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重》 1. 苦夏(一) 1999年,苦夏。 凌晨四点左右,天还未亮头。阿山已经收拾利索,背着编织筐,拿着镰刀,踩着露水进了山。 沿着后山的小道往里走,他嚼着手上拿着的馍馍,边走边吃边看着雾蒙蒙的天,雾气弥漫,一时间天地似乎没有明确的分界线,连成整体,有种不是人间的不真切感觉。 “憋他个响雷的,怕不是要下雨勒?”阿山不懂别的什么,只是心里下意识不妙的感觉,嘴里念叨着,加快了步伐。 下雨是不能成的,家里还有好些药材要晾晒,赶着这几天收药的进村前,他都得收拾好,才能卖一个好价钱。奈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是完全没辙的,这样一想阿山心里更没底,只能加快腿脚,今天多干点,才能更早回来晾晒药材。 越往山里走,空气越加潮湿,隐约飘来一股冷腥气,一会儿似嗅到,一会儿又散去,一路上似有若无飘荡着。 然而,阿山的心全然都在思考嫁人嫁人的话,也不怪他专注。如今他都三十大几了,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更别提娶媳妇了,寻常像他这样的岁数早就当爹了,孩子一串都能打酱油了。而他现在还打着光棍一条,实在是家底太薄,两间刮风下雨就跟着漏底的屋,地按人头分少得可怜,大字也不识几个,空有一副蛮力气好把式有什么用,不见一个为他介绍对象的媒人。 “真他娘的晦气,晦气。”他咬着牙,恶狠狠地嚼着最后一口馍馍道,也不知是埋怨着什么。 “哎,真他娘的可怜……” 转念一想,这也怪不得没人嫁给他,谁能要一个没爹没娘没个亲戚帮衬的人,日子还得怎么过下去。 感慨一番后,阿山已经走到目的地,他撂下筐,麻利地解下镐头,小跑到树下的位置,伸出脚轻探了位置,看准一处使劲刨去,连刨了几下,终于刨到个草根子,阿山笑了一下,蹲下身子抖着草根上的土,欢快地捡到筐里,又接连转了几个地方,一通埋头苦干。 时间一分一秒划过,整个山林中只有不时响起的锄头声,砰,砰,似乎很有节奏,一并震荡脚底的声响,似乎远远不止一个阿山在山林里卖力刨地。 “砰,砰,砰……” 此刻,山林深处的另一个方向,同样传来刨地的声音,只不过人数多了点,一行四五人,立在一处土堆前,三个壮实的男人在冒夜刨土,似乎要挖出什么,而后一个穿着中式大褂的白发老头,站在高处的位置,一手拿罗盘,口中默念着,专注在定方位。 最后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闲坐在大石头旁,低头假寐,手里牵着一根绳子,顺过去的那头拴着三个躺倒的女人,两大一小,两个大的不过二十多的岁数,梳着麻花辫,皮肤白皙,长相清秀,紧闭着双眼,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小的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虽说年纪幼龄,但长相上佳,稚嫩的面庞里能看出美人胚子,估摸长大了会极为漂亮。可惜她一双葡萄似的灵动大眼睛里写满了麻木,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那般灵动。 “这笔买卖干完,他娘地可得歇些日子,老子这些天可累坏了。”刨地的男人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神瞄着定位罗盘的人似有些故意不满,粗声粗气道。 “哎呦三哥哎,你这样一趟累是累,可不也捞到了实惠吗!” 不多时,坐在一旁的中年女人睁开眼睛说道,说着话的同时顺势瞟了一下地上不醒的女人身上。 这三个好货是他们这几趟下来好不容易凑齐的,说起来简直比登天还要难的程度,当然,她二姐在道上行走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手笔的买主,不过就是要求忒多了些。又要出生年月日,又要精准到时辰,又要看属相,还要看相貌,更甚的,是那个小的还要看什么命理八字,测算什么孤煞星的命。 哎,真叫人头疼的很,二姐下意识叹了口气,仔细想了想,从接活到现在事儿定了,买主倒是一直未露面,只派了个风水先生在约定的地点验货,然后就是跟着他们一起出发,从贵州来到这不见天日的深山老林里,不知对方是傻啊还是横啊,也不怕他们反水认钱不认事,还是说搞那套阴婚把戏的,都不怕生死,不怕报应。 就连她做多了恶事,有时候午夜梦回都心虚的很,而这位不出 场的买主不找个真真地死人,反倒是看中了三个活生生的姑娘。二姐好歹还能给人留条命,只是送了桩婚姻,这买主却真是要命。 “哼,漂亮又如何。”那个被称为三哥的男人冷哼道,刚才上山时他摸了一把,那小腰那细腻的感觉,可惜啊,他脸上露出了一种暴殄天物的表情,“只能看不能吃,到头来还不是要死,就算陪我几天也不长久啊。” “哎呦我的好三哥你快别说了,你想要妹子,我下一批定给你选个更俊的。”二姐脸上赔着讨好的笑意,瞥了一眼那位看风水的先生,总感觉这人做多了阴阳先生,整个人都带着非人的冷飕飕的感觉。 抖了抖手中的绳子二姐又道:“这三个都已经被人定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对方是个大买主,大手笔的买卖,一下选三,给钱也大方痛快,等这事办成,尾款发过来,三哥你想怎么潇洒还不是怎么都成,拿着钱搞不好还能娶个城里媳妇勒。” “花钱的怎么比得过白捡的啊,二姐你觉得呢。”三哥轻蔑一笑,手里的铁锹顺势停下来。 “不对啊,二姐,我怎么听着那意思,不是那大老板要算命的吗,得结阴婚测八字,算到哪个是哪个下去,剩下那两弄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又有个稍微年轻的男人说道,边说着话,也停下手上的活,直起身子露出脸上的一道疤,眼神里那意味再明显不过。 二姐哪里看不懂这死刀疤脸上表情的意思是什么,反水是这条道上的常事,只能怪自己准备不足,太过轻信于人,只是这一次好言相劝是她做人心善,他们都当那位白发老头是个吃素的。 “你们那……”她笑了笑,一副无害的样子,眼角瞥过那个手拿罗盘的老头,对方依旧十分专注的样子,但又岂能不知这临时找来的三个混子的意思。 有钱挣,没命花这句话的现实,二姐可见得太多了,她什么事情没有见过,什么脏事烂事没有参与过,在这条道上待久了,这人的心啊就越发的贪婪,黑吃黑的事也没少见,只是今夜这事不能相提并论,因为根本用不着她出手做什么,看吧,有时候好言相劝倒是浪费了一番好意。 2. 苦夏(二) “唷,可别叫我啥话都没有跟你们事先说清楚啊,这三女娃都是一个买主不假,对方是要结姻亲,那地下还得有俩丫鬟陪嫁啊。” 顿了顿二姐又开口:“倒霉又不倒霉,你们何必触那霉头,您说是不啊,李先生。”话到最后,她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又转了心思,交给了那个老头去对付三个混子。 刀疤男咽了咽口水,顿时心里有些打退堂鼓,侧头看了一眼自家三哥,三哥依旧那副不屑的样子,好似二姐意有所指的恐吓对他不起一点作用。 “你少在那装神弄鬼的糊弄老子,不就是结个阴婚吗,怎么着他死了那么多年,还能从棺材里蹦出来!” “只不过是他摊上了个好爹,有两个臭钱能找人买命罢了!”三哥白眼快飞上天去了,他要有那富豪爹,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也不用天天小偷小摸不干个正经事了。 “小兄弟,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白发老头终于缓缓开口了。 “阴婚阴配,取阴阳调和,算五行互补,测前世今生,定姻缘因果,万万不能错一步差池。” 他收了手里的罗盘,慢慢走到在西南方向点燃一根蜡烛,见烛光未灭,继续又点了两根,转身看了一眼梗着脖子的三哥道:“主家交代的事情,不是旁人能够改变的,这三个女娃到底哪个配得了阴婚,还得叫买主自己来定,老朽能做的事就是测好八字,利于良配。” 良配二字落地,二姐心里忽然感到一股打冷颤的感觉,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黑蒙蒙的天,四下什么都没有,却又与适才那会儿有些不同,如何不同叫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一种直觉危险靠近时人的本能。 “切,还叫买主自己来定,我就在这等着,我看他到底如何定!”刀疤脸一把扔掉了锄头,带着怒气道,瞧瞧这老头说的话,表面那是一派大家之风,良善宽容,背地里却干尽了丧尽天良的事。 “就是,配阴婚,那在俺们那里都是损阴德的事,损着后代子孙的福运。”说话的人瞅了一眼三哥和刀疤男,也跟着直接扔掉了锄头。 “那便等吧,那位也快来了。”白发老者并没有什么情绪流露,恰似他一直在就事论事的局外人一般。 三哥挑了挑眉,瞥见一脸警惕着的二姐,似乎让她感受到了什么,他也明白这一趟活是二姐做主拉拢过来的,但很明显做主的头可不是她,而是这个买主派过来的老头子,常年与这等阴私之事打交道的人,能有几个良善肤浅之辈,他在道上混了这几年,这点好歹还是能看出来的。 越是表现的良善,越是心狠手辣之人,这个道理是从搏杀中悟出来的。只不过在今夜无月的古怪天气里,他倒是有些估摸不准这个看着没有什么威胁力的老头,究竟话里的意思是胡蒙他,还是说真如老头说的那样,那个买主的什么老儿子能从棺材板里蹦出来,像什么清朝僵尸一般…… 仔细一想,他登时没有了话可怼,只能安静地跟着一块等着,他倒要看看建国后还能让成精! 此时,一直听着他们交谈的小姑娘,忽然被牵了牵胳膊,她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那个对她很照顾的年轻阿姐此刻也醒过来了,她不知听了多久,亦没有说话,但眼里的泪还是泄露出她的惊恐和惧怕。 张春苗不敢动,甚至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本来以为自己是遇到了拐子,一路奔波几天是要尽快把她们送到买媳妇的人家手里,却不想在今夜听到了更可怕的事情。 所谓配阴婚,不过拿活人的命,去配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人……她大好的年华,家里不舍得吃穿,好不容易供她才上大学,就因为自己的一次善心举止,老天爷却要这么残忍的对待她! “不哭,阿姐不要哭。”冰冷的泪水划过美丽的脸颊,很快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张春苗看到身旁的小姑娘摇头无声道,她的眼里亦有恐惧和担忧,但还夹杂着清醒,清醒着的六岁小姑娘,似乎从被关在一起的那天开始,处事应事就比她沉稳多了,她没有闹,没有她们那般无谓的挣扎和哭喊,张春苗不知道对方被拐了多久,总之她见到对方的时候,她就一直被关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这个年龄小孩子的灵动,她于心不忍,天天照顾着她,才慢慢换来这个小孩对自己的示好。因为自己也有个小妹,比这个小孩大几岁的样子。 “我不要死,不要死……”听见身旁另外一个姑娘的挣扎哭喊,张春苗的眼泪再次决堤而下,大好的青春,大好的日子,偏偏命运要对她们下达惩罚。 “不要叫!”二姐攥紧了手上的绳子,怒容道。 “哭哭哭,都哭了多少天,你现在还有力气哭,真当为自己哭丧……” 二姐的话还未说完,忽然一阵山风卷过,冷飕飕的凉意灌满周身,一瞬间,所有人都顿在原地,感官随着凉意透顶被放大,此前众人口中的不屑和调侃,此时此刻都写上停滞,无人再敢说话。三哥眼里带着惊恐看向一旁的白发老者,他双眼紧闭,口中默念不停,似乎已是应了他口中的“买主已到”。 张春苗本能地想要护住身边的小姑娘,可她还未动弹,忽地感到后颈贴上了冰冷的触感,不是冷风灌进身体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阴暗处爬行而来的摩挲,带着邪恶的恶心感,一寸一寸地抚摸着她的皮肤。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似乎遇到了极大的恐怖,撼动着大山深处。 此刻由远及近却伴着星光点点,看得极不真切,不知从哪里聚成一道道绿色微光。 另一头的阿山有些发懵地揉了揉眼睛,他在山里长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奇观,好奇心驱使着他下意识追着光到近前去。待到了真正的发光物面前,阿山再也迈不动了腿,下意识惊得张大了嘴巴,死死捂住而不得发出一丁点声音。他终于是看清了眼前的飘浮绿光,其实是一簇簇的鬼火…… “新娘娶进门,福禄寿喜都入门……” “新娘娶入厅,钱纸香火满大厅……”一声渗着阴冷骇人的尖嗓,掺着极其不自然的声线,像是被什么东西锯折了一般。 阿山两腿发软,想跑却跑不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鬼火一簇接着一簇,在他眼前聚拢又散开,他这才看清,那绿光后面,隐约有一行人影。 不是活人的影。 那些人影飘飘忽忽,抬着一顶红轿子,轿帘半掀,里面空无一人。轿子前后,有吹唢呐的、有撒纸钱的,个个面色 惨白,嘴角挂着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阿山拼命想喊,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道锯折般的尖嗓突然停了。 所有鬼火齐齐一暗,像是拉断了什么一般。 抬轿的影子们同时顿住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而后齐齐消失。 阿山躲在树后面看见远处那个手拿罗盘的白发老头,隔着几重树影他不知自己为何能看见,真是见鬼了,大概他两眼昏花了…… 那老头猛地睁开眼,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手中罗盘的指针疯狂打转,“啪”的一声,像是震裂了一道痕迹。 “有人……”白发老头失声道,话未说完,一口血喷了出来。 三哥和二姐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个一直缩在张春苗怀里的小姑娘——那个六岁的孩子,忽然浑身一颤,双眼翻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魂魄。 张春苗尖叫着抱紧她,却发现小姑娘的体温正在飞速流失,手脚冰凉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跑!带着人跑!”白发老头捂着胸口,哑着嗓子冲二姐吼道,“有人在破阵——这附近有人!快走!” 话音未落,远处山巅之上,一道极淡的金光冲天而起,散开的咒文快速流动。 那道光并不刺眼,甚至时强时弱,时断时续,极不稳定,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踉踉跄跄地往天上爬。但就是这微弱的光,让那些鬼火像见了天敌一般,疯狂地四散逃窜,抬轿的影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消散,那顶红轿子也轰然塌成一地纸屑。 