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小阴差只求安稳交差》 1. 阴差归凡 正值盛夏时节,暑气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一间残破不堪的茅土屋内,宋欢猛地睁开双眼。 这具躯体不过十四五岁年纪。 宋欢一张素净鹅蛋脸,肤色因为常年缺衣少食,带着一层淡淡的冷白,脸颊微微有些凹陷,少了几分少女该有的圆润。 一眼看过去,眉形清浅,眼尾微微向下,一双瞳色是极通透的墨黑,不笑的时候,看着淡漠疏离,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少女独有的唇色偏淡,下颌线条利落倔强,藏着不肯轻易认输的韧劲。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衬得身形格外单薄,肩背纤细,看着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倒。 宋欢瘦弱的胸腔剧烈的起伏着,一阵一阵的眩晕席卷而来,无数细碎的光影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她身下是硬邦邦的干草,土炕的味道萦绕在四周,混合着屋外草木燥热的气息。 突然脑海中响起一道淡漠的声音。 【滴——阴差编号739,肉身绑定完成。】 【身份加载完毕:人界普通农家孤女宋欢。】 【主线任务:于凡界乱世之中,收割十万恶者魂魄,任务完成,奖励重生资格。】 宋欢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用自己瘦弱白皙的手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脑子里空空荡荡,关于过去,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一件事,自己是一名地府阴差,因为闯下祸事,领了这份下界的差事。 她的目标就是收够十万恶魂,交给阎君,拿到任务奖励,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拥有属于自己的新生。 仅此而已,其他的一概都不记得了。 她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地府,那个地方常年阴冷,这是人间! 耳中断断续续的传来嘈杂声音,妇女的呵斥声,孩子压抑的哭声。 宋欢扶着土墙缓慢的走到窗边,推开破破烂烂的木窗。 一瞬间刺眼毒辣的阳光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小院篱笆歪歪扭扭,墙角杂草疯长,后院一小块薄地,便是她后面全部的生计指望。 原身本来就是村子里无父无母的孤女,不慎染了风寒,一直高热不退,最后一命呜呼,自己这才占据了这具凡人的躯体。 “也罢。” 宋欢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她本来就是一个小阴差,没有什么宏图大志,既不能拯救苍生,也不能搅动风云。 十万恶魂,听着数量吓人,慢慢来就是。 在盛世时期,十万恶魂,她捅破天也拿不出来,可是在这乱世,十万恶魂,也就是一场战争的事儿。 现在这是永安一百三十年,人间最苦的年月。 南北分裂,烽火不休,胡人时常南下劫掠,官吏层层盘剥,寻常百姓活一日,便是赚一日。 自己只要能活下去,平日里种种地,苟住性命,碰到作恶之人顺手收走魂魄,安安稳稳熬到任务结束,交差走人。 她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最高的行为准则。 主打一个,不求出彩,只求安稳交差。 哐当——! 巨大的踹门声骤然响起,直接打破小院短暂的平静。 可怜的木门被踹成三半,飞出老远,壮烈牺牲。 吓得她扣了一手墙皮!本来□□的土墙,这下都摇摇欲坠了! “宋丫头!开门!征粮!” 尖锐蛮横的吼声隔着篱笆砸进来。 宋欢心里微微一沉。 来了。 村里催缴粮税的两个差役,张差役与李差役。 零碎的记忆碎片闪过,这是原身的。 二人借着收税的名头,常年欺压着村里的穷苦农户,抢粮索财更是不在话下! 可怜的农户稍有不顺从便遭到一顿拳打脚踢,这二人手上沾过好几条百姓的性命,妥妥在恶魂名单之内。 “宋丫头!在家吗!里正吩咐,各家要再上缴半袋粗粮,快点拿出来!别等着我们进去搜!” 宋欢清冷的眸光扫过去。 这两人虽是村里的差役,长得五大三粗,却是两个娘娘腔。 宋欢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好家伙,上岗第一天,KPI还没开始动,先遇到上门找麻烦的。 别人下界历情劫,她下界就是体验贫困县,种地打卡吧! 乱世打工人,开局地狱难度是吧! 宋欢一声苦笑,现在绝对不能动手。 她刚刚接管这具肉身,阴差的力量微弱,贸然出手,必定引来旁人猜忌。 一旦被人盯上,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会打扰她想要的安稳生活,也会妨碍到任务进度。 “知道了,稍等片刻。” 宋欢虚弱的扬声应了一句,费力撑着单薄的身子,转身走到屋内。 土墙下立着破旧的粮缸,里面只剩下浅浅的一层糙米,是原身省吃俭用,赖以活命的口粮。 好家伙,刚上岗第一天,就要被薅走粮食。 她打开布袋,分出大半糙米,用麻绳捆紧袋口,拿在手中,晃晃悠悠的走出去。 正午刺眼的阳光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明明生得清秀,眼底却没有寻常农家少女的惶恐怯懦。 两名差役斜靠在院门口,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官差服,脸上满是不耐。 看见宋欢出来,眼神先是扫过她清秀却带着几分病气的脸,目光随即落在了她手里的粮袋上。 三角眼的张差役一把抢过粮袋,掂了掂重量,脸色立刻沉下来。 “就这点?边关战事吃紧,官府征粮,你敢藏私?” 他上前一步,眼神阴沉沉扫过院内,打算直接进屋翻找剩下的粮食。 李差役恶狠狠盯着她,尖着嗓子威胁道: “宋丫头,别不识好歹想着藏粮!但凡敢私藏粮食的人,都被咱哥俩抓去县里打板子!” 宋欢神色倔强,不争吵,不退让。 “剩下的粮食,是我这两天活命的口粮。” 就在张差役瞪着三角眼,准备亲自动手搜刮一番的时候,远处一阵急促的呼喊声,顺着风传过来。 “张差役!李差役!胡人游骑在村子外围出没!里正正在召集壮丁守村口!”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哪里还顾得上搜刮粮食。 “算你走运!” 二人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威胁,拎着粮食,急匆匆地拉着同伴的手,朝着村口的方向扭着屁股,狂奔而去。 院子门口重归安静。 宋欢望着两人仓皇远去的背影,眼底波澜压下。 不急。 善恶终有报,不必急于一时。 她一番周旋下来,心神耗费不少,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饿得阵阵发慌。< /p>干饭干饭,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哗啦!声响! 宋欢刚刚伸出脚,却听见篱笆角落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她收回脚步,好奇地走近,停低头查看,枯草堆缝隙里缩着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 三花猫的毛发非常蓬松,吃的很胖,圆滚滚的像个球。 但是后腿处却带着狰狞的伤口,浑身沾满尘土,墨绿色圆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 它疼得微微发抖,看起来却没有半点攻击性。 宋欢心底微软,动作极轻地将小猫抱进怀里。 小家伙沉甸甸毛茸茸一团,暖意顺着掌心漫开。 宋欢指尖触碰到毛的瞬间,一缕悠远淡薄的合欢花香一闪而过,她只当是山野草木气息,并未放在心上。 她把小猫安置在屋内的木凳上:“别动,我先弄些吃的。” 天色渐昏,村落家家户户炊烟寥寥。 乱世物资极度匮乏,差役抢走大半粮食,她灶台里只剩少量的碎米和几颗干瘪的野菜。 宋欢俯身生火,枯枝燃起跳动的火苗,冷清的小屋终于多了几分烟火气。 清水在铁锅中煮沸,舀出一些糙米,米粒慢慢地熬出米香。 野菜洗干净下入锅中,熬成一锅清淡的野菜稀粥。 灶台边的三花猫支起耳朵,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面,鼻尖不停抽动,馋得尾巴尖轻轻晃动。 可它却故作傲娇地扭过头,装作对食物毫无兴趣,可鼻尖却非常诚实,不断朝着灶台方向凑近。 宋欢看着它可爱的模样,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猫极通人性,还是一个死傲娇! 野菜粥煮好后,她先舀出一碗,温热的米汤放凉,轻轻推到小猫面前: “你身上有伤,先喝点米汤垫垫肚子子。” 三花猫绿眸一亮,装作勉为其难的模样,身体却诚实的低头小口舔舐, 它舒服地耷拉下耳朵,尾巴一圈圈裹住自己圆胖的身子。 宋欢把剩下的粥倒在自己碗中,坐在矮凳上悠悠喝着,野菜粥虽不是什么美味佳肴,但也是这乱世中难得的食物。 温热的食物滑入胃中,白日被差役刁难的不爽,稍稍得到些许舒缓。 她苍白的脸色也有所好转,慢慢红润起来,单薄的身子周围也生出暖意。 乱世之中,能填饱肚子安稳度日,已经是难得的幸运。 吃完饭她收拾好厨具,取来捣碎的止血草药,细心给三花猫包扎后腿的伤口。 这家伙十分乖巧,任由她摆弄,碧绿的眼眸深处藏着跨越万古的沉静。 夜色缓缓笼罩小叶村,风声萧瑟。 宋欢关好破旧木门,盘膝坐在屋内,视野角落浮现出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色字迹:【任务进度:0/100000】。 收割十万恶魂的长路遥遥无期,她打定主意远离情爱纠葛,避开前世所有恩怨,只求踏踏实实完成任务,换取往后一世自由安稳。 入夜之后困意席卷而来,宋欢沉沉睡去,破碎的噩梦如期降临。 漫山遍野盛放的合欢花,一名红衣之人静静伫立花海之中。 画面一闪而逝,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欢尚且不知道。 一场横跨万古,牵扯三界所有人命运的巨大棋局,早已悄然落子。 而她,正是棋盘之中,最重要的那一枚。 2. 胡骑破村 霞光漫过破土窗,落在了院内的干草垛上,也铺满了土炕。 宋欢是被一阵震天的呼噜声吵醒的。 她侧头看去,昨夜捡回来的三花猫四仰八叉的瘫在枕边,三色绒毛蓬松鼓胀,圆滚滚像团揉开的花球。 这胖猫的后腿还缠着草药,睡得毫无防备,粉色的舌尖露出一半,肚皮跟着呼吸一鼓一收。 一缕若有若无的合欢花香又缠上鼻尖。 昨夜那场漫山花海、红衣人影的梦忽然撞进脑海,宋欢指尖轻轻戳了戳它软乎乎的肚皮。 “小胖猫,往后,你就叫李富贵。” “听说动物被冠上姓以后,来世可以转生成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即使我在地府当差,也没有问过那些长的像驴头马脸的人,他们前世是不是动物。” “喵呜。” “喵呜。” 大肥猫似是有些嫌弃,但还是是同意了。 李富贵悠悠地掀开眼皮,碧绿色的瞳仁水光温润,自带一身矜贵傲气。 它别扭地甩动蓬松的尾巴,扫开宋欢的手,一副不屑亲近的模样,尾巴尖却诚实地勾住她手腕,半点不肯松开。 宋欢失笑,清冷的双眸中带着些许笑意。 这猫看着憨胖温顺,眼底深处藏着沉淀万古的沉静,绝非寻常野猫。 只是眼下乱世活命最难,她没多余心思深究,起身去灶台生火。 李富贵一瘸一拐跟在脚边,又短又胖的小腿迈得笨拙,时不时拿脑袋蹭着她的粗布裤脚。 高冷人设碎得一干二净,偏偏它以为自己保持的很好。 宋欢盯着米缸,里面只剩下一两天的糙米了,后面怎么活下来还要从长计议啊! 她在锅里下了小半把碎米,混着昨天剩下的几颗蔫野菜,熬出两碗稀粥。 宋欢分出一碗野菜粥,推到李富贵面前。 大胖猫刚刚还故作淡漠、扭头装作不屑,现在立刻破功,埋头呼噜呼噜干饭。 园圆的耳朵开心的折成小三角形状,胖身子直接把小木碟顶出去。 一人一猫刚填完肚子,村外骤然炸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疾驰的马蹄声传来,胡马踏碎泥土,胡人粗犷凶狠的喝骂着,这些声音都顺着风卷进小院。 宋欢心头一紧,胡人今日进小叶村了,抱起李富贵躲到土墙边,透过破损的木窗探头往外望着。 只见村口尘土漫天,两名名胡人游骑身披粗陋的皮甲,弯刀映着烈日寒光。 看样子是两名闲散胡骑,幸亏不是成股的胡兵,不知道里正组织的人能不能抵抗的住他们。 他们策马冲撞农户小院,见粮就抢,见布就扯,稍有反抗便是一刀劈落。 妇人护着孩子蜷缩在地,满地都是翻倒的竹筐、杂粮,村里的安宁瞬间被破坏。 昨日上门逼着交粮的张、李两个差役,此刻正拎着长刀,堵在小叶村口的要道。 往日里,三角眼的张差役一直都是尖嗓刻薄,他在抢村民粮食时比谁都凶,此刻却扯着嗓子嘶吼: “壮丁持农具守路口!老弱妇孺往后山窑洞里躲!乱跑者必死!” 平日里只会狐假虎威的李差役,身形虽然瘦弱,此时却握刀稳得惊人,挥刀直直劈向冲在前头的一名胡骑。利落干脆,全无往日仗势欺人的阴柔。 宋欢静静望着,心底一片清明。 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二人平日盘剥小叶村的村民,手上沾过无辜人命,早已被系统标记为恶魂。 可此时胡人破村,又甘愿挺身护村,心底尚存一丝良知。 村民的百态,都尽数展现在铁蹄之下。 有人抄起锄头扁担,咬牙上前并肩御敌; 有人紧锁院门,把年迈爹娘推出去挡祸,自己抱着粮食深藏在地窖中; 还有人抱着幼子瘫坐在泥地上,浑身发抖,进退两难。 怯懦与勇烈,自私与善良,在乱世灾祸前暴露无遗。 她不能随意干涉人间百姓的命运,一切都得遵循天道的发展。 混乱里,一名胡骑甩开村口众人,直冲向宋欢的偏僻茅屋而来。 