允我们一个时辰查阅书库。” 闻赫闻言便利落起身抬步:“走。” 丝线散落,摇摇晃晃地飘落于地。 路韫生比闻赫晚了许久方才出来。 闻赫抬眼瞧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间并无不妥便不再管他。 经橱高架分列,色古朴,手持灯烛外皆笼琉璃外罩。白檀经案深处坐,日光斜倾。 金莲寺的书库中檀香幽幽。闻赫入库后大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面前几可顶天的书架,心下微沉。 她抬手一指,同路韫生道:“你左我右。” 路韫生颔首,二人分头。 闻赫沿着手边的书架疾步前行,视线上下急扫。有些书籍已装订成册,大多能由裸露在外的部分辨别内容,但仍有些成卷的竹卷混杂其中。这些竹卷层累叠加,叫闻赫空扫间辨不清名目。 她此次要寻的是近三十年前的事,尤其关外。若是此处无记载,便找须图部入关的相关记载来看。再不济能寻些别的,譬如廿一年前的那番传言,若能找着些蛛丝马迹也成。 偌大个书库,书卷堪称数以万计。金莲寺只给了他们两个时辰,若是慢慢来必然来不及。 闻赫微微蹙眉,扬起手来。 傀儡出现在她身侧,关节机关在傀儡丝的掌控下‘咔咔’作响。 高处的自有傀儡去取,闻赫则一面扯线,一面分出心神去翻阅眼前触手可得的书册竹卷。 傀儡在书架之间攀爬。耗费半个时辰,闻赫终于弄清了她这半面的书籍是如何分门别类摆放,自此才有了真正寻书的方向。 室间静谧,摒除傀儡动作间偶尔的磕碰外便徒留书页翻动声响,于日光照映中飞扬的不知是尘灰还是香烟。闻赫不时抬手挥去那稍有些争夺注意力的、细微的存在,偏又能瞧见它们被扰乱后飞旋的姿态。 一道影子挡住了由外透入的日光,一本书册落入闻赫的手中。她抬头。 路韫生道:“天机阁。”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闻赫轻轻眨眼,三五息后方才重新低头去看他放下的书册。 书是翻开的,她一眼便看见了那句显眼的‘赤星凌于中宫,盛于紫微’。 “这是……”她由青遥讲的‘野史’中初听此言,此时再见竟有些恍惚。她抬头看向路韫生,想说的字词一时无法被顺畅组织完整:“这东西也能成为记载进这书库?” 路韫生的手指微曲,手背顶动封面:“很新。” 闻赫顺着他的动作合书去看,封面上的字甚至崭新到给人一种墨迹未干的错觉。 ——太新了。 闻赫愈发感觉自己似乎正在一个被人设计好的路上前行,这种感觉随着她看见的越多逐渐清晰到叫人无法忽略。 “我爹真的还活着吗?”她喃喃问。 路韫生的答话几乎是在她的预料之中。 “不知。”他说,“但我曾真心拜别。” 闻赫的指尖陷入纸面,轻轻扯动唇角。 “我也不知。”她下意识地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盯着那字形看,错觉那字仿佛能将她的神志吞噬。 她的右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痛楚及时的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路韫生此时探手至她眼前。他的手抬得并不高,小臂向下倾斜,袖口边缘端端正正压在了他的掌根:“我去将它相关文字誊抄一份。” 闻赫抬手将书交还,视线收回时仿佛掠过了什么,又瞬时转去。 手比脑快,闻赫借着路韫生接书的动作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袖口被推上,露出大半截小臂。 方才那一下她似乎见着路韫生的手腕有墨线的痕迹,但眼下看来,除了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以外别无他物。 “怎么了?”她听见路韫生问。 右腕延伸至小臂的隐痛不知何时已然消失。 许是看错了。 闻赫松手,又抬眼仔细端详了路韫生的面色。一切正常。 “无事。”她说。 路韫生“嗯”了一声,将书册收起,转身时抬头看向攀在书架上的傀儡,又道:“尚有约一个时辰。” 闻赫随口应道:“好。” “我那边似是 有些秘闻类书册。”路韫生只一抖手,袖口滑落,连带着书册都被遮掩小半进去,“我会去寻可能的关联。” 经这一提,闻赫便多言叮嘱道:“看看有无与青家相关的记录,或是崇元二年从宫中丢的那个孩子的踪迹。”她又想了想,接道,“再不济,找找有无记载提过玉驰骁。” 此时她再回头去想,青遥当时那般想讲这段‘野史’,却一定要她付出一定‘代价’,哪怕是个赏玩的玩意儿。 天机,因果。 青遥是在履约,亦或是在保护什么人? 闻赫猜不出其它。 路韫生应了声,顺着他的来时方向原路返回。 头上‘咔哒’一声,闻赫本能地勾线,将攀在书架上的傀儡拉回。 数卷竹简随着动作掉落在地。 闻赫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先前为接书撤了线,结果叫书架上层的木架完全承受了傀儡那类人的重量。 幸好书架未倾,否则这番可不知得整理到猴年马月去了。 她俯身捡拾掉落的竹简,每捡起一卷便会随手展开看上一眼,发现并无她所需的内容后拍净沾染上的灰尘,将其卷回原样交予傀儡手中,方便全部看完后一同送回原处。 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摆放相关关外教门记载的部分。 竹简看得很快,闻赫在将其堆放进傀儡怀中后后撤一步,抬手控线,目送着傀儡稳定地将竹简一一送回。收手时视线下落,便见有一个被碰歪了的书角裸露出来。 她眨了眨眼,或许是出于本能,亦或许是别的什么,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碰触到了书脊整齐的麻线,闻赫中指勾在线上轻轻勾指,拇指在下方使力一顶,整册书便随着她的动作倾倒,磕入她的掌心。 书页敞开,她便就着这个伸臂的姿势开始翻阅。 本只是随意一翻,只需手腕稍稍使力便能将书合拢放回原处,闻赫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缓慢下来。 她半仰着脸,就着当下这个别扭的姿势持续翻动。指尖沿着字迹前行,指尖最终的停留之处有一道图腾图样绘在纸上,与锒玟残部的和衡神图腾有些相像。 闻赫倏然眯起眼,抬手将其取下仔细翻阅。 这是啸月部的图腾,而此部原先是须图部的姻亲。 关外部落,姻亲,被修改的、由关内出去的纹饰图样。 须图部在崇元六年时能连入三关又是有谁在后支持? 闻赫敛下了眼中冰冷的神色,指腹反复在手感粗糙的纸页书角上摩挲。 今上亲政是哪年来着? 闻赫抿了抿唇。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偏偏在这要急着想法子从亲爹手里夺权亲政的时候有此祸事,又能借着将蛮敌赶回关外的军功和引出的骚乱顺顺利利地将权力拿到手中。 闻赫又向后翻了数页,看见了须图部的图腾与其部落职能。 【须图部有巫祝,能祀天,能得天听。】 闻赫捻着纸页的指腹沁出薄薄一层汗来。 她一时有些茫然,又似是有某一条线在她脑中终于串联。 91. 祝 闻赫还记得巫涟先前所言,不知此次入关的祝官是自哪个部落而来。 她合上书册,将其推回原处,又扯线将傀儡从上方拉下。 傀儡双脚落地,木头磕在地面上发出轻微声响。 时间将尽,有人在书库外敲响了大门。 敲门声极稳、结实,在偌大个书库中回响。 闻赫揉了揉手腕,转身便见路韫生站在主道中等她,见她回身便与她颔首。 二人迈步出了书库,见有一僧人正候在门侧,闻赫双手合十微微倾身。 僧人很沉默。他回礼,随即便伸手引路。 节已过了,闻赫并未打算在金莲寺长待。她连房门都未进,只与风清游打了招呼便要走。 “等等,”风清游并不与他们一同,只往路韫生手里塞了节竹管,“这东西是方丈留给你的,拿着。” 闻赫挑起眉梢:“怎么不是给我?” 风清游冲她咧嘴一笑:“人路家的东西给你做什么。” 闻赫亦弯唇同他笑:“他是傀宗所属,不得先问过我?” 风清游一摆手:“那你跟他要来看,反正方丈是留给他的。” 闻赫便向路韫生看去。路韫生与她视线相对,并无犹豫,抬手便将那段竹节交予她手中。 闻赫这才满意。东西可以不看,甚至转头就能交还回去,但她必须要过手。 但她现在还是将竹节收起,与风清游道:“还有什么赶紧交代。” 风清游又摆摆手:“没了。我要出去玩儿,要卜卦去问阿遥。” 闻赫对这话稍上了心。 众人就此分别。 “京城?”路韫生问。 闻赫“嗯”了一声。 玉髓生光。 ——戏班中仍是一片沸反盈天的景象。 闻赫甫一掀帘,便见吕文林从柜台内探头看来:“少宗主。” “文林叔辛苦。咱们生意如何?”闻赫进门后将手往柜台一搭,笑问。 吕文林笑不见眼:“好得很。虽说花销见涨,利润稍降,但仍是在赚的。” 路韫生与她擦肩而过,径直向内,自隔道进了后院。 闻赫目送他推门、关门,这才回头来继续与吕文林谈事。 闻赫略微敛下些许笑意,问道:“有人来访?” “有。”吕文林言语间便从柜台底下的抽屉中取出几张帖来,一一摆在闻赫眼前,“往我们这戏班子里头送帖文的我还是头儿回见。我以前可从未见过这么有身份的东西。” 闻赫调整了站姿,微微倾身向前,指尖先行勾过一卷以红绳捆束的纸张来:“好家伙,这是哪位?” 其余的帖文皆方方正正、规规矩矩,这是唯一以“卷”的形式递来的‘帖’。只见它绳结正下方的纸面上印着一棵大蓟,茎叶生刺,蓟花蓬勃张扬。 吕文林摇头道:“不晓得。这个只落了印,未见署名,今晨开门时就在柜台上放着。” 闻赫便将其先收了。随即又随意翻看了另几张帖,见着了成芸慧的便挑出来,其余认得不认得的便就地一推:“这几张不必管,人来了知会我一声。” 她正欲转身,却又想起有话忘了交代,便又扭头回来问:“药宗那位呢?” 吕文林闻言仔细想了想,道:“去内京逛了吧?他近几日常去。” 闻赫点头:“成。” 她只是随口一问,便不大在意结果。 此时隐约有铃声入耳,夹在人声戏文中显得有些缥缈。闻赫以为听错,便要转身去往后院寻路韫生。 不料又是接连数声。 闻赫微微蹙眉,不禁向外挪了两步。 ——铃声似是金石磨骨,沉闷短促。 她并未回头,只问:“听见了?” “听见了。”柜台中的吕文林答。 闻赫便掀帘出门,左右探看不见那铃声来处,却见秦瑾年与孟如瑛一同行来。 “你们二位怎么走一起去了?”她也不急着反身回去,倒是向外又迈了一步,给客人让出进门的道儿来。 孟如瑛也不拘着,尚有些距离便扬声道:“路上碰见了便一道走。” 秦瑾年与她距离拉得很开,约有一臂,整个人几乎要走到路中央去了。 他不吱声,闻赫便扬眉问孟如瑛:“这位怎么回事儿?” 不过仅剩三五步的距离,孟如瑛便稍提了步速,轻笑道:“秦先生没进过秦楼乐坊。” 此话一出,闻赫便了然。 这俩人大约是在幽音坊碰见的。 “你们听见铃声没?”闻赫想起自己是因着什么出来的,思及这二位一直在外头,或许能比她听得更清些,便顺口一问。 孟如瑛面上露出些疑惑来:“没有。” 闻赫点头。 那便不是从这二人的来处传来的声儿了。 隔壁的成衣铺里这会儿有人探出头来接闻赫的话:“有的,有的,你在戏班子里头也能听着?” 闻赫扭头去看。她从未与隔壁打过交道,还不如秦瑾年在此处混得熟,此时有人突然搭茬儿还叫她有些不习惯。 “能啊。”她应声,“就一点儿。” 隔壁的妇女嗓门儿洪亮,不必使劲儿便能传出来老远:“刚刚我叫人去瞅了来着,在往这边儿来,想着得是要进内京的。” 闻赫便点头:“成嘞,我在这儿等会儿瞧瞧。” 街道上人来人往,闻赫便抱臂往门檐底下一站。孟如瑛更不见急了,拍拍袖口便与她挨着站在了一处,就秦瑾年同二人打了声招呼,自己钻戏班子里寻摸吃食去了。 铃声虽近,听来却仍不甚明晰。 有人自街那头脚踏青石而来,木屐磕碰,声音清脆沉稳。 此人玄青长衣以十色丝线钩织纹路,颈侧斜坠玉制狼牙,腰间赤青交织、琅玕相碰;额佩以牛皮置底,冠为鹿角制,角刃冲天;手执近两人高的祭祀权杖,杖头有半副鬼面,禾谷长坠,雀羽迎风,骨铃声短促。 她独自一人在街上行走,目不斜视,径自向内京方向去。她的样貌普通至极,若非穿着怪异,想必无人能注意到她。 孟如瑛瞧见了。她有些意外地惊叹:“竟是位女祝官。” 闻赫也是头儿回见。在她记忆中的祝官少有女性,女多为巫,民间流传的大多故事也是写的大巫较多。 “我还以为关外来的得多大阵势。”秦瑾年终于从门里掀帘出来。他端着果盘,一手拈起一枚晶莹剔透的 荔枝果肉塞入口中,话音含糊:“这么看他们也并无多少在意嘛。” 他话中意有所指,隐约带着些许讽意。 “药宗近日得空了?”孟如瑛微微侧身直面秦瑾年,言语中似是关心,又似是要借机透露些什么。闻赫听出她话音中透出少许刻意,而这些在与自己交谈时并无表现。 她看向孟如瑛,见她面上笑意盈盈,动作间进退有度,分寸恰好,一时间又无法断定那丝刻意是‘就要叫人发觉’还是‘无意透露’。 秦瑾年不满道:“你这话不对,什么叫‘近日得空’?我不是一直在这儿虚度光阴?” 孟如瑛笑了笑,并不多言,只静静看他。 闻赫眨眨眼:“你们俩什么时候攀上交情的?” 秦瑾年却像是得了救般话音急转:“我药宗同听雨楼哪来的交情?” 他将闻赫话中的个人关系扩大成了两个宗门之间的交情。 闻赫双眼微眯,有些狐疑地、探究地看他。 “哦——”她拉长了音,无数猜测自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故作不知,“谁问了?” 秦瑾年啧声,随即重重叹气。 “啧,唉!” 俩字儿没逗笑闻赫,却引得孟如瑛扭过了头,抬袖掩唇。 闻赫定定看着秦瑾年,好一会儿才勾了勾唇角:“好了我知道了。别跟个小猫小狗似的逗人发笑。”她一指孟如瑛,又指指他,“所以她跟你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秦瑾年这时倒开始扭捏起来,他反复地来回搓手,从手心搓到手背,又从手背搓回手心,里里外外的皮都搓红了一层。 闻赫神色怪异地压着眉,觉着有些好笑又觉着有些难以言说。 “有屁快放。”她冷声催促,耐心逐渐见底。 秦瑾年卡着她的忍耐底线道:“能过听雨楼那些姐姐们的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这话时冲闻赫挤眉弄眼的,闻赫看看他,又扭转视线去看孟如瑛。 孟如瑛仍以袖口抵着唇,却轻轻同她颔首。 闻赫这回又用与先前那句一模一样的音量、音调、时长“哦”了一声。 秦瑾年抬眼瞧她,像是在等她有点别的反应。 闻赫却不如他意,知道自己这算是半路将人截下了,后头指不定双方还有别的生意要谈,更深些的问题晚些还能再问。如此心念一转,她抬手便是以邀代赶:“进来再坐坐?” 秦瑾年不知什么毛病,就在等这句似的答得飞快,答完就走:“不了。” 孟如瑛的答话倒很是从容:“明日我再来。” 闻赫目送二人离去到了街口各自分头,转身掀帘回了戏班。 临近傍晚时,闻赫与路韫生拿着成芸慧递来的帖文入了承平王府。 闻赫同成芸慧说起日间所见的那位祝官,成芸慧笑眯了眼,又很快敛下了神色,正色道:“我亦是要同你说这个的。我夫君得了信儿,那位是勾琅部的祝官。” “嗯?”闻赫意外地挑起眉梢,“我还以为是须图部或是啸月部一类的。” 成芸慧虽仍在笑,眼中神情却有些凝重。 “这正是问题。”她道,“与三皇女和戎的是勾琅部酋帅幼子。” 92. 生辰 闻赫伏在桌前。烛火在她手边晃动,偶有微风穿堂便狠狠一跳,连带着照在纸面上的光亮都剧烈摇摆。 路韫生敲响了内室的门。闻赫随口应了,他便推门进来。 闻赫正执笔沾墨继续在先前誊抄下的咒文边作注,纸面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察觉路韫生进来头也没抬,只问:“啥事儿?” 路韫生挡住了她手边的光。 “你成师姐来了。”他说。 闻赫“嗯”了一声仍未抬头,并未受烛火被遮挡的影响:“你招待着。” 路韫生又道:“今日是你生辰。” 闻赫手中的笔停了。 “生辰?”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眨眼,“过呗,又不用怎么吃喝。”言罢她复又埋头去写注,这回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扒了一下路韫生挡光的手臂,“别挡光。” 路韫生在她写完新的一段后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墨汁自笔尖滴落。 闻赫定定看着那点墨迹,连扩张时在纸张上隐约形成的毛刺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搁笔抬头,面色无波。 路韫生与她对视,好一会儿后轻叹道:“还有他人。出来喝酒?” 闻赫听闻这话微微蹙起眉心。 “谁叫你多事?”她连声音都冷了下去。 路韫生面上不见气,只又按了按她的腕:“人多好探底。” 闻赫稍一思索,这话倒也没错。 “都有谁?”她问。 “常来的那几位,”路韫生收手答道,“还有你想见的。” 闻赫想见的可多了去了,显然不能一一到位。 但路韫生偏不与她讲清,摆明了就是要引她自己去看。 她吸了口气,将册子上那连续几页洇了墨迹的纸全数撕下揉成了团,转手塞进路韫生的手中:“收着。” 尚未干透的墨汁染上路韫生苍白的指尖。 路韫生蜷指收了。闻赫这才起身。 她吹熄了灯烛,与路韫生一前一后出屋前往大堂。甫一推门便听里头爆起一阵笑。 堂内灯烛辉煌,是成芸慧先发现闻赫到场。她将怀中有她半人高的杖头木偶放下,从座位上起身迎来:“路韫生怎么去叫你叫了这么久。” 成芸慧的言语中并无责怪,多是调侃。闻赫一时未答,路韫生便自然在后接了话。她的视线在堂内一扫,确见许多熟悉面孔。 但仍有并不十分相熟的,譬如归仪罗。 归仪罗此时正盘腿坐在戏班专为贵客备的红木靠椅上。她抬起一臂斜倚着扶手,抬头与站在一侧递盘斟酒的成文成虎聊得火热。 闻赫听见她朗声笑道:“那个戏我从小就看,我娘可爱看了,逢年过节的都要点戏,人在边关时得了空也要进城去找。” 成文话多且密,应话应得极快:“殿下得空也能来我们这儿瞅瞅,那戏本就我们宗主写的。” 归仪罗捞了一把高束的长发,护腕在灯烛的亮光间反射出锋锐的隐芒。 “得空必来!”她笑道。 成文成虎上完了碗碟便择机退下,抬眼时瞧见闻赫便同她问好。 归仪罗顺着他们的视线看来,与闻赫视线相对。 “快来!”她高高抬起手向闻赫招呼,面上笑意不减,“今儿有上好烈酒,我专门带回来的。咱们走一个!” 闻赫便抬步向前走向归仪罗。 路过孟如瑛身侧时,她拍了拍身下的长凳,笑道:“阿赫,待会儿来同我坐。” 秦瑾年见状大叫:“哎,可不许叫人在旁帮着算牌,这是耍赖!” 孟如瑛反口辩驳:“这骨牌有甚可算的,叫她凑人打天九呢!” 闻赫垂下视线看了一眼桌上散乱的骨牌,又瞥一眼孟如瑛横立台面的四张手牌,只在心底叹一声她那一对杂七一对地杠的手气,随意一点头:“你们先玩儿。” 她走到归仪罗身前,随手拉过一张无主的方凳坐下。 归仪罗放下腿略微调整了坐姿,两腿岔坐,仍不算如何端正。她窝在椅中时活像个兵痞,坐直了却又当真露出了些许本身的肃杀气来。 “来吃来喝。”归仪罗伸手从秦瑾年手下拖来只剩半盘的红枣糯米花糕,又从成文成虎方才斟满的酒挑了杯无人认领的放置闻赫眼前,这才拍了拍膝头,又一理下摆,道,“我听文林叔说你手上有新戏。” 她倒不与人拘着,连称呼都随着闻赫去叫了。 “有。”闻赫亦不与她客套,“原想等你捷报入京后便排演,但后头有别的事儿稍有耽搁。” 她不会承认自己要想的事情太多,一时将这事儿忘了个干净。更何况她与归仪罗并未真正商议过什么,先前叫路韫生传的信亦是未得相应回复。 相互拖延,这符合常理。 “这不重要。”归仪罗似是明白她的想法,只一笑,“我原先也只是想以捷报博取你的信任,稍有些心急。”她执杯与闻赫眼前的酒杯碰了碰,话音几乎要融入眼下的这热闹中去,“如今既已提了,可否将这戏排上?” 闻赫自是给个台阶便顺势下了。 “自然。”她微微颔首,并无过多推脱,却在同时提出另一话头。她以二指自上捏着杯沿,悬着腕与归仪罗碰杯,烈酒入喉:“但我想问些关于我爹的事儿,想必殿下亦是能仔细答复于我。” “你问,随便问。”归仪罗抬手将杯中酒液仰头饮尽,满足地眯起眼一挥臂,“我若知道必会予你准话。” 这算是给接下来的交谈先打了补丁。 “一是《隼戎关》那本子,写的是何年何月哪场战役;二是我爹与您……家,有何交情,以至于您在崤岭关时有那等转变且需‘博得我的信任’;三是,”闻赫话音一顿,手中空杯在桌面上轻磕,“殿下为何突然要夺那个位置?” 归仪罗扭头取酒,将二人面前的空杯一一斟满后方才答道:“并非是切实的哪一场战役,许是未卜先知。它由天机阁所托写于三十年前,那时我小舅在隼戎关带兵,听我娘说闻竺同天机阁阁主亲自去了一趟,不足一月这戏就大街小巷的演。进京倒是很晚,我长到三岁时还能赶上京中首场,我娘带我看的。” 闻赫与她碰杯,二人双双抬手,酒液入喉,火烧火燎。 旁桌的孟如瑛终于赢了一回,闻赫听见她与秦瑾年要输牌的银子。 “要说交情,”归仪罗继续斟 酒,执杯与闻赫手中酒杯相碰,“倒也没什么交情,反正我没有。我只听过闻竺的名,但我娘说要是哪一天我大哥废了我就可以找他帮忙。” “夺储?”闻赫问。 归仪罗饮尽杯中酒,对闻赫笑道:“不止。” 闻赫搭在杯沿的指尖一抬、一落。 她仿佛听见了归仪罗那两个字底下的那句话。 “登了帝位也得把他拽下来。” 第二个问题有了这般答案,第三个自不必再答。 归仪罗又喝了一杯,执着杯伸直了食指一指闻赫,再一指自己:“你是闻竺养出来的英雄,我是天机阁让我娘按着戏本子教出来的英雄。” 闻赫一怔。 一切豁然开朗。 “有关于‘心脏’,”归仪罗一手撑在膝头,一手按住了酒杯杯口,身体微微前倾道,“想给你拿出来有些难。前些日子我得了信儿,我的人最后一次打听到它的消息时,东西已入了宫。” “我会想法子。然后就照咱们先前谈好的,你帮我,我帮你。” 归仪罗并不因难而推拒,亦不多找由头,只给闻赫一个相对准确的、关于‘能行与否’的答案。 “决定权在你。” 归仪罗言罢便搁下酒杯,又理了理下摆,随即站起了身。 “我此次归京之事内京无人知晓,明日就走。”她冲闻赫眨眨眼,“盯着你这戏班的杂碎我都清干净了。” 闻赫亦站起身来,与她并肩一同行至门口。 “生辰快乐。”归仪罗说。 闻赫点头:“多谢。” 归仪罗抬手挑帘,闻赫目送她顶着天上几不可见的弦月疾步前行,高束的长发卷翘,身形如同她那杆长枪,最终身影消失于某个巷口。 闻赫这时才真正空闲下来应付这局中的其他人。对她来说,再要探什么都不如归仪罗今晚主动送来的消息来得更有价值。 孟如瑛不知又输了几回,但闻赫此时再看,林牧慕已替她坐在她的位置上,手边赢来的碎银一把抓不住。 秦瑾年见闻赫过来,伸手就要抓她手腕:“快点,等你呢。” 路韫生的手却先秦瑾年一步抓住了她的腕。 “你们找别人。”他如此对秦瑾年道,声音冷淡,闻赫甚至在其中品出了点儿杀意。 闻赫还没看清牌局便被路韫生拉得转了身,便见成芸慧正端着一碗细面将它放在一张空桌上。 “许久不曾下厨,不知还能不能吃。至少试一口,图个意头。”成芸慧笑道。 “好。”闻赫应声。 一口面还未咽下,闻赫手中就又被塞进了个滚圆的红皮蛋,那桌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往上堆,好的坏的、玉石杂木、知了蚱蜢险些要堆冒了天。青遥来得晚走得早,只来送了个礼道了声贺便匆匆离去。 直闹到后半夜,还是吕文林来说明日尚要开张,众人才散。 吕文林招呼人在外收拾,路韫生亦留在大堂中打点收尾,闻赫趁着头脑尚还清醒,顶着那令人头脑发胀的酒意回了房。 室内沉寂,闻赫推开窗,外头蝉鸣不绝,星斗漫天,无风。 不过转眼,已入盛夏。 93. 《将军令》 【“众武将个个健壮和英勇,如今却皆立朝堂愁见愁; 江山不保怎能捱,我自披挂向东来; 女子骁勇长枪起,端看巾帼呐如何胜儿郎。”】 闻赫一愣。 归仪罗尚未归京——至少明面上是如此,而早前的纳征队伍亦早已离去,这个祝官此时进京是因着何事?她是为谁来的? 她不带人同行尚可归于低调行事,可她又衣着显眼,招摇过市,看着似是要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有侍女碎步上前来,附耳与成芸慧说了什么,闻赫便见她搭在镶了青玉的桌面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成芸慧听完了对方所报之事,只点头,随即摆手叫人退下。待人离得远了方才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路韫生,转向另一话头:“师兄可还记得早些年我们奉宗主命下过一趟西南?” 闻赫不知这事儿,闻言亦扭头去看路韫生。 路韫生颔首:“记得。去取陨铁。” 闻赫想起如今仍在她空间袋中存放着的那块陨铁。 “陨火又燃了。”成芸慧道。 路韫生微微蹙起了眉头:“彴约?卫粼未提。” 成芸慧点头:“我想是有人搞鬼。”她搭在桌面上的指尖画了个半圆,似是在绕线,“我夫君许是想派人去看看。我亦有此想法,却不知咱们那块陨铁拿来是做什么的,若是无甚干系咱们就免了这趟走动,专注于京中之事。如今多数势力皆被引入京城,在此处还好趁乱下手。” 路韫生一时未答,闻赫却忽的想起现在在路韫生胸膛中跳动的那枚‘能源’。那玩意儿好像就是她师父从西南边陲弄回来的,她那时琢磨了许久,只琢磨出个能维持人血脉缓慢流动、保证身体不损的功效来。也正因此,她利用那东西才能做得出‘活傀儡’。 疑惑既已出现便要解决。闻赫问:“你们哪年去的?” 成芸慧并不作敷衍,仔细想了方答:“六年前?差不多七年。” 时间也对得上。 闻赫缓缓抽了口气,伸手抓住了路韫生的手臂:“我们得去看看。” 【“情愿那常驻边关守烽台,绝不见山河破碎庙堂歪; 沙场埋骨忠魂在,铁血相铸何须栽(呀——)”】 自承平王府出来,路韫生便直道:“我得去找一趟卫粼。” 闻赫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现在?” 路韫生点头:“他很闲。” 他说话时面无表情,倒叫闻赫看着觉得有趣,不由得笑了一声,允了。 那在此处就该分头。路韫生同她嘱咐一声“路上当心”,便要转头往另一方向走。 “师兄,”闻赫叫住他,“若能见着玉驰骁替我问一声好,或是得闲同谕令使问候一下柳宿。” 柳宿那事儿拖得也够久了。她跟卫粼那般不熟,想知道些事儿得玩心眼子。但万一她师兄此次就能打听出点什么来呢,毕竟‘好友’之间总会更加‘相熟’一些,有些事不能同她讲,指不定就能同她师兄说。 路韫生应了。二人分头而行。 闻赫断断续续数着关门闭店的铺子门口的灯笼一路向前,却在寂静中听见了木屐声响。 玄青长衣上的十色丝线在幽月下泛着浅光。挂满禾谷长穗、雀羽长骨的祭祀权杖轻轻一敲,那身着极具特色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却饱含砂砾摩擦般的质感: “巧遇。久闻大名,闻少宗主。” 闻赫敛下眉眼,垂在身侧的指腹轻轻捻动。 暂且不论这人是否一直在此等着与她‘巧遇’。自从下山后她才知道有这么多人听过她的‘大名’,大多甚至还认得她的脸,能叫她直接免去与人相交时要交换姓名这一节。 “你是同闻竺有关系还是怎么着?”她面上无笑,话音中却稍带了些。 她现在愈发觉得自己似是走错了路,却又发现自己正在大道上走得无比通顺。像是那戏中傀儡,被人设计却又不知用途,想要脱离时又被新生的线索拉回,只能全凭猜测去试探前行。 想知道的线索是往脸上送的——所有人都认得她,都与她莫名的亲近——却无人愿意好好的、清楚的告知她到底要她知道什么,又要她做什么。 有些好笑。她想找回‘心脏’,却正是被这东西吊着,像头被萝卜引诱的驴。 念头不过一瞬,闻赫却不与对方讲理。她骤然出手,扬腕挑指,复又渐次下压、勾指、绕线。 傀儡冲出,及至祝官近前时仰面抬腿,脚尖向着对方下颌挑去。 祝官不退不避,翻手横杖前推。杖头上的飞羽谷穗随着动作翻飞,鬼面张大了嘴,更显狰狞诡异。 傀儡的脚尖勾上了杖身,闻赫拢线回扯,傀儡骤然翻身回蜷,试图借机将长杖从对方手中拧下。 祝官却顺势脚尖一点,侧身绕臂。杖身并不脱手,径直在她的掌心中转了大半圈。与此同时她竟伸手握住傀儡脚腕,借着它蜷身的动作将自己与闻赫之间的距离拉近。待到傀儡因势能不足而生缓势时骤然前踏,杖身斜刺脱离傀儡的争夺,随即俯身直冲闻赫而来。 闻赫双手交错,傀儡在半空中急转身形,关节被拉扯着急速扭转形态,发出银铁摩擦的刺耳声响。 傀儡自后方向着祝官缠去,试图缠上对方的身体,却在眨眼间失去了目标。 闻赫后退了一步,双臂并抬挡于身前。 傀儡瘫软在地,无形的傀儡丝束上了对方的脖颈、肘部关节与手腕,钝且打磨得油亮的杖尖却穿过她的臂间缝隙搭上了她的颈侧。 “脾气真大。我同贵国三皇女沙场对阵时你怕不是还在与你爹闹呢。”祝官收杖,毫不在意傀儡丝在她的颈间勒出的伤痕,咧嘴对闻赫露出一排白牙,抬手稍一比划,“哦,那时她也很小,个头勉强到我胸口。” “我现在能直接勒断你的脖子。”闻赫声音冰冷。 祝官却不急不缓地一掸襟前布料,她颈间所佩的狼牙一阵叮当乱响:“但你不想听听我为什么来吗?” 【“我年十二上沙场,母与舅氏皆良将; 国有难,怎不能挥戈将身献,非得那重重麻衣镇关隘; 哪一阵未有骨嶙峋?见不得残甲尽忠还。”】 不知是热的还是归仪罗那酒喝的,总之这生辰过得人头昏脑涨。翌日孟如瑛又与林牧慕一同来了戏班,路韫生不在,闻赫便干脆吩咐将人带入后院屋里来。 她已将舍利血玉中的咒术与阵法全数解开,此时见孟如瑛二人一前一后的进屋,脸色都不大好看,便问:“怎么了?” “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林牧慕板着小脸儿问她。 闻赫眨眨眼:“坏消息。” 林牧慕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今上病了,暂由大皇子代政。” 闻赫“啊”了一声:“那好消息呢?” 林牧慕这会儿露出个笑来:“送进去的有药宗的药。” 孟如瑛在旁接话道:“秦先生说那药见效较快,反噬稍慢。” 闻赫指尖一敲:“所以这药是哪位贵人托你们定的?” 林牧慕头上的发鬏一晃:“嘿,谁赚着好儿了就是谁呗。” 孟如瑛抬手在她脑后轻轻一拍:“天子脚下怎么说话呢。” 林牧慕一缩脖子,捂着脑袋不说话了。 但这话说都说了,听的人也全听去了,孟如瑛这番也不过是做个样子。 为求准确,闻赫到底问了一句:“小?” 孟如瑛一愣。林牧慕亦是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她。 还是孟如瑛道:“是大。” 闻赫偷偷松了口气,亏得多问了一句。 她可当真以为得了好儿的得是归老二,既能时常借由探病之名多在御前露脸,又能借机藏拙去抓老大的破绽,此等机会冯衍不可能不帮他主子打算。 她思来想去,最终将出了分歧的缘由归于一个问题:“贵人不知药效?” “不清楚。”孟如瑛微微摇头,“此事是楼中其他姐姐们过的手,但听秦先生那说法许是不知。” 闻赫眉梢一动。 药宗这番动作又显得有了倾向。 “西宫那位呢?”她又问。 孟如瑛细细思索了近半刻钟,方答:“无消息,我去打听打听。” 闻赫听闻这话便将视线转向林牧慕:“牧慕现在只管揍人?” 这话有些糙,林牧慕听得一呛,急声辩驳:“姐姐们不叫我做我能怎么办!” “阿赫这是玩笑话。”孟如瑛抬手一拍她头上双鬏,捋毛顺发,姑且算是安慰一番。 有人在此时敲响了外间的门。 闻赫叫孟如瑛与林牧慕稍候,自己则起身出了内间去开门。 内间门扇轻掩,外间的门扇拉开,便见吕文林捧着一只木头机关小雀站在外头。 闻赫侧身让了让,叫吕文林进来。 她晓得出了事儿,干脆直问:“哪儿?” 吕文林抚了一把小雀的木翅,取出它肚子里的纸条来递给闻赫:“西方生了水患,咱们的人传了信儿来,说是好像在入汛前见着章垣师兄了。” 闻赫眼中神色陡然冷下。 她二话不说,指腹一捻,指节宽的纸条随着她的动作展开。她一目十行,见在纸条末尾赫然写着三个字: 偈州府。 94. 偈州府 先去偈州府还是先下西南,闻赫是有些难以决断的。 她斟酌了一夜,在第二日路韫生从天机阁回来后方才定下。 “师兄,你去西南,我去偈州府。”她说。 但去西南这事儿是闻赫拍的板,路韫生在承平王府时显然认为西南之行并无必要。 更何况,偈州府与西南边陲距离甚远,路韫生作为一个与主人离得稍远些就会断感应的活傀儡,难保会不会就此死在外头。 “好。”路韫生应道。 闻赫本还以为路韫生要同她稍提上两句,但眼下看来那些解释完全可免。 “舍利血玉中的咒术我弄清楚了。”她又翻出那个记了密密麻麻注释的册子来,三两下翻到新誊抄的咒术那页,指尖在字迹上一点,“我觉着咱们可以试试。” 路韫生低头看了一眼:“能坚持到西南边陲沿线?” “断感应我就去找你。”闻赫收起册子如此道。 路韫生闻言点头:“妥。咒文写哪儿?” 他说着话就要抬手解外袍,闻赫却有别的心思。她伸手拦住路韫生的动作,道:“右手。” 她先前就觉得奇怪了,怎么她近几次的右手都疼得莫名其妙,又无伤无病的。直到前夜,她躺床上再次因着章垣的消息开始一一回忆幻境里那些事儿,忽的想起她的试炼——或许是试炼——与上一次在路韫生腕间看见的、以为是错看的墨线。 路韫生一愣。他停下去解外袍动作,转而撩起了袖子。 苍白的、筋脉发青得过于明显的手腕与小臂裸露在闻赫眼前。 没有墨线蜿蜒其上。 经过一夜的思虑,闻赫对自己并无半分怀疑,她拉着路韫生的手,微微俯身凑近。 路韫生的手指轻轻一颤。 “别动。”闻赫捏了捏他的小臂。 路韫生便老实不动了。 闻赫的指腹自他腕间抚过,凸起的筋脉被抹平复又从皮肤下弹起。 “反正再有事儿那也是一起担着。”不知是安慰还是什么,总之闻赫在这句话后便捏着他的手腕,拇指指腹又在腕心按了按,随即另一手抬起,指尖悬于其上开始勾勒咒文。 舍利血玉中的咒文经她这几日的琢磨早已牢记于心,眼下复绘的动作并无半分卡顿。 最后一笔落定,闻赫直起身松开路韫生的手。 “好了。”她说。 路韫生抬着手腕反复端详,闻赫看了两眼便回过身去收拾衣物不再管他:“一会儿就没了。”她话音一顿,又想起了什么,“你身上还有何处的伤未曾修补?” “才想起来关心我?”路韫生的话音中辨不清情绪。 闻赫扭头看了他一眼,对他露出的神情有些不解,却又一时懒得去探究:“材料不足就去买,没钱去找文林叔拿。” 路韫生在她背后声音沉沉地“嗯”了一声。 “我得去买点药。”闻赫道。 思及偈州府的水患,若是因着官家的不作为方才导致此事,那此时那处的药物必然登天的贵。 “不若带着秦瑾年。”路韫生道,“叫他做做好事。” 这倒是个好主意,闻赫便出去吩咐吕文林发了信。 秦瑾年倒不推脱,从发信到他赶来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要买药?我去买。偈州府的事儿我知道。” 闻赫尚未来得及同他讲,他便已自行转身,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 闻赫眨了眨眼。 “药宗驻地在宁州。”路韫生道。 哦,西南。闻赫了然。 偈州府如今情形正如信中所说。连日暴雨冲垮了年久失修的防护堤,原先因人工修筑得以改道的阳河溢水倒灌,导致洪水冲入了旧河道,而在旧河道已建房定居、开地种粮的百姓皆损失惨重。 此时仍下着雨,闻赫与秦瑾年落在山顶,自上而下前行,不久便见半山腰空地处搭起的草棚。不出她先前所料,底下的百姓或是伤重,或是哭喊,有些被搂在怀中的孩子看上去面色绯红,已然发了热病得不轻。 秦瑾年探头看了一眼,道:“能活着已经不错了。” 闻赫扬腕抬手,傀儡落在她身侧。 “你用傀儡?”秦瑾年见状朝她递来一眼,笑道,“小心吓着孩子。” 闻赫啧声:“逢年过节的谁没看过村口镇上的傀儡戏?”尽管如此说,她又取出了一套自己的衣裳给傀儡套上,又遮了它的面目,如此一番打扮倒更像个人了。 打扮停当,她便一手扯着线,另一手伸向了秦瑾年。 她勾了勾指:“药。” 秦瑾年自储物法器中摸出一提提由油纸包裹、草绳系好的药材,问:“怎么整?” 闻赫眉梢一动,斜斜瞥他:“你是弄药的你问我?” 秦瑾年抽了口气:“那你去哄孩子?” 闻赫闻言双眼一眯,悄悄抿起了唇。思虑再三,最终她磨着牙道出一个字儿来:“……行。” 秦瑾年一下乐了:“辛苦辛苦。” 他说着就要抬手来拍闻赫的肩头,却在与闻赫视线相碰的瞬间缩了回去。 事儿已定了,闻赫便拽了一把傀儡线,操控着傀儡下至半山腰。 人群中已有人在其中搭手帮忙,此时见着了闻赫,面上露出喜色,在安抚好一个哭闹的孩童后便起身迎向她。 “少宗主,”来人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女人,嗓音喑哑,说话时鼻音极重,“我前几日才给吕文林递的信儿,今儿您就来了。” 闻赫并不与她多寒暄,只问:“这几日都这样?” “可不是呢,”女人叹了一声,“没人管,这些人都是我跟我侄儿从水里一个个捞出来的。” “报官没有?”闻赫问。 女人答:“当天就去报啦,官家忙着管上游那两个镇子呢,底下这边便一拖再拖。昨儿我们还去问过一回,想问问有无粟米薄面可领来给这些人顶顶,至少叫孩子别还没病死先饿死了。但您也瞧见了,就是这样,能动的搭把手,挖山还能吃上一口。” 闻赫环视一圈,意识到女人说的并非吃食无人提供的问题,而是无人理会这些百姓的问题。 “我带了药宗的人来。”她对女人说,“一会儿将药先分发下去,要看病的叫他去看。” “好 。”女人应下。此时有人在叫她,她便同闻赫微微点头后转身循着声回到人群中去了。 闻赫看了半晌,也迈步接近人群,在一个靠着树干、怀中抱着个两三岁左右的孩子的女人面前停住脚步。 她怀中的孩子面色涨红,艰难反复的呼吸化为雾气,眼角挂着尚未干涸的泪。 闻赫指尖勾了勾,拎着衣摆蹲下了。 傀儡与她动作同步,在她的操纵下伸手,屈指抹去了孩子脸上的水痕。许是木头包裹银铁的温度偏凉,随着傀儡的掌心覆上孩子的额头,肉眼可见的,孩子的呼吸逐渐平复,胸膛均匀起伏。 “终于睡着了,”抱着孩子的女人喜极而泣,手掌不断在孩子脸侧摩挲,“这孩子高热两日了,一直不见好,也睡不安稳。”她挣扎着就要起身给闻赫和她身侧的傀儡磕头,“多谢姑娘。” 闻赫伸手制止了女人的动作,放柔了声音道:“我有医师同伴一同前来,他已在制药了。” 抱着孩子的女人便又俯身言谢,被闻赫捞住:“注意着孩子。”她又勾了勾线,傀儡翻掌,换手背贴上孩子的额头,“我暂且将它留在此处。” 言罢她不待对方回答便径自起身,转脚循着哭声走去。 那孩子不知因着什么受了惊,此时正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任凭一旁的人怎么哄都不顶用。 闻赫被吵得额角突突直跳,但仍是微蹙着眉俯下身来,将手蜷成拳伸到那不断哭闹的孩子跟前,道:“想要蚱蜢还是小雀?” 孩子止了哭声,抽噎着茫然抬头看她。 “能,能都要吗?”他问。 闻赫面上露出个笑来,翻手又往前探了探:“能。往这儿吹口气。” 此话一出,连旁边的大人都一同屏住了呼吸。 孩子鼓足两腮,使全力往闻赫的拳上吹了口热气。 闻赫又将手翻下,手背朝上,当着孩子的面儿缓缓张开手掌。 木头做的蚂蚱跃上她的手背。 孩子张大了嘴,却不忘问:“那小雀呢?” 闻赫抬手往他脑后一绕,笑道:“来了。” 她话音方落,小雀已然落在了他的肩头,木制的喙轻轻啄了两下他的耳垂。 孩子面上再不见半分难过。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肩上将那木头小雀取下捧在手中,脸颊贴着它微微扇动的翅膀爱不释手。 闻赫盯着绘在小雀翅根处的咒文,直至它消失在关节缝隙间才收回视线,转而抬手抚了一把孩子的头顶,手背上雕刻精致的蚱蜢亦跳到了他的怀中:“带着它们玩去吧。” 秦瑾年站到了她的身后:“药好了。” 闻赫直起身回头看他,见他手上除了分得更小的纸包外什么也没有,不禁一挑眉:“哪儿?” 秦瑾年抬抬手,手上提的一连串小包随着夹着雨丝的风左右摇摆:“这儿哪有地方、时间煎药,不如制粉还快些,一口水就咽了。” 话说完了,他将手上的药包分了一半到闻赫手上,又道:“不过我刚才见着个人,你应当有些兴趣。” 闻赫随口一问:“谁?” 秦瑾年笑了一声:“天贼。” 95. 姓名3 秦瑾年备得不少药,当前要发的是用于‘状况稳定’的药。 “雨已小了。生病的一会儿我去给看看,这药先服,至少其他人不会比当下更糟。”秦瑾年一伸手,指尖上挂着数串药包,如此道。 闻赫接过他递来的被草绳系紧的药包,先就近在周围一一分发了,随后回到傀儡身侧。 她拉着线叫傀儡起身,从手上扯下两包药向抬头望来、神色间仍有焦色的女人递去,随即微微侧身给她一指秦瑾年的背影,道:“先服这个,保您眼下不病,孩子亦不会太难捱。”她的声音被刻意调整,放得极轻、极柔,“医师在那处发药,稍待一会儿便会前来。” 女人又同闻赫道谢。 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转过脸埋在女人臂弯中开始闷咳,闻赫瞧了一眼,此事确非她所长,只得口头再安慰两句便罢。 傀儡在操控下转身、抬手,闻赫挑出两提药来挂上它的指尖。她一心多用,一面扯着线叫傀儡去发药,一面自己往另一处无人看顾的人群去。 她指节上挂的药包摇摇晃晃,随着道谢声不断,眼见着那草绳逐渐轻盈,药包渐次减少下去。 雨势渐小,闻赫终于能叫傀儡的脚自然落地。 药物分发得快,或急或缓,大多人借着草棚间滴落的雨水便将药粉囫囵吞咽下去。 “少宗主,方才实在是忘了。”眼下得了空,瘦小女人行至闻赫身边。她在腰间随意擦了两把沾了泥水的手,倒很大方地同闻赫招呼:“您叫我月娘就成。” 闻赫“嗯”了一声。 “药分完了?”她问。 月娘点头:“分完了。药宗那位先生在点病人人数,我叫我家满子去帮着打打下手。” 那便是暂且得了闲了。 实是先前事态紧急。有关消息中所说的章垣的事儿,闻赫尚未来得及问。 她边往手上绕着线边问:“你信中说见着章垣师兄了?” 月娘一愣,随即一拍脑门儿,恼道:“哎呦,忙忘了。”她仔细想了想,“我是见着了,但离得远,指不定看岔了也有可能。” 闻赫不管这些解释,径自问道:“在哪儿瞧见的?” 月娘便向上游方向一指:“发汛前我见他往上头去来着。” “身边儿没跟人?”闻赫问。 “没有,我就瞧着他自个儿走的。”月娘答。 闻赫悄悄捻了捻指尖。 无论月娘看见的那个是否章垣本人,待此处事结后她都得去看看。 这会儿秦瑾年点完了人,挽着袖口向闻赫这处走来。 “无甚大事。”他专注搓着沾了泥点子的手腕,埋着头道,“但得找个避风挡雨的地儿,否则照这么个下雨法儿只能耗着药材。” 闻赫微微蹙眉,四面环视一圈,思虑了近半刻钟后道:“换洗先拆了料子用着,傀儡能顶上些许风口。” 不通术法就是这点麻烦。闻赫心下一叹。 她将自己的换洗取出几套来依着大小一一撕开,招呼月娘来系到草棚前去用以挡风,又扯线操控着傀儡去帮着她打下手。再回头去寻秦瑾年时便见他与另一男人亦在做此事。 在此情境下,咒术无用,阵法亦无用。 此时有人笑问:“要挡风?” 下头的水声仍急,这句问话被风吹散了一半儿。闻赫循声看去,见聂粟正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泥泞的泥土从稍低些的地方上来。 想起聂粟勉强算是练气的,会上那些许术法,闻赫便扬声问:“聂先生有法子?” “有。一个术的事儿。”聂粟干脆应道。 他走得更近了些,闻赫看得更清。他手上牵着根炸了草、有半掌粗细的麻绳,看着就乱七八糟得扎人。 “我给你带来个人。”他到了闻赫近前停了脚,一扬手说。 闻赫顺着他手中麻绳向后看去,有人被束着双手跟在他的身后。他都已停了脚,那人又向前走了数步才踉跄着站稳脚跟。 闻赫不由得微微向后仰身,视线不断打量。聂粟先前是以何种速度在这泥泞之处前行可想而知。 “这哪位?”闻赫看着那尚未抬起头的大块头青年,愣是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聂粟亦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蝶谷那个。” 闻赫这回是当真反应不及:“啊?” 蝶谷她可只认得纪湫。 聂粟斟酌半晌,又同她换了个说法:“哦,那个‘四海为家’、曾用名是‘子为’的,他在云水宗时应当以这个名字去过傀宗。” 这个名闻赫倒很是熟悉。那是她在悬赏令上点的最后一个名。 “更名换姓倒很快。”闻赫不熟悉那个人的脸,这会儿便又带着那个名的印象对那个埋着头的青年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他现在叫什么?” “没问。”聂粟一摊手。 麻绳一晃。 闻赫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出点儿不对来:“换了脸了?” “换了,还四处拜师入宗,一张脸一个身份。”聂粟道,“他在悬赏令上挂挺久了,我在追他另一个身份。” 闻赫随意一点头,倒没想到自己因仇而点的名儿对应的能是这么个麻烦的人物。 “怎么碰上的?”她问。 聂粟将麻绳在手上缠了数圈,将人又拉近了些,道:“许是身份太多自己亦有些混淆,他从蝶谷换脸回云水宗时露了破绽。” 闻赫了然。 “成。”她道,“你要他是做什么?” 聂粟的话很是隐晦:“我与他之间事已结了。” 闻赫闻言便不再深究:“那给我吧。但现在我没空管他,劳烦您再看着些。” 她与聂粟二人之间谈论一个活人跟谈论一个物件儿无甚区别。 “无妨。我借机歇歇。”聂粟俯身一拍大腿,将沾在外袍上的杂草湿叶拍落,摆手道,“你去忙,弄完了叫我施术替你们挡风。” “跑不了吧?”闻赫转身要走,不禁又回头来狐疑地多看了几眼。 聂粟又一摆手,抖抖手上拽着的麻绳:“跑不了,这法器可限术法。” 闻赫的视线不禁在麻绳那四处乱翘的生 硬草尖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法器?这法器当真算朴实无华了。 她回转过身,指尖勾着线,操控着傀儡在草棚的木头立柱上敲下最后一根铁钉。 秦瑾年那头亦挡得差不多,给他帮手的男人过来同闻赫道:“少宗主,那位先生说已妥了。问您可否搭把手将这边的病人转那头去?” 闻赫往那头看了一眼,随即点头:“成。” 这事儿她没招呼月娘,挑着布料进了棚。碰着病的大人便叫傀儡一手拦膝、一手揽肩地将人抱起送到秦瑾年那头去,小孩儿要么由着他亲人抱去,要么便自己上手。 待她回来,掀帘便见月娘已带着她侄儿将从那头过来的人安顿好了,这才算舒了口气。 到了这会儿才算真正得了闲。 后头的各项事宜各有分担,闻赫便出去寻聂粟。 她伸手虚虚拢了一把已如潮雾般的雨水,与靠在树上把玩麻绳的聂粟道:“怎么不进棚里去?” 聂粟手上动作一停,站直了身,眉眼间已然沁上娇意:“里头憋闷,反正都湿了,不若就在外头待着。” 闻赫眉头一动,轻声试探:“自歌?” 聂粟冲她眨眨眼,神色间映着桃花色。 “怎么不见你师兄?”他问。 闻赫道:“去西南了。” 聂粟不知在脑子里想了什么东西,露出了一副了然的神情。 闻赫并无时间与他闲聊,视线沿着麻绳转向不远处仍被拴着双手的青年,指节轻蜷,尾指绕线。 傀儡比她更快到青年身边,关节中的利刃牢牢顶在对方的颈侧。 “‘子为’。”闻赫蹲在青年面前仰脸瞧他,“我姑且这么称呼你。”她绕腕抬指,操控着傀儡将青年的头按压下来,强迫其与她对视,“我也没什么要问的,只想打听打听,”她弯起唇角,冲对方露出个单纯好奇的笑颜来,“你当时进傀宗是在帮云水宗做事,还是在为谁做事?” 青年死死盯着她,眼里神色阴沉。他的呼吸粗重,字字紧咬:“我凭什么要与你说这些?” 闻赫双眼一眯,手腕下压,傀儡便压着他的头一同向下。 “你在怨恨傀宗。”她笃定道。 聂粟在旁笑了一声,声含嘲弄:“脸真大。” 闻赫暂且忽略了聂粟的话,只伸指在青年的颊边戳了戳:“你总不能是不认得我吧?” 青年被束缚的手猛然上抬,拼着被傀儡关节中的利刃划破脖颈的危险挥臂向闻赫的脸侧。 闻赫只一歪身便避了开去,却免不了伸手撑地,沾了一手泥水的结果。 与此同时聂粟拽了一把麻绳,将青年拽得跪倒在地,四溅的泥水又多少往闻赫的衣摆上沾了几滴。 闻赫“啧”了一声,甩了甩手,又借着几乎伏在自己身前的青年的外袍擦了擦,又操控着傀儡将他拽起,笑道:“自我下山以来,你还是第一个不认得我的人。”她擦净手,又顺势拍了拍他的背。 青年的脊背被她使力拍打发出空声,间或夹杂着两声埋在底下的闷咳。 96. 偈州府2 怨不得总有人说要与人留下印象得独树一帜。闻赫信了。 她站起身,青年翻起眼皮跟着她的动作朝她看来,眼白上攀着血丝。他跪得太重,溅起的泥水糊了他满脸,此时正顺着他的脸侧向下滴落。 “我该认得你?”他打量着闻赫,目光中并无分毫尊重,如此往来数次方才了悟,“哦,你是闻竺的崽子。他没跟你说?” 闻赫眉头一动,一字不差地重复:“没跟我说?” 青年大笑起来,直至被他自己的唾液呛咳方才停住。他喘着气,喉咙到胸口如同贯穿的风箱:“他连你都不说,哈!” 闻赫眼见着他膝盖下的积水被掺了红,再抬眼却不见他面上有半分痛苦之色。 不知是否知晓自己将迎来的结局,青年此时似乎开始将激怒闻赫为目的,字字句句都是挑衅与稍显刻意的怨怼:“你当他怎么专门儿跑那么老远去买个路韫生回去?他就是给你买狗去的。” “你们傀宗的狗都知道的事儿,你堂堂少宗却被蒙在鼓里被人牵着鼻子走!” 闻赫的指尖一动,傀儡一膝头便敲在了青年背脊中心。 青年咳了口血,口中却不带停:“药宗做的事儿,那些流言暴论全是你那好爹的主意。”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他娘的烂透了!”他骤然收了笑,撑起上半身,与闻赫拉近了些许距离,泥水和着雨水从他发迹滑落,流经眼角,留下一道灰秃秃的、泥泞的痕迹,“哪儿有好人?嗯?哪儿有?闻竺怎么教的你?他是不是教你当个正儿八经的好人?玩玩木头唱唱戏混日子就得了?” “你看你干了吗?” 一连串的逼问中一句比一句撕裂,一句比一句狠厉,生生透出一股子疯狂劲儿来,叫闻赫险些生出一种‘若是将他放开,他能就此狠扑上来将所有人都啃噬殆尽,连骨头渣都要咽入腹中’的错觉。 “你现在这样才是他真正想养成的样子!” 闻赫骤然翻腕、压指回勾。傀儡抬起腿,脚部关节一阵连响,再狠狠踏下时由体内弹出的无数利刃瞬间扎透了青年的身躯。 未听惨叫,青年到了临死前却闭紧了嘴。 木头制的脚抬、落,抬、落,如此反复数次。血液四溅,肉眼所见之处几乎都沁了雨水洗刷不掉的艳色。 傀儡神情木然,只按照闻赫的操控去动作,却垂着头,那对木头眼珠子死死盯着脚下的人。 闻赫面无表情,不时撤肘抬指,绕线后化掌下压再依次蜷起指节。 傀儡的动作由站姿变为蹲姿,又化为伏态,身上的全部利刃无一把是干净的。 直至又开始下雨,背后的草棚中有孩子开始哭闹。 声音递至闻赫耳边,自隐约逐渐清晰又扩大,她这才回了神。 她抹了把被雨水沾湿的脸缓缓转头,只见聂粟仍靠在树旁,此时见她停了手方才直起腰朝这边走来。 聂粟行至近前低头看了一眼,只道:“刀工不错。”随即他拎着一根拾来的树枝提摆蹲下了身,将麻绳尾端从地上零碎的血肉中挑了出来。 “这玩意儿可不好洗得干净。”他晃了两下手中的枝子,并不惧于闻赫的态度,只笑道,“闻少宗回头可得记得补偿些许。” 闻赫双手绕着线,闻言冷冷瞥他一眼:“你到时来要我就给。” 聂粟便将空闲的那只手一扬:“得嘞。您去忙,这儿我收拾。” 闻赫便将此事交予他,自己则转身去寻月娘。 月娘尚在草棚中给秦瑾年帮忙。闻赫掀帘进棚后扫了一眼,径自到了她身边道:“给文林叔发信。”她声音冰冷,饱含命令意味,“排戏,尽快。我回去要看见首场。” 她言语冰冷,却仍不忘伸手在饿得乏力瘫软下来的孩子的后背扶了一把。 月娘应了一声:“好。” 闻赫扯着线将傀儡扯回身边,拿布巾伸出棚去沾着雨水回来擦净了傀儡身上的血,随即起身打量了一圈已不渗水的草棚,道:“我现在去上游。” “你自己去?”秦瑾年听着了,问。 闻赫“嗯”了一声:“傀儡更省心些。” 月娘听着了闻赫与秦瑾年的交谈,安抚好哭闹的孩童后起身道:“我与您一同上去。” “不必。”闻赫拒道,“你留在此处比上去有用。药宗这位一个人必然忙不过来。” 哪怕能行,她也不该叫秦瑾年一人在这儿顶着,多留一人便能多一双眼睛看顾。 月娘看着她,许久才叹了口气,应了。 闻赫独自一人沿着旧河道去往上游,有了傀儡助力,她不过花了半炷香的时间便见着了上游的人气儿。 她收了傀儡,迈步进了城镇。 如此看来,此处确实如月娘先前所说。 上游一眼扫去情形尚可。施粥档前领粥的人衣冠整洁,面饼馍馍都是白面所制,再旁些的笼屉中还有着冒着热气的、灿金的小米窝头。 一人能领一碗粥、两个馒头、三个窝头。 上下游一比较,这窝头都看起来要金贵许多。 闻赫一路上来尚未来得及换上干净衣裳,此时带着一身泥水与血迹离近了便有人伸手来拦:“做什么的?” 拦的人一身护卫打扮,闻赫眉心一动:“这儿做施舍还挑人?” “我们粮不够,只施本地的。”