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 1. 这里有一只阿斯在倒霉 “我不喜欢这个,亲爱的。” 阿斯莫杜用一根手指勾住了自己脖子上的铁环,头倚着生锈的栏杆,看上去颇为可怜。 他当下的处境确实是可怜的。 笼子相当窄小,只有半人多高,他不得不蜷着腿缩在里面。 他身上什么也没穿,唯一的装饰是四肢和脖子上的镣铐——事实上也正多亏了它们,他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你得讲点道理。” 眼看着撒娇没有用,阿斯莫杜开始试图和罪魁祸首讲道理:“等会儿他们也许就要把我下锅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不能看着我被他们下锅吧?” 他试图对话的是一条白蛇,大约只有一指粗细,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漂亮得仿佛在发光。 不,它就是在发光。 纯净的光芒从每一枚鳞片上流出,填满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里,阿斯莫杜不得不感谢那块盖在笼子上的破布——那是一块烘制过的半人马的皮,大概是用了很久了,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缝补的痕迹,味道还很大,但如果没有它,阿斯莫杜的境地恐怕会更窘迫一些。 ——虽然现在已经足够糟了。 他现在的身体和鼻子都很敏感,不管是那臭烘烘的味道,还是粗糙又狭窄的笼子,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死回去比较好。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盘在他的腿上,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阿斯莫杜无奈想着。 这时,帘子被掀开了,一张少女的脸出现在阿斯莫杜面前,红发,还有些小麻子。 她的下半身是却是马,皮毛光亮,蹄子矫健。 “你怎么了?” 少女半人马打量着阿斯莫杜,黑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好奇:“你很难受吗?” 白蛇不知道又躲哪儿去了——倒是乖觉。 阿斯莫杜微微转头,对她笑了笑,两抹红晕便爬上了少女的面颊。 “你……” 她连忙低头,却看见了自己手里拿着的已经啃了一半的食物,那是她的晚餐,烤熟了的肉块被一片干叶包裹着,在不远处跳跃的篝火里,亮着油光。 上面还有好几个牙印,她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可能的样子,慌乱地擦了擦嘴,又手忙脚乱地把肉递过栏杆:“给……给你。” 阿斯莫杜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东西,没有接过,少女便更加慌张了:“你等等。” 她说着,把那块肉往囚笼的地面上一放,踢踢踏踏地跑了。 被撩开的布帘被重新放了下去,不大的空间再次被隔绝,随即,又亮了起来。 是白蛇,它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爬到了那块肉旁边,粉红色的蛇信在空气中摇了摇——阿斯莫杜仿佛能透过那张蛇脸,看见那个人皱起的眉头。 果然,白蛇颇为嫌弃地用尾巴把那块肉推到了囚笼边上,眼看着要掉下去,阿斯莫杜连忙伸手挡住。 “嘶嘶……” 他的行为引起了白蛇的不满,细长的白尾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浪费食物总是不好的。” 阿斯莫杜说着,把那块肉重新用叶子包好,放在了囚笼的边缘。 白蛇这才满意地盘在了他的手腕上,甚至还在他收回手时蹭了蹭他的脸。 阿斯莫杜叹了口气。 他知道它为什么那样一副反应。 ——那是一块半人马的肉。 这是一个半人马部落。 半人马并非地狱原生种,而是堕落至此,靠着血缘和部落在地狱立足。 堕落之前的半人马崇尚自然,他们认为自己从草原猎食,最后也要回馈给草原,因此,当有半人马死去,他的族人会把他的尸体分割,投向原野。 但对堕落入地狱的半人马来说,地狱既然猎食他们,他们也就不会回馈地狱,他们分食死去族人的躯体——如果找得回来的话——也算是一顿难得的加餐。 这些半人马部落平日里靠捕奴为生,阿斯莫杜猜测那块肉的主人应该是他们捕奴队的成员,他便是被他们带回部落的。 布帘又一次被撩开了,露出少女的脸。 她先是看见了那块被放好的肉,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带上了几分恼怒,可抬头看见了阿斯莫杜的脸,神情又变成了羞涩。 “你不饿吗?”她还是不甘心地问道,“你介意是我咬过的?” 她说着,把手里的肉重新递给了阿斯莫杜,有些紧张:“这份是没有吃过的。” 阿斯莫杜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稍作停顿:“谢谢你的好意,”他说道,“但是不必了。” 少女不理解:“为什么?” “进食对魔族来说并不是必须的。” “你撒谎!我见过城里的魔族,他们都要吃很多、很多……”她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又很快地压了下去,“其他魔族奴隶都要吃东西,我父亲说过,魔族是永远吃不饱的。” “这不是谎言,”阿斯莫杜平静道,“魔族永远饥饿,只要有食物他们就可以一直吃下去,但没有食物也没关系,尤其是高阶魔族。他们待在哪里,就可以从哪里夺取营养和力量。” 少女听得似懂非懂,甚至没有注意到面前的大恶魔说起魔族时用的是“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 “进食只是一种简单快捷的掠夺方式,很多魔族沉迷进食,只是因为进食可以带给他们身体和精神的满足。” 少女安静了几息,似乎正在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 “真奇妙。”她喃喃,又打开水囊,“那你要喝水吗?” 水囊里的水并不清澈,带着一股子腥气,阿斯莫杜并没有多喝,只是勉强润了润干裂的唇。 他刚复活不久,就倒霉催的一路连滚带爬地从第六狱滚到了第七狱,受了不轻的伤,然后就遇到了这个部落的捕奴队——不管是恢复伤势,还是刚刚复活的躯体,都在渴望着大量的力量,要补上这份窟窿,恐怕要吃掉整个半人马部落。 阿斯莫杜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铁环,虽然很少,但如果没有这位祖宗,他真的会吃那块肉也说不定。 毕竟……托他的福,他已经是个魔族了。 “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魔族。”少女道,“魔族都很贪吃的,什么都吃,我们帐子里养过一只魔鬼,他那时可是想方设法从小时候的我那里骗吃的,他还偷我们的存粮……没办法,我们只好把他腌了。” 她顿了顿又道:“按照你的说法,那你还是会想要食物吧。为什么不吃?是嫌弃吗?” “那是你族人的肉。”阿斯莫杜道,“你的族人们知道会不高兴的。” 少女显然对他能认出来有些吃惊:“你能认出来?”她眼珠子一转,“你吃过?” 她没有关注族人可能有的反应,那她的行为应该是被默许或者本就是被暗示的——或许是试探,也或许是为了保证“货物”的价值。 因为第六狱的特殊,第七狱的边界常有掉落下来的魔族,阿斯莫杜显然被当作其中之一了,还是个难得的大恶魔——相比于半人马这种属于地狱底层的堕落种族,大恶魔则是魔族中最顶尖的一类,魔力强横,有些发达的肌肉和神经,他们甚至不畏惧痛苦。 对一个半人马部落来说,一只大恶魔完全称得上奇货可居。 这对阿斯莫杜来说很难说是件坏事,为了保证他的“价值”,半人马们并没有对他多做点什么,还拿出了部落里唯一的笼子,而不是让他和其他奴隶一样拴在一条绳子上挨鞭子。 哦,还有两块肉。 似乎是被阿斯莫杜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刺激到了,少女脸上出现了恼怒的神色,留下两片远比刚才要真心实意的绯红。 “才不会有人说我,我爹是首领,他和哥哥还是族里最好的猎手,不过两块肉而已。”她似是有些小骄傲地踢了两下蹄子,又道,“你吃过半人马的肉也很正常,我们每年都必须给老爷们奉献,有些被送到第七狱也有可能……是你,还是你的主人?” 阿斯莫杜知道,这才是她出现在这里的重点,一个天真骄横的少女是非常适合用来试探的伪装。 也许是因为无趣,他感到了些许厌烦,沉默了下来。 他的沉默却让少女有了些许误解:“你的主人一定很爱你,我们族人的肉从来不是随便给的,它们可以抵很多奴隶。” 不,魔族更喜欢同族的肉,只有魔族的血肉才能给他们提供真正的力量。也许有一两个魔族会喜欢筋道的小肉干之类的零食,但要求半人马奉献同族,更多的是一种教训和挑拨——毕竟,比起地狱的其他种族,他们实在太团结了一点。 “我并没有主人。”阿斯莫杜低声道。 少女并不相信他的话,甚至脸上闪过了几丝同情:“好吧,曾经的主人。” 阿斯莫杜有些无奈:“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认为?” 少女隔着铁栏扯了扯他身上的铁链:“这是你主人给你戴上的吧?还有你的翅膀,也是为了防止逃跑被砍掉的吧?因为这个你连我们都反抗不了。你如果没有主人,为什么会带着这个?” “他不要你了。”少女又道,“他曾经一定很爱你,你看你懂那么多,你皮肤比我都要好,可是你掉下来了,而且根本没有人来找你,你被抛弃了,他甚至根本没在意过你的处境,如果不是我们,你已经被那些魔物吃掉了。” 阿斯莫杜没有再说话。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没有主人?他真的没有主人吗?他的枷锁又是哪里 来的? 他带着枷锁,一次又一次地跌落——连他那时来找他,也只是为了杀了他。 他脸上的悲怆太过鲜明,少女剩下的话都被她吞了回去,这个表情已经给了她她想要的答案了,这么容易就达成了目的她是满意的,但看着那张面容,心中又生出了更多的怜悯和愧疚。 “但是你别担心,我们会给你找个不错的主人的,你这么好看,谁做你的主人都会爱你的。” 她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少女踌躇了一下,把手里的肉和水壶都放在囚笼的边上。她知道这是个难得的货物,他甚至可能可以帮他们抵掉今年的奉献,所以他们要喂好他,让他既完整又漂亮地出现在老爷面前。 “你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就去城里。” 她最后这样说道,踢着蹄子离开了。 阿斯莫杜长久地沉默着,他之前受了伤,虽然伤已经愈合;笼子太小了,挤压着他;或许还有别的,总之他很痛苦,而大恶魔的身体……兴奋甚至于亢奋。 大恶魔就是这样,他们有着强健到病态的身体,当大恶魔受伤流血,不仅不会受到痛楚的干扰,反而会感受到巨大的快感,以至于愈发亢奋——这也是其他魔族甚至大部分种族都不愿意与大恶魔正面为敌的原因。 哪怕在魔族中,像恶魔种这种扭曲的身体结构,也是找不到第二个种群可以比较的;大恶魔更是这种扭曲极致。 米迦勒和能天使军团一直是天国对抗黑暗的前锋,他的性子是说不出一点难听的话,但阿斯莫杜听到过其他能天使的抱怨,那些平日里总是欢快的小鸟说起大恶魔,眉毛便都皱成了一团,最后吐出两个音节—— 恶心。 后来,米迦勒给阿斯莫杜和拉斐尔带回一具大领主级大恶魔的尸体。阿斯莫杜和拉斐尔一起解剖了它,他们在它的大脑里发现了一些特有的激素,在这些激素的刺激下,大恶魔随时随地地保持着病态的兴奋状态,这使得他们肌肉发达强劲,但也同时扰乱了他们的感知。这也是为什么大恶魔比其他魔族更神经质,也更容易魔化。 那时拉斐尔感叹,地狱里看似最强的大恶魔也不过激素的奴隶,实在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拉斐尔啊…… 那张面容在阿斯莫杜的眼前浮现,晚霞一般的天使有些悲伤的眼睛和凄艳的唇,他和他说话,那张唇一张一合,让人想要亲吻。 他当时一定没有亲到,否则不会如此耿耿于怀。 至于那张唇当时说了什么——阿斯莫杜想不起来那时的声音了。 他记得所有时候的拉斐尔,记得他曾经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可他就是不记得这个画面里的拉斐尔在说什么,怎么回忆也记不起。 “为什么呢?” 他问道,没有人回答他,白蛇不知道何时重新出现了,那双茶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渐渐地,那双眼睛和记忆里那双眼睛重叠起来。 阿斯莫杜莫杜看着它,双唇颤抖,半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很快,他感受到手背一阵湿润,放开手,便看见白蛇正拿鼻尖蹭着他的手背,看向他的眼睛里是掩不去的担忧。 它并不是他。他知道,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碎片,一个来自过去的幻影。 可他的心还是因为这样的眼神而得到了宽慰。 “这又算什么呢?”他伸出手头抚摸白蛇的下巴,“我的主人?” 没被摸两下白蛇便舒服得眯上了眼,似乎是完全听不懂阿斯莫杜的话。 阿斯莫杜眨了眨眼,舔了舔有些干的唇,凑到了白蛇脑袋前:“我记得蛇有两个。” 他的声音沙哑,看着白蛇瞪大了眼,轻轻地笑了起来。 白蛇小小的眼睛里闪过几分人性化的恼怒,它从阿斯莫杜的腿上滑下去,鳞片摩擦,留下一条似冰似火的灼痛,一直到阿斯莫杜的后腰的位置。 然后给了他一口。 “嘿、嘶——” 阿斯莫杜的身体猛地绷紧,甚至抓破了自己的手臂,他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气流顺着毒牙,进入血液,弥散全身。 腰部以下没感觉了。 阿斯莫杜有些眩晕地望着笼子顶部,白蛇爬到他脖子边上歪着头瞅他,仿佛天底下没有比它更纯洁更无辜的了。 “你报复心也太重了些,亲爱的,有没有可能……”阿斯莫杜在喘息的间隙苦笑着开口,“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任人宰割……” 现在更是了。 叹息一声,任由小白蛇在他脖子上盘起来——那里还有镣铐呢,它也不嫌硌得慌。 他没有再说话,那些不安分的神经似乎终于安静了下来,精神的疲惫得到了身体的回应,他闭上了眼,黑暗又静谧、又孤独。 2. 好的前男友就该和死了一样 当阿斯莫杜再次睁开眼,已经到了第二天。 他依旧挛缩在笼子里,车轮嘎吱嘎吱地转动,一块破旧的带着腥臭的布帘罩在他的笼子上。 车队是在往第七狱的更深处行进,大概便是最近的城池,不祥的风从布帘的缝隙里钻进来,阿斯莫杜便是被它们唤醒的。 很快,他就知道是什么了。 最先是车队前方发出惊呼和惨叫,随即整个车队都混乱了,阿斯莫杜仔细听着:没有硬物交击的声音,袭击他们的不是群居和长利爪的物种;有重物在沙地上被拖拽的声音,这个东西多半是长触类食肉植物。 外界的冲突很快进入了对峙的阶段,但那种拖拽和咀嚼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是什么情况很好猜——阿斯莫杜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些声音一直不曾停下,还有不安的哭声,很快,覆盖在他笼子上的布被扯了下去,光线的变化让阿斯莫杜眨了眨眼,他的笼子被打开,来的是个陌生的半人马,他毫不客气地拽着阿斯莫杜的锁链,不等阿斯莫杜反应,就把他拖了出来。 阿斯莫杜摔倒在地,被拖往外围。 狼狈的间隙,他看见了不远处最高大的那匹半人马,手里还攥着一匹少年半人马,他面目狰狞,正在挥动马蹄撕咬他的父亲,旁边是一匹哭泣的女性半人马,被好几匹半人马按着。 大部分半人马围着车队围成了一个防卫圈,防卫圈外,黑色的荆棘舞动着,它还没有吃饱,它还需要更多。 阿斯莫杜也许是最后一个奴隶,因为他最有价值,如果他也填不饱这丛不知何时生出的荆棘,依照地狱的规矩,首领就应该献出自己的长子了。 随后,阿斯莫杜看见了那个少女,她先是尖叫去拉首领,被挥开后,她锐利地看向阿斯莫杜,然后冲过来,和其他半人马一起,拽着阿斯莫杜,一直到最外围,把他扔了出去。 阿斯莫杜摔倒在干硬的泥土上,这里的原本的植物都已经枯萎了。地狱就是这样的地方,一滴血、一块碎骨、一道不甘的念头,都会生出各种各样的魔物或者魔族,强大的魔物只要在那里,就会不断夺取周围的力量和生机——这点魔族也是一样的,二者唯一的区别是一个有灵智、一个没有。 荆棘并没有一开始接近他,没有灵智的生物总比智慧生物更擅长倾听本能的呼唤,它大概是觉得阿斯莫杜不是好对付的,只伸出两条枝条小心试探,随后其中一条猛地圈住了他的一只小腿,尖刺如牙,深深地咬进了骨头里。 骨头一定碎了。阿斯莫都被拖拽着进了荆棘丛的深处,更多的枝条围拢过来咬住了他,血液漫过眼球,阿斯莫杜甚至看见了其他奴隶还在抽搐的肢体。 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会和那些家伙一样了。 荆棘的棘刺刺入血肉,像一排排饕餮的牙齿,其中有些棘刺还在血肉里不安分地搅动,这是准备把种子种在里面,这样可以更好地吃掉猎物。 他的血肉在痛楚中挣扎,传递给他的却只有恶毒的快感,它们想要生长,却无法从外界汲取到任何养分。 脖子上的枷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变得滚烫,阿斯莫杜眼前发黑,在极度的虚弱中,无数的画面从他脑海中飞过去。 他看见了伊甸园,看见了第六天的高塔,看见了埃及的那片沙漠。 他跌落的背影化作了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燃烧着,它们本该高高飞起,返回天上,然而…… 一个陌生的天使从中走了出来。 所以他在这里,所以他成了这副样子。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所有的痛楚都被病态的身体变成了快感,他就要以这副样子死在这里了,他应该死在这里,他必须死在这里,如果这就是他应受的报复—— 我得了这样的命运,拉斐尔,你的父给了我这样的命运啊,拉斐尔! 仇杀和□□有什么区别? 痛苦和快感的边界在何方? 屈辱和敬爱又有什么不同? 快乐的呻吟变成惨叫,惨叫又变成呻吟,他已经坏掉了,他是一团软烂的湿泥,山崖的尸体俯视他,他仔细看,恍然——那是他的墓碑。 阿、斯、莫、杜。 这个名字让他成了一个天使,这个名字给了他躯壳,这个名字让他成为他。 脖子上的锁铐是物质的枷锁,这个名字才是精神的枷锁。 遥远又熟悉的呼唤扯着他精神的枷锁,他被从彼岸拖回了地狱,阿斯莫杜喘息着,睁开眼,又看见了白蛇,它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蛇瞳呈现出宁静又悲伤的茶色。 脖子和四肢的锁铐松了。 白色的鳞片层层剥落,金火如同血液在这污秽的大地上流淌,火焰中出现了一道晚霞般的身影,他最后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化作火焰。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就是那个残忍的人永远不够残忍。 ——何必呢? 吐不出来,又吞不下去,阿斯莫杜张口,恶魔的污血先溢了出来,与天国的金火撕扯,然后蒸发。 事到如今,他与他已无话可说;何况在这里的不是他,不过是一份和自己一样的、被抛弃的残余。 黑荆棘在金火里嘶吼,渐渐枯萎,一旁掉落的锁铐泛着红,一部分已经熔化。 在他出神的时刻,愈合的腿部突兀地,又传来痛楚。 痛楚并不剧烈,并很快变成了快感,阿斯莫杜低头,那是一具拖拽着些许皮肉的骨架子,他大概是阿斯莫杜之前被丢进来的奴隶,血从眼眶流下来,挂着的眼珠里闪烁着活下去的渴望。 不顾一切,他毫不迟疑地从阿斯莫杜腿上撕扯下一大块的肉,一边流血,一边咀嚼,骨头架子也开始重新长肉。 活下去。那双眼睛说。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想活下去想活下去…… 阿斯莫杜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他有些恍惚地站了起来,旧日的力量与权柄正在重新涌入这具身体——不,并不纯粹,他听见了深渊的声音,就隔着这片属于天国的金火。 阿斯莫杜抬起手,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涌出,金火开始后退,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徘徊不前。 脚边,是一圈的灰烬。长了些肉的骨头架子躺在灰烬里,旧的眼珠被他自己吞了下去,如今新生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满是绝望。 “啊啊啊——”他的舌头还没长好,只能不甘地嘶叫,他想活下去,裹着泪划过那张还没有完全长好的脸,留下一道丑陋的痕迹。 阿斯莫杜顺手把他拎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半融化的锁铐,便不再留恋地向外走。火焰为他让开道路,外面的半人马部落已经彻底混乱了,他拎着骨头架子步入其中,随意扯下一架马车上的麻布披到身上。 地狱的住民还是有点眼力见的,混战中的半人马们,或躲避火焰,或躲避他,更多的只是想要提前分好部落的财产,阿斯莫杜在尸体中看见了那个之前预备献出自己长子的首领,刀子是从背后捅入身体的,他的长子躺在他旁边,两张相似的面容,一样不肯合上的眼睛。 这就是地狱了。 一直到离开那片区域,阿斯莫杜才把手里的骨架子——不能这么称呼,他的皮肉已经长的差不多了,这是一只驴蹄魔鬼。 魔鬼瑟瑟发抖地半趴在地上,不敢看阿斯莫杜,刚才那一口的血肉的力量便让他身上的肉几乎完全长好了,是个傻子也知道阿斯莫杜不简单,何况是以聪颖狡黠著称的魔鬼。 他抬起头,向阿斯莫杜献媚地笑,他很年轻,眼睛里满是稚嫩的惶恐。 “饶了我,大人……主人,主人,饶了我。” 也许是因为畏惧,他眼泪不自觉地又下来了,他慌忙拿剩下的一小截衣袖去擦。他本来就是个奴隶,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如今又在血里火里走了一遭,在脸上乱抹一气,脸上反而更脏了,看上去又狼狈、又可怜:“您要怎么样都可以,饶了我吧,我的主人。” 阿斯莫杜扫过那张脸,又看向那燃烧的远方,金色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穹。 “我不是你的主人。”他说道。 “不、不,主人,求您了,请让我……请恩准我做您的奴隶吧,我很好用的,求您了。” 阿斯莫杜终于回过头来,看着痛哭流涕的魔鬼,好半晌才道:“我不需要奴隶。” 魔鬼似乎更崩溃了,阿斯莫杜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我不会杀你,你走吧。” 说完,便不再理会他,重新看向金火的方向,回归到了之前的沉默中。 魔鬼往外挪了两步,回过头,见恶魔没有管他,反而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便听见了这个强大但莫名其妙的大恶魔的喃喃自语:“自由。” 是啊,自由。魔鬼想。 魔鬼最终还是没有离开,阿斯莫杜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用魔法变出了干净的水,还有衣物——布料从虚空中,在半空中折叠、裁剪,变成了衣服。 当阿斯莫杜收拾好从法术制造的帷幕中走出来,便看见了那只魔鬼正忐忑地站在那里。 他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黑色的头发有的长有的短,还有的地方是秃的,但还算干净,脸色苍白,还能看见新生血肉特有的病态,裤子的最下方,露出一双驴蹄,因为在火中烤过的原因,虽然皮肉都长好了,但还是秃一块焦一块。 阿斯莫杜看了两眼,便觉得眼睛疼,移开目光,下一刻,魔鬼便觉得头上和蹄子上痒得厉害,挠了两下,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和心爱的蹄子毛都长出来了。 虽然已经见过大恶魔抬手变出衣物的法术,但还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愣愣地抬起头看过去,正撞上转回头来的阿斯莫杜。 “怎么了?” 魔鬼慌里慌张地摇摇头,移开了目光。 他要怎么说?质疑眼前这个大恶魔的种族吗?如果这张脸出现在一个魔女或是魅魔身上,可能都不会如此……如此什么?魔鬼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正在乱七八糟地跳动,想想看吧,他见过的哪个魔女或者魅魔能有这样的力量,只有大恶魔,能够坐在宝座上、戴着冠冕的大恶魔—— 任何魔族都会为这样的存在心醉神迷的。 他失神间,听见了大恶魔的一声叹息,等他回头,便看见大恶魔的手盖在自己脸上。 等他放下手,已经换了一副面目。 那张脸依旧没有大部分大恶魔会有的狰狞,但显然没有那么超过了。魔鬼看着,一边 惋惜,一边松了口气。 魔法真是方便啊。 他想着,有些忐忑地问:“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阿斯莫杜沉默了一会儿。 “阿斯蒙蒂斯。”他说。 这个名字实在有些绕口,魔鬼默念了两遍,舌头便打了结。 等他狼狈地把自己的舌头解开,便看见大恶魔已经点燃了篝火,红色的火焰映在他的眼睛里,竟有些悲伤。 魔鬼不自觉地又到了他的身边:“请让我侍奉您吧,大人。” 他的手指颤抖地落在大恶魔的腿上,张开唇,细长的舌尖扫过唇瓣——那会让他的唇看上去更加湿润诱人。 “不必了。” “为什么?” 几乎是脱口而出。 大恶魔到现在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要保证自己不会被随便抛下,他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但真的只是如此吗? 魔鬼抬起头,他想自己之前错了,大恶魔换一张脸根本没有意义,他能令魔族生出贪欲的是他的力量,他的神秘,他透着软弱气息的、又悲伤又彷徨的精神。 “我闻得到您的气味,”他拉开崭新的衣领,那之下是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您需要这个,大人,我被很好教导过,您一定会满意的。” 之前满是烧焦的气味,所以并不明显,但在他们都收拾好后,魔鬼就根本忽视不掉那股气味了——他曾经的主人中就有过一个大恶魔,他对他们的身体可谓是相当了解。 但眼前这个一点都不像个大恶魔的大恶魔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如果忽视变得异常难看的脸色的话。 阿斯莫杜只是抬了抬指尖,一阵风吹过,下一刻,魔鬼便什么都闻不到了。 第七狱与第六狱的边境,那里黑色的高崖如同一面接天的墙壁,一直没入天空的高处。 这座高崖就是第六狱。 创世纪的第一日,神把好的称之为光,把光升到天上,而剩下黑暗则被祂丢进了世界尽头的深渊之中,后来这道深渊,便被称为黑暗深渊。 第六狱,便是这无尽深渊的崖壁。 血红的瀑布从高崖上尖啸着坠落,炸出一片湖泊和满池氤氲的水汽。 阿斯莫杜在水汽中抬头向上方看去,恍惚下一刻就会有一朵凋零的花或一缕不小心的光从崖上飘落,落在他的身前,呼唤他爬上去。 但他等了很久,除了一两声鸟形魔物的戾叫和源源不断的血河水,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才又想起来,高崖之上,已经不再是会在春日里生出新芽的湿地,而是同样沉沦在地狱中的第五狱,而在被沉入地狱之前——它也早已沦为了深渊的出口,魔物们狂欢的乐园。 从金火中离开后,便随时会出现的黏腻又阴冷的触感顺着脊背攀爬,随后,阿斯莫杜听见了一声冷笑。 “可怜虫,你做了多少年的无用功?”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你这次又要逃到哪里去呢?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个世界上,除了这里,哪里还有你的位置呢?” “阿斯蒙蒂斯大人?” 阿斯莫杜回头,那个声音再次消失不见,只看见魔鬼疑惑不安的脸。 地狱种族众多,其中只有魔族是黑暗深渊原本的产物,其中又被大致分为恶魔种与魔鬼种。 恶魔种有翼、尾、角,本体的外形更接近野兽,身体表面覆盖角质层或特殊花纹,单一性别,卵生——他们既可以自行孕卵,也可以使受体孕卵,根据族群不同,一次产卵数一到十数不等,几乎不养育后代,因而大多独居,数量相对较少,主要种群为大恶魔、小恶魔以及魅魔等。 魔鬼种外形则更接近大部分人形生物,没有翅膀,小部分会有一些特定的非人特征,比如魔鬼最著名的就是他们的蹄子。有两种性别,胎生,养育后代,有一定的血缘家族观念,种群和数量相比恶魔种都要更多。 第六狱的地理结构决定了这里是飞行魔物与恶魔种的天下。 但阿斯莫杜如今也没有翅膀——想到这个他便感到背部一阵痛楚,他的记忆里那里受过两次伤,一次是被拉斐尔用火焰之剑贯穿,之后他便死了;一次是作为大恶魔,被砍掉翅膀。 无论是哪一次留下的痛楚,都足以让他铭记终生。 魔鬼看着他的表情,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蹄子。这两日下来他发现了,这个大恶魔非常好说话,他不仅不会鞭打折磨他,还对他颇为照顾,就连他那些得寸进尺的小动作也都不加理会,就是脾气实在有些阴晴不定,哦,还非常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他正想着,突然——双脚就离地了。 阿斯莫杜拎起魔鬼就开始往上飞,对他来说,飞行并不一定需要翅膀——有很多法术都可以做到这点。 魔鬼可没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一开始还只是发抖和尖叫,随着高度升高,更是双手双脚都死死缠在了阿斯莫杜身上。 阿斯莫杜有些无奈地低头,下方,生机萎靡的荒原越来越远,黑色的崖壁寸寸升高,他看见石缝间警惕的眼睛,贪吃的风凶狠地冲上屏障,想要啃下一块肉来。 他突然想到,他记忆有里那么多次从这方山崖往上攀爬,却从来没有这么往下看过。 3. 食色,性也 他们一路越过第六狱,进入了第五狱。 第五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沼泽,猩红的血河水网密布,一座小城便坐落在两狱的边界不远处。 城市是地狱为数不多有一点秩序的地方,至少这里不会像城外那样随时随地、莫名其妙地长出一口把你吃个干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也不会有比你强大的魔族从天而降把你一口吃下去——倒也不是完全不会有,只是城里的大小魔族都是领主的财产,如果你有一个足够吝啬的领主,那你的生命财产将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证。 总的来说,对大部分地狱居民而言,哪怕是最糟糕的领主,城里也好过城外。 所以地狱的城池并不好进,除非你有足够的“价值”。 但这对阿斯莫杜来说并不是难事,他是个大恶魔,还是个法师,当他走到城门口,卫兵根本不敢拦他。 进城以后,便有领主的仆从过来接待他,为他准备住处和食物,甚至还有奴隶——最后这个被阿斯莫杜拒绝了,那侍从看了看魔鬼,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这是一座风格怪异的城市。它的城墙高且厚,但大半都已经倒塌了,修补的痕迹就像一块块形状不一的布片缝在一起。 城外是奔腾的血河,只有一座破破烂烂的桥联通城内外。之所以说破破烂烂,是因为这座桥的桥面也都已经垮塌了,被磨损的桥墩和乱石堆积在红色的浪涛里,上面铺着一层又一层的木板,这些木板有的新,有的旧,踩在上面,仿佛随时都会破个洞。 城里——要如何形容呢?这里曾经一定繁荣过,但就像城墙一样,一块又一块的、简陋甚至丑陋的“布片”,被缝制在那些曾经精巧、如今颓唐的房屋与街道上。 “这真奇怪。”魔鬼道,“这是城里的什么风俗吗?” 他指的是房间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乱石,这面墙是一个向外突出的圆弧,他们一路走来,看到了不少这样的墙面,从外看就像一个个畸形的肿瘤长在这些建筑上。 大恶魔又一次沉默了,他总是这样,总是要沉默很久、思考很久,才会给出他的答案。 “因为这里曾经是一个露台。”他说道,“这是一座天使们建造的城市。” 露台?那是什么?魔鬼想要这样问,但另一种思想占据了他的大脑,在它的催促下,他抓住大恶魔的一只手臂。 而这样的胆大包天的举动,却只得到了一个疲惫的眼神。 他抓着他,身体贴了上去。 啊,果然。这次他没有被拒绝。 但魔鬼还是没能完全得到他想要的。 城主的侍从过来通知他们稍晚时候需要出席晚宴。 这是相当高规格的接待,固然大恶魔在第七、八狱之外的地方很稀罕,但一个来路不明的大恶魔,还没有值价到领主亲自接待的地步。 到了晚宴现场,才知道原因——刚刚结束了第四次光暗之战的堕天使军团没有返回第九狱,而是驻军在了第一狱。人鱼之王拜帕在与堕天使巴尔的决斗中身死,第一狱一半的海域已经升起了嫉妒之君利卫旦的王旗。 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意味着堕天使和他们的那位“光耀晨星”不再满足于潘地曼尼南。剩下的七层地狱,如果不想在这些焦翅膀底下讨生活,他们就要早做准备。 因而这场晚宴并不是只有阿斯莫杜,他只是来得刚刚好。 阿斯莫杜甫一进入宴会厅,就收到了各色各样的目光。厅里大都是城主麾下以及附近的一些小领主,位阶和实力都算不上顶尖,面对一个大恶魔,哪怕他们认为他很有可能是一个从第七、八狱逃出来的失败者——依旧足以让其中一些生起忌惮。 很大,和城里其他地方一样,这座陈旧的厅堂里全是与它格格不入的痕迹。精美的雕塑早已模糊,四处都留着奇怪的痕迹,幽幽的篝火在本该光洁的地板上跳动,每个魔族的影子都比他们的本体大上许多。 阿斯莫杜被安排的位置有些靠前,在外界,这或许是对客人的礼貌,在地狱却只有一个意思——你最好能配上这个位置,否则就去死。 阿斯莫杜对面是一只肌肉盘结的食人魔,发达的咀嚼肌拱起,全黑的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细缝,他对着阿斯莫杜狰狞一笑,露出两排尖齿。 食人魔看着阿斯莫杜,他身上的奴隶尖叫起来,鲜血从下方流下——他不应该在食人魔面前流血,如果他能做到的话。 食人魔细缝般的眼睛闪过一缕红光,他低吼着,然后在奴隶愈发高昂的叫声中,张开嘴巴,一口把他的头咬了下去。 从颈部喷出的鲜血洒了食人魔一身,他大声叫着,唾沫飞溅,毫不在意身上还在抽搐的尸体,浸泡在血里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阿斯莫杜。他对他张开嘴,舌头搅拌着什么:脑花、碎骨,或者都有。 对魔族来说,这点场面或许实在算不上什么,甚至让他们更加兴奋,宴会厅里呻吟和惨叫此起彼伏,这里的城主似乎是个很大方的魔族,客人们肆无忌惮地把奴隶当今晚菜肴的一部分。 那只食人魔从自己身体上扯下那具娇小的尸体,一口便扯下了半边。他的另一只手又从旁边抓过一只颤抖的奴隶,这次的奴隶看上去比刚才那个奴隶年纪还要小,这或许就是食人魔没有一开始就选择他的原因,那张稚嫩的脸糊满了眼泪,晶莹的眼睛惶恐地四望。 此起彼伏的呻吟,带着哭腔的尖叫,窃窃私语里,黏稠的血肉被吞咽,篝火中的木材爆响,为这场合奏打着节拍,黑暗屏息凝神,等待乐曲的高潮。 在愈发高亢的合奏声里,最猖狂的演奏者——那只食人魔,突然僵硬不动了。 那双一直不怀好意地盯着阿斯莫杜的眼睛凝固,细密的血丝在那凸起的黑色眼球中蔓延。 下一刻,他的头爆开。 宴会厅里有了今天的第二个血喷泉。 这里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 他也是个魔鬼,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那些慌乱的声音便都安静下来。 他一直走到阿斯莫杜面前,看也不看倒下的食人魔一眼,只是诚挚地向阿斯莫杜表达了对他的欢迎,并询问他的名字——在阿斯莫杜表现出有被他知道名字的资格前,没有人关心这个,地狱每天都有人死,食物不需要名字。 阿斯莫杜淡淡回道:“阿斯蒙蒂斯。” 城主来回念了两遍,态度更加热切起来。 名字具有力量,除了一些远古的特定名称,往往是音节越复杂,意味着名字主人的身份越不寻常。 当然城主能察觉出这不是真名,而是变体,这很正常,魔族可不会随随便便地把真名交出去。 阿斯莫杜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又扫过大厅,席位上的领主们已不见之前的肆无忌惮,奴隶们瑟缩着,面目粗陋的仆从正在驱赶收拾食人魔和他吃了一半的尸体,在他们身边盘亘,之前那个奴隶还活着,似乎是被吓傻了,他们似乎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他。 最后,他们拿来了架子,娴熟地把奴隶架了上去,抬到了篝火边,毕竟是这样鲜嫩的羔羊,可以给贵宾们提供个不错的加餐。 阿斯莫杜在那张空白而稚嫩的面容上停了很久,转过头看向一旁一直跟着他的那个、曾经是奴隶的魔鬼:“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这可有点儿太无礼了,城主的脸沉下来,刚才“阿斯蒙蒂斯”的冷淡已经让他有点生气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个跟在“阿斯蒙蒂斯”身边的同族是个奴隶——魔族可没有什么同族爱之类的说法,有也是要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 魔鬼有些战战兢兢,他不知道他的主人在搞什么。好吧,他很强,一个食人魔领主,谁都没看出来他怎么出手的,说死就死了。已经是十分的无礼,如果城主要追究——这可是在对方领土的最核心,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其他魔族领主。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拒绝他的主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拒绝了难道就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然而不等他开口,阿斯莫杜又一次说话了。 “那不重要了。”大恶魔说,“从此你叫‘利特’。” 满大厅都是抽冷气的声音,城主的脸已经彻底黑了——利特,是这座城的名字,也是这座城城主的名字,这条法则已经延续了数万年。 城主当然无法容忍这样的挑衅,无论是为了平息怒火,还是为了自己的地位——他都要杀了这个胆敢挑衅他的大恶魔。 他怒吼一声,法术的吟唱伴随着风的尖叫,这座乱石一般的城市震动起来。 九层地狱,从第五层往下,就是当年的黑暗深渊,魔族在深渊的怀抱里诞生,也是它的奴隶。 黑暗是混乱、堕落、放纵,它没有具体的理性可言,但高阶的魔族一定会感受到所谓的“深渊的意志”,那是一种不可言说,他们会认为这是眷顾,这或许也的确是,他们是它的手,它的脚,它的奴仆和爱子。 城主感受到了—— 深渊在欢呼。 它喜欢这个,一直都很喜欢,就像它喜欢这个终于回到他怀抱的可怜虫一样。 它的旧血、它的逃奴、它的欲望—— 利特城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或听到了怎么让他极其震惊极其恐惧的东西,连口中的吟唱都停了下来。 “你……” 不是“阿斯蒙蒂斯”!不只是“阿斯蒙蒂斯”!而是—— “阿……” 阿斯莫杜的脸在跳跃的火光里变幻莫测,就像一个遥远的传说显现在了现世。 城主意识到他犯了个怎样的大错,但已经晚了,黑暗的触须爬上他的身体,像一个温柔的母亲,轻轻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一瞬间,尘埃落定,寂静无声。 阿斯莫杜随意扫了现场神色各异的魔族,目光最后落在身边的奴隶身上。同样是魔鬼,却比城主要瘦弱许多,这是力量与权柄的差距,但在地狱,这很好解决。 他指着那具尸体:“吃了他。”他看着那个被他赐名“利特”的魔鬼,“从此你就是利特城的主人。” 魔鬼猛地抬起头,也许是畏惧,也许是兴奋,他看着阿斯莫杜的眼睛明明暗暗,随即颤抖起来,嘴巴张合,长长的舌头舔过他的唇角。下一刻,他便扑了出去,扑到那具尸体上,迫不及待地撕咬起来。 肉纤维被撕裂的声音、血液被啜饮的声音、权力被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参与宴会的魔族没有一个敢有其他的动作的,本能让他们喘着粗气眼睛泛红,理智却把他们定在了原地。 阿斯莫杜有些厌倦地收回目光。 深渊在他的耳边不满又渴望地絮絮叨叨,述说着它的渴望和不满,它想他亲自去吃这份“晚餐”,去和那只魔鬼□□,封堵的水流在等待涌入瓶子的机会,首先需要的是“瓶子”打开他的瓶口。 它以为当初的他——它们,连脑子都没长好的它们——为什么要跑呢? 一个连诞生于此的魔族都受不了的鬼地方。 咀嚼声不知何时停下了,随后是魔鬼的呻吟,力量与权柄被灌入那具曾经属于奴隶的躯体,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墙面扭动,就像这方扭曲的地狱。 满室寂静中,新的利特爬到了阿斯莫杜脚边。他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血痕尽头是那曾经的城主,连骨头也被敲开,里面的骨髓被魔鬼的长舌吸吮了干净。 他亲吻阿斯莫杜的鞋面:“伟大的阿斯蒙蒂斯大人,我的主人,您的奴仆要怎么才能报答您的恩赐?请让我侍奉您吧,怎样的侍奉都可以,怎么样的侍奉都无法回报您恩情的万一……” 他说完便抬起头,用餐留下的痕迹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之前只能算白皙清秀的面容变得更加魅惑而锋利,这是力量改变所带来的,他如今有一张属于“领主”的脸——他希望他的主人喜欢这个。 但令他失望的是,阿斯莫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扫过在场神色不一的魔族,抬步走开:“做你该做的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宴会厅。 阿斯莫杜依旧在之前的房间,他没能清静多久,利特便带着他“精心挑选”的奴隶上门了。 “我能为您做的不多。” 魔鬼这样献媚地跪在阿斯莫杜脚边,仰着头,仿佛他还是一个奴隶——这是他总结的经验,恶魔喜欢可怜的。 他一开始没有明白“阿斯蒙蒂斯”在想什么,直到他看见那些奴隶,联想到恶魔这一路的反应——噢,该死的,他的主人真的是个“仁慈”的“好人”! 和这些魔族所以为的完全不一样,那只食人魔的死不是因为他胆敢对着那张脸做那些事儿,因为更过分的事儿利特都做了;前任城主的死也不是因为恶魔想要这座城市,利特和他的关系没他们想得那么亲密——他们之间连契约都没有。 契约、契约,是的,没有契约,就意味着——像恶魔说的,他是自由的。 但“自由”难道是什么好词儿吗? 他虽然吃掉了前任城主,但他的实力依旧差得很多,如果不是忌惮“阿斯蒙蒂斯”,恐怕已经有不止一个魔族对他张嘴了。而没有契约,意味着阿斯蒙蒂斯随时会抛弃他——虽然有也可能会发生那样的事,但谁会随意抛弃自己的财产呢?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利特不着声色地去看他带来的那些奴隶——都是些可怜可爱的小羊羔,唯一的问题是性别女。其中最漂亮的那个还是一只魔女,连他看到她的第一眼都被俘获了,但一想到大恶魔——和那幅画面比起来,什么样的美人儿黯淡了。 这位大人——他也许会怜爱她们,但她们怎么能让他快乐呢? “我希望让您满意,亲爱的,无论是他们还是我自己……” 他这么说着,手却开始不安分。 “您知道的,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魔鬼的舌头从来都不值得信任。 阿斯莫杜瞥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那些奴隶。 本来只是随意一眼,却在看到一个身影的时候,猛地凝固了。 ——被夜幕笼罩的星辉,落在了地狱里。 4. 虚假的大恶魔就是会把嘴里的肉吐出来啦 那是一个魔女。 有着地狱少见的橙红色长发,发丝微卷,将那张巴掌大的脸衬得更加秀气,细长的眼睛低垂,原本锋利的眼角因此柔和了下来。 魔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抬起眼睛,阿斯莫杜很容易的就从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神光。 阿斯莫杜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外界的一切都变得聒噪,只剩下那道明媚的影子。 “您喜欢他吗?” 在血液的轰鸣中,魔鬼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 阿斯莫杜无法回答。 在魔女的视线投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已开了目光,他想要遮住自己的脸,随即想起来——他早做了掩饰,毕竟认识“阿斯莫杜”的,在地狱不是少数。 何况他如今是个大恶魔…… 他认不出来的。 酸涩在胸腔中弥漫开,很快又变成了另一种欲求,阿斯莫杜闭了闭眼。 “他确实是个美人儿,而且是整座城里最好的一个……据说有一半精灵血统,前城主才得到他不久,还没舍得用……” 利特有些不甘。 在魔鬼看来,如果没有那么好色的话,这种级别的美人,作为礼物当然好过自己浪费掉——这本是他想展现给恶魔的“诚意”,他不觉得以恶魔之前的表现,真的会对女人有兴趣,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好吧,好吧,美人儿确实有这样的魔力。利特咬了咬舌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要继续他的计划,那就太不识趣了。 事到如今,后悔也无用。魔鬼识趣地带着其他奴隶滚了,只留下阿斯莫杜和那个“魔女”。 室内安静下来。 “魔女”看着久久沉默地阿斯莫杜,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随即又摆出那副又害怕又献媚的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了。 阿斯莫杜的目光定在了他的脚边,“魔女”有一双修长匀称的腿,走起来时却有些一瘸一拐。 “你受伤了?” “魔女”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大恶魔会是这个反应。 随即,有些可怜的低头,糯糯道:“之前不小心拐到了……” 阿斯莫杜沉默地让他坐下,之前和魔鬼乱搞弄脏的床单已经换了下来,但那一瞬间,他指尖仍有些颤抖。 “魔女”当然也注意到了:“大人?” 阿斯莫杜没有回答,而是低着头,捧着他的脚,检查起来。 在外形上,天使和魔女的腿部形态是没有多大区别的。 但…… 魔女没有翅膀,只能依靠双腿;天使却恰恰相反。 天使是由灵性与光构筑的躯壳,要变换出魔女骨骼和体态并不困难,只是很少有天使会去仔细研究二者的区别。 所以他手中的腿,是非常明显的——属于天使的骨骼。 但阿斯莫杜什么都没有说。事到如今,他早已无话可说。 “魔女”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腿,阿斯莫杜也没有阻拦,松开手,任由他把自己的腿抽了回去。 “现在感觉如何?” “魔女”一愣,转了转脚踝。其实那伤比看起来严重,他的体质使它能很快恢复——却也没有这么快的道理。 “您可真厉害。” 他眯了眯眼,藏住了眼里的警惕,但那细长的眼角看上去却更加锋利:“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阿斯……”阿斯莫杜缓缓开口,“……蒙蒂斯。” 要通过变体名知道真名,必须要找到名字主人修改发音的依据,比如他切换了哪些语言,又比如他用了哪些同类词根替代。 阿斯莫杜不担心眼前人能辨认出来——是不担心吗?还是希望呢? “……大人,您为什么不看我呢?” 阿斯莫杜回过神,抬眼去看那张脸,那张属于——他曾经的兄弟的脸。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故人,他们贴得这么近,近得仿佛填平了命运的鸿沟。 堕天使身上带着硫磺火湖特有的气味,缭绕鼻尖,那只又冰冷、又灼热的手落在脸上。 这几日的经历不过一场噩梦,他在潘地曼尼南的床幔间醒来,床边坐着他的兄弟。 他们可以接吻,然后□□。 细细碎碎的思绪飘散在身体里,撩动着发达的感知,落在肩膀上的手,带来似灼烧、又似冰冻的痛楚,又很快,变成了快感。 “我总觉得你很熟悉。”那张脸刻意地凑了过来,似真似假地说着。 堕天使的眼睛是明媚的青蓝色,就像日光下的镜子。 和其他天使相比,他的好奇心总是太重,到现在还在想着窥探一个大恶魔的秘密。 可是他…… 他曾经和他说:如果对方愿意与你对视,你便打开了思想的第一道门。 阿斯莫杜抓紧了床单,声音有些嘶哑:“我以为这句话应该我来说。” 他仰面倒在了床铺之上,伪装成魔女的堕天使随着他倒下,手撑在他的胸膛上。 “您可真有点敏感。” 堕天使掐着嗓子暧昧地说,修长的指尖在喘息的脖颈上滑动,随时可以从那里刺进恶魔的气管。 ——那样也不错。 阿斯莫杜喘息着闭上眼睛:“我是一只大恶魔。” 点火的指尖随着脖子滑向领口,按在了锁骨的上方,微微用力,便可以压迫气管:“那亲爱的恶魔大人,您又希望我做什么呢?” ——怎么样都好。 ——亲吻我,或者杀死我。 ——怎么样都好,哪怕死在这里。如果死在这里,死在一无所知的他的手里…… 他…… 阿斯莫杜指尖微勾,黑暗的触须弹出,抓住了堕天使的手臂。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身上再不隐藏杀意的堕天使,又看向他被迫高举的手臂——握着的匕首。 “你这样的脾气,不应该来第五狱。” 熟悉的名字滚过舌尖,带起刺痛:“瓦沙克。” 那双青蓝色眼眸因为震惊而瞪大:“你……” “你犯的最大的错误……”阿斯莫杜抚摸堕天使紧绷的腰身,“不是只要性别女,就是魔女。” 他的手顺着腰线下滑,天使没有性别,但他们的女性形态和魔女——天差地别。 瓦沙克羞怒交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呢?”恶魔嘲讽地笑笑,“就算是堕天使,也该讲点道理。” “我对您可一直是礼貌相待,而您的回报……”另一只手摘下了那柄匕首放到一边,“就是这个?” 堕天使气得发抖,然而恶魔只能看见——他嫣红的眼角和面颊。 天使是这样的物种——没有爱,就不会有欲望。 但是没关系,他会让他快乐的,他了解他,知道怎么让他快乐,就算没有爱……没有爱,也可以吗? 恶魔眼中的猩红一瞬间被压了回去,他看着被紧紧束缚着的堕天使,那张熟悉的面容,愤怒、憎恶、耻辱…… 他们何曾这样相对。 阿斯莫杜阖眼,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松开了自己的手。 “天族先知拉结尔之外的第一预言师,热衷于探寻隐秘的智天使,你到这里,是你王路西法的王命,还是你那管控不住的好奇心?”阿斯莫杜顿了顿,“我猜二者皆是。” “你到底是谁?” 阿斯莫杜看着他,又一次重复:“阿斯蒙蒂斯。” 瓦沙克咬着下唇:“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号。” “恶魔的真名是那么好拿的吗?” 阿斯莫杜故意歪曲堕天使的意思,撑起上半身,捏住了一缕橙色的头发。 “你们的王在之前与天国的战役里得到了什么?让深渊如此愤怒、如此抗拒……” 瓦沙克脸色难看,紧紧抿着唇,不肯说话。 阿斯莫杜也没指望从他口里得到答案,自顾自说道:“路西法派你潜入第五狱,应该是要你帮他盯紧深渊的入口,他这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拿下整个地狱了?可惜,你却又为了你的好奇心,把自己陷入了这样的险境……” 事到如今,瓦沙克反而平静了下来:“你到底要如何?” 阿斯莫杜没有回答他,他凑过去,像是想要亲吻,又在对上堕天使眼神的那一刻退缩了。 最终,他也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果爱不可以,那快感也可以;如果快感不可以,那痛苦也可以。 深渊在他耳边恼火地嘟囔,它不喜欢他靠近这些堕落的光之子。 堕天使瞳孔震颤:“你……” “这就是大恶魔。” 阿斯莫杜平静道。 “……你至少你先把我放开。” “放开你你会同意?你不会。” “放开我,我……”瓦沙克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他的表情堪称壮烈,实在有些可爱。 阿斯莫杜勾了勾唇:“没必要。” 瓦沙克恼道:“你觉得我说话不算话?” “不,你不会,”阿斯莫杜语气堪称温柔,“因为你是一只天使。” “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用‘只’这个词。”瓦沙克道,“一只大恶魔,一只天使……好像你在说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理性和情感的人,而是别什么……” 比如野兽。 “好吧,抱歉,一个天使……至于大恶魔,”阿斯莫杜道,“难道你们不是用‘只’的吗?” ——他们的确是用‘只’的。 ——难道还会有谁把大恶魔当做“人”吗? 阿斯莫杜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数颗七彩斑斓的宝石在光下闪动着暧昧的光,他不需要数也知道,那上面一共有十三枚宝石,每一颗都是他都成千上百次摩挲过的。 锋刃中间是黄金嵌刻的花纹,他的一只手抓着锋刃,鲜红的血滴落在他的衣摆和床单上,沿着纤维向周围挣扎着蔓延。 痛吗?还是快乐? 他把匕首从掌心抽出来,血液顺着刀锋流淌,匕首上黄金的日月星辰都像是浸泡在了血里。 阿斯莫杜看着,又一次握住了 刀刃,肌肉刚在大恶魔的力量下愈合,却又在下一刻被割开鲜血淋漓的口子。 “你到底想要什么?”堕天使突然开口,“在我面前折磨你自己会让你有更多的快感吗?” 阿斯莫杜身体一僵,沉默了两息才答:“你……不应该用你的常理,去揣测一个大恶魔。” 房间里血的腥气已经盖去了所有的其他气味,大恶魔病态地喘息着,双颊绯红,瞳孔里闪动着魔族魔化后特有的猩红光彩。 “你一直在说大恶魔怎么怎么样。但在我看来,你只是在为你的软弱与放纵找借口,”瓦沙克道,“你只是不愿承认你是一个输给本能的懦夫。”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 “……你说的对,”阿斯莫杜微微松开握着匕首的手,“但……你能告诉我,背叛我的本能,与我的本能战斗我又能得到什么益处?除了痛苦,我还能收获什么呢?” 他抬起头,隔着发丝、隔着痛苦带来的极乐,看向那张熟悉又遥远的面容,他们明明那么近,却远若天涯。 他早已一无所有,他的过去早做了梦幻空花。 “生命活下去所需要的,也不过一顿饱足。” “我没看到什么饱足,我只看到了欺骗。”瓦沙克道,“真正饱足的人不会这样说,因为他已接受了生命与生俱来的残缺。” “……天真的说教。”恶魔道,“你一无所知。” “你认识我,也认识这柄匕首,”瓦沙克的目光落在大恶魔的脸上,观察那里的每一分变化,“那就应该认识它原本的主人,我或许天真,但他是我永远的证明。” 心口的酸楚和腹腔的酸胀糅合在一起,阿斯莫杜想要把匕首插进自己的身体,耳朵,或是心脏,他可以用他的刀锋把里面的一切都搅碎,好不必去听瓦沙克将要说出的那个名字。 “阿斯莫杜。” 堕天使的声音,又清晰,又坚定。 “七宗罪,欲望的君主,金牛宫的支配者,我们的军团指挥官,隐秘宝库与美德之戒的主人,燃烧且智慧的阿斯莫杜。”瓦沙克道,“他从不怨怼、从不妥协、从不放弃,他热烈的精神从不受限于躯壳。” 阿斯莫杜的心脏因为这段话而缩紧,呼吸也有了一瞬间的停滞,但这是个陷阱——阿斯莫杜知道,此刻,堕天使的目光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所有不应该有的反应。 可他还是开口了:“他是一个天使。” “他也曾身处黑暗,”瓦沙克道,“而他撕破了命运的迷障,飞入了伊甸园。” “……你爱他?” “当然,我爱他。” 堕天使的声音从远达传来,命运的镜子跌落在地,美好的破碎,圆满的扭曲。 阿斯莫杜想要呕吐,却只能感到阵阵快感。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松开手,匕首跌落在地上,刹那间,那些束缚着堕天使的触须便退走了。 “你……走吧。” 瓦沙克在那些触须退走的瞬间就翻身跃起,落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那个奇怪的大恶魔还在原来的位置,低垂着头,面容隐藏在墨色的发丝里。 他让瓦沙克想到了曾经在地上见过的场景:农夫坐在一片死寂的田野之中,他为它剥下种子,熬干了心血,如今却只能绝望又茫然地看着它的尸体。 他总觉得他熟悉,是因为这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大恶魔身上的姿态吗? 阿斯蒙蒂斯。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魔族的语言简单,词汇量更是贫瘠,这样长而复杂的名字,明显不是出自魔族的语言。瓦沙克尝试把它转换成精灵语、龙语……甚至是天语,但都失败了,这个名字显然是经过多种语言的转换。 认识他,认识阿斯莫杜,甚至关系匪浅……可在记忆里,瓦沙克怎么也找不出这样的一个恶魔。 