弯刀寒光闪烁,眼看就要劈碎歪斜的篱笆墙。 宋欢迅速把李富贵塞进干草堆里,指尖调动一丝微弱阴差灵力,眼底墨色微沉,正要出手牵制。 千钧一发之际! 草丛里突然飞出一根粗壮的木头,重重砸在马腹上! 马匹吃痛受惊,扬蹄嘶鸣,疯狂的狂奔起来。 马背上的胡人重心一空,整个人狠狠摔下来,浑身尘土、狼狈不堪。 三角眼的张差役紧随而至,长刀出鞘,跨步压身,刀尖死死抵住胡人咽喉,眼神狠厉紧绷:“别动!” 胡人摔得浑身剧痛,表面垂手伏地,似是认命臣服。 可就在张差役微微松劲、准备锁人的刹那—— 地上的胡人眼底凶光暴涨! 指尖极快一翻,靴筒暗藏的短匕骤然出鞘,寒光刁钻,直奔张差役的心口! 速度太快,角度太毒! 张差役瞳孔骤缩,避无可避! 谁都没有看清楚人影是如何闪动的。 只听“嗤——”的一声,利刃入肉,身影倒地! 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扑冲上前,硬生生替他挡住这致命一刀! 是素来跟他形影不离、沉默寡言的李差役。 短匕狠狠划破他的粗布衣襟,直直刺入胸腔,一寸有余。 鲜血瞬间浸透衣料,滚烫猩红汩汩外涌。 同一瞬,张差役目眦欲裂,怒极爆发,手中长刀全力劈落! 噗嗤! 血光飞溅。 胡人的头颅应声滚落,咕噜噜地滚在地上,翻滚数圈,最后竟直直地停在宋欢的脚边。 场面一瞬死寂。 血腥味浓烈刺鼻。 宋欢静静地立在原地,眼底轻轻覆上一层沉色,无声长叹。 竟然被此二人救下! 她再不犹豫,快步冲向李差役身前蹲下。 少年差役的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地滚落,身子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痛呼半声。 一旁的张差役彻底慌了。 他方才的勇气此刻全然散尽,扑通一声半跪在地,手死死攥住李差役,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素来尖酸刻薄、只认钱粮的眼底,此刻竟然蓄满滚烫湿红,嗓音崩得破碎嘶哑。 “你傻不傻!!” “你 突然冲过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胡人这一刀是奔着要命来的!” 他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几乎失态: “你要是死了……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你要是没了,我跟着一起去便是!” 生死关头,所有平日算计、贪小便宜、拌嘴嫌弃,尽数碎得干干净净。 乱世浮沉,世人皆孤苦,唯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李差役胸口剧痛难忍,呼吸絮乱,却硬是扯出一抹苍白虚弱的笑,勉强用力反手攥了攥他的手。 “胡说什么……” “一点小伤,死不了。咱俩祸害遗千年……说好的,要一起长命百岁。” 揪心又酸涩。 宋欢看在眼里,心头了然。 世人皆有两面性,不是纯黑纯白。 这二人平日贪利刻薄、欺压乡民,满身小人物的市侩污浊,可在乱世刀兵面前,却藏着最真、最烈的真心双向奔赴。 她不再耽搁,抬手干脆撕下自己裙边素布,利落地覆在伤口之上,按压止血,动作快稳而轻柔。 “伤口不算最深,万幸避开了心脉。” 她抬眼看向失态的张差役,轻声安抚:“你快去我院里,取我昨日剩下的止血草药。” 张差役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平日的蛮横,慌乱点头,连步伐都是凌乱踉跄的,跌跌撞撞地往小院奔去。 转瞬取回草药。 宋欢熟练地捣碎、敷药、缠布,一圈圈细细的包扎稳妥,动作娴熟沉稳。 包扎完毕,她轻声道:“安心休养半个月,便可下地走动,无大碍。” 张差役怔怔看着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迟疑追问:“真的?宋丫头你……你还会医术?” “略懂。”宋欢认真颔首,语气平静,“都是山野村民,往日里免不了受伤,会一点医术。” “今日你二人舍命守护小叶村,是全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宋欢的救命恩人。” “往后我日日送草药过来,护你痊愈。救命之情,本就该回馈。” 张差役喉结滚动,说不出一句整话,只重重点头。 风波落尽,尘埃渐息。 村中哭喊依旧断续,硝烟血腥未散。 张差役小心翼翼地扶起李差役,一手牢牢揽着他的腰,稳稳托住他大半身子。 李差役半边身子无力地倚靠在他肩头,脸色苍白,步履虚浮。 两人一路相扶相携,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远。 背影单薄、狼狈,却透着乱世之中,最牢不可破的羁绊。 同生,共死,相依,为命。 宋欢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头轻叹。 “富贵儿,他的三角眼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恶了。” 李富贵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一瘸一拐地,胖脑袋蹭了蹭宋欢手背。 乱世从来都是人无完人,众生皆苦,善恶纠缠。 宋欢松了口气,刚打算出门查看村中动静,视线扫过篱笆外的荒草坡时,顿住脚步。 荒草丛里,蜷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捡不捡? 老人常说,路边快死的男人不要随便乱捡!遇到先补两刀,以免他后面发达了,记住了自己的脸,报复没有救他。 3. 石砸书生 那人书生模样,一身素色儒衫洗得发白,虽然布料粗糙但浆洗得很是干净。 他的衣摆被荆棘划开数道口子,沾着尘土与淡红血痕。 书生的身形极瘦,肩窄腰细,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 他的墨发只用一根简陋的木簪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散落在脸颊边。 宋欢缓步上前,弯腰看清那人模样,心头微顿。 呦,还是个美人胚子! 书生约莫十七八岁,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近乎剔透。 他的眉骨清隽柔和,没有半分凌厉,眼尾轻轻上挑,眼下却是一圈淡青,显然是连日奔波没有睡好觉。 还有这鼻子,鼻梁秀气挺直,透着一碰就碎的脆弱。 此刻他双目紧闭,额角磕出一道浅浅伤口,淡红血丝缓缓渗出来,即便昏迷,眉头依旧轻轻蹙着。 怀中还死死裹着两卷残破的诗书,逃难途中也不曾丢弃。 宋欢啧啧摇头,看着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怕是拎半袋米都费劲,遇上刚刚的胡人只能闭眼等死吧。 李富贵碧绿眼眸淡淡扫过书生,全无戒备,反倒懒洋洋甩了甩尾巴,似是对这人极为放心。 宋欢轻轻俯身,白皙的指尖轻轻地摸着他的脉搏。 书生的脉象虚弱紊乱,无致命重伤,只是惊吓过度、磕碰失血,再加连日饥寒,才晕厥不醒。 乱世中独行书生,留在荒郊,迟早要遭野兽或是散兵的毒手。 她本就只想低调种地、收割恶魂,安稳地完成十万魂魄的差事,不愿沾染半点是非。 宋欢有些纠结,路边的男人最好不要捡,她曾经看过很多画本子,里面有女人捡男人的桥段。 那些捡了男人的女人,一个跳了诛仙台,一个死了全族,一个噶了自己,一个魂飞魄散,一个同归于尽! 况且地府的卷宗里也记载过无数凡尘旧事,她阅过上万亡魂的平生憾事。 有农家女救了落魄书生,倾尽嫁妆供他上京赶考,他高中状元转头迎娶权贵千金,原配被弃乡间还要被火活活烧死。 有乱世妇人收留逃难秀才,日夜操劳养活对方,等来的却是功成名就后,不仅被当成落魄黑历史抹杀所有恩情,还要女子当自己小妾,女子不从便污蔑她,把她驱赶出京。 更有救人之后,反被歹人觊觎家产和性命,落得家破人亡的惨剧。 宋欢站在风中念头越想越沉,残破的素色裙边随风飘荡,似是恶魔在张牙舞爪。 她心底的动摇了! 她眼下只求安安稳稳攒够十万恶魂,早点回地府交差,半点不想掺和凡尘恩怨纠葛。更不想往后被这来历不明的书生拖累,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日后酿成祸患,不如此刻斩掉源头。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宋欢眼角瞥见院角堆着一块硬青石,这是垒院墙剩下的一块鹅蛋大小的硬青石。 她缓步走过去拾起石块,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她的掌心里,凉意顺着指缝攀爬上腕骨,像一缕剪不断的烦忧缠上心头。 她放轻了所有脚步,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浅淡浅的,满心鬼祟,偷感极重地折返方才的荒草坡。 暮色漫过层层野草,那抹单薄身影依旧蜷卧在繁密青草丛里。 书生素色儒衫晕开点点暗红血渍,周围的鲜嫩绿草已经被浸润。 刺目的红撞进眼底的刹那,宋欢猝不及防扯了一下心口,泛起一阵细碎的疼。 那疼来得莫名其妙,像指尖捻碎一只盛夏的蝶,轻轻浅浅,却挠得五脏六腑都滞着一缕说不清的怅然遗憾。 明明该斩以后所有的纠缠祸患,明明地府里面万千卷宗,落难书生负恩薄情的下场历历在目。 可宋欢望着少年苍白失色的脸,他的额角还有未干的血痕,那点决意狠心,顷刻间就裂开一道软缝。 她的指尖攥紧青石,硌得掌心发疼,理智一遍遍催促她砸下去,只要砸下去就可以了结后患,安稳守住自己的平淡差事。 可心底那点不忍缠上来,扯不断,一半是趋利避害的冷静盘算,一半是不忍杀生的恻隐遗憾,两股力道在胸腔里反复撕扯,磨得人进退两难。 方才一闪而逝的心疼,没有源头,没有来由,抓不住,留不下,转瞬便被她压下。 她刻意冷硬的心,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滞涩,落在方寸心间,无人察觉。 书生的脸色白得像宣纸,长睫安静垂着,毫无防备,脆弱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仿佛一碰就碎。 李富贵慵懒地蹲在边上上舔爪,原本漫不经心的耷拉着眼皮。 它在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浑身蓬松的三色绒毛猛地炸起半截,碧绿瞳仁骤然缩成细小竖瞳,整只胖猫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屏住。 这人它再熟悉不过了! 它自是有它的秘密,第一眼便知道那人是谁。 那人抛下九重神位,扛着天道责罚,凭着折损修来凡间,分明是跨越万古岁月,专程来找宋欢的。 可眼下,它亲眼看着宋欢,攥着石头,打算了结那人的性命。 震惊! 肥猫震惊! 如果这人死了,那便是一场波及三界的浩劫! 巨大的震惊席卷了李富贵的神智,险些当场显露真身跳出去阻拦,爪子死死抠进木凳里,留下几道抓痕。 但转瞬它又强行压下所有躁动,把满肚子惊骇死死咽了回去。 那人隐匿身份,天机不可泄露,它不想戳破对方身份,打乱他的布局,影响宋欢她收魂交差的任务。 更何况凡间的石头,宋欢现在的灵力,也应该伤不到那人。 于是它只能紧绷着浑身毛发,屏息凝神盯着宋欢的动静,眼底满满都是恨铁不成钢的错愕! 宋欢攥着石头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却是偏偏砸不下去。 砸下去,一了百了,杜绝往后所有的隐患,符合她阴差趋利避害的心思。 可是宋欢的目光落在他额角没愈合的血痕上,他的怀里还死死护着诗书卷册。 她想起方才摸到的脉象,书生只是饥寒惊吓,并无大伤,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这么了结在她手里,她过不了心底那道坎。 一边是前车之鉴的警示,一边是活生生的 人名,宋欢僵在原地,石头举在半空中,进退两难,满心犹豫。 就在这时,干草堆上的书生睫毛猛地剧烈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温润墨色的瞳仁还有刚刚苏醒的迷蒙,视线缓缓聚焦,第一眼,就看见立在旁边高举石块,神色凝滞尴尬的宋欢。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瞬间凝固。 书生显然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画面,眸中先是茫然,随即掠过一丝错愕,失血虚弱的身体本就撑不住。 他骤然受到惊吓,心口气血猛地翻涌。眼前一黑,喉咙溢出一声极轻地闷哼声声。 他连一句问话都来不及说出来,眼皮重重一耷,身子歪了歪,再次直直昏死过去。 石块“哐当”一声,从宋欢手中脱力滑落,砸在泥土地上,磕出一小块浅坑。 宋欢僵在原地,耳根飞快烧起一片热红,浑身都浸满无以言表的窘迫。 完了。 最尴尬的一幕,就是谋杀对方的时候,被当事人清清楚楚撞了正着。 她手足无措看了看地上的石头,又看向毫无动静,再度昏睡的书生,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满心窘迫懊恼。 这下好了,人没解决掉,还被抓了现行,往后等他醒了,要怎么解释她举着石头的举动? 宋欢方才那点想要杜绝后患的心思,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屋子的尴尬和进退不得的无奈。 一旁蹲着的的李富贵,缓过了方才极致的震惊,绒毛慢慢平复下去,刻意装出一副看热闹戏谑的模样。 它还慢悠悠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拉长调子的喵呜,仿佛在取笑宋欢的荒唐窘境,半点没有泄露方才洞悉身份的波澜。 宋欢瞥了一眼李富贵,她不知道这肥猫故作淡定实则刚刚经历大冲击,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捡起地上青石丢回角落。 