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他哥契约成婚后》 1. 偶遇 京城三月,春风裹着柳絮掠过永昌街。 沈禾跟在白清简身后,一路走得抓心挠肝。确切地说,他已经抓心挠肝整整大半月了。 他家那位清心寡欲的主子,半月前忽然吩咐他去打听京城尚未婚配的贵女名录,连人家祖上三代、脾性喜好、有无婚约都要一一查清。 沈禾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半晌,直到白清简转过头来,弯着眼睛冲他笑了笑—— “怎么了?没听清?” 那笑容温煦如三月春风。 沈禾后背一凉,立刻躬身领命:“听清了听清了,属下这就去办。” 可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白清简从小就不在父母身边长大,待到十八岁回京时,父母都已不在人世,还要照顾弟弟。 白家偌大的担子早早压在他肩上,这些年朝堂周旋,族务缠身,哪有半分闲暇顾及儿女私情?如今忽然关心起这些,莫不是……终于开窍了? 沈禾随马车走着,偷偷觑了一眼主子的侧脸。 车帘子挂起,白清简正倚在车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公文,眉眼舒展,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午后的日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那副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温润如玉。 可也没个人帮他操心啊。 沈禾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 旁人家的公子到了这个年纪,早有长辈张罗着相看议亲,偏生他家主子什么都没有,连这种事都得自己暗中打点,想想实在可怜。 “想什么呢?” 白清简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语气里还带着点笑意。 沈禾一激灵,连忙收回思绪,低头道:“回爷,没什么。” 白清简没再追问,目光落回公文上,随口道:“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沈禾精神一振,压低声音禀报起来。 他将前两天查的几位贵女的出身品性一一细说,说到最后一家时,顿了顿,语气谨慎了几分:“您让我特别留意的那位……孟家那位独女,听说与李家有婚约在身,已经定了好些年了。” 白清简翻公文的手指微微一顿。 孟家。 将门世家,掌着边防半数兵权,孟家老爷子虽已退居幕后,但军中旧部遍布,底蕴深厚。 而那位孟家独女,他虽只远远瞧过一次,却只隐约记得模样,没接触过。 但早有传言,孟小姐性子温婉端庄,行事有度,在京中贵女中风评极好。 他确实留意过孟家。 文武互补,根基稳固,若能联姻,于他而言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只可惜…… “有婚约了?”白清简的语气依旧温和。 “是,李家那边早就过了明路,两家往来密切,估摸着年内就该办事了。” 沈禾答得小心,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爷,那孟家……” “罢了。之后不用留意他们了。” 白清简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膝上的公文,语气淡若无痕。 他虽年轻,却屡遭讥讽“未立家室,难当大任”,朝中许多想做的事都有心无力。 再者,旁支叔伯虽已被他慑服,却仍暗中觊觎父母遗业。 他不惧风浪,亦有雷霆手段,但若能借一门稳固姻亲彻底堵住悠悠众口,方为良策。 至于妻子,他不愿随意拉人做棋子,若能寻得一位同样需倚仗此婚姻的志同道合者,互为臂助,各取所需,那便最好。 沈禾见他摇头,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还好,主子看起来也没多在意。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白清简重新垂首看公文,然而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 沈禾吓得一震,连忙看了眼白清简,见他无事,才朝前面喝道:“怎么回事?” 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几分慌张:“爷,前面路上有位姑娘的马车坏了,挡在了路中间。” 沈禾皱眉,正要气势汹汹上去,却听白清简温声道:“去看看,别吓着人家。” 沈禾应了一声,放慢脚步上前。 他绕过车头往前一看,只见路边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歪斜,显然是出了故障。 车前蹲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正皱着眉头察看车轮,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小姐,身量纤纤,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得像是随手为之。 沈禾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这位姑娘,可是马车坏了?可需在下帮忙看看?” 那小姐闻声转了过来。 沈禾愣了一下。 他跟在白清简身边多年,京中贵女见过不少,美貌的也不是没有。 可眼前这张脸,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神。 不是那种浓艳夺目的漂亮,而是一种极舒服的好看。 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澄,鼻梁秀挺,唇色淡淡的,整张脸干干净净,像一幅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 她看见沈禾,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在抱歉,挡了你们的路了。我这马车不知怎么的,走到这儿忽然就不动了,我一个人也弄不好,正发愁呢。” 她说话的语气温和有礼,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像是很不好意思。 沈禾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这位姑娘不仅人生得好看,言行举止也处处透着大家闺秀的得体,让人看着就觉着柔和舒坦。 沈禾客气地回道:“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我先帮你看看车轴。” 他说着蹲下身去检查。 那丫鬟赶紧让开位置,站在一旁搓着手,沈禾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着这丫鬟眼神有些飘忽。 沈禾往车底仔细看了看,车轴歪了,连接处的榫卯也裂了道口子。 他皱了皱眉,这伤得不轻,不是随手紧两下就能好的。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有些为难:“姑娘,这车轴的榫卯裂了,得换新的配件才成。在这里怕是难买到。” 这话一出口,绿绮下意识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她当然知道那车轴是怎么裂的。 方才停了车,四下无人时,小姐抬手对着自家马车轮毂处干脆利落地拍了一掌。 那一声闷响,绿绮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敢说出口,却忍不住咳了咳。 她家小姐虽然脸上在笑,右手却不动声色地背在身后,冲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绿绮立刻把嘴闭得紧紧的,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鞋尖。 ……这鞋尖可真鞋尖啊。 沈禾没注意到身后主仆二人的小动作,正要继续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车帘掀动的声响,随即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 沈禾回头,见白清简已经下了马车,正信步朝这边走来。 孟知华听见脚步声,下意识转头望去。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款步走来的男人朗姿璞玉,鹤骨松姿,身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步履从容。 三月的风吹起他的衣摆,整个人清隽挺拔,像一竿修竹立在春光里。 她先前在各种宴席上远远见过白清简几次,印象里只知道白家大公子年少有为,性情温润,却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 眉目清隽如山间明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很温和,没有半分攻击性。 他走过来的时候,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好像柔和了几分。 她原本只想促成这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对对方的长相并无太多期待。 可眼前这人…… 若真能成,倒也不亏。 孟知华很快回过神来,目光在白清简脸上停了一瞬,略带思索,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她眼中浮现出恍然之色,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试探着问道:“这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可是白公子?” 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小心和犹疑。 白清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拱手道:“正是在下。没想到在此处遇见孟姑娘。” 他顿了顿,又温和道:“去年冬至宫宴上,曾远远见过孟姑娘一面,当时便印象深刻。只是未曾有机会说话,不想今日碰上了。” 孟知华闻言,浅浅一笑,再次福了一礼:“白公子好记性。我也记得那次宫宴,只是当时人多,没能向公子问好。” 沈禾一听“孟姑娘”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孟姑娘?哪个孟姑娘?就是方才他刚跟主子提过,与李家有婚约的那位??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叹气。 这位孟姑娘,样貌性情属实都与他们家公子很般配,只可惜已有婚约。 绿绮站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原来小姐昨天让她去打听白家大公子每日必经路,是作这样的用途。 她们家小姐,到底想做什么呢? 沈禾如实报给白清简:“爷,这位小姐马车的车轴榫卯裂了,得换新的配件才成。” 白清简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那歪斜的车轴,温声对沈禾道:“你去东市的铺子跑一趟,速去速回。” 沈禾应了一声:“是。” 孟知华闻言,连忙道:“那就麻烦白公子和这位大哥了。” 又转向身侧:“绿绮,你跟着这位大哥一起去吧,也好搭把手。” 绿绮闻言一愣,抬起头来,脱口就想说“那小姐您呢”,话还没出口,就对上了自家小姐那双温和含笑的眼睛。 那眼神她太 熟了。 绿绮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低头乖乖应了一声:“是,小姐。” 沈禾倒是没多想,只当这位姑娘是好心派丫鬟去看看有什么帮得上的。 他向绿绮招呼了一声,两人便一前一后往东市方向去了。 一路上,绿绮都有些心不在焉,匆匆买了配件就往回赶。 还没走到,就远远看见自家小姐和白公子还站在路边,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正在说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客气极了,客气到近乎恭敬。 绿绮心里越发纳闷了。 虽说平日里小姐也有不得不扮演淑女的时候,但今日小姐演技怎么比平时更要用力了? 她和沈禾走近时,两人似乎刚好说完了什么,各自收住了话头。 白清简转头看见她回来了,便向孟知华拱了拱手,温声道:“孟姑娘,沈禾修好车还需些时辰,白某府中尚有要事,不便久留。” 他顿了顿,又道,“我便留沈禾在此帮姑娘修车,修好后他会自行回府。” 他说着,转头吩咐沈禾:“你留在这里,务必把车修好再走。” 沈禾应了一声:“是。” 孟知华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今日多谢白公子出手相助,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白清简拱手还礼,笑容温煦如初:“孟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两人又恭敬告别,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白家的马车沿着长街缓缓驶离。 孟知华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还挂着。 过了几息,确认那马车不会再回头了,她默默走到马车的另一边,并用手势暗示绿绮稳住。 绿绮不太稳得住,她想问的话太多了。 小姐为何要去打听白公子的行程?为何要故意弄坏马车?为何要把她支开,单独和白公子说话? 算了,不想了。 反正小姐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 此时,沈禾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更换配件了。 他埋头干了一会儿活,抬头见孟知华不见了影,只当她去四处转转,笑着对绿绮感慨了一句:“你家小姐真是大家闺秀的风范,温婉端庄,半点架子都没有。” 绿绮站在一旁,正想敷衍着应一声,余光却忽然瞥见她家小姐正背对着大街,面向车壁,腮帮子鼓得像小松鼠般一动一动的,显然嘴里正努力嚼着什么。 跟方才那位端方得体的大家闺秀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绿绮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沈禾没听到回应,又追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说话?” 绿绮飞快地看了一眼小姐的背影,又飞快地收回视线,面不改色道:“是,当然是,我家小姐最端庄了,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家小姐正好嚼完一口,又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沈禾浑然不觉,一边更换配件一边继续感叹:“而且人还长得好看,脾气又好,真是难得。” 绿绮嘴角抽搐,艰难地维持着表情管理:“……是啊,太难得了。” 他是没见过她一拳打断车轴的样子,那才叫真的难得。 好不容易等到沈禾修完车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拱手道:“车修好了,可以走了。” 孟知华闻声,不慌不忙地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将油纸叠好塞回袖中,又用指尖飞快地抹了一下嘴角,而后绕了回来,脸上已经又是那副温婉端庄,岁月静好的模样了。 她朝沈禾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得体:“有劳你了。” 沈禾不知她又从哪突然冒出来,只摆摆手,收拾好东西向他们告退,朝着白家马车离开的方向走去。 等他走远了,绿绮才凑到自家小姐身边,压低声音:“小姐,您刚才……是在吃桂花糕吗?” 孟知华面不改色,语气淡定:“没有。” 绿绮盯着她的嘴角看了三秒钟。 孟知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又用指尖蹭了一下嘴角,然后摸到了一粒桂花糕的碎屑。 空气安静了一瞬。 孟知华面不改色地把那粒碎屑弹掉,重复了一遍:“没有。” 绿绮:“……” 罢了,她习惯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冲她们而来。 一匹快马疾驰至眼前,马上的小厮翻身下马,直奔孟知华面前,满脸焦急之色。 “小姐!李家……李家又派人来了!” 绿绮也跟着紧张了:“又是婚约的事吗?” 来人急道:“那可不!老爷和少爷让我来跟您知会一声,您若不想回去,就在外面避一避吧!” 孟知华听完,她安静顿了两秒,唇角轻轻一扬,声音平稳无波:“走吧,回府。” 2. 婚约 孟府的厅堂里,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的声音沉闷刺耳。 孟知华刚踏进二门,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孟大人,这婚约可是老太爷在世时亲自定下的,白纸黑字,两家换过庚帖的。如今你们一推再推,莫不是……瞧不上我们李家了?” 又来这套。 这已经是李家这个月第三次登门了,回回都是同样的说辞,翻来覆去,也不嫌腻得慌。 孟知华理了理衣袖,迈进厅堂。 堂中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戴讲究,面上敷着厚厚的粉,嘴角似笑非笑。 她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生得倒也周正,只是一双眼睛四处乱瞟,落在孟知华身上的时候,明显亮了一下。 这位李家太太名为孟桂芳,论起来还是孟家隔房的姑表亲。 旁边那个年轻人,就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李崇文。 孟父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大好看。孟砚站在他身侧,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爹,哥哥,我回来了。”孟知华款步走进厅堂,端端正正地给孟父行了一礼,又转向孟桂芳,浅浅一笑,“李夫人来了,失迎了。” 孟桂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热切。 守在一侧的绿绮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又在审视小姐的举止是否配得上他们李家未来的门面。 既挑剔,又指望亲事一成,李家就能借着孟家的势彻底翻身。 “华儿回来了?正好,我们正说着你呢。” 孟桂芳笑吟吟地放下茶盏,“我和你爹商量着呢,你与崇文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翻过年你就十七了,再拖下去,旁人该说闲话了。” 孟知华没接话,只是微微一笑,走到孟父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李崇文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忍不住开口:“知华妹妹,几日不见,你越发好看了。” 孟知华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丫鬟新奉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孟桂芳见她不接茬,脸色微微沉了沉,又转向孟父:“孟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年你们孟家落难,是我们李家鼎力相助,老太爷才定下这门亲事。如今庚帖也换过了,你们却迟迟不肯定下婚期,到底是何意?” 孟父放下茶盏,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没试过退婚。 私下托人去李家说过好几回,补偿的条件开了一次比一次高,可李家死活不肯松口。 他们心里清楚,一旦退了婚,就再也攀不上孟家这棵大树了。 更何况如今李家有了赵侍郎这门姻亲,更是有了底气,三天两头就上门来催。 他每每想起这事,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李家那小子是什么德性,他岂会不知?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把女儿嫁过去,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么? 可他偏偏没法硬气地说一个不字。 老太爷定下的婚约,他若强行退婚,先不论李家绝不会同意,知华和他都会被冠上不孝不义之名。 且如今,李家如今抓着赵侍郎这张牌。 他只能拖,能拖一日是一日。 孟父压下心中的苦涩:“当年老太爷定下婚约,孟家从未忘记。只是小女才刚十六,我与内子想多留她两年,并无他意。” “多留两年?” 孟桂芳拔高了声音,“留来留去,留成老姑娘吗?再说了,我们家崇文等得起,可我们李家女婿赵侍郎那边可等不及了!” 赵侍郎。 这三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叹口气。 李家早年尚且瞧不上的穷女婿赵侍郎,如今摇身一变,在吏部正当红,手握官员考核大权。 品级虽不算高,却能名正言顺地钳制朝中百官。寥寥数言便可掀起彻查追责,不少官员遭层层刁难,甚至被逼屈打成招。 李家这是借着女婿的势,来给孟家施压了。 “李夫人。” 孟父的声音沉了下去,“婚约之事,我从未说过要悔。只是——” “只是什么?” 孟桂芳冷笑一声,“孟大人,我也不怕把话说开了。赵侍郎那边已经放了话,只要咱们两家成了姻亲,他在朝中自然会多多照应孟家。” “可若是这婚事黄了,小婿会不会不高兴,我可就说不准了。” 孟父握着椅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孟砚终于忍不住了,冷冷开口:“李夫人,您这是在威胁我爹?” “哎哟,砚哥儿这话说的,我哪敢威胁孟大人?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孟桂芳笑得更欢了,“咱们两家本是亲戚,何必闹得不好看呢?只要把婚期定下来,一切好说。” 孟知华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喝着茶。 她在等孟桂芳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 果然,孟桂芳见孟家人都不吭声,以为他们被镇住了,得意洋洋地继续道:“我看啊,也别挑了,下个月就有个好日子,不如就定在下个月——” “李夫人。” 孟知华放下茶盏,抬起头来,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当年孟家落难那一次,李家相助的恩情,孟家从未忘记。您看这些年,李家在生意上周转不开数次登门时,哪次我爹说过一个不字?”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可这话里的意思,却让孟桂芳的笑容僵了一瞬。 “至于婚约,” 孟知华继续道,“老太爷定下这门亲事时,并未约定具体成婚时日。孟家只有我一个女儿,爹想多留我两年,于情于理都说得通。怎么到了李夫人嘴里,就成了瞧不上了呢?” 孟桂芳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华儿,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我也是为了你好——” “李夫人是为了我好,我自然明白。” 孟知华笑着打断她,“只是我爹身为一家之主,连多留女儿两年的权利都没有了吗?还是说,在李夫人眼里,我爹这点主都做不得?” 孟桂芳的脸色彻底变了。 孟知华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起话来却句句带刺,偏偏还挑不出毛病来。 李崇文在一旁急了,插嘴道:“知华妹妹,我娘不是那个意思——” “李公子。” 孟知华转向他,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淡了几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二人,似乎不该私下议论这些。” 李崇文被她一句话噎得脸都红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孟桂芳见儿子吃瘪,脸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孟大人,你们孟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跟长辈顶嘴你们也坐视不理?” 孟砚终于忍不住了,嗤笑一声:“李夫人,我妹妹哪句话说得不对?您要是能指出来,我替她给您赔罪。若是指不出来,我倒要问问,那您方才拿赵侍郎来压我爹,又算是什么道理?” 孟桂芳被他问得一滞,脸上的粉几乎要挂不住了。 孟知华看了自家兄长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孟桂芳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笑道:“好好好,你们孟家兄妹齐心,我说不过你们。只是这婚约的事,总不能一直拖着吧?你们好歹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成婚?” 孟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已掩不住疲惫:“李夫人,此事容我再考虑——” “爹。” 孟知华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站起身来,走到厅堂中央,面对孟桂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语气却不容置疑:“李夫人,今日之事,我已明白了。只是婚期一事,事关重大,总得容我们好好商议。不如这样,今日天时不早,明日一早您再来,如何?” 孟桂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明日一早?” “明日一早。” 孟知华微微一笑。 孟桂芳见她态度软了下来,以为自己方才的威胁起了作用,心中暗喜,但仍要端着架子:“既然华儿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崇文,我们走。” 李崇文依依不舍地看了孟知华一眼,跟着他母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孟桂芳又回过头来:“华儿啊,你可要想清楚了。嫁到我们李家,不会亏待你的。” 孟知华含笑点头,目送他们母子二人消失在门外。 等李家人的身影彻底不见了,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 “华儿啊。” 身后,孟父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倦怠与无奈,“这样只能躲得他们一时,明日推明日,他们迟到狗急跳墙。你也不是不知道,爹试过多少次想把这门亲事退了,可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孟知华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却为了她在得势小人面 前连头都抬不起。 她知道父亲为了这件事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气。 “爹,您放心。” 孟知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女儿自有打算。” 孟父一向对女儿包容,只要她顺心如意,他都随她。 他不再多问,只承诺明日一早会继续为她助阵,让她不必怕,就回院休息了。 孟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妹妹每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 他忍不住问:“华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孟知华只是弯了弯嘴角,佯装天真道:“啊?我饿了,想吃饭呀,话说今晚吃什么?” 孟砚:“……” 行吧,她总是有自己的主意。 … 入夜后,孟府后门的巷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沈禾揣着一肚子纳闷,悄悄从白府溜了出来,摸黑来到这条巷子里。 今夜主子交代他,亥时来此等候。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听到隔墙之处有两个小厮说闲话,听了几句,他脸色一变,赶紧换了个地儿。 他定定神,正琢磨着主子到底何意,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跟他差不多,也是一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模样。 正是白日里跟在孟姑娘身边的那个丫鬟,叫绿绮的。 两人在昏暗的月色中对视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 最后还是沈禾先开了口:“呃……姑娘晚上好。” 绿绮也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晚上好。” 然后她飞快地把锦囊往沈禾手里一塞,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低声道:“我家小姐让交给白公子的。” 沈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囊,又抬头看了看绿绮,心里的问号已经堆成了山。 白日里不才第一次见面吗?怎么晚上就开始传信了?而且还是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一想到自家主子的性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把锦囊收好。 绿绮完成任务,也松了一口气。 可她心里同样装满了疑问。 小姐为什么要给白公子写信?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但她也不敢问小姐。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无奈,然后默契地各自转身,一个往白府的方向快步离去,一个悄悄掩回了孟府后门。 … 白府书房内。 白清简正坐在灯下看书,沈禾推门进来,将锦囊双手呈上:“爷,东西取来了。” 白清简放下书卷,接过锦囊,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看了起来。 沈禾站在一旁,偷偷观察主子的表情。 只见白清简的目光在信笺上扫了一遍,面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朗润清和的模样。 但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收起信笺,而是又从头看了一遍。 沈禾心里更加好奇了。什么东西值得看两遍? 白清简看完第二遍,终于将信笺折好,放回锦囊中,收入袖中。 “知道了。你下去吧。” 沈禾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没走两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了书房。 “爷。” 白清简抬起头:“怎么又回来了?” 沈禾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道:“我刚才在孟府……听到一些闲话。本来觉得不值当说的,但想了想,还是跟您提一嘴。” “说是顾家那位公子,顾云舟,似乎对孟姑娘……很是上心。” 他说完,偷偷观察白清简的反应。 白清简翻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知道了。” 沈禾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又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清简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窗外夜色沉沉,微风拂过院中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放在掌心里把玩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弯了抿嘴角。 顾云舟? 3. 文书 翌日清晨,孟桂芳果然准时登门。 这回她没有带上儿子,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下颌微抬,目光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是吏部赵侍郎。 孟父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瞬,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 赵侍郎敷衍向孟父行了一礼,就随意地站定,丝毫没有理会一旁的孟砚。 孟桂芳则是气焰比昨日更盛,一进门便开门见山:“孟大人,昨日华儿说今日给消息,我们便来了。这婚期的事,今日总该定下来了吧?” 孟父今日本不想动怒,但看到赵侍郎,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放下茶盏,他冷哼一声:“李夫人,你昨日带儿子来,今日带赵大人来,明日是不是要把整个京城的人都请来?我孟家嫁女儿,不是唱戏给人看的!” 孟桂芳被他这一呛,脸色顿时涨红:“孟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心来商议婚事,你却这般阴阳怪气——” “好心?” 孟砚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冷冷盯着孟桂芳,“李夫人,你带着一个外官来逼我妹妹出嫁,这叫好心?你当我孟家人都是傻子吗?” “砚哥儿!” 孟桂芳尖声道,“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这婚事是你爷爷定下的,我们迟早是一家人,华儿提前见见她姐夫,又怎么了?” 孟砚被她这句话激得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响:“你——” “哥。”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孟知华走上前来,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语气依旧温柔:“李夫人,您别生气。我哥年轻气盛,说话冲了些,您多担待。不过话说回来,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您带赵大人来议亲,这事儿传出去,旁人怕是要说李家仗势欺人呢。” 孟桂芳被她这话噎得一愣,正要反驳,孟知华已经转向孟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哥,你且坐下,我来说。” 孟砚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笃定,便咬了咬牙,退到一旁。 孟知华这才笑盈盈地看向赵侍郎:“赵大人也来了。您来得正好,我昨儿听李夫人说,您想关照关照我爹?我倒是有几分好奇,赵大人主管吏部,怎么关照到我爹的军务上来了?” 赵侍郎脸色一沉,连眼皮都懒得抬:“孟姑娘,你一个闺阁女子,也配过问朝廷的事?本官与孟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不过本官也不与你计较。只是奉劝孟大人一句,女儿家,还是该懂些规矩,免得传出去,说你们孟家不知上下尊卑。” 孟父见他竟敢当着自己的面训斥女儿,当即脸色一沉,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赵大人请自重,老夫的女儿,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威势,整个厅堂都为之一震。 赵侍郎被他这一喝,气势顿时矮了半截,面色铁青。 他不敢接孟父的话,便把火撒到了孟桂芳头上。 若不是她信誓旦旦说孟家不敢反抗,他又何必来趟这浑水? 他狠狠瞪了孟桂芳一眼。孟桂芳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赵侍郎转而对孟知华冷声道:“本官懒得与你们多说。孟姑娘,本官说句公道话,婚事是你爷爷定下的,你只管点头定下婚期便是!” 孟知华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赵大人说的是,这婚约是老太爷定下的,我自然不敢忘。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赵侍郎,笑意不减:“只是我听说,赵大人近来似乎也会有些麻烦事。若是因为我们孟家的婚事耽误了赵大人的正事,那我可就罪过大了。” 赵侍郎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赵大人别紧张。” 孟知华笑眯眯地道,“谁还没点糟心事,保不齐,马上还有别的麻烦找上门呢。” 赵侍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作,却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白府白大公子到访!” 众人皆是一愣,连孟父和孟砚都懵了。 白清简?他怎么会来?来做什么? 唯独孟知华垂下眼睫,指尖原本轻轻攥着袖口的褶皱,此刻悄然松开。 他来了。 本来昨夜的锦囊没收到回信,心中还是不太有把握,如今看来,此人也算守信用。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厅门处。 白清简身着素色长衫,腰悬青玉佩,缓步而来,眉眼间是一贯温润浅笑。 身后仆从手捧锦盒,紧随左右。 他迈进厅堂,先朝孟父拱手行了一礼:“孟大人,冒昧来访,还望见谅。前日在街上偶遇令嫒,承蒙孟姑娘仗义相助,白某今日特来登门道谢。” 说着,示意随从将锦盒送上前去。 孟父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回礼:“白大公子客气了。” 廊下,绿绮探出半个脑袋,听到这话差点没站稳。 小姐什么时候帮白大公子了?昨天不是他帮了她们吗?怎么就变成小姐帮他了?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禾,沈禾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也不知道自家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孟知华站在厅中,面上不动声色,却也忍不住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坦然,仿佛确有其事一般。这张口就来的本事,她自愧不如。 白清简又与孟知华、孟砚互相见了礼,这才像是刚发现厅中还有其他人一般,转头看向赵侍郎,面露讶色:“赵大人?竟在此处遇见,真是巧了。” 孟知华差点没绷住。 完全看不出,这位清名冠京城的白大公子,演技也……无可指摘呢。 “白大人!哎呀,真是巧了巧了!下官也在此处议事,不想竟遇见了白大人。” 赵侍郎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拱手弯腰,姿态之恭敬,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孟桂芳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傻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威风八面的女婿,此刻对着一个年轻后生点头哈腰,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白清简微微一笑,语气淡然:“赵大人这是在议什么事?方便说来听听吗?” 赵侍郎干笑了一声:“呃……是一些私事,私事。” “私事?” 白清简微微挑眉,“能让赵大人亲自跑一趟的私事,想必十分重要。只是我方才在门外听着,似乎提到了什么婚事?赵大人主管吏部,竟还有闲工夫管这些?” 他语气温和,却让赵侍郎后背猛的一凉。 白清简官职本就在他之上,又是当今圣上的表弟,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 赵侍郎连忙道:“白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随口说了几句——” “随口说几句就好。” 白清简笑了笑,“我还以为赵大人要替孟家做主定下婚期呢。” 赵侍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白清简却不再看他,转向孟父,温声道:“孟大人,白某今日前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想与您商议。不知孟大人是否方便?” 孟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赵侍郎和目瞪口呆的孟桂芳,心中了然,点头道:“白大人请坐。” 白清简落座,赵侍郎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桂芳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成了多余的人,急切地拉了拉赵侍郎的袖子:“你看这……” 赵侍郎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看什么看,快走啊,回去了!” 说罢,他朝白清简拱了拱手,不情不愿向孟父和孟砚也作了礼,挤出一句“告辞”,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孟桂芳愣在原地,看看赵侍郎的背影,又看看白清简,再看看孟知华,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事怕是不成了。 不仅今日,如今见孟家和白家交好,她这个欺软怕硬的女婿,怕是以后都不肯再来了。 她昨夜可是劝了半天,才把他生拉硬拽来的啊! 但见形势不对,孟桂芳也只能咬咬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但回去之后,她越想越气。 孟桂芳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赵侍郎都已经出面了,怎么突然就来了个白家大公子,事情就黄了? 她不甘心。 她想了又想,忽然想起孟家还有个庶出的儿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与孟知华素来不和。孟桂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招手叫来了心腹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婢女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孟桂芳坐在厅堂里,冷笑了一声。 孟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们李家不义了。 还有那个什么白大公子,既站在李家对立面,也休想全身而退。 最重要的是,这门亲事,必须尽快促成。 李家要等不及了。 … 送走李家的两位后,孟府的厅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孟知华站在原地,目光与白清简遥遥相对。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却像是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短短一瞬,两人便各自移开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孟父看了白清简好几眼,才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白大公子今日前来,怕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白清简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姿态谦逊而不失从容:“孟大人明鉴。道谢是真,但确实也有别的事想与孟大人商议。” 他说着,示意身后的沈禾上前,将一卷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吏部关于西北军需调度的案卷,白某日前查阅时,发现其中有一些疏漏之处,涉及孟家在西北的军务。想着或许对孟大人有用,便誊抄了一份送来。” 孟父拿起案卷翻了翻,目光微微一凝。 这份案卷,确实与孟家在西北的驻军有关,其中的疏漏之处,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足以给孟家带来不小的麻烦。 白清简这份礼,送得恰到好处。 孟父合上案卷,深深地看了白清简一眼,心中念头百转。 白家另外一个小儿子白清朗,他是知道的。 小时候白清朗常来府上找孟知华玩,两个孩子打打闹闹,感情很好。 白家夫妇去世后,白清朗便很少出门了。 而这个大儿子白清简,从小养在外面跟着仙山宗师养病,直到近几年才回京长住。 孟父多在军营朝堂之间忙碌,对白家这位新家主知之甚少。 今日一见,才发现他与白清朗的风格截然不同。 白清朗是少年意气,锋芒毕露。白清简却是温润如玉,绵里藏针。 这样的人,若是友,自然是好事;若是敌,那便棘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孟父再看白清简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深意。 “今日白大公子有心送来这份案卷,还顺手帮小女解了围。” 孟父开口道,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改日等白大公子有空闲,老夫定当备一份厚礼,登门道谢。” 白清简起身,谦恭回作一礼。 一旁,孟知华目光落在白清简带来的那卷宗,随口道:“对了爹,您上次放在书房桌上那份兵部的文书,好像和这一卷差不多模样的,我上次去找东西时,随手帮您收好了。” 她说得随意,说完便低头喝茶去了。 孟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那卷宗,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动。 兵部的文书……他想起来了。 前几日在兵部议事时,他偶然听到有人提起,白家有几批军械的调拨文书被压住了,拖了好些日子没动静。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寻常的流程耽搁。此刻女儿提起文书,他反倒记了起来。 他看了孟知华一眼,心中了然。 这丫头,是在提醒他还人情呢。 白清简自然也知道孟知华说的是什么。 那批滞压的军械文书,他两度周旋皆无果,正另寻门路,从未奢望能借力孟家。 毕竟孟父行事谨慎,自他来京,孟、白两家久无深交。 可孟知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精准地掐在了他最需要的地方。 茶汤清澄,映着他安然无波的眉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温柔如故。 这位孟姑娘,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为通透聪慧,心思也清明。 就如昨日马车旁,她那些如雷贯耳的话,如今仍犹在耳畔。 他今日来,也想问问她。 若她所言当真,为何是他? 而非那个……顾云舟? 4. 流言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孟父与白清简并肩走了出来。 方才在书房里,孟父已经应下了那批军械文书的事,算是还了白清简今日解围的人情。 和白清简结交有利无弊,他也便也顺势卖了这个好。 两人说着话走出书房,神色都比方才松弛了许多。 孟知华正巧从廊下经过,见他们出来,便停下脚步,笑盈盈地道:“爹,白公子要走了吗?我正好要去前院取个东西,顺道送送白公子吧。” 孟父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好,辛苦华儿走一趟,老夫就不送了。” 孟知华走到白清简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白公子,这边请。” 白清简告别孟父后,两人并肩穿过回廊,往大门方向走去。 脚步声一轻一重,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客气而疏离,白清简带来的仆从已经在大门外候着。 走到拐角处,孟知华确认前后无人,才压低声音开了口:“今日多谢白公子及时赶到。” 白清简微微垂眸,目光柔和落在她身上:“孟姑娘客气了。此番既要多谢令尊照拂,更少不了孟姑娘出力相助。这份人情,白某记在心里。” 孟知华心道,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事。 她弯了弯嘴角:“互惠互利罢了。对了,昨日我在信中提到的那些文书,你那边可有?” “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白清简淡笑道,“明日便可差人送去给孟姑娘。” 孟知华心中惊叹这效率,点了点头。 有了这些字据,距离彻底摆脱李家又近了一步。这也是她需得找白清简合作的原因之一。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几步,白清简忽然放缓了脚步。 “昨日马车旁,孟姑娘提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可当真?” 孟知华的脚步微微一顿。 昨日她故意支开绿绮和沈禾,借着他们买马车配件的机会,与白清简单独说了几句话。 她本来只是想试探他的态度。 毕竟她无意间察觉到有人在打听自己,顺藤摸瓜之下,查到竟是白清简最近在暗中查访京中未出阁的贵女。 她之所以会发现打探的人,是因为就这么恰好——她也在打探京中未娶妻的公子,用的话术和手段都如出一辙。 同行相见,一眼就知道对方什么德行。 可即便如此,她向他坦白,自己知道他在找寻合适的联姻人选,而她也一样时,心里其实还是没什么把握。 毕竟这种事情,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实在太出格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的话还没说完,白清简便先她一步,平和问道:“孟姑娘的意思是,想与我做一笔交易?” 那一刻她心里又惊又喜。 她本来还在想要怎么把话题引到那个方向去,结果他直接替她说出来了。 世人皆说白大公子年纪轻轻便聪明睿达,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两人就这么顺畅地,把一件外人听起来莫名其妙,他们彼此却心知肚明的事给说开。 她知道这种事情男女私下说不好,但昨日试探过他的态度之后,二人交流起来,竟然也毫无障碍。 二人说好,暂且先试着合作一番看看成效,她便顺势开口,刚好有件事要劳他出面相助,故而昨夜让沈禾前来取那枚锦囊。 此刻听他再次问起,孟知华定了定神,语气平静而笃定:“当然作数。” 白清简语声放缓:“有一事,想冒昧请教孟姑娘。” 孟知华:“白公子请讲。” 他又走了两步,才温声徐徐问道:“孟姑娘为何会选择与我合作?按理说,你应该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才是。” 他说得含糊,没有点名道姓,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孟知华愣了一下,疑惑地抬头看他:“什么其他人选?” 白清简低头,对上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里面全是真真切切的茫然,没有半分伪装或闪烁。 像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片刻后,他摇头,笑了笑:“没什么。随口一问,孟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孟知华以为他还在犹豫昨日的事,便道:“白公子,我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谨慎一些也是应当的。我们不妨先试着合作,就像今日这样。合作几次之后,再看看彼此的意愿,最后再敲定也不迟。” 白清简弯了弯唇,点头道:“孟姑娘思虑周全,照这般安排便是。” 孟知华点了点头。 至今为止,她和白清简的沟通还算顺畅,她很满意。 白清简的马车正等在门外。 他转身朝孟知华拱了拱手,孟知华也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两人就此别过。 马车缓缓驶离,孟知华站在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了府。 送走白清简后,孟知华回到自己的院子,刚坐下来喝了口茶,绿绮便凑了上来。 “小姐,您方才送白公子出去,怎么送了这么久呀?” 孟知华面不改色:“人家帮了忙,总不能送到门口就扭头走吧?那多失礼呀。” 绿绮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孟知华已经放下了茶盏:“对了,你去打听打听,李家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 绿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而此时,李家那边也确实没消停。 第二天一早,孟家旁支的庶子孟知远,便出现在了李家附近的一家茶馆雅间里。 孟桂芳已经在其中候着。 “给表姑母问好。” 孟知远笑嘻嘻地坐下,目光却不住地往桌上的钱袋子上瞟,“表姑母找我,有何关照?” 孟桂芳将钱袋子往前推了推,慢悠悠地开口:“知远啊,你最近手头紧不紧?” 孟知远的眼睛立刻亮了:“表姑母说笑了,我什么时候手头宽裕过?” “这只是一点小意思。” 孟桂芳笑了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孟知远搓了搓手:“多谢表姑母,有好处总想着我。表姑母要我做什么,尽管说,侄儿必定尽心。” “很简单。” 孟桂芳压低声音,“你只需要去孟府的时候,在府里传几句话。” 她示意孟知远凑过来,靠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闻言,孟知远的脸色先是变了变,随即又笑了起来:“表姑母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这点事情,对他孟知远来说,不过小菜一碟。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孟父向来对亲戚宽厚,孟知远这等表亲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他也从不说什么。府里的人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但这几日,他去得勤了不少。 与此同时,一些细碎闲话悄生生在府里传开,添油加醋越传越杂。 待到傍晚,就连后厨的婆子们闲下来时,也凑在一块儿低声闲聊议论。 孟知华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正悠哉悠哉地翻着一本书。 绿绮气呼呼地从外面冲进来,脸都涨红了:“小姐!您知不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 “知道呀。” 孟知华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 绿绮愣住了:“您……您知道?” “嗯。” “那您怎么一点都不生 气啊!” 绿绮急得跺脚,“他们说得那么难听!” “让他们传。” 孟知华放下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传得越广越好。” 绿绮瞪大了眼睛:“啊?” 孟知华道:“这些迟些再说,你先去门口看看,有没有白府的人来送东西。” 绿绮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去了。 没过多久,她便捧着一只小巧的木匣子回来了:“小姐,您真是料事如神,白府那边果然派人来了,说是给您的。” 孟知华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纸张,墨迹清晰,正是她昨日在信中提到的文书。 她翻了翻,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合上了木匣。 “小姐,这是什么呀?”绿绮好奇地探头。 孟知华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 “没什么。收起来吧。” 绿绮接过木匣,正要转身放进柜子里,却听孟知华忽然开口:“对了,要是爹差人来问,便说我去校场了。我先去练一练,流言万一传到爹那儿,挨板子没那么疼。” 绿绮:“……” 小姐,这是重点吗?! … 一连小半个月,孟知远都来得特别勤。 此刻他正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听着洒扫小厮们躲懒的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小姐好像和白府那个白大公子走得很近呢。” “都传多久了,你怎么才听闻!嗐,一男一女总归容易惹闲话,听听得了。” “但我听说,还是小姐主动搭上白家的,还说得煞有其事的。” “如今这般风声,跟李家定下的亲事,该不会因此受牵连吧?” “这可说不准,只怕李家又得抓着小姐的把柄了。” 孟知远一边听着,一边数着手里新得的碎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半个月的成果斐然。 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孟府,连孟知华自己院子里的丫鬟都在悄悄议论了。 再过两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孟家大小姐行为不检点。 到时候,看她孟知华还怎么嚣张,到了那时,他指不定还能再问孟桂芳多要几成。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下一步怎么添油加醋,又听见外面的对话声继续响起。 “诶,说起这个,白府刚刚派人来了。” “又来了?这次送的什么呀?” “不知道,听说又是给小姐的,用一只好漂亮的木匣子装着。” “啧啧,白家大公子对咱们小姐可真上心,不会真要和李家抢亲吧?” 孟知远眼睛一亮。 白府送东西来了?这可是现成的把柄啊! 他立刻从假山后面钻出来,快步往前院走去。 他得去打听打听,那木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要是能拿到什么证据,那可就更妙了。 然而他刚走到前院,就看见孟知华院里管事的绿绮确实领着一个人从侧门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步伐沉稳,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 正是白府那个叫沈禾的随从。 孟知远连忙躲到廊柱后面,竖起耳朵偷听。 只听绿绮笑道:“这是我们小姐赏的,你也辛苦。” 沈禾拱了拱手,笑道:“奉命办事,谈不上辛苦。这是我家公子给孟姑娘的,还请代为转交。” 绿绮接过木匣,沈禾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孟知远躲在柱子后面,看着绿绮捧着木匣往内院走去,心里像猫抓一样痒。 那木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咬了咬牙,悄悄跟了上去。 5. 演技 绿绮穿过回廊,拐进了孟知华的书房。 孟知远远远缀在后面,等她进去了,才蹑手蹑脚地凑到窗根底下。 他正琢磨着怎么找机会下手,忽然听见屋里传来绿绮的声音:“哎呀,小姐让我们去少爷那儿一趟,我怎么给忘了!快快快,趁现在还来得及!”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绿绮带着两个小丫鬟急匆匆地从书房里跑了出来。 孟知远特地留意了,她们都手里空空。 木匣子被她留在书案上了。 孟知远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躲在墙角,看着绿绮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等了几息,确认她不会折返回来,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书房的窗户。 窗户没锁,他翻身爬了进去,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书案上那只木匣子。 他快步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居然只静静躺着一张纸。 孟知远冷笑。 故意用木匣子掩人耳目,欲盖弥彰。 最近的流言虽都是他放出的,但他心底其实并不怎么相信,但没想到,最近发现此二人居然真的有私下往来。 总算被他逮到了。 他迅速抽出纸张,展开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这张纸上的字写得极为简明,连蒙带猜也能看明白七八分。 纸上内容很直白,就是相约孟知华,三日后傍晚在城东清风茶楼见面。 落款处赫然写着白清简三个字,下面还盖着一方鲜红的私印。 孟知远的手抖了起来。 他飞快地将信纸折好,放回木匣子里,盖好盖子,又将木匣子放回原位,迅速从窗户翻了出去,一路小跑溜到了假山后面。 他在假山后面蹲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往李家走去。 孟桂芳正在厅堂里喝茶,听下人通报说孟知远来了,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他最近少来,有话让人通传吗?” 话音未落,孟知远已经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满脸红光:“表姑母!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孟桂芳不耐烦地放下茶盏:“什么喜事值得你这么大呼小叫的?” 孟知远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把下午看到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得意洋洋地总结道:“表姑母,这回总错不了了,您等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孟桂芳惊得直接站起:“你看清楚了?真是白清简约她见面?” “千真万确!” 孟知远拍着胸脯保证,“等三日后他们见了面,我带人冲进去抓个现行,您再趁势进来,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孟桂芳缓缓靠回椅背上,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说实话,她最初撺掇孟知远去散播谣言,本意是想败坏孟知华的名声。 这种事她见多了,传着传着,假的也能变成真的。到时候人人都说孟知华不检点,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家再不计前嫌把她娶进门,她孟知华就得感恩戴德,乖乖听话。 嫁进李家之后,一个名声败坏的媳妇,还敢在婆婆面前摆什么大小姐架子?到时候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让她立规矩她不敢喊累,好好磨一磨她那一身傲骨。 她原本以为这就够了。传谣嘛,又不费什么力气,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人居然是真的有往来。 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感,反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涌了上来。 孟知华早就该是李家的人了,不思量着怎么安分守己,反倒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这简直是不把李家放在眼里。 孟桂芳眯起眼睛,指甲轻轻急速叩着桌面,发出刺耳的笃笃声响。 “好。” 她点了点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三日后,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孟家这回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 三日后,傍晚。 城东清风茶楼。 孟知远蹲在茶楼对面的巷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茶楼大门。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还戴了顶帽子遮住半张脸,生怕被人认出来。 他已经在这条巷子里蹲了大半个时辰了,腿都麻了,但他不敢挪窝。他怕自己一走开,就错过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脑海里反复演练着等会儿的场景。 他冲进去,大喝一声,两人都惊慌失措,脸色煞白。他义正词严地指责孟知华不知廉耻,她跪在地上求他不要声张。 到时候,他不仅要让孟桂芳给更多银子,还要好好出一出这十几年来的恶气。 凭什么她是嫡女,他是庶出?凭什么她可以随心习武读书,样样将他比下去?凭什么她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今天,他就要让她知道,她孟知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落到他手里,照样得低头。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到了茶楼门口。 车帘掀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正是白清简。 