瓦沙克微微阖眼,一幅这些日子以来反复出现的画面飞快闪过脑海:那是一只流着血的黑羊,它看向他,露出一双翠色的眼眸。 当他重新抬起头,目光便落在大恶魔头顶的那对羊角上。 他应该怎么做? “离开第五狱,”他听见大恶魔再次开口,“回你的兄弟与君主身边去。” “这是什么?警告?” “你可以这么理解。” “你代表谁?‘深渊’的宠儿?” “……这与你无关。” “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瓦沙克道,“光耀晨星将从潘地曼尼南升起,照亮整个九重地狱,我正为此而来。” 他眼里的光彩又灼人又美丽,漆黑的地狱都因为这份光彩而明亮起来:“无论是深渊,还是魔族,这里的一切都会改变。” 大恶魔此刻的表情让他觉得无比的熟悉,却怎么也找不到源头。 于是他问道:“你不相信?” 阿斯莫杜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暴露更多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份迟疑,都会成为堕天使下一轮进攻的筹码。 但……他要如何拒绝那样一双眼睛? “不,我相信。”他阖上眼,“我相信。” 5. 这年头可不兴乱发誓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瓦沙克意料。 大恶魔的声音那么真诚,可说真话的人从不畏惧面对别人的眼睛。 “你相信,可你还是觉得:你是大恶魔。这几乎成了你一切的理由,你甘心做深渊的奴隶。” “但我从不相信命中注定,所以我在这里。” 堕天使重新走到了大恶魔身边,然后低下身,捡起了那柄被丢弃的匕首。 他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瓦沙克抬起头看向那视线的来处,微微一笑。 “‘深渊’的宠儿,你要站哪边?” 大恶魔像被烫伤般移开了视线。 瓦沙克撩起恶魔散落的一缕头发:意外的顺滑,不同于大部分魔族的粗糙毛躁。 他仔细打量那张脸,眼睛、鼻子、嘴巴……没有找到任何他熟悉的部位,但他确实感到熟悉,可能是拧着的眉毛或者是抿着的唇角——那就更奇怪了,如果他曾在一个魔族脸上看到过这种隐忍克制的表情,他应该记忆深刻。 “为什么不回答呢?”瓦沙克问道,“这个问题很难吗?你总是要选边站的,你放我走,不就是已经做了选择?” “我猜猜,现在‘深渊’是不是又在你耳边絮絮叨叨要你杀了我?” 他还是没得到回答。真奇妙——这个大恶魔似乎并不会撒谎,所以总是用沉默或顾左右而言他来应付不想回答的问题,而且非常熟练。 堕天使的眼中闪过一道莫测的光,他松开手里的发丝。 “我是说话算话的,你放开了我,那你想要我做的事,我当然也会试试,”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却要赶我走,这么快就改变主意,阿斯蒙蒂斯先生,大恶魔也太善变了点。” “阿斯蒙蒂斯”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侧过脸,鲜红的眼睛晦暗不明。 “……你无法得到报酬。” 瓦沙克挑挑眉头:“您怎么知道我要怎样的报酬?难道就不能……”他刻意暧昧道,“您对您的魅力这么没有自信吗?” “阿斯蒙蒂斯”先是闭上了眼,复又睁开。 鲜红的眼睛像伊甸园日光下的红宝石,宁静、通透——他的表情实在太不像一个大恶魔了。 “停下你这些无意义的试探吧,瓦沙克,如果你说之前的事……”他顿了顿,“我很抱歉。” 瓦沙克狡黠道:“可我要还是想要报复呢?” 看着大恶魔哑然的神色,瓦沙克笑了笑:“还是说你介意这个?所以你看,你对痛苦并没有那么无所谓。” 他说完,便抬手去推大恶魔,大恶魔迟疑了一瞬,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倒了下去。 瓦沙克坐在他身体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两眼,而后伸出一只手,先是挡住了那双属于魔族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不自觉加重了呼吸的鼻子和唇,那里被灼热的气息熏得艳丽。 ……不是这个。 他的手掌下移,又遮住了大恶魔的下半张脸,在那双眼睛露出来的一刻,瓦沙克有一阵恍惚,但当他仔细端详那双眼睛时,却又只觉得陌生。 他手中的匕首贴着大恶魔的侧脸:“你要再捆我一次吗?” 大恶魔先是转开了头,又重新转回来看他:“你不应该一次又一次挑衅你无法战胜的敌人。” “那你是我的敌人?” 又是沉默。 瓦沙克勾勾唇,刀尖下移,挑住了大恶魔的衣领。 衣料是普通的,裁剪却精细,领口很高,几乎遮蔽了大恶魔大部分脖颈——瓦沙克还没见过遮得这样严实的大恶魔。 一直以来,衣物都是对身份的象征,眼前人对自己的身份有着一定的骄傲,或者说自持是有身份的人;大恶魔也不会怕冷,他却里三层外三层从头裹到脚,说明他不喜欢裸露——他有着很强的羞耻心。 刀尖顺着衣襟向下,扣绳被一根一根地割断,露出其下白皙的皮肤。 瓦沙克轻轻抚摸那些地方的皮肤——不像一般大恶魔的粗糙,简直就像新生的一样。堕天使的眼神暗了暗:他与魔族接触不多,也知道这不正常。 他的手被抓住了。 “也许。” 阿斯莫杜的声音有些沙哑。 瓦沙克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他笑了一声:“现在才说这些,你不觉得有点晚吗?” 他的热气几乎就吐在了大恶魔的唇上,而大恶魔又一次躲开了。 深渊给了大恶魔强健的身体,却又给了他们脆弱的精神,让他们变成受本能驱使的野兽。 那么眼前这个大恶魔呢?瓦沙克感受着掌下紧绷的肌肉,那具身体里奔涌的力量他已经见识过了冰山一角。他的目光落在被丢在一边的匕首上,旁边还残留着猩红的血迹,他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些血变成了金色。 但只是一瞬间而已,当他凝神细看,便发现刚刚的画面不过是他的幻觉,那里只有大恶魔流出的血,有的边缘已经有些干涸,红色与黑褐色的斑斑点点在布料间交织——总不会有他兄弟的金血。 他在做一件危险的事,这或许就是他不安的源头,瓦沙克想,但他不能放任这个机会从他手中流走,这个大恶魔……下一次,恐怕就没有那么好对付了,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大恶魔步步退让。 “阿斯蒙蒂斯,”瓦沙克的声音愈发温和,“你要是想得到我,你就要做我的报酬,这是我们的规矩。” 他不是无缘无故来第五狱的,也不会是无缘无故遇到这个恶魔。在这场与命运的战争中,眼前这个神秘恶魔的来历并不重要,他的归属才是关键。 瓦沙克贴着恶魔的耳朵,亲吻一般地低语:“进我的国、我也进你的国;进我的生命,我也进你的生命。” “阿斯蒙蒂斯,和我立约,做我的同盟。” ——“阿斯莫杜,我与你立约。” ——“我将我的光与你分享,我的热与你分享,叫你做我至亲的兄弟,你也必做我兄弟的兄弟。我的兄弟必爱你如爱我,我的国必荣耀你也如荣耀我。” ——“你要牢记今日的盟约,直至星辰陨落、深渊闭阖。” ——“介胡尔,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与你立约。” ——“我会守护你的国,因为那也是我的国;我会守护你的兄弟,因为那也是我的兄弟。我爱你更甚于爱我,爱你的兄弟将会亦然。” ——“我若背弃今日的盟约,必遭火焰的报复十倍,我若背弃你的兄弟,更遭百倍。” 然而。星辰陨落,深渊闭阖,旧日的盟约早被撕毁,背盟者亦已受了火焰的报复。 阿斯莫杜从记忆的天空跌落,火焰之剑穿胸而过的痛楚又回到了这具身体里,拉斐尔茶色的眼眸从火的影子里浮现,一会儿是宁静的、一会儿是冰冷的,渐渐地,与眼前瓦沙克的眼睛重叠。 痛楚在火焰里转换成了荒诞的欲求,他说不出话,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我说过……”阿斯莫杜道,“我给不了你报酬。” 空气冷了下来,隔着那面满是乱石的墙,潮湿的风带进数声燕雀的清啼。 瓦沙克放开了阿斯莫杜。 “为什么?”他的声音满是困惑。 然而下一刻,不祥的触须重新从黑暗中现身,顶端直指瓦沙克,像一条条黑蛇。 阿斯莫杜伸出手,做了一个施法手势,一道虚幻的门扉出现在他们不远处,黑色的沼泽在门后若隐若现。 “离开吧。”阿斯莫杜疲惫道。 瓦沙克抿着唇,大恶魔却并不看他,只有一声又一声的鸟啼。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当他走向时空门,那些“黑蛇”也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瓦沙克。” 在他即将踏入时空之门的前一刻,他又一次听见了大恶魔声音,而后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瓦沙克抬起脚步,走进了时空门。 时空门重新合拢,外面的那只燕雀似乎没有得到回应,叫声逐渐急躁,阿斯莫杜微微睁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双掌微合,一阵慌乱的啼叫和扑翅声后,那些不该出现在地狱的声音,便都消失不见了。 阿斯莫杜重新展开手,一片黄褐色鸟羽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他看着它,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撒谎者,”细细密密的声音徘徊在耳边,“懦夫。” 一条触须状似无意地缠绕上了阿斯莫杜的脖子,下一刻,又突然地被斩成了数截。 “大人?” 利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推开门——而且门居然真的开了。 空气里残余的血腥气让他的眼中的红光愈发明显,多么香甜的血,他想着,走了进去。 他已经看见大恶魔了,他坐在凌乱的床铺间,头颅低垂,散乱的衣襟与发丝间,露出的脖颈让魔鬼想到了之前宴席上一幕幕。 强大到随心所欲,这么个人的脖子,看上去却也不比死人坚硬。 他着了魔似的,一步一步走到了床边,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大恶魔投来的目光。 也许注意到了,但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都是什么? 他茫然地停住了,他看见了大恶魔伸过来的手,他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落在他的额头。 利特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利特城外。 一只小雀落在枯 死的枝头,灰色的头羽与浅褐色的前胸,这是一只地上常见的燕雀,却不该出现在第五狱。 “菲尼克斯。” 橙发的堕天使已去掉了魔女的伪装,他用斗篷遮住了自己那头显眼的长发,缓步走到了枯枝之下。 枝上的燕雀叽叽喳喳地叫起来,一边叫着一边还扑腾起翅膀,怒火腾腾,甚至让人觉得如果不是体型差距太大,他已经给堕天使那张漂亮脸蛋来上几爪子了。 “如今哪里有不危险的事?”瓦沙克道,“如果没有匹配的行为,好的命运也不会从天而降。” 燕雀喳喳。 “随便你去告状,路西法的小喇叭。”瓦沙克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况这一趟我也收获不小。” 说到正事,他收敛了神色。 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走了几步,似在思索。 “阿斯蒙蒂斯……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燕雀啾啾。 “和我的猜测差不多,‘阿斯蒙蒂斯’……太晦涩了,他是个语言的高手……他一定是我们知道的谁。” 海中又浮现那双无奈又纵容的红眼睛——他一定见过这个……但是到底在哪儿? 瓦沙克有些走神,随即便被一颗小石头砸中了脑袋,他抬起头,罪魁祸首歪着小脑袋无辜地“叽”了一声。 “我只是在思考……你的耐心真的太差了。”瓦沙克揉着被砸的地方抱怨了一句。 燕雀撇开头梳理起自己的翅膀。 瓦沙克叹了口气,又道:“‘深渊’恐怕已经盯上了我……你这会儿不必过来找我了,直接回去,向路西法汇报这边的情况。然后找弗内乌斯,一起找一找‘阿斯蒙蒂斯’这个名字的原型,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我‘预知’试图告诉我的答案。” 燕雀又是一通叽叽喳喳。 “我不能回去。”瓦沙克道,“时间不等人,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事情紧要,必要弄个明白。” 燕雀飞到了他的肩上,“啾啾”叫着蹭他的脸。 “我知道、我知道,快去吧。记得两件事,第一就是‘阿斯蒙蒂斯’,第二……”瓦沙克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如果我有什么意外,来接替我使命的,位阶必须在我之上。” 瓦沙克堕落之前是智天使,位阶要在他之上的话便只能是…… 燕雀僵住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瓦沙克侧脸,轻轻用嘴唇蹭了蹭那炸开的羽毛:“没关系,菲尼克斯。命运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河,你我都该早有心理准备。” 利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大恶魔床上。 想起昏迷前的场景,他一瞬间炸了毛,弹了起来。 脑袋和身体还连在一起,腿没少,手也在。 刚松了一口气,才又想起,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大恶魔坐在房间另一边的躺椅上,拿着一支羽毛笔正在书写着什么——等等,这个小破房间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个?利特的目光怀疑地落在大恶魔身下的躺椅上,怀疑这又是大恶魔用戏法变出来的。 说实话,当了这么多年奴隶,他就没有见过大恶魔这样的魔族,吃要讲究,穿要讲究,住也要讲究,之前他和大恶魔上床的时候,大恶魔做的第一件事居然都是先变出一条床单。 等等,利特脑子卡了一下,他、他……他?啊? 他和大恶魔? 他之前都在干什么?这么色胆包天的吗? 魔鬼的蹄子一下子就软了,又不敢往床上倒,只能“嘭”地一声摔地上。 这乱七八糟的动静终于让阿斯莫杜抬起头看过来。 利特缩了一下脖子,色厉内荏:“你、你之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他说完就后悔了,四肢并用地爬过去痛哭流涕:“大人,我、我就是吓着了,您知道的,我就是这么个东西……” 阿斯莫杜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要走了。” 没有任何解释,还不负责。 魔鬼抹眼泪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脖子就像被突然塞进了冰凌,当它转动的时候仿佛还会发出那种冰块断裂时的咔咔响声。 他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眼神清澈,声音虚弱:“您不能……” “我会在沼泽里矗立起我的法师塔,”阿斯莫杜说道,“拿着它去找西边塔楼里的法师,他会支持你安定利特。” 说完,他便从躺椅上消失了。 利特呆了一下,扒拉着趴在躺椅的扶手上,往椅子上一看。 正是之前大恶魔在写的那本笔记。 魔鬼犹豫了一下,抓住那本书,翻开,下一刻,又把它猛地合上。 啊,他不认字。 6. 魔镜魔镜告诉我 玻璃声如尖锐的利刃,伴随着阵阵狂笑,近乎把魔鬼的耳膜扎个鲜血淋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居然是这样……啊,这法术还可以这样……” 利特觉得自己的蹄子毛都炸完了。 他万万没想到,“高塔的法师”——居然是一面镜子! 不,说是一面镜子也不准确,任何踏入这里的人,都会发现,自己的上下左右全是镜子,往更深处看,更只能看见自己层层叠叠的影子。 不知何处的光下,利特看着一个个看着自己的“自己”,在狂笑声中摇晃,那本来自大恶魔的笔记就在“他们”的头顶飞舞,时不时翻过一页,就像有一个疯子拿着它在半空中狂舞。 对于按照大恶魔的吩咐来这高塔里,利特是犹豫过的,但这一日下来那些愈发不怀好意的眼睛让他下定了决心——他没有当过什么领主,却也当过领主的奴隶,一个外来魔族想要随随便便坐稳城主之位,除非他有像大恶魔那样的绝对的力量可以压制其他人,否则更大的可能是在把原本的领主变成午餐后,他自己也变成其他人的晚餐。 ——大恶魔随随便便地就让他成为城主,总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他随随便便地变成某个高塔魔法师的实验品或者小点心吧? 令他没想到的是,当他提到这个高塔法师,那些鬼祟的目光便都收了回去——这个法师确实是可以让他平安成为城主的,这才让他下定了决心。 “好孩子。” 一阵风把利特唤回了现实,他下意识地转头,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面前正有一张扯出来的脸。 “干嘛?看这儿,小子,看这儿。” 又是一阵风,强硬地把利特的脸转了回去,他便看见自己面前的镜子里,有一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正对他做着夸张的鬼脸。 利特蹄子一软,摔了。 然而,那张脸又出现在了他的身体下方,耸动着鼻子,嘴里发出以为不明的咕哝声。 接下来就是一阵混乱的风,时而抬起他的胳膊,时而捏住他的脸,甚至提着他的蹄子把他整只魔鬼拎到了半空。 “没那股子扁毛味儿啊……”又是镜子的咕哝声,“好吧,好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利特了。” 利特被摔了个四仰八叉,又不敢发火,强行扯出个笑脸:“谢谢您镜……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镜子就镜子,吞回去干嘛?我要是生气还会因为你吞回去就不生气了?” 镜子里那张脸的眉毛仿佛都要从里面耸出来——也许不是仿佛,利特有感觉到一阵风轻轻扫过他的脸,他只能狼狈地赔笑。 “我没有名字,”似乎是觉得他的反应没意思,那声音也意兴阑珊起来,“那位大人原本要给我一个名字,我拒绝了,名字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特别是这名字还是别人给你的时候……就像狗绳子,这么随手一拉,再凶的狗都得乖乖跟着主人走。事实证明,这是个相当明智的决定,你看,他拍拍屁股把我丢这儿这么多年,然后又拍拍屁股地死了,如果他给了我名字,那他就是我的主人,我的主人死了,啊……我这样多愁善感的镜子会多伤心啊……”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最后才道:“所以我不要名字,他们都称呼我为魔镜,但这不是名字,你要记住,小子,你也可以称呼我为魔镜,但这不是我的名字。” 利特都快听睡着了,闻言连忙点头哈腰:“是,是,魔镜法师大人,您正确无比,我一定牢记您的吩咐。” 他的回应就像提前背好的台词,甚至令人怀疑他根本没有仔细去听。 但他的称呼——却是对的。 魔镜又一次抬起眉毛,他这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种令魔鬼毛骨悚然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利特背后的镜子突然旋转起来,随后一道门出现在他身后:“走吧,小子,记得来交作业,”魔镜道,“我喜欢你,你很聪明。” 他又一次咕哝,但这一次,已经走到门外的魔鬼听清楚了:“而聪明的魔族总是不幸。” 高塔的门关上了。 高塔之中,一双靴子踩在了镜子的地面上。 “今天的客人真是多。” 魔镜咕哝道,下一刻,更明亮的光在这满是镜子的空间里亮起,甚至亮得有些刺目:“我真不习惯看见不是布灵布灵发光的你,瓦沙克。” 堕天使行走在镜子与光辉里,如同一道影子:“那你可要趁早习惯。” “你们就这么有自信能把地狱打下来?‘深渊’可不会坐以待毙。” “深渊而已。”瓦沙克道,“它没有意识,没有形体,它只能通过侵蚀魔族来达成目的,但也不是所有魔族都是傻子。” “诶,你说得对,我想起来我为什么一直最喜欢你了,‘给命运一个棒槌的预言师’。” 魔镜库呲库呲笑了起来,面对瓦沙克,他倒没有再用之前吓唬魔鬼的那一套。 “黑暗深渊就是块破抹布,神不想要了就随地大小丢,谁要是想要为自己的堕落找借口,就拿它来擦屁股。不过……”一面体型较小的镜子突然贴近了瓦沙克,那里面正是魔镜的脸,“深渊藏在每一个思想的深处,所有下坠的尽头都是深渊,瓦沙克,你们又是如何落下来的呢?” 瓦沙克并未有所动容,魔镜围着他旋转:“你们如今的作为,倒让我想起了当年,当年要是你们不退兵,这片沼泽上的十字旗恐怕能一直插到如今。” “我们不会让我们的兄弟流无意义的血。”瓦沙克平静道,“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了。” “噢……说得真好听。” 镜子里出现了一只手,搭在那张脸上——大概是额头的位置,下一刻,整面镜子又几乎是贴到了瓦沙克的脸上:“那我要问了,如今流的就不是无意义的血了,他流的……就不是无意义的血了?” 镜面上,有镜子的脸,也有瓦沙克的脸,重叠扭曲,瓦沙克看了一会儿:“看来你怨气真的很大。” “你当年不愿意和我们回天国,如今却又埋怨我们把你丢下,所以……你当时只是在胁迫我们,想要我们继续留在这儿?” “有点幼稚。”魔镜重新和瓦沙克拉开距离,声音也平静了下来,“年轻人嘛,总是傻呵呵,心存幻想,也比不上你们这些老怪物的冷酷无情。” 他又来回飞了一段,像是甩脱了什么,再次开口又是混不吝的语调:“行啦,久别重逢的闲话家常到此为止,你来这里是有什么目的,直说吧。” 瓦沙克也不多作纠缠:“我要一个大恶魔的行踪。” 魔镜反问:“阿斯蒙蒂斯?” “你认识?”瓦沙克问答,“你知道他是谁?” “能不认识?”魔镜又开始咕哝,“现在的年轻魔啊真是没礼貌,来就干掉了我的城主……那可是个好孩子,又大方,又温和……” 瓦沙克唇边露出一丝嘲讽,之前那个利特城主自身实力不强,靠着魔镜上位,他对魔镜自然毕恭毕敬,对手下领主也相当放纵,在他手中,原本就势颓的利特,也更加破败凋敝。瓦沙克在第五狱各城中,进出利特是最容易的——这里甚至没有什么正经的城防。 “节约时间,魔镜。” “我没有帮你的理由,瓦沙克。” “但你与我的兄弟有契约。” 利特城曾经是战场的前沿和要塞,魔镜本来是当年为了监视深渊的动静设立的,这么多年下来,第五狱里很少有什么能躲过他的眼睛。 “可他已经死了,”魔镜道,“那个继承了他一切……的新生者叫什么来着?尚达奉?你看,你们亲爱的父甚至剥夺了他的身份,托祂洪福,他无法再从光之海中复生,这样,他还算你们的兄弟吗?” “看来契约没有失效,”瓦沙克道,“那么让我们看看,契约还承认不承认我是可以与他分享一切的兄弟。” 他说着,抬起手,大部分的镜子都暗了下去,只有他们面前的那一面开始亮起更加绚烂多彩的光辉。 魔镜不满地咕哝,但并没有阻止瓦沙克,等到瓦沙克念出“阿斯蒙蒂斯”这个名字,镜中的画面飞速变动,最后凝固,变成了那片通往第六狱的悬崖。 黑沉沉的天空投下红色的虹彩,湿润的沼泽,怪异的植物丛生,大恶魔从巨口般的深渊中漂浮而出,像一朵乌云,落在了地上。 “看来契约是承认的。”瓦沙克道。 “好吧,”魔镜叹气,“他可真爱。” 瓦沙克目光紧紧跟随着镜子中的大恶魔,看着他带着魔鬼进了城,在城主堡垒的房间里…… 魔镜“啧啧”:“真刺激,疑?不是吧,不行啊兄弟……” 画面里,魔鬼与大恶魔不知道说了什么,魔鬼突然飞起来——被飞起来,然后丢了出去。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嘴的肉都吐出来的大恶魔,这地狱真是越来越怪了,你说呢?” 瓦沙克懒得理会没个正形的魔镜,他把画面倒了回去,又拉近了些,似乎是想要看清楚魔鬼的嘴型。 但就在这时,魔镜尖叫起来:“停下!” 画面中的大恶魔诡异地抬起了头,直直看了过来,下一刻,镜子猛地炸开,巨大的力量下,碎片飞溅,瓦沙克连退数步,六只黑色的羽翼包裹住了他的身体,但还是有数滴金色的血滴落在了镜面上。 等一切平息,之前魔镜栖身的小镜子才重新从角落里冒出来,它的正面已经碎了,一块碎片正插在上面。 “一、二、三……啊!”他长叹一声,随后暴跳如雷,“你知道这一屋子镜子我攒了多久吗?啊?你赔!你必须赔!” “我会赔你。” 瓦沙克收起翅膀,擦了下自己的脸,那里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点未干的血迹:“之后再给你一座新塔如何?” < p>魔镜警觉:“你要什么?” “当年的同盟名单。” 魔镜阴阳怪气:“哟,现在想起来还是同盟了?” “最先背盟的不是我们。”瓦沙克道,“不要像只沼泽蛙那样喋喋不休个没完,这个交易你不吃亏。” “鱼越贵,风浪越大,说不定你们的箭还没落在第五狱的地上,我就得先碎一波。” “你是他的遗物。”瓦沙克道,“你知道我们的,我们很乐意一人分一块他留下的镜子……要是够碎,说不定我们还能给米迦勒拉斐尔他们寄两片回去。” 魔镜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很是生气地“跳”了两下,眉毛仿佛都要飞出来。 “我这里就算有也只有当年东部战线的名单,”他说道,“里面未必有你想要的。” “拿出你有的所有。”瓦沙克并不上他的当。 魔镜又咕哝了几声,才道:“你要说话算话,一座塔。” “我们立契约。”瓦沙克也很干脆。 等他们立下契约,一面只有巴掌大的镜子从角落里飞了出来,却又在半途停住。 “只要魔族?”魔镜又问道。 瓦沙克迟疑了一瞬,他似乎只需要魔族的,但正想着,却又突然改了主意:“不,要全部。” 等瓦沙克离开,镜塔内恢复了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其中一块镜子重新亮起,上面飞快地闪过许多字符,最后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瓦沙克不知道,不久之前,这个名字还是黯淡的,也意味着这份契约失去了效用。 然而,就在利特城易主之后不久,这个名字重新亮了起来。 魔镜笑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垂死的乌鸦要突出最后丧音。 “看来那位对我们这些祂不喜欢的玩意儿还是一如既往的残酷,连个好死也不给你……”他咕哝着,“但你……看来你……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啊,不会吧,死恋爱脑……” “哦,你连看都不爱多看一眼魔镜……好吧,魔镜也不想看见你,被传染了恋爱脑可没有好下场……哈,我想到了,那不还有一个……你不爱见魔镜你就不能怪魔镜给你添堵嗯哼哼……坏镜子干那坏事嗯哼哼……” 魔镜哼起歌来,干坏事总是让魔快乐,哪怕是魔镜也一样。 而当他准备用“桀桀桀”的笑声结束这一天的时候,他的镜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几乎占据了整个镜面。 魔镜的脸又一次出现在了镜面上,却再不见之前的得意扬扬,而满是慌乱。 他的五官被漩涡的力量扯的歪七八扭,很快,一片眉毛便率先飞进了漩涡之中,之后是一只眼睛,他的一只手出现在了镜面上,死死按住他歪了的鼻子,结果被一道扯进了漩涡之中……最后,连大叫着的嘴也沉没了。 当他的五官终于重新得以拼接起来,他已经不在他塔的任何一面镜子里了,这是一面新的镜子,而镜子外…… 如果他还有那个功能的话——魔镜觉得自己的冷汗一定已经爬了满背。 “刚才是你?”大恶魔坐在一张崭新的躺椅上,一只手撑着脸,半眯着眼,看上去颇为悠闲。 “这你得问问你心爱的兄弟。”魔镜谨慎道,“你知道的,契约。” “瓦沙克?” 魔镜做了个鬼脸:“明知故问。你们这又是在玩儿什么情趣?虽然我很高兴还能看见喘气的你,不过大恶魔……”他“噗嗤噗嗤”笑起来,“那位可真有创意。” 他没有从那张陌生的脸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情绪——也许只是藏得好?魔镜恶劣地想着,他要是真不在乎这个,瓦沙克这会儿就不可能在外面和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阿斯莫杜敲了敲扶手:“他还做了什么?” “要把我切块分给路西法米迦勒算吗?”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威胁你,”阿斯莫杜道,“你做了什么?还是他要什么?” 魔镜咕哝了一声“死恋爱脑”。 “这是情报,情报是有价值的。”他说道,“你还碎了我那么多的镜子,我都没找你赔。” “我不信瓦沙克没有给你赔偿,”阿斯莫杜道,“我也给了你报酬。” 他是指那份笔记,对法师而言,知识就是财富和力量。 “那是我帮你看着利特的价钱。”魔镜狡黠道,“说实话,物种变了你的品位是不是也变差了?这么个嫩仔,啧啧,还不如当年的斯伯纳克,你知道瓦沙克的脸色……好吧,我不说了呃呃呃呃……” “那你就好好看着利特吧,”阿斯莫杜平静道,“记得教他认字。” 说完,便关闭了漩涡。 等房间里一切其他的动静消失,阿斯莫杜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丝绒的窗帘自行拉开,露出那之后的露台。 他站在露台上,看向远方升起浑浊雾气的深渊,良久,叹了口气。 7. 某些人啊 “愿赌服输。” 那时的伊甸园里,群星尚未坠落,河水清冽,风中弥漫着青草香。 那时的瓦沙克,身体温暖又柔软,吐气的唇和他的头发一样艳丽。 他坐在阿斯莫杜身上,嘴里说着“愿赌服输”,眼角眉梢却都是不服气。 阿斯莫杜忍不住笑了笑,仰起头和他接吻,预言师的舌头灵巧又霸道,临走还气哼哼地咬了一口:“我早晚要赢你一次。” 预言师们都爱玩一种叫“覆射”的游戏:把东西藏起来,再打赌看谁能猜中。 瓦沙克是这项游戏的好手。 阿斯莫杜和他们玩了一次,他不会占卜,藏东西的花样却多,瓦沙克在他手上栽了跟头,便与他杠上了,非要与他打赌,赌约从一杯酒一路加码。 伯拉河溅起暧昧的水声。 那双眼睛如果哭起来,大概会像挂着露水的青草。 可它们那么明亮,伊甸园的日光也那么明亮,于是世界、命运,还有他的生命便都是明亮的了。 所以最后,阿斯莫杜也只是轻轻咬了他的唇角一口,便算是报复刚才自己被咬的那一下。 他抵着他的额头,他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像他们紧密纠缠的命运和呼吸。 “先让我收取我的奖励,瓦沙。” 瓦沙克的精神那是一片氤氲的雾海,光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投来,碎裂的命运在光与影中转瞬即逝,从伊甸园到整个世界。 然而,一切美好都在下一刻破碎,污浊的泥浆铺天盖地,瓦沙克的影子被淹没,但还是有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阿斯莫杜。 “恶心。” 那个声音说。 “砰——” 整座法师塔都震了一震。 失控的力量裹挟着碎裂的水晶,划过阿斯莫杜眼角,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滑落,细细密密羊毛一样的鳞片从血肉中翻起,伤口很快愈合,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平息了身体里翻涌的血气,阿斯莫杜抬手,房间里破碎的一切开始恢复,狰狞的尖角和尾巴被掩盖,鳞片、爪子也渐渐褪去。 蜡烛重新跳跃起火焰,影子在门边的水银镜上晃晃悠悠,阿斯莫杜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面目全非,但好歹有了个人样。 他走出实验室,狭窄的廊窗外,昏沉的天空翻卷着不祥的气旋。 不知何时,猩红的光芒从地上升起,整个第五狱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阿斯莫杜神色凝重地望着天空中那颗缓缓成型的五芒星,第四狱与第五狱的通道正在封闭,堕天使军团将无法直接从第四狱进入第五狱。 会是谁…… 一道紫色的身影在阿斯莫杜脑海中一闪而逝。 思索片刻,阿斯莫杜取出一枚水晶球。 水晶球里亮起细微的光,光晕流淌,最后显出一道橙色的身影。 是瓦沙克。 堕天使似乎是正在被追杀,看上去颇有些狼狈,六只黑色的羽翼在狂风中张开,在昏暗的沼泽地上留下一道一闪而逝的影子。 在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魔族,狰狞的肉翼拍打,手中的兵器露着寒芒。 阿斯莫杜打量了一番那几个魔族,叹了口气,握着水晶球吟唱了起来,声音化作一段段线条,飞入了水晶球中。 另一边的空中,瓦沙克怀中突然飞出一道黑光,直直挡在追杀者们身前。 几个魔族躲闪不及,直直撞了上去,随即猛地炸开。 瓦沙克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回过头,便看见漫天血雾里,数道仓皇的身影往反方向逃去。 水晶球里的画面最后落在堕天使锋利的眼角,那双青蓝色的眼眸似有所觉地看过来。 阿斯莫杜收起水晶球,缓步下楼,一直走到最底层。 “大人?” 门的不远处有好几个魔族,原本正在说话,看见阿斯莫杜,纷纷围了上来,被刚才天空的变故吓得不轻,像一群慌张的小兽。 他们都是利特送来的。奴隶出身,面容姣好,实力却低微,被利特当作“礼物”送来。 利特城原本的城主并不残暴,在城里的魔族说来,甚至是宽和。也正是因为他的宽和,这些最底层的奴隶才会被随意地使用和残杀。 但地狱处处如此,无论是把他们送回利特,还是送到其他地方,这些没有利爪的小兽都难逃注定的结局,阿斯莫杜便把他们都留在了塔里,但这似乎给了利特错觉,接连又送了不少人过来,一来二去,阿斯莫杜的塔里便彻底热闹了。 幸而他们中间聪明人不少,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们相互照顾,阿斯莫杜也不需要多费什么心思。 他温声安抚了几句,大部分魔族便都恢复了精神,有几个特别胆小的,抱着他的手臂,眼睛泪汪汪的。 “您可以陪我们一会儿吗?” 说话的是一个魅魔,紫色的短发和皮肤,窄小的翅膀和尖细的尾巴,眼睛是紫红色的,像两枚上好的宝石。 “我们知道您很忙,可只要小会儿就好。”他的声音轻轻的,尾音里藏着小钩子,“只要能看见您,大家就都会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其他的魔族也纷纷附和,还有个只有半人高的矮妖好不容易挤进来,结果险些摔倒,慌乱间甚至差点绊倒旁边好几个魔族,最后,他一把抱住了阿斯莫杜的腿,才免于一场惨事。 ——笨拙却可爱。 阿斯莫杜知道他们这番作态未必全是害怕,但以他们的处境,也实在没必要太过苛责。 大门就是在这时候打开的。 沼泽特有的湿气涌入室内,还有一只气势汹汹的堕天使。 瓦沙克目光在室内扫了一转,眯了眯眼,目光最后停在阿斯莫杜身上。 “你来了。” 阿斯莫杜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摆摆手,示意被瓦沙克吓住的魔族都先退下。 瓦沙克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握紧的手举到他眼前,松开,手中握着东西便纷纷落到了地毯上。 “你监视我。” 那是一枚猩红的鳞片,一看便知来自大恶魔,已经碎了,上面还残留着刻纹。 瓦沙克自认还算谨慎,上次离开后也检查了身上,却没能发现大恶魔留下的手脚。 阿斯莫杜微微侧过头,向一旁走了两步:“刚才是狄斯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们身上属于狄斯的标记了。” “那个标记不属于狄斯。”瓦沙克打断道,“你不是知道吗?” 阿斯莫杜沉默了两息,才又道:“为什么还要滞留第五狱?” “受伤而已。”瓦沙克顿了顿,“战争总是少不了牺牲。” 阿斯莫杜搭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为了你的预言?” 瓦沙克收了脸上的神色,面无表情地看着大恶魔。 瓦沙克从来不是避居高塔的预言师,如果“命运”并不让他满意,他就会想方设法地去做点什么——少不了冲动、冒险、剑走偏锋。 但眼下不是过去的那些小打小闹,第五狱被封闭少不了深渊的手笔,他总不能再放任他这样满第五狱地乱跑。 大恶魔回过身,猩红的眼眸色泽温润,看人时总带了几分情意绵绵。 “你位阶虽高,却很少上战场。路西法如果需要探子探查第五狱,堕天使中有更合适的人选。”阿斯莫杜道,“但地狱统一不是小事,你在命运的节点看见了什么值得你冒险留下的东西……我只能想到这个。”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我们的事。”瓦沙克逼近几步,“你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阿斯莫杜比他高上不少,两人离得近了,只能垂眸看他,多情的眼眸显得格外温柔:“……我担心你。” 瓦沙克有一瞬恍惚,又很快清醒过来,他能察觉到大恶魔态度的变化:“我如果再次向你发起盟约,你会答应吗?” “或者,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他问道,“比如你为什么拒绝我,又为什么帮我?” 他神情那么认真,姿态真诚又坦荡,眼前的昏暗仿佛也明媚起来。 熟悉的刺痛与酸涩从心口蔓延至脊柱,阿斯莫杜闭了闭眼,并不接话,而是道:“眼下不知道狄斯还有什么图谋,你身上带伤,不妨先留在我这里。” 瓦沙克脸沉了下来:“我与你是什么关系,要留在你这里。” 阿斯莫杜没有说话。 瓦沙克冷哼一声,转身就朝门走去,然而他没走两步,刚才轻易为他打开的门扉,轰然合上了。 瓦沙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回头。 “你什么意思?” “……狄斯不会轻易放弃。”阿斯莫杜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温和。 瓦沙克反问道:“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紧紧盯着站在不 远处的恶魔。 阿斯莫杜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不应该轻易闯入一个底细不明的法师的法师塔,瓦沙克。” 瓦沙克抿唇,声音更冷了:“还有一个教训你没说——我更不应该相信一个魔族。” 阿斯莫杜手紧了紧,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踏上了阶梯。 “塔里有很多空房间都可以休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上了楼梯。 一个人可以隐藏他的名字、他的面容、他的本性……却一定无法隐藏他习惯的生活。 瓦沙克走在楼梯上,楼梯的高度、宽度,转角的角度都十分自然。 塔内没有什么装饰,最简单的纹章和象征都没有,瓦沙克不知道这是因为阿斯蒙蒂斯不喜欢,还是刻意略去——那些是最容易让人判断他身份的东西。 他又抚摸墙砖,是第五狱很寻常的矿石,只是切割和打磨的技艺不是寻常魔族所拥有的。 走廊不算宽,但他展开六翼也不会觉得拥挤。 阿斯蒙蒂斯给了他很高的权限,塔内几乎没有房间是打不开的,他随意打开一个空房间,进去转了一圈,又走到窗边,推开玻璃,走到了露台上。 魔族建筑里很少有这么大的窗户,他们也不会修这么大的露台。 敌人可以通过巨大的窗户轻易看见室内的场景。露台更是华而不实,不仅给从外墙侵入的敌人提供了落脚点,时间久了或是工匠技艺不精,还很容易垮塌。 ……这世上只有一个种族钟爱这样的露台。 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遥远,他抬起头,天空中猩红的逆五芒星如同一道来自过去的鬼影,将整个第五狱笼罩。 “命运,”他喃喃,“还是……” 他咬紧了唇,像是害怕惊扰到什么一般。 他是怎么产生这样可怕的猜想的呢? 他没有在魔镜给他的名单上找到与“阿斯蒙蒂斯”有关的魔族,便又去了西线的摩洛,但依旧没能有什么结果。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相信自己的判断,“阿斯蒙蒂斯”一定是他熟悉的某个人,而能同时和他与阿斯莫杜产生联系,甚至对整个天国都十分了解的魔族,除了当年那些还能有谁? 但……如果不是魔族呢? 是啊,他都快忘了,深渊一直渴望,一直觊觎着的,不就有那么一个—— 瓦沙克握紧了围栏,像是想要逃避什么一般垂下头,目光在四处游走。 当他看向下方,入眼却不是黑暗糜烂的沼泽,地狱少见的、整齐的、生机勃勃的植物生长着,数道金属长杆矗立,顶部还亮着光。 第五狱的空气总是很潮湿,还带着植物根系腐烂的气味,以及细微的、果实的馨香。 田地并不广阔,毕竟这座塔建立也没多少时间。 瓦沙克还看到了好几个魔族,其中就有之前围在大恶魔身边的那些,他们也看见了他,凑在一起,对他指指点点。 每一个的相貌姣好,活力四射——没一个种族重样的。 看着他们,想起刚才进来时看见的那一幕,心中所有的复杂情绪都一扫而空,被怒火所替代。 “德行。” 瓦沙克冷嗤,转身出了房间,他一开始还只是往上走,越走,脚步越是急迫,到最后,他干脆展开翅膀,从回形楼梯的中央直接飞到了最上方。 然而,当他真的看见那扇紧闭的门,他的脚步又停住了。 他应该……说什么? 他又能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可那扇门一直紧闭着。 作为这座塔的主人,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在门口吗?聪明如他,难道不知道……他有话对他说吗? 瓦沙克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火焰都熄灭了,只剩下一身湿答答的狼狈。 他茫然地回身,像是想要从楼梯重新走下去,却正撞上一个上来的魔族,正是刚才看见的魔族中的一个。 这是一个魅魔,瓦沙克之前便注意到了他。 把一只魅魔放进一群奴隶里,魅魔总是很容易成为奴隶中的首领,就像眼前这个魅魔,他已经很明显地在几个魔族里建立了自己的话语权。 魅魔手机还端着一盘水果,看见瓦沙克,抿着唇对他露出一个青涩的笑:“这是刚刚摘下来的,我特地给大人送来。”他举起手里的果盘,“您……要尝一个吗?” 8. 猜猜本章有几个前男友 瓦沙克的目光落在魅魔手中的盘子上。 里面是一些圆溜溜的果实,深褐色的外皮凹凸不平。 他拿起一个,剥开外皮,露出其下黄澄澄的果肉,闻起来有些腥,还有些苦。 一口咬下去,果肉汁水还算饱满,只是又苦又涩,还带着些微的毒素,顺着舌头滑入食道,带起一阵麻痹的刺痛。 “这是大人给我们的种子,教我们……”魅魔的目光在瓦沙克皱起眉间扫过,“您不习惯这个味道吗?抱歉,我以为……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说着,垂下眼,颇为可怜道:“是我不好,只是您吃不惯的话就给我可以吗?如果丢掉就太可惜了……” 他重新抬起眼睛,紫红色的眼睛仿佛含着泪,可怜又魅惑。 瓦沙克的反应却和他的预想不太:“你知道这种果子怎么来的吗?” 魅魔一愣。 “它们最初的种子,是我和我的兄弟从培养皿里取出种下去的。”瓦沙克倚着墙道,“你说我们吃不惯,你们其实也不喜欢,嫌弃它味道太淡,不如血肉鲜美……哪怕它是选育出来的最适宜第五狱环境的作物之一。” “你好像对我有很大的意见,因为我是魔族?刚才我见您和大人……我还以为您和其他堕天使不一样……”魅魔轻轻咬住下唇,泫然欲泣。 瓦沙克冷嘲:“其他堕天使?你见过我的其他兄弟?” “我只是听说……” “你们魅魔的手段,我很多年前就领教过了。” 魅魔话未说完,便被瓦沙克打断:“就连刚才那番话,也和当年一模一样。” “那也是一只魅魔,最后你猜怎么样?” 瓦沙克的位置更高些,他向下走,魅魔想要后退,却踩空了,踉跄间,盘子倾翻,果实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我兄弟送他的弯刀,刺进了我兄弟的腹腔。” 瓦沙克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低头在他耳边说道,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冰冷。 随后,堕天使回身,与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的大恶魔对上了视线。 “您听过这个故事吗?‘阿斯蒙蒂斯’先生。” 瓦沙克眯着眼,却藏不住那双青蓝眼眸中的神光。 阿斯莫杜却并不回答,缓步走了下来,递给他一张类似邀请函的卡片,卡片中还夹杂着一张纸条。 瓦沙克疑惑地接过,先看纸条。 那上面只有一个名字,“菲尼克斯”。 瓦沙克脸色大变。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抬起头来。 大恶魔的个子很高,如今还站在比他高的台阶上,瓦沙克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阿斯莫杜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他的动作弯下腰来。 瓦沙克的眼里闪动着莫测的光彩,他们离得那么近,阿斯莫杜甚至能从那双青蓝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下一刻,阿斯莫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一触即离的吻。 “我与菲尼克斯有约定,他之前答应我收好分身就回去,他如果再下来,一定会给我留信。” 他说完,便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阿斯莫杜——他知道,他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阿斯莫杜喉结微微滚动,“我会去狄斯。” 瓦沙克松开他:“那我们狄斯城外见。” 他说着,便匆匆地往楼下走,正经过魅魔的身边,瓦沙克脚步一顿,而后径直下了楼。 阿斯莫杜一直看着瓦沙克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上,才转过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魅魔。 他抬起手,掉落的果实和摔碎的果盘都飞了起来,果盘恢复如新,果实们也都垒在盘中,落回到魅魔手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除了少了一个外。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阿斯莫杜走到魅魔身前,伸出手,拇指擦过魅魔的下唇,抹掉了那里被咬出的血迹。 魅魔慌张地收回牙齿,抬起的眼里还有没完全收敛的红光,却让他的面容更加妖冶:“大人……” “不必害怕,他针对的是我。” 但害怕往往并非是因为外界的恶意,而是自身缺乏抵御的力量。 “这段时间不要随意外出,除了我的实验室,其他地方随你们使用,还有那些笔记……有不懂的就呼唤魔镜。”他顿了顿,“但不要听他那些胡说八道。” “……发生什么了吗?”魅魔又连忙道,“如果不是我该知道的,我……” “没关系,”阿斯莫杜道,“战争要来了。” 利特,镜塔。 看着离开的队伍,利特忐忑道:“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和……说一声?” “胆小鬼,我上次让你送的‘礼物’都送了吗?” “送、送了。”利特想起当时大恶魔的脸色,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就没问题了。”魔镜道,“我还不知道他,他以前就喜欢这款,要不是有那群鸟翅膀,他当年早把地上地下按图鉴睡完了。” “可是……” “哎呀别可是可是的了,怎么比我个老人家还婆婆妈妈?你要真害怕……这样,我再免费给你出个主意,他那儿是不是还没有蛇魔,诶,刚好,狄斯不是送来一个?那张脸我看了,肯定是他的菜,送去送去,快送去。” 然而…… 一道熟悉声音从房间的角落响起:“要送什么?” 利特僵硬地转头,他没有看向声音来的方向,而是他旁边的镜子,镜面上除了镜子凝固的五官之外,还倒映出大恶魔的身影。 “你们做了什么?” 镜子里,大恶魔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几乎把又可怜又弱小又无助的魔鬼笼罩了个彻底。 就在魔鬼眼珠子乱转的时候,大恶魔率先生出了手,一把抓住了一旁的魔镜,镜子里那张脸上,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和半个鼻子,这会儿一动不动,只能一只眼珠子乱转。 魔鬼立刻意识到——这个没义气的居然想要先跑! 阿斯莫杜伸出指尖,在镜面上一弹,在魔镜的惨叫声中,已经跑掉的眼睛、鼻子和嘴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啪”地扯了回来,堆在一起。 “说吧。” 魔鬼一下子便趴地上了:“我我我我……我交代,我都交代!是他!”他指着冲他龇牙咧嘴的魔镜,“都是他说你……我才送的!” 魔镜冲他翻了个白眼。 阿斯莫杜对魔鬼的话不置可否,指尖点了点镜面:“你说。” 魔镜吊着嗓子:“是是是,都是我,谁坏得过我啊?不像某些大恶魔,成天忙着勾三搭四,不是被这个捅一刀,就是被那个捅一刀……” 魔鬼听到一半就觉得不对,简直不敢去看大恶魔的脸色。 阿斯莫杜手指微微用力,魔镜就“哎哟哎哟”惨叫起来。 “我怎么知道你……哎哟……我不是你蛔虫……哎哟……你好狠的心哎哟哎哟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阿斯莫杜松开手。 魔镜喘了几口气:“利特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狄斯派人来让配合启动法阵,我们还能拒绝不成?你又不出面,我们要是敢说不,这小子的命保不住,我都得被那疯子给碎了!” 阿斯莫杜声音冷淡:“他给我传了信,他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我怎么知道!”魔镜看上去比他还生气,“你姘头,你问我啊?” 阿斯莫杜有一瞬的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他不是我姘头。” 魔镜回以冷“呵”。 阿斯莫杜沉默地摩挲手中镜面。 他不相信这件事和魔镜没有关系,如果他真的那么无辜,刚才的第一反应就不会是逃跑——他并不害怕阿斯莫杜计较他那些胡言乱语和添乱的小动作,否则也不会那样明目张胆。 但现下也确实缺少实证。魔镜没有是非观,性格也和小孩子无异,利特城和魔法塔在接下来的局势中并没有多大的用处,却也需要有人看顾,魔镜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他松开手,魔镜飞起来,左右转了两圈,像是在甩头。 “我要带上利特去狄斯,塔里……既然是你送我的‘礼物’,也就麻烦你照顾好他们了。” “哟,又怜香惜玉上了,”魔镜阴阳怪气,“还是大恶魔好啊,抗睡又抗揍……” 阿斯莫杜压根不作理会,拎起利特,就把魔镜的鬼脸丢在身后。 狄斯城正在筹备一场庆典。 酒、血肉、奴隶,源源不断,街道上到处都是饮食、争斗、爱欲,魔族骨子里的残忍暴虐、永不满足盈满了这座古老的城池。 阿斯莫杜挥手,驱散了空气里弥散着血肉与香料混杂的味道,旁边的利特松了一口气,眼中的猩红也褪去了几分。