罢了,书生都撞破她的谋杀了,又昏过去了,总不能再补一次。 这下,这个麻烦书生,她想推也推不掉了。 没人知晓,方才短短片刻,一只胖猫看破了三界最大的秘辛,憋着惊天秘密,安静藏好了所有震动。 “先带回屋里暂避一时。” 宋欢半蹲下身,费力扶起书生单薄的身子。 预想中轻飘飘一把就能拎起,结果少年骨架沉得离谱,她本就体弱,扶着人走两步便喘得胸口发闷,额角冒出薄汗。 书生看着一身弱骨,实则实心秤砣,标准的纸片人身材、石头人重量,反差感拉满。 李富贵迈着短胖小短腿跟在一旁,时不时用圆脑袋拱一拱书生垂落的衣袖,一副操心老妈子模样,胖猫配病弱书生,画面滑稽得很。 好不容易才将人安置好,放在在屋内干净的干草上。 宋欢取来被大肥猫和李差役用过所剩无几的止血草药,细细碾碎,轻柔敷在少年额角伤口。 又舀出仅剩的一点米汤,拿干净木勺一点点喂到他唇边。 米汤滑入喉咙,书生喉结轻轻滚动,睫毛颤了颤,却始终没有苏醒。 突然视野角落,淡色字迹静静悬浮:【任务进度:2/100000】 4. 书生心机 【任务进度:2/100000】 宋欢心里门儿清,她知道这两点进度是哪里来的。 是那两名劫掠百姓的胡人被处死了。 书生在昏睡之中,低低呢喃着话语,字音模糊,隐约藏着一个“欢”字。 李富贵的耳朵猛地竖起,碧绿的眼眸深处掠过一瞬极淡流光,周身淡淡的合欢花香骤然浓郁了几分。 它转瞬又恢复起那慵懒憨态,低头慢悠悠地舔起自己胖乎乎的爪子,仿佛方才那异象只是错觉。 宋欢没留意猫的异样,只听见那声呢喃,心头微微一动。 她抬眼看向干草上的少年。 颜渊斜倚土墙,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儒衫,衬得他身形单薄易碎,额角伤口已经不流血,只是脸色依旧泛着冷白。 可宋欢看着他,心底只剩一片清醒,充满了戒备。 她在地府阅尽千万卷宗,见惯了落难的书生知恩不报,翻身即弃旧人,心软者最后满身伤痕。 她本就因为闯祸来凡间刷任务的阴差,只求安稳种地,顺顺利利攒够十万魂魄归位,半点凡尘纠葛都不想沾。 尤其是—— 她还亲手举过石头,想了结他。 宋欢一想起昨日那幕,她举着石头想要害人,被当事人当场撞破,社死的窘境,她的耳尖便不受控地泛起薄热。 她迅速地压下狼狈,面色绷得更加冷淡,眉眼疏离,一副铁石心肠的平静模样。 她利落干脆地收拾好农具,垂着眼,不看他。 粗粮已经只够一日的吃食了,如今又多了一个弱书生,多了一只腿残的肥猫,不得不去地里面和山里寻找吃食了。 宋欢把一块杂粮饼放在他手边,语气尽量平淡疏离:“我要去打理一下田地,还要上山采草药,再看看有没有野菜,你安分躺着,等我回来。” 书生的长睫毛垂着,墨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委屈,声线轻弱沙哑,一副毫无依靠的模样: “颜渊,我叫颜渊。” “姑娘是要赶我走?我身无分文,乱世孤身在外,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宋欢指尖一顿,掌心微微攥紧,指节泛出浅白。 她其实微不可察地心软了一瞬——他太弱了,简直就是弱鸡一个,太像乱世里的浮萍了,任谁见了都难狠心。 可下一秒,地府的那些负心案例又出现在脑海中,那点恻隐瞬间被碾压。 她敛去眼底所有微动,侧脸清冷淡漠,语气斩得干脆:“等你的伤势稍稍稳定,我给你准备一些干粮盘缠。我一个人独居惯了,不习惯外人留下。” 她不敢心软,不敢留。 她怕自己一时善意,最后变成扯不断的劫。 颜渊看着她刻意疏离的姿态,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委屈与狡黠,却依旧一副温顺可怜的模样,温润的目光缠上她,软声赖着: “姑娘救我一命,尚未报答,我怎能一走了之。” “我能种地,能采野菜,还可以劈柴,不会白吃姑娘粮食,留下给你做活抵债,万万不要赶我。” “当然还可以暖床。” 只是最后一句句话说的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一旁蹲卧的李富贵尾巴一甩,碧绿瞳仁里满是嫌弃,不会赚钱养家养女人养本猫,只会一味地装可怜卖惨。 宋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乱的情绪,不再接话,转身拎起农具出门,背影挺直,绝不回头,看似决绝,实则步履微僵,分明是刻意逃避。 今日的田地格外反常,往日贫瘠干裂的泥土,今日却温润肥沃,青菜棵棵肥厚水灵,荞麦穗已经快饱满了。 宋欢弯腰除草,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发丝贴在颊边,她抬手随意拂开,动作利落麻利,是日日务农练出的熟稔。 想她一个底层小小阴差,会种地是必须会的生存技能,她隐约想起,当年地府割麦大赛,她还拿了头奖。 奖励好像是个簪子,该死的阎君太抠搜了,只给奖励了一支木簪,大概是合欢花样式的,后来不知道被她丢在哪里了。 太顺了。 顺得诡异。 她心里隐隐察觉的不对劲,摇摇头只当是昨夜露水滋养,没有深思,摘了一半筐鲜菜,转身背上竹篓进山。 后山更是顺得离谱! 遍地的马齿苋,还有野笋,有成片上等止血的草药,宋欢很快把竹篓摘满了。 宋欢忙活完靠着大叔休息,捏了捏发酸的手腕,垂眸看向自己单薄纤细的胳膊,眼底掠过一层清晰的自知落寞。 她虽是地府在册阴差,可重生寄宿这具凡间躯壳后,修为被锁大半,灵力微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乱世荒山野岭豺狼虎豹横行,外头胡人劫掠无度,仅凭一把锄头、一身蛮力,自保都勉强。 但凡遇上凶猛凶兽或是大队乱兵,她毫无招架之力。 况且屋里躺着伤势未愈的颜渊,看着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还有整日好吃懒做的胖猫,还有昨日为救自己受伤的李差役。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打定主意:趁着天还没有彻底黑,往更深的深山里走一走,希望能捡些野味囤着。 既给体虚的自己固本补身,也给耗损过重的颜渊养伤,顺带满足李富贵那张馋嘴,还能报恩。 只是脚步刚刚踩进林间,就看到在前方低矮灌丛里,一头膘肥体壮的野山羊竟然歪倒在草堆里。 野山羊的四肢绵软动弹不得,皮毛顺滑油亮,身上也没有撕咬伤口,头上一摊血迹,目光扫到旁边的树干,上面有一摊未干的血迹。 这只野山羊是自己不小心撞死的? 自投罗网,守株待羊? 唾手可得,这是上天的的馈赠! 宋欢弯腰把野山羊捆扎妥当,沉甸甸的猎物坠着竹篓,压得她肩头微微下沉。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望着满满当当的收获,心里一阵开心,她的运气果然好起来了! 人果然会突然变好的! 宋欢深吸一口林间微微凉的空气,她驮着满篓沉甸甸的青菜药材和野味野味,转身踏着余晖,一步步往家的方向折返。 到家时,已经是日 落西山。 推开屋门,颜渊正正在熬粗粮粥,屋内已经被收拾的十分干净。 看见她背着满满一篓山货进门,立刻上前想搭把手,刚伸手便身形一晃,虚弱的向一侧倒去。 宋欢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指尖堪堪要碰到他衣袖,又硬生生地收回,手背微绷,侧身避开,语气淡得像冰水:“不必乱动,养你的伤。” 她怕和他有半分亲近牵扯,怕心绪再次乱套。 颜渊踉跄了一下,竟然直直直直地撞进宋欢怀中。 这一瞬,昨日举石,四目相对,当场社死的画面轰然回笼脑海。 宋欢耳根瞬间发烫,心跳乱了半拍,把颜渊一把推到一边。 她强行垂眸,敛尽眼底所有窘迫,面色冷静地把竹篓放下。 她刻意放轻呼吸、收敛所有神态,连睫毛都绷得僵硬,只想快点拉开距离。可咫尺之间,少年温热浅淡的呼吸仿佛依旧在她的脸边。 颜渊垂眸看着她强装镇定,耳尖却早已红透,一副别扭模样,他墨色眼底藏着一抹极轻极宠的偷笑。 他视线扫过竹篓里的野菜药草和新鲜野味,眼底的宠溺更是快要溢出来了。 一旁李富贵蹲在桌案上,圆溜溜的眼睛将两人互动尽收眼底,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木桌,碧绿瞳仁里藏着了然,暗自翻了个白眼。 宋欢没察觉他眼底的暗流,只顾着强行拉开距离,稳住自己纷乱的心绪,草草把药材捣好,想着尽快敷好药。 颜渊十分配合,微微低头凑近,任由她的指尖轻触上自己额间的伤口。 他肌肤冷白细腻,呼吸浅淡温热,拂过宋欢手背,让她指尖微微一僵,下意识收回半分力道。 下一瞬,宋欢的手腕被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攥住。 力道极轻,温柔却执拗,不容她挣脱。 颜渊嗓音低柔:“姑娘手急,碰得我疼,我自己来便可。” 他顺势接过草药,垂眸亲自细细敷裹。 颜渊的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凉细腻的触感一遍遍传过来,惹得宋欢浑身微僵,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别扭又慌乱,偏还要死死端着冷淡神色。 二人近距离的呼吸交缠,她方寸之间全是他清浅的书卷气。 他突然低低地浅笑出声。 宋欢眼神无处安放,只能偏开脸,盯着墙面枯草,耳尖热度一路烧到下颌,心底乱成一团麻: 这人明明弱得不堪一击,怎么一举一动,总能轻易打乱她所有分寸? “你方才在笑什么?”她强行稳住声线,故作冷淡质问,想夺回主动权。 颜渊抬眸,眼底笑意清澈又狡黠,直白戳破她的伪装:“笑姑娘故作冷漠,耳根却红得厉害。” 一语拆穿所有佯装。 宋欢心口一窒,瞬间失语,窘迫得指尖微微蜷缩,脸上冷淡面具几乎裂开。 羞涩,囧破,恼乱,层层叠叠堵在心口,赶他走的念头瞬间又硬了几分—— 这人绝不能留,再留下去,她冷静千年的心境,迟早彻底乱崩。 5. 夜色扔尸 残阳沉进小叶村的山坳,天地陷入了黑夜。 破旧的黄土屋映出昏黄的微光,一盏缺了口的油灯,灯芯细细燃着,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灶台上温着粗粮粥,是颜渊方才熬好的,米粒稀碎,混着几分野菜。 乱世之中,能有一碗热粥已是难得。 宋欢握着粗陶长勺,腕骨纤细白净,干瘦的身体在昏黄的油灯下衬得愈发单薄。 她动作利落地舀出粗粮野菜粥。 第一碗搁在自己面前,第二碗轻轻推到颜渊手边,碗底擦着木桌,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挲响。 最后一碗,她特意挑了粥里菜叶最多的一碗,弯腰放到桌沿矮凳上,留给大胖猫李富贵。 她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捋了捋衣角的褶皱,拉开板凳落座,脊背挺直。自带一股阴差沉淀千年的清冷自持,始终隔着一层疏离的界限。 颜渊望着推过来的粥碗,长睫猛地颤了颤,眼底眼底漾开浅浅暖意,温顺垂眸道谢:“多谢姑娘。” 李富贵看到他专属的小碗里的粗粮野菜粥,原本没有精神的碧绿色的猫眼瞬间就亮起来来了。 又圆又胖身子一下子就支棱起来,迈着它的短粗的爪子扒住碗边,尾巴兴奋地来回抽打凳面。 还知道给本猫留碗饭,勉强算有点良心!颜渊你可可真不值钱,一碗粗粮就粥开心成这样,当年架子全丢没了,出息呢? 可就在三人即将举筷的一瞬—— 院子外的荒草堆里,忽然传来两道极轻的蹑足声。 不是风声,是有人人踩着湿泥,脚步压断枯草的动静。 宋欢的指尖瞬间扣紧碗沿,眸底的温情一瞬间就褪得一干二净。 她本就是阴差,常年在地府里渡魂,对生人的恶意和血腥戾气非常敏感。而这两股气息暴戾,带着胡人劫掠杀人过后的凶煞,是又摸进小叶村来的残兵! 想来是听闻小叶村有孤女独居,是夜里摸过来劫财劫粮。的。 宋欢悄然抬身,背脊绷直,眼底翻起冷冽的杀机。 她寄居的这具躯体虽然弱小,她的灵力没有完全恢复,可多少年阴差的杀伐本能没有半点退却。 她正欲侧身摸取墙角的柴刀,准备先制敌,再收魂。 可没等她动半步,院外就忽然响起两声短促又突兀的闷响 “咚——!” “嘭——!” 这个声响极怪,不像打斗声,反倒像是从高处有重物摔落的声音。 紧接着,再无半点动静。 满室骤然死寂。 宋欢动作一顿,心中微疑,快步地推门冲出院外。 只见清冷的月光铺在地上,有两名身着残破胡服的残兵,二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外的乱石堆里。 两个胡人的头骨磕在尖锐的石棱上,鲜血淋漓,二人双目圆睁,气息已经断绝了,死得极其彻底。 可周围没有半点打斗的痕迹,身上也没有外伤。 看起来像是两人偷偷翻墙摸院,脚下却莫名打滑,双双失足,直直从矮墙头栽落! 二人精准地砸在乱石堆上致命,纯属就是自取灭亡,他们是倒霉至极,意外摔死的。 情形诡异,却完美合理闭环。 宋欢怔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两个胡人一看就是常年从军,他们经过训练,肯定身法轻快。 他们明明是劫掠的老手,怎么会同时脚底打滑呢?又双双精准地摔死在乱石上?又偏偏同时致命? 下一秒,她视野角落,淡金色字迹悄然浮起: 【任务进度:4/100000】 进度直接+2。 是真死了啊! 她的阴差任务,实打实地收割了两条恶魂。 宋欢心头震了震。 短短数日,四名作恶的胡人尽数毙命,全是罪有应得的亡魂,已经尽数纳入她的任务额度。 她望着地上两具尸体,一时心绪复杂,今日运气好得离谱。 不过转而她就释怀了,谁会嫌弃自己的运气爆棚? 屋内,颜渊缓步走出。 他依旧是那副孱弱苍白的模样,脚步轻虚,仿佛连夜风都能吹倒,眉眼干净温润。 他轻轻走在宋欢的身侧,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愕然与后怕:“怎、怎么会……是夜里翻墙失足摔死了?!” 颜渊抬眸,眼底全是纯良,是一个被突发惨剧吓到的柔弱书生。 李富贵蹲在门口,瞳孔地震,死死捂住猫嘴不敢出声: 简直就是完美的意外死亡!连阴差系统都判定是正常亡魂入账! 哼! 骗天骗地骗天道,唯独骗不了本猫! 宋欢只觉得自己是好运连连,这是她在地府没有的运气! 