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谬论》 1. 01 窗外下着小雨。 凉风顺着半扇打开的窗户缝隙吹进来,裹挟着白色窗帘一角轻轻扬起。柏瑶靠在床头,上半身被垫高,缠在额头上的纱布隐隐约约渗着浅红。她虚弱地打了个喷嚏,伸出手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抬起眼,略带畏惧瑟缩的目光一一看向病房里环绕在自己周围的,那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孔。 “柏瑶小姐,麻烦你再回忆一下,三天前的傍晚,在你从工厂出来的小巷里,那个攻击你的人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比如纹身、疤痕,或者说话的语气、口音?” 病床左边坐着的是市公安刑警队长秦奕臻,就是他在三天前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千钧一发之际,将柏瑶从恶人的手中救下,肩膀还不慎被歹徒划了一道口子。此刻,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目光紧紧锁住柏瑶的眼睛,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柏瑶垂下眼睫,瞟向秦奕臻那侧受伤的肩膀。三天了,伤处早就被包扎好,此刻他穿着一身严肃的警服,面容冷静,看起来似乎已经无碍。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努力去回想三天前的情形。那天晚上,她加了很晚的班,下班回家的那条路上黑漆漆的,没有丝毫亮光,袭击她的人出现得猝不及防,那是一个粗鲁又强壮的男人,彼时黑灯瞎火,他直直朝她冲过来,瞬间就从身后挟持住了她,将她的头猛猛撞向一旁坚硬的墙面。 柏瑶登时被撞得眼冒金星,粘稠的血液顺着额头流下糊住了视线,倒地时,远处突然疾驰过来一辆车,车上跑下来一个人。意识模糊之际,柏瑶看见那两人撕打在一处,那壮汉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匕首划伤了来人的肩膀,趁机逃脱。清醒着的最后一幕,柏瑶看到后来的那个人奔向自己,将她从地上扶起,他眉目紧锁着,口中说的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救她的人,就是如今正在向她问话的秦奕臻。柏瑶刚刚见他走进来,也惊了一瞬。 有关歹徒的长相,当时环境太暗,柏瑶实在想不起来。秦奕臻和那歹徒有短暂的交手,知道他大概的身高体型,可同样的,受环境和各种因素限制,秦奕臻对那人也没有太多的印象。 麻药劲早就过了,头部的伤口此时再次泛起阵痛,柏瑶忍不住皱了皱眉。 “珂儿,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以后再有什么线索,咱们再联系秦队长就好,你现在还是要多休息,早点把伤给养好。” 坐在床右侧的男人突然开口,他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年纪,鬓角微微泛了点白,眉眼善意地弯着,整个人看着温和又慈爱。 柏瑶抬眼,盯着看了他足足两三秒。 这个人她认识,换句话说,在国内很少有人不认识他。 他是曾经的海城首富,国内耳熟能详的商业巨鳄——恒华集团的现任董事长祁守慎。 而这样的大人物,在几个小时前柏瑶刚刚苏醒之际,又惊又喜,直接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声称她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感谢上天让她平安无事,不然他们父女就要天人两隔了。 这对刚刚醒来的柏瑶来说,无疑是个重磅消息。 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荒唐,立即出言否认,直到祁守慎拿出一个黄金锁,说上面的“平安喜乐”四个字是他当初亲手刻上的,二女儿刚出生的时候,他便亲自为她戴上。而如今,这个黄金锁被发现戴在柏瑶的脖子上,由此可以证明,她就是他当初走丢的女儿梁珂。 思绪回笼,柏瑶收敛起目光,没去接祁守慎的话,转头看向一旁盯着她若有所思的秦奕臻,“秦队长,我对那个人实在没什么印象,当时天太黑了,他出现得突然,你当时也在场,应该知道我并没有说谎。” 秦奕臻沉默片刻,柏瑶的话他自知不假,只是如今的情形来看,一切并不是一场简单的袭击案。 案件发生的时间和种种细节太过凑巧,祁守慎在国外出差期间,意外接到有关自己失踪女儿下落的消息,未等他赶回国,柏瑶就被下了黑手,而秦奕臻出现在案发现场也并不是偶然,在那之前有人打匿名电话报警,说在郊区某工厂附近看到有人故意伤人,他当时刚巧在距离工厂不远的地方执行秘密任务,为防止警车出现干扰调查,他阻止了辖区派出所出警,带着自己的几个心腹穿便装前去,工厂范围很大,几个人分头行动,最后是秦奕臻刚好碰上了被歹徒袭击的柏瑶,及时将她救下。 在今天之前,柏瑶只是个普通的工厂女工,人际关系十分简单,什么人会对她下这样的毒手呢? 秦奕臻将目光转向病房内的其他人身上。 祁守慎穿着得体的中式唐装,双手撑在膝上,眉头淡淡紧锁,却始终目光柔和地看着病床上的柏瑶。他的妻子云珊玉刚刚走到窗边轻轻地将窗户关好,此时也已默默地走回来,不声不响坐在祁守慎身后,精致的妆容之下,依然掩盖不了那副憔悴神色。在云珊玉的身后,站着的是她和祁守慎的一儿一女,两个人此刻的表情都说不上好看,但有外人在这里,谁都没有多余表露出更多不悦情绪。 像祁守慎这样的人物,很多私人生活对外都不是秘密。云珊玉并不是他第一任妻子,他的头婚妻子梁华去世的早,因为再娶的原因,原配生的大儿子和他渐渐离心,加上二女儿年幼时被人拐走下落不明,两件事加起来,成了祁守慎一辈子最大的心病。他曾多次在媒体上毫不避讳地表达对这两个孩子的亏欠之心,即便续弦也为他生下了一双优秀的儿女,可有些缺憾依旧不能够弥补。 外界都知道祁守慎对亡妻有多深情,不光两个孩子都随母姓,婚后多年,二人也始终恩爱,在那个年代,他们一度是让很多人都艳羡的豪门夫妻。 秦奕臻目光微冷,如今,失踪的女儿找回来了,祁守慎或许很高兴,但对于有的人来说,就不一定了。 看着云珊玉那浓妆都盖不住的黑眼圈,还有她那对儿女不善的脸色,他心中嘲讽地想着,看来柏瑶的出现,让这几位很是头疼。 但这些终归只是猜测,无凭无据,他不能随便把人打成嫌疑犯。 更别说除此之外,还有件更可疑的事。 当初那个匿名电话打来的时候,报警人声称自己目睹了袭击案,可秦奕臻在救下柏瑶次日,特意去分局调取了资料,工厂周遭整晚的时间,除了柏瑶,并无任何人被袭击。 那么,那个匿名报警的人到底是谁,又出于什么目的?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怎会在案件发生之前就预判到柏瑶会受伤,同时又能精准计算时间,让秦奕臻刚好撞见她被人袭击,及时将她救下? 事情没那么简单。或许,他在不经意之间,也成了别人计划中的一环。直觉告诉他,始作俑者就是这间屋子的某个人。 秦奕臻将目光缓缓移到病床上那张年轻女人毫无血色的脸上,对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坦然地看了过来。 这是一张很漂亮的脸,清纯,没有攻击性,那一双眼睛在看向别人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卑微与可怜。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秦奕臻总觉得,她的胆怯有些过头了,很像是一种故意为之的伪装。 毕竟对方是受害者,他选择暂且把这些疑点藏在心里。 “你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说有谁曾经对你表露出过明显的恶意?”他眼神锐利却不刺眼,带着刑警特有的洞察力,平静地注视着柏瑶。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那就太多了。厂子人多,人多的地方免不了会有口舌之争,不过那也都是工作上一点小事的摩擦,大家都是为了赚钱,倒不至于因为那么点事就闹出人命。”柏瑶抱歉地看向秦奕臻,“秦队长,出了这种事,想必我身边的人您这边也都调查过了,如果你们都没收获的话,那我也没有了,不好意思啊...” “对啊,秦队长,这事说不定就是一场意外呢,那种地方周围混迹的都是些无赖和醉鬼,小姑娘大半夜的遇到危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对吧?”云珊玉这时候突然接着柏瑶的话开了口,在看见祁守慎瞥过来那道严肃的眼神后,她又立即闭上了嘴。 柏瑶斜过眼,留意到祁守慎那温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意后,嘴角轻轻一扬。 秦奕臻饶有兴味地观察了会祁守慎和云珊玉的反应,眸底浮现一抹了然的深意,看来,一切与他所料的大差不差。 “那就不打扰了,”他站起身,对病床上的柏瑶再次叮嘱,“你伤势未愈,这段时间要多注意,有什么线索及时联系我们。” 柏瑶感激地点了点头,目送着秦奕臻的身影向门外走去。 身后的几位身着制服的警官随着秦奕臻往外走,未等离开,祁守慎起身追上了走在最前头的秦奕臻。 “贤侄留步,要不是你救了珂儿,恐怕我们父女这辈子都没机会重逢,”他抓着秦奕臻的手,老泪纵横,言辞恳切,“不管怎么说,祁家都该感谢你。过几日我会为珂儿举办归家晚宴,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把你家老爷子也叫上,我们之前...” “好。 ”接下来的工作一大堆,秦奕臻赶时间,没心情听他继续说下去,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祁守慎微微怔愣后马上恢复笑容的脸,“到时如果我有空的话,一定来捧场。” 祁守慎长舒一口气,不吝感恩地点了点头,看着秦奕臻一行人匆匆离开。 “秦家人和咱们这么多年不对付,多半是不会给咱们这个面子的。”云珊玉不知何时走到祁守慎身边,看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微微挑眉,“我看,那个秦家小子也是不小心救下了珂儿,要是知道那是咱家女儿,说不定当时就不救了。” “他是珂儿的救命恩人,这是不争的事实,多余的话不必说了。”祁守慎毫不客气地将她的话怼回了肚子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云珊玉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朝病房内走去。 柏瑶刚刚接受完询问,此刻脑子又有些晕,在看见祁家那几人回到病房之后,更是晕上加晕。现在的她,还没有完全适应和这些人的相处,每与他们说一句话,那股情不自禁的尴尬感都无处遁形。 祁守慎见她累了,也非常识趣地放低声音,让她先好好睡一觉,晚些时候等她恢复些,他会派人接她回家休养。 柏瑶轻轻应声,任凭祁守慎将床重新放平,替自己盖好了被子。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屋内的人纷纷退出了病房,临了,她敏锐地听见了云珊玉那对儿女的小声嘀咕。 “她真的是梁珂?” 这是女人的声音。 另一年轻男人接话,“亲子鉴定都出来了,应该没错。别急,看那样子就知道是个好欺负的主,等她回了祁家,咱们好好会会她。” 房门关上,声音戛然而止。 满是消毒水味的房间内,柏瑶从病床上睁开眼睛,方才的怯懦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狡黠和窃喜。 没想到,豪门千金,还真让她做成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农村出身,屡遭轻视的底层人,马上,她就是海城首富的女儿了。 刚才对祁家人表露的种种陌生和抵触,不过是她精心的演出,若是太坦荡接受这件事,一定会被人怀疑。 “吱呀”一声,病房从外被人打开,一身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子走进来,关上门,她面色如常,走到床前为柏瑶换药。 那天漆黑小巷之内,柏瑶着实被那一撞伤得不轻,要是再这样来一下,她当时绝对会毫无疑问地归西。好在,秦奕臻出现得很及时。 护士将纱布取下,用棉球轻轻在她额前的伤口边缘消毒。 柏瑶吃痛地轻嘶一声,抬眼看向神色专注,戴着口罩的护士。“我昏迷的这三天里,祁守慎去做亲子鉴定了?” “没错。”护士自顾娴熟做着手上动作,并未停顿,“我早就按你说的,提前调换了检测样本,祁守慎看到那份检测报告,可高兴坏了,瑶瑶,以后你就是祁家的千金小姐了。”说到这,她眼角一弯。 柏瑶会心一笑,“雪儿,多亏了你。不过,医院人多眼杂,你要谨慎些,别被祁家人发现。” “知道。”麦雪儿朝她眨眨眼,“你也多小心。” 包扎完毕,她并未在房间多留,端着那些纱布药瓶面无表情地离开,门口的保镖们并未多怀疑。 人走后,柏瑶重新躺回床上,看着病房上空洁净的天花板,默默陷入沉思。 是的,她根本不是祁守慎那个失踪多年的女儿。 可那又怎样?如今,她已经是了。 再过两天,她身体恢复后,就会被祁守慎正式接回祁家。随之而来的是什么,柏瑶心中自然也清楚。 整个祁家,现在只有祁守慎欢迎她的到来,除此之外,不管是他的妻子云珊玉,还是他们的儿子祁云骁,小女儿祁云嘉,全部视她为不速之客,到时候,她和这些视她为眼中钉的人,免不了要一番交战。 好戏还在后头,柏瑶不会过分沾沾自喜,毕竟目前看起来,只有祁守慎一人会为她撑腰。不知道,光靠这个慈眉善目的老爷,她的未来能否真的安稳。 “祁家...”柏瑶喃喃自语着。 说起来,祁守慎和亡妻还有一个大儿子,只不过,外界人尽皆知,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如今,她这个妹妹回来了,也不知道这个哥哥会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柏瑶微微眯了眯眼,她觉得,那个大儿子应该是会帮她的,毕竟,在这个家里,他们是相同血脉的同类。 想到这,她眉眼舒展开,心情又好上了许多。 2. 02 对秦奕臻,柏瑶撒了不少谎。 首先,她曾和很多人结过仇,虽然在这些恩怨中,她都是受害者的角色。可在询问中,这些事情被她避重就轻地遮掩了过去。其次,那天晚上,她并非完全不记得伤害自己的那个人,虽然脸看不清,但柏瑶记得,那人的右手缺了根小指。 当时祁家人在场,保险起见,她将这些尽数隐瞒了下来。 头上的伤在精心护理之后很快好转,祁守慎等不及,临时雇佣了好几个高级护工,将柏瑶从医院接回了家。 那不是柏瑶第一次坐上豪车,以前她还是白领的时候,曾经借着公司领导的光,上过许多人的豪车,但那些时候,她都是在场最卑微的角色。 如今,前后左右的保镖将她围得严严实实,一路护送着她坐上那辆威风凛凛的劳斯莱斯后座,司机亲自为她打开车门,微笑将她迎进车内,保镖们则是纷纷上了另外几辆黑色商务车,回家路上,那几辆车紧紧跟在劳斯莱斯前后方,让柏瑶觉得异常安心。 以往,她都是在电视剧里才能看见被这样重重保护的重要人物,而她不是高官,不是富豪,竟也享受到了这种待遇。 柏瑶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漆黑的眼眸出神地望着窗外景色,嘴角因极度喜悦难以克制地上扬,心中的激动快要掩饰不住。 她努力告诉自己要平静,这样的生活,以后就是家常便饭了。 祁家不愧是海城赫赫有名的豪门,光是坐落在城南那处近万平米的庄园,便已经是多少人一辈子触及不到的风景了。 劳斯莱斯停在庄园内别墅大门口,司机下车为柏瑶开门,恭敬地在一旁等待她下车。 柏瑶走下车,新鲜空气顺着鼻腔吸入脑海,她闭上了眼睛。 在今天之前,柏瑶一直认为自己有很严重的晕车症,以前每次出差需要坐车的时候,她都提前为自己准备好足够的晕车药,避免因为晕车带来的恶心耽误工作进度,可直到现在,她才猛然发觉,不是所有的车都会让人晕车的。 有问题的从不是她。 睁开眼,柏瑶贪婪地看着眼前偌大豪华的多层建筑,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祁守慎早就在家中等着,柏瑶刚下车,他就迫不及待出了屋,笑容满面亲自将她迎了进来。云珊玉跟在他身后,那表情虽是笑着的,可柏瑶怎么看她都不像开心的样子。 别墅内部装修是十分有品位的意式风格,足足六层,光是一个客厅就有半个篮球场那样大,柏瑶毫不掩饰好奇,环视着家中各处。祁守慎见她这模样,脸上慈爱更甚,云珊玉也在笑,可心中却对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暗自鄙视。 祁云骁不在家中,整个下午,云珊玉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把人叫回来,祁守慎脸上毫不掩饰不悦,却也叫住了云珊玉,告诉她不用催那个没出息的东西,只要珂儿回来,家宴就照常开始。 祁云嘉倒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但对刚进门的柏瑶并未展现多少热情,还是柏瑶主动向她打招呼,才被她很是敷衍的礼尚往来一番。 像是在躲什么招人嫌的东西,祁云嘉表面功夫做完,马上想上楼去,被祁守慎沉下脸叫住,要她乖乖在客厅待着。 祁守慎虽然看着平易近人,但在家里还是很有威严的,没有人敢不听他的话。 柏瑶被他拉着坐到客厅的沙发,家中保姆马上端来下午茶放在茶几上,又静悄悄离去,祁守慎看着眼前将近二十年未见的女儿,一时有些百感交集的语塞。 “珂儿,这么多年,你到底去哪了?”祁守慎看着眼前人畜无害的女孩,很是动容地问出这句话,“爸爸一直在找你,十八年了,你过得好吗?” 此话一出,一旁的云珊玉马上拿起茶杯装作漫不经心喝茶,沙发另一侧悠闲玩着手机的祁云嘉此刻也默默竖起了耳朵。 客厅安静了几分。 柏瑶脸上得体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空白,脑海中不可控制地回想起她过往这二十多年的人生。 这么多年,她过得好吗? 从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从小出生在很落后的农村,父亲只是个农民,母亲早年不知得了什么毛病,一直痴痴傻傻的,在她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因为贫穷,她高中没毕业就辍了学,跟着父亲在田里劳作,那时她才十六岁。 辍学的那一年,柏瑶听说同村里有人考上了京城的名牌大学,这对那群生在穷乡僻壤的人来说可是件大事,一时间,那家人的门槛快要被前来道喜的人踏平了。柏瑶听说这事却只觉得心酸,她的学习成绩很好,辍学前的一模考试,她考了将近六百分,可理想拗不过现实,家里没钱,别说大学,就是高中也供不起她了。 可她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还有梦想,她不光成绩好,还有很强的画画天赋,她不该像他父亲一样做农民,她的手不该挥着锄头,而是该拿起画笔。 如果能继续读书,说不定,未来她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在大城市发光发热。可现实却是一把利刃,无情地将她所有希冀戳破。她连走出这个村子的能力都没有,何谈更远大的梦想? 因为长得好看,柏瑶在村里受尽了一些无赖的骚扰,那些人不仅长得丑,行为举止猥琐至极,甚至身上因常年不洗澡散发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臭味,每当他们靠近柏瑶,柏瑶都有种快被熏得晕过去的窒息感。 后来,终有一天,柏瑶实在忍不住,和父亲说了自己想去城里打工的事,起初父亲不同意,但柏瑶依旧坚持,她不需要父亲拿一分钱,会凭自己的能耐在城里站稳脚跟,还承诺会定期给家里寄生活费。 几番周折,父亲总算同意了。 起初去城里的日子还算顺利,柏瑶先是在一家餐馆打工,那里包吃住,白天她兢兢业业干活,到了晚上,她就在被子里打灯,在不影响室友休息的前提下继续学习。 她还没放弃上大学的心思,皇天不负有心人,最后,她如愿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 大学期间,柏瑶同时打好几份工,勉强在支付学费的同时也能养活自己,几年后,她顺利毕业,独自奔赴更大的城市求职。 那一年,她来了海城,通过面试后成功入职一家大型企业,从最普通的设计助理做起。公司主营珠宝品牌,面向国内最高端的人群,柏瑶每日努力工作,几年的光景,便从小职员摇身一变成了公司资深的那批设计师之一。 接下来剧本的正常走向,本该是她一路升职加薪,在海城这座大都市站稳脚跟,实现最初的梦想,彻底告别灰暗的人生。 可一切美好景象,都在她刚成为公司高级设计师的第一年,骤然崩塌了。 她设计的一套珠宝突然在网上被指控抄袭,还被扒出设计理念有辱国元素,一时间,公司名誉因她的风波一落千丈,柏瑶从风光无限的首席设计师,变成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她再一次,陷入一无所有的境地。 同行所有公司都拒绝录用她,好不容易攒钱购入的房子也卖了当作赔偿金,这些年替家中还债,她也没留下什么钱。好在后来租房给她的大姐看她的处境心生怜悯,说会为她介绍一份工厂的工作,虽然苦点累点,但资历够了一个月也能拿上上万的工资,柏瑶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她不怕苦,她怕穷。 在工厂上班的日子里,柏瑶依然对之前的遭遇耿耿于怀。她自己设计的作品,怎会不了解呢?当时被网友指控抄袭的作品确实有诸多问题,可那并不是她的设计,她真正的作品被换掉了。当时的她百口莫辩,想不通真正的设计稿在提交过程中被谁动了手脚。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一个月后,她看到自己当初被掉包的设计,就那样被冠以别人的名字,出现在了前公司最新的展会之上,也是这套作品,为公司重新挽回了口碑。 柏瑶得知此事恼怒不已,跑去找那个窃取她成果的人对峙,那人也是公司的设计师,曾经在她面前一向表现得很和善,柏瑶没想过,他居然会背地里做出这样令人不齿的事。 可事情败露的时候,那人看着穿着工厂制服质问自己的柏瑶,是怎么说的来着? 几年后的今天,柏瑶依然记得每个字。 他说。 “就算我拿了你的设计又怎么样?反正你也告不赢。珠宝设计师不是谁都能做的,西装不适合你,这身粗布厂服倒是和你很相配。” 柏瑶气恼交加,恨不得上前撕了他,可女人的力气比不过一个高大的男人,还未等巴掌打到对方脸上,她就被对方狠狠抓住手腕推倒在地。 那人之所以有如此底气,是因为他爸就是该 珠宝公司的股东之一。而后续,柏瑶的败诉也证明了他说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才华、天赋,和家世背景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普通人努力一辈子奔赴的东西,在那些权贵眼中,只须动动手指就可以做到。这很可笑,却也令人无奈。 柏瑶曾经觉得,只要努力走出那个村庄,努力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就是多数人眼中的“人上人”了,她不用再为一顿饱饭发愁,不用终日担心自己会嫁给又老又丑的男人蹉跎一生,按预定的轨迹,她很快就能获得真正的成功与自由。 可历尽千帆后,现实亲口告诉她,努力没用,真正决定一个人在社会上处于何种位置的,是出身。 “珂儿,你怎么哭了?” 祁守慎担忧的声音响起,柏瑶回过神,望向眼前这个新得的假爸爸。 “没事,就是想到了些不开心的事,”柏瑶伸出手抹了下眼泪,那乖巧样子更让人可怜,“祁先生,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祁守慎听到这个称呼,不禁叹了口气。 “珂儿,我承认当年是我的疏忽,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可如今我们好不容易相认,你还打算怨爸爸多久呢?” 一旁的云珊玉坐不住了,“老爷,当年是梁华弄丢了珂儿,您怎么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啊?” “别说了。”祁守慎厉声打断她,再次看向柏瑶时,眼神中的愧疚之色依旧未减。 云珊玉很是听话地闭了嘴。 柏瑶看着他们这夫唱妇随的样子,心中滋生一抹鄙夷,可面上依旧单纯无害。 “不是...不是我怨您,”柏瑶想了想,还是很为难地说出了那句话,“我只是觉得,祁先生,您会不会搞错了,我真的是您的女儿吗,毕竟我们看起来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像是早知道柏瑶会问这个问题,祁守慎意味深长看了她片刻,叫守在一旁的管家拿来一份亲子鉴定书,递到了她手中。 柏瑶看着手里那张纸上的文字,半晌后,沉默不语。 “这回相信了吗?你就是我的女儿。”祁守慎慈祥地握住她的手,语气间难掩激动。 晚饭之前,祁云骁到底还是回了家,他虽然并不欢迎柏瑶的到来,可终归不敢违逆祁守慎的意思。 饭桌上,祁守慎坐在一家之主的位置,柏瑶被他拉到左手边位置坐下,云珊玉坐在祁守慎右手边,那是属于家中主母的座位,祁云骁祁云嘉依次坐在她另一侧。 柏瑶看着正对面和她眼对眼的母子三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祁守慎看到这座次也觉得不妥,刚想开口让祁云嘉坐到柏瑶身边去,管家突然走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大少爷回来了。” 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柏瑶闻言不自觉精神了几分,看向桌上所有人的反应。 传闻果然有几分属实,不止云珊玉母子三人,就连祁守慎听见后,脸上也闪过了一丝不自在。 柏瑶几乎瞬间确定,这父子二人关系一定不好。 “珂儿刚回家,他过来也是情理之中,你去迎他进来吧。”祁守慎语气恢复温和,对管家说道。 管家应声退下,没走出几步,一个身穿浅色西装,风度翩翩的高挑年轻男人径直从外面走进餐厅,众人看到他,皆愣了一瞬。 柏瑶看着那个长相姣好的男人,他应该就是梁珂的亲哥哥,梁赴了。 梁赴没有理会在场所有人,从进餐厅那一刻起,那双慵懒却不失锋芒的眼便像自动瞄准一样盯上了柏瑶。 柏瑶忍下心中的汹涌,状似平静与他对视。 屋内噤若寒蝉。 不知为何,她有种感觉,这家里的每个人,包括保姆仆人管家,都很忌惮梁赴的存在。在此之前,这个家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柏瑶没空再想其他,转眼的功夫,梁赴已经走到了她身边的位置,抽出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五官近看更加俊朗,只是眉宇之间那股倨傲的,带着些许锐利的气质让人难以忽视。这样看起来聪明又难搞的长相,说实话,柏瑶并不是很喜欢。 未等谁说话,梁赴盯着柏瑶,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地先开了口。 “你就是我那个流落在外,失散多年,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3. 03 此话一出,柏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梁赴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字面意思没什么可以诟病的,只是他的语气满是戏谑,听起来似乎不太欢迎她。 其实,这不是她和梁赴的第一次见面,几年前,他们有过一面之缘,虽然那时的自己很是狼狈。但柏瑶觉得,像梁赴这样的人,身边的女人多了去了,他绝对不会记得她的,更何况,那次经历也并不愉快。 桌下的手暗自攥成拳,柏瑶的眼中闪过冷光,面色却故意展露了一丝茫然。 好在梁赴并不止针对她一人,说完那句话,他优雅地整理了下领带,狭长的眼眸带着嘲讽的笑意一一扫过桌上每个人的脸。 “不是家宴吗,怎么也不通知我?难不成,我还真被这个家扫地出门了?”梁赴拿起餐盘两边的餐具,叉起一块牛排咬了一口,优雅地咀嚼片刻,抬眼扫了下祁守慎那张铁青的脸,轻声冷笑一声。“陈姨,这么久不见,你的手艺可是退步了不少,牛排太老了。” 不远处的保姆陈姨没成想自己会突然被点名,听到这话,神色惶恐地看了祁守慎一眼,见他没说什么,马上唯唯诺诺地低下头。 “大少爷教训的是,我会努力精进厨艺的。” 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只是除了梁赴,没一个人动筷子。 众人皆一声不吭盯着他,神色各异。 柏瑶见这情形,也十分有眼色地沉默下来,身子默默往后挪了挪。 还是年纪最小的祁云嘉最先忍不住开口。 “大哥,这可不能怪妈妈不提前告诉你,毕竟以前家里有什么事,你也是从来不到场的,现在怎么还倒打一耙,说我们不拿你当一家人了?” 柏瑶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抬眼瞄了下祁云嘉那张因不服气涨红的脸。 梁赴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红酒,听到这话也不恼,抬起头,看向这个没大没小的妹妹。他的视线停留在祁云嘉脸上足足两三秒,待对方被盯得不自在时,才轻笑一声开口。 “嘉嘉,大哥知道娱乐圈的竞争确实很大,可是不管怎么说,也要找个靠谱点的医生,脸搞得这么假,对你的事业很不利。毕竟,镜头是很残忍的。” 祁云嘉听到这话,瞬间怒目圆睁,差点拍案而起,被一旁的祁云骁按住。 “哥!”祁云嘉撅着嘴满脸委屈看着他。 祁云骁朝她警示地眯了眯眼,示意不要冲动。 祁云嘉从小就有个明星梦,长大后不顾父母反对进了娱乐圈,可她不论是长相还是演技在这个圈子里都不突出,进圈好几年都没什么水花,祁守慎为了支持她的梦想,还曾亲自投资为她定制一部女主电影,高价请来众多大牌为她作配,后续是电影票房依旧惨淡,扑得悄无声息,赔得血本无归。 如此强捧都不火,祁云嘉在公众眼中早就成了个笑话,现在也只是靠祁家的声望,出席一些大牌活动来混脸熟。 另一边的云珊玉听到女儿被讥讽自然是不悦极了,可梁赴终归不是她生的,祁守慎在这,她也没资格教训,遂一副和事佬的姿态,压着情绪对梁赴开口,“小赴,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看我们母子三人不顺眼,可是对于我来说,你和云骁、嘉嘉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我的孩子,你可以对我们撒气,我没意见,但今天不一样,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相聚,这样的日子,就别再惹你爸爸生气了,咱们都心平气和的好好说话,可以吗?” 如此浓郁的茶香,熏得柏瑶都忍不住皱眉。 云珊玉作为祁守慎的再婚妻子,能够在祁家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多少是有点自己的本事的。 梁赴显然不吃这套,他在这个家里无所畏惧,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到他那里都毫无攻击力。 “云姨,都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最擅长的还是这种低级的挑拨,既然早就成正妻了,咱就别再宅斗了行吗?”梁赴拿起餐巾轻轻擦拭了下嘴巴,带着轻蔑笑意的目光瞥她一眼,“在家要是待得太无聊,就多出去搞搞社交,这样也不至于走到哪,都被那些太太们排挤。” “梁赴,你别太过分了!” 听到自己的母亲被人如此羞辱,祁云骁终于忍不住了,他“砰”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钢制刀叉一阵哗啦啦响动。 梁赴微笑着靠在座椅上,柏瑶的余光能清晰感受到他优越的侧颜,这个人看着笑眯眯的,可整体给人的感觉异常冷漠,极难接近。 但好在他不全是冲着柏瑶来的,眼下局势与她无关,她乐得看热闹。 “坐不住了?云骁,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要躲在妈妈和妹妹身后呢,看来妈宝就是孝顺。”梁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差点忘了,听说你和吴城新陆集团大公子的小妈最近交往挺频繁的,不过大哥劝你一句,做这些事时要小心些,就算当儿子再有瘾,也别让人家家里逮到了,你可是祁家宝贵的男丁,别上赶着去别人家认祖归宗,事情闹大,难道还让云姨亲自上门赔礼道歉领你回来吗?” 此话一出,祁云骁的脸骤然变色,指着梁赴“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都快憋得发紫了。 柏瑶看了眼祁守慎和云珊玉那副震惊之余又忍着愠怒的表情,看来要不是梁赴提起,他们也不知道这事。 祁云骁的私生活混乱是出了名的,他不止一次因为各种风流事迹登上报纸,梁赴方才的话还是收着说的,外界盛传祁云骁有恋母情结,每次的绯闻对象都是年上人妻,有一次还招惹上了祁守慎某个私交甚好的老朋友的小老婆,最后事情以极不体面的方式收场。 柏瑶不知晓那事的细节,祁守慎那名老友是军方大佬,当时据说是将祁云骁和那女人捉奸在床,直接扣了下来,听梁赴的口吻,看来当初还是云珊玉亲自登门哭哭啼啼说情才将祁云骁接了回来。 她在心里啧啧一声,这祁云骁还真是个坑货啊。 柏瑶有点想笑,却必须憋着的无力感。刚来祁家第一天,就看到了这样的好戏,这一家子人,究竟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或许是笑意被一旁的梁赴敏锐地感知到了,他突然转过头,看向她。 柏瑶无法忽视他直白的目光,忐忑迎向他视线。 “到...到我了吗?”她为难地问。 这个大哥的毒舌她刚才已经领教了,桌上人挨个被他怼了一遍,算一算,确实也该轮到她了。 柏瑶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心理素质极强,几句刻薄的话并不至于让她就此崩溃。 可梁赴盯着她,瞳色渐深,最后却也只是笑了笑。他虽然长得好看,但笑起来给人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柏瑶眨巴眼睛看着他,故意装作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好了。”祁守慎阻止梁赴继续开口,脸上显露出几分疲惫,对着梁赴无奈说道,“你闹了这么半天,也该骂够了,如今珂儿已经回来了,你总归要有个当哥哥的样子,别让珂儿觉得,咱们这个家乌烟瘴气的。有什么不满,可以私下找我单独去说,珊玉说得没错,别就知道对着家里人撒气。” 梁赴的笑意在这一刻敛得一干二净。 他看向祁守慎,寒声开口,“‘家人’,还是‘家贼’,我分的清。今天回来,我也不是为了和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鬼吃团圆饭的,这个宅子本来就是我妈的,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可惜她当初识人不清,被吃了绝户。但只要我在一天,梁家人就还没死绝,某些人永远别妄想踩在我头上。” 祁守慎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不知是真的伤心还是何种原因,听了梁赴这番不客气的话,他并未表现愤怒,只是满面愁苦地叹了口气。 在这里多留一秒都是晦气,梁赴不再理会他,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下衣领。 “声明一点,我回的是我自己家,理所当然。至于鸠占鹊巢的究竟是谁,各位心里有数,既然是小偷,就少摆主人的架子,叫人看了反胃。”他转过身,随手使唤了一名低头守在一边的佣人,“去把我房间收拾好,今晚我在家里住。” “是,大少爷。”佣人恭敬地应声后退下。 梁赴也不欲多留,寒寒扫了眼众人,转过身,手插着兜迈着悠闲步子自顾上楼去了,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经过这么一闹,好好的晚饭也没法吃下去,祁守慎没多久就放下了筷子,柔声叮嘱柏瑶几句,将祁云骁叫去了书房。 云珊玉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在二 人走后很快也离开了桌子。 剩下气鼓鼓的祁云嘉,在看到柏瑶的目光转向她时,十分厌恶地给了她一个白眼,冷哼一声摔筷子起身离去。 柏瑶见她这模样一时有点无辜,“...与我无关啊。” 说你的是梁赴,有能耐找他去。 “二小姐,我带您去房间。”见她吃得差不多了,有佣人上前,温顺地对她说道。 “好。”柏瑶点点头,跟在佣人身后上了楼。 祁家的别墅很大,整整六层,每层少说也要近千平米,即便这样不和谐的一家人住在这里,各自待在自己房间,没别人打扰,也还算清净。 柏瑶的房间也很大,径直走到阳台处能够看到远处的山色湖景,落地玻璃窗悬着厚重的丝绒窗帘,垂坠感利落又华贵。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法式四柱床,铺着高支数真丝床品,边角垂着细腻的流苏。 一侧靠墙是整排通顶衣柜,打开便是分门别类的华服、高定箱包与皮鞋配饰,井然有序。靠窗处设着一张天鹅绒贵妃榻,搭着羊绒披肩,梳妆台摆着成套的精致护肤品与限量彩妆,一旁的首饰盒敞着一角,露出珍珠、钻石与翡翠饰品。 看来,祁守慎还真是为这个女儿下了不少心思,女孩子喜欢的这些东西,他准备得很是齐全。柏瑶心里暗自感叹,这个父亲,或许是真心疼爱梁珂的吧。 “二小姐,水备好了,您可以去洗澡了,换洗的家居服我已经给您摆好在一边,待会有事随时叫我就好。”佣人从浴室走出来,对柏瑶微笑着尊敬说道。 “好,辛苦了。”柏瑶对她笑了笑。 医院躺了好几天,如今可算能够彻底放松下来,舒舒服服泡个澡了。 浴室的浴缸很大,水上漂浮着花瓣,边上摆着大牌香薰和高级护肤精油,柏瑶纤细白皙的脚踝缓缓迈进浴缸,如释重负躺了进去。 热气升腾,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柏瑶似是睡了一觉才醒来。 今天折腾得太累,额头上的伤口还未痊愈,精神头是比以前差了些。 从浴缸出来,擦拭干净身体,柏瑶随手拿起睡袍,没成想手一滑,睡袍掉到了地上,沾到了水渍。 她愣愣看着弄脏的睡袍,拍了拍脑袋暗道自己迷糊,索性直接穿着内衣走回了卧室。 时间不早,她也不想打扰佣人休息,衣柜那么大,总归是有几套睡袍的。柏瑶决定自己去找。 走到衣柜边,柏瑶打开柜门,目光从摆挂整齐的衣服依次掠过。 身后突然有细微脚步声,她以为是佣人进来了,便头也不回地说,“很晚了,你去休息吧,我这里没什么需要照顾的。” 话音一落,无人回应。 一秒后,柏瑶终于觉得不对劲,下意识望向旁边梳妆台上的镜子。 在她身后,赫然站着一个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人! 柏瑶猛然回头,发现梁赴居然不知何时似笑非笑靠在墙边,毫不避讳地看着身上只穿着内衣的她。 “你进来怎么不敲门的!”这个时候她可顾不上装柔弱,四下看了看,将榻上披肩取下来,胡乱围在自己身上,遮住了大半身体。 梁赴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脸色未变,不慌不忙朝她走近。 他个子足足比柏瑶高出一个半头,沉默不言的时候,周身气场极强,那锋利面容上狭长的眼睛也极富侵略性。这样的男人逼近自己,柏瑶确实有些心虚。 她随着梁赴的脚步慢慢后退,直到触碰到梳妆台一角,再无退路。 “这么晚了,有事吗,哥?”柏瑶努力平复心中的紧张,小心看向面前笑不达眼底的梁赴。 听到这句话,梁赴眼中的凉意加深了几分。 他微微挑眉,垂下眼打量着柏瑶的脸,再对视上她那双看似怯懦实则理性的警惕眼睛。 柏瑶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直到听见他突然轻笑了下,蓦然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人拽近几分。 “你要干嘛?再这样我叫人了!” “在我家,你想叫谁?”看着柏瑶花容失色的表情,梁赴眉眼冷淡,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 “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梁珂。” 4. 04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打进卧室的大理石地面。 窗外鸟声轻啼,柏瑶缓缓睁开眼睛。 这一晚,她几乎没怎么睡好。 起身在宽阔的卧房内来回徘徊半晌,柏瑶坐到床边。 昨夜,梁赴和她说的每句话还在脑海内历历在目。 “我知道,你不是梁珂。” “你...”柏瑶的心提到嗓子眼,提防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审视双眸,“其实,在这之前我也是不信的,但是祁先生...爸爸他已经做了亲子鉴定,这还能有假吗?” 亲子鉴定的样本是没问题的,鉴定结果自然也就没问题,柏瑶可以百分百打包票。 这个梁赴现在这样信口雌黄,大概就是为了测试她的真假而已。 “我不知道你在这中间做了什么手脚,总之我可以确定,你绝对不是我妹妹。”梁赴表情玩味地将她所有表情尽收眼底,话风一转,“不过你不用怕,我暂时还不想拆穿你。不管你来到祁家有什么目的,只要能让这里鸡犬不宁,我乐见其成。” 柏瑶面部肌肉不自觉一抖,梁赴周身的危险气息太强,如今又不知为何如此笃定她不是梁珂,这就证明在这其中有什么信息差是不为她所知的。 她不能冒进。 现在的情况,梁赴是友是敌,还辨不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柏瑶故作茫然道。 还不算蠢,没有因为一句话就吓得全招了。 梁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心眼子的女人,突然觉得她有点意思。他松开了她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双手随意插进兜里。 “能不能听懂,你自己心知肚明。奉劝你一句,祁家的水很深,踏进来,可不是那么好出去的。” 踏进来,就不是那么好出去的。 柏瑶出神地想着他这句话。 她自然知道走出这一步,未来必定凶险万分,可她本就一无所有,光脚不怕穿鞋的,进祁家的门,目前来说对她百利无一害。可梁赴的话,无疑像一盆冷水,让她刚入豪门时心中的那点窃喜冲刷了个干净。 梁赴为何如此笃定她不是梁珂?他到底有什么证据,能够自信到亲子鉴定都不相信? 如果他都知晓她真正身份,那别人呢? 那个人,是否从一开始就对她隐瞒了些什么? 柏瑶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她不能相信所有人,必须要靠自己的判断才能走出对自己有利的路。 “二小姐,您看妆容还有哪里需要调整吗?” 化妆师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柏瑶抬起头,镜中那张清纯的脸因为上了一层精致妆容后变得更加容光焕发,楚楚动人。巴掌小脸上,每一处五官都恰到好处,结合妆容的点缀,艳丽不失高级,细腻白皙的皮肤嫩得像要掐出水来。 专业的化妆师,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柏瑶看着镜中漂亮贵气的自己,一时心情又好了起来。 “挺好的,就这样吧。”她温柔体恤地对身后化妆师道。 “好,那我再为您搭配下首饰,今天的礼服可是夫人亲自给您挑选的,您穿上一定很美,到时全场的焦点非二小姐莫属!” 化妆师的嘴也很甜,看她这技术估计平时也是为不少贵妇千金、明星名流服务的,在这个圈子,厉害的人多,但没点会做人的本领是生存不下来的。 “好。”柏瑶温声说,一副对她全然信任的神色。 今晚是她作为祁守慎之女梁珂的归家晚宴,祁守慎宴请了不少政商名流,邀大家一同见证这幸福温馨的时刻。 她作为宴会的主角,自然不能落于他人下风。 云珊玉送来的那套礼服是恒华集团旗下某高定品牌的当季新款,因刚刚面世不久,还从未借给任何人穿过。云珊玉办事一向妥帖,估计也是祁守慎事先叮嘱过,今天准备的所有事物柏瑶都很满意。 直到化妆师将两套珠宝拿到她面前。 “二小姐,夫人说这两套珠宝都是三少爷花大价钱为你选来的,您看看,今晚戴哪个合适些?” 柏瑶目光往那边一瞥,在看到那两套珠宝的时候,面色瞬间一变。 珠宝在明亮光线之下折射出的光辉,闪耀在在场每个人的眼中。 毫无疑问,不管是哪套珠宝,单看着都是璀璨夺目,雍容华贵极了。只是其中一套蓝宝石的配上她今天的淡粉色裙子根本不搭,至于另一套... 柏瑶漆黑的瞳孔微微扩散,嘴边的笑容也凝固在了那里。 另一套珠宝确实和今晚的礼服异常搭配,一旦佩戴出去,她必定是全场的焦点。只是这套珠宝,柏瑶再眼熟不过。那就是她此前作为珠宝设计师亲手设计,却被心机男同事偷走后名利双收的作品。 想当初,这套珠宝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她苦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查阅多少资料,走访了多个美术馆,精心建构而出的,不管过去多久,她都无法忘记。这属于她作为高级珠宝设计师的荣誉。 可后来,它却贴上了别人的名字出现在展台,成了他人登天路的垫脚石。 如今,兜兜转转,这套珠宝竟然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柏瑶黑白分明的干净眼底渐渐染上淡淡红血丝,十指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抖着。 珠宝是祁云骁送来的,他究竟有意还是无意? 可几年前设计被偷的事,他又怎么会得知呢。 “二小姐,您选好了吗?”化妆师见她出神,轻声开口催促了下。 “就这个吧。”她指着自己曾经的作品说。 “好,您眼光真不错!” 废话,要真戴着另一套出门,她不得让人笑话死,本来就是流落在外多年的千金,如此一来更会让人诟病她是土包子没品位。 穿戴完毕,柏瑶走到落地镜前,身边的化妆师造型师还有佣人们看着她如此光彩照人的模样,溢美之词赞不绝口。 “二小姐真不愧是千金之身,稍一打扮就足以和娱乐圈那些一线女星媲美了!” “对啊,我一个女孩子看见二小姐都要害羞了,真的好美好美!” “我做梦都梦不到这样完美的一张脸!” 柏瑶身处七嘴八舌的赞美声中央,默然地看着镜中那个光鲜亮丽的自己。 她很漂亮,她一直知道。 世上没有几个漂亮的人会不晓得自己的漂亮。 她也不是第一天长这个模样了。 可是以前,从未有人像今天这样夸赞过她。相反的,因为这层过于出众又楚楚可怜的皮囊,她不知经历了多少骚扰、敌视、欺辱和借着各种千奇百怪理由的霸凌。 那个时候,她从未听到过有人对她外貌发自真心的赞美。 柏瑶转过身,带着微笑的眼睛一一扫过每个对她赞不绝口的人。 现在围绕在她身边的这些人,究竟是在赞美她的容颜,还是在追捧她的身份呢? 柏瑶笑了笑,她不在乎了。 她无法控制每个人必须喜欢自己,但现在,她可以让每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不得不违心地向她展露笑脸。 这就是她成为梁珂的意义。 - 祁家庄园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依山傍水。 经商者常说,遇水则发,当初祁守慎第一任妻子梁华选中这里的时候,就是看它不光能装点面子的同时,风水还好。 祁守慎此次为迎爱女归家,特意在庄园内宴请各路贵宾,此事早就上了各大报纸,引起外界巨大反响,不少人都说,海城这位前任首富做了一辈子慈善,终于好人有好报,寻回了他与爱妻失踪的女儿,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也有人在猜测,这位遗失的明珠身份到底是真是假,怎么偏偏在恒华集团股价下跌,资产大幅降级时突然出现,难不成是有心人看祁守慎年纪大了,对公司日渐疏于管理,才趁虚而入捏造个冒牌货,目的是日后抢夺他的遗产? 这个阴谋论一出就被人否定了,毕竟此前不少人冒充梁珂去祁家认亲,祁家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连亲子鉴定都不做,这回认回来的女儿一定是祁守慎亲生的不会有假。 网络上众说纷纭,总之柏瑶在这几天已经成为了全国最受瞩目的人物之一,毕竟豪门的事,随便摘出一角,都够人津津乐道好久的。 夜晚天色渐暗,庄园内各处却是灯火通明,别墅前方停放着一排排豪华座驾,一层宴会厅已经来了不少人,到处是谈笑风生,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宴会马上开始,从二楼看台处可以将下方全景俯瞰得一览无余。 楼下放着舒缓动听的钢琴曲,宾客们各自言欢,气氛异常和谐。 可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二楼拐角处,一道带着愠怒的尖锐女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你之前不是对我说,一切都处理干净了吗,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你小点声,别让其他人听见!” 云正峰赶紧示意盛怒的云珊玉噤声,往楼下警惕地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到这里,便将云珊玉往旁边更隐秘的方向拽了拽。 “我真没骗你,当初是我亲自带人去的,事情做干净,确认无误后才回来给你的交待。”云正峰压低些声音,凑到云珊玉耳边,“那女孩的年纪我确认过,和梁珂同年!我是看着她咽气的,千真万确!” 云珊玉此刻早没了往日那副和善的面孔,细眉微挑,暗自在心中狐疑地盘算了一番。“回来的这个梁珂,你见过了?” “见过了,和上 次那个女孩长得不一样。”云正峰说。 “这还需要你告诉我?”云珊玉无语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亲子鉴定无误,是我们弄错人了。” 云正峰是云珊玉的亲弟弟,这么多年,他靠着这个做富太太的姐姐鸡犬升天,自然也免不了帮她暗中做事。二人是亲姐弟,云珊玉交待他做事也放心些。 这些年,祁守慎在找这个失踪的女儿,云珊玉也同样在找。 早年前,梁赴和祁守慎决裂,放弃恒华集团股份,自己在外面创立新公司,解决了云珊玉一块巨大心病,剩下的,就是祁守慎和梁华那个失踪的二女儿了。 她不能掉以轻心,任何威胁她儿女继承权的存在,都必须抹除。 所以,在她半年前得知梁珂还在世的消息之时,便让弟弟暗中去解决了她。那时云珊玉以为这辈子都可以高枕无忧了,谁曾想,半年后,居然还有个梁珂找上了门来。 “可恶。”云正峰咬牙切齿,“那之前给我们透露消息的人...是何居心?” “这件事很多疑点,没那么简单。”云珊玉冷着脸说。 当时云正峰处理好后,将那姑娘脖子上黄金锁的照片拍给她看过,她确信没有认错,可半年后,另一个女孩却戴着一模一样的黄金锁出现,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云正峰冷哼,“怕什么,弄错一次,就再来一次,左右人都送到咱们眼前了,总能找到机会下手...” “呦,云姨不去下面招待贵客,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一道森沉带着嘲讽的声音从二人身后响起,让本认真密谋的云珊玉姐弟俩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赶忙回过头。 梁赴不知何时站到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因附近灯光没全打开的缘故,他所处的地带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张锐利的脸孔逐渐从暗处显露,眼里带着戏谑又了然的笑。 “小...小赴,”云珊玉瞪大了眼睛,双手下意识地往身边的栏杆撑了过去,“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云正峰也吓了个半死,此刻正警惕地盯着他。 刚才的话,如果梁赴尽数听到,那可就完了。这崽子从小就和他姐不对付,正愁没有把柄搞他们。 “闲着没事随便溜达,刚走到这,就听见有动静,”梁赴插着兜朝二人走进,“本来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偷情呢,原来是云姨和峰叔啊。” “哎呦,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姐弟好久不见,聊聊天而已。”云珊玉松了口气,装作被他的话惹得不高兴的样子。 “宴会马上开始,云姨不下去找父亲吗?” “我该忙活的都差不多了,主场是老爷和珂儿的,我就不下去了。” 梁赴是故意问这句话的。 谁都知道云珊玉这么多年在祁家的地位就和小妾差不多,祁守慎这么多年对梁华念念不忘,娶她不过是为了照看家中,每当有真正重要的场合,云珊玉是不会经常出面的。 更别说,今天是梁珂归家,她又不是梁珂的生母,更没资格要画面出风头。 一楼的音乐声骤然停止,灯光渐暗,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悠扬的小提琴乐响起,祁守慎西装革履出场,头发利落梳到后面,像上世纪的英伦绅士。 但众人的目光并不在他身上,而是纷纷望去了他身边牵着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她的出现,霎时让不少人呼吸都跟着停了。 豪门出美女,是因金钱养人,但真正天生丽质,皮相骨相俱佳的美女,在豪门之中还是稀缺的。柏瑶的出现,让在场的男男女女都为之震惊。 谁也没想到,那个失踪多年的梁珂本人,居然是这样惊艳的美人。 云珊玉在二楼昏暗的看台冷眼瞧着下面的场景,看着楼下站在祁守慎身边满面春风,伴着追光灯缓缓出场的年轻女孩,眼底逐渐浮现一抹厚重的乌云。 千防万防,祸害终归还是来了。 梁赴的目光也淡淡追随着那道靓丽身影的脚步,待她随祁守慎登台,转身,那清贵秀丽的姿容映入他眼底,却激不起他一点兴趣。 他的母亲梁华当初是艳冠海城的美人,下面这个女人虽美,却丝毫不像她。 母亲的美是冷艳锋利的,可这个女人,长了一张清纯无害,可怜兮兮的脸。 梁赴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 人长得纯,但皮囊之下的那颗心,就不一定了。 他靠在二楼看台最显眼的地方,不咸不淡的目光直勾勾看向下面台上穿着华贵礼服的女孩,眉目间的笑意渐冷。 而下方鲜花和灯光簇拥处,柏瑶姿态得体,向下方的众人淡淡微笑着,随即像感受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隔着遥遥的距离,漠然地向上方望去,对视上梁赴的眼睛。 5. 05 柏瑶没想到,祁守慎的人脉居然这么广。 现场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其中一些出名的,柏瑶在电视上、网络上都见过。 她被拉着挨个打招呼,足足一个多小时,嗓子都快哑了。 可是这是她建立人脉最快的一步,这场宴会是祁守慎欢迎她的礼物,柏瑶必须在最短的时间,让这场宴会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秦奕臻居然来了。 记得云珊玉曾经说,他们家和祁家关系很差,当时秦奕臻随口一句说会到场,没想到他真的没有食言。 祁守慎看到秦奕臻,双眼一亮,马上带着柏瑶迎了过去。 “奕臻贤侄!”他喜出望外地走到秦奕臻面前,“君子重诺,你果然说到做到!伯父我真的要敬你一杯,不光是感谢你赏脸,还有当初你救下小女的恩情。” 柏瑶看祁守慎这兴奋的模样,不明所以地跟着他举起酒杯。 秦奕臻看了稀里糊涂的柏瑶一眼,伸手拒绝了祁守慎的敬酒,“伯父少喝些,梁小姐大病初愈,不用如此客气,我开了车,不能喝酒,就以水代酒了,希望二位不要见怪。” “怎么会,贤侄能来,我就很高兴了!”祁守慎宽容的笑着说道。 柏瑶心说那正好,她将酒杯放在唇边意思一下,滴酒未进。 “今天,就你一个人来了吗?”寒暄完毕,祁守慎试探地对秦奕臻问道。 “小妹也来了,和她表哥在一起。”秦奕臻看着祁守慎那笑容满面的脸,继续说道,“晚些时候,老爷子可能也会到。” “真的?老爷子居然也来,”祁守慎看着他,动容地笑了笑,“那真是太荣幸了,秦老这么多年深居简出,没想到竟然肯赏我的光。珂儿,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见过这位秦家老爷子,他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秦奕臻笑了笑,不置可否。 柏瑶看着祁守慎对秦奕臻笑眯眯地恭维,心中暗自思忖。 早些时候她就觉得秦奕臻身份不一般,如今看来,能让祁守慎都如此尊敬的,无非就是传闻中很神秘的吴城秦家了,但秦家背景深厚,大众对他们了解不多。柏瑶知道,一般这种人家,必定是富商们争相巴结的对象,以秦奕臻的职业来看,她的猜测基本可以笃定了。 “好的爸爸,老爷子来,我一定好好招待。”柏瑶乖巧说道。 祁守慎赞许地看着她,宠溺摸了摸她的头。 “那贤侄先自便,我带珂儿去招待下其他客人。” “伯父请便。”秦奕臻礼貌颔首。 柏瑶也礼貌对秦奕臻点头示意,随祁守慎离开。 只是当她经过秦奕臻身边的时候,敏锐感觉到他看她的目光却突然变了,从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神,变成了探究感明显的审视,在祁守慎从未注意的空档,毫不遮掩地向她抛了过来。 柏瑶愣了一瞬,立即垂下眼转头,装作没发现他的变化。 这个秦队长,今天来到这里,绝对没那么简单。说不定,多半还是为了之前的案子。 柏瑶心里警笛大作,看来今晚要避着他些。 祁守慎带着柏瑶穿过人群,走到别墅大门口。 盛夏夜晚,风吹过脸颊,带了一丝温热。柏瑶见祁守慎朝远处张望,心知他大概是在等人。 “爸爸,我们等会还要见谁?”柏瑶问道。 “贺家少爷,贺泓。”