小姑娘在张春苗怀里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了出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是她这几日来,第一次哭。 —— 山巅,余一丝天光之下,一个身穿束袖黑布衣,约摸八九岁的男孩正跪在地上,双手结印,小脸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砸,但他仍没有停下。 面前,一道淡金色的光柱正从地面缓缓升起,歪歪扭扭,像一条刚学会爬行的蛇。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站在他身后,负手而立,目光紧紧盯着那道光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不错,第一次起阵,就能开到第三重,不错。” 男孩没有因为对方的嘉奖露出什么表情,他的嘴唇始终抿成一条线,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松手,金光又亮了几分分,倾洒尽出,向四周奔去。 灰衫老人没再管他,而是向旁边的人低声交代了句什么,那人便快步往山下走去。 “说起来,也是碰巧,山下有个拐卖窝点,昨晚有东西在那儿停留过。”老人的声音很淡,“让警方知道位置,也算为你第一次起阵积点功德。” 男孩点了点头做回应,接过影子递过来的水壶抿了一口,忽然转过头,朝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重重雾气和层层树影,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老人下意识一同看去。 “走吧。”男孩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而去,不因年龄稚嫩,而展现出同龄的活泼,反之,有些暮气沉沉。 3. 幸存者(一) 上午十点十五分,飞机降落在林芝米林机场。 广播中传来空乘人员甜美的声音:“尊敬的旅客朋友们,我们已经安全的飞抵米林机场,飞机将需要滑行到指定的停机位,为了确保您的安全,在安全带信号灯熄灭前,请不要站起来或打开行李架提拿行李……”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拍了拍她,荣箐迟钝了一会儿,复而转醒过来。 稍稍镇定几秒后,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过去,不短不长的时间内她从西安睡到了林芝。 头顶着一撮炸毛,巴掌大地小脸呈现出一种懵懵的表情,美目流动,长睫眨呀眨地…… 这会儿,旁边漂亮的小姐不知在发什么愣,既是滑稽的一面,更多也是可爱漂亮,看得让人心痒痒。 方行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目光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荣箐。 这一趟出发前,他很不情愿地接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谁都可以来藏南收货,集团里那么多人偏偏上面却挑中了自己,像是无端发配边疆一般。 泄气了一路,没想到,现在却多了意外的收获。方行强压住嘴边的笑意,清了清嗓,尽量温和道:“飞机落地了,一会儿就能下机了。” “我看你一直在睡,这才冒昧提醒了,是吓到了么?”他很是关心的问荣箐。 来自陌生男人的主动关心,未知名数的套路,带着赤裸裸的目的性。 荣箐坐直了身体,手指画圈式地轻按眉心,疏离礼貌道:“谢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只要没吓到你就好”方行掩唇朝她温和一笑。 接着,他又问道:“来藏南出差的?” “嗯。” 荣箐将一撮炸毛拢到耳后,转头看了他几眼,约摸二十七八的年纪,身高180左右,左侧眉骨处有一颗痣,鼻高而挺,唇薄,肤色略黑。 视线再一扫,身穿阿玛尼黑色皮衣,内里白T,露出的腕表是劳力士某热门款,价值不菲,下身是黑裤配马丁靴。 一套价格不菲的着装搭配,自不是平凡普通人承受的范围。然而却同自己一样选择了普通舱,以此推测,荣箐一时拿捏不准这人来头,有可能是装阔、也有可能是借此寻找个艳遇什么…… 但不论什么,无从深究,与她此行的目的毫无干系,顶多算是个闲来无事上前搭讪的人,这样的人无需关注。 方行见她没有回答什么,而是目光认真专注的看着自己,似在研究什么一般,本能心头莫名绕上一种紧张,他很不习惯被人打量,这跟他从事的工作有关系,必须时刻隐藏自己,继而无论是自己的真实面目还是其他什么别的。 “呵呵,看你这么疲惫,不像是来旅游放松的?”他故作轻笑,实际上却在盘看着荣箐,一双锐利的眼仔细观察着她,没话扯话的问。 表情里是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说明这个人很擅长伪装,或者说习惯于伪装。“嗯。”荣箐应了一声,没什么实质性的回应,好像是带着一丝敷衍。 方行点了点头,按捺住心里的探寻,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回应。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好似,这个漂亮小妞就在审视着自己,以居高临下的一种错觉感。 漂亮妹妹都有娇纵的底气,他玩得多了,自是明白,要想对方老老实实的顺心付出服从自己,须得在得手前费一番耐心。 耐心嘛,他抬手看了一下时间,在现在这个时间里,自己还是有些的,若非到十分难搞的地步,他都不愿选择强来,若最后没有得手的机会,也可借现有势力成功征服。 这么一想,方行心里得意了几分,目光随意一瞥,继而看着窗外感慨:“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好时光,也不是旺季人多的时候,不好好享受一番,可惜了。” 闻言,荣箐也转头向外看去,米林机场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跟几年前来的时候一样,或者说跟自己记忆里的样子,没有什么差别。 这种记忆,仅仅是她的记忆,或者说,是她在不同的旅途中,一点点寻回自己遗失的记忆。幼年因为一场事故刺激了大脑导致遗忘了些记忆,她就时不时的出去走走,念大学的时候选择新闻学专业,后来工作成为了行走在路上的调查记者。 去的地方多了有时候感觉这个地方她好像来过,有时候又感觉那个地方她也来过。所以她对很多地方都好似很熟悉,又好似很陌生。这种奇怪的点,别人不了解,所以她也没什么可提的。倒不如说现在这份工作比起其他人来说,更适合自己。因为调查记者这个职业除了一笔不菲的佣金外,更多的是在不同的地方寻人问事,查证事实。 这几年的职业生涯,她一直在寻找不同的人中度过,有时候感觉活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挺好,有时候却也觉得孤孤单单的很没意思。 荣箐也搞不明白自己奇怪的心里,左右都是摇摆,但是她还坚持过来了,不仅仅是因为当年的事故自己死里逃生,据那场参与救援的警察说,当年的事故只活了她一个,所以,她活着乃是万幸,是那场事故里的奇迹。更因为自己的求生意志太强,以至于她并没有因为事故的刺激后遗症给自己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反而可以恢复了平常的生活。这么多年,她也一个人挺过来。从幼年时被解救出来,孑然一身来到福利院,后来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一个人的日子,是没有目的。 所以,荣箐选择做了其他同学都不愿意去的调查记者。 “你,是从西安来的,还是半程中转来的?” 趁着飞机还在滑行中,方行又斟酌着问道,像是闲聊无趣,唠家常一般。 思绪被打断,荣箐醒了醒神,这个意外的搭讪者没有那么粘着人的反感,也没有自知,刚好在不咸不淡的边界里试探。荣箐心里夹杂着一丝不悦,面色上没什么变化。 受职业习惯影响,她观察每个陌生人,总是下意识地优先观察面部特征,以及标记着装,同时也直面审视对方,察人意心,千人千面的探究。 “对了,我忘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思浩,北方人。”方行自顾自地说下去,同时伸出手示意着荣箐接话。 下意识地,荣箐瞥见了对方的手,手掌宽大,骨节突出,指头上新疤旧疤交错,横竖几道,大拇指虎口处布满一层厚茧,像是长年练射击类工具的痕迹。 本来,她对这个主动贴上来的男人,并不感兴趣,对他是做什么的不感兴趣,对他的目的更不感兴趣。 但显然,他小心翼翼的措词背后,是准备瞄准了自己为靶向。 惯常使用枪类? 荣箐细想了想,也许是长年泡在射击俱乐部,同她一样有这个爱好。 “方先生,来林芝是 做什么呢?”思绪飞转的同时,荣箐礼貌地将话题问回去。 方行挑了挑眉,似有些意外她能接话,笑了一下:“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失恋了过来散散心。” “不都说西藏能净化心灵,排浊度清嘛。”方行补充道。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荣箐脸上,看着不着痕迹,实际上却多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三言两语交待出了他失意的状态,正在空窗期,无人可陪,适时地打出一张同情牌。他当她只是一个漂亮高傲的妹妹,一切问答,合乎常理之中。 “怎么了?” 察觉到身旁的女人没有说话,方行正想追问一句。 “没什么。”没什么表情的一句话,干巴巴地,拉长了冷漠的距离感。 “唉,开心不开心倒是其次,认识认识新的朋友倒值得一来。”方行长叹一声,瞅着她意有所指道。 表情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怅然,然而对方不再接茬,似有一种视若无睹的态度。 停顿了几秒,方行笑的有些僵,心底的耐心正在流失中,但他还不想放弃,好不容易遇上的目标。 等了一会儿,方行继续耐着性子问道:“你呢,还没说你的名字,还有你真的来这里做什么呢?” “找货。”荣箐淡淡说道,字面意思也是真正的意思,管对方听没听懂。 “啊?”方行本能一愣,心底惊诧不已,一秒想到是同行,话到嘴边的确认,又很快收了回去。 “哈哈,哎呀,看来就我一个闲人咯?”他保持微笑自顾自地说下去。 “不过,也巧了,我除了来玩,也顺便收一趟货。”他边说话边打量着对方的表情,试图在思考荣箐的话是真是假。 “你呢,你是来找什么货?”方行假装好奇道,眼底却掠过一丝质疑。 荣箐转了下视线,这个男人眼中有着掩盖不了的探寻,与刚刚的反应形成不同的变化,看似不在意,其实很在意着自己的回答,太过明显,目的性太强。 “就是一批货物而已。”她混淆了实质性的回答,等于原封不动的推了回去。 眼见着对方略有些不耐烦的抬手看了下手表的时间,方行还是想问出口“你一个这么漂亮的妹妹,什么公司能派你来找货,莫非妹妹有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技能?” 得到的,只有沉默,或者说是对方根本不在意他的询问,自动隔绝了他的信号。只能让方行自讨没趣。 不过,荣箐也没说错,她这趟来林芝就是来找货,人也是货。 这一次,她要找个没有佣金的人,一个失踪十多年的人,一个不知生死的人,一个在午夜梦回她总叫着的名字,她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只知道她叫“张春苗”。 或者说,荣箐也是刚刚得知,可能这个张春苗与自己当年走失有关。医生说当年那场事故对她的影响一直到现在,尽管荣箐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这个名字清醒的时候从未听过,也从未有过印象,只不过是这一次在医院例行心理检查的时候被心理医生听到了。 “张春苗啊,张春苗,你或许是我的亲人?” 提问,总是伴随着疑问,荣箐想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她只知道,当年的事故是一个拐卖大案子,她是其中之一被拐卖的人,也是那场事故里唯一的幸存者。 4. 幸存者(二) 三十四个省,六百六十三个市,人口数目达十三亿多,要寻找一个人,如同沙漠中一粒微尘,大海捞针,苦寻难觅…… 疆土之广,无边无界,世上众人万千,名叫张春苗的更甚众多,荣箐要花很多时间去寻找着她,找寻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和人生,值得吗? 她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她也不明白值得与不值得,这种事情无法衡量,亦或者无处询问,没有人有经验告诉自己该怎么做,因为没有人有过相同的经历,荣箐只能摸索着前行,就像医生对她说的话,他告诉荣箐,找寻与不找寻都要由自己的心说了算,你如果觉得孤单,你想拥有家人,你便去找,你不觉得孤单,觉得此时刚好,就随心而定。 “那且随心而定吧。” 她想了想,淡淡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总之根据警察当年提供的线索,她是在林芝一带被发现的,因而,她也只能从这里开始寻找。反正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几个小时,这个富裕时间段里,足够她吃个饭,短暂休息休息。实在是这几日太累了,熬了几个大夜整合信息,没能好好补充精神气又马不停蹄地赶在这一场中,现在她精力有限,又不耐对付着旁边这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实在是难评。 见对方还是不回答,自讨没趣的方行也噎了一下,按常理来说,像荣箐这种漂亮妹妹他一贯展示后,便手拿把掐。可惜一路上人家并未正眼看他,甚至话都不爱搭理,与那些之前的女人都不相同,起初他以为是对方矜持,可现在来看,这个女人自称找货,也非是个善茬的样子,漂亮的外表属实迷人却也是锋利的很。 “妹妹这是不愿意跟我处朋友咯?”方行的表情有些寻味,然而话说到一半,荣箐忽然起身,看准时机跟着人流走出飞机,不再有闲情啰嗦,加快步伐,快速下机。 “欸,你……”方行没想到对方走的如此急,步伐落后了一段距离。 待他从人流中挤出来时,机场周围人来人往,早没了那个漂亮妹妹的影子。 方行不由地捏紧了拉杆箱,目光里闪过一丝阴戾,勾搭了一路,最后还是让她给溜了,这是在逼自己出下下策!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嗡嗡嗡地震动起来。“什么事?”他有些不耐烦地接通。 “行哥,您,您到了么?”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但仔细听却夹杂着一丝忐忑。 “说事儿。”方行不悦地说道。 “哦,那,那什么,底下接货成功了,就等您过来查看。”对方如实道。 “接货接货,他妈的一天天就只有这个,我好好的休假都被你们搅黄了!”方行怒骂道,心里冒出火来。 听筒那头立刻没了声音,时间过了几秒,方行咬了咬后槽牙:“先别说接什么货,给我查个人。” “唔,您说您说。”听筒里的声音小心道,似不想再惹怒方行。 “和我一趟航班,叫荣箐,看看她去哪了!” 方行皱了皱眉,多亏自己多了个心眼,瞄到了她的名字,这回叫那个小妞上天无门,下地无路。 “好的,好的,我们这就查。”听筒里的声音说道。 下午两点,艳阳高照,微风徐徐,荣箐眯了眯眼,伸手挡住了刺眼的光。 等了一会儿,一辆黑色哈佛越野车从远处开了过来,停在荣箐面前。 “荣记者,又见面啦!”老张按下车窗,笑容满面道。 “是啊,你好,老张哥,又见面了。”荣箐挂着浅笑,点了点头,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老张扫了一眼室内镜,后座上的女人束了个低马尾,穿着一套黑色运动套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专注的看着手机。 “荣记者,这趟怎么不见你同事他们?”他有些纳闷道。以前几次他接过记者们的生意,负责接送,所以与荣箐也打过几次交道,颇为熟悉。 正低头翻着手机的荣箐略抬了抬头:“哦,这次是我一个人去门错。” “还有,老张哥这次你只管送我到那就行,返程我会另外通知你。” 老张愣了一下,十分惊讶道:“啊,你要在那里待着吗?” “我记得你以前没去过门错吧,再说那里挺落后的,荣记者怎么想去那了?” 老张并不了解荣箐具体做什么工作,他只知道荣箐是个女记者,经常跟着同事来藏南等地采风。 他们社一直雇佣着老张作为队伍里的司机领队,前前后后几年,他们见了几次,彼此间也就熟络几分。 “嗯,这次有些特殊,不过,返程我会再通知你。” “也许很快,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沉吟了下,荣箐语气里带着些不确定道。 她现在还无法确定下来结果是什么,无法知晓这一趟能不能找到答案。 本来就是一时间的冲动之举,冲动的坐上飞机前来藏南,冲动的本身超出了以往所有的选择,但对荣箐来说,没有什么退路,一切皆随心而走,她觉得自己孤单了太久,她有些想念家人在旁的感觉,在此之前她的寻亲路几乎没有任何线索,警察能帮她的都帮助了,结果是一无所获,除了这次她偶然去医院例行心理咨询,意外收获到的张春苗的名字。 “再用车的时候,我会提前给你打电话。”思考了几秒后,她说道。 “唉,荣记者,用不用车都没关系,只是……”老张斟酌了一下。 “虽然门错不大,但位置较偏,寻常都没什么人去那边,那里住户也少,更也没什么游玩的地方,一般游客什么的根本不会去那,就连本地人也很少去到那边。” 老张不太明白这一趟荣箐想要去做什么,采风是根本谈不上的,那里至今处于半开发区,周围多是无人深山区。 “而且,我还听说,那里一片待拆迁,很多人都不住那了,剩下都不是啥干好事的。” 老张不好直说那里究竟怎么不好,只能拐个弯,委婉提醒着 荣箐。 “好,谢谢你的提醒,我都记下了。”荣箐扬了扬唇,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感谢。 “哎呀,荣记者,我是认真说的啊,不扒瞎的,你自己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一定要联系我。”老张带着一丝担忧道。 “好,好的。”荣箐认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多加注意。 这些话很暖,听的她心里夹杂着一丝酸,不得不承认是自己身处在冷都太久了,浑身上下早已成为冷都人的一部分。 这么多年下来的打拼,历经世事,习惯了人际交往始终维持在礼貌的表面。 大多时候,每个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少了不必要的暖意,多了习惯疏远和冷漠。 一度,没人能逃得过冷漠的必修课,时间让所有人都变成了这样的冷漠和理性,克制和疏离。 荣箐默想了一会儿,自她告别福利院真正独立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懂得了一个冷酷而现实的道理。 在这个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义务,也没有谁欠谁的关心和照顾,没有那么多值得,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没有憎恨的恨。 每个人终究是一个个孤独个体,好像是她生来就是孤独的一般,所以她感受不到家人在旁的感觉,感受不到被爱着的滋味是什么,所以她要冷酷,要拥有一颗感知不到任何情绪的心,更要惜命,因为所有救援的人都在告诉她,你能活下来真的很不容易,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出现在了荣箐的身上。 “到了,荣记者。” 约莫快两个个小时后,老张停稳了车子,看着室内镜里的眼神发直的荣箐,不知陷入了何种境地中。 “荣记者,荣记者,荣……”老张扭过头喊了几声。 “什么?”荣箐睡得有些懵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睡过去了。 “到了,这就是门错镇了。”老张指了指车位,看着荣箐道。 荣箐看着窗外老楼上醒目的拆字,一眼望过去破败、褪色的旧招牌,街上冷冷清清,没几个行人。 “嗯,我下车了。”她缓了一口气,拿好背包,迅速下了车,没有停留地往镇子里走去。 “这,这荣记者,究竟想干啥呢……”老张看着逐渐变小的人影,下意识感慨道。 “祝福她好运吧!”他嘀咕了一句,收了刹车,缓而给油离去。 半响的时间,荣箐逛完了整个镇子,门错并不大,如老张所言门错并没有什么发展,部分的民居都是无人居住的,有能力人都搬离了这个镇子,几条主路上的店铺也大都集中在一处位置,所以吃饭的地方、旅馆什么的都很好找,住店的人也很少,空房很多无需等待。 办理住房的时候荣箐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在这里出现的外地人不多,或者说,大部分的外地人是要去深山里摸石头的,前提是越古老山里越可能出现一块价值不菲的奇石原料,才会有慕名的人前来,继而带动了深山向导这个活计。 5. 偶遇(一) 临夜,暮色笼罩在门错上空,四野静谧,除了微风拂过,别无他响。 “妈的,这婊子还不悔改,还想逞能,就该好好收拾她!” 此刻,某处民房内,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闯入其中,带着十足狠戾。 “不要,求求你大哥饶了我姐姐,求求你……”紧跟其中是一道哀求的声音,听着破碎的不成音调。 “行了啊,你还要怎么收拾,你打的她爬都爬起不来了,再这么过火下去就要弄死了,大哥可说了弄死了,我们这趟就白玩儿!” 沙发上坐着个满头黄毛的瘦个子,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道。 “大哥,呵呵……”男人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向沙发。 “我说阿飞,大哥现在还能排上老几啊,你没听阿旻那小子说啊,方行来藏南收货了,那可是方行啊,他可是大本营的人!” “哦,我知道。”说话间,阿飞脸上没什么变化,手指不断点击屏幕,势有游戏中的人物决一死战的意味。 “不是,你既然知道还不做早做打算!” 话毕,阿飞放下手机,从兜里掏出盒烟,左手按开打火机,右手支起烟。 慢慢呼出一口,阿飞舒服地眯了眯眼:“老钟啊,你也不用这么抬高他们,他们再怎么牛逼厉害,就算天降神龙也压不过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地头蛇啊。” “再说了,我跟你不一样,我才干这行几年,论辈分论资历论能力,谁又能跟你比得过,你才是应该好好打算一下。” 闻言,老钟一乐,寻思着还算阿飞有自知之明,就算是抢,也没有人能在门错争过他。 “话说回来,当初我的腿是大哥救下的,我妹妹的上学费也是大哥给掏的,我阿飞也没念过什么书,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做人呐,得学会感恩。” 顿了顿,他余光扫了下门口,又道:“也得学会知足,更要明白自己是几斤几两。” “哎呦嘿!”老钟挑了挑眉,心道,大哥有你这狗腿子,还真是…… “所以啊,你也听我一句,先别着急打听什么,就听大哥的安排,那方行他要怎样也得先跟大哥商量,咱们这些底下的小兵听安排就是了,千万别有那么多不该有的心思!” 老钟越听越觉得是阿飞这小子点自己呢,这个黄毛小子别的本事不行,嘴上胡咧咧,还敢来压自己:“欸,这话一拐弯,我说你这话点谁呐,我他妈能有什么心思,你少在那歪曲,我……” “吵吵吵,吵什么呐!” 不知什么时候,何权双手环胸,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的两人。 “我说你们俩动静闹得有点过了吧。” 何权抬腿走了进来,看着一地的狼藉,又扫了一眼角落里抱头瑟瑟发抖的女人,以及倒吊在窗口旁的另一个女人。 他皱了皱眉,似有些不悦:“这只是个临时租用的民房,对面一带全是客栈,身在人多眼杂的地方,你们在胡乱折腾什么,还闲事不够大?” “不是,权哥,我就,就是给她点颜色看看,省得不知天高地厚,害我们跑一趟,麻烦的很。” 老钟瞄了一眼这时候低头装死的阿飞,心里很是不爽。 “权哥您别气啊,跟她们这样的人不值当哈。”老钟小心挪动了一步,一脸狗腿道。 “老钟,我是为这个事么,你应该知道她们都有用,每一条命在我这里都是钱。”何权根本不认老钟搪塞,但眼下他懒得计较。 “算了,你们底下的事我不管,人得活着交差。” 顿了顿,他直视二人道:“方行来门错的事情,想来大家都知道了,除了收货,也是替集团来挑选能力出众的人才。” “怎么做,你们心里都有数,这不用我教!” 何权寻思了一下,瞥了瞥规矩低头的阿飞,又瞅了一眼跃跃欲试的老钟。 这二人一前一后的时间跟着他在边境一带收货,也就是上头吃肉,他们喝汤,干一笔算一笔的活计,虽说挣不到什么大钱,也勉强糊口,最重要是没什么生命危险。 可如今上头的举动,挑人发财,那不是儿戏一场,而是去国外的集团大本营。 常言道,人活一口气,也争一口气,活得一身小聪明,拿投机取巧当一种本事过活,有时候的确是机会,但有时候也会是催命符。 何权默默琢磨着两人不同的反应,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同的是老钟眼里闪烁着光彩,很是激动兴奋,而阿飞眼里掠过的更多是慌张和不安。 他的不安和忐忑,更多指向于朝不保夕,时运未知。 被挑上意味着很快能得到一笔大财,还有能力的认可。重要的是去缅北等于进入了核心大本营,底下混混日子喝汤的活计,撑死也就是一辈子,去了集团,那将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想象不到的荣华富贵。 但就怕有命挣,没命花…… 阿飞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不敢表现慌乱,越往深想去越觉得如果被选中,拥有发财的机会,同时,也要时刻面对死亡,面对黑吃黑。 他还不能这么快死去,他知道自己一条烂命一点都不值钱,干的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更是天理难容,但他不能这样死去,在阿妹没有上大学前,他不能就这么撒手走了,在阿妈的病没彻底治疗好前,要努力的活着,努力赚钱。 “大哥,那方哥什么时候到我们这,我们好迎接迎接?”老钟掩饰不住脸上的激动,忍不住问道。 “地点在夏喀客栈,今夜行哥与大家相见。” 何权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老钟肩膀:“你跟了我五年,我看在眼里呢,现在是个机会,去收拾收拾自己,一会儿去见见他们。” “遵命!”老钟压住嘴角的笑容,心里异常兴奋,随即快走了几步,离开房间。 “阿飞,你也去吧,见见世面。”何权瞥了他一眼,叮嘱道。 “权哥,我还嫩的很,去了也白扯,人家挑的是以一敌百的好苗子,我还不行,而且,我想跟在您身边。”说这话时,阿飞走上前,弯下腰,格外恭敬道。 “还请权哥继续带着我。”阿飞将腰又弯下几分,语气认真。 何权舔了舔唇,露出一抹玩味,阿飞跟着他两年的时间,人很有分寸,也很机灵,倒是块值得培养的好料,他也舍不得送他去死。 “好,既是这样,你去办一件别的事情。”何权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阿飞。 “权哥您吩咐。”阿 飞略俯低身子,姿态极为恭敬。 “信息我转给你,这是方行的事,他一贯出手大方,底下人去办了,你也找找看,找对了人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挣钱的机会。”何权翻开手机,轻点了发送,继而大步走了出去。 “权哥慢走。” 话落,阿飞解锁手机,打开信息,上面写着简短的两句话:“姓名荣箐,性别女,航班号……” “派这么多人,就找一个女人?”他看了一眼信息,却没敢多问什么,上头交代什么,他就做什么。少问少想,才能在这条看不见光的□□上走得长远,活得长久。 “行哥要找的女人,你们中谁先找到了行哥有赏,你们听明白了吗?”彼时,阿旻嘴里叼着烟,漫不经心地问道。 “明白,旻哥。”一排身材高壮的男人一同答道。 “行了,去吧。”阿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底下人离开。 整个门错就这么几间住店,来来往往找了好几遍,都快要把底朝天翻过来了,然而,这些住店今日入住的客人中压根就没有一个叫荣箐的。 找了半天,直到最后一家云水居的民宿依旧一无所获。 大厅里,阿旻面色上极度不悦,看似声势浩大的有奖有赏叫他们一起找这个荣箐,其实压根没有这个人,一切不过是方行那个狗逼要来此立威,耍着他们玩罢了。 同一时间,云水居的三楼有人隐于楼梯栏杆处默默注意着大厅里的动向,盯了一会儿见对方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又出去了,随迈出步子快速消失而去。 “他们在找人,这会儿功夫已经把这附近几家民宿都翻遍了。”黑影子恭敬地立在房间门口说道。 “难道,是跟我们有关?”很快有道男声询问,语气里有些意外。好似他们的出行十分隐秘,不为外人而知,却没想到,刚到门错就暴露了踪迹。 “不应该啊,这一路我们的行踪都十分隐蔽,难道队伍了有内鬼?”阿念想了想,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一路从外蒙而来,入境后还特意迂回了几个城市停留几天,就是为了避免行踪暴露,可谓是遭了一圈罪,最后还是被发现了的现实。 “他们似乎并不是刘家人,而是这镇子里的人。”黑影子将阿念的疑问打破,如实回答:“这个镇子有其他的道上人,看人员队伍规模,驻扎在此地已久。” “阿念,你在担心什么,无需担心,阵门未到时间不会开启,内外皆不会有变化,就算是刘家人要强行进入,也找不到入口。”