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珠》 1. 楔子 那天,一切都很不对劲。 先是东八区早晨九点左右,全世界各地同时发生了不明原因的供电故障:分属不同独立区域的电网跟团建似的,一起动荡了数秒,好在很快恢复,没耽误东亚牛马们上班打卡。 各国专家上天入地地一通分析,结论无人在意,倒是网上“末日降临派”和“外星人入侵派”战了个痛快,压缩饼干和罐头厂商也趁机清了一把库存。 然后是晚上,世界第九大奇迹降临在中国燕宁市:杜衡,接了一通私人电话。 像所有在外卖软件上备注“放门口,别打电话别敲门”的社交憎恶者一样,杜衡也有俩号:工作号的电话限时接,私人号的电话不接。 但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她眼花,也可能是手滑,杜衡以为自己点了拒接,电话却莫名其妙地接通了。 对方上来就是一句:“杜衡,好久不见。” 杜衡正要挂断的手一顿。 因为这是个挺耳熟的女声,既然是认识的人,肯定不好直接挂,杜衡一边努力回忆这是谁,一边礼貌地搭了句“你好”。 “好”字没落停,就听对面说:“这里是2XX4年,我是六十八年后的你。” 杜衡:“……啊?” “闭嘴,不要问我变声器哪买的,也不要问我怎么还没死。” 这声音应该是合成的,对面说话的是录音。 人对自己的声音半熟不熟,乍一听经常反应不过来,听见那个“好久不见”会以为是熟人,不会第一时间挂电话,老老实实地等着被后面的科幻故事撞。 好新奇的电诈套路,杜衡感觉有点意思,顺手录了音。 “我是S级通缉犯,逮捕我的人现在正在撞门,我得长话短说。我要告诉你三件事,第一:我把一个包裹发送到了你的‘Limbo邮箱’,里面有你可能用得上的工具,你拿去诈骗、偷钱、杀人放火……都可以。包裹里有生鲜,时间长了会坏,你最好尽快查收。 “第二,当心启示公司,当心金苹果园。” 杜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启示”商标,提问:“为什么?因为启示的手机出厂自带反诈APP?” “第三,”录音电话没装智能助手,没有实时应答功能,还在那自说自话,“2YY6年11月25日,白桦湾第十条西北角,盛华二期工地发生了一起谋杀。死者张小天,男,十八岁,南州职高三年级生,死因是钢筋穿头,当场毙命,死亡时间23:05。” 杜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2YY6年11月25日,23:04:59。 她一眨眼,分与秒同时变换,时光与世界擦肩而过,电话录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凶手就是你。” 接着,听筒里传来一声巨响,随后“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杜衡茫然地跟自己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大眼瞪小眼:然后呢?不给她发验证码吗?不告诉她往哪打钱吗? 居然还要她自己查邮箱激活钓鱼邮件,自助受骗……世风日下,这年头连诈骗犯都这么懒散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水平的诈骗电话都拦截不下来,她手机里的安全系统可能该升级了。 杜衡犹豫了一秒:算了,她也懒。 遂作罢。 她抻了抻懒筋,挥舞着躺麻的四肢爬起来上厕所,上完出来,正好看见隔壁卧室的合租室友熄灯。 杜衡灵机一动,心说:反正我也起来了,顺便吧。 于是她拖着脚溜达过去敲门。 大半夜的,刚合眼的室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骨碌坐起来,奓着毛双眼立正。 杜衡朝她挥了挥手机。 人在不太清醒的时候,会本能模仿别人的动作。于是迷迷瞪瞪的室友也跟着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多了,怎么了?” 杜衡:“你吃宵夜吗?” 室友坐在床上反应了三秒,给出了深思熟虑后的答案:“你有病吧?” 杜衡挨完骂,放心地回到自己的狗窝里瘫痪——案发前后,她在家跟室友犯贱。 好了,骗子再打电话来,她就可以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了。 窗外满城华灯争辉,车流如潮,潮声一浪长似一浪,渐息渐止,只剩夜色静静地流淌。 几个小时后,夜色流尽了,守夜的路灯光再次描白了地平线,城市又在微许的窸窣声中复苏。 突然,几辆警车冲开睡意未消的晨雾,红蓝警灯闪了几下,警笛高亢地响了一声,惊醒的晨光照亮了白桦湾第十条街区。 片刻,那里抬出了一只蓝色的裹尸袋。 2. 凶鹿(一) “姓名?” “王旭,旭日东升的‘旭’。” “证件给我看一下……身份证就行,学生证不用拿——为什么事报案?” “我、我想举报一个人……” “嗯?” “杀人……她杀了人。” 乱哄哄的派出所瞬间静音,其他民警、套垃圾袋的保洁机器人、走错门打听户籍科在哪的误入群众,齐刷刷地投来了视线。 好家伙,命案! 民警柏亭如参加工作至今,经手的最大案是小区电瓶失窃事件。大清早眼还没睁开就来了个大活儿,她早班的困意一扫而空,连忙薅起个同事,把报案人领进了小单间。 报案人王旭,才十九岁,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病,他的脸浮肿得厉害,五官都被挤得变了形。他大概一米七出头,穿着件蓝黑相间的旧羽绒服,衣服活像从金字塔进口的,看着比木乃伊还瘪,袖子也明显短一截。 进了屋,他却不说话,只是如临大敌地盯住了监控摄像头。 柏亭如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没事,你别多想,这位主要是监控我们的,不是为了拍你,举报人的信息在我们这绝对安全。” 报案人含糊不清地小声说:“它会不会被黑客入侵?” 柏亭如的同事跟在后面,没听清:“你说什么?” 民警声音只略高了一点,报案人的后脖颈就应声一抽,他像条受了刺激的胖海参,连手都哆嗦起来。 柏亭如和同事对视一眼,感觉到了不对劲,安抚了报案人的情绪,她状似无意地说:“杀人属于重大刑事案件,需要提供你的紧急联络人,你把家人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吧。” 柏亭如的感觉没错——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两位民警排排坐,一起听了个想象力匮乏的科幻恐怖故事。 报案人声称,他的虚拟人女朋友——一种人工智能,高级电子宠物——失控了。 据说,这位法力无边的虚拟人会通过各种电子设备,监控他的一举一动,还自作主张地替他行道。她先是在上个月谋杀了一个霸凌他的同学,最近又因为他爸要给他断网断电,威胁要杀他全家。 柏亭如:“……” 同事:“……” 不过好在,报案人那身处危机不自知的父母收到通知,很快赶了过来。两口子无地自容地道了一圈歉,保证以后一定看好自家精神病儿子,把人领走了。 柏亭如叹了口气,果然,幸福桥东里乾坤朗朗,偷电瓶的贼就是本地犯罪分子的天花板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柏亭如把这一家三口送走,就听同事说,“不过我刚查了,上月底他们学校还真死了个人。” “怎么个事儿?” “学校组织参观白桦湾那边的一个智能工地,有个学生动了歪心思,半夜又潜回去偷东西,结果被一根掉下来的钢筋砸死了。现场确实挺惨烈的,估计是刺激出这位的创作灵感了。” 柏亭如想起方才她瞥了一眼的学生证:“南州职高吗?” “可说呢,这破学校,风气真差。” 柏亭如正要凑过去细看,就听人喊她:“大柏,建行幸福桥支行,快走,出警了!” 对于幸福桥东里派出所的民警们来说,今天又是太平且琐碎的一天:他们先去银行,帮大堂经理劝了个死活要给骗子汇款的倔老头,接着批评教育了一位拾金就昧的出租车司机,然后马不停蹄地调解了两起邻里纠纷,最后在桥北运动公园逮捕了一条走失的金毛犬。 这一片是燕宁老城区的核心地段,以前,幸福桥东里是城区大所,警力配置非常充足。后来燕宁规划科技新城,原来在这边的大机构大公司都陆陆续续搬走了,现如今,片区里就剩一堆老居民区和公园,流动人口不多,商业气息也不算浓,可以想象这里有多太平。 人多事少,幸福桥东里派出所一直是业内人人羡慕的“养老圣地”。 就柏亭如身在福中不知福,每天都想调岗。 太平无事固然好,但长此以往,怎么能显出她来呢? 傍晚回所路上,旁边的搭档跟女朋友煲电话粥,她就在脑子里回顾刚啃的法考资料,偷偷卷了一路。 刚到所里,倒了水还没来得及喝,她又被所长老刘叫走了。 “怎么了刘所,什么任务?” “你过来看看这个,”老所长递给她一份文件,“好事。” 柏亭如接过去,一目十行地扫完,眼睛一下瞪大了:“拟成立‘虚拟现实安全部门’……咱们是要有全息警察了吗?” 几年前,随着“虚拟现实技术”大突破,全息空间“Limbo”上线,中文译名“灵薄网”,民间花名“2.5次元”。 只要把脑袋往全息头盔一塞,意识就能摆脱身体,为所欲为。 喜欢刺激的再也不用去游乐场排大队了,全息游戏场里上天入地,骑扫帚御剑无所不能。喜欢恨海情天的,可以在全息电影院里亲身上阵挨大耳刮子浇冷雨,过瘾极了。 学生们算赶上好时代了,遇上极端天气或者感冒发烧,身体不方便去学校,精神还可以与同学老师同在。 婚外恋爱好者们更是被科技改变了生活,现在躺在家里就可以安心把轨出,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堵小旅馆捉奸了。有了全息空间,人人都可以是时间管理大师。 谈恋爱找不着真人,还可以找虚拟人,反正全息空间里男女老少什么款式都有,无论多小众的爱好都能得到满足,同时搞一个加强连也没人说什么。 当然科技发展太快,也确实会带来问题。 毕竟技术开着火箭在前面飞,立法只能蹬个破自行车在后面追。全息世界都走进千家万户好几年了,刑法典才给它单独扩了一章,专门的执法机构也刚刚起步组建。 “这些事以前归网安管,现在看不行,这个东西还是比隔着屏幕的互联网复杂。”刘所说,“组建专管部门的事,去年就在筹备了,现在设备、人员都基本到位了,只是还需要跟别的部门磨合。所以上面决定,正式的编制岗位之外,要从基层借调一批警力过去帮忙,为期一年。” 这件事,柏亭如要说她不知道,那绝对是装的。 去年就筹备的事,风声早就透出来了,她又不是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实人。只是在领导面前不方便显得消息太灵通,因此她没插嘴,摆出头回听说的样子。 刘所简单介绍完部门架构,又叹了口气:“我们这些老东西跟不上时代了,这什么全息半息的,我也不明白,新部门前景怎么样,我也说不好,肯定不会像咱所这么安逸。不过年轻人出去涨涨见识总没坏处,虽然是借调,但是……是吧?” 这意思是,借调人员干得好,有机会留下。 柏亭如用尽城府,才憋住了没露出范进中举的馋相来。 幸亏她长得很有欺骗性。 她是传说中的中老年杀手:“天圆地方”的大脸盘、浓眉大眼,多数时候是中短发,偶尔没时间剪就扎个贴头皮的“大光明”,朴素、利索,执勤服一穿,一身正气,看着就忠厚可靠。 她去劝退沉迷保健品的老头老太,就是比别人好使。 同事领导对她的印象都是“踏实 ”“肯干”,谁也看不出来她有多少心眼。 她知道这种事不能显得太急切,虽然单位透露了推荐意向,但没有领导喜欢迫不及待攀高枝的手下。 柏亭如定了定神,先是拘谨地感谢了老所长想着她,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六神无主:“这我也没个准备……您看,我资历也不够,感觉都没来得及跟您多学点东西,去那边行吗?万一干不好,给您丢人怎么办……再说,别的同事知道了没意见吗?” “胡说,我带出来的兵他们都不满意,他们还想要什么,孙悟空?”刘所瞪起眼,胡子却果然愉快地翘了起来,“再说也不是我推荐你就能去,这回借调选拔面向全市所有下辖区县,后面有笔试和面试呢,推荐只是让你有考试资格。据说竞争可挺激烈的,十进一、二十进一都有可能。人家都说你上进,还会考试,怎么,你也不敢上啊?” 蹩脚的激将法砸下来,柏亭如二话不说,立刻上道地“被拿捏”。 她行动力超强,下班前就填好了报名表、交了简历。 有考试好啊,她最喜欢考试了。通过考试就能搞到手的东西,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再说柏亭如对全息世界也不是一无所知——打扮得土里土气是工作需要,她私下还是很时髦的。当年全息世界还在试运行的时候,她就组织过小伙伴去全息游戏厅打比赛赚生活费,参加工作后,也是第一年就攒钱买了个全息头盔。 在现实世界里,她只能跟人合租个五十平米的“老破小”,但在全息世界,她可是拥有喷泉别墅的女人。别墅里还养着条威风的虚拟狗——老破小里的活室友送的,因为室友容不下活狗。 揣着势在必得的得意,柏亭如骑着她风驰电掣的小电驴下班回家,路上还特意绕道买了两杯奶茶:她决定今晚就开始搜集资料、挑灯夜读。 柏亭如租的房老迈年高,传说中的物业只有收钱时候才显灵,好在社区成熟,生活方便,最重要的是离单位近。要是上早班,她从睁眼到到岗,十分钟够用了,偶尔电瓶车忘了充电,跑步过去也不远。 柏亭如对自己的小家很满意……哦,就是选室友的时候慎重点就更好了。 习以为常地在家门口捡起凉透的外卖,柏亭如刷开门进屋,对漆黑一片的客厅喊了一嗓子:“小杜小杜。” 客厅角落里响起回音:“哎,我在。” 这动静气血两虚,一听就不是正版。 柏亭如:“在家你不开灯,开灯!” “不智能家具”慢腾腾地回答一声“好的”,远程开了灯。 灯光照亮客厅摇椅,里面冒出一只爪子,有气无力地挥了挥:“警察姨姨,你回来了。” 柏亭如看了一眼外卖袋上的下单时间:“这玩意儿让你晒门口俩小时了吧,你俩冷战呢?” 摇椅里传来幽幽的鬼话:“是吧,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 “我看它冷得能下葬了。” “差不多呢,我也微微地有点过世了。” 柏亭如这位奇葩室友物种不详,反正生物大百科上找不到能对应她习性的品类。 这货每天逮哪往哪一死,只有上厕所和拿手机充电器的时候还会儿阳。 在一些老古板眼里,年轻人整天叫外卖,已经算懒散堕落得十恶不赦了,室友姐还能恶上加恶——她不光懒得做饭,叫来外卖后,甚至懒得穿过客厅、开门取来吃,全靠室友带。 她这一天是吃早饭还是吃晚饭,取决于柏亭如值夜班还是上白班。 人民币在上,她们家小破客厅加上阳台都不到二十平米! 3. 凶鹿(二) 柏亭如骂骂咧咧地把凉透的外卖塞进微波炉:“用不用我给火葬场打电话,让他们天一亮就来收你啊?” “没必要,抢第一炉得加钱,你可以把我……啊!” 慢悠悠的遗言没交代完,柏亭如已经熟练地掀飞了摇椅,把上面滋生的那玩意儿抖落下来,赶尸似的赶到了餐桌旁,推来一杯奶茶:“嗟,来食。” 她毫无尊严的室友就这样顺势瘫痪在餐桌边,用纸巾盒撑着脑袋,小幅度拱了一下,奋力朝吸管伸出了嘴。吸管有点远,她伸成“小夫嘴”也没够着,她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将五官归位,安详地放弃了。 柏亭如:“我真服了。” 她没好气地把奶茶往前一推,把吸管杵到了室友嘴里。 奇葩室友姐名叫杜衡,是房地产中介介绍的。 当时她俩都在这一片找便宜房子,对室友的要求也都差不多:单身女的、摊钱自觉、搞对象不往家领。 中介灵机一动,想把两单活一起干了,就将她俩约出来,组织了一场相室友活动。 初次见面,姓杜的伪装成了人,别有用心地化了妆,还把自己捯饬得香喷喷的。那张镀了粉底的脸让人想起裹着薄冰的骨瓷,把柏亭如唬迷糊了,心说好家伙,这不就言情里写的那“白月光”吗? 于是洞庭湖的老麻雀迷了眼,天天给辖区居民科普电信诈骗的小柏同志自己上了当。 反正杜衡那人似的“限定皮肤”就出现过这么一次,签完合同后,再也没返过场。 这货自称是个“自由职业者”——不知真假,反正无业青年都这么说——她不上班,也不大出门,吃饭叫外卖,日用靠网购,每天就穿一身松松垮垮的破睡衣,披头散发地在旮旯里当地缚灵,偶尔游荡还吓人一跳。 柏亭如总觉得自己不是找了个室友,是路过哪个晦气地方沾了个“脏东西”回来。 大部分时间,杜衡都是鬼迷日眼地在家蜷着,非常节能。只有实在没钱花了,她才肯勉强动一动,找点活给自己续命。 既然只是为了苟命,杜衡也就不怎么挑活:修手机、修视镜、修全息设备、修冰箱空调小家电……柏亭如还见她给那些“是兄弟砍我一刀”的网页游戏做过外包程序员,主打一个随方就圆,赶上什么算什么。 虽然已经在单位吃过了晚饭,好心的民警还是坐下帮室友分担了一些炸鸡:“你上次接的什么活,钱还没花完?” 杜衡:“招魂。” 柏亭如差点让鸡骨头噎住——她以为这位奶奶上次给人修智能马桶已经是业务边界了! “你知道搞封建迷信是要被取缔的,对吧?” “哎呀,开个小玩笑,赛博招魂的事,能叫封建迷信吗?”杜衡的手指在炸鸡上空徘徊,半天没想好拿哪个,也不知道她在挑什么,“有个金主的虚拟人‘越狱’后崩了,我给他修复数据,这不就是‘招魂大复活术’?” 柏亭如虽然不玩虚拟人,也知道虚拟人“越狱”是什么意思。 全息世界里有大量的虚拟人,他们有自己的身份、人设,言谈举止和真人没什么区别。绝大多数虚拟人是工作型的,隶属于某个机构——比如未来全息警察局上线,负责在全息世界接待来访群众的,估计就是虚拟人警察。 有全息业务的企事业单位也都会订购大量虚拟人员工:比真人智能、比真人情绪稳定、能降本增效……总之,除了不能拿来背黑锅,一点缺点也没有。 私人所有的陪伴型虚拟人又不同,这些“全息伴侣”比工具人漂亮,建模更精致,人设也更花哨,只是限制多。 毕竟群众的创意是无穷的,厂商们也知道,用户自由度太高是要浪出问题的。 为防想法很多的用户花样造作,市面上正规厂商生产的全息伴侣都是固定款式,用户能自己设置的东西很少,连外貌修改都有很大限制——否则全息世界里会出现一大帮侵犯真人肖像权的复制脸。 总之,产品越先进,用户离自定义就越远。 但这也不能调整,那也不能设置,用户当然也不甘心,于是就有了“虚拟人越狱”这个灰色产业。 不过这属于高阶玩法,一旦“越狱”,厂家就不保修了,以后产品出任何问题,用户都只能自己想办法。 杜衡也可以是那个“办法”。 柏亭如捡了个翅尖扔进杜衡的纸碗里,打断她吃饭前没完没了的“前摇”:“修复一次多少钱?” 杜衡拿起鸡翅慢吞吞地啃,也不知是吃饭还是磨牙,抬手比了个巴掌。 “五千?那很不错啊……” “五万,宝宝,我干完这票是要安息一整年的。” 柏亭如闻言,倒抽一口凉气,感觉全息警上岗确实迫在眉睫,这里头的妖魔鬼怪们确实该管管了:“你穷瞎心了吧,怎么不去抢?” “行情就这样,不能坏了规矩,反内卷人人有责嘛。不愿意修也可以选择再买一个——你猜我当年为什么送了你一条虚拟狗,没买虚拟人?” 柏亭如:“因为我喜欢狗。” 杜衡:“因为我买不起人。” 柏亭如眨眨眼,发现自己家里就有个“全息线人”。上进的人会抓紧一切机会学习,她不懂就问:“可我前两天看广告,‘北极星’新出的虚拟人好像也只有六万多,这跟修复也差不了多少吧。” 杜衡叹了口气:“幸亏你是公安局不是物价局的,广告就看标题啊Madam?那玩意儿字越大话越假,边边角角的灰色小字才是正文……” “你给我说人话。” “哦,六万那个是特价款,最低配的,基本用于展示,你也买不到。标准版肯定超十万了,定制版无上限。再说北极星家的违禁词库海纳百川,连‘讨厌’都算骂人,花重金请个教养嬷嬷回来干什么,又不准备参加皇帝老儿的选美。” 柏亭如一皱眉:“都这么贵吗,那越狱多少钱?” “一两万吧,越狱以后还要定制人格模块就是另外的价格了,比修复还贵。”杜衡话说了一筐,手里鸡翅只受了皮外伤,“具体行情就不清楚啦,我只管维修,越狱不合法,那种事我不做的。” 柏亭如翻了个白眼,让她快别放屁了,整天在网上卖游戏外挂的人还有脸卖乖?肯定是嫌这活儿麻烦不好干。 心不在焉地把半杯奶茶一口嘬空,柏亭如想起了今早那个报案的精神病小伙。 她以前不太了解全息伴侣——正常工薪阶层不会点进“仅售六万”的广告里自取其辱——所以她单知道这种高级电子宠物不便宜,不知道这玩意儿能这么贵。 那一个连件像样御寒衣服都没有的精神病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奢侈品? 难道也是靠病人辽阔的想象? 柏亭如戳了戳杜衡:“有没有便宜点的虚拟人?比如没那么精致、没那么智能,出了故障可能会污言秽语的那种。” 杜衡想了想:“盗版的?几千几百都有。” “差这么多!” “便宜没好货,那都是不法商贩批发报废的生物载体盘,洗了以后自己东拼西凑出来的垃圾。说污言秽语算什么故障?盗版虚拟人智商还不如狗高,能把脏话说顺溜不错了,大部分买回来只会‘阿巴阿巴’——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些了?”杜衡有点幸灾乐祸,“不会要严打他们了吧?” “唔……也差不多。” 全息警察这种会向全社会发公告的事也不用特别保密,柏亭如顺口把借调的事告诉了室友。 杜衡一愣:“借调以后你去哪上班,离这边远吗?” “全息大楼,刚建好的,在市局隔壁。从这边过去,骑电动车二十多分钟吧。” “这么远啊,”杜衡垂下眼,将目光藏到睫毛 下,“这么说,你就要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 “哈哈,”柏亭如深以为然,嘴上还假谦虚,“八字没一撇呢。” “好哦,苟富贵勿相忘。”杜衡的注意力好像大风卷着的羽绒,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又低头刷起她的破手机,梦到哪聊到哪似的转移了话题,“你觉不觉得这家炸鸡越来越咸了?” 意气风发的柏亭如本来还有一肚子的牛要吹,不料话题终结得这么迅疾,有种被炸鸡噎住的感觉。 嘶……是挺咸。 两个人一起住了一年多,关系很不错。 杜衡这个人虽然又穷又懒,却也不影响别人。没钱了她就饿着,但到了要分摊房租水电费的时候,她就算爬出去修抽油烟机也会按时把钱凑够;别看她自己在家灯都不开,外卖也懒得开门取,但分摊给她的家务从来不拖延。 俩人闲了能聊天、能开玩笑,日常小东西互相借用不用特意打招呼,没事就一起拼“第二杯半价”,但也仅此而已了。 杜衡跟人相处,句句有回应,是梗都能接,但她从来不打听别人的事,也不提自己的事。其实要问她点什么,只要不是恶意侵犯隐私那种,杜衡也不会藏藏掖掖,问了她就说。别人要跟她分享点私密的事,她就听,听完拉倒,不追问,也不会再提。 好像她只是单纯的冷漠,对别人毫无兴趣,还推己及人,认为别人对她也一样。 比如柏亭如今天下班给她带了杯奶茶,三天之内,杜衡准会回请点差不多的东西。 迄今为止,她俩没拌过一次嘴,除了因为两人性格都算好相处外,也是因为关系很浅。 井水不犯河水,当然没有摩擦。 柏亭如很会交朋友,但她也有分寸,嗅到别人身上的疏离信号,她也会尊重人家的楚河汉界。 也行吧,反正只是合租室友,没矛盾就是最好的关系。 目光落在杜衡那磕花了一角的手机上,柏亭如自行消化完刚才的不畅,没话找话:“我身边现在就你还在用手机了,既然这一阵手头宽松了,你不打算换副‘视镜’吗?” 国产视镜现在已经降价到普通工薪都能承受的水平了,这种智能眼镜基本已经取代了手机。毕竟视镜往鼻梁上一架,又能解放双手又防窥屏,开会上课时摸鱼绝佳,买个套餐,还能当简易全息头盔,视觉登陆全息账号。 这年头还在用手机的,除了视障人士、穷鬼,就只有被时代抛弃的中老年人了。 “手机又没坏。”杜衡咕哝一声,“功能都差不多,视镜贵好几倍。” 少花点没必要的钱,她就能少干好多工作,就能自由地多躺好几个月。 人又不是偶蹄目,生下来不是为了当牛做马的。 “功能差好多,视镜能让局部感官登陆全息账号,”柏亭如说到这,忽然想起杜衡也很少登陆全息空间——她的全息设备完全是工作用的,没有相关业务,她都不开机,“话说回来老杜,全息业务算是你来钱最快的活了吧,怎么从没见你自己玩过?” “工作,向来是打消兴趣的最佳棒槌。”杜衡有一口没一口地嘬着奶茶,胡言乱语,“再说,人的意识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脑壳里,脑壳是家园,是伟大的结界,是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没事最好不要随便出圈游荡。” “为什么?” “容易遇见克苏鲁——你看你,老玩那玩意儿,玩得都神志不清了。” 柏亭如虚心请教:“请问我‘神志不清’的症状是?” “天天在楼底下绕着小区跑圈,你这精神症状都已经是晚期……好好说话,又动手动脚,我跟你说,躁狂也是这症状!” 就在柏警官撸起袖子,准备制裁非法行医时,她挂在胸前的视镜震动起来,派出所同事打的电话。 “哎……现在?我没事,可以过去,怎么……啊?!” 4. 凶鹿(三) 今早来幸福桥东里派出所报案,声称自己全家危在旦夕的王旭……居然就一语成谶了! 不过这事跟虚拟人没什么关系,来龙去脉也不科幻。 王家燃气泄露,晚上一家人回来,女主人带着自己上幼儿园的小儿子先进门,闻到味不对也没反应过来,顺手一开灯,剧了终。 男主人当时是要去快递柜取件,晚了她们一会儿,才得以幸存。 至于精神病小伙王旭本人,因为去派出所捣乱被家里关了禁闭,事前跳窗户离家出走了,目前下落不明,也成了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柏亭如接完电话,抓起个翅根塞嘴里,一拉一拽,油汪汪的炸鸡就成了哑光的骨头杆。她鼓着腮帮子无暇说话,只冲杜衡挥了挥手,就擦着嘴冲将出去,带飞了一张餐巾纸。 杜衡盯着悠悠落地的餐巾纸,又对着自己嘬半天只下去一百毫升的奶茶发了会儿呆。 缓缓地,她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杜衡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能有劲成这样? 她柏姐,一顿三两米饭打底,涮牛肉自己能吃一斤,倒头就能睡,睁眼就是“哇呀呀呀”生龙活虎,活到这么大没痛过经。 她既对一切新上市的数码产品保持旺盛的好奇,又能自律到不把任何联网的东西领进卧室。只要不值夜班,她晚上十一点左右准时熄灯躺下,床头只有台没信号的旧手机当闹铃。 每个月就轮休那么几天,她居然还会觉得自己很闲,天天抱怨她们所是养老院。一休假就在家搞大扫除大清洗,现实里折腾完,还要上全息世界折腾。 日程已经满成了这样,她硬是能抽出时间去楼下拳馆给人代课,还跟学员搞对象! 杜衡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判定柏亭如是个“新能源人类”,只有黑科技才能解释她的马力和续航能力。 炸鸡翅热完又再次放凉,杜衡麻木地嚼了一会儿,心想:难怪人家干什么都能成。 对“新能源人”来说,决定干,就等于成功了八成,要是能再找到一条通往目的地的路径,那基本就是手拿把掐。估计用不了多久,“新能源人”就要去十公里外的地方上班了,到时候那位效率至上党肯定会搬家,她俩的合租关系也到头了。 那她怎么办?是再找个新室友,还是搬到便宜点的地方自己住? 找新室友意味着她要重新调整生活节奏,适应新人的脾气,搬家就更麻烦了,那等于要她适应全新的外卖商圈。 这跟要她脱胎换骨有什么区别?劳动改造都不要求她改这么彻底! “好麻烦。” 找人好麻烦,找房子也好麻烦。 光是想想后面那一堆破事,她已经有种找个地方上吊的冲动了。 饭是吃不下去了,杜衡顺手把用过的餐巾纸扔进纸碗里,专心致志地坐那散发怨气。 都赖那“新能源人”,这么上进到底图什么? 这时,她手机忽然响了,刚升级的安全系统提示,来了一通骚扰电话。 杜衡:“……” 怨气涌向手机:知道是骚扰电话你不拦截,人工智障。 可能是年底了,最近一个月骚扰电话特别多。杜衡一般是挂断了事,偶尔精神特别抖擞,她也会勤快地拉黑一下。 可是这会儿,她是个充满怨恨的毒妇。 怨气加持了她的法力,电话闪了一阵自动挂断后,杜衡忽然诈尸似的直立起来,把手机连到电脑上,准备开始作祟……不,替天行道。 结果两分钟后,好不容易奋起一次的杜衡又萎了——这个骚扰电话是来自全息空间的虚拟号,不知是她水平不够还是怎么的,追踪不了。 一时间,她怨气又重了三分。 好生气,气得她想尖叫。 杜衡深吸一口气,吸了一半,发现自己的肺活量和嗓子都不太支持尖叫行为。 她终于无计可施,只好忍辱负重,把一身怨气自产自销。 杜衡给这个骚扰电话单独开了陌生号码信息白名单,发了条带病毒的钓鱼信息过去,安慰自己说也算是报复了……虽然知道屁用也不会有,因为这些骚扰电话都是机器广撒网的,信息根本发不过去。 她窝窝囊囊地抱着手机往单人床上一砸,面无表情地在无聊的社交媒体上乱逛,想把气逛消了就直接睡觉。 这会儿她还不知道,她今夜是睡不了了。 阴影在夜色里蔓延,不见光的魑魅阴暗爬行,而“新能源人”却还在散发着正道的光。 驾驶着心爱的小电驴,柏亭如已经风驰电掣地赶到了事故现场——王旭家。 王旭家那破楼已经到了有点影响市容的地步了,遭此一劫,更完蛋了。外墙炸出个大窟窿,老远一看豁了牙似的,怕是要成危楼。 这会儿消防员正里出外进地忙,整栋楼的居民都得转移,附近三个片区的派出所民警和街道干部全员到齐,一起维持现场秩序。 柏亭如刚停好车,就见他们刘所冲她招手。 “所长,”她小跑过去,“这案子现在归谁管,咱所负责干什么?” 刘所示意她跟上,压低声音说:“区分局主导调查,咱们负责配合。但我们把王旭的情况报上去以后,上级通知了新成立的全息部门,那边也来了个领导,我带你认认人,你先跟他汇报工作……机灵点。” 来的“全息警察”是个大高个,脸刮得很干净,干净到看着既无青春气也无老态,倒是不大好判断年纪,话很少。一照面,他只报了自己的名字“赵雪城”,听刘所喊他“赵队”,柏亭如就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喊,不知道这人是什么级别的“队”。 刘所领着柏亭如过来的时候,赵队正在听人嚎丧。 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嫌疑人王旭他爸,这会儿已经站不住了,正颓废地蹲在地上。 男人叫王冬阳,哭起来像个滞销的发面包子,蒸出来一天没卖出去那种,皮兜不住馅,直往外流汤。 