他其实不想来。 之前狄斯派了使者去他那儿让他配合什么阵法,在魔镜的教唆下,他没和阿斯蒙蒂斯说,然后…… 他和魔镜就被大恶魔逮了个正着,作为从犯的他还被一路逮到了狄斯,想想真是后悔得舌头都快吞到胃里去了。 狄斯城分内城和外城。 外城十分简陋,更类似石头和泥巴堆的垃圾堆,没有城墙,外围只有一圈又一圈的尖木做防御工事,里面粗劣“房屋”挤挤挨挨,戴着镣铐的奴隶在污水横流的窄道里攀爬,背上或驮着货物,或驮着主人。 通往内城的主道勉强还算可以落脚,身份不够的魔族都被卫兵用木矛驱赶着进入了窄道。 街道周围的嬉闹争斗不知何时停下了,几乎占据了整个主道的车架停在了阿斯莫杜的前方。 车架是木质的,挂着纱帐,巨大的车轮周围环绕着不少奴隶,最前方是一群兽形魔族,捆着麻绳的石钩刺入了他们的肩胛骨,与他们的血肉长在了一起,麻绳的另一端连接着车辕。 车架的最前方站着两个人形魔族,穿着长袍,一齐躬身向阿斯莫杜行了一个法师礼。 阿斯莫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下一刻便扣住了一只从身后伸来的手。 “哎呀呀呀……” 身材娇小的魅魔借着这股力道撞进了阿斯莫杜怀里,紧紧抓住他的前襟,扬起一个笑:“好久不见,阿斯……”紫色的舌头舔过双唇,“‘阿斯蒙蒂斯’大人。” “是你……”阿斯莫杜后退一步,“狄斯。” “真荣幸,您还记得我。” 魅魔牢牢粘在他的身上:“没想到还能见到您……您的变化可真大。”他一只手摸上阿斯莫杜的脸,“但您确实还是更适合这样一点,大人,这才是您该有的样子……‘深渊’偶尔也会干点好事儿,我真想亲吻您。” “……你不应该离它这么近。” “哎呀,您一来就说这些,不说、不说。” 他说完,蹦蹦跳跳地从阿斯莫杜身上下来,看向一旁:“这位就是利特城主大人吧?” 他说着,又拉住了利特的手:“我是狄斯,初次见面,真是荣幸啊。” 魔鬼诚惶诚恐:“这是我的荣幸才对。” “客气、客气。按理,你与我的关系和兄弟也没什么两样。”狄斯笑嘻嘻道。 “啊……是、是吗?” 利特觉得自己背上全是冷汗。 在第五狱十座城池中,狄斯城位居第二,各城城主后人吃前人,来来去去这么多任,这位狄斯城主却是其中最古老的一个,他的年纪甚至可以与狄斯城相提并论,利特没少听镜子念叨说他是个疯子。 “亲爱的,别紧张,我们可有着相同的主人呢——这件事在我看来并不可耻,我也曾是一个奴隶。然后,你知道的,一下子,奇迹从天而降,这种感受旁人是很难理解的,但见到你……”狄斯一手拉着他,“你一定能懂我,谁说魔族就不能有诚挚的兄弟情谊呢?” 呸。利特笑容爽朗:“原来如此,您与我居然还有这样的渊源,难怪我听到您的名字就感到亲切,我们竟是这样亲密的、初次相见的兄弟!” 狄斯快活地大笑着,又放开他,把车架旁的两个魔族法师一手一个拉了过来:“这两位亦是我亲密无间的朋友,这是达伦,这是伊斯塔……达伦、伊斯塔,这位是我的主人——虽然他总不承认但我坚持——阿斯蒙蒂斯大人,我敢和你们打包票,莫说九重地狱,便是放到整个宇宙里,他的精神与智慧也是独一无二珍贵的,若你们有什么想要请教的,切莫客气,他从来都乐于教人聪慧。” “阿斯蒙蒂斯,”其中叫作达伦的法师开口,“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这恐怕不是真名。” “哎呀,法师应该热爱谜题,不是吗,亲爱的达伦,你不妨猜猜他是谁,我保证——你那时一定会后悔此刻的挑剔和冷淡的。” “我会试试看,您的语言从来都是有分量的。” 狄斯又笑嘻嘻地看向另一边沉默的法师:“亲爱的伊斯塔,难道你没什么想要说的吗?” 被称为伊斯塔的法师似乎有些许精灵的血统,有一双翡翠一般的眼睛和尖尖的耳朵,手里握着一根手杖。 他侧头向利特微笑,指尖勾动腰间的里拉琴,如同一位吟游诗人:“今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亲爱的利特,我的琴想为今日唱一首长诗。”. 9. 掀你老底! “噢,劳你替我向它致歉,请它务必忍上一忍,容我先招待我的主人。” 狄斯说着,又回到了阿斯莫杜身边,环抱他的胳膊:“来吧,我的大人。” 他们从奴隶中间走过,低头只能看见弯曲的脊柱,干裂的皮肤布满疤痕。 沉入沼泽的石头尚且会吐出些许气泡,他们的呼吸比石头都干瘪。 最中间的车架很高,一侧跪趴着几个体型不一的奴隶,裸露着光滑的脊背和柔软的腰腹——这便是上车的台阶了。 “大人?” 阿斯莫杜一言不发地越过他们。 “您还真是顽固。”狄斯连忙追了上来,“好吧、好吧,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您不喜欢这个……但是大人,这是必要的仁慈——我当然可以自己登车、自己让车动起来,我如果这样做了,这些可怜虫除了餐桌还能去哪儿呢?” “他们得先有用,我才好养着他们,把他们养得好好的,才能给我拉车和垫脚……”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仿佛他确实做了多么伟大正义的事业,紫色的面容都因为这项事业生出荣耀的光彩。 他们一路走到了内城的城墙下,古老的堡垒斑驳厚重,露台与长檐如飞鸟欲飞,曾经那些精致的雕刻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窗户空空荡荡,就像一只只不肯瞑目的眼睛。 狄斯注意到阿斯莫杜的目光,似乎误会了什么:“这也没办法,时间太久了,那些琉璃窗漂亮但是脆弱,实在不适合地狱……我们也不擅长这个,地狱也没那么富有。” 阿斯莫杜语气淡淡:“你踩在脚下的台阶自然无法帮你修理你的窗户。” “那可是精细活,”狄斯耸肩,“您难道指望我像您一样教他们读书?您是个大好人,可惜一去不回头——”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发尖利,身后跟上来的几个魔族都被吓了一跳。 阿斯莫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目光锋利又冰冷,狄斯瑟缩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您抛弃这一切的时候,就该知道今日,这么多年,魔族如何您又何曾在乎过?” 他说着,嬉笑着回身向跟上来的利特等人摊手:“我拍马屁拍到你的蹄子上了,亲爱的兄弟。” 利特在他和大恶魔身上扫了一圈,迅速判断了形势,也学着狄斯的模样摊手:“唉,谁让我们的大人一向不解风情呢。” ——他其实很想试试那车的,还有比那更威风的事吗?利特城可没有这个。虽然才进入狄斯不久,但他已经被这里迷住了,和眼前的一切相比,利特城和野人的山洞也没什么差别。 狄斯大笑着过去挽住他,拉着他往城墙内走:“我这下也算体会到‘兄弟’的好来了。不过,我们的大人可算不上什么好人……要得他大发善心,还得先讨他的喜欢。亲爱的,就是不知道你又是怎么讨了他的欢心?” 利特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哦,他啃了大恶魔一口。 顿时冷汗都下来了。 他没回答,狄斯也不在意,浑然不觉似的拉着他进了内城。 早有礼仪官守候在中庭,手里捧着金红色的丝绒,这种色彩在地狱可是少见的。虽然红色——血红色,是地狱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狄斯与利特两城之间就有一条血河,一路奔腾,并在第六狱的峭壁上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洪流。 “我的兄弟,你年轻,应该不曾见过这个。” 狄斯说着,拍拍手,那丝绒的布料便舒展它的身体,露出那上面铭刻的精美纹路。 那是一面旗帜,墨色的丝线织成一枚纹路繁复的倒五芒星。 已经有了一点点法术基础但是不多的利特被那些线条晃得头昏眼花,看了看头顶那哼哼天穹的阵法:“这……” “如你所想。” 狄斯笑了笑,指着五芒星的一个外角说道:“这里是狄斯城。”又指向旁边的一个内角,“这里是利特。”随即指向两者中间的一处纹路,“这里便是血河。” “这是地图?” “算是吧,更准确地说是阵法……” 狄斯顿了顿,意味深长:“和枷锁。” “我听说过这个。” 达伦法师走上前来,似乎想要抚摸那纹章,却在半路收回了手。 “哎呀,何必这么紧张。” 狄斯笑盈盈地握住达伦法师的手,按到那旗帜上:“不过是根据我的记忆制作出来的复制器罢了,何况就算是真的……被抛弃的旗帜也没什么意义。” 他说着,看向大恶魔,阿斯莫杜沉默着——仿佛他真的只是“阿斯蒙蒂斯”。 “话不能这样说。”伊斯塔走上来,赞叹道,“多么伟大的作品,十个角,十座城池,第五狱的历史……就是从这面旗帜开始的。” “历史……你快被那群精灵腌入味了,伊斯塔。”狄斯虽然这么说,笑容却没有减少,“魔族没有历史,除了我这种老东西,可没几个年轻魔族会记得这些了。” “嘿,我们可也还年轻呢。”伊斯塔道,“是吗,达伦?” 达伦法师沉迷于法阵之中,听见同伴叫自己,回神道:“无论如何,不是法师却能把这个记得这么清楚,也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我也就这点天分了,我当年可是熬更守夜背了那位半个书房……”狄斯向一旁的大恶魔歪头,意味深长道,“你们要知道,讨那位喜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算了,不说这些了,”狄斯又嬉笑着拉住了利特,“看,我年轻的兄弟已经糊涂了。” 利特的舌头在嘴里悄悄地打结——他完全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也不想表现得过于无知。 “不必不好意思,这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 狄斯注视着自己举起的右手,那里套着一枚五芒星的戒指。 “这面旗帜正是构建了整个第五狱的阵法,曾经象征的,不仅是第五狱的十城,还有这十城最重要的建造者,那位……”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阿斯莫杜,大恶魔那双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红眼睛沉在黑暗里。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抓住了魅魔,他冲他勾了勾唇:“堕天使们的欲望之君,阿斯莫杜。” 利特觉得自己似乎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但是原谅他——那些魔族以外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难记,堕天使里他就记得一个路西法、一个萨麦尔,一个是美名在外艳名远播,一个是专门用来止小魔夜啼。 狄斯看懂了他的表情,耸耸肩,似笑非笑道:“印象不深倒也正常,毕竟……无论曾经何等荣耀,又有过怎样伟大的功业,不过一个死人……”他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载满了令人不安的阴郁与锋利的愤懑,“世道如此,没有价值就会被抛弃。” 随即又重新看向利特,语气恢复了欢悦:“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亲爱的,让我来给你讲述这个故事吧……从哪里开始呢?创世纪的第一日?” 他没等魔鬼的回答,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第一日……天上那位分开了光与暗,祂见黑暗是坏的,便把黑暗丢入了世界尽头的深渊之中,就像丢一团垃圾那样顺手……然后,魔族诞生了。”狄斯踱着步,“我们的祖宗们——那是一群不应该诞生的畸形儿,用可怜虫去称呼都是对虫的一种侮辱,它们糟糕得连虫子也不如。就是这样的一堆玩意儿里,出现了这样荒诞的事儿——诞生在黑暗里的怪物,居然想要到光里去,亲爱的利特,这难道不荒唐吗?” “荒唐,当然、当然……”利特已经为这些他从未听过的故事着迷了,完全注意不到现场流转的诡异的气氛,“然后呢?” “然后,更荒唐的事发生了。” 狄斯说着,站住了,侧过头,再次看向阿斯莫杜的方向,眼睛里闪烁着晦涩的光:“对如今的我们而言,太阳嘛,也就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但对那些先天不全的怪胎可不是。一个、两个……无数个,爬出去一个死一个,不知道是来不及爬回来,还是没有脑子知道可以爬回来,总之,就这样过了无数年,死了无数个……” “也不知道是那些死掉的玩意儿太多还是怎么的,居然孕育出了一个新的意识,你不妨勉强理解为——” “一个‘鬼魂’。” 他停顿了两息,最后道:“他就是那位阿斯莫杜。” 利特下意识追问:“他不是一个堕天使?” “是啊,多么奇妙,一个深渊的鬼魂,成了一个天使。” “这么说十城——都是天使修的?” “不错,第一座就是你我脚下的狄斯城。”狄斯道,“这里最初是天使们的军营,说不定你我脚下的地板还是天国那位米迦勒大君踩过的。” 米迦勒,天国副君,天军的领袖,火的大君,能天使的首领,不管谁都只需要一刀的狠人。 利特忍不住跳了两步,而后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悻悻道:“……这可有点吓人。” 狄斯毫不在意地笑笑:“天使们绝对是世上最贪婪的种族,他们赢了战争,却并不满足于一场战争的胜利,他们居然妄想要永恒的胜利。光明与黑暗,难道不应该是平等的两极?而他们,从我们的造物主那里学到的怪癖,却要光明永远统治世界,黑暗永远蜗居于深渊,这又如何可能?” “但偏偏有一个人,”狄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大恶魔身上,“正是那位阿斯莫杜,他为他们献策,主持修筑了这十城,并以被天使们杀死的恶魔主君的名字为这十座城市命名。各族在这里组成联盟,抵御深渊的扩张,这便是这面旗帜的由来。” “它在十城城墙之上飞扬了数百年,你们能想象那样的场景吗?天使、巨龙、精灵……甚至还有魔族,前线的战火从不曾熄灭,一切却依旧是欢悦的,充满希望的——” 他说着,激动地走到了那面旗帜旁边,抓住了一侧,或许是因为过于用劲,以至于手臂都有些颤抖。 “然而,确认他的谋算成功以后,他,阿斯莫杜,又一次地、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片黑暗的土地,只因为……只因为他不愿意他的‘兄弟’继续在此流血,哈?他的‘兄弟’、天使、他的‘兄弟’……” 狄斯整个身体都有些颤抖,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才又开口:“最终……” 他又停了下来,眼中闪过晦涩的光,但还是继续说道:“天使们离开了,这面旗帜也就从此被废弃。” “当魔族重新占据了这里,却发现隔绝邪恶的逆五芒星已经牢牢钉在了深渊的出口,成了黑暗与所有魔族的枷锁。而那十个属于深渊的‘真名’,本属于十个对应的恶魔主君——但如果这十个名字被十座石头堆成的城市所占据了呢?得不到‘真名’,就无法获得对应的力量;而通过成为城主获取了‘真名’,就意味着永远都要被城池所束缚,自身的权柄和力量永远要被城池分走大半——” 丝绒的布面扭出褶皱,那些平整的、充满奥妙的线条,变成了一团奇怪的花纹。 “毁了城池?那便是损毁自身——谁能?谁敢?” “我们,还有我们同胞,与生俱来的自私和残忍的天性,便是这副枷锁唯一的锁和钥匙——” 狄斯面上带着灿烂的笑,眼睛却冰冷:“何等智慧,何等天才……何等的伟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现场沉默下来,似乎所有人都为这荒诞的真相所震慑。 利特感到不安,他左右看看,那个叫达伦的法师站在旗帜的另一边,面上的惊诧不似作假;旁边的那个吟游诗人似的半精灵一直低着头,手指玩着腰间的琴,根本看不清神色。 “然而,这位‘大功臣’后来又如何?”狄斯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他为‘他的兄弟’立下了这样大的功劳,结果又是如何?被 从天上丢下来、被火焰之剑烧死……不知道他可曾后悔过。” 阿斯莫杜微微阖眼,狄斯走到了他的身边,手划过他紧绷的手背与指节。 “我的大人……您说他后悔过吗?” 那双紫红色的眼睛牢牢盯着沉默的大恶魔:“他后悔不后悔都没有关系了,毕竟……” 他语气先是冰冷,嘴角却慢慢扬起,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阿斯莫杜已经死了。” 笑声轻快,如琉璃坠地。 天使们修造的建筑总有很大的露台和窗户,他们会如归巢的鸟那样落在露台上,再走到房间里。 但对魔族来说这些露台就十分多余了,魔族中长翅膀的毕竟是少数,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巨大的琉璃窗破碎之后,魔族现有的技艺也无法做出它们的替代品。 这些曾经美观且让房间采光极好的窗户,就成了讨厌的玩意,风、雨、敌人的箭矢和诅咒,都可以肆无忌惮地从那些和房间一样大的窟窿里进来。 于是魔族用大小不一的石砖——严格讲不过一些经过粗糙打磨的石头,码在了原本窗户的位置,只留下一两个透气的小孔。 原本的窗户成了丑陋的疤痕,但因为这座建筑疤痕已经足够多了,就像一个疤痕堆积的坟墓——这也未尝不是一种专属于地狱的美学。 狄斯快活地摇着尖细的尾巴,背后装饰似的两扇小翅膀也张扬地扇动着。 “深渊一开始絮絮叨叨,我就开始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这么多年,我早构思了无数次,我应该怎么招待您。” 酒香弥漫了整个房间,狄斯指尖灵巧,酒液被倾倒在酒杯中,萤石惨绿的光彩中,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萤石只在第四狱有出产,也只有领主们有资格使用。魔族常用的照明物是炼金术士们用尸体和灵魂制作的燃料,味道极大,还会有些吵——燃烧的灵魂叫得惨烈,也不是所有魔族都一定会欣赏这种声音。 房间里是暗沉的,天空那终年不散的红光必须与新鲜空气抢夺从那点小孔进入房间的资格。 这个房间本该有一个巨大的彩窗,上面铭刻着伊甸园和伯拉河,打开它,就能走到外间的了露台上,整座狄斯城都会尽收眼底。 房间里还曾有两块巨大的羊绒毯,一张铺在地上,一张挂在墙上,另外一面墙壁则被木质的书架占满,但如今它们都早已化作了飞灰。 “您为什么不来尝一尝呢?”狄斯道,“我特地选择的酒,据说没有大恶魔能够拒绝这个味道。” 魅魔看着侧身站在原本的窗户边的大恶魔,那双眼睛里镶嵌着浓艳的红宝石。 红色。狄斯想着,只要看见那双眼睛、只要想到这个人已经是——不,如果没有那些可恶的天使,他原本就应该是——和他一样的魔族,他就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阿斯莫杜终于动了,他走了过来,伸手拿起了那只杯子,狄斯紧紧地注视着他的动作,他知道,大恶魔的感官会告诉他顽固的主人这杯酒究竟有多美味——浓烈的、足以烧穿血肉的酒精,纷繁的带着毒素的香氛,这些都可以带给大恶魔极大的快乐。 但阿斯莫杜只是观察,轻轻地摇晃酒杯,捕捉那些弥散在空气中的分子,思考的姿态让他看上去更忧郁了,红眼睛里流淌着的光辉让狄斯生出了一丝妄想:伊甸园里的河水是否也是这样清冽的光彩? 他还是不像一个大恶魔,他当了太久的天使,完全不知道一个魔族应该是怎么样的,只是顽固地和深渊、和自己做斗争。 “我想这一日想了很多年。” 魅魔站起来,比阿斯莫杜矮上不少,踮着脚才能够到他的下巴,他握住那只摇晃酒杯的手:“我也想和您喝酒,我也想和您接吻,我也想和您□□……可那时候您是炽天使,我只是一个低劣的魅魔。” 他将酒杯推到唇边,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但你现在也是魔族了。” 他快慰地看见那双眼睛闪过痛楚、闪过挣扎——他在颤抖,深渊呐,多可爱啊。 狄斯咧开唇,吃吃地笑了起来:“只是一杯酒而已,大人您为什么像是面对什么极可怕的事物?” 只是一杯酒而已吗? 他一定听见了□□的渴望,听见了他精神里那些高邈与超然正在一去不返。 深渊牢牢地束缚着这个可怜的叛逆,用欲望、用痛苦、用软弱的身体和残酷的命运—— 精神从来都是躯体的囚徒,躯体才是“我”真正的理性。躯体的“我”才是活着的我;躯体的“我”才具有真理。挣扎和徘徊不过徒劳,堕落和腐烂是他注定的结局。 像是终于拗不过本能,阿斯莫杜垂下了目光,那双理性到冰冷的眼睛终于看不见了。 酒液滚落,那唇被酒液浇灌得艳丽而且晶莹,魅魔的舌尖在空气里嗅闻着,他闻到了快乐的味道,大恶魔的身体在满意地呼吸。 狄斯光是看着、闻着,便觉得自己已经醉了,他的大脑快乐地舞蹈着,他凑过去,手上用力,就着大恶魔的手,主动喝下了那杯子里剩下的酒液。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狄斯?” 他听见大恶魔问。 “我当然知道,大人。” 他们踉踉跄跄地倒在了沙发上,这当然不是当年那一个,但他尽力选择长得像的了,天使们的技艺别说地狱,便是大地上也少有能模仿的,但是没有关系—— 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岩浆,他的血液里也流淌着岩浆。 狄斯满足地倾听着身下的胸膛里属于恶魔的心跳,他的尾巴,他的手和脚都紧紧贴着这具不会灼伤它们的身体:“喝同一杯酒,然后分享生命、分享财富、分享一切。我当然乐得和您如此……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天。” “是吗?狄斯?” 大恶魔又问:“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10. 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没有……大人,您应该知道,我……那只是个意外。” “所有的背叛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欺骗别人,不要把自己也骗过去了,狄斯。” 阿斯莫杜的声音变得缓慢、低沉。 “我曾经信任你,为你担保,任由你进入我的房间,翻阅我的书籍,而你给我的回报……” 魅魔的手被捉住,顺着散开的衣襟,落在了腰侧。 “那一击在这里破开了一个大洞,我的血从这里流了出来,但它们都白流了。我从昏睡中醒来,便收到了撤军的决议,因为我的重伤,拉斐尔和米迦勒都在上面落了名……他们本愿意支持我,我本可以不走,是你的背叛让那数百年彻底失去了价值。” “我没有!我不知道你也去了……不、不,原谅我……” 狄斯颤抖起来,他急切地抚摸那里,那里是光滑的,因为这并不是旧日的躯体;但那疤痕还在,在阿斯莫杜的精神上,横亘在他们中间。 巨大的恐惧慑住了他的精神,他渴望了那么多年,算计了那么多年,他好不容易得到他……他还没有完全得到他,就要失去了吗? 然而阿斯莫杜还是不放过他,又一次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应该原谅我!” 他尖叫起来:“你怎么能怪我?因为我是一个魔族,还是一个魅魔,谁都可以看不起我,巨龙、精灵……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干净得到哪儿去?你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说我的吗?” “你本来就该属于魔族!哈,你的那些兄弟……” 魅魔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道影子,他的大脑好像蒙上了一层迷雾,只能凭着心意和本能说道:“菲尼克斯,他不过一只杂毛鸟,除了叽叽喳喳,还有什么用……” ——意料之中,菲尼克斯并没有在他手里。 阿斯莫杜不动声色,继续往狄斯的精神深处寻找。 “我没有背叛你!那算什么背叛?只是一个意外,而你呢!你就那么一走了之……你不是炽天使吗?你不是永恒不灭吗?只是受了一次伤,你不是没事吗?你凭什么怪我,你不是怜悯我吗……” 魅魔还在颠三倒四地说着,他的精神就像第五狱的沼泽,黏稠地流淌和旋转,一只多足虫爬过腐败的草和叶,像石头一样下沉,最后窒息在湿泥里。 他曾经美好过。年少的魅魔充满理想和野心,他的精神就像春日的原野,冷漠自私的本性不过是天然的点缀。 黑暗就是这样的存在:它是一切败坏、一切丑恶的集合。于是从黑暗生出的魔族也终究逃不过既定的结局。 ——无论是狄斯,还是如今的他。 眼前的场景开始模糊,变得明亮、光彩,一片茸茸绿意中,阿斯莫杜察觉到不对,想要抽身,下一刻—— 他看见了伊甸园。 拉斐尔像一片落在草上的晚霞,懒洋洋地倚着石头微笑。 他睡在草地上,想要去亲那只伸出来的手,那只手上……却握上了一把燃烧的剑。 他怔愣间,伊甸园颠倒了,天空落下黑色的泪,他摔在黄沙里。 拉斐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背后,一剑,穿胸而过,他趴了下去,开始流血,埃及的夜晚明亮,堕落者的血浸没了留有余温的黄沙。 “便这么喜欢我吗,阿斯,”拉斐尔熟悉的声音里带上陌生的恶意,“喜欢到就算死在我的手里,也在渴望我吗?” 那声音在他的脑中炸开,阿斯莫杜猛地喘了一口气。 深渊阴冷的气息爬过还残留着灼痛的食道,血腥味不可遏制地逸散开,他的眼睛也愈发艳丽起来。 狄斯踉跄后退,跌坐在地毯上,冷汗淋漓。 他喘息着抬起头,大恶魔还在之前的位置,衣襟散乱,艳丽的红色从眼角到起伏的胸膛,又往更下方蔓延,鳞片从这些艳色里翻起,反噬之下,他一时竟有些掩不住原本的面目了。眉头微皱,那双沉静的红眼睛打量着他,水雾弥漫——不了解阿斯莫杜的人会以为那是意乱情迷。 但从头到尾意乱情迷的就只有他自己一个而已。 这就是阿斯莫杜。 魅魔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 “您说过,不管做什么最大的忌讳就是陷入自己的情绪里……我一直不明白,直到今天您才给我上这一课。”狄斯喘了几口气,爬起来,“您打开我脑子的姿态可真是顺手,当年您没少干吧?可惜,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而您——” “永不熄灭的撒拉弗,欲望的君主,博学而智慧的阿斯莫杜,如今的你,还剩下昔日的几分权能?” 他落在大恶魔身上的手亲昵又玩味,阿斯莫杜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您知道您的气味有多迷人么?”狄斯的舌尖在空气里耀武扬威,“你渴望谁呢?拉斐尔?就是他一剑把你送还给深渊的呀?米迦勒?正义天使看到如今的你难道还会给您一个拥抱吗?亚斯塔禄、杜比亚、菲尼克斯……那些曾经和你在这个房间里接吻的家伙,我可还记得当年他们对我的排斥,而那仅仅因为我是一个魔族——如今的您呢?大人,您认为潘地曼尼南还会有您的位置吗?” 他更感受到抓住他的手更紧了,眼前人的痛苦是甜蜜的味道。 狄斯想起了他最爱的食物:死者的血里混合着激发人激情的龙涎香、扰人心神的麝香,蜂蜜涂抹在灼烧的肉上,坚韧的骨头碎开,露出带血的骨髓。 “你顽固地拒绝深渊、拒绝我,有用吗?除了这里你还能去哪里?黑暗深渊,这个世界丑恶但真实的另一面,欲望的主人,你是它出世时失落的污血,是被光之子用盟约夺走的长子,你是它的骨中骨、肉中肉,无论你怎么逃,无论你逃避的多远,你都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这是铭刻在你命运中的法则。” “为什么不接受这一切呢?它既可以使你免于苦难,还可以给你新的权位和冠冕,你会是第五狱的主人,甚至在来日成为地狱的主人。”狄斯甜腻道,“到时候,潘地曼尼南也不过你掌中的玩物,路西法、萨麦尔……您想要谁,谁会不属于你呢?” “大人,这确确实实是最忠诚的劝诫,既是出于您昔日的恩情,也是出于我对您的情意——也许这点在您这里毫无价值。” “到那时,我还是我吗?” 阿斯莫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满是情欲的味道,脸上还有若隐若现的鳞片:“就像你……斯伯纳克,如今你还是你吗?” “您身上最可贵的就是您的大脑;最荒诞的也是您的大脑。”狄斯道,“□□依旧、精神依旧,仅仅是行为的改变,就成了另一个人了吗?我知道你们这些法师有着各种各样奇怪的哲思,比如这个我与那个我那死了活、活了死的关系——在我看来这一切都不过是自我过剩者的妄想,就像此刻的您……” 狄斯恶意满满,大恶魔的抗拒不过是情趣:“大人,您憎恶这种不由己的快乐——难道快乐的那个你就不是你的一部分了吗?” 大恶魔垂着的睫毛颤动,呼吸沉重而凌乱,那些时而隐、时而现的鳞片让他的形态在野兽与人之间徘徊——狄斯觉得自己快要爱死这副姿态了。 他庆幸自己曾经有过那么几个大恶魔情人,他在他们身上学了不少,想要征服或玩弄这些感官动物可太容易了。 当身体都选择了屈从——精神难道还能例外吗? “这世界上有两种可怕的境地:一种是将身体视作唯一存在,纵情于感官的享乐,将感知的外在视为生命的全部;一种是把某一种外在精神视作绝对,抛弃了自我的思考,成为那一精神的提线木偶。” 握住手腕的手恢复了力量,狄斯抬起头,大恶魔脸上的鳞片不再时隐时现,如同凝固了一般,而后缓慢地、坚定地褪去。 阿斯莫杜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你如今便身在这两种不幸当中:把深渊的残酷视为圭臬,放纵□□于浅薄的舒适与享乐中——以至于沦为了深渊的傀儡和奴隶。” 深渊实在没用。 狄斯的尾巴不爽地拍打地板:“您总有许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不信你在那些鸟翅膀的床上也这样,你只是在拒绝我。”他咬牙切齿,“你又能坚持多久呢?等到你的精神被消磨殆尽……那才是真正沦为傀儡的时刻!”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是我,伊斯塔,还有达伦。” 狄斯的脸黑了个彻底,他不想去开门,但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显然是不打算轻易罢休。 他瞪了平静的阿斯莫杜一眼,气咻咻地过去开门。 他衣服是整齐的,大恶魔可未必,何况房间里的气味一闻,都会知道是什么情况。 这么想着,他心情莫名好多了,打开门,果然是那两个——他从以前就发现了,只要阿斯莫杜出现,所谓的孤僻、独来独往的法师,便都要到他身边扎堆。 随着门的打开,两边的空气互通,那股馥郁的气味便充斥了两边的空间,两个魔族脸上便露出了那种“不出所料但要努力显得一无所知”的表情。 伊斯塔暧昧道:“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狄斯想,如果这家伙真有点自知之明,就该抱着他那把破琴滚。 “你之前说,我们如果有问题可以来请教那位大人……”伊斯塔继续道,“我现在就有许多问题,达伦也有,对吧,我亲爱的朋友。” “哦,是。” 达伦眨着眼,眼角沁着血色,作为纯血魔族,这股气息对他的影响显然不小:“不知道可敬的大人是否介意我们的拜访。” “也许他介意呢。”狄斯阴阳怪气道。 “也许是你介意得很。”伊斯塔道,“这可不太像你的风格,亲爱的,你从来都不是吝啬的人。” 狄斯回敬他:“你也从来不是这么没眼色的人。”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吵起来就没完没了。”达伦道,“是我没有眼色,我邀请伊斯塔陪我来的。让我进去,让我见他,狄斯,我不是傻子,我的心在迫切地燃烧……你知道我的启蒙书上是谁的名字吗?你知道我的符文用的谁的标记?那隐秘的宝库如今就在我的面前,哪怕就此死掉也甘愿。” 狄斯长长地呻吟了一声:“我后悔了……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法师。” 说着,侧过身,门口两个法师也终于得以看见房间内的场景,大恶魔坐在主位,桌上的萤石只能照亮他的前襟,领口处的皮肤上还留有暧昧的痕迹。他面容沉在黑暗里,但在场非人的视力都能看见唇角正在愈合的破口。 达伦是第一个进去,伊斯塔则慢上一步,他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大恶魔,目光扫过有些零散的衣襟,最后落在脖颈处的红痕上 ,抿着唇,脸色竟无端有些阴沉。 达伦一进来就一副要往大恶魔身上靠的姿态,但很快在那眼神下止住了脚步,先鞠了一躬,而后在旁边的位置坐下了,颤着手,拿出了一本书。 “噢,又是数学。” 狄斯抱怨着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了阿斯莫杜旁边,过了一会儿,又枕到了阿斯莫杜的腿上。 “你为什么不坐到这边来,狄斯?”伊斯塔道,“这副姿态可不太适合一个城主。” 狄斯总试图在法师们的交谈中插些怪话,阿斯莫杜不理他,他借着姿势做些小动作,被大恶魔拍开了,老实不到多久,便又故态复萌。 “你懂什么。”狄斯拖长声音有些无赖,“这是大人最爱的才有的位置。” “还有这样的说法?” “大人可没否认。” “他也许只是懒得和你计较。” 狄斯撇撇嘴:“我有现成的例子。” 伊斯塔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哦?” “比如菲尼克斯,”狄斯刻意停顿了一下,“再比如那位勇力无比的巴尔。” 巴尔。这个名字虽不至于像路西法、萨麦尔那样人人皆知,但也称得上如雷贯耳,据说他能与萨麦尔和米迦勒角力,是堕天使军团里除了萨麦尔以外的第一战士,人鱼之王拜帕便死在他手里。 狄斯仰起头,去看阿斯莫杜的脸,他很轻易地在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找到了那些让他欲罢不能的东西——悲伤的怀念,还有那种饱足者才会有的平静,多么荒谬,时至今日,在刚刚发生的那样的事之后,这个人还能做出这样的姿态。 “他那时候打瞌睡还会流口水呢。”狄斯吃吃笑起来,“可惜,忘了说了,您一定还不知道,第五狱封闭前不久的消息——” “他死了。” 多么美妙的表情。 狄斯仔细端详头顶的那张脸:“据说黑暗精灵炸了一整个地穴,整个前锋军被生生活埋……不知道亚斯塔禄现在心情如何,我可记得,那时候他们俩最是相爱了。” 阿斯莫杜身体紧绷着,没有说话。 “天上的烈阳最终熄灭在了第四狱幽深曲折的地穴中。” 伊斯塔突然开口,打破了紧绷的气氛,阿斯莫杜抬头看向他,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对视。 黑发的半精灵对他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也算命运使然。” 阿斯莫杜指尖微动,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对达伦道:“继续吧。” 狄斯弹了下舌头:“你可真会说,伊斯塔。” 半精灵后仰靠在沙发上,抱着手臂:“是啊,我总比你讨人喜欢,对吗,达伦?” “如果你们俩意识不到闭嘴的重要性,就请滚出去。”达伦道。 狄斯道:“你以前可不会这么和我说话,达伦,你变了。” 达伦懒得再理他,专注地听着阿斯莫杜说话,仿佛刚刚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狄斯自讨没趣,便把目光投向安静的半魔精灵。伊斯塔没有参与那些没完没了的数学讨论,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沉在黑暗里,看上去竟有些悲伤。 “哦,又是什么让我们的诗人忧郁起来了?” 伊斯塔收回目光,向他微微一笑,但那份忧郁并没有散去,狄斯觉得这应该怪罪那过分精致的五官加上那双绿眼睛——他用这张脸欺骗了多少人啊。 “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人。” 也许是刚被斥责的关系,伊斯塔的声音很轻,在不大的房间里连一点涟漪都不曾溅起。 “你每次用这句话开场,一定是你那个脑子里缺根筋的大恶魔前男友。”狄斯呻吟了一声,“我真的听烦了,你要真那么喜欢他,我下一次带人和你一起去捉人,我那儿还有个相当漂亮的笼子。” “不,”伊斯塔轻轻道,“他已经死了。” “哦,那可不太好……死人总是更让人难以忘怀。” 伊斯塔没有回答,而是又安静了下去,他今天表现得很不积极,完全不像往日的他。阿斯莫杜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一旁的达伦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狄斯觉得这声音比他高潮时的尖叫要真情实感得多。 魅魔头倚着沙发,忍不住把眼前的场景和自己的记忆一一对照——曾经,这样的场景他是没有资格参与的。天使们的酒宴没有外人的席位,而那些拜访阿斯莫杜的法师,更看不起一个奴隶出身的魅魔。 他曾无数次幻想这样一天: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在这个房间里占据阿斯莫杜身边的位置,然后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题打瞌睡。 他有时候也会思考:他能从这个场景里得到什么呢? 事实就是,他什么也得不到。但他依旧没有放弃这个妄想,并终于得以在今日实现。达伦和伊斯塔都是狄斯为这样的场景精心挑选的“朋友”,他知道阿斯莫杜会喜欢他们,甚至更甚于自己,他以为自己会嫉妒或有别的情绪,但事实上什么也没有。 他什么都没得到,那一直叫嚣着饥渴的胃囊却终于吃饱了似的平静了下来。 狄斯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别难过,伊斯塔,地狱哪天缺少了死亡?我那儿有很多好货,大恶魔也有好几个……当然如果非得是能把你吊起来打的大恶魔,你还可以试着讨我们大人的欢心。” “我不难过,狄斯。”伊斯塔道,“不过死亡而已。” 11. 接吻还要踮脚就是逊咧 天空弥散的红光退去,灰雾笼罩下来,便是第五狱的夜晚。 巷道如同迷宫般狭窄混乱,巷角堆积着不明物,影子和腥气都被困在狭窄的空间里。 奔跑和打斗让两侧紧闭的门窗更紧了些,一只千足虫卷曲着身体,爬过绒毛般的霉菌,飞快地窜进层层叠叠的缝隙。 紧接着,重物倒地,溅起数道血水。 “逃犯”与追兵同时一愣,夜晚的雾气突兀地浓郁起来,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深夜,瓦沙克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地刺向一侧,却被一只有些熟悉的手抓住手腕。 “是我。” 下一刻,黑雾散去,千足虫重新从缝隙中爬了出来,爬过几具魔族的尸体。 眩晕的时间只有一瞬,瓦沙克估计了一下,他们并没有转移太远,大抵还是在城里。 大恶魔的身体很烫,呼吸也是烫的,血液在血管中横冲直撞,仿佛要破开那一小块皮肤。 不久前他们分开的时候,都还没有夸张到这个地步。 深渊是如此迫不及待…… “你怎么进城了?” 瓦沙克正心烦意乱,没好气道:“我不进城,眼睁睁看着狄斯那家伙往你身上爬吗?” 想到之前远远看见的场景,他心中便一阵恼火,话说出口,才发现语气不太对。 难得的,瓦沙克先移开了视线,别别扭扭地解释:“狄斯盘踞第五狱数万年,早被侵蚀得差不多了,深渊要对付你,他便是最好的媒介。” 阿斯莫杜看着他。爱,痛苦,欢喜……所有美好和不美好的一切在深渊贪婪的唾液里,就只剩下被扭曲的情欲——但有的人,看见便觉得快乐。 “我没事的,瓦沙克。” 瓦沙克偷偷回眼,看见的便是眉眼弯弯的大恶魔。 ——几次相见,他都没见过大恶魔笑过……可那个人是很爱笑的。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那笑容,阿斯莫杜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勉强压下了唇角。 但真正的笑容从来都是藏在眼睛里。他虽抿着唇,眸子里却全是细碎的光。 而在瓦沙克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有这样一双眼睛。 象征夜晚的雾气从缝隙里挤进了这个原本是不大的房间,那张陌生的、属于‘阿斯蒙蒂斯’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有些迷蒙。 “瓦沙克?” 阿斯莫杜察觉到不对,他伸手,却又被堕天使抓住了手。 力气不大,却格外执拗。 “……你中了魅魔的毒?” 阿斯莫杜撩开瓦沙克抓着他的那只手的衣袖,看到小臂处的伤口后微微皱起眉。 伤口很浅,看形状大概是被魅魔尾巴的尖刺所划伤。 堕天使的体质恢复从来都很快,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下还凝结着大片的近乎黑色的紫色,如果要清除毒素,势必要重新撕裂伤口。 瓦沙克却还不老实,挣开阿斯莫杜的手,抓住了一缕他的发丝。 触感并不似记忆中柔顺,但这点细微的差别很快地变得模糊,渐渐地,眼前的大恶魔和记忆里的身影重叠起来。 是因为毒吗? 魅魔最大的特点是浑身的毒素,毒性不致命,却很麻烦,它会让猎物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还会陷入幻觉,只能任由魅魔狩猎。 瓦沙克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狄斯城,阿斯莫杜坐在书桌后写信,旁边还有一本魅魔毒素研究笔记,瓦沙克坐在桌子上,看着他神采飞扬地给拉斐尔炫耀他的成果,顺便帮他出点气拉斐尔的馊主意。 “为什么……” ——如果真的是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瓦沙克觉得自己好像被丢进了深井,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只能听见自己突兀的呼吸,只能看见头顶那一小块圆圆的天。 他看着那双眼睛,鲜红的,与记忆中生机勃勃的翠绿截然不同。 “在伊甸园里,我和阿斯……”瓦沙克哽了一声,“和阿斯说,我一定会找到他藏起来的花样……” 他问:“我这次找对了吗?” 阿斯莫杜沉默了很久,面容藏在影子里,看不真切。 “瓦沙克……” 他伸出的手又一次被捉住了,堕天使顽固地摩挲每一根手指,仿佛在寻找什么。 “你不是最喜欢戒指了吗?”瓦沙克问,“你为什么不戴了?” 他扯开阿斯莫杜有些散的衣襟:“还有这里,当年……” 入目的不是柔软的皮肤,而是大片猩红的鳞片,随着胸膛的起伏张合,甚至还在向上蔓延。 瓦沙克似乎终于清醒了些,他怔怔地看着那些鳞片,又重新抬头,看向那张脸,双唇微颤,眼泪先落了下来。 阿斯莫杜叹气,手捧住他的脸,帮他抹去眼泪,说不出的温柔:“我们先把毒解了,好吗?” 他在哄他。 他、只、是、在、哄、他。 他在转移话题,他不打算给他答案,他不打算回应他,他一开始就在骗他,一开始就在与他划清界限……为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对他? 他为什么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爱呢? 他那让他逃出深渊、让他飞上高天飞入伊甸园的、不顾一切的爱呢—— 瓦沙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你不爱我们了吗?” 他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个瞬间。 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叹息:“我怎么会不爱你们?” “那你是不爱我了。” “……我爱你,瓦沙克。” 空气里,除灰尘和木头发霉的气味,还有另一股馥郁的味道。 那是阿斯莫杜的味道。 瓦沙克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他踮起脚,双手环抱着阿斯莫杜的后颈:“哪需要……那么麻烦。” 他呢喃着,报复似的咬住了后者的下唇。 阿斯莫杜闷哼了一声,瓦沙克这一口没留情,他松开牙齿,阿斯莫杜的唇上便留下一道牙印。 “大恶魔的唾液就是最好的解毒剂……”瓦沙克贴着阿斯莫杜的唇,“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阿斯莫杜的后背撞上木门,灰尘簌簌落下。 “难道你不想吗?还是……你又要骗我?” 阿斯莫杜靠着门,风穿过半座狄斯,带来或远或近的声音。 他闭上眼:“我……没有骗你。” “你说你是阿斯蒙蒂斯,你说你是大恶魔……你把真话藏起来,便算是没有骗我。” “怎么不说话了?” “怎么不理直气壮地说你是‘一只大恶魔’了?” “不要折磨我,瓦沙克……” “明明一直是你在折磨我!你看见我的迷茫,看见我的困惑,看见我的急切,你握着能救我于水火的答案,却怎么都不肯给我——”。 “你是个混蛋……”瓦沙克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有些不像样,双唇颤抖了半天,终究是吐出了那个名字:“阿斯……莫杜。” 门外,有脚步停在了门口。 夜雾又湿又沉,像是压在人身上的湿泥,随时准备从鼻腔和眼眶中钻入身体。 持杖的诗人安静地站着,他身旁是一片空白的破旧墙壁。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伊斯塔平静地转身。 “这一路应该有八十二步。”达伦道,“现在只有七十七步,我回来找少的那五步……” 他顿了顿,向四周打量了一眼:“看来就是这儿了。” 伊斯塔也四下看了一眼,笑了笑:“大概。” 达伦一步一步,目光仔细打量着经过的空间:“你比我先来,应该有更多发现才是。” “运气罢了。” “这可不是运气,伊斯塔,法师的世界没有偶然。” “但命运需要,如果故事的一切都在计算好的轨道上,诗篇就没有浪漫可言了。” 夜雾深沉。 达伦停在一处许久,借着手心亮起的火光,细致地在面前的墙壁上搜寻着:“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你当年突然不告而别,百年间没有任何消息,”他看向伊斯塔,“却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 “这个时候?” “你我皆知,无论是深渊,还是狄斯、摩洛,都不可能真正阻拦路西法,上三狱多少大小领主的头挂在了七芒星旗之下,如今……” “是啊,地狱统一在即,路西法、萨麦尔、利卫旦、拜帕、尼德霍格、该隐……多少大人物登台又退场。”伊斯塔道,“这等壮阔的史诗,亲爱的,你要诗人如何安坐?” 达伦挥手灭了火,又重新走动起来:“这倒是你的性子。那么……死而复生的那位,你又要为他做一首怎样的长篇?” “故事尚未结束,诗篇要如何结尾?”伊 斯塔道,“若你我都能活过这一遭,我一定请你做第一个听众。” “你倒是不着急。” “着急写不出好作品,何况……”伊斯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看你似乎也不是很着急——还有心力审问我呢。” “着急又如何?难道我们还真要杀掉一个高阶堕天使不成?何况那位堕天使们的‘欲望之君’就在城内,说不定……”达伦意有所指地往一处墙上一瞟。 伊斯塔道:“狄斯可说了,那位状态可不怎么好。” “那也是一位君主。”达伦道,“你觉得我们能对付?” 伊斯塔眼中闪过一道晦暗的光,搭在手杖上的右手轻轻敲击。 “你一向对狄斯言听计从,居然也会说这话。” 达伦沉默了一瞬:“时局如此。” “你要背叛狄斯?” “不,我不会背叛他。” 达伦看向东方,那里隐隐约约可见一座类似高台的建筑。 “空中花园……你我都知道它的价值,如今魔族的多少法术,是那个时代的遗留?可当年天族退兵,魔族重新占据十城之后……这么多年,也只有狄斯想要重建它。” 伊斯塔道:“我记得,你的老师当年就是受到狄斯的邀请而来,可惜……” “那是个蠢货。”达伦道,“他和我们的大部分同胞一样,永远只看得到眼前的一小点儿。” 他的声音微冷:“如果空中花园得以重建,第五狱这些年能诞生多少法师?十城又岂会一直是分裂的状态?再有深渊的力量,与堕天使大军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便是不能胜,有这样的实力坐下来谈判,也好过如今。” 伊斯塔叹气:“如今再说这些,也已经晚了。” “如何会晚?”达伦向他走了两步,“无论潘地曼尼南对那位是什么态度,这对你我都是一个机会,以狄斯与那位的旧情,他不做多余的事,坐稳一城之主的位置也不是问题。有空中花园最初的建造者的支持,重建也会更加容易……” “所以你觉得……” “我们不能真的让一个堕天使死在城里。” 没有明说,但伊斯塔明白了,提醒道:“被狄斯知道了我们俩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狄斯终究不是一个法师。”达伦看着伊斯塔的眼睛说道。 伊斯塔与他对视,先是微微一笑,而后突兀地叹气:“我可尽力劝了啊。” 说着,目光看向他身后的阴影处:“你可都听见了。” 达伦脸色微变,回头。 是狄斯。 魅魔如同一道紫色的鬼影,下一刻,法师便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墙壁上。 空间泛起无形的波澜,陈旧的木门安静地矗立,达伦跌坐在一旁,捂着胸口咳嗽。 狄斯踹开门,空空如也。 潮湿的空气被清洁一新,伊斯塔顺手在旁边堆积的木料上抹了一下,搓了搓指尖,轻笑:“还真是干净。”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呢?”达伦咳了几声,“瓦沙克也不是什么小人物,真杀了他,便彻底惹恼了路西法,又有什么必要?” 狄斯回身,揪住他的衣领:“蠢货!” “你知道什么?天族是什么作风?”他指着空荡荡的房间,“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人?” “情分在他那里没有价值!魔族?第五狱?你以为他在乎?他的眼里从来没有魔族!只要对‘他的天使’有利,让他拿整个第五狱的魔族的命去填,他都不会犹豫!” “那你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达伦道,“难道你认为杀了瓦沙克,他就会倒向我们,我们就能阻止堕天使军团吗?” 狄斯被气笑了,他松开手:“那好,就按你的想法,我们向那群鸟翅膀屈膝,然后……你以为我们能得到什么?” “你只知道‘空中花园’当年是法师的聚集地,那你知道他们在那儿研究什么吗?”他笑了一声,“研究可以在深渊存活提供给魔族食用的‘正常’的食物……你想试试吗?” “你以为那群伪善的鸟翅膀会允许魔族继续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下去?食物、奴隶、血祭……达伦,你是一个法师,你读的书不比我少……你告诉我,他们会吗?”狄斯抚摸达伦的脸,动作近乎温柔,“还有你的那些实验,你骄傲的实验品们……你以为,你到时候还可以继续保有他们?别傻了。” 他用力捏住达伦的双颊,捏到变形:“不要有下次,我亲爱的达伦,我会杀了你。” 12. 插兄弟两刀 狄斯对诸位城主的宴请很是大方。 美食、奴隶,古老的宴厅灯火不熄,火光下的人鱼油如同琥珀,比杯中晃动的酒液明艳。 舞池中央的表演还在继续,被狄斯派来招待客人们的法师正在表演如何把一个大恶魔制作成奴隶。 一边介绍着大恶魔的大脑构造,刀刃闪动,血流了一地,象征魔化的鳞片褪去,眼神湿润空洞,主刀的法师还在缝针,几个醉醺醺的客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摸了上去,不去看谁也想不到这是一只不久前还凶狠嘶吼的野兽。 “把大恶魔弄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利特和几个城主与小领主围在一起喝酒。 狄斯之前弄出来的动静不小,这些魔族显然对有资格让城主中资质最老的狄斯花那么大劲招待的客人十分感兴趣,一个比一个亲热友好,连奴隶也让他先挑。 利特也很有自知之明地挑了个不是那么出众的,穿着法师袍,看上去还有些年纪。 “哦,亲爱的,你实在没必要和我们客气。”一个城主道。 利特抓着法师:“不要误会,可敬的宁图,我喜欢他的黑头发。” 一群奴隶里也有几个法师,但黑头发的只有这一个。 “你这口味和狄斯城主还真是一模一样。” 说话的是狄斯手下的一个领主,专门负责招待他们:“您的眼光真不错,这位……他的名字如果您曾经没听过,如今提起来也没意思了,只说他的身份——达伦法师也曾是他的学生。” “是他?”另一个城主诧异地看了两眼,“狄斯居然没有杀他?” 那个领主耸肩:“您知道的,我们的城主大人,一向最珍惜法师了,何况达伦法师也非常爱戴他的老师,连手术也是亲自操刀。” 好吧,魔族的“师徒情深”。 就像对付大恶魔,法师成为奴隶后,同样会被切掉一部分脑子,避免他们再使用法术,很多法师经过手术会直接变成傻子,如果要保留奴隶的自我意识,那需要主刀者需要有着相当精湛的技艺。 “那可难得,亲爱的利特,待会儿也让我玩玩。” 利特耸耸肩,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腿边的法师,大概是因为被叫破了身份,那张脸上的神情格外的屈辱。 法师总有着大部分魔族没有的羞耻心。也许是因为比大多数魔族聪明,也比大多数魔族知道的多;也许是因为曾经有名誉、有尊严。 这一点在阿斯蒙蒂斯身上格外明显……不,是堕天使的欲望之君,传说中的阿斯莫杜呢—— 利特只是菜,又不是傻,狄斯发那么一通疯,又有谁猜不到呢? 可猜到了又能怎么样? 魔鬼知道自己最好收起某些心思,他不过是阿斯莫杜顺手养的一条狗——哦,狗都不如,至少狗不用学数学。 眼前的一切突然就索然无味起来。 正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一阵喧哗,利特抬头。 是狄斯。 狄斯脸色并不好看。 在魅魔当中,他的美貌也算得上出众,气质更是与利特见过的大部分魅魔不同,尤其是他冷下脸来的时候——反倒与大恶魔有几分相似。 直觉告诉利特,狄斯这副表情多半与后者有关。 注意到狄斯脸色难看的魔族并不只有利特一个,在场的魔族或多或少都注意到了,场内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奴隶们无法自制的声音。 “别在意我。” 狄斯很快恢复了笑容,走到城主们的宴席旁边,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利特的肩上,与众魔寒暄了几句,又问利特:“怎么?不满意?” 利特不知道狄斯是不是真的察觉到了自己那点情绪——他是有点害怕魅魔的,魅魔不仅有着高阶魔族惯常的疯癫,对阿斯莫杜的执着也堪称病态。 划过咽喉的指尖如冰冷的匕首,利特满脸堆笑:“怎么会?难道还有比这更丰盛的招待……” “不满意是正常的,毕竟只是假货。” 黑发法师正趴在地上咳嗽,听见了狄斯的声音,很明显地抖了一抖,之前说要在利特之后玩玩儿他的城主也没动作,显然是在忌惮狄斯。 狄斯根本不在意众人的反应,拉起利特:“走吧,我的兄弟,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的大人。” 利特不敢拒绝,跟着他一起出了门。身后的宴会又重新喧哗起来,仿佛深海的浪潮,用一层高过一层的浪涛掩盖那些真正恐怖的东西。 利特紧跟在狄斯身后,他的手还在狄斯的手里,城堡昏暗的长廊如同巨兽的口腔,魅魔便是其中最锋利的一颗毒牙。 一路上基本都是狄斯在说,利特偶尔回答一两句,狄斯问的大部分内容也基本离不开大恶魔,利特之前便注意到,每次提到金火,狄斯脸上都会有一闪而逝的憎恶,他也总趁这个时机,把自己当时爬过去到底干了什么含糊了过去——魅魔已经够疯了,他不想要再刺激他更疯一点。 他们一路走到了大恶魔的房间外,到了门口,狄斯也不敲门,而是直接抬脚把门踹开,门里,阿斯莫杜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口的动静,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狄斯冷笑一声,松开利特,走了进去。 他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在寻找什么。随后又走到阿斯莫杜身边,手搭在沙发靠背上,鼻尖动了动:“今天的夜色很好,您有出去散散步吗?”狄斯歪头,“然后顺道捡只受伤的小鸟什么的。” 阿斯莫杜不为所动:“你的城里有小鸟吗?” “这就不太好说了。”狄斯道,“地狱确实不太适合小鸟生存,而能在地狱生存的小鸟,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正经鸟了……你说对吧,我的兄弟?” “啊?我?什么鸟不鸟的……” 利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颇为谨慎地站在门口,缩着脖子赔笑。 狄斯闻言,眯了眯眼,却听阿斯莫杜开口道:“地狱也有天空,狄斯,你也有翅膀。” 他说话时,神情是平淡的。或许是因为太平淡温和了,魅魔被他注视着,那咄咄逼人的尖锐也和缓下来。 “你惯常会说这些好听话。” 狄斯半是抱怨,半是亲昵,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靠向阿斯莫杜,近了,鼻尖缭绕着那股被压制的馥郁气息,属于大恶魔的情欲,还有……他不算熟悉、但一猜便知道是属于谁的味道。 他、就、知、道。 狄斯暗自咬牙,而后像之前那样,想要把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却在一掌之外被阿斯莫杜抬起的手挡住了。 魅魔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只有咫尺之遥的脸上,又在房间里轻轻转了一圈,斑驳的墙壁,隔绝视线的垂帘,墙角积攒了数千年的尘埃……最后又回到了阿斯莫杜身上。 萤石的微光跳动,空气里的不安又扩大了几分。 狄斯扯了扯唇角:“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您的小鸟一出现,我这只没毛的毒蛇就又无处栖身了。” 阿斯莫杜闻言,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动作一顿,狄斯借机抓住了他的手。 陈旧的五芒星戒指像是嵌在魅魔青紫色的指尖,阿斯莫杜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枚戒指上。 “记得吗?”狄斯道,“那时候,我被您的火焰灼伤,其他人都笑我自不量力,一个魔族居然还想靠近炽天使……” “然后您为我创造了这个法术,藏在这枚戒指里,把它送给了我,我戴上它,第一次握住了您的手,您这么和我说:‘魔族也是一样的’……我信了。” “可没有几天,你最爱的拉斐尔来了。” “他来了一趟,你的目光便离开了我,我再不能靠近你……就像今天。” “魔族怎么会一样呢?不一样、永远不一样,你眼里永远只有你的天使——” 狄斯握紧了那只手,那只一次次给他希望、又轻易抛弃他的手,他目光紧紧盯着阿斯莫杜。 那张不再光辉、不再遥不可及的面容,带着被欲望浸泡过后的艳丽与堕落。 “但是我很好奇一件事,您这么爱您的小鸟,可他们……”魅魔青紫色的唇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真的不会嫌你恶心吗?” 第五狱的风穿过墙上通气的小孔,发出凄厉的嘶吼,萤石照亮了魅魔唇间的尖牙,亮起恶毒的光彩。 他能感受到阿斯莫杜僵硬——多少年了,他终于把这把无数次搅烂他肺腑的毒刃插到这个人身上了。 “斯伯纳克!” 一道匕首击破了隐藏的屏障,狄斯灵巧地让开一步,刀刃擦过他的脸,重重地插到墙壁上。 狄斯转头便看见了瓦沙克。 “果然……瓦沙克,你还是那么冲动。” “总好过忘恩负义。” 瓦沙克嘲讽了一句,便不再理他,而是看向阿斯莫杜:“我不能忍受他对你说这种话。” 阿斯莫杜似乎是在叹气:“瓦沙克……” “我更不能忍受你的沉默。”瓦沙克打断道,“他凭什么敢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话?是你,阿斯莫杜,是你,你隐藏身份,一言不发……你不相信我们。” 说到最后,瓦沙克双唇微微颤抖,眼圈泛红,含着水光。 他相貌本就明艳,青蓝色的眼睛像冰雪融化的天湖水。 不用转头,狄斯也能想象阿斯莫杜望向堕天使的目光会是怎样的专注缱绻。 为什么、凭什么? 连与生俱来的光辉都失去了的堕天使,凭什么还能够如此理所当然地吸引他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向堕天使走了几步,几道铁锁却突然浮现在他眼前,末端的尖刺散发着寒芒。 是阿斯莫杜的法术。 狄斯脚步一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靠近瓦沙克,转过身,走向门口。 利特还站在门边,看着那边,脸上已不见之前的狡黠和猥琐,眼里是他熟悉的怅然。 看着他,狄斯就像是在照一面穿越时空的镜子。 身后锁链响了几声,而后渐渐消失。瓦沙克的脚步声停在了阿斯莫杜身边,然后阿斯莫杜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你要为几句挑拨和我吵架吗?” 狄斯听见阿斯莫杜这么说,声音温柔,带着几分诱哄。 却没有正面回应瓦沙克的指控。 狄斯嘲讽一笑。 “看见了吗?只要这些天族出现,他眼里就只剩他们。” 狄斯走到利特身边:“他就是这样的人,想要得到他的目光,就要做最热烈的火焰。” 利特怔怔地转过头,看着狄斯,似乎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眼神迷茫。 这个时候,他倒显出几分独属于年轻人的干净与青涩来。 “我会帮你的,我的兄弟。”狄斯道,“因为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 利特猛地睁大了眼睛,双唇颤动着,没能发出声音,只有血液顺着唇角淌下。 他低下头,闪动着诡异光泽的弯刀刺入了 他的胸膛,再轻轻一转,搅碎了他的心脏。 “来吧,让他再一次看见你。” ——“得到他,就可以得到力量;得到他,就可以得到知识;得到他,一切的灾厄和不幸都可以迎刃而解。” 利特想起了从前草棚里那堆干枯的荆棘。 他就在那上面出生,从母亲柔软的产道中滑落,落在上面。 那上面还有没有剔干净的毛刺,童年时的他每次睡在上面,一边用指甲去剔毛刺,一边幻想他什么时候能把这些毛刺剔干净,那时候的荆棘堆睡上去又该是多么柔软舒适。 可还没等到那一天,他们的领主便被另一个领主吃掉了,奴隶们换了主人,那堆荆棘也被一场火烧了干净。 后来他睡在笼子里,睡在主人的床下,睡在血迹斑斑刑架上……总是想起那堆童年的干荆棘。 直到他遇到大恶魔。 ——“他看见谁,他就爱谁;他爱谁,他就满足谁,谁便能从他这里得到一切。” 大恶魔在荒原里一抬手,利特便得到了一块珊瑚绒的毯子,他披着那块被贵人们铺在床榻上的珍贵布料,睡在大恶魔的腿上,枯草混着荆棘被丢进篝火,火光倒映在那双桃花眼里。 当时他说了什么?利特只记得那双眼睛看着他笑了起来,天光乍破,撞入被命运遗弃的奴隶怀里。 他不再是个奴隶,他成了一个城主,城很小,很多人不服他,但他是一个城主。 他可以睡在床上而不是荆棘堆,他可以鞭打而不是被鞭打,他把奴隶关进笼子,把奴隶挂上刑架,让奴隶睡在床边的地毯上…… 他不会再随随便便地死去;他可以随随便便地活着。 ——“但他的目光不会为任何人长久地停留,他的爱比天上的虹光还要变幻不定,你必须不断追溯、不断奔求……” 可他就要死了。 他的心脏碎了,血流了满地。 他不久前才得到冠冕落到了地上,他本就是配不上它的傀儡,脖子一歪,它就摔碎了。 ——“做你曾经做过的事,利特……” 他曾经…… ——“让他看见你……让他爱你,他爱你,你就能活……” 他曾在火海和黑荆棘里爬向一个大恶魔,他咬下了他的血肉,可他到现在才知道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大人物。 他那时哪里来的胆子? 他只是……想要活。 多活一秒,多活一个呼吸、一个心跳,都算多活。 那个人,那个能让他活下去的,阿斯蒙蒂斯。 不是阿斯莫杜,是大恶魔阿斯蒙蒂斯。 那道身影那样遥远,那双投落的红眼睛却让他想到了他从未见过的太阳。 太阳、太阳、太阳…… 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广阔和遥远,利特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他的意识终于脱离了这濒死的躯体,去往另一个时空。 