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美人将军》 1. 第 1 章 下了一夜的雨在天明时分停下,天际的弦月只剩单薄轮廓,江南初夏的清晨犹拽春日的尾巴,还有些许凉意。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茉莉上市的季节。 临京城西的花市卯时开市,往常要到卯正时分花客才真正多起来,但今日不同往常,未到卯正花市就已人声鼎沸。 泥泞的路面挡不住匆促的脚步,花市外骡马络绎不绝,上至市买司的买办,下至走街窜巷的花贩,都早早赶来。花市内的凉棚下与巷道两侧,原都摆满待售的花木,今日清一色全是茉莉,只留条窄道供人行走。 檐角的雨珠偶尔滴入行人颈间,冷不丁冰凉得让人缩脖子。 和着新雨潮意的花香盈巷,沁人心脾。 花市西侧的竹棚人头攒动,牙行正在里面竞拍茉莉。冰雕花架上陈列的茉莉盆景花苞密结,只开三成便已成瀑,余者如珍珠散落绿叶之间,不论花的品相还是盆器都是顶级。 “小娘子也对里头竞拍的顶级玉骨茉莉感兴趣?”角落凉棚外的花农朝摊前路过的女子开了口。 十七、八岁的小娘子被竹棚里的动静吸引,正踮脚透过缝隙观望。 她上着浅粉色窄袖衫,下系浅草绿的百迭裙,配着白底小蝶纹的围裳,腰间系的丝绦打成酢浆草结坠在裙间,随着行动微微晃动,衬得她步履轻盈,身姿窈窕,看着像是跟随家中长辈前来游玩的散客而非商贩。 听到花农声音,她转头望向对方,露出一双汪着水的杏仁眼,微翘的唇角噙着笑,真真是宜喜宜嗔的花容月貌,叫那花农眼中立刻便泛上惊艳,险些望记自己要说什么。 “今日来这儿的人,谁没听过那株茉莉的名头?”李芍欢扬起嘴角,那笑意便渗进眼眸,愈发明媚。 昨日闽地的船抵达临京,运来今年头茬茉莉,其中有一批品相顶级的茉莉盆景,除了供皇家采买外,也拿出几盆经牙行竞拍。 “那一盆花够普通人一年花销,寻常人家也就瞧个热闹,娘子若想买花,不如瞧瞧我的。”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牙行的拍卖上,花农指着脚后一排茉莉道,“你看这鲜嫩的枝叶和花苞,都是上好的品相,娘子不妨买一两盆回去,养两天就能赏花。” 李芍欢望去,只见那些花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倒如他所说的那样,株形饱满圆润,花苞繁多,有些已经露白,眼见就要开放。 “你这一盆卖多少钱?”她便问道。 “不贵,只要五百文。”花农伸出五个指头比了个数。 李芍欢目光花上打转,闻言笑道:“贵了。” 花农舌灿莲花:“娘子上前头打听打听,这里可有比我家更便宜的价格?都是闽地运来的头茬茉莉,自然穹价,同品相的花卖到近一贯钱,我这已比别家便宜至少三成。先买先赏,待花开后剪几枝簪在鬓边,到湖边一走,指不定就叫状元郎相中,改明您可就是状元夫人。” 她“噗呲”笑出声来,露出编贝似的牙,一边向内走去,一边道:“让你在这卖花真是屈才,该去说书才对。” 花农笑着让她入内挑花,只当她被自己说动,不遗余力续道:“娘子看中哪盆?我替您抱出来。若是买多几盆,每盆还能再便宜个十来文钱,我再给您送府上去。” “不急。”李芍欢却摆摆手,意味深长道,“昨天刚到的船,今日市舶司的人应该会派官员前来巡查,以免有人以次充好以假乱真,不知道这会到了没有?” 花农神色一僵:“娘子这话什么意思?” “这狗牙花十文钱都不值,你按时令茉莉卖到五百文?”李芍欢脸上保持着笑容,只那原本明媚的笑显出几分精明威严来。 一到茉莉季节,花市就有人用狗牙花或素馨冒充茉莉,若让市舶司抓住,怕不止罚钱那么简单。花农本欺她年轻面嫩,想要赚上一笔,怎料遇到个懂行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待要与她辩驳两句,后脑勺却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 他哀嚎着转头,瞧见来人顿时结巴:“东……东家……” 打他的男人腆着肚子,是这片区域的花商。 “才来一天就给我惹麻烦,我看你是不想在这儿混了。”男人指着花农鼻尖开骂。 那花农一脸懵,缩头抱脑任由打骂,只用余光瞥向李芍欢。 “她你也敢骗?这位是定远侯府重金礼聘的种花娘子,也是咱们这儿的常客,你有眼不识泰山,居然在她面前班门弄斧?!还不道歉!”骂完他又抬脚踹那花农,随后堆起笑朝李芍欢道,“李娘子莫怪,这两天花客多,他是刚雇的花农。这批花是他种的,因他老母病重缺钱,我可怜他才让他把花放在这里卖,能额外赚些银钱,可没让他骗人。” “少演戏,真当我头天来这儿买花?还不搬走,是要我喊市舶司来辩一辩?”李芍欢俏脸微沉冷道。 花农不易,赚的血汗钱,为了多得些银钱以假乱真的人常有,花商狡诈,横竖卖了花就有抽头,便睁只眼闭只眼,出了事便一推六二五,只叫花农担着。 “是是是,这就搬。”老板一边让花农收花,一边赔着笑脸道,“李娘子这是替侯府采买茉莉?您召唤一声我们送到府上就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想瞧瞧今年行情。”李芍欢用手扇着风,懒懒应道,“十盆上品宝珠茉莉,十盆上品虎头茉莉,全要盛盆儿,花苞数不少于一香雪,花枝高两尺以上。另外还要一百盆单瓣茉莉,五十棵地栽苗。” “明白了,您这边请。”老板微躬着身,将人引到凉棚内部更大的售花区。 “李娘子来了。”相熟花农见到她纷纷打招呼,更有人递来一卷花尺。 那花尺是用来丈量植株花枝高度与冠幅的,花市内的花卉,多按花枝高度、冠幅与花苞数量来区分品级定价。 李芍欢没接花尺,只道声谢,便向凉棚正中摆放的茉莉伸手。 她的眼和手就是尺。一挎手,约四寸半。 那手刚伸出来,便似那绿叶间的一抹玲珑茉莉白,指若削葱,绞到贴肉的指甲粉透干净,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一挑足半个时辰才挑妥,她方开口:“把这二十盆茉莉都搬到侯府的太平车上,余下那些,你们照样品备齐送到侯府。我会亲自验货,若是拿差的唬我,别怪我翻脸。” “不敢不敢,一定给府上挑比样品还好的。”老板一一应下。 亲自盯着他们把花一盆盆搬到 马车上,李芍欢又挑了两筐刚摘下的头水茉莉与切枝,这才打道回府。 ———— 定远侯府的种花娘子,可不好当。 待太平车驶到侯府的角门外时,已是正午时分。 李芍欢从早上到现在只在花市买了杯冰镇紫苏饮消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她还不得闲。 御货、搬货,清点检查,入库,又是一通忙碌。 李芍欢饿过头就感觉不到饿,只想打盆井水擦汗,再喝口茶润润嗓,然而她还得赶往正院交差,脚步压根停不下来。 匆匆拐过长廊,只顾往前走的李芍欢一不留神险些与那头来的人撞上。 “芍欢娘子。”来人形容端正,一见她便满面欢喜。 “陈大哥怎么来了?”李芍欢退后半步唤道。 这是定远侯府管家的长子陈容,平素很少进后宅。 “给东平伯府的老太太送寿礼回来,找夫人复命。”陈容脸颊微红道,又递上手里拎的东西,“路过赖记时买了你喜欢的枣仁糕,顺道给你送来。” “多谢惦记。”李芍欢笑着接下糕点,又问他,“前两日听林婶说犯了风火牙疼,夜里睡不安宁,现下可好?” 林婶乃是陈容母亲,亦是侯夫人最得力的陪房,侯府后宅的管事妈妈。来侯府已近三年,李芍欢与府中上下都处得不错,与林婶更是险些认了干亲,故才唤陈容一声大哥。 “已无大碍,多亏你送来败火的干菊和金银花,她在我面前夸了好几次。”陈容笑着回道。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难得对症。若是吃完,我那里还有。”李芍欢同他寒暄两句,因赶着交差,便想告辞,却见陈容神色犹豫,吐吐吞吞。 “陈大哥还有别的事?”李芍欢见他欲言又止,问道。 “我说了,你莫见怪。近日我听到些流言蜚语,是关于你和咱家小侯爷的……”难得见她,陈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便咬牙问了。 外头都说小侯爷宠她,将来定是要收到房中的,若果真如些,他那心思也趁早撂开。 “既是流言蜚语,便是假的。谣言止于智者。”李芍欢眉心微蹙后很快松开。 “那你同小侯爷之间真的没有什么?”陈容仍未放心。 “他是主子,我是下人,我和他之间能有什么?”李芍欢反问道。 “可他对你总与外人不同。”陈容见她语气转淡,知她不悦,却还是硬着头皮追问。 “何来不同?不过一时兴起多赏了我些东西而已。”李芍欢叹口气道,“放心吧,我拎得清。” “那就好……”陈容见她言语坦荡,不由松口气,颊上忽泛红晕,想同她挑明心思,哪曾想还没开口,就听树上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好什么?说来我也听听?” 叶芍欢和陈容不约而同抬头,只瞧见老槐树茂密的枝叶间坐着个华服少年,正低头冷冷盯着他们。 藏在枝叶间的脸庞落满斑驳叶影,让人看不分明。 陈容神色顿变。 树上的少年,正是近让李芍欢深陷流言困扰的罪魁祸首—— 定远侯府那位名声在外的小侯爷裴展熙。 2. 第 2 章 茂密的枝叶哗哗一动,少年矫捷的身影跃下,落在李芍欢和陈容之间。 一双狭长的眼紧紧锁住李芍欢,宛如满弓的猎人瞄准猎物时蓄势待发的眸。 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庞也瞬间清晰。 唇红齿白鼻梁高挺,是张少见的五官漂亮却又棱角分明的脸庞。 尤其那双碎光暗浮的眼,总在深情与绝情之间自由切换。 心情好时他那眉眼便天然含笑,似冬雪消融后的春光,仿佛藏着无数动人情话,不必开口便能轻而易举俘获人心。 她就曾领教过,也险些被他哄骗。 但倘若遇到他心情不好时,那眸光便如寒气四溢的剑芒,让人不寒而栗。 就好像去岁开春时,西府养的清客冯子书觊觎她的美貌动手轻薄,正巧被他撞见。他不由分说便将人踹翻在地,再狠狠踩上对方手腕,无论对方如何求饶都无动于衷。 最终,冯子书被他狠揍一顿赶出侯府,定远侯东西两府也因这事一度闹得十分不快。 而关于她和裴展熙的谣言,也在那之后传遍京城。 在这之前,京中只传定远侯府的小侯爷钟情太师家嫡出的三娘子陆明贞却求而不得。 陆家门庭显赫,世代为官,陆太师辅佐过两任皇帝,更是当今天子潜龙之时的老师,与定远侯府的老侯爷曾是先帝身边一文一武两位重臣。前者安邦定国,后者开疆拓土,为大安的繁华盛世贡献良多,是以两家乃是世交,老侯爷在世时两家时有往来。 裴展熙与陆明贞打小相识,也算青梅竹马。 但陆裴两家绝无结亲可能,不仅仅因为陆明贞无意裴展熙,更深一重的原因,乃是两家若然联姻,天子便坐不安稳。 这些本与李芍欢这个小花娘毫无关系,可不知道哪天起,就传出裴展熙在身边养了个长相酷似陆三娘的女人,好衣好食供着,千般宠爱万般宝贝。 清风楼的冰沁荔枝糕,鹿鸣阁的水晶角儿。 织金楼的玉耳珰,翠缕阁的珍珠衫。 原都是陆明贞喜爱的,却通通被他送到她面前。 传得有鼻子有眼。 而她,就是那个和陆明贞有七成相似的女人。 市井酷爱这样风花雪月的传言,再加上裴展熙为人骄纵妄为,在京中风评并不好,看着倒像是能做出那样荒唐事的少年,是以传言愈演愈烈。 李芍欢没见过陆明贞,自然无从分辨自己和陆明贞到底像不像。 可这甚嚣尘上的流言中,唯有一点不假。 裴展熙待她确实很好。 好到同府的丫鬟婆子们都明里暗里地议论她要借此飞上枝头,从一介卑微花娘变成定远侯府的半个主子。 可半个主子,也是婢妾。 “怎么不说了?继续呀。”见两人沉默,裴展熙勾唇。 “陈容该死,妄议主人,还请公子见谅。”陈容早就退后两步躬身行礼,唯恐得罪他。 “滚。”裴展熙眼也不抬地抛下一个字给他。 陈容忙不迭地告退,再不敢多看李芍欢一眼。 李芍欢很是无奈——这捉奸似的场景,活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也不怪外头人多心,是他们之间看上去确实像是逾矩了。 “瞪我做甚?”陈容一走,裴展熙就把矛头对准李芍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们来之前我已在树上睡觉,是你们吵到我,不是我偷听。” 她看着娴静乖顺,可那双水润润的眼眸却透着狡黠,一看就在腹诽他。 李芍欢露出招牌的笑:“芍欢不敢。这儿是定远侯府,整个宅邸都是您的,您愿意在哪睡就在哪睡。是我不长眼,惊扰了您的好梦。” 她微垂着头,一副认错的标准模样,可那温吞吞的话听在裴展熙耳中却不是那个味儿。她那言话间分明带了些暗暗的嘲讽,像只暗暗磨爪的小猫儿。 裴展熙又冷笑:“我不是让你昨日把东西送到我书房,你怎么不来?” “昨日我已托从安把那三十遍的《礼运大同篇》放在你案上,小侯爷没收到?”李芍欢不解问道。 从安是裴展熙身边最亲近的长随。 “我记得我当时说的是——亲自送过来!”裴展熙朝她迈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重重咬了最后五字。 那双眼落满槐树的影,满是阴翳。 李芍欢不喜他这颐指气使的腔调,便转眸避开他的目光,才发现他左额角上贴着用来消肿化淤的四方形膏药薄贴。 那张俊美的脸庞莫名变得滑稽,像戏台上的丑角。 这伤是六日前,他在长风楼内饮酒时,与隔壁雅间的肃宁伯府嫡次子严行安为了陆明贞而动手,被对方用花瓶扔伤的。 当然,对方被他揍得更惨。 打架这件事,裴展熙就没输给人过。 事后肃宁伯夫妇找上门来替儿子讨公道,惹得侯夫人大怒,当场请家法在祠堂内将裴展熙一顿打,又罚他在书房闭门思过一个月,抄写《礼运大同篇》三十遍。 从小到大,裴展熙便对陆明贞多有照顾,为她打架与人结怨之事更是时有发生,这次实在算不上什么,不过是替外界关于他钟情陆明贞的传言再添一笔证据。 然而那罚抄的活计,却被他扔给李芍欢。 无他,只因阖府上下,只有李芍欢学会了他的字迹,也只有她……还敢为他代笔。 不是李芍欢胆大,实在是他给的报酬丰厚。 “近日事多,不得空闲,公子多担待。”他的指责虽有些无理取闹,但李芍欢还是顺从认错。 她可不想惹怒这尊煞星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你这是不想要了?”他眼眸一眯,从袖中抽出本书册,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李芍欢眼尖,看到“花谱”四个字,立时就想起,自己之所以同意帮他罚抄,就是因为他应承替她找来这本花谱。 她不假思索伸手要接,可他却忽然将书举高,得意笑道:“不要我烧了!” “我要!”李芍欢神情立刻变了,急道,“小侯爷……你答应我的,不能耍赖。” “求我!”他眉梢都跟着高高挑起。 李芍欢深吸口气,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憋了半晌才很勉强道:“求公子。” “把这东西扔了。”他又得寸进尺,指指她手里拎的枣仁糕。 这越发无理取闹了,好端端的让她糟蹋食物? 她心中气恼,刚想开口反驳两句,却听前头园子里传来匆促脚步声。 “让你们看个人都看不清楚,要是又让公子跑出府去,仔细夫人扒了你们的皮!” “快点,搜仔细了。” 竟是下人发现裴展熙不在书房,兵荒马乱地满府搜到这里来。 吵闹声让裴展熙分神,芍欢趁势跃起把花谱抢去,他眉心一蹙,下意识想夺回书。她哪能如他所愿,早就往外逃了两步。 “公子在这里!你们快来!”她边跑边嚷道。 然而没跑两步,她手中一空,转头望去时,只瞧见他跃入草丛间的背影。 书没丢,但那包拎在她手中的枣仁糕已被他抢走。 “他往那里跑了,你们快追!”李芍欢的声音在槐树下报复般响起。 裴展熙恨得牙痒——她还替他们指路?! ———— 天光渐暗,掌灯的婆子从长廊中缓缓踱过,廊间的灯被一盏盏点亮。 侯府的花园位于西 北角,眼下除了廊下隐约照来的灯光外,只有花园最北角处还透出些许光亮。那原本是侯府的一处偏院,后来被改成花房,只留一间屋子做了花娘的卧室。 李芍欢一整天都没歇过。 回禀交差后,她还要带着管事嬷嬷到花房挑花,再按吩咐将二十盆茉莉一一送到侯府各处。定远侯府很大,待到送完这批茉莉已是日落时分,她早上在花市定下的其余百来棵茉莉也送到侯府,她又到前院忙着验货。 除了确认花商送来的花苗与样品品质无差外,还要逐棵检查花苗的枝叶根系,确保没有病虫害,又是一顿忙活,直到这些花苗全都被搬到花房后才算结束。 天也已经黑透。 她总算能休息了。 李芍欢揉着酸涩的肩颈踏进巴掌大小的房间中,便闻到阵阵香气,一抬眼就瞧见桌上搁着的精致漆盒。 “夫人又赏吃食了?”李芍欢见漆盒纹样精致,先猜是主家赐食,然而话才问出便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那漆盒上所绘纹样,是万嘉楼的标识。 “才不是。”果然,与她同屋的小丫头水仙开了口,“这是刚刚从安送来的,他说……” 水仙清清嗓,学着从安的神态语气粗声道:“这是公子叫跑腿从万嘉楼送来的,可他今夜晚膳在老夫人那里吃多了,再吃不下其它。念在芍欢娘子抄书有功,就赏给娘子了。” 李芍欢掀盖的手微顿,她已看到漆盒里盛的点心。 又是四宝水晶角。 这是临京名楼鹿鸣阁的拿手菜之一,一碟就抵她半个月月银。 她第一次吃这道点心,是在裴展熙的书房。 那是前年冬天的午后,她到他书房修剪盆景时,他书房的桌上就摆着这碟四宝水晶角。 “倒了吧,省得碍眼。”他拿着书装模作样站在窗边,正嫌弃地看着这碟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点心。 她记得那天大雪初霁,午后的阳光没有温度,她的手被冻到通红,剪子都拿不利索,忙活大半日连午饭都没吃上,闻到那股鲜香时肚子先一步发出空鸣,她悄悄咽下口水,抬头时撞见他清亮的眼,顿时窘迫到脸颊发烫。 “罢了,倒掉也可惜。”他望着她,颐指气使,“你把它吃了,就在这儿。” 李芍欢内心挣扎许久,最终败给自己的肚子,在他眼皮底下吃光那碟水晶角儿。 四宝水晶角儿,虾、蟹、肉、素四种不同的馅料,吃的是个鲜字,味道调得淡。 李芍欢口重,并没觉得多好吃,可大抵那日太饿了,吃得眼睛锃亮。 裴展熙瞧在眼中,只随口道:“真像……” 像什么,他也没说。 只是很久以后,李芍欢才听说,那碟被他嫌弃的四宝水晶角儿,是陆三娘子最喜欢的点心,也是他送到陆府却被人拒绝的心意。 后来,他就常给她送四宝水晶角儿。 可她真的……不爱吃。 “芍欢姐姐,公子待你可真好。”水仙从后搂住她的脖颈,稚嫩的脸上写满羡慕。 李芍欢只将漆盒盖子扣在桌面,道:“别瞎说。” 主家赐食,纵是不喜也不能拒,她便拉着水仙坐下分食点心。二人闲话家常间用完水晶角,彼此拆髻梳洗,水仙早早上了通铺,没多久便传出微弱鼾声。 李芍欢尚无睡意,坐在靠窗的竹案前,从怀中掏出白天在裴展熙手里抢来的花谱。 外人都道裴展熙因她酷似陆明贞而对她另眼相待,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如何步步为营,利用裴展熙,由一个原本连字都认不全的侯府花娘,借着替他代笔的由头读了书识了字。 窗外一阵风入,灯火晃动墙上的剪影,恍惚间拼凑出她行来的影子。 3. 第 3 章 这已是李芍欢在定远侯府的第三年,再过三个月,她与裴家的和雇契约就到期了。 她并非定远侯府的家生奴婢,亦非京城人士。 她祖籍江临,母亲顾蓉原是江临花叟顾翁的掌上明珠,也是十里八有名的美人儿。家中早早已为她母亲定亲,对方是外祖千挑万选的人家。 可万花会上突如其来的邂逅,却成了她母亲悲剧的开端。 母亲遇到那年正值风华的父亲,他用两朵芍药花,便让母亲丢了心,错付终生。 她死心塌地要嫁他,甚至以死相挟逼得家中退亲,外祖骂过她也关过她,最终却实在拗不过这个最疼爱的女儿,豁出脸面亲自登门退亲,将母亲嫁给了她的父亲。 可成亲不过半载,他就原形毕露,游手好闲且贪杯好赌,连祖父关照的苗木买卖都做不好,还将家中祖产全都输光。他们开始频繁吵架,他也不再温柔小意,酒劲上来便又骂又砸。 若不是有外祖父在,母亲恐怕也难逃其手。 就这般吵吵闹闹到李芍欢五岁那年,在祖父担保下,家中接到桩江临富户的大宗花木采买,可他却贪那百两银子用劣苗以次充好。事情败露后,祖父气得大病一场,虽帮女婿填补窟窿免除牢狱之灾,但也从此与他们断绝往来。 她父亲在江临难以立足,便听信狐朋狗友蛊惑,只道京都繁华遍地金银,这才举家搬到临京。可到京城没两个月,他便亏光家中积蓄。而没了娘家的倚仗,他再无顾忌,整日吃酒赌钱寻花问柳夜不归宿,但凡回家便问妻子拿钱,稍不顺心便对妻□□脚相向。 在京城的每一晚,李芍欢都不敢睡沉,惟恐熟睡之际家门被父亲踹开,拳脚劈头盖脸砸落,她连躲都不知该躲到何处,只能蜷缩在母亲怀中,看着她被打到遍体鳞伤。 那是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好在父亲不常回家,他不在的时候,日子勉强能过。 为了糊口,阿娘带着年幼的她走街窜巷卖花,慢慢也赚了些钱。 偶尔,阿娘也会回忆从前。 “你父亲那时每天都来铺子外站着,一站就是半日时光,就为给我送两朵新摘的海棠簪头。他生得可真好,说话也好听,总和我说些市井故事,不像阿爹给我找的人,木讷无趣,见了我说不上三句话,我不喜欢。” 毕竟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阿娘还记在心里,回忆完总要问为何人心易变,但她说着说着就会开始骂人。 骂老天不长眼,骂自己眼瞎,骂男人都是禽兽……骂着骂着,她又开始哭。 哭自己命苦,所托非人。 但李芍欢知道,阿娘哭虽哭,骂归骂,心里却还盼着男人浪子回头,做回当初的少年。 可哪有什么人心易变?不过是豺狼披皮装成了人,连人心都没有,谈何变? 李芍欢不盼父亲改变,只希望他别再回来。 阿娘的浪子回头梦做了十五年,也没能成真。 李芍欢却渐渐长大了,学着种花,想尽办法卖花,一文一文地攒着钱,藏在父亲找不到的角落里,想着有一天能带阿娘远走高飞。 岂料日子刚有好转,阿娘却病倒了。她父亲又在外赌钱债台高筑,原想典妻还债,偏遇妻子病重,典妻不成便要卖女,竟要把李芍欢卖给城南的六旬富商做妾。 所幸,李芍欢快他一步。 她亲自打听人家,亲自找到牙婆,让母亲把自己“卖”进定远侯府。 虽为奴婢,但二者相较取其轻,总好过被父亲当成货物不得自由。 一纸活契,买她三载平安,不过权宜之计。 谁曾想契约才签十日,她便收到母亲悬梁自尽的消息。 那年,她刚满十五,身后已空空荡荡。 她拿着本该给阿娘治病的身子银安葬了母亲,踏进花团锦簇的定远侯府。为人奴婢连替阿娘守孝的资格都没有,丧母之孝仅守了三日,她便褪下孝服改换新衣,在主子面前陪尽笑脸。 侯府不缺吃穿用度,可她依旧觉得,那年的秋天冷得让人颤抖。 前路渺茫,她清楚知道自己身后不止没有倚仗,还有个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她推入火坑的父亲,这争取来的三年时间,她必要竭尽所能为自己谋求出路,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机会。 那些对旁人而言微不足道的机会,也许正是她的救命浮木。 比如,帮裴展熙抄书。 ———— 裴展熙乃是钟鸣鼎食的定远侯裴家唯一的嫡子,不折不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侯爷。 裴老侯爷为先帝开疆拓土积下累世功勋,其嫡长子裴守江子承父业,亦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定远侯爵位本非世袭,然而老侯爷病故之时,圣人念及老侯爷功绩,又逢西北苍羌犯境挑衅,是以恩准裴守江袭爵,并任荆楚两路宣抚使,率二十万兵马迎战苍羌,镇守陵阳关。 这一守,就是十余载。 老侯爷一妻一妾,共育有三子。裴守江承爵后,裴府分家不分灶,只将定远侯府分成东西两府。一道月洞门隔开两边,东府住着老侯夫人与裴守江一家,西府则是裴家两房庶子的府邸。 东府为尊,由裴守江的妻子范氏主持中馈。 作为花娘,芍欢虽常需与前院往来,但为避嫌她甚少与府中年轻郎君接触,只恐犯了主母忌讳。是以虽然常听人提及裴展熙,但入府后很长一段时间,李芍欢都无缘与他一见。 直到次年初夏,茉莉花开的时节。 因为办事稳重,她被范氏首次委以采买花苗的任务,从花市买回两大车茉莉。恰逢那日府中人手不足,帮她卸货的小厮只来了两个,少不得她打起襻膊亲自上阵。 可装满湿泥的陶盆死沉,她铆足气力抱着盆走到长廊拐角时手已酸到不行,便将盆搁在美人靠上缓缓。正拭着汗喘着气,她眼角余光偏巧瞥见槐树下站着的人。 那人着定远侯府小厮的衣裳,身量颀长,背对着她俯在老槐树的主杆上,好似躲人般。 她那时累得不行,也顾不上多想,开口便唤他:“小郎君?小郎君?” 连续两声轻唤,才将他的头唤回。 “你叫我?”他的脸隔着茉莉花的枝叶看不清,只有清越的嗓音听来十分年轻。 “嗯。不知小郎君可有空闲?想劳你搭把手,帮我将这花搬去花房可行?”她边说边从茉莉花后探出头。 和对方目光撞上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愣。 李芍欢没有想到,侯府有如此俊俏的小厮,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茉莉花后是张让人眼前一亮的脸庞。 似雨后撕开云层落下的光,裹着明媚春色,陡然袭来。 “帮你做事?可有好处?”他一边调侃,一边却轻而易举抱起花盆。 “我……”李芍欢知道对方不是真的索要好处,可还是认真想了想,刚要回答,就听廊下匆匆走来两个丫鬟。 