又等了一会儿,一顶小轿在茶楼门口停了下来,孟知华从轿中走出,戴着帷帽,进了茶楼。 孟知远连忙从巷子里出来,跟了进去。 他看见白清简和孟知华一前一后上了二楼,拐进走廊尽头那间雅间。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等那扇门关严了,才轻手轻脚地上楼,在走廊里站定。 他在门外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估摸着里面已经坐定,说上话了,才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房门。 “好啊!被我抓到了吧!” 他大喝一声,他一脚踢开门,叉着腰瞪着屋内的人。 然后他愣住了。 雅间里确实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孟知华,一个是白清简。 但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孟父正面色沉沉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孟知远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远弟弟?” 孟知华放下茶盏,捻着帕子捂在心口,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吓与疑惑,“你踹门做什么?” 孟知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父放下茶盏,提高音量,冷得像淬了冰:“孟知远,你猝然踹门闯进来,是想做什么?” “我……我……” 孟知远结结巴巴地道,“我看见白公子和她……他们……”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白清简先放下了茶盏,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而后他抬起眼,看向门口的孟知远,清俊的面上也带着疑惑: “这位公子,今日是我做东,请孟大人和孟小姐来此小聚,以谢日前孟小姐援手之恩。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孟知华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就算再次目睹,还是会被这位的演技“惊艳”。 孟知远看看白清简,又看看面若冰霜的孟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颤抖的腿想往回撤,却动弹不得。 孟知华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起来,远弟弟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时间向爹禀报呢。如今恰好你也来了,你这些日子做的事,我一件一件帮你回忆一下?” 她不等孟知远回答,便转向门口,提高了声音:“绿绮,你来说。” 绿绮从身后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她朝孟父行了一礼,然后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 “三月廿三,远少爷在后花园对厨房王四说,你知道小姐为何迟迟不理会李家婚约吗,都是因为京城白家那个白大少爷,我竟不知她是那样的女子云云;三月廿七……” 她一条接一条地念下去,声音平稳。 足足念了几十条,她才合上本子,退到一旁,面无表情地道:“记录在此,句句有人证可查。奴婢说完了。” 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孟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的手指攥着茶盏,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后猛地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孟知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孟知远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大伯,我……我……” “你什么?” 孟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在雅间里轰然炸开,“你跟我说说,华儿是哪种女子?你给我记住,她是你堂姐!是我孟德斌的女儿!岂容你这般作践?” 他越说越怒,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孟知远,我待你不薄!次次你们家里来求,哪样少了你们一份?!你就这般在外面编排我女儿的闲话,坏她的名声?!” 孟知远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孟父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 圆凳咕噜噜滚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孟知远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孟父怒不可遏,“你偷窥跟踪,散布谣言,带人闯门,这些都是一时糊涂?” 孟知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孟知华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爹,我看他不是一时糊涂,是背后有人指点吧?” 孟知远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咬了咬牙,终于开口:“是……是表姑母,是孟桂芳!是她,是她让我做的!今天也是她让我来的,她说她会在外面等着,等我把场面闹大了,她就进来……” 而此时,孟桂芳正站在厢房外面。 她本来正竖起耳朵,想听听里面闹到什么程度了,好挑个最合适的时机进场。 然而她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那方帕子,几乎要将它绞烂。 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孟知远那个蠢货,到现在恐怕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被人一步步引到这里来的。 而且那个废物……居然还把她供出来了! 她咬了咬牙,在原地站了几息,脸色变幻了好几次。 如果孟知远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她还能撇清关系。 可那个废物已经把她供出来了,她就算现在走了,孟家也一定会找上门来。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她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孟知远,再看见孟父那张铁青的脸,地上翻倒的圆凳,手心还是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但她没有退路。 她硬生生把那股怯意压了下去,挺直了腰板,对跪在地上的孟知远冷哼一声,才转向屋内的众人。 孟父盯着她,声音沉得像一块巨石:“李夫人,方才他说的,你应该也都听到了。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孟桂芳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孟父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脸上,那压迫感几乎要让她的腿肚子发软。 但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反而抬起了下巴。 “是,我就在外面,那又怎样?”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理直气壮,“我是让知远多留意一下华儿的动向。怎么,我关心自己未来的媳妇,有什么不对吗?” “更何况,我若不是让知远盯着,还不知道华儿跟白大公子之间的往来这么密切呢!你们倒是给我解释解释,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又转向孟知华:“你以为你把孟知远收拾了,这事儿就完了?” 孟知华站在窗边,神色平静:“李夫人还有什么指教?” “华儿,你是个聪明人,白大公子更不必说的,咱们在场的,除了孟知远,谁都不是傻子。” 孟桂芳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丝讽刺的笑,“那些流言,到底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白公子心里也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在孟知华和白清简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缓缓转向孟父,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如今孟大人也在,我就当着孟大人的面,问你们二位一句话。” 她抬起下巴,目光灼灼地盯住孟知华,又侧过头看了一眼白清简: “我说的,你们敢否认吗?” 6. 契约 孟桂芳的话落地,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孟知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白清简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白清简看见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孟知华开口了,声音不大,垂着头有些扭捏,小声道:“李夫人说得对,那些信……确实是我写给白公子的。” 孟桂芳反而愣住了,似乎难以置信她竟就这样爽快承认。 不是,怎么不按套路来? 白清简放下茶盏,清俊的面上浮现出同样的为难之色,轻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确实也不好再隐瞒了。” 孟桂芳:“?” 什么情况?怎么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羞愧呢?辩解呢?求饶呢? 孟知华转向孟父,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嗔怪:“爹,都怪您,非要瞒着,这下好了,让李夫人误会成这样。” 孟父微微一怔,方才的怒火都被茫然所替代。 他看了孟知华一眼,又看了看白清简,蓦地想起什么,就明白了一切。 原来,半月前的局,就在这等着他呢。 大约半月前,孟知华某天晚上跑到他书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仰慕白清简才学,想请他通过书信往来,指点自己一二。 他当时还以为女儿开窍了,不想舞枪弄棒看闲书了,正准备夸两句,就听孟知华补了一句:“爹,男女始终有别,若有人问起,对外您就说这事是您的主意,是您托白公子教我的。” 他当时就明白了。 这丫头不是在求知,是在布局。 他当时只问了一句:“你确定?” 孟知华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他便没有再问。 他这闺女,从小就有主意。她要做的事,拦不住,也不必拦。反正天塌下来,有他这个当爹的顶着就是了。 想明白后,他抬手掩唇,配合地咳了一声,沉声道:“行了,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别瞒了。” 孟桂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们在说什么?瞒什么?” 孟知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十分无奈:“李夫人,我和白大公子有私交确实不假。白公子的确往我院子里送过信,一共六封。” 孟桂芳更懵了:“你这是……承认了?” “我承认。” 孟知华点点头,语气坦然,“但我与白公子通信,并非私相授受,而是——” 她顿了顿,看了白清简一眼。 白清简接过话头,不徐不疾,语气温缓:“我受孟大人所托,为孟小姐讲授经义策论。孟大人说孟小姐天资聪颖,只可惜身为女子,不便外出求学,便托白某以书信方式隔日授课,每旬再面授一次,答疑解惑。” 孟父心道他俩怎能演得如此自然,感觉自己脸都有点抽筋,在女儿期待的目光中,只能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沉声道:“不错,此事是我委托白大公子的。没想到,竟让你们俩误会至此。” 他觉得自己说得理直气壮,比方才那句演得更好了,俨然一位操心的老父亲。 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发掘些唱戏天赋。 孟桂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辛辛苦苦收集的证据,她花了几十两银子买来的信息,她以为的铁证如山……就这? “你……你们……” 她指着孟知华,又指向白清简,手指抖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感觉自己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孟父在场,白清简和孟知华对答如流,每一个环节都滴水不漏,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孟知华看着她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笑得快要内伤,面上还要绷着,真不知道白清简到底是怎么绷住的,他是天生不爱笑吗? 孟桂芳知道再留下去情况只会更加不利,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既然误会解开了,那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李夫人留步。” 开口的是孟父。 孟桂芳的脚步一顿,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来,对上孟父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有些发虚,但面上还是强撑着笑容:“孟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孟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孟知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孟知远跪在地上,目睹了这一切,心更虚了,发抖着等待发落。 他当时就不该相信这婆娘的鬼话!孟知华和白清简素未有交集,怎么可能有情况! 但孟父没有理他,而是转向孟桂芳,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李夫人,今日之事,你打算怎么算?” 孟桂芳的笑容僵在脸上:“孟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孟父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指使我孟家的人,偷窥我女儿的书房,跟踪她的行踪,散布她的谣言,还带人闯到我面前来质问她。你现在一句‘误会了’,就想走?” 孟桂芳的脸色白了白:“孟大人,我……” “你什么?” 孟父打断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孟德斌的女儿,是可以随便让人欺负的?” 他话音虽低沉平缓,却不怒自威,一室气氛骤然沉凝。 孟桂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孟知远,从今日起,逐出孟家族谱,永不复入。他所言所行,皆与孟家无关。” 孟知远猛地抬起头,万万没想到素来好说话的孟德斌这次竟这么狠,脸色煞白想去拉他:“大伯!大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孟父看都没看他一眼,挥了挥手。 候着的两个孟府的家丁赶来,一左一右架起孟知远,拖了出去。 他的哀嚎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孟桂芳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孟父这才转向她,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李夫人,你如今是李家的人,我不好处置你。但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地写信告知李老爷。至于李家该如何处置你,那是李家的事。” 孟桂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自己今天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从今天起,不是孟家欠李家一个解释,而是李家欠孟家一个交代。 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日后孟家的筹码。是李家先不仁,别怪孟家不义。 孟桂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觉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甚至踉跄得几度要摔。 尘埃既已落定,白清简不必再演,便也不再久留,与父女二人客套几句后,翩然一辑,辞别而去。 孟知华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然后转过头,看了孟父一眼。 孟父也正在看她。 父女俩对视了片刻,孟父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行了,别装了。你让爹帮你演的戏,爹可都演完了。” 孟知华忍不住笑了出来,走过去挽住孟父的胳膊:“谢谢爹,就知道爹对我最好了!” 孟父摇了摇头,嘴上说着“休要油嘴滑舌”,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 风波过后,生活归于平静。 孟桂芳那边总算是消停了些日子,但孟知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手里虽然没了把柄,但她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背后默许她做这一切的李家更是。 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再咬一口。 几日后,白清简在书房中静读,沈禾带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一看那字迹就知道是谁寄来的。 拆开一看,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附了三页摘录。 信的内容很简短,指出了他近日在查的那批西北军械记录中的一个关键人物近日动向,落款处连名字都没留。 白清简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 他想起自己入京以来,结交过不少人,收过不少人情,也还过不少人情。 那些人情的往来,大多是你来我往,心照不宣。 可孟知华不一样。 她的行事风格总像是在说,上次你帮我解围,这次我还你人情,咱们两清了。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他见过很多人拼命往他身上贴,想从他这里捞点什么。 她却恨不得在他和她之间画一条清清楚楚的线,谁也不越界。 白清简将信纸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修长指节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禾见他又把一封信读两遍,挠了挠头。 ……难道是孟小姐的字太丑了,这么难读懂? … 又过了几日,白清简那边的事情有了进展。 他顺着那条线索查下去,果然有所收获,也回信感谢了孟知华。 消息传到孟府时,孟知华正在院子里上下翻飞,耍着她新得的一杆长枪。 她听完绿绮念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甩额上的汗,挽起袖子就大步回屋,写了一封回信。 当天傍晚,白清简的回信就到了。 孟知华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诸事顺遂,远超预想。 这位合作对象,果然未曾辜负她的眼光。 … 次日申时,城外清风亭。 春日迟迟,风暖草薰。亭外柳丝初长,三两声莺啼从枝头漏下,衬得四下里格外安静。 孟知华到的时候,白清简已经候在里头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孟知华偏头看了绿绮一眼,绿绮会意,退到亭外背过身去。 白清简也低声交代了沈禾几句,沈禾同样退至远处,和绿绮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亭子里只剩他们二人。 孟知华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 白清简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契书草稿,条款清晰,措辞严谨。 他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几处关键条款上停留了片刻。 他垂眸时,浓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被斜阳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孟知华状似不经意地多看了两眼,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真是的,一个男的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白清简放下纸,抬眼看向她。 “孟小姐考虑很周全。” 孟知华差点被抓包,定了定神:“白大公子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添改的?” 白清简想了想,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第三条,关于对外如何解释婚事由来,我建议统一口径,就说是在孟大人主持下相识,孟大人赏识白某,遂促成此事。这样既保全了孟小姐的名声,也不会引人怀疑。” 孟知华点了点头,提笔记下。 两人又就几条细节逐一敲定。 孟知华问得很细,细到连每年过年要不要一起回孟府拜年都问了一遍。 白清简一一作答,偶尔提出自己的建议,两人有商有量,并不像是敲定婚约,更像是洽谈生意。 谈到期限时,孟知华搁下笔,认真地看着他:“关于期限,我的提议是三年。” 白清简没有立刻回应,示意她继续说。 孟知华一条一条地分析:“我与李家婚约有年,即便退亲后与你结亲,他们也必不甘心,少说也要再纠缠孟家一年半载。且时间太短,我父亲与兄长那处也不好解释。” “而白公子刚入朝不久,且白家旁支关系复杂,就算有孟家支持,要想真正站稳脚跟,至少也再要两三年布局。三年不长不短,刚好够我们把各自的事情料理干净。” 白清简听着,目光落在她神情投入的脸上。 午后阳光正好滑过她的耳际,在那截白皙的颈侧留下一道柔和的光弧。 她认真说话时,眉梢会微微扬起,像一只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小狐狸。 他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孟姑娘这么一说,三年确实是一个合适的期限。” “那就暂定三年。” 孟知华在草稿上添了几笔,“若中途生出什么变故,我们再另行商议便是。” 末了,孟知华将修改后的草稿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袖中:“这份契书,等我和李家的婚约彻底解除之后再签。在此之前,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白清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孟小姐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彼此彼此。” 孟知华端起茶盏,“那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白清简弯了弯唇,也端起茶盏,与她轻轻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瓷盏相碰发出一声清响,在安静的春日午后格外清晰。 孟知华带着绿绮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清简还站在亭子里,暮色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他也在看她,见她回头,微微颔首致意。 孟知华也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姐,” 绿绮跟上她身侧,小声问道,“您和白大公子……谈了些什么呀?怎么这么久?” 孟知华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路,才轻轻开口:“没什么,就是商量了一下以后的事。” 绿绮眨了眨眼:“以后?什么以后,不是请白大公子帮忙惩治了李家了吗?” 孟知华只是弯了弯嘴角。 绿绮见她不肯说,也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对了小姐,您昨日让我找的那只,白大公子此前送来的木匣子,我昨天收拾书房的时候翻出来了。里面装的什么呀?还挺沉的。” 孟知华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能让某些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绿绮愣了一下,还想再问,却发现自家小姐已经加快了脚步,只留给她一个悠然自在的背影。 7. 文书 孟桂芳回到李家时,脸色比锅底还黑。 她径直去了书房,推开门,未语泪先流。 “老爷,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李老爷正在看信,头也没抬:“又怎么了?” 孟桂芳扑跪到书案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在她的口中,自己一片好心去提醒孟家注意名声,却被孟父当众呵斥,被孟知华联合白清简羞辱,还被孟知远那个废物反咬一口。 “老爷,孟家这是存心要给咱们李家难堪啊!您是没看见孟德斌那副嘴脸,好像咱们李家高攀了他们似的!” 她说完,等着他拍桌大怒。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信,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说完了?” 孟桂芳一愣,心里忽然有些发虚:“老、老爷……” 李老爷将桌上的信推到她面前:“孟德斌派人送来的。你自己看看。” 孟桂芳没想到信竟到得这么快,接过信,低头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信上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意——李家若管不好自己的人,这门亲事,孟家就得重新考虑考虑了。 “老爷,这……”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做事做得干净些?”李老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孟桂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老爷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看她,只是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出去吧。这段时间,别去孟家了!” 孟桂芳咬了咬嘴唇,不敢再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李老爷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孟家这门亲事,他本来就志在必得,只是不想再等了。 李家近来金玉其外,实则已被高额的债务蛀空,但即便如此,表面的体面与尊贵不能丢。每日入不敷出,作为家主,他压力着实不小。 若赶紧娶了孟家的嫡女,孟家便能帮衬不少。 再者,背靠孟家的军权,崇文进入军中,步步高升指日可待。毕竟,孟家总不能不拉扯一下自家女婿吧? 况且……崇文刚添了个小的。得赶在孟家发现之前把婚事办妥,先把孟知华娶进门,到时孟家不想接纳也无法,如此才能借孟家的资源好好培养他的好孙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孟桂芳会做得这么难看。如今被孟家抓住了把柄,他只能弃卒保车。 反正,所有的事都是孟桂芳一个人干的。到时把她推出去认错,表面惩处一番,应该还有转机。 没事的。一切都还会如常进行。 他这样想着,心终于安定了几分。 而此刻,孟知华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只紫檀木匣子。 她伸手抚过木匣表面的纹路,指尖在锁扣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拨开。 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文书。 最上面一封,是白清简的亲笔信。 她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是他借职务之便调阅存档后抄录而来的证据。 是她暗中查了许久,却始终拿不到白纸黑字的东西。李家太会藏也太会赖,没有实证,就算闹到御前也定不会承认。 但她没想到,白清简不仅送来了她想要的,还附上了不少额外的东西。 此前孟知华费了好大力气才查出,李崇文违反了当年两家定亲时的约定,在外蓄养外室已有两年之久。 可她苦苦找不到人,抓不住实证。白清简的信中却写得明明白白,外室住处与信息一应俱全。 但更让孟知华意外的是,那李崇文居然已与外室育有一子,现已周岁。 此外,李崇文还与城南春风楼某位姑娘往来密切,数年如一日,虽不知白清简是如何得到的,但书信银钱往来皆有凭证。 孟知华看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 这些东西,她查不到。孟家也查不到。 但外室与新生儿皆需录于官署存档之中,而整个京城,能名正言顺调阅这些存档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白清简的父亲曾是当朝户部尚书,掌着朝廷大半机要文书。 白清简本人则是新科榜眼,入职翰林院任修撰,兼领查核户部旧档之职。 这是圣上亲批的差事,专为清理历年积压的陈年旧账。有此职务在身,他调阅这些存档,名正言顺,无人能置喙。 换作任何其他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碰不到这些材料。 她当初决定与他合作,除了他能对付赵侍郎,更深一层的原因,便是他手里的这些资源。 她轻轻合上匣盖,目光沉了沉。只是没想到,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能被恶心得不适。 她闭目长吐一口气,起身抱着木匣子去了孟父的书房。 … 三日后,李府。 李老爷正在书房里盘算着如何平息孟家的怒气,忽听下人来报:“老爷,孟家小姐来了,说有事求见。” 李老爷眉头一挑,放下茶盏。 孟知华主动上门? 他沉吟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底是小姑娘,沉不住气。怕是孟德斌那封信还不够硬气,她自己先慌了,跑来服软也未可知。 “请她进来。” 他理了理衣襟。 不多时,孟知华带着绿绮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脂粉,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反而衬得本就清丽的五官愈发分明,身后还跟着两个抱着木匣的家丁。 李老爷笑着迎了上去:“贤侄女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可是为前几日的事来解释的?其实不必放在心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孟知华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李伯伯误会了。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想与您商议。” 李老爷愣了一下:“哦?何事?” 孟知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李家下人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老爷。 “李伯伯,我听说,李家公子近来喜得贵子?” 满室寂静。 李老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尚未来得及卸下的面具。 他盯着孟知华看了两息,忽然呵呵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与无奈:“贤侄女这话从何说起?崇文尚未与你成婚,何来子嗣之说?这话可不能乱讲。年轻人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也该先求证才是。”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愈发语重心长:“贤侄女啊,你年纪轻,容易受人挑拨。这京城里头,看不得咱们两家好的人多得是。你可别被人当了枪使。” 孟知华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偏头看了绿绮一眼。 绿绮会意,从家丁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匣子,双手捧到孟知华面前。 孟知华打开匣盖,不紧不慢地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书,放在手边。 她只拿了最上面那一份,其余的整整齐齐地码在匣子里,码得满满当当,像是随手可取的武器。 她将那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李伯伯,请您先过目这个。” 李老爷接过文书,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那是一份官署存档格式的抄录。 李崇文在外蓄养外室的住处、时日,甚至连那个孩子的出生年月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老爷的手开始发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 汗珠,往箱子里瞄,却见最上头的竟是一封李崇文写给春风楼姑娘的亲笔信,字迹清晰可辨,落款处还有他的私印。 他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私印这东西,崇文向来贴身收着,从不离身。这封信绝不可能是伪造的,除非连私印也一并被仿了去,但那不可能。 “你……你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孟知华没有回答,只是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才平静开口:“李伯伯,这些东西,我这里还有很多。” 她说着,放下茶盏时□□了那木匣子,发出一声尖锐响声。 李老爷瞳孔骤缩,那匣子不小,装满了,少说也有几十份。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将那沓文书往桌上一扔,靠坐回主人椅上,像是再装不下去便满不在乎,语气也变得漫不经心:“贤侄女啊,你还年轻,不懂这其中的门道。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呢?男子婚前有些风流韵事,再正常不过了。你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再说了,这些东西,你说是官署存档,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伪造的呢?你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本事调阅官署存档?莫不是被人骗了,拿了些假东西来唬我吧?” “伪造官署文书,那可是大罪!趁如今为时未晚,赶紧处理了吧,听话。” 他说着,伸手拿起那沓文书,作势要撕。 “李伯伯。” 孟知华的声音不大,却让他动作一顿。 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您尽管撕。那一份只是抄件,我随时可以去再抄一份回来。” 李老爷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孟知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对了,我今日出门前,已经跟我爹和我兄长说好了。若我一个时辰之内没有平安回去,他们就会带着那位能定夺此事的人,亲自登门拜访。” 李老爷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什么意思?” 孟知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刀锋:“李伯伯,我敬您是长辈,所以才先礼后兵。今日我独自前来,没有叫上我爹与兄长,便是想给您一个体面的机会。您若愿意好好谈,咱们就和和气气地把退婚书签了。您若不愿意……” 她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李老爷盯了她两息,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沓文书,又抬头看了看孟知华,冷笑了一声。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了,她一个黄毛丫头,还没进门就敢管起夫家的事来了,将来真进了门还得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笑,越想越觉得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就凭这几页纸,也想来拿捏他? 他笑了一声,直接抬手,轻飘飘地将文书撕成两半。 他将撕碎的文书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贤侄女,你方才说,这只是抄件,你随时可以再去抄一份回来。没关系,你去抄。”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你抄一份,我撕一份。你抄十份,我撕十份。我倒要看看,是你抄得快,还是我撕得快。” 他说着,又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纸,在指尖捻了捻,像是把玩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再说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三番两次往官署跑,去调阅这些存档,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就算东西是真的,到时候人家也只会说,孟家小姐为了退婚,连脸面都不要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她天真得可笑:“贤侄女啊,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拿到证据就能赢的。” 8. 退婚 孟知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碎纸,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李老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李老爷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莫名有些不安。 “李伯伯说得对。” 孟知华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同,“我一个闺阁女子,确实不该三番两次往官署跑。所以……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她顿了顿,看着他有些惊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些文书,是别人替我抄的。那个人有这个职务之便,自然也有这个本事,能把原件调出来。” 李老爷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翰林院里,有这个本事,还愿意替她做这件事的人,只有白家那位大少爷,白清简! 孟桂芳果然没错,他们孟家和白家果然勾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沉稳有力,由远及近。 紧接着,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老、老爷!孟将军带着人来了!已经快到门口了!同行的还有一位穿红袍的大人!” 李老爷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什么?” 孟知华却像是早已知晓一般,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李老爷一个人能听见:“李伯伯,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那个人替我抄的时候,顺手多抄了一样东西。是关于崇文公子在任上的一些账目往来。那份抄件,现在……就在我身上。” 李老爷瞳孔微缩,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人就进来了。 孟父应是刚从军营返归,一身戎装,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沉沉。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正是督察院左佥都御史周大人。 李老爷看清来人,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孟父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大步走到孟知华身边,问了一句:“华儿,没事吧?” 孟知华微微摇头。 孟父这才转向李老爷,语气不高不低:“李兄,我闺女说今日来李家商议退婚之事,我这个当爹的不放心,便过来看看。正好在门口遇上周大人,他说也有事要找李兄,便一同进来了。” 周大人没有寒暄,直接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李老爷脸上,端方见礼:“李县丞,本官今日前来,是为核实一桩案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不紧不慢地展开:“本官近日收到一份举报,称令郎李崇文在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用于供养外室及相关开支。举报提供了部分线索,但尚缺关键实证。本官今日前来,便是想看看李县丞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供核查的。” 李老爷的额头瞬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然后猛地想起了孟知华刚才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他脑中的弦骤然断裂,瞳孔瞪大看向孟知华。 她依旧端立,神色平静,袖口微微鼓起。 她袖子里,就装着周大人口中那份证据!只要她交出来,崇文就完了!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口一股浊气翻涌,却无处发泄。 孟知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自己想明白。 李老爷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就连周大人,肯定也是她托孟德斌请来的! 她刚才趁机告诉他这件事,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着周大人走进来,亲耳听到周大人说尚缺关键实证,然后明白过来——她身上那份东西,就是周大人缺的那个环节。 她不是在威胁他,她是已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只差最后一推。 李老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了一眼周大人,又看了一眼孟知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转向周大人,挤出一副笑脸:“周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这事儿有些误会,大人不如先到花厅用茶,容我稍作安顿,再与大人详谈?” 周大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老爷连忙补了一句:“我这就让崇文出来接待大人。这孩子年轻不懂事,但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我让他好好伺候大人,大人还请多担待。” 他说着,转头吩咐管家,“快去把少爷叫来,好好招待周大人。” 管家应声而去。 李老爷这才转向周大人,躬身道:“周大人请往花厅稍候,我去去就来。” 周大人怎能不知他们几个有话私聊。 反正他今日有的是时间,不拘在这一会儿,便微微颔首,跟着婢女出了书房。 人走后,厅堂中只剩下李老爷、孟知华与孟父三人。 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李老爷盯着孟知华,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孟父,冷笑了一声:“孟德斌,你养的好女儿。带着督察院的人来逼我退婚,你孟家真是好手段。” 孟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清了清嗓子,淡淡开口:“李兄,我闺女今日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结仇。你若愿意好好谈,咱们就把事情了了。你若不愿意……”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周大人还在花厅坐着呢。” 李老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向孟知华,咬着后槽牙:“你们到底想怎样?” 孟知华从袖中取出那份抄件,捏在指尖,朝他亮了亮:“李伯伯,这份东西,我可以烧了它。条件我今天也说很清楚了。” 李老爷盯着她手中那份抄件,目光阴沉得可怕:“我怎知你烧了之后,手里还有没有别的?”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孟知华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刀锋,“我敬您是长辈,才给您留了这个体面。您若不信,那我只好把这东西交给周大人,让他来判断真假了。” 她说着,作势要往外走。 “站住!” 李老爷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孟知华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李老爷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道:“……你们等着!”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出,一头扎进了隔壁的小书房,反手关上门。 他写退婚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又一团的黑渍。 他写废了好几张,每一张都因为手抖得厉害而写坏。写到第四张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将笔狠狠地摔在桌上。 但他没有时间了。 他捡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写完了那封退婚书。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私印,重重地盖了上去。墨迹未干,他便抓起那纸,折好塞进袖中,推门而出。 他回到书房时,孟知华和孟父还站在原地等他。 李老爷不想再多说哪怕一句话,径直走到孟知华面前,将那封退婚书狠狠塞了过去,声音沙哑:“拿去。” 孟知华接过退婚书,展开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份抄件,当着李老爷的面,走近一旁的烛台,将纸的一角凑到火焰上。 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开来。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书案上,散成一堆黑色的碎片。 李老爷死死地盯着那堆灰烬,亲眼见证它消失化为一缕青烟。 孟知华将最后一点残纸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再不复方才礼貌,面色冷如冬霜。 < p>“从今往后,孟李两家一别两宽,嫁娶各不相干。晚辈告辞。” 说罢,她行最后一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昂首挺胸,阔步向前,每一步都踏碎了旧日的影子,走向天光。 孟父睨了李老爷一眼,没有说话,跟在女儿身后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那缕青烟彻底散了。 像一段旧事,终于燃尽,再无痕迹。 … 回府的马车上,孟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嗓门压低了还是带着几分军伍里的粗粝:“所以华儿,你手中的把柄到底是什么?你就这么烧了,不怕李家出尔反尔?” 孟知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孟父,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爹,那份东西……其实是我练字的草稿。” 孟父愣住,眉毛拧成一团:“什么?” “我根本就没有拿到什么账目抄件。” 孟知华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只是恰好知道了李崇文的一些勾当,小施一计,没想到钓到了一条大鱼。” 她说着,悄悄垂下眼帘,没有去看孟父的眼睛。与白清简往来之事,她还未想好如何开口,索性先含糊过去,日后再寻机会解释。 孟父瞪大了眼睛:“那你刚才——” “我赌了一把。”孟知华弯了弯嘴角,“我赌李老爷不敢赌。” 孟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大手在膝盖上重重一拍,震得车厢板响了一声:“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他真让你把东西交给周大人呢?” “他不会的。” 孟知华靠在车壁上,语气笃定,“他这种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赌不起。” 孟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声粗犷,带着沙场老兵才有的痛快劲儿,震得车厢都嗡嗡的。 “你连你爹都瞒过去了。” 他摇了摇头,粗糙的大手揉揉眉心,“我刚才还真以为你手里有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若连您都瞒不过,怎么瞒得过李老爷?” 孟知华笑了笑,转头望向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语气轻描淡写,“反正,婚已经退了。至于那份草稿,就让它烂在李家的灰堆里吧。” 孟父长舒了一口气,胸膛起伏间像是卸下了扛了多年的重担,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痛快:“还得是咱们华儿!终于把这婚退了。往后,再也不用看你受他们李家的气了。” 他说着,抬手撩开车帘,望向远处暮色中的城门。 夕阳正当好。 … 消息传开时,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李家居然退婚了。 据说退婚的缘由,是李家公子在外胡作非为,被孟家抓了个正着。孟家小姐亲自上门退婚,李老爷还想抵赖,结果孟将军亲自登门给女儿撑腰。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精彩。 有人说李家公子在外养了好几个外室,连儿子都生了一个蹴鞠对;有人说李老爷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父子俩一路货色。 一时之间,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处处都在议论此事。 难以想象,此时才方入夜,就已传得沸沸扬扬。 孟知华正将那份退婚书折好,放进了书案的抽屉里。 她正要起身回房,忽听院墙外的暗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孟大小姐,恭喜啊。” 那声音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接下来打算如何呢?与白大公子继续假模假样地谈婚论嫁?” 9. 求娶 深夜,墙角暗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苏晚宁一身藕荷衣裙,眉眼盈盈,气质如兰。立在月下,裙裾不动,娴静得像一株含露的兰花。 她微微歪头看向孟知华:“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我可是冒着被我爹罚禁足的风险出来见你的哦。” 孟知华失笑,拉着她进了屋,又叫绿绮去温一壶梅子酒,切一盘蜜饯来。 两人歪在榻上,孟知华给她倒了一杯梅子酒,自己则提着个酒壶,开始交换情报。 苏晚宁家与李家相邻,下人之间走动频繁,听到的内幕比外人多得多。 她捏着一颗蜜饯,慢悠悠地说起李家后来的下场。 “周大人那头查账查得可紧了,李崇文被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 “李老爷还想打点打点关系,结果周大人压根儿不接他的帖。” “你是没瞧见,李老爷回去之后砸了一整套茶具,骂孟桂芳是丧门星,说她要不是跑去招惹你,李家也不至于栽这么大跟头。孟桂芳在佛堂里哭着喊冤,嚎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苏晚宁津津有味地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往孟知华那边凑了凑:“不过我跟你说,李家那边可不服气呢。李老爷在外面放话说,就算退婚,这事也没完。他觉着你是攀上了高枝才甩了他家,等着看你笑话呢。话里话外那意思,这事儿不算完,他迟早要找补回来。” “原来是怕我攀高枝呀。” 孟知华语气轻飘飘的,提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那他儿子确实再攀不上我这样好的了。我估摸着,满京城的姑娘,但凡耳朵没聋的,都不敢沾他家的边儿。” 苏晚宁笑歪倒在她身上:“你这话传出去,李崇文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那正好。” 孟知华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省得他再祸害人家姑娘,也算是积德了。” 苏晚宁噗嗤一笑,作势要拿蜜饯丢她:“你这张嘴,要是真成婚了,让那什么白大公子发现了,得吓得魂都出来。”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白清简身上。 当初两人把京城适婚的公子哥儿筛了个遍,最后是一起拍板定的白清简。 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得确实不亏。 苏晚宁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为当初两人的眼光颇为得意。 孟知华笑了笑,跟她碰了一杯。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晚宁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酒杯,看了孟知华一眼,斟酌着开口:“对了,我哥跟我说了一件事。顾云舟听到你退婚的消息之后,一言不发地消失了。我哥跟他喝过几次酒,说他那人平时话就不多,今日听到消息之后更是全程一个字都没说,喝完酒就走了。谁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她顿了顿:“他们都在猜,他是不是打算登门孟家了。” 孟知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靠在引枕上,望着屋顶的横梁,轻轻叹了口气。 “晚宁,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考虑他吗?” “为什么?他家世好,人品好,长得也好,京城里多少人想嫁给他呢。” “就是因为太好了。” 孟知华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坦诚,“他对我有心意,我知道。但我没办法回应他。他那人太冷太直,心思又重,我若嫁给他,他对我越好,我越觉得亏欠。到时候这份恩情就成了负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与其那样,还不如找个人做一场契约夫妻。各取所需,互不相欠,自在又轻松。反正……我对男女之事,本就无意。” 苏晚宁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不喜欢的就别勉强自己。” 孟知华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这可是你说的。” “怎么着?” 苏晚宁扬起下巴,故作得意,“是否还要立字据证明?” 两人又小闹了一会儿,看时辰实在不早,才依依惜别。 但孟知华依然没有睡好。 因为翌日一早,孟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门房来报的时候,孟知华还在床上犯困。她听完门房的通报,睡意一下全无。 “你说……谁来了?” “顾家大公子,顾云舟。还带了顾家的长辈,说是……来拜会将军和小姐的。” 孟知华深吸一口气,赶忙起身,唤人来伺候洗漱。 她赶到厅堂的时候,顾云舟已经坐在客位上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长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冷矜贵,眉目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名剑。 他身侧坐着顾家的老爷,正与孟父寒暄。 两位长辈都续弦未娶,家中无主母操持,此刻面对面坐着,反倒省了许多内宅的弯弯绕绕,直接开门见山地聊了起来。 顾云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孟知华身上,停了片刻,比寻常的礼节性注视多了一息,然后才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没有笑容,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是冷清的。 孟知华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他。 讲真的,要不是当初听到他亲口向他人承认,别说心悦于她,她甚至觉得他对她有意见。 她走过去,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顾公子。” “孟小姐。” 顾云舟回了一礼,声音清冽,像山间的泉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参加一场严肃的朝会。 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便会不自觉地飘向孟知华,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每次落过去,便停上片刻,带着几分认真的端详。 但等意识到自己看久了,他又会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一口,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茶盏里的茶,明明已经不烫了,他却端起来吹了又吹,迟迟没有喝。 孟父和顾老爷聊了几句之后,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丫鬟端了茶上来,孟父大手一挥,笑道:“顾兄,顾公子,尝尝这茶。闽地老家刚快马加鞭送来的武夷山大红袍,今年的新茶,香得很!” 顾老爷端起茶盏,闻了闻,赞了一句。 顾云舟也接过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认真地点了点头:“好茶。” 又陷入沉默。 孟父等着顾老爷开口提正事,顾老爷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又一口,显然在酝酿措辞,但酝酿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茶确实不错。” 孟父嘴角抽了抽,心说老子当然知道这茶不错,用得着你夸第二遍? 嘴上却只能应着:“……是啊。” 又是一阵缄默。 顾老爷干咳了两声,终于开口了,却是绕了个弯子:“孟将军,我这儿子吧……性子直,从小就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人实在,做事踏实,从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孟父点点头,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心说你倒是赶紧说正事儿让人拒绝啊,老子军营里还 有一堆事儿等着处理呢。 嘴上只能应着:“嗯,直性子好,直性子好,咱们带兵打仗的就喜欢直来直去的。” 顾老爷又喝了口茶,接着说:“他这个人吧,认准了一件事,就一条道走到黑。认准了一个人……” 他说着,看了顾云舟一眼,又看了看孟知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反正就是,特靠谱一人。” 孟父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父子俩,今天显然就是来提亲的,但在这儿绕了半天,愣是没绕到正题上。 他一个带兵的粗人,最受不了这种磨叽劲儿,恨不得直接拍桌子问一句:“你们到底是来喝茶的还是来耍我的?” 但看了看对面顾老爷那一脸纠结的表情,又看了看顾云舟那张一本正经的冰块脸,他生生忍住了。 得,接着喝吧。 顾云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孟父的心理活动。 他依然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偶尔飘向孟知华,带着几分克制的专注。 孟知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的时候,门房又来报了—— “老爷,白家大公子来访。” 孟父一愣:“白大公子?他怎么来了?” 顾老爷与顾云舟皆是一怔。 孟知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望向门外。 白清简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位上的顾云舟。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从容,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他语气轻快,朝顾老爷行了一礼,“不知顾大人也在,失礼了。” 顾老爷连忙起身回礼:“白大人客气了,老夫也是刚到不久。” 白清简直起身来,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顾云舟,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位仪表堂堂的,想必就是顾公子了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云舟站起身来,拱手回了一礼,动作极其标准:“白大人过誉。下官才是久仰白大人之名。” 两人各自行了一礼,一个含笑,一个端方。 礼数都周全得无可挑剔,但莫名让人觉得这屋里温度忽然降了两度。 孟知华跟着站起身来全了礼数,却有些头疼。 这都什么事,怎么忽然间就全都撞在一起了? 白清简身后的沈禾更是纳闷。 昨晚不是跟主子说了,顾公子今日一早要来孟家吗?怎么还专门挑这个时辰登门? “都坐,都坐。” 孟父招呼道,却也在犯嘀咕。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往孟家里跑? 几人各怀心思,重新落座。 