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笃定的意味。 阿念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却也不见任何轻松,而是冲门口的影子的继续道:“你去查清楚那伙人要找谁,千万不要妨碍了我们行事。” “阿念,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阵门不会随意开启,时间未到,你我都无需担心。”老者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来到窗前向外看去。 “我们例行探望,只是想要拿回长老们需要的东西而已。”老伯心中了然,十分自信,似乎此行定有收获一般。 “多少年了,多少年匆匆而去,我们又等了多少年,这何尝不是观山氏的希望!”苍老的声音响起,含着不敢相信的惊喜,叫人听着有一种破竹而生的士气。 6. 偶遇(二) 时间已经很晚了,不知是睡得不习惯,亦或是心中有事,荣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一丝睡意。 折腾了一会儿,她干脆从床上坐起来翻弄着手里现有的资料,一遍又一遍分析着,几种面临的可能。既然来到了这里,她就要做好此行没有任何收获的准备,总之现在她手里的资料都显示这里叫张春苗的人与自己想要了解的都对不上号,所以,张春苗很有可能不是自己的亲人,只是与事故有关而已。 “唉……” 荣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越是靠近所谓的真相,自己心里越是没底。 没有底气就等于没有查证事实的根据,这些年也有很多公益机构想要帮她寻亲,可是最终结果都是一无所获,她也习惯了没有结果的等待,只是偶尔会从梦境里窥见一二,似清醒梦一般。 她必须得承认,从自己准备开始寻找一个叫张春苗的人后,时不时地总是梦见一些非现实的古怪事,也许现实世界待久了,一贯唯物主义和科学思想,渐渐模糊了梦里具体的情节,那些散碎地不真实和虚幻的画面,犹如走马观花,她从头到尾都在旁观而已。 断断续续地,似乎是有意指引一般,从例行心理检查开始,从张春苗的名字开始,一种恍惚感左右其中,梦里分不清是她荣箐自己的脸,还是别人的,也无法辨认噩梦真假。当年的事情荣箐已全然遗忘,医生说那是人的本能保护,创伤后自我封闭记忆,可现在那些似乎封闭多年的记忆正在尝试冲破束缚。而现在荣箐却做不了什么,她只能接受,因而处于一种被动的位置。 思付半响,女人慢慢地抬头看向窗外,雾色包裹着黑夜,一切埋伏在蠢蠢欲动中,不得不注意的一个插曲,傍晚时候有一伙人行为异常,浩浩荡荡地似乎在找什么人,从云水居的大厅到各个楼层客房等等地方都仔细查看了一番,但结果好像并没有找到什么。 荣箐心里有些纳闷,虽然跟自己此行的目的没有任何关系,但总觉得这伙人的异常行为来者不善。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同一时间,云水居三楼的某间客房里,阿念的声音再度响起,近乎于一种隐隐存在的威胁,或者说是一种笃定后的结果。 “我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你说他们来自东南亚那边的走私团伙,怎么凭空出现在这个小破镇子里?”顿了顿阿念再次疑问道。 门内的影子动了动,依旧恭敬叩手道:“我们打听到门错附近的深山里存在石矿,这里盛行赌石,因此猜测,那伙人是在此地收集原石贩卖。” “东南亚那边的翡翠原石更多,何必冒着入境的危险蹲守在这里做什么买卖。”说起这句话的时候阿念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他简直无语至极,这一趟观山氏派来的人,都是怎么培训的,业务水平简直难评。 “程阔还没有到吗?”阿念有些生气道,心里想得却是程阔来摆什么谱,他又不是主角,只是天资好,最重要是摊上个好爹! 再者若不是本家式微,又怎会无奈选择一个外家人,甚至连外家人都算不上的养子成为接任继承人,可甭管阿念福气与不服气都得咬牙忍耐,毕竟程阔是实打实过了资格认证,随时就是新一任观山,反观他出生本家,地位高,且从小培养做继承人,奈何努力这么多年,始终未通过资格认证,谈血脉是谈不出认证的,唯看特质基因。 “刚收到消息,现在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被询问的人回答,态度依旧十分恭敬,不敢有任何耽搁。也不怪他不敢耽搁一二,实为阿念身份有些特殊,毕竟是这一代本家的重点培养人选,而且是自出生而起就被选中,视为下一任培养人,他不得不小心谨慎对待。 “可叹啊……”阿念悲催的叹息。 可叹啊,列祖列宗们,观山氏族再无辉煌与荣光时刻了…… 说起自家,也不怪阿念叹息,观山氏族,不同于现有世家大族或者豪门别派等等。 自明开国以来,壮大延续至今历经六百多年的风霜洗礼,不是现今任何一个家族所能比肩,再往前数源自东汉皇室刘姓而来,遂分为本家与外家,历久几百年之渊远。只是近代战乱避世活动,虽不如从前,家族内部凋零,面临后继无人的艰难,但仍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当然,也不是没有对应手段,为保自救,这其中一部分外姓宗族迁移海外,另一部分的本家子嗣天资不够,血脉不纯,难堪大任。 近百年的时间由于战乱、自然灾害等外在因素,到现在已成的仅有一任,也就是现任观山氏观山。 观山氏族,选出观山,是为镇守观山世代帝冢,十二重山。 “今天晚上,程阔就算是到这里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你觉得呢?”阿念联想到自家历史,越想越难受,不说话都憋屈,哪怕对面是个空气,他也要说个没完,实在是一肚子的吐槽想要说出来,偏偏此行的影子都极为陌生,并不是以往那些人的队伍,且个个沉默寡言,像个机器人一般。他一向快人快语,有啥说啥的性子,这一路上已经忍耐许久了。 思绪突然被打断,黑影低了低头,未做回答,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的提问,从他出生开始便被家族选中送至国外精英教育,直至成年后回国精心受训,给予了一切最好待遇地位,为的就是成为辅助观山氏观山的影子。 “除了黑影,你还叫什么啊?”阿念见对方不理会他的问题,撇撇嘴,又问道。 “江让。” “好,江让,那依你来看,程阔大老远的从国外飞回来,一番折腾的跟着到门错,是因为啥?”阿念心中的狐疑很多,但又不敢说,或者说为不敢确定心中的答案。 偏偏面对着闷葫芦一般的影子江让只得耐心再耐心。 “这话,您要问老伯,老伯知道的我们都不知。”江让想了想直接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 “那不废话嘛,我怎么不知道要问老伯,关键他能说吗,他是谁的人你是看不到吗!这一趟来老伯那嘴里念念有词不断,说了太多了,你能每句都听明白吗?”阿念没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简直是榆木脑袋,他这会儿真心怀疑江让是怎么选上影子的,难道又是走后门塞进来的? “我听不明白,但我也不知程先生来门错的原因。”江让如实回答,一向不该知道的事情,绝对不要知晓,不为缘由的事情多了,不能每一件事都好奇,好奇心作祟,很可能害了自己。 “我猜啊,他就是觊觎那个位置。” “狼子野心,觊觎许久,巴不得里面的观山立刻死掉,他好上位!” 阿念的心里话,毫无防备的就说了出来,说出来的同时,不仅仅江让一愣,就连他自己都呆住了。 这一趟是十二重阵门开启的时间,也是阿念成年后第一次见观山,结果偏偏要被其他宗老横插一脚,把并不属于观山氏本家内部的人派了过来,用意是什么, 几方心里都十分清楚,博弈从古至今,从未间断。 “……” “……” 两人一时间都没了话可说,然而就在两方都沉默的时候,静悄悄的一楼厅内,打着瞌睡的前台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沿着楼梯向上面走去,经过一层又一层,到达二楼确定的位置,阿飞等几个人特意放慢了脚步,慢慢靠近某间客房门口。阿旻无声地打出手势,随后从他身后闪出两个汉子,一左一右立在门两侧,只等将识别卡放在门把上。 房间里,内心极度憋闷的荣箐站在落地窗前,缓缓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复而,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夜风微凉,四野一览无余,她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吹拂过的凉意,深吸了几口气。 此时此刻,一墙之隔的走廊里,阿旻偏了偏头扫了一眼阿飞,示意他打头阵,阿飞神色淡淡,主动接过了识别卡。 “叮的一声……” 响在空旷寂静中,谁也没有说话,阿飞没有停止动作,继续压住把手,小心地往下按,同时往里推开门,推了一下。再往里的时候却碰到了荣箐在门内设置的障碍,一把衣架斜插其中,下面放着椅子,椅子边还竖放着的杯子,杯子受外力震动影响,突然应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啪的一声……”在这个静悄悄的午夜里,十分的醒目,惊醒的不光是荣箐,还有三楼客房里的人。 “谁!” 荣箐听见了门口发出的异常,怒喝一声,皱了皱眉,表情严肃的转过身看向房间,这一眼令她非常意外,房门什么时候被外力打开了,门口多了几个不速之客,这大半夜的,对方这个架势几乎就是冲她来的。 阿旻下意识一愣,没想到这个漂亮妹妹的耳力如此强,还未等他们反应什么,她倒是先气势架上了。 “你们要干什么!” 一瞬间,荣箐表情有些凝重,不知是谁在黑夜里想要做什么事,总之,来者不善,冲着她来的的事情,只有关于张春苗的。然而自己此行来这里,根本无人知晓她要找谁。 所以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荣箐短暂的思考里根本无从得知,但眼前的危险却直逼面门。果断的行动判断只在争分夺秒间,她没有丝毫停留,立即套上外套,拎起角落里的背包,再奔回阳台去。 “给我抓住她!”阿飞一声令下,房间里涌进来的人更多了,势有一种光明正大的犯罪,那几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男人完全不怯。 荣箐不再犹豫,逃生路只能是阳台,她四处看了看,自己所在二楼,而二楼下面分布着不同的空调外挂,依照自己的体重,估摸一算,可以承重。 咬了咬牙,看准外挂空调机的距离,果断往下一跳,再毫不犹豫的一跳,从最后一楼挑下,摸着黑翻了墙出去。 心底的直觉告诉她对方极有可能是从她来到门错就已盯上了自己,偏偏盯上的目的丝毫不知,荣箐边跑边费解,想了一路还是没有想到答案,转了一圈,她一度怀疑到了老张头上,但老张与她们社一直合作,不能也不敢,更何况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趟是来做什么的。 “还能有谁,还能是谁!” 她一边沿着无人的巷子走过去,一边仔细回想自己接触的人。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乱一分,要从长计议,要理智面对,否则,今夜凭她的双脚也无法走出门错,眼下唯一的方法就是躲一躲,到了安全的地方发送短信求救。 7. 偶遇(三) 同一时间,一处民房内的屋子里,男人仰躺在沙发上,呼噜声不断,人睡得很沉。 角落里闫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腿,目光盯着沙发,见对方不动,才敢呼出一口气。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进行,闫雨攥紧手指,眼泪大滴大滴的流了下来。 一直倒吊着的阿姐昏迷不醒,她身上的伤口处不断地滴落着血迹,一滴,一滴,滴在地上逐渐蕴开暗红色一摊。 醒目而刺眼的血,在流失着阿姐身体里的每一丝活气。 几天前,她姐姐好不容易带着她从那座囚牢里跑了出来,一路辗转到了镇子上,却还是没能逃出去。 外出逃跑的惩罚,是她们被打得遍体鳞伤,姐姐更是为了护她被折磨的不省人事。 闫雨恨极了眼前的这群恶魔,也恨自己无能为力,轻信他人,被拐进毒窝,救不了来解救自己的姐姐,也救不了自己的性命。 “咳咳咳……”一声低咳响起,震荡在静谧的空气中。 闫雨本能地慌乱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极度恐惧的往沙发那看了眼,那个肥胖的男人没醒过来,依旧睡得很熟。 “阿姐,我们就要死了。”闫雨默默说道。无论回不回得去囚牢,她们都要死了。 不甘心,不甘心啊! 父母含辛茹苦十几年,费心费力的培养她考上大学,培养她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不是为了今日这样死去的,不是要经历这番磨难的! 闫雨死死咬住牙,剧烈的恨意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第一次萌生强烈逃跑的决心,无论死活,豁出去的一次。 下午的时候她就听到了这些人都在说晚上去什么夏喀了,只剩下这个男人在看守着她们。 而他也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看,所以才放心大胆的呼呼大睡。 她慢慢贴墙站了起来,踉跄着一步两步,小心翼翼地挪动着。 抬头看着慢慢睁开眼的阿姐,颤抖着手握了握对方的手,冰凉一片,强忍住落泪的冲动,闫雨看着她,她也朝闫雨点了点头…… 另一头,荣箐默默算着时间过去了多久,一面注意着四面的动静,一面继续沿着墙边前行。 突然,从左侧方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她立即停下脚步,减轻呼吸,隐在墙下不动。 “阿姐,再坚持,阿姐……””哭泣声划破了静夜,一高一矮两道影子从自己面前过去。 荣箐在暗处微眯了眯眼,等了一会儿,准备再行动的时候,身后一道雄厚的声音骂道“你他妈的,你们还敢跑,看我回去不打死你们!” 有两人追了过来,前后两波人,都只顾向前跑过去,根本没有注意到墙边的她,思考了下,荣箐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阿姐,不能停,停下来我们就死了……”冷风中闫雨浑身是汗,声音断断续续地。 “老天爷啊,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老天爷求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然而,一切事与愿违,她们再一次被追到后,两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朝她们步步紧逼过来。 “跑,怎么不跑了!”其中一个男人轻蔑的笑道。 