她回头看向颜渊,见他脸色发白,似是受到惊吓,反倒轻声安抚:“没事事,他们是作恶多端,自取灭亡。” 颜渊温顺点头,顺势轻微蹙起眉头,身形轻轻一晃,柔弱无骨:“好在……没有伤到姑娘。” 随后,二人默契地将尸身拖去村外的乱葬岗,草草处置,这乱世谁会在乎多一两具胡人的尸体。 收拾完归来、夜色彻底深透, 两人一猫很快就喝完粥了。 宋欢端着粗陶碗站在灶台边,指尖搓洗碗筷,水声哗啦。 竹篓里的野山羊搁在屋角,皮毛油亮,骨肉丰厚。 在这饿殍遍地,胡人常年劫掠不断的荒年,一头整羊抵得上小叶村寻常农户半年的口粮。 寻常农户一年到头,闻不到半点儿的肉腥味。遇上灾年,大部分人啃树皮和草根都是正常的。 这一整只羊,足够宋欢和颜渊还有大肥猫李富贵足足吃上半个月,剩下的的肉晒干储存,能熬到秋天。 颜渊的额间刚刚敷完草药,伤口被布条轻轻地缠好,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腕子。 此刻正蹲在木案旁处理野山羊,柴刀磨得锋利,动作轻快。血水顺着木案滴落在泥地上,晕开浅浅暗色。 颜渊一边剔除羊骨,一边分神偷瞄灶台边的人影,目光黏在她纤细单薄的肩头,舍不得移开半分。 李富贵蹲在案头,蜷成一团圆滚滚的毛球,盯着埋 头处理羊肉的颜渊,尾巴一下下抽打着木桌,满心腹诽。 装勤快有什么用,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本猫是一清二楚。 无非就是想靠处理羊肉讨好宋欢,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宋欢余光瞥见他投来的视线,脊背绷得笔直,手上洗碗的力道重了几分。 她一遍遍回想地府卷宗里那些薄情书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屋里靠近木窗有一方土炕,炕面铺着粗麻布和干草,是宋欢平日里歇息的地方。 宋欢将碗筷冲洗干净,归置进木柜,转身就要铺干草分隔土炕。 颜渊立刻放下手里的柴刀,在脏布上胡乱擦干净掌心的血迹,快步拦在她身前。 “夜里山风刺骨,土炕暖和,你身子素来孱弱,炕里大半位置留给你。我身体结实,在炕尾挤一挤便可。” 宋欢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拉开分寸,眉眼处覆盖着一层冷淡: “不必,我常年独居,不习惯晚上睡觉时身旁有人。你头上有伤,离不得暖意,整铺土炕归你,我去灶边干草堆上过夜就行。” 她侧身想要绕开,手腕却被颜渊轻轻扣住。 他的指尖温凉,力道软而执拗,半点不给她挣脱的余地。 颜渊眼底藏着狡黠,面上却偏偏装出委屈和柔弱: “姑娘若是执意去干草堆吹风,夜里寒气入体病倒,以后这采菜种地,上山挖野菜找野味,就没有人了” 宋欢心口一堵,这人最会拿捏她,擅长示弱卖惨。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没能抽回,耳尖不受控泛起薄红,语气硬了几分:“颜渊,不要得寸进尺。” “我从没有得寸进尺,只是不愿姑娘受苦。” 颜渊顺势往前轻挪半步,两人的距里骤然缩短,清浅的书卷气裹着淡淡的羊肉腥气味,扑面而来。 “不如各退一步,土炕中间放一层干草隔开,我睡炕尾靠墙,你睡炕里的位置,互不越界,各守一方,可好?” 宋欢当即摇头,脚步又往后撤,后背抵住冰冷的土墙,已然退无可退:“男女共处一炕,于理不合。” “这方圆数里不见住户,哪里还有旁人?” 颜渊步步紧逼,她退一分,他便上前一分,眼底笑意藏不住,“小叶村夜里常有野狼窜入,我守在外侧,若有野兽靠近,还能替你挡一挡。” “野兽要是吃饱了,就会自己离开。” 李富贵翻了个大白眼,肉垫捂住猫脸,内心无语。 拿野狼当借口也太拙劣了!分明就是想挨着姑娘取暖,本猫看透了你那点小心思,果然无论多长时间,都是一样的虚伪! 宋欢只要一想到与颜渊在一个土炕上睡觉,她的心底便漫开浓重的背叛感,像亏欠了一位早已记不清容貌,却深深刻在神魂里的故人。 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好像不该与其他男人共眠。 心底这份内疚感缠在心口,压得她心绪怅然难安,却难以散去。 窗外断断续续传来纷乱的声响,风穿过荒村呜呜作响,无声地预示着这乱世,永无宁日,预示着她的心,静不下来。 6. 撞破私情 宋欢的心绪大乱,冷着脸放狠话:“你再这般纠缠,明日天亮我便送你出村。” 颜渊的软肋被戳中,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大半,眼底漫上一层委屈,垂着头,声音轻哑:“姑娘就这般厌弃我?” 见他这副模样,宋欢心底那点恻隐之心又出来了,可是转瞬,又被画本子和地府那些无数负心事压下。 她狠下心抽回手腕,别开脸不看他:“我只是不喜与人同住,与你无关。” 两人拉扯半晌,最后定下: 在土炕中间隔一捆干稻草,颜渊靠外,宋欢靠里,各睡一侧,绝不越线。 睡前,颜渊细心地将羊肉分成成两份,一小块裹上干净的干草,留着明日炖煮。余下的都放在一起,留着明日宋欢处理。 还有零碎的一些羊骨羊肉,堆到李富贵面前。大胖猫闻见肉香,埋头啃得不亦乐乎,懒得再管二人拉扯。 油灯吹灭,狭小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一点月光漏进来。 土炕上两道模糊的身影并排躺着。 宋欢侧过身,背朝着颜渊,全身绷得很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身旁少年的呼吸浅淡温热,隔着干草源源不断飘过来,搅得她心绪纷乱。 她刻意地又往墙边挪了半寸,后背几乎贴紧土墙。 颜渊察觉到她刻意疏远,悄悄往干草捆方向挪了挪,拉近距离。 他鼻尖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不敢动静太大,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眼底满是柔和。 他的手无意识地往前伸了半寸,指尖擦过干草捆,离她衣袖不过一指距离。 宋欢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里面一缩,险些直接撞到土墙上,动静不小。 “我……”颜渊连忙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无措,“是我唐突了。” 宋欢没应声,只死死闭着眼,强迫自己静心,脑海里却反复想起白日相撞的画面,耳根又悄悄地烧了起来。 李富贵吃饱喝足,跳上炕尾蜷着,猫眼在黑暗中泛着碧色微光,默默旁观二人这场拉锯大赛。 僵持半晌,她到底抵不过满室死寂的尴尬,喉间轻轻吐出两个字,音量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我叫宋欢。”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活这么久,在地府执掌魂魄卷宗,万千生灵唤她宋阴差,她早已习惯旁人疏离恭敬的称谓,从来不会轻易地把本名告诉其他人。 可对着这个半路捡回来,让她屡屡破防动摇的柔弱书生,名字就这么说出了出口。 颜渊明显一顿,隔了片刻,一道着月色的暖意嗓音,贴着夜色缓缓飘来,轻轻落在她耳后:“欢儿。”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被他叫的尾音轻轻上扬,缱绻缠绵。 像是喊了千万遍,熟稔得刻入骨髓。 一瞬间,宋欢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像是撞上一团烫人的暖意,浑身血液仿佛都直冲上耳尖,烧得整个人滚烫。 脑海里突然有无数零翻涌上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那些过往,在这一声“欢儿”里,几乎就要冲破枷锁,呼之欲出。 宋欢用力压下脑海里的异象,心跳像是擂鼓一般,撞得她胸腔发颤。 明明只是一个称呼,却能给她一种熟悉感,陌生又刻骨,让她恐慌,又莫名贪恋。 宋欢拉扯着干草,抗拒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还是叫我宋姑娘就好。” 可颜渊哪里肯顺着她,不想要这种疏离退让。 他隔着干草,目光穿透昏暗,牢牢地锁住她蜷缩的背影,声音低哑又执拗:“我不想叫你宋姑娘。长夜同榻,这般客套称呼,太生分了。” “欢儿。”他又轻声唤了一遍,一字一顿,缠缠绵绵绕在狭小屋内,“我只想唤你欢儿。” 颜渊缓缓抬手,指尖越过谷草的缝隙,停在她后背半寸之外,克制着不触碰,借着月色描摹着她单薄的轮廓。 宋欢感受着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连脖颈都染上燥热,明明退到了土炕最边角,却好似依旧躲不开他缠过来的情愫。 她咬了咬下唇,不敢再应声,干脆闭上眼睛装睡,睫毛却慌乱不停轻颤,暴露了她平静不下来的心。 李富贵蜷缩在炕尾,把全程看在眼里,碧绿的猫瞳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完喽,一声称呼就把小阴差的封印松动了。 他悄悄靠近,她刻意疏离。 土炕上二人咫尺相隔,却好像有一条横亘着,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天色破晓,山间薄雾已经漫进了土屋,二人却毫无醒意,都难得的好眠,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颜渊先醒来,没有吵醒尚在睡眠中的宋欢,他搬来陶罐架在灶台上,取出昨日分好的羊肉切块下锅。 土屋内很快飘起浓郁的肉香味,馋的李富贵这个胖猫直摇尾巴。 他寻出一小把原身晒干的地椒,丢进陶罐,去腥提鲜,肉块在香味中慢慢炖得软烂。 颜渊烧火添柴加料,动作熟练,半点不像养尊处优的读书人。 宋欢在香味中悠悠转醒。 “地椒温补,正好给你养身体。” 颜渊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眼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身体已经无大碍了,以后田里种地,上山打猎草药,做饭洗碗,所有的活计全都交给我,再也不让你受累。” “羊肉味道不错。” 宋欢没有正面答应他住下,语气却褪去昨夜的疏离,多了几分平淡烟火气。 李富贵蹲在灶台旁边边,打了个长哈欠,疯狂甩动尾巴: 张口就画大饼,先分本猫满满一碗羊肉! 一锅地椒炖羊肉,鲜香味浓。 两人简单分食,李富贵一只猫就独占一大碗嫩羊肉,吃得肚皮滚圆。 收拾完碗筷,宋欢打包好一部分剩下羊肉,还有羊蹄羊脑羊下水,和一些外敷草药。 她打算送去张、李二位差役那,答谢昨日出手相助。 昨日胡人劫掠作乱,两名差役出手斩杀歹人,救命之恩,自然是不能不记。 况且,李差役受伤,她也答应每日要送去草药,正好有羊肉,伤势也好的快些。 她刚拿起竹篓,身后的颜渊立刻就跟上来,伸手稳稳地接过篓子,挎在自己肩头,一副寸步不离的模样。 “等送完草药,我便收拾你的干粮,你明日一早就动身。”宋欢冷声再次赶人。 颜渊脚步一顿,眼底的柔光淡去,添了几分委屈,低声耍赖:“我不走,欢儿若是执意赶我,我便一头撞死在你院门口,生是你的人儿,死是你的鬼儿。” 宋欢拿他这副脆弱赖皮的模样毫无办法,只能冷哼一声,准备出门。 二人一前一后,先往邻居温婆家走,在原身的记忆中,温婆对她一直很好,经常让她的三个儿子保护她这个孤儿在乱世中不受欺负,有什么好吃的也经常想到她。 宋欢想着现在她既然占了身体,以前的恩情总是要还的,顺便打听一下二位差役的住处。 还未靠近温婆家的院门,屋内两个老妇闲聊的声音,清晰飘地出来了。 “唉,听说昨日李差役受 伤了。” “嗯嗯,我知道,是为了救宋丫头。” “那两个差役看着体面,实则命苦得很。” “唉,都是孤儿,被里正捡回来的。” “就是二人自小相依为命,旁人日日戳脊梁骨,说他俩关系龌龊,走到哪都受白眼排挤。” “上次村里的刘痞子当众羞辱二人,身体弱小的李圆硬生生挨了一棍,半点不肯退让,护着张方。” “二人也是可怜的娃,无亲无故,只能彼此取暖。” 宋欢脚步顿住,心底生出几分恻隐,原来那两位差役背负这么多的苦楚。 她上前轻叩木门。 温婆听到声音,热情地开门,把二人迎了进去。 只见王婶坐在青石凳上,看见宋欢进门,当即笑着起身相迎。 “宋丫头来啦,”温婆伸手轻轻抚了抚宋欢毫无血色的脸颊,满眼疼惜,“瞧你这脸色,这几日又受累了?” “昨日胡人进村,听说去你家了,有没有受伤,快点让我看看。”温婆里里外外的把宋欢看了一遍,看到宋欢全须全尾,才松了一口气。 “阿婆我无事,幸亏有两位差役,他们救下了我。” 宋欢轻轻应声,将背篓里面的羊蹄羊脑羊下水,和一些羊肉递过去,“阿婆这是我昨日有幸得到的一些羊肉,送过来一些,您留着吃。三位阿哥们服兵役还没有回来,您缺什么给我说。” 温婆高兴地连连道谢,小叶村在西北荒地,这里的人半年不见荤腥,现在突然收到羊肉,高兴的手足无措: “宋丫头,这有点多,我拿些羊下水就行,再说你你一个人”温婆刚想说她一个人,得来吃食不易,突然发现宋欢身后站着一个柔弱的美貌书生,惊声道: “这位是?” 宋欢琢磨着措辞,她总不能说自己捡了一个男人,看他貌美就养在家中。 “他是我的远方表哥,这几日来找我,明日就离开。” 颜渊听到宋欢的回答,眉眼低落,一副被抛弃的模样。 温婆长长地“哦”了声,与王婶儿相视一笑,表示了解。 宋欢顺势开口询问张李圆张方两位差役的屋舍,表示要送些吃食和伤药报答救命之恩。 这话恰好撞在两位老妪闲谈的话题上,王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八卦:“说起小张、小李,两个人身世实在可怜。” 温婆长长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里正心肠和善,抚养两个孤儿长大,兄弟二人便一同留在村里当差。” “二人从小到大相依为命,半刻都很少分开。村里旁人总打趣,他俩比寻常夫妻还要亲密,这辈子怕是要守着彼此过活。” “可不是嘛。”王婶掩嘴轻笑,“夜里二人同宿一屋。