护卫如此道。 她视线向对方侧后方投去,便见有一人站在粥棚内,手上捧着本册子,一手执笔在纸面上写写画画,面前甚至还摆了张展臂大小的长桌,上头铺满了笔墨纸砚。 只瞧一眼便知那人是做什么的。 闻赫笑眯了眼,倒不见怒,只轻声道:“无事,我买得起,无需施舍。但我一路过来见着不少难民,眼下就问问,下游那些是偈州府所属的百姓吗?” 许是月娘二人前几日来得勤,护卫一听这话便变了脸色。 一时僵持。 此时有一文人打扮的人撑着伞走上前来,先是上下将闻赫打量了一番,随即稍显敷衍地拱了拱手:“凡是偈州府所属,官家都是发赈济粮的,我们知府可是亲身下受灾 城镇视察的好官。” 闻赫一听便知,大约是先前月娘他们来时将话说得有些直了,以至这些人在这方面防备心要强上许多。 “哪个说你们不是?”她笑着从腰间摸出两颗正儿八经的五两银锭来,往二人眼前一摊手,“我是来买饭菜的,又不是讨你们的赈灾粮。” 护卫与那文人对视一眼。文人打扮的又打量了两遍闻赫,竟一挥手,护卫二话不说便上来拿人。 闻赫脚步后撤,连退数步,将距离拉远了些,避开了护卫伸来的手。 这回她没什么心思去装什么好人样子了:“怎么,花钱买都不成?” 文人在后清了清嗓,道:“你这番打扮,这银子怕不是从哪儿偷来的。” 闻赫拧起眉心。 她再次避让开护卫伸来的手,扬手一挥,傀儡丝就此缠上了对方的手腕、手肘与腰间。 文人一瞧,扭身便往回跑:“快叫章先生来!” 闻赫将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张?还是章? 她手下一顿。 闻赫顶着一身血污确实在此处显得有些扎眼了,这会儿已有正排队的人回头往这处看来。 但她并无多少在意,甚至向后又退两步,连带着拽着那护卫一同向前趔趄两步。 “既然如此,这位兄弟。”闻赫笑得很是和煦,手上动作却不见松上半分,“同我讲讲这位章先生?” 护卫挣扎两下,被闻赫的傀儡丝束得更紧,只得一边忍着痛一边龇牙咧嘴道:“章先生修的是仙道,比你要厉害上百倍。” 仙道? 闻赫眉眼一压,唇角的笑意逐渐敛了下去。 哪儿来的仙道? “劳您再多说上两句呢?”她又扯了一把线,眉眼下压,脑中却已开始一一回想依自己所知可否有什么遗漏。 护卫倒看来很是硬气:“说什么?章先生是能成神仙的人,是你我这等凡辈能随便谈论的吗?” 闻赫啧声,偏了偏头向他身后看:“那这位神仙来的未免有些慢了,照这速度我都能将你片成片儿丢锅里煮熟,再捞出来摆成花儿。” 她话音刚落,一道锐利莹光突兀袭来。闻赫双眼一眯,侧身将傀儡丝所缚的护卫往身前一拉,将他当作了挡箭牌。 莹光停在护卫颤抖的喉间,随即化为柔软的丝线掉落,沾在了他的襟前。 闻赫抬眼顺着攻击袭来的方向看去。 先前跑走的文人气喘吁吁,而在他身侧与他同行的男人身形瘦削,一身棕灰朴素长袍,步履稳健。闻赫看见他时正见他放下手,指尖处散去最后一点莹光。 闻赫拖长了音“嗯”了一声,语调中有些兴味。 看来那悬赏令是半分不作假。天知道她与路韫生亲手埋的人有好几个都活了是什么感觉。 随着那人走近,闻赫逐渐看清了那人熟悉的面容。 她不自觉地张了张口,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章垣师兄,从坟里爬出来后过得可好?” 97. 章垣 缓步行来的瘦削青年清秀的眉眼间透着些许沉郁。 “数月未见。”他向闻赫轻轻颔首,“小师妹。” 闻赫放开了身前的护卫,将他往章垣面前一推,视线一扫便见对方悄悄背起了右手。 “手怎么?”她问。 此话听来像是关心。 章垣对她笑了笑,话音温柔:“废了。” 闻赫轻一挑眉。 她向章垣走了两步,微微仰起脸来,问道:“不能做偶了吗?” 章垣向后撤了半步,看着像是要试图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却紧接着钉在了那一处。 “不能。”他说。 闻赫步步向前,他步步后退。 这般的躲避叫闻赫觉得有些好笑。她也确实如此反应。 “躲什么?”她歪歪头停住脚步,手指一比划二人之间的距离,“我走两步,你退半步。你是想躲还是不想躲?”随即她又了悟般点点头,一掸襟前下摆,“哦,现在嫌我像个泥猴儿了?” 章垣摇头,却不说缘由,只转过身去:“随我来。” 他同被闻赫浅伤了的那位护卫与仍在缓气儿的文人交代了几句,便回头来示意闻赫与他同行。 闻赫自然不会拒绝。 二人由人群队尾穿过,行入街巷。 “需要换衣吗?”章垣此时问。 闻赫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血泥混杂的衣裳。想来自己的形象实在有些狼狈,不光被人当做偷子,连章垣都要多问上这一句。 “我衣裳都在下游拿去给人挡风使了。”她笑道,“师兄借我一件外袍将就将就?” 章垣在前带路的脚步一停,微微转过脸来。 “……往后还是留意些。”他叹道。随即他调转方向,引着闻赫向另一处行去。 路愈行愈偏,人气儿渐少。闻赫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发尾,跟在章垣身后脚步轻快。 直至一座独立矮房,自外打量也就约莫一进院儿大小。 “地方小了。”章垣推开门后侧了侧身叫闻赫先进,随口道,“不长住就有些随意。” 闻赫在哪儿都能待着,对此倒并无什么想法。她进了院儿四下扫了一眼,便见屋门口斜靠着一块尚未来得及刻字的空匾。 章垣从空匾旁走过,推开虚掩的屋门:“进来吧。” 进了屋,闻赫便觉熟悉感扑面而来。 桌椅、挂画、笔墨纸砚、堆成山的竹简书卷,被随处堆放的、各式上过桐油的木材。 一模一样。 章垣从架上扯下一件干净平整的外袍丢向闻赫,随即背过身去整理他的书橱。 闻赫动作很快。她将换下的外衣收起,又垂首勒了一下腰间的系带,向前两步便走到了桌前。 “按理我该同师兄多寒暄两句的。”她捋平了袖口,言语直白,“但我想你我都没这个闲情。” 章垣将最后一本书从上头那层挪到下层,又转手抽出一本册子,这才转身。 册子被放在桌面上,封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边缘跳着茸茸毛刺。 他的指尖在册子上轻轻一点:“我入傀宗就是为这个来的。” 半新的册子被推到闻赫眼前。 闻赫看他一眼,伸手拿起,只随手一翻便怔住。 她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 “景鸿十一年七月初二,北中原蝗灾与须图部进犯的消息同日进宫,天机阁断言‘八年内国将倾覆’,随即避世;景鸿十六年正月十七,有道不知来处,得言,‘香折无归,五灵借寿’;同年十月,须图部连破三关;十二月初三,新皇登基,改年号‘崇元’,太上皇入西宫摄政。”章垣的话语字字清晰,向她复述册中内容,一字不差。 “我于景鸿十六年四月被宗主亲下闽源选入傀宗,”章垣语调极平稳,稳得令人心底发寒,“做的是与子为一样的事。” 闻赫翻开册子,轻易便将章垣所说的话一一核对。 这本册子中,字里行间无不充斥着天机阁与傀宗的影子。 “闻竺想做什么?”她喃喃。 “不知。”章垣答,“倒是不坏。” 闻赫抬眼看他。 章垣却不再与闻赫说有关傀宗的事,将话头转向了另一处:“我没死不是因着没死成。” 他微微侧脸歪头,微颤的指尖点在颈间脉搏处。那处的肉疤凸起,显然已足够致命。 闻赫记得那处伤,她亲眼见过。 章垣勾起一缕披在肩头的发,将那道肉疤稍作遮掩,对闻赫道:“我是来这里替你们做‘乘石’的。” ‘乘石’二字音节相较前言要稍重上些许。 闻赫明白,却又有些茫然。 归根结底还是找不到缘由,但她一路走来,看路韫生、看聂粟、看照寂方丈,现在还有个章垣,他们好像都知道。 归仪罗如今的行事都似乎是有些认了命,要按着计划好的路走——反正看来也不坏。 闻赫当然也可以认命,但她总得知道自己的命是什么命,又是何缘由得走这条路,这样认命还认得心甘情愿一些。 章垣开始从桌角的双层木箱中取文房,动作和缓,挽袖、伸手,按着他固有的顺序依次取出,动作间隔几乎一致:“我来偈州府已有两月,事已厘清,只差一个给别人看的结果。” 他往砚台中滴水,执着铺了金的墨块开始研磨。 闻赫半晌未说话,却听他唇间漏出一声笑,语调轻柔和缓:“在想什么?” 除开音色,这话说得与路韫生先前那次倒有些像了。 “没有。”闻赫答。 章垣手上动作不停,极富规律。 “挺好的。”他说。 闻赫视线落在他的研墨的右手,见他的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捏着墨块的指尖都紧得发白。 她蜷掌成拳,越攥越紧,攥得骨节生疼指腹发麻。 若真是如此,哪怕她想,章垣也必不能留。 章垣磨完了墨,右手执笔试探着在纸上落了笔,出来的字体墨汁四溅、歪扭且无力。他叹了口气,将纸揉成团随地一扔,扯过挂在桌沿的布巾开始擦桌。 闻赫难得在此时想起路韫生。若是路韫生能在此处,她便能够不必亲自动手——哪怕由她操控,中间过一道路韫生的手也许都会叫她心里好过一些。 也不过这么一想。 闻赫吸了口气,一咬舌尖,向前迈了一步。 章垣并未抬头。他正慢条斯理地收拾已足够整洁的桌面:“小师妹,我听说你与大师兄进了仙道秘境。” 闻赫眉头一动:“进了。” “那你可有从中看见我?”章垣卷起了桌面上的画纸,话音很轻很缓。 闻赫道:“看见了。” 她看不见章垣的神情,只听他笑了一声。 “能让我与傀宗同死吗?”他问。 闻赫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同死?怎么个‘同死’法儿? 章垣擦完了桌,转手便从一旁的画筒中抽出一卷空白的薄宣来,双手一抵一展,又取镇纸压着边沿滑过,随即便左手执笔沾墨。 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章垣将纸张抽出,仔细吹干了上头的墨迹,随后将它一卷,放入长匣之中,向前一递:“你把这个带走,给路韫生也好,给金莲寺也成。” “其它的任何人你都不要给。”他重音强调道。 闻赫微微蹙眉接过,将那在幻境中便见过一回的长匣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我自己留……” 话未说完便被章垣急声打断:“不。” 闻赫抬眼看他。 章垣放软了语气:“给出去能免于灾祸。” 话说得这等玄乎,闻赫有些莫名其妙。转念一想,路韫生是她做的活傀儡,而金莲寺,从拜访时的态度来看,它对闻竺在做的事当是并无偏向的。 “好。”她应了。 章垣便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偈州府往后还是少来为好,这儿不干净,事儿多些交出去,叫别人去做,叫与京城有关的人去做。”他说,“让我死得干净些好不好?” 他的后半句已无限接近恳求。 闻赫没应,却照做了。 傀儡丝自额侧、颈侧分别一进一出。 她沉默着站立原处,视线落在章垣卧伏的身体上,指尖颤抖。她以左手死死扣住右手手腕,试图叫它别抖得如此厉害,却无济于事。 她站了很久,从阴云密布站到云散露霞,又从夜半站到天明。 手腕被她自己掐得发了青紫,直到她被腰间的一阵冲力惊醒方才回过神来。她顺着那力道低头看去,一只巴掌大的小偶正挂在她的空间袋旁摇摇晃晃。 闻赫认得它,章垣对它如同对自己的孩子。 “我把你爹杀了。”闻赫伸出手指在那戴着花帽的小偶的脑门儿上轻轻一戳,看着它被戳得后脑勺能贴上后背,不禁抿住了唇,喉头发哽,“听见没?” 章垣的鬼偶与路韫生那个不同,它的头部是由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无法有神情变化。闻赫定定看了它许久,像是想从它脸上硬找出点什么来,却又像是只想盯着它发会儿呆。 小偶挂在她的腰间只安静了一小会儿便开始左掏掏右摸摸,随即又向上爬了一截,一只手抓着她肋间的衣料,另一只手给她递来一样东西。 闻赫伸手拢了一下小偶垂落摇晃的双腿,将它递来的东西捏住。 ——那是一根不过尾指指节长短的火柴。 与傀宗同死的死法儿,闻赫到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火柴落地。 98. 师父(微过渡,唠嗑比较多)^^…… 偈州府的雨停了不足半日,便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秦瑾年要回药宗,早晚要分路,闻赫便将他留在了偈州府,她则继续南下去往西南。 聂粟与她同行,有术法可用便省了她画阵的麻烦。 得知聂粟要与她一同南下时,闻赫挑起了眉梢:“你不回京?” 聂粟冲她一笑:“过一阵子京城里就得开始闹了,如非必要谁去凑这个热闹。” 闻赫心下盘算着京中该作何安排,又觉着自己得寻空再同归仪罗谈谈。 但事儿得一件件做。闻赫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顿觉烦躁。 与聂粟同行的好处大约便是不必她去认路。而跟在她身侧的,有时是聂粟本人,有时却又换成了他体内的云自歌。 正如此时,聂粟原是刻意与闻赫保持着一定距离,这会儿却又主动凑上前来。他那双桃花眼像是被迎面吹了风,眼尾挑着绯红:“你是要去找你的漂亮师兄吗?” 闻赫正循着与路韫生之间的感应在蝉鸣纷扰的林间前行,闻言脚步一顿。 她有一瞬间实在想问,这二位分明是一对儿,怎么看着与戏本中讲的半分不像。但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亦只是这么一想便罢。 各有各的日子过,与她无关。 “你还没答我呢,小姑娘。”聂粟又向前探了探身,“晚些能见着你的漂亮师兄吗?” 闻赫脚下虽未停,却忍无可忍反问道:“且不论我师兄相貌到底如何,你对他那张脸是有什么念想?” “看看又不妨你们的事。”聂粟一甩手,倒是回了原先的位置不再向前凑,“话本里的脸换成他的不得多得趣。” 云自歌用着聂粟的脸和声音说着这种话,直叫闻赫觉得寒毛直竖。她搓搓小臂,脑子里的话转了无数句,最终只憋出一句来:“你可知这话显得你未婚夫像个断袖?” “阿粟又不喜欢他。”聂粟轻笑一声,同时伸指戳了戳她的肩头,“他好像更喜欢你多些。” 闻赫一时语塞,任她脑子如何活络,她眼下都找不出可回的话来。 找不出话接便不硬接了。 闻赫与路韫生之间的感应愈发近,林间稍远处却忽的惊起飞鸟。 有人由前方踏着草叶而来,聂粟在闻赫身侧轻呼一声,扭头就蹿出老远,找地儿躲着去了。 长发束尾,月袍银衫,耳坠长链,脚步悠悠然。 见着那个仍与记忆中一般模样的男人,闻赫眉眼下压,眼中神色晦暗不明:“师父。” 男人耳垂上的链子坠的不是绿松了。他换上了一串鹅黄的、不知叫什么名儿的石头,那链子上甚至还因此而镶上了乱七八糟的各色细碎彩石作为点缀。 他见着闻赫便三两步跃至她身前,先前那端着的模样早碎了一地,倒比她更像个孩子:“来来来叫师父瞧瞧,我家妮儿长恁大嘞。” 闻赫听着从他嘴里的话就忍不住皱眉:“这么多年了,您老能把口音统一一下不?” “不能。”男人答得飞快,快得叫闻赫怀疑他这是刻意而为。 闻赫向来拿他没辙,谁叫这是她师父。 “成吧。”她道,“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大老远的入关做什么?” 男人冲她咧咧嘴:“五月入关来找朋友嘛。我还去听过你那班子的戏,盘铃傀儡弄得不好。” 闻赫盯着他的眼,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见他满脸坦然,甚至还带着些得色,看不出扯谎便转开了视线。 从第一次听见这男人用那四处胡拼的口音用词说话时她就知道,这人必定是所谓的‘好友满天下’的那类闲人。 还不待她再问,倒是男人先凑了上来:“有无形况?” 闻赫眨眨眼,在看见对方脸上逐渐浮现出的揶揄时陡然扬手,无形的傀儡丝直抽对方颊边。 这男人不知是有什么法子,偏能察觉她的傀儡丝。只见他略一歪头,耳垂上挂的链子一晃。 闻赫啧声,再一翻掌,傀儡丝就势卷住了男人耳上的那根银链。 男人反应极快地抬手勾住将被傀儡丝拽走的银链,保住了自己的耳朵:“哎——怎的还扯我头花!” 此话一出,闻赫轻轻抽了口气。 这说的都什么玩意儿。 她干脆抽回傀儡丝,稍缓口气儿静了静心,随即开口与他道:“好好说话,你来这儿做什么的。” 男人摸着自己的链子,面上露出心疼的神色,闻言瞥了闻赫一眼,嘟嘟囔囔:“看朋友嘛。” 闻赫不给他半分好脸色,问:“你去琴川也是看朋友?” 男人应声:“……是的嘛。” 闻赫眉头一跳:“以咒行傀怎么回事,路依依呢?” 男人心疼完了自己的链子,又开始抹袖口的绣线,只听言语倒显得他多委屈似的:“那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嘛。” 嘛,嘛,嘛。 闻赫深吸一口气,觉得额角都跳得发疼。她微微蜷指以指甲掐着指节强压躁意,连声音都又冷下了几分:“所以路依依呢?” 男人谨慎地看她一眼,似是发觉她的烦躁,终于正了正神色道:“那玩意儿被咒术腐蚀得厉害,你爹说着什么‘不能寒了孩子的心’就拿走修去了。” 闻赫眯起眼。 这话听着有点像胡话,她记忆中从未听过她爹这么说过话。 “这是我爹原话?”她问。 男人点头,耳垂上的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四下晃荡:“可不。” 闻赫扯了扯唇角:“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男人却摸着下巴陷入思索,好半晌后才说道:“这不好说,我觉着认识他挺早的,但结识‘闻竺’确实不过半月前后。” 这男人感觉敏锐得很,这一点闻赫从不怀疑。这人说的若是真话,那就是连她爹对外都有至少一个不同的身份。 闻赫半敛下眼皮,一时没接话。 这事儿到现在为止变得更加麻烦了。 闻赫本想问对方,问他是否也是闻竺计划的一部分。但仔细一想,闻竺原本为她安排的咒术老师是巫涟,这位必然是在闻竺的计划之外。 既是早前便与他有所接触,那为何到了如今又要以真面目与他相交? 自是非好即坏,答案明显。但事已至此,闻竺的这番动 作却又有些令人费解。 闻赫轻轻蜷指。 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男人就闲不住地在她跟前转磨磨,直转得她眼前发晕:“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男人这才老实停脚。 “嗯……”他拖着音,“我先碰着你那个漂亮师兄了,”他这句一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干脆利落地一撸袖子往闻赫眼下一伸,后头的话怎么听都像与人告状,“你看看他!逮人就咬!” 这伸手的动作险些撞到闻赫的锁骨。 闻赫向后仰身,一脚后撤半步,让出半个身位来。只需视线一扫,便见男人手臂上那纵横交错的、极细的、如同被丝线抽出的血痕伤口。 她迅速捕捉到对方话中的不对。在她面前,‘漂亮师兄’这个词只有云自歌在说,而她这个师父对所有雄性有关于‘漂亮’的评判向来是要身形壮硕有力、个头能顶天才算。 再说这伤,这伤在这男人身上算个屁。 她自行忽略男人手臂上的伤,反问道:“你偷听?” 男人猛一阵摇头,那链子窸窣响着,险些抽他自己脸上去:“不小心听着又不能忘了。”话虽这么说,他却仍忍不住多嘟囔了一嘴,“哪儿漂亮,我咋没看出来。” 闻赫哼笑一声:“你说他咬你?” 一听这话,男人又开始掀早已滑落的袖口:“可不吗,你看。” 闻赫才不会去看,她问话的目的是在探这人知道多少有关路韫生的事。 “别摆弄了。”她拍掉对方再次伸来的小臂,道,“我养的狗咬得没这么轻。” “你咋不信。”男人愤然将袖头一拽,退开身去。 闻赫似笑非笑地瞥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转腕拢指:“你不是知道这点才在路家没露面儿?” 男人与她辩驳道:“我在路家那是忙的别的事儿!” 闻赫问:“见朋友?” 男人答得斩钉截铁:“见朋友!” 闻赫在他这话未落的瞬间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见朋友?” 男人答得仍然很快:“对!” 闻赫问:“与姓归的没关系?” 男人答:“没有!” 闻赫又紧接问道:“当真与舍利血玉无关?” 几乎是在答的瞬间闻赫便问出了下一句,根本不给对方留下半分可供思考的机会。 男人直道:“怎么可能!”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闻赫笑了一声:“舍利血玉是什么东西,师父?” 男人声音一卡:“这是你问的,我怎么知道?” 闻赫便不再问。 猝然间,有无数映着天光的锋锐傀儡丝由闻赫身后方位袭来,在路途中飞速交织,直冲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随着铺天盖地的傀儡丝如网铺下,男人急步后退,咒文在他周身环绕:“好凶,当真好狗。小徒弟,你我缘分到此为止,更不再见。” 墨青色的咒文在身影临消失前瞬间收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皮肤。 闻赫只来得及在那无数蜿蜒咒文中看清一个名字。 卫粼。 99. 风清游,烙印 天机阁谕令使的名字会出现在一段咒文里并不奇怪,但这段咒文写在人的身上,尤其是她师父的身上,那可就不得不叫人有些在意了。 漫天的傀儡丝被收回,闻赫转过身,正见路韫生在后收线:“师兄。” 路韫生应了一声,问:“问出来了?” 闻赫对此并不作隐瞒:“舍利血玉中的咒术是他设的。”她将先前与男人的对话、反应回忆一番,又接道,“且与姓归的必定有点关系。” 路韫生点头:“好。” 闻赫这般将人拉回来,不知是否耽误他在另一处做的事,便问:“你那边儿?” “碰见了风清游。”路韫生道,“无事。” 闻赫挑眉:“他玩儿到这里来了?” 路韫生颔首:“为陨火来的。” 提到这个闻赫便不由得多少生出些好奇来。她走近了两步微微倾身:“真有陨火?” “有。”路韫生道,“要去看吗?” 闻赫眨眨眼。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陨火,这会儿已近到咫尺,自然要去看一眼:“要!” 路韫生向来不拂她的意,只与她叮嘱道:“那处有些热闹。” 闻赫脚跟一抬一落,敷衍式的连连点头。她只想看陨火,又不会主动招惹什么麻烦事。 路韫生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这才动身。 由路韫生引路,闻赫跟在后头便显得有些悠哉了。她想起自己的空间袋里似乎还放着些尚未来得及看的玩意儿,便只留一分心思在路韫生身上,剩余的注意力转向腰间。 她从中感知到无数物件,直至一时莫名的走神,她被抱住了手指。 那是章垣的鬼偶。 闻赫呼吸一滞。 路韫生忽地在前停下了脚步。他回转过身,闻赫一时未察,险些一头栽他身上。 “怎……”闻赫抬头,正对上路韫生低头看来的视线。那双眼幽深宁静,隐含关切。 “你想说吗?”他问。 闻赫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儿来。 路韫生就站在那处,并不催促,亦不予人压迫。 闻赫视线茫然无目的地垂落。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手,章垣的鬼偶仍笨拙地挂在她指间挣扎。 路韫生伸出手来虚托了一把,鬼偶径自从闻赫指上晃了两晃,跳入他的掌心。 路韫生一时亦沉默下去。数息过后,他倾身上前,伸臂环住了闻赫的脊背,手掌在她的后颈轻抚。 “抱歉。”他说。 闻赫的额头抵在他的肩头,紧抿着嘴唇,眼眶一下红了。 但她眨了眨眼,呼吸放得极轻,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吐一口气,额头重重在路韫生靠近肩窝的位置磕了一下又一下。 “我不明白。”她哑着嗓音道。 路韫生的手虚掌在她的脑后,逐渐缩短距离,直至将她的头按紧。 “你离得已经很近了。”他说。 路韫生的声音就在耳侧。闻赫闭了闭眼,又静静靠了一会儿,这才终于将泛上心头的酸意强行压下。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怨谁,是在怨别人什么都不说还非要拉她下水,还是在怨自己无法真正聪慧到能从某一句话里分辨出更多的东西——最好是能直通结果的答案。 章垣的鬼偶顺着路韫生的动作爬上他的小臂,又攀上他的肩头,最后在边缘处找了个地儿坐了下来,两条由银丝编织而成的腿晃来晃去,不时轻触闻赫的额侧。 后来鬼偶的手也艰难地伸了下来。 它又给闻赫送了一根火柴。 闻赫颤抖着吸了口气,喉头酸得发疼。 她推开路韫生,抬头看他,随后扯线。 她向他索取了一个吻。 【彴约落贪鬼出,不见人心似荒坟。他只怕银钱讲不准,硬系害到爹娘冇觉瞓。】 风清游看见趴在路韫生肩头的鬼偶时笑得扬起眉,伸手就冲着它的脑袋去:“嘿,这是哪儿来的小家伙儿?” 路韫生伸手,以手背抵开他的手腕。 “人呢?”他问。 风清游悻悻收回手道:“自是被引走了。” 闻赫四下看了一圈,只见着一个展臂长短、约一人高的土坑,里面空无一物。 她上前两步,探身向里望去:“就这儿?” 风清游在后头答她:“就这儿。是不是很没劲?” 闻赫却提摆蹲下,被近坑底处的一个圆形的、过于规律的纹路图案吸引去了注意力。 “里头边儿上印的是什么?”她问。 风清游扬着声调问了句“什么”,随后闻赫便听有错落脚步近前来。 “哪儿?”他问。 闻赫伸手向前一指,傀儡丝在那图案旁的硬土上划出极短的一道,挑起细微的尘土。 这番动作为风清游指清了位置。 他单膝跪地,俯身凑得更近了些,随即闻赫便听他笑叹道:“这帮人可亏大发了。” 闻赫缓缓眨眼。 风清游单手撑地,身体伏得更低,另一手向坑内试探性的一探,紧跟着便调整姿势跳了下去。 “小阿赫你财运想来不错。”风清游在坑底站稳,仔细观察了一番那处图案所在,扬手便拍了上去。 一阵地动山摇。 那不足掌心大小的图案竟是一处机关。 闻赫撤脚稳住身形,先是埋怨了一句“怎么不打声招呼”,随后干脆也跳下了坑:“师兄你在上头守着!” “这儿一直烧着火,”风清游站在勉强够人蹲行进入的洞口同闻赫道,“大家都是冲着陨铁来的,哪知火熄了后没见着东西。又恰逢一批关外人来捣乱,这坑里温度太高,等不及的就都跑了。” 闻赫弯腰向露出的通道深处看了一眼,问了他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聂粟来过没有?” “来过又走了。”风清游道,“咱进不进?” 都到眼前了做什么不进。闻赫向里一指,示意风清游打头:“你先。” 风清游嘴里一面嘟囔着“防备心真重”,一面却应着她的话弯腰钻了进去。 闻赫紧随其后。 通道长且昏暗,一眼瞧不见尽头。风清游取出两枚拳大的夜明珠,递了一枚给闻赫,这才吐了口气,开始前行。 夜明珠的光芒微弱,仅 能顾及臂长距离,风清游一步一停,一顿一探。 直至某一刻,风清游在前彻底顿住了脚,夜明珠一晃,闻赫见他微微偏头:“小阿赫你察觉到什么没?” 闻赫的手仍扶在两侧土墙墙面,闻言本能地多摸了两把,只抹下一把薄土来。 “没有。”她答。 风清游“哦”了一声,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脚腕,二人继续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闻赫突觉手下的触感有了变化。这转变得十分微妙,与她在幻境中于石壁上摸到与皮肉相似的柔软触感时一般无二。 她闭了闭眼。 再一睁眼时,前头的夜明珠光芒也没了。 “风清游。”她唤了一声前头的人。 无人回应。 闻赫扶着墙的手指尖一敲,另一手举起了夜明珠。 光芒幽幽,将前面的一截通道照亮。 后方无路可退,闻赫毫无选择。她得继续向前。但既已现出异样,她便不能只顾一面。 夜明珠被收起,闻赫定了定神,双掌皆抵上墙面。 指腹寸寸前探。没了光亮,闻赫大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掌下所过之处。薄土之下逐渐柔软,又渐趋坚硬。 很快,闻赫摸到了一个新刻的、线条顺畅、字符清晰的阵法。她手下一顿,在黑暗中反复沿着线条勾勒数次,终于摸清了这道残缺阵法的用途。 她没忍住勾了勾唇,随即侧了侧身,摸着黑开始往那上头增添咒文。 随着咒文逐渐完整,阵法开始在闻赫的掌下转动,泛起白光。 闻赫被那突如其来的光闪了眼,不禁闭眼偏过头去,待到光芒消失再次睁眼,便见夜明珠那幽幽的光芒近在眼前。 “我还怕你出不来了呢。”风清游捧着那夜明珠像捧着一根白烛。他将夜明珠往闻赫眼前递了递,又问:“这地儿有点邪门儿,你见着几个阵法?” 闻赫半敛下眼皮,抬手推开近到要贴到脸上的夜明珠,道:“一个。” 风清游便顺势将夜明珠向旁侧一晃,示意她去看:“你数数我画了几个。” 闻赫抬眼去看,只见两侧皆密密麻麻刻满了各式阵法,每一个阵法中都留了用以填补的位置。 风清游叹了口气:“我们得早些出去,这儿连甩手都撞得手疼。” 此处逼仄,闻赫自然点头。 她取出先前收起的夜明珠,听见风清游又说:“我弄清楚怎么不对劲儿了。” 这叫闻赫想起画阵前手下的触感来。 她与风清游相互一对,再一商量才可算弄明白了后头得怎么办才好。 二人一先一后,一人绘阵一人填咒,连续多番尝试才真正找出稳定的法子来。 阵法转换,不知时间。 看见出口时,风清游简直是合身滚出去的。 “终于出来了。”他拍拍衣摆站起身,双手交叠向上抻着腰身,活动着手脚肩颈,手又背到身后敲了敲腰,“我金贵的腰——” 顺着风清游略微后仰的动作,闻赫在他左侧颈后靠下的位置隐约瞧见了小半枚蓟花烙印,余下的部分就藏于他蹭乱了的衣领之下。 100. 墓岛 【海心有岛,岛心立墓。劳闻少宗去一趟墓岛奉远将军墓。】 从洞中出来,甫一入眼的便是一排向外歪倒的枯树。无风、无叶,远处隐有海浪拍石的声音传来。 分明盛夏,在此处却不觉半分热度。 “风清游。”闻赫四下扫了一眼,只觉光秃秃一片,不见有什么特殊之处可供辨别。她唤了前头已开始整理仪表的风清游一声,问他:“这到哪儿了?” 风清游这才抬头跟着她看了一圈,随即摇头:“不知道,得看看。” 这般距离,闻赫与活傀儡间的感应仍旧未断。 闻赫试着扯了一把活傀儡的线,稍等了会儿却不见路韫生的影子,不由微微蹙起了眉。 她与风清游设的阵确实是依靠咒术配合,以求达到某种类似于‘破除幻境’与‘空间转换’的作用,但此处不像是仅靠几个阵法就能到的地方。 要么此处与世隔绝,单凭一把线扯一扯并不能轻易到达;要么此处为虚,她与路韫生之间的感应亦为虚幻错觉。 还是得尽快回去才是。 这般想法不过转瞬,闻赫抬眼望向风清游,见他摸出了铜钱便问:“能卜?” 风清游轻轻一抛手中铜钱,眨了眨眼:“总得试试。” 他伸脚在自己面前清出一块空地来,将掌中三枚铜钱随意往地上轻轻一抛。 铜钱落地,溅起无数飞尘。 风清游蹲下了身,指尖将其一一拨弄,随即摸着下巴不动了。 这与以往的速度明显不同。 闻赫见状不禁快行两步到他身后,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铜钱之上:“怎么?” 风清游咂咂嘴:“我是个废物,我承认。” 虽是玩笑的语气,但他的动作间却显得甚是凝重,叫闻赫一时辨别不出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卜不出?”她问。 风清游伸手将铜钱一一捡拾,起身跺跺脚,道:“卜不出。这地方不对。”他顿了顿,又问,“你听那浪声有多远?” 闻赫倾耳细听,答他:“远。隐隐约约,不甚明晰。” 风清游笑了一声,收起铜钱后抬手指指自己的耳朵:“它现在就在我的耳边。” 闻赫眉头一动。 她与风清游的感知又出现了错位,这与在通道中的感觉一致。 “底下能下去?”她向着那排枯树走了几步,却被风清游拽住了小臂。 “我眼中你已到了边沿。”他说。 闻赫停住了脚。她看着面前还有一大截的平地,又看了一眼离自己约有三丈远的枯树,一甩手,傀儡在前方平稳落地。 风清游眨眨眼,抽回了自己的手。 “看来是我的问题。”他叹了口气,“我这儿什么都离得近。” 他说是他的问题,闻赫却不这么认为。她收回傀儡,示意风清游扔点什么:“就往你看着的边沿扔。” 风清游便随手一掏,不知从哪儿弄出来一块拳大的灰石头,扬手便扔。 那玩意儿在闻赫的视线中骨碌碌地滚了数圈后骤然消失。 由此闻赫便可确认:“我们二人眼中的都是真的。” 此处情境在她与风清游之间仍有错位,皆非虚妄。 “或许只是这上头。”风清游走到闻赫身侧,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探身向下看了一眼,“要不咱俩分头?到底下再见。” 闻赫对此并无异议。 二人达成一致,风清游便独自循着他眼中的路离开,闻赫则勾着傀儡丝,由傀儡在前试探着一步步向前靠近边沿。 在她的视野中,前头是一片山崖。她向着那成排的枯树走,到了临近处终于听着那海浪声离得稍近了些。 再向前两步,闻赫踩碎了枯枝站在崖边向下望去,便见底下有一大片碑群。有些墓碑被风蚀得碎裂数块,有些墓碑横倒在地,而在碑群之中,有一块近人高的石碑顶着风蚀与尘土在最中心之处屹立不倒。 闻赫单臂环上傀儡的脖颈,另一手操控着傀儡带着自己从崖边径直跃下,落入底下的碑群之中。 到了下头便再无崖头远海,至少眼下看来无甚危险之处了。 闻赫一路走走停停,在中心高碑前与风清游碰面。 “这儿是墓岛,”风清游头也没回。他甩着块布巾拍净墓碑上湿漉漉的棕黑落叶与浮灰,露出底下的刻字来:“看这个碑。” 碑上有文,近半数已被磨损得模糊不清,闻赫只能从剩余的文字上勉强辨认。一路拼凑下来,依照其上记录生平与功绩,正是奉远将军墓。 风清游歪着身子端详,随后点头:“嗯,按功绩看,这当是归仪罗的小舅。” 闻赫轻轻抽了口气:“怎么葬在这儿?” “那谁知道。”风清游如此说道。 闻赫盯着碑文,一时陷入思索之中。 送到戏班中的那张印着大蓟的帖上写的内容与此处相吻合。闻赫不知递信的人目的为何,但自从得知闻竺的这盘棋可能摆了多大,她眼下切实怀疑这事儿有她爹在后掺和。 ——但那帖子必然不是他的手笔。眼下正是要接近收尾的时候,他要出来根本用不着这般拐弯抹角的,只需叫路韫生和盘托出,再找人做事便可了结。 闻赫只觉有些头疼。她屈指抬手,以指节抵了抵眉心。 凡事靠猜,她猜得有些烦了。 一烦就易生怒,一生怒就容易生出点撂挑子不干的冲动来。 不行。 “有无墓室?能不能进?”她掐掐指节,开口问风清游。 风清游扭头看她:“干嘛突然这么凶?” 闻赫啧声,没耐心同人玩笑:“大男人别这么矫情。” 风清游欲言又止。 闻赫压下了眉眼:“有话就说。” 风清游闭了嘴,抛了一把铜钱出去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走到离墓碑约五丈的地方,轻一跺脚,扬声同闻赫道:“劳你那个凤凰木傀儡来这儿跺一脚?” 闻赫便一摆手叫他避开,随即取出凤凰木傀儡,扬线压腕,连续压指。 凤凰木傀儡自上而下,盯准风清游指的位置连跺数脚。 地面微震,随着凤凰木傀儡的动作开裂,于某一刻轰然塌陷,露出了底下的墓室来。 不待走近,便有无数箭矢由下方骤然袭出。不知底下的人用何手段,大多箭矢在射出后于半途生生掉头,直冲闻赫与风清游而来。 闻赫拧眉扬手。她反手一拉,将凤凰木傀儡拉回挡在了 身前。 箭头与凤凰木相碰,不断发出叮当脆响。 风清游在那头干脆给自己画了个阵用以躲避,却仍被逼得左右横跳。 他朝闻赫使眼色,闻赫看见了,没明白他的意思。直到她听对方冲底下喊:“路大师兄,自己人!” 箭雨停了。 闻赫猛然收紧了指节。 她看不见路韫生的线,但风清游能。 有傀儡探出半个身子上来,头上顶着章垣的鬼偶。小家伙儿左顾右盼,看见闻赫便急急拍打身下傀儡的脑袋。 闻赫快步上前将它捧进手心,借机往下看了一眼,正与抬头上瞧的路韫生对上了视线。 路韫生抬了抬手:“看不见?” 闻赫点头:“底下有什么?” 路韫生向她伸出双臂:“下来看看。” 闻赫二话不说便纵身跃下,被路韫生稳稳接住。 落脚处更靠近墓道。墓道两侧已燃起了火,闻赫往墓道中看了一眼,却见着孟如瑛正踮着脚尖点燃通道尽头最后一个火笼。 这确实有些出乎闻赫的意料。 头顶上风清游探出个脑袋:“二位,劳烦让个地儿。” 路韫生先退了一步。闻赫抬头看了一眼,只侧了侧身。 风清游跳了下来,站起身后拍拍手:“上头开始起风了。” ——一切都显得如此顺理成章、恰到好处。若说这只是巧合,闻赫半分不信。 此时孟如瑛点完了火,从墓道中过来:“上头还有风?” 风清游一指头顶:“半晌儿没有,小阿赫一下来就起。” 闻赫向他瞥去一眼。 孟如瑛抬袖掩唇轻笑道:“阿赫有天命在身呢。” 这会儿闻赫可是真分辨不出玩笑了。 路韫生拉了一把闻赫的胳臂:“来。” 闻赫被他拉得身子一歪,脚下及时调整才转过身形跟上。 她随着路韫生往墓室深处走,看着两面墙壁上的壁画,随口问道:“你们怎么来的?” 她主要想问的是孟如瑛,但路韫生这动作有些快,她尚来不及去问本人。 路韫生道:“与宗主见了一面。” 闻赫霎时停住了脚。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然冷下:“他见你?” 她停了脚,路韫生再拉就得使劲儿,他只得一同停步。 “对。”他说。 闻赫定定看着他,许久哼笑一声,甩开了他的手,自行向内走去。 她能听见路韫生在后头的叹息,却只是勾勾唇,极力自控。 要叫她现在给点儿什么反应的话,她只能给出一把滔天的怒火。 这墓室极大,徒有壁画不见棺,走到最里头还有套室。闻赫没听说过这类规格,到了门前见着机关时尚有些犹豫,但想起路韫生那话就又是一股子火气上头,抬手便是往那凸起的纹印上狠狠一拍。 墓室颤动,石门缓抬。 里面堆成小山的东西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似虫似石,山尖儿上有数颗随着石门抬起时的震动被晃掉,其中有几颗滚到了闻赫脚边。 闻赫俯身。 “别碰。”路韫生的手扣住了她的肩头,“这里全部都是‘长生天’。” 101. 身世 这一整个墓室的‘长生天’堪称壮观。 “怎么和咱们手上的长得不大一样?”闻赫伸脚将滚到脚边的‘长生天’踢回小山中,问。 “那得去问秦瑾年。”路韫生道,“药宗或有记载。” 闻赫“唔”了一声,跨过满地的‘长生天’进了里头。 她缓步沿着边缘行走,仰头看向头顶。这墓室顶也与正常规格不大一样,它不平整,反带着点儿向上凹的弧度。 她看了一会儿忽问:“我爹送你们来的?” 路韫生在她身后跟着,距离不远不近:“不,是归仪罗与卫粼。” 闻赫的视线落了下来。 “归仪罗与卫粼?”她又将话复述了一遍反问。 路韫生道:“归仪罗将由宁州以南出关,她有墓岛的‘钥匙’,受卫粼所托借用。” 这儿有她小舅的墓,她有‘钥匙’理所当然。 ——有一瞬间,闻赫想起了那朵印在纸上的蓟花。 “卫粼又是怎么回事?”她问。 路韫生这回微微摇头:“他说来帮听雨楼找件东西。” 此话连带着将孟如瑛为何在此的缘由也一并解释了个清楚。 闻赫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她转而又将注意力转向那山高的‘长生天’,稍作思考后扬手一指:“你觉着那后头还有没有门?” 此时孟如瑛与风清游也进了这套室。 “应当有。”孟如瑛插言道,“墓道那头没东西,外头也没找见第二个门,我们只能从这儿走。” 闻赫看向风清游,见他双手一摊,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便收回视线。 路韫生已扯线控傀,开始将那些似虫非虫的东西向两侧拨开,好清出一条道来。闻赫借机又看了一眼他的手,确实未见傀儡丝。 孟如瑛的水袖在这时就很好用了。只见她抬步向前,甩袖回转,袖旋如扇,写在袖上的符文依次亮起,辅助她那微薄的气扬起风卷。 风不大,但应付套室中的‘长生天’绰绰有余。 “会术法的就是不一样。”风清游在后头叹声道。 闻赫回头,正见他偷偷将刚拿出的法器揣回袖口。风清游收了东西抬头与她对上视线,晓得自己这番动作被人瞧见了,便眨眨眼,又冲她努努嘴。 闻赫面无表情地转回视线。 不出所料,‘长生天’之后隐藏着另一道石门。 ——但这道门一眼看去未见机关。 孟如瑛向旁侧退了一步,直白道:“我不擅机关,劳烦诸位。” 风清游摩拳擦掌地就向那门口走去:“我来看看。” 闻赫看他这般积极,便暂时不去管他,转而上前去观察周边的墙壁。 她初进这套室时只觉四周光秃秃的,不像前头那间墓室虽空,却有相应记载功绩的壁画绘于其上。此时那些‘长生天’被挪了位置,露出来的石门周围倒是现出了些图案。 许是因着经年累月的湿气侵蚀,那图案多少变得有些许斑驳,闻赫不得不凑得更近一些,伸手去仔细辨别刻印的位置与线条。 鱼头、鸟喙、羊身、虎尾。 ——勾琅部的自然神图腾。 “师兄。”她叫路韫生来作核实,“这是不是勾琅部图腾?” 路韫生上前来,就站在她身后,借着她的手势一同去看,随即确认。 “是。”他说。 风清游闻言亦探了个脑袋过来看了一眼。 “机关找着没。”闻赫嫌他挤过来有些烦人,便偏了偏头朝他丢去一个冷眼。 风清游缩了缩脖子,退回原位:“找着了。” 闻赫啧声:“那就开啊,等什么呢?” 风清游应了一声,动作极夸张:“马上,马上。” 仍是一阵地动,石门抬起。 门后是一条约两人宽窄的墓道,路韫生一扬手,傀儡先行。 闻赫紧随其后。 傀儡点起了火笼,照亮了前面的一道分岔路口。 孟如瑛在后瞧见了,道:“你们走左,我们向右,晚些交换。” 闻赫对此无异议。 四人就此分头。 分岔路相较主墓道要更窄上些,路韫生在前打头,闻赫则跟在他侧后方,不时注意着两侧墓道变化。 这段墓道不长,机关亦很明显。路韫生操控着傀儡去碰机关,石门开启后又静待片刻,直至确认里面并无危险才抬步进到新的墓室之中。 这间墓室的装潢如同一间书房,书橱靠墙而立,石桌上铺满文房,竹简凌乱四散。若非上头肉眼可见一层厚灰,几可错认有人正巧离去。 闻赫与路韫生对视一眼,随即分开各自翻查。直至闻赫查看书橱时从最上层摸出一把大约是玉石把件一类的小玩意儿,又从其中翻出了个与装舍利血玉方盒儿差不多少的圆盒——说是圆盒,不如说这是个稍扁些的、隋圜形制的球。 圆盒正中刻着个‘路’字。 打开的方式似乎与方盒仅有微妙之差。闻赫见过路韫生开那方盒,眼下开这个圆盒不过举一反三。 不出所料,其中仍然空无一物,仅有一花朵状、下陷并不均匀的凹痕。 闻赫翻来覆去地又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完后才转手将东西递至路韫生手中。 “你家的东西。”她说。 路韫生面上不显,闻赫看不出他对此物的反应,只看见他拿着圆盒上下抛了两下,似是并未如何用心去瞧,却转手便将那九枚火纹珠取了出来。 珠子一颗颗被按入盒中,层层交叠。 路韫生中途数次调整火纹珠的上下顺序与朝上面,最终停手后将大敞的圆盒递回闻赫眼前。闻赫低头看去,海棠在盒中如火般绽放。 闻赫脑中思绪急转,万般想法猜测一一捋顺,结合早前的想法,那条尚显模糊的线终于又清晰了几分。 “怎么着,你总不能是跟姓归的有关系?”她同路韫生玩笑道。 路韫生沉默下去。 风清游与孟如瑛此后来来回回多趟,听雨楼要寻的东西亦已到手,他仍未开口。 闻赫见他这般反应便已心中有数。她正欲开口说“算了”,好叫路韫生别如此为难,却听他道:“不算有。” 闻赫双眼一眯。 不算有怎么还停这么久?有什么不可说的? 不过一瞬,那想法刚过去,她便想起了另一人来:“太姥儿?” 路韫生点头,道:“并 无多近的关系,已出了三服。” 闻赫虚虚指了指地面,问:“归仪罗母系这头的?” 路韫生又点头。 闻赫了然。 那便不怨这东西能在奉远将军墓里了。 孟如瑛此时适时出声:“你们要来我们这头看看么?” 闻赫知晓她与风清游已来过这头好几趟,却不知有何事,这会儿听闻她的问话便自然应下:“你们那头有什么东西?” 孟如瑛道:“主要是墓道。风清游说你们或许对这个更熟悉些。” 闻赫眨了眨眼。 一个墓里除了机关外还能有她更熟悉的东西? 闻赫扬起眉梢,率先迈步出了所在墓室:“我看看。” 这头的墓道她在来时便看过一圈,除开过于平整外未见有什么特别。而当她进入左侧墓道时,满眼的各式纹路交错融合,层层环绕,最终构成一幅幅云雾缭绕的亭台楼阁之景。 风清游正站在墓道尽头的那间墓室前仰头上看,待到闻赫在墓道中前行近半方才低头朝她看来。 “这边儿里头全是金子。”他眨眨眼,若仔细看还能从眼角瞧见点儿绯色,“晃死我了。” 闻赫本还有些好奇他在那儿看什么,现下听了他的话才发觉自己想多了,对方仰头纯是被里头的金子晃了眼。 既是如此,那便不必再多留心。闻赫转头去看墓道两侧的壁画,以指尖为点,在繁杂的色彩中防止注意力分散。 近处的便指腹贴上一一抚过,靠触感辨别色彩之下是否还有其它被掩藏其下的纹路;远些的便操控着傀儡去指,再靠听觉与手上摸出的规律结合去进行分辨。 她全神贯注,对外界的一切声响皆充耳不闻。 待她全部分辨结束,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再回头时只余路韫生一人在她身侧。 “他们去另一头了。”路韫生道。 闻赫点头,又阖眼缓了好一会儿,随即快步回到这段墓道的壁画起点,这才抬手:“师兄,这道纹路你来看看。” 她指的是墙沿的一道纹路。它线条曲折、自环向上,勾过画中云檐,又落入墓室的珠宝金器之中。 闻赫边指边想。她看着那道花纹,在反复思索下想起章垣给她的那个长匣。 这两处的纹路看来如出一辙。 思及此,她取出长匣,将其举起与墙壁上的花纹做对比。 墙壁上的纹路虽相对更加延长平直些,但构成确实一致。 路韫生跟着她看了一眼,随后道:“一致。” 闻赫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后便将长匣收回,微微侧身。她本欲直接将东西交予路韫生,递了一半儿却又缩了缩手:“我能知道吗?” 路韫生看了她许久,最终将长匣接过,打开,取出里头由章垣亲手放进去的纸卷。 “可以。”他说,“但你不能一意孤行。” 闻赫的舌尖从虎牙上舔过,又顶了顶腮:“什么叫一意孤行。” 路韫生眸光沉沉,看得闻赫有一瞬的发憷。 纸卷被递至眼前,闻赫接过后将其徐徐展开——当时她看章垣写时并未看得太清,此时再看,眉头越拧越紧。 纸张隐隐现出褶皱。 102. 伤 闻赫头脑清醒,她的自制力仍在。 她转手将展开的纸重新卷起放回路韫生端着的长匣中,动作极缓。 “我有点儿恨闻竺。”她并未将手从匣中抽回,手腕就搭在长匣边缘,话音平静,言语直白。 路韫生未答她的话,只抬起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路已铺好,你和归仪罗是来收尾的人。”他说,“我们都不重要。” “他是在推翻帝制。”闻赫的视线落点飘忽,几乎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大清,“只靠眼下这些不可能做到。” 她能察觉到路韫生握着她的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十八年前也是这么同他说的。”他说,“三代人,想不耗一兵一卒推翻这样的一个制度必然不可能。” 闻赫听见路韫生笑了一声:“但你看西宫那位,再想想仙道秘境。” “你在云水宗说的胡话可不算胡话,阿赫。”他的声音极尽温柔,“你很清楚这些。” 闻赫颤抖着深吸了口气。 自下山以来见过的这么多事儿,若是叫她来说,她敢说这天道就像个孩子,给串糖葫芦就能骗走。 ——真就是个废物。若它当真有道、有眼、有罚,如今便该天下大同;若它只是反应迟钝,那仙道秘境便不该成为闻竺设计的一环。 闻赫不知道闻竺是因着何种缘由非要做此计划,又将自己的亲子亦算计在内。她有一瞬间生出不确定感,怀疑自己多年以来所作的那么多选择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但她很快便将这种想法压制下去,觉得有些好笑。 她做的选择自然是她自己的。除开自己,普天之下又无人能为她的选择担责。 “师兄。”她忽道。 路韫生应了一声。 闻赫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腕:“放手。” 路韫生顺从她的话。 闻赫揉了揉手腕,袖口还残留着对方温凉的温度。 “我累了。”她说。 早前都是路韫生提醒她休息,或是她自己因思虑过多而整夜难寐,而现下她难得自己提了一句‘累了’。 路韫生合上了长匣,在将其收起后方道:“好。” 闻赫这才定了定心神,重新去看墓道壁画。 摒除第一道、亦是最长的那一道连贯的花纹,闻赫又陆续从中分辨出了四五道不同的纹路。 “能拓?”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伸手摸了摸,答道:“能。” 闻赫便果断当了甩手掌柜:“那劳烦师兄了。”随后她微眯着眼,迎着那满室的金光往墓室里走。 光凭金子可出不来这种光。 进了墓室里头,光芒反而没这么扎眼。闻赫贴着边大致走了一圈,指腹从墙面上抚过,凭借触感发觉了如同鳞片样的凸起。 逆鳞被拨开,陆陆续续露出了底下的文字。闻赫凝神细看,辨出这似是一篇对巫术的记载。她将面前的文字扫了一遍,立即抬指,操控着傀儡以最快的速度将三面墙都铲了个干净。 金光减弱,满墙延伸的小字字迹如蛇。 墨青色的文字已有些暗沉褪色,字迹却仍旧清晰。闻赫退后数步站在了墓室中央,微微抬头去看。 这几面墙自上而下的记载将关外各部的巫祝信仰到巫术、再到咒术的演变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抽魂破智、披皮替身亦囊括在内。 ——这才是真宝贝。 闻赫取纸笔仔细将墙上字迹选择性誊抄下来,完成时回头便见风清游倚在门口。 外头墓道中传来孟如瑛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的话语,与路韫生的拒绝不过先后。 “找着出口了。”风清游道。 闻赫“啊”了一声:“就这么点儿?” 未见棺木,未见陪葬。奉远将军墓有这么寒碜? 风清游道:“想必上头有别的出入口。这条路已到了头了。” 闻赫闻言便点头,又重新查了一遍誊抄的记录是否有所遗漏。待到路韫生拓印完毕,众人才由风清游引路寻出口而出。 从墓中出来,闻赫抬手拨开被咸腥海风吹到嘴里的发丝,蓦地笑了一声:“这会儿倒是热闹了。” 不知这些人是用何种手段进来墓岛的,三三两两呈半包围式围群而站。闻赫看了一圈儿看不出都是哪儿来的,便只能问一旁的路韫生:“师兄可认得?” 路韫生答:“不认得。” 闻赫挑起眉梢。 ——懒得猜,打就完了。 她扬手起势,指尖依次下落,尾指勾、绕。 凤凰木傀儡已然冲出。 人群背后有一人正捏诀施术。他的脸全然隐藏在披风兜帽之下,手上亦有手套遮挡,全身从上到下只露出一截瘦如枯骨的手腕。 “那二位已到了另一处,眼下若是想找同伴就免了吧!”有人扬声笑道,“或是待你们死后便能自行重逢。” 闻赫嗤笑。只叹对面的倒真能给自己加戏。 这墓如此特殊,在出来时四人便已分散,想必是出现了与先前通道中一般的状况。对面有人说这话,怕不是根本没见着风清游与孟如瑛。 她并不回话,只沉默着操控另一傀儡与凤凰木傀儡相接应。 挥刃、下劈、斜刺、上挑。凤凰木傀儡动作姿态皆强硬,木制傀儡倒是柔韧诡谲,一上一下,机关尽出。 “最后那人。”她对路韫生道。 路韫生应声,远近共五具傀儡皆有机关变化,直冲后方,又在半途被人拦截。 术法成型。 缠绕着咒术的光雨铺天盖地的袭下,闻赫此时要将自己的傀儡拉回已然来不及。 她眉眼压下,转腕扯线。 ——路韫生瞬时间被拽至身前。 闻赫只一扬手,撤肘,翻掌反勾。路韫生同时亦压腕抬指,两具傀儡在他的操控之下硬顶那结合着咒术的锐利雨丝。随着雨丝眨眼间没入在傀儡体内,傀儡的躯体如同受了咒毒一般迅速攀上墨线,紧接着便带着被侵蚀的黑雾寸寸开裂。 人形坍塌,路韫生撤线转身。 剩余无法阻拦的攻击全数没入他的后背。 闻赫抬眼看向挡在身前的青年,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儿来。 许是因着路韫生是肉身活傀儡的缘故,咒术的墨线显露得要比其余傀儡要慢上许多。 他面上不显,闻赫却察觉后背生出细细密密的隐痛来。 她先前手腕疼痛果然与路韫生有关。 背后的疼痛虽轻却无法忽略。她伸出手,却被路韫生避了开去。 “师兄。”闻赫不悦地拧起眉心,声音亦沉了下去,意同警告。 路韫生转了转手腕,微微扭头回望道:“你的傀儡借我。” 