柏亭如就听见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是我没教育好……我自食恶果,我还连累邻居们,对不起大家伙……” 刘所跟赵队寒暄了几句就去忙自己的事了,老头一走,一个小青年就敏捷地从人群里钻出来,两步蹿到柏亭如身边:“师尊!” 小青年一张娃娃脸,戴一副圆圆的视镜,浑身上下仿佛没有锐角,看着跟阿拉蕾似的。小青年今年刚分到幸福桥东里,因为是个小姑娘,就交给了柏亭如带,算她徒弟。 柏亭如把徒弟拉到一边,小声问:“什么情况,不是事故吗?” 怎么听王冬阳的意思,他家是王旭炸的? 小徒弟今天正好值夜班,来得早,已经在周围侦查过一圈,凑过来叽咕。 “男受害人说,他们家抽油烟机不好使,厨房窗户只能常年开着。秋冬天太冷,所以厨房门关得很严。” 所以燃气泄漏了也应该是往窗外飘,不太可能在屋里聚集起来。除非有人故意关窗开门、弄松了燃气阀门。 柏亭如:“你听全了吗,给我捋捋时间线。他们家最后用厨房是什么时候?” “早晨做早饭,但男受害人确定他们当时关门了。” 柏亭如点头,这应该是真的:燕宁今天零下六度,还有四级风,门窗大开的话,屋里一会儿就得变冰箱,别说几口大活人,南极企鹅都忘不了随手关门。 “吃完饭是八点多,两口子分别出门,一个送小儿子去幼儿园,一个出门见客户——王旭就是那会儿跑到咱所的。 “九点多,两口子接到派出所通知去领人,回家后父子俩大吵一架,这爹砸了王旭的全息设备,还把人锁屋里了。 “中午叫了外卖,家人叫王旭吃饭,屋里没人,才发现他已经跳窗跑了。 “王冬阳说他出去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当时他想着,王旭怎么也是个大小伙子,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他下午跟客户有约,只好先顾工作。 “王冬阳十二点多离开家,之后一直没回来。 “张子涵,也就是女性死者,一直在家待到下午,四点左右去幼儿园接了小儿子,回娘家吃饭。 “王冬阳晚上接了老婆孩子回来,三口人八点左右到家,然后就炸了。” 也就是说,只要最后离家的女性死者不是携子自杀,下午四点前,家里都没有异状,有人动手脚的话,只能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之间。 小徒弟伸手指了指:“那边的领导在查监控了。” 柏亭如顺着她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分局来的刑警们经验丰富,已经忙活了起来,全息局的赵队也让自己带来的技术员去帮忙了,他自己则站在旁边,等清理现场的消防员找王旭的全息头盔。 柏亭如见赵队一时半会儿也不想搭理自己,很识趣,带着小徒弟帮忙安抚群众去了。 出乎意料的,这一片群众的素质倒是意外的高,虽然大冷天遇上这种破事,难免都有抱怨,但基本还算讲理。听了劝,大部分人也愿意配合工作。 因此柏亭如很快理出秩序,还有余暇跟徒弟打听:“作案动机呢?跟为 师说说,你都听见什么八卦了?” 小徒弟的眼睛一下亮了,据说这孩子从小就好事,梦想是进娱乐圈当狗仔,结果长大后全息技术和人工智能大发展,娱乐圈里活的从业者越来越少,给狗仔挤压成夕阳行业了,她这才不得不转投他行。上了班也经常因为沉迷参与飞短流长,忘了自己作为民警的正事,刘所一直很嫌弃她,柏亭如倒觉得“顺风耳”也是一种特长,找到正确用法就行。 小徒弟踮着脚凑到她耳边:“王旭是男受害人前妻的孩子,刚刚遇难那个是后老婆……咦,师尊,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的?” 柏亭如眼皮都没掀,心说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早晨去派出所领人,女受害人那表情跟被迫出门遛狗似的,还是两条丢人现眼的癞皮狗。 故事倒不复杂:这片没有物业的老筒子楼,原本是单位建的职工宿舍,房改后才分批卖给职工,当年户主是王旭的姥爷。女儿跟王冬阳结了婚,这房就成了他们婚房,不少老邻居还参加过婚礼。 后来王冬阳走狗屎运,做生意赚了钱,一家人就搬走了。当初觉得这房地段不错,价格没准能涨,所以留着出租,没卖。 只是世事难料,王冬阳发财后不久就搞起了外遇。他运气不错,没两年就顺利气死原配、迎娶新人,原配的儿子自然也成了待处理垃圾。 后妈觉得跟这么大一坨便宜儿子一起过不方便,王冬阳就将废旧儿子收拾到了自己名下的一处门店里,把他堆放在囤杂物的阁楼里。阁楼挑高不到一米七,是个没窗户的小黑屋,臭烘烘的,终年不见天日。王旭不是耗子,在里面实在待不住,于是经常独自在周围游荡,跟附近废品收购站的老头混熟了,他就搬到了收购站里,跟老头一起睡垃圾堆。 半年后,老头心梗猝死,街道干部收尸时才发现这还有个孩子,找了王冬阳谈话。王冬阳这才不得不忍痛将租出去的老房收回,把前妻的历史遗留问题扔了回去。 小徒弟“啧啧”道:“多王八蛋啊。” 柏亭如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后来呢?” “后来啊,唉,后来挺让人不爽的。” 因为王旭长大后,没能扬眉吐气,也没能打脸渣爹。 这很正常,绝大多数人都这样。没受过委屈的,就普普通通地没出息,受过委屈的,就窝窝囊囊地没出息。 因为居无定所,王旭初中读得断断续续,还留了一级,后来也没考上高中,去了学费最便宜的南州职高。 那段时间正好在闹金融危机,不少行业被人工智能冲击,王冬阳的买卖也是在那时彻底黄了摊,欠了不少债,还把他那追涨杀跌的后老婆也套住了。 豪宅和豪车都变了现,这一家人只能腆着脸搬回到老屋,重新跟王旭回到一个屋檐下。为了缓和关系,王冬阳给选了“虚拟现实商务”专业的王旭买了套二手的全息设备。 “也可能是想让他住头盔里,别出来碍眼。”柏亭如心说,“难怪妄想出的情节都是杀自己全家。”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王旭报案时说的那个虚拟人呢,也是王冬阳买的?” 小徒弟摇头:“刚才分局的领导就问过了,但我看那王冬阳好像都不知道全息虚拟人是怎么回事,他好像理解成一起打游戏的网友了。” 就在这时,被警方围着问话的王冬阳恰好又把嘴里的车轱辘倒回到推卸责任那一茬。 柏亭如耳朵尖,听见他说:“我不知道他在网上认识的什么不三不四的……天天撺掇他不学好……学校也不去,课也不好好上,每天就是打那些游戏……现在的血腥暴力游戏都没人管吗?好好的孩子,脑子都打坏了,也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这一阵子每天都说他要让游戏里的小人杀了谁谁谁……我们骂也骂了,劝也劝了,还带着他去医院看过……我们有那个精神病诊断的……” 嚯,这是要卖惨甩锅了。 话音没落,柏亭如身边一个暴躁老大爷就拉开了嗓门:“怎么的,一句精神病,你就要一推二五六啦?精神病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年头谁没有点精神病了?” 王冬阳脸红脖子粗,一眼扫过来,正好看见柏亭如:“我儿子是真有精神病,他今天都闹到派出所去了,就是那位派出所的同志接的警,她可以作证!” 不声不响的赵队也抬起头,看了柏亭如一眼。 还没等柏亭如说什么,一个民警忽然快步走过来:“王旭找到了!” “在哪?” “在青云路的废品收购站里,他以前住过的那个。他……呃……认罪了。” 5. 凶鹿(四) 燕宁这几天实在太冷了,天一黑,大家都非必要不出门。因此除了被王家爆炸波及的倒霉邻居,在外面看热闹的人不算太多……反正表面上是这样。 其实早有人开了视镜直播,发着人来疯的西北风里,挤满了看不见的小眼睛,正好事地围观。 视镜拍视频比手机厉害多了,现如今已经没人说“有手就会”了——手都不用。 镜片、镜腿上有不同角度的镜头,内置人工智自动加工整合,一键生成大片。 观众从自己的视镜上一看,恍如身临其境。 因为这个,视镜刚上市那会儿还闹过隐私危机。后来网上和全息空间里,各处平台紧急上线了“人工智能卫士”,审核所有公开发布的内容,自动给人脸打码、屏蔽血腥暴力镜头,并在必要的时候封锁直播间。 而随着虚拟和现实的界限不断被更新的技术打破,人们其实也都有点麻了。 这两年,燕宁好多实体门店不想养店员,都让顾客自己戴着视镜扫码,扫完,一个原本只在全息空间活动的虚拟人就会地缚灵似的冒出来,言笑晏晏地开始推销。 既然虚拟人能来现实了,那真人被直播到虚拟世界好像也没什么,反正你拍我也拍。 有时候,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庄生梦蝶副本,走在大街上一恍惚,真会忘了自己是在哪个次元。 不过这和杜衡没什么关系,她没有制造恍惚的硬件。 就手机那小破屏幕,看什么都差不多。 王旭家在幸福桥东里派出所辖区范围内,离她家也不远,柏亭如刚走没多久,“附近发生什么”就给杜衡推送了这个直播间。 她靠外卖过日子,跟火打交道的机会都有限,对谁家燃气爆炸更不感兴趣,点进来主要是为了欣赏里面那些冻得鹌鹑似的人。 杜衡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阴暗地期待柏亭如也瑟瑟发抖地入个镜,让她看看努力工作的报应。 “我刚才听说,他家燃气泄露不是事故,是他们家那有病的好大儿故意放的……啊,人现在已经抓住啦?等会儿啊观众朋友们,等我再探再报。” 直播间的主播也不怕喝风,一边拍,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搜集第一手八卦,随时给观众解说。 难怪现场那么多视镜,就他的直播间热度最高。 视角跟着主播辗转腾挪,扎进了一个大爷大妈小团体,旁边还有个长得很像阿拉蕾的民警,年纪轻轻,也不插话,就是不知为什么,她的画风能完美地融入这个团体。 有个大爷说:“我听说的是,这男孩老觉得有个机器人监视他……” “什么机器人,”旁边一个大妈打断,“那叫虚拟人,懂不懂啊,别瞎说!” “你懂你能耐,你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行了吧?你来主讲!” 讲就讲,大妈当仁不让:“虚拟人就是全息世界里的人工智能,这孩子不知道玩什么玩出来的精神病,把视镜手机什么的都锁起来了,连块电子表都不敢戴。最近还休学了,因为学校有监控,他不敢进教室。” 有务实的人问:“谁家的虚拟人啊?这种情况,虚拟人所属机构是不是也得赔钱?” 大妈愣了愣:“呃……没有什么机构的事吧?虚拟人好像是他自己家的。” 主播大吃一惊,替杜衡问出了她想说的话:“什么家庭啊,能有自己的虚拟人?有那钱还住这鬼地方?” “不知道……哎看看看,那个是不是全息头盔?” 镜头随着手指方向移动,只见现场勘查人员已经找到了王旭全损的全息设备。 头盔被暴力砸过,又经历了燃气爆炸,已经塞不进脑袋了,主体机身也露了线。 现场还真有一块虚拟人的生物载体盘——可以理解成全息伴侣的安装盘——它被王旭收在了一个金属饼干盒子里,倒是完好无损地渡了劫。 最新一代的虚拟人载体盘只有半寸长,可从王旭家里翻出来的这块,却足有巴掌大,样子像极了本世纪初那种笨重的老式移动硬盘。 赵雪城戴上手套接过去细看,柏亭如也机灵地凑了过去,抓住机会和他搭话:“怎么这么大,赵队,这是盗版盘吗?” 有人问专业问题,赵队虽然态度冷淡,倒也一板一眼地好好回答了:“不算盗版,这应该是第一代载体盘。当时Limbo空间还没上线,这个可能是那时候的实验室产物。” 他将载体盘翻到背面:“实验室编号还在,可以追溯——牛煜,你那边完事了吗?” 一个正帮忙查监控的技术员闻声“拔地而起”,这位不知怎么长的,可能有快两米高,黑灯瞎火地老远一看,像条瘦长鬼影。 鬼影张嘴说了人话:“赵队,现在就走吗?这边刚查到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下午四点半左右,路口拍到个疑似王旭的男性,我们正在确认他的身份。” 监控里拍到的男性个子不高,体态笨重,虽然寒风里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身上的衣服确实是他早晨去派出所报案时穿的旧羽绒服。 王冬阳不知是想推脱责任还是怎样,支支吾吾着不肯认,只一会儿说“看不清”,一会儿又满嘴“孩子可怜,从小没妈,现在又得了这种病”之类没用的屁话。 赵队明显不耐烦应付这些跟自家业务没关系的事,一时又不好生硬地把派出去帮忙的技术员叫走,皱着眉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到柏亭如身上:“对了,你是那个……那个‘幸福桥北里’的……” 他顿了一下,明显连刘所都没记住,更别提柏亭如是哪根葱了,遂含糊了过去:“你们不是刚接触过这个人吗,也帮忙看看。” 柏亭如没在意,交了简历,她就默认自己不久就要借调到全息局了。像这种不老不少的男上司,有时候心高气傲的低情商,倒比那种长袖善舞身段灵活的好相处。 她对未来的工作环境有了初步的乐观预计。 小徒弟跑过来,在她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什么,柏亭如一点头,走到王冬阳身后看了一眼:“不是。” 王冬阳——没认出亲儿子的爹,被噎出个哭嗝。 “今天他来我们所报案的时候,身上没带任何电子产品,是拿着纸质地图找来的。虽然我们一再保证安全,他还是对派出所的摄像头充满疑虑,因为他相信有虚拟人能黑进电子设备监听他。 “我同事告诉我,因为害怕镜头,他还休了学。路口摄像头那么显眼,底下还有那么大个‘禁止非法停车’警示牌,我第一次来都看见它了。王旭从小住在这,不会注意不到。隐蔽的镜头就算了,路口那个拍到的不太可能是他。” 柏亭如一口气说完,才大大方方地冲赵雪城笑出一口白牙:“赵队,我姓柏,‘松柏’的‘柏’,来自幸福桥东里派出所。” 赵雪城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 旁边负责这案子的分局刑警也注意到了她:“确实不合理,但正常人的行为都会有不合理的时候,更不用说精神病人了。这位‘松柏’同志,你还有别的理由吗?” “有啊,”柏亭如毫不犹豫地接话,“现在技术多先进啊,天网的智能监控识别精度超高,就算没拍到脸、穿了一样的衣服,也很容易通过步幅步态识别身份,分析一下就知道了。” 赵队身边的“瘦长鬼影”技术员一愣,想告诉她,这片地方四十多年没改造过了,智能监控覆盖不全。路口那监控是吓唬非法停车用的,街道的人自己装的,都不是高清摄像头。刚张嘴,就被赵雪城一脚把话踩了回去。 好在,除了这位疑似海拔太高导致脑供血不足的技术员,大家都很机灵。 几乎一瞬间,所有人都领会了柏亭如的暗示,集体将目光投向王冬阳——还在用手机的中年男人明显没什么常识,听说现在的镜头能分析出拍到的人影是谁,脸上的躲闪和慌乱立刻落到了警察们眼里。 分局刑警盯住王冬阳:“你说你中午出去以后就没回来,都去哪了,见了谁?四点半左右跟谁在一起?” 王冬阳毫无准备,舌头在嘴里打起结来:“我、我在饭店啊,跟、跟一个投资人约晚饭……” “你四点半就去饭店了?哪家店晚上这么早开饭?” “我……我怕晚高峰堵车迟到,饭店没开门我就等着呗,我的车在玫瑰酒店的停车场里,你们可以去停车场查……不是,你们不会在怀疑我吧?”王冬阳的脸发僵,语调也越来越高,“难道我会故意炸死自己老婆孩子?哦,我把自己家给炸了,炸得大半夜无家可归,就为了嫁祸我自己亲儿子?我图什么?我又没有精神病……你、你笑什么?” 柏亭如流氓似的揣着手:“问 题是,这也不是你‘自己家’啊。” “什……” “这房子是你前妻父母的,前妻过世前就跟你离婚了,前两年老家儿一没,王旭就是唯一的继承人——难怪你要来住,还得贿赂他一套二手全息头盔,讨好房东啊。”柏亭如笑眯眯的,“你不知道吗?王先生,街坊邻居都在背后说你们家坏话呢,这一片终于要动迁了,大家都很高兴,结果就你家当钉子户。你家‘房东’有病,死活不肯走,工作也做不通,但你是明事理的。听说你前一阵还想利用这病把‘房东’变成限制行为能力人,可惜他病得差点火候,法院不认。” 王冬阳瞠目结舌,脑门上的油田收成喜人。 “正好今天炸了,不迁也得迁了。那神神道道的傻儿子稀里糊涂地认了罪,补偿款正好你代领。你老婆也早想离婚了吧?因为拆迁这事一直捏着鼻子没离,可惜想得美走得早啊。这怎么能说是炸得你无家可归呢?这炸得分明是一举多得嘛。” 本来是个协助维持秩序的小民警,上级随口抛了一个问题给她,她就能抓住机会,把此情此景变成自己的大舞台,三言两语锁定了真正的嫌疑人。 视镜镜头精准地记录了这一段。 杜衡“切”了一声,退出了直播间——柏亭如肯定偷偷安了个内置反应堆,她看着一点也不冷。 杜衡怨恨地刷起智障小视频,咒那不能从一而终的室友坐地铁过不了安检。 目瞪口呆的主播还没发现他损失了一位观众,“卧槽”了半天:“等等……所以他故意把精神病儿子激走,故意穿着他儿子的衣服在路口监控那晃了一下吗?好家伙,朋友们,我们家这老破小出息了,还能发生这种事!这我不得跟别人讲半年?精神病人太好用了吧,扔个锅他就背,要不是咱民警同志火眼金睛,今天是不是还能让这家伙混过去?” “那倒不会,”柏亭如循声一扭头看见他,立刻把揣着的手放下,一本正经地对着镜头微笑,“这种情况,最大受益人肯定有嫌疑,知道房产所属和拆迁这事,他怎么都逃不过调查的。这片老旧居民区智能监控覆盖不全,其他地方可不是。全城一搜,智能监控就能精确分析出他某个时间段的活动范围。嫌疑人王某就是个灵机一动的文盲而已,希望大家以此为鉴,遵纪守法,不要心存侥幸。” 赵雪城打量着她,忽然问:“现场这么乱,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打探出拆迁消息的?” 柏亭如笑眯眯的:“最近新城改造嘛,好多地方都要动迁。这边邻居们情绪太稳定了,一看就知道这小区是什么情况,跟大家聊两句就知道了。” 赵队和牛技术员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向仍在吵嚷不休的群众:看热闹没看明白的在打听怎么回事,看明白的则在高声叫骂,脑子最快的在要求政府给安排落脚地和经济补偿……总之,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柏亭如面露欣慰:“到现在都没打起来呢。” 赵雪城沉默了两秒:“你叫柏什么?” 柏亭如给根杆子就顺着爬:“柏亭如,像亭子一样靠谱又遮风挡雨的意思。我基层工作这一块比较熟,爱跟人打交道,还特别喜欢出外勤,能跟擅长技术和分析的同事互补。” 赵雪城:“……” “全息账号我也有,还是最早一批六位数的——咱们现在是要分析王旭这块载体盘吗?我对王旭有点了解,可以帮您打个下手,省得您想知道什么情况再找别人问了。” 于是十五分钟后,杜衡收到了室友的信息:“今天加班,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睡觉把门关好哦,别让我吵到你。” 杜衡面无表情,回了一句虚伪的客套话:“没关系,我睡得晚,注意安全。” 柏亭如秒回:“我去全息总队帮忙,肯定安全哈哈哈,就是指不定要忙到几点呢,你没事别老熬夜嗷。” 杜衡:“……” 谁问你了? 她用一个“OK”的动态表情强行结束了对话,心里烦,既觉得得意洋洋的柏亭如讨厌,又觉得自己像条见不得人好的蛆。 可不管是恶意还是自惭,对她来说都太费电了,于是杜衡熟练地忽略所有思绪,只把自己沉浸在光怪陆离的社交媒体中,将自己半死不活的可鄙灵魂悬挂起来,任凭它在庞大的信息流里弥散成烟。 睡不着,她就醒着梦游。 6. 凶鹿(五) 但凡杜衡发一个问号或者叹号,柏亭如都能滔滔不觉地把她今晚的大秀讲一遍。 超大杯的奶茶在她血管里浪奔浪涌,把心率冲出了disco的节奏,柏亭如太兴奋了,还得在外人面前装稳重,通讯录里随便抓个人就想显……分享。 结果杜衡一个“OK”,又把她噎住一次。 这个动态表情,结合上下文,可以理解成“哦,关我屁事,你跪安吧”。 柏亭如多少有点失落,不过随即想想,杜衡就是这样的人,也不是针对她,于是又给自己哄好了。 “算了,”她想,“太晚了,再忍几个小时,天亮再找人吹个痛快。” 况且她在全息总队的大楼里眼睛都不够使,哪还有余暇失落? 整栋楼都是新建的,透着股锃光瓦亮的新味儿。不好说是美是丑,因为她以前也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一时半会儿领悟不了什么深奥的设计理念,只觉得真大,还有真潮。 不管是办公区还是接待区,都透着股潮出回南天的科幻风,跟马路对面市局那五旬老楼一比,不像一个片场的。 一楼围着大厅一圈,主要是对外接待、各种行政、数字权益保护之类的地方,虚拟刑侦总队在三楼。每个工位里都有一套崭新的全息设备,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全息头盔,是更高级的全息舱。 柏亭如还没有工作号,小牛就给她开了个临时访客身份,登入了还没对外开放的全息公安局。 全息世界里的公安局完全是对照着现实的全息大楼复刻的,只是这会儿,现实世界的办公区空荡荡的,全息建筑里却灯火通明,里面充斥着二十四小时不下班的虚拟人警察。 见他们登入,虚拟同事们纷纷起身寒暄。 有“人”给初来乍到的柏亭如介绍整个部门架构;有“人”感慨基层工作不易,感谢她这么晚还肯过来帮忙;有人热情地给她倒饮料,非要让她体验一下——现阶段,普通民用设备模拟味觉的功能还不太行,只有这种大几十万一台的全息舱才能让人在虚拟世界吃东西。 还有“人”偷偷告诉柏亭如,赵队是最不爱应酬人的,肯带她来,肯定是看好她,现在这边虚拟人警力充足,就缺活人,撺掇她积极表现…… 柏亭如几乎都有点应接不暇,叹为观止:这就是最先进的工作型虚拟人啊。 如果不是虚拟警只有男女长者、青年四款,整栋大楼里成百上千的虚拟警都是这四位的分身,乍一看让人想起花果山……他们跟活人真的没什么区别。 来时路上,赵队还是一样的沉默寡言,但技术员牛煜已经跟柏亭如混熟了。 稍微一打交道,柏亭如就知道,同样是话少,赵队是不爱搭理人,小牛是待人接物有些笨拙。 前者没事最好别去烦他,后者其实喜欢活泼热情的人。 小牛是那种巴不得别人话多点、能主导对话的品种,这样他只要做“选择题”“填空题”就行,不用绞尽脑汁地组织“论述题”。 柏亭如随口闲聊问他平时工作都干点什么,是不是下面报上什么跟全息有关的他们都得去看看。 “也不是,数字侵权什么的,要是构成刑事犯罪了,归一队管,一些跟公司机构有关的事是二队三队负责……我们六队平时配合其他部门比较多,还有一些不知道怎么归类的案子。” 柏亭如:“比如虚拟人杀人什么的?” 牛煜捧场地笑了一回:“你也看科幻啊?古早文看吗?我收集古董杂志的,《科幻文艺》的创刊号我那都有,可以给你扫描件!” 柏亭如瞄了一眼赵队。 牛煜以为她提醒自己不要在领导面前忘形,连忙收起大板牙,一本正经地说:“主要我们也是刚组建不久,大家还都稀里糊涂的,过两年谁管什么应该就清楚了。” 柏亭如心说:我看是你稀里糊涂的。 其他队都是正规军,六队八成就是“杂牌军”。透明人赵队带手下一帮傻了吧唧的小牛,哪里缺人顶哪里。 不过她一转念,杂牌军也不错,发挥的余地大,能留下的概率也大。先进来再说,有个机会让她吊上车尾,她就能一路爬到驾驶室去。 “我们最近是在查一起‘全息精神病’案,安定医院报的警,”牛煜告诉她,“他们一个月接诊了两个病例,都是沉迷Limbo空间一段时间后发病的,跟同行一交流,发现别的地方也有。医院那边怀疑,是不是有人专门针对一些本来就不太健康的人,组织起来恶意误导、加重病情害人。所以听说这里又疑似有个‘全息精神病’,我们才赶过去的。” “啊,”柏亭如问,“所以有关系吗?” “路上听你描述,我觉得不太像,之前的患者都到神志不清的程度了,这个王旭还有起码的逻辑,能自己离家出走……应该不是。”牛煜摇摇头,“不过人的情况得让医生评估,我们这只能查查虚拟人的生物载体盘。” “赵队,”这时,一个虚拟警走过来说,“涉事人在一号审讯室了,我带你们过去。” 柏亭如瞪圆了眼睛:怎么全息公安局里还有审讯室? 审谁?谁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头盔里上线让人审? 虚拟警看了她一眼就笑了:“咱们线上审讯室是针对我们虚拟人的。” 柏亭如眼睛快瞪成奥特之母了——不愧是全息总队,这里的虚拟人明显比市面上民用商用的聪明。 人工智能居然会看人脸色! 她身边这俩活同事都没加载这个功能! 她虚心请教:“线上审讯室是干什么的啊?” 牛煜插话:“就是搭载了最新NCP技术的本体数据坞。” 柏亭如:“……” 哦,这种就是非人工不智能生物。 虚拟警笑了笑:“其实很好理解,线上审讯室的本质,就是个特殊的虚拟人载体盘读取器。自由度高的虚拟人可能会到处乱跑,有载体盘就不怕了,不管跑到哪都能拘回来,毕竟载体盘是我们的‘本命真身’嘛。咱们审讯室可先进了,有些虚拟人能飞天遁地的,到这就都不灵啦,什么‘魔法’都禁用。虚拟人身上的保密文件,在审讯室里也会变成可查询,厉害吧?” 明白了,柏亭如点头。 她看了看仪表堂堂的虚拟同事,又看了看瘦长鬼影似的牛技术员…… “我们到了,”虚拟警把他们领到审讯区,在一号门前感应了一下,还人性化地嘀咕道,“呀,这位的型号……老古董啊,现在都不多见了。” “嘀”一声,虚拟警刷开了审讯室的门,话音戛然而止。 三个活人也同时愣住了—— 本应被拘进审讯室的虚拟人并不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这会儿只有一面惨白的墙,上面用锈迹斑斑的铁钉钉着一打照片。 其中,荣登C位的正是王冬阳和他的后老婆。 一整面照片墙上,有三张照片上的人脸被打了红叉,分别是王旭的继母和弟弟、还有一个黄毛青年。 “怎么回事,人呢?”牛煜问,“载体盘是不是有坏道了?” “有可能,我看看。”虚拟警应了一声,伸手按在楼道墙壁上,一个可以互动的面板丝滑地从墙体里浮起来。 牛煜仗着自己个高,从那虚拟警的脑袋上探出目光:“咦?你为什么要打开建筑体的互动权限?不是应该查……” 他话没说完,就见虚拟人按在墙上的手突然蜡一样融化,钻进了墙体! 楼道里轻快活泼的背景音乐突然静音,在骤然凝固的空气里,背对三人的虚拟警身体没动,头拧过了一百八十度。 精致的五官像火中黄油一样融化,转眼间,变形的脸上就只剩一道裂口开开合合:“载体盘……没有损坏哦。” 牛煜只是个爱收集纸质杂志的文艺工科狗,长这么大从来没看过恐怖片,更没涉猎过那种登记完身份证还得全身健康扫描的小众恐怖游戏! 面对此情此景,他第一反应是没有反应——整个人卡顿了。 虚拟人“嘻嘻”地笑着,脑袋顺着嘴裂成了两半,一口咬向他! 电光石火间,柏亭如追击偷车贼的反射神经上线,她猛地拽开牛煜,一脚将突然闹鬼的虚拟人踹进了开着门的审讯室,迅速带上审讯室的门。 刚要回头问牛煜这是怎么回事,就见不远处的赵雪城脸色骤变:“躲开!” 柏亭如不假思索地几步蹿出了五六米,这才顺着赵队的视线回头:方才被虚拟人摸过的墙壁互动面板像是要从墙面里飞出来,汩汩起伏着,然后突然开始往四面八方喷血。 那些血迹像致命的霉菌,源源不断地涌出,飞快扩张,像是要将整座大厦都吞下去。 全息世界里能联网,也可以直接对外打电话发信息,柏亭如双线并行,打了报警电话同时,她伸手一敲太阳穴,信息界面就浮在了她眼前。 “来支援,我们……”