丫鬟又添了一盏茶来,孟父与顾老爷一起和白清简寒暄了几句,问了些闲话。 白清简一一答了,语气从容,不紧不慢。 聊了几句之后,孟父终于忍不住问道:“白大人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事?” 白清简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孟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孟将军,晚辈今日登门,是为诚心求娶孟小姐而来。”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顾云舟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孟知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孟父和顾老爷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各有精彩。 而白清简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神色坦然,仿佛自己方才说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10. 成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老爷。 他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才干咳两声,放下茶盏,呵呵笑道:“白大人今日来得巧,竟与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他说着,用力看了顾云舟一眼,示意儿子赶紧接话。 顾云舟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那里,手中的茶盏稳稳地端着,目光落在白清简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白大人今日登门求娶孟姑娘,倒是出人意料。” 他的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掂量的。 白清简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顾公子言重了。婚姻大事,皆讲究缘分。” “缘分?” 顾云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淡的,“白大人与孟小姐相识尚不久吧?这份缘分,倒是来得快。” 白清简笑意不减:“有些人,相识十余年也未必知心。有些人,初见一面便已足矣。顾公子觉得呢?” 顾云舟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扭头看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含笑从容,一个冰冷如刃。 孟知华坐在一旁,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有些意外。 她认识白清简以来,见他向来是一副温润清贵的模样,对谁都八面玲珑,从未想过他也会与人这样你来我往。 虽然有些如坐针毡,但她不能站出来说什么。 她与白清简的约定,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的。 她只能借着低头喝茶的间隙,飞快地抬眼看了孟父一眼,向他暗示,又马上垂下眼帘。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顾老爷注意到了。 他活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孟知华那飞快的一瞥,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看向白清简的,也不是看向顾云舟的,而是看向孟父的。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几分无奈,似乎在祈求自己父亲赶紧看懂,帮她解围。 再加上近日城中那些风言风语,说什么孟家小姐退了李家的亲,是与白家这位大少爷有了往来。 他原本还不信,如今单从白清简突然上门求亲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顾老爷心里便有了数。 他放下茶盏,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朝白清简拱了拱手:“白大人年轻有为,与孟小姐确是良配。老夫在此先恭喜白大人了。” 白清简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回礼:“顾大人客气了。” 顾老爷又转向孟父,笑道:“孟将军,今日叨扰了。改日得闲,再登门拜访。” 顾老爷说完,转身看向顾云舟:“云舟,走了。” 顾云舟一愣:“走?可是——” “走了。” 顾老爷的语气不容商量,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顾云舟坐在原地,看了看孟知华,又看了看白清简,又看了看已经走到门口的顾老爷,眉头紧紧皱起,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爹,我们还没……” “还没什么还没,走了!” 顾老爷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爹我腿脚不利索,你还不快来扶一把?” 顾云舟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能站起身来,快步跟了上去。 他走过孟知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困惑,几分欲言又止。 他不明白。 他明明还没有正式提亲,明明还没有把准备好的话说出口,怎么爹就说走就走了?怎么这场求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但他爹已经走远了,他只能跟上。 孟父见状,也站起身来,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方才从白清简到访起,他心里就琢磨了半天。再结合近日接连发生的事,大致也明白了几分。 原来他这看似不开窍的女儿,早就心有所属了。 他这个当爹的,虽然是个粗人,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既是女儿希望的,他无论如何都会成全。 他朝白清简点了点头:“白大人请稍坐。” 又看了孟知华一眼,便跟了上去,边走边扬声说道:“顾兄慢走,我送送你们。” 三道身影先后消失在门外。 厅堂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孟知华和白清简两人。 孟知华端着茶盏,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顾老爷是个明事理的,应当已经懂了孟家的意思,主动带着顾云舟退了场。若换作顾云舟那个一根筋的性子,今日这场面还不知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白清简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孟知华面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孟姑娘,借一步说话?” 孟知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带他绕到了后院的凉亭里。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白清简立于亭前,微风拂过他月白的衣袂,竹影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如画。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润又温柔,声音低低的:“外头的风声,孟姑娘应该都听到了。” “听到了。”她语气平淡。 李家退亲之后,李老爷在外面放了不少话,说她攀上了白家,才甩了他家,还说白家那样的皇亲国戚、书香门第,根本瞧不上她们这种舞刀弄枪的武人世家。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她就算不想听,也挡不住那些话往耳朵里钻。 但这些流言蜚语不过是面上的风波。 真正要紧的是,李家已在暗中四处活动,绝不会轻易放过孟家,尤其是尚未婚嫁的她。 更何况,退亲之后,她作为将门嫡女,没了婚约护身,反倒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肥肉,往后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她对这些根本无意,只想如商事协契般,定下一门有助益的亲事,也能挡下所有流言暗枪。 白家这门亲,于情于理,都得尽快定下来。 思及此,她准备告诉白清简,上次洽谈定的契约草稿,她已重新修订好,刚抬眼,却见白清简正低着头看她,目光温和。 “不必理会那些流言,也不必回应。我会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又轻柔了几分:“往后那些不想去的场合,不想解释的话,都由我来应付。孟姑娘只管做想做的事就好。” 孟知华微微一怔,看着他,没说话。 白清简笑了笑,又道:“但有一样——三日后的宫宴,可能需要孟姑娘走一趟。” 孟知华眉头微动:“为何?” 白清简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倾身,孟知华也很默契地靠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经意间缩短,气息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白清简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耳畔的碎发上,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一句只说给风听的悄悄话。 孟知华目光掠过他清隽的眉眼,也偏开了视线,盯着他肩头那一片被竹影染绿的衣料,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但听着听着,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什么话震了一下,半晌没回过神来。 白清简退后半步,重新拢了拢衣袖,神色柔和如初:“此事自然由孟姑娘定夺。若姑娘不愿,我便另寻他法。若姑娘愿意,那便去这一趟。” 孟知华沉默了片刻,似在认真思索。 半晌,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去的。” 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沉默了一瞬。 原本还是想问一句,放着顾云舟那样现成的良配不选,选择并不相熟的他 ,究竟是何缘故。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不想让她真的去细想这个选择。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轻,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 “好。三日后见。” 孟知华顺势提起此前那份契约的草稿,说自己已经修订好了,问他何时方便,她好让人送过去。 白清简只说不急,待宫宴之后再议也不迟。 孟知华点了点头,二人并肩一同转身,原路返回厅堂。 不多时孟父送客归来,踏入厅堂,目光先落在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安静的厅堂里一时只剩几分微妙的凝滞。 孟父慢悠悠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样,实则心里门儿清。 这段时间桩桩件件他全都看在眼里,只是当爹的总得端住架子,不能叫小辈瞧出自己早就心知肚明。 女儿才刚从李家退亲的烂摊子里脱身,满城流言蜚语搅得人不安稳,他嘴上装得不动声色,心底早悄悄揪起,也只盼能寻个女儿满意的妥帖人家,往后一同替他护住自家姑娘。 这段时日看来,白家这小子时常都是向着女儿的。他门第清贵,又受陛下青眼,为人也温厚踏实,算得上良配。 若女儿真的属意于他,纵有万般不舍,也会尽力遂她心意。 白清简安静候了片刻,见孟父坐稳,敛袖整襟,上前半步,躬身长揖:“孟将军,晚辈素慕孟小姐品性端良,端方有度,今日特登门求娶。晚辈椿萱早逝,家中无长辈主婚,只得亲自登门,聊表寸心,不敢有半分轻慢。若蒙将军成全,晚辈必以正妻之礼待之,凡事以她为先,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亦不负孟家所托。” “另备薄礼数色,置于府门外。虽非金玉重宝,却是一片赤诚,若将军应允,晚辈即刻令人呈上。” 孟父指节叩着太师椅的扶手,木响沉钝,抬眼扫过孟知华,沉声发问:“华儿,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孟知华抬眸迎上父亲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羊脂玉镯,那是亡母留给她的念想,自幼戴惯了的。 她神色坦然,只颔首道:“女儿心悦于白大公子,愿结秦晋。” 孟父喉头动了动,心底漫开一点酸意。 也许是因为这丫头自小跟着他和长子舞枪弄棒,此刻说到婚嫁大事,竟半分闺阁柔态也无,倒是他这做父亲的,还未送嫁就满腹怅然。 可转念想到前番李家的腌臜事,外头流言沸反,女儿受了多少闲气,那点酸意立时散了个干净。 他沉声道:“既然你喜欢,我做父亲的,断没有拦着的道理。李家那桩烂事尚未完全了结,外头闲言碎语还多,往后你二人同心,若有人敢动我女儿半分,我孟德斌的刀,可不认得什么官身。” 白清简依旧深揖未起,声如温玉,郑重道:“多谢将军成全。晚辈必不负知华,亦不负孟家所托。” 孟父抬手虚扶,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起身吧。你家中无长辈话事,婚事诸项仪程,我自会与你细细商定,绝不让我华丫头受半分委屈。” … 还不到午膳时分,绿绮就进来递上了一封信:“小姐,苏家小姐派人送来的。” 孟知华只笑,估计是昨夜相谈甚晚,回去被她爹禁足了,只能写信传话。要不然,按她的性格,听闻了今日的事,早就按耐不住要飞过来。 拆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纸。 前头先是兴致勃勃地盘问今日顾白二人同时登门的盛况,说她听说了半个京城都在传这件事。中间夹杂着几句姐妹间的闲话,到了末尾,笔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此前听闻,有人欲借宫宴之机,以你为由头,看白家的笑话。这场宴,你最好莫去。若去了,便是与人递了靶子。你若执意要逞强,我先说好,届时可别指望我来捞你。” 孟知华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11. 赐婚 提亲后,白清简连着几日登门,陪孟父在前厅下棋,他棋艺极好,却总愿让孟父三个子,顺带捎来了不少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珍品。 给孟父送的是前几日陛下刚赏的整副紫檀木围棋,棋罐雕着缠枝莲,云子棋子温润透光,孟父爱棋如命,捻着棋子掂了掂,赞了白清简好几次是真懂行。 再有,白清简托进京交割春衣的副将,给尚在雁门关的孟砚捎去鲨鱼皮刀鞘与新制狼毫笔,正合他用。 给孟知华的,是装在紫檀木盒里的冰种翡翠兰花簪。乃是当年他母亲下嫁时,皇室陪嫁的前朝贡品,通体无瑕,兰瓣薄得透光,花蕊处嵌着米粒大的东珠,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彩。 他只道是将门嫡女该配这等珍物,全然不知这簪子的主人私下还嫌首饰累赘。 宫宴当日,绿绮给孟知华梳头时,指尖捏着发梢叹气,声音压得小小的:“小姐,前儿我去买蜜饯,张婆子凑过来酸我,说咱们逼李家退婚是忘恩负义,是不是自个儿想攀白家高枝。我气不过跟她吵了两句,今儿再去,又被几个婆子戳脊梁骨。” 孟知华刚理完一卷兵法,指尖蹭着点墨痕,伸手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弯唇笑道:“傻丫头,外头的话让他们说去。回头让厨房做双份枣泥山药糕,再给你带一包松子糖,总行了吧?” 绿绮立刻眉开眼笑,却又嘴硬地拍开她的手:“谁要小姐做这些了!我就是气不过他们瞎编排您,坏了您的名声。”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妆台上那支翡翠兰花簪对着光晃了晃,簪身的兰瓣在日光下泛着水一样的光,忍不住嘀咕:“白大人送这簪子据闻是极珍贵的,您倒好,收进妆匣最底层,连多瞧一眼都不肯。这几日他来府里,您连前厅都没踏进一步,半点小女儿的娇羞都没有,换作旁人,早盼着多见几面了,您倒好,该练枪练枪,该读书读书,跟没事人似的。” 孟知华指尖蹭着腕间母亲的玉镯,眼皮都没抬:“急什么?该见的场合自然会见。那簪子太贵重,又脆,平日里戴着容易磕坏,收起来稳妥。” 绿绮撇撇嘴,把簪子小心放回锦盒,又小声补了句:“可您这也太冷淡了,万一白大人觉得您不待见他怎么办?” 孟知华终于抬眼瞥了她一下,笑道:“他是个明白人,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绿绮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再多问,转头又把妆台上的珠花理了又理,连鬓角碎发都仔细压好,生怕小姐赴宴时有半分不妥。 孟砚在雁门关交割完春衣时,收到了孟父六百里加急的家信。 他连守将留他喝庆功酒的话都没接,把信往怀里一揣就翻身上马,三天奔袭六百余里,累死两匹快马,赶到孟府时天刚擦黑,肩头还沾着雁北的沙粒,刀鞘上挂着干枯的草屑,风尘气扑了一身。 他脚步沉得厉害,刚迈进前厅门槛,就看见孟父手里捏着宫宴请帖,正和孟知华往外走。 “爹,信上说的可是真的?怎么我才不在几日,华儿就又定亲了??” 他开口时嗓门大得惊人,震得桌上的茶盏晃了晃。 孟知华抬头,先看见他盔甲上的沙,愣了愣才笑:“哥?不是说还要五日才回到?怎么这时候到了?” 孟砚看着孟知华,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用鹿皮裹着的狼牙护符,塞到她手里时指尖还带着身上的温热:“收到信连夜赶回来的。华儿你拿着,过狼牙峰时那道人给的,纳福辟邪的。那白小子细胳膊细腿的,你要是受委屈,哥带你去雁门关,没人敢欺负你。” 孟父看他这莽撞样,摇头笑得不行,蒲扇似的大手往他肩上一拍,孟砚连赶三天路腿肚子发软,被拍得晃了晃。 孟父笑骂的粗气里藏不住得意:“你个榆木脑袋瞎操心个啥!那白家小子也还算那样儿吧,前儿我跟他试过手劲儿,看着清瘦,劲儿却稳得很,不是绣花枕头,你大可放心了吧。你既赶回来了,就一道进宫吧,正好让他见见你这小舅子,省得他以为我孟家没人撑场面了。” 孟砚心里还是不爽快,又补了句:“华儿,日后他要敢让你受半分委屈,你立刻回娘家,哥养你!” 孟知华笑意漫上眼尾,心尖却是很暖。慈母早逝,长兄总对她的照料总是无微不至,随时将她护在身后。 她抬手把他歪掉的护腕理正,指尖蹭去他铠甲上的沙粒,笑道:“哥说什么傻话,我还没逛够京城的糕点铺子呢,回你雁门关就只能喝风去了。赶紧去换身衣裳,随我们一同入宫吧。” 小厮赶紧趁空递了热帕子过来,小声道:“大爷先擦擦脸,奴婢去给您拿件干净的官服,进宫不能穿盔甲。” … 暮春皇城暖风拂面,万千暖黄宫灯流光漫卷,覆在朱红殿门的鎏金御匾上,漾着温润的辉光。 今日乃是皇家酬谢文武群臣的暮春赏宴,特许百官携带家眷同赴宫中饮乐,是以宫门前车马辐辏,往来不绝。 文武官员、世家命妇与适龄子弟接连掀帘下车,满身锦绣华服层层交错,铺展一片斑斓。 路遇同僚亲友,纷纷驻足拱手见礼,低声笑语不绝。有人闲谈朝堂近事,有人低声叮嘱家眷谨守宴上规矩,人声细碎温煦,繁而不闹。 众人依次核验腰牌,鱼贯拾阶,往大殿缓缓而行。 苏晚宁早打发了父母兄长先行入内,自个儿在外等候,见孟知华下车,她上前规规矩矩向孟父、孟砚行了个福礼,才拉着孟知华到一旁小声耳语。 “前儿我写信让你别来,你偏不听。李家最近动静不小,坊间有些编排你的不堪入耳的话,虽听说白家在压,可暗流仍涌动。我怕你今日现身,反倒给了那些人递话的由头。” 孟知华只笑,顺手替苏晚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坦然:“流言如风,堵不如疏。白家既敢迎,我为何又不敢接。我的名声,何须怕旁人置喙,不必担心我。” 苏晚宁掐她胳膊一下,低笑:“我哪是怕你吃亏,是怕你真听了不开心,闭了关,往后都没由头往你府上蹭松子糖,没人与我聊外头的新鲜闲话。” 孟知华笑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傻话,我府里的松子糖和新鲜闲话向来都是只留给你,谁能拦你这馋鬼上门?” 两人并肩说着小话,随着人流缓步前行。 孟知华今日着一身月白云纹绉纱裙,发间插了那支冰种翡翠兰花簪,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温润清冷的辉光,衬得她通身气度端雅沉静。 苏晚宁身着水红蹙金裙,步摇轻晃,亦是明艳照人。 二人并行,宛如并蒂双花,引得沿途的人频频侧目,几位年轻宗室子弟忍不住低声议论,却不敢唐突。 行至殿前回廊,苏晚宁目光一转,不动声色地用团扇虚指了指廊下立着的一道身影,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带了点揶揄:“瞧那边廊下,可就是那白大人?前儿见他都隔得远,今日才算看清,倒真有几分谪仙气度。” 孟知华顺着扇面微抬眼眸。 回廊下,白清简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修竹,正与 几位官员低声交谈。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恰在此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丝竹人声仿佛潮水般褪去,唯余满庭灯火温柔。 隔着熙攘人群与重重光影,他的视线稳稳落在她身上,眸色温润如蕴深潭,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却清晰的弧度。 孟知华心念微动,回以一个极轻的颔首。 满殿笙歌忽地远了,只这一眼,便已心照。 苏晚宁用团扇掩了掩唇角,低声笑道:“看来外头那些闲话,倒真是白费唇舌了。” 孟知华唇角微弯,不再多言,与苏晚宁一同,随着引路宫娥绕过影壁去女眷席。 刚走两步,就听见不远处飘来几句压着嗓子的酸话。 “那白清简,近来常往孟府走动,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那孟丫头也是,听说退李家的亲,就是想去倒贴白家!” 孟知华定睛一瞧,正是上月被白清简参了一本的工部王刺,正望着远处的白清简,满脸怨气。 旁边的李员外郎捻着山羊须,嗤笑一声接话,语调也阴阳怪气:“那可不是!孟家刚与李家退亲,他就往上凑,也不嫌晦气!我见他也不会想娶那退婚的孟小姐,大多是讨好那孟德斌去了。到底是从小无父无母,无人拘管,行事总不让人省心。” 苏晚宁听得指尖发颤,猛地攥紧孟知华的袖口,指节都泛了白,压着嗓子,声音里浸着怒意:“他们好生无状!白大人虽从小不在双亲膝下,可据闻自幼教养都是按宗室规制来的,何来的无人拘管?且尚还在宫中,就敢编排到华儿你身上,真是一张嘴碎得恶毒!” 孟知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跳梁小丑罢了,咱们不必动气,乖啊。” 苏晚宁还在气,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松子糖,孟知华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她才勉强压着气,攥着孟知华的袖子不放。 入了席,方才那点酸言碎语早被殿内漫开的龙涎香揉散,唯有乐工的丝竹声,与厅内似有若无的低语声。 不知等了多久,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便漫过殿宇:“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跪迎,待皇帝落了座,先问了京畿春收的丰歉,又听了户部尚书报了几处水患的赈济进度,喜报连连,殿内气氛渐渐松快。 皇帝指尖摩挲着青玉酒盏,目光扫过文官席,落在白清简身上,笑意温淡:“前日白爱卿呈上的屯田策,朕看了两遍,条理清晰,比户部那帮老臣的折子务实得多,不愧是朕的表弟,没坠了姑母的清名。” 满殿顿时响起恭维声,白清简起身谢恩,长身而立,姿态恭谨。 可谢完恩,他并未立刻归座,反而又向前半步,径直撩袍跪下,动作利落端正:“陛下,臣斗胆请陛下恩准一事。” 白清简素来温雅持礼,这一跪太出人意表,满殿的人声霎时卡了壳,连檐下乐工的调弦声都滞了一瞬。 皇帝握着青玉酒盏的手也顿在半空,眉梢微挑,先是诧异,随即笑开,带了点长辈对晚辈的随意:“朕还当你要讨屯田策的封赏,有何事,但说无妨。” 白清简跪得笔直,绯色官袍平整铺在金砖上,脊背绷得像新抽的翠竹,声线清冽稳当,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 “臣素慕孟家小姐孟知华品性端良,孟家门风清正,世代忠君报国,臣心向往已久。今日特请陛下赐婚,臣必以正妻之礼待之,此生不负,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静得连檐角铜铃的晃声都清晰可闻。 12. 成婚 满殿先静了一瞬,随即低语声四起。 武将席上,孟父刚抿进嘴的酒险些喷了邻座一脸,呛得直拍胸口。 孟砚啃了一半的羊蹄直接掉在桌案上,瞪着眼半天没合上嘴,同僚小声笑他:“孟老弟,你妹夫可以啊,这是给你们孟家挣足了脸面啊!” 女眷席上,苏晚宁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此刻瞪圆了杏眼,捂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转过头看孟知华,却见这位当事人仍气定神闲的,还有些津津有味,似乎在吃着别人的瓜。 皇帝先是一怔,眉梢挑得更高,随即指尖敲了敲龙椅扶手,压下了殿内的喧嚷:“朕虽感佩你一腔情深,但婚姻大事,还当问问孟将军与当事人的意思。孟德斌,你觉得如何?” 孟父正正缓过劲儿,捋着胡须暗赞这小子够胆色,竟能做到此地步,冷不防被点名,愣了一瞬才回神。 他不慌不忙放下酒盏,起身整了整武袍,端端正正行了个臣礼,声如洪钟:“回陛下,臣素知白大人才具端方,行事稳当,心下甚是赏识。此事全凭陛下圣裁,也该看两个孩子自己的心意,臣这做长辈的,没有异议。” 皇帝又转向女眷席,笑意更甚:“孟姑娘呢?” 孟知华起身敛衽行礼,发间的翡翠簪缀着温润的光:“臣女遵陛下旨意。” 皇帝眼底的兴致更浓,随即抚掌大笑,声沉浑厚:“好!朕这表弟平日里闷声不响,办起事来倒是果决。孟家是国之柱石,孟姑娘端庄□□,配你正好。那朕就替你们做了这个主,赐婚孟家嫡女孟知华与翰林院掌院学士白清简,择吉日完婚!” 圣旨一下,满殿哗然。 方才还在殿外阴阳怪气的那些人脸瞬间白了。 那与李家一齐密谋了半日,准备来大闹一番的赵侍郎的酒杯直接落在桌上,酒洒了一袖,脸色黑得像锅底。 原本还想借攀附的事构陷孟家,万万没想到白清简直接求了赐婚圣旨,把他们原本准备的路都堵死了。 孟知华走出殿堂中央,跪在白清简身侧,与他一齐领旨谢恩。 她指尖紧紧攥着腕间的羊脂玉镯,起身时,转头看向白清简。 他也正看向她,眼里的笑意比满堂的灯火都亮,像浸了暖光的春水。 满堂喧闹中,他嗓音压得很低。 “孟姑娘,恭喜。”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竹林里,他说要讨一道圣旨,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用最无可非议的方式,抵挡所有流言蜚语。 明明只是一桩交易,他也做得这样滴水不漏。用最盛大的方式,给了她最稳的底气。 分明是应当热泪盈眶的时刻,她却觉得…… 此人恐怖如斯。 她敛眸笑回:“同喜,白大人。” 贺喜声沸反盈天,顾云舟垂眼捏着酒杯,指节白得透光,冷酒洇透袖口也浑然不觉。 视线钉在那双并肩的璧人身上,喉结滚了滚,仰头灌尽残酒。 袖中那枚攒了半月没送出的玉佩,硌得指腹发疼。 她身边的,本来该是他的位置。 定了婚罢了…… 就算真成了婚,又如何呢? 这么多年他都等过来了。 原先知华与李家也定了亲,都能有机会趁虚而入。不久的将来,谁又知道不会再有呢? 既然白清简可以努力争取到本来看似不可能的机会。 那他,也可以。 … 圣旨一下,京城的喜气像涨了潮,不过三日就漫过街头巷尾的青瓦。 孟府的门槛快被踏破,白府的管家日日捧着礼单来回核对,下人们嘴甜,个个都蹭着喜气来说吉祥话,讨利是。 孟父忙得脚不沾地,嘴上骂着嫁个闺女比打场仗还累,却偷偷把库房里那对和田暖玉龙凤镯添进了嫁妆单子。 账房提醒超了规制,便梗着脖子瞪眼:“我孟德斌的女儿出嫁,轮得到旁人啰嗦?” 夜里,还拉上孟砚对坐喝酒,爷俩凑在灯下数田契地契,嘟囔着要再多添两处庄子,省得那小子欺负华儿没底气云云。 孟砚更是个浑的,见下人往嫁妆箱里塞蜀锦,非说边关的羊毛毯子厚实暖和,硬塞了两床进去,理直气壮道:“华儿小时候在边关住过,就爱这个暖和,那白府的地龙哪有这个贴心?” 被孟父发现,去取了出来,骂了他一顿成何体统,还未到半日,孟砚又偷偷把毯子塞到孟知华妆奁盒的底层。 直到大婚前夜,他还蹲在孟知华窗根下,塞进来一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野松籽,小声道:“这包是哥特意留的甜籽,别给那小白脸看见,你自己偷着吃。” 被孟知华隔着窗嗔笑着骂了他两句太过絮叨,才摸着鼻子嘿嘿乐着走了。 唯独当事女没半分待嫁的紧张。 孟知华照旧晨起耍枪,枪尖挑碎阶前凝着的晨露,绯色衣摆扫过石缝里探头的二月兰,惊得檐下雀儿扑棱棱飞起。 午后她便窝在西窗下临帖,松烟墨的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香,漫了满室。 妆奁是绿绮领着管事嬷嬷打点的,孟知华偶尔去瞧一眼,指尖戳了戳那顶攒了上百颗米珠的凤冠:“这玩意儿压得脖子酸,戴一个时辰,我怕是还未嫁出去脖子就先断了。” 吓得绿绮忙捂她的嘴,连声“呸呸呸”,拽着她去摸院角老槐树的糙树干。 与之相反的另一边,白清简亲力亲为,将六礼走得严丝合缝。 纳采的礼雁用北地进贡的霜翎白雁,笼是宫造紫檀嵌螺钿;纳征全按超品规制备礼,赤金玉器、西域奇珍堆了半库,给孟父的暖寿黑狐裘是长白山头贡,内衬悄悄加了驼绒,正合他戍边留下的老寒腿症候;给孟砚的陨铁刀璏是名匠按他常年握刀的手型磨的,贴合指节不磨手。如此准备,不计其数。 孟父表面不言,其实也还算满意,那点因仓促定亲的芥蒂也散得干净了。 没有父母帮着打点,年纪轻轻能做到如此熨帖实属不易,这般手笔倒也算没折了孟家将门的体面。 孟砚本还梗着脖子,见白清简连甥舅相见的礼数都按国公府规制备得妥帖,连自己作为送亲舅爷的仪程都提前打了招呼,便只憋出了句“还算懂规矩”。 这日核对完最后一批聘礼的礼单,孟知华约了白清简,在改好的契约签字画押。 交换了契约,临走前,白清简状似无意提了一句:“前两日,收到家弟清朗的来信,说听闻我们婚期将近,若陛下 准假,想赶回来喝喜酒。” 孟知华正剥着松子,手猛地一抖,松子滚了满地。 她想起幼时与白清朗一齐做的各种糗事,头皮瞬间发麻。 若这祖宗真回来,她这温婉端庄的模样怕是要当场碎成渣。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孟知华第一次感到忐忑。 就连白清简那一瞬间探究的目光,她都没能注意到。 还好就在成婚前两日,白府又传来信儿,说是白清朗奉命巡边应战,尚且回不了京,她才悄悄松了老大一口气。 吉期当日,晨光刚漫过长街,孟府门前的红绸就曳到了街心,檐下挂着的灯笼已大亮着,混着初升的日头,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融融的丹红色。 锣鼓声惊得檐下栖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围观的人群挤到了街对面,踮着脚往这边瞧。 孟知华穿着正红的嫁衣,凤冠在她的吐槽后比惯例的轻了三成,她坐在镜前,任由绿绮插珠钗,面上端雅得挑不出半分错。 连苏晚宁凑过来捏她的脸,她也只是礼貌浅笑,被苏晚宁笑她还未出门倒已端起了大少奶奶的架子,害得孟知华一朝破功,与她打闹了一番。 花轿起轿时,她端坐其中,隔着鲛纱盖头,听见满街的喝彩浪涌过来。 白清简骑着踏雪乌骓行在最前,绯色官袍被风刮得猎猎扬起,背脊挺得笔直,唇角那点笑意比往日鲜活三分,褪了几分平日的温敛,通身少年人的英气。 沿街挤着看热闹的人,连卖糖人的小贩都忘了吆喝,半条街的视线都黏在他身上。 几个倚着朱门的小娘子看得脸热,忙用团扇掩了半张脸,指缝里还忍不住往外瞟,连帕子掉在脚边都忘了捡。 到了白府,拜堂的流程更是热闹,喜闹声沸得发烫。 孟知华掌心攥着喜娘递来的的红绸,凉丝丝的,还带着樟脑的清冽气。 盖着盖头,脚下不小心碾到拖得太长的绸边,膝弯一软的瞬间,先红绸另一端传来极轻的力道,稳稳往回带了半寸,刚好够她站稳,又没逾了半分界限。 耳侧擦过他低沉的嗓音,压得极低,混着喜堂焚的百合香:“小心。” 喜娘在旁抿着嘴笑,只当是新婚的亲昵,却不知两人掌心隔了层红绸,连温度都没递过去半分。 看她站稳后,白清简指尖无意识蹭了蹭绸面,方才她碰过的地方凉丝丝的,还留着一点极淡的脂粉香,转瞬就散在满室的喜气里。 拜过堂,喜娘笑着搀着她往内院走,一路喧闹渐次淡去,到新房门前时,外头的锣鼓声已经闷得像隔了层温水。 喜娘正要扶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孟知华便轻轻抬了抬鲛纱,露出清凌凌的下颌:“妈妈不必跟着了,我自行入内便是。” 喜娘应是,转身要走。 可没走两步,又遇到白清简从廊外走来。 他和声吩咐道:“有劳妈妈前头照应,此处我陪着便是。” 才刚入房,关了门,孟知华已经按耐不住。 她快被闷死了,再顾不得再装什么规矩礼数,指尖勾住了鲛纱盖头的边角,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掀,狠狠地摔在床上。 然后对上刚推门走入的白清简,那微挑的眉梢。 13. 第13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孟知华嘴角僵了僵。 不会吧,新婚第一日就要被揭穿伪装了吗…… 红烛摇晃,映得白清简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温润,却也依旧深不见底。 半晌,他才轻笑道:“孟姑娘……可是闷得慌?” 孟知华顺势而下,颇不好意思地垂头作害羞状:“是有些闷得头晕。” 白清简望着她故作羞怯的模样,轻声笑言:“委屈孟姑娘了。我稍后吩咐侍女端一盏凉茶过来。” 她就这样甜甜地对他笑:“劳白大人费心。” 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身段纤细窈窕,凤冠上串串珍珠随她抬头的动作簌簌轻颤。 许是真的太过燥热,两颊漫开一层浅绯,淡淡晕染至眼尾,一副乖巧无害的模样,偏生容貌生得夺目,温顺之下藏着掩不住的明艳。 白清简移开眼神。 他走向箱柜,取出了一件长盒,又温声道:“我取些物什,便要再出去敬酒,暂且委屈孟姑娘在此歇息了。” 孟知华松口气,还好白清简没有再细问。 按理来说,这盖头该是他执着玉如意来挑开,可二人本是一纸契约捆绑,哪里算寻常夫妻,自然不必循着寻常规矩。 如此想着,她马上就原谅了自己,起身端端正正回了一礼。 她正暗自揣测该怎么提分房的事,又听白清简徐声开口:“侧门外有个小院,里头有个耳房,我已使人收拾妥当,陈设俱全,孟姑娘居之,与我正房有穿堂相连,外间人等又无从踏足,断不会引人疑心。” “所以平日里,就不派人进来伺候了,还得委屈孟姑娘自行打理。耳房我会吩咐人每日清扫,对外只称是你歇午觉的地方。” 孟知华没料到这般细碎周全的事,他竟也早早安排妥当,下意识抬眸望过去,入目便是一身规整艳红喜服,衬得他肌肤清润如玉。 满室摇曳的红烛柔光浅浅覆上他的眉眼,身姿清雅如芝兰临风,俊秀温润,一双含笑的眼眸静静落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瞬,面上不露声色,只轻轻颔首:“有劳白大人费心周全。” 白清简点头回礼,转身走出房门,去外间继续应付尚未散尽的宾客。 他甫一离开,孟知华挺直的背瞬间蔫了,靠坐在拔步床上,将鞋子也踢了。 好险,差点没绷住表情。 看来契约成婚的对象也不能生得过于出挑,很容易使人魂魄被摄取片刻,都毫无知觉。 孟知华从怀里掏了两颗藏了半天的松子,扔到嘴里,甜香漫开。 指尖蹭过嫁衣上繁复的金线,满室的喜庆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在这大喜的日子,她孟知华最大的感受便是—— 真的好累好困啊!!! … 前厅沸沸扬扬的贺喜声总算渐渐歇了,晚风掠过庭院,吹得满院红绸飘飘荡荡,软悠悠拂过廊柱。 白清简推门进来时,身上还沾着些外间的酒气,但并不浓重,混着他身上的甘松香,反倒有种悦人的香气。 绿绮、沈禾等个个眼亮心细,见主子进门,立刻齐齐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往外廊,反手带上房门。 屋里霎时只剩红烛噼啪轻响,满帐锦绣红妆,看着极尽旖旎喜庆。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烛火两侧,谁都没先说话。 还是白清简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温润如常:“孟姑娘今夜劳累,可还适应?” “白大少爷今日周旋宾客,才是真辛苦。” 孟知华笑回,索性不再绕弯子,问出了心中所想:“白大人,如今婚约既定,契约作数。往后我需帮你分担些什么?力所能及的,我都配合。” 白清简只温和笑道:“孟姑娘只需安稳做好白家大少奶奶,便足矣。” 此言非虚。 他本就没有想着新娶的夫人帮他做些什么,只需要一位家世显赫、端庄大方的夫人坐镇内宅,剩余的他自会料理。 孟知华愣了一瞬,随即就品出了这话里的分量,心里偷偷嗤了一声。 听着是让她只管安坐享福,分明是把稳住内宅、震慑宗族、规整府务等等烂摊子都稳稳交到了她手里。 孟知华暗自吐了口气,也罢。 反正她也从不是依附旁人的性子,与其做个空有虚名,任人拿捏的大奶奶,不如踏踏实实与他互助。 她替他肃清内宅隐患,稳住白家根基;他替孟家守住体面,护她家人安稳。彼此互为壁垒,才是最稳妥的长久之道。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她依旧温顺得体,轻轻颔首:“我知晓了,我会尽力做好分内之事。” 白清简并不知她心中九九,稍作停顿,又道:“还有桩事,需与孟姑娘对好口风。约莫一个时辰后,我会传水入室,孟姑娘以为,是传一次还是两次?” 孟知华全然没多想,直接开口道:“我晚上不易口渴,一次就够了。” 话音落下,屋里倏然安静了半瞬。 烛火摇曳,映着白清简眉眼染上的浅淡笑意。 不知是否错了眼,孟知华觉得,他的笑里似乎还带着几分……戏谑? 她骤然后知后觉,脑子一嗡,瞬间反应过来。 传水。 她猛地想起,前几日还在孟府时,嬷嬷偷偷塞给她的小册子,里面画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体图。 她当时看得津津有味,光顾着欣赏那些离谱的姿势,倒把传水这些细枝末节全忘了。 脸瞬间比嫁衣还红,偷瞄白清简,发现他倒像个没事人,在等着她自己反应过来,似乎方才那个笑只是她的错觉。 好在她临场反应极快,立刻垂眸敛眉,熟练地装出一副耳红面热的模样,小声含糊带过:“……那就一次吧,省事些。” 白清简也不再逗她,轻笑着温声依从:“好。” 两人客气作别,孟知华拎着裙摆穿过穿堂,进了耳房。 这里说是耳房,却半点不见逼仄。 推窗见一小庭,别致幽静,恰嵌在正房侧畔,既相连又互不叨扰。 屋内陈设精巧,一应俱全,私密又妥帖,倒像是专为她辟出的一方清净天地。 一关上门,她瞬间卸下满身端庄拘谨,踢掉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鞋子飞出去半丈远,砸在脚踏上,滚了两圈才停。 她瘫在软榻上,从袖子里摸出半把松子糖,嚼得咔嚓响,心里已经盘算开了往后的事。 万事之首,得先摸摸这白家的底。 起码,不能让人觉得白家新娶的大奶奶是个软柿子。 … 一夜清宁,天光破晓。 晨起薄雾漫过庭院,褪尽昨夜红烛的艳烈,满院喜绸浸在浅淡晨光里,柔和了几分。 白 家二老早逝,孟知华婚后次日便免了晨省,近来婚事烦杂,难得终于贪睡了会儿。 因他们分房睡,无法唤人入内,她独自梳洗妥当,刚走出正房,就见廊下立着一道笔直的身影。 身上衣物熨得不见一丝褶皱,他眉眼紧绷,见了孟知华,整张脸也没半分笑意,只规矩地行了一礼。 孟知华心底暗暗一紧,莫名其妙就像被硬控了一般,下意识端起端庄得体的模样。 白清简缓步从外头走入,见到来人,熟稔唤道:“林伯。” 孟知华这才恍然,原来这位看着极难相处的男子,就是那位自幼看着白清简长大的旧人,林忠。 府里大小内宅事务全由他一手统管,根基极为深重。 林忠躬身面向白清简,一字一句规整汇报府中事宜:“少爷,全府下人值守皆已安排妥当。各旁支近日登门请安、往来馈送的名录,属下都整理成册……” 一番汇报完毕,他才侧过身,对着孟知华垂首行礼,面色依旧冷硬无波:“属下见过少夫人。白家无长辈压宅,旁支房头繁杂多事,往后府中大小应酬、族里往来规矩繁杂,稍后属下会逐一细细讲给少夫人听,件件都不会遗漏。” 其实孟知华本就打算深入了解白家,但听他这番郑重严苛的口吻,她隐隐觉得头疼。 光是想想要对着冷面古板的林忠,耗上大半日翻看规矩,还要逐条讲解,便觉头皮发麻。 且一对一专人授业,还不像学堂,能逃课。 最重要的是,面上还得维持温婉笑容,不能流露半分不耐。 好气哦。 白清简不着痕迹地扫过孟知华有些僵硬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头看向身侧不苟言笑的林忠:“林伯,她初入府,不必事事都这般严苛紧绷,慢慢说便是,别太过严肃吓着她。” 林忠微微一怔,沉声应下:“属下知晓分寸。” 交代完这一句,白清简不便久留内院,还要去前院书房处置积压的琐事,淡淡同孟知华颔首示意,转身往前院走去。 人一走,孟知华望着林忠手里厚厚一摞规矩簿册,脸上维持的笑差点绷不住,暗自叹气。 穿堂的风卷着槐花甜香,撞进前院书房。 白清简刚从内院过来,袖口还沾着几片花瓣,指尖漫不经心捻了捻,让其随风散去。 推门入内,沈禾已经垂着眼站在下首:“爷,三房那位三少爷,前两日在醉仙楼跟李家的人碰了面,我们的人听着,说是要……借着新婚的名头闹一闹。另外他私自运粮的路子,已经被咱们堵了三道,今夜出不了城。” 白清简没抬头,懒懒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清透的翠光。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唇角的笑意还挂着:“爱折腾便让他折腾个够。只是屡教不改,如今还沾上李家。” 他顿了顿,笑道:“记着让处理的人手脚利落些,我那三弟也能少受些罪。”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明日气候般的小事。 沈禾没敢多话,只低声应了句是,躬身准备退出去。 白清简转着扳指的指尖倏然一顿。 “等等。” 沈禾脚步立刻钉住,转身又退回案前:“爷有何吩咐?” 白清简唇角的笑意仍温和,烛火在他眸底晃出细碎的光:“往后这些杂事,都不得惊扰大少奶奶。” 14. 第14章 晨光漫过花厅的雕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孟知华端坐在黄花梨案前,纸笔铺得齐整,腰背挺得笔直,一副潜心向学的乖巧模样。 林忠站在一旁,正一字一句为这位少奶奶介绍着府内的旧规。 他讲得投入,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扫向身侧的少夫人。这新妇婚前他不甚了解,为人是否稳妥,尚需再作观察。 大少爷身世堪怜,自幼未得父母膝下承欢,匆匆赶回竟是为奔丧。一进府便要独撑大局,既要照料幼弟,又要提防旁支觊觎,还得应付朝堂上的诸多事务。 他心中不忍,虽人微言轻,无力置喙少爷的婚事,却也想替这苦命人多留份心,替他把控这位素未谋面的新妇,也算尽一份本分。 可如今瞧来,能将记录做得这般一丝不苟,想来也是位兰心蕙质的千金。 待讲完一段,他不动声色侧目,视线落在孟知华笔下的纸页上,想看看她记下了多少章程。 这一眼,却让他身形猛地顿住。 宣纸上哪有什么规整条目,就画着个四肢干瘪的火柴人,脑袋是个有棱有角的方形,活像个长了个头的竹竿。 再看两眼——这拿着书的样子,画的不就是他吗?! 林忠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从惯常的冷硬变成了愕然。 合着方才坐得笔直,全是在装样子? 而且……他的脸哪有这么方! 他压下眼底的怒意与失望,不动声色,用力咳嗽引起了她的注意。 见她看过来,他点了一处府中积弊,想要考倒她后,提醒她认真听讲:“少夫人,府中仆役散漫、扯皮推诿现象已久,往年屡禁不止。依您之见,该从何处着手规制?” 孟知华早察觉到他视线的停顿,指尖不动声色地将那页涂鸦翻了过去,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温暖笑意:“林伯管了府里这么久,我初来乍到,哪里敢妄改旧制?” 林忠正在心中冷嗤她油嘴滑舌,又听她继续道: “但我想提个浅见。眼下我执掌中馈,最想做的不是急着改规矩,是先摸清楚底。还烦请林伯,先将府中所有仆役的名册、职责分工、轮值班次,连同过往三年的奖惩记录,一并整理归档,做成清晰的台账,先送到我这儿过目。我仔细捋一周,摸透了各房的虚实,届时哪些能留、哪些要改,再给您个准信。” 林忠捻着花白的胡须,眼底疑虑未消,又添了几分意外。 方才还在纸上画那滑稽小人,转眼竟吐出这般条理清晰的话,倒不像全然糊涂的。 再看她腰背笔挺,仪态端方,全无新妇常有的怯懦或骄矰。 转念一想,她是白家明媒正娶的主母,这命令,自己本就没缘由驳回。 罢了,且看这她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虽然他将信将疑,还是沉声应了:“少夫人既发了话,老奴便去办。三日内将台账送到您案头。” 转身时,还忍不住回头瞥了眼那页被翻过去的纸。 这少夫人的画工,倒是比她还让人捉摸不透。 林忠走后,孟知华终于松口气,锤了锤僵直的背。 她本还想先歇会儿,可听见丫鬟说后园那几株老碧桃开了满枝粉白,当即又拉着绿绮往后院去了,只留半盏残茶在汝窑盏里,热气袅袅散在春风里。 林忠跑了半日,从门房到库房,鞋底沾着各院的春泥,袖口蹭得发灰。 他抱着收齐的四十七本旧册返回花厅,有问题想问少夫人,却没见着人,便把册子放在案角,随手翻开总册核对页数。 还没看两眼,案上那页方头方脑的火柴人被风掀开,撞进眼里。 林忠又回想起早上孟知华一本正经画他的模样,捏着宣纸犹豫半晌,终究把画藏在袖里,转身又捧着册子走了出去。 书房里,春阳漫过雕花槅扇,落在案头半开的卷宗上。 白清简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见林忠抱着一堆册子进来,微微挑眉,笑问:“林伯怎么来了?可是少夫人那边有什么事?” 林忠把册子稳稳放在案角,先躬身禀了孟知华命他做的那些事,才硬着头皮抬眼:“少爷,这些,真要全照少夫人的令办?” 白清简从卷宗抬起眼,眸里依旧缀着笑:“自然照做。林伯可是有顾虑?” 他的眼神总是如峰顶浸了薄光的那层白雪,高雅不可及,与他对上眼神,总是会让人觉得自己低微如阶下新生的嫩草,拿不起势。 林忠本来攒了一肚子的斥责,被这眼神一扫,暗叹口气,也就罢了。只从袖里摸出那页折得发皱的宣纸,铺在案上。 他指节重重敲了敲那火柴人:“今早老奴认真跟少夫人介绍府务,少夫人倒好,全程就在画这个。恕老奴直言了,这,这哪像个当家主母的样子?” 白清简垂眼扫过那页纸,没接他的话,只笑问:“这画的是谁?” 林忠本以为少爷听完定会斥责少夫人荒唐,哪想到竟是这般反应。 他愣了一瞬,嘴硬不肯认那方头方脑的是自己,硬邦邦道:“这画的……瞧着像是少爷您。” 白清简捏着画纸的边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的指腹无意识蹭过火柴人如书页一样方钝的脑袋,低低地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只道:“往后,少夫人所说的,照做便是。” 看来他的这位夫人,比想象中还有意思。 林忠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吩咐堵得严严实实,半晌才憋出个低沉的是。 可他眉头还是拧成个解不开的硬疙瘩。 少爷怎么就不说句管管的话?新妇入门如此懒散,这满府的庶务往后还怎么理得清? 白清简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心思,将画仔细折成方胜,塞进月白常服袖袋的最里层,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我要更衣入宫谢恩,还有何事等我回来再说罢。” 说罢,他微微一笑,缓步走了出去。 春阳斜过花厅的雕花窗,筛下一地碎金,混着案上茶壶内新沏出的茉莉云尖,满厅飘满软乎的春气。 孟知华刚从后园踱回来,手里还拢着几支刚剪的碧桃,粉白花瓣上沾着晨露。 她瞧见白清简在里头,福了福身,姿态得体,耳尖因方才跑着剪花的热意,还悄悄泛了点淡粉。 白清简颔首,目光先落在她沾了露的指尖,又扫过她发梢无意沾上的那抹粉色。 他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拂掉发梢那半片桃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刚绽的花,指尖蹭过她耳尖软肉时,两人都顿了半瞬。 白清简不动声色收回手,拢了拢袖口。 他捏着那片粉白花瓣在指间慢悠悠转了转,轻声笑道:“这桃枝开得盛,前年我刚来时,从城外桃坞一并移植来的,今春倒是头一回开得这么好。” 孟知华闻言,回过神来,也唇角轻扬:“正是呢。刚才漫步园中,见繁蕊盈枝,开得那样烂漫,实在惹人爱,我便忍不住折了几枝归来。” 她晃了晃手里的桃枝,粉白花瓣跟着颤,又顺口接道,“你若喜欢,我给你也插一瓶在……” 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她险些忘了,说放卧房会露了两人新婚便分房的事。 她面上却半分慌乱不露,依旧笑得明媚,话锋转得自然,“哦,放你书房案头吧,瞧着心情也是好的。” 白清简瞧着她这副模样,只颔首道:“那是最好不过了。” 说罢,他才说起正事,温声道:“陛下赐婚,按例须进宫谢恩。你要是愿意,便随我同去;若觉着新婚不便出门,你不去,我一人去回话就好。” 孟知华眨了眨眼,大方笑道:“新婚第二日,新妇非诏不宜入宫,您替我谢恩便是。我在府内料理内务,等你回来。” 摊牌了,她就是想躲懒。 但这可是他主动给了她躲懒的选择,可不是她自个儿拒绝的。 白清简只温雅一笑,没再多言:“好,晚膳前我便会回来。” 孟知华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一扫紧绷的规矩端方,伸了个懒腰,却忽然想起今早夹在自己那沓记府务的素笺里的画。 她那会儿越瞧越喜爱,觉着传神极了,本想等得空再添两笔,收进妆匣里藏好,省得被不懂趣的丫鬟当废纸拾了去。 可翻遍了整个花厅,那沓素笺竟没了踪影。 孟知华眉尖微蹙,但也不慌,只抬眼唤绿绮:“方才可有丫鬟来收拾案面?可有看到放在案上的那本素笺?” 绿绮歪头想了想,摇头道:“许是风刮到哪儿去了?奴婢这就帮您找。” 孟知华摆摆手,笑道:“没事,回头再找也不迟,又不是什么要紧物什。” 多半是丫鬟收走了。即便被人瞧见也无妨,只说是闲来解闷画的便是。不过嘛,她这得意之作没能留下来细细赏玩,倒是有些可惜。 她暗叹口气,转了心思在怀里的桃枝上,又饶有兴致地唤绿绮:“去寻两个粉青釉的梅瓶来,要颈细腹圆的,插这几支桃最好看。” 绿绮笑着应了,不多时捧来两个素净的梅瓶。 孟知华挽了挽袖子,开始专心挑枝拣花。 但庭院还未清净片刻,院外就传来仆从的通传:“三少爷到——特来探望少夫人,问安请好。” 侧廊尽头,刚送完白清简出门,折返待命的沈禾听见那仨字,脚步骤然钉死。 今早书房里,爷亲口定的调,三房这位爷屡次知错不改,已是必定处理的危险人物。 他赶紧跑到门边,往外瞅了瞅,这三少爷穿的人模人样,笑得满面春风,哪里像奸邪,分明又是来装蒜的! 沈禾急得直冒汗,想冲过去提醒孟知华,可白清简今早不许告知少奶奶的吩咐像道枷锁,硬生生把他锁在原地。 偏生主子这会儿又出去了…… 他扒着廊柱,挠了会儿头实在没招了,快步潜到内院。 这会儿孟知华已经迎出来了,他赶忙去悄悄扯绿绮的袖子,一会儿挤眉弄眼打手势,活像个抽了疯的猴儿。 绿绮正跟在孟知华身后,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他,叉着腰压低声音:“你今日是撞了邪?你挤眉弄眼做什么?莫不是对我有意见?” 15. 第15章 廊下,沈禾远远瞥见三少爷白清畅迈过垂花门,一颗心瞬间悬到嗓子眼。 他急得跺脚,趁着孟知华与白清畅在门前寒暄问好的间隙,又想凑上去给绿绮传讯。 谁知绿绮这回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当他是疯魔了,朝他吐了吐舌,就继续跟着孟知华,将来客一路迎进花厅。 看着两位主子进去后,绿绮顺势重重放下那垂帘,彻底隔绝了内外,进去伺候前还瞪了他一眼。 沈禾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帘子上绣的繁复花纹在眼前晃了晃,随即归于平静。 他没辙,只能装作守着门口,用耳朵死死靠着帘布,想要听清一二,之后好向主子汇报。 可里头只隐隐传来几句孟知华含笑的问候,和三少爷故作恭顺的应答,再往下便听不分明了。 且孟知华还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绿绮。 沈禾面上不显,心中早已急得抓耳挠腮,但碍于尊卑规矩半分不敢造次。 三少爷那张嘴最会颠倒黑白,少夫人才进门两日,又是个心软慈善的,可千万别被那厮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去! 厅内,案上两支粉青梅瓶还插着孟知华晨间亲手拣的碧桃,粉白柔蕊衬得满室光景都温软起来。 孟知华端坐主位,眉眼弯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指尖轻搭膝头,一副柔和模样。 白清畅斜倚客位,藏青锦袍掩不住一身散漫气。 他原以为这孟氏只是白清简应付着娶的,昨儿席间只瞧着身段可人,今儿看清她容颜,心头还是猛地一跳,竟比传闻还美上三分。 如此容貌,这般柔弱,必是个胸无点墨的娇花。 他心中冷笑,难怪那向来眼高于顶的白清简,竟愿为她触怒李家,真是色令智昏! 但这也正中他下怀,这般好拿捏的嫂子,总好过那白清简,那简直是个佛口蛇心的笑面虎。 且他自知已经得罪白清简,早已是穷途末路,今日便下定决心,瞅准白清简出门的空档,要借这软豆腐撕开一道口子。 他只须装出一副被长兄打压的惨状,那心软的嫂子为了家宅和睦,断没有不出面求情的道理。届时借力打力,或勒索孟家,或离间白孟,怎么都不亏。 “大嫂新婚劳碌,小弟还来叨扰,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讨了些陈年的地参送来,聊表心意。” 白清畅将那个锦盒随手推至案几正中,身子却半倚着椅背,没个正形。 他目光在孟知华鬓间那支崭新的赤金步摇上停留一瞬,似在掂量了一下份量,随即叹了口气:“只是三房近日实在窘迫,被大哥处处掣肘,心中烦闷,想着大嫂宽厚明理,特来倾诉一二。” 孟知华颔首,命绿绮将锦盒收下,语气温和:“三弟有心了。三房的事,可是因着田庄的账目?” 得了这句关切,白清畅心中冷哂,觉得这女人果然好糊弄。 他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做出一副愁苦状,将田庄亏损、生计艰难添油加醋渲染一番,字字控诉白清简冷血寡情。 说罢,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遮掩住眼底的算计,静候那预料中的柔声安抚。 谁知对面女子笑意未变,既无同情亦无宽慰,安静得仿佛在听隔壁阿婶的闲话。 白清畅指尖微顿,正欲再添把火,却听孟知华轻飘飘打断,语调如闲谈花木:“三弟整日为生计发愁,怎反倒有空,三日前黄昏去醉仙楼,与李崇文和赵侍郎密谈许久?” 嗒! 白清畅指尖一颤,茶盏磕在托盘上脆响。 孟知华明明入府才两日,如何得知?! 且那处会面极为隐秘,连白清简的人可能也只查出些许蛛丝马迹,未曾拿实。 他一时揣摩不透,这究竟是白清简授意,还是她真有所闻。惊骇强压下去,扯出个干涩的笑:“大嫂这可是听了什么无根由的闲话……” “并非闲话。” 孟知华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盏沿,眼皮都未抬,仿佛他那一瞬的慌乱都懒得去看,“婚前父兄便叮嘱过,李家怀怨,必欲拉拢孟、白两家旁支。孟家边军耳目遍布京畿,三日前便有密报送来。我新妇初来,不便声张,今日三弟既登门,顺口一问罢了。” 白清畅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原本慵懒倚靠的身子倏地绷直。 若是他那位大哥白清简撞破了他的勾当,大约也只当他是个死物,清理了事,不屑一顾。 可这位孟氏风格却大为不同,头回见面,竟半分体面不留,将这等致命把柄轻描淡写点破。 这般做派,叫他一时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见他心神大乱,孟知华却不紧逼,话锋一转:“三弟,你欠的外债,我嫁过来前,就略知一二。李家给的那点银子,填完窟窿还剩几何?李家已是强弩之末,赵侍郎一党在朝树敌众多,不出半载必倒。你拿了他们的好处,届时不过是跟着陪葬,再拖累了三房几十口人,实在不值当。” 这话,句句都戳在白清畅的肺管子上。 她说的,他何尝没想过? 旧赌债未清,新债又至,昨日债主还堵了三房后门,他确是走投无路。 更何况,如今他也知道,事情已被白清简知晓,凭大哥的手段,他绝无转圜余地。 他选这条路,也是被逼无奈,李家先来勾搭,他便想着捞笔快钱…… 他咬着牙正要开口辩白,却听孟知华又道:“三弟不必急着分说。我今日并非为问责而来,倒是愿给你指两条明路。” 在白清畅的满眼错愕中,孟知华慢慢抿了口茶,才娓娓道来:“若三弟执意选李家,我此刻便将这些密报原样抄送白、孟两族,此后发生何事,我概不过问。” 这套说辞,她早在婚前查探白清畅底细时便烂熟于心,没料到这般快就派上用场了,如今自是张口就来。 她第一次觉得,当话本里威胁人的奸角那么过瘾。 “若三弟肯做明智之选,眼下我便予你三百两银票。往后三房名下那两处亏空的田庄,我私下拨孟家农桑师傅帮你打理,亏算我的;赚了,分我三成红利即可,也无需惊动你大哥。” 白清畅瞳孔骤然一缩! 整整三百两!足以还清赌债尚有余裕,那田庄有人帮着料理,更是天上掉馅饼。 可这当真是馅饼,还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开了口,才发现喉头有些干涩:“大嫂这是……威胁小弟?还是另有什么吩咐?” “威胁嘛,倒也谈不上。” 孟知华抬眼望来,眸色澄澈含笑,吐字却清冷如冰,“我只是给你指条活路。是要赚一时快钱,抑或是图细水长流,你自抉择。当然,也是有条件的。 “你从此不得再沾嫖赌、走私等勾当,不得再见李家人,此外……还需替我办几件事。每次办成,也不会亏待了你。” 白清畅心道果然还是有条件,但听闻报酬再加码,忙问:“何事?” 孟知华不知从何处取出两份早已备好的契约:“你应承了,在此按了指印,我方才告知。这契书上,也写得明白,自有保密之责。” 白清畅暗惊于她的周全与手段。 明明有备而来的该是自己,怎的反被她牵着鼻子走? 虽不嫖不赌于他颇为难熬,所托之事也未必轻松,可……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罢了,先签了再说,日后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出尔反尔的事他也没少干。 孟知华似看透他心思,笑吟吟道:“孟家人多在军中效力,想查些事并不难。你守不守约,我自然了如指掌。” 白清畅背上渗出一层冷汗,却仍嘴硬道:“白家人说话算话,既应承了,断不会反悔。” 他心下嘀咕,这对夫妻,在某些整人的方面倒还真般配。 白清畅读书不多,识字有限,那契书密密麻麻他也懒得细看,索性就着绿绮捧上的印台,爽快按了手印。 孟知华亦干脆利落,随之按下。 但她并未即刻将契书付他,只话中有话道:“对了,你大哥那边……” 白清畅立刻会意:“我明白,此等小事,不必惊动大哥。日后我也会等大哥不在时,再来向大嫂请安。” 见孟知华满意颔首,白清畅又问:“现下嫂子可否告知,头一件事要我做甚么?” “帮我查一人,近些年的状况。” “谁?” “你二哥,白清朗。”孟知华道。 自婚前起,她心头便隐有不祥之感,总想先下手为强,摸一摸白清朗的底。 此人知晓她少年时太多隐秘,不可不防。 只是她手伸不到那么远。而白家的人,自然就最合适。 白清畅心头剧震—— 竟是要他查二哥?! 原来这孟氏并非替白清简办事,而是要他做眼线,查的还不是旁人,正是连大哥都颇觉棘手的二哥! 这活计诱人,却也烫手非常。 他脊背绷得笔直,沉声道:“大嫂要我查二哥?这……二哥的性子,您大概也是知道的……” “旁的不要问,你只需记着我要什么便可。” 孟知华笑意温婉,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不容他多言便截断话头。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三百两银票,轻轻推至他面前, “此事不急。人心尚需时日磨合,强求易生间隙。你先回去清了赌债,断了与李家往来。往后李家寻你、旁支生事,或是探得你二哥消息,皆可递信于我。” 说罢,又将一份契书递去:“你我各执一份,还请三弟妥善保管。” 白清畅颔首,心中惊疑不定。银票固然诱人,可查二哥的风险委实太高。 但他不再敢多言,将银票和契书都收起后,起身拱手时动作都显僵硬:“今日多谢大嫂提点,小弟先回去了,日后再来给大嫂请安。” 不知为何,明明拿了一笔丰厚的巨款,他却不太高兴得起来,有种被上了套的感觉。 孟知华也站起身,嗓音轻柔,却莫 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三思而行,不必急于一时。我的耐心,向来只留给识时务之人。” 白清畅对这位大嫂的认知彻底颠覆,甚至莫名有了几分阴影,只想尽快离开,生怕她又再加码。 不料她竟亲带绿绮,一路将他送至厅门。 恰在此时,从宫中归来的白清简正行至廊外转角。 廊下风起,卷着桃花碎瓣打着旋儿。 孟知华正立在厅门台阶上,抬手虚挡了下风,见白清简走来,她便收回手,温婉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却恰到好处。 “回来了?” 白清简步履从容,朝孟知华颔首,而后看向白清畅:“三弟来了。” 白清畅抬头,正迎上白清简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总觉得大哥那温润的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冷意,仅一瞬,就让他不寒而栗。 这一声招呼打得理所当然,白清畅不得不停下脚步躬身回礼:“大哥回来了。” 打完招呼,白清简这才顺势侧身,走到孟知华身侧。 借着风势,他极其自然地抬手,替她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行云流水,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凉的痒意。 随即,他放低声对她道:“外头风大,仔细着凉,你先回屋里歇着吧。” 孟知华因他的触碰而眼睫轻颤,但几乎是立刻,便领会了他此举的深意。 不就是唱一出新婚夫妇的戏嘛,她懂。 她眼波流转,顺势往白清简身侧靠了靠,仰起头,眸色清亮:“那我去看看厨房的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白清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垂眸,看入她含笑的双眸,面上那柔和的笑意丝毫未变:“好,我和三弟说会儿话,稍后就来。” 孟知华向他俩告礼后转身离去,裙裾曳地,那袅娜的背影活像一朵鲜艳的娇花。 白清畅在旁看得眼角抽搐。 毕竟他刚在里面见识过,这娇花是如何谈笑间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而且,他们夫妇俩一个刚鞭笞完他,另一个又要找他,就不能直接男女双打给他个痛快吗! 待那鹅黄色的裙裾消失在廊角,白清简脸上的柔软顷刻间如潮水般褪去。 他这才重新看向白清畅,十分随意地笑了笑:“三弟,借一步说话吧。” 他径直走到了廊檐的阴影下,背对着庭院,将白清畅堵在了柱子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里。 “三弟。我有话就直说了。” 白清简的那声音轻缓柔和,似无棱角,然而字里行间却如冷水浇头,震得白清畅心头一颤,“你嫂子刚来,不懂府里规矩,你莫要把那些市侩算计用到她身上。你的事情,自有我处理。” 他虽憋屈,却不敢造次,只能点头:“小弟明白。” 白清简又散淡一笑:“你也知道的,白家人那么多,并不缺谁一个。从前没明白这个道理的,结局你大概也听闻了。” 言语虽淡,威势却重逾千钧。白清畅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沉到了谷底。 自己私下探寻白家旧案的事,终究还是没能瞒过白清简。 如今,他也唯有将这条性命,全盘押在孟氏身上。 既需要他办事,孟氏一定会保他的,一定会的。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下那份尚带墨香的契约,一丝苦涩的庆幸涌上心头。 白清简似乎很满意他的恐惧,稍微退开半步,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无波:“既如此,你便回去知会一声,让你二哥月内回来,省得各房无人迎接,失了礼数。” “二、二哥要回来?!” 白清畅面色陡然一白,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凉水。 他从小就很怕二哥白清朗,那是个不管不顾的煞星,小时候没少揍他,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在背后搞了那么多鬼,怕是他就算逃过白清简,但在白清朗那儿,皮还是要被扒下一层! 更让他心惊的是,刚才嫂子才让他查二哥,难道她早就知道二哥要回来?这俩人……是一伙的吗?还是嫂子另有打算? 白清简平静地垂眸看着他失态的模样,淡淡道:“你回吧,就不送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白清畅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转身阔步朝孟知华离去的方向走去。 回到内院时,孟知华正立在窗边,指挥着丫鬟搬着插好的碧桃。 见他进来,她回过头,眉眼弯弯:“聊完了?” “嗯,许久没见三弟,寒暄了几句。” 白清简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那些嫩粉的桃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他今日来找你,聊了什么?” 身后,沈禾看着爷前后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缩了缩脖子。 风卷着桃花落瓣飘进廊下,白府看似平和的日子里,暗流已经翻涌而起。 二少爷的归来,怕是要让这潭水,彻底沸腾起来了。 16. 第16章 白清简行至案前,拂去桃瓣,目光却始终温和地笼罩着孟知华,耐心地等待她打破沉默。 孟知华被他看得心跳快了两拍,还好说辞早已打磨周全,从容开口:“没什么,方才三弟送了些陈年地参,坐了片刻,只念叨了几句三房田庄开销吃紧。我好生宽慰了几句,劝他遇事多同兄长商议,不多时便打发他走了。” 她语气松弛,目光坦然,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眼神。 白清简淡然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良久不出声。 这份安静远比直白质问更磨人。 孟知华袖底指尖悄悄蜷缩,心底忍不住暗自揣测。 