闻赫的手中仍扯着凤凰木傀儡与另一具傀儡的线,路韫生这话是要连凤凰木一同要去。 她松了其中一把线,与路韫生道:“凤凰木留给我,你去近身。别拖后腿。” 路韫生点头,随即转身,一手掌三傀儡,另一手则取出了一把长匕。 闻赫则站在他身后,双手前伸,右手猛然上抬,左手迅速绕线回勾。 凤凰木傀儡蓦然跃起,作为路韫生的掩护直扑对面,向着人群后方正捏诀施术的那人而去。 傀儡关节连响,火药炸出浓烟。 闻赫借机一扬手,带着小帽的鬼偶怀抱着数枚胶皮小球顺着动作扑到了路韫生身上,又经由他手被送入浓烟之后。 凤凰木傀儡打乱了对面的阵型。 路韫生亦消失于浓烟内。 闻赫只听从那处不时传来惊叫与闷哼,又见有火光与不知什么术法的银芒连闪。她只不时择机扯线,指尖绕线操控着凤凰木傀儡去抵挡部分术法,视线紧锁着路韫生消失的方位。 待到她这处暂且安全,她便半敛眼皮,连接到凤凰木傀儡的视野中去,依靠着傀儡在烟雾中的位置观察战局,偶尔扯动一把活傀儡的线,叫路韫生能暂避危机。 但很快,随着她收回神识应付近处后再重新连接傀儡的视野,不过一转眼,凤凰木傀儡的视野中已然没了身着披风那人的身影。 紧接着便有法阵自头顶展开。 闻赫啧声。 到底还是未能阻拦对方施术。 这道术法范围约有半个墓岛大小。闻赫四下一瞧,见着先前凤凰木傀儡跺出的那个洞仍在,于是双手交错半合,扯线,随即开始在虚空中勾画咒术与阵法。 咒文上推,最终融入法阵之中。 但此番动作不过仅能延迟片刻。 法阵轰然落下,闻赫只来得及操控着凤凰木傀儡调转身形,极力将路韫生护在身下,转身便跃入墓道之中。 又过了近一刻钟,烟雾皆散。 闻赫从洞中出来,跨过满地尸身向路韫生走去。 路韫生倒在地上,双眼紧闭、人事不知,身周散落着木制傀儡的残肢碎片,零件四散。凤凰木傀儡此时正半跪于他身侧,戴着小帽的鬼偶亦趴在他垂落的手边。 闻赫到了近前,鬼偶抬起头来,动作焦急地连连拍打路韫生的手臂,又蹦跳着要来抓她的衣角。 闻赫弯腰将它接入掌心。 鬼偶跳上她的手掌,顺着她的小臂极力攀爬,不时停下伸长胳膊指向地上的路韫生,又缩手回来拽她的衣袖。 直到她“嗯”了一声以示自己已知晓,鬼偶这才消停,老老实实地爬上肩头坐下不再乱动了。 闻赫这才提摆半跪下身来,伸手检查路韫生的状况。 103. 陨铁换骨 青年身上几乎无一处完整,手背已然露骨。闻赫的视线落在他颈侧、接近脊椎的一道新伤上,伸出手去,散着黑雾的血液沾上她的指尖。 咒已入骨髓,路韫生的颈椎与脊椎大约是保不住的了。 闻赫定定神,终于取出了那块陨铁。随后她探手将路韫生的上衣解去,操纵着凤凰木傀儡翻过他的身体,将布满血痕的后背裸露出来。 刃尖锐利,她的手稳如磐石。 皮肉在利刃之下层层绽开。直至露出被咒术侵蚀得没了原样的骨骼闻赫才终于知晓,为何她原先分明给路韫生的手腕换过骨,近日却仍能察觉咒术效用的存在。 ——被咒术所侵的骨骼半分不能多留。 闻赫的呼吸放得很轻。陨铁塑形的费力程度超乎她的预料,她停了手。 鬼偶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闻赫缓缓吐了口气,起身开始沿着路韫生的身周画阵。 阵法、咒术、血液。 陨铁逐渐有了变化,却在数息后又如同凝结一般动不得分毫。 闻赫指尖轻捻,一时不知问题出在哪儿。 ——火。 陨铁受天火所炼,以傀宗常用的手段想必是行不通的。 “噫,这血糊淋拉的。” 有声音忽的从后头冒出来,闻赫条件反射地将手上的小刀甩手扔向声音来源处,再回头才发现是风清游与孟如瑛,而她扔出的小刀已被孟如瑛卷入袖中。 孟如瑛绕过满地的尸身走至闻赫身侧,微微俯身,捏着刀身将其递回:“怎么了?” 闻赫接过她递回的小刀,道:“炼陨铁需天火。” 她往路韫生身上被剖开的伤口瞥去一眼,只想着若是此次不行便先拿别的材料顶上再说。 孟如瑛亦沉默下去。她轻叹了口气,回头向后望去:“不知风先生可有法子?” 风清游仍站在原处,在孟如瑛问完话后过了好一会儿才答:“法子没有,法器有。” 闻赫微微扭转过身子看他:“法器管用?” 风清游两个袖口都摸了个遍,最后摸出个并掌大小的鼎来,随后又伸手往腰间摸了一圈儿,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通透的琉璃瓶出来,瓶子里头有金红掺蓝的火焰幽幽跳动。 闻赫眨了眨眼:“这什么?” 风清游一手捏着琉璃瓶,一手托着小鼎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尸身,走到闻赫面前又端端正正将其放下。 “这个,”他一指琉璃瓶,“是天火。而这个,”他又转手一指那小鼎,“是能盛火的法器。” “我给你画阵,你专注路大师兄即可。”他说。 闻赫来不及问他怎么还能保留火种。侵蚀骨骼的墨线正在路韫生的皮肤上蜿蜒四散,越早换骨能被完整保留的部分就越多。 她提摆蹲下,重新执刀落刃。 法阵银芒闪烁,间或有莹蓝光芒暴涨又骤熄。 陨铁被天火炼化成型,以一种极柔软的状态落入路韫生的身体,随即在针对材料而行的咒术与闻赫的血液的融合下,成功的与他其余的骨骼完成了筋骨连接。 闻赫本想顺势将他手腕那处一同处理了,免得以后麻烦,却又一时鬼使神差,觉着就这样也挺好。 她将伤口一一缝合填补,大致将对方那有了无数破损的衣裳拢起,收了工具与凤凰木傀儡,又将鬼偶从肩头托下放至他的颈侧,指尖与小偶伸出的手掌轻抵,话音柔和:“看好他。” 鬼偶连连点头,头上的小帽都险些被它甩掉。 孟如瑛在旁看得稀罕:“真招人。” 闻赫抬眼看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这得看怎么养,有些也不长这样,原先傀宗里头养乌龟王八的一抓一把。” 剩余的她没说,亦无必要交代:鬼偶里头的魂若是选得不好,什么怪物都养得出。 同做活傀儡时一样,路韫生要醒得等。 这会儿终于得了闲,闻赫便问正蹲那儿收拾东西的风清游:“你哪儿来的天火?” 风清游抬头看她,笑着眨眨眼:“其实是关外祭祀时的不灭祝火,法器能提升它的温度,达到伪天火的结果。他们关外就这么糊弄人的。”他将东西收完朝闻赫摊摊手,“天火?我见都没见着。” 闻赫摸了摸下巴:“倒是个好主意。” 风清游不知想到了哪儿去,咧嘴笑道:“嘿,这玩意儿你要不要?” 闻赫挑起眉梢:“干嘛?” 风清游凑得近了些:“去蒙人。” 闻赫眯起眼。她也有这么个想法,却不知与风清游是否想到了一处去。 “再弄点儿‘长生天’?”她问。 风清游“哈哈”笑着一拍手:“那不得多热闹!再往京城传点儿乱七八糟的消息,好看他们狗咬狗!” 这回连孟如瑛都忍不住凑了过来,却不像风清游这般愉悦,只稍有些担忧的揉卷着水袖:“地上这批人还不知道哪儿来的,也不知后头还有没有。” 这话倒叫闻赫想起跑了的那个披风人。 这些人怎么来的,来做什么,有何目的,这些都是闻赫想知晓的事情。 “如瑛,”她扭头看向孟如瑛,“听雨楼要找的东西可找齐了?” 孟如瑛点头,又紧跟着摇头:“运气尚可,一位贵人的找齐了。” “还要找什么?”闻赫问。 孟如瑛确不隐瞒:“另一位贵人要听雨楼在墓岛代寻十三枚蛇环。” 十三。 闻赫垂落身侧的手指尖轻轻一抬又敲下。 “等我师兄醒了,我们下墓。”她说。 孟如瑛轻声应了。 闻赫顿了数息,又问:“你眼中所见与风清游一致?” 孟如瑛看向她,抬袖轻轻掩唇:“不大一致,但我能大致猜出些许差别。”她的声音藏在布料之后显得有些沉闷,“我跟得上。” 闻赫有些意外地瞧着她。 孟如瑛见她神情,又笑了一声:“无非就是他近我远时勤收收脚,他远我近时多迈上一步。” 孟如瑛说得轻松,对于闻赫来说这可不大容易。 背后的路韫生开始剧烈咳嗽。 闻赫回头,正见他以一臂支起上半身,边咳边抬手将鬼偶往闻赫这头送了送。 鬼偶又跳回了闻赫的臂弯,就坐在她小臂上晃着双脚。 “师兄可有何不适?”闻赫打量着路韫生,视线落在他的心口处。那处此刻正隐隐闪烁着蓝光,与人心跳同频。 咳声渐歇,路韫生拢了把衣襟,待缓过气儿后站起身活动着臂膀,又使傀儡丝将散落的傀儡肢体与零件勾回,手掌反复张合,最终摇头。 “无。”他说,“倒是比原先更舒畅些。” 闻赫点头。 “我要去与如瑛一同找东西。”她先低头扫了一眼被路韫生的傀儡丝勾回的傀儡零件,后抬眼与他对 视,“师兄怎么说?” 路韫生倾身半蹲,将那些傀儡零件一一收起,随即起身道:“我随你去。” 得了答复,闻赫便转身去与风清游商量,商量该如何在这整岛的坟墓中尽快寻到他们要找的东西。 “若是无甚特殊,一个阵法便能解决这事儿。”风清游夸张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见有为难神色。 闻赫懒得回应他这毫无意义的废话,半敛着眼皮陷入思索之中。 阵,咒。 错位,幻觉。 “风清游。”她再开口时语调强硬,不容置喙,“依你所见所感沿岛设阵。” 风清游似是早有预料,朗笑道:“妥!我同孟姑娘一起走,借个小家伙儿给我们如何?” 闻赫勾了勾指,戴着小帽的鬼偶自她臂上跳了下来,挂在她的指间晃了两晃,顺势便跃入孟如瑛的水袖中。 风清游背过身去,向闻赫扬手一摆,抬步便走。 孟如瑛一同她福身行礼,随即转身跟上了风清游。 闻赫看着二人离去,开口:“师兄。” 路韫生“嗯”了一声。 闻赫便转身向着与前头二人不同的方向走去。 ——她沿着墓群边缘行走,不时摸出些许给傀儡使用的零件来。 她用这些东西设下了‘形阵’。凤凰木傀儡则在阵成的瞬间由她操控,如同一块巨石般自半空中轰然砸下。 风清游围绕墓群所设下的阵法亦起了作用。 墓碑倒的倒、碎的碎,真正拥有入口的墓因此手段而全数暴露。 虽于边缘时互不可见,四人却再一次在奉远将军墓前碰了面。 风清游看了一圈儿四周大大小小的入口,问:“走哪个口?” 闻赫亦是看了一圈。出于某种直觉,她一指某个极靠近山崖的、似洞非洞的入口道:“那儿。” 对此决定无人提出异议。 仍是由傀儡先行在前探路、依次点燃火笼,随后四人下墓进入墓道之中。 风清游与孟如瑛在前,闻赫与路韫生在后。 熟悉感愈发明显,闻赫回过头正想同路韫生提上一句,却见路韫生已然在路上换了件干净整洁的外袍,许是有些不妥之处,眼下正重新整理腰间系带。 她有一瞬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但很快接上了思路:“总觉着有些熟。” 路韫生道:“秘境。” 闻赫这才意识到什么:“你当时是在墓中?” 她本还以为与路韫生所处的只是同一空间中有所交错,却未曾考虑到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两处地方再行融合。 路韫生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 闻赫倏然调转视线望向前方的孟如瑛与风清游。 风清游的步子快,三两步便轻易与众人拉开了距离,当先一步进了尽头无门的墓室。 此时连稍靠前些的孟如瑛与墓室大门间都尚有着一段距离。 “这儿有座棺。”风清游在前方扬声。 声音顺着墓道传出,闻赫停下脚步。路韫生亦跟着她停了脚,在她身后道:“玉婴。” 闻赫蹙起了眉。 若是当真如她与路韫生所想的那样,在幻境之初她就曾在那间墓室吃过亏,如今更应当处处小心。 她冲里头喊:“别开棺!” 风清游却未答话,只听到了墓室门口的孟如瑛语速急促道:“风先生不见了!” 104. 玉婴,蛇环 闻赫提高步速,带着路韫生三两步追至墓室门口。 孟如瑛正在墓室中唯一的一具棺材旁站着,眉头蹙起。水袖袖口从棺盖上擦过,蹭下一层薄灰。 “怎么消失的?”闻赫问。 孟如瑛抬眼向她看来,摇头:“眨眼功夫。”她道,“此处未见机关,亦不见阵法。” 闻赫便转头叫路韫生再去查上一圈,自己则走近棺前仔细端详。 棺木平稳,并未有过移动的迹象。 “风清游没碰?”她问。 “他消失得过于仓促,没太注意。”孟如瑛答,“但我只查了外表,未动其它。” 闻赫便点头。她伸指从棺盖下方抹过,指腹轻捻。 指间干净无灰。 “这个棺开过。师兄!”她扬声唤路韫生道,“我要开棺。” 路韫生在墓室另一头应道:“好。” 得了回应,闻赫又转头问孟如瑛:“鬼偶还在你身上?” 孟如瑛点头,将水袖卷回手中。 戴着小帽的鬼偶顶着布料从袖中探出半个脑袋望向闻赫,得到她屈指在额头上的一弹指。 “行。你带着。”闻赫收手,又往鬼偶手中塞了一枚尾指指甲大小的琉璃珠,里头的咒文漾起水波。 “带好,不许弄丢。”她倾身对鬼偶道。 小偶连连点头,抱着琉璃珠就往怀里塞。塞了半晌愣是塞不进去,最终还是孟如瑛搭了把手,指尖挑起它的衣襟。 琉璃珠滚入它的怀中,在它腰腹侧方鼓鼓囊囊凸起一大块。 孟如瑛笑了一声,动作温柔地将它往袖中有拢了拢,向后退了数步。 “开棺吧。”她说。 闻赫向路韫生那处看去,与他正对上了视线。 路韫生向她轻轻颔首。 凤凰木傀儡在墓室中险些顶头。它在闻赫的操控下俯身,只用一手便勾起了棺盖。 棺盖被抬起,露出棺内的累累白骨。 哭声震天。 闻赫拧起眉心,抬眼见着孟如瑛亦捂住了双耳。 棺中白骨累叠,与幻境中所见一致。 闻赫收起傀儡,探手入馆,将那些白骨依次拨开,露出最底下的婴孩来。 哭声止,面色青白的婴孩在暴露的瞬间开始迅速缩小、玉化,最终模样与闻赫在幻境中曾带在身边的那个几乎无差。 “如何?”路韫生问。 闻赫又拨弄了一下棺中骸骨,未见与那时一样的女尸。 棺材被开过,先前却没听见动静。要么有人上岛比他们更早,却没带走玉婴;要么这就是个赝品,有人刻意留了破绽——或是有至少两批人来来去去,将它弄成了眼下这样。 闻赫怀疑这玉婴干脆就是被另带进来设的局,原先这处根本没有这个疑似秦、巫兄弟的姨母的墓。更甚者,这或许干脆就是仿照着做了个一样的,目的为何闻赫能想出数条可能来。 “回去后找人探探问剑山的口风。”闻赫探身将玉婴抱了出来,对路韫生道,“这东西我们带走。” 甭管这东西是给谁留的,她现下觉着这事儿可利用一番。 这个墓岛可真的有趣的很,进门要用钥匙却到处都是狗洞。 路韫生应了一声,站在墓室一侧墙壁前对闻赫道:“此处有异。” 闻赫收起玉婴,转身向路韫生走去。 路韫生的指尖正抵在墙壁一处掌大的凹陷处一动不动。闻赫走近了些才瞧出不对:墙壁上的那处凹陷似是相当柔软,路韫生的手指被它吞没了近半的指节。 闻赫微微俯身凑近,抬起手却被路韫生拦下:“陷进去不好出。” “不碰。”闻赫道。 她仔细沿着那块凹陷的边缘寻了一圈儿,在转角处寻到了极小的字迹。 这是个阵,与她和风清游在通道中画的那些阵法异曲同工。 “这儿是个入口。”她道。 路韫生试着抽手,手指仍被牢牢咬在那处柔软之中。 “进?”他问。 闻赫沉吟片刻,最终点头:“进。” 但她仍未忘记孟如瑛还在。她看向孟如瑛所在之处,只听孟如瑛柔柔笑道:“你们去吧。我这儿亦有发现,指不定可与风先生碰面。” 既然如此,闻赫便不再管她,指尖勾画起咒文,将凹陷处的阵法一一补全。 阵法泛起了白光,路韫生被拉扯向前。 白光瞬时暴涨,闻赫伸手抓住了路韫生的手腕。 待到眼前光芒削弱,闻赫二人已站在了另一处,此处无门,却堆了满室竹简。 有些捆绑竹简的草绳已断裂,导致竹片四下散落,大多免不了磕碰,已呈现破损残相。 闻赫弯腰将离得最近的竹简捡起展开看了一眼,随即面露嫌弃之色。 “这地儿还藏这种话本子?”她看了两眼那上头的淫词浪语便随手一卷,往一旁的路韫生手里一塞,“我倒要看看烂了的这些又是些什么东西。” 她拾起一根断了上头一截的竹片,瞅了一眼,瞅见个‘巫’字,不禁眉头一皱,又多捡了几根起来看。 完整的竹简里没一句好话,这堆零散各处的竹片却像是主人家真正要藏在这儿的东西。 闻赫干脆蹲下身去,随意一摆手:“师兄,捡那些破竹片子给我。” 路韫生便去给她捡。 随着到手的竹片增多,闻赫开始试着为其排序。虽说仅凭这些散落的破竹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内容,闻赫却在整理时愈发觉着有些眼熟。 【巫殉,戟通天地……唯女子……】 这不是《周巫》的口白? 尽管每一片都堪称字迹模糊难以辨认,闻赫仍旧从那些竹片中拼凑出了数句属于《周巫》戏本的唱段与口白段来。 《周巫》演了多少年来着?少说得有四十来年,再长长都能比闻竺年纪还大了。 闻赫忍不住抬头去问路韫生:“这不能是闻竺干的事儿吧?” 路韫生抿了抿唇,摇头又点头,一时沉默。 闻赫抽了一口气:“……真増怂。” 好得很,上数三代都牛皮。 不光把自家的东西整碎了往里扔,还往人墓里藏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她将摊在地上排序的竹片双手一拢站起身来,向靠里侧的一个矮石台抬抬下巴,同路韫生道:“师兄你看看别的。我再拼拼这个。” “好。”路韫生应了。 闻赫便去拼那些竹片,按着记忆中《周巫》的戏本去试着找寻相应内容,很快有了雏形,就此便有了结果。这是《周巫》,尽管只有一折,但确实是。 “小师妹。”路韫生此时唤了闻赫一声,招手叫她过去,“这是否听雨楼要找的东西?” “嗯?”闻赫闻言回头往他那处看了一眼,随即便收起竹片,转脚向他走去,避开地上散落的竹简,几步便到了他身后,“我瞅瞅。” 她倾身向前,肩头碰上路韫生的手臂。 “跟归老二给咱那个倒是很像。”她瞅了一眼路韫生手里头通体碧绿的玉环,蛇眼处镶着黑曜,泛着冷光。 “他那不是龙?”路韫生问。 闻赫哼笑,站直了身子:“我说它是蛇也成,这俩长得不是差不多?” 就归老二那德行,也就配成一条蛇。 “还有别的没?”她问路韫生。 “没了。”路韫生答。 闻赫便一拍手:“那找路出去吧。” ——在此处找路说难不难,说简单又有些麻烦。闻赫二人是借阵法进来的,自是要找原路或是另一个出口出去,但这个出口却叫他们几乎将所有的书简都翻了一遍。 闻赫险些被气笑。任谁找遍墙壁墓顶皆无所获,到最后不得不在小半屋子的艳情话本里找一个阵法都会如此。 倒是叫他们找着了,回的地方也是来处。 孟如瑛正倚在墓室门口,鬼偶胳膊上挂满了翠绿的蛇环玉佩。 一抬眼,孟如瑛瞧见他们便站直了身:“我还在想要不要想法子找你们去。” 闻赫见鬼偶身上那一身丁零当啷的,不由得问:“你就找着了?” 孟如瑛却不正面答话,只笑道:“外头观星赏月很合适。” 下墓时还是白日。 闻赫一听便反应过来。 “行。”她将找到的蛇环玉佩交至孟如瑛手中,随口问道:“齐了没?” 孟如瑛点了一遍数:“只有十二枚。” 闻赫跟着粗略看了一眼,确实是十二枚。 孟如瑛仔细又清点了一遍,确认道:“每一枚来处我都记得,并无遗漏。” 闻赫眉头一动。 能找到入口的墓穴都已找了个遍,如非必要鲜少开棺,若是开了亦会将其恢复原样。尽管如此,蛇环亦只翻出十二枚,那最后一枚到底在哪儿? 最后孟如瑛道:“确实未见。” 闻赫舌尖一舔虎牙,道:“指不定不在这儿了。” 孟如瑛点头附和她的话:“也许。指不定贵人手里自有一枚,托听雨楼找寻是别有意图。” 闻赫眉梢一挑。 “怎么回事?”她半调侃地问,“怎么不做老实人了?” 孟如瑛又抬袖掩唇,挡住了下半张脸的神色。 “一处乱,处处乱。”她说,“我原先还是不明事理,如今长教训了。” 闻赫双眼一眯。 能叫孟如瑛说得出这话,可见进了听雨楼看的东西不见得比在节文府中知道的事儿干净多少。 孟如瑛将蛇环仔细收起。闻赫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却未听她再说出些什么话。 如此静默许久,闻赫忽的想起了什么:“风清游还未回来?” 孟如瑛一愣:“啊,是。我找蛇环路上亦是未与他碰面。” 闻赫指尖一抬一落。 105. 信徒 闻赫再次沿着棺木查了一圈儿。 不出所料,此番动作仍旧一无所获。 闻赫无法依据所见来判断为何风清游会在此处凭空消失。她一时陷入思索。 “有无可能,”路韫生此时开口道,“他仍在此处。” 闻赫瞬间恍然。 她竟忘了,当时她与路韫生便是这样。 但她先前取走玉婴时动作那般大,却不见有任何与她行为相悖的情形出现。那这两处的共通点得在何处? 孟如瑛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墓室门口,一指并掌厚的墙框拐角:“我走时没有这个。” 闻赫闻言便走上前去,仰头去看。 路韫生站在她身后亦瞧了一眼:“坎卦。” 闻赫这便明了。 “他会自己出来。”她摆手招呼孟如瑛道,“咱们不必管他。你还有何处未找过?我可同你一同去找。” 孟如瑛摇头,却道:“我在另一处墓穴中看见了《隼戎关》的唱本。” 闻赫眉梢一动:“书册?还是竹简?” 孟如瑛低头从腰间摸出一块纸张残片来递给闻赫:“你可先看看,或许是我看错。” 闻赫接了,手抬得较平常稍高一些。 路韫生的下巴抵上她的肩头:“……披坚执锐铁衣寒,立马横刀守险关……烽火起,战鼓急,银甲未卸拨金铎。” 这是分处两段的唱词念白,他将纸张上模糊破损的念词补全。 温凉的气息就从闻赫耳畔拂过,她微微偏了偏头,反手看了一眼纸张背面。 背后的纹样只余约莫五分之一的模样,隐约能瞧出一截卷曲的草藤绘样。闻赫无法从这一段分辨出这是谁的纹章或是私印,但她记得她爹的私章有一枚是缠枝芍药。 ——总之这事儿跟她爹必然脱不了干系。 闻赫将手中的纸片攥入手心,抬手抵着路韫生的额头推开他。 “没有别的了?”她问孟如瑛。 孟如瑛道:“没有了。” “好。”闻赫应了一声,收起纸片,就此收住话头。 此处无需再留,她抬步便向外走,依着来时路返回。路韫生跟在她身后,脚步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 章垣的鬼偶实在活泼,它不知何时从孟如瑛身上跳出来,闻赫瞧见它的时候它已然跑到众人前头去了。 孟如瑛从最后方追上来,还不忘同闻赫解释:“它好像察觉到什么了。” 闻赫心下暗叹孟如瑛的耐性细心,放任她去了。 约一刻钟后,众人在临近入口处迎面撞上风清游。闻赫稍一打量,对方看来整体尚好。 风清游抬手同众人打招呼,神色轻松:“嘿,孟姑娘,小阿赫,还有路大师兄。诸位可有挂念我?” 闻赫冲他勾勾唇角,皮笑肉不笑地敷衍回了一句:“有,挂念得人茶饭不思。” 风清游“哈哈”一笑,亦不与她继续玩笑,直入主题:“我在那头翻到了些好东西,外头太黑了,咱就在这儿瞅吧。”他说着开始从身上掏东西,不一会儿地上哗啦啦堆了一堆金银铜器,“来瞅瞅这些玩意儿。” 孟如瑛离得近,探探身便能瞧见。 鬼偶亦从她袖中探了个脑袋出来。 “啊,”待她看清地上的铜铁破烂都是些什么东西后叹了一声,“怎么真有人会信?” 闻赫从这话中提不出信息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东西?”她问。 风清游面上露出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来:“《周巫》的戏本子是不是你们傀宗的人写的?” 闻赫同路韫生对视一眼,随后道:“是又怎样?” 风清游俯身捡起一环铁镶珠的苍璧来,转手便将其抛向闻赫。 “看看这个。”他说。 闻赫伸手接了,捏着它翻来覆去瞧了一遍,只瞧见了一段似是祝神祷文一类的文字。 无非就是些赞美歌颂之词。 她正要将东西还回,又听风清游笑嘻嘻道:“再看看呢?” 闻赫神色莫名地又看了一遍。文中大半都是写什么‘訇雷掣雷,欻火奔风,护国庇民’一类,这祝词实在有些常见,她不大明白风清游到底要叫她看什么:“有什么好……” 有两个字闯入视线,闻赫的话音霎时顿住。 ‘周巫’。 闻赫张了张口,一时无言。 “好玩儿吗?”风清游笑道。 闻赫不可置信道:“有人供奉周巫?” 孟如瑛又抬袖掩住了下半张脸,此次的动作幅度似是大了些,鬼偶险些被她甩出袖去。 路韫生闻言亦倾身凑了上来,伸手握住闻赫拿着苍璧的手,借她的手去看那段祷词。 “‘迎雷天听,归行得配’?”他一字字地念,语气怪异,“回来还给她另配了个夫君?” 孟如瑛轻笑出声。 “是有这么个说法。”她说。 闻赫这会儿当真有些茫然:“戏里也没这出儿啊。” 总不能是她一直学错了戏吧? 她抬眼看了一眼路韫生的神情,见对方神色间亦透出些许不解,这才确认自己并无错处。 若是同《将军令》似的有个参照,她怎么毫无印象? 对此她只得抬头去问路韫生:“《周巫》有参照?” 路韫生摇头:“无。” 这就奇了。 这回闻赫的好奇心被全数勾起。她挣脱路韫生的手,三两步到了风清游扔出的那堆杂物跟前,提摆蹲下身来,伸手拨弄了一下,从中挑出了个玉碟模样的东西来。东西不过掌心大小、形制微凹,其中隐有藤形刻痕。她看了两眼,笑了一声:“这倒是仿得挺像的。” 戏中对玉碟就那么两句勉强算是详细的叙述,倒是被人物尽其用了。 但闻赫并未在这堆杂物上多耗费心思。她很快将东西扔回原处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你在那面看见的只有这些?” 风清游撇撇嘴:“见着了个入了魔的信徒。” 这话叫闻赫想起那个在打斗中途消失的披风人来。 “什么打扮?”她问。 风清游摸着下巴想了想:“从头到脚一件披风遮得严严实实的。” 闻赫点头。 现下尚且无法确认他们二人所接触的是否为同一人,但至少可确认带人招惹于她的亦是所谓信奉‘周巫’的信徒。 若不细 想尚可,眼下反复思考间总要多想一遍有人在信奉一个莫须有的形象,闻赫便有些忍俊不禁。 她弯起唇角背过身去。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一种突生的感觉,她从轻笑到闷笑,再到笑得发咳。 路韫生向她伸出手,她咳笑间抬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路韫生被她拽着拉低了身形。 “师兄。”路韫生俯下了身,闻赫笑声骤收,声音淬冰,音量极低,“回去后去找卫粼,给我弄清这是天机阁的授意还是给司天监做了棋子。” 那张记录《隼戎关》唱词的纸片背后的藤纹与玉碟上的有着八分相似,由不得闻赫不多想。 路韫生轻声答了一句“好”。 闻赫得了答复方才收手。她复又回转过身去同风清游道:“这东西我收走。” 风清游连连摆手:“拿走拿走,我就是拿来给你看的。” 闻赫便将他掏出的那堆零七八碎的东西全数收入空间袋中。 “诸位在此处还有什么尚未处理的事儿吗?”她冲鬼偶勾了勾手指,问。 鬼偶从孟如瑛身上扑进闻赫怀中,老老实实地蜷进了她的臂弯。 闻赫看了它一眼,顺手便将它一同收了起来。 孟如瑛此行只是为了蛇环,此时再无进展自然表态;风清游则以一句“玩儿够了,此处甚是无聊”作为回答。 闻赫便点头,又微微抬头看向路韫生。 青年与她对上视线,道:“‘钥匙’不在我们手中。” 闻赫“嗯”了一声,又将视线投向风清游:“原路可行?” 风清游摸了摸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方道:“只能说试试。” 这般模糊的话,闻赫听着心里没底。 她有些犹豫,却忽的想起了另一个法子。 “你那九爻可能找人?”她问风清游。 风清游一听这话便一拍掌,连话音中都透着兴奋:“能,找谁?” 闻赫冲他露出个笑脸:“你口中那个入了魔的信徒。” 风清游脸上的神色一下垮了下去:“那个人神神叨叨的。” 闻赫才不管这些:“找。” 只听风清游叹了口气,嘟嘟囔囔地就地一蹲,摸出铜钱开始卜卦。 “向北。”他说。 应他的话,自是由他带头。闻赫三人便跟着他一路走走停停,依着他卜出的卦象走到墓群边沿、更靠海的一处空旷沙地前。 明月高悬,浪平声轻。 星幕之下,远远的便能见篝火燃起,数名披风人正围着篝火念念有词,不时有人随着所念词句往火焰中撒去什么细小的物件,激起火星四散。 四人距离篝火尚有一段距离,闻赫率先停了脚步。 那些人说的话在她听来有些匪夷所思,她只得放轻了声音问身边的三人以求证实:“可能听清说的什么?” 孟如瑛摇头,风清游则论天说地地胡说八道一通。 路韫生微蹙着眉,有些犹豫:“伏以神通清灵,受召于天……巫神周,虔诚叩首……伏愿长命登仙……?” “是谁在那儿?” 有人瞧见了他们,所有披风人同时向闻赫四人所在之处看来。 106. 后人。定戏 话是他们问的,也是他们自己答的。 有披风人认出了他们,闻赫猜测应当是曾与她和路韫生交手的那位。 他先前许是为了祝祷而呈跪姿,位于篝火右侧,靠向正中。闻赫见他站起身,同站在最中央的那位附耳说着什么。 闻赫不知这批人针对自己——或是其他人,而她做了倒霉的替罪羊——的意图,而眼下她的目的只是为了套出这些人来墓岛的手段,好能借此离开。 “我们无意打扰,你们继续。”她笑道。 有人来打扰,无论是否正行仪轨都自然无法继续下去。 “诸位有何贵干?”站在正中位置、被篝火升腾的火焰挡得严实的披风人扬声道。 闻赫转脚向旁侧走了两步,终于看见了对方的身形。 她的目光紧锁着那道身影,神色隐藏在夜色之中,话音却很轻盈:“想请好人行善,教我们如何出去。” “今日不可。”那人道。 闻赫笑问:“为何?” “有罪未赎,不可离去。”披风人道。 闻赫眯了眯眼,与他装傻:“你们自然留在此处,只需告诉我们如何出去便可。” 披风人加重了语气:“是你们尚需赎罪。” 闻赫得了确定的答案,指节微蜷,将路韫生扯近身侧,转而又扬声对着篝火那头道:“我们兢兢业业的小老百姓,怎的就有罪要赎了?” “你们能在此地便是获了罪。”披风人生硬道。 这样只会绕圈,问不出什么来。闻赫干脆取出了凤凰木傀儡,扬手、翻掌、甩线、压指。 傀儡俯身挥臂,抬脚下跺,径直捣毁了篝火。 有些披风人被这番动作连累,傀儡这一挥臂便将他们摔出老远。 与此同时,那认出了闻赫的披风人再次并指捏诀,便是又要蓄阵了。 风清游瞧了一眼,笑了一声,话音中倒尚显悠闲:“怎么遇见这种要用术法的时候总是咱们在这儿?” 他又开始掏他的袖口,从中摸出了数件堪称辉煌的法器来,径自往面前的沙地里一放,抱着臂开始点兵点将数鸭子。 “点兵点将点谁是谁,一只鸭两只鸭……” 哪怕他语速极快,仍是在这点事上费了数息时间。 闻赫中途看了他两眼,见他数得正欢便也懒得与他较劲,指尖勾画咒文,以求能将这术法抵挡一二。 借此机会,闻赫扬声问道:“你们在为谁做事?” 疑似话事人的那个披风人像是在念什么口令似的,语调平铺直叙,颇有种在学堂听学之感:“我主是周巫之后,有通天地之神能——” 闻赫闻言一懵:“谁?” 披风人被闻赫这一字打断了后话,兜帽抖动起来:“周巫!那个执戟引雷、魍魉退避的周巫!” 这般趾高气昂又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倒显得闻赫有些孤陋寡闻、不知深浅似的。闻赫张张口欲言又止,不知自己若是在此笑了是否还要多听上几句这种话,甚或是还要招惹出些麻烦来。 她这会儿算是懂了,敢情祝词中为周巫配个良缘是为了名正言顺的冒用身份、借题发挥。 “好,周巫。”她姑且敷衍了一句。 却不想对方当真与她开始较劲:“你心不诚,得与巫神赔罪!” 闻赫“啊”了一声。 连路韫生在侧都动作一顿,本已迈出的脚步默默地收了回来。 这人实在是看不出是伶俐还是蠢。 此时只见风清游慢悠悠地一拍掌,也不知行了什么手段,总之他面前那一排法器中有两三个依次泛起微光,有阵法凭空现于众披风人头顶。 他还有心思问闻赫:“你的宝贝能顶天火不能?” 闻赫扬眉看他:“你只管烧。” 有前车之鉴,风清游那里哪儿来的真天火。 风清游便朗声一笑,又取出那装火的小瓶来。 火焰如岩浆般自瓶口流淌而出,滴落在法器之中。 ——两方法阵几乎在同一瞬间坠下攻势。一方为闻赫见过的光雨,一方则有无数拖着长尾的火球滚落。 凤凰木傀儡被闻赫一手拽回,另一手则扯动了活傀儡的线。 她扬声冲孟如瑛二人喊:“进来!” 风清游躲得比谁都快,他只微一俯身便钻进了傀儡身下。 双方攻势落下,胜负已定。 风清游再钻出去时连声嘟囔:“浪费我的钱,浪费我的法器……” 闻赫探头看了一眼对面。尽管有用以防御的术法,仍避免不了有人伤亡。 她伸手一拍路韫生的手臂,收了线:“师兄,傀儡你使。去问问回去的法子。” 路韫生应了一声,扯线控着凤凰木傀儡直冲对面的披风人而去。 凤凰木傀儡到了路韫生手中便是大开大合,几乎所有关节都被完全利用,动作连贯流畅、兼具灵活、十足有力,与在闻赫手中截然不同。 ——自此顺利。 京中仍是一片繁华热闹、歌舞升平,一切表现得风平浪静,丝毫看不出水下暗流涌动。 甫一踏入京城地界风清游便同他们告辞:“我去找阿遥。” 孟如瑛一路跟着闻赫与路韫生到了戏班门前暂时停步,便要继续向内京去:“我要去幽音坊。” 闻赫在门前停下了脚步,路韫生则先行掀帘进门。 “好,有事儿给我发信。”闻赫道。 路韫生刚进去不过数息又掀帘探出半个身子道:“三姑娘在独间等你。” 孟如瑛闻言便拢袖同闻赫行了一礼,并不多留。 闻赫直目送着她进了内京方才转身。她抬步上阶,接手挑帘:“她不是回去了?这么快。” 路韫生抽回手,侧身让位方便闻赫进来,随后道:“我们在墓岛耗费了近一月。” 闻赫眉头一动。 这墓岛内外的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但要论归仪罗的脚程,这一个月尚不足以从京城到勾琅部一个来回。 她进了戏班,抬眼便见归仪罗正站在独间的窗边与她招手,眉眼间虽仍缠绕着隐约的杀气,却很难叫人察觉威胁。戏台上仍在唱,吕文林忙得脚不沾地。闻赫四下一瞧便径直上前推开了独间的门,只扭头嘱咐路韫生,叫他留在堂间。 归仪罗顺手将窗叶合上,从窗边退至桌边。闻赫则在关门后从内部启动机关,将独间升上了顶层。 “你如此来回不麻烦?”她问归仪罗。 “不止关内有人修行。”归仪罗笑道,“我的‘夫君’除了喜欢养鸟,本事尚可。” 这是件过于简单的事儿,闻赫却很难想到这一点。 她心下暗骂两句,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对方落座,自己则上前翻开了倒扣的茶杯依次斟茶。 归仪罗也不与她拘着,往凳上一坐,一手撑着膝头,另一手径直拍在了桌面上,一派豪放姿态:“我来同你定一出新戏。” 闻赫正将茶杯推至她跟前,闻言抬眼看她:“嗯?” 归仪罗执杯将茶水一饮而尽,放下后指尖顺势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你大约不甚清楚,我也不同你多说那些废话。” 定戏对于闻赫来说只需要知道大致的角色与事儿便成,多余的她亦不关心。归仪罗这话正中她的心思。 “这位是现今唯一一个平民出身却能站在朝堂之上的官员,如今正被一件贪腐案子连累。但这个人很有用,我想从你这儿借机适当的给些点拨即可。”归仪罗如此道。 闻赫轻轻挑眉:“是谁的人?” 归仪罗对此并不遮遮掩掩:“原先是我大哥的。” 闻赫了然。 如今老大老二闹得愈发激烈,若无后台,此时要想适时的明哲保身,多少得为自己备条后路。 归仪罗想来便是他的后路。 闻赫微敛眼皮,视线落在对方小幅起落的指尖上:“你不怕他回头见势头好了又反水?” 归仪罗笑了一声:“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何况我如今身份尚登不得台面,他心里亦清楚。我已预想过相应结果,担得起责,不必担忧。” “我是见他有才堪用,才想着要拉他一把。”她道,“心里有数。” 闻赫见此便闭口不再劝:“有数就成。” “倒是老二那边,”归仪罗以肘撑桌,倾身向前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亦跟着压低,“他没找你为他做事?” 闻赫看了她一眼,答:“没。” “那你最近可得上点心,”归仪罗道,“我近几日整了点激烈手段,想来会连累一批仙宗,你们位置微妙,如今又在京城——” 她后边的话尚未说完,闻赫便将其打断。 “知道了。”闻赫道,“他拿傀宗当摆设这事儿我大约摸清了些,你做你的。” “那成妥。”归仪罗抚掌,又从怀中取出一张信函来,并指推至她眼前,收手时指尖轻轻一点,“戏就拜托闻少宗,劳烦尽快,若是能一月内排出来,报酬少不了你。” 闻赫亦不与她客气。她将信函收起:“那我可得诓上殿下一把。” 归仪罗冲她眨眨眼,难得透出些许俏皮来:“随你诓,‘我们’勾琅部盛产珠宝矿石。” 107. 阁主 闻赫说歇便是真歇,得了好一阵儿的悠闲日子。其间孟如瑛带着林牧慕来过两趟,青遥来过一趟,都被她随意搪塞过去。戏班相关事务皆交由路韫生去处理,她则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屋里翻着先前用作记录的册子,或是极偶尔的与吕文林一同出门做些采买类的事。 直至某日。 雷声大作,大雨滂沱。 有人推开外间的门,收伞时抖落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幽音坊烧了。” 闻赫此时正在册子最后一页上落笔,写些有关于以咒行傀的、有待试验的新想法,这是以她师父所提供的咒术以及舍利血玉中的咒术为底所生出的。 她分辨出那是路韫生的声音,头也没抬,笔尖在极微小的顿挫后再次提起:“听雨楼还好?” “还好。”路韫生将伞上的水珠大致甩净,将伞靠在门边,在外间答,“那二位已撕破了脸。” 窗外一声平地惊雷。 闻赫微微蹙起眉心:“因何故,雷劈?” 路韫生“嗯”了一声,声音被又一声新雷淹没:“方才外头已有流言,说幽音坊不知做了什么事招来魑魅魍魉,现下是遭了报应。亦有说此为天示的。” “可有人提了周巫?”闻赫问。 “无。”路韫生答。 闻赫稍作思索,搁下了笔。 “叫人多盯着些流言的去处,看他们要什么人先知道。”她抬手抻腰,掰着因执笔而显僵硬的指节道,“回头叫文林叔作准备,近几日重排《周巫》。” 路韫生与她核对:“往巫神靠?” 闻赫正是此等想法。 “我们先提,看谁跟注。”她道。 她要再点一把火。 路韫生应了,随后又问:“《三打樵苏公》在排,可要稍推后些?” 闻赫抿了抿唇:“照常排。” 路韫生点头。 他一直站在外间,闻赫这会儿才觉出不对:“怎么站外头?” 又是一道雷。白练凌空,照亮了屋内一瞬。 闻赫看清了路韫生鲜血淋漓的右手。 “怎么回事?”她站起身来便要往外间走,但外间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在内间,她脚步一顿,干脆扯了活傀儡的线,将人拉进内间来。 再问话时她的声音已然发冷,言辞语调间隐含强硬:“手怎么回事?” 路韫生将手向身后缩了缩,闻赫径自勾线,强行将他的手拽了起来。 “天机阁?”她问。 路韫生的手已然露骨,闻赫扯着线,只见鲜血仍不断地自他指尖滴落。 闻赫险些被他气笑,猜想他不知何故在故意试探:“自己不会处理了再回来?” 路韫生抿着唇,垂着眼皮避开了她的视线。 “是卫粼还是柳宿?”闻赫问。 她几乎可称是一针见血。 路韫生又沉默了近一刻钟,在闻赫在为他处理伤势,取出填补的材料时方才开口:“柳宿。” 闻赫这会儿是当真笑出了声。 她嗤笑问道:“你的傀儡修好了?” 路韫生老老实实答:“尚未。新傀儡勉强可用。” 闻赫的舌尖狠狠地在虎牙上反复顶了数下,直至发麻。 她甩开了线,强压着冲上心头的怒意转过身去:“活该。自己填补去吧。” 视线调转,余光便见路韫生默默抽回手,沉默着抬步上前,拆开包好的材料,开始往手上依次涂抹填补。 对方有了行动,闻赫这才算安心。 她顺着桌沿绕回原处,指尖捻着纸页又迅速过了一遍上头新写的内容,再抬头时见路韫生已在往手上缠布带了。 “在哪儿见着的人?”她问。 “近郊,我见着了一车升金木。”路韫生向她抬手,布带末端从他腕侧垂落,“帮我系一下。” 闻赫便伸手将那用作包扎的布带尾端系好:“我若想将此事叫章垣师兄担了,月内可行?” 路韫生活动着手指关节,收回手去:“月内事多,有刻意之嫌。” 闻赫指甲掐掐指节,轻轻吸了口气。 “我心急了。”她承认。 路韫生未回她这话,只道:“我先前曾托听雨楼稍作留意,冯衍或许会来。” 闻赫微敛眼皮,依照如今情形将对方可能的来意作了猜测。 “若是为升金木、柳宿或衔尾龙而来,我去应付;若是为幽音坊或巫神来的,你去应对。”她最终道。 路韫生应了声“好”。 外头电闪雷鸣。待到雨势渐小时,吕文林来敲门。 ——在独间中的拜访者果真是冯衍。 路韫生在前,闻赫跟在他身后,暂由他先开口。 “说。”路韫生面上神色冷峻,言辞寡淡。 从冯衍的面上神情看不出不悦,但大家都是那成了精的狐狸,多数时候那些神色都不能当真去看。 “这相互约定也已许久了,”冯衍仍是那副标准的和蔼笑面,声音沉稳,“我家殿下想请傀宗办件事。” 路韫生言辞简短:“先说事。” 冯衍道:“幽音坊之事想必二位已知晓,我家殿下想请傀宗对那教派稍作探查。” 归仪罗先前来打过招呼,她动作不小,眼下此事闻赫必须要多虑一些。 但如今与从前不同,闻赫不能再那般直白去应对,她必须做好多重准备,以防不测。 这也是她将路韫生推至前头去应付人的缘由。 “幽音坊与那教派有何关系?”路韫生问。 冯衍仍在笑,目光中却隐约带了些许审视与怀疑:“二位未曾听说流言?” 闻赫对这类目光向来敏锐。她在后勾指,轻轻扯动操控着路韫生手指的线。 路韫生的话说得十分笃定:“未曾。” 冯衍轻轻叹气。闻赫见他这番表态骤然眯起了眼。 傀宗是好是坏、可用与否、是当做棋子还是继续做个绣花枕头,全都在冯衍这一叹气后的反应中了。 “那便辛苦二位,事儿便是这么个事儿。”冯衍道。 他撑桌起身,又对闻赫二人揖礼,竟就此告辞。 闻赫不自觉地一蜷指节,路韫生微微蹙起了眉。 吕文林代替二人送客,闻赫的视线一直追至门口,再收回时才发觉自己后来扯线操控的是路韫生受了伤的右手。 她松手收线。 “冯衍的态度甚是模糊。”路韫生道。< /p>闻赫自然知晓这一点,她不悦的点也正在此处。 不愧是给朝廷做事的人。 但冯衍这般反应仍有迹可循。闻赫定定心神,待吕文林回来后同他嘱咐:“戏班闭门十三日,除了照常排戏的几位叔姨兄姐,其余人莫要出门。” 吕文林并不细问,只管应下。 闻赫便旋身回房,其余的事自有路韫生去交代。 甫一推开房门,便见黑暗中有一人影坐在外间茶桌前,闻赫推门时正见对方放下茶杯。 闻赫扬手,数把锋锐小刀自她手中袭出。坐在桌前的人影不过一扬宽袖,小刀轻易便被他拢入袖口中去,随即烛火亮起,闻赫看清人的瞬间堪堪收住了将出的傀儡丝。 是卫粼。 卫粼此次规规矩矩,不再与闻赫玩那些弯弯绕的心思,连言语措辞都正经许多:“阁主想与闻少宗主见一面,不知少宗主可否方便?” 天机阁阁主。 能叫卫粼如眼下这般谨慎言辞的得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转念间,闻赫面上便露出个轻松随意的笑来:“我若是不方便该当如何?” 卫粼一耸肩:“那我也只能回去另约时间。不过下次再得到机会再见时,也许已改朝换代了。” 闻赫的指尖在身侧规律敲打,她半敛着眼皮,不发一言。 不过瞬间,闻赫的脑子里已过了无数可能。她总觉得卫粼这话似是不大对,而她眼下亦对天机阁并无所求—— “我不去。”她说。 卫粼的神色未变,闻赫却能发觉他的呼吸频率乱了一瞬。 她笑了一声,就此笃定道:“是你们对我傀宗有所求。怎么?是闻竺的计划有变,还是天机阁有事要找闻竺却找不到他?” 卫粼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后笑了一声:“这我可不知道。” 闻赫眉梢微挑:“看来谕令使也是难得听话了一回。柳宿如何?” 卫粼面色不变,眸色却暗了下去。 闻赫一抬手,也不打算听他的回答。 “我给我师兄留个信儿,劳烦谕令使带路吧。”她说。 ——闻赫原以为天机阁驻地应在内京,却未曾想它在外京的闹市之中。 “你们一直在这儿?”闻赫仰头上看,只叹先前数次路过此地都未曾注意过有这么一栋显眼的高楼伫立此处。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自此处过时,若非刻意关注轻易便能将其忽略过去。哪怕闻赫现下就站在此处,她不过一个晃神,有一瞬甚至产生了些许茫然,不知自己为何要在此处。 卫粼笑了一声:“我们阁主一向如此厉害。”他只抬步上阶,在前推开了门。 内部的装潢更是与傀宗不相上下。浑仪凌空,二十八宿盘与傀宗的空中连廊一般作用,充作星辰的夜明珠高悬,北斗亮得扎眼。 卫粼在前引路,带着闻赫到了一间屋前。 他抬手敲门,三长一短,随即推开了门:“我未经允许不得入内。闻少宗请。” 闻赫抬步进屋,门在她身后合拢。 屋内空旷,最中央垂着层层叠叠的纱帘。闻赫向前走了几步,在帘后见着一道婉约的影子。 只见那影子轻轻一抬手。 108. 天机阁 帘后的人只是那一抬手,并未多言。闻赫等了近一刻钟仍未见她有开口的打算,干脆开口:“周巫那事儿可否经由您的授意?”她单刀直入,言辞犀利,不留半分情面,“如今被西宫那位着以利用,使其对亲子下手又是否在您的预料之中?” 帘后的身影瞧起来甚是稳重,出于某种直觉,她觉得对方不该是这样的人。 能与闻竺掺和到一起去做这般计划的,能是什么稳重古板的人物? 这位阁主音色温婉柔和,语速缓慢,字字清晰:“闻少宗可否离得再近些,我双眼近盲,看不大清。” 她不答闻赫的话,却将话头引向了家常。 闻赫一时不知作何应对,她向前迈了几步,张了张口,想继续先前的话却又觉不妥,闭了嘴。 阁主换了个姿势,纱帘上映出了她头上夸张的头饰轮廓。闻赫听见有泠泠碰撞之声,便见她亦抬手扶了扶头饰。 碰撞声止,闻赫听见她道:“我本想请你在阁中留宿几日,但眼下看来并非适时之机。” 闻赫微微蹙眉。 这个人说话绕得太远了些,她一时有些跟不上。 “你与仪罗交朋友了吗?”阁主轻声问。 这等家长里短的关心,闻赫觉着不该在这样身份的人身上出现,而眼下真碰着了,她却对此毫无准备。 “怎么算交朋友?”她问。 阁主在帘后笑了一声,头饰上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乱响,在纱帘上映出纷乱的影子来。 “看来关系尚可。”她断言道。 闻赫有些难以理解对方的想法,她微微蹙眉,却听对方又道:“闭门十三日,未免心太急了些。” 十三日这期限本就是定给某些人看的,又不是因着什么别的。闻赫抿了抿唇:“您想说什么?” “西宫对亲子所做的事正在焰头,你此时闭门十三日是助他灭了火。”阁主道,“得等七杀星现才合适。” 闻赫沉默不语。 “你想得多,许多事在你的推演中已发生过了,”她笑音轻柔,言语中并无苛责,“时间很慢,许多事需要时间,阿赫,你得学会等待。” 闻赫的视线落在纱帘无风自动的下摆,声音冷淡下去:“所以这就是你与我爹的计划?”她并不对阁主的话进行辩驳,只道,“若我说这十三日是逼他急躁,您觉着可否合理?” 帘后一片寂静,隐约有清浅的呼吸声传入闻赫耳中,平稳、规律。 闻赫的语调愈发冷静。她头脑清醒,脑中的线如同束在傀儡关节上的丝线,根根分明。 “我权当您万事皆知。”她说,“十三具尸身、十三枚蛇环,火纹珠、舍利血玉,《周巫》、《隼戎关》。归仪罗手执墓岛的‘钥匙’,她早已将篝火点燃,您大可直言,为何我不能赌这十三日。” “若是成了,这十三日便是庄家通吃;若是没成,我尚有戏在排,不过是平了本钱,不赚不亏。” 阁主笑了起来,声音沉闷,闻赫听出那里头掺着几声咳音。 “若是你爹,他只会觉得不赚便是亏。”她说。 闻赫扬起了眉梢:“他赚过?” 阁主在帘后摆摆手:“我想想。”她当真想,也当真答,“唯一的押注如今在你身上。” 闻赫从这话中隐约察觉出了些许活气儿,只觉这才符合她印象中‘能与闻竺意气相投’的人的性子。 闻赫笑了一声:“那这事儿就不由他说了算了。” 阁主的话音中听不出有何情绪上的波澜,至少闻赫无法由此分辨:“路是由你们走的。” 这是夸赞还是点拨,亦或是警告?闻赫仅从进来后的短暂交谈中无法确认。 她四下看了一圈儿,抬指:“既然我已在此处,想必您不介意我多问些。”傀儡丝卷着一张矮凳被拽至身前,她提摆跨步,往凳上一坐后伸开了腿,“柳宿是您刻意放任的,还是由您授意?” 她并不多行废话问那供奉周巫的教派如何,这已有了答案。 阁主在帘后咳了两声,笑了起来:“他是个意外。但做得还不错,是吗?” 闻赫搁在膝头的指尖轻轻一敲:“好,我清楚了。” 意外,但正巧能够推进计划的进程,于是就此放任。 闻赫有时对这些人如指诸掌的表现深感钦佩,若是她自己来做,免不得一番焦思,哪怕一切正如她所想仍会如此。 她已无后话要问,正要起身,帘后的影子压了压手,开了口:“说起昴宿。” 闻赫屈起的腿复又伸开。 阁主的言语中却又没了先前隐约透出的活气儿:“未来我想将昴宿托付于傀宗,不知闻少宗可否应允。” 闻赫微蹙眉头:“您大可直接同闻竺说这事儿。” 对方却对此事莫名执着,定要她亲口给个准话:“他年纪尚小,自该同闻少宗商讨此事。” 闻竺还活着,这已成未曾言明的定论。哪怕是托孤,玉驰骁年纪小与她闻赫似是亦无甚干系。 “怎么着,我爹也还得再死一次?”她笑了一声,直白道,“我是少宗,这事儿得同我傀宗宗主说才管用吧?” 帘后的身影晃了两晃,调整了个姿势,又是几声闷咳,再开口时语调已然强硬许多:“你只需应是或否。” 闻赫敛了面上的神色。 她先前的话问的不对,她不该问闻竺,她该问的是整个天机阁。 风清游在幻境中要为青遥追溯因果,而现下天机阁阁主要将昴宿托付给由她话事的傀宗。 闻竺在驻地时的那番‘遗言’,或许不止是表面含义。 闻赫蜷了蜷指节,放轻了呼吸。 “好。”她应下了阁主的话,却又紧接着问了一句,“我还能见着我爹吗?” 帘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带着整个室内的气息都压抑下来。 闻赫意识到了什么。她眨了眨眼,屈腿起身。 “成吧,不用费劲了。”她压着嗓,故作轻松地一扬手,“您还有什么要嘱托的?谕令使说见您一面难如登天。” 不知这句话怎么就戳了对方的笑穴,只听她闷闷地笑起来,间或夹杂 着几声撕心裂肺的咳音,传来的话音却尚显稳定:“没了,快走吧。” 闻赫自是不会多留。她将矮凳放回原处,俯身扯了扯被压出痕迹的下摆,便转过身向门口行去。 临到门前,闻赫又听后头传来一句笑言:“代我向小路问好。” 闻赫脚步一顿。 “他指不定就在外头,您想见他不如叫他进来。”她说。 阁主却含笑拒绝:“没这缘分。你去吧。” 闻赫眉梢一动,便不再说什么别的。 她又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在开门前回头,只见帘后的人影仍在那处端坐,一派端庄姿态:“我与归仪罗所做之事或许不会如你们所愿。还有,您说时间很慢。但从那仙道秘境看来挺心急的,无论明面儿上是您与我爹哪位的手笔,我只能说一脉相承。我与归仪罗都是。” 她本想与对方直说“大家半斤八两,事已至此谁也别笑话谁”,但话到嘴边愣是生生拐了文。 她不等回应,对方亦未答话。 门开,卫粼在外头候着。他显然听见了闻赫的话,冲她咧咧嘴,却未同她搭话,而是待她出来后探身伸手将门关上。 门扉关严前,闻赫听见阁主叹了口气,不知在同谁说话,话音中却带着与前置截然不同的笑意:“你看,我就说她是个不会安于天命的赌徒。我赢了。” 有人回了话,声音很是模糊,甚至有些失真,闻赫只觉耳熟,却辨不出具体,亦辨不出说了什么。 卫粼带她离开,行至半途,她忽的张口,似是有些好奇般询问:“哎,你是阁主带出来的不是?” 卫粼似笑非笑地向她瞥来,似是知道她的想法:“我们都是。” 闻赫便冲他扯扯唇角,露出个夸张的笑脸来用作应付。 卫粼只将她送至大门前,仅留一句‘自便’便抽身离去。 闻赫对此等态度毫不在意。她抬腿迈过门槛,见路韫生正在门口等候,手中撑着把伞。 “谈得如何?”路韫生问。 闻赫钻入伞下抬头看他,忽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襟。 伞面倾斜,雨水泼落。 闻赫扶正伞柄时,路韫生的唇角添了一道极细微的新伤。 “这儿不好补。”路韫生抬手,指尖从伤处抚过,话音平淡。 闻赫向他唇角瞥去一眼:“留着吧,补了还不如去亲胶皮。” 路韫生便放下手不再提。 二人便同打一把伞,顶着雨往戏班回。 “戏照常排?”路韫生问。 闻赫“嗯”了一声:“照常排,今儿晚上我再修修戏本,有些唱词不大合适,得再改改。三姑娘送信来没?” 路韫生道:“无。承平王府在你走后不久送了信。” 闻赫拖长了音:“嗯——?成师姐说什么?” “想叫咱得了空去一趟,她似是想说些西南之事与一些……”路韫生斟酌着道,“秘辛。” 在这种时候能提的秘辛,闻赫稍作思索,只提了一个名字。 “青遥?” 109. 西南 成芸慧既是递了信,闻赫自然是要应她的约。她叫路韫生回了信,约定次日到访。 闻赫就坐在堂中,独掌着一道烛火,在纸页上落墨。 吕文林在旁搁下一碗凉茶,侧过身子站着看了半晌:“少宗主歇会儿吧。” 闻赫又掀开一页,在页中数句唱词上圈画,又咬着笔尾思索好一会儿,最终填上新词。 “听雨楼的信儿有没有?”她问。 吕文林道:“这天都还没亮呢。” 闻赫笔下一顿。 “你去歇吧,太晚了。”她道。 吕文林干脆在旁拉开凳子坐下了:“怎么回来就又改戏?” 闻赫头也没抬:“改的是《周巫》,又不妨事。” 只听吕文林叹气道:“大师兄也是。我们这只能看着你们俩忙,帮不上心里实在难过。” 闻赫笑了一声,又另在一侧添了句词儿:“不过各司其职。排戏演戏、迎来送往的都是你们,我俩又不行。” 吕文林道:“总想着能替你们分担些。那事儿才过了几个月,看着你们像没停过。” 