他看见了太阳,那是一枚燃烧的火球,它投下的光被黑暗扭曲,第五狱的天空有了飞虹;他看见了覆盖整个第五狱的黑沼泽,十座城市与天空的五芒星相互映照,猩红的血河蜿蜒,在五芒星最中心的裂口处垂落;他看见大地的太阳落下,那个通往第六狱的裂口吐出雾霾,第五狱回到黑夜—— 他看见那张巨大的裂口说:“到我这里来,戴上我的冠冕,把黑羊给我。” “把黑羊给我,把晨星给我,把蛇给我……把群光给我。” “第一个祭品,黑羊,给我。” 原来这就是“深渊”。 利特想:关我屁事。 深渊也好,堕天使也好,魔族也好,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那些大人物,那些宏大的伟业,既填不饱肚子,也救不活死人。 絮絮叨叨,尽说些屁话。 深渊说:“黑羊,给我,满足,给你。” 利特说:那我要活。 深渊说:“你,活。” 利特说:你懂个屁的活。 他不理会那些乱飞的时空,他往下找,很快,他找到了他的利特城。 利特城正在崩塌,无数魔族尖叫哭喊。 为什么会这样的困惑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多少年“利特”换了无数个,他甚至亲眼见证了上一个“利特”的死亡,但利特城一直坚固。 但他很快忘记了,飞去城里。 他看见不久前还挑衅自己的某个小领主被一块石头当头砸碎,血肉溅了满地。 他看见几个崽子蜷缩在乱石堆里,他们赤裸的身体都是血,相互拥抱着,做彼此的衣服和城墙。 利特知道真实情况没有看上去那么美好,他们在拿彼此当肉垫,死了一个,活着的几个还能加餐。 这没什么,无数魔族,无数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随即,心念一动,无边沼泽有了尽头,大恶魔的法师塔安静地矗立,他送给大恶魔的奴隶应该是发现不对躲塔里去了,他没找到他们。 那些巨难吃的果子挂在叶子下面,围绕着整座法师塔,那些插在地里的玩意儿还在发光,这里就像另一个世界。 于是他对深渊又说了一遍:你懂个屁的活。 他听见黑暗的怒啸,听见枷锁和足以碾碎他的利齿碰撞,他终究还是要彻底玩完了……他这么想着,却听见了第三个声音。 ——“滚。” 是大恶魔的声音。 还有完没完了。他想。 13. 真正的恋爱脑油盐不进 “你真是疯了。”瓦沙克难以置信,“他是你的盟友,而你……就为了这么一个理由?” 狄斯站在原地,血顺着手中的刀刃滴落。 “这个理由不够吗?” 他微笑着歪头,看上去竟有些天真。 他的脚下,血迹长长地,蜿蜒向阿斯莫杜,血痕的尽头,是动作愈发缓慢的魔鬼。 他看向阿斯莫杜:“您不救他吗?你不爱他这样的样子吗?还是我理解错了?” 瓦沙克快一步挡在阿斯莫杜跟前,然而不等他开口,他身后的阿斯莫杜已经叹息了一声,站了起来。 “阿斯……” 瓦沙克一把抓住越过他的阿斯莫杜,阿斯莫杜正看着魔鬼。 “没关系,瓦沙克。” “不,有关系,深渊正看着你。”瓦沙克道,“我来,我也可以救他,让我帮你。” 阿斯莫杜转过头,瓦沙克坚定地与他对视。 天使的火会灼伤魔族,他们的治愈术对魔族不起作用——但天使的血肉一直是生命的象征。 门口,狄斯不知何时站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像。 “正因为深渊看着我,”阿斯莫杜道,“瓦沙克,相信我。” 瓦沙克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松开,手垂落下来:“……我再也不想相信你了。” 阿斯莫杜看着他,微微一笑:“你永远不会,是吗?” 瓦沙克抿唇,任由阿斯莫杜与他擦肩而过。 阿斯莫杜走到了利特旁边,脚边,那只前伸的手痉挛着,划下一道血痕。 狄斯的一刀没有留情,利特的心脏当场就碎了,能爬这么一小截,全靠魔族强韧的生命力和利特自己的意志力。 浓稠的黑色从利特的身体里往外钻,这是属于“黑暗深渊”的力量。 失去□□支撑的精神很容易被深渊捕捉,何况利特与十城深度绑定——另一个角度讲,他本就是属于深渊的“祭品”。 “您真的要这么做?”狄斯突然又莫名其妙地开口。 阿斯莫杜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眼,狄斯却觉得自己被看透了,连皮带肉,骨头都被敲碎看了个分明的那种看透。 “我曾经这么做过很多次,”阿斯莫杜道,“包括你。” 狄斯没有说话了。 阿斯莫杜不再管他,手穿过那些黏稠的黑暗,覆盖在了魔鬼背上被穿透的伤口。 破碎的心脏被无形的力量缝补,重新开始跳动。 与此同时,黑暗的力量顺着阿斯莫杜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身体。 他听见了深渊的低语,还有利特的拒绝。 也算……意料之中。 利特其实并不是一个多么特别的魔鬼,天分也不特别、性情也不特别,他只是这方地狱所孕育的千千万万魔族的一个缩影。 魔族从来不是一无可取——很多人都认为他这么说是因为自己的出身才有这样的看法。 但他在地上流浪了无数年,又作为“阿斯莫杜”活了无数年。 魔族做过的事,也不过地上各族做过的那些,只是地上各族行的恶、犯的罪,魔族造下更多。 相比起来,地上各族活在日光下,魔族却活在深渊,同样的种子,扎根在不同的土壤中,也会结出不同的果实。 如果给魔族另一片土壤,魔族也能不一样——他这么认为。 他曾经成功证明过,这片曾经只是深渊出口的第五狱,矗立在这里的十座石头城,在城里生活过的魔族——都曾是他的证明。 他们都曾坚定不移地拒绝过深渊。 拉斐尔是这么问他的:一个魔族能拒绝深渊一次、两次,那么一百次、两百次呢?一万次、两万次呢?魔族的生命那么长,他们能永永远远一直坚定不移地拒绝下去吗? 他那时怎么想的? 他那时……他那时已经习惯了天国永恒的尺度,习惯了试炼之梯上攀爬的精神,他洋洋得意地走进了麻木且残忍的天真里。 所以他说,他们拒绝了一次,就能拒绝第二次、第三次,有那么多魔族,总会有人能够拒绝第一万次、两万次,乃至永恒。 他还说,有欲望不是他们的错,谁都会有欲望,有问题的是“深渊”,而我总有一天会想办法解决它。 于是他得到了拉斐尔的支持……直到那场背叛。 当年的他,没有能找到拒绝深渊一万次、两万次直至永远的魔族。 可如今,他也是魔族了。 “包括我?阿斯莫杜,你这番做派,我该怎么称呼?”狄斯忽然开口道,“伪善?” “你当年救我,把我养在身边,让所有的魔族都觉得你是与我们站在一起的,我们不过是你用来向这个世界,向你爱的天使们彰显你的智慧和美德的工具!” “你也确实做到了,十城破灭了又如何?那是我、我们这些魔族不识好歹、顽固不化。你被背叛了,你带着伤回到天上,你的名誉也不曾有一点玷污,你得到了更多的尊敬和怜爱……” “你如今故技重施……如果真要远离深渊,一开始就不应该停留在第五狱,更不应该扶持一个魔鬼。我猜猜,你一定在他身上动了手脚,好让堕天使顺利拿下第五狱——他是你献给路西法的礼物。” “一直都是这样,你的注视从来只给那些能满足你欲望的人,那些被爱的错觉,只是你诱惑别人为你所用的诱饵。” “阿斯莫杜,你虚伪又薄情,你从来不是天使,你一直都是一个魔族,一个追逐欲望不择手段的魔族——” 狄斯越说越快,一口气说完,喘息了两声,没有得到回答。 他又看向瓦沙克:“怎么不说话?”他嘲讽一笑,“是了,你与他做了那么多年‘兄弟’,自然最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瓦沙克把目光从阿斯莫杜身上移开,冷笑:“理你?” “从他那里没法离间,又从我这里来?”堕天使难得地粗俗,“一只吸血臭虫,吸不到血了就在这里放屁。” 狄斯的脸更阴沉了几分:“瓦沙克,之前的教训还不够?你真以为这会儿他还护得住你?” 阿斯莫杜的身体几乎被黑暗的触须包裹了大半,瓦沙克只能透过散落的发丝,看见他后颈和侧脸上攀爬的鳞片。 这具□□是深渊准备的刑台,黑暗的力量在其中畅通无阻,时刻准备着一口吞下它觊觎已久的猎物。 瓦沙克走到了还在治疗利特的阿斯莫杜身边,深渊的触须便也缠上了他。 他脸色不变:“你以为我为什么敢留在第五狱?又为什么敢进城?” 狄斯眯眼,随即冷笑:“想必亲爱的大人已经和你说了,菲尼克斯没有在我手里。” 瓦沙克指尖微动,刚才他中了毒,阿斯莫杜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如你们所想,我这么说,是为了吸引亲爱的大人……但你有没有想过,”狄斯拖长了嗓音,“我为什么敢确定,这个谎言不会被揭穿?” 瓦沙克的脸色终于变了。 狄斯掌心向上,那上面托着的一根黑色的羽毛,他对着终于抬头的阿斯莫杜,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轻轻一吹,羽毛便从他的掌心飞起,飘飘荡荡,落到了血里。 “我其实不太分得清你的小鸟们哪只是哪只,大人。” “……你要什么?” 阿斯莫杜终于站了起来,身形有些摇晃,瓦沙克扶住他,随即便被那烫手的体温惊住了。 “我不像您那么善变,我所求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不可能。” 不等阿斯莫杜说话,瓦沙克抢先开口,他眼角的弧度愈发锋利:“你真以为你第五狱的封锁能一直下去?” “当然不能。”狄斯异常平静道,“但不是只有你不怕死,瓦沙克。” 他的眼中满是癫狂的兴奋,就像一个沙漠里饥渴已久的旅人,终于看见了一片绿洲,便迫不及待、不顾一切地要奔向那里——哪怕那只是海市蜃楼、哪怕他将要埋骨黄沙。 正在这时,死而复生的呛咳响起,打破了一室宁静。 利特趴在地上,挤出几声干呕。 “你成功了,利特,你证明了你的价值,”狄斯又恢复了那甜蜜蜜的声音,“你活了。” “你他蹄子的有病吧!” 利特声音有些沙哑,经过这一下,似乎倒是不怎么怕他了,毫不客气地一长串骂咧咧,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俚语粗话。 狄斯一直含着笑,丝毫不生气:“就是这样,亲爱的,你这样可比之前那副样子讨大人喜欢。” “我、你……” 刚恢复的利特被气了个仰倒。 “还有个好消息。” 狄斯对利特说着,目光却落在了阿斯莫杜身上。他疲惫地倚着沙发,头顶的长角和蔓延到眼角的鳞片冲淡他身上属于另一个种族的气质,让他真真正正地像一只恶魔。 “你曾经没有那个价值,可如今它看见了你,你拒绝了它。亲爱的,深渊执着于它得不到的猎物,从今天开始,它将无处不在,它会是你看见的每一份财富、吃下的每一口血肉、呼吸的每一寸空气……你行走的每一步,都是迈向他的堕落。” “拒绝?你当然可以冠冕堂皇地说‘不’,那很容易。” 狄斯看着瓦沙克的背影,堕天使半跪在沙发上,目光下移,又落在被他握着的阿斯莫杜的手上。 那只曾经装饰着象征荣耀与力量的指环、可以做出各种复杂的手势、书写出优美字符的手,如今因为鳞片而显得狰狞。 “可你要怎么拒绝你自己?你的渴望、你的欲求、你的爱……它的影子会藏在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里,亲爱的,你的拒绝只是你的自以为是……” “傻哔!” “闭嘴!” 两方异口同声,瓦沙克和利特对视一眼,又都很不爽地别开了脸。 阿斯莫杜疲惫地重新睁开眼,远远看去,那双猩红的眼睛仿佛在滴血。 他空闲的一只手拍了拍瓦沙克有些发颤的手臂,很随意地招手,那根染血的羽毛便轻轻地落入他的手心。 阿斯莫杜垂眸摩挲手中的羽毛,又递给瓦沙克。 瓦沙克回头:“亚巴顿是炽天使,论力量,他不输巴尔,你还对付不了他。” 狄斯笑道:“这还要感谢我们的大人留下的法阵,他正好赶上了我打开阵法的好时候。” “也是,你也就运气这一项拿得出手了。” 瓦沙克显而易见的轻蔑让狄斯胸膛起伏了,面上的紫色也更浓郁了几分。威胁道:“你还真不怕我拿他祭旗。” 阿斯莫杜终于开口:“你以为我们会有什么反应?” “畏惧、退让、然后给你允诺?你会认为可以 用人质换取妥协,只有一个原因……” 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一般,狄斯僵立在了原地。 阿斯莫杜语气平静:“你怕了。” “我……”狄斯唇角抽搐,勉力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阿斯莫杜声音很轻,像是被套索套惊紧了气管,语句却不急不缓。 “你这个城主当了多少年了?” “这些年里,各城领主换了又换,唯有你一直稳坐钓台,了不起……你是不是这么觉得?” “可是,斯伯纳克,你当年是狄斯城主,你如今还是狄斯城主。这么多年,你除了在一座死城里虚耗光阴,还成就了什么功业?” “你那些言之凿凿的雄图伟业,有哪一件得以实现?就连你一直想要重建的‘空中花园’,也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这么多年,你一事无成。” 空荡荡的房间,猛地响起一声抽气的声音——是狄斯,他死死盯着阿斯莫杜,手指因为握得太紧了而滴出了血。 “你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失败、为什么每次都差一点,你把一切都怪罪在魔族的本性上,因为你的同胞残忍、愚昧,总是拖你后腿……” “但真的是这样吗?” 阿斯莫杜声音转冷:“你输给了自己的欲望,却说是因为魔族拒绝不了深渊;你知道魔族的风气存在问题又不敢与之对抗,于是狄斯有了令整个第五狱称道的奴隶技术;你总是选择那条更容易的路,你次次畏首畏尾,所以永远棋差一招。” “你的聪明让你能敏锐地意识到真正的问题在哪里,你的软弱却让你不肯面对。” 阿斯莫杜声音微顿。 “所以,你想到了我。” “你把一切的根源都放在我的身上,你既希望我来帮你解决问题,又希望我沦落深渊,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你自欺欺人、色厉内荏,你只能用深渊的癫狂来掩盖你骨子里的怯懦……” 狄斯诡异地紫红色的眼瞳放大又弱小,像蛇一样的深紫色的血管凸显,阿斯莫杜看着他,下了最后的结语。 “多可笑啊,斯伯纳克。哪怕我都成这副样子了,你面对我,还是只敢玩些上不了台面的动作,而不是对我拔刀。” 狄斯的瞳孔猛缩,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胸膛起伏,面容狰狞,瞳孔缩小又放大。 就在这时,走廊却响起了脚步声,下一刻,黑发的吟游诗人转过拐角。 伊斯塔脚步一顿:“……我还是先滚回去继续给达伦修肋骨?” 他的声音清朗,如穿林之风,越过走廊。 “阿斯……” 瓦沙克小声朝阿斯莫杜唤了一声,阿斯莫杜神色不动,开口道:“自己想想吧,亚巴顿无事,你才有价值。” 阿斯莫杜话音刚落,伊斯塔便已经走到了狄斯身边,瞅了瞅房里,又看了看狄斯。 “好大一股深渊味,满城的魔族都在担心深渊发什么疯,几位倒是好雅兴。” “闭嘴。”声音仿佛是从狄斯的喉管里挤出来,“废话这么多,你也想要修肋骨吗?” 后半句话平和到堪称温柔。 伊斯塔连忙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的错。” 狄斯重新看向阿斯莫杜,表情依旧难看,却已不复之前的狰狞。 “是啊,您如今都成了这副样子了。” 狄斯的目光扫过阿斯莫杜发丝间的尖角,眼角的鳞片,艳丽到异常的唇:“您成这副样子了,却还这样一副高高在上嘴脸……你有什么资格对我高高在上?”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谁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成为炽天使的!你不过运气好罢了,话说回来……”狄斯露出一抹恶毒的笑,“说到底,只不过是借了死人的光,谁知道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毕竟当时可是你把他带进了深渊,他死的时候也只有你们两个在场……” 瓦沙克打断道:“收起你那些没用的挑拨!” “哈,你也只敢说说这种话……你敢发誓吗,”狄斯指着阿斯莫杜,“发誓你对他这副样子毫无芥蒂?” “我为什么要发誓?” “你不敢?” 瓦沙克看着他,认真道:“真正的爱和忠诚从不需要誓言。” “……好好,真会说,”狄斯甩开伊斯塔拉他的手,问阿斯莫杜,“几句甜言蜜语而已,你就真信了?你回不到过去了,阿斯莫杜,不要天真了……” “还真和阿斯说的一样,你根本不敢对着他拔刀,只会说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没人理你,你就是个小丑!” 瓦沙克和狄斯吵成了一团,伊斯塔长叹:“天呐……” 他又一次拉住激动的狄斯,对阿斯莫杜道:“多正经的话题怎么就……您快说句话吧可敬的大人。” 阿斯莫杜终于抬起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瓦沙克的手臂。 瓦沙克闭嘴了。 没人搭腔,狄斯自然也吵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为愤怒而凸显的血管。 “那我们打个赌吧。” “第五狱的钥匙在我手里,亚巴顿也在我手里,你留在狄斯,我不动亚巴顿,您也尽可以寻找解开封锁的办法。看是第五狱先打开,还是你先回到你本来的位置上——” 狄斯与阿斯莫杜对上目光,“让我亲眼看看,你所谓的坚贞又能坚持多久。” 14. 主打一个糊弄 伊斯塔连拖带拽地把狄斯带走了。 利特死活不出去,眼看着和狄斯撕破了脸他还挨了一刀,声称不让他留下要不他就回利特城去。 利特当然不是真的要走,他自己走,城门都还没有出就该没命了。 瓦沙克懒得和他废话,拽着魔鬼就往外推,他们俩拉扯间,阿斯莫杜又一次开口:“瓦沙克。” 他的声音更轻了几分,带着再压抑不住的喘息。 瓦沙克连忙松开利特,握住了阿斯莫杜伸来的手。 阿斯莫杜靠在他肩头:“……里面。”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瓦沙克抿抿唇,带着他进了里间。 利特看二人的背影被门隔断。稍微一放松,之前濒死的虚弱重新袭了上来,整个人摇晃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喘了两口气,撩开自己的衣服,新生的疤痕提醒着他之前不是一场梦。 他虚弱地靠着沙发,萤石的光晕阴冷,照亮的不过方寸。 也许又是那些古里古怪的法术,他什么也听不见,昏暗的室内好像只有他一个活物。 他知道堕天使为什么那么急着把他赶走,也知道他们去里间做什么,如果没有那个堕天使,那…… ——“得到他……” “见鬼。” 利特把自己的脑袋狠狠撞上沙发,好把狄斯那癫魔的声音赶出去。 这些活了千年万年的老东西动不动就死死活活的,他一个活了几十年的玩意儿,他…… 他玩不起。 “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城中的欢宴还在持续,笑声叫声嘶吼声混乱颠倒。 夜风穿过回廊,灯盏摇动着,投落在狄斯与伊斯塔身上的影子时长时短。 “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怕你发疯弄死我。” 狄斯停下脚步回身:“你当真不心动?” “看看他那副样子,知识的冠冕,欲望的君王,如今却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实任人采撷……” 他突然凑近,紫红的眼眸中仿佛有重重鬼影:“你注意到他刚才的眼神了吗?他看了你一眼,之后便谁都进不了他的眼了,我了解他,你比利特更得他欢心。” 伊斯塔无奈后退一步:“亲爱的城主大人,他要拧掉我的脑袋,也只是一抬手的事儿。” “伊斯塔,”狄斯突然道,“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的场景吗?” 伊斯塔挑起一边眉毛。 “当年也是庆典日,和你一道入城的魔族都因为街上的血肉而魔化,你独自坐在被抛下的货厢上,我问你为什么不下来加入这场狂欢,你回答我说你在想唱什么。” 狄斯低笑了两声:“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你会唱上一首圣歌。” “然后你重新叫了一群奴隶来拉车,让我围着城唱了三天。”伊斯塔叹气,“你有时候真的挺缺德的。” 狄斯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吃下更多、占有更多本是我们的天性,没有欲望的魔族连长大都做不到。所以我不怪达伦,我只恼火他没我想象中聪明,而你……” “你当年对满街的血食无动于衷,如今,满城的欲望都在深渊的祭台上沸腾,你却依旧无动于衷。” 红眸是魔族的标志,伊斯塔却有一双翠色的眼睛,这双眼睛据说来自他的母亲。 狄斯与他对视,紫红色的瞳孔怪异地放大又缩小:“伊斯塔,你实在不像一个魔族。” 伊斯塔吐了口气,低下头,指尖撩动腰间的琴弦:“我知道了,你这是受了气来找我的茬。”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狄斯抬手就能砍下诗人低垂的头颅。 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的表面摩擦,狄斯咬住了自己的唇,直到咬出血腥味,同源的血流入空荡荡的胃部,那里翻涌着——他饿了,他入夜前才吃了一整只大恶魔,可他还是饿了。 他眼睁睁看着渴望的果实被旁人摘下,他被背离、被挫败,无法饱足的精神在尖叫,所以他饿了。 魔族饿了就要进食,他当然可以几步走到餐厅,自然会有奴仆为他奉上食物,他也可以随手抓来一个奴隶,一口咬下他的脑袋。 但那些枯燥的、平庸的精神,承载它们的血肉根本无法饱足他。 伊斯塔…… 狄斯开口:“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伊斯塔。” 他的眼瞳在眼眶里滑动,扫过伊斯塔的脖子,又扫过他的黑头发,还有绿眼睛。 这世上的绿眼睛大都相似。 这世上还有很多可惜的事,比如魔族也没有办法在肚子里长出眼睛,他如果吞下那双眼睛——便再也看不见它们了。 “当然,”伊斯塔道,“朋友不就是用来找茬的吗?” 油嘴滑舌、滴水不漏。 狄斯在心中嗤笑。 忍耐欲望对魔族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臆想带来的空虚压过了进食的迫切。 他闭上眼,身上因为魔化而凸显的纹路淡了一些。 “你看上去不太好,”伊斯塔又道,“我记得在你那里朋友没有吃掉这一用法。” “食欲是一切欲望的最底层,一个魔族会想要吃掉朋友,不算奇怪。” “当魔族学会在语言中区分‘食物’和‘朋友’以后,‘欲望’与‘欲望’的界限也就明晰了。” 诗人的声音也有魔力,仿佛与夜风融为一体,那几乎要破开皮肤的焦灼被夜风吹散了几分。 狄斯不知何时重新睁开眼睛,他看着伊斯塔,缓缓开口:“血肉、力量、财富,它们曾经可以填饱我,但从天而降的奇迹面前,它们和深渊里的石头一样干瘪。” “可是伊斯塔,奇迹之所以是奇迹,是因为人并不能掌控‘奇迹’所带来的一切。于是越是吃,越是饥饿;越是饥饿,越是痛苦……你说,我为什么还要在乎其中的区别呢?” “我途经精灵的伊米尔森林时,见过这样一桩事:一个家族的覆灭,只为了一片叶子。”诗人讲述道,“因为那是一片世界树的叶子,象征着家族的古老和荣耀,于是为了这份古老和荣耀,一个家族毁灭了另一个家族,而后来那个家族,也很快的因为那片叶子消失在了尘埃中……那片叶子和魔族吞下的血肉有什么区别呢?” 伊斯塔指尖又胡乱拨动了两下琴弦:“所以你看,这世上并非只有魔族是依赖欲望活着的,欲望也不仅仅是瞬间的冲动。” 不成调的弦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金属的灯链在风中颤颤悠悠,一声小过一声。 “你总爱讲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伊斯塔,你实在不是一个真诚的朋友。” 狄斯抬起手,捏住了伊斯塔搭在肩上的发辫,诗人的头发并非纯粹的黑色,在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褐色的光泽。 “我应该吃了你。” “你不会那么做。”伊斯塔微笑道,“放纵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克制的力量来源于更庞大的欲望,我想我应该在你‘更大的欲望’那一边。” 意料之中的滑不留手。 狄斯眼神沉静地看了那笑容一会儿,甩开手中的辫子。 伊斯塔算不上可信,但魔族的世界本就由吞噬、奴役和谎言搭建。 狄斯又想到了阿斯莫杜。阿斯莫杜是这世上最会骗人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所有人都愿意相信他那一分伪装成十分的真心。 他从阿斯莫杜想到瓦沙克,刚刚好点了的心情又重新坏下来:“说得倒是好听,有用的事儿一件没干,连个瓦沙克都干不掉。” “你得讲点道理,我的城主大人,”伊斯塔无赖道,“我回来才几天?这事儿可赖不到我头上,再说,你不是抓着一个了吗……” 狄斯没好气道:“抓着?你抓一个试试看?你以为炽天使那么好对付的?还是亚巴顿那种专职战斗的炽天使?” “不然呢……”伊斯塔的话在狄斯的瞪视下拐了个弯,“我就一唱曲儿的,我懂什么。” 狄斯本也只是随口骂上一骂,结果被他顶了好几句,生气威胁他:“你又想绕着城唱三天?” 伊斯塔闭嘴。 狄斯心情这才好上一点,又问道:“去各城开启法阵的队伍都回来了吗?” 伊斯塔这次没有插科打诨,正正经经道:“除了维护的必要人手,大部分队伍都回来了。” 狄斯听出了他的 言外之意:“大部分?” “克洛普法师一行和莫纳什一行都传回消息说得到了摩洛城主与迪特城主的盛情相邀……” 狄斯冷笑:“所以他们是不打算回来了?” 伊斯塔耸肩:“那得看您表现了。” “他们背叛我倒成了我的错?” “我只是站在打工人的立场上,亲爱的城主大人。” 狄斯瞪了他一会儿,冷笑:“绕着城唱你的曲儿去吧,我亲爱的诗人。” 伊斯塔无语:“不至于吧你……” 狄斯懒得再理他,转身就走。 城堡外的庆典似乎迎来了又一轮高潮,新的一批奴隶被运送到街道上,人群欢呼和嘶吼声此起彼伏,高呼着“狄斯”的名号。 伊斯塔立在原地,夜风灌入斗篷,扬起羽翼似的影子。 他低下头,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勾,弦音颤抖,散入风中。 瓦沙克刚一松口,那些鳞片便一层层地褪去,露出其下苍白的皮肤。 “狄斯……并不坚韧,剩下的他会解决……” 瓦沙克手撑在阿斯莫杜脸侧,并不接他的话:“你这时候又有闲心说这些了。” 阿斯莫杜默然阖眼,脸侧到一边。 在他是阿斯蒙蒂斯的时候,一切都很容易的,可当他是阿斯莫杜…… 却变得如此难堪。 瓦沙克抚摸着那片皮肤,又顺着摸上了阿斯莫杜的脸:“你的脸……你改了骨头?” “……嗯。” “改回去。”他停了一瞬,“……算了,就这样,魔族熟悉你的不少,一个狄斯已经够讨厌了。” 阿斯莫杜终于回过脸来看他:“你……” 对上瓦沙克的眼神,顿了顿,抬起一只手安抚似的揉着他的后颈:“不必这样。” “我怎样?争风吃醋?”瓦沙克嘲弄道,“我都沦落到和一群魔族争风吃醋了还能怎样呢?” “你不回潘地曼尼南,隐藏身份跑第五狱,你什么想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狄斯刀刀往我心上戳,你一句正面否认的话都没有!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还能冲你发脾气不成?我配吗?” 阿斯莫杜眨了眨眼,刚张口,便被瓦沙克一手捂住了嘴。 “你每次耍花招前都是这表情!”瓦沙克咬牙切齿,“阿斯莫杜,少用你那些糊弄鬼的手段糊弄我,从见面到现在,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他越说越气,越说越急:“我是拿你没办法,我拿你没办法但我知道谁有办法给你好看……阿斯莫杜,我告诉你,这个状我告定了。” 他语气那么凶,结果就是这个。 阿斯莫杜张开唇,在瓦沙克的掌心上轻轻一舔,瓦沙克便僵了。 他很容易地从自己嘴上拿开了那只手。 “你在利特遇到我的时候,我也刚从第六狱爬上来。” 阿斯莫杜揽着瓦沙克的脖子:“我那会儿才苏醒不久,脑子不清醒……你能看出来的。” 瓦沙克撇开脸。 “我听到了你们动兵的消息,深渊不会束手待毙,第五狱又是深渊的入口,我想着……我只是没想到会遇到你。” 阿斯莫杜睫毛颤动,声音带上了刻意的嘶哑:“瓦沙克,我很想你。” 这是阿斯莫杜最擅长的手段,避重就轻、讨巧卖乖。 瓦沙克才不会被他的手段拿捏。 “我真的很难受,瓦沙克。” 但这大概是真话。之前阿斯莫杜为了救他,用了不少力量,后面又有利特的事……他和狄斯吵了多久,阿斯就忍了多久。深渊觊觎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怎么会让他好过。 瓦沙克愤愤地回头,一把把撑起来亲他的阿斯莫杜按了回去。 他曾经千百回地进入这里。 瓦沙克设想过阿斯莫杜如今的精神会是什么样的,做好了一切准备——唯独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无边的黑暗里,一团金火静静地燃烧着,黄金的十字架矗立在火中,上面盘踞着一条白蛇。 堕天使闭上眼,无声地叹息。 拉斐尔啊…… 15. 吃点好的吧 利特苏醒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沙发上。 水汽在漫长的时光里一层一层地漫过穹顶,在屋顶上留下蜿蜒斑驳的痕迹。 他愣了好一会儿,转过头,便看见阿斯莫杜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大恶魔身边环绕飞舞着不少书卷和纸张,几支黑色的羽毛笔在不停地书写着,其中一支羽毛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纸张便自个儿打了个卷儿,落到了桌子上,那里已经堆了不少这样的卷轴。 利特在纸张与纸张的缝隙间,看见了大恶魔的脸。 眼角的线条让人想到玫瑰花的尾端,轻轻地上翘着,萤石惨绿的光也掩不住那张脸上醉人的红晕,嘴唇丰润,三分笑意,适合亲吻。 他侧着脸,眼神专注,桃花眼里荡漾着光彩,似乎被他注视着的并不是几张纸,而是一个美丽的情人。 利特忍不住坐了起来,直愣愣地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久,才突然意识到大恶魔使用的是他们初见时的那张脸。 “你……怎、怎么……” 魔鬼结结巴巴,没发出两个音,便咬住了舌头。 阿斯莫杜终于转过脸来看他:“什么?” 注意到他的神情,顿了顿,又问道:“你感觉好点了吗?” 利特的思绪被引回了自己身上,他撩开衣服,便看见自己肚子上的疤痕已经完全不见了。 他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蹦了两下。 阿斯莫杜道:“伤势应该已经没事了,但你拒绝了深渊,力量的恢复还需要时间。” 记忆完完全全地回来了。 利特想起狄斯的尖刀,想起深渊的低语。 他背对着大恶魔,闭了闭眼,转身两步走到阿斯莫杜身边,“啪嗒”一下跪了下去。 阿斯莫杜似乎都没预料到他的动作,明显地僵了一下。 “我慈悲的大人、最可敬的主人啊,我知道错了……” 魔鬼一边嚎一边抹眼泪从当初火里那一口,到后面的种种不敬——颠来倒去,核心意思就一条:放过他,让他回利特。 “我知道,您一开始就打算好了,拿我做开启第五狱的祭品,可我才活了几十年……” 他又说起他那悲惨的童年,越说,哭得越发真心实意:“我才过了几天正常日子呀,您就可怜可怜我……” 阿斯莫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揉了揉太阳穴:“谁和你说我要拿你做祭品的?” “还用别人说吗?”利特红着眼揪着他的袖角,“我之前就发现了,我和狄斯还有其他那些城主都不一样,肯定是你动的手脚……我就说嘛,地狱哪有从天而降的馅饼啊,就算有又怎么轮得到我个倒霉催的……” 他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阿斯莫杜叹了口气。 “当年,这片沼泽还能看见日升月落。” 他缓缓开口讲述道:“最原始的魔族依赖相互吞噬谋生,在漫长的时光里形成了特定的种群,也就是今天各类魔族的祖先。一个种群中最为强大的被称为‘恶魔主君’,这些恶魔主君即便被杀死,只要种群存在,继续繁衍和吞噬,很快便会有新的恶魔主君诞生。” “死去的恶魔主君会在新生者的体内复生,两者的灵性、力量、记忆融为一体,复活的恶魔主君不消多少时日就能获得超越过去的力量。为了打破这个循环,我们每杀掉一个恶魔主君,便修筑一座新城,以此篡夺属于那个恶魔主君的名字。” “城主之所以是城主,依赖城市,即便他死了,城里的任何一个魔族,甚至是一块石头——都可以重新占据这个身份,获取相应的力量。”阿斯莫杜轻轻勾起利特哭得湿漉漉的下巴,“你确实和他们不一样,我篡改了你和城市的关系。你名字‘利特’,不再因为你是利特城主,而是因为你是‘利特’,所以你的城市才能被称为‘利特’。” 利特愣了很久,他并不愚笨,听到这里,自然明白了事情和他以为的似乎并不一样:“所以我……”后面的内容他又说不出来了,什么恶魔主君,什么名字,他听得实在有些云里雾里。 “你不会再受到城市的牵制和束缚。”阿斯莫杜道。 在他说话期间,周围不断飞舞的笔和纸张并没有停下书写,桌子上已经堆了不少。 此刻,它们在阿斯莫杜的指挥下重新飞起,在半空中燃烧,火焰熄灭,化作了一本新的书籍,飞到了利特身前。 “这本书上便是如何篡改城市与城主关系的内容,掌握这份知识,无论是狄斯还是摩洛,或是其他的城主,都会努力让你活下去。”阿斯莫杜顿了顿,“活下去的方法并非只有掠夺和乞求。” 利特抱着书,怔怔地望着大恶魔,刚刚流过泪的眼睛,里还有残留的水光。 他的样貌并不算出众,在大部分长得奇奇怪怪的魔族中也只称得上清秀,如果说有什么可以与丑陋区别开的,大概是一颗还没有彻底腐烂的心脏和一双渴望的眼睛。 他睡过荆棘,但他的皮肤还没有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变得粗糙和麻木,他会被刺痛,他还有着去剔除荆棘刺的心与力量。 几十年的岁数在魔族中实在称得上年轻甚至是年幼,阿斯莫杜看着他,又想起了很多人、想起过去的狄斯。 能够在历经催折后仍能保持美好品质的总是少数,所以年轻才如此动人。 正在阿斯莫杜出神间,利特撑起身体,向他伸出了手:“我的大人……” 然而,他伸出的手臂却在中途被另一只手握住,瓦沙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里,他握利特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又挡在他和阿斯莫杜身边。 瓦沙克虽然是从里间出来的,他身上却披着黑斗篷,衣摆处沾着沼泽特有的湿泥。 动作被打断的利特本有些窝火,但对上瓦沙克的瞪视,又有些心虚。 他想去看阿斯莫杜的反应,视线被瓦沙克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挡住了,只能看见一片似乎无动于衷的衣角——他可算知道狄斯怎么疯成那样的了。 利特不爽地磨了磨牙,窝窝囊囊地抱着书坐到阿斯莫杜最远的沙发角落去了。 瓦沙克又转身瞪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眨了眨眼,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一边帮他解开斗篷,一边温声问道:“有消息了吗?” 瓦沙克黑着脸,一言不发地任他动作,等阿斯莫杜把斗篷丢到一边,才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海螺,阿斯莫杜接过海螺贴在耳上,里面响起的正是伊斯塔与狄斯在走廊中的对话。 听了一会儿,又把海螺还递给瓦沙克。 “你怎么看?” “听狄斯那句话,我更倾向于亚巴顿只是被困住了。”瓦沙克道。 阿斯莫杜微笑:“看来我们又达成共识了。” 瓦沙克恨恨地撇开脸,显然刚才的气还没有过。 “这点不算意外,和亚巴顿正面冲突的话,就算是狄斯也不可能毫发无伤,何况还要活捉。”阿斯莫杜的手随意搭在瓦沙克的腿上,指尖轻轻敲击,“这样的话,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瓦沙克抓着他的手就丢到一边去:“他手下法师可不少,还有你当年留给他那些‘好东西’。” 最后几个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咬出来的。 “这点我也已经查看过了,就算是后面回来的那些,也没有足以困住亚巴顿的能力。”阿斯莫杜道,“至于当年那些……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东西,我总不会让自己兄弟的把柄落到魔族手里。” 瓦沙克被最后那句话安抚了,重新回头:“他可就靠你的‘不值一提的小东西’,封锁了整个第五狱。” “世事总逃不过时间,当年封印深渊的十城和阵法,如今反被深渊所利用,也不是什么不能被理解的事。” 瓦沙克“哼”了一声:“接下来怎么办?” “亚巴顿的信物你身上还有吗?” 瓦沙克一愣,很快施法取出一物递给阿斯莫杜。 那是一枚黑红色的金属吊坠,造型就像一柄宽剑。 阿斯莫杜一手拿着吊坠,另一只手则从自己的身上取下了一枚鳞片。 二者飞到空中,赤红的火焰里,吊坠开始熔化。 熔化的金属散发着璀璨的光,瓦沙克凝视了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一会儿:“怎么把脸变回来了?” 阿斯莫杜专注着注视着手里的工作,唇角带着几分天然的笑意:“不喜欢吗?” 这张脸和记忆里的阿斯莫杜还是有些许区别的,如果要瓦沙克形容,大概是多了些……性感。 堕天使的脸有些红,看着那双天生多情的眼睛,嘴硬道:“我喜不喜欢重要吗?” 流光的液体包裹住了半空的鳞片,渐渐地热度退去,露出其下似乎没什么不同的鳞片。 阿斯莫杜握住鳞片,左右检查了一番,确定没问题后便把他收了起来,重新看向瓦沙克,微笑道:“我总希望你的喜欢多一点。” “……就会说这种话。” 这场癫狂的庆典仿佛没有尽头。 黑色的路面上干涸的血液铺了一层又一层,上一层还没有干透。 一座巨大的“肉山”占据了半个街道,两侧的墙壁甚至都被他挤压得变了形,他顶着圆溜溜的脑袋,坐在血与尸体中央。 食人魔张开嘴,露出里面三排乱七八糟的尖牙,一口咬下手里正在挣扎的魔族的头。 头骨被嚼碎的声音清脆,肥大的舌头奋力搅拌,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脂肪和骨头,有时候从那张巨大的嘴里飞溅出来,周围奋力分食的鬣狗似的食尸鬼中,有那么几只最为瘦弱的,便飞快地扑上去舔舐。 食人魔最喜欢的就是猎物的头和心脏,那里是生物灵性最充足的部分;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就不会吃其他的部位,没有魔族是挑食的。 但这个食人魔在索然无味地吞下嘴里的脑袋后,看着手里剩下的尸体,确实是不想再吃了。 那颗不甚聪明的脑袋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作“饱”,他只感到无比的空虚。 他已经吃了多久了?他吃了多少? 他站起来,脑袋越过了屋顶,肚子和肉累赘地拖拽在地上,手里还提着那具失去了头颅的尸体,已经有 不少食尸鬼围了过来,红绿色的眼瞳里尽是垂涎的光。 不吃了、不吃了。他下了决定,看向街道的另一头,整座“肉山”便向那边移动起来。 有不知好歹的食尸鬼想要去抢夺他手里的尸体,却被那肥硕的脚踩了个稀烂,让他的同胞兄弟们得到了另一份食物。 “肉山”每一次落脚,整个地面都会颤上一颤,沿途的其他魔族都为他让开道路。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突然一个起跳——很难想象那样庞大又笨重的身体竟能那样灵活地跳起来——又重重的落下,他落地处,好些个魔族尖叫着躲开,有一个躲闪不及的蠢货,直接被踩断了腿。 “肉山”甩动着手里那具尸体舞动起来,鲜血飞洒,浇了周围魔族满身,又顺着石头的缝隙流入鲜红的水洼。 一只赤裸的脚踩中了水洼,那只脚干瘪、畸形,过长的脚趾像鸡的爪子,重重地踏在石头的路面上,每一下都仿佛是要在上面打出几个窟窿。 与过于尖细的脚和腿不同,肚子胀得很大,里面充满了血肉,再往上,这具身体又干瘪下来。 这是一个女巫,枯白的长发下是一张苍老的脸,眼里的火焰照亮了尖鼻子上黑色的肉瘤,身体赤裸,手中举着一面鼓,她一边跳跃,一边尖叫着拍打着手中的鼓。 她的周围一群同样赤裸的魔族,也随着她的节奏,毫无规律地跳跃、尖叫着,甩动着他们吃饱的肚子。 “肉山”也加入了他们,他嚎叫着,身上的赘肉如同涌动的浪涛,手里的尸体都被他甩了出去。 那具尸体正撞在一个魔女身上,那具看上去纤弱的身体连一个踉跄都没有。魔女娇笑着握住了尸体的两只手,拉着尸体一起旋转跳起舞来,鲜红的头发与飞溅的血,像是一朵盛开的玫瑰。 “肉山”看着那朵玫瑰,跳着、跳着,还觉得不够,他还是饥饿,他伸手,抓住了身旁另一个魔女,将她的双手抓在自己的手里,更奋力地跳起舞来。 被他抓着的魔女尖叫着,不知道是快乐还是痛苦地在半空中起舞,在越来越快的鼓点和号叫中,在半空中撕裂成两半。 饱了吗?饱了吗? “肉山”顶着满身的血,嘶吼着,那双黑眼被巨大的嘴和满脸的横肉挤压得格外小,最中央闪动着猩红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顶,在另一条街道上,什么巨大的正在移动,从这里他只能看见一颗黑色的石雕的头颅。 他知道那是什么。 “肉山”急切地跳起来,越过那群舞伴,肥大的脚差点儿踩中了最中间的女巫。 恼怒的女巫给了他脚底一爪子,“肉山”本应该反击,但饥饿与将要“吃饱”的渴望完全地占据了他的身心,他踩着那只因为女巫的毒素变黑的脚,几步到了主道。 狄斯城主的雕像被放置在一座巨大的木车上,由肌肉盘结的牛头魔们拉着,巨大的弯钩深入他们的肩胛骨。木车后面驱赶着大群的奴隶,什么种族的都有,不少面容姣好,一看便肉质鲜美,被驱赶着跟随车队,其中还有时不时就有奴隶被街道旁的魔族拉入欢宴之中。 雕像脚下坐着一个黑发魔族,怀抱着一把琴,环绕的舞者们在他的歌声里起舞,向沿路的魔族挥洒着血、酒还有亲吻。 要吃它吗? “肉山”看着雕像,冰冷的恐惧迫使他思考——他不能吃这个,他会死。 希望落空带来的失落让饥饿变得无法忍受,他眼中的猩红愈发明显,很快地,他便将目光锁定在了雕像脚下的魔族身上。 他认得他,伊斯塔,一个杂种,到狄斯还没有几天便获得了城主的青睐,成为他最亲近腹心。 法师们都有着漂亮而好吃的头颅。“肉山”想着,心里又重新快活起来,眼下这个应该格外好吃,也许是因为那颗头正在唱歌,一整条街的魔族都在为那歌声起舞和鼓掌。 队伍越来越近,“肉山”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黑发的诗人,他扁平的鼻子迫切地在空气中嗅闻,除了那些他已经厌倦了的臭烘烘的血,还有另一种,叫作“权利”的馨香。 渴望战胜了恐惧。 他一定要吃到那颗头,只要吃到那颗头——他可以只吃他的头,然后把剩下的部分还给他们的城主。 这么想着,他冲了上去,完全不在乎混乱的游行队伍,只紧紧地盯着他的猎物,盯着那颗漂亮的头。 诗人似乎沉浸在演奏当中,垂着眼,一动不动,眼看着那巨大而肥硕的手掌就到了眼前—— “肉山”听见了一声弦。 那只是一声寻常的琴声,在前前后后、高高低低的琴声中,并不突兀。 但“肉山”就是听见了那一声弦音,震颤着,一直荡进了他的骨头和心脏里。 一节手指头落下了。 半颗脑袋、半边脖子、半截手臂……数不清的红线勾勒在层层赘肉之上。 随即,鲜红的烟花绽放,乐声仿佛到了最高处,舞者们在欢笑中咧开嘴,迎接着从天而降的血雨。 车轮滚动,留下一座红白相间的肉山,和一群迫不及待的食客。 16. “打情骂俏” “空中花园”是位于狄斯内城东部的一座高台。 天使们修建了它,他们用矿石和特制的泥浆浇筑地基,又用高温将之烧灼为一整块,反复多次以后在最高处铺上了未曾被污染的泥土。 第五狱的土地本也是属于大地的一部分,深渊与恶魔主君们的入侵,使得这里的大地遭受了毒害,寻常的作物无法再生长,原本的居民们也没有办法继续生存。 当年天使和其他各族的法师们把选中的各类作物移栽到空中花园,进行培育后再移植到地上。渐渐地,这里也就成为法师们聚会、交流和实验的地方。 拉着雕像的车在高台下停下,伊斯塔站起来,将琴悬挂在腰间,一只手拿着手杖,身体悬空,并慢慢上升。 高台有百丈高,这样最大可能减少了毒素对这里的侵蚀,没有楼梯,增加了心怀叵测者入侵的难度,保证了这里作物的安全。而不管是天使还是法师们都不缺少飞翔的手段。 但如今的空中花园上其实什么也没有,没有法师,没有书籍,更没有那些在黑暗中难以生存的娇贵作物,曾经被悉心保养的黑土中带着如脓疱一般惨然的莹绿。 零散的宫殿坐落其间,其中大部分都已经倒塌了,涌泉干涸,一片荒芜中零星可见一些从沼泽中移栽过来的植物,带着地狱固有的狰狞与凋敝。 最中间最大的那处宫殿经过修复,此刻里面聚满了魔族,大多穿着法师袍,少部分佩戴着武器的,也是衣着华丽,甚至佩戴着宝石。 正殿内部是一个圆形的会场,中心下凹,四周环绕着数层台阶。 台阶上的魔族,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会场的最中间,那里有许多座席,几个城主,还有一些实力强横,地位崇高的大领主,伊斯塔在其中看见了狄斯,达伦也在他的旁边。 令伊斯塔诧异的是,他看见了瓦沙克——堕天使站在自己的座席前,没有一点隐藏身份的意思,六只羽翼收拢在背后,与另外一边的狄斯几人对峙着。 第五狱想杀瓦沙克的魔族不仅只有一个狄斯。但堕天使的大军就在第五狱之外,以瓦沙克的身份来说,公开露面反而是一种安全。 魔族没有什么坚贞不屈的品质,谈判也是战争的一部分,不过当下似乎并不是个好时机……那便是拖延时机了。 思绪转得很快,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来得不巧,现场很安静,气氛有些僵硬,甚至有几位城主身上都有魔化的痕迹。 而他的到来打破了沉寂,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如果一个总能让所有人都愉快地达成自己愿望的人,创造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愉快的场景,说明什么? 伊斯塔的目光落到了阿斯莫杜身上,他并没有和瓦沙克坐在一起,二人保持了一个有联系,但还不至于太亲昵的距离。 趁着所有人都在看伊斯塔的时机,大恶魔顶着那张招摇的脸,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他是故意的。 伊斯塔收回目光,右手在身前随意一圈,微微躬身示歉:“打扰了,请原谅我的失礼。” 鉴于这些日子他几乎时刻出现在狄斯身边,在场认识他的也不算少。有的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有的却紧紧盯着他不放。 “这也是你的人?” 坐在狄斯身旁的魔族看了眼伊斯塔,又看了眼阿斯莫杜,舔了舔唇对狄斯道:“你实在不够地道,有些这样的好货,却尽拿次等品招待我们。” 狄斯微笑:“这您可误会了,亲爱的哈弗,阿斯蒙蒂斯大人和伊斯塔都是我的良师益友,我可做不了他们的主。” 看似劝慰,实际却是在表达立场——看来刚才是很不愉快。 不得不充当这个出气筒的伊斯塔很明显地叹了口气。 “万莫如此说,我的主人。”伊斯塔说道,“我是个愚驽的人,还请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向几位城主表达我真切的歉意?” “他说得不错,狄斯,难道此城还有第二个主人?” 说话的魔族坐在狄斯的另一边,身体往后一靠,跷着二郎腿挑衅道:“一个伶人而已,还是说这些只是借口,实际上你并非真心招待我们?” 狄斯似是很无奈地叹气:“好吧,伊斯塔,我们的客人需要一点放松的招待……你擅长这个,不是吗?” 伊斯塔又鞠了一躬。 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会场,而后缓步走下台阶。 魔族环伺,鸦雀无声。 伊斯塔走下最后一层台阶,张开双臂。 随着响起清亮的吟唱,诗人的手杖落到地上,然后是外袍,再是腰带和琴。 最后他的身上只留一层薄薄的贴身长袍,松散地挂着。 他听见了窃窃私语,那些灼热的目光落在他的腰上和背上。 伊斯塔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瓦沙克皱着眉头,手绞着头发;阿斯莫杜正斜倚着座席,一只手撑着侧脸,专注地看着他。 在歌唱声中,他走了过去,指尖拂过堕天使的面颊,瓦沙克似乎被吓着了,往后踉跄地退了一步,露出警惕的神色。 伊斯塔笑了一声,走到阿斯莫杜身前,□□,坐到了大恶魔的腿上。 他紧紧贴着阿斯莫杜的身体,双手在大恶魔的身上,似抚摸,又似寻找。 “……饮下这杯毒酒……” 很快,其中一只找到了衣襟的入口,滑了进去:“使我免于饥渴——” “锵——” 似琴弦崩断的声音突然响起,伊斯塔的身体猛地飞起,而后重重地跌落在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弥散开。 一片哗然中,伊斯塔撑起身体,捂着唇咳了两声,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他向众人伸出紧握的右手,摊开,那里静躺着一枚猩红的鳞片,上面带着几点新鲜的血迹。鳞片随着伊斯塔手的抖动翻转,荡漾的光辉仿佛内里流淌着岩浆。 在场所有魔族都看向了大恶魔法师,他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再不见之前的从容。 之前找碴的城主之一拍着腿大笑起来:“狄斯,你的‘良师益友’还真是个妙人。” 他的大笑在会场中回荡,打破了一世沉寂,其他魔族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狄斯没有搭理他们,他紧紧盯着那枚鳞片,几步走到了伊斯塔身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伊斯塔却更快一步地把手合拢了。 “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亲爱的主人。”他用握着鳞片的手捂着胸口,故作姿态地又咳了几声。 狄斯脸拉了下去,看他似乎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对着他的腰又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才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下,伊斯塔还是靠着达伦才重新站了起来。 “好吧,让我们回归之前的话题。”一位一直沉默的城主重新开口,压下了会场里笑声,“恕我直言,瓦沙克阁下,您的态度实在看不出几分诚意……” 达伦把伊斯塔带到边缘的阶梯上坐下,与他一同的还有另一个相熟的魔族法师,帮伊斯塔把散落的外袍和琴都捡了过来。 “皮肉伤而已。”伊斯塔摆摆手,谢绝了达伦的治疗,动作缓慢地整理衣服,穿上外袍。 “你和狄斯吵架了?” “他遇到那位便发疯,我有什么办法。” 狄斯皱眉:“那你还……” 伊斯塔笑笑,举起鳞片借着天光打量:“机会难得。” 达伦也借着这个机会观察那枚鳞片,他并没有伸手,魔族的占有欲都是很强的,索要战利品若非上位者对下位者,那是一种非常挑衅的行为。 “那位大人当然不会与一个被刁难的可怜虫为难……你说我回头把这个镶在我的琴上怎么样?” “他不与你为难,其他人可不一定。” 伊斯塔转头,远处的狄斯似乎并没有参与城主们与堕天使谈判的意思,而是黑着脸看着这边。 “你把我们亲爱的城主大人说得太小气了些。” 伊斯塔重新把鳞片握在手里,向狄斯微笑。 狄斯的脸更黑了。 达伦自然也注意到了伊斯塔对狄斯的挑衅,不太赞同道:“我实在搞不懂你。” “我也搞不懂你,达伦,你的肋骨好了吗?” 达伦沉默了,伊斯塔也顺势不再说话。 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一直缭绕在他心头。 他听着场中的对话,说是在谈判,双方都看不出什么诚意。魔族自大猖狂,眼下的形势,堕天使军团无法进去第五狱,瓦沙克独身来此,他们自然要狮子大开口,步步紧逼。 所以——为什么呢? 城中的庆典声遥远但真切,在场的魔族却丝毫不为所动,只紧紧地盯着会场中央。 在这里的都是高阶魔族,他们不像低阶魔族那样自制力低下,但无论如何终究是魔族,伊斯塔这些日子也与其中个别人打过不少交道——总不该是这样无动于衷。 难道对他们来说,一个堕天使和几个领主的争执,胜过满城的放纵? 他又想起在城中看见的画面,那些被撕咬的血肉、癫狂的躯体、失去理性的眼睛……吃饱了便饮酒,醉了就舞蹈享乐,就算过多的血肉挤破了肠道,就算脚因为奋力的跳跃而血肉模糊也完全无法停下。 食欲、情欲…… 伊斯塔的目光又一次扫视会场,似乎又有更多的魔族有了魔化的迹象——他们聆听着那些左右着整个第五狱命运的对话,眼神就像荒野里数日不曾进食的恶 狼。 ——权欲。 这就是狄斯的目的,把整座狄斯城变成欲望的祭坛,城中所有的魔族都是祭品。 他献祭的对象是谁?深渊?还是…… 伊斯塔的目光越过大半个会场,大恶魔垂着眼,神情看不真切。 他知道吗?他打算怎么做?他又为什么非要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传递这枚鳞片? 伊斯塔心中烦乱,下意识摩挲着握在手中的鳞片,鳞片的发着热,甚至有些灼人,让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 瓦沙克代表的是路西法,他在这里和众魔族谈判,象征的是战争、权力和未来。 所以,瓦沙克出现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是在拉快进程,让在场的魔族更快地陷入激烈的“权欲”当中…… 他接受了这场献祭。 “伊斯塔?” 伊斯塔回神,原来不知何时,会场中的谈判已经停下了,瓦沙克和阿斯莫杜已经不见了踪迹,城主中也有好几人离开了现场。 呼唤他的达伦眼中的兽瞳还没有完全褪去:“怎么了?” “有点累了,”伊斯塔按着额头,“这便结束了?” “这样根本谈不出什么,狄斯刚刚建议改天。” 这场献祭本是狄斯的手笔,但谈判却不是,他也许意识到了瓦沙克出现的目的,故而在这时候叫停。 或许……还有那枚鳞片的关系。 伊斯塔想着刚才狄斯投来的眼神。 如果这就是那个人的目的,那么就算没有那场刁难和交锋,“伊斯塔”大概率也会在众目睽睽下“拿到”那枚鳞片。 “伊斯塔”不可能把鳞片交给狄斯,“伊斯塔”必然要与狄斯冲突。 如此,既激怒了狄斯,也让“伊斯塔”…… 不再可信。 阿斯莫杜并没有离开“空中花园”。 除了最中央的大殿,这里还有不少半塌的废弃宫殿,其中还包括专门的温室。 只是石柱倾塌,琉璃尽碎,曾经满园的绿树红花连一抹灰烬也不曾留下。 阿斯莫杜在倒塌的石柱上随意坐下,也不在乎那些纷纷扬扬的灰尘,总会让人觉得:不管是站立还是清理灰尘对他而言都是一件费力的事。 “你们俩刚刚又串联了什么?” 瓦沙克问道:“在那么多人面前动手,狄斯一定会怀疑,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阿斯莫杜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对他和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利特道:“我送你们出城,去利特或者我的法师塔,等到第五狱开启……” 他看向瓦沙克:“你带他去见路西法,他会知道我的意思。” 瓦沙克眯眯眼睛,神情凛冽:“你什么意思,阿斯莫杜?” 他在阿斯莫杜开口前举起了手,做了一个捂嘴的手势:“我先说。” 他沉默了很短的一下:“你让我走,又让他去救人,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在把我们都支走?” “我刚才就一直觉得奇怪,你为什么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东西给他,你担心他打乱你的计划,所以故意让其他人怀疑他,迫使他无法继续留在狄斯?” 阿斯莫杜睫毛颤动,他有一双多情的眼睛,那里也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诚实的地方。 他喜欢谁,那双眼睛就看着谁;他要编瞎话糊弄人,那双眼睛也总是最忙碌的部分。 “你要不要数一数你算计了我多少次?从我们再次见面开始,我就一直在忍耐,阿斯莫杜,我不是没脾气。”瓦沙克道,“我现在打定主意不听你的安排,你这次又打算怎么对付我?” 高空中的风并不像地面那样带着窖藏了无数年的湿润腐气,狂风如烈,奔腾咆哮,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凶狠地撞向一切阻拦它的事物。 “瓦沙克,”阿斯莫杜声音轻好像狂风一吹就散,“如果我说是命令呢?” 他看着僵立的瓦沙克:“如果这是我的命令,你会听从吗?” 瓦沙克愣愣地看着他:“你……” 他的双唇先是颤抖,又猛地咬紧。 “你早就打算好了……打算这么对付我!”瓦沙克怒道,“所以你根本不做掩饰,甚至连谎话都懒得编!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想过之后,我……” 他没能说下去。 然而无论他如何愤怒,阿斯莫杜都无动于衷似的,连目光也不曾抬起,只是又问了一次:“瓦沙克,你是否还承认我?” 瓦沙克握紧了拳头。 抗拒、挣扎,最后缓慢地降下了膝盖,半跪在地。 “我恨你,阿斯莫杜。” 他说。 17. 给命运一个棒槌 不管尝试多少次,利特都没有办法习惯时空转移的感觉。 甫一落地,沼泽的腥气一冲,他立刻蹲下身开始干呕。 他们并没有离狄斯城太远,地面并没有湿润到难以站立的地步,生长着一丛丛的小型灌木。 利特的蹄子陷了一部分在湿泥里,几息便被咬了好几口,他下意识地去踩那些藏在泥里的不知好歹的东西,但湿泥又湿又重,他不但没给自己报仇,还险些直接摔倒在泥地里。 还是堕天使看不过眼,在他快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用一阵风把他给扶了起来。 利特手忙脚乱地重新站直了身体,才不太娴熟地给自己施加一些类似于防护和沼泽行走的魔法。 这并不能怪他。首先,把他们直接丢沼泽里来的大恶魔并没有提前提醒过他;其次,前几次进入沼泽他不是和大恶魔一路,身边也会有一些下属——他从前任利特那里继承来的——进入沼泽所需要的准备工作,总是会有其他人帮他考虑好。 堕天使实在不是个好的旅伴,他想着,看过去,入目的便是一张阴沉的漂亮面孔。 利特想都不想地翻了个白眼。 堕天使每次都一副脾气很大的模样,再没两下就被大恶魔几句一听就很没诚意的甜言蜜语糊弄过去,就像今天,嘴上倒是凶得很,结果呢? 