方才白清畅神色那么慌,难道是全招了? 就在她脑中已上演了百种对策之时,白清简才轻缓出声,那笑里忽地带上了一丝落寞:“三弟心性浅薄,易被小利迷眼。说到底,是我这兄长疏于照拂,未能时时提点,才让他生了诸多偏执念头。” 说罢,他轻叹一声,长睫随着垂落的眼帘轻颤,似有无限怅然。 原来他在自责。 孟知华悬着的心倏然落地,悄悄松开了攥得发皱的袖口。 她心中忽然软了一下。 他幼年便离京,如今归来要独自撑持门户,连三房的烂账都要揽上身,倒真有几分可怜。 她定了定神,温声道:“三弟一时糊涂,以后会好的。我心里有数,往后定会把握分寸,不与他过多私谈,凡事多避嫌。” 白清简闻言抬眼,眸底的落寞散了些,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你能这般体谅,我便放心了。” 孟知华非常丝滑地垂头装害羞。 她哪是懂事,分明是哄了他,往后和白清畅的接触只会多不会少。 不过,那又如何。 她并无做任何不利之事,还鞭策着白清畅向好,她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当家主母了。 如此赞美自己一番,孟知华再抬眼时,底气都足了三分:“今日听三弟随口提起,说他结识了一位在北境专做关外生意的药商,手里常有极难寻的老山参和百年雪莲。父亲近来气虚体寒,寻常药材效用不大,我便厚颜托了他帮忙留意。若能借此渠道采办些回来,也算女儿家尽的一份孝心。” 这话半真半假,既圆了她日后与白清畅见面的由头,也堵住了他可能的猜忌。 话音落定,她悄悄抬眸,却见白清简并未接话。 暖黄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映得那眼底晦暗不明。 就在孟知华心头再度发紧之际,他却忽地唇角一弯:“你心系岳父,自是好事。只是那北境鱼龙混杂,边贸账目多有不洁。往后若需此类珍稀药材,告知我便是,我自有稳妥门路。” 这一来二去,孟知华几乎要疑心他是在刻意敲打自己的防线。 好在最终是有惊无险,她压下心中波澜,垂首温声道了谢。 又闲叙几句,白清简目光掠过窗棂,望向院中纷扬的落英,淡笑道:“后日便是归宁之期,礼单我已核对过两遍,一应俱全。路途虽近,但东街那几段石板路坑洼不平,我特意换了府里最稳的安车,又配了性情温顺的良驹。” 孟知华闻言微怔。她方才还在思忖如何开口提及此事,他却早已安排得滴水不漏。 她的这位夫君,思虑当真周全到极致。 她敛衽浅浅一福,笑意真切几分:“这般细碎琐事还要劳你亲自过问,实在过意不去。” “分内之事,何谈劳烦。” 白清简转头望她,笑意半点未散,却自然地压低声嗓,音色低醇入耳,“只是归宁那日,岳父与孟大哥一向疼你,定会留心察看你我二人相处情状。” 孟知华瞬间会意。 二人虽有契约在先,内宅分居互不干涉,但在孟家人面前,却必须演一出琴瑟和鸣。 她心领神会,弯起眉眼应道:“我明白,那日我会拿捏好分寸,不让父亲与兄长忧心。” 窗外落花无声,两句隐晦之语,两人就已做好约定。 沈禾站在一旁,只觉主子们说话像是在猜谜,绕来绕去就是不揭锅盖。 他正听得云里雾里,见对面绿绮也是一脸懵懂,也就放心了。看来不是他脑子不好使,是这题太难。 他冲绿绮挤了挤眼,传递着英雄所见略同的默契。 结果迎面而来的,是绿绮一个能把人戳窟窿的白眼。 绿绮心里恼火。 这臭小子最近吃错药了?成天挑衅她! 孟知华带着绿绮去小厨房查看晚膳,人刚转出去,穿堂风便呼啸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 白清简垂眼,漫不经心地徒手掐了一盏乱晃的灯,声音压得极低:“白清畅的事,先放一放,多留他两日。” 沈禾心头一凛。 主子向来令出必行,极少这般朝令夕改,想来必是与方才三少爷私会少夫人有关。 他不敢深想,只低声应下,又谨慎补充:“属下明白。” “嗯。” 白清简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未离开孟知华消失的拐角,眸色被烛光映得深不见底。 半晌,他指节在案上轻叩一下,再度启唇:“再去探探,今日我那三弟,究竟与少夫人聊了些什么。” 沈禾垂首领命,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方才少夫人不是亲口说了,只聊了些家常与银钱琐事么?怎的连少夫人的话也要核验? 可这念头一闪即逝,他猛地警醒,自家主子的心思,岂是他能妄加揣测的? 只管遵命行事,才是本分。 两日光景转瞬而过。 孟府门檐挂满喜庆绸缎,下人早早候在门前。 远处车轮轱辘声缓缓逼近,鎏金雕花马车停稳在朱漆大门前。 沈禾上前挑开车帘,白清简率先落地,随即极自然地抬腕,掌心虚虚探向车内。 孟知华只将指尖轻轻搭在他掌中,相触一瞬,她身形微顿。 怪了,近日天渐暑热,他掌心怎反倒比那玉石还凉? 孟父与孟砚立在门前,两道目光直直钉在二人交叠的手上。 孟砚抱着胳膊,眼神几乎要将白清简剜出个洞。 早做好了心理建设,真瞧见自家妹妹被旁人拢在掌中,胸口还是堵得慌。 可再看妹妹垂着眸,耳尖泛着浅粉的模样,倒和往日在府里上房揭瓦的样子判若两人。罢了,能见到她这样幸福,就好了。 白清简顺势微微侧身,半合半挡将孟知华护在没有风的一侧,上前躬身行礼,声线平稳悦耳:“岳父、内兄安好,今日携知华归宁,叨扰府上了。” 孟知华顺势往他身侧靠了半寸,抬眸时眉眼弯出浅浅的羞怯,心里却暗暗腹诽。 演戏着实耗费心神,再绷着笑,腮帮子都要僵了。 一行人移步厅堂落座, 丫鬟捧上温得刚好的茶汤。 孟父先关切问起女儿归宁途中可还安稳,在婆家饮食是否合口,又笑吟吟打量她几眼,见她眉眼间带着从未见过的柔媚羞意,哪还有半分在府里舞刀弄枪的影子,心下顿时雪亮。 瞧这孩子,当真是遇到中意的郎君了,面色也更红润了,这几日过得应当也不错。 他越看越觉欣慰,这才转向白清简,问他朝堂差事可觉劳顿。孟砚也随口搭着话茬。 孟知华便顺着话头,同父亲兄长细说这两日府中日常,语气软和,厅内气氛一派平和温馨。 闲谈间隙,孟父抿了口茶,因着与白清简聊得投缘,兴致颇高,话锋便带了些熟稔,随口提起:“清简,你那二弟,老夫从前也是识得的。那小子确是天生将才,如今既与孟砚同在东北军营,听砚儿回来说,这两年历练得愈发沉稳,已能独当一面。前两年更是被陛下钦点,派去戍守宁远三城,公务繁冗,才连你们婚宴都脱不开身来参加。” 只这一句浅提,孟知华捏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 再说下去,就要牵扯到她和白清朗的旧事了。 哪怕孟父不知那桩事,可若叫白清简听出她与白清朗过往交情匪浅,顺藤摸瓜摸着那件要命的事…… 她简直不敢想后果。 何况这事婚前就没交底,如今再让他从旁人嘴里听见,更是平白惹嫌。 她连忙轻巧截话,倒像是新妇久未归家,急着问安的娇憨:“说起来,您这两日身子可还硬朗?兄长刚回京休整,府里的吃食可还合口味?” 孟砚本想顺着父亲的话夸两句白清朗,被她三言两语带了偏,反倒兴致勃勃聊起自己更偏爱雁门关的风物吃食,说得眉飞色舞,早把刚才的话题抛到了脑后。 孟知华悄悄松了口气,指尖慢慢松开了茶盏壁。 一旁静坐的白清简安静听着,不经意抬眸扫过孟知华的侧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一派煦和。 待孟砚说完,他却从容接过了方才的话头,语调如静水流深:“说来凑巧,前几日入宫面圣,陛下与我闲谈家事,提及清朗戍边任务月内便能交割完毕,不日便会奉旨回京述职。” 他顿了顿,唇角弯出惯常的柔和弧度:“待他归府,小婿拟设一场洗尘宴。届时若岳父与孟大哥得暇,还请移步一叙,也好叫他早日拜见兄长。” 话音落下的刹那,孟知华正端着青瓷茶盏往唇边送。 心神大乱之下,指尖骤然失了力道。 “哐当——” 刺耳的瓷器碰撞声炸开,大半热茶泼了出来,瞬间浸湿了面前的素色桌布,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满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孟父、孟砚、白清简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孟知华僵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得没回过神,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用力过度导致的微颤。 众人都未反应过来之际,白清简立刻倾身靠近,伸手轻轻拢住她沾了水渍的指尖,另一手取过锦帕,细致地替她拭去水痕,动作体贴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抬眼望进她眼底,眸光澄澈关切,可那片柔和之下,极快地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探究,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一人听见,明明像是在关心,却像细针似的扎人: “茶水温了许久,并不烫,孟小姐怎的这般不小心?” 17. 第17章 微凉的锦帕细细擦过指尖水渍,温凉的触感顺着肌理漫开,也堪堪将孟知华飘得七零八落的神智拽了回来。 她看着自己发白的指尖,正被他清劲修长的指节虚握着,心头猛地一凛,暗叫糟糕。 方才一时慌神,失态实在太过明显。 她自幼浸在规矩里长大,不过洒了半盏凉茶,竟慌得举止失措,任谁看了都会心生疑虑。 尤其是身侧这位。 他的低语温柔得能滴出水,可那一闪而过的探究,到底是被她捕捉到了。 孟知华稳了稳气息,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抬眸时已重新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温婉赧然:“我没事,只是一时手滑。” 一旁侍立的丫鬟这才回过神,忙唤人上前收拾小几上的狼藉。 孟知华微微侧身,避开白清简近在咫尺的视线,对着满脸错愕的孟父与孟砚浅浅一福:“女儿失礼了,方才一时手滑,打翻茶盏,惊扰了父亲与兄长。” 孟父见她面色微微发白,只当她是归宁疲累,心疼都来不及,哪里会往别处多想,只会庆幸那茶水并不烫,那茶盏并无破碎,没有伤着她。 他当即摆了摆手,眉眼满是疼惜:“不妨事,倒是华儿你可曾伤着?可是这几日操劳太过,身子乏了?” 孟砚的眉头也拧成个疙瘩:“是啊,脸色瞧着确有些虚白。若是在那府里住得不惯,不必硬撑,随时跟大哥说,我接你回来小住便是!” 二人的关切稍稍抚平了孟知华心底的焦灼。她弯唇摇了摇头:“父亲兄长多虑了,府中诸事顺遂,白府上下待我极厚。方才不过是茶水泄出,滑了手,并非身子不适。” 白清简立于一旁,听着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解释,亦颔首温声附和:“岳父与内兄不必担忧,日后我定多加照看知华,绝不会让她操劳。” 二人一唱一和,情状缱绻,加之方才孟知华打翻茶盏时,白清简下意识流露的关切绝非作伪。 孟父见状甚慰,只当小夫妻情深意笃,心下渐安。 后续闲谈的半柱香时辰,孟知华全程敛了心神,应答得体,再无半分失态之处。 日头渐斜,暮色初临,归宁时辰将尽。 孟知华与白清简起身拜别,孟父再三叮嘱她好生休养,安心度日。孟砚更是连连嘱咐白清简善待幼妹。 白清简含笑颔首,耐心地一一应下。 一行人踏出孟府朱漆大门,晚风携着暮色拂面而来,虽是晚春,傍晚的风还是有些冷意,也稍稍吹散了孟知华心头积压的紧绷。 沈禾早已备好马车,立在阶下,见二人出来,赶紧掀了车帘。 二人刚行至巷口,孟知华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老槐树下立着一道清挺身影。 青衫素雅,身姿卓然,是许久未见的顾云舟。 他不知在那里伫立了多久,晚风拂动衣袂,远远望着这边,看不清神色喜怒。 孟知华脚步微顿,心头微讶。 他怎会在此处? 未等她细想,下一瞬,身侧的白清简已然率先上前半步,姿态温润端方,对着远处人影微微躬身,行的是世家同辈最得体的远礼。 顾云舟见状,遥遥抬手,淡淡回了一礼。 隔了整条长街的距离,几人无声对望。 孟知华回过神,立刻收敛心神,顺着白清简的姿态,浅浅垂眸颔首,跟着行了一礼。 礼毕,白清简便自然侧身,抬手虚护着她的手肘,引着她稳步踏上马车。 他指尖的温度依旧冰冷,孟知华心想。 鎏金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里外视野,也遮住了巷口所有人的目光。 车轮轱辘转动,马车缓缓驶离孟府街巷。 可孟知华靠在柔软车壁上,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奇异的感知。 那道来自街对面的视线,似乎并未随马车驶离而消散,依旧牢牢落在车尾,遥遥追随,绵长且执拗,一路不曾断绝。 她只当错觉,并未放在心上,安分垂眸,假作休憩,心底却早已飞速盘算。 白清朗归京在即,容不得半分纰漏。她须得未雨绸缪,将各方变数皆纳入彀中,方能应对自如。 马车摇晃,对面也寂然无声,白清简似乎在凝思,久久未言。 孟知华却好似感知到,他的目光正悄然停驻在自己身上。 她将眼睫压得极低,怕一睁眼,便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今日失手打翻茶盏后,不知怎的,她竟有些不敢迎视他的目光,明明那眼神依旧温煦如春风。 一路返程,车内静谧无言。 车马平稳驶入白府,稳稳停在院内阶前。 白清简还有公务在身,需得外出,孟知华先回了府。 回房前,她屏退了绿绮以外的人,轻闭房门,隔绝了所有外人耳目。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绿绮紧随其后,见从来都欢欢喜喜的自家主子这般模样,立刻知晓事态不一般,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孟知华转过身,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低声吩咐:“绿绮,立刻去办两件要紧事,万万不可出错,更不可外传。” “第一,即刻吩咐人去往孟府,将我院内所有库房、妆匣、箱笼,翻找出所有和白家二公子白清朗相关的旧物。无论是旧时笺纸还是零碎配饰,一件不留。” 她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找出来之后,不许丢弃,不许掩埋,全部带到后院西角僻静无人的暖炉,你亲自烧毁,半点痕迹都不能留。” 绿绮心头一凛,虽脑子转不过来这忽然是怎么了,还是先连忙应声:“奴婢记住了,即刻去办,定不留半点痕迹!” 孟知华又继续叮嘱,字字严谨:“第二,立刻私下嘱咐咱们从孟府带来的所有下人、婢女,统一口供。往后府中若有人问起我与白清朗的过往,只答泛泛之交而已,绝不许提及半句旧事。谁若是多嘴泄密,直接发卖。此事是死规矩,人人必须记牢。” 她必须提前堵死所有漏洞,不给任何人深挖旧事的机会。 绿绮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吩咐完两件头等大事,孟知华紧绷的肩颈才稍稍松弛几分。 旧迹可焚,口供可定,只要捂得严实,便能暂时安稳度过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 正当她暗自平复心绪,理清思绪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轻浅的叩门声。 “少夫人,老奴奉您前日吩咐,将整理完毕的府中仆役台账册子送来了,不知您此刻是否得空查阅?” 门外传来林忠恭谨刻板的声音。 孟知华微怔,随即想起自己日前吩咐他清点账目一事。 她定了定神,出声应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忠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厚重台账册子走入屋内。 册子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封皮上还带着新墨的香气,看得出来是耗费了极大心思整理妥当的。 他垂手将台账稳稳放在桌案上,依旧是一贯公事公办的严谨模样:“回少夫人,府中所有仆役名册、月例账目、各司其职的排班、田庄杂项开销,尽数整理在册,疏漏之处也已标注清楚,待少夫人核查定夺。” 孟知华目光扫过整齐的台账,微微颔首:“辛苦你了,放置此处便可,我稍后便细细翻看核查。” 她话音刚落,外头又有小丫鬟快步入内禀报:“少夫人,苏府二小姐来访!” 孟知华闻言,心中不禁一阵欣喜。 简直是雪中送炭,心有灵犀! 她正满心焦灼,正想寻机会去找苏晚宁,她便适时来了。 她当即不再看桌案上的台账,立刻抬声道:“快去请!我这就出去迎接!” 说罢便抬步往外走去,步履轻快。 一旁立着的林忠见状,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少夫人终究是年少,心性尚且稚嫩。 对着这些枯燥的规整台账,便满心推脱,无意细看,一听闻闺中密友来访,立刻迫不及待抛开正事,一心奔赴玩乐闲谈。 想来之前主动整顿中馈,也不过是新妇上任做做样子,装点门面罢了。 林忠心底暗自评判一番,面上依旧不露分毫,恭敬垂立,默默将台账摆放整齐,供她日后查阅。 孟知华此刻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风波,唯有苏晚宁是她唯一可以信任商议的人。 < p>快步行至垂花门,果然见苏晚宁一身清雅素裙,立在廊下等候,眉眼温柔,气质娴静,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是松子糖的香气。 一见孟知华,苏晚宁立刻快步上前,拉起她的手,神色却并无往日轻松笑意,反倒带着几分凝重担忧。 二人无需多礼,默契十足地并肩走入内院,屏退左右下人,只留彼此二人独处。 落座之后,苏晚宁便迫不及待开口,压低声音正色道:“华儿,我今日特意过来,是有要事告知你,你近日务必多加小心。” 孟知华见她神色凝重,心头一紧:“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赵侍郎。” 苏晚宁蹙着眉,缓缓道出内情,“听我哥说,近日朝堂之上风波不断,白大人步步紧逼,搜集了赵侍郎诸多渎职疏漏的证据,赵侍郎已然被暂时停职待查,权势大跌,风光不再。” 孟知华并不意外。 白清简虽外有光风霁月之姿,内却也有经纬纵横之谋略。眼下白孟既已连枝,对付赵侍郎,本就是迟早的事。 苏晚宁继续沉声提醒:“可赵侍郎此人,向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最是记仇。昨日我兄长在城中酒楼偶遇他醉酒与人闲谈,他言语间满是怨怼,直言此番落难,多半是因白家与你而起,心中积怨极深,放话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他如今失了朝堂权势,保不齐会铤而走险,私下寻机报复,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近期尽量少出府门,务必护好自身安危。” 孟知华听完,心头了然,随即从容轻笑一声,安抚神色紧张的苏晚宁:“我晓得你的顾虑,多谢你特意来告知我。你放心,赵侍郎如今自身难保,掀不起什么大浪。我近期本就无意出府,府中守卫森严,再者孟府也遣了贴身侍卫随我入白府护佑,寻常暗算为难,根本奈何不了我。” 她语气笃定,神色从容,半点没有被这桩隐患扰乱心神。 比起李家那摊子破事儿,眼下即将归京的那个人,才是她眼下当务之急要考虑的。 安抚完苏晚宁,孟知华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立刻攥住她的手,开门见山抛出了自己最大的心事:“晚宁,这些都是小事,我有一桩天大的急事要与你说。” 苏晚宁见她神色骤变,心头一紧:“何事竟让你也用得上‘天大’二字?” 孟知华凝着眉,一字一顿,轻声道:“白清朗近日就要回京了。” “什么?!” 苏晚宁豁然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溅了几点在裙子上。 她猛地前倾身子,压低嗓音,急声道:“他、他怎么会突然回京?!他不是还在东北戍边吗?怎么这般仓促?!” 苏晚宁是孟知华总角之交,也是唯一一个,知晓她与白清朗那段少年纠葛,乃至……那桩隐衷的人。 这桩旧事,断不可让白清简窥得半分。 更何况如今的孟知华,还需在这重重帷幕之下,演好那一副端庄温婉的角色。 孟知华望着她惊骇的模样,轻轻点头,叹了口气:“是真的,今日归宁,白清简亲口所言,他戍边任期已满,不日便会归京述职。” 苏晚宁惊得半晌失语,心绪翻涌良久,才急急问道:“那、那怎么办?当年那些……白清简他、他尚且不知,对不对?” 孟知华再度点头:“他不知,半分都不知。婚前我未曾提及,婚后我更是尽数遮掩。在他眼中,我与白清朗不过泛泛,并无交际。” “也正因如此,我才急着寻你商议。” 她抬眸看向苏晚宁,语气恳切,“晚宁,日后白府为他办的洗尘宴之上,还有白清朗归京后的诸多场合,还需你多帮我打掩护。我和他的事,绝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苏晚宁立刻郑重颔首,眼神坚定无比:“你放心!我省得轻重,必定帮你遮掩妥当,半句多余的话都不会有,绝不会让人窥见半点端倪!” 孟知华心头稍稍安定,微微松了口气。 有苏晚宁帮衬遮掩,她便多了最稳妥的一层保障。 她眸光沉沉,投向窗外四合的暮色,低声续道:“除此之外,我届时也会寻机会,私下见到白清朗,亲自与他说清楚。” 18. 第18章 白府近日格外安稳。 安稳得甚至有几分诡异。 自归宁那日惊闻白清朗归京的消息,一晃近两旬时日流过,府中日日风平浪静,无半分波澜。 孟知华这些日子格外安分,日日待在院内,足不出户。 桌案上摊着林忠此前送来的那厚厚一叠中馈台账,满是朱墨小笔随手的勾画。 她日日夜夜埋首钻研府中账目,俨然一副潜心打理家事的姿态。 可这份勤勉落在府中下人的眼里,却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众人见她看得如此仔细,还心存敬畏,觉着新主母初掌中馈就事事上心,是个严厉的主子。 可日子一日日过去,台账翻来覆去不见半点举措,账目勾画密密麻麻,却始终没有传出半分人事调动或规矩革新的命令。 府里的风言风语,便悄悄在廊下、后厨、偏院各处蔓延开来。 茶余饭后,仆婢们三五扎堆,交头接耳。 “我瞧着少夫人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到底是闺阁里娇养出来的,能懂些什么。” “看她日日对着册子苦读,也没见她召管事问话,有个鸡毛用,怕是连账目盈亏都看不明白。” “想来之前主动要接管中馈,不过是新婚装装体面,撑撑主母的架子,根本没真打算整治咱们罢。” “那咱们也就照旧度日便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动,该咋地还是咋地就得了,大少爷来了几年都懒得管的事,她一个新妇管得着不成?” 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散开。 在这帮下人眼里,这位新进门的大少夫人,已然成了个空有皮囊,不通实务的草包美人。 这些嚼舌根的话,孟知华尽数都让绿绮打听回来了。 近二十日的按兵不动,她除了熟习台账,让绿绮去打听这些风声,更是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白清畅。 可日子一天天推移,他那边仍旧半点音讯皆无。 孟知华指尖摩挲着账册边角,心底暗自思忖。 难不成是白清畅出尔反尔,拿了银钱却不愿办事,打算彻底食言? 还是说,他被盯得太紧,根本寻不到传信的机会? 白清畅素来不甚靠谱,但眼下他尚需依托她的银钱周转,她更偏向后一种可能。 只是这般长久僵持,于她而言太过被动。 她不能主动寻白清畅,一旦主动联络,此前所有隐忍布局尽数作废,反倒容易落人口实,被白府的人察觉破绽。 索性先借着这一本本台账,装出懵懂苦读的模样。 一来掩人耳目,麻痹府中所有下人,让人以为她无能可欺,放下戒备;二来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正暗自思索间,房门轻悄推开,绿绮端着一盏温茶入内,小脸愤愤不平,憋着一股闷气。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委屈巴巴地低声开口:“少夫人,方才奴婢去后厨取点心,又听见几个管事嬷嬷闲谈……她们说、说您就是个摆样子的草包主母,成不了什么气候。” 绿绮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她们也太过分了!您日日伏案核对账目,半点不曾懈怠,她们不懂您的苦心,反倒私下肆意编排!奴婢想理论,但您嘱咐过,不能去当众争执,只能生生忍了下来。” 自打随小姐入了白府,她心里一直憋着委屈。 喊了十几年的小姐,如今却要跟着白府的人改称少夫人,仿佛亲近的姐姐要分予他人。 纵使她自知不配高攀小姐,但也见不得这些人诋毁她最尊敬的人。 孟知华闻言,抬眸看向气鼓鼓的小丫鬟,眼底没有半分愠怒,反倒漫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淡然。 她抬手端起温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轻浅随意:“这些话,外头传得很广了吧?” 绿绮重重点头,委屈又无奈:“近来越传越凶,府里大半下人都在私下议论,只是没人敢当着大少爷和您的面说罢了。” “那就够了,不想等了。” 孟知华放下茶盏,眸光清亮,眼底藏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笃定,还不忘顺带捏捏她的小脸,安慰道,“知道你受委屈了,日后会好的,我保证。” 绿绮又很没出息地被她三言两语哄好了。没办法,一对上孟知华亮晶晶的眼睛,她就没招。 孟知华褪去了连日的慵懒,眼底锋芒乍现,弯唇道:“绿绮,去传林忠过来。” 人心松懈,戒备全无,便是她动手的最好时机。 拖延至今,已经够了,没必要再继续装模作样了。 “是!” 绿绮见自家主子终于有动作了,瞬间一扫心头郁气,利落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林忠便步履沉稳地入了院内,依旧是那副刻板严肃的模样,垂手躬身行礼:“少夫人唤老奴前来,可是账册有何处需要核查修正?” 这些日子,他也默认了外界传言,只当少夫人是看不懂账目,日日装模作样,心中早已笃定这位主母难当大任。 孟知华抬眸看向他,依旧笑眯眯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主母威严:“账目暂且搁置。你即刻去通传全府上下所有仆婢、管事、杂役,传我命令。” “即日起,府中但凡觉得自己屈才、想要升职调任的,或是自觉倦怠、想要请辞离府的人,都尽数将姓名、缘由、诉求整理成册,三日内尽数呈报上来。” “愿走者,先别放行,将名单交与我。愿留者,也先将名单交与我,三日后我亲自考较。” 话音落下,林忠骤然一怔。 他愣在原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竟一出手,就是这般大刀阔斧的举措? 府中不少下人扎根数代,盘根错节,早已养成油滑世故的做派。 白清简虽也才来几年,但心里透亮,只是这些人未曾闹到他跟前,他公务繁忙,也懒得费心管束。 可孟知华此番行事太过贸然,一动手便触碰到众人的切身利益,势必在府里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浪。 孟知华淡淡扫过他错愕的面容,重复一遍:“按我的话,即刻通传全府,不得延误,不得隐瞒。” “……是,老奴遵命。” 林忠心中纵然满是惊疑费解,可忆起白清简事前吩咐,凡事皆听少夫人调遣,纵有万般顾虑也无从置喙。他只得收敛心神,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传令。 转身之际仍忍不住暗自轻叹,不知白府经此一事会生出何等风波。 命令一下,整个白府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私下窃语的下人们,彻底炸了锅,议论声从暗处挪到明处,人人心绪翻涌,心思各异。 一部分人依旧心存侥幸,不以为然。 另一部分却瞬间警觉起来,暗自深思利弊。 而端坐屋内的孟知华,对门外三三两两偷看打探的下人视而不见,依旧慢条斯理焚香饮茶。 打蛇要打七寸,整治内宅,必先整肃人心。 就在全府上下议论不休的这几日,绿绮匆匆从外折返,手中捏着一个素色信封,神色急促。 “少夫人,有消息了!是三房三少爷的密信!” 孟知华眸光骤然一凝,立刻抬手示意她近身。 绿绮快步上前,将字条递到她手中,低声道:“奴婢方才如常出去采买少夫人要的东西,三房下人悄悄辗转送来的。” 孟知华迅速摊开字条,纸上字迹仓促 潦草,间杂多处错字,倒也勉强能辨清文意。 信中写道,白清简近来对三房看管甚紧,白清畅全然找不到脱身之机。 他已查到与白清朗有关内情,急于当面禀报,只能设法约孟知华借故出府,私下相见。 文末与她相约今日申时,城郊旧茶肆碰面。 孟知华看完,眼底神色沉了几分。 白清简平日看着温润平和,管束手段竟却半点不曾松懈。 想来白清畅行事向来散漫,白清简定然不愿他再像上次那般贸然闯府寻自己。 她思索片刻,当即打定主意。 白清朗归京在即,她必须尽快知晓所有消息,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这一趟出府,势在必行。 但想起苏晚宁前些日子提到的赵侍郎的事,孟知华眸光微顿。 “我要出门。” 孟知华利落吩咐,“备一辆最低调的青绸小车,你随我同往,再带上孟府带来的两名侍卫随行护卫。叮嘱众人行事收敛,办完事即刻折返。” 她不想因一个落魄失势的赵侍郎,耽误眼下最紧要的布局。带上侍卫,应当没问题了。 申时将至,日头西斜,晚风微凉。 孟知华寻了个散心透气的由头,低调出了白府。 两名孟府随行侍卫贴身护在左右,皆是寻常家丁出身,身手扎实,护主稳妥,足以应对寻常无赖歹人。 城郊僻静的官道太窄,过不了马车,孟知华只好下了车,带着一行人往旧茶肆方向行去。 沿途行人稀少,草木幽深,格外清静。 孟知华步履从容,心底细细盘算着待会儿要问询白清畅的事宜,全然没察觉到,四周草木阴影之中,藏着数道凛冽冰冷的视线。 行至林荫深处,四周骤然一静。 下一瞬,数十道黑衣人影骤然从树后、草丛间窜出,人人蒙面,手持利刃,动作狠戾利落,气息凶悍肃杀。 孟知华灵巧地避开第一波攻击,从招招致命的招式就能看出,这群绝非寻常市井泼匪。 再看他们的腰牌,分明是亡命搏杀的黑市死士组织! 若真是赵侍郎所为,他这次是真的铁了心下死手! 他到底想做什么?是杀了她,还是拿她去威胁白清简? 对方人数众多,层层合围,瞬间阻断了所有退路。 绿绮瞬间脸色惨白,快步挡在孟知华身前,声音发颤大喊:“有刺客!” 两名孟府侍卫立刻挺身护主,拔刀迎战。 可高下之分,一眼立判。 孟府侍卫只是寻常家丁护卫,平日只做寻常防护,从未上过战场,更未历经血战。 而这批死士,皆是刀口舔血,以命换钱的亡命之徒,招招致命,悍不畏死。 兵刃相撞的脆响接连炸开,不过数个回合,两名侍卫便节节败退,身上皆挂了伤,渐渐支撑不住。 局势瞬间凶险到极致。 林荫杀机四起,寒意彻骨。 不远处的树影之后,一道青墨身影静静伫立。 沈禾全程紧随孟知华,隐匿在此,目睹了一切。 他奉主子暗令,若少夫人出远门,需得寸步不离跟随,但不得被少夫人发现。 眼见死士围杀,侍卫溃败,沈禾再顾不得隐匿的命令,身形骤然一闪,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战局。 孟知华一怔,愕然望着那道身手利落的身影骤然冲入混战之中。 这个平日看着憨厚老实的侍从,此刻身手凌厉迅猛,招式干净利落,进退有度,攻防兼备,竟是一身深藏不露的绝佳功夫! 但更让她后怕的是,沈禾为何会如此及时出现?! 19. 第19章 刀光剑影之间,沈禾以一敌十,硬生生挡住大半攻势,替孟知华挡下无数致命袭击。 绿绮又惊又怔,全然不敢相信,日日跟在白大少爷身边,看着平平无奇的沈禾,竟这般厉害! 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死士悍不畏死,轮番冲杀,源源不断。 沈禾纵然身手卓绝,终究双拳难敌众手,缠斗许久,呼吸渐促,力道渐疲,身上也添了数道深浅伤口,渐渐落入下风,难以周全护主。 一名死士抓住空隙,绕开沈禾的防线,手持短刃直扑孟知华要害! “少夫人小心!” 绿绮见状想也不想便挺身而出,欲挡在孟知华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孟知华眸光骤厉,身形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转,抢先将绿绮拉开。 可她避之不及,沉闷的利刃入肉声骤然响起,刺骨的痛感瞬间席卷右臂。 鲜血顷刻间浸透衣袖,顺着小臂不断滴落,孟知华身形微晃,硬生生忍住了剧痛。 孟知华眼底骤然沉凝,心底长久以来的隐忍克制,在这一刻尽数被凛冽戾气彻底碾碎。 她自幼长在孟府军营,耳濡目染之下年少便习得一身过硬武艺,根本不惧这些黑市亡命死士。 这些年周旋于京城权贵之间,伪装成温婉端庄的世家千金,嫁入白府之后,她更是刻意收敛所有锋芒,藏起一身凌厉本事。 可此刻险境当前,方才绿绮舍身护她的模样历历在目,身边侍卫节节败退,身陷苦战,局势步步溃败,早已容不得她继续伪装示弱。 眼底所有温和温润尽数褪去,蛰伏已久的锋芒尽数迸发,指尖已然蓄力,就在孟知华即将破局出手的刹那—— 远处官道之上,一阵急促马蹄声骤然破空逼近,裹挟着滔天肃杀之势,席卷而来。 烟尘滚滚飞扬,劲风猎猎穿林,一匹神骏黑驹疾驰破风而来。 马上人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衣料沾着路途风尘,却丝毫不掩风华,身姿挺拔如青松立峰,周身气场凛冽沉肃,慑得周遭杀气都骤然一滞。 来人正是白清简。 骏马堪堪停稳,他纵身利落翻身下马,衣袂翻飞,身姿飒然落地。 没有半分多余言语,身形一闪,直接冲入战局。 往日世人眼中温润克制的世家公子,此刻彻底褪去所有风雅伪装,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 恰逢一名死士提刀直扑孟知华要害,白清简侧身挡在她身前,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借力猛拧,只听一声脆响,那人筋骨寸断。 他顺势夺下死士手中利刃,寒芒出鞘,剑光凛冽刺目,破风之声尖锐呼啸。 不同于沈禾的利落搏杀,白清简的招式更为刁钻霸道,杀伐果决,是他自幼随仙山宗师修习的剑法,招招直指要害,式式不留余地。 黑衣死士皆是亡命之徒,出手狠辣悍不畏死,可在他精妙绝伦的顶尖身手面前,所有搏杀伎俩都形同虚设。 白清简身形辗转进退,衣袂翻飞间剑气纵横,进退有度,攻守兼备,纵使数名死士同时合围,也近不得他身侧半寸。 他与沈禾及两名侍卫相互配合,不过瞬息之间,接连数名凶悍死士应声倒地,要么经脉被封,要么重伤失力,再无半分反扑之力。 原本步步紧逼、无解可破的必死战局,在他孤身入局的那一刻,便已然彻底逆转。 余下残存的黑衣死士见状,依旧悍勇不退,拼死合围而上,却终究抵不过绝对实力的碾压。 白清简剑光流转,杀伐凌厉不减,没有丝毫冗余动作,每一次出剑都精准致命,利落清扫周遭攻势。 不过半柱香光景,方才杀气滔天的一众蒙面死士,尽数被击溃制服,横七竖八倒落满地,再无一人能够站立。 全程伫立原地的孟知华早已看得分神,全然怔在原处。 右臂的刺骨伤痛仿佛已感知不到,周遭的血腥与厮杀声也恍若隔世。 她素来认为白清简风度翩翩,温润端方,是庙堂之上从容有度,俗世之中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 却从未想过,他竟藏着这般杀伐霸道的绝世身手。 那一身隐于温润皮囊之下的凌厉与强悍,彻底颠覆了她往日的所有认知。 林间刀光尽数敛去,漫天杀气缓缓消散,只余下满地狼藉,以及空气中淡淡弥漫的血腥气息。 周遭天地,骤然归于一片死寂。 白清简收剑垂落,指尖尚染着未散的寒意,而后如垃圾一般随手扔下。 他无视满地狼藉尸身,亦未侧眸看一眼身侧尚且浴血喘息的沈禾,全场所有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孟知华一人身上。 落在她微乱的鬓发,纤细负伤的小臂,以及裙上沾染的刺目血痕之上。 方才远远望见寒刀直劈向她的刹那,他几乎是不假思索,本能般飞身上前。 就连他自己心底都隐隐察觉异样。 纵然此番局势本就在他算计之中,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奔赴,刻意筹谋之外,更多的竟是纯粹的本能反应。 尤其是看到她意料之外的负伤。 他并未深究这份心绪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冷静地感知着这份微妙的转变。 他清醒察觉到,自己的心境,已悄然发生了些许改变。 白清简敛了心神,缓步走近,屈膝半跪于孟知华身侧,小心翼翼扶稳她的身子,嗓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沙哑:“对不住。” “所有凶险,皆因我在朝堂树敌而起。” 孟知华正跌坐在原地,胸中激荡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她手臂上被利刃划开的伤口隐隐作痛,皮肉翻裂的痛清晰刺骨,却远不及她此刻心底翻涌的万般复杂。 他此言一出,她便了然。 今日这批黑市死士,果然是赵侍郎所派。 林间风势微凉,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衬得周遭气氛愈发沉凝。 孟知华压下手臂的剧痛,轻声开口:“我没事,人无碍就好。” 可她心底却是一片沉凝焦灼。 今日与白清畅有约,如今突发横祸,迟迟未至,已然失约在先。 她并不在意白清畅是否忧心不安,却忌惮这场失信,会损耗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打乱她筹谋的布局。 她此刻不可能再赴茶肆,唯一的念头,便是尽快设法补救,稳住局面,不让先前的铺垫尽数作废。 她下意识便要撑地起身,想要立刻设法周旋补救。 下一瞬,手腕便被轻轻按住。 “别动。” 白清简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抬手,干脆利落扯下自己衣袍内侧干净的素色锦布,指尖动作轻柔克制,细细为她包扎止血。 近距离的咫尺之间,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垂着长睫,神情专注,方才周身的杀伐戾气尽数收敛,只剩温柔审慎。 “会有点疼,忍一忍。”他低声叮嘱。 孟知华因为吃痛,身子微微一僵,但还是乖乖敛了动作,任由他处置小臂的伤口。 眼下,她唯有靠绿绮去周转白清畅的事,但根本没有借口私下传讯给绿绮。 感受到沈禾在身后,她心头飞快一转。 等等,倒也不是没办法。 她抬眸看了白清简一眼。 心念既定,待最后一圈布带稳妥系好,孟知华几乎是顺势抬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肩,将身子浅浅靠了上去。 她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微颤,软糯而委屈:“还好你来了……方才……我真的好害怕。” 话音落时,她肩头轻轻微颤,话语的尾音也绵绵的,似是惊魂未定,让人好不心软。 白清简身形骤然微顿,漆黑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素来冷静筹谋,习惯掌控全局。 除了孟知华的伤,这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局,与赵侍郎无关。 他本意是借这场凶险敲打孟知华,迫使她收敛那些脱离掌控的 举动,往后行事懂得安分,顺势卖她一个情分,让她生出对他的依赖。 婚前,他虽默许孟知华利用他解决李家祸事,可她手腕的狠准缜密,让他另眼相看之余,心底也生出几分忌惮。 机关算尽,他唯独没料到,孟知华会这般直白流露脆弱,更会主动近身相拥。 可他也并不知晓,孟知华正借着相拥的完美遮挡,背对沈禾,悄然抬眼望向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绿绮。 她极快地递去一道眼神,口齿微动,无声示意她立刻遣一名侍卫赶往茶肆,给白清畅传信代为解释。 方才凶险太过猝然,绿绮一直心神恍惚,浑身紧绷,仍沉浸在方才死士厮杀的惊惧之中,久久回不过神。 但瞥见孟知华隐晦的示意,她猛地回神,强打精神。 见沈禾正暗自疗伤,并未注意她,绿绮迅速将指令牢牢记下后,悄然微微颔首。 片刻后,白清简才轻声开口,音色温和而低沉,似在宽慰,又似在自责:“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但我还是来迟了,让你负了伤。” “不是的,若是你没来,今日我恐怕难逃此劫。” 孟知华见绿绮接收到了指令,勉强坐直身子,垂首,声音弱乎乎的,带着几分羞赧,“是我失态了,抱歉。” 胸前仿佛还萦绕着她方才靠近的气息。 白清简不动声色地望向她惨白的脸,安抚道:“不妨事,今日你定然吓坏了。腿可有受伤,尚可走动?” 她勉强站起,试探了一下脚力,轻轻点头:“我可以走。” 孟知华撑着身子缓步往前挪了几步,手臂伤口随着动作不断被牵扯,钝痛一阵阵加剧。 待到马匹跟前时,她试着抬脚借力上马,伤臂根本用不上力气,几番尝试都难以完成动作。 白清简见状,上前一步,垂首低声道:“孟姑娘,对不住了。” 随后微微倾身,伸手将她横抱而起,动作温柔至极,仔细避开了她的伤口。 他将她妥帖安置在马背上,自己随即翻身上马,稳稳将人护在怀中。 孟知华有些猝不及防,却并不慌张,他的手很稳,宽阔安稳的怀抱也出奇的让人倍感安心。 白清简垂眸望着怀中人,她身形比他小一大圈,安安静静窝在他怀中,方才相拥时萦绕鼻尖的淡淡甜香,此刻又漫了上来。 目光先落在她柔软发顶,再往下,视线扫过她半边被鲜血浸透的裙衫。 念及她这番狼狈全是因自己而起,攥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他重新抬眼望向前路,声线依旧平和低柔:“我会放缓马速,若是坐不稳,只管往后靠在我身上。” 孟知华轻轻颔首,手臂无力使不上劲,压根扶不住马鞍,身子轻轻一晃,细微的颤抖藏都藏不住。 头顶复又落下一句:“不怕,没事了。我们回家。” 很轻,很柔,很快随风散去。 骏马缓步前行,林间清风徐徐拂过,吹散些许血腥浊气。 孟知华背后传来令人踏实的温度,以及无法散去的淡淡血腥气,她忍不住轻声发问:“我今日是突发奇想来城外散心,可你与沈禾,为何会恰好在此处?” “近日局势并不太平,沈禾一直奉命暗中护你,” 白清简坦然解释道,“他察觉局势有异,立刻遣飞鸽传讯于我,我刚好出宫,立即匆匆赶来。” 孟知华心下一凛。 原来沈禾一直跟着她,她竟毫无察觉。方才一睹沈禾打斗身姿,才发现他武力如此深藏不露。 也许没见到白清畅,并不是一件坏事。 行至林荫道口,即将踏出城郊密林,白清简再度缓声开口: “今日清朗突然回京,没有告知府中。我方才在宫中偶遇他面圣,才知晓此事。想来他此刻已然回府,正在等候我们回去。”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骤然绷紧的身形:“你如今身子有伤,心绪未宁,也不必勉强。若是不适,改日再与他正式会面,也无妨。” 20. 第20章 白清简低沉温润的嗓音贴着耳畔落下。 明明是轻柔的话语,却在孟知华的脑中轰然炸开,令她心口骤然一紧。 白清朗竟已回京,居然半分风声都无提前透露! 今日城郊死士的截杀本就打乱了她的盘算,本打算向白清畅打探白清朗的事,眼下全盘落空不说,猝不及防还要直面那人。 那个早已淡出她的世界,却令她心绪复杂的人。 她们生来便不对付,自小相看两相厌,日日拌嘴争执,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本也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 白清朗的归来,暂且不论容易让她苦心维系的端庄假面碎得干净,若是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让人知晓那件事…… 只是想想,孟知华就觉头疼。 好在,这些时日,她也不是全无准备。 但能拖一日,就先拖一日罢,让她再准备得齐全些,也找个机会……与白清朗先私下聊一聊。 孟知华思绪流转,稳住心神,微微往身后人的颈窝轻靠,一声极轻的抽泣落进他耳里:“今日这场祸事实在吓人,我身上负伤,惊魂亦未定,这般模样实在不好去见二弟,想先歇一歇。” 她的声线软得发虚,揉着几分受惊后的绵软怯意。 暮色晚风卷着晚春的枝叶清香,拂着她耳鬓的碎发,细细密密地撩过白清简的脖颈。 白清简垂眸看了一眼虚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 片刻后,他手臂轻收,牢护住她,侧首对随行的沈禾吩咐:“速持我宫牌,去请张太医即刻来府,少夫人受了伤,不可耽搁。” 沈禾躬身领命,以迅雷之势疾驰而去。 白清简复又低头,柔声道:“你回去后安心歇着就好,太医片刻就到。清朗刚回京,也不必急于一时相见,我自会与他知会。待你心绪安定,臂上伤势好些,咱们再一同小宴叙话不迟。” “多谢。” 孟知华垂着头,声音弱乎乎的,把柔弱姿态做足。 骏马踏碎林间清风,缓步碾过青石板路,一路风轻途缓,不过半炷香,已然行至知白府朱漆大门前。 白清简先翻身下马,稳稳地扶着孟知华,避开她小臂包扎的伤口,将她轻轻地放落在地。 刚站稳,门侧深重阴影里,缓步走出一道人影。 橘红晚霞铺满天际,檐角灯笼已然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落在门前石狮肩头,将廊下光影分出明暗层次。 那人自廊柱背光处缓步踏出,暮色衬得身形挺拔舒展,宽肩窄腰,一身墨蓝戎边劲装尚未换下,衣摆与披风边角还沾着千里归途的风尘。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孟知华袖下指节骤然收紧。 真的是他。 白清朗终究还是回来了。 眼前人影与记忆里那个肆意顽劣的少年慢慢重叠,又处处透着陌生。 孟知华不由得恍惚一瞬。 当年那个和她在校场追逐撕打,滚进泥潭互揪着衣领的少年,如今虽依旧是少年年岁,身形骨架却已然舒展结实,褪去单薄,初具男人的厚重感。 年少时,他一身蓬勃野气,行事莽撞冲动。戍边三载,风霜磨去了他的几分毛躁,沉淀出一种沉淀的内敛。 三年光阴足以让少年成长开来。 他的眉眼间,能寻出与白清简相似的骨相,轮廓同样清隽,气质却判若云泥。 白清简是经年书卷浸润出来的温润清雅。 而白清朗如今虽静立着,却也掩不住一身的桀骜。 好像没变,却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视线猝不及防与他相撞,孟知华长睫一颤。 他也在看向她。 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随即掠过她身侧的白清简,缓缓来回打量着并肩而立的二人。 晚风穿过长廊,卷落门前的满枝海棠,细碎粉白花瓣悠悠飘荡,无声落在三人之间。 “清朗,回来了。路途遥远一路劳顿,怎不先回府歇息?” 终究是白清简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抬手轻拍了拍白清朗的肩头,随即侧身,从容为她俩介绍, “来得正巧,正好给你引见。这位便是你的嫂子,孟家小姐,名知华。” “这便是我跟你提过的,内弟白清朗。” 孟知华忽然有些紧张。 纵然已有万般准备,但最大的变数,依旧是眼前这个人。况且,还没机会提前与他商议。 她决意先静候白清朗开口,再伺机斟酌应对的说辞。 只要他一时兴起,随口泄露少时的纠葛,她的筹谋就会功亏一篑。她必须想好应对手段。 白清朗并不急着开口。 他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孟知华渗出血迹的衣袖,泛白失色的面颊,而后抬眼对上白清简笑意清浅的眼眸。 他也笑,缓步上前,躬下身,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嫂嫂好。瞧嫂嫂面色不佳,似乎还受了伤,是否途上遇险,不知伤势可否要紧?” 他的声音褪去了年少的稚嫩,添了几分青年初成长的沉磁。 孟知华心中讶然。 倒不是因为他的外形或音色变化。 而是…… 以他往日顽劣张扬的性子,如今竟半分不提旧事,伪装得如同二人今日才正式相见。 一时猜不透他心底盘算,可眼下这般局面,与她而言无疑是好事,她索性顺着一同演下去。 孟知华浅浅俯身,温婉回礼,语调也温雅得体:“劳二叔挂怀,只是途中偶遇歹人,一点皮肉伤罢了。你大哥已经派人去请太医,很快便到。二叔自边关千里赶回,一路辛苦,若有想吃的,只管吩咐下人便是。” 说罢,她温婉一笑,未受伤的左手自然地轻轻挽上白清简的手臂,摆出新进府的长嫂姿态。 白清简感受到臂弯传来的温度,垂眸看她。 孟知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飞快地轻轻眨眼,无声示意。 与小叔子初见面,当着他的面,他俩该好好扮演新婚恩爱夫妻。 白清简了然一笑,抬手覆在她挽着自己的手背上,轻拍了拍。 扮演夫妻是其一,孟知华此举也另有深意。 她要借这个动作,与白清朗清晰划开叔嫂界限,告诉他,今日二人身份不同往日,过往恩怨应当就此封存,往后只守着叔嫂关系本分相处即可。 凭着少时的相处默契,白清朗应当能读懂她的暗示。 可此刻白清朗的目光,正淡淡地落在她与白清简交叠的手臂上,上挑的凤眸漾开一层似笑非笑的意味。 孟知华一时间拿捏不准,他究竟是何意味。 海棠花瓣又一阵随风飘落,卷着晚春无声翻涌的凉意。 白清朗须臾便收回目光,得体回道:“多谢嫂嫂体恤。一路舟车劳顿倒是无妨,只是牵挂府中诸事,故而再次等候大哥归来。嫂嫂安心养伤罢,饮食琐事不必为我费心。” 孟知华听不出他的喜怒,也不再多做回应,多说多错,干脆又使出她最厉害那招,羞赧地低下眉眼,颔首以应。 白清简默然伫立,静静看着二人周旋,一板一眼,寒暄周全。 成婚前,以及归宁那日,孟知华听闻白清朗要归京的消息时,都有过极为短暂的心神不宁。 除去不慎倾覆茶水那次,其余的异常都不过眉目间的细微变化,稍纵即逝,难以察觉。 但他嗅觉敏锐,一一看得分明。 原先府里旧人盘根错节,他回京后陆续安插新妇,但也剩了不少老人,他派人向他们打听过,这些老仆都并不知晓孟家小姐是何方神圣,更无从知晓自家二少爷与其有何瓜葛。 情理上,此二人应该无甚交集,但她的数次反常,他无法释怀。 他原本等着他们二人相见,好从中探寻隐情。 但今日真正碰面,两人都沉稳克制,大方得体。 得体得…近乎刻意。 也正因敏锐,他也 注意到了白清朗那道,冲着她去的目光。 白清简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横亘在孟知华与白清朗之间,顺势将孟知华轻轻拢至身侧怀边,语调依旧温润:“二弟戍边劳苦,一路风尘仆仆,早些歇息罢。你嫂嫂方才不慎负伤,心神尚未安定,我先带她回去等候太医。余下诸事,改日再叙。” 白清朗闻言眉梢轻扬,笑着顺势拱手退让:“理应如此,悉听大哥安排。望嫂嫂安心休养,改日我再专程前来向大哥大嫂请安。” 孟知华察觉到,白清简扶在她臂间的力道加重了些。 她只当是自己错觉,收下心绪,向白清朗微微颔首:“二叔不必多礼。我们先行回去,二叔请自便。” 说罢,她被白清简轻轻扶着,一同迈步穿过长廊。 直到那道墨蓝的身影彻底被雕花影壁隔绝在视线之外,她一直紧绷的肩背,才悄悄松懈,暗叹口气。 白清简一路扶着她,缓步行至她的耳房内,绿绮早已带人备好伤药,先帮孟知华解开布条,清洁伤口。 不多时,太医也到了。 白清简没有前去招呼白清朗,依旧留在房中全程陪着她。 孟知华其实不太好意思让他陪着,二人虽名为夫妻,其实还不及寻常友人熟稔。 可正因为生疏,她不便左右他的做法,只得任由他待在这里。 太医指挥着婢女换药,重新包扎妥当,汤药也一并安排妥帖,一众下人都尽数退下了,白清简仍旧没有离开。 他温柔开口,询问孟知华伤口是否还疼,可有什么需要。 孟知华都一一笑回了。 要不是刚才装了柔弱,这会儿差点就要起身来打一套拳,力证自己已经好多了,让他可以先回去了。 她急于送走白清简,并非单纯因为白清朗的捉摸不透,她需要独处梳理思绪。 也因为……在这方寸之地,孤男寡女相对,即便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也让她耳根有些发烫。 偏偏眼前还挥不去他方才舞剑的身影,英气逼人,勾得她心痒难耐,只想求教一二。 但白清简似乎并无离去之意,又缓缓开口道:“清朗尚年少,性子比较烈,心底喜怒易藏不住。往后相处,若他言语失度,不必放在心上,遇上任何事,尽可同我说。” 孟知华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随即轻声应下:“我明白,我自会好好与他相处。” 好在白清简说完这番话,又温声叮嘱宽慰几句,便转身离去,孟知华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白清简出门后,并未歇息,也不急着去找白清朗,而是转头往书房去了。 他刚踏入书房,等候在此的沈禾立刻迎上。 今晚城郊遭遇死士围杀,沈禾看得真切,主子为护住少夫人,那一击不惜强行催动内力。 早年间,白清简尚且年幼,身受肺腑寒毒,老爷夫人万般无奈,只得将他送往仙山宗师门下修习剑法,借内力压制寒毒。 可一旦强行运功,旧疾便极易复发。 沈禾深知自家主子的本事,方才那批死士本不足为患,可那一剑情势仓促危急,白清简下意识催发真气相护,损耗着实不轻。 沈禾望着白清简,眉宇忧虑:“爷,方才林间您强运真气,旧疾可有不适?” 自林间返程一路,白清简胸腔之中便萦绕着阵阵细密闷痛,只是他素来习惯隐忍搁置。 此刻被沈禾点破,那份痛感才重新清晰浮现。 他淡淡摇头笑道:“无妨。” 他今日催动内力是情急之下的本能之举,不受理智支配。 这份失控来得奇怪,他暂且压下,不愿深究,转而问询沈禾打探的消息。 沈禾清楚主子性子,不愿谈及之事便绝不会多言,于是不再追问,躬身据实回禀:“三少爷……的确在申时之前,便等候于城郊茶肆了。” 他看了一眼白清简的神色,没敢说出下一句。 三少爷等的,就是少夫人。 21. 第21章 房中汤药余味未散,清苦的药香袅袅萦绕。 孟知华再无白清简面前的柔弱姿态,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碗的碗壁。 经过一番思绪流转,她的心绪已沉定清明。 白清朗的洗尘宴,必须由她操持。 她参不透,他不预先传信就骤然归京的缘由,更难揣测方才门庭前他假装陌路的盘算。 唯有手握这场宴席的调度之权,她才能名正言顺去接近白清朗,才有与他单独周旋的契机。 与其终日悬心,被动提防,不如攥住主动权。 她如今虽是白家主母,筹办宴席这类内务本就是分内之事,可眼下身上有伤,白清简未必还愿意将此事交由她打理。 她必须主动去争取。 … 翌日一早,稍作修整后,孟知华就去主房寻白清简。 主房不见人,她转而去书房,果然见他在此。 白清简时正临窗而立,指尖轻翻书卷,晨光勾画着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俊秀,眉眼沉静无波。 想来,他大抵是偏爱待在书房的。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孟知华也适时点头问候。 白清简对她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颔首回应后,温声关心了她的伤势,又问了她昨夜歇息得是否安稳。 短暂寒暄过后,他主动提起昨日险境:“你遇袭一事,我已经派人着手彻查,定会追查到底,绝不宽纵。” 这是孟知华头一回听见他说出这般立场强硬的话语,不由抬眸望向他。 他唇角仍噙着一贯温和的笑意,深浅难辨。 孟知华向他道谢,而后不再迂回,开门见山道:“二叔归京的洗尘宴,交由我来打理吧。” 她虽笑着,语气却是不容动摇的。 白清简目光落在她尚未痊愈的小臂,笑眼轻抬,看入她眼:“你伤势未愈,心神刚定,无需勉强自己。宴席之事繁琐但不必担忧,我会安排妥当,眼下你好好养伤最要紧。” “我并非勉强。” 孟知华轻轻摇头,笑容浅浅,“你近日忙于外务,我也在梳理府中内务。仆役名册、宅中规制与各项台账,我皆一一看过,府里大小事务,心中已有数。” 她迎上他的视线,从容笑道:“我身为白家主母,主持家宴本就是分内之事。倘若只因一点外伤便推脱避让,反倒容易落人口舌,招来旁人闲话。白公子若是信得过我,便将此事交由我全权调度。若是公子打算亲自把持,我自当安心静养,不再过问。” 一番话语不卑不亢,进退分寸拿捏得当,看似将选择权交到他手中,却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白清简静静地望着她。 眼前的女子眉眼温顺,笑意柔和,一副乖巧依人的模样,可眼底的清明韧劲,却总闪着某种藏不住的光。 白清简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只淡淡颔首:“既如此,便有劳孟小姐了。孟小姐细致稳妥,我自是放心。只是凡是量力而行即可,切不可劳累伤身。” 孟知华心道成了,弯眼浅笑:“多谢白公子,我定不负所望。” 言罢,她又与他简单敲定了宴席日子、宾客等大致事宜,才离开书房。 主持洗尘宴的事既已定下,接下来该要想想如何办好了。 孟知华折返院落,吩咐绿绮传唤大管家林忠前来回话。 此前林忠已将名册呈上,上面记着府内一众打算请辞离府,或是谋求升迁的仆役。 林忠到场后,她让他将这些人逐一带进来问话。 她逐一接见各司仆役,神色温和,笑意盈盈,全无凌厉姿态,恍若闲话家常。 整整大半日光阴,她都耐心听着每一人的诉求。 一番问话下来,一众下人的心性品性、眼界格局,已然掌握心中。 一众仆役尽数退下,屋内只剩林忠一人。孟知华将做好记号的名册递回给他,条理分明地开始吩咐。 “方形记号者,去意已决,结清月例,准他们离府。圆形记号者,虽递了辞呈,暂且不放,尽数各升一级,调去负责二少爷洗尘宴的实权差事。” 林忠心头一震。这分明是破格提拔。 他垂眸扫过名册,心中震撼更甚。 画圆的这批人……他一直都清楚,他们皆有才干,只是心气桀骜,久被府中老仆压制,郁郁不得志,才萌生去意。 万万没想到,她布下的竟是这般缜密的局,不由得对这位看似软弱的少夫人有些另眼相看。 孟知华见他会意,便不再多言。 她心知,这批人要走,绝非懒怠,实是厌弃白府风气不正。旧仆倚老卖新,勤恳者无路,钻营者得利,寒了不少人的心。 她此前故作闲散,本就是存心让他们彻底失望,又恰逢能结清盘缠离府,刚好成了让他们心生辞意的最后一把推力。 这些人正直肯干,不甘庸碌,正是可用之才。 洗尘宴是她身为白家主母首次操持大事,正好借机提拔历练这批人,既可收拢人心,也能从中甄选自己的心腹。 孟知华稍顿,继续吩咐道:“主动求升迁者,暂且搁置观察,以待后效。其余不求升迁亦未请辞的下人,尽数调配至洗尘宴,等级尚低者归圆形记号的人手统辖调度。” 主动求升者更是鱼龙混杂,或恃资历倨傲,或专营投机,心性难辨,尚需观望。 让他们亲眼见那些想要辞工之人得获重用,也能逼出他们的真实心性。 至于剩下既不求升迁,也未曾请辞的人,才是她重点留意的对象。 其中确有安分守己之辈,调来洗尘宴当差最合适不过。 只是这平静水面下,定然也潜着白清简布下的眼线,替他把着府里的脉。 白清简素来清霁寡淡,却能年少登科,朝堂立身,城府与筹谋绝非常人。 他归居白府,不可能毫无布局。 她虽尚未想好如何处置这些人,但必先逐一甄别挖出。 廊外浓荫深处,一道月白衣影静立多时。 白清简隔着重叠雕花窗棂向内望去,少女端坐在案前,往日柔和温润的气韵尽数敛去,眉眼清亮锐利,思绪决断分明,寥寥数语,便将府中下人人事格局安排妥当。 自初次相见,他便清楚,孟知华从来不像人前展露那般温顺娇软。 也愈发让他笃定心中猜想。 她和白清朗过往,绝不可能毫无牵扯。 指腹漫不经心地转动玉扳指,清冷眸光底下掠过一缕晦暗思绪。 他并不上前打搅,悄然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白清朗的院落走去。 彼时白清朗正在屋内整理行囊,瞧见白清简踏入房门,神色闲散,扬唇笑道:“大哥。” 白清简面上温润不改,语气平和:“清朗,现下可得空?”白清朗眉峰轻挑,坦然回道:“昨日向陛下述职已毕,圣上准许我回府休整一段时日,并无要紧事。” 白清简了然点头,只宛然吐出三个字:“随我来。” 他不多细说缘由,白清朗见他没有解释之意,也不多问,只爽快笑着应了声好,紧随其后。 二人穿过曲折回廊,看清前路行进的方向时,白清朗眼底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路随他行至他与孟知华所在的院落。 庭院寂寂,晚风扫过桃枝,粉瓣簌簌坠落,落地无声。 偌大的院落空空荡荡,只余孟知华孑立廊下。 她正嘴馋,想去小厨房瞧一瞧,不想一转眼看见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徐徐行来,孟知华心口骤然一沉。 怎么这二人一起来了? 好吧,偷吃暂停,先演好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的一出戏。 她暗叹口气,转头立即换上端庄的微笑,向他们二人问好。 白清简唇角笑意平和如常,低声向她解释:“洗尘宴琐事繁杂,辛苦你费心打理。若是拿捏不准之处,可直接同清朗商议。” 孟知华心头猛地一凛,猝不及防抬眸望向他。他眉眼含笑,浓郁夜色却衬得他漆黑的眼眸更加幽深。 话音一转,他又侧首看向身侧的白清朗:“清朗,你的归京洗尘宴我全权托付你嫂嫂。宴席规制、喜好细节,你们二人尽可当面磋商。” 说罢,他淡笑续道:“余下细务,你们商议定夺即可。我尚有公务,先行一步。遇事相商,遣人告我就好。” 话音落下,他向二人道别,衣袂拂过晚风,从容抽身退开。 庭院之内,一时只剩下孟知华与白清朗二人。 晚风卷着桃树花瓣飘落在脚边,周遭静得似乎能听见花瓣坠地的微响。 孟知华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眨了眨眼。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她一时竟拿不准,白清简这究竟是寻常托付,还是别有目的。 短暂沉默间,白清朗目光轻轻落向她袖下微微露出的一小截纱布,率先开口:“嫂嫂伤势不知恢复得如何?筹办宴席劳心费力,千万不要强撑。” 孟知稳住心神,先维持好疏离得体的长嫂姿态:“劳二叔挂心,只是轻伤,不妨事。二叔特意过来,可是对宴席的布置与规制另有想法?” “嫂嫂费心操劳,我并无特殊要求,一切从简便好,不必铺张折腾。” 白清朗凤眸含笑,举止一如昨夜恭谨,言辞滴水不漏。 “二叔戍边劳苦而归,本该隆重接风,谈不上费心。” 孟知华规矩应答,寻不出半分错处,“倘若有饮食忌讳或是偏好,二叔随时派人知会我即可。” 两句客套寒暄,体面又生分,没有半分逾越边界的言语。 孟知华难以分辨,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与她默契尚存,配合着演戏,还是……另有想法。 她喉间几番微动,数次想要借此机会挑明旧事,定下往后避嫌相处的分寸。 但她不敢赌。 白清朗凤眸细细描摹着她故作平静的眉眼,笑意渐深。 自昨日归京相见,他便察觉他们夫妻二人气氛暗流涌动。 眼下这般局面,远比他预想中更加耐人寻味。 因为他那位大哥,正遣了人藏在身后某处,不动声色地窥伺他与孟知华之间的一言一行。 22. 第22章 桃瓣簌簌落在青石地面,晚风绕着二人衣摆打旋。 孟知华凝望着眼前眉眼张扬的男子,素来凡事皆有定算的她,此刻竟一时踌躇不定。 可她绝不能直接质问。 一来猜不透白清朗刻意装作生疏究竟暗藏什么心思,二是此时难免被旁人听去风声。 几番思忖,她迅速拿定主意,端起温婉的笑意开口:“提及二叔的洗尘宴,我方才排布席位时忽然想起,从前府里摆宴,总有些顽皮稚子肆意胡闹,不守规矩。时隔多年,不知如今世家子弟,是否都懂宴会上的分寸礼法呢?” 这番话看似随口闲话,实则暗藏二人独有的年少往事。 昔日大大小小的宴席,白清朗永远是那个肆意顽劣,不受约束的人。 她目光牢牢锁着他的眉眼,捕捉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静待回应。 白清朗狭长凤眸轻轻抬了抬,依旧是一派晚辈对长嫂的恭敬克制:“嫂嫂不必忧心。大哥与嫂嫂亲自把关宾客名录,想来宴上的孩童,皆是各家严加管束的,断不会在洗尘宴上失了体统。” 他稳稳接住她的话,却仿佛完全没有听懂她的暗示。 他脸上一贯的皮笑肉不笑,散漫难测。 孟知华不信,她找不出他任何破绽。 时隔多年,一对上他,竟还是会燃起那该死的胜负欲。 她咬了咬牙,略一思索,再度出言。 “宴会上宾客云集,新朋旧友齐聚,不少尘封旧事难免被人随口提起。宾客名单大多是白家常年往来亲友,你大哥他前几年才回京,不比二叔旧时一直在京中,想来二叔会比较熟悉,还想请二叔帮忙把把关。” 孟知华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如锋,直直刺向他眼底,似乎非要从中看出些什么:“若是席上有重逢的旧人,彼此间曾有龃龉,但彼此心境早已变迁,再被翻出来,只怕是会徒增尴尬。二叔觉得呢?” 话语间,她语气平淡,却是字句直白。 这是她最后的试探。 孟知华牢牢锁定着他,让他所有的表情无处遁形。 但眼前的男人只是唇角轻扬,依旧维持恭顺姿态:“为嫂嫂分忧,自是我分内之事。只是往事如浮沤幻泡,转瞬即逝。此番宴上宾客,想必皆是通达练达之人,断不会固步自封,执着于陈芝麻烂谷之事。嫂嫂不必挂怀。” 轻飘飘一句话,却是让孟知华心头大石放了下来。 他说,往事如浮沤幻泡,转瞬即逝,不会固步自封,执着于陈芝麻烂谷之事。 他既这么说,她便暂且默认,两人达成默契,不再追溯昔日纠葛了。 孟知华莞然一笑,正准备就此收束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白清朗却忽然向她逼近半步。 晚风掀起他的衣摆,他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双眼,桀骜锋利的气场直直朝她压下来。 “只是嫂嫂。” 他语调轻缓,却带着几分玩味的狡黠,“我们本该谈论宴席礼法,嫂嫂却再三绕开正题,句句暗藏忧心。” 话音微顿,他眼底笑意漾开,步步追问:“嫂嫂究竟是怕宴中生乱,还是在忧心些旁的事?” 庭院里的风如骤然静止了一般。 穿堂的晚风仿佛骤然凝滞,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孟知华气息微滞,心底倏然清明。 这小子,是反过来试探她吧。 是疑心她会违反约定,怕她心绪不稳,反而自己泄了当年秘事? 那他实在多虑了。 太阳所能照到之处,再找不到比她还靠谱的盟友了。 他能装傻,她也能。 从前年少交锋,无论比什么,她可从未输他半分。 心念起落不过瞬息,孟知华面上依旧端着温婉笑意,:“二叔多虑了。不过是筹办宴席,凡事自该思虑周全,以防横生枝节。” 她顺着他方才的话落定基调:“二叔说得对,往日之事不可追,想来无人会执着旧隙,无端生事。既然二叔对宴席并无别样嘱咐,我便依白家最高规制操办,只盼二叔届时能尽兴而归。” 她从容笑着,利落收尾。 从此刻起,他们之间只需维持好叔嫂的身份边界。 白清朗看她仪态万方的模样,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笑,颔首作礼:“那就有劳嫂嫂挂心了。” … 书房内,烛火摇曳,暖黄光影斑驳错落,白清简清峭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暗卫单膝垂首,将方才庭院中孟知华与白清朗的对谈一字不落地据实回禀。 白清简分明而嶙峋的骨节微微曲着,慢悠悠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唇角始终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深如寒潭。 他饶有兴味地听着,自己亲手制造的独处空间内,有何故事发生。 四年前他归府,兄弟二人相处不过一载,白清朗便主动请旨戍边,远赴沙场,自此经年未见。 那短短一年,已是他们兄弟最长的交集。 那不足一年的光景,是他们兄弟二人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交集。 但他还是很了解他这个二弟。 白清朗生来顽劣不羁,沙场数载淬炼,更是养出了远超常人的警觉与敏锐。 方才庭院对峙,他定然早已察觉暗处隐匿的眼线。 至于孟知华,向来心思缜密,即便未曾察觉窥探,也必定会设防。 而他,正要让他们都心知肚明地,被他监视。 倘若他们坦荡无私,大可大方洽谈。 若二人真藏有过往,以白清朗不肯服输的性子,绝不会慌张避嫌,反而会借着被监视的局面,刻意演给他看。 他有足够的耐心,静观他们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戏。 蓦地,白清简不知听到什么,淡淡打断:“方才这两句,从头复述一遍。” 他精准捕捉到对话里最隐晦的片段。 他们二人,好像达成了某种无声约定,似是要约定封存过往,不再追溯旧事。 他们的对话晦涩难明,但提及往事的部分,落点似乎都在总角稚童。 她的话语措辞,听着那样的小心翼翼。 恍惚间,昨夜画面倏然闯入他脑海。 她负伤孱弱,身形轻颤,无助又柔软地躲进他怀中,楚楚可怜,满眼不安。 她好像总是一次次在他布下的局中,屡屡惶恐,屡屡受伤。 “不必说了。” 清淡四字落下,暗卫立刻噤声,室内一片死寂。 漫长的静默过后,白清简抬手轻捏鼻梁,素来舒展平和的眉心,极罕见地微微蹙起一丝浅痕。 罢了。 不过是总角孩童的尘封往事,无关风月,无涉私情,本就无甚可深究。 … 此后数日,白府上下皆为洗尘宴井然有序地筹备着。 孟知华小臂的伤势慢慢好转,虽尚且不能负重发力,但处理府内事物已经无碍。 自那晚后,她就不再将心力放在与白清朗的过往。 心绪安定下来,她倾注于宴席筹备之中,每日定时听各处仆役报备差事,借着整顿内务之机,悄然甄别府中人心。 先前她破格提拔、屡遭府中老仆排挤打压的下人,果然如她所料,得机会立足之后,做事勤恳尽责。 反观那些投机钻营、倚老卖老的人,见往日被自己轻视打压的人上位,自己却无半分晋升之机,心底愈发浮躁懈怠,藏在骨子里的惰性与狭隘尽数暴露。 