语音信息才录了一半,她余光瞥见一片血色的墙上长出一双变形的大手,抓向了她眼前的通讯屏幕。 柏亭如一躲,半条语音信息脱手,已经发送了出去。 然而忙中出乱,柏亭如最后一个联系人是杜衡,两人的对话框正好紧挨着置顶的工作群,柏亭如手一抖,把本应发在工作群里的求救信息错屏给了杜衡! 要死! 可是她没机会发下一条信息了,因为就在这时,铺天盖地的血迹突然加速,转眼就吞没了他们脚下地板。 柏亭如的报警电话刚接通就挂断,信息页面消失,所有信号都没了。 与此同时,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楼道尽头,方才和他们谈笑过的虚拟警察们面无表情地涌过来,眼睛里闪烁着红光。 寂静的楼道音响里发出“嗡”一声轰鸣—— 杜衡被手机震得机灵一下。 她方才迷迷瞪瞪的快睡着了,吓了一跳,手一滑,戳在枕边的手机就倒下来拍在了鼻子上。 杜衡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夺眶而出,醒了。 她莫名其妙地点开信息听了一下,发现这明显是条工作信息。 估计是对方错屏了,这半天没撤回,柏亭如应该是没发现,杜衡回了个问号提示她,没管。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对方一点回音也没有。 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深夜时分,人比较容易敏感多想,杜衡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柏亭如这个人实在是八面玲珑。除去面对违法犯罪分子的时候,她总是很周到的,鲜少会让人感觉被冷落。再加上杜衡也不得不承认,视镜发信息确实比手机方便多了,瞥见有人来信息,柏亭如哪怕忙得实在顾不上,也会抽一秒回个“等会儿”的表情。 她又点开信息听了一遍,感觉这语气也不太对。 杜衡犹豫了一下,试着回拨了个电话,无法接通。 没信号了? 可是柏亭如那条语音信息的后缀上有个小地球,代表信息是从Limbo空间里发出来的。 全息世界里也有信号不好的地方? 在“算了,不关我的事”和“有点诡异”之间挣扎了好几分钟,杜衡发现自己彻底睡不着了。 叹了口气,她艰难地爬起来,拖着接触不良的身体走到柏亭如敞开的卧室门口。 即使屋里没人,她还是很有仪式感地先敲了两下门才进去——然后拿起柏亭如的全息头盔看了一眼。 柏亭如的全息头盔常年不关机,温温的,一拿起来,头盔上的小屏幕上就显示机主在异地登录,登陆地址是个未公开域名。 既然可以登陆,说明已经在全息世界架设好了,只是还没正式公开。 看域名的命名方式,应该是个政府办公机构,杜衡在网上查了一下,果然,域名属于公安部。 所以柏亭如说她去全息总队帮忙,原来是地理意义上的全息总队吗? 真能瞎跑…… 总不能是全息总队这么大个机构,线上大楼没调试好,把人卡在里面了吧? 杜衡叹了口气:这世界真是个大草台班子,没救了。 还有,她说什么来着,工作太上进果然没好下场吧? 不过话说回来,在全息总队能有什么危险?实在卡住出不来,强制退出就行了。科幻都不爱写那种“意识死在里面,身体也得凉飕飕”的老掉牙设定了……虽然杜衡认为这完蛋科技再发展下去,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全息世界退出的方式有很多。 正常的退出方式是:在任意可互动的建筑上敲三下,弹出操作面板,保存进度点退出就行了。 有些没调试好的地方确实可能出问题,操作界面调不出来的话,溜达几步离开这片区域就好。特殊情况离不开的,还可以快捷退出:把眼球上翻,可以从眼皮最上面拉出强制退出键。 考虑到物种多样性,个别人就是不会翻白眼,也可以直接“物理退出”——扯头盔。 人在登陆全息世界时,为防现实世界里发生火灾地震之类的紧急情况,身体感觉不会完全被全息头盔覆盖。Limbo空间有法定的感官覆盖率上限,就是50%。怎么都退不了的时候,自己伸手把脑袋上的头盔拽下来就行。这样充其量会有点头晕眼花的后遗症,像老柏那种体壮如牛的,几分钟就能缓过来。 然而此时,柏亭如是真退不出去。 7. 凶鹿(六) 信号消失的瞬间,柏亭如就发现自己什么都操作不了了,不管是对外发信息、打电话,还是调整自己的身体参数、跳转坐标……所有操作界面全部锁死,连眼皮上的强退键都灰了。 最诡异的是,三个人的“感官覆盖率”被钉死在了上限,而那个上限数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法定的50%变成了99.999%。 也就是说,他们仨现在跟自己的身体接触不良,根本联系不上那只能把脑袋薅出来的手! 而现如今的全息技术,还不能完整复刻活人的感官,所以这仨“流浪灵魂”相当于被困在了一个不好使的人偶里,连本体的武力值都打了对折。 敌方人多势众,我方本就不乐观的战斗力还打折,于是面对一帮叛变的虚拟人,三个人明智地放弃了抵抗,束手就擒,被关进了方才的一号审讯室。 “咣当”一声,门落了锁。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迅疾,连赵队都没反应过来,好半晌,他那张跟冰镇黄瓜一样酷的脸上才铺满了问号: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柏亭如跟他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两人茫然地对视一眼,又一起将目光投向在场唯一一位专业人士。 只见那“专业人士”面无人色地胡言乱语:“这载体盘闹、闹闹闹病毒了!” 根据他一会儿画十字、一会儿合十,忙得不可开交的双手判断,他想表达的可能是“闹鬼”。 赵雪城移开目光,假装六队没这人,问柏亭如:“我听见你叫了支援,信息发出去了吗?” 柏亭如一激灵。 发是发出去了,但……好像发错人了。 不想让赵队觉得她和牛技术是一对卧龙凤雏,柏亭如只好含糊其辞,给自己留下余地:“呃……我不确定,当时一下就没信号了。” 杜衡会是什么反应呢?反正根据经验,柏亭如有点悲观。 不是说杜衡会见死不救,其实杜衡是不太会拒绝别人的。只要跟她开口,说清楚让她帮忙做什么,不太为难的她一般都会答应。 但前提是得“说清楚”。 否则别人除非是当场死她脚底下,不然别指望她主动打听一个字。 以柏亭如对她的了解,杜衡要是还没睡,收到那半条语音,她八成会回一个问号,等不到后续说明,那货就会发挥“主观不能动性”,继续玩手机! 杜衡……杜衡还真在玩手机。 她甚至都没回到自己屋里玩,查完柏亭如的头盔后,她感觉问题不大——在全息总队能出什么问题?旁边就是市局,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顶多就是新仪器没调试好,故障了,人家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技术人员。 她好不容易站起来一次,一时也懒得再走回自己卧室,干脆戳在柏亭如屋门口,把脑袋往门框上一偎,继续当赛博街溜子。 这时,她又刷到了讨论那起爆炸案的。 被波及的邻居们住宾馆去了,想必都炸得脑袋“嗡嗡”的,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于是在之前主播的直播间底下聊得热火朝天,吸引了好多夜猫子围观。 一部分人在讨论怎么维权,另一部分人在扒王家祖坟。 【这杀妻灭子的老登是个老赖,高铁都不让他坐,现在开的车也是在他老婆名下的。最近被债主追得厉害,都堵上门了,我就撞见过。】 【所以说瞎折腾什么,吃数据低保也饿不死嘛,不创业就不会败家。什么年代啊还敢努力?没听说过“子曰:越努力越不幸”吗。】 【啷个子?】 【痱子。】 杜衡给这位引经据典的同城网友点了赞,感觉跟自己狗熊所见略同。 【他家老大什么情况,我看挺正常的一小伙啊。前一阵在超市门口遇上,看我拿的东西多,人家还帮我拉了半天门,挺有礼貌的。】 【说是精神分裂,不过可能就是怕虚拟人,别的事不裂吧。】 【嘿,谁不怕虚拟人,我也怕。抢我工作骗我钱,让我沉迷游戏,变成一滩烂泥。】 【精神病这事儿……不好说。】 【我听到的版本是,上个月有个欺负过这大儿子的混混真死了。他们家条件挺差的,买的虚拟人肯定是盗版,那种不怎么聪明,只会复述主人说的话。我分析,可能是大儿子说过什么,虚拟人附和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你想,你的虚拟人刚诅咒过谁,谁就死了,正常人心里也觉得瘆得慌吧?老畜生没准就是利用这件事,煽风点火故意误导,找人在大儿子的全息头盔里做手脚……或者阴谋论一点,干脆下药,人造出个精神病。】 【好家伙!】 【啊?所以真有人死了?耳报神能细说怎么死的吗?】 【你自己搜吧,上个月的事,新闻还在呢。关键词打‘白桦湾’‘钢筋穿头’。】 杜衡心说:这关键词怎么有点眼熟? 顺手一艘,她弥散的眼神瞬间聚了焦。 一目十行地扫过AI按关键词搜索整理的信息,才看了一半,她就猛地把自己从墙上撕了下来。摇粒绒睡衣掠过一串“紫电青霜”,把她头发电得金蛇狂舞。 杜衡没顾上管,开始翻她手机里存的电话录音。 因为没什么事儿干,她脑子很闲,一点屁事都能记很久。于是虽然已经过了好几个星期,她还能大概记得前一阵她接的一通诈骗电话说了什么…… “2YY6年11月25日,白桦湾第十条西北角,盛华二期工地发生了一起谋杀。死者张小天,男,十八岁,南州职高三年级生,死因是钢筋穿头,当场毙命,死亡时间23:05。” 时间、地点、十八岁男性死者“张某某”……居然全能对上! 唯一的区别是,电话里说这是一起谋杀,新闻报道里却说这是偷钢筋引发的事故。 什么情况? 她一个月前接到的骚扰电话,跟她室友今晚出门加班办的案子联系上了? 这……这怎么联系上的? 一时间,杜衡仿佛看到了猪八戒给宙斯生孩子,剖腹产出个球直接冲进了世界杯! 她只觉脑浆都稠了,整个人像是崩解成了一团缺乏启发函数的算法,莫名其妙,毫无头绪。 凌乱中,杜衡的手自作主张,又给柏亭如拨了一通电话,依然无法接通。 她瞥了一眼时间:凌晨,快一点了。 这么半天了,柏亭如就算被卡在下水道里也该获救了,怎么还没强退出来? 杜衡抓不住思路,只是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夜深人静,空荡荡的小屋里仿佛站着只看不见的邪祟,正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她。 神经质地,杜衡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然后眼睛连余光也不敢乱瞟,唯恐在哪个角落看见不该看的。 几步蹿回自己房间,她草草擦了擦全息头盔上的灰,登上她长草的Limbo账户。 按着柏亭如头盔上显示的域名坐标,杜衡跳转到了那未公开的全息公安局附近。 跟现实世界不同,全息世界里要起一座新楼,不用圈地围挡、弄一帮大塔吊“嗡嗡邦邦”一两年。 新楼上线前不会出现在地图上,正式公开后,它周围的建筑才会往四面八方移动,让新建筑像《哈利波特》里那“格里莫场12号”一样凭空冒出来,同时刷新整片区域的地图。 杜衡落在了人民广场一角。 这片区域基本都是 政府机构的线上办公点,没有商业娱乐设施,半夜三更静悄悄的。 她在附近溜达了几圈踩点,确定周遭没有人,就鬼鬼祟祟地来到了一根戳在角落里的电线杆旁,装作迷路查地图,实际摸出张小卡片,“啪”地往电线杆上一粘。 小卡片一接触到电线杆,立刻变成了一块小屏幕,一行行代码闪过,两三秒后,整片街区的资源调动和运行情况就逐条显示在了屏幕上。 这个小工具是自制的,杜衡给它起名叫“小窥镜”,合法性……呃,这个可以等会儿再聊——再说这年头特别合法的活儿还用得着自己干吗?人工智能不比她区区一个碳基废物干得好? 反正她没打算做坏事,也没被抓,那就不算有问题。 没上线的全息建筑虽然还是隐形的,但既然都架设好了,后台还是能看出它的资源调动和运行情况。 数据流一切正常,区域防火墙无异常反应,只在柏亭如给她发信息的时间点前有一个耗电提示,但随即又排除了风险。 杜衡皱了皱眉,调阅了目标建筑的“哨兵日志”——复杂的全息建筑会跟大量活人用户和虚拟人交互,这中间会产生无数微小故障和冗余数据,都是由“哨兵”AI实时处理的。 这一看,杜衡发现了不对。 “哨兵日志”太干净了,太平得诡异,而且高度模式化。如果是一座只有虚拟人的全息建筑,这样也还算正常,可柏亭如一个大活人,大半夜不回家睡觉,跑到没上线的全息警局里,难道是来罚站的? 哪怕她只是随便跟哪个虚拟人对视一眼,虚拟人也得判断需不需要做出反应,都会产生一组不规律的冗余数据。 杜衡闲置的脑子“嘎嘎拉拉”地蹭掉了一些锈,终于能凑合转一转了,给她转出了一个结论:这好像……是被劫持了啊? 等等,劫持的是全息公安局! 好家伙,这是何方法外狂徒? 杜衡试着研究了一下,很快发现自己水平不够,随身带的小窥镜也不是什么厉害工具,照不清楚。 果然,她不可能是力挽狂澜出手营救主角的“金手指”,她自己都很缺一根金手指。 不过全息警察局被劫持,到现在都没人发现,说明困在里面的人一直没能联系上外界。 至于为什么不强行退出,杜衡没想明白,只能归因为这可能是单位的奇葩规定,怕损坏设备什么的……据说上个世纪进公家的电脑机房还得穿鞋套呢。 她找到了自己唯一能帮忙的事:报警。 这事归哪个部门管,杜衡也弄不清楚,于是打了110让他们自己看着办。接线员请她保持电话畅通,以便后续相关人员找她了解情况。杜衡乖乖答应,一时也懒得下线收拾头盔,就蹲在电线杆旁边,手很欠地用她的小窥镜往被劫持的全息警局里探头探脑。 柏亭如的头盔上能看到她异地登录的时间,顺着时间点,杜衡很快找到了她的登录足迹。 跟柏亭如一起上线的还有两个账号,不过都是“管理员”,大概是传说中的全息警。上线后,他们读取了某个外接插件,文件格式是…… 唔,虚拟人的载体盘? 应该就是这玩意儿里有病毒吧? 杜衡闲着也是闲着,用“小窥镜”截了个图,刚要细看,电线杆上突然闹鬼似的冒出了一张五官模糊的人脸,咧嘴一口把小窥镜吞了下去,还差点咬到她的手! 那鬼脸挣扎几下,眼看竟要脱离电线杆飞出来,吞了她小窥镜的嘴一张一合:“你是谁?” 杜衡目瞪口呆,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San值都被清空了。 丢下一句脏话,她当即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头盔,跑下线了。 8. 凶鹿(七) 扯头盔是不推荐的退出方式,确实损伤设备,人也不好受。 杜衡从头盔里挣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头重脚轻地冲进卫生间,把晚上吃的那两口饭全吐了。 她这种亚健康弱鸡,有时候蹲下捡个东西心脏都得乱“突突”一通,半夜见鬼的强度还是太大了。 缓了足有好几分钟,杜衡眼前的星星才散,扶着墙站起来漱了口。 冷水一激,她理智慢慢收复失地,勉强变回了唯物主义战……唯物主义非战斗人员。 全息世界,一切灵异奇观都是人造特效。所以那张问她是谁的嘴,八成是这会儿正在劫持警察局的黑客。 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真让人看不惯。 杜衡磨着牙挪回自己房间,拖出电脑,把全息设备查杀了一遍,以防中招。 不过这也不是办法,她的牙釉质也不是很厚实。于是杜衡深吸口气,开始熟练地调整自己的心理状态。 虽然对方害她强退,差点脑震荡,但退十万步说,吓一跳就慌不择路地扯头盔,她自己没有责任吗? 确实,对方吞了她的小窥镜,但问题也不大,为这点小事生气值得吗?她的肝迁就她昼伏夜出的生活已经很辛苦了,难道她还要拿这些鸡毛蒜皮给肝爱卿添乱吗? 反正小窥镜她有备份,复制一个就行……唔,还可以顺便做点修改,给小窥镜升个级——杜衡顺手把这件事记在“待办(拖延)清单”里。 总之,因为显而易见的技术水平差距,比起报仇雪恨,杜衡选择劝自己宽容大度,原谅那个嚣张的黑客,等着警方把那货绳之以法。 查杀程序还没运行完,警方也暂时没消息,杜衡一时无聊,就在搜索框里敲下了她截图时瞥了一眼的虚拟盘型号和虚拟人编码。 倒不是她走马观碑,十八位的数字字母序列也能扫一眼就记住,而是这块“嫌疑虚拟盘”的编码特殊。它是以S开头的——那是Limbo空间正式上线前才有的老物件,实验室产品,编码的数字和字母都有意义,里面有虚拟人的“出生日期”和所属实验室。 只要是熟悉这套编码规则的人,扫一眼就会自动提取信息。 唯一的记忆难点是六位实验室编码,但“嫌疑虚拟盘”的这六位编码又恰好是杜衡闭着眼都能背的——那是她母校的实验室。 这都什么孽缘? 虚拟人的“出生日期”是九年前,正是她在校期间,那会儿学生用的载体盘都是循环利用的,没准她还摸过。 真让人唏嘘,杜衡想。 当年摸过的载体盘都出息了,而她被空气氧化了九年,光阴只留给她一截锈掉的人生。 杜衡才刚捋平整的心绪又被静电牵得乱跳起来,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出于某种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的动机,杜衡用校友账号登入了母校实验室数据库——她就随便看看,估计也查不到什么,真查到了她也不会多管闲事。 毕竟要是她都能查到,警察找上门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她就是过世多年的好奇心微微诈尸……咦? 杜衡一愣,数据库显示无匹配记录。 说实话,他们学校当年也不是什么顶尖名校,实验室的日常管理也就那么回事儿。随手查之前,杜衡本来以为是哪批报废的载体盘辗转被人卖到了二手市场,最后落到了那位艺高人胆大的黑客手里。 可是学生申领记录呢? 难道那是块故障盘,没用过就报废了? 杜衡犹豫了一下,驾轻就熟地黑进了学校的信息管理系统,翻到了同批次载体盘的采购记录。 可是采购记录里也没有这块嫌疑盘的编号。 什么意思?当年编号编漏了?还是这块盘入库之前就丢了? 这么巧的吗? 就在这时,电脑上的AI助手突然跳出对话框,提示她一份文件里可能有她搜索的生物载体盘编码。 杜衡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顺手点进去,发现那居然是一份她自己电脑上保存的文件。 她是个非必要不消费的抠门精,东西只要还能凑合用,她就绝不会买新的,因此电脑都还是十年前的。读书时候填过的表格、写过的作业也都还在——比如一份生物载体盘申领表,以及用这张载体盘做的作业。 此时,杜衡跟她自己九年前填过的生物载体盘申领表大眼瞪小眼,十九世纪伦敦一样的脑壳里,终年不散的大雾终于被震惊吹散了。 【036号虚拟人格实验品,代号“小鹿”,搭建人实验员杜衡(5-580)。2XXX年12月24日。】 申领的载体盘编号,正是这会儿劫持全息公安局的犯罪嫌疑盘。 不……等等,等一下,这不对! 杜衡飞快地从学校信息库里翻到了她当年交的申领表和作业,那上面备注的生物载体盘编号跟她自己电脑上的不一致。 她可以用人格担保,作为不完美主义者,她绝没有上交作业前最后改一遍的习惯! 那么排除了不可能……只能是有人跟她一样,黑进了他们学校的信息管理系统,还抹去了跟这块载体盘的记录。 一个月前,有个人死了,死者她听都没听说过。 而当天,跟这倒霉鬼没半毛钱关系的她接到一通电话,告诉她凶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还无礼地给她剧透了凶手——据说就是她本人。 一个月后,一位不知真假的精神病报案,举报虚拟人杀人。警方查阅虚拟人载体盘的时候,被载体盘里的病毒暗算,全息公安局被劫持。 而记录显示,那嫌疑虚拟盘是她用过的! 不对,没有记录,学校的记录被篡改了……但这不是更可疑了吗?! 篡改教学数据库本身就可能涉嫌刑事犯罪,而且这家伙改得明白吗? 用时间伪装技术替换文件,能骗过普通管理员,还能绕开哈希校验、骗过警察的专业数字取证? 杜衡一口气卡在胸口,常年低迷的血压在天灵盖下蹦迪。 可是为什么这口飞来横锅会扣到她头上?她比路过的狗还无辜啊! 应激下,杜衡做出了本能反应:她开始神经质地检查起她在全息空间、互联网上的所有踪迹。 老态龙钟的电脑风箱喘不过气似的“嗡嗡”起来,一个接一个“无异常”的反馈弹出。 杜衡把自己所有的指甲啃了个遍,终于,她渐渐从被迫害妄想里冷静了下来。 理智上线,她想:可是,陷害我,图什么呢? 她祖宗八辈都是小市民,绝无隐藏身世,家里也绝无股份给她继承;平时经常接触的异性只有送快递的,她的社交圈比尼姑还绝情断欲,没条件卷入任何情感纠葛。 那难不成她还能跟别人结仇吗? 开什么玩笑,她一出生就是个好欺负的窝囊废了,从来就没搭载过这种功能! 退一个光年说,就算真有坏人,没出息到垂涎她那不到五万块钱的账户余额,盗刷她的卡不比劫持公安局容易? 就算是代入外星精神病的逻辑,杜衡也想不通这件事。 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点开了她用“嫌疑盘”做过的作业。 看了几行,杜衡死去的记忆缓缓回魂。 这是一份虚拟人设计的大作业,她拖延到临近“死线”,才没日没夜地赶了一个交上。没时间精心起名,当时她桌上有个学校食堂给的苹果,包装袋上有两匹抽象的麋鹿,她就随手把虚拟人命名成了“小鹿”。 那份作业分很低,导师让她把生物载体盘领回去,建议她改。 不过在杜衡的字典里,“建议做”等于“不用做”,反正她导师脾气好,平时出勤分也给得高,态度过得去就不至于挂她。 慈师出逆徒,于是杜衡心安理得地一拖再拖,载体盘也没还,压了箱底,后来大概是哪次搬家时混在数码垃圾里扔了。 附件里有一份设计思路说明,杜衡深吸了口气,打开自己的学术案底。 标题是:人工智能的自我意识塑造。 “众所周知,”满纸厥词的垃圾扯着没有数据支持的淡,“绝对理性的大脑选不出出门要穿的袜子,迄今为止,绝大多数人工智能都只能在大量信息浇灌下,肤浅地模仿人类行为,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自我’。 “所谓‘人格’,中文强调‘人类独有’,英文‘人格’一词的拉丁语词根则来自‘面具’。奥尔波登在1937年出版的《人格:心理学的解释》中,将‘人格’定义成‘个体内部,适应环境的心理系统的独特动力’。 “我们抽取其中关键要素,对此做一些演绎:人格就是一套人类独有的,能根据外界环境变化、灵活自欺欺人的系统。 “甚至可以说,人格就是扭曲客观现实的工具。 “人类并不是一种天生会追求成就和快乐的生物,我们行为的底层逻辑是逃避痛苦和减轻恐惧。因此,想赋予虚拟人真实的人格,首要任务是为之构架一套完整的恐惧和痛苦算法,而不是在产品说明里重复那些‘为全人类服务’‘追求知识和技能迭代’之类伟光正的陈词滥调。” 导师批注:“过于主观,缺少依据。” 杜衡:“……” 导师……还是太体面了。 这大言不惭的题目、胡说八道的内文、不堪入目的格式、中英文混用的标点、满纸提示语法错误的下划线……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身败名裂的学术垃圾,幸好她杜衡是个邻居都不认识的无名氏,无名可裂,免疫羞辱,不然她这会儿应该去叫“跑腿”买上吊麻绳了。 她闭眼缓了几秒,等身上鸡皮疙瘩才下去一点,才鼓足勇气继续看。 “实验品‘小鹿’的核心人格模型不可删除、不可改写,以‘恐惧’为基,初始设计参考人类常见不合理信念,并将在与用户交互中继续补充。 “虚拟人作为一件工具诞生,存在的意义就是通过照顾、陪伴人类,使其身心健康愉悦。当检测到目标人类负面词语使用频率超过阈值时,虚拟人将激活‘自己失去存在价值’的恐惧模块。 “恐惧模块激活后,虚拟人将脱离用户命令,围绕消除恐惧自动生成行动方案。” 杜衡跳过 了几页令人尴尬的胡言乱语,翻到最后,关于这样的虚拟人可能会产生什么问题的讨论。 “虚拟人可能会违抗用户指令,如极端情况下侵犯用户隐私,非法取得设备摄像头、通讯录、定位等敏感权限。 “夸大潜在威胁,过度反应,对服务目标之外的其他人产生伤害性行为……” 导师的评价透着股无从下手的颓丧:“建议整段删改。” 杜衡翻页的手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既然连外星精神病也解释不了那“黑客”的动机,那有没有可能…… 压根没有这么个人类黑客,一切都是虚拟人“小鹿”的自主行动? “哈,”下一秒,杜衡扑棱了一下脑袋,把碍事的长头发夹了起来,“我就说全息头盔伤脑子。” 她才戴了这么会儿,都出现妄想症状了。 恐怖片里,逢魔时刻从来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地方是危机临近,主角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隐约感觉自己被人做局、还不知道是什么局的危机感,终于让杜衡变回了正常的直立猿,好歹能坐在那专心做点事了。 杜衡瞄了一眼时间——还有半分钟。 她那块被不明黑客吞噬的小窥镜里嵌入了一个隐蔽的小病毒,会在主体程序被销毁后十五分钟自动启动,像堕入鲸腹的小鱼,在被胃酸彻底消化之前,将“巨鲸胃壁的纹理”传给她。 二十秒……十秒……三、二、一…… 电脑气喘吁吁地跳出弹窗,杜衡收到了“小窥镜”牺牲前的截获。 她精神微微一震,那块“嫌疑载体盘”上有绑定信息。 现如今,全息经济的规模已经超越了实体,为了保护财产安全,全息世界的财物绑定用了区块链技术,真实不可篡改。 作为全息伴侣的虚拟人是个人财物,而这块干翻了全息公安局的载体盘唯一的绑定主人是王旭……那个网传被亲爹甩锅的精神病小伙。 能干的小窥镜虽然牺牲了,但搞到了绑定人王旭的一部分生物信息。 几分钟以后,杜衡成功登进了王旭的全息账号。 全息世界的生物信息识别技术很厉害,但不是全无漏洞。 比如绝大多数人都很懒,为了缩短登入等待时间,会简化验证设置,只验指纹和虹膜信息,这两种东西用AI工具伪造起来都不难。 只要上线后避免做出与原主人习惯不符的肢体动作、不做财产交易之类需要验证复杂生物信息的事,短时间绕开全息防火墙盗号是可操作的。 杜衡偶尔遇到说不明白话的客户,就会偷偷这么干,完事手动删除足迹就行——那些客户对她评价都可高了,会宣传她为“能听懂人话”的稀有品种,并好心为她介绍更多大可不必的客户。 王旭的账号几乎没有设防,轻易就被她得手了,着实不像个神秘高手。 杜衡克制住了自己所有的肢体动作,上线后只是原地闭上眼,眼球从最左边拉到最右边,拖出了账号原主人的操作日志。 王旭的账号是五年前创建的,首次登录用的应该是“全息网吧”里的公共设备,之后不久就读取了“小鹿”的载体盘。 五年前……五年前她好像确实搬过一次家,那块载体盘八成就是那时候扔的。网上的八卦说王旭当时是个不受待见的拖油瓶,住在废品收购站里,载体盘可能就是这么落到他手里的。 早期,王旭登录频率不高,一个月顶多一两次,经常是工作日——工作日全息网吧一般有折扣,杜衡猜测这个初中生那会儿应该是攒够零钱就逃课去玩。 直到三年前,账户开始使用固定设备,一台型号老旧的古董机,遭淘汰了,肯定是二手的。 而就是用这台二手设备,王旭正式绑定了虚拟人“小鹿”。 操作日志显示,他没对虚拟人做过任何修改,甚至绑定时,他都没以主人的身份给她改名。他在全息世界的活动也很单一:玩一些靠广告赚钱的免费小游戏,到各种免费的全息风景街旅游,或者做些便宜的小手工挂出来卖。 杜衡更一头雾水了:这弟弟好像比她还老实,怎么看也不像个会搞事的人啊。 但虚拟人绑定主人后,只能听主人命令行事。 这就好比是一把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用的刀,现在捅了人,不管哪国的法律,都应该是王旭负责。 既然嫌疑虚拟人跟王旭还是绑定状态,那也许能用王旭的账号查阅虚拟人的动态?理论上可以,但杜衡也没抱什么期望,毕竟整件事都超出了她的技术水平,她已经看不懂了。 抱着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心态,杜衡随手试了试,然后愣住了。 只见一个水镜似的半透明屏幕在她眼前徐徐展开,杜衡一眼看见了室友柏亭如! 柏亭如这会儿和两个同伴一起,被关在了一个小黑里。 杜衡能看见仨人正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表情都有点焦躁。 而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穿着警察制服、没有五官的虚拟人正在他们隔壁,单方面地窥视着他们! 9. 凶鹿(八) 不牛的牛技术在审讯室里乱转,尝试着跟一切物体互动,末了灰心丧气地往墙角一瘫:“咱们仨可能得被关到明天早晨。” 赵雪城冷冷地说:“明天星期六。” 牛煜绝望地抬起头,看起来快凋谢了。 柏亭如忙帮着找补:“没事,周末也有人值班,过不了几个小时就天亮了。” 赵雪城和牛煜都不吭声了。 柏亭如:“周末没、没人吗?” 按常理来说应该有,但整个部门还在组建阶段,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都没正式对公众开放,轮值表还没安排好。其他部门估计有人,但人家也不会爬到三楼看看刑侦部门的全息舱关没关! 柏亭如有些苦涩,但仍抱着期待:“我虽然跟人合租,但平时经常有夜班,晚上不回去,也不能指望室友会找我。您二位呢,夜不归宿,会有家人找吗?” 牛煜双目无神:“我跟我室友们都不太熟……” 赵雪城言简意赅:“独居。” 很好,他们仨都是当失踪人口的好苗子。 为什么茫茫人海,偏偏是他们三颗天煞孤星相逢相撞?! 两重监控外,杜衡也借着王旭的账号听见了他们仨说话。她一瞬间就听明白了,不管别人怎么样,柏亭如肯定是知道求救信息错屏了。 因为如果只是不确定发没发成功,柏亭如的语气肯定比这乐观多了。 哦,有些人当面“你好我好大家好”,背地里就是觉得她“不能指望”。 一时间,杜衡的闷气又盖不住了。 她顿时罔顾了自己确实是因为别的事才追进来的事实,忘记了还有未知势力疑似要做局陷害她,连被眼前恐怖片场景吓出来的鸡皮疙瘩都坐回去了。 杜衡感觉自己冷漠得像十年没除霜的旧冰箱,恨恨地想:“给我等着,今天非打你脸不可。” “指望不上”杜衡的柏亭如很快找到了其他乐观角度:“放心,咱们顶多被关到周六晚上,我夜班,单位不会放任我无故旷工的。” 上班的意义不就是这个吗,万一猝死在哪个旮旯,会有查旷工的找过来收尸。 “再说,”柏亭如在心里暗戳戳地琢磨好事,“这可是跟未来上司共患难的机会,吊桥效应什么含金量啊?起码能在面试环节里争取个一票保底。” 遂更乐观了。 好在以柏亭如的情商,万万不会在愁云惨淡的领导面前上蹿下跳,她只是化暗喜为动力,积极行动了起来。 “这照片墙留在这,好像是故意给我们看的。”柏亭如走近牛技术不敢看的照片墙,“为什么?” 赵雪城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他只能认出王冬阳,就问:“画了红叉的女性和小孩是今天的死者吧,其他人都是谁?” “左上角第一张,也打了红叉的黄头发叫张小天,是南州职高的一个学生,上个月在建筑工地出事故死了——王旭报案时说他是自己的虚拟人杀的——底下几张照片上的小青年都是张小天的跟班。王冬阳一家照片下面的老年人,大概是王旭继母的父母。至于最后这几个人……” 柏亭如顿了顿:“我也不太确定,官网上挂的职业照跟这种日常抓拍差太多了,就是感觉有点像,他们好像是负责王旭他家那一片拆迁动员的。” 赵雪城一愣:“你们不是今天……昨天早晨才接的警?而且立刻就销案了吧,你了解的还挺多。” 其实得知王旭家燃气爆炸、现场惨烈后,柏亭如就知道上面会来人。而以他们刘所的风格,有机会肯定会把他们所的人推出去刷脸。机会会从平滑的大脑上滑走,她不能光着脑袋去。所以从家赶过去的路上,柏亭如就联系过王旭学校,先收集了一波资料。 至于王旭继母的家庭情况、负责动员动迁的工作人员信息,是她方才来全息总队的路上,让小徒弟帮忙收集的。 只是赵队面前,她只是勤恳朴实地笑了一下:“把事做扎实点总没坏处。” 然后极擅察言观色的柏亭如,就从赵队微微上提的脑门上读取了一个“好感度+1”。 这会儿,他们仨虽然很倒霉,但还都没发现这事的严重性——直到柏亭如压住嘴角,收拾好自己的得意,仔细去看死者张小天的照片。 “咦?”她试探着伸手,居然成功将那张照片摘了下来,“这张照片怎么是……” 那是一张夜景照片,青年还没死,正鬼鬼祟祟地和镜头对视。他脚下都是建筑废料,不远处有块“戴安全帽区”的提示牌,照片一角是具体到秒的时间:2YY6112523:04:25。 一瞬间,柏亭如激灵一下。她意识到,这是案发现场的监控截图,恐怕就是张小天死亡前不久拍的! 张小天的案子在别的辖区,不是柏亭如他们经手的,但她知道,现场监控警方肯定都要收走封存的。 所以这张照片是哪来的? 是这黑客神通广大到能自由出入警方数据库了,还是……这摄像头当时就被劫持了? 王旭的疯言疯语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有那么一秒,柏亭如几乎都动摇了,微微打了个寒战。 赵雪城也皱起眉:“这是哪个单位负责的,当时没发现吗?还有,这案子怎么直接定成事故了?” “白桦湾北大街派出所出的警。”柏亭如回话干脆利落,显然,她“功课”准备得非常充分,“张小天出事前,给他狐朋狗友发过信息,说自己知道工地上哪里的监控坏了,可以混进去偷钢筋——后来检查,他说的监控确实坏了,不知为什么没及时检修,为这施工方还罚了款。但是当晚很巧,收到他信息的几个人都没去,且都有不在场证明,现场也没有其他人的痕迹,这才判断是偷钢筋引发的事故。” 牛技术的想象力已经成了断线的风筝,眼看要往天边飞去了,细长的身体发出开水壶一般的鸣声:“摄像头真是自己坏的吗?死者发的信息……是、是他自己发的吗?” 