两人都是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鬟,平素很是稳重,可今日却显得十分焦灼。 “李娘子,可见到小侯爷?”其中一个丫鬟急道。 李芍欢没见过裴展熙,就算遇着也认不出,可刚摇了头,她便意识到什么,不由自主望向抱着花盆的陌生小厮。 他已巧妙地用茉莉花遮去半身。 李芍欢心中了然,却左右为难起来——听说裴家小侯爷报复心强,要是得罪他,她在侯府的日子定不好过,可夫人才是她的主子,若是发现她包庇了裴展熙,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这可如何是好?夫人还等着公子前去见客……” “再找找吧,只要不出府,总能找着这活祖宗。” 两个丫鬟没给她选择的机会,跺着脚又匆忙远去。 “还不带路?”他才又开口。 李芍欢深吸口气,只能将傻一装到底,领路去了花房。 他抱着盆健步如飞,没费多少工夫就到花房,李芍欢随意指个角落让他把盆放下,道:“多谢小郎君帮忙,原该请你喝杯辛苦茶,可今日我实在事忙,恐不得空闲,改天再请你饮茶可好?” 许是花房僻静让他觉得安全,他不急着离开,正打量着摆满花草的院落,闻言转过身来,噙着笑一语道破她的假客套:“你连我名姓都不问 ,改天如何请我饮茶?” “……”李芍欢噎了噎,硬着头皮问他,“不知小郎君高姓大名?” 他却又不回答,只望向院中石桌上摆放的竹篾晒盘。李芍欢心中咯噔一动,飞快走到桌畔,用身体挡住了晒盘。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片刻后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扔给她:“你帮了我,这赏给你。我可不是你,连杯茶都不舍得给。” 芍欢接下那东西,定眼一看,竟是枚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出手可真大方。 他没等她回应,便已转身迈出院子,可走到院门时忽又转头道:“哦对了,我叫从安,小侯爷的亲信,那杯茶我记下了。” 信他的话就见鬼了。 芍欢捏着银子心中腹诽,脸上还是扬起招牌的笑:“我也记下了。” 他明知她看破未说破仍是借名诓她,她也乐得揣着明白当糊涂。 两人的相识,便从这心照不宣的谎言开始,像两只狡猾的狐狸,互相揣度着彼此心思,玩起没有结果的游戏。 ———— 再次见裴展熙是在静心斋,只隔了一天时间。 静心斋是他的书房,在那之前,李芍欢为了送盆景只进过一次,没有见到他,只见过他养在静心斋的那只临清狮子猫。 那猫金蓝异瞳,血统纯正名贵得很,平时有专门的小厮喂养,吃的用的比人还讲究。 裴展熙给它取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大将军。 大将军不怕生,但也不粘人,甭管是谁只要手里没拿着小肉条,它都不搭理,哪怕是它的主人裴展熙。只有别人上赶着亲近它的份,它从来不正眼看人,除非有小肉条在手,它才会敷衍般粘过来,夹着嗓细细叫两声。 撒娇一般,为了讨口小零嘴。 怪虚情假意的。 这次过来是因为书房里的盆景不知何故打蔫,她检查了一圈后没有发现病虫害,只是下人水浇多了闷根,她叮嘱下人两句就出来了。 喵—— 一声细细绵绵的猫叫传入耳中,李芍欢目光四下一寻,在芭蕉树下看到大将军。 除了大将军,还有那时自称“从安”的他。 “有好处才肯来的小东西,真是白疼你一场!”他眉目低垂,唇边嚼着浅笑,手里拿着撕细的肉条,引诱着大将军。 大将军喵喵叫着,吃不着肉条有些心急,扒着他的衣角往上蹿。 李芍欢总觉得他指桑骂槐,刚要说什么,却见他的目光已然落在自己手中。 她下意识就想把手里东西往身后藏,又后知后觉自己没做错什么,只好尴尬解释:“小侯爷写废的纸,我问过他们才拿的,丢了……可惜。” 主人的墨宝,照规矩不能随意拿取,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几张纸本就是他揉皱扔在地上的废稿,每张纸上只写了一两句,不是什么要紧笔墨,她不拿也要扔掉的。 上好的竹纸一刀上千文,普通人家糟蹋不起,果然是个败家子。 横竖要扔,不如便宜她吧。那些纸展开后加以裁切还能再用,白扔了倒可惜。 没想到刚出门,她就被抓了个现形。 他便又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仿佛窥破她不为人知的筹谋。 “你想学写字?” 一语戳破。 “看得懂那上面写的字吗?读来我听听。”他又问她。 每张纸都写着同样的字,同一句话他写了十多遍。 李芍欢只能照着念:“我……不……寸……”越念,她头垂得越低。 有几个字太复杂,她认不得。 “‘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他一字一句吟道,又问她,“小侯爷缺个代笔抄书的人,做个交易,你帮他抄书,五两银子一次。” 她霍地抬头—— 还有这种好事? 他是散财童子吗? 眉目都变得慈祥了。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 四字可揽——羽翼未丰。 4. 第 4 章 烛火又被风吹得晃动不已,回忆被打断。芍欢不得不起身关窗,忽望见窗外空置的竹篾晒盘。 这个晒盘曾被她铺上薄布,填满过筛后的细沙,做成沙盘,用削尖的树枝练习她白天借着修剪花木的机会,在裴家学堂里偷偷学到的字。 她认过字,只是不曾认全。母亲教过她《三字经》与《千字文》,她也曾偷偷趴在私塾的墙根下听童子颂读千古文章。那时她便懵懂觉得,即使无法像男子那样考取功名,认字读书亦可让她通晓万物,明辨是非。 人永远无法预知自己所掌握的本事,会在哪天派上用场。 技多不压身,像她这样的人,自然是学得越多越好。 纵然无法改变出身,她也始终明白,举凡能为自己安身立命增添筹码,她就要争取。 所以,她心甘情愿三伏天顶着烈日在裴家学堂外浇灌花草,在数九寒天的大雪中修剪学堂外的树木。 通铺上的水仙发出两声梦呓,让芍欢回神。 隔墙传来的打更声提醒她时辰已然不早,她匆匆吹熄烛火,倒头便睡。 一觉无梦,及至睁眼天已朦亮,她揉着惺忪睡眼起床,已将昨夜偶尔泛起的心绪抚平。 花房外的两株琼花开得正盛,满树玉雪成团,叫人眼前一亮。在她来之前这两株琼花长势并不算好,每年花量寥寥无几,又经历虫害更是几度濒死,才被主子挪到偏僻的花房外,不想经她两年悉心照料,竟叫这琼花起死回生,今年花量惊人,已成府中一绝。 李芍欢坐在琼花树下将昨日采买回的茉莉花或用针线穿成串儿,或装入纱袋扎紧,用铺着绒布的托盘盛着,又从桶中挑出最好的几枝茉莉切枝,再拣开得最好的琼花剪下,并菖蒲叶、文竹等各色辅草都装入竹篓,由水仙背着,随她一起往各院送花。 这个时间正是后宅主子们晨起梳洗的时辰,见到这些水灵灵的鲜花,或是簪入发间,或者是留下插瓶摆放,都是极好的。 先送的自然是侯夫人范氏所住的荣禧堂,不过今日是范氏召见各处管事议事的日子,她早就往外书房去了,铜镜前正在匀脸梳头是她的女儿裴韵雅。 “四娘子。”芍欢满面盈笑,将托盘亲自奉到她面前。 范氏膝下只得一儿一女,女儿裴韵雅在裴家同辈女娘中排行为四,一直养在她身边。 “好香。你做的?”趁着丫鬟们编发的时间,裴韵雅一眼就相中茉莉花串,自顾自戴到腕间后又抬腕细嗅。 “嗯。都是新鲜采摘的,挑的也是开得最好的,戴在身上或者悬于帐中,倒比熏香更怡人,再一重挑两朵洗净放到饮子或是茶汤中,更能唇齿留香。”芍欢便道。 “就属你最有心,手也巧,辛苦了。”裴韵雅又拣起一个香袋爱不释手,颊上笑出两点酒窝来。 “不过是些简单活,不费什么工夫,哪里就辛苦了?难得的是娘子喜欢。”芍欢挑起两枝鲜茉莉比了比,才小心插在她发髻上。 龙团茉莉在乌黑的发髻间似珍珠般灵动,很是衬人。 裴韵雅扶扶鬓,露出满意的笑,一迭声唤道:“秋言,快赏。” 丫鬟秋言早就取了一串钱递来,芍欢含笑收下,又道:“还有今日的新鲜花材,娘子可要留些插瓶?” 时下插花盛行,京中的贵女大多都好花艺,裴府也不例外。 裴韵雅便让秋言挑花,自己则拉起芍欢的手,道:“好姐姐,过几日是长公主的夏狩宴,我与母亲说说,你陪我同去可好。” 芍欢微诧:“长公主的夏狩宴遍邀京中名门权贵,我一个花娘陪你赴宴不合适,况且府内二娘子和三娘子应该都会去,有她们给你作伴,哪还需要我?” 长公主的夏狩宴年年都办,说穿了就是给京中各府的夫人娘子们走动的机会,既能替小辈相看亲事,同时也结交应酬积攒人脉。 这样的宴会,芍欢哪有资格去? “芍欢姐姐,咱们娘子的脾性你还不了解吗?她就是个闲不住的。那边府上两位娘子都是文雅好静之人,和咱们娘子玩不到一起。”秋言掩唇一笑,打趣道。 裴韵雅颇有几分将门之后的飒爽,素日专好骑射玩耍,半点也静不下来。 “可不是嘛!我同她们说不上话,别府的娘子也不爱同我玩。去年夏狩宴的马球赛我输给林五娘,今年必要找补回来。我教过你马球的,你学得又快又好,若能同我一起,定能一雪前耻!”裴韵雅攥着拳咬牙切齿道。 去岁夏狩宴的马球赛败北后,裴韵雅回来便四处抓人陪练,后院的丫鬟都被霍霍完了,她又盯上芍欢。 可与别人不同的是,其她人是敷衍,只有李芍欢认认真真地学习。 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来得正是时侯。 裴韵雅铆足劲教她,那段时间李芍欢除了养花种树还得练习骑术击球,真是累得骨头都要散架,身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没少受伤,最后还是范氏看不下去开口阻止,裴韵雅才算消停。 李芍欢倒是甘之如饴,虽然谈不上精通,但她至少学会骑马。 和读书识字一样,多少也添个本事。 如今裴韵雅把主意打到夏狩宴上,李芍欢只当她说笑,并没放在心上,闲谈两句便告辞离去。 临走之时,裴韵雅又赏了她两碟没有动过的点心。 李芍欢笑着接下。 侯府主子们常给赏钱,再加上李芍欢办事利索,说话又好听,得的赏钱自比别人更多,一个月下来竟比她的份例还高。 一趟下来,能得不少赏赐,她乐得跑腿。 走完东府走西府。 裴家虽已分成东西两府,不过西府庶出的二爷、三爷并无正职在身,多依附侯爷府,两边分得并不仔细。芍欢作为沈氏聘入府中的花娘,要照管两府花木,自然也得和西府的主子们打交道。 这花从东府到西府,好不容易送完,李芍欢也出了身薄汗。打发水仙先回花房,她才得空拎着裴韵雅赏的点心,顺道往西府下人们住的善安院看望云莲。 云莲是芍欢在裴府交情最好的丫鬟。 两人同日入府,虽然不在一处当差,但在一处同住了小半年,知道彼此都是身世飘萍孤苦无依之人,故也无话不谈相互扶持。只是去岁春时,云莲被二夫人徐氏看上,调到西府做了大丫头,两人间便不像从前那样随时能见着面。 算算日子,她已经有三个月没见着云莲。今日因裴韵雅赏的点心正好是云莲喜欢的滴酥鲍螺,她又来了西府,便想着顺道瞧瞧云莲。 日头渐晒,她只挑凉快的树荫走,抄小道去了善安院。怎料才刚靠近善安院的侧墙,她便听到隔墙传来女人凄厉的惨叫声。 脚步顿停。 那声音听着像是云莲的,也不知出了何事。 李芍欢心中泛起不祥之感,轻脚快步靠近侧墙,透过海棠漏花窗朝里头望去。 不看还好,一看她险些腿软。 善安院的丫鬟们都被支走,院里站着几个凶相毕露的壮实仆妇,云莲外衣未披,身上只着单薄里衣,被人拽着长发拖到院中狠狠掼到地上。仆妇们手里握着儿臂粗细的长棍,专往她腰腹落下。 “你这贱婢,勾引家中郎君与你私通结下孽障,还妄想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呸!不要脸的□□,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仆妇边打边骂,字字诛心。 云莲用手护着小腹,煞白着脸惨叫着向前爬,身 下洇出的鲜血染红白色绸裤,在地面拖出瘆人的血痕。 李芍欢惊地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云莲有孕了? 院中这些仆妇是来打胎的? 可就算是要打胎,一碗药下去也就罢了,何至用这般伤人害命的酷烈手段? 她虽未经人事,却也略有耳闻。这落胎手段极其歹毒,别说腹中孩子,就是大人性命都难保,坊间也不多见,何况是在以仁厚著称的定远侯府? 心中疑窦丛生,李芍欢匆匆绕过院墙打算救人,却见善安院外站着两个手持棍棒的健壮仆妇,凶神恶煞般守着门。 别说闯进去,就是有人靠近一些,都要遭到驱赶。 她进不去。 云莲的惨叫呼救声还在不断响起,只是越来越微弱。李芍欢心急如焚却别无良策,只能躲在墙角张望。片刻后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转身朝着东府狂奔。 现下能救云莲的只有一个人。 她得去搬救兵。 ———— 日头渐高,东府荣禧堂里一片安静。 定远侯夫人范氏刚料理完家事回到花厅小憩,正倚在罗汉榻上饮丫鬟端来的沉香熟水。小丫头拿着美人锤捶腿,陪房林妈妈坐在杌凳上陪范氏小声说话。 范氏一边听,一边望着窗前桌案上摆的茉莉插花。 天青色的汝窑玉壶春瓶中插着枝精心挑选剪下的茉莉,那切枝花头虽不多,但与绿叶相映,点缀在灵动的枝条上,被窗外斜入的阳光在墙面打出错落的影子,叫人望之心悦。 外头忽有人传:“夫人,花娘芍欢求见。” 林妈妈见范氏眉眼间疲惫未散,正要开口打发来人,范氏却将目光收回,懒洋洋开口:“让她进来吧。” 竹帘被人挑开,芍欢强按急踏入屋中,向范氏和林妈妈问好。 范氏见她脸颊通红,额上颈间全是汗,胸脯起伏不歇,便道:“可有急事?” 芍欢知道自己今日僭越了,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心一横屈膝跪在罗汉榻前:“求夫人救云莲一命。” 范氏眉头大蹙,将目光投向林妈妈。林妈妈叹口气,起身蹲到范氏身侧,附耳细语。 侯府虽大,但大事小事却都逃不过范氏的耳目,全看她想不想知道。 “起来回话。”听完林妈妈的耳语,范氏已经弄清缘由,神情依旧冷淡。 芍欢忐忑起身,听范氏又道:“芍欢,你入府时日也不短,当清楚西府自有管家主母,那边的私事我本就不便插手,何况是二郎房中之事?” 西府虽对东府多有依赖,但两府后宅各管各的,她断没把手伸到小叔后院的道理。 “夫人,芍欢明白。可虽然东西分府,但在外人眼中却只有一个定远侯府。芍欢虽是奴婢,却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云莲犯错是该罚,可倘若闹出人命,传到外头岂不叫人说我们侯府滥用私刑苛待下人,视人命如草芥?万一再被御史参上一本,到时受损的便只有侯府名声。”芍欢垂手肃立,极力冷静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事关侯府声名?求夫人开恩,救救云莲。” 范氏垂眸斟酌片刻方朝林妈妈道:“你带人走一趟,别叫那边闹出人命来。” 芍欢心中方是一松,后觉背上早已汗湿重衣。手还在发颤,她却顾不上这些,只谢过范氏后道:“我带林妈妈去吧。” “不必,你留下,我有话同你说。” 范氏一句话,将芍欢留在了屋中。 待林妈妈出去,丫鬟也被范氏摒退,屋里便只剩她与芍欢二人。 范氏这才又道:“你可知,云莲犯了何错?” 5. 第 5 章 李芍欢已有数月未见云莲,她在西府那边遭遇了什么,芍欢几乎不知。 但不知,不代表猜不出。 李芍欢了解云莲。云莲出生官宦人家,幼时也得家中悉心栽培,样貌出众又通文墨,只因父亲犯事获罪,家中女眷全被发卖,她才被裴府买走沦为婢女。这样的出身,她心中自然不甘,总想替自己挣个前途。 初时她在东府便有意接近裴展熙,偏裴展熙那人古怪,似他这般年纪的富家子弟,哪个院里没有三两丫鬟打点起居的?但除了传闻的爱慕陆明贞外,他身边竟一个女人都没有。也正因此,反叫他得了个“痴恋”的名头。 云莲几次受挫后,将目标转到裴家二郎,也就是裴展熙的堂兄,二房长子裴展滔身上。那裴展滔书读得不错,如今正在准备明年的解试,可是二房的金疙瘩活凤凰。若能成为他的妾室,也算熬出头来。 此番因果恐怕便出在这上头。 二房无法袭爵,本就低了长房一头,二房的主母徐氏又要强,满心希望儿子高中后再论婚嫁,能寻高门贵女为妻,好压过长房,故将儿子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断不容许有人干扰他读书,尤在女色上头更是严防死守,生恐他耽于女色而误了前程。 若云莲果真怀了裴展滔的孩子,那不啻是触了徐氏逆鳞。 亲事未议便有婢生庶长子,将来议亲必被诟病。这不止耽误裴展滔读书,还误他婚事,徐氏如何不怒? 这怒火她自不会发泄在儿子身上,只会一股脑儿倾泻于云莲,多半还存有杀鸡儆猴之意,故动了杀心,用这般酷烈的手段对付云莲。 作为下人,芍欢当然知道主子想听什么。深宅大宅,为奴为婢,错的只能是奴婢。 可想到云莲披头散发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她几次张嘴,却迟迟吐不出一个字来。 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纵云莲万般不是,难道男人便可全然置身事外? 如今后果由云莲独咽,已经足够惨痛,她再说不出落井下石的话来。 “你平素伶俐得很,今日怎么说不出话来?莫非你觉得云莲无错?” 见她答不上来,范氏才又开口。 芍欢望向范氏。 范氏仍旧斜倚罗汉榻上,神情慵懒淡漠,微闭的眼眸却仿佛看透了眼前局促的花娘。 定远侯夫人范氏,年轻时也是京中名动一时的高门贵女,容貌姣美曾得陛下赞许,如今虽年过四旬,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依旧美得惊人。 毫无疑问,裴展熙的美貌承袭自他的母亲,尤其这双动人的眼眸,只是他少年飞扬未经打磨,眸色如骄阳似剑光,独无母亲眼底这潭深不见底的幽泓。 整个侯府,芍欢最敬佩的就是范氏这位面冷心慈的主母。 除了因为范氏将侯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外,还因范氏于她有恩。 两年前初入侯府时,她那混账父亲曾追到侯府,想要悔契将她带回家中发卖,扬言告官。虽说当日是以母亲的名义和侯府签下那三年契约,但真的追究起来那官司也不是打不得,而侯府亦不会为一个刚入府的丫鬟惹上官非,多半要将她逐出府去。 是范氏知道缘由后,声色未动地出手,震慑了她的父亲,让他打消念头,方有李芍欢这三年平静日子。 在范氏跟前,芍欢是不愿撒谎的。 “夫人恕罪,云莲受罚自是因为犯错,只是个中缘由我实不清楚,况又牵涉西府主子,故芍欢不敢妄言。”芍欢斟酌许久,方小心回答道。 范氏勾了唇,笑得戏谑,有些像裴展熙。 “你都敢为她僭越犯上,还不敢妄言?”她反问道,却又不给芍欢回复的机会,“府中众人遇上这些腌臜事,只会退避三舍明哲保身,独你愿救,倒有些侠义心肠。” 不管这话是真心夸奖还是明褒暗贬,芍欢都只能接道:“夫人谬赞,我只是胆小怕闹出人命罢了。” “云莲跟着素娘在我这里领了一年多的差使,她秉性如何我清楚。自恃才貌野心甚重,欲在后宅替自己挣个前途,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结果误入歧途将路走窄。”范氏说得云淡风轻,语气如夏风吹过枝叶,万事尽藏于心,“你与她同日入府,又彼此交好,告诉我,你也和她有一样的想法吗?” 芍欢霍地抬头,对上范氏清冷的眼眸,仿佛被窥穿了心事。 她的算计,她的筹谋,突然间无所遁形。 她觉得自己在范氏面前像个孩子,只能凭借直觉,尝试着从范氏那双幽深的眼眸中,读懂对方的试探。 模棱两可的讨巧言语已经无法蒙混过关,芍欢咬咬唇,终于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自古有才之士皆有大志。芍欢不敢比肩圣贤,然虽出身卑微,亦存向上之意。如果这是夫人口中所说的野心,那我想,我与云莲确有同样的想法。可往上的路不止一条,我与云莲,并不同途。” 范氏此时方露出些微笑意,眼角现出几许细纹,“野心并非坏事,路当然也有许多条。仔细算来,你与侯府的契约还有三个月便期满了吧?可曾想过去留?” 芍欢闻言一怔,摇了头:“还未……” 她的境况特殊,外头还有个等着将她卖个好价钱的父亲,若是离开侯府失去庇佑,便是踏进狼窝,可若留在侯府,她年岁渐长,三年又三年,能有几多三年?更何况……侯府未必愿意再与她签三年活契。 “芍欢,我观你年纪虽小却行事有度,处事机敏里外周全,是个管事的人才,区区一个花娘委屈你了。若你有意留下,需与侯府续为死契,开年提为大丫鬟,跟着素娘料理府中事务,至于你的亲事……”她话音缓顿,意味深长的目光再度凝在芍欢身上,“我会将你指给陈容。陈容你是知道根底的,嫁给他不委屈你,来日你接手府中管事之职,更可得心应手些。” 芍欢霍地攥紧衣角,唇瓣悄然抿直。 “当然,你若不愿留下,我也不强求。”范氏又道。 语毕,她不再开口,只静静望着芍欢。 芍欢在她世事洞明的目光中渐渐垂头,心中思绪万千,翻涌如海。 路很多,可范氏只给了两条路。 凭心而论,范氏给她的路,已经是她现下最好的选择。有侯府的庇护,她不必再为自己会被父亲发卖而担惊受怕,开年就是大丫鬟,能由范氏亲自调教,跟着林婶办事,这在定远侯府的下人中已经是无上脸面。给她指的男人虽然是裴家的家生子陈容,但陈容是裴府管家的儿子,母亲又是范氏身边最得力的陪房,本就是裴家家生奴婢都争着攀亲的对象,再加上他本人模样谈吐都不错,将来必是要成为新任管家。 而她,则会被范氏培养为接替林婶的后宅管事。 宰相门前七品官,做奴才做到这份上,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应了她那句“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野心。 她应该欢天喜地跪下谢恩的,可那满心翻涌的思绪落下后,却只剩冰冷。 这彻骨的寒意不是因为她看懂范氏的另一重用心——范氏在用隐晦的方式暗示她,她和裴展熙之间绝无可能。 而是她忽然明白,她看似有许多路,实则却无从选择,只能走这一条体面却一眼望到头的路。 成为侯府的奴婢,失去自由。 “还是你也有其他念头?”范氏慢条斯理饮了两口沉香熟水,言语间竟有些咄咄逼人之意,“你在我府中两年多,真的没与云莲一样,生出过一丝一毫别样心思吗?” 芍欢的手攥得更紧。 连她都想问自己一句,有没有? 她有没有在某个时刻,对裴展熙生出非分之想? 在他假借替他抄书实则悄悄教她读书习字时;在他以此为由将笔墨纸砚塞进她怀中时;在他以赏赐为名将她想要的花谱送到她手中时……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交易,只有她清醒地知道,一切源于她对裴展熙的攻心算计。 少年的脸庞,开始出现在她的午夜梦回中,连声音都是清晰的…… 她想过的,第三条路——成为裴展熙的妾室。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珠帘乱撞的响动,守在廊下的丫鬟和裴韵雅的声音前后脚响起。 “四娘子回来了。” “快给我上碗冰湃圆子来,渴死我了。” 裴韵雅像只蝴蝶般闯进屋里,带来股夏日的气息,也打断了范 氏和芍欢之间的谈话。范氏看着女儿露出宠溺的笑,一面命人端圆子,一面朝芍欢道:“你且好好想想,不着急回复我,去吧。” 芍欢如获大赦般退到屏风处,只见裴韵雅冲自己眨了下眼睛。 她不解其意,转身出门。 ———— 屋外的日头晃得人眼花,芍欢长松口气。 总算是出来了。 范氏神色言语虽都淡淡的,却自带逼人气势,叫人心紧。 芍欢还惦记着云莲,只加快脚步往西府去,打算去瞧瞧情况。 “别过去了,要让二婶知道是你向我娘嚼的舌根,你日后麻烦可就多了。”不期然间,墙根的枇杷树后传来熟悉声音,颀长的人影随之出现在树后。 裴展熙撑着长廊的美人靠轻巧一跃,跳到廊中拦住她的去路续道:“我已让从安去请大夫,林妈妈先赶去那边救人,这样能节省些时间,应该来得及,你别太担心。” 芍欢只得停步。 案子破了。 裴韵雅是他搬来的救兵,所以临走之时才给她使了那个眼色。 大抵是裴展熙在荣禧堂外正巧遇见匆忙离去的林妈妈,追问之下弄清缘由,故与林妈妈分头行事,先派从安去请大夫,又打发人把裴韵雅找回来当救兵。 她与范氏交谈的时间不算长,难为他处处周全,虽然他面上镇定,但额际沁出的汗珠泄露了这其中紧迫,更加难得的是他竟没有闯进荣禧堂,而是找裴韵雅来换她脱身。 那样张狂跳脱的少年,竟能心细至此……芍欢又想起刚才范氏的质问。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芍欢替云莲谢过公子,公子仁厚,此恩德……” “别同我说这些虚的。”裴展熙眉心微蹙地挥手打断她的话,冷冷地盯着她,“我问你,刚才我母亲给你的选择,你怎不拒绝?” 芍欢便看了眼树的位置,那正是荣禧堂花厅的窗外——这次他是真的偷听了,只是不知他听走多少。 裴展熙满脸都是“我听便听了,能奈我何?”的神情,挑起的眉头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整个定远侯府都是我的,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看懂她那一眼的意思,他把这句话还给了她。 芍欢发出声微不可察的轻叹,没有和他争论,只道:“夫人给的选择再好不过,我为何要拒绝?” “你真想嫁给陈容?”他声音愈冷。 “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芍欢疲惫道。 她和范氏交谈已经耗费许多精力,实在无力分心应付裴展熙的逼问。而解释再多,像他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公子,又如何真正明白个中的挣扎? 