祁守慎温和地对柏瑶说,“这贺家,和咱们祁家交情匪浅,以前在生意上,咱们受到人家不少帮助,你妹妹嘉嘉和他也有婚约,不久之后,他就是你妹夫了,所以都是一家人,爸爸必须要给你好好介绍下。他刚刚在处理些公司的事,马上就到了,咱们在这稍等一会儿。” 贺泓。 柏瑶内心平静的湖面像是被突然扔进了一枚石子,荡起了阵阵涟漪。 是她想的那个贺泓吗?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一处闹市街头,一个凶神恶煞的光头将一个破破烂烂的钱包扔到她手里,不客气地对她说,“姑娘,以后小心点,要是没遇到我们少爷,你哪会这么走运!” 那时的柏瑶,怔愣地捧着钱包,目光越过光头,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后座车窗缓缓上升,一点点挡住车内那张陷入阴影里,缄默冷峻的侧脸。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柏瑶的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会是他吗? 直到几辆黑色的车子在夜幕之中缓缓向别墅的方向驶来,停在台阶之下,中间那辆豪华黑色迈巴赫驾驶位匆匆下来一位司机,快步绕到后座,躬身拉开车门,姿态极尽谦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车门边缘,下一秒,男人走下车来。 几个身着全黑西装的人一一下车,跟在那男人身后。 柏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群人,尤其是为首的男人。 他亦是一身剪裁得体的全黑西装,步伐沉稳,步幅均匀,不疾不徐,每一步落在台阶上都轻而有力。 很快,一行人就近至身前。 “祁叔。”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祁守慎拍了拍他肩膀,笑着道,“你小子,可算到了,让叔叔我好等。” “要知道您特意出门迎接,我哪敢迟到。” “哼,就数你会说话。” 柏瑶心头轻轻一颤,还没从震惊中脱离,依旧望着虚空,未想好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这个,曾在过去不知多少个日夜,出现在她梦中的人。 感受到男人的目光望向了自己,柏瑶喉咙微微一动,心跳莫名加快。 “祁叔,这位就是二小姐?”男人语气平和地问道。 “没错,我女儿珂儿,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贺泓,虽然你比珂儿年纪大,可以后也免不了叫一声姐姐了,哈哈...”祁守慎笑得开心,这一晚他过于容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十岁。“珂儿,这位就是鲸海集团的副总,贺泓。” 柏瑶垂下眼,努力平复好内心汹涌的情绪,微笑转过头,对上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你好,我是梁珂。”她伸出手。 这是她第二次近距离看到这张脸。优越的眉眼骨相,疏离冷硬的气质,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即便是放松的时候,那副眉峰也含着淡淡威压,瞳色浓黑如寒潭,没半点温度。 可是谁会想到,这样有距离感的人,也会有柔情的一面。 贺泓看着她,微微一笑,“贺泓,多多关照。” 男人语气依旧寻常,目光在和她短暂礼貌交汇后,再次转向祁守慎。 柏瑶看着那张脸,微微一愣。 他不记得她了? 不止如此,他身后那个光头,看起来也不记得她了。方才这么久,他看到自己也没有任何惊讶熟悉的感觉。 刹那间,一股莫名的怅然若失感向柏瑶的周身袭来。可仔细想想,当初那一面本就是萍水相逢,她凭什么要别人一定记得自己? 凡事还是该向前看的,起码现在的她,不再需要将视线远远追随着他走了。 想到这,柏瑶淡淡一笑。 不远处,宴席间的梁赴看到门口的一幕,捕捉到了柏瑶看向贺泓时那不太寻常的表情,微微挑起了眉。 身边的年轻女孩看到他正往远处看得出神,也靠在他身边望了过去。 “在看你妹妹吗?” 梁赴回过头,表情不见破绽,随手勾了下女孩的鼻子,“你才是我妹妹。” 秦雪至咧嘴一笑,“那当然!”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她抱着肩膀歪头看着梁赴那若有所思的脸,“不对,哥,我是你妹妹不假,可梁珂才是你亲妹妹啊,怎么感觉,你对她的出现一点也不感冒?可不能这样哦,不然...姨母在天上看到的话,会伤心的。你们可要相亲相爱哦!” 说到这,她情绪有点低落。 梁赴垂下眼,睫毛的阴影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知道了,”他语气懒散地笑道,“是我这个哥哥不称职,这样简单的道理,还要你这小姑娘来教我。” 秦雪至朝他吐吐舌头,一脸娇惯的姿态。 宴会逐渐热闹起来,夜深些,乐队弹奏起更轻快的曲子,不少宾客在厅内开始成双成对翩翩起舞。 柏瑶有些累了,告别祁守慎片刻,独自走到角落些的区域取些果汁润喉。 祁云骁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故意抢夺了她即将拿起的一块饼干,不善地看着她,挑衅地扔进了嘴里。 “三弟。”柏瑶见来人是他,马上展露笑脸。 祁云骁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眉头瞬间拧紧了。 从没有人叫他弟弟,梁赴也只叫他名字,这个突然闯进他家里的不速之客,居然叫得这样顺口。祁云骁感觉一道怒火卡在喉咙,却碍于祁守慎的存在,不能当场发泄。 “梁珂,今天你可是出尽了风头啊。”祁云骁不怀好意地看着她,“这首饰,戴着开心吗?” 柏瑶心中一沉,抬眼平静地盯着眼前人。 总算进入正题了,她还担心这件事没有下文,没想到真正的始作俑者居然这么快坐不住,主动跑到她面前来了。 如此一来,倒是省事了许多。 “你想说什么?”她开门见山。 祁云骁特意来这么一出,必然是事先已经有了对付她的计划,柏瑶耐心等着。 “这套珠宝,是几年前温蒂的高级设计师最得意的作品,如今它戴到了你的身上,你应该很得意吧?” “确实很漂亮,我不否认。”柏瑶面不改色喝着橙汁,平静地说。 “我特意查过你,几年前,你也是温蒂的珠宝设计师,而那场差点让温蒂这个品牌覆灭的灾难□□故,就是你这个蹩脚设计师一手造成的,”祁云骁冷冷一笑,“那之后,你为了翻身,甚至想不择手段地抢夺别人的设计成果,那个差点被你抢去的设计,此刻完整地佩戴在你身上,将你装点得人模狗样,你当然很开心了。” 当年柏瑶身败名裂,狼狈地从公司离开,成为了全同行的笑柄,这事一直被她耿耿于怀。 如今,却被祁云骁歪曲事实,以一种如此轻蔑的口吻说出,柏瑶只觉得有种想给他一个巴掌的冲动。 而此时此刻,她的隐忍不发,在祁云骁眼中,却成了做贼心虚。 他眼中浮现嫌恶,继续咬牙说道,“由此可见,你不过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心机女,父亲只是一时没看清你的真面目,才大张旗鼓将你接回家。你以为恢复了梁珂的身份,就能一步登天,作威作福,可真正的你,不过是个德不配位的恶毒小人,今天我送你这套珠宝,就是为了警告你,有些东西,即便你绞尽脑汁地得到,最终也不过是一场空,你会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祁云骁说得言之凿凿,好像他多么确信柏瑶佩戴的珠宝一定不出自她手。可他完全搞反了,珠宝确实是她设计的,但梁珂的身份,却是她冒充的。 柏瑶心中冷笑,计上心头。 祁云骁今天来放这一番狠话,不管是过过嘴瘾还是热身动作,都正合柏瑶的意,她正愁没理由找他的茬,如此良机,怎能错过。 “弟弟,我知道我突然来到这个家,你很不欢迎我,可是,我是发自内心希望能被大家接纳的,”柏瑶的脸上瞬间流露出委屈的情绪,“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妈妈,爸爸也明显偏心我一些,但只要我们能够相处和睦,爸爸那里我会多帮你说好话的,你又何必特意过来挖苦我呢?” 祁云骁因为不久前梁赴在饭桌上爆料的大新闻被祁守慎好顿臭骂,至今为止都没有给他好脸色的意思,而今天,祁守慎又风风光光将柏瑶接回家,如此区别对待,祁云骁这样的妈宝男心里一定不平衡,所以才有了今天的珠宝事件。 他为了给柏瑶找不痛快,也是煞费苦心。 此话一出,祁云骁果然肉眼可见地怒了。 “你说什么屁话?什么叫爸爸更偏向你?你只是刚回祁家几天,就敢说这样恬不知耻的大话!我们一家人生活二十多年,你也配和我比!” “不是吗?”柏瑶故作惊讶地说,“外界盛传爸爸因为我妈妈的去世,悲痛不已,多少年依旧对她念 念不忘,之所以娶云姨,不过是看她为人贤惠乖巧,勤俭持家,孰轻孰重,爸爸心里自然清楚。所以,我也知道,爸爸对待我和大哥会更偏袒些,不然那天饭桌上,大哥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了,爸爸却一直没有制止的意思,这不恰恰证明了他的偏爱吗?” 祁云骁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柏瑶的脸“你”了半天才忿忿开口,“才不是!你懂个屁!爸才不偏心你们!才不!” 柏瑶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模样,突然笑了。 这笑容在祁云骁的眼中无疑是更大的挑衅,他气得直接拿起桌上的一杯饮料,想要往柏瑶身上泼。 柏瑶预料到他的举动,但她早在心底坚定了想法,不管祁云骁是撒泼也好,动手也好,她都必须受着,众目睽睽之下,她必须做那个弱者,而祁云骁,则会被人架在道德的制高点任意批判指责。 她要让祁云骁在祁守慎心中的地位,一降再降,要他这个废物儿子成为所有人眼中的蠢货。 “啊!” 众人被尖叫声吸引过来。看到这一幕纷纷惊讶捂嘴。 果汁汁液飞溅,不受控地朝柏瑶身上飞来,柏瑶大惊失色,慌忙地伸手去抵挡。 只是液体哪能被胳膊挡住,一瞬之间,便尽数泼洒到衣物之上,粘腻的汁液滚落,一片狼藉。 柏瑶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到眼前一幕怔愣了下。 那些果汁确实被泼到了衣服上,但不是她的衣服。此刻她整个人毫发无伤站在原处,抬起头,迎上的是秦奕臻沉静的视线。 柏瑶讶异地看向他的西服衣角,那里还在往下滴着果汁。 “秦队长,你...”她捂住嘴不知该说什么。 “没事吧。”秦奕臻看着她的眼睛,即便后背已经被果汁弄脏,面上依旧是毫不在意的神色。 “我没事,你快把衣服脱下来!” 柏瑶没想到这种时候居然有人英雄救美,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但好在,看周围人个个瞠目结舌的样子,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好。”秦奕臻脱下西服外套,拎在手里。 柏瑶拉着他看了看,好在西服料子不错,里面的衬衫没有被浸湿。 “云骁!你在胡闹什么?” 祁守慎闻声而来,看见眼前这一幕,怒不可遏地看向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 今天到场这么多宾客,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居然也能闹出这样丢脸的事! 祁守慎气得快晕过去,也不知道他这个蠢儿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祁云骁刚才被柏瑶气得够呛,本想教训她一下,不想半路杀出个秦奕臻,居然拦在她前面,真是便宜她了。 可当看到自己的行为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时,他面色一滞,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不妥。 云珊玉也急匆匆赶了过来,见闹事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儿子,一时脸上的表情也一言难尽。她凑到祁云骁身边,压低声音斥责道,“云骁,今天这么多客人在,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妈...”祁云骁为难地看着她,又斗胆瞧了眼祁守慎那满脸怒意的面容,心中一横,一道恶毒念头陡生。 “我是实在看不过去,我们家里来了个心术不正的人!” 祁云骁看着秦奕臻身边的柏瑶,恶狠狠说道。 在场众人登时议论纷纷。 什么意思? 心术不正的人?是谁? 大家看向祁云骁仇视地看着柏瑶的脸,他的话针对谁,一切不言自明。 祁守慎诧异地看着祁云骁,“快闭嘴!你突然发什么疯?今天对你姐姐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别在这捣乱!刚刚的过失我晚点跟你算账,现在赶紧从这里消失,回你屋去!珊玉,你带他走!”祁守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儿子,好好的宴会,都被这小子毁了。 祁云骁被祁守慎这样毫无面子地指责一番,本来压下去的不满又冲上了头。 云珊玉刚要拉着他离开,却没想到祁云骁直接甩开她的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柏瑶,声如洪钟地大声骂道: “我就要说!这个梁珂,她根本就是个一身黑历史的心机女!之前她叫柏瑶,几年前她是温蒂的珠宝设计师,但温蒂这样一个百年企业差点被她搞破产,就是因为她的设计抄袭了国外大师作品,而且还辱国,这事在当年早传遍了!不光如此,她后来还想抢夺别人的设计洗白,现在她身上戴的这套珠宝,就是她当初想偷走的设计!如今她如愿以偿了,当上了千金小姐,堂而皇之把这套珠宝戴在身上炫耀,简直其心可诛!我们祁家满门堂堂正正,容不下这样内心险恶的人!” 此话一出,宴会厅内寂静几分,转眼间议论声四起。 那件让温蒂差点破产的风波在场不少人都知道,当时事闹得挺大,要不是一个月后,温蒂的最新系列设计挽回了口碑,这个历史悠久的品牌早就彻底沦为了时代的眼泪。 “你别说,当时温蒂出事的时候,我在网上爆料里见过柏瑶的照片,和现在这个梁小姐确实很像。” “那肯定就是她啊,没想到,祁总一辈子堂堂正正,女儿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那祁三公子刚才的所作所为也可以理解...” 周围议论声频频,有几句不偏不倚进了柏瑶的耳朵。 秦奕臻什么也没说,仔细留意着身边柏瑶的表情。 她脸上没有半分慌张,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有种看见她笑了的错觉。只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再看去,柏瑶的脸依旧平静。 不远处,秦雪至看着前方的景象气愤地拍了下桌子,眉头急得拧在了一起。 “哥哥,那个祁云骁在欺负姐姐,你快去帮她!” 梁赴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柏瑶的表情,伸手拍了拍秦雪至肩膀,安抚道,“别急,先静观其变。” 他悠闲地抓起了一把坚果,藏在人群之中,隔岸观火。 而另一边,坐在沙发上的贺泓也被吸引了注意,他淡漠的目光飘了过去,隔着层层人群,落在柏瑶平静无波的脸上。 6. 06 眼看周围人的质疑声越来越大,祁守慎想将此事草草揭过,怕也是难了。 客人们今天来祁家赴宴,自然表面上不会说什么过分的话,但各回各家,怎么想,怎么传,这是谁也控制不了的事。 “珂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云珊玉一脸忧心地看着她,“事已至此,你也别怨你弟弟,他父亲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可能从别人那里听说了点你的闲话,心里过不了这个坎。不过,既然这么多人在这,你也正好给大家个解释,别担心,就算真的做错了,也没关系,谁一辈子没犯过错呢?只要真心悔过,一切都能重头再来。” 柏瑶冷冷看着声情并茂,一副劝浪子回头架势的云珊玉,只觉一阵恶心。 她这副说辞看似通情达理,实则在暗戳戳地给大家心里盖章认定,她就是祁云骁口中所说那个不要脸的抄袭犯。 祁守慎见柏瑶半天不说话,叹了口气,“珂儿,爸爸相信你不是坏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你尽管说,祁家不会让你受委屈!” 柏瑶听到这句话,总算是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向祁守慎关切的脸。 “爸爸,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秦奕臻全程在柏瑶身旁留意着她的反应,没想到刚刚还平静无波的柏瑶,此刻竟然泫然欲泣,这感情变得太猝不及防了。 “哥,都什么情况了,你还有心情吃!”秦雪至看到柏瑶被人围在中间,那副可怜无助的神情,恨不得马上冲过去为她出头。 可惜妈妈在她来之前提前嘱咐过她,祁家的事,她不能随便去管。 梁赴随手将开心果壳扔在桌子上,拿起旁边香槟抿了一口,淡淡看向前方人群之中柏瑶楚楚可怜的脸。 果真没看错她,扮绿茶还真挺有一手。 “开始了。”他扬起嘴角说道。 秦雪至迷迷糊糊看着他,又看了看前面抹着眼泪的柏瑶,不明所以道,“什么开始了?” “表演开始了。” 戏台搭好,演员就位。 从现在起,他们只需耐心当个观众就够了。 柏瑶擦了擦脸庞滚落的泪,努力平复着胸口的起伏,慢慢走到众人面前。 “我承认,我就是当初那个差点害温蒂破产的设计师。” 此言一出,宴会厅内瞬间引发更强烈的议论。 谁也没料到,柏瑶居然就这样承认了? 祁云骁和云珊玉对了下眼神,在不被人留意的地方得意地笑了下。 柏瑶无视众人的议论声,心中一片镇定,继续说道。 “可有件事,三弟说错了,我曾是温蒂设计师不假,可是我,从来没有抄袭,也从没有任何妄图偷盗他人作品的行为,整件事情,都是别人对我的诬陷!” 祁云骁没想到柏瑶居然还会厚着脸皮不承认,气得直接跳了出来。 “你居然还在狡辩!我朋友就是曾经差点被你抢了作品的设计师,你们官司打了一年多,最后还是我朋友赢了,这事你怎么反驳?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他告诉我的,与你相处多年的同事说过的话,还能有假?” 柏瑶回过头,给他一个极其轻蔑的眼神,转过头,又换上刚刚可怜兮兮的面孔。 “没想到,三弟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这个姐姐。”她叹了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语气郑重了几分,“算了,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你误会我,我也不怪你。你那个朋友,叫付津川是吧?” 祁云骁冷哼一声,“是啊,你明知故问什么?” 柏瑶无视他的嘲讽,继续说道,“付津川是我曾在温蒂的同事,我和他之间确实有些官司,但事实真相并不是我想要抢夺他的设计,而是他抢夺了我的设计。” 一句话,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兴许是柏瑶那笃定的神情说服了大家,厅内已经有人小声窃窃私语,说会不会当初那件事真的有隐情,梁珂小姐看起来并不是那样坏的人。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祁云骁走上前几步,嚣张地对视上柏瑶的眼睛,“你真以为,我能站在这里指控你,是毫无准备吗?梁珂,我本想给你留点面子,现在,是你逼我的。” 果然。 柏瑶心中猛地一跳,慢慢睁大眼睛。 祁云骁对着空气拍了拍手。人群之外,一个穿着棕色西装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他戴着眼镜,直到走近,柏瑶才看清他的表情。 那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挑衅神情。 这张脸,不管多少年,化成灰了柏瑶都不会忘记。 就是这个人,恬不知耻地拿走了她的设计,还得意洋洋地对她说:“你去告啊,反正告不赢。” 今晚宴会来的人很多,祁守慎带她见的只是些重要的宾客,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人,他们或许是宾客的亲属,或许是谁带来的朋友,总之柏瑶不会每个人都留意到。付津川能够恰如其分出现,说明刚才已经在某个角落里暗中观察她很久了。 刚才柏瑶就在心里揣测,她摇身一变成了祁家千金,这件事早就传遍了全国,包括她的照片履历,一定早被有心人扒了出来。之前做珠宝设计师一系列的事件,迟早还会回到大众的视野。 而当初,付津川这个垃圾对她放话的时候,又怎会想到如今的她会荣耀回归,甚至家世比他还要高出一截。任何人遭遇柏瑶的经历,都不会善罢甘休,付津川心里当然有数,他心里一定害怕极了,为了防止她报复,他不得不选择铤而走险,和祁云骁联手,主动出击,妄图将柏瑶的黑历史彻底钉在耻辱柱上,再无翻身机会。 但这样正好,要是他不在,柏瑶反倒要头疼了。 今天这样大的场合,锤死他再合适不过。 付津川打扮得人模狗样,看起来十分有底气,可柏瑶能感觉得到,他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哪怕有祁云骁撑腰,这也是在祁家,柏瑶如今是祁家人,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今晚他一定是赢家。 “柏瑶,好久不见。”付津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柏瑶,像才反应过来,急忙改口,“不对,现在你是梁小姐了。” 祁守慎见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十分不顺眼,但今天在场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能随意以势欺人,但自己的女儿要是被这样一个家伙欺辱,他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年轻人,既然你敢主动出面,那么我希望你能够实话实说,珂儿是我的女儿,切莫信口雌黄污蔑她,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可不要轻易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 “付先生,”柏瑶接着说道,“好久不见啊,你今天是来专成向我道歉的吗?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可以考虑对你过去的做法既往不咎呢。” 付津川听了祁守慎和柏瑶的话,脸色白了一瞬,可在看见祁云骁对他点头之后,心中再次稳了下来。 柏瑶那句既往不咎也太不走心了,明晃晃一副看不起他的模样,他要是真乖乖听话,才是傻子。 “梁小姐,这套珠宝戴在你身上,确实很衬你。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或许我们一直都会是很好的朋友,我知道你心里不甘,可当年官司已经判了,法院都认定设计归属权在我,现在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依旧坚持这套珠宝是你的设计,这真的让我很难接受,本来我并不想出面搅了这样的好日子,但为了维护我的作品,我不得不这样做。” 真相一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在场人都有些懵了,不管是梁珂,还是付津川,看起来都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到底谁说的才是真话? “少爷,没想到今天来祁家,居然能看到这样一出好戏。”吴全摸了下光秃秃的脑门,乐滋滋地对坐在一旁沉静观望前方场面的贺泓说道,“这个二小姐回来的时候,我就猜到云珊玉和她那一儿一女一定坐不住,没想到,他们下手还挺快。” 贺泓神色未变,但今天这出好戏,他显然是很感兴趣的,本来他打算坐一会就走,如今改了想法,怎么说也要把这热闹看完。 吴全看着人群中央那位处变不惊的二小姐,突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少爷,那个二小姐,咱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贺泓淡淡喝了口酒,“不记得。” 张宁在一边嗤笑,“光头,谁不知道你什么德行,怕是见到漂亮姑娘,都觉得眼熟吧?” 吴全“嘿”一声,作势伸手敲他,被贺泓出言制止。 “在别人的地盘,都收敛些。” “哦。” “是,少爷。” 二人正经了些,正襟危坐在一旁。 “不过说来奇怪,这梁珂不是梁赴的亲妹妹吗,怎么被人这样欺负,还不见他出来主持公道的?”吴全看了眼不远处正和秦雪至笑眯眯开玩笑的梁赴,挠了挠头说。 “即便是亲兄妹,分开这么多年,也早就没感情了吧。”张宁吊儿郎当接话道,“再说,就梁赴那阴险的家伙,谁说得准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梁赴的京申集团和贺氏旗下鲸海集团曾有多次利益冲突,贺家从他身上吃了不少亏,这些人看到梁赴都十分不爽,只是碍于在祁家没法发作。 “说的没错。”吴全点点头,看向柏瑶身边的秦奕臻,“不过更让我纳闷的是,那个刚正不阿的秦队长居然也会主动搅和到别人的家事里,挺新鲜的。” 秦奕臻这人和他们打过不少交道,和他那个父亲一样,他们都是行得正坐得端的正人君子,但这种人让他们这些做 生意的碰到,有时就很头疼。 贺泓搭在沙发边的手指不自觉点了点。 不管是梁赴还是秦奕臻,一切的不寻常的根源,都是那个二小姐。 这个女人,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少爷,想什么呢?”吴全见贺泓半天没说话,主动凑过来几分,“是不是在想四小姐啊?奇怪,祁家举办这么大宴会,居然不见她。”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张宁剜了他一眼,“肯定是知道少爷要来,躲起来了呗。” 话刚说出口,张宁意识到不妥,马上闭上了嘴。 吴全无语地看着他。 好在,贺泓对这话置若罔闻,气定神闲地,目光依旧淡淡望着不远前方众人围观的方向。 另一边,付津川还在侃侃而谈。 “有关这套珠宝是我设计的证据,早在当年开庭就已完整呈给法官,现在证据、版权、备案全在我这里。梁小姐,你现在什么都拿不出来,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人觉得你输不起。” 云珊玉也适时开口,温和却致命,“珂儿,没有证据的话,就是污蔑。人家小付家世清白,又是正经学设计的,看着不像是偷东西的人啊?” 柏瑶心中冷笑,这话的意思,是说她像偷东西的人吗? 面对众人灼灼的目光,她选择先卖个关子。 视线绕过付津川,她望向后方胜券在握,已经按耐不住兴奋的祁云骁。 “弟弟,敢和我打个赌吗?”她微笑着,善意地看着他。 “你又想搞什么鬼?”祁云骁皱了皱眉,“打什么赌?” “今天爸爸为了欢迎我,特意举办了这样大的宴会,邀请了这么多贵客来见证,可是却因为这样一个小插曲,浪费了他一番用心,我心里真的很过意不去。” 祁守慎闻言,也惆怅地叹了口气。他的一儿一女在这针锋相对,属实让他为难。 “你别废话了,赶紧直奔主题。”祁云骁不耐烦道。 柏瑶不紧不慢地朝他走了几步,在离他很近的距离站定。 “弟弟,我可以理解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受坏人蒙蔽,你为了家族名声非要个说法,我不怪你。但是,我也是实实在在的被你冤枉了,因此这件事自然不可能轻易揭过,”她笑了下,“所以,我才要问你敢不敢打赌。如果你赌赢了,我真的做了那些坏事,那么,我会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出现你们的面前。可相反的,如果最后是我赢了,我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的话,那么姐姐也不为难你,你名下的那家酒店,转让给我就行了。” “凭什么?”祁云骁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出言反驳。 可话刚说出口,面对宾客们质疑的眼神,祁云骁心里突然打起了鼓。 他差点着了这贱人的道。 她以自己离开家这么大的筹码来赌,目的就是给他强加心理压力,让他对自己产生质疑,知难而退。如果他真的不答应这个赌约,反倒让别人觉得他是在说假话,心虚。 “我答应你。”祁云骁冷着脸说。 “云骁,不行!”云珊玉一听儿子突然改了口,顿时大惊失色道,“那个酒店是你名下最大的产业,你怎么能拿它来赌,太儿戏了!” “妈,你放心,我不会输的。”祁云骁安抚着她小声说道,“我敢打包票梁珂是在虚张声势,等着瞧吧,她马上就要从这个家里滚出去了。” “那也不能...” 云珊玉还没说话,祁守慎那边也忍不住开了口,但话是对梁珂说的。 “珂儿,这赌约太荒唐了,我们才刚刚相认,如果你要拿离家这事当赌注,为父不能同意!” 祁云骁生怕祁守慎阻拦,赶忙拍着胸脯道,“我答应你梁珂,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话说了就别反悔!” 祁守慎还想说什么,一旁许久不语的秦奕臻开了口。 “伯父,既然梁珂小姐提出打赌,何不尝试着相信她?” 祁守慎顿了顿,转而对向柏瑶那十拿九稳的目光。 此刻的柏瑶,眼里没有半分怯意,尽是势在必得。反而另一边付津川在听到他们打完赌之后,脸色开始不对劲起来,额头上还出了些冷汗。 祁守慎商界沉浮多年,自然懂得看人辩事,孰是孰非,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由此一来,他心中的石头多少放下了些。 云骁这孩子张扬太过,或许,是该给他点教训。 “好吧。”他不再阻拦。 柏瑶脸上的笑容加深几分,她不再和祁云骁对峙,转过身来,面向神情忐忑的付津川。 “付先生,我曾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可都被你浪费了。事已至此,那我干脆成全你,你可要准备好了哦。” 7. 07 “梁小姐尽管放马过来,反正今天我对大家说的所有的话都无半分虚假,我无愧于心!” 付津川还在嘴硬。 柏瑶已经铺垫得差不多,现在,已经到了宰杀的时候。 “付津川,你还记得,曾经在法庭上,我一直要求亲眼见到这套珠宝的成品吗?”柏瑶的指尖轻轻拂过脖颈间的项链,语气轻柔地说道,“那时,你以这套珠宝已经被卖给新加坡富商为由,让温蒂高层出面拒绝了我的请求。” 付津川毫不在意地看着她,脑海里已经开始回想。 确实是这样的。 那时的柏瑶,手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己是珠宝设计师的证据,在庭上,也只是无力地争取要再看一眼那套已经加工完成的珠宝成品。 这个要求被付津川联合温蒂高层拒绝。 一是温蒂本身偏袒付津川,因他本就是公司股东的儿子。二是,那套珠宝确实已经被客人高价拍走,他们不能为了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去劳烦尊贵的客户。 付津川当时还以为,她是舍不得自己的设计,固执地想要多看一眼,并未往深层去想。毕竟当时柏瑶已经穷途末路,所有对她不利的证据摆在眼前,她百口莫辩,只能一味地重复要看珠宝成品。 想到这,他突然睁大眼睛。 若是当时柏瑶的本意,并不是对自己作品徒劳的留恋呢? 她提出那样的要求,会不会是这套珠宝上,有什么细节就是证据。 柏瑶就是珠宝真正的设计师,付津川当初偷来所有图纸草稿,仔仔细细看个遍,可时过多年,关于这套珠宝的印象也淡了,要是珠宝上有什么细节是柏瑶说得上,而他说不出的,那就糟糕了! 可惜,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从今天这套珠宝戴在我身上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输了。”柏瑶露出得意的笑容,“作为它真正的设计师,即便你在我离开公司后偷走了我设计过程中所有的图纸和废弃的草稿,窃取了所有我曾亲口对你讲述的设计理念,但有一点,被你忽略了。” 付津川像是突然被点醒。 他确实忽略了一件事。 当时珠宝在进行工艺制作的时候,他并没有全程盯梢,所以,如果柏瑶真的要拿实物问他上面的细节,他不一定答得出。 可是,那又怎样。 就算答不出,他大可以说时间太久忘记了,毕竟这么多年他设计了那么多珠宝,怎么可能每一件的细节都记得。 他恨恨看着柏瑶,听她继续说下去。 “你偷得走图纸,偷得走理念,但却偷不走我的记忆。这套珠宝,是我花了日日夜夜,耗费不知多少心血完成的作品,即便当时你为了打赢官司,死记硬背下来一些图纸的细节,能够在法庭上说得头头是道,可这么多年下来,那时候背的东西,如今怕是早就忘了吧?” 柏瑶一步一步走近他,对上他略微躲闪的眼睛。 “这套珠宝的项链上,有个瑕疵,我当初在设计图纸的时候有一处没来得及修改,就被你偷了去。想必,珠宝加工完成后,那处瑕疵依旧在,而我能说出瑕疵的位置,不知道付先生,你能否说得出呢?” 付津川嘴张了张。他当然说不出来,而且也根本不记得图纸上有哪处是瑕疵,明明当时看着挺完整的。 “梁小姐,现在你戴着这条项链,有没有瑕疵当然是你自己说的算。”付津川不以为然地冷脸转向众人,“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一点,我的设计,根本没有任何瑕疵!梁小姐故意这样说,一定是提前破坏了项链,再以此栽赃我!” 付津川说得有道理,柏瑶的话,根本算不上证据,珠宝就戴在她身上,她可以随意做手脚。 柏瑶像是早料到了付津川的说法,她看着议论纷纷的人群,看着付津川的阴险笑容,看着祁云骁、云珊玉势在必得的嘴脸。 突然笑了。 她笑得突兀,在场所有人的声音停止。 “付先生,这可是你说的,项链没有任何瑕疵。”柏瑶扬着嘴角,看向付津川。 付津川咽了下口水,仍做抵抗,“没错,我说的!” 印象中,他确实不曾见到项链哪里有瑕疵,柏瑶一定在诈他。 柏瑶点了点头,“好吧,这是你的答案。不过作为此套珠宝真正设计师的我,却可以在这里打包票,图纸上所有的花瓣都是六片,可由于我的疏忽,在项链下方,最大颗钻石旁边连接处的花朵,是五片花瓣。而且,珠宝是三弟中午送来的,我不可能在一下午的时间对项链做手脚,毕竟温蒂的工艺很严格,想要修改其中细节,少说也要三天,别人不清楚,可作为温蒂首席设计师的付先生,不会连这一点都要我告诉你吧?” 付津川闻言,一颗心急速下坠,脸色彻底白了下来。 祁云骁这个坑货,居然没对他提前告知珠宝是今天才送到的! 这种非常明显的失误,如果他真的是设计师,是一定会记得的。当时珠宝成品出来,奢华的感官让所有人忽略了其中的不足,导致付津川也没有仔细看过,上面的花朵图案哪里不对劲。 这种真实存在的信息差,确实是最有力的证据,也足够说服在场所有人。怪他刚才一时乱了阵脚,太过笃定自己说的话。 完了。 付津川像被一道雷击中,无力地垂下了手。本想垂死挣扎先发制人,却还是被对手将了一军。 或许在柏瑶成为梁珂的那一天,他就早该清楚,审判迟早会到来。 可他还不能认输,哪怕找茬,他也不能让柏瑶翻身。如果她翻了身,那他就遭殃了。 祁云骁早就不服气地来到柏瑶身前,伸手捏起她脖颈间的项链钻石仔细端详。 “你说谎!这项链所有的花瓣都是六朵,哪有五朵的?!” 付津川双眼瞬间睁大,马上不顾形象地飞奔至柏瑶身前,看向祁云骁手里的项链。 没错,他说得没错!这条项链所有的花都是六朵花瓣!柏瑶刚才在说谎,他差点就被唬住了! 付津川心中顿生自信,转过头大声对所有人说,“我当初在设计的时候,百分百确认过每个花瓣,绝对没有假,都是六瓣!梁珂在说谎,项链就被她戴着,她信口雌黄!” “可是叔叔,漂亮姐姐为什么要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谎呀,她要说了假话,不是瞬间就被拆穿了?”站在人群前有个小女话疑惑不解地说道。 付津川一愣。 对啊。 她为什么要撒这种显而易见的谎,对她有什么好处? 除非... 他转过身,看向柏瑶胸有成竹的脸,心中有个更加可怕的假设。 这个女人,即便到现在还在诈他,要他彻底吧自己的路走死,再无改口的机会。 “小朋友真聪明,”柏瑶笑了,笑得很灿烂,“因为,我戴的这条项链,就是假的啊。” 祁云骁闻言也愣住了,他猛然看向付津川那副心虚到不能再心虚的表情,突然间意识到,这狗东西之前对他说谎了。看二人现在这反应,珠宝真正的设计师,或许还真的是柏瑶。 可他刚刚已经打了赌,要是输了,就要把自己名下的酒店让出去。他怎么甘心…… 祁云骁的脸上阴云密布,在最短时间内想好了说辞。 “梁珂,就算你把真品藏了起来,也不能证明你就是原创,毕竟只要它在你手里,你就可以提前做手脚。” “弟弟,我们刚才聊了那么久,你好像都没有认真听啊。”柏瑶看着他,一副为他智商遗憾的表情,“我刚才不是说了,那套珠宝,早就被一位新加坡富商拍下了,所以啊,真品不在我手里。” 如同一道惊雷劈下,祁云骁瞬间定在了原地,双眼因震惊瞪圆。 怎么会? 可仔细回忆起来,他之前确实是从朋友的二手市场买来的珠宝,也是在后来才偶然得知有关它与柏瑶的故事,又特意联系付津川确认。 这样说,还真可能买到假货。他居然被人骗了! 柏瑶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神情继续说道,“至于成品的那处花瓣到底是不是五朵,问下买家不就清楚了?而这,对于爸爸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据我所知,恒华在新加坡也有分部,您一定是认识那位富商的,事情的真相,您可以打一通越洋电话确认。” 祁守慎毫不含糊,叫来管家拿来自己的工作手机。 可还没等管家取来手机,付津川就已经撑不住心理上的崩溃,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跪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不用打了,我承认,是我偷了二小姐的设计。”他颓败地坦白道。 事已至此,打不打电话,都已经不重要了,无非是宣判他的死刑或早或晚。 他本就是个贼,之前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垂死挣扎,如今柏瑶已经赢了,证据确凿,还是为自己留点体面吧。 大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沸腾。 吃了半天的瓜终于迎来结果,谁也不在乎他们之间到底孰好孰坏,只是为真相唏嘘。 众人开始一边倒指责付津川的行为,要是身边有菜叶子,大家一定狠狠扔在他身上。 柏瑶的脸上保持着胜利者的微笑,像事情开始时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只是紧握了许久的拳头终于松开。 而刚刚所有针对她的微词,此刻都化为更锋利的刀刃,刺向了地上狼狈的付津川。 由此,胜负已分。 梁赴远远望着那沉冤昭雪、正风光无限的女人,不咸不淡地哼笑了一声,眼中逐渐浮现起一层锐色。 “哥,姐姐赢啦!”秦雪至高兴地摇着他的胳膊。 梁赴看起来心情不错,弹了下秦雪至的脑瓜,“好了,戏看完了,送你回家。” “啊?”秦雪至笑容瞬间萎了下去,“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和姐姐打招呼。” “会有机会的。”梁赴说。 他拿起秦雪至的外套,转身之前,不忘再转身回头望一眼刚刚尽显得意的女人。 可转眼的功夫,人已经不在了。 风波之后,付津川被祁守慎派人送走,同时联系好律师做后续处理。大厅之内的宴会已近尾声,楼上依稀可以听见下面的音乐。 柏瑶为表谢意,亲自带着秦奕臻上楼去换衣服。 祁守慎的衣服款式太老了,她想了想,私自让佣人带她去了梁赴的房 间,从他的衣柜里挑了件西装外套,递给了秦奕臻。 “谢谢。”秦奕臻还不知道这衣服是柏瑶偷来的,十分心安理得地换上。 “应该是我说谢谢,”柏瑶甜甜朝他一笑,“秦队长,要不是你,今天的我一定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笑柄了,那满满一杯果汁真要泼到我身上,一定很丑。” “还好没泼到。”秦奕臻笑着说。 柏瑶看了他一眼。 秦奕臻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自己刚刚说了句尴尬的话。 “呵呵。”柏瑶尴尬地一笑,“那我送你下楼。” “好。” 二人沉默地走到旋转楼梯处,柏瑶走在前方,未等下楼,突然被身后的秦奕臻叫住。 “二小姐。” “嗯?”柏瑶回头。 秦奕臻在离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站住,并没有要下楼的意思,他盯着她看,似乎有话对她讲。 柏瑶眼皮微微一跳,“秦队长,宴会要结束了,天色已晚,你不快些回去吗?” “看来,二小姐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已经开始下逐客令了。” 秦奕臻向她走了几步,将她堵在楼梯的拐角。这里能明显感知到来往的人,说话反而安全些。 “我不懂秦队长的意思。”柏瑶悄然移开和他对视的目光。 “没事,我长话短说,毕竟这里是你家,不是警局审讯室。”秦奕臻靠在楼梯栏杆处,双手撑在一旁,姿态闲适,看起来也不像审人的样子。 柏瑶面容冷静,心却被提了起来。 “之前在病房的时候,因为你的家人也在,所以有些事,可能不太方便讲。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开门见山了。” “你之前被袭击的案子,凶手还没被抓到,一般的受害者在凶手被缉拿归案之前,都是很恐慌的,生怕后续还会遭受报复。但是从刚才上楼到现在,你明明有很多时间主动问我这件事,可看你的样子,似乎对这案件毫不关心,二小姐,你的反应可一点不像不久前才死里逃生的受害者啊。难不成,其实,你早知道袭击你的人是谁?” “当然不知道,”柏瑶扯起一丝笑容,“秦队长,那可是差点害死我的人,我要是知道,怎么可能不对你交代呢?” “这件事暂且不提。”秦奕臻收起了笑意,略微正色,“二小姐早有预料,我会找上你吧。毕竟,你全家四口在半年前死于火灾,这件事,警局有备案,你根本瞒不过。” 全家四口,说的是柏瑶原本的家庭。 她的喉咙不自觉一紧。 果然还是来了。 在这一刻之前,她已然排练过很多次,警察办案讲证据,她不需要担心,也不能表现出丝毫紧张。 “秦队长,我不知道你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我也根本不想瞒着啊,我养父一家人遇难,和我被袭击,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半年前的纵火案,和你的袭击案之间,很巧的一点就是凶手都没有落网。当时的纵火案,因证据不足,在明明有目击者看到疑犯的前提下,依旧被稀里糊涂以意外结案,当时作为唯一幸存者的你,却没有任何意见。” 柏瑶背在身后的手默默攥紧,出了冷汗。 秦奕臻继续说道,“我很疑惑,你为什么不坚持警方追查,是真的不在意吗?可你和养父一家的感情很好,你在海城赚了钱,买了房子,还特意把他们接了过来,这一点似乎不成立。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其实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不管是纵火案,还是你自己的袭击案。我们探案的途径,有一则是犯罪动机,作为祁家失踪的千金,你的存在会威胁到谁,你很聪明,这一点当然想得到。” “秦队长,你说的话我真的一点都听不懂...”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吗?梁珂,有句话我必须要告诉你,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困难,一定要相信警察,不要试图自己去解决,很多事情,不是你一个年轻女孩能对抗得了的,”秦奕臻打断她的话,“不要一错再错,让自己陷入深渊。” 柏瑶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冷漠的眼神无声看着他。 秦奕臻还是那副正直凛然的模样,看得她有点想笑。 一个警察而已,仗着他的身份,在对她说教什么? 楼道下方乍然响起一阵急促高跟鞋上楼的声响。柏瑶不欲和秦奕臻多说,绕过他,匆忙走下了楼。 “哥,你在哪?”年轻女孩呼唤的声音从下方响起。 旋转楼梯很长,柏瑶走得匆忙,就连迎面走来的秦雪至停下来直勾勾望向她的目光也未做丝毫理会。 秦奕臻信步走下楼,看见秦雪至正看着柏瑶的背影出神。 “野了一晚上,这会想起找我了?”他走到秦雪至面前,见她正对着他身后的楼梯上方张望。“看什么呢?”他问。 “...”秦雪至挠了挠头,“没事,哥,我们回家吧。” “嗯。”秦奕臻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下走。 秦雪至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一副无忧无虑的神情。 而在刚刚的旋转楼梯拐角,灯光未亮起处,一道影子缓缓出现,月光自窗外投入地面,露出泛着冷光的黑色皮鞋一角。 8. 08 甩开自以为是的秦奕臻,柏瑶回到大厅中央。 场内的宾客已经走了一些,但仍有兴致勃勃的人还在彼此交谈推杯换盏,显然未尽兴。 柏瑶朝不远处沙发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走了过去,回想刚刚坐在这处的人,心中有那么点怅然若失。 一道反光在沙发上闪了下,柏瑶朝那边望去,拾起那反光的物品仔细端详,发现是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她内心一滞,几乎没多做思考,马上转身冲向门外。 打火机温度还是热的,人应该没走远。 柏瑶跑得飞快,她抓着裙子长长的裙摆,高跟鞋在地面上留下清脆的声响。 门外,夜风比傍晚时凉了些,吹在肩膀的皮肤上有些冰。柏瑶顾不上这些,遥遥看向不远处那辆黑色迈巴赫停车的方向。 贺泓一行人正朝那边走着。 月色温柔,他的背影那样挺拔。 柏瑶的心猛地一跳,拎着裙子,笑容愉悦地跑去。 “贺先生!”她在身后叫住他。 被黑衣人簇拥着的贺泓脚步一顿,回过头。 见来人居然是柏瑶,他沉默的眼里流露一丝意外。 “这应该是您几位落下的东西。”柏瑶来到他面前,忍着一路小跑的气喘吁吁,摊开手,将那个打火机送到他面前。 张宁一看那火机,摸了下自己空空如也的裤兜,一拍脑袋,笑呵呵将打火机从柏瑶手上拿了过来。 “谢谢二小姐哈,我不小心落在那的。”他灿烂地笑道,可打眼一看,柏瑶的眼神压根就没给过他,像装满了星星一样,始终毫不遮掩地、直勾勾望着贺泓。 张宁挑了下眉,默默退到贺泓身边。 “感谢。”贺泓依旧是平日那古井无波的冷淡模样,微微低下头,淡淡对柏瑶道谢。 “不用谢...”柏瑶实在找不出能接的话,只能硬接了一句。 两人实在不熟,不过打了个招呼的交集。 贺泓话不多,见她无事,便转身离开,临走不忘提醒她夜里风凉,早些回去。 柏瑶脸上浮现一抹淡红,听了他的关照,只是点头,步子却并未挪动。站在原处,直到看着他上车,车子行驶,渐渐远去。 或许,这是上天给她的缘分吧。 曾经念念不忘、高不可攀之人,如今兜兜转转,又产生了新的交集。 柏瑶在心里,默默欢喜着。 直到这份欢喜被一道沉着的男声打断。 “二小姐。” 又来了。柏瑶瞬间冷脸,怎么又碰见这个人。 她不耐烦回过头,看到了向他走来的秦奕臻。来人不止他一个,还有被他搀扶着的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老人伸出手,示意秦奕臻不用搀扶,秦奕臻便停在原地,看着老人缓缓走近柏瑶身前。 柏瑶看着眼前正上下打量自己的陌生老人,心中生出些不自在。 这老头的眼神,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带着善意的。 “请问,您是?”她试探问道。 秦奕臻对他如此尊敬,再结合之前他和祁守慎的交谈,这个老头,很有可能是他们口中的“秦老爷子”。 如果真的是他,那柏瑶说话还真得注意些。 老人没回答她的话,在打量完她周身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这反应,就连身后的秦奕臻也不明所以起来。 “小姑娘。”老人开口,沧桑的目光定定看着柏瑶,“老头子我今天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贪图不属于你的东西,靠欺骗获得的短暂满足,不过是一梦黄粱,鸠占鹊巢,是荣华富贵,还是杀身之祸,希望待你看清时,不要为时已晚。” “...” 柏瑶心中一紧,抬起眼忌惮地看着他,这老头的话在暗指什么? 秦奕臻在一旁微微皱眉,不解得看向柏瑶,又看向秦老爷子。 “回吧,奕臻。”老爷子不欲多说,转身朝秦奕臻摆了摆手。 “不进去吗?”秦奕臻心知肚明地问。 秦老爷子哼了一声,“那个混蛋也配见我?走吧,回家。” 秦奕臻不再多说,老爷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在一旁谨慎扶着,护送老爷子走回车上。 转过身,原地空无一人,秦奕臻环视一圈,见柏瑶早已往别墅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忙,像是逃离。 他目光深了些许,回到车上,想问问老爷子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柏瑶并不是祁守慎的女儿吗? 老爷子却是已经闭目养神,不再回答他的问题。 回到宴会厅,灯光暗了些,剩下的客人们大部分酒意迷醉,桌上的吃食也换了新的,云珊玉知道今天别墅内的人手一定不够,特意从外面聘请了一些临时工。 柏瑶走到一处无人的餐桌旁边,随手捏起了一块小蛋糕,悠闲地塞进了嘴里。 旁边一位服务生正在收拾着餐盘。 柏瑶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用手挡着嘴,状似一副矜持淑女姿态。 “录好了吗?”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服务生道。 服务生低着头,依然在收拾餐盘,目光丝毫没往她身上看。“都录好了,明天,视频就会成为新闻头版。” “那就好,找个机会先走,别被发现端倪。” 柏瑶眉眼一弯,付津川的事还没完。 她需要洗刷的冤屈,可不止是抢作品一件事,在那之前,还有一口抄袭的大锅扣在她身上,她要借着这口气,一并了结。 “好的,你也小心。” 灯光下,服务生的眉眼渐渐露出,是那天曾出现在病房的麦雪儿。 二人看起来像是毫无交涉,柏瑶伸了个懒腰,路过的宾客和她打招呼,她礼貌寒暄回去,十分自然地离开刚才的位置。 楼下已经不需她照应,祁守慎正被人围起来敬酒,云珊玉和她那个蠢儿子也已不知所踪,估计早就气得回去捶墙了。 身体突然涌现一股疲乏,柏瑶打算回房间歇歇,顺便,再处理些事情。 秦老爷子的出现,让她感到了一丝威胁,即便那老头看起来对她并没有恶意,可他所说的话,柏瑶不能坐视不理。 回到房间,柏瑶光是走几步楼梯的路,就已经疲惫至极。 今晚招待了太多客人,又解决了祁云骁和付津川,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如今,她只想赶快卸了妆,脱下这条繁重的裙子,一头栽倒在床上。 可刚打开灯,窗边笔直站着的人影却将她吓了一大跳。 “!”柏瑶大惊失色,“谁在那?!” 落地窗处,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一声轻笑,慢悠悠转过身,手里拿着的高脚杯还残留没喝尽的红酒。 “梁...”柏瑶顿了顿,“大哥?” 见鬼了,大半夜不回自己房间,在她屋里站着干嘛?想吓死谁? 梁赴看了她半天,似乎很欣赏她方才被惊吓到的样子。 “怎么,见到我,很害怕?” “有事吗?”柏瑶实在很难继续他维持笑容,本就疲惫不已,又受到惊吓,她的好脾气不是对谁都有的。 今晚整个宴会,她和梁赴都没说过一句话,因前几天梁赴闯进她房间的行为,柏瑶甚至有意在回避他。 她总有种感觉,梁赴似乎在观察她,可目光望去的时候,他一直在和人闲聊,并没向她看去。那种被时刻关注的感觉,究竟是不是她多心,柏瑶想不通。 此前她特意问过家里的佣人,得知在她到祁家之前,梁赴基本上是不回来的。他很多年前便已和祁守慎撕破脸,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面住,这些年来,他已在海城商界闯出了自己的天地,有些领域甚至早早赶超恒华,现在的他不需要看祁家人脸色。 这个人,和祁云骁不同,柏瑶不能轻易得罪。 “柏,瑶。”梁赴将酒杯轻轻放置在一边,慢悠悠朝她走过来,念着她原本的名字。“还是叫你真正的名字,更合适些。” 这让柏瑶有些恍惚,一连几天,她都被人当成梁珂,突然有人如此正儿八经叫自己名字,一时还有点适应不过来。 “哥,你...这是喝醉了?”柏瑶稍稍往后挪了下脚步,状似胆战心惊的模样。 灯光通明的室内,梁赴宽阔修长的身形在玻璃窗上投下倒影,柏瑶看着他,总觉得在那股漫不经心的表情之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 能够在几年时间将集团发展得如此迅猛,如今也不过三十的年纪,这样的人,怎可能不是狠角色? 柏瑶再自认聪明,单独和这个人对峙,还是有些忍不住的心虚。 “我今年还没过二十八岁生日,而你呢,”梁赴走到她面前,垂眼打量她片刻,“据我所知,你今年二十九岁,一个比我年纪大的女人,叫我哥,我怕是承受不起。” 这个不客气的家伙。 柏瑶心中骂了梁赴好几个来回,抬起眼,面上依旧怯怯的。 “户口上的信息是登记错了的,我们那种小地方,办事的人也糊涂。” “哼,好啊。”梁赴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却也懒得去和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争执。“今晚的戏演得不错,柏瑶小姐应该很过瘾吧,梁珂的身份,可还好用?” 在没看清对方真实意图之前,柏瑶选择按兵不动。 “为自己讨公道而已,这也有错吗?”她平淡说道。 梁赴扯了下嘴角,一双狭长眼睛露出些许锐利的锋芒。 “ 其实,所谓的珠宝上有瑕疵,根本就是你编的吧。”他盯着柏瑶的脸,压低声音说。 眼前原本怯生生的女人,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瞬间浮现一抹警惕的冷意。 梁赴总算看到她卸下了些伪装,心满意足地继续开口。 “你只是发现了珠宝是赝品,临时想起来这样一个应对之策。可你的说辞,仔细琢磨起来,根本站不住脚,我要是付津川,有一百种说法反驳你。你之所以能够赢下这场赌局,不过是因为你有底气,因为珠宝确实是你的设计,你利用的就是自己的自信,在今天这个属于你的主场,不断给付津川施加心理压力,让本就心虚的他更加慌乱。这一慌,破绽就自然来了。” “还是大哥厉害,我的这点小聪明,被你一眼就看穿了。”柏瑶笑了笑,也不反驳。 梁赴虽然在观察柏瑶,但与此同时,柏瑶也在不声不响地观察梁赴。 她意识到,这个人并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伪装,哪怕是明知对方有所目的,他也更喜欢坦诚。 “祁云骁和付津川的手腕太低端,你可以用这种铤而走险的方式回击,可日后遇到了更强大的对手,你还指望这点小伎俩会唬到谁吗?” 更强大的对手。梁赴是在指谁? 云珊玉吗。 柏瑶知道她是最难搞的那个,可早在她进祁家大门之前,就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让大哥担心了,以后,我再不这样铤而走险行事了,你可满意?”柏瑶看了眼墙壁上钟表的时间,时针已过十一点,“已经这么晚了,大哥还不打算回房休息吗?要是这么喜欢我的房间,我可以出去找个客房睡。” 刚要转身,梁赴从后方拉住她手臂,将柏瑶一把拽过,困在墙边,柏瑶心中一惊,感受着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看了眼他拉着自己的手,抬眼看向他的脸。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知道你不是梁珂,外面装一装就算了,在我面前还是收一收你的把戏,柏小姐这声‘大哥’,我受不起。”梁赴眼睛弯成了个戏谑弧度,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不想废话,你明天找个机会,来京申见我。” 柏瑶死死盯着他,好在梁赴并没有得寸进尺,话说完,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退开几步,离开了房间。 看来有些话,在这个家里还是不方便说的。 柏瑶胸中那口气舒不下来,目前来看,梁赴到底是不是敌人尚未可知,他如此笃定她不是梁珂,必然有自己的证据,在他没有揭穿她的举动之前,柏瑶不可能贸然惊动他。 但长此以往,自己的秘密总被别人掐着,对她来说也不利。 终归是冒牌货,知道真相的人越多,她被识破的几率就越大。柏瑶有些担心,这个祁家二小姐,她到底能做多久呢? 总归唯今之计是稳住自己的心态,既然梁赴主动提了,大不了明天她就去他的公司会一会他。 联想今晚发生的种种,柏瑶还是决定弄清楚些事情,锁好卧室门,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只不常用的手机,开机,走到里面的浴室。 拨通那个唯一的号码,几秒钟后,电话被接起。 未等对方说话,柏瑶迫不及待开口。 “你之前不是说,我进祁家之后,一定不会有人怀疑我的身份吗?可短短几天,事情并非你讲的那样,还是有人看穿了我,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响起了电子合成后的机械声音。 “谁看穿了你。” “梁赴,还有那个,吴城的秦老爷子。”柏瑶皱了皱眉,严肃说道,“你到底向我隐瞒了什么?” 对面闻言,也只是答非所问。 “他们两个,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一句话,语气很轻,却莫名有让人安心的作用。 “你确定?” “当然。” 柏瑶有这句保证,心里虽然半信半疑,却也轻松了些。 “梁赴要我明天去他公司见他,我应该去吗?” “如果你觉得没关系,去也无妨,总之,他不是你的敌人。秦老爷子也一样。” “好吧,我也只能相信你了。” 机械音始终语气温和,“放心吧,一切有我。见过贺泓了吗?” “嗯,见过了。” “接下来,不管用什么方式,尝试接近他。” “...好。” 电话挂断,柏瑶思索着坐到浴缸边缘。 为什么要她接近贺泓? 难不成,贺家和祁家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话说,贺泓和祁云嘉也有婚约在身,可今天一整晚,祁云嘉都在称病不出,这又是怎么回事? 看来,祁家的情况,比柏瑶想得要有趣许多。 9. 09 “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嫁!你再逼我,我就从房顶上跳下去!” 一大早,柏瑶就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柏瑶昨夜睡前忘记了关窗户,本来在梦里正踏实,被那刺耳的哭喊声硬生生搅没了睡眠。 时间已是上午,昨天太累,柏瑶睡得久了些。祁守慎特意嘱咐佣人,二小姐睡到多晚都不必去叫醒,待她下楼要及时准备早餐。 柏瑶从床上爬起来,迅速换了身衣服,将头发盘起一个丸子,下楼去看热闹。 一路往下走,越近一楼,争吵声越清晰。 “这事不是你说的算的!事已至此,必须马上定下婚期!”祁守慎气得差点手里的茶杯都拿不稳,对一旁在云珊玉怀里大哭的祁云嘉冷冷说道。 祁云嘉则是哭得梨花带雨,那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不公,“呜呜...我不要...” “你和贺家早就定了婚约,怎么可能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好好的突然闹什么?”云珊玉一边抚摸她的头,一边叹着气劝解,“贺家有什么不好?和咱们门当户对,他们老爷和你爸爸关系也不错,你嫁过去不会受气的。以前你不答应,是你年纪小不懂事,可现在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这其中利害怎么还不明白呢?” “我不要嫁给他!早听说他们家以前是黑she会,能有什么好人?我才不去那个火坑呢,那个贺泓对我冷冰冰的,看起来也根本不喜欢我,我才不要热脸贴他冷屁股!以为谁都稀罕他?” “胡闹!”祁守慎拍了下桌子,指着她怒骂,“这话谁对你说的?” 云珊玉戳了戳祁云嘉的脑门,“谁告诉你人家不喜欢你的?昨晚贺泓本可以提前走的,你一直不出现,他就耐心等着你,鲸海现在是他在管理,那么大的公司,每天要处理多少事情?人家能为你做到这程度,你却连面都不肯见,嘉嘉,你也太不懂事了!” 祁云嘉甩开云珊玉拉着自己的手,腾地站起身,“只不过多等了会儿,这就是喜欢我?妈,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这样的喜欢,白给我都不要!”她转过身,对一旁直揉太阳穴的祁守慎继续说,“爸,我是不可能嫁去贺家的,就算你把我绑过去,我也会逃出来,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祁守慎听了这话,更是怒不可遏,差点站起身拿起拐杖往她身上抽,被及时赶来的柏瑶拦下来。 “爸爸,这是怎么了?”柏瑶扶住祁守慎,温声地明知故问道。 “还不是你妹妹的婚事。早就定下的婚约,怎么可能推掉?”祁守慎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用力敲了敲。 柏瑶状似思考了一番,“是贺家那个少爷贺泓吗?昨天我见过他,本人挺不错的,一表人才,还很有礼貌。”她疑惑地看向祁云嘉,“小妹,你为什么不同意啊?” 祁云嘉看到无缘无故插进来一脚,添油加醋的柏瑶,气不打一处来地讽刺道,“贺泓那么好,那二姐你和他结婚好了!” “这...”柏瑶的脸色尴尬了几分,“我只是想劝劝你,小妹怎么这么说话?” “死绿茶。”祁云嘉恨恨瞪她一眼。 柏瑶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祁守慎听了祁云嘉方才的话,却是略一迟疑。 这反应被云珊玉捕捉到,她表情一滞,马上开口说些什么将这一茬带过。 “好了,珂儿好歹是你姐姐,你再生气也不能口不择言啊。再说了,和贺家定亲的是你,哪有随便更换的道理,人家贺家又怎么能答应呢?”云珊玉轻轻推她一下,装作在教训她,实则看向柏瑶的表情也不算多热络。 柏瑶心中冷笑,祁云嘉当然一百个愿意她代替自己联姻,但云珊玉就不一定了。 柏瑶现在本就得祁守慎欢心,真要嫁去贺家,她们母子三人会更麻烦。 云珊玉轻哄着祁云嘉,她昨晚没睡好,此刻黑眼圈看着很重。 昨天宴会上祁云骁因为柏瑶的事出了那么大的丑,祁守慎气得直接停了他的卡,还真的打算把祁云骁名下那个酒店转给柏瑶,云珊玉愁得一夜没合眼。 今天一大早,祁云嘉又扬言退婚,让云珊玉更是头疼。 这对儿女,生下来好像是从她这里讨债的。 “反正我不会嫁给贺泓,你们再逼我,我就跳楼!看你们是在意这个联姻,还是在乎我这个女儿的命!” 祁守慎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和贺家退婚,和那个戏子在一起,我把话放在这,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和他就永远不可能!” 柏瑶在一旁看着热闹,闻言不自觉挑眉。 祁云嘉有喜欢的人了? “我和林焰哥哥是真心相爱的!您说他是戏子,可我不也一样是戏子吗?都是凭自己努力在生活,您凭什么看不起他!”祁云嘉大声哭喊道,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下来,看着崩溃极了。 柏瑶瞬间得到了重要信息。 林焰?那个去年千花奖的影帝? 柏瑶看过他的电影,说实话,演技挺一般的,长相在男明星里也不是最出众那一批,他拿了影帝之后,好多人都在大骂那一届千花奖有黑幕。 祁云嘉居然喜欢他,还说,和他是真心相爱的。这证明,二人现在已经在一起了。 看祁守慎的反应,贺家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不然祁守慎也不会在发现祁云嘉的恋情之后马上要敲定婚期。 联姻不是儿戏,祁云嘉就算再闹,也不会动摇祁守慎的想法。 柏瑶不再掺和他们吵闹,寻个借口说出去散心,祁守慎对她一向温和溺爱,闻言特意派了自己的司机供她差遣。 昨晚梁赴说要她来见自己,柏瑶还没忘了这个茬。 去京申之前,柏瑶特意逛了好几个商场,买了不少东西,她时刻对任何人保持着警惕,哪怕是祁守慎派来的司机。 这个家里,谁都有可能是敌人,她若是第一站直接去京申,就太过显眼了。 有些事情多做一些,有备无患。 和满满十几个奢侈品购物袋坐在后座,柏瑶心情愉悦地翻着手机屏幕,看着今天热搜新闻上的头版头条。果然,昨晚宴会上,她与祁云骁和付津川对峙的视频已经在网络上发酵。 里面所有人的脸都被打上了马赛克,但对于广大网友来说,弄清视频里所有人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 几年前,柏瑶的名字曾经登上过时尚板块热搜榜,而几年后的今天,她的名字再次出现在热搜第一位。 可所有人对她的评价,却是完全逆转。 曾经铺天盖地的谩骂,如今满屏的替她不平。 有人说,这个视频并不能改变柏瑶曾经的作品涉及辱国和抄袭的事实,随即,另一组词条也在同一时间量快速上升。 #温蒂离职设计师曝公司乱象 点进去,是国内某知名珠宝设计师点名控诉前公司温蒂诸多内幕,其中就有公司职场内斗严重,以及各种侵占作品署名的现象。 底下网友评论很有意思,点赞量最多那一条说自己以前在那家公司实习过,真实情况比那名设计师讲得还要严重,整个公司每天都在各处上演离奇宫斗剧,职场PUA,以及各种利用职务之便的骚扰、霸凌,简直是个盘丝洞,幸好自己没待多久就走了。 有人扒出了付津川是温蒂某股东的儿子,阴谋论说他既然处心积虑偷走柏瑶的设计,说不定柏瑶之前抄袭辱国的那件事,也是他暗中所为,不然不把这人搞走,柏瑶在公司里迟早压他一头。 也有人不认可这个说辞,他爹是股东,公司垮台对他有什么好处?谁会这么蠢? 下面有人评论,不要把有钱人想得太聪明。 有理智些的看客拿柏瑶陷入争议的那个设计,和付津川偷走的设计做对比,发现后者比前者水平高出很多,以柏瑶的实力,完全没有必要抄袭。但也有人反对这种说法,就算柏瑶是受害者,也不能改变她之前实打实犯过的错误。 一时间,众说纷纭。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柏瑶已经很满意了,她不需要所有人都向着自己说话,而是要把事情闹大。 她不清楚当时的诬陷究竟是何人所为,但直觉告诉她,一切绝对和付津川脱不开关系。 如今她重新将付津川告上法庭,即便胜诉,对方也只是赔点钱,大不了以后不在这一行混。可这与柏瑶多年暗无天日的时光相比,简直太轻飘飘了。 她必须要让欺负过自己的人,受到更大的代价。 柏瑶点开 和麦雪儿的对话框,要她联系上那个曝光温蒂的设计师,对方简短回了句“好的”。 车子从高架桥驶下,绕过环道,柏瑶望向窗外。 “唉?满叔,那栋大厦是不是就是大哥的公司啊?”她特意来离这边最近的商场逛街,此刻装作偶然发现,指着路前方那栋高耸的建筑,故意问道。 司机满叔也没多想,点点头回答,“是的,二小姐。” “这样啊,那你把我送到那,我去大哥公司看看。” “好的。” 车子缓缓停在旋转大门前,满叔下车为柏瑶开门。 柏瑶身着一身小香风套装,踩着细高跟,甩了甩波浪卷发,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京申集团一楼访客登记处,前台小姐礼貌问她找谁,柏瑶直言不讳,“梁赴。” “梁总?”前台和旁边的西装小伙面面相觑了一下,“您有预约吗?” “没有。”柏瑶手指在吧台上敲了敲,“是他约的我,你给他打电话问一下。” 梁赴此人十分洁身自好,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见过他身边有过任何异性存在,眼前这个漂亮出众的女人在说出找梁赴时,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西装小伙往总裁办打了个电话,不巧是占线中。 “梁总下午有场会,现在暂时抽不开身,烦请您在休息区稍等一下。” 柏瑶心想见了鬼了,昨天告诉她来公司找他,来了之后又把她晾着,真不知道这梁赴存什么心思。 好在路过的一个高管认出了柏瑶的身份,他主动上前搭话,知晓她来意后马上将她请进了公司,没让她在一楼多等。 京申规模比她想象得大很多,总裁办在三十几层,乘着电梯一路上升,到达目的,电梯门缓缓向两边划开,正对面宽阔的落地窗景映入视野。写字楼内部装修得简约而高级,柏瑶被那名高管送进总裁办公室后,就恭敬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无人,柏瑶无所事事地在里面走了一圈,坐到了梁赴的老板椅上。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柏瑶拿起来仔细端详。 相框里,一个眉眼温柔的年轻女人搂着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小男孩比小女孩看着大一点,柏瑶默默看着照片,从小男孩与梁赴那有些相似的眉眼中,认出了这就是他小时候。 这样看,照片中的女人应该就是他母亲梁华了,而那个小姑娘... 柏瑶看着那陌生的脸孔,心中微微一顿。 这就是小时候的梁珂吗? 小女孩开心地笑着,对着镜头比剪刀手,奶呼呼的小圆脸看着可爱极了。 柏瑶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情莫名低落了几分,刚想把照片放回原位,办公室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她吓了一跳,马上从椅子上站起身。 梁赴平静地走进来,将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尽收眼底,扯了下嘴角,对身后看到柏瑶目瞪口呆的秘书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梁赴走到咖啡机处,倒了两杯咖啡,转过身,走到柏瑶身边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柏瑶看了他一眼,忐忑不安地将杯子接过。 “都做出放肆的事了,怎么胆子还这么小?”他抿了口咖啡,笑着对柏瑶揶揄道。 “只是好奇做老板什么感觉而已。”柏瑶偏离开目光,悻悻说着。 “你不是马上就能体会到了吗?”梁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广袤天空,随意地靠在沙发背上,“祁守慎已经在着手把他儿子的酒店转给你了,刚到祁家就这样受重视,感觉如何?” 梁赴和祁家的关系居然恶化到这种地步,对于祁守慎,他连父亲都懒得称呼了,更别说其他几个人。 “你把我叫过来,只是想说这些吗?”柏瑶看着他。 “我只是好奇,你是真的把我忘了,还是想一直装糊涂下去。” 梁赴转过身来,幽深的眸子像鹰隼一样盯向她。 一瞬之间,柏瑶后背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 她本以为忘记二人交集的是梁赴,没想到,他竟一直记得,还始终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她的一切冷眼旁观。 柏瑶喉咙不自在地动了动,那杯不加糖的咖啡太涩,被她默默放到了一边。 10. 10 和梁赴的那一次仅有的交集,柏瑶至今回忆起来,依然觉得难堪。 那时,她正深陷抄袭和各种负面舆论的漩涡里,公司也因她受到拖累,业绩急转直下,口碑崩盘,濒临破产。 温蒂总裁是位六十岁的老太太,彼时早已因病退隐江湖,当时公司管理权落在他弟弟何棋手中。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刻薄的中年男人,虽然长得不算老,但个子不高,说话时像是嗓子始终卡了一口痰,看人的目光阴森森的。 柏瑶当时跑到他的办公室,极力证明自己绝对没有抄袭,那个设计根本不是她的,而她原本的设计稿不翼而飞,不知被谁偷了。 何棋因这突如其来的祸事整日忧心忡忡,看到柏瑶这个始作俑者就气不打一处来,根本没耐心听她的任何解释。他只告诉她,事情是她引起的,就要由她来解决,不然公司不仅会将她辞退,还要追究一大笔赔金。 柏瑶刚升任高级设计师不久,哪来的钱去赔,不死心地追问何棋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帮自己,只要不辞退她,她什么都愿意做。 如果当时没出这件事,温蒂马上就要被一个大公司入股,届时他们在珠宝界的地位会再上新阶,可那一天还没来,灾难便降临。 那个即将入股的大公司,就是梁赴的京申集团。 此事一出,京申集团方自然有意撤销入股。 而何棋给柏瑶指的那条“明路”,就是要她勾引梁赴,诱使他收回撤股的决定。 柏瑶站在何棋阴暗的办公室里,一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灵魂已经出窍,只剩一副□□空壳。 “他决定投资温蒂的由头,就是此前看上了你设计的一条项链,当然,投资不是小事,真正让京申决定出资的原因自然是温蒂本身品牌实力过硬,”何棋走到她身边,十分直白地打量着她的身材,“你的长相身材都不错,像梁赴这种日理万机的年轻总裁,一心扑在事业上,平时并没有什么精力接触女人,我给你创造个机会,你去试试吧,别辜负了公司多年对你的栽培。” 这么多年,因为美貌,柏瑶在工作中遇到不少想占她便宜的人,包括客户或是领导,可她始终坚守底线,从未妄图靠任何捷径上位。 在走进那个酒店房间之前,她从没想过,那条令自己引以为傲的底线会如此轻易被打破,或许人都是会变的,清高者在世间太难生存,妥协才是普通人最无力的常态。 那晚,梁赴应酬喝了不少酒,回到酒店房间时,整个人已经有些站不稳。 秘书将他扶进屋内的床上,就离开了房间。 房间外面的泳池内,柏瑶缓缓浮出水面,游到泳池边缘,慢慢走了出来。她仅穿了套布料很少的泳衣,月光照得她皮肤洁白无瑕。 从躺椅上拿起浴巾,柏瑶擦干皮肤和头发,慢慢从外面走进屋子,来到躺在床上的梁赴身边。 外面飘进一丝风,将他的酒意吹重几分。 柏瑶看着梁赴紧闭双眼,均匀地呼吸着,怀着忐忑的心情,缓缓伸出手,去脱他身上的西服外套。 可指尖刚刚碰触到衣料之际,梁赴突然睁开眼,抓住了她摸向自己的手。 柏瑶吓得大叫一声,跌坐在地。 梁赴的手劲很大,抓得她手腕都红了,却依旧不肯松开。他盯着柏瑶足足几秒钟,又眯着眼睛看了眼她身上仅穿的泳衣,很快就猜出了她的意图。 “温蒂的人派你来的?”他冷声问道。 他居然猜到了,柏瑶怔在原地,明明她还什么都没说。 看来,温蒂那边已经不止一次恳求过梁赴,让他下意识就猜到了今天的事是何人所为。 柏瑶已然走投无路,全然顾不得其他,她瘫坐在地,抓住了梁赴握住自己的手,泪眼汪汪地乞求,“没有任何人派我来,是我自愿的。梁总,求求你,我真的没办法了,只要你肯帮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梁赴愣了下,手心一松,柏瑶立即伸手环绕在他脖颈间。 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交织着淡淡酒气,梁赴和她视线交缠,片刻后,垂下眼,指尖捏住她下巴,轻轻抬起。 “我之前见过你一回,在一场珠宝晚宴上。当时你正在演讲台上介绍你设计的项链,与此同时,几乎全场的宾客都在下面讨论着你是谁,那时的你意气风发,满眼都是自信的光芒,格外得光彩照人。”梁赴摩挲着她的下巴,停顿片刻,再次幽幽看着她,语气冷得像冰,“可是现在,你却如此狼狈地去跪地乞求一个陌生人,哪怕他会对你为所欲为,这位小姐,你的自尊呢?” 柏瑶闻言,像是被人点了穴,直直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的自尊在进到房间前就被她抛之脑后了,此刻,听到这句话,那丢掉的自尊心又突然袭来,重新开始作祟,在她心里煎熬羞愤地燃烧。 那一晚,梁赴没有把她留下。 后来,温蒂收到京申确认撤资的通知,一怒之下,将柏瑶辞退。 从那之后,柏瑶的生活开始坠入地狱。 如今想起这些,柏瑶只觉得恍如隔世。虽然那些仇恨与委屈依旧藏在心底,可在后来的日子,她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管如何狼狈,都不要卑微地去乞求任何人的可怜,那并没有用。 这是梁赴教给她的。 “我以为,隔了这么久,你早不记得我了。毕竟作为京申的总裁,你身边定然是不缺女人的,我一个小角色,被忘掉很正常。”柏瑶低着头,不卑不亢地说着。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就算是小学同学,多年未见,我依然记得对方的名字和长相。”梁赴不以为然,“倒是你很让我意外,那件事之后,你离开了珠宝行业不知所踪,几年后却大摇大摆出现在了祁家,柏瑶,你胆子还真是大啊,为了出人头地,什么浑水都敢趟。” 柏瑶心中暗自把握着和梁赴交谈的尺度,那个人曾说,他不会是她的敌人,她却不敢全然放心。 “只要结果是成功的,就算冒险些又何妨?反正,我早就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她淡淡说道,尽量让自己显得可悲又可怜。 梁赴饶有兴致看了她一眼,“这是终于承认你是假冒的了?” 柏瑶别过脸去,不面对他的目光,“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就是假的梁珂?” “梁珂后背上有一块很明显的疤痕,这件事很少人知道,包括祁守慎,至于你的身上...”梁赴哼笑了下,“我又不是没看过。” “...”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有过什么似的。 关于柏瑶的底细,他早就搞清楚了,此刻也无心多计较,毕竟有件事让他更加在意,今天把柏瑶叫来,也是这个目的。 “我很想知道,亲子鉴定那一关,你到底是怎么过的?”梁赴的声音严肃了几分,转过身,直直看进柏瑶的眼底,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能够得到那个检测结果,你必然认识我妹妹,不然也无法得到她的毛发。” 柏瑶等了半天,听他卖了那么久关子,终于聊到了这个,即便手心已经有些出汗,她却依旧平静地看着梁赴,等待着他继续将那句话问出口。 “她在哪?为什么不回家?” 梁赴语气低了些,此刻的他,身上素日锐气逼人的气质消失了,开始渐渐变得更像个寻常的人。 柏瑶定定看着他,原来眼前这个人带刺的外表下,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脆弱和软肋。 亲子鉴定柏瑶确实做了手脚,这点瞒不过梁赴,如果不坦白,以他的行事风格,必然会拉着她再去医院做个鉴定,然后把结果拍到祁守慎脸上。 她思索半天,叹了口气。 “她死了。” …… “你说什么?”梁赴怔愣在原地,像是对这个答案出乎意料,足足反应了好久。 柏瑶知道,对于真正的梁珂,梁赴一定是有感情的。不然,他也不会将那张照片摆在办公桌上,每天看着。 梁赴的呼吸声开始粗了起来,微微躬下身子,对这个说法完全不能接受。他冷脸抬头,双眼通红地抓住柏瑶的肩膀,“你如果敢骗我的话,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柏瑶点点头,“我没骗你。我遇见她的时候,天色很黑,她是从一个废弃工厂楼顶跳下来的,送去医院时已经不行了。那个黄金锁是她临终前给我的,她对我说她是祁守慎的女儿,这么多年她因为一些原因始终不敢回家,可惜,以后也永远回不了家了,她说,她好想妈妈,也好想哥哥...” “够了。”梁赴制止她说下去。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梁赴坐在沙发上,垂着头,柏瑶看不清他的表情。< /p>梁珂失踪多年,作为兄长,他一定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可好不容易有了点希望,最后得知的却是妹妹已经去世的消息。 在他心中,祁家人都不是亲人,而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也离他而去了,他该很伤心吧。 他不说话,柏瑶就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梁赴终于再次开了口,可声音却比之前还要冷了几分。 “你来到祁家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应该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吧,需要我提醒你吗?” 梁赴这人平时看着浑身是刺,嘴毒得要命,可相比此时此刻,柏瑶觉得之前的他反而更近人情些。 柏瑶抬眼,只觉此刻坐在沙发上的梁赴,像只周身散发着森寒,随时会给人致命一击的野兽。 好在他还披着副完美的皮相,没有完全暴露那股残忍的野性。 “半年前,你全家四口葬身一场大火,只有你侥幸存活,昨晚,秦奕臻质问你的时候,你在回避什么?” 柏瑶瞳孔瞬间放大,只觉脚底有些发软,往后摸索到办公桌边缘,慢慢靠过去将身子稳住。 眼前的场景,从干净宽敞的办公室,转眼间变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火势烧得太猛,消防员将大火扑灭后,屋内的墙皮被烧得乌黑,到处是呛人的灰烬味道。 等她飞奔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院子中央,被烧成焦炭的四具黑乎乎的尸体。 爷爷、奶奶、父亲、妹妹。一共四人,无一人生还。 而放火的凶手,毫无疑问,就在祁家。 秦奕臻说得没错,不管是纵火者还是工厂附近袭击柏瑶者,她心里明镜一般,两件事是一人所为,而她刚好不愿声张。 梁赴居高临下看着她轻笑,“偷人衣服的时候,怎么不像现在这样心虚?” 他当时居然也在。 柏瑶暗暗握紧双拳。 “对于梁总来说,查到这些事应该不难,何必再问我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梁赴今天把她叫来这里,目的就是要她整个人扒下一层皮,将原原本本的一切血淋淋掏给他看。 这个人真是难缠的要死,不把人逼到死角不罢休。 “你还不算太傻,”梁赴凉凉说着,“奉劝你一句,祁家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以后和任何人说话,都要小心。” 柏瑶突然看向梁赴。 她还以为,他知道那件纵火案后,会马上对她审问。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轻飘飘的话。 不过也不难猜测,祁家现在所有人,梁赴都巴不得他们遭殃。 “你提起这件事,就是为了让我小心?”柏瑶问道。 该有的反应还是要有的,不然太聪明,会引起怀疑。 但这句话,也是柏瑶发自内心问出口的。 他们之间除了几年前那次不算愉快的短暂交集之外,不再有任何干系,以梁赴的作风手腕,也不至于莫名奇妙对她出言关心,他怎么会那么闲。 从她刚来祁家那一天起,梁赴不请自来出现,戳破她的伪装,到宴会晚上揭穿她计谋,再到刚刚,突然提及她一家四口葬身大火。 一次次,一步步,如果他没目的,为何专揪着她不放? 柏瑶知道,他并不打算搅乱她的预谋,干涉她的野心,之前种种,是试探,也是提醒,叫她不要得意忘形。 梁赴站起身,高大修长的身影朝她走来,那股无法言说的压迫感瞬间让柏瑶放缓了呼吸。 她很讨厌这种,在各种方面都被人压一头的窒息感,可她心中也清楚,以梁赴的身份地位,头脑手段,现在的自己都遥遥不及,难以抗衡。 宴会那晚,她对付津川步步紧逼,用和祁云骁的赌局不断对他进行心理压力,在场所有人,包括祁云骁自己都毫无察觉,可却被梁赴一眼看穿心思。 和秦奕臻的秘密对话,以梁赴的敏锐,当然也联想得到柏瑶来到祁家,和那场纵火案有着密切的关系。 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没有成为她的敌人,是幸运。 “你有你的算盘,我不挡你的路,相反,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那就是,铲除仇敌。所以,”梁赴声音森寒,眼中逐渐流露出一丝残忍的兴奋。 他看向她,“柏瑶,我们合作吧。” 11. 11 “合作?” 柏瑶瞪大了眼睛,对梁赴突如其来的橄榄枝感到措手不及。 “没错,”梁赴声音低了几分,用听起来充满诱惑的口吻继续道,“我会帮你华丽翻身,帮你扫清障碍,帮你报仇雪恨。而现阶段你要做的,是成为我在祁家的眼睛,帮我盯着他们每人的一举一动,同时,完成我交待你的事。” 他的话说得心安理得,不像商量,而是强硬的告知。 柏瑶虽不知道他到底是否值得信任,但梁赴的提议现阶段来说对她并没什么损失。他没有要求她做多危险的事情,相反,如果真的合作,他能帮到柏瑶的反而更多。 回来的路上,柏瑶始终望着窗外出神,什么时候到家的都不知道。 下了车,她抬起头,恍惚地看着眼前这座偌大的房子。 这栋建筑,就像一座恢弘的宫殿,不知道装载了多少人的欲望,那扇敞开的大门像一张血盆大口,将每一个走进的人吞入腹中。 不知为什么,从离开梁赴的公司直到现在,她的心里一直有隐隐不安。 本以为来到祁家,之后的路都会掌握在自己手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可如今看来,不过还是被人牵着走。 下一秒,柏瑶又觉得自己矫情,不管怎样,现在的生活也比之前好太多了,有什么好伤感的呢? 谁想利用她,她就利用回去,人活在这世界上,就是靠互相交换价值才得以延续,所幸,她现在还有点用。 柏瑶低落的心情直到走进别墅,看到客厅内的客人后,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珂儿回来了,今天玩得怎么样?”祁守慎见她进来,瞬间喜笑颜开。 佣人们将柏瑶买的东西一件件搬到搂上,祁守慎丝毫没在意,仿佛他的女儿无论花多少钱都是理所应当。 “挺开心的,爸爸。”柏瑶跑到他身边坐下,亲昵挽住他手臂,看向对面坐着的表情波澜不惊的男人。“又见面了,贺先生。”她灿烂笑道。 贺泓淡然的眸子看向她,礼貌点头,“二小姐。” 这个男人像是一座冷峻的山,不论何时何地,始终表现得沉稳而平静,仿佛任何事物都很难引起他的兴趣,调动他的情绪。而偏偏他的眼睛又像是一片幽静的深潭,只是简单一个对视,便能让人轻易深陷进去。 柏瑶长久凝望着他,直到贺泓注意到她过于专注的目光,眉宇间流露出一丝询问,她才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看向祁守慎,“爸爸,贺先生今天来,是要一起商量和小妹的婚事吗?” “没错。”祁守慎点点头,“贺家老爷最近身子不适,婚礼的一切事宜,就交给贺泓自己来谈了,我们两家交好,这些小事没那么多规矩。” “哦,”柏瑶点点头,动了动眼珠子,“那婚期定好了吗?” “我专门找人看了他们两个的八字,有三个日子还不错,贺泓刚刚和我就是在商量这个。”祁守慎见柏瑶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也毫不见外地把桌上的红纸拿给她看,“你这个做姐姐的,要不也帮着参谋参谋?” “好啊。”柏瑶乐意至极。 她接过红纸看了一眼,上面用繁体字写着三个日期。 分别是下个月初的三号,下个月二十号和后月十七号。 都是很近的日子,看来祁守慎真是嫁女心切啊。 “贺先生觉得哪一天比较好?”柏瑶蓦然抬眼,笑意盈盈看着对面默然喝茶的贺泓。 “祁叔决定就好。”贺泓十分平静地回答。 柏瑶打量着他那与世无争的表情,默默勾起了嘴角。“爸爸,我觉得后月十七号挺不错的,你觉得呢?”她故意抬高声音,对祁守慎说道。 “后月十七号...”祁守慎抹了抹下巴上的胡茬,状似思考,“这会不会有点太晚了?我觉得,这婚事还是宜早不宜迟比较好。” 刚刚在柏瑶没来之前,祁守慎第一个不做考虑的就是这个日子。 “爸爸...”柏瑶悄悄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劝道,“嘉嘉那个男朋友,总要留一些时间打发好,不然太仓促了,到时婚礼上再出什么乱子就不好了。” 祁守慎一听,又觉得有点道理。 祁云嘉的性子被娇惯坏了,硬生生拆散她和那个男人,一时间一定会大肆作闹,短期未必会安抚地过来。相反,若是时间线拉长些,更有利于她稳定情绪,有充足的时间想通,祁家也更好打发那个男明星。 柏瑶考虑得周全,让祁守慎又对她赞许了几分。 “好吧,那就定在后月十七,贺泓,你认为如何?”祁守慎温声对他问道。 “可以。” 贺泓回答得简单,方才二人的低语他也并未介意,似乎是无论定在哪一天,对于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来到祁家,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个任务。 “好了,那就这么定了。”祁守慎眉开眼笑,心中有种一切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柏瑶心不在焉地坐在一旁,听到祁守慎咳嗽了几声,管家端着一杯水和几粒药片走过来,躬身服侍他服下。 “爸爸,您这是怎么了?”她皱眉问道。 “没事,老毛病了。”祁守慎吃完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贺泓,不早了,要不要留下吃个晚饭?” “集团还有事等我处理,就不打扰了。”贺泓并无久留之意。 “好,那我送你。”祁守慎站起身,又是一阵咳嗽。 柏瑶赶忙去顺他的背。这几日昼夜温差大,正是感冒多发期。 “祁叔留步。” 见祁守慎这模样,贺泓也不好让他再送,站起身,简单叮嘱他几句作势自行离开。 祁守慎当然不肯,正欲拦他,柏瑶在一旁按住了他肩膀,“爸爸,我来送贺先生,您先去休息吧。” 柏瑶的话,祁守慎还是听的,见自己的女儿如此关心他身体,他心中也是免不了一阵感动。遂放心将送客的事交给她,听话地被管家扶上楼。 临走前,祁守慎还特意和贺泓随口讲了句某块地的事宜,似乎不愿多谈,他只说在这之后让贺泓再来恒华详聊。 柏瑶知道,这事不方便她听,便没有多问。 随手披了件围巾,柏瑶送贺泓出门,庄园前方不远处停着几辆漆黑的轿车,在傍晚未黑透的天色之下,肃穆又神秘。 “贺先生出门的排场还真足啊。”柏瑶看着那几辆车,颇有兴致地看向身边沉默的男人。 这很正常。 身居高位者有自己的顾虑,梁赴性子不羁,喜欢独来独往,贺泓看起来也很谦卑,不像多讲究这些的人。 柏瑶猜测着。难不成,他来祁家这事,有人会阻拦? 正当柏瑶在心里各种揣摩之际,贺泓淡淡开口回答,“贺家以前因生意原因树敌过多,父亲担心我安全,便安排不少人手时刻看顾,让二小姐见笑了。今日是因来祁家才重视一些,平时我身边也不会跟着这么多人。” “原来如此。”柏瑶一副了然神态。 她曾在网上特意搜过贺家,有网友爆料他们家老爷子早期是靠一些地下灰产起家,那些财富来路并不正,只是后来随着政策更迭完善,那条路再也走不通,便慢慢开始着手洗白,祁云嘉之前曾脱口而出他们家以前涉黑,现在看这架势,或许还真没说错。 要是其他人,柏瑶或许会敬而远之。但那个人交代过,要她接近他,她就必须照做。更别说,她所知的贺泓,也并不是无情的、危险的。 此时此刻,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同行着,两句话说完,空气短暂沉默。 贺泓对柏瑶的印象仅是上次晚宴那一面,他感觉得出,这位二小姐似乎对自己有点不同。 聪明人的直觉都是很敏锐的,有些事只是看他们愿不愿意主动去提及。 若是寻常交集的人,现在大概会假客气加热情一番,装作彼此很熟稔,将人送出门后快走几步,寒暄几句便溜回去。 可柏瑶却将他送出来好远,这待客之道过于热情了,偏偏一路上她话又不多,看向贺泓时也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难不成,这位二小姐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贺泓在心里想着。 直到柏瑶突然放缓了步子,停下脚步。贺泓也随她之后站在原地,二人停在距离那几辆黑车还有几米的距离。 “贺先生,你喜欢我小妹吗?” 柏瑶蓦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贺泓还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听到这个问题,微微一怔。 柏瑶看着他带着些许疑惑的脸,继续说道,“刚才在我和爸爸讨论婚期的时候,你全程在一边事不关己,好像我们商量的是别人的婚事一样,哪怕我故意选择了最晚的日期,你看起来也并无半点意见,要是贺先生真的在心里很在乎小妹,又怎么会表现得这样无动于衷?” “婚事是双方父母早就商议好的,二小姐是出于关心妹妹,才问我这句话 吗?” 贺泓漆黑的眼眸望向柏瑶,坦然带着深沉。 近距离看,这张脸在冷冰冰之外,还是挺有男人味的。柏瑶定定看他了会儿,微微挑起了眉。 “答非所问,看来是真的对我小妹无意了。”她笑了笑,朝他走近半步,“难不成,贺先生早已心有所属,这场婚事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场应付家里的任务?” 贺泓静静看着她,形容未动,出言否认,“二小姐多虑了。” “哦,那就是说,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咯。” 柏瑶眼中突然迸发出一道光彩,就那样抬着头,直勾勾望进贺泓的眼底。 贺泓顿了顿。 这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柏瑶虽然在说些看似维护祁云嘉的话,可脸上没有半分质问的意味,相反,她在得到贺泓的沉默后,好像更高兴了几分。 难道? 贺泓瞳色微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得冷清几分。 柏瑶还是像刚刚那样,暧昧地笑着,盯着他。 “既然如此,距离婚期还有两个月,贺先生这段时间就多来祁家坐坐吧,小妹之前只是不了解你,所以才会对你有敌意,感情都是慢慢培养的,相信你们熟悉之后,她会喜欢你的。” “二小姐怎么会如此确定?” “因为换做是我就会喜欢啊,”柏瑶弯着眼睛,看着眼前贺泓脸上出现片刻的空白,转而又补充一句,“虽然我不是小妹。” 贺泓看着眼前朝自己放肆胡言着,一副得逞表情的柏瑶,平静的眼中愈发幽深。 见那辆迈巴赫边上已有两人不知何时下了车,正守在那里,津津有味朝这边看着,柏瑶适可而止,对贺泓摆了摆手,“那贺先生,就这样说定了,下回见。” 既然声称是和祁云嘉培养感情,她为何在如此期待他们下回见。 贺泓表情不见波澜,保持着礼貌,微微点头,“感谢二小姐相送。” 转过身,柏瑶裹紧了些身上的围巾,不需要回头,她能感受到身后有人在看着自己。 贺泓不是个自来熟的人,光是看着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便知他冷漠疏离的性格。要想接近他不是件容易的事,与其冥思苦想那些老掉牙的偶遇,不如主动出击,反倒能让他印象深刻。 有着梁珂的身份,贺泓不会对她有过分的排斥。 吴全和张宁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待贺泓回到车上,车子离开祁家庄园,两个人终于再也忍不住,开始肆无忌惮八卦起来。 “少爷,刚刚那祁家二小姐说的话什么意思啊?”吴全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打量贺泓的表情。 刚才二人距离他们不过几米距离,所有的话自然都被他们偷听去了。 “你这都看不出来,那个二小姐很明显是想勾引少爷,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小语气,小表情,分明是看上咱少爷了。你没发现吗,她那双眼睛恨不得黏在少爷身上,上一次我就有点这种感觉,没想到啊,这二小姐真不是一般人,连她亲妹夫都惦记。” “说不定就因为是亲妹夫才惦记呢,这个梁珂刚回祁家,肯定在想方设法让他们不愉快,毕竟按理说,她才是祁家真正的大小姐,这么多年流落在外,回来看到他们其乐融融,心中肯定不平衡。”吴全十分认真地分析着。 贺泓淡淡看着窗外,没说什么。 吴全和张宁是从小跟着他的人,私下里,他们彼此都没什么避讳。 “喜欢少爷的人不少,不过这个二小姐确实挺特别的。”吴全回忆着柏瑶的样子,突然啧啧说道。 “哪里特别?” 这句话引起了贺泓的注意,他蓦地开口问了句。 吴全琢磨着措辞,“怎么说呢,感觉她一点都不怕您。” 但凡对贺泓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他的行事作风有多不近人情,喜欢他的那些姑娘,每一个在面对他时都有些局促,只有柏瑶是大大方方的。 “少爷,那个祁云嘉长得一般,脾气也差,最主要的是没眼光,连您都不放在眼里。正好这个二小姐看着对你挺有意思,不然干脆和老爷商量下,您娶了二小姐得了?”坐在副驾的张宁回过头,半打趣半认真地对贺泓说道。 窗外风景渐次倒退,男人映在车窗的侧脸冷硬森沉。 他回忆着刚才那张对自己笑着的脸,目光微微泛起凉意。 “这个女人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先静观其变,不必打草惊蛇。” 12. 12 深夜,柏瑶出房门到楼下找宵夜吃,无意中看见祁守慎书房的灯还亮着,思索片刻,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敲了下门。 “进。” 祁守慎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柏瑶拧开门,走进房间,见祁守慎正坐在沙发上,茶几放着电脑,看样子在浏览什么文件。 “爸爸,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公司临时有些合同要我看一眼,”祁守慎摘下老花镜,微笑看向柏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明天早上又要赖床了。” “本来要去睡了,看到爸爸还在这里,就忍不住过来看看。” 柏瑶走到祁守慎身边,见他有些疲乏地揉着太阳穴,便主动伸手为他捶肩膀。 “还是你这丫头孝顺,”祁守慎慈爱地看着她,“不像那两个让我不省心的家伙,天天就知道气我。” 回家这段时间以来,柏瑶可谓将乖巧女儿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她自己都快要信了,更别说是祁家人。 祁守慎自是不必说,对她的温顺乖巧很是受用,可云珊玉那一儿一女就不同了,每次看到柏瑶,他们皆是一副恨得牙痒痒的神情,装都不装了。 在这个家里,除了祁守慎,她对任何人都无所谓,毕竟祁守慎是一家之主,只要把他哄开心,柏瑶自然要什么有什么,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爸爸,三弟和小妹都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所以心思单纯,容易被外面的人骗,您每天工作这么累,就不要和他们多计较了。我也可以理解,对于他们来说,我是个突然来到家里的不速之客,您又对我那么好,作为儿女,谁不想多分些父母的爱呢?您放心,有时间,我会主动找他们缓和关系的。” 柏瑶的懂事祁守慎看在眼里,他眼眶有些湿润,不由得出言感慨。 “云骁和嘉嘉对你那样不客气,你还总是出言维护他们,真是委屈你了。” “只要爸爸对我好,我就一点不委屈。”柏瑶笑着说。 祁守慎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轻敲了几下,随后将屏幕转过来,给柏瑶看。 “这是云骁那家酒店的转让书,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没意见的话,我就开始着手安排了。” 柏瑶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爸爸真要把那家酒店给我吗?” “当然,答应的事,怎么能不作数?” “...可是,三弟那边...”柏瑶故作为难。 “愿赌服输,他当着宴会那么多人的面大放厥词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祁守慎的脸冷了下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不用替他说情,我以前就是太惯着他了,导致这小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话,现在也是时候好好约束他了。” 既然祁守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柏瑶当然也没有再推辞的道理。 她面上为难,心里已经心花怒放。 那家酒店是五星级的,坐落于海城一处极为繁华的商业区,一个月利润极为可观,祁守慎把这座酒店给柏瑶,相当于给了她一个源源不断吐出现金的ATM机。 这谁能不激动? “对了,你今天去找小赴了?” 柏瑶心里正美着,突听祁守慎问了这样一句。 他知道这些不难,毕竟司机满叔是他的人。只是柏瑶听到他问出这句话,心里多少有那么点不自在。 总有一种,行动被监视的感觉。 还好,她去京申之前特意留了个心眼,装作是逛街之余偶然看到京申集团大楼,借了个由子去看了一眼。 柏瑶迅速整理好措辞。 “是啊,我之前早就想找个机会去大哥那里看看了。还记得刚回家的那天,大哥对大家说了那样的话,当时我就觉得心里难受,也不能理解,尤其是对您,他也未免太不客气了些。所以,我就想着哪天专程找他聊聊,看能不能缓和下他与您的关系,毕竟我们都是一家人。只是……” 柏瑶故作欲言又止,一边说,一边留意着祁守慎的表情。剩下的话,无需她再讲下去,祁守慎知道他儿子什么德性,柏瑶此去必然是碰了壁。 看到祁守慎脸色苦了几分,柏瑶装作故意转移话题。 她回想着白天的所见,惊叹道,“话说今天这一趟,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没想到大哥的公司开得那么大,不愧是爸爸的儿子,遗传了您的优秀基因,就是厉害!” “你这丫头,嘴还真是甜。”祁守慎听到这话,无奈地笑了下,叹了口气,“小赴因为你们妈妈去世的事,这么多年一直对我心有怨言,我也理解他,毕竟这么多年了,我也原谅不了我自己,要是那天我早些处理好公司的事情,及时回家,或许还能制止那场火灾,她就不会...” 说到这,祁守慎有些哽咽,咳嗽了两声,满脸都是悔恨。 “爸爸,这不怨您,您那么爱妈妈,当然也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柏瑶在一旁,轻声安抚他道。 祁守慎深深看着她,“珂儿,难道你不怨我吗?” “当然不,虽然当年的事情经过我不了解,但我相信爸爸。”柏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男人的悔恨,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靠女人起家,从一无所有的普通人混到风生水起,可在妻子死后,又马不停蹄娶了另外一个更听话的年轻女人,只一年就生了儿子。 外界盛传祁守慎深情,可结合实际情况,这样的“深情”未免太站不住脚。 柏瑶完全理解梁赴对他的恨,即便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此刻正满脸愧疚,她依然不觉得他无辜。 财富有了,地位有了,这样的人,哪里可怜? 明明更可怜的,是那个十几年前在火海中意外去世的女人。 如果她在天上知道,现在她的家被别的女人和她的儿女占着,而自己的儿子被排挤在外,不知是何感想。 二人看似真情流露地走心交流一番,祁守慎擦了擦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小赴,最近他的公司想要接收一部分恒华处理的地产,你也知道,这几年房产市场不景气,恒华也遭受了不小的冲击,你去他那里的时候,他有和你提过这件事吗?”祁守慎向柏瑶问道。 柏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地产?是哪里?” 话虽这样说,可一瞬间,柏瑶的思绪飞回了白天还在梁赴办公室的时候。 在他们刚刚达成合作意图后,梁赴就交给了她一个任务。 “你现在深得祁守慎信任,他以为你是梁珂,出于愧疚心理,必然会在你刚归家的这段时间竭力补偿你。”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我最近要拍下恒华处理的一块旧地皮,但贺家那边也想插一脚进来,屡次加价和我争。贺立仁和祁守慎有几十年的交情,这一次我并不十拿九稳,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帮我给祁守慎洗洗脑,最好让他同意把地卖给我。” 柏瑶没想到她的第一个任务就如此重大,她略显无语,伸出手指指向自己,“你觉得我有那个能耐?” “别灰心,”梁赴扯起嘴角拍拍她肩膀,“你不是挺有手段的吗,我相信你。” 柏瑶默默看着他,心中吐槽了一万遍。 梁赴的话听起来有不少信息量,柏瑶好奇便问出了口,“贺家为什么和你争?据我所知,鲸海的体量并不及京申,他们争得过你?” 京申这几年发展得多迅猛,就连柏瑶这个不太关注财经新闻的都了解。而鲸海虽然成立年头久,可从公布的财报来看,实力并不如京申。 “如果鲸海还是贺立仁那草包执掌就算了,但从去年开始,贺立仁身体突然不好了,就将公司交给了他儿子贺泓。”梁赴像是想到了十分不愉快的事情,语气都变冷了,“那个贺泓有两把刷子,只可惜生在贺家,不得不接手鲸海那个烂摊子,我之前教训过他们几回,你来我往的,也算结下梁子了。” “所以,你们现在是各种找机会,互相给对方找不痛快?”柏瑶精准地评价道。 梁赴看了他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想找我不痛快,也得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性。多余的暂且不提,你只管回去探下祁守慎的口风,无论如何,这块地我必须拿下。” 年龄相仿,出身相似,一个白手起家,一个临危受命,都是自命不凡的狠角色,会互相看不顺眼也正常。 柏瑶在心底默默盘算着。 祁守慎见她这模样,猜测梁赴并未和她提起过这件事,便主动与她提起。 “那块地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一处是曾经梁家烧毁的旧宅,”说到这,祁守慎又叹了口气,“后来,那个地方被我拆掉,盖了一座公益图书馆,小赴坚持想要这块地,估计有部分这一原因。” “原来如此。”柏瑶十分有分寸地问道,“那爸爸是想把那块地卖给大哥吗?” “我正在考虑,珂儿,你有所不知,鲸海也有意买下那块地,给出的价格还不低。” “鲸海?贺家吗?” “没错。” 柏瑶沉默片刻,打量着祁守慎的脸色,“那爸爸是怎么想的?” 祁守慎靠在沙发上,沧桑的目光飘到了空中,“那块地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小赴如今和我关系紧张,我不知道他买下那块地具体的用途,总归有些不放心。但是贺家,他们老爷是我多年好友,贺泓马上也快成为我的女婿了,如果他能买下那块地,如何规划,也会问问我的意见。” “爸爸,既然那块地马上就要卖了,你何必操心它的用途呢?” “小赴的商业眼光毒辣,利益至上,那座图书馆是纯公益性质的,我怕他买下那块地,第一时间就是将图书馆拆掉。所以这么久以来,我都在犹豫,毕竟当初那座图书馆是我特意找人设计监工的,耗费了我颇多心血,真要拆掉,我还是有点舍不得。” 祁守慎一辈子都在做公益,外界对他的评价很高,说他是“儒商”。 梁赴为了买下那块地,所出的价格已经远远高出了它所具备的价值,祁守慎依旧在犹豫不肯卖,柏瑶有些无法理解,真的会有人为了公益,无私到这种程度吗? 距离那块地拍卖还有段时间,这件事暂且不必操之过急,柏瑶虽答应梁赴帮忙,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先解决自己的事情。 作为合作伙伴,梁赴的办事效率倒是快得很。只是第二天,他就已经帮柏瑶调查清楚了当初污蔑她抄袭的始作俑者。 柏瑶猜得没错,那件事确实有付津川的参与。 只是再问梁赴前因后果,他却卖了个关子,非说要见面详谈。 和梁赴的合作必须要保密,不能让祁家任何人发现,频频地与梁赴见面,并不是一个十分稳妥的行为。 但既然他提了要求,柏瑶也不得不照做。 由于目前出行都是由满叔相送,柏瑶装作去美容院,实则趁满叔在外面等待期间,从美容院后门上了梁赴接自己的车。 “我时间有限,你要不快点告诉我?” 上了车,柏瑶坐在副驾驶,对驾驶位上表情严肃的梁赴说道。 “先陪我去个地方。”梁赴说。 他启动车子,锋利的侧脸透着桀骜的冷意,与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 柏瑶还以为他要带自己去哪里,没想到,他们居然来到了陵园。 下了车,梁赴依旧无话,在前面默默走着,柏瑶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二人沿着台阶一路往上,转进其中一排小路。 此处的环境极为安静,空荡荡的,连风声都没有。 柏瑶看着那一排排寂静的墓碑,只觉得有几分诡异。 前方的梁赴停下了脚步,站到了一块墓碑前。柏瑶走到他身后,看到他面前墓碑所刻的名字。 慈母梁华之墓。 墓碑上那张不大的黑白照片里,梁华依旧微笑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那笑容相比那张全家福上要温婉些。 没想到,梁赴居然带她来了这里。 柏瑶默然看着梁赴在墓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将刚刚采摘的鲜花轻轻置于碑前。 “你虽然是假女儿,但既然冒了梁珂的名字,也该来拜拜我妈。”梁赴站起身,目光依旧望着那块碑,话是对身后的人说的。 柏瑶在他身后瞥了他背影一眼,走到前方,在和他并肩的位置跪下身来,半句冗余的话未讲,神色十分真诚地俯身给梁华磕头。 梁赴看她这样干脆,冷漠的眸子里泛起了一股别样的情绪。 柏瑶是真心想拜梁华的,要是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自己。虽然梁珂是她的假身份,但未来的每一天,她都会尽心扮演好这个女儿的角色,直到装不下去为止。 她看着墓碑上那个正朝自己温柔微笑的脸孔,在心里默默说道:抱歉,要伪装成你女儿一段时间,等到我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到时再次回来好好祭拜你。 “现在可以说了吧?” 祭拜完梁华,从墓园台阶一步步往下走的时候,柏瑶终于忍不住对一直沉默的梁赴开了口。 她该配合的都配合了,梁赴也没理由再为难。 “是付津川调换了你提交的设计文档,他爸是公司股东,可以随意进出公司核心办公区域,所以,他找这样的机会并不难。” 这个结果和柏瑶猜测的大差不差,付津川既然能拿到他的设计,那当初换掉她作品的必然大概率也是他。 “可后续温蒂因为这次风波差点破产,付津川这样做就没想过后果吗?”柏瑶唯有这一点想不通。 “事情的关键就在这了。”梁赴扯了下嘴角,“调换你设计的人是付津川,是他害你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可真正提出那个作品涉嫌抄袭和辱国元素的,并不是他。” 原来如此,这样就合理了。 付津川再坏,也知道不能自己坑自己,为了陷害柏瑶把公司搞没了,对他来说毫无好处。 “那是谁?”柏瑶语气冷下来。 “温蒂当时的竞争者,翰彩。”梁赴看着她,“那家珠宝公司现在依旧在和温蒂打得你来我往,他们的品牌总监叫蒋温予,她和温蒂纠葛颇深,当时对你的作品下手,也并不是为了针对你,只是你太倒霉,成了这场商战唯一的牺牲品。” 蒋温予。 柏瑶听过这个名字,自然也知道翰彩。 翰彩现在是国内一线珠宝品牌,他们的广告打得响亮,代言人是国内某顶流明艳女星。几年前,这家公司的影响力还比不上温蒂,如今却早就足以与她们比肩,甚至有超过的势头。 而蒋温予,她是港城蒋家的小女儿,蒋家是港城当地的首富,硬要比起来,他们家资产并不比祁家少。 但柏瑶听说,蒋家那个老爷为人不太正经,光是老婆就好几房,外面的女人更不计其数。蒋家的儿女为了让他满意,每一个都卯足了力气打拼事业,只为让他另眼相看,好多分一块属于他巨额财富的蛋糕。 “蒋温予和温蒂有什么纠葛?”柏瑶不了解的,便索性全部问清楚。 梁赴对她知无不言,“她以前在温蒂工作,结果最后和你一样,被高级设计师私自挪用了设计,反而还被倒打一耙,说是她名气不够,任何作品署上她名字都不会得到广泛关注。这话惹恼了她。当时蒋温予是隐姓埋名来到温蒂,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真实的身份,后来她离开,转投翰彩麾下,温蒂高层知晓这件事,以竞业禁止为由起诉了她。要不是蒋家有些势力,后续事情未必会圆满解决,即便如此,她也赔给了温蒂不少钱。由此一来,她算是和温蒂结了梁子,那次事件,是她蓄谋已久的报复。” “温蒂的老传统还真是对谁都一视同仁啊,永远都是侵占作品,打压员工这一套。”柏瑶闻言忍不住冷笑。 “你现在知道了全部实情,打算怎么做?”梁赴状似心不在焉问道。 柏瑶也漫不经心回答,“怎么做?当然是谁欺负了我,我就报复回去。” “那你打算和蒋家为敌?”梁赴站定,突然转身饶有兴致看向她,“别忘了,你是假千金,可蒋温予不是。” 付津川能够被柏瑶轻易拿捏,无非是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比不上如今的柏瑶。可蒋温予不会像付津川一样好对付,她身后是蒋家,有那样一个强大后盾兜底,她可以肆无忌惮做很多事情。 “我劝你还是算了,你初回祁家,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祁守慎不会为了你得罪蒋家的。”梁赴悠悠说着,“更何况,当初蒋温予也并不是针对你,只是想对付温蒂而已。你树了这个敌,对自己毫无好处。” 柏瑶静静立在梁赴的面前,听了他说完这句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群生来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看待他们这些平民,向来习惯用俯视的眼神。即便有多余的情绪,也只是怜悯。 他们觉得这些普通人生而低贱,富人走的每一步,都是踩在他们的后背上,他们不需要去看这些人的脸,底层人,长得都一样,不配被记住。 即便那些人因为他们的缘故,家破人亡,人生尽毁,那也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随手挥了挥斧头,大树倒塌之时,压住了那群人。是那些人倒霉,怎么能是他们残忍呢? 毕竟,底层人的命天生就如纸一般薄弱,小风小浪就能轻易打碎。而掀起风浪的人,有时只是一时兴起。 可凭什么? 凭什么普通人就要忍气吞声?就要说算了?而那些犯错的人却依旧洋洋得意,一点报应都不用承受? 柏瑶不会,也不甘。 任何人,不管有意无意,伤害到她的,就得付出代价。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我跪在酒店冰凉的地板上,你居高临下地问我,你的自尊呢。” 梁赴没想过柏瑶竟然在这时提起那件事,表情一时有些微妙,却也没说什么,眉头一挑,耐心听了下去。 “梁总那时或许不知,如果我求不来你继续投资温蒂,我面临的就是身败名裂,被公司扫地出门。”柏瑶笑了笑,“或许对于你们来说,失去一份工作并没有什么,可对我来说,这份工作就好比我半条性命。我从农村到城市,努力打工赚钱,努力考上大学,毕业后,成功入职温蒂,我以为,我美好的人生会在那一刻开始,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可是,直到真正接触到真实的社会,我才意识到,我只是误以为自已上了那张桌子,可作为农村出身的那个我,不管多么努力,多么优秀,都只是摆在别人餐桌上的一道菜而已。” “我的人生,没有那么高的容错。没有工作,我就没有任何经济来源,那时我刚买了房子,身上背着一大笔债,还有一大家人要养,公司辞退我,还要追究我一大笔赔偿,我走入绝境,根本没得选。