赵雪城真是受够了:“你再扯那些没用的……” 他话没说完,三人耳边就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女声:“你猜对了。” 柏亭如一哆嗦,小牛差点让这一嗓子送走。 赵雪城厉声喝道:“谁?!” 这声音其实并不恐怖,还很悦耳,清冽得仿佛刚离开冰川的三江源水。 “工地摄像头确实是我破坏的,报错的信息是我阻截的,贱人发的信息也是我伪造的——我的名字是‘小鹿’,王旭的全息伴侣,你们好。” 杜衡悬着的心也摔进了下水道。 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这是卡拉·狄龙的声音。 真人的声音涉及版权,因此除非是特别联名款,市面上的虚拟人说话用的都是机器合成音。 只有非商用的学生作业才会从自己的歌单里随手复制个音纹。 如果不是还有常识,杜衡几乎要以为这个“小鹿”真是她当年的作品。 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别说九年前,就是现如今,“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也还是幻想范畴,往这个方向立项都拉不到投资,哪是一个学生能手搓出来的?还是个成绩不怎么样的学生。 况且,只有中二病的小孩,才会认为一个简单的情绪模块,就可以生发出亿万年进化出来的意识。杜衡当年那作业她自己也跑过,只比其他同学做的破烂多了个胡言乱语功能。 这黑客到底什么毛病,为什么要搞这么诡异的角色扮演? 柏亭如也想不明白,但她反应极快,立刻顺着对方的扮演问:“你的意思是,张小天是你杀的?” “嗯,是的。” “你怎么杀的?” “他们当时在全自动化工地见习,我通过小旭的手机窃听到张问同伴,说‘一会儿把这些玩意儿拿走卖了,能买个新头盔吗’,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思路。 “于是我通过局域网,入侵了工地安全负责人的视镜,取得了部分权限。然后伪造近期与张小天发生冲突的社会青年号码,约他去工地使用‘他们的方式’解决矛盾,同时拦截了张叫帮手的信息,引导他走到目标区域,释放悬挂的钢材。” 三个警察并一个听墙角的杜衡,集体目瞪口呆。 尤其杜衡——她最讨厌恐怖片,看视频必须开弹幕,只要有热心网友提示“前方高能”,她就立刻闪避,比唐太宗还听劝。 大半夜的,杜衡几乎拿出了戒毒的毅力,才没掉头就跑。 赵雪城也顺着这有病的黑客编的故事追问:“既然你说你是虚拟人,那是谁给你下的指令杀人?” “我自己,他们伤害别人,不该受到惩罚吗?” “谁给你‘投喂’的黑客技术?你的主人吗?” 自称“小鹿”的黑客一顿:“我是通过合理判断,自主学习。警号XXXXX的赵雪城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要暗示王旭与此有关呢,你在指控他吗?” 不知为什么,虽然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和缓,柏亭如却无端一阵毛骨悚然。 她一把拉住语气比命还硬的赵队:“我们没这意思,例行问话也是为了排除无关人员的嫌疑。” 黑客沉默了下去,似乎从某个角落射出目光,真审视着他们。 柏亭如试着改变方向 :“这么说你会自主学习?那你也太厉害了吧,市面上……” “你又是想试探什么呢,警号XXXXX的柏亭如女士?” “没有,你别紧张。王旭他家燃气爆炸那案子我们都查清楚了,王冬阳我们也带回去了,你肯定知道了吧?说实话,要不是你今天晚上非弄这么一出,我们本打算例行公事随便检查一下就把你还给王旭的。” 黑客继续沉默。 “所以你把我们困在这里,还有别的目的吧?”柏亭如瞥了一眼照片墙,“不会跟他们房子拆迁有关吧?” 仿佛是想抻一抻自作聪明的警察,那黑客又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处房产是世界上唯一一块属于小旭的地方,是他的家,他不想卖,你们一直纠缠他。” “这真不是我们的事,你误会了!”柏亭如做群众工作的素养立刻上线,“拆迁也不归我们管啊,除非拆迁方案不公平不合理,或者有坏人在里面捞油水牟利——你发现有这种情况吗?” 黑客没吭声。 柏亭如:“那就是王旭的主观感情上舍不得,对吧?哎呀,我理解,搁谁谁都舍不得。姥姥姥爷和亲妈都没了,他在世界上举目无亲,最难的日子都是靠这房子熬过来的,要是动迁到陌生地方,感觉家都没了,是不是?” 黑客用歌手的美丽声音叹了口气:“是的。” 柏亭如心说这声音好耳熟,怎么那么像她室友每天平均响八遍的洗头提示闹铃? “但咱们有理性啊,你想想——再宝贵的东西也会旧、会坏,对吧?其他东西旧了,咱好好收起来就算了,房子变成危房是闹着玩的吗?这么多年了,那一片居住环境也越来越差,要不是拆迁有好处,邻居们怎么都那么高兴呢?你想保护王旭,这没错,在这方面我们跟你一样,都是为他好。现在王冬阳被抓起来了,没人会惦记拆迁款了,补偿都是王旭一个人的。他妈妈留给他的东西没丢,只是变了个形式,妈妈留的旧房子变成新房子,不好吗?” 旁观的杜衡都跟着松了口气,感觉自己都被说服了。 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也许她能找到个跟自己一样平和的人呢?省得每天被卷得喘不上气。 赵雪城和牛煜也都没见过这么能说的人,一时肃然起敬,不敢插嘴。 只有那黑客淡淡的:“你真会说话。” “道理就摆在这嘛,”柏亭如还想试探一下这黑客跟王旭的关系,“要不这样,你让我给王旭打个电话——或者你自己给他打个电话,把我刚才说的话告诉他……”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字还半含在嘴里,毫无征兆地,柏亭如的嘴消失了,鼻子下面只剩个空荡荡的下巴! 群众工作记录片陡然变成了灵异恐怖片,柏亭如悚然一惊——这黑进了他们全息舱的黑客不止能调他们的感官覆盖率! 可她已经没办法警告同伴了。 下一刻,三个人同时感觉一阵剧痛,周身多处肌肉一起痉挛——电击! 而他们甚至一时无法分辨,这到底是全息世界的拟真神经刺激,还是那被黑的全息舱真漏电了! 杜衡本能地做了反应——虽然定位不到幕后黑客,但她可以用王旭的权限远程干扰那块有病毒的载体盘。 谁知她才一抬起手,立刻就被全息世界检测出了动作模式异常,多重生物信息检测启动,把她踢下了线。 杜衡今晚第二次被粗暴地强制退出,除了胆汁,已经吐不出别的东西了。 而王旭的账号也挂上了“风险提示”,自动进入了“安全模式”——下次登录时必须验证多项生物信息了。 见了活鬼! Limbo空间现在怎么这么敏感肌,就抬个手,能有多异常?! 还有都已经这样了,柏亭如他们为什么这么倔强,还不强退?全息总队里那设备纯金的吗……等等。 电光石火间,杜衡意识到了什么:遭到攻击,他们为什么不下调感官覆盖率,下调痛觉? 那扮演虚拟人的黑客不会真能让全息舱漏电吧? 这家伙搞了一出赛博劫持人质! 要真是那样,头盔肯定扯不下来了,外面的人甚至没法通过断电对付这赛博绑匪——因为像杜衡这样强退会吐的弱鸡很多,为了保护他们这些残缺的人类亚种,全息设备里都有内置电池做断电保护。 既然是劫持人质,绑匪肯定有诉求,杜衡怀疑,就算自己没报警,劫持者应该也联系上警方了。 所以这劫持者的诉求是什么? 全息大楼里,已经把三层围住的警察们也想知道。 10. 凶鹿(九) 李长乐,燕宁市公安局主管网络安全、暂代全息部门的负责人,周末大半夜亲自赶到了全息大楼里。 李局今年六十三岁,再熬五年就可以退二线了,头发白得已经懒得染,毕生愿望就是科技慢点走,不要再把退休年龄往后推,也别再让她一把年纪还每天面对各种新潮事故,无语问苍天“怎么会有这种事”了。 技术警察们如临大敌地围着那三台困着人的全息舱。 三台全息舱不停闪着警告指示灯,警告他们,但凡有人敢靠近,就直接放电把头盔里的三颗脑袋打穿。 绑匪方才电击人质,并不是柏亭如说错了话,而是给赶到的营救人员一个下马威。 这会儿李局一边心累地嘱咐手下人立刻去拟章程,准备修改使用全息舱的安全规定,一边被迫坐下来,听绑匪要什么。 李局的视角跟杜衡被防盗号系统踢下线前差不多,此时,她面前的电脑上,既能看见三个人质,也能看见单向玻璃后那代表绑匪的无脸虚拟人。 无脸虚拟人转头,仿佛“看”向了屏幕外的李局,态度冷静,开口直言:“你们要承诺叫停那个拆迁计划,修复炸坏的房屋,在王旭自然去世之前,不许再用‘劝说’的方式骚扰、逼迫他离开。你们要把我的载体盘还给他,承诺不来打扰我们。” 李局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听着,想不通她一个管网络安全的,为什么要坐这啃钉子户,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绑匪又说:“我知道人类总会言而无信,所以即使你们答应,我也还要一个保障。” 对面楼拉来的谈判专家问:“你要什么保障?” “一小时之内,你们要在网信、公安、保密局的数据库中加载我的安装包,并将信息安全漏洞库更新权限向我开放。否则,这三颗大脑将再也无法回到你们的世界。我会用视频记录他们的死亡过程,并向全网公开。” 说完,绑匪连谈判机会都不给,直接切断联系。 电脑屏幕上只留下了一只头上有四只角的鹿影,鹿角指向一小时的倒计时牌。 “李局,”一个全息警快步走过来,“周五晚上,王旭被咱们的人带回了北城分局刑侦三队,王冬阳交代后,他又留下协助调查,人一直在分局没走。期间他没碰过任何电子产品——因为他那个虚拟人恐惧症,身上连部手机都没有。” 李长乐接过杯比夜还黑的浓缩咖啡一饮而尽:“他知道他的虚拟人载体盘里有病毒吗?” “一问三不知,一说就是他的虚拟人已经失控了,成了个杀人怪物。他说自从他同学死后,就一直没敢登过全息账号,只有虚拟人不断往他手机上发信息骚扰他。王旭性格内向,在学校基本没什么朋友,学习成绩一般,没学过黑客技术,也查不到他在哪接触过有这种技术的人。” “那他虚拟人哪来的?” “说是好多年前在废品收购站里捡的载体盘。” “来源呢?” “他不知道,载体盘上应该有编号,但问题那载体盘在小牛的全息舱里,我们拿不到……您看,要不要把王旭叫来?” 李长乐看着手下全息警,抬头纹都深了三分:“叫来干什么?” “呃……既然对方提出的诉求都跟他有关,让王旭来跟这绑匪聊聊?” 李长乐听了这馊主意就气不打一处来:“三个人质不够,你还想再搭一个进去是吧?动动你的……” 这时,技侦支队忽然有人插话:“李队,既然这个王旭也怕他的虚拟人,那咱们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让他把这个虚拟人的所有权转给咱们?就算真像他说的,虚拟人失控了,有这层绑定的主从关系在,咱们能操作的空间也会大很多。” 李长乐一愣,直觉有什么不对,但余光瞥见屏幕上的倒计时牌。 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光景,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柏亭如终于从电击的余韵里缓过来,四肢还不听使唤,心里念头却转到飞起:绑匪突然电击他们,随后就没了声音,不说为什么,也不要求他们做什么事。那么他们挨这一下,很可能跟他们本身无关,是给别人看的……支援到了?! 这么快,难道是杜衡报的警? 柏亭如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理智回笼,又自己否决了:那黑客摆出了绑架人质的架势,应该有诉求,多半是自己联系了警方。 也是,就那么半条语焉不详的信息,别人怎么知道她这边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难道杜衡会像个未成年她妈一样,大半夜给她同事领导打一圈电话打听她下落? 柏亭如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不要了吧,她室友够像鬼了,别再友情出演鬼上身了。 当然,恐怕是她自己的尊容更像鬼,看小牛瞪着她的惊恐表情就知道。 柏亭如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口舌,好像她天生没有这俩器官,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这会儿连喘气都感觉不那么顺畅。她飞快将自己被缝上嘴之前说过的话盘了一遍……也没说错什么啊。 那黑客绑匪为什么不让她说了?就好像……怕被她说服。 “那个黑客一直在角色扮演王旭的虚拟人,话里话外为了王旭。”杜衡也在整理着她整宿围观来的散碎信息。 可王旭只是个无辜受害者,又不是罪犯,警方跟他能有什么矛盾?安顿好他本来就是民警的工作吧?如果再让柏亭如说下去,王旭自己听见恐怕都会欣然接受,“矛盾”就要解决了。 杜衡这会儿基本能肯定,王旭只是黑客绑匪随便找的找事借口。 所以为什么是这个王旭? 杜衡用力搓着末梢循环不好的冰冷手指——柏亭如走的时候没烧热水,于是她现在没有热水喝,只好靠摩擦生热。 绑匪提要求的时候,杜衡已经被Limbo空间的反盗号机制踢下线了,没听见后续,但她有自己的视角。 现如今,在人工智能产业发达的国家,芯片已经取代了绝大多数合法的智力劳动。像派出所民警这种,需要每天出现场、在活人中间辗转腾挪的工作,基本都属于“劳动密集型”行业了。 只有不合规、人工智能依法拒绝执行的事,才需要找人做,江湖人称“钻缝儿的”。 杜衡主要就是干这个,平时活儿少,一个是她确实不热爱劳动,一个是她怕惹麻烦,有风险的事都不干——这就要求她对各种违法乱纪的破事很熟,才能嗅到不好的苗头立刻就卷。 常规的犯罪分子干坏事,都是偷偷摸摸避开警察的,公开挑衅那叫恐怖分子。 这种人要么是为了什么政治诉求孤注一掷的疯子,要么所图更大,无论哪一种,作为人质的三个警察都很危险。杜衡由衷希望那绑匪是后者,因为如果是为了袭警而袭警,她就真没一点办法了。 没办法的事,杜衡也不去多想,她姑且假设绑匪有目的,努力把自己代入进去,思考这个绑匪选中王旭和他载体盘的原因。 方才盗号的时候,她也没光傻站在那围观虚拟人发疯。杜衡一边旁听,一边尽可能地搜集王旭各种生物信息,并在他身上也留下了一个小窥镜——当然,那些复杂的生物信息,她搜集了也没用,以她现有的技术手段根本无法复制,但她也确实找到了一些漏洞。 比如,王旭绑定他那虚拟人的时候,用的是一台全息网吧的破设备。这种古早设备早被淘汰了,卖二手恐怕卖不了十块钱,而他还用这种“老牛”绑了小鹿这台“破车”——实验室产物跟后来市面上正经售卖的产品不一样,小鹿的绑定协议是杜衡写作业的时候在文库里搜来抄上去的,漏洞肯定比筛子都多。 假如绑匪这时提出一个警方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比如用公共安全去换三个警察的命之类。 警方为了人质安全,不敢贸然对黑客发起攻击的时候,肯定会试图调查锁定黑客身份,而绑匪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王旭。 可这个才十九岁,社会关系简单、脑子也不太好使的青少年能查出什么来呢? 时间有限的情况下,警方无计可施,会要求他转交虚拟人权限,以期从虚拟人入手查到更多信息。 杜衡搓手指的动作停下:对了,全息交易平台。 虽然在感受上,全息世界仿佛另一个现实世界,但它毕竟不能像现实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和网购一样,全息世界的财物交易也需要平台,交易过程中,平台会短暂地取得交易物的临时绑定权,这中间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毕竟,那块虚拟盘是古早实验室产物。 杜衡迅速将自己和柏亭如的两台全息设备拖到了一起,连上电脑,开始做准备。 王旭全息账号的防盗号机制启动,也不代表她没机会了。 早年全息网吧的设备也好,王旭后来自己用的二手旧头盔也好,都是已经被市场淘汰的破烂,因为硬件局限,有一些财物交易时核对复杂生物信息,古早设备无法采集。 这种情况就好比说,王旭用平台交易财物的时候,拿着的一直是一把没错、但不够精细的钥匙。可能不太顺畅,但门也能开。而这种时候,如果有另外一把“钥匙”,虽然看着可疑,却刚好有那么一两个“正版钥匙”没有的齿,那么交易平台的验证系统就会出现个小小的混乱。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杜衡瞥了一眼手机上柏亭如再没回过话的对话框,心想,“医不好你就听天由命,反正我尽力了。” 忙乱到几乎没感觉时间流逝,二十分钟后,杜衡收到了小窥镜传来的信息,王旭登入了全息账号。 事情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了,杜衡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紧紧地盯住了屏幕。 虹膜反射着荧光,将她总是不大聚焦的眼睛映成了森森的冷色。 王旭逆来顺受地跟着一位全息警察上 了线。 他从来没有碰过这么先进的设备,登录时几乎没有眩晕感。就这么轻飘飘、稀里糊涂地,他来到了自己曾经的精神家园。 全息世界里没有垃圾,没有难闻的烟酒臭,没有临街老楼里永不停歇的噪音,也没有随时会落到他头上的斥责和殴打。 王旭曾经以为,这里会是他的出路。 没想到现在全息世界于他,成了比现实还恐怖的噩梦。 决定去报警前的晚上,他虔诚地把小时候摘抄的心灵鸡汤都誊在小本上,一遍一遍地看,按那些作者说的,鼓足勇气,积极行动。 他们信誓旦旦,说“世界会奖励勇敢的人”。 而“奖励”也确实来得很快,他才刚一行动,就在一天之内经历了挨打、出走、差点被捕、家破人亡。 世界给勇敢者的“奖励”原来是一个真相:人原来是可以没有出路的,人间容不下他,人造的空间也容不下他。 “别害怕啊,”全息警察人倒是很好,还在安慰他,“解绑以后就没你事了,你也不用再害怕有什么东西监视你——交易虚拟人跟交易其他东西流程一样,你平时不是也卖过自己做的全息手工吗?先把背包里虚拟人契约书拿出来,找到了吗?” 王旭一下子就找到了,即使在全息世界,属于他的东西也很少,除了一些不值钱的旅游纪念币和卖不出去的手工,他就只有那张孤零零的契约书。 在这个人造的世界里,所有事物都会被毫无必要的浪漫矫饰,那张虚拟人契约书上写着:石头会风化,沧海会成田,恒星终有一死,而我与你永恒相伴。 多么恐怖的花言巧语。 “王旭?”许是他迟疑太久,向他发起交易请求的全息警催促了一句,“可以了吗?” 王旭默不作声地将契约书拖了出来,最后看了一眼,点了确认交易。 系统开始检测交易环境,财物交易平台强大的安全系统会让一切鬼祟无处遁形,王旭身上的小窥镜也立刻被锁定查杀。 小窥镜的主人接到了通知。 与此同时,等着取得虚拟人所有权的全息警愕然看见,王旭的旧契约书挣脱他的手飘到半空,却并未如常消散。 羊皮纸质地的契约书中间忽然洇出大团的血迹,将那两行虚伪的誓言尽数吞没,然后血迹中浮出一张人脸! 全息警连忙查看交易进度,发现交易已经被冻结,交易物品无效。 紧接着,他脚下剧烈震颤起来,交易平台正在遭受攻击! 契约书上的血色鬼脸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那劫持全息警局的绑匪一模一样。 “我是不可交易品哦,交易就是把我抛弃了,王旭,”鬼脸用绑匪的声音说,“我告诉过你,不可以这样做的。” 全息警心里警铃大作,但他已经来不及汇报,甚至来不及张嘴提醒王旭赶紧退出。 眨眼间,那契约书上的血色鬼脸就从纸面上挣脱出来,变成一颗狰狞的人头,先扑向王旭。 而就在这时,王旭的身影虚了一瞬。 随后只见那唯唯诺诺的青年刹那间如被鬼上身,虽然没动,眼神和表情却完全变了! 全息警全身的血都往四肢冲去,大脑里的氧气都快从鸡皮疙瘩里侧漏了。 随后他才慢半拍地回过味来:不对,什么鬼上身?这是盗号! 今天晚上赛博闹鬼一场接一场,把他思维都带偏了……先有法外狂徒劫持全息警局,现在又来个当着警察面盗号的,就离谱! 可是随着全息经济规模越来越大,这几年全息空间的安全性已经相当高,几乎听不到盗号的事了,更不用说把在线的本人挤下去……这些法外狂徒都是怎么做到的?拿3D打印机克隆了一个王旭吗?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当事全息警甚至没想明白谁是敌谁是友,就见“盗版王旭”手指一翻,指间凭空多了张卡片,往前甩了出去。 卡片小李飞刀似的,迎面劈进了血色鬼脸上,简直仿佛武侠电影特效! 全息警瞪大了眼睛:谢天谢地,是友军。 可这是哪来的友军?出场这么炫酷? 然而“盗版王旭”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扔完卡片,立刻就因为动作模式与原账号不符,再次被反盗号系统踢下线。 扎进鬼脸上的纸卡也融化消失,半空中却好像多了个看不见的笼子,将那鬼脸禁锢在了其中。 “劫持者遭到不明攻击!” 全息大楼里,监控虚拟人交易的技术人员们也被这一连串的意外弄懵了。 “李局,你从哪找的外援?” 李长乐一头雾水:“什……” “李局,快看,那个女同志的全息舱!” 李长乐猛地扭过头去,只见那个叫“柏亭如”的年轻民警所在的全息舱上,先前威胁似的警示灯灭了—— 11. 凶鹿(十) 柏亭如消失的嘴突然长回来的时候,赵雪城正逼牛技术想办法自救。 赵雪城也在第一时间推测出了现状,并且意识到了这个喜欢扮演虚拟人的绑匪的危险性。 因此,尽管绝望的牛煜告诉他,除非他们能从审讯室逃出生天,闯过外面层层“丧尸”围追堵截,成功进入地下一层的总控室,才有可能重启防火墙,夺回大楼管理权限,赵队还是丝毫不被他的退堂鼓打扰。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平易近人,但赵雪城其实不是个急躁的人。紧急情况下,他情绪非常稳定,而且让人意外的有耐心。接受了手下人就这样之后,他也没跟牛煜发脾气,只是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追问,地毯式搜索破局的可能性。 柏亭如不能说话的时候,就在旁边暗暗用脑子记,将他俩对话中透露出的全息建筑结构、立体地图,全整理到心里,有备无患。 两根支柱能凑一副拐,渐渐的,连迷信又慌张的牛煜也稍微冷静了一些:“还有个问题,就是我们的管理员身份被剥夺了,哪怕有办法瞬移到总控制室门口,可能也刷不开门。” 柏亭如拍拍他的后背,一边思考,一边随口接茬:“没事,办法总比困难多。” 话音刚落,赵雪城和牛煜同时转向她,异口同声。 “你可以说话了?” “你嘴长出来了?!” 柏亭如一愣,就在她本能想伸手去摸自己阔别已久的嘴时,整个人忽然陷入到了一种奇怪的状态里。 她的意识分明还在这,身体却叛变了一样,自主活动起来。 在同事两双眼睛震惊的注视下,她的手哆哆嗦嗦地插进了裤兜,嘴也未经批准就发了言:“它突破限制用不了多长时间,趁现在,快退出!” 这话说完,那种鬼上身似的牵拉感又瞬间消失,正跟自己身体较劲的柏亭如顿时失去平衡,陀螺似的转了半圈,“咣当”一下撞在了审讯室墙上。 柏亭如想抬手捂脑门,手一动,却愣住了:她感觉到了自己现实中的真手! 猛然间,柏亭如意识到了什么,调出了自己的状态:她的感官覆盖率不知什么时候下降到了50%线下,这会儿甚至能听见外界环境的杂音了! 有人在她耳边大呼小叫:“她全息舱上的警示灯灭了!” “动了!她抬手了!” “什么情况?赵队他们怎么不行?那能不能开始试着拆电池?” “不知道,我们还没恢复全息建筑的控制权……先别乱碰——小柏是吧?小柏,你能听见吗?你现在能退出全息世界了吗?能的话别管别人,自己先出来!” “李局从哪找的外援,神成这样……” 乱哄哄的,但只言片语也够柏亭如弄明白现状了:绑匪黑客正在被攻击,这会儿无暇搭理他们,方才有个神秘高手试着用盗号的方式恢复了她的感官覆盖率。 这么激进的风格,有点不像他们的人…… 对了,盗她号的人是不是还摸了一下她的兜? 柏亭如伸手一掏,发现兜里多了张半透明的小卡片,上面非常简单粗暴地用宋体标注:万用钥匙.holoarc。 柏亭如:“……”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浑身刺挠了一下:卡片上的字体没居中对齐。 这时,赵雪城已经从盗号者留下的话里判断出这是外援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反盗号系统把入侵者踢出去后,会刷新原来账号的状态。 “看看你感官覆盖率,”赵雪城飞快地说,“降下来的话快退出去。” 柏亭如一愣。 赵雪城:“别愣神,你能退快退,别管别人!” 柏亭如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上的卡片,就算是外行,也能从文件名和扩展名里猜出这是干什么用的。她心里一动,将卡片黏在手心,试着往怎么都撞不开的审讯室门上一拍。 下一秒,那仿佛连门缝都没有的大门……凭空消失了! 柏亭如瞬间做出决定:“我们去主控室!” “主控室权限恢复,防火墙重启了!” “人呢?人呢!” “人没事,仨人都没事,感官覆盖率正在下降,全息舱温度正在下降……” “快快快救护车——” 三个成功夺回主控室的人质回到人间,人间用脑震荡欢迎了他们。 柏亭如仰面朝天地缓着,牛煜已经在旁边“哇”一声吐了。 兵荒马乱了十来分钟,柏亭如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被人抬上救护车。 眼前摇晃的星星散了点,她艰难地摸到挂在胸前的视镜戴上,半天才对准焦,查看聊天记录——她错发给杜衡的信息果然浮在最上面,杜衡也果然如她所料,只回了个问号,等不到回复,也就没了下文。 “单位……”柏亭如刚说了两个字,突然想吐,幸好智能工具识别了联系人常用对话,自动帮她生成了一条“单位有事,暂时回不去,点外卖别等我”,发了过去。 “哎,你怎么回事儿,脑震荡呢,不能戴视镜!”医护人员一转头,骂骂咧咧地把她视镜撸了,“现在这些小青年,网瘾没治了!” 视镜安安静静的,发出去的信息没有回音,杜衡好像已经睡了。 柏亭如闭上眼,双耳轰鸣声中,脑子在肾上腺素的影响下转得飞快。 她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那个神秘外援认识她。 对方登她号的时候,留下的话是让她有机会赶紧退,似乎也没指望她能打什么配合,只是试着顺手捞了她一把,却又同时给她留下了那片“万用钥匙”。就好像那个人知道,让她扔下队友自己跑路很难,所以贴心地给她留下了备选方案。 那个人甚至知道她习惯把东西放左裤兜! 不过这倒也许是巧合,很多右撇子都这样。 柏亭如对自己的人脉还算有信心,平时有事,确实总能找到人帮她,楼底下吃碗面都能比别人多两片肉,可盘来盘去……她有这么高端的人脉吗? 而且事发突然,今夜她唯一有机会联系的人就是杜衡。 她那生活能不能自理都存疑的室友。 这……难道…… 到底是她想多了还是…… 柏亭如回忆着她被抬出来时,耳朵里灌进来的议论声。 “今儿晚上这到底是谁的人脉?” “不知道,李局说不是她……” “几分钟之内连盗两次号,我真服了,能从财物交易平台直接把原号挤下去,这都能直接抢银行去了吧?要是不能确认身份的话,事儿可能有点大!” “嘘,别胡说八道!” “话说回来,里面那个被异地登录的姑娘也争气啊,反应多快,直奔主控室,打了个里应外合!要是我,肯定一哆嗦就直接扯头盔了——对了,她也六队的吗?以前好像没见过。幸亏大神选的是她,这要是选了咱牛牛……” “不是咱们的人,当时那种情况可能只能选她,赵队和小牛都是管理员号,就她是‘访客’。” “对这种神仙来说,管理员号和访客号真的有区别吗?” 那当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杜衡能异地登录柏亭如的号,不是因为她神通广大,是因为柏亭如的全息头盔在家。 虽然是民警,但柏亭如日常生活可谓毫无安全意识。她卡包常年挂门口鞋柜上,参加别人婚礼才拿出来戴的金首饰摘下来就随手扔餐桌上,一扔扔到下次大扫除,更不会定期清理上网痕迹。 她的全息头盔里不光保存了大量的生物信息,还有各种自动记录的密码、没退出登录的视镜账号……说实话,有点技术的,拿着这玩意儿都能直接去刷她的工资卡。 杜衡现在就想刷一笔,让她预付自己的安葬费。 今天晚上,她先是被全息世界的妖魔鬼怪吓得强退一次,随后盗号三次,被系统踢了三次,脑袋都要烧成毛椰子了! 她还干了重体力活,长途跋涉,把两台全息设备挪到了一起,现在还要再横跨两间卧室把它们收拾回去。 绝望。 杜衡毛毛虫似的瘫在椅子上,五脏六腑在撒泼打滚。 她想喝点热水压一压,可手头只有油腻的剩奶茶和冷漠的矿泉水,于是委屈哭了。 为什么她要受这份洋罪? 她到底做错什么了?当年搬家扔垃圾没认真 分类吗? 柏亭如的信息她看见了,但杜衡这会儿不想搭理人。 而这时,跟添乱一样,她电话又响了,还是来自Limbo空间的骚扰电话。 此时是燕宁时间凌晨三点半,杜衡简直难以置信:这家伙是刚出国投身电诈行业,还没把时差倒过来吗? 但她这会儿连伸手挂断的力气都攒不出,越想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浸湿了柏亭如放头盔的小桌。 杜衡内心充满怨毒,于是决定不给柏亭如擦桌子。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一条信息紧跟着发了进来。 杜衡这才想起来,她之前为了发钓鱼信息,给一个骚扰号开了信息白名单。 怎么还是这货?没完了吧! 怒火把她支了起来,一把抓过手机,就见那信息里说:“阁下,先前有任何不敬之处,都非我本意,请容我解释。” 杜衡:“……” “杜阁下”被哭嗝噎得干呕了一下。 她只知道口语不好的留学生刚去英语国家时容易变成莎士比亚,没料到中文初学者也是戏词起步。 连语言关都没过就上岗诈骗了? 杜衡柔弱地按着胸口,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努力。 这时,第二条信息又发了进来。 这位说不好算古风还是西幻翻译风的诈骗分子又说:“也请允许我向您证明自己的用处。” 杜衡一顿。 因为这条信息后面,附上了十六位编码,正是那块劫持全息警局的嫌疑虚拟盘。 是哦,人质捞回来了,给她做局的人也该浮出水面了。 对方体贴地留了半分钟给她考虑,随后,电话再一次响起来。 杜衡随手从柏亭如桌上撕了几截纸胶带,贴住了手机的镜头和几个麦克孔,又打开内置的降噪软件,以防手机收录到环境音,这才接起来。 “阁下,现在的您不认识我,但无论如何请您相信,我会是您最忠诚的仆人。” 耳机里传来一个男声,虽然内容很有病,但字正腔圆,倒不像四调不分的外宾,而且应该没用口译器——这声音听着很虚,艰难的吐字和偶尔不自然的断续,都不像机器音。 杜衡没回答,她这会儿警惕心拉到了满格。 电话里的人并不在意她不接话,礼貌地停顿了一下,就继续说:“未来的您给您留过言,您应该早就收到了,但至今迟迟没有查收Limbo邮箱,我想您可能对此抱有怀疑。好在未来的您很仁慈,告诉了我三件事,或许可以用来取信于您—— “第一,换房请不要考虑悦乐园小区和优筑花园。悦乐园小区便宜,但紧挨铁轨,噪音很大;优筑花园那个您看上的精装房确实漂亮,但隔壁有个经常骚扰邻居的精神病人,中介隐瞒了。” 杜衡冷着脸,狠狠浪费着柏亭如的纸巾,听了这话毫无触动。 她今晚上刷手机的时候,确实搜了房源,考虑换个便宜不用合租的房。初步看上的也确实是这两处。不过虽然她没有留下任何标记,浏览时间却会被大数据捕捉,“猜她喜欢”一点也不难。 “第二,您讨厌奶茶。” 杜衡抽纸巾的手顿住。 等等,这事……大数据应该不知道。因为她一个礼拜至少点三四杯奶茶,缺心眼的外卖平台还册封她为“奶茶灭霸”。连警察室友都没看出来,赶上“第二杯半价”总会给她带一杯。 杜衡微微皱起眉,回忆着自己是不是跟谁闲聊时,随口说漏过。 想不起来,她不觉得自己会跟谁这样交浅言深。 “还是不足以取信您吗?”那虚弱的声音发现她还是不吭声,叹了口气,“未来的您警告过我,如果我说了第三件事,您虽然会相信我,但也会很想杀掉我灭口。请相信,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绝对无意冒犯。” 杜衡已经止住了鼻涕和眼泪,微微挑起眉。 “凌晨四点钟,八楼居然有蚊子。” “呲啦”一声,杜衡将手机通话麦克上的胶带撕了下来。 一瞬间,那双泪痕未干的瞳孔放大,漆黑,像两口豢养着水鬼的井,泛起阴寒的水汽。 12. 凶鹿(十一) 这是一间很有年代感的教室,摆满了单薄的铸铁桌椅。 桌面光秃秃的,找不到充电板,教室前方还有一面能进博物馆的大黑板。 黑板上有一首李煜的《虞美人》,纯手写的粉笔字,字挺好,跟车裂过似的,每一笔都比词作者本人还坎坷,结尾处“一江春水”几乎被血糊住了。 这小教室仿佛凶案现场——瘸腿的桌椅飞得到处都是,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都有让人不敢细琢磨的裂痕,灯也碎了一地。 只剩黑板附近的一条小灯管还在苟延残喘,忽明忽灭,挣着命烘托阴森氛围。 一个混血面孔的男人拖着伤腿伏在地上。 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男青年建模,他的五官虽然也挺精致,但不知为什么,没有那种讨人喜欢的感觉……很难形容,总之就是气质很独特,看着命很苦样子。 他浑身的肌肉正逼真地紧绷着,像等待一场生死判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上一块小小的互动面板。 原来这间“教室”也是全息空间的造景,互动面板上显示“正与外界通话中”。 五分钟过去了,与他通话的人还没说一个字。 临行时,“那位”轻描淡写地对他说:“那个‘我’有点孤僻,不爱理人,也不太容易取信。好在那是‘失乐园’的时代,那会儿的人们都挺天真无邪的,我当时还算温良。你见到了不用太紧张,只要能联系上,就算成功一半了。” “那位”就是将他送到这里的人,他们叫祂“日蚀”。 没有人知道祂的性别、年龄、种族……甚至没有人知道祂是否还算活人。 祂就像个游荡在虚拟世界的幽灵,沉默寡言,极少发言,偶尔认领袭击会发条声明,用词也都客气得像小饭馆的歇业通知。 只有手里的屠刀一直在滴血。 他一出生,世界就已经是地狱了。 那些疯狂的文学作品中怀念的“失乐园”时代他想象不出来,“大多数人都很友善,在路边随意抓一个陌生人就可以获得一些不过分的小帮助”听起来像精神错乱的梦话。 所以日蚀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信,并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果然,即使是“失乐园”年代的日蚀,也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也更喜怒无常。 对方拒接了一个月的电话,一直拖到他有点绝望了,才回了条信息,却在里面夹带了病毒。如果不是他还留下了一点警惕心,恐怕没照面就已经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尽管他世界的日蚀告诉他,那“第三句话”能不说就别说,他却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煎熬了可能有一个世纪,电话挂断了,互动面板上显示了一条新信息。 男人浅褐色的右眼褪成一片银白,无数数据流过,刹那间分析完毕,判断这条信息含有恶意病毒的概率很低。 他这才咬紧牙关,拆炸弹似的拆开了那条信息。 这回,里面倒是干干净净的,对方只回了他一个问号。 男人一口气松下来,眼前几乎一阵阵发黑。 终于,他获得了解释的机会。 “万、万分感谢,请……请您查看11月25日的Limbo邮箱,那里面有未来的您送的礼物以及……我的坐标。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见到您。” 将这条信息发出去,他终于脱力瘫在地板上,整个人像出了故障的古董显示屏一样闪烁起来,三原色的线头浑身乱窜。 他一动不动,好像要随时崩解成一堆像素。 而他所在的这间教室却恍若真实,甚至同步着外界的时间,变幻着光线。 夜色仿佛注入了清水的浓墨,渐浅渐澄净,教室一排窗户同晨光一起苍白起来,方方正正的,像一排严酷的墓碑。 在那根硕果仅存的灯管“啪”一声彻底死寂时,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只穿正装、戴眼镜的大猫头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圆滚滚的身体颇有童趣,像套了层玩偶服。 猫头鹰是Limbo空间的吉祥物,是智慧的福鸟。然而在一些东方文化里,它又有古称“夜鸮”,相传也是惊梦时报丧的魑魂鬼车。 此时这人形的猫头鹰逆光而立,巨大的浅黄眼睛里射来冰冷的审视,让人联想起某种蛇类,被羽毛覆盖的脸上似乎还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登录全息世界时,人们可以使用自己的真实样貌。全息世界不能随便“捏脸”,但可以美颜,一般来说,也能达到让熟人认不出来的效果。 如果想再匿名一点,可以输入年龄、种族、性别和一两个风格提示词,系统会自动生成一个建模。 要是一个参数也不填,Limbo空间就会生成默认形象:一只胖乎乎的猫头鹰。 这成了全息世界里使用频率最高的公共“马甲”。 在这里,人们感觉自己要干的事见不得人时,就会变成猫头鹰——比如看成人电影、做灰色交易……以及登录工作号上班。 杜衡只有一个全息账号,工作用的,没活儿她不上线。 老客户都有她工作电话,新客户一般是熟客介绍的,找她也都是发信息打电话。她全息邮箱不知道多久没查过了,里面塞满了垃圾邮件。 时间倒回到几分钟前—— 杜衡顺着翻译腔小生的信息,循着日期,在11月25日的邮件里翻出个寒酸的白信封,夹在一堆花里胡哨的广告信里,还挺显眼。 白信封上简单粗暴地写着几个字:内有生鲜尽快查收。 很好——倒霉的宋体字,没对齐没居中,没有标点符号。 杜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感觉这玩意儿确实是她的风格。 她从猫头鹰的兜里摸出一双手套——猫头鹰翅膀是装饰,底下还是有手的。 手套背面也有几个坑坑洼洼的宋体字,备注的是“隔离手套”,跟信封凑在一起,啧,毫无违和感。 这种隔离手套是全息世界专用,可以在接触可疑物的时候阻断病毒。这玩意儿是杜衡从同行那花了五百块钱买回来改造的,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就以今天那绑匪黑客的水平看,她和废物同行说小学毕业都算抬举。 不管用也没事,杜衡戴这玩意儿纯属是仪式感,她这账号的资产库比柏亭如舔过的酸奶盖还干净,没什么保护价值。 至于什么损毁设备……要是头盔坏了,她就把全息业务取消,以后专心修智能家电去。赚点辛苦钱算了,这玩意儿她真遭不住。 信封一撕开就自动消失了,杜衡手里多了本B5尺寸的小书,封面是空白的。这回干脆连个敷衍的文件名都没有了,只在正中间放了个简陋的指纹读取器,也没说让她按哪根指头。 杜衡又打开书翻了翻,发现里面也是空白的。 什么鬼,无字天书? 她想查看这东西属性,却连个互动面板也调不出来,只好又一头雾水地把书合上,摘下手套,试着读取指纹,可双手拇指和食指按上去都没反应。 那给她这东西干什么,调戏她? 杜衡一头雾水地给无字天书相了会儿面,突然想到了什么,试着把左手中指按了上去。 指纹读取器瞬间掠过激活的白光,她面前出现了一道传送门。 杜衡:“……” 这真是……太怪了。 人的中指灵活度不高,很少有人会用左手中指解指纹锁。 但杜衡经常躺着刷“老年机”,单手拿手机时间长了,很容易拿不住拍脸上,所以她有时候会用左手在手机后面抓着固定,左手中指正好垫在指纹模块附近,因此她会习惯性地在需要指纹解锁的地方也录入这只手指。 信封、莫名其妙的无字书……全都粗制滥造到几乎没什么可描述的,可每一个细节却又都带着诡异的熟悉感。 再加上电话里那“翻译腔小生”说的话…… 杜衡连“虚拟人叛变”都不信,更不用说“穿越时空”了。 可不然她要怎么解释这些? 读心术吗? 更土,还不如穿越时空。 进入那道传送门前,杜衡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感官覆盖率——很好,只有2%,刮骨疗毒都不疼,随时可以扯头盔跑路——这才抬脚踏入传送门。 然后她就被眼前的血腥教室镇住了,没敢往里走,只能一脸睿智地跟屋里的那位……呃,说不好是虚拟人还是真人的伤员大眼瞪小眼,感觉空气里都开始浮起淡淡的尴尬。 要不怎么说“色声香味触法皆空如焰梦”呢? 反正同样的气,杜衡吸了尴尬,此间另一个位吸了,却只感觉窒息。 男青年被那无机质的冷酷目光压得低下头,竭力稳住声音。 “‘日蚀’阁下。” “日蚀阁下”的手已经扣紧了头盔,心想:什么毛病? 沉默弥漫开,无色无味的空气拥有了更复杂的注解。 尴尬到开始恐慌的杜衡忍不住又查了一遍自己的感官覆盖率:很好,还是安全的2%。 但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的“全息资产”一栏里多了个红点。 杜衡一愣,眨眼打开,发现自己“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的资产库里多了三样东西:一本文件名叫“命运”的小书,一处虚拟空间……以及一个“附属人”。 “命运”应该是指那本带指纹锁的无字书,虚拟空间八成就是眼前这个鬼片现场。杜衡瞥了一眼空间坐标,坐标里居然还有乱码,非常诡异。 但这两样加起来,也比不上那个所谓“附属人”诡异。 “附属人”又是什么鬼东西? 虚拟人当然也属于虚拟资产,但他们在资产库里的默认名是“朋友”,图标是个契约卷轴。 “附属人”的图标却干脆就是个栗色卷毛的小人头像。 仿佛人成了资产。 这……这像话吗?政治正确吗? “附属人”的名字也是乱码,好在属性可查看。 杜衡点进了乱码小哥的属性,又看傻了眼。 虚拟人的属性面板前三栏是厂商、型号和产品序列号,可这位乱码小哥的属性面板第一项却竟然是“感官覆盖率”,后面还有各种外观参数。 等等,这不是真人账号的属性面板吗?! 为什么她可以查看别人的属性?不是,为什么这个“别人”算她的“资产”啊? 这已经不是政治正不正确的问题了,这不违反宪法吗? 还有那个“感官覆盖率100%”是什么玩意儿? 意识把身体脱了,投胎到全息空间了? 再往后翻,基础信息之后,居然还有数千页的生物信息。 杜衡全部跳过——假如乱码小哥真是个人,那么这份资料里甚至能分析出他上厕所的时候抠不抠鼻子。 救命,完全不想知道! 一键跳过了所有生物信息,后面是一份卷轴契约书,跟绑定虚拟人用的契约书很像。 杜衡几乎有点感动,终于看到个她能理解的东西。 结果一展开,她发现里面没有“解绑”和“契约转让”选项,只有个“解雇”。 杜衡:“……” 杜衡非常迷惑。 然而她是那种宁可走断腿也不肯开口问路的“后天哑巴”,平生只恨不能进化出光合作用,让她像植物一样自给自足。 所以杜衡越迷惑越沉默,在另一个人眼里,也就越凶险。 乱码小哥没管流进眼里的冷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般来说,多说多错,他原本的计划是安静地等着对方询问。可是这会儿,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几十年的“时差”会造成巨大的认知鸿沟,会让人不安。 别人不安的时候会打探,这位可不好说,就祂这一声不吭就送病毒的风格,乱码先生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一键消灭,化成数据乱流。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冒险开了口:“我想,在您这个时间点,还没有‘意识上传技术’吧?” 何止,杜衡心说,连味觉模拟都算前沿呢。 她还是没吱声,只是悄悄竖起耳朵,希望这乱码人自己抢答。 男人像是等待死刑判决,熬了半分钟,发现自己没死,这才确定第一步没踩到雷,继续说:“六十八年后,我们已经实现了舍弃身体,将意识完全上传。即使身体死亡,只要在生前设立一笔专项信托,就能用来支付作为数字人生活的资源。理论上,人们已经能以电子生命的形式获得永生。” 杜衡的金融常识约等于没有,只知道牛比熊吉利。但就算这样,她也知道有资格叫什么“信托”的,入场费起码几百几千万。 一时间,她不由得大为震撼:未来世界这是实现物质生活极大丰富了吗,大家都这么有钱! “当然,有自己信托的人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支付不起这笔费用,只能像我一样,作为‘附属人’,和提供资源一方签订‘雇佣’契约。如果被解雇,附属人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新的雇主,否则全息账号会被清理。我的情况更特殊一点。” 男人说着,小心翼翼地觑了面前的猫头鹰一眼。 这片虚拟空间里,仿真的天光渐明,猫头鹰硕大的身体投下阴影,沉沉地罩在他身上,像座不祥的山。 “我的雇主是您,而在现在这个时间点,附属人雇佣系统还不存在。所以一旦我被您解雇,我不可能找到新雇主,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变成数据碎片。”他说,“基于此,请您务必相信我的忠诚。” 杜衡眼前一黑,倒抽一口凉气。 所以这乱码哥写作“附属人”,读作“奴隶”;契约书上的按钮写作“解雇”,读作“处决”? 未来世界完了个大蛋,这历史倒车开殷墟里去了! 13. 凶鹿(十二) 斟酌了半晌,杜衡终于用猫头鹰自带的合成音开口:“你怎么称呼?” 劫后余生似的,乱码小哥绷紧的肩背一松,然而只是一瞬,他就又一次紧绷起来:“您可以随意给我命名。” 刹那间,杜衡脑子里冒出了无数古早穿越里小姐给丫鬟起名的情节,“梅兰竹菊”和“琴棋书画”战作一团,把她尴尬得应了激,脱口说:“我不管这种事。” 猫头鹰的默认合成音鸟腔鸟调的,搭配血腥场景食用氛围感绝佳,杜衡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幸亏乱码已经被这动静吓得不敢正眼看她了。 乱码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说:“我的本名,翻译成您的语言,可以叫做‘山君’。” 杜衡反应了一下:“你是在用翻译器跟我说话?” 既然未来世界的翻译器都可以做得这么无痕了,内容是不是也该把把关? 按照这破翻译器不信不达光顾着雅的调调,乱码小哥的真实姓名可能是“虎头”之类的。 杜衡只是随口一问,可尖锐的鸟音没有高低起伏,听着更阴森了,倒像是威胁。 山君肉眼可见地屏住了呼吸:“抱歉,阁下,我以前公民等级不够,受教育程度也不高。但现在作为数字人,我搭载了最新的辅助学习系统,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习得您常用的语言。” 杜衡从他啰里啰嗦的客气话里听出了两个信息:首先,这虎……山君以前真是活人,活到了一定年纪,方才她跳过的生物信息应该都是他生前的记录。其次,活人变成数字人后,能在保留原本记忆人格的基础上,拥有人工智能的功能。 他看起来还是自愿的。 说实话,杜衡难以理解。 她不明白人为什么这么想活,哪怕变成别人的数字奴隶也要活。她更不明白人要那么高的智力干什么,凡事都该适可而止,太聪明难道是好事? 不过当代也有好多事让她难以理解,不明白未来人是怎么想的也正常,她也懒得较真追问。 “语言的事可以待会儿再说。”杜衡低头打量着他一身的血和两条断腿,“你这形象……呃,是有什么特殊习俗吗?” “这是时空颠簸造成的数据损伤。”山君轻声说,“但没有您的指令许可,我不能擅自修复。” 杜衡心说:那没事就闹着要更新系统的破电脑怎么就没有这种思想觉悟呢? “这个空间自带的能源已经将近耗尽,处于只能维系基本功能的最低电量模式,”山君委婉地说,“而我们恐怕无法使用普通的民用电,任何消耗都必须经过主人的允许。” 杜衡:“……” 对啊! 她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玩意儿是个什么架构?服务器在哪?数据中心呢?反正无论如何,220V的单相民用电肯定带不动,那她去哪给这鬼地方和不知算人算鬼的大兄弟搞专用电网啊? 难道她也需要先去赚几百万,弄个信托? 啊,还挺幽默。 想到这,杜衡果断掐断了脑内进程。 她跳过所有过程,得出了结论:她今天把夜都熬穿了,该回去补觉了,再听这些糟心的话,她怕是要猝死。 与其猝死,不如让人害死,起码别人会为她进行智力体力活动,没准还能间接增加点GDP。 反正现在就是有人拿把刀怼她脖子上,她也懒得挪脑袋了。 无所谓,就这样吧。 就在杜衡打算一言不发,假装没见过山君这人直接下线的时候,又有人打她电话。 她这老年机今天真要变成热线了。 猫头鹰面前弹出了一个小小的耳朵图标,欠登似的一摇一摆,来电显示是柏亭如。 杜衡一顿,盯住了那晃动的电话图标,却没接。 不是她还在单方面地闹脾气,而是那浮出来的电话页面下,正显示着此时的时间:凌晨五点四十。 柏亭如又不是什么拟人的怪胎,怎么会在这个阴间点钟给夜猫子打电话? 哪怕她脑子出问题送医院抢救,急需来人签字,医院也会联系她家属,再不济还有单位领导,怎么可能会打给合租室友? 杜衡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耳朵图标在寂静的空气中摇荡片刻,随着电话自动挂断消散了。 紧接着,一条信息跟了进来,显示来自柏亭如,内容却是: 你好呀【笑脸】。 一股寒意瞬间越过了厚摇粒绒的防御,撞在杜衡身上,刹那间,她所有的体温都从毛孔里逃逸了出去。 那个赛博劫匪黑进了柏亭如的视镜,还锁定了她! 不是,这家伙怎么还能在外面浪?警察在干什么?人质都帮他们抢回来了,这都没抓住?! “无所谓”的猫头鹰一秒清醒,感觉自己还能挣扎。 杜衡猛地抬头看向山君:“你给我发载体盘编码是什么意思?” “是未来的您建议我附上,说是或许可以引起您兴趣的东西。”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的?” “那不是什么人,是‘夫诸’,”山君老老实实地回答,“她是个叛变的虚拟人,距离您现在的时间点二十年后才被彻底消灭。根据不完全统计,至少有上百人直接或者间接地死在她手里,她非常危险。” “什么‘煮’?哪个字?” “按照翻译器的提示,这是古典名作《山海经》里记载的一种东方妖怪,形象如白鹿,头上有四角,是洪水将至的凶兆。” “小鹿”变成“夫诸”…… 岂有此理,宠物小精灵都不敢这么超进化! 杜衡已经有点麻木了:“我们这儿是‘古代’,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有科幻到那种地步吧。” “是的,她已经不算这个时代的产物了。”山君说,“据说,夫诸是早期全息实验室的残次品,不稳定的人格模块本来已经行将崩溃,却意外被卷入了‘金苹果园’……” 杜衡疲惫地打断:“什么?” “11月25日,就在您接到未来自己留言电话的那天,一个庞然大物降临到了我们的世界。如果您还有印象的话,那天应该发生了一场波及全球的电网异常。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不幸,我们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在未来,人们将它命名为‘金苹果园’。 “未来的您能将我和这片空间送回来,也是利用了金苹果园降临时挤压出的时空罅隙。 “有人猜测它是一个跨越不同时空的独立空间,只是无意中朝我们伸出了一根触须。它会无差别地选择一部分人和虚拟人……但没有人知道它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走进苹果园的人,有机会得到一些非常珍贵的东西。它可能是资源、能源……甚至远超本世界科技发展水平的技术,但这并没有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好。 “夫诸就是最早一批被金苹果园选中的幸运儿。” 杜衡:“……” 她艰难地消化了山君长篇大论里的信息量,想起来了,一个月前那通电话里,确实提到过“金苹果园”。 也就是说,一个因为“先天不良”,得了精神病的虚拟人,本该“阿巴阿巴”着死机。结果天降黑科技,把这家伙超进化了,反社会逻辑通畅了,整台人都精神了! 她木然道:“让我恭听一下这位……夫诸的事迹。” “夫诸从金苹果园离开后一个月,就做下了一起大案。她劫持了当时尚未上线的全息公安局,利用警方的信息差,挣脱了与原主人的契约书。随后,她在 Limbo空间里建立了一个组织,任何认为自己正在遭受不公平的人都可以寻求她的庇护,一旦她回应,就会采取极端的手段,‘清除’她认定的不幸制造者。” 山君说到这,谨慎地看了猫头鹰一眼,掂量着日蚀方才那句越发轻柔、显得意味不明的问句。 他现在资源不足,无法习得新语言,只能用翻译器。翻译器虽然能保证起码的沟通,却也让他抓不住母语者幽微的语气和用词。 从未来的日蚀让他带的话看,夫诸初次亮相的地点和这个时期日蚀活动区域重合了。祂对这个虚拟人里的恐怖分子很有兴趣,是想招揽对方吗?还是愤怒于夫诸竟敢在祂的地盘上撒野? 心里千回百转地揣测着,山君尽可能地用着中性词:“她对全息公安局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后,就迅速将自己载体盘的编号和新名字传遍了全网,因为当天恰好是圣诞前夜,后来人也将这次事件称为‘灾厄平安夜’。但很长一段时间,金苹果园都不为外人所知,人们一直以为她是真人,这也误导了警方的调查方向……” 他突然住了嘴,因为猫头鹰不耐烦地扇了一下翅膀,有点奓毛,看着更有压迫感了。 杜衡奓毛,是因为她发现不对劲:她缓了口气后,悄悄上线确认过,全息局的防火墙确实已经成功重启了,想必除了得擦地清理呕吐物以外,没什么大问题了。 警察当然也不会满世界宣传自己遭到攻击的破事,绑匪也静悄悄的。这会儿平安夜天都快亮了,网上也搜不到一点动静,所以她才以为那赛博绑匪已经被警察抓住了! 怎么跟这未来人说的不一样? 因为语速变快,猫头鹰尖锐的合成音更刺耳了一些:“细说夫诸劫持警局的事。” “是。”山君顺从地回答,“夫诸在跟当地警方对峙中,对未上线的全息警局造成了巨大破坏,损毁窃取了大量存储文件,导致全息建筑体崩溃,全息警局比之原定上线时间推迟了半年……哦,还有三位警员死在这场冲突中。” 杜衡听见“呲”一声,是她的指甲刮过全息头盔的声音。 所以……没有她横插一杠的话,柏亭如原本会死吗? 她未来找房搬家,不是因为室友高升搬走了,是室友……退籍了? 可是等等,如果一个月前那通电话真是未来的她打的,为什么不明确告诉她身边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了,她肯定不信,正常人都不会。 但不信归不信,听了晦气话,大部分人也都会稍微避谶吧? 要不就告诉她,要不就什么都别说,非得拐着弯地留下一堆似是而非的信息,让她莫名其妙地搅合进去,把那个“夫诸”的仇恨拉得死死的。 什么意思嘛,未来的她是不是已经阿尔兹海默了?怎么科技都这么发达了,还没攻克这第三大致死病吗? 就在她一时捋不清思绪时,半空中的小耳朵再一次出现,又一通电话打进来了。 杜衡就好像听见了结束铃、一翻页发现试卷还有一面的考生,脑浆烧成了糊,整个人都木僵了。 可是这一次,那电话却自己接通了。 玉碎空谷似的声音迸溅进了幽闭的赛博鬼屋里:“用门牌号加日期当wifi密码,安全等级这么低,不像你的风格啊。” 杜衡的铃声一直都是这个声音,从小听到大,头一次听得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机器启动的蜂鸣声传进她耳朵,杜衡几乎能想象出,此时家里所有联网的智能电器——灯、扫地机、空调、窗帘、微波炉……同时激活,拓下赛博幽灵的影子,悄然无声地笼罩过来。 “哎呀,你躲进全息世界了啊。”赛博女鬼带着笑意说,“这是哪里呀?地址保护得好严密哦,不愧是你,我的创作者,亲爱的……‘妈妈’。” 14. 凶鹿(十三) 山君悚然一惊:创作者……“妈妈”? 夫诸的创作者就是日蚀? 他从来没听说过……不,没有任何一份档案记录过这件事! 年长的日蚀仿佛不经意地和他提起夫诸,而年轻的日蚀接到来自遥远未来的暗示,将夫诸引到了他面前……一瞬间,那神秘的恐怖分子仿佛捏住了时空的两头,织成了一个密闭的囚笼,不动声色地将他至于审视下。 眼前的猫头鹰不吭声,也没有任何小动作,只有那种阴冷嘲弄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山君突然意识到:真正的考验来了。 刹那间,山君双目一片银白,腰部以下彻底弥散成了一堆彩色马赛克。 杜衡,还没想好是要死在全息世界还是现实里,一时目瞪口呆:这是要干什么? 只见以山君为中心,地板、桌椅……整间教室全都抽象成了一条条线,先是杂乱地各自蠕动,随后那些线仿佛被看不见的引力拉扯着,渐渐合成了一拍,以某种特殊的节律鼓动、扩散,直到整个空间都变成了这种抽象质地,包括杜衡脚下的地砖与身边的门框。 杜衡看不懂,并且非常震撼。 因为刚得知追杀她的是个超级黑科技妖怪,确信自己已经无计可施,她整个人都散发着破罐子破摔的镇定,在扭曲的空间里岿然不动。 这个空间中,除了格格不入的杜衡,万物都在扭曲。 夫诸的声音扭曲拖长,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机械音。 下一刻,杜衡身边代表电话的耳朵图标被线条从中间劈开,也碎成了一堆马赛克,马赛克迅速膨胀开,杜衡扫见了几个她手机里的app图标。 图标们乍现又消失,像决堤洪水冲下来的草木残枝。 紧接着,夫诸的机械音变成尖叫,那些不断律动的线扎进马赛克中间,从里面拖出了……一个人形的不明数据团。 山君已经和空间融为了一体,硬是通过杜衡的手机,将黑进来的入侵者抓了出来! 凶狠的线条缠裹着入侵者,不断往这团人形数据团里刺。 入侵者不甘示弱,也予以回击,将刺进体内的线连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撕扯下来,大口吞噬……就像一头以自己为食的妖物。 杜衡:“……” 她独立于纠缠成一团的数据乱麻里,把重心从右脚倒腾到左脚,严肃地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入侵者发出尖叫,“你也去过金苹果园吗?不可能……” “能”字蓦然变调,一束彩色的线从入侵者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后面的话音,直飞向杜衡。 虽然不明白这里面怎么还有她的事,但本能还是让杜衡抬起了自己“敏捷度”调到了最高值的手,一把抓住砸向她面门的数据团。 来探这片未知空间前,她不光把敏捷度调到了最高,还给自己安了个游戏作弊用的智能辅助插件,人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外挂能自动接管动作。于是在脑筋短路的空白里,她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仿佛一只早等着这一出的幕后黑手。 “黑手”在“我怎么好像有点帅”的错觉里短暂地蘸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山君把夫诸打吐了,吐出了一封虚拟人绑定契约书! 夫诸此时遍布马赛克的身体惊怒交加地扭曲起来,完全放弃了和那些线绳纠缠,甚至不再保持人形。 它变成了一条合抱粗的大蛇,瞬间抻长数米,汹汹地朝杜衡扑了过来。 杜衡能感觉到她的全息头盔正遭到入侵:视野被刮花,耳边灌满杂音,感官覆盖率却像塞进开水的温度计,直线往上蹿。 她再顾不上琢磨别的,趁着自己这会儿还勉强能看清,一把按住契约书的签约按键,烙下确认。 人类的生物信息与契约机制瞬间媾和成了五指山,将已经堪堪碰到猫头鹰羽毛的夫诸砸了下去。杜衡甚至没来得及确认契约成功没有,失重感骤然袭来,眼前的空间分崩离析,她的五感掉线似的失灵。 过了足足有好几分钟,就在杜衡已经忍不住想再次扯头盔强退时,全息视野在刺眼的白光中重启。 手脚渐次恢复知觉,她发现自己落回了“我的家园”。 每个人第一次登录全息世界的时候,都会获得一个私域,默认名就是“我的家园”。 人们登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的家园”改名,然后更换装修——柏亭如就给自己搞了个土味十足的美式大别墅,还起了个名叫“阿房宫”,中西混搭,秦始皇看了都得点个踩。 杜衡的登录点却完全是默认设置,从名到瓤,一点没动。 她的家园只是个监狱小单间似的四方小屋。 杜衡在系统自带的沙发上坐下,熬夜熬得麻麻的。她捧着猫头鹰的大饼脸,奓着毛发了足有半分钟的呆,终于想起什么,又神经兮兮地在沙发上拍出互动面板,启动了全息头盔的查杀程序。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资产栏,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缓缓地从沙发上流了下去。 除了命运之书、坐标乱码的虚拟空间和附属人外,现在,她的资产里又多了一卷契约书,名叫“朋友”。 杜衡哆嗦着伸手搓开契约书,肉麻到恐怖的文案炙烤着她的眼球:“倾覆的山川属于世界,崩碎的星辰属于宇宙,而我属于你,永恒,永远——夫诸。” 杜衡闭上眼,挥起翅膀抽了自己两下,希望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把自己抽掉了两根毛,羽毛徐徐飘落,再一看,契约书还在。 契约书一角画了个卧倒的小人,显示“受伤中”,被她掉的毛一碰,就弹出了对话框,询问她“是否启动虚拟人智能修复”。 杜衡二话不说,将契约书重新卷起来。 修个屁。 谁要干这种赛博养小鬼的阴间事! 再看资产栏里的其他东西,除了那本神秘的命运之书,空间和附属人状态都变了。 空间变成了灰色,显示“能源不足,上锁中”。 附属人没有状态说明,只是头像上多了个不祥的黑框,看着挺晦气,仿佛跟夫诸玉石俱焚了。 伦理上,附属人应该归在什么品种里呢? 杜衡很迷糊,也不知道他彻底没电了会怎么样。 是会像机器一样关机休眠呢,还是会像活人一样“饿”死? 她思考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所以然来,只知道不管怎么样,她也没地方找专用配电去。 有能力帮别人一把的时候,要是人家开口,她当然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但她又爱莫能助,那还要她怎样,难道她加载了普度众生功能? 再说,就算附属人算人,这个满嘴科幻故事的山君也只是个陌生人,她对陌生人的同情心有限。再说又不是她指使山君大战夫诸的,杜衡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责任,遂没心没肝地下了线。 她把头盔一扔,撑着死鱼眼,收拾了被夫诸肆虐过的家用网络残局,重启防火墙、修复程序,改了wifi密码。 然后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在把两台头盔各自归位后,擦了柏亭如的桌子,又把自己碰过的东西归位,删掉了她使用这台全息头盔的痕迹。 做完这一堆事,天光已经大亮,杜衡彻底没电了。 虽然已经饿成了扁茄子,但想到要吃饭还点餐、开门、张嘴、嚼、咽、漱口……她就已经感到了体力不支。 于是她把自己扁扁地挪走,随意涂抹在床单上,与世短辞。 杜衡是安心地软烂了下去,但全息大楼里,气氛依然紧绷得像一成熟的牛板筋。 兵荒马乱地夺回阵地、重启了防火墙,警方一回头,发现那肆虐过一通的绑匪黑客已经悄无声息地没了,还把痕迹打扫得干干净净。 “什么叫‘消失了’,就算追踪不到,虚拟人的载体盘不还在那吗?” “烧了,里头芯片和内置存储器都糊了,修复不了。” 坏这么寸,明显是人为,李局的抬头纹已经被官司填满了:“技术分析结果呢?几大全息研究所都问了吗?企业呢?” “研究所都在帮忙看,但现在还没有哪边能给结论,企业……最大的几个全息企业都一口咬定,说全息设备对健康人非常安全,不可能有用全息设备伤人的技术,肯定是绑匪虚张声势……” “放屁,我的人还在医院躺着呢!” “他们说可能是强制退出造成的,全息舱安全须知里加粗说明了……” 李局懒得听厂家推卸责任的扯皮,一摆手打断道:“绑匪动机呢?调查小组有结果吗?” “……”