还有好几个意欲生事的,也已被她一一肃清。 短短时日,孟知华借着筹备宴席之名,悄无声息收拢人心,整肃府风,府中日子也算安稳平顺。 然则朝堂之上却是风起云涌。 即便足不出府,孟知华亦有所耳闻。 白 清简近来力推民生新政,大刀阔斧整改世家积弊。朝堂之上,弹劾奏折络绎不绝,日日争辩不休,风波不息。 他整日周旋于朝堂博弈,归府后亦是闭门居于书房处理公务。 连日下来,孟知华与他碰面寥寥,几乎鲜有交集。 两人虽是契约成婚的假夫妻,但内外荣辱都是一体的。 孟知华感念他在外抵挡朝堂风波,自己身为白家名义上的主母,理当尽一份本分。 暮色垂落时分,她亲自去小厨房,文火慢炖了一盅虫草鸡汤,准备送去书房,为白清简稍作滋补。 不料行至回廊转角,恰好迎面撞见自外归来的白清简。 他一身墨色朝服未及换下,掌上轻执乌纱官帽,身姿挺拔清贵。 孟知华许久未近处看他,本以为他连日鏖战朝堂,必然倦怠清减。 可抬眸细望,他眉目清朗,不见半分疲色,望见她的刹那,深邃眼底还漫上一抹笑意。 “正要往何处去?近日公务缠身,都未得空亲自看你,伤处可好些了?” 孟知华轻轻颔首,眉眼柔和:“已无大碍。你日日奔波朝堂,尚且不忘遣人送药调理,搜罗名贵药材,我已是万分感念。” 说罢,她轻轻提起手中食盒,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我炖了些鸡汤,想着你今日定然无暇用膳,正打算送去书房。” 白清简抬手自然接过食盒,木盒还温热着,他语意恬淡:“有心了。但不必特意送去书房了。今日难得空闲,我已让人去请清朗。他归京多日,我们一家尚未同席用饭,今夜便一同用顿便饭吧。 虽来得猝然,但孟知华心想这样也好,这段时日她都刻意避着白清朗。 既已默契恪守叔嫂关系,那也该以新的身份,重新好好相处。 … 主膳厅檀香袅袅,廊下灯笼投下暖融融的光晕,厅内下人进退有序,次第上桌的珍馐热气缓缓升腾。 三人依礼落座。 趁菜色尚未上齐,白清简温声开口:“清朗,近日我总被公务绊着,府里大小内务,你的洗尘宴诸事,皆是你嫂嫂带伤操劳,费心良多。往后你在府里,须得敬重嫂嫂,不可失了礼数。” 孟知华正被香气勾得腹中空空,满心等着开席,猝不及防便被点名。 她心底默默腹诽。 好好一顿饭,竟也得做戏,说好的食不言寝不语呢?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即刻微笑应道:“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白清朗不着痕迹地扫过他们二人,恭谨笑道:“大哥教诲的是,嫂嫂操劳我都看在眼里,往后定当敬重,不敢有违。” 他面上笑着,心中却在暗自思忖。 他归府数日,旁观这夫妻二人相处,处处透着古怪,难见寻常新婚夫妻的亲昵。 甚至……不曾唤过彼此一声夫君、娘子。 虽说夫妻本不必拘泥于称呼。 可细碎疑点层层叠加,便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正想着,丫鬟端上新炖的雪梨羹,甜香漫开。 丫鬟舀出一碗,白清简抬手径直推往孟知华面前,嗓音和煦:“雪梨羹最是润燥解乏,我特意叮嘱厨房炖煮。近日天热了些,你劳心劳力,又有伤在身,多喝些补养身子。” 孟知华指尖骤然一僵。 她……吃不得雪梨。 少时她偷摘邻家梨树,吃完浑身起疹子,痒得直哭,还被白清朗笑话。 坏了。 念头电光石火闪过脑海,孟知华心头猛地升起一丝警觉。 他们是琴瑟和鸣的夫妻,可白清简竟连枕边人的禁忌都全然不知。 若此处没有知情人,她随便寻个说辞蒙混过去也就罢了。 可偏偏……白清朗他知晓啊! 她心道不好,下意识抬眸看向身侧的白清朗,正好撞入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23. 第23章 白清朗坐于下手,凤眸半敛,眼尾浮着一缕漫不经心的笑意。恍惚间,孟知华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总向她挑衅的少年。 没什么好怕的,她告诉自己。 方才一瞬而过的紧张,是怕白清朗识破他们假夫妻的伪装。可转念一想,未免多虑。 白清简近日诸事缠身,记不清细碎喜好实属寻常。 白清朗最多只会揣测,他大哥对她并不上心,绝无凭据无端往更深一层疑心。 她飞快思索,正要出声圆场,身侧的白清简却先开口了。 “是我记岔了,只想着雪梨羹润燥,适合近日燥气,倒忘了你受不住,是我思虑不周。” 孟知华心中惊诧,抬眼看他。 她不过是片刻的细微迟疑,他竟能精准捕捉,并做出了应对。 此人城府思虑,缜密到令人心惊。 面上她仍不动声色,只顺着他的话柔声道:“无需自责。连日操劳本就辛苦,何须为这类小事耿耿于怀。” 话音落,孟知华福至心灵,起身挪至一侧小几,掀开食盒,将方才炖好的鸡汤取出,稳稳端到白清简面前:“这鸡汤是我今夜特意为你炖的。长久劳碌,更该好好调养身子,多多珍重自身。” 白清简抬眼,望着她纤细素白的手掀开汤盅。 先是一缕久违的淡甜香气。紧随其后,醇厚浓郁的鸡汤热气才扑面而来。 袅袅白雾之间,白清简清晰看到,对面的白清朗幽深难辨的视线,牢牢落于孟知华为他盛汤的手上。 白清简眼底微光淡敛,不着痕迹收回视线,笑道:“闻着鲜香,想必滋味也是极好的。” 孟知华弯眼浅浅一笑。 安置妥当,她端雅落座,悄然扫了白清朗一眼。 他垂着眼帘,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茶盏,长睫掩住情绪,不知正想什么。 孟知华心头稍稍松快。 她这一番温柔小意的表演,应当弥补了方才的意外了吧。 在白清朗眼中,他们夫妻二人一定很和谐,很恩爱吧。 恰逢丫鬟重新盛好一碗雪梨羹送上,白清简便顺势推向白清朗,温和看向他:“清朗,既如此,这雪梨羹你便一人用了吧。” 白清朗迎上他的视线,扯唇一笑,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犹豫的推辞:“多谢大哥厚爱,只是我脾胃畏寒,素来也忌凉忌甜,这梨羹,恕弟弟消受不起。” 话语落地,膳厅内的气氛悄然凝滞。 “……” 孟知华侧首看向白清朗。 她可从未听说他有这毛病。 从前他那冰镇甜酒,可是一碗接着一碗地灌。 她尚且知晓,更别论白清简。 这小子,怎么突然这般丝毫不给情面? 她倒不担心起冲突,白清简总是一派言笑晏晏,待人包容,更何况是对着自家弟弟。 她转头望去,白清简与白清朗四目相对,如她所料,白清简面上依旧一派平和。 可下一瞬,他却淡淡吩咐一旁侍立的丫鬟:“既如此,便撤下去吧。往后,餐桌上不得再见雪梨羹。” 他语气平淡无波,却莫名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孟知华又一愣。 怎么连白清简也如此古怪? 罢了,她管那么多闲事作甚。 人家亲兄弟之间的相处模式,她一个外人也无从揣测。 说不定,只有她觉得尴尬,他们兄弟之间本就喜欢这样诡异地相处。 此刻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快点开饭! 侍女大约也察觉到厅内氛围不对,连忙悄声招呼其他人,将所有雪梨羹一并撤下。 各色菜肴陆续摆齐,终于正式动筷。 席间三人再无过多言语,偶尔交谈几句,也都是笑语温温。 不必刻意费心演戏周旋,孟知华也吃得尽兴。 她就说嘛,方才局势一时的紧张只是错觉,肯定是饿的,吃饱了就没事了。 渐进尾声,桌上菜肴陆续撤下,白清朗便以居所尚未收拾妥当为由,起身告辞。 他走后不久,孟知华也准备离去。 廊下灯笼随风轻轻摇晃,树影斑驳,流动着一地的明暗错落。 孟知华穿行其间,正打算折返院落,一道温润的嗓音适时从身后响起。 “稍等片刻。” 她脚步一顿,回身望去,白清简正缓步向她走来。 周遭下人都懂事地远远避开,四下只剩晚风拂过花木的簌簌轻响。 白清简身量很高,行至身前,那宽阔的身影将她笼在了光影之下。 他垂首时,灯笼的暖光浅浅映在眼底,衬得愈发柔和:“洗尘宴琐事繁杂,你身上伤势尚未痊愈,若是底下人办事拖沓难用,不必独自硬扛,直接同我说便是。” 孟知华温顺颔首:“多谢挂念,我晓得分寸。” 说完,她静静等候下文。 他特意寻至此处,要说的绝不会只有这几句寻常关切,定然是席间不便言说之事。 想来,多半与方才那碗雪梨羹有关。 “方才用膳之前,你见到雪梨羹时,神色有异。” 白清简开门见山,他垂眸看她,“若仅仅只是不喜寒凉食物,不至于骤然失神。我可否一问,是什么缘由?” 孟知华心道果然。 她无意向他隐瞒,莞尔一笑坦然实说:“我自幼碰不得梨子,一旦误食,浑身便会起红疹。” 白清简微微颔首:“好,我会记牢。你闲暇时不妨将自身忌讳、喜憎之物尽数写下交予我一一熟习。” 孟知华深觉有理,应声回道:“可以。那我也要一份你的清单。在外我们终究是夫妻,理当摸清彼此的喜恶避讳。” 他眉目温润,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除此以外,但凡关乎你的大小诸事,都尽可罗列上去。” 孟知华闻言抬眸望他,猝不及防撞进他沉静的眼底。 他只笑:“正如你所说,我们终究是夫妻。我也想多了解你几分。” … 洗尘宴日渐迫近。 孟知华一边筹备宴席诸事,心中始终放不下白清畅,念念不忘他上次承诺带来的消息。 只是小臂伤口尚未愈合,不便亲自外出奔走,她嘱咐绿绮,每日出门采买之时,照旧去往往日与三房仆役碰面的菜市,静待对方消息。 一连等候多日,始终杳无音讯。 她暗自猜测,或许上次遇袭一事吓退了白清畅,或是对方本就打算背弃约定。 她询问绿绮,遇袭之后是否派人向白清畅传过话,绿绮回禀早已一一带到。 就在孟知华以为这条线索就此中断时,某日,绿绮怀中揣着一封折得严实的信纸,匆匆赶回院内。 见她神色匆忙,孟知华心中了然,当即拉着她进入耳房细说。 果不其然,这封信正是三房仆役转交而来。 信中写明,眼下白清简对三房管束依旧严密,白清畅不便登门,也不敢频繁托人传信。 先前急于约她城郊相见,是手握一条关键线索。 三房府中收留了一名哑巴仆役,早年原本在大房跟着白清朗。 当年白清朗远赴边关,此人不堪边关苦寒,寻机会逃回京城,依靠在三房当差的兄长得以容身。 这哑巴虽不能言,却也点头承认知晓一些白清朗的旧事。 原本白清畅打算直接将哑巴带来与孟知华相见,还老实承认是想向她索取更高酬劳,不料孟知华半路遭遇刺杀,计划只能暂时搁 置。 眼下最大的难题在于,哑巴目不识丁,又无法开口言语,他兄长刚去世,身边再没人懂他的手语,纵然掌握内情,也无从向外传递讯息。 孟知华读完信,指尖轻点信纸,思绪飞快运转。 她记得,苏晚宁身边有一名聋哑婢女,精通手语,恰好可以充当互通消息的桥梁。 她立刻吩咐下人铺纸研墨,提笔写信,封妥之后托付绿绮,立即送往苏府。 虽说眼下她与白清朗,看似做下了约定,维持表面平和,但以他们过往的交情,以及白清朗的口碑来说…… 毫无交情可言。 此人绝不可信任,这就是他最大的口碑。 她必须抢先一步攥住可用线索,先发制人。 … 城东临江茶楼,临窗雅间。 木窗向外敞开,江风裹挟着湿润水汽涌入屋内,吹散茶盏袅袅升腾的热气。 孟砚端起瓷盏大口饮茶,目光时不时落向门口,安静等候着来客。 片刻后,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墨兰色的挺拔身影缓步踏入。 白清朗一身便服,自在随性,狭长的凤眸里漾着散漫,看到座上之人,笑道:“可不是我来迟,是你到得太早,休想让我付茶钱。” 孟砚见他一开口便是这般戏谑腔调,放下茶盏起身笑骂:“谁稀罕你这点银钱。” 他走上前,上下打量对方一番:“回京之后瞧着倒斯文了些,莫不是把一身功夫荒废殆尽了?” 白清朗懒得理他,漫不经心地拉开凳子落座,自顾添茶。 孟砚习惯了他这浑样,也回到座上,见他给自己也满上了,便也不再计较,只眉头一挑,大掌一拍桌上,作势指了指他。 “你的洗尘宴眼看就要来了,你们府上肯定一堆杂事,你倒好,还如此清闲约我喝茶。我警告你们白家的,我就这一个妹妹,可别把我妹妹累坏了。” 白清朗轻笑一声:“你妹妹那么聪明能干,哪里需要人插手。我贸然掺和,只怕又被她像当年一样往死里整。” “被她整,那是你小子的福分。” 谈及孟知华,孟砚神色都认真了几分,“知华自小性子要强,遇事习惯独自扛着。若白府有人刻意为难她,你念着往日情分,也多照看一二罢,就算我欠你的人情了。” 白清朗似是被这番话勾起往昔回忆,失神片刻,方才淡淡应声:“举手之劳,倒也不必说欠。” 二人曾一同驻守边关三载,并肩抵御风雪,浴血对敌。 推杯换盏间,北境雪原巡防、秋日围猎等旧事一一被提起,孟砚侃侃而谈,白清朗偶尔插话,两人似乎都回到了往昔潇洒的日子,神采飞扬。 闲谈半晌,白清朗状似随意,调转话锋:“我回京之后总觉诧异,你妹妹嫁入白家,性情仿佛大变,看着温顺安分了许多。” 孟砚闻言当即失笑:“什么温顺安分。你大哥看不破,你还不了解她?不过是在外人面前演戏罢了。出嫁之前,她尚且日日练习长枪,连嫁衣都懒得细看半分,哪里谈得上温顺。” 话说出口,孟砚才察觉说得过多,连忙补充:“你从前同她关系好,这话我才同你讲,切莫传到你大哥耳中!” 白清朗慵懒往椅背一靠,指尖慢悠悠摩挲杯沿,笑意越发耐人寻味:“放心,我自有分寸。” 得到他应允,孟砚放下心来,忽而想起一事,又好笑道:“前些日子,我去她院子取物什,发现她竟还派人回来了,我寻思是干甚呢,却发现她在叫人烧毁东西。我一看,那不是你当年送她的挂坠、短鞭那些玩意儿吗!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又招惹那小姑奶奶了?” 白清朗闻言一怔,眸子微眯,面上的散漫笑意慢慢褪去。 “哦?是吗?” 24. 第24章 暮色漫过院墙,绿绮借着采买的由头,在外奔波大半日,待到归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孟知华领着她,避开沿途往来的仆婢,悄无声息走进耳房。 绿绮将一卷封缄严密的素纸小心翼翼递到孟知华手中。 “少夫人,办妥了。我带着苏府那位聋哑的婢女,与三房带来的哑巴碰了面,所有话语都尽数誊写在此纸上。全程没有旁人,就连我也不曾窥见纸上内容,少夫人放心。” 孟知华自然是对绿绮放心的,那位聋哑婢女也是苏晚宁的心腹,她也信得过。 她让绿绮守在门外,先别让任何人靠近。 屋内点着琉璃灯,火光悠悠晃动。 孟知华拆开绳结,缓缓铺开纸卷,一行行字迹落入眼底。 起初尚平静,读到中段,握着纸页的指尖慢慢收紧,眉峰不自觉蹙起。 纸上记录的,是这哑巴亲历的白清朗的旧事。所述很多都不痛不痒,唯有寥寥几行,叫她心头一沉。 当年,孟知华才及笄不久,就开始为李家婚约烦忧。 白清朗在出发边关之前,竟数次孤身前往李府,登门理论,让他们不得对她无礼逼婚,临走还借白家名头,勒令李家不得将此事对外散播半分风声。 不止如此,他还曾专程进宫恳请几位皇表兄出面斡旋,解决这门婚约,只是都没有后文。 孟知华怔怔望着直面,心绪翻涌不休。 她与白清朗相识,本就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 那日她去校场寻孟父,远远撞见跟着家中长辈前来交际的白清朗。 少年性子张扬,说话桀骜,少女也不遑多让,两人一言不合便起了争执,从此结下不解的缘分。 她与他性子不和,素来嫌他张扬蛮横,不想与他一处,从没单独登过白府的门去找他。 可世间偏偏处处皆是巧合。京中游园,校场演武,世家宴席,总能猝不及防与他相逢。 相逢便是拌嘴较劲,时而比武比骑射,时而口角互怼,吵吵闹闹,一路相伴长大。 回想起来,那段岁月虽吵闹不休,却也都是少年人无拘无束的嬉闹,如今想来,竟遥远得如同一场旧梦。 若是没有那件事,他们如今再相见,也不会尴尬至此。 她及笄第二年,白清朗忽然寻她表露心意。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古怪,像是要老死不相往来般,互相避着。 偶尔意外碰面,也绝不多看对方一眼,处处透着别扭。 再后来,她听闻白家老爷猝然病逝,白清简也回了京。那时她也想过,是否要登门去宽慰几句,但几番犹豫还是作罢了。 没过多久,他就突然主动请旨,远赴边关。 她一直以为,当初那场表白无疾而终,二人不欢而散,他满心只剩下隔阂。 却从不知,在她看不见之处,他还做了这样的事。 孟知华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纸卷仔细叠好,在灯上点了火,放进了脚边的暖炉中,慢慢化作一缕青烟。 她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愕然,或是别的什么。 … 几日光景转瞬即逝,转眼间,就到了洗尘宴前一日。 午后风和气暖,孟知华此前就约了白清简此时在书房,一同核对明日宴席所有流程。 案头铺着厚厚一卷名录,席位排布、宾客次序,以及值守下人分工,都一一标注清楚。 孟知华条理清晰,说起各项安排从容笃定,大小疏漏也已提前想好应对法子。 白清简坐在一侧,静静聆听,偶尔轻声提点两处细节。 话语间,孟知华偶尔侧目看向他。 光点落在他轮廓立体的侧脸,鼻梁挺拔秀直,阅览纸卷时长睫垂覆,眉眼温煦沉静。 明明只是静静坐着,却也还能一身矜贵清雅,轻易攫住旁人目光。 孟知华心神微晃,但也很快敛去杂念,重新将心思落回宴席细则之上。 清单篇幅冗长,字迹偏小,孟知华伸手将纸卷往白清简面前推了推,顺势把凳子稍稍挪近,俯身伸手指向纸面,与他一同细看。 她本无心刻意靠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却骤然缩短。 暖融融的灯火之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干净,纤密长睫低垂,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讲得太过专注,眉心浅浅蹙起,投入的模样褪去了几分平日温柔,却愈发动人。 白清简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将视线重新落回纸上的名录。 一缕干净清甜的冷香萦绕鼻尖,是她惯用的闺中香膏,混着淡淡的书卷气,丝丝缕缕,缠人肺腑。 她全然不曾察觉二人距离过近,只顾着点着名录轻声细语:“明日赴宴的世家女眷居多,西侧廊下席位排布过密,极易喧闹拥挤,我已经让人重新微调。另外茶歇轮换的时辰,也尽数标注妥当。” 白清简眼睑微敛,语气依旧温润平和:“安排得极好。这般调整既能避开拥挤纷争,也能免去诸多闲言,你思虑很周全。” 全数事宜核对稳妥,一晃已过一个多时辰。 白清简轻声道:“负伤之后连日操劳属实不易,不必事事苛求完美。明日宾客繁多,倘若觉得疲惫,不必强行硬撑,我已命人在宴厅旁收拾出一间僻静厢房,你可前去短暂歇息,席间一应事务,有我在。” 孟知华闻言抬眸,浅浅一笑:“多谢体谅。其余诸事尚且无碍,只是明日宾客云集,你我在外需维持夫妻模样,若是言行难以契合,难免引人疑心。依我之见,不如趁此刻空闲,一同定下相处分寸,免得临场慌乱失措。” 白清简微微颔首:“说得有理。但不必刻意模仿寻常夫妻姿态,刻意做出来的模样最是显眼,反倒容易造人揣测。我们定下几条底线即可。” 孟知华也深以为然,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两人一拍即合,稍加商议,白清简徐徐开口:“我回京尚且未逾五年,不少亲朋尚且生疏,他们对我也并不熟悉。寻常宾客面前,不必刻意亲近,保持适度关照即可。若是遇上你我相熟老友,我们再适度靠近,言语之间彼此搭衬。” “稍后我会在这份名单之上,圈出与白府往来亲近之人。其余不必多虑,若是有人蓄意试探,交由我来应对。” 孟知华仔细聆听,频频点头,适时补充:“倘若席间有人提起你我过往旧事,或是牵扯李家旧日婚约,我不会过多辩解,尽量淡淡带过。若是实在难以回避,我们便互相圆场。” 白清简目光落在她一脸认真的神情 上,唇角淡淡弯起:“自然。” 恰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仆役轻声通报。 “少爷,少夫人,二少爷遣人来报,说是有事想要寻少夫人商议。” 话音落下,书房内安静一瞬。 孟知华没有思考迟疑,开口直接回了话:“替我转告他,眼下我正在书房同他大哥敲定明日洗尘宴要务,一时难以抽身。若是事情不急,不妨待到晚间再说;倘若事关紧要,也可直接前来此处,我们三人一同商谈亦可。” 她语气坦荡磊落,传话的仆役也领命退下。 一旁的白清简垂眸,悄悄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浅淡笑意。 心底莫名漾开一缕难以言说的松快。 如同上次,他不假思索催动内力护她一般,此刻他依旧说不清这份心绪缘起何处。 孟知华没有半分犹豫,优先选择留在书房与他商议要事,并未想着抽身前去见白清朗。 即便这场洗尘宴,主角本就是白清朗。 纵使寻不到缘由,这奇异的心绪,却带给了他从未体会过的愉悦。 面上,他依旧维持一贯的温和平静,轻声接续方才未完的话题。 不多时,余下事宜也一一敲定,二人商议完毕,孟知华起身告辞,准备去做最后的盘点。 待到书房只剩白清简一人,沈禾方才从外间走入。 主子端坐案前誊写着什么,眉眼间竟藏着一丝难寻的松快。 近来朝中琐事缠身,各类麻烦接踵而至,白清简心绪一直沉敛寡淡,这般舒展神色,沈禾已是许久未曾见到。 他暗自掂量手中消息,喉间微微发紧,心底一声暗叹。 此事注定要扰了主子难得的好心情,可他又不敢隐匿不报。 当差真难。 沈禾敛息上前,躬身垂首:“爷,属下有要事禀报,事关少夫人与二少爷。” 白清简执狼毫的指尖微微一滞,但并未停顿,墨色于宣纸上层层晕开。 眼前明明是规整文书,却莫名浮起方才孟知华凝神同他商议的认真模样。 他语气平淡,缓缓出声:“忘了同你说,往后他们二人之间的往来,不必再事事上报。” 沈禾身躯微顿,没有出声应答,依旧静立原处。 一室寂然,唯有烛火轻轻摇曳。 半晌,白清简骤然停笔,狼毫轻搁笔架,抬眸一瞬,眸底温色尽数敛去:“讲吧。拣紧要的说。明日便是洗尘宴,不宜耽搁过久,诸事尽早了结,你们也好歇息。” 沈禾心头一凛,低声回话:“属下依从您的吩咐,派人去往三房,打探前些时日少夫人私下同三少爷交谈的内情。只是三少爷此番口风竟密不透风,就连贴身的,也未泄出半句。” “但属下截获一封信函,是三少爷托付走私商队送往边关的,信中内容……” 烛火噼啪爆出一点火星,光影在白清简清隽侧脸上明明灭灭。 白清简垂目落在摊开的宴席名录,指腹缓慢摩挲纸页边缘,面上依旧不露半分喜怒。 “直说,信里写了什么。” 沈禾把头埋得更低,一字一句如实回禀:“信上,是托边关之人,深挖二少爷驻守边关时的旧事。” 白清简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下。 25. 第25章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白府里外已打理得焕然一新。 朱门新披了红金彩绸,长廊下一溜琉璃灯盏齐齐点亮,陈设井然雅致,映得满院喜气洋洋。 今日是白清朗归京的洗尘宴。 白家本就是京中名门望族,根基深厚,声望卓著,又属皇亲世籍,加之白清简近年深得圣心器重,是以大半世家权贵尽数应邀赴约。 长街之上,车马骈阗,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一派鼎盛光景。 孟知华一早便梳妆妥当,一身烟霞色暗纹锦裙,鬓旁不求金银,唯独簪了一支赤金累丝祥云掩月簪,金丝细若游丝,盘绕精巧,却不见半分严艳俗,尽显从容威仪。 辰时刚至,她便随同白清简、白清朗立在府门阶下迎宾。 白清简着月白暗云锦袍,眉目温润,身姿清挺如松,通身矜贵清雅;身侧的白清朗则一袭赤红锦袍,衬得愈发利落张扬,更显少年锐气。 一温一烈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风姿迥异,引得往来宾客皆忍不住侧目。 登门贵客接踵而至,众人开口皆是对白清朗的道贺,句句称颂他镇守边关,护佑京畿安稳的功绩。 白清朗拱手从容应答,礼数周全,满堂赞誉一一坦然接下。 不多时,苏晚宁也随苏家老爷与夫人承轿而至,互相作礼后,与孟知华遥遥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心照不宣。 今日孟父身负要务前往京郊军营,无暇赴宴,便遣孟砚代为出席。 宾客一波又一波,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孟知华却总觉哪里不对。 她目光下意识掠过身侧的白清简。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待客谦和妥帖,对她亦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包容。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与往日相比,有某种莫名的异样。 可若细究,他的言语动作又全然合乎常态,毫无别样痕迹。 心头疑惑,孟知华悄悄侧首,瞥了眼身后垂手侍立着,不苟言笑的老管家林忠。 趁着他们寒暄的空挡,孟知华退了一步到林忠身前,向他示意了一下白清简,压低嗓音试探:“林伯,今日他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说罢,眼前老人板着严肃的脸,毫无情绪的眼神定定地落在她身上,莫名透着几分肃穆慑人。 孟知华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额,这位的心情好像更不好。 她移开目光,干笑两声,摆摆手:“没事了,继续忙罢,当我没问过就好。” 说罢,便轻快转回府门前。 林忠眼皮微抬。 她方才说了甚么? 周遭人声如沸,他一个字也没听真。 正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又嬉皮笑脸转身溜走了。想来也不是甚么要紧事。 不过,近日这位少夫人筹备宴席也算条理清晰,确实稳妥得力,令他们甚是刮目相看,甚至……她还借机敲打了一番人心。 看来她也确非等闲之辈。 只不过,她温婉的表象之下,仍还年轻气盛,不够稳重。 林忠叹气,摇了摇头。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前迎宾的喧嚣方歇,宾客尽数入席。 待吉时钟磬一响,满府灯火骤亮,这场洗尘宴便算是正式开了场。 丝竹雅乐四起,满殿佳肴陈列,美酒流转,一众宾客推杯换盏,举杯道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整座华堂热闹喧腾,烟火鼎盛。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发热烈高涨。 几位朝中重臣将白清简围在垓心,言谈间不离朝局利弊。 他立于人群中央,谈锋稳健,应对自如,那运筹帷幄的沉稳,衬得身姿愈发卓然。 孟知华恰好绕廊而来,望见被众星捧月的他。 世人皆叹他温润淡泊,可此刻灯下,他眉宇间却隐隐透出几分平素少见的峥嵘意气。 想来他年少入仕,胸中藏着的,何尝不是一腔匡扶社稷的抱负与经纬天地的格局。 正暗自思忖间,身侧骤然传来喧闹声响。 性情豪爽的孟砚几杯烈酒下肚,醉意翻涌上头,脸颊涨得通红,牢牢拽着白清朗的衣袖,絮絮叨叨说着旧事。 酒意让他兴致愈高,他嗓门洪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清朗啊,说起来,我们家知华和你年少之时……” 话音骤然炸开,孟知华心跳瞬间悬至嗓子眼,浑身一紧。 她来不及多想,火速抬手端起手边酒杯,佯装向他们敬酒,打断了他的话。 烈酒入喉,她的余光却下意识抬眼望向人群中心的白清简。 所幸他正笑语闲谈,眉目温和,似是全然未留意这边的动静。 孟知华稍稍松气,却仍不敢放心。 自家兄长饮酒后素来口无遮拦,一旦放开话头,再想阻拦更是难上加难,唯恐他再爆出陈年旧事,徒生风波。 她隐隐叹气,隔空望向另一端,所幸苏晚宁也目睹了一切,精准接收到她的求救目光。 她轻巧穿过喧闹人群,缓步走到他们面前。 在身形魁梧硬朗的孟砚面前,苏晚宁身形尤显单薄娇小。 她抬眸看他,眉眼柔和,声音清软:“孟将军,小女有一事相求,不知将军现下可得空?” 孟砚常年浴血沙场,刀剑加身亦面不改色,但在这娇软温柔的少女面前,却突然手足无措。 她是知华自小的闺中密友,他们也曾数面相逢,却多半是遥遥一揖,像今日这般开口交谈,竟还是头一遭。 她就这样小巧可人地站在面前,抬头看他:“孟将军?” 孟砚猛地回神,局促得耳根发红,磕磕绊绊应声:“可、可以,自然可以!” 孟知华:…… 她怎么就没看出来,自己这身量八尺的兄长就这点出息。 “多谢将军。” 苏晚宁浅浅屈膝行李,姿态轻柔,悄悄朝孟知华眨了眨眼,便顺势轻轻引着他往外走。 孟知华就这样眼看着高大魁梧的孟砚,乖乖跟着少女往外走,步伐笨拙又老实。 罢了,总算是将他引出去了。 她长长松了口气,紧随二人走出喧闹的大殿。 三人身后,无人留意抱臂而立的白清朗,将整出闹剧全程尽收眼底,低头嘲弄般笑了一声。 孟知华领着他们,一路行至僻静无人的偏院,终于远离了满堂喧嚣。 一路摇摇晃晃,孟砚那张俊脸早已红得堪比檐下高挂的灯笼。 他酒力不济,脚步愈发沉重,最后“咚”一声跌坐于石凳上,赖着不肯再动。 就在孟知华以为他已经醉倒时,他突然一拍大腿,高喝一声:“苏姑娘,我帮你!我自然帮你!” 喊罢,他脑袋一垂,瞬间像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瘫了下去。 苏晚宁似乎觉得很好笑,以袖掩嘴笑个不停。 孟知华:…… 她现在坚称不认识此人,还来得及吗? 绿绮见状,快步上前,低声询问:“少夫人,可要寻人来扶孟将军安置在此歇息,或是送回孟府?” “不必。” 孟知华轻轻摇头,只朝后面轻声唤了一声,“闻霜,过来。” 眨眼功夫,一道清冷利落的身影快步走来。 若叫人来扶孟砚,被听到什么醉话,传到白清简那儿,得不偿失。 闻霜是她这段时日,在白府找到的第一个得力帮手。 闻霜两月前才被买进白府,本觉府中不自在欲辞工,被孟知华留了下来。 几番试探后,孟知华暂且确认,她不是白清简的人。闻霜性子沉稳,最重要是嘴严,话少好用。 绿绮看着闻霜,撇了撇嘴。 此女素来沉默寡言,绿绮私下总觉得她木讷无趣,半点看不出过人之处,始终不解少夫人为何突然偏爱将她带在身边。 孟知华俯身,在闻霜耳畔低声叮嘱两句。 闻霜眸光微凝,淡淡颔首应声。 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身形纤细的闻霜依然俯下身,干脆利落地将人高马大的孟砚稳稳托起,行云流水般轻松扛在肩头。 偏她还举重若轻地掂了掂,话语毫无波澜:“少夫人,那奴婢先退下了。” 说罢,步履平稳地扛着孟砚朝偏院走去。 苏晚宁与绿绮当场瞳孔地震,看呆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孟知华望着那道利落远去的身影,心头大石落地,笑眯眯地稍作整理,就领着仍目瞪口呆的苏晚宁重回宴席。 满堂喧嚣依旧,丝竹笑语不绝,但也有几位宾客陆续起身告辞。 孟知华欲上前应酬送客,刚走没几步,便敏锐察觉身侧多了道人影。 她骤然转头,是白清朗。 他不知何时脱离了簇拥的人群,静静立在她身侧,抱胸看着她。 他敛去了人前的客套,眉眼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 “嫂嫂这两日,似乎总在刻意避我。” 并非试探,而是笃定,不轻不重落在孟知华耳畔。 孟知华本还想笑着相迎,闻言心口轻轻一沉,笑容凝滞在脸上。 因为还真被他说中了。 她本想查出他的把柄,那天却突然知晓了他当年为自己做的那些事。 不知为何,自那以后,哪怕只是人前演戏的寻常相处,她都很难坦然面对他。 这两日,她都刻意疏离他,公事公办,也避开所有独处机缘。 孟知华强行压下心绪, 重新扬起得体的笑:“二叔多虑了。连日筹办宴席,繁杂事务缠身,实在难以分心,倘若有所怠慢,还请二叔海涵。” 白清朗静静凝视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那嫂嫂当真是辛苦了。” 他话语轻飘飘的,但眼底的戏谑却让孟知华恍惚间,又看到那个顽劣的少年。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孟知华觉得不可再与他多说,垂首道:“二叔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若无旁的事……” 话音未落,身前的少年骤然微微俯身。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耳畔,隔绝了周遭所有喧嚣,只有二人能闻的轻哂低沉清晰,字字入耳: “三年不见,这身大家闺秀的皮囊,披得可还顺手?” “当年是谁追着我,从校场打到泥潭,揪着我头发死活不肯松手呢,嫂、嫂?” 孟知华瞳孔骤然骤缩,心头轰然一震,满脸难以置信。 她全然没想到,近来一直维持体面分寸的白清朗,会突然撕破伪装,毫无预兆地戳破二人尘封的年少过往。 错愕瞬间席卷心头,让她浑身紧绷。 她强逼自己收拢心绪,袖中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借着尖锐的刺痛稳住心神,依旧浅笑轻声圆场:“二叔真是醉了呢,尽说孩提时的玩笑话。” 白清朗凤眸牢牢锁着她躲闪的眉眼,笑意深沉,分毫不肯退让:“我有无醉意,嫂嫂心中分明。” 当年他袒露心意,却与她无缘。三年戍边,他隐忍克制了无数日夜。 当初他远在边关,一直以为她定躲不了与李家联姻,满心遗憾无奈,却骤然等来她被赐婚给自己大哥的消息。 他震惊之余,也只能释怀,一度以为这两年她早已与白清简情根深种,这场赐婚是二人情投意合的结果。 归京后,他定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打扰她。 可归京后这些日子,他慢慢察觉,此二人相处疏离寡言,全然不像恩爱夫妻。 她刻意收敛所有鲜活性情,伪装端庄温婉,拼命在白清简面前掩埋与他的年少过往,甚至销毁了他当年赠予的物件。 他越发困惑,她到底是彻底放下了过往,还是……从未释怀? 但他更想知道的,是她与白清简之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再也不愿维持虚假的体面。 他要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孟知华看清他眼底的执拗,知晓他已然彻底不装了。 她眼底的温婉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锐利清冷,压着嗓音低声质问:“先前你与我说好,过往旧事尽数封存不追,莫非二叔忘了?” 白清朗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嫂嫂怕是记错了吧,我从未与嫂嫂定下这般约定。” 孟知华一愣,脑中闪过那一夜的对话。 那时她怕隔墙有耳,并未明示,他也的确只是顺着她的话,模糊应答,从未明言许诺。 孟知华知道自己上了当,一时语塞,虽说本来也没有全然相信他,但此时脑中还是又气又乱。 她咬着牙,压低声音:“你说这些,究竟想如何?” “嫂嫂何必慌张。” 白清朗散漫轻笑,眼底却暗流汹涌,“不过久别重逢,与嫂嫂叙几句旧罢了。” 孟知华生怕他再口无遮拦,警告地瞪他一眼:“你最好不要乱来,否则对我们二人都没有好处!” 说罢,也不敢再多做纠缠,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快步汇入女宾闲谈的人群之中。 后半场筵席,她便避他如蛇蝎,离之甚远。 直至夜深,宴席落幕,满堂宾客尽数散尽。喧闹整日的白府终于重归静谧安然。 夜色很沉,衬得月色清浅如水,晚风微凉习习,廊下灯火随风轻晃。 孟知华送走最后一批女眷后,累得不行,白清朗的事更是让她身心俱疲。 她先去偏院小歇了一会儿,才拖着一身倦意折返院落。 走入主房的后院,抬眸一瞬,她便微微怔住。 她的耳房窗前,竟静坐着一道清雅绝尘的身影。 白清简褪去了宴上应酬的繁复锦袍,一身素雅常服,正倚窗执卷静读。 暖融融的烛火勾勒出他清隽柔和的侧脸,周身静谧平和。 他此刻应当在书房处置公务,往日也从不在她这耳房停留,今日怎会突然在此? 孟知华正暗自思忖,走至门口,他已然闻声,自书卷中抬起双眼,眉眼温润平和,唇边挂着惯常的浅淡笑意。 一室寂静,唯有烛火轻响。 “夫人似乎……” 他缓缓放下手中书卷,声音清润温和,目光却幽邃地落在她脸上。 “从未同我说起,你与清朗还有一段前缘?” 26. 第26章 一室烛火悠悠跳动,将两人影子投在青灰地面上,忽明忽暗,隐隐交叠,又泾渭分明。 孟知华的脚步被钉在门口,被他这句轻语震得脑内一片空白,万千思绪飞速翻涌。 她的第一念便是—— 难道白清朗竟这么快,都与他说了? 可转念细细推敲,又迅速否决了这个猜想。 白清朗方才在席上出言试探,也只为逼她摊牌,倘若真有心将陈年旧事告知白清简,大可不必先悄悄同她耳语。 更不必说,如今他们是叔嫂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白清朗绝不可能蠢到授人以柄,将他从前做的事告知白清简,这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想来,应当是白清简从何处听说了些什么。 又或是……方才席间种种异样,终究没能逃过心思剔透的他。 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他究竟知晓几分。 孟知华心绪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踏入屋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此话从何说起?我与二叔年少相识是真,我原以为你早已知晓,便未曾特意提及。从前不过随家中长辈偶尔碰面,皆是寻常往来,谈不上什么前缘。” 白清简缓缓起身。 烛火掠过他鸦羽般的长睫,落下一层浅翳,恰好掩去眸底的情绪。 他并未立刻接话,只静静垂眸望着她,目光沉静绵长,看不出喜怒。 “寻常往来?” 片刻,他才若有所思地轻声重复,语调温淡如窗外晚风,无半分质问,更像是探究。 “今日宴席,孟兄醉酒,险些脱口道出你与清朗年少旧事,你即刻上前打断遮掩。后来,清朗寻你单独叙话,你也一直躲闪,似是唯恐避之不及。” “若只是寻常往来,你何故如此忐忑呢。” 他语速极缓,字句轻软,却让孟知华却心头一紧。 果然还是瞒不过他。 她心中微沉,知晓糊弄过去已是不可能。 但好在,从他字句间听得出来,他只察觉她与白清朗过往交集颇深,并未勘破最深的那层秘辛。 起码不知他的弟弟,曾对他的妻子起了情意。 眼下也唯有半真半假,赌一次他愿意信她。 孟知华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烛光映得一双眼澄澈透亮,坦荡诚恳。 “席上种种,我无从辩驳。我与二叔的确年少相识,只是我们二人……” 她轻叹一声,语气坦然,“只是我们二人,年少便素来不睦,针锋相对是常态。从前但凡碰面,少不了争执较劲,从未安稳平和。” “方才兄长醉酒,险些扯出陈年细碎。外人不知根底,若听得只言片语肆意揣测,传出叔嫂失仪的闲话,对白家、你我皆是不利。后来二叔寻我闲谈,言语间依旧针锋相向,我不愿宴席之上当众生隙,便只能刻意避让。” 她娓娓道来,句句皆是实情。 只是……省略了一些片段。 屋内再度落静,只剩窗外夜风轻拂的微响。 白清简垂首,凝望着她。 眼前的少女眉眼柔和,眼神澄澈真挚。 可他也清晰记得,往日她也是靠这样一副从容模样,不动声色地将诸事巧妙遮掩。 若真如她所言,二人年少水火不容,那她托人探查白清朗、婚前不愿他归京、婚后刻意避嫌的种种,也说得通。 但放在往日,这样的说辞绝对仍不足以让他信服。 因为白清朗看她的眼神,绝不像在看不共戴天的宿敌。 他素来多疑审慎,但如今偏偏对上这双比晶石还要剔透的眼眸,静静望着他。 他心底竟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倾向,想要就这样相信她口中所言。 良久,白清简垂眸,淡淡地笑了一下,很轻,却让孟知华捕捉到了,悄悄松了口气。 他说:“原来如此。难怪自他入府,你二人气氛便疏离而微妙。” 孟知华悬在喉间的心彻底落地,悄然吐出一口长气。 她想起一事,又问:“你今日神色与往日略有不同,莫非是为此事?” 白清简坦然一笑,并不否认:“其实,昨日便想寻你一问,只是你连日劳累,不愿叨扰,便暂且按下了。” 她的表情转变,尽在他预料之中。他含笑不语,静静观之。 若心底真存了芥蒂,又怎会轻易叫她看穿。 他知她心软,今日演的这出,便是为此刻铺垫,引她生出几分愧疚,主动向他坦明心事。 孟知华闻言,心底掠过一丝愧意。 说到底,他是名义上的夫君,自己诸多隐瞒,难免令他困扰。 但那又如何。 婚前可从未许诺彼此要毫无保留。 她只笑:“往后若是心存疑虑,大可直接问我。” 她感觉到,白清简不知在想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才应了声好。 直到目送他踏出房门,她才彻底放松,靠坐在软榻上。 忽然,思绪捕捉到方才对话里,被她忽略的一处细节。 夫人。 方才对话起始时,白清简脱口唤她夫人。 二人成婚没有约定称呼之事,往日二人相处,大多省去了称呼,或还是以客套疏离的名讳相称。 这一声夫人,来得猝不及防。 差点隐没在话语之中,都没被她发现。 孟知华正兀自出神,窗前脚步声骤然停驻。 窗外传来温和的话语:“你的两个侍女正守在外面,像是等候许久了,应当是有事寻你。” 再次听到方才唤她夫人的清润嗓音,孟知华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定了定神,应声道:“我知晓了,多谢提醒。” 直到窗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起身走出房间。 院外槐树下,绿绮正拉着闻霜驻足等候。 夜风拂动裙摆,绿绮压低声音絮絮念叨。闻霜依旧素来淡漠安静,垂眸听着,不多一语。 “这么晚了,今天也不是你们二人值夜,怎的不回去歇息?”孟知华走上前,轻声问。 见孟知华走出,绿绮迎上来,压着嗓音,神色透着几分不自然:“少夫人,您可要做好准备。” 孟知华:? 今天都怎么了,一个接一个地想来给她送惊吓。 早知道,今日晨起就该先翻一翻黄历。 “有事直说吧,我扛得住。” 还有什么消息,能比那两兄弟的话更叫人震撼呢。 绿绮闻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转头朝闻霜递了个眼色。 闻霜会意,足尖一点,直接一个腾空上了树。 孟知华:?? 她甚至怀疑,今日并非一直在受刺激,而是一直在梦中。 筹备宴席这段时日,她曾无意间撞见闻霜独自扛着半人高的青石抱鼓石,面不改色穿行在回廊之间,步履平稳,不见半分吃力。 也是那时,她才知晓这少女天生神力。 据闻霜所言,她幼时家中开武馆,后家道败落,才被人发卖为仆。 若非孟知华暗中派人查证,证实她所言句句属实,她险些要疑心闻霜是旁人安插进府的眼线。 原以为她只是力大无穷,不曾想,她竟还有这身功夫。一眨眼的功夫,闻霜纵身从树上跳了下来,叶枝震颤,簌簌落下一地槐叶。 孟知华再度被震撼。 但这次,并非因为闻霜的身手,而是她肩头扛着的那个人。 “白清畅?” 孟知华确信自己不在梦里了,因为梦里都编不出这般离谱的事,“宴席结束,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在……树上?” 白清畅被放落地,略带窘迫地挠了挠头,嘿嘿讪笑两声。 绿绮上前一步,如实回话:“方才我瞧见有人在少夫人院落外围鬼鬼祟祟徘徊,连忙唤闻霜悄悄擒下,不曾想竟是三少爷。我们不便声张,便先将他缚在树上等候,打算寻个僻静时机,交由少夫人处置。” “我、我不是故意窥探!” 白清畅急忙辩解,“方才宴席上人多嘈杂,一直寻不到机会同大嫂说话,索性想着等众人散去,悄悄过来寻你。” 孟知华闻言只觉一阵无语,略一思忖,迅速拿定主意:“绿绮,稍后你吩咐下去,对外只说三少爷宴上贪杯,不胜酒力难以自行回府,我们腾出一间偏院客房安顿他。眼下,我同你们一道送他过去。” 一行人去往偏院客房,绿绮守在门外廊下,屋内只剩孟知华与白清畅二人。 孟知华拉开椅子一坐:“说吧,特意来找我,究竟何事。” 白清畅收敛嬉皮笑脸,正色道:“我托人打通门路,前往边关打探消息,大嫂若是还想知晓二哥的消息,沿途层层打点花销不菲,还望大嫂体谅,需要再加一笔资费。” 孟知华早料到他登门是为银钱,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淡:“加价无妨,但两个月之内,我要先拿到一批讯息。” 她知晓白清朗当年对李家发难的事后,本已打算搁置追查他的事,奈何他今日又步步紧逼,公然摊牌挑衅。 她手里总得攥住能够制衡他的筹码。 此番筹备宴席,她备好不少红包,尚余下许多。 孟知华自袖中取出一沓银票,分出大半递过去,将剩余部分扣留在手边:“先付你这些,待消息核实无误,自然少不了你的。” 白清畅喜不自胜,连忙伸手接过,满口应承下她提出的条件。 孟知华看着他不值钱的模样,心道他来得也好。 她本还想着,忙完这几日宴席琐事,便设法给他递消息,这下倒是省去一番功夫。 她抬眼看向白清畅:“除此之外,我另有一事托付于你。倘若此事办成,另有重金相谢。” … 晨光破晓,巍峨宫墙连绵铺展,殿宇琉璃瓦浸沐朝晖,鎏光熠熠。 皇帝特意传召白家兄弟二人入宫,商议先姑母,亦是白家兄弟生母的十年忌辰礼制事宜。 先姑母自幼伴他长大,情谊深重,奈何早逝。恰逢兄弟二人难得都在京城,又值十年大祭,皇帝有意将这场忌辰办得周全体面。 御书房内君臣对谈良久,近两个时辰才堪堪作罢。 白清简与白清朗并肩出殿,沿绵长宫道缓步前行,内侍远远随行,不敢近身。 青石长阶映出两道挺拔清瘦的身影,一静一沉,暗流无声。 白清简目视前路,似是随口闲谈,淡淡开口:“昨日洗尘宴,你单独与你嫂嫂独处叙话许久,都说了何事?” 白清朗侧首,看向身侧兄长。 一身朝服衬得他挺拔的身姿越发清劲,正温润含笑,等他的回答。 白清朗似乎对他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他目光骤然锐利地,反望进他眼底:“怎么?嫂嫂从未同大哥说起,我从前对她,究竟做过什么?” 27. 第27章 宫道长风浩荡,卷着朝服衣袂猎猎轻响,拢住并肩而立的两道人影。 听了白清朗的反问,白清简神色依旧平和,不见半分波澜,侧首从容迎上他的目光。 他声线清淡而闲适:“你嫂嫂不曾与我细说你二人过往琐事,闲谈间只略略提及,年少与你相处纷争不断,心底厌烦,连那段时日都不愿回想。” 这话半真半假。 孟知华只与他说过,二人年少针锋相对,所以如今遇事也刻意避嫌。 可厌烦二字,是他刻意添上。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弟弟闻言眸光微滞的模样。 须臾,白清朗低低笑开,耐人寻味地点头道:“原来,嫂嫂是这般说辞啊。” 顿了顿,他徐徐续道:“兄长自幼离京,自是不知。我与嫂嫂年少素来不睦,针锋相对不假,争执不休亦不假。想来便是这些无趣纠葛,竟让嫂嫂至今未曾释怀。” 他的字句,与孟知华昨夜的说辞严丝合缝。 但话里,却又暗藏别的意味。 白清简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淡得几乎看不分明。 他又缓缓开口:“只是我心中好奇。若仅是孩童嬉闹,究竟是何等纠葛,能叫她时隔数年,依旧不愿回首?” 白清朗瞧他依旧一派云淡风轻,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暗藏试探。 他这般发问,便足以证明,内情他尚不知晓,并且—— 迫切想要弄清。 白清朗唇角微扬,明知故问:“大哥真想知道?” 长风忽止,四下静了一瞬。 白清简微微颔首,迎着他意味深长的笑,面色不改:“自然。你我至亲,从前种种心结,我身为你的兄长,亦是她的夫君,理应知晓,也好从中调解分忧。” 冠冕堂皇的一番说辞,听得白清朗心底嗤然。 他只轻轻耸肩,偏不相告:“不过是年少争强好胜的荒唐旧事。嫂嫂既不愿提及,我也不便多言,何苦惹嫂嫂不快,再落一个讨人嫌的名头。” 他把孟知华搬出来,堵死了追问的余地。 他倒要看看,白清简既然这么想知道,还会使出何等手段。 两人并肩而行,各怀心思,无人再开一言。 良久,白清简只在他身侧淡淡道:“既是陈年琐事,不提也罢。” 二人并肩出宫,同乘一车。 车厢内,静得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道的闷响,一路寂静无声。 马车行至十字街口,白清简指尖轻扣膝头,抬手轻掀车帘,目光望向城西方向,稍作思忖,侧首看向身侧之人。 “我去西城几间铺面一趟,你若想先回府,可在此下车。” 白清朗支着下颌,玄色金边的武将朝服衬得他身姿桀骜张扬。 他漫不经心地挑眉:“回府亦是枯坐,左右无事,便随大哥前去开开眼界。” 白清简颔首,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他心底还是放心不下那几家铺子。 那几间铺面是他蛰伏京中,暗中安置旧部的据点。 只因地段绝佳,财源稳固,引得白家旁支各房垂涎已久。 一众族人仗着老太爷当初未曾明言归属就过了身,屡次暗中滋扰寻衅,步步蚕食。 尤其是近日,更是变本加厉。 世人皆道他圣眷加身,风光无限,无人知晓,归京不过数年的他,从未被宗族真心信服,一直都在伺机寻他的软肋下手挑衅。 巷口梧桐繁叶蔽日,碎金般的日光被枝叶切割得斑驳零落。 巷内此起彼伏的话语声遥遥传来,白清简示意车夫停车,止步巷外。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缓步入巷。 白清简本以为,不过是那几房的堂兄弟故技重施,寻衅滋事,正欲上前敲打震慑,目光扫过巷中,却骤然一顿。 绿植掩映深处,一抹清丽的烟霞色裙影,猝然落入眼帘。 白清简及时抬手,轻轻拦住正欲上前的白清朗,语调沉静:“莫急,静观片刻。” 他眸色微沉。 他必须先弄清,她为何恰好在此,又是为何而来。 白清朗见他阻拦,意外了一瞬。 但他不好反抗,只能如白清简所言,停住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巷内。 巷中女子一身家常襦裙,鬓发微乱,看着像是来不及更衣就赶了来。 孟知华孤身立在那一众蛮横族人面前,纤手紧攥数份契书。 因着他们吵嚷不休,过路之人不敢驻足,尽数绕道而行,巷中只剩下他们一干人等。 那几人的话语源源不断飘来。 “说到底,不过是一纸空头产业,简哥儿和朗哥儿两个侄儿无根无靠,你一介新妇又能守住几日?何必死撑,替人守着这块迟早保不住的肥肉?” 另一人见讲道理对孟知华无甚作用,语气强硬了些:“我们是遵从族中各房之意,来收回公产!孟氏,你不过是我们白家的媳妇,说到底是外姓人,白家宗族之事,哪里轮到你插手?” 孟知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平稳有力,清晰传来,手中似乎亮出了两份文书:“契约白纸黑字,当年经由白家族长见证签字,属我们大房私产,并非族中公产。诸位罔顾文书,强行索要,闹至朝廷跟前,该处置的是谁,不必我多言。” 见她油盐不进,有人急了:“你不过是仗着清简侄儿几分庇护。他归京时日尚短,根基未稳,更遑论护你!今日这事,你拦不住!” 孟知华抬眸,姿态不卑不亢,字字掷地有声:“此话怎讲?清简他是已故大长公主与先相之子,是尊贵的白家嫡长子,何来根基不稳?他归京数年,步步谨行,苦心经营,撑起白家颜面,护得宗族安稳。反观你们同族至亲,不思守望相助,反倒内耗相残,传出去,只会贻笑世人!” 一番坦荡言辞,说得一众族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为首的远支堂兄被驳得颜面尽失,恼羞成怒,上前半步,语气阴恻逼人:“巧舌如簧!莫不是你觉着,靠着一桩婚姻,你就能替他说话?今日我们倒要看看,你手中这几张废纸,究竟能不能护住这几间铺子!” 话音未落,他骤然扬手,蛮横朝着她掌心的契书狠狠抓来。 他动作迅猛猝不及防,众人皆未反应过来。 孟知华下意识抬手护紧文书,旧伤未愈的右手仓促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蛮横力道重重撞在她纤细腕骨之上。 巷内清风微动,她身形猛地踉跄半步,凭着一身扎实功底才堪堪站稳。 可腕间旧伤被骤然重创,刺骨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指尖瞬间发麻脱力,掌心文书险些脱手。 臂上的旧伤再度崩裂,细密血色悄然浸透衣袖。 她脸色刹那褪尽所有血色,紧咬唇瓣,半步不退,死死护紧掌心契书。 带来的两名侍卫也反应过来,挺身挡在她身前,隔绝逼近的众人。 孟知华忍着刺骨的疼,已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她强撑着,正想要再次开口对峙,下一瞬,却被眼前景象惊愣在原地,任一股劲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 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骤然自巷口逆光飞速赶来,转瞬便隔开人群,稳稳立在她身前。 风声骤紧,原本喧闹嘈杂的窄巷,刹那死寂。 一股坚实的屏障隔绝了冲她而来的恶意,孟知华下意识往后半步,抬眼望去。 挡在最前方的白清简一身绯色朝服,金线暗纹流转,背脊挺拔如松,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儒雅,冷肃逼人。 白清朗紧随其侧,玄色朝服硬朗而凌厉,他单手虚按腰间佩刀,姿态散漫,却锐气四溢。 他们二人并肩而立,将单薄的她牢牢护在身后。 灼痛顺着手臂反复啃噬神经,孟知华眼前阵阵发虚,怔怔望向两道逆光而立的挺拔身影。 “……” 不是,这俩又是突然从哪冒出来的? 先前下人急报,这几个犯惯了事的又来西城铺面寻衅,她料定白清简一时难以抽身,才仓促赶来周旋。 早知道他们来,她何苦匆匆赶来挨打啊啊! 只见方才还大放厥词的几个旁支子弟,这会儿都脸色骤变,神色僵滞,无人敢应声。 白清简薄唇轻启,语气依旧轻缓平和,却字字淬着寒意。 “诸位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短短一句,无怒无厉,甚至算得上轻声细语,却压得眼前众人心神俱颤,不敢出一声。 他们万万没想到,孟知华来了,他们俩兄弟还会出现。 也就是说,方才打到孟知华的一幕,他们可能都瞧见了…… 见其他人不敢开口,为首那人强撑镇定,连忙 出声辩解:“清简侄儿,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等只是同侄媳妇理论铺面归属,方才拉扯实属无意,绝非存心伤人!” 身旁族人连忙附和:“是啊!皆是同族血脉,不过一点口舌之争,无意磕碰,是,是侄媳妇她不肯通融,争执之下,难免有意外!” “意外?” 白清简淡淡重复,“同族寻衅,动手伤我内眷,诸位不会是想凭一句意外,便轻轻揭过吧。” 白清朗闻言,懒懒嗤笑一声,默契地补刀:“大哥同我刚从宫中面圣回来,一身朝服未卸,官身在此。今日之事若递去官府,便是寻衅官员私产,欺凌朝廷命妇。” “诸位大可掂量掂量,能否担得起这份罪名。” 话音落下,剩余几人瞬间脸色惨白,再无半分侥幸,噤声垂首。 为首的堂兄额头渗出汗,语气放软:“两位好侄儿,万事留一线,皆是同族血脉,若是闹上官府,外人听闻只会笑话我们白家。不如此次先私下了结,侄媳妇的伤,我等定会找最好的大夫看好……” 他们心底仍存侥幸,白清简虽手段说一不二,但素来顾全宗族体面,这次碍于白家声誉,应当也会手下留情。 可面对他们的推诿乞怜,白清简神色分毫未动,只对着守在不远处的沈禾低声吩咐。 “即刻报官。” “按律处置。聚众滋扰,抢夺私产,殴打命妇,条条据实论处,无需顾念同族情面。” 话语轻轻落下,不留半点回转余地。 沈禾躬身领命,即刻示意暗处的几名暗卫上前拘拿众人,悄然退去行事。 一众旁支子弟瞬间腿软跪地,面如死灰,连连叩首求饶,哀嚎不止。 可白清简眸光冷淡,无半分动容,淡淡开口:“动手之前,诸位便该想好今日的下场。” 哀嚎与辩解尽数落空,众人被暗卫一一带走。 巷中喧嚣顷刻散尽,只剩风吹落叶的簌簌轻响,寂静得落针可闻。 危机终于结束,孟知华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腕间的痛感愈发清晰汹涌。 她不愿显露半分脆弱,强压下满身疲惫与痛楚,语气依旧温婉得体:“你们不是被召入宫了么?怎会突然至此?” 白清简的目光牢牢锁在她刻意藏入袖中的右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我先看看你的伤口,再同你说。” 孟知华微微一滞,轻声推脱:“无妨,只是轻微磕碰,不碍事的。” “是否无碍,需我亲眼看过才算。” 他语气依旧平和,可字句皆是笃定坚持,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推脱不过,孟知华只能缓缓抬起右手,轻轻褪开半寸袖管。 纤细皓腕之上,青黑淤肿狰狞蔓延,斑驳血色浸透肌肤,新旧伤痕交叠,触目惊心,看得人心头骤然一沉。 白清朗也看得倒吸一口凉气,皱眉道:“伤得这样深,你怎的就呆站着,不知喊疼!” 直到亲眼望见这些狰狞伤痕,白清简翻涌的心绪终于无可回避。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在心疼。 尖锐的悔意紧随而上,狠狠叩击他的心神。 方才,她明明在为他们而独自对峙,他心底却仍存猜疑她的出现,任由理智支配,冷眼驻足旁观。 倘若不曾有那片刻疑心,早些上前,她便不必受这一重重撞击。 看见她身形一晃、忍痛硬扛的瞬间,他的所有利弊权衡轰然破碎。 驱使他快步上前护住她的,早已不是权衡得失的算计。 二十余载人生,他惯于万事理性推演,喜怒自持。 可自遇见孟知华,他频频为她乱了心神。 一次次不受控的心绪起伏,早挣脱了理智的桎梏。 他早已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却置之不顾,放任至今,竟愈发深刻。 这个认知冰冷又清晰。 可理智告诉他,这份萌生的情意于他而言,是莫大的隐患。 一纸契约绑定的关系,本就难有长远来日。 且他从小习武,就深谙最重要的道理——软肋是致命破绽。 他不能再放任这些不可控的情绪,不能为没有未来的事下赌注。 更不能有牵制他的软肋。 白清简微微垂眸,掩下眼底翻涌的暗流。 再抬眼时,神色又恢复一贯温润平和。 28. 第28章 白清简垂眸看她腕间浸透出来的血痕,薄唇微抿。 那些不合时宜的心绪,被他硬生生压入深处埋起,不着痕迹缓缓松开她。 他只立在原地,吩咐了绿绮持他宫牌,随车先行去请张太医,又遣了另一名侍女就近前往药铺,取来两卷包扎的洁净纱布来。 不多时,侍女取来纱布,垂首等候吩咐。 白清简目光落定在孟知华微垂的右手,温沉道:“仔细为少夫人包扎,力道放轻,切莫弄疼她。” 侍女依礼上前,小心翼翼替她包裹腕间伤处。 白清简在一侧静候,眸色清沉。 上一回她伤重,是他亲自俯身,一寸寸替她细细裹伤,指尖细腻触感仿佛仍真切。 可今日情景相似,人近在咫尺,他却克制着,半步未敢靠近。 从今往后,他便该与她保持这般距离。 身前的她定定看着侍女动作,偶尔因刺痛蹙起眉峰,眉眼依旧清阔,不见半分怨怼。 她似乎半点未曾察觉刻意拉开的距离,或是与昔日的差别。 还言笑晏晏地问他们怎么会来,又解释一番自己今日收到消息,以为他们无暇理会,便赶了过来。 一旁的白清朗凤眸微挑,散漫开口调侃道:“嫂嫂今日倒是刚烈,一人对峙这些个恶徒,半分不退,逞了英雄,倒忘了旧伤,现下终究是自食苦头了。” 孟知华的伤口疼痛不止,本来就烦,听他这般戏谑口吻,更是想翻白眼,抬眸淡淡回怼:“二叔久戍边关,惯懂沙场铁血杀伐,未必通晓内宅层层阴私。这群人本就准备暗中蚕食,我今日若退让半分,往后更无宁日。” “受了伤还这般能言善辩,不肯服软。” 白清朗笑意很淡,扬眉看着她,“从小到大,你这争强好胜的性子,倒是半分未改。” 孟知华听他如此直白说起往事,愣了一瞬,但很快,心中便了然了。 他这话,是在向她暗示。 想来,他们兄弟二人已然谈及她与白清朗年少的纠葛过往。 她本来就打算寻机会,当着白清简的面,重演与白清朗昔日的针锋相对,印证昨夜的说辞。 如今看来,都无需刻意出演,直接旧仇复燃了。 他此番回京,屡屡刁难她,大抵还记恨着当年她拒他心意的事吧。 纵然戍边之前,他曾出手对付李家,可远赴边关数年,冷静沉淀之后,余下的,对她多半只剩怨怼了。 如此想通后,孟知华也再无半分顾虑。 本就是他率先挑起纷争,既然如此,她何须一再隐忍退让。 二人一来一回,言语间火药味漫开。但与少时不同,孟知华还需得维持几分端庄。 白清简静立一侧,默然旁观。 他看得分明,孟知华在他面前一直温顺得体,守礼有度,从未像如今面对白清朗时,展露这般锋利而鲜活的一面。 无需铺垫或磨合,二人瞬息便能交锋对峙,这是旁人所无法企及的默契。 且他怎会看不出,白清朗并非蓄意挑衅,只为从疼痛上转移她的神思罢了。 白清简眼帘轻垂,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争执片刻过后,孟知华伤处已包扎妥当。白清简遣了手下处理余下的事,三人一同返程回府。 归府不多时,张太医也匆匆赶到,即刻来为孟知华诊查伤势。 白清简与白清朗并肩立在廊下,静默等候。 张太医指尖轻按她小臂筋骨,细细检视新旧叠加的创口,看她强忍痛楚的表情,神色愈发凝重:“夫人旧伤崩裂复发,叠加新创,已然伤及筋骨脉络。往后需长期静心调养,痊愈之前,万万不可提举重物,也不可强行用劲,但凡拉扯筋骨,便会加重伤势。” 他微微叹息,郑重叮嘱:“若是再三劳损,必会落下陈年顽疾,每逢阴寒雨雪之日便反复作痛,届时再无根治之法。” 一语落定,孟知华心头骤然沉落。 她自年少习武,十余年来枪不离手,那杆银枪曾是她最恣意的寄托。 可今日这一伤,不止日常起居受限,漫长时日里,她怕是再也无法握枪操练,甚至连寻常运力也是不能了。 绝望瞬间堵满心口,她忍不住追问:“太医,我需多久方能彻底痊愈?” 张太医缓缓摇头,语气迟疑:“此事难以定论,快则一年半载,慢则……” 余下话语他不再直言,只温声宽慰:“夫人不必忧心,我会定期来复诊看治,夫人只需谨遵医嘱,安心静养,按时用药,定然会日渐好转。” 孟知华闻言,垂眸看着腕间慢慢缠上的素白纱布,整个人骤然安静。 廊下两人也清楚听闻两人的对话。 白清简心底清楚,是他那时筹谋了那场刺杀,才叫她受了这伤。 今日再添新伤,也是因他的犹疑而起。 他清晰地看到,她听完张太医的话,神色骤然黯淡,整个人像是失了颜色。 他从未见过向来明媚爱笑的她,这般落寞模样。 他喉结微滚,微微侧身,望向庭院当中的花木,大掌骤然收紧,死死攥着那枚玉扳指。 廊下仆从皆以为她是惧怕落下顽疾,故而心神恍惚。 唯有白清朗,清楚她心底的症结。 他深知,孟知华从小心性要强,且视枪如命,本来出嫁后,定然已少了许多机会操练,如今再遭重创,于她而言,无异于毁灭性的打击。 见她低眉失神,陷在情绪里,白清朗故意嗤笑一声,斜倚廊柱,戏谑道:“嫂嫂方才在西城,还气势逼人,不当那伤一回事,怎的如今见了太医,便这般失神了?” 熟悉的调侃腔调,正是他们年少时的相处方式。 孟知华缓缓收回几分神思,侧眸看向他。 白清朗正斜倚廊柱,眉眼轻挑,朝她勾唇一笑。 孟知华清楚,这一次,他并非刻意嘲讽。 她也明白他的用意。他向来惯用这种拌嘴的方式,将她从纷乱心绪中拉出来。 她低下头,无力一笑:“二叔闲来无事,总爱挑我的短处。只是如今我身子不适,难免失神,二叔就莫要拿来说笑了罢。” “并非说笑。” 白清朗见她注意被吸引来,顺势接话道,“我只是看不惯嫂嫂人前强硬逞强,私下却暗自消沉。早知伤势深重,方才何必硬撑出头?” 孟知华本就心中郁结,纵然知晓他的用意,却也无心与他唇齿交锋,只淡淡垂眸,轻淡地回了他:“我伤口隐痛难忍,需静心静养。二叔若无旁事,便先行回去歇息吧。” 白清朗见她如此,也不打算再多言纠缠,只重重叹息一声,抬眸深深看了一眼伫立廊下的白清简,几度欲言又止,终是只颔首示意,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庭院花木微动,天色阴沉,四下安静。 孟知华缓过一口气,张太医已然换药妥当,再三叮嘱过调养禁忌,备好汤药方子,才提着药箱躬身道别。 白清简亲自送太医出府,复又折返归来。 孟知华小心安置好伤手,见他回来,本欲开口叫他去忙,不用管她,却察觉到,气氛比方才还要沉重了几分。 白清简就站在她身边,静静望着她,目光下落到她缠着白纱的手。 孟知华正要说话,便听到他缓缓开口,不知是否因嗓子干哑,声线裹上了一层滞涩。 “是不是很疼?” 孟知华还以为他有要事相商,却不想他会这样问,微微一怔,抬眼望他。 他一身朝服未换,清挺骄矜,可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却似积着化不开的浓墨。 她尚且还未叫过疼,怎的他反倒这么沉重? 难道是他觉得,他们二人只是契约关系,不忍让她这般受牵连负伤? 其实,孟知华并不觉得,自己受伤的事要责怪谁,更不会因此怨天尤人,一蹶不振。 从一开始的刺杀令她蒙伤,就是意外。今日之事也是她自愿做出的选择。 一切皆是定数,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任。 既来之则安之,她不会剥夺自己悲伤的权利,但她也不会让自己沉浸于此,只会盼望情绪快些离去,好让她重新振作,好好养伤。 她也相信自己终有一日,会痊愈如初。 由此,她也不需要谁愧疚,更不需要谁可怜。 孟知华打起几分精神,向他展开一抹笑:“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待会儿喝碗汤药,静养片刻就好。” 她的笑意坦荡,话语轻描淡写,却如一把利刃,狠狠刺向了某处。 白清简指尖用力抵着玉扳指的纹路,快要将其碾碎,方才强行压下那翻涌而上的涩意,但仍不受控制地,沉沉堵在胸腔。 他比谁都清楚,她本不该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他是所有风波的始作俑者,是将她一次次拖入险境的罪魁祸首。 到头来,她却还要笑着宽慰他,强装无碍。 胸腔里的酸涩汹涌欲裂,几乎要冲破他层层筑起的防线。 可他偏要硬生生压下这些,埋葬决心不再复现的心绪,这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 即便如此,他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她手臂上的白纱布,喉间发紧。 良久,他缓缓敛尽眼底所有暗流,重新铺展开一贯的眉眼平和,云淡风轻:“那便好。若无事,我便先去处理政务了。你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差人来。” 说罢,他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他侧身抬步的刹那,孟知华忽然轻轻开口,出声叫住了他。 “白公子。” 她的声音轻柔,但瞬间止住了他的动作。 清风穿廊,卷起细碎落英,四下寂静无声。 孟知华望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缓缓道:“你心里,是不是藏着别的事,想同我说?” 29. 第29章 二人隔着半步相望。 孟知华静静望着他,眸光柔软而耐心,等他开口。 白清简立在光影交界处,眉目温润如常,回望过来时,似乎还带着一丝疑惑。 他向来如此,永远将最平和的模样摆在人前。 但孟知华方才似乎捕捉到,他平静表象下的一丝波澜,并且直觉告诉她,与她有关。 须臾,白清简唇角轻轻一抬,恍然道:“确实有一桩正事,忘了与你细说。” 孟知华轻轻颔首,静待下文。 他徐徐道:“方才入宫面圣,圣上提及先母十年忌辰,下月便是正日。先母位列皇家诰命,礼制繁复庄重,府中需提前筹措排布。” 孟知华眨了眨眼,其实她也记着日子,只是没想到,他想说的是这事儿。 她隐约懂了他方才的纠结迟疑。 大抵是方才她心绪沉郁,他不愿再添琐事扰她,故而几番犹豫,才迟迟开口吧。 自幼便远离双亲的人,母亲的忌日,定然是他心底极为珍重的日子。 “我知晓了,理应慎重。” 孟知华抿了抿唇,稳声应道,“这几日我稍稍休养,便与你一同筹备,绝不误事。” 不过是臂上皮肉伤,尚不至于寸步难行,些许内务琐事,她尚能兼顾。 白清简摇了摇头,沉敛道:“你伤势未愈,切忌劳心费神,一切有我,你安心养伤为上。诸事慢慢来,不必急。” 孟知华闻言轻轻摆手:“不妨事,都是些动脑规整的事,累不着的。总不能因一处伤,便处处束手束脚。” 话音落,她福至心灵,话锋一转:“恰好,我也有一事同你商议。” 她抬眸直视他,用另一只手撑着自己坐起一些,缓缓道:“今日几房的堂兄弟挑衅之事,只怕往后还会有再三。其实近日来,白家旁支几房都有频频登门,名义叙旧探望,实则句句试探。” “他们打探孟府旧事,打探我的嫁妆底细,揣测我手中管家实权,甚至暗中窥伺你我相处实情,看似攀附牟利,心思却远不止于此。” 这段时日,除却筹备洗尘宴的繁杂琐事,她大半精力都用来应付这些络绎上门的族人。 只不过,她看似温和应酬,实则也在暗自梳理这白家的脉络,将各房的性情与目的尽数摸清。 这群人都趋利避害,畏惧白清简权柄深重,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便欺她新妇入府,根基尚浅,总想从她这里撕开缺口。 白清简静静听完,轻叹口气,缓声道:“前段时日我虽忙于朝中冗务,此事心里却也有数。其实早前便已派过人传话,命各房安分守己,不得随意闯入内院搅扰于你。” “你竟已传过话……” 孟知华惊讶道,不止是因他提早为她想好,更因这些人的坚持不懈。 “既有你的明令约束,他们尚且还敢频频试探,半分不肯收敛。” 言外之意,若是白清简不曾去敲打,他们只会更肆无忌惮。 他们行事这般急切,恐怕很快便要有所动作,她绝不能被动等候。 今日主动挑明此事,她并非单纯诉苦,实则也想借机探一探白清朗的底线与态度。 白清简见她似有困扰,温和征询道:“若是不堪其扰,往后内院索性闭门谢客,不必勉强应酬。” 孟知华心中微讶。 他竟能应允她做到这个份上。他迎娶她,不就有意借她稳住内宅旁支吗? 她懂了。 这话想来就是一场试探,意在掂量她这位盟友是否可靠。 这男人,真没安全感。 孟知华微微摇头,浅浅笑道:“不必。我既嫁入白家,你我夫妻一体,料理内宅纷争本就是分内之事。我尚能应付,不必一味回避。” 不愿再多迂回拉扯,她径直切入正题:“我还想问,府里不少下人暗中勾结旁支,散播流言、两头逢迎。想来你心中,应当也摸过这些人的底细?” 白清简是聪明人,她也不必层层遮掩。 他归府尚不足五年,可府中明暗纠葛从来瞒不过他,这批下人,多半是他刻意留下,制衡各房势力的棋子。 白清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出声,坦然承认:“确然如此。留着这些人,也是用以制衡旁支,防止各房私下抱团,滋生事端。” 白清简看着她,淡淡弯了弯唇,一语道破:“你是想要他们的名单?” 见他如此通透,孟知华眼底掠过一抹清亮锋芒。 