粗重活儿从来不让小李沾手,小李日日替小张缝补衣衫,熬煮汤药,这般黏糊,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宋欢静静听着,听到同宿一屋,想起昨夜她与颜渊二人同睡一炕,耳尖瞬间染上绯红。 一旁颜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身侧的她。 几人又闲谈片刻,宋欢与温婆辞别,同颜渊提着剩余的羊肉与草药,去往村头的差役家。 差役家的木门虚掩,没关严实,缝隙里漏出晃动的灰布衣角。 宋欢一心记挂送药,没有细想便推开木门,话音刚起半截:“二位差役,我采了草药送……” 话语猛地卡在喉咙。 房屋内,两名差役衣衫半褪,紧紧相拥,隐忍多年的缱绻尽数显露。 二人猝不及防被人撞破,浑身僵住,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空气瞬间凝固。 7. 肥猫闯祸 宋欢手里拎着羊肉和草药,话才吐出半截,当场就卡在喉咙里,半步都挪不动。 屋里头,张方把李圆护在自己身前。 两人身上的衣衫松垮,方才相拥的模样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 几人相对,空气直接冻成冰坨子。 张方生的一对三角眼,瞪人的时候凶残的很,村里人都不敢搭话。 此时三角眼猛地收紧,又羞又躁,整张脸绷得死死的。 他急忙扯过旁边的粗布褂子,胡乱地往身上裹,宽厚的身子直接把李圆挡了个严实。 李圆脸皮薄,被人撞破这种事,脸唰地一下变白,像是晒干的麦纸。 他两只手死死揪着张方后腰的衣服,脑袋埋得非常低,连抬眼瞧人的胆子都没有。 屋子里静得吓人! 宋欢站在门槛上,脸颊轰地烧透,手足无措。 颜渊素来温润从容,此时耳尖也飞快地染上一层薄红,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视线。 宋欢尴尬得脚指头在布鞋里来回抠。 她身形偏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小半步,肩膀微微绷紧。 颜渊瞧她局促,悄悄往她身边靠了靠。 他身段清瘦,胳膊轻轻一抬,用宽大的衣袖挡在宋欢眼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欢儿,咱们把放下东西,不要打扰他们。” 他接过羊肉和草药,放在旁边,全程都是侧着身子,半挡着宋欢。 李富贵本来跟过来想着蹭点肉,蹲在旁边,圆滚滚的身子压得地面上满是尘土,碧绿色的猫眼来回瞟。 好家伙,这大型社死场面! 院门却此时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刘痞子扛着一根粗木棍,身后跟着三四个个闲得没事干的混混,探头往屋里瞧,刚好把里面的景象都看了个全。 “哎哟喂!大家伙快来瞧热闹!” 刘皮子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大,半个村子都听得清清楚楚,脸上堆满幸灾乐祸的笑。 “平日里,张差役一双三角眼瞪的,好像跟谁都有仇似的!” “我还以为他是一块油盐不进的硬石头嘞!结果呢?背地里跟另一个男人搂在一起,咱们小叶村的脸面啊,全被他俩丢光了!” “真是臭不要脸啊!” 村民们围在旁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闲言碎语不停。 “怪不得他俩走到哪黏到哪,原来还有这档子事儿。” “这下算是实锤了!” 李圆身子轻轻发抖,鼻尖发酸。 这些年,他俩拼了命地攒碎银子,就想辞掉这份差役工作。” 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稳地过日子。 平日里,他们都是奉命形事,从来没有私下里找过他人的茬,今日却被当众羞辱。 张方的三角眼泛红,拳头攥得咯吱响,怒火堵在胸口,把李圆护得更紧。 刘痞子见两人不吭声,气焰更盛,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到门槛的宋欢身上,伸手指着她起哄。 “还有这个宋欢!大伙好好瞧瞧!” “昨天胡人闯村,今天身边就跟了个白面书生,两人同吃同住,昨夜到底是怎么睡的?!挤在一间土屋!” “一个没出嫁的孤女,私自收留外男,不知廉耻。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就得绑去去河边浸猪笼!” 这话一出,围观的妇人瞬间变了脸色,鄙夷的目光全落在宋欢身上。 还有人捂着嘴,小声嘀咕,句句都在说她不懂避嫌。 颜渊方才温和的眉眼,瞬间冷了大半。 他看着依旧个是弱不禁风的书生,眼底的温润却尽数褪去,散出一层旁人看不明白的冷冽! 其他人只当他怯懦,不敢出头,宋欢察觉到,他身侧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他有没立刻当众发怒,怕给宋欢多添“私藏狂徒”的闲话。 只是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宋欢身侧挪了几分,往她身前一挡,把那些不善的目光隔去大半。 做好了随时把人护在身后的准备。 颜渊视线掠过这些嚼舌根的村民,压着嗓音,语气虽轻,分量极重:“诸位说话,还请掂量分寸。” 李富贵蹲在脚步,憋着的闷气忍到了头,浑身胖毛唰地炸起。没等任何人反应,肥墩墩的身子猛地蹿出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刘痞子还没有收回手,尖利的猫爪就狠狠地挠在他的脸上。 “嘶——!” 刘痞子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脸,往后踉跄几步。 他指缝里立马渗出血丝,几道抓痕出现在整张脸上! 李富贵稳稳地落在地上,盘着圆滚滚的身子,尾巴嚣张地甩来甩去。 它碧色的猫眼冷冷地瞪着对方,半点闯祸的自觉都没有,反倒是像教训了不长眼的混账东西。 院子里的喧闹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傻眼,盯着突然行凶的胖猫。 宋欢心头一跳,连忙低声唤它:“李富贵,回来!” 颜渊垂眸,瞥了眼刘痞子,眼底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默许。只抬手轻轻地按住宋欢的胳膊,示意她不必慌张。 刘痞子捂着火辣辣地的脸颊,疼得龇牙咧嘴,看清楚挠自己的是只胖猫,当场气急败坏地嘶吼。 “反了天了!” “一只肥猫也敢挠人?快把这孽畜抓住,活活摔死!摔死后我请你们吃猫肉!” 听到可以吃肉,旁边几个闲汉立马抄起木棍,一窝蜂地朝着李富贵围过去。 院子不大,人挤人撞成一团。 有人挥棍子没打中猫,反倒砸在了同伴的后背上,疼得那人嗷地一嗓子蹦起来。 有人踩到别人的草鞋,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富贵身子虽然胖,动作却格外灵活,在人群缝隙里窜来窜去。圆滚滚的身子左闪右躲,把场面搅得一团糟。 它纵身跳上土墙,蹲在墙头上,甩着大尾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乱作一团的人,像是看一群傻子。 围观的村民都看得目瞪口呆,全都盯着院里,看这鸡飞狗跳的闹剧。 颜渊静静地立在一旁,望着墙头嘚瑟的肥猫,唇角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半点没有帮忙逮猫的打算。 他伸手拢了拢宋欢紧绷的胳膊,低声安抚 她的心。 张方和李圆也看呆了,方才满心的难堪,都被这场抓猫闹剧冲淡了大半。 宋欢素净的脸冷了下来,往前踏出一步。 她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盖过院里乱糟糟的吵闹。 “刘痞子,你说话得有凭据,污蔑别人的清白,夜里是不会睡安稳的!” 她看向张方和李圆,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取笑。 “昨日胡人持刀进村,烧杀抢掠,是谁冲最在前头?为了拦住歹人,李差役身上全是刀伤,我今日带些羊肉和草药过来,就是为了报答救命他的之恩。” “这二人自幼无依无靠,互相扶持,不过是彼此心意相合,哪里就成了你口中的腌臜事?” 此话说完,不少村民脸上都露出愧色,昨日的凶险,大家人都见过。 这二人平日风评不好,可是昨日确实就了他们! 刘痞子脸一僵,刚想插嘴狡辩,宋欢没给他机会。 “再说我和颜公子。” “他是我的远方表兄,如今乱世,来小叶村投奔我有什么错?难道你的亲人在乱世投奔你,你会无动于衷?把人扫地出门?!” “我一个人在山里采药打猎安分度日,不过是表兄投奔,就要被你扣上不守妇道的帽子,张口就要浸猪笼?村里规矩是管歹人的,不是让你随便构陷人的。” 颜渊轻轻点头,目光一直黏在宋欢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围观村民直接分成两拨。 一拨感念昨日救命之恩,站出来帮宋欢和两个差役说话; 另一拨守着老礼教,一口咬定三人举止不妥,院子里吵成一锅粥。 刘痞子脸上火辣辣疼,抓痕还在渗血,他拿粗布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他看到宋欢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的怯意,把他怼得哑口无言。刚才又被一只胖猫当众羞辱,脸面丢得干干净净,心底那股火气直接烧上头顶。 刘痞子死死盯着宋欢,眼底翻涌着歹毒,摸了摸脸上刺痛的爪痕,咬牙切齿打定主意,这事绝不能就这么揭过去。 “好你个宋欢,平日里看着闷不吭声,没想到嘴皮子这么厉害,胆子也不小,纵容野猫伤人!” “这只肥猫挠伤我,今天不能算了,非得打死剥皮出气不可!你管教不好畜生,又败坏村里风气,今天浸猪笼的规矩,半点都不能免!” 一旁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凑上来帮腔。 刚才的狼狈,此刻全都化作了针对宋欢的恶意。 宋欢闻言眉头拧紧,往前半步,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周身气场冷得发硬。 颜渊立刻贴在她身侧,不动声色挡住刘痞子咄咄逼人的视线,眼底覆上一层寒意,随时要想要这些人死! 李富贵也不嬉闹了,碧绿的猫眼狠狠盯住刘痞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慑低吼,丝毫不怕这群人的威胁。 人群里有人高声喊:“吵下去也不是办法,赶紧去请里正,让他过来评理!” 这话立刻引来一堆附和。 刘痞子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半点不拦着,反倒推搡着身边的两个闲汉:“赶紧去请里正,好让大人断公道!” 8. 麻子伪善 村里人没半刻功夫,就把里正请来了。 里正一张麻子脸,大大小小的坑洼爬满整张脸,笑起来坑洼挤作一团,看着格外和善。 他平日里的行善廉洁的事迹大家都知道,在村民里面的威望极高。 里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旧长衫,木杖杵得地面咚咚响。 “安静,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苦闹得这般难看。” 他瞥了眼捂着脸的刘痞子,叹了口气,装作关心。 又转头扫过宋欢和张方几人,麻子皮下藏着阴狠,转瞬又裹进和善里。 刘痞子看到里正,跟见着救星似的,半蹲在地,指着脸上渗血的抓痕干嚎。 “里正您可得给我做主!这宋欢纵容她的肥猫抓伤我!这孤女还私藏外男不守规矩!” “还有这俩差役败坏村风,按老规矩,宋欢该浸猪笼,把猫打死,他俩赶出去!” 围观的村民嗡嗡炸开。 里正慢悠悠地点头,木杖一敲地面。 他先板起脸,对着刘痞子重重呵斥,装足长辈管教泼皮的样子。 “你这混小子,整日游手好闲,到处传无根流言,挑起乡邻纷争,实在不成体统!” 刘痞子立刻低下头装乖,眼角偷偷抬起来,和麻子脸里正飞快交换了一个眼色。 里正训完刘痞子,挺着他圆滚滚的大肚子,麻子脸皱成一团,满脸痛心惋惜。 “你们两个,当年是我从乱葬岗上捡回来的,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吃穿公差,我哪样短过你们的?” 他的目光落在张方那双紧绷的三角眼上,长长叹气。 “我本来以为你的性子稳,一双三角眼看人通透,能带着李圆安心留在村里当差护着村民。谁知道你们俩竟然闹出这种丑事,被全村人撞破,往后外人听见,都要笑话咱们小叶村。” 这话听着惋惜,实则句句暗指两人有错,半分不提他们多年互相依靠的苦处和效力。 李圆嘴唇微微发颤,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感激,一点点冷透了。 张方三角眼沉得发黑,攥着李圆手腕的力道加重,满心只剩失望。 这些年,里正把所有得罪人的脏活,全都丢给他俩,本想着攒够银子就辞差远走,现在才明白,里正从来没打算放他们走。 里正又转过身,油腻麻子脸上挤出几分体恤,看向宋欢。 “宋丫头,我知道你自幼孤苦,心善,见到表兄投奔可怜便收留,这份心肠难得。” “只是这孤女和陌生外男同住一屋,难免引人揣测。今天动静闹这么大,你的名声怕是保不住。” 看着是好心,实则已经默认了她不守规矩。 宋欢安静地站着,没开口,淡淡打量里正的那张油光密布,麻子脸的假笑脸。 他的话锋猛地往下一沉,麻子脸绷得严实,藏着斩草除根的心思。 “村规不能废。如今闲话都传遍周遭村子,唯有重罚才能压下流言。今夜就把宋欢绑去河边浸猪笼,把张方李圆连夜撵走,还有那只肥猫当场打死,永绝后患。” 人群里不少村民当即出声反对。 “惩罚太重!昨日是他们舍命护了全村!” “不过口角,哪里至于浸猪笼杀人?” 里正眉头一竖,麻子坑洼挤得狰狞,压下所有人声音。 “妇人之仁!今日不严管,往后村里规矩形同虚设!” 宋欢心里隐隐有了数。 