自尊在那个时候,和生存比起来无足轻重。所以,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对自己都狠得下去,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那些伤害我的人呢?” 柏瑶抬起头,直直对上梁赴的眼睛。 “所以我不可能算了,蒋家如何,豪门又如何?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窝窝囊囊地走下去,即便我只是别人斗争之下遭殃的炮灰,我也要报复,要那些轻视我的人知道,惹上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然,就对不起我过去几年经历的一切。” 梁赴在几年前听说过,柏瑶因为温蒂那件事被劝退,却没想过,她离开公司后会有那般惨痛的境遇。 他的目光在柏瑶不加掩饰的愤恨表情上长久停留,继而,慢慢垂下眼。 “抱歉。” 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有点意外。 可那是听了她一番肺腑之言后,发自内心的反应。 或许那件事,他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梁总客气了。”柏瑶语气疏离着道,“那时我本就是想投机取巧,你因此鄙视我,这并不怪你。” “但如今的你,倒是让我很意外,也很惊喜。”梁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柏瑶心中哼笑。梁赴这家伙居然夸她了。 不过她心中没什么波澜,她明白,因为自己对他有用,所以才是惊喜。 梁赴想要她做的事,必定件件都很危险,但她已无路可退。反正就算没有梁赴,她也是要听命于另一个人的,索性把那条钢丝走到底吧。 天色转暗,一片阴云不知何时飘了过来。 凉风掠过,带来一阵细密的阵雨。 梁赴微微皱了下眉,抬手挡住些额头,往一旁的树下走去。可柏瑶却没继续跟着他,转过身子,朝相反方向走。 “下雨了,等等再走?”梁赴开口想叫住她。 柏瑶没理会,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固执地走下台阶。 脾气还挺大。 身后的梁赴挑了挑眉,将身上西装外套脱下来,朝柏瑶追去。 雨势渐急,不出片刻便打湿了柏瑶额前的碎发,她恍若未觉。 这点风雨,与她过去的经历相比,算得了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温暖体温,头顶坠落的雨丝不见了,柏瑶抬起头,见梁赴撑起外套挡在了她和自己上方,垂眼望着她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锐意,可在那之下又似乎暗藏几分淡淡的哄溺。 “别着凉了。” 一句体贴的话,被他说得像是在讽刺谁。 柏瑶看了眼他环在自己上空的宽阔臂膀,实在忍不住出言揶揄,“大哥对我这个假妹妹也这样温柔备至,还真让我感动啊。” 梁赴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被自己毫不留情羞辱一番赶出门外的女人,居然会有像现在这样阴阳怪气嘲讽他的时候。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过这副模样,他反倒有几分欣赏。 相比弱者哭哭啼啼的哀求,锋芒毕露的狠劲才更适合她。 梁赴轻笑一声,语调散漫地回敬道: “毕竟我们是合作伙伴,以后风雨同舟的时候还多着呢。” - 梁赴果真如他所说的,帮人帮到底。 付津川在被当众戳穿偷走柏瑶设计作品之后,又被她以新的罪名告上法庭。这一回,柏瑶告的是侵犯商业秘密以及名誉权。而这其中所需的呈堂证据,梁赴也尽数为她收集完成。 算上之前的著作侵犯罪,这一回,付津川必定要去吃牢饭了。 之前柏瑶只是个农村姑娘,身陷囹圄时,无人帮她。可现在,她是祁家千金,是梁珂,那个被人欺压的人,现在是付津川。 风水轮流转,在开堂前,或许是看付津川不爽的人、被他欺负过的人太多了,柏瑶告他的事一出,法院又接到了许多实名举报,都是付津川过去曾在工作中利用父亲股东身份和职务之便钻的空子。柏瑶没想过以前那个在自己眼中人模狗样的付津川私下里居然没品至此,不光职场性骚扰霸凌,给别人造黄谣,还挪用公款。 一时间,付津川身上又多了好几个官司。 开庭那天,柏瑶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席,而被告席上,多日不见的付津川憔悴颓废的脸上长满了胡茬,瘦得快皮包骨。 大户人家的少爷心理素质未免太差了。柏瑶在心里嘲讽地想着。 几年前的她,可是在那件事之后背负了巨额债务,为了赚钱,宁可去最苦最累的工厂打工,最惨的时候,也没他这副废物样子。 庭审全程异常顺利,证据确凿,付津川的律师辩无可辩。最终,付津川数罪并罚,被判三年,外加赔偿柏瑶五百万罚金。 走出法院的时候,付津川的父亲突然冲到她面前,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说她仗势欺人,明明他儿子判不了这么重,却因为她家暗中行贿法官,生生被冤枉至此。 幸好柏瑶身边有律师和保镖拦着,不然那人的拳头都快要挥到她脸上。 柏瑶被他说的话逗笑,这人到底是为什么会有如此心安理得的想法,认为他儿子无辜的? 她将拦在身前的保镖往一旁推了推,保镖见状规矩地退了小半步,可目光依旧肃然地盯着对面的中年男人。 “害你儿子到如此田地的人是你吧,”她十分轻蔑地,用最嚣张的表情翻了个白眼,讽刺地呛他到,“身为公司股东,不仅滥用职权为儿子开后门,还纵容他在公司胡作非为,他有今天,都是被你毫无底线惯出来的!是我逼他偷换我的设计吗?是我强迫他骚扰公司女员工,挪用公款吗?要不是你的默许,他怎么可能放肆到这种地步?是他先不把别人当人,今天的结果是他最轻的报应。更别说,你也没有权利对我大呼小叫,你该恨的人是你儿子才对,要不是他当初换了我的设计,温蒂怎么会经历那次灭顶之灾?而拯救你们,让你们口碑翻盘的,是我的设计,你们这群温蒂的吸血鬼,都该感谢你姑奶奶我才对!” 一番恶狠狠的回击,骂的那中年男人哑口无言,一边捂着心脏,一边连连后退瘫坐在地。 迎接付津川的还有几场官司,挪用公款的事还没交代,他爸这个公司股东,估计也难逃被清算的命运。 柏瑶此刻心情无比舒畅,她最喜欢的就是恶有恶报的情节了。 几天后,付津川作为被告的剩余案子皆一锤定音,他要面临的判罚累加起来,足足有八年。而八年后,待他在出来时,世界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变化。 付津川被关进监狱的日子,柏瑶也没忘去探望他。 看着隔断对面形销骨立的男人,柏瑶想起了二人初见的时候。而付津川死死盯着柏瑶满面春风的模样,同样回忆起了从前。 那时柏瑶还只是个新来的实习生,看着怯生生的。温蒂公司很大,到处是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她被一个匆匆跑过的人撞到在地,还是付津川友善地将她扶起来。 彼时付津川也是公司的新员工,但那时柏瑶不知道他的身份,还好奇为什么他只来短短几个月,就已经是初级设计师了,要知道,比他早来半年的员工,依旧还是在做设计助理。 但她对别人的事没那么好奇,偶尔听见同事们八卦,也从不参与。 付津川起初对她很好,有一段时间,因为没到公司发薪日,柏瑶一连吃了好几天馒头咸菜,付津川见了,抢过她的馒头扔掉,带她去吃公司的食堂。平时他会在各种大事小情上关照她,虽然,他也总把柏瑶当小跟班来使唤。 二人关系一向不错,只是柏瑶有一点让付津川很不舒服,就是她太努力了。 本来付津川在公司一直无所事事的,可是看见柏瑶没事总是加班,总是拿出公司以往的经典设计逐帧分析学习,他有种不自在的感觉,他不懂柏瑶为什么这么努力。 直到年复一年,柏瑶真的在业务上逐渐进步,甚至被公司提拔成了高级设计师,付津川并不替她高兴,看着柏瑶风光无限的笑容,他有种受到羞辱的感觉。 虽然此时他也已经是高级设计师,但只有他知道,自己这个职位是父亲为他运作的。 柏瑶怎么会成为高级设计师,和他平起平坐呢?明明几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她只是个又蠢又笨,连打印机都不会用的农村小姑娘,要不是他带着她,她在公司根本无法立足。 如今,这小姑娘居然忘本了。 从那之后,付津川对柏瑶的想法改变了。他不再待她友好,而是时不时就找她麻烦,柏瑶虽然不明所以,但也都原谅了他。 她的善良和不计较,让付津川心中更加恼怒。 怒意堆积起来,不知何时,柏瑶成了付津川在公司最讨厌的人。 再之后,就是他偷走柏瑶设计,害她被千夫所指。那时的柏瑶,居然还想不到一切是他暗中做的,明明已经快被公司辞退,见了他,还不忘强撑着笑脸打招呼。 付津川忍不下去了。 在柏瑶被公司辞退之后,他特意约她见面,那时柏瑶又找了新工作,穿着一身被水洗得褪色的工厂制服,付津川看着柏瑶,觉得此刻的她又回到了二人初见时的模样,变得顺眼极了。 他坦白是自己偷了她的设计,看着她的脸,逐渐从意外、震惊,再到恼羞成怒的疯狂。 那一刻,付津川心中的快感达到了巅峰。 这才是柏瑶,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他满意极了,柏瑶想打她,被他轻松制服。 他对她说,“这身粗布工厂服,穿在你身上正合适。” 付津川回想着那时情形,忍不住嘿嘿笑了几声。他真的好怀念,他们还是朋友的日子啊。 可当回忆截止,看着眼前坐在屏障对面,翘着二郎腿靠在那里,一脸得意的柏瑶,付津川的笑容慢慢冻结。 如今的柏瑶,早已面目全非。 “你还没赢,我只是坐八年牢,这种罪判不了我死刑。”他冷眼看着柏瑶,嘶哑着声音说道。 “那正合我意。”柏瑶瞧了瞧自己新做的美甲,翘着嘴角说道,“八年后,你都四十岁了吧,到时候再出来,能做什么呢?珠宝行业肯定不会要你了吧。而你爸因为受你牵连,马上也要被停职调查,到时你出狱,应该也来得及给他养老。付津川,你那么看不起普通人,是时候自己尝尝做普通人的滋味,到时希望你,会做得比我好。” 柏瑶笑得肆意,低下眼眸,认真看了看付津川身上的囚犯制服。 “对了,有句话不得不说,”柏瑶啧啧一声,嘲讽地看着他,“这身囚服,穿在你身上正合适。” 忽略掉对面付津川的歇斯底里,看着他被警察控制,毫不留情地押送回去,柏瑶走出会面室,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冰冷的地面。柏瑶面无表情地戴上墨镜,昂起头,继续朝前方走去。 刚出大门,梁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柏瑶停下脚步,向大门外看了眼。满叔此刻正规规矩矩坐在车里,并没留意到这边。 她将电话接起,梁赴那低沉带着属于他特有的桀骜嗓音响起。 “你的事我帮你办妥了,该轮到我托付给你的事了吧?” 这人还真是多一天都没耐心等。 “别急,距离那块地的拍卖期还有段日子,我已经在帮你想办法了。”柏瑶压低声音说,“你和祁守慎之间隔阂太深,光靠我一副嘴皮子,不一定劝得动他,搞不好,还会让我与他离心。” “那你打算如何?” “你不是说过了,和你竞争的是贺家,只要想办法让他们退出竞拍,不就都解决了?” 梁赴顿觉有点意思,“你打算怎么解决?据我所知,贺泓那个人并不是省油的灯。” 柏瑶当然知道,但是他梁赴更不是省油的灯,怎么好意思这样评价别人? 她沉默片刻,继续说道,“他毕竟要和祁云嘉结婚了,怎么说也是我未来妹夫,我已经在尝试和他搞好关系了。至于其他,大哥就不必多问了,毕竟你之前是怎样帮我的,我不是也没问吗?” 对面大概有好几秒没说话。 就在柏瑶即将找借口挂电话的时候,梁赴终于开口。 “柏瑶。”他声音没了刚才那般轻松,“你不会是想把当初对付我的那一套,用在贺泓身上吧?” 13. 13 柏瑶有点惊讶。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梁赴怎么猜到的? 但他说得有点不准确,对待贺泓,柏瑶不会用那种毫无分寸的方式。 那时她年纪轻,做事鲁莽了些,可现在,她已经进步了很多,不会在行动上放荡的同时,又偏偏藏不住那蠢蠢欲动的自尊。 总而言之,她没有对梁赴坦白的义务。 “当然不是,”柏瑶无所谓道,“但就算是,大哥,你也未免管得有点多了。” 梁赴冷哼了一声,语气凉凉道,“我是怕你碰钉子,那个贺泓不可能喜欢你。” 柏瑶闻言有点气笑了,在这个人眼里,她还真就一点魅力都没有,谁都不可能喜欢她吗?未等说话,便听电话那头的梁赴继续说道。 “他和祁家联姻,不过是商业利益上的妥协,一个从小在尔虞我诈环境中长大的人,你指望他会真心对谁?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不要去和那样的人沾边,对自己没有好处。” “你会这样说,是因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吗?”柏瑶笑了笑,“大哥,我都敢和你合作了,还会怕谁?” 这话说得像在开玩笑一般,可梁赴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柏瑶,你胆子够大的。” 梁赴听起来似乎生气了,但柏瑶并没有哄他的意思。 明明多管闲事的人是他,要生气也是她生气才对。 柏瑶是答应要和梁赴合作,但若是以后,两个人都以这种不对等的姿态共处,那她也无法忍受。 趁这个机会,她必须要让梁赴知道她不是好拿捏的,他虽性子张狂冷酷,但也知道分寸,柏瑶如今对他有用,因为这点口角分道扬镳,不是划算的买卖。 “我不是第一天胆子这么大了,梁赴,我答应帮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但你还没权利插手我的个人生活,作为合作伙伴,你有些越界了。” 电话挂断,柏瑶决定干脆冷着他,她可不受这气。 另一边,梁赴还想说什么,没想到对面竟然把电话挂了。 这辈子敢主动挂他电话的人,她是第一个。 梁赴把手机撇在桌子上,冷着脸对一旁正襟危坐的秘书说道,“邹凯,最近让人把鲸海盯紧了,还有柏瑶,她的一举一动,随时和我汇报。” “是,梁总。”邹凯恭敬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酒柜边,梁赴心情有些烦躁,打开柜门取出瓶红酒打开,倒在玻璃高脚杯中,他回想着刚刚电话里柏瑶那不客气的语气,嘴边浮现一抹冷笑,仰起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好不容易当次好人,没想到反被嫌弃。 算了,让她去撞撞南墙也好。人不真切体会到痛苦,是不会长记性的。 - 麦雪儿不负柏瑶的期望,成功和当初在网上曝光温蒂公司内幕的前任高级设计师取得了联系,那人叫钟涵,柏瑶猜得没错,如今她就职于翰彩。 几年前,翰彩就干出过对温蒂泼脏水的事件,如今温蒂这边再次暴雷,他们怎么可能忍得住不落井下石? 付津川去坐牢仅仅是个开头,当初那件事还有多方参与,柏瑶要一一处理了他们。 -想个办法混进翰彩。 柏瑶发送消息给麦雪儿。半秒后,她收到了回复。 -OK。 她做事,柏瑶是很放心的。 如今,别的事情先缓缓,算了算,距离上次,柏瑶已经快一周没见到贺泓了。 明明都告诉过他,要多来祁家看看的,这个男人,还真是一点都不解风情。 算了,他不来,那她就主动去找他。 麦雪儿早就帮柏瑶查到,每周三的下午,贺泓如果无事,都会在城西某处私人枪场练枪,这是他极少对外透露的习惯。 这天下午,柏瑶特意换上一身简约利落的黑色短款外套,搭配修身牛仔裤,整个人看着飒爽利落。 枪场是会员制,通常每个新手客户都会配备一个专属教练。 来到射击位,柏瑶选了把轻便后坐力小的枪支,虽说这是她第一次摸真枪,但心底却没有丝毫慌乱。 柏瑶指尖稳稳握住枪身,双手贴紧肩窝,肩膀微微放松,腰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利落,眼神锐利又专注,死死锁定着远处的靶心。 指尖缓缓扣下扳机,“砰”的一声,子弹精准击中靶子。 虽然距离靶心有点距离,但新手的第一枪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贺泓刚到射击场时,看到的就是刚才的一幕。 枪声响起,年轻女人纤细的身体随着枪支后坐力微微一震,却依旧稳住了身形,疾风将她的头发尽数向后吹去,女人精心雕琢般的侧脸上,慢慢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少爷,那不是祁家二小姐吗?”吴全一眼看到了前方正专心听教练指导动作的柏瑶,马上指给身边表情淡漠的贺泓看去。 贺泓浅浅“嗯”了一声,本不想贸然上去打扰,柏瑶这时却刚好回过头,看见了他。 “贺先生?” 柏瑶回过头看到他,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贺泓冷峻的面孔波澜不惊,朝她微微颔首,“二小姐。” “好巧啊!”柏瑶放下枪,像只小鸟一样飞到他身边,“你经常来这里练枪?” “偶尔。”贺泓简短地答道。 真是胡说八道。明明每周都来,这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柏瑶心中腹诽,面上却展开笑颜,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机会,热络地对他道,“那贺先生应该对这东西很熟练了,不如,你来教教我吧?” 吴全和张宁闻言,在贺泓身后彼此心照不宣对视一番。 这位二小姐又在找借口接近少爷了。 不过他们谁都没说话,乐得见这情形。 阳光直照着贺泓的脸,他微微侧过头眯了下眼睛,走进棚内。 柏瑶既然开了这个口,他不便拒绝。 “好。” 教练见状,非常有眼色地退到一旁。柏瑶走到射击位,贺泓在她后方很有分寸地纠正她的动作。 柏瑶故意将枪拿得很歪,贺泓刚刚见过她打出那一枪,心知肚明她这是故意的,却也没出言挑破。 “腰背挺直,枪支靠在肩窝...” 他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听起来却很撩人心弦。 柏瑶感受着他不经意环在自己身后的肩膀和手臂,心中突突直跳。贺泓平日喜欢穿一身黑色衣装,近来天气热了,今天他上身只穿了件黑色衬衫。衬衫将他的身材轮廓修饰得极好,那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让柏瑶忍不住开始联想。 待动作指点地差不多,贺泓慢慢走到一边,刚要拿起一杯茶饮,却发现原本面对着前方靶子的柏瑶,突然朝自己这边转了过来。 他面色微顿,目光冷下了几分。依旧坐怀不乱,平静饮下那口茶。 吴全和张宁见状,脸色双双一变,马上要挡在他身前,被贺泓抬手拦住。 柏瑶依旧维持着射击姿势,嘴角浮现一抹微笑,那黑洞洞枪口直直对准贺泓的心脏位置。 “二小姐,小心枪走火。”贺泓的眉眼之间异常平静,不见丝毫紧张,只是语气比刚才冷硬了些。 “枪会不会走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不太高兴。”柏瑶语调漫不经心,抬起头,对视上他那双如墨的眼睛,“上次我说要你多来祁家,可这么多天过去了,怎么都不见你人?” 吴全没想到就因为这么点事,柏瑶就能生这么大气,女人心还真是难以捉摸。震惊之余,他不忘紧盯着那把枪,生怕柏瑶一枪把贺泓崩了,这可不是闹着玩。 张宁看起来也有些紧张,如果少爷就这样出事,他这么多年真是白在他身边保护这么久。 “恕我不够明白二小姐的目的,对我来说,只要婚礼如期举行,别的事都没那么重要。” 贺泓这意思不能再明显,他只是为了联姻,除此之外,别的事犯不上他用心。 所以,他没有听话的义务。 柏瑶面色一顿,放下了枪,一脸意外地看着他。 “我的目的?贺先生,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她摇头无奈叹口气,慢慢朝贺泓走来,在离他极近的地方站定,抬头,直勾勾看着他的脸,“我的目的就是,喜欢你,想见到你啊。”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的,声音极轻,暗含意味不明的挑逗。 吴全和张宁在一旁眼珠子都快掉下来,本来还紧张着,见到如此状况,反应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多余,马上双双识趣地往后退出去几步,给二人留好足够的空间。 贺泓看着柏瑶近在咫尺的狡黠双眼,并没为她刚才直白的话感到多惊讶,沉静的眸子深得看不清丝毫情绪。 “二小姐的玩笑开过了。”他说。 柏瑶笑了笑,低下头,轻轻靠在他胸前,似乎是在听他的心跳声,“贺先生,你的心跳出卖你了哦,不知道你听了这话,是感到欢喜,还是在害怕呢?” 贺泓没想到她会直接靠近,呼吸微顿,片刻后伸出手指默默将她的额头从胸前推开,力道很轻。 “二小姐活泼率性,但有的话并不适合在你我这样的关系去说,”他转过身,口吻多了丝疏离感,“我即将和令妹成婚,二小姐这时说喜欢我,于礼不合。” 贺泓就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他和任何人都不亲近,也没什么事能让他过分在意。 从柏瑶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开始,她就知道,他内心极其淡漠。 可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却是唯一一个给过她温暖的人。 柏瑶久久望着他的脸,忍下心中酸涩,挤出一个毫不在意的笑容。 “我说你这个人,每天紧绷着不累吗?既然你不喜欢我小妹,我小妹也不喜欢你,你们的婚姻不过是应付父母,何必如此规规矩矩,难道贺先生一向如此乖觉吗。”柏瑶近距离端详他的脸,“还是说,你以为我说这些话是想替祁云嘉考验你?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多虑了,我可没那么好心。” 贺泓看着眼前这个将所有坏心思一览无余表现在脸上的女人,她热烈又直接,看他的目光满满都是欲望,毫不做掩饰。 他不是三岁小孩,自然不会相信柏瑶声称自己多喜欢他的说辞,明明二人只匆匆见了两面而已。 所谓的表白,只是一种别有用心的勾引。她的目标是搭上贺家,和他没有什么区别。 贺泓垂下眼,冷漠地看着她,“二小姐就不在乎自己的名誉?” “面对喜欢的人情难自抑,名誉又如何呢?”柏瑶露出无辜的坏笑,“大不了,我们偷偷的就好了。” 身后的张宁没忍住“噗”一声,吴全马上捂住他的嘴。 柏瑶笑盈盈瞥他们一眼,朝二人摆摆手。 吴全张宁见状,也笑眯眯挥手招呼回去,在看见贺泓那冷漠余光撇过来之后,二人立即板起个脸装作正儿八经站定。 贺泓对柏瑶的话无动于衷,这女人之所以如此放肆,不过还是不够了解真实的他。不然,她或许会和她那个妹妹一样,见到他就像见了鬼。 柏瑶不知贺泓在想什么,不过,她是来狩猎的,无心去猜测,只需进攻就好了。 “要不要打个赌?”她自信地对贺泓说。 贺泓扬了下眉,“二小姐很喜欢打赌?” “还好吧,我没那么大的赌瘾,除非,是碰到十拿九稳的事。”柏瑶明媚一笑,压低几分声音,“我赌,你娶不到祁云嘉。至于为什么,我不告诉你,谁让你惹我生气了呢?” 说罢,她用手比作手枪,对着贺泓的心脏位置,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贺泓低着头,默然看着她。 说是生气,可那张清纯的脸上并无怒色,只有略显暧昧的笑容。 越热的天气越爱降雨,晚些时候,又变天了,刚刚还晴朗着的天空,突然降下瓢泼大雨。 柏瑶见天空阴了,也不在此处多留,目的已达到,她率先提前离开了枪场。 贺泓早没了打枪的心思,没想运气不佳,刚离开枪场就遇暴雨。吴全和张宁快步护送他到车上,还是没免得了被雨水洗礼。大雨打湿了贺泓的肩膀和裤脚,吴全坐上驾驶位,一边骂这多变的狗天气,一启动车子。 张宁打开车上的储藏格,里面一侧是摆放整齐的一次性毛巾,他抽出一张打开袋子,递给后方贺泓。 贺泓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擦着脖颈处潮湿的雨渍。 “少爷,我看那二小姐挺喜欢你的,她比那个祁云嘉强多了,人不但漂亮,对你还主动。”张宁一边擦着湿了的头发一边说道,“祁云嘉不想嫁来贺家,外面又有男朋友,您何必委屈自己非和她结婚?” “谁说不是,反正您是和祁家联姻,和他们家哪个女儿结婚不都一样?现在看来,祁守慎似乎更喜欢他这个二女儿,最近还张罗着把祁云骁那个酒店转给她。”吴全跟着张宁的话茬说道。 贺泓停下动作,眉目间凛然几分,“看来,你们两个都挺喜欢她的?” “...”张宁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快,尴尬笑了笑,“这不是为少爷您着想吗?” 吴全:“是啊是啊。” 这二人和贺泓关系好,有时说话无遮拦一些,但对贺泓的敬畏心还是在的,也知有时不能太过。 “她刚回祁家,心里没什么安全感,怕是担心自己日后地位不稳,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贺泓沉着脸,伸手扯了扯领带,“故事倒是挺会编的。” “听二小姐那话的意思,保不齐是要搅和少爷和祁云嘉的婚事啊。”吴全分析道。 “不是保不齐,是一定。”张宁说,“少爷说得没错,二小姐的目的并不纯,她比祁云嘉聪明,知道这场婚约对于两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既然祁云嘉不肯,她就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只是她这样想,那个云珊玉可未必肯了,她巴不得是自己女儿嫁进贺家。唉,这一家子人,也够乱的。” 贺泓回忆起那个看起来软糯乖巧,实则却满肚子坏水的女人。说实话,他不讨厌她,但是这种明确带着目的接近自己的人,他也算不上多喜欢。 祁云嘉虽然蠢些,但好在可控。 但这个梁珂,却是满身心眼子,真要和她有交集,贺泓要对她一百个留心。 “管他呢,”吴全说,“反正少爷您又不吃亏,看她们谁斗得过谁就是了,不过我还是投二小姐一票,她更招人喜欢些,和少爷也般配。” 外面雷声阵阵,贺泓微微闭上眼,靠在后座,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张宁。”他突然开口。 “诶,少爷您说。”张宁回过头。 “查一查最近我们去过所有地方的监控,”贺泓沉声说,“梁珂今天来枪场的事,没那么巧合。” 张宁闻言面色一滞,马上领会到了什么,“是,少爷。” 要不是贺泓提起这一茬,他差点忘了。 柏瑶是如何碰巧在枪场和他们相遇的? 贺泓的行程一向隐蔽,从不对外公开,这场偶遇,如今看起来更像精心的设计。由此来看,似乎是他们被人监视了。 吴全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抿起嘴不再说话。 “唉,那句话真的没说错啊。”张宁感叹了句。 漂亮的女人都会骗人。 14. 14 祁云嘉最近行为鬼鬼祟祟的,柏瑶这段时间大部分待在家,偶尔看见她,就发现对方看到自己时总是一副见了鬼的心虚神情,每个肢体语言都在证明她心里有秘密。 柏瑶知道她一直在暗中和林焰联系,这些日子祁守慎限制了她行动,不论走到哪里都派人将她盯着,祁云嘉没有任何契机见到林焰。而林焰那一边,祁守慎也找人特意警告了一番,但看起来,作用似乎不大。 一个男人起了攀龙附凤的心思,怎会轻易退缩。 柏瑶知道祁云嘉之所以躲着自己,是怕柏瑶发现她的不对劲,她一定在暗中预谋着什么。 这傻姑娘,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柏瑶对她的举动毫不在意,她要真能跟林焰跑了,那正合她意。 今日,梁赴提前约了柏瑶时间,说是要带她去个地方。 距离上次电话里的口角已经过了三天,柏瑶自觉当时说的话有些重,没想到,梁赴这么快就对她既往不咎了,他还挺宽宏大量。 本以为这次见面还要像上次一样避着些人,谁知梁赴居然自己开着车,大摇大摆停到了别墅楼下。 柏瑶虽然不解,却还是毫不避讳下了楼,上了他的车。 “你不怕祁守慎知道我们的关系?”上车后,柏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道。 “什么关系?”梁赴转动方向盘,不忘朝她戏谑一笑,“我们本来就是兄妹啊。别多心,今天带你去见小姨。” “小姨?”柏瑶看向他。 梁赴说的应该是梁华的妹妹梁雯,她现在是吴城秦家的儿媳,平时基本上不来海城。 来到祁家后,柏瑶也多少听说过梁雯的事。当初因梁华在大火中遇难,和梁赴一样,她恨极了祁守慎,这一点,梁雯也和秦家人不谋而合。秦家似乎与祁家有着很深的矛盾,具体的,柏瑶并没打探到,只知道那一家人都看祁家的人不顺眼。 因此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柏瑶归家宴那一晚,她并没看到梁雯的身影,虽然她女儿秦雪至来了,但和她全程没交集,始终都和梁赴腻在一起。估计她也是被家人提醒过,不要在宴会上和柏瑶过多牵扯,以免祁家人看见了会多心。 而秦奕臻的到来,只是为了那些案子,自然也不是为了给她庆祝。 “在这之前我已经努力阻拦过了,毕竟你是假梁珂,我并不想让你们见面。”梁赴心不在焉说着,“可是小姨坚持见你,我拗不过她。所以,等会你要好好表现,别被人看出端倪。” 柏瑶看着梁赴的傲娇神情,在他说完那句话后,整个人不禁感到有点意外。 她没想到,梁赴还挺信守承诺。 说不会在别人面前拆穿她,就真的没有拆穿。 按理说,他完全可以对梁雯坦然她的真实身份,毕竟梁雯是他的亲人,也不待见祁守慎,即便知道了也并不会对柏瑶造成什么麻烦。可即便如此,梁赴依然没有选择出卖柏瑶。 想到这,她突然觉得梁赴这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放心,”她扯起嘴角说,“我有分寸。” 对待梁雯和她的家人,她表现得不咸不淡,才是最好的态度。不过分冷淡,也不过分热情,这样,在未来某一天,当她们知晓柏瑶并不是真正梁珂的时候,心里多少会好受些。 梁雯和秦雪至被梁赴安置在自己的住所,这是柏瑶第一次来梁赴家。 那是位于市中心的一栋高级公寓的顶楼跃层,从停车场乘专属电梯上楼,打开那扇双开金属大门,入眼的是极为简约的意式装修。 房子占据一整层楼,面积很大,光是一个270度窗景的客厅就已经在视线内容纳不下,更不必说其余大大小小的房间。 客厅沙发上的两人听见开门声,停止了聊天,齐齐转过头来。 “哥,你回来啦!” 秦雪至跑到梁赴身边,眼睛快笑成月牙,她头一歪,看向他身后的柏瑶。 “...姐姐?”她犹豫了下,试探地说道。 “你好呀。”柏瑶微笑着朝她打招呼。 秦雪至愣了下,随后,脸颊浮上一抹浅红。 梁雯也走了过来,那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女人,即便人已中年,看起来依旧年轻有风韵。柏瑶和她对视第一眼,就有些晃了神。 某种角度,她和梁华长得真的很像。 “来了。”梁雯主动走到她面前,“快进来坐。” “好。”柏瑶继续假装热络地笑着。 几人来到客厅沙发坐下,梁赴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边,起身朝厨房走。 “哥,等会你亲自下厨吗?”秦雪至赶忙兴奋地问道。 “嗯,阿姨今天有事,算你走运了。”梁赴伸手弹了下她脑门。 柏瑶看着梁赴慢悠悠解开衬衫的袖口,脸上慢慢浮现惊讶。 梁赴下厨?他会做饭? 梁赴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瞬间读懂她心中所想,“有什么惊讶的?我十几岁就离开家了,不学些厨艺,岂不是要饿死自己?” 话被他说得随意,可联想到梁赴的经历,柏瑶竟然有了一丝共情,笑容也不自觉消失了。 梁雯坐在一旁,仔细观察着柏瑶的每个动作表情。 不知为什么,她大老远跑来海城,原本就是为了见梁珂一面,可当真正见到人了,她的心里却没有多少激动。 梁珂和小时候相比变化太大,她走丢的那年只有七岁,小女孩的五官虽没长开,但也有了形状。 梁雯看着眼前这个梁珂,怎么看都觉得和自己印象中那个小女孩毫无相似之处。 可下一秒,她又为自己的冷漠感到自责。祁守慎那家伙如此谨慎,梁珂既然能被接进家门,身份上自然是无需怀疑的。 她到底在不舒服什么呢? 秦雪至瞄着柏瑶的脸,小心翼翼坐在了她旁边,见柏瑶并无介意,心里逐渐欢喜了几分。 “这么多年不见,如今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梁雯看着柏瑶,想起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眼眶不禁湿润起来,“珂儿,这么多年,你去哪了,过得还好吗?” 同样的问题,祁守慎一开始也问过她。 柏瑶看着梁雯,用曾经回答祁守慎的说辞,再次回答她一遍。 七岁后,她被陌生人带去了一个小乡村,被一家还算不错的人拉扯大,长大之后,她为了赚钱贴补家用,独自外出求学、工作,日子无波无澜,而半年前,家人又因一场意外不幸去世。 听起来,那只是一段毫无叙述价值的经历,可梁雯听完之后,却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你竟然受了这么多苦。” 看着梁雯哀伤的泪水,柏瑶有些动容,本想说些什么却也作罢。 她知道,这眼泪是为梁珂流的,不是为了她。 坐在客厅里,柏瑶和梁雯秦雪至聊着家常,不知过了多久,梁赴那边饭已经做好,香气隔着远远的距离飘过来,引得秦雪至迫不及待就朝餐厅跑了过去。 片刻过后,她蹦蹦跳跳跑出来,对她们说,“开饭啦!” 梁赴的手艺居然还不错。 柏瑶的口味比较重,喜欢吃辣菜。桌上的那道水煮鱼和香辣蟹格外对她胃口。 梁赴还以为她来自己家多少会有点拘谨,没想到是他多虑了。柏瑶在饭桌上毫不顾忌地大吃,没过多久,餐盘上的蟹壳就堆成了小山。 他看着坐在身边的柏瑶,忍不住弯了下唇角,“好吃吗?” 柏瑶十分虔诚地朝他点头,不忘竖起沾满油渍的大拇指。 梁雯看见这一幕,也会心一笑,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柏瑶。 “谢谢小姨。”柏瑶笑眯眯接过。 看着柏瑶夹着盘中的青椒一口一口放进嘴里,梁雯微笑的脸孔不禁凝滞了片刻。 印象中,梁珂从来不吃青椒,每次吃饭的时候,看到菜里有青椒,都会十分嫌弃得拿筷子夹出去。 虽然只是个很小的细节,梁雯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心中琢磨着,突然对柏瑶开口,“珂儿,你还记不记得,小姨小时候曾经在你过生日时送过你一件礼物?” 柏瑶没想到梁雯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本来吃得津津有味,脑子里瞬间空白了下。 “小姨送的礼物太多了,估计她早就忘记了。”梁赴把话接过来,自然地说道,“您就是问我,我都不记得。” 梁雯笑了笑,并不认可他说的,“要是别的东西就算了,那个礼物可是珂儿念叨了好久的,我不信她会忘。” 梁赴脸色微微一变,垂下眼眸,开始为柏瑶想对策。 却没想到,柏瑶将话茬自然接了过来。 “小姨是说那个限量款布娃娃吗?”柏瑶拿起纸巾擦着手指,不紧不慢地道,“我确实有印象,当时为了得到那只布娃娃,我天天跟在妈妈屁股后面追问,想知道她什么时候给我买,只是她太忙,答应之后没多久就忘了。生日那天,当我看见妈妈送我的不是那个娃娃,而是其他礼物,差点就难过哭了,好在,小姨你早就记住了我的喜好,在那天生日给了我惊喜。要是别的东西我或许会忘,但这件礼物对我来说意义不凡,它证明了小姨对我的在意,我怎么会忘记呢?” 柏瑶滴水不漏地说完,梁雯脸上的疑心终于淡了下去,整个人略微舒了口气。 “看我,没事提那么久之前的事,也难为珂儿还记得。” 柏瑶毫不介意地笑了笑,视线之余注意到梁赴突然望向她那略带冷淡的目光。 柏瑶低估了梁雯的敏锐,为了试探她,吃过饭后回到客厅,又假装不小心将咖啡溅到了柏瑶身上。柏瑶身材和秦雪至差不多清瘦,梁雯便以此为由带她去卧室换衣服。 换衣服的间隙,梁雯就始终站在一旁盯着柏瑶,目光在她身上动也不动,像在找什么。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调皮,荡秋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来,之后哭着跑去找姐姐。那时你背上摔坏了个小口子,只需阿姨处理下就好,可姐姐心疼你,依然坚持送你去医院。后来那处小口子留了疤,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你背上那条疤好没好些,让小姨看看?” 柏瑶面不改色,心知梁雯的第二道考题又来了。 今天这一关注定没那么好过,还好,她早有准备。 “小姨,你记错了,不是一条小口子,是一条很长的伤疤。”她用极其不经意的口吻说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那条疤已经很淡了。小姨不用担心,不信你看。” 柏瑶没急着去拉连衣裙后面的拉链,将后背转过来对向她。梁雯眉眼一沉,马上走了过来。 灯光映照下,柏瑶的后背光洁白皙,仔细一瞧,后背脊柱中央,确实有一条长长的,却很淡的疤痕。 梁雯微微一怔,将信将疑地伸手摸了上去。 疤痕是真的,触碰上去还能感受到一丝凹凸的质感,这一回,她再也找不到什么借口继续去怀疑。 可那种异样的感觉始终在梁雯心里挥之不去。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那种强 烈的违和感为何总是挥之不去? 她最后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是自己太关心梁珂了,才总是疑神疑鬼。 梁雯秦雪至母女二人好不容易来海城一次,柏瑶不好待一会就走,几人又在客厅闲聊了会儿,梁赴则在阳台上不知给谁打着电话。 梁雯很爱聊天,一旦开了口,话匣子就关不上。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亭亭玉立的梁珂,梁雯突然感叹,“你变化太大了,已经成了漂亮的大姑娘了,小姨第一眼都没认出来,以后我们要常见面,那些失去的时间,我们以后慢慢弥补。” 当然变化大,毕竟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小姨,女大十八变,”梁赴不知何时走回了客厅,“雪至小时候也是个黑娃娃,长大了不也变白了。” 秦雪至没想到自己突然被cue,怒气冲冲叉腰控诉他,“哥,你又取笑我!” 梁雯笑了笑,觉得说的也是。 “姐姐,那你之后有没有什么计划?我记得你之前是珠宝设计师,”秦雪至问道,“以后还考虑做回这一行吗?” 这件事柏瑶当然想过,她大学修的美术系,除了画画和设计,她一无所长。 “有这个打算,不过暂时急不得,回到这个行业,还缺一点契机。” “什么契机?” “一个能引起足够话题度的事件,”柏瑶神秘地朝她笑笑,“就好比娱乐圈那些明星,现在各行各业做到顶尖的那群人,都需要话题度为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 “说到这,我想起来一件事。”秦雪至凑到她面前,八卦地说道,“姐姐,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个男明星一直在炒作他和祁云嘉的恋情,可我记得,祁云嘉不是和贺家定亲了吗?” “你说林焰?”柏瑶问。 “对!你居然知道这件事!”秦雪至震惊地捂住嘴。 当然知道,祁云嘉为了那个男明星就差和家里闹掰了。 “那个林焰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专门钓富婆的,我之前有个同学就差点上当。当时他们在一个酒会认识,林焰当晚就加她联系方式表白了,我那个同学单纯,还以为遇到真爱,两人谈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她家里出了点危机险些破产,林焰得知后马上就和她分手了,一点都没拖泥带水,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同学事后得知,他其实同时交往了好几个有钱女人!气得她直接联系媒体想曝光这个渣男,最后林焰向她跪地求饶,她才心软放过。” 秦雪至讲得绘声绘色,柏瑶听得入了迷,没想到这个林焰还挺有手腕的。 不知道现在他除了祁云嘉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备胎。 但这些柏瑶没必要了解,各人有各命,以祁云嘉的娇气性子,林焰这种嘴甜的男人正对她胃口。 留在梁赴住处和梁雯秦雪至继续聊了许久的天,时间不早了,柏瑶告别了二人,梁赴开车送她回家。 二人刚走进电梯,柏瑶就被梁赴抓住手腕按在墙上。 “梁珂小时候的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电梯楼层渐次往下走着,空气陷入紧张。 梁赴忍了这么久,总算有机会揪着柏瑶问个究竟。 柏瑶就知他不好糊弄,这一家子人,没一个傻子。 “你办公室那张照片,我又不是没看过。”柏瑶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对他讲。 梁赴办公桌的那张照片里,小梁珂怀里抱着的,就是那只布娃娃。柏瑶后续专门在网上查过,那只娃娃是当年该品牌的限量款,价值一百多万,能送这样的礼物给梁珂的人,一定是很爱她的长辈。 而梁雯既然问出那个问题,证明那个礼物一定是她送的。 至于她是如何得知那个特别的礼物就是娃娃,也是有原因的。 梁赴家里的餐厅旁边有一整排展示柜,其中有许多大牌潮玩,其中一个产品和那只娃娃出自一个品牌一个系列。 “当时小姨的座位正对那片展示柜,她一抬眼就能看见。所以,她才联想到了那件礼物的事。”柏瑶坦然说着。 她将自己的猜测一字不落对梁赴讲完,见他脸上依旧半信半疑。 “柏瑶,我早就警告过你,关于梁珂的事,你最好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 梁赴冷冷盯着眼前这个狡猾又聪明的女人,他发觉自己之前低估了她,有些时候,他甚至都无法完全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柏瑶解释完了,不打算负责解决他的个人情绪问题,无视他的警告,拍了拍他钳住自己的那只手,“放手吧,很疼的。” 梁赴盯了她一会儿,恨不得将她脸给盯穿。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放开她,转过身留下不虞的侧脸,“在后背上割口子的时候,就不知道疼了?” 原来梁雯和她在卧室的谈话,这家伙在外面都听见了。 这只臭狐狸,阴魂不散的。 “已经发现的破绽,我怎么可能继续视而不见?因为这个,你识破了我,我怎么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再拿同样的事拆穿我?”柏瑶低落地说着,“毕竟我可是时刻提心吊胆,害怕穿帮呢。” 梁赴靠在一旁,冷笑一声。 顶楼房间内,梁雯站在窗边,出神地望着天空。秦雪至走到她身边,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说。 “妈,怎么感觉,梁珂姐姐和我们不太亲啊。” “分开这么多年,不亲是正常的,只要以后多见见面,联络联络感情,总会亲近起来。”梁雯眼中闪过一丝惆怅情绪,“只要人回来就好。” 15. 15 回到家中,祁守慎不知去做什么,还未归家。云珊玉近日一直闭门不出,柏瑶很少和她碰到面。祁云骁已经几日没回家,应该是为了酒店的事和祁守慎生闷气。 倒是祁云嘉很悠闲,明明婚期将近,她还有闲心在院子里拿水壶浇花。 柏瑶刚下车,就和她打了个照面。 “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今天玩得挺开心的?” 祁云嘉拎着水壶,趾高气昂地朝她走来。 “你看着也挺开心的,这是想通了,接受贺泓这个金龟婿了?”柏瑶嘴上也半点不饶人,微笑着朝祁云嘉痛处去戳。 “你!”祁云嘉脸一红,怒意瞬间涌上头。 可她想起哥哥祁云骁在这女人身上栽的跟头,也知道不能和她多较真,在这样有心计的坏女人面前,她不能表现得太慌乱,不然就被看扁了。 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无所谓地转移了话题,“我今天看你上了梁赴的车,还挺意外的。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出于好心呢,我劝你以后离梁赴这人远点,他和爸爸关系很差,你和他走那么近,迟早有一天,爸爸也会讨厌你的。” 柏瑶抱着肩膀看了她一会儿。 “我也劝你早点回头是岸,那个林焰不是什么好人,背地里风流成性,拜高踩低,爸爸让你离开他,接受家里的联姻,是为了你好。” 意料之内的,在说完这句话后,祁云嘉又炸了。 “你在胡说什么?那些都是陷害!”她再没了刚才硬撑的底气,语气哆嗦道,“一定是爸爸看我们太相爱了,才买通一堆无良媒体去抹黑他!” 看在祁云嘉刚刚好心劝告她的份上,柏瑶便同样好心回劝了一句,既然她不知好歹,柏瑶也没有毫无理由去拯救他人的爱好。 转过身,柏瑶往别墅大门方向走。那扇门却在她走近之前,突然从里面打开,两个从没见过的男人从屋内走出。 一个是长了双三角眼,面色狠厉的中年男人,在他身后,是另外一个膀大腰圆的黑皮肤男人。 二人刚走下台阶,很自然就注意到了正盯着他们一动不动的柏瑶。 三角眼男人看到她,不知想到什么,表情瞬间变得凶狠几分,像是盯住了一只弱小的猎物。而他后面那个黑皮肤男人见到她后,表情同样变得很不善,在那之外,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玩味。 “舅舅?”祁云嘉见二人走过来,对前方三角眼男人好奇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舅舅... 柏瑶看着那个男人,眼神渐渐冷下几分。 云正峰没回答祁云嘉的问题,只是叮嘱她最近在家里要乖一点,别惹云珊玉生气。祁云嘉听见这话,只剩下不耐烦,应付地说着知道了。 云正峰不欲久留,看着似乎有事情要做,转过头,冷笑着朝柏瑶脸上瞪了一眼,匆匆离开。那个黑皮肤男人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注意到柏瑶看向自己的视线,偏过头,不怀好意地朝她笑了下。 那一笑,让柏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周身瞬间不寒而栗。 而顺着男人的脸往下看去,可以非常清晰得看见,他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记不清是如何狼狈得跑回房间,柏瑶马上关好房门,又将门反锁。 她顺了顺胸口杂乱的呼吸,拿出另一只手机,匆忙拨通了那个电话。 或许是她的慌乱太过明显,对面接起电话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机械电音关切问道。 柏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严肃说道,“我见到云正峰了。” 神秘人闻言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她果然坐不住。” 即便心里告诉过自己很多回,有些事迟早要面对,但真正见到穷凶极恶的人,柏瑶说不怕也是假的。 她就算再狠,也从没做过杀人放火的事。和那些亡命之徒比起来,她的手段微不足道。 柏瑶思索了半天,还是犹豫着把那句心里话说出了口,“你为什么不报警?让法律制裁他们,这样不是更好吗?” “法律只能做最客观的判决,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柏瑶,换做你,未必不会做和我同样的选择。”机械音平静回答。 这话倒是真的。 柏瑶心眼小,睚眦必报,但凡欺负过她的,她都恨不得百倍报复回去。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有时候,最好摆脱危机的方式是先下手为强。云正峰有家会所,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像他那种人,谋生的手段绝对是见不得光的,只不过有云珊玉这把保护伞在后面兜着,他才有恃无恐。找个机会,让他吃点苦头。” “会所位置在哪里?” “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 摁断电话,柏瑶点进短信框,一则最新消息显示在一堆垃圾短信上方。她点进去,认真看了几遍那个地址,随后将短信删除。 梁赴说得没错,祁家就是个深渊,一旦踏进来,就不是那么好出去的。 但这是柏瑶的选择,有时候想得到一些东西,必然伴随着付出同等的代价,她没什么好矫情的。 不管是身份的不确定性带来的不安全感,还是有关未来更多的考量,柏瑶必须要给自己谋划一条更加安稳的路。 她现在是祁家的千金,不代表一辈子都会是。但假如,她能嫁入豪门呢? 靠自己的本事在另一片天空立足,那便依旧还是人上人。 不论如何,她都不要回到以前在泥地里打滚的日子。 这上流社会,她既踏了进来,就做好了赖着不走的准备。 - 皇家会所在一片酒吧街最深处尽头,云正峰选择这个位置有自己的用心,既能保证人流量,也兼顾了隐蔽性。 如何最好地潜入进去?或许只有伪装一个途径。 大摇大摆以梁珂的身份而来,必定会被云正峰知道,柏瑶不能冒这个风险。 她挑了个周末,会所人最多的日子。柏瑶去之前,特意贴了个假鼻梁,沾了双无比浓厚的睫毛,戴了副浅色混血感大直径美瞳,还有顶粉色短假发,一番打扮下来,半分都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柏瑶事先搞了个□□,当天主动去皇家会所应聘,很轻松就入职成了服务生小妹。 晚上八点之后,会所人渐渐多起来,大厅内一片迎来送往的热闹。 柏瑶换上会所服务生制服,在吧台前规规矩矩站在队伍最末端迎宾。余光中她注意到一个女人往小路尽头的洗手间走去,那是这里的服务生女领班。 一瞬间,她计上心头,趁别人不注意的空档,悄然离开了大厅,在吵嚷的走廊中默默走到路尽头的女士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她一边照着镜子,一边听着厕所隔间的说话声,那是女领班在给男朋友打电话。 确认洗手间没有多余的人,她慢慢走出去,关上洗手间的门,在外将门反锁,又从一旁的清洁间搜出一个正在维修的牌子,挂在了洗手间门把手上。 “抱歉了,你先在里面待会吧。”柏瑶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耸耸肩离开。 她用最快的时间赶到后厨,看到摆在案台上已经切好的两盘新鲜水果。在这之前,柏瑶从女领班处无意听见,晚上云总要招待几个客人,到时领班要留在他包厢服务。 云正峰的办公室就在那个包厢隔壁,柏瑶想混过去,必须经过那个包厢。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主动对后厨的人说。 “老板那边催了好几次果盘了,小影不知道去哪了,还不过来端走,再等等水果都不新鲜了!你先帮她送过去吧。” 后厨的人见柏瑶穿着服务生制服,也没多想,随口就使唤了她。 “好。” 这正合柏瑶心意,她端起果盘,面不改色地离开。 云正峰那个专属包厢只招待他自己的客人,走过去的拐角还有几个穿西装的冷面保镖拦着,无关人员不能通过。 柏瑶端着水果,那几人见她眼生,为首的人冷着脸问,“小影呢?” “她拉肚子了,要我来替下。”柏瑶说。 那人打量着她的脸,见她表现很镇定自然,思考片刻,还是将人放了进去。 柏瑶心中暗喜,步履愈发稳健,端着果盘走到包厢门口,打开大门。里面烟雾缭绕,音乐声震天,一群男人正在抽着烟,喝着酒,有两人在前面唱歌,还有几个在和女孩子跳舞。 云正峰大剌剌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正翘着二郎腿和身边一个穿着西装的老头侃侃而谈,柏瑶默默走过去,将手中果盘放置在桌子上。 屋内的人玩得正尽兴,无人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直到柏瑶不声不响地打算走出去,正和云正峰聊天的那个老头突然将目光朝柏瑶打量了过来。 柏瑶的妆化得不淡,在 彩色的灯光下更显夸张。那老头本来看柏瑶身材曼妙,还起了点色心,直到看见她的脸,差点被吓了一跳。 “阿峰,你这的姑娘妆化得都这么浓吗?” 云正峰回过头,看清柏瑶的脸后眉头一拧,“你是新来的?看着眼生啊,去洗个脸再过来,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 柏瑶乖顺地应声,迈着规矩的步子离开包厢。 她穿着高跟鞋,走在走廊光滑的地砖上极力控制住不发出声响。在路经云正峰办公室的时候,她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隙,飞速钻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她将带来的所有针孔摄像头安装在房间各处隐秘位置,前后只用了几分钟,便沉着地溜出了办公室。离开时,那几名保镖并没多想,照旧将她放行。 柏瑶步子始终沉稳,直到拐出那条走廊,她才脸色一变,像是松掉了绷紧的弦,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最近处的女厕所,将所有伪装褪了下去。假发、假鼻子、美瞳、睫毛被她团在一起,一并丢进了厕所垃圾桶,包括她身上穿的服务生制服。 从女厕所走出来时,柏瑶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长发飘飘,穿着一字肩黑色短裙的曼妙女郎。 走廊另一头突然响起一阵不小的躁动。柏瑶猜得没错,云正峰那边已经反应过来了。只是她没想到,来得会这样快。 女领班那边只是被困厕所,但她一定会尽快和别人取得联系,将自己解救出来,而在她匆匆赶到云正峰包厢时,说明刚才情况,云正峰一定会意识到不对劲。 此时已经有人在那边大喊。 “封住所有出口,把每个女孩子带到大厅集合,一个不许落!” 一群穿着西装的安保人员凶神恶煞跑出来,开始一个个抓走走廊内路过的每个女孩子。 会所主要服务男性客户,大部分女孩子都是在这上班的,因此这些人抓起她们来毫不顾忌。 “啊!干嘛抓我?” “救命啊!” 柏瑶脚步一顿,整条长长的走廊,前方后方,一瞬间就变得吵闹起来。 她低估了云正峰的防范意识,只是如此一个小插曲,便值得他发疯一般去抓所有女孩子,他这是铁了心要把柏瑶这个入侵者揪出来。 这也从另一种角度说明,他这家会所里面一定有鬼,不然他何必心虚到大张旗鼓。 柏瑶来不及多想,前后的路已被封死,源源不断的保安从路尽头涌来,抓人的,逃跑的,尖叫的,哭喊的,场面乱成一团。柏瑶留意到,哪怕是那些在包厢里的女孩子,也都被强行带了出来。 糟了。 如果真的被抓到,云正峰见到她一定会认出来,如今柏瑶在他的地盘上,他对自己绝对不会手软。 “喂!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呢!” 几名膀大腰圆的保安注意到了她,见她正站在原地不动,纷纷朝她跑过来作势要抓她。 柏瑶心中一凛。 事已至此,她不能坐以待毙。 赌上千分之一的概率,柏瑶在那几名保安冲过来之前,转身走进离自己最近的一间包厢。 即便可能性不大,她也要试一试,看这一次,幸运是否会降临,助她逃出生天。 柏瑶刚走进去,外面的吵闹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包厢很大,热闹又昏暗。里面的人大部分喝醉了,好几个人正抱在一起,场面纷乱又吵嚷,一并被巨大音乐声淹没。 她慌不择路地朝包厢里面走去,迎面和刚出洗手间的一道高大身影撞上。 那人身子结实,柏瑶的头被撞得不轻,两眼开始冒金星。 她稳了稳身形,也不管那么多,直接抓上了面前的男人。无论如何,她绝对不能被别人抓走,想起那个昏暗的巷子,那个断指男人按着她的脑袋,将她用力撞向冰冷的墙,她的头瞬间痛得像要裂成两半,那种感觉,柏瑶后续想来依然胆战心惊。 横下心,她抬起头看向眼前人。下一秒,柏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男人冷峻如山的脸孔在暧昧灯光下逐渐显现。 贺泓? 柏瑶睁大双眼,怎么会是他? “二小姐。”贺泓看见柏瑶,淡然的眼里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秒,包厢房门被人突然从外面打开,柏瑶惊险回头,看见那几名保安直直冲了进来。为首的壮汉在人群之中,冰冷的视线一眼锁住了她。 16. 16 “你们他妈是干嘛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包厢内有人见这群人闯了进来,面露不悦开始破口大骂。 “抱歉,屋里的女孩子需要出来一下,会所内部有些事情要解决,稍后很快就会回来为贵客们服务。”为首保安一副尽职尽责的表情,公事公办说道。 一名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拎着个酒瓶走到他面前,“你是哪根葱?凭什么想带走谁就带走谁,信不信我把手里这酒瓶子砸你脸上?” 柏瑶心中稳下几分,看来这群穷凶极恶的人,也遇到了硬茬子。 贺泓朝门口那群人看了一眼,目光再次回到柏瑶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得知她遇到了麻烦。 “这屋子里所有小姐,一个不许出去!谁敢走,我就把这破地方砸了!” 前方,花衬衫的声音嚣张,向屋内所有女孩子恶狠狠地说道。回过头,他混不吝地拍了拍为首保安的那张板起来的脸,“贺少在这,你也敢放肆,是不是活腻了?” 此话一出,那群保安这才注意到了贺泓的身影,此刻包厢内灯光明亮,贺泓已经坐回了沙发上,一名黑衣女孩挽着他,低着头娇羞地依偎在他身边,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很大惊吓。 “原来是贺少爷,抱歉打扰了。”保安语气畏缩了几分。 贺泓何许人也,这些人还是知道的。思前想后,他们衡量一番只得作罢,纷纷退出房间,决定找到云正峰后再做打算。 看到那群人走了,柏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意识到身边还有道目光在盯着自己,她才终于回过头,笑眯眯对上贺泓那冷漠略带审视的目光。 “二小姐现在既已安心,也是时候坦白了吧?”贺泓看了眼她略微凌乱的头顶,微微挑眉,“你来这是为了做什么?” 贺泓和云正峰到底有没有关系,柏瑶并不了解,谨慎起见,柏瑶不会对他透露半个字。 “找你啊。”柏瑶面不改色撒着谎。 贺泓冷静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可能要后悔了。” 柏瑶看着他,眼中浮现出一缕疑惑。 