她正视着他,语气清晰笃定: “是。不仅如此,我还想问,这些人,你如今还打算继续留着吗?” “倘若不再需要,可否交由我全权处置,连同各房心思叵测之人,一举肃清?” … 虽是暮春,春光仍旧和煦,连日风暖日晴。 孟知华遵医嘱安心休养,白日上药调息,夜里闲读静歇。 手已足够支撑日常起居,但腕间伤处还缠着纱布,动作总要刻意收着几分力道。 午后,马车稳稳停在白府朱漆大门前,两道身影相继下车入府。 孟知华早已在正厅阶下等候 她总觉得,白清简近日似乎对她疏离客套了些。 思来想去,她只能想到是洗尘宴那一晚,他戳破了她与白清朗的过往,这对他们的盟友关系,或多或少有所影响。 终究是她隐瞒在先,因而她也想借着日常相处,慢慢修补二人之间的信任。 她原以为回来的只有白清简一人,抬眼却看见兄弟二人并肩而归。 三道视线遥遥相撞,庭院静悄悄的,唯有风拂过树叶,簌簌轻响。 白清朗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她,眼底浮起几分玩味的打量,又是那股熟悉的挑衅。 孟知华心底掠过一丝不耐,面上却不动声色,错开视线,迎向白清简。 “回来了。天日渐燥热,我命小厨房备了冰镇绿豆汤,正好解乏消暑,先坐下歇歇吧。” 说完,她才不情愿地,淡淡扫过白清朗:“二叔若不嫌弃,也坐下来喝一碗吧。” 她心里暗自盘算,以白清朗的性子,多半会借机推拒,顺势给她难堪。 那样正好。 反正她本就无心真心示好,不过是碍于体面客套一句。 不料白清朗扬唇一笑,答得干脆利落:“嫂嫂相邀,自是却之不恭。” 孟知华眉眼微顿,暗自瞪了他一眼,只得扬声对身侧侍女道:“绿绮,再添一副碗盏。” 白清朗眼底笑意更浓,不着痕迹瞥了眼身侧的兄长,抬步拾级而上,停在孟知华身前,抱臂调侃:“嫂嫂方才莫不是笃定我会回绝?难得嫂嫂主动示好,我怎会扫了这份雅兴。” “二叔倒是清闲,偏要在这些细碎处多想 一层。” 孟知华侧睨他,脸上挂着浅淡笑意,语气却带着冷意,“只希望待会儿饮羹,二叔口下留情,别像往日一般处处挑刺。” “嫂嫂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白清朗嘴上喊冤,却仍玩世不恭地笑着,“被嫂嫂这般防备,反倒叫我不敢领这份好意了。” 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蓦地,孟知华眼珠一转,朝白清朗偷偷坏笑一下,而后抬眼看向白清简,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你也看见了,二叔只要同我碰面,便免不了要与我口舌交锋,根本不想与我安稳相处。” 白清朗:“……” 好好好,不讲武德是吧。 下一瞬,他当即也微蹙眉头,抬手虚虚按了按胸口,摆出一副比孟知华还要受莫大委屈的模样,往白清简身侧凑了半步:“哥,您可都看见了。我方才明明言语间处处留了分寸,是嫂嫂言辞锋利,深深地伤到了我……” 孟知华:“……” 此男戍边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回来就变得骚哄哄的。 然而,白清简只朝他温和一笑:“清朗,我是看见了,方才是你先挑起的。” 白清朗脸上那副可怜模样当即僵住,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对上白清简那温润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闷闷闭了嘴。 孟知华憋得肩头微颤,连忙低下头,掩去唇角压不住的笑意。 她这点细微的小动作,虽刻意避开白清朗,却尽数落入白清简眼底。 他眼尾极浅地弯起一丝,但转瞬之间,就压了下去,似乎从未发生过。 不多时,绿绮带着侍女端上冰透的绿豆汤,瓷碗凝着薄薄一层水汽。 几人刚落座,尚未执勺,门外侍女捧着烫金请柬快步走入,躬身禀报:“少爷,少夫人,苏府送来马球宴帖子,说是三日后城郊马场踏青击球,宴请京中一众世家子弟同去。” 白清简指尖搭在碗沿,闻言抬眸,接过帖子,展开大略扫过。 一旁的孟知华本来正垂眸,听见马球宴三个字,睫羽猛地抬起,瞬间精神起来,眼底亮起一抹光。 少时她最擅马球,驰骋赛场挥杆夺魁,她年少时总能在场上肆意追风,甚至赢下了不少军中将士,快活又潇洒。 后来被礼数俗务困住,久不曾上场,心底早就发痒。 可她下意识微微抬腕,纱布摩擦肌肤,一阵钝痛隐隐传来,眼里那点光亮,当即暗下去大半。 白清简轻轻合上帖子,转头看向孟知华:“这场宴游人多嘈杂,你的手腕伤还没养好。我与清朗其中一人前去应酬便可,你留在府安心休养。” 孟知华一听要把自己留在府中,顿时蔫了,瘪着嘴抬眼望他:“我不上场打球,也可以去的对不对?” 她微微倾身,神色恳切,乖巧又可怜:“我就安安静静坐在场边看热闹,绝不乱动。日日闷在院里养伤,人都闷得发慌。我也好久未曾见晚宁了,正好趁这次机会与她叙旧散心,绝不会劳累伤身!” 白清朗在一旁默不作声听完全程,撑着下颌慢悠悠开口:“那你骑马的劲装打算穿什么颜色?” 孟知华满心满眼等白清简的回答,闻言不假思索应声:“自然是一贯那套粉黄的。” 白清简:“嗯?” 白清朗立刻跟上:“嗯?” 孟知华:“……” 30. 第30章 孟知华日日缠在白清简身侧,软声央求,再三立下重誓,保证入了马球场只安坐旁观,绝不擅离坐席半步。 几番软磨硬泡,白清简终究拗不过她,在她眼里的灼灼期待下,终于松口应下。 但他也定下条件,当日必须由他全程陪同,一同赴会。 白清朗听闻二人都要前往,嫌留在府中枯坐无趣,也说要跟去,白清简也只由了他。 马球会当日,苏府城郊马场前车马辐辏,连片碧草如茵,依山而建的观景高台座无虚席。 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往来言笑,马匹嘶鸣混着丝竹笑语随风漫开,满目皆是一派喧嚣盛景。 孟知华同白家两兄弟一同下车,踏入观景席后,四周的一道道目光,都有意无意朝他们三人投了过来,还有的干脆直接交头接耳起来。 孟知华只当作寻常,并无放在心上。 白清简与白清朗本就身份煊赫,极少一同现身这类宴游,再加上她与白清简新婚未久,三人同场本就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众人好奇也在所难免。 只是她也留意到,不少闺阁小姐借着团扇罗幔遮掩,视线一遍遍往他们两兄弟身上流连。 她心底暗自幸灾乐祸,估摸着白清朗往后几日,耳朵怕是要被各式明里暗里的说媒撮合,磨得起茧。 入了席,孟知华谨记临行前对白清简的承诺,乖乖落座。她知道,唯有获得信任,之后才能提更多要求。 白清简与她一同入座,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肘,低声叮嘱她将伤腕妥帖安放,若是久坐酸胀不适,只管同他说。 他的照料细致妥帖,孟知华一一应下,一颗心却早已按捺不住。 她远远望见邻厢,苏晚宁已然到场,一身浅紫罗裙,身姿纤柔,正随长辈应酬,同前来赴会的孟砚寒暄。 孟知华心下发痒,恨不得立刻飞过去,与闺中密友还有自家兄长相会。 苏晚宁也看见了孟知华,碍于长辈在场应酬,不便贸然抽身过来,只朝她眨巴眨巴眼睛,与她无声约好待会儿再聚。 观景高台之上,穿堂风阵阵掠过,苏晚宁不由得拢了拢衣襟,肩头微微蜷缩。 明明已近入夏,今日竟还有这般料峭的春寒。 孟砚与苏家长辈寒暄着,目光却不受控制看向眼前小巧可人的女子,不免想起白家洗尘宴上,自己酒后失态的模样,面上掠过几分不自在,耳根有些发烫。 他一面与苏家长辈谈笑,不敢贸然同苏晚宁搭话,但眼角瞥见她被寒风吹得瑟缩,默默往她身前挪过半步,宽厚身形恰好替她挡去迎面横来的冷风。 侍女奉来温热蜜茶,他红着脸,不动声色示意侍女先奉给苏晚宁。 苏晚宁抬眼撞进他躲闪的目光,唇角浅浅漾开一抹笑意,低声道了句多谢,反倒叫孟砚愈发局促了。 孟知华正偏过头,悄悄看自家兄长这死出,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戏谑轻笑,打断了她的观望:“怎么?嫂嫂方才还信誓旦旦应下兄长,这会子便快要坐不住了?” 孟知华斜睨过去,硬声回怼:“二叔既有闲情取笑我,不如多思虑思虑,待会儿若是上场球技退步落于人后,该如何收场。” 白清朗只悠然一笑,懒懒散散地往椅背一倒,整个人照进日光里:“嫂嫂多虑了,今日我本就无意上场,我的风姿,哪是这般轻易便能得见的。” 二人低声你来我往,落在旁人眼中,只当叔嫂相处和睦融洽。 白清简坐于一旁慢啜清茶,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转动着那枚玉扳指。 片刻,他缓缓起身,看向孟知华,打断他们二人的拌嘴:“你不是想去寻苏姑娘与你兄长?我陪你过去吧。” 孟知华闻言喜出望外,当即起身便要同他前去。白清朗见状,也跟着起身要一并随行。 苏家与孟家坐席本就紧邻,三人过来之时,苏家众人连同孟砚一并起身相迎。 苏晚宁见孟知华过来,快步钻了过去,挽住她未受伤的手臂,亲昵靠到她身侧,二人相视一笑。 众人互相见礼,顺带关切了几句孟知华腕上的伤。 正这时,工部与礼部两位尚书正在另一侧向白清简招呼。 白清简微微颔首应下,侧首看向孟知华,目光扫过她受伤的手腕,见她懂了自己无声的叮嘱,朝他眨眨眼,才从容告辞,转身移步前去应酬。 苏家长辈与剩下几人又闲谈片刻,才拉着满心不情愿的苏晚宁告辞,前去别处应酬宾客。 孟知华与白清朗陪着孟砚说笑了几句,孟砚要去迎接一位老将军,也先告辞了,他们二人只好先回了自家席位。 甫一落座,便听见身后的白清朗低声啧啧两声。 孟知华本不想理会他这莫名其妙的动静,奈何八卦之心作祟,终究偏过头:“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周遭人声鼎沸,恰好掩住二人私语。 白清朗眼底浮起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微微倾身凑近,但垂眸便望见她小巧圆润的耳垂。 他一愣,稍稍退开些许,压着嗓音,只让她一人听见。 “看见前排那位身着水绿罗裙的沈秀芝了么?” 孟知华点头,问道:“那是……长洲沈家的二小姐?” “正是。” 白清朗原本望着她恬静侧脸,可对上她投来的视线,又移开目光,故作神秘地勾了勾唇角。 “嫂嫂大约不知,我离京戍边,兄长方才回京那阵,京中便私下传得沸沸扬扬,说她对兄长一见倾心,满心倾慕。沈家还曾遣人来白家提亲呢,只是也被兄长一口回绝了。” 他微微抬下巴示意沈家的方向:“你瞧,自打我们到场,她的目光便一直黏在大哥身上。” 孟知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果真见那沈小姐的视线,牢牢锁在不远处的白清简身上。 她抿抿唇,作势坐直了一些,伸长脖颈,好看得清楚些。 那沈小姐确是生得极好,云鬓峨峨,修眉联娟,通身气派矜贵又娴静。真真是一位仪态万千,令人沉醉的美人儿。 看了一会儿美人,孟知华才反应过来,转回头瞪向白清朗:“你也该守些分寸,我如今是你嫂嫂,同我说这些,你自己瞧瞧合适么?” 不远处,白清简听不清二人的窃窃私语,只看见白清朗凑近她身侧,不知说了些什么,又见孟知华神色转瞬掠过一丝滞涩,美目带嗔。 他神色不动 ,敛去眼底一丝微光,依旧温润从容,继续应酬几位朝中重臣。 场下世家子弟陆续上马热身,马蹄踏过青草地,马球杆挥舞,脆响阵阵传来。 高台之上侍女往来奉茶,部分女眷起身换装准备上场,余下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 不多时,马场管事跨步上前,高声宣告本场马球会的压轴奖赏。 高台正中木架之上,一支内府御造、缀满细碎东珠的鎏金马球杆,在日光之下流光熠熠。 方才尚带着几分慵懒闲情的孟知华骤然僵住,视线像被牢牢锁在那支球杆上,眼底瞬间绽开炽亮的光,连呼吸都不觉放轻了几分。 若是寻常金银器物也就罢了,独独这一件,她是真想要! 那杆子的形制、纹路,乃至东珠排布的疏密,竟与她当年不慎折断的那一支如出一辙。 那是她手里断掉的最后一点念想,如今看着这翻版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她几乎要按着心口,才能压下那股烧起来的欲望。 可转念想起腕间尚未痊愈的伤,还有自己对白清简许下的诺言,眼底那点光亮,又缓缓黯淡下去。 罢了,终究与她无缘。 少年时她驰骋马球场,鲜有敌手,最大的心愿便是凭一己本事,赢下心之所向的奖赏。 可如今筋骨受损,莫说挥杆角逐,就算那支球杆直接送到手上,她恐怕都握不住。 往日肆意驰骋的快意,如今只剩遥遥遥望。 孟砚应酬完毕归来,知道孟知华自小喜爱马球,如今不得上场,必定心中不甘,特意过来陪她说话,恰好撞见她这副落寞模样。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支鎏金杆,瞬间便懂了她的心事。 白清朗也看得分明,俯身撑着膝盖,抬眼看她:“嫂嫂莫不是,中意那支球杆?” 孟砚顺势坐下,接话劝道:“华儿,你若真心喜欢,赛后我便去同苏家说项,实在不行我再托宫中故人,将此物讨要过来便是。你身上有伤,切莫为此郁郁。” 孟知华轻轻摇头:“哥,万万不可。不是凭本事赢来的,再喜欢也没有半分意思。这般行事,苏家作为东道主难办,对一众参赛之人,亦是不公。” 她顿了顿,低低轻叹一声:“我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那支球杆,是立于场上挥杆驰骋的畅快。我既用不上了,也就罢了,它自会有它的好去处。” 察觉气氛沉了几分,她敛去心头怅惘,朝他们扬起笑意:“不过是几句牢骚,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快来一同观赛。你瞧那位吴家三公子,看着倒是颇有几分架势,说不定能在一众好手之中杀出重围呢。” 恰逢白清简应酬完毕,迈步归来,见她神色蔫了些,微微俯身看向她:“方才还兴致勃勃,这是怎么了?是腕伤又疼了?” 孟知华摇了摇头,莞尔作答:“我喜爱那杆球杆,但受伤无法上场。兄长打算出面替我讨要那支马球杆,被我拦下来了。” 白清简自然而平淡地接道:“我帮你去要。” 孟知华道:“不必了,这般行事,于苏家,于参赛之人,皆是不公。” 白清简眸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一字一句缓缓出声:“我是说,我去帮你赢回来。” 31. 第31章 白清简语调温和,却平稳而笃定。 孟知华愣着看他,满眼皆是意外。 在她印象里,白清简素来是一门心思扑在朝堂公务上,马球这类世家子弟的玩乐,他从未谈及,更谈不上亲自下场角逐。 不止是她,一旁的白清朗脸上那点笑意也敛了下去,眉峰微微挑起。 虽说二人是一母同胞,白清朗出生时,白清简就已被远送修炼,相处本就不多。 但在白清朗的认知里,这位兄长便是端坐书案,周旋朝堂的人。 琴棋尚可,驰骋马场挥杆竞技,实在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哥,你还会打马球?” 白清朗开口,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惊奇。 “略通一二。” 白清简平和应道,一挽宽袖,又准备离开,“我先去了。” 孟知华指尖一探,轻轻捻住他袖摆一角,仰脸低声道:“若是为我费心,就不必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哪用得着真下场。这儿耳目众多,你近来烦心事已不少,莫为我再惹口舌是非。” 她只当他见自己受伤可怜,动了恻隐之心。 输赢事小,可白清简身份摆在那里,一旦失手,名声难免受损,她反倒于心不安。 白清简低头看了眼被她攥住的衣袖,弯唇淡笑,温声解释: “并非专为你。苏大人之前便同我提过,邀我首场比赛下场助兴,我当时有求于他们,便应下了。至于那支球杆,不过是顺带,若是赢下,便取来送你。”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孟知华听他这般解释,才知是碍于东道主情面的举手之劳,并非特地为她破例,悬着的心便放了大半,甚至觉着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她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指,眼里再度泛起光亮,努力摆出一副体贴模样:“那你尽力便好,我们在台上为你鼓气。” 其实内心正在疯狂摇旗:白清简!求你了,快把这局拿下来!!! 白清朗坐在一侧,听他们说话,一边吊儿郎当地把玩着茶杯。 自家兄长是什么性子,他多少清楚,若是本心不愿,任凭旁人如何相邀,都绝难令他松口。 “哥,此番乃是双人赛制,莫非就你一人?没有搭档?”白清朗状似无意地问。 “尚无,我一人便可。” 白清简淡然应道,却又把孟知华震惊了一遍。 她仿佛看到那球杆,离她越来越远了…… 白清朗眸光一转,直起身子,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朝场上扬了扬下巴:“既如此,我陪你走一场。总不能让你单打独斗,让人背后编排白家无人。” 嘴上说得轻巧,他心底却自有盘算。 他从来不知白清简还会打马球,功底究竟几分尚且难说,一人对上对方两人,风险不小。 与其眼睁睁看他失利,倒不如他补上这个缺口,稳稳把那杆球杆拿下来。 孟知华又是一怔。 近日来,她一直都觉着,白家这两兄弟许是因为从小不在一处,关系很是疏远,平日里连闲谈都寥寥无几,更不要说组队并肩参赛。 眼下竟要一同下场,这种寻常人家随处可见的兄弟同心,放在他俩身上竟有些新鲜。 她抬眼看向面前二人。 一个温润端方,一个桀骜疏朗,气质迥然,周身气场也并不相合。 他们四目遥遥相撞,没有多余言语,只一瞬对视,白清简微微颔首,白清朗也轻轻抬了抬下颌。 彼此就像是读懂了对方的用意,一齐迈步离去。 高台之上,眼见白家兄弟起身往赛场方向去,四面八方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当真是白家大公子……他竟肯下场?” “更奇的是白二公子竟也同行。听说他们兄弟聚少离多,感情冷淡,今日倒是头回见他们同进同出。” “今日总算没白来!这等盛况,怕是连苏府主人也未曾料到吧?” 霎时间,全场目光如雨点般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惊诧、质疑、揣测,种种神色流转不休,伴着四下里嗡嗡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不过须臾,兄弟二人已换了窄袖戎装,翻身上马。 风吹袍袖,骏马嘶风,二人端坐鞍桥,气度沉静,在那喧嚣的赛场中自成一方天地,宛若鹤立鸡群,锋芒难掩。 抬眼望去,今日他们的对手,正是那吴家三公子一队。 这吴三久历马场,球技老练,出手狠准刁钻,此前几场赛事皆是连战连捷,是今日夺魁呼声最高的头号热门。 开赛之初,果见兄弟二人配合着实生涩。 毕竟平日极少共事,攻防节奏一时对不上,几次衔接都慢上半拍,被吴三公子抓住空隙连连进攻,稍稍落了下风。 看台上众人屏息观望,时不时传出几声低低的议论。 孟知华坐在席上,视线紧紧追着场中人。 她并不因他们落后而担心,眼神中更多的,是惊艳。 她素来知晓白清朗球技不俗,毕竟年少时便常在马场上驰骋,却万万没料到,白清简的身手也这般出众。 他不追求花哨的姿态,每一次卡位、截球都算得极准,不急不躁,稳稳把控,硬生生扛住对方一波又一波猛攻。 几轮回合打下来,二人渐渐磨出几分默契。 不必高声呼喊,只凭眼神交汇,便能领会彼此动向。 白清简守在中场,稳控全场局势,截断来球,化解攻势。 白清朗则策马疾驰向前,抢球突围,攻势锐利。 一守一攻,渐渐扭转颓势,反倒步步紧逼,压得吴三公子一方喘不过气。 吴三公子一向自负球技,此刻几番强攻都被拦下,面上也渐渐透出焦灼。 看台上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孟知华看得有些出神,目光大半都落在白清简身上,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赞叹。 她下意识侧过头望向前排,果见沈家小姐也正一瞬不瞬望着场间,眼里满是惊艳。 她只看了一眼,转瞬便又被赛场的热闹吸引过去,继续紧追赛况。 又一轮攻防结束,局势已然分明。 白清朗手腕一转,挥杆将马球拨向白清简身前。白清简俯身,挥杆出球,马球直入球洞。 终场笛声响起。 满堂喝彩轰然响起,响彻整片草场。 白家兄弟,胜。 二人勒马驻立,暮春风急,将二人翻飞的衣袍扯得猎猎作响。 喧嚣之中,白清朗侧过头,似笑非笑地打趣道:“哥,深藏不露啊,没想到你的马球也打得这样好,想来你在京外的十余载,也没少消遣吧。” < p>他目光朝高台孟知华的方向掠了一眼,继续道:“只是我更没想到,你也肯花这份心思。若我没记岔,嫂嫂年少时那支最趁手的球杆,与架上那款,一模一样。” 这话听似随口,却不动声色点出了他与孟知华的旧日情分,他转过头,等着白清简的反应。 然而白清朗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坦然接了话:“多谢你,为你嫂嫂尽这一份力。” 白清朗闻言顿了顿,随即低笑一声。 近日来,他越发确定,白清简与孟知华之间,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事。 只是对他们的几番试探,都无果。 但这背后的秘密,他迟早要弄明白。 不多时,苏府老爷亲自捧着那柄鎏金镶东珠的马球杆上前,为他们颁奖。 方才场上白清朗策马突进,风姿飒爽,早已引得席间一众命妇与小姐频频侧目。 才刚下马,便有好几户人家的女眷借着道贺的由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打听他的年岁,旁敲侧击打探婚事机缘。 白清朗被一群人团团围着,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白清简因着已婚之故逃过一劫,独自上前领受奖赏。 苏晚宁随苏家长辈站在侧畔。 接过那支沉甸甸流光熠熠的球杆,白清简对着苏府老爷躬身谢过。 人都散开后,苏婉宁朝白清简笑道:“还真是与她从前那支如出一辙呢。” 白清简语声温和回道:“还得多谢苏姑娘,不厌其烦将知华的球杆形制告知于我,我才得以照着打造一柄。” 苏晚宁微微屈膝回礼,眉眼含着浅浅笑意:“白公子言重了。反倒该是我们苏家谢你。公子此番愿在首秀破例下场,实实在在为今日这场马球会打响了声势。” “姑娘不必多礼。” 白清简淡淡颔首,“能够下场夺下此杆,亦是我的荣幸。” 说完,他手持球杆,转身离开。 苏晚宁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虽然她知晓,白清简与孟知华不过是契约婚姻,可一桩桩一件件看下来,白清简待知华实在算得上用心。 她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这一对,倒是比想象中要合拍得多。 白清简握着手中的球杆,信步返回。 他日前就打听到,孟知华从小喜爱马球,没再上过场后,心爱的球杆也断裂了。 孟知华所受的伤,终究与他脱不开干系。 如今能替她圆一桩小小的遗憾,不过是想要做些补偿。 唯有如此,才能稍稍纾解几分压在心底的那份亏欠,他也能赶紧按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心绪。 草场之上喧嚣慢慢回落,春风裹挟着青草的气息漫过来。 孟知华满心欢喜,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下去看一看那支来之不易的球杆,脚下已经迈向台阶。 可视线越过场中人群,一道水绿色裙衫的身影先一步往白清简那儿走去。 那女子提着裙摆,走到白清简面前,微微敛衽,与他笑谈。 遥遥望去,白清简唇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温和舒展,耐心听着她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还将手中的球杆递给了她。 仔细看清,那女子正是沈家小姐。 孟知华脚步猛地停在了台阶之上。 32. 第32章 孟知华立在层层青石台阶间,雀跃轻快的步履骤然顿住。 融融日光里,二人眉眼含笑,相谈融洽,这一幕光景入目便觉般配。 瞧着,他俩应是旧识,关系应当也不错。 孟知华轻抿唇角,几经掂量,终究打算折返,不贸然上前打扰。 但就在此时,颀立于草场之上的身影,似是心生感应,倏然抬头,目光精准锁住了台阶上的她。 白清简遥遥望去,阶上少女立在天光里,周身被暖阳勾勒上一层柔软金边。 四目猝然相触,她原本已经预备转身离去的动作瞬间僵住,一时显得有些无措。 未等孟知华收回视线,白清简微微颔首,主动截断与沈秀芝的闲谈,抬手示意对方随自己上前。 孟知华就这样看着他携着沈秀芝并肩拾阶而来,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她身前。 沈秀芝步履温婉轻盈,眉目娴静,一言一行皆是世家贵女的端庄气度。 望见孟知华,她率先微微屈膝行礼,轻柔恭顺:“白夫人。” 白清简多走了两步,自然地停在孟知华身侧,与她并立。 他手中握着那柄鎏金镶珠的马球杆,姿态从容坦荡,为二人引荐。 “这位是长洲沈家二小姐,沈秀芝。方才我与清朗赛场得胜,沈小姐特地前来道贺。” “这位是我的夫人,姓孟,名知华。” 听到他介绍自己为夫人,不知是尚不习惯还是怎的,孟知华的脸有些不自在地热了起来。 她敛起神思,向沈秀芝回礼问好。 引荐过后,白清简顺势直言,将方才二人交谈的缘由坦然道出,字字清明:“沈小姐外祖是京中老牌木作世家,精微镂刻之技冠绝京华。这柄球杆既已是你的,我便想托沈小姐代为引荐,请顶尖匠人于杆身刻上你的名字。” 原来他方才驻足与沈秀芝交流,并非闲谈叙旧,竟是为她考虑这般细碎的事。 孟知华心下微微一动,面上仍微笑如旧,向沈秀芝再行一礼:“如此甚好,便有劳沈小姐费心了。” 沈秀芝望着眼前郎才女貌,默契十足的二人,眸含浅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能为白大人与白夫人效劳,是我的荣幸。若是方便,我先让人将球杆取走,稍后我便命家中匠人登门来取,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几句简单寒暄过后,沈秀芝命人来取走了那柄球杆,告别二人,转身隐入人流之中。 阶前只剩他们二人,微风轻轻拂过,吹动孟知华鬓边碎发。 她抬眼看向身侧挺拔的男子,欲言又止。她有很多好奇的事,想向他八卦。 沈秀芝倾慕于他的流言是否属实?从前沈家提亲被拒,又是为何?他如今又是怎么看待沈秀芝呢? 可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说到底,他们本就只是契约联姻,空有名分。 她陡然问起这些过往的事,反倒像在……吃醋。 二人名为夫妻,实则互不干涉,她本就无资格过问。要真追问,反倒好像显得她斤斤计较,失了分寸。 几番斟酌,孟知华终究决定闭口不谈沈秀芝,抬脸转向他,语气轻快:“今日多谢你了,这柄球杆我真心喜爱,如今刻了名字,更是难得。平日你从未显露,没想到,你的马球打得也这样好。” 白清简垂眸,落入眼底的是她舒展明媚的眉眼,澄澈鲜活,他唇角微扬。 “早年稍有涉猎罢了,不足称道。” 上了看台,孟知华又笑道:“我去找晚宁说说话,就在近处,不会走远,更不会下场。你自去忙碌便可,不必顾及我,我省得分寸。” 见他颔首,孟知华弯眸朝他一笑,转身快步融入人群。 白清简的目光静静追随着她的背影,少女身姿娇俏灵活,因心底欢喜,步履轻盈得像踩着轻风。 直至那抹亮色彻底远去,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孟知华穿过看台错落人流,不多时便寻到了凭栏而立的苏晚宁。 苏晚宁正倚着木栏,看场下的激烈比试,清风拂动她的浅紫罗裙,见孟知华走来,眉眼温柔弯起:“瞧你这满脸洋溢的笑,定是欢喜坏了。” “自然欢喜。” 孟知华也轻轻将手臂搭在栏边,眼底亮亮的,“你瞧着应当也很吃惊吧,那柄球杆,竟真的和当年我的那杆一模一样。当年我那柄,可是先皇知晓我偏爱马球,特赐给我父亲的,没想到竟还能看到一样的。” 二人并肩凭栏,低声闲谈,笑语轻柔。 草场之上马蹄奔逐,人声鼎沸,暖煦天光洒落,二人相依的身影被拉得绵长。 日暮渐临,赛场喧嚣慢慢褪去,宾客三三两两结伴散去。 疏朗的风裹挟着青草与花木的清甜,拂面而来,松弛又惬意。 孟知华与苏晚宁顺着后场小路缓步往外走,正低声点评着方才赛场的战况。 倏地,几句闲语随风钻进了她们耳里。 孟知华的笑语骤然止住。 她悄然移步,绕过几株矮树,只见不远处雕花廊柱的阴影里,两位世家老者正驻足闲谈,语声压得极低,话语还是顺着风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听闻圣上感念旧情,届时会亲临白府祭拜。” “话虽如此,白府这风光背后的旧事之闻,这许多年也未断过啊。据说当年这白大公子,未足两岁就重病难养,白家将他远送修养,说是求医,但人人都说,就是舍弃。” “虽是传闻,但我觉着也不无道理。不然也不会送走那大公子没多久,二公子就降生了,府中宠爱与资源,都尽数偏向了这小儿子。” 一字一句,模模糊糊地钻入孟知华耳中。 她脸上笑意缓缓褪去。 人人皆知,白清简幼年便被送去仙山养病,孤身一人熬过数年光阴,治病求学,最终还凭一己之力金榜题名。 关于白家凉薄弃子的流言,经年来她也有所耳闻,且白家从未出面辩驳澄清。 如今白清简回京,这些陈年诟病,怕是又死灰复燃了,竟是随处可闻。 苏晚宁瞧出她神色变化,轻轻碰了碰她胳膊,低声道:“不过是老者间的无聊闲谈,真真假假,别往心里去。” 孟知华轻轻点头,没有多言语,与她继续前行。 未几多时,马球会正式落幕。 … 转瞬十日飞逝,便是大长公主十年忌辰。 圣谕早已传遍朝野,圣上念及大长公主旧日情谊,亲笔题写祭文,御赐无数祭品,更是在忌辰当日 ,御驾亲赴白府致祭。 白府之内遍悬素缟,青毡铺地,礼乐低徊。 京中王公、世交权贵络绎登门祭拜,车马塞满长街。 孟知华一身素色衣裙,不缀珠玉,冷静调度府中上下,接待应酬,礼数周全。 祭礼盛大肃穆,圣上亲临,行祭拜之礼,满堂宾客肃立。 圣驾离去之后,大部分宾客也跟着陆续告辞。 唯有几位宗族资深长辈,依循礼制需留守府中值守奠仪,被下人引至偏殿茶座暂作休憩。 几人闲谈饮茶,今日终究是大长公主忌辰,他们都很默契,无人敢公然提及大长公主之事。 可茶盏起落之间,话题还是绕回了大房。如今京中流言早已再度传遍,任谁私下都免不了要议论几句。 “……他二人相继离世,余下两位公子。那个大的更是早早便被抛离家门,福气也没享着。” “说到底还不是个命薄的,幼时养不活才扔去仙山,生了个小的,谁能料到,他竟能硬生生熬出一条命,活着回京。” “是啊,他能有今日地位,也就是当年命大侥幸……” 话语声压得极低,只在他们一圈人中流转。 殊不知花木掩映的拱门后,白清简正端立其间。 他一身素白孝衣,肩背挺拔如松,面上平静得如同未曾听闻。 无数细碎片段,不受控地一闪而过。 山林间袅袅药气的丹炉,独自提笔苦学的孤冷长夜,遥闻京中府里满堂喜庆…… 转瞬,他悉数强制压下。 指节慢慢收紧,又松开,掌心已然泛凉。 正欲转身离去,他抬起眼,花叶缝隙间,他正好瞧见廊下另一侧的孟知华。 她定然也听见了。 他表情依旧淡漠无温。 这般闲言碎语,她必然早已听遍无数。 至亲骨肉尚且能因幼子体弱便狠心弃置,外人生出偏见鄙夷,原是情理之中。 她大抵,也不会例外。 他正欲举步离去,却见廊下那抹素色身影抬步上前,行至茶座近旁,微微欠身行礼。 姿态是晚辈的恭谨,语声却是不容置喙的冷肃。 “诸位世伯。今日为仙去的大长公主忌辰,本该专意追怀。府中早年家事内情,局外人无从窥见全貌,经年辗转,早已失真失实,怎的还在此重提?”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立场却仍分毫不让,“我夫君如今的功名权位,皆是一步一履凭才学实干挣来,并非什么侥幸苟活得来的福气。今日府中重孝,还请诸位只谈祭奠缅怀,这些无据私论,若是外传出去,既辱逝者,亦辱当朝臣子,得不偿失。” 言罢,她又浅浅再行一礼,姿态谦和:“晚辈斗胆直言,若言语间有所唐突,也是不愿闲言滋生是非,还望诸位世伯海涵。” 光影缓缓流动,香烛细烟袅袅漫过回廊,浮尘在碎光里轻轻浮沉。 院外风声、人声、礼乐余响犹在,整座白府依旧喧嚣未歇。 可拱门后的一方阴影里,所有纷扰尽数被浓枝密叶吞敛。 白清简立在暗处,所有声色动静,这一刻尽数褪色淡去。 唯独廊下那一抹素衣身影,澄澈清晰至极,占满他全部视野。 33. 第33章 一番话坦荡不失分寸。 几位世家长辈闻言,面上皆掠过几分讪然。 他们皆是辈分深厚的老人,当众被晚辈驳斥,难免放不下面子,自然不肯低头道歉,只轻咳两声,摆着长辈的姿态颔首。 “有心了,但我等省得分寸,不必多虑。” 虽语气敷衍,但孟知华知道他们也不敢再妄议是非,便也不多做纠缠。 今日是大长公主忌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再度行过晚辈礼,转身朝祠堂的方向离开。 白日的宾客此刻都已散尽,车马绝尘,偌大的白府只剩满室的素白帷幔随风轻晃,香烛点燃的余烟缕缕,清冷又寂寥。 孟知华走到祠堂门前,方才络绎不绝的祭拜之人早已尽数离去,祠堂之中空空荡荡。 目光扫过空旷的厅堂,视线骤然一顿。 祠堂正中的蒲团上,白清朗仍孤身跪立于此。 往日里的他,永远少年意气,肆意洒脱,一派不知愁的张扬,是京中最无忧无虑的世家二郎。 可此刻,他背脊微塌,头颅低垂,安静而落寞。 烛火摇曳,将他孤峭的身影拉得极长。 孟知华停下脚步,心底悄然轻叹。 白清朗自幼长在大长公主身侧,承欢膝下,受尽宠爱。 大长公主与白侯爷离世的年岁,他已然记事,十几年朝夕相伴的亲情刻骨入髓。 今日与他而言,应是一场不同于白清简的,无处排解的悲恸。 正暗自思忖,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孟知华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 果然是白清简。 他一身素白孝衣,身姿清挺,顺着庭径缓步走来。 孟知华心头还是有几分顾虑。 眼前白清朗的悲伤太过真切,但这是他们圆满亲情的佐证。 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好不容易在那场并肩作战的马球赛后,像是近了一些。 她怕白清简看在眼底,触景生情,心底再起芥蒂。 几乎是本能一般,孟知华立刻抬步上前,拦在他身前,佯装随意绊住他驻足闲谈。 “你怎么这么快来了?刚应酬完,不如先去多少吃些东西吧?” 她语气轻快,刻意冲淡了一些悲戚的氛围。 白清朗垂眸看着她刻意掩饰的小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目光如融冰般柔和下来。 孟知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他是怎么了,歪头问:“怎么了吗?” “不必担心。” 他语气温淡平和,却让孟知华怔忡在原地。“我知道清朗在里面。” 不等她反应,白清简已然抬步,越过她,踏入祠堂。 烛火斑驳地投映在他素净的衣料上,随着他的步伐明灭变幻。 他没有丝毫犹豫,走到白清朗身侧的蒲团上,屈膝跪下,背脊挺直,姿态肃穆,安静陪着身旁沉郁的少年。 孟知华立在原地,见状心下倏然一软,紧随其后,轻手轻脚走入祠堂,在二人身侧跪落。 偌大的祠堂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响,香火氤氲,似有若无的暖意稍稍驱散了满室寒凉。 许久,一直垂首静默的白清朗,终于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兄长。 少年眼底还泛着红,少了几分往日的顽劣,多了几分茫然与酸涩,声音沙哑低沉。 “哥,你不怪……她吗?” 怪她当年狠心将你送走,怪她从未伴你长大,护你周全,怪她让你十余载孤苦,受尽蹉跎,被世人非议。 白清简没有应声,依旧挺着背,望着身前灵位。 见他沉默,白清朗喉间微哑,又道:“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她这一生,享尽荣华富贵,留给世人满堂荣光,可什么也没留给你。你就算怪她,她也定不会怪你。” 话音顿了顿,少年又自嘲地低笑一声:“可她那么早就走了,又留了什么给我呢。” 祠堂内静得落针可闻,连排的火光轻轻晃动,映得兄弟二人的眉眼越发深邃。 孟知华心头轻轻发酸,觉着气氛不妙,但又不好蓦然出言,就在此时,白清简终于缓缓开口。 “不是还有我么。” 寥寥几字,轻描淡写,孟知华心头却轰然一动,瞳孔微张,转头看他。 是啊,他们母亲留下了他。 留下了这个依旧念着血脉亲情,愿意归来守护家族,守护弟弟的兄长。 他还有他,他们还有彼此。 她看到,白清朗也骤然僵住。 他怔怔看着自己兄长,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动,喉结滚动几番,却半晌失语。 不过瞬息,他便迅速敛去神色的失态,飞快低下头,肩头紧绷,再不言语。 又静静跪立片刻,晚风穿堂,带来丝丝凉意。 白清简抬眸,看向身侧垂首的孟知华,温声道:“天色已晚,夜风寒凉,祠堂湿气重,你先回去吃些东西歇下吧。” 孟知华抬首,轻轻摇头,眼神澄澈坚定:“我不累,我陪你们一起。” 今日,他们兄弟二人都各有心结,她也不愿留他们二人独处,多一个人陪着,也算慰藉。 白清简看她执拗的模样,也不再强求,只微微颔首,淡着声叮嘱她,注意莫扯了手上的伤。 三人跪立直到过了既定的时辰,拜别了灵位,才算结束,一同起身,走出了祠堂。 庭院被浓墨般的夜色浸染,月华如最纯净的染料,勾勒描画着白府的廊檐。 夜深人静,一整日的应酬与祭拜,三人都未曾用膳,如今腹中皆空。 跪了整晚,三人心情都已平复不少,但气氛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沉郁,淡淡萦绕。 孟知华素来最怕这般压抑的氛围,忍了片刻,还是率先开口,故意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打破僵局。 “前些日子的马球会上,你二人赢下比赛后,我可听说,京中不少世家姑娘都托人打探二叔的姻缘呢。” 她侧头看向白清朗,眉眼弯弯,笑意清甜,“这么多名门闺女倾心二叔,二叔心下可有属意的?” 白清朗闻言,眉头果然松了几分,轻轻笑了一声:“诸位世家姑娘各有风华,只是性子大多端庄守礼,与我天性不和,始终难以投缘。” 一旁的白清简闻言,抬眸淡淡弯唇道:“哪日有了真正心悦之人,兄长替你做主。” 见兄弟二人氛围缓和不少,孟知华默默低头一笑。 白清朗眼底闪过几分促狭笑意,懒洋洋地挑事道:“恐怕未必。再好的名门闺秀,又怎及嫂嫂半分。兄长眼光太好,娶了嫂嫂,我做弟弟的,自然不愿落后。” 孟知华:“?” 不是,好端端的又扯她做什么? 而且,听着他这玩笑,怎么这么不对味呢? 她扭头,果见白清朗眉眼微敛,沉默不置一词,便赶紧笑着怼回去,缓和气氛:“你少胡说,婚姻大事岂能用来攀比?你好好修身养性,早日寻得良人才是正理。” 说着,她给了白清朗一个警告的眼神。 但这么一番说笑下来,凝滞的氛围确实也化解不少,毕竟连白清朗也恢复了一贯的欠打。 白清简目光淡淡落在二人之间,心口再度漫开一股没来由的躁意。 他清楚,自己又动了不该的 心念,且最近频率越来越高。 他再度执着按下,不动声色地淡声开口:“时辰不早,我去唤几位世伯一同用些夜宵。”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抬步离去。 一下只剩孟知华与白清朗二人。 夜色溶溶,遍洒庭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闲谈,整日的沉闷也冲淡不少。 行至西侧园径转角,花树繁茂,枝影重重,夜风吹得花叶簌簌轻响。 月洞门后的浓阴深处,悄然藏着一道妇人身影。 她刻意敛息静立,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无人能察。 不料白清朗常年练武,对周遭动静敏锐。 风声叶落皆有规律,他早已发现她这阴影处格格不入,显然有另外的气息躲藏于此。 孟知华收到白清朗静悄悄的示意后,也发现了那人,留心瞥了一眼,正是柳氏。 柳氏是白家远房表婶,论辈分是府里头的亲近姻亲,这会儿正等着夫婿值守奠仪。 近日来,他们几房都屡屡收到白府下人递来的消息,大多都提及大房两位公子相处不和,这掌家的新妇还日日与二公子争吵。 他们好些人都信了,但柳氏心性多疑,从不轻信旁人转述,今日借着这忌辰,特意躲在暗处窥听,一心想要亲眼证实真假。 他们仨在祠堂里久久不出,等了半日,柳氏才听下人说终于出来了,连忙赶了过来。 孟知华心头清明,一下就知晓她的来意,飞快生出一计,但已来不及给身旁白清朗任何示意。 她直接抬高语调,眉宇覆上一层愠恼:“这件事我早已同你交代过数次,我与你大哥都不同意,你次次随行妄为,实在太过任性!” 白清朗见她突然发难,还说些听不懂的话,微微一怔。 但他知晓,肯定与那窥探之人有关,应是演给那人看的。 他缄默不语,没有拆穿她,但也没有配合演戏,只抱臂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发挥。 孟知华继续出声,话语穿透层层枝叶,落进暗处之人耳中:“府中诸事皆需周全,岂能由着你一己之意乱来……” 她侧脸正对着那洞门方向,柳氏看得真切那眉目间的烦扰,句句的数落也清晰可闻。 所言果然不虚,大房叔嫂不和,内里有隙。 得到验证后,她心满意足,不敢久留,借着浓荫的遮掩,悄无声息抽身退去。 确认柳氏已然离去,孟知华才停了斥责,长舒一口气。 白清朗这才笑着望她,挑眉问道:“好端端说着话,忽然训我,又是在筹谋什么?” 孟知华笑:“既说起这事,还真需要二叔帮我一个忙。” 白清朗停下脚步:“哦?说来听听,我若感兴趣,帮你又何妨。” 孟知华眸底浮上一抹狡黠的光,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一旁廊下,确认四下无人,才微微倾身凑近他,预备低声向他道出全盘算计。 夜风卷着微凉的花香袭来,二人距离陡然拉近。 白清朗下意识垂眸,视线猝不及防撞入她清亮通透的眼底。 褪去平日里刻意的温婉,此刻她眉眼锋利,藏在端方皮囊下的冷静机敏一览无余,正是他多年未能再窥见的模样。 温热呼吸浅浅交错,夜色安静,微风柔和。 白清朗静静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悄然漾开一缕极淡的、无从言说的涟漪,片刻才缓缓回神,听入她的话。 无人留意,不远处回廊之间,白清朗正立在树影之中。 他没有上前打断,就这般安静看了片刻,眸色沉沉,最后悄无声息转身,重新消失在夜色掩映的深处。 34. 第34章 自大长公主忌辰过后,府中总算安稳清静了好一段时日。 只是孟知华手上伤处尚未痊愈,府里上下见自家少爷如此紧着少夫人的伤,无不格外上心,大小杂物一概不让她沾手。 绿绮和闻霜更是看得严实,但凡孟知华抬手想做点什么,不等动作落下,东西早已被二人悄悄接走。 晨起研墨,午后烹茶,乃至整理案头书卷,她都无需亲自动手。 起初孟知华还乐得清闲,日子一久,反倒闲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生出几分无奈。 这日午后日头温煦,庭院里几株玉兰与海棠开得正好。 孟知华瞧着繁花动人,一时兴起,吩咐小丫鬟去折取数枝送来,打算寻个瓷瓶修剪插花,借着插花消磨漫长午后。 花枝送至廊下,孟知华方拿起银柄花剪,指尖尚未握紧,一旁侍立的绿绮朝闻霜递去一个颜色。 闻霜心领神会,快步上前,自然而然从孟知华手中接过花枝与剪刀,恭声道:“夫人不便操劳,请让奴婢代劳。” 孟知华还来不及阻拦,就眼睁睁看着闻霜那一大剪子咔擦一声,落了下去。 她力气奇大无比,原本两支共剪都难,这一下却让一大捧花枝齐齐断.根。 原本错落有致的花枝,被一刀修成齐齐整整的短截,规矩得如同被丈量过。 枝桠过短,繁花也挤作一团,毫无美感可言。 闻霜捧着这一大捧剪得方方正正的花枝,一本正经递给孟知华:“少夫人,剪好了,您插吧。” 孟知华:“……” 她扶了扶额,轻轻叹口气,哭笑不得。 这些花落在她手上,也是够命苦的。 奈何闻霜一片好意,她不好苛责,只得勉强颔首,暂且将花枝搁置一旁。 正对着那规整过头的花枝暗自发愁,门外丫鬟快步入内,行礼禀报。 “少夫人,太医已在府外候着,准备为您复诊。” 孟知华回过神,随口吩咐:“请张太医进来吧。” 丫鬟迟疑了片刻,回话道:“回夫人,今日来的并非张太医,换了位新的太医,瞧着十分面生,年纪也很轻。” 孟知华点点头,心中疑惑为何突然换了人,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轻轻摆手:“无妨,医术高低原不在年岁,让人请进来便是。” 丫鬟应是,退下前去通传。 不多时,一道青衫身影自门外走入。 孟知华漫不经心抬眼望去,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不由得微微一愣。 … 与此同时,书房内。 窗棂漏进淡淡的光,落在铺展开的书卷之上。 白清简端坐案前,提笔书写,肩背线条如淡墨远山,温雅舒展。 沈禾立在下方,低声回禀事务。 “主子,李家今日又遣人来递话了,这已是本月第四回。来人说辞依旧不变,称是手握有关少夫人的旧事,笃定您肯定想听闻,只求见您一面。” 白清简笔下并未停顿,眼底毫无波澜:“照旧回绝。往后李家来人,不必通传。” 沈禾躬身应下,又继续禀道:“另有一事,今日是太医来为少夫人复诊之日。往日来的张太医家中有事,告假归乡,今日前来的乃是新任太医。” 白清简淡淡应声,并未放在心上:“知晓了,仔细伺候夫人问诊即可。” “可是主子,这位太医您也是认得的。” 沈禾稍作停顿,轻声道出名字,“是顾公子。” 顾云舟? 白清简垂着的眼眸倏然抬起。 他轻轻搁下笔,拢了拢宽大的袖摆,徐徐起身。 “随我过去看看。” 正堂之内,顾云舟方才落座,正欲开口询问近况,院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白清简走入厅堂,目光率先越过旁人,落在孟知华身上,视线悄然扫过她解开薄纱的手臂,而后才缓缓转头,视线落向一侧的顾云舟。 顾云舟起身拱手行礼,一身素青色太医官袍衬得身姿英挺,眉目依旧疏离清冷。 “白大人。” 白清简也微微颔首,拢袖而立,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弧度:“顾大人,许久未见。” 礼罢,他径直踱至孟知华身侧,垂手站定,目光沉静,俨然一副陪诊亲眷姿态。 顾云舟又向白清简详细解释一遍:“数日前,我应试升任院判,恰逢张太医离京归乡,便接手了白府问诊的差事。今日前来,为少夫人复查旧伤。” 说罢,他转向孟知华,目光专注,直截了当开口询问:“夫人手腕近日可有酸胀发麻之感?阴雨天伤痛是否加剧?平日可有遵照医嘱,少动伤臂?” 孟知华逐一如实作答。 顾云舟突然替了张太医上门白府,她心中至今仍觉诧异。 但见他如今言行正常,不再像以往那样偏执,话也多了,便只当巧合,懒得为此费神。 顾云舟又接连询问用药、日常饮食诸事。 白清简听着顾云舟细致入微的一句句问询,适时温和截话道:“府中上下日夜留心照拂,从不敢让她过度动用伤臂,饮食起居,皆是依照往日药方悉心调养。顾大人尽可放心。” 顾云舟闻言,抬眸看向白清简,淡淡回道:“旁人照看终究只是外力,伤者自身感受最为真切,我想听少夫人亲口言说。” 孟知华:“……” 不是,白清简都代为答过,何苦又要她重复一遍?? 方才她还在想,这顾云舟变正常了,如今看来,还是她高估他了。 孟知华:“……我没什么要补充的。” 顾云舟:“好,夫人所言很详细,在下清楚了。” 孟知华:“……” 恰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未等人反应,白清朗就掀帘而入。 少年一进门,便捕捉到堂中微妙的氛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顾云舟身上:“顾云舟?” 顾云舟又站起身作礼:“白二公子。” 眼看他又要慢条斯理复述一遍,他如今的太医院判身份,孟知华连忙抬手打断:“不必多说,我来讲。如今顾大人代替张太医,成了府中随诊太医,好了,清朗知晓了。顾大人,请继续看诊吧。” 小小复诊,竟在这费了半晌口舌,都没能结束,她实在看不下去。 顾云舟依言重新落座,不紧不慢继续打开药箱,准备拟方,孟知华才松一口气。 她知晓,白清朗与顾云舟也相识数年,他也清楚顾云舟从前对她的心思,瞧这模样,分明是专程过来看热闹。 她递去一记警告的眼神, 示意他切莫多言生事。 白清朗却浑不在意,抱臂倚在墙边,垂着眼皮,好整以暇静观局面。 顾云舟有条不紊叮嘱休养禁忌,事无巨细。 末了抬眼直视孟知华,语气郑重:“倘若白府照料有所疏漏,夫人也尽可遣人寻我。” 还不等孟知华开口,白清简率先应声:“顾大人不必挂心。我白府定然不会让她落下病根,便不劳顾大人额外费心了。” 白清朗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添了一句:“是啊顾大人,我们白府有分寸,可绝不是质疑您的医术呢。” 孟知华:“……” 怎么还有个添乱的! 看他们几人紧紧围在周边,交错对话,孟知华只觉太阳穴阵阵发胀。 她并不知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伤势看完了,药方也拟定妥当了,顾云舟也指导丫鬟换了纱布。 孟知华轻揉眉心,难掩倦意:“多谢顾大人。后续抓药调养交由下人对接即可。我此刻头疼难耐,想要静歇片刻,就恕不送客了。还请诸位都先行离开吧。” 白清朗正想说他才刚来啊,被孟知华预知般先瞪了一眼,也乖乖闭嘴,随同众人一并相继走出院落。 孟知华再三保证不会随意动用伤臂,将绿绮、闻霜一众侍女也打发在外守着,厅堂终于彻底清静。 她松了口气,起身踱回廊下。 目光再度落到那一捧长短整齐划一的花枝上,又开始发愁。 正思索着还有无补救之法,管家林忠缓步走到她身后,准备向她禀报今日各项账目。 林忠刚站定,就留意到孟知华手里的花枝,又见她面露难色,不由开口询问:“少夫人对这花枝愁眉不展,可是打算插花,参与数日后的晚春花烛墟?” 孟知华闻言一怔,才发现他在身后,随即轻轻摇头:“不过闲来插花消遣,可惜花材修剪得失了章法,恐怕是难以补救了。” 其实她心中清楚,林忠面上虽对她恭敬,心底却并不十分认可,大约觉得她行事不够沉稳老练。 如今见她摆弄花草都弄成这般模样,想来只会加深心中成见。 未曾想,林忠只是沉默上前,伸手拿起一旁闲置的花剪。 “少夫人若不嫌弃,不妨交给老奴一试。” 孟知华颇感意外。 不单单因为他愿意帮她做这种消遣的小事。 在她印象中,林忠向来不苟言笑,一心打理府中俗物,不曾想竟还懂修剪花枝。 她将花枝交给他,只见他神色依旧冷峻,手法却极为娴熟利落。 那些长短划一的枝芽经他几番修整,一一入瓶,竟渐渐开始生出错落层次,原本呆板整齐的花束,重又透出自然灵动之意。 孟知华静静观看他冷着脸,精心侍弄花草,只觉十分新奇。 林忠一边修整花枝,忽然沉声开口:“说起晚春花烛墟,老奴近日偶然察觉,少爷似在暗中为那晚筹备些什么,想来应当是给少夫人的惊喜。老奴拙见,少夫人若有心,也可思索一番,准备回礼。” “惊喜?” 孟知华蓦地一怔。 她反复回想近日相处的点滴,并未察觉白清简有什么异常举动,甚至比从前对她更为客气。 他为何会忽然为她准备惊喜? 35. 第35章 除了林忠,孟知华又陆续从几人口中,听闻白清简正暗中筹备惊喜。 虽不明缘由,孟知华心中也还是会泛起暖意。 二人是一纸契约的夫妻,虽有名分相牵,但相处以来始终相敬自持。 尤其近日来,她心中常有一丝感觉,日子越久,白清简待她反倒愈发客气疏离。 如今想来,应是她多想了,他大概也会想维系好他们的盟友关系。 林忠说得对,既然他有心,她亦该有所回应。 往后几日,孟知华闲来无事,便悄悄着手回礼。 金银珍宝太过俗套,府中随处可见的器物更无心意。 她暗中托白清畅通了路子,寻来一块产自北境苦寒之地的珍稀暖玉,尚且是原石形态,质地纯净通透,最适宜贴身佩戴。 夜里无事,她便避开下人,独自一人细细打磨雕琢。 手腕伤未痊愈,她便放缓动作,耐着性子一点点修磨纹路。 她不懂繁复雕工,便只简简单单刻了寓意平安的纹路。 她知晓,白清简近日推行新政,步步荆棘,每日心神耗损巨大。她也愿这块贴身暖玉,能护他安宁,助他顺遂无忧。 耗费数日闲暇,玉饰终于成型,温润素净,竟隐隐像了他本人。 孟知华小心收好,藏于锦盒之中,静待那夜的到来。 恰此时,婢女入内通传,五房王氏登门拜访。 又来了,孟知华心道。 这些人比她想的还难缠,每次来还能顺道打秋风,他们的算盘打得真响。 她懒懒起身,到正厅照旧应付了过去,随后命人送客。 王氏出了白府,匆匆赶往巷尾偏僻茶肆。 柳氏连同各房几人早已等候在此,众人围坐一桌,王氏面上难掩得意。 茶烟氤氲,混着几人阴私的低语。 “大房这位新妇孟氏,确实是年纪轻,性子软,好拿捏得很。” 王氏端起茶盏,轻嗤一声,“咱们数次上门想必都看明白了,她从来不曾推拒,凡事有求皆应,半分当家主母的锐气都没有,任谁都能欺上几分。依我看,不必再多试探了,再来也就要些好处就算了,多了我怕终被她看破。” 柳氏随之轻笑,眼底却藏着浓重阴翳:“大房兄弟不和,叔嫂不和也绝对不假,那日忌辰,祠堂外二人当众争吵,我听得一清二楚。” “大房如今面儿上看着风光,内里竟是这般的糟烂。” 那大腹便便的男人抚着短须,沉吟道,“反正咱们已经打点好了,如今时机也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开始了。” 有人应声提议:“那还是按原定的,花烛墟那一晚吧?那一晚京中人流最杂了,流言也传的最快。” 几人相视一眼,默默笑着端起茶盏。 杯沿轻碰,一声闷响消融在喧闹人声里。 … 京都一年一度的花烛墟,是京城春日里最盛的市井佳节。 每逢此夜,十里长街灯火绵延,花摊、商铺、灯市鳞次栉比。 湖面浮满荷灯,画舫往来游荡,烟火轮番绽放在夜空。全城百姓倾城出游,车马川流不息,灯火恍若白昼。 暮色沉降,华灯初亮。 孟知华走出院落时,白清简已经候着了。 早前他们就约好,今夜同往花烛墟赏灯。 灯影婆娑,他立于树下,见她走来,温声道:“时辰差不多了,马车已备好,可以动身了。” 孟知华笑应:“好。” 二人走至大门前时,白清朗恰好也出来了。 早前他听说,孟知华与白清简相约前往花烛墟赏灯,主动提出一同随行。 当时白清简没有异议,孟知华见白清简都没说什么,也不好相拒,想着夜游赏灯本是乐事,人多反倒热闹,也就应下了。 三人在门前一同登车,马车径直驶向夜市。 孟知华体恤仆从连日辛劳,与白清简商议过后,只留下数名暗卫暗中跟随,吩咐绿绮、闻霜、沈禾等人不必贴身伺候,可自行游赏灯市。 绿绮喜不自胜,行礼谢过主子后,当即一把拉住神色淡然的闻霜,兴冲冲往长街方向奔去。 沈禾在后,看着飞奔向前的二人,也染上笑意,亦与几个小厮缓步跟上。 仆从都散尽后,只剩孟知华与他们兄弟二人并肩慢行。 十里长街灯火璀璨,游人往来如织。花香混着烛火暖意随风漫开,晚风轻柔,满目琳琅。 孟知华一路东张西望,眼中满是新鲜兴致。 路过一处小摊,她看中一只彩纸风车,掏钱买下,握在手中转了几圈。 没走多远,鼻尖又嗅到一旁糕点铺香甜气息,目光立刻被牢牢吸引。 一手风车一手银两实在不便,她迟疑一瞬,碍于不熟悉,不敢随手塞给身侧的白清简,眼珠一转,转头递向白清朗。 “二叔,怕你一路无趣,这支风车,便忍痛分你了。” 她说得冠冕堂皇,全然无视白清朗几乎要翻上天际的白眼,干脆利落把累赘转嫁出去。 卸下负担,她立刻挤到摊位前,称了一袋桂花软糖,又挑了一尊栩栩如生的糖人,拿在手中边走边尝。 视线扫过前方红彤彤的糖葫芦担子,心头一动,正要迈步上前,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如今乃是白府主母,需得端庄自持,已经吃了好些了,是时候停嘴了。 她硬生生刹住脚步,只能眼巴巴遥望那一串串鲜红果子。 白清简走在她身侧,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浅浅一扬,开口问他们:“走了许久,倒有些饿了,我见那边糖葫芦看着尚可,想去买几串,你们可要?” 孟知华微微一怔,着实没想到,素来沉静自持的白清简,竟会中意这类市井零嘴。 心中虽十分想要,但不能表现得太饥渴,她端起几分矜持:“既然你问到了,我便要一串吧。” 目睹了全程的白清朗:“……” 无语归无语,但有人付账,哪有不要的道理:“也算我一串。” 不多时,三人各持一串糖葫芦,沿着灯街缓缓漫步。 正行间,忽闻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 原是打铁花的场子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也随之驻足,看那铁水泼向夜空,化作漫天星雨。 孟知华看了会儿,视线又被一间花灯摊铺吸引了去,那层层的纱灯,流光映眼。 万灯齐照间,一盏绘着春江月色的琉璃花灯格外别致,孟知华目光不自觉久久落在其上。 白清朗瞧得分明,垂首低笑一声,侧过头看向白清简,慢悠悠道:“哥,你怕是会像突然想吃糖葫芦一般,突然想买一盏花灯了。” 白清简正望着那飞扬的火星,闻言疑惑:“什么?” “不过先说清楚。” 白清朗扬了扬下巴,笑意带着几分促狭,“是我先看上的。” 说罢,他转身径直上前,将那盏春江月色琉璃花灯买下,提着灯转回孟知华面前,故意高高举着,在她面前摇晃炫耀。 孟知华望着心心念念的花灯,知道他是故意的,心底又气又痒,但碍于身份又不好同他争执发作,只能憋着闷气瞪他。 白清朗欣赏够了她这副隐忍的模样,轻笑一声,随手将花灯往她怀中一抛:“罢了,忽然又不喜欢了,送嫂嫂了。” 孟知华慌忙接住花灯,嗔他一眼。 多少年了,性子依旧这般幼稚,明明自己无意,还要特意买下,只为捉弄她。 可花灯终究到手,孟知华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细细观赏灯上景致。 白清简看完打铁花表演,垂眸便看见身侧少女眉眼盈盈,一手吃食,一手拿着不知何时得来的花灯,眼底盛着明快欢喜,灯火映在她粉扑扑的面颊,分外 动人。 孟知华正把玩着,头顶温沉的嗓音响起:“若无旁的事,我带你们去一处地方吧。” 听见这话,孟知华心口轻轻一跳。 来了。 想来,便是那惊喜要来了。 纵然清楚这礼物不过是体面下的逢场作戏,可眼下夜色温柔,灯火漫天,她难以抑制地生出好奇,他耗费心思准备的究竟是什么。 她怀里抱着琉璃花灯,跟着白清简一路行至河畔。 河面波光荡漾,两岸灯火倒映水中,碎光粼粼。 一艘雕饰精致的花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缠绕串串花灯,轻纱帷幔低垂,一望便知是特意备好的。 孟知华眸光一亮,莫非这便是他准备的惊喜? 她不由得心生期待,难道是泛舟河上,品茗看烟火? 可她刚抬步想要踏上跳板,身前的白清简忽然伸手将她拦下。 “暂且止步。” 孟知华愕然抬头看向他。 只听他语气平静,从容叮嘱:“我在岸边茶楼订了雅间,你与清朗先去那边等候,我处理完事务便过来会合。” 未等孟知华应声,他又向他们补上一句:“日后若是有人问起,你们便对外称,是我同你一同登船。” 一句话落下,孟知华心中原本翻涌的期许,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目光微转,透过轻薄帷幔,隐约窥见船舱内坐着数名身着便服的男子。 微风掀起帘角,她看得清晰,靠窗而坐的,正是工部尚书。 刹那间,她豁然醒悟。 哪里是什么特意筹备的惊喜。 白清简近来全力推行新政,朝堂多方掣肘,行事不得不步步谨慎。 今夜借着花墟人多眼杂,租用花船与同僚密谈,拉上她同行,不过是最好的掩护,用来避人耳目,堵上揣测的口舌。 是以对外才会传出,他要为夫人准备惊喜,连林忠都被蒙在其中。 原来,与马球会时一样,又是她自作多情了。 孟知华深吸一口气,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 她告诉自己,不该失落的,本就是自己会错了意,怪不得旁人。 怀中花灯还带着余温,她扬起一抹清亮柔和的笑,主动抬步,跟着白清简一同踏上花船。 白清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怎么了呢?” 孟知华抬眸望进他眼底,坦然笑道:“有些话本不好意思说,但想想,说了也无妨了。近日听旁人提起,你在为我准备惊喜,方才看见这艘花船,竟自作多情,当真以为是你特意备下的。” 白清简气息骤然一滞,怔在原地。 他筹备了一切,但毕竟是“惊喜”,便从未想过提前向她解释,不曾想,竟让她白白生了期待。 月下灯火照在她脸上,他清楚看见,她明媚眉眼间,清晰地掺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赧然。 孟知华见他似乎想开口,率先取出随身携带的锦盒,递至他面前。 “不必多说,我都明白。不过回礼我已备好,既带来了,便赠你了。” “愿你所谋诸事,一切顺遂。” 纯黑锦盒卧在她雪白红润的掌心,格外醒目。 白清简垂眸,只见她脸上毫无落空的不悦,反而甜甜地看着他笑,捧着这份专程为他准备的心意。 他指尖微顿,伸手接过,尚未开口言语,她已然转身,跨步回到河岸之上。 恰在此刻,一簇烟火轰然在远处夜空炸开。 漫天流光倾泻而下,倒映河面,花船因她的动作微微起伏,水波随之轻轻晃动。 白清简立在船尾,紧握着手中锦盒,抬眸望向岸上那道怀抱着琉璃花灯的身影,与白清朗一同远去。 周遭喧嚣人潮、十里灯火仿佛瞬间褪去,只余不受控制的心神,同船身一道,轻轻震荡。 36. 第36章 河畔茶楼的上等雅间自带一方临水露台,雕栏围绕,视野开阔,整片河灯烟火揽收眼底。 孟知华与白清朗静坐片刻,随意点了些清雅小食。晚膳方用过,此刻也吃不下许多。 室内清净安雅,反倒衬得外头市井人声沸沸扬扬。 耳畔不断传来楼下游人的嬉闹笑语,混着夜空此起彼伏的烟花破空声,浪潮一般一阵阵漫上来,孟知华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恰逢新一轮烟火轰然升空,漫天星火骤然炸开,流光碎落,绚丽得惊心动魄。 孟知华筷子下的菜也不香了,再也按捺不住躁动,起身走出露台,倚在雕花栏杆上远眺。 晚风携着烟火余温与河面水汽拂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顿觉胸臆间开阔许多,索性趴在栏杆上,静看满空的绚烂。 白清朗见她独自趴在栏杆上,背影瞧着瘦小又落寞,摇头轻笑,也随之起身走出,与她并肩而立。 夜色被星火点亮,晚风拂动两人衣袂,楼下灯火绵延不绝,河面浮灯随波轻晃,远近烟火不断绽放。 二人无言并肩,静静看着这满城盛景。 孟知华目光随意落向下方河岸人流,视线扫过石阶处时微微一顿。 灯火映照间,立着一道肩宽背阔的身影,定睛一看,正是孟砚。 她心底难免诧异。 她兄长素来不喜市井喧嚣,对这类烟火佳节也嗤之以鼻,今夜怎还能见他独自前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孟知华福至心灵,顺着孟砚凝望的方向望去,瞬间恍然大悟。 她说呢。 不远处的花灯小摊前,苏晚宁正垂首挑选荷灯,腰如约素,侧影柔和。 再转头看孟砚,他隐在人群边角,目光寸寸追随那道温婉身影,却始终不敢上前,只敢远远伫立观望。 孟知华看得又无奈又好笑。 自洗尘宴那晚后,她瞧得出,自己兄长应是对晚宁上了心。 她这位兄长,平日里是在万军阵前,眉头都不眨一下的人,天不怕地不怕,竟也有这般笨拙局促的时候。 身侧的白清朗顺着她的视线,也瞧到了那两人,低头一笑。 恰此时,他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什么,定格在街角。 看清那道青衫伫立的人影时,他眼底所有笑意瞬间敛尽,眉眼骤沉,浮出一丝冷戾。 是顾云舟。 那人立在灯影尽头,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也正抬眸遥遥相望,视线穿透层层人流灯火,执拗又清晰地落向露台之上的他们。 然后落在孟知华身上。 白清朗胸腔闷涩,但眼中的阴鸷转瞬即逝,他只在心底轻嗤一声,又挂上那副散漫促狭的面孔,寻常玩笑般开口。 “这边我都看腻了,别看了,看那边吧,那边烟花更盛。” 他借着捉弄她的由头,不动声色侧身移步,宽肩挡在她身前,严严实实地遮住她。 孟知华正看着烟火,视线骤然被挡,茫然抬眼。见他无端拦着自己,只当他闲得无聊,故意找茬。 雅间只有他们二人,不必再拘着端庄仪态。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作势要去推打他,怒斥道:“好好地看着烟火,你又在耍什么把戏,正是放得正盛之时,全被你挡完了。” 指尖尚未碰到他,手腕便被他稳稳扣住。 白清朗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却笃定。 孟知华愣了一下,用力想要挣开,白清朗却仍紧握着,垂眸看她,不肯松开半分。 一去经年,他们再不是当年的孩童,两人力气已愈发悬殊,她再也挣他不过。 白清朗垂眸望着她,突然才意识到,他们现在靠得有多近。 她白里透红的粉颊近在咫尺,清浅的呼吸打在他胸膛,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淡淡甜香。 她似乎比以前还要瘦些,嶙峋的手腕在他的大掌中不盈一握,还有些冰冷。 晚风像是蓦然凝滞了一般,漫天烟火缓缓划过夜空,流光落满两人肩头,繁闹的人群也慢慢消声,只剩咫尺相触的温热。 白清朗喉头上下滚了滚,随后别扭地放开她,重回她身边的栏杆处倚着,声线紧绷着压低:“手上受了伤还不知安分,仔细别磕碰着,尚未好全又复发了。” 孟知华只觉自己是用眼神瞪赢了他,从他手中挣回手腕,鼓腮狠狠道:“我伤的又不是右手。我自有分寸,用不着你费心。而且只要你安分些,我自然不会乱动。” 白清朗难得没有出声反驳,罕见地沉默了。 掌心的空落,让方才那细腕的触感愈发深刻,他别开视线,故作漫不经心望向灯海,掩去眼底心绪。 短暂静默后,他收起了几分不正经,语气带上几分探究:“方才在花船上,你同白清简单独说了什么?” 孟知华漫不经心望着河面浮沉的灯,随口敷衍:“几句闲话而已,再说了,与你无关吧。” 白清朗闻言不肯作罢,转过头,微微朝她逼近半步,将她困在墙与自己之间,眉眼压下,凝视着她:“那我问个与我有关的。” 见他这副架势,不知怎的,孟知华竟有些紧张。 不行,心虚就输了。 她梗起脖子,虚张声势:“你还有什么可问的?” 白清朗垂首看她这炸毛的模样,鼻尖轻笑一声,直接把话抛出:“我一早就想问了。你我从前的旧事,你为何要瞒着白清简?若是我没有回京,你是打算一辈子不提?就算一直不提,我终有一日会回来,到时也瞒不住。” “还是说……你根本不会等到那时?” 这话一出,孟知华心头猛地一沉。 他最后这话是何意?是单纯问她为何隐瞒,还是……已经开始怀疑些什么? 无论如何,不能犹豫太久,否则会被他抓住把柄。得先蒙混过关。 她又开始腹诽,这白清畅怎么收了钱,那么久都没传回半点消息,让她如此被动。 孟知华咽了口水,强压下心中的惊异,坦荡地回望他的双眼,语气平稳道:“你我都知道,那些不过是年少嬉闹旧事,早已翻篇,何必再提徒增尴尬。你兄长性情平和,不喜繁杂过往,我不说,只是不愿扰他心绪。” 她自诩话术滴水不漏,语气也并无心虚。 可白清朗依旧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眸光沉沉地审视着她。 孟知华叉腰迎上他的视线,但看久了,背脊不免开始发僵,正欲转移话题,雅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下一刻, 门被推开,白清简走了进来。 白清朗见状,才不再纠缠她,转身走回雅间:“兄长这么快回来,都处置利落了?” “事已妥当。” 白清简淡淡应声,视线越过白清朗,落定在孟知华身上。 白清朗只觉他这沉沉一眼,藏着难言的情绪。 方才在船中只寥寥几句,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白清简见他们二人也不再动桌上的吃食,便提议道:“时辰不早了,回府吧。” 三人一同转身下楼登车,马车缓缓驶离夜市,往白府行去。 车厢平稳摇晃,窗外流光缓缓倒退。 起初,车厢内气氛还算松弛,三人随口闲谈着方才灯市之景致,烟火之灿烂。 说着说着,白清朗随口在孟知华言语间插了句调侃,语气轻佻,偏要拣着她的话抬杠两句。 孟知华不惯他这毛病,顺势回怼两句,你来我往间,就自然而然拌起了嘴。 都是一贯的小打小闹,不算真争执,却吵得热闹。 孟知华被他堵得无话,索性懒得再辩,熟门熟路往白清简身侧轻轻一躲,可怜又委屈地小声告状:“你看二叔,又故意挤兑我。” 这招她近日来屡试屡灵,最是好用,是她当今治白清朗的杀手锏。 她半边肩头轻轻挨着白清简的衣袖,眉眼乖巧惹人怜,几缕发丝随风飘散,更显温顺无助。 白清朗见她又来这招,好气又好笑,正要再调侃两句,一直默然静坐的白清简却忽然微微侧身。 他不动声色地稍稍异动位置,轻缓一隔,宽厚肩背横在二人之间,以姿态自然隔开了两人,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制止:“路途颠簸,安分些。” 孟知华得意地朝白清朗扬了扬眉,而后乖乖坐好,看向窗外,享受这胜利换来的安静。 白清朗却目光微顿。 因为这话听似寻常劝止嬉闹,他却清楚捕捉到,白清简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 往日他二人这般玩笑打闹,白清简纵使不悦,大多也只是出言规劝,尚且维持着几分体面,鲜少像今日这般,毫不掩饰地隔开他们。 白清朗唇角的戏谑缓缓淡去,也不再搭腔,只若有所思地看着白清简。 一路无话,马车稳稳停在白府门前。 三人依次下车,白清朗率先回了院落。 庭院月色沉沉,廊下灯笼摇曳,孟知华与白清简二人并肩同路回去。 晚风清寂,四下无人,天地间一片清净。 白清简缓缓侧首,目光落于孟知华,嗓音压低了些,但依旧柔和。 “多谢你的玉佩。应是你亲手所刻吧。” 孟知华点头:“我幼时玩过不少玉石,并不费什么劲。且我用的是左手,不必担心我的伤势。” 白清简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之后,我会回礼。” 孟知华闻言连忙摇头,也跟着停下:“只是寻常小物,不必特意回礼。我们毕竟还要相处三年,不必对我如此生疏。” 白清简的眸色在灯火明灭间,愈发深邃,她看到,其中正清晰地凝着她。 “正因不想再对你生疏了,才要回礼。” 37. 第37章 晚风穿庭,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 他话里似有藏音,但在孟知华听来,他如此执着要以礼相还,仍旧是同她客气。 可他既这般坚持,她不便再一味推拒,想来这也是他一贯的处事准则。 她弯了弯唇,颔首道:“好,那先谢过白公子了。” 白清简轻声道:“不必言谢。” 不必言谢,本就是他欠她的。 可他欠她的,又怎是能还完的。 