之前在温婆家闲聊时听她说,是里正收养张方和李圆二二人的,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好心,纯粹就是养两个免费打手。 村里但凡有人跟他作对,全派这二人出面打压。 今天这场闹剧,肯定十有八九是里正私下吩咐这刘痞子挑起来的。 宋欢把这麻子老东西的歹意看得透亮,往前踏一步,声音清亮,半点不怯。 “里正张口村规,敢问哪条规矩,救全村的人要被驱逐,表兄投靠的孤女要沉河?” 她抬手指着刘痞子的伤。 “是他先堵门造谣羞辱旁人,富贵儿护主才不小心抓伤他,错不在猫。若是按规矩,无端污蔑乡邻,该怎么罚?” 不等麻子里正插话,宋欢甩出底牌,她想起原声的记忆。 “前几日我进山采药,撞见过你私收山匪银两,放任歹人躲在后山破庙。这话若是传到县衙耳中,你说,是我浸猪笼,还是你这麻子里正获罪?” 张方和李圆齐齐上前半步,眼神沉沉地锁着里正。 里正那张麻子脸唰地褪尽血色,坑洼里堆满慌张,握木杖的手直抖。 “你、你凭空捏造!没有凭据休要乱讲!” “后山破庙里,现在肯定还有一些证据”,宋欢淡淡道,“方才你一心要置我们死地,莫不是怕私通匪类的事败露,想借村规斩草除根?” 村民哗然,纷纷往后退,看里正的眼神全是猜忌。 颜渊轻声开口,语调温和,字字压人。 “小生略通律法,私通山匪是重罪,一旦上报官府,全村都要受牵连,里正三思。” 里正后背瞬间浸满冷汗,麻子脸白一阵青一阵,哪里还敢提严惩。 慌忙换了副畏缩模样,摆手打圆场。 “哪里有什么私通山匪,宋欢你怕是看错了,那是我与流民们商量怎么安置他们,你们不要误会了,老夫一向廉洁和善,不要妄加揣测!” “罢了,今日的是老夫思虑不周,糊涂了。不过邻里拌嘴,就此揭过。刘痞子,是你先挑事造谣,赶紧给几位赔不是。” 刘痞子整个人僵住,不敢置信瞪着麻子里正,还想撒泼,对上里正恶狠狠的眼神,只能嘟嘟囔囔敷衍道了歉。 村民慢慢散了。 麻子里正脚底抹油,逃得飞快,生怕宋欢转头就去报官。 “去处理后山破庙里的事了!” 刘痞子捂着脸,骂骂咧咧溜回自家破屋。 院里终于清净。 张方的三角眼褪去红色,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朝宋欢拱手道谢。 李圆垂着眼眶,轻声道谢。 宋欢把羊肉草药递过去,细细嘱咐养伤的法子。 颜渊站在身侧,眼尾带浅淡笑意,轻轻碰了碰她手腕。 “方才条理分明,句句戳中要害,欢儿,你真厉害!” 李富贵从墙头蹦下来,胖身子蹭宋欢裤腿,尾巴翘得老高,一副立了大功的样子。 二人回家的时候不知道在商量什么,有仇不报非君子。 等天色彻底黑透,四下昏沉时。 颜渊翻出打猎剩下的白麻布,在灶底抓了把黑灰,又揉碎了一些红野果,兑出红浆。 拉着宋欢蹲在后屋角落里捣鼓。 李富贵蹲在石台上,歪着猫头看人忙活,尾巴扫得灰土乱飞。 “只吓刘痞子,不碰那个麻子里正。” 宋欢在颜渊的脸上抹了黑灰,眼角上点上红浆,白布往他的身上一裹,惨白一片。 宋欢忍着笑,帮他扯散麻布边角,压低声音叮嘱。 “动静轻些,别惊扰别到家住户。” 一人裹白布,一人身后紧随,还有一只胖猫跟着,都悄摸溜出小院。 摸到刘痞子低矮土屋窗边。 屋里灯还亮着,刘痞子正拿粗布,在擦脸上的抓痕,一边擦一边还恶狠狠地咒骂着宋欢,连李富贵也没放过。 颜渊贴紧门缝,挤出幽幽咽咽的调子。 “昨日被杀……今日索命来了……” 指尖捏小石子,轻轻丢窗台,哗啦一响。 李富贵十分懂事,蹲窗根底下,拖长调子发出阴森喵呜,暗处听着格外瘆人。 屋内“哐当”一声,擦脸的布掉在桌上。 刘痞子身子猛地一僵,头皮发麻,不敢回头看窗户。 昨日?莫不是那胡人?! 宋欢又抬起手,指甲轻叩木门,一下,又一下。 呜咽声断断续续飘进屋里。 李富贵纵身跳上窗台,碧绿猫眼在黑影里亮得吓人,冲着门缝低低嘶吼。 刘痞子吓得魂都飞了,连油灯都顾不上吹,连滚带爬地钻床底,死死捂住耳朵,嘴里不停碎碎念求神明保佑,腿肚子止不住打颤。 宋欢靠在门外,肩膀一抖一抖憋笑,不敢出声。 颜渊看屋里只剩下刘痞子发抖的胡言乱语,他抬手招呼道: “好了,咱们回去。” 两人一猫原路折返。 刚踏进自家院门,颜渊扯下白布,抹掉脸上黑灰,眼底满是软意。 宋欢则是笑得直扶院墙。 “他钻床底那副怂样,实在好笑。” 李富贵跳上木桌,叼走一块晾凉的面饼,啃得香甜,尾巴甩来甩去,一副功臣的模样。 月光洒进小院,白日里的糟心,全被夜里这场恶作剧冲得一干二净。 9. 公子落裤 晨色透过木窗渗进来,淡淡的暖光铺在炕席上。 宋欢先一步醒来,睫毛轻轻地颤了颤,鼻尖都是身旁人清浅干净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往炕里缩了缩,后背贴着土墙,半边脸颊悄悄烧得发烫,眼睫垂得低低的,不敢往身侧颜渊那边瞟。 昨夜依旧睡在一张炕上,中间放着一捆干草。 她心里乱糟糟的,唇瓣抿成一道浅线,赶他离开的话也说不出口。 颜渊这时也缓缓睁开眼,侧头便撞见她耳尖通红,躲躲闪闪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软乎乎的笑意,却不点破她的局促,轻轻起身下炕。 “你再躺会儿,外头活计我来收拾。” 他话音温和,手脚半点不拖沓。 抱柴生火,添水淘米,蹲在灶台前细心调理早饭。 吃完饭后,颜渊又是砍柴又是扫地,柴劈得整整齐齐,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又落在前些日子被差役踹裂的木门上,门框松动,木板裂着大口子。 又敲敲打打修补门框,力道轻重有度,时不时抬手擦一把额角薄汗。 宋欢倚在堂屋门框边静静地看着,这人倒是半点不见寻常书生文弱单薄的模样,干起粗活反倒利落老练,看不出半分书卷气。 她看了会儿,脸颊的热意迟迟散不去,看着他忙前忙后一刻不停,心里又羞又软,安安静静站着。 收拾好后,颜渊利索地背起竹药篓,拿了一把小刀,二人准备去山间采药 宋欢眉眼舒展,眼底藏着几分期待:“糙米今日已经吃完了,咱们进山多采些草药,看能不能卖掉添补家用。” 她手中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锄头,步伐轻快。 颜渊跟在身侧,身后背着竹篓,手里拎着粗布收纳袋,眉目温软,伸手替宋欢拂去落在发间的碎草叶,轻声应:“都听你的,你来挖我来背。” 大胖猫李富贵迈着小短腿,哒哒地跟在二人后头,跑乏了就蹲在青石墩上,歪着圆脑袋“喵呜”叫两声。 二人一猫一路往山林深处走,今日运气果然依旧爆棚! 宋欢目光扫过地面的草木,一眼望过去便看见了麦冬、黄芩。 她蹲下身,小心地采挖根茎。 颜渊接过草药,细心抖净泥土,放进布袋,动作细致妥帖。 突然,李富贵猛地从旁边蹦出来,脊背弓成一道圆弧,浑身绒毛炸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 宋欢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伸手拦在颜渊的身前,眉头紧蹙:“小心,里头有东西。” 颜渊立刻攥住腰间的短刀,上前半步护住宋欢,探头往灌木丛里细看。 灌木深处躺着一头半大的野猪,后腿血肉模糊,早已经没有了气息,皮肉依旧新鲜。 颜渊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野猪,抬眼看向宋欢,眼底漾起浅浅地笑意: “运气极好,刚断气没多久,肉质不坏。咱们分些肉留在家,剩下的运拿去县城变卖,能换不少银钱。” 宋欢弯眼点头,语气轻快:“加上刚刚的草药,刚好能置办一堆物件。” 颜渊抽出短刀,动作干脆利落,分割猪肉、剔骨去皮,刀法规整。 宋欢捡来干净阔叶,挑出一些肋排,后腿和下水,抬眼对颜渊道:“这些留着自家慢慢吃,再送些给温婆和张方李圆,其余全部装起。” 回到小院,颜渊将自留的猪肉下水猪腿泡进凉水里保鲜,锁好院门。 颜渊背着猪肉,宋欢拿着草药,身后跟着李富贵,往县城走去。 李富贵一会儿草丛里逮蝴蝶,一会儿大树上蹲鸟,隔几步就出去溜达一会,走累了便一跃蹲在宋欢怀里,晃着粗尾巴搭顺风车。 对凡人来说背着一竹篓肉或者抱着一个胖猫都很累,但是对于二人来说毫不费力。 半个时辰后,二人踏入临城。 颜渊刚把竹篓放在地上,一个油滑的小厮眼尖地凑过来,伸手翻了翻肉,撇着嘴道: “这肉看着新鲜,但是野物腥气重,我给两百文,卖不卖?。” 宋欢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往颜渊身侧靠了靠,轻声开口:“这野猪刚死不久,肉质紧实,山里纯天然野货,两百文实在太低。” 那小厮不耐烦地摆手:“两百文最多了,愿意卖就成交,不卖拉倒。” 颜渊正要上前理论,不远处走来一身青布短衫的小厮,瞧着端正稳重,几步走上前来。 他仔细地翻看野猪肉,看了一眼一旁故意压价的小厮,语气公正:“这野猪肉新鲜,你这是故意压价欺负乡民,我愿意出五百文,不知道二位卖不卖?” 那小厮被戳破心思,讪讪地走了。 青衫小斯看向宋欢与颜渊,态度有礼:“二位,我是县令府的专属采买,府中后厨今日正好缺这新鲜的野肉。” 宋欢轻轻点头:“采办识货,这正是今日的新鲜野猪肉。” 青衣采办清点完整块猪肉,爽快地数出一捧碎银递过来,正好是五百文。 处理完野猪二人顺路拐进街边药铺。 宋欢把草药一一摆开,指认七叶一枝花与老山参。 掌柜见药材品相上乘,爽快地给了一百文。颜渊在旁帮着清点捆扎,算账时分毫不差,收下铜板尽数塞到宋欢手里。 宋欢捏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眼底亮闪闪的,整个人少了一些清冷,多了些欢喜。 “竟比预想中的多了不少!这下能好好添置些东西了。” 颜渊低笑一声,温柔的看着她:“咱们慢慢逛,缺什么都一并买下。” 宋欢应声跟上,目光好奇地扫过街边林立的铺子。 两人沿街慢慢地采买,她在地府当差的时候,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新奇玩意儿 。 布庄里,宋欢手指摸着柔软的布匹,挑了一件浅蓝色袍子,料子耐用,转头看向颜渊:“你那长衫洗得都透光了,正好换一身。” 颜渊顺从点头,又替她选了一件花色浅淡的襦裙,眼底满是迁就。 出了布庄,又在粮铺称了半袋精米,宋欢眉眼满足:“以后不用顿顿啃糙米饭了。” 路过杂货摊,一只缀满五铢钱的铜铃小项圈映入眼帘,宋欢伸手拿起,叮铃轻响,满意的点点头:“给富贵带一个,走起来热闹。” 一旁的李富贵凑过来,鼻尖蹭了蹭项圈,一副十分中意的模样。 颜渊还在书铺抽了两本带插画的话本,递到宋欢手中,声线轻柔:“夜里无事,翻书解闷。” 随后两人又挑了全新的陶瓷碗筷,厚实的棉褥与炕垫,将家中空缺的东西一一备齐。 正清点物件,巷口骤然炸开一阵慌乱叫嚷。 只见一名锦衣公子跌跌撞撞地狂奔,身后跟着一条壮硕的大黄狗,恶犬死死咬住锦袍下摆不肯松口。 公子慌不择路,脚下一滑踉跄,腰间的束带直接崩断,长裤被硬生生地扯落在地。 富贵公子只剩下白衬裤裹着双腿! 路人围在两侧,纷纷捂嘴偷笑,那公子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羞得几乎抬不起头。 宋欢见状,当即弯腰抄起脚边的一根粗树枝,上前半步,暗中使用阴差的力量挥了两下,清亮出声:“恶犬,还不退开!” 颜渊紧随她身侧,抬手虚挥驱赶,药篓里的李富贵猛地蹿出,冲着大黄狗凶狠嘶叫,碧绿猫眼在日光下亮得慑人。 大黄狗看到宋欢阴差的力量立刻认怂,看到颜渊和李富贵的架势,松口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锦衣公子慌忙扑过去拽起长裤,手忙脚乱地系紧腰带,整理凌乱衣襟。 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局促地轻咳了两声遮掩窘迫,躬身拱手,眉眼俊秀:“多谢二位出手相救,方才丑态百出,实在失礼。” 宋欢将树枝丢在一旁,神色平静淡淡:“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 颜渊微微拱手,唇角噙着浅淡温笑:“街上野犬无状,公子下次行路当心些。” 公子抬眼,认真自报家门:“在下苏卿,自远方来临城找未婚妻,谁料半路遇上这条恶犬,闹出这般荒唐笑话。” “今日恩情记下,改日我定登门,专程前来答谢二位。” 李富贵晃了晃刚戴上的铜项圈,铃铛叮铃作响,尾巴高傲地翘得笔直,仿佛方才驱退恶犬全是它的功劳。 宋欢看着胖猫的副邀功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低低笑出声。 颜渊侧头看向她的侧脸,眼底化不开的温柔,静静地陪着她听柳言说话。 地上还留着几块锦料线头,正是方才撕扯裤子时扯下来的,更衬得苏卿窘迫难堪。 10. 山坳逢匪 夕阳把临城染成橘色,两人手里拎满白日采买的东西。 颜渊的左手扛着棉褥和半袋精米,右手提着着打包好的瓷碗陶罐。他看着一副书生模样,斯斯文文,这些东西沉却扛得稳妥,额角没有一丝汗水。 宋欢没有丝毫疑问,她常年与地府的鬼打交道,第一个见到的书生就是颜渊,自然而然地认为所有的书生力气都是如此。 她怀里搂着李富贵,大胖猫新戴的铜铃一步一响。 她穿着刚刚买的青花色的襦裙,看着清冷淡漠,手指却时不时地挠两下猫下巴,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二人刚刚拐过山坳,树林里面突然响起柴刀碰撞的声响,还有人吃痛的闷哼声。 李富贵瞬间炸毛,跳在地上,脊背弓成个毛团子,碧色的眼珠盯着前方。 宋欢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干净,眉眼一冷。 “我们一起去看看。” 颜渊点头,将所有采买的物件放在树下,快步跟在她身后。 林子深处,有五个手持柴刀的山匪围着二人,细看之下正是三角眼的张方和李圆二人,几人堵在一个山洞的入口处。 张方的胳膊被划开一个大口子,血色已经浸透衣衫,三角眼通红。 二人紧紧攥着长刀,身体死死挡在洞口,被逼得步步后退。 匪首满脸横肉,举刀就要劈向看起来更加弱小的李圆。 “两个小崽子还敢拦路!连你们一并收拾!”匪首扬刀上前,气焰嚣张。 “绝不让你们碰洞里的人!”张方咬牙挡在李圆身前,浑身绷得发紧。 “住手!”宋欢出声喝止。 她加速向前一冲,没有花哨招式,全是干脆利落的防身拳脚。 