当然他也不会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堕天使在大恶魔那是只纸老虎,面对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会飞行术吗?” 利特目前的水平大概能漂浮到屋顶一分钟。 于是他谦虚询问:“什么算会?” “……” 瓦沙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带着他直接飞到了空中。 大概是担心太过招摇的缘故,他并没有展开翅膀,飞得也很低。 他带着利特飞了几分钟,又突然落了下去。 这是一处林带,灌木长得密集,瓦沙克带着利特往灌木丛里钻。 只见他绕了几转,又念了几句,他们便出现在了一棵树下。 利特立刻意识到,瓦沙克之前出去那趟,很有可能就是到了这里。 树下已经有人了。 黑色的斗篷,坐在石头上,看过来时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个神神叨叨的半魔吟游诗人,伊斯塔。 意外又不意外。 他先是看见了瓦沙克,随后便看见了他身后的利特,挑了挑眉头,眼中带着问询。 “阿斯的意思,让我们把他带给路西法。” 他简单说了一下十城的事,伊斯塔点点头,看着他的神情又问:露出一个笑来:“和他吵架了?” “……我哪配和他吵什么架?”瓦沙克撇开头。 伊斯塔微笑:“他居然那么算计我,是要和他好好吵上一吵。” 瓦沙克的神情却并没有好转,反而是更难看了几分。 见他们俩都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利特很自觉地躲到了一边。 伊斯塔:“你还记得你的那个预言吗?” 瓦沙克一顿,微微诧异:“不是路西法让你来第五狱的?” 伊斯塔摇了摇头:“我之前在第七狱,并没有收到路西法的信。” 他从随身的空间中取出一截断裂的锁链,上面带着血,还有烧灼和熔化的痕迹。 “至于我来第五狱的原因……月前第七狱出现了炽天使的金火,我在那里发现了这个。” 锁链很沉,伊斯塔把他放在腿上。瓦沙克拿起一截检查,在疑似项圈部分的内侧,看见了一个标志。 那个标志是微微凹下去的,看上去是一根细长的十字杖,上面缠绕着一条蛇。 “拉斐尔……”瓦沙克沉默了一会儿,“大洪水之后,便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了,这次路西法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也没有露面。” 当年夏娃和亚当被赶出伊甸园后,看守天使失职,导致人类女人生下了怪物似的“拿非利人”,以至于神向大地降下大洪水。 阿斯莫杜爱上人类女子萨拉,杀了其七个新郎,最后被拉斐尔所杀——正是发生在这个时间。 “之前便有些传闻,说他受了重伤,还被关在了第五天,”伊斯塔道,“现在看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当年的事,你有问过阿斯吗?” 瓦沙克摇头:“他变了很多,我……” 他没有说完,便又陷入了沉默。 “他是变了很多的,”伊斯塔道,“之前在‘空中花园’,你说那些……是他的意思?” 瓦沙克勉强收敛了情绪:“他修改了利特城的契约,我原以为他是要用这个与那些城主交易,但他……”他皱起了眉,“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又有什么算计。” 伊斯塔说起了自己的推测:“狄斯引动城内魔族的欲望,把整座狄斯城都变成了祭坛,他让你和那些魔族谈判,却是在加快这个进程。” 瓦沙克瞳孔因为震惊而无意识地放大。 “我从第七狱追着痕迹一路到了第六狱,在那里,我又发现了一个空着的石棺,看年限,恐怕已经有一千年了。”伊斯塔顿了顿,“这些年他恐怕一直在那里。” 沼泽的阴气仿佛顺着腿爬上了脊梁,瓦沙克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空中花园的事让我想起你之前那个预言,”伊斯塔有些凝重道,“那只流血的黑羊……” 在预言中,“羊”往往与献祭有关。 “啊,是他。” 瓦沙克这次沉默很久,他像是累了,在伊斯塔身旁坐了下来。 “他知道吗?” “不……应该,我没有说过。” 一开始面对一个陌生的大恶魔,他总不可能把这样重要的事随便告知对方;当他认出阿斯莫杜以后……就更开不了口了。 “之前那段时间我一直反复看见那只黑羊,所以和路西法商量后,我便到了第五狱,然后在利特见到了他。” “一开始他用假身份糊弄我,”瓦沙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与我的预言有关,却没办法确定……在预言里,那只羊的眼睛是绿色。” 预言并非无所不能,要看见真正的未来,唯有“先知”,大部分的预言往往都是由模糊的象征拼合,这也是预言师们的预言总是需要猜测的原因。 “可居然是他……”瓦沙克突然流下泪来,“你我都知道这场战争真正的意义,若只是个大恶魔,若没有那些事……可偏偏是他!偏偏是他!一千多年,他就在那里,如今醒来也不过月余!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都还没有回过潘地曼尼南,我如何……如何……” 树丛里很安静,没有虫子,也没有鸟,没有那些一言不合就要随便给人来一口的地狱特产。当瓦沙克和伊斯塔都不再说话,小小的空间里连风声都显得压抑。 瓦沙克捂住自己的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说服我自己,‘魔神柱’本就是他当年的提议,这一切是早就定好了,我不畏惧登上祭坛,总不会让他一个人……可他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他竟忍心这样对我!” 伊斯塔指尖敲击着手杖的顶端,微微抬着头,视线看向远方。 枝叶交错的缝隙间,是第五狱无边无际的黑沼泽,天空是黑的,大地是黑的,一片沉沉中,漂浮的那道五芒星是如此刺目。 “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伊斯塔重新开口道,“‘命运从不绝对,命运的结果取决于行为,红色的花可以是血也可以是玫瑰’,我们最无所不能的大预言家,又到你展现你的拿手好戏的时候了。” 他又一次对着自己的兄弟微笑,翡翠色的眼瞳熠熠生辉。 “你看,连另一只‘绿眼睛的黑羊’都是现成的呢。” “命运从不绝对,命运的结果取决于行为,红色的花可以是血也可以是玫瑰。天使如此说,将一朵玫瑰递给了王子,眨眼消失在了山岗……你这句话可真受欢迎,瓦沙克。” 褐色长发的堕天使笑着,翻动手中的书页,直到最后一页。 “……那玫瑰落到了地上,霎时,冰冷的石砖变得柔软,柔嫩的绿芽环抱住了染血的刀剑,明艳的花苞探出了头,从花园到绞刑架,连战士们的剑鞘也不曾被放过……王子抬起头,绞刑架的顶端,天使正安静地对着他微笑。” 从褐发天使出声开始,细碎的笑声便不曾停过,他一读完,笑声更是毫无顾忌起来。 “我觉得这个结局不好,作者实在不了解我们的大预言家。”有天使鼓掌,“正确的结局难道不应该是‘天使跳下去给每个后脑勺来了一棒槌’这样吗?” “可这样的话‘红色的花’在哪里呢?”有天使提出反对,不过听他的语气,比起反对,更像是一唱一和。 “本来就是牵强附会的故事嘛……米迦勒怎么样?反正都是红色的。” “或者是让‘天使’平等地给每个晕过去的人一匕首,瓦沙克绝对能干出这种事……”说话的天使灵巧地一歪头,躲过了丢过来的茶杯,却还是被泼了一身的茶水。 白瓷的茶杯在空中画了个圈,悠悠荡荡地飞回到瓦沙克手上,他趴在褐发天使坐着的沙发靠背上,一点也不优雅地冲所有人翻了个白眼。 他把茶杯放到一边,从褐发天使手中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抱怨道:“你都是从哪儿收罗来的这些?” “命运总是备受欢迎的主题。”褐发天使对他笑道,“发表一下获奖感言吧,亲爱的。” 瓦沙克的指尖点在那仿佛写着“看好戏”的下巴上:“这不多亏了你吗?我们的‘吟游诗人’,这些不都是你传出去的吗?” “那你可太高看我了,你一直都是很受诗人们欢迎的角色呢。” “我以为他们应该更喜欢米迦勒或者拉斐尔。” “他们是英雄和传奇。”褐发天使道,“可总有人想自己当主角,这时候他们就会需要一只帮他们篡改命运的手。” “你也是这样吗,亚斯塔禄?” “当然。” 亚斯塔禄的手在膝盖上敲起鼓点。 “我将要带上我的剑,骑上我的白马,越过高岗和海洋,在黑色的悬崖上,杀死那只恶龙,把月亮放回天上。” 他的歌声清朗悠长。 “那我还要建议你带上你的巴尔。”瓦沙克道。 “我当然会听从预言家的建议,”亚斯塔禄微笑,“那时候你可要从月亮上下来送我一枝玫瑰呀,瓦沙克。” 黑色的洪流 黏稠又锋利,撕碎所有能看见的事物,又把它们吞了下去。 生机勃勃的花厅,欢笑的兄弟,如细碎的流沙般,从阿斯莫杜的指尖漏了下去,消失在黑色的洪流里。 一切都是荒芜,一切都是虚妄。 黑暗吐出一个不满的泡泡。没有饮食,没有□□,平淡乏味,笑声不是为了他,所有人的注视也不是给他的……这样的记忆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呢? “你难道不希望我们一直看着你吗?”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白得仿佛在发光,它抚摸阿斯莫杜的脸:“眼中只有你,欢笑只为了你,想要的东西就要去占有和夺取,杀死巨龙,夺取财宝和公主,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写的呀,阿斯。” 那张脸完完整整地被黑暗勾勒了出来,那是属于“伊斯塔”的脸,又很快扭曲成了记忆里的亚斯塔禄。 是潘地曼尼南时的亚斯塔禄,深棕色的长发变成了黑色,脸上不再带着爽朗的红润。 “不然就会像故事里的巨龙那样,珍爱的一切都会变成别人的……有人为你伤心吗?那也不妨碍人们在你的尸体上载歌载舞呢。” “他”没有得到回应。 “亚斯塔禄”重新化作黑暗的洪流:“可怜虫、可怜虫,一无所有的可怜虫,你死去的千年里,潘地曼尼南的鸢尾花可不曾有一日凋谢——” 阿斯莫杜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抬起手,按住了额头。 他依旧在之前那处废弃的温室里,坐在那根倒塌的石柱上。 不管是天使还是恶魔,记忆都总是很好,他坐着的这根石柱当年位于香豆苗的旁边,上面还缠绕着一株牵牛——温室里本来没有它的位置,但他的兄弟们习惯了伊甸园的繁花似锦,总觉得没有鲜花的温室太过单调。 所以后来这株牵牛也是最早枯萎的。 或许,植物也好、人也好,都应该生长在它适合的土地上,也对大家都好。 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他强按着眉心,把思绪调转回来。 他的耳边一直不曾清静,除了深渊的絮絮叨叨以外,还有狄斯城里那些早已失控的欲望:永远无法被填满的肚子,永远空虚的精神,永远的绝望与渴望…… 欲望本是他的权柄,但这根权杖真正的主人是“堕天使阿斯莫杜”,如今的他抓得并不牢靠,遑论对抗深渊。 何况深渊倚仗的,还有十座象征着十个恶魔主君的城市,以及城市中的千万魔族。 这是一份无形的契约,曾经属于恶魔主君的力量被分给城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叶子、每一个魔族,即便杀掉城里所有的魔族、销毁城市,掘地三尺,‘遗址’依旧可以占据这个名字,使十城的阵法能够牢不可破。 他在利特身上进行了实验,修改了“城主”在这份契约中的权重,这样的城主如果被杀,阵法必然受到重创,自然也可以削弱第五狱的封锁。 一个利特当然不够,但这些城主哪一个不想逃脱城市的束缚?十个节点,只需要修改上三四个,到时候就算深渊还有其他手段也来不及,剧烈的变化一定会引起第五狱外其他人的注意。不管是萨麦尔还是路西法,他们一定能够抓住这个机会。 但狄斯做的事给了他第二个选择。 在这座祭坛上,欲望是权柄,也是枷锁。 狄斯把整座狄斯城作为祭品,以此来侵蚀他,但也增长了他的力量,还把“狄斯”交到他的手上——只要有足够的力量,他就可以直接在这里,打开一道通往第五狱之外的通道。 依照惯例,做先锋的多半是利卫旦或者巴尔,但利卫旦很有可能要安定第一狱,而巴尔很有可能已经牺牲——狄斯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加上第五狱被封锁,萨麦尔和路西法很有可能已经到了前线,但第四狱的麻烦…… 他飞快地计算着是否还有遗漏,只要他更快一步——时机也很重要。 阿斯莫杜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五芒星。 亚巴顿不在城中,而狄斯的种种反应——很明显他没能完全抓住亚巴顿。亚巴顿既然是在法阵开启时间内被困住的,那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法阵造成的时空缝隙。 但如果他判断错了呢? 还有他……他应该已经明白过来了,他会怎么做? “你希望我去吗?”“亚斯塔禄”的声音又响起来,“刚才你为什么不吻我呢?明明你做什么,我都会配合你的……” 心脏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哪怕极力忍耐——先是一股从骨髓深处生出的酸楚,很快,欲望顺着血液弥漫在了四肢百骸。 不。他在心里说,不。 放空精神,减少深渊对思想的窥视,并保持清醒…… 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助他——不能是疼痛,大恶魔的身体决定了不能是疼痛。也不能是药剂,依赖外物的理性注定是一种堕落。 什么都帮不了他,什么都无法依靠。 天风奔驰在残垣断壁之中,像是一双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注视着飞起的尘土和枯枝。 阿斯莫杜吐出一口空荡荡的呼吸。 深渊的低语消失了,只留下满地的轻笑。 他微微侧头,对上一双紫红色的兽瞳,里面流动着兴奋的光彩,像是一只将要撕扑猎物的野兽。 18. 前摇一下 “我看那些杂种都疯了,狄斯到底在做什么?” “谁知道……你要再拿一块吗?” 油脂顺着刀刃滴落,化作一缕青烟。 烤架上的大恶魔几乎只剩下骨头了,即便如此他活着,呻吟着,隔着被熏焦的肋骨,跳动的心脏清晰可见。 我想要心脏。他喃喃。 在这汇聚了不少大魔物的喧闹宴会厅里,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 “这是这几天第几只大恶魔了?他可真是大方。” “他不是和大恶魔有仇吧?堕天使身边那只……叫阿斯蒙蒂斯?” 他以前从没有吃过大恶魔,但吃过一次以后,其他的血肉便再也引起不了他的兴趣了。 这些尤物的每一寸血肉、骨头甚至是指甲都充满了力量,哪怕只剩下骨头,他们的生命也可以继续维持,他们大都拥有权柄,曾有着他难以企及的地位与力量——现在却只能被他踩在脚下、吞进肚子里,连惨叫都是为了取悦他。 权利、权利、权利…… 我想要心脏。他又说。 依旧没谁听见。 “我说,你们真的不管外面?我总觉得不太对……” “算了吧,胆小鬼,有那个瞎操心的工夫,还不如想想之后怎么对付那只堕天使。” “我好像吃了太多了……” “我还需要再来点,我想要今天那个……伊斯塔?” “哎,有谁知道那只大恶魔什么来头?” “你们不会真打算和堕天使谈吧……” 细细碎碎、窸窸窣窣。 心脏、心脏!他再也忍受不了了,高声尖叫起来。 油灯灯中的人鱼油爆开火花,影子放大又缩小。 终于,他们听见了他的声音—— 一声嘹亮的兽吼。 狄斯城中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所有的魔族都发了狂,展现出自己最接近野兽的形态。战斗、撕扯、推倒房屋,奴隶杀死主人,酒从破碎的酒桶里流出来,混着血,流过满地的残肢。 太多的血,多到大地已经盛不下了,逸到空气中变成了猩红的雾。 一只女巫从倒地的巨魔肚子里爬出来,满身的血,一只手拽着一根巨大的肠子,她奸笑着扑了出去,与一只长着蛇尾的魔族拥抱在了一起。 街上的魔族都沉浸在自己的欲望里,没有谁注意到格格不入的黑袍来者。 不,有的。 伊斯塔脚步一顿,街道的尽头,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达伦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兽瞳,额头上乃至于半张脸都冒出了青筋,蔓延向两枚尖角。 “这时候你应该在房间里养伤,伊斯塔。”达伦道,“而不是出城。” 女巫一只手拽着肠子,一只手拽着半截蛇尾,快活且富有节拍地舞蹈着,手中的两条“飘带”,击碎了一面墙,打碎了一只食尸鬼的骨头,在将要与伊斯塔接触的刹那,断成数截。 鲜血溅在吟游诗人脚边,他手上握着从手杖中抽出的细剑。 “太吵了,”他说,“伤员总需要散散步,呼吸点新鲜空气什么的。” 更多的身影从达伦身后、街道的另一边,还有两侧冒了出来,里面有不少伊斯塔熟悉的面孔,都是狄斯或其他城主手下的法师,也都和达伦一样,基本上陷入了魔化。 女巫也好,还是这条街上其他在发狂的魔族也好,都彻底地倒下了。 “在受伤之前,你也很喜欢出城散步。”达伦道,“你应该改掉这个爱好。” “这可有点为难我了,我一向是个闲不住的人。” 达伦这一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带着几分怅然的迷惘:“太可惜了。” 他的话音甫落,风凝聚成虚幻的利刃,劈散了猩红的雾气,对着伊斯塔当头落下。 伊斯塔微微侧身,与无形的风刃擦肩而过,手腕翻转,细剑绕肩,挡住了从身后袭来的利爪。 转眼之间,又有一个手持巨锤的魔族冲到了他身前,巨斧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当头砸了下来。 与此同时,数道魔法与箭矢或前或后地从四面八方袭来,眼看就要躲闪不及—— 伊斯塔抖动手腕,细节便卡住了刺客的利爪,剑刃扎进了他的左肩,卡在了护身的披甲链条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不闪不避地抓住了巨斧的斧刃,血液滴落,巨斧却不得寸进。 战场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只见他一手握剑,一手握斧,拧动腰身,带动着两个魔族都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发辫在空中散开,就像一只扑翼的黑蝴蝶。 刺客终于从剑刃上脱离了出去,代价是落在背上的箭矢和魔法,还有半边手臂;持斧的巨魔还抓着他的斧头,他不仅挡住了攻击,还带着一块巨石回到了队友的身上。 伊斯塔再次翻转剑刃,双唇微动,剑尖在脚下画了一个圈。 硫磺的气息弥漫开,赤红色的火焰从诗人的脚下飞旋而起,点燃了一片狼藉的路面。 一个刺客从影子里逃了出来,他尖叫着后退,好不容易逃出了火海,身上已经一片焦黑。即便如此,那股火焰也没有从他身上离开的意思。 他惨叫着在地面上翻滚,滚到哪里,火焰便被带到哪里,其他魔族纷纷逃开,有法师召来了水对着奄奄一息的“火人”淋了下去,水在半空中蒸发为蒸汽,不曾起到半分作用。 “硫磺火湖,”伊斯塔道,“神的怒火。” 当年,堕天使们从天空坠落的同时,硫磺火湖也从地狱的最深处升起。 堕天使们畏惧硫磺火湖,那里是他们的刑场,但魔族畏惧更甚,这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曾经有大胆的魔族尝试把手伸了进去,他的手臂在刹那间变成了飞灰——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地砍掉了整个手臂连同半边肩膀的话,他整个人大概也是这个下场。 达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到底是谁?” 能操控硫磺火湖火焰的,显然不会是什么普通堕天使。 “狄斯居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们,就让你们来送死吗?”伊斯塔道,“堕天使军团,愤怒之君萨麦尔麾下——亚斯塔禄。” 在场都不是什么无知的人,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响起了好几声吸冷气的声音。 “居然是你。”达伦道,“但就算是你,法力也不可能无穷无尽。” 他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隔着火海包围的队列又重新严整。 “是你也好,你死在这里,能在他和潘地曼尼南之间留下的刀口也就越深……他才会需要更多魔族的支持。” 亚斯塔禄目光四下扫了一眼:“狄斯这么和你说的?他把你们和整个狄斯送上了末路,而你居然还能被他说服……可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他颇为真诚道,“就算是按照你们的逻辑,光从利益的角度思考,阿斯与我们之间怎么就能那么随随便便地产生隔阂?” 达伦的脸抽搐了一下,那些蛛网般密布的青筋像是被人往一边重重扯了一把,愈发狰狞起来。 他脸上的情绪也鲜明起来:对敌人的敌视与仇恨,对死亡的迫切,不甘的嫉妒……竟还有一些纯粹的难过。 “你不是魔族,”达伦道,“你永远都有选择。” 他说着,抬起了法杖。 在瓦沙克和利特的前方,猩红的河流呼吸着,翻上河岸,漫入芦苇与蒲草的根系,又飞快地退去,留下一地吐着泡沫的湿泥。 血河,没人知道它们是如何诞生的,源头又在何方,它们在第五狱的沼泽间纵横,在通往第六狱的黑色峭崖上,化作血红的瀑布,飞旋坠落。 有魔族认为它们是冥河的一部分,尝试追寻它的源流,却永远迷失在了黑沼泽中。 也有魔族认为它们是第五狱的血管,因为饮用血河中的水,真的就像饮用生命的血一样,可以给予魔族力量,但这么做的魔族最后无一例外都发狂而死。 “血河的水是战争的血水,包含着死亡与怨气,那些死亡的魔族无一不是上瘾后不加节制地饮用导致的死亡。”瓦沙克道,“这也是为什么还是会有魔物能在血河中生存,仅靠本能的它们反而比魔族更加懂得节制……说起来,我倒还认识几个饮用过血河之水的魔族。” 一只长着黑色翎羽的水鸟从河面上飞起,身后追逐着数只它的同类,追逐者们相互扑打,或飞快地越过最前方的水鸟,在它面前翻转飞翔,是自己强健的肢体与羽毛。 然而下一刻,一道黑影猛地跃上水面,如一道黑色的水浪拍下,浪涛平息,留下飞散的鸟群,和些许残与断肢。 于是那些鸟群便又回来了,和河里的鱼群一起抢夺那些散落在河面上的食物,或是直接把抢夺者吃下去。 “深渊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平常的办法根本没有办法封锁它的出口——总不可能给海洋盖上盖子,因此第一步就是固定它的时空。”瓦沙克道,“城市是钉子,血河就是网,但这也导致了第五狱的时空是扭曲的,还有着不少碎片,唯一正确的通道便是血河。” 他向利特展示手中的鳞片,他们看着阿斯莫杜制作了它,又将之在众目睽睽下交给了化身成伊斯塔的亚斯塔禄。 “进入河里,逆着水流,它便能带你找到亚巴顿。” “你开什么玩笑!”利特尖叫道,“血河那是魔能进去的地方吗?那水都是喝多了是会死的!还有刚才那玩意儿你可看见了,我能从那玩意儿牙齿底下活着?还逆着水走!你行你上啊!” 他越说越气:“狄斯说得还真对,他眼里只有你们,你们眼里也只有他,旁人的死活真是一概不管!” “虽然有点难,但我既让你去,自然有办法保证你在河中的安全。”瓦沙克耐心道,“阿斯需要你活着,我们也需要你顶替亚斯塔禄去救亚巴顿,我没有理由把你置于险境,其他人没有办法进入血河,你在河里说不定比你在岸上更加安全,等你找到亚巴顿……在当下的第五狱,能当他对手的寥寥无几。” 利特坚定地认为瓦沙克就是在忽悠他:“他要真有你说得那么厉害还能被困住等着我这个小虾米去救?” 瓦沙克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重新看向河面:“那就没办法了,我还是自己去吧。” 利特可不相信他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果然,便听堕天使继续道:“不过这样的话你就只能自己回利特去了……嗯,我建议你不要在血河这边等,等一会儿多半还会有洪水什么的,时空那么乱,我们也不定从哪里出来呢……深渊这么急躁,狄斯还摆了那么大的祭坛,说不定这路上就催生出个什么大魔物出来……也没事,反正只要阿斯没事 ,他重新捏一个新城主出来也是分分钟的事……” 完完全全的威胁! 利特的眼睛越瞪越大,到最后跳了起来,指着瓦沙克:“你、你……” 堕天使歪头:“怎么?改变主意了?” “……”利特咬牙,“我需要保证。” “一个契约。”瓦沙克道,“我也需要这个保证,避免某个胆小鬼中途放弃。” 利特冲他吐了口唾沫,被瓦沙克闪身躲开。 一个魔族一个堕天使很不和谐地签订了契约,约定瓦沙克必须保证利特在血河中的安全,而利特则必须尽力穿越血河,寻找亚巴顿。 “你们就这么确定亚巴顿一定在河里?” 利特看了看契约,又有点不放心地问道:“他要是不在,我怎么办?” “不是河里,而是时空缝隙……算了。”瓦沙克放弃和他解释那些复杂的概念,“你只要尽力,无论他在不在,都不算违背契约。” “……那行吧。”利特嘟嘟囔囔,但他的表情显然说明他还是没有那么放心。 瓦沙克却已经不再理他了。他找了一处还算空旷、地面也没有那么湿润的位置,解除了身上的法术,靴子的底部瞬间陷入了湿泥。 他展开身后六翼,展开双臂,仰着头轻声吟唱起来。 那声音空灵、缥缈,驱散了黑暗,压低了芦草。 利特从未听过这种语言,但他立刻便意识到了——这是天使的语言。 随即,他便看见瓦沙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匕首。 堕天使双手紧握着匕首,一边吟唱,一边将匕首刺入了胸膛正中,而后艰难但坚定地慢慢地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从那之中流出来的却并非血液,是火焰,一开始是夹杂着黑色的金色,而后转变为洁白。 在洁白的火焰出现的刹那,猩红的血河、苍茫的芦丛、晦暗的天空,都失去了颜色,唯利特和瓦沙克依旧色彩鲜明地站在一道道白茫茫的影子中间。 “这是……” “‘秘境’。”瓦沙克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平行于现实时空的肥皂泡,在这里,现实世界的一切都无法对你进行干扰。” 利特弯下腰,用手去摸脚边草丛,五指从那白皑皑的草叶中穿过,草叶摇了摇,仿佛一阵清风拂过。 魔鬼看了看手,又看了看草,半晌,发出来一声粗俗的感慨。 “你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利特忍不住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就用这个返回利特? 然而他刚动了一点歪心思,瓦沙克便仿佛早有所料般地提醒:“契约。” 利特“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手:“知道……知道。” 他这才重新看向瓦沙克:胸前倒是没有什么窟窿,就是脸色很难看。 “你……打算就这副样子回狄斯?” 瓦沙克没有回答他,他已经恢复了一些气力,便抬起手指挥着那些白色的火焰重新凝结,在半空中变成了两张书页。 颜色又重新回来了,风掠过河面,血红的涛声裹挟着啼鸣,一只典型的地狱生的鸟状生物落在一根芦秆上,被突然出现的二人吓了一跳,尖利地骂了好几声,并在魔鬼的蹄子踹过来前飞走了。 瓦沙克把其中一页收了起来,又指挥着另一页和之前那枚鳞片一起飞到利特的身前:“这并非属于我,而是来自我的兄长,创世天使拉结尔,你最好别拖太长的时间——如果你不想被永远的困在‘秘境’里的话。” 利特刚开开心心地接过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吓了一跳:“什么算太长时间?这是我可以决定的吗!” “你手里有阿斯制作的‘钥匙’,它会引导你……你只需要听从它的指挥,花不了多少时间。 瓦他说着往血河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的脚上施了法,行走在湿泥上,仿佛行走在平地。 他蹲下来,将手插入水流之中当中,猩红的水流从他指头的缝隙间流过。 他想起了他们的伊甸园。太阳天那永远温柔明媚的光辉落在宽阔的河流上,翻滚的浪花偶尔溅起一两朵金色的火焰。岸边铺满宝石,盛开的菖蒲就像落在草丛里的黄蝴蝶,芦苇顶着白绒绒的穗子,无论细长的叶子还是高高的杆,都不见一点枯败…… 还有鸟,它们栖息在这丛草、或那丛草里,时常可以看见它们从中飞起,在金色的河面上飞掠而过,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它们胆子都很大,如果有天使停留在河边,它们便会掠过河面飞到他身边,有一些还会没礼貌地骚扰他们的头发和羽毛。 大部分天使都和它们相处得很好,除了阿斯莫杜——刚进入天国时的阿斯莫杜总不能管好他的好奇心,他钻进了一丛芦苇,最后却被群鸟打了出来,从那以后他只要靠近那一片,就会得到一些从天而降的“问候”。 只是后来…… 他们都还没与它们告别,便从天上堕入了地狱。 “再和你讲个故事吧:在伊甸园中有四条河流,其中的水流是光之海燃烧的浪涛,它们奔驰过整个第四天,在伊甸园的尽头,化作一道从天而降光之瀑布落在了地上。” 他重新站起来,转身面对利特:“当年,阿斯……便是逆着那坠落的洪流,飞入的伊甸园。” 19. 真的假的 “您看起来可不太好。”狄斯说。 “你实在是活该。”“瓦沙克”说。 “您知道您现在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吗?”狄斯说。 “超级丑。”“瓦沙克”嬉笑,“就像一只发春的野兽。” 阿斯莫杜的目光缓缓移动到狄斯身上,魅魔刻意地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而阿斯莫杜当下的眼睛——只能看见一道紫色的影子。 魅魔有着少见的紫色血液,那是一种非常漂亮的紫色,干涸后还会留下如紫水晶般的结晶体。 但这是一种含着剧毒的美丽。 平常,这些毒素蛰伏在血管当中,头发和指甲、尾钩这些部分会因为毒素沉淀深一些,皮肤则相对浅一点。但当魅魔情绪激动,血液中的毒素也会变得浓郁,颜色也就越深,一道道深紫色的血管在身体的表面纵横交错,看上去既狰狞、又美丽。 魅魔都很聪明,却有着大部分魔族也不能理解的偏执,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和心脏都长年累月地浸泡在毒素当中,又也许——在有些时候,聪明也是一种剧毒。 如果没有那么聪明,那么吃饱便足够了,无知无觉也无忧无虑,只要有足够的营养,就能长得很好。 稍微聪明一点,就要开始忧虑。忧虑食物不够,忧虑捕猎者的眼睛和爪子,追索奔逃,惶惶不可终日。 再聪明一点——天空永远高远,大地永远广阔,世界永远都有明天,自己却一定会死,所有的追索、所有的奔逃,都不过一场徒劳,聪明终究是成为诅咒。 阿斯莫杜感受到了更多的疲惫,与深渊的拉扯他难以集中精神,倚着旁边的碎石,用手支撑着脑袋,半阖的眼仿佛随时都要睡去。 魔族难以拒绝深渊的根本原因在于——堕落总是容易且轻松愉快。就像失去了所有的束缚与重量,成了一缕风或是天空的一部分,又像是投身于欢乐海洋,被无尽的温暖与饱足环绕,仿佛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谁不知道堕落的尽头是粉身碎骨?但既然已经从悬崖边跳下去了,那便早已失去了停下的力量,如果真的想要停下——那一开始就不应该往下跳。 而阿斯莫杜——他需要深渊的力量,深渊也从来都不吝啬于饵料。 “既然来了,怎么不靠近一点?” “那可有些危险。” 狄斯跳到身旁的废墟上,晃着腿,脸上、身上布满了紫色的花纹,唇间的毒牙闪烁着残忍的光,眼神却天真又快乐:“我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 “您也可以走过来。”另一个“狄斯”出现在阿斯莫杜身旁,舔在耳廓上的舌头又湿又热,“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包括拧断我的坏脖子——我知道,这是您唯一想对我做的。” “您怎么不说话了?”狄斯笑了起来,“是与我无话可说,还是已经分不清了?” “或许。”阿斯莫杜道,“你可以来试上一试。” “不要。”狄斯回答。 狄斯的声音又回答:“您是个好骗子。” “我猜猜您的打算。”狄斯道,“说实话,您之前的配合让我感到不安,超级不安,不安到吃掉了自己的一截指头。” 他伸出手来,最上方的指节颜色是与其他位置格格不入的嫩紫色,与下方的部分,被一道歪七扭八的伤痕拼接在一起。 “一座狄斯,满城的性命,你不仅不在乎,甚至还让您的小鸟出场推波助澜……”狄斯的声音笑道,“您瞧,您学了那么多年,还是学不会做一个天使。” “但我很快就想通了——你着急了,我的大人,你没有那么无动于衷、不可战胜,果然,你迫不及待地把你的小鸟送出了城,伊斯塔……”狄斯顿了一下,“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亚斯塔禄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他,我那时候就天天想着把他的四肢和翅膀都砍断,塞进酒桶,放在房间里养花。” 狄斯的声音道:“那样他还可以继续唱他的歌呢。” 狄斯似乎是被自己的描述取悦到了,“咯咯”笑了两声,随即又开始咬自己的指头:“但我不会那么对伊斯塔,他这是我的,我的诗人,我的亚斯塔禄,我怎么忍心这么对他!” 狄斯的声音道:“事实证明对他们可不能心慈手软。” “可居然真的是他!”狄斯又咬下了自己的一截指头,随即恶狠狠地把它吐了出去,“你们一样的混蛋!你们有那么多,却只舍得给我残羹冷炙!” “对你也一样。”狄斯的声音愤怒道,“为了七个本来就会死的人类,你便毫不犹豫地舍弃了——” 狄斯又一次尖叫:“他居然还敢回来?” 狄斯的声音也尖叫:“都是些虚情假意!” 两道声音同时在耳边炸响,阿斯莫杜有些痛苦地偏过脑袋,却又强忍着回头:“不……” 他猛地抿住了唇,随即听见了两声窃笑,一远一近。 “你动摇了。”他们说,“你分不清了。” 天地一片猩红。 房屋倒塌,街道破碎,零星的火焰散落在城中,四处都是破碎的肢体。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亚斯塔禄还记得狄斯刚刚建成时的模样,它是第一个——很多人都不看好阿斯的计划,但它还是很快地繁荣起来了。 不仅是天族,还有巨龙、精灵……更多的是魔族。他们变作人形,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就像所有地上的种族一样,哪怕被认为和野兽没有区别的大恶魔——也可以衣冠整齐、像模像样地和地精砍价。 亚斯塔禄一直记得那时的场景,巴尔和大恶魔们关系很不错,他们会在城外的距城有一段距离的空地摔跤——鉴于大恶魔们才刚刚开始学会控制自己,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这是很有必要的。 那时候巴尔被调侃为“天使中的大恶魔”,巴尔倒不介意这个称呼,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最后真的成了大恶魔的居然会是阿斯莫杜。 亚斯塔禄一剑将扑过来的敌人砍作两截,又连忙转身,匆忙躲避从远处飞来的法术。 是达伦,他面目狰狞,猩红的眼瞳周围满是血丝,只剩下了一条手臂。 他已经彻底疯了,独臂挥舞着法杖,地面升起毒烟,毒烟的目标是亚斯塔禄,但好几个围攻着亚斯塔禄的魔族率先捂着脖子倒下了。 亚斯塔禄招来风吹散了毒烟,但他本就苍白的脸上还是有了一点青黑,他这一路挥霍了太多的力量,连血脉里与生俱来的生命力也似乎不如往日强健。 然而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都发了狂,丝毫不畏惧剑刃和火。 深渊不顾一切地要阻止他的行动,甚至不惜消耗——死在他的剑下或是被硫磺火湖的火所净化,可没有办法成为祭坛的牺牲。 亚斯塔禄在战斗的间隙抬头,向远处高耸的“空中花园”投去一瞥,那里仿佛有一张黑色的巨口,猩红的雾气顺着石壁攀升,再被那张巨口吞下。 一切比他和瓦沙克预估得要快上太多——瓦沙克能否及时赶回来、那只魔鬼是否能真正找到利特……最重要的是,阿斯莫杜究竟如何了? ——他不是个坚定的人。 是的,阿斯莫杜擅长思考,他的行为总是经过深思熟虑——但这些都需要时间,那颗多情的心总是太激烈地跳动着,谁也不知道某一个刹那是否就会给深渊可乘之机。 又或许真正在动摇的是自己,亚斯塔禄想,怀疑和不安正在侵蚀他的心,让他的剑变得软弱。 他已经有太多年没有这样近距离、毫无保护地与这样磅礴的黑暗直接接触了。 千般思绪实际只有一瞬,亚斯塔禄摩挲剑柄,熟悉的质感让他的心神回到眼前的战场。 他如舞蹈般跃起,越过满地狼藉,达伦咧开嘴,也许是想要念唱咒语,或是怒喝着与他撕咬,但都来不及了。 剑刃剖开血肉,擦过肋骨,直直刺入跳动的心脏,那双癫狂的眼睛也有了一瞬清明。 耳边仿佛又响起达伦的那一声——“太可惜了。” 深渊没有实体,无法真正地影响物质世界,它所能做的永远都只是钻进每一只能听见他的耳朵里而已。 不回忆、不思考,不让思想拖延行动的脚步,它的低语不过徒劳。 亚斯塔禄抽出剑刃,剑尖在地上一划,再次唤出硫磺火湖中的火焰,神的怒火烧尽一切不净,火焰出现的一瞬间,无处不在的污浊空气都有了一瞬间的纯净。 堕天使没有回头,他展开六翼,跃上一处半倾斜的城墙,举目四望。 如果从高处往下看狄斯城,就像被一匹猩红的丝绸笼罩的死城,唯有点点跳跃的火光呼应勾勒,留下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伤痕连接成一个粗糙的阵法,将大半个狄斯城包围在内。 时间太短,追逐的脚步也太过急迫,他没有办法进行更精细的计算,但任何一件事发生在这世上,就不可能绝对的完美…… 正在他检查每处火焰坐标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呼唤—— “亚斯塔禄——” 是瓦沙克。 亚斯塔禄回身,将那团越来越近的白色流光伸出手,像是有一团风划过指尖,很快地,那一团风也变成了一只手,与此同时,周围的颜色飞快地褪去。 “时间刚好!”亚斯塔禄朗笑起来。 一只肋声双翼的魔族扑了过来,只抱住了一团狂风。 剩下的路途可谓通畅,没有魔族能够阻拦两个进入“秘境”的堕天使,深渊也只能无能狂怒。 登上空中花园,甚至不需要瓦沙克指明方向,亚斯塔禄也能看见阿斯莫杜所在的位置——猩红的雾气都朝一个方向涌去,而在那里,黑暗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随着他们靠近黑暗的中心,地面渐渐变得泥泞,过于浓郁的红色雾气无孔不入。 还有深渊的呼喊——堕天使并不是一开始便不受黑暗深渊影响的,亚斯塔禄还记得自己从火湖中脱身之后纠缠他的低语与诅咒,但在“七宗罪”加冕之后,堕天使们便无法再听到和感受到深渊,同样的,深渊也就无法捕捉和污染他们。 他们这样勉强算是相安无事的过了千年——直到阿斯莫杜的死亡。就像一块堤坝突然少了七分之一,洪水从缺口中溢出,深渊的呼喊虽然遥远微渺,但确确实实是会被听见的了。 而现在,那些声音就从脚下凝结成实体的黑暗中也纠缠上来,越发洪亮清晰、动人心神。 很快,他们便看见了那处废墟。 “阿斯……” 阿斯莫杜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黏稠的黑色泥浆盘踞在他的身下,蠕动着,时不时冒出细小的触须,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泥浆几乎覆盖了他大半的身体,鳞片一直蔓延到被衣物遮盖的地方,肩膀、手肘等关节处的布料破了,伸出一根根狰狞的棘刺,一条长长的尾巴盘在他身前,而在身体的下方—— 血雾在天风中荡起波澜,争先恐后地涌入那团以阿斯莫杜为中心的那团黑色里,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只是望着天空,亚斯塔禄仔细去看那双眼睛,看见一片空茫。 ——太晚了,太晚了…… 一声声轻笑回荡在耳边,亚斯塔禄的心有一瞬间的颤抖,但他很快重新定了下了神——如果深渊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就不会是现在这般状况。 瓦沙克收起了秘境,瞬间,血腥气混杂着各种说不出的味道瞬间笼罩了他们。 他本来就虚弱,在失去了“秘境”的庇护 以后,身体晃了晃,亚斯塔禄扶住了他,在旁边找了一块大点的碎石上让他坐下。 做完这一切后,亚斯塔禄重新站起身,他的目光扫向周围,废墟之上,只有猩红的雾气静静地飘荡,与天空中的五芒星交相辉映。 他向阿斯莫杜的方向走了一步,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再上前一步,阿斯莫杜也依旧没有反应。 当他将将迈出第三步时,迈出的步伐在半空中便停住了,亚斯塔禄猛地往后一跃,在他将要踩下和原本站立的位置,与阿斯莫杜身下黑色相似的浓稠力量凭空冒出来似的,又纠缠交结成触须,不断地扭动着,但在亚斯塔禄后退以后,它却没有再进一步地攻击。 亚斯塔禄的目光越过触须的缝隙。 “阿斯、阿斯莫杜。”他说,“让我过去。” 天风“呜呜”地吹着,触须卷曲成了一团,却没有让开道路。 亚斯塔禄抿唇,他握紧了手中的细剑,身体飞跃而上。 触须也瞬间重新绷直,向亚斯塔禄袭击了上去,剑刃削断了一根,周围便生出更多。 瓦沙克只能在一旁看着,他本就是不擅长战斗的智天使,先前的战斗中也消耗太过,如果也冲上去无疑是在给亚斯塔禄添乱。 “每到对付我们的时候,你便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了!” 他似乎是气急败坏地抓起身旁的一块石头便扔了过去,那方空间的触须实在太密集了,随意扔出的石头竟真的击中了一条触须。 被砸中的那条触须先是一僵,随即颇为“委屈”地缩到了其他触须后面。 瓦沙克眼睛微眯,眼角高高挑起。 ——阿斯莫杜能感知到亚斯塔禄,也能感知到他,能够听到他们的话,还能够判断他的意图,这里的力量不完全属于他,但他仍有着一定的主导能力。 接下来,瓦沙克并没有再多做动作,亚斯塔禄和触须的战斗也进入了僵持之中。 直到—— 天空中五芒星的一角突然光芒大盛,随即,一道火流星拖着长长的焰尾划破了天际。 一直盯着天空的阿斯莫杜最先作出反应,他坐直了身体,仿佛若非那些纠缠他的黑色泥浆,他就要向那火流星的来处而去。 阿斯莫杜伸出手,包裹着那里的黏稠泥浆如失去生命般纷纷落下,露出苍白的指尖,亮起的法光与五芒星破碎的一角相互呼应着。 亚斯塔禄抿唇,一旋身斩下了周身袭来的触须,就在刚刚,这些触须的动作变得急迫且杀气腾腾,他与阿斯莫杜之间好不容易缩短的距离被再度拉开。 而在他们的战场外,瓦沙克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全然没有发现战场上突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像是从影子里冒出来的,闪身便到了他的身后,手中亮起寒芒直冲向他的脖颈。 狄斯的脸上出现带着残忍而快意的笑,一场丰盛的宴席上,总不会只有一道主菜,食客在食用主菜前,也总要用些餐前甜点—— 瓦沙克,阿斯莫杜和亚斯塔禄心爱的瓦沙克,被命运眷顾的瓦沙克,拥有一切的瓦沙克,愚蠢又冲动却总是被人称赞崇拜的瓦沙克,可恨可恼的瓦沙克…… 他终于要用他的头颅,洗刷他曾经在他的兄弟与朋友那里遭受的耻辱,抚慰那几乎横亘了他整个生命的饥饿与不甘—— 远处的亚斯塔禄正被触须的攻击纠缠应接不暇,他也许看见了狄斯的偷袭,却连提醒也来不及了—— “锵——” 狄斯手中的弯刀被击飞,他整个人也猛地后退了数步,魅魔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一条黑暗的触须,阻隔在了他和瓦沙克的中间。 不远处,黑暗的中心,阿斯莫杜不知何时低下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 整片战场有一瞬间的凝滞,或者说,那些触须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但也是在这一个瞬间,亚斯塔禄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展开翅膀,在那些触须反应过来之前,冲到了阿斯莫杜跟前。 而后,不曾有片刻迟疑地,把手中的细刃直直刺入了阿斯莫杜的胸膛。 巨大的力量带着阿斯莫杜的身体也倒了下去,剑刃穿过他的肋骨,把他钉在了石板之上。 “亚斯……” 阿斯莫杜的神情先是茫然,而后闪过挣扎、痛苦,各种各样的情绪重新填补了那双之前还空洞的眼睛,像是这具身体的灵魂重新回到了里面。 亚斯塔禄在那双重新清亮起来的眼睛里看见了狼狈的自己,他对他露出一个笑,鲜血顺着裂开的唇角滴落在阿斯莫杜侧颊的鳞片上。 而在他的腹部,一截触须正蠕动着。 “我们赢了。” 他说着,松开剑柄,站了起来。 瓦沙克缓缓站了起来,他转过身,一只手上握着一张发着光的书页,一只手握着匕首。 “你是故意的。” 狄斯好半天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从快乐的悬崖顶部落下,饥饿感成千上万倍地翻涌而来,让他的眼睛几乎恨得要滴出血:“为什么……” 啊,他或许想问的是为什么会这样? 瓦沙克想,其实答案有很多,显然魔化确实会影响魔族的脑子,不然魅魔哪怕当时没有发现阿斯莫杜的状态,现在也应该能够意识到之前瓦沙克和亚斯塔禄是在干什么,而不是在这里无能狂怒。 亚斯塔禄和阿斯莫杜都需要时间,深渊不过只会叽里咕噜的废物,唯有魅魔——他是瓦沙克需要拖住的。 这对一个很少上战场的预言师可有点难,但要拖住一个失去判断力的疯子,还是有办法的。 于是,堕天使对着魅魔露出一个有些得意,又有些挑衅地笑:“因为他爱我。” 果然,魅魔彻底地疯了。 20. 戒指 他快乐地向他的兄弟们分享这个故事:一个盗贼获得了一枚可以让他变成任何人的魔法戒指,他用这枚戒指伪装成吝啬的财主打开了他的宝库,将里面的财宝分发给穷人,刺杀居住在高塔里的残暴魔法师,甚至出入宫廷,戏耍了荒唐的国王…… “所以,你又开始梦想‘做一个自由又快乐的小贼’?别吧,拉贵尔会很苦恼的。” “并不是所有的行为都必须要一个结果,瓦沙克,这只是一个令人放松的小故事而已。” 瓦沙克撇撇嘴,目光搜寻了一圈,落在了阿斯莫杜身上:“你说呢,阿斯?” 亚斯塔禄也期待地看了过去,他觉得阿斯莫杜也应该会喜欢这个故事——他总是能理解他的。 “呃……”阿斯莫杜愣了愣,似乎误解了什么,“我并没有制作过这样一枚戒指。” 阿斯莫杜一向喜欢这种可以装饰在手上的小玩意儿,他不仅满足于用它们把自己的十根手指占得满满的,还热衷于把它们作为礼物送给兄弟和朋友。 大地上的人出于对天使的崇拜,将其称为“美德之戒”——完全没有考虑过这只是令人尊敬的“阿斯莫杜阁下”的个人口味的问题。 以至于如果想给一来路不明的戒指找一个权威背书,阿斯莫杜就成了那个必然的选择——就如故事里,盗贼正是在捉弄一个刻薄的商人的途中遇到了一个欣赏他“智慧与勇气”的“天使阁下”,得到了那枚戒指。 阿斯莫杜甚至还认真详细地分析起故事里那样一枚戒指存在的问题:如果只是单纯假装成另一个人其实是不算难的,基本的幻术就能做到,但要像故事里那样随意地变成蚂蚁爬进城堡,就必须要真正的变形术了,但不同的物种骨骼和血液都不一样,因此变形法术的使用者必须熟悉变身对象身体的各项知识数据如此如此…… “……总之,这是几乎不可能在一枚戒指上实现的。” 亚斯塔禄无声地呻吟了一声。好吧,他们现在都知道阿斯莫杜刚才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了。 而阿斯莫杜也在这时候住了声,那双翠绿的眼睛在亚斯塔禄满是失望和郁闷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突兀地改了口。 “……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双翠绿的桃花眼像日光下的森林那样闪闪发光,“也可以有这么一枚戒指。” 亚斯塔禄轻轻地摘下了手上的一枚戒指。 在戒指离开指尖的那一刻,属于“伊斯塔”的伪装也彻底褪去,露出一张浓烈艳丽的脸,眼睛是翡翠般的金绿色,身后六只黑色的羽翼张开,仿佛昔年金火熄灭后的余烬。 他手中轻轻握着那枚戒指,金属的棱角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点。 这是一枚累丝戒指,材质只是黄铜,也没有宝石,只有细密的铜丝在戒面上交织成一道立体而复杂的五芒星——是一枚适合戴在一个盗贼或是吟游诗人手上的戒指。 亚斯塔禄看着被他的细剑钉在地上的大恶魔,记忆好像又回到了阿斯莫杜说“也可以有”的那个下午。 他知道他没有完整说出来的那句话:如果你想要,便不是没有办法;只要你想要,就可以有那么一枚戒指。 阿斯莫杜总是这样,只要他这样说了,不久之后就会奇迹般地从不知名的犄角旮旯里把东西掏出来。 亚斯塔禄松开手,让戒指悬浮在半空。 他知道很多兄弟都抱怨阿斯莫杜的性格,因为他总是一时兴起,便不顾一切——可若非如此,谁又如何会为了一个缥缈的可能一头扎进光之瀑布里呢? 光之瀑布在靠近大地时,所积蓄的力量与热量足以熔化钢铁,阿斯莫杜的成就证明炽天使的身体比钢铁好上许多。 所以在成为炽天使以后,亚斯塔禄自己也去光之瀑布里尝试了一番——结果就是他往上飞了不到一米,便折断了一只翼骨。 当年的阿斯莫杜不顾一切地飞跃了光之瀑布,然后呢? ——然后他得到了一整个乐园。 他凭借自己得到了他原本几乎不可能得到的一切,所以他坚信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喜欢就要不管不顾地行动,想要就不惜代价地追求,他骄傲、自信,不屑于任何堕落与妥协,力量磅礴,饱含希望。 亚斯塔禄张唇,一刹那,天风、红雾,漫卷而上的黑暗,还有下方的惨嚎嘶吼都凝固了。 “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原本没有名字,他们的兄长,创世天使介胡尔与他在黑暗中立下了永恒的盟约,斩断了他与深渊的联系,这个名字便是这份盟约的见证。 随着这声呼唤,一双眼睛睁开了,从命运的彼端投下了目光。 那是多么漂亮的绿色,就像大雨后的森林,被雨水洗过的棕榈叶在日光的照耀下摇晃着,露珠垂落,映出青草地上一缕新生的嫩芽——生机勃勃,充满希望和力量。 这些来自旧日的力量化作了一道虚幻的枷锁,带着同源的金火,从戒指上飞掠而出,另一端则消失在了阿斯莫杜的身体里。 阿斯莫杜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泪水在那双眼睛里积聚,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努力地想要从利剑和枷锁下挣脱。 不祥的血色顺着眼泪从眼角滴落,等血色彻底褪去,那双眼睛里便只剩下亚斯塔禄熟悉的、充满生机的绿色。 亚斯塔禄听见了黑暗的怒吼,阿斯莫杜身上的触须都在虚幻的金火下凋零,更多的触须从地上的黑暗中伸了出来,却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 ——这就是“名字”的力量。 亚斯塔禄围绕着阿斯莫杜所在的位置行走了三分之一个圆后,在另一个位置停下,一条熟悉黑铁的锁链出现在他手中。 阿斯莫杜认得,就是当初陪他从棺材里出来那条,而它,也象征着另一个名字—— “拉斐尔。” 第二条枷锁骤然而至。 瓦沙克躲开了一道挥舞的触须。 无形的力量在“空中花园”中聚集,淤泥生出更多的触须,混乱地拍打着,寻找它丢失了的最重要的“牺牲”。 本来疯狂攻击瓦沙克的狄斯也似乎冷静了下来,眼看他转向亚斯塔禄和瓦沙克所在的地方,瓦沙克顿时再顾不得许多,改变了原本防护的法术,闪身阻拦到了狄斯身前。 “你还能支撑多久?你被你的兄弟放弃了,瓦沙克,他们放任你在我这里找死!” 瓦沙克很少上战场,无论是技巧还是反应速度,都远不及惯于在地狱搏杀的魅魔。 匕首勉力接住了狄斯从上而下劈下的弯刀,却有另一把弯刀袭上了腰侧。 然而,狄斯的刀刃最终只划开了一缕白色的余焰——瓦沙克沙克又一次避入了“秘境”。 白色的火焰燃起又熄灭,瓦沙克眨眼间便又重新出现,手中的法术击中了刀势刚尽的狄斯。 “你总是喜欢用‘被抛弃’、‘不被选择’去攻击别人。” 瓦沙克声音——正是最容易激怒狄斯的那种平静。 “因为你快恨死总是被抛弃、总是不被选择的自己了。” 瓦沙克躲开一道斩击,但还是被狄斯的弯刀划破了手臂。 他的目的并不是要战胜狄斯,以他的战斗力来说,那也是不可能的。 “可你凭什么被选择?你的城中有多少魔族?几万、几十万?” 瓦沙克又一次躲入“秘境”,他的声音也变得缥缈。 “他们选择了你,信任了你,而你呢?你把他们送上祭坛的时候可曾迟疑?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怨恨不被选择?真正应该怨恨的是他们,怨恨他们选错了人!” “他们何曾选我!”狄斯怒道,“这里是地狱,他们都是魔族!我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如果给他们机会,你以为他们不会砍下我的头,把我吃进他们那不知饱足的肚子里吗?” “那你想要什么?”瓦沙克从另一方现身,“无私的给予、不求回报的爱吗?” 他语气中是藏不住的讥讽。 他们也算相识已久,早在狄斯还只是个快要死亡的奴隶的时候,与阿斯莫杜一同发现他的正是瓦沙克。 魅魔从来没有想过吗?如果他从来不被选择,那么他是如何从当年的战争中活下来一直活到如今的?如果他从来不被选择,当年的狄斯城里那么多的魔族还有其他各族,又有几个能畅通无阻地进入阿斯莫杜的书房?如果他从来不被选择,那枚戒指又是从何而来? 是的,他们都知道阿斯莫杜送了魅魔那枚戒指,并对此疑虑重重——不然为什么拉斐尔刚好在那个时候到来?他们并不打算对魅魔做什么,只是希望阿斯莫杜那颗很明显又开始发热的脑袋能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如果魅魔能在之后证明他确实值得,那很好,他们还可以见证一个奇迹——但很可惜,他不仅没有做到,甚至更加糟糕。 终于,手中的书页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化作一团白色的焰火,瓦沙克隔着白色的余烬与狄斯对视,从他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悯与痛恨,让魅魔那颗已经完全魔化而不知疼痛的心脏感到了一瞬间的痛楚。 “你配吗?”瓦沙克问道。 阿斯莫杜从未如此虚弱过。 哪怕是在他刚复活的时候,因为拉斐尔的枷锁,他不仅无法使用自己的力量,甚至连属于大恶魔的力量也用不了。 但那时他尚且可以看到、听到、感受到,他的手可以抚摸和抓握,而非如此刻一般,一切都变得遥远又模糊,他仿佛一个被囚禁在□□里的孤魂,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体内那些源于深渊的污浊力量如同阳下的冰雪般飞快地融化,深渊的呼唤变得微弱,断断续续,那庞大的、近乎源源不断的污浊洪流,也像是被什么拦截了一般,只剩下一点随时可能被截断的水流。 他艰难地睁着眼,近在咫尺的亚斯塔禄也只剩下一道墨色的影子,他想要说话,却找不着自己的声带。 亚斯塔禄又行走了三分之一个圆,金火的投影化为了一道三角形的法阵,而他就站在最后一个角上。 亚斯塔禄摊开双手,向阿斯莫杜微笑。 那是一个宁静的、满足的,还有点得意的微笑。 亚斯塔禄就带着这个微笑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亚斯塔禄。”< /p>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第三条锁链从他的胸腔中飞出,再一次没入了阿斯莫杜体内,而阿斯莫杜已经连一声惨哼都发不出来了。 黑暗的触须彻底失去了猎物的方向,盲目地蠕动着,原本围绕在阿斯莫杜周围的它们顺着虚幻的铁锁爬向亚斯塔禄,它们有的被那些只是投影的金火灼伤,但更多的依旧如浪涛一般,一层一层地涌向堕天使。 它们像是害怕猎物再次消失一般,牢牢地捆缚住了堕天使,甚至生出了棘刺,刺入了他的体内。 更多的触须向他涌了过来,向亚斯塔禄当头罩下,而在它们的缝隙间,天空上那枚被阿斯莫杜点亮的五芒星,依旧闪耀着。 就在触须几乎要把堕天使彻底吞噬的时刻,亚斯塔禄的身体突然燃烧起来,硫黄的气息漫入风中,而在狄斯城里,那些散落的来自硫磺火湖的火焰,都暴烈地炸开一朵朵火花,一道道火柱升入天空。 血色的雾气被灼烧,这场祭祀的进程被彻底打断,深渊在神的怒火中挣扎,大地的摇晃愈发激烈,不远处的瓦沙克和狄斯都停下了争斗,勉强维持着身形。 亚斯塔禄看向天空的五芒星,此刻的他变得无比的虚弱,又变得无比强大——他看见了之前阿斯莫杜留下的所有痕迹:被阿斯莫杜的鳞片炸开的空间,那道火流星里坠落的亚巴顿和利特,还有那道被构筑到一半的“门”…… 亚斯塔禄伸出手,从深渊那里欺骗而来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涌向那道虚幻的“门”,随着最后一点力量离开身体,深渊也似乎反应了过来,污浊的浪涛愤怒地拍了下来。 时间仿佛突然变慢了,亚斯塔禄想起很多年前,阿斯莫杜把戒指送给他时的场景。 ——“可惜我不能真的去‘做一个自由又快乐的小贼’。” ——“如果你想……” ——“停。” ——“……” ——“因为我是亚斯塔禄,属于神的亚斯塔禄。” 他又想起了那场长达七日七夜的堕落,想起了硫磺火湖,想起硫磺火湖边滴落的血,血化作泥潭,泥潭里生出的荆棘,荆棘又编成了七顶王冠。 “献给泥潭,献给荆棘,献给我不能同生的兄弟……” ——“我们自由了,亚斯塔禄。” “献给欺骗我的真理!” 他呼喊着,彻底化作一团烈火,而后飞向天穹。 狄斯恶狠狠地抽出了刀刃,瓦沙克摔倒在地上,就像一朵凋落的花。 狄斯城已经彻底变成了红与黑的世界,四处都是厮杀的火焰与黑暗,天空中的五芒星有一角已经彻底破碎了,无数的火流星飞落而下。 魅魔手持双刀,飞快地向黑暗与火焰的战场中冲去,很快,他看到了他的猎物——阿斯莫杜,他躺在火焰之中,被枷锁牢牢束缚着,周围都是迷茫而焦灼的触须。 多美啊。狄斯看着他,狰狞的弯角和鳞片让他就像一只被捆缚在祭坛上的野兽,偏偏那双失去了聚焦的绿眼睛…… 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努力地看过来,瞳孔无力地收缩着,甚至因此变得湿润。 