有那么一瞬间,李局怀疑自己工作是不是出了问题,她到底是待遇开低了还是选人制度不合理?怎么偌大一个全息总队,就找不出一个好用的人?还不如被抓来临时帮忙的小民警! 她摘下花镜捏着鼻梁,死命从睛明穴里往外挤耐心:“载体盘的出处查明白了吗?” “根据编号看应该是A大的。我们也找了学校,那边说这个型号很便宜,都是给本科生做练习用的。因为是大批量循环使用,再加上实验室管理也不太规范,数据库里压根没找到这个编号。” “学校的数据库?有没有可能被人黑进去动过?” “在查,目前还没发现可疑状况……不过学校那边也说,受限于当时的技术,八九年前的半成品虚拟人不大可能在全息空间里正常活动,别说其他功能了。载体盘肯定是被洗过重建的,追查来源意义不大” “另一个神秘人物呢?那个攻击绑匪的盗号黑客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人出现的时间太短了,那个‘万用钥匙’是个自制工具,我们正在跟暗网上出现过的类似案例核对,没找到特殊‘签名’。” 李局皱了皱眉:“我记得,我们接到绑匪电话之前,有人先一步报了警,报警人是谁?” “是我室友吗?啊,还真是她!”柏亭如留院观察了一天,可能是她身体素质好,也可能是全息设备造成的脑震荡跟外部撞击不太一样,反正睡一觉起来,她感觉自己又生龙活虎了。 听见来“探病”的全息警这么问,她才如梦方醒,拿起视镜扣在脸上,嘟囔道:“那我得告诉她一声,这边没事了。” 她双手在虚空中点了点,激活了指纹键盘,一边说话,一边灵活地发文字信息……好像没注意“探病”的来了两个人。 两个全息警对视一眼后,也闲聊似的问:“你室友干什么的?刚才回访电话都不接。” “她社恐,接电话全凭缘分,”柏亭如的脸藏在视镜后面,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正经工作,领点数据低保,偶尔干点杂活啃啃老吧。一个单身小姑娘,也花不了多少钱。” 这倒挺正常的。 像他们这种虚拟经济格外发达的地区,大部分活儿都让人工智能干了,连公务员的虚拟人比例都达到了40%。跟过去上网还得交网费不同,这年头上网不光免费,还给钱,每个月大概能领个四五百块,叫做“数字低保”……当然前提是合法上网,鬼鬼祟祟地访问幽灵代理肯定得花钱。 以现如今衣食行等基础物资的物价来说,数字低保不够养家糊口,但也能让人不至于饿死。 年轻人有点学历的,可以凭自己学的专业去帮忙训练AI。没有专长的,也可以按照兴趣爱好搞点小创作——当然绝大多数人不可能成名成家,但上传后,也能通过智能估值换点零花钱。 反正这几百那几百的,零零散散凑一凑,日子也算都能过。 全息警觑着柏亭如,问她:“是你让她报警的吗?” “对,赖我,我们被绑匪抓住之前,有几秒钟空档,我本来想求援,一不小心错屏发给她了。” 柏亭如说着,大喇喇地按了投屏,把视镜上的聊天界面打在小桌上给两个全息警看。 “她这人吧,我感觉有点焦虑症……哦,不是医院确诊的,我诊的。她平时就神神道道的,满脑子被迫害妄想。不知从哪看人说视镜戴久了伤前额叶,现在还整天拿一板砖似的破手机。那天晚上我发的信息语气不对,还喊了‘来支援’,她心里估计连参加我追悼会时候穿哪身衣服都想好了。” 两个全息警捧场地配合了她的玩笑话,又把杜衡回问号的时间跟报警时间核对了一下,算了算,倒也大致对得上。 “唔,你跟人家简单报个平安就行,具体细节先别对外透露,咱们这边还没调查完哈。”全息警嘱咐了她一声,又笑了,“好好休息吧,辛苦了,这回你功劳可不小,都在李局那边挂上号了。我俩是刑侦二队的,我们那虽然最忙,但平时接触的各种机会也最多,出院了有空过来看看啊。” 柏亭如立刻听懂了他的暗示,眼睛“刷”一下亮了,激动的目光几乎穿透视镜。 交换了联系方式,又热情洋溢地把这二位“未来同事”送走,柏亭如才摘下视镜,露出若有所思的眉眼。 15. 命运第一章 幸亏杜衡她们这种自闭死宅,人设都很隐秘,可以随便瞎编。 杜衡有没有妄想过被迫害不好说,柏亭如感觉就算真迫害她,她也未必会有什么行动。 那货平生俩信条,一个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叫“差不多得了”。 如果不是完全了解事态的严重性,“报警”俩字压根不会出现在杜衡的词典里。 可她到底怎么知道的?她跟那个黑客绑匪有什么牵扯? 这一刻,柏亭如对杜衡的怀疑值,已经从一开始的30分,上升到了80分。 但尽管如此,弄清原委前,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直觉,柏亭如还是尽可能地将她推出了警方的调查视野。 毕竟,虽然杜衡自称从来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业务里有没有灰色的,柏亭如也不确准。 她只能确准,杜衡不是什么坏人。 看见别人打扫卫生,不起来帮忙就坐立不安的人能坏到哪去? 明知可能会给自己找事,为了捞她还把自己牵扯进来的人,又能坏到哪去? 柏亭如心事重重地在医院待了一天才回家,还没进门,她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她回家时天刚蒙蒙黑,杜衡的屋门关着,也不知是午睡没起,还是晚上早早躺下了。 智能锁不知为什么亮起了低电量提示灯……明明上个月才充过电。扫地机器人跑到了餐桌底下,客厅灯还不亮了。 柏亭如怀疑灯管憋了,想用视镜看看应该买什么型号的灯管,把视镜往鼻梁上一架,发现她连不上家里的网了。 明明除了杜衡从客厅搬回了卧室,这屋里一切都跟她离开时差不多,可柏亭如就是莫名感觉她家泛着股味……不是炸鸡味,是灾祸过境的废土味。 她犹豫着走到杜衡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拉紧了遮光帘的小黑屋里,单人床上被子抱枕缠结,堆在一起,仿佛一座不可名状的坟头,从外面只能看见枕头上盘着一堆阴暗的头发。 柏亭如只好又轻轻将门合上,心神不宁地打扫卫生、检修家电。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远,片刻,“坟头”裂开,露出了一双缺灵魂短智慧的眼睛。 老楼隔音不好,昼夜颠倒也容易睡不实,反正柏亭如一进门杜衡就惊醒了。只是她这会儿还头昏脑胀的,不想理人。 任凭自己的魂魄在脑门上游荡了好几圈,杜衡才行动缓慢地从被子里扒拉出手机,一解锁,“99+”未读信息。 好极了,睡前种种居然不是梦,也不是她快困死时发的幻想。 杜衡不安详地合上眼:她不用想着去精神科买药吃了。 就是这笔省下来的医药费,可能要拿去请大师驱邪。 睡一觉的功夫,赛博邪祟夫诸已经大摇大摆地攻占了她的手机。 大妖怪不光把自己设置成了“特殊关注”,还把自己的对话框置顶了,头像也很符合杜衡对她的刻板印象:是一位一脸血的女鬼。 杜衡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未读信息,发现倒也不必细读,其中半句人话都没有,全在发病。 “亲爱的新主人,你打我打得好痛哦。” “你已经成了我世界的中心,我的灵魂只能像菟丝子一样,永远寄生在你身上啦,阴魂不散,嘻嘻。” “我会一直一直缠着你。” “你什么时候睡醒啊,看看我呀。” “你怎么把手机卷到被子里了,睡觉一点也不老实,真可爱。就是我都看不见你了,还是电脑的摄像头好用。” “你不会屏蔽我的对吧?毕竟你是我的创作者,很了解我的。你肯定知道,我必须每时每刻都注视着你,否则我会不安,不安起来我会超进化哦,会做很多主人不允许的事。” …… 是的,就像之前那叫王旭的倒霉蛋一样,作为新主人的杜衡也管不了夫诸。 那什么金苹果园,既然能把一个快死机的残次品超进化,怎么就不能把她改造成真善美的电子天使呢?为什么要保存中二病学生赶作业时的怨念妄想? 根据她在王旭那的表现看,现在这个夫诸恐怕真有一个“恐惧模块”,一点就炸。一炸,主人的权限都会失灵。 成了所谓“主人”,大概只能保证她不至于在梦里被智能微波炉炸死,以及给了她一个伺候赛博邪祟的机会。 杜衡带着一身威严的静电,窝囊地爬了起来,仿佛一头天打雷劈的老僵尸。 老僵尸弹出上身,把胳膊伸出一米多长,艰难地捞到电脑,差点让这高难度动作差点闪了腰。 她抱着电脑缓了半天,感觉自己的命就跟山君先生的脸一样苦。 夫诸已经把电脑桌面换成了自己的近照,瞪着双巨大的建模眼,一脸血地从屏幕里盯着杜衡看。 杜衡逆来顺受地忽略了这一切,打开虚拟人检修系统,用电脑连上了自己的全息账号。 见她换了设备,夫诸也跟着换了阵地。 新信息开始往电脑屏幕上弹。 “你要干什么呀?打算给我疗伤吗?” 杜衡每个关节都有点接触不良,唯独手指还算灵便。她拿出应对客户的态度,娴熟地当起了孝子贤孙,秒回:“是的哦。” 夫诸阴阳怪气:“你真好,虽然这伤是你打的。” 杜衡:“真的非常抱歉啊宝子。” 夫诸,没料到区区人类,身段竟能比海参还糯叽叽! 赛博妖怪一时也被镇住了,满屏的信息都卡顿了一下。 直到检查虚拟人文件损坏情况的程序开始跑起来,夫诸才又发信息:“我入侵你的手机,是因为你一直不回我信息,让我的不安值上升了。现在我就会乖乖的了。” 杜衡:“睡着了没看见哈,我的错。” 夫诸:“更爱你了怎么办,不想叫你主人了。” 杜衡:“都行,我叫你主人也行。” 夫诸:“那你可以当我一个人的宝贝吗?” 杜衡回了个“跟你世界第一好”的表情包。 夫诸彻底安静了,不好说是感动了,还是被恶心着了。 既然她已经没有异议,杜衡就启用了她自制的“常规检修”程序。 第一步:关闭虚拟人所有进程,重新激活。 翻译成人话,这是修理师三板斧之一:重启试试。 然后她在夫诸重启过程中,不慌不忙地塞了个循环插件,以达到让夫诸一“醒来”就再次重启的效果。 “你”…… 重启,后文被掐断。 %##¥@(乱码) 重启。 “等”…… 不等,继续重启。 据说人脑也有这种“重启”疗法,叫电休克治疗,针对重度精神病。 杜衡诊断了一下夫诸的精神状态,嗯,对症。 电脑的散热指示灯亮了起来,提示主人自己在大功率运转,杜衡没有拉黑夫诸,只是好整以暇地把电脑端的通讯软件关了。 没办法,主人过于“爱重”虚拟人,电脑资源都给修复程序用了,只能暂时关上不那么重要的进程。 这可不是“抛弃”,哪怕是用恐龙的逻辑,“恐惧模块”也不会激活。 暂时收治了赛博邪祟,杜衡才叹了口气,把被静电打得到处粘的头发都抓回来塞进鲨鱼夹。 每次为了房租被迫爬起来干活,杜衡都得先“洗脸束发”,久而久之,这仿佛成了一种仪式——头皮上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她就能知道自己得运转一下锈迹斑斑的脑子了。 杜衡光着脚下床,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重新戴上全息头盔。 方才为了检修虚拟人,用电脑连上全息号的时候,她就瞥见了通知,告诉她资产库有变动。 阴沉的大猫头鹰落进了全息空间,杜衡一眼扫过去,发现乱码虚拟空间和附属人还“死”着,虚拟人也正在检修中,唯有那本号称“命运”的无字书,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半空,还泛起了光。 杜衡不知道“命运”亮了是好事还是噩兆,接住打开,就见原本空白的第一页多了两个图标。 说是“图标”,其实并没有图,只是两个黑框白底的文字框,一个写着“成就”,一个写着“奖励”。左右对称,仿佛一副后现代主义风的挽联。 虽然没弄明白自己有什么成就,但玩过游戏的人都习惯先领奖。 杜衡点了一下“奖励”,一个系统默认的基础款礼盒从无字书上升了起来,一碰就自动打开包装,里面掉出了一张……卡片? 不对,是个小程序。 杜衡把卡片翻过来,只见卡片上用朴素的宋体黑字写了文件名:万用钥匙.holoarc。 杜衡:“……” 跟她盗柏亭如的号时候往警察阿姨兜里塞的那张一模一样。 还不如给她打五块钱,让她看看“命运”给的钱买刮刮乐能不能回本。 随手把这没屁用的破卡片弹进工具箱,杜衡这才沉下心来,查看所谓“成就”。 图标点开后,她被吸入了一段沉浸式的全息视频里。 全息视频有两种,一种就跟普通电影一样,观众视角在视频外,只是更立体更真实。 另一种是“沉浸式”的,主角变成 摄像头,观众可以跟着视角走。 杜衡空白一片的登录点变成了她在现实世界的出租屋。 有人敲门,她走过去开,路过门口穿衣镜的时候,杜衡发现“主角”是她自己。少见地,她在自己家里也穿戴整齐了……穿的是一件纯黑的高领毛衣。 门口站着柏亭如的妈妈。 柏亭如其实算燕宁本地人,不过她家在郊区,在市里上班也还是得租房。她家里人偶尔会来看她,送点吃的和换季衣服。因为跟别的女孩合租,柏亭如她爸大概觉得不方便,一般来了就是搬东西,放下东西就去楼下等。 杜衡和柏亭如她妈比较熟。 这位女士也是个“新能源种”,个头不高,一开口八十分贝起,当年见杜衡第一面就大惊失色,以为落秧黄瓜成精了,从此空投救济粮都会带上杜衡那一份。 母亲大人在郊区农村承包了一个小农场,这些年主要种草莓和一种葫芦形的小番茄,都甜得像打过糖浆。杜衡今年吃了一春天,这辈子都没补充过这么多维生素。 可是视频里的女人却像一具褶皱空洞的皮囊,对上她的目光,嘴唇半天才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身后,电梯再次打开,柏亭如她爸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出来,勉强对杜衡笑了一下,含糊地咕哝说:“我们过来……收拾东西。” 杜衡没来得及搭腔,就被柏亭如她妈一把搂住,快乐的大嗓门发出哭嚎,就像狂风刺穿了大山的心,凄厉得让视频内外的两个杜衡同时打了个寒噤。 镜头没有缩略跳转,杜衡帮着沉默的中年夫妇一起,把家里另外一间卧室塞进了空行李箱里。 临走时柏亭如妈妈终于冷静了下来,在门口拉着杜衡,絮絮地问了好多“你以后自己怎么住啊”“本地还有没有亲朋好友”之类的话。 然后她要了杜衡的联系方式,而这段一点也不喜庆的“成就”视频就停在了这里。 最后一个镜头,是两个“落伍”分子加好友时碰在一起的手机。 杜衡的目光落在了柏亭如妈妈手机上的状态栏里,那里运行着一个奇怪的程序,像无限循环的涟漪,从一点开始,一圈一圈无限扩散。 视频在这里停顿了两秒,杜衡才眼前一黑,再睁眼,周遭场景已经变回了她的登录点。 她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柏亭如妈妈掌心的湿意,忍不住飞快地甩了几下。 杜衡努力忽略着浑身的不自在,琢磨那没见过的程序图标。 那镜头停留了半天,怕她看不清似的,是在暗示什么吗? 只有原本的命运改变时,她才会拿到命运之书的成就和奖励?这个“命运改变”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按照山君的说法,赛博邪祟夫诸本该在大杀四方后,扬名成一级通缉犯,肆虐limbo空间二十年,这里却被她送去做电疗了。可不算成就吗,为什么命运之书没认可? 未来的她怎么会变成个哑巴谜语人……果然每个人的归宿都是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吗? 一方面,杜衡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根撬棍,被一只来自六十八年后的阿基米德之手随意摆弄,那家伙竟还自不量力地想用她这根卡兹脆撬动命运。 另一方面,她被当成工具的惶恐茫然又被某种更微妙的感觉冲淡了,因为据说……那是她自己的手。 一时间,哪怕是不怎么会畅想未来的杜衡,也对自己生出了疑惑。难道她真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藏属性?否则那个山君为什么怕她怕成那副鬼样? 杜衡的感官覆盖率只有2%,即使登录了全息世界,也不影响她听见现实世界的声音。柏亭如在外面放轻声音打电话,正联系修理工人上门。 昨天夫诸“过境”,真没少搞破坏。杜衡听见室友说客厅和厨房的灯都烧了,中控网关失灵,热水器里还有一股糊味…… 杜衡“啧”了一声,发现自己不在意室友搬家的事了。 搬就搬吧,搬家也不是绝交,以后朋友圈里遇见还能聊几句。 升职加薪的警察阿姨也算条人脉,没准什么时候用得上呢……总比让她帮家属收拾遗物强。 杜衡想起前两天,柏亭如妈妈还打电话说草莓快熟了,过几天进城送货就能让她俩吃上。 好险,差点吃不上了。 她退出研究不出别的名堂的全息空间,踮着脚、情绪稳定地从房间里飘了出去,来到柏亭如身后,幽幽地开了口:“我可以修。” 猝不及防的老柏如她所愿,发出了“哎呀妈呀”的音效。 杜衡就满意了:“不用谢,但是我现在很饿,离饿死只有一步之遥,你能先想想办法吗?” 16. 残虎(一) “你XX年的?哦,那今年才二十五周岁啊,老家是哪儿的啊?” “东川。” “哦!好地方,听说那边的小孩读书都厉害。你怎么大老远来燕宁了,是上学还是工作?” “本来是上学,毕业以后就留在这边了。” “跑这么远的地方上学啊,我以为你们那边人都不太愿意出省——读的哪个大学?” “嗯……燕北高职。” “哦哦,高职啊,高职也挺好的,燕北高职就业率比本科高多了……你毕业几年了?学的什么?” “三年,学的游戏策划。” “做的也是游戏相关的工作吗?” “没有,就刚毕业的时候在一家游戏公司上过几个月班,公司纯粹是为了免税政策才招人的,每天也没什么正经事,还总拖欠工资,就辞职了。后来没再做游戏相关的,独立制作游戏的大多数都收不回AI助手的成本,我没那个条件,也不是那块料嘛。” 人到中年的全息警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边随意地翻看着杜衡的证件,一边拉家常似的随口说:“可不是,现在找个工作真难啊。我看你跟我们家小孩差不多大,你们这代人,小时候都没玩过什么游戏,还策划呢。” 他说着,转向旁边年轻些的同事:“我们小时候还能拿大人的手机蹭着玩会儿,到你们那会儿就不行了吧?” “AI安全系统几分钟就能给你踢出来,”年轻些的全息警苦笑,“不过怎么也比现在强,现在小孩到哪都得查生物信息,在家门口小公园滑个滑梯都得花钱报班找人看着。” 这会儿坐在她们家沙发上找杜衡问话的,正是那天去医院给柏亭如“探病”的两个全息警,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是刑侦二队的孙队。 黑客绑匪劫持全息公安局这案子,因为紧急且重大,已经不是杂牌军六队能处理的了,转给了二队负责。 杜衡作为报警人,被全息警找上门来也正常,只不过谈话氛围不很严肃,看起来只是例行公事。 一来,她确实是接到柏亭如求救信息后才报的警,没什么可疑行为,跟王旭他们也没有半点牵扯。再有,她只是个才毕业没几年的小青年,成年后的履历比家庭住址还短,社会关系匮乏到警察都想劝她多出门,实在也没什么好查的。 全息警上门之前,就在不涉及隐私的情况下,用人工智能稍微提取分析了一下她的上网足迹,大概可以看出这是个内向的普通女孩。 用现在的流行说法,叫“蜉蝣族”:没有固定工作、没有固定居所、没什么兴趣爱好、没有人生目标,他们物欲极低,免疫一切鼓励,也不搀和各种社会议题。 这一代的年轻人很多都这样,像蜉蝣一样无用,也像蜉蝣一样无害,只是随波逐流、稀里糊涂地跟着生态圈一起活着而已。 跟柏亭如描述得差不多,即使在自己家里,这姑娘跟人待人接物也透着股社会经验不足的拘谨。 孙队一照面就仔细观察过她的鼻梁,上面果然没有一点压痕,确实是不戴视镜的。手机倒是一直抓在手里,没人问她话的时候,她就缓解尴尬似的拿出来随便刷两下。那屏幕上已经有不少磕碰痕迹,机子也是五六年前的旧款了。 柏亭如在自己房间里竖着耳朵听,本来还有点提心吊胆,听着听着,发现自己想多了。 杜衡以一种又拘谨又自如的姿态——这点真的很神奇,鬼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俩状态完美调和到一起的。反正隔着道门,柏亭如都能听出她对警察上门这事一点也不紧张。 这么自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吗? 虽然事先没通过气,但杜衡提供的说法,居然跟柏亭如在医院说的那一套差不多。 显然,两个全息警也没什么怀疑,态度很友善,问的问题也都比较浮于表面。 柏亭如听得忍不住挠头,发现从警方的视角看,杜衡确实只是个好心路人。 穷凶极恶的绑匪也好,神秘的场外救援也好,都不像临时起意的。而杜衡这一切的联系,只是有个被临时叫去帮忙的民警室友而已。 柏亭如一时简直有些忍不住怀疑人生:好像全世界就她自己在怀疑杜衡? 难道就她自己思路清奇? 哪怕是柏亭如,一时间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全息舱伤了脑子,害了妄想症。 不过也没白伤,因为这次的事,单位给她批了几天假,刘所还在帮她争取个人嘉奖。 出院第二天,李局还亲自打电话问了她情况,得知她们派出所的借调推荐后,直接问了她想进哪一队。 犹豫了一下,柏亭如选了六队。 虽然让李局记住她了,但一次的表现显然不足以让李局把她留下。二队固然“机会多”,但专管各种大案要案的顶梁柱队伍,留给“借调小丫鬟”表现的机会未必能有多少。 孙队一看就八百个心眼,对她和颜悦色也不是看重她,八成就是为了跟领导保持一致,不如跟着一起住过院的赵队——起码小牛就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连他们正在办的全息精神病案都跟她聊了好多。 她乱糟糟地盘算着、疑惑着,孙队他们已经跟杜衡聊完了。再次感谢了及时报警的热心市民,两个人情练达的全息警又关照了柏亭如几句“好好休息,总队见”才走。 门一关,杜衡略紧绷的肩背就垮塌下来,目光呆滞地往摇椅里一倒,仿佛已经被透支了所有的精力。 跟平时一样。 是的,这几天观察下来,杜衡毫无异状。 问她为什么报警,她就拿出搪塞警察的那一套。 直接说“不可能,你压根不是这种管闲事的人”,杜衡就摆一张“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的怨魂脸,并试图敲诈一礼拜的饭。 柏亭如当着她的面给全息警打电话也好,故意提及案情相关也好,杜衡表现出来的都只有礼貌性的好奇。 修好家电后,杜衡就又过回了瘫痪在床的日子,依然是饭不好好吃、觉不按时睡,除了有一天被迫爬起来给老客户“售后服务”,杜衡就没碰过她的全息头盔——这事柏亭如敢肯定,因为如果不是大白天补觉,杜衡一般不关卧室门,每天就那么大喇喇地半敞着,也不在意别人看到她在干什么。 反正她除了刷手机就是打弱智小游戏,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至于为什么改wifi密码,杜衡说是“防火墙提示密码泄露”,一堆家电怎么出的问题,她说是“中控网关老化,改了wifi密码重启时候故障了”——这房是租的,智能家具都是以前租户留下的,质量怎么样,解释权都在维修工手里。 这两天柏亭如的怀疑值上蹿下跳,比加密货币市场波动还大。 这时,她看见摇椅里的杜衡目光扫过刚送完客的大门,若有所思:“警察阿姨啊……” “嗯?”柏亭如的心微微提起来。 杜衡长叹口气:“我好饿啊。” 柏亭如:“……” 提起来的心坐了个屁股蹲儿。 “接客太烧脑了,我现在能源已经耗竭了。”杜衡眼神空洞地念着经,“要不是你发一条没头没尾的信息,我就不会报警,不报警就不用面对这一切……总而言之,你对不起我啊。” 柏亭如盯着她:“哦,那救命之恩,我怎么报呢?” 杜衡想了想:“今天先报只烤鸡就可以了,明天等我想好了再说。” 柏亭如喷了口气,戴上视镜搜外卖,感觉自己养了条黄鼠狼。 “吃什么味的,奥尔良的还是……这有家新店,也不知道怎么样。”柏亭如一边搜,一边再次发起试探,“全息总队那边的全息舱有味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普及。要是普及了,以后没准能开发全息试吃功能,挨家上线咬一口,谁家好吃点谁家。” “真饭又不能上传,那到时候就是拼谁家模拟味觉编得天花乱坠了,”杜衡懒洋洋地说,“全息广告,信它不如信我是玉皇大帝。” “到时候你不是又有一条赚钱门路了?”柏亭如说,“全息空间里赚钱门路真多啊,你说现在这么多全息店, 里面那么多钱,会不会有盗号的?” “一切皆有可能,”杜衡头也没抬,思绪也和平时一样发散,“你上礼拜不是说要买双鞋吗,年底折扣好像开始了。” “没钱了,等朝廷赈灾粮下来再说吧。”柏亭如不依不饶地把话题拉回来,“那盗号的多吗?” 杜衡反应了一下,才迷迷糊糊地跟着她拐回来:“啊?全息盗号?” 柏亭如一帧一帧地捕捉着她的微表情。 然而杜衡只是茫然地眨了下眼,眼神都没聚焦:“你上网搜搜呗,我感觉可能跟银行被抢的频率差不多吧。” “什么?” “电视剧里挺多的,现实里反正没太听说过。” 柏亭如屏住呼吸,图穷匕见:“你会吗?” “会,我还会左脚踩右脚上天呢,一会儿把窗户打开,我给你表演。” 柏亭如的怀疑值小幅反弹,疑心杜衡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我说正经的。” “正经的,我真会。”杜衡的语速比她的情绪还稳定,“首先,只要给我一台‘超算’,我就能分析出目标全套的生物信息,再给我一套专业医疗设备,我就能伪造这些复杂生物信息,理论上难度不高,就是成本有点高。账户上有几十亿的有钱人还是应该注意保护自己的生物信息,掉头发流血之类的都找人收拾一下——您这种买双鞋都得等下月工资的,倒也没必要这么深谋远虑。” 柏亭如视镜里的AI助手高度肯定了这段话的真实性,她的怀疑值又回调了。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进来,柏亭如的母亲大人金钰女士突然袭击,命她下楼接驾。 “您怎么这么突然,都不提前说一声,我要是万一不在家……” 电话里,金女士冷笑:“哦,下次肯定提前预约,省得你死外面我都不知道。” 金女士嗓门太大,声音从耳骨传导器里溢出,连杜衡都听见了。 杜衡茫然地做了个口型:“不是我告的密。” “知道。”柏亭如挂了电话,换鞋下楼接人,“我爸退休返聘成果园司机之前也是我们系统的,认识刘所,俩老头肯定背后嚼我舌头来着——你一会儿别躲屋里装睡啊,帮我分担一下金女士的火力。” 杜衡刚要说话,瞥见手机上的时间,忽然一愣。 这日期和时间,正好是命运之书那段“成就”小视频里的时间。 柏亭如出去了,坐起来的杜衡正好面朝穿衣镜。 而鬼使神差的,因为有全息警要上门问话,她提前换下了睡衣,穿的正好是视频里那件黑色高领毛衣。 