匪首的柴刀刀劈向她的正脸,颜渊不知道哪里找到的粗棍乘势一档,她身子轻巧侧滑,指尖精准地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柴刀直接脱手滚落。 不等匪徒惨叫,她抬腿一踢,正对对方小腹,壮汉当场弯成虾米,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半天起不来。 剩下的四个匪徒见状,纷纷举着柴刀包抄过来,左右夹击。 宋欢和颜渊反倒游刃有余,接过颜渊递过来的粗棍,襦裙飞扬,横挡竖抽,每一下都精准砸在匪徒手腕和膝盖软肋处。 两个匪徒双双跪倒在地,疼得嗷嗷直叫。 颜渊更是利索,直击匪徒胸口,趁对方后退,抬手扣住肩头顺势一推,两个匪徒直接撞在一起,头昏脑涨分不清东南西北。 前后片刻,五名山匪全倒在地上哀嚎。 山匪尽数逃窜,林间终于安静下来。 宋欢扔掉手中的粗棍,拍掉掌心沾的泥土碎草,侧头瞥向身侧的颜渊。 他的鬓角散下几缕墨发,褪去平日书生温吞模样,出招稳准,半点拖泥带水。 宋欢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平平,却藏着一丝真切的赞许。 “身手不错,原来书生都是这么厉害,画本子误我。” 说这话时她目光落在他胳膊上,只有颜渊什么时候蹭出来一道浅浅红痕。 手却下意识伸过去,指尖快要碰到那处擦伤,又倏地收了回来,耳尖悄无声息泛开一点淡红,转头避开他的视线。 “倒是没拖后腿。”她又补了一句,嘴硬地冲淡方才的夸赞。 山匪跑远,林间归于安静。 李富贵从地上颠颠跑过来,绕着颜渊的脚转了两圈,仰起胖脑袋,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胳膊那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痕,鄙夷之色毫不掩饰。 受伤?开玩笑!当它是三月份的小猫吗?这个世上能伤的了颜渊的恐怕只有那个人了。 宋欢看着地上躺的五个匪徒冷淡开口: “滚进山,别再露面。” 匪首眼底突然凶光毕露,摸出藏在腰间的短匕,再度扑向李圆,想要挟持他做人质。 其余四人也疯了一般,捡起地上柴刀,不要命地朝宋欢几人劈砍过来,全然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宋欢眼神骤然一冷。 方才她一直留手,并不取性命。可这群人摆明了要拼死杀人。 她不再留半分余地,身形快得只剩一道虚影。 拳脚落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花哨的动作。 几声闷响接连响起。 不过片刻,五名山匪直挺挺倒落在枯黄落叶之上,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林间瞬间死寂,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张方与李圆吓得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宋欢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血,神色平平,不见癫狂,只有一种见惯生死的漠然。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枯枝,慢条斯理擦干净掌心。 颜渊走到她身侧,笑着称赞到:“欢儿的身手更是利索。” 胖猫蹲坐在落叶里,碧绿的眸子沉沉望着地上尸体,颈间铜铃安安静静,一声不响。它心里 清楚,这才是阴差宋欢本该有的模样。 宋欢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平稳:“他们执意要杀人,留着,回头还会祸害村子。” ”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里,隐约又传来了里正一伙人的呼喊搜寻声,正一步步朝着山洞逼近。 山匪跑远,林间归于安静。 危险散去,李圆慌忙扯出布巾按压住张方的伤口。 宋欢走上前,方才杀匪的凌厉尽数收起来,语气平和: “你们俩怎么躲在这儿?洞里藏了谁?” 张方疼得嘶嘶抽气,缓了半天才开口: “里正逼我们杀人,我们跟那人从小一处长大,实在下不去手,本想把他藏山洞里避祸,谁知道撞上这群山匪,他为保护我们已经受伤不能动了。” 颜渊伸手拨开洞口的枯枝杂草。 洞内光线昏暗,一个穿着深蓝粗布的青年躺在石壁旁,双腿上全是刀伤。 听见动静,青年撑着石壁慢慢抬头,脸色憔悴不堪。 宋欢一眼认出他,正是王婶的儿子,先前打架的锋芒全无,眉眼柔和几分: “你是王冬,当年征兵,你跟温婆三个儿子一起去的边关。怎么在这里?” 王冬垂着头,眼眶一下子红了,缓缓道出前因。 “当年我们四个一同从军,战场上刀剑无眼,温婆三个儿子全都战死,只剩我活着回乡。战后官府发了一笔抚恤,专门托我亲手交给温婆养老。” 他攥紧衣襟,一脸茫然委屈,半点没料到祸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一心只想早点把银子送到温婆手里,没想到就遇到张大哥和李大哥要杀我。” 李圆在一旁气得攥紧拳头,愤愤补充: “里正说让我们二人最后替他做件事,他就让我们离去。我们两人商量好了,偷偷把人放走就说已经被杀了,没想到他花钱雇山匪截杀我们。” 王冬苦笑一声,满是后怕: “张哥李哥连夜把我藏进这处偏僻山洞。今日我们打算出去寻点干粮,刚出洞口就被山匪围住,直到方才被刀架在跟前,我才反应过来,里正是想杀了我,独吞那笔抚恤。” 宋欢听完,方才缓和的眉眼又冷了下去,周身气场沉了几分。 “王冬今日一死,抚恤的事死无对证,银子便能全落进里正口袋。” 颜渊走到跟前出声:“既然里正已经彻底容不下你们了,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11. 豢养男宠 林间满地狼藉。 颜渊折回原先放东西的树底下,把棉褥、米袋、碗碟一股脑拎起来,沉得很,他拎着却半点不费劲。 宋欢已经采了草药,简单给张方的胳膊止了血。 王冬靠在石壁上,脸色白得吓人,腿上的刀伤口被包扎后还渗着血。 宋欢叮嘱道:“王冬,你的伤口比较严重,这里待不住,麻子发现找的山匪没有回来,肯定马上派人过来搜索。” 颜渊把东西搁在地上,语气干脆,“张方、李圆,你们带着王冬往县城跑,别在这一带待着,县城里他手伸不到,你们就在那边落脚过日子。” 李圆看向张方,他们很早就想脱离麻子的掌控了,不想再在他的掌控下做恶事。 张方点点头:“那我们就去县城先躲躲,等事态平息后再回来。” “抚恤银子我来转交。”宋欢抬眼,“王冬不能露面,银子我亲手交给王婶和温婆。你们安心护着人走,” 颜渊叮嘱二人路上避开村落,走山道夜行。 李富贵颠颠跟在脚边,铜铃叮铃响,时不时抬头蹭蹭她的裤腿。 张方和李圆对视一眼,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搀扶着虚弱的王冬,钻进密林深处,悄摸往县城方向去了。 等人彻底走远,宋欢和颜渊拎着采买的物件,带着李富贵回了村子。 天色全黑,村里家家户户都熄了大半灯火。 两人先去了王婶家,把王冬的事情和麻子里正想吞抚恤害人性命的事和盘托出。 王婶听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板凳上,捂着嘴压抑地哭,儿子九死一生从边关回来,差点死在同乡手里,后怕得浑身发抖。 安抚好王婶,两人又绕去温婆的小院。 温婆头发全白,佝偻着身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三个儿子临走前换下的旧衣裳,那是三儿子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宋欢看着这位平时照顾自己的老人,任她平时在地府看惯生死,此时也始终开不了口。 颜渊捏了捏宋欢的紧绷的手指,无声地鼓励她,她回头看着他,好像有一个人陪着自己也是不错的! 宋欢上前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温婆浑身僵住,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手里的旧布啪地掉在地上,当场老泪纵横,嚎啕大哭起来,捶着心口念叨三个苦命的孩儿。 她的身子猛地一晃。 温婆嘴唇哆嗦,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哭出声,眼前骤然一黑,老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宋欢眼疾手快抢上前,伸手稳稳托住老人发软的后背,温婆双目紧闭,已是昏死过去。 宋欢和颜渊把温婆扶回屋内躺下,转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王婶。 王婆看着温婆眼里满是心疼:“三个儿子,全部都……那是她活到明天的希望啊!” 王婆带着哭腔:“明天该怎么办啊!” 温婆被宋欢掐着人中,好半晌才悠悠行转。 醒来之后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这么多年,她日日都在盼儿子归来,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总觉得说不定哪一个,能活着踏回小院。 如今真相摊开,那点盼头彻底碾得粉碎。 “都没了……三个,全都没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干哑的,像被风沙磨过。 乱世乡下,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太婆,活下去何其艰难。 宋欢蹲下身,轻声跟她许诺,定会把那一份用性命换来的抚恤拿回来。温婆只是呆呆望着地面,仿佛没有听进去。 宋欢和颜渊将老人安置躺好,又拜托王婶多照拂一二。夜色越来越浓,两人对视一眼,动身往麻子里正的宅院而去。 小叶村的人知道夸麻子清廉节俭,他住的院子也是普普通通,院墙低矮,院门老旧,谁也想不到内里藏着乾坤。 宋欢身手利落,翻身翻墙进院,颜渊也跟着翻进来,李富贵蹲在墙头上,扒着瓦片看热闹。 院子深处的正房灯火通明,丝竹小调断断续续飘出来,里面闹哄哄的。 宋欢放轻脚步凑到窗边,借着窗缝往里看,顿时眉峰一冷。 在村里面装得一副公正的麻子里正,此刻半躺在软榻上,衣衫松散,露出圆滚的胖肚子。 他身边围着几个眉眼俊秀的少年,有人给他斟酒,有人贴着他说笑,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地上散落着不少绸缎玉器,奢靡得不像话。 侧边的库房门虚掩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银箱,亮光晃眼,全是他这些年盘剥乡邻捞来的黑心钱。宋欢没耐心看他厮混,直接抬脚踹开了房门。 屋内的嬉闹声戛然而止,几个少年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往角落里缩。 麻子里正酒意正浓,被这一脚惊得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酒气和轻浮瞬间敛去。 哪里还有平日和善的模样,厉声呵斥:“何人敢私闯本官的院落!” 宋欢一步步走进去,目光扫过慌乱的男宠,又落在堆得冒尖的私库上,语气冷得很:“里正大人别装了,雇山匪截杀王冬,想吞掉边关阵亡士卒的抚恤,这事,你打算怎么算?” 麻子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醒了大半,面上还硬撑着拍桌子:“一派胡言!我在小叶村当了十来年的里正,一直是清廉为民,你一个乡野女子,竟敢污蔑本官!” “清廉?”宋欢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库房,又扫了眼缩在角落的少年们,“你这库房的银子,够半个村子百姓活好几年,夜夜和这些人寻欢作乐,这就是你口中的清廉?” 麻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最在乎外面的名声,豢养男宠和贪墨巨款,这事一旦传出去,他这个里正别说当不成,还要吃官司。 他悄悄往后退,想喊院外的家丁。 “不用喊。”宋欢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我今天来,不为别的。温婆三个儿子战死,那笔抚恤,你从你私库里一分不少拿出来,我亲手交给两位老人。” 麻子咬着牙,还想推诿狡辩,心里盘算着怎么糊弄过去。 就在两人对峙的紧绷时刻,墙头上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跟着一声委屈的喵呜。 是看热闹看得太投入的李富贵,爪子没扒稳瓦片,直接从矮墙上摔了下去,砸在了院外的柴堆上。 墙外颜渊低低的咳嗽声传进来,显然是被这只笨猫逗得没忍住,正在伸手捞它。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破功,麻子僵在原地,一脸错愕。 宋欢额角跳了跳,压下心里的无奈,眼神重新冷下来,盯着麻子:“我最后问一次,银子,给还是不给?” 麻子心里权衡再三,私库的银子是他一辈子搜刮来的,割肉一样疼,可要是名声尽毁,丢官坐牢,损失更大。 他肥硕的脸皱成一团,狠狠攥紧拳头,最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 12. 衙役捉拿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麻子里正咬着牙应下,可眼底那点阴毒半点没藏住。 箱中银锭被烛火照得晃眼,他数出双倍抚恤,胡乱拿块粗布裹紧,递过来的时候,肥厚的手掌死死攥住布包边角,眼神恶狠狠剐在宋欢、颜渊二人脸上。 “银子我给你们,今晚院里发生的事,半个字不许往外吐,不然有你们好受的。”他压着嗓子威胁,满嘴酒气混着屋内熏人的香粉味扑面而来。 