狄斯满意地笑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阿斯莫杜,又脆弱、又狼狈,他有很多话想和他说,毕竟他之前那么羞辱过他,现在正是他还回去的好时机——可他也知道,已经没有时间了,封锁已经被打开一个缺口,堕天使的大军随时可能降临。 “我会想念您的。” 他甜蜜地说着,黑暗的触须拂过他的脚踝,长发在火焰中卷曲,他身体上那些诡异的花纹愈发狰狞美丽。 只要一刀,他就可以杀了他;只要一刀,他就可以得到深渊的冠冕;只要一刀……他就会彻底失去他。 他又痛苦、又快乐,双刃闪过恶毒的光,倒映在那双空洞的绿眼睛里—— 狄斯愣愣地低头,一根触须穿过了他的胸膛,下一刻,他被甩飞了出去。 “阿斯——” 瓦沙克勉强追了过来,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阿斯莫杜躺在法阵里,身上身下满是血污,被鳞片覆盖的面容,露出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瓦沙克又一次看见了那只祭坛上流着血的黑羊,它看着他,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 预言——以另一种形式被践行了。 他们成功了。 这股气一松,瓦沙克彻底地软倒在地,他失去了太多的血,已经没有力气越过火焰与黑暗走到阿斯莫杜身边了。 阿斯莫杜也许意识到了什么,也许没有,他眨动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什么,双手费力地挪动着,双唇缓慢而轻微地张合着,却没有声音。 黑暗的触须还没有放弃,它们在火焰中一个接着一个地爆裂,又在下一刻生出更多。 而在这时候,高天的风突然变得凄厉,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重重地刺入地面,黑暗尖叫着,触手溶化,彻底地化作一滩死物。 那是一根黑色的长矛。 萨麦尔…… 瓦沙克听见了熟悉的号角声在天空中响起,闭上了眼睛,燃烧起来。 21.中场休息一下 那鸟问,我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那鸟道,我也有翅膀可以飞翔,我也有眼睛可以看见,我也有嘴可以歌唱,我与他们并无不同,他们有的为何不在我之中? 那鸟道,说天上有永恒的大能,我合该去见祂,我合该去向祂发问。 于是他从栖身的树枝间飞起,离开了鸟群,离开了伊甸园,飞到第四天的高处。他越过太阳天与火星天的边界,飞跃智者的高塔,飞入了光华灿烂的水晶天,他还在往上飞,飞入了神的殿,飞向那无穷无尽的至高天。 大圣殿里激昂的颂歌小了,还有什么样的赞颂能超越一只燃烧的飞鸟?他还在向上,他的羽毛在光中融化了,可在很多年前,他已经融化过了,在他从地上飞入天国的时候,那泥做的身体便已融化了——现在融化的是什么呢? 琴弦哀叹了一声,飞鸟的余烬跌落下来,落在了晨星的掌心,他被浸没在神圣的水里。 他问,我与你们有什么不同? 他问,我也飞翔,也看见,也歌唱,我与你们并无不同,你们有的,也该在我之中。 于是他不甘心地从水里冒出头。 “你与我们并无不同。”晨星答,“我们有的也该在你之中。” “你们有什么?”新生的天使问,“我获得了什么?” “你一无所获,”晨星答,“我们有善与理性,你本就拥有他们。” 晨星抱起他,他还不会很好地使用新的躯体,他想像晨星抱他一样去拥抱晨星,手却落在了那张美丽的脸上。 他看了那张脸很久,道:“但你们过去不会这样抱我,这是我新获得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是爱。” “我获得了爱,那我便不算一无所获。” “所以,菲尼克斯其实不过是一只鸟?” 魅魔舔着自己指尖的饼干碎,细长的尖尾愉快地摇晃着。 “为什么要这样说?” 他舔指尖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阿斯莫杜正在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应该是这样的,魅魔记得天使不久之前还带着放松的、慵懒的笑,仅仅因为他的一句话…… 魅魔年轻的心脏被揪紧了,他害怕去看那双森林般的绿眼睛中是否已经带上了对他的嫌恶,他那样宠爱菲尼克斯……是啊,他那样宠爱的菲尼克斯,不过是一只杂毛小鸟。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人,我只是……” 地上铺着一层,上面绣着世界树,但生在这片被深渊污染的沼泽中、从来不曾见过外面世界的魅魔,根本没有办法想象什么样高大的树能贯通天地,就像他没有办法想象一个燃烧的火球是如何飞在天上照亮整个世界的。 “您那样宠爱他,我以为他……他应该有很高贵的出身。” 他不能失去阿斯莫杜的宠爱,他如今的一切都是阿斯莫杜的宠爱带来的,他如果失去了阿斯莫杜的宠爱,他就会失去一切,甚至包括生命。 “他看起来也是……嗯……高贵的……” 斯伯纳克听到了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像一座沉重无比的石山,向他砸了下来,恐惧让他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抽出了脊髓,心脏、呼吸都停止了,下一刻,他就要化作一滩凝固的泥浆。 “不,斯伯纳克,你不应该这样想。”阿斯莫杜道,“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明明害怕得要死,听到这话,魅魔还是忍不住想要笑出声——多么冠冕堂皇的一句话。 他曾经是个奴隶,他低贱。等他进了这座狄斯城,他不是奴隶了,他依旧低贱,因为他是个魔族。 天使们生活在天上,他们不在乎财富,财富却属于他们,他们不需要饮食,却有吃不尽的伊甸园,他们可以顷刻间建起一座城市,也可以顷刻间毁灭一座城市……他们被称为天族,他们统治天空,他们生来就高高在上,被所有种族仰慕爱戴。 魔族生活在地底,除了自己一无所有,愚昧、残忍,靠吃泥土和同族的血肉活着,除了毁灭什么也做不到,就何该低贱,何该被践踏、被轻视。 也只有这位天真的大人会有这样的想法——连他那些兄弟也不尽都是这样天真的蠢货,不然为什么此刻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那些平常围着这位大人打转的“小鸟”,还有那些口口声声“仰慕已久”恨不得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精灵、妖精甚至是巨龙又去了哪里?没有人愿意和一个低贱的魅魔共处一室,除了这个天真的大人。 毕竟——天使的爱是纯真的爱,魔族的爱是肮脏的欲望。 斯伯纳克想了很多,等他稍微平静下来,才发现房间里已经安静了很久了。 他抬起头,才发现阿斯莫杜一直在看他——一直在等待他。 “如果一定要按照出生给生命分出高低贵贱,”阿斯莫杜缓缓道,“那么你应该比我高贵。” “你不应该和他说那些。” 魅魔前脚离开,里间的帷帘便被撩开了,一个天使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个枕头,深棕色的长发带着才起床的凌乱 “睡醒了?”阿斯莫杜笑着伸手,“我看看你的伤。” 亚斯塔禄一手抱着枕头,一手随意扯开已经凑过去:“喏,你在怀疑炽天使的恢复力?” 阿斯莫杜摸了摸平滑白皙,完全看不出伤痕的患处,顺道搓了把油。 “到底是贯穿伤,你这段时间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被米迦勒烧了祭台,又接连损失了狄斯、利特两员大将,摩洛必然偃旗息鼓一阵,我就是想不老实也没地方不是?” 亚斯塔禄说着,笑嘻嘻地摸了把他的脸,算是回以颜色。 “这么说这段时间你便留在狄斯了?”阿斯莫杜就要起身,“正好,关于将要落成的利特,我有个想法……”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把推了回去,亚斯塔禄坐在他身上:“你又回避我的话题。” 亚斯塔禄继续道:“你每次都用这招,也就瓦沙克和菲尼克斯还能上你的当了。” “瓦沙克现在也不吃这套了。”阿斯莫杜更无奈了。 亚斯塔禄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便从实招来吧,阿斯莫杜阁下。” “我知道你们的看法,”阿斯莫杜缓缓道,“没有谁的心完美无瑕,如果只看他的行为——亚斯塔禄,他的忍耐和克制难道不值得赞赏?” “野兽捕捉猎物时,也懂得忍耐和克制,后退更是为了更好地扑击。”亚斯塔禄道,“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一条盯住了猎物的毒蛇。” “你这个比喻不好,”阿斯莫杜道,“蛇类视力并不好,更别说眼神……” 亚斯塔禄着恼地捏他脸:“我不是在和你进行学术讨论……你又来这套。” 这是真不好糊弄了。 阿斯莫杜叹气。 “他需要一些自信和安全感……也许从我们惯常的标准来看,斯伯纳克缺点很多,但亚斯塔禄,这正是大部分魔族的状态。” “留他在身边我的确有私心,”阿斯莫杜坦诚道,“但如果是一个一开始就卓尔不群的魔族,他根本不需要忧虑他的来日,这满城魔族,未来还会更多——他们中有几人能做到这一点?我们要抵御深渊,就要改变魔族,要改变魔族,就要去改变他们中的大多数。” 亚斯塔禄摸着他的脸,良久,抱怨道:“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我无法说服你,但是……” “物质的城池终会倒塌,精神的城池才最坚固。我们不能让城中的魔族始终不能惶惶不可终日,但他们的不安与自卑需要安慰,我们没有办法命令其他种族为魔族让道,就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阿斯莫杜微笑起来,“看上去高高在上的炽天使阁下居然和他们同源,哪怕只是一个奴隶出身的魅魔也能得到眷顾……还有比这更让他们心安的吗?” “你还少说了一点,这样其他各族对待魔族也会多几分顾忌,”亚斯塔禄叹气,“只是你……” “我的来历本就算不上什么隐秘。” 亚斯塔禄摸着他的脸,蹭上去亲了一口:“我完了,我被你说服了,亚列肯定会骂死我,那只魅魔可把他得罪惨了。” “他俩确实棋逢对手。”阿斯莫杜想起某些场景,不禁笑了一声。 “你这么说我倒 有些好奇了……” 亚斯塔禄话未说完,房门便被推开,好几个天使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浅棕色长发的天使,脸上有一颗浅浅的酒窝,笑起来还会露出尖尖小虎牙,瓦沙克从他身后探出头:“好奇什么?” “你们来得正好,亚列,阿斯说关于将要建成的利特,他有一个想法,”亚斯塔禄一派自然,“对吧阿斯。” 亚列怀疑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扫了一转,最后双手背身后,笑盈盈道:“我当然会相信你啊,亚斯塔禄。” 就是不信的意思了。亚斯塔禄吐吐舌头,给了阿斯莫杜一个眼神。 阿斯莫杜拍了拍他屁股:“你先起来。” 亚斯塔禄笑嘻嘻地又摸了他一把,才站起身,又拉着阿斯莫杜的手站了起来。 “在这边。” 阿斯莫杜带着他们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间,这是他的备用实验室,其他人都很少进来,到了里面才发现,实验室最中间多了一面镜子。 瓦沙克最先上去,他摸了摸镜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这难道是……” “就是我在祭坑里收集的那些。” 阿斯莫杜敲了敲镜面:“出来吧。” 镜面上浮现出一张脸,他颇为警惕地看了眼在场众天使,眼珠滴溜溜一转,对着阿斯莫杜没好气道:“你干嘛?睡午觉呢,不敲门就进来真没礼貌。” 亚斯塔禄挑挑眉,也学着阿斯莫杜的动作敲了敲镜面:“到底谁没礼貌?嗯?” “敲什么敲,咬你哈。”镜子说着,还龇了龇牙。 亚斯塔禄怪异地看了眼阿斯莫杜:“你还给一个镜子加了这个功能?” 阿斯莫杜无奈给了他一个眼神:“我只是烧制了他。” 亚斯塔禄和镜子吵嘴的工夫,亚列不知道何时走到了阿斯莫杜身边,秀气的眉头皱起:“这么说他的自我意识是自己产生的了?这……” “我觉得他不像个好人。”亚斯塔禄插嘴道, “我当然不会是好人!”镜子暴躁道,“我是面镜子!镜子!不是人!” “你当然不是人……” “你骂谁呢!” …… 阿斯莫杜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转头对满脸不赞同的亚列道:“他会是我们监视深渊最好的帮手。” 亚列摇头:“我不认为他是可信的,他虽然是幸存的灵性,但他诞生在血祭里,就算他一时受记忆影响,他也终有一天会想通,他不是他们。” “我并没有让他把自己当作记忆里的那些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新的生命,他只是见证了那场惨剧,也正因此,他才不会与摩洛之流同流。”阿斯莫杜道,“我想,理性的抉择比情感的催动更重要。” 亚列又沉默了很久。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道。 …… 看不见,听不见。 阿斯莫杜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又是否还在跳动,大脑以外的部分都变成了空气,而他则是被空气囚禁的囚徒。 无能为力、一无所有,除了记忆。 先是亚斯塔禄,然后是瓦沙克,他们一同度过了那么长的时光,有那么多的记忆……却在记忆里一次次地化作金火。 ——你那么了解他们,就没想过他们会这么做吗? 阿斯莫杜听见有声音这么说,可深渊已经无法把声音传递给他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念头。 ——也许一开始,就是他自己。 阿斯莫杜在记忆的海洋里不断下沉,有时他会看见潘地曼尼南,硫磺火湖爆出一朵转瞬即逝的火花;有时他会看见伊甸园,世界树枯萎的树枝上栖息着群鸦;更多的时候,他会看见第六狱的峭壁,看见那一缕垂死的光飘飘荡荡,落在他的鼻尖…… “——” 他又听见了第五天的风,在雷霆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罪行……” 他只记得这个。 罪行。 罪行。 罪行…… 是的,罪行。 22.又到了喜闻乐见的猜猜我是谁环节 菲尼克斯走出营帐。 这个角度正可以看见不远处那座死去的城池,猩红的雾气升腾弥散,却在城市边缘被无形的屏障所阻挡,那些旋转飞舞着,一次次撞向屏障的血雾之中,仿佛有千万亡魂在悲号。 “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转头:“亚列?” 亚列是一个相当消瘦的堕天使,面容苍白,带着几分病气。哪怕是在堕天使的营地里,他也不像其他堕天使一样展露自己的羽翼,而披着宽大的黑斗篷,被风一吹,便要飘走似的。 “有什么事吗?” 亚列说道:“我准备去审问那只大恶魔,我想你大概是想要一起的。” 他们在狄斯城中找到的活口并不多,考虑到狄斯城已成为祭坛的现状,堕天使们把他们都带出了城,但其中大部分都陷入了各种各样的无可逆转的过度魔化,既无法交流,也无法治疗,至于少数能退出魔化的,也疯了大半。 而那只大恶魔…… 菲尼克斯眼神闪了闪:“他不是没有办法交流吗?” “总是有办法的。”亚列道,“我之后还打算去狄斯城里查探一下,如果有结果,还需要你给路西法带信回去。” 菲尼克斯想了想,应道:“好。” 亚列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还有半边酒窝,这给他的脸增添了几分生气。 但菲尼克斯总是不喜欢他露出这样的笑,就像要在下一刻彻底地烧为灰烬般,不顾一切地投下最后一点光。 菲尼克斯拉住亚列的手。亚列的手很冰,与热烈灿烂的笑容不同,仿佛他的骨头也是冰的。 他们一起往营地中心走,那只大恶魔并不简单,整座狄斯城都成了他的祭品——如果没有亚斯塔禄,他们这会儿面对的,大概率会是一只恶魔主君。 因此他被关在营地最中心,也是萨麦尔营帐的旁边。 营帐里,黑铁的栏杆围出一大片空间,那只大恶魔就在囚牢之中,半坐着,倚着铁栏。 在所有种族的默认里,大恶魔和野兽也就只是杀伤性的区别而已,而人们看见野兽的时候,总是只会关注他们狰狞的牙齿和利爪。 而这只是大恶魔——并不能说他不像野兽,无论是巨大的弯角,几乎覆盖了整个身体的鳞片,长而有力的尾巴……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都充满了兽性的美,但每个人看见他的第一眼,仍会是去寻找他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理性的第二张嘴,人想要与同类对话,必然是要寻求对方的理性。 可惜,当他们真的看见那双黯淡的绿眼睛时,就要叹息了。 那里干涸、没有光彩,即便是站到那双眼睛面前,里面也不会倒映出一丝半点的影子。 身体是精神与现实的桥梁,当桥梁被断绝,精神便成了一座孤岛——深渊无法进入,外界的其他声音与事物也就无法进入其中。 亚斯塔禄临死之前所留下的封印,本意是为了断绝大恶魔与深渊的联系,也不可避免地有一些其他的副作用。 大恶魔在封印的压制下,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他无法发出声音,甚至连站起来都很困难,他的五感,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也全都一道被封锁了大半,堕天使尝试了很多办法与他交流,全部都以失败告终,才不得不暂时把他关在这里暂时不作理会。 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通过书写交流,虽然魔族文盲率普遍偏高,但是既然大恶魔是一个法师——这实在很奇怪——他就不可能不认字。问题却是大恶魔失去了触觉之后,一阵风和一块石头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刻在石头上,让他去抚摸,还是在他手上书写,他都全无感觉。 到了最后,亚列还想尝试直接进入他的精神之中——这是个相当冒险的行为,所以最后亚列还是被他们连拖带拽地拦了下来。 大恶魔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他的手——形状上更接近爪子,却因为大恶魔的动作,应该被称为手——正在抚摸一块石头,就是沼泽里随处可见的那种。 “我想着摸点什么说不定能让他恢复得快一点……”蹲在监牢旁边看守的堕天使见他们俩的目光都落在那枚石头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 亚列和菲尼克斯都只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莫斯提玛好脾气地笑笑,站起来,打开囚笼自己先进去了,亚列和菲尼克斯也紧跟其后。 那只大恶魔确实有所感觉,他直起了倚靠在铁栏杆上的背部,无神的眼睛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莫斯提玛的身上,他向他伸手,莫斯提玛也很自然地蹲下来,抓住了他的手。 菲尼克斯很快就知道亚列之前所谓的办法是什么了。 只见莫斯提玛握着大恶魔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大恶魔可以通过自己手的动作判断写了什么。 也许是考虑到大恶魔的状态,莫斯提玛的每一笔都写得很慢,他先写了亚列和菲尼克斯的名字,大恶魔低着头,菲尼克斯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情。 他不一定认识亚列,但一定认识他——之前在利特城里,他抓住了他的分身又把他放出了城,就算那时他没有听过菲尼克斯的名字,之后与瓦沙克……瓦沙克也多半会告诉他。 【不必担心。】 【只是有问题想问你。】 随后莫斯提玛松开了大恶魔的手。 大恶魔画了一个圈。 莫斯提玛抬起眼睛向他们示意。 “问他的名字。”亚列道。 莫斯提玛再次握住了大恶魔的手。 这一次大恶魔沉默了很久,才开始写,等他写完第一个音节,又再次停住了。 他的指尖抖得很厉害,不断地抬起又放下,也许是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也许……是在编织一个谎言。 魔族的语言起源非常复杂,各个地区和族群都有自己的俚语,还夹杂大量的外来单词,他们的文字形成时间更短,一直到第二次光暗之战前后,随着深渊的日益强盛,他们的文字才从最初的表音符号进化成为成形的文字系统。 但这样也方便了魔族掩藏他们的真名,很多魔族的真名干脆用的甚至就是他的种群失传已久、只有他或少数人才认识的符号。 菲尼克斯因为瓦沙克的嘱托,回去以后就开始研究大恶魔的名字——“阿斯蒙蒂斯”,这是个很明显的变体名,很有可能是通过其他语言音译过来的,就算他们知道了通用魔语的写法,也不见得能有多大效用。 那么他在犹豫什么? ——也许是在编织一个谎言。 这是只很会骗人的大恶魔,瓦沙克也许就是被他欺骗了。他们从狄斯城里不多的活口那里得到的消息,瓦沙克在城中露面的时候是与大恶魔一起的,二人关系暧昧——这点菲尼克斯自己倒也可以提供一份证言。 菲尼克斯用力合了合眼,他也蹲了下来,握住了恶魔的手,那种感觉很陌生,他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在大恶魔之前写的位置后面,接着写了下去。 【阿斯蒙蒂斯?】 他不知道自己拼写是否正确,或许有一两个辅音有所出入,但名字并不是他们今天的重点。 大恶魔画了一个圆,表示肯定。 【你知道我吗?】 【知道。】 【从瓦沙克那里?】 那只手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菲尼克斯紧紧盯着恶魔的眼睛,那双眼睛应该是能够察觉到些许光线的变化的,或许还有色彩。 他又一次握着了恶魔的手。 【你是否欺骗了瓦沙克?】 恶魔的瞳孔缩小,呼吸变得急促,身上的鳞片张开——他说中了,他在紧张。 一旁的莫斯提玛有些不赞同道:“菲尼克斯。” 亚列开口道:“你非要把你那过剩的烂好心用在一只害死了亚斯塔禄和瓦沙克,还有一城几十万魔族的恶魔身上吗,莫斯提玛?” 莫斯提玛看向亚列:“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亚列,我们应该相信瓦沙克的判断。” “在放任他为了他的预言来第五狱冒险的时候,我也相信他。” 菲尼克斯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而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大恶魔,直到他再次动作。 【是。】 营帐内安静了下来。 这是他们想要的答案吗? 这世上谎言分很多种,分辨谎言的方法也有很多种。 语言、行为、眼神…… 那这个大恶魔呢? 他的言语像一个谎言,他的行为像另一个谎言,他的眼神又像一个新的谎言。 亚列重新开口了:“问他狄斯。” 【你与狄斯是什么关系?】 恶魔写了两个字母,停住了,然后做了一个擦除的动作,又重新写了另外两个字母,又再次擦了它们。 【我不知道。】 他最后这样写。 “你不应该不知道,”亚列道,“他向你献祭了整座狄斯城。” 菲尼克斯把他的话写给了大恶魔。 大恶魔这次又犹豫了很久。 【我无法解释。】 【我……】 他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想你们相信我。】 在你承认欺骗了瓦沙克之后?菲尼克斯想要这样说,可这种话终究只是毫无意义的抱怨。 大恶魔抬头张唇,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只是低头继续写着,动作依旧缓慢,却没有任何迟疑或犹豫。 【魔族的残杀、吞噬、放纵,所有的行为,本质上就是一场祭祀,受祭的对象是深渊,也是他们自己。】 【你们应该见到了城里还活着的魔族,他们要么不可逆地魔化,要么疯了。】 亚列和菲尼克斯都把危险的目光投向莫斯提玛,莫斯提玛连忙摆手:“不是我。” 【这是他们的精神无法驾驭获得的力量导致的。】 大恶魔似乎对外界一无所觉,他写得很费力。 【死者成为祭品,生者获得一切。】 【这场血祭还没有结束。】 菲尼克斯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喃喃:“什么意思?”不知为何,他觉得大恶魔似乎是看了他一眼。 【我和狄斯都还活着。】 【这场血祭便没有结束。】 做了些许防护,亚列和菲尼克再次进入了狄斯。 “他说的那些……你怎么看?”菲尼克斯问。 “那些魔族中,目前还能保持理智的大部分都是法师,”亚列道,“这点看来,他倒是没有骗我们。” “那他没有说谎,”菲尼克斯问道,“他是可信的?” “可信?”亚列笑了起来,“他确实没有说谎——他压根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 菲尼克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对话中,他们都被大恶魔带歪了重点。 “太狡猾了。”菲尼克斯低声抱怨道。 “你对他心存幻想,”亚列道,“因为瓦沙克。” “瓦沙克有时候很好骗。”菲尼克斯连忙补充了一句。 “他不好骗,”亚列道,“你好骗。” 菲尼克斯不高兴地鼓起脸。 如果不是正在飞行,他一定会上去捏一捏的。亚列想。 他并不像菲尼克斯那样展开翅膀飞翔,而是使用法术飘浮在空中。 “你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瓦沙克就想要与他立下盟约?” 菲尼克斯皱起眉头抱怨:“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瓦沙克认为他是‘黑羊’,”亚列道,“不要忘了我们要做什么,也不要忘记在预言中‘黑羊’象征什么。” 菲尼克斯沉默了,他当然记得,也当然知道——“羊”从来都是祭坛上最重要的“牺牲”。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先登上祭坛的会是亚斯塔禄和瓦沙克? 城中还有些堕天使在巡视,一是寻找活口,收敛尸骸防备瘟疫或其他污染,二是这里毕竟这里仍是第五狱的唯一的出入口,只是碍于局势,目前进入第五狱的只有少部分前锋,路西法并不打算让大军经过被污染的狄斯城。 而打开狄斯城这个出入口的力量——最开始的部分来自阿斯蒙蒂斯。这也是堕天使们难以对大恶魔的立场下判断的根本原因。 “这样大范围地呼唤硫磺火,就算是亚斯塔禄应该也十分吃力。” 菲尼克斯道,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亚斯塔禄是否在此时已经有了最终打算? 亚列站起身来,他的头顶飞舞着一枚水晶球,血雾之中有无形的东西源源不断地飞入其中,堕天使伸出手,漂浮的水晶球落入掌心,混乱的画面从中闪过。 “发现了吗?”他问道。 “只有亚斯塔禄的身影。”菲尼克斯道,“可我们上次发现的痕迹说明,他们是一同出现在‘空中花园’的。” 深渊的出入口就在“空中花园”,但那里也是这场血祭的核心,深渊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他们进入第五狱以后,只对那里做了短暂的检查后便选择了撤离。 “《拉结尔之书》。” 亚列道,他与菲尼克斯对视一眼,二人再次飞了起来。 越是靠近“空中花园”,深渊的低语也嘹亮起来,到了“空中花园”,更是几乎可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 这里也是深渊的力量残留得最浓烈的地方,猩红的雾气徘徊在黑色的泥浆之上,满目残垣断壁。 “我想拉结尔给他书页不是为了让他去和一个魅魔拼刀的。” 菲尼克斯喃喃。 亚列想了想拉结尔的脾性,觉得这很难说。 他们又往更深处走——也就是他们最初发现大恶魔的位置。 这里深渊更加活跃,甚至有触须时不时地从泥浆中探出头来,伸向他们,却在半途被他们提前布下的防护屏障隔绝。 “三重封印,”亚列捡起一物,那是一块黑铁,已经熔化了,只能隐约窥见些许形状,“最后一重是亚斯塔禄自身,他欺骗了深渊,替代了‘羊’的位置,先前城里的硫磺火是为了打断血祭,避免他真的被深渊吞噬。” 菲尼克斯也在另一边捡起一物——那是一枚戒指,他们都认得。 “如果亚斯塔禄是最后一重封印,那这枚戒指代表的又会是谁?” 亚列走了过来,拿过戒指看了看,又把手里的黑铁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锁链?”菲尼克斯看着上面没有完全消失的痕迹皱眉,“这种锻造工艺……第二天?我不记得他还有这么个东西。” “亚斯塔禄位阶和我一样是炽天使,另外两重封印所借用的力量,位阶就不可能低于他。”亚列举着那枚戒指似是漫不经心道,“这是阿斯送他的,那除了他之外,同样可以作为阿斯的象征物。” 菲尼克斯瞪圆了眼睛:“第二天……难道是拉斐尔?” “很有可能。” 名字拥有力量,高阶天使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道强力的符文,尤其是用在隔绝邪恶的地方。 但…… 亚列抚平了眉头。 “先把东西带回去给路西法吧,”他对菲尼克斯道,“亚斯塔禄和瓦沙克既然都已经回到了光耀晨星的光辉之下,他也一定握着答案。” 23.阿斯,是惊喜哦 也许是很久,也许是一个瞬间,阿斯莫杜开始有了些许知觉。 最开始是身体,大脑以外的部分从空气变成了石头,依旧是麻木的,大脑却因此开始感到痛苦——真正的痛苦,没有被扭曲的痛苦。 然后是声音,还有一点微弱的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费力地动了动指头——可以按下去,又被抬起来。 软的。 他竟不觉得意外。 他回忆记忆最后看见的画面,死亡之矛从天而降,意味着萨麦尔的到来,他落到了堕天使手中。 有人在检查他的身体,阿斯莫杜费力地睁着眼,想要去看眼前的场景,却只能看见一团又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们在说什么?又是否在争吵?阿斯莫杜不知道,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竟可耻地觉得安心。他不必面对他们,不必回答他们的问题,不必说……说亚斯塔禄,说瓦沙克。 阿斯莫杜开始叹息——他以为那只是他的错觉,但事实是他的身体确实是发出了叹息声,有人过来了,阿斯莫杜依旧只能看见一团模糊影子,他的耳朵依旧埋在深海,所有的声音都只会化作混乱的暗潮。 但来人没有放弃,阿斯莫杜觉得自己的头被抬了起来,有什么从嘴巴里进来了——应该是水,气管受到刺激开始抽搐,那道身影明显慌乱了起来,阿斯莫杜的头被手忙脚乱地放了回去,然后是一阵更加手忙脚乱的动静,那一缕熟悉的金色在一团又一团的色块里一闪而逝。 他想他知道他的看守是谁了。 大恶魔不需要水。大恶魔也不需要关照。昏迷的人不能喂水。杯子放在被子上会倒。 莫斯提玛。 莫斯提玛是那种让大部分人完全不能明白他是怎么堕落下来的堕天使。 他总是热情,对所有人都充满了体谅和关心,只不过……他的好心好像总是变成坏事。 阿斯莫杜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他来看守自己,如果要提防他突然暴起伤人,莫斯提玛虽然是炽天使,却并不擅长近身搏斗——看来进入第五狱的堕天使并不多,有些人手不足,战事又不急迫,才容得下莫斯提玛在这里混日子。 阿斯莫杜缓慢地移动的手,抚摸自己,没有摸到布料,摸上去感觉也不同于皮肤——是鳞片,他原本的衣服应该就是被这些鳞片划烂的。他又向一个方向移动身体,直到无法再移动了,他的手便贴着那个障碍物摸索,坚硬的,圆柱形,旁边是空的,大约一只手宽,又是同样的金属圆柱。 不出所料,是堕天使常用的制式囚笼,只是底下铺了一层柔软的垫子——这多半是莫斯提玛干的。 眼前的光线发生了变化,大概率是莫斯提玛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过来查看情况。 莫斯提玛先是发出了声音,阿斯莫杜没有做出反应,随即他眼前光线剧烈变化,大概率是莫斯提玛尝试做动作引起他注意。 阿斯莫杜无声叹了口气,一只手越过面前的栏杆伸了出去,掌心朝上。 很快,他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手上——莫斯提玛明白了他的意思,把他的手伸了过来。 阿斯莫杜握住那只手,在地上写道: 【这样。】 等了几息,他的手便被抓住并开始移动,阿斯莫杜屏息仔细感受着。 【这样?】 阿斯莫杜画了一个圆,表示肯定。 【你真懂了?】 【这是几?】 【三。】 【你懂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斯莫杜有些无奈。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随即莫斯提玛又拉着他的手把那一行擦掉,重新写了一排。 【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衣服。】 【还有吗?】 一个大恶魔能有什么需要呢? 他靠着栏杆,金属的栏杆应该是冰的,身下的垫子应该是柔软的,还有莫斯提玛的手,应该是温暖的,中间三个指头的第二个关节,应该比其他关节更宽大一些,掌心应该还有些许薄茧。 但他感受不到这些,他的神经在石堆空虚地哀号着,渴望感受,渴望接触,它们撞向屏障,撞个头破血流,它们向外伸出手,又把自己撕成了两截。 最后传递给大脑的,是源源不断地困窘、焦虑、痛苦。 【一块石头。】 …… 亚列的到来在阿斯莫杜的意料之中。 萨麦尔带孤军进入第五狱,他能带的参谋不多,亚列是最有可能的人选,还是有菲尼克斯——他是除了瓦沙克之外最了解封锁前的第五狱的人。 他以为他做好了准备,但实际没有。他不能再骗他们一次,但他又能怎么说? 菲尼克斯的体温哪怕在堕落后,也被其他的堕天使高上一些,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是一只燕雀,很多转生天使身上都会有他们生前种族的某些特征。 【阿斯蒙蒂斯?】 【是。】 ……撒谎总是比说真话容易。 亚列和菲尼克斯没有多久就离开了。 阿斯莫杜感到疲惫,他开始怀念之前什么也感受不到,动也动不了的时候,但莫斯提玛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你还好吗?】 【我没事。】 显然莫斯提玛完全没有意识到关心病人的正确方式是闭嘴,而不是继续他那些无意义的问题。 【你别理亚列。】 【你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 他的态度很奇怪。阿斯莫杜想,莫斯提玛是有些烂好心,但还不至于对一个素不相识甚至害死了他兄弟的恶魔关怀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什么需要。】 莫斯提玛这一次很久没有动静,阿斯莫杜准备安安静静休息一会儿,却又一次被握住了手。 【你怀孕了。】 阿斯莫杜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大恶魔是单性、卵生,也就是说每只大恶魔,都可以怀孕,而他之前和瓦沙克…… 阿斯莫杜指尖有些颤抖。 【那只是枚白蛋。】 【我知道。】 【是瓦沙克?】 天使是纯粹的能量体,没有性别,也没有生育能力,只有拥有纯粹物质实体的人类与他们结合,才有可能生下孩子,但那些孩子,也不过毫无理性的怪胎。 大恶魔受到刺激,的确可能会有成卵成形,但没有配子,那也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如果莫斯提玛一开始就知道,那么怪异的态度就有了源头。 【你要生下来吗?】 【这是枚白蛋。】 【我知道,所以你要生下来吗?】 【我会吸收了它。】 【为什么?】 阿斯莫杜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那股烦躁。 【它的归处只会是做花肥。】 这一次莫斯提玛总算安静了下来,就在阿斯莫杜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休息的时候…… 【我知道有法术可以保存大恶魔的蛋。】 阿斯莫杜终于忍不住了。 【他不是你兄弟的遗物。】 【我拒绝。】 他以为莫斯提玛这下应该会放弃他那些奇怪的念头,但莫斯提玛没有放开他的手,他也只好沉默地等待。 【我以为你不会拒绝我。】 阿斯莫杜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 他是怀疑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还是……阿斯莫杜好像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血液从那里奔涌而出,冲过大脑,冲碎了所有的思考。 【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他最后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我就觉得你不会拒绝我。】 【我拒绝。】 【也行,那样对你身体也好。】 虽然看不见,但阿斯莫杜还是阖眼,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如果……他会让莫斯提玛好好补一补魔族生理课。 【你真的不生吗?】 【以前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事,说不定会有变异什么,你不好奇吗?】 【你是法师吧?肯定会想到研究什么的?】 阿斯莫杜试图为法师正名。 【法师不是什么都研究的。】 莫斯提玛还是不肯放弃。 【下蛋不研究吗?】 【我们有个兄弟,就是因为想要研究天国的鸟怎么下蛋的,被伊甸园的鸟群拉了黑名单。】 被提起往事,阿斯莫杜发现自己一时竟生不起多少伤感了。 或许是因为没有深渊的低语,或许是因为莫斯提玛太不靠谱,又或许是因为他终于知道当初的他为什么会被讨厌了。 他现在也想讨厌莫斯提玛。 【我现在也想那么对你。】 “菲尼克斯已经走了?”莫斯提玛问,“为什么要瞒着他?你不想让路西法知道?” “一枚蛋而已。”亚列道。 “你担心路西法把瓦沙克的灵魂扯出来 教训一顿?” 亚列咬了咬自己的食指指尖:“我后悔了,”他说,“我应该亲自跑这一趟。” 莫斯提玛颇有些无语:“所以为什么?路西法早晚都会知道。” “你觉得菲尼克斯会怎么说这事儿?汇报完正事然后再给路西法一个眼神私底下偷偷地说?想想吧,在一场严肃正经的军议上,他突然来这么一句……”亚列叹气,“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莫斯提玛更无语了:“知道丢人你还想要留下这个。” “那是瓦沙克留下的。” 莫斯提玛知道这个理由,但是…… 他有些迟疑:“但他似乎并不想要留下这枚蛋……” “那可由不得他。”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亚列拢起眉头:“这事不是一开始你也赞同的吗?” “我只是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尊重一下人家的个人意志?” “那只是一只大恶魔。”亚列道,“还是说他有什么条件?” 莫斯提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和其他大恶魔并不太一样。” 亚列的神情古怪起来,上下打量了莫斯提玛一眼:“别告诉我你品位和瓦沙克一样糟了。” “你在想什么啊。”莫斯提玛道,“他真的不一样……算了,你以前对瓦沙克可不是这个说法,我还记得你们俩连笔记本都爱用一样的。” “他以前也没有和一只大恶魔搞上。” 看来他真的很介意这个。 莫斯提摸了摸鼻子。 亚列给了莫斯提玛一个眼神,径直走进了营帐,隔着一道铁栅栏,打量那只大恶魔。 他也在打量他。 他比他们以为的还要聪明、狡诈,他们对他近乎一无所知,他却似乎很了解他们,知道如何影响他们,对他们的每一个反应都有所预料,知道如何让他们按他的意愿行事。 他几句话让莫斯提玛和菲尼克斯对他转变了态度,亚列就算看破了他的把戏,也没有任何意义。 亚列的手越过栏杆,捏住了大恶魔的下巴,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 大恶魔的大半张脸被鳞片所覆盖,但因为魔化的进程被亚斯塔禄所打断的关系,鳞片既不匀称,也不完整,这让这张脸显得更加狰狞。 这是一张和美毫无关系的脸。 “阿斯蒙蒂斯。”亚列说。 他仔细观察着那张脸上的反应,得出结论:他能听见,也许并不清晰。 大恶魔伸出一只手写道。 【亚列?】 他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呢?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做出判断,就不可能愚蠢,他如果真的聪明,就应该知道这一个名字会暴露多少。 亚列抓住那只畸形的手,如果这是是只普通的大恶魔的手,他完全可以捏碎自己的手骨。 【顺着你说的方位去找了,没有找到狄斯。】 大恶魔顿了一下,似乎正在思考。 他思考的时候就更不像只大恶魔了。 亚列继续道。 【他在第五狱多年,熟悉第五狱地形,这么多天,他恐怕早已经藏起来了。】 大恶魔终于动了。 【利特。】 亚列挑挑眉头。 【为什么?】 大恶魔写了一段,似乎是有些不耐烦,抬起了头,看向亚列,双唇无声闭合。 是唇语。 【他受创不轻,伤势无法恢复,进入其他城市,那些城主不会放过他,但利特不在城中,魔镜也在那里,他们早有联系。】 “是了,还有他。”亚列喃喃。 【利特距离狄斯最近,他不会放弃血……】 他只说到一半,亚列便抓住了他的手,他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但如果他有魔镜帮助,我们要抓住他就更难了。】 亚列再一次去看那张脸,还有那双眼睛,又低头。 【你有办法让他冒头吗?】 这一次大恶魔沉默了很久,比起思考,更像是面对什么艰难的抉择。 【有一个。】 他“说”道。 …… 亚列伸手抬起了大恶魔的那张脸,仔细打量,最后停在了眼角一枚冒出一半的鳞片上。 他捏住了那枚鳞片,像是要把那枚鳞片拔下来。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站了起来。 他走到莫斯提玛身边的时候,突兀地握了握莫斯提玛的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24.说句不中听 “哎哟哎哟,看看,这是哪位贵客大驾光临。” 亮起的镜面上露出魔镜巨大的脸。 “好久不见,亚列。”那张脸在六面的墙壁上游走,像是把亚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看上去可不太好,哎呀,我想起来了,你掉下来的时候被砍了翅膀,啧啧,真狠心,我还以为你们都是相亲相爱亲如一人呢。” 亚列本就苍白病态的面容被镜子的光亮照得愈发诡异:“看上去你过得不错。” “那是相当不错。”魔镜咧开嘴,“历任利特可都是好孩子,你看看我的塔——相当气派不是?” 随着他的声音,塔内瞬间亮了起来,无论是墙壁还是地面、天花板,甚至是楼梯——全部都是一面面镜子制作而成的,魔镜的脸就在这些镜面上旋转,像一朵朵盛开在镜子的花,只是开得诡异。 “你心爱的塔呢?”“花”们异口同声,“哎呀,你看看,我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你都被丢下来——你的塔,当然也没有了。” 亚列那张秀气文雅的脸依旧带着温雅的笑容:“真高兴看到这样有活力的你,魔镜。” 魔镜吐舌,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真恶心看到还是这么虚伪的你,亚列。” 亚列笑容不变:“那很好,我们都可以轻松点了,长话短说吧,我要狄斯的去向。” “狄斯?狄斯不在那儿吗?那么大一座城池呢,你问我干嘛?”魔镜无赖道。 “我真惊讶。”亚列道,“你居然会有这样一天——帮助一个血祭了一整座城池的屠夫。” 魔镜的五官突然不动了,仿佛真的变成了一面镜子,那张脸不过孩童顽皮的涂鸦。 “第一日,父母杀死最小的孩子,吃他的肉;第二日,子女杀死强壮的父亲或兄长,或被杀死,吃他的肉;第三日……” “够了!” 魔镜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响:“够了……够了……够了……” “我不是他们,没有血祭我也不会诞生,那些事和我没有关系!何况我已经为你们免费工作了几百年!你们当年撤走,就应该想到今天!你们当年撤走,就没有想过被留下的我会是什么下场!” 他一开始还努力让声音更平静,但越说越快,声音也就越尖锐,仿佛都有镜面在一次次回响中破碎。 等一切平息,亚列开口:“你不必说这么多。”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不在乎。” 空气仿佛凝固。 “我不是他,我不会觉得一切情有可原,我也不在乎你们的理由。”亚列道,“何况事到如今,我觉得他也不会在乎了。” 他理了理身上的斗篷:“那便这样吧。”他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啊,我想起来,还有一件事,那只叫阿斯蒙蒂斯的大恶魔……你认识吧?” 魔镜的表情显得十分怪异,疑惑、嘲讽……还有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熟稔。 “想必你是认识的,他肚子里有一枚卵……”亚列带着刻意地漫不经心,“你觉得会是谁的?” “你说什么!”魔镜的声音几乎扭曲得变了个调。 亚列笑笑,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然而等他出了镜塔,脸色便骤然阴沉了下来。 重新安静下来的镜塔里,一道紫色的身影慢悠悠地出现。 “他他他他什么意思!”魔镜放大了脸冲他龇牙,“你你你你不会真和……” “我?你觉得在他那里,我配吗?”狄斯自言自语般道,“如果是我,那枚卵第一时间就会从他肚子里消失。” “那……” 狄斯平静道:“瓦沙克吧。” 他的平静感染了魔镜——也可能是吓到了,魔镜的脸猛地缩小变回正常,声音好像也正常了:“你……我还以为你会疯。” 狄斯笑笑,靠着竖着的镜面,慢慢滑到了地上坐着,他的脸上身上,不祥的黑色魔纹蔓延,让他比过去任何时候看上去都要可怖。 “我早疯了。” 魔镜觉得自己的他都被这声音中的阴冷吓得打了个颤。 “和你没关系他说这个干嘛?他知道你在我这儿……刺激你?”魔镜说着,“诶”了一声,“那他干嘛不直接戳穿?” “大概是……兵力不足又懒得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等着我自己去送死吧。” “那你别去不就成了?”魔镜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兵力不足?” 要知道堕天使的营地他都不敢窥视。 “亚列来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不然以他的性子,来都来了,利特城还能如此平静?”狄斯笑笑,撩开胸口的衣服,他的胸腹之间赫然是一个有他一半宽的大洞,里面填满了还在蠕动的黑色泥浆。 “你觉得这会是谁的主意?”魅魔自言自语般道,“亚列不是刺激我,是明摆着告诉我,这是我最后的机会,等他恢复,等堕天使大军到来,我就彻底没机会了……他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要我死啊……” 他的神情太过悲凉,魔镜不觉下戚戚,随即又觉得不对,这货你死我活的血祭都搞上了,这会儿倒装起来了。 “他一直如此,为了他的天使,他什么都不在乎……”狄斯道,“当年他平息狄斯城里的矛盾也是这样,拿自己的出身做文章……如今……呵,他也不介意拿自己的丑事来给他们铺路……他是真不怕他的小鸟们嫌他恶心。” 魔镜沉默了很久:“我说,要不你投降算了,血祭的反噬而已,他总有办法。” “不可能的,血祭之前或许可以……不,血祭之前也不可以,我做不到,”狄斯道,“我当年觉得只要能活下去,当狗也无所谓,可我如今不行了……我有尊严,这狗我当不下去。” “你的尊严就是踩着别人的命,”魔镜忍不住道,“我也不觉得你的尊严有多值价。” “看,你厌恶血祭,但你还是忍下了我……”狄斯道,“真事到临头的时候才会发现,我们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其实一文不值。”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现在这样就只是送死。” 狄斯微笑:“第五狱最想阿斯莫杜死的不是我。” 魔镜一愣,进而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不行!我绝不会帮你!” “只是送个信而已,何况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不是那些人,甚至如果没有摩洛,你都不会存在,那些仇恨和你有什么关系?就当帮我最后一次……就像你之前做的,我失败了也和你没有关系。” 魔镜沉默了很久。 但狄斯知道他会帮他的。 也许魔镜自己不曾意识到,他总是下意识地模仿着天使们的逻辑——他不喜欢狄斯,却始终觉得他们是“一国”的。 所以他总会帮他,哪怕他不能理解——不能理解饥饿,不能理解恐惧,不能理解不甘,不能理解身体的渴望,不能理解精神被原始的欲望撕扯,就像过去的阿斯莫杜,还有那些天使。 “我真该把你丢出去的,”魔镜顿了顿,“不,就该把你丢给亚列,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疯子。” 阿斯莫杜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 亚斯塔禄所下的封印的效用正在褪去,他的身体正在缓慢地恢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变得轻松。 活跃的神经所能得到的信息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于是所有能被感知到的都被无限放大,包括布料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摩擦皮肤,带来麻木的痛楚,虚弱的身体就像被蜷缩进一个陶罐中不得释放,最要命的——还有腹腔中的那枚卵。 卵生是恶魔种在黑暗深渊恶劣的生存环境下所选择的,最对自身伤害最小的生育方式。但就算如此,身体中有异物就绝不可能舒服。 阿斯莫杜只觉得自己的肚子既酸且胀,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皱着眉,按着那里。 他其实是“清醒”的,力量的空虚让他无法真正醒来,正在被重新释放的神经却把一切都放大给他感知。 但有人来了,把他的身体放平,移开了他的手。 不是莫斯提玛。 他应该醒来。 阿斯莫杜挣扎起来。 随即,他察觉到有手按住了他的腹部,不轻不重地揉着。 酸楚的腹腔被那只手安抚了,那只手的主人在说话,像朦胧的风灌入耳朵,阿斯莫杜好像看见了低垂的曼陀罗在风中摇晃,混着药草的清香。 他好像在那只手里融化了,身体的痛苦被这阵风带走,他的意识朦胧起来,最后彻底地沉了下去。 等他再次醒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彻底而安宁的一觉,没有分不清的痛楚与快感,没有深渊黏稠的低语,身体依然是沉重与虚弱的,他却能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封印又松缓了许多。 莫斯提玛凑了过来。 【感觉好点了吗?】 阿斯莫杜点了点头。 【阿撒刚才来帮你看过了。】 阿撒,阿撒兹勒。原来不是幻觉。 他竟到了第五狱……是路西法担心这边的伤亡还是…… 【对了,他说那枚卵你先不要动。】 像是怕阿斯莫杜误会什么一般,莫斯提玛又连忙补充。 【不是非要你生的意思,但他说那枚卵可能有点问题。】 阿斯莫杜动作一顿。 【我知道了。】 【你早知道?】 【不。】 阿斯莫杜确实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所剩不多的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但既然阿撒兹勒这样说了,他稍作思考,也就反应了过来。 他在血祭中被深渊侵蚀得如此之深的情况下,这枚卵又怎么可能没有问题?在祭台上,他的位置是“牺牲”,狄斯是“祭司”,祭司 杀掉牺牲完成血祭,但这个位置也可以调换过来——这也是阿斯莫杜当初没有杀掉狄斯的原因,他不能让这场血祭真正被完成。 可既然祭台上还有这么一枚卵,那么要完成这场血祭的条件,便不会再那样简单。 【你好像总是一副什么都在意料之中的样子。】 【血祭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也是。】 如果更深地思考,他这具身体的来历并不正常,当然毕竟是大恶魔的身体,有这个功能并不奇怪,但深渊对他的侵蚀却一直是从情欲下手的,他本以为是因为他的权柄本就是“欲望”,却不曾想……他过去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在他过去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亲子血缘这一概念。 可在天使以外的生命体中,亲子血缘又是如此重要,无论是世俗伦理,还是神秘学,都无法被替代和抹去。 ——深渊如此处心积虑,这枚卵就不可能是枚白蛋。 不管是以蛋的形态,还是真的让他生出一个……阿斯莫杜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 ——他绝不能留下这个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表情有点可怕。】 莫斯提玛靠得很近,阿斯莫杜甚至有一瞬间感受到了那份温度,强按下心中的念头,平静写道。 【我是一只大恶魔。】 【一只菜得连支笔都抓不住的大恶魔。】 阿斯莫杜:…… 他并不记得莫斯提玛过去有这么烦人。 【你会射箭吗?】 【等你恢复我们练练?】 【我是个法师。】 【你是一只大恶魔。】 阿斯莫杜:…… 亚列回到营帐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大恶魔放松地靠在铁栏上,莫斯提玛不知道又写了什么,他的脸上带着放松的笑。 以大恶魔如今的形貌,他的笑容总该是丑陋且狰狞的,但亚列的目光却久久地落在那张脸上。 莫斯提玛被他不声不响地出现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走路能出点声吗?”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移动了位置,把大恶魔挡在身后——亚列的表情实在是让他都觉得毛骨悚然。 “你觉得我会伤害他?” “不是,你……” 亚列越过他,打开门,走了进去,莫斯提玛一言不发地跟了进来。 亚列一把抓住了大恶魔的手。 【你觉得我会伤害你?】 写完,他紧紧地盯着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绿眼睛。 大恶魔的眼睛这就是空洞的,还有些迷茫,很快,他的神色发生了变化,先是明悟,而后是无奈,他低下头,想起想要在地上写字,却被亚列捏住了下巴。 莫斯提玛终于忍不住了:“我说,又是谁惹你了?” 亚列的手死死捏着大恶魔的下巴:“我说是他呢?” “他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惹你?”莫斯提玛在自己的头发里一阵乱揉。 “是啊,他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惹我?”亚列重复了一句,而后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太冷,莫斯提玛打了个颤,翅膀上的羽毛都猛地炸开:“亚列……” “你说,瓦沙克会连我懂唇语,而你不懂这种事都告诉他吗?” 亚列大拇指按着大恶魔的下唇揉了两下,大恶魔似乎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脸色也变得难看。 亚列又笑了一声,松开大恶魔的下巴,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不用唇语回我了?】 他写完,便看向大恶魔,尤其是那双不停眨动的眼睛,睫毛扇动间,光晕变化,那双死气沉沉的绿眼睛,好像一片重新活过来的森林。 有的人,别管什么处境,编胡话的时候总是最精神。 亚列根本不放开大恶魔的手。 他画了一个圆。 圆在神术中象征圆满和统一,所以天使们习惯用它来表示肯定,堕天使们也没有改变这个习惯。 又画了一个三角形。 在魔族的魔法中,三角形象征元素,如果是一个魔族法师,当然会更习惯用三角形表示肯定。 大恶魔似乎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他实在太虚弱了。 【你骗了瓦沙克什么?】 【你是否也在欺骗我?】 【你和狄斯什么关系?】 【你是否不忠于……】 亚列停下了,他喘着气,重新抬头,看向大恶魔。 大恶魔似乎早已平静下来了,也正看着他,那种神态很难形容,疲惫的无奈,了然的痛苦……以及怜悯,给他和他的怜悯。 他看见大恶魔的双唇张合。 【亚列……】 亚列猛地起身,像是面对着什么恐怖至极的事物一般后退了一步,而后转身推开莫斯提玛,快步冲了出去。 25.家庭不和多半是老人无德 阿斯莫杜行走在一片白地中,鼓声遥远,风卷起飞絮,如同一场落下大雪,骨头和木头在残余的金火中爆裂,炸出满地的哀叹。 在这一片白茫茫中,一道亮闪闪的东西闪过他的眼角,他走过去,在堆积的灰烬中,他看见了一颗圆珠似的琉璃。 