闻赫笔尖一顿,轻轻抿了抿唇:“我才跟您一块儿耍了几日,怎的转头就忘?” 吕文林拿起剪刀挑烛心,动作很轻。 “等事儿结了,能歇歇吗?”他问。 烛火晃了两晃。 闻赫抬眼看他,只能瞧见烛光映在他隐现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模糊了神情。 她说:“我尽快。” ——那杯放到凉透的茶水最终被用来洗了笔。 翌日放晴。 不过一夜,街头巷尾已有关于幽音坊的流言出现,有说天神降怒,有说引鬼招邪,有说巫神有示…… 闻赫听闻后便登时拍板:“关门。《周巫》重排,先排《闻沙场惊风擂鼓》,何时演等我信儿。” 其余事务路韫生早已交代过,吕文林自然应下。 闻赫拍了拍他的肩头:“诸位辛苦。” “不辛苦。”吕文林道,“早前大师兄叫传信给外头的傀儡戏班子演《将军令》,成效有一些,眼下还接着演吗?” 闻赫未曾犹豫半分,直道:“演,往热闹了演,最好热闹到一月内能让我在外头听见为三皇女议功的风声。” 吕文林笑着应是。 以路韫生的安排不需闻赫再去多叮嘱些什么,闻赫眼下并无其他吩咐,便打算着去赴成芸慧的约。她扭头在按部就班的戏班子中扫了一圈儿未见路韫生的人影,到了这会儿才想起找人来。 “大师兄呢?”她问吕文林。 吕文林刚张口,尚未来得及出声,便见门帘被人挑起,路韫生正站在外头向里望来。 “做什么去了?”闻赫问。 路韫生倒不隐瞒:“你成师姐说要南街那家脂粉店新出的驱虫香膏。” 闻赫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哪家店。 路韫生伸手,张开手掌,露出掌心的白瓷小罐:“给你也带了。” 闻赫绕过吕文林到了门口,接过那罐香膏仔细端详。 扑鼻的是一股有些熟悉的香味儿,这味道在闻赫的记忆中是连着另一件事的。 她从空间袋中摸出了初见林牧慕时对方递给她的香囊,两相一对,香味能有九成相似。 “师兄,这店与听雨楼应当无关?”她问。 路韫生道:“我会查。” 闻赫点头:“好。”她将香盒收起,不再提其它,只同吕文林打声招呼便拉上路韫生去往承平王府。 闻赫二人被引入王府花园时,便见成芸慧已在亭中等了不知多久。 她起身抱了抱闻赫,拉着她的手在亭中落座,随即吩咐侍女上茶与点心,待人走远了这才吐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们怎么了。”她说。 闻赫眨眨眼,一时有些茫然:“我们怎么了?” 成芸慧道:“有人在暗杀京中的修行者,昨儿一天死了好几个。” 闻赫与路韫生对视一眼,路韫生摇头。 闻赫道:“我们半点风声没听着。” 她昨儿不是在天机阁就是在改戏本—— “冯衍。” “冯衍。” 路韫生与她异口同声。 闻赫转头便问成芸慧:“都是死于内京?可有何标记?” 成芸慧思索过后方道:“京郊死了几个,其余的都在内京。若说标记……”她微蹙起眉头,有些犹疑地伸指在桌面上比划,指尖虚虚画了个圈,又在相连处轻轻点了点,“是个环形,不知是蛇是龙,此事我也是听说,没切实见着标记。” 闻赫点头:“成,回头我们打听打听。”她自是有些猜测,但现下无法下断定,“师姐说说西南。” 成芸慧道:“西南昨日才传来消息,我想着叫你们一同来商谈,好相互对照一番。” 闻赫同送上花茶的侍女微微颔首以示谢意,自行伸手为在座众人斟茶:“你说。” 她到了西南后几乎直接与风清游进了墓岛,要论西南的消息,她知道的或许还没路韫生多。 但她自是不会主动去提这事儿的。 成芸慧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上面的纹路蜿蜒且极富特色,闻赫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你们可先看这些。”成芸慧拉开香囊束口,从中取出数张并掌大小的纸页来。许是发觉了闻赫的视线,香囊又往她的眼前递近了些,“这个有什么问题?” 东西既已到了眼前近处,显然是允许触碰的。闻赫伸手接过,反复核对上面的纹路,边看边问:“别人送你的?” 成芸慧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挨近闻赫身侧,亦伸手去拨弄香囊:“这是宫中赐下的一些东西,我瞧见好看便拿来用来着。有问题?” 这香囊制式精致,花纹繁杂,一眼瞧去确实瞧不出什么来。 闻赫的指腹从柔滑的绣线上抚过,转手便将香囊递向路韫生:“师兄看看,这其中是不是有啸月部图腾。” 路韫生并未触碰,只就着闻赫的手倾身看了两眼,确认:“是。” 成芸慧“啊”了一声:“我看着跟咱们的鱼鸟纹挺像,还以为是绣娘改过的。” 闻赫朝她勾勾唇角, 摇头:“那是掺杂其中的,是有相似,回头再同你细讲。”她不再提这个,将话转回最初的话头上去,“西南有何事?” “对,”成芸慧一拍掌,坐正身子,将从香囊中取出的纸张一一展开摊于桌面,“你看。” 纸张上写满了与陨火相关的消息,间或夹杂着一些与偈州府、升金木相关的一些交易、文字记录。 路韫生粗略看过一遍,与闻赫道:“相差不大,较我所知的要更详细些。” 从皇室角度去查与他们自行去查必然有所不同,更何况他们在墓岛耗费那许久,而这消息直到昨日才传回。闻赫心中有了数,径直问成芸慧道:“你说的秘辛,可是崇元二年那事儿?” 成芸慧拢了拢袖口,抬眼望向她,神色间有些意外:“你知道此事?” 闻赫双眼微眯:“不算,先前拿了一颗琉璃珠子换天机阁的少爷讲了段儿野史。” 成芸慧闻言笑起来:“青家少爷?这事儿正与他相关。” 闻赫食指与中指在桌面上反复交错起落:“你先讲,我看看是一件事儿不是。” 成芸慧便道:“那我不同你细说,只与你对几个关键,你听听对不对得上。”她清了清嗓,“崇元二年、天机阁、丢孩子、赤星当空。” 这等关键与闻赫从青遥那儿所听的‘野史’几乎分毫不差。 闻赫不过略一思索便摸着了门道:“那孩子是青遥,西南这趟算是得了铁证?” “按我夫君的话,”成芸慧的指尖轻轻一抵下唇,“是的。” 这是个好消息。 闻赫摸了摸下巴:“那昨日这事儿,青宅没点儿反应?” 成芸慧饮净了杯中茶水,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道:“有,但不多。”她说,“原是看着有些乱的,家仆进出都比往常频繁。不足两个时辰又静下来了,许是被青家少爷早打过招呼也说不定。” 路韫生在旁道:“此事我听说了。”他略微偏过头来看向闻赫,道,“那会儿你已进了天机阁。” 闻赫“嗯”了一声。 青遥若是无甚动静,要么是打算就此隐藏好择机离京,要么便是天机阁为其托底,有其它打算。而依照前一日天机阁的那般做法,闻赫更倾向于后者。 那么她对阁主的托孤便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青遥同我讲的‘野史’中,崇元八年六月天象有异,说‘紫微倾覆’。”闻赫问成芸慧,“师姐可曾知道那时京中有何变故?” 路韫生在旁执起了茶杯,动作有些大,绑着布带的手从闻赫余光中一晃而过。 闻赫想起卫粼主动与他交好之事。 她微微偏头问他:“卫粼不会就是在那时与你交好?” 路韫生抬眼看她,勾了勾唇:“是。” 成芸慧在此时亦道:“想起来了。”她向闻赫这处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我夫君说,那时京中曾有传言,说西宫那位没了。” 闻赫双眼一眯,此时只想得起四个字。 披皮替身。 茶杯倾倒,其中的茶水浸透了桌面上的纸张,墨迹晕染开来。 110. 青遥 路韫生要将香膏交予成芸慧,稍迟两步方才追上闻赫:“我去京郊看看。” “好。”闻赫点头允了,稍作思虑又道,“若是事结得快,掉头去一趟河朔,看看文家有无甚么动作。” 路韫生应了声好。 闻赫在他转身时又叫住他:“别再弄出手上那种伤回来给我看。” 路韫生回头看她,许久后略一颔首。 二人分头,闻赫回戏班。 台上的在试戏。锣鼓进拍,数条丝线依次提、落,傀儡碎步反身,长枪背甩。 孟如瑛正在桌旁一臂支肘撑脸看戏,一手捏着枚桑实往唇边送。 闻赫走上前,自背后伸手从她手边果盘中拿了颗青红夹杂的李子咬了一口:“听雨楼还好?” 孟如瑛回头看她,神色叫闻赫看来无甚异样。 “还好,人没少。”孟如瑛道。 “牧慕呢?”闻赫问。 孟如瑛抽出布巾擦净沾了桑实汁液的指尖,轻笑一声:“孩子闹得太欢实,打发出去做打手了。” 闻赫闻言亦是弯了弯唇角。她反身勾凳坐下,仔细将李子核挑出来扔了,剩下的全数扔进口中,话音含糊:“你们怎么打算?蛇环交出去了,贵人未生怒?” 孟如瑛调转身形与闻赫对面而坐:“我此次来便是来说这事儿,完后我就得走了。”她将布巾塞进闻赫手中叫她擦手,“听雨楼所属得了令,全数撤回京郊驻地,京中不留一人。蛇环尚未上交,但若是两月后再无消息,我们大约就得多少付出些代价。” 闻赫压下眉眼,半敛起眼皮,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南街新出的香膏可是你们的手笔?” 孟如瑛道:“是。”她笑着眨眨眼,“所谓‘安神解梦’,你们或许后边儿用得上。” 闻赫的指尖落在桌面上,应和着台上的一声尾鼓。 ‘哒’。 ——薄云遮月。 闻赫又听见了外头屋顶上的动静。 乐于爬她这戏班房顶的,不是猫狗便是闲人。 出门一瞅,果不其然。 风清游坐在房顶上向闻赫发出邀约:“要不要一同去阿遥那儿?” 闻赫抬头看他。 他背后的那轮明月现下如同巨口一般。 “你这会儿去?”闻赫问。 风清游调整姿势,脚跟在屋顶瓦片上一磕,哗啦啦的响:“反正睡不着,我觉着少爷大约也睡不着。大家都各自修行了,差这一两觉吗?” 拜访青遥自当赶早不赶晚,闻赫此时亦无其它安排,听闻此言便挑起眉梢,笑道:“走。挨骂时你可得顶我前头。” 风清游站起身拍拍衣裳,转身向外跃下,半分情面不留:“谁跑得慢谁挨骂呗。” 闻赫扬手甩线,伸臂勾在傀儡颈间,由傀儡带她越过房头疾速追向前方已跑出一段儿的风清游。 风清游对京中实在算得上熟门熟路,他带闻赫走的小路大多偏僻,却是离青宅最近的路途,甚至等他数次翻墙后趴在一道墙沿上不动了,闻赫才反应过来竟已到了终点。 她转腕挑线,傀儡蹲身。她跨步坐上傀儡的肩头,再起来时与风清游的高度几乎等同。 她向内望去,正见青遥背对着他们坐在亭中对月发呆。 风清游倒不嫌扰民,径自喊道:“嘿,少爷!” 青遥被吓了一跳,他扭身望来,紧接着便起身,三两步走至墙下,仰头面露惊异:“你们这大晚上的,趴我墙头作甚?” 风清游笑道:“猜想少爷你夜不能寐,我们来陪你赏月。” 闻赫则勾着傀儡的手腕高高举起,示意自己并未如同风清游那般不顾仪态。 风清游抬腿,从墙头跳了下去,险些砸青遥身上。 闻赫看着他明显刻意的动作,只勾手抬指,傀儡脚下一蹬,径直带着她跃过了墙头,闻赫双脚落地又极快地将傀儡收回,权当未发生过。 此番动静必然有所惊动。青遥屏退了闻声前来的护卫,叹了口气望向闻赫:“原先只有这个死算命的,怎么你堂堂少宗也跟着来凑热闹?” 闻赫冲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夸张的笑容来:“风清游说你这儿有关于须图部……”她转眼一瞥,带着小帽的鬼偶不知何时蹿了出去,径自伸了半个脑袋去堵了风清游微张、尚未来得及出声儿的嘴,叫她将话接了下去,“与西宫那位的野史可听,我来听故事。” 青遥闻言抬手,神色发愁,指腹直摁眉心。 “你们可真会给我添乱。”他说。 青遥转身,风清游手舞足蹈地连着与闻赫比划。闻赫轻一挑眉,伸手点点鬼偶的肩头。 鬼偶在风清游身上擦干净了手和脸,这才回闻赫身上。而风清游得了自由,先连呸数声才压低声音与她埋怨:“怎么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闻赫神情无辜地眨眨眼:“你拖我来也没同我提前约定啊。” 风清游看着她,只冒了两个字儿:“啧,唉。” 闻赫双手抱臂,老神在在地看着他抬手指指鬼偶再回来指她鼻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转头就追青遥去了。 闻赫眼见他笑嘻嘻地伸手要去勾青遥的肩头,却被对方躲了过去:“少爷,我来瞧你怎么算添乱呢。” 青遥恨不得躲得再远些,拧着眉头:“站直了好好说话。” 风清游正正神色,双手一摊:“站直了。少爷怎么说?不如回天机阁呆着,你们天机阁昴宿的那张嘴怎么也能保你一命。” 青遥冲他一挥袖,面露愠色:“滚蛋!人家的命不是命?” 风清游与他嬉皮笑脸的,勾指便要去碰他下巴:“一张嘴的事儿嘛。” 青遥侧身避过。未听言语,闻赫却从其中察觉出些微妙的不对来。青遥作为一个外门弟子,他对玉驰骁未免太在意了些。 青遥不想答风清游的话,闻赫便借机将话头转了回去:“所以这次的野史我得花几颗珠子来换?” 青遥烦躁地回她:“随你。” 闻赫勾勾唇,从空间袋中随意摸出两枚琉璃珠上下一抛,转手便弹向风清游不老实的手。 风清游反手便接了,抓着青遥的手腕就往他手里塞:“来,少爷说个数儿。” 青遥眉头拧得死紧,却仍应了风清游这话:“九一九。” 风清游不再闹他,收了手,神色反显凝重起来:“你真的不去天机阁?” 青遥未等 他话音落下便已答了话:“不去。” 风清游抿了抿唇,撤开身转身便走,不再提那话:“给我喝口茶。” 青遥没拦风清游。他收了那两枚琉璃珠,转头向闻赫看来:“你怎么要问须图部?” 闻赫对这等问话早有准备:“须图部在那句‘香折无归’的预言之后数月内连破三关,我有些好奇。” 青遥一时沉默。 闻赫试探道:“这想来与傀宗无关。能不能讲?” 青遥道:“能,但老规矩。” 闻赫眨了眨眼,笑道:“成吧,点拨一句也是点拨。” 青遥对她的前半句未作直接回应,但若要说什么‘老规矩’,闻赫想得起的只有幻境中有关聂粟所托的东西那次。 须图部这事儿与傀宗又有何关系? 闻赫捻了捻指,听见青遥当真只说了一句:“天象所示。” 这管个屁。 闻赫扯了扯唇角,抬眼看他:“我若是方才说劳少爷您点拨两句您是不是就会说两句?” 青遥这会儿面上的怒气早散了干净,只见他笑弯了眼,隐约透出几分狡黠,与风清游某些时刻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未曾发生之事我不可说。”他说。 这话比前头那句还长,闻赫总觉着自己似是亏了。 但若要说那句话当真无用,她却也不能这么说。青遥这话确实叫她隐约又要抓住某个线头,只待某个时机。 那头亭中悠哉喝茶的风清游忽地扬声:“聂先生也来赏月吗?” 闻赫扭头望去,正见聂粟坐在亭角,一腿屈起,一腿晃晃悠悠地垂落。 聂粟扬手一挥,算是打了招呼,随即便远远地向闻赫这处抛来一件东西,东西看来很是轻盈,尽管现下无风,它于半空中仍左右摇摆。 闻赫未接,东西最终落入了青遥怀中。 “我将离京,这东西受人所托交予你。”聂粟笑道,“不必担忧那位,你们阁主已好好托了孤了。” 这话说得,叫人更无法安心。 青遥面上现出担忧之色。他冲聂粟扬声道:“你先别走,我看完东西再说。”言罢便要当场拆开聂粟抛入他怀中的东西,未曾想聂粟此时只遥遥一点指,那东西上头瞬时便出现了一道泛着盈盈金波的屏障。 “听闻少爷学业一般,想来这个你得好一阵琢磨。”闻赫听他肆意笑道,“我可先走了,听说别处有法子能叫我家自歌有副能看的身子,我先去找找。”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青遥有些怔愣地紧了紧抱着东西的手臂,直至风清游不知何时到了身侧,话音跳脱地去扒拉他的肩头:“嘿,叫我瞅瞅这什么宝贝。” 青遥一时不察,险些被他这一下掰仰过去。 “做什么!”他一扭身又与风清游拉开距离,两人干脆就在这院落之中上蹿下跳的闹了好一阵儿。 闻赫就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他们二人闹腾,脑中却在反复回想聂粟的话。 东西是玉驰骁托聂粟送来的,这便代表着聂粟能进天机阁。那么,他又是以何种身份进去的?玉驰骁想要青遥做什么? ——答案就在青遥手中的那个东西中。 111. 青遥2(唠嗑多) 青遥怀里的东西最终还是落入风清游手中。他反复抛着那如同光球一般的玩意儿,口中啧啧称奇:“好家伙,这手感倒很扎实。” 闻赫的视线随着光球起落活动。 青遥像是与风清游争累了。他转身往亭前矮阶上一坐,理所当然地接过了风清游递去的茶杯,仰头将其中茶水一饮而尽。 “东西还我。”他的声音不甚耐烦,空杯向上一递,张开手掌等风清游玩够了还他。 风清游并未立即还回去。他又抛了两下手中的光球,向闻赫所在之处看来,扬声招呼道:“小阿赫,来帮个忙呗。” 闻赫偏偏头,笑了一声:“少爷不行?” 青遥一撸袖子就要起身,却被风清游一手按了下去。 风清游笑道:“他不行,你快些。” 他这般旁若无人的诋毁人,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青遥数次想要起身都被他轻松按下。 闻赫似是强调又似是调侃般地张口道:“我不记仇。” 她迈步向亭前走去,行至半途便接到了风清游抛来的光球。 手感确实如风清游所说,柔软、紧实且富有弹性,可称‘扎实’。 她抬起手来转着看了一圈,在那波光粼粼的金色纹路中找到破绽之处,指尖沿着纹路勾勒咒文,将屏障寸寸吞噬。 最终留在她手中的是不过掌心大小的圆球,光滑、细腻,手感仍在,形状规整。 “这是什么东西?”她三两步行至亭前,手掌压低,方便另两人都能看清。 风清游这会儿还开得出玩笑:“四喜丸子?” 青遥对着快挨着他脸的球体微微蹙起眉头:“昴宿不常与外界相触,他要费心叫天贼拿出来的东西必然是重要的。” 连青遥一时都猜不出这能是什么东西,闻赫更猜不出来。 她只能从别处去想:“天机阁的关系……我早前见着似乎不大好?” 她话说得很委婉,但看反应显然青遥是明白的。 “这种你大可以提,”青遥道,“天机阁内部事务与傀宗毫无干系。” 闻赫“哦”了一声,捏了一把手中手感极佳的球体,总有种能将它捏响的错觉:“那我问了。谕令使是哪头的?昴宿平日里听不听话?柳宿是在给哪位贵人做事?你们阁主是刻意这么养的孩子还是孩子长歪了?” 风清游笑得险些一头栽在青遥身上。 青遥抬眼瞧她,似是有些难以置信:“你在问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闻赫捉弄得逞,双手一摊,将那球体丢进他怀中:“不知道直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青遥来不及理会闻赫,手忙脚乱地将球捧入手心:“你要是能弄清这是什么,我自是能说的都说。” 风清游笑声骤收,闻赫眯起了眼。 “你认真的?”闻赫问。 青遥扯扯唇角:“自然。” 闻赫舌尖顶腮,哼笑一声,手腕一抬,戴着小帽的鬼偶扑上前去,抱着那球转身就跑。 青遥一时未察,起身要追:“哎!” 闻赫却对他一压手指:“你自己说的。它同聂粟有什么关系?” 青遥怔愣一瞬。他起身起了一半,动作顿在半途,此时上下不得:“……啊。” 闻赫叹了口气,对他背后的风清游一耸肩,却问出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你同少爷看过水傀儡没?” 风清游眨眨眼:“看过。” 闻赫问:“看过《山海录》?” 风清游的手又搭上了青遥的肩头,将他压坐了回去:“看过吧。” 闻赫紧接着又问:“知道那里头有种花儿,其同根偶生、同魂异体?” 风清游面上的笑彻底没了踪影。 闻赫合掌一拍,冲二人露出个纯然的笑意来。 “好了,这是一件事。”她转过视线,随即落在青遥身上,半是调侃半是试探道,“少爷,你为什么要保玉驰骁?总不能是你们二位连着什么红线呢?” 青遥的神色此时也不大好看了。 “昴宿很会挑人嘛。”闻赫从他们二人的反应中探出了自己想要的,心下一叹,倒有些佩服起天机阁阁主的心计来。 这事儿若无阁主准许,照天机阁看管玉驰骁的程度,哪怕是卫粼都不能放他找聂粟来办事。若聂粟是他精挑细选的人选,那这球必然是个能对未来产生影响的东西。 闻赫不是天机阁的人,不能勘探天机,却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幻境中所预言的、卫粼早前利用阵法所预言的,是他们眼下将继续走的未来,还是他们弄清了这个球的用处后所改变的未来? 玉驰骁、青遥、风清游。 鬼偶抓住了闻赫的下摆,怀里仍抱着那个球。 闻赫敛下了眼皮,心底毫无由来的突生慌张。 “二位,”她说,“这有无可能是药?” 闻赫从未有过眼下这般突如其来的慌张感。多思多虑是她的长处,亦是她的短板,她难以控制自己如何去想,多数时候只觉想得不够复杂,一度认为这是足以令自己引以为豪的本事。 但现下,就在此时。她开始怀疑,她所有的思考方向,得出的所有答案是否都早已被算清,早已被盖章定论。 这是一件可怕的事。 闻赫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这份心慌。 能用就用,脑子是她的,好使为什么不用! 闻赫在这一瞬终于抓稳了那个线头。 “青遥,你在幻境中曾同我讲的那个‘野史’。”她在前一句尚未得到回应前倏然调转话头,笃定道,“可是在保昴宿?” 许是她的思路实在跳得太快,青遥一愣:“什么?” “他以言灵命令你,而你无法抗拒。但你不能真的说那些,若说了便是由昴宿来承担代价。此事与傀宗关系不大,你便以交易形式将此事透露于我。”闻赫的指尖在身侧轻敲,言语异常冷静,甚至趋于冰冷,“可是?” 青遥张了张口,却只来得及发出几个模糊、喑哑的音节。 闻赫抬手一指风清游:“他也在保你。” 风清游霍然抬头。 闻赫偏头看着他的反应,数息后抚掌轻笑:“好 ,我现在知道了。” 风清游变脸极快,不过瞬间,那些表情全数被笑容掩藏。他啧声,语调仍旧跳跃:“你诈我。” 闻赫却竖指抵唇,随后在自己左侧颈后轻轻一点。 这事儿显然是风清游不想叫青遥知晓的,只见他立刻举起双手,笑容更夸张了些:“好,是,你说的都对。” 闻赫指腹干燥,捻了又捻,从指尖到指腹,再到指节,口中喃喃:“天机阁与傀宗在这块儿分得倒很清楚。” “所以你先前说药。” 二人都不是什么蠢货。风清游的声调稳定,青遥此时亦调整好了面上的神情,端在闻赫眼前的仍是那个看来很好糊弄的少爷模样。 “对,药。”闻赫俯下身来将鬼偶勾入手中,指尖点了点它怀中抱着的球体,点一下说一点,一一数清,“玉婴、龙蝶、‘长生天’。” 这些东西众人都知道。青遥又拧起了眉头:“那这能是什么东西?” 闻赫啧声,对这句问话颇显不耐:“怎么还想不清?”她抿了抿唇,只一甩手,鬼偶便自她手中跳进青遥怀中端坐,“药!你要不要同我打赌?就赌前日死的那些修行者与它有无干系?” 青遥张了张口,不知是想说什么,风清游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闻赫眉梢一动。 “来嘛,”她放柔了声音循循善诱,“做交易也成。” 风清游抬眼瞥她,她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青遥大约是咬了一口,风清游猛地抽回手,一面甩手却不忘同闻赫说话:“嘶……得了吧。少爷好骗,你别耍他。” 青遥连“呸”数口,最后才道:“哪个好骗?我想说这若真是药,那得尽全力传出消息去,叫各仙门远离京城才是。” 风清游在旁一愣,随即笑道:“少爷可当真是个善人。” 闻赫却道:“凭什么?” 她与风清游的话不过前后脚。 青遥抬眼望来。 闻赫敛起面上的笑意,神色阴沉下去。 她冷声复又字字顿挫地问了一遍:“凭什么?” 风清游这会儿就像个和稀泥的了。他伸手就要来碰闻赫的手臂,却被她甩手避了过去。 “少爷就这么一说,他自己还躲家里不出去呢。”风清游道,“你当他放屁。” 闻赫扯了扯唇角,哼笑道:“脑子怎么长的?我拿傀儡丝搅匀了事。” 青遥手一紧,鬼偶挣扎着从他怀中跳了下去,它手中的球掉落在地,在弹跳数下后滚远。 闻赫紧盯着青遥的脸,审视着他面上的神情变化,数息后突兀地笑了一声:“好,现在我们说回先前的话。”余光中,鬼偶正甩着那双丝编的软腿去追,她便跟着扫了一眼已停在花圃围台边的球,“这玩意儿是啥我已经同你讲了,能说的都说了吧。” 青遥与她对视,眼如深潭。 “谕令使、昴宿、柳宿、阁主。”他不知想了什么,似是在报复闻赫先前的那些动作,语调是与神情截然不同的轻佻,“你问他们四个?” “他们是一路的。” 112. 长生? 闻赫对青遥的话半信半疑。但她什么话也未提,只抬手摩挲着右手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内侧手腕,道:“成。” 青遥此次真正起了身,却不知是何缘由,在迈步前一个踉跄。风清游一把捞住他的手臂:“少爷?” 青遥半俯着身一敲大腿:“腿麻了。” 风清游笑着抬脚便要踹他,被他轻巧侧身躲了去,颈间的绸带随着动作缠上了他的小臂。闻赫借机抬眼瞧去,见对方藏在垂落的发丝之后的神情仍是有些阴沉,心下一沉。 青遥去拾球。闻赫跟着他的动作看去,鬼偶正抱着球坐在地上,木头雕的脸上是过分僵硬的平静。 “小阿赫。”风清游叫她。 闻赫并未应声,只回头等对方说事儿。 “阿遥很在意昴宿。”风清游道。 这在方才的谈话中已说得很清了。闻赫眉头一动,不知风清游什么意思。 “天贼说的那话叫他害怕。”风清游这话似是要劝慰些什么,合理却叫闻赫觉着有些莫名,“你大人大量。” “你想说什么?”闻赫此次拜访的心情大起大落,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以分辨与控制,弄得这会儿是半分耐心也没有,“那会儿溯源没找着缘由?难道这不是?” 风清游抬眼看了一眼已俯身去拎鬼偶的青遥,摇头:“这不是。” 闻赫蜷指掐了掐指节。 手腕仍在隐隐作痛,不知是路韫生那头碰见了什么麻烦还是怎么着,总之那疼痛一阵一阵的,叫她一时难以集中注意力。 她扫了一眼正往回走的青遥:“所以?” 风清游道:“我将离京,想请你能顺手保上一保,别叫少爷发疯。” 闻赫嗤笑一声:“怎的一个两个都要傀宗保?我家可连鸟窝都被烧了个干净。” 风清游的神色异常正经,闻赫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神情。 “我不能让他死,玉驰骁也不能。”风清游如此道。 他这话算是在明面儿上认了先前闻赫试探的话,这与她的猜测半分不差。 ——但闻赫绝无可能就此再应下一桩麻烦差事,天机阁阁主那番所谓托孤已足够叫她烦躁了。 鬼偶落在了闻赫怀中,青遥的声音随之一同传来:“你们在说什么?” 不过转瞬间,风清游已再次恢复了那副肆意又风流的模样,伸手便是又要去抢青遥手中的球:“这玩意儿手感是真好,给我玩一会儿!” 丝毫未见与她托付青遥时的神情了。 闻赫托了托鬼偶将其放至肩头,静静看了二人好一会儿,随后取出傀儡转身,一手控线,一手勾上傀儡肩头。 天色已渐浅,她未同那二人打招呼,径自翻墙顺着原路回戏班。 闻赫到达戏班门前时正对上开门掀帘的吕文林。 “少宗主?您昨儿晚上出去了?”吕文林手上还举着门板,神情间有些意外。 这是句废话,闻赫未答。她顺势搭了把手,将门板扶稳收至门内。 进了堂内,她第一句话便是问:“戏如何?” 吕文林“啊”了一声:“这才一夜,大伙儿都得歇呢。” 闻赫这才反应过来。 她同吕文林轻声道歉,随即便向着后院行去:“有消息来叫醒我。” 天机阁的关联轮廓至此已大致明晰,而傀宗这面似乎因着闻竺的过分广泛交友而尚显得不甚清楚。 闻赫回了后院,推门进屋。 外室空荡,门窗未关,此时甫一推门便有风迎面吹来。 风尚有些温热,却叫闻赫清醒了些。 她在外室的桌旁提摆落座,整个人往前一趴,脸颊贴上桌面。 桌面温凉,与路韫生的皮肤温度几乎一致。 闻赫趴了一会儿,换了数个姿势,怎么趴怎么别扭。直至手腕上的玉髓一声磕碰,她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只掉水里的小猫,而眼下心头渐升的感觉正与她刚丢了它那会儿极其相似。 但猫丢就丢了吧,她又不止丢过一只…… 隐约间,闻赫仿佛听见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笑闹声,那嘈杂的、令人生烦的欢快声音夹杂在锣鼓长腔之中,叫她陷在半梦半醒间难以挣扎。 当她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只觉头、手、臂、腰皆酸痛发麻,连眼眶都涩得发疼。 日光已落在她的指尖,有风捎来一片翠绿得发亮的楸树叶,鬼偶正了正头顶的小帽,从桌面上拾起树叶放进她的手心。 外头的蝉鸣声稀稀落落。 闻赫从桌旁起身,甩甩胳膊又捶了捶腰,将鬼偶往臂间一接便转身开门出屋。 通往前堂的门是开着的,里头毫无声息。 闻赫察觉异样,三两步到了门前,跨过门槛。 杖头木偶在堂内东倒西歪,红木桌椅皆被碰得离了原位,血迹滴落四处,直延伸至台上。 闻赫并未急着寻人。她步入堂内,视线迅速环视一圈,又抬头上望。 自顶层垂落的丝线上落满了各色蝴蝶。 闻赫敛下眼皮,干脆勾凳就此坐下,两腿交叠,抬臂一搭桌面,扬声道:“贵客造访,有失远迎。” 鬼偶自她身上跳下,蝴蝶惊起。 有人在头顶遥遥笑问,音色娇软:“玉婴可在你手中?” 闻赫并未抬头:“您哪位?” “您没必要知道。”那人道,“只需答我的话。” 这声音有些熟,闻赫总觉着在哪儿听过。 有点儿像她的房东。 她仍然不正面答话,只道:“风清游出京了。” 上头传来一声娇笑:“哎呀,这种时候提人家的情郎做甚?” 闻赫眼皮都不动一下:“得了吧,十三娘。”她径自戳破对方的身份,向上一扬手,“你既不怕身份暴露,不如下来咱们好好谈。” 蝴蝶纷飞,却无一只落于下方。 “才不呢,”十三娘在上头不知在忙些什么,喘息暧昧,“我下去了指不定命都要丢在这儿。” 闻赫只听上层有铃声轻响,视线落在一层戏台前的血迹之上,眉眼压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旋即开始不声不响的勾勒阵法与咒文:“你下来才能拿走玉婴。” “我现在不拿。”十三娘的娇笑软语从上方传来,“我就来问问,好回去同我的主子说上一说。” 与他人绕了这么久的弯子,像十三娘这般的主动倒叫 闻赫有些不习惯。 “我的人呢?”闻赫问。 铃声叮当,十三娘答得却也利落:“都好着呢,你自可上上头来领。”她拍了拍掌,铃声驱动之下,蝴蝶振翅而起,如乌云般迅速压下。 与此同时,闻赫一掌拍在桌面上已完成的阵法之上,再甩手间无数傀儡丝穿透蝶群袭向顶层。 阵法在桌面上泛起银芒,咒文如藤蔓破土,随着傀儡丝的方向一同向上。 焦糊味传来,无数蝴蝶坠落,闻赫此时才真正抬眼仰脸向上望去。 顶层无声无息,铃声亦止。 绣了金纹白鹤的团扇自半空中落下,在闻赫眼前摔成了两截。 ——人跑了。 闻赫到了这时方才撑着桌面起身。 她先去关了大门以防有无辜者误入,随即踩着血迹行至台前,沿着幕后的楼梯上至顶层。 戏班中的众人皆在顶层陷入深眠,身上并未见丝毫伤痕,鬼偶正在吕文林的头边坐着伸手推他的脸颊。 闻赫看了一眼,蹲身伸手。 鬼偶抬头看她,转而跳到了她手上,抱住了她的手腕。 闻赫伸指在它额间轻轻一点,将它推至肩头,随即一道咒文便推入吕文林的衣襟,再伸手一拍。 她手下力道极重,吕文林被她一掌拍醒,蜷起身子猛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少,少宗主。”他一见闻赫便急忙翻身站起,一面抚着胸口一面慌慌张张四处张望一番,言语焦急,“那女人是大殿下的人,是我们未曾防备。” 闻赫扯了一把他的手臂,笑道:“文林叔莫急,她已走了。” 吕文林趴在台前栏杆处向下望了一圈儿,这才长舒了口气。 “正是时候。”闻赫走至他身侧,垂首向下扫了一眼堂内如今的狼藉模样,抬手一摆,“贴文出去,今日起闭门谢客。” 吕文林问:“大师兄先前说等他回来再关,咱现在关会否误事?” 闻赫道:“不会。” 吕文林便应声:“妥。我去将他们弄醒,今儿收拾完后点人再排戏。” ——门一关,戏一唱,便不分日月。 闻赫手中的戏本随着长辈们的排戏进程改了又改,偶形亦修了又修,唱腔应词、长板短拍,在第九日时终于敲定了终本。 闻赫晚间同吕文林一同熄了堂中烛火回到后院,便见屋中灯火通明,屋门大敞,路韫生正背门而立,在桌前垂首不知翻看什么。 他的腰间插着一根短笛,体可透光,色如阳绿,孔沿镀金。 闻赫自是看见了。她抬步进屋,偏偏头,视线下落,问他:“带回什么来了?” 路韫生回过身来,反手将短笛抽出。笛身在他指间转了一个来回,最终被他握紧:“这是悯生。” 路悯生。 闻赫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以作宽慰。最终她亦只能问得出一句:“谁做的?” 路韫生神情冷淡。闻赫瞧不出什么,只听他说:“我或许为傀宗引了祸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只是‘招来祸事’,闻赫反倒能松上一口气。 “你将文家清了?”她问。 113. 长生。 不过一随口,路韫生却极冷静地答了声“是”。 “他们背后是节文府。”路韫生道。 节文府。 闻赫总觉已经许久未曾听过这名儿了。 “那路悯生怎么回事?”她问。 路韫生答:“他们将悯生炼骨,这是文家将向节文府送的礼。” 闻赫一时陷入思索。 路悯生是否下过山这已然成谜,亦不重要了。若要往糟糕了想,或许他根本就未能在破宗那几日成功脱逃。 “他造的东西呢?”闻赫问。 路韫生摇头:“我未在文家找到有他标记的物件。” 闻赫抬指复落。 她对路悯生关注并不算多,大多时候他都在受路韫生的照看,不大与人交集。 “我记得他顶过一阵子炼器的风头,名头应当是有的。”她说。 路韫生“嗯”了一声。 “百炼堂曾想让悯生去他们那儿授术,但因他神智有缺,我将他留在了驻地。”他说。 一个神智有缺、世间罕见的炼器天才,如今被人炼骨成笛。 无论最后落在谁头上,账又多了一笔。 闻赫的声音极稳:“我记得了。” 路韫生抬眼看她,神色间透出些许无法言说的怪异。 闻赫眨了眨眼,有些莫名:“怎么?” 路韫生道:“我不该放悯生自己走。” 闻赫的视线落在他因着使力而显得骨节过分突出的手上,苍白的肤色与那不过一乍长的骨笛异常相配。 “后悔也只能这样。”她的声音极冷静,并不会说些违心的哄人话,“我们回头找聂粟谈谈,或是拿做鬼偶的法子,试试能不能寻回他的魂。” 路韫生定定看着她。直至闻赫绕过他,将桌面中心的灯烛挪开将要落座时方才听见他的应答。 “好。” 闻赫回头看了他一眼,翻手屈指一敲桌面,坐下后抬脚踢给他一张圆凳:“聂粟受玉驰骁所托给青遥送了药,我猜测与先前京中那些死了的修行者有关。你那头儿怎么说?” 路韫生坐了。他将短笛搁置于桌面,指尖搭上笛身,视线半刻不移。 “京郊那波人身上有蛇环印记,京中的我并非亲眼所见,消息说尸身上留有蝴蝶。”路韫生声音冷沉,从头讲起,“我已给纪湫发过信,至今未得回音。” 闻赫开始掐指节,又觉着手指过于干燥,便伸手拎起茶壶微微侧身。 茶水倾倒,手指在沾湿以后迅速变得干涩。 闻赫拧起了眉心。 “十三娘来过,带着蝴蝶。”她定了定心道,“我眼下并不确定她是哪位的人。” “蝶谷曾与云水宗合作,”路韫生的指尖点了点笛身,与她梳理,“云水宗与药宗惯常交往,药宗之下的通草堂与问剑山或许是某种利用关系,金沙坳为最底层一环,其余暂且看不出多少相干。” 这些是外头的各仙门。 闻赫甩甩手,补充道:“自天机阁与傀宗向下,再与归姓相关联。” 她尚记得幻境中所经之事。若闻竺与天机阁当真算无遗策——就眼下看来确实如此——那他们所见并非全无意义。 “最早……”她喃喃着,指尖不自觉地在虚空中由左至右画了条线,“应当是关外各部、药宗,跟着是云水宗、蝶谷,再往后是傀宗、天机阁、宫中那几位。”她的指尖在此话落后又向左弧回,轻轻一点,“出来后方觉起因皆在傀宗与天机阁,万事皆起于宫中。若依师兄你先前所言,那幻境中所见的不该是最早的。” “金莲寺与风清游是意外,但天机阁有青遥,金莲寺与你琴川路家有瓜葛,风清游或许是命定要掺和进这局棋中的。丁盏海……丁盏海我不知道。” “药人‘傀儡’或许要更早,玉婴、‘长生天’、龙蝶在后,如今又有一枚已成了型的新药被送入青遥手中,效用未知。” “大多能串得起来,尚且摸不清的便是万魂幡怎么来的,那个以伞设阵的村子在何处、有何重要的亦未可知。” “为何?” 闻赫的指尖反复在不同位置轻点,借着动作辅助,脑中的线已然连贯。 ——还差一环,差个真正的缘由。 长生?当真是为求仙道,为求长生吗?亦或是求那理想? 那些戏—— 是了,戏本子。闻竺就写了两出戏本,一本十八折长戏《周巫》,一本《隼戎关》。 还差什么? “师兄。”闻赫伸手握住了路韫生的手腕,力道极重,拇指指腹死死摁在他的腕心,“除了这些,你还查着了什么?” 闻赫先前未曾留意,此时路韫生的呼吸偏重,神情愈发阴郁,她只觉指下的皮肤发冷。 “很多。”路韫生沉默许久方道,“你想听什么?” 这等回答叫闻赫不自觉地扬起眉梢。 “就从河朔说。文家、柳宿、节文府,他们和姓归的有何关系,与天机阁、傀宗、药宗——至今为止我们所见过的所有宗门,又有何关系。”她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对方布满伤痕的皮肤,极力控制住想直接将其抠破的想法,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人身上。 一提到此事,路韫生的呼吸一滞。 他的话音中压抑着什么,闻赫不大猜得出:“文家、柳宿、节文府。”他重复了一遍,这才继续往下接道,“文家是姓归的爪牙,或许是老大,或许是龙椅上的那位。柳宿不知,由京郊那升金木如今的排布来看,我更认同他在为西宫那位做事。节文府……事实上,我在河朔未曾见着人,那话是自文家人口中审出来的。” “说起这个,”他声音一顿,极缓极慢地眨了眨眼,“文家老幺跑了。” “他看见多少?”闻赫松了手,问。 路韫生的手指自短笛上抚过,道:“全部。”他不知在想什么,声音愈发低沉冰冷,“在那之前我最后看见的人是柳宿。” 这算不上麻烦,早晚得再碰面。 闻赫深吸了口气:“好。” 路韫生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文家与天机阁之间相关的眼下看来只有一个柳宿。与傀宗,”他手指一紧,短笛在桌面上划出轻响,“只有悯生,我未找到其它关联。药 宗,我不确定,但我见着他们的府库中有龙蝶。” 他就此止住,闻赫知晓。他给纪湫发信核实,未得回音,无法确认这是否他们刻意与‘长生天’一同交出的那只龙蝶。 若是,便又能大致清楚一条脉络;若不是,便还得再从别处查起。 这番交谈下来,闻赫更倾向于文家只是一个经手人。 “炼骨之事他们怎么说的?”她问。 路韫生此次的反应有些迟钝,过了许久方答:“炼骨此事,他们似是受通草堂之授意。” 通草堂。 在幻境中,问剑山的人被引诱去寻玉婴亦是通草堂传的信儿。 闻赫觉着自己似是受秦瑾年先前的话之影响,将通草堂的位置放得过低了些。 她稍作思索,先应了声“好”,随即又将话头转回了京郊之事上,问:“升金木那局我们在幻境中并未辨出多少细节。如今你切身实地去瞧了,如何?” 路韫生此次半晌未答。 他似是发了愣,有些不大清醒——这与闻赫在幻境中偶尔察觉的状况有些相像。 “师兄,”闻赫一手扯线将路韫生的身子拉近,另一手的指腹自他下唇抚过,甚至刻意在他唇角的那道伤口上略微使力按压,随即微微侧脸凑近了他的唇,“好师兄,乖师兄,清醒些。”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正行按压的指尖,忽觉那道下陷的线条莫名有趣。她反复抬指、按下,直至那处被生摁出一道白印这才罢休。她正欲抽手,未料路韫生略一低头,紧接而来的便是自指尖袭上的闷痛。 路韫生咬住了她的手指。 “给我点儿什么。”路韫生道。 闻赫扬起唇角。她剩余的手指就势勾了勾青年的下巴,另一手亦扬起线来。 路韫生抬头,眼中一潭死水。 闻赫高扯着操控活傀儡的线,微微倾身与他对视:“可还清醒着?” 路韫生含糊应答,闻赫的指尖被他的舌尖扫过,一片濡湿:“清醒。” 在他答话期间,闻赫带着隐约齿痕的指腹自他齿间磨过,指尖的潮汽掠过青年的唇角、下颌,直至消逝。 手指最终被抽回。 “那就先说事儿。”她说。 路韫生迟钝地应了一声,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方才问的什么?” 闻赫将他面上的茫然神情尽收眼底。 啧,还知道她先前问过话。 她耐下心来,又将有关京郊升金木的问话重复了一遍。 路韫生答:“此局中心非升金木,得等局成方能再探。” 听闻此话,闻赫的舌尖一抵虎牙。 她原还想着能否阻止或径直跳至结果,好避免那不知用途的局产生影响,如今这是半分也改不得了。 闻赫不大甘心,又问:“如今能借章垣师兄的势么?” 相较前言,路韫生此时答得倒顺畅了些:“否。京郊的尸体与其相距不远,此事或与蛇环相关,只能等。” 得了答案,闻赫这才施舍般地扯线迫使路韫生仰头,倾身与他接吻。 唇齿相接。 114. 将 【“隼戎关,墙楼高,青光敌颅马上削;箭上弦,刀出鞘,女将催骑枪尖挑。” “风生火起狼烟冒,守关将士胆气豪;连退蛮敌三百里,故土重回势如蛟。”】 闻赫在堂中寻了个离台最近的桌坐下,支肘撑着下巴看戏。 有路韫生替她做活儿,她只管去支使人便成。 台上眼下正以肘骺戏演稍作改动的《隼戎关》,这版戏不大长,又相对有趣,闻赫对此尚有兴致。 她仍记得自己最先上手的便是这种套在手上的、布袋似的小玩意儿,不过那时玩的多是些猫狗兔虎龟一类的,与正儿八经的戏毫无干系。那种自言自语、分安角色,赋予、掌控其生命的感觉使她一度沉迷于此,以致长大些再要正经学戏时只觉本子无趣,连带着彻底对这玩意儿失了兴趣。 台上兵卒打扮的丑角手偶跟在将领手偶身后,身子哆哆嗦嗦,声音也颤:“怕死俺了……怎的就得出去打仗,俺想活啊——” 领将手偶长身一甩,伸臂前挡,倾身向前,长刀挥出,念白有力:“怕也得守!关后就是咱爹娘!” 兵卒打扮的手偶则颤颤巍巍弯腰捡剑,双手并持,口中结巴:“俺娘说,守关作卒不能孬,家家家家书——” 闻赫正看到此处,看那手偶的身子抖如筛糠,剑尖都险些能被甩断,没忍住笑了一声。 大门处几声轻响,似是有人在外敲门。 路韫生走近声源来处,将门开了条缝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回头与闻赫道:“卫粼。” 闻赫将注意力从戏台上撤回,轻轻挑眉。 她示意吕文林将后院门打开,冲路韫生道:“叫他从后头进。” 卫粼如何到的后院闻赫不管,总之后院的门大敞,来者不拒。 不过数息,闻赫便听见了含着笑的话音道:“过两日就满十三日了。”卫粼探头进来巡视一圈儿,仍是那副与闻赫初见时的松快模样,“给你们送点消息来。” 闻赫摆手让吕文林自去忙些别的,自己则踩着台上正与人磨合的鼓点走向卫粼。 “谕令使,”她笑着抬手向堂中座椅随意一点,“随意坐。想吃些什么果喝些什么茶?” 卫粼也不推脱,爽快地就近坐了:“闻少宗自可随意,我不挑。” 闻赫便向路韫生瞥去一眼。 路韫生转手自柜台处取了平日用作招待的茶水瓜果,亲手放至卫粼眼前。 “有话直说,莫要在此处耽误事。”他说。 “怎的你脾气也变差了?”卫粼笑道,抬手于桌面上轻轻一拍,“二位不若一同坐坐,我可得且说呢。” 闻赫与路韫生对视一眼,路韫生上前为她拉出一张凳来,待她坐了方才跟着坐下。 卫粼看得啧啧称奇,口中说的话辨不出好赖:“路大师兄,你是辅星,又不是仆从。” 路韫生却不见多少在意,眼皮都不见抬:“去问问别家,我连仆从也不是。”他指尖往卫粼眼前盘沿一点,音色冷冽,“说正事儿,否则滚。” 卫粼双手举起,装模作样地求饶:“我快些说。” 闻赫并未出声,只双手交叠搭于桌面之上,视线落在卫粼脸上,盯着他的神色变化。 卫粼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笑了一声:“我是来同闻少宗主说你的赌局情势如何的,别这么凶。” 闻赫这才半敛下眼皮,食指指尖轻点。 她本想着明日或后日叫路韫生出去探上一探,未曾想这消息比她预想的要来得更快一些。 卫粼这会儿倒不与她绕弯子,伸手捏起一枚红李咬了一口:“不知这是不是你想听的。大公子二公子如今在朝堂上公然翻了脸,形势就表面看来更倾于大公子多些。” 闻赫轻轻抿唇。 “冯衍那头有什么动静?”她问。 卫粼抬手接了吐出的核,剩下的半个李子径直抛入口中,待到咽干净了,闻赫才得到他的答话:“不好说,柳宿进了司天监。我猜冯大人大约是得愁要找什么人给二公子垫脚。” 姑且算是好消息,她却并无多少愉悦感。 卫粼的话说得很清了。要么她能抢在冯衍前头先将归仪罗的势造足,叫他们都稍收敛一些;要么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倒赔把傀宗剩余的人全数赔进去。 “好。”她微一颔首,扬手便要送客。 卫粼的身子突兀地向前一歪。闻赫偏头看去,正见他悄悄缩脚。 路韫生似是将他的动作看得清晰:“又想往桌上放腿?” “坐着不舒坦靠靠腿还不成?我嗦个面还得踩凳儿呢。”卫粼撇撇嘴,往桌沿轻轻一拍,直臂起身,顺着便是一摸那红木桌沿,哄孩子似的,“好了啊,好了,这不是没靠上。” 闻赫倒是清楚,对此亦不甚在意。有些地方的人是有些腿脚上的习惯,譬如吃饭时要缩腿踩凳,或是要盘腿,或是要干脆蹲上凳面一类,她先前学把戏时也见过这样式儿的人。 她一摆手,路韫生便不再与卫粼在意这一点。 “正好,”她道,“谕令使起也起了,想必有别的事要忙,不送。” 卫粼冲她露出个假模假式的笑来:“成,那还得劳路大师兄随我走一趟。” 闻赫双眼微眯。她看了一眼卫粼,又看向路韫生,得了对方的点头回应方才答应此事:“别又将我的人拐到别处去了。”她同卫粼说完,又转头同路韫生嘱咐,“早去早回。” ——台侧小唢呐长音猝断,只听台上一声唱:“沙场风惊鼓又急,众生佮鬼莫通行;风卷裙甲翻血色,声催玉面隐霜威。” 闻赫抬眼瞧去,见台上悬丝傀儡正伏身又起,飞扑前去抓起架前长戟,随即转身面向身后老翁,双手拳抵掌心,念白:“阮去去就回,只待鼓声三番响,雷星天降,阮必保城池无虞。” 吕文林端着一盘洗净的黄桃抵至闻赫手下,问:“《闻沙场惊风擂鼓》这般改后听来还行,少宗主觉得如何?” 闻赫又仔细听了几句,应道:“比我那好多了。” 吕文林笑道:“您改的在后头《退魍魉》那折呢,我觉着 是不错的。” 闻赫站在木屏前抬头向上瞧去,脑中却在思索后头演新戏时可能会出现的万般状况。 “顶层戏台的机关何时检修的?”她问吕文林。 吕文林在旁答:“上月刚大检过一回,前几日关门休整时亦有过大致修检。” 闻赫略一颔首:“并二层戏台我看看。” 吕文林便向台侧行去,很快高举起手来,自头顶悬落的丝线中拽下一把,将顶层戏台机关启动。 机关声响,闻赫仰起头来。 顶层戏台开始向外延伸,最前方的栏杆平倒,随即整台从中心处向两侧分开、地板旁缩竖起,带着上方固定的台幕一同降落,完全嵌套上二层戏台外围。 自顶层窗外透入的天光就此被挡去近半,视野被压暗。 吕文林回到闻赫身侧,仰头跟着看了看:“还要降吗?” 闻赫盯了好一会儿,抬手远远一指并合后的边沿处:“两层一块儿再降一截,顶层降慢些,等我叫停。” 吕文林便再次去调机关。 两层同降,视野又再暗了几分。闻赫紧盯着下降的戏台,待到二层降得几乎碰到首层台幕顶端,与顶层错位成了个凹进的薄底花篮模样时才扬手喝道:“停!” 吕文林便停手,又快步出来看了一眼。 “就这样,”闻赫道,“等开演时全移上头去演,届时再往下降些,首层台幕全拆。” 吕文林应道:“晓得了。” 在底下排戏的人并未受这番降台的影响,唱腔或沧桑喑哑或凌厉高亢,或拖或急。拍板声缓,小唢呐长调声清。 “无堂无庙无金身,奉香尽叫魂来分。”台上偶身仰合,线抖作嘲笑,声拖中气足,“哈!哈!巫不成巫,神不成神,权叫你做鬼不做人!” 鼓点三敲先行,骤然紧推。 闻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目不转睛。 吕文林在旁与她说话,言语听来尚有些担忧:“咱们改成这样会否太直白了些?” 闻赫瞥他一眼:“排十多天了,您这会儿才来同我讲这个?” 她抱着臂,听台上唱词转过一轮,又是一声钲锣定鼓。 身披甲胄、手执长戟的旦角木偶提脚绕步,金鐏落地,朗声急喝:“不过三声雷!” “第一声雷,斩贪妄,斩魍魉!” 鼓声一顿,偶身半旋,长戟横扫,便听:“第二声雷——” “第二声雷,斩奸雄,斩权凶!” 闻赫手指跟着台上的人提线反绕,声音近乎与其重叠。 “第三声雷!斩豕羊,斩螭狼!” 木偶手中长戟甩出,直取对手咽喉。鼓声前推,有板渐入,唢呐急追。 闻赫心如擂鼓。 她从未如此兴奋过,单只是想想这戏在演后能招来多大的祸事,她便高兴得难以成寐。 来吧,快来!她等的就是这番大祸!再热闹些,再将那些心思多诈出来些,好叫她看看她的好爹到底为何要费这般精力来更改这世道! 115. 构陷 闻赫埋头与吕文林及数位亲身上阵排戏的长辈一同,结合着整天下来的反复排演试探,待到暮色降临时在戏本上做了最终定稿。 路韫生近夜方归。 他在这炎炎夏日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堂间。 闻赫察觉,于人群中抬头望去,正与他对上视线:“卫粼搞鬼?” 路韫生摇头:“无。” 闻赫闻言便“嗯”了一声,将他扔在一旁不再理会。 她与台前众人一同收尾,近一刻钟后台上人散,这才转身专心应付他:“说什么了?” 路韫生直白道:“是些不能同你说的。” 闻赫对此已然习惯了。这么段时间过来也算是有了发现,凡是与她爹相关的都不能说。 早前儿她还会气闷上一阵儿,现在?没空去猜她爹那救世的心思。 她只问:“你后头跟卫粼还是在这儿待着?” 话音落,路韫生却只是看着她,一字未应。她一时莫名,思来想去未觉得自己这话哪儿有问题,只得眨眨眼,权当对方不愿回答。 不愿答那就不答。 闻赫将台前的幕帘放下,见吕文林站在台侧等着熄灯,便扬手冲他挥了挥:“劳烦文林叔!” 吕文林在另一头笑着向她点头回应:“早些歇息!” 闻赫随口一应:“哎!” 灯烛熄灭。 ——此后又过两日,十三日期满,戏班照常开门。 阴云满天,呼吸间尽是潮气。吕文林在柜台的活儿由成虎暂替,他本人则上幕后台侧敲小鼓去了。 美其名曰“手痒难耐,去耍上一耍”。 除了偶尔支使路韫生出去查探消息外,闻赫成了个闲人。 她安安稳稳地赏了近半月的戏,不再追问路韫生那日去天机阁知道了什么,亦不理会其它。无人来找她热闹,亦无人找她麻烦。她成日泡在戏中,不时能听见有人因改后的《周巫》和新驻场的《将军令》交头接耳。 直到她终于在周边听见了一句“都说现在得天眷的那位,军功全是他家妹替他拿的”。 说这话的人就坐在她的前桌,背对着她。不知是否刻意,但总之这话既已传到此处,在外头必然已满天飞了。 但路韫生前几日并未同她说有这般流言的苗头,爆发得太快难保有人下套,还是得核实一番流传广度才行。 正逢此时路韫生从外归来,闻赫掀起眼皮瞅他一眼,冲他招了招手。 “外头热闹不?”她问。 路韫生道:“热闹,一夜之间炸了锅。” 《将军令》终于得见结果。 闻赫挑起眉梢。 一夜之间传出消息不难,这手段前头已有人做过一次了。难的是得扎根,得有人信,尤其内京。 “外头消息如何?”她问。 路韫生单手撑在桌面上,向前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 发丝垂落,在闻赫眼前晃动。 她抬指勾住对方的发梢,向下轻轻一扯:“快说。” 路韫生顺着她的力道又向下俯了俯身:“路家传信,琴川及其周边对于《将军令》的口碑尚好,为三皇女军功正名的呼声渐长。” 闻赫笑弯了眼:“替我多谢太姥儿。” 路家因着一个路韫生,转而成了傀宗在外的眼线。对于路家的态度闻赫都有些意外,毕竟路韫生几乎从未在路家长过。 路韫生却道:“太姥儿喜欢你更多些。” 闻赫松开他的发丝,权当未听见这话,开口将话岔了过去:“纪湫回你信儿没?” 路韫生扫了一眼内堂中忙碌嘈杂的情形,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闻赫的手腕:“我们不若换个地儿说。” 闻赫倒不抗拒。二人回了后院,进屋,路韫生顺手关了门。 “纪湫仍未回信。”他说,“青宅空了。” 闻赫眉头微蹙:“青遥回天机阁了还是?” 路韫生转身去点了一架灯烛,为有些昏暗的外间亮了光:“失踪。” “全家一起失踪?”闻赫有些讶异,“一夜?” “青宅已近一月未有交往,不知何时空的。”路韫生将烧到指尖的火柴甩灭,摇头,“先前许是有术法手段,今日才有人发觉。” “天机阁怎么说?”闻赫问。 路韫生答:“命星仍在,人尚且无恙。” 闻赫记得青遥曾说过不会走,连天机阁都不知他这般打算,实在是有些诡异。 她想起风清游先前的托付,笑了一声:“风清游还托我保他呢,人都不知何时走的。”