在花衬衫将一排倒好的洋酒放到二人面前时,柏瑶才终于意识到了贺泓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贺少说不需要人陪,我还以为他是不近女色呢,原来,贺少自己有相好啊。”花衬衫脸上露出一抹□□,“美女,贺少喝不了酒,可今天在场这么多兄弟也不能扫兴,不如由你代劳?” 柏瑶面色一滞。 本以为这是贺泓的包厢,现在看来,他似乎只是客人。 “你身边那个光头和小白脸去哪了?”柏瑶压低声音,对着贺泓耳边轻轻耳语。 “在下面被人关着。”贺泓淡淡回答。 什么? “...”柏瑶有点傻眼。 他们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局? 花衬衫那帮兄弟依旧在玩闹,场面再次混乱淫靡,只有他来者不善地坐在对面,一脚踩着桌子,一只手撑着膝盖,邪笑着望向柏瑶和贺泓的脸。 搞到现在,柏瑶才终于意识到,贺泓此刻和她方才的情况差不了多少,同样的身陷囹圄。 还以为他的出现会解救她。结果却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贺泓置身事外地坐在一边,沉默地喝着薄荷水,看起来并没有要管的意思。 柏瑶咬了咬牙,没想到这家伙也挺腹黑的。 “好啊,我喝。”柏瑶硬挤出一丝笑容,拿起一小杯洋酒,闭着眼仰头倒进口中。 洋酒是没有任何添加的纯饮,口感生涩极了,柏瑶只是一口便已觉得想吐。 这玩意这么难喝,怎么这些人喝得还挺起劲? “美女,不光是一杯哦,这一排,都要喝光。”花衬衫手掌一挥,指着面前满满八杯的洋酒说道。 如此咄咄逼人,柏瑶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惹恼了这个人,贺泓又一副坐视不理的态度,她再被扔出去交给那群保安就坏了。 无奈之下,柏瑶迫于花衬衫的淫威,只得再拿起一杯。仰起头,再次一饮而尽。 只是这次,她的脸色明显比刚才难看了许多。 还有六杯,这任务也太艰巨了。光是两杯就喝得柏瑶反胃不已,剩下几杯还怎么强灌? 拿起第三杯的时候,贺泓终于开了口。 “差不多得了。” 花衬衫正在兴头上,闻言脸色一滞,表情露出了几分不悦。 可他仅仅将不悦体现在了脸上,行为上,并无太多动作。 “哼,”花衬衫向旁边吐了下口水,笑嘻嘻道,“那贺少玩好,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 说罢,他微微弯了下腰,不知是在挑衅还是在恭敬,就那么离开了二人面前,走到大屏幕旁边一脚将坐在那里唱歌的小弟踹了下去,夺过他手中麦克风继续嚎叫。 柏瑶这回看出了点端倪。 那人虽看贺泓不爽,但却不敢真的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 很大概率,他是听命于人,今日要将贺泓困在这里。 这让柏瑶有点费解,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未待她想通,身边贺泓的脸色突然有些不对劲起来。他微微弯下身子,眉头轻微皱起。 “你怎么了?”柏瑶见状,急忙俯下身看他。 贺泓抬起头,冷冷朝花衬衫方向望了眼,见他没注意到这边,才低着声音说道,“我被下药了。” “下药?”柏瑶目光一紧。 原来如此。 那些人是想设计贺泓就范,却并不想危及他人身安全。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在整个海城,还是没几个人敢招惹的。 如今看贺泓这架势,药效已经起了作用。 “你被下的是什么药?” “迷药。”贺泓声音沉了好几个度,双眼已经开始略微涣散,“他们不敢下春药,怕我意志力太强,成不了事。你进来之前,那个女人本来是要塞给我的,被我拒绝了。” 柏瑶朝他说的方向望了一眼,见有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孩正被花衬衫搂着,表情忐忑不安。 这帮禽兽。 “那这么说来,我反倒是阴差阳错帮了你了?”柏瑶琢磨了一番,“要是我没来,他们就会把不省人事的你拖进房间,到时发生什么就不可控了。我的出现,反倒是水到渠成,他们既不用逼迫你,也达成了目的。” 贺泓侧过头,冷沉的眼睛盯了她片刻,那意思是她还不傻。 “不过就算你不来,我也可以尽量拖延时间,吴全张宁那边等来帮手,会马上冲上来。” “那你等了这么久,帮手呢?”柏瑶托着腮,歪头对着他问道。 贺泓表情沉默了一瞬,似乎不想再多说。 柏瑶被他吃瘪的样子逗笑。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先离开这个包厢,脱离他们的监视范围,一直在这里坐着也不是个办法。”她说。 “就算离开包厢,之后也是被他们塞进安装了摄像头的房间里,没区别的。”贺泓悠悠道。 柏瑶晃了晃手指,“怎么没区别?难不成他还会坐在房间里从头到尾看着?” 贺泓沉默片刻,“你想怎么做?” “先到房间,再想办法溜出去。他们想要的只是你的录像,得到了东西,就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了。” “进房间后出不去怎么办?” “那就先降低他们的警惕性,要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今晚的事万无一失。” “你有办法?” “有办法,就是,要委屈你一下了。” 贺泓有些不解,柏瑶如此胸有成竹,到底会用怎样的方式降低那些人的警惕? 下一秒,未待他想明白,柏瑶突然将他整个人用力推倒在沙发靠背上,跨至他大腿,低下头,搂住贺泓的肩膀,温软嘴唇覆了上来。 贺泓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却被柏瑶如此大胆的举动惊得清醒了几分。 灯光迷乱,柏瑶紧紧抓着他脑后的头发,带着甜味的嘴唇将他唇齿野蛮撬开,以一种极其侵略的方式深吻进他舌间,不依不饶地纠缠。 前方不远处的人被这架势齐齐吸引了注意力,尖叫声吹哨声在包厢内此起彼伏响起。 贺泓其实有力气推开柏瑶,但却没有动作,一双眼睛淡淡垂着,直勾勾盯着五彩斑斓灯光之下,柏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嘴唇被反复摩擦啃咬,始作俑者睁着眼睛,就那样大大方方和他对视着,脸上全无怯意,唇上的力道半分不减,半点不亏心地占着他便宜。 看着贺泓的反应,柏瑶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这样亲他都无动于衷,那在床上也是吗?如果他依旧这样,其实想想也挺性感的。 一个激烈的吻长达几分钟,等到周围人吵闹欢呼够了,柏瑶这才从贺泓身上起身,回过头,故作害羞地看向在场的人。 “不好意思,时间这么晚,贺少都困了,我就带他先走了。” 花衬衫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嫂子刚才亲得真带劲啊,看得我热血沸腾的。贺少既然困了,也不用折腾,弟弟我在楼上订好了房间,派人带二位过去如何?” “那谢谢你了哦。”柏瑶装作很感激的样子看着他。 会所的楼上几层都是客房,柏瑶扶着路都走不稳的贺泓,跟随花衬衫的小弟上了楼。 房间门打开,柏瑶将贺泓扶进屋子,关门前,看着依旧站在门边的小弟,意味不明地说道,“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打扰我们好事哦。” “好,好的。”小弟被眼前漂亮女孩轻飘飘的话语撩得心神荡漾,没仔细琢磨就听话地离开。 关好门,柏瑶迅速走回屋内。 贺泓已经躺在了床上,双眼紧闭,看起来昏迷不醒的模样。 她走到他身边,看着贺泓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无奈地叉起了腰。 好个贺泓,早知如此,柏瑶原本可以不喝那些酒的,左右最后都会被推进这个房间。 看着贺泓微敞着的衣领,里面的锁骨和胸肌一角裸露出来,似乎还渗出了细微的汗。 柏瑶欣赏了半天,突发奇想,干脆也直接上了床,躺在他枕头边,拿出手机点进摄像头自拍角度,对着自己和他的脸连拍了好几张。 贺泓紧闭着双眼,平日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点乱。而柏瑶穿着一字肩的裙子,照片只拍到肩膀,看起来她好像什么都没穿一样。 “拍够了吗。” 头顶突然传来冷冷的男声。 “醒了?”柏瑶翻过身,趴在贺 泓身边笑着望向他的脸。 贺泓眼睛微睁着,看起来只是在强撑,并没有全然恢复清明。 柏瑶刚想说些什么,突听房门口处,一声极其细微的房卡“滴滴”声响起。 她脸色一变,贺泓却已经快速反应过来,抓起被子一角,揽过她一同滚进被子里面。 脚步声慢慢传来,贺泓眼中寒得仿佛冻死人,柏瑶被他护在身下,谨慎地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来人似乎铁了心想进来看个究竟,房间内的灯光很暗,不待那人走近,贺泓突然不轻不重对着柏瑶的腰间拧了下。 “哎呦!”她吃痛叫出声,转过头来埋怨地盯着贺泓的脸。 贺泓强撑着意志盯着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好在,那人听见刚才的声音后,似是放下了心。片刻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门被关上,重新锁好。 柏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听到那人离开,才终于松了口气。 还说不会来房间看着,真是低估那些人的下限。 今晚还真是波折四起的一夜啊。 “门口没人,你还撑得住吗?”柏瑶看着贺泓那张与自己距离极近的脸。 不等贺泓开口,柏瑶就得到了答案。因为下一刻他已经一头栽进了她肩窝,不省人事了。 “...” 怎么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躁乱,本来安静的酒店走廊霎时间人声脚步声四起。 柏瑶的担忧重新被拎起。难不成是云正峰的人找到这里来了? 她刚才在上楼时,一路故意低着头,目的就是让监控无法拍清楚她的脸,按理说,云正峰应该不会找到她的踪迹才对。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柏瑶的思绪猛地被打断。 “开门!警察!” 警察? 柏瑶愣在原地,整个人陷入了一阵茫然。 梁赴是在一个小时前接到邹凯消息的,说是发现柏瑶乔装潜入了云正峰的会所。他有点不放心,便独自去了一趟。 刚进会所大门,他就被告知今日暂不继续接待客人,问是什么原因,对方也闭口不答。 而大厅内,密密麻麻的年轻女孩子簇拥在一处,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保安看管着,噪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梁赴冷眼观察着周围,发现那些人似乎是在找谁,目标应该也是个年轻女孩,但还未被找到。 他心中浮起一丝危险的猜测,结合他所了解的柏瑶,对方确实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风格。 照这样下去,人迟早会被抓到。以云正峰那不饶人的性子,若是他不在,柏瑶不会有好果子吃。 梁赴直接招手叫过来这里的总经理,坦白身份,指名道姓说要见云正峰。 海城最有钱的就那么几个,梁赴的名字一说出来,经理立即变了脸色,将他请到大厅旁的沙发处坐下,说自己马上去报告老板。 云正峰和云珊玉一个德性,虽然看梁赴不爽极了,却不敢真的惹上他。 几分钟后,梁赴果然看见云正峰从电梯口走了出来,见到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坐在那里,整个人脸色阴沉了好几个度。 “我要找人,你这里的工作人员不让我进去,什么意思?”梁赴见到云正峰,站起身,手插着兜直接开门见山道。 “找人?”云正峰歪嘴笑了下,“正好,我也找人。你要找谁?不会和我找的是一个吧?” “不回答我的问题,是真的打算要把我拦在门外?” 梁赴继续在言语上对他施压。 云正峰没想到梁赴单枪匹马过来,居然也这么猖狂,但这么多监控对着,他确实也不敢做什么,只得脸红脖子粗地和梁赴继续对峙,“梁赴,就算是警察扫黄也要出示证件,你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要搜我的店,这不是找茬吗?” “你倒是提醒我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报警好了。”梁赴掏出手机,毫不客气地在云正峰眼皮子底下报了警。 云正峰的会所开了这么久,自然是不怕查的,对于扫黄这种事早有自己的应对方式。即便梁赴要大闹,他也没什么好怕。 他真正担心的是,他想抓的那个人,会趁这个机会逃脱。 刚才云正峰让手下清查了一遍办公室,发现了许多个草率安装的针孔摄像头,那娘们是有备而来,专门想找他麻烦的,只不过时间太急,她做得不算细致。这种人,云正峰怎么可能放过? 梁赴无比确定柏瑶还在这家会所。 从他接到邹凯消息,到赶到这里开车用了不到半小时,盯梢的人没发现柏瑶出来,她一定是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报警扫黄不是最好的办法,但事出紧急,云正峰也在掘地三尺地到处找人,梁赴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警察到得很快,半个钟头过后,他们带着一批男男女女走了出来。 梁赴和云正峰的目光同时紧盯向那群人。 人群之中,那张清秀的脸格外出众,她坦然地往前走着,看起来并没有丝毫惊慌。 梁赴终于等到了柏瑶,却没料到,此刻她竟然还扶着一个意识不清的男人。 在看清那男人的脸后,梁赴先是震惊了下,随即整个表情肉眼可见得冷了下来。 17. 17 梁赴没机会和柏瑶说上话,那群人被警察一并带了回去。 云正峰当然是认得柏瑶的,看到她也在那群人之中,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柏瑶在派出所待了好几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外面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整夜未睡,她困得几乎可以沾上枕头就睡着。 贺泓已经清醒过来,在完整接受警方的问询之后,一同和柏瑶走出。 吴全和张宁在派出所门口等候多时,见贺泓安全出来,二人皆松了口气。 “少爷!” 贺泓见他们焦急跑来自己身边,平静无波的眼神之下透着肃意。 “你们今晚干什么去了?” 今晚来之前,贺泓也没想过会是个鸿门宴,毕竟据他了解,对方不是个敢和他明面对着干的蠢人。直到刘彪那一伙手下将吴全张宁在门外围了起来,而自己却被他笑眯眯请了进去,他才意识到,今天会是鸿门宴。 刘彪人多势众,贺泓不能跟他硬碰硬,只能将计就计。在包厢看下来,刘彪并没有要他命的意思,事情也没有想象那么焦灼。 “从刘彪那几个小弟手里溜掉费了些时间,等我们带够人回来的时候,发现几辆警车在我们之前到了,”吴全摸了摸脑袋,“所以,我们这就没敢轻举妄动,想等他们离开立刻去救您,没想到……少爷,对不住啊。” 张宁看着也蔫蔫的,似乎在等着贺泓的责备。 但柏瑶还在一旁,贺泓不会对着其他人的面教训手下。 “回吧。”他冷冷道。 吴全张宁本应马上跟在他身后离开,此时却莫名磨蹭了几分。 贺泓回过头,见二人正望着警局门口的那道靓丽身影,表情耐人寻味,皆是一副“她怎么在这?”的模样。 柏瑶没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不远前方那个孤高的身影。 “贺泓,我刚刚鞋跟断了,脚扭到了欸。过来背我好不好?”她可怜兮兮地开口,对那人撒着娇道。 贺泓就那么望着她,表情不咸不淡。 几个小时前,二人还生死与共,这会儿,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识时那般陌生。 “出了院子到车上只有很短的路,还能走吗?”他还算耐心地问着。 柏瑶朝他招招手,“你过来,离太远,我听不到你说话。” 吴全和张宁还以为,他们的少爷不可能如此任人摆布,谁知下一秒就被打脸。贺泓真的朝柏瑶走了过去。 二人面面相觑。 在他们缺席的这些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泓走到柏瑶面前,目光依旧淡淡的,没有情绪。柏瑶朝他咧嘴一笑,一瞬间钻到他身后,耍无赖地从后搂住他脖子,往他后背上用力跳。 “就要你背。” 纤细的两条腿直直夹住了那道劲瘦的腰间,贺泓微微皱了下眉,见她不肯下来,只得将手稳稳拖住她大腿底部。 “你这是扭到脚的样子?”贺泓微微侧过头,问趴在背上的人。 刚刚那一步明明窜得够快,说是兔子也不为过。 “少废话,背我去车上,这是我帮你的报酬!”柏瑶用手指轻轻戳了下他脑门,霸道地说道。 柏瑶很轻,贺泓背着她不用费任何力气,很快到了车上。柏瑶不愿下来,他知道她心里的把戏,索性抱她上车。 贺泓的车内很干净,味道清新好闻,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柏瑶静静靠在车后座,车子开动。慢慢的,困意袭来,她忍不住阖上双眼。 依稀之间,她听见了车内人的对话。 “樊师爷这是想彻底跟咱们撕破脸了?他手下对您下手这么黑,我不信他一点不知道。”张宁的声音响起。 “老爷子昏迷不醒这段日子,他心思也活泛了,不急,之后找时间会会他。” 贺泓平静的声音近在咫尺,柏瑶听着莫名安心,意识陷入了更深的柔软。 几人正聊着,柏瑶突然脑袋一滑,直直倒了下去,靠在了贺泓的肩头。 贺泓身子短暂一僵,偏过头去看柏瑶熟睡中的脸。 吴全从后视镜瞥见这一幕,眼睛都睁大了。但今天他们差点犯下大错,不敢在这个时候出言调侃。 车内突然安静下来。 张宁回过头,看见后方情形,一副见鬼的模样马上转过身去不再看。 “车开稳些。”贺泓说道。 吴全立即吭声,“是。” 他不忘留意着后视镜的景象,发现贺泓并没有把柏瑶推开。 迈巴赫缓缓驶到庄园门口,柏瑶睡觉很轻,未等贺泓将她叫醒,已经先一步睁开了眼睛。 她坐直身子,旁若无人伸了个懒腰,望向车窗外。 贺泓偏过头,沉默地看着她侧脸,无波无澜的双眸之外,睫毛轻轻翕动着。 柏瑶没让吴全开进去,未免引起家人注意,她决定剩下一段路自己走回去。 车子停稳,柏瑶打开车门,却没有急着下车。 回过头,贺泓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怎么连句再见都不说?...算咯。” 柏瑶凑近到他面前,朝他眨巴了下眼睛,随后,在他脸上飞速亲了一口。 “这样就不和你计较了,”她盯着她,笑得肆意起来,转身走出车外,对里面的贺泓摆了摆手,“等着我下回找你哦。” 贺泓想说什么,又沉默了下来。 清晨的风有点凉,下了车,柏瑶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只穿了件抹胸短裙。 身后车子已经开走,柏瑶转过身,只看见了它疾驰而去的背影。 “躲得倒挺快。”她无奈笑一声,小声嘟囔着。 柏瑶刚才没说假话,她的脚之前确实扭到了,如今高跟鞋已经穿不了,她索性把鞋脱下,光着脚前行。 未等走到别墅前那道主路,一阵引擎声从后方响起,柏瑶莫名其妙地回过头,见一辆黑色跑车从后方驶来,撕裂了静寂的空气,直直越过她身边,在前方转了个弯急刹车猛然停下。 柏瑶脚步一顿,认出了那辆车子。 那是辆限量款阿斯顿马丁,在梁赴家楼下停车场,她曾见过。 果不其然,车门打开,男人薄底皮鞋落地,从裁剪得体的西装裤脚向上看去,梁赴优越的脸孔出现,只是那冷酷的眼神仿佛能刀死人。 柏瑶拎着高跟鞋站在那里,晨风打得她肩头有些颤抖。 她望着不远前方梁赴的脸,直觉感知到他现在似乎有点不开心。 不,是非常不开心。 太阳出来了,阳光打在梁赴脸上,他鼻梁太高,一整张脸在此刻看着半明半暗。 眼睁睁见他满脸不虞地走到自己面前,柏瑶一时有点不知说什么。 “早上好?”她莫名其妙来了句。 梁赴并没被逗笑,一双锐利的眸子盯着她半晌,随后垂下来,向她那双光着的脚看去。 柏瑶本来白皙的双足已经脏了,沾满了灰,看起来有些虚弱的苍白。梁赴忍无可忍地向一旁撇了个白眼,将自己的西服外套脱下来,扔进她怀里。 “这一晚上,玩开心了?” “有惊无险。”柏瑶也不客气,非常自然地将外套穿上,说道,“你呢?怎么会出现在皇家会所?” 她当然看见他了。 一个长得不错的男人,到哪里都是很突出的。 “如果不是我,现在你已经落到云正峰手里了。柏瑶,无缘无故,你去那里做什么?” 梁赴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和以往每次都不一样,此刻的他,表情严肃得让人害怕。 柏瑶定了定神,稍加思索后,意识到了什么,马上略带警惕地抬眼。 “你在监视我?” 梁赴并不否认,“我能查到你的踪迹,别人自然也能,所以别耍小聪明。今天这关你安稳过了,不代表以后还会这么走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去那里?”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柏瑶皱着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等我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再告诉你。” 他反倒质问起她来了,真是倒打一耙。只是现在,柏瑶确实不能把所有真相对梁赴全盘托出,不然,他一定会毁约,放弃合作,曝光她的真实身份。 梁赴这个人有很强的控制欲,任何一件事不在自己掌握之中,他都会很不舒服。 她看似答应了与他结盟,可梁赴那么聪明肯定已经意识到,她身上还有其他秘密,作为合作对象,柏瑶并没有给足梁赴安全感。可真要他舍弃这张牌,现在看来又没必要,毕竟现在,没有人可以替代她的角色。 梁赴不多纠缠这个,眼下,他有更感兴趣的问题。 “你和贺泓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亲密了?” 他在派出所门口守了一夜,怕这女人出来之后独自打车太危险,没想到,却看到她和另一个人举止亲密的画面。 那一刻,梁赴觉得自己像个脑残。 柏瑶是第二次听到梁赴在自己面前主动提起贺泓,这让她很意外,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介意这个人。 “你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这样的话?大哥,还是...”柏瑶突发奇想,不可思议地笑了下,“梁赴,你对我的事这样介意,该不会是喜欢我吧?这就怪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挺讨厌我的?” “你喝酒喝傻了?” 梁赴听到柏瑶语出惊人,嘴角忍不住一抽。柏瑶现在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什么话都敢对他讲。 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 柏瑶耸肩摊手,“那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 “合作伙伴之间,不能关心一下?出于好心,反倒被当作驴肝肺?” “我是个成年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梁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希望,你不要再这样咄咄逼人,我很不喜欢这样。” 梁赴看着眼前狡猾的女人,他差点被带歪了,她刚刚那样说,只是在用激怒他的方式转移话题。 下一秒转念一想,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柏瑶说的对,自己确实对她的事有点过于关心了。 她说 得没错,他的身份不适合去打听这件事。柏瑶只要别被人搞死,其他的又与他何干?梁赴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脑子不加思考,才脱口而出了那些可笑的话。 “回去睡觉,困死了。” 柏瑶不再和梁赴眼对眼,紧了紧外套领口,作势继续往别墅那边走。 梁赴伸手从后方拉住她领子,将人拎了回来。 “你这样走回去,不怕得老寒腿?”他不耐烦地看着她那双脏兮兮的脚,“上车。” 梁赴拉着脸,回去虽然只是很短的路程,一脚油门的事,他却也再没和柏瑶说一句话。 车子停在别墅前,柏瑶刚下车,就听后方一阵引擎的巨大轰鸣,梁赴已开着车子扬长而去,疾风吹起她发梢。 这人肯定是故意的,大清早的,在这里搞这么大动静吵祁家人休息。 柏瑶不去管他,走进别墅内,上楼回自己屋子。 她并没有直接躺床上睡觉,关好房门反锁,以最快速度走到衣帽间,打开柜门,柏瑶掏出早就藏好的笔记本电脑和监控设备。 昨晚,她曾在云正峰办公室安装了多个针孔摄像头,如今一一测试,果真全部显示未连接。 云正峰不傻,知道她的目的必然是办公室,所以第一时间就让人给办公室清理了一遍。 那些摄像头,想必早就被他尽数拆除。 但如果只是这样,柏瑶没必要冒险跑一趟。她打开另一个连接窗口,戴上了耳机。 几秒后,一段不算清晰的人声断断续续传进她耳中。虽然音质有些差,但一些完整的语句是听得清楚的。 柏瑶得意一笑,看来,她这招声东击西,还真的有用。 当时她在安装针孔摄像头的时候,特意将那些摄像头布置得很草率,看起来是时间紧迫匆忙为之,可安装这些摄像头,并不是她真正的意图。 除此之外,还有一枚微型监听器,就被安装在办公室大门上的“董事长办公室”门牌内侧。柏瑶安装这枚监听器的时候,特意打开着门,避开了走廊监控。而那些人在搜查房间的时候,注意力只留在了屋内,并没人注意到门板外侧。 这,才是柏瑶这次行动真正的目的。 虽然监听器很多杂音,隔着一道门声音也不算清晰,但在安静的白天,听到里面所有人的谈话是不难的。而且,就算晚上吵闹些,她也可以把监听文件发给那个人,交给他做技术处理,该得知的消息也照旧一件不会落下。 柏瑶此刻有点困倦,不再沉浸于沾沾自喜,继续听录音。 只听里面传来一道玻璃破碎的巨响,一道暴躁的男声响起,柏瑶仔细听着,确是云正峰的声音无误。 “监控呢?昨晚会所的监控去哪了?!” “保安说,是刘彪提前塞了点钱给他,要他把昨晚的监控删除,那个保安是新来的,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影响,一时贪心就收钱办了事。”属下在一旁惊惧地答道。 “刘彪?他他妈在我这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花钱删掉监控!” “不知道,不过听下面的人说,昨晚贺泓来过。” “谁?” “鲸海集团,贺家少爷贺泓。” “妈的,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来我这搞事!”云正峰怒不可遏地怒踹了下桌子,“那个新来的保安,你去处理。” “是,老板。” 柏瑶听到这,心尖微微一颤。 处理?云正峰想怎么处理那个人? 以他那亡命之徒般的手段,那个保安必定是要遭殃了,柏瑶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云正峰眼神也够差的,他们那时被押送出来的时候,这家伙光顾着和她眼瞪眼,丝毫没注意到旁边被架着的男人就是贺泓本人。 至于云正峰他们刚刚聊天时提及的那个刘彪,结合在贺泓车上他们的对话来猜测,应该就是昨晚包厢里那个逼柏瑶喝酒的花衬衫。 贺泓说,刘彪是樊师爷的人。樊师爷又是谁? 太多谜团摆在眼前,等待着柏瑶去一一拨开。 其余的暂且搁置,单说刘彪删除会所监控的做法,足以说明他一系列的行为是早就严密计划好的。 这是专门针对贺泓的陷阱。 如果柏瑶猜得没错,设计贺泓的那人,他的目的并不是害死贺泓,毕竟一段不雅视频,对男人构不成太大伤害性,这是个很无奈,但客观存在的事实。 在什么情况下,男人的不雅视频才存在致命的麻烦呢? 只有一种可能了。 柏瑶想到这,突然扯起了嘴角。 这样看来,只要昨晚贺泓进了那个房间,无论是跟哪个女人一起,那一刻,背后设计之人都已经达到了目的。 不过,这正合她意。若不是出了这样的巧合,她还要费尽心机去想怎么和贺泓套近乎,就算没那个视频,她也自己拍了照,不管如何,贺泓都跑不掉。 联想到前几天祁云嘉那偶尔神经兮兮,见到人时一惊一乍心虚不已的反应,柏瑶暗自感叹,看来这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大小姐,真是一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18. 18 柏瑶原以为昨夜一夜未归,今天祁守慎一定会找时间询问她原因。但没想到,昨天祁守慎也不在家。 好像已经连着好几天,祁守慎都是忙碌的状态,柏瑶没有集团的职务,并不能打探到他的行踪。 梁赴那边只告诉她,要她将祁家人在家中的一言一行向他报备,至于这个房子之外的,柏瑶也无能为力了。 睡了一个昏天黑地的大觉,柏瑶醒来时,已经下午四点钟,下了楼,陈姨已经在准备晚饭。 “二小姐。”陈姨见她进了厨房,赶忙恭敬对她打招呼。 柏瑶笑了笑,“忙你的,我就是看看。” “好的。” 陈姨抬眼讨好地对她笑着,继续做自己的事。 柏瑶无所事事地闲逛着,走到一处青花瓷花瓶旁,饶有兴致地近身观看。佣人们不远处的谈话声落进她耳中。 “陈姨,夫人那边传话说,今天的汤羹不用准备了,老爷不回家。” “好嘞。” 汤羹? 柏瑶这才想起,祁守慎的确每天都要在晚上睡前喝一碗药膳汤,一般情况下,都是云珊玉盯着他喝掉,偶尔他工作忙,云珊玉就亲自把汤端去书房。 柏瑶想到这重新返回了厨房。 “陈姨,爸爸每天喝的是什么汤羹啊?” 陈姨见柏瑶不知何时返了回来,立马恢复刚才的笑意,老实回答道,“是夫人老家的偏方,治头痛的。老爷之前一直有这个毛病,每次发作的时候,喝一碗那药膳汤就能缓解,后来,老爷干脆就每天都喝了。也不知道这几天他不在家,喝不到这个汤习不习惯。” “一碗汤而已,少那么一天两天不喝,没关系吧。”柏瑶无所谓地说着。 “可不是这样,”陈姨赶忙摇了摇头,“老爷可爱喝这汤了,去年的时候,这汤里有一味药材放坏了,我禀告过夫人,当天就没准备。结果晚上老爷知道了这事,大发雷霆,说汤羹没准备怎么不先和他说一声,哎呦,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说到这,陈姨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合适,瞧了柏瑶一眼,马上改口,“总之,老爷现在,一天喝不到这汤都不行。” 柏瑶听得将信将疑。 像祁守慎这种人,一辈子尝过不知多少山珍海味,怎会独对一碗汤羹如此上瘾?这事真的假的? 等等,上瘾? 柏瑶愣了下,心里突然有了个离谱的假设。 “陈姨,那碗汤羹的配方,可以跟我说下吗?我到时问问父亲去了哪个城市,联系那边的酒店厨师做一碗给他好了。” “我只知道需要放哪些食材和药材,但具体的汤底配方,是夫人才知道的。”陈姨说着,指了指另一边的柜子,“二小姐好奇的话,可以打开那个罐子看看,汤底就在里面。” 柏瑶顺着她指的方向回过头,见后方的柜架上确实有个盖着口子的大陶罐。 “好的。”柏瑶不动声色回过头,“陈姨,那每天的汤,是您给爸爸送去,还是云姨去送啊?” “每天都是夫人亲手端给老爷的,不然她不放心。” 柏瑶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那个汤一定有问题。她几乎可以断定。 回到房间,梁赴的电话刚好打了过来。 刚好,柏瑶也想找他。 电话接起,未待柏瑶说话,梁赴已经先她一步开口。 “醒了?现在总可以说说,昨晚去皇家会所干什么去了吧?” 他居然还记着这件事呢?柏瑶一时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去那里能干什么,当然是想给他们找麻烦。”柏瑶张口就来,“只可惜,我低估了他的能耐,那个地方,就是个黑店。”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后悔和你合作的决定吗?”梁赴的声音凉凉的,听起来似乎不太相信,“我本以为你很聪明的,没想到也会做这种自投罗网的蠢事。” “人一旦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偶尔的确会做出些丧失理智的事。”柏瑶幽幽道。 梁赴沉默了片刻,大概是想起了柏瑶被烧死的一家四口。 柏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虽然卖惨不一定什么时候都有用,但却是个不错的借口。 “我有事要和你说。”她见梁赴无意深究,马上转移了话题。 “什么事。” “有样东西我刚刚找了个跑腿送去了你家,有时间的话,你找个人鉴定一下,看看里面是否含有些有毒物质。” “什么东西?” “一碗汤。”柏瑶说,“祁守慎每天都要喝的汤,喝不到就会大发脾气。这个汤底是云珊玉从老家那边带来的,我怀疑有问题。” “好,回头我让人去检查。”梁赴笑了下,“要是真有问题,那就有意思了。” 云珊玉平时在祁守慎面前看起来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但要细究起来,她不是没有杀祁守慎的动机。 如果祁守慎死了,她是最大受益人。祁守慎无父无母,突然猝死,配偶是第一顺位继承人。那些巨额财富不动产和股权,都会落到她手中。 当然,在那碗汤没检查出问题之前,一切都是猜测。 柏瑶继续给梁赴汇报祁家人的动向,“这两天,祁守慎和祁云骁都没在家,云珊玉和祁云嘉也闭门不出,暂时没什么消息提供给你。” “祁守慎这几天在吴城,祁云骁那个废物,失了恋之后一蹶不振,前几天一直在他朋友的游轮上买醉呢。”梁赴悠闲地说道。 柏瑶没想到,梁赴对祁家每个人的行踪都掌握得如此细致。 当然,柏瑶知道,这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梁赴嘴上说二人是合作关系,其实心里并不信任她。但这对柏瑶来说无关痛痒,毕竟她也没多相信梁赴。 “看来我这几天还是不在家里比较好。”柏瑶想了想说,“毕竟祁守慎不在家,那母女两个这时候找茬,也没人为我撑腰。” “我不是在海城吗,怎么不找我?”梁赴闻言,突然意味不明地开了句玩笑。 柏瑶没接他的话,只冷笑一声。 这笑话一点不好笑。 梁赴被嘲讽了,也没多计较。从打电话到现在,他语气一直很轻松,似乎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等到祁守慎回来,你对他说话注意些,恒华在吴城的分公司要黄了,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原来好事是这个。 柏瑶“嗯”了一声,“知道了。” 吴城距离海城不远,按理说,以祁守慎的商业手腕,不至于做垮那么大的分公司,难不成是被谁做局了? “吴城,和秦家有关吗?” 梁赴没想到,柏瑶在这个时候,居然又聪明回来了。 “没错,”他说,“秦家视祁家为眼中钉,怎么可能容忍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壮大?那家分公司,我早看出来气数已尽,只是早晚的问题。” 怪不得,上次祁守慎见到秦奕臻一个小辈,都这样殷勤,原来他的公司在吴城已经被秦家针对好久了,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和秦家老爷子见面,缓和下关系,希望对方能高抬贵手。 柏瑶又继续问梁赴,秦家为何如此仇视祁家,却也只得到了梁赴不确定的回答。上一辈的恩怨,他们这些小辈无从得知,但秦家门风清正,能得罪他们的事,一定很严重。 眼前的事告一段落,柏瑶自己的计划也是时候继续进行了。 她联系上麦雪儿,得知对方已经和钟涵打得火热,经她推荐进入了翰彩的公关部门。 翰彩这个公司,内部管理非常严格。麦雪儿经历了七天的考察期,公司见她每个工作都做得周到,人又很会来事,便欣然将她留下。 麦雪儿在这几天并未见到过蒋温予,她是翰彩的品牌总监,平时很少在公司,大部分都是在外参加活动,或各种应酬。 刚进公司,麦雪儿不会那么快接触高层,柏瑶知道这一点,只是让她先耐心潜伏,未来迟早有用到她的地方。 晚上既不打算在家住,柏瑶琢磨一番,倒是想到了个好去处。 星悦酒店。 市中心知名五星酒店,恒华集团名下。 祁守慎即将转到柏瑶手里的,就是这家酒店。 作为即将接手酒店的下一任老板,柏瑶觉得有必要提前了解下这家酒店的情况。比如服务质量、运营状况等等,看是否能发现些问题,方便以后自己能更好地管理。趁着现在酒店内部认识她的人不多,此时反倒是个好机会。 柏瑶换上一套朴素些的衣服,戴了个鸭舌帽和黑框眼镜,背了个帆布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学生。 满叔跟着祁守慎出差了,她这会儿自己打车更方便。 出租车停在酒店前方的环形路上,柏瑶付好车费下车,站在空旷地面上抬起头。看着眼前足足几十层的大楼,她内心一时间有点震惊。 这是她第一次来星悦酒店,之前虽有听说,但并未在网上搜索过。如今看来,这个酒店规模还挺大。 她心情愉悦了几分,抬了抬鼻梁间的镜框,迈着悠闲步子走了进去。 酒店有专门的迎宾,护送她一路到前台办理 入住。 登记的间隙,柏瑶回过头,望着身后偌大的酒店大厅。 地面铺设的是进口意大利雪花白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悬挂的巨型水晶吊灯,数千颗切割完美的水晶垂落,灯光倾泻而下,璀璨夺目。大厅两侧矗立着两米多高的进口旅人蕉,叶片舒展,搭配几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鎏金花器,为这片空间添了许多雅致的贵气。 柏瑶预订的高级景观套房,工作人员亲自带她上楼,打开门,足足百余平的空间通透开阔,全景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她对这间房非常满意,让工作人员去忙,自己直直走了进去。 脚下是定制羊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柏瑶径直走到全景窗边,即便有些恐高,可站在这里望向整座城市的灯火时,她什么心理障碍都克服了。 柏瑶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诗人写出“一览众山小”这样的句子。当人站在了繁华最高处,俯视下方的一切,那种畅快的心情真不是简单就可以形容的。 此时此刻,她最想做的事就是站在窗边,看向下方挥起手豪迈道,“这就是我打下的江山!” 刚才的工作人员告诉她,顶楼是酒店的高级餐厅,像她们这些高级客房的顾客,都可以去最顶层用餐。 折腾了这么久,柏瑶肚子也有点饿了。五星酒店的餐饮条件,她必须感受下。 酒店餐厅是半开放式,每一张餐桌都摆放着一小束新鲜花束,服务生身着熨帖的白色制服,轻声细语、穿梭有序,全程提供一对一贴心服务。 柏瑶刚开始只点了几个菜,以为就已经够吃了,直到菜被端上桌,看见那么大一个盘子中央只有那么一小撮菜时,她陷入了沉默。 于是她叫来服务生,又点了十几个菜。 最后一个盘子撤离餐桌时,柏瑶才感觉到差不多吃饱了。 她拿起酒杯,浅浅抿了口红酒。 这里菜的味道是不错的,就是量太少。她早有所耳闻,据说越高级的餐厅,菜量越可怜。因此,这点小小的诟病也无伤大雅了。 正品着美酒,惬意望着外面的夜色。柏瑶没想到,在这居然也能遇见讨厌的人。 祁云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餐厅,就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要不是他们那一桌太吵闹,柏瑶还发现不了他。 餐厅视野宽阔,两人离得不远,祁云骁自然也发现了她。 柏瑶是一个人来的,而他们是一群人,想到这,祁云骁也没那么多顾虑了。之前他被付津川和柏瑶坑了,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这好好的酒店被他傻傻地拱手让人,现在想来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更别说最近因为和那个女人分手,自己花销又被限制的缘故,他一直心情沉闷,早就想找个合适的由头发泄出来。 柏瑶好巧不巧,撞在他枪口上了。 祁云骁想也没想就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要是在家里,有爸爸看着,他或许会让着柏瑶几分,但现在是在外面,就别怪他欺负人了。 “呦,我以为谁呢,这不是我那个好姐姐吗?” 他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大剌剌坐在了柏瑶身边的位置,将二郎腿翘起老高。 “你好啊,三弟。”柏瑶朝他笑眯眯摆了摆手。 祁云骁见她这虚伪的模样,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他这段时间每天借酒消愁,过得煎熬无比,可柏瑶却如此悠闲惬意,好好的不在家里呆着,居然奢靡到来这里住酒店? 她不过一个半路来家里的臭农民,也配享受到这种生活?她就该哪里来回哪里去,凭什么和他们一家人争抢? 祁云骁咬了咬牙,恶毒的念头在脑海中陡生。 “梁珂,你住过这么高档的酒店吗?听说,你几年前做过那种小饭馆的服务员,怕不是晚上都睡在那种爬满蟑螂老鼠的破地下室吧?” “是啊,”柏瑶回过头,“这么说还要感谢三弟呢,毕竟以后,我可以随随便便住在这种高档酒店里了,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啊。” 祁云骁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看向柏瑶的目光逐渐阴毒。 身后,和他吃饭的那桌人中走来了两个男人,柏瑶光看他们的模样就知道这俩都不是正经人,看这架势,怕是来故意为难她的。 “梁珂,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这么嘴硬,别忘了,这里现在还是我的地盘。想在这撒野,”祁云骁的语气恶劣起来,嘴角弯成诡异的弧度,“你当我是个死的?” 说罢,他朝身后那两个不正经男人摆摆手。二人得到指示,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慢慢朝柏瑶接近过来。 19. 19 柏瑶眼见着那两人朝自己围了过来,心一横,直接站起身,踩着凳子纵身一跃,跳到了餐桌对面,稳稳落地。 祁云骁愣了一下,被她矫健的身手惊呆,反应过来时,柏瑶已经跑出去几米远,他赶忙给了身边二人一人一脚。 “追啊!两个废物!” “是!三少!” 柏瑶之前在工厂上过几年班,干的都是苦活累活,身体素质并不差。只是甩掉身后的人,跑出餐厅,这点行动不成什么问题。 这个时间,餐厅的人不多,看见这里发生了这样的动乱,个个吓得离得老远。 柏瑶前方本是畅通无阻,只要从出口离开,四通八达的路足够她脱离。 却不想,前方突然出现个矮壮的男人,看似是酒店工作人员,此刻正在巡逻,被奔跑过来的柏瑶撞了个措手不及。 由于身材差距,柏瑶因这一撞,直直被弹开跌倒在地。 “您好,请问需要帮忙吗?” 看着倒在地上,表情拧在一起吃痛着的柏瑶,那男人脸上浮现一丝歉意,赶忙俯下身子问道。 “没事。”柏瑶艰难地想起身,见身后那三人已快要近至身前。 “老王,抓住她!”祁云骁在不远处一边跑一边大喊道。 矮壮男人听到祁云骁的声音,立刻捕捉到他的身影,几乎是没多想,下意识就抓住了柏瑶的肩膀,将正欲起身的她重新按了下去。 柏瑶回过头看他,“?” 随后,她视线向下,看到了这个叫老王的人胸前别着的名牌。 大堂经理,王XX。 几秒过后,祁云骁和他那两个跟班气喘吁吁地赶到,柏瑶鄙夷地看着他们,就这么几步路,也至于累成这样。 “祁总,这是怎么回事?”老王虽然不了解状况,但还是按照祁云骁的吩咐做。 祁云骁抹了把脸,指了指柏瑶呲牙咧嘴道,“这个女人抢了我的东西不还,这里人多,先拖下去,好好搜她的身!” 老王的目光飘忽了一下,却并没犹豫,用力将柏瑶的胳膊背到后面,将她整个人提溜起来。 餐厅里面有人录像,可无一人敢过来主持公道。 柏瑶今天不走运,没能碰到一个肯帮忙的路人,如此,她必须尽快想办法自救。 “凭什么搜我的身?你们是警察,还是我是罪犯?你们有这种权力吗?”她竭力挣脱挟制,厉声对身后老王说道,“你一个酒店经理,确定要为了讨好老板,做这种违法的事?” 老王闻言,表情有了略微的动摇,但只是一瞬,就被祁云骁拍着胸脯的保证打消。 “我虽然不是警察,但你抢了我东西,我拿回来,这有什么毛病?老王,别担心,有什么事我兜着!”他说着,眼神转而威胁了几分,“你在酒店干了这么多年,因为一点小事搭上一切,自己想想值不值得。” “他马上就不是这里的老板了,如果你是聪明人,就不要被他恐吓。”柏瑶立即反驳他刚才的话。 可对于老王来说,就算祁云骁不是老板,他也依旧是祁家的少爷,这是不变的事实,总归他是自己惹不起的人。 几乎不用考虑,老王拖着柏瑶就继续往出口外走去。 “别废话,跟我走!”他语气沉重道。 柏瑶意识到这人是铁了心明知故犯,如果真的跟他走就完蛋了。可二人之间力气悬殊,她抵挡不过,只得不顾一切扯开嗓子大喊。 “救命啊!非礼啦!!” 王经理见状大惊,马上扯下自己的领带,蛮横地堵住了柏瑶的嘴。柏瑶剧烈咳了几声,眼泪都被呛出几滴。 “干得好,老王!回头我给你升职加薪!”祁云骁双手一拍,看起来乐坏了。 “好的,定不辱祁总使命!”老王听到这话,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贪婪的兴奋。 柏瑶今天穿得朴素,老王见多了这样的女生出现在酒店,大多都是被别人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富婆。所以他在心里猜测,就算惹了柏瑶,也不会产生太恶劣的后果,她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清贫学生,和祁家的势力根本没法比。那些富家少爷,背地里搞死个人,却什么惩罚都没得到的,太多了。 柏瑶自然知道他是这样的心理。之所以不说出自己祁家千金的身份,是她不愿像祁云骁那样拿身份压人,可她还是高估了人性。 有时候,底层人只会为难底层人。 柏瑶一路被强行拽到同层最深处的杂物间,她用尽浑身力气,不是往前倒就是往后躺,总之无所不用其极地拖延几人拉拽她的速度。一条不远的路,几个大老爷们生生拽了她好几分钟才到。 “妈的,力气还挺大。” 祁云骁一把将柏瑶推进杂物间,招呼来自己那两个跟班,“你们两个,好好伺候伺候我姐,知道吗?” “知道了,三少!” 祁云骁搂着老王的肩膀,美滋滋的离开,不忘关上杂物间的门。老王脸上堆着笑,只是眼神透露着些许不安。刚刚祁云骁的那句“好好照顾我姐”,让他陷入了沉思。 杂物间很乱,柏瑶没了限制,将领带从嘴里拿出来,冷冷盯着眼前两个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男人。 要冷静。 不能表现慌乱,否则这两个人会更加用力想方设法去制服她。 想了想,柏瑶坐到了身后的纸箱上,一脸平静。 那二人还以为柏瑶这是认命了,便放松了警惕,脸色玩味了起来。 “姐姐,这是想通了?与其奋力挣扎,不如好好配合一下,反正很快就过去了。”其中一人摩拳擦掌着,看着很是兴奋地说道。 “或许该想通的人是你们两个。”柏瑶揉了揉刚刚被挟持的肩膀,“以我的身份,你们动了我,不怕我爸爸找你们麻烦吗?” “我们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就是简简单单拍几张照片而已,祁总不至于要我们的命的。” 祁守慎的好名声远近闻名,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即便有人惹了他,事情没那么严重,他也不至于做出多恶劣的报复行为。 “看来,祁云骁答应给你们不少好处啊。”柏瑶想了想,只有这个原因能解释得通了。 “你知道就好。” 柏瑶看着那二人朝自己慢慢走来,垂下眼睛琢磨了一番后,唇角弯起了一丝弧度。 这两个人太蠢了。 她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向那两个人走去。 看到柏瑶如此无所畏惧,本来兴致勃勃的二人双双愣在了原地。 “你们说得对,既然跑不了,不如配合你们,赶紧结束我好回去睡觉。”柏瑶慵懒着语调说。 她缓缓走到一人面前,张开手,主动搂上他脖颈,媚眼如丝地朝他笑着。那人居然害羞了几分,忍不住往下咽口水,嘴边浮现□□的坏笑。 就是现在了。 在柏瑶的双手在完全环绕住他脖颈后方之际,突然,她猝不及防地拿脑袋狠狠撞向对方的头。 一声吃痛的“哎呦”声响起,那人捂着脑袋倒地。另一人见状瞬间变脸,被柏瑶迅捷的一个飞脚踢中裆部,随即,一声更惨烈的哀嚎充斥了不大的杂物间。 柏瑶没耽误一秒时间,马上打开门冲了出去,朝走廊中央的电梯间跑去。 她的头此前不久受过重伤,痊愈了没几天,如今经过这样重的一撞,疼得像要裂开来。可柏瑶现在不敢疏忽,努力强撑着意志跌跌撞撞跑到电梯口,按下向下的楼层。身后的人已经追了过来,柏瑶的心快悬在嗓子眼,心中努力祈祷着,电梯一定要先到! 她手撑在电梯边,感受着身后逼近的脚步,紧盯着电梯上涨的数字,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所幸,比追兵先来的,是缓缓打开的电梯门。 柏瑶睁大双眼,看着眼前这道希望之门慢慢向两边开启,可在见到电梯里的老王后,她所有的喜悦在那一刻凝固。 老王看见她竟然出现在电梯口,吓了一跳,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些什么,立刻激动地对身旁的人说,“就是她!就是她!” 柏瑶悬着的心提了起来,向他身边看去。 视线模糊了下,又再次清晰。 眼前冲出电梯来到她身前,一脸关切地问候着她的人,竟然是秦奕臻。 柏瑶被他扶起,怔怔抬头看向他。 “秦队长?” “没事吧?”秦奕臻看着她的脸,发现她额头肿起了好大块,说没事是假的。 柏瑶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刚才柏瑶在餐厅里喊的那嗓子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有人听到后马上报了警,也亏她刚才多番周旋,撑到了警察赶来的时候。 被秦奕臻亲自护送到一楼,柏瑶刚好和被押送下来的祁云骁打了个照面。祁云骁看着她完好无损,一双眼睛怨毒得仿佛要活剥了她。下一秒,他看见了秦奕臻这人正冷着脸站在柏瑶身边,不禁怔了下,随后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秦奕臻?又是你?”祁云骁气得不 知说什么好了。这一次,上一次,怎么每次想找柏瑶麻烦的时候,都有他在其中搅和? 秦奕臻眼神犹如在看一坨垃圾,皱着眉斥他道,“祁云骁,梁小姐好歹是你姐姐,你让别人这样欺负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把人拖进杂货间,和两个男人关在一起,想干什么肮脏事不言自明。 “这是我自己家的事,你总出来管什么?”祁云骁不服不忿道。 “是不是你家的事,不是你说的算的,去警局解释吧。” 他示意押送祁云骁的警察,将人带上车。祁云骁还没过够嘴瘾,被人押着还不忘骂骂咧咧诅咒着秦奕臻,那刺耳声音隔着挺老远依旧听得到。 柏瑶望着他背影,表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在警局做完笔录,时间已经到了很晚,柏瑶可以离开了,祁云骁和他两个跟班要留下继续过夜,等着被保释。 临走之前,柏瑶特意找到秦奕臻,不忘表达感激。 “谢谢你秦警官,你又救了我一次。”她后怕地说。 “这是我的职责,你现在要不要紧,没问题的话我联系你的家人,让他们接你回去。”秦奕臻特意看了眼她额头的伤,眉头一皱,拿起了手机。 “...可以不联系吗?”柏瑶为难地说道。 那个家,她现在不放心回去。祁云骁出事的消息云珊玉马上就会知道,这样回去了,不知道会被那女人怎样针对。 秦奕臻看透了她的顾虑,也不去追问,“那我给你哥打电话,可以吧?” 柏瑶看着他,想了想。 “好。” 梁赴接到消息,告诉秦奕臻自己十分钟内到。 出门的这段路,秦奕臻亲自送柏瑶。 和这个男人待在一块,柏瑶有种很安心的感觉,或许出于他的职业,也或许出于他健硕宽阔的身姿,和那一脸与生俱来的浩然坦荡。 来到大门口,梁赴的车还没到。柏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秦奕臻,有些欲言又止。 “谢谢。”她想了想,只说了这两个字。 秦奕臻淡然一笑,“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谢谢’这两个字,总不会说够的。”柏瑶俏皮地弯下眼睛。 额头又在隐隐作痛了,柏瑶眯着眼想触碰,只接触一下,便疼得呲牙咧嘴,赶紧收回了手。不用想,那里一定肿得老高。 秦奕臻在身边却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思绪放空着,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现在感谢我,可能过几天,就不会这样想了。”他浅叹了口气,嘴边浮起略显无奈的笑。 柏瑶看着他,“你是指恒华在吴城的分公司马上要倒闭的事?” 秦奕臻脸色一顿,转过身来望向她。 “你都知道了?” “听说了。”柏瑶点头,“不过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与我们无关不是吗?” 祁家人和秦家人有仇,和柏瑶有什么关系,她压根也不是梁珂。 “你能这样想,我很意外。”秦奕臻感慨了几分。 “为什么?是觉得我是祁家人,先入为主地把我当成坏人看待了吗?”柏瑶看着他,故意玩笑揶揄。 她并不在乎这些。 别人如何想,如何看自己。 曾经她是个无比单纯的好人,但善良的回报,是被踩进泥里。 所以现在,她不要善良了,哪怕全世界都觉得她是个坏家伙,只要流进兜里的钞票是真实的,收获的名利和掌声是真切的,那就是最快乐的事。 秦奕臻看着她狡黠的笑眼,眉眼温和道,“在我心里,你不止是祁家人。” 柏瑶眨巴着眼睛。对哦,说起来,梁珂的小姨梁雯嫁去了秦家,他们还算沾点亲呢。 “那太好了,我倒真的希望,能和秦队长做朋友。” 实在不行,发展成备胎也可以。柏瑶在心里邪恶地想着。 秦奕臻不知道柏瑶在笑什么,自从她回了祁家,自己再见到她后,从这张脸上看到最多的表情就是微笑。那微笑像是面具和桎梏,将一个完美的模样定格,却也让人感觉到一丝无法言说的距离。 更让他不解的是,他发现自己在看见柏瑶的时候,总有种毫无来由的亲近感和保护欲。只要她在,他的注意力就不自觉随着她而移动。 他们或许是存在着某种缘分的。 只是。秦奕臻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憾意。 她如果不是梁珂,就好了。 20. 20 “你和每个男人,都能聊得这样愉快又尽兴吗?怎么对我从不这样?” 刚上车,梁赴开口便是懒洋洋的嘲讽。 柏瑶习惯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早就练得波澜不惊。 “梁总是忘了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您自己对我又是怎样一个态度了吗?” 梁赴被她怼得语塞,轻轻嗤笑一声。 “小姨回去了吗?”她问。 “昨天就回了。” 柏瑶若有所思着,点点头。片刻后,她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 “那,我能去你家睡吗?有点……不想回那个房子。” 梁赴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顿了下,目光依旧淡淡看着前方的路。 “怎么了?做大小姐不是挺上瘾的吗。”他懒散道。 “上瘾,但是也提心吊胆。总怕别人突然背地里害我。” 尤其是今天看到那个汤罐子,柏瑶怎么都觉得心里不舒服。万一哪天她的食物中被人悄无声息下了毒,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你确实要小心些,最好在房间里安个摄像头,云珊玉的手段很脏,她若想对付你,能让你恶心死。” 梁赴想起了些不愉快的事,语气都冷下了几分。 柏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印象中,梁赴离开祁家是在十二岁,那年祁守慎把云珊玉带进家门,仔细想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何不论如何都要离开家里,必定是遭受了很大的委屈。 她没继续这个话题,联想到上一次会所的事,语气轻松道,“没想到,你还挺在乎我安危的。” 梁赴闻言,无声笑了笑,侧脸在车内昏暗的氛围中显得有种斯文又浪荡的暧昧气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一张脸上出现,矛盾又恰到好处。 “我这人很斤斤计较,之前付津川的事帮了你那么大忙,可你还什么都没回馈给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就太亏了。” 就知道这家伙不会做赔本的生意。 柏瑶轻声一哼,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电梯一路上楼,柏瑶和梁赴再次身处这个上次发生过争执的空间,一时都没说话,气氛说不出的沉默。 房门打开,这一次,没了温暖的灯光,没了等候的身影,空旷冰冷的屋子透着冷寂,像是没住过人一般。 柏瑶走进门,打开灯。 眼前明亮起来,内心那种孤独感才稍微消散了些。 没想到,现在的她只能住到这个人家里。 想想也可笑。 明明都已经鸠占鹊巢,成了货真价实的千金了,却还是有家不敢回,每日提心吊胆的。 “我的房间在哪?” 时间不早,柏瑶想睡了。 “这就睡了?”梁赴脱下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一边,慢慢走近柏瑶,解开了袖口。 柏瑶见他盯着自己这架势,默默双手交叉护在身前,一副防御姿态,“那你想干什么?” 梁赴见她想歪,皱眉无语道,“能别犯蠢吗?”说罢,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哦。” 柏瑶反应过来,摸着额头,那里的痛感消褪了些,但肿胀依旧在。 “坐好,我去拿药箱。” 梁赴挽起袖子,往一楼里面的房间走去。 柏瑶甩掉拖鞋,盘着双腿坐到沙发里面,舒服得往后一仰。说实话,现在她挺困的,偏偏额头上的大包时刻在传来阵痛,她只要一闭上眼睛,那痛感就更清晰。 梁赴拎着药箱回到客厅,看见她正惬意地躺在那里,舒坦得伸着懒腰。