她时常觉得自己就像他养在书房的那只猫儿,供人取乐而已。 他心血来潮时逗弄一番博个开心,而她虚于委蛇从他手里换些酬劳,相安无事。 作为主人,对自己养的宠物有独占欲也是正常的,那并不代表他对她有什么。 每思及此,那些午夜梦回时未明的旖旎情思,就会在白天被她彻底压下。 她清醒地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可能。 语毕,她欠身告辞:“花房那里还有许多杂事,公子若无它事,芍欢先行一步。” 然而转身之际,她的手腕却被他攥住。 “如果我把你调到我房中呢?”大抵被她的态度惹怒,裴展熙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霸道。 他年近弱冠,房中一个女人都没有,若是去求祖母,不必过他母亲那关,便能将她调到身边。 芍欢霍地转身甩开他的手,脸上一丝笑意俱无。 “公子似乎弄错一件事,我入府当的是花娘,凭的是本事留在府中,不是为了伺候任何人。” 冰冷的话语掷地有声,却只让他勾扯唇角。 “是吗?真的不是别有所图?”他似乎毫不意外她的回答,目色间漫起嘲意,“还是你在赌?赌契满离府,纳为良妾。” 通房婢妾与良妾,天壤之别。 这两年多来的算计,真当他看不穿? 不过是有人心甘情愿踩进陷阱,有人却在算计之间迷失。 6. 第 6 章 裴展熙的质问不算冤枉她。 她的确算计了他。那些看似无意的往来,夹杂着她小心翼翼的筹划。她想读书习字,便照着从他书房里得来的废弃手稿,一笔一划临摹他的字迹,好让他只能寻她代笔,而她不仅赚取他的赏银,还能借机认字习文,可谓步步为营、一箭双雕。 类似这样的算计,在这两年多里并不少见。 而契满离府后让裴展熙纳她为良妾,确实曾是她彻底逃离父亲掌控的下下之策。 同样为妾,以良家子的身份被纳为妾与婢妾之间,也有着遥远的地位差距,若真要谋划,她所求也的确是良妾之位。 但她自问没有那个能耐去赌一个纨绔的真心,因世俗碾压而生的筹谋间也仍存小小的天真,不愿利用他的感情来换取后半生安逸。 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被她否定,这两年多的机关盘算,并没范氏和他口中说得那般不堪。 芍欢不打算解释,三言两语说不清的事,剖白也未必有人肯信,何必多此一举? 夏日已至,城中越发炎热,荼蘼花凋春光已落,芍欢忙着清理园中各处残花,该修剪的修剪,该挪地方的挪地方,忙得不可开交,夜里累得倒头就睡,压根无力思考范氏给的问题。好在最近侯府的宴请帖子明显多了起来,范氏疲于应酬,也没空理会她这小花娘。 转眼便相安无事地过了十余日,芍欢总算打听到云莲下落。 那日林妈妈和大夫到的及时,堪堪保下云莲性命,又将她送到荒芜的偏院中养伤。 只是在那样残酷的手段下,云莲不止失去腹中孩子,同时也伤及本源,日后无法再诞育子嗣。 如今她伤势渐愈,可定远侯府已经容不下她,西府二爷便转手将她当成人情送去巴结正奉大夫盛同。那盛同已经年过五旬,仗着其妹为今上宠妃连晋数级,这两年在京中也是人人想要攀附的对象。 离开的日子,正是今天。 芍欢赶到偏院时,院中已经守着两个遣送她的婆子,倒是和芍欢相熟的。她二话未说便往其中一个婆子手里塞了小半吊钱,赔笑道:“大日头下的不容易,两位妈妈辛苦了,打点茶酒去去暑气。” 婆子掂了掂钱,知道她的意思,叹口气道:“进去吧,有什么话快些交代,误了时辰我们也不好办。” 芍欢忙道谢进了房。 扑面而来一股混杂了霉味与药味的难闻气息,冷不丁让她打了个喷嚏。光线黯淡到照不清这间逼仄的陋屋,云莲正坐在床上呆呆看着窗外,她身上穿了件颇为鲜亮的衣裙,头上戴着两朵艳俗的绒花,耳垂点缀着银镶米珠的小耳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首饰。大伤初愈,她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只能用厚重的脂粉掩去面容上的病色。 “云莲……”芍欢放慢脚步,轻声唤她。 “我知道你会来的。”云莲转过脸来,露出个微笑,“我在等你。” “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她一边道歉一边坐到云莲身边,取出怀中用方帕裹得严实的东西。 “说什么对不起?她们将我看得严实,不许人接近我,你来了也见不着。”云莲的声音不复从前清亮,可也不算虚弱,添了些说不上的气息,“我还没多谢你,是你救了我一命吧?” 芍欢并不多说什么,只将东西托在掌心,一层层打开帕子,露出里头的碎银。 “她们应该搜完身了吧?银子不多,是我一点心意,你好歹藏妥,别叫她们搜刮走。” 似云莲这般被发卖转送或撵出府的犯事奴婢,除了贴身衣物外,是不准从府中带走一针一线的。 云莲盯着那几块碎银,眼眶渐红:“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多谢你,可我不能收。你也艰难,别替我白费心思。” “莫矫情了。”芍欢看了眼屋外,又将帕子一裹塞到她怀中,“我时间不多,一会她们该来催了。此去你万万保重自己,好好将养身体,再图日后吧。” 云莲蓦地狠狠攥住掌中碎银,泪花迸碎间咬牙切齿道:“你放心,我自会保重,好好活下去,他们最好保佑我不要得了势,倘若有那一天,我必要他们偿还。” 芍欢覆住她攥得青筋浮现的手,见她这般不甘痛恨,一时也不知该安慰什么。 “芍欢,你可信我?”云莲却倏地反手握住她,有些急切道,“我是处心积虑接近他,可我没有爬他的床,我只是想着他日后娶妻能念我一点好,是他……” 芍欢见她眼中闪起疯意,忙点头:“我自然是信你的。” “懦夫,好的时候山盟海誓,出了事连个屁都不敢放,那池里的缩头乌龟都比他硬气!”她情不自禁骂道,“你记住了,男人的话不能信,我就是前车之鉴,你别像我!” 芍欢见她越发激动,只恐惊动了院里婆子,忙按住她的手:“我都知道,你小点声。” “也是,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清醒。”云莲这才渐渐回神,沉思片刻,忽将左耳垂上的耳珰扯下,拿芍欢的帕子托起送到她面前,“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你我相识一场,你拿着好歹留个念想。这不是裴家的东西,是从前在家中,母亲替我穿耳时给我的第一对耳珰,不脏,你别嫌弃……” 芍欢用帕子裹着耳珰藏入袖袋中,温声道:“我会好好收藏的。” 话音刚落,守院的婆子站到门边催促道:“该动身了。” 云莲挽起早已收拾妥当的轻飘飘的包袱,仰起头踏出房门,在满室昏色中消失在门外的夏日辰光中。 ———— 送走云莲,芍欢只觉胸中沉沉地往花房行走,可才走到半道,便遇到水仙。 “总算找到姐姐了。才刚夫人院里的灵姐姐来花房传话,说是夫人要见你,你快些过去吧。”水仙气喘吁吁道。 芍欢心头一紧,也不知范氏寻她可是为了那日之事,想来是躲不过去了,她将心一横,便往荣禧堂去了。 怀揣满腹心事匆匆走到荣禧堂外,芍欢方暂时驻足理好衣襟,准备入院,不妨迎头撞见了裴展熙。 裴展熙穿着身轻便的练功劲装,戴着绣有金纹的牛皮护腕,头发高束于脑后,应该是在外习武刚归,额头的汗不及拭去,看人的眼神还带着一股子悍劲。 上次不欢而散至今,二人竟未曾照面,芍欢就远远见过他两次,那人风风火火的转眼就没了影子。 今日瞧见她,他眼底那抹悍劲似乎又浓了几分。 芍欢离他五步远时便躬身行礼,可没等她行完礼,裴展熙已经大步流星进了院子。看他那架势显然还在气头上,她只能庆幸虽然自己惹了这个煞星,但好在他没有为难她,否则按他的为人,她早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估摸着裴展熙已经进屋,芍欢才再度迈步,不紧不慢地挪进荣禧堂的院子,趁着站在门帘外头等着通传的空档,听到里头传出闹腾的动静。 裴展熙一进屋便自顾自解开护腕,又是要水洗脸又是要茶解渴的支使起阖屋下人。 范氏骂他:“可安分些吧,一回来就闹得我头疼。” 裴展熙躺在窗前的春椅上,正把带回来的泥人扔给冲他挤眉弄眼的裴韵雅,闻言漫不经心道:“阿娘这儿也忒冷清了些,改天我送两只会说话的鹦哥儿过来给你解闷。” “一个你,一个你妹妹,是嫌我还不够烦的?”范氏嫌弃的语气中透出宠溺,又问他,“没脚的鸟儿没笼头的马,放出去了居然还知道回来?今儿不是约了你孙叔上城西校场练习骑射,舍得这么早回家?” 知子莫若母,范氏一眼看穿他。 孙叔原是老侯爷麾下一员大将,武艺高强,因在战场上受伤落下病根,回京后便调到禁军做了总校头。裴展熙的骑射武艺,全都由他一手教导。 “突发军情,他上锋召见商议要务,我只能先回来了。”裴展熙说话间不着痕迹地望向门口湘妃竹帘外候着的人影。 “夫人,芍欢来了。”果然,屋外传来丫头的通传。 范氏神情恢复一贯的冷淡,只道:“进来吧。” 竹帘便被人掀起,芍欢垂着头进来,依次行礼:“芍欢见过夫人,公子,四娘子。” 范氏点点头,语气倒温和:“不必多礼。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一件要事要叮嘱你。五日后就是长公主的夏狩宴,韵儿身边的秋言因为母亲病重,告假家去,一时恐难 归来,便由你顶替秋言随她赴宴。” 此语刚落,那边裴韵雅已经惊喜道:“真的吗?阿娘同意了?” 躺在春椅上的裴展熙也是一敛散漫的神情,目光先是微惊,后又露出疑惑来。 显然,兄妹两人都对范氏的这个决定毫不知情。 芍欢也倍感惊讶:“夫人,我只是个花娘,去那样的场合……” “你虽常司花职,但办事稳重人也机灵,加之给长公主的献礼需由你协助韵雅完成,故此番让你同行。你不用担心,素馨和夏语也会同去,她们会教你的,无需紧张。”范氏语毕看了眼欢天喜地的裴韵雅,“还有一重,你得替我看好韵雅,别让她胡闹。” 李芍欢更是诧异,给长公主的献礼,怎还需要她? “阿娘——”裴韵雅不依了,“我何时胡来了?” 范氏不理女儿,只又上下打量起芍欢来,斟酌道:“长公主的夏狩宴,邀请的都是京中贵人。你虽为下人,但到了那里,言行举止皆系侯府脸面,你的行头……” 侯府每逢春秋两季以及年节都会给下人裁制新衣,也并未拘着下人们统一妆束,只不僭越主子便好,芍欢倒不缺衣裳,只不过她整日与花木打交道,裁制的多为轻便耐脏的衣裙,鲜亮的衣裳就做过一身,只在府中节庆或外出时穿穿,可比不上府中得脸大丫鬟的穿戴,到了夏狩宴那样的场合,只恐更上不得台面。 而今首饰好办,可新裁衣裳已经来不及了。 “这好办,阿娘交给我便是!”因听到母亲允了让芍欢随行,裴韵雅高兴得不行,满口就应承下来。 芍欢只能躬身应下:“多谢夫人与四娘子抬爱,芍欢必会照顾好四娘子。” 语毕,她微抬头,不期然间撞上裴展熙的眸子。 也不知为何,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如释重负。 不是让她现在做选择便好。 ———— 用过午饭,范氏打发裴韵雅回房午歇,厅中只剩裴展熙迟迟未离。 他站在花案前,用指腹拔弄着案上那盆已经开到尾声的茉莉花,漫不经心道:“阿娘,为何让她去夏狩宴?” 正倚在罗汉榻上闭眸消食的范氏缓缓睁了眼,瞧着花影间形容肖似丈夫的儿子,无声叹口气,道:“不是说了,你妹妹的丫鬟告假……” “阿娘,我不是妹妹那傻丫头。”少年回过头,露出逼人的目光。 范氏与他的眼神无声对峙片刻,终于松口:“是秦国长公主的意思。” 裴展熙手中蓦地一用力,折落了两朵茉莉。 “我早就警告过你,你的婚事,宫里宫外多少眼睛都盯着?宫里那两位各有盘算,你偏要胡闹!”范氏的声音重了几分,“我且问你,外头那些传言,真假几分?” 裴展熙拈起那折断的茉莉,嗤笑道:“阿娘怎也信起那些编得不着边际的谣言来?” “你不喜欢明贞那丫头?”话已到这份上,范氏便开门见山直问了。 “谁喜欢那毛丫头?无趣得很。”裴展熙神色间的嘲意更甚,否认得彻底,“不过是去岁我把二叔请回来的那个沽名钓誉的冯子书揍了一顿赶出府去,他心怀怨恨投到严府。严家嫡次子严行安与我素有旧怨,兼之他心仪陆明贞,便被冯子书挑拔离间当枪使而已,蠢得没边。多早晚让我遇上冯子书,非卸了他的骨头磨成球杖。” “整天喊打喊杀的,不像话。”范氏骂了他一句,到底松口气。 不喜欢陆明贞便好。 陆家在朝中位高权重,乃文官首位,而裴家手握重兵,名声显赫,陆裴两家若是结亲,朝堂上那位该坐不稳了。 但很快的,范氏又问他:“所以你钟情的人,真是李芍欢?” 裴展熙双眸微眯,不再与母亲对视,只轻轻摩娑着指尖茉莉,良久方轻声道:“区区一个花娘,阿娘怎会觉得我心仪她?说来殿下又为何要见她?” “不是最好,因为殿下有意让和安郡主嫁你为妻。” 范氏轻飘飘一句话,不如落雷击木。裴展熙猛地转过头来,露出凶兽般噬人目光,手掌不自觉合拢,将那朵茉莉碾得粉碎。 7. 第 7 章 每年七月,秦国长公主都会在南郊玉华山上的行宫举行为期三日的夏狩宴,遍邀京中名门世家的女眷与青年才俊。 李芍欢听说过长公主的威名。 大安朝的秦国长公主赵吉,乃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也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姐姐。 据闻她出生时,京城连日大雨初霁,三道虹桥同时现于皇城上空,远方快马传来捷报,老定远侯裴树光斩下叛军首级,收回大安朝最后一处失地,此兆瞬间让赵吉成为先帝掌上明珠。 而在先帝的众多儿女中,赵吉亦是最聪明的那个。她从小便能过目不忘,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谈吐见识均强过她那些兄弟,先帝对她十分喜爱,一度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甚至让她批阅奏折,谈论时局民生……及至赵吉十九岁时,已能为先帝出谋献计排忧解难,而她亦借此笼络大批文武官员,野心渐显,致使传言四起,都道大安朝或将凤鸟临朝,武周再现,因而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奈何终究羽翼未丰,又迫于无奈,她只能扶持自己的弟弟,也就是今上赵迟登上皇位,并为其弟肃清朝野,让他稳坐帝位十三载。 可以说,没有赵吉,便没有如今的皇帝。 而今人人皆知,秦国长公主殿下赵吉,乃是整个大安朝最尊贵的女子。 芍欢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见识长公主举办的夏狩宴。 “别紧张,我给咱们找了位师父。”裴韵雅将她短暂的分神误会为紧张,轻声宽慰着。 裴府有自己的马厩,里头养了不少好马,后院还有个小型马场,可供日常跑马。自从那日得了范氏的金口玉言后,裴韵雅就逮着芍欢不放,非要给她特训马球术,好让她在夏狩宴上能与自己搭档上场。 眼下两人就在马厩前站着,等着裴韵雅嘴里那位“师父”前来。 “师父?谁?”李芍欢有些诧异。 瞧裴韵雅这兴致勃勃的认真样,今天是决计不能早结束了,想想手头堆积的那些杂事,尤其是长公主的献礼,她便有些头疼。 罢了,舍命陪君子。 “来了来了。”裴韵雅没有回答,只忽然拍掌笑起,看着曲径上行来的人道。 芍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却一下子不好了。 “我兄长虽然讨人厌,但他的骑射功夫甚好,你且忍忍。”裴韵雅又误会了芍欢的神色,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声道。 没等芍欢回应,一枚小石子便砸上裴韵雅的额头。 “我讨人厌?”裴展熙的声音传来,“裴韵雅,你求我办事还背地里骂我?” “没,阿兄最好,阿兄最厉害!”裴韵雅立刻改口,满脸谄媚道。 裴展熙无视她的马屁,将目光放到早已躬身行礼的芍欢身上。她今日长发尽挽,每根发丝都梳得服帖,身上穿的应该是裴韵雅的骑射服,脚上还蹬了双牛皮小靴,愈显螂形鹤势,很是飒爽洒脱。 “见过小侯爷。”芍欢叉手行礼,唇边挂起招牌笑容。 关于那个没有结果的争吵,二人都已绝口不提,要裴展熙低头是不可能的,要芍欢卖好求和哄他也是不能,便只能不了了之。 裴展熙看着她的笑就觉得气不太顺,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朝身后使了个眼神。从安笑嘻嘻地将手里的托盘奉到二人面前。 “哟!”裴韵雅一见就笑开了花,“好东西呀,还是阿兄周道!” “指望你这瞻前不顾后的脾气,能成什么事?”裴展熙毫不客气地嫌弃她。 盘中竟是两副护具,包含护膝与护肘,用厚牛皮缝制,里头塞了层厚实的棉花。 两人拣起护具,互相帮对方套好扎紧,芍欢尝试弯曲肘膝,发现护具虽然厚实,却并不妨碍行动,显然是军中之物。 那厢裴韵雅兴奋非常,早已翻身跃上马夫牵来的马,攥住缰绳一夹马肚,迫不及待地催马奔出,边道:“我先跑两圈热热身子,阿兄你带芍欢熟悉熟悉!” 马蹄哒哒声中,裴韵雅的话音已然远去。芍欢偏头掩着口鼻挡去沙尘,回眸时才发现马厩前就剩她和裴展熙四目相对。 “看我干什么?难道要我扶你上马?”裴展熙似笑非笑盯着她,“阿雅说你挺有天赋的,才学了几天就已经掌握要领,让我瞧瞧你的天赋吧。” 芍欢可不觉得自己有天赋,那都是赶鸭子上架罢了。 她早前虽然跟着裴韵雅学了骑术,但到底时日已久,她又不像这些公子小姐能随时摸到马,早就生疏,如今还有裴展熙在旁边盯着,她可不想在他面前出丑,可越是如此,就越是紧张。 脑中回忆了一遍裴韵雅教的骑马口诀,她伸手先摸摸马儿的脑袋,确认马儿对她并不排斥后才握缰扶鞍,踩蹬顺利翻上马背。 马夫给她选的是匹性情温驯、个头中等的母马,饶是如此,她坐上马背时也陡觉视野开拓,连四周的风都变得充满生机。她下意识垂眸,望向裴展熙。 很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她可以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那些曾经横在两人之间巨大鸿沟,似乎被这虚假的时刻填满。裴展熙仰起头,忍着刺眼阳光将双眸眯得狭长,看着炽烈阳光下只剩轮廓的少女。 随着一声轻斥,马儿缓缓踏出第一步。 她小心翼翼地驭马,努力找回感觉,马的速度不快。 裴展熙不紧不慢地跟着马,身体与目光都紧随她而转动,朗声道:“相信你的马,把它当成你的战友与伙伴,不要恐惧害怕。你的怯懦会影响它的情绪,放轻松。” 她的耳畔除了马蹄的哒哒声,还有他穿透风沙的清冽声音。紧张渐渐被兴奋取代,她找回手感,只觉无比快意,整个人像化成一阵风。 第一圈结束,没停;第二圈开始,速度加快;第三圈,她已能追上裴韵雅…… 那些低眉顺眼的作派消失,拘谨乖顺的外壳龟裂,她仰头时的笑容,似春日芍药冲破花萼束缚的绽放瞬间。 三圈结束,两人终于勒缰停马,喘息着回到起点,额上已汗珠密布。夏语忙给两人递上水囊,趁着喝水的空档,裴展熙走上前去,像个严厉的师父盯着李芍欢道:“动作学得挺规范,但还不够。你的身体太僵硬了,无法跟随马的律动,转向和侧移都不够灵活,加速疾停更是问题。” 说话间,他衣袂微动,翻身跃上从安牵来的骏马,纵马而出,只道:“跟上来,我带你骑两圈。” 可怜芍欢只能匆匆把水囊还给夏语,甚至来不及和裴韵雅说上两句,便咬牙纵马追向裴展熙。 二人很快接近,可不论芍欢是加速还是减速,裴展熙始终与她并架齐驱,既在转弯或侧移时提点,亦作演示。 两圈下来,李芍欢虽然累得不行,但不得不承认,她的马术比开始时进步很大。 “名师指点,果然不一样。”裴韵雅鼓掌道,不忘奉承兄长。 裴展熙利落下马,虽然没有理会裴韵雅的恭维,但微翘的唇角多少泄露他此刻的愉悦。白皙的面庞被阳光晒得微红,汗珠滑过脸颊,他眉眼间暗藏的骄傲与窃喜,融化了尖锐的棱角,让他变成一个叫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少年。 当然,仅仅只是瞬间。 李芍欢从马上下来,双腿颤抖得站不稳,只能扶着裴韵雅。 “瞧你那不中用的模样,多练练吧。”裴展熙轻飘飘扔下一句话,“再跑个十圈,然后原地挥杆五百下,马上探身挥杆五百下。” 芍欢的表情瞬间凝固。 去他的亲近! 比裴韵雅还狠。 这对兄妹不把她折腾散架不肯放过她吗? ———— 跑完十圈,再挥完一千次马球杖,李芍欢是被裴韵雅的丫鬟扶回花房的。 身体无一处不疼,腰背都快直不起来,坐到桌前喝水时,连茶盏都因她颤抖的手而泼了满桌面茶水,李芍欢只剩下喘气的力气,可她还积攒了一天的活计,想想就绝望。 院里忽 然传来说话声,听声音除了水仙外,还有不少人。 她有些诧异,刚要撑着桌子站起,房门就被人从外头打开,水仙风风火火地进来,道:“从安带了三个小厮过来,说是借给姐姐使唤。” 李芍欢略作思量便已明白。 人是裴展熙安排的。 她让水仙扶着自己出院子,向从安道过谢,又掏出自己的小手札,按日期翻到今日那页。 侯府花木品种繁多,地栽的、盆栽的、室内的、露天的,随处可见。虽然各院落的花木自有仆妇丫鬟维护,但李芍欢负责的花木也不在少数,每天光浇水这一项就要花掉许多精力。不同花木不同的浇水频次,有些每天两次,有些三五天才一回,再加上不同花木施肥的间隔、病苗喷洒药水的频次……光凭脑袋可记不了那许多,她都记在手札上。 比巴掌大些的手札,都是她用替裴展熙抄写时写坏的废纸裁切缝订而成,一个纸角儿都不肯浪费,务必物尽其用。 她一点也没客气,坐在水仙搬来的交椅上,按手札上的记录,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该浇水的浇水,该施肥的施肥,还要亲自指挥水仙调配虫药。 “一瓢苦楝汁兑一桶水,灌入水囊把花房内外的花木都喷一遍,尤其花房后角落那几盆病苗,检查苗叶正反两面的虫害情况,回来告诉我。” “庄上运来的一车子草木灰和秸秆还在外院放着,劳驾你们浇完水替我运到花房仓库里。” “再替我跑趟厨房,艾嫂给我留了沤肥的厨余。” 鸡鸭鹅毛、鱼内脏、蛋壳骨头、豆渣等等,都是沤肥的好东西。 “长廊上开败的茉莉盆景,劳驾替我收回,换上松柏。” …… 裴展熙有命,小厮们不敢懈怠,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欢快,动作麻溜得很。李芍欢乐得狐假虎威,坐在交椅上享受一回管事娘子的待遇。 暮色逐渐笼罩,清风徐徐而来,吹散夏日的炎热。 “芍欢娘子?娘子?” 几声叫唤,让李芍欢猛地睁眼,才发现天色已然暗透,而自己倦及撑不住竟然坐着睡着。 唤她的人,正是从安。 “真是抱歉……”李芍欢忙站起。 “不碍事。天色已晚,园子里都已看不清,我让他们都散了,明日再来给娘子使唤。”从安摇摇头笑道。 “不用了,耽误他们半天,明日怎好再劳烦他们。对了,这些银钱给他们打些酒吃……” 从安将她准备好的一吊钱推了回去,只道:“公子已经给过赏钱,另外这几日园子里的活计都会另派小厮给你打下手,娘子不用操心这些。他嘱我告诉娘子一声,‘你既要陪四娘子,又要协助筹备长公主的献礼,为裴家尽心,裴家自不会亏待你,只管安心受之。’” “我的职责罢了,劳小侯爷挂心。”李芍欢顿时攥紧那吊钱,垂了眉眼。 从安便又取出一只玉色小方匣予她,道:“公子还交代了,娘子今日活动过剧,必至筋骨酸疼,这是能缓解酸痛的药膏。另外半个时辰后,会有人给娘子送热水来,热汤沐浴后再抹此药,效果更佳,明日起来就不会太难受。” “替我谢谢小侯爷。”李芍欢摩挲着匣子上雕的纹路,忽有些恍惚。 从安交代完话便告辞离去,李芍欢搬起交椅回院,然而刚走到房门口,只见屋中烛火摇曳,水仙刚摆好一桌饭食。 “我正要唤姐姐呢!公子让从安送来的饭食,好丰盛!”水仙一见她便喜笑颜开,从她手里接过椅子,絮絮不停道,“我就说公子待你与旁人不同,看吧,他果然心疼你。” 李芍欢站在桌边望去,两碗柳条红米饭,一碗山煮羊,一盘间笋蒸鹅,一碟清炒嫩藕鞭,这三样都是侯府厨房的拿手菜,此外还有热腾腾的水晶角儿与冰湃的荔枝糕,前者不用说,后者乃是清风楼的招牌甜点。 她捏捏眉心,一时间竟有些怔怔然。 8. 第 8 章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李芍欢每天两眼一睁,就是陪裴韵雅练习马球,有时连夜里做梦都在挥杆。所幸这魔鬼般的训练并没持续太久,五天时间转眼就过,明日就是动身往玉华山的日子,今天是最后一次练习。 五天时间练不成高手,顶天也只是让她熟悉马球的动作和规则,但做为侯府四娘子的陪玩,已经绰绰有余。李芍欢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照顾好裴韵雅,做个马球玩伴,顺便开眼界长见识—— 长公主的夏狩宴,那是京中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蓦地,她的马忽然发出声低鸣向前窜出,她忙攥紧缰绳稳住身形控制住马,渐渐安抚好马的情绪让它停下,她才转头望去,原是裴展熙用球杖敲了下她的马屁股。 他并非每时每刻都会留在马场陪她们练习,每天只神出鬼没一小段时间,考核完她的练习进度,指点一番动作,再安排今日的练习任务后就扬长而去。 今天也不例外,他出现得突然。 “阿兄惯爱吓人!”裴韵雅已经下马,正在树荫底下休息,见状不满道。 始作俑者裴展熙坐在自己马上,冲她扬起手中球杖,道:“上了马就别发呆。” 李芍欢调转马头,举起球杖指向裴展,大有兴师问罪的意味,但想想对方身份和四周的人,不得不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公子赐教。” 裴展熙看笑了:“玩一把。从安,开球。” 