但思及青遥与天机阁的关系,又觉得操心也轮不着她。 路韫生道:“那便暂且放下。要同我去京郊看看么?” 闻赫意识到这是到合适的时机了。 “自然要去。”她比划着,“我想亲手将那匣子放那儿。” 路韫生眉目柔和下来,烛火为他脸侧镀上一层柔光:“所以我来叫你。” 闻赫盯着他,未能立即回答。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来冲他勾了勾掌:“师兄,过来些。” 路韫生顺从地倾身靠近。 闻赫的手抚上他的颈侧,拇指拨过他柔软的耳垂。 “想亲,给不给。”她问。 路韫生一怔。 “给。”他说。 闻赫一手掌心扣在他的颈后,另一手再次绕上了活傀儡的线。 路韫生向前倾身,闻赫咬上了他的下唇,齿列研磨,又转为吮吻。 这回再察觉到路韫生将手掌覆上她腰间时,她不再将其扯开。 胸膛紧贴,只有一人的心跳。 闻赫在发觉这点时有一瞬生出一丝念头,那晶石的跳动实在假得很,往后得琢磨琢磨,好换个更真的。 最后是路韫生先撤开了身。 闻赫抬手,手背一抹嘴唇,直道:“走吧。” 路韫生应声。 ——这雨将下未下,亦无半丝风,又闷又潮,闻赫行至半途开始咳,一连呛咳数声,总觉着像是喉咙里进了什么毛絮似的。 路韫生侧脸看来:“还好?” 闻赫随意一摆手:“无事。” 她伸手拽着对方的衣袖,专心应付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咳嗽,待到好些,再抬眼时已到了地方。 面前的房屋与幻境中所见的分毫不差。 她站在门口,声音先前咳得发哑:“我本以为能如何阻止此事。” “命运既定。”路韫生说。 < p>闻赫轻轻蜷指。 那卷由章垣亲手着墨的纸上记录的所有计划、本应由闻竺乃至于整个傀宗来承担的祸事,随着路韫生抛出的火折自此全数归于章垣己身。 闻赫仰头看着腾升的火焰,终于意识到了升金木真正的用途:“我们不烧自有他人来烧,升金木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路韫生在旁“嗯”了一声:“该走了,火势太大会引人来。” 闻赫的视线仍定在焰头上:“去盯着些,看先来的是谁。” 她听见踩草的声音,视野余光中已没了路韫生的影子。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闻赫又听见同样的脚步声,这才收回视线,转向路韫生。 “谁来了?”她问。 路韫生道:“听雨楼。” 闻赫眨眨眼。 正好,关于那一夜之间爆发的流言,她尚有些事想问。 她向后撤行数步,双臂环抱。她望着烧红了阴云的火,脑中思绪纷杂,连自己也辨不出想了些什么:“还有多久来?” 路韫生面向后方,数息之后出了声:“来了。孟如瑛领队。” 闻赫这才转过身。 听雨楼来的人并不多,零散四五人,林牧慕不在队伍之中。 “嗯?”孟如瑛走到近前才停下脚步,看看火势,又看看闻赫,“你们放的火?” 闻赫面上冲她扯出个笑来,以问代答:“你们来灭火?” “来看看是何状况。”孟如瑛道,“眼下这情势,灭火也不该是听雨楼的事儿。” 闻赫点头:“妥。” 听雨楼其余人已四散查探,徒留孟如瑛一人在此。 这是个机会。闻赫向旁侧挪了一步,离火场更远了些,道:“我有事儿问你。” 孟如瑛从火场收回视线与她对视,笑道:“你问,我能答皆答。” 闻赫得了回应,便当真问:“听雨楼可知为归仪罗正名这传言是何人在后推动?” 孟如瑛的反应显然也是不清楚此事的:“这事儿难道不是信奉周巫的那些人做的?” 闻赫只得又换了个法子问:“近几日可有在京中常出现的外人?或是幽音坊被烧毁那日前后。” 孟如瑛想了好一会儿,忽道:“啊,之前有一个人在那时来过幽音坊。” 闻赫:“谁?” 孟如瑛神色有些复杂,口中绕了数个别扭音节,最终放弃,只道:“叫什么……孔雀?” 闻赫微微蹙眉。 “是个关外人。”孟如瑛道,“你可还记得先前我被人送花?” 闻赫点头。 她自然记得,那双阴毒的眼她绝不会忘记分毫。 “那日稍晚些他又来幽音坊纠缠于我。但正逢三皇女纳征,来了许多关外人,”孟如瑛依着条理仔细同闻赫道,“孔雀自报是其中之一。” “他帮我将那人处理了。”她说。 闻赫半敛下眼皮。 若真是跟着纳征队伍来的,那或许是须图部的人,如若不是…… 再说,纳征队伍直接进宫,怎可能当日还有队伍中的关外人独自在外逗留。而近一月来亦未听闻京中有关外访客,这人怎的又如此巧合的出现在京城? 事出反常必有妖。 116. 构陷2 纪湫未回信,归仪罗亦无消息,青遥失踪。 闻赫手握无数消息,却一时思路凝滞。 “可还记得孔雀样貌?”她问孟如瑛。 孟如瑛看了一眼仍在升腾的火势,答:“皮肤稍黑些,发织鸟羽,脸……”她抬手在自己眉眼间比划着,“很典型的关外人长相。” 这般描述实在无法用以辨别。闻赫叹了口气,只得放弃凭借对方描述从记忆中的纳征队伍里寻人。 先放放,或寻机再与归仪罗发信问问。 待到此时,听雨楼所属的其他人已探查完毕,有人回到孟如瑛身旁道:“已查完了。” 孟如瑛与人道谢,又多道了声辛苦,这才回头来同闻赫继续:“后头怕有内京的人来,我们先走,你也莫要久留。” 闻赫颔首与人告别。 孟如瑛所言有理,她自然不会在此处久留。她与路韫生回城,于途中道:“我有些心里没底儿。” 路韫生问:“想要我如何去做?” 支使人自然能随意张口,闻赫稍作思索便道:“想法子确认流言是否表面行径,我怕冯衍要做手脚。”她稍一停顿,紧接着又续上一句,“若确实是给三姑娘的势造足了,你便去一趟天机阁,能见着阁主最好,不能就同卫粼谈……” 她到这儿便收了声,抬手抚着喉咙,不大舒坦地咳了两声。 话显然是并未说完的,路韫生亦未行催促,只问:“病了?” 闻赫摇头:“不知,嗓子不大对劲儿。” 她并无多在意这事,满门心思都在想,要应当如何将给归仪罗现在的势以一种极端牵连的方式稳定住。 二人步入长街时,闻赫终于理顺了思路。她正想与路韫生说话,忽觉有数道过于明晰的视线落于己身,便抬眼左右扫视了一圈两侧的人群铺位,未见异常。 离戏班尚有一段距离,闻赫本能感觉有些来不及了。她寻了处人少的巷口,伸手一挽路韫生的手臂,将他身子拉低附耳道:“这样,你现在就走,去传两条消息,别用我们的人。”她话说一半,又扭开脸咳了一声,这才回头继续道,“第一条,观望是否有人翻起崇元三年的旧账,若有,便说那颗‘凌于中宫,盛于紫薇’的赤星已现,往隼戎关引。” 路韫生面色如常,神情不变,声音极轻:“不怕捧杀?” 闻赫笑了一声,强压着喉头的痒意,缓了数息方才又道:“第二条,换一波人,传‘有七杀将星现世,将星以杀入道,魑魅魍魉无一敢近身’,务必要将周巫新教一同拖下水。” 她姑且将那信奉周巫的教派称之为‘新教’。眼下尽管并不知晓这教派是何种立场,但自前事来看,此教将墓岛视为有罪之处,后头必然是有一位宫里的做靠山的。而此般言论一传,如今已外嫁的归仪罗好坏皆占,里外皆清,又有军功傍身,无论如何都能叫另外几位恶心一把。 路韫生应了声“好”,闻赫这才撤身收手。 喉咙实在泛痒,闻赫忍不住又咳了两声,再抬眼时便见路韫生面上那担忧的神情。 她一摆手,对此不甚在意:“无事,许是受风着了凉,回去弄点药喝喝。” 路韫生此刻却道:“我给路家发信。” 闻赫从他话中听出了要留京的意思。 她眉头拧起,神情不悦:“哪个没生过病?去做事。” 路韫生沉默着看她。 这里到底是在外头,闻赫最终叹了口气:“这会儿正是风头,一日一变,就要到算筹码的时候了。”她刻意放软了声音,又抬手勾了勾路韫生的手腕,“我不想输。” 身侧陆陆续续有人路过,不时有人回头看上两眼,议论上几句,约莫都是些“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怎的不关起门再说”一类。那些好坏言语全数入耳,闻赫皆未理会,她只看着路韫生等他的回复。 不知在此处耗费多长时间,总之路韫生最终还是应了声:“你多注意些,还有文林叔在,多安排些给他们。” 闻赫这才冲他露出个笑来。她想给面前的青年赏个吻,又怕自己当真是生了病,此时正是关键时候,还不知活傀儡有无染病的可能,若染了病又当如何处理。以防万一,还是莫要因这种事冒险才好。 路韫生因着闻赫的安排不再与她同行回戏班,转而向着另一街口行去。 闻赫则不再原处多做停留,顺着眼前这条街巷稍绕了一段路回戏班。 从这头走她得挨着隔壁成衣铺门前过,本是几步路的事,却有人伸手在此时拽住了她的手臂。 闻赫指尖一动,傀儡丝已蓄势待发,待到回头才看清是谁。 指尖放松,连带着神情都松动些许。 她戏班开了这几个月,几乎未同隔壁如何打过交道,她打量眼前微胖盘髻的女人数次,只能依着相貌打扮叫一声“姨”。 好在对方看来对此并无在意,面上的笑容直率热情,嗓门儿洪亮:“我家进了新料子,要不要进来瞅瞅?” 闻赫眉头一动。 背后被人盯着的感觉仍在,她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顺着女人的话转身笑着接道:“成啊,大伙儿邻里邻居的,姨能给我便宜些不?” 她跟着女人进了铺子。 女人松手转身,随手从搭着布料的木架上取下一匹素色绸缎来,一手按在料子上,一面借着动作压低了声音:“怎么这么不当心?” 闻赫轻笑着,当真抬手轻轻抚了一把手感柔滑的布料,道:“我这戏班每天不都这么多‘客人’?” “那也没见这么多啊。”女人拍拍手上的料子,面上多少生出了些担忧来,“要姨搭把手不?” 闻赫偏开头闷咳了几声,这才继续同女人道:“没事儿。您愿意费心照看着些我这戏班子就成,我能用的人可几乎全在这儿了。” 她的视线落在布料上,指尖挑着看了眼里头,一眼便见上头零星点缀的几枝海棠。不知怎的,她总觉着该给路韫生弄上一套看看,应当很是合适:“这料子我定了,工费一同结给您,劳您按我大师兄的尺寸做一套。” “好嘞,”女人笑着将布料往怀中一搂,顺着她的话头问,“你知道尺寸?” 闻赫当然知道。莫说她做傀儡的眼力,仅凭她与路韫生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若是连个尺寸都弄不清,那便称不 上专业了。 她转脚行至柜台,寻着柜台上的纸笔,径自执笔:“我给您留个尺寸做身袍子,您给我估个价,银钱现结。” 女人绕回柜台内,料子就在台面上一搁,伸手拨平算珠:“还要添什么绣纹不?” “您看着添吧,”闻赫笑道,“总之是我师兄穿。” 女人拨着算珠算账,闻言面上露出了个闻赫看不太懂的神情。 “我们这儿还接喜服细软,你们若是哪天要了,看在同傀宗的交情上,绣衣坊不要钱。” 神情看不明白,这话闻赫却是能听明白的。 她张了张口,半晌笑着应了一声“好”。 从成衣铺中出来时,街上一片寂静。天光仍在,对面的几间铺子却已早早合上了门,以闻赫的耳力尚能隐约听见禁闭的门后传出的窃窃私语。 ——这是被人清了场了。 闻赫抬眼。 身着薄甲、头戴银盔,一副武将打扮的男人站在街心。他手搭在腰间剑柄之上,抬眼对上闻赫的视线:“傀宗?” 闻赫挑眉:“哪位?” 男人稍一打量她,问:“你们话事人可在?” 此人不说自己隶属于何处,亦无可证明身份的标记,却又这副打扮,闻赫万般猜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轻巧眨眼:“有事?” 男人不与她多废话,干脆直入主题:“上月幽音坊之事你可知晓?” 来者不善,闻赫隐约有所察觉,径自反问:“整个京城都知道这事儿吧?” “那便劳你随我走上一趟。”男人道。 他还算有些风度,好商好量,并未上手拿人。 闻赫面不改色,语调仍然平稳:“敢问如何证明傀宗牵连在内?” 男人搭剑的手松开,往腰间一摸,手伸到闻赫近前。 一枚衔尾龙玉佩静静躺在对方手心。 闻赫只需一眼便了然。 冯衍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此时她难得生出一丝庆幸,幸好她已先行一步将后续作了安排,叫这会儿不至于显得手忙脚乱费心劳神。 她自可不认,但这人既能在成衣铺门口守着等她,又知她是傀宗的人,除非整个戏班瞬间消失,否则请的不是她还会是别人。到时又给戏班众人平添麻烦,戏也演不成,若是导致计划搁浅便更是得不偿失。 一番思虑过后,她面上扯出一抹笑来,将声音放软些,道:“成,我同您走一趟。” 她尚显配合地转脚跟上对方的脚步,抬手抵唇咳了两声,口中随意试探:“兄弟是为哪位贵人做事?”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 闻赫半敛下眼皮,随着他一步步入了内京的大门。 有架低调朴素的马车在此等候。带路的男人侧身抬手:“请。” 闻赫看了他一眼,踩凳弯腰上了马车。 这般态度不像是要拿人,可任凭闻赫如何猜测亦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马车行进平稳,里外皆沉默。直至闻赫听见马车外转来一声喝止。 “停下!可有通行令牌?” 117. 构陷3 闻赫向前倾身,指尖微微挑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嗯,看门护卫的打扮她认得,也打过交道,想来是统一制式。 她将视线再次落在站在车外、正在前方与护卫交谈的男人身上,二次确认这套装束是真不熟。 男人不知递了什么出去:“是殿下……人……事……” 护卫低头看了一眼,接到手中反复核对,随即交回,口中答:“今儿……乱得很,快……” 外头传来的话音断断续续,有些模糊,闻赫不由得眉头微蹙。 若是正常情形,以她的耳力不至于连这不过伸臂的距离都听不清。 ——那便是有其它猫腻。 她转回视线,开始在马车内寻找。 并无结果。 闻赫放轻了呼吸,又闷声咳嗽起来。 外头许是听见了她的咳声,交谈停顿,很快车帘被掀起。 护卫上下打量了闻赫一眼,面无表情:“稍等。” 闻赫双手搭膝,极其自然地对他露出个温软的笑脸,连声音都柔软着:“劳烦。” 车帘被撂下,闻赫压低眉眼,敛下了面上那令她糟心的神情。 交谈不过两三来回,马车又开始前行。 再停下时,车外伸进来一只臂上覆着薄甲的手,闻赫伸手撩帘,搭着他的小臂跳下了车架。 方一站稳,她便听见对方声音极低,似是指点提醒般道:“进去后态度恭敬些。” 闻赫眨了眨眼,口中应是。 这人还怪好嘞。 她视线收回时自车前掠过,便在近车轭的位置见着了一道隐约泛着银光的法阵,若非今日天阴,其光芒隐藏在天光之下几不可见。 ——找着了。 闻赫瞬时转开视线,甚至不再抬眼,全凭前方带路。 她迈过了四五道门槛,走过两道回廊,穿过花香草场,路过山水蛙鸣,最终前面的人带着她在一间经堂门前停了脚步。 里头有金钟、诵经之声传出,闻赫听得清晰。 《越难经》。 她指尖一颤,轻轻蜷起,手腕自腰间掠过。 她给自己使了一个替身偶。 带路的人在前轻声禀报:“殿下,傀宗到了。” 经堂内的声音停了。 “请人进来。”里头的人道。 门开了。 闻赫跟着抬脚跨过门槛,视线自然而然地掠过排排经架矮凳,最终落在一双绣着银虎纹的靴面上。 “我记得闻竺。”前方的人音色沉闷,略有些喑哑,“你是他什么人?” 闻赫双手交叠向前平推,半俯下身去行礼。她嘴里翻来覆去的跳了数个词儿,最终出了声儿的是最不常说的两个字:“家父。” 上头数声磕碰轻响,闻赫缩了缩手。 前方传来一声笑,有人在旁嘀咕:“胆子真小,真是傀宗继承人?” 笑声的主人问:“你可知闻竺的那些计划打算?” 闻赫的头又埋低了些。 “不知。”她说。 凡是要她猜的,她一概不知。 那闷哑的声音不知在同谁吩咐:“去探。” 衣料一阵窸窸窣窣,有人走到闻赫面前,伸出了一只指间纠缠着佛珠的、过分瘦削的手。 此人声音温柔清润,掌心扣上闻赫的额头:“不疼,就一眨眼。” 闻赫嘴唇骤然抿紧。 脑中剧痛来得快、走得也快。 闻赫尚未感觉到什么,那只手已收了回去。 “实话。”她听见对方说。 经堂内瞬时变得压抑起来。 “十三娘呢?”闷哑声音似是有些着恼,连带着语调都强硬许多,“叫她给我滚过来。” 有人匆忙出了门,此后再无人说话。 闻赫埋着头,只觉腰一直这么弯着已有些不大舒坦,而喉头愈发严重的痒意亦不大好压。 她咽下唾液,喉咙缓解些许,却心知这法子撑不住多久。 ——好在十三娘来得快。 “怎么了?哪个叫我们殿下这样气恼?” 十三娘的嗓音柔媚,尾音端得一个百转千回,闻赫借机闷咳了两声,腰脊悄悄直起一半儿。 十三娘停在了闻赫身侧,伸手搂了一把她的肩头,口中亲昵笑言:“咦,闻少宗,数日未见。” 闻赫借着十三娘的动作彻底直起了腰。 她仍未抬眼,亦不言语,却顺势放下了手。 多说多错。在归仪罗转变立场后仍能顶住冯衍的手段,继而博得今上青睐的,这位大皇子必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十三娘很快放开了揽住闻赫肩头的手,转而向前走了几步,衣摆在地上旋了半个圈儿。 有数只蝴蝶自前方来,其中一只金斑喙凤蝶在闻赫眼前来回盘旋数息,最终落在了她的耳侧,藏入她的发间。 闻赫听见前头十三娘音色娇软道:“殿下怎的如此心急?傀宗都藏了这好些年了,哪是咱几日能成的嘛?” 闷哑的声音道:“老二手段太厉,不抓进手里,我不安心。” 十三娘在前笑了一声。 闻赫福至心灵,又推手俯身行了一礼:“傀宗愿将玉婴交出。” 十三娘既是先前专门来了一趟,还把她的戏班弄成了那副鬼样子,想必这东西她主子是要得紧。 只是一个无用的玉婴,或许还能换来一道交易诅咒,何乐而不为? 闻赫视线略微上抬,看见前方衣摆交错、腿脚相叠,指腹不自觉地在手背上悄悄摩挲。 若是能知道些别的……那更好了。 十三娘又是一声娇笑,闷哑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你不是归仪罗的人?” 闻赫矢口否认:“不是。” 前方的人道:“听闻你们关系不错。” 闻赫咳笑一声,同他一一数清:“我们这儿,冯大人来看过几次戏,天机阁柳宿同河朔的文家公子前些日子还是我戏班常客。我同三殿下不过一面之交,怎的就算关系不错?” 这事儿显然对方是知晓的。只听前头金钟闷响,十三娘那软绸衣角转眼间便又停在了她眼前。 十三娘俯下了身,微微侧脸。她身上幽香袭来,香气与听雨楼做的那香膏味道如出一辙:“那戏不是你们傀宗写的?” “不知十三娘 说的是哪出?若是《周巫新编》,”闻赫亦偏头与她对上视线,收手笑道,话里话外的往那周巫新教上引,“我们戏班拿着京城近内京的铺子,日均入账不过几钱银子的票钱。这还得采买招待,得每月给班子里的人发工钱,至今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我们总得赚钱,定戏钱来得快,向来是东家说什么我们写什么。” “若是有何不妥的还请明示,我立马回去叫停。”她说。 十三娘面上带笑,眸色冷然:“我说的是《将军令》。” 戏是从琴川演起的,归老二又曾在那处停留多日,前后挨得极近,怎可不加以利用? 闻赫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是从东边引进的新戏,我看着同《周巫》差不多,《周巫》拿钱改了戏,拿它顶上正合适。怎么了?” 闻赫此番言语,不求将傀宗彻底撇清——这反倒不合理,随时都可能露馅儿——只求模糊意图,将能挨上边儿的统统拉下水。 此时前方那人道:“琴川有路家。” 闻赫这会儿是真正看向了前面端坐的人。 那人粗眉凤眼、鼻直唇薄,眉眼间洇着有些邪性的正气。 他目光凌厉深沉,与那个将阴郁表露在外的归老二几乎截然相反。 闻赫牙关一紧,唇角瞬间扯出个笑来:“路家蒙受二殿下‘关照’,早已烧干净了。” “那与戏无关。”前方的人道。 闻赫留意着他脸上的神色,很快露出一副破罐破摔的神情来:“我家没了,我师兄家也没了,总得保命吧?” “我们小老百姓哪争得过诸位天神?”她言辞间将身段放得极低,“谁能放我们一条活路,我们就给谁干活儿。” 前头的男人轻一抬指,站他身侧的瘦削男人便深深弯下了腰,双手高举过头,奉上了一块衔尾龙玉佩。 他掂起玉佩,视线转向闻赫这头,问:“这是你的?” 闻赫思绪急转。 路韫生被她遣出去就是不知冯衍是否已有动作,若有又到了哪一步。眼下这位大殿下问的话与她怕的事儿是异曲同工。 是或不是,一步定生死。 在她耳侧的蝴蝶身上忽的有极细微的话音传来:“二殿下在那位面前招认指使傀宗,且指认傀宗勾结新教。” 是纪湫。 闻赫敛下了眼皮。 冯衍的动作与她不过前后脚。 闻赫并未沉默多久——太久反而疑点更重。 无论纪湫如今的目的为何,她已无更多的思虑时间。 这事儿是她亏了,但这把柄已被用去,往后归老二那头再想用傀宗垫脚再无可能。 最终她道:“是,在路家事发前我曾与二殿下有过交易。” 她承认了这块衔尾龙玉佩的归属。 金钟又响了一声。大皇子笑了几声,紧接着闻赫便听身侧的十三娘亦轻笑起来。 “他卖了你。”他说。 闻赫闭了闭眼,又俯下身去:“请殿下指教。” “指教算不上。”她听见座上的男人笑道,“还请闻少宗同我家十三娘交个朋友。” 闻赫直起身来,侧脸正对上十三娘潋滟的眼。 118. 权还是仙?神还是巫? 大皇子放过了闻赫,允十三娘带她离开。 他的目的似乎很简单,甚至有些怀疑是否自己多虑,但十三娘的表现又实在耐人寻味。 十三娘带着她从那间经堂出来后原路返回,连马车都是她来时的那一辆,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带着她去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幽音坊。 下车时闻赫又咳了两声,替身偶的碎片从她衣间散落。 “病啦?”十三娘在前率先跳下车架,又抽出一把绣满红白牡丹的团扇,回头时神情间隐有揶揄,“这会儿咱可不兴病,闻少宗。” 闻赫跟着她跳下车架,拍净身上的替身偶碎片后又抬脚将碎片彻底碾碎,只一摇头:“碍不着你。” 十三娘便转扇掩唇轻笑起来。她不再多言,只与车夫说了几句将其打发了,侧身以扇点了点闻赫的前襟:“随我来。” 幽音坊虽是被烧了个一塌糊涂,剩的架子却也不小,此处涉及周巫新教无人来管,满地折木与各类碎片, 闻赫见着了纪湫,而纪湫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林牧慕。 纪湫向闻赫这头轻轻颔首,只一抬手,金斑喙凤蝶便从闻赫的颈侧钻出,回到他的掌心。 林牧慕眉眼间有些疲惫,却仍是一副活泼的灿烂笑颜。她冲闻赫极力挥手,叫闻赫觉着她随时都有可能像初见那般扑过来。 十三娘谁也没理,独自拎着裙摆在废墟里翻翻捡捡,沾满烟灰的手在四下拍打一番后,在青砖地面上勾开了一道门。 青石摩擦,烟灰簌簌落入下头的通道之中。 十三娘将那入口的青石撑稳了,斜倚着抬起一只脚拍拍裙摆,随后方才转扇一指入口,道:“诸位,请吧。” 闻赫掐了掐指节,眼见着纪湫率先抬脚动身下到通道之中去,林牧慕虽迟几步却也跟上,不禁略微蹙起眉头。 十三娘似是发觉了。她偏头向闻赫看来,轻声笑道:“莫慌,这儿可是内京。事结之前,我家主子仍得保着头顶那仁王之名。” 闻赫倒并非对这一点感到担忧,但令她真正感到不安的一时又表述不清、无法言说。 单就火烧幽音坊此事来看,冯衍已到了动用衔尾龙拉傀宗下水的地步,二皇子已然出局。 大皇子、周巫新教、听雨楼,还有宫中那二位,各方之间相互牵涉,与此事都脱不了干系。 就是不知归仪罗是否也在这一小局中下了注。 思绪转瞬,闻赫到底迈开了步子。 这条线是清晰合理的,连闻赫自己都不知自己到底在对什么感到不安。她对这感觉难以忍受,不禁在前行的路上将此事前前后后复又梳理一通。 结果与先前是一致的。 闻赫抽了口气,又忍不住呛咳起来。 林牧慕放慢脚步跟在了她的身侧,语调听来有些担忧:“还好吗?你的病药宗还没给你治好?” 闻赫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与对方初见时使的由头。 ……到如今林牧慕竟真的还在信她入世是为了治病。 她余光中见前头的纪湫脚步一顿,而身后亦传来十三娘的一声笑。 林牧慕扭头前后来回看了数次,似是对纪湫与十三娘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只是摸了摸头上的发鬏,又有些执着地回来与闻赫道:“我真的要寻个机会叫我师姐给你看看。” 闻赫这会儿是当真想起她当时那缠人的劲儿了。她对这种性子的人是应付不来半点儿,只得随口应着:“行。事结后再说。” 十三娘似是为她解围般在后方拍了拍掌,不紧不慢地催促道:“咱们时间都紧得很,早谈早散,诸位有何计划自可回去慢慢打算。” 林牧慕这才转脚,急急追上前头已走出一段距离的纪湫。 十三娘挨近了闻赫。 闻赫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隐约香气,那味道虽不刺鼻,此刻闻来却叫她喉头发痒,不由得撇开脸又咳了数声。 十三娘似是发现了什么,扇沿从她颈侧划过,气息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你难道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闻赫眉头一动,侧身与十三娘拉开了距离。 “有话直说。”她说。 十三娘手中执扇,下半张脸掩藏在扇面之后,但笑不语。 闻赫瞥了她一眼,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干脆不再理会,径自向前。 通道有些长,不知最后通往何处。闻赫自觉走了约莫得有一炷香前后,这才见走在最前的纪湫停住了脚。 “你们从哪儿找到的?”他的声音自前方传来,隐约有些发颤。不知是否错觉,闻赫从中察觉出了些许极压抑的痛意。 林牧慕亦向后退了一步,闻赫自她扭转的侧脸上瞧出了凝重神色。 她的视野被二人挡得结结实实,只得快步向前行至二人身后。 ——这是三排供品,最上方一层供着一尊面容模糊的女性神像,该神像身披甲胄,手执长戟,脚踩雷云,一派威严英姿。 单是闻赫能认得出的,中层便供有龙蝶与‘长生天’,甚或是傀宗的鬼偶——不知是自谁那里得来的,那鬼偶只剩了躯壳,里头的魂体不知去了哪里。 而在层层摇曳的烛火之下,有一颗面容苍老的头颅被装在琉璃盒中,与另几人的头颅一同被摆在最下层的木台之上,距离用以跪拜的蒲团不过一臂之距。 闻赫难以接受地拧紧了眉心:“周巫?” 她看着眼前的数样‘供品’,甚至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十三娘自她身侧走过,身姿窈窕,影子随着烛火晃动。 团扇一指地上的蒲团,十三娘站在众人之前,笑意盈盈道:“好了,诸位,我们暂且歇歇。” 蝴蝶骤然爆发一般扑向众人,闻赫急退数步,提腕勾指,傀儡扑出,将林牧慕自蝶群中拉出,进而转身将其护在了身前。 纪湫身上的蝴蝶仿佛失了控。 却见十三娘指尖捻出一声脆响,蝴蝶在瞬间定于半空,眨眼间化为飞灰就此散落一地。 她抬起手,团扇在脸侧扇了又扇,沾在她颊边的鳞粉却不动分毫。鳞粉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浅光,为她本就沁染娇媚的面容平添几分诱惑。 纪湫似是未曾注意到 蝴蝶的状况,只伸指指向那颗头颅,语调强硬:“我要将他带走。” 十三娘耸耸肩,一派轻松:“这与我家主子无关,大可随意。” 话音未落,纪湫便径直伸手将那装着头颅的琉璃盒抱入怀中,随即盘腿在蒲团坐下,道:“说。” 闻赫看向林牧慕,收回傀儡。 林牧慕似是在出神,闻赫的傀儡收回后才如梦初醒般抬头道:“好了吗?” 十三娘在前方道:“听雨楼可有要领走的东西?” 林牧慕便转过身去走至近前,仔细又看了一遍供台上的东西,摇头:“没有。” 十三娘便一挥扇:“那劳烦小林姑娘请坐。” 闻赫与十三娘视线相对。 “闻少宗……” 十三娘方一张口,闻赫便一摆手,冷声道:“无。谈事儿。” “甚好。”十三娘指尖一弹扇面,将空着的蒲团踢了一个至闻赫脚下。 闻赫此时也不与她客气,拎起来拍净上头的蝶灰,这才坐下,一腿伸直,一腿微屈,手则往膝头一搭,冲她抬抬下巴。 十三娘到了这会儿才算真正步入正题,将目的亮明:“我与诸位是谈交易的。” 纪湫的声音很轻,言辞间却极强硬:“你能做主?” “若是仙宗诸事,我能。”十三娘的团扇一转,扇面上的绣线在琉璃灯的光芒中亮得晃眼。她向闻赫这处撇来一眼,又接了半句:“包括傀宗闻竺之事。” 闻赫指节微蜷。 她扬起眉梢,对她这话生出些许好奇,唇角勾起个笑来:“闻竺之事你如何做主?” 十三娘的团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儿,最终掩在了她殷红的唇边,递来的眼神意味深长:“闻少宗,”她玉白纤细的指尖在扇柄上轻点,“你可知闻宗主那计划犯得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若是我的主子坐到了那个位置上,我能帮你傀宗作相应周旋。”她说。 闻赫眨眨眼,又抿着唇咳了一声:“什么计划?你们今儿带我来问话就净问些莫名其妙的。”她作势便要起身,“你后头若是仍说得这般不明不白,我便回去了。” 十三娘扇面一抬一压,闻赫便觉有股重力自上而下压在了她的肩头。 “我主子仁慈,对尔等尚且好意。”十三娘的声音此时亦冷淡下去,“莫要不知足。” 闻赫眉眼压下,只一抬眼。 纪湫笑了一声:“是合作还是要指使我们做事?” 林牧慕亦摩拳擦掌,转眼就要从蒲团上跳起身来:“听雨楼不做马前卒。” 闻赫的视线紧锁着十三娘的脸,顺着那道重力复又坐回蒲团之上,压下了心头突生的戾气,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语调平静冷淡,只问:“我傀宗这几出戏一演,不安心的是谁?” “你主子如今备受青睐,却架不住冯衍的手段高超,宫里那位想来近些日子心不定,随时都有可能改主意。”她字字清晰,句句如箭,“想让我们替你主子担祸,先将筹码摆出来看看。” “合作可提。我傀宗坐庄,输赢皆担。” 119. 权还是仙?神还是巫?2 闻赫言语强势不容置喙,大包大揽,极力想将整个局面主动权抓入自己手中。 她的提议看来公正且有效,却将重心偏移,十三娘显然是不想让她这样做的。 “闻少宗,”十三娘加重了语气,“你可知傀宗之事牵连多少人?” 闻赫扯扯唇角,抬眼看她:“你在放什么屁?”她丝毫不怵,只将话头重新扯回眼下,下巴轻抬,目光锐利,“你既要同我们谈交易,那就只谈交易,甭说那些有的没的。” 十三娘扇面一转,竟扭头将矛头指向听雨楼。只见她脚尖轻点布满蝶灰的地面,言辞意味深长:“听雨楼的幽音坊底下有这么一块地方,若是捅到了上面去,想必不大好解释得清罢?” 林牧慕神色凝重,一时未答。 闻赫的视线从对面三人脸上依次看过,最终落于林牧慕身上。 十三娘的行事与她外表差距甚大,闻赫能意识到这一点。闻赫想要就事论事,以大化小,将闻竺之事转为另一本账分开结算,而十三娘想的怕是先以所谓‘事实’将这帽子扣牢,再以此连带,借大伤之机好将傀宗、蝶谷、听雨楼这类宗派能人皆握入手心。 ——尤其傀宗。 在天机阁无可招惹,甚至因柳宿的行事而有所助力之时,傀宗有闻竺所行之事在前,无论从前如何,眼下便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听雨楼中有与她面上关系甚好的孟如瑛与林牧慕,此时十三娘显然是在以林牧慕对听雨楼的反应来针对傀宗。 闻赫敛下眼皮,只望林牧慕莫要上套。 ——能再一再二,便有再三再四。 林牧慕沉默了近半刻,最终却道:“这与我何干?” 十三娘的面色不大好看了。 纪湫盘腿坐在那处仿佛入了定,抱着那颗装头的琉璃盒,半阖着眼一声不吭。 闻赫弯唇。 “我是来谈事情并将最终结果带回去的,”林牧慕语调干脆,耿直道,“你们那些心思我玩儿不来,也不想玩儿。” “早些将事说完,我便能早些回去替你问清听雨楼如何解释这块地方。”她说,“这种事儿不归我管。” 闻赫手背抵唇,极力压着喉间的痒意咳笑一声。 听来有些不管不顾的傻气,却未必不知更深层的含义,这话也就是林牧慕这般性子的人才说得出。 十三娘扫她两眼。在闻赫看来,或许是林牧慕的神情过于真诚,以至于十三娘欲言又止两三回,最终又将头转了回来。 闻赫又咳了一声,问她:“我的提议如何?” 十三娘显而易见地挂了脸,却未说话。 闻赫却歪歪头,道:“蝶谷可什么都没说。” 这话已点明了蝶谷在眼下情境中的立场。 纪湫抬头向她这处望来,闻赫冲他笑笑,正要再添一把火,却听十三娘打断道:“谈事儿。” 这便是先退了一步。 闻赫见好就收。她轻一抚掌,又一摊手,手掌向上抬了抬,话音含笑:“十三娘请。” 十三娘半敛下眼皮,团扇挡在下半张脸前扇了又扇,语速放得极缓,似是要将被闻赫与林牧慕胡闹后的思绪捋清:“傀宗与蝶谷如今已被清了驻地,”她前半句出了口才像终于找着了主心骨,连后头的话音都有力许多,“皆是因罪连累。如今那位天神患疾,对那个卫位置只有后头的两位殿下有一争之力。听雨楼想必离此下场不远。” “但二殿下如今被扣于内庭受查,”她向闻赫处扫来一眼,“三殿下失了兵权,远嫁勾琅,孰轻孰重,我想诸位自有定夺。” 闻赫的视线落在对方执扇的手上,只见对方的那双玉手正紧得发颤。 她心下瞬时落定。 十三娘并非如她的话语那般镇静。她手中的团扇转了又转,足见烦躁。 闻赫与她一坐一站,将她这番动作纳入眼中。她微微眯眼,心思急转,一时却并未答话。 十三娘的呼吸很长,吸气偏重,呼气极轻。 双方对峙,林牧慕此时在旁忽地一拍腿,闻赫的视线一晃,不过一瞬,便见十三娘脸上一闪而逝的慌色。 “在此之前我想先弄清一件事。”她说。 十三娘眉头微蹙,不过转瞬便又恢复了原状。 “说。”她应。 闻赫在心中为自己这方新压上了一枚筹码, “你的主子……”闻赫半试探半确定地问,“可否也在求长生?”她话说完了,又似是察觉不妥,又在十三娘将要回答前改口道,“我错了,我问的是‘修仙成神’。” “毕竟自三十年前起,我们面见时是要将圣上、诸位殿下及众王公称为‘天神’的。”她说。 先前与归老二与归仪罗见面时从未有人提过有关于称呼之事,归老二此处是冯衍率先将称呼敲定,而归仪罗看起来似乎更乐意听见‘将军’这词儿,自此她亦未曾注意,直至进了墓岛她方才想起。 尽管十三娘先前在经堂中亦口称‘殿下’,但在那番交谈之中,这位大殿下显然是乐于听见‘天神’这类称呼的。 团扇遮住了十三娘大半张脸,闻赫瞧不出她的神情,只能见她掐在扇柄上的手指骨节凸得厉害。 十三娘的反应给了闻赫回答。 另一枚筹码压下,闻赫仿佛能听见筹码相碰的脆响。她勉力抑制着心底逐渐浮现的兴奋感,抢在十三娘开口前提出另一条选择:“我能全数叫停《将军令》,代价不谈,只叫你对你的主子有所交代。但,”她话音一顿,视线紧锁在十三娘的脸上,关注着她所有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你曾对我的人手下留情的份儿上,你我皆敞亮些,我们之间所做交易,需过诅咒。” 她当然不会因着十三娘前来拜访时未曾下何等杀手而心软,但事儿总归都是要做,稍稍敞亮些说话,再往难了说说,在这已然失去主动权的时候或许反能沾上对方的几分人情——顶多大家不好不坏一时闹掰,总不会比阴着来后再撕破脸更糟。 十三娘骤然抬起眼来,视线凌厉。 闻赫仰着脸瞅她,手腕搭在膝头,指尖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一派悠闲 。 她在等十三娘的回话。 不过数息,十三娘未答话,却是纪湫在此时插话道:“她徒有空壳,不必再做试探,浪费时间。” 林牧慕抿住嘴唇撇过脸去,双手撑在腿间,肩头微颤。 十三娘的脸色瞬时变得极度难看。 闻赫到了这会儿却不借机落井下石了,她知晓行事有度的法则。 她只轻轻点了点悬空的指尖,换了个坐姿,一腿盘前,一腿仍屈,道:“莫要同我们再绕弯子了,十三娘。我极力为你主子叫停《将军令》已算诚心,不过一道仙门宗派间的交易,与你主子无关。” 她率先替十三娘撇清了责任,端得一个好心又好意。 十三娘的团扇都在抖。过了近半刻,闻赫才听见她道:“不过是诅咒。” 闻赫似是赞赏般地冲她笑着颔首,语调颇为轻松,又似安慰,又似嘲讽:“不过是诅咒,不疼的。” 她不知十三娘回去会如何对大皇子复述此事,总之她将在经堂时受的那一下私心返还于十三娘身上——尽管对方不知此话有何含义,但若因此行径能叫对方心中稍生些怨怼,不论对谁,不论何故,那也是她喜闻乐见的。 闻赫半悬的指尖终于抬起。 “我会叫停并就此禁演《将军令》,且绝不妨碍大殿下之大计。”她指尖勾勒咒文,对十三娘道,“而劳大殿下莫要因闻竺个人所行之事连累傀宗剩余宗门子弟。” 诅咒落在十三娘身上,只要与大皇子相关,则好坏皆由她担——除非她死了,或大皇子丢了命。 十三娘应了。 诅咒生效。 额间剧痛袭来,闻赫看着十三娘脚下一晃,扯扯唇角。 她自始至终都是要保傀宗,要将整个傀宗极力从闻竺的计划中剔除。 “二位,需要来一下吗?还是你们二位各自立契?”她咳了一声,偏头望向坐于对面的林牧慕与纪湫。 纪湫摇头拒绝。 林牧慕看来自有另一番手段,闻赫便自觉背过身去。 出来时天已擦黑。这来来回回,实是耽搁时间。 十三娘出来后连声招呼都未打,扭头便走。 待十三娘扭着她那窄腰走远,闻赫方才看向林牧慕,笑道:“你倒是机灵。” 林牧慕一愣,很快笑起来,语调轻快:“嗐,她那话要是真要我解释我也确实解释不清。”她抬手一捋自己的发鬏,发梢弹跳翘起,“总不能说这就是上面那位的意思,那多下人面子。我师姐说了,人来谈事儿得要和和气气的。” 纪湫则沉默着同闻赫二人微微俯身鞠了一躬,随即转身,头也不回。 有纪湫在前,林牧慕瞧见了便也摆了摆手:“我也先走啦!耽搁太久,我还得回去复命。” 闻赫目送林牧慕离去,再一转眼便在稍远处一个房架坍塌的角落见着了一盏幽幽的灯烛。 她长出了口气,手未扯线,只是高抬起来冲那边一扬指尖—— “这地儿好脏!”她随手拍了拍衣裳埋怨道。 120. 权还是仙?神还是巫?3 “周巫?” 路韫生的语调很平。他拎着一盏橘红纸皮的灯笼,里头的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圈地。 闻赫眨了眨眼,瞬间明悟。 “你怎么知道?”她将手背到身后去,向前倾身,仰脸看他,“就这么找来的?” 路韫生“嗯”了一声,灯笼晃了两晃。 “等很久?”闻赫又向前凑了些,看了一眼灯笼里塌下大半的烛泪,问。 “尚可。”路韫生答。 闻赫便直起身来。 未等她问,路韫生已先行道:“话已叫人在传,天亮后去琴川。我先回来看看你。” 闻赫闻言歪歪头:“这才一日不到,有什么可看的。” 路韫生抬抬手,灯笼晃得更剧烈了些:“已过丑时。” 闻赫一愣,又抬头去看天。 头顶的天幕仍是日头刚落时的模样,暗中透光似的,其间星罗密布。 这不是到丑时该有的天色。 遇此情形,闻赫率先想到的便是有人在搞鬼。 “术法?”她问。 路韫生摇头:“或许。来前我去了趟天机阁,卫粼说星象无异。” 闻赫磕磕脚跟,又咳了一声。 “行吧。”她说,“要真是术法咱也管不了。回去。” 路韫生便转身,灯笼在前方散着微弱的暖光。 闻赫提步,步伐慢慢悠悠:“你既已知道那底下有什么,那我便不与你多说了。” 路韫生“嗯”了一声:“我去琴川也是为这个。” 闻赫扬起眉看向他,音调上扬:“嗯?” 路韫生道:“太姥儿说找着了一样东西,当时与舍利血玉一同来的。” 闻赫眨眨眼。 她极短促地“啊”一声以示讶异,随即道:“那是得回去瞧瞧。” 路韫生轻轻颔首,转了话头问:“咳得厉害?” 闻赫倒对这时不时的一下不甚在意,一摆手道:“没啥事儿,天亮得空我去抓药喝喝得了。” 路韫生未吱声儿,闻赫看他一眼,只当他话已完结。 二人按着路韫生手中灯笼的光照与半黑的天隐透的亮循路前行,待回到戏班,却见堂内灯火通明。 闻赫抬眼与路韫生相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出些许谨慎来。 她抬抬下巴示意他去掀帘。 路韫生照做。 挂灯笼的短杆带着那球样的纸皮灯笼顶开了门前的布帘,里头的声音轰然传出。 银铁相碰之声铿锵,摩擦声刺耳。 里头有人反应极快地高喝:“外头是谁!?快走!” 闻赫眉头蹙起。 “是成文。”她道。 路韫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径自向戏班后头绕去。 “落日后来的。”路韫生取出傀儡,甩手向前,道,“我傍晚时回来尚且平稳。” 傀儡先二人一步跃入后院。 闻赫的动作几乎与路韫生同步。她所操纵的傀儡充当二人坐骑,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后院墙头,正听见稍远处夹杂在交手战局中“没见到人”的报备话语。 后院暂且无人,二人落地。 窗半开着,里头的情形能一眼瞧见大半。 在堂中站着的,除了傀宗这帮子个唱戏的老少,另有护卫打扮的,有带着兜帽的——这双方甚至谁也不乐意挨着谁,显然是两批人马。 闻赫的神情阴沉,指节发冷、指尖隐疼,有一瞬间她仿佛又感觉到手指抓入覆满白雪的冻土之中的冷硬。她今儿刚在门口被请去与大皇子相谈,又被十三娘拉去做交易,前脚刚与十三娘敲定,后脚戏班便在此遭袭。 诅咒毫无反应。要么此事与十三娘所代表的大皇子方宗派势力无关;要么是有人或因巧合或对他们在地下的交谈了如指掌,借机打了个时间差;要么便是有人掌握了各方行踪,要借此嫁祸于大皇子方。 闻赫反复屈张手指,随即转腕,扯着傀儡丝便要叫傀儡闯进去。 路韫生却在此时抬手一拦。 “先使鬼偶。”他说。 闻赫的耐心有限。她甩开他的手,径自扯线抬指。她并不认为鬼偶先进与直接进去有过大的差距。 傀儡比路韫生再次阻拦的动作更快。 它自后院门闯入,途中开始便关节连响,武器尽亮。 闻赫扯着线隔窗操控傀儡时,路韫生已到了门口。她视线调转,只见对方陡然扬手,数把短匕柄间束线,自他指间同出。 血液迸溅。 闻赫暗叹一口气。 得换窗子了。 她撤肘转线,傀儡一个转身便收拾了两人,白刀进红刀出,傀儡甩净了刃上的血。 闻赫看见了吕文林。中年男人正极力将戏班中并无战力的其他人护在台后,微颤的双手扯着傀儡丝,用的偶却是唱《隼戎关》女将的那一尊悬丝偶。 扬臂、撤肘、抬腕、屈指,中指与尾指不时弯、勾、绕线平抬。 女将偶身小巧,灵活有力,手执一柄开了刃的长刀,径自在迎面的人群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路韫生的傀儡与她的不相上下。 不足半刻,堂内已横七竖八倒了一群。 闻赫到了此时才真正靠近后院门。 路韫生正站在那处,将门堵了个严实,似是不愿让她进去。 不让进便算了,里头再杀上一些指不定有没有地方落脚。闻赫便扒了一下路韫生的肩头,叫他去问。 她本还以为路韫生能先问一句“谁‘请’诸位来的”,大家‘和和气气’、‘顺顺利利’的,好叫她能借机另探出点别的事儿来。哪知人只开口问了一句话: “二皇子殿下除了傀宗,还卖了谁?” 有披风人的兜帽微微抖动,紧接着一道泛着金光的术法劈头盖脸地袭来,闻赫便见路韫生转手一抄,傀儡折身挡在术法到来的半途,迎着术法的光芒俯冲向前。 一尊傀儡换掉一道攻击术法,傀宗血亏。 闻赫往路韫生身后悄悄挪了半步,总觉着对方现在似乎比她还要缺乏耐心。 路韫生这话自然是有人来答的。那人音色耳熟,闻赫转瞬便对上了号儿。 她拽了一把路韫生的袖子,放轻声音:“墓岛。” 路韫生微微偏了偏头,几不可 见地轻一颔首。 闻赫得了回应后松手,撤步转身冲着窗户去了。 当打架打不过却还死要面子时便又到了谈话、且交谈双方皆能听懂人话的时机。 尤其是败方。 此时里头仍乱得很,里侧是戏班中有些年纪小的孩子没见过这场面,动静便稍有些大。而外侧是路韫生在吸引视线,交谈声大大小小,或气或急,偶有术法光芒闪烁,总之一片乱象。 闻赫推开了窗,轻一抽手,站在堂中的傀儡稍一侧身。 路韫生那头一人话音急促,不知先前说的什么话逼得他出了声,总之嗓音洪亮如同山崖滚石:“你放屁!我们奉的是天命!” 这句话显然招去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闻赫借机翻窗入内,三两步到了台侧吕文林跟前。 “可有人受伤?”闻赫问。 吕文林摇头。一旁成文简直要跳起脚来:“哎!”他刚说出一个音节,又急忙捂了捂嘴,随后便又压低了声儿,“不是叫别进来呢?” 闻赫半拉台幕将自己身形遮掩,视线扫了一圈儿,便见成虎与其余戏班众人亦是满脸忧色。 她没空再同人开玩笑,只道:“我总得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 吕文林便探探头向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伸出两根手指道:“这两边不是同时来的。一边拿着二皇子令和衔尾龙玉佩先来,只说等话事人回来才肯说事,”他话说一半,压下一根手指,又接着道,“另一边近子时方来,说傀宗砸了他们供奉周巫的总坛,早前便有罪未赎,如今又添新孽,他们说要来斩乱。” 成文在旁插话:“二皇子这边儿开头话说得好好的,也不怵等,那边儿那群人一来,”他抬手在脸上一顿比划,“好家伙那个脸色变的。” 闻赫半敛下眼皮,指腹轻捻。 “怎么打起来的?”她问。 吕文林转身去关照藏在台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了,徒留成文成虎在同闻赫交代前情。 “谁也瞧不起谁呗,天知道说了什么……”成文话说一半儿,挠了挠头,愣是想不起来起因为何,只得转肘捅了捅旁边儿的成虎,“说了什么来着?” 成虎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肩头,对闻赫道:“咱们新改的《周巫》中有句白词带了一句‘逢乱得权时端庄无用,礼节无听’。” 闻赫眉头一动,视线倏然向外转去。 《周巫》此番修改,但凡有所改动,新词几乎与幻境中所见势力全然对照,这句话便是她改的新词之一。 “哪边儿先动的手?”她问。 成虎答道:“后头来的这批教徒。那批护卫许是不大看戏,未觉这词有异。但人家那术法直奔着台上来的,回手时难免误伤,那批护卫因此被挑了火气——”他说到这会儿,神色间便已然挂上了无奈,“有人讽了两句大惊小怪、‘何不溺自照’一类的话。” 这情形闻赫已然了解。 人一生了怒那话多难听都说得出。 “成。照顾好他们。”她微微颔首,抬脚便转出了台幕。 未行两步,她便朗声重喝:“节文府冒充周巫新教意欲何为!?” 121. 权还是仙?神还是巫?4 金光凝成的箭矢离闻赫的双眼不过毫厘之距,鬼偶的小手亦挡在了金光之前,头顶的双髻一颤一颤。 咒文如链如蛇,在半空中顺着闻赫指尖无形的傀儡丝不断攀爬,转瞬间便顺着箭矢尾端将其吞噬殆尽。 闻赫到了此时方才缓缓一眨眼,唇角倏地扬起个极高的弧度。 她动了动指尖,只一甩手。 傀儡丝铺天盖地,无形无影,只见桌椅皆飞。 她在一片混乱之中丝线不停,却一一巧妙避过了那些并未妄动的护卫,扬声笑问:“节文府如今当了哪位天神的走狗?供奉周巫,说我傀宗砸了你们的总坛,怎么?是说你们开始摒弃过去替人舔鞋,如今连个落脚地儿都没了,还是准备以此邀我去节文府做客?” 丝线中掺杂着咒文,闻赫招式狠厉,丝线沿着关节骨骼勒断人的手脚。咒文迅速入侵,在骨缝间游走,如同活物一般自这头进,从另一头出,再埋头进入下一处断口。 她站立在台前,扬手转指间,丝线带着咒文自术法缝隙之中刺入、穿透,丝线捆缚,咒文吞噬,将披风人的性命依次收割。 她在问:“你们为的什么?权、钱?还是真求所谓‘长生’,所谓‘登仙’?” 她也在问:“你们难道并非修行?礼之一字贯天入地,你们摒弃自己的道义,转而去信一个生造的伪神?” 闻赫并未听到回答。 她咄咄逼人,却将此次来访的披风人杀得只余唯一。 ——她只问询,不听答言。 闻赫的手垂落身侧。 咒文消散。 那批护卫看来并无人修行,遇见闻赫开此杀戒大多避到了墙边去,由路韫生另行“看顾”。 闻赫抬了抬眼皮,望向了唯一站着的披风人。她抬手自肩头抚过,此时方觉有烧燎的疼痛自此处蔓延开来,再收回手时,指间已然沾染血色。 她舌尖抵抵虎牙,一咬舌尖,啧声。 “话你听见了。”她冲那唯一站着的披风人咧咧嘴,话音中笑意未褪,染血的指尖指向了对方的帽沿,“能答否?” 独留的这位披风人很是沉默,却在此时面向闻赫两掌交叠平额,拇指相贴,随即俯身平推,压掌回勾,再一掌收回托于胸前,半屈膝—— 那人向闻赫行了个不知来处的礼。 闻赫眉头微拧。 路韫生此时出声道:“啸月部?” 那群护卫间起了骚动。 闻赫松了眉头。 披风人此礼顿了数息,直起身后抬手一拢前襟,拉低帽檐,转身便消失于原地。 堂中静了片刻,直至护卫中有人颤抖着出了声:“没,没了?” 闻赫轻一抚掌,扭头嘱咐躲在后方的戏班众人可以收拾清点台前的损失,自己则迈步向前,于近中心处使傀儡丝勾起了一张桌一张凳来。 “劳烦诸位久等。”她偏头笑问,“诸位的事儿讲得长不长?我们戏班有茶有果,绝不怠慢。” 路韫生绕过那群护卫径自走了进来:“可放他们走,方才已基本问清了。” 闻赫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向那群人偏移,去看他们的神情。 “既讲完了事儿,那方才怎么不走?”她的手搭在磕缺了角的桌面上,眉梢一动,“若是再次误伤了谁,岂不是又要来记我们傀宗一笔?”她言有讽意,“他们的主子可也是‘天神’。” 那群护卫领头人向前迈了一步,以掌抵拳向闻赫行了一道武将礼,这才道:“此信奉周巫的教派亦在我们殿下的留意之中,又正逢此般意外,我们尚需向内京中报告。故而留在此处,若有耽搁,我们即刻离去。” 闻赫脚尖一勾凳腿,跨步坐下,随意一扬下巴:“这话的意思是,二殿下能替我们扫尾?” 领头人四周扫了一圈儿,又看了路韫生一眼。他稍有些犹豫,但依然很快给予回答:“若是对戏班行相应修葺,这在殿下的应允范围内,我可做主应下。” 闻赫自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轻一挑眉,扫了路韫生一眼,见他点头方以指点桌,道:“二殿下这般大方,我自不会拒绝。留个字据,无人来做我便亲自去找。” 她向后一瞥,见成虎正在关注这头,便向他丢去一个眼神。不过数息,成虎便取了纸笔来请人立据,其上言明谁代什么人,要如何为傀宗这戏班担什么样的责,在什么时间将事摆平一类。 她听见成虎在对方写完字据后问:“有可供证明的印章?” 领头人在怀中摸了又摸,最终当真摸出个印章来。 印泥沾上,印章压实。 成虎将字据双手拎起来将上头的印吹干,又对着光仔细辨认,这才肯放人走:“少宗主,妥了。” 闻赫自是信任成虎的细心。她点头,又问:“东西给了吗?” 领头人刚将印章收回怀中,此时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答,便听路韫生在旁接道:“给了,没要。” 闻赫笑了一声。 “可不敢要,”她指尖在桌面上一落,‘哒’的一声,“我傀宗昨儿才因着他那枚玉佩替他挡了一灾。” 领头人连连与闻赫道歉——尽管他来道歉并无半分作用,倒听得闻赫心烦。 “得了吧。”她一扬手,瞥了一眼窗外已开始渐亮的天光,“还有事儿没?我们还得开张做生意。” 领头人连声道:“没了,没了。” 他点头哈腰,动作看着窝囊,闻赫却瞧着他神色冷静,言语间亦未听出谄媚之意,反倒有些应事儿的敷衍,微微敛下了眼皮。 “同你们殿下回报,傀宗会斟酌他的提议。”她说。 领头人这会儿倒不卑不亢起来,只一行礼:“多谢。” 言罢他便扬手招呼同伴一同离开。闻赫扫了一眼,又道:“躺着的有没有你们的人?有就一起带走。” 领头人便又停步几句嘱咐,最终有几个看来年纪稍小些的缩着肩上前,从四散的尸体中翻出了自己的同伴,两人一抬或一人一背,亦步亦趋地将其带离。 闻赫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这批人彻底离去,这才收回目 光。她看着戏班众人终于得以出来扶起桌椅,整理被弄坏、弄乱的偶与各项摆设装饰,偏头望向已走至身侧的路韫生。 这会儿到了该整理消息的时候了。 “你想在哪儿说?”她问。 路韫生扭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速战速决,说完我便启程。” 闻赫便又伸脚,就近替他扶了把凳子起来:“嗯。你先说。” 路韫生没坐,只垂首望着她:“周巫新教与那位有关。” 这点闻赫早有猜测,此时再听并无意外,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路韫生便继续道:“我在京郊碰见了另一波节文府的人。”他顿了顿,似是重复又似是强调,像思路卡了壳,“与新教这批人无关,节文府内部亦有分歧。” 这话听着像废话,闻赫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却并未打断他的话。 “我审了节文府的人。听雨楼地下那事儿是他们经西宫那位授意,听雨楼知情。”路韫生道。 