这一幕,竟让他短暂产生了一丝温馨的错觉。 片刻后,他回过神,又不免在心中尖锐地猜想。这女人还真是心大,在不熟的男人家里,还这么大大咧咧。 “起来了,别在这里睡。”他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没睡,”柏瑶睁开眼,坐直身子,睁着圆圆大眼睛说,“等着你呢。” 梁赴看着心情还不错,拿出个发夹,将她头发拢在一起挽在脑后。 柏瑶感受着他环住自己的姿势,那道清晰如刀刻的侧脸弧线离得极近,清爽的剃须水味道避无可避地袭进鼻腔,她不自在地把视线偏了偏。 余光中看见他敞开些的衣领处,一根黑绳若隐若现。 柏瑶为了缓解尴尬,下巴微扬起,对着那根黑绳的位置问道。 “这是什么?” 梁赴将她头发扎好,收回手,顺着她视线看向自己。 他神态自然,闻言将那个黑绳从衣服里面抽了出来,柏瑶这才看到,绳子下面还挂着个吊坠。 梁赴平日衣冠整齐,很少有像现在这样随意的时候。所以在此之前,柏瑶一直没见过他戴着这东西。 她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个不大的金属印章,底部刻着繁体字,看着似乎是梁赴的名字。 “小时候过生日,我妈送的。”梁赴垂眼看着她全神贯注的表情,微不可察扯了下嘴角,“她就是偏心,送我破铜烂铁,却在梁珂出生的时候送她黄金做的长命锁。” 他虽然说着挑刺的话,但此刻嘴角却是翘着的。 柏瑶斗胆拿起那枚印章,见梁赴没什么意见,出言问道,“这上面的字,是你妈妈亲手刻的吧?所以你一直戴着。” “对。” 她似是艳羡地感慨了下,“好像你们一家人都有这种嗜好,梁珂的那个黄金锁,上面的字也是祁守慎刻的。” 此话一出,梁赴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 他将印章抽回来,眼神骤然冰冷了下来。 “不一样,他那是惺惺作态给我妈看,真心和假意,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 梁赴对祁守慎的敌意,真是半点不遮掩,无论何时何地,在谁的面前,只要提起这个人,他所有的笑意都会瞬间荡然无存。 柏瑶觉得,他恨云珊玉是正常的,毕竟那是后妈。但恨祁守慎,这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光是不喜欢后妈就连带着憎恨亲爸吗?感觉也不是很至于。毕竟再婚这种事,普通人里也很常见,没见过谁家孩子会因为这个将亲爸恨得咬牙切齿。除此之外,她也能明显感觉到更不对劲的一点,那就是,梁赴对祁守慎的恨意是远大于对云珊玉这个入侵者的。 光就十几年前那件事来评判,祁守慎无法提前预知家中会起大火,否则,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原配妻子葬身火海。将一切灾难归结于他的不在场,理由未免太牵强了。 柏瑶想不通原因。 或许梁赴真正恨的,是祁守慎在他面前对云珊玉的纵容和袒护吧。那时他们新婚,想必感情很好,而梁赴这个大儿子肯定被云珊玉暗中针对过几次,他那时年纪小,又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忍不下这口气才决定干脆就此离家。 不过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柏瑶只知道一点,就是在梁赴这里,不要轻易提及十几年前的事,这个人腹黑又多疑,平时开开玩笑可以,关键时刻绝对不能拿这些做文章。 那是他的痛处。 “那他装的够好的,还挺像个尽职尽责的父亲呢。”柏瑶顺着他的话茬说道。 梁赴正轻轻在柏瑶的额头点着酒精棉,听到这话,不禁垂下眼看了她片刻。 “以前谈过恋爱吗?” “我吗?”柏瑶指着自己,眼球转了转,“谈过,不过时间都不长。” 还以为梁赴会说什么,没想到他只是轻嗤一声,“难怪。看男人的眼光这么差,能谈得久才有鬼了。” “...”柏瑶翻了个白眼,无语地偏过头去。 “别动,还没上药呢。”梁赴双手扶着她脸颊重新挪向自己,看着她嘟着个嘴唇,一副不是很服气地模样,眼里浮起一丝揶揄的笑,“你生什么气?自己识人不清被骗了,还不许别人点破?梁珂如果还在,要是像你这样单纯,我怕是一天操不完的心。光解决那些不知所谓的毛头小子,就够头大的。” 说着,梁赴的目光又淡了下去几分。 柏瑶抬眼,注视着他为自己擦药时,那张认真到略显严肃的脸。 其实和这个人认识久了,她早就能感觉出,他根本没有那么想象的可怕。偶尔一些时候,甚至会展现出让柏瑶都意外的,温情的那一面。 虽然在大多数人眼里,他还是那个桀骜不驯、冷血阴狠的富家少爷。 现在,这个少爷在为她上药,处理伤口。柏瑶暗想着,这是否证明,在他心里,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过分设防的人了吗? 柏瑶自己也卸下了心防。 “梁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是我哥哥就好了。我小的时候,特别希望有个哥哥,那个时候,家里的苦活累活都是我干,还要下地帮父亲插秧 。我总想着,如果有个力气大的哥哥替我分担这一切该多好。后来,我遇到了那些不公平的事时,心里的幻想又有了点变化,假如我有个很厉害的哥哥,每次在我受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替我教训那些不知好歹的人,那也挺幸福的。”柏瑶越说,语气越落寞,“可惜,一切只是妄想而已。” 她其实挺羡慕梁珂的。 不仅出身高贵,还有家人的关爱。 梁赴听见这话并没什么反应,表情反倒比刚才还不屑几分。 “你会这样想,只是因为缺爱而已。”他一盆冷水浇灭了她的幻想,“想让我做你哥哥,这辈子都不可能,别做梦了。” 柏瑶本来还挺动容的,被他这样不知所谓地讽刺一番,瞬间黑下了脸。 怪她多嘴,梁赴这种不近人情的家伙,也配做他哥?他才做梦! “不过,”梁赴又说,“你要是真想让我罩着你,也不是不可能。以后嘴甜点,多说点我爱听的话,少和我对着干,我会考虑对你和颜悦色一些。” 这话说的,好像她多稀罕他的笑脸似的。 柏瑶忿忿道,“我哪有和你对着干过?” 明明是你自己总是多管闲事。 梁赴将纱布小心在她额头上贴好,瞥了她一眼,“你自己心里有数。” 又来了。 柏瑶无语地皱着眉,见他已经开始收拾药箱,于是理也不理他,作势站起身往卧室走。 “等等,止痛药吃了。”梁赴拉住她,递给她一盒药片。 柏瑶从里面抠出一粒药,连水也没喝,拉着脸直接将药吞了下去。梁赴挑眉,朝她竖大拇指。 止痛药的药效仅能维持几个小时,夜里,柏瑶还是被额头传来的丝丝阵痛疼醒。 正好有点想上厕所,柏瑶下了床走出客房,在黑暗的房间里寻找厕所的位置。 夜色已深,窗外的月光透过厚重的落地窗,在空旷的走廊上投下一片光影,空气透着几分静谧的凉意。 凭着睡前模糊的记忆,柏瑶摸索着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偶尔触碰到墙面冰凉的大理石,细微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这个梁赴也真是的,居然不给她安排个有卫浴的房间,大半夜一个人走在这么大的房子里,还真有点瘆得慌。 从卫生间出来,柏瑶的视线比刚才适应了几分,行走起来也不再磕磕绊绊。 路过走廊中间那间虚掩着门的书房时,突然一阵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光泽,从门缝里漏了出来,在黑夜中被她敏锐地留意到。柏瑶脚步一顿,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好奇。 她睡前分明记得,书房的门是关得严实的,可此刻却留着一道缝隙,像是此前被打开过,离开时忘了将门关紧。 梁赴的卧室在楼上,柏瑶无需警惕,思前想后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书房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一个巨大的黑檀木书桌摆在窗边,桌面整洁有序,一侧的书架摆满了厚重的书籍。而书桌后方的墙壁前,突兀地放置着一个通体透亮的玻璃展示柜,刚刚那道光泽,正是从展示柜里散发出来的。 柏瑶屏住呼吸,缓缓走近柜子。 里面没有摆放昂贵的古董,也没有稀有的藏品,只有一条项链。它安静地躺在铺着黑色丝绒的底座上,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辉,像是被人一直精心呵护着,与此刻周围略显空旷的书房,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柏瑶沉默看着那条项链,身子一僵,浑身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滞。 那是她设计的项链。 柏瑶还记得,自己当初设计出这款项链时,曾带着它去参加了一个慈善拍卖晚宴。只是最后,是谁拍下了这款项链,她不得而知,主办方隐匿了买家的身份,并未对外公开。 这条项链款式不算复杂,细细的银链缠绕着,末端坠着一枚小巧的银杏叶,银杏叶的纹路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叶尖镶嵌着一颗闪亮的白钻。 如今,柏瑶终于知道,那个神秘的买家到底是谁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玻璃柜子,可未等触及,指尖却微微一顿,还是收了回来。 月光如皎,黑夜始终静寂。柏瑶离开前,仔细地将书房的门重新关好,沿着来时的路回了房间,当作今晚什么都未曾发现。 21. 21 或许是昨晚没睡踏实的缘故,柏瑶第二天起晚了。走出客房的时候,梁赴已经做好了早餐。柏瑶站在不远处,不知道该不该往那边走,早餐的味道怪香的。 “在那罚站干嘛?过来吃饭。”梁赴走到餐桌边,往杯子里倒牛奶,挑眉对她说道。 “有我的份?”柏瑶希冀地看着他。 “...”梁赴无语了一瞬,浓眉微微皱了下,“不然呢?” 在她心里,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形象,至于连顿早饭都不给她吃。 柏瑶肉眼可见地开心了几分,小跑到餐桌边坐了下来。 梁赴推给她一盘已经摆好盘的餐食,把刚倒好的温牛奶也放在一边。柏瑶没跟他客气,拿起叉子开始享用。 别说,梁赴真有做大厨的天赋,简单的煎蛋和培根吐司,都做得美味到不行。 梁赴坐到他对面,拿起餐具慢条斯理地用餐,看着柏瑶毫不在意形象的吃法,他嘴边不自觉翘了下。 “你昨晚出来过?”他漫不经心问了句。 “对啊,上厕所。”柏瑶随口说着。 气氛突然沉默。 半晌后。 “没去过别的地方?”梁赴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透着一股浓浓的审视意味。 明明前一秒还风和日丽的,这一会就晴转多云。柏瑶愣了下,抬起头,喉咙不自觉一动。 梁赴那双狭长的眼睛冰冷冷盯着她时,还是有些震慑力的。 那是种上位感很强的压迫气息。柏瑶这个时候才觉得,不管这段时间她和这个人表面相处得再和谐,骨子里还是改变不了,梁赴这个人就是多疑冷酷的事实。 他们只是暂时同路,柏瑶在心里再次提醒着自己。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她回过神,故作迷茫道。 梁赴将柏瑶的每个反应尽数收于眼底,眼中质疑之色褪去了些许,可眉宇之间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阴鸷。 “没事。”他淡淡说道。 柏瑶的手心缓缓松开,“没事就好好说话,搞得这么吓人。” 看他这意思,似乎是感觉到柏瑶昨晚可能去过书房,但又不太确定,所以刚才特意问了她一嘴。那个书房没什么特别的,只有那条项链最显眼,看起来梁赴并不希望她进去,难不成是还有其他的秘密? 如果是这样,那柏瑶还挺庆幸,昨夜并没多留,没发现别的什么东西。 “你还会害怕?”梁赴轻哼道。 柏瑶叹了口气,“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刚才那张脸什么样?” 梁赴优雅地切着一小块吐司,叉起放进口中。 “或许,那才是我真实的样子,现在跟你说说笑笑,都是装的。” “那麻烦一直装下去,谢谢。”柏瑶微笑说道。 梁赴淡淡地傲娇一笑。 多云又转晴。 吃饱肚子,柏瑶满足地长舒口气,对梁赴竖大拇指。 “谁以后要是当了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你以为谁都能吃到我做的饭?你只是运气好而已。”梁赴的反应很平淡,“而且,我也不考虑找女朋友。” 一般说这种话的人,要么是心里有个白月光,要么是曾被人伤得很深,再或者就是,不太行。 柏瑶有点好奇,不知他算哪一种。 “按理说,像你这样帅气多金的男人,应该很多女孩子惦记吧?” 梁赴朝柏瑶看了一眼,有时候好听的话从柏瑶嘴里说出来,他甚至一时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 这个话题,他显然不想多聊。 “有的人的生命注定是沉重的,承载不了多余的东西,包括感情。” 柏瑶总听人说,爱情在精神物质世界足够富足的人之间才更易产生,普通人光是生存就已经用尽了全力,又哪有余力去爱别人。 可梁赴,却也这样说。 那些背负在他身上的仇恨,到底是什么,能将他整个人淬成如今的极端性子。 “你就真的,一辈子没喜欢过任何人吗?”她试探着问。 “喜欢过吧,但那些和我的目标比起来,都不重要。” 梁赴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见柏瑶还没吃完,靠在座椅上等着她。 柏瑶咬着叉子,看样子依旧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 梁赴的回答,有种冷静到冷血的感觉。 “挺清醒的。”她心口不一道,“好想像你这样活着啊。不过我和你完全相反,如果我喜欢谁,一定会让对方知道,而且,我还会努力地,让他爱上我。” 本是随意聊起的话题,不知何时变成了对爱情的解读,梁赴对她刚才的话似乎不太认同。 “你确定你那是喜欢,而不是胜负欲?” “那又怎样,人不都是自私的吗?谁说带着目的的喜欢,就不是喜欢了?” “你说是那就是吧。”梁赴沉默片刻,想了想说道,“不过大多数男女之间的感情,本质上都是一种博弈,你能本着一种目的性去看待,也是另一种角度的清醒。” 柏瑶惊讶,“你居然夸我了。” 下一秒,梁赴又话锋一转。 “不过也别高兴太早,男人和女人的思维不同,有时你看似是猎人,是主动的那一方,但也许,那只是对方在故意引你入局而已。” 柏瑶脸色微变,她再迟钝,也感觉出梁赴这是话里有话。 没被人亲过的嘴,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中听。柏瑶心中狠狠拿针戳着梁赴的小人。 一张餐桌,二人分坐一边,此刻,这张桌子像是变成了一片无声的PK台,气氛略微剑拔弩张起来。 “柏瑶,你和我一样,我们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谈感情,不是很可笑吗?” “梁赴,别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梁赴眯了眯眼,笑出了声。 又不是希望自己做她哥哥的时候了,变脸真快。 他这回算心里有数了,只要暗戳戳提起那人的时候,柏瑶瞬间便会褪去所有的精明和矫饰,对他的敌意一点都不加掩饰。 这个时候,她似乎无所顾忌。 梁赴双手交叉置于身前,手指在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祁守慎今天回海城,今天一定很热闹,你记得及时回去看一眼。”梁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柏瑶不是给台阶不下的人,淡着脸点头,“嗯,知道了。” 祁守慎是上午的飞机回海城,刚落地,就得知祁云骁被派出所收监的消息。 他心情本就因分公司的事异常烦躁,得知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又给自己惹祸,只觉愤怒如同火上浇油,任凭云珊玉如何求情,他都冷着脸,坚决不同意将他保释出来。 “本以为收回星悦酒店的管理权,多少会让他长点记性,结果还是死性不改,这回居然欺负到他亲姐姐的头上了!要不是警察来得及时,珂儿会经历什么?你让我这个当爸爸的,怎么去面对她!” 云珊玉昨天一晚没睡,想了许久恳求祁守慎的措辞,最终还是没能管用,此刻,她哭得像个无助的泪人。 “他可是你的亲儿子,你不管他,难道眼睁睁看他去坐牢吗?我知道相比我的孩子,你更喜欢珂儿,可是,看在我这么多年伺候你的份上,你能不能救救云骁,算我求你了...呜呜...” 云珊玉最擅长这一套,将自己的姿态拉得极低,博取他人的心软可怜。 祁守慎也不是铁石心肠,见她一副小女人的柔弱模样,拉着自己跪坐在地哭个不停,本来坚定的内心不由得发生了动摇。 柏瑶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这悲戚的哭声,躲在后面看了半天的戏,眼见祁守慎要松口,她马上从暗处走了出来。 “爸爸!” 祁守慎正要开口,闻言表情一顿,回过头来。 柏瑶经过这一夜动荡,此刻一张脸略显憔悴,表情微微露怯。额头上那一块纱布看起来极其显眼,像是强调着昨晚经历的一切遭遇。 “珂儿!”、祁守慎看见她,马上迎上前,仔细看着她头顶的伤,“怎么样,还疼吗?” “还好,不太疼了爸爸。”她视线往旁边一瞟,和不远处地上云珊玉那冷冷的目光对视。微不可察扯下嘴角,柏瑶可怜兮兮地开口,“云姨说得对,三弟是您的儿子,不管怎样,您不能不管。之前我和他有些误会,因为那家酒店的缘故,三弟恨我也情有可原,怪我当初不该打那个赌,让我们姐弟因为这些有了隔阂,是我不懂事了,对不起爸爸。” “和你没关系。”祁守慎严肃说道,“你当初在宴会上打赌,也是出于好心,想让他知道些分寸知难而退,没想到这个傻小子还不依不饶,现在反倒因为自己的过错对你怀恨在心,打击报复,真是难以饶恕,不可理喻!珂儿,你不必再求情了,这件事绝对不能轻易算了,让那臭小子好好在里面待一段时间,好好反思才是对他好!” 柏瑶见祁守慎态度坚决,动了动嘴巴想再说什么,却也只无奈作罢。 云珊玉哭了半天,嗓子都要哭哑了,本来眼看着要求情成功,结果柏瑶一出现,一切瞬间前功尽弃。她恶狠狠地看着在祁守慎面前楚楚可怜惺惺作态的柏瑶,心里气不打一出来,指甲快要将手心戳出个洞。 祁云嘉不知何时也 赶了过来,见云珊玉在地上坐着,焦急地走过去将她扶起来。 “妈...”她皱眉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云珊玉抹了抹眼泪,拍了拍她的手安慰。 “爸爸也真是的,就知道偏心那个梁珂!”祁云嘉咬牙切齿说道。 “小声些,”云珊玉瞟了眼被柏瑶扶着去客厅的祁守慎,“这话别让你爸爸听见,要不该骂你不懂事了。” “难道虚伪就是懂事吗?”祁云嘉气得直跺脚,“那个死绿茶,就知道编些花言巧语的话骗爸爸,我要过去揭穿她的真面目!” “不可以。”云珊玉按住她,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能任性,“她虽然虚伪,但也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不像你,心直口快,净得罪人。我也不知道,一个你,一个云骁,明明都是我生的,性子偏偏都不像我。总之,其余的事你不用管,专心准备婚礼,等到你嫁去贺家,我也算彻底放心了。” 祁云嘉脸色变了变,看起来不太好看。 “您就这么希望我嫁给贺泓吗?可是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他...” “结婚而已,等你过几年就明白了,哪怕是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到头来,也都一样。”云珊玉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走,咱们去那边再求求你爸爸,多提几次,他总会心软的。” 祁云嘉正出神地想着什么,闻言微微一愣,立刻点着头。 另一边,柏瑶看着忧心忡忡的祁守慎,知道让他真正心烦的不止祁云骁这一件事,但仍旧装作关心地,主动开口问道,“爸爸,您别心烦了,三弟现在一定知道错了,他也不希望您生这么大的气,影响身子。” “不光是那个小畜生。”祁守慎摆了摆手,也不避讳她,主动将忧心事提及,“珂儿,你有所不知,咱们家的企业在吴城有个规模还不错的分部,鼎盛的时期,一年可以为公司带来数十亿利润收入,可是现在,因为各方原因掣肘,那家分公司马上就经营不下去了。” 柏瑶貌似思索了一番,“那爸爸这次出差,就是因为这个吗?” “不错,”祁守慎惋惜着,“可惜木已成舟,一切为时已晚,如今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了。” “爸爸那么厉害,这些对您来说都只是小来小去,您别太忧心了。”柏瑶安慰道。 “这几个孩子里,还是你最懂事。”祁守慎眉目间流露一股会心的慈祥。 云珊玉和祁云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见祁守慎情绪缓和了不少,她们心中也庆幸了几分。 正好人都在,祁守慎临时决定了一件事,想了想,他撑着拐杖,在柏瑶的搀扶下坐上沙发。 “下周梵庭的慈善晚宴,我打算带珂儿参加,你们既然都来了,我就提前说下。”祁守慎回到了严肃状态,对每个人下达通知。 梵庭是国内知名顶奢品牌,每年的慈善晚宴,邀请的都是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主办方有个规矩,就是每个嘉宾只能带一个人出席,可以是家人、朋友、恋人,毫无疑问,这份专属陪同权,同时也意味着被认可,谁要是被梵庭的晚宴嘉宾带着一同出席,也证明他的地位非同小可,是无上的殊荣。 此言一出,在场除了祁守慎,所有人脸色皆是一变。 反应最大的是祁云嘉,在此之前,每年梵庭的慈善晚宴,祁守慎都是带着她出席的,这在名流豪门圈已经成了见怪不怪的事,如今,祁守慎居然说,今年不让她去了,要带梁珂去,她无法接受,别人知道了,还不得把她笑话死? “爸,你什么意思?”祁云嘉冲到他面前,一张脸因怒意涨得通红,“是三哥做错了事,您要撒气拿他撒气好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把我的专属陪同权让给她?我不同意!” 祁守慎头疼地闭上眼睛,冷声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是否同意不重要,这个家里,一切都是我说的算。你马上要出嫁了,我不和你计较,珊玉,带她回房间去。” 云珊玉哪敢无视他的话,上前拉住祁云嘉,连哄带劝地将人弄走。 柏瑶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在祁云嘉被云珊玉带走时,心不在焉地抬起眼。 刚巧,祁云嘉也在看着她。 只是那眼神,此刻装满了不加掩饰的恨意。 柏瑶微微扬眉一笑,对她的敌视毫不在意。 一切都是祁守慎自己的安排,她可什么都没提。要怪就怪他们自己太废了,本来只要乖乖的,做个懂事的孩子,就能心安理得坐享其成,可一个个没事闲的非要作死,最后让她坐收渔翁之利。 这些都只是前菜,往后的祁家,只会更加血雨腥风。 22. 22 自从上次从皇家会所安全抽身,柏瑶就立即将监听设备同步给了神秘人。近些天,通过云正峰办公室的音频,柏瑶得知了许多事。 云正峰的这家会所,确实在做着一些不干净的买卖。虽然他们平时对话大部分都是行话或暗语,但柏瑶听得出来,云正峰是个黄赌毒一样不落的法外之徒,甚至极有可能背负着好几桩命案。 但仅凭录音,并不能直接将他定罪,神秘人也没有报警的打算。这些事即便是猜测,柏瑶心中也多了许多不安。 现在她待在祁家还算安全,但以后凡是出门,都要留个心眼。上次出现在皇家会所,被云正峰亲眼看到,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哪怕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是那个潜入者,光是和云珊玉敌对这一点,他就有足够的理由针对她。 如今柏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待神秘人想出合适的办法对付他。 除此之外,柏瑶算了下时间,她已经好几天都没见到贺泓了。 经过上一次难忘的患难之旅,柏瑶觉得,再见贺泓已经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干脆直接找上门算了。 她连心迹都大大方方坦白了,别的也不用扭捏。 贺泓的踪迹想知道并不难,早些时候,麦雪儿用了一些手段在他随行的一辆车上装了定位器,柏瑶知道,今天他在天意街。 说起这个地方,柏瑶还挺感慨的。 她和贺泓第一次相遇,就是在天意街。 那时,她失魂落魄,崩溃凄惨。而他,与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漠然、高冷,仿佛超脱在尘世外。 这么多年,她将对他的喜欢深埋心底,而他,只当她是个匆匆而过的行人,转眼就忘了。 天意街不算长,但人很多很热闹。 一到晚上,这里往南走有片小吃街,周围大大小小很多铺面,看起来生意都不错,游客行人摩肩擦踵,夜生活极为丰富。 走在街头,这里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烟火气满满,路上的人都很悠闲,小商小贩偶尔吆喝一声,家住附近的孩童成群跑过,带来阵阵欢声笑语。 柏瑶在一处小摊买了份排骨年糕,拿着竹签慢慢吃着,散着步就走到了一家拳馆门口。这便是贺泓此刻的所在地。 天意街是条老街,那些店铺大部分牌匾都破旧了,住在这的也都是海城的穷人。街道横截面不宽,两辆车不能同时同行。要是行人多起来,大部分车主都不会选择走这条路。街头巷尾还有堆放着无人及时处理的垃圾,一走一过,臭味还是挺熏人的。几年前这里传出说要改造的消息,可多年过去,文件迟迟不下来,改造这事也不了了之。 柏瑶心中很好奇,贺泓这样一个豪门阔少,居然会经常来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 拳馆在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柏瑶往门里面看去,发现前门直通后门,在后面宽阔的地带停着几辆车,那里似乎是停车场。 正儿八经经营的生意,应该无伤大雅。柏瑶并未多想,迈上台阶往店内走去。 拳馆内生意比较冷清,前台正旁若无人用平板看着电视剧,看到有人来了也没打算接待的意思,随口说了句“欢迎光临”。 柏瑶往里面继续走。 和外面泛旧的招牌相比,店里面要干净许多。空间开阔敞亮,采光充足,整面墙的落地镜擦得一尘不染,地面铺着防滑地垫,两侧整齐排列着灌满细沙的重型沙袋。 墙边的置物架上,拳套、缠手带、护具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擦汗毛巾都叠得方方正正。场地里有几名学员对着沙袋练习出拳,动作规范有度,教练在一旁轻声纠正姿势。 奇怪。 柏瑶溜达了一圈,发现店里面就那么几个人,并没有贺泓的身影。 到处溜达了好几分钟,终于有一个看似是店员的小伙子走了过来,还以为她是想学拳的,热情地问道,“你好美女,抱歉久等了,请问是想报名拳击课程吗?” “我找人。”柏瑶直奔主题。 “找谁啊?”小伙子态度很好地问。 “贺泓。”柏瑶不咸不淡说着,将碗里最后一块年糕塞进嘴里。 这个名字一出,小伙子突然愣了,看向她的表情也没了刚才那般热络,眼中带着淡淡的谨慎和打探。 看他这样子,一定是知道贺泓是谁。 “你去告诉他,说梁珂来找。”柏瑶将手中垃圾袋随手丢进一边垃圾桶,转头对他微微一笑说。 小伙子不再说话,打量她片刻,立即转身朝拳馆里面跑去。 通过他这副反应,柏瑶猜到,这个拳馆没那么简单。 几分钟后,小伙子没再上来,但代替他来找柏瑶的,是贺泓身边的吴全。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她面前,见来人果然是柏瑶,吃惊之余又有些迟疑。 “二...二小姐?”吴全挠了挠光头,“您怎么在这啊?这地方又脏又破,不适合您待,我派人送您回家。” 柏瑶伸手制止他,“我来这就是为了找他的,为什么要回去呢?贺泓在哪,我要见他。” 吴全有些为难,回想起刚刚贺泓背对着身子,对他说的话。 “她如果真的坚持见我,那你就带她进来。” “好吧。”吴全回过神,叹了口气,“那您跟我来。不过提前说好了,等会您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及时跟我说。” 柏瑶闻言有点纳闷,这话从何说起?她会有什么不舒服的。 “带路吧。”她没多想,只管让吴全带自己过去。 穿过一楼走廊,柏瑶跟着吴全走到一处楼梯口,让她意外的是,楼梯不是通往上面的,而是地下。 隔着一道薄薄的铁门,柏瑶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似乎是一处很空旷的场地,不然吵闹声不会清晰得在外面依旧听得见。 这架势不言自明了。 柏瑶没那么无知。像这种地方,一般一楼是正儿八经的营生,而地下则是真正的销金窟。 打开那道旧铁门,吵嚷声瞬间透过那道帘子,如洪水海啸一般向柏瑶的耳边袭来。 吴全谨慎留意着柏瑶的表情,发现她并没什么异常,于是放心地将人带进去。 那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地下黑拳馆,约莫有一楼正规拳馆的两倍大,空间空旷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四周的墙壁被常年的烟草熏得发黑,墙角堆积着废弃的啤酒瓶和烟蒂,头顶悬挂着十几盏老旧的白炽灯,灯光昏黄摇曳,忽明忽暗,勉强照亮整个场馆,将每个人脸上的贪婪与暴戾映照得愈发狰狞。 场馆中央是一座比正规拳台大一圈的木质拳台,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生锈铁栏杆,栏杆上密密麻麻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拳台地面铺着破旧的帆布,被血迹浸透得发黑发暗,踩上去黏腻作响。 拳台两侧的看台区分为上下两层,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柏瑶估摸着大概有上百人之多,这里远比她想象中更热闹,也更混乱。下层是近距离围观的赌客,大多光着膀子,脖颈上挂着粗粗的金链,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嘴里叼着烟,唾沫横飞地叫嚣着、呐喊着,眼神死死盯着拳台上的对决,脸上满是狂热与贪婪,时不时有人猛地拍着栏杆,嘶吼着喊出自己押注的对象,声音嘶哑刺耳。上层则是相对整洁些的卡座,坐着几个衣着光鲜的男人,身边跟着保镖,手里端着酒杯,面色冷漠地看着台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掌控一切的淡然,显然是这些是黑拳的组织者或是大客户。 拳台一侧的角落里,搭着一个简陋的开盘台,一个留着寸头、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台上。不过这一盘并没有开,拳台上的战场已然开始,场内观众已经沸腾。 “贺泓呢?”柏瑶面不改色地问着吴全。 “刚刚还在上面的VIP区,不过现在,”吴全看着擂台,表情凝重,“少爷在台上。” 柏瑶闻言,整个人为之一愣,随即立即向拳台方向看去。 隔着喧嚣阵阵,她惊诧地发现台上的其中一个人,确是贺泓无疑。只是此刻的他,与以往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个平日里虽然疏离冷淡,但待人还算谦和有礼的男人,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人性的外壳,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施暴机器。他上身赤裸,肌肤被汗水浸得发亮,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实,线条冷硬如刀割。 柏瑶并没有看到比赛的过程,只看到了结果。 贺泓的对手此刻已经躺在地上,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他整张脸被打得面目全非、扭曲变形,眼眶彻底炸裂,乌青肿胀得睁不开眼,粘稠的鲜血混着涎水不停往外涌,顺着脖颈淌下,在拳台的帆布上积成一滩暗红的血渍,那人已经看不清是否还有呼吸,是死是活。 可迎接他的拳头还在继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贺泓面无表情地攥着拳头,每一拳都精准狠戾地砸在对手的要害处,生猛、狠戾、麻木。 更让柏瑶觉得不寒而栗的是,正规的拳击比赛,如果对手倒地,裁判会在读秒之后宣布比赛结果。 可这一场比赛,没有裁判,只有台下兴奋到失控的观众。 他们有人死死攥着拳头,跟着拳台上的动作挥舞,嘴里不停咒骂着被打的一方,还有人拿出手机,疯狂地拍摄拳台上的血腥场面,脸上满是兴奋,丝毫没有对生命的敬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劣质烟草味、汗臭味和啤酒的酸腐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欢呼声阵阵,却不是为了庆祝胜利,而是发泄情绪,整个场馆就像一个失控的牢笼,充斥着欲望与暴力。 “为什么贺泓还不停下?”柏瑶怔怔问向一旁的吴全。 “少爷和这里的老板是朋友,已经打过招呼了,不管把人打成什么样,都不要插手。”吴全平静说着,像是这种事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柏瑶心 一沉,试探着继续问道,“那如果打死了人呢?” 吴全转过头看向她,没有立即回答。 柏瑶的手瞬间攥紧,有那么一瞬间,恐惧感激得她背后发凉。 “少爷有分寸的。”吴全这样对她说道。 有分寸?明明对手已经昏迷不醒,他还在疯了一样得挥拳,而在场没有一个人上去制止。 柏瑶想到这再也忍不了,她迈开脚步,拨开重重人群,不顾身后吴全的阻拦,跑到了最前面,总算在拳台近处看清了贺泓那张毫无感情的冷血面容。 “贺泓,再打就出人命了,快停手!”她双手放在脸颊两边朝台上大喊。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在嘈杂狂热的场馆里,透出一股清亮,瞬间压过了身边的几声叫嚣,也让拳台上的动作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台下的欢呼声也顿了一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有疑惑,有不耐烦,有嘲讽,还有人扯着嗓子怒骂,“哪儿来的臭娘们?敢管老板的事,不想活了?” “滚下去!别耽误老板的好兴致!” 在这种地方,任何有钱有势的人,都会被人称其为老板。像贺泓这样的角色,更是老板中的老板,所以若是有人搅了他兴致,不须他开口,有的是人会替他讨伐。 柏瑶充耳不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盯着那个溅到鲜血的冷漠侧脸。 片刻后,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贺泓竟真的停了下来。他站起身,在高高的拳台之上驻足,那双漆黑冰冷的眸子,缓缓落在了柏瑶身上。 他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还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寒凉,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柏瑶抓着拳台边缘的栏杆,仰起头,坚定倔强的眼神直勾勾望着他。 在满场人的注视下,贺泓最终还是摘下拳套,面无表情走下了台,来到柏瑶的面前。 他是比赛的赢家,可那模样却并不像胜利而归的骑士,更像无情厮杀过一番的厉鬼。 “你不该来这。”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 柏瑶看着他赤裸着的肌肉发达的上身,看着他皮肤上分不清归属的血痕,看着他凌乱的头发之下那张森冷的脸。 “来都来了,”她皱眉说道,“还讲什么该不该的。” 台上昏迷不醒的人已经被抬走,在这的所有人似乎都对这血腥的一幕见怪不怪,甚至还有不少人抱怨刚才没看尽兴。 贺泓冷冷看着她身后的吴全一眼,吴全马上自知认错地低下头,一句话不敢说。 “你带她去里面,我换好衣服过来。”他吩咐吴全道。 “是,少爷。”吴全应声,无奈地看向柏瑶,“二小姐,咱们走吧?” 她这哪是二小姐,吴全甚至想叫她大姐。就没见过哪个姑娘胆子这么大的。 柏瑶被吴全带到了一个封闭的贵宾室,这里装修比之前所有的地方都要讲究,该有的都有,一看就是专门为这些有钱人准备的房间。 吴全进来后没再和柏瑶搭话,始终忧心忡忡的模样。 半晌后,贺泓推门而入,他已经重新将自己收拾干净,换上了和往日差不多的一身板正黑衣。 待他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时,柏瑶才安心了些,那个她熟知的贺泓又回来了。 刚才一幕幕,血腥残忍的画面,她不想再回忆。 “你刚刚说想来找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贺泓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 柏瑶看着他,看着他这毫不掩饰的冷漠,“你让我看见刚才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贺泓表情短暂一凝,问道,“那你会知难而退吗?” “当然不会。”柏瑶微微一笑,“我决定的事,又怎会轻易改变?更何况,你只是故意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冰冷无情的形象,可事实上,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如果我没看错,你打的那个人是那天在皇家会所为难你的花衬衫,对吧?”柏瑶一边分析一边说道,“若是和你无冤无仇的人,你不会下那样重的手。” 吴全闻言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似乎是觉得她说得对。 贺泓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冷峻了几分。 “二小姐,你似乎对我存在很大误会,不知道我之前做了什么,会让你单方面认为我会是什么行为坦荡的君子,可如果我真的是这种角色,你那个妹妹又怎么会怕我到连面都不敢见。”他语气淡淡,转眼对吴全道,“叫他把人带上来。” 柏瑶还以为他要把谁带过来,本来不以为然着。直到张宁押着一个身材纤瘦的身影推门进来,那人一边挣扎一边被强行按着前进,在看见屋内柏瑶的脸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而柏瑶在看见那人后,也一瞬间僵了下来,下意识地激动站起身。 被押着的不是别人,是麦雪儿。 23. 23 “你...” 柏瑶走近手腕被紧紧绑着的麦雪儿,似乎猜到了原因,眼中一时各种情绪闪过,最终化成一滴无声的眼泪。 麦雪儿见她这模样,温声出言安慰,“放心,我没事的。” 柏瑶点点头,面上依旧忧心忡忡。 麦雪儿怎么会被贺泓抓住?他到底什么时候盯上她的? 身后贺泓那无波无澜的声音响起。 “之前我还好奇,二小姐是怎样如此‘碰巧’地屡次与我偶遇,直到我的人发现了车上那枚定位器,搜查了过去十五天出入所有场所的停车场监控,才终于发现了二小姐这位上天入地的朋友,不得不说,她的手段很高明,以后我想调查谁,也可以让手下跟着学学本事。” 柏瑶努力平复着心情。 贺泓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她别再接近自己。他们之间没什么大过节,他只是单纯不想别人搅和他的婚约。 所以,正常来说他不会做那么绝的。至少不会把麦雪儿打得像那个刘彪一样惨。 “怎么不说话,二小姐在我面前,不是一向很健谈吗。” 贺泓的语气平淡,可压抑的空气无时无刻地不在宣告着,这是一场威逼。 “贺先生给我的这个惊喜,还真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了。”柏瑶深呼出一口气,平复着情绪,重新坐回沙发。和刚才看到贺泓那满是光芒的爱慕眼神相比,此刻她明显镇定了许多。“不过你该怪罪的人不该是她,而是我,都是我让她这么做的,你真想惩罚,也该罚我才对。” “二小姐金枝玉叶,我不能对你怎么样,但这些事不能算了,这个人,你今天不能带走。”贺泓的态度很强硬。 祁家他自然不能得罪,但任何试图对他图谋不轨的人,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如果你真的想责怪,也该怪自己手下疏忽,让她一个小姑娘钻了空子,不是吗?”柏瑶皱着眉,“那我干脆也直说,今天你要是不放过她,我就留在这不走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她有什么闪失,我或许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我保证一定会原封不动奉还到你手下的头上,这都是跟你学的。再怎么说我也是祁家二小姐,我想做的事,费些心思还是不难的。这个光头和这个小帅哥可都是无辜的,你确定要这样不依不饶吗?贺泓,这些手段吓不到我。” 吴全和张宁闻言微微变色,一时间看着贺泓,又看向柏瑶,表情丰富无比。 贺泓微微抬起下巴,盯着柏瑶琢磨了会儿。 这个娇蛮的大小姐能说出这样的话,确实也是有几分底气的。她或许不会做出杀人放火的事,但若铆足劲想捉弄谁,也一定会下足血本,真要如此,他们还不够烦的。 吴全和张宁眼巴巴望着他,一脸无辜。贺泓对这两个不争气的手下有些无奈,以前无论是怎样的对手,他们都没像现在这样忌惮过,也不知梁珂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贺泓不动声色思考着措辞,冷静地斟酌半晌。 “我只是想提醒二小姐,你我有缘无份,贺某怕是要辜负你的抬爱了。我们之间最好的结果,是各自陌路,二小姐是聪明人,应该不会庸人自扰的。”他开门见山说道。 这个刚刚还在台上像野兽一样挥着拳头的男人,此刻竟连威胁都显出几分客气。 柏瑶知道他这是在让步了。 她想了想,有些事确实要摆在明面上说开了。 和聪明人对话,就该直击要害。 “贺先生,你觉得,经过上一次皇家会所的事,我们两个之间还有陌路的可能吗?”她沉下声音,“在背后设计你的人到底是谁,我能猜到,你自然也清楚吧。” 贺泓不傻,自然知道是谁。 那人不知道怎样和樊师爷搭上线,提前设了这个局。 柏瑶继续说道,“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对方随时可能有下一步行动,贺先生,这原本是给你下的套,按理说我才是无辜被牵连的那个。” 贺泓怀疑的眼神望向她,“你那天去那家会所,不是跟踪我?” “当然不是。”柏瑶说,“那么多包厢,我怎么知道你在哪,只是巧合罢了。” 贺泓记得那一天,柏瑶急匆匆冲进来撞到他的时候,那一幕震惊的神情确实不太像演的。 假如她真的是无心和他遇见,那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的确算她的无妄之灾。 贺泓垂下了眼,开始默默衡量着心中的天平。 “放了她。” 半晌后,他对张宁说。 张宁顿了顿,“是。” 他解开了麦雪儿的束缚。 柏瑶见状,马上走过去,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你先找个机会离开,我这里不需要担心。”柏瑶对她叮嘱道,“等会记得走后门。” 她们最好不要同时出现,如今柏瑶身边的眼睛太多,麦雪儿这步棋绝对不能让再多的人发现了。 “好。”麦雪儿并不迟疑,警惕地看着屋内其他人一眼,马上打开门迅速离开。 待她安全走后,柏瑶长舒一口气,总算可以完全放下心来。 “你们也出去。”贺泓对吴全和张宁说。 二人相视一愣,应声低头,先后离开房间。 柏瑶见状暧昧地朝他一笑,“怎么,这是想明白了,决定和我单独接触下?” 贺泓沉默片刻,“事已至此,有些话确实要和二小姐聊一聊。” 另一边,昏暗的地下拳场内,激烈血腥的比赛还在继续,场内观众一如既往地沸腾,吴全和张宁靠在最上方贵宾室通道廊口看着下面的比赛,却只觉得兴致寥寥。 “光头,你说他俩在里面干什么呢?”张宁叉着腰靠在墙上,想抽根烟,又怕贺泓随时找,便没了这个心情。 吴全瞥他一眼,“你那么好奇,趴门口听听?” “你敢你去。” 二人齐齐叹口气。吴全蹲在地上,回忆着贺泓和柏瑶刚才的话,突然像反应过来了什么。 “阿宁,现在这情势来看,我感觉咱们很可能要心想事成了。” 张宁整个人一愣,“真的?少爷想通了,打算接受二小姐了?” 吴全现在还拿不准,但以他在贺泓身边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来说,他从不会毫无意义地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浪费时间,哪怕多说一句话,也是浪费时间。 梁珂的出现,打破了他很多原则。 “等着看吧,”吴全细细琢磨了下,咧嘴自信一笑,“少爷马上就被二小姐拿下了。” 大概过了三场拳赛的时间,贵宾室的门终于开了,吴全和张宁朝里面望去,见柏瑶走了出来,贺泓紧随其后出门。 二人赶忙迎上去。 光看他们彼此间的祥和氛围,似乎刚才的聊天还算愉快。 “吴全,你开车送二小姐回去。” “是,”吴全对柏瑶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小姐,请吧。” 柏瑶欣然点头,跟在他身后。 没走出几步,她回过头,见贺泓依旧站在原地。 “你不送我?” 贺泓沉默半晌,依言跟了上来。 深夜的微风清冽,几人是从拳馆后门出来的,直奔后方那片停车场。 夜色浓稠如墨,走到迈巴赫车前的那段路,柏瑶故意将步子放得很慢。 贺泓看着她慢悠悠的模样,脸上小女儿心事不加掩饰,沉吟半晌,停下了脚步。 柏瑶也站在原地,转身望着他。 “舍不得我吗?”她故意揶揄他道。 贺泓的侧脸在黑夜中显得更加寂静。 柏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很难说清的魅力,他不声不响,冷漠到麻木,看着不近人情极了。但在她眼中,他却是沙漠里的一颗星星,珍贵,难寻。不论给她多少次机会,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纵身而跃,跳进他心中那片深海,游向最深处。 贺泓看着眼前这个将野心毫不掩饰表现在脸上的女人,她很漂亮,很聪明,有时候也很可爱。她像一个神秘的潘多拉魔盒,光看外表很吸引人,可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别人很难看清。 “你是什么时候在心里确定选择我的?”贺泓突然问道。 “嗯...”柏瑶想了想,“秘密。” 微风吹拂着贺泓额前的碎发,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刀刻的眉眼,好看得像幅艺术品。 柏瑶看到他不禁垂下眼眸,也不忍心再逗他。 “有一点我没骗你,你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如假包换。” 贺泓睫毛一翕,眉眼竟然舒展了几分,“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二小姐。” 柏瑶转过身,情不自禁哼了几声,“以后总有一天会相信的。” 未等她继续往前走,身旁的贺泓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当时在里面为什么要拦我?觉得我残忍?还是怕那人被我打死于心不忍了?” “都不是,”柏瑶回过头,郑重地看着他,神情认真,“你自己没意识到吗,那时的你,已经失去理智了。” 手下不敢拦,观众看热闹,过往不知多少回,贺 泓都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发泄情绪,任何人维持这样的状态久了,都会出问题的。 柏瑶见贺泓望着自己不说话,走到他近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就算你要报复对手,也不要搭上自己,那些人不值得。” 贺泓看着她仰视着自己那道直勾勾的目光,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他以为,她看到那一幕后,会吓得跑掉。没想到,她心里竟然是这样想的。 这个女人,总是在很多时候,做出出乎他意料的行为。 “对了,”柏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留个联系方式吧。” 认识这么久,两个人连电话还都没有。 柏瑶擅作主张摸向贺泓的口袋,拿出他的手机,又将他的手抓过来解锁。在屏幕上输入一串号码后拨通。 一阵轻快铃声在柏瑶的包里响起,她摁断电话,心满意足地将贺泓的手机重新塞给他。 贺泓清冷的目光打量着她,看着柏瑶晶莹莹润的嘴巴一张一合。 “以后的我们,会经常见面的。”她说着,又抬头望了眼周围的环境,微微皱眉,似在嫌弃,“不过下一次,我可不想再来这个鬼地方。” 贺泓静寂地看了她一会儿,“好。” * 回到家中时,和上次一样,柏瑶只让吴全把车停在庄园外,剩下的路自己走回去。 这次她穿的是平底鞋,一段路走得并不累,到达别墅的时候,柏瑶往楼上看,发现祁守慎的书房此时正亮着。 关于那个梵庭慈善晚宴的事,她还有些细节要问祁守慎。 第一次参加这种盛会,她要做很多准备,不能给祁守慎丢脸。 可走上楼来到书房门前,未等敲门,柏瑶敏锐地听见里面有人正在说话,她脚步一顿。 听声音,是云珊玉和祁守慎。 柏瑶思前想后,还是敲了下门,对里面的人说,“爸爸,您在吗?” “请进。”片刻后,祁守慎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柏瑶轻轻推开门,果然看见了坐在书桌对面的云珊玉,她也回过头,看到她时不自在地笑了笑。 祁守慎像往常那样满脸慈爱看着她,“珂儿,你回来了?找爸爸有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问下爸爸,几天后梵庭的晚宴,我都需要注意点什么。”柏瑶乖巧地轻声问道。 “没什么要注意的,只是个晚宴而已,”祁守慎微笑着,“不早了,早点回房间休息吧。” “好的,爸爸。”柏瑶点点头,退出房间,从外面轻轻关上门。 临走的时候,云珊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柏瑶凉凉回应着她的目光,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将二人的视线隔绝。 直觉告诉柏瑶,祁守慎和云珊玉一定在聊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刚才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想让柏瑶在书房多留。 可在这继续偷听,随时有被路过的佣人发现的风险,柏瑶无奈之下,只能暂且返回自己的房间。 考虑到这可能是个重要的消息,柏瑶立刻将它告诉了梁赴。 没想到,二人居然挺默契。 柏瑶还没等拨通他号码,梁赴的电话就先打进来,她马上接起。 “呦,秒接啊。”梁赴在电话中没正形地来了句。 柏瑶忽略他的意味不明,“有事和你讲。” “我也有事。”梁赴说,“你之前提供给我的那碗汤,样本检测结果是不含任何毒性。” 柏瑶猛然一愣,陷入了迟疑。 难道,是她多心了? 可是当时听陈姨的口吻,明明哪哪都是不对劲。 “你想说什么?” 柏瑶回过神,“祁守慎和云珊玉在书房不知道正在聊什么,他们不想我听见,我就退出来了。我有种感觉,祁守慎的心情不太好,他平时对我还算有耐心,但在刚才,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眼神有点冷,似乎是有些责怪我打扰了他们的谈话。” “能专门叫来云珊玉密谋的事,能是什么好事。”梁赴声音凉下来,猜测到,“估计和秦家有关,恒华在吴城的公司倒闭,他不会咽下这口气。” “你是说,他会报复秦家?”柏瑶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祁守慎虽然在商界是大佬,但秦家可是红色背景,他怎么会敢拿胳膊拧大腿? “狗急了也会跳墙,他是不能拿秦洪笙怎么样,但你忘了,谁现在在海城了?” 柏瑶目光沉了下来。 “你是说...秦奕臻?” 24. 24 柏瑶原本以为,祁守慎此前一怒之下的话是作数的,没想第二天,在他昨夜和云珊玉的交谈过后,另一边柏瑶就收到消息,说是祁云骁被派出所释放了。 她觉得很可笑,果然是男人的话不能相信,不管小的还是老的。祁守慎说好的替她出气,让祁云骁长长记性,多关他几天呢?一切竟然这么快就被揭过了。 柏瑶只能劝自己沉住气,没了这一次,以后还有更多机会对付他们。 对于梁赴昨晚的猜测,柏瑶一时有些拿不准,到底要不要向秦奕臻透露。 在此之前,她和秦奕臻这个人的几次交集中,柏瑶可以确定他的人格底色是善良的。如果能够和他打好关系,以后假如自己遇到危险,或许可以求他相助。 毕竟多一个朋友多条路。 只是现在,柏瑶并不知道该如何联系上秦奕臻,她不能直接找上门,那样会惹祁守慎怀疑,而一个刑警队长的行踪,也不是她这个普通市民可以打听到的。 柏瑶想了想,或许梁赴的小姨梁雯是个不错的媒介。 她没多耽搁,第一时间联系上了梁雯,说是想通过她见秦奕臻一面,单独表达下上次解救自己的恩情。为了防止秦奕臻听到会拒绝,柏瑶的态度很坚决,还意有所指地让梁雯转达秦奕臻,说是自己有话要对他说。 秦奕臻此前对她的很多事都表现过好奇,听见这句话,他一定会赴约。这是他作为一名警察,天生对案子执着的体现。柏瑶相信,这个饵下得够足。 果不其然,半个小时后,梁雯给她回电话,说秦奕臻答应见面了。 柏瑶意料之中,将见面地址选在了一处靠近海岸的小清吧。 为了防止行踪走漏,柏瑶提前逛了好久的街,又去了美术馆,一整个下午都装作在外散心的样子。 秦奕臻忙完工作要到很晚,好在柏瑶原本也不急,料到他会来得迟,先他些时候来到酒馆内,点了杯鸡尾酒,独自坐在可以看见海岸线的窗边等待。 虽然晚上是一般酒馆生意最好的时候,但这家酒馆地理位置有些偏,哪怕是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内的客人依旧没有坐满。 在第二杯鸡尾酒喝光的时候,秦奕臻终于来了。 他穿着简洁,普通的T恤运动裤,看样子丝毫不像富贵人家的少爷。 “嗨,秦队长。”柏瑶刚刚从窗外就看到了他,此刻回过头,对他打招呼。 秦奕臻走过来,出于习惯观察了一番周围环境,没什么疑问后坐到了柏瑶身边。 “想喝什么?”柏瑶问。 “饮料吧,我开了车。”秦奕臻温声说着,看她的目光带着微不可察的探究。 “好。”柏瑶招手叫来服务生,自作主张为他点了杯口感不错的饮品。 两个还不算相熟的人坐到一起,场面总会短暂尴尬一瞬。 柏瑶余光留意到秦奕臻注视自己的眼神,知道他或许在等待自己能开门见山,主动将那些“想对他说的话”立刻坦白。 但柏瑶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秦队长今天工作还顺利?” “做警察,没有什么顺不顺利的,都是日常工作。”秦奕臻神色自若,见服务生端来了饮料,他主动接过来,喝了一口。饮料是蓝莓薄荷味的,还算酸甜爽口,结束一天的劳累工作,喝这一口确实解乏。不过他今天能来,不是只为了闲聊天。 “梁小姐不是有话对我说吗?”他继续问道。 柏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 “我刚才问的,就是想对你说的话。”她身子微微朝他凑近,“秦队长,可能有些东西,以我的立场,不太方便直白地告诉你,但我既然知道了一些事,出于良心,还是无法做到置之不理,你能明白吗?” 话暗示到这种地步,结合之前秦祁两家的纠葛,秦奕臻就是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你是想告诉我,祁守慎对吴城分公司的事不打算善罢甘休,他想对付我?” 柏瑶默默喝了口酒,微笑着,没有说话。 秦奕臻正若有所思,余光突然留意到窗外一处阴暗角落一闪而过的人影,他眉眼瞬间一寒。 “此地不宜久留。”他转过头,严肃地对柏瑶说。 “什么?”柏瑶被他突然的话搞得面容一滞。 秦奕臻不多废话,起身拉住柏瑶的手腕往外走。 夜色漆黑,海浪拍打着沙滩,一声一声,在空旷的海边响起。 柏瑶看着秦奕臻那不容置疑的反应,瞬间意识到了周围一定有危险存在。 她和梁赴的猜测是对的。 好巧不巧,偏在这时候赶上了。 柏瑶没时间感叹自己倒霉,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秦奕臻快步沿着小路走。 “等下我数三,我们一起往停车场跑,我的车就在那边。”秦奕臻一边说,一边握紧柏瑶的手腕,身体紧绷如弦。 “好。”柏瑶的心被提了起来。 “一,” “二,” “三,走!” 话音刚落,秦奕臻立刻抓住柏瑶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拉着她就朝着不远处的停车场狂奔。柏瑶被他拉得踉跄了几步,咬牙拼命跟上。 黑暗的角落之中,一瞬间涌出了好多人影。那群人见二人突然狂奔起来,也发现自己暴露,便不再隐藏。 海风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柏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秦奕臻的手腕,不敢有丝毫松懈。 有些事注定无解。 本是为了掩人耳目选的偏僻场地,不成想却成了对方实施犯罪的绝佳机会。 两人一路狂奔,耳边的风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紧张得让人窒息到极点。 眼看就要跑到秦奕臻的车旁,距离车门只剩下几步之遥,柏瑶心中刚刚升起丝希望的火苗,突然之间,一声“轰隆——”的巨响,她未来得及反应,便觉一道剧烈的冲击波瞬间朝自己袭来。