他的指尖碰触琉璃珠的一瞬间,一段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争先恐后涌出深渊的黑气遮蔽了天空,群魔乱舞,屠杀,戏弄,被驱赶到一起,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家人…… “阿斯?” 阿斯莫杜回头,看见了一个天使。 金色六翼,白色的军装,腰间挎着红色的十字剑,那头金红色短发在空中飞舞,就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米迦勒。阿斯莫杜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你找到了什么?” 阿斯莫杜低头,琉璃珠上倒映着漫天的血与火。 “应该是灵性的结晶体。” 米迦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阿斯莫杜手中拿起了那颗琉璃珠,他的动作一顿,神情更加悲悯,天蓝色的眼睛——一个本该光辉灿烂的晴日,却无端下起了雨。 阿斯莫杜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找到家人的孩子,与家人一起被带入地坑,然后在第一天,被父亲活着挖出了心脏之后,被家人分食。 他是如此痛苦、如此悲伤、如此怨恨,他徘徊在这地坑中,等到第二天的黎明,看见了长兄和父亲厮打,又在母亲的帮助下勒死了父亲,同样挖出他的心脏,再一家人分食了他。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直到第七日的黎明,火焰从天空中降下,击碎了浸满鲜血的牛头雕像。 阿斯莫杜看向这满地茫茫,一颗又一颗琉璃珠静静地躺在枉死者们的余烬当中。 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远离天国的深渊入口,这场战争之所以会开始—— 再次复活的恶魔主君摩洛,带领魔族的军队冲出深渊,在周边大肆屠戮,为了晋升,他又命手下挖掘地坑,将抓来各族人口三千余户驱赶入其中。 他要求他们献祭,并保证在七日献祭后,生者便可以以他信徒的身份活下去。 于是,第一天,他要求家人献祭幼子;第二天,他要求儿女献祭父亲;第三天…… 米迦勒在第七日的黎明赶到,一把火烧了祭坑,净化了这场血祭,也将这坑中无论是生者、死者,都烧做这片片飞絮。 “这些会自然消散吗?” 阿斯莫杜摇头:“不仅是灵性,还有那些属于血祭的生命力……太多了。” “这些力量必然会引起觊觎。”米迦勒道,“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 阿斯莫杜点头:“我去安排人收集。” 他说着就要走,却被米迦勒再次叫住:“阿斯。” 阿斯莫杜回头:“米克?” 米迦勒的面目在飞起的灰烬中变得模糊:“你认为这是对的吗?” 当时米迦勒问过他这个问题吗? 念头飞快掠过脑海,连一点影子也不曾留下。 “你是问什么?” “父母杀死孩子,你认为是对的吗?” 米迦勒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阿斯莫杜很自然地回答。 风似乎越来越大了,灰烬漫天。 “可你不是孩子,”阿斯莫杜道,“我也不是你的父母。” 飞起的灰烬变得沉重,如泥浆般坠落,黏稠的、铺天盖地的,浪涛一般砸了下来,几乎要把阿斯莫杜淹没。 阿斯莫杜猛地睁开眼睛,向一侧弯曲身体,窒息的感觉让他的咽喉和气管不受控制地抽搐,让他不住干呕。 有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阿斯莫杜回头,看见了一张久别的脸。 阿撒兹勒的跪坐在他身旁,担忧地看着他,一缕红发别在耳后,像一朵垂首的曼陀罗。 “好点了吗?” 阿斯莫杜微微阖眼,周围很安静,莫斯提玛不在,但更远的地方整齐的鼓点声夹杂着战吼,金铁交加,时不时响起爆炸的轰鸣。 在之前的幻境中,他也听见过这个声音。 “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听上去不像他的声音。 “是摩洛在进攻营地,”阿撒兹勒道,“莫斯提玛被调去迎敌了。” 第五狱十城,是围绕通往第六狱的悬崖建造的,分别占据五芒星的十个内角和外角。其中利特就位于与狄斯相邻的内角,而摩洛则隔着整个深渊与狄斯相望。 第五狱的时空是被扭曲过的,摩洛便不可能从深渊上空直接过来,他麾下的军队也办不到,便只能从两侧过来,而利特城有魔镜——魔镜不可能接受摩洛带大军过利特,摩洛自己也不会放心把后路交给魔镜。而另外一边,宁图、哈弗等城主都参与了狄斯的“庆典”,也沦为了血祭的牺牲品,这些城市如今处于无主状态,多半已在摩洛的控制之中。 阿斯莫杜下意识地在心中分析战局,便听阿撒兹勒再次开口:“你一定要现在想这些吗?” 面对阿斯莫杜的视线,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你不能想想你自己的处境吗?” “我没事……”阿斯莫杜下意识想要叫一声阿撒,随即抿住了唇。 “没事?你永远都是这样,眼睛里只能看见你喜欢的,除了你喜欢的就什么都不在乎,整天不是在算这个,就是在算那个,算来算去……把自己算到了今天这个境地。” “阿撒,”阿斯莫杜撑起身,按住阿撒兹勒的肩膀,“你为什么不看我?” 阿撒兹勒重新看向他,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又丑陋、又扭曲,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厌恶,满是悲伤……和虔诚。 “看你什么?”阿撒兹勒问,“看你又要如何对我编织谎言吗?” “我没有骗你,阿撒,我永远不会骗你。” “你对瓦沙克、对亚斯塔禄……对亚列和菲尼克斯都说过这样的话,”阿撒兹勒道,“你一样骗他们你是阿斯蒙蒂斯……不,变体名怎么叫骗呢?”他说着,露出苦涩的讽笑。 “我只是……” “你只是一时没想明白,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你永远都有借口。” “可我没有这么骗你……” “你只是没有机会。” 阿斯莫杜抿唇,脸上露出几分心虚。 他揽住阿撒兹勒,额头贴着他的肩膀:“对不起,”他小声道,“那你也不要为我没有行动的错误和我吵,好不好,阿撒?” 阿撒兹勒喉结动了动:“你……” 他长叹一声,撇开头:“我没和你吵。” “我知道,”阿斯莫杜松开手道,“是我不好,你只是担心我。” 阿撒兹勒看了他一眼,又转开:“知道是在担心你,你就好好想想你这下该怎么办吧。” 阿斯莫杜知道他是指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垂下目光:“这是深渊的手笔,不能留下。” 阿撒兹勒很久没有说话。 “你会帮我,是不是,阿撒?” “你既然知道这是深渊的手笔,就该知道,你如果吸收了他,深渊将会更进一步地侵蚀你。” “那就把它剖出来毁掉。” 阿斯莫杜理所当然道,他抓住阿撒兹勒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帮帮我,阿撒。” “这样做……”阿撒兹勒垂目看向那里,“对你的伤害极大。” “不是有你吗?阿撒,我相信你。” 阿撒兹勒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无奈地长叹了一声:“好吧。”他说道,“我当然会帮你。” 他又摇摇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再恢复一点……这不是小麻烦,我也需要其他人帮忙,以免变故。” 阿斯莫杜微笑:“我知道。” 阿撒兹勒又道:“我给你配了些药,有助于你的恢复。” 他说着举着一枚药丸递到阿斯莫杜的唇边,阿斯莫杜张开唇,把药吞了进去,舌尖轻轻扫过阿撒兹勒的指尖,阿撒兹勒顿时红了脸。 阿斯莫杜刚要玩笑,便察觉腹内绞痛,温热的血迹顺着唇角滴落。 “对不起,”他听见阿撒兹勒这么说,“这是路西法的命令。” 不。阿斯莫杜道,他们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不会?另一个声音从他心底响起,难道留着你,留着一个令他蒙羞的臣子和兄弟? 阿斯莫杜仰躺在地,阿撒兹勒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将他笼罩在内,温热的眼泪落在他的侧脸,一切都无比真实。 你想杀了我。他说。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没关系,我也想杀了你。阿斯莫杜道。但路西法不会下这样的命令,阿撒兹勒也不会这样做……如果换成亚列,可能还合理几分,人与人的不同正在行为,你还没出世,自然不明白这一点。 你应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死掉,这样,至少他们记忆里的“阿斯莫杜”还是干干净净、美好纯洁值得缅怀的,而不是一个如此恶心、丑陋、卑劣的怪物。你如此活着,所有的堕天使都会因你蒙受耻辱,你还害死了他们心爱的兄弟。那个声音说。你自己也清楚,你才不敢告诉他们你的真实身份,因为你知道你说了,他们一定会杀了你。 ……他们不会。< /p>阿斯莫杜闭上眼。 他们从来都知道阿斯莫杜是什么样的,天上的星辰落到深渊里也是最坚硬璀璨的宝石,所以一直以来……怀疑的只有我,动摇的也只有我,会撒谎的也只有我。 才不是!那声音越发急切,你…… 还有一点。阿斯莫杜道,我的身体感知不应该这么正常。 一切又开始溶化,黑色的泥浆从上方坠落,淹没了阿斯莫杜的口鼻,仿佛要让他窒息在其中。 阿斯莫杜在一阵呛咳中挣扎起身。 着火了。 火焰噼啪作响,厮杀声中,战争的鼓点越发急促。 他看向周围。他依旧在囚禁他的那处营帐中,一切都被点燃了,唯有黑铁的囚牢,坚实如初。 又是一场幻境。 那颗蛋想要杀了他,他并不觉得奇怪,魔族的繁衍本就血腥残忍,很多魔族胎儿在母体的腹中就有了意识,何况还是深渊的杰作。 阿斯莫杜对他有了杀意,他自然想要自保,把他困在幻境里,或者直接消磨掉他的精神让他无法再做什么——那他就应该知道,只要阿斯莫杜清醒,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掉他,绝不会再给他机会。 所以他绝不会让阿斯莫杜轻易脱困。 幻境是意志与逻辑的较量。 在第一重幻境中,“米迦勒”说出了他绝不会说出的话,成为幻境的缺口。 第二重幻境中,那颗蛋想要毒杀他的精神,“阿撒兹勒”下毒这件事在他的逻辑中是合理的,阿斯莫杜想用自己的逻辑替换他的逻辑,便要在意志上让他动摇,无法再坚信自己的逻辑。 而现在…… 阿斯莫杜站起身,熟悉的无力感包裹着他,他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栅栏,瞬间一阵被烧灼的剧痛从掌心传递到大脑,并很快地,变成了细微的快感。 很显然——这个幻境比之前所有的幻境都要完整、细致,但也更加简单,只是要“烧死”他。 阿斯莫杜在四下扫了一眼,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到囚牢的门口。 囚牢当然是锁着的,不可能允许囚犯随意外出,但是…… 他可以打开它。 不可能!那声音说。 我可以。阿斯莫杜道,你难道没有注意过,他们进出这个囚牢,从来不需要特地开锁,因为在天使的盟约里,分享彼此的一切,他们的门扉永远向彼此敞开。 你撒谎,你如果可以打开门,又为什么不跑? 我为什么要跑?阿斯莫杜反问,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大恶魔,在被定罪之前,他们也会保护他。何况……你以为莫斯提玛真有那么烂好心?路西法为什么要阿撒兹勒那么大老远地过来?亚列又为什么那个反应? 可你已经不是天使了!你被剥夺了身份和力量,你现在是个大恶魔! 天使的盟约建立在无私的精神之上,你知道什么是无私的精神吗?阿斯莫杜很有耐心地解释,瓦沙克可以随意进入我的法师塔,可以打开里面的每一个房间,亚斯塔禄可以在祭台上夺取我的力量和权柄,顶替我的位置……你也许不能理解精神,但你应该可以看见行动,他们为我而死。 你骗了他们! 啊,是。阿斯莫杜道,但他们依旧可以为我付出生命,这就是天使。 你无耻!那声音仿佛气急败坏。 这是你不能理解的。阿斯莫杜道。可怜。 他伸手一推,牢门打开了。 一切再度化作黑色的淤泥。 你上当了。阿斯莫杜突然又道。 流动的泥浆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听见了一声啼哭。 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阿斯莫杜撕开了幻境。 阿斯莫杜又一次——睁开眼睛。 他的视力依旧没有完全恢复,只能看见一道紫色的影子。 周围的环境告诉他,他依旧在囚牢之中,鼓声和厮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这道影子—— 狄斯。 冰冷的刀锋悬就停在他的上方。 也许是看见他醒了,狄斯便又开始说些什么——他还是改不掉他的毛病,每到该果决的时候,就开始磨磨蹭蹭。 也许是因为曾经一无所有,所以后来得到的每一样都异常珍贵。所以他顽固,不接受改变,因为改变一定会伴随着失去,哪怕他得到的更多,他也会对失去的念念不忘。 越是念念不忘,越是接受不了失去,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 畏缩怯懦,才需要疯癫做伪装。 阿斯莫杜一把抓住了停滞不前的刀锋。 这里。 他“说”。 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腹腔。 26.算了算了 狄斯成功潜入营地的那一刻,就知道这是个陷阱。 太安静了,表面上看是摩洛带着大军,所以堕天使几乎都去迎敌了。但狄斯见过一次能天使的营地,萨麦尔在过去是与米迦勒齐名的天使军统帅,他的营地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被渗透。 ——只是因此吗? ——他难道不是一直都知道这只会是个陷阱吗? 狄斯后悔过,甚至直到这一刻,他都会感受到那巨大的恐惧,催促他跪倒在阿斯莫杜脚下祈求他再一次的怜悯。 但他不能那么做,他就算那么做了,除了连最后的尊严也失去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尊严。尊严是他从阿斯莫杜那里得到的第一份资产。 一件温热的斗篷,那么轻、那么薄,一个奴隶就得到了单纯的、属于一个人的尊严。 多好啊。多坏啊。 他的世界本来是黑暗而狭窄的,他能看见的、脑子里能装下的只有要如何活过今夜、下一顿要如何填饱肚子。但他们出现了,他们告诉他天空辽阔而光辉,大地繁花似锦,生命除了今晚还有明天,生命的意义除了填饱肚子,还有飞入天空的、燃烧的小鸟。 那片天空那么美,他却始终只是个一饿肚子,就会害怕活不下去的魅魔。 他能怎么做呢?他能怎么选择?一个人看见了一样东西,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它——他该如何?难道要他接受是他不配吗? 狄斯也曾有过幻想,他知道试炼之梯——传说中爬上去就可以成为天使。 可如果他失败了呢?如果他失败了,他就被证明了“不配”,他会失去一切,包括尊严——“不配”的人是无法拥有尊严的。 而在他思考失败的代价的那一刻,他就注定永远不可能登上那根梯子。 他做不了那只不顾一切只为了一个遥远而虚幻的目的不顾一切的“小鸟”,所以他必须放弃阿斯莫杜,还有阿斯莫杜教给他的一切,哪怕到了今天—— 他也只能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走无可走。 至少他见过了、做过了、放弃过了—— “可你为什么会被抛弃在这里呢?我的大人。” 狄斯看着蜷缩在囚牢中仿佛无知无觉的大恶魔,他看上是那么陌生,就算那双来自旧日的绿眼睛里,也是狄斯从未见过的空洞。 为什么呢?如果这是给狄斯的诱饵……难道那些堕天使没有认出他?还是说他们认出来了,希望通过他除掉这个耻辱? ——难道辽阔而光辉的天空也不过如此?繁花似锦的大地也不过如此?所有生命向往的明天也不过如此?所谓的永恒的爱也不过如此? ——那这么多年以来,他的不甘算什么?他的痛苦算什么?他的希望和绝望又算什么? 当刀尖真的靠近了阿斯莫杜的那一刻,狄斯的胸中升起了无与伦比的恶心感,仿佛有什么彻底地腐烂了,连带他自己内脏和骨头也一起腐烂。 不。他说。这些都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了,他的刀下是一只戴着冠冕的大恶魔,杀了他,他会得到一切,他可以得到整个第五狱,也可以重新修建一座狄斯城,他会改变魔族,他会给魔族希望…… 【这里。】 什么? 狄斯怔愣间,却见阿斯莫杜却已经抓着他的剑刃,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腹部。 魅魔在下一刻知道了大恶魔这么做的原因。 无形的浪涛翻滚着,深渊从地底升起,他们周围的地面都化作了泥潭。 山呼海啸从曾经的狄斯城的方向传过来,还有无边无垠的血雾,它们充斥了整个营帐,疯狂的钻入阿斯莫杜的体内。 不是阿斯莫杜,而是阿斯莫杜的腹部,那里…… “是那枚卵……” 狄斯喃喃。 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在祭台上时,这枚卵就已经在阿斯莫杜的体内了,那么这场血祭……血祭的对象也可以是这枚卵。 孩子意味着什么? 母亲是最好的祭品,祭品死去,孩子将会理所当然地继承母亲耳朵一切。 狄斯不是法师,但他也听他座下的法师分析过关于堕天使们是如何规避掉深渊影响的——他们靠的正是七宗罪。 而阿斯莫杜,正是七宗罪之一。 阿斯莫杜猛地抓住了狄斯的手臂:“愣着做什么?” 他的手上都是他自己的血,声音嘶哑,像是被刀片刮过,那双绿眼睛却如狄斯记忆里一样明亮。 狄斯不确定自己刚刚那一刀是否有扎到那枚卵,更可能那根本就不是一枚卵……不止是一枚卵。 深渊想要一个继承阿斯莫杜权柄与力量的孩子,那么就是一滴血、一片碎肉,也可以成为一个孩子。 “它还活着,”阿斯莫杜艰难道,“解决掉它……” “可我……” 眼前血红红的一片,阿斯莫杜的生命力被那枚“卵”夺去了,伤口无法恢复,而狄斯还在让它更大一点。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多年前那个年轻的奴隶,又无力又弱小,遇到事情也只能手足无措地等着阿斯莫杜帮他解决。 “我找不到它!” “那就用你的刀……”阿斯莫杜像是呻吟,又像是叹息,“直到它死。” 狄斯握刀的手有一瞬间的颤抖,又很快重新稳住。 他不应该犹豫,他血祭了他的城池,如果深渊成功了,他的付出将成泡影,但如果他能杀了这枚卵,一切或许还会有所转机…… 不敢再看那双眼睛,狄斯闭了闭眼,抓紧了手中刀柄,抽出,又再次狠狠的扎了下去。 一刀、两刀。 然而,血雾源源不断的涌向那是他的刀下,他仿佛都能看见那颗未成形的心脏越来越鲜活的跳动。 巨大的痛苦让阿斯莫杜不住地颤抖,他太虚弱了,连惨叫都发不出,只有一声一声的气音。 他的腹部一片血肉模糊,可血雾还是在源源不断地涌进那里。 “不行……这样根本不行!” “它在那里,”阿斯莫杜声音虚弱却坚定,“你已经……伤到它了。它在着急……” 在阿斯莫杜越来越艰难的的声音里,狄斯又一次举起刀,双手都在颤抖,刀尖一起颤抖着刺了下去。 “锵——” 狄斯从阿斯莫杜身边躲开,挥着刀刃挡开了飞来的箭矢。 他看向营帐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金发的堕天使,手中挽着弓箭,气喘吁吁,身上还有不少的血迹。 天使的眼中是滔天怒火,又一次张开弓弦,预备向眼前这胆大包天的魅魔射出箭矢。 “等等!” 两道黑色的身影从营帐的角落突然浮现,亚列面色苍白,一只手握着旁边阿撒兹勒的手腕。 他们竟一直就在这里。 莫斯提玛难以置信:“所以你们俩刚才一直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 亚列手一抖,便松开了,阿撒兹勒几步跑到了似乎是昏过去了的阿斯莫杜身边,半跪下身:“阿斯……” 亚列则是很自然地挡在了莫斯提玛身前,让他无法再瞄准狄斯。 “狄斯,”亚列头也不回,“你要是不想死,就继续。” 莫斯提玛怒不可遏:“继续?你疯了吧!” “只有‘祭司’才能在祭台上选择谁是‘祭品’!让它吸收掉阿斯与血祭的力量然后出生,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莫斯提玛:“难道……” 阿撒兹勒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够了!” 莫斯提玛和亚列瞬间都安静下来,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阿斯莫杜艰难的抽息。 “狄斯……” 阿斯莫杜声音很小,如果他们不停下,几乎是听不见的:“继续。” 莫斯提玛瞪大了眼。 所有堕天使的目光都移向角落里的魅魔。 从刚才开始,他便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到意外,包括亚列和阿撒兹勒的出现。 这会儿,听见阿斯莫杜的声音,也只是只是顿了顿,而后握着刀,沉默地走向阿斯莫杜。 他走得很慢,下垂的刀尖微微颤抖,血滴在地上。 滴答、滴答。 阿斯莫杜的眼睛不知何时又变成了血色,里面还有魔化是的红光。 继续。 他看见阿斯莫杜的口型。 大恶魔身下全是血,血还在从腹部往外流——他身体里哪里来的那么多的血可以流? 魅魔有些麻木地举起刀,他的目光再一次地落到阿斯莫杜血肉模糊的腹部——那里哪里还可以下刀? 那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如果真的只是是一枚大恶魔的卵,那么它早就应该被毁掉了,但是……但是,那是深渊的杰作,是祭台上接受献祭的主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杀掉? 深渊不会让它死的。 他只是一个魅魔,他根本杀不掉它。 哪怕他活过了那么多年,哪怕他都把阿斯莫杜伤成这样了,他……他居然把阿斯莫杜伤成了这样…… “我……” 刀刃落地。 “做不到的。” 在祭台上,放下刀的,只会是“祭品”。 狄斯猛地回神,后退一步:“我刚刚……” 他看向阿斯莫杜,却见他已经失望地阖上了眼。 亚列怒道:“废物!” 狄斯胸膛起伏,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脸上黑色的纹路愈发狰狞,踉跄着摔倒在地。 “阿撒……”阿斯莫杜搭上了阿撒兹勒的手,“你来。” “杀不死他……就把子宫挖出来,”阿斯莫杜重新睁开眼,眼中带着 狠意,“不够……就把腹腔清空。” 所有人都呆住了,甚至是血雾都仿佛有一瞬间的凝固。 “任何……都需要物质实体。”阿斯莫杜催促,“快,阿撒……” 阿撒兹勒呆呆的,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亚列:“我……” 见他居然还在犹豫,阿斯莫杜已经伸出手去摸他腰间的匕首:“把刀……给我。” 这居然打算亲自动手了。 而就在这一刻—— 血雾仿佛凝固了一瞬,涌动着,就像浪涛猛地撞上了堤坝,翻滚而回。 阿斯莫杜身体猛地后仰,松开了刀柄。 “阿斯!” 亚列回过神,走到阿斯莫杜身边半跪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阿斯莫杜的腹部:“这……” 阿撒兹勒的神色也变得茫然。 莫斯提玛一直站在营房门口,见他们俩的反应,有些着急:“怎么了到底?” “力量……”亚列有些惊疑不定,“被吐出来了。” 他轻轻地撩开破碎的布料,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之下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就算是以大恶魔的体质,这样的伤势也不该这么快。 阿斯莫杜的呼吸依旧是痛苦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力量正在回到这具身体之中——或许还有更多。 而这会儿,所有人都能感到受到周围浓郁起来的血雾,那并非来自于外界,而是从阿斯莫杜的腹部流出来的。 “这……”莫斯提玛古怪道,“怂了?” 在场不管是堕天使还是魔族,都是一副奇怪的表情。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枚卵并不正常,但这也太……通人性了点了? 这枚卵有着深渊的手脚,它的位格本就不会低,如果它吞噬了血祭与阿斯莫杜的力量……很有可能它出生既是一个深渊君主。 但如果它主动放弃了这些力量呢? “终究是个祸患……”阿斯莫杜调整着呼吸,似乎还是不打算放弃。 所有人都看着阿斯莫杜,腹部的伤口虽然愈合,但他依旧虚弱。短短数日,先是被深渊侵蚀,然后又被亚斯塔禄击伤后封印,封印期间被腹中的卵汲取了大量的生命力,刚才又被刺了数刀…… 如果要按他说的做,无异会让他伤上加伤。 莫斯提玛小心翼翼地:“要不……算了……吧?” 血雾堆积的速度更快了。 “我听说婴儿会吐奶……”莫斯提玛喃喃。 得到了亚列的瞪视的一瞥。 “算了吧,”阿撒兹勒抓住阿斯莫杜伸来的手,“我的大部分治愈术都无法对你使用,所以你之后的药里,我会用我的血,但如果你坚持……”阿撒兹勒声音平稳、温和,“你要吃我的肉吗?阿斯?” “阿撒……”阿斯莫杜无奈。 “没有血祭的力量,也只是一枚卵而已,我会注意这里的动静,如果……”阿撒兹勒的手按在阿斯莫杜的小腹上,“也不过一块肉而已,就用小腹的怎么样?我会多加点茴香。” 莫斯提玛默默挪开一步,与他远了点。 “……我知道了。”阿斯莫杜妥协般道。 看他暂时放弃了他之前那疯狂的想法,在场不管什么物种,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阿斯莫杜强撑着身体看向亚列:“摩洛那边……” 亚列知道他担心什么,说道:“这不是他的祭祀,他抢夺去这些力量也无法晋升,萨麦尔能对付,何况第四狱那边新的入口也已经差不多了,大军很快就能到,他翻不了天。” “你们……原计划是什么?” “这边解决以后,我会召唤冥河清理血祭的残余。”亚列看着阿斯莫杜闭上眼也不自觉拧着的眉,突然道,“如果米迦勒在倒是方便,烧这些脏东西他是专业的。” 阿斯莫杜睁开眼,有些无奈看了他一眼。 “现在……就去,”他说道,“这里的动静,会一定程度……扰乱摩洛的感知,先召唤一小点……支流,隐蔽些,别让他察觉。”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损耗的元气终究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但能完整的说完这样长的句子,也算是一个正在恢复的预兆。 亚列听完,就要起身:“是,那这边……” “不,你留下……莫斯提玛,”阿斯莫杜道,“你去。” 莫斯提玛讶异:“我?” 阿斯莫杜没理他,而是借着这个机会一把抽出了阿撒兹勒腰间的匕首,阿撒兹勒反应不及,看着他瞪眼。 阿斯莫杜无视他,对亚列道:“若有异动……你就动手。” 亚列抿抿唇,把自己的水晶球丢给了莫斯提玛。 莫斯提玛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亚列的水晶球,将要跨出营门。 “去远点,”阿撒兹勒没好气道,“别让死气飘过来。” 27.开始魔生大业吧阿斯 “啧,还是让摩洛那厮给跑了……嘶……” 阿撒兹勒平静地收回手,去看下一个。 在他手底下逃过一劫的堕天使挪了挪屁股,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今天的阿撒……怎么一股拉斐尔味儿?” 同伴看了一眼阿撒兹勒的背影:“分明是心情不好的味道。” “他那脾气居然也能心情不好?” 两只凑一堆嘀嘀咕咕,他们压低的声音在喧闹的营帐里并不明显,但以堕天使的听力,自然不会听不见。 阿撒兹勒懒得理他们,摩洛这次的目的只是为了趁乱吸收血祭的力量,根本没有硬拼的打算,这些家伙被遛了一路,这会儿精神头好得很。 “萨麦尔还没回来吗?”阿撒兹勒问其中一个。 那堕天使不爽撇嘴:“摩洛那死小子未必老实,萨麦尔带他们几个去盯着他了。” 这种事哪里用一军统帅亲自去,分明和营帐里这些不想安分的堕天使一样,想再找机会给摩洛来两下。 阿撒兹勒有些头疼地按住了太阳穴。 “萨麦尔回来了——” 听到声响,营帐内大大小小没个正形的堕天使都站起来。 被撩开的帘门中,走入一个堕天使。 堕天使中常见的黑色长发,戴着荆棘冠,穿着大V领的绸制长衫,裸露的手臂和胸膛上同样带着些许伤痕,黑色六翼收拢在背后。 他行走的姿态随意散漫,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一双黑金色的眼睛,就像黑夜被日光击出了窟窿,鎏金的火焰在黑色的大地上纵横流淌。 “摩洛屁股踹着了吗?” 有天使问,顿时一片笑声。 萨麦尔指尖点了点那说话的堕天使。 看来是没有了。 又是一阵笑。 萨麦尔也不和他们计较,随意地在一个空位上坐下,一只脚踩在椅子上身体倚着椅背,阿撒兹勒凑过去想给他治疗,他摆手:“嗨,我没事儿,嘶……” 阿撒兹勒面无表情地收回按在患处的指尖。 萨麦尔立马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乖乖配合阿撒兹勒动作。 治疗的间隙,萨麦尔头一歪,和旁边的堕天使咬耳朵:“他今儿怎么一股拉斐尔味儿?你们谁惹他了?” “谁知道呢,我们回来就这样了。” “今日哪些人留守的营地?” “不知道啊,不是亚列……” 那堕天使想到什么,闭了嘴。 另一个堕天使插嘴:“我刚才看见莫斯提玛也在战场上,还突然半路气冲冲地跑回来了……他不是该看守那个大恶魔吗?” 萨麦尔露出有些牙疼的表情,身体换了个方向靠着,离阿撒兹勒近了些。 “你们今天布置不是要抓那个狄斯?怎么?没抓找着?” “抓到了。” 抓到了还这副表情? 萨麦尔还想问时,营帘再次被撩开,一身黑的亚列走了进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脸郁猝的莫斯提玛,而随着他们的进入,一阵阴冷的空气撩过在场每一个堕天使的发丝与羽毛。 这是来自冥河的死气。 萨麦尔扫过他们俩:“冥河?” 莫斯提玛一屁股坐在空位置上,眼神空洞,一副活天使微死的样子:“我不干净了。” 亚列不着痕迹地冲他翻了个白眼,对萨麦尔浅浅地笑了笑:“给摩洛准备了些小惊喜。” 萨麦尔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扬起一边眉毛:“那些被他吸收了血祭的力量?什么时候发作?” 亚列歪歪头,笑意更甜了几分,让人不知道是该去看他的酒窝,还是那两颗尖尖的虎牙:“杀他的时候。” 旁听的堕天使吹了声口哨:“我觉得我们也不是不能现在去干掉他。” “可以啊,”亚列开心道,“我亲自雕你的魔神柱,会记得把你雕得蠢一点。” 吹口哨的堕天使:“……” 这货怎么也心情这么不好? 萨麦尔揉揉额头。 也许是因为血祭的泄出的一点力量、也许是深渊作怪,狄斯城和他们营地的附近大量出现魔化的魔物,而营中的堕天使大部分都去处理和看守狄斯城了,所以这些基本都是萨麦尔亲自出面处理,连着数日,他连营地都很少待。 但他也不是对营地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这些日子他八卦也听了不少——包括那只大恶魔貌似怀了,而瓦沙克是最大嫌疑人。 相当让堕天使眼前一黑的消息。 天族是没有生育能力的,欲只是爱的延伸。但比起瓦沙克爱上一个大恶魔这件事,真正麻烦的是大恶魔肚子里那个——这些年并不是没有堕天使和魔族搞上,但搞出魔命还是头一遭,萨麦尔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有堕天使有看守天使与人类女人生下拿菲利人在前,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更有可能又是深渊的手脚。 “那个……肚子里的,没解决?” 他一开口,营帐里瞬间安静下来,个个竖着耳朵。 莫斯提玛与阿撒兹勒神色各异,亚列笑容也浅了几分。 “……对了,”亚列点点下唇,“这么大的事儿,您应该去亲自看看的。” 他笑起来:“会有惊喜。” 每次亚列露出这种表情就是有鬼。 萨麦尔警惕心拉到最高:“这就不用了吧?” 亚列拧起眉毛:“为什么不用?” “……我不是忙……” “您现在可不忙。” 萨麦尔扶额:“饶了我吧,我已经好多天没有安生坐上一会儿了。” 亚列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又笑了,露出圆溜溜的酒窝:“我知道了。” 他温温柔柔道:“之前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因为一个大恶魔就和您吵架,还往您酒里加辣椒……我已经知道错了,我觉得您说得对,大恶魔也很好。” 萨麦尔就知道是他干的,亚列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并没有让他放弃警惕——这小混蛋是什么性子他可太清楚了。 “我回头就去给阿塔他们道歉,”亚列颇为委屈道,“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不信您问他们俩。” 萨麦尔目视阿撒兹勒和莫斯提玛。 阿撒兹勒再次露出了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莫斯提玛颇为无语,亚列素来排斥其他种族,连莉莉丝他也不喜欢,这次堕天使们也接纳了不少魔族,他真是一个好脸色也没给人家。 他如今却未必是真觉得“错”了,更多的或许是为了阿斯莫杜——莫斯提玛其实也没想到亚列对这件事会接受得这样快,但他愿意当着萨麦尔的面表这个态,也算好事。 莫斯提玛想着,点了点头,萨麦尔的表情更狐疑了。 莫斯提玛道:“嗨,您见着人就知道了。” 萨麦尔其实也不觉得亚列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单纯怕麻烦话都说到这儿了,也就应承了下来。 结果刚说完,又有堕天使进来了,说狄斯城西郊出现了魔物潮。 萨麦尔:“……” ——“你不相信我们。” ——“是你的错,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猛地睁开眼,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汗水浸湿了身下的布料。 空荡荡的帐顶,瓦沙克和亚斯塔禄仿佛还在眼前。 “做噩梦了吗?” 他侧过头,看向进来的阿撒兹勒。 “不……” 阿斯莫杜遮住自己的眼睛,伴随着封印的失效,深渊的力量又重新笼罩了这具身体,所以那不是梦,那只是……他被深渊照亮的恐惧。 阿撒兹勒走到床边,手落在他的腹部,那里覆盖着没有完全褪去的鳞片。他能够感受到那里异常蓬勃的生机,但当他试图寻找这份生机的源头的时候,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个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枚卵了,它更像是一个寄生体,深渊的力量扭曲了它,它已经有了自我意识,更知道如何自保。 在深渊的干预下,或许就算如阿斯莫杜所提议的那样,剖开他的腹部,也未必能除掉它。 “大恶魔的妊娠期是六个月左右,”阿撒兹勒道,“或许,等路西法来……” 他声音又消失了。他似乎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路西法会是什么态度? 阿斯莫杜伸出手,拉着阿撒兹勒倒在自己身边,阿斯莫杜把头埋在他的头发里。 他本应该可以闻到阿撒兹勒身上那股混杂着曼陀罗的草药香气的,但他的鼻腔被另一种滚热的气流填满了。 他紧紧抱着阿撒兹勒,触碰到堕天使的部分似被烈火灼烧,又似寒冰贴着骨头——天使是最纯粹的光,生于黑暗的魔族会被天使的不自觉外溢的力量灼伤,而堕天使,他们的火焰被深埋于黑暗之中,但触碰还是会给魔族带来痛楚。 而痛楚——会带来快感。 阿撒兹勒有些茫然地环住他的背:“是哪里不舒服?” “不。”阿斯莫杜道,“我很好。” 他又顿了顿:“不,我不好。” 阿斯莫杜的身体是烫的,连呼出的气息也是烫的,仿佛他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岩浆,暧昧又馥郁的气味便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仍处在半魔化状态,带着倒刺的舌头激得阿撒兹勒打了个颤。 阿斯莫杜的动作顿住了。 “抱歉。” 他松开阿撒兹勒,重新坐起来,像是压抑着什么一般,闭上了猩红的眼睛,散开的衣襟下,鳞片如潮水般褪去又复来,阿斯莫杜脸上也带上了几分挣扎痛苦。 阿撒兹勒喉结微动,他把阿斯莫杜重新拉向自己。 “对不起,”阿撒兹勒道,“当时是我拖累了你……” 阿斯莫杜重新睁开眼,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伸出手,刚要碰到阿撒兹勒的脸,便又被阿撒兹勒抓住。 “让我看看。”阿斯莫杜道。 阿撒兹勒松开手,却不再看他,伪装褪去,露出其下的累累伤痕。 铁锁、鞭子,还有火焰灼烧留下的痕迹,大片大片的,从阿撒兹勒的面部一直向下。 阿撒兹勒原是炽天使,很少有东西能在他身上留下什么伤痕,何况是这样多、这样狰狞。 这是“神罚”。 神将吃下了禁果的人类驱赶到了地上,见人类脆弱,在地上众生间生存艰难,便又派下了两百名看守天使,可最后,看守天使犯禁,与人类女人结合,生下了怪胎“拿菲力”——阿撒兹勒正是看守天使的首领之一。 他曾经为了自己与人类女子的“孩子”向那时已堕落的阿斯莫杜求助,可后来——阿斯莫杜死在了拉斐尔的追杀中,阿撒兹勒自己也受到了神罚。 阿斯莫杜唇颤了颤,突然道:“我恨祂。” 阿撒兹勒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祂”是指谁,浅青色的眼瞳猛地紧缩,随即便落下泪来。 “祂让我觉得我恶心,”阿斯莫杜道,“我曾以为的爱,原来不过是精神的放荡,我原来和这具身体一样……祂本可以让我死。” 他话未说完,便被阿撒兹勒抱住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阿撒兹勒有些艰难道,“我不恨祂。” “你回来了,我……对不起,但是我……”他顿了顿,“我怎么都是高兴的。” 他的性格太软,拥抱也软得像新生的花枝,轻轻一推便摇晃着洒出泪。 阿撒兹勒想起第六天图书馆的天窗,来自第七天的纯净光辉落在书架上。桌上是去除了水分的药草、磨碎的 矿物,羽毛笔的鼻尖还沾着未干透的墨汁,量尺压着草纸,上面画着曼陀罗,旁边还有一行写到一半的小字…… 萨麦尔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大半天。 亚列还在处理后续,没有和他一起回来。 他本打算直接回自己营帐,结果先看见了旁边那顶,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一把撩开了营帐的门帘。 一股馥郁的气温乘着空气流了出来,撞了萨麦尔满怀,把英勇无畏的愤怒之君直接撞了出去。 他和大恶魔打交道不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气味,特别是在战场上,大恶魔一受到刺激,就会散发出这类气味。 但如果是在个人房间里…… 想着看见的影影绰绰的裸露背影,萨麦尔有些绝望地捂着脸:“那个……对不住。” “没关系。” 营帐里传出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是我失礼了。” 萨麦尔一边捂脸一边摆手:“别,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随即他听见几声笑,那笑声很轻,也没什么恶意。 见他这样的反应,萨麦尔才算松了一口气。 大恶魔始终不是真正的野兽,他们会思考,有感情,对于自身的一些生理特征——自然不会像外界以为的那样安之若素。 无法控制自己,不知道自己在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变成什么样,自己对自己没有一点的自主权,难道不是一个可以被敌人利用的把柄?常年生活在生死边缘的魔族,会感觉不出这所谓的让他们强于其他魔族的生理特征究竟有多么危险?有多少大恶魔是在自己的失控里凄惨死去的? 何况——大恶魔们也许有时候有些脑子转不过弯,但恶意和善意难道不能分辨?难道不知道外界对他们的鄙夷和嘲弄? 所以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萨麦尔的贸然闯入,很有可能让这个正处于敏感中的大恶魔感到不适。 “你要是觉得实在不舒服,我去叫阿撒兹勒来帮你看看,他之前帮阿塔配过药……阿塔也是个大恶魔,之后应该会跟着大军一起下来,”萨麦尔状似随意道,“他人不错,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不用麻烦,阿撒也才刚走,”大恶魔道,“他之前已经帮我处理过了。“ 萨麦尔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别扭——可能是这个大恶魔说话实在不像一个大恶魔。他和大恶魔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从没遇到过一个大恶魔说话这么的……嗯,温文有礼。 他其实是想问这个大恶魔他肚子里那个是不是真是瓦沙克干的,如果是他是不太建议他留着的,哪怕是个什么东西都孵不出来的白蛋——当年的看守天使和人类女人结合导致生出拿非利人,这个前车之鉴实在太过惨烈。 只是经过刚才那一遭,这些话又不太好意思说了。 “我听到有人受伤了?”大恶魔又道,“你们遇到麻烦了吗?”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机密,萨麦尔也就无所谓:“也算不上什么大麻烦,不过新生的魔物有些多……啧,一波一波,没完没了的,也不知道狄斯城里被清理了会不会好点。” 营帐里的大恶魔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那恐怕很难,大军到之前你还得辛苦。” 他的声音有很明显的笑意。 萨麦尔挑挑眉:“怎么说?” “深渊一直觊觎着堕天使,尤其是你,萨麦尔,只要你在这里,它就会不断地投注力量,可惜……就像无法自制的洪水,总是要流到哪里去的,流不到你这个瓶子里,就要流到其他地方去。” “往日里可不见它这么热情。” “那是因为你很少独自离开潘地曼尼南,”大恶魔道,“地狱一直有少量堕天使过境,当地便会出现大量魔物的情况,” “还有这种事?”萨麦尔有些诧异,“你知道得倒比我清楚。” 大恶魔的笑意更明显了:“以前接到过不少投诉。” “这么说你之前还是个领主?不过之前我们在上四狱可没有这种情况。” “那是因为堕天使足够多,力量的对抗总是此消彼长。” “那它还挺欺软怕硬的,第九狱也一直干干净净。” “这么说可不好……” 离开阿斯蒙蒂斯的营帐以后,萨麦尔便回了自己的营帐,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正赶上亚列来了。 “那个阿斯蒙蒂斯……”萨麦尔迟疑道,“我总觉得他有点熟悉。” 亚列眨眨眼,颇有兴致:“您去见他了?” 萨麦尔颇为趁着地叹了口气:“我……也没看全,那种情况……我就在门口和他聊了聊,他说话……真不像个大恶魔。” 亚列一听,大概明白了,有些无语:“门口?您没进去?” “那种情况已经很尴尬了,嘶……别说,他背影也眼熟得很……我要是见过这么个调调的大恶魔应该印象深刻才对……” 萨麦尔捏着下巴,露出回忆的神情:“大恶魔的背影是不是都差不多?也好像不,至少肯定不是阿塔他们几个……难道是我最近见过的大恶魔……哦,我知道了!” 他恍然大悟的表情让亚列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像摩洛?我之前没太注意,这会儿想不起来也正常……他和狄斯合谋对付阿斯蒙蒂斯,两人确实是有恩怨的……他们难道是兄弟?你们打算用他替换掉现任摩洛?” 亚列:“……” 亚列试图再救一下:“你不是说觉得熟悉?” “有血缘关系的话像倒也正常,”萨麦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亚列古怪的表情,“这就是瓦沙克勾搭他的原因?不是我说,这是不是有点过分……” 亚列闭眼。 亚列睁眼。 微笑:“不愧是您。” 28.干点坏事 亚列走进营帐时,阿斯莫杜正靠在床上,神情难得地放松。 “我便知道你看见他就会高兴,”亚列语气有些发酸,“无论他犯什么傻。” 阿斯莫杜微微一笑,站起身走了过去:“见到你我也是高兴的,久别重逢总是令人欢喜。” 亚列睨他一眼,伸手拉开他松散的衣襟,露出下面的痕迹,戳着某处痕迹道:“这么个久别重逢?嗯?” 阿斯莫杜眼睫扑闪,一只手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一只手揽着他,桃花眼满是暧昧的光晕。 他们一路拉扯到了床边,阿斯莫杜仰躺在床上,发丝与衣襟散乱。 亚列压着他与他接吻,而后抵住阿斯莫杜的肩膀,满面红晕地撑起身体:“萨麦尔那儿……久别重逢的可只有你。” “嗯?” “他以为现任‘摩洛’是你兄弟。” 亚列指尖一边捏住阿斯莫杜的一缕头发,一边慢悠悠道:“你夺权失败,他成了城主,所以你联合狄斯,又和瓦沙克勾搭上就是为了夺回狄斯城主之位……哦,你之所以在与摩洛的争夺中失败,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你不像一个合格的大恶魔。” 阿斯莫杜失笑:“这些都是从哪里跑进他脑子里的?” “莉莉丝那帮魔女在潘地曼尼南里可没闲着,图书馆已经又添了三层了。”亚列歪歪头,“写什么都有,你的也有,还有不少,你要看吗?” “我的?” “你和路西法的,和拉斐尔的,还有米迦勒……都相当不错,你想看你和谁的?我让他们给你捎来。” 亚列长得秀气,笑起来还会露出半边酒窝,显得无害又乖巧,语气又真诚——阿斯莫杜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见阿斯莫杜不说话,亚列又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选……”他抿唇一笑,“您总是都想要的。” 阿斯莫杜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这么说你都看过了?” “是啊,不然我都不知道我们伟大的阿斯莫杜阁下的猎艳名单居然那么全,六翼里有你没睡过的吗?嗯?” 阿斯莫杜似乎是很认真地想了想:“……以诺?” “你还真敢想?”亚列瞪他,“你真是……他现在可是神最宠爱的天国宰相,神之颜之君主梅塔特隆……” 他说着,又突然停下了,跪坐起身,紧紧地盯着阿斯莫杜的眼睛:“你不是知道什么?” 阿斯莫杜神情不变:“我知道什么?” “你当年就对他青眼有加,据阿撒说他们都劝过你,你却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亚列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你死后,以诺登天,米迦勒亲自迎接,连萨麦尔都被他刺了一剑,区区一个人类,就这样成了天国的大君……你知道他手中的权柄是谁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阿斯莫杜道,“我连现在天上又多了哪些人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些,却知道他一定成了六翼?”亚列步步紧逼,“你提起他不是随口一说,偏偏那么恰好,阿斯莫杜,他的权柄属于介唔……” 亚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随即其中燃起熊熊怒火,死死盯着阿斯莫杜。 介胡尔,创世天使之一,亚列最爱的兄长——也是“炽天使阿斯莫杜”的开始。 他在遥远的过去死在了黑暗深渊中,赋予了那时还只是个恶灵的阿斯莫杜形体,却也因此永远消失在了黑暗里。 天使们为这个名字投下了永恒的目光,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提起这个名字,就会引来“注视”。 ——“你需要一个名字,吾友。” ——“阿斯莫杜……” ——“我与你立约。” ——“我将我的光与你分享,我的热与你分享,叫你做我至亲的兄弟,你也必做我兄弟的兄弟。我的兄弟必爱你如爱我,我的国必荣耀你也如荣耀我。” ——“你要牢记今日的盟约,直至星辰陨落、深渊闭阖。” 阿斯莫杜闭上眼。 “眼下这个情况可不适合那个名字。” 说着,解开了噤声咒。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害怕我们兄弟的目光?” “亚列。” 亚列抿唇。 “祂一直看着他,我便去见了他,正赶上黑门山的日出,”阿斯莫杜道,“他与他或许有联系,或许没有,但就算没有……” “我也没办法不被他吸引。” 他说完,便看着亚列,亚列也不说话,他们对视良久。 亚列又重新笑了起来。 “我可以相信你吗,阿斯?”亚列轻声问,“我能相信您吗?阿斯莫杜阁下?” “毕竟您不久前才那么顺畅地对我们撒谎,”亚列亲吻阿斯莫杜的唇角,“啊,我说错了,您从来不说谎,只是菲尼克斯误会了、然后您承认了而已,之前,您也是这样欺骗瓦沙克的,您最喜爱这种似真似假的话。” “可是……”他摸着阿斯莫杜的脸,露出几分委屈,“如果梅塔特隆真的与他有关系,至少说明……您依旧记得他对您的恩义,依旧记得您对他的誓言与许诺……” 他像是在问阿斯莫杜,又像是在问自己:“我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和您生气呢?” 分明还在气头上。 阿斯莫杜抓住那只手,放在唇边:“都是我的不好。” 他说完,含住亚列的食指,甚至魔化了自己的舌头,刻意用带着倒刺的舌头扫过他的指腹。 亚列下意识地卷起食指,青色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沉默了一会儿,用食指和中指一并压住了那条挑衅的舌头,仿佛自言自语:“这条舌头多坏啊。” 他的指尖顺着舌头一路压到舌根,微微用力,阿斯莫杜的呼吸愈发混乱,咽喉处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亚列注视着那双迷离的桃花眼,属于魔族的血红色眼瞳浸泡在水里,扑打的眼睫被打湿,但他也只是看着他,仿佛哪怕他下一刻就要把那条舌头割下来,他都任凭处置。 阿斯莫杜永远都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亚列抽出手,湿润的指尖按压着阿斯莫杜的下唇:“所有人都被你骗得团团转,又是瓦沙克、亚斯塔禄,又是狄斯、利特……哦,听说你还新养了不少美人儿在你的塔里?还有莫斯提玛和阿撒兹勒,心里还想着萨麦尔和梅塔特隆……您倒是忙得过来。” 他连法师塔的事儿知道得这么清楚,阿斯莫杜想想也知道是哪来的消息,舔了舔压唇上的指尖:“别听魔镜胡说,那只是些无处可去的可怜孩子……” “这么说狄斯和利特是真的了?” “我和他们什么都……” 解释到一半,阿斯莫杜卡住了——脑子里飞快闪过刚到利特城时的画面。 那也算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可没到最后;亚列从魔镜那里知道了多少,当初瓦沙克…… 然而,就这么一个迟疑,一直盯着他的亚列的神情便已经变了。 阿斯莫杜闭眼,尝试挽救一下:“我当时……也没真的……我只是……最后也……唔……” 亚列自觉已经很努力地不和阿斯莫杜计较了:当年在人界乱搞,不仅勾搭以诺,还勾搭人类少女,直到把自己作死;复活成了大恶魔也还不老实,不仅没回潘地曼尼南,还把自己搞成那副凄惨的样子;骗了瓦沙克,又来骗他们…… 还敢噤他声!还敢和魔族不清不楚! “没良心的骗子……”亚列声音突然又温柔下来,语气却愈发冷了,“你只能是我们的。” …… “看到你,我就知道我猜得不错。” 亚列坐起身,对着来人眯了眯眼,而后笑了起来:“第六名,亲爱的。” “第六个?我算算……瓦沙克、亚斯塔禄、莫斯提玛、你和阿撒兹勒?这个成绩还不错,对吧,阿斯?” 来人戴着一顶宝石冠冕,在金色的小卷发中熠熠生辉,在普遍长相中性的堕天使中,也称得上阴柔妖异。 “拜蒙。” 阿斯莫杜松了口气,也坐起身来。 拜蒙真的看见了他的脸,也恍惚了一瞬:“真的是你啊……” “我刚回来就听萨麦尔在念叨,他怎么不想想,这世上能让摩洛能恨成那样的还有几个呢?” 他说着,坐到了床边。 “你之前去哪儿了?”亚列问道,“你不是该一直跟在萨麦尔身边吗?” “封锁被破开的一瞬间萨麦尔察觉到了亚巴顿的气息,结果我们真到了第五狱他却一直没有消息,我便去找人了。”拜蒙看着阿斯莫杜,“当时萨麦尔忙着削深渊, 还是我和莫斯提玛一起搬的你……当时我就发现了。” 他说着笑了一声:“我可是画画的,两张那么像的脸怎么会认不出来?只是我以为……我还给路西法送了画像去,和他说小心点深渊又作妖了。” “怪不得路西法反应那么快,把阿撒兹勒派下来了,”亚列抱怨道,“他还真是老样子,什么都让我们猜。” 阿斯莫杜问道:“找到亚巴顿了吗?” 拜蒙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们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亚列诧异:“他们?” “我没见到亚巴顿,只见到了说是和他一路的一个魔鬼,他说他认识你,求我带他离开摩洛的军营,”拜蒙对阿斯莫杜道,“那魔鬼狡猾得很,我拒绝了,才和我说亚巴顿也在那儿,两人现在都是摩洛的‘座上宾’,亚巴顿还是摩洛现在最器重的一个魔将。” 亚列一听,便知道亚巴顿打的什么主意:“太冒险了,历代摩洛的记忆再怎么不全,亚巴顿是他绝对是忘不掉的,当年的事可一不可二。” “哪有什么冒险不冒险的,让他试试又怎么样?他如果能成功,可省我们不少麻烦,何况……”拜蒙转向阿斯莫杜,“阿斯不是给了那只小魔鬼保命符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斯莫杜叹气——亚列已经又开始瞪他了。 他先是安抚亚列:“要稳定第五狱,我们也需要‘城主’站在我们这边,”又转头对拜蒙道,“真出了事,那东西能保住那只魔鬼,却未必能保住亚巴顿,还是要让他尽快……亚巴顿未必会听劝。” 他皱眉又道:“给他创造一个机会,无论成与不成,都让他早点脱身出来。” 拜蒙看着亚列,亚列眯眼,两人暗潮涌动了一番。 “不要太贪了亚列。”拜蒙意有所指道。 亚列有些不高兴地抿唇,看了阿斯莫杜一眼,又笑了。 “行,我这就去想办法捞阿斯心爱的亚巴顿和小魔鬼去,不过……”亚列捧着阿斯莫杜的脸,“既然萨麦尔以为这里有一个摩洛的兄弟,我们就给他一个,怎么样?” 阿斯莫杜眼神动了动,露出几分无奈:“亚列……” 拜蒙歪头想了想,也笑了:“我无所谓,只是之前在萨麦尔那儿我看好几个家伙表情都不对,待会儿恐怕还有人来——萨麦尔早晚知道。” “那就看看他什么时候能发现好了,毕竟大家都知道,阿斯那么——喜欢萨姆,”亚列有些孩子气地拖长了语调,“阿斯要是有了萨麦尔,还要我们做什么呀,是不是阿斯?” “你这可冤枉我了,”阿斯莫杜温声道,“我何曾有这样过。” “有没有过你是不清楚,该清楚的人自然清楚,”亚列哼了一声,“我们都同意了,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阿斯莫杜:“……这次可不是我要骗他。” 亚列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只是不舍得他失望。” “当年玛门亚斯塔禄几个满地狱地乱跑,惹出了事被龙族找来潘地曼尼南,”一个堕天使道,“玛门怕被路西法知道,就找你帮忙……后来这些事都是你处理的,也就萨麦尔什么都不操心。” “一直生活在地狱的大恶魔可不会用‘投诉’这个词。”另一个堕天使道,“而且,魔族这个词常用发音是……来自精灵语,精灵语里这个词又是根据天语的……意译来的,你当时说的……这个发音,是从天语直译来的。” “我是这么想的,”又一个堕天使道,“一个大恶魔,睡了瓦沙克,居然还没被亚列弄死,就很神奇了。” 都沉默了。 “这就是亚列的口碑啊。”拜蒙感慨。 “亚列和拜蒙就喜欢干坏事,”一个堕天使从后面抱住阿斯莫杜,去摸他的脸,“你还老是纵着他们,幸好我们来得快,不然也要被骗了。” “这么说,”拜蒙抱着手臂,“你们准备去给萨麦尔打报告了?” 几个堕天使面面相觑。 一个道:“路西法大君明明可以直接写信告诉萨麦尔,他都没说……” 另一个接嘴:“我们当然尊重他的决定。” 抱着阿斯莫杜的堕天使蹭他的脸:“对吧阿斯?” 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叹气。 29.建议某些人反思一下阿斯为什么更喜欢萨麦尔而不是你 阿斯莫杜推开身前胡闹的脑袋。 脑袋发出不满地嘟囔:“阿斯……” “刚刚是萨麦尔。” 脑袋的主人僵住了。 萨麦尔觉得自己仿佛又被天上某个臭老头用雷劈了一顿,回到自己营帐后,把其他人都赶了回去。 在此之前,堕天使们并不是没有接触过其他大恶魔,关系不错的也有,但说实话,大恶魔实在不怎么符合堕天使的审美。 但是阿斯蒙蒂斯?他之前和他说过话,显然他和其他大恶魔大有不同,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萨麦尔知道他这堆弟弟里有不少脑子有点毛病的,对了,阿斯蒙蒂斯和瓦沙克有一腿……那他们是得发个病。 他应该一开始就想到啊。 “我怎么带出来这么一群使渣呢?” 萨麦尔喃喃。 阿斯莫杜进门就听见了这么一句,下意识问:“什么?” 萨麦尔回过神,收敛了面上的神色,打量面前这个大恶魔。 大部分大恶魔都习惯保持半魔化的外表,“阿斯蒙蒂斯”却有一张苍白的陌生面容,只有头上两只弯角,标志着他的身份。 说起来,这才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见面时,大恶魔处于昏迷之中,他倒不曾细看。 萨麦尔左看右看,不确定这张脸和当时随意瞥见的被鳞片覆盖过的侧脸有什么相同或不同,也看不出和摩洛有没有相似之处——他后来又反思了一下,觉得阿斯蒙蒂斯也不一定就是摩洛的其他亲戚,或者是他认识的其他魔族的谁谁谁也不好说,但总之这都不是很重要的事,路西法会操心。 