眼泪模糊了闫雨的视线,满心的绝望,她和姐姐就要奔赴黄泉了…… 不远处,两个姑娘浑身发抖地抱在一起,声声哀求,不停地往后退着。眼见这一幕,让荣箐本能地瞳孔一缩,她彻底走不动了,一步也迈不出,无法置之不理。 因为这种感觉,这种无路可退,又无处可逃的绝境,只能无助的等待死亡的降临,为什么让她感到心痛呢,又为什么这么的熟悉呢? 闫雨抹了一把泪,不到死前一刻,她绝不会放弃:“大哥,大哥,我跟你们回去,放了我姐姐,放过她吧!” “放过她,你这话说给阎王听,看他能不能同意!”刀哥唾了一口,十分不屑道。 “看看你这副死样子,今晚如愿是你的忌日了,你姐姐为了救你敢一人闯进去,带不走你,你就抛下她一人去死!”说话间,另一人作势上前想拽过闫雨。 她下意识往后缩着身子,将将抬头,忽然,那男人身后出现了一张漂亮娇俏的面容,正在悄无声息的靠近过来,看得闫雨呼吸一滞,却没敢叫出声。 那是个极漂亮的女人,皮肤白皙,黑发黑衣,腰身紧窄。她的目光很平静,脊背笔挺,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似与黑夜融为一体,仿佛像个凭空出现的幻境似的。 “你他妈的还敢躲,给我过来吧!”刀哥怒叫道。 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明明还有活路,却偏偏作死自寻死路,他拧着眉,一脸压不住火的样子。 闫雨呆愣了几秒,没有躲开,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哆嗦着说不出话。 “砰砰砰……”整个人心跳地厉害,极度紧张不安与内心万分狂喜,形成强烈的反差。 “姐姐,救命,救救我们,救救……”她听不见刀哥在说什么,也不再一味的恐惧颤抖,她只是反复说着这句话,绝望和希望交织在双眼中。 绝路逢生,便是眼下这般状况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也许就在眼前。 荣箐摇了摇头,示意她安静。继而减轻呼吸,脚尖轻点地,飞速一跃而上,双手向前一击。 “哒哒哒……” “啊!” 电击声混合着一个男人惨叫声响彻静夜。 “我靠!”刀哥快速反应过来,挥开匕首向荣箐捅了过来,她见势往旁一侧,顺势再一滚,利用双腿的力量狠踢着对方的腰腹。 “妈的,你他妈是谁!”刀哥没能躲过去,被大力踢中,疼得直不起身子,想要再做什么的时候,荣箐眼疾手快的送上电击。 咒骂声戛然而止,地上一个男人被电昏了过去,另一个眼见着也倒地不起。 荣箐四处扫了一圈,没什么异常,走上前一把搀扶着闫雨:“快走!” 四野回归安静,再无一声响动,她们一路向西而行,走出了一段距离。 “她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小臂骨折,其中最重一处在伤在脖颈。” “而你身上多处鞭痕,也软组织挫伤。” “我只能将就简单包扎一下。” 彼时,荣箐看着闫雨身上的伤,神色认真道。 时间紧迫让她来不及做万全的准备,只得一起进了林子,迷失在不知方向中。 先有一伙人夜半撬她的房门,明显是不轨,现在她又电击了两个身份未知的男人。也许周围还有他的同伙,一切隐患尚未解决,连在一起都是麻烦,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荣箐不敢擅动,更不知如何打算。 “姐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闫雨跪在地上不起,泪流满面地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试图在荣箐的身上看到了一线生机。 “他们是谁,你们又是谁啊?”荣箐心里猜到了几分答案,但还没有肯定。 话一出,闫雨哭着道:“我们是被骗来的,他们,他们是人贩子,这里他们的势力很大,姐姐帮我 逃出来了,却还是被抓了……” “他们很厉害,被抓到他们就会要了我们命……”她一遍又一遍的摇着头,似乎不敢回想,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着。 “千万不要被发现,被发现就是个死,我们跑了那么久,躲了几日在山里,再一露头还是被抓回去了。”闫雨极为惧怕的样子,前言不搭后语,但提起对方时整个人都发着抖,大为惊恐。 荣箐皱了皱眉,想要再问些什么,但看着对方缩成一团的样子,她迟疑了一下,咽回质问,算是让出一步妥协。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何况这片林子未必有多么的安全,我们还是要走出去,也许还会被发现。”沉吟了一下,她道。 “不过,这里信号太差,不然我的报警信息一定能发送出去。” 荣箐低了低头看了一眼剩余电量百分之三十的手机,何时她又这么的狼狈过了,怪只怪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怪只怪来到门错后,一切都不正常了,棘手的问题多到她根本来不及多加反应什么,只能依靠本能应对,尤其是现在这种处境,除了自己之外,还带着两个受伤的女生。 闻言,阿雨惊恐不定地抬头,身子颤抖不停:“姐姐,我们不能死,不能死……” “不要怕,你都知道什么?”她打量着闫雨躲闪的目光,似有所觉。 “说出来我会尽全力保你们平安,平安走出这里,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荣箐说得太过于笃定,语气格外郑重,叫人听得莫名产生一种镇定。 闫雨注视着她,忍不住心中一酸,有无数个委屈想要倾诉,太多太多的伤心需要发泄。 “我,我听到他们说,好像是,是方行来了门错,是来提货的,他,他好像是大本营的人……”闫雨慢慢回忆道。 “我们之前一直被关在山里,有一个地下牢房,领头的人是刀哥,还有,还有,里面被关着的人说我们会被送到境外……”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心里太慌了,一时间脑袋空空,无法理清。 “大本营,境外,门错,方行。”荣箐嘴唇微动,慢慢思量着闫雨口中说的话,几个关键的符号,却是一头雾水,但她听过境外贩卖团伙作案案件,很难不将现在所发生的的归结到一处。 顿了顿,荣箐转过身:“这样吧,我们先往林子深处走走,尽量藏匿好自己的位置,不被发现,因为我忽然觉得…….”女人的声音缓慢而清冷,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觉得什么?”闫雨有些疑问对方话里的意思,一边吃力地扶起身边的姐姐,一边抬头看着荣箐。 荣箐脚步一停,似突然间联想到了什么,今晚她住的云水居半夜被人外力撬开房门,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明显冲着自己来,又或者说傍晚十分出现一伙不明的人正在寻找着什么人,还是说客房服务人员告诉她的民宿三楼一整层都被包房了一位客人…… “没什么。”思考了几秒,她淡淡开口,却盯着闫雨的背影认真地看了一眼,一切太过戏剧,或者说一切突发的措手不及,完全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但若是仔细一想,就能将这桩桩件件都连贯到一处,那伙不明出现抓她的人应该就是闫雨口中的境外势力团伙,而三楼包房的那伙人,应该就是境外团伙里的人,不知为什么,荣箐脑海里搜索出来的面孔,居然是飞机上那个明显不怀好意的搭讪男。 如果联想的路径正确,那么一切发生的事情,全都有迹可循,意外的是她能救下面前的姐妹二人,接下来面临的难题也是如何自救走出门错。 8. 偶遇(四) “怎么样,追到了人吗?” 阿念远远的看着几个黑影闪过,江让步伐很快的走了过来,他却更等不及的上前追问道。 “那伙人不见了,我只追到了这一片的山林里。”江让如实回答,也不怪他追踪费劲,而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谁又能想到还有另外的一伙势力在追踪着什么,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更进,就算是他们一路防备严密,也未曾料到意外会出现在民宿里。 “可笑。” 阿念环视着周围,今夜月冷星稀,荒山围裹,从头顶到脚下没有一丝颜色,就快要到了阵门开启的时间,老伯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可在这等关头上,却出了这么个意外,很难不叫人多想几分。 “身手都那么快还是追不到,说明什么,说明一切都摆在眼前,只是你们愚笨而已!” 笑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这不过是二长老的手段罢了,为了什么,为了观山的位置……” “那伙人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在找一个叫荣箐的女人。”江让将收集到的信息慢慢说出,似乎打断了面前人的沉思,阿念适时抬眼看向他,江让继续说道:“我们查到这个荣箐是个调查记者,才到门错镇不久,用了其他身份证明同我们一样住在云水居民宿,她的房间是203号。” “跟我们同住一个民宿,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姓名,还住在我房间的楼下房间,最重要的是——”阿念看着对面的高大男人,似意有所指:“还能逃脱影子们的查探。” “这个调查记者她要干什么?”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现在好似看见了摆在眼前的问题是什么,好端端的调查记者要跟着他们一行做什么,难不成要调查观山氏族? 究竟是调查观山氏族,还是内部有谁透露了什么隐秘,比如让那些调查记者知晓了十二重列阵开启的时间,难保不会曝光出去,这群只认热门的记者,有哪几个会放任这样的爆炸新闻不管,怕是早不顾生死是何物,敢于冲到他们眼前。 “不管是谁,只要在这个时间阻拦我们的行动,都得处理掉。”被称为老伯的白发老者走了过来接话道。 阿念下意识看过去,一同而来还有他十分讨厌的程阔。 当然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未见其人便先让人有了反感的意味,以至于真正见了面,只会让阿念对他的反感愈发增强。 “我来为你们介绍一下,这是程阔,宗老的二子,这是阿念,年岁比你小一岁,是本家派来参与此次列阵的。” 老伯缓缓开口,指着阿念道:“程阔初来,你要多多介绍关于观山的事情。” “程先生,久仰大名。” 老伯,你无需多介绍。”阿念皮笑肉不笑,意有所指的缓缓道:“外家程阔嘛,非,常,有,名。”很明显是话里有话的意思,谁不知道这个程阔是外家苦心培养出来最优秀的继承人,简单来说都和他一样是照着现任观山培养的,不同的是阿念靠地位拔起身份,而这个程阔倒是有几分实力,不容小觑。 面对阿念的有意为难,程阔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这一点上,江让倒是多看了对方几眼,约莫二十八九的样子,身高很高,身形劲瘦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气质也十分沉稳,倒也不失为阿念口中说的觊觎者应有的气度。 外家本家之争,所有人都知晓,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不合。只是这个程阔,基本上所有影子都听过他的大名。本身是个孤儿,幼年得宗老青眼,收为养子,从小培养,天资卓越,在成年后也顺利通过了资格认证,名副其实的观山继承人。 “想要这伙人不捣乱,须得先抓住荣箐。”程阔看了一眼黑影江让,淡淡的口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江让已经注意到对方眼里的意味了。 初来乍到,程阔可以忽略掉阿念的故意为难,言语讥讽,因为无关紧要,这个阿念只不过是占了个出身好的花架子,早些年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但到了如今,他也只能讥讽几句罢了。 但是黑影的力量却不容小觑,黑影代表着本家尚存的实力,也是日后观山最忠诚的仆人。 “等等,你们带我一起去找。”阿念紧跟着江让的身影,他可不想跟那什么拽的二五八万的程阔待一块,反正时间所剩不多了,手中燃香也会提醒自己阵门开启,不论在哪,总会第一时间见到观山。 “哎,阿念,你去哪,你…….”老伯有些许急切,然而对方毫无回应,非常执着的跟着黑影走了。 “由他去吧,他不愿意跟我们待一处的。”程阔看着阿念远去的身影,眼里波澜不显,看不出一丝藏在其中的意味。 “阿念在这里,你不是就能见到观山了吗……”老伯有些不明白程阔的意思,但他的目标却很明确,就是要让程阔得观山青眼,最好借此能够进入十二重内,这样回去后他对宗老也好交代。 “观山如是,久仰已久,此行定能见到。”程阔语气淡淡,听不出一丝意味,但老伯却十分了解外家的意思,他作为中间人,自然也希望程阔上位成功,比起阿念的孩子气,程阔显然能担起大任。 同一时间,西南方向一群飞鸟呜哇啦啦哄过,铺天卷地,浮尘飞扬,四面群山骤然的变化,像是无形中改变了局势的走向。 摸黑走了许久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朝这个方向走来。而在相隔不远的距离是紧追不舍的敌人。 “妈的,等我逮到你们,定要扒皮抽筋!” 追着追着,领头的刀哥愤怒地骂道。敢袭击着他们,怕是道上的阎王,死活腻了吧! “妈了个b的,这什么鬼地方,黑糊糊一片……” 一会儿,周围再无声响,荣箐才略松了一口气,应该不会那么快追过来。 “先休息一下。”她弯下腰扶着膝盖道。 “来,姐姐,坐一下。”闫雨搀扶着闫阿姐走到树下坐了下去。 歇了歇,荣箐开始打量起周围环境,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们不知跑进了哪里,四面密林,浓荫蔽天,这片区域看不见一丝天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是走进了深渊巨口中。 “姐姐,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啊?”闫雨也四下张望着,十分不安道。她心里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惧,越是看着黑黝黝的林子,越是头皮发麻,遍布全身而不由地胆颤心惊。 “我得找找方向,现在在这里,我已经迷失了方向。”荣箐如实说道。怪她们刚才只顾着注意后面追上来的男人,没看准方向就一通乱跑,眼下扎进四面多是参天大树,密密匝匝连在一起的林子,根本找不准东南西北。 闫雨点了点头,在这个时候,她不能给恩人姐姐增添压力,是她救了自己和阿姐的命,是她的出现让自己在绝望中有了一丝希望。 可是,可是,四周无际地黑暗,包裹着自己,直觉着一股恐怖感,像是潜伏在暗处的猛兽,时刻张开血盆大口,等待吞噬自己…… “姐姐,能不能离开这林子,我好怕,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刻后,闫雨禁不住害怕 ,心里打鼓道。 “我,我,我真的不想在这里……”闫雨抖的厉害,小声哀求着荣箐。 如果说被人贩子关进囚牢里折磨,更多是生理上的恐惧和绝望,那么,现在在这里便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心口寒颤。 “嘘……”荣箐竖起食指,示意闫雨安静下来。 “这里只是黑了点,没有什么特别的,深山老林的地方,一向都是这样,没什么奇怪的,别自己吓自己。”她的注意力没在闫雨身上,只一心关注着周围的声响及可能追上来的敌人。 “唉……”翻了翻没电的手机,握着不敢拧开的手电筒,荣箐没由来地泄了一口气,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这么一想,她突然怀疑道,自己来门错这一趟是对是错? 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的走向变得不受控制,甚至超出了她的计划中,渐渐变得离谱和惊奇。 “先照顾着你姐姐,等一等,我们只有等待天明了。”荣箐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接下来的事情,如今,她也没有把握,握住胜利了。 “再等一会儿天就亮了,天亮我们就能找到正确的出路。”顿了顿,为避免小姑娘担心,她又补充道。 “嗯。”闫雨点了点头,视线不敢四处乱扫,心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地不安融进死一般安静的环境,她们已是案板上的鱼,随时待宰…… 从前,闫雨没想过世上到底有没有鬼神,但现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她直觉着自己被什么窥视,无形中有一双眼,波澜不起,沉静无神,正在背后注视着她们一举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闫雨迷迷糊糊地感到一阵凉意拂过,她随即睁开了眼睛,看见周围的树木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一种非比寻常的讯号似在空气中传递着,她一把拉过姐姐的手,身子止不住地哆嗦,越捏越紧。 荣箐握了握手中的电击棒,面色显露凝重,她似嗅到一种危险正在来临。风停下几秒,几秒内,荣箐猛地站了起来,一转身,正迎上对方击肘一抡,她本能退后,堪堪躲过。 “啊!”闫雨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几个大汉,立即吓得花容失色。那些恶魔还是追上了她们,无论逃出去多远,抱着怎样的决心,他们都不会放过自己! “姐姐!”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静夜,同一片山林的不同位置,江让顿住脚步,抬起头似在寻找声音的方位。 “你找到他们啦?”阿念看着一脸严肃的江让惊喜道,这下可好,总算找到了,燃香已燃至一半,就快到了时间暂停的时候了。 “跑!”另一头,混在打斗中的荣箐分身乏术,连头也不转地吼道,刀哥五指张开,又一根根握上刀柄,目光阴狠地盯着面前的荣箐。 身后的男人飞步去追,试图一并抓住闫雨她们,但这时候又起风了,他被迷住了眼睛,张了张手,诡异地停下脚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闫雨已经扯着阿姐钻进了密林深处,逃之夭夭。 “操,这什么妖风!”他破口大骂道,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密林。 “抓住这个女人!”刀哥扬了下手,示意二垌从右后包围。 “倒是有几分功夫傍身,难怪你这么嚣张!”刀哥轻蔑地笑道。 “可惜,可惜啊,今夜死在这,算你走运!”他抬了抬下巴,极为嚣张的说道。 荣箐双眼明亮而坚定,完全不受对方的干扰,脚底顿后,时刻准备一击。反派死于话多,她皱了皱眉,就不信干不翻这个狗逼崽子! 9. 神来(一) “怎么样,你还敢打么?” 彼时,刀哥舔了舔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精光。而荣箐一身狼狈,满头是汗,她垂眼看着胳膊往外冒血的伤口,复而,抬头看着对面一左一右的两个男人,他们笑得极为蔑视。 踉跄了几步,荣箐唾了一口血痰,再这么折腾下去,她必死无疑,然而,现在撂下一切跑出去的可能也是极小的。 荣箐大口大口喘着气,内心思量着赌或者不赌。现在她顶不住身体的疲惫,往日再强度的训练,也只是演习,到了这一刻真刀真枪的对着干,她根本不是对手。 这时候,又一阵冷风吹了过来,晃起一排排树影,影子憧憧,交缠在一起显出几分诡异。 双方不约而同地看过去,似乎都发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妖风。 “这林子一晚上老刮什么妖风,真是见鬼了!”二垌极不耐烦地发着牢骚道。 他的这句牢骚不光在场两人听见了,连树上不知什么时候立起的影子也听得清清楚楚。漆黑的夜将他的表情藏在了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好了,扯什么废话,世上哪有什么鬼,就算有,爷爷我见一个灭一个!”刀哥皱眉道,他管不了什么神鬼大仙,他只知道得赶紧逮住这个嚣张的女人。 荣箐看了一会儿,随即移开目光,她也形容不出来那种张牙舞爪的形状,只觉得互相缠绕在一起,挥动着枝干,歪扯着影子,像是獠牙撕扯,看着十分瘆得慌,浑身都不舒服,由头到脚地感到一股毛骨悚然感。 眼下,这林子里还有什么,谁也无法预知,但都明白不宜久留,对方想早点擒住她,而她想抓住机会逃跑。 顿了几秒,对方还没有动作,荣箐眼神一瞄,再转身一跃,瞄准这个空缺,逃也似地奔了出去。 “往哪跑!” 一声惊呼从刀哥口中发出,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大脑空白地怎么了,迅速追了上去。 黑夜在时间里流逝,往前周而复始没有变化,而现在,一切在不知不觉中打破。 一时间,呜鸣的风声盘旋天际,林子里拳脚的打斗喧嚣不停,时不时地斑斑血迹飞溅在草叶上,落下一地的狼藉。 在双方混战的时候,一道沙沙声在静谧中穿行而过,声音微小,似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逃得飞快的荣箐不知脚下拌了个什么,惯性地身子向前一歪,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这衰运,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下场…… 荣箐痛的龇牙咧嘴刚要爬起来,身后的人影已到了跟前,一脚踩在她受伤的胳膊上,用了十足的力气压制着她。 “跑啊,跑跑跑,你他妈的倒是跑啊?” 刀哥怒极反笑,手指握住长刀,下意识扎进了荣箐的肩膀,势要给不知死活的女人一个教训。 “唔……”荣箐承不住突如其来的痛,死咬住下唇,却还是惊叫了出来。 “看不出来你挺能耐啊,我还当是何方神圣呢,真是能跑能躲啊!”刀哥不屑地看着她,心中无比畅快,甚至有些得意洋洋,完全忘记了适才的异常。 千算万算,算不到人头上,算不到苍天有眼,却没想到撞上了大运,没费什么力气逮住罪魁祸首。 这女人被他压制在脚下,一会儿即将玩弄鼓掌,凭她再嚣张的气焰,此时也到了末路。刀哥越想越是得意,也终于看清背后袭击他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小模样长得倒是挺好!”他上下打量了一圈,意有所指道。 荣箐目光极寒地看着他,狠咬住唇,任凭血腥味散开。“哼,你看什么看也白看!” 刀哥笑得特别畅快,目光如狼般地看着荣箐,一番折腾,意外收获,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现在她的本事再大,能力再强也是没有用了,今夜到了他的手里,想死都是一种奢侈。他笑得越欢脚下踩得越实,荣箐疼得一阵痉挛,顿感天旋地转,疼得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 “刀哥,咱,咱是不是留个活……”紧跟过来的二垌犹豫了下,试图阻止道。 “怕什么!”刀哥看着地上挣扎不已的荣箐,犹如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松的表情。 顿了顿,他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二垌说道:“怎么样啊,垌子,就问你痛快不痛快,趁着现在她在咱们手里,咱俩可以好好的报一报仇!” 说话间,他整个人笑得一副疯狂的样子,血气弥漫在空气里,他俯低身子,使劲吸了吸,一种着了迷的样子。 “你……” “你,你给,给我个痛快!”荣箐咽了一口唇齿间的血沫,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 闻言,刀哥缓缓收起唇角的笑意,带着满目讽刺弯下腰靠近着荣箐,轻轻一嗅:“你身上的血味真好闻,如果都放干了洗一次澡,那得是什么体验?” “你,可以试试。”荣箐压抑着剧烈的愤怒,字音没于齿缝间回答。 刀哥的眼神愈发阴狠戻,杀意露骨,借此一把掐住荣箐的脖颈,贴近她耳边道:“你这么一号人物,我们对你都是极为好奇,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就这么让你死了,怎么对得起兄弟们半夜翻山越岭的找你,你得好好补偿我们大家!” “而且……” 他转了转头,眼底含着不加掩饰的欲望:“你长得这么漂亮,死了太可惜,趁着现在黑灯瞎火,不如我们享乐一番?” 笑话,想死得容易,落入他的手里,从来就没有干净死去的女人。 “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荣箐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咬紧后槽牙想要起来,见状,刀哥站了起来,手上一用力,顺势压下刀柄。 顿时,她的肩膀处传来一股钻心的痛,对方似不觉痛快,转而左右再次转了一下刀身,一个动作后,干脆迅速的拔出。 “啊!” 荣箐再也忍不住地惨叫起来,痛到一瞬间浑身血液凝固,全身抽搐不停。 血气弥漫着空气里,十分浓烈,这个时候,她已经分不清眼前什么是什么了,双耳失聪,泪糊了一脸。 “活着……” “活着……” 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犹如轰雷过境,脑海里一时间十分嘈杂。 —— 此刻,阿念捻起地上的香灰,站了起来,仰头望着一重一叠地树影惊讶着:“香断了……” “这会不会有,有什么影响?”江让不懂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是直觉着事情有些棘手,甚至于不好收场的地步。 “是阵,破了。”一语磁沉缓缓响起,降了音调,尾音中坠着一丝暗哑,听着格外明显。 “啊,什么,阵破了!” 阿念一听,顿时瞪圆了眼,简直不可置信,惊得他话都不知从何说起,大脑成了浆糊,乱了乱了,简直乱套了,犹如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啊! “嗳,不对,不对啊,是谁在那说话!”适才他才反应过来,循着声音下意识上前一步,着急道。 “谁!”江让挡在阿念前面,一脸严肃的盯着四周。 微风拂过,影子投在地上,立在树杈间,一动不动,让人看得不清楚,眼前这奇怪的东西似是正在审视着他们的出现。 不对啊,阿念还停留在阵门已破这几个字中无法自拔,对眼前的形势,犹如一团乱麻,“阵破了,是否意味着阵门已经开启了,既然阵门开启了,时间必然暂停,可,可那些人......” 按理说一般人怎么能闯得进来,这里可是盘重禁地,百年间不对任何生人开放。再退一步说,就算误闯进来那也是上天无门,入地无路的下场,只会一直兜圈子,什么时候能惊扰了阵,断了香…… 树上,年轻的男人伫立不动,十足看客的架势。须臾,看客眉目轻然一垂,幽深的眸子转了一下,似乎找到了疑问:“有人用命搏了一把,所以破了阵门。” 或者称为,那是人类的意志力,无法抵抗,不可扭转。 言罢,他再次抬眸,指尖在空中轻划,迅速结印。 “你,你,你是观山?”阿念迟疑了一秒,再次看向树影中间,似乎有道瘦高的人影,有些不确定的表情,他至出生起被钦点为观山继承人,一直都是在听说关于观山氏观山的故事,却从未见过真正的观山本人…… “呃…….” 阿念难以形容面对着自己的影子,完全看不清形态,更看不清真容,但这跟自己想象中的观山如是,简直天差地别。 “十十二,二重山,望龙无庙,山中无龙,如见,观,观山,观山如是。”阿念满腹疑问,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所以来,念的也磕磕绊绊,极不虔诚。 “告诉宗老,十年仍无收获,且再等时机。”影子隐在树影中,淡淡撂下这句话,再一转眼,掠风一般消失不见。 “哦哦哦,好的我告诉,我……,那个,观山,我马上就让影子处理他们,接下来我们再谈些其他的,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阿念压下心里的落差感,赶紧处理正事要紧,这里的不速之客的确太多了,连着几伙人闯入,实在是惊扰了阵门,才会导致阵破了,阵破了怎么办,阿念心里毫无答案,甚至现在这会儿他还是未能回神过来,活脱脱像个无头苍蝇一般。 “他说的是告诉宗老,十年仍无所获,需等待时机。”江让有些头疼似的重复,完全不管阿念还在沉浸自己。 “而且,观山已经离开这片了……”江让的表情有些裂痕,或者是很是无奈。 这场观山氏安排已久的探访,似乎已经落下句号,算来算去各方交织权力,都想要,都想满意,然而事实却是这模样,荒唐且匆忙。 10. 神来(二) “今日缔结良缘,白首成约,黄泉路上,携手同行……” 迷迷糊糊中,又是那熟悉的一句。似乎每次在危难时,都是这句话,听得人心底发冷,却又拒绝不了。 说话的那人看不清脸,隔着一片触不到的浓雾,笑意极为瘆人。 “不,不……” 荣箐本能张口拒绝,连连苦笑。每一次都这样,每一次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每一次危难,那种似假还真的错觉感,一会儿近在咫尺,一会儿又相隔万里,分不清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在做噩梦。 “别忘了,你,才是真正的新娘啊……”那人打断了她,笑声不减。 笑着笑着,忽然转向了荣箐,骷髅白骨,空洞无物,阴寒泄出,吓得她浑身一震,面色煞白。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极大的恐惧中厉喝了声:“不……” 没有人再回应她。只有一道无比熟悉的尖嗓,从远及近: “新娘娶进门,福禄寿喜都入门……” “新娘娶入厅,钱纸香火满大厅……” 荣箐闭了闭眼,不由得落下一行清泪。死到临头还没能逃得过去,生不由自己,死亦不如意,她到底欠了什么,做了什么孽。 放弃吧。 有一道声音在耳畔说道,你本来大限将至,死到临头,苟活在世这么久,该是捡来的时光。这些捡来的命数,终究逃不过老天的眼睛。