他边说边策马而出,那厢从安应了声“是,公子”,扬手便掷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皮制球。李芍欢眼珠子死死盯着从天而降的那枚球,心神紧绷,驭马而上,手中球杖在球落地的那个瞬间毫无犹豫地打出。 砰—— 一声脆响,球被她高高击飞,抢了先手。可得意的笑还没漫上她的眼眸,身侧马儿忽现,球杖在半空中划出道利落的弧线,球已落入裴展熙之手。 尘土随着马蹄轻扬,李芍欢铆足劲追逐抢球,举手投足之间写尽飞扬,循规蹈矩的眉眼被好胜撕碎,目光牢牢追逐着在裴展熙杖间翻滚的球。裴展熙亦不放水,一杆画杖在他手中挥出千军万马的气势,高束的长发于脑后翻飞,如枪尖迎风的红缨。 到底是裴展熙技高一筹,他那画杖像长了眼睛般,随心所欲掌控着马球,最终“咚”一声将球重重击入球门中。李芍欢虽然懊恼却也甘拜下风,正气喘吁吁地要勒缰停马,哪想裴展熙并不过瘾,策马而来,只道:“再跑两圈。” 李芍欢少不得催马跟上,与他一前一后在马场跑道上飞驰。然而跑道上不知几时放置了草垛做为练习马术的障碍物,草垛并不高,对裴展熙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困难。 他倾身平背,双眸如鹰隼般直视草垛,喝马高跃,在天空化作疾影,轻而易举越过了草垛。 如同一阵风,疾来疾去。 李芍欢看得明白,他这是在给自己做最后一次指点。 马术的常规技巧她已经学得差不多,可跃马这关她始终过不去。许是幼年在坊间曾亲眼目睹过有人跃马失败,从马背上摔落地面惨死的情景,她心中留下阴影,每到这个关头,她总克制不住恐惧。 这次有裴展熙在前,她不愿叫他小瞧自己,死咬牙关冲向草垛。 可及至眼前,那草垛却好似山一般高,鲜血淋漓的画面在脑中闪过,她心中一慌,手不自觉勒紧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惊得裴展熙瞬间回头,二话没说调转马头朝她飞奔而来。等到他黑沉着脸奔至她面前,她也已手忙脚乱地安抚好马儿。 一滴汗珠,滚落他的下颌。 李芍欢沮丧地摸着马儿的脑袋。 还是失败了。 裴展熙却脸色阴郁地看着她,仿佛含着满腔无处可泄的怒气。 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着,似乎要从咽喉跃出,发凉的后背提醒着他,自己在那个瞬间失控的情绪。而在李芍欢晶亮的眼眸下,他那没来由的惊慌似乎无所遁形。 被人看透的窘迫与无法掌控的心情让人无所适从。 少年用疏离薄怒掩盖了窘迫,那点模糊的欢喜化作混沌的水,辨不明,瞧不清。 盯着她看了半晌,他才道:“无趣,不玩了。” 语毕,他翻身下马,扬长而去。 “好端端的,甩什么脸子?”那厢裴韵雅正好迎上前来,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抱怨两句,她又安慰还李芍欢:“你别害怕,我阿兄那人脾气就这样,一时好一时歹的。” 李芍欢点点头,收回目光从马上下来,并没放在放心。 裴展熙的阴晴不定,她也不是第一次领教。 印象的最深的那次,是去岁深秋那回,她晨起巡园秋剪,在园子深处撞见了独自坐在栾树下的裴展熙。彼时天色微亮,晨雾薄笼,透骨秋寒让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裴展熙却只着单薄的素色长衫,发髻半散,长发垂披于肩,坐在被枯叶包围的冰凉石凳上,正一手拿着鹿肉干喂着趴在他腿上的大将军,另一手轻柔地抚摸猫儿光滑如水缎的白毛。 被长发半掩的脸上挂着惬意松弛的笑,眼神温柔得像天际缱绻的云,以致她那时与他相识的日子虽然已不算短暂,但远远瞧见竟未能第一时间认出,只当是谁人院中的丫鬟。 她不想破坏那份从容温柔,却又心疼“她”衣着单薄,便隔远提醒了句:“姐姐,秋寒露重,当心受寒伤风。” 他闻声转头,眼中露出片刻错愕与一丝被人窥破的恼怒后,那些温柔便被张牙舞爪般的冷漠包裹,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眼。 而她也终于认出他来,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直到他霍地起身,眼角眉梢挂着怒气,连大将军都被他吓得从石凳上跳下,“啊呜”一声跑远。 他冷冷瞪了她两眼,踩着满地枯叶拂袖而去。 她想,也许他讨厌的并非那声错认的“姐姐”,而是那一刻被人看穿内心的狼狈。 ———— 翌日,便是启程前往玉华山的日子,侯府的下人们都起了个大早。 李芍欢也不例外。 她有一篓子事要交代准备的。 种花的人,生恐离家几日,回来只剩一堆枯叶。 长公主的夏狩宴,一去就是三五日,要带的东西还不少。李芍欢到的时候,荣禧堂里的下人正把收拾好的箱笼抬往马车,传饭的丫鬟也已经将饭食摆上桌案,可裴韵雅 还赖在床上,被夏语几声云板硬生生叫醒,睡眼惺忪地由着下人摆弄。 此番李芍欢作为裴韵雅的贴身丫鬟前往玉华行宫,少不得也要熟悉裴韵雅的贴身事务,便跟着清点随带物品。 那边裴韵雅已经用罢早饭开始梳妆,剩下一大桌子饭食便都赏给屋中大小丫鬟。芍欢囫囵用了些糕点,夏语便来催她,说是裴韵雅赏了身衣裳并几件首饰,让她速速更衣穿戴。 芍欢想起那日范氏的话——哪怕只是丫鬟,也代表侯府的脸面,不能失礼人前。 她道谢接过衣裳,自去后头更衣。 屋里风风火火忙碌到天光大亮,裴韵雅才换好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头,刚戴好时兴的珍珠围边翠羽莲花冠,夏语正从绒盘上挑合适的鲜花往花冠下簪。 盘中鲜花大多为月季,时已盛夏,百花尽落,惟这批月季被李芍欢养在花房南边阴凉处,经她悉心栽培后花期始至,开了满墙,她晨起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朵摘下,送到各处。 既有色艳丛心的国色天香,形似牡丹花气香甜,亦有花白至黄的六朝金粉,还有粉白娇嫩的虢国淡妆等等,深浅浓淡花团锦簇,在乌发翠冠间绽放,愈发衬得裴韵雅人比花娇、俏丽动人,看得她心情大好,对镜欣赏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珠帘撞响,李芍欢换好衣裳出来。 她头发挽作同心髻,缠以红绸带,髻边簪着两朵月季,白色的春水绿波与浅粉的虢国淡妆,以及一只小小的鎏金镶米珠的蜻蜓簪。那蜻蜓缠制得巧妙,翅膀触须会随动作弹动,甚是灵巧。身上则是鹅黄交领衫配浅桃红的褶裙,腰系红色丝绦,行动间裙子泛着鳞光,似水波荡漾,可见面料并不寻常。这一身虽无繁复纹样,但胜在颜色鲜亮十分衬人。 李芍欢生得本就不俗,如今稍作打扮,更显身姿婀娜、领如蝤蛴,比之裴韵雅之华贵俏丽,又是另一番明媚鲜妍。 “你早该打扮起来,真好看!”裴韵雅一见就夸。 她这人,从不吝啬打扮身边丫鬟。 “谢娘子夸,是娘子眼光好,才让芍欢跟着沾光。”李芍欢行礼道谢时也不忘恭维。 “这回还真不是我的眼光。”哪料裴韵雅笑着摇头,“我拿不定主意,偏巧被我阿兄瞧见,让挑了这身。如今看来果然适合你。” 李芍欢闻言只抿唇微笑,没再接话。 日头渐高,时辰已然不早,周妈妈进来催促动身。裴韵雅先往主屋去请范氏,范氏也已盛妆完毕,比平日更添贵气端庄,清冷的眉眼却在看到女儿的瞬间舒展出笑意。 李芍欢跟着范氏与裴韵雅踏出房门,瞧着前头母女两人亲昵说笑的背影,不免想起母亲在世之时,日子虽艰难,自己却也曾有这般稚子时刻,一时看怔,正逢范氏回头瞧见她。 许是因为裴韵雅在侧的关系,范氏眼底那宠爱不曾散去,亦朝她露出鲜少有的慈怜温柔。 稍纵即逝。 西府的二娘子与三娘子早已候在院中,一群人跟着范氏齐齐出门。 那边车马俱已备齐,裴展熙早已上马等得不耐烦,闻得环佩叮当莺声笑语的动静,驱马回头,望向门内。 满目红飞翠舞间,偏就那袭黄衫入了眼。 9. 第 9 章 一行人从裴府出发,主子并丫鬟仆妇十数人,范氏带着裴韵雅坐一辆马车,两位娘子同坐一辆,余下六人一车,李芍欢与夏语并林素馨等一起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再加上骑马的郎君与运送箱笼的马车,浩浩荡荡上了玉华山。 半日时间众人就已抵达玉华宫,打头的裴展熙率先下马,亲自扶母亲与妹妹下马车,那边西府的两位娘子也踩着杌凳由丫鬟扶下马车。李芍欢跟在夏语几人身后跳下马车,视野陡然开阔。 远空峦景连绵,山风微凉,送来的草木清香叫她心旷神怡,坐了半天马车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抬眼所望是敞开的金钉朱漆宫门,透过这扇门,隐约可窥行宫一斑。 恢弘,华丽,是寻常百姓不可望更不可及的地方。 “小心点搬,那是要献给长公主的礼物,别毛手毛脚的。” 林素馨的声音让李芍欢回神,她顺着林妈妈的眼神望去,只见几个小厮们簇拥在后头其中一两押运箱笼的马车外,正从里头搬出一件盖着红绸的沉甸之物。 前来赴宴的各府都会给长公主准备献礼,裴家也不例外,这件礼物便是范氏交由裴韵雅亲自准备的,不能出错。 那厢范氏已经带着人往行宫里去,夏语要跟着四娘子,林妈妈也必需随待范氏左右,李芍欢看出她的焦急,便道:“林婶,这里我看着,你们先行一步。” 林素馨知道她办事稳妥,当下只道:“好孩子,辛苦你了。”人便往前头去寻范氏了。 李芍欢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头,盯着小厮们小心翼翼将马车上的礼物搬下后,才带着他们跟在最后进了行宫。 玉华宫乃是先帝赐给长公主的避暑行宫,建于玉华山腰,东边是三层楼阁的主殿,乃长公主所居,殿后便是风景绝佳的园林,亭台楼阁并暖泉清池齐备;东侧是一片开阔的马场,外接狩猎的山林围场,受邀前来的青年才俊便安置在马场附近的殿宇内;西侧为偏殿,这几日便作为招待各府女眷的落脚处。 “有劳祈安姑姑。”范氏不着痕迹打量了房间几眼,方含笑向领他们进屋的女官致谢,又示意下人奉上装了银两的锦囊。 这祈安姑姑乃是长公主身边得力的女官,奉长公主之命亲自迎接范氏,也算给足侯府面子,范氏亦不敢怠慢。 “祈安份内之事,侯夫人客气了。”祈安扬唇浅笑,客气两句接下锦囊,又道,“殿下有令,务必招呼好定远侯家眷,不知这处殿宇夫人可满意?” “多谢殿下厚爱,此处幽静雅致,甚好。”范氏道。 祈安点点头:“夫人满意就好。舟车劳顿半日,夫人先请歇息,稍后殿下会在咏芳殿一并召见众家夫人。” 范氏道声谢,又与她寒暄了几句,才送她出去。 待祈安走远,候在长廊下的李芍欢方进屋回禀:“夫人,四娘子,献给殿下的礼物已经安置在花厅中。箱笼也都搬到廊下,清点妥当并无遗漏。” 范氏坐到软椅上,这才露出倦容道:“行了,行李交给素馨,献给殿下之物,你们要多上心,不可出差池。” “知道了,阿娘!”回话的人是裴韵雅,她已拉起李芍欢的手朝外走去,边走边说,“我这就带她去瞧瞧献礼,待准备妥当再请阿娘过目。” 范氏还没说话,她已经拉着李芍欢蝴蝶一样出门没了影子,只能叹气摇头:“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些……” ———— 山间的午后比城中要凉爽许多,即使在正午也无丝毫烦闷躁热。 献给长公主的礼物已经完成,可裴韵雅却又不满意了。 “总觉得还少些什么。”裴韵雅盯着屋中那件献礼,摸着下巴眯眼思忖着。 不期然间,有人递了只蚂蚱到她面前,将她吓了一跳,待定睛看时,才发现那是只栟榈叶编的假蚂蚱,被李芍欢用叶筋提着,随着她的动作上下弹动,十分讨喜。 “有了,就是它!”裴韵雅满脸欣喜地接下蚂蚱,将它小心翼翼地插在礼物上。 左看右看,总算满意。 “这是哪来的?”她问道。 李芍欢朝窗外呶呶嘴。 刚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偏殿四周种了许多栟榈,她心中一动,向值守的侍女确认可以采摘后,才趁着裴韵雅发愁思考的时间,到外头摘回几片栟榈叶,编成这只蚂蚱。 “还能编什么?”裴韵雅坐到桌畔又问她道。 “蛐蛐儿、蜻蜓。”李芍欢已又拈起细长的叶子开始麻利地编起。 裴韵雅盯着她的手不挪眼,直到一只活灵活现的蛐蛐出现在她面前。 “好灵巧的手,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她拿起蛐蛐爱不释手,嘴里直夸。 “坊间拿来哄孩子的东西,算不上灵巧。那些真正厉害的手艺人,能编出龙马凤凰等各种鸟兽花卉并提篮果盘这些日常器皿,刷上桐油放上十年不坏,又便宜又好用,可是门养家糊口的本事。”李芍欢笑出两汪月芽眼,手里又拿起两片叶子开始编织。 一边编,她一边同裴韵雅说起栟榈织物的来历,不知不觉就编了好些蚂蚱蛐蛐蜻蜓出来。 既然编了,索性多编些。 “拿些给二娘子与三娘子玩耍,剩下的留你送人。东西虽不值钱,但好歹是个野趣。”李芍欢把东西全都推到她面前,让她自己分。 来这里的娘子们有不少与裴韵雅交好,大多长在深闺,估计不太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对她们来说倒是新鲜物件。 解决了献礼的问题,裴韵雅心情大好,只笑道:“还是你想得周道,走,我带你逛园子去。” 语毕,她提着蛐蛐,带着李芍欢等一行人出了偏殿,往花园去了。 ———— 玉华行宫的花园乃是先帝在世之时,召集当年京城首屈一指的造园师,按照长公主的喜好打造而成,除了华美精致的亭台楼阁外,奇花异草遍植,还豢养了一批珍禽异兽,更有踏云观景台,能远眺玉华山全景,故在京中 久负盛名。 裴韵雅来过多次,对园子已然熟悉,只带着李芍欢等一行人,在女官的陪伴下,挑了条直通马场的曲径,赏景的同时,还能顺便熟悉下场地。 李芍欢素喜花木,尤其长公主这花园中种了许多名贵花草,她恨不得自己三头六臂长了六只眼,能看尽花木开眼界。及至踏上马场的林荫道,众人都已经走得腿脚酸胀,她还意犹未尽。 “歇会吧。”裴韵雅踏入道旁供人休憩的八角凉亭,因见李芍欢还站在亭外看叠石隙里长出的不知名花儿,不由笑她,“你这痴儿,种花种魔怔了吧?还不进来歇歇?” “我不累,好娘子,让我再瞧会。”李芍欢回头一笑,神采奕奕不见疲惫。 “别走远。”裴韵雅扬扬手,笑着点头。 李芍欢得了她的准,欢喜地道声谢,只沿着那片叠石山缓步而行,边看边啧啧称奇。 不愧是长公主的行宫,连石缝里随便长的花草,都是市面上金贵的石斛兰紫云泼墨。 她不自觉凑近那处石缝仔细观察兰花的生长环境,伸出指腹轻触兰花根部石面与苔藓,感受上头的潮湿度,在心中暗暗记下。 “明贞妹妹?” 一声略带惊喜的男人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芍欢微惊,下意识抬眼,才发现自己虽未走远,却已绕到了叠石山的后面。 叠石山后方,有条不知通往何地的卵石小道,一行人簇拥着个年轻俊美的华服少年朝这里走来,竟全是年轻男子。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条小道应该通往马场附近的殿宇。 时已过午,前来赴宴的人家已都至齐,除了像裴家这样的簪缨世家外,还有些则是京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全都被安置在那里。 她大抵是遇上结伴游园的郎君。 说话的正是那华服少年,她不认识对方,倒是记得少年身侧那卑躬屈膝之辈—— 裴家西府二爷去年养在府中的清客冯子书。 此人枉读诗书,却满腹淫邪坏水,整日说些污言秽语调戏裴家丫鬟,去岁开春之时把主意打到她头上,竟动手轻薄她,正巧被裴展熙撞见,被他教训了一顿。自那以后,她就没在府中见到冯子书,据说是被裴展熙赶出侯府去了。 看来那少年必是冯子书离开侯府后新攀的权贵。 附近没有别的女子,少年那声“明贞妹妹”应该是在唤她? 他认错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时,她便见那几人在离自己十余步开外的地方停下,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裴小侯爷身边那位花娘吗?”冯子书在少年身边时好像永远也直不起来的脊背朝前挺了挺,三角眼里堆满得意与嘲讽。 少年郎眼里欣喜早已化作高高在上的审视,不善地盯着她,冷冷问冯子书—— “你是说,她就是裴展熙养在身边那个像明贞的女人?” “正是。”冯子书不怀好意地笑起。 10. 第 10 章 日头已斜,阳光穿过树叶晕作道道雾光。 山桃奇松之间,顽石重叠成山,披苔草为衣,地面丛生的绿意间点缀着红白小花,蒲公英长到石隙间,与兰花为伴。黄衫女子闻声而起,婷婷立于光晕之间,仿佛与这凡间山石所化的蓬莱融为一体,衬得他们这些惊扰她的人,像是误闯仙境的凡夫俗子。 陆明贞虽然美名在外,但见过她的人却不多,大多人只通过坊间传言在脑中描绘出她高不可攀的美人模样,若非冯子书那尖酸 刻薄的话语戳破对方的身份,他身边不曾得见陆明贞真颜的其他人,倒不觉得那声“明贞妹妹”唤错了人。 “还真像冯子书说得那样,裴展熙把你照着明贞打扮。”带头的少年毫不客气地打量起她来。 刚才抵达公主府时,他正好遇上陆府的马车,远远瞧见过被人扶下马车的陆明贞,她今日亦是鹅黄配桃红的衣着,只是陆明贞的衣裳纹样佩饰华贵许多,而眼前女子只着同色衣裳,衣上并无纹样,更无华丽饰物,看装束应是哪个府中带来的随侍大丫鬟。 只不过二人身形肖似,又被草木半掩,才叫他一时将她错认成明贞。 可纵是有错在先,要他认错却是不能,再加上旁边有人扇风点火,他更是不悦道:“她与明贞妹妹哪里像了?东施效颦徒增笑料罢了。” 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一听她的身份,眼睛却都亮了。 京中关于裴小侯爷和花娘的传言,他们都曾听说过,不想竟在这里见着。 “我是裴府花娘,此番奉侯夫人之意,随侍裴家四娘子赴宴。”李芍欢此时方开口,略微欠身,“四娘子还在那边,我就不打扰诸君雅兴,告辞。” 刁难她的冯子书并没如愿看到她露怯惊慌,那张敛去笑意的面庞神色坦然,简练的回答不止清楚明白地反驳了二人的羞辱,那双清澈的瞳眸还将他照得丑态毕露,他心中新仇旧恨顿时翻涌。 “站住!”他喝住已然转身的李芍欢,声音尖厉三分,“你可知我身边这位是何人?他可是肃宁伯府的小郎,让你走了吗?” 李芍欢再度转身,看着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的冯子书勾唇轻笑,笑不及眼。 “我又不是冯秀才,放着好好的圣贤书不读,不思考取功名报效国家,整日只盯着京中权贵钻营攀附,满腹男盗女娼的荒唐事,我当然不知道他是肃宁伯府的郎君。”清脆的声音如穿林过叶的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你……”冯子书听到一半就变了脸色,却跟不上她的语速,半晌就憋出两字。 “噗呲”两声,站在冯子书身后两个书生没忍住笑出声来。都是在京中求功名前途的学子,焉能不知冯子书为人?虽然瞧不起他,但到底顾及颜面只私下议论而已,不想今日竟被一个女子三言两语戳破,当真有些痛快。 这两声窃笑瞬间叫冯子书的脸烧得通红,眼里射出的目光越发阴毒,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 “好个牙尖嘴利的妇人。”那边肃宁伯府小郎君严行安倒对她有些刮目相看,眼底泛起几分探究。 原以为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庸脂俗粉,如今看来倒不似冯子书描述的那样,难怪裴展熙宠她。 “常闻肃宁伯府家风清正,肃宁伯其人更是方正不阿,不知怎会容许这样的人入府脏了门楣?小郎君可千万留神,别被他带累污了清名。”李芍欢又道。 挑拔离间,当谁不会似的! 严行安挑了挑眉,还没说话,冯子安已羞恼至极,只觉颜面尽失,又恐被主子所厌,便箭步冲上,扬手便要掌掴。 “放肆,你这贱婢,休在公子面前胡说八道……” 众目睽睽之下,李芍欢没想到他敢动手,慌忙退后,侧身抬手欲挡,然而意料中的发难并没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气极败坏的女音:“你们要不要脸?一群男人居然在这里围堵欺辱一个女子?!” 李芍欢闻到熟悉的香气,抬眸便见身边多了个人。 她的大小姐赶来了。 “疼疼疼……” 李芍欢未及反应,那厢冯子书的哀嚎声却又突然传来,她方定神望去,却见有人挡在她的面前,狠狠拿住冯子书高举半空的手,似乎再稍添些劲力,就能将冯子书的手腕拧断。 “看来上次是我打得轻了。”轻描淡写的言语响起,声音不大,却足够将冯子书的胆子吓破。 “裴展熙!”看到来人,就连严行安的脸色都跟着变了。 裴展熙背向她而立,李芍欢看不到他的神色,可从他周身所倾泄的气息与冯子书那疼到扭曲的表情来看,裴展熙应该是动了大怒。 他本就是个极为护短的人,今日之事又踩他底线,恐怕不好善了。 可这里是长公主行宫,闹大了两家都下不来台,倘若上头怪罪,她这个小小的花娘首当其冲。 思及此,李芍欢情急之下在他身后道了句:“别动手!” 裴展熙回头,侧颜逆着光布满阴影,棱角愈发凌厉,眼底暗涌出让人无法窥破的情绪,愤怒亦或其他,杂揉成寒光凛冽的剑。 匆匆一眼,他又将头转回,撒手将冯子书掼开。 冯子书“噔噔”疾退数步,一屁股跌在地上,右手手腕上赫然一圈青紫,好在没有断。 “这里是长公主行宫,你敢……”他虽害怕,但四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不愿露怯叫人当成笑料,只能硬着头皮叫嚣道。 然而裴展熙却缓缓踱向他,每迈近一步,他就吓得屁股往后挪两步,直至挪到严行安腿边,忍不住求庇护:“公子……” “看好你的狗,要是做主子的不会教,我不介意代劳。”裴展熙驻足于严行安面前,面无表情道。 面对他的挑衅,严行安怒意已沸,只觉冯子书丢脸,一脚将他踹开:“滚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裴展熙却已转身朝裴韵雅道:“你们先走。” 裴韵雅冲严行安做了个鬼脸,拉着李芍欢便要离去。 “你倒是听她的话,让你撒手就撒手。护得这般紧,不过是个下人而已,莫非你真的把她当成明贞动了情?”严行安冷笑的声音响起。 裴展熙看到李芍欢的脚步忽慢,背影似有些凝僵,眸色沉敛片刻,唇瓣微微翕动,最终却只将那无声的回答咽落肚中。 “严行安,你三番四次提及陆三娘,可曾想过此举会损她的清誉?倘若这番话落入她耳中,她会如何看待你?”他霍地转身,讥诮的眼神化作寒芒射向严行安。 严行安瞬间哑然。 “难怪她看不上你。”裴展熙是知道怎么刺激严行安的。 身后的人似乎已经迈步远离是非之地。 “裴!展!熙!”严行安彻底被他激怒,手已紧攥成拳,似乎只要他再多说半句,那拳头就会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面门。 “李芍欢那贱婢也不过图你地位,想做个爬床的婢妾攀高枝罢了,你以为她就真心喜欢你?”那边冯子书已经掸着衣裳站起,回过神来赶紧替严行安找补献策,“那日是这贱婢设下毒局,诱我到你必经之路,借你之手赶我出府而已!你还真以为自己英雄救美?不过是她处心积虑的安排,只有你相信她的话,被她拿捏……” 刹时间,裴展熙的眼神便掀波澜,他猛地回头,望向她离开的方向,恰与李芍欢回望的目光撞上。 裴韵雅一行人才刚到叠石山的拐角处,那些话一字不 差落进众人耳中,李芍欢心头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转头…… 他的眼,阴沉得像要滴下水,似质问,似看透,又似失望。 那些算计一旦脱离了掌控,就不再是被他默许的无伤大雅的玩笑,而是彻头彻尾的利用。 李芍欢无从辩解。 那一局,确实是她所设。 冯子书乃是西府清客,惯会拍马屁讨主子欢心,西府那位无能的二爷又怎看得到他龌龊行径之下求助无门的丫鬟?他每每得手又屡次被包庇越发猖狂,竟也打上她的主意,几次三番骚扰无果后,手段越发肮脏。她已避无可避,既不想受他淫/辱,又想为后宅被他欺辱的姐妹出口恶气,便将主意打到裴展熙头上。 她知道……裴展熙看似荒诞不羁,身上却有些侠义之气,最看不得这样的肮脏事。 是她提前探知了裴展熙那日的行程,是她故意将冯子书约到他必经的小路上,是她引他出手惩治冯子书。 追根究底,是她给他惹下这番祸事。 一眼交错,裴展熙迅速收回目光,快得那些沉敛的情绪像是李芍欢的错觉。 “那贱婢贪慕虚荣而已,换个人她也照样爬床,哪有真心……啊——”冯子书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胡言乱语着,突然间就惨叫一声被人踹在地上。 裴展熙一脚踩上他的脸,将他的脸压向地面,叫他啃了满嘴泥沙。 “嘴太臭了,好好洗洗!” 这是李芍欢离开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走出很远的距离,李芍欢跟在裴韵雅身后,才斟酌着开了口:“四娘子……” 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必解释,那些人什么德性我心里清楚,自不会将他们的污言秽语放在心上。倘若你真因此而陷入自证,才是着了他们的道!”裴韵雅摇摇头,阻止了她的解释。 涉世未深的年轻娘子,这一刻似乎有了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智慧。 李芍欢垂下眼眸笑笑,咽下这无从说起的解释。 那场波澜后来到底如何平息的,众人并不知晓,可心情到底因此受到影响,提不劲头来,便打道回了偏殿。 