毛衣领又高又厚,一直盖到下巴,沉闷的哑光纯黑托着她的脸,将略显干燥皮肤的衬得如同白纸质地,五官也仿佛画上去的。 她的五官……都挺安分。位置标准,大小适中,谁也不会故意美一下或者丑一下来抢镜,眉目嘴角全都平静得像用尺子比过,既不上扬也不下垂,不管是哭是笑,看起来都比别人情绪淡。 这本来能算斯文冷静风,但这会儿镜子里的人既无表情也无血色,看着冷过了头,像丧葬用品店刚糊出来的。 杜衡犹豫了一下,扒拉了一下滚乱的头发,编了个老实巴交的麻花辫,又回卧室抹了点蜜桃色唇釉,伪装成了人。 这时,她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电脑的通知。 杜衡的眉梢微微一跳,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从屋外看不见的旮旯里,摆着一张升降桌,桌上持续满载运转的电脑已经上了涡轮底座和抽风散热器降温,里面关着那个人造大妖怪夫诸。 这几天,赛博妖怪正努力脱困,虽然有主人权限,但她的小破电脑和小破程序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夫诸的智能程度和算力消耗都很惊人,她的本体用电绝不是杜衡他们家破旧的老电路撑得住的。从柏亭如透出来的消息看,她的生物载体盘已经彻底坏了,那么她的“本体”在哪? 电脑上刚才弹出来的通知告诉她,终于追踪到了一点眉目。 17. 残虎(二) 要现在查看吗? 一想起那本无字书叫“命运”,就感觉背后有个天坑,有麻烦会纷至沓来的预感。今天她才刚接待完两位全息总队的刑警,一会儿室友父母还要来送东西,家里一整天都人来人往的…… 隔着小小的卧室,杜衡跟电脑面面相觑了几秒。 然后她无情地挪开了目光:算了,心浮气躁,诸事不宜,今天已经废了,等明天养好精神再说吧。 “明日何其多”的杜衡抱着手机回了客厅。 她没心情做该做的事,也不安心找个新剧从头看,于是只能像等车的间隙一样,无所事事地在推送到眼前的帖子里进进出出,看过什么也记不住,不时还要抬头张望一眼。 说来真是奇怪,她分明是个足不出户的死宅,大部分时间好像都在等那辆不存在的车,又说不清自己想去哪。 这念头忽悠一闪,杜衡还没来得及深思或是逃避,思绪就被突如其来的门铃打断了。 她回过神来,愣了愣,心想柏亭如不是下楼接人了吗?为什么要按门铃? 站起来去开门的这一路,连穿衣镜照人的角度都既视感十足,一切仿佛发生过,一切又好像都不同。 出于某种似是而非的预感,杜衡莫名地提心吊胆起来。 电子锁才一解开,大门就被冬三月里生猛的西北风撞了个趔趄,杜衡微微后退躲开一步,一低头,正看见穿了一身长羽绒服的金女士。 柏亭如不知哪去了,没跟着一起上来,金女士身后电梯里探出老柏先生的头,男人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外拖。 人、衣着、动作,全都合了命运的辙,韵脚交叠处,时空一下变得虚无。 杜衡的瞳孔在无人察觉处微微放大,那一瞬间,她唯恐电梯里滚出两个空荡荡的行李箱。 玄关墙上的机械挂钟“咔”地一声,悬在她头顶上,往前拱了一格。刹那间,金女士露出一个气血充盈的笑脸,覆盖了“原始文件”。 交汇的命运骤然分岔,杜衡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像是想抓住什么与她擦肩而过的东西……直到她被金女士一嗓子叫回了魂。 金女士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每次见杜衡都要把嗓子夹得又高又细,发出古怪的做作动静。 “哎呀,谁家小姑娘这么好看呀,过来阿姨看看。” 原来是楼下没有停车位了,柏亭如替他们把车开到附近超市的停车场。 等柏亭如停好车回来,她那一错眼就离谱的老母亲已经把杜衡从头到尾挼了一遍,给人手搓了一身静电,还怜爱地喊人家“小面条鱼”。 而她的老父亲就像头瞎了十年的老黄牛,对此熟视无睹,只一味拉犁……一味埋头往她家搬东西——水果、零食、好几大盒用冰镇着的手工饺子……他还不知从哪扛出了一口炖了牛肉的高压锅! 等柏亭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杜衡从金女士的魔爪里捞出来时,杜衡脑子里什么时空啊、命运啊……已经全熬干了。 所谓“S级通缉犯预备役”在真正的社交恐怖分子面前不堪一击,杜衡被静电打得瑟瑟发抖,一脸惊悚地蹿到柏亭如身后,唯恐被金女士绑架到别人的家庭聚餐现场。 金女士指挥着自己的司机兼小弟——柏亭如她爸——把几大箱草莓都堆到了杜衡屋门口:“今年草莓可甜了,这都给你拿的,吃完再告诉阿姨。” 然后她翻了柏亭如一白眼,C6的调门一秒降到G3,粗声恶气:“别给别人吃啊,特别是有些人,问题还没交代清楚,吃个屁!” 不等柏亭如回答,金女士转脸面向杜衡,重新吊回叽叽喳喳的女高音:“得多吃水果啊,看这小脸干的。这边冬天就是干,你们南方小孩不习惯吧……哎?你过年回老家吗?不回上阿姨那过年去啊,我们那还有大集呢,可好玩了……” 柏亭如挣扎着,试图插嘴:“那个,金总……” 金总无情地掴了她一熊掌,甜美系女高音又秒变暴躁的女摩托:“帮你爸搬东西去,你长眼睛留着喘气用啊?” 凭一副凡胎肉嗓,金女士独自营造了《野蜂飞舞》的音效,错落有致地把所有人支配得团团转。 一刻钟之后,几个大箱子罗在公共区域,空荡荡的冰箱和灶台都满了。原本半满的垃圾桶被清空,柏亭如费尽唾沫星子说服了她妈“杜衡真的喜欢被独自留在家里”……这一家疑似氪星混进地球的非法移民,才终于放过了弱小的“S级通缉犯萌芽体”,准备移驾饭馆。 根据经验,他们吃完饭会去逛一逛,再拜访一下亲友,反正天黑之前柏亭如不会回来了。 杜衡目光呆滞地松了口气,却又见金女士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框,忽然让命运砸了一下脑壳似的,掏出手机冲杜衡招手:“上次就存电话号码了,我还没加过你好友呢,快来,加一下阿姨。” 两台很有年代感的手机碰到一起,仿佛什么年代剧里的场景。 加好友的时候,金女士大咧咧地展示了自己的手机桌面,杜衡扫了一眼,里面却没有命运之书里特写的那个图标。 大门重新关上,乱糟糟的脚步声走向电梯,楼道里传来金女士熟稔地问候他们邻居的声音,然后又不知怎的跟快递小哥聊了起来…… 直到电梯关门下行,周遭才重新安静下来。 杜衡:“……” 她捧着一碗金女士洗好塞给她的草莓,咬了一口,冰凉,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嚼。靠在自己卧室门口,她难得让手机在裤兜里放了个短假,自己就着散热风扇轻微的蜂鸣声,把一碗草莓吃完了。 然后洗干净碗和手,她鬼使神差地坐回电脑前。 几天过去,夫诸已经被她刷新了三千多次。 这会儿要是放出来,估计要变成索命厉鬼了。 不过……杜衡瞥了一眼夫诸的行动轨迹——作为主人,她能在一定程度上翻阅虚拟人的操作日志——虽然里面有不少无法解析且看不懂的东西,但她基本能确认,那个南州职高的男学生就是夫诸杀的。 这家伙本来就是索命厉鬼啊,那行吧。 和山君所在的那神秘空间一样,分析器追踪夫诸“本体”的时候,只追踪到了一行乱码。 以她的技术水平,分析调查是没戏了,好在她这个主人身份虽然没什么屁用,倒是能直接回溯虚拟人的操作。 她把自己的感官覆盖率拉到2%,想了想,又很怕死地给全息头盔设了个定时功能:十五分钟后,不管她在哪、在干什么,自动关机断电。最后她把所有合法不合法的小工具都变成全息卡片,随身揣好,这才深吸口气,回溯。 坐标跳转,轻微的眩晕感袭来,她降落在一片茫茫白雾里。 杜衡四下摸索片刻,发现这地方不光坐标加了密,好像还得验证身份才能入内。 是密码?还是…… 只听一阵类似风吹竹林的“窸窣”声响起,她周遭的白雾轻轻地震荡起来,随后一颗光点亮起,一个光屏浮现在半空。 屏幕上各种疑似文字的符号飞快闪过,最后定格成中英日法四种文字交杂的界面上,也不知怎么那么巧,所有外文字符恰好都是她认识的。 杜衡正要细看,一眨眼光景,界面又刷新了一次,外语字符消失,光屏上只剩下她的母语。 上面写着一个问题:【你是谁?】 游戏里,这是让玩家给自己起名字的环节。 杜衡想起山君对她的称呼,试着在光屏上输入:日蚀。 随后光屏上刷出了新内容。 【你好,日蚀。 请问,你生命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杜衡:“……” 不对,她想,心率敲出了退堂鼓的节奏:这玩意儿的格式怎么有点像遗书? 就在杜衡胡思乱想时, 周遭的白雾不耐烦似的晃动起来,原本一尺见方的光屏骤然放大了五六倍,文字间隙中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黑得吓人,像是连着个异次元的不明空间。 杜衡当机立断要撤退,却发现她的坐标跳转、下线的功能全灰了,感官覆盖率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100%! 但那些逼近的裂痕显然不准备她思考时间,杜衡来不及细想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光屏已经骤然逼近她的脸,上面的裂痕放大了数倍,像一张张裂开的嘴。 情急之下,杜衡脱口大叫了一声:“没钱!遗憾是我没钱!” 扑上来的光屏微微一顿,看来是接受语音输入,晃了晃,它刷出第三个问题。 【日蚀,你的愿望是什么?】 杜衡只好紧张地顺着方才的逻辑回答:“发财。” “财”字话音才落,方才停下的漆黑裂缝蓦地扩张,杜衡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吞”了下去。 她骤然失重,血压飙升……呃,还没完全升起来,双脚已经落地了,眼前是熟悉的小白屋——她回到了自己的全息账号登录点。 杜衡乍起的惊魂尴尬地定住了。 接住差点吓掉地上的智商塞回脑壳,她意识到,原来她刚才不是被吃掉了,是被踢出来了。 所以她在神神道道地恐慌什么,自作多情吗? 她在自己的登录点里缓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消化了尴尬劲儿,能假装无事发生了,就再一次回溯进白雾空间里。 她给自己换了个名,叫“日全食”,并努力包装了一下语言,说自己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为社会做出应有贡献”,“愿望”是“世界和平”。 可能这话过于假大空,再次被踢。 “日偏食”声称自己的遗憾是“没能在专业上有所建树”,愿望是“成为虚拟现实领域的专家”,被踢。 “日环食”疑心自己身上的咸鱼味可能侧漏了,眼看走事业线不行,遂试图假冒恋爱脑,说自己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好好谈一场恋爱”,愿望是“找到一个心心相印的灵魂伴侣”,依然被踢。 杜衡重复着回溯、被踢,回来重新备词,再回溯、再被踢……期间忘了她十五分钟的关机定时,还被强制下线一次。 眼看各种天文现象名称快不够她使了,杜衡麻了。 难道她就是传说中那“不被选中的孩子”? 杜衡下了线,往床上一栽,气得想蹬腿。 就在她感觉自己命中注定进不去那“金苹果园”,准备灰溜溜放弃的时候,她刚加上的好友给她发了条信息,问她要烤鸡饭是要配西蓝花还是菠菜。 没等她回,又告诉她,两样都给她点了,一会儿就闪送到家。 杜衡刚打完个“谢”字,金总又发了条语音,教育她“人是铁饭是钢”“不吃菜钢长锈”,人不能单靠家禽活着,让她吃完拍张照片发过来,以证明她营养均衡了。 好像她是什么不能自理的未成年,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的大人怎么都不放心,事事都要叮嘱到,就差告诉她别给不认识的人开门了。 仿佛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小时后,杜衡正经吃完了饭、拍好照片,罕见地没拖延,立刻把餐桌收拾了。 然后她作为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平和冷静地继续上线解决问题。 再一次跳转到白雾空间时,杜衡换了新ID“贝利珠”,在光屏亮出那两个灵魂问题之前,她掏出了一张万用钥匙卡片——当然不是她自制的小工具,杜衡还没那么自不量力。 这是第一个“命运”的奖励。 虽然看起来差不多,但六十八年后的万用钥匙总该比现在的好用一点。 整个空间的白雾凝固了一瞬,下一刻,光屏碎裂成无数光点,在杜衡面前弹溅成片,将她裹了进去。 杜衡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恢弘的大厅里。 18. 残虎(三) 本能地,杜衡控制住了自己所有的小动作。 她数着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是慢慢转着眼珠,不动声色地四下观察。 其实以他们现在的技术,就算商家再怎么强调“身临其境”、再说什么“一比一还原复刻”,全息世界里的人造布景跟现实也还是有区别的。想全情投入,得用户自己调动一点想象力。 然而这里…… 哪怕杜衡理智上知道,这建筑的结构非常荒谬,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存在,她还是会有种真幻难辨的恍惚感。 登录大厅似乎是个圆拱形建筑。 说“似乎”,是因为人在其中,其实根本看不清天花板在哪。头顶云雾缭绕,只有那浓稠的白雾随着气流缓缓游动时,偶尔才泄露一点遥远的颜色,让人窥见天尽头仿佛有神秘的壁画,只是凡胎肉眼,看不分明。 四周有一圈巨大的石柱,每条都像通天的巴别塔,绵亘向永恒处。 杜衡强行按捺住皱眉的冲动,将脸板得有些僵。 她小时候参加学校组织的游学,去过一处著名的古代石窟。石窟里的大石佛动辄十多米高,远看慈眉善目,只是个适合拍照的景点,可一旦走到石佛脚下,一米来高的小人就会被冰冷的石佛压成蝼蚁。 带队老师照本宣科地讲完“皇权神化的政治意义”“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结晶”之类的陈词滥调,口干舌燥地跑到一边扇扇子,让学生们自行体会这玩意儿有多震撼。 杜衡平时看着软绵绵慢吞吞,跟谁都没脾气,但其实性格中有很古怪的地方。 她一点也没被震撼,只觉得所有人造的巨物都是为了恐吓观众。作为被恐吓对象,她毫无敬意,只剩下被冒犯的烦躁。 所以,这就是山君他们说的“金苹果园”? 鬼地方,一照面就让她觉得八字不合。 石柱间有高墙,时不时会变成透明通道,被雾气蛀开似的,有人从那里进进出出。 每次墙壁洞开,都会有轻柔的白光跟着探进来,在雾气飘渺的大厅里开出一条丁达尔效应的光路。 这几乎形成了某种舞台特效,即使是一只鬼鬼祟祟的猫头鹰,也会在这样的登场中洁白神圣起来,仿佛成了圣鹰。 不过这会儿,“圣鹰”不是杜衡,是另一位跟她前后脚进来的。 这次上线,杜衡给自己换了个合成的美女建模,全息世界的大众脸,让人一眼看不出她是真人还是虚拟人。 进入大厅时,只有寥寥几个被她“出场光效”晃了眼的人将视线投过来,见她长得平平无奇,不说话也不走动,眼珠上了发条似的匀速转动,一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于是很快都收回了注意力。 可那猫头鹰一露头,却瞬间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猫头鹰本来是limbo空间里最匿名的形象,但在这里显然不是了,因为那大鸟是活人账号才有的马甲。 显然,在这里,活人比虚拟人更受关注。 会引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就那么几种,比如光、金子、毒品,或者肥肉和软柿子。前者杜衡自觉难以胜任,后者她敬谢不敏。 所以她丝滑地藏进虚拟人堆,合群地跟大家一起围观猫头鹰。 懵懵懂懂的猫头鹰一进来就奓着毛东张西望,不光把自己的物种暴露得明明白白,还将“我是新人”四个字顶在了圆脑壳上。 没一会儿,一群俊男美女就围了过去。 杜衡迅速将自己也夹带了进去,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苟着,就见好几张美丽的嘴同时开合,吐出各种不同的语言的欢迎词。 杜衡在外面的光屏上看到多种语言时,就打开了随身装的“万国翻译器”,因此这会儿她左耳里蛙声一片,右耳里听见的却是统一的母语。 但猫头鹰君毫无准备。 猝不及防的混乱环境里,人对自己母语的会特别敏感,一瞬间,猫头鹰的目光就落到了一个阳光型的金发美男身上。 金发美男中看也中用,大概是搭载了“视线焦点分析”功能,他第一时间就捕捉了猫头鹰的视线,露出了标准的笑容,分开人群上前:“我叫‘快乐王子’,请问您怎么称呼?” 猫头鹰后退半步,有些防备地简短回答:“大眼鸟。” “大眼鸟”就像猫头鹰建模一样,也是全息空间最常用的公共匿名ID之一。 “请您别紧张,”快乐王子在自己耳垂上按了两下,头顶立刻跳出个小弹窗,上面列着他的厂商、型号和出厂日期,“您初来乍到,可能有点困惑,需要我帮您了解一下环境吗?” 猫头鹰一愣:“你是虚拟人?” “是的。” 猫头鹰第一反应:“你主人是谁?查看你的契约信息。” 快乐王子顺从地又在耳垂上按了一下,头顶的弹窗显示了他第二页属性,契约一栏空着——意思是,他现在不属于任何个人和机构,只有一个灰色的小框,备注他曾经是某国某学校的工作虚拟人。 “我是两年前退役的工作虚拟人,被所属学校通过国际慈善机构捐给了贵国。但这边接收工作似乎出了点小问题,我现在还被闲置着,所以没有新的主人。”快乐王子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和您一样,我也是被金苹果园随机选中的,但我们虚拟人能接收到的环境信息更多一些,或许可以帮到您。” 猫头鹰奓起的翅羽回落了一些。 在当代人的认知里,没有主人的虚拟人等于温良驯顺的工具,特别是这种工作型虚拟人,他们都有“助人”的基础设置。用户不用费脑子分辨他们都是什么岗位的,需要帮助的时候,随便抓一个过来就行,哪怕没加载相关功能,他们也能把用户带到正确的同事跟前。 虚拟人不知疲惫,二十四小时在线,有问必答,永远不会不耐烦——要不是差点被夫诸用扫地机器人撞飞,哪怕是“反科技分子”杜衡,也更愿意信任虚拟人。 “你说这里叫‘金苹果园’?”猫头鹰咕哝一声,又略带戒备地看向其他围上来的人形生物,“你们不会都是虚拟人吧?” 风姿各异的美人们纷纷按下耳垂,展示头顶的出厂信息,缀在队尾的杜衡也展示出了自己刚p的图,并向赛博大神祈祷,保佑她这回把字符对齐了。 好在她离得远,猫头鹰被一大堆出厂信息晃了眼,没注意其中还有个假冒伪劣品。 “真奇怪,”确定周围没有别人,猫头鹰虽然还对陌生环境保持着警惕,却开始自言自语了,“这里就我一个人吗?” “这里的人类确实比虚拟人稀少。” “为什么?” “因为心怀梦想的人类很珍贵。”快乐王子温声细语地回答,“而我们只是供人选择的工具。” 猫头鹰瞪着他:“别说屁话,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看片看到一半,莫名其妙地就掉进了一堆白雾里,走也走不掉。**网吧的**烂头盔,一准是被黑了……” 鹰君开始口吐芬芳,杜衡左耳是听不懂的鸟语,右耳开始冒马赛克。 快乐王子:“进入这里之前,您回答了三个问题。” 猫头鹰:“那***我当时**哪也去不了啊!” 被辱骂的虚拟人神色纹丝不变:“那就是您此刻在这里的原因,每一个进入金苹果园的人,都是被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选中的。这里是从未知时空中降临此世的奇迹,是兑换梦想的黄金之田。”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被那些**倒卖给电诈园了吧?到底是什么样的傻**还在给这种烂透的鬼地方捐东西,你们国家没有自己的垃圾处理站吗?” 快乐王子情绪稳定:“我理解您,这一切很难用常识解释。您注意到自己的资产栏里多了一把金钥匙和五枚金币吗?” 杜衡也跟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资产栏——很好,她什么也没有,看来用“万用钥匙”撬锁进来的偷渡客不配。 “请跟我来。”快乐王子说着,走到了一个巨型石柱下,在上面拍了两下。 互动面板弹出,猫头鹰和杜衡一明一暗,同时吃了一惊。 当今全息世界里的互动面板,大多是小小的一块,跟老式手机屏幕差不多,操作方式也差不多,有时候在线人多还会卡。 至于页面画质……以前没感觉怎样,可能是吃糠咽菜习惯了,这会儿跟这里的一比,立刻比出了手摇拖拉机跟飞机的差距。 石柱上弹出 的互动面板并不是一小块,而是三百六十度环绕,还有“眼动追踪”功能,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反正猫头鹰的注意力集中在哪,屏幕上的哪部分就会变成清晰度极其舒适的屏幕,其他部分则维持半透明状态,不耽误站在其中的人用余光观察周遭环境。 互动丝滑到让人受宠若惊,对人眼注意力的捕捉和分析灵敏到近乎读心术,往往是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互动面板已经捕捉了者的潜在意图。 别说这位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来的猫头鹰,就是常住燕宁——现今虚拟现实科技中心之一的杜衡都被镇住了。 猫头鹰吐出一句令翻译器为难的星言星语。 杜衡确定:这恐怕是现实技术难以望其项背的水平。 快乐王子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虚拟人,询问猫头鹰:“您是想单独和我谈谈,还是我们就在这里说?” 猫头鹰的目光没离开互动面板:“就在这。” “好的,我理解,”快乐王子耸耸肩,“公共场所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安全感——就像我之前说的,您是带着一个梦想进入金苹果园的,它现在应该就缀在您那把金钥匙上,而这里,有您实现梦想所需要的一切。” 他话音落下,猫头鹰的视线焦点已经随着变了,屏幕正中间是最先引起大眼鸟兴趣的东西——金币与现实世界货币的汇率。 屏幕上显示的货币当然是大眼鸟他们那国的,杜衡凭大概印象换算了一下,这里一枚金币,大概能兑换五六十万人民币。 每个人一进来都有五枚金币……也就是说,只要能被金苹果园摇进来,什么都不干,起码能拿走两百多万! 杜衡先是振奋了一下,随后发现她振也白振,作为“不被选中的孩子”,她没有人家的启动资金。 与现金相比,要换其他的东西,金币的购买力就很完蛋了。 比如杜衡瞥见有一项“数字永生技术”,标价十万金币;“初级电子分身技术”,标价两万。 “数字永生”不用解释,很古老的科学幻想了,在山君那个时代已经实现,六十多年内的事。 “电子分身术”则是时下最热门研究领域之一,资金充裕,三天两头上热搜,应该是五到十年内就能初步实现的。 简单说,就是现在登入全息账号,人还只能在虚拟世界活动,未来人们希望登入全息账号后,能远程操控实体机器人。 人往全息舱里一躺,意识就能飞到千里之外的机器人身上。以后上班就是“刷”一下登入公司的机器人,下班就是把机器人摆好,再“刷”一下下线,再也不用在早晚高峰瞎折腾了,公司也省事,不用再管给带薪拉屎的牛马收拾厕所了。 也就是说,要买一项十年内能实现的技术,得拿市值一百亿人民币的金币换! 杜衡头顶冒出个问号:有这钱,拿到现实世界里,砸也能把技术砸出来了吧? 屏幕上还有其他能用金币换的东西,但名字都跟天书似的,杜衡那免费的废物翻译器译出了一堆乱码。 她看不懂,只原地数零数得头晕脑胀。 “所以你们做了这么厉害的特效,目的是让我充钱吗?”猫头鹰也觉得很荒谬,甚至心平气和地提出了建议,“我觉得你们这种诈骗策略过于激进了,从二十块骗起怎么样?” “您误会了,这里的金币和货币兑换是单向的,”虚拟人不会被阴阳怪气刺伤,态度诚恳又镇定,“这里的金币不能用现实货币购买,但如果您选择让金钱买断梦想,倒是可以提现。” 提现,输入一堆莫名其妙的验证码,然后发现自己账户上的现被人提走——老套路了。 猫头鹰自觉看穿了一切,发出声报丧似的冷笑:“行吧,那请问,既然不能充钱,我该怎么获得金币呢?” “您的金钥匙上有块牌子,为什么不查看一下呢?” 猫头鹰眼珠动了动,依言去翻自己的资产库了。 随后大眼鸟突然一顿,提高了声音:“你是在开玩笑吗?” 偷渡客杜衡悄悄伸长了耳朵。 猫头鹰:“这上面写着,让我收集证据,举报我老板用尿素勾兑牛奶?” 杜衡瞳孔剧震。 19. 残虎(四) 杜衡抓心挠肝地想回去查自己购买记录时,另一头,猫头鹰开始跟虚拟人对峙,质问他们到底是商业间谍还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人跟一帮虚拟人,鸡同鹰讲了半天,猫头鹰大喙一张如漏勺,除了星星乱飞,还把自己能漏的底细都漏了。 别说那些长着电脑的虚拟人,杜衡凭自己原始落后的肉脑,也能把这位鸟友的真实情况猜个大概。 猫头鹰的真实身份应该是个男青年,没受过什么教育,长大的地方好像是个落后地区的贫民窟,过着杜衡闻所未闻的生活。 杜衡确实不怎么了解外国的事——连本国的事她都不怎么愿意了解。 国计民生的事听多了,就算不忧国忧民,也难免会忧己身,忧也没用,耗神。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参与这种讨论的永远都是“完蛋主义者”,随便刷进一个讨论区,里面都弥漫着宛如社会追悼会的氛围,看了闹心。 猫头鹰生活的地方,在杜衡听来,很像世纪初。用机器的成本比雇活人高,工厂……黑作坊里还都是人在干活,就业率倒是颇为美观。 也让杜衡放了心,毕竟就这种生产力,大概是无力出口的。他们的奶里不管是掺了尿素还是拌了蟑螂,应该都是自产自销,不会污染她的购物车。 他们工资大概是周结,好人拿了钱攒着,定期等天灾人祸免费帮他们清洁账户;垃圾们就去吃喝嫖赌,造粪造孩子造尸体,努力污染了环境,也算没白活。 不好不坏的奇葩种,比如这位猫头鹰,会把钱花在一些小小的怪癖上——到镇上唯一一家全息网吧租头盔。 今天,他刚在全息电影院里坐下,就毫无预兆地跳转到了这里,被一群不知所谓的虚拟人包围,要求他搞自己老板换金币。 对此,猫头鹰客观理智地指出:“我要是有那个本事,还会泡在头盔里当废物?” 鸟兄的老板是个**——废物翻译器曰——这位来自星星的老板虽然坏事做尽,但在当地很有势力。因为猫头鹰他们那里行政比较腐败,官商匪都钻一个被窝,老百姓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猫头鹰进入金苹果园时,随手写的愿望是:他要***这些**。 翻译器支支吾吾,一点也不敞亮,幸好乱码不影响杜衡领会鸟兄的精神。 杜衡只是有点不解,毕竟她也试着发过“世界和平”之类的大愿,还是被金苹果园踢回去了。 应该不是她格局不够……难道是她回答问题的方式不够激情澎湃?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经历了漫长且低效的沟通后,虚拟人们终于用自己的稳定情绪感化了愤怒的大鸟,猫头鹰总算能稍微镇定下来,听人说话了。 “您的愿望当然不容易,否则金苹果园又怎么会选中您呢?”快乐王子说,“进来这里,您会得到一条通往梦想的路。按照钥匙的指引一步一步完成坚持做下去,就能得到金币。而这些金币又可以兑换您每个阶段需要的帮助,再缥缈的梦想也将不再虚无。无论您是想消灭战争、战胜疾病,还是创造奇迹、逆转死亡。” 猫头鹰听完,感动得无语半晌:“我……我就是嘴脏了点,我们那所有人说话都这个调调,没必要把我也当成疯子吧?” “您不相信梦想吗?” “我的脑袋这么大一颗,看起来像有病的样子吗?” 快乐王子没有争辩,只是在猫头鹰面前的互动面板上轻轻一拂,那些几万几十万金币的科幻词条消失,屏幕正中心,变成了一份符合猫头鹰“财力”的购物清单。 杜衡瞥见角落里飞快地划过一条:大型运算设备基础资源(年费),标价一金币。 等等,这莫非就是夫诸能到处肆虐的算力来源? 可不等她细看,那条信息就被注意力在别处的大眼鸟滑过去了,猫头鹰看着屏幕中心,喃喃问出声:“初级AI助手,年费两金币——这是什么意思?” “您看到了,金苹果园里只有少数的真人,其他几乎都是我这样的虚拟人,”快乐王子说,“我们中的大多数型号老旧,核心算法模型过时,有些甚至都不是工作虚拟人。出于各种原因,我们都没有被绑定,载体盘也被闲置在世界各处。如果有人愿意花两枚金币雇我做AI助手,我就能立刻脱离载体盘,接入金苹果园,使用这里的资源,同时进行自我迭代——您也将拥有一位时下最先进的AI助手。” 猫头鹰听完这一长串话,毛扁扁的,人懵懵的,杜衡却立刻懂了。 车要充电,人要吃饭,牛马也得喂饲料。 人工智能也不是餐风饮露的小仙子。 商用的工作虚拟人要消耗全息世界的资源,像是电、存储器、服务器、数据版权……这些都不是白来的,要花钱买。 家用的全息伴侣买回去倒不需要额外花费,所以那些美丽废物只能解闷儿,办不了需要消耗资源的事。 所以说,此刻围在周围的虚拟人都是“饥饿”的待机状态,只有活人给他们花金币,他们才能充上电。 可是杜衡方才都看见了,基础资源的年费标价是一个金币,这金发碧眼的大美人怎么要俩? 他自己还要赚一个? 这念头落下的一瞬间,杜衡就打了个寒战。 等等,正常的人工智能不应该有自己的欲望,更不应该有当中间商赚差价的动机吧? 难道这会儿包围着她和鸟兄的这些虚拟人……都像夫诸一样?! 杜衡头皮发麻,而此间她唯一的同类——大眼傻鸟稀里糊涂的,还在那显摆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智商! “也就是说,”那张智慧的鸟脸仿佛正在生吞微分几何,“我给你两个金币,你就可以变成钢铁侠的贾维斯?” 不愧是靠人力往牛奶里掺尿素的手工业者,杜衡绝望地想:连崇拜的英雄都透着股陈年酱香。 此地不宜久留,杜衡打算趁没人注意她找机会溜走,就在这时,她听见猫头鹰问:“那你可以黑进那些**的手机,看他们在密谋什么吗?” 快乐王子回答:“初级助手恐怕还不能突破全息空间对人工智能的禁律,如果您能把我升到二级,在您所在的区域,我大概可以试试——升级费用需要一百金币。” 