闻赫未做反应,心底却已将此话与林牧慕先前所言做了对比,并无相差。 她又“嗯”了一声权作回应,有些不大舒坦。 路韫生的视线仿若着了火,叫她总觉得哪儿有说不清的别扭。但此时正说事儿,她只得先将其放在一旁,回头得空再提此事。 “关于《周巫》,事已至此,已有一些能同你讲的。”路韫生的语调仍旧平稳,只是音节间偶有卡顿,闻赫奇怪地端详他的神情,见并无异样便又将心思转向他的话中去,“《周巫》写于景鸿六年,《隼戎关》写于崇元三年。” 只是两个年份时间。 闻赫敲打桌面的指尖一顿,逐渐勾回蜷起。 “天机阁呢?”她问。 路韫生的话音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归仪罗如今的模样还不足以叫你想清楚吗?阿赫。” 闻赫的拇指指甲不自觉地掐上了食指指节。 钝痛姗姗来迟。 她放松下来,咽了口唾液,喉间滚动:“清楚。” 她当然清楚,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天机阁去,将那日同天机阁阁主讲话的那人从里头拎出来,再问他—— ——闻竺,这盘棋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因为什么?又凭什么?这里头到底谁能得着好?好处又在哪儿? 闻赫想着路韫生的话,手掌张合,指尖反复在桌面上轮番敲击。 《周巫》这本子从诞生之初便是为如今这态势而存在的,而《隼戎关》尽管写得晚,却真正是为前者铺路的。 归仪罗—— 闻赫心头愈发兴奋起来,她的心跳速率急速上升,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她心惊于闻竺的深沉心机,惊于天机阁的神机妙算。 别到了最后,连这所谓的修行也是个笑话—— “我明白了。”她说。 “还有一件事。”路韫生又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要小心听雨楼与丁盏海。” 嗓子又发了起来,她开始咳嗽。 122. 《三打樵苏公》 好在先前那顿折腾最后只需换上两扇窗,天亮后能照常开戏。 闻赫断断续续咳了得有七八日,喉咙无痰亦无疼痛,只是干痒。她叫吕文林按正常外寒请了两副药喝了,平日单喝戏班中的清热凉茶,直至后来咳出了一口血丝来。 《将军令》如约撤了,早已换上了《三打樵苏公》。这戏不是闻赫亲手写的,先前亦只大致瞧过戏本子,如今台上正拉帘,她便站在柜台旁等着看归仪罗定的戏能如何演。这口血叫吕文林看了个正着,惊得险些跳起来。 “少宗主,不行咱还是进医馆去瞧一眼。”他说。 闻赫瞥了吕文林一眼。她随意一蜷掌,抹净嘴唇扯着帕子擦手,干燥轻薄的布巾沾去了她掌心的血色:“我浑身哪儿也不疼不难受的,去什么医馆?” 她又想起七八日前在放走了归老二那批护卫后,路韫生其实什么话也没同她交代清楚,单拿闻竺那堆破事儿将她含混过去了。前几日不肯说,她权当事儿没办怕她插手。今儿都好几日了,怎么着也做得有些进展可言了吧? 思及此,她便没那耐心与吕文林再扯些那有的没的:“我师兄那日拿别的话将我糊弄过去了,再问也不答。你们照着做的这会儿做完了什么总能同我提上一嘴吧?” 吕文林冲她露出个有着几分讨好的笑来:“这不是怕您思虑过重,对养病不好。” 闻赫扯扯唇角,似笑非笑地一捻手中布巾帕子:“我干脆将这少宗让给他去当算了,反正他比我还认闻竺当爹。” “哎哎,这可不兴说!”吕文林一听便急了眼,伸手便要来拉她胳膊,又生生停在半途,又缩了回去。闻赫见他将柜台上的账本算盘都往收拾了往旁推了推,又将那里头用作休息的高凳拉开,一拍台面,“您进来,咱慢慢说。” 闻赫看了他一眼,绕过柜台,顺手拿了柜台上的脆苹果啃了一口,往那高凳上一坐。 “说吧。”她说。 这会儿一阵锣鼓齐响,簕古胡与横笛搭着小板急敲拉开了场子。闻赫抬眼望去,正见小生模样的杖头木偶掀帘出来。它头戴高帽,左右帽沿垂穗,随着它的动作间来回晃动。 鼓板最后三声敲,进白。 “在下小生有礼了,”它扬手抖袖,身子前倾,倒“嘿”了一声,“我爹是犁地的,我娘是编草的。我是一步登天的新状元,要问成绩好不好,才貌够不够,那得到任再讲。” 这番念白中气十足,杖头木偶甩袖旋身,背手面侧,摇晃向前行了数步。 ——苹果在闻赫的口中绽开汁水,甘甜可口。 她偏着头看戏,听见吕文林在后道:“二殿下请咱们帮的忙与这位的原型尚且有些相关。” 闻赫闻言不由得挑眉。她将视线从戏台上收回,转向吕文林:“他这么招人稀罕?”但她转念一想,也确实是。既然归仪罗能如此思虑,冯衍亦不蠢,必然不会错过这么个离民心最近的官儿的。 “怎么做的?”她饶有兴趣地问。 吕文林拿刀给她挑了几颗蒲萄,放小碟中推至她眼前:“自是照做了,我们往他府中发了贴,受二殿下令邀他来看戏。” 闻赫将苹果往碟中一搁,两指巧妙一转,换着夹出一粒蒲萄送进口中,话音略有些含糊:“何时?” 吕文林道:“明日。” 台后连续的锣鼓声碎且急促,小唢呐哑声在后颤着音,好一顿七上八下叫人心生忐忑。 有丑角踩着鼓点掀帘上台前来,上上下下一番打理,又动动脖颈动动手臂,这才端着模样靠近台中,挨近小生偶。 小生偶发觉便是一惊,急忙退后拱手,一副恭敬姿态。 鼓点一停。 便听那丑角偶一拍掌,朗声高喝:“有礼!有财!” 小生偶身一折,二折。 丑角偶又喝:“有贪!有官!” 小生偶身一颤,这回直起身来连连后退,双手急摆:“不,不不不不!” 鼓点紧追,一锣敲定。 底下掌偶的人将小生偶向下一缩,如同瘫坐。 ——台下掌声如雷,有人向前抛掷铜钱,叫好声不断。 闻赫看着堂内的反应,手中果核往碟中一扔,拍板道:“再演几日看看反应,若是有效便加演几场。” 她未曾预想到这出戏能得着什么好,毕竟不沾民生不沾旖旎,亦不沾神话精怪,在她预想中不应当有如此效应。 真是因着这个官儿是平民出身的缘由?真奇哉怪也。 三场时,是一官员打扮的老生偶与小生偶左右并出,晚些又有一青衣偶跟出。 锣鼓悄点,横笛音色跳脱,簕古胡顿弓揉弦,一板一眼一重一轻,节拍平稳。 老生偶向小生偶一伸手,只将青衣偶向他身前轻轻一推,口中念白,顿挫有力:“大丈夫就该有壮志,你成亲,就能攀青云、夫荣妻贵。” ——闻赫整日都坐在柜台后替吕文林的工,这会儿掀起眼皮向那门窗紧闭的独间看了一眼。 “什么反应?”她问刚从独间中出来更换茶水、补充果盘坚果的成虎。 成虎手头动作不停,只略微压低声道:“脸色反正不大好看。” 闻赫的指尖在台面上‘哒哒’敲了两声。 “倒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那就还有得用。她看着成虎手中添满的盘碟,眉梢一挑:“他吃不少啊。” 成虎将已装好的盘碟一一搁至大盘中,单手将其托起,道:“那些未切的果子和坚果大多偷摸装起来了,不知道做什么的。” 闻赫扬眉,又往独间瞧了一眼。 要按这般看,倒是真与归仪罗所说相差无几。 她无话要问,便摆手遣走成虎,视线复又转向了戏台,指尖轻点。 台后鼓声一定,月琴轻挑,合着笛音,轻轻悠悠。 小生偶向丑角偶一拱手,随即背过身去,以袖掩面,声转长腔,万分无奈:“怎知当官民生重,上下情谊不得闲,为使不受歹人害,自要 改变全靠人。” ——闻赫微微眯眼,舌尖一抵牙关,脑中跟着戏转了一圈儿,忽地笑了一声。 这就有趣了。归仪罗想让这人‘改邪归正’,认准了他是因身世平凡而遭受连累。而闻赫自己对这人信任度实在有限,便要求在戏本中夸大些,继而往里添了些‘自甘堕落’、‘人性本恶’的私心进去,最后成了如今这出戏。 先前排戏时,戏班周围的眼线仍不见少,想必有定戏这事儿那几位都晓得,而这出戏正中了冯衍的下怀。 唯独这位原型原本的主子毫无表现,连十三娘都在那日之后没了动静。 若不是逼得太紧导致他放了这枚棋,便是逼得还不够紧。 闻赫看着台上的戏,指尖在台面上无意识地划。 成虎再次从独间内一进一出,闻赫瞧见他又冲他扬了扬手。 成虎走近:“少宗主。” 闻赫捻捻指,不知为何手指变得如此干燥,却来不及想。 她从空间袋中将衔尾龙玉佩取出,掌心向下交至成虎手中,道:“他走时将这个给他。” 小堂鼓敲点急促,台上的青衣偶旋身摆袖,右手平展,左手折肘隔袖抵唇,身姿窈窕向前,到了边沿又后退两步,拉袖偏头。 鼓点渐慢,胡声进,又是二流板进序,唱前有数息的锣鼓齐响。 青衣娉娉婷婷,在齐响的锣鼓声间沿台而行,最终略微向后仰身甩袖,侧站回身,先念了两句白:“莫说劝上三两句,十句八句也不听。”随即它长长叹了口气,合着簕古胡与横笛的旋律拖着长音进了唱,“当初寒窗苦读早,学海无涯苦作舟;若得民心敬好意,日后必定步青云。” 进程方才过半,独间的门便开了。蓄着中长胡须的男人从中出来,神色平静。 闻赫只向仍在堂中人群桌椅间穿梭的成虎一摆手,并指挑转做了个手势。 成虎快步上前去。闻赫视线跟了一段儿便收了回来,支肘偏脸去看台上的戏。 待到人被送走,成虎到了柜台前,闻赫这才直起身来问他:“如何?” 成虎答得一板一眼:“开头照例问了些戏班招待客人的供应一类,答‘甚好’,后将玉佩交予他后再问该当如何,答‘谢殿下提点’。” 闻赫听了这般答案只哼笑一声:“老油条。” 但说归说,后头要如何做却得着重思量才好。她就近拎起笔,先洋洋洒洒一篇近百字小文去应付冯衍,又咬着笔尾开始琢磨怎么给归仪罗送信。 琢磨了近一刻钟,她撂下两个字起身出了柜台。成虎在此处不好大声说事儿,只能急忙伸手来拦:“给三姑娘的这个怎么送?” 闻赫眨了眨眼:“照常送呗。” 成虎叹了口气:“先前大多是大师兄亲自发信,我们送也只能送到隼戎关去。” 闻赫“啊”了一声,完全未曾想到这一点。她微侧过身子又探头看了一眼她给归仪罗写的那张纸,道:“那便送到她夫君那里去。” 123. 繁花(上) 又过两日,地气儿骤凉,平安无事。 那位‘平民官’又来过一趟,闻赫不再守在柜台,只吩咐照常接待,听着成虎最后来报时说他“又装走了两盘坚果三盘果子”,勾勾唇角,摆手自由他去。 孟如瑛与林牧慕人不露面,却分别递了信来,内容天差地别,又隐约相似。 一个写“尽快离京”,一个写“丁盏海来做客,衣裳个顶个好看,但脾气好似都不大好”。 纸页落下,于半空中被咒文与阵法一同吞噬,火星爆裂。 成文到后院儿来敲门:“大师兄来信儿了。” 闻赫抬指,傀儡丝拉开门闩。 “说什么?”她问。 成文这才捻开了手中的纸卷,歪着头看字儿:“琴川将有宝器现世,叫我们在京中当心些。” 闻赫想着他临走前那句‘小心’,不由啧声,烦躁道:“叫他再说什么‘小心’、‘当心’的就别管琴川了滚回来。” ‘小心’来‘当心’去的,简直废话。事儿来了她自会应付,哪用得着人在旁动嘴皮子。 成文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临转身前又憨乎乎地问了一句:“真这么说啊?” 闻赫笑了一声,只觉这人是个棒槌。她径自甩手将人关在门外,眼不见为净:“问你兄弟去!” 门外没了动静。闻赫长出了口气,忍不住花了一瞬反思自己的脾气,又觉这反应应当是属常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自己没错。 她转眼便将自己哄了个七七八八,思绪便又转回了前事上来。 丁盏海之事,要说让她离京,戏班仍在此处半分动不得,傀宗其他人在此处刚落下脚来,亦不好再拖家带口地走。依上次与丁盏海碰面时那番交集,她并不认为自己走了傀宗便能安稳。 更枉论还有内京来找麻烦。 ——窗棱一声响。 闻赫循声看去,未见有异。她盯着那处,数息后等到了下一声。 是颗石子。 她拉开了门。 左手边有人来净手取物,右侧是戏班堂中的隐约锣鼓声响。 闻赫左右扫了一圈儿,未见可疑人影,却有石子不断从数个方向袭来,极其巧妙地避开了来往的人,颗颗精准地敲在窗棱之上。 闻赫拧起眉心。这会儿后院有人来往,她不好直接动手,只能甩手丢出只瓷白小鸟去。 ——那是她前段时日得闲时用剩余的凤凰木边角料做的。 傀儡丝在闻赫指尖缠绕,小鸟受她操控,带着她连接来的部分神识飞上了半空。她半阖着眼,视野中一半是来往人的衣摆鞋边,一半是逐渐下降的房檐落瓦。 鸟的视线四下环视,视野中仍未在房顶这类地方见着捣乱的人,却不时有极小的黑影从眼前掠过,最终敲在窗棱之上。 许是站得久了,有客人路过便问:“班主在这儿站着做甚?” 闻赫迅速掀起眼皮,冲对方露出个合礼且疏离的笑来:“站会儿。里头唱得正是地方,您还是快些进去,莫错过了好戏。” 顺口一问,顺口一答。 一来一回。 石子儿仍在窗棱上响。 闻赫又偏头往那处看了一眼,扯线将鸟拉回,同时便要转身回室内去。 未料这小白鸟儿替她带回了一张润白如绸的纸笺,角落处印着一棵带刺的艳丽大蓟。 闻赫眉梢一挑,再往小鸟先前被放去的方向看去,仍然不见半分踪影。 纸笺到手,窗棱处再无声响。 她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梢,将小鸟拢入手心,转身入室勾脚踢上了门。 这张纸笺内容与她前两日的去信一样言简意赅。 【受令回京,生辰宴】。 闻赫双眼一眯,随手将纸笺揉入掌心。 赶在这个时候? 若不是要往火里添新油,那便是要将前账清算。 ——要么钉死归仪罗,要么便是要将她提到一个能与她两位兄长正面抗衡的位置上去。 思及此,闻赫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些许极浅薄的忧虑来。 宫中那二位总不至于闹到要将这三个大的都弃了吧?虽说按‘长生’与‘成仙’的意图来想是合理,但后头的那几位小的现今实在端不上台面。 若当真如此,那可真的是—— 祸国殃民,贻笑大方。 闻赫并未处理这张纸笺,只将它收进空间袋中,转身便推门出去,正对上刚从后门迈出一步的吕文林。 “文林叔,我去听雨楼,然后去承平王府。”此时四下无人,闻赫便径直同吕文林交代道,“我今日内若回来便回来了,若两三日仍未回,给琴川路家发信。”她见吕文林点头,神色轻松,便又笑着抬手虚虚一拦,后头的两个字加重了音,“报喜。” 吕文林正要转身,这会儿卡在了半途。 他面上露出惊异与担忧相互混杂的别扭表情。闻赫见了反倒柔下眉眼,似笑非笑地扬起手来,冲他勾勾指示意他近前,直待到他凑近了方才又道:“同他交代你的一样,你们怎么应付我,就怎么应付他。” 吕文林面上霎时间露出愁色。 闻赫才不管这些,兀自转身,从后院进马车的那处小门出了门。 她前头的报备并无虚言,此时出门真是要往京郊去。 但她没去过京郊的听雨楼驻地,不认路也是真的。 她四下扫了一眼,本想从周边随意拉个劳力出来,转念又嫌凡身太拖后腿,干脆抬起手来。 指尖勾勒线条,小鸟再次从她掌心中振翅起飞,后背的阵法如同一道光环覆于其身,咒文纹路在其中若隐若现。 ——自从发现凤凰木能抵所有术法,闻赫便想过在凤凰木上试咒,现在在鸟身上的这点儿尚是可控范围内的尝试。 小鸟飞得不高不低,正是不会撞人又能叫闻赫看见的位置。 阵法寻人,咒术驱动。闻赫悠悠哉哉地在街间行走,不时扯线拽着小鸟换路而行,直至将背后的尾巴甩干净这才彻底将小鸟放开。 她一路跟着鸟出了城,又转了数次方向,终于在一座矮山前见着了傍山而建的数座五层山楼。 山楼之下层层叠 叠的花草树木,如同屏障般将楼体遮掩。 闻赫在其中瞧见了‘半月’那高耸的藤墙。 这实在是有些突兀招眼了。 她四下看了一圈,稍远些的地方尚有人烟,也不知丁盏海这一出会不会将那些住在此地的百姓吓跑。 小鸟落在了她的肩头。 闻赫将咒文写在凤凰木傀儡的掌心,由术法构成的屏障被它就此按碎。 有所惊动便是闻赫的目的——无人招待便要主动去讨。 先出来的是一袭青绿短装的少女,银饰与兽骨堆叠满身,整条左臂被银饰完全包裹,闻赫一眼瞧不大清,再仔细端详才发现她的关节处都是空的,只有藤蔓绿叶从中隐约探头。 ——她左臂已失,或许正是靠这些藤蔓才能如同常人一般活动。 闻赫收回了视线。 少女身上的首饰丁零当啷一阵脆响,说话声音也如那般清亮:“我们还没去‘京中’拜访,闻少宗自己倒主动来与我们清账。” 她着重“京中”二字的发音,在闻赫听来显然是对此有些敌意的。 闻赫敏锐察觉,后头再开口时,说的话也刻意往难听了去绕,只为激对方表现得更明显、对她将行的分析更有用一些。 “账自然能算,我有的是时间同你们在这儿算账。”她双手一摊,言笑晏晏,“但我更想知道,是什么让丁盏海背弃了自己的道义,选择与听雨楼……”她稍停两息,仔细斟酌了词句,后头的话一字一顿,“同、流、合、污?” 肉眼可见的,对面的少女那怒意直接挂了脸。 她怒喝间便扬起手来,无数藤蔓自她袖中冲出,直袭闻赫面门:“嘴巴放干净点儿!什么叫同流合污!?” 闻赫双手一抬,压腕绕指,凤凰木傀儡反身不过瞬间,她笑着勾住了凤凰木的手腕。 藤蔓被轻巧避开,扎入她背后的地下,霎时间便落地生根,长势蓬勃。 对上丁盏海傀儡是受限的,闻赫清楚这一点。 她只一扬手,凤凰木傀儡在即将被藤蔓反绕的瞬间消失。 “好,”她拍了拍掌,视线紧锁着对面的少女,将肩头的小鸟接下,让它落在自己指节上,拇指绕过翅膀反扣它的脊背,借着它身上的咒文借力避过又一轮的藤蔓,话语音调极平稳,带着笑意,“让我们来猜猜,丁盏海来是为什么?是看听雨楼的幽音坊在内京,是看我傀宗在京城中落了脚,自己也想来京分上一杯羹?” 她再次避过几道藤蔓,未来得及的皆拿咒文烧了去,口中激怒人的言语不断:“但幽音坊已经没了,你们当听雨楼过得多好?她们不也是为人做事才能得上那么一块地——还替人背祸烧光了。” 她从藤蔓的缝隙中看见,少女脸上透出了些与窘迫极相像的表情来。 闻赫当下心中明悟。 “你们总不能是想走听雨楼的路子?”她扬眉,言语间只觉有些难以置信。 猜测归猜测,但她这回的猜测当真是“蒙”的了。 但她也确实见着,身形掩藏在藤蔓之后的少女的脸色霎时变了。 124. 繁花(下) 尽管显得有些多管闲事,多少也猜得出丁盏海的意图,但此时闻赫却难得有些理解了归仪罗对那平民官的做法。她食指抬起又落,如玉如瓷的小鸟随着她的动作站在她的中指指节上展翅再合。 “与你们无关的事,非要掺和进来是为的什么?”她问。 对面的少女腕间银饰泠泠一阵响。 “丁盏海想过得更好。”她答。 这等缘由闻赫并非不能理解,谁都想让自己能过得更好,但能让他们这般执着的必然另有其因。 她抬抬下巴,一指四周环绕、郁郁葱葱、铺天满地的粗藤壮树,问藤蔓那头的少女:“怎么算更好?” “更平稳安宁,更称心舒意。”少女如此答。 她的脸色依然难看,手上的攻势却不知为何缓了下来。 闻赫反复咀嚼着她这句话。 最后她问:“海上不安静?” 少女沉默不语,藤蔓上的叶片开始剧烈地哗哗抖动,似是在应和什么。 依照丁盏海修行的道义,走听雨楼的路子不见得比在他们自己驻地更平静安宁。 闻赫从少女的反应中确认了这一点。她指尖略微施力,足尖微偏,小鸟带着她再次避开了数道不足腕粗的藤蔓。 至此尚算不上有多少进展。她避烦了,又不想当真将幻境中那点不重要的破事儿上升成深仇大恨去,干脆扬声冲那头道:“听雨楼都有谁在?总不能叫你们客人在外应付人吧?” 她眼见着那短衣少女闷头便又是一藤甩来,正欲抬手以傀儡丝稍作阻拦,便见有人姗姗来迟。 一袭月紫软衫半裙的女子拢了拢袖,遥遥向闻赫这处躬了躬身:“闻少宗。” ‘半月’散着月白的幽光,因交手而破土的无数藤蔓被收入其中,最终归于丁盏海那少女的左臂之中。 闻赫见她眼熟,不过眨眼便想起这是哪位。 “天地为师,”闻赫未与这些人打过交道,不知此人名姓,便只笑着大致行了个搭手的文礼,“我姑且跟着牧慕称您声‘师姐’。” 女子浑身上下皆见柔和,连话音语调都极柔软的模样:“听雨楼如今有些麻烦,丁盏海在此相帮,若有唐突还请见谅。” 这就是不打算叫人进去坐坐的意思了。 闻赫倒也没什么非要进去同人闲话家常的执念,闻言也不过勾唇扬笑,咳了两声道:“我也没想来为难人,傀宗同听雨楼关系尚可,只是来看看。”她又转了转腕,抬眼打量了一眼二人背后被‘半月’护得严严实实的山楼,只抬手前送,小鸟便被她送往前方,“天中节时本想给你们送些礼来,后来忙忘了。这鸟儿是送牧慕的,如若方便,还劳师姐代为转交。” 这般套话下来,闻赫转身,当真不在此处多停留一分。 听雨楼明面上的态度已然明显,她若态度再那般强硬,只会叫林牧慕和孟如瑛这派的人难做,闻赫自不会叫朋友做这般为难。 她听见后边的女子长出一口气,那只鸟儿身上的咒术尚有感应,此时亦未飞回,便知自己是料对了。 闻赫又悄悄捻了捻指尖,加快了回城的脚步。 丁盏海显然与听雨楼之间亦有分歧,这般联合还得过些日子,待到有了成果才能再行判断。 林牧慕与孟如瑛的信儿是想让傀宗——至少是她一人——避开双方联合后将行之事,那由此可知此事与傀宗关联不大,但或可遭受连累。 万般思虑,闻赫的脚程许是跟着脑子走的,总之等到她厘清了丁盏海、听雨楼与幻境和如今宫中那几位的那些乱线时,人已站到了承平王府门前。 她仰脸看了一眼大门的牌匾,这才想起自己定的匆忙,未曾递过拜帖。 等会儿就等会儿吧。 她正要上阶去敲门,却见自王府阶前起有一道几乎无形的屏障树立此处,这步子迈得大了,险些一头撞上。 顺着惯性向后退了一步,闻赫稳住身形,向前一探指,抬头去瞧。 莹莹水波纹自她指尖所触之处荡开,逐渐扩散,消失于顶。 ——这屏障与当时路宅前那个几乎别无二致,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闻赫不由得眯起了眼,指尖径自勾勒起咒文来。 她在路宅时曾一度怀疑设下这屏障的是她师父,但既然那人说过“缘分已止,更不再见”,依那人性子必然不会再出现在与她相关的任何一处地方。 与在路家破除屏障时一模一样的咒文自闻赫掌心推出,一阵隐约的、极微小的碎裂声响起,屏障在她眼前应声而散。 闻赫在漫天落下的光点中反复张合手掌,视线落在掌心逐步消散的咒文上。 ——直到大门响动。 能发现这屏障并构成它的人显然发现了闻赫的动作,此时有一身深灰布衣的家仆拉开了那猩红的门扉,探出头来左右瞧了瞧,最后目光看向闻赫这处,扬声问:“哪位?” 戴着小帽的鬼偶爬上了闻赫的手掌。她指尖在小偶的脑后点了点,笑答:“傀宗闻赫,求见王妃。” 这位家仆显然是做不了主的,只丢下一句“等着”,门便又合上了。 闻赫却也不急,毕竟是她不请自来,还坏了人家府前这用以护卫的屏障。 她便以掌半搂着小偶,又四下打量一番,忽的想起了悄无声息便空了的青宅。 若是有术法干预…… 闻赫双手向上一托小偶,下巴往它头顶轻轻一抵:“一会儿见着师姐,你先去哄她开心。” 她要问问这屏障的事儿,若是有彻底掩藏声息或另行伪装的效用,那想来青宅应当也使过相似的手段。 小偶郑重地重重点头。许是用力过大,那木雕的头抬起后摇来摆去地晃了好一阵儿。 ——门又开了。 闻赫直起身抬眼望去,这回是个护卫。他抬脚迈出大门,脚步极重,只对着闻赫上下一打量,便侧过了身,一手压着腰间的长剑,一手平抬向侧:“闻少宗请。” 闻赫便跟着他进了府。 一路向内,是与闻赫先前来时相同的路。她脚步轻盈,不急不缓,目不斜视,随口打听:“最近府中事多 ?” 这位护卫倒不沉默寡言,应得也快:“是我们王妃殿下吩咐的。” 闻赫眉梢一动,指尖又轻轻点了点掌中小偶的脑袋。 成芸慧收到宫中消息的速度必然比闻赫要快且内容繁杂。她从中发现了什么,这一会儿也得问上两句。 护卫带着闻赫左右绕行,最后到的仍是那座亭。 成芸慧在亭中端坐,怀里抱着一只狸奴。 闻赫走上前去乖巧地唤了她一声“师姐”,便见她放了猫抬头望来,目光很快停在了闻赫手中托着的小偶上。 闻赫听见她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了些难言的伤心来:“章垣的偶在你这里呀。” 小偶从闻赫的掌心跳下,甩着那双腿走到成芸慧的身前,伸手抓着她的衣摆向上爬。 成芸慧俯身捞它入怀,指腹在它的小帽上蹭了又蹭:“这个帽子还是我给做的。” 闻赫半敛着眼皮,忽有一瞬的慌张。 她意识到自己先前将闻竺作的那些大祸——被写出来的那些——全借着升金木那局栽到了章垣身上去。 尽管闻赫对此事理直气壮,且此事也是章垣亲口嘱咐过的。但或许是亲手将人杀了的缘故,她总是多多少少对章垣有着些愧疚。 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儿,这感觉便从闻赫心头轻易散了。 有用便不算枉死。 成芸慧尚在伤感,近半刻钟后方才将那小偶往面前一放,食指一伸,仿若逗猫一般,连头都不往闻赫这儿转了:“是想问府前的屏障还是听雨楼?” 闻赫眨了眨眼,一撩下摆顺着话坐下,一肘搭在桌面上,一手伸指去勾小偶垂在桌沿的脚玩儿:“都想问。”她得寸进尺,笑着向前微微倾身,声音较前半句稍弱半分,道,“还有西南的关口、东南的海上、失踪的青家、勾琅部的孔雀。” 她细数列分,像是想哪儿问哪儿,却又思路明晰。 “我不问多的,师姐只管挑能说的同我说,其余的,”她又坐直回去,拨了两下小偶的脚,遭它往虎口上反抗似的打了一巴掌,“特别是内京里头现在谁在跟谁玩儿家家酒,谁在同谁闹小孩子脾气,我一概不想知道。” 成芸慧手上动作一顿,抬眼向闻赫瞥来,随即便又低头去玩偶。她的话音很静,听不出多少起伏:“西南的关口,你想问药宗;东南的海上,你想问的怕不是丁盏海。” 闻赫甚是无辜地眨眨眼,并不答话。 成芸慧在这话后沉默了许久,闻赫亦不催促,只一面逗弄着小偶挨它的打,一面掐着指节,极力抑制喉间一阵阵袭来的痒意。 “我先答你想问的。”她最终开了口,闻赫手上动作一顿,手上一时忘了控制,险些将小偶从桌上扯下去。 “西南疑似有瘟疫在流传,但关口不断有关外巫医宗系的人入关,巫医不治瘟疫,我不认为那是。”成芸慧道,“东南的海上尚且无异,但前阵子东南地动,海潮倒灌,丁盏海的驻地没了一半儿。他们修行之道极度依赖自然,进展缓慢,而‘心脏’正是他们如今所需的。” 125. 晶石 “‘心脏’并无此用。”路韫生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话音笃定。 闻赫将一只新做好的替身偶置于桌面,转眼便被路韫生放出来的鬼偶晃着头上的双髻抱走,又摆在了另一处。 她抬头往那面看去,鬼偶身前已然摆了近十只大小相同、模样相近的替身偶,端端正正,整整齐齐。 看来小家伙儿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她收回视线,手上的锉刀削下一块木料,语声平稳:“云水宗有人去了琴川?” 桌面上的灯烛铜架被路韫生指尖抵着往这头推了推。 “还有通草堂和金沙坳,丹宗只见影子不见人。”路韫生答。 冒头的全是喽喽兵。 闻赫拿着手中的木料倾身往灯前凑了凑,转手放下锉刀换了把直刀入手,开始为偶胚削形。 她笑了一声:“你路家出的什么宝贝,将他们全招惹去了。” “一尊逆时宝器。”路韫生答。 从他的话音中听不出有何变化,闻赫险些未反应过来。 她倏然抬头:“真假?” “照寂方丈亲言,引《华严经》文,”书册又翻过一页,路韫生的言语随意,其中听不出对此事有何想法,“‘过去一切劫,安置未来今,未来现在劫,回置过去世’。” 闻赫手上动作顿住。 时至今日,只这一瞬,她终于明悟那幻境的总则。 到了这会儿,早前的那些对幻境的猜测也好,反复推翻重建的推论也罢,统统在这瞬间成了过眼云烟。 闻赫不禁笑了一声,只觉那会儿的自己蠢得令人发笑。 她未再言语,手上的直刀换成平刀,又换成斜刀,最终执起三角凿。 木屑簌簌落下,沾得满手满桌。 竹丝抛光,扎着双髻的鬼偶蹲在她手边仰着脸瞧她,似是在等她手里这个木偶完工。 路韫生挑了烛芯,烛光一暗一明,狠狠跳动数下。 闻赫看着手上几乎完成的替身偶,口中喃喃:“还不太够。” 路韫生问:“在说师父?” 闻赫“嗯”了一声:“他费那般心思生整出个仙道秘境来,必然不是为了这么点儿破事儿。” 她管至今以来所经的事儿都叫“破事儿”。 “要我如何去做?”路韫生问。 闻赫抬眼看他,忽地抬手,指尖点向他的心口。 “我要再看看你的心脏。”闻赫说。 路韫生二话不说,起身便去勾自己腰带:“要挖出来看?” 衣料四散,勾在他的臂间。 闻赫跟着他的动作一撑桌,起身绕至他身前,道:“不需要,但得挑出来些。”她瞥了他一眼,扯扯唇角,“全弄出来我可说不准能把你再弄活。” 路韫生似是在她头顶闷闷笑了一声。闻赫深感莫名,抬眼却见对方脸上仍是那平日里常见的冷淡神情,哪有半分笑意。 她权当错觉,反手从桌上摸来木镊,微弯的镊尖伸向对方心口处那枚泛着冷光的晶体。 原先她增添至此处用以保护的咒文缠绕上木镊,继而攀爬上她的指尖,带来丝丝隐痛。 闻赫眉头都不带动上一下,动作极稳,直至镊尖穿过咒文触碰至最中心的晶体上,咒文骤然四散,钻入周围的血肉之中不见踪影。 闻赫见此情景心头一突。 她手上动作未停,镊尖夹住晶体向外轻轻拉扯,问:“可有不适?” “无。”路韫生答。 闻赫便压身凑得更近了些。 她执镊的手极稳,呼吸压得极轻。 晶石的光芒在被拉扯前仍是依照心跳平稳鼓动,明暗交替,此时几乎恢复成了未使用前的模样。 闻赫生怕对方又跟手腕上受那咒术似的半字不说,语调强硬:“先前给这玩意儿下的咒文进里头去了,毕竟是傀儡,你若有不适就说。” 若是真的附上了他的骨,那该换骨换骨,趁着今日事儿不多,尚且来得及琢磨。 路韫生在她头顶上应了一声。 闻赫这才又将晶石向外扯了几分。 被路韫生在体内蕴养过的这枚晶石之中出现了无数隔纹,有些像玉石中的隐裂,又像发晶中的那些繁杂晶纹,纵横交错,若隐若现。 这是闻赫先前未见过的。她用以引爆驻地机关的那枚晶石是光洁无痕的,这枚在未用来制作活傀儡时亦是那般。日子再离得近些,她上次看的时候还是那样。 她微微转动手腕,仔细端详着内里仿佛在跟随着动作一同旋转的隔纹,问路韫生:“你觉着咱们的‘心脏’是什么东西?” “肉石。”路韫生答。 闻赫眉梢一动:“肉石?” “它曾如同心脏一般收缩。”路韫生道。 闻赫在傀宗时从未见过此状。 “何时?”她问。 路韫生稍作思索后方答:“你学《周巫》的第一日。” 这般回答倒是叫人记忆深刻。 她问:“后来再没了?” “没了。”路韫生答。 闻赫轻轻抽了口气。 “西南,”她很快将话头转向了另一处,“你先前去西南可有打听到什么与‘心脏’相关的事儿?” 她本想问这枚晶体的事儿,但思来想去还是问‘心脏’更加稳妥一些。 “无。”路韫生答得很快,但顿了两息后又接了一句,同时抬手,指尖进入了闻赫的视线,虚指着镊尖夹着的晶体轻轻一点,“在西南时,这枚心脏有过反应。” 闻赫眉头一动,霍然抬头与他对视:“你先前怎么不说。何时?在哪儿?” 路韫生有些迟钝地一眨眼:“我觉着无甚必要……西南关口,何时已忘了。” 闻赫盯着他,见他确实再无隐瞒,这才复又低下头去。 晶体被推回路韫生的体内,四散的冷光在归位的瞬间便凝练几分,又开始按着固定频率跳动。 闻赫正欲抽回木镊,却见那晶体跳动间电流逐渐有如实质,若仔细端详,每条电流分支都能真正在其中的隔纹间相互溯源、连结——这与初始时截然不同。 她盯着那电流,见它隐没于路韫生的血肉之中,无比自然的成了他的一部分,又想起了方才同样隐于他体内的咒文:“近几日若发信,能找到秦瑾年吗?” 路韫生答她:“能。” “叫他来。”闻赫终于收回了木镊,她顺手将路韫生脱落臂间的衣裳向上一扯,斩钉截铁道,“我要用他的咒毒。” 路韫生接着她的动作将衣物穿戴整齐,压掌抻抻袖口,应了声“好”。 闻赫不说原因,他也不问。 最后一只替身偶终于在这般拖延之下完了工,扎着双髻的鬼偶吭哧吭哧将它抱去了一旁。 闻赫一一点数,将替身偶等分分成两份,收起了自己的这部分,剩余的只屈指一敲桌面示意路韫生自己拿:“知道你不大用这玩意儿,以后也许也用不上。”她话音一顿,抬眼便见路韫生并无想收的意思,又接,“替我备着。” 路韫生先收了桌面上的书册,直待到闻赫说完了话,好一会儿后方才依次来收那些替身偶,最后将正与其中之一难舍难分的鬼偶一同收去。 ——次日有客傍晚来。 戏班这会儿正热闹,闻赫从后院进堂前时正见独间里有客,便顺手叫住跑腿的成虎:“哪位在独间儿里?” 成虎往独间看了一眼,道:“好像是三姑娘同她夫君。” 闻赫眨了眨眼。 这一拖家带口的,她险些没反应过来来的是谁。 她摆手叫成虎去忙,自己则上前去,抬手屈指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开,先跳出来的是一根五颜六色的雀羽,随即是一只皮肤棕黑、骨节分明、掌宽肉实的手。 里头的人也问:“外头哪个?” 闻赫不语,只听挨门近的这人笑言:“你聪明的朋友。” 这人声音清朗明亮,听着有种金碧辉煌之感,与那只手给人的感觉迥然不同。 里头的人笑了一声,毫不客气道:“叫她顺便再给我拿一盘蒲萄和俩若榴进来。” 那明亮音色的男人便敲了敲门板,只露出几缕掺着雀翎与金银丝线的发丝。 “劳烦外边的客人。”他笑道。 在里头的确实是归仪罗。 闻赫当即转身。她听见门板轻响,隐约有人在里头说了句“怎么学的,我们才是客人”,又有人答言“那我待会儿赔颗红宝”。 戏台上正打得热闹,是新改的《周巫》。 闻赫当真去拿了果子来,还另搭了壶好酒与三个正儿八经的银质酒杯。 她再次敲响了门。 这回里头开门开得很是干脆。闻赫一眼便瞧见里头坐没坐样、正一脚踩在旁边凳子上剥若榴籽的归仪罗。背门而坐的人皮肤棕黑,身形高大,这会儿手里正抛着一枚红李。 她进了独间,抬脚带门,笑问:“喝不喝酒?” 归仪罗扭头向她看来,收了脚,笑着拍拍桌面:“来,喝!” 闻赫便将手中托盘往前一送。棕黑皮肤的青年自然而然地将托盘接了过去,又起身带着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挪了个地儿,换了个无人坐的凳儿放在原处,将位置让了开来。 归仪罗率先伸手从盘中拽了数颗蒲萄:“有什么事儿?” 闻赫挑眉:“这话不该我问你?” 归仪罗抛高一颗葡萄,仰头张口接了,视线往闻赫这处一瞥,杀气轻易便来,言语仍是含笑:“我早两日回来瞧瞧热闹。” 126. 日主七杀 闻赫自不会认为归仪罗这杀气是冲自己来的,眼下看来倒更像是一时未曾自控的成果。 她看着归仪罗将剩下未剥完的若榴全数推出,已挪至对面坐着的棕皮青年又极其自然地将活儿接过,甚至端着托盘背过身面朝戏台,一本正经地赏戏去了。 归仪罗冲青年一扬下巴,冲闻赫道:“他说上次来京时热闹未瞧够。” 闻赫瞬时了悟。 她指尖一敲桌面,取壶将酒斟满,并指推了一杯至归仪罗面前道:“咱这脸面都丢到关外去了?” 归仪罗尚未答话,背对着二人的青年一扬手,话音稍有些含糊,言语却相当耿直:“不丢脸,唱得比你的好。不愧你们要分内和外京,内京的本事就是要大。” 话说得乱七八糟,语义倒是清晰。 闻赫眨了眨眼,却见归仪罗听闻这话后将酒一饮而尽,而后悄悄抬手摁住了额角。 闻赫听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他到如今还当那几日内京的热闹是为了迎宾专门排的戏。” “也没错。”闻赫闻言便笑,“人可比戏荒唐,荒唐才能成戏。” 往好了想,好歹人家只当这是出刻意安排的戏,未叫关内因着这些相互之间的私心而彻底丢尽脸面。 归仪罗对此不置可否,神情冷淡。 “我带他来还有一事。”她又伸手扯了几颗蒲萄,却不往口中送,只以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圆润的如玉表皮,眼皮半阖,“我上回来不是叫你们当心来着?后来可是没闹起来?” 闻赫压了一边儿的眉,露出个饶有兴味的神情,身体亦向前倾了几分:“就死了几个,比你讲的阵势要无趣得多,枉我好一阵等。” 归仪罗笑了一声,掀起眼皮向她瞧来,从掌心中换出了一颗稍小些的蒲萄玩乐似的塞进酒杯,又往上添了酒:“那是因着他在这儿搅混水,人家没空儿同你耍了。” 蒲萄在酒杯中上下浮沉。 闻赫有些意外地向青年的背影瞥去一眼:“这大本事?” “不然我选他作甚。”归仪罗端了酒杯向后一靠,笑言,“我可是舍了兵权外嫁的。” 青年似是有些不满地半侧过身来:“我不好看?” 归仪罗扬手便冲他扔去一颗蒲萄,正砸在他右肩背上:“你好看干我屁事儿,好好赏你的戏。” 那蒲萄只那一触便生跳回了桌面,骨碌碌滚至酒壶边儿方才停下势头。 归仪罗将酒饮尽,连着杯中的蒲萄一同吃了,这才直起身来,伸手取壶。 “正逢我能回来弄那什么生辰宴,”她自斟自饮又是两杯,还不忘给闻赫将杯添满,“我带他回来理所应当,有些能抛头露面的事儿也能借机做上一做。” 话已至此,闻赫便顺势同她讲先前叫停《将军令》的事儿:“……这机会怕不是因着那出戏演的,莫说外头这二位,宫里那二位估摸着也是要将你叫回来探探虚实。” 她执杯抿了一口酒,沾着了味儿便干脆仰头掫了个干净。 归仪罗在旁嘿笑一声,掌一拍桌:“痛快!” 这声好和着外头看戏的叫好声一同,只引得坐在那头窗前的青年回过头来,神色莫名。 闻赫搁下酒杯,归仪罗倾身为她满了酒。 她指尖于桌面轻点,视线落在渐满的酒液之上,微微眯起了眼:“之前那流言传得实在是过于迅速了些,是你动了手脚?” 一夜之间,大街小巷。 归仪罗晃了晃酒壶,里头已无多少水液晃动声响,只得暂且放下,闻言扬起眉梢,颇为得意:“你说这个。我‘夫君’的本事如何?他造势厉害得很。” 青年在那头一抬手,大方认了这话:“很容易,我爱做这种事。” 雀翎在他的发间泛着柔光,四翘的长羽在他额侧微颤。 他言语间便要往回挪位,却被归仪罗嫌弃似的冲他一摆手阻拦:“看你的戏去,回去我问你讲的什么。” 青年瞬时露出几分委屈神色,一手扶凳转回身去,不再理会。 归仪罗这儿也不急着倒酒了,只将果盘往自己眼前挪了挪,开始扯那蒲萄粒,不时往闻赫手中塞上两颗,一副热情待客的模样,口中的话音却很是冷淡:“听闻有人浑水摸鱼,借着为我议功的传言流传同时在传我是‘凌于中宫,盛于紫薇’的那颗赤星。” 闻赫来者不拒,归仪罗给多少她拿多少,吃不吃那另说:“但亦有人传你是七杀将星,将星以杀入道,魑魅魍魉无一敢近身。” 归仪罗打量着她,面上很快露出了悟的神情:“好家伙,都是你干的?” 青玉般的蒲萄自掌心沿着指缝滚至指尖,被闻赫双指一捏。 汁水迸溅。 闻赫视线转动,从门口抽出供以贵客临时擦手的软帕,仔细擦拭起手指来。 她未承认,亦不否认,只在擦净了手指后再度开口,似是思虑间的无意言语,又似是思及有趣的事物般隐约兴奋: “若是此时再有一条说法再传上一传……?” 闻赫这话只说了一半儿,归仪罗闻言便倾身凑近,顺着压低了声音,悄声鼓动:“什么好事儿,叫我听听?” 二人的头几乎挨到了一块儿去。 闻赫的声音并未刻意放轻,但此时正巧外头的武戏打得热闹,叫好声不断,将她的声音遮掩近半:“将星陨,则天下乱。” 归仪罗登时抚掌,高声朗笑,险些从椅上翻过去:“好家伙!”她又向青年的后背扔去一颗蒲萄,言语间难掩愉悦,“听见了吗?快些去,我想知道他们的反应如何!” 这颗蒲萄被青年接住,继而握入了手中。 “还要‘一夜之间’吗?”他问。 归仪罗一捋一甩自己高束的发,闻赫仿若从这动作中听见有破空之声来。 “不,”她听见归仪罗说,“我要在生辰宴当天看见有人因这消息跪在殿前——” 归仪罗的话卡在了半途。她似是未想好,又似是难以抉择,数息后甚至偏头来问闻赫:“你觉着听见哭爹喊娘和大喊‘国将有难哪——’哪个更使人愉悦?” 她动作与话语皆模仿的惟妙惟肖,最后神情骤然冷下。</p >——杀气又来了。 闻赫眨了眨眼,只轻一压指,傀儡丝穿透了果盘中的若榴,将其强行截断,语调极平极静:“得看是谁去跪,若是小喽喽,哭爹喊娘即可,喊得重了反倒容易引火烧身。” 她压着心头的兴奋,咬着舌尖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只觉此时的归仪罗与她堪称是心有灵犀。 有了最后这条托底,无论是谁,当日有何计划——都将功亏一篑,重头再来。 “就这么办。”归仪罗的面上又露出了笑。她双手往脑后一搭,微微后仰,腕间的银铁护腕泛着冷光:“这就是什么?” 闻赫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问:“什么?” 一时沉默,只听外头正拉着腔唱《周巫》的那句:“女子高门卸金钗,铁血戎衣路不裁。” 青年的一只手掌按在了桌面上。他不知何时起身,此时正站在归仪罗的身侧,居高临下,另一手的手腕轻搭在她的小臂,身形略微前倾,眉目锋利,与她近乎异口同声: “其乃将星。” “日主七杀。” 归仪罗动动胳膊,将青年向旁一抵:“去干活儿。” 青年眉眼间浮上了笑意。他倒很是顺从的模样,头上的雀羽轻晃,离开前顺势还将桌上的空酒壶一同拿了出去。 门一开一关,闻赫收回视线:“倒是听话。” 归仪罗却摆摆手道:“不谈交易的话,这只孔雀傲得很。” 闻赫不由挑眉:“交易能将人教成这样?” 归仪罗一耸肩:“关外人的脑子鬼知道。” 闻赫本只是随口,这便转了话头去其它事上。 “丁盏海同听雨楼合作,你可知此事?”她问。 归仪罗手往膝头一搭,这会儿开始莫名其妙地正襟危坐起来:“知。” 有人敲门,闻赫起身开门,接过成虎递来的新酒。 归仪罗心急似的执杯伸手。闻赫提壶为她将酒斟满,意有所指:“丁盏海是为‘心脏’来的,不知哪儿来的说法儿,说傀宗‘心脏’能助修行。” “‘心脏’?”归仪罗闻言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她手中刚被斟满的酒这下被晃撒了近半,“那消息是我叫人在东南传的,本是想引锒玟的那些狗崽子们到海上甩个尾巴瞧瞧。哎,丁盏海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闻赫又顺势将她洒了酒的杯复又斟满,这才坐回原处。她拇指在食指指节上不断摩挲,认同归仪罗这话。 ‘心脏’的能源只能作为机关的驱使动力存在,于修行无半分益处。若是有用,傀宗早将它用了,哪还能留在外头当摆设? 这东西最终能有的用处,必然只能是与闻竺的计划相关之处。 “丁盏海与听雨楼皆有分歧,眼下或许两两相合。”闻赫道。 归仪罗饮尽了酒,捏着酒杯转着出神,沉思良久后方才撂杯。 杯底在桌面一磕,闻赫只听她问:“听雨楼的蛇环还未找齐,可是?” 闻赫答:“是。” 归仪罗的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那便不妨事。” 127. 路悯生 归仪罗的生辰宴据说是鸡飞狗跳。闻赫未能亲眼见着,甚感可惜。 她已吩咐了吕文林将晶石取出,要看这枚晶石与路韫生心口那枚、与她炸了的那枚和‘心脏’共通在哪儿,差异又在何处。这会儿能源取出,机关停转,戏班停业,借此机会顺便再换些顶用的、复杂些的机关去。 吕文林递给闻赫一卷新工具,又将一个不足半掌大的方盒递了过来:“少宗主,取下来了。” 闻赫接过方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的不规则晶石蓝光莹莹,纯粹无暇,电流在其上环绕,将方盒内侧烧得焦黑。 用作戏班机关运行能源的晶石到了如今仍未有所变化,闻赫心里便有了底。 “师兄。”她合上盒盖,转身去台侧寻路韫生,“我大约清楚那秘境是怎么来的了。” 路韫生此时正手执一把扳手,仰头去拧机关零件。袖口顺着他的动作向肩滑落,裸露出的手臂伤痕累累。 他“嗯”了一声,将零件替换、上实了这才回头:“怎么做?” 他仍旧对闻赫的话不作任何质疑,只问她如何决定。 闻赫偏头看了一眼被卸下盖板、露出内里的机关,伸指虚虚一点:“跟它一样。” 路韫生垂手,扳手被掩入袖中。 他稍加思索,与闻赫核实:“再弄个一样的?” 闻赫扯动唇角,收起木盒,面上露出个笑来:“我想。” 路韫生半蹲下身,从散满零件的布袋中摸出一枚约一掌大、齿轮样的零件,随手向闻赫眼前一递:“你做,我跟。” 闻赫听闻此言心情颇好,这距离又正好。她视线落在路韫生的指节,又顺着他的手臂转向他淡色的唇,最终停留在他鼻尖。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半俯下身去。 路韫生略微仰头,发梢被勾在闻赫指尖。 “少宗……”成文似是有事来寻,冒冒失失,声音卡在了一半儿。 闻赫松开了路韫生的手腕与发丝,微侧过脸向他瞥去一眼。 成文的嗓门儿仿佛被削了一半,嗫嚅着同闻赫道歉,却又道“事急”。 闻赫直起身来,从路韫生手中拿走了那枚齿轮,在掌心中掂了掂,问:“何事?” 成文的话音中明显增添了许多小心翼翼:“大师兄先前吩咐我们发信去打听悯生弟弟的事儿。” 闻赫眉梢轻动,向路韫生投去视线。 路韫生略微颔首,随即又从布袋中取出新的零件,起身继续修整机关。 闻赫稍等了一会儿,见他显然没有想听的意思,这才转过身来面对成文:“什么结果?” 成文的视线在闻赫与她身后来回梭巡,欲言又止,闻赫伸手往他眼前一拦,言辞间略有些强硬道:“看什么,他不听。” 就这距离,又不是听不见。 成文这才双手往身上一擦,从袖中取了张干巴巴的纸卷来。 这纸卷上隐约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闻赫一眼便瞧见了那几点血色,单手接过纸卷后顺势将其捻展开来,口中随口便问:“送信出来的人死了?” 成文抿着嘴唇,自他背后路过的人抱着木偶来来回回,步伐明显较闻赫说这话前更快了些。 “死了。”成文道。 闻赫的视线落在纸卷所记的字迹上。 【炼骨为器,炼魂成灵,至纯至善方得成】。 闻赫猝然蜷掌,纸张被彻底揉入掌心。 她沉默近半刻,再开口时的声音已然冰冷下去:“哪儿送来的消息?” 成文缩了缩脖子,道:“不知从哪儿到的西南,西南又送去了琴川,到了琴川后这才经兰叔的鸟儿转过来。” 闻赫攥纸的手又紧了几分。 但她想不起傀宗会谁在西南。 “西南?”她问,“傀宗有谁在那儿?” 成文这会儿连呼吸都发颤。他抽了口气,闭了闭眼:“……云朗云舒。” 闻赫倏然抬眼,手中的齿轮零件冲着成文的肩头就甩了上去:“两个孩子!?” 成文被撞得后退两步,齿轮当啷落地。 闻赫冷笑:“你们就让两个孩子自己在西南呆着?” 成文有口难辩:“我们这也才,才知道。” 闻赫垂下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收敛怒意,声音仿若凝冰:“所以安排谁去西南了?” 她要的是结果,而不是一句“才知道”。 成文忙道:“文林叔给月娘发了信。” 偈州府,倒也不算多远。 闻赫掐掐指节,可算是将语调调整回了原样:“成。还有别的事儿没?” 成文连连摇头:“没了。” 闻赫一摆手:“忙去吧。” 成文转身时脚下一个趔趄,步伐极快。她跟着成文走了两步,俯身捡起自己丢出去的那枚齿轮,视线落在银铁表面反射出的光点上,有一瞬的出神。 “纸上无标记?”路韫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赫转身与他对视,将纸团往他胸前一拍,兀自埋怨:“这是你弟弟,做什么不想听?” 路韫生接住纸团展开来看,神情不见半分变化。 闻赫险些要将齿轮再度拍出去,却极快的收住了势头。这会儿她倒真正冷静下来:“说话。” 路韫生叹了口气。闻赫看着他规规矩矩地将纸张对折数次揉进手心,又静了好一会儿方道:“你自会做决定。” 闻赫扯扯唇角:“然后你再去往里擅添私心?” 她指的是先前遣路韫生去河朔文家的事儿。 路韫生缓缓眨眼:“我可没少添私心。” 他说的这话,闻赫听不准里头的含义。 她一时没吱声,却听路韫生又问了一句:“还生气吗?” 闻赫瞥他,见他还板着那张脸,眉眼却看来甚是柔软。 “气。”她仍是直白道,“叫两个孩子去西南,你是不是知道这事儿?” 路韫生言辞颇为无辜:“我不知道。” 闻赫又瞥他一眼,也懒得再辨。他有太多事儿隐瞒,知道便是能说,不知道便算了,甭管真假,问也无用。 她倒是想追溯到底这信是从哪儿送去的西南,又为何选择先送去西南,而不是直接送到京城来。 一把扳手递到了闻赫视野中来。 “先换机关。”路韫生道。 闻赫啧声。她伸手接过扳手,一撸袖子:“换哪儿?” 路韫生向稍高些的某处一指:“那儿。轨道拆了,要换升降链。” 闻赫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将齿轮和扳手归至一只手中,空出来的手指尖、手 腕一勾一绕,扯的是活傀儡的线。 路韫生被拽得弯下身子,闻赫一脚踩上了他的肩头,这会儿气消,话音里亦带上了笑:“给我垫脚。” 路韫生没说话,只扶住她的小腿,将她垫了上去。 闻赫利落换了零件,冲下头勾勾手:“给个小号儿的。” 路韫生便将个只有掌心大小的齿轮递了上去。 二人便一下一上,一递一接。闻赫在上头更换零件,扳手扣紧,反复检查。有她臂粗的铁链就垂在她手侧,临下来前她还顺便将那铁链在齿轮间绕上,随即脚跟一压,要路韫生将她放下。 路韫生顺从将她放下,双手在她腰间一触即退。 闻赫脚踏实地,跺了跺脚,将扳手往布袋中一扔,当啷一声。与这声一同响起的还有路韫生的话:“那张纸上有标记。” 闻赫看时未曾看到什么标记,但她仍问:“什么标记?” 路韫生拍了拍肩头的灰尘,道:“悯生的兰叶。” 闻赫一愣,伸出手来同他讨要那张纸:“给我再看看。” 路韫生自给她展开看了,指尖在某处轻点。 隐约的、由极浅淡的墨色构成的修长兰叶隐藏在血迹之下。 闻赫先前当真未曾留意。她就着路韫生的手凑近了些:“怎么是悯生的标记?” 路韫生道:“路依依身上有,做它时悯生画的。” 闻赫轻轻眨眼。 过了好一会儿:“啊,小腿。” 那这事儿—— 闻赫轻轻抽了口气,率先否了那个瞧来不甚靠谱的男人:“我师父向来言出必行。” 路韫生指尖一起一落:“路依依在别人手上。” 闻赫轻一颔首:“说得通。” 但这只是一道猜测,闻赫只能将其先压在心底,静等其它可供与它相匹的消息。 ——这消息不过两日便出现在闻赫二人面前。 那是一尊彩瓷,半臂大小,少年模样,其音容笑貌栩栩如生。它被放在一个木匣之中,身下垫着层层叠叠的金红绸布,匣上纹路与章垣给的那个长匣一致。 打开木匣时,闻赫几乎听不见路韫生的呼吸。 “师兄,”她看了路韫生一眼,手按在匣盖边沿,随时都能将其合上,“晚些再看?” “不。”路韫生道。 闻赫便转手去取瓷。 入手光滑细腻,确实是瓷器的质感,却总有些许微妙的异样。闻赫仔细摩挲,总觉这上头是上了层蜡油似的东西。 她又上下掂了两下,微蹙眉心,转头同路韫生道:“重量也不大对。” 路韫生伸手将彩瓷接过,冷着脸轻掂,认同她的话:“空的。” 闻赫与他对视,问:“砸?” 路韫生毫不犹豫:“砸。” 尾音未落,彩瓷便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里头的灰烬撒了一地。 闻赫眉眼压下,骤然冷了脸。 她尚来不及说话,只听路韫生又道:“查垫布。” 闻赫看了一眼地上的瓷片与灰烬,伸手取出木匣中的绸布,仔细摸了一遍。 手感并非普通绸布那般顺滑。 “有隐绣。”她捻了一下绸布边角,摸清了那凸起的形状。 “蛇环。”她说。 128. 孔雀 戏班休整又耗了两日。归仪罗前来拜访时闻赫正站在顶层,将那枚晶石推入机关之中。 她听见归仪罗在下头扬声问:“闻少宗忙不忙?” “师兄!”闻赫转头便叫在身后抱着机关盖板的路韫生,“去招呼人。” 路韫生不去:“有文林叔在下头。” 闻赫便只得向下喊了一句“等会儿”。 晶石推入专门为能源设置的机关口中,当即便有齿轮、链条活动声响起,过了近一刻才真正带动整体机关开始转动。 闻赫直盯着上下机关全有了动静,下方亦未传来何处异常,这才拍拍手,从路韫生手中接过盖板,将其扣紧拍实。 她瞥了青年一眼,眉梢一动:“做什么不乐意下去?” 路韫生沉默不语。 到了这会儿就充哑巴。闻赫扯扯唇角,转身下楼。 归仪罗今日换了身长裙软袍,发仍高束着,却编了数条掺着金银线的细辫,发间多别了数颗玉翡宝石。她面上倒看不出急色,优哉游哉地在闻赫常坐的那张屏前桌旁沏茶。 闻赫支使路韫生去处理后续,自己则拉开了她身旁的凳子。 “将军何事?”她稍作打量,便是一句随意调侃,“怎的不与‘夫君’一同?” “还不是你进不得宫里去。”归仪罗亦是一副稍显夸张的幽怨样,转手将一盏茶推至她眼前,“我‘夫君’得应付诸位天神,我先跑了。” 闻赫执杯抿了一口茶,入口苦涩难言,那茶水就定在舌间,上下不得。她迅速伸手,指尖扒着那盛茶的小碗看了一眼,又捏出一撮凑至鼻尖轻嗅,确认当真与茶叶无关,这才闷咳一声,费劲地将这口茶水强咽了下去:“您这手艺实在是……” 讲个话舌尖都苦得发麻,比熬的药还难喝。 归仪罗喝得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颇无辜的冲她眨眼:“怎么就你说难喝?劳烦自省。” 闻赫极力控制着面上表情,尚显冷静地将茶杯往桌面上一搁,转开话头回归原处:“所以您来做什么?” “想借你这地方用上一用。”归仪罗的视线四下扫了一圈儿,笑道,“不耽误你做生意。” 闻赫这生意本就是做给别人看的,要论收益,摊上瓜果耗材后,比她当时在大皇子面前道的那番惨好不了多少。 “在我这儿做事?”她勾唇跟着对方看了一圈儿,“那跟我们这唱戏的也无甚区别。” 外头是各方不想用人又不乐意放手、盯着傀宗的各路人马,归仪罗要在此处做事,往糙些去说,那与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一般无二,纯是叫别人看的。 未曾想归仪罗却应了,语音含笑:“嗯哼,要的便是如此。”