及至日暮时分,长公主邀众宾前往咏芳殿夜宴,范氏与裴韵雅并两位西府的娘子忙重新妆扮。 李芍欢并不擅长服侍人,比不上跟随裴韵雅已久的夏语,便自请留在偏殿看守烛火,收拾屋子。 临出发前,她叫住裴韵雅,又叮嘱道:“午间我同娘子说的那些,娘子可记牢了?倘若殿下问起,也好应对。” 裴韵雅笑着应下,带着夏语随母亲出门,又命人抬着献礼前往赴宴。 偌大的屋子瞬间冷清下来,李芍欢只将裴韵雅打扮后散落的东西一一收拾好,又铺好被褥,煮好茶,备好热汤,以便散席后裴韵雅回来能立刻净面卸妆,饮茶醒酒休憩。 待得诸事妥帖,行宫的侍女送来晚饭。 两碟凉菜,两碟热荦两碟半荦素,再加上一份桃花酥,一共七样菜式,对下人来说已算十分丰盛,可李芍欢没什么胃口,才吃几口就罢筷,收拾完桌面便坐在桌畔望着烛火发呆。 白天的事走马灯般在脑中滚动起来,思绪一时间变得杂乱无比。 果然不能闲下来,一旦闲了就要胡思乱想。 李芍欢想找点事情做,可架不住实在疲惫,不知不觉趴到桌面,就着混乱的心绪打起盹来。 然而才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忽然被人摇醒。 正迷迷糊糊着,她便听见夏语的声音。 “快,随我去咏芳殿,长公主殿下召你问话。” 李芍欢顿时清醒。 长公主召见她?! 11. 第 11 章 灯火如昼的咏芳殿临水而建,满池莲花婷婷而放,悦耳的丝竹音隔水传来,伴随着池间随风而入的清香萦绕殿间。 盛装的贵女们头戴各色精美绝伦的发冠,身着金丝银线织就的华服,轻吟浅笑间香风拂动,与站在大殿另一侧的青年才俊们簇拥着殿中最尊贵的女人,共同欣赏大殿正中那组惊艳众眸的插花。 那是定远侯的嫡女裴韵雅献给长公主的礼物,在抬进大殿的瞬间,便俘获了所有人的目光。 铜制的冰鉴铺满碎冰,凿冰成山为器置于碎冰上,晶莹剔透宛如琉璃,又冒着丝丝缕缕的冷气,在这盛夏时节送来沁人凉爽。而在冰山上,疏密错落地插满盛开的芍药,花色花型各不相同,既有艳色绝妙的冠群芳,亦有明黄尊贵的御衣黄,每一朵都是名贵品种。 红粉黄白争相辉映,组成眼前这幅琉璃冰山夏芍艳,为这夏狩宴增色不少。 长公主的夏狩宴,各府皆备厚礼献上,可对长公主而言,天下什么金贵的东西是她没见过的?虽然献礼不乏贵重之物,但也仅换长公主一笑而已。 今日夜宴,只有太师家的陆明贞献上的一件玲珑七宝机关匣换得长公主一声赞许,余下便是这件琉璃冰山夏芍艳。 长公主赵吉爱花,公主府与这行宫中不乏名贵芍药,眼前的芍药再贵重于她而言也不算什么,可此值炎炎夏日,早已过了芍药花期许久,遍寻京城都寻不到一朵盛开的芍药。 纵有,酷暑之下,芍药也难开易败,而眼前这些芍药却全都盛放。 此最难得。 它又与冰鉴融合,既可赏花,亦可作为大殿之上送凉器物,可谓巧思,故令赵吉心情大悦,扶着女官的手下来细细品赏。 可细观之下,她却被另一物吸引。 一只棕榈叶编成的蚂蚱,活灵活现地趴在绿叶间,为花景增添许多灵动野趣。 ———— 李芍欢跟着夏语一路疾跑,及至咏芳殿外才终于慢下脚步。 路上她问过夏语出了何事,可夏语不在殿上侍候,也不知到底为何宣她,只隐约听说与那组芍药插花有关,这让她的心忐忑起来,反复回忆那组插花可有触怒了殿下的不妥之处。 恰逢一群禁军身着胄甲,手握长枪,从殿前巡逻而过,又让李芍欢心中发紧。 殿里那位乃是大安朝最尊贵的女子,手握生杀大权,倘若惹怒了她,可是要掉脑袋的。 “宣——” 殿内传来女官浑厚的声音。 她抹去额间跑出的大汗,深深吸口气平复喘息,敛祍踏进灯火璀璨的殿堂。 香风拂面,满堂灿灿,四周衣香鬓影站满了人。不必看也知道全是京中贵人,现下个个都盯着她,李芍欢的手心紧张到冒汗。 她也不敢多看,略扫一眼,瞧见站在大殿下首的范氏和裴韵雅后,方觉心中微定,迅速垂眸径直入内,站到冰鉴旁边,只来得及看清长公主的裙摆,便朝殿上金碧辉煌的所在叉手行礼。 “奴婢李芍欢,拜见长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殿中沉默,无人说话。 良久,她方听到威严一语:“免礼。” 李芍欢这才直起微酸的腰背,眼观鼻鼻观心站着,任由殿内各种打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听韵雅说,这些芍药是你培育的?炎炎夏日,你是如何办到的?”殿上又传来一问。 “禀殿下,芍药确是奴婢培育,花期比寻常芍药要晚,不过也无法开到现下。今日呈殿之花,乃是提前剪下存于侯府冰窖的。”她道。 “哦?你细说说。”赵吉的声音明显带了一丝兴趣。 “是。奴婢于清晨挑选露色的饱满健康花苞连枝剪下,清理干净立刻送入冰窖中去热一到两个时辰,再去叶以草纸包裹花头后成束放入麻布,置于冰窖的干草堆中,每日查看,清理腐茎败枝,并保证花朵存放处不可过冷,以免冻伤。”论及她的本行,李芍欢信手拈来,不知不觉间将心中忐忑暂抛脑后。 “此法本宫的花匠倒也试过,可始终不如人意,再则论冰窖存花取出后,也极难开放,你是如何让这些花开得如此漂亮?”赵吉对此越发感兴趣,追问道。 “冰窖存花的关键乃是花朵存放处的冷暖把握,过冷易伤,过暖易腐。至于开花之法,坊间常用前人烧枝法,但冷存后的芍药,奴婢用的是烫根法。将花枝末端浸入热水,数三十数后取出剪去烫过处,再以深水浸杆,在花半开之际养于加冰的浅水里,纵炎炎夏日,亦可保七日不败。”李芍欢侃侃而谈,收起初踏殿宇时的小心翼翼。 这套存花催开法她在坊间时就已听说,只是苦于条件有限无法尝试,后来进了侯府,侯府上下皆爱花,她才斗胆求侯夫人让她一试。 这一试便是三载,终有所成。 长公主既问起,她知无不言,只是个中心得经验,亦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说话间,她眉眼渐扬,不经意间望见殿堂上高坐的人,一眼望去,只见长公主体态微丰,方颌广颐,一双眼眸目光如炬,深不可测。 天家威仪震慑人心,她忙又垂下头。 “殿下若是喜欢,不如让她将这法子写下献给您。”旁边有人道。 赵吉便问李芍欢:“这是你独门秘方,你可愿意?” 李芍欢只道:“定远侯夫人慈悲,容许奴婢借侯府冰窖尝试,才有今日之法。奴婢愿以此法,替定远侯府献予殿下。能为殿下尽心,是侯府,也是奴婢的福气。” “好个忠心的丫头。”赵吉笑着望向下首所站的范氏。 范氏亦颌首微笑,甚是满意。 李芍欢心中却是悄悄松口气,幸好问的只是养花之法。 哪曾想她这口气还没落下,上头又传来一句:“听说,那花上的蚂蚱也是你编的?” 李芍欢的心再度提起,她歪脸望向裴韵雅。 裴韵雅已经及笄,马上也要议亲,是以这趟赴宴,范氏让她打点给长公主的献礼,也是存着让女儿露脸的心思,好替她博个名气以备日后议亲。是以李芍欢在将蚂蚱交给裴韵雅时就已经向她说清这东西的来历,也是投桃报李,想让裴韵雅出个彩,可怎么又会扯到她身上来? 那边裴韵雅只能眨了两下眼睛——她已经按李芍欢交代的回答了,也获得了长公主的赞许与满堂喝彩,着实露了次脸,可架不住长公主听说养花的和编蚂蚱的是同一人,动了召见的心。 “回殿下,正是奴婢。”李芍欢只能回道。 “你在哪里学的?”赵吉又问她道。 “奴婢是在周家桥大街康宁巷尾的慈幼局里学的。那是临京城第一间慈幼局,里面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奴婢未进侯府前就住康宁巷中,幼时常到慈幼局找里面的孩子玩。慈幼局的掌事找了许多教习为这些孩童传授技艺,好让他们有一技傍身,奴婢跟着学了些。栟榈编物就是奴婢从那里学来的,不过学艺未精,只会编些虫子。”李芍欢垂头道,心中又开始打鼓。 都说上位者不喜有人私自揣测他们的喜好,也不知这次她是不是弄巧成拙。 “那些孩童长大了以后呢?”赵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昔年幼童已各自习得本事,离开慈幼局后皆谋得差事自力更生。他们感念殿下再造之恩,谨记殿下之教诲,不仅成为各行业独当一面之才,更为这繁华盛世添砖加瓦,以锦薄之力助我大安朝长兴不衰,而这一切,皆拜殿下所赐。” 殿上众人初时尚不明白这慈 幼局有何特别,待听到此处,方有人想了起来:“康宁巷中的慈幼局,不就是二十五年前,殿下奏请先皇兴办的第一间慈幼局。” “是了,就是那间慈幼局。那时殿下年方十岁,却已有远见,不仅让孤苦无依的孩子有片瓦遮头,更向先帝提议授之以渔,好让这些孩子能够长成我大安栋梁。”附和的人多了起来,关于康宁巷慈幼局的来历,被慢慢挖出。 “那蚂蚱……父皇当年也曾经折给本宫玩过,也是父皇教导本宫,一时庇佑并非长久之计,唯有自强方可立足于世。所以后来,本宫便令寻找匠人入慈幼局教导技艺,这栟榈编织的匠人,就是第一位。”赵吉的声音中透出几许怀念来,语毕又问,“李芍欢,你既来自坊间,可知坊间都如何评价本宫?” 李芍欢呼吸顿时一滞。 这个问题难答,却又不能不答。 “奴婢粗鄙,不敢妄议殿下。”她绞尽脑汁小心翼翼道,“奴婢生于市井,只知如今大安朝遍布各城的慈幼局、福田院、安济坊,皆为殿下主持兴建,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殿下还捐资修建书院,并捐助许多贫寒学子,为大安培育人才;殿下还奏请今上,将人头税降至八十文,同时提高征税年龄,也不知替多少贫苦百姓减轻负担。这些只是奴婢在市井时亲自经历深有感触的,而那些没有见过的想来殿下做得更多。故大家都道殿下心怀天下,为民谋福,实乃苍生之幸。就连书院的先生都说——长公主殿下,巾帼不让须眉,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她说完,全殿寂静。 赵吉不再开口,没人敢多嘴接话。 李芍欢也不知自己说得是对是错,只默默替自己捏了把汗。难耐的沉默间,即使不抬头,她也能感受到顶上那道充满压迫感的审视的目光。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一声—— “赏!” 殿内众人瞬间跟着轻松起来,声声笑语响起。 李芍欢这才松口气,叉手行礼:“奴婢谢殿下赏。” “还是阿湘会调理人,府中连个种花的奴婢,都这般能言善道。”赵吉却似笑非笑地朝范氏开了口,“本宫府中还缺个管花的,要不将她给我?” 范氏闺名锦湘,她自小便与赵吉相熟,是以赵吉便以乳名称之。 此语一出,李芍欢霍地抬头,竟见殿上之人的赞许目光中夹着几分阴沉,让她莫名有些心惊。纵然她低头不敢再望,依旧如芒刺在背。 “殿下说笑了,你那里什么样的人才没有,而我好容易才得这么个用得上的花娘,况且……”范氏淡淡瞅了眼李芍欢,似说笑般道,“我已经将她指给管家之子,待开春过了明路,准备让她接管后院事务。殿下可别同我抢人了,我这还留着她帮我料理宅中琐事呢。” 李芍欢听得错愕非常,抬头望向范氏,却见范氏冲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抿唇不语,顶上那道目光随着范氏一语消失。她松口气的同时,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道目光里蓄着的是杀气。 赵吉想杀她? 为何?因为她说错话了? 还是她的错觉? 打断她思绪的,是捧着赏赐走来的女官。 铺着红绒的托盘上,放着黄澄澄的五枚金铤。 李芍欢瞧得眼都直了,心又突突跳起。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长公主殿下真是豪横,出手就是黄金。 该答的话也答完,李芍欢接下赏赐,躬身后退到殿门处才直身离开。 眼眸轻抬间,她方瞧见被璀璨灯火所笼的裴展熙,他正半垂眼帘把玩手中酒盏,似对殿内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他的上首,坐着位华服盛妆的美貌女子,不像是寻常的世家女子。 12. 第 12 章 豪门夜宴与她无关,但这一遭也让她见识了何为天家威严与皇家气派,李芍欢捧着赏赐出来时犹似做梦。 殿里的丝竹声声与谈笑声传到廊上,仍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叫山风一吹,在这夏夜也让人遍体生寒。 长公主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打量,如同一柄无形的刀剑悬在她头上,哪怕脱离那鹰隼般的审视,她也仍旧心有余悸。 她情不自禁转了转脖颈,庆幸自己的脑袋还好好待在脖子上。 “芍欢,这里!”夏语透过廊庑的花窗瞧见她,忙向她招手。 这廊庑位于大殿一侧,是安排给陪同主子前来赴宴的下人的候歇地,现下坐满各府丫鬟,一眼望去姹紫嫣红,竟似坊间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姐。 还真如夫人所言,纵是丫鬟也代表一府脸面。 李芍欢刚迈入其中,手上那盘金铤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去了这么久,没事吗?这是得了赏?”夏语原有些担心她,待见她手上所捧之物后,方低声惊讶道。 “没事,殿下见我花养得好赏的。”李芍欢言简意赅小声道。 夏语拉着她转个身,背着众人站到花窗前:“那就好。女官急传你时,我都吓坏了。” 李芍欢笑了笑,随手拈起枚金铤塞给她:“累你担心受怕了。” 夏语忙摆手推却,只听她又道:“这赏赐到底是因四娘子的献礼而得,本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贴身侍候娘子,该有你一份。快收下来,别在这里扯拉。” 夏语这才收下,同李芍欢又亲近了几分。 “夏语姐姐,刚才我在殿上瞧见了一位贵女生得真好,坐在公主下首处,你可知那位是谁?”李芍欢又压低了嗓音问道。 夏语微蹙双眉斟酌道:“你问的……是坐在咱们小侯爷身边那位吧?” 李芍欢见她目光里露出几分微妙之色,便知她在想什么,当下并不解释,只点点头。 夏语沉默片刻,方道:“那位是和安郡主,长公主的掌上明珠。” 李芍欢顿时怔愣。 和安郡主乃是赵吉与第二任驸马所生之女,甚得赵吉欢心,刚满周岁就被她请封了和安郡主,也是名满临京的贵女。 今日大殿之上,男女左右分席而列,只有裴展熙被安排坐在郡主下首,这其中意味已不言而明。 长公主有意与裴家结亲,以此拉拢定远侯裴家的支持。 然而这桩婚事虽是联姻,可和安郡主却是殿下的掌上明珠,绝不能委屈下嫁,殿下必不容许裴展熙在成婚前身边有其她女人。 而他身边,偏偏传言有一个肖似陆明贞的花娘甚得他的宠爱。 尤其这个花娘还是个聪明人,这对未来要嫁入裴家的和安郡主而言,是个巨大的威胁。 难怪……难怪殿下会露出那样的目光,她根本就不是因为那只蚂蚱而召见她。 最后夫人所答的那句话,才是她真正的保命符。 思及此,她已遍生寒意,只觉手中那盘黄金仿佛是自己买命钱。 ———— 这一夜李芍欢满腹心事,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囫囵打了盹,惊醒时天色初见白,她索性起身,打水洗脸,将整张脸都浸入水中。 山中泉水冰冷,倒冻得她一个激凌彻底清醒。 没多久,裴韵雅也早早醒了。今天才是夏狩宴的重头戏,她可兴奋得睡不着觉。 一时梳洗打扮妥当,裴府众人到达行宫东侧的马场时,不过卯初二刻。 马场早已准备齐全。看台被帷幕屏风围起,台上桌椅齐备,冰湃过的新鲜荔枝与葡萄并茶水点心早已摆到案上,无一不精致。旁边另设长案,供前来的各府女眷斗茶插花、抚琴弈棋,另有投壶比试,不论男女皆可一比。 离狩猎的卯正时分还有半个时辰,但各府的儿郎并夫人娘子们都已早早来了。夫人们自坐到看台上吃茶闲聊,远远地看着自家儿女玩耍,互相打听起彼此相中的人家来。 “阿兄——”裴韵雅离了范氏,便像没了束缚的小猴儿,大老远看到牵着马的裴展熙,便激动地迎上前去。 李芍欢少不得也得跟上。 今日狩猎,裴展熙穿了身玄色束腰劲衫,外头罩着皮甲,正在检查挂在马侧的弓袋与箭囊,平时在家中模样懒散的少年,今天显得英气逼人,将门风范十足。他闻声抬头,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的人。 因为要陪裴韵雅打马球,李芍欢也已换上利落的骑射装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昨天咏芳殿上侃侃而谈时相比,另有一股飒爽劲儿。 “待会自己小心点。”裴展熙难得像个兄长般叮嘱她。 裴韵雅的眼珠子盯着弓箭打转,敷衍般点点头,刚想问他借弓箭玩玩,却被身侧传来的声音打断。 “裴小侯爷。”严行安带着一行人从不远处走来。他亦是一袭团领骑射装束,模样虽也俊美,但眉眼间裹着满满恶意,倒显得少年稚气。 也不知昨日那场风波最后到底如何解决的,李芍欢没在严行安的身后看到冯子书。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呢。”裴韵雅翻了个白眼,满脸嫌恶嘀咕道。 裴展熙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摸摸他那匹毛色漂亮、骠肥体壮的骊马“惊夜”,惊夜突然嘶鸣一声,后蹄冲着严行安暴躁刨地,撩起满天尘沙。 “咳。”严行安吃了一嘴沙,忙用手捂嘴撇头嗽了几声,神色顿沉,怒道:“裴展熙!” 可见对方没事人一般对他不理不睬,他看了眼唇角压不住笑意的李芍欢,又笑了:“你家这花娘昨日在咏芳殿倒是敢说,如此人物,配你家管家儿子,不觉得可惜?”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芍欢扬起的唇角一下子凝固。 “啪——” 裴展熙空甩手中马鞭,发出的声响吓得严行安退了半步。 那鞭子仿佛要甩到他脸上一样。 “大清早的,你来我这找晦气?”他将马鞭捏得啪啪作响,一双眼冷冷望向严行安。 “你这人可真有趣,总盯着我家宅院里那点事作甚?不知道的以为你专窥视别家私隐为乐呢?也不知道明贞姐姐晓不晓得你这特殊的癖好呢,要不我一会儿同她说说?”裴韵雅亦冷笑回道。 严行安“哼”了声,又道:“少拿她压我。” 话正说着,他眼角余光又瞥见旁边来人,扬声又道:“我有说错吗?只是替她不值罢了,白费一番心思,到头来还是个下人,连个妾室名份都挣不着。” 裴展熙眯起眼眸,目光越过裴韵雅无声落在李芍欢身上。她早已垂头,修长的脖颈弯下,像朵打蔫的芍药,沉默地承受着难堪的质疑,没了昨夜站在咏芳殿上满身光彩的自信模样。 “阿兄。”裴韵雅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呶呶嘴。 四周的人已经越来越多,虽未簇拥过来,但目光却都若有似无望向这处,其中便有刚到马场的陆明贞与和安郡主,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也紧随郡主身后。而昨日花园里才闹过一场,他和严行安之间因为陆明贞在长公主行宫内争执的流言已然传出,本就置身风头浪尖,被严行安一闹各家都等着看笑话。 李芍欢看着地上的沙石不语,心中并无多余情绪,只盼着夏狩早点开始,或者有谁能来结束这麻烦的局面。 “侯府的后宅几时轮到肃宁伯府操心了 ?不过侯府花娘而已,她的终身大事与我何干?有我母亲替她做主难道不够?倘若她真的不愿自然无人能勉强,对吧,李芍欢?” 裴展熙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敲打进李芍欢耳中。 这话听来,不像是反驳严行安那般简单,倒更像是质问她。 李芍欢不得不抬起头,只见裴展熙的神色,一如昨日叠山石畔回眸之时所见。 “是,小侯爷说得对。”她的声音渐渐扬起,越发清脆,“我只是侯府花娘,人微言轻,何劳肃宁伯府的郎君一而再再而三的关心?” 反正避不开,索性就叫人听个清楚明白,叫人知道严行安如何为难一个下人的。 顺便也与裴展熙划清界限,免得这笔糊涂账怎么也扯不清。 他们之间本就云泥之别,男婚女嫁全不相干,岂能扯到一起? 只是她这话虽说得掷地有声,但到底勾起午夜梦回时不为人知的心事,天真的幻想从来见不得光,却是少女悄然而生的欢喜,即使会在天明时分化为泡影,也不妨碍那一瞬间的光彩。 日后,她就连这样隐晦的欢喜,都不能再有了。 严行安一滞,原想在陆明贞面前让裴展熙没脸,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把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你管好自己吧,以为抹黑我几句便能得偿所愿?”裴展熙嘲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严行安被他这话激得勃然大怒,额间青筋爆起,已然沉不住气。 “你们在这聊什么?说得这般忘情?连三皇子与和安郡主来了,也不上前行礼?”一声轻笑,适时打破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势。 李芍欢望去,只觉眼前一亮。 却见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瓜子脸柳叶眉,肤白胜雪,美得不可方物,正是传言中的陆明贞。 严行安一见她就忙跟上去,裴展熙亦将手中马鞭随手扔给从安,跟着陆明贞走了,再不看李芍欢。 一场风波被她轻描淡定地化解,落在外人眼中,只叹其风华无双,难怪裴严二人为她争风吃醋。 李芍欢昨日在殿上并没瞧见陆明贞,此时不免多看几眼—— 果然名不虚传,在这满场贵女中,不论容貌气度还是谈吐风采,皆无出其右。 把她和陆明贞相比,是她沾光了。 “瞧那德性,你看他像什么?”裴韵雅却盯着严行安的背影嘲笑道。 “狗。”李芍欢一针见血。 裴韵雅噗呲笑了:“看不出来,你也有嘴毒的时候。” ———— 时辰不早,长公主被女官簇拥着,缓缓踏上看台,看着底下早已上马英姿勃发的少年们朗声笑道:“果然都是我大安的好儿郎,未来的国之栋梁!去吧,让本宫瞧瞧你们的本事,也让大安瞧瞧你们的本事!本宫在此,祝尔等夏狩顺利,大获而归。” 随着长公主一声落下,猎鼓雷动,马蹄震地,一匹青骢马如疾电般射出。 严行安催马疾奔,遥遥领先众人纵入山林,安心要在夏狩上争个第一,好在陆明贞面长脸。猎物很快出现,他搭弓引箭,瞄准那只受惊奔逃的兔子。 咻—— 一支羽箭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他耳畔擦过,没入前方草丛中,正中兔子。 严行安抬手从耳廓擦下满手血来,心中骤然一惊。 “今天若是让你猎到一只猎物,我裴展熙跟你姓!”冰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裴展熙手持长弓,搭箭瞄准了严行安,眸中阴鸷遍生。 克制许久的怒火,总算找到渲泄的出口。 那厢,马场之上,属于年轻小娘子们的玩乐消遣也正式开始。 13. 第 13 章 李芍欢手里拿着把马草,一边喂马与它熟悉,一边悄悄打量身边正与人说话的裴韵雅。 很少见裴韵雅会作这般小儿女姿态。 她的头微微低垂,脸颊红扑扑的,耳根也泛着淡淡的红,额上沁出些汗,也不知是被日头晒的,还是因为紧张。 “三皇子哥哥。”就连声音,也不是她平日大大咧咧的洪亮,像蚊子一样。 与她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三皇子赵慎。 “怎么生疏了?不唤我阿慎哥哥了?”赵慎扬起唇角,温柔望着眼前垂头的少女。 他生得俊美,举手投足自带从容气度,只是皮肤略显苍白,有些先天不足之相,兼之身着浅竹青的大袖鹤氅,愈发风流清逸。 “阿慎哥哥”四个字,李芍欢常从裴韵雅嘴里听到。 没想到竟是三皇子。 关于三皇子赵慎,她略有耳闻。 今上子嗣本就不多,活到成年的也就只有大皇子赵启与三皇子赵慎,剩下的还有一个七岁的六皇子赵隆。其中赵启乃是最得宠的盛贵妃所出,如今刚过及冠之年,因为深得皇帝喜爱,故而是朝野上下储君呼声最高的一位;六皇子赵隆的生母是孙昭仪,孙昭仪在生他之时难产而亡,恰逢皇后无子,膝下空虚多年,便将六皇子记到自己名下抱来养育,如今算是嫡子。 这两位皇子尚有母族可以倚仗,只这三皇子赵慎,因生母只是被皇帝偶然临幸的浣衣局罪臣之女,身份低微,故从出生时起便不得圣眷,出生时又生了场大病险些夭折,因此落下先天不足的病根,由乳母养大。因在深宫中无人照拂,他活得艰难,后来辗转求到长公主膝前,有了她的庇护,日子才算好过一些。 裴韵雅年幼之时常随母亲往各府赴宴,与赵慎相识并不奇怪,但看今日模样,只怕这交情并不简单。 “阿慎哥哥。”裴韵雅眼睛亮得出奇,乖巧的与从前判若两人,“你不去和他们一起去狩猎吗?” 赵慎轻轻摇头,有些羡慕地看着各家儿郎消失的方向,道:“这几日旧疾发作,医官不许我剧烈活动。” 眼见裴韵雅面露忧急之色,他忙又道:“不妨事的,用了药已经好转了,只是需要将养。”语毕他又岔开话题,“你今日这打扮利落,可是要与人打马球?” “自然。”裴韵雅下巴一翘,“上回输给了林五娘,这次我带了帮手过来,定要一雪前耻!” 赵慎笑出声来,露出雪白的齿:“你说的帮手,就是旁边这位娘子吧?” 李芍欢见到二人望过来,忙叉手回礼。 赵慎微颌道,只朝裴韵雅道:“昨日被姑姑召入殿中的花娘就是她吧,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 一句话,夸了她,也夸了裴韵雅。 “那是自然!”裴韵雅更加高兴,“阿慎哥哥一会可要替我喝彩!” “一定!”赵慎重重点头,笑道,“你若胜了,请你吃周嬷嬷做的广寒糕,可好?” “一言为定!”裴韵雅举掌。 赵慎以掌轻叩,满目温柔地看着她斗志昂扬地转身,唇边不曾落下的笑方轻轻一收。 ———— “看我作甚?”裴韵雅一步三回头地走回马厩旁,收获李芍欢意味深长的目光,不由嗔道。 