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秦奕臻的车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了起来,碎片四溅,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差点将两人掀翻在地。 他的车子居然爆炸了! 柏瑶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闭上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秦奕臻连忙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飞溅的碎片和灼热的气浪,兴许是爆炸的碎片划伤了他,柏瑶在他怀中清楚听见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等爆炸的余波渐渐散去,她抬起头,只见那辆车子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焦黑的残骸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硝烟味。 柏瑶愣住了。 祁守慎玩这么大? 他就不怕秦奕臻真的死了,秦家和他不死不休? 不对,秦家没证据,不一定知道是谁干的。这是海城,祁家的人脉地界,很多事情处理起来没那么难。 没等两人缓过神来,周围突然冲出一群气势汹汹的壮汉,约莫十几个人,个个身材高大,眼神凶狠,手里拿着木棍和钢管。那些人一步步朝着他们围了过来,将两人死死困在中间。为首的男人面色阴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语气冰冷,“跑啊,怎么不跑了?” 秦奕臻将柏瑶护得更紧,冷脸地盯着为首的男人,“你们是什么人?”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试图寻找逃脱的缺口,可对方人多势众,密密麻麻地围在四周,似乎根本没有立刻突围的可能。 为首的男人并没回答,冷哼一声,干脆利落抬手示意手下立刻动手。壮汉们立刻蜂拥而上,挥舞着木棍和钢管,朝着两人砸来。 秦奕臻眼疾手快躲过迎面的攻击,拉着柏瑶拼命躲闪,一边抵挡着,一边朝海边的公路狂奔,“等下我引开他们,你趁机往海边跑!” 情势万分紧急,柏瑶根本分不出精力回应他。 秦奕臻身手很好,嘱咐完柏瑶立即冲向那群人,三下五除二撂倒了好几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裂口,柏瑶见状二话不说,找准时机撒腿就跑。 迎着海风艰难地狂奔,跑了不知道多久,柏瑶已至海边。此刻她只觉浑身脱力,瘫坐在马路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打斗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她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可就在她以为暂时安全的时候,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 柏瑶突觉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后,这一次,柏瑶看清了他的脸。他皮肤黝黑,眼神带着病态的冰冷,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的右手小指,很明显地看到缺了一截。 那一瞬间,柏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寒意顺着脚底爬上来,脚步突然变得重如千斤,怎么也动不了。 眼前这个人,曾经差点杀了她。 这个念头刚一起,就像噩梦一样瞬间将她所有的胆量吞噬。 那人似乎在享受着她的恐惧,并不急着上前,而是放慢了步子,冷笑着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要结束了吗? 柏瑶绝望地想。 就在此时。 一阵尖锐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划破海边的静谧,如同惊雷般炸响,紧接着,一道黑色残影裹挟着劲风,从公路尽头疾驰而来。 柏瑶短路的思维瞬间被这声巨响拉了回来。 她还没看清来的是什么车子,只见一道刺目的远光迎面而来,柏瑶将手挡在眼前,头歪到一边。 车子如同离弦之箭,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身前。柏瑶刚刚听见了一声叫骂和闷响,那辆车似乎在驶来的过程中,擦到了那个黑脸男人的身子。 她赶忙抬起头,见那男人正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着 要起身。而下一刻,当她视线望进那辆车内,惊措发现主驾驶上出现的竟然梁赴的脸! 他缓缓降下另一侧车窗,对着惊呆到无法控制表情的柏瑶厉声催道,“上车!” 柏瑶分毫没耽搁,马上跑过去打开车门钻进车内。未等系好安全带,梁赴立即踩紧油门将车子猛地向前开去。 她差点被惯性弹飞,马上抓住车座稳下身子,将安全带扣瞄准插入。 “你怎么来了?”柏瑶丝毫不掩饰震惊的的情绪。 要不是他及时赶来,柏瑶这次一定没命了。她惊魂未定地顺着呼吸,一旁的梁赴认真开着车子,锐利的侧脸透着挡不住的森寒。 “你能想到联系小姨来见秦奕臻这个办法,就没想到,她会把这件事告诉我?”梁赴似乎在压抑着愤怒,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柏瑶当然能想到,她讶异的是,梁赴为什么会跟来。 看他的模样,似乎没耐心再回答更多问题了。 一阵刺耳的漂移声响起,后方的路出现一道追光。柏瑶心中一惊,立即向后视镜看去。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辆车子,正不要命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隔着老远的距离,柏瑶依旧能看清那辆车子下方轮胎因超负荷磨出的连串火星。 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黑脸男人追上来了。 梁赴朝后视镜看了眼,目光比刚才更冷了。他将油门踩到最底,转动方向盘全神贯注地向前疾行。 可他今天开的只是辆普通SUV,机能比不上后方的低底盘跑车。 那辆车子很快追了上来,只和他们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两辆车你追我赶,毫不相让。 柏瑶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不对,这不对。 按理说,这明明是针对秦奕臻的一场围剿,为什么连她也陷入了这种无休止的追杀? 如果祁守慎交待云珊玉做的事是给秦奕臻一点教训,那么她为何也会遭殃? 她想了想,答案只有一个,云珊玉在阳奉阴违。 那个黑脸男人发现秦奕臻和她在一起的第一时间,一定通知了云正峰或者云珊玉,最后得到的命令是:借着这机会,要她的命。 脑海中正飞速运转着,后面车辆此时突然猛地加速,狠狠撞上梁赴车子的车尾。 “砰”的一声巨响,车子剧烈颠簸了一下,柏瑶的身体猛地向前倾,额头差点撞到前面挡风玻璃。梁赴的脸色愈发阴沉,他死死握着方向盘,猛地踩下油门,试图拉开距离,可对方依旧紧追不舍,一次次狠狠地撞击着车尾,车子的后保险杠已经被撞得变形,随时都有失控的可能。 “坐稳了!” 梁赴阴沉下瞳孔,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狠狠撞向路边的护栏,借着反作用力停下。 后面那辆跑车因这一撞,整辆车不受控制地被掀翻在一旁,车头损毁得不成样子。 梁赴立刻推开车门,朝着那辆车的方向冲去。 刚才是他的错,就不该带着柏瑶跑,就该停下来,把那男的打到半死再离开。 梁赴胸口的怒意攀至顶峰,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杀气。 那辆翻了的跑车之中,黑脸男人竟然奇迹般地毫发无损,从车上艰难钻了出来。见梁赴气势汹汹地朝自己逼近,他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一笑,下一刻,他从报废的车子中抽出一根钢管,转身直直朝着梁赴脸上砸来。 梁赴侧身避开,反手一拳砸在黑脸男人的脸上,两人你来我往,瞬间扭打在一起。 他的动作利落狠绝,每一拳都精准地砸在黑脸男人的要害处,可对方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场面一时打得难解难分。只是短短几分钟,二人脸上和身上都挂了点彩,却像疯魔了一般,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只用最原始的蛮力将拳头往对方身上狠狠招呼。 柏瑶下了车,担忧地看着二人厮打的身影。 这里很危险。 栏杆被撞断了,他们再打下去,一个不慎,随时有掉下去的可能。 混乱中,黑脸男人一把揪住梁赴的衣领,狠狠一扯,“嗤啦”一声,衣领被扯破,梁赴脖子上挂着那枚吊坠突然被扯断,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夜色之中。 柏瑶愣了一刹那,几乎是下意识地跑了过去,向半空中一跃,在黑暗之中精准抓住了那吊坠的绳子。 可还未来得及欣喜,下一秒,她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从断裂的栏杆处掉落下去。 那条路下面是夜晚涨潮的海水,任何东西若是此刻落入水中,都会瞬间被海浪吞没。 柏瑶在落水之前,意识陷入了空白,回过神时,她的身体已被淹没,咸涩的海水呛进她的口鼻,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将周身包裹,她只觉浑身僵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海水将她往深处拖拽。 而上方岸上男人撕裂般的呼喊声,她已经无法听见。 25. 25 “瑶瑶,你看这是什么?”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有人将手中捧着的事物送到柏瑶面前给她看。 “叶子,银杏叶。”她呆呆看着那人手中的东西,实话实说。 “瞎说,这明明是金子!” 眼前出现了女人拧着眉的脸,她的气消得快,马上又傻笑着,目光单纯而又呆滞。 柏瑶怔怔的,看着女人那张熟悉却久违的脸,又低下头,看向她手里的东西,那分明就是一片叶子。 边缘已经有些干枯了的,银杏树叶。 柏瑶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下脑袋,心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阵酸涩,可嘴上却是笑着的,对女人说,“对,这是金子。” 女人咧开嘴笑,“我们拿着金子,去买烧鸡吃!” 柏瑶点点头,被她拉着手,兴高采烈地跑出那个简陋的院子。 可刚走出门,周围的场景变了。 下一幕,眼前是阴暗潮湿的破旧房间,墙壁是用泥土和草做的,原材料裸露在外,一眼就看得清楚。 “你这个疯婆子,生不出儿子不说,还变傻了,当初让你进门,真是家门不幸!” 一个身材佝偻满脸褶皱的老太太正弯腰拿着拐杖,狠狠地敲打在刚才那女人头上。女人呲牙咧嘴地捂着脑袋,凄厉的惨叫像要震碎人耳膜。 “别打了!痛啊!痛啊!” 柏瑶不忍见到这一幕,急忙冲上去想将二人拉开,刚迈出脚步,脚下一空,她差点崴了脚,待稳住身子站起来,身边的场景又变了。 这一次,她站在山顶上,从这里往下方广袤的田野去看,风景美不胜收。 再往前的悬崖边,柏瑶看到了刚刚那女人的背影。她怔怔望着天空,目光充满了向往,柏瑶见状,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是不是想跳下去? 柏瑶想朝她大喊,叫她不要跳,可是突然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她脸快涨红了,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瑶瑶,妈妈想飞了。” “天上的小鸟无忧无虑,想去哪就去哪,你羡慕它们吗?告诉你个秘密,其实妈妈也有翅膀。” 记忆像是突然苏醒,她想起来了,那女人是她妈妈。 妈妈死了,从山上摔死的。 被发现的时候,她骨头都被摔散架了,脸被树枝划破,面目全非。 她想飞,却终究还是没有飞离。 其实柏瑶也想飞离这里,那不仅是妈妈的心愿,也是她的。 于是,之后风和日丽的某一天,柏瑶也开始尝试飞行,她站在同个悬崖边,张开翅膀,轻飘飘的身体腾空,居然真的飞了起来,在天上翱翔了好久。她穿越过一片片山川湖海,从那个逼仄的小村庄,迎着风霜雨雪,艰难地跋涉到了高楼林立的大都市。 她成功飞走了,如愿以偿地飞到了更广阔的天地,飞向了心驰神往的自由。 下一秒,白昼颠倒成黑夜,睁开眼时,下方是水流湍急的海面,而她的翅膀已经不在了,她想飞,却只是徒劳地张开了双手,整个人朝下直直扎进那片冰冷的海水里。 海水很冰,很咸,从她的嘴中耳中涌入,直到完全堵住她呼吸。 像有无数双手从下面拉拽着柏瑶的身体,用力将她往下扯去,柏瑶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些苍白的手。上方的海面上,有人一跃而下,直直朝着她的方向游来。 柏瑶本能伸出手,求助地望向那道身影,逐渐的,意识再也难以支撑,闭上双眼。 …… 海浪翻飞,警笛声阵阵,将原本静寂的海滩扰得吵嚷无比。 梁赴拖着昏迷不醒的柏瑶艰难回到岸上的礁石处,二人浑身都已湿透,狼狈至极。他顾不得其他,将柏瑶平放,双手并拢用力按压着她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昏迷的人依旧未醒。 冷厉的眉宇拧紧了几分,他顾不得其他,低下头,开始为柏瑶做人工呼吸。 来回重复好多次急救措施,柏瑶的意识终于恢复了些。注意到她的眼皮在动,梁赴悬起的一颗心终于沉沉放下。 “柏瑶,醒醒!”他沉声道。 柏瑶猛地呛出一口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晃动的视线上空,梁赴眉头紧锁的面容出现,她顿了顿,想开口说些什么,嗓子却干涩得要命。 救护车姗姗来迟,未及柏瑶看清周围状况,就被护士抬上了担架,塞进救护车车厢。 梁赴看出柏瑶口渴,让护士取来矿泉水,走过去微微将她身子扶起,拧开瓶盖喂她喝水。 “咳咳...” 柏瑶太渴了,喝得有些急,梁赴轻轻拍着她后背,柔声说着“慢点。” “秦奕臻怎么样了?”待柏瑶状态好些,回忆起刚才紧张的形势,立即正色对梁赴问道。 “你自己都快死了,居然有闲心管别人。”梁赴的脸色淡下去几分,将矿泉水瓶扔到一边,“他没事,做警察的,几个小混混怎么会对付不了。” 柏瑶悬着的心落了下去,“那就好。”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猛地看向梁赴,“那你的...” 梁赴知道她想问什么,冷淡地从兜里拿出了那枚印章。 刚刚他将柏瑶救到岸上,发现她一只手将这东西紧紧攥着,他着实用了番力气才掰开。 梁赴沉默片刻,突然抬眼,灼热的目光盯向她。 “为了这个东西,你至于连命也不要?” 柏瑶闻言一顿,挠了挠头,“你之前说它是你妈妈送给你的,所以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 “这就至于让你往海里跳?”梁赴的眉头又拧到了一处,语气显而易见地恼了几分。 “我也没想到我会掉下去啊。”柏瑶无语地看着他,见他那生气的表情无比认真,也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于是还是出言安慰,“没事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再晚跳下去一会儿,你就淹死了,你现在还能在这开玩笑,只是运气好。”梁赴也不管周围有没有外人在场,直直靠近柏瑶,将双手撑在她两侧,盯着她眼睛,“下一回,你再敢这么玩命,别指望我还会救你。” “知道了,”柏瑶皱了皱眉,“你好凶。” 梁赴近距离看着她那张刚浸过海水的素面,即便是妆容尽数褪去,那张脸依旧白得透亮,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看着有些无辜。他垂下眼,看着她略微嘟起来的赌气的嘴唇,因为刚才人工呼吸的关系,那双唇现在看起来有些红润。 他的瞳孔不自觉深下几分,望着她的目光有些出神。 旁边的护士见此处氛围有些暧昧,非常识趣地默默退开。 柏瑶摸着肚子,一脸苦闷。见梁赴眼也不眨看着自己,一双狭长的眼睛看不清情绪,以为他还在生气。 “好了好了,都怪我,害你为了救我差点丢掉性命。放心好了,下次别说是吊坠,就算是你整个人掉进海里,我都不会去救的。”柏瑶气鼓鼓地吹了下垂在眼前的一捋碎发,“喝了那么多海水,肚子都要撑死了,你还说我。” 梁赴冷哼一声,坐回了床边,不忘嘴上继续挖苦,“好喝吗?” 柏瑶摇摇头,老实说道,“难喝。” - 秦奕臻的安全是个好消息,可同样的,还有另一道坏消息被带了过来。 那就是,追杀柏瑶和梁赴的那个黑脸男人逃脱了。 “他叫屠刚,之前在边境那边做过某个大毒枭的贴身保镖,很早就在警方的关注范围内了,近几年来他行踪隐蔽,要不是这件事,谁都不知道他这几年居然藏匿在海城。” 秦奕臻处理好队里的事,就马上赶来医院看望柏瑶。 昨晚经过柏瑶特意请求,他们并没对祁家人透露她的事,因此秦奕臻赶到的时候,病房内除了柏瑶,就只有梁赴一人在陪着。 梁赴已经将屠刚的体貌特征全部提交警方,当时他见柏瑶掉进了海中,救人心切也随她跳进了海里,而那时已经被梁赴打倒在地的屠刚在听到警笛声以后,马上起身逃离了现场。 得知了黑脸男人的真正身份,柏瑶着实心有余悸了好久。 当初能从他手下逃脱,真的算她命大。 “当时围着你的那群人都抓住了?”柏瑶抓着重要的信息问。 “嗯,一个不落,都被我们摁下了。” 柏瑶表情一冷,坐起身直直看向他,“那他们有没有供出幕后主使?” 如果那些人供出来云正峰或是云珊玉,那这两个人一定吃不了兜着走。只是法律只能判他们应有的刑罚,这个结果,对于和柏瑶一直暗中保持联系的神秘人来说,是最不愿见到的。 那个人更希望,他们不得好死。 可秦奕臻接下来的回答,却让柏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处。 “招了,”秦奕臻犹豫了下还是说,“那几个人说,他们是受贺泓指使的。” “什么?”柏瑶睁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 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贺泓,你们之前毫无过节,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对你下手啊。”柏瑶情绪有些激动,手掌不受控制地抓紧了被子。 秦奕臻当然也知道这其中有不对劲,可按照常规手续,警方必须立即传唤贺泓。 梁赴在一旁神情寡淡地削着一颗桃子的皮,见柏瑶在听见贺泓这个名字时那紧张的反应,冷着脸微微抬眼,不咸不淡瞥了她一下。 “如果他真的没做过那些事,警方也一定会还他们清白。”秦奕臻只能这样说。 作为整个事件的核心目标,他并没什么大碍,倒是柏瑶因此差点丢掉性命,秦奕臻想到这,心中还是有一些自责。 “你...现在还好吧?”他坐在床一边的椅子上,显得有些局促。 “我没事,秦队长。”柏瑶皱着眉,心里依旧想着刚刚他说的事。为了贺泓的安全,这个时候,她只能顾不得神秘人的那些叮嘱了。“我有个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她严肃地看向秦奕臻。 秦奕臻微微正色,“你说。” “那个屠刚,我曾经亲眼见到,他和云正峰一起走出我家的别墅。所以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这件事可能和云正峰有关,和云珊玉有关,但和贺泓一定无关。” 柏瑶的语气很坚定,秦奕臻看着她的表情,内心暗自琢磨了一番。 “你说的这些只能证明,幕后黑手有可能是云家姐弟,但你凭什么一定能确保贺泓就是无辜的?万一他们之间有不为人知的联系呢?”秦奕臻的眼眸恢复了审视的神色,“梁小姐,你和贺泓又是什么关系?” 站在秦奕臻的个人角度,贺泓想对付他也是成立的,他们之前确实有些不大不小的过节。 贺家最开始的生意并不干净,只是近些年逐渐洗白,才在海城站稳了脚跟。而秦奕臻作为刑警队长,之前因公事多次调查过鲸海这家公司,和贺泓打过几次交道,二人相遇的场景次次都是剑拔弩张。 柏瑶被这么一问,表情微微一顿,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下。 一旁的梁赴见状,“啪”地放下了水果刀,有些不耐烦地看向秦奕臻。 “奕臻,差不多得了,她现在是个病人。” 秦奕臻和梁赴关系还算不错,二人从小一起长大,见梁赴这样说,秦奕臻也意识到这样问有些不妥,于是忍下了一腔怀疑,沉默了下来。 柏瑶眼下没心情应付他们任何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才能让贺泓脱身。 梁赴走过来,将手中削好皮的桃子递给她,“别乱想了,你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情考虑别人?” 屠刚还在逃,警方一天没抓到人,柏瑶就多一天危险。 这话也是侧面点着一旁的秦奕臻,犯罪分子都没抓到,居然还在这对受害者咄咄逼人。 秦奕臻抬眼看着梁赴,见对方一脸不客气地瞪着他,看样子有点想撵他走的意思。他面色一顿,非常自觉地站起身,不在这里继续讨人嫌。 “有事随时叫我,”他看着柏瑶,“你有我的联系方式。” 柏瑶并没看他,轻飘飘答应一声,“好。” 秦奕臻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正欲往门外走。 梁赴突然懒洋洋对他开口,“要不留下吃个桃子?” 秦奕臻回过头,不轻不重瞟他一眼,“不吃了,队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他这敷衍的模样,哪是真心想请他吃桃子? “那就不送你了。”梁赴笑眯眯地说。 “嗯。” 待秦奕臻离开,病房门关上那一刻,空气变得安静,梁赴的表情瞬间凉了下来。 那些人供出的竟然是贺泓,属实也出乎梁赴的意料。 这件事毫无疑问是云珊玉受祁守慎之托所做,而柏瑶误打误撞参与进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并处理。 按理说,贺泓马上就成了云珊玉的女婿,她有什么理由将枪口对准他? 几秒后,梁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脸色一暗,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森冷的目光默默地看向病床之上,那个表情依旧凝重的女人。 26. 26 柏瑶溺水的事,祁守慎似乎并不知情。 她一夜未归,去书房找祁守慎的时候,本以为他会有些严厉的追问她昨晚的去向,却没想,他只是宠溺地对柏瑶说,“以后如果在外面玩,回不了家,记得和我说一声,别让爸爸担心。” “知道了。”柏瑶听话地点头,心里因祁守慎对自己的纵容感到意外。 想想也不足为奇,这个家的家风没那么森严,祁云骁也是常年混迹在外,祁守慎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余光之处,她又看见了那碗汤羹。 那是每晚云珊玉都要端给祁守慎喝的汤,上一次,柏瑶取了些汤底交给梁赴检测,却得到了无毒的结论,这一时无法说服她。 “爸爸,怎么每天都见你喝这个汤啊,很好喝吗?”柏瑶装作注意力被吸引,故意问道。 “爸爸身上毛病太多了,平时要好好调理身子,这汤是你云姨弄来的偏方,我喝着挺管用的,味道也不错,一天喝不到就惦记。”祁守慎见柏瑶好奇,微笑回答。 “真的吗?”柏瑶蹲下身子,贴近那碗汤仔细端详,“要是这么好喝的话,我也想尝尝。” “那可不行,”祁守慎说,“这汤是药膳汤,不能随便喝。要实在嘴馋,就和陈姐说一声,让她给你做点吃的。” “好吧。” 柏瑶摆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偷偷从一旁扯出了一张纸巾,团在手心里,在祁守慎看不见的地方,快速地在汤里蘸了下。 - 梵庭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在一艘豪华游轮上举行。 三层露天宴会厅直通船舱内场,是本次慈善晚宴的主场地。 待明星名流们在码头上走完红毯,宾客们纷纷上船,奢华的游轮缓缓从港口启航,开往大海深处。 晚宴流程简洁有序,没有冗长的致辞,开篇由梵庭品牌创始人登台做开场讲话。他手持简单的无线话筒,站在观景台边缘,身后是开阔的海面。他用平和而真诚的语气简单说明本次慈善晚宴的初衷,主要是募集善款用于山区儿童教育,以及感谢各位宾客拨冗登船支持。 随后便是邀请几位嘉宾上台,共同启动捐赠环节,背景伴着轻柔的钢琴声,与海浪轻拍船身的声音相融,氛围庄重又严肃。 捐赠环节采用自愿捐赠、现场公示的方式,祁守慎作为资深企业家,作为最前面的几位重量嘉宾之一出场,电子屏上显示捐赠数额后,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那是一笔不小的数字,祁守慎对于做慈善向来不含糊,每每都是出手阔绰,算是业内典范。 待祁守慎被掌声迎下台,柏瑶始终静静站在他身侧,微笑着应对前来寒暄的客人,祁守慎也顺势带着她结识几位圈内人士。有地产行业的资深从业者,谈吐沉稳,闲谈间皆是行业干货,亦或专注于公益的投资人,言语温和,聊起山区教育时满是热忱。甚至其中还有些珠宝行业的前辈,得知柏瑶涉及过这个行业,便主动和她交谈起了设计理念,整个宴会的氛围轻松而融洽。 柏瑶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极尽得体,不卑不亢,大家都觉得她素养很高,纷纷称赞祁守慎生了个好女儿。 捐赠环节结束后,进入冷餐交流时段。 柏瑶没想到,在这里,她居然见到了一个人。 翰彩的品牌总监,蒋温予。 但对方明显不认识她,经过她身边时,一眼多余的目光都没在她身上停留。 这样满是国内顶尖人士聚集的盛会,蒋温予作为港城蒋家千金,能受邀前来也不足为奇。 柏瑶只是没想到,二人竟然这样快见面了。 此前柏瑶只在电视上见过蒋温予,她本人比视频里气质更出众,举手投足都是千金小姐的贵气范儿。 刚刚和她畅谈的珠宝从业者见她关注到了蒋温予,便起了介绍二人认识的念头。 任何圈子里,人脉都是最珍贵的资源,富人也不例外。 蒋温予本人很有礼貌,在中间人介绍柏瑶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就是梁珂?”她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僵了下。 “是啊,久仰,蒋小姐。”柏瑶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不论如何,柏瑶是不可能在明面上得罪这个人的,那样对她没一点好处。 蒋温予见状赶忙握手,二人简单寒暄了一番,也算是初步相识了。 柏瑶对蒋温予的初印象并不坏,那是个举手投足都很有礼貌的女孩子,待人随和,说话也很有礼貌。 但这些,并不代表柏瑶会因此忘记她之前做过的一切。 让柏瑶意外的事,蒋温予居然在她面前主动把过去的事提了起来。 “付津川的案子我之前一直在关注,我也是通过这件事才知道,温蒂当时竟然又做出了那样让人不齿的事,我曾经在那里任职过,经历过作品被挪用署了他人名字这种恶劣的事件,因此也能理解你的遭遇。”蒋温予顿了顿,表情略微惭愧了几分,“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其实,当初害你深陷负面舆论的始作俑者,是我。” 柏瑶不自觉扬眉,不可置信地看向蒋温予。 她早就知道了实情,但却并没想到,蒋温予竟会在她面前主动交待。 蒋温予红着脸继续说道,“当时我为了报复温蒂曾对我的伤害,在他们那一季度新品发布的节点,买通了大量黑水,集中对他们的一款产品进行抹黑,温蒂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公司股价一落千丈,差点倒闭,直到现在也没完全缓过来。这么多年以来,我每每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很畅快。可直到我知晓了付津川和你之间的事,才突然意识到,在当年那场对温蒂的围剿中,同样受到伤害的人,还有你。温蒂是和我有仇,但你是无辜的,我的报复不经意间伤害到了一个与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的人,不管怎么说,我都该向你道歉。” 柏瑶微笑地看着她。 没想到,蒋温予这个人不仅足够聪明,还极尽伪善。柏瑶相信,就算她此刻说得再好听,不管重回过去给她多少次机会,她都一定会做相同的事。因为她的目的是给自己出气,其他人的感受当然要为之让步。蒋温予或许是真的在感到抱歉,但毫无疑问的是,她一定没有后悔。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那样做会波及到无辜的人,但她还是做了。如今向她诚恳道歉的原因,无非就是因为,现在的柏瑶是梁珂,蒋温予怕得罪她。 假设她还是以前的柏瑶,蒋温予会像现在这样真诚地道歉吗?答案柏瑶再明白不过。 即便心里这样想着,可柏瑶温和地看着不好意思的蒋温予,还是大度地说了句,“没关系,你当时也不知道会发生后来的一切。” 是的,没关系。反正她以后都会报复回去的,道不道歉的,她从头到尾都不需要。 蒋温予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善解人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欣喜了几分。 她拉着柏瑶亲昵地往宴会厅内走,一路上比刚才变得还要热情许多。 祁守慎远远朝她这边望来,还以为她又交了什么新朋友,便放心转身和其他人交谈。 走到一半,蒋温予突然发现了什么,忍不住拍了拍柏瑶的肩膀。 “刚才你有没有看到那个人?”她向不远前方指去。 柏瑶顺着她的指尖望去,见她指的人是何棋。 他居然也来了。 似乎早就看见了柏瑶,何棋始终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柏瑶会发现自己。 发现二人正看着他,何棋的脸色不自然了一阵,背过身去,装作和人聊得热络,不去看她们。 “这个贱男人把温蒂这样一个好端端的品牌搞得乌烟瘴气,要不是他默许公司高层那些龌龊的行为,当初咱们两个怎么可能那么倒霉?”蒋温予脸上浮现一丝愠色。 “你们现在,还在打得你死我活吗?”柏瑶装作好奇地问道。 “算是吧,”蒋温予说,“不过翰彩近年来业务范围扩张得很大,已经逐步取代了温蒂的很多店面,相信未来总有一天,他们再也没资格与我们相提并论了。” 柏瑶虚伪地点头,“那我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蒋温予对柏瑶的第一印象很好,几乎是在心里单方面将她视作了萍水相逢的知心好友。她拿出手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柏瑶受宠若惊地看着她,没怎么考虑便答应下来,“好啊。” 冷餐交流时段过半,晚宴回归室内,进入慈善拍卖环节。舞台前方摆放着一块简约的LED屏,用于展示拍品,拍品多是珠宝、字画与公益捐赠名额,拍卖师语气平稳地主持着,宾客们按需举牌,竞价有序,现场氛围平和肃穆。 柏瑶告别了蒋温予,回到了祁守慎身边。偶尔帮他递过水杯,安静地看着台上的拍品,神色淡然,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突然室内天花板的灯光熄灭了,整个大厅陷入一片黑暗。 台上主持人语气一顿,似乎没料到这个突发状况,现场气氛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怎么回事?是停电了吗?” “外面还亮着,我猜是跳闸了吧。” “工作人员呢,没人解决吗?” 宴会厅前方的LED屏突然闪烁了几下,原本展示拍品的画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的监控画面。在场众人惊呼一声,工作人员见状赶忙去操控电脑,没成想屏幕却不受他控制,依旧播放着录像。 画面中,一男一女姿态亲昵地走进酒店房间那张大床,男人像是喝醉了,直直倒在了床上,女人在一旁观察他片刻,躺在他身边,拿出手机一脸幸福地拍照,没过多久,男人醒了过来,突然掀起被子,将女人整个人压到了身下... 视频持续播放着,被子里二人在做什么虽然看不见,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而画面中那男女的脸似乎经过了技术处理,特意升级了画质,拍得异常清晰。明眼人都 看得出来,里面的女人就是柏瑶,而男人,似乎是鲸海集团的副总裁贺泓。 这个发现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祁守慎。在看见那个视频的时候,祁守慎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震惊,随即严肃下来。 “我记得,贺泓不是和祁家四小姐订婚了吗,这又算怎么回事啊?” “姐姐抢妹夫,这剧情也太狗血了!” “那个梁珂看着人还挺好,没想到私底下竟然是这种人啊,天哪,真不要脸...” 坐席上一阵不小的议论声响起,视频很短,没多久就播放完毕,但内容已经印在了每个人心里。祁守慎的脸色沉下几分,转过头,问向身边始终沉默着的柏瑶。 “珂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贺泓...怎么会这样?” 他语气听着生气极了,可碍于对梁珂的偏心和关爱,他又不能将那些火气完全发泄出来。 柏瑶淡然地看着那块已经黑掉的屏幕,嘴边扯起淡淡一抹嘲讽的微笑。 就知道他们会出手,没想到,居然选择这种毫不留情的方式,看来是不把她的名声踩到谷底不肯罢休了。 既然如此,那她干脆就配合到底吧,不然岂不白费了他们一番苦心谋划。 “爸爸...”柏瑶不敢去看祁守慎的脸,像是被发现犯了错的孩子,瞬间手足无措了起来,“我...我也没想到,会被人拍下来...” 柏瑶这样说,算是彻底坐实了他人的猜测。 祁守慎愣了一瞬,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闭上双眼。 “现在该怎么办呀?”柏瑶装作无助地抓住祁守慎的手臂,语气可怜到不行,“爸爸,您能帮帮我吗,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以后别人要怎么看我啊?呜呜...” 不远处有女人的怒斥声响起,似乎是蒋温予。 “一段视频而已,怎么就能确定是不是本人?现在AI技术这么发达,不就是换个脸的事吗?” 她还挺仗义。柏瑶回过头看着她微微挑眉,在心里讽刺地想。 有人在她之后说道,“这看着挺清楚的,一点作假痕迹都没有,应该不是AI吧。” “对啊,哪有AI连毛孔都这么清晰的?” 为了怕众人看不清,刚才视频特意将二人的脸放大,柏瑶想抵赖都难。 “砰——!” 大厅的灯光恢复正常,视线所及之处,一瞬间尽数明亮起来。 柏瑶适应着光线骤然变明,回过神时,发现周围人的目光都在盯着她看。 祁守慎作为这场慈善晚宴的重要嘉宾,自然是不能让好好的宴会因为这种不愉快的插曲前功尽弃,他思前想后,主动走上台前,拿过主持人手中话筒,面向所有的宾客。 “各位稍安勿躁。”他沉着脸,表情肃然,“我不知道是谁居心叵测地录下了这个录像,上面所有内容,严重侵犯了我女儿的个人名誉权和肖像权,我祁守慎在这里声明,幕后之人,我一定会让你得到应有的惩罚!” “至于刚刚大家的疑问,我也听见了。这件事我本来想找个时间公布的,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就提前告知大家吧!” “首先,我从没在对外界的任何公开场合中提到过,贺泓与我的小女儿云嘉有婚约,我始终表达的都是,贺家与祁家早有联姻意向这件事。所以,请大家停止对我二女儿梁珂的不实猜想,我祁守慎,在这里谢过大家!” 说罢,祁守慎弯下腰,对所有人鞠了一躬。 在场众人见状,也纷纷变了脸,有几个人走上前去,将鞠躬的祁守慎扶了起来。 而那些原本对柏瑶指责的议论声,在顷刻间反转。 “原来如此,祁总都澄清了,那这么说,和贺泓订婚的原本就不是祁云嘉,而是梁珂!” “我就说嘛,祁家二小姐看着人挺不错的,怎么会做出抢妹妹老公的事呢!” “人家小情侣私下腻歪不是很正常,那个恶意偷拍的人才可恶吧,还把视频放到了大屏幕上,到底是谁这么缺德?” “也不一定吧,说不定这说法只是为了掩盖事实呢,梁珂回家才多久,而婚约的事几年前就有了,那会不是祁云嘉还能是谁?” 柏瑶坐在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身后的嘈杂不绝于耳。 她感受着那些讨论声,刚刚还在脸上维持着的可怜表情,一瞬间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张一切尽在掌握中、势在必得的脸孔。 她从不介意成为所有人议论的中心,但前提是,那些议论声都是有利于她的。 只要结果有利,那么过程经历的那点白眼和嘲讽,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见场面稳定了下来,祁守慎冷着脸招呼来工作人员,那人自知犯了大错,小跑过来时恨不得把头缩进衣领里,像个受惊的鹌鹑。 祁守慎没空追究他过错,只厉声道,“让人查查后台,务必要弄清楚究竟是谁在搞鬼!” “是,祁总!” 27. 27 “珂儿,事到如今,爸爸不想说责怪你的话,我只想你把实情从头到尾都讲出来,你和贺泓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束晚宴回到家中,祁守慎第一件事就是问清柏瑶事情的原委。 如果没记错,她与贺泓才认识没多久,怎么会进到一个酒店房间,还躺在一张床上? 柏瑶对祁守慎这人的感受是很割裂的,有时,她会偶尔被他看似关心女儿的举止感动,有时,他又觉得这人是个商人,一定没那么简单。 到底哪个是真实的他,柏瑶分不清。 面对祁守慎的质问,柏瑶只一副欲言又止,羞臊不安到极点的神情,惴惴不安地沉默着。 祁守慎拿她这破罐子破摔的样没辙,转过头对管家厉声道。 “贺泓呢?你没通知贺家,我要见他吗?” 管家局促不安站着,如实回答,“贺家那边说,贺少爷现在在公安局接受询问,目前还没到24小时释放时间,所以暂时来不了。” 祁守慎瞪着眼睛不可思议道,“公安局?他犯了什么事?” “不清楚,据说是指使手下故意伤人。”管家说。 “伤人?”祁守慎目光淡了下来,隐有不好预感,“是谁?” “市公安刑警队长,就是吴城秦家那个少爷。” 祁守慎闻言一时语塞,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一旁沙发上坐着的人。 出了这事,一家人早就整整齐齐全部来了客厅开会。刚刚柏瑶被问话的时候,那几个人表情各自精彩。 祁云嘉脸上的幸灾乐祸快要掩饰不住,看着柏瑶那窝囊的样子兴奋又鄙夷,祁云骁刚刚知道这件事,没想到柏瑶和贺泓居然会有一腿,整个人震惊之余,想起之前的事还不忘对着柏瑶咬牙切齿。 云珊玉敏锐地捕捉到了祁守慎望过来的目光,心虚了一瞬,不自在地捋了捋耳边头发。 祁守慎没那么傻,稍一琢磨,很快就捋清了其中的关系。 最反对这桩婚事的人是祁云嘉,那段在宴会上播放的视频八九不离十是出自她手笔,而云珊玉对柏瑶和贺泓的事一定也并非全然不晓,甚至极有可能,他被警察传唤的原因也有她的安排。 祁守慎脸色沉下几分。几天前,他确实单独找过云珊玉,只想为之前秦家搞他的事出一口气。 云珊玉的弟弟云正峰是个无赖,祁守慎看他也不怎么顺眼,但作为一个商人,台上的风光是给别人看的,暗地里,谁家都会有些见不得光的事,非常时期也要用上非常手段。 比如这次,祁守慎就要云正峰的人能给秦奕臻一点教训,他要让秦家知道,他祁守慎是好说话,但不是个任人随便捏的软柿子。 但他没想到,秦奕臻非但没出什么事,云正峰手底下那些人居然还被抓了。按理说没供出他算是幸运,但祁守慎也没想到,那些人竟会去攀咬贺泓。 云正峰此前当然知道外甥女会和贺泓结婚,之所以变脸,一定是他知道了贺泓的什么秘密,预料到这场联姻有变。 祁守慎的手紧紧握着拐杖,目光渐渐变冷。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是最后知情的,这让他这个一家之主很是愤怒。 眼下所有人都在,他也不能把一些话明晃晃讲出来,只得狠狠瞪了云珊玉一眼,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如今,珂儿和贺泓的事已经传遍,事已至此,干脆就顺水推舟吧。”祁守慎有些累了,疲惫地揉了下眉心说道。 祁云嘉闻言整个人都坐直了,“爸爸,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嫁给贺泓了?” 祁守慎侧过身子,冷漠地看着她那忍不住雀跃起来的脸。 “是的,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我会逼你嫁给任何人了,哪怕你想和那个戏子继续好下去,我也不会管你。”祁守慎冷着声音,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我为你好好规划的路,你偏不走,非要去撞南墙,甚至不惜做出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下作事来对抗我,既然如此,我不如成全你。从现在起,贺泓的未婚妻不再是你,而是珂儿。” 此言一出,一旁始终低着头的柏瑶,唇边渐渐涌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祁云嘉看着祁守慎那极尽失望的脸孔,不知为何,她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激动。 她费尽心机做这一切,无非是想有自己选择爱情的权利,她真的错了吗? “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你自己做出的那些事,别妄想我会给你擦屁股。贺家那边若是想追究,我也管不了,你现在还是先想想办法怎么解决麻烦吧,贺家人不是傻子。” 听到祁守慎这句话,祁云嘉表情一愣,不安地咽了下口水,马上站起来。 “爸爸,您的意思是不想认我,不想管我这个女儿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指着自己的胸脯,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就因为一个贺泓,您至于对我说出这种无情的话?我有时候真的不理解,到底我是您亲生的,还是他贺泓是您亲生的!” 祁守慎皱了皱眉,不去看她。 祁云嘉转过头,红着眼睛恨恨盯着沉默不语的柏瑶,冷笑一声,“这回你满意了?本来爸爸就偏心你,这回嫁进贺家的人是你,以后等你成了贺少夫人,怕是更要踩在我头上了...” “谁说她会嫁给贺泓了?” 一道森寒刺骨的声音响起,柏瑶身子顿住,脸色微微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门口,梁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不可言说的凛意。 祁云嘉看到梁赴出现,不觉收敛了些嚣张气焰。 “你...你什么意思?爸爸都决定的事,你有不同意的权利吗?” 柏瑶定定对上梁赴那冷得慑人的目光,眉头一紧,手心不停渗出细汗。 可千万别坏她的事啊。 “决定了又怎样?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同,意。有问题吗?”梁赴一步步走到祁云嘉面前,居高临下的凛然目光冷冷盯着她,像是在看一只渺小的蚂蚁。 祁云嘉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几步,连忙回到沙发上云珊玉的身边,嘴里暗自念叨着,“干嘛啊,眼神这么吓人...” 云珊玉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同样忌惮地看向梁赴。 刚才梁赴踏进别墅的门,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祁守慎那句,“贺泓的未婚妻是珂儿”。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颗心因为愤怒跳得极快,像是要冲破胸膛。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些人面前,梁赴只是凭着本能在行动,问出那句话时,他已经在拼尽全力压抑所有的怒火了。 若是谁在这时候敢跟他对着干,他绝对会弄死对方。 “小赴,你这话什么意思?”祁守慎眉宇一沉,终是沉不住气开口。 “听不懂人话吗?老不死的,我说,梁珂嫁给贺泓这事,我不同意。”梁赴那阴鸷的染上血丝的双眸转而扫向他,嘴边扬起不屑一顾的笑。“你忘了我之前是怎么搞你的公司了吗?如果你敢让梁珂嫁给贺泓,我敢保证,你在海城的公司也会像吴城的一样,被我整垮。” 这不加掩饰的恶毒话语,听得柏瑶都惊呆了。 梁赴这是演都不演了?就因为她要联姻,发了这么大火,意欲何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脸色各异,却也集体噤声,像是想起了十分不好的回忆。 柏瑶留意着每个人的表情,见到这场景,心中不禁浮现浓浓疑惑。 又来了。 从第一次到这个家里,那张餐桌上,再到此刻客厅内,全体的噤若寒蝉。 梁赴到底做过什么,能让这一家人如此后怕? “小赴,珂儿是你亲妹妹,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好过吗?”半晌后,祁守慎实在受不了,黑着脸对梁赴开口,“你也不必在这里威胁,有什么怨气尽管对我发泄好了,毕竟这个家里,你就没有看的顺眼的,我知道你小时候受过些委屈,也不强求你能和我们和和睦睦。可是珂儿她从没对不起过你,你连她都不放过,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让她嫁给贺泓,就是见不得她好?”梁赴笑了一声,强忍怒意的脸庞浮现出细微的狂意,咬牙对祁守慎说,“我不让她嫁去疯子窝,有错吗?” “你!”祁守慎指着他,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着,“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贺家家大业大,和祁家又是多年交好,我让她嫁过去是害她吗!” “滚开,别挡路。”梁赴没耐心听他继续在这摆脸和自己叫嚣,越过他,直直走到柏瑶面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拽起,冷着脸向外走去。 “哥,你...”柏瑶脸色一变,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什么过分的话,也挣不开梁赴的手,只得被他拖着走。 祁守慎让管家赶紧拦着,老管家见状豁出去了,可还没等跑到梁赴身前,就被他冷得像要杀人的眼神吓退。 柏瑶就这样被梁赴众目睽睽之下带走。 屋内的气氛安静地诡异,祁守慎气极了,摸着胸口一个劲大喘气。云珊玉走到他面前,不停为他顺着气,目光看向二人离开的方向,眉心一动,若有所思。 梁赴拉着柏瑶直接上了自己的车,开车的是他秘书邹凯。 车门刚关上,邹凯就立即踩了油门,片刻不停地驶离祁家别墅门口。 柏瑶的手腕被钳得死死的,她奋力挣扎半天才甩开。看向梁赴那张冷得快要结冰的脸,她满脸不解,“你突然发什么疯,凭什么替我拒绝联姻?” 梁赴转过头,冷眼观察着她的神色,“看你这样子,很想和贺泓结婚?” “不然呢?”柏瑶直接承认,“梁赴,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得到这个结果吗?凭什么你说一句不行就算了?” 梁赴表情阴了下去,像是对柏瑶的话感到不虞,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 “你是怕自己身份总有一天会暴露,就把心思打到嫁入豪门上了?”他久久盯着她的脸,突然失笑,“柏瑶,你还真够豁得出去的。” “世界上捞女那么多,你批判得过来吗?”柏瑶冷冷噎他道。 梁赴的表情比刚才又冷下去几分,眼中瞬间蒙上一层阴云。 他猛地抓着柏瑶的肩膀,突然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倒在了宽阔的座椅上。 “啊!” 柏瑶失声尖叫,只觉后脑勺被这一剧烈撞击震得生疼。好在座椅是真皮的,换个硬一点的,她一定会疼晕过去。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计划的,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梁赴冷冷问着,俯身而下逼近她,阻挡住她全部的视线。 柏瑶见状心中一紧,喉咙不自觉滚动,下意识紧张地去看开车的邹凯,下一秒,她下巴被梁赴掰回来,继续面对着他。 “唔~”她有些吃痛。 “说话。”梁赴平静到发冷,声音低了些,却依旧是不近人情,目光从她眼睛处缓慢下移。 邹凯开着车,保持看向前方的姿势,听着后面的声音,耳根被烧得通红,梗着脖子不敢回头,目光直直盯着前方车道。 “你好像不止一次这样问过我。”柏瑶笑了笑,干脆也豁出去,故意挑最刺的话讲,“那我就再回答你一遍。我没有理由把自己所有的事对你全盘托出,就像你同样不会对我完全坦白一切一样,我们是合作关系,你的控制欲有些强了。” 梁赴满是血丝的眼睛全神贯注盯着柏瑶的脸,此刻她双目微红,一张红润嘴唇因为说话在微张着,长发毫无章法地在座椅上铺展开来,像是青丝做的瀑布。 这个不听话的狡猾女人,此刻正被他死死按着,不能动,也逃不脱。 眼前这一幕,让他有了略微的晃神。 “就算嫁人,你眼中是除了贺泓就没别人了吗?”他重新看进她的眼底,企图从其中看出些多余的东西。 柏瑶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那眼神透出几分可悲。 梁赴的目光包含太多情绪,她不再和他眼神对峙,默默垂下眼,“他是最合适的,也是最快的。” 她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假身份的事随时可能被戳破,她的谎言并非密不透风。 “你到底在怕什么?我不是对你说过,我不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吗?”梁赴受伤地自嘲一笑,“我的话,你就一点也不信?” 柏瑶安静回答,“我只是自保而已,不存在信不信谁。” 更何况,因为他的一句相信他,柏瑶就要傻傻的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做吗? 那不可能。 她能信的只有自己,关键时刻,只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 感知到肩膀上的手又用力了些,柏瑶被捏得眉头一皱,她冷冷看向他的脸,“梁赴,欺负人要有个度,我来到这个家,从未想过要与你作对,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一马?” 她耐心也是有限的。 “我放你一马?”梁赴扯起唇角,失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 “不然呢,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柏瑶不客气地刺着他,“贺泓就从来不会像你这样对我。” 此言一出,梁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寒了下去。 “他怎么对你了?”他看着柏瑶,咬着牙问。 柏瑶只是看着他冷笑。 这个女人,真是让人无法形容地可恶啊。梁赴心中讽刺的想着。 既然问不出来,梁赴不再逼她。这一刻,理性已被怒火烧得丝毫不剩,他只想对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做出惩罚。 人在不理智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是难以预料的。 他慢慢俯下身子朝柏瑶靠近,脸是森寒的,可灼热的呼吸像要将身下的人吞噬。 就在嘴唇将要相碰之前,柏瑶伸出手,冷冷地朝他脸上打了个响亮的耳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赴怔在那里,整张脸被打得偏到了一旁。 见邹凯吓得将车子停下,他冷下脸来,寒声道,“开你的车!” 邹凯吓得马上继续开车,一声都没敢吭。 柏瑶冷冷看着梁赴发火,见他转过头,刚被她打过的那半面脸还泛着红印,一双深邃眉眼早已冰凉透骨。 这回,总该清醒了吧。 梁赴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愤怒的目光恨不得把她整个人盯穿,仿佛眼前这个女人,他碾死她多少次都不够解恨。 可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做,片刻后,他坐起身子,漠然地擦了擦嘴角。 柏瑶终于不被他钳制,立即起身,往离他更远的方向挪了挪。 “你是不是就仗着,我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梁赴冷冷注视着前方,没好气地说出这句话。 “你对我做的过分事还少吗?你知道我毫无背景,孤立无援,就抓着我的弱点,不停地欺负我,拿捏我。你抓着我出身卑微,鸠占鹊巢的秘密,妄图控制我的一言一行。还有,你明明对我无意,”柏瑶凉凉看向他,“但你刚才又是想干什么?” 她冷笑一声。 “梁赴,不可理喻的人是你。”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一刻,梁赴突然想起了柏瑶在他家的那天早晨,他们的谈话。 所以,她是这样认为的。 梁赴靠在座椅上,似乎是在努力地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柏瑶,你真的以为你们会长长久久吗。”半晌后,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嘲意,“这路是你自己选的,希望你到时不要后悔,别费尽心机后,落得一场空。” 柏瑶知道他嘴里不会有太多好话,只侧过头,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剜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28. 28 梁赴把柏瑶带回了自己家里,进屋后,他没去管她,冷着脸独自上楼。 柏瑶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费了好大劲将她带回来之后,又不理她了。 这样正好,柏瑶也省得费心思和他纠缠,回到上一次睡过的那个房间,将门重重一摔,躺在床上捂上被子就睡。 从晚宴回来本就很晚,折腾这么一遭后,时间早已来至深夜。 柏瑶沾上枕头没多久,就逐渐睡得沉了。 朦胧中,似乎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坐在床边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想摸向她脸颊的手停顿在半空,又收回。 她眼皮沉沉的,抬不起来,只觉得那一幕是在做梦。 第二天醒来时,柏瑶打开门,发现梁赴不在客厅。她不知道这人究竟还在不在家,也不敢上楼去看。 上一次,他站在餐厅口,微笑着招呼她过来吃早餐,可这一次,厨房连开火的迹象都没有。 柏瑶想起梁赴之前说自己不至于一顿早餐都供不起她,现在看来真是啪啪打脸,在心里骂了他好多句。 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柏瑶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串轻快的铃声,瞬间充斥寂静空旷的客厅,柏瑶看着来电显示,面容一顿,赶忙走回房间。 “喂,你怎么样了?” 柏瑶走到阳台接电话,第一句就焦急不已地问向对方。 电话是贺泓打来的。他从秦奕臻那里得知柏瑶的情况,在离开警局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她。 “警方没证据,到时间就要放人,我没事。”贺泓语气淡淡的,迟疑了下问,“你呢?” “我...”柏瑶想了想,决定说出实情,“我在我大哥家,你能过来接我吗?” 贺泓与梁赴不睦,柏瑶知道。 在他面前提起梁赴的时候,贺泓虽不像梁赴那般面露明显鄙夷,却也是有些不虞的。 “好。”他说。 半小时后,贺泓的车子抵达楼下,柏瑶想也没想就打开大门逃离了梁赴家。 整个过程畅通无阻,柏瑶甚至产生了怀疑,误以为暗中会有什么埋伏。直到坐上贺泓的车,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多虑了。 梁赴这人也够奇怪的,那么强硬把她抓过来,现在又不管她,随便她去留。 柏瑶只当他昨晚抽疯,不再去想。 另一边,公寓顶层屋内,梁赴缓缓从台阶上走下,来到客厅落地窗边,冷着脸望着下方的车水马龙。 楼层太高,他看不清地面上的车辆,却盯着下面许久。 半晌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让那人动手。” “这一回,我要他损失惨重。” 空气中有股极淡的香氛味道,干净的车内,柏瑶坐在贺泓身边,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被传唤的这24小时之内,贺泓的经历可能不太愉快,他看着有些疲惫,下巴处长了些短短的青黑胡茬,让原本冷峻的容颜多了丝成熟味道。