她往大门处一指,“先将你们那隔音的手段撤了,今儿个——” 她拖长了音,眉眼中难以遮掩地泄出几分得色:“叫你们看看如何做到的‘一夜之间’。” 闻赫颇有兴趣地向前倾身,手掌按在了桌面上,摁出一把微潮的水印:“前两日不是已经哭爹喊娘过了?” 归仪罗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她又为自己斟了小半杯抬手慢啜,眼皮半落:“还不够。如今正是要添把火的时候。” 闻赫看着她,又想起天机阁阁主说的那句“心急”。 “但凡瞧出了苗头,越早做越踏实。”归仪罗说。 闻赫抵在桌面的手指轻屈,最终使力起身。 “做什么去?”归仪罗笑问。 闻赫答:“揽客去。” 她起身到了路韫生身侧,正逢他与吕文林谈事方结。 “今儿晚上拉一场戏,一炷香前后的时长就成。”她吩咐,“随便揉两折《隼戎关》和旧《周巫》的唱词,白日紧着排。” 她不说要何结果,看来仿佛是一个相当心血来潮的主意。 路韫生却似是明白她要什么,在旁道:“我来同文林叔调戏。你去谈。” 有路韫生这话,闻赫顿觉省心。她的视线转向他,与他对视,最终笑道:“好,劳烦师兄。” 她交代得极快,回身时能听见吕文林问要如何做,而路韫生答:“自管往挑火了调便是。” 这话听来好似是…… 闻赫轻一勾唇。 反正是要叫人听的,无甚过错。 归仪罗又饶有兴致地沏了壶新茶,这会儿正双臂搭在桌上,半撑起身子自上而下地看壶,半晌都不盖盖儿。 “又在看什么?”闻赫问。 归仪罗头也不抬,微卷的发梢自她肩头滑落,垂在壶旁,险些扎进水里去:“我在军中时听人说有种占卜法子,拿茶梗子卜吉凶什么的。” 闻赫也听说过,但没太见过,她见过的最快的占卜法子就是风清游那个投钱报数。这会儿听归仪罗这么一说,也忍不住往茶壶跟前凑了凑,想看看从那黑乎乎的砂壶中能瞧出什么玩意儿来。 ——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的。莫说看出有什么茶梗子,归仪罗不知往这壶里塞了多少茶叶,这会儿简直涨得快冒了头。 直到背后突兀地传来一句尚带着些诡异口音的话来:“二位……是在做什么仪式?” 先前在喧闹中尚未注意,现下这声音离得近了,听着像是在耳旁被敲了一声金钟。闻赫倏然回头,首先入目的便是晃眼的珠宝兽皮与雀翎,随后才瞧见半裸露的棕黑皮肤。 她转移重心向旁侧一让,留出位置好让他同归仪罗讲话。 归仪罗上上下下对他一阵打量,开口便是:“怎么这么快。你也偷跑了?” 青年却是一耸肩:“我只说我想我的阿尼了,他们就放我离开。” 归仪罗一眨眼。 闻赫只对那个奇怪的‘阿尼’一词有兴趣:“‘阿尼’是什么?夫人?” 青年闻言向她转来视线,又是咧嘴一笑,直接应下:“是这个。但‘夫人’也好‘内人’也好,听来都像我的附属品,阿尼是自己,她是英雄。在勾琅部,我们的伴侣都叫阿尼,是依照魂灵结契的。” 闻赫却莫名其妙地抓住了他话尾的‘魂灵结契’一词。 “你们真有?”她问。 青年一愣:“有什么?” 归仪罗则借 机一脚踹了过去:“甭听他胡扯。” 闻赫却一下执拗起来,一定要弄清这个词似的:“魂灵结契,你们勾琅真有这个?” 青年灵活避开了归仪罗踹过去的那一脚,气息极稳:“有。” 闻赫一把按住了将要撑桌起身的归仪罗的手:“同我讲讲,是仪式?每个人成亲时都会做?” 她能察觉归仪罗正看着她,视线异常锐利,而她此时却恨不得抓着青年径直掏他脑子来看。 “是仪式,像祭祀。”青年似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要成婚都要做。” 闻赫追问:“当真有效?” 青年似是悟了什么,面上却仍有些茫然:“当然有效,这是要奉天的。” 归仪罗抽出了她的手,揉着手腕:“狗屁。就是个形式,跟咱们拜天地、敬茶撒果似的。” 闻赫却取出了一方匣子,掀开了匣盖:“劳烦看一眼,有无与你们做仪式时相似的迹象。” 匣中赫然是前两日那尊彩瓷碎片与瓷中的灰烬,垫布亦在。 归仪罗蹙起了眉,略微倾身向前来看:“这能瞧出什么来?” 青年却凝了神色,姿态规矩地弯下了腰,雀翎半垂。他向闻赫伸出双手,连话音都沉了下去:“我能拿来看看吗?” 余光中,闻赫看见路韫生亦往这头投来了视线,神情中半是凝重半是关切。 闻赫自是将手上的长匣一托,交至青年手中。她的声音很轻:“这或许是我弟弟。” “或许?”青年双手极稳地将长匣接了过去,半搂于臂中。他指尖轻轻拨动里头的碎瓷,将半块脸部拨正朝上,道:“此物的外貌若是,那你不能说‘或许’,灵会因亲人的否定而失去。” 且不提关内与关外的文化、信仰差异,关内的坊间传闻向来有‘夺舍’之说,闻赫不如聂粟修的便是魂,对这些向来都是心里无数的。 “好。”她认了这错。 青年亦不再提,他只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匣中的碎片,不知使的什么手段,总之最后抬起头时,他对闻赫道:“他的魂灵已被献了祭,但仍有部分在外。”他的视线自匣中转向了路韫生所在的方向,“其中一缕在他身上。” 闻赫跟着他的视线看向了路韫生,便见路韫生将手搭在了腰间,抽出了那把骨笛。 青年话音一定:“对,在那里。”他的指尖这回沾上了些灰烬,将其在指腹揉开,目光极沉,又道,“他不哭,不闹,但站在周围的人对他来说都很目生。” 闻赫眉眼一沉。 路韫生的神色亦不大好看。 “多谢。”闻赫同青年道谢。 青年合上了长匣,这会儿却又眉开眼笑起来:“他高兴于有你与他,”他指了指路韫生,“这样的兄姐。” 闻赫喉头一哽,轻一眨眼,从青年手中接回长匣,转而抬步向路韫生所在之处行去。 她听见背后的青年语调平平道:“孔雀王会保他轮回,他可平安。” 他的声音之辉煌,如同空旷之声,又似神音。闻赫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129. 孔雀2 闻赫到了路韫生身前,将长匣递至他手中,收手一拢袖口。 路韫生的声音很轻:“还记得那个图腾?” 闻赫自然记得,幻境中的情景她半分不敢忘。 “记得。”她说。 路韫生的指腹自匣侧抚过:“我出来后去查过此事。”他语调极静,道,“那位原是勾琅部下任祭祀,有消息传他天生可通阴阳。” 闻赫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某个字眼:“原?” 路韫生轻一点头,略微倾身,离闻赫更近些:“于今年年初卸任。” 年初。闻赫半敛下眼皮,指尖不自觉地轻捻。 傀宗出事是在初春。 她稍作思索,便要转身去向归仪罗二人核实猜测,却被路韫生抓住了手臂。 “等会儿再去。”她听见路韫生道,“还有别的,你一块儿问。” 闻赫这才停了动作,又回头看他:“还有什么?” “墓岛、锒玟、和衡神、祝官。”路韫生道。 闻赫眉头一动:“我记得,不用你提。” 路韫生便不再言语,却仍不松手。 闻赫被他盯得心头连跳,又有些不耐:“有话快说。” 话音刚落,路韫生反倒松了手放她走,言道:“去吧。” 闻赫只觉这人莫名其妙。又看了他一眼,稍一打量,从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不知是犯什么病:“真没事儿?” “没了。”路韫生道。 闻赫留一句“去看着他们改戏”,这才真正转身去归仪罗那头。 归仪罗已坐回了桌前。她一手支肘撑脸,面前放着一小瓷碟,被泡废了的茶叶已清了出来,眼下正在她指尖被揉成碎末:“你们两个讲什么悄悄话?” 闻赫的视线往站在一旁沏茶的青年身上一扫:“在猜你们两个做的交易是在傀宗出事前还是后。” 归仪罗闻言高高扬起一侧眉梢,笑了一声:“方才他就帮着看个事儿,这也能猜?” 闻赫屈指,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敲,言语不容人回绝:“那劳烦将军先帮我厘清思绪,我今晚才好帮你唱戏。” 归仪罗拍了拍青年裸露的后腰,手掌拍在皮肤上的声音清脆响亮:“别玩儿了,坐好挨审。” 闻赫这才发现,青年手下动作看着有模有样的,实际弄得一塌糊涂。 这般沏出来的茶也是不敢喝的。 闻赫轻轻抽了口气,想说自家的茶“虽不是什么好茶,但也是钱买的”,转念一想又不差这点儿,便就此算了。 青年将茶壶与茶杯向旁一推,茶夹各项亦堆进托盘,这才往归仪罗身侧大喇喇一坐:“怎么审?阿尼审我会高兴。” 归仪罗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径自道:“要问锒玟的事儿,只有他能答你。” 闻赫略有些意外地瞧了她一眼,只觉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 青年转头左右看看,好一会儿才“啊”一声:“我是要收锒玟,回关内。” 闻赫眉头一动。 收锒玟她能懂,这个“回”关内…… 她对这个“回”字甚是有些疑惑,不由怀疑是否青年不熟关内话将词儿使错了。 但当她向归仪罗求证时,却见对方眉眼皆笑。 归仪罗的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他乐意用‘回’这个字眼儿,就叫他用。” 闻赫这回明了。 勾琅要并入关内,归仪罗是拿这个同对方做的交易。 ——若是归仪罗坐到了那个更高的位置上,双方皆稳赚不赔。 归仪罗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面上露出明悟神色:“你还想问那个祝官?” 闻赫心头愉悦,略一颔首。只觉这不用她一个个亲口问的感觉实在是妙极。 青年的视线反复在闻赫与归仪罗之间转动,神色有些茫然。 “你们这样也能交谈?”他问。 闻赫眨了眨眼,勾唇笑了一声,并未答话。 归仪罗笑得则要放肆得多,却亦未答他,只伸手在他的肩头连拍数下,拍在那兽皮的毛流上发出清晰闷响。 青年只有第一下身子晃了一晃,随即双手撑膝,任由归仪罗如何拍都再未动过。 “祝官——”他拖着音,不知是在等还是在组织措辞,总之待到归仪罗笑完了他才慢吞吞往下接,“我叫她来的。她同阿尼是一样的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闻赫一下未曾反应过来,待到弄清他在说什么,不禁微拧起眉,唇畔笑意不减。她的神色这般看来显得有些怪异:“你叫她来的,是来帮你探消息的还是做什么的?” 这人的前后两句根本是在说两件事,他就是要连带着夸归仪罗。 青年扭头看向归仪罗,问:“能讲?” 归仪罗不甚在意地一摆手:“能,本就是人家的东西。” 青年这才道:“我叫她来偷‘心脏’。” 闻赫张了张口,却未能出声。 她的心脏在这一瞬仿佛漏跳,她却自认冷静,并无更多自觉。 “想来是并未偷到。”她语调平稳,以冷静分析来掩饰实际的变化,“聂粟先动了?” 归仪罗大笑抚掌:“你的脑子我真想借来用上一用。” 闻赫瞥她一眼,辨不出这话是真在夸还是在同她调侃,但仍旧回:“多谢夸赞。” 那就是聂粟先动了,或许已然将‘心脏’偷到了手,而他何时做的已然不再重要。 闻赫的拇指指腹在食指指节上反复摩挲,心中有数:“墓岛呢?” 这回连归仪罗都一愣,面上尚未消散的笑意一僵,迅速被她敛去。 “墓岛怎么了?”她问。 闻赫深深看了她一眼。 连掌管钥匙的归仪罗都不知情,那便是闻竺和天机阁,或是更前一辈的人所做的事。 闻赫反问:“是你叫我去的奉远将军墓?” 归仪罗神色更是茫然。她摇头。 闻赫从她神情中瞧出了答案,眉头微蹙,干脆将当时收的信取出置于桌面,指尖在那大蓟印记上轻轻一点:“这不是你的印?” 若不是,那连带着后头的许多猜测都得推翻重来。闻赫难得顺了这许久,猜测皆中,到了这会儿再告诉她又犯了错,她难以忍受。 好在归仪罗答的话确认了她猜测的正确:“是我的印。” 闻赫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但我没写过此信。”归仪罗道。 对此闻赫已不在意了。 “印是你的就成,别的不重要。”她将信收了起来,稍顿了片刻道,“奉远将军墓中有勾琅部的图腾。” 她的视线从面前二人面上一一扫过,眼见这二人皆是对此一无所知的模样,便收回了视线:“我知道了。” 此事已算告一段落,她将话头转向另一处:“锒玟和衡神的纹样关内可有别人在大肆使用?” 她不问在底下偷使的,只问明面上的。 这回垂在青年额侧的雀翎倒是晃了两晃。 “有。”他说,“绣衣坊。” 闻赫双眼一眯,为防言辞有误,她与青年确认道:“订货?” 青年摇头:“约十年前绣衣坊曾为锒玟做过事,如今不知,但锒玟的多种纹样允许绣衣坊用作成品绣样使用。” 他这话很是明晰。闻赫便略微颔首,不再对此另行追问。 十年前—— 时间对不上。 闻赫将此事暂且搁置,却转而问他的姓名。 青年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我的部族名不大好念。但译文是‘孔雀’,可以如此称我。” 闻赫想起他先前那句话:“你与你们的孔雀王可有什么血缘?” 孔雀神神秘秘地伸指轻轻在桌面上一点:“你猜。” 一旁的归仪罗给了他一脚:“他们勾琅部叫孔雀的遍地都是。” 孔雀避得很快。他抬脚转腿,凳子向后一错,转眼便将归仪罗的脚别在了腿与凳腿之间。 这动静稍有些大,戏台那处的声音一停。 闻赫察觉,只向后一摆手,又略微侧耳去注意后头的动静儿。 后头声音只这一停便恢复原状,该是练戏的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修改唱词试唱,闻赫这才将注意力收回。 只见归仪罗神色冷冽,显然生了怒:“抬脚。” 孔雀撇撇嘴,老实抬脚,叫归仪罗能将自己的脚抽回去。 闻赫权当未见。她轻咳一声,又道:“我师兄说你年初卸任,怎的不好好做祭祀继承人?” 孔雀闻言向她看来:“我要做酋帅,还管什么神祀?” 闻赫了然。 这想必就是他与归仪罗的交易内容了。年初,归仪罗入局倒是比她要早得多。 ——倒也不能说早。 “我问完了。”她一摊手,“来说你们的事儿。要借我的地方做什么?” “啊,要说此事。”孔雀忽道,“上回我言语错了,赔你一块红宝。”他说着便从腰间挂的一个系袋中摸出数枚璀璨宝石来,哗啦啦撒了一桌,各形状的都有。 闻赫挑眉,未曾想到这人记这事儿倒挺牢。 “不必。”她说,“说事儿。” 孔雀看看她,又看看归仪罗,有些分不清真假与人情往来似的,最终得了归仪罗的颔首这才将宝石全数收起。 归仪罗略微调了个姿势,身体前倾,连神情都板得严肃了些:“借你的戏打个幌子,我要叫他在外头传些跟蛇环有关的消息。” 闻赫一听此言,瞬间想起了那垫布边沿的蛇环隐绣。 “既是蛇环,那我也有些消息,不如一同散上一散?”她笑着提议。 130. 戏还是要唱,话还是要说 天色未暗,戏班内不断有木头雕的各式动物出出进进,数只大小不同、打扮相异的木偶依靠极细的丝线与矮架交错放置,灯烛架子这会儿已全数立起,烛火尽燃。 “少宗主,买回来了。”成文出去了一趟,进门后便径直朝闻赫这处走来,将手上的两匹绸纱往桌上一放,又顺口道,“外头的影子我看着差不多。” 闻赫瞥他一眼:“那是差多少?调。” 成文张张口,最后仍是应了话,转头找吕文林去了。 归仪罗在旁笑了一声。 闻赫的视线跟着成文走了一段儿,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撑桌起身:“我自己去看看。” 若不是怕露出什么破绽,叫人疑心起得过早,她这会儿必然是要在外头盯着的。 她快步出了门,顺着沿街的窗走了一个来回,余光间留意着映在窗纸上的隐约影子,顺路又将一个不知要往哪里去,总之停在半途不动的木头青蛙拾了起来。 有个个头不过勉强及腰的孩子在旁探了探头,侧身半拦:“姐姐,”他指着闻赫手中的青蛙,仰着脸看她,“它会自己动。” 他正停在闻赫身前,她若要走得多绕两步,倒显得刻意。她干脆停下脚步,眨了眨眼,面上很快露出个笑来。 她略微俯身,将手中的青蛙往孩子眼前一递,问道:“想要吗?” 这孩子答得毫不犹豫,嗓门儿洪亮:“想!” 闻赫空着的手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拿着青蛙的手却背到了身后去:“这个坏了,不能给你。” 眼见着孩子的神情迅速垮了下来,闻赫又捏了一把他的脸,又在他眼前晃晃手,转手间便是数颗银珠空悬在掌下,引去他的注意力:“你爹娘呢?” 无形的傀儡丝勾着银珠在掌中数次变换、碰撞,闻赫的手不时自孩子脸侧迅速划过,银珠消失又再次出现,直引得对方拍掌称奇,伸手便要跟着来抓。 闻赫的手躲得极快,口中仍不忘问:“你爹娘呢?” 小孩儿敷衍似的随手一指某个方向:“那头买吃的去了。” 闻赫指尖勾着线,抬头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会儿街上人流尚少,前后走动的两只手都数得清,根本见不着孩子口中的爹娘。 闻赫的面上仍有笑意,眉眼神色却骤然压下。她将银珠瞬时收入掌中,直起身来,压手转掌轻轻以指尖一推孩子肩头,视线落在他头顶的发漩上,道:“晚上同你爹娘来瞧戏,姐姐这戏班子里的偶都会动。” 孩子被闻赫这般推了一把,却不见任何不满,连头都不见抬,跟被定了身似的就在这儿站着不动了。 前后的反应衔接不上,闻赫顿觉不对。这孩子的闹都像是排演过的,指不定他是不是个真‘孩子’。 她面不改色,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半圈儿,身后那只手中的青蛙转腕间早进了空间袋。 ——但这孩子这般突兀地站在此处一动不动,她也没法就这么一走了之。眼下正在要紧关头,万一后头出点什么事儿岂不是徒增麻烦。 许是迟迟不见闻赫回去,路韫生这会儿也掀了帘出来,径直与闻赫对上了视线。 路韫生动作明显地上下一扫,闻赫听见他问:“走丢了?” 闻赫正愁怎么能更顺畅地摆脱这位不声不响,动都不大动的小孩儿,路韫生的话简直是有如神助。 她手下还半扶着这孩子的肩头,向着先前他所指的方向抬抬下巴:“他说他爹娘在那处买吃的,我没见着。” 路韫生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视线行至闻赫身前,一手压在了对方另一侧肩头:“我带他去报官,叫官家帮他找爹娘。你进去盯戏。” 这便算是接了这烫手山芋。 有人处理,闻赫当即抽回了自己的手,回戏班的脚步都比平日要快上些许,路途间却禁不住要想与这孩子相关的可能。 连路韫生那般动作,这孩子仍是不见有多少反应,若说正常简直是骗鬼。 数条猜测如同傀儡丝般在闻赫脑中如数分列,闻赫进了戏班,顺手上柜台给自己倒了口凉茶,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吕文林回柜台前取布巾擦手,问了一句:“少宗主,外头有事?” 闻赫摇头:“大师兄去处理了,无事。”她将那只青蛙取出拍在柜台,指尖在它背上轻轻一点,“将它处理了,干净些,灰都别留。” 经由方才这事,她可不敢保证这只停在半途的青蛙是否被人动过其它手脚,以防万一—— “连着先前那些看效果的小家伙儿们一同处理了。”她说。 吕文林应了声:“成。” 闻赫又强调道:“它们身上的零件儿也不留。” 吕文林面上神色略微有些许凝重,仍旧应下:“我亲自盯着。” 闻赫扫了一圈儿已放置好的各色人偶,抬手点了几处位置:“那几尊偶,左一再提高一掌,左三往前移一尺,右二往右后再退半尺……那个灯架能不能再高?” 吕文林跟着她手指所过一一复核:“……灯可以,我叫人垫上。垫多少?” 闻赫稍一思索比量,道:“半掌即可。” “妥。”吕文林应。 闻赫这才罢休,转身回了归仪罗所坐的桌前。 归仪罗对此事相当敏锐:“有人探事儿?” 闻赫提摆坐下,伸手拍了拍从墙边蹭来的少许灰尘,道:“不好说,尚有些疑惑要解。” 归仪罗拖长了音:“嗯——眼下闲着,叫我也来猜猜。”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极规律地轻叩,几乎与台上二流板的板眼一致,“我猜大巫。” 闻赫扬起一侧眉梢,唇畔勾起个笑弧来:“我猜鬼修。” 归仪罗坐正了身子,露出个稍显夸张的不悦表情,微蹙着眉上上下下打量她:“你耍赖。” 闻赫摆出个无辜神情,反问:“我怎么了?” 归仪罗装模作样地一拍桌,动作不小,声音不大:“你进过那个什么秘境,我又进不去。” 闻赫总觉着这人在找她乐子,干脆也跟着屈指一敲桌:“你怎的不说我还不能进宫呢?” 归仪罗又一 拍:“显然你知道的比我多。” 这就像是没话找话了。闻赫一时无言,张了张口,有点不想同这位突生孩子心气儿的将军玩儿这游戏了。 “成,你都对。”她半敷衍地应了一声。 归仪罗倒瞧起来甚是愉悦的模样,闻赫猜不透,这一个在沙场驰骋许多年的人,怎么三言两语的也能从中得着乐子。 这番言语来回显然伤不着感情。 二人之间不过静了一会儿,许是半刻都不到,归仪罗便一手支肘撑着下巴,仰脸往台上看:“你说这点儿动静够不够?” 台上正刀光剑影。武生木偶执着长枪旋身倒劈,转手间枪尖挑刺,对面的木偶则双剑相交,剑身格挡反绕。 枪头锐利,剑尖生花。 锣鼓紧推,却不闻底下有叫好之声。 闻言,闻赫先向四周窗前扫去一眼,外头的天光已有些暗了。再收回视线时,她瞧见吕文林正对着烛光调整最后一处方位。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顶层垂落的无数悬丝,手执剪刀挑动桌前的灯烛烛芯,烛火猛然跳动:“灯影在位。样子是足的,声音还得等等。” “能赶得及?”归仪罗饶有兴致地问。 闻赫道:“赶得及。” 归仪罗小臂一歪,又趴低了些。 “你们傀宗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想说什么,手胡乱比划着,“活的小木偶?好不好玩儿?” 闻赫眨了眨眼,当真给她将鬼偶取了出来。 戴着小帽的鬼偶被闻赫放在了桌沿,线编的双腿自然垂落,晃晃悠悠。 归仪罗当下便伸手过来,从它身上精致的衣裳摸到头顶斜戴的小帽,有些稀罕似的:“我还以为你们有很多这种活的小东西。” 闻赫闻言笑了一声:“这里头都是真魂,活人的。” 归仪罗又拖着音“嗯”了一声,指尖拨弄着鬼偶垂落的脚:“要是弄成大的能不能行?” 闻赫一怔,便听归仪罗接着道:“你看,风水轮流转,仗怎么都得打。那些像人的要是都能有这么个魂儿在里头,我是不是就能每次都少死一批兄弟?” 这话说得似乎不大好听,却又无甚问题。 归仪罗的声音愈发轻了:“少死一批兄弟,就有一批人能回家。要是我死了,我也能一直都在那儿守着。” 闻赫抬手往她后背拍了一掌。 这一巴掌很重,归仪罗身子一歪,险些整个人都趴桌上。 “做甚?”她扭过头,作势攒拳便要回敬。 闻赫将鬼偶往她眼前一托:“这个成功率太低了。你说的话我会想别的法子。” 归仪罗“啊”了一声,倒松了拳,将鬼偶往自己怀里一搂,木头脸颊不知在她胸前撞着了什么硬物,‘咔哒’一声:“真有招儿啊?” 闻赫看着鬼偶在归仪罗怀中状似疼痛地捂住了脸,轻轻抽了口气,却不忘答:“有。我在想。” 归仪罗抬抬下巴,话不避谶:“快些,我死前要用上。” 闻赫在桌下轻踹了她一脚。 131. 林牧慕 灯火通明,戏唱半夜。 自天色彻底暗下时闻赫便换了地方,一直守在柜台近门处。她不时抬手做上三两手势,叫人避过烛火灯光移动木偶,自己则不时勾指,操控着傀儡丝变换木偶的姿态动作。 路韫生站位更靠台前,与她距离相差不远,手中亦是掌着一把丝线。 烛火跳动,映在窗上的影子跟着晃动。随着戏声推进,闻赫与路韫生皆提腕扯线。人偶错落抬手,头脸微扬,离烛火更近的偶则被傀儡丝操控着下颌关节开合。 有人按下机关,一阵哄堂叫好声自置于桌下的数个方匣之中传出,与真切的人声相差无多。 归仪罗仍坐在原处,手上的雀翎换了一根又一根。闻赫不时向那处扫上一眼,只能从她当下的神情中辨别她所接收的消息是好是坏。 腰间一沉,闻赫垂首看去,扎着双髻的鬼偶爬了上来。它下颌开合,手里正攥着一卷一指长短的纸卷费力地向上递。 闻赫双手并线,空出一只手来将纸卷接过,以指腹将其捻开,只见上头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一句【到了】。 先前她叫路韫生给秦瑾年发信,这算是终于有了结果。 闻赫向路韫生所站之处看去,正与对方视线相对。 路韫生轻轻颔首确认。 闻赫收回视线,又勾着线调了人偶的姿态,伸手将鬼偶托上柜台,点了点它的双髻。 “别掉下来。”她说。 鬼偶立即双腿并拢屈起,手搭膝头,自己还往里挪了挪身子。 ——台侧光影交错,偶形相叠,已近终结。 闻赫这会儿撤了指间的傀儡丝,绕出柜台行至归仪罗身侧,半掌按上桌沿,视线落在散落的雀翎之上:“怎么说?能收不能?” 归仪罗神色沉静,指尖自雀翎间抚过:“能。你们怎么放‘人’?” 闻赫闻言轻笑:“‘人’?怎么来的便怎么去。”她略显俏皮地眨眨眼,“请神来,便送神去。” 归仪罗抬起头,眉梢轻挑。 闻赫便轻一摆手,向帮着调整人偶位置的吕文林等人做了手势,成文成虎很快以托盘端出数个方盒,方盒不过巴掌大小,层层堆叠,几乎将他二人视线全数遮挡。 “这是什么?”归仪罗问。 闻赫则伸手从成虎手上的托盘中取了一个下来塞入她手中,催促她打开来看:“耍戏法的玩意儿,能召‘神影’。” 归仪罗半信半疑地瞥来一眼,将方盒打开,里头瞬时便溢出滚滚浓烟来。她被熏得呛咳两声,将方盒一把关上,往旁一推:“拿走拿走。” 闻赫笑弯了眼,收回木盒,径自握入掌心。 木盒被陆续放置在窗前、门口。台上最后一声锣鼓声落,机关转动,盒中浓烟汩汩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布满整个大堂。 烟雾遮掩,灯影攒动间,人偶被一一撤去。或向上;或向下;或被转向灯后,造成原地消失的假象。 有人以长腔唱:“送巫神——” 众人已开始收拾,却不忘齐声唱喝:“送——” 归仪罗以指节抵着鼻尖,闷闷笑了一声。 闻赫向她瞥去一眼:“能用皆用,笑什么。” 归仪罗笑着晃手:“总觉着这招也能拿去唬那些狗崽子。” 闻赫在浓烟中放轻呼吸,啧声道:“那还不若借天象或术法来得更快。” 归仪罗点头:“有理。” 闻赫这般行事要借的是那周巫新教的势,既然孔雀在外搅那浑水,有此机会能顺势而为,为何不用? 浓烟仍在,烛火已开始一盏盏熄去,台上已收。 闻赫拍了拍掌,扬声道:“辛苦诸位,早歇早散,明日照常。” 零零散散的有人应声,路韫生行至她身前,道:“秦瑾年半路遭截。” 闻赫转动视线往他手中的纸条上看了一眼:“何时能到?” 路韫生道:“我已叫他尽快。” 当下最重要的并非此事,闻赫无甚在意地略一颔首,心底却叹。 由此可见孔雀的本事。 浓烟渐散,有机关鸟自后院飞入,落在路韫生伸出的手上,鸟喙轻啄他的掌心,从口中又吐出一卷指节长的纸卷来。 路韫生瞧也未瞧,转手便将纸卷递给闻赫。 闻赫接过,捻开一看,仍是那龙飞凤舞,叫人难以辨清的字迹:【太热闹,先避避。】 闻赫将纸揉进掌心,心下已然从这句话中猜出了外头的大致情势。 归仪罗拢起桌面上的翎羽,整理顺畅后将羽根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翎羽本是四面松散弯曲,在瞬间忽地统一转向大门处,羽尖微颤。 归仪罗垂下视线看了一眼,神情略显凝重。她问闻赫:“有客来访?” 闻赫第一反应先看向路韫生,确认并非秦瑾年到访,便向她摇头,随即带着桌上那只戴着小帽的鬼偶起身行至门口:“我去看看。” 在柜台边的吕文林亦转了出来,闻赫抬手一晃,他便又退回原处。 闻赫掀帘。 林牧慕正站在门外,浑身是血,垂在身侧的双手抖得厉害。 闻赫急忙伸手将她拉入门内,唤过一个女性操偶师,吩咐着去给林牧慕找一套能看的衣裳来,随即伸手半搂着林牧慕的肩,又就近扯来一把木凳叫人坐下:“慢些讲。” 路韫生倒了温水递来,闻赫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又转手给林牧慕递去,手掌在她肩头轻拍安抚。 林牧慕眼眶通红,神情怔然,却愣是一滴泪不掉。她不接闻赫递去的水,也不肯坐,只在张口前颤抖着深吸了口气,攥紧了胯侧的布料,缓了数息方道:“听雨楼垮了。” 闻赫险些以为听岔,不自觉地偏了偏头:“垮了?丁盏海不是在?” 林牧慕张口欲言,话音却是一哽,一时失了声。 归仪罗似是清楚这事儿。她起身走来,在手中那一把雀翎中挑挑拣拣,最终抽出一根递至闻赫眼前。闻赫抬手捏住雀翎根部,归仪罗的指腹轻轻在那已散开的绒羽间捻了一把。 “看字。”归仪罗说。 闻赫定睛去瞧,只见重新黏合的绒羽之上现出极微小的、泛着莹光的字迹。 【京郊受累,百姓皆迁。】 归仪罗收回雀翎,语调淡漠:“我只叮嘱孔雀逢事先保凡身百姓,其余后置。” 闻赫“嗯”了一声,并无责怪之意:“ 修行者自有因果,既做抉择便各有责任要担。” 林牧慕抽抽鼻子:“是我们大意。”她语调中隐约有恨,“但这账得算。哪有为人做事半分好没得着,反遭连累的道理。” 她这话中已然将事讲了个半清,往京郊去的是谁的人,或是有谁参与,在这话中皆有方向。闻赫心中有数,又安抚式地轻拍她的肩背,将她往自己怀中揽了一把。 林牧慕身子一歪,并未真顺着她的力道靠来,只向前挪移半步避开了她的手,清了清嗓道:“这是我听雨楼的私事,我只是来同你们讲上一声,若是有用处——能如何利用上,便尽可拿去利用。” 她话音稍顿,这会儿倒记得同人讨水喝了。 闻赫将水递了去,看着她一口气将水饮尽,伸手接回空杯,等她后言。 林牧慕抹了把嘴唇,长出口气,对闻赫道:“我来傀宗是有求于此。” 闻赫眨了眨眼。 林牧慕抽出了一把伞。 伞面殷红如血。 闻赫视线随着林牧慕的动作转去,骤然定住。 归仪罗手中的雀翎剧烈震颤,叫她险些掌控不住。 “这是什么?”她问。 闻赫半敛下眼皮,脑中思绪纷扰,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字:“鬼修。” 林牧慕一手握着伞柄,一手在束口处紧握,指节凸得几乎变了形。她说:“我同她借的伞,这里是我数位师姐妹的魂。” 闻赫指尖微颤,猝然蜷起。 林牧慕口中的‘她’是何人,闻赫猜不出。她只知道这是自己在幻境中所经之事中尚未出现的最后一环。到此为止,幻境中的媒介已全数出现,相关联的事件已全数有了串联。 林牧慕显然没想将这伞的来源说清。她只抓着那把红伞,将其向闻赫眼前一递:“傀宗是不是有法子?” 闻赫不由得拧起眉心。 前有归仪罗,后有林牧慕,这叫她不禁怀疑是否巧合。 “什么法子?”她声音极寒,断然拒绝,“没有。” 林牧慕的眼眶又红了。她手中攥着红伞,肩头发颤,却紧抿着唇。 归仪罗也偏转过头,闻赫能察觉到她锐利如刀的目光。 林牧慕视线下落,闻赫伸手往腰间一挡,挡住了在自己腰间挂着的鬼偶。 她的语调又冷几分,强硬复述:“傀宗没有法子。” 林牧慕的神色变了。闻赫能从其中读出些许委屈与不甘来,但她仍是那句“没有法子”。 鬼偶本就是个难成的造法,更何况涉及人魂,她无法将其看作随意能做的玩意儿。 若是做了,她与那些人又有何不同? ——给林牧慕拿的衣裳最终松垮地披上她的肩头。 她似是有些执拗地抱着伞站在那处不走,闻赫便也不催。 灯烛已渐次熄到了后头来,闻赫将人挥退,路韫生亲自去将灯熄至近前两盏。 烛火幽幽,映得林牧慕的神色愈发难看。 ——直至鸡鸣三声。 秦瑾年不知何时来的。他从后院来,推门笑道:“诸位,鸡鸣将旦。” 闻赫随着他的声音来处向外望去,天幕仍是漆黑一片。 132. 病 秦瑾年为闻赫等人带来了新的消息,亦带来了一番诘问。 他自行寻了个地方坐了,一搂袖口,坐在暗处,隔着半明半暗的烛火问:“巫医入关,你们最近是否见过什么新药?” 闻赫心头一跳,但她并未急着出声,视线向旁侧扫去。 灯烛之前,归仪罗耸肩摊手,林牧慕则垂头抱伞不发一言。 路韫生亦很沉默,只三两句将仍留在此处的吕文林等人遣走,又将对外的大门关实。 秦瑾年看来也不大急,他双腿交叠,架在上头的那条腿脚尖发闲似的轻晃:“巫涟在京中弄丢了原药,如今正被追责。”他目光来回一扫,最终与闻赫视线相对,“这与你们无关。我只问,你们见过聂粟没有?” 闻赫半敛着眼皮,视线落在秦瑾年那只轻晃的脚上。 “见过。”她说。 秦瑾年坐直了身子,双脚落地,凳腿在地面上一阵剐擦。 闻赫却反问:“巫涟带药进京是想做什么?” 秦瑾年的神情掩藏在极度的昏暗之中。他笑了一声:“此事于你们有利竟还要缘由问吗?” 归仪罗的微卷的发梢扫过闻赫的耳侧。她问:“西南瘟疫是你们弄的?” 秦瑾年动作夸张地张开双臂,不可置信似的:“哈,西南哪儿来的瘟疫?药宗都不晓此事。” 闻赫已好一阵子没咳过了,到了这会儿却嗓子干痒,不禁轻咳了一声。 她能察觉,秦瑾年的视线如刀般瞬时扎在自己身上。 “你碰过原药?”秦瑾年的话音凝重,“多久了?” 他的动作与言语完全两样。闻赫瞥他一眼,这人坐在那处根本未动分毫。 路韫生的手握上了她的手腕。 闻赫并未转头。她掀起眼皮直视秦瑾年,话音笃定:“你们在西南放出来的药需要原药去解。” 秦瑾年沉默下去,片刻后轻一抚掌,笑道:“闻少宗说得对。所以东西呢?” 闻赫一时未答,心思急转。 青家的举家失踪与这个所谓‘原药’脱不开干系。 由此可知,当时聂粟丢进青遥怀中的那东西确实是药,或许便是秦瑾年在找的原药。 聂粟从哪儿偷来的?与‘心脏’在宫中被盗是否相关?更甚者…… 闻赫转动眼珠,看向一旁的归仪罗。 宫中消息她不知,只凭宫中还有精力办她的生辰宴,再看归仪罗这几日的反应,不像是宫中有事的模样。 归仪罗捋了一把手中的雀翎,绒羽隐泛莹光。 闻赫收回了视线:“如果你找的是一颗球,”她稍一比划,又咳了一声,“那是在青遥手里。” 话音未落,秦瑾年便骤然起身:“他徒手碰了?” 闻赫扯扯唇角,露出个笑来:“碰了。你急什么?” 秦瑾年已快步行至灯前,面上略显担忧的神情在由明转暗的瞬间一闪而逝。 只见秦瑾年伸出手来,先径直冲着闻赫的手臂去了:“手给我。” 路韫生伸手一拦。 秦瑾年骤然转眼,视线凌厉,反手便敲向路韫生的手腕:“你当我要做什么?她跟那少爷难道没面对面说过话?” 路韫生的神色冷凝。他撤肘转掌,自下方绕握,捏住了秦瑾年的手腕麻筋。 归仪罗此时勾了一把闻赫的肩头,声音放得很轻:“青宅空了是因此事?” 闻赫轻轻摇头,以示不知。 稍靠后些的林牧慕却动了动脚,伞尖由她手侧压至秦瑾年肩头颈侧:“若说自京中因药而起的病人,还劳秦先生随我去一趟听雨楼。” 闻赫视线骤转。 却听秦瑾年一声笑。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拨开伞尖,道:“我来时已顺路去瞧过,能救的皆已救了。本就不剩几人,大可不必如此。” 林牧慕的脸色在烛光下异常难看。闻赫看了她一眼,倒问秦瑾年:“听雨楼的病人同西南的病人症状一致?” 秦瑾年终于挣开了路韫生的手,闻言冲闻赫挑眉:“你又套我话。” 闻赫眯眼扯唇,皮笑肉不笑地意有所指道:“想想我师兄再讲。” 秦瑾年像是被人揪了把尾巴,倒抽一口冷气,又在自己身上反复擦着被路韫生捏过的手腕,连声应道:“哎是是是。” 闻赫不知他哪儿来这么大反应,亦懒得管,只稍一沉吟,又问:“表面同风寒症状相仿,发得急促?” 这回连路韫生的视线都落了过来。闻赫见他身形一动,便垂手勾指,指节绕着活傀儡的线向掌心蜷起,生生将他定在了原地。 林牧慕亦向她偏了偏头。 秦瑾年似是未曾察觉,只道:“是这样。” 闻赫略微颔首,“嗯”了一声。 秦瑾年上下打量着她,了然。他又向路韫生扫去一眼,转头问她:“这会儿允不允我探脉?” 闻赫大大方方地伸出了另一只未掌线的手。 秦瑾年的指尖冰凉,搭上闻赫的腕间亦不摁实,只虚虚一探。 “没事儿。”他抽回了手。 闻赫掀起眼皮,与路韫生对视一眼,这才收线。 归仪罗似是有些好奇般凑近来:“这也能探清?” 秦瑾年拍了拍掌,笑道:“能。我用的又不是正经医术。” 他回完了这头的话,转身面向路韫生,却又半侧过脸来问闻赫:“你叫我来用咒毒,不怕又要换骨?” 闻赫看看林牧慕,又看了一眼归仪罗,最终轻一摆手,转身去点灯烛:“就是要试些东西,若是能成,我才会考虑这二位先前对傀宗所求之事。” 闻赫依次点了半圈的灯,再转身时便在愈发清晰的光亮中对上了林牧慕略带希冀的视线。 她叹了口气:“我只说试,牧慕。” 林牧慕又将红伞抱入怀中,敛下视线。 路韫生已在近台前的位置寻了处桌前坐了。他腰背挺拔,撩起衣袖,一手搭在桌面之上,手指微屈。 秦瑾年的指尖则捏起了泛着青光的咒文。 墨青色的咒毒纹路在路韫生的手臂上延伸、攀爬,速度极快。 闻赫头一歪,挨近了归仪罗的耳侧,抬手向林牧慕一指,压轻了话音:“劳将军带她去别处歇歇,非礼勿视。” 归仪罗左眉一压,眉眼间透出些许调侃之意来,口中倒是应了话:“妥。” 林牧慕似是听着了,她向秦瑾年与路韫生 那处看了一眼,又紧了紧双臂。 “你可以直接同我讲。”她对闻赫道。 闻赫冲她露出个笑面,随口认了错,抬步便往路韫生所在桌前行去。 路韫生手臂上的咒毒似乎卡在了肘部偏上一些的位置,方及大臂,却停在那儿纹丝不动了。 闻赫不易察觉地揉了一把略有些隐痛的小臂,低头扫了一眼那道已开始回头吞噬的咒毒纹路,问秦瑾年:“可察觉到什么异样?” 秦瑾年话音这回当真沉了几分:“你怎么做到的?” 咒毒无法向上延伸,眼下哪怕回头亦无法快速将人分割、侵蚀。 闻赫却不急着下结论,只取出短刀来,拎着路韫生置于桌上的手向灯下挪了挪,半俯下身去,“得看看里头才知道是否有效。” 秦瑾年亦压低了身形,却不忘将离得最近的灯拉近。 烛火之下,利刃锋利。刃尖自外侧剖开了路韫生的小臂,一层层划破,直至露骨。 秦瑾年发出一声轻叹:“当真无用了。” 闻赫的视线中是裹着血肉的臂骨,咒毒仍在侵蚀血肉,却未能如同侵蚀傀儡一般入骨。 闻赫小臂的疼痛逐渐清晰,她清楚原因,只埋着头问路韫生:“疼?” 路韫生轻轻蜷了指尖,答:“不。” 闻赫“嗯”了一声,刀刃自他皮肉中抽离,带出满溢的血迹。 她能发觉出与先前不同之处。 ——路韫生的血活了。 作为活傀儡,路韫生的血液本该无法保持活人般的反复再生,但尽管方才的感觉极其微妙,闻赫仍察觉出他的血液与先前不同之处。 若是血能活,那路韫生的伤就能痊愈,但凡能够痊愈—— 闻赫敛下了视线。这不够,她需要一个准话。 她唤了秦瑾年一声,声音略低:“来看看,同活人有无相差。” 秦瑾年当真又挨近了些来看。他接过闻赫手中的小刀,以刀刃轻轻拨弄着路韫生的伤处,很快又手上捏了诀,指腹自伤口中强硬性地抚过。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总之一道茫茫白影覆于伤口之上,渗入其中,数息后又如同溢满的水液般漫了出来,化为水珠顺着路韫生的手臂滴落。 秦瑾年手中的刀刃进出皆白。他直起身,甩了甩刀,将其置于桌面之上,‘咔哒’一声。 “虽说慢了些,却干净得很。”他说。 闻赫的心中有了底。她闷闷地笑了一声,取出一张麻布布巾来,随即执起刀,刀刃在布巾上反复拭过,直至泛出冷光。她对秦瑾年道:“恭喜你,交易有望。” 秦瑾年撤步让身,亦是回以笑语:“借你吉言。” 自此便可证明,这般变化当真是那晶石的作用。活傀儡真的要成了“活”的,闻赫对此不能说未感愉悦。 她收了刀,将路韫生的手臂伤处层层包扎,咒毒墨线则在此时依次褪去。 正在此时,忽闻外头传来人声,归仪罗手中的雀翎泛着莹光,如箭般从窗棱间袭出。 “练气的、炼丹的,哪个没拿过天地间的大好处?就为了那点理想,傀宗放弃了能翻身、能一步登天的机会。” “闻少宗,你甘心吗?”那人问。 133. 闻竺 窗上无影。外头传来的人声浑厚有力,音色极熟,闻赫却愣是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她与路韫生相视一眼,却见对方神情犹疑,似是有所猜想又不甚确定的模样。 眼下这些并不重要。闻赫视线转向归仪罗与林牧慕所在之处,见归仪罗神色冷凝,手中的那把雀翎颤抖得厉害,而林牧慕抱着伞,整个人几乎像要缩到木屏中去。 闻赫的视线在林牧慕身上停留近半刻,直至外头又将前言重复了一遍。 闻赫未动,倒是秦瑾年先出了声,沉静话音中半含笑意:“他在等你答话?” 闻赫向路韫生递去眼神,路韫生略微颔首。二人同步抬腕,傀儡丝横扫,灯影骤灭。 有温凉的指尖在黑暗中探至闻赫腕间,随即轻握。 ——仍是无人出声。 直到那人的话重复第三遍。 “……闻少宗,你甘心吗?” 闻赫在此番话音落下后终于给了答话:“我应当讲不甘心。” 她半阖着眼,摸索着抽出自己的手腕,又反握住原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手指骨节清晰,叫她忍不住反复摩挲。 外头的人未答声,似是知晓她话未讲完,在等她的后话。 闻赫更是不急。她仔细将掌下的这只手反复盘玩,生等有谁先耗不住。 是外头那位,还是被她握着手的这位? 不知时日。天色仍不见亮,京城——至少是京城——仿佛陷入极夜。 大门之外,街头巷尾已有人提灯出门,互相打听这又是何神迹或是将有大祸,灯火自窗棱间晃过,再于恍惚间带走一片人声。 门外嘈杂、慌乱,门内死寂、凝滞。 桌椅挪动,闻赫听见秦瑾年长吐口气,随即便是一阵窸窸窣窣,想必已自行寻处休息。而凭借眼下投入渐多的灯烛光芒,闻赫能瞧见归仪罗正站在林牧慕身侧,而那头上扎着鬏的少女已在桌椅间蜷起了腿。 有一瞬间,闻赫忽生想法。若是一直如此这般生耗下去,是否能径自耗到天亮? 她竟对这一想法生出了兴致。 她不知晓外面那人想得到她怎样的答复,亦不知在这番沉默之后,那人现下是否已抽身离去。她只是握着那只温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腹反复在它布满伤痕的皮肤上使力摩挲。 直至一道影子突兀地现于窗外——那是一尊大的、自那双腿长来看约有凤凰木傀儡那般高的人形。 它俯身、抬手、屈指—— ‘笃,笃笃’。 它敲响窗棱。 闻赫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林牧慕的神情,却见归仪罗正半搂着对方的肩冲她摇头。 外面的人影下颌上下挪移开合,与此同时,那声音又问了一遍那番话。 闻赫眉眼压下,松开了手。 她终于想起了这声音的主人。 无形无影的傀儡丝穿透窗纸,细细密密地扎穿外头的那道偶影。 闻赫咬着牙笑了一声,扬声道:“怎么不带着我方才那句‘不甘心’滚蛋?闻竺。” 她直呼其名。 路韫生出门的速度比她收线还要快。在她习惯性地绕线时,路韫生已推开了后院的门,转眼间身形便自她视野中消失。 闻赫往那大敞着的门口扫去一眼,不置可否。 “不去看看?”秦瑾年问。 闻赫头也不回,只反问:“你会这样去追巫涟?” 秦瑾年“哦”了一声,直白道:“不会。” 闻赫摊手冲他话音来处晃了两晃。 她到了这会儿方才抬脚,却是在归仪罗与林牧慕身前便停步不再向前。 她视线垂落,抬手勾了勾林牧慕的下巴,神情淡漠,目光沉静:“在怕什么?这伞总不能是我爹给的?” 林牧慕连连摇头,却仍不抬脸瞧她。 闻赫的声音又冷下几分,语调甚是强硬:“林牧慕,你要先帮我,我才会帮你。” 归仪罗手中的雀翎已不剩几根,其周身亦没了莹光,绒羽皆下垂四散。她转腕甩了甩,揽着林牧慕肩头的手掌在对方肩颈处轻拍。 林牧慕很是沉默,一刻钟后方才开口。她抬起手指着仍映在窗棱上的影子,声音发颤:“听雨楼是因着它垮的。” 闻赫眉心微拧,直言道:“外头那只是个把戏。” 归仪罗在旁同她作证:“闻少宗今儿才耍了一夜这类把戏,一模一样。” 林牧慕固执摇头:“是真的。”她反复强调,语调渐次加重、愈发急促,“是真的。” 秦瑾年被她这仿若疯癫般的话语招惹了来,他强制性地抓住她光裸的手腕向前拉扯,同一旁的归仪罗借光。 林牧慕被扯得身子一歪,险些从凳上摔下。她仰起脸,凭借外头隐约的昏暗亮光,闻赫瞧见她面上一片茫然的泪痕。 归仪罗撤身甩开了火折,跳动的火焰凑至林牧慕的手边。 林牧慕的手腕上俨然是一道蜿蜒的红线歪扭弯曲,自手腕过肘,头尾相接,形同环状。 秦瑾年的神色沉了下去,又提起了那个‘原药’。 “得找到它。”他松开了手,语调稍显沉重,“这玩意儿会破坏神识,若叫它的效果一直潜伏于体内,它或能使人逐渐失去神智,陷入疯癫。” “单凭症状无解?”闻赫问。 秦瑾年抬头看了她一眼:“非药物本身,无解。此次巫医入关就是为它。” 自风寒症而起,长期潜伏,能使人失去神智。 闻赫一捻指尖,呼吸放得极轻。 归仪罗手中的火焰猛然一跳。 “传染性如何?”她问。 秦瑾年道:“原药只传两道关。”他指指林牧慕,又指指她,“若她是触碰原药的第一关,你是第二关,由你向下皆无需担忧。或是发了症,自此十日后再算亦无甚传染可言。” 归仪罗拧起眉心。 秦瑾年又另行补充道:“这药自关外来,通常以风寒急症、高热为表征,三两日指不定就自行痊愈了。这又无甚烈性传染,药宗早前收到过类似的信儿,对此未作深究。” 闻赫想起他先前所言,便问:“只有巫涟在追?” 秦瑾年一耸肩,神情无奈:“在关外他便一直跟着,追的亦是 表征,我后来方知他找着了原药又在这儿给弄丢了。” 闻赫从他口中琢磨出其话中之意,与他复核:“只有一枚药?” 秦瑾年哼笑一声:“新玩意儿,整个天地间亦只这一枚。” 那群巫医是追着症状来的,这药的潜伏期又如此之长,若要溯源轨迹几乎无甚可能。秦瑾年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实际绝非如此轻易,否则像巫涟那般在意关内外关系的人,不会因着这点风寒的表征便在眼下的情势中入关。 但他为何要带着原药来京城?那群巫医又是抱何种目的而来? 闻赫看了一眼归仪罗的神色,只见她的神情在跳动的火焰后异常凝重,隐有担忧。 闻赫大约能猜得出归仪罗在忧心什么,无非是那群凡身百姓和军中的那帮兄弟。 林牧慕的状态虽说不上糟,却也好不到哪儿去。 秦瑾年转手便往她手腕内侧的那条红线上下了个咒毒。墨青的咒纹与红线相互纠缠,追逐着向上侵蚀。 “我先拿咒毒压着。”他拍拍手站直了身,“既然如此,我回听雨楼去瞧瞧那几位还活着的是否也是这般变化。” 林牧慕或许是被他话中的‘听雨楼’戳了心。她霍然抬头,一把揪住了青年的衣袖:“我同你一起。” 秦瑾年被她扯得险些倒仰。他回头上下打量一眼,道:“你随意,但我不可能顾你,碰着你们的仇人我必然先跑。” 林牧慕便抱着红伞起身,跟着他走了两步,仿佛想起了什么,回头来冲闻赫与归仪罗二人深鞠一躬,掉头便走。 闻赫眨了眨眼。 归仪罗收起火折。 一片昏暗,闻赫听见归仪罗道:“我得回宫一趟。” 闻言,闻赫转眼看她,在现下的黑暗中只能瞧见一道模糊的黑影。 “你那二位兄弟不是在宫中?他们可比你名正言顺得多。”闻赫道。 归仪罗深吸一口气,语调有力:“与他们无关。” 她不说更深的,闻赫叹了口气。 “回见。”她同归仪罗说。 归仪罗捋了一把自己高束的发辫,转过身去,同闻赫一摆手算作告别,步伐跨度极大。 不过转眼间,整个戏班中便只剩下闻赫一人。 正因如此,在不远处多出的那道呼吸声叫她心头一跳,倏然侧身抬手,傀儡丝霎时卷向那道呼吸声传来的方向。 她听见先前装神弄鬼的那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低低笑了一声,黑暗中忽的现出一道白影来。 傀儡丝碰着了那道白影,仿若是遇着了极重的阻力,上下不能,哪怕收回都显费力。 闻赫一脚后撤,转腕绕指,攥线撤肘。 线是收回了,对面却纹丝不动。 “我来送迟来的生辰礼物,阿赫。”闻竺隐在黑暗中道。 闻赫笑了一声,辨不出喜怒:“我该高兴你还活着吗?爹。” 闻竺的声音却道:“不该。” 那道白影往闻赫这处走了两步,闻赫看得更清楚了些。这确实是一尊偶,一尊通体洁白、与路悯生形貌一致的—— 鬼偶。 134. 闻竺2 闻赫向那处黑暗走了一步。 通体润白的鬼偶‘路悯生’侧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闻赫脚步一顿,再度向前。 步步皆挡。 闻赫站定,鬼偶亦停。 意识到闻竺根本不愿与她相见,她干脆放弃,只问路韫生的去处:“他不是出去见你?” 闻竺轻笑一声,听来有些欣慰似的:“忧心他?” 闻赫沉默不答——她答不出。 ‘路悯生’的傀儡关节喀啦啦直响,惨白的手伸至闻赫眼前。它的掌心中刻着兰叶印记,如同伤痕。 “你来做什么?”闻赫跳过当下的话头,转向另一处。 闻竺倒很是配合。一阵衣料摩擦声后,闻赫听见他道:“我来看你。” 闻赫一时无言。她心中反复,思绪纷乱,从中硬是找不出一个可供她组成言语、作为回复的词来。 最终她哼笑一声,轻一抚掌,拇指指腹不自觉地揉了一把掌骨近腕的关节部位。 又是沉默近一刻后,仍是闻竺开了口:“活傀儡用得如何?” 闻赫心下微沉,总觉这才是真正步入正题。 “尚可。”她答。 ‘路悯生’手心中的兰草印记一直在她眼前晃,她不知含义,便只得将视线转向别处,再度落入黑暗之中。 “尚可。”闻竺缓慢重复着这两个字,又问,“可有应感?” 闻赫这才陡然惊觉。她收住手上动作,揉搓手腕的拇指已然有些发热,连带着腕部关节都有些隐约麻痛之感。 她听见闻竺的轻声叹息。 外头的灯火又开始明明暗暗,始终未曾照在闻竺那一头。闻赫不愿自己一人在明叫人看得明晰,而自己瞧不见对方的任何反应,便又抬步向前,一同避入了黑暗之中。 “这不是你计划好的?”她问。 闻竺道:“确是。” 闻赫扯扯唇角:“那你在问甚么?” 闻竺却在黑暗深处笑了一声:“只是想起不允你做活傀儡时你同我闹的讨喜模样。” 闻赫敛下眉眼,唇角好不容易勾起的那点儿弧度也落了回去。 “在你预料之中的事,你也能将其作为乐趣?”她问。 闻竺的语调莫名轻快了些:“你是我的孩子,又非傀儡。瞧着你,我安能无喜无悲?” 闻赫哼笑一声,万般话语在口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儿,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不与人夹枪带棒的词句来应付。 “你大师兄,”静了数息,闻竺又道,“他倒不大好养。” 闻赫骤然蜷指。她轻咬舌尖,钝痛袭来。 闻竺这会儿倒不等闻赫的答话了,自顾自的往下说:“他与你不同,看着乖,闷着坏。要将他养大,直养到能让我们觉着该要你的时候,实在是浪费了许多年。” 闻赫闻言嗤笑:“倒是为难你们了。”她顿了顿,忽的又补了句问话,“我娘知晓这事儿吗?” 一时间,隔着‘路悯生’的另一头黑暗中仿若连呼吸都静止了。 好一会儿闻竺方答:“知晓。她悲恸于此事。” 闻赫语调难以自控地强硬起来:“但她做了。” 闻竺道:“当然得做,否则前头做了那么多年的事儿皆功亏一篑。” 闻赫轻轻抿唇,下唇内侧被紧咬在齿间。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长吐,自己都察觉得出呼吸之颤抖。 “仙道秘境。”她抢在闻竺开口前道,“当真也是你们弄出来的?” 闻竺似是对此事尚感引以为傲:“自然,这也颇费心力。那时除了天机阁,无人认同‘天道可被人心所用’这一论意。”他稍作停顿,又借此夸赞闻赫,“听闻你在云水宗时便稍有察觉?果真是我养出的孩子。” 先前的猜测在被一一证实,闻赫的拇指指甲死死掐着食指指节,只求自己语调维持平稳:“你能随意提这‘论意’?” 闻竺笑道:“原先不能。” 闻赫瞬时了然,但她仍向闻竺求证道:“信奉周巫的那个教派,也是你?” 闻竺这回轻声否认:“我不做这等无用的糟事,但总有人做。” 闻赫的话音中难掩讽意:“若无人做,你的计划仍是要付诸东流的。” 闻竺不与她辩,只笃定地重复道:“总有人做。” 闻赫掐着指节的手倏然放松下来。 是了,如今或与她仅有一人之隔的那个人自己都是被套在这棋局中的一环。 不知静了多久,她听见闻竺问:“还有什么要问?” “你能答?”闻赫反问。 闻竺笑了一声:“得看时机。” 狗屁时机。 闻赫问:“你们为何要设这局棋?” 闻竺答得很快:“为理想国。” 这话跟句废话似的。闻赫蹙起了眉心。 但闻竺的下一句话叫她虽感不悦,却仍舒展了眉头:“等到归仪罗登上那个位置,你自会知晓缘由。” 等归仪罗登上那个位置。 闻赫却笑,调侃似的,甚至不忘加上称呼:“同我讲讲,爹你想让我在哪个位置?” “与归仪罗一同。”闻竺说。 “你是要我在那殿上,还是代替归仪罗?”闻赫问。 闻竺沉默了许久,最终道:“那时已众生平等。” 好一个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闻赫轻轻捻了捻指尖,撇开脸轻咳一声。 她咽下了已到了嘴边的那句“做梦”,不欲与闻竺再去辩这些有的没的。 “奉远将军墓是你叫我去的?”她问。 “否。”闻竺答,“有关墓岛之事另有其人。” “好。”闻赫应声,又拍了拍掌,与他核实最后一道猜测,“最后一个疑问,你那秘境中的幻境可是择人入境?” 闻竺在黑暗中答:“是。” 闻赫得了答案便说话算话,不再开口。 又是一阵死寂,连此时街上的动静都显得震耳欲聋。 不知何人敲响了戏班的门,连着敲了数回,锲而不舍。直至闻赫听见外头有人说“此处无人”,而敲门人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 闻竺在此时张口:“阿赫。” 