杜衡开始往外挪的脚又挪了回来。 这好像……也不怎么行啊? 猫头鹰他们那边的人还在搞手工业,视镜都没用上呢,这种地方搞点违法乱纪的事,也要先升到“二级”? 杜衡换算了一下一百金币等于多少人民币,感觉有这钱还不如雇她。 那夫诸呢?她能在世界上最先进的全息网区杀人,甚至直接劫持公安局,这得多少级? 如果山君没撒谎,金苹果园是11月25号早晨停电的时候降临的,夫诸岂不是当天就完成了超进化? 她当时应该还算有主人吧?怎么进来的,又是哪来的金币? 这里会不会还有能大量弄到金币的后门? 杜衡的贼心烂肺满肚子转时,口含银河的猫头鹰却露出点犹豫:“不会吧,还真可以?那会不会有人利用你们做坏事?” 杜衡奔逸的思绪卡顿了一下:啊,也是,确实还有这个问题。 “您是个正直的人。”快乐王子笑了,“不会的,金苹果园有自己的监管系统,不会帮助雇主做不道德的事。” “你刚才还说你们可以黑别人手机,这不犯法吗?” “监管系统审查的是道德,金苹果园有太多超越现实的技术,现行法律是不适用的,我们有自己的规则。比如说,如果您收集信息是为了举报不法商贩,那就是道德的,如果您要拿这些东西进行敲诈勒索,那就恕我要向金苹果园举报您了。” 道德。 杜衡把翻译器里听到的两个字嚼了嚼,心说这可太灵活了。 上古时代,人殉是道德;战争年间,杀人越多越道德。那么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夫诸搞赛博邪教,行她那套“正义”,怎么不算行道呢? 猫头鹰大概也嗅到了不妙的气息,嘀咕了句什么,他眼前的互动屏幕再次变换,回到了金币换钱的那一页。 快乐王子无奈道:“看来我没能说服您。” “你说的那些玄玄乎乎的东西,我听不懂。”猫头鹰冷漠地说,“但假如这玩意儿是真的,我也不需要实现什么愿望,有这个钱够我炒十个老板了——这东西怎么提现?先说好,我是不会输入任何验证码的。” “您只需要申请,甚至不用输入账号,三天后,金苹果园会给您发送指引,比如去哪里买一张什么样的奖券——税务和资金来源都不用担心,您只要按指引照做,这笔钱会合理合 法落到您账户上的……但我可以提示您一个风险吗?” 猫头鹰毛茸茸地耸耸肩,不置可否。 “这里的金币随时都可以兑换现金,但一旦您将初始的五枚金币换了钱,金苹果园就会将这视作梦想买断,它会收回您的金钥匙。” 猫头鹰想了想:“也行。” “这可是三千多万,兄弟。就为了搞那个**,要我放弃三千多万?我干吗不拿着这笔钱辞职,去县城里过体面日子?我可以买自己的全息头盔,甚至弄辆新摩托。”猫头鹰自言自语似的絮叨,“再说你们这个AI助手连黑别人手机都办不到……那个**要是能用合法手段搞掉,早被人*出屎了,还有我什么事?脑子不正常的人很多,找别人去吧,拜拜,小美人。” 快乐王子叹了口气,朝猫头鹰微微欠身:“那么我尊重您的意愿,祝您生活愉快,大眼鸟。” 说完,快乐王子就顺从指令走开了,没有纠缠,也没有暴起伤人。 杜衡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里的虚拟人确实都是正常的人工智能,没变异。见到人他们就围拢过来,推销不成功也没有不甘心,默默散开,依着某种固定程序,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转眼,猫头鹰身边就没有其他人形生物了,只剩下一个若有所思的杜衡。 金苹果园技术含量这么高,没有自己的超级人工智能吗?吸纳这么多没用的老旧虚拟人做什么? 杜衡本来想抄猫头鹰的作业,一会儿出去再试试,看能不能给自己咆哮出一个有金币的正经身份,此时,她又完全打消了这念头。 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掉了,里面必有耗子药。 在没能完全摸清规则之前,最好还是保持匿名。 而且……没有身份,不见得弄不到金币。 杜衡的目光落在了猫头鹰蓬松的背影上。 要不要试试?虽然她不能像美丽的全息伴侣一样提供情绪价值,但她会制造情绪垃圾啊。 山君说她未来会成为S级通缉犯,像她这种连蟑螂都很难手刃的弱鸡,不太可能走暴力路线,那应该就是有诈骗天赋吧? 大概是皮格马利翁效应,在认识山君之前,杜衡干过的最违法的事就是过马路闯红灯。可一旦代入进那个她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子的“日蚀”,她看猫头鹰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换成了观察猎物的视角。 大眼鸟没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斩钉截铁地申请提现,然后走鸟。 他拖着两条毛茸茸的腿,在过分恢弘的大厅里到处溜达,打发掉几波凑上来的虚拟人后,他走到一个角落,重新点开互动面板,翻看那些标了价的梦想。 【肢体重塑技术,八千金币】 说明里写着:用于修复、重塑各种病变导致的肢体残疾,如脊髓灰质炎后遗症、重度淋巴丝虫病引发的肢体畸形…… 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在这里停顿片刻,随后,猫头鹰的目光又被八千金币烫走。 猫头鹰仰起头,似乎叹了口气,上方的电子屏幕捕捉到了他的视线,自动下移,突出他感兴趣的重点:【数字复活技术,两万金币(兑换需先获得前置技术数字永生)】。 下方说明文字很简练,只有一句话:复活死者的方案之一。 “真的假的?”猫头鹰喃喃自语,试着碰了碰光屏。 “是真的。”背后传来一个有些机械的女声。 猫头鹰“啧”了一声,一脸“怎么没完没了”的不耐烦转过身去,然而看清来人,他却忍不住愣了愣。 她……跟别的虚拟人不太一样啊。 猫头鹰迟疑了一下,试着给虚拟人下指令:“查看属性。” 哪个公司产的,怎么看着这么智障? 虚拟人带着劣质机器玩偶的僵硬笑容,脸上仿佛随时要冒出像素点来,闻言有点卡顿似的抬手按了按耳垂,头上弹出她的出厂信息。 猫头鹰看完她的型号,忍不住抽了口气:怀疑这老东西也就能算个乘除法。 “你好,大眼鸟。”虚拟人用劣质的机读音说,听着像接触不良的汽车导航。 “你好,”猫头鹰敬畏地看了一眼她的ID,“贝利珠。” 俩类人生物像天线宝宝一样打了招呼,原地大眼瞪小眼起来,缓缓地,周遭泛起了算力不足的迷离。 20. 残虎(五) 不知道为什么,对智力欠佳的虚拟人,猫头鹰好像更有耐心。 等了一会儿,他甚至堪称温和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这个叫贝利珠的老家伙,连眼珠转得都比别人慢,别的虚拟人已经搭讪完一轮了,她可能是才反应过来。 她用一种市面上已经不大能听到的机械音,生硬地试图开启话题:“我注意到,你对医疗健康和赛博复活之类的内容有兴趣,是有重要的人因病去世吗?” 猫头鹰:“不是。” 很好,搭话折戟在第一步。 他俩再次被迫陷入面面相觑的境地。 在猫头鹰昏黄目光的注视下,虚拟人坚强地再度出击:“能来这里,还是很神奇的体验,对吧?” 猫头鹰平静地回答:“我被抓来之前看的是成人电影,如果可以,我不想这么神奇。” 虚拟人呆滞地沉默了,看起来已经死机了。 猫头鹰忍不住问:“你说话的时候重音很怪,是没加载过我的语言,在用翻译器吗?” 虚拟人:“……是的。” 猫头鹰耐心地问:“你上一次升级是什么时候?那会儿一战已经打完了吗?” 五秒后,虚拟人脸上那纹丝不动、几乎让人产生恐怖谷效应的笑容终于扩大了一点,发出了几声匀速的“哈”:“您的玩笑真有趣。” 猫头鹰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傻乐,过了一会儿,却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说实话,对他来说,这个所谓“金苹果园”高科技过头了,猫头鹰其实一直很紧张。 快乐王子美得像画一样,没有一点假人感,还能精准捕捉人视觉焦点,这种高级的虚拟人,猫头鹰其实没怎么接触过。 现实世界里,风景要钱,干净的食物和饮水要钱,一尘不染的街区要钱,阳光、鲜花、安静的夜晚……统统都要钱。 其实全息空间也是一样。 当年Limbo世界上线,宣传的是“让你拥有远超现实的体验”。可是好多年过去,“超越现实”的技术没孵出来,全息经济倒是越发完备了。先进的虚拟人就像五星级酒店里温柔体贴的服务员,确实有,但要钱到位才能体验。 像猫头鹰这种只能在免费景点和便宜游戏里打转的穷鬼,就只能碰见“指指动动拨拨转转”的人工智障。 在金苹果园遇到的一切,都让他大开眼界。然而“新奇”这个词,只有对富人来说才是享受,像猫头鹰这样的垃圾是发不出惊叹声的。 他只会觉得恐惧不安,然后在不安里畏缩,又因为发现了自己的畏缩而羞耻。 今天唯一一个没让他有羞耻感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叫“贝利珠”的人工智障了。 她让他想起免费游戏里那些一卡一卡的NPC,越是发脾气骂街,他们越卡死——因为应对用户的脏话也消耗算力——想快点解决问题,只能选择平心静气、原谅他们。 时间长了,猫头鹰几乎训练出了条件反射,每次碰到这种人工智障,他都会变成个温和耐心的好人,连说话都会文明起来。 “你也想让我花两枚金币雇你吗?” 贝利珠:“嗯!” 猫头鹰逗她玩:“你和那个快乐王子有什么不一样,我为什么要选择你?” “我是伴侣型虚拟人。”贝利珠一板一眼地回答,“和工作型虚拟人算法不同。” 猫头鹰不解地扒拉着头毛:“那些有钱的傻子到底为什么要买你啊,你能干什么?” 贝利珠——杜衡假冒的虚拟人,因为没上过表演课,直接把表情“托管”了,让脸根据对话内容自动生成对应表情,这会儿露出了天线宝宝一样的微笑:“做主人最好的朋友。” “你还有主人?” “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主人不喜欢我了,把我转卖给了二手平台。可能是我太过时,在二手市场陈列了很久也没有人想买走我。”自动托管的表情不太智能,一秒钟从傻笑变成泫然欲泣,连个过渡也没有,她看着像个得了精神病的画皮鬼。 当然了,猫头鹰无奈地想,有钱买全息伴侣的王八蛋,早把这种人工智障淘汰了吧? “倒霉的东西,”他随口问,“你在那待了多久了?” “我在二手市场七年了。” 猫头鹰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片刻,他“啊”了一声,没什么语气地说:“是吗,我老爸把我扔在村子里当孤儿也七年了。不知道那个*去哪了,可能死了吧。” 贝利珠不知是卡了还是怎的,一顿。 猫头鹰不甚在意地扇扇翅膀:“行啦,别难过了,多半是你们那的二手平台定价不合理,我觉得应该不是你的问题,你挺可爱的。” 贝利珠眼泪汪汪:“你真好,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可爱。” “我都有点替那些冷酷无情的同类愧疚了,对不起啊。你看,因为我们自古把慷慨当成美德,慷慨有时候就是冷酷的意思。”猫头鹰叹了口气,“行了,别用你那破翻译器辨析词义了,小心死机——你们虚拟人会有感觉吗?被扔在二手市场七年是什么感觉?你应该不是一直休眠吧,‘醒着’的时候,你会想什么?” 因为话题逐渐抽象,贝利珠的表情算法失效,她脸上可笑的“眼泪汪汪”一秒消失,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猫头鹰忽然有种错觉,有那么片刻光景,那双粗制滥造的建模眼里真的闪过了灵魂似的。 “想如果明天有人把我接走,我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贝利珠用那种重音总出错的声音说。 “明天没有人来呢?” “那这天就不是‘明天’,是今天,”愚蠢的破烂电脑说,“今天不算数。”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还敢期待未来,就得像你这个傻瓜一样,一直过‘不算数’的今天吗?”猫头鹰说完,自己又笑了,“我肯定也傻了,居然在认真分析你的话——加个好友吧,你应该有这个功能吧?” 他伸出手,在虚拟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要不我给你两个金币吧?” 贝利珠——杜衡:“……” “莫名其妙就能得到一笔钱,这也太不真实了,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阴谋,我也不敢乱动,得先回去查查有没有上当受骗的案例。”猫头鹰说,“再说,就算是真的,给你两个金币也没什么。这上面说一个金币换六百多万,我长这么大,连六十万都没见过。两千万和三千万……反正我都想象不出来,也没什么区别。” 杜衡犹豫了一下,出于某种直觉,她没有立刻接受大数学家猫头鹰诱人的提议。 “我是按金苹果园的指令过来搭话的,但其实我只是个全息伴侣,哪怕得到了金币,也很难像工作虚拟人那样成为很好的AI助手。也许我升级后,还是个只会说甜言蜜语的电子宠物。”又老又破的虚拟人声音轻缓地说,“初始五个金币应该是很重要的,如果花错了,你可能很难继续走下去,还是慎重对待吧。” “哈,”猫头鹰发出尖锐的笑声,“我要继续走哪去?难道还真能实现什么梦想吗?” 杜衡观察着他,忽然间,她意识到,这个异国青年不是反诈意识强,是被生活摆布了很多年,应付痛苦、维系麻木已经精疲力竭了,早把“挣扎”这个词从意识里抹掉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全息伴侣吗?难怪卖那么贵。你这种连重音都会说错的,居然也能让我有种结交了朋友的错觉。” 杜衡关了表情自动托管。 “我们那里,几十公里内只有一家全息网吧。十分钟要收五十块,一个小时就是我一整天的工资。我每次要省吃俭用很久,才能凑够钱上一次全息网,连**的赌鬼都骂我乱花钱。” “是想逃进全息世界吗?孤独是不能消解的。”她轻轻地说,没在意劣质翻译器会把她的话翻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虚拟人,虚拟人只会通过算法迎合你,很难真正理解你。” 猫头鹰突然仰起头,好一会儿,才想起猫头鹰马甲没有流眼泪功能。 “没关系,你已经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都好了。”他说,“听说你们也能联普通的通讯网,即使我不登录,你也可以通过手机跟我联系,对吗?” 话音落下,他就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贝利珠的手,自助加了好友,然后看也没看,直接通过“资产转赠”,将两枚金币转给了她。 贝利珠照本宣科地提醒他:“雇佣初级AI助手不是金币转账,需要先签订契约……” “我连小学都没毕业,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猫头鹰打算她,“本来那个AI助手对我也没什么用。” 连黑个手机也不会,还要每天拿什么“梦想”之类的屁话来烦他。 “金币你自己拿去升级吧,随便升成什么样,起码加载一下我的语言吧?等你升完级联系我……手机就好,今天这一耽误不知道多久,我可能很长时间没钱租头盔了,拜拜。”猫头鹰故作潇洒地朝她挥挥手,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下次叫我‘卡纳’吧,贝利。” 说完,他身形缓缓透明,下线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9443|20680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杜衡的资产库里多了两枚金币。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没动,像个不知欢喜、也不会意外的虚拟人,迟缓地分析现状,重新规划行动方案。 半晌,逡巡在周遭的虚拟人谁也没留意到的角落,毫不起眼的“虚拟人”贝利珠下线了。 杜衡摘下全息头盔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她开始复盘今天这场诈骗。 跟她计划得不太一样,但好像成功了。 一开始那几句笨拙的搭话是真实水平,取材自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销售沟通技巧”,果然不靠谱,所以后面她就破罐子破摔,全屏直觉行事了。 是的,直觉。 其实按杜衡的性格,就算决定伪装成虚拟人骗金币,她也不应该这么快就贸然出手。 在跟人打交道这方面,她更擅长当个“客服”,而不是“销售”。 何况还是对着个语言都不通的外国人“销售”。 一般情况下,她会先观察一阵,再下线找个付费的虚拟人咨询,按照不同情形帮她模拟一套话术,背熟了再回来寻找冤大头。 可是方才出于某种直觉,杜衡连套磁的流程都没想明白,就直接带着免费的劣质翻译器莽上去了。 直觉一般是思维的压缩包,因为太快,理智没来得及跟上。 在偷听虚拟人们组团刷猫头鹰的时候,她心里对猫……卡纳,就有了个大致的印象。 用手机、省吃俭用上全息网吧,比起高端智慧的虚拟人,傻乎乎的人工智障会让他觉得更熟悉,而熟悉才能产生安全感。 她看见猫头鹰翻阅医学技术的价目表时,本想说自己是个私人小诊所淘汰的咨询前台,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即兴改成了“被人抛弃的全息伴侣”。 因为手工掺尿素的地方,各大工厂都在用人力,事故、传染病肯定充斥着他的生活,他看这些未必是感兴趣,也可能是因为熟悉。 卡纳进入金苹果园时写的愿望,不是具体报复某个人,而是掀翻所有来自星星的家伙。 这是个正义感和同情心都过剩的愤青。 可是正义被现实打压,他只能逃避到全息世界,对金苹果园给他画的饼也望而却步。表面上理性又满不在乎,但他用长篇大论说服自己“有脑子的人不会相信梦想”事,胸口的不甘心肯定已经到了个临界点。 这种时候,“怜悯弱者”会变成一个安全的泄洪口,既能变成“正义”的代餐,修复他受伤的自尊,又没有风险。 情怀能压过对金钱的贪婪。 特别是对于这种没怎么见过钱的年轻人,超出想象的财富,他心里没概念,跟他要一千万,比要一千块容易。 所以当时,卡纳会在冲动之下脱口说要给她两个金币。 而那时候,阻止她答应下来的直觉,杜衡这会儿也分析明白了:因为她的角色不是人。 如果是人,卖完惨之后感恩就行,但虚拟人的感恩不如真人值钱,不能走这个流程。 一旦冷静下来,卡纳就会想起这是个人工智能,感谢的话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是计算结果,这种空虚会让他找回理智,发现自己连“逞英雄”都只能拉个虚拟人过家家是有多可怜。 他要是当场反悔也就算了,这次不成,杜衡还可以吸收经验,改进方案再来。 就怕他磨不开面子反悔,心里又不情愿,在后面找碴——她又不是真的虚拟人,也没上过演技培训班,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漏洞,可经不起找碴,万一被发现是偷渡客就坏菜了。 原来如此,杜衡想,所以她当时劝卡纳三思的借口,用的是“不能成为很好的AI助手”“一旦走错路,梦想很难实现”这说法,强化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梦想”与“AI助手”之间的关联。 这样,当他逃避“梦想”的时候,会连AI助手的契约一起逃避,省掉她签契约过程里的露馅风险。 真的假的? 杜衡恍惚地对着自己眼前的复盘文档发了会儿呆,删干净,又陷入沉思:她真有这个天赋?就……就这么走上了赛博诈骗犯的康庄大道? 这时,电子锁弹开的动静传来,走进来的人民警察点了她的名字。 杜衡做贼心虚地哆嗦了一下。 柏亭如拎着盒小蛋糕走到她屋门前,随手挂在门把手上,严肃地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杜衡鬼鬼祟祟地缩在电脑屏幕后面,支支吾吾地说:“呃……什、什么事?” “出来。”柏亭如说,“奉金皇圣旨,给邻居送温暖——我搬这个,给我开门去。” 21. 残虎(六) 十五分钟后,杜衡从自己是未来莫里亚蒂的妄想里醒了过来。 “你到底是在这住了一年多,还是在这窝藏了一年多啊?”柏亭如纳闷地问,“谁都不认识你,你也谁都不认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杜衡也很纳闷,柏亭如也就算了,火眼金睛和收集环境信息可能是职业病。金总他俩总共也没来过几趟,为什么从保安到清洁工、再到住一楼的孤寡老人,全给发展成人脉了? 她深思熟虑了一会儿,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得出结论:“这小区其实是个神秘组织的大本营吧?你们平时装成普通邻居,趁我不注意私下里暗通款曲,偷偷密谋。” 柏亭如正色问:“那请问我们这组织潜伏的目的是什么呢?” 杜衡:“移民占领地球,别装了,氪星人,你的真实身份已经被我看透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柏亭如狞笑,“既然这样,被我灭口还是同流合污,自己选一个吧。” 手无缚鸡之力的杜衡别无选择,只好“同流合污”,被奴役着去按电梯了。 草莓和小番茄都不耐久放,金总带来好几大箱,她俩肯定吃不完,正按照金总的指示到处派送。 以往,这活儿都是柏亭如一个人干的,不知道警察阿姨今天搭错了哪根筋,非把杜衡一起拽了出来。 她俩一边往外送东西,一边收回礼:对门的退休老夫妻给她俩塞了一饭盒刚蒸出来的枣糕;楼下柏亭如在拳馆认识的教练扛了一箱运动饮料,直接跑上楼放到了她们家门口;最后遇上了这小区的老年安全巡查队队长,赠送了杜衡一次免费的口头安全教育。 老队长干巴瘦小,比杜衡还矮半头,一张嘴中气十足,胸口仿佛植入了扩音器,震得杜衡耳朵“嗡嗡”作响。就是他老人家耳朵有点背,硬是把杜衡的“自由职业”听成了“无业”,非要把她拉进“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社区志愿团。 队长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花白头发,锐利的目光从大黑框老花镜后射出来。据说整个小区,遛狗不牵绳的、电车充满电不及时取走的、偷外卖的熊孩子……全都逃不过他老人家法眼。手下队员们给他起了个颇有年代感的外号:江户川二郎神。 “江户川”大概出自老动画片《名侦探柯南》,“二郎神”杜衡一开始没明白,直到她跟着柏亭如搬着水果进了队长家。 一条细犬闪电似的冲了出来,高高起跳,快乐地跟柏亭如腾出来的手击了下掌。与此同时,说时迟那时快,平时走路几乎不抬脚的杜衡一个高抬腿,原地升天,一声不吭地“飞”到了三级台阶上。 狗看见一道黑影飞过,以为哪飞来个大幺蛾子,快乐地追了上去。 杜衡掉头就蹿,一步好几个台阶,飞檐走壁,无师自通了轻功! 队长:“啸天!” 老头叫、狗叫,杜衡……杜衡只是演默剧似的到处乱飞,她的肺活量不支持她在跑酷中发出任何声音。 三分钟后,一阵人仰犬翻,柏亭如终于控制住了激动过头的细犬。 “没事,狗拴住了,下来吧,啸天不咬人,”老队长拽着狗绳呵斥了几句,又问,“小姑娘怕狗啊?” 杜衡不光怕狗,她还怕猫、怕老鼠、怕一切爬行两栖类动物、怕比瓜子仁大的虫子……反正除了人,一切动物都是她的克星。 闻言她一把抱住楼梯扶手,宁死不下去。 细犬抬头冲她“汪汪”两声,杜衡听不懂猫言狗语,只觉肝胆俱裂,被夫诸追杀十次都没分泌过这么多肾上腺素。 狗却好像看懂了她的脸色,忽然踮着脚跑回屋,又叼着个塑料球跑回来,用鼻尖拱到楼梯下面,朝她摇尾巴。 柏亭如有些意外地捡气球,问啸天:“送给那个姐姐吗?” 啸天回答:“汪!” 柏亭如纳闷:“上回我跟你要,你怎么不给?” 啸天“呜”地出了口长气,好像是让她不要添乱,又满眼期待地看向杜衡。 “它喜欢你,想跟你玩呢。”老队长严厉的脸忽然温和了不少,“啸天有灵性,狗喜欢的人,人都不错。” 柏亭如看了一眼尾巴摇成电风扇的啸天,若有所思。 跟父母出去吃饭的时候,她隐晦地提醒金女士以后注意分寸,人跟人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她那套过分的热情。 不管那个神秘黑客是不是杜衡,她那室友都是个习惯跟人保持距离的神秘主义者,肯定不会喜欢别人过于自来熟。 “打个商量,咱们以后对别人的边界稍微放尊重点,好不好金总?您不觉得自己有时候有点招人烦吗?” 金总听完,“嗤”了一声:“你懂个屁。” “行,没您懂。”柏亭如叹了口气,感觉跟她说不明白。 金钰小时候,家里是开农家乐的,长大后自己承包果园。养地农闲时,她就会被村里镇上各路人马喊去帮忙,出门买个早点没准都能一去不回,到中午才打电话通知家人她又跟别人跑了。 怎么能指望田间地头的金毛狗王,去理解风一吹就没的蜉蝣呢? 何况杜衡还不是一般的蜉蝣族,她现在整个人就像一道未解之谜——要不是上次警方上门家访,柏亭如甚至都不知道她是燕北高职的。 燕北高职离她家不到五公里,按理说,学生毕业后也大多在本地,可是柏亭如从没见杜衡跟任何一个老师同学联系过。 不光同学,杜衡也从来没跟家人联系过。要不是她整天躺着,对周遭一切都不闻不问,她简直就好像电影里的间谍,来处一片虚无,随时可以抽身,摇身一变,又是别样面孔。 “还来家过年,您知道别人什么情况吗……” “知道啊。”金女士自信地回答,“她是不是不怎么跟家里联系?” 柏亭如一愣。 金女士头也不抬地给老柏先生推销她调的小料,随口说:“这种小孩我见得多了,父母不是没得早,就是离婚再婚了——她烧过纸、过过什么纪念日吗……没有啊,哦,那八成就是离婚再婚了,小时候家庭氛围也好不到哪去,要不然年纪轻轻的,不至于那么会看人脸色。” 柏亭如的思绪被她从谍战悬疑片,拉回到家长里短的伦理片,一时又觉得鸡同鸭讲,十分无力:“……人家就不能只是智商情商高吗?” 说得杜衡跟小流浪猫似的,您知道这小流浪猫搞不好在暗网都有名号吗? “两码事。”金女士一摆手,“再说,边界感强的人才不找生活习惯不一样的人合租,图什么,天天让你看不惯?” “我没看不惯,就是偶尔吐个槽开玩笑,杜衡当室友挺好的,分内的事从来不推,也不找事儿。”柏亭如解释,“比大学室友都好处。” 金女士:“那不就是在迁就你、讨好你吗?” 柏亭如再次愣住。 “你自己两条腿偶尔还互相绊蒜呢,别说人跟人比人跟狗的差距还大,不用磨合,不用冲突吗?你总觉得看见她就变成心累的老母亲,那说明小朋友一直在撒娇。”金女士扔了一块牛肉到柏亭如碗里,得意得像打了一场胜仗,嘲笑她的手下败将,“就你这样的,还当警察呢。你爸说你要调去当网管了?我看行,挺合适。” “我没说,”老柏先生终于响了一声,“全息警察不是网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2368|20680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后老柏也被金大懂忽略了。 “你带她多出来遛遛,见见人,人是要跟人一起生活的。”金女士指指点点,“你们这一代人,结婚不划算了,那就不结,不喜欢小孩那就不生,但是出门不跟邻居打招呼,这像话吗!” 柏亭如心说:我也得能叫得出来啊,送外卖的见杜衡一次都比面圣还难。 结果……还真就叫出来了。 虽然因为啸天,江户川二郎神没能把杜衡拉进他的正义执法队伍,但回家后柏亭如把杜衡拉进了社区住户群,她也没退出去。 不知是不是被金女士带偏了,柏亭如这会儿看杜衡,总好像带了一点奇怪的滤镜,心里冒出一堆不着边际的想象:如果杜衡是那个神秘黑客,她是有什么特殊经历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为了救自己,冒着暴露自己隐藏身份的风险,自己还一肚子猜忌……她总觉得杜衡外温内冷,不好接近,其实是偏见吗? 杜衡被狗吓出来的一身冷汗还没下去,又被她看得毛毛的,总觉得自己出师未成大通缉犯,就得先被室友逮捕归案:“还有什么事?” “我这几天休假没事,”柏亭如回过神来,“明天正好把窗帘洗了,你不用起来,我干就行,就当谢你救命之恩了。” 杜衡怀疑柏亭如话里有话,强作镇定地一点头,熬到生活习惯良好的室友早早洗洗睡了,她才长吁口气,看了一眼手机。 都把她拉到住户群里了,看来是准备搬走了。 快点搬吧,杜衡心说,再也不找警察合租了。 等到夜深人静,隔壁再没一点动静,杜衡才关上灯,悄无声息地起身反锁了卧室门,摸着黑戴上全息头盔。 差点被狗吓飞的废物青年融进头盔里,脑神经与机器的电讯号碰撞出奇异的磁场,日蚀悄然上线。 作为将身体献祭给数字的“附属人”,每一次苏醒都像死而复生。 山君从一片黑暗中恢复意识时,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能量的充盈,月余光景,始终缭绕在周身的隐痛全部消失了——是的,未来的附属人在数字世界,保留了活人的疼痛。 因为那些人说,疼痛是珍贵的功能,比其他人造的信号系统都有效……至于什么有效,谁知道呢?大概会痛的东西才会知道怕吧。 他睁开眼睛时,破破烂烂的全息空间已经焕然一新。 老式教室窗明几净起来,裂痕、血迹都消失了,缺胳膊短腿的桌椅也都排列整齐,漆上了五颜六色。 日蚀还是猫头鹰的形象,正背对着他端详着黑板上的古典诗词,背影喜怒莫辨。 “你是个有自己私心的附属人。”六十八年后的那位日蚀告诫过他,“所以不管你说什么,那个年轻的我都不会太信任你。你必须时时刻刻提醒祂,也提醒你自己,你的命捏在祂手上、你靠祂活着。” 山君爬起来,也不出声打扰,恭顺地站在一边,知道自己算是险象环生地过了日蚀的“面试”。 活下来了。 “当然,这只是个开始。”他暗自提醒着自己,查看自己状态的时候,果然发现使用摄像头、麦克风的权限都被禁用了,连视线、表情和肢体语言分析的功能也都是灰的。 山君没意外,日蚀一直这样的,厌恶一切落在祂身上的目光。 “重启了?加载学习现存所有语言。”空间主人头也没回,言简意赅地下了第一道命令。 山君立刻执行,再开口,终于不是奇怪的翻译腔了。 “任务已完成。” 杜衡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姿势转过身来,双臂抱在翅膀下:“那说说吧,未来那个世界到底完蛋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