李芍欢耸肩笑了笑,并没多嘴,只将缰绳递到她手中。 离夏狩开始已经过去半个时辰,马场上的各府夫人已经簇拥着长公主坐到幔帐下闲谈,年轻的小娘子们也围坐在长案四周,或是插花对弈,或是抚琴斗茶,亦或投壶,三两成群,在随风轻扬的纱缦下宛如盛开的百花,各自美丽。 大安朝从皇宫贵族到各地民间皆盛马球,尚骑的贵女们偶尔也凑乐子玩一把,只是夏日炎热,她们不喜大汗淋漓,便不肯多动,是以能和裴韵雅打马球的,也就林家五娘子与苏七娘两人,若是没有带上李芍欢,她们这马球还真斗不起来。 “你家这花娘不简单啊,还会马球?”苏七娘牵马过来,上下打量着李芍欢瞧。 今年的夏狩宴,最出名的就是裴家这个小花娘,大殿上那番回答虽然直白质朴,但说得却恰到好处,过于咬文嚼字显得虚伪,畏缩不答又显无知,带着市井烟火气的赞美正是长公主想听的。 “我看是被人赶鸭子上架逼的吧?”跟在她身边的林五娘也打趣道。 二人都是裴韵雅的手帕交,说起话来倒是没有顾忌。 李芍欢忙同二人行礼,又道:“能陪三位娘子玩耍,是芍欢荣幸。” “谁同你玩耍,上了马开了球,我可不管你是主子还是奴婢!咱们画杖底下见真章!”苏七娘一脸挑衅般盯着她,只将她视作对手。 “你放心,我们定不会留手!”裴韵雅扬眉笑道,“今年赢的定是我们!” 语毕,她翻身上马,轻叱一声,策马而出,李芍欢只朝苏林两人颌首后亦利落上马,紧随其后。主仆两人一前一后,飞奔到马场中央,马蹄震地声吸引了看台上的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们身上。 一时间画杖高扬,年轻的娘子俯身迎球,回辔傍流,画杆凌空挥落,逐球而行,叱马声宛如鹰鸣。 二对二的马球赛,只设一个球门,双方都争球入门。 李芍欢初时还有些生涩,配合着裴韵雅抢了几个球后劲头越发足了。 “快!”裴韵雅高喊一声,在被林五娘与苏七娘夹击之间将球挑传给了李芍欢。李芍欢窥得间隙,毫无犹豫,倾身斜出,一杆击中画球。 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半空,第一球稳稳入门。 看台上的喝彩与鼓掌声顿时响起,李芍欢驭马小跑,手中画杖高挥。 汗水挥洒之际,所有苦闷都被暂时抛却。 压抑的、害怕的、不甘的种种梦魇,仿佛突然消失。马场驰骋间,她堂堂正正争取输赢,无需谨小慎微,不再如尘埃般卑微渺小。 就像话本里说的,英雄莫问出处。 她们,本没有区别。 这些年来,她似乎没有如此快意的时刻了。 李芍欢只觉得骨子里那点野性与不驯,都被这酣畅淋漓的比赛所激发,心脏怦怦地剧烈跳动,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仿佛,得到了自由。 “打得漂亮!”那边,林五娘并没因为输了一球而丧气,反而大大方方地夸赞道。 看台上的长公主亦看得心情大悦,只朗声道—— “我大安朝的女娘们,合该如此英姿飒爽。”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日正当空,已过正午时分。 半天下来,狩猎的时间即将结束,冲入玉华山的郎君们都已经有了各自收获,只有严行安两手空空,连只兔子都没猎到。裴展熙那疯子阴魂不散地跟在他旁边,手里的箭永远快他一步抢走他的猎物。 在最后一只狐狸落进他手里时,严行安已经气到手都哆嗦,破口大骂:“裴展熙你个混账竖子!” 裴展熙老神哉哉地冲他扬眉,像逗弄一只濒临发疯的狗,欣赏着他崩溃的模样。 远处却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镝音,他神情微肃,看了眼严行安后果断调转马头,朝着镝音响起的方向纵马而去。 片刻时间,他已飞奔到无人的密林中,下马四顾。 茂密的枝上跃下个身着轻甲玄衣的男人,只行了个简单的礼道:“少主。” 那是他的父亲,定远侯裴守江远赴陵阳镇守西北时留给家中的一支十余人的精锐暗探,如今调配权已经在裴展熙手中。 “急报。”男人低沉声音在裴展熙耳畔响起。 裴展熙的眼,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阴沉下去。 男人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他便已飞身上马,怒叱一声,驭马朝着行宫马场狂奔而归。 ———— 马场上的马球赛接近尾声,虽然只是小娘子间二对二的玩耍,却也比得热火朝天。这场马球已经打了很久,两边胶着,比分四对四拉平,现下就看谁再进得一球,便能胜出。 豆大的汗珠从李芍欢额头滚过脸颊,从下颌滴落衣间,头顶的阳光炽热,晒得她双腮泛红,喉咙干得有种要冒烟的错觉。体力明明已经快要耗尽,可精神却还亢奋着,她的眼睛追逐着小小的马球,绷紧的心弦没有片刻松懈。 窥准机会,她手中画杖当机立断挥下。马球径直飞向裴韵雅,在空中划了个漂亮弧线后,“咚”一声被裴韵雅击入门中。 四周刹时传来雷动的喝彩声,不少人激动地站起,为这场精彩的马球赛送上掌声。 “你将女儿教养得很好。”长公主赵吉一边对着范氏夸奖,一边又命和颂赏赐。 “殿下,那皮猴今日赢了球定然得意万分,若再得赏,只怕那尾巴要翘到天际。”范氏看着马场上女儿无奈道。 “怕什么,咱们像她们这样年纪时,不也这般意气飞扬?你啊,就是当了侯夫人,在后宅待久了越变越谨慎,想当初若你愿来辅佐本宫……”长公主似想起什么,忽然收声,只轻轻叹了口气。 范氏只抿唇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少年时选择的路,从无“如果”二字,更谈不上好坏对错,她只知她不会回头。 裴韵雅已兴奋得举着画杖骑马绕场飞奔,李芍欢抹抹汗,虽然不像她那般兴奋,只是骑着马原地踏步,用目光追裴韵雅,但心情也如她一样,兴奋得久久不能平息。 这样的时刻,在她往后余生中恐怕不会再有。 来这一遭虽然风波频频,但也值得。 这个念头刚刚在她脑中冒出,忽然间便听到一声疾喝—— “李芍欢,让开!” 那是裴展熙的声音。 ———— 惊夜化作黑色雷电,从马场外疾掠而入,紧急侧身,马蹄腾起之际,裴展熙挽弓放箭,瞄准看台旁一个男侍。 破空一箭,正中那男侍肩头,血花乍现,周围传来惊声尖叫。 可他到底晚了半步,未能阻止男侍袖中暗箭。 只闻马儿嘶鸣声起,李芍欢座下那匹温驯的母马忽然失控。 李芍欢慌忙拉紧缰绳,却无法让马停下,只能眼睁睁任由马如离弦之箭般,带着她朝正前方暴冲。 她的前方,正是站在沙场畔的和安郡主。 惊变陡然,长公主与范氏神色大变,霍地站起,马场上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的脸都刷地白了。 14.第 14 章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李芍欢大脑瞬间空白。 大滴的汗水沿着后背滑下,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她耳边充斥着慌乱惊恐的呼喊声。她不知道出了何事,只能竭尽全力攥紧缰绳以免自己被马掼落地面,心脏在那一刻紧缩,连生死都无法考虑。 那厢,黑色的惊夜追向李芍欢,裴展熙回身挽弓,第二支羽箭以迅雷之势再度射出。 “拿下他!”伴随着他的怒喝,羽箭精准贯穿那名男侍的大腿。 一气呵成。 惊夜追到李芍欢身旁时,她的马离和安郡主只十余步之遥。 倘若让马撞到和安郡主,别说李芍欢,就连定远侯府都要受到牵连。 她这条小命,即使不被马摔死,也要死在长公主手上。 风将裴展熙的声音吹散,李芍欢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眼角余光只能依稀看到他开合的嘴唇,却让她想起赴宴前日的训练。 他教她时说过的话一闪而过,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生死瞬间,谁也救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 放松,压背,保持节奏,双眼直视前方…… 最关键的是,她不能有丝毫恐惧。 那不是和安郡主,只是她在裴家时跃不过去的草垛! 叱—— 电光火石间,马儿腾空,落下一道黑影。 她做到了。 四周的景物疾转,李芍欢像被高高抛起般,跟着马腾跃到半空,从和安郡主的头顶一跃而过,落下时撞倒屏风,奔入林间。 和安郡主已脸色煞白地倒在侍女怀中,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裴展熙的马在她身畔略微停顿,确认她无碍后,再度策马追向李芍欢。 ———— 惊马依旧无法平静,在林中横冲直撞。 李芍欢勉强闯过一关,已然力竭,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惊夜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身侧,裴展熙沉默着,攥着缰绳的手背浮起青筋,沉冷的面容却静得出奇。他不再说话,策马很快超过李芍欢一头,马身微侧,压制着李芍欢座下那匹马,让它跟随着他的路线,在林间疾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一瞬间,又好像很长,李芍欢终于感觉到座下的马儿逐渐放缓速度。 在惊夜的带领下,它好像慢慢恢复了平静。 疾驰转作小跑,小跑又变成踱步,最终渐渐在林中停下。 心脏还在狂跳,死里逃生的李芍欢虚脱般趴在了马背,喘着粗气侧头望向跃下惊夜的裴展熙。 他的脸色依旧很沉,可眼神却终于松懈,一个箭步到李芍欢身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她,问道:“可有受伤?” 李芍欢不想动,不想说话,只摇了摇头,晨起时梳得整齐的发髻在奔跑之间已经散乱,几缕发丝拂面而落,让她格外狼狈。裴展熙定定看了她几眼,默不作声地走到马后方,检查起马的后臀。 一道长长的血口,赫然出现在马的右后臀上。 不消说,这必是让它受惊发狂的原因,万幸的是下手那人被他的箭射中,袖箭偏了准头,只是擦过马的后臀,而非射进皮肉之中,否则便不会这般容易被安抚下来。 确认完情况,他又绕到李芍欢面前:“刚才的马球,打得挺好。” 赶回马场时,正逢她姿意飞扬之刻。 如他所想得那般,在她循规蹈矩的皮囊下,藏着跳脱不驯的骨血,人如其名,像开在林间野外的芍药,迎风而立才最舒展。 好什么?命都差点没了! 李芍欢瞪了他一眼,这节骨眼夸她,真是够损。 “多谢公子。公子,可知这马缘何无故发狂?”四周无人,她总算找回点声音。 “有人用袖箭射伤了它的后臀。”裴展熙回道。 “不是意外?”李芍欢倒抽口气,“那会是谁?他为何要伤我?” “这不是你一个花娘该关心的事。”裴展熙双手环胸,看着仍旧趴在马背上的人。 李芍欢慢慢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对上他的眼:“有人要杀我,你却说我不该关心?” “知道了你又能怎样?徒增烦恼而已!”裴展熙挑眉,许是危险已除,他眉间添了几分戏谑。 “你说得轻巧!”李芍欢气得想撕人。 轻巧? 裴展熙自嘲般勾勾唇,连他都是他人棋盘上一枚棋子,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花娘,又能做些什么。 “这马不能再骑,你下得来吗?”他岔开了话题,朝她伸出手。 李芍欢无视他的援手,边扶着马鞍慢慢下马,边道:“你不说就算了。” 哪曾想她在马上骑得太久,脚刚沾地腿就一软,眼瞅着人要栽到地面,一支手臂及时横到她身前。她扑在裴展熙的臂弯中,手亦按在他掌中,不得不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柔软的身体与坚实的臂膀相遇,两人同时一愣。 四目相对,目光有片刻的凝结。 少年乌黑的瞳仁中,清晰倒映出小小的人影。 心弦微悸,化作无解之音。 他读不懂。 李芍欢呼吸一滞,心脏似漏跳半拍。 他的手掌温热厚实,充满力量,掌中布满的茧不像是这个年纪养尊处优的少爷会有的。 那是双用来挽弓握刀的手。 不过瞬间的迟滞,两人又都同时回神,李芍欢如同雷殛般缩回手,裴展熙亦将手往身后一背,别开脸去,只露出微红的耳。 “上马!”他语气生硬道,像要掩示什么。 啊? 李芍欢一脸疑惑。 让她下马的是他,怎么又让她上马? 裴展熙不语,只伸手一托她的手肘。李芍欢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托起,回过神时她已经坐上马背。 只是这一回,她上的是他的坐骑,惊夜。 李芍欢愕然不已。 这匹惊夜,乃是他的父亲定远侯裴守江远赴江陵镇守西北迎战狼羌时,在草原上捕获的野马,特地运回京城做他的十六岁生辰礼,他整整花了三个月时间,才彻底驯服的坐骑。 在裴家,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上过惊夜的背。 她想说什么,可裴展熙并没给她机会,早已背过身去,两手各攥一根缰绳,同时牵着两匹马往回走,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高束的马尾飞扬,像极枪尖的红缨。 两人突然不再说话,李芍欢惊魂未定地坐在惊夜上,脑中乱糟糟的,依旧在思考今日这番变故的缘由。 应该不是长公主下的手,长公主要杀她随便寻个由头便成,大可不必费此周折,更何况还危及 和安郡主的性命。 但倘若不是长公主下的杀手,凶手又会是何人? 她实在想不通。 一个在裴家后宅深居简出的普通花匠,不曾与人结下深仇大怨,唯一得罪的冯子书应该没那么大胆子敢拿郡主性命来报复她。 玉华宫她是第一回来,这里随便一个人,都是天下脚下的皇亲贵胄,别说得罪他们,就连见上一面的机会,她都不曾有过。 杀她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出理由。 但如果原因不出在她的身上,那便是…… 裴展熙牵着两匹马缓缓踱回,忽听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是和安郡主对吗?他们想害的,是和安郡主。” 他步伐停下,蓦地攥紧了缰绳。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意,像在克制着某种惊恐。 “有人不想长公主与裴家结亲,欲借我之手破坏你们两家间的关系?对吗?” 意识到这一点,李芍欢就瞬间将昨夜发现的事,与今日变故串在一起。 她是传言中裴展熙宠爱的花娘,纵马撞上和安郡主,无论对方是死是伤,裴家和裴展熙都难辞其咎,这门亲事不可能再继续,甚至长公主会与裴家反目。 没人比她更合适,做这场权力博弈中那枚关键的棋子。 她微不足道亦死不足惜。 到底是因为嫉妒还是意外又或者后来查出真相,都不再重要,无人关心。 倘若裴展熙没有接到密报,未能及时赶回…… 李芍欢不敢再往下想。 寒意瞬间窜满后背,心头一片冰冷。 来行宫之前,她对这场豪门盛宴充满好奇,甚至就在前一刻,她刚刚感受过纵马挥杆的畅快惬意,可后脚她就踏进这潭波诡云谲的浑水中。 险些,就成了枉死的冤魂。 她甚至没有资格知道,害死自己的凶手是何人。 裴展熙定定站在原地,并没转身。 那背影变得沉重,不再是李芍欢所熟悉的,肆意妄为的裴家小侯爷。 李芍欢发现,自己似乎并没真正看懂过他。 无人再开口,沉默已是裴展熙能够给出的最好答案。 这歌舞升平的繁华帝都像个用权力与利益编织的巨大陷阱,网住了他们。 打破沉默的是前方传来的一阵急促马蹄声,十余名玄甲骑冲入林中,转眼就将两人包围。 那是一支隶属长公主的禁卫骑兵。 李芍欢紧张地攥住了马鬃,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是来抓她的。 “裴小侯爷,把她交给我们吧。”领头的骑兵冷道。 鹰一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叫她打了个寒噤,李芍欢忍不住,低低唤了声:“裴展熙……” 她可不想被这些人抓走,然后打入大牢行刑…… 光想想,她就害怕。 “你坐稳,别动。”裴展熙依旧没转身,语气中是他一贯的漫不经心,而后又朗声道,“不劳诸位动手,我带她回去见殿下。” 言语间,是李芍欢熟悉的目空一切的狂妄。 语毕,他牵起马,旁若无人地朝前行去。 几个禁卫军彼此对望一眼,那领头的骑兵方打了个眼神,拦在他们面前的一行骑兵左右退开,紧随其后出了树林。 15.第 15 章 哗哗几声,一群惊鸟扑腾着翅膀从密林中飞起,林间响起阵阵马蹄声,狩猎的时间结束,满载而归的郎君们纷纷策马归去。严行安是所有人之中最后一个回来的,也是唯一一个两手空空的人。 裴展熙虽然提早离开,但也没给他留多少狩猎时间,加上他被刺激得心浮气躁,最终连只野鸡都没能猎来,败兴而回。 一路上他都骂骂咧咧的,恨不得要将裴展熙大卸八块,然而才靠近马场,便被眼前景象惊到。 整个马场都被玄甲兵围住,刚刚回来的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被拦在马场外,下马接受检查,确认身上没有利器后方可进入马场。马场的看台前已经站了两排手握刀柄的玄甲兵,四周的高台上,更有弓箭手严阵以待。 看台上,长公主满脸肃杀,一双凤目沉不见底,身边站着两个女护卫贴身护卫,所有的女眷都集中到一侧,神色惶惶地看着被屏风所挡的位置。 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让年轻的儿郎们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 难不成有人刺杀长公主? 正猜测着,严行安就见不远处的树林中走出一行人来。 裴展熙牵着两匹马缓缓归来,平静得像没事发生般。 李芍欢转了转眼珠子,只见满场肃静,心也跟着悬起。 铮—— 刀剑出鞘的脆音,险些让她的心弦绷断。看台前的守卫拔刀阻止了裴展熙的步伐,裴展熙转身,朝李芍欢微微颌首。李芍欢只能强迫自己冷静,缓慢却平稳地从惊夜背上下来。 好在这次,腿没软。 然而下一刻,两柄锃亮的刀霍地架到她颈间。 李芍欢没骨气地又腿软了,求饶的话在舌间打了结,被裴展熙的目光盯着,生生咽下。 横在裴展熙面前的刀这时方收起,裴展熙抛下李芍欢,独自踏上看台,在长公主面前长躬行礼。 长公主却是一眼也没看他,只望向屏风所遮处,直至女军医从屏风后出来,朝着她行礼回道:“禀殿下,郡主无碍,只受了些惊吓,喝两副安神定心汤便好。” 长公主的脸色这才有所转寰,只冷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她的开口,玄甲兵拖了具尸体过来,扔在裴展熙面前。裴展熙单膝落地,目光落在尸体上。 这是先前在马场上用袖箭暗算李芍欢的凶手,看装束是个在外/围听吩的下等男侍,模样平平,嘴唇青紫,唇角溢血,右手臂与右大腿都被裴展熙的箭贯穿,浑身染满了血,但他的死因并非这两箭。 事情败露,他失手被俘,咬破后槽牙中藏的毒囊自尽而亡。 裴展熙确认完死因又扯开他的衣襟,把人翻过来覆过去地检查一番后,方起身回话。 “禀殿下,此人并非我大安人,乃是苍羌细作。在他后腰处有苍羌符文为记,这是苍羌培养的细作身上所特有的印记。” 赵吉望去,果见尸首后腰位置,刺了个无人看得懂的简单符纹。 “这是苍羌古文十七的意思,应是此人在组织中的编号。”裴展熙又道。 “你懂苍羌文?”赵吉眉头微微松泛,问道。 “少时父亲教过我。”裴展熙答得简单。 “既是苍羌细作,又怎会与你家婢女扯到一起,害我孩儿?”赵吉点点头,神情却陡然一沉,声音虽不大,却有雷霆之势。 那边李芍欢心头狂跳,却一句话也插不上。 “殿下,我家婢女并没害郡主,更与这苍羌细作毫无关系,相反……”裴展熙转眸看了眼李芍欢,“她奉我之令,今日在马场上暗中保护郡主。” 什么?! 这话一出,别说长公主,就连站在附近的范氏和裴韵雅都是一愕。 “……”李芍欢蓦地瞪大眼——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什么时候给她下令了?她什么时候保护郡主了? “不瞒公主,赴夏狩宴前,我便收到密报,狼羌细作混入玉华行宫,意欲对和安郡主图谋不轨。但因此消息来源不明,我亦无法证实它的可靠程度,故不敢惊扰殿下,只敢暗中查探,这才吩咐李芍欢在宴会之时注意郡主与四周动向。”他有条不紊道,眼也不眨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细作专程冲着和安而来?”赵吉勾唇,眼中一片冰冽毫无笑意。 “正是。”裴展熙点头,满脸郑重认真,“细作以袖箭暗算,袖箭所落位置,应该与他当时所站之位以及和安郡主的位置成一线,他的目标果然是郡主。我家婢女为救郡主方驭马挡下此箭,惊马实属无奈,但好在郡主无恙。” 说话间,旁边已经有人递来在马场上捡回的袖箭,又朝赵吉点点头。 袖箭所落位置确实和裴展熙所说无甚偏差,当时附近守卫也亲眼目睹箭袖飞出的方向。 裴展熙的说辞,没有问题。 李芍欢现在也不知该怕还是该笑,以前她也没发现他这么能编,黑的都被说成白的。 赵吉盯着那支袖箭思忖片刻,忽然望向李芍欢:“真的是他吩咐你在马场上暗中保护郡主的?” 李芍欢被那双威严遍生的眼眸望得一凛,那厢裴展熙先开了口,然而他刚吐出一个音,便被赵吉沉声喝止:“我要听她说,你住嘴!” “李芍欢?”赵吉想起裴家这花娘的名字,冷漠地盯着她,“你来说!你家公子当时都如何吩咐你的!一个字,都不许差!” 天家威势如同雷霆,带着逼人气势,瞬间笼罩李芍欢。 蓄着杀气,沉冷又凌利,那目光如同架在她颈间的刀剑,不,比这些刀剑更加可怕。李芍欢毫不怀疑,但凡自己说错半个字,当场就会被捅出血窟窿。 要她说谎骗长公主,借她十万个胆子也是不敢的,然而他话已说到那份上…… 虽然不知道裴展熙骗长公主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她明白裴展熙这番说辞能保她平安。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就算是被暗算身不由己,她冲撞郡主都难辞其咎,逃不过一场刑罚,更遑论长公主还想杀她,借此发作取她性命也不无可能。 但若整件事扭转成忠仆救主,便不一样了。 更何况裴展熙还把自己和她绑在一起,便冲着和安郡主与他的亲事,长公主也不可能罚她。因为罚了她,便意味着裴展熙也要受罚,如此一来,两人间的婚事,只怕又要受阻。 路已替她铺好,他们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她万万不能在此时乱了阵脚说错话,不止陷自己于危险,还会牵连裴展熙! “回禀殿下,前日夜间公子突然召见奴婢,他并未同奴婢明说发生何事,只交代奴婢……‘夏狩恐生乱象,你要时刻留意和安郡主动向与四周异状,若发现什么风吹草动,务必立刻向我禀报。”顶着长公主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都瑟瑟发抖的目光,李芍欢梗着脖子开始编,学着裴展熙的语气,“他还说,‘李芍欢,这是你立功的好机会,此事若是办好了,小爷我必有重赏!’是以奴婢方随四娘子上场打马球,没有比马场中央更加方便观察四周的位置了。才刚也是听到公子的醒示,奴婢情急之中,只能驭马替郡主挡下那一箭。” 清脆的声音不带丝毫慌乱,一字一句说得像 真得一样,叫人难辨真假。 她说完立刻就低头,只恐再被对方看几眼,就要露出狐狸尾巴。 许久,赵吉都没开口,似乎在分辨她话中虚实,又仿佛在斟酌……今日这局面到底如何处置才最妥当。 “殿下,此番是我自负,逞一时之勇,未将消息禀报殿下,以至陷郡主于危机之间,害得郡主千金之体受到惊吓。”裴展熙又开了口,“殿下若要怪罪,我愿领罚!” “姑姑,定远侯世代忠良,裴家忠于大安,忠于皇上,自也忠于殿下,此番虽有不周之处,也可谅解。”三皇子赵慎轻咳两声,走到赵吉身侧,温声劝道,“况且吾以为当务之急,乃是查清细作来历。皇家要地,重重守卫,这细作却能扮成男侍混入其中,若无人安排万万办不到,吾只恐主谋者身份……” 话点到为止,却叫赵吉眼神一凛。 “言之有理。传我令下,彻查此人来历,凡与此人相关者,一并拿下问刑。”赵吉斩钉截铁开口,语毕又将目光望向李芍欢。 李芍欢的心瞬间悬起。 听闻长公主手下玄甲兵刑狱手段狠辣,要是把她抓起来用刑,她怕自己没命出来。 “至于你,李芍欢……你救郡主有功,赏——黄金百两!” 驾在她颈间的刀收回,李芍欢脑中却是一懵。 一百两黄金?那是多少银两?又是多少贯钱? “还不快谢过殿下!”瞅她这见钱眼开的模样,连生死都忘了,裴展熙很想抚额。 别以为他没瞧见,她被刀架着脖子时发抖的手。 “奴婢谢殿下赏!”李芍欢得了提醒,忙行礼谢道。 赵吉却早已收回目光,朝裴展熙开口:“裴展熙,你很好……” 那话未尽,似夸,又似警告。 明明知道他在瞎编,一个敢说,一个敢接,倒真把这事圆得天衣无缝。 “殿下谬赞。”裴展熙挑挑眉,漫不经心道。 “阿湘,你这儿子倒真叫人刮目相看。今日那身手,在家可没少练!倒真是磨剑十年,锋芒初露,很有定远侯当年风范!果然虎父无犬子。”赵吉又朝着不远处的范氏道。 马场救人时所射那两箭与临危不乱的冷静,全场男儿无一能比。都道定远侯这独子被养废了,如今看来是他藏得太深。 范氏旁观全程一直插不上话,手里已经攥着把汗,此时方松口气,迈步上前,只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才笑对赵吉道:“殿下过奖,他也就爱武刀弄剑这一点,随了他父亲。” “他也年近弱冠,何不奏请官家在禁军给他谋个一官半职,我瞧金枪班就挺适合他。”