那声音一字一句缓解了她的紧张,却带来了更深的痛,不愿记起,带着某种引诱。 无形之中套住了她,成功蛊惑住了。荣箐陷入了一场自我听命中,眼神渐渐涣散开,似是放弃挣扎了。 月夜残影,地上的女人躺在血泊里,像极了破碎的布娃娃。她脸上一片煞白,双眼由顽强反抗,渐至绝望放弃。 未见苦难,自不言说。 “啊!”空荡的山林里,突兀地传来一声男人的骇叫,半空划落而止。 风又停了,甚至于林子里充满死寂,再无声息,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觉,唯一不和谐的是倒在地上的女人,映在眼中格外刺眼。 面前的影子垂眸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已经列阵,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人都会抽离。但眼前却出现了个“差错”。 缘由如何?观山无从知晓,若是把这个活人留在这里,只会酿成一桩不为人知的惨案,到底是一条命,不救意味着必死的结局。 想罢,他看向地上昏迷的女人,她身下的血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混着泥土和碎叶,将浅色的衣料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肩上那道刀伤最深,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胳膊上、手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交错,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她颈侧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这个女人的脉象极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火,可即使濒临死境,却仍旧有微弱的呼吸,有呼吸就是个活人,这令他实在想不通,十二重内明明不会有活人存在,列阵的时候,没有任何异样,阵启了,这个女人就出现在这里。 如果再开阵门,不是负伤在身的他能做到的,那样子会要了自己命,死亡一直都在左右陪伴,只是眼下他身负家族重任,远不到死亡的时刻。 地上仰倒的女人眼睫颤了颤,似乎想要苏醒,却终究没有睁开,意志力随即驱散开来。 观山又看了一眼对方,那双眼睛极淡,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什么情绪都沉在水底。 方才在林子里看到的画面,就是她死也不放弃的样子,对待生命如此珍惜,却依旧不要命的闯了进来,该说是想活亦是求死呢? 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如此强的求生欲望,却走投无门,这里即是死局,谈何新生。不过,他终是蹲下身去,将手垫在她的后脑下,轻扶起上半身,然后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瓶,拧开,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那是观山氏族用血竭秘制的药物,延绵寿命的补药,也能救命。 感觉有异物抵住嘴巴,女人下意识呛了一下,本能地想吐出来,却被外力钳住了下巴,手指撬开,有什么东西在嘴里化开了。 “想要活命,就咽下去。”观山皱了皱眉,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但片刻后,她的喉咙动了动,终于咽了下去。 继而又开始检查了她肩上的刀伤。伤口太深,光靠药不够。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细纱布,用匕首割下一段,垫在伤口上,然后用剩下的布条绕过她的肩膀和腋下,用力扎紧。 整个过程中,荣箐没有醒,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呻吟,像小兽在梦里受了伤。 处理好对方的伤势,观山开始专注为自己的伤口更换纱布。月光下,男人的面容极为年轻,轮廓分明,眉眼深邃,但面色苍白得不正常,唇色也极淡,像是一个久病未愈的人,牵扯到脊背的伤势,他微微皱了皱眉,又继续手里的动作。 一切妥当后,观山侧头看了女人一眼,她失血太多,依旧在昏睡中,短时间内不可能自己走,而这个状态下的自己,只能抱着她走。 收拢思绪,他只能弯腰将荣箐扶了起来,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上。男人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向前地抱着她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月夜星伴,一路无言,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丝天光乍现处,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恢宏建筑的轮廓。那是一座废弃寺庙,年代久远,看着有些破败,寺门虚掩着,观山用曲腿顶开门,走了进去。 一路到大殿,殿内点着一盏长明灯,火光幽幽。佛像前盘腿坐着一个面容沉静的年轻僧人,面容模糊,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白光。 听见动静,僧人睁开眼睛,先是看见了来者怀里的人,继而是男人更加苍白的面容。 “这是,这是……”悟心明显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实在是眼前的这幅场面有些震撼。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你怎么……抱了个人回来?” “找处房间。”观山示意自己怀里的女人,有些疲惫的开口,余下不想多说一个字。 “喔哦,来来来,咱去后殿。”悟心赶忙站起来,一路指引着对方,待到将人放到后殿的榻上。 悟心低头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陌生女人的伤势,皱了皱眉,眼里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又转过身看了看,坐在椅子上喝水的男人,疲惫难掩的苍白脸色,一看就是一夜未歇。 “这是个怎么情况,你你你……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有空管别人?” “我没想管。”观山轻叹一声,尤为有些无奈。 “阵门封了,她出不去了。” 悟心愣了一下,心领神会了对方的意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重启了阵门?她没被抽离出去?” “那你不是要见,观山氏的人,所以你把人都留在哪里了?”他有些着急道。 “都抽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我不知晓为何列阵没有异样,反而能留下活人。” 观山无奈的情绪愈发,一夜的奔波不减,疲惫不堪的身体,以及无从知晓的意外,不论是哪一个,都无法顺利解答。 悟心同样一脸难言的看着对方,又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那张沉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在看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鲜事。“所以,是这个倒霉蛋,她破了你的阵?” “不仅如此,你却没有发现异样!”悟心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天爷啊,这是什么新鲜事啊!简直活久见! “这简直闻所未闻啊,不满你说,我见过这么多的观山,从未出现像你这般的境遇。” “十二重内什么时候留过活人,这真叫我开了眼了。” 没有否认,亦没有回答,似是默认,其中弯弯绕绕,无人解答。 光有悟心一个人喋喋不休着,后知后觉地他自觉问题问完无人解答,有些不自然的咳了咳,拿眼神来询问着对方的意思。 “我受了伤,需要时间来恢复,短期内阵门开启不了。”观山不去解释其他,转而缓缓开口,语气不辨喜怒:“而这里是容不得活人存在的。” 悟心抿了抿唇,有心想再说什么,一条性命对于他们这样人非人物非物的家伙来说,丝毫不值得在意,但现在不同的是,这个女人是观山所救,意义便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就是观山这个责任感极强的人,怎么会枉顾性命呢…… 果不其然,下一秒,男人轻淡开口道:“我若不在,你保住她的胜算占几成?” 啧啧啧…… 悟心掩饰住自己的内心鄙夷,和煦的笑了笑,随意用手指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荣箐:“倒是有十足的把握,就怕她不听话。” 观山也跟着看了一眼,眼底浮起一丝冷意:“那就是在找死了。” 11. 观山(一) 一抹火蓝由东而来,慢慢过滤掉夜幕,似乎也带走了适才的喧嚣。不知过了多久,阿念呆呆的看着眼前,手指下意识动了动,仍有些不可置信感。 这一晚带来的冲击太多了足以令他来不及思考,变化赶不上计划,思考已跟不上本能,就像卡顿的时间终于回归正常。 “列阵已起,我们都被抽离了。”程阔从林子深处走过来,他觉得这种体验属实很神奇,就刚刚恍惚那一下,似乎什么从身体里剥离,但眼前这片林子还是这样,看似没有变化,只是那股静寂消失了。 “阿念,你见到观山了吗?”是问句,同时也是笃定的意味。 “哎……” 不提还好,一提起观山阿念叹了口气,他没有半点心思再讥讽对方些什么,或者说他现在是无力言说。 观山是见到了不假,可那“东西”的形象与自己想象中天差地别,更别提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说词了。 在见到对方那一刻,阿念什么都没有表达出来,全然只有震撼充斥神经,他实在无法想象那样的“观山”就是观山氏世代敬仰的观山,这对他的打击很大,冲击感占据大脑,叫人一时根本接受不了。 从小到大,那么多人告诉他的在真正见到真容时全部作废。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好像谁也没有见过观山,原来观山如是,不是一个人的代名词,而是,而是…… 阿念的内心多少有些怅然,也说不上来什么话,更多的是无从说起。 对待观山,犹如奉神。 这句话铭记在心里,却在现在打出一个大大的疑问,叫人想破头都想不到。 “既然见到了本尊,你怎么有些……”程阔没有点透话里的意味,但阿念听着却十分明显,他下意识僵住,有些不知所措。 程阔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却也满心疑问,但他却不能表露出来一分。 不多时,黑影从深林里慢慢走近,后面的人拖着几个昏迷不醒的壮汉,还有两个浑身是伤的女人,最后是面无表情的江让走了过来。 “人都抓住了,林子也搜遍了,就差那个荣箐不知跑去了哪。” 江让走了过来,属实有些纳闷,这林子他们都地毯式搜索了几遍,还是没能叫她暴露出来,难道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这些麻烦先处理掉吧。” 闹了大半夜,程阔也没什么心情停留在这里,这一趟,为保万无一失,上上下下的准备,一度以为水到渠成,谁曾想被这意外打断,阵门开启的时间,他没能有机会见到观山,甚至连影子都看不见,更可笑的是他没有发现一丝阵门开启的异样,后来列阵被抽离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倒不如回去从长计议,但是走之前他得在阿念口中套出一些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方能回去复命。 程阔心中了然时,江让也在观察阿念,先前他带着黑影们跑遍了这片林子,注意力都集中在抓住“外来人”身上,什么时候阵门开启,什么时候再列阵,他全然不知,甚至感觉没有一丝变化。 “阵门开启的时候,你们都跑去哪里了,为何不去见观山!”这时候,怒气冲冲的老伯也汇集到这里,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众人。 “我见到了。”阿念略略思考,轻轻道,脸上似乎没有什么情绪,但就是这番模样才叫在场众人心中怀疑,这与他平时的性子完全不同,很明显阿念是遇到了观山或者是什么奇异的景象。 “阿念,你见到观山了?”闻言,老伯有些惊喜道,这般欢喜完全忽略掉了程阔探究的表情。 “那么观山如是,现在是什么样子?”接着这话,程阔好奇道。 这不怪他好奇,一个进入十二重内十年的人,肯定与以往有所差别,何况,他只在观山档案里见过对方十岁的照片,极为稚嫩,没有什么与旁人不同的特别。 “是啊,观山现在怎么样?东西……”老伯考虑了一下,咽回要说的话,很是期待的看着阿念,或者说在场所有人,都非常期待着阿念说下去。 说起来,谁人能不好奇,百年时间到这一代观山氏,才终是见到真容的一代人。 四下归入沉寂,无人开口亦无人询问,似乎他们都看出了阿念的异样。 阿念一直低头,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或者说他需谨慎措词,不得有半点闪失。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他代表的是本家,寄予本家的厚望。 江让没有出声,微微阖眼,以双睫遮住眼底一丝精光,让人看不出他要表达什么。 如果说他与阿念见到的“影子”就是观山,那么似乎对方并不想与他们多说一二,甚至是他们一行打扰了十二重。 你的一切,都是观山赋予,在心里给自己足够的信念,才能把这番话编下去。 “观山很美。” 阿念笑了笑,抬起头环顾一圈。只有自己足够相信,才能让其他人信服,而真实的答案,只有自己才知道,其他的,无需告知。 “美在俱形又能摄魂,无华而含蓄克制,美在一静一动间。” “观山的美在皮囊,在骨相,天成俱形,在魂中聚光。” “让我无法不承认,观山是个极致的人儿,在各个方面上都表现极致。” “观山什么都好,若能在烟火俗世间生活,那么必会产生很多乐趣,他的人生值得享受大好时光,只是,他在这里……”思绪彻底放飞自我,阿念心中一顿,默默收回了想象一半的话题。 “真的!”老伯顿时喜笑颜开来,他的高兴是从心底透出来的。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什么话,或者给你东西啊?”老伯怎能不高兴,停滞百年间,他们观山氏族艰难的出了这一代“观山”,怎能叫人不感慨万分,不为家族延续的荣光所高兴呢。 “哎呀,算起来,十年之久,我们也不算失败而归,前前后后多少人来过,都无功而返,甚至连列阵都见不到,这个百年之约,我们是首次成功亲见观山的了。”