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感觉你有点累。”柏瑶看着他,眼中浮现一抹担心。 “没关系,慈善晚宴上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贺泓看向她,“作为事件另一个主人公,我还是要去祁家表明下我的态度。” 柏瑶歪头,“什么态度?” “娶你的态度。”贺泓看着她,平静目光在她脸上停驻。 “哦。”柏瑶怔了一瞬,装作若无其事地靠回座位,心里却因这句话美滋滋的。 两人开始继续聊其他的话题,主要围绕这次被传唤的事情。 贺泓并不知道柏瑶当晚也参与其中,还差点出意外这个插曲,他得知的信息仅是秦奕臻在那晚海边遭人袭击,事后那群人被逮捕,却供出了他的名字。 “是云珊玉让云正峰做的。”柏瑶对贺泓说,“秦家和祁家的矛盾,你应该也有所听说。” 贺泓很感兴趣地突然看了她一眼。 “说起来,秦家和你也沾了点关系,你怎么看?” “我不懂上一辈那些恩怨,我只知道,事情是云珊玉姐弟做的,真正要为此负责的人是他们。”柏瑶说起这二人时,表情不自觉冷了下来。 “云珊玉和秦家没有直接的过节,真正和秦家有恩怨的人,是你父亲。”贺泓淡淡道,“你就不怕,最后被抓起来的人是他?” “相比你的清白,其余的我管不了那么多,如果之后他们还是攀咬你,你就把云珊玉供出来,不能替她背这口黑锅!” 柏瑶忿忿说着,一脸的嫉恶如仇。 贺泓看着她丰富的小表情,眉眼罕见地一弯。 “对了,”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你哥不在家吗,刚才怎么不见他出来送你?” 来之前,猜到可能会遇到梁赴,贺泓还提前做好了被言语针对的准备。没想到,最后走下来的只有柏瑶一个人。 “他...”柏瑶顿了顿,避重就轻地说,“我们吵架了?” 贺泓看着她,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他不同意我跟你结婚。”柏瑶说。 之所以将这件事直白说出来,柏瑶也是想侧面在贺泓这里打探一下他对梁赴的态度。 她知道贺泓在自己面前,一定不会贬低梁赴,但喜不喜欢一个人,可以从细微处感知到。 “意料之中。”贺泓并不意外。 柏瑶好奇地看他,故意问道,“你们关系不好吗?” “梁赴这人很极端,一切和祁家交好的对象,都是他的敌人。”贺泓神色如常说,“所以,他会讨厌我很正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饶是柏瑶也没发现破绽。听起来好像贺泓在梁赴这也受过什么莫名其妙的针对一般,而他自己,则对梁赴这人的存在不咸不淡。 柏瑶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贺泓,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她说,“我哥之所以反对你跟我的事,只是他对你这人有偏见。不过,如果在这件事上你能对他让个步,那他或许就没那么反对了。” “你是指那块地?”贺泓问。 “你知道?”柏瑶惊讶。 “猜到的,之前梁赴为了这块地拼命和我争,刚开始我其实没那么大兴趣,但看他争得厉害,我就不想让了。”贺泓想了想,“其实那块地鲸海可要可不要,只是祁叔提过,希望是由我拍下,当时我念着联姻这层关系,就想着干脆送他个顺水人情。” 原来是祁守慎的示意。 那块地到底有什么秘密?祁守慎哪怕卖出去,也不想失去对它的控制权? 若不是恒华地产做得太垮,沦落到变卖土地这一步,想必祁守慎也不愿如此受人掣肘,甚至要主动请求贺泓收下这块地了。 “那你会答应吗?”柏瑶问。 “如果让出这块地,能让他松口的话,我当然没问题。” “真的?” 得到这个答案,柏瑶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贺泓没想到,这样简单一件事,会让她如此高兴。于是又认真点了点头,再次答应她一遍,“嗯。” “那拉钩,变卦是小狗。”柏瑶朝他伸出小拇指。 贺泓表情一顿,前面的吴全和张宁已经忍不住开始笑了。 他们从没想象过少爷居然有天会做出和人拉钩,这么蠢的动作。 贺泓没理他们,伸手勾住了柏瑶的小指,看着很是配合。 柏瑶心里甜蜜了一番,拉着他的手没再松开,顺势靠在他肩膀上。 贺泓感受着她的亲昵靠近,身体微微僵了下,默默垂下眼,看着她嘴边心满意足的笑。 他目光很平静,却盯着她很久。 祁家经过昨晚梁赴的大闹,整个家中都死气沉沉的。 柏瑶带着贺泓进门,佣人看到二人后,立刻露出惊讶又惊喜的神色。 “二小姐回来了!还有贺少爷,快去告诉老爷!” 柏瑶目睹了佣人看向他们反应的前后变化,心知自己这点事已经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是秘密了,便也不再扭捏,拉着贺泓的手就坐到了客厅。 不久后,祁守慎和云珊玉一同下楼,看见二人双双坐在那里等他们,祁守慎的表情微微一愣,有些欣喜,转而想起他们此前的隐瞒,又有些忍不住的恼火。 “祁叔。”贺泓见他来了,起身行礼。看到云珊玉,他也依旧礼貌,“云姨。” 云珊玉客气地朝他点头,表情有些微妙。 “爸爸...”柏瑶也跟着站起来。 祁守慎淡淡皱着眉,朝他们摆摆手,“都坐下吧。” 柏瑶拉着贺泓坐回沙发,一张未施粉黛的白净小脸上写满了愧疚。 “祁叔,我专程过来,是有些事要主动和您坦白。”贺泓的表情看起来不卑不亢极了,“二小姐之前并没有背着您和我交往,您误会她了。” 祁守慎闻言,停下正要送进口的烟 嘴,看向他,“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柏瑶也莫名其妙看着贺泓,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那天我被人下了药,要不是二小姐替我解围,将我送回房间,我怕是早就中了别人的圈套,做了不可挽回的事。不过祁叔您可以放心,我和二小姐之间没有逾矩。只是那之后,我们的来往确实密切了些。” 贺泓说的都是实话,祁守慎知道设计他的人是自己亲女儿,也不好深究细节。 “那珂儿怎么说是...” “二小姐为了替我遮掩那些不光彩的事,想必没有对您说出实情,但对我来说,有些真相还是澄清比较好,我不想她替我承担这一切。” 柏瑶看向他,似乎没想过他会是这种说辞。 一番话,竟将祁守慎说得感动了几分,云珊玉看着突然变得情深似海的两个人,一时有点瞠目结舌,拧着眉不知道该不该信。 “唉,说起这些,祁叔对你也有愧...”想到祁云嘉那个不争气的女儿,祁守慎就心酸。 “祁叔,这事与您和您家人无关,这段时间,我父亲重病在床,公司人心有点不稳,让一些跳梁小丑钻了空子,闹出了这样的事,该说抱歉的人是我。”贺泓的声音冷冷清清,听不出情绪。 但柏瑶敏锐地感知到了,他在生气。 她看向他那依旧平静的侧脸,目光渐深。 此前贺泓一直说他父亲重病,柏瑶对贺家的一切情况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这些对他影响到底有多大。看贺泓平时的样子,也并没有被什么烦心事困扰的感觉,她知道他冷静淡漠的外表只是种伪装,他只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不是真的没有情绪。 祁守慎从贺泓的话中听出来,贺泓其实是知道实情的,但他选择了不去追究。这让他有点意外和欣慰,眼前这个年轻人很上道,选他做女婿,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现在误会解除了,那联姻的事... 祁守慎看着柏瑶挽着贺泓的手,心中也明白了个大概。他心中宽慰了些,这一回,两个年轻人都是你情我愿,他也没那么头疼。 有些话,还是要明面点出来。 “我看得出,这孩子对你的喜欢是真的。联姻的事依旧作数,你认为如何?” “听祁叔的。”贺泓温声说着。 “哈哈,好!”祁守慎这回是真的高兴了起来,再不复昨晚被梁赴气得吹胡子干瞪眼的窘迫。 留在祁家吃了个晚饭,祁守慎心情好,提出让贺泓陪着自己钓会鱼再回去。贺泓没多想答应下来。 柏瑶始终在旁边陪着他们,听着二人闲聊生意上的那些事。 果然,在承诺完柏瑶之后,贺泓主动对祁守慎提出了无法继续竞拍那块地的意图,找的借口是公司最近现金流出了点问题,如果可能的话,希望祁守慎能再多等几个月。 祁守慎自然等不及,那块地的拍卖本就因为梁赴的搅和一拖再拖,如今已经不剩多少时间给地产部那边。 如今贺泓没了竞拍意向,祁守慎也有些头疼,这意味着他要另找合适的买家。 心中虽有些烦闷,可面上,祁守慎并没表现在意,“你既然这样说,祁叔就知道你是遇到了麻烦,没关系,这段时间专心处理公司的事,那块地我再想其他办法。” 贺泓淡淡扯下嘴角,似乎在感谢他的善解人意。 待二人钓完鱼,柏瑶寻了个时机凑到了贺泓身边,四下望了望周围,见无人后,贴近他耳边说道,“贺泓,我这段时间能住在你那里吗?” 因为屠刚的原因,柏瑶不敢继续回祁家住,生怕云珊玉会再对她动歪心思。而梁赴这边,两个人也有点撕破脸的架势,她也待的不自在。 眼下,她似乎只能待在贺泓身边,这是最安全的去处。 贺泓听见这话微微一顿。 “家里不方便?”他淡然问着。 “一句两句说不清,是我这段时间不太想留在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团揉皱了的纸巾,“这上面沾了些东西,我怀疑有问题,可以麻烦你找人检测下吗?” 祁守慎抬手招呼来吴全,“去办。” “是。”吴全将那团纸巾接过。 看着柏瑶心事重重的样子,贺泓知道她确实是遇到了难事。 “我在这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套房子,你这段时间可以住在那里。”贺泓没多问原因,她说什么,他尽量满足。 29. 29 贺泓带柏瑶来的是一栋僻静的别墅,这里看着一切崭新,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在住着。 “委屈你在这将就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和我说。” “好。” 别墅不大,上下两层,一楼院子带个小花园,环境倒是不错。柏瑶很喜欢这个房子,没有空旷到冰冷,简单收拾下就是个温馨的小窝。 “贺泓,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在家住吗?” 逛完了房子,柏瑶送贺泓离开,二人站在花房小院,月色悄然映照着木质地板,屋内的暖光延伸至门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如果你想说,随时可以告诉我。”贺泓并没有打算打探她隐私的想法。 有些事,或许提前给贺泓打个预防针是好的,柏瑶纠结了下,还是决定告诉他。 “实不相瞒,有人在追杀我。”柏瑶皱着眉,“我怀疑,那人是云珊玉派来的。” 贺泓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她,眉宇间浮现一丝凝重。 “什么时候的事?” “你之前应该听说过,我在和爸爸相认之前就被人袭击了,当时在医院昏迷了好几天,而那个凶手现在还没有抓到。负责我案件的秦警官曾问及我凶手的特征,我因担惊受怕一时没想起来,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云珊玉的弟弟云正峰和一个皮肤很黑的男人从我家出来,那个黑男人缺了根小指,他看向我的时候,像是认识我这个人一样,表情很凶带着挑衅,那一刻我才突然恍惚回忆到,当时害我的人也是少了根小指。这段时间,我经常感到有人在暗中跟踪我,现在看很大概率就是那个人,他当初能堂而皇之出入我家,证明这个家中有他熟知的人,所以,祁家现在对我来说并不安全。”柏瑶微微蹙着眉,期盼地盯着贺泓的脸,“现在,我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了。” 贺泓之前误会柏瑶那晚出现在皇家会所是为了找他,但现在来看,柏瑶当时的目标是云正峰。 柏瑶又想起了什么,特意叮嘱贺泓。 “刚刚给你的那个纸团,如果有问题,你一定要马上告诉我,这对我来说很有用。” “好。”贺泓点头,见她有些心神不宁,出言安慰道,“放心,在我身边,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柏瑶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样一个高大英俊有钱有势的男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时,她在那一刻着实狠狠地心动了。 世界上很多女人,最喜欢听的话莫过于一个高富帅对自己说:“我爱你”,“我娶你”和“我养你”。 这种他会为你兜底,为你遮风挡雨的踏实感,比任何甜蜜的情话都要动听。 柏瑶当然也喜欢听,甚至也会感动,但理智上她不会将自己的一切安稳都系于一个男人的某句话上。男人护不护着她是他们自己的事,这和是否信任他们无关,柏瑶想要的东西,会自己拼尽全力得到。 她久久望着贺泓的脸,曾经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她何尝想到会有这样一天,这个如高岭之花般倨傲冷漠的男人,会对她说出刚刚那般温情的话。 可是如今,她做到了。 柏瑶露出幸福的笑容,亲昵地搂上了贺泓的脖子。 “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贺泓看着她的笑眼弯成了月牙,波澜不惊的眼底微微一动。 “不早了,早点休息。” “那明天还能见到你吗?”她撒着娇问道,勾着他脖子不依不饶。 “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他淡淡勾唇,声音有种沉静的温柔。 院外的迈巴赫内,吴全和张宁将这一幕完整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有点惊讶,这二人不过今天才确定婚约,怎么转眼就这样如胶似漆了? 但真要追溯起来,一切似乎是在从拳馆那晚之后才悄然出现变化的。 “那晚这俩人到底聊了什么?好好奇啊。”吴全摩挲着下巴琢磨着。 “谁知道,也不知道二小姐怎么给咱少爷下的迷魂药,”张宁看不远处二人腻歪看得津津有味,“我就没见过哪个女人能成功靠近过少爷半米之内,可你看看,现在咱少爷都被调理成什么样了?” 张宁说着痛心疾首的话,表情却是幸灾乐祸。 “唉,好歹从小跟着少爷长大,这会突然有种看着长大的白菜被拱的感觉。”吴全看着那两道交叠在一处的身影,突然感慨了句。 张宁贴在车窗的脸转过来,“你这意思是说二小姐是猪?” 吴全闻言瞪大眼睛,“我可没说!” 贺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车外,见这两人在车里不知在吵什么,连要下来给他开车门都没意识到,他淡淡用手指敲了敲后面车窗玻璃,二人身子一顿回过头,见他正站在车外,一脸冷淡望着他们。 吴全马上闭了嘴,马不停蹄要下车去给他开车门,贺泓却已经自己开门坐到了后座。 张宁不复刚才嬉皮笑脸,和吴全双双正襟危坐地缄默着。 看着后方表情平淡的贺泓,二人想着少爷这情绪转变的还挺快,明明刚才还和人腻乎着,这会就又变高冷了。 见他垂着眸,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吴全主动开口道,“少爷,您要是累了,我等会开慢点。” “没事,”贺泓漠然地抬起头,“上次把刘彪送到樊师爷那,他什么反应?” 吴全闻言嘲讽哼笑,似是想起了让他很不屑的人,“少爷,樊师爷您还不知道吗,那人油滑得要命,我和阿宁把半死不活的刘彪拖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一点没怵,瞪着眼睛说这人现在已经不跟他混了,他的一切行为都与自己无关。明明我们之前抓到他还是在樊师爷开的KTV里,他还真能撇清关系,瞎话张口就来!” 贺泓的目光暗了下来。 这一次,虽说是云正峰的人诬告贺泓,让他白白被警局关了一整天,但在贺泓心里,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虽然他和云珊玉女儿的婚约不再,但只要他还是贺家独子一天,云珊玉就不敢主动得罪他。 之前下药偷拍的事,任樊师爷再想抵赖,也洗不清自己的嫌疑,贺泓不是傻子。而相比祁云嘉能和樊师爷搭上线,他更倾向于是樊师爷主动向她抛出橄榄枝。 “他既然觉得冤枉,那就给他个机会自证清白,把那些得罪人的事交给他办好了。”贺泓凉凉说道。 张宁懂了贺泓的意思,会心一笑,“还是少爷高明,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云正峰那边,贺泓因答应过祁守慎的原因不好自己出手,樊师爷既然说他对贺泓没有加害之心,那让他去找云正峰的麻烦,再合适不过。 虽然贺泓知道他们早就勾结在了一起,但老爷子还没死,即便樊师爷有异心,现在也不是明着撕破脸的时候。他对贺泓做的那点小动作一旦被公司其他人知道,他现在的位置必然不保,所以这件事,樊师爷必须要办得漂亮。 贺泓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就好了。 清晨,晨曦天光透过纱帘打入室内,柏瑶睡了一个踏实的好觉,醒来的时候,整个被子被她团成一团骑在了身下,一条腿在床边耷拉着,脚趾快要亲吻地板。 大门外响起了门铃声,柏瑶还以为是贺泓大清早来了,火速从床上起来,踩上拖鞋走出房外去开门。 门一打开,来的并不是贺泓,而是一个中年妇女。 对方是贺泓临时招来的钟点工,负责打扫房间以及柏瑶的一日三餐。 柏瑶没什么胃口,早饭吃得不多。 在婚礼之前,她要控制好身材,做个漂亮的新娘子。 神秘人这段时间并没有来找她,似乎在专心忙别的事情。既然如此,柏瑶便也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 继之前蒋温予主动添加她联系方式后,柏瑶觉得是时间找她去“培养感情”了。 她约蒋温予一起喝咖啡,对方几乎不假思索就答应下来。 柏瑶将见面地址约在蒋温予公司楼下,这趟打车过去用了不少时间,她觉得以后还是弄辆车自己开更方便。 到达的时候,蒋温予已经在咖啡厅等待。柏瑶匆忙跑过去,一脸抱歉地说路上堵车。 蒋温予没多在乎,只说自己是提前过来的,并不算她迟到。 二人寒暄一番,像是多年认识的朋友,聊起每件事都异常投机,连喜好都相差不多,默契极了。 “没想到,你也喜欢看那个导演的电影啊,”蒋温予喜出望外,“瑶瑶,说实话,我从港城来到海城,这么多年并没交下什么朋友,大部分都只是生意上的伙伴,能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柏瑶热络地点头应和,“那太好了,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亲切,还怕你这样的大美女不愿和我做朋友呢。” 蒋温予被她夸得脸一红,“怎么会呢?” 她说的是实话。 蒋温予起初知道她曾误打误撞攻击过柏瑶的作品,内心不安了好久,还想着万一对方查到自己身上,想要对付她,对于蒋温予来说还是个不小的麻烦。 可没想到柏瑶却主动冰释前嫌想跟她做朋友,还在那之后约她见面,蒋温予当然乐得接受。 但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揣着小小的怀疑。 柏瑶无缘无故的,怎么会突然跟她亲近起来? 然而这疑问在心里没憋多久,柏瑶就主动开了口。 蒋温予注意到她看起来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坚定地看向她。 “温予,有件事我要对你实话实说。其实我今天找你,也是有一点私心的。你还记得,上次晚宴上我问过你是否还在和温蒂交手的事吗?” 蒋温予看她表情略显紧张,微微一笑,温声开口,“记得啊,怎么了?” 直觉告诉她,柏瑶是有事相求。 “之前在温蒂的时候,我没少被欺负,现在偶尔想想还是挺不甘心的。说实话温予,我很羡慕你,能用自己的能力和智慧让欺负过自己的人付出代价,而我除了被欺负,什么都做不了。”柏瑶说着,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委屈又恼怒。 这人还真是一点都装不住事啊。蒋温予在心里想着。 但和单纯的人交往,她反倒放心。 何况柏瑶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二人联手,同仇敌忾,也算是有了新的助力。 “你想帮我?”她问道。 “不,是想求你帮我。”柏瑶望进她眼睛,斩钉截铁道,“如果你能帮我好好教训那个何棋,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付津川入了狱,可他这个幕后黑手却还平安无事,频频出席各种光鲜亮丽的场合,人模狗样地做着他的总裁,想到这个,我就恨得咬牙切齿。” 蒋温予叹了口气,脸上惋惜极了,嘴上却不忘在柏瑶的怒火之上继续浇油。 “瑶瑶,你能想明白找到我,我已经很开心了,被人欺负了忍气吞声,那是懦夫。何况那个何棋不做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止欺负过你我两个人,那些没被曝光的不知道还有多少,所以我们联手对付他,是在为民除害。”蒋温予想起这个人就咬牙切齿,“瑶瑶,你先跟我说说,他之前都对你做了什么缺德事?” 在成为盟友之前,她得对柏瑶足够了解,不然也不 知道怎样对症下药。 柏瑶提起这件事,有些难为情。 “何棋之前对我的处境视而不见,还引导我出卖美色为公司换取了利益,”柏瑶想到这,委屈地抹了抹眼泪,“还好最后我没做出那种事,不然现在,真是要后悔一辈子了。” “这个何棋居然这样可恶?”蒋温予一脸惊讶,随即嫉恶如仇地咬牙切齿道,“瑶瑶,你放心,这个气我一定帮你出了。” 近些年来行业不景气,除了翰彩这样的头部,就连温蒂这样的老牌企业,每个季度的利润也在逐步下滑。何棋作为温蒂总裁,今年一直在到处拉业绩,也是很心酸了。 柏瑶见她心中似乎有谱,知道她一定憋着坏水,于是故作茫然道,“温予,那你有办法吗?” “有的。不过,”蒋温予神秘朝她一笑,“这件事,还真得你帮个忙。” 能两个人共同完成,总比孤军奋战要容易得多。 柏瑶微微挑眉,不知蒋温予究竟想到了什么办法。刚要开口,突然有道人影从后方走过来,直奔着二人的位置,坐到了柏瑶座位旁边。 柏瑶怔愣转过头,梁赴正了正领带,侧过头傲慢地看向她。 “梁总?”蒋温予对他的出现有点惊讶,“你好。” “你好,蒋小姐。”梁赴微笑对她打招呼。似乎听到了二人刚才的对话,他有些好奇地问,“需要帮忙,可以找我啊。” 梁赴一副热情仗义的模样,对着蒋温予笑盈盈道。柏瑶在一旁冷脸看着他。 这个不速之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蒋温予当然听出梁赴这话不是真心的,她客气地笑了笑,“哪敢劳烦梁总,我公司还有事,既然您来了,那你们二人先聊,我就回去了。” 柏瑶马上笑着对她说再见,生怕她再多待一秒。 待蒋温予走后,她的心总算落地,转头警惕地看向身边人。 他今天的西装很正式,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刚出席了什么重要的场合。 “怎么了?害怕我会把你的心事对她全盘托出?”梁赴招来服务生点了杯美式,心不在焉地道,“你现在还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害你。” 刚刚他在楼上收购了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离开时,车子刚开出门,他就在一楼咖啡厅的玻璃窗上看见了她的身影。 几乎没考虑,他立即让邹凯停车,径直向咖啡厅走去。 “你前不久还想搅和我的婚事。”柏瑶直勾勾看着他。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梁赴脸上的笑意立刻兜不住了。 他语气不客气几分,“你想嫁给谁我管不了,毕竟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们毕竟是盟友,这一点你别忘了,别见了我就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梁赴说这话,是想缓和关系了。 柏瑶自然没有端着拿架子的道理,毕竟她也根本不想得罪眼前这个人。 “贺泓答应我,会放弃那块地的竞拍资格,也算我还了你之前的情。”她拿起叉子,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口水果沙拉。 这件事在梁赴心里很重要,柏瑶不是不清楚。 可梁赴听见她这样说,看起来并没有很高兴,反而更生气了。 “你这是想以后划清界限了?”他沉着声音问,一双冰冷的眸子直直锁着她。 柏瑶不知道梁赴口中的“划清界限”到底算什么,她并没有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毕竟只要她一天还是梁珂,就避免不了和梁赴打交道。但是二人之前所说的合作,不论出于何种原因,现在似乎都已经难以进行下去了。如果他指的是这个,柏瑶也只能把实情相告。 “我实在想不出,我对你到底有什么用。”她说,“你想让我替你监视祁家人,可现在我连祁家都不敢回,也做不到你的要求了,那合作的意义何在?” 梁赴突然笑了。他眼中带着暧昧的讥讽,懒洋洋地道。 “你不是要嫁进贺家了吗?” 柏瑶目光一凛,“你想让我监视贺家人?” 梁赴被她这想要刀人的眼神盯得直皱眉,“你这是什么表情?不会真的想嫁到他们家,做个安安分分的儿媳吧?” “不然呢?帮着外人对付自己人,吃里爬外才是明智的?” 柏瑶除非是疯了,才会做出这种事。贺泓以后是要和她领证的,两人是真夫妻,而梁赴只是她的假哥哥,他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她的毫不犹豫落在梁赴眼里,成了刺向他内心深处的一根针。 这个女人,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谁对她更有价值她就对谁笑。 “柏瑶,这话你骗骗别人得了,别对着我演。”梁赴冷下眼,“对你来说,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是外人,不是吗?” 他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梁赴总能用一句很简单的话,戳中柏瑶的心。 他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她的野心,她的仇恨,她的企图,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秘密。 “你不是想做人上人吗?”梁赴认真地看着柏瑶,“我会帮你。” 柏瑶感觉自己心脏突然剧烈地一跳。那是贪婪在作祟。 “你怎么帮?”她平静地问。 “作为诚意,我把温蒂送给你,怎么样?” “温蒂?”柏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 梁赴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你曾经说过,想要重回这一行,最好的方式是参与到一件话题度足够高的事件,荣耀回归。现在,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个事件很快就要来了。现在,我刚刚的要求,你可以重新考虑了吗?” 30. 30 柏瑶住在贺泓房子里这段时间,他每日都会来。 或许是出于对未婚妻的关照,他要么是陪她吃顿饭,或是看场电影,打打游戏。柏瑶有时会恍惚地觉得,他们两个现在的相处都有些像真实的情侣了。 以往在柏瑶心中,他是个极飘渺的存在,但现在,遥远的高岭之花在主动向她靠近,卸下他的防备。 柏瑶心中清楚,贺泓做这些仅是在维护和她的关系而已,毕竟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是这场联姻。 但她没资格评判别人,她自己也是别有用心不是吗? 想到这的时候,落地的大屏电视恰好播放到了电影高潮段落,男女主情难自抑地拥抱深吻起来,这还不够,下一秒,他们倒在一张宽阔大床上,继续纠缠着接吻、翻滚,暧昧的亲热声在高音质音响的外放中,充斥了整个房间。 柏瑶能明显感觉到身边贺泓的身子僵了片刻。 那部片子的海报看起来非常小清新,柏瑶猜测他也并不知道这会是一个大尺度电影。 虽说一开始,柏瑶心中也有点微微的尴尬,但感受到贺泓那点局促后,她反倒不尴尬了,偷偷侧过脸,观察着贺泓的表情。 贺泓的耳根有点淡淡的红,并不明显,注意到柏瑶看向了他,他也转过头,波澜不惊地对上她眼睛。 “喜欢这部电影吗,要不换一个?”他问。 “为什么要换?”柏瑶看着他笑了笑,“不是挺好看的吗?” 贺泓垂下眼,似乎有些难以接她的话。 那让人脸红心跳,难以忽视的声音还在继续。客厅内坐在地毯上的男女一时都没说话,听着那些声音肆意地荡漾。 柏瑶看着贺泓的沉默,手撑向一旁的沙发,放低了些语气,绵软地问向他。 “贺泓,你以前和别人接过吻吗?” 别人,就是那些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 柏瑶这句话,就是在暗示他们曾经有过的那段短暂的越轨时刻。 “没有,”贺泓抬眼看她,“你呢?” “我如果说有的话,你介意吗?”柏瑶故意拉着长长的语调,一点点靠近他,盯着他眼睛,像是在淡淡挑衅。 贺泓眼眸似是深了些,缄默不语,就那样看着她。 柏瑶也分不清他是否生气,但看这样子,绝不像高兴。 明明是刚接触不久的关系,居然也有这样强的占有欲。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骗你的,我也没有。”柏瑶眨巴着眼睛,恢复些顽皮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补充了句,“就你一个。” 贺泓的目光这回倒是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 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是种勾引,他微微挑眉,看着她原本淡然的目光,不自觉多了丝侵略性。 屋内的空调冷气像是突然失去了作用,柏瑶觉得脸有点热。她将头发捋到后面,盯着贺泓的眼睛说。 “那你,还想回忆下那种感觉吗?” 贺泓没说话。柏瑶伸手抓住他的领带,将他整个人朝自己拉近,不待他回答,凑上前二话不说吻住他双唇。 淡淡温热的气息裹挟,贺泓被她扑得身子微微一晃,垂下眼睛看她。 这次,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表情认真,像在真的投入其中。 贺泓的睫毛微动,寂静的眸子中似有情绪在暗燃。 这一吻,柏瑶以为自己会是主导的,毕竟上一回,贺泓就是单方面被她予取予求。 可她低估了贺泓的能耐,他毕竟是个有血性的男人,在这种事上,不会甘心被人牵着鼻子走。没过多久,攻守瞬间易位。 柏瑶突然感受到了回应,先是惊喜,再然后,那道力度逐渐深入、加重,变得霸道起来。 贺泓的一只手用力扣住柏瑶后脑,翻了个身,轻松将二人换了个位置。他人看着不声不响,高冷得不近人情,可接起吻来却仿佛换了个人,带着强势的占有欲,辗转厮磨,褪去了他平日里所有的沉稳冷硬,只剩下失控的温柔与偏执。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扣着她手腕的手攥得死死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拉扯、纠缠、互不相让。 柏瑶感觉自己的脖颈后仰到酸,好几次险些撑不住倒下去,被贺泓按在后腰上的手牢牢兜住。 空气在灼热地燃烧,呼吸交织的喘息在电视外放的声音空隙中见缝插针。 贺泓的脑子陷入了完全的混沌,只剩本能在行动。 可当他的手无意识地从后面伸进柏瑶衣摆内,隐约触碰到那条内衣背扣时,他内心一滞,突然清醒了。 在柏瑶被吻得快喘不上气时,贺泓的唇离开了她,额头和她相抵,漆黑的眸子近在咫尺地、直勾勾地锁着她的目光。 柏瑶默默看着他,迷离的眼神继续和他粘腻勾缠,可内心已经清醒了几分。 看来现在,还没到时候。 “在想什么?”留意到贺泓在出神,柏瑶低声问道,呼吸打在他脸颊。 “今天是去医院的日子。” 贺泓的父亲已经在重症监护室躺了有段时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自从到祁家距今,柏瑶还从未见过这个贺家主人。 “是你父亲?我方便去探望他吗。”柏瑶主动问道。 二人现在的关系,她提出这件事并没问题。 “好。”贺泓似乎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探望父亲,“他知道你来,会很高兴的。” 贺立仁住的是海城最好最权威的医院,病房外每天都有人严格把手,除了院方和护工,平时谁也不能随便进。 贺泓带柏瑶出现的时候,保镖们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身边的女人好久,心中也都猜到那即将是贺家少夫人,行为举止也都恭敬了几分。 病房内,贺立仁紧闭着双眼,直直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没有一点意识。 柏瑶看着插着呼吸机,吊着点滴的男人,瞟了眼一旁器械上的显示器,“他这是得了什么病?” “脑瘤,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还不确定能撑多久。”贺泓平静地说。 “怎么会这样?” “我爸嗜酒如命,营养师早就提醒过,可他不听。” 年纪大的人喝酒太频繁,确实会有发急病的风险。柏瑶闻言无声叹了口气,贺立仁的情况看起来真的不乐观,现在完全是靠优越的医疗手段在吊着一条命。 离开病房,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贺泓来了个电话,他并没避讳柏瑶,接了起来。 “少爷。”是吴全的声音,“那边的人让我告诉您...” 贺泓沉默听着,待吴全说完,将电话挂断。 柏瑶有自知之明,不会对他所有事都展现好奇。 但是她隐有种预感,他们说的事和她有关。 果然,下一秒,贺泓就神情严肃地朝她看来。 “你上次给我的纸巾,上面检测出了一种化学物质,化验的人说,那是种毒品。” “毒品?”柏瑶不禁睁大眼睛。 “是的,不过只从中检测出很微小的含量,但如果长年累月摄入,有很强的成瘾性,对身体的损害也不可忽视。” 怪不得。 汤底无毒,药膳菜品每天经陈姨的手,必然也没问题。问题就出在汤羹做好,被送到祁守慎房中这一步。 而有这个机会投毒的,只有云珊玉无疑。 柏瑶意识到这一点,震惊之余,还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云珊玉平时行事极为谨慎,凡事只通过别人的手搞动作,而自己永远片叶不沾身。柏瑶这次发现了她这样的秘密,一旦告诉祁守慎,对于云珊玉来说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甚至,她被扫地出门都不为过。 但要达到这个目的还有个关键,那就是抓贼要捉脏。 那些每日都要放在汤羹中的毒物,到底被云珊玉藏在了哪里? “先送你回去?” 贺泓出言打断了柏瑶的思绪,二人不知不觉已走到医院门口。 “你要去公司?” “嗯。” “我陪你吧。”柏瑶说。 贺泓并无意见,似乎已习惯和她时刻相处,“你不嫌无聊就没关系。” 乘坐鲸海总部高管专属的电梯一路到总裁办公室,迎面而来的每个人在对贺泓礼貌打招呼之余,无不好奇地打量起他身边的女人。 柏瑶对每个人回以微笑,她要做一个优雅的贺少夫人。 大集团总裁的忙碌不是说说的,自打进办公室开始,贺泓坐在工位上,处理工作的同时,时不时还有公司各部门主管频频敲门而入,和他商议各种事宜。 这期间,他并没有丝毫对柏瑶的见外,和员工们该聊什么聊什么。 柏瑶实在无事,在办公室那一整面书架角落上发现了一小沓便利贴纸,她心血来潮,拿着圆珠笔在上面画起画来。 一笔一画,简单利落的线条笔触,却将认真工作的那张脸描绘得无比传神。 柏瑶的画功未见退步,即便只是Q版画风,依旧刻画出了贺泓那高冷的神韵。 待和贺泓聊工作的高管离开办公室,柏瑶走到他面前,将那张便利贴揭下来,贴到他电脑显示器上方。 贺泓淡然的眉眼在看到那幅小画像之后,罕见的一弯。 “听说你以前是珠宝设计师,以后还考虑回到这个行业吗?” “暂时还不知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考虑了。” 柏瑶提起这个话题兴致不高,贺泓听说过她之前的官司,知道她曾经在职场上受过些委屈,便也不打断深入去聊这些不开心的事。 “我母亲年轻时也是设计师,”他说,“只不过和你不一样,她是建筑设计师。” 柏瑶只听说过贺泓的父亲,而他母亲这个人,几乎没听身边任何人提起过。 “那她现在就职于建筑所,还是在哪家公司高就?”柏瑶问。 贺泓沉默了一瞬,说,“她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柏瑶的表情一滞。 “那一年我过生日,她带着我去国外度假,遇上了抢匪。为了护住我,她挡在我身前,身中了十几枪,最后抢救无效去世。” 贺泓在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并没什么表情。或许是那些痛苦的记忆太深刻,他表现得更多是麻木。 “后来我常想,如 果当时我没有一再恳求她带我去国外玩,或许就可以避免这些了吧,可人生是没有如果这个选项的,那成了我心里唯一一件后悔的事。” 柏瑶心中似有所动,眼眶不自觉红了下。 她想了想,将脖子上戴着的挂坠拿了出来。 “这个黄金长命锁,是我出生时父母送的礼物,它是一个祝福,也像一个诅咒,亲人靠它认出了我,可仇人也靠它发现了我。”柏瑶看向贺泓,“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它丢掉。因为对我来说,它很重要。” 贺泓抬眼,静默的目光和她无声相撞,黑眸中隐有什么在浮动。 柏瑶继续道。 “我觉得世上很多珍贵的东西都是这样,它能带来美好,也会带来不幸,但对我来说,只要它是可贵的,就值得我拼尽一切去留住。相信对你妈妈来说,她对你的爱,就是哪怕会失去生命,都不会放弃的东西。” 柏瑶编撰了个美好动听的谎言。 黄金长命锁不是柏瑶的,但她知道这上面承载的爱,那是真真切切的东西。所以哪怕她在随口胡诌,在感受到贺泓被开解到的那一刻,也没什么心虚负罪感了。 贺泓看了看那张画着自己小像的便利贴,并没有把它取下。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突然说。 柏瑶不知道他想带自己去哪里,到达的时候,目的地是一个很偏僻的厂区,这里荒无人烟,抬头看,天空是青灰色的,身处这个环境,她莫名地感觉到心脏不是很舒服。 空气中漂浮着很难闻的味道,柏瑶尽量屏住呼吸,眉头紧皱。 贺泓似乎早已习惯这里,并不是第一次来了,他带着柏瑶走到其中一个旧厂房,刚踏进去,漫天的灰尘就呛得柏瑶止不住咳嗽。 “没事吧?”贺泓停下脚步,转过头问她。 柏瑶摆了摆手,“走吧。” 厂房内无人工作,也并没有在搞任何项目的生产,这里仅是一片废弃的遗址,柏瑶并不知道,贺泓好端端为何带她来这里。 直到二人来到一间铁门紧闭的屋子前,这是厂房最深处的房间,门口有不少健壮的男人在把守着。 柏瑶立刻意识到,里面关着的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片工厂,是贺家惩罚罪人的地方,”贺泓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到让人害怕,“而这个房间,关着的都是最穷凶极恶的家伙。” 里面关的是人?柏瑶心中疑惑,不知贺泓会带自己见谁。 他将柏瑶拉至自己身前,轻轻招手,示意那些人将铁门打开。得到指示后,一个健壮男子拿出钥匙,插进铁门锁孔里,片刻后,铁门被拉开,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里面的景象慢慢展现在柏瑶的面前。 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像是密室杀人的案发现场,鲜血在狭窄的空间内挥发,变质,混合着不可说的粘腻腥臭。 房间正中央跪坐着一个男人,那血腥味是从他身上散发的。 柏瑶在看到他第一眼就吓了一跳。 那男人身上几乎没一块好皮,肉眼可见的皮肤上满是狰狞的伤口,有的地方还在不停淌着鲜血,而他的四肢都被重重的铁链捆着,任是有三头六臂都挣不脱。 柏瑶当然认得,那个被铁链紧紧捆住,浑身是血的男人,是屠刚。 他同样抬起头,和门外的柏瑶对视。 仅仅一眼,屠刚面容瞬间变得凶恶,可由于身上被打的体无完肤,加上很久没有好好进食的缘故,他也只是无力地挣扎几下,看似像是要冲破束缚上前狠狠撕咬门外的女人,可一串虚张声势的动作只是徒劳,他的行动已被完全限制。 “这...”柏瑶害怕地微微退后一步,撞到身后贺泓的胸口。 他轻轻按住她肩膀,以示安抚。 “你上次说过,这个人威胁到了你的安全,我就让我父亲的一个手下想了些办法抓了他,”贺泓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异常冷漠,像是眼前人只是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几乎每天都有人来这里照顾他,那些伤口都是这些人的杰作。现在,他不光手脚筋被挑断了,舌头也被割了一块,以后想站起来走路,像正常人一样说话都很难,更别说伤人了。所以,你以后不需要再担惊受怕了。” 柏瑶的心理素质很强,贺泓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特意带她来看。 贺泓口中的那些人,应该都是他或他父亲的手下,只要得到了示意,谁都可以进来对屠刚拳打脚踢。 柏瑶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罪人”,只觉得这地方让她有些胆战心惊,喘不过气。她终于明白,刚才在外面那难闻的味道是什么了。那是浸泡在这片土地上腐旧的血味。 “不能把他交给警察吗?这样看,好可怕。” “你想放了他?”贺泓看着她温声道,“人不是我抓的,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可以找那人说一声。” “这样的话,那就不用如此费心了,”柏瑶看似十分不想他被自己的事困扰一样,“这个屠刚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沦落到这个地步也是恶有恶报。” 贺泓看着她,眉毛一挑,嘴边似有若无扬了下。 “好,那就听你的。” 31. 31 屠刚的事,贺泓已经帮柏瑶摆平了,算是解了她一个心腹大患。 虽然解决的方式有些让人惊心动魄,但或许,这个结果是神秘人最想看到的。 接下来,柏瑶的注意力可以更多放在云珊玉姐弟和蒋温予身上了。 这段时间,让柏瑶更高兴的还有件大事。星悦酒店的股权终于成功落到了她的名下,此前祁守慎早就拟好了转让文件,但由于吴城分公司的事一直搁置,直到最近柏瑶和贺泓的婚约尘埃落定,祁守慎也终于开始着手操办。 除此之外,祁守慎还很是为她考虑地送了她一台奔驰轿跑,说是已经做老板的人,不能连一辆好点的车都没有。 柏瑶感激极了,对着祁守慎说了好多奉承话,这一幕放任何人眼中,都是一副父慈女孝的温馨画面。 上班第一天,柏瑶特意穿了身气场超足的西装,酒店的负责人谭辉早早就在楼下等候,见她下了车,赶忙满脸笑容迎接。 车子有专门工作人员负责停好,柏瑶只需要将钥匙交给对方。谭辉亲自带着柏瑶去到属于她的办公室,作为这家酒店的负责人,柏瑶并不需要每日都来,但一间气派的办公室,是谭辉这个久经职场的老狐狸对这位顶头上司最基本的尊重。 柏瑶坐在那张很是舒服的老板椅上,转了好几个圈。 她曾经坐在梁赴的办公室里,坐过和这种类似的椅子,但柏瑶觉得,这次的心情比上次要愉悦多了。 谭辉在一旁规矩站着,领导新官上任,肯定要洋洋得意一下,他也能理解。下一刻,柏瑶转过身,突然对他开口。 “把王经理叫来。” 谭辉微微一愣,这位新老板交代他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这个。心中怀着疑虑,但谭凯脸上恭敬之色未减,点头应声,“好的,梁总。” 老王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场景,可是在来柏瑶办公室的途中,他依旧觉得自己的脚底发虚,走路都快走不稳了。 谭辉带着他来到办公室门外,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带着老王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柏瑶以一个极其舒服的慵懒姿势靠在那张椅子上,扬着下巴望着惴惴不安地躲咋谭辉身后的老王。 “王经理,好久不见啊。”柏瑶微笑中带着些许蔑视,就那样毫不遮掩地刺着对面那人的神经。 谭辉见柏瑶这傲慢的模样,心有不解,看来老王是得罪过她,但这件事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柏瑶对老王招招手,示意他走上前些。 “您好,二小姐。”老王微微往前走了走,态度极尽讨好,和第一次相遇时的嚣张姿态形成强烈对比。 “在公司,要叫我梁总。”柏瑶眯了眯眼睛,“王经理,咱们可没那么熟啊。” 老王闻言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是...是,梁总。” 柏瑶也没心情将冗长的开场白,繁琐的步骤也要看面对的人是谁,这种角色,并不值得她花费心思。 “我叫你过来就是想通知你,你被解雇了。”她开门见山道。 此言一出,包括老王在内,谭辉闻言也是一惊。此刻的柏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毫无缘由斩杀朝臣的暴君,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再昭示着权力的霸道。 “为什么?”老王心中虽再明白不过,可还是咬着牙,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一句,“二小姐,那天我只是假意配合三少爷,可事后我马上就偷偷报了警,您是忘了吗,当时要不是我,您后来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得救?” 柏瑶淡漠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个人在试图篡改柏瑶的记忆,可她还没那么糊涂。 那天在祁云骁对自己说出那一声“姐姐”之前,老王明显是另一幅嘴脸。他不过是猜到她身份,怕柏瑶记仇,自己以后日子不好过,才及时做出挽救措施。 若柏瑶仅仅是一个普通人,那当晚,老王绝对不可能对她施以援手。 她坐直身子,表情严肃了几分。“王经理,你救不救我,和你不适合大堂经理这个职位的原因并不冲突。不管出于任何原因,我都不会任用一个欺软怕硬,为了讨好上级连顾客的基本安危都不顾的服务人员。退一万步讲,你当时如果真的是发自内心这样想的,我同样不会留你。处理危机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偏选择对受害者最不利最危险的一种,由此可以证明,你的办事能力很差,并不符合星悦酒店大堂经理的标准。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绝,真相到底如何你心中有数,现在我给你的路是你自行离职,这样还可以在其他酒店从事类似的工作,但如果,你非要和我在这纠缠,我也可以直接把你开除,这个风声要是被同行知道,你的求职之路可就坎坷了。该如何选择,你自己想吧。” 无情的号令以下,任谁再不服想要提出异议,也无济于事。 老王怔愣着,在无限委屈不甘中,接受了自行离职这个选择。 柏瑶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在看见老王那表情中难掩的落寞和溃败后,她居然有一刻产生了可怕的同情。或许是老王的经历就是她曾经的经历,那个时候,作为普通人,上层阶级的精英们也是如此待她的。 可柏瑶和老王有着本质的区别,如果老王在一开始没有选择帮着祁云骁去欺负她,或许今天一切结果都会截然不同。 谭辉是在听了二人的对话才得知这件事的,如果他早一步得知,王经理居然在酒店内做出这样恶劣的行为,不需要柏瑶出手,他会更早的将这个人开除。 面对可怜巴巴望向自己,指望着他能为自己说话的老王,谭辉只是无情对他挥了挥手,“你走吧,不要讲些没用的,我不想说难听的话。” 这次,谁都帮不了他。 柏瑶今天来得早,楼下还没有到开晨会的时间。她让谭辉先去做自己的事,时间到了再来叫她。谭辉领会,不再打扰柏瑶安静,离开办公室。 走廊外突然有阵细微的动静,柏瑶没去管。 片刻后,一道带着慵懒的男声骤然在前方响起。 “看你刚才这架势,还真有点大老板的意思了。” 梁赴不知何时倚在了办公室门口,戏谑地弯着一双眼睛,看起来像个桀骜不驯的妖孽浪荡子。 柏瑶本来正低头揉着太阳穴,早上太早起床,此刻她有些精神不济。在看到梁赴后,那点困意瞬间荡然无存。 “你平时都不需要工作吗,这么早就往我这跑,我可没什么能招待的。”柏瑶凉凉看着他说。 梁赴毫不见外地走进来,在柏瑶办公桌对面的位置坐下。 “这次找你,是为了上次和你说的关于温蒂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暗中收购他们的股份的?”柏瑶上次忘了问,只顾着沉浸在震惊之中。 梁赴能做出这个承诺,必然是已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不然以他的个性,不会随便将那些话说出口。 “其实几年前传出我有意投资温蒂的那一次,我就是抱着最后能收购他们公司的目的。但突然发生那件巨大舆情,我就没有出手。”梁赴看了她一会儿,继续说道,“直到几个月前,你来到祁家之后,我又开始关注温蒂这家公司,发现他们的内部管理架构很散,后来找人查了查,我才得知他们内部有更严重的情况。” 柏瑶来了几分兴致,“说来听听。” “外界不知,温蒂的资金链早就出了问题,长久以来一直在依赖短期借贷,他们的财务同样存在粉饰漏洞的嫌疑,此前他们的上游矿石供应商是一家国外矿场,双方为长期固定合作,除此之外,温蒂并没有其他矿石的备选渠道。”梁赴不紧不慢道,“这些问题,随便拎出一个,就已经足够致命了,可我没想到,这么个公司居然把五毒都凑全了,也不知道那个何棋是怎么管理的。” 何棋本身并没什么管理能力,公司之所以能撑这么久,只是因为底蕴深厚罢了。 “你大概需要多久才有把握拿下他们?”柏瑶看着梁赴胸有成竹的脸,不需要他主动提及,直接替他开门见山问道。 梁赴扯了下嘴角,“一个月。” 柏瑶点了点头,“足够了。” 温蒂之所以在财务上出了问题,和蒋温予频频发难一定脱不开关系,据她所说,何棋现在拼了命的应酬,想要拉投资拉客户拯救公司,每天都累得像个陀螺。 柏瑶上次见他,看到那人和几年前相比,已经瘦成了一根麻秆,以此可知平时压力一定很大。 “在心里憋什么坏水呢?”梁赴见她转着眼珠,不知道在想什么,忍不住开口问道。 柏瑶憋的可不是一般的坏水,光是想起来,她都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你认识周汝阳这个人吗?”她问。 “知道,”梁赴打量着她表情,微微扬眉,“怎么了,想认识他?我可以帮你接洽。” 周汝阳是东南亚一家大型矿场的大股东,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海城出差,柏瑶也是经蒋温予提起才得知这件事。上次蒋温予的计划,在后续二人的电话交流中已经对柏瑶全盘托出。想要好好整一整何棋这个人,周汝阳是个不错的人选。但问题是,蒋温予并不认识周汝阳,曾经也多次提出过想请他吃饭,对方一概拒绝。 “我不需要认识他,我只需要,你能帮我将何棋引荐给他,这就足够了。”柏瑶漫不经心道。 梁赴听完这话,瞬间猜出她意图。 “看来,我以前没得罪过你是对的。”梁赴叹了口气,“周汝阳那边,我去帮你说。不过话说回来,柏瑶,要不是你开口,那家伙我真是一次都不想接触。” 柏瑶不以为意地拨弄着手指,“你可是梁赴啊,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听到这话,梁赴也只是扯起嘴角笑笑,柏瑶猜他一定在心里说着她坏话。 作为一个腹黑狐狸精,柏瑶觉得面前这个人根本不配说她坏。 明明自己只是有仇报仇,而他让她做的更过分。按理来说,贺泓和梁赴并没有太难以抚平的过节,可这人偏看贺泓不顺眼,还要她去监视。 柏瑶想了想,梁赴既然帮她到这份上,自己也不好什么都不回馈。 “我见过贺立仁了,他看起来情况很不好,我感觉,他活不了多久了。”柏瑶只见过贺泓这一个家人,因此只能说出一条情报。 “嗯,”梁赴点头,“还有吗?” 这件事他显然比柏瑶更早知情。 柏瑶想了想,“樊师爷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一个老滑头,很会背后下黑手的家伙。早期为了安抚这些人为自己安心做事,贺立仁给了他们不少股份,其中樊师爷是得利最多的。年初贺立仁生病后,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就把主意打到了公司上,鲸海这半年以来可不怎么太平。”提起这人时,梁赴只是幸灾乐祸。 毕竟是贺家的内乱,他只是看热闹。 他看着柏瑶问,“你们见过了?” “还没,不过,他帮贺泓抓了屠刚。”柏瑶说。 “屠刚?” “没错。屠刚被他们关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我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他整个人被铁链捆着,身上没一块是好的,血淋淋的。” 柏瑶并不隐瞒自己所见,既已和梁赴达成协议,最好不要耍滑头。 梁赴冷笑,“这就是贺家人的变态之处,他们最早是港城逃难过来的,那时候就尽做一些违法勾当,养着一批混迹街头的不法分子充当走狗,为他们做见不得光的事。”说着,他看到柏瑶那后怕的模样,语气不禁又软了几分,“这回知道害怕了?我以前又不是没提醒过你。那一家,没一个正常人。” 贺泓和屠刚并无过节,他能托樊师爷抓这个人,无需多想,定是因着柏瑶的关系。 想到这,梁赴的目光冷下去几分。 这个贺泓,还挺能讨人欢心的。 柏瑶对他的话并未展露多少认同。 “祁家不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撇撇嘴,“说起这个,有件事我忘了和你说。上次我拜托你检查的那碗汤,你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吗,后来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在祁守慎的书房和他谈话的时候,特意偷偷在他的碗里又取了些样本,没想到,竟然从那些样本中检测出了毒品。” 这个消息明显让梁赴都震惊了些。 他的双眼瞬间眯了起来,表情严肃了不少。 “毒品?” “没错。”柏瑶继续说,“汤底和食材都没问题,那只能是汤做好后,有人在这之间做了手脚。而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云珊玉。” “她就这么急?”梁赴听到柏瑶得出这个结论,一时也觉得荒谬。在他眼中,虽然云珊玉的手段上不得台面,但她并不算个蠢人。“祁守慎如果现在死了,有你在,她极有可能分不到那么多财产。作为一个集团的总裁,像祁守慎这种人一定早就请专业机构妥善规划了所有财产,包括遗嘱的事宜,云珊玉这步棋并没有太大意义,我要是她,最该处理掉的人是你。” 柏瑶默默看他半晌。 “她也不是没尝试过,只是好几次都失败了。我命太大。” 一次大火,一次跟踪,一次公路上的生死时速。 她都没能干掉柏瑶。 因此足以看出,命运并不站在她那一边。 梁赴脸上的笑容不再,他想起了柏瑶上次差点被淹死的事,当时确实危险极了。 “那你打算在祁守慎面前告发他?” 柏瑶没否认,“当然,但在那之前,我要找到云珊玉存放那些毒品的地点,确认她不可能再翻身。” * 由于是在酒店上班第一天,柏瑶在开晨会的时候与每个员工都打了照面。她没想到,一家五星酒店会有这么多人在工作,偌大一个大厅快被人站满,少说也要上百人了。 光是一次柏瑶未必记得住那么多张脸,但日后接触多了,总会慢慢记住所有人。 一旁的梁赴始终挂着不羁的笑容,看向柏瑶面对人山人海时那略显头疼的表情,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是祁云骁在任的时候,估计也只是接触了酒店几个核心骨干,哪像你这样勤快,恨不得记住每位员工的脸。” 晨会结束,二人并肩去停车场的路上,梁赴回想起刚刚那一幕还是忍俊不禁。 “认真点总没错,这样以后在发现问题的时候,也能防止那些部门领导甩锅给别人。”柏瑶确实也是这样想的。 “看来,你是想成为基层员工的靠山啊。”梁赴忍不住对她竖大拇指,“良心老板。” 柏瑶哼哼一声,接受了他这句赞誉。转过头,见对面不知何时走来一个人,她神色微微一怔,继而瞬间展露笑颜。 梁赴手插着兜,见她突然笑了,顺着她目光看去。在看见贺泓的时候,他那点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迸发毫不遮掩的冰冷敌意。 贺泓走过来,留意到了梁赴那不客气的目光,同样淡漠地看着他。 柏瑶一直以来都没见过这二人有正面交集,如今一看,她可算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王不见王。 两个同样优秀的男人,身高长相,身世背景,财富实力皆不相上下,凭着雄性本能,会彼此看对方不顺眼很正常。 二人无声对视片刻,还是梁赴先冷声开了口。 “我们要一起回家,你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贺泓没回答他,目光飘向柏瑶略显不安的脸,温声道,“我送你。” 面对贺泓的视而不见,梁赴并未表现恼怒,反倒是不屑一笑,继续道。 “她坐我的车。” 这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柏瑶虽并没有坐他车的意思,但此刻看向梁赴那阴鸷且饱含攻击欲望的神情,她将这句话默默咽了下去。 贺泓当然不会唯他是从,继续漠然地问柏瑶道,“你想坐谁的车?” 梁赴讥讽一笑。装什么正人君子绅士暖男,怪物披人皮,就以为自己真有个人样了,假得让人恶心。 柏瑶眼巴巴看了贺泓一会儿,又谨慎地看了梁赴一眼。叹了口气,最终无奈地拿出了车钥匙。 “我...自己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