赵吉又道。 “他在家野惯了,心性未定,恐不服教管多生事端,不如留在家里的好。”范氏道。 “原来如此。”赵吉沉忖片刻,似笑非笑道,“要不……到本宫的玄甲卫里当个十将试试?本宫会嘱咐都头多教教他。” 范氏还没回答,裴展熙的声音便已响起:“殿下厚爱,展熙心领,不过我自由自在惯了,还不想这么早受拘束。倒是殿下若然信任,不妨借我些人马,我可替殿下查清今日那细作来历。” 说话间,他朝着还沉浸在天降巨财美梦中的李芍欢投去戏谑目光,又恢复从前那副吊儿啷当的模样。 赵吉眼眸微眯,审视着眼前的少年,唇角缓缓扬起:“准了。”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了。 李芍欢酸溜溜想。 没关系,她有钱! 百两黄金,够她买很多地,种很多很多的花…… 16.第 16 章 白天的风波并没影响夜晚的酒宴,夏狩结束自要论功行赏,众人的兴致因为长公主的赏赐而高涨,饮酒作乐至天将明方散。 丝竹声里云鬓高挽的舞姬将裙裾旋成伞,璀璨灯火照得行宫如山间仙境。 一切都与李芍欢无关,她不敢乱跑,安份地留在偏殿守烛火。 马场上的风波糊里糊涂地结束,也不知何人所为,又该从何查起。明明险些丧命的人是她,可她却没有过问的权利,只能靠着猜测来推断。 坊间关于秦国长公主的议论声从未停过。她在朝野内外本就声威极高,拥护者甚众,作为她同胞兄弟的官家却资质平庸,以至朝政由赵吉把持多年,朝中重臣至少半数由赵吉一手培养。 这两年官家头疾愈重,身体每况愈下,可储君却迟迟未立,引得朝局动荡,各方觊觎异动频频,其中最有威胁的,就是长公主赵吉。 倘若长公主与手握十数万兵权的裴家结亲,只怕朝堂之上再无可制衡长公主之人。 不论是官家,还是后妃皇子,亦或外戚权臣,都不会愿意看到这件事发生。 马场上的风波若是为了阻止长公主与裴家的联姻,那真如裴展熙所言…… 就算让她知道真凶是何人,又能如何? 牵涉其中的这些人,有哪一个是她能对付的? 于他们而言,她不过是蝼蚁之辈,莫名卷入了权势争斗的漩涡急流中,成为可以被随意利用牺牲的棋子。 寒意再度攀上背脊,这灯火辉煌重楼高阁的帝王家不再是她好奇的繁华处,它更像一个用绫罗金玉织就的食人地,波诡云谲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么。 烛火中,长公主赏赐下的百两金黄澄澄地铺在桌上,像是她的买命钱。 黄金虽好,但她再也不想来了。 小命最宝贵。 ———— 翌日一早,夏狩结事,各家打道回府。 带着百余两黄金再回裴家,李芍欢也算是小有家产的人了,她得好好思考下如何用这笔钱。 有钱的烦恼,真是让人开心。 李芍欢在马车上烦恼了一整路,直到马车从裴家门前驶过时,坐在对面的夏语掀开车窗的小帘透气,一道人影无意间闯入李芍欢的眼眸。 那是个在街边徘徊的男人,三十好几的年纪背已有些佝偻,走起路时一瘸一拐的,身上穿着发皱的绸衫,一张脸白得像抹了脂粉,凹陷眼窝里的眼珠,总在定远侯府的大门与驶回裴家的马车间逡巡,阴沉的目光飘忽不定。 李芍欢的心直往下沉。 一看到他,她就想起那股让人作呕的,劣制酒味混着廉价脂粉味的气息,从他的呼吸与衣襟间散发而出,那双阴沉如同毒蛇的眼睛,会像打量货物一样流连在她身上。 还有三年前他卖她不成,撂下的狠话。 “别以为躲进侯府就能万事大吉,横竖三年时光,我看你能在这里躲多久?到时候家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他不是她阿娘口中那个在花铺门口守了半日,只为递一枝海棠花的俊美少年,他像条阴毒的蛇,缠了她们母女一辈子。 阿娘亡故,她又进了侯府,他就断了财路,把家里能卖的能当的全都换成钱,也还不上欠下的窟窿,赌瘾还戒不掉,输多赢少债越欠越多,来过侯府两次想问她拿钱,都被侯府的门房给赶了出去。 今年开春时,她听说那个他在外头养的那个女人也扔下他跑了,他被债主围在巷底打折了一条腿,如今只怕走到穷途末路。 不期然间,马车从他面前驶过时,他那阴沉的目光似乎随时会穿过那道窄细的帘缝。 李芍欢探身,霍地将掀开的那一角车帘子放过。 “怎么了?”夏语被她吓了一跳。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有些魂不守舍道。 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会做出什么事,她不敢想像。 ———— 回到府中后,李芍欢匆匆放下包袱,便先去前院找了外院的王妈妈,刚把她父亲的外貌一形容,王妈妈立刻就知道她在问谁。 “那个人啊,他在咱们府外徘徊好些天了,听说他在外头到处打听咱们府里的丫鬟月例多少,每年能得多少赏赐?还问咱们府里的丫鬟契约期满,会不会通知家里人来接。还有……”王妈妈说话间瞅了李芍欢一眼,“打听咱们府管花的娘子几时会出门采办。芍欢,那人冲你来的吧?你可要当心,我瞅他不是什么好的。” 李芍欢不自觉掐紧腰间垂落的系带,笑得勉强:“多谢王妈妈,我晓得了。” 恍惚之间,她满怀心事地回了花房。 看来这段时间,她都不能出侯府大门了。 她人都还没出侯府,他父亲就已经开始打她积蓄的主意,若她真的出去,定要被他连皮肉带骨头啃得渣也不剩。 不止这些年的积蓄会落进他手中,恐怕就连她的亲事,都会成为他敛财的工具。 再加上玉华行宫的事瞒不了人,早晚都要传到他耳中,长公主赏下那么大笔银钱,他更不可能放过她。 然而契约只剩两月便满,她已经没剩多少时间,必需早做打算。 去留之间,总要做个决定。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范氏给出的那条路最好。 嫁给陈容,在裴家做一个体面的管家娘子,背靠定远侯府这棵苍天大树,走一条一眼看到底的路,至少她能远离她的父亲。 陈容性情温柔又能干,模样也生得不错,是个很好的夫婿人选,府里不少丫鬟都偷偷爱慕他。 要不是范氏爱才,林妈妈喜她为人,这样的好事哪里能轮到她头上? 嫁给陈容,都算是她高攀。 她该知足的。 可她不喜欢陈容,也无法想像自己嫁作人妇的模样。 但喜不喜欢重要吗? 这世间多的是盲婚哑嫁,嫁给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相敬如宾过完一辈子。 当年她的阿娘不惜以死相逼嫁得心仪之人,可到头来呢? 像她这样的人,还是务实些好。 她想出无数的理由,努力地说服自己,挑一个最合适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夜已沉,案前的烛火晃了晃,窗外钻入的风吹开了案头的书。 一朵芍药花跃然纸上。 熟悉的字迹乍然入目。 她猛地一怔,以为自己眼花,不由挑动灯芯让灯光更亮些。 那是上个月,裴展熙替她找的那本花谱。 花谱全名《山海四时花谱》,作者已不可考,她是听裴韵雅闲谈时才知有这本书,这本花谱应属风物志,记载的是大安朝各地域名花,书中总共收录近百种花,除了文字记载外,还有细笔画成的花图,对她而言可谓宝贝,一直念念不忘想看。 但她出门不易,找书更是不可能,便只能借着裴展熙要她代笔的机会,提了这个大胆的要求,让他帮她寻找。 没想到 ,他答应了,也做到了。 这书送到她手上后,她却因近期过于忙碌而不曾打开看过,今日被风吹开,扑鼻而来一股新鲜墨香。 她竟不知,书虽找到,却是孤本,那藏家不卖,她案头的这一本…… 是裴展熙借回后亲手誊抄的,就连里头的花卉,也是他一笔一笔临摹而画。 ———— 夜越来越沉,昏黄的烛火让人眼睛发涩。 几时枕着书睡着,李芍欢也不知道。 恍惚间她回到破败简陋的院落中,母亲的尸首停在厅内,身上只盖着薄薄的草席,她跪在地上麻木地烧着纸,眼泪好像已经流干。父亲喷吐着酒气进来,一脚踢翻火盆,灰烬漫天飞扬,落得她满头满脸。父亲攥着她的手往院中拖拽,边拖边骂:“晦气的赔钱货,也就这身子还值点钱,钱员外那里好吃好喝等着你,快去吧……” 十五岁的她不知所措。 可刚被拖到院中,她身边的人又是一换,无数棍棒朝她挥落,面目模糊的粗使婆子们污言秽语不断:“你这不要脸的贱婢,勾引主子,打死了事!” 她成了云莲,篷头垢面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流不完的血……而不远处,是男人远去的背影。 像裴展熙。 “我早就说过,男人靠不住。”弯下腰查看她的婆子却突然化作云莲。 苍白的脸,无神的眼,似乎要沁出血来。 她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可忽然间又被人从地上扶起,转眼身处富贵华美的荣禧堂。范氏高坐堂中,冷漠却又慈悲:“既已决定嫁予陈容,就好好过日子吧,莫作他想。” 她这才发现堂间红烛摇曳,她身着嫁衣站在陈容身边,被人按着脑袋拜堂。 不,不是的,这不是她的决定…… 她想逃却动不得,想喊也喊不出声。 红烛却在这一刻熄灭,有人闯进喜堂,接着她的手把她从这场荒谬的喜事中抢走。 “不许嫁给陈容。”他强拉她出府,飞身上马朝远处狂奔。 草木匆匆掠眼而过,她策马疾驰正觉快意,身后利箭却破空而来,一箭又一箭,仿佛要将她扎成筛子。 是谁要杀她? 长公主?还是谁? 她是不会允许他们在一起的。 李芍欢惊恐地回望,却只看到满天箭影。 可下一刻,他策马天降,那漫天箭影尽数消失。 他们站在玉华行宫的沙场上,少年的模样格外清晰,漂亮的眼眸里只剩水光潋滟的深情。 她怦然心动,忘记了杀身之祸。 可忽然间他却倏地推开她。 “不对,你不是她,我不会娶你!”他眼里光芒一寸寸化作刀剑,“你只是我府中卑微花娘,处心积虑接近我,别以为我不知你所图为何。” 沙场上站满了衣饰华美却没有面孔的人,他们怜悯地望着她。 飞上枝头的梦成空,她成了他们眼中的可怜虫。 “我对你好,不过因你有三分像她而已。”他还在说,声音冷得像冰。 她猛地推开他,抬起头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暗沉的天色看不出时辰。她枕着书睡着,手却抚在装满金铤的木匣上,做了个诡异且恐怖的梦。梦醒便已模糊,只有那句话,言犹在耳。 “我对你好,不过因你三分像她而已。” 那些被她嗤之以鼻的谣言,终究还是化成刺,扎进心里。 头痛欲裂。 17.修罗场 从玉华宫回来的第二天,天就阴沉沉的开始下雨,一丝早秋的凉意突然来袭。 也不知是在玉华宫受了惊吓,还是回来后趴在窗前睡着,被突如其来的雨打湿着了凉,李芍欢醒来后就浑身无力兼头痛欲裂,整日都提不起劲。 她的身体素来强健,到裴府近三年都没生过病,这回怕是不成,偏生去了行宫三天,园子里堆积许多事,她不得空闲,少不得强打精神忙碌,只盼着能凭自己的底子扛过去。 哪曾想许久没生病,这一病起来便如山倒,她硬撑两日,症状不减反重,身上越发难受,胃口都变差了,每顿就只吃点清粥小菜。 下了两天的绵绵细雨,却在这天突然转大,伴随着一阵怪风瓢泼而下。 分明是午后时分,天色却仿如入夜。 李芍欢本正坐在廊下靠在柱上小憩,被风声吵醒,打了个寒噤暗道不好,立刻便寻到水仙穿上雨具,往前院的菊园跑。 入夏时那里种了一批菊花,其中有几盆金贵品种,已经二次摘心,长势正好,正放在园中露天的花架上养着,枝茎高挑,遇到狂风大雨恐怕会折断,需得马上挪到屋中。 顶风冒雨冲到菊园,果不其然那几盆菊花已经被风吹得歪斜,她顾不上别的,踩着满地泥泞开始和水仙一起挪花。 雨哗哗地下,敲在檐上如同密集的鼓点,滴进颈间叫人遍体生寒。 也不知多久,李芍欢和水仙终于将那几盆花搬到檐下,雨势却一点没小。 “这么大的雨,花房附近的疏水沟恐怕被落叶堵住,水淹进花田就麻烦了,你快回去看看。”李芍欢仍旧无法休息,“我到园子里巡巡。” “成。”水仙应下,又有些担心,“姐姐,你的身体……” “我没事,你快去吧。”李芍欢抹着满脸的雨水道。 水仙只能点点头,飞快跑去,留李芍欢独自站在屋檐下。她缓了片刻,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迈进曲廊,往园子走去。 雨具湿沉,潮气闷得人身上难受,她头晕得很,脚下虚浮,走两步就得靠在柱子上停歇片刻,走了半天也没走出多远。 “芍欢?”迎面快步走来一人,“你怎么在这?” 李芍欢抬头,迷迷糊糊地看到陈容站在眼前,便将缘由一说。 陈容见她斗笠下的脸庞发白,眼中无神,全然不似从前干练爽利的模样,只道:“我打发人去巡园,你别管了。你脸色很差,可是身体不适?快先坐下……” 他边说边用袖子擦擦美人靠的水渍,让她坐下。李芍欢实在撑不住,便没拒绝,慢慢摘了斗笠脱去蓑衣,坐在廊椅上。 “多谢陈大哥,我没事。” “你还逞强?都这样了还冒雨到处跑?”陈容边替她担心,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不由分说就往她脸上拭去,“快擦擦干。” 李芍欢不妨让他擦了个正着,忙将头一偏,只拿衣袖胡乱擦脸,又道:“我自己来,谢谢。” 陈容便与她一起坐在廊椅上,急道:“不成,我这就找我爹去,让他给你请个大夫回来瞧瞧。” 他爹是裴家大总管,请个大夫回来对他来说不是什么为难事。 “不用了……”李芍欢下意识拒绝。 “你总同我这般客气作甚?你我迟早都是一家人,你何必……”他说了半句,看到李芍欢诧异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李芍欢绞着袖口,想走。 “芍欢。”话已经说到这里,陈容索性挑明,“夫人在长公主面前说的话,我们都听说了。” 回来不过三日时间,还没等李芍欢做出决定回禀范氏,范氏在长公主跟前说的那番话就已传遍全府,在裴府的下人之间可掀起不小波澜,陈容自不可能不知。 他已经向母亲求证过,得到确认的答案后按捺不住内心欣喜,早就想找她表明,如今自是不愿再藏着掖着。 如此想着,他挪挪位置,坐得离她更近一些,迫不及待道:“芍欢,夫人将你指给我,我真的高兴。我早已心悦于你,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他说话间不由分说握住了她的手。 李芍欢脑中乱轰轰的,耳边嗡嗡作响,头一阵阵的晕眩,见他这般心中更觉烦躁,霍地把手抽回,刚要站起,却听远处传来声喝止。 “陈容,你在干什么?” 两人吓了一跳,同时站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曲廊那头,裴展熙带着从安,已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裴展熙披着件防水的琥珀衫,刚从外头回来的模样,发梢还滴着水,手里正拿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把玩,森冷的目光仿佛廊外风雨飘摇的天。 这几日他白天都不在府中,早出晚归的,应该正替长公主查夏狩那日细作的来历,偏今天早回了一些时间,撞上这一幕。 开口喝止的人是从安,他瞧着那两人坐在廊下说话越靠越近还动起手来,裴展熙又一声不吭,把玩着匕首的手却越攥越紧,骨节都泛了白,他怕出事,才越过主子开了口。 “公子。”陈容连忙垂头行礼。 眼前这情景似乎有些不妙,可头疼让她无法思考,李芍欢勉强行了个礼,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从安看了眼主子,见他既不离开也不发作,少不得揣度他的心思替他开口:“行了,你赶紧走吧。” 可听说了夫人的话,陈容却仿佛得圣旨般有了底气,破天荒没有避开裴展熙的锋芒,硬着头皮道:“刚才是我拉着她说话,与她无关,要怪便怪我一人,听到夫人将她指给我作媳妇便喜不自禁,一时忘了礼数。” 这话不说倒好,一说便让李芍欢的头痛得更厉害。 “我母亲是和你亲口说的?”裴展熙开了口。 “还是你们过了明路?”每说一句,他便往前一步。 “是换过定帖下了聘书还是礼书?”三步,他便走到陈容跟前。 陈容被他看得冷汗直冒,一句也答不上来。 “说呀。”裴展熙不断地将匕首出鞘又还鞘,发出的铮铮声磨得耳朵疼,“怎么不说?” “没……没有。”陈容在他充满压迫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垂了头。 “既然没有,那你们现在算什么?”裴展熙冷笑着,又望李芍欢。 “什么都不算。”李芍欢闭了闭眼,咬牙开口,放低姿态,“陈大哥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我与他之间没有什么,他不过见我淋了些雨便关切两句,别无其他,还请公子恕罪。” 瞧这两人互相替对方开脱的模样,倒衬得他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陈大哥?!叫得倒亲。 裴展熙唇角的笑更冷了,怒火似乎并没因为她的解释而有气缓和,却换了目标。 “若我不恕罪呢?”他盯着李芍欢。 “奴婢认罚。”李芍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好……”裴展熙将拔出的匕首重重归鞘,“那就罚你。” “公子,芍欢她……”陈容一惊,刚要说什么,却被人一拽衣袖。 从安拉住他,满脸着急地冲他摇着头,低声劝道:“你别说了。” 再说下去真把这祖宗惹火了,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就不是领个罚能解决的了,弄不好还要连累他爹娘。陈容嘴唇嗫嚅着,歉疚地看了眼李芍欢,到底闭上了嘴。 “你跟我来。”裴展熙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也不看陈容一眼,便往静心斋去了。 李芍欢只得跟上。 头……越来越晕了。 ———— 雨仍下个没停,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隔着一道竹帘,裴展熙的身影在书案前坐下,而李芍欢却被晾在帘外的屋檐下,未被允许进屋。 一颗两颗三颗……李芍欢数着屋檐上落下的雨水。 可那些雨水连一线,根本分不清楚,仿佛是串没有尽头的细碎银链子。 她看得眼前阵阵发花。 雨水被风刮斜,雨沫子扑在她身上,叫她早被打湿的衣裳头发更加潮湿,再被风一吹,冷得有些打哆嗦。 不过如果让她在这里罚站就算惩罚的话,那也还吃得消。 就怕这煞星还憋着什么折磨人的招数。 府里关于他处罚下人的传言可不少,而她也亲眼见过他出手——他揍起张子书来,那拳头可真狠;在玉华行宫的马场上,他那两箭可也箭箭不落空…… 如此想来,她认识他两年多都没真正领教过他的怒气,倒像个奇迹。 就是不知这回他会用什么手段惩罚她。 脑袋钝钝的,她也不知道他为何就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嫁给陈容这事,他在咏芳殿上不早就听到了。 李芍欢胡思乱想着,身体越发没劲,只能靠着墙勉强站着。 也不知站了多久,帘子后面忽然传来猫叫。 绵长的,细细的,听得耳朵发痒。 李芍欢迷迷糊糊地想,是大将军的声音。 那只漂亮的临清狮子猫。 “呵。”少年的嗤笑声随之响起,“你这小东西,还真把你宠出脾气来了?有好处才会想起我来,费尽心思从我这里讨得好处还不够,还要处心积虑利用我?” 李芍欢皱了皱眉。 他是在和猫说话,还是在指桑骂槐? 这是还记着他被她算计利用赶走张子书那档子事,想要秋后算账吧? 难怪发脾气了。 真是小气。 大将军又绵长地喵了两声,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记住,你只是我养的一只猫而已,认清你的主子是谁。” “想易主,也得我放手。”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她就是那只猫。 李芍欢的头轻轻搁在墙上,心里已无多余念头。 帘子忽然一响,裴展熙抱着大将军出现在檐下,冷冷道:“李芍欢,你平素不是最伶牙俐齿吗?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李芍欢有气没力地看着他,不想说话。 裴展熙眉心却是一拧,目光落在她面颊上。 苍白的面容上晕着两团不太自然的酡红,她蜷着手软绵绵地倚墙而立,没个站相。 不太对劲。 “李芍欢?”他声音渐凝,“你跟我进来。” 李芍欢动了动站麻的脚,迈开一小脚,天旋地转的眩晕瞬间袭来,脚上一个趔趄,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了下去。 突兀的猫叫声响起。 裴展熙蓦地松手,大将军从他怀里落地。 李芍欢就那么轻飘飘地取代了大将军的位置。 湿透的衣裳,冰冷的手,还有滚烫的额头…… 裴展熙僵硬瞬间后,拦腰抱起人飞快进了屋。 天色越发沉了,通明的烛火照出了静心斋的兵荒马乱。 18.软禁 雨打芭蕉的节奏变得缓慢,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再也连不成线,这场倾盆大雨是何时停歇的,谁也不知。年过半百的太医带着徒弟急匆匆踏过泥泞的地面,刚出现在静心斋的长廊下,那头守在房门口的小厮就已经掀起帘子。 他擦着脑门上也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进屋,认出站在通往里间的珠帘前的少年,微微一愣。 不是裴家小侯爷病了吗? 没人解惑,只有少年低沉的带着急切的催促声音,他亲自替太医打起了帘子。 太医不敢耽搁,连礼也顾不上行,便迈进里间,脚步却忽然一滞。 里间的床榻前守着个梳着双髻红了眼眶的小丫头,床缦已落,隐约可见锦被之下躺着个女子。见到太医,小丫头忙将一侧床缦打开,露出散落枕畔的青丝、修长白皙的脖颈,以及半张姣美容颜,竟是个十分貌美的小娘子。 太医只瞥了一眼就飞快低头。 能躺这里的,大抵是裴小侯爷心尖尖上的人。 ———— 李芍欢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身上一阵阵的冷,又一阵阵的热。 她知道自己倒在裴展熙怀中,也知道自己被他抱进了屋中,却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思考什么男女大防,意识变得混沌,四肢都像灌了铅般,只能任人摆布。 屋里乱轰轰的,很多人在说话,身边很多影子走来走去,可她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自己被人搂在怀中。 簪钗被人取下,发髻被人解散,抱着她的人亲自拿着香球炉替她烘烤潮湿的长发,里面的炭散发出一阵好闻的香气。 后来,有人轻轻解她的衣裳,她勉强睁眼,看到哭红眼眶的水仙。 房间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她呢喃着“别哭,又不是要死了……” 一场风寒而已,要不了她的命。 潮湿的衣裳鞋袜被换成干爽松软的衣裙,丝滑的被盖到身上,她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萦绕不散。 谁又坐到床畔,探到她额上的手冰凉,掌心有些粗糙。 不是水仙的手。 她想说话,可张嘴只有嘶哑的声音,呓语般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那人俯到她唇边聆听,发梢垂落她耳畔。 痒痒的。 很快的,有人端来温热的茶,慢慢喂到她唇间,冰凉的帕子也敷到她额上。 她仍旧睡不踏实,全身酸疼到眉心拧成结,连呼吸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浑浑噩噩间,好像有人给她喂了药。 药汁苦涩辛辣,太难喝了,刚到喉间就让人反胃,李芍欢“哇”一声全吐了。 四周又是一阵乱轰轰的响动。 “李芍欢!再吐我就捏着你的鼻子灌下去!” 她只听清那个低沉喑哑的声音,不属于水仙。 他不会照顾人,连喂个药都要威胁。 一碗药,喂了很久才慢慢喝完。 许是药效渐渐上来,她终于舒服了些,昏沉沉地睡过去。 ———— 雨彻底停了,天也终于放晴,洒进房间的阳光透过窗上镶嵌的明瓦变得柔和,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时辰。整个房间弥漫着药香,脚步声与说话声,都很轻很轻。 李芍欢像睡了个沉重的觉,醒来时头脑依然昏沉,但好在意识已经归笼。 眼珠子一转,她就看到床边的老太医与扶着她手臂的水仙。 衣袖被捋到上臂,她的手背上已经插了两根针,老太医手里正拈着第三根针,往她合谷穴扎去…… 她吓得不轻,可惜没机会挣扎。 细长的针就那样扎进她的皮肉中,一阵酸胀感漫上来,谈不上疼,但很不舒服。 她苦着脸转头,偏巧对上站在老太医背后正欣赏他针灸的裴展熙。 他看到她醒了,嘴里却道:“这几针不够吧,要不再扎两针放点血。” “……”李芍欢狠狠瞪他。 “够了够了。”老太医忙道,“小娘子已经醒来,烧也退了,没有危险了。老夫开几帖药,好好喝上三天便成。” 都已经在侯府折腾了一整宿,再待下去,老太医怕自己要猝死在这里。 稍顷,针灸完毕,老太医的方子也已经开好,交代了几句,就拿着诊金背起药箱火速离开。李芍欢也已坐起,拍着水仙的背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 水仙这才揉着眼睛止住啜泣,瓮声道:“芍欢姐姐,你得谢谢小侯爷。要不是他及时请回大夫,你的病怕是要耽误成大病。”语毕,她声音又压低了些,“姐姐,昨夜他在这里守了整晚,亲自……照顾的你……” 李芍欢便想起昨晚迷迷糊糊时那些亲密非常的照顾,下意识望向帘子,偏巧送太医出去的裴展熙掀帘进屋,两人视线冷不丁撞上。 