见他一直不说话,阿斯莫杜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伪装没有问题,微笑道:“萨麦尔大君?” 之前萨麦尔没有惊动其他人离开,阿斯莫杜便知道他的意思,这会儿营帐里只有他们俩,显然特地在等他来。 阿斯莫杜很自然地到萨麦尔旁边坐下来,他以为萨麦尔看了之前的一幕对他的靠近会有所反应,没想到萨麦尔只是目光复杂看着他。 阿斯莫杜歪歪头。 萨麦尔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移开目光:“你……还好吧?” 阿斯莫杜笑了笑:“一切都好,多谢关心。” 萨麦尔更不自在了:“呃……其实我们……嗯……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阿塔吗?” “您说。” “我们是在第二狱遇上的,他先是和巴尔打了一场,后来又和亚巴顿打了一场……像他这样的大恶魔挺多的,其他魔族也有……” 阿斯莫杜听了几句终于明白萨麦尔是在委婉地告诉他堕天使会平等地对待魔族,所以有些事要是不乐意可以拒绝,他们不兴那一套——应该怎么形容?强迫良家妇魔? “他们有时候……嗯,他们要是……你直接动手也没问题,别打死就行了,”萨麦尔难得有这么别扭的时候,“回头我再打一顿,他们就不敢了。” “也许我是自愿的,”阿斯莫杜撑着脑袋看着他,“或者一开始就是我勾引了您的兄弟。” 萨麦尔卡了卡,一脸“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他们一个二个至少上万年的岁数,你……”他顿了顿,用一种更加奇异的眼神看着阿斯莫杜,“你……” “……也许……” “别说了,别说了,”萨麦尔一边按额头一边抬手阻止他,“你……你说的自愿和我说的自愿能是一个意思吗?” 阿斯莫杜知道他是误会了,但…… 看着萨麦尔这种一脸“这个世界能不能好了”的表情,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难道‘自愿’还能有其他意思?” 萨麦尔也用手撑着下巴,想了想:“眼神不一样。” 阿斯莫杜一怔,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手臂也放了下去。 “我见过的……说实话,那眼神真是肉麻得让人受不了,”萨麦尔这么说着,表情却带上了几分怀念,”我知道那几个小子为什么会黏上你,你是有些……” 他又沉默了。 阿斯莫杜的目光落在那一缕怀念上:“也许是因为我有其他的顾虑。” “对啊,”萨麦尔道,“我知道,所以我说你不用有什么顾虑。他们这样要是让你觉得困扰……” 萨麦尔有一双相当璀璨的眼睛,看着它们,就像看见了黑暗被撕开,撕出一个金色的黎明。 “我没有困扰,”阿斯莫杜看着那双眼睛,“萨麦尔,我……” “萨麦尔大君!” 阿斯莫杜的话被打断,帘门探出一颗脑袋——是亚列。 亚列笑意盈盈:“阿斯……蒙蒂斯阁下也在呢。” 萨麦尔却难得地沉了脸:“我说过谁都不准进来。” 亚列瘪着嘴,几步跑到阿斯莫杜身后,紧紧挨着他,只留给萨麦尔一个黑黑的发顶,声音颇为委屈:“我有重要的事……” 阿斯莫杜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帮亚列挡着的,下一刻便注意到了萨麦尔的表情。 萨麦尔看了看大恶魔,看了看大恶魔身后躲着的亚列,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带的头。” 亚列:……不好! 阿斯莫杜察觉到有只手威胁地捏着他的腰。 阿斯莫杜:“……其他的事我们也许可以之后再说,亚列应该真有重要的事。” “对啊,”亚列从阿斯莫杜的肩膀上探出脑袋,“是军情。” 萨麦尔想要说出口的话被噎了回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阿斯莫杜:“你……” 阿斯莫杜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萨麦尔完全是出于好心在帮他出头,他这样却有些不知好歹了,但…… 最后,萨麦尔只能无语地用手点了点阿斯莫杜,一巴掌呼在自己额头,摆摆手:“说吧。” 说起正事,亚列便收起了那副样子:“摩洛坐不住了。” 这个消息不算意外。双方对峙了这么多天,兵力悬殊,按理说摩洛应该早就动手了才对,甚至在之前的几次交锋中,每次到了一定时机或位置,摩洛就一定会退兵,上一次他甚至直接放弃了吸收更多的血祭的力量。 亚列却知道为什么,他看向低头思索的大恶魔:“他害怕我们设伏,故而不敢深入,但拖了这么多天,是不得不动手了。” 摩洛是十城中最后建立的,当时,米迦勒带能天使军团返回天国,阿斯莫杜只带少部分天使深入西线,当时的那位“摩洛”袭营,结果落入了阿斯莫杜的陷阱受困,后军叛乱,米迦勒从天而降,那任“摩洛”最终被围杀在如今摩洛城的旧址之上。 历任摩洛都能继承前任的部分记忆,而显然,关于当年是怎么死的的这份记忆,“摩洛们”相当难以忘怀。 而如今的摩洛,他或许不知道阿斯莫杜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萨麦尔带着孤军,军营里还有一个阿斯莫杜,以及明明已经打开了缺口却迟迟不至的大军——显然激起了他某些不是那么美好的回忆。 但他也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吃下萨麦尔的前锋,不然,等路西法带大军与萨麦尔一会合,他便只等着引颈受戮了。 萨麦尔又问:“路西法的消息呢?” “出入口已经打开,大军随时可以进入第五狱。” 那事情便很简单了,抓住时机,拖住摩洛,等路西法一来包饺子便算完事。 亚列却突然道:“阿斯蒙蒂斯阁下以为呢?” 阿斯莫杜无奈瞥他一眼,还是说道:“摩洛恐怕想退。” 萨麦尔挑眉:“怎么说?” “他远道而来,本就兵力疲惫;对峙多日不见战果,军心必然浮动。至于沿途城市……就宁图来说,‘宁图’与‘摩洛’一样,是大恶魔血系之一,这么多年城主大多是宁图系大恶魔,摩洛却让自己手下占据宁图城主之位,宁图城中的魔族必然不服。” 也许是因为名字的影响,这么多年来能长期占据城主之位的魔族,种族血系基本与当年那十位恶魔主君相同,即便有不同的魔族占据了城主之位,也不能长久。 摩洛未必不知道这点,但他显然更不相信宁图系大恶魔,或者他认为他并不需要一个能真正成为城主的属下。 “摩洛势大之时他们不会做什么,但如今摩洛多日没有战果,宁图城中的魔族不会安分,而他若是有了败绩……” 剩下的不需要说,萨麦尔和亚列都知道他的意思。 阿斯莫杜继续道:“但他不能直接退走,那意味着不败而败,他手下就不会放过他,所以他必须打上一场,便是不能大胜,也要退得体面。” “还有一点你没说。” 萨麦尔笑了起来,身体后仰,靠在座榻靠背上:“他恐怕还幻想着一场大胜能吃掉我。” 阿斯莫杜也笑:“是。” 萨麦尔眼中更是异彩连连,长臂一展,便把阿斯莫杜拉过去,勾着肩膀:“我看你也不像什么好人,有坏主意不要客气。” 萨麦尔剑眉高扬,又锋利、又神采飞扬。 “我 们没必要在这里围死摩洛。” 阿斯莫杜温声道:“他死在这里,深渊一定会马上催生出新的‘摩洛’,到那时,情况反而会变得不可控。如今第五狱,并非摩洛的一言堂,利特城一线还有多个城池仍在观望,狄斯城惨案有目共睹,深渊的癫狂足以让还有理智的人心生动摇,他们如今只是观望却并不出兵与摩洛前来夹击,便是证明。” “狄斯如今在我们手中,他活不长了,若再杀了摩洛,其余各城城主可能会物伤其类,为了自保联合起来。但摩洛若败退而走……他们也不会愿意与弱者合作,站到弱势的一方。” 萨麦尔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留着摩洛?” “留着他,坚决反对我们的魔族自然会聚集在他身边,”阿斯莫杜道,“他没有赢你就是输,外人看不明白,他手下的魔族能不明白?所以我们不仅要留着他,还要让他看着体面,不至于彻底倒下去,到时,他便需要花更多的心思压制自己那些不安分的手下,等他们忙着内乱,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要是知道这主意是你出的,多半要恨死你了。”萨麦尔喃喃。 亚列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被坑了那么多次,摩洛早恨死阿斯莫杜了。 “至于如何要让他退得体面……就要看我们的萨麦尔大君舍不舍得了。” 萨麦尔回神,看着大恶魔近在咫尺的脸,才发现他们俩靠得有点太近了……哎呀他刚刚怎么就突然就顺手了呢? 他不着痕迹地松开揽着大恶魔的手,努力自然地靠回了靠背:“……你说。” 萨麦尔从来都是个喜形于色的人,一点小别扭怎么也藏不住。阿斯莫杜怎么也忍不住自己的笑意,萨麦尔大事从不糊涂,有方面……却实在有些呆。 “伟大的摩洛城主费心费力拖住了凶名在外的萨麦尔,他手下却输了,以至于他不得不放弃大好局势救援如何?” “你要我输给他?”萨麦尔“啧”了一声,“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没点数?” 阿斯莫杜垂目,萨麦尔的手常年握矛,掌心总是带着一层薄茧,小臂结实,肌肉分明。 他的手落在萨麦尔的手上:“要是想输得自然,还是很容易的,”他的指尖顺着萨麦尔的手臂滑动,“有些事是很伤身的,比如……” 比如什么他没说,但他暧昧的语气和动作却很难让人不想歪。 “不……不用了,”萨麦尔抽回手,“没事,演个戏而已。” 他站起来的姿态简直可以用落荒而逃形容:“我去看看……安排一下……我……” “这里是您的军帐,您不是应该叫人进来议事吗?” “啊……是。” 阿斯莫杜站起来,走到萨麦尔身后,看着羽毛根根炸起还在强作镇定的萨麦尔,凑近他的耳边,轻笑出声:“我刚刚开玩笑的。” 萨麦尔疑惑回头,却差点碰上阿斯莫杜脸。 “就是要让他知道,你是故意的,让他心生猜忌,坐立难安,害怕就会犯错,害怕的首领,也才更会让手下人心浮动。” 阿斯莫杜说着,嘴唇擦过萨麦尔的侧脸,而后在萨麦尔做出任何反应前,率先走到门口。 又回头,笑意盈盈:“如果要使用我,您随时都可以下令,我都会为您服务的,我的大君。”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营帐的门帘晃了又晃,萨麦尔瞪了那里半天,转头:“他……他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撑着脸看戏的亚列眨眨眼,“他不是说战局要是用得上他,和他说就可以的意思吗?还是说……” 他有些惊讶地捂嘴:“您以为是什么意思呀?” 萨麦尔:“……” 好像……确实……应该……是他……想岔了? ……萨麦尔又不是真傻。 “他脸……你干的?” 亚列知道他认出来了,嬉笑:“一看您又外行了,那是拜蒙的法术。再说,您怎么能怪我呢?明明是阿斯自己先骗人的。” “叫人来开会,”萨麦尔懒得和他打这些口头官司,一指头戳亚列脑门上,“回头再和你算账。” 亚列不高兴地撅了撅嘴,又好奇道:“不叫阿斯?” “叫什么叫?让他休息吧,他不还怀着……”萨麦尔话没说完,脸先绿了,指着亚列的指头都有些颤抖:“你们……” 亚列捂嘴笑得得意。 萨麦尔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魔族常用脏话。 30.喜欢,但是先不睡了 ——“你是一个很坏的人。” 阿斯莫杜坐起来,阴冷的暗流顺着脊椎向上,那种令人憎恶的黏稠感牢牢地把控着触觉,以至于本该温暖的床铺都变成了令人憎恶的泥潭。 他下了床,空荡荡的营帐里只有他,这份清静是这些时日以来难得的,营帐外很安静,号角与兵戈都杳不可闻。 ——“他们没有叫上你,当然不会叫上你,你是谁呢?谁知道你是可信的呢?” 梦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床上的甜言蜜语当然谁都会说,可你看看你……” 阿斯莫杜没有穿鞋,冰冷的岩石让他清醒了几分。 第五狱被黑沼泽占据,软烂的湿泥便是人站立行走都困难,何况是搭建营地或城池。 十城是建立在坡地上的,而这些坡地除了本身地面较为干涸,还有法术的存在。堕天使们搭建营地的时候,使用了同样的法术,将地面拔高,露出沼泽之下较为结实的岩层。 阿斯莫杜所在的位置是在萨麦尔主帐的旁边,是营地的最中心,也是最高的地方,他如果走出营帐,就能够看见大半的营地,也能够看见战场。 但他没有动。 当前的战局有没有他都并不影响结果,萨麦尔一定会留下一定的人手看守营地,也许他出去就能看见他们。 但在他明面上的身份和立场还不明确的当下,他如果离开营帐,无疑是在给他们增添烦恼。 ——“撒谎。你知道的,他们不信你。” 深渊的喋喋不休让他感到烦躁,但他也不可能反驳或阻止。 ——“因为你知道这些都是真话。” 深渊终究不过是概念的集合,借着精神的缝隙施加影响,任何思考和辩驳都是在给它更多的可乘之机。 堕落无法改变堕天使们光之子的本质,当亚列他们围拢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帮他隔绝了深渊的大部分影响,而他们一旦不在…… ——“你就是个可怜虫。” 阿斯莫杜闭上眼,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眼前而不是虚幻的思绪上,听觉反而变得灵敏。营帐外的风声里,间或有羽翼摩擦、刀剑拿起又放下。 营地里的堕天使并不多,每一个都不安分。 对萨麦尔身边手下这帮好战分子来说,留守实在是一件难熬的苦差事,所以以前他们经常为了谁出去谁留守打个头破血流。 萨麦尔虽然不怎么管他们的军纪——但这种也太不像话了,所以后来打架改成了打赌。 那时候亚斯塔禄几乎每次都能带着巴尔赢,阿斯莫杜又被找来研究限制作弊的手段。又后来天国议会通过议案要求整顿军纪,明面上的盘口没有了,私底下却改不了。 他们拿萨麦尔打赌,赌他出门先出左脚还是右脚,输了又要找萨麦尔耍无赖,萨麦尔被逼得没办法,从那之后就开始只走窗户不走门…… 有时候熟悉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一道脚步声或只是转身时带起的风声,细说来也未必真有什么不同,却都能让熟悉的人在一瞬间分辨出谁是谁。 阿斯莫杜回忆着,深渊捕捉不到缝隙,也渐渐安静了。 正是在这一瞬,风突然凝固了,天空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口,高空中的风声猛地一下变了方向,一阵如同大江回潮的巨浪声后,紧接着,号角声、钟鼓声,兵荒马乱,响彻云霄。 万箭齐发也是有声音的。弓弦震动,轰然如雷鸣,羽箭划过长空,空气被撕裂,万声一响的尖啸如交响乐最高处的咏叹调。 阿斯莫杜突然就站不住了,他往前走,地面仿佛又一次变成了黏稠的湿泥,抓着他的脚,爬上他的脚背,又不甘地滑落。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营门边上,一把摔开帘子,抬起头,他看见了—— 第五狱那昏沉压抑的天空上,破碎的五芒星和红色流光都成了衬托,群星高悬,箭如流光,飞掠向战场。 堕天使们振翅飞翔,或射出弓箭,或投下法术,队列之中,数百架黑铁的两轮战车飞驰。 战车前方拉动车架的是黑色的火焰,那是驾驶战车的堕天使法力所化,形状不一,有的化作鸟,有的化作马,有的如一颗火流星。 驾车的堕天使有的一手拿缰,一手挥舞着法杖,有的把缰绳咬在口中,张弓射箭。战车上往往还有一个投矛手,巨大的长矛被投掷时不会有弓箭破空时那般尖锐的鸣啸,落地后却会带起一片震颤的轰响。 车上旗帜翻滚,黑底金边,其上星海如练,黄道十二宫依次错落,这些堕天使隶属于曾经的复仇天使团,他们都曾在星海中放牧群星。 除去堕天使,还有魔族,魔族中大部分有翼的是恶魔种,他们挥舞着武器以蛮横的姿态冲入敌阵,无翼魔族或坐着地毯或骑着扫帚,紧随其后。 骑着梦魇的是黑暗精灵,黑色的马驹踏着火焰,黑暗精灵的白发在乱风中飞舞。战场的边缘,数条巨龙盘旋,龙吼声中,红色的岩浆比天上的流光更明亮。 而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阴影降临,战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那是一条比山岳更巨大的巨龙,红色的鳞甲,七头十角,每个头上都戴着冠冕,身后拉着一座比它还要大些的宫殿,宫殿之上,各类旗帜依次排开,在狂风中舒展。 与那些拉车的黑火一样,这并不是一只真正的七头龙,而只是力量的化身。 但当它张开双翅,如遮天蔽日,尾巴一甩,便扫过三分之一的战场。它昂首呼啸,胜过一切战鼓和号角,光影明灭,鳞甲辉煌,将这一片黑沉沉的天地,带入了黎明。 敌军如潮水般撤退,有人欢呼:“路西法!” 还有人欢呼:“光耀晨星!” 他们为胜利欢呼,为自己欢呼,为即将君临地狱的晨星欢呼,那么热烈,那么真切。 路西法、路西法,光耀之星,早晨之子,堕天使之王,七宗罪之首—— 路西法。 阿斯莫杜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竟落下泪来。 阿斯莫杜用了很多个短途传送,离开了堕天使的营地。 第五狱的时空情况复杂,即便是阿斯莫杜,也不敢使用长途传送类法术。 但就算是短途传送,阿斯莫杜还是受了不大不小的伤,他在荒凉的沼泽中回头,法术爆炸时火光转瞬即逝,七头龙的影子像一片遥远的乌云。 他这算什么? 耳边又响起不久前听见的欢呼声,夹杂着深渊扭曲的窃笑。 阿斯莫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沼泽不是一个发呆的好地方,这么想着,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法师塔里。 没有惊动塔里的魔族,而是直接从露台进入了自己位于塔顶的房间。 他沉默地坐在躺椅上,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按住腹部,时空传送造成的伤势并不算重,对往日的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腹部阵阵绞痛,连带着头也有些发胀。 “啧啧啧啧,你居然舍得从你心爱的小鸟窝里出来了?” 不远处的落地镜突然亮起,魔镜怪声怪气道,“看看你这样,咋啦?被你的小鸟嫌弃了?嗨呀早和你说了,圈子不同不要强融嘛……其实这也是你个报应,就你以前干那些事儿,我都不想说,你没被撕真是人家天使表里如一……” 他絮絮叨叨了半天,却都没能得到回应,声音小了下来,五官耸动的浮动都越来越小。 “不是吧?真哭啦?” 阿斯莫杜依旧没理他。 “多大点事儿,不就被甩了吗,不要想不开啦,美人哪里没有,这塔里不都是嘛,全是按你审美挑的,诶就说上次说那蛇魔,扭起来可带劲儿了,人家还有两个,我这就给你叫上来……” 阿斯莫杜抬起手随意一握,魔镜那张仿佛被画出来的大嘴“吧唧”别捏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段。 他睁开眼,看向镜子,除了魔镜甩出去的眉毛、快要凸出来的眼球、歪了的鼻子和一会儿直一会儿扭成波浪的嘴……还有实验室暗沉的墙壁和他。 作为大恶魔的他。 他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儿,露出一抹苦笑。 这个时间段,狄斯城外的战事应该已经彻底结束了。 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他不见了,也可能没有。 成为大恶魔之后,他对自己情绪的控制明显下降了,有时候……还会干点不带脑子的蠢事。 ——比如用了一个传送术跑出了堕天使的营地。 这简直蠢得让他不敢相信是自己干出来的事,无论他是谁、是什么原因,他这一跑都会让人觉得他在心虚。 他在心虚……他在心虚什么? ——“看看你都做过哪些好事?萨拉、以诺、拿非利人……” 够了。 ——“这才到哪儿,你为什么没有回潘地曼尼南?你在想什么?你真以为你的谎言能骗过瓦沙克?他只是不和你计较……可他的下场又是什么?” ——“血祭,一城几十万的性命,还有亚斯塔禄和瓦沙克的性命到底是该算在狄斯身上,还是你的身上,如果没有你……” 阿斯莫杜觉得自己的头又痛了起来,五指无意识地抓握,不远处的书桌上,裁纸刀蠢蠢欲动。 但他最终只是松开抓着魔镜的手,魔镜还没来得及抱怨,便被一股力量挤到了镜子一角,镜面上则出现了狄斯城外的画面。 地面颤动,岩石从湿泥中生长出来,七头龙已经不见,只有那座宫殿还矗立在高处,周围旌旗林立,堕天使、魔族忙忙碌碌,结营扎寨。 镜面上的画面很远,并不能看得真切,阿斯莫杜看了一会儿,又指挥着画面倒流,一直回到天空被打开,堕天使军团进入第五狱的那一刻,鼓角争鸣,群星拱卫,七头龙越过无形的门扉。 魔镜的力量无法靠战场太近,与他之前看见这一场景时的视角又有所不同,却是一般的震撼。 “还真是启明星降临,好大的排场,”魔镜费力地把自己的五官从角落的缝隙里挤出来,故意挡在画面的正中间,“这旗帜……复仇天使团啊,我看看哈,哎哟,我瞧着熟使了……” 阿斯莫杜手一挥,就把他的脸挥到了一边,五官散成了一堆。 “嘿,你这人。” 魔镜把自己组装好,看着阿斯莫杜把画面调回之前一幕,还不停地调整画面:“我说你……你至于吗你,躲 这里犯花痴。” 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老实了一会儿——但也仅仅一会儿而已,没两下,眼珠子又开始乱转。 阿斯莫杜这边,反复修改画面了几次之后,终于主动找到了自己满意的角度,坐正了身体,向一旁伸出手,像是寻找什么一般,随着他的动作,角落里一阵响动后,数块不大的玻璃碎片飞了出来,环绕在阿斯莫杜身边。 这些是他上次制作这面镜子剩下的材料,阿斯莫杜挨个拿在手里看了看,都不满意,摆摆手,这些碎片便都飞了回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架子上,又飞起数个玻璃瓶和装着矿物的小盒子,阿斯莫杜挨个挑拣了一番,其余的飞了回去。 他点燃火焰,往其中投入矿物和试剂,石英砂在火焰中渐渐熔化。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让他们回去,”阿斯莫杜道,“别让我现在和你算账。” 门外正是塔里魔族中的几个,显然是魔镜把他们叫来的。 “拜托不是你让我照顾他们的?哎哟小可怜们被你丢这鬼塔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还得天天写作业,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你倒好,面也不露一个就让人回去,啊?再说,刚刚是谁一脸可怜相?好心叫美人来关心,还要和我算账?算!算算算,谁怕谁啊,咱们就算算,到底谁没良心诶……这镜子好看!” 阿斯莫杜没有理他,正在翻转手中新铸的镜子。镜子光滑透亮,周围还包裹着一圈黄金花纹,正是那只七头十角的巨龙,背面则是被群星环绕的宫殿。 魔镜看得眼睛都快从镜子里跑出来了:“哎哟我的大人,咱们有什么都好说,这镜子您打算干嘛?我是说魔镜一向是乐于为您服务的,从来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你说是不是……” 阿斯莫杜把镜子放在一边,又招来好几块矿石,现场切割打磨起来,显然是准备镶嵌在镜子上。 “我这就叫他们回去,这就去还成不?”魔镜一张大嘴口水直流,“你的瓦沙克还欠我一塔的镜子呢。” 阿斯莫杜毫不在意地把宝石都切割得极小,分别镶嵌在龙眼、王冠的位置,又翻过镜子,在群星位置同样嵌上宝石。 这一步显然要轻松许多,也有闲心搭理魔镜了:“怎么不说说你干了什么?” 魔镜眼珠一转:“我干啥了我,哦,不就是联合利特给你送了点美人吗?你自己不也开开心心地养着?你不在还是我帮你养着的,个个白白胖胖,连作业都是按时交……” “狄斯怎么知道我的消息的?”阿斯莫杜打断道,“他封锁第五狱没有你的配合?” “……这……我就是想和你开个玩笑,我怎么知道他疯成那样……”魔镜嘀嘀咕咕,“还有你,是你自己不跑的!瓦沙克和亚斯塔禄的账你可不能挂我身上!” “摩洛呢?” “那我……是我传的信又怎么样?”魔镜理直气壮起来,“你别想拿那些事道德绑架我啊,当年我已经帮你们把那只摩洛骨灰都给扬了,结果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和你站一边我拿到什么好处了吗我?” “你以为谁和你似的没良心,哎哟狄斯遇到你也是倒了大霉了,我遇到你也是倒了大霉了,我和他同病相怜我帮帮他怎么了……” 说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回应,魔镜知道那枚镜子自己多半是得不到了,破罐子破摔道:“你这人真没意思!怎么老是就这点别人的错处就不放,难道你就不会犯错吗?” 阿斯莫杜拿着镜子的手顿了顿。 “我会。”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魔镜:“所以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一次,你的下场便不会是我决定的了。” 魔镜听懂了他话语背后的意思——摩洛的事阿斯莫杜会帮他遮掩过去,但下一次他会把他交出去。 一时间,整面镜子都有些呆滞,以至于从来夸张的五官难得地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镜面上。 阿斯莫杜却已无意和他再多说了,镜面上再次回放起堕天使大军进入第五狱的场景,光影流动,飞入阿斯莫杜手中的镜子里。 魔镜安静了一会儿,眼看着阿斯莫杜又拿出一块木料开始捣鼓,终于忍不住:“你现在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啊。” 他竟有些委屈:“我以前就这样,但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你以前都不会对我这个态度,我就想你好好理理我。” 可阿斯莫杜从重新出现就冷冷淡淡的,无论他怎么和他玩笑,他都不理会。 阿斯莫杜的动作停下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总是令人伤心。” “对不起,”他说道,“但我已经没有那份多余的心力了。” “因为你不爱我,”魔镜道,“我不好看,还是个没有生命的死物,我永远变不成你喜欢的样子,所以你不爱我,我每次都是被你最先放弃的那个。” ——“你总是薄情寡义。” “……对不起。” “可我不想听这个,我也不需要你爱我,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和我来个玩笑?” 阿斯莫杜闭上眼。 ——“你谁都对不起。” “对不起。” 31.惊喜小秘密 等待实在是一件折磨人的事 等到天上的虹彩逐渐弥散,沉沉的雾气从深渊的巨口中吐出,阿斯莫杜等到的却是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人。 菲尼克斯。 四翼天使有着棕红色的齐肩短发,发尾微卷,一缕蓝色的卷发垂在脸侧,宝石的额冠两端是绣花的绑带与发丝盘在一起,身上穿着礼服式的军装,看上去漂亮又精致。 “这封信我必须亲手交给他。” “我们的主人在休息,”阿斯莫杜狡黠道,“你交给我也是一样的。” 他现在是一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魅魔。 菲尼克斯道:“你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你不问问怎么知道……诶……” 阿斯莫杜话未说完,便见菲尼克斯张开四翼,越过他,直接往塔顶飞去。 法师的法师塔都有着重重保护,自然也会提防着外人从外飞到塔顶,但…… 阿斯莫杜叹气。 菲尼克斯虽然只是四翼天使,但他却也是一位领主,有着属于自己的权柄。 这份权柄的含义可以解释为:飞跃世上的一切阻碍。 他曾经是大地上的一只燕雀,他从地上飞起,飞向太阳,他在太阳的光辉中融化,落在了天国的门前,这是他的第一次飞跃;后来他又一次从伊甸园中飞起,一路飞到了大圣殿,路西法为他加冕,他从此成为天使菲尼克斯,这是他的第二次飞跃。 他从地上飞向神,跨越了两次生死——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他无法跨越的障碍了。 阿斯莫杜在塔下,仰望着菲尼克斯飞上塔顶,像一只小鸟般,落在他的露台上。 落在露台上的菲尼克斯最先看见的是露台中央小圆桌上的木匣,他又往房间内看去。 房间里没有人。 或许是法师的房间大都差不太多,书架上摆放着笔记和书籍,各种各样的材料、矿物、瓶瓶罐罐,四处都是,巨大的书桌占据了房间一侧,还有镜子…… 菲尼克斯的目光落在镜子上,又移开。 他什么也没能发现,只好又去看那只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匣子。 匣子大概只有两只手大,上面雕刻着精致的鸢尾花——潘地曼尼南里种满了鸢尾花,堕天使们将之作为堕天使之王的献礼。 这个匣子放在这里,是什么意味再清楚不过。 他打开匣子,露出匣子里的镜子。他自然认得出那镜子上的花纹,迟疑了一瞬,菲尼克斯拿出镜子,释放法术,镜面亮起,光芒落在半空,出现的赫然便是不久前战场上的一幕。 号角、鼓点、箭雨,七首龙扫过战场,展开的双翼擦过菲尼克斯的眼睛,随即响起了那震撼人心般的山呼海啸,那声音仿佛在房间的四面八方响起,让他仿佛又回到了战场。 他并不是没有见过留影法术,但这样立体、清晰的却是头一次见。 他将镜子放回匣子里,拿起匣子,又站了一会儿,依旧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只好将手中的信放在桌上,又像是怕信被风吹跑一般,取下了自己的领针压在了上面。 菲尼克斯飞出露台,之前阻拦他的魅魔已经不见了。 他也没有离开,而是抱着匣子坐在了法师塔外围的一棵树上。 “哎哟,一副可怜相。” 亮起的镜面上,菲尼克斯低着头坐在树枝上,匣子就放在他的腿上。 重新回到了房间中的阿斯莫杜并不理会魔镜,而是拿起那封信。 是路西法的信。 看着蜡封上熟悉的七芒星,阿斯莫杜陷入了踌躇。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亚列,路西法大多数时候并不严苛——除非那件事实在蠢得令人发指。 那么这封信会是斥责吗?大概率是的,就是阿斯莫杜自己,都可以给路西法这封信列出一个大纲。 逃避有用但可耻。他想。 阿斯莫杜小心翼翼拆开了蜡封,有一瞬间,他甚至都会觉得信纸就要跳出来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但……没有。 纯白的信纸安静地躺在信封里。他展开信,信的内容与他所想截然不同。 地狱的时空并不是单纯的从上到下,而更像一个混乱的嵌合体,黑暗深渊像一个张开口袋的袋子,第一狱到第四狱都像是贴着大袋子的小袋子,相互之间依靠地狱之门连接,而地狱之门则掌握在懒惰之君贝利亚手中。 路西法这次起兵,却先是与天国打过了一场——他甚至找机会进入了第七天的大圣殿,他在信中没有说他和神说了什么,但阿斯莫杜心中已经有了数。 于是从天国退兵之后,路西法并没有通过地狱之门返回潘地曼尼南,而是带兵进入了第一狱混沌海,从第一狱一路打到第四狱,也就是说,整个地狱深渊无法直接操控的部分已经全部在堕天使手中了。 如今局势,懒惰之君贝利亚留守第九狱硫磺火湖与潘地曼尼南,已经打下来的各层,嫉妒之君利卫旦驻守在第一狱混沌海,龙母之子拉哈伯驻守第二狱巨龙山脉,贪婪之君玛门驻守第三狱永夜荒漠,贪食之君别西卜则留在了第四狱,继续与黑暗精灵的谈判。 路西法最后还提到了与摩洛的战事。萨麦尔按阿斯莫杜的计划“败给”了摩洛,摩洛却因为要“救援”属下而退兵,宁图城中发生了暴乱,又被及时赶回的摩洛镇压,但新的那位“宁图”死在了暴乱里,摩洛不得不重新选择了宁图系大恶魔晋升为城主。至于亚巴顿,摩洛也许早有准备,他在战前便让人把利特送回了后方,亚巴顿认为利特是他的责任,因而不愿意离开摩洛的军队,与之一同撤走了。 一封信,洋洋洒洒说了许多,唯独不曾提起阿斯莫杜,还有他身上那些事。 就好像那些事都不存在,就好像阿斯莫杜还是过去的阿斯莫杜。 他给阿斯莫杜写信,只是在给心腹兄弟分享战局,只是在等待兄弟的回应和帮助。 阿斯莫杜原地沉默了半晌,就在魔镜都以为他要化成一座石像的时候,他却动了。 他拿着信,几步便走到了露台边,像是想要直接从露台上飞起,可随即,他又愣住了。 他不是过去的他了,他没有了翅膀,这是一副大恶魔的躯体,就算有翅膀,也只会是狰狞的肉翼。 “原来那时……” 阿斯莫杜喃喃,拉斐尔那双茶色的眼睛在他眼前一闪而逝,背部应该长出翅膀的地方,又开始灼烧般地疼了起来。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向塔下菲尼克斯所在位置。 地狱的树总是很难长得茂盛,通过稀疏的枝叶,便能看见菲尼克斯垂落的脑袋。 阿斯莫杜好像冷静下来了,后退了几步,缓慢地走回了书桌前,坐下来,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他才开了头,便停住了,他往日给路西法写信,很少正经写路西法的名字,总是用昵称活着干脆调侃他启明星,今日看着习惯写下的“我亲爱的……”,后面便不知道该怎么写了,墨水在字尾晕出一个难看的墨点,阿斯莫杜把信纸捏成团,扔了出去。 第二封信,他只写了路西法的名字,便开始往下写,眼下路西法需要处理的还是狄斯,一整座城池被血祭,怎么处理狄斯关系着接下来整个第五狱的战局,但他又想到,路西法说这些的用意并不在此,阿斯莫杜又把信纸揉成团,扔了。 第三封信,他还是用“我亲爱的”开头,在路西法名字后面加了敬称,但他如果不说局势,他还能说什么?他这一迟疑,墨水又顺着鼻尖,滴落在了纸上…… …… 一开始,魔镜还絮絮叨叨地调侃,到最后,他也沉默了。 地上散落着纸团,阿斯莫杜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信纸,雾气从大开的露台上涌入房间,镜面上菲尼克斯已经被夜雾彻底包裹。 “要不你把他叫进来……总不能让他在那待一晚上吧?” 魔镜的话让阿斯莫杜站起了身,或许是他也在寻找理由离开这张桌子,然而,镜面中的画面却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又一个堕天使到来了。 他落在菲尼克斯身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菲尼克斯,他们对话,菲尼克斯把先前那个木匣交给了他,又一次地飞向高塔。 他落在最高的露台上,之前放在桌子上的信已经不见了,他的领针也不见了,原本的位置上放着一枚新领针。 房间里空荡荡的,依旧没有应该出现的人影,地上多了许多纸团。 菲尼克斯拿起那枚领针,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把手里的信放在桌面上,信封上压着一个小匣子,是与信一起交给他的。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望了空荡荡的房间一眼,便跳下露台,与同伴一同飞走了。 他离开后不久,阿斯莫杜重新出现在了房间之中,那些第二封信与压着信的匣子。 压在信封上的匣子很小,阿斯莫杜打开它的一瞬间,一团纯净的光辉涌了出来,红宝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黑暗都褪去了几分。 远在房间另一边的魔镜抖了抖:“这是什么玩意儿?” “‘米迦勒之心’。” “……你再说一遍啥玩意?” “当年米迦勒复活时曾有一片伴生红宝石矿,米迦勒从中亲自选的原石,亲自打磨,献给了当时还是副君的路西法。” 天使诞生在光之海中,死去的天使也会在光之海中复活,他们是光之海力量的结晶,与他们相伴而生的宝石自然也有着他们的力量。 米迦勒,火的大君,天军的领袖,正义天使,慈悲天使,驱逐黑暗者—— 只是看着这枚宝石,都能感觉到有一股暖流涌入身体,驱走了那些黏腻与阴冷,深渊愤怒的低语也变得断断续续。 阿斯莫杜又打开信件,这次的信很短,他看完没用多少时间。 “这次又是什么?”魔镜时刻注意着他表情。 阿斯莫杜看了他一眼:“狄斯会被绞死。” 魔镜呆住:“什……什么时候?” “明天。” 魔镜沉默了很久。 “这么快啊……” “血祭的反噬,他的时间本就不多了。” “啊,是,”魔镜说,“他活该。” 室内又安静下来。 其实信中,路西法还提到了第四狱。 天族与精灵曾是盟友,后来精灵术士施行禁术,毒杀了第一任精灵之王,背弃盟约,致使下三天沦陷。 后来,精灵战败后,拉斐尔以毕弗隆斯为媒介,发下诅咒,所有犯禁的精灵术士在同一瞬间变成了如今黑皮白发的黑暗精灵,遭到了大地的厌弃。 他们逃入世界之壁的群山,又因为太阳的灼烧,挖掘地穴,在地底建造了城市。 这就是第四狱的前身。 黑暗精灵内部并不统一,不是堕天使军团的对手。但地下 道路复杂,通道曲折狭隘,他们只要往深处的小路一躲,堕天使一方便毫无办法,战事艰难,甚至连萨麦尔一向信重的巴尔都折了进去。 双方不得不坐下来谈判。 但过去有着那样的血海深仇,谈判也困难重重,而不完成谈判,堕天使军团便无法获取第四狱的“权柄”。 路西法这封信背后的意思却是,若阿斯莫杜不愿回大营,可以先去第四狱帮别西卜。 阿斯莫杜拿起了那枚‘米迦勒之心’,一股温暖但霸道的力量瞬间流遍全身。 米迦勒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格,这枚宝石也像他一样,感受到阿斯莫杜体内黑暗的力量之后,温度也越发高了,亮得就像落入手中的太阳。 阿斯莫杜仿佛都能看见米迦勒拿着红十字剑跃跃欲试的样子。 但…… 他最终还是把红宝石放回了匣子里,又把匣子盖上,黑暗的浪潮瞬间反扑回来,甚至更加激烈,几乎要把他撕碎。 “不是有用吗?你干嘛放回去?” “一枚宝石的力量是有限的,”阿斯莫杜道,“何必浪费在我这里。” “那就再多弄几枚呗?就你和米迦勒的关系……不对。”魔镜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如今不是当年,如今的米迦勒见到阿斯莫杜恐怕也只有一剑问候。 魔镜也开始叹气了:“你现在这样真没意思,我挺阳光开朗一镜子都被你给整自闭了……” 雾气中的堕天使营地,一片静谧,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激战,又也许……是别的原因。 阿斯莫杜踏入了囚禁狄斯的营帐,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剧烈的腐败的臭味。 狄斯半边身体已经腐烂了,黑色的脓血浸染了绷带。 他抬头看向阿斯莫杜,眼神就像濒死者看向最后一缕夕阳。 “阿斯……莫杜。” 他向一旁吐出一口污血,爬了过去,用的是手肘:他的两条小臂都已经腐坏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伸手越过铁栏去抓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蹲下身,握住了那只已经腐败的手,毫不在意手上的脓血。 狄斯突然长长地嘶吼了一声,那只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牢牢抓住了阿斯莫杜的手臂,尖锐的指甲刺破了皮肉。 “我恨你,阿斯莫杜。” “我为什么会遇到你,你为什么选择我……阿斯莫杜、阿斯莫杜……” 他说着,抱着那只手,张口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可当他的唇贴在那只手上,却又只是贴着。 他先是亲吻那只手,随即又开始啜泣,一边啜泣,一边念着阿斯莫杜的名字。 “我要死了,”他说,“你的启明星要绞死我。” 他抬起头,黑色的脓血顺着眼角滑落,那双曾经美丽的紫红色眼睛里长满了肉胰。 他已经和美丽没有关系了。 阿斯莫杜撩开他脸侧的发丝:“我知道。” “是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狄斯喃喃,又猛地咬住他的手,却始终没有咬下去。 “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生气?”他又松开嘴,“你为什么不生气?你该生气啊,你该愤怒——而不是怜悯我,阿斯莫杜,你到现在都在怜悯我!你一直怜悯我,怜悯我的自私,怜悯我的怯懦,怜悯我的无知与残忍……我的今天,都源于你的怜悯!” “你是个骗子!无论我犯什么错,你都说没关系,无论我何等卑鄙,你都说生命总是会有瑕疵……真的吗?阿斯莫杜,那你的眼睛为什么永远看着天上?” 狄斯又愤怒起来,尖锐的指甲几乎陷入了阿斯莫杜的肉里,鳞片从血中浮现,擦过他的指尖,让他短暂地冷静了下来。 “我曾经幻想过,如果我像你的菲尼克斯那样,飞越一切阻碍,飞到天上去……你就会看见我了吧?于是我去了地上,寻找过那个挂在天边的梯子,我站在它下面,幻想自己登上它,而你会在天国的门前等我……” “可那是不可能的!你也是魔族!你就应该知道!那根本就做不到!神就是这样创造这个世界的!光明的永远光明,卑鄙的永远卑鄙,就像你心爱的启明星,就算落到了地狱,他也高坐在王座之上,群星拱卫——而那里面没有你!阿斯莫杜,这就是你的命!” 阿斯莫杜的手有一瞬间颤抖,不大的营帐内,阴冷的风盘旋。 即便狄斯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营帐周围也是一片静谧。 阿斯莫杜知道,这是路西法的安排,启明星的目光一定注视到这里。 “其实,”阿斯莫杜缓慢道,“真正的我,也从来登不上试炼之梯。” 狄斯愣住了,营帐内的风好像也停止了。 “当年我之所以选择从光之瀑布飞入伊甸园,就是因为我登不上试炼之梯……我甚至连靠近它都做不到。” 狄斯难以置信地喃喃:“可你明明……” “所以我撒了谎。” 阿斯莫杜道:“天使返回天国,都是通过试炼之梯,我不能登不上它,于是,我构建一个虚假的‘阿斯莫杜’。” “那个虚假的‘阿斯莫杜’,只做它认可的事,只思考它希望我思考的念头,每当我需要返回天国,我便告诉我自己,‘我’就是我,每当我信一分,它就离我近一分——我就这样成功地欺骗了所有人,直到……最后。” “你说得对,狄斯,我一直是个虚伪的骗子。” 32.你怎么又进笼子了? 狄斯望着阿斯莫杜,突然开始大笑,笑声凄厉,脸上脓血源源不断地滴落,让人怀疑那双眼睛是否真的还能看见。 “骗子、骗子、骗子……”他看上去竟比之前还要悲伤,“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让我就这么死去不好吗?” “你该让我一无所知地死去!如果……如果我没有遇见你,一开始就一无所知地死去……我是我们那一窝最晚孵化的蛋,我本该被我的兄弟吃掉……那才是我本来的命运!我若被他吃掉……又怎么会饥渴这么多年!饥渴至死!” 他趴在地上,用血灵灵的爪子去抓地面,黑铁次呀作响。 狄斯折腾了好一会儿,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喘着气,身体无意识地打着抖。 “你这话不是说给我的,”狄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终于要死了,你终于和我开诚布公,却不是为了我……也不在乎诛我的心。” 毒素破坏了狄斯的神经,让他混乱、失控,但当极端的情绪过去,他依旧能使用自己的理智。 “您又想要做什么,”狄斯唤道,“我的大人……我在您那里还有什么价值?” 他又喃喃:“反正……你总不会为我而这样大方。” 阿斯莫杜缓缓开口:“当年,神之所以能够随意将黑暗抛入深渊,是因为祂的‘神权’。” “这份权柄可以修改地狱的法则,使深渊不再作祟,但活人是无法承接这份权柄的,所以硫磺火湖中将要升起七十二根魔神柱,而魔神柱……”阿斯莫杜顿了顿,“需要七十二个心甘情愿的祭品。” “神权”不是凭空得来的。曾经,天族出于纯粹的信仰,把整个国度献给了神,换取了独一无二的财富与权柄。 但……堕天使们从他们堕落的那一刻,就不可能再向耶和华屈膝。而没有神的支持,就只能用另外的方式来支付这份神权背后的代价。 一场象征着地狱统一的战争,还有七十二位领主。 祭品的名单并不绝对,端看命运的浪涛会席卷到谁的脚下,狄斯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是狄斯城的领主,最古老的魅魔,十城创立的亲历者,第五狱历史的见证者,他的刀刺入过阿斯莫杜的身体,他主持了地狱正式建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血祭——但如果他并不心甘情愿,他便无法承载七十二分之一的神权,堕天使们便必须要再找一个人选。 狄斯这一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阿斯莫杜,”他说道,“你比我想的要残忍得多。” 阿斯莫杜站起身来,转身就要离开,这番动静惊醒了狄斯,他抓住囚笼:“你要走了吗?因为我没有答应你?” “我不是要强迫你做选择。” “可你开了口,”狄斯看着他的背影,“阿斯莫杜,你明明知道……” 他又顿了一下:“如果我答应……你会愿意再陪我一会儿吗?” 阿斯莫杜没有立刻回答——又或者是狄斯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 “你又一次算计了我,你知道,你说了这些,我就一定会心甘情愿去当这个祭品,”狄斯紧接着道,“这样,你也连最后的一点甜头也不肯施舍我吗?” 这次,阿斯莫杜终于回过了身,重新半蹲了下去。 狄斯隔着铁栏抱住了他,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我成了祭品以后会怎么样呢?”狄斯自顾自道,“我会出现在魔神柱上吗?还是只留下一个名字?” “如果是那样,我想用斯伯纳克这个名字,”狄斯道,“这是你给我的……我可以选我的柱子吗?我想要个好看点的……” 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仿佛刚才那一声叹息,便吐尽了他强撑至今的最后一口生气。 渐渐地,再没了生息。 无形的灵性从躯体中流失,落在阿斯莫杜的掌心,化作一颗鲜红的石榴石。 “便宜他了。” 黑暗里,亚列缓步走了出来,青色的眼睛像是黑夜中的磷火。 阿斯莫杜握着那块宝石,站了起来。 亚列注意着他的表情,有些不高兴地抿唇,随机又露出甜甜的笑,对阿斯莫杜伸出手:“给我吧,大人,我会给他挑一根好柱子的。” 阿斯莫杜有些无奈的瞥了他一眼,将石榴石收了起来。 亚列脸瞬间垮了,质问道:“他本该明正典刑,您就这么让他死了,血祭的事情要怎么交代?” 阿斯莫杜道:“尸体也是一样的。” “既然您坚持……”亚列道,“我会脱光他的衣服,把挂到狄斯城门上去,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腐烂的身体,他们会记得他,唾弃他,直到永远。” 阿斯莫杜叹气:“他既然已经选择成为魔神,你又何必如此折辱他。” “他难道做了什么伟大的牺牲?”亚列道,“他如果不是要死了,您觉得他会答应这件事?” 完全讲不通。 这根本不是羞辱狄斯的问题,而是他们既然需要魔神柱……算了,路西法总不会真的让亚列如此做。 他没有再回话,亚列却发现了不对,眯了眯眼,伸出手去拉阿斯莫杜:“怎么,心疼了?” 他抓了个空。 阿斯莫杜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踪迹。 只有一个眼熟的匣子浮在他面前——亚列自然认得这是装着那枚“米迦勒之心”的匣子。 阿斯莫杜是什么时候跑的?他刚刚和他说话,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被耍了。 亚列恼怒咬住下唇,与不知何时出现的阿撒兹勒对上视线,松开牙齿,轻轻地笑了。 “他可真过分,”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是不是?” 阿斯莫杜知道亚列一定气疯了。 但亚列不满意的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第四狱的情况总是更紧要的,他们可以之后再找机会谈…… 总之,逃避可耻但有用。 他进入通道时是很顺利的,通道入口几乎好不设防,就像他进入关押狄斯的地方一样——显然都是路西法的授意。 但他没想到的是,脚还没落到第四狱的地上,他就被从天而降的笼子罩了个正着。 笼子外,是翘着腿、喝着茶、翻着文件的别西卜。 这姿态分明是守株待兔,等他自投罗网。 “这里面……”阿斯莫杜敲了敲栏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路西法既然暗示他可以来第四狱,必然会提前告诉驻守第四狱的别西卜,但阿斯莫杜真没想到——别西卜会给他准备这个。 别西卜头也没抬,问旁边的堕天使:“这是怎么回事?” 那堕天使嬉笑着:“我们发现有身份不明、鬼鬼祟祟的可疑人员试图通过通道进入第四狱,故而特地做的准备。” 阿斯莫杜:……点他呢。 阿斯莫杜老老实实把包在脑袋上的绸巾拉了下去:“亲爱的,是我。” 别西卜终于抬起头。 他的金发梳在脑后,露出一张有些清瘦的脸。 “阿斯……莫杜。” 别西卜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是他头顶的双角,再是他的红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便没有再说出口。 阿斯莫杜隔着铁栏,对别西卜眨眼微笑,桃花眼里满是风流。 别西卜站了起来,在阿斯莫杜期待的眼神里踱步到了铁笼面前。 “阿斯莫杜阁下,”他说道,“久别重逢,分外想念。” “我也是,亲爱的,”阿斯莫杜流畅地接话,“只是……您觉不觉得这个久别重逢有点太特别了?” “战争时期,还望您见谅。” 阿斯莫杜眨眼,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拉到唇边:“既然是误会,那……” “不是误会,”别西卜道,“我等了您一个晚上,毕竟您现在连路西法也躲着,若非我早有准备……恐怕此刻也未必能和您说上话。” 阿斯莫杜抵赖:“……我当然不会那么对您,亲爱的,你实是误会我了。” 别西卜抽出被他握着的手,理了理他身上那件把整个人都罩住了的斗篷,轻飘飘地反问:“是吗?” “我可以解释……” “你可能不知道,瓦沙克回归的时候,我也在现场,”别西卜文质彬彬道,“他那个状态,还坚持在路西法面前骂了你一晚上。” “……是我的错。”阿斯莫杜果断滑跪,“但你相信我,别西卜,我……你知道的,我有些门路,只是这种事,总不好大张旗鼓……你说是不是?” “学派长老会?” 黑暗精灵内部并不统一,各个聚居地以术士塔为核心,术士分为不同学派,学派联合组成了学派长老会。 阿斯莫杜摸了摸鼻子:“……算是?” 别西卜看他这反应,便知道大概率又是什么“惊喜小秘密”,也不再追问,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学派长老会的谈判代表是建构学派的艾玛努埃拉,出自毕弗隆斯之塔……这是他代表学派长老会提交的第二十三版完全不同的和谈议案。” 他把文件递给给阿斯莫杜:“他们是在拖时间。我们兵力不足,当下路西法身边整编只有复仇军团,萨麦尔那里,座天使本就损失惨重,一部分与利卫旦驻守第一第二狱,我这里又有一部分,萨麦尔麾下恐怕勉强只剩下三分之一……他们只要拖着,着急的只会是我们。” 阿斯莫杜只是翻了一眼文件,便合上了。 路西法堕天时,带走了天上三分之一的天使,看似很多,但与庞大的地狱与种类繁多的地狱生物想必,实在是不够看。 事实上,哪怕是在当年,天使的数量也一直是个问题。 天使不老不死,也无法生育,死去的天使会在光之海中复活,天族增加人口的唯一方式,便是试炼之梯。 天使们依靠试炼之梯进出天国,而地上众生能通过试炼之梯登上天国,接受洗礼成为天使的,却始终寥寥。 堕落后,堕天使们无法再靠光之海复活,几千年来没有什么纷争时还好,如今战事一起,情况却变得更加艰难了。 “这么看,就算他们愿意签订契约,我们恐怕也不敢把兵力调走。”阿斯莫杜说道。 别西卜颔首:“是这个道理,只是眼下总要先有个结果。” “那也未必,或许我们可以从别的方面入手。” 阿斯莫杜思索了一番,重新抬起头,却先用手里的文件敲了敲柱子:“但……亲爱的,我们就非得这么谈?” 别西卜坐回椅子上,跷着腿,手撑着下巴。 “原来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您格外喜欢这种交流方式。” 这绝对是在阴阳他之前装“阿斯蒙蒂斯”的事没错了。 其实这笼子并不能真的关住他,但除非他这辈子不打算回潘地曼尼南了,他这会儿还是老实点好,别西卜的脾气……还是好糊弄的。 “也不是不喜欢,”阿斯莫杜指尖在铁栏上暧昧地滑动,“这的确是份不错的情趣,如果您也喜欢的话……” 他没有说完,尾音上扬,神情暧昧。 别西卜大部分时候还是个很体面的正经人的,他赌他会主动结束这个话题。 “好啊,”别西卜坦然,“请吧。” 阿斯莫杜:……这不对!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好几声窃笑,阿斯莫杜寻着声音看过去的时候,还有堕天使对他眨眼。 别西卜也注意到了这边:“或许是您需要人配合?” 他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个堕天使站了出来,之前对着阿斯莫杜眨眼的堕天使很自然道:“我们可是很乐意为您服务的,阁下。” “不……我的意思是 ,当下的情况,还是不宜耽误时间在……呃……玩笑上,”阿斯莫杜硬着头皮,“您认为呢?别西卜殿下?” “当然,”别西卜道,“不过现在也不必着急,在人来之前,您都可以尽情享受。” 阿斯莫杜警觉:“谁?” “也许是阿撒,也许是亚列,”别西卜道,“我想路西法本意应该不是让你独自一人来第四狱。” 阿斯莫杜垂死挣扎:“这边不是有你们吗……” “所以你确实是偷跑了?” 阿斯莫杜闭眼。 看见阿撒兹勒的那一刻,阿斯莫杜觉得自己安全了。 阿撒脾气从来都很好,肯定不会和他计……较……吧? 阿撒兹勒看都没有看阿斯莫杜一眼,径直走到了别西卜身边,两人都一副当他不存在的架势。 先前冒头的堕天使戳了戳阿斯莫杜,嬉笑:“哎呀,连阿撒都不心疼您了,怎么办呢,阿斯阁下?” 阿斯莫杜倚着铁栏,咬着自己手指和他笑:“好人,那你总要心疼心疼我吧?” “我当然最心疼您了,”那堕天使道,“您当年去地上前在床上怎么和我说的,嗯?可我等了那么久,一封信都没有,最后的消息居然是你的死讯……看您的表情,您是又‘一时不小心忘了’,您可真忍心啊,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我当时实在是……” “实在是太忙,又要帮阿撒收拾烂摊子,又要勾搭以诺,还要杀人新郎……写信的时间就那么点,您都给您最心爱路西法、萨麦尔、玛门他们写了,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收不收得到信又有什么关系?” 阿斯莫杜垂死挣扎:“可我不是寄了礼物……” “是啊,您还给亚列寄了花、给亚斯塔禄寄了诗集、给菲尼克斯寄了手环……”那个堕天使道,“‘我一定会想很你的,亲爱的巴特尔,我发誓,我不会把你排在任何人的后面’……这些话,是您说的吗?还是说您都忘了?” 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可以发誓,他在地上的时候绝对有做到这点,连礼品单上巴特尔的名字他都是写在第一个,只是…… “他那些鬼话你还信。”另一个堕天使上来揽住巴特尔,对着阿斯莫杜就一个白眼,“你知道他是怎么哄我的吗?那可真好听……也不耽误他第二天去勾搭别西卜。” “大家对上一对,大概就能整理出一本阿斯莫杜阁下的鬼话大全放潘地曼尼南图书馆里,”又有一个堕天使开口,“您觉得怎么样,阁下?” 阿斯莫杜自暴自弃:“……我觉得还是不必麻烦了。” 他彻底老实了。 他来的时间倒是刚好,别西卜要和艾玛努埃拉再谈一次——就这样,别西卜也没放过他,让人直接把笼子搬到了见面现场,用帘子遮上。 别西卜他们和黑暗精灵在外间谈话,阿斯莫杜就在里面……再加上一点小法术,他便能听见外间的对话,外间却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阿斯莫杜:? 这对吗? …… 等送走了黑暗精灵,别西卜重新回到会客间,拉开帘子,牢门打开着,别西卜没有丝毫不自在地走进去:“你怎么看?” 阿斯莫杜躺在地上,发丝散了一地,叹息了一声:“一个……傀儡罢了。” “可艾玛努埃拉是长老会首席,最年轻的长老,身负王血,又是毕弗隆斯的门人……”别西卜蹲下身,指尖穿过他的头发,“如今的黑暗精灵中,又有谁能让她做傀儡?” 阿斯莫杜抓住别西卜的手,脸贴着手背,睁开湿漉漉的眼睛:“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毕弗隆斯,”别西卜轻声道,“他果真没死。” 阿斯莫杜又道:“在毕弗隆斯‘死后’……所谓的‘长老’,便几乎没有活过五千岁的。” 无论种族,只要达到一定位阶,能让自己的寿命延长到一个远离死亡的数值。 精灵本就是长寿种,平均年龄两千到五千岁左右,高阶精灵活到万岁的也有不少,毕弗隆斯被称为术士之祖,他在第一次光暗之战时,便已活了近万年。 各个学派能成为“长老”的黑暗精灵,无一不是高阶,却活不过五千岁,实在是很一件诡异的事。 阿斯莫杜道:“我之前查到了‘永恒之塔’,不过当时……并不算紧要,也就没有再深入下去。” 别西卜念了几声“永恒之塔”:“我听过这个,黑暗精灵间流传的民间童话……我以为这只是鼓励孩子的传说。” “空穴来风,事出未必无因。” “你有什么打算?” “我得先去见见我的人,才好下定论。” 别西卜摸了摸他腹部:“时间过去了这么久,那些人未必还可靠,你这样……” 阿斯莫杜颇有些无奈,现在谁都和提这事儿:“不算做什么大事,可靠不可靠的,总不可能由他们自己决定。” 他说着,又撑起身体,抓着别西卜咬他脖子,抱怨道:“都知道我这样了,还不放过我……” 别西卜由着他动作:“让阿撒和你一起去。” “他不合适,”阿斯莫杜道,“杜比亚呢?他不是在你这儿?他今天怎么没有出席?” 杜比亚是阿斯莫杜的副官,但他当初并没有与阿斯莫杜一同堕落,而是在阿斯莫杜死后才堕落的 他的另一重身份却是是初代精灵王的遗腹子,也因为这一重关系,方才留在第四狱帮助别西卜与黑暗精灵谈判。 别西卜颇为无奈:“他这些天一直有些闹脾气……”他说着,突然皱起眉头,看向一旁。 一旁的堕天使道:“已经有一天没有看见他了。” “都没看见?” 阿斯莫杜与别西卜对视一眼。 别西卜命令道:“现在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