这是他今晚首次唤闻赫的名。 闻赫向前走了一步,‘路悯生’又转脚侧跨,挡在了她的眼前。 闻竺又问了一遍刚来时反复提问的那番话 ,问她“为理想而放弃最接近长生、最接近成仙、最接近修行终极的机会,甘不甘心?” 闻赫这回终于正经回答他执着问了这许多遍的问题。 “傀宗实际与我并无多少干系,这问话毫无意义,你只是在此试图向我求证自己先前的决策是正确的罢了。” “闻竺,你教过我什么,你自己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她说。 外头的声音逐渐弱了。不知多久的沉默后,忽听闻竺开口:“时辰到了,自此后或更不相见。” 闻赫闻言倏地拧起眉心。 那个人说话东拼西凑尚且理解,闻竺不该如此。 她张了张口,尚未出声,便又听一阵窸窸窣窣,闻赫听见对方道:“要留意,活傀儡到底是傀儡,莫要过于希冀。” 此后再无声息。 人已离去。 闻竺最后这句话似是在提点闻赫,那些愈发接近活人的所有的变化尽管是真的,却仍无法改变活傀儡仍是傀儡的事实。 但除开可受操控外,路韫生如今确实几与活人无异—— 思及此处,闻赫不由想起幻境之中路韫生的那番变化。若说那番变化是作用于意志而非□□,那闻竺的话便算得上是有理有据的。 一只惨白的手在此时攥住了她的衣袖。 闻赫被这动作扯回思绪。她视线落在面前材质惨白得扎眼的鬼偶身上,稍作打量后抬手在他光滑如瓷的颊侧抹了一把。 “你是悯生?”她问。 面前的‘路悯生’点头。 闻赫得了此言,便想着回头寻机找孔雀再瞧上一瞧,看看路悯生剩下的魂儿是否就在这具傀儡中,眼下还是要先找着去见闻竺结果把自己见丢了的路韫生。她手腕还疼着,不知对方又做了什么:“早前儿见着你哥没?” ‘路悯生’点头。 闻赫又问:“能找着他不能?” ‘路悯生’再次点头。 闻赫便道:“带我找他去。” ‘路悯生’便不言不语地拉起她的手,半俯下身作势要背她。 闻赫抽了口气,往它肩头一拍:“起来。” ‘路悯生’抬头向闻赫看来,如木如瓷的脸上只有一抹被雕刻出的纯净笑意。 但他到底顺从地站直了身子。他在前拽着闻赫的袖口,步伐极大,闻赫倒了两步方才跟上。 她被‘路悯生’扯着衣袖进入后院,一眼便瞧见了路韫生。 他竟就在外头后院坐着,哪儿也没去。 路韫生坐在院中仰脸望着已开始隐约泛白的天幕,神色间有些茫然,叫闻赫想起幻境后半段时他的变化。 她先唤了一声“师兄”。 路韫生毫无反应。 闻赫抬指绕线,扯活傀儡的线。 路韫生的手在她的操控之下抬、放、屈指、摸头—— 顺从,只是无半分“活气儿”。 左小臂登时剧痛,自腕至臂,从臂回腕,循环反复。 闻赫撩起衣袖,指腹顺着疼痛处抚摸,只觉小臂近腕处的皮肉之下在隐隐跳动。 她垂下视线去看,与林牧慕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殷红线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她皮肤上浮现。 136. 乱2 风清游在亭外便停住了脚步,闻赫则在成芸慧对面落座。 “师姐。”闻赫伸手大致捋了把衣摆,向前略微倾身,“可请人瞧过?” 成芸慧手中捏着帕子,掩唇咳嗽几声,清了清嗓方道:“天机阁到访时连带着请他们的医师瞧过。” 闻赫往亭外看了一眼,只见风清游靠在亭柱旁,正伸手去勾自亭檐垂落的爬藤。 “如何?”她问成芸慧。 成芸慧执杯抿了口清水,道:“尚无大碍。” 闻赫这才将目光自亭外收回。 她仍记得自己来的缘由:“现下可方便去瞧昴宿?” 成芸慧却摇头:“谕令使在他身侧,只吩咐无令不得入。” 闻赫微微蹙眉,很快又舒展开来。 既无法立刻见着人,那再如何思虑亦无用,不若做些其他的打发时间。 她伸指虚点了一下成芸慧的手腕,问:“疼么?” 成芸慧有些讶异似的瞧她:“会疼?” 这话倒叫闻赫一愣。 不知成芸慧先前知晓了些什么,她对此显然有些过度关注,此时听闻赫所言竟径直伸手来抓她的手腕,似是想看看她的状况如何。 闻赫撤肘避开成芸慧伸来的手,掩于袖中的手掌微蜷。 这是其一不同。 “其余别处可有不适?”她接着问。 成芸慧亦是摇头。 闻赫这回当真有些不解。 林牧慕、她自身与成芸慧,同样的表征症状,体感上却几乎无一处相同。 “若是非要说,”成芸慧似是忽的想起了什么,咳了两声后道,“昴宿借走了我的小水。” 闻赫怔愣一瞬,想起那是成芸慧鬼偶的名字。与此同时,一道猜测升出。 她几乎同成芸慧异口同声。 “应感。” “苦难自有人承。” 成芸慧的话更长些。她话音未落,目光便已追了来。 “什么应感?”她问。 要解释此事就得提闻竺。闻赫抿了抿唇,好一会儿后方才言简意赅道:“我见了爹,他说的。” 成芸慧张了张口,半晌未说出话来。 闻赫缓吐一口气:“这只是我的猜测。”她将话头转回了玉驰骁的那句话上,“昴宿的话更贴合些。” 成芸慧微微蹙眉,神情有些苦恼:“这话是说要用小水替我承痛?” 闻赫是倾向于此的。但她调转视线,唤了风清游一声:“你怎么想?” 风清游神情无辜,抬手一指自己鼻尖:“你问我?” 闻赫挑起一侧眉梢,似笑非笑:“你叫我来瞧昴宿,总归是得知晓些什么的吧?” 成芸慧在旁仍抵着唇咳嗽,听来甚至未及闻赫前些时日那般严重,却也无法令人忽略。 风清游夸张地叹了一声,将这祸推至卫粼头上,只道一句“谕令使请的傀宗,与我何干”。 闻赫闻言轻笑。 前脚还是“去了趟听雨楼,秦瑾年叫来向她问病”,后脚就成了“谕令使请的傀宗,与我何干”。而这两句话中唯一的交点,只有一个她眼下见不着面的玉驰骁。 “那你去同谕令使知会一声,”她一摆手,拢袖端坐,歪头露出个极柔和的神情来,“我是能猜,却不意味着能凭空胡猜。要我想法子,我得见人。” 风清游却不动,他抱着臂往亭柱旁一靠,一副悠闲模样。还是成芸慧吩咐人去另行通传才算了事。 约莫一炷香后,是有人来,却不是卫粼或玉驰骁任何一人,而是青遥。 少爷一袭湖绿衣裳,颈间仍系着那条水红色绸带,面色尚好,除开神情难看外并无其它。 风清游陡然站直了身子。 青遥径直越过了他,到了亭中桌前方才停下脚步:“谕令使与昴宿皆不便前来,有事可同我讲。”他话音一顿,又续道,“有惑亦可问我。” 闻赫面上的笑意敛了下去,神情间平添几分肃穆:“能问?” 青遥颔首。 闻赫便毫不客气,抬手拢袖,示意青遥落座,这才问道:“我师姐的鬼偶可是借昴宿的言灵替了感知?” 青遥答“是”。 闻赫毫不迟疑,又问第二句:“要我来此,是想让我想法子弄个差不多的东西帮昴宿替祸?” 青遥微微蹙眉,最终仍答了“是”。 闻赫的视线紧锁着青遥的面容,将其面上的细微变化皆纳入眼中,将其否了:“你们要的不是偶。” 她看见青遥下颌紧了一瞬,由此断定:是个差不多的东西,但并非鬼偶,而是要个与披皮替身相似的东西。结合闻竺专程前来说的那些话—— 他们要活傀儡,只能是活傀儡。 但连她自己都尚未摸清活傀儡的用途,怎么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如此笃定? 闻赫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我今日能否见到昴宿?” 青遥答得干脆:“否。” 闻赫骤然眯起了眼。她扫了仍在亭外站着,不知在发什么呆的风清游,问青遥:“你怎么好的?也是昴宿的言灵?” 青遥道:“是。” 闻赫隐约猜到了什么。她抬手一指风清游,又一指他,指尖一起一落,话音有力:“聂粟要伤的人原本就是玉驰骁。” 青遥的神色更阴沉了几分。连风清游此时都侧转过身来,那神情看来像是恨不得直接将青遥带离此处。 闻赫说完了这话后反倒沉默下去,她掐着指节极力抑制手臂与手腕的阵痛,一时陷入沉思。依照天机阁先前多次避世的态度来看,当所谓“神迹”凌空时本不应当现世于此。而能造成此般状况、逼迫天机阁现世的,只有聂粟当时造访青宅一事。 此时有侍卫匆匆前来,在亭前有些犹豫地顿住了脚。直到成芸慧发觉后出声,这才抹了把额头绕到后方来躬腰行礼,与亭中众人相隔一段距离平声报:“司天监冯衍冯大人卒了。上头方才急召王爷入了宫。” 闻赫骤然抬起眼来。 “晓得了。”成芸慧先应了后半句,这才压着手微侧过身去,一副端庄模样,语调极稳,“冯大人怎么走的可有打听?” 侍卫的头埋得更低,话音中隐约带着颤抖:“这事儿极怪,我们的人打听来的是去了有几日了,但这几日仍有人见着冯大人在司天监查文观天。” 闻赫听了这话,当先想起的便是那披皮替身。 成芸慧问:“若当真前几日就没了,怎么今儿才报丧?” 侍卫打了个磕巴:“还,还没报呢,圣上下了旨,请了大巫来看,说是还能,还能救。” 这回连成芸慧都拧起了眉头。 她扬手遣人退下,闻赫抽了口冷气:“里头已经这样了?” 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此时便听青遥骂了句脏的。闻赫转眼去看,只见风清游已大踏步上前来,一把抓住了青遥的手臂,二话不说便将他向外扯去。 “放手!”青遥的声音极冷,挣了两下又被风清游不知从哪儿弄出来的阵法套上了手腕。 风清游头也不回,只管拽人:“乱成这样了你还不走,发什么疯!” 这二人一人拽人向前,一人极力撤脚向后,就在凉亭交界处僵持不动了。 青遥气急败坏:“你也不看看我走得了吗!?” 风清游闷着头道:“能!天机阁塌了就剩你一个不也是你活着?” 这话说得突兀,闻赫却知他在说的是何时的事。 青遥冷声喝道:“那我也得看着它塌!放手!” 风清游力道一顿,叫青遥险些因这反扯的惯力倒摔下去。他回过头来,闻赫一眼便见他的眼角已红了。 “歪路也走?”闻赫听见他哽着声问。 青遥答音笃定:“走。” 风清游就在那处站着,紧抿着唇。过好一会儿方才收了束在青遥腕上的阵法,收手道:“那我不管你了。” 青遥深吸一口气,挥袖道:“过你潇洒快活的日子去吧。” 也不知风清游听没听着这话,总之他走时头也未回。 一时寂静,片刻后仍是成芸慧咳了一声,轻声问:“眼下还有何事要谈?” 闻赫眨了眨眼,撑桌起身,笑了一声:“请我来的人都走了,我还没见着托他请我的人呢。” 青遥从上到下理好拉扯间被扯乱的衣襟、抹平袖口衣摆,又跺了跺脚方道:“你可能见不着,但我能带你去。” 闻赫瞥他一眼,弯起唇角,偏了偏头轻一抬手,示意他在前带路。 先前说得像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这会儿倒松口了。 闻赫向成芸慧轻一颔首,又将章垣的那只鬼偶留给了她,这才跟着青遥往外走去。 “且走一段路,”青遥道,“有事儿快问。” 闻赫一直侧脸看他神色,待行至半途,估摸着对方心情好些,她忽的起了玩心:“你与玉驰骁互换了,怎得还不痛快呢?” 青遥脚下一个趔趄,啧声道:“换你你也不痛快。” 闻赫只一耸肩一摊手:“不晓得,我爹是我仇人,我师兄招我生气。你好歹还有个风清游……” 话未说完便被对方陡然打断:“提他作甚。” 闻赫留意着他面上的神色变化,踢踢脚边的杂草,笑道:“他在给归仪罗做事。” 青遥脚步猝然停住。 此时闻赫背手略微倾身,再看他神情,里里外外都读得出不可置信,唇角的弧度不由得又扩了几分。 “他……”青遥张口欲言,闻赫又歪了歪身子,视线不离他面上神情—— ‘轰’! 音色爆裂沉闷,火光浓烟冲天而起。 闻赫瞬间调转视线,青遥反应更过,已抬脚往那头奔去。 她正想转身跟上青遥的脚步,却未曾想有人自后揽住了她的腰。 与爆炸一同来的,是一双突然伸来的、温凉有力的手。 137. 命宫 路韫生的脸上布满薄汗。闻赫能察觉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在隐约发颤。 “悯生已去寻你师姐。”他说。 语调尚且稳健,却显然表里不一。 青遥早没了影儿,这会儿追也不知能上哪儿追去。闻赫侧过脸,略微抬头,一手作抚慰性质地轻拍路韫生的手背,以眼前事为优先:“外头出了何事?” 路韫生与她对视,好一会儿后方才抽回了手。 “宫中失火。”他说。 这话说得平淡,显得这事儿有多么稀松平常似的。 闻赫双眼微眯,双唇一抿即松:“哪位?” “不知。”路韫生道,“内街往里已全数戒严。” 这话头到此为止。闻赫深知再问也问不出更多的来,这是姓归的那一家子的事儿,与她话事的傀宗亦是无关,干脆就眼下之事就近来谈还可靠些。 但先前说要带路的青遥已走了,要寻人倒麻烦着。 “你可知卫粼在何处?”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点头。 这便省事了,免得还要想法子去绕路过一趟青遥。 闻赫莫名又生了兴致,借着他点头的动作伸手,手掌扣着他的脖颈将其下压,往他的唇角赏了个一触即走的吻。 她对路韫生道:“去找卫粼。” 路韫生并无半分抗拒。他转过身,带着闻赫从另一方向走——与爆炸所处的方向几近相反。 闻赫跟上他的脚步,问:“怎么清醒的?” 路韫生步伐间隔平均,正卡在闻赫能轻松跟上的速度上:“不知。” 这话对答疑毫无帮助。闻赫提了一步到他前方,微侧过身去看他神情,仍辨不出他是真不知还是不想说。 “看路。”路韫生忽道。 闻赫瞬时便在下一步时将脚抬高几分,跨过一块踝高的石头,却仍维持着侧身看人的姿态。 路韫生叹了口气,眉眼间透出些许无奈,连带着语调都软了几分:“我是真不知。” 闻赫又仔细辨别了好一会儿,这才正身看路。 她跟着路韫生到了一处偏僻房间,里头一片静寂,听不见丁点儿声响。 路韫生停了脚步。闻赫冲他做口型问:“在这儿?” 路韫生点头,径自上前推门。 闻赫顺着他的动作向屋里瞧去,正见卫粼与玉驰骁在房中一坐一站。卫粼坐在床沿,面色瞧来尚好,神色如常,玉驰骁却脸色发白,手中捏着天青色的丝绸软帕,唇角隐约沾着未拭尽的血色。 这看来像是在叫病人站着受罚似的。 这二人安安静静,不知是谈完了还是尚未开始。 卫粼瞧见了闻赫二人,笑着抬手晃了两下,下巴微抬向站在身前的玉驰骁一指,语气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二位,训孩子呢,劳烦在外头稍等上一等。” 闻赫只一扫眼便知,这人只是随意找了个不许她二人进屋的由头。 外头现下发生的事儿与她无关,她不在戏班,自然而然免了与他人相交,到王府来反倒得了清净,多的是闲时。听闻此言便也不甚在意地转脚向旁撤了半步,卸去半身的力,整个人往路韫生身上一倚,抓起路韫生的手。 卫粼显然并非是真的要‘训孩子’。他甚至俯身支肘,撑着脸抬头与玉驰骁笑着讲话,瞧不出丝毫愠怒:“我先前讲的你可都记着了?” 玉驰骁抿着唇,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卫粼又问:“照不照做?” 玉驰骁这回拧起了眉心,半晌不肯答话。 卫粼看着也不催促,反倒扭头来向闻赫笑问:“闻少宗可有法子了?” 闻赫知晓他问的是什么。她一手扣着路韫生的肩头,另一手勾着他的手指把玩,闻言眼皮也不抬一下,只道:“你想要的那个没有。” 卫粼极短促地笑了一声,笃定:“那就是有。” 闻赫手上动作一顿,啧声:“在我这儿没有。若真想要,向闻竺去讨。” 闻竺弄得出一个同路悯生身形样貌一模一样的鬼偶,想也清楚他费了多少耗材,又连累去多少人魂。这种事儿她闻赫绝不会做,她还想做个人。 卫粼的视线凌厉,却只是从闻赫身上一扫而过,不过转瞬便落回玉驰骁身上。 他对玉驰骁讲这种话时竟多少还能瞧出几分师父的样子,闻赫听他先答后问:“可听见了?昴宿,你的法子无用。方才的答话呢?” 玉驰骁隔了许久方哑着嗓子答:“嗯。” 卫粼似是不满于这一个简短的音节,收了笑,眉眼压了下去,加重语气:“我要听答话。” 玉驰骁只得复述:“照做。” 随着他这句话话音落下,闻赫察觉虚空一震,仿佛有什么无形无影、无法令人察觉具体的重物落下似的。 卫粼似是也感知到了什么,他瞬间敛去那勉强可称肃穆的神情,笑着抬手替玉驰骁整了整后腰的佩剑:“乖孩子。” 他说完了这话,又在玉驰骁的手臂上轻轻一拍,这才真正将话头转向闻赫这头来。他站起身来,绕过玉驰骁往门口走了两步,轻一抬手:“二位请进。” 闻赫松开路韫生的手,站直身子,抬脚跨过门槛。 “你们二位……”闻赫依次打量着卫粼与玉驰骁,唇角也挂上了个甚是敷衍的笑,“哪位是病人?能叫风清游火急火燎的找我来,结果晾着我面儿都见不上?” 卫粼伸手对玉驰骁一阵指指点点:“孩子先前做事没点儿分寸,现下已好了。” “哦——”闻赫拖长了音,看了一眼仍站在那处如同一块木头的玉驰骁,又将视线转回眼前来,“既与我无关,那我走了。” 她言罢当真作势转身要走,卫粼双手一扯袖口,那宽大的袍袖被扥得发出夸张声响。 “这事儿结了,正巧还有别的事要劳闻少宗帮个忙。”他道。 闻赫只停了脚步,并未回头,等他后话。 她听见一阵走动声与衣料摩擦混杂的窸窣声响,数息后听卫粼在稍远处出声道:“来瞧瞧这个阵管事儿不管。” 依卫粼的本事,哪还需要她来瞧阵? 闻赫嗤笑一声,转脚就要出门。她说不上自己是何想法,总之是不打算沾这事儿的。 只听卫粼道:“劳烦闻少宗在此处设个咒。” 闻赫这才转头远远瞧了一眼,那阵法中缠绕着的咒文显然是巫涟的手笔:“都齐了还设什么?” 卫粼脚尖在阵法边缘点了两下,笑道:“设个诅咒。巫先生说他不擅此道。” 说得好像她这功夫就能行似的。闻赫微蹙眉头:“做什么用?” 卫粼又露出 了与她初见时一致的那张笑脸:“大致与你们的替身偶能做到的那些即可。” 做替身偶哪用得着诅咒? 闻赫视线再度落在阵法上,仔细瞧了一阵儿后,眉头愈拧愈紧。 这阵法想必是卫粼自己的手笔,交叠相扣,其中用途之复杂确是凌驾于她那点本事的。 但巫涟的咒文用途在其中甚是清晰,与卫粼所说无甚差别,主以替代、承伤,却辅以束缚、囚魂。 “你是要我往这儿添诅咒?”闻赫指着那段代表着‘束缚’与‘囚魂’的音节,语调冷硬,“到时是谁开阵?” 卫粼笑意盈盈,并不言语。玉驰骁在另一头却开始猛咳,咳得撕心裂肺。 闻赫听见卫粼借着这阵动静轻声说了一个字:“我。” ——这道诅咒闻赫写了。咒文线条与巫涟咒文中的无数音节文字紧紧相扣,互相纠缠。 卫粼亲手搬了一张靠椅入阵,装模作样地扫净椅面上的灰尘,随即坐了上去。 他向玉驰骁招了招手:“昴宿,来,说这句给我听听。” 他要玉驰骁复述他的话。 “天机将尽,万疾诸身。”他字字咬得缓慢且清晰,如同授人识字,又似在强调言语含义,“五灵借寿,香折无归。” 玉驰骁嘴唇颤抖。 卫粼就坐在那儿,隔着好一段距离伸指虚点他的额头。 “讲给我听。”他说。 玉驰骁又开始咳嗽,再歇下来时又是满手的血。 他一字一顿,一字不差的将其依次复述。 这道言灵落下,恐有万千钧重,天地共鸣。 ——这是道无法收回的诅咒,通过卫粼的身体,借由整个天机阁与关外异术,铺天盖地。 以阵法与咒术做底,他以最大范围的言灵换走了由原药造成的所有症状与伤害。 甚至保住了玉驰骁,代替他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卫粼的神色极静。他在身上四下摸索,摸出一张纸条,似是想递向前来,又于半途收了回去,自己展开看了一眼:“我本想过两月照着这上头的话念上一念,好同你拉近些感情。眼下大约是来不及了。”他清了清嗓,将纸揉进手心,“那便改改,你随意听听。” 玉驰骁满目茫然。他无法靠近阵法,只能在外站着当块儿桩子。 “你的生辰礼记得去向傀宗讨,阁主已将你托付了。”卫粼的面上仍是那轻松笑意,有些轻佻,又暗含着些许拒人千里的冰冷意味,仿佛永不会变似的,“你的生辰想必会过得极有趣,到时记得来讲与我听。” 到了这会儿,卫粼反倒真像个长辈了。他与玉驰骁隔着一道阵法,就在那儿闲谈似的,只是说话的只有他一人。 路韫生的手握住了闻赫的手腕。她扫了一眼那只已明显有伤口开始愈合的手,顺着他的力道迈出了门槛,顺着将那扇门一同带上了。 “他一向如此,如今终能求得一死。”路韫生一路向前,不知要往何处去。他似是一尊无悲无喜的偶,平铺直叙:“我应当同他道喜。” 闻赫扭头看他:“你亦想如此?” 路韫生的眼珠转动,视线倾落下来。 “你允吗?”他问。 闻赫扯动唇角,蜷起手掌,悄悄攥紧了活傀儡的线。 “不。”她答。 138. 寻物天佑,寻人逢丧 闻赫与路韫生依原路返回,见成芸慧仍在那座垂着爬藤的亭中静坐,‘路悯生’正半蹲在她身侧,面朝里,垂着头不知在瞧什么。 闻赫当先开口唤了一声“师姐”。 成芸慧闻声转头,稍一扬手,闻赫这才看清她手中拿着的东西。 她手里拿着一叠大大小小的信笺,若有似无的印记各式不同。 “兰叔、文林叔和小云舒都递了信儿。”闻赫听她坐在那处笑言,“小云舒怎么跑西南去了?” 闻赫快走两步,行至‘路悯生’身后,居高临下地往成芸慧手中的纸张上看:“不知,有月娘在看顾,应当无事。”她先答了成芸慧后头的问话,随后才问,“都说甚么?” 成芸慧一抖手,纸张哗哗直响,引得‘路悯生’抬头向二人瞧来。 “这张,文林叔写的,说戏班众人大多已撤出京城,有些人想定在京郊,有些人想继续往河朔走,想问问你的意见。”成芸慧捏着一张信笺翻着瞧上一遍,复述信中内容,又转手递来,待闻赫接了方才抽出另几页接着道,“这几页都是兰叔的,多是宁州和琴川的事儿,这大约得叫大师兄来做定夺。” 闻赫扫了一眼,将纸张接了来,转手交至身后的路韫生手中。 成芸慧手中还有几页。闻赫见状向前微微倾身:“云舒写这么多?” 成芸慧轻声一笑,温言软语:“云舒哪里会写字,这都是月娘注的画儿。” 闻赫眨眨眼,不由得又凑近了些。 ‘路悯生’夹在二人之间,左右看看,紧接着便伸手来夺。 闻赫反应极快,转腕下压,往它伸来的手上拍下去:“等会儿给你看。” 如今形势,依木云舒的性子,若非必要,她应当不会随意这般送信。 她向侧方挪挪脚,避开了‘路悯生’的身子,这才继续就着成芸慧的手去看那一叠尚显凌乱的画。 不过一眼,她便自那歪歪扭扭的绘画线条间瞧出了些许显然是照本临摹的、青涩且不完整的阵法痕迹。 闻赫蹙眉,歪过身子调了个角度又看了一眼,总觉眼熟。 她看不大清旁侧角落的注释小字,便问成芸慧:“月娘如何说?” 成芸慧捏着信纸稍凑近些仔细瞧了一番,这才向闻赫简洁复述:“宁州与偈州府皆有此纹路出现。” 闻言,闻赫向她伸出手去:“我看看。” 成芸慧动作有些别扭地将纸张向上递来,闻赫接至手中,调转着瞧了一圈儿那上头笔墨突兀、粗细相差的线条,思索好一会儿方才想起这在何处见过。 ——她师父给她的那封信。 成芸慧翻阅着后头的纸页,此时又道:“月娘说,约六日前,咱们驻地上空亦有异象。” 闻赫视线陡转。 “谁回去了?”她问。 成芸慧又翻来覆去瞧了一番,自挨得紧密的字里行间找出了答话:“不是咱们的人,说是一个姓孟的姑娘,看着像梨园出身的。”她将纸页摊平,伸指一点那处字迹,叫闻赫来看,“同京中昨日情形相似,黑夜极长,但并无神迹,只道昴宿七星极亮。” 闻赫确是有好一阵子未见孟如瑛了。但这话未经她自己人的核实,她不敢尽信,只得先记着,寻机再说。 衣袖被拽动,闻赫低头看去,见‘路悯生’正仰着头,颌关节一张一合。 路韫生此时在后方充当译官道:“他在讨那张阵法图。” 闻赫缓缓眨眼,随即笑了一声,将手上的阵法图递了过去。 ‘路悯生’接过纸张,二话不说便伸指扎破了某处,动作之快无人能拦。 成芸慧离得最近亦未来得及。她别着身子,手伸了一半儿,最后只拦住了‘路悯生’将扎未扎的第二下。 闻赫的视线紧锁在被它扎破的那处,阵法线条被就此截断,咒文空落。 ‘路悯生’的这一指正是位置。她瞬时了然。 “无事。”她揉了一把‘路悯生’以银丝灰线勾织的软发,对成芸慧道,“悯生的天赋仍在。” 成芸慧这才松了口气。她收回手,顺着拢了拢袖:“那便好。” 闻赫却是半敛了视线,心头并无成芸慧这般放松。 方才有那么一瞬,她曾怀疑闻竺选在此时将‘路悯生’以这般姿态送回她的身边,是要借他的手提点什么。否则一个与人同等大小的鬼偶毫无用处——还不若正常可供操控的傀儡来得更有用。 路韫生忽道:“昴宿。” 闻赫闻言定了定神,将手中纸张对折数下收起,与成芸慧相视一眼,这才转头向亭外看去。 玉驰骁正静静站在亭口,与路韫生面对而立。他仍是那般挺拔姿态,却显然失去了初次相见时的意气风发。 他微微侧过脸,对成芸慧所在之处道:“不得靠近那间房。” 成芸慧自是笑着应了声,只道自己会立即吩咐下去。 玉驰骁便再次闭口不言。他一手向后扶了一把佩剑,转身欲走。 闻赫叫住了他:“昴宿,劳烦问上一句。”她一指自己,又指了指路韫生,“依天象言,我们当不当回傀宗?” 玉驰骁侧脸,视线斜瞥过来,言语极轻,却如有重力生压下来:“交易?” 闻赫神色不变,眉头都不带动上半分,倒是路韫生眉心微蹙,神色间多少透出了些许不悦。 闻赫并不直言答他,却动了动唇角,问:“想学你师父?” 玉驰骁一怔,视线收回,眼皮半垂。他嘴唇微动,却听不见声响。 他不答闻赫的话,闻赫却觉那番重力瞬间消失了似的。 她语调半是轻快半是试探道:“你可知傀宗驻地前几日天生异象?” 玉驰骁摇头。 闻赫的视线不自觉地向卫粼所在方向转去,又极快收回。 她又问了一遍:“我与我师兄当不当回傀宗?” 玉驰骁仍是未答,近半炷香后方听他开口:“寻物天佑,寻人逢丧。” 闻赫唇角扬笑,轻一抚掌:“妥。” 玉驰骁答完这话便再次转身。这回他的脚步半分不停,径自循着某个方向离去。 闻赫的视线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转过拐角消失不见后方才开口 道:“师兄,你如何想?” 路韫生答得极快:“回。” 闻赫就此满意地笑了一声,又顺势揉了一把‘路悯生’的头发。 纸张翻动,成芸慧的话音夹杂其中:“我与你们一同回去。” 闻赫闻言扭头。这回她的视线越过半蹲着的‘路悯生’,落在了成芸慧的腿上。 “你的腿能走?”她问。 成芸慧掩饰性地咳嗽一声,随即扬起已恢复原样的手腕执着道:“能。” 闻赫见着了她的手腕才想起自己与她有着相同症状的小臂,她撸起袖子快速扫了一眼,这才接成芸慧的话:“逞什么能?见你几回都未瞧你如何走动过。” 成芸慧轻轻抿唇,话音柔软道:“如今有法器呢。” 闻赫一口否决,不容置疑:“不成。你就在京中待着,比回去还安稳些。” 成芸慧与她对视,好半晌才率先撇开视线。 “就几日。”闻赫抚着腕间已泛起微光的玉髓道。 ——仍是半山的雪,傀宗驻地仿佛被定在了那一日。如今外头早已入秋,说不清这处山头是提前入了冬,还是前一个雪日根本未从此处离去。 闻赫与路韫生经由玉髓两次转移,眼下已站在了半山腰,距离山门不过一刻的路途。 “寻物,寻人……”闻赫念叨着玉驰骁的话,指尖不断轻敲。 她向来善于将别人的话反着听。既是能经玉驰骁的口说出这两点来,那必然是有的。既是有,那甭管好赖,必然多少得去打打交道。 路韫生跟在她身侧,与她行进的步伐一致。二人踩在雪地上,脚下一阵嘎吱轻响。 “师兄。”闻赫沿着山路一路快步向上,脸不红气不喘,还有闲情与路韫生搭话。她语调轻松,甚至带着些许隐约的期待:“你觉着咱们上去还能看着个模样不能?” 这话实属‘闲聊’,怎么答都是答。 只听路韫生“嗯”了一声,却并未多言。 闻赫瞥他一眼,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禁挑眉,心下生出几分好奇来:“在想什么?” 路韫生顿了数息后方道:“海棠。” 闻赫眨了眨眼,随后一拍掌,恍然:“啊,确是如此。” 路韫生对海棠的在意程度在印章的使用与幻境中可见一斑。 但既说起了海棠—— 闻赫又背过了手,前跳一步,又侧过身来问路韫生:“我爹教你的?” 她本是想问路韫生,问他是否连他的这等喜好都是闻竺教出来的模子。毕竟在她尚小的年纪,傀宗已是种满小半个山头的各式海棠了。这花铁定不是为她种的,也未曾听说过她爹娘中的哪位钟意这花儿。 路韫生却答:“只有它不是。” 闻赫一愣,脚下惯性向前,却是抬脚未够高度。 她至今仍未弄清路韫生在那被称为‘试炼’的幻境中瞧见了什么,或是经历了什么。但她亦在那处,除了成芸慧,其中连多一个人都没有。 ——她发间沾上残雪时,只闻数道破空之声自上方掠过。 有血滴落。 139. “死亡” 路韫生的耳下颈侧被蹭出一道半指长的伤,许是蹭着了要害,伤口看着尚可,血却一时止不住。 闻赫只觉自己颈侧相同的位置亦隐隐作痛。她抽了口含着血腥味的冷气,意识到这道攻击是带着咒的。 动手的人不仅知晓路韫生是活傀儡,还晓得该用何手段伤他方才有效。 她双手抵上路韫生的胸口,将他向上推了推:“还好?” 路韫生的呼吸清浅,仍旧稳定:“无事。” 话说了,人却未动。直到话音落后好一会儿他才撑手起身,顺势将闻赫拉起,拍去她肩头脊背沾染的雪水。 闻赫半敛着眼皮,任凭路韫生替她拍雪,心中已将可疑的人全过了一遍——照她如今的脑子,看谁怕都能沾上点儿嫌疑去。 “你怎么想?”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半蹲下身替她拍净衣摆的雪,站起身后方道:“得先弄清驻地还有何物件值得人来。” 此话有理。闻赫舌尖一抵虎牙,又顺着顶了顶腮,转身继续向山上行去:“走吧。” 路韫生放出了傀儡,四具傀儡分列,前后左右各一,距离皆留两臂。 跟在后方的人方才似乎只是个试探,往后的路程中,闻赫再未察觉有何异样,新的攻击亦未袭来。 她与路韫生过了牌楼,进入被烧毁的傀宗驻地。 此处仍是他们走时的模样,除开血迹已被雪层掩盖外,分毫未变。 闻赫四下大致扫了一圈,又与路韫生分头查看了四周建筑的里外细节,最终再碰头时只得出一个结论:“无人来过。” 路韫生轻一颔首,认同她此言。 闻赫指尖一动。思及半途所生之事,不得不说得有多巧了。 ——但哪里来的巧合?万事背后必定都有缘由。 闻赫抬眼瞧见远处半坍的高塔,又隐约瞧见塔下成片的红。 “师兄,你的海棠还在。”她说。 路韫生却不见有多少愉悦,只“嗯”了一声,再无其它。 闻赫瞥了他一眼,从他脸上瞧不出变化,更无法从他那一个音节中猜出什么想法。分明先前还如何惦记,真瞧见了又不见有何表示。闻赫摸不透这个,但却向那处迈开了步子。 不是为海棠,是为那座曾放过‘心脏’的高塔。尽管那时所有人都冲着‘心脏’去,那儿早被搜刮得干干净净,但她总有预感,似乎有什么是在人眼皮子底下被彻底错过的。 路韫生一路沉默,离塔越近,他的脚步声愈重。 闻赫自这渐沉的脚步声中察觉出些许微妙的抗拒来。她停下脚步,回头。 “师兄,你不想去?”她问。 路韫生不知在想什么,险些与她相撞。 他急收脚步站定,视线自不知何处收回:“去看一眼海棠。” 闻赫眨了眨眼,当真摸不清他这表里不一的架势:“你又想去了?” 路韫生不甚确定道:“咱们要找的东西大约在林中,去看看。” 他这回倒提起步速,抢在了闻赫之前向着那方向去,四个傀儡受他操纵走得磕磕绊绊。闻赫看着他的背影,只得抬脚跟上。 海棠半谢半开,开着的那些花容艳丽、苞叶肥美,盛放于雪中,仿佛时间就此定格。 闻赫跟着路韫生行走于其中,忽的想起在幻境中的那两支海棠。 思维发散得厉害,她从这头想到那头,从傀宗想到隼戎关,从闻竺想到卫粼。直至路韫生倏然抬手,四具傀儡在他操纵之下调转前进方向,冲向高塔。 有人正站在被闻赫炸塌了的高塔废墟上,披风猎猎,兜帽紧扣。只见他抬起手,向闻赫二人所在这处一指。 闻赫撤步侧身,双手抬腕一合,凤凰木傀儡已然扑出。 不闻有声,咒文纹路却在凤凰木上不断攀爬,又从中断裂、消逝。 闻赫的视线迅速四下一扫,未见有第二道人影出现。 她听见那披风人声音冷沉,一字一顿,其中音节干枯断裂:“交出来。” “交出什么?”闻赫扬声问。 她与路韫生可都没弄清有什么东西还在如今的傀宗之中,这人又是想要什么?若是要硬猜倒也是有的,但闻赫不愿毫无根据的随意猜测。 披风人的兜帽八风不动。只见他抬手、合掌、掐诀,全套关内的术法手段,却同时念着闻赫听不懂的关外咒言。 他的术法有与分身类似的效用,却皆能使术法。光剑缠绕着咒术自空中坠落,水箭亦藏于渐起的薄雾中不时袭出。 傀儡在闻赫与路韫生的操控下势猛如虎。闻赫手中的线无形无影,收放自如,所操纵的傀儡姿态诡谲难猜,所有关节皆可活动至极限。而路韫生所操纵的傀儡则大开大合,强硬刚猛,招式狠厉不留余地,关节中的机关万般变化,出其不意。 数名披风人皆伤,身形亦无先前那般过分挺拔。 忽的,闻赫听对面的披风人扬声问:“你可知这许多年的仙道秘境是锁着一道人魂的?” 闻赫蹙起了眉。 什么叫“仙道秘境锁着一道人魂”? 念头方起,心下却又是一突。 ——她似乎是知道的。 那些择人入境的幻境,那自觉委屈的天道,那些所谓的‘天材地宝’。 闻竺。 “所以呢?”她嗤笑一声道,“这与我何干?” “你当赎罪,他方能解脱。”披风人道。 这话实在莫名其妙,闻赫扬起傀儡丝,凤凰木傀儡带着咒文的拳头当头砸下,与其一同动作的是她另一手所纵傀儡的锐利长刀,与路韫生所纵傀儡关节机关中射出的、铺天盖地的火药弹丸。 三方皆至。 闻赫盯着那披风人,总觉这人的缘由有些奇怪。 既已觉着怪了,难保她不问上一句:“是你引我去的墓岛?” 无人应答,攻势却起。 闻赫眉梢一动,与路韫生相视一眼,双双绕线抬指。 傀儡手下攻势愈发锋利,绕、缠、踢、扫,凡能叫闻赫的傀儡近身,必然收命方走。路韫生的傀儡则借由铺天盖地的火药神出鬼没,手起刀落,一命不留。 ——但哪怕是清了场,最终点数时仍旧少了一个。 闻赫眉头愈发拧紧几分。上回就让跑了一个,这回又跑了一个。莫说她手感正热不怵拉长战线,哪怕是能叫她多从那人口中套上几句话也成。 如今这般不上不下—— 烦。 倒是路韫生收手收得极快。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在检查完傀儡后一把抓起闻赫的手腕,将她往高塔带去。 闻赫被他拽得脚下一个趔趄,好容易才追上他的步伐:“做什么?” “找他要的东西。”路韫生头也不回道。 闻赫闻言便收声不言,跟着路韫生一路向里,直至高塔脚下。 路韫生从高塔废墟中轻车熟路地摸出了一把松土用的高铲,动作干净利落。 “我不知是 否还在。”他挽袖动手,那把高铲已然敲入土中,“这是在我幼时眼见着埋下的,若是被取用了,那我们还要想想别的东西。” 闻赫抿着唇,双臂环抱,不言不语。 海棠树林深处,就在高塔脚下,她眼见着路韫生自其中挖出了一具琉璃棺椁,又亲手扫净棺盖上的散土,里头的人形样貌她忘不得半分。 那是一具与闻竺相貌身形无一不同的皮囊。 并非薄薄一层人皮,而是一具完整的身体。这具身体之完美,叫闻赫瞧了恨不得剖开来瞧瞧里头是以何物填充,又如何作相应保存。 说不上是喜还是怒,闻赫自觉自己在面对这般事物时应当已算是波澜不惊的。她眼下只想去后头将自己给闻竺亲筑的坟墓挖开瞧瞧,看看里头是否亦是埋了一具这玩意儿。 “好一个‘周巫’。”她喃喃。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弄不清的? 披皮替身,闻竺将整个仙道秘境锁在了自己身上。他不能死,若是死了,仙道秘境就此崩坍,所有的计划将会功亏一篑,而他则全盘皆输。 这人在找的是什么东西已昭然若揭。 “师兄。”闻赫的声音发了颤,指尖蜷了又松。 她想问路韫生知不知道这些事儿,声音却卡在了喉头上下不得。 路韫生沉默着侧脸看她。 闻赫便了然。 她咬着舌尖,只觉得眼角有些疼。 不止是眼角,手腕、手臂也疼,现下甚至连腿脚都觉着有些发冷。 “师兄。”她又唤。 路韫生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眼下不要想。” 高铲落地,当啷一声。一只手覆在了闻赫的眼前,与在幻境中时一样。 ——有白雾渐起,闻赫只觉仿若回了幻境,神识似被抽离,又似是仍在原地。 她隐约能听见什么,隔着雾似是亦能瞧见些什么。 “师兄,我觉着这儿挺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道。 路韫生并未答话。 闻赫不指着他能作何反应,只抬起手来,双手越过他的脸侧,自他头顶的枝条间折下一支花枝。 “你我应感相通,”她指尖自那艳丽花朵间抚过,执着花枝于他胸前轻轻一敲,“我想试试。” 几片松散的花瓣自他襟前滑落,偶有一片别入襟间,颤抖着将掉未掉。 要试什么闻赫也不说清,总之她执着花枝,一手勾低了路韫生的头,一手扯线拉弯了他的腰。 “来选一朵罢,好师兄。”她蹭着路韫生的颊,嘴唇自他耳垂吻过。 路韫生这般状况哪能选得来。闻赫便转腕、提手、勾指,傀儡丝扯着路韫生的手轻抬指节,落在了枝条顶端的那枚花苞之上。 闻赫满意地扯起唇角,手中花枝一阵剧烈震颤。 她对经由路韫生之手选定的这苞海棠堪称是小心翼翼。指腹捻过柔软艳丽的花瓣,又勾过隐带绒毛的花梗,最终将其自花枝上摘落。 她启唇咬着花枝,勾指绕线扯动傀儡丝,空余的手揉弄着那朵待放的花苞,将其花瓣生生揉开,露出明蕊。她指腹扣入花心,将落入其中的雪粒仔细拨出,音调沉闷,尚带着些许含糊:“师兄,这花儿我们带回去种。” 她转眼又自语着推翻了前言:“大约种不活——还是折枝回去罢。” 路韫生仰起了头。 失去闻赫控制的身体撞上树干,枝上的海棠夹杂着散雪簌簌落了他满脸满身。 140. 杀人不见血 ——那似乎是她曾丢失的某段记忆,又似乎不是。 闻赫缓缓眨眼。 有光自路韫生的指缝间透出,她抬手去够,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怎么了?”她问。 路韫生的手稳且有力,皮肤温凉。指下所触皆平滑,叫闻赫有一瞬间被这般触感引去心神。 她听见路韫生如此道:“我会处理。” ——那便是有些麻烦。 闻赫指间略微使力,只觉路韫生捂着她双眼的手掌又绷紧了几分。他的声音压得极轻,柔软语调间半是恳求半是诱哄:“别动傀儡丝。” 闻赫的脑海中尚且有着几分混乱。她一时分不大清路韫生的这句话是他当下说的,还是自己仍未从方才所见的那副场景中脱离。 机关转换的声音连响,银铁相碰声铿锵,忽远忽近,闻赫握着路韫生手腕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她有一瞬的气恼。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她不能看的? 路韫生在她耳边的言语极平、极稳:“客人稍多,有幻术。” 此幻术非彼“幻术”,闻赫玩的那个顶多只能叫做障眼法。而眼下的这个,显然是经由术法所成、正儿八经的幻术。 闻赫眨眨眼。她尝试着勾了勾活傀儡的线,向对方保证道:“那我不看。” 眼前的手终于有了松动。 光芒渐亮。 闻赫微眯双眼,只觉眼前仍是一片白茫,雾中人影绰绰。 路韫生掌着三具傀儡,在雾中数次进出,却什么都没带出来,除了花草树木与傀儡机关的动静外,其余声音也未听见半分。 这叫闻赫不由怀疑:“当真有人?” 路韫生在她身后道:“有。我能听见。” ——这大约又是活人与死人间的差别。 闻赫这回当真闭上了眼。她扯动凤凰木傀儡,不再试图依靠自己的五感去判别,转而借助傀儡的视野自上而下地俯视起面前的整片海棠林。 透过傀儡所见显然要比她自己所见的要清晰得多。虽仍是白雾弥漫,却已然能够看清林中穿梭的人影。 大致瞧来人数不少,却未见有攻击,只在林中按照某种微妙规律的行进路线不断转移身形。路韫生所驱使的傀儡在其中连影子都抓不透。 闻赫定神瞧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腕扬线,凤凰木傀儡在她的操纵下提身抬脚,冲着某处人影常现的位置跺了下去。 ‘轰隆’一声响,这并非凤凰木一跺所造成的。 闻赫听见了。 她从凤凰木身上收回神识,向路韫生核对:“火药?” 路韫生答:“否。” 闻赫心中便有了数。 “他们在设阵。”她就此肯定,转而又扯线,凤凰木傀儡循着方才所见的几处方向一一踏去。 这第一脚下去时已叫闻赫能听清外界的声音,第二脚下去时便见有金光袭来。 落箭如雨,这会儿大多都落在了凤凰木身上。待到此时,闻赫再去瞧路韫生手下的那几具傀儡,已然是损坏近半,满身血迹。 路韫生神色冷凝,手指连抬,束缚于他指节上的傀儡丝泛着寒光:“我清场,你破阵。” 闻赫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很快收回了视线。 许是多少受了些幻术的影响,那仿若切身体会过的场景总是会在某一瞬间出现在她脑海中,又迅速从中消失。 闻赫深吸了口气,极力克制,先取出自己剩余的傀儡交由路韫生,随后便将注意力全数放在了凤凰木傀儡上。 又是两脚下去,闻赫只觉耳清目明,连带着瞧眼前那片白雾都浅薄许多。 路韫生给她留了两具傀儡,平声道:“我去前头,有事自可拉我回来。” 这会儿闻赫能听能看的,便随口应了声“好”,任由他去了。 林中人不少,单在这儿站着一一应付还不知要耗到猴年马月去,?等着放人休养生息似的,倒不若亲身前去解决得更快些。闻赫向来避免近身,这会儿有路韫生则要顺手得多。 更枉论若有哪位客人想单独长谈,这更是良机——譬如眼下。 前脚路韫生的身影被白雾淹没,后脚便有人近身到访。 闻赫听见了动静,只微微侧脸,手中绕线控傀,在金石交错声响起数声后方才扯了扯唇角:“贵客。” 来人竟是冯衍。他自雾中来,仍是那身素色青衣,珠串垂在他苍白的腕间半断不断摇摇欲坠。 闻赫往他的珠串上瞥去一眼,那上头深深浅浅的豁口刀痕足见其坚硬程度。 “闻少宗。” 冯衍远远向闻赫拱了拱手,面上仍是那副标准到虚假的和蔼笑意。 闻赫的问话毫不留情:“你不是死了?” 冯衍笑着应承:“确是死了。” 闻赫又扯了把线,凤凰木傀儡又跺下一脚。 ‘轰’!山崩石裂。 这回连脚下的土地都一阵摇晃。 闻赫脚下扎根似的,再瞧冯衍却是跟着晃了两晃,险些倒下。 她懒得同冯衍讲那些废话,直白道:“来我傀宗敢问何事?” 冯衍不卑不亢,连带着语调都温和稳重:“来问问您手上那枚玉佩。” 闻赫双眼一眯,唇角的笑扩大了几分。她不知冯衍此番是来借她手中还有一枚未被收回的衔尾龙玉佩之事作祸,还是那位平民官拿着这枚玉佩替别人做了什么事,将二皇子摆了一道。 二择其一,她只能试探。 “哪里来的?”她双手一摊,露出个无辜的神情来,对这枚玉佩的存在矢口否认,“上回傀宗可已替二殿下背过祸了。” 冯衍面上神情未变,只笑道:“自然,幸得傀宗助力,我家殿下方才应过一劫。” 在此情形之下,他只顺从地应了闻赫的话,亦不多言半分。 两三来回得不着结果,这叫闻赫稍有些失去耐心。凤凰木傀儡再度提脚踏下,这回却清净无声。 毫无反馈。闻赫强行压下想去看情况的想法,笑意又扩一分:“所以?冯大人是来同我唠家常的?” 冯衍双手拢入袖中,珠串被一同藏入了袖口。 闻赫的傀儡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关节中跳出的利刃泛着冷光 ,随时都可出手在对方的脖颈间划上一刀。 他笑意盈盈,话语平静:“我是来请您在三殿下面前保我家殿下一个体面。” 这话实在有些突兀,却也尚且有几分道理,类似这种真假难辨的言语词句,闻赫听了不得不多深虑上几分。 京中之事如何发展尚未可知,冯衍与她又有前次的套话交易在前,她绝不敢在此时重蹈覆辙。 若是应了,万一京中情势并未如冯衍话中所透露出的这般难堪,那傀宗免不得又要给人当一回刀使,好些的或许只是傀宗脱一层皮,坏些的或许便是至今以来所有的行动结果付之东流。 而若是不应——顶多是添了把火,至少对于归仪罗来说只需提防有人破釜沉舟。 孰轻孰重,闻赫已然心中有数。 凤凰木傀儡又落了一脚,闻赫听见了第一声惨叫。 冯衍面上的神情仍是如同一副假面。他就站在那处,不进不退:“闻少宗思虑得如何?” 闻赫却不直白答他,反倒绕去了其它话头:“你这般为你殿下付出,事成后可能叫你升官得财?” 不知这话是戳中了冯衍的何处心思,只见他那假面仿若龟裂,眉眼间的温和笑意被逐渐敛去近半。 他又拱了拱手,亦不直言:“众人追求不同罢了。” 闻赫了然:“如此听来,想必就算如此做了,也不见得能得着好儿。” 冯衍兀自略微俯身垂首,闻赫瞧不见他神色如何,只听他道:“在下只此一道请求。” 闻赫背后是随着凤凰木傀儡破坏阵法的进程,进而变得愈发清晰的交手声响,面前是如同一尊石像般拱手埋头、连呼吸都听不见的冯衍。 她定定瞧着男人,许久后方才笑了一声:“……你当我是善人?” 冯衍的身形丝毫未动。 闻赫抬起手来,傀儡丝自她指尖袭出,直冲冯衍额间、天灵。 一进一出。傀儡丝无形无影,杀人不见血。 闻赫收回傀儡丝后毫无迟疑,在杂乱声响中径自转身,向着装着那副闻竺样貌的躯体的棺椁行去。 她在棺前提着下摆蹲下了身,一手支肘抵膝,状似无聊般撑着脸,一手向前掀开了棺盖。 里头的男人与她记忆中相比——哪怕是数月之前,都有不同。这具皮囊相对要更年轻、更精神些,与同她娘的双人画像上的形象更接近些。 “将自己这皮囊弄得这般好看,也不知是想做什么。”她喃喃着,又随手就近捡了根光秃秃的花枝向棺中探去,在躯体胸前戳了两下。 “你说我要是直接将你这条后路断了会如何?”她托腮自言自语,话说完了又自己将其推翻,“罢了,费尽心思买我师兄又养我的,不若到时叫你给你那仙道秘境陪葬,姑且算我尽了孝道。” 话音未落,只听又是火药铺射的声音震天,闻赫便将花枝随手丢至一旁,探手入棺。傀儡丝细细密密缠绕,她只单手一提,这副躯体便被她从棺中取出,落在一旁的傀儡背上。 闻赫起身拍净下摆的泥土,再回头时,便见方才冯衍所在之处仅剩一套衣物散落于地。 141. 傀宗 凤凰木傀儡如同定海神针般杵在了闻赫最终找着的阵眼处。 彼时路韫生手中的傀儡已打得仅剩两具,其余傀儡皆七零八落、肢体零件四散。闻赫粗略扫去一眼,能检修复用的约莫四五具顶天。 她抬手扬线,将手头唯一还能活动的最后一具傀儡操控权交出,自己则又摸出那些耍把戏的精巧玩意儿。 鱼鸟蛇龟,还有傀宗驻地中部分尚未被完全炸毁的机关。 有凤凰木傀儡生抗术法镇着对方已被踏碎的阵眼,海棠林迅速从对方施以幻术的大阵转为闻赫借由机关移形的迷阵,就此攻守易势。 傀儡丝干净利落,束物成刃,拦身夺器,借刀杀人;那些耍把戏使的飞禽走兽皆身有机关,口含利刃。天光之下,但凡闻赫提线勾指,总能在无知无觉中换走数人性命。 扎着双髻的小鬼偶借着这番动作四下穿梭跳跃。它如同箭靶中央的那枚红点,若是攀附于何人身上,必然有数道致命丝线追随其后。 路韫生所掌的傀儡丝锋锐且无孔不入,半是由鬼偶定位,半是由自身驱使。以至到了现下,他那身月色长袍仍整洁如新。 闻赫先前便觉有异,与人交手近一炷香后,终于寻着了根源。 “又是那老龟?”她喃喃自语,半是猜测半是犹疑,手上的傀儡丝仍在缠首穿额,不见血腥,“人早死了,不应当。” 她的视线急速在四下梭巡,终于在接下来的某次交手中发现了一道紧裹披风的身影。 那人位于后方,身形转移极快,闻赫得倾注全力方才得以跟上他的动作。 术法不断,四面八方而来,亦环环相扣。闻赫在彻底耗尽了那些小物件儿后眉心一动,扯动活傀儡的线,将路韫生拉回身侧。 路韫生甫一落地便道:“循环。” 闻赫认同此言。 这般交手无用,真正为敌的实际只有那一人。 机关仍在转动,却需闻赫不时扬线去推那手动的开关。她沉吟片刻,又将视线转向了坍塌的高塔。 “师兄。”她对仍在操纵傀儡的路韫生问道,“塔中心脏供能的那处机关可还完整?” 路韫生动作不停,答道:“可用。” 闻赫缓缓吸了口气,拍板:“入塔。” 路韫生对她的话毫无犹豫:“你先。” 闻赫便撤步转身,控线将背着‘闻竺’躯体的傀儡甩向前方,提步向着高塔奔去。 高塔摇摇欲坠,先前的两次地震又使它坍落几分,闻赫踏入其中时仍有碎石簌簌落下。 她仰头上望,原先放置‘心脏’的那处空空如也。 这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闻赫清楚,但若是可行,这将是将那人限制的最快方式。 ——她要用路韫生心口的那枚晶石代替‘心脏’,为傀宗如今所剩余的可用机关赋予能源。这算是兵行险着,如今要做全凭早前的那几分猜测。 闻赫踩着砂砾碎石站在中央,转腕扯线。 路韫生连同受他操纵的傀儡一同入塔,鬼偶扑上闻赫肩头,自行寻位坐下了。 路韫生抬头看向上方,并不多问,只道:“我上去。”言语间便见他抬指挑线,尚且完整的傀儡被拉至身前,微伏身子,关节一阵摩擦声响,“若是此事不成我会去寻你,莫要在此处停留。” 他抬脚踩上傀儡肩头。 闻赫眼见着他借助傀儡之势攀上‘心脏’原先所在之处,在断裂的墙面中扯出一条如丝如绳的线来握入手中。 路韫生在那片墙面摸索了好一阵儿,又低下头来与闻赫对视。他略微蹙眉,语调已然有些强硬:“去看外头情形如何。” 闻赫这才挪步。 那具背着‘闻竺’的傀儡被她留在了塔中——若是塌干净了顶多不过是再挖出来,若是带着在外晃悠只会平添麻烦。 外头已有些消停,闻赫半阖着眼,又借凤凰木的视野四周巡视一圈儿,便见仍旧有人在试图恢复先前的阵法。 但好在尚未出现新的阵眼。 闻赫复又向外走出一段儿距离,将全心思放在应当如何引那人出来上。 她手头上可供利用的不多,眼下要么等路韫生的结果,要么便要想其它的法子暂且顶上一顶。 ——但若要说其它法子,闻赫一时还当真想不出什么来。 她叹了口气,忽的想起玉驰骁的那句话来。 结合傀宗先前异常的天象,那人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已然有了苗头。 有些人总有种劣根性,忧心什么便想将其死死扣在手中,直至安心。 冯衍,昴宿,周巫。 尽管尚未打听消息,但闻赫自此心中已然有了些许猜测。 此时土地隐约震动,原先隐藏于地下的、连闻赫先前手动操纵都未曾触碰到的那部分机关破土而出。 闻赫向高塔方向投去视线,随即定了定神,脚下急撤数步,扬起腕来。 凤凰木傀儡自阵眼拔地而起,回归闻赫身前。 散落的海棠花在雪地中如血如绸。 闻赫的神识在本体与凤凰木傀儡中频繁切换,手上动作不断,压腕、勾指、绕线、拢线上提,直至某一刻骤然展掌下压。 凤凰木扭头环顾,随即抬起手来,印着咒文的手掌自半空压下,腕部关节处的机关被傀儡丝引动,直冲林间某处而去。 驻地机关转动,刀镰密集袭出,有巨石压网斜抛,无数丝线锋利如刃,于高塔三丈范围之外四下横扫。 机关的攻击将至,凤凰木傀儡在闻赫的操纵之下翻身跃起。闻赫借机从它视野中寻找一直躲在后头的那个披风人。 先前的阵法毁去,双方皆未得着好,姑且打平。此时傀宗机关一动,便显得对方形单影只起来。 当披风人再次出现在闻赫的视野中时,驻地机关的第三轮攻势已过。闻赫自凤凰木傀儡身上收回神识,睁眼望去,不见对方身上的披风有半分破损,亦瞧不出他姿态有何狼狈之处。 这般瞧来倒像是他亦觉着这般耗着毫无用处,故而主动现身似的。 闻赫听见对方一把润泽嗓音道:“谈还是继续?” 对方肯先开 口就是好事儿。闻赫扯动唇角,使面上刻意挂起个笑来:“若是继续,等傀宗驻地打空可遥遥无期。我想阁下应当耗不起这个时间?” 对方应对此言倒很直白。只见他兜帽上下一晃,便又施施然上前两步,自披风内伸出手来。 那只手苍白,指骨圆润,指尖处却透着异常的赤粉血色,仿佛他全身的血液都凝聚于此一般。 “那便近前一些,我们谈谈。”他说。 面对这等邀约,闻赫显然是有所掂量的。她轻咬舌尖,视线自上而下地打量过,过了好一阵儿才在机关变化的银铁摩擦声中给出答复:“不若你过来,还免得我们这破烂机关误伤。” 对方却不肯再向前半步。 二人就此僵持。 闻赫对此并不如何在意,她只将凤凰木傀儡又拉近了几分,双手一摊,冲披风人扬声笑道:“那便省些事,我们就如此谈。” 谈,谈什么?自然是谁急谁提,谁忧谁开口。 那人收回了手,披风晃动:“那便谈蛇环。” 闻赫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无数想法掠过。 她笑了一声:“如何谈?交易?你打算给我什么?” “交易?”那人咬着这两个字眼,略微偏头,“不谈交易。我要那枚蛇环。” 他似是十分笃定剩余的那枚蛇环在闻赫手中——至少是在傀宗驻地之中。这叫闻赫深感有趣:“不谈交易,我为何要将东西给你?” 那人声音稍冷了几分:“不过物归原主,你还要从中抽利不成?” 既是说了‘抽利’,闻赫自当借坡下驴:“傀宗帮你保管此物甚久,怎的就不能摊上几分利息?” 这话方出,只见对方的兜帽猛然一动,那人抬起头来。 兜帽下透出的目光叫闻赫瞬时觉察,阴湿、黏腻、冰冷、狠厉,仿若淬了毒。 这目光闻赫已许久未曾感受过了。 她轻轻蜷起指节,陡然压腕,凤凰木傀儡压低了身子,蓄势待发:“原是柳宿亲身来此,傀宗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她点破了对面的身份,隐藏无用,披风人便抬手扯下了兜帽。帽檐滑落,露出底下那张精致温润的面庞来。 “闻少宗。”他略微颔首,单手将披风解开脱下,随手丢至一旁,又理了一把襟前袖口,端得一副端方的君子模样。 闻赫张口便问:“冯衍是你弄来的?” 青年神情间有一瞬露出几分疑惑,转而又轻声笑道:“是。” 闻赫指节轻抬,傀儡丝悄然袭出,却中途受阻。她扬起眉梢,顺势转腕。 柳宿敛下眼皮,眉眼温和,连着语调都是柔和平润的:“傀宗不练气,习不得术法,便易受此劣势。” 他若是不露出那双眼,就此做派,当真算得上是如玉君子。 闻赫却瞧不得他这般装模作样。她啧声抬手,指尖勾勒出数道咒文,借由傀儡丝向前递去:“柳宿瞧来有些好为人师,但我这人长这么大,如今最烦的便是此类。” 傀儡丝裹挟着咒文,此次再无受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