一夜没阖眼,他神色如常,只是眼中有些血丝,遇上她的目光,嘲讽般挑了眉,看着李芍欢掀被下床,趿好鞋在自己身前行礼。 “昨夜多谢公子救命。”李芍欢垂眸掩去心绪,嘶哑的声音不复往日清脆。 服药后狠狠发了汗,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两身,好在都是轻软却齐整的夏日衣裳,并无不妥,只是长发未拢,披散在背有些不得体。 却不知长发半掩愈显脸小肤白,带着病态,叫人生怜。 裴展熙便想起昨日情急抱她时,怀中那轻飘飘的重量。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整天神采飞扬干劲十足。 “我已经没有大碍了,不敢再打扰公子,这就回花房。” 裴展熙双手环胸,倚着门框:“我没让你走,你要走哪儿去?你是不是忘了昨天到这里所为何事?” 来受罚的。 结果罚没受成,倒累他忙了整宿。 李芍欢无话可说,只能放软姿态和他商量:“奴婢已经知错,不会再犯。若公子还要罚我,不如先让奴婢回花房,待将园中事务忙完,再来请罪领罚?” 裴展熙听笑了。 “不许走。”他只扔下三个字,便转身走到外间。 李芍欢的脸立刻垮了。 昨夜在这里留了一宿都不知道会被外人编排成什么样,若她还不离开,那真是无法向夫人交代了。 “扶她出来。”裴展熙的声音隔帘传入。 李芍欢无奈,扶着水仙的手慢慢踱到了外间,这才发现自己昏沉一觉竟到了翌日正午。 阵阵食物香气飘来,外间的桌面上不知何早已摆满饭食。 一眼望去,四碟凉菜,四碟果菜,四碟点心,鹌子羹、鸡汤煨三笋、银鱼抱蛋,两碗油润馨香的香米饭,还有一笼她最不喜欢的四宝水晶角。 其中一碗饭摆在裴展熙面前,他正慢条斯理挑起一小口米饭,见着她只以微挑下巴示意她坐下。 李芍欢和水仙面面相觑,就连水仙都觉得有些荒唐。下人不与主子同桌用饭,这是府中规矩。 “公子用完,我再用。”怔愣片刻,李芍欢方开口。 “静心斋我的话就是规矩。”裴展熙将玉色牙筷按在了止箸上,“要我起来请你?” 李芍欢知道他的脾气,眼瞅屋里除了他们三人外再无他人,连从安都只守在廊下,索性如他所愿坐在他对 面。 与其夹缠半天扭扭捏捏还得顺他意,还不如迅速点解决这顿饭。 看到裴展熙再度举筷,李芍欢也捧了碗埋头往口中扒饭,也不多看他。 “你吃断头饭吗?”裴展熙才吃了两口菜,就看到李芍欢那碗饭已经浅下去小半碗,就只拣凉菜吃了几口佐饭,他再度撂筷,语气更不好了。 和他吃饭这么痛苦? 这倒不是李芍欢矫情,她大病未愈,喝了一晚上的药,虽然胃中空空,但嘴里发苦,胃口还是不好,那些凉菜都是咸鲜爽口的脆琅玕与瓜齑等物,正好开胃。 其它菜太清淡了,清淡到压不住嘴里的药苦,她不想吃。 李芍欢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他,怎么吃个饭也有那么多意见,果然是个难伺候的主。不过腹诽归腹诽,她吃饭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也象征性地尝了两口其它菜。 好容易把最后一粒米咽下,还没松口气,她就看到有人装了碗鹌子羹到她面前,顺便还夹了个水晶角儿到她盘中。 她诧异地抬头,望向给自己布菜的水仙,水仙非常无辜地指了指裴展熙。 “……”李芍欢撂筷。 吃不下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李芍欢,你利用我的事,我先不和你计较。”裴展熙并不看她,夹起片嫩笋慢条斯理送入口中,“我且问你,这两年我送你的东西呢?” 李芍欢霍地抬头看他,对面的男人却突然勾起唇角。 “公子问这做甚?难道想要回去?”她满眼戒备地看着他。 这两年替他代笔,他除了赏银子外,还赏了不少其它东西,像什么织金楼的玉耳珰,翠缕阁的珍珠衫……听说是那陆明贞喜欢的,他都买来送给她,所以外头才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虽然总被人说替身挺憋屈的,但到底她也没少块肉受过什么委屈,反而还因此得了不少好处,她也不白拿他的东西,每回都有来有往,那些东西她只当是报酬,坦然受之。 银子她就好好攒起来,首饰嘛……全都偷偷卖了,变成自己的私房钱。 现在他突然问起,她可一件都拿不出来。 “我送出去的东西自然不会再要回来。”裴展熙抬眸盯她,狼一样的目光,“但是若有人私自当卖,就另当别论了……” 语毕,他冲她手里那碗汤抬抬下巴。 懂了! 识实务者为俊杰。 李芍欢立刻端起碗埋头喝。 三两下喝完汤,她打了个嗝,就见他又盯着盘中四宝水晶角儿…… 明白! 挟起水晶角,也不管什么味道,她一口解决。 对面的少年这才勉强满意,让人进来撤下饭食,只留点心与果脯在房中。 李芍欢算是看明白了——他的惩罚,是打算把她撑死吧? 廊下的从安见饭食全部撤完,这才从屋外进来,到他身边附耳一语。裴展熙唇角的弧度慢慢落下,沉凝的目光里现出两分迟疑。 这两天为了查细作的事,他一大早就出门,今天在静心斋耽搁半日,已经迟了许多。 只犹豫片刻,他已大踏步往门外走去。 李芍欢半垂着头,正盼他赶紧离开,唇角不由微微上扬。 他一走,她就能回花房了。 不曾想,裴展熙人到廊下,声音却传回屋内。 “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守着静心斋,没我允许,谁也不准放她离开这里。母亲那边,我自会交代。”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芍欢被裴展熙软禁了。 19.抉择 李芍欢偏不信邪。 裴展熙前脚踏出静心斋的院子,她后腿就跟到长廊上,主打一个看谁速度快,怎料还没出院子,就被人拦回。 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静心斋里只剩下李芍欢和水仙。 还有那只不粘人的大将军。 昨夜闹成那般,恐怕早就惊动了范氏,也不知裴展熙和范氏如何交代的,除了送药送食的丫鬟外,果然再无他人前来为难李芍欢。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徐徐穿过长廊的风拂动窗口的芭蕉叶,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屋里落下斑驳光影,大将军在窗下睡得四仰八叉,发出细微的鼾声。屋里收拾得齐整,多宝格上摆着艘宝船,墙上挂着弓,书案上摊着本兵书……到处都充满裴展熙的影子。 李芍欢百无聊赖,又不敢随便碰屋里东西,只能逗逗大将军,再拿剪子把屋里的盆景修了个遍。 裴展熙这一走,到天黑也不见回来,倒是免了李芍欢的拘束,可到底病没好全,傍晚时分那烧又卷土重来,她用过饭吃了药便昏昏沉沉地上床睡着。 再睁眼时天已亮,李芍欢摸摸自己的额头。 额头微凉,热度应该是全退了,身上只剩大病初愈的乏力感,脑袋也清醒不少,不再如浆糊一般。 这病又比昨日好转许多。 水仙照顾了她一日一夜,已经被她打发回花房,屋中只李芍欢一人。她伸个懒腰下床,倒了温水漱口净面后,方往外头去,不想刚撩起落地花罩上的珠帘,便瞧见书案后静静坐着的人。 裴展熙回来了。 屋里烛台积着层厚厚的烛泪,烛火早已熄灭。他孑然一人沐浴于黑暗中,郁色满身,正垂头缓慢擦拭着染血的长剑。半掩的窗缝间射进来一束阳光,正好斜落在他眉眼之间,照出一线冰冽目光。 看这架式,他应该刚回来没多久。 李芍欢停在花罩下,犹豫片刻,转身要回里间。 “帮我倒杯茶吧。”裴展熙却开了口。 细算来,他已经两晚没歇过。头一晚因为她急病,昨夜又在外办事至今方归,纵使年轻精力旺盛,两宿未睡也是煎熬,他面上虽然不大显,但声音到底透出几许疲倦。 李芍欢无法拒绝,回屋倒了杯新茶出来。 好在他这屋里有温碗,茶水都是温热的,不必另烧。 将茶盏轻轻放在他书案前时,李芍欢才嗅到股淡淡的血腥味从他身上飘出,没来由心头一紧,目光落在他小心擦拭的长剑上。 剑身已经被擦得锃亮,但他手里攥的帕子却染上斑斑血渍,不由叫人猜测这一夜都发生了什么,竟见了血。 那双被阳光照亮的眼,还裹着未散的戾气。 “你……用饭了吗?”李芍欢神使鬼差般问他,“我是问晚饭。” 裴展熙有些诧异,抬头淡道:“没有。” 昨日在静心斋和她用过午饭出门外,他就再没吃过东西,原也无甚感觉,倒被她这话给问出饥饿来。 “先吃些点心垫垫?”她已经转身将昨日留下的点心都端了过来,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将剑轻按桌面,痛饮了整碗茶,才拈起块桂花山药糕一口咬下。虽然是隔夜的糕点,但桂花的香气和甜糯的口感还是彻底激发他的味觉,等到李芍欢重新替他倒来温茶,两碟点心都已经进了他腹中。 那股带着血腥的戾气被冲淡,他的眉眼柔和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你的病好些没?”他问她。 “嗯,托公子福,已经无碍。”李芍欢点点头。 “会更衣吗?”他已站起,似想到什么般,又道,“罢了,你来侯府是来种花的,不是为了服侍任何人!” 李芍欢一怔,没想到他竟一字不差地记着她说过的话。 裴展熙已经自顾自松开革带,在她没反应过来前就脱下外衣随手扔在桁架上,又扯下家常素袍,三两下穿好,转身时却朝她低下了头。 “帮我。”他不容置喙道。 李芍欢睁大双眸,愕然看着眼前少年低垂的头颅,指尖动了动,抬手却又停下。 裴展熙等了一会,以为等不到她的动作,刚要作罢,忽又听到她的轻语。 “别动。” 她终究还是抬起手,将玉簪从他髻间缓缓抽出,再小心取下那顶小冠,他那发便散下大半。 裴展熙揉揉束得发疼的头顶直起身,唇角微扬双眸晶亮,意气风发的眉宇总算有了少年模样。 她已撇开头退后半步,可他还是瞧见她泛红的耳尖与逃避般垂落的眸。 也不知为何,他有些开心,绕到书案后坐下,从摊开的兵书下面抽出张纸来。 “会读了吗?读来听听?”他将那张纸推向她。 纸上是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得是她早已熟悉的诗。 他似乎很喜欢这首诗。 “……海有吞舟鲸,邓有垂天鹏。苟非鳞羽大,荡薄不可能。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一木有馀阴,一泉有馀泽。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 她读得很慢,声音柔而清,让人放松,他倚着椅背慢慢闭上眼。 “……我鳞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风波无所苦,还作鲸鹏游。” 最后一个字读完,他像在她的声音中睡着般。李芍欢把纸轻轻压回他书下,刚准备回里间,却见大将军倏地跳到书案上,冲他伸出肉爪。 “嘘!”她赶紧抱起大将军,恐它搅扰他的梦境。 大将军不喜欢被人抱,挣扎扭动着从她怀里跳到地面,又窜到多宝格的高处盯着李芍欢,竖瞳瞬间散开,化作金蓝异色宝石,又大又圆。 好漂亮的猫。 李芍欢拜倒在它裙下,忍不住想亲近,可不论她如何挤眉弄眼做手势,大将军都无动于衷,倒是那个本该睡着的人发出了低叹。 油纸被捏出脆响,大将军喵呜叫起来,瞬间从高处跃下,冲到裴展熙脚边,用脑袋使劲蹭他衣摆,看得李芍欢目瞪口呆。 “拿着,它会爱你的。”裴展熙从油纸里拈出块肉干朝她扔去。 李芍欢轻巧接下,蹲到地上,冲大将军摇摇手里肉干。大将军两步便冲到她身边,像狗儿般竖起前爪去够她手中肉干,她竟从那张高傲的猫脸上看出一丝谄媚来。 大将军吃上肉,就成了任摸任挠的小乖猫。李芍欢趁这机会狠狠揉捏,顺毛逆毛随意摸,情不自禁笑开,露出一排贝齿。 “好玩吗?”不期然间,裴展熙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嗯。”李芍欢狠狠点头,转头时却见裴展熙已蹲到自己身侧。 这般近的距离,她都能看到他瞳眸里倒映出的自己。 “那你留在清心斋,不做别的,就帮我养它。”裴展熙道。 带着笑意的声音变得清澈,悦耳非常。 “不要。”她早已转回头去继续逗猫,闻言毫不犹豫地拒绝,又小声嘀咕,“人我都不想伺候,还要我伺候猫?” 裴展熙闻言笑出声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侧颜上。 一条肉干转眼吃完,大将军态度瞬变,再度跃上多宝格,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类。 “好个势利的小家伙。”李芍欢拍拍手站起,笑骂道。 “嗯,你才知道?”裴展熙跟着站起,“不是只有人才势利,猫也势利。” 眼中无人的小东西,有时真叫人恨得牙痒。 可他还是喜欢,会买许多吃食讨它欢心,换它短暂垂怜陪他玩一会。 一听这话,李芍欢就觉得他又在敲打自己,便不接茬。 察觉到他心情不错,她只轻声试探道:“这两日多谢公子留我在静心斋养病,我的病已经无碍,不知可否让我回花房当差了?” 她声音柔柔的,语气软软的,却还是让他唇边的笑倏尔落下。 “你就这么想出去?”裴展熙的声音一下子冷了,“出去做什么?见陈容?” “……”李芍欢顿默。 才刚缓和下来的愉快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她转开脸去:“这事与陈大哥何干?” 裴展熙也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便窜起一簇火焰,脸便跟着沉了:“你叫他什么?” “陈大哥!”李芍欢的犟脾气也发作了。 她没觉得这称呼有什么问题,况且她怎么叫陈容,都与他无关。 就像外头传得纷纷扬扬的,他 钟情陆明贞,又要娶和安郡主,也与她无关。 凭什么质问呢? 裴展熙拂袖转身,脚步沉沉地走回书案坐下,审犯人般道:“我问你,你是打定主意要嫁陈容了?” 李芍欢站在原地,猛地攥紧裙摆。 那个可怕的噩梦忽然浮现脑中,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心里早已做了决定,可要开口却似乎有千斤重。 她本非拖泥带水之人,只是这口一旦开了,这辈子便再无转寰余地。 不是她和裴展熙之间,而是她的一生,都再无转寰。 “小侯爷,早饭已经备妥,可要送进来?”从安站在院中,隔着帘子打破了屋中僵局。 “传。”裴展熙冷道。 李芍欢退到旁边,看着几个丫鬟掀帘鱼贯而入。除了早点外,她们还另送了两身衣裳过来,托在盘中呈到裴展熙面前给他过目。 那衣裳是按照裴展熙吩咐准备,用来给李芍欢换洗。 裴展熙扫了两眼点下头,丫鬟们才将衣裳放下,安静地退出屋去。 早饭准备得依旧丰盛,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裴展熙深吸口气平复了心情,踱到桌畔坐下,道:“先用饭吧。” 李芍欢站着未动,半垂的脸笼在阴影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又要我请你?”裴展熙见状挑眉,面色不虞道。 李芍欢仍未动,目光落在他的筷子上,忽道:“公子,其实我不喜四宝水晶角儿。” 他一怔,夹着水晶角儿的筷子凝固在半空。 “我也不喜欢黄色。”她扫了眼叠放整齐的新衣。 还是鹅黄色的衣裳。 “你想说什么?”裴展熙脸上似落了层阴翳,“我给的东西,你都不喜欢?所以才全卖了换成钱?” “劳公子费心,只是她人之物,非我所求。”李芍欢第一次拂逆他的意思,目光清泠泠地望进他眼里。 那些东西也从来不是为她准备的,她喜欢与否并不重要。 从前替他效力拿些好处,权作报酬,与金银无二,可如今却已变味。 他眉间露出几缕迷惑,似乎不解她此话之意, “我决定了,我要嫁给陈容,陈大哥。”李芍欢却再度开口。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绷了许久的心弦随着这句话终于松开,随之漫上心头的是绵长的空洞与细密的疼。 筷子松开,水晶角落回碟中时滚到了桌上。 裴展熙眸色渐凉,沉默良久方道:“你不喜欢陈容。” 声已沉,笑不再。 “合适才最重要,就好比你要娶郡主,不论你心中有谁,都无法阻止。”既然说了,她便不再犹豫。 不管他求而不得的人是谁,他都和她一样,被困在某种无力挣扎的境地中。 裴展熙不再开口,眸色暗敛化作幽光,唇角微勾出尖锐冰冷的弧度,充满嘲弄。 说来荒唐,他的亲事,侯府做不了主,生母做不了主,连他自己……也做不了主。 包括他的未来,他的志向,全部沦为皇权博弈的筹码。 都说定远侯府的小侯爷衔着金汤匙出生,注定是来世间享尽荣华富贵的,到头来连个花娘都比外人看得明白。 “小侯爷,你答应过夫人只留李娘子养病一日,时辰已到,老奴奉夫人之命来接李娘子回花房。”屋外传来了林妈妈的声音。 裴展熙只望着满桌丰盛的早点,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意气如同昙花一现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芍欢再望他一眼,转身朝屋外迈去。 只是脚步到了帘下,她却又回身,他仍一动没动,如同石像般坐在桌前。 “公子……”她深深吸口气,诚心道,“多谢公子两年照拂,芍欢愿公子能够濯鳞刷羽,还作鲸鹏,得偿所愿。” 一语落地,她掀帘出门,再不回头。 裴展熙闭了眸。 她果然知道那诗的意思,也知他心中所想,那般通透的人,偏偏不知…… 那一抹浅黄,是他初见她时的颜色。 茫茫白雪间仅存的鲜活。 “啪”的一声,牙筷断成两截,被他随手扔在了瓷碟之间。 20.自由 李芍欢要愁的事很多,与裴展熙之间的关系从不在她烦恼的范围中。 一时情起在性命攸关与门第差距面前,不值一提,她是个务实的人,只想好好活着。 话既已说清,出了清心斋的院门,她就撂开手去,不再给自己增添烦恼。 不过林妈妈的烦恼似乎有点多,她皱着眉板着脸,不像从前那样笑吟吟地对她,只带着她脚步匆匆地往花房去。 直到李芍欢叫了三遍“林婶”后,林妈妈才停下步伐,转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李芍欢大概也知道她在气恼什么。 喜欢她归喜欢她,可再怎么喜欢她也是外人,林妈妈不可能用自己儿子的终生大事作赌注,她嫁陈容本就属于高攀,而今又与主子夹缠不清。若非范氏在长公主面前那句话,林妈妈早就已经拒绝这门亲事,如今她可后悔为了儿子一句话求主子指婚。 “林婶,我想见夫人。”李芍欢垂头道。 “夫人不得空,你有何事?”林妈妈冷冷回她。 “前日病重,多亏夫人开恩,公子心善,才容我独自在静心斋歇了一日一夜,我想向夫人亲自道谢。”李芍欢不知道裴展熙如何和范氏说的,但既已得她允许,她自该道谢,此为其一。 至于其二,她也想借此说清,她虽宿在静心斋,但裴展熙并不在院中,他们之间并未逾越。 果然,林妈妈闻言神色稍霁。 “另外,夫人此前让我考虑去留,而今我已有决断,需要禀明夫人。”李芍欢又道。 林妈妈一怔,猜到她要同范氏说何事,眉间浮现几分矛盾,看着她欲言又止。 沉默片刻,林妈妈才开口:“夫人头风发作不见外人,你又病着,过些天再见夫人吧,省得将病气过给夫人。这几日你就好好在花房休养,莫再到处走动。” 李芍欢应了声好。 可这一等,就是三天时间。 ———— 转眼立秋,三伏已尽,天将转凉。 城外三十里处,破败的姻缘庙香火已断。 一阵穿堂风吹过,梁角的蛛网被吹得岌岌可危,神龛上的香炉烛台东倒西歪,陈旧布缦下的月老落满灰尘,斑驳的泥漆不复往日光彩,只剩一双眼,似乎仍怜悯地望向凡间。 腰悬长剑的少年独自站在佛下,手掌摩挲着剑柄,眉色冷凝。 才立秋而已,怎么就有了萧瑟秋意?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少年倏地握剑,紧凝的神色在看到熟悉的人时,方才一松。 “主子,那事已经办妥,这是身契。”从安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踏入庙中,向裴展熙递上张纸契。 他漫不经心扫了眼白底黑字的名,小心折好收进怀中。 一场游戏,凭何尽如她意? 待此间事了,再与她细算这账。 ———— 立秋已至,经历一个夏日的灼晒,花木开始复苏。 该施肥的、该修剪的、该换盆翻土的……全要跟上。暖房也该着手准备了,以便栽培堂花。 虽然大病初愈,但她依旧没让自己歇着,李芍欢已经忙了三天。 “姐姐歇歇。”水仙看不下去,从她手里抢下锄头,“先喝药吧。” 说罢,她又端起放在石桌上的药递予李芍欢。 棕黑色的药汁飘着一股味,未饮先苦。李芍欢接过药却迟迟不喝,只坐在石凳上发怔。 最后一碗药了。 这药是三天前,她回到花房后,静心斋那边送来的。一起送到她手中的,还有两包佐药用的蜜渍金橘。 裴展熙也从那天起离开侯府,听说到现在都没归家。 “药都凉了,姐姐难道怕苦?”水仙的戏谑声响起。 李芍欢的思绪被打断,笑着端起碗来一口饮尽,那药苦得她打个哆嗦,忙捏起颗蜜渍金橘含到嘴里,这才起身看刨出的土坑。 土坑宽深都已足够,她边让水仙停手,边蹲下身,从早已摆放在墙根下的泥盆里小心翼翼连根起出一段芍药根块,托在掌中细细地看。 记忆飘回多年前的春日。 作为江南花叟的女儿,阿娘从小到大见惯百花却独独钟情芍药,又因她出生于芍药盛开的时节,所以给她取名芍欢。后来到了京城,阿娘迫于生计带着她走街窜巷花,开始教她种花育花之技。 阿娘病故那年的春天,恰逢院中芍药花开,阿娘去寺庙求来几种珍贵芍药的花粉,手把手的教她,用毛笔锋毫给院里的芍药授了粉。 后来,院里的芍药结了许多种子,谁也不知那种子能开出什么样的花来,她们祈盼种出盆稀有品种能卖个好价钱。 可惜阿娘没有机会见到种子出芽开花。 芍药花种,从种下到开花,少说需经三年光阴。 那年秋天,她带着和阿娘一起育出的芍药花种进了侯府,将它们种在了侯府的泥盆里。 满满一袋种子,成功出芽的仅有五盆,最终成活到如今的只剩两盆。 她身边这盆,就是那两盆中的一盆。 今年春天它们还是没开花,但根系已壮,长出的枝叶繁茂,料想明年的春天应该能见花。 既不准备离开裴家,她索性将其中一盆入地栽培。 地栽的花,长势总比盆栽要好许多。 她将根块入坑,仔细地掩上调配好的土,压实之后缓缓浇透了水。 明年……她一定能看到许多花,就是不知长出来的,会是怎样的花色。 “哟,这不是咱们府里的李娘子?怎么没去静心斋服侍,却在这里搬花弄土?真不嫌脏。”忽然间一声嗤笑从廊下传来。 “人家飞不上枝头,转身也可另择良木,哪要你替她操心。”另外一个声音附和道 李芍欢起身望去,却见两个丫鬟冷嘲热讽着,打廊下走过。 府里人多且杂,她人缘再好也做不到人人都喜好,先前和小侯爷的传言已经惹来非议,如今再添陈容,他是管家长子,在府里下人中可是备受瞩目的结亲对象,是以即使李芍欢什么也没做,终究惹来诸多嫉妒。 不过两个丫鬟的话倒是提醒了李芍欢,已经过去三日,她也该去见范氏了。 洗手净面,换过干净衣裳,将头发拢 好,她才打开房间准备去荣禧堂,不想与匆匆跑来的水仙险些撞上。 “芍欢姐姐,角门有个叫宋萦的娘子,说是有急事要见你。” 李芍欢一惊。 ———— 宋家是李芍欢住在康宁巷时的邻居。 宋萦比她年长三岁,恰逢两家祖藉都是江临,家中又都只有独女,所以李芍欢从小便粘着宋萦玩耍,两人好得像姊妹。 那时父亲醉酒归家非骂即打,闹得不可开交,宋家夫妇总在深夜披衣赶来劝阻,数次将她与阿娘从父亲拳脚下救出,也时常把她带回家中,让她与宋萦同吃同睡,以慰其心。 可惜的是,没过几年宋家夫妇便先后病故,宋萦成了孤女。 李芍欢的阿娘怜她孤苦,纵是自家日子再难,也要匀出一份吃食给宋萦,平日也是诸般照顾,除了因为丈夫太混账不能将宋萦接回家中长住外,举凡李芍欢有的,阿娘都替宋萦准备一份。 宋萦自己也争气,从父亲那里习得一手好厨艺,年纪轻轻就已是康宁巷小有名气的厨娘,赚来的银子,总要孝敬她阿娘一份。 后来宋萦嫁给康宁巷的木匠,很快有孕,夫妻和美日子愈好,可惜老天终究不曾厚待她,男人在宋萦生产那日竟失踪了,此后三年,再无音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宋萦独自带着灵华,寡妇般过了三载。 虽然这三年间她们很少相聚,但情谊未减。李芍欢从裴展熙手上得的赏赐,也都托宋萦或当或卖变成现钱。 而今她突然上门,也不知是否遇到急难事。 李芍欢再顾不上其他,拔腿就往角门跑,直跑得气喘吁吁,才总算在角门的小偏厅里见到宋萦。 宋萦正抱着三岁的灵华轻声细语哄着,眼中温柔满溢。 等听到灵华嫩生生喊了声“干娘”,她才抬头看到喘得说不上话的李芍欢,眼眶倏尔红了。 “发生何事?你别哭,快同我说?”李芍欢急坏了。 “欢欢,有个坏消息,你冷静些听我说。”宋萦揉揉眼,没有落泪。 坏消息? 与她有关? 李芍欢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坏消息。 “你阿爹……前日夜里失足落水,殁了。”宋萦将灵华往地上一放,轻道。 李芍欢心中一震,脑中顿时空白。 她艰难地理解着宋萦的话。 她爹,死了? “官府已经查明他的死因,说他前日不知从哪里得了笔银子还了赌债,心里高兴多喝了两杯,醉酒回家,不慎失足掉进周家河里……现下官府已经把人送回你家里,他们遣我来寻你回家料理后事。”宋萦咬咬牙飞快说完,又劝她道,“欢欢,你别难过……” 李芍欢依旧没有反应,杏眼里透出迷茫。 那是她的父亲,为人子女,她是该难过的。 她在这世间仅存的血亲没了,往后余生,她孑然一人,再无亲缘。 可她要难过什么? 眼眶陡然红去,泪水盈眶,她的唇角却矛盾地扬起…… 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