宋欢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包袱,银两隔着粗布往下坠,压得手腕微沉。 她面上没有半分松动,眉眼冷峭:“该给温婆的,一文不少交到她手上。至于你做下的这些事,我们暂且记下。你要是再敢动歪心思,就不是拿些银子就能了结的。” 颜渊立在宋欢身侧,一身素布长衫浸在暗处,不见读书人的软弱,语气平淡,却带着重量:“里正好自为之。” 方才从墙头摔下去的李富贵,这会儿已经被颜渊捞进怀里,一身绒毛沾满柴草碎末,尾巴耷拉着,委屈地喵了一声,安分蜷在他臂弯里,再也不敢闹腾。 二人不再多留,拎着银包袱,抱着猫悄无声息翻出院墙。身后宅院里那阵靡靡丝竹早没了声响,只剩一片压抑死寂。 夜里山风带着凉意,草虫此起彼伏叫着,两人脚步放轻,直奔温婆的小院。 院门虚掩,屋里一盏油灯昏昏沉沉,微光透过窗纸漏出来。 王婶还守在床边矮凳上,时不时伸手探探温婆的鼻息。 听见脚步声,她连忙起身迎出来,目光落在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袱上,满脸忐忑。 “事情办成了?”王婶压着声音问。 宋欢轻轻点头,掀开布角,银辉在黑夜里一闪而过。“拿到了,双倍的抚恤。” 三人放轻脚步跨进屋内。温婆斜靠在床上,满头白发散乱,脸上泪痕还没干,一双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房梁,像浑身精气神都被抽空。 听见动静,她才慢慢转动眼珠望过来,动作慢得耗光了仅剩的力气。 宋欢走到床沿,把包袱搁在榻边,将银锭一块块取出来摆开,银子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动。 “温婆,这是您三个儿子的抚恤,加倍的。”宋欢说话的声调放软,全然没了方才对峙麻子时的锋芒。 温婆的视线落在一堆银锭上,枯瘦的手指颤巍巍伸出来,碰了碰冰凉的银面。银子是拿三条人命换来的,触上去冰寒刺骨。 她没有哭嚎,一行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慢慢往下淌。 “我的孩儿啊。”她嗓音破碎,几乎听不清。 “王冬已经平安往县城去了,那封书信在他手上,往后寻着机会,就会给您送回来。”颜渊站在一旁,语声温和,望着老人的模样,眼里藏着几分不忍。 温婆缓缓合上眼皮,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听见了。 宋欢又细细嘱咐王婶,平日里多过来照看,这笔银两千万不能张扬,免得再招来祸事。交代妥当,夜色已经深得不见星月,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辞别王婶,抱着昏昏欲睡的李富贵,回了自家小院。 推开院门,堂屋地上还堆着白日从林间搬回来的家当,棉褥、米袋、碗碟散得到处都是。 “东西还没收拾。”宋欢扫了一眼地上的物件,抬手就想去拎那卷厚重棉褥。 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轻轻拦下来。 “夜里露重,重物我来搬就好。”颜渊低声道,眉骨柔和,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他上前接下那捆棉褥,稳稳抱进里屋。 宋欢手腕还留着方才相触的温度,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长久以来,不管是从前在地府,还是来到人间过日子,什么难处都是她一个人扛。吃苦,冒险,对付恶人,她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从来不会指望旁人搭把手。 可这段日子,每回遇上险境,颜渊始终站在她身侧。不用她开口,便懂她藏起来的恻隐,也敢陪着她闯凶险。 她站在堂屋,望着他的背影。屋檐漏下一点朦胧月色,落在他肩头,长衫衬得身形清挺。 颜渊把棉褥铺展开,细心抻平边角。 宋欢收回思绪,弯腰收拾一地碗碟。瓷碗互相碰撞,叮当作响,她一块块擦干净,摞好收进木柜,又把米袋拖到墙角,牢牢扎紧袋口。 李富贵从颜渊怀里跳落地,绕着两人脚边来回打转,一会儿蹭蹭宋欢的脚踝,一会儿又拿脑袋拱拱颜渊的裤腿。 堂屋里没有多少言语,只有器物归置的轻响。油灯一跳一跳,昏黄的光裹住两间小屋,是宋欢从未真切体会过的烟火安稳。< /p>擦完最后一只粗瓷碗,合上柜板,宋欢转头,刚好撞见颜渊正叠好几件换洗衣物放在床沿。他侧过半边脸,灯火把眉眼烘得温软,抬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撞。 颜渊稍稍一顿,唇角弯起浅浅一道弧度:“都收拾完了。今夜折腾得久,早些歇息吧。” 宋欢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换做从前,若是有谁这般介入自己的起居,同自己共处一屋,她定会满心戒备,下意识拉开距离,宁可万事靠自己。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人,心底半分排斥都生不出来。 原来身边有个人并肩,好像,也还行。 不必凡事硬撑,不必永远孤身往前闯。 这份心思悄悄沉在心底,面上她依旧没有过多表露,神色只松缓几分,淡淡应了一声:“嗯。今晚,多谢你。” 这话不是客套,是实打实发自心底。 颜渊听得出她语气里细微的变化,笑意更深,却没有戳破她藏住的心思,只轻轻颔首:“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 灯花噼啪爆了一小声,屋内暖意融融。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天刚蒙蒙亮,晨雾漫遍整个小叶村,村中鸡啼此起彼伏。宋欢刚起身,院门外就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砰砰砸门的动静。 “开门!县衙差役办案!速速开门!” 宋欢同颜渊对视一眼,脸色同时沉下来。 颜渊跨步上前,拉开院门。门外立着两名穿皂衣的衙役,腰上佩刀,神色严肃,身后围了一圈凑热闹的村民。 为首的衙役高声道:“宋欢,颜渊,有人告发你们谋害村民刘痞子!跟我们回县衙候审!”铁链在手中哗啦一响。 宋欢眉头紧紧拧起,眼神冷下去:“谋害刘痞子?纯属无稽之谈。” 刘痞子早先确实和她起过冲突,但那人的死,和他们毫无瓜葛。不用多想,定是昨夜吃了亏的麻子里正怀恨在心,刻意罗织罪名报复。 人群后面,麻子里正混在乡邻中间,穿戴得周正体面,又是那副和善公正的模样,满脸痛心,扬声叹气:“唉,真没想到宋姑娘与颜公子竟闹出人命!刘痞子一条性命,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 嘴上说得大义凛然,眼底藏着报复得逞的狠劲。 13. 死尸吐言 “你胡说八道!” 王婶猛地从人群外挤进来,她涨红着一张脸,直接挡在宋欢二人身前。 “昨夜他们一直有去处,深夜还在温婆那边,哪里有空害人!麻子,分明是你存心构陷!” 温婆拄着木拐,一步一挪也赶了过来。 一夜煎熬,她脸色惨白如纸,却硬撑着身子拦在衙役跟前,枯瘦身躯微微发抖,半步不肯退让。 “官爷,切莫只听里正一面说辞!” “亥时之后,宋姑娘和颜公子都待在我院内,我和王婶都能作证,他们根本没有行凶的机会!”温婆声音不算洪亮,可每一句都说得恳切实在。 麻子里正立刻皱起眉,当即反驳:“温婆,你受过他们的恩惠,自然向着他们,这份证词作不得数!证据已然递到县里,还请官差把人带回问话!” 衙役拿过麻子的好处,不愿多纠缠,拎着铁链就要上前拘拿二人。 就在这时,一团肥猫猛地窜出来! 正是李富贵。 见一伙生人闯到家来,它弓起脊背,浑身毛炸开,对着衙役哈哈地示威。 “这猫也是他们养的,一并带回去,说不定也和案子有牵连。”旁边一名衙役伸手一抄,直接把挣扎的肥猫抓在了手里。 李富贵四肢乱蹬,喵呜喵呜叫得又委屈又恼怒。 宋欢看到李富贵被捉住,脸色更沉。 颜渊不见半分慌乱,望向衙役,声音沉稳:“我们随你们去县衙就是,事情如何,清浊自有公论,到底是谁杀死了刘痞子,交给县太爷断案便是。” 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袍子,随着抬手袖口滑开一点。往日温和的眉眼冷了下来,没有半分多余火气,语气却压得很重:“可是猫懂什么是非,为何也要拘拿?” 那衙役胳膊已经被猫抓出几道红印子,抬手就要往猫身上拍。 宋欢一步拦过去,身上青花色襦裙因为跑了一夜沾了层薄灰,却半点不见狼狈。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两锭碎银,指尖捏着,悄无声息塞进两个衙役手里。 银子沉甸甸硌手,俩衙役指尖顿了顿,脸上那股子凶横劲儿立马消了大半。 宋欢声音压得低,只够跟前几个人听见,不卑不亢,半点儿没有讨好的意味。 “我们跟你们回县衙受审,绝不闹事。只是这只猫无辜,别折腾它。这点银子,就当差爷们路上买点茶水。” 领头的衙役掂了掂分量,手里铁链也不再晃悠了,摆了摆手拦住同伴:“行,识趣就好。把刘痞子尸首抬上,回堂对质。” 麻子里正站在最前面,一身藏青衣衫板板正正,肚子肥大油光水滑的。 他看着刘痞子的尸体,脸上装得满是痛心,可那双小眼睛底下,藏着掩不住的报复快意。 宋欢微微点头,她冷眼扫过一旁装出悲悯模样的麻子里正,眸底寒意沉沉。 两个村里后生抬来一块薄板,上面盖着块破麻布,底下就是刘痞子的尸体,布角还浸出暗褐色的血渍。 李富贵总算被松开后颈,也不敢再乱挠人。 它蔫头耷脑蹲在薄板边上,凑过去嗅了嗅布面,一脸嫌弃,又不敢独自跑掉,就磨磨蹭蹭跟在宋欢和颜渊身后。 里正跟着衙役,宋欢和颜渊走在后面,一路赶到县衙。 县衙内“明镜高悬”的牌匾悬在梁上,透着一股肃穆。 县令是个非常端正的四十岁左右的人,穿着一身青黑色官袍,一脸刚正。 他端坐在公案之后,抬手“啪”一声拍响惊堂木。 “带嫌犯宋欢、颜渊上堂!” 宋欢和颜渊并肩站在堂下,没有屈膝下跪。 宋欢脊背挺得笔直,冷眼扫过大堂一圈人 颜渊一身素长衫,站得稳稳当当,就算站在被告的位置,读书人的气度也没丢,看不出半分慌乱。 李富贵屁股重重砸在冰凉青砖上,蹲在两人脚边,耳朵耷拉着,时不时抬眼瞪一眼站在原告位置的麻子里正。 麻子里正快步上前,对着公案深深作揖,一副悲伤的模样,嗓门扯得老高,满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人啊!” “请县令大人替小叶村的村民做主啊!” “这二人跟死者刘二早有过节!先前就当众吵过架结下仇怨,怀恨在心夜里行凶!” “刘二脖子上那道口子,是匪用阔短刀砍出来的,寻常农家根本没有这种家伙!铁定就是宋欢和颜渊挟仇杀人,请大人为民做主!” 堂外围观的众人顿时嗡嗡地交头接耳。 宋欢嘴角扯出一点冷冷的笑意,目光直勾勾地钉着麻子里正,声音清亮盖过嘈杂。 “里里正张口就给我们定罪了,那还要县令大人做什么?” “你不要给我们扣杀人的大帽子。县令大人问问,昨夜夜半,我和颜渊在哪,谁能作证。” 县令抬眼:“证人何在?” “民妇在此!” 王婶扶温婆慢慢走进大堂,二人虽然心中怕官,但是依旧强撑着作证。 温婆满头白发都乱糟糟的,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泪痕还没干透,身子弱得几乎站不稳,硬是撑着来公堂。 她喘了好几口气,苍老沙哑的 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回大人,民……民妇是小叶村的。昨夜大半夜的时候,宋姑娘跟颜公子一直在我的小破院。” “他们过来……”说到此处温婆面如死灰,深吸一口气,“他们说我的三个儿子都战死了,替同村的王冬来送抚恤银子。” 县令听到温婆的三个儿子战死,他一时脸色一怔。 温婆撑着身子把证词说完,一口气没上来,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县令见状,连忙抬手示意衙役搬来一张矮凳,声音放得柔和不少:“老人家,你三个儿子为国战死,孤苦无依,快坐下歇歇。” 话音落下,堂内瞬间静了一瞬。 围观的村民脸上纷纷露出恻隐,先前还跟着议论的人都闭了嘴,不少人悄悄红了眼。 三个壮丁全都埋骨边关,就剩一个老太婆守着空院子,本就够可怜,还被里正这般算计刁难,任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宋欢垂眸看着老人颤巍巍坐下,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那股戾气又沉了几分。 李富贵也收起了方才的戾气,乖乖蹲在一旁,不再乱哼唧,安安静静挨着宋欢的脚边。 “他们还叮嘱我往后过日子的事,一步都没离开过。” “王婶全程都在边上看着。刘痞子出事那阵子,他俩根本分身去不了别处,怎么能杀人呢?” 王婶紧跟着连连点头:“这话千真万确!那晚上乌云把月亮遮死了,好几个时辰他俩都待在院里,怎么跑去杀人?” 证词一出,堂下议论声更大。 麻子里正脸色变了变,硬着脖子高声反驳:“这几人跟他们交情好得很!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尸体就在这儿,刀伤做不了假!” 宋欢脚步挪了两步,目光落到盖着麻布的尸身薄板上,神色平平,话却重得压人:“人证摆在这儿,你不认。那就让死者自己开口,说说到底是谁要了他的命。” 这话一落,满堂哗然。 县令眉头紧紧皱起:“简直胡说八道,死人怎会说话?” 麻子里正哈哈大笑,肥大的肚子跟着一颠一颠,满是嘲讽:“大人您听听!这不是装神弄鬼是什么!宋欢,公堂之上你还敢耍邪术?” 就连脚边的李富贵都歪着圆乎乎的脑袋,好奇盯着那块盖布的尸体。 宋欢不理会满堂吵嚷,手轻轻一抬。 盖尸体的麻布,没风也缓缓滑落到一旁。 刘痞子脖子上那道狰狞大口赤裸裸露出来。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一道阴沉破碎的男声,慢悠悠地从尸身那边飘了过来,正是刘二刘痞子的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