知她伤仍未愈,却执着为自己雕刻礼物,他本该只觉得愧,可胸腔里竟生出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近乎贪婪的欢欣。 如同久渴行路之人,明知池水有毒,仍难以克制,低头舔舐。 仙山那些年,师父说他心性澄明,天生病骨都能压下,七情六欲不过是过眼云烟。 想来师父许是错了。如今他早已控制不住了。 这些从未体会的悸动,竟让他不甘浅尝辄止,越是压抑,心底越是贪恋。 他拼尽全力想挣脱,每一次克制过后,只会被反扑,侵蚀得更深。 他如今在想,能不能,容它一些? 只一点,够他喘气就行,绝不贪多。 只一点,只为让他平衡心性,他绝不会被裹挟迷失。 白清简长睫垂下,将那些翻涌的心绪压回深处,温声道:“天色不早,等厨房煎好汤药,服用过后早些歇息吧。” 不等孟知华回应,一阵急促的脚步骤然撞破静谧的夜色。 守门侍卫快步入内,神色紧绷,垂首沉声禀报:“大人,翰林院送来急讯,昨日归档的卷宗多处存有误漏,与原始底稿核对不上,事态紧迫,急请大人即刻前往核查。” 侍卫满面焦灼,白清简却依旧神色从容,敛眸稍作思忖,望向孟知华。 四目相对,二人无需多言,彼此心思已然相通。 孟知华微微一笑:“你安心前去便是,府中有我,还有二叔在,不必挂怀。” 白清简轻声叮嘱:“等我回来。” 他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庭院重归空寂,清风扫过廊下灯笼,光影摇晃不定。 孟知华立在原地,凝望他们离去的方向,眼底笑意缓缓淡去。 翰林院卷宗规制森严,层层封存,且有专人值守,从未听说夜半突发纰漏。 她静静伫立半晌,直到绿绮前来请她服药,才转身回了院落。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光初亮,外出采办的侍女匆匆归来,面色惨白,看向孟知华欲言又止,最终转头寻了绿绮。 绿绮听后面色也骤然阴沉,赶紧去向孟知华回话:“少夫人,外头到处都在议论白家的事,说是……” 孟知华正翻着书,闻言抬眸笑道:“说是什么?你跟我这么久,总该明白我的,据实说来便是。” 绿绮咬了咬唇,低着声道:“说是您执掌白家中馈后,心胸狭隘,苛待旁支,还把控本该属于他们的田庄商铺……还说白府叔嫂不和,连累大人在外遭人非议,落个兄弟阋墙,治家不严的话柄……” 孟知华指尖仍搭在将要翻过的书页,安静听完,一言未发。 绿绮知道不该,但还是忍不住问:“少夫人……真的还要再任由他们传下去吗?” 话语太过刺耳,她尚且隐瞒了几分更为不堪的传闻。 “无妨。我嫁入白府时日尚短,根基浅薄,本就最容易受人诟病。” 孟知华淡淡出声,“些许闲话,还掀不起风浪。” 这些话是故意传回来给她听的,她便听着。 话音未落,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轰然逼近。 前来通传的管事脸色惨白,站在门外声音止不住发颤:“少夫人,前厅来了御史台官差,请您即刻前往问话。” 绿绮惊呼:“竟是御史台?!” 孟知华倒很平静:“牵扯上清简,可不就到御史台了。” 她起身走出门外,看向惶惶不安的管事:“可知是因何事传唤?” 管事头垂得更低,惶惶摇头:“小的不知,只说是牵扯白府的要事,官差催得紧,说要请少夫人尽快动身。” 孟知华稍作沉吟,又问:“二叔呢?可在府中?” 管事回道:“今日一早,二公子便出府了,未曾留下去处。” 孟知华点头,不再多问。 她从容整好衣襟,让绿绮带上一些物件随同前往,再简单吩咐林忠看好府邸,才移步前厅,随官差一同赶往御史衙门。 踏入公堂,她才发现这里的格局已然布置妥当。 柳氏、王氏等一众旁支族人早已等候在此,尽数跪在堂下。 听见动静,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人群之中,孟知华看见了几张熟悉面孔,都是自家仆从。 仆从们对上她冰冷的目光,慌忙垂下头,不敢直视。 王氏几人见他们这般怯弱,暗中伸手推搡,示意他们不可临阵退缩。 可终于等到她了,他们只盼着,她也赶紧被押上来,屈膝受审。 仿佛这样挫一挫她的锐气,他们便更有胜算。 可不料,孟知华身为二品重臣正妻,自有品阶。 依循规制,御史不得强令她下跪,只能由着她立于堂中应答。 柳氏、王氏等人侧目望见,胸中郁气更盛。 可转念一想,待到罪证敲定,届时还由不得她不肯跪的,又稍有纾解。 满堂之人匍匐在地,人人垂头屏息,唯独孟知华一人静静立着,身姿端凝,清贵自持。 不多时,正式升堂。 堂上御史端坐公案之后,目光扫过堂下,沉声开口:“被告白清简因故未能到场,既有孟氏到案,先行开审。原告一方,陈述案由。” 语毕,那领头的二伯率先叩首,声泪俱下。 “大人明鉴!白府大房白清简回京之后,伙同孟氏私心膨胀,胆大妄为!二人把持全族田庄、铺面,私自篡改祖产账册,暗中侵吞族中公产,截留份例与田庄租息,丝毫不给我们几房留活路!” 他声调悲戚,句句拔高罪状。 “他们枉循法度,有辱官声,败坏白府百年清名!证据皆已呈上,请大人过目,近日满城流言,大人想必亦有所耳闻!” 紧随其后,其余几房的族人也接连叩首附和,言辞决绝。 孟知华冷眼旁观,几名府上仆从也轮番上前作证,一口咬定各项罪名,桩桩件件,都往侵吞公产、败坏吏治上靠。 最后竟还上升至祸乱官门的重罪。 御史眉头紧紧皱起。他素知白府内纷争不绝,如今听来,远比传闻更为复杂。 他目光落向孟知华,依律发问:“孟氏,针对原告所列各项指控,你可有辩驳?如实道来!” 偌大的公堂死气沉沉,所有目光死死锁住立于堂中的孟知华,静待她惊慌失措,看她如何自辩。 可孟知华听完,并没有他们想的慌乱,反而语气平静得骇人。 “为了今日将我们送上御史公堂,诸位着实费尽心思了。” 她目光扫过归伏的众人,淡淡道,“连夜支走白清简,让我独自应诉,实属不易吧?能够暗中串联朝野势力,想来还找上了被我退婚的李家吧?布下这么一局,银钱人脉,应当筹备许久了吧?”接连三问,让堂下跪着的众人身形齐齐一僵,脸上的悲戚微微凝固,错愕看向她。 他们自认筹划得天衣无缝,从未外露半点痕迹,她如此软弱一内宅妇人,如何能猜到?! 不等他们回神,孟知华又缓缓开口,掷地有声。 “我尚未嫁入白府之时,你们便屡次催促白清简尽快成婚,急于迎入新妇。怕是那时已有算计,白清简不好动,便认定京中闺阁女子易于拿捏,入府后可伺机夺产吧?” “自我入府那日起,你们便屡屡暗中试探,见我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又不喜争执,便笃定我软弱可欺,才下定决心,赶紧动手吧?” 孟知华从容抬眼,面向案上御史作礼,声线清亮:“回大人,原告所列罪状,我们大房一概不认。实情是他们趁我新嫁入府,打算以我为突破口,谋夺大房产业,还请大人仔细甄别。” 堂下族人闻言,皆是心头巨震,几人下意识飞快对视几眼,满眼难以置信。 他们心底齐齐生出同一个疑问—— 她不是素来看着温和弱势,木讷可欺吗? 这些算计,她怎会知晓? 短暂的慌乱占据众人心底,但没人敢露怯。 很快,他们强自镇定。 不必怕。 今日人证、物证、诉状,甚至舆论都尽在他们手中,局势依旧牢牢握在他们手里。 思及此,柳氏立刻抬手拭泪,再度摆出为公为族的凄苦姿态,高声泣诉:“大人!孟氏这是刻意转移视线,颠倒黑白!我等皆是为护住白府百年祖业,肃清家风,绝无私心!她自知罪责难逃,无从辩驳,便胡乱攀扯族人,妄图搅乱案情,蒙混过关!” 她哭得悲切,煽动了不少人跟着一同哭喊附和。 孟知华被她说得笑了,反问道:“我胡乱攀扯?既然诸位口口声声罪证确凿,那就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吧,我们一同对一对。” 王氏听到证据二字立刻抬头,底气十足地高声应道:“证据自然齐备!篡改账册、私吞公产的账目抄件早已呈交大人案前!不止物证,我等还有人证在此!” “人证?” 孟知华眸光轻扫堂下跪着那几名反水的仆从,讽刺一笑。 “你们口中的人证,不会就是这些受大房供养,如今却收尽好处,背主求荣的贱奴吧?” 几名仆从闻言脸色煞白,死死埋着头。 王氏见状冷笑出声:“仆从贴身侍奉,所见最真!纵使出身大房,所见所闻亦句句属实,绝非捏造!” “肃静!” 堂上御史重重一拍惊堂木,威严声响震彻大堂,瞬间压下堂下躁动。 “公堂之上,禁止私下争执!原告物证已存案,府中下仆证词确实不足为最终定论。” 他抬眸,正色传令:“此案牵扯官宦家风、宗族公产,需至亲族人佐证。传——白府上房二公子,白清朗,上堂作证!” 官差听令,自班房引人至堂前。 孟知华闻言呼吸猛地一滞,循声望去。 白清朗身着一身素色常服,身姿闲散,缓步踏入公堂。 即使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他眉眼依旧散淡,无悲无喜。 他向御史作了一礼,随后视线不疾不徐,精准落在孟知华脸上。 看清她眼底猝不及防的震惊与错愕后,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他声音清疏,清晰响彻公堂: “嫂嫂,事到如今,你大概也没想到吧。毕竟你先前屡次寻我,希望我从中调和,缓和你与他们之间的矛盾。” “你们做了那些事,却总想着息事宁人。我再看不下去了,抱歉。” 38. 第38章 白清朗立在公堂中央,眼帘轻垂,淡淡望着阶下的孟知华。 堂下跪着的一众族人见状,心中难以抑制地窃喜。 柳氏语气急切道:“二公子,唯有你肯秉公持正!请你据实作证,为宗族讨一个公道!” 他们此番敢贸然告上公堂,最大的底气,便是说动了白清朗。 只要他肯出面指证,他们的证据真假已不重要,他的话足以定死孟知华的罪名。 王氏紧跟着高声附和:“不错!有二公子佐证,任凭孟氏再巧言善辩,也无从抵赖!”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白清朗身上,静待他开口定音。 白清朗幽幽开口,带着几分质询的意味。 “嫂嫂。” “你与兄长刚愎自用,欺压旁支,致使族内积怨深重。今日被联名状告,句句凿凿,你以为如何?” 堂下族人闻言,瞬间眼中发亮! 对了!就是这样! 没料到,白清朗比他们想得还要上道,开口便是定死罪名,够狠! 孟知华抬眸,眉心轻蹙,眼底漫上惹人怜爱的委屈。 “二叔何出此言?我们一直恪守本分,把持的都只是自家产业,各房月例、田庄从无截留。且你也清楚,我们夫妻待人一视同仁,何来欺压族人,独断专行之说?” 白清朗面色不改,继续向她施压: “空穴不来风。若你们行事端正,何以旁支族人心生不满?你们做的事我都清楚,如今我尚想给你们留一分体面,还请嫂嫂据实回话吧。” 堂下众人听得心情舒爽,个个挺直腰背,等着看孟知华还能如何应对。 孟知华望着白清朗,眼含秋水,语气愈发可怜: “我们夫妻日日费心调和府中诸事,可人心一旦先存了偏见,纵是行事再端正,一举一动也都能被刻意曲解。若是刻意编排,制作假证,我们又能拿什么,去堵得住悠悠众口?” 这一回,白清朗并无马上回应,敛起了随意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严肃。 他们能感觉到,孟知华死不认账,白清朗已然失了耐心了。 他们皆屏息,等着他放下狠话。 片刻后,白清朗终于开口,却是缓缓颔首,若有所思道: “……嫂嫂说得有理。” 堂上御史:“?” 围观的官差:“??” 堂下跪着众人:“?????” 在一股诡异的气氛中,所有人目瞪口呆。 不是…… 这就被说服了?!! 不等众人消化,白清朗又推翻自己方才所有指责,甚至开始认真致歉: “是我偏颇武断,先入为主,险些错怪了嫂嫂,嫂嫂勿怪。” “细观嫂嫂入府数月,治家规整,处事公允,与兄长一起也对内宅族务尽心尽责,从无半分私心。所谓私吞公产,败坏门风,定是无稽之谈。” 孟知华险些破功。 这小子! 他好歹也稍作过渡啊!如此强行的转折,真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俩串通好了。 不过,难得听他说一次人话,还挺悦耳的。 孟知华强行压住笑意,故作谦和道:“二叔也只是秉公问询罢了,并无过错。” 堂下众人:“???” 不是,怎的还客气起来了?说好的叔嫂不合呢?? 孟知华与白清朗四目相接,会心一笑。 一眼交汇,彼此已心照不宣。 早在大长公主忌辰那日,二人便已商定此策。 她让白清朗假意被他们说动,站队倒戈,演好一场叔嫂不和的戏码。 唯有让他们放下戒备,自以为拿捏住局势,才会亮出底牌。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竟敢闹上了御史台。这可是他们自己要把这出戏唱大的。 众人脸上从方才的狂喜,瞬间僵成一片五彩纷呈的呆滞,久久未能回神。 那为首的二伯后背骤凉,终于彻悟—— 根本就不是他们拉拢了白清畅! 从头到尾,都是这两人在联手演戏! 是他们刻意放出叔嫂不合的传言,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不多时,大多人都陆续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他们立即联想到更为恐怖的一点…… 如今看来,孟知华方才能道出他们的计划,并非猜测,而是真的预知了他们的图谋! 甚至这些大房反水的仆从,可能也是孟知华他们刻意放出的引子,向他们传递假闻,引诱他们主动跳坑!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遍体生寒!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她如何能得知他们的计划?! 柳氏身子剧烈发抖,失声急呼:“白清朗,你胡说!你怎能颠倒黑白偏袒大房!先前你明明应允我们会上堂作证!” “我的确应允过你们。” 不必再伪装后,白清朗眼底只剩戏谑,“我应允的是登上公堂,却从未许诺,要同你们一同构陷无辜之人。” 众人又惊又怒,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失态。 他们耗费无数银钱人脉,甚至硬攀上了与孟氏交恶的李家,暗中筹谋数月,自认天衣无缝,到头来,竟成了笑话! “够了!” 二伯面色铁青,赶紧厉声打断:“大人!切勿听信二人巧言诡辩!他们私下串通一气,颠倒黑白!公案之上铁证历历在目,岂能任由他们抵赖!” 那些物证,是他们翻盘的唯一希望,他们还有希望! 御史神色沉凛,正要开口,孟知华已然上前半步,作礼道: “大人审案,重在实情,不可偏信一方。原告持证控诉,大房亦有对应凭证,恳请大人双向比对,逐条核验,以明真相。” 阶下众人心头骤紧,满脸惊疑。 那几处田产铺面,当年族老并未留下书面实据,才得以被他们钻空子。 而他们做的那些账册严丝合缝,绝对能以假乱真。 可是,她又何来的凭证?难道她也造了一份? 得御史准许后,孟知华转头轻声吩咐:“绿绮,呈上来吧。” 绿绮即刻上前,将一叠装帧严谨的文书从匣中取出,呈上公案。 御史也大吃一惊,她被临时叫来,竟还准备得如此充足。 他即刻与副手逐项比对正反两方证物,逐条勘验。 须臾,御史再三确认后,才抬首肃然道: “原告呈上之账册物证,多处与被告证物全然截然不同。” 满堂哗然。 他一拍惊堂木,让堂下安静后,复又开口:“但被告所呈,并无详细字据证明产业所属。” 众人未来得及松口气,又听他道: “然,却有原告私下互通书信,串谋诬告的手札底稿。这是何意?” 孟知华立刻接话,清晰地剖明原委: “当年族中老族长在世时,曾口头将这几处田产铺面交由大房打理经营 ,用以贴补常年撑持族务的损耗,只是素来亲族彼此信任,未曾刻意立下纸面字据。” “他们正是抓住此漏洞,篡改旧账,伪造证物。从造谣挑拨到蓄意构陷,皆有亲笔书信或画押口供为凭。皆可证明,他们明知产业归大房,却蓄意侵占,刻意诬告!” 此话既出,堂下顿时人心大乱! 这些私密行径,皆是他们的暗中操作,外人根本不会知晓全貌,更无外人能留存凭据,她是怎么能拿到的?! 刹那间,所有人目光交错,眼中皆有震惊与怀疑。 众人心中只剩一个可怖的念头。 族中出了内鬼! 底下人开始互相疑忌,孟知华却在人群中,无意间捕捉到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白清畅。 他跪在人群末端,与她视线猝然相触。 二人皆是不动声色,却对着彼此轻轻颔首,孟知华还朝他眨了眨眼,以示肯定。 今日她之所以能呈上这些线索,最大的功臣,便是这个看似不靠谱的白清畅。 他潜伏在他们之中,假意与他们同谋,默默收集罪证,隐忍不发,与她秘密通信,直到今日一网打尽。 也正因他藏得极深,如今东窗事发,他依旧可以置身事外,静观其他人自生嫌隙。 因为明面上,孟知华与他的三房,是近日来交集最少的。 虽给了他不少银两,但有时候,有钱也未必能使得鬼推磨。如今他愿收钱反水,把事情也办得漂亮,便算是一笔值当的买卖。 所呈上的证据之中,除了白清畅提供的,剩余大半皆是白清简暗中调度人手,溯源查证所得。 她与白清简,早在她被族人打伤那日,便已就这个计划达成共识。 而昨夜,翰林院急讯传来,二人相望的那一眼,便都明了,这是调虎离山之计,真正的战争就要打响了。 他们也心照不宣。 他知她想借此彻底清剿内患,她也知他是顺势离场,成全她的棋局。 思及此,孟知华思绪被话语声打断。 是白清朗又开口,笑着补上了致命一击:“大人,不止物证造假。此番构陷,我亦被他们收买。” “此前,他们曾寻我密谈,许诺只要我当庭指证兄嫂罪名,便许我分占部分产业。我假意应允,也只为此刻揭示其阴谋,请大人明鉴。” 一语落下,满堂死寂,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筹谋已久的大局,从头到尾,竟是被人拿捏着戏耍! 绝境之下,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彻底失了理智。 横竖若被定了诬告之罪,也是不中用了,断不能让这个害他们至此的女人如此舒坦! 他眼底迸出凶戾之光,疯一般朝着孟知华扑去! 衙役距离尚远,阻拦不及,劲风扑面之下,白清朗眸色一沉,正要上前相护———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自门外飞入,狠狠撞向那发狂的男人。 一声闷响,两人都重心尽失,重重摔落在地,痛呼不起。 众人惊魂未定,凝神细看,那突然被甩进来之人,正是他们打通李家关系,请他们重金收买的翰林院助力! 也是……他们今日最后的遮羞布。 公堂之外,天光倾泻而下。 一道英挺的身影缓步走入,衣袂轻扬。 白清简上前优雅作礼,眉眼和煦如旧。 “抱歉,公务羁身来迟。还要多谢大人,照拂我夫人。” 39. 第39章 白清简一路策马疾驰而来,官袍下摆尚沾着赶路扬起的薄尘,举止却从容有度,不见半分仓促。 他抬眸的一瞬,目光率先落向孟知华,两道视线遥遥相触。 见他到来,孟知华紧绷多时的心弦,终于稍稍松落。 她朝他浅浅一笑,示意自己这边一切安好。 纵然嘴角扬起,白清简依旧捕捉到,她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态。 他眸色微微一沉。 御史见他现身,连忙起身相迎:“白大人来得正巧,此案刚梳理出头绪,只差定罪,下官正准备落判。” 白清简拱手回礼,话语沉稳:“劳大人费心。我本就是涉案之人,先前因翰林院急务被仓促调离,没能伴夫人一同到庭备质,心中一直记挂。今日公务暂歇,我便即刻赶来,配合大人,厘清案情虚实。” 堂下跪伏的一众族人望见他,当即泛起一阵骚动。 有人慌忙埋下头不敢直视,有人局促蜷缩至角落,脸色无一不泛白。 那二伯眼见大势已去,自知再无翻盘可能,连忙改换说辞,侧过身,抓着白清简的官袍下摆,放软语调。 “简哥儿,咱们终究是一脉同族。大家不过一时糊涂,受人挑唆乱了心智,才闹出这场风波。二伯求你顾念宗族情分,在御史大人面前多说几句好话,从轻发落。这本是咱们白家府内家事,不妨私下另行和解。” 御史心中本已有决断,但他敬重白清简,此事终究属于白家内部纷争,于是先出言征询他的想法:“白大人,一众原告已然认罪畏法。若是您有意宽宥,下官量刑之时,可以酌情考量。” 满堂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于白清简。 他神色温雅,缓缓环视一圈阶下伏地的所谓亲戚。 这些人纷纷抬首望来,一副可怜乞饶的模样。 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转动玉扳指,白清简语声温淡:“大人不必酌情宽待,依法处置便可。” 话音落,他缓步往前,那二伯的手抖得抓不住他的衣摆,只得无力松开,眼睁睁看着他走到孟知华身侧,柔声询问:“夫人以为,这般处置如何?” 他心中分明,孟知华为了今日,早已暗中布局,步步筹谋,所求的便是一份公正结果。 纵然事关白府,他也无权擅自替连日承受重压,也因此受伤的她做决定。 相反,身为她的依靠,理当尊重她的意见,给她一个交代。 孟知华没料到他会先征询自己,微微一怔,随后应道:“这样自然是好。那就劳烦御史大人,秉公论断了。” 夫妻二人一问一答,直接断送了他们最后的指望。 柳氏几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颓然伏在地面,再也吐不出半句话。 白清简转头面向御史,抬眼示意方才被他甩进来,正缩在角落发抖的官吏。 “此人乃是翰林院待诏王艺霖,私下收受贿赂,受这群人指使私闯藏书库,篡改文书,与本案诬告之事环环相扣。恳请大人一并彻查处置,杜绝徇私枉法的隐患。” 御史颔首应允,当即传令衙役将此人收监候审。 余下便是定案相关事宜。 御史重回公案之上,继续组织庭审。 白清朗据实陈述了自己遭私下拉拢的经过,孟知华与白清简则陈情全案始末,配合御史讯问堂下众人。 证据虽已齐备,只是牵涉人过多,讯问录供尚需不少时日。 御史遂传令差役先将众人暂行收押,待后续逐一勘问核实。 尘埃初定,孟知华长长松了口气。 此番处置,既能微震府内居心叵测的族人,也能肃清潜藏在府里的内奸。 待案件彻底了结,她和白清简便可顺势重整族规,防患于未然。 衙役押着众人带走,堂下顿时一片推攘纷乱。 孟知华目光扫过人群末尾,看见一名身形单薄的少女。 少女衣衫破旧,洗得泛白,一路跟在后头,接连承受柳氏无端推搡,耳边尽是柳氏迁怒的斥责。 她早前听闻,五表叔府内有位姨娘,诞下一女后便撒手人寰,与柳氏也再无其他子嗣,想来便是这名姑娘。 纵使不断遭受打骂,少女始终垂着头,牙关紧咬,缄默不语。眼底已泛红,依旧默默扛下欺辱。 孟知华心底生出几分不忍,眉头微蹙。 白清简尚在同御史相谈,她只能问一旁的白清朗:“那姑娘可是五表叔姨娘留下的孤女?你可认得她?” 白清朗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嗯了一声:“年少时有过几面之缘,依稀记得,好像叫白书瑶。怎么,你动了恻隐之心?” 孟知华沉吟片刻,终是轻轻一叹:“我不知道她在此事中牵涉多深,该当何罪,一切先交由御史大人依法裁决吧。” 公堂诸事大体落定,孟知华一行辞别御史,踏出官衙大门。 长街之上日光铺洒,开阔舒朗,心头的沉郁似乎都能被这暖阳化开。 孟知华忽然觉得,脚步都轻快不少。 “今日上堂层层周旋,耗费不少心神,辛苦你了。” 身侧传来白清简温和的话音,孟知华眉眼舒展,含笑应答:“事态尽在掌握便好。此番能够顺利翻案,也多亏二叔从中配合。” 白清朗走在他们身后,闻见二人对话,勾了勾唇角,悠悠道:“嫂嫂筹谋良久,如今夙愿得偿,自然称心如意。只是族内风波刚平,往后府中变数尚且难料,嫂嫂还切莫过早安心。” 孟知华狠狠朝后面瞪一眼,懒得开口理睬,只给他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又开始了。 他就善良不过三息,嘴里没几句好话。 白清简不动声色往前半步,隐隐将孟知华护在身侧,柔和开口:“风波既定,余下收尾琐事交由我处理便可,不必再为此劳心。” 白清朗缓步跟在后头,心底暗自冷笑。 他太了解孟知华的性子,素来闲不住手脚,最不喜被人强行护着,更不肯事事依附旁人,掩去自身锋芒。 他们二人果然并不熟悉。 这一点一次次地被印证,他却仍没法发掘背后缘由。 他恨。 然而下一瞬,他便听见孟知华笑着说了声好,而后美滋滋接下了这份好意。 白清朗:“……” 装的。 一定是装的。 他又在心底冷笑一声,才紧随着他们二人,抬步登车。 前来接应的是府中最宽敞的马车,内饰雅致开阔,纵使三人同坐,也丝毫不显局促。 车厢落帘之后,隔绝了外界喧嚣,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 辘辘声。 待车行平稳,白清简侧首看向孟知华:“回府之后,繁杂琐事暂且搁置吧。你连日殚精竭虑,只管安心静养便好。” 孟知华方才应下白清简的好意,原是不愿拂他心意。可落在他眼中,大抵成了她需要这般周全的对待。 她素来不喜如此,更不愿被他视作不堪风雨的易碎瓷玉。 毕竟来日方长,有些事,终究是说开才好。 她轻声开口,坦诚笑道:“我原没有这般脆弱。力所能及之事,我自会料理妥当,伤势亦会好生照看。往后寻常琐事,我自有分寸,你政务缠身,不必分心挂怀。” 白清简闻言微怔,温润眉眼间似乎掠过了一丝的茫然,须臾才缓缓弯唇,低声应道:“好。” 原来她并不喜他这般。 可究竟为何? 是刻意与他划清界限,还是他的关心,反倒成了她的负累? 一旁白清朗抱臂靠坐,闭目养神,将二人对话听入耳中,心底又是一声冷笑。 他就说。 她方才定然是装的。 车厢寂然无声,氛围却微妙难言。 静默片刻,白清简缓缓抬眸,看向对面的白清朗,轻缓开口。 “清朗,此前与你提过的事,你心中如今作何打算?” 白清朗睁眼瞧他:“提过的何事?” “你的婚配之事。” 此言一出,还在打盹的孟知华马上就不困了,扶着座板端坐起来,光明正大地偷听。 白清简感受到动静,垂眸看向身侧,只见孟知华正故作不经意地偏头看窗外,实则正将左耳悄悄朝他们靠近。 他不自觉地勾了勾唇。 白清朗亦瞥了她一眼,本就烦郁的心绪愈发燥热,只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还能如何,照旧罢了。” 白清简微微颔首,徐徐道出正事:“近日圣上有心为京中适龄宗亲赐婚,你也清楚,他一向偏爱你,此番特意问询我的看法,还让我先行探一探你的心意。” 话音落下,车厢倏然一静。 白清朗眸底瞬间漫起不耐与抵触。 他向来闲散疏狂,不受礼法拘缚,最厌这般身不由己的安排,当即沉声回绝: “我自会入宫回禀陛下,只是我目前并无成家之意。” 孟知华正津津有味地听着,闻言转了回来,故作正色打趣道:“二叔素来随性散漫,的确该有人好好管一管了。不知圣上心中,如今可有属意的良家人选?” 她分明就是存着看热闹的心思。 白清朗斜睨她一眼,心头无奈,偏又无从发作,索性再度阖上眼眸,不再理会。 孟知华暗自偷乐,难得见天不怕地不怕的白清朗,有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候。 正思忖间,身侧的白清简忽然偏头看来。 漆黑深邃的眸子落于她身上,藏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意。 孟知华心头疑惑。她问的不是问圣上属意的婚配人选吗,他为何看向她? 下一瞬,她便知晓了原因。 白清简微叹口气,正色道:“圣上心中最是属意的,乃是苏家嫡女,苏晚宁。” 孟知华:??? 孟知华:!!! 不对,这不对。 她不同意这门亲事! 40. 第40章 孟知华眼瞳一震,试探着问:“圣上只是随口一提,应当还未拟定旨意,不,还未最终认定吧?” 虽刻意维持斯文,但其实她心里急得不行。 旁人或许不知,可她再清楚不过。 白清朗桀骜疏狂,一向不受管束。 而苏晚宁看似柔和娴静,实则心性极有主见,也是个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这两人,看似郎才女貌,实则性子全然相克。 他们三人都自幼认识。 其实,不仅她与白清朗话不投机,苏晚宁看白清朗也处处不顺眼,极厌他随心所欲的懒散模样。 只是不同于她,苏晚宁从小家教极严,从不会直白表露憎恶。 这般两个极端之人,若是强行凑做夫妻,往后必定日日相峙,彼此煎熬。 无论对晚宁,还是对白清朗,都是一桩天大的孽缘。 白清简其实早有预料,提及苏晚宁,她定会上心。 但她似乎比他想的,还要急切。 她的在意,真的仅因苏晚宁? 他敛眸,耐心向她解释:“只是私下和我提了两句,未曾下诏,尚有转圜余地。” 对面本在闭目的白清朗半耷起眼皮,漆黑眸子直直地瞧着孟知华。 他语气冷淡,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嫂嫂这般问,可是不愿圣上赐我这桩婚事?” 孟知华坦然应声:“自然不愿。” 没有半分迟疑。 白清朗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抱着臂,偏头望向窗外,似乎心情不错。 哪怕明知她的缘由未必是自己所想,她这回答,依旧让他愉悦。 可他的好心情,转瞬便被白清简温和的声音截断。 他侧眸看向孟知华:“想来也是如此。你既知晓苏小姐的性子,也明白清朗的心性,应当清楚,若是将二人勉强凑作一处,未必是一桩美事,由此,你不愿看见这道旨意下来。” 他眸光淡淡地凝着她,轻声追问:“为的是这个缘由,对吗?” 他说得云淡风轻,孟知华却听得有些愣怔。 她方才还暗自斟酌,怕这个理由,会拂了他们的颜面,想着另寻委婉借口,却不想被他一眼看穿。 孟知华微微一噎,只能坦然点头:“自然也有这个缘故。” 白清朗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眼中的光亮消失不见。 不知为何,他觉得白清简那 这番话,不像是单纯向孟知华确认那么简单。 更像是问给他听。 似是要让他亲耳听到,她并非为他。 他轻轻挑眉,单臂懒懒地支在窗台,状似不经意地问:“除却这个,嫂嫂还有别的缘由?” 孟知华抬眼,撞入他散淡的眼中,在其中,她看到了一丝刨根问底的探究。 他紧着问这个做什么? 虽然,她的确有别的缘由。 晚宁与她不一样。 她本就对情爱婚嫁无意,因而只想把婚姻当做交易的手段。 就算来日和离,她也会与白清简维持体面,继续与白家交换资源。 但晚宁对婚姻是有憧憬的,她不该被困在一场将就的婚事里,消磨余生。 这理由太过私密,她无从开口言说。 见她迟疑踌躇,白清朗收回目光,懒懒往后一靠:“罢了,不愿说便不必说了。” 他偏过头,望向车窗外的街景:“你也不必忧心,我的婚事,从来不由旁人做主。我自会入宫面圣,直言心意,劝陛下打消这桩念头。” 白清简道:“明日,你随我一同去面圣吧。” “好。” 虽如此,孟知华心底大石却并未落地。 纵然白清朗此番能够推脱,可圣意难测,晚宁躲得过今日,来日未必不会再被指配他人。 皇家赐婚本就是制衡朝堂的权术,一旦下旨,便避无可避,就如同悬在头顶的刀,终究是隐患。 她需得尽快找晚宁,告知此事。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白府门前。 入了夏,花枝也开始疏落,满眼被燥热的绿意占了去。 三人依次下车,白清朗似乎还有些不快,未曾多言,只淡淡颔首示意,便转身径自离去。 直到他隐没在树影,孟知华才转向白清简,淡淡笑道:“今日公堂诸事,未免太过顺遂了。” 白清简闻言,低头与她相视,温声反问:“何出此言?” “白家族人蓄谋已久,不仅暗中布局,连市井舆论皆已铺垫妥当。以他们的心思,定不会放过御史台。就算无从对御史大人下手,也该买通官差,让我的辩诉枝节丛生。” 孟知华仔细回想一番,娓娓道来,“可今日从升堂到收尾,处处通畅,审案问责或证言采信皆公允而庄重,我几乎未曾受到半分刁难。” 她抬头看他,眼神清亮:“白公子是否,去打点过御史台?” 白清简听了她的话,似乎并不意外,反而轻轻一笑。 “是。” 他本来也并不打算隐瞒,徐徐向她解释: “因我无从料到自己会否突遭变故,身不由己,留你独自应对,便想先做打点。但我也无法预判,他们会闹在内宅,还是递到衙门、御史台,故而几处关节,皆有打点。万一你真要孤身应对,至少保证流程公允,不让你当堂遭人刻意刁难。” 日光落在他眉眼间,尤显温柔。 孟知华眼睫微微一颤,下意识错开了视线。 原来今日这般顺利,不全是她谋划得来,也并非运气,还因他的预判。 他竟预先算到种种最坏的可能性,并扫清了阻碍。 他这般设身处地铺好路,她自是钦佩,也有感激。 只是心中隐隐有异。 可这异样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她不再多想,仰起脸朝他一笑:“多亏白公子考虑周全。” “还不够。”他说。 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孟知华怔忡了一下,而后看着他低眸,注视自己的眉眼。 “往后,你不会再置身风波,不会再受委屈,更不会受伤。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不必再怕。” 潋滟曦光落进他的眼中,温柔得好似盛了一汪春水,牢牢攫住她的目光,似要摄走她的魂魄。 她一时失神,竟语塞。 半晌,她才仓促回神,别开眼:“好,那便谢过白公子美意了。” 真是的。 怎么连客套话,也说得这么温柔,专注得似是在说什么誓言。 白清简心底清明,她只当这些是体面话。 从前或许是。但这次,她错了。 从前,他冷眼旁观族中魑魅魍魉,个个蠢蠢欲动。 这些跳梁小丑纵然百般算计,也从未被他放在眼里。 是以,他一直放任不管,任由他们肆意妄为。 就算闹到他跟前,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些可以随手碾灭的蚂蚁,从不足为惧。 可自她来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带着一身坦荡的明媚,认真布局,执意要凭一己之力,堂堂正正逆转局势,规整乱象。 早在允许自己接纳些许情愫前,他便不自觉地,为她铺路,扫清风雨,想让她亲自赢下公正与圆满。 如今,看到她得偿所愿的笑靥,他想—— 若能让她一直赢,该多好了。 身后传来轻稳的脚步。 林忠方才见两位主子低语叙话,不敢妄自上前,如今瞧着是说得差不多了,才近前来回禀:“少爷,少夫人,方才府中来了两位贵客。顾大人前来为少夫人复诊,苏家小姐也专程登门探望夫人,二人现下已分别安置在两处雅厅,等候多时了。” 孟知华:“……” 怎的又到复诊的日子了。 听到晚宁也在,她还哪有心思看什么诊,满心满眼都是去见晚宁,与她交换信息。 心绪流转间,她不小心对上白清简的目光。 “……” 不过一瞬,她便知晓,自己那点小心思,又被他看穿了。 她默默叹气,在心中默念一万遍,要维持端庄,不得急躁,更不可任性。 堪堪压下心底的急切后,她怕自己反悔,赶紧温顺道:“那我便先去复诊吧,劳林伯遣人先告知晚宁一声,让她稍作等候。” “走吧,我陪你同去。”白清简温声道。 … 与此同时,另一边院落。 白清朗刚回到自己院中,心腹便躬身禀报:“二爷,顾太医今早到访,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言毕,白清朗原本懒散的身形骤然一顿。 他椅子都未曾挨到,就即刻起身,阔步往正厅方向而去。 东厢雅厅外,繁枝随风摇动,漾起阵阵清香,偶有绿叶飘落,静点湖面。 苏晚宁已静坐厅中半个时辰,听闻孟知华回来了,正预备过去,又听婢女来传话,让自己稍候片刻。 她此番登门,一是听闻知华今日公堂应诉,知她连日劳心耗神,伤势又未痊愈,终究放心不下。 二是近日偶然撞见,白清简身边心腹曾与李家的人碰面,此事蹊跷,她需得告知知华。 久坐无趣,她索性起身移步,行至廊边凭栏远眺。 隔着一汪粼粼湖光,遥遥望见对面的厅堂,瞧着应是白府的主院。 蓦地,她远远瞧见湖对面,孟知华从花枝掩映的长廊走出。 紧随其后的,是白清简。 二人一前一后,皆走入了同一个门。 苏晚宁心下暗思,原来知华是为了这个男人,才把她晾在这。 待会儿非要跟她讨个说法不成。 可下一瞬,又一道清挺身影快步走入那门。 白清朗? 苏晚宁神色一滞。 咦?缘是为了两个男人? 不行,这事儿真得要孟知华掰扯清楚了。 还未回神,又一道清俊身影缓步走入门中。 顾,顾云舟???! ……三个啊。 嗯…… 好吧,她只要一个知情权。 剩下的,她也不是不可……昧着良心站在她那边。 41. 第 41 章 孟知华与白清简走入正厅落座,方坐定,就有人紧随而入。 但并非顾云舟。 是白清朗。 孟知华正想问他何故又来,仆从就引着顾云舟缓步走了进来。 他抬步跨过门槛,一身素淡医袍,眉眼依旧淡漠。 他目光第一处便落向孟知华,视线在她小臂掠过,而后将她周身气色扫过一遍,方才移步至案边。 “听闻今日白府一案,在御史台闹得沸沸扬扬。” 他声线清冷平淡,无多余起伏,语速却还是不自觉加快,“可还顺利?白夫人身子可有受波及?” 孟知华正要答话,身侧白清朗已然先声开口,语调散漫:“公堂有法度定论,结果也自会公之于众。顾大人专心诊视便可,何须过问堂外诸事。” 顾云舟淡淡掠他一眼,语气仍平和,话中却不遑多让:“并非多问。顾家与白、孟两家本就相识,且白夫人与在下既是旧识,亦是我的病患,问一句安康与否,亦在情理之中。” 白清朗唇角一扯,意欲再辩。 恰此时,有人不动声色地阻挡在二人之间。 正是原本立于一侧的白清简。 他适时开口,打破滞涩:“今日诸事一切顺利,劳顾大人关挂心了。时候不早,还请大人开始看诊吧。” 他既如此表态,顾云舟也不好再问,轻轻颔首,随即转向孟知华:"还请白夫人坐近些。" 说罢,他慢条斯理地在案上铺好素色绢布与脉枕,将乌木药箱置于边角。 孟知华起身挪近了些,抬腕轻放脉枕之上。 要不是不太合时宜,她真想仰天长啸。 明明才开始看诊,为何已觉得好累。 尤其是耳朵。 顾云舟三指搭上来,垂眸不语,半晌才松了手。 紧接着,他又查看了她的旧伤,让她稍做动作的同时,问了几句当下感受,以及平日用药情况。 白清朗大喇喇坐在圈椅内,目光紧紧追随于顾云舟手上动作,似是要盯紧他每一行动,以便稍有不妥,他能立即跳起来审判。 白清简则始终端立,视线静静落于孟知华侧脸,看她神色是否有不适。 “旧伤愈合尚可,只是连日劳心,气血略虚,需减弱内服药量,配合外敷。” 他据实而言,淡声问道,“此前我所列药材,不知府上可有备好?” “备了的,就在隔壁的厢房里。” 孟知华答,转过头想叫人去取时,才想起身边除了几个贴身婢女,壮丁都遣到院外了。 那箱药材种类繁多,数量也不少,略重不说,还须得小心搬着,以免混杂。 恰在此时,三人同时开口。 “我去吧。” 三人面面相视,厅内一时凝滞。 孟知华:“……” 这取个药材,可是什么香饽饽,竟让三人都争着去? 白清简道:“药箱厚重易碎,我去取便可。” 白清朗直接站了起来,随意一笑道:“兄长这两日奔波乏累,不必劳烦。不过一趟往返,我去更为迅捷。” 顾云舟也站起身,示意了绿绮一眼:"也不必尽数取来,我跟着这位姑娘去先作分辨,再带来即可。" 一时之间,氛围悄然变得微妙。 白清朗眉峰玩味一挑,侧首看向孟知华,促狭笑道:“既是嫂嫂的药,不如,由嫂嫂直接指派?” 三人视线同时落来,孟知华无奈地再叹口气。 她算是明了了,这些男子只要凑在一齐,就会燃起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就连去做苦力也得争上一番。 就连白清简也不能免俗。 可……她也没说要在他们其中选啊。 她调整姿势,转头轻唤:“闻霜。” 原本候在一旁的闻霜立即上前屈膝:“少夫人。” “去隔壁厢房,将那箱备好的药材取来。” 闻霜领命退下。 厅中三人动作齐齐一顿,皆无言语,却也不再看彼此一眼,有人在静默中假装深思,有人四处张望似无事发生。 不多时,闻霜凭一己之力,将沉实的药箱抬入厅中。 箱盖开启,清苦醇厚的药香徐徐漫溢开来。 顾云舟上前亲自察看,箱内有多个细格,各类药材分门别类排布整齐,他俯身辨认,神色审慎。 “如今伤口新肉已凝,无需包扎束裹。” 他仔细盘点箱中药材,细述适配孟知华当前伤势的使用章法。 “这株根茎草名为透骨草,日日煮水温泡患处一刻,可散尽皮下余淤,活络血气。” 他条理分明,一一区分浸泡与外敷的药材,细说用量与用法禁忌。 绿绮早已在外间好纸笔,顾云舟一边说,外间的小徒弟也在一边记于纸上。 白清简也正静听,可余光中,却能瞧见白清朗也在垂眼静默。 白清简知道,他这是上了心的神情。 他眸光微沉,不再去看。 此番交代完毕,顾云舟将药材放置稳妥,又再三叮嘱静养事宜。 在所有人无语的目光中,顾云舟被白清朗半推半请着,才拱手一礼,被他们两兄弟一同送了出去。 厅堂内终于归于安静。 孟知华的心早已不在此处,这边甫一结束,她便赶往苏晚宁等候的西院。 回廊婉转,翠绿叠荫,日头被云遮去了些,斑斑点点地落在地上,被快速掠去的人影划过。 孟知华走出了优雅之下的最快速度,走入雅厅时,苏晚宁正临窗闲坐,托着腮发呆。 见她入内,苏晚宁马上站起迎了上来,笑嗔着推搡她:“可算来了,我的姑奶奶,可没别个像你这般叫我好等了。” 孟知华将人都遣了出去,赶紧来拉她落座:“可不是被绊住了脚步,不然你知道我的,恨不得时刻飞到你这儿来。” 苏晚宁就喜欢听她说这话,但面上仍旧拿乔,笑着阴阳怪气道:“方才远远望见白夫人那处厅堂,人来人往的好生热闹,又是白家兄弟,又是某位许久未见的故人。我独坐许久,倒想问上一问,究竟是何等要事,偏将我晾在此处?” 孟知华知道她又在想些有的没的,无奈一笑道:“想什么呢!你可不知,如今那顾家公子,考上太医院院判了,替了那张大人,来瞧我的伤。今日也是例行复诊罢了,他们兄弟二人恰巧都在,便顺势陪着了。” 苏晚宁有些讶异,但也并不意外。 顾云舟本就出身杏林世家,父亲是太医院院首,他自小也在学医,考上院判是早晚的事,不过是子承父业罢了。 但细思片刻,总觉其间古怪,却又道不出端倪,只得搁置。 随后她又软声关 切了孟知华的伤势、今日公堂上的行状,听孟知华说并无大事,还是放心不下,偏要听她原原本本细说一遍,且才信了她,但仍是再三叮嘱她切不可胡来,一切须得以养伤为重。 孟知华与她又调笑几句,才敛了笑意,向她凑近,小声道出在车厢听闻的风声:“圣上近日私下向白清简提及,有意赐婚于你与白清朗。但如今仅是随口一提,尚未下诏,白清朗也预备着去回了陛下,因而尚有周旋余地。” “但此事……你仍须得心中有数。” 苏晚宁闻言,面上笑意瞬间消失:“若是真要赐婚与他,我宁肯青灯古佛,终生不嫁。” 孟知华深知她心性,却不想她连这话都说得出来,知她认真了,忙宽慰道:“旨意未定,万事皆可转圜。只是,我怕的是……并非仅这一次。” 苏晚宁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轻轻点头。 二人默契地交换了心思,也不必再多言。 苏晚宁沉吟须臾,再度倾身凑近她,细声而严肃:“还有一事,我早前外出,撞见白清简身边那个瘦瘦高高、黑皮肤的,曾私下与李家之人碰面。我觉着此事颇为蹊跷,你务必多加留心。” 孟知华心底一动。 沈禾? 二人又闲叙了片刻闺中琐事,孟知华留她用了午膳,又聊到天色沉暮,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去。 … 白昼逐渐变长,到了深夜,天才彻底擦黑。 檐下灯笼全数亮起,庭院内被照得亮堂,灯火通明。 四下清寂得只余几声虫吟,偶有夜风穿叶的轻响也显得突兀。 蓦地,静谧被慢悠悠的脚步打破。 白清朗今夜毫无睡意。 白日所闻赐婚一事,以及孟知华今日的反应,一直萦在心头,令他无从安枕。 他索性披衫出屋,闲步园庭。 步履辗转,不知不觉,便停驻在孟知华与白清简的主院之外。 主屋早已熄灯安寂,唯有廊下两盏长明仍燃着。 他看了两眼,正欲离开,恰在此时,数名仆从忽而轻手轻脚从内退出。 白清朗凤眸微眯,向前走至树影浓暗处,低声唤住众人。 仆从们骤见他,连忙躬身行礼。 他状似无意一问:“你们怎的都出来了?入夜之后,院中可还有人近身值守?” 为首的仆从恭声应答:“回二爷,主子与少夫人素来喜静,入夜从不用下人近身守夜,一应物事先前皆已备妥,无传唤不敢擅入。” 白清朗眸色微转,再问:“直至晨起,亦是如此?一直如此?” “是。晨昏皆不需下人近身伺候,入夜后,早膳前,院中向来清净无扰。” 长风徐徐,微微摇动着地上的斑影。 白清朗眸光微沉,唇角却掠开一抹弧度。 是不需要人伺候……还是不能让人伺候? 那是否,从未有人得知他们夫妻二人,夜间相处情状? 白清朗抬手轻轻挥退仆从,唇边笑意渐深。 正琢磨着,视线却骤然一定。 月色深处,主院侧门被人从内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出,立于朦胧灯影之间,轻柔绰约。 正是孟知华。 似是感应到什么,她也抬眼望来。 两人隔着一院清幽夜色,遥遥相对。 42. 第 42 章 孟知华立在门洞之下,提着灯笼,衣摆被风轻轻撩动。 她本因晚宁及沈禾的事理不清头绪,胸中总有不祥预感,出来透口气,没料到抬眼便撞见树影里立着个人。 定睛看去,竟是白清朗。 目光撞上的刹那,连虫鸣都远了些。 孟知华眨了眨眼,而后缓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石板路浸着夜露,稍有些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他便抱臂含笑,好整以暇地等她走近。 “你怎会在此处,是来找你兄长的?” 孟知华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院内已经安歇的白清简。 白清朗从树影中踱出来,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将眉眼间的桀骜衬得更深邃。 他两手拢在衣襟里,鬓边散了两缕碎发,瞧着便是临时起身,不曾整肃衣冠。 “并非特意而来。不过夜里睡不着,随处走走,恰巧路过。” 他目光扫过她一身素色常服,灯笼暖光映着她的脸,衬得她明眸皓齿,依旧令人移不开视线。 白清简收回目光,话语间带着几分戏谑的散漫:“倒是你,深更半夜独自出来,这不是更叫人稀奇?” 孟知华只扯唇一笑道:“有什么可稀奇的,不过夜里胸中略有些发闷,出来透透气罢了,再说了,你不也一样?” 白清朗似笑非笑,向她逼近了半步:“若只是透气纳凉,怎不与兄长一道?莫不是,生了什么龃龉?” 两人之间距离更近了些,清风挟着他身上的淡香拂来。 孟知华只觉他莫名其妙,小脸一仰反驳道:“哪里来的那么多龃龉,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若是夫妻之间当真有难解的隔阂,及时抽身止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白清简仍继续着他的说辞,吊儿郎当的,说得云淡风轻,“如今世道开明,和离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这每日和离的人多了去了。” 孟知华:“……” 这给他说到哪儿去了。 “并无此事。” 她干脆截断话头,寻了个说辞堵上他的嘴,“他身子不大爽朗,早早歇下了。我闲来无事,便独自出来走走。” 这话是她随口编的。 耳房侧边另有小门,她出来时根本不必经过白清简的寝卧,他是否安好她并不会知晓。 好在,以白清朗的性子,绝不会当面关心这个兄长,这话也不怕被拆穿。 白清朗闻言,似有些惊异,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 但那点促狭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他偏过头望向远处的屋脊,满不在意道: “他也真是,公务本就一桩接着一桩,近日府内又风波迭起,耗神耗力,也该留心些自己身子,成日没日没夜地忙,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他说得很小声,孟知华还是听到了,低下头偷偷弯了弯嘴角,才又若无其事道: “不妨事,想是连日劳顿,歇一歇便好了。” 白清朗轻嗤了一声:“谁担心了,你惯会曲解人意的。” 孟知华也懒得戳穿他,只笑着将话题绕到他身上:“说了我的事,现在说说吧,你又为何深夜徘徊,难以安寝?莫非是为了那桩赐婚?” 一语戳中心事。 白清朗唇线微抿,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本想否认,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便沉默着。 月华混着暖光打在他侧脸,少年人那无处安放的烦躁藏都藏不住。 孟知华望着他,年少时相处的片段忽而浮上心头。 从前,他心中不痛快时,她常常会打闹一般揽住他的肩,再给他两拳,算是安慰,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念头一动,手臂已经微微抬起,临到半空,才猛然记起如今彼此的身份,诸多举动早已不合时宜。 于是,落下的力道收得极轻,指尖只是虚虚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 白清朗身子一僵,瞳孔微张,低头看她。 却见她巧笑倩兮,宽慰道: “你的性子本就不喜受人摆布。如今旨意还未下来,大可据实向陛下剖白心意。陛下素来疼你,想来不会强逼于你,往后寻到心仪之人前,也可暂放宽心。” 她的声音很柔和,传不入隔了一重窗纸的主屋之内。 白清简立在窗边,清晰地看着院中光景。 月下两人相对而立,身形相衬,她抬手拍他的肩。 心口漫上滞闷。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旧识间的寻常往来,胸中的心绪却压不下去。 指尖抵着窗沿,宽大的掌背因克制而青筋暴起。 他到底没有推窗,只立在暗处,将院中一切尽收眼底。 院外二人又寥寥说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孟知华转身,从那道侧门转回院内。 白清朗依旧立在原地,望着那扇闭合的小门,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两日光景悄然翻过。 这日午睡过后,孟知华照旧带着绿绮,顺着府中园囿巡看各处院落。 连日风波,又清了不少旁支的耳目,府里不少地方都要重新规整,大小琐事,她总要过目一遍心里才踏实。 所幸昨日他们兄弟二人面圣,陛下总算打消了将白清朗与苏晚宁配对的念头,孟知华也稍稍松了口气。 虽一直想问沈禾的事,但白清简这两日无暇理会她,甚至话都说不上一句。 若不是清楚他的性子,她都要以为,他在刻意避她了。 一路行至湖畔,石桥横卧水面,桥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 山石堆叠高耸,藤蔓攀附石缝生长。 绿绮跟在孟知华身侧,正低声同她禀报底下人员安置的琐事,全然没有留意头顶山石的异状。 蓦地,只听石缝间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响。 高处一块早已松动的巨石,基座骤然崩开,大块碎石顺着崖壁轰然往下坠落。 石块下坠的速度极快,落点恰好对着毫无防备的绿绮。 绿绮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依旧垂着头回话。 孟知华余光捕捉到后,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疾踏上前。 右手不方便发力,她便伸出完好的左手,一把将绿绮狠狠揽向自己怀中,同时抬臂挡开迎面砸落的几块崩裂碎石。 碎石轻擦过她的小臂,又落到地上,迸开细碎石屑四散飞溅,重重砸落在脚边,碎成数瓣,尘土扬起。 绿绮被揽得一个踉跄,巨响过后,才惊觉方才生死一线,脸色瞬间惨白。 “少夫人!您旧伤尚且未愈,怎能……” 她话音才起,孟知华眼疾手快,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远处正传来急促赶近的脚步声。 … 这两日,白清简反复告诫自己,不可被心绪裹挟,不该逾越分寸,去问孟知华那夜的事。 如此一来,冷却情绪 的唯一法子,只有不去见她。 他用朝务麻痹自己,今日也是刚自朝中归来,正步于内庭,假山崩裂的巨响远远传来。 想到她可能在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带着人朝着这边赶过来,不过眨眼间,便已经抵达。 绿绮还没回过神,白清简已到了跟前。 一转头,她又惊然发觉,孟知华已转变神色,方才出手时的冷静利落早已消失不见。 此刻,她肩头微微发颤,眼眶泛红,一副受了莫大惊吓的模样。 她拿手帕捂着嘴,委屈得快哭出来:“好生吓人,怎会这样危险!” 绿绮:“……” 白清简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身上可有受伤?” 孟知华啜泣着摇头。 见她无碍,他悬起的心才稍稍落地。 “可是受了惊吓?” 他语声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绷。 孟知华弱弱颔首,声音轻软:“这石头忽然落下来,险些砸到我们,我吓得腿都软了。” 白清简见她这般楚楚可怜,不由心中一刺,放轻声道:“无事了,别怕。” 他转头吩咐身侧仆从:“护送少夫人回院中歇息。” 孟知华本想借机与他相处,顺带打探沈禾之事,不想又落了空,只得再寻机会。 待他们走远,白清简眼神冷了几分,朝着空气淡淡唤了一声。 一道玄色身影自树后阴影现身,是潜伏的暗卫,躬身等候指令。 “彻查这座假山失修之故,仔细溯源,但凡与此事相干之人,全部查清回报。” 暗卫应声领命,旋即又隐入林木之间。 孟知华由绿绮与仆从陪着,慢慢退离湖边,回往主院。 白清简站在狼藉的假山之下,脚边散落满地碎石尘土。 他望着孟知华离去的背影,心底反复同自己辩驳。 方才不过是出于本分,处置府中隐患,关心契约盟友的安危,并非失控。 他不会再被过度的情绪左右。 前夜看到庭院那一幕,他的心绪已超过他放纵自己的界限。 如今又险些复燃。 短期内,他不该再见她。 他转身迈步去往外书房。 书房之内,窗明几净,案头堆叠着卷宗文书。 白清简坐于案后,埋首公务,将一切烦扰暂时搁置。 门外忽传脚步声,比往日急促许多。 沈禾掀帘而入,神色难掩慌张。 白清简抬眸淡淡看他一眼:“何事这般急躁,往日教过你,遇事先要沉住气。” “是。” 沈禾定了定神,才躬身行礼,抬声回禀:“爷,宫里刚刚流出来消息。三皇子那边……说是有意求娶苏晚宁苏姑娘。” 白清简闻言,翻阅的手骤然顿住,眉头紧紧锁起。 三皇子虽政绩尚可,却是妻妾成群,风流成性。 他一直缺个正房,如今应是听了前几日的流言,看上了苏婉宁。 “少夫人可有听闻此事?” “消息刚从宫里传出,少夫人也是刚刚得知……” 沈禾余下的话还滞在嘴边,白清简已经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径直朝外大步走去。 沈禾立在原地,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心底满是错愕。 跟随主子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急切。 43. 第 43 章 孟知华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主院。 方才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三皇子有意求娶晚宁,让她心底轰然一震。 她无暇细思,只想着尽快赶往苏府,陪在晚宁身侧。 三皇子的名声,京中平民百姓可能不知,但他们权贵世家之间却是无人不晓。 表面看来,他行事杀伐果决,手段狠厉。 实则荒淫无度,姬妾充盈后院,在外更是轻贱女子性命,行事毫无顾忌。 他至今尚缺一位正妃,心中盘算的,定然是要娶一位家世勋贵的女子,借岳家势力为自己夺嫡铺路。 故而京中世家贵女,谈及他无不色变,谁也不愿沾染这门祸事。 谁能料到,如今这桩麻烦,竟偏偏落到了晚宁头上。 她估摸着,这三皇子该是早看上了晚宁,只是一直未曾表现。 如今听了陛下想赐婚晚宁的风声,他便按捺不住,想要先发制人。 她不敢想,晚宁现在该有多害怕。 刚提裙踏上抄手游廊,前方大步走来一道月白身影。 白清简停在廊下,恰好拦住她去路。 他方才得知消息,便料到她会沉不住气立刻出门。 这几日来,他刻意疏离,强行压下所有心绪。 可一想到她焦灼忧心的模样,还是寻了过来。 “先等等,别急着去。” 他语声温和,目光落至她略显仓促的眉眼。 孟知华脚步顿住,抬眼看他,想要解释:“刚才宫中传来,晚宁那边……” “我也听说了。我知晓你担心她。” 白清简轻声打断她的话,耐心地温声与她分析,“苏家是太后母家,世族根基深厚,苏大人位列重臣,绝非任人拿捏的寻常门第。此刻府中必然正齐聚商议对策,你贸然登门,反倒打乱他们节奏,也容易落人口实。” 他稍稍停顿,见她听进去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缓声道:“三皇子此番动作,心思并不单纯。他素来私德有亏,府中姬妾多有怨怼,坊间早有传闻。如今急着求娶苏小姐,无非是想借苏家外戚之势稳固朝堂地位,壮大自身势力。” “我与他政见素来相悖,绝不会任由他如意。” 白清简垂眸望着她,眸中黑白分明, “今夜我便递折入宫,明日面圣,将其中利害尽数禀明。朝堂之事交给我,你且先安心待着,明日再去苏府探望。” 他句句真切,柔和得让人安心。 孟知华静静听着,听到他会去秉明圣上,这才恍然记起,白清简与三皇子本就分属不同派系,素来政见相悖。 由他从中斡旋,倒也合情合理。 心头翻涌的焦躁也终于也抚平几分。 孟知华从未见过他说这样多的话,他似乎真的很怕,她就这样闯了出去。 他应当是在怕,她的冲动行事会给他与白家惹上麻烦吧。 这次,她确实冲动了。 孟知华看着他沉静的眉眼,稍稍颔首:“好,我听你的,我明日再去苏府。” … 次日一早,孟知华就备了些点心与安神香膏,乘车去往苏府。 她见了苏母与晚宁,苏父与苏大公子尚在宫内未回。 纵是传出这样大的事,苏府内院气氛也仍旧沉而不乱。 苏家上下皆知三皇子品性不堪,对待后院女子素来严苛暴戾,早已统一口径,绝不肯将掌上明珠送入火坑。 苏父也已拟定说辞,近日便会寻机,面见太后陈情。 议论间,有人来报白清简入宫进言一事,苏家人皆心存感念,连连感激孟知华与白家出手相助。 只是圣意难测,未等到最后口风,谁也不敢全然放松。 内室之中,苏晚宁眉眼恹恹,却还算镇定。 孟知华坐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道:“在我面前,你不必强撑。你只需记住,无论最后如何,我都会陪着你,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苏晚宁抬眸凝视着她,咬紧下唇不让眼泪落下,重重点头。 这两天,她心真的很乱。 好在家中开明,身边又有知华,才稍稍踏实些。 她是宁死,也绝不会嫁给那个畜生的。 … 午后用了膳,孟知华才辞别苏家,乘车返程归府。 马车行过闹市长街,沿街茶肆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闲谈碎语顺着敞开的车帘断续飘入。 隐约听到几个词,孟知华微微一顿,叫停了马车,让绿绮下去打听,坊间都在传些什么。 绿绮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说是今日街头巷尾话题都很统一,不必再多问了,皆绕不出三皇子求亲一事。 百姓言语之间,尽数斥责三皇子原来私下这般淫.乱不正,还野心昭昭,妄图强娶苏家小姐,借苏家势力图谋私利。 孟知华靠在车壁上,陷入沉思。 寻常百姓,怎会突然知晓三皇子作风? 且求亲一事昨日才小范围传开,不过短短半日,竟已传遍京城街巷,且舆论导向极其统一,尽数压在三皇子身上。 寻常流言绝无这般速度与威力。 思忖间,她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回府时,日头已西落,拉长了庭院内树影。 孟知华才穿过紫藤花架,就撞见独自于池边泛舟的白清朗。 他躺在船上,翘着腿,侧脸迎着残阳,手里捏着根细草,漫不经心地拨弄水面。 孟知华缓步走过去,站在湖畔,扬声道:“近日,街上可热闹得很。” 白清朗闻声,坐起身侧头看她,随手扔了手中的草,笑道:“京城本就日日热闹,嫂嫂今日才发觉?” 孟知华垂眸,看着池面波纹,也笑:“只是在想,近日流言怎么传得这样快,快得有些不合常理。二叔怎么看?” 白清朗看着她通透的笑意,心知她已然猜出端倪。 他也不遮掩,漫不经心地冷笑一声:“有些人野心太大,总想占尽便宜。既然他想借势压人,天下人迟早也会看清他的嘴脸。” 他一句话,印证了孟知华的猜想。 她知晓,白清朗从小就看不惯三皇子平日做派,更何况,此番妄图借着婚事裹挟朝堂,还危及从小一起长大的晚宁。 孟知华弯了弯眉眼,语气轻快:“谢了。” 白清朗眼底浮起几分笑意,却故作不耐地摆摆手:“嫂嫂也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看不惯他算计来算计去的。” 孟知华也笑道:“我谢我的,二叔也少管闲事了。” 四下只有虫鸣低低作响,微风掠过池面,搅碎葱郁沉在水里的树影,淡淡漫过二人身侧。 … 入夜,月色清寂,外书房却烛火通明。 孟知华心中始终悬着,安寝不下。 思虑再三,她还是抬步走向书 房。 帘门轻启,暖光倾泻而出。 白清简端坐案前,指尖执狼毫,案头堆叠着几页文书,墨香清冽。 听见声响,他抬眸望向来人,黑眸被烛火添上了几分柔和。 “怎么过来了?” 她径直走到案前,他才看清她眉眼间,遮掩不住的急切。 孟知华也并无兜转,开门见山:“白公子,半夜叨扰,实在抱歉。只是我心中实在不安,想来问一句,今日入宫之事如何?陛下可有松口定论?三皇子的事……可有机会?” 见她满心焦灼,白清简当即放下笔,站起身,垂首看入她眼:“今日我已联合几位大臣,将三皇子联姻隐患及朝堂利弊尽数禀明陛下,并明确我等立场。陛下洞悉关节,已暂时压下赐婚风声,只是,尚未表态。” 他看她松了一口气,却仍忧心忡忡的模样,语气再柔了几分:“苏家有太后坐镇,朝堂又有各方制衡,这门荒唐婚事,应当成不了。” 孟知华了然点头。 听闻皇帝并无指婚之意,已是大幸,现下也只能暂且候着,静观其变了。 稍顿,正想辞别,她又想起早前晚宁提及的蹊跷事,顺势开口问道:“还有一事,我想问问你。早前晚宁偶然撞见,沈禾私下与李家人碰面,此事你可知晓?” 白清简闻言愣怔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随即便从容如常。 “此事属实。” 他语气平静,不疾不徐,“但绝非我授意,更非沈禾心怀异心。李家近期一直纠缠,四处堵截。沈禾已刻意避离,次次回绝,从无主动私会。只是对方阴魂不散,屡次伺机近身纠缠。” “但无论如何,也是我防备疏漏。往后我会彻底杜绝李家近身之机,把这件事处置干净,你大可放心。” 说毕,他自嘲般低叹一声,声音低了几分,有些干哑。 “我这般说辞,听来定也空泛无力。你若是心存疑虑,也是情理之中。” 烛火轻摇,时明时暗地映向他侧脸的轮廓,使他看起来清冷而疏离。 孟知华静静望着他。 她本来不懂,他为何要补充后面这两句。 但回想他过去十数年,向来独揽风雨,早已习惯无人共情,凡事皆要自我辩驳与证明。 也许,即使辩驳了,也不会有人信他。 白清简见她怔住,淡笑道:“无妨,你心中有疑也是应当……” 话未说完,她已上前半步打断了他。 她莞尔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信你呀。” 白清简骤然一僵,垂眸怔怔看着她,墨色瞳孔深深一沉。 他从未想过,除师父外,听到的第一句信任,会是从她口中。 不等他回神,孟知华手搭在他肩,又温言道:“往后,至少在我面前,你不必事事都解释周全。你同我说,我会信的。” 短短两句,如此轻软,却那样笃定,轰然撞碎了他连日以来的隐忍与克制。 那些刻意的疏离,强行的冷静,反复权衡的利弊,在此刻溃不成军,荡然无存。 在她诧异的眼神中,他反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软肋,什么后患。 他再也不想顾虑。 契约有限期,那又如何,他再也不想在乎这些旁的。 此刻他心间翻涌的,只剩下贪恋与沉沦。 他只想贪婪地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再也不肯抽离。 44. 第 44 章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灯花炸响,落了几点火星在铜盘里。 白清简的手覆上来时,孟知华指尖微微一缩。 不知是被他吓到,还是他掌心太凉。 她耳尖却无端地热了,呼吸顿了一瞬,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轻:“怎么了?” 白清简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该收回了。 可那道压抑太久的边界,既已裂了细缝,便再也合不拢了。 于他,这已不再算逾矩。 不过是拿定主意后,往前探出的半寸。 他垂眸,看着两人相贴的手背。 她身上的温意透过肌肤传来,并不烫,却叫他舍不得放手。 “都入夏了,”他声音很低,“手怎么还这样凉。” 说罢,慢慢松了手。 孟知华指尖蜷了蜷,没有挣,只轻轻将手腕往后收了半寸。 手背上那点凉意迟迟不散。 她想说,明明是他的手更凉。 抬眼,却撞进他直直望过来的目光里。 他的眸色太深太专注,叫她险些接不住,只好随口笑应:“近来事一桩接一桩,如今心间又悬着晚宁的事,有些累罢了,不碍事的。” 白清简看着她,嗓音温淡:“苏小姐的事,我也会周旋。但凡有动静,也会第一时间递信给你,不会由你一人悬着心。” 她垂着眼,没应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事与我也有利害,我不会坐视不理。” 像是只有把自己也扯进去,才能让她安心受他这份援手,才肯多信他一分。 孟知华抬眸。 灯下他眉眼近在咫尺,清冷,却也温和。 “有白公子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是这一宿难得真正松快的笑意。 “无论最后怎样,白公子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总觉得,他平静的眉目底下似乎压着什么。 可他望过来时,眼神又总是沉静的,含着一点笑,叫人看不透。 夜深了,既已得了答案,她也该告辞。 帘子挑到一半,他在身后忽然开口,语气同往常一样温和:“你可以一直信我。” 孟知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地应了声好,掀帘走了出去。 帘角落下,隔住廊外一院夜色。 白清简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像是还残留着一缕温意。 许久,才朝门外候着的小厮吩咐: “明日去药房,配一剂温养气血的方子,煎好了,送到夫人院里。” 小厮应声退下。 … 孟知华这一夜都没睡沉。 躺到榻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晚宁。 那三皇子,起了执念,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辗转到天色将明,才浅浅阖了一会儿眼。 天刚亮,她便坐不住了。 好容易挨到晌午,绿绮才匆匆进来,递上一封辗转自宫中捎回的密信。 是白清简的亲笔。 她立即拆开,纸上只寥寥数行,字迹遒劲有力。 说是三皇子今日入宫再求赐婚,触了龙颜。陛下明言,不会轻易下旨赐婚。这门亲事若要成,非得两情相悦不可,否则绝无诏命。 孟知华攥紧信纸,纸角被她捏出一道褶皱。 帝王这话,听着是留了余地。可那三皇子是个不讲理的,谁又猜得透他能做出什么。 信末,白清简叮嘱她,尽快修书往苏府,把信上的消息递过去,叫苏府也得以提早防备。 她当即铺纸研墨,下笔急得很。正要唤人送信,却听院外脚步纷乱。 是她安插在苏府周边的人,一步跨进院中,气都没喘匀:“少夫人,出事了。三皇子今日亲赴苏府,非要见苏小姐。苏小姐不想见,带着苏夫人一齐,寻了个空子从后门脱身,幸好撞上的是我们的人。眼下,正安置在城里茶楼的雅间里。” 笔重重磕在砚沿上,浓墨溅起,污了半张写好的信笺。 孟知华身子往前一倾,眉眼绷紧,声音里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晚宁可受惊了?她和苏夫人磕着碰着没有?” “人没伤着,就是困在雅间里不敢出来。三皇子的人还守在苏府门外。她们身边就两个侍女,要真叫他们寻着……” 后半句他没说,也不必说。 孟知华心口猛地一缩。 好好一个世家姑娘,被逼得有家归不得,缩在外头茶楼里,该有多怕。 她若带府中侍卫过去,动静太大,反倒容易暴露位置。 真当众起了冲突,晚宁的名声也就完了。 白清简还在宫里,怕是没到傍晚,都回不来。 眼下需要一个不怕惹事、又能出面周旋的人。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白清朗。 她快步走出,问院中的侍卫:“可知二叔在何处?” “回少夫人,二爷一早出府了说是午膳前回,这时该是快到了。” 孟知华知道白清朗的习性。 他若回来,多半走后院湖岸那条近路,那边仆役少,清净。 “取件薄披风来。” 她拢好衣襟,脚步匆匆往后湖去。案上溅了墨的信笺,也顾不上收。 初夏的日头长。 金乌高悬,碎金铺了满满一湖面。 孟知华立在石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石板路,又一遍遍望向路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的系带,只盼着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快些出现。 她等得太专注,竟没听见身后另有脚步声穿过□□,踩过草地,一路极轻地靠近。 直到那声音停在她身后不过几步远,她才猛地回头,语气满是急切: “太好了,还好你回来了,能否再帮我一回——” 后半句噎在了喉咙里。 来人绯红官袍笔挺熨帖,发髻束得齐整。 本该还在宫里的人,不知何时已回了府,正站在她身后。凉风拂动他的衣摆,轻轻漾开。 孟知华怔愣了片刻。 白清简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方才死死盯着的那条石板路上,停了一瞬,像是明白了什么。 一路赶回的风尘似乎都被吹散了,眉目间那点温和的神色,也跟着淡了下去。 湖畔风凉,吹得人喉间发涩。 孟知华回过神,快步走近,压着错愕先问:"你怎么回来了?宫中那边——" "我告了假。" 白清简语气很淡,目光仍停在她方才盯了许久的石板路上,"你在等清朗。"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孟知华微怔,坦然点了下头:"晚宁出了急事,我需要一个人与我一起——" "我也可以。" 四个字很轻,轻得几乎散在湖畔的风里。 他说这话时,低着头,目光锁着她。 眼底沉沉的,像把一路赶回来的疲惫和别的什么,一并压在了最底下。 他声音比刚才还低了一些: "出了什么事,先说给我听,好不好?" "听说嫂嫂在等我?" 两道声音几乎叠在一起。 孟知华猛地回头。 石板路上,白清朗负着手,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像是刚到,又像是已经听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白清简脸上缓缓扫过,嘴角那点笑意没变,眼神却沉了沉。 45. 第45章 “你来得正好。” 孟知华朝白清朗招了招手,示意他快来。 两人都在,倒省得她分头再说一遍。 白清朗见她神色严肃,渐渐收敛笑意,大步走来。 孟知华简短告知他们,苏家母女被困在茶楼进退不得的情况。 说毕,她抬头在他们二人间来回看了一巡,语气恳切:“现下你们谁得空,可否与我同走一趟,先将她们接回府上避一避?” 白清简没有半分迟疑:“理应如此。我与你去,若真遇上三皇子的人,我尚且能说上几句。” 他本就为此事告假回来,自是不会推脱。 “我也去。” 白清朗接话,见孟知华似有推辞之意,抢先又道,“多个人多个照应,接人要紧,别耽搁了。” 孟知华略一思忖,点头定了主意:“好,既如此,我们二人乘车,再备一辆空车接人。二叔骑马跟在后头,从侧门出,到了地方,替我们盯着周边动静。" 两人皆无异议。 不多时,两车一骑,从白府悄然驶出。 马车上,孟知华眼帘微垂,紧捏着膝上衣褶。 满脑子都是晚宁的事。 “把苏夫人与苏小姐接来暂住些时日吧。” 白清简温和的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眸看他。 他端坐如常,见她看来,又徐徐道:“眼下,白府终归比苏府稳妥,她们来做客,三皇子便难以来扰。况且——” 他顿了顿,“苏姑娘在你眼前,你也安心。” 孟知华原也动过这个念头,只是还没盘算好怎么跟他开口,倒叫他先提了。 “多谢白公子。” 她郑重点头,“这份情,我记下了。” 白清简看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眸光沉了沉,旋即温声道:“你我夫妻一体,不必再如此见外。” 孟知华怔了下,随即会意,痛快点头道:“我省得。在苏夫人他们面前,我会做足样子。” 白清简心中无奈一笑,见她心思全然不在其上,不再多说什么,只低声吩咐车夫再快些。 到了茶楼,孟知华率先下了马车,快步上楼,白清简紧随其后。 白清朗则靠在楼梯下的走廊上望风。 雅间门推开,苏晚宁正坐在窗边,手里绞着帕子,见到孟知华的瞬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知华——” 孟知华先同苏夫人见了礼,快步上前攥住苏晚宁的手:“没事了,我来了。” 白清简随后进门,向苏夫人温雅作礼。 等苏夫人缓过一口气,孟知华才道明来意:“伯母,眼下三皇子还盯着苏府。不如先到白府住几日,府里有空院子,我也正好陪着晚宁。等这阵风头过了,再送您和晚宁回去,您看可好?" 苏夫人面有迟疑:“这时候上门,岂不给你们添乱?” “伯母不必多虑。” 白清简在旁温声接道,"苏孟两家是世交,知华与晚宁又情同姊妹,府里正好多处空院,住下正好叙旧。外头的事有我和清朗周旋,伯母安心便是。" 苏夫人心中很是触动。 他话说得很周全,只提叙旧,只字不提避祸的事。她知道,这是不想让她们心里平添负担。 白府肯在这节骨眼上收留她们,是天大的情面。 若在苏府,那三皇子真要硬来,都不知该如何挡得住。 她看看一脸恳切的孟知华,又看看女儿,终于点了头。 她再三谢过他们,才转头吩咐带来的大丫鬟:“你回一趟苏府,让老爷和府里上下都统一口风,我们几日前就来白府小住了,尚且还要住几日。再收拾些衣物,从后门走,别招人眼。” 孟知华让绿绮也跟着去,好有个接应。 不多时,一行人从茶楼后门出来,分头登车。 … 夜里,灯下。 孟知华拆开一封东北军营送来的加急信。 信笺上字迹端方正楷,前半封絮絮叨叨全是家常,问父亲安否,问她饮食起居,问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直到末尾几行,笔锋才微微一转,说是听闻苏家姑娘之事,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孟知华抿唇笑了。 千里加急,绕了一大圈家常,合着就为这一句。 她抬眼望向窗边。 苏晚宁正对镜卸钗,铜镜里映出半张被暖光勾勒的侧脸。 “晚宁,我兄长来信了。” 孟知华晃了晃信纸,“他听说了你的事,问你好不好。你可介意让他知道?” 铜镜中,苏晚宁摘簪的指尖轻轻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迟早要传开的事,有什么好介意的。” 她从镜中看向孟知华,莞然一笑,“孟将军也并不是外人,对他不必遮掩。” 孟知华捏着信纸,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问:“那……你要不要让他回来?他若在京里,总归多个人想办法。” “可千万别。” 苏晚宁将珠簪妥帖放入妆奁,转过身看孟知华,轻轻摇头,“他守着边关呢,多少双眼睛看着。我自己的事,跟他又不相干,怎能叫他为这个回来。” 孟知华并不意外,叹了口气,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行,都听你的。” … 天将亮未亮时,白清简便起了。 他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主院里的灯火亮了一宿,直到后半夜,听见孟知华从苏晚宁那儿回来的动静,他才起身把外间的灯逐盏熄了。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 他索性起身洗漱,换了件家常的靛青直裰,去了书房。 坐了半晌,晨光漫入雕花窗棂时,沈禾在门外低声禀报:“爷,苏夫人遣人来,说爷若得空,想请爷过去前厅坐坐。” 白清简淡淡应了,合上书页起身。 刚出书房门,就看见前头廊柱下的白清朗,显然也是刚得了信,要往前厅去。 白清朗也看见了他,干脆停下脚步,等着他走上来再并肩而行。 “哥近日睡得可好?” 白清简目视前方,平和道:“尚可。怎的突然这样问?” 白清朗懒洋洋一笑,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像是聊闲天:“我这几日夜里睡不着,出来随意散步,路过你与嫂嫂的主院,哥猜我瞧见了什么?” 白清简没接话,只侧眸看了他一眼。 白清朗也不恼,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我发现了很有趣的事,哥不想听听?” 廊下静了一瞬。 日光从二人之间斜切进来,在青砖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白清简声音依旧平静:“你想说,自然会说。” “那可未必。” 白清朗无赖地耸耸肩,一派松弛,笑意却顽劣了几分,“我突然觉着,与其今日说,不如找个更有 意思的时机。哥觉着呢?” 白清简终于停下脚步,正眼看他。 那双深黑的瞳孔沉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水,唇角却温和地弯起:“你若觉得,说了就能改变些什么,尽管试试。” 白清朗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四目相对。 四周只余渐起的鸟啼,一声一声,啄破了清晨的安静。 终究是白清朗先移开了目光。 他重新挂上那副散漫的笑,耸耸肩:“谁知道呢?那到时,哥可得给我个面子,好好听听。” “好。” 白清简笑意未减,淡声应,“我等着。” 说毕,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谁也没再开口。 到了前厅,苏夫人已端坐在其中。 孟知华正陪她说话,见二人先后进来,笑着招手:“来得正好,苏伯母正念叨你们呢。” 苏夫人眉眼弯弯地起身,先是一番客套,说叨扰了府上心里过意不去。 白清简客气回了两句,白清朗也笑着接话,三言两语把苏夫人哄得合不拢嘴。 “昨日我让人回府取了点东西,想要给你们三个孩子,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苏夫人说着,从案上捧起一只紫砂药罐,递向白清简,“这是我娘家人从西北捎来的老苁蓉,配了几味药材慢火煨的膏子,最是补气养元的。你们男人在外头操劳,就该补补身子,夜里才不会疲累,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她自小在西北长大,说话不像京中妇人那般绕弯子,想到什么便道什么,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避讳之事。 白清简怔愣一瞬,还是温文有礼地接过:“伯母费心,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孟知华在旁边听着,一脸不解地看向白清简:“你身子怎么了?” 白清简眉心一跳,还是耐着性子道:“我身子无恙,伯母给的只是寻常滋补的膏子。” 苏夫人被她逗得直笑,大大咧咧地摆手:“傻孩子,滋补又不是治病!白大公子白日里忙前忙后,晚上——” 她顿了顿,到底留了半句,“总之喝了没坏处。你们年轻人哪,不当回事,等上了年纪就知道了。” 孟知华不太懂。 累了休息不就好了,为何还要大晚上补充精力? 虽不理解,但她表示尊重,不再多问。 白清朗在一旁端着茶盏,看着孟知华懵懂无知的样子,唇角勾起一点笑,若有所思。 苏夫人说得来劲了,又取来一只青瓷香罐,轻轻揭了盖。 一缕清甜温润的香气漫开,不浓不腻,却别有一番味道。 “这是南边难得的合德香,最宜卧房使用。” 她笑得耐人寻味,压低声音,冲孟知华与白清简眨眨眼,“你们记得晚上点上。” 孟知华低头嗅了嗅,诚心赞道:“确实好香,伯母有心了。” 苏夫人满意极了。 但孟知华话锋一转,看向白清朗:“但我素来不惯屋里焚香,也莫要糟蹋了伯母一番心意,这香就给二叔用吧。” 前厅忽然一片死寂。 孟知华浑然不觉,又笑着补充:“二叔平日里一个人,不也喜欢点香吗?说是能静心平气,我闻着,好像与这香差不多呀。” 白清朗:“……” ……他怎么感觉自己风评要被害了。 苏夫人大受震撼。 啊,用这个……静心平气吗? 46. 第46章 白清朗险些没绷住,一口茶生生咽了回去,喉间呛得微热。 他侧头看了一眼孟知华。 她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只是懵懵地眨着眼,显然完全没搞懂,自己方才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白清朗本已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只化作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嫂嫂可能有所不知,我平常用的香,与苏夫人这香不同。” 他把茶盏搁下,难得多了几分正经,“嫂嫂平日从我院外经过闻到的,是藏香,味道更要烈些,不比这个清甜。” 孟知华挠挠头:“啊,是吗?我不大懂香,闻起来还以为是一样的。” 苏夫人被她惹得哭笑不得,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这香呀,二公子本就用不上。” 她眼珠一溜,目光在孟知华和白清简之间转了一圈,又笑得意味深长:“是特地带来,给你们小两口用的。” 白清朗闻言,唇角的笑僵了僵。 不对。 不行,这香也不能给他们。 他正要开口,沉润的嗓音已先一步响起。 “那我们夫妻便多谢伯母了。” 白清简顺手将青瓷香罐接了过去,从容一笑,“伯母有心,我们定会好好珍藏。” 白清朗看了一眼那只香罐,又看了一眼白清简,心中轻嗤。 苏夫人欢欣不已,又让丫鬟帮着将备下的其余礼物一一分了。 给孟知华的是一匹西南彩云缎,说是做夏衫最凉快;给白清简的是一对上好的徽墨与宣纸;给白清朗则是一支百年老山参,说是能泡酒补气养神。 白清朗接过老山参,殷勤几句便哄得苏夫人开怀。目光却又似有若无地,瞥过那只青瓷香罐。 白清简正帮着归整物件,不动声色地,随手将香罐推到了最里侧。 白清朗:“……” 呵。谁稀罕似的。 … 丫鬟回苏府收拾东西时,将苏晚宁养的的那只小犬也带了过来。 巴掌大一团,毛色雪白,憨头憨脑,苏晚宁给它取名“糯团”。 糯团说是苏夫人娘家人来京时带来的西域品种,长不了多大,性子却灵透,苏晚宁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连睡觉都要蜷在她床脚。 来了白府后,孟知华喂了一次,糯团便也跟在她脚边转,但不知怎的,一见了白清简与白清朗,就呲牙叫唤。 孟知华悄悄跟苏晚宁说,糯团上辈子定是被男人伤透过,这辈子便平等地厌弃所有男子。 苏夫人每日里与他们说说话,去园中走走,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苏晚宁也比初来时舒展许多,有糯团逗趣,又有孟知华相伴,渐渐也活泼起来。 派去苏府盯梢的人回来报说,三皇子连着来了苏府好几日,见苏家母女始终不回,又不敢真的白府找人,渐渐的,也就没再去苏府了。 苏夫人悬着的心,总算稍稍定了些。 几人一狗就这样无风无雨地,过了好几日。 自从入了夏,后湖荷花慢慢地全开了。 孟知华同白清简、白清朗二人商量,苏夫人与晚宁闷了这些日子,不如请她们泛舟游湖,再差人摘些荷花、藕带和嫩叶回来,办个小宴。 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浮香会,图个雅致。 浮香会当日,天公作美。 后湖上荷叶田田,粉白荷花点缀其间,风一过满湖清香。 大船泊在湖心,其间小几摆了茶果点心。 苏夫人和苏晚宁坐在船舱里说话,糯团蹲在苏晚宁脚边,冲水面上掠过的蜻蜓直叫唤。 另有一艘小舢板系在大船边,专用来撑去浅处摘花采藕。 湖面上,还散着几艘小船,去摘新鲜嫩叶和藕带,为待会儿的小宴做菜。 孟知华蹲在船头,看着不远处一朵开得正好的粉荷,跃跃欲试。 “我想折几朵荷花回去用缸养着,你们先聊着,我划小舟过去摘。” 她正要去解小船的缆绳,白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与嫂嫂一齐吧。” 孟知华回头。 白清朗靠在船舷上,手里转着一柄折扇,一派闲散。 “我很久没划船了,甚是挂念这滋味,也想活动活动筋骨。正好嫂嫂手上不是带伤,不便划船么?” 话音刚落,白清简也走了出来,淡声道:“清朗,你在船上陪伯母和苏姑娘说话。我们夫妻二人同去就好。” 白清朗回头看他:“哥水性好,留在大船上照应更妥当。” “正因水性好,才该我去。” “我也会水。” “你上次凫水是什么时候?” “……十二岁。” “那还是我去吧。”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就这样立在船头,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孟知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了摇头。 又开始了。 她实在不大懂他们男子。 不就是划个船摘个花,到底有什么好争的? 苏晚宁端着茶盏,目光在他们几人人之间转了一圈,想笑却又不能,只好低头抿茶,憋得肩膀微微发抖。 苏夫人看了一会儿,福至心灵,起身打断他们:“都别争了,若不介意,就让伯母来说两句吧。” 二人皆赞成,静等她来主持公道。 她看向孟知华:“知华想摘几朵荷花,是吧?” 孟知华点头。 “白二公子想划船,是吧?” 白清朗折扇一顿:“……是。” “白大公子水性好,是吧?” 白清简:“是。” 苏夫人一拍手:“那不就结了。你们兄弟俩一起去,白二公子划船,白大公子帮着摘花。知华手上有伤,也不便下水,你们替她多摘些回来。” 白清朗:“……” 白清简:“……” 见兄弟二人并无异议,她乐呵呵挥手:“去吧去吧。” 两人被架了起来,没有退路,只好一前一后上了小舢板。 小船猛地一晃。白清简稳稳坐下,白清朗解了缆绳,竹篙往岸边一点,小舢板歪歪扭扭地驶了出去。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条小窄船里,一个撑篙,一个坐着,谁都不说话。 大船上,苏夫人满意点头:“你们看,这兄弟俩多要好。” 孟知华:“……” 可她怎么觉着,这画面有些诡异呢。 苏晚宁放下茶盏,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出来。糯团也跟着汪了一声。 湖面上,白清朗撑了一会儿,在荷叶间拐了几弯,找到一片开得旺的。 “这朵好。” 他用竹篙指了指左前方一朵开了大半的粉荷。 白清简看了一眼:“太开了,快谢了。” “那朵呢?” “太生。” “哥怎么比姑娘家还挑。” 白清朗不屑地说罢,伸手捞了旁边一朵开得正好的,看了看,搁进脚边竹篮里。 白清简的视线掠过片片荷叶,停在那朵半掩的粉苞上。 它敛着花瓣,透着股欲语还休的劲儿。他眸光微动,脑海里没来由地晃过她的影子。 她素来爱花,插瓶时偏好的,似乎总是这般未全开的。 “坐好了。” 嘱咐一句后,他一把按住船舷,俯身去扯藕带,小舢板猛地一歪。 白清朗在对面稳住重心,看着当朝翰林蹲在小船上费劲巴拉地捞荷花,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白清朗撑着下巴看他,又忍不住别过头笑了一声。 白清简终于把荷花摘了,小心翼翼地进篮子,本来温和的笑意,不知怎的看着有些瘆人:“莫要顾着笑。别忘了,你与我在同一条船上。” … 远处大船上,苏夫人举着茶盏往这边望了一眼,纳闷道:“他们兄弟俩凑那么近做什么?” 苏晚宁顺着看过去。 碧绿荷叶丛中,两个大男人挤着蹲在一条小船上,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忍着笑道:“许是感情真的很好吧。” 孟知华:“……” 要不是和他们相熟,她差点就信了。 大小船一齐靠岸时,日头已经偏西。 湖面的风带着水汽,又闷又热。 白清朗到底是在边塞待惯了的人,没京中那么多讲究,抬手就解了领口两颗扣子。 领下锁骨陷出一道利落的阴影,古铜色的脖颈在夕照下泛着薄光。他随手把湿透的袖口又挽了挽,朝孟知华的方向走去。 刚迈出两步,白清简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不快不慢,正好挡住去路。 “尚有女宾在,怎能如此衣衫不整。” 白清简嗓音淡淡,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上,干脆直接上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握上他的衣领,有条不紊地系好。 白清朗一愣,低头看着他的动作,蓦地笑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哥这是…在担心些什么?” 他眼底的笑意像水面上的光,狡黠一闪。 白清简目光微微一沉:“你想做什么?” 白清朗没有搭话,直起身,越过他,朝不远处的孟知华扬声道:“嫂嫂。” 孟知华正和苏晚宁说话,闻言回头。 “来。” 白清朗朝她散漫一笑,“给你看个东西。” 孟知华对苏夫人与苏晚宁道:“你们先过去膳厅吧,我过去看看。” 苏晚宁看了白清朗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白清简,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角,没多问,挽着苏夫人先走了。 白清朗带着孟知华走向湖边的竹篮旁。 他走在外侧,身形不紧不慢,恰好将远处的白清简挡得严严实实。 孟知华与他停在湖边,低头看向竹篮:“怎么了?你要给我看什么?” 白清朗没急着答话,单膝跪下,从竹篮角落拈出一支花苞。 是一小朵细长的、将开未开的睡莲花苞,瓣尖紧紧裹着,透出一点极淡的粉,像少女抿着的唇。 他捏着花茎,缓缓站起身,笑着看她。 “低头。” 他抬起手。 孟知华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指尖已经轻轻碰到了她的鬓发。 她下意识想躲,白清朗另一只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肩,力道很轻,却轻易止住了她的动作。 指尖将花苞别入她发间,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仔细。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很轻,像荷叶上一颗露水,无声地滑落。 孟知华整个人僵在原地。 即使花苞已稳稳插入她如云的鬓发间,白清朗仍没有退开。 他低头看着她,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而后,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她身后。 白清简立在残阳之中,静看着他们。 明明隔着极远,白清朗却仍能清晰感知到他周身的沉郁之气,那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四目相对,白清朗忽地笑了。 那笑意极轻慢,唇角锐利地勾起,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在落日下闪了一下。 他就这般笑着,静看那个男人大步而来。 47. 第47章 白清简身量高挑,步子迈得极大,转眼便已到了两人跟前。 白清朗直起身,毫不避讳地迎上兄长的目光,笑意不改。 孟知华后知后觉地转过身,见是白清简,惊讶道:“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过去水榭看席面呢,这会儿晚膳应是快好了。” 白清简的目光一瞬也没有在白清朗身上停留。 他在孟知华面前站定。 视线落在她鬓边那支将萎未萎的花苞上,随即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被风拂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孟知华耳尖被他微凉的指尖一碰,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颈侧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啪嗒。 那支原本就插得松垮的花苞,从发间滑脱,坠落在地,沾了尘土。 “啊。” 孟知华低呼一声,正想俯身去捡,却被白清简拦下。 他垂眸,视线毫无波澜地扫过那支沾泥的残花,唇角的笑很淡:“不要了,一支野花而已。今日采的还有许多,不缺这一支。” 白清朗脸上神色一僵。 白清简这才偏过头,目光如古井无波,看向自己的弟弟。 “清朗摘了半日花,也累了吧。” 他语气温润,带着兄长的关切,“我同你嫂嫂先去水榭,你衣摆上沾了泥,早些更完衣,再过来用膳吧。” 白清朗盯了他片刻,眼底晦暗不明。 忽然,他舔了舔犬齿,低头嗤笑一声,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叔。” 孟知华望着那道背影,轻声唤住他,“有心了。” 她说的是花。 白清朗的脚步顿了顿。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像他们年少时斗气又言和那样,懒懒地抬起两根手指,在身后晃了晃,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往前走。 白清简看着他们这需言语的暗号,眼底沉了沉。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挡住了孟知华的视线,垂首温声道:“走吧,我们先过去。” 孟知华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怪异。 方才花落地那一瞬,她分明看见白清朗整个人都僵硬了,但他并不像会在意这些小事。 以及……她看了一眼身侧的白清简。 此刻,他正配合着她的步子,深邃的线条在暮色中更显柔和,与平日并无二致。 可她就是觉得,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那温和的表象之下,好像压抑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的东西。 孟知华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多心。 白清简是什么人? 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比他更沉得住气的人。 这一眼的功夫,她瞥见白清简肩头蹭了片碎草叶,衣领也被压出一道浅褶,大约是方才在小船上不留神蹭到的。 她停下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替他摘了草叶,又顺着衣领的纹理拍了两下,将那道褶皱抚平。 在白清简微滞的注视中,她朝他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方才你身上沾了草,我拍掉了。” 白清简看了她两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哑:“你从前,也会对清朗这样吗?” 孟知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应是在问,她以前会不会也这样替白清朗整理衣冠。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但她还是认真回想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会。” 小时候与白清朗见面,不是斗嘴便是打架。他衣领歪了,她只会笑得更大声,哪里肯伸手去管。 白清简闻言,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他目光放得很远,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要是我先认识的你,就好了。” 听他这话,孟知华一怔,脚步顿住,转头看他:“怎的突然这样说?” 他也望向她。 暮色四合,那双黑眸深得像起了雾的湖面,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蓦地笑了。 “没什么。” 他语气随性下来,温声道,“只是想着,若我们早些认识,你和李家那门亲事,说不定也能早些了了,不至于拖到那时候。” 孟知华闻言,反倒笑了。 她听得出来,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既然他不想说透,她也不会追问。 “那可不一定。” 她望着湖面最后一点熔金似的落日,灿烂笑道,“若你自小就在京城,说不定我会与你们兄弟二人都不对付呢。” 白清简的目光始终凝着她,闻言弯了弯嘴角。 那也挺好的。 那样,他也能像清朗那样了解她了吧。 … 浮香会设在临湖的水榭。 苏夫人甫一进来,便拉着苏晚宁不住口地夸孟知华品味好,布置得极风雅。 水榭四面来风,荷香满袖,连后厨的菜色都透着清香。 荷叶粉蒸肉、酥炸荷花、藕带炒鸡丝,另有一锅温着的莲子银耳羹,连酒都是拿新摘的荷叶窨过的,斟出来碧盈盈一盏。 糯团被拴在廊柱下,厨房特意给它做了一小碟去骨鱼肉,它便埋头作战,谁也不理。 孟知华跟着白清简踏入水榭时,苏夫人正拿湿巾擦手。 她抬眼瞧见白清简替孟知华撩着珠帘,孟知华还小声回头向他道谢,不由得一怔。 这些日子,她很喜欢这对小夫妻。只是不知怎的,总觉得两人之间客气得有些过了。 再者,日前她才发现,孟知华竟像是对房中秘事一窍不通。 夫妻相敬是好事。可相敬过了头,总觉得哪里差了点意思。 不多时,白清朗也到了。 他换了身干爽的湖蓝直裰,从容入座,抬声吩咐上菜。 席间气氛融洽。 苏夫人喝了两口荷叶酒,面上泛起桃花色,话也多了起来。 她来回看了看白清简夫妇,想到什么,忽然搁下筷子,笑道:“说起来,我瞧着你们夫妻真是再登对不过。只是白公子回京也没几年,从前竟没听过白孟两家有什么往来。快给伯母说说,你们这门亲,是怎么定下来的?” 此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孟知华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这种细枝末节,因为本就没想着会有人细问,婚前到现在,他们竟从来没对过仔细的口供。 她能感到身旁的苏晚宁猛地挺直了背,目光直往这边瞟。 孟知华眼皮都没抬,在桌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帮腔,越帮越可疑。 苏夫人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好好瞒了那么久,总不能在一张饭桌上栽了。 孟知华低下眼睫,唇角弯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赧,拿袖子掩着装害羞,眼角却飞快地向白清简那边瞥了一眼。 白清简正替苏夫人斟酒,执壶的手依旧稳而有力。 垂眼的刹那,他接到了她的视线。 他的眼神很平和,像一池静水,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递给她,有他在。 孟知华的心,莫名就定了下来。 这一切,都落入了对面的白清朗眼中。 “回伯母。” 白清简放下酒壶,慢慢开口,声音温沉悦耳,“是我爱慕知华在先。” 他唇角微扬,似有几分追忆:“我回京头一年冬天,镇国公府设赏梅宴,我有幸得邀赴宴。梅园里人多,我走得偏了些,在一株老梅底下,见着一位姑娘。” “那日雪下得极大,她披着件绯红斗篷,站在梅树下折枝,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夫人听得饶有兴味,追问道:“知华就是这般让白大公子倾心了?” 白清简没有否认,眼底浮起一点真切的温柔:“后来才知道,那是孟家的姑娘。可那时她与李家尚有婚约,我不敢多想,只得把心思压下了。再后来,李家退了亲,我才敢登门提亲,幸得知华不嫌,嫁与我为妻。”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连苏夫人都听怔了。 既有如此情意,怎的还如此生分? “好,好。” 她半晌才连声道,“还好上天眷顾,你们二人并未有缘无分。” 孟知华在心中连连赞叹他张口就来的本事。 即便婚前就见识过他的演戏天赋,此刻仍忍不住佩服他的处变不惊。 苏晚宁也悄悄跟着松了口气。 长桌另一头,白清朗搁下酒盏,懒懒地靠着椅背,唇角还挂着那抹惯有的笑。 那年冬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整个冬季,孟知华都跟着孟老将军去了西山围场,根本不在京中。 至于梅树下那位绯衣姑娘是谁,甚至是否有此人,都堪疑。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编。 他就看他们接着编。 散席时,天已黑透,廊下挂起了羊角灯。 孟知华吃得多了些。 酥炸荷花香得她没管住嘴,又贪了半碗银耳羹,此刻腹内胀得发沉,便不与众人一道回院,独自沿着水榭外的回廊慢走消食。 白清简刚与苏夫人说完话,落在后头, 他远远瞧见, 孟知华扶着腰缓缓走着,便转头叫住管事嬷嬷:“煮一碗梅子汤,多放乌梅,冰糖少些,温着给夫人送去。” 嬷嬷应声去了。 等他回过身,目光越过回廊,却见另一道身影先他一步,朝她去了。 白清朗喝了不少酒,步子却还四平八稳,见了孟知华,三两步追上她,与她并肩而行。 “怎的走这边,又吃撑了,散步消食呢?” 他语气熟稔,带着少年时的调侃。 孟知华见是他,也就放松下来,瞥他一眼:“怎的就用上又字了?说得好似我常常吃撑一般。” “你自小就贪吃,吃撑了就散步。” 白清朗轻笑,“一过经年,竟还是老样子,可不是当得起这又字?” 孟知华没接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白清朗也不恼,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走了几步,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方才席上,我哥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吧?” 孟知华脚步一顿。 夜风穿廊而过,灯影晃了晃。 她这才猛然惊觉—— 那一年冬天,她根本不在京中,而此事,白清朗知道,白清简却并不知晓! 她侧过头看他,眉眼瞬间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白清朗也停下来,转身看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高大的身影笼着她。 “别紧张。” 还是他先开了口,解释道,“我只是觉得稀奇,你们夫妻连心,怎么连结缘的契机,都要现编呢?” 孟知华盯着他,没说话。 白清朗与她对上视线,忽然目光一顿。 “罢了,不必回答。” 他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懒洋洋的。 “当我没问过罢,我也不会说出去,你大可放心。” 扔下这么两句没头没脑的话,他就这么自顾自地走了,把摸不着头脑的孟知华一个人晾在廊下。 白清朗虽急着走,却没回自己院子。 他方才被酒意冲昏了头,竟一时冲动,对她问出了口。 直到看她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而认真,他才猛然惊醒。 他怎么能这样去问她? 明明,他早就不想再站在她的对立面了。 他懊恼地长吐一口气,绕着园子走了半圈,酒意散得差不多了,才琢磨从哪条路回去近些。 拐过一片芭蕉,迎面撞上了也在散步的苏夫人。 苏夫人晚饭多喝了两杯,正由丫鬟搀着慢慢走,见了他,眼睛一亮:“哎,白二公子。” “伯母。” 白清朗规规矩矩行了礼。 苏夫人抓住机会,赶紧打发丫鬟退远些,拉着他在廊下石凳上坐下。 白清朗瞧着她,像是憋了半日,总算找着了他,不由正了正色。 “二公子啊,伯母问你句实在话,你可别嫌我唐突。” “伯母请讲。” 苏夫人斟酌了一下措辞,但她到底是塞上长大的人,绕不来太多弯子:“你大哥……和知华,他俩感情,真的还好吗?” 白清朗一怔,挑眉道:“伯母何出此言?” “我这些天瞧着吧,倒也没觉着有什么特别不妥,知华那孩子我也知道,打小就自强,不是个会依附男子的。可就是……” 苏夫人叹了口气,“可就是,太客气了些,不像新婚夫妇。” 她掰着指头数:“吃饭的座儿隔着空,走路隔着半步,递个东西都要道声谢。他们这般相敬如宾的,白大公子与那同僚,似乎都还亲近些。” 白清朗闻言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这话倒也未必不是真的。 苏夫人越发愁:“你别笑。伯母是真担心。前儿个我问知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你猜她怎么说?她竟说不急,还没想过这事儿。若是感情好,定不会这般说的。” 她压低声音,一脸忧色:“是不是他俩有什么心结?二公子,你若知道些什么,可否跟伯母交个底?伯母也好帮着劝劝。” “知华这孩子,打小没了娘,瞧着就让人心疼。平常给晚宁打点什么,我也总是念着她一份,我心中,早就认了她这个干女儿的。如今见她婚后这般,我哪能不急?” 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白清朗听完,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忽然开口:“其实,伯母说得对。” 苏夫人一愣:“你此言是……” 白清朗无奈地冲她笑了笑,那笑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48. 第48章 白清朗微微抬头遥望明月,假模假样地叹口气:“我大哥与嫂子,感情确实不如寻常新婚夫妻。” 苏夫人一愣:“那……” “不过,伯母也不必太过忧心。” 白清朗笑了一下,丫鬟守在不远处,手中灯笼的烛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 他压住嘴角想笑的势头,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二人虽情分尚薄,相处倒也和睦。” 他似乎也很苦恼,将声放低了些,“毕竟有些事强求不来。大嫂前脚退了李家的婚,后脚便嫁进了白府,想来伯母也是知道的。这桩亲事是怎么成的,伯母心里大约也有数。虽我大哥一往情深,大嫂那边却始终淡淡的。” 他说完又轻轻叹道:“我原也不该多这个嘴,不过也是替他们着急,如今既伯母提起,便也不想瞒着伯母了。” 苏夫人也跟着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深:“是啊,我也是想,他们二人这婚也成得太急,知华瞧着,对白大公子也确是客气了些。白二公子,那你瞧,这可如何是好?” “不瞒伯母说,我也一直在中间劝着他们。” 白清朗接过话,柔着声宽慰她,“伯母若是放心,我尽可继续努力,多在他们二人之间下功夫。您若有什么话不便开口,也只管同我说,毕竟我与他们往来,总要方便些。” 苏夫人听着,赶紧道:“若是白二公子能帮着吹吹耳边风,自然再好不过!” 白清朗一脸乖顺地笑,又似不经意地道:“对了,伯母往后若见了嫂嫂,若是能替我说两句好话,叫她也信我几分,我便也更好行事了。” 苏夫人琢磨着,也觉着是这个理:“那是自然。白二公子,有你今日这番话,我这心里,也踏实多了。” 白清朗朝她笑了笑,只继续听她的诉说,没再多说。 什么情根深种。 以他对白清简的了解,他待孟知华好,与喜不喜欢应当完全不相干。 孟知华之于他,大约与他的名声、他的体面并无二般,一样都是不容人冒犯半分的体面。 翠竹被风摇得沙沙响,白清朗望着那晃动的影子,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再也不想等待的躁动。 … 次日,天色晴好。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投下一层浅淡的金色。 孟知华在主院窗下,对着一长串账目头疼,朱笔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可惜白清简去了上朝,疑惑之处也无从请教,只得先搁置。 蓦地,门口晃进来一道身影。 “嫂嫂。” 白清朗也不等通传,径自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拈了颗蜜饯丢进嘴里,笑得无赖,“向您讨杯茶,润润口呗?” 孟知华头也没抬:“你真是冲着茶来的?” “嫂嫂以为呢?” 白清朗笑了一声,往后一靠,脊背抵上椅靠。 她抬脸看了他一眼。 光落在他脸上,依然漫不经心地朝她笑,眼底却没什么情绪,摆明了有事而来。 孟知华合上账本,朝门外道:“绿绮,上茶——” 话到一半,瞥见白清朗的目光往门口扫了一下,又改口,“罢了,你们都退下去候着,我自己来。” 绿绮应声带人退下,还体贴地掩了门。 门扇合拢的轻响过后,屋内只剩两人,连窗外的雀鸣都淡了下去。 孟知华拎起紫砂壶,烫杯投茶,动作行云流水,水汽氤氲而起,渐渐模糊了她的面容。 白清朗毫不客气地捻起冲好的一盏,抿了一口,才开口:“昨晚散席之后,伯母找我聊了一会儿。” 孟知华微微一顿,注水的手悬在半空:“伯母找你聊?你们能聊些什么?” “她问我,你们夫妻感情到底好不好。” 她愕然抬头。 白清朗学着苏夫人的语气,慢悠悠道:“说你们吃饭隔着空,走路隔着半步,递个东西都要道谢,她就没见过这么客气的夫妻。” “咳咳……” 孟知华一口茶差点呛住,耳根腾地红了,“伯母真的这样问?”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欣赏她的表情:“我巴巴地来给你报信,你怎的还怀疑我?” 孟知华垂着眼,心绪复杂。 如此看来,昨日饭桌上的提问,也并非随口一问。 她母亲早逝,自小就没怎么见过夫妻相处,更毋论模仿。 她自以为做好样子,对外便已滴水不漏,原来在成了婚的人眼里,这些幼稚把戏早已处处破绽。 “你怎么答的?” “自然是说,你们感情好得很,叫她老人家把心揣回肚子里。” 白清朗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嫂嫂,我好歹替你们圆了场,不打算谢我?” “……多谢二叔。” “光嘴上谢?” “我这不是给你冲茶了么。” 孟知华不理他这茬,重新执壶,低头给他续茶,“每对夫妻皆有各自的相处之道,我与你大哥虽看着客气,感情也确实好得很。你与伯母说的,也算是事实,算不得什么圆场。” 白清朗看着她发红的耳尖,看着她刻意避开视线的眼睛,忽地笑了。 从小到大,在他面前,她一说谎就是这个样子。嘴硬得很,眼睛倒先把她卖了。 他没拆穿,执起她刚冲好的茶喝了一口,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嫂嫂,问你个事。” “说。” “当初……你若是没嫁我哥,你会如何?” 孟知华终于抬眼看他,一脸莫名:“什么如何?李家那门亲,我横竖是要退的,嫁不嫁你哥都一样。” “我不是问这个。” 白清朗放下杯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等一个什么答案,“我是问,退亲之后呢?你若没有嫁给我哥,会不会再等等?” “等什么?” “你说等什么?”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神干干净净,坦荡得像春日里最清澈的泉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门外恰好传来绿绮在廊下的声音:“少夫人,二爷,午膳备好了,苏夫人与苏小姐她们已经去了。” 白清朗与她对视片刻,忽然,认栽似的,低头笑了,把剩下半盏茶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什么。” 他站起身,“吃饭去吧,别去晚了叫伯母他们好等。” 他说完就往外走,开了门,掀开帘子回头等她,还不忘笑着调侃一句: “嫂嫂这茶,冲得是越发好了。” 孟知华本来在想他方才没说完的半句,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还能等什么? 罢了,想不到的事,她也不想为难自己,朝他得意一笑迎了上去:“那是自然。往后想喝随时过来。” … 今日午膳摆在花厅。 花厅临水,窗外一池水映着天光,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哗啦一声,又归于平静。 日头很烈,厅内却很阴凉,苏晚宁素来喜爱这样风和日清的日子,可眼下孟知华却留意到,她安静得反常。 今日整顿饭她筷子没动几下,眼神落在碗沿上,不知在想什么。 苏夫人也不似平日活跃,对晚宁说了几回话,她也只是勉强应一声,笑容比哭还勉强。 孟知华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也没动。 饭后,孟知华陪着苏晚宁,往客院走。 罕见的,一路无话,孟知华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进了屋,孟知华关上门,刚想问,苏晚宁就转过身,伸手抱住了她。 “知华……” 她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好像太过自私了。” 孟知华一愣,抬手拍她的背:“说什么胡话呢?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三皇子那边又——” 苏晚宁摇了摇头,肩膀轻轻发抖:“知华,先让我抱一会儿。” 她哭了一会儿,才从屉中摸出一封信,塞到孟知华手里。 信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边。 是苏府今早送来的家书,措辞小心,拐弯抹角说了半日,才说到正题。 前日里,来府中借住的表妹出门取做秋衣的料子,在苏府前街的牌坊底下,被三皇子的车驾拦下了。 表妹下了车,他们的人便上前去掀表妹的帷帽,还想带着人就走。 表妹吓得哭喊,随行婆子跪了一地,路人围拢过来,三皇子才慢条斯理地在马车中笑道:“缘是认错了人,对不住了姑娘。” 表妹没受伤,就是吓掉了魂,至今不敢出门。 孟知华捏着那封信,信纸在她掌心缓缓皱起。 “他明明知道不是我。” 苏晚宁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咬着牙挤出来的狠劲,“他就是故意的。我躲在你这儿,他 无法接触,他就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会让我的家人,在府里替我担惊受怕。” “知华,我在此处逃避,却害了他们。” 孟知华抱紧了她,喉咙发紧:“这不是你的错。是他混账,跟你有什么干系?” 苏晚宁靠在她怀里,哭了许久。泪水洇湿了孟知华肩上的衣裳,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哭到后来,她忽然止住了声,低声道:“知华,这些日子我算是明白了,他早已认定了我,心中不知是打了什么算盘,看来,是绝对不肯退让的。” “不会有事的,我和白大公子一直在想办法,陛下那儿也暂且压着赐婚的风声——” “我很感激你们,但也只能压得了一时。” 苏晚宁打断她,声音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今日敢动表妹,明日就敢动别人。也许只有等他自己吃过苦头,有人能压着他,他才会收手。” 孟知华只当她是气狠了,拍拍她的脸:“我们暂且稳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遇上什么事,总会有法子的。” 苏晚宁没再接话。 她靠在孟知华肩上,望着窗外的日头。 那日头明晃晃的,照得窗纸一片惨白。 她轻轻嗯了一声,泪落下的瞬间,狠厉的眼神却清明如洗。 … 翌日,天仍未亮,整座白府就苏醒了。 兵部有急务,连夜传召了白清朗。白清简也要照常上朝,竟是天未破晓,两辆马车就相继驶出了白府。 辰时刚过,苏晚宁也牵着糯团,来了主院找孟知华。 她抱着糯团,与孟知华玩了半日,神色比昨日舒展了不少,孟知华也松了口气。 在孟知华院里用过午饭,苏晚宁把糯团留下了,说是回去小睡一会儿,糯团近日时常叫唤,想请孟知华帮着照看一会儿。 孟知华爽快应了,接过糯团。 然而,苏晚宁并没有回客院中。 出了主院,她就带着贴身丫鬟径直往府门外走。 丫鬟也只当她是回苏府取东西,也没多问。 日头升到正中时,马车停在了苏府后街。 后街窄,车进不去。苏晚宁让车夫把车停在巷口等着,自己带了丫鬟下车,步行穿巷,打算从侧门进府。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灰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枝枯了半边的野草,在热风里蔫蔫地晃。 日头毒,走没几步便出了汗,丫鬟拿帕子给她扇风,小声抱怨这鬼天气。 走到一半,丫鬟忽然咦了一声,脚步顿住。 巷子前后,不知何时各堵了三四个人。 都是寻常家仆的打扮,膀大腰圆,手往袖笼里一揣,眼神却不像善类。 他们站得很散,却恰好封死了前后去路,像一张无声撒下的网。 为首那人上前一步,竟还客客气气地作了个揖。 “苏姑娘。我家主子恭候多时了,请姑娘移步一叙。” 苏晚宁后退半步:“你们主子是谁?” “姑娘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 前后的人一齐往前压了半步。丫鬟尖叫还未出口,就被一个婆子捂嘴按在了墙上。 苏晚宁退到墙根,扬声开口,字字清楚: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想请我,让他亲自来!他三皇子殿下要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命官女眷——” 她故意把三皇子三个字咬得极重,声音在窄巷里回荡。 为首那人脸色骤变,厉声打断她:“苏小姐,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您这是在传暗号吧?如今,还有谁能来帮得了您了?我们也不想伤到您,您就赏个方便,跟我们走了吧。” 苏晚宁的心思被他看破,牙关紧咬,往后瞥了一眼,却不见本该应约出现的暗卫。 就在此时,背后忽然响起沉磁的男声:“苏小姐是在找随你出行的几个暗卫吗?很不幸,你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苏晚宁浑身僵住,缓缓回头。 巷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青帷马车,寻常得毫不起眼。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掀开,那人扶着侍从的手臂,慢条斯理地下了车。 玉冠锦袍,面如冠玉。 他站在巷口的逆光里,唇角噙着一点温和的笑。 三皇子。 他缓步走近,靴底声声落在砖墁上,不紧不慢。 “苏姑娘。” 他在她三步外站定,微微俯身,笑意温柔得无可挑剔,“你不是说,让本王亲自来接你吗?” 49. 第49章 白清简今日归府,比平日早了半刻。 倒不是朝中无事,而是昨夜便觉出了几分异样。 晚膳时,知华笑得太勉强,苏家姑娘低头吃饭,一言不发。后来他问孟知华,也只说无事。 她分明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她既不想说,他也没再问,只临睡前吩咐林忠,白日多留意主院的动静。 今晨天未亮便起身,换朝服时特意往耳房方向看了一眼,灯犹未熄。人没睡好。 他顿了顿,到底没过去,只将林忠叫到跟前,低声嘱道:"明日府中若有事,即刻来报。" 眼下,马车还没停稳,他已掀帘而出。 “府中可有什么不妥?” 林忠迎上来,据实禀报:“回少爷,苏小姐用了午膳便出了门,说是回苏府取东西。” “谁跟去的?” “只带了贴身丫鬟,说是路近,不必护卫。” “少夫人呢?” “少夫人……” 林忠如实道,“不久也出了门,带了绿绮和两个护卫,说是去寻苏小姐。” 白清简站住了。 他没有什么表情,声音甚至比平日更平几分,只是一双眼睛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深潭:“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个门,苏小姐可有说回府取什么东西?” 林忠一一答了。 白清简听完,沉默片刻。 他将朝服外衫褪下,递与随从,转身往里走。 他身高腿长,脚下生风,一行人疾步跟着,险些追不上,只听到他远远丢下一句。 “不必跟着。” 再出来时,腰间已多了一柄长剑。 白府上下谁都知道,大公子素来文雅,轻易不佩剑,都吓了一跳。 众人面面相觑,林忠刚张口欲劝,被白清简回头一瞥镇住,竟说不出话。 他目光沉静,语气却不容置喙:“不必惊动二少爷。” 又往远处看了一眼,声音缓了半分:“府里一切照常,别叫伯母看出什么。” …… 窄巷里,日头毒辣。 蝉鸣聒噪,路面被晒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土腥气,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三皇子现身后,苏晚宁被半拖半扶地往巷口带去。 男人风度翩翩地笑,优雅地抬了抬手:“苏姑娘,请上车吧。” 车帘被人掀开,车厢黑洞洞的,像一张等着吞噬什么的巨口。 苏晚宁忽然不动了。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着像是吓狠了。 “姑娘想通了?” 三皇子看她不再挣扎,声音柔和,“早这样,何苦受这些罪。” 苏晚宁缓缓抬头,眼底还挂着泪,唇角却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很轻,轻得像一片飞羽,却带着某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三殿下。” 她声音轻得像风,“您可知,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话音未落,她猛地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反手朝他脖颈刺去! 三皇子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拉近,反手牢牢制住在怀。 “苏姑娘这是做什么?” 他笑着,眼底却没了温度,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的皮肤,“不会是,想杀本王吧?” 苏晚宁瞪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我恨你。” “恨我的人多了。” 他低笑,声音温柔得竟像在哄人,“苏姑娘想杀我,得先去排个队。” 他捏着她的手腕不放,正欲说什么,却愕然发觉——她手里根本没有什么银簪!方才只是她的虚招! 与此同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三殿下,还请自重!” 孟知华站在巷口,身后跟着绿绮和两名护卫。 她额角沁着薄汗,鬓边碎发贴在脸侧,显然是一路急赶来的。 身后绿绮手里还牵着一条绳,绳的另一头,糯团正龇着牙,四条腿绷得笔直,冲巷子里的人低声嘶吼。 三皇子回头,目光触及孟知华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温润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 这不是那个,嫁入了白府的孟家女?她怎会寻来?! 他几乎是立刻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巷口握刀的护卫,扫过苏晚宁那张挂着泪却暗藏决绝的脸。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全明白了。 银簪是假的,想杀他是假的,连眼泪都是假的。 那她想做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看向那只狗,看着它想要扑向地面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这苏晚宁,定是不知一路留了什么标记,让孟知华带着狗循迹追踪,再当着众人的面演这出刺杀。 她为的不是反抗,也不是杀他,而是要留下他亲手侵犯她的证据。 而如今,竟还如了她所愿,他钳制她的这一幕,全都落在赶来的孟知华眼里! 好一个请君入瓮! 他以为自己在掌局,殊不知从一开始,他便是那瓮中之鳖! 三皇子眼底的温度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幽深,阴冷地看向孟知华。 孟知华丝毫不惧,直直迎上他的双眼。 从他的眼神里,她读出他也猜到了大概。 这个计划,昨日才在苏晚宁房中成型。 昨日哭过后,苏晚宁向她从孟府借暗卫。 她说,三皇子必定在监视白府,等到白清简他们二人都不在府上,她若私自出府,他必不会放过机会。 届时让随行的暗卫恰好被擒,令他放松戒备,她才能近其身,握其把柄。再让真正的暗卫现身,助她脱险。 孟知华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此计虽能一绝后患,却太过凶险,她怕苏晚宁有闪失。 劝了半日,苏晚宁绝不动摇,还说孟知华若不肯,她就另寻他人。 最终孟知华只好提出条件,需得让她也亲自跟来作证,亲眼看着她安全。 苏晚宁拒绝无果,也只得应下,但不许她惊动白清简与白清朗,然后把糯团塞给她,说这小家伙对盐味极其敏感,她会在沿途撒下盐粒。 无论三皇子把她带向何处,都能顺着那股咸味找来。 因而,即便知道三皇子可能布下天罗地网,孟知华也不怕。 她身后,孟府的数名暗卫也已悄然就位。 三皇子笑了一下,猛地松开苏晚宁的手腕,像是丢开一件烫手的东西。 苏晚宁踉跄后退两步,孟知华立即上去接住。 “好。”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你们当真是好算计!”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被扯出的褶皱,目光在孟知华和苏晚宁之间逡巡一圈,笑意重新浮上嘴角。 只是这一次,那含笑的眼里淬了阴 狠的毒。 “既然你们费了这般心思逼本王出手,那本王若不成全,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尖利: “来人。” 巷口巷尾同时响起脚步声,十余人从阴影中涌出,刀剑出鞘,寒光在窄巷里连成一片。 三皇子看着她们,笑得温雅如初。 “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今日这条巷子,一个人也出不去。” 孟知华将苏晚宁护在身后,糯团在她脚边发出低沉的咆哮。两名护卫拔刀上前,刀锋在日光下映出刺目的亮。 窄巷里,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看好糯团。” 孟知华回头朝绿绮道。 绿绮抱起那小犬,躲到护卫身后的角落,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 三皇子身侧不知从何处又涌出一批人,方才看似手无寸铁的仆从也陡然化身打手。 孟府暗卫也从各处一拥而上,窄巷中瞬间杀成一片。 孟知华趁乱拉着苏晚宁往后退去,但刚跑两步,两个黑衣人便拦在面前,刀锋直指她面门。 “两位姑娘,得罪了。” 孟知华咬牙,侧身闪过第一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 那人吃痛松手,刀铛地落地。第二个紧跟着劈来,她矮身一避,肘击撞在他肋上,闷响一声,人踉跄后退。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袖口翻飞间竟带着几分沙场才得见的凌厉。 苏晚宁了落单,一个黑衣人趁乱朝她扑来。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狠狠刺过去!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娇弱小姐竟有这般狠劲,一时不察,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登时涌出来,滴在青石板上,殷红刺目。 苏晚宁手在抖,眼睛却是红的,不退反进,用尽全力正想要给他致命一击——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骏马嘶吼声。 那声音像平地炸开一声惊雷,令人震颤。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如狂风般冲入窄巷,铁蹄裹着风,重重踹在黑衣人胸口,将他踹飞数丈,撞在墙上滑下去,再没动弹。 马上之人一勒缰绳,翻身而下,动作快得像裹着一阵风。 他一把夺过苏晚宁手中的短刀,随手掷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在巷子里回荡许久。 “你的手很干净。” 他声音低沉,像石头碾过砂砾。 “不要沾上这些污秽的血。” 苏晚宁浑身发抖,仰头看向来人。 孟砚站在她面前,身形将日头挡了个严严实实,投下一片宽阔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住。 他甲胄上还带着赶路扬起的灰,下颌一圈青黑的胡茬,眉骨处一道旧疤,应是在北境留下的,刀口不深,却让他整张脸平添三分煞气。 巷子里所有人都顿了一瞬。 孟家的大公子,那个提起名字就让外贼闻风丧胆的孟砚。 他身上还带着风沙的气息,像是一刻不停赶路赶来的。 他低头看了苏晚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停在她通红的眼尾,停在她咬出印子的下唇,停在她还在发抖的指尖。 他的手抬了起来,像是想碰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又缓缓收了回去。 而后他侧过身,将她牢牢挡在身后。 “转过去,不要看。” 50. 第50章 巷中风色骤紧。 孟知华被骤然现身的孟砚惊得身形一僵,脚步下意识往后轻撤半步。 下一瞬,一条坚实臂膀横亘而出,将她连同身侧的苏晚宁一并拢至身后,与肃杀之气隔开。 挺拔的背影如山伫立,将两名姑娘护得严严实实,挡下所有凶险。 他身后,孟知华心头微乱,侧首望向身侧的苏晚宁。 二人目光猝然相撞。 苏晚宁眼底惊魂未定,尚未褪去惊惶,纤细眉峰紧紧蹙起,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彼此默然相望,二人都自对方眸中看见了一模一样的疑惑—— 他为何会突然出现? 孟知华率先摇头,神色无辜,无声示意自己对此全然不知情。 片刻的怔忡之后,她们才惊觉,周遭的氛围已再度剑拔弩张。 长巷首尾,十余道黑衣人影悄然合围,孟府暗卫也迅速列阵上前迎敌,纷飞刀光将方寸巷道彻底围困,杀气肆意蔓延。 孟砚垂眸扫了眼身后二人,抬手轻轻将苏晚宁往孟知华身侧带紧几分,嗓音低沉,不容置喙:“你们往后退,待在原地,不要上前,也不要看。” 话音落时,他腰间长刀铮然出鞘。 刀身古朴厚重,纹路隐于暗沉刀背之上,历经北境风沙常年磨砺,透着久经沙场的森冷寒气。 一旁暗卫已然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刀锋交错,寒光如同急雨纷乱洒落。 孟砚提刀径直冲入战阵。 随着他手中长刀起落,一身凛冽煞气扑面而来,压迫得众人虎口发麻,握刀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一名黑衣人悍然挥刀,朝着孟砚肩头狠狠劈落。 刀锋破空,势头凌厉万分。 孟砚既不躲闪,亦不避让,直接抬臂硬接这一击,面上神色平平静静,眉头分毫未皱。 电光石火之间,他手腕骤然一转,厚重的刀背重重砸向对方腕骨。 一声清脆骨裂,穿透喧嚣厮杀,清清楚楚响彻巷中! 黑衣人手中长刀脱手坠落在地,双膝控制不住重重磕砸在地面上,转瞬便丧失反抗之力。 孟砚手中长刀顺势横扫,凛冽刀风贴着一众黑衣人的脚踝呼啸而过,沉闷撞击声接连不绝。 好几个人脚步踉跄,接二连三重重摔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他出招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多余招式,不过转瞬功夫,身前便清出一大片空地。 苏晚宁立在后方,看得彻底怔住了。 从前她只在话本中看过以一当十的花哨场面,直至此刻亲眼所见,她才惊觉,真正致命的杀招,从无半分花哨姿态,只有利落的直取要害。 转瞬之间,十余名黑衣人已然倒下大半。 剩下的人心生畏惧,脚步不停地向后挪,再也没有人敢贸然冲上前。 站在巷口的三皇子,脸色一点一点往下沉。 看着眼前局势彻底倾覆,纷记忆终于回笼,他这才认出眼前之人。 孟家大公子,孟砚。 那个曾经率领三千铁骑,在北境战场上冲破敌阵的孟砚。 此时他身侧,仅余三四名贴身护卫。 他静静看着孟砚提刀一步步朝自己靠近,踏过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的黑衣人,姿态漠然,仿佛脚下不过是一堆枯枝败叶。 “孟公子,好久不见。” 三皇子忽然扬唇轻笑,嗓音却冷冽刺骨,“当真是好一柄快刀。” 孟砚脚步未停,亦未答话,溅了血的脸上阴冷无波,直直向他而去。 “怪不得白少夫人敢只身前来。” 三皇子依旧从容地等候他走近,目光却沉沉望向孟知华,“原来,是请得小孟将军,亲自赶来撑腰。” 他微微顿声,唇角勾起一抹阴鸷深长的弧度。 “只是不知道,是本王今日的罪孽重一些,还是孟小将军未经圣旨、擅离边关的罪名,更重一些?” 这句话如惊雷落地。 苏晚宁心头骤然一沉,慌忙侧头看向孟知华。 孟知华双唇也紧抿着,面色凝重。 他所言,确实无可辩驳。 边关将领权责重大,擅离职守本就是朝堂重罪。私自离关回京,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乍寒,都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孟砚本人却依旧坦然迈步,径直走到三皇子面前,糙粝的脸上毫无惧色。 “那又如何?” “如何?” 三皇子笑意愈发浓烈,带着几分戏谑:“小孟将军当真好胆识,但不妨猜猜,父皇若是知晓,他戍守边关的大将,竟敢擅离职守、当众羞辱皇子,会作何反应?” “陛下要知道的,恐怕还有更多吧。” 一道清朗温润的嗓音,骤然从巷外穿透死寂传来。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白清简大步自巷口走入,腰间悬着一柄制式端正的长剑,自带一派端雅气度。 他身后,紧跟着一道尊贵挺拔的身影。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规制严谨的金线玉带,墨发高束,玉冠衬得面容清隽矜贵。 三皇子脸上的笑意骤然僵在唇角。 孟砚最先回过神,收刀垂手,单膝跪地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 孟知华与苏晚宁极少得见太子真身,此刻看清来人身份,心头骤然惊悸,连忙跟着众人一同屈膝跪拜,整片巷道瞬时落得一片肃静。 三皇子眼底温度骤敛,最后一丝笑意荡然无存。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不情不愿地俯身行礼。 太子负手立于巷中,深邃眼眸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掠过地上倒伏的黑衣人尸首,掠过屈膝跪地、惊魂未定的两名女子,最终落定在巷口面色铁青的三皇子身上。 他素知这三弟心性偏执,行事放肆,却未曾想竟真的敢在京中街巷围堵朝臣女眷,嚣张至此。 “我说近日怎的少见三弟入宫。” 太子抬眸迎上三皇子的目光,嗓音清冷,“原来三弟日日在外就为了这一出,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 皇宫,金銮殿。 殿内檀香袅袅,肃穆森严,明黄色龙椅高踞上位。 苏晚宁跪伏在大殿中央,将方才街巷之中的前因后果及细节始末,一五一十道出,所有细节尽数禀明。 陈述完毕,她缓缓抬首,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臣女从未对三殿下有过半分冒犯,全程的极力反抗,也只为拖延时辰,等候救援,还望陛下明察!” 龙椅之上,帝王神色淡漠,面无喜怒,静静审视着殿中对峙众人。 听罢 所有供述,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节奏缓慢沉滞。细碎的叩响落于死寂大殿,无人敢出声打破沉静。 良久,帝王沉声开口:“老三,你可有辩驳?” 孟知华侧眸看去,殿侧伫立的三皇子已与巷中判若两人。 他神色端正凛然,语气带着几分无辜疑惑:“何来强抢围堵一说?本王只是听闻苏姑娘才情卓绝,诚心邀其过府小坐叙旧而已,两位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诚心相请?” 孟知华即刻出声打断,字字铿锵:“臣女赶至之时,殿下亲手禁锢苏姑娘人身,苏姑娘贴身侍女尽数被制,巷道四周皆是殿下重兵护卫。敢问殿下,这般阵仗,便是殿下待客相请的礼数?” 三皇子侧眸睨她,神色淡然,不以为意:“白少夫人来得太过凑巧,不过是恰巧撞见一场误会罢了。” 话音未落,他眸光骤然一凛,话锋凌厉急转:“既然今日人证俱在,那孟小将军未奉圣旨便擅离边关一事,是否也该当着父皇的面,交代清楚?” 一语落地,整座金銮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太子缓缓抬眼,冰冷的目光径直投向他,面上不见半分喜怒。 三皇子心中一凛。 他强压下那一丝异样,脊背挺得笔直,强硬姿态不肯退让半分,只是指节几不可察地收拢起来,慢慢攥紧。 未待帝王发话,孟砚已然坦荡出列,屈膝跪地,声线铿锵沉稳:“臣知罪。” 孟知华与苏晚宁对视一眼,二人交握的掌心都沁满寒意。 苏晚宁肩头微不可查地轻颤,孟知华敏锐察觉她的慌乱,悄然握住她的指尖,无声予她支撑。 … 殿外长廊,清风疏朗。 白清简静立朱红廊柱之下,等候殿内结果。 夕阳西斜,将他挺拔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覆满整条廊下。 远处石阶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静谧。 白清简闻声回眸。 只见白清朗快步奔来,步履仓促甚至有些狼狈,往日散漫不羁的恣意姿态荡然无存。 他几步冲到白清简身前,伸手骤然攥紧他的的衣袖:“怎么样了?她可有受伤?” 白清简垂眸看向他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手,青筋凸起,满是失控的焦灼。 他口中的她,二人皆心知肚明,无需点破。 白清简没有即刻应答,廊间气氛沉寂。 良久,他才缓缓低眸,嗓音低沉平缓: “清朗。” “什么?” “你不觉得,你如今太过逾分了么?” 白清简目光沉沉锁住他,神色沉肃。 无需多余赘述,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知道,白清朗已然听懂他的意思。 白清朗唇瓣微动,片刻后低笑一声,反问道:“兄长这话,从何说起?” “她是我的妻子。” 白清简嗓音平静,却是不容撼动的沉冷:“是你的嫂嫂。你方才失言落了礼数,有失规矩。” 白清朗看着眼前的兄长,沉默半晌,缓缓笑开,眼底却是锐利的轻蔑。 “妻子?” 他目光灼灼直视白清简,一字一顿,清晰反问: “你与她仅有夫妻虚名,没有夫妻之实——” “她算得上你什么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