老伯激动的笑着,心里想着回去告诉这份天大的喜悦。 “观山说,十年仍无所获,告诉宗老,继续等待。”下一秒,老伯却乐不出来了,阿念的话像敲钟一般震荡开来,不仅仅是他面色一变,就连程阔也皱了皱眉。 “这要如何说?”阿念看着老伯,神情不辨喜怒,仿佛这话是借由他口传达,来自观山的威慑也在这一刻上身。 “肯定是要如实禀报……”老伯如实道,“不过,观山就说这一句交代的话吗?”他仍有些不放心阿念的话里意思。 “我数了时间,属实时常很短。”程阔接过话来,抬了抬手上腕表,继续道:“从阵门开启,到再次列阵,时常很短,这短短的时间他见到观山,属实难得啊。” 闻言,阿念皮笑肉不笑回答:“当然,毕竟,我是本家人,正统的观山传一脉。” 在编话和真话之中,他们都无需知晓成分多少,自己记住就可以了,之所以把唯独观山说过的一句话告知众人,自然也有阿念本身的考量,需要证实观山的意思就行了。 “十年,无所获……”老伯叹了一口气,本能的对上程阔的视线,却对后者摇了摇头。 “天将明了,先回去吧。”程阔环视四周一圈,丢下这句话,率先迈步出去。< /p>其余人皆没有再说话,老伯没在继续追问阿念一些细节什么,江让也紧着去处理带出来的几人,阿念暗自松了口气,步伐有些虚浮的跟着返程。 —— 盘重,古寺庙的一处禅房内,一盏将灭未灭的长明灯,火苗幽幽地跳,将墙上的影子拉得一忽儿长一忽儿短。 男人盘膝坐在草蒲团上,背对着门,面容在昏暗的火光里显得过分苍白,眉眼深邃,唇色极淡,看着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暴露了身体真实的状态。 这次下到地冢后,他的确被伤得不轻,可以说差点命丧于此,第八重里那东西的力量远超估算。那一掌拍在胸口时他硬接了,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才觉出不对,气息行到膻中便滞住,再往上走,牵扯到心脉,隐隐生疼,再加上从肩膀及脊背的外伤,如此能坐在这里,该说命不该绝。 思考间,门吱呀一声,一道清灰色的影子端着汤碗走了进来。 “人醒了?” 观山微掀眼皮,神色淡淡,看不出一丝重伤在身的情况。 “当然没有,你当她是你这种特殊体质啊!”悟心回答着话,顺势把汤碗递给对方:“喝点药吧,血竭熬得。”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观山接过汤碗,慢慢说道,看样子并不着急喝,倒是想要表达些什么。 “第八重,我便无力再往下继续。”话说的有些无力,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所带来的,更因为内心的无能,这不是能力的问题,也不是天赋的问题,这是根源。 根源里,他就不是历代最出色的一位,甚至都不是观山氏的族人,只是求生无路,殊死一搏罢了。 十二重地冢是观山氏族延续的命脉所在,为保家族荣光,每一任观山都须肩负使命,责任所在,无可抵抗。 他重新闭了闭眼睛,气息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闷痛还在,但比方才好了一些。 “呐,就你现在这副样子,再下去你一定是必死的结局。”悟心翻了个白眼,可恶的年轻人就是着急,做事总要快速的追求结果,呐呐呐,因为急于求成,往往必败而归。 “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恭喜你啊。” “恭喜啊,观山,这次大难不死,看样子必有后福啊。” 趁着对方喝药的时候,悟心似开玩笑一般,他也不是故意这么说,而是依据自己的过往经验。 “这几天我不会再下地冢,待我有能力开启阵门后,送那个女人出去……”男人顿了顿,斟酌着如何安排。 “打住,你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吧。”悟心不爱听这样话,想也没想直接打断了对方。什么生啊死啊的,他不爱听,也见惯了生生死死,十二重里没有真实的时间推移,只有日复一日,反反复复。 现如今,这间禅房里除了一个非人非鬼非灵的自己,剩下的都就是那位年轻的观山,没错,悟心极为喜欢用“年轻”一词来形容对方。 “还记得十年前,我见你第一眼对你说的话吗?” “第,三百二十七个。”咽下最后一口苦涩,观山慢慢回答。面色平静犹似深潭里的静水,泠泠寒光,了无波澜。 “没错,三百二十七个,无一例外。”悟心笃定道,抬眼看着始终平静的男人:“我不希望你很快成为三百二十八个,因为你是我的挚友。” 他会懂得这句话里的意思,百年一任的观山氏观山,无一例外,从明至今,三百二十七代。 “不过才十年而已。” 悟心原本不想安慰对方,但是也不乐意见他这位忘年交“挚友”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 “十年……” 12. 观山(二) 天明十分,破云而出的第一厘米阳光穿射进密林中,光影映射在寺庙的塔尖,影子在院内,似游龙掠过。 梦中的荣箐极度不安,紧拧着眉,时不时嘴中溢出几声哼哼,一时间是她正在疯狂的奔跑着,企图逃出深山老林,走出死亡之地,身后响起一阵阵沙沙声,慌乱和恐惧在无限放大着,等待她的是逃不掉的命运…… 一时间又是她困在古宅里逃脱不得,砰砰砰的心跳声不停,种种画面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场面,极其震撼,诡异,恐惧…… 仿佛置身其内,无可避免,本能战胜了一切思维和理智。 “别过,别过来……” 彼时,塌上,睡梦中的女人时不时地呓语道,声音微弱,夹杂着惊恐不安。 “活着……”声音又响起,随之无声落地。 “怎么回事,呼吸突然变得这么微弱?”厢房内,穿着青色僧服的悟心有些忧心道。他轻手为对方擦拭冷汗。 “不是已经给她吃了血竭,怎么还是这般虚弱?”悟心极其不解道,这要搁在以往的观山们,老早就会苏醒过来,活蹦乱跳了。 救回来两日了,这个女人的小身板还是如此虚弱,时不时就发着高烧,亦或者脉搏突然微弱,也不知是药的问题,还是她本身的底子太弱。 “还没有醒来?” 不多时,观山从屋外走了进来,看着塌上满头虚汗的荣箐,羸弱苍白的面容,手指攥紧着被子,她正在噩梦中奋力挣扎着,可惜怎么做都甩不掉梦魇缠身。 “不仅没醒,看,又梦魇了,这都第几次了。”悟心撇着嘴,示意对方看过来。他想不明白了,这么努力救人一命这么难,这两日救回来的女人小状况接连不断,折腾的让他都麻木了。 “你说,奇怪不奇怪,这要是你早就活蹦乱跳的,都能跑出去灭几个恶灵了。” “怎么到她这,不仅不醒来,还一个劲地梦魇。” “究竟是梦见了什么,能这般厉害?”悟心转了转手中的佛珠,带着疑问,视线询问着观山。 “她只是个普通活人,能活下来就算命大了。”观山无奈的解释了一句,活不活得过来,就看自身的造化了,他能做的,已然做了,剩下的且看时间了。 想罢,男人的视线淡淡瞥开,眼底溢出几分了然,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喝了几口,暖暖胃。 “你不是说她求生欲极强吗?”悟心放下擦汗巾,随意地摊开手,那意思就这—— “这分明是一副,死了就死了,可人死了却连具尸首都没有,一想到没有人知晓自己死在哪里,尸骨无存,四野只有深山老林,了无人烟相伴,如她这般执念的人,一定无法容,喃喃不休……” 啧啧啧,这么一想,又觉得好可怕啊。 “……” “我劝你还是少看些杂书吧。” 对于悟心从何升起的脑洞,他不想评价,但就从自己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她的确是依靠自身强大意志力顽强抵抗下来的,这很简单她从外面的世界而来,误入盘重实属意外,外面的世界很新奇,以至于悟心都跟得上与时俱进,那叫与时代同行,尚不落伍。 “切,要不是被困在此处,贫僧我也许可以编写杂书,成为一代大家也不为过。”悟心无不在感慨着,每天看那些所谓的“杂书”度日,真叫无聊至极,但生不自由,他无法改变。 “可惜,可惜……”叹息声连连响在禅房内,却无人回应。 时间在不停的走着,三日过去,这个女人依旧没苏醒过来,所幸已不再高烧,体温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再到夜半,新月,无风。 禅房内灯火昏黄,穿着单薄黑衫的男人闭着眼睫,盘膝坐在蒲团上,沉静打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拖着长袍走过落叶,很快又消失而去。 男人适时睁开眼,面容一半在暗看不清情绪,一半在烛光映照下神色淡漠。 他的手缓慢地掐起诀,指尖微屈,指节分明,忽而起势动作变快,紧接着身侧闪过一道金光,仔细看去缕缕金光中布满咒文,像一张张无形密网,兜住一切黑暗里的鬼魅。 光亮源于蒲团上一柄约莫两掌长短地浑身刻满符文的乌沉色的刻印短棍。 那缕金光逐渐放大,丝丝缕缕从窗棂缝隙里追出,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不甘地退走了。 与此同时,在男人侧后方的床榻上一直昏睡着的荣箐,无声无息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模糊地一幕金光诡异在房间内乱窜而出,陌生的环境,古朴的家具,破烂的床帏,处处掺杂着诡异…… 实在让人,不敢言说。 直到全部归于静寂,她也逐渐适应了光线,找回那么一丝清醒的理智,缓慢小心地动了动手指,更多是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的吃力感。 伤口上的疼痛一下一下地提醒着她,虽然没死,但也身受重伤,遇敌毫无还手之力。 “醒了。” 一道低哑,平淡的嗓音响起,来自蒲团上打坐着一个人。 荣箐下意识询声看过去,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直。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方才那两个字像是从后脑勺长出来的,不是对着她说的,而是对着空气通知了一声。 荣箐本能地咽了一口紧张,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 话音刚落,那人便转过身来,一道寒星与她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那是一双沉在黑夜里的眼,瞳色浅如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不见波澜,不见温度,似高高在上,无悲无喜。 不知为何,令她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畏惧,不自觉地呼吸一滞。 “咳咳咳……” 荣箐没忍住地连连咳嗽了几声,一瞬间感到五脏六腑都是火辣辣灼烧。也是因为这声咳嗽,让对方站起身,大步走向床榻处。 荣箐捂着胸口,慢慢捋顺气,边抬眼,边清楚对方的全貌。 即便房间内烛光昏黄暗淡,照映在对方面容上仍不减半分颜色。不得不说,他长得极好,眉目英挺,鼻 梁很直,骨相天成,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副惊为天人的出众样貌,令人眼前一亮,而年岁也就二十左右的样子,貌似跟自己同龄。 男人穿着一件黑衫,领口微敞,锁骨处有一道旧伤,已经结了疤,颜色很淡。 荣箐表情微怔,才发现两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拉近。 离得近了,自然对方那双眼,看得更为清楚,丹凤狭长,弧形荡漾其中,瞳仁深邃,眼尾阔微微上扬。 很不应景的是,这个男人看着她的目光极为空洞,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像在看一件死物,又像什么也没看 ——不是冷漠,是慈悲与漠然本无分别,像庙里的神佛垂着眼,俯瞰众生皆苦的僵硬感,机械,死板。 在对方呆愣的时候,观山凝住心神,探过手指轻搭在对方手腕处,很好,很好,脉不再沉,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突然离得近了,荣箐下意识绷住了身子,不知道该不该看着对方,也不知道该不该不看,总之,她内心陷入了宕机中,一副很是无措的样子。 很快对方把脉结束,抽离了指尖,也顺势带走一丝温热的气息。 荣箐面色有些尴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或者该表现出什么,是衷心的谢谢他救了自己,还是迎接一种莫名的不安和忐忑。 “咳咳咳……”她没忍着又咳了几声,这一会儿,对方非常贴心地递过来一杯温水,她连忙接住,猛喝几口,压下心中大大的疑问,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让理智尽快回笼。 她记得那片黑漆漆地林子,还有追逐自己死不放的刀疤脸…… 再看着眼前,十分陌生的环境,一想到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的伤势,已经被细致的包扎好,层层白纱布里看不到多少斑驳血迹,看到这里,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衣服外面裹着一件黑色冲锋衣,看这个样式尺寸,貌似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的。 一开口,嘶哑的不成样子,缓了几秒她说道:“谢谢,你救了我。” 带着一丝忐忑,更多是郑重:“若是没遇到你,我可能就要死在那片林子里了。” “我叫荣箐,是来到这的调查记者。” “嗯。” 男人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有些漫不经心地,像是回应了,又好像没有回应,目光盯在她肩胛处的伤口和手臂伤口,非常仔细、认真的研究着伤口愈合的速度。 “你叫什么?”故意忽略掉对方的视线,她继续问道。 “观山。”他说。 “关,山啊……”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你姓关啊?” “关大哥,这里是哪啊?”荣箐四处扫了一眼,身体还是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但也必须得理智的应对,没有时间给她喘息一二。 “我怎么,感觉有点特别呢。”问这句话的时候,荣箐其实心里特别不踏实,说特别都是极其委婉,那简直是诡异啊,诡异的夜晚,诡异的房间,诡异的男人,还有那模模糊糊诡异的金光闪烁。 说不上来是不安,亦或者是心理恐惧等其他的感觉,就是一种本能不对劲。 13. 观山(三) 话落,观山黑漆漆的眸对上她询问的视线,没有立刻给予回答。 关山,真会改名,不是耳背,难道是落下后遗症了?他难得思考几秒。 这下,看得荣箐更不自在了,紧张伴随着词穷,面对一个突然出现的救星,且是一个话少、性子寡淡的帅哥。 “怎,怎么,了,关大哥?”她磕巴道。 面前的关大哥面无表情,目光空洞,似看着她,又不像是看着她,透过躯壳,直击内心,这种异样盯得让人发毛,让荣箐开始承受不住的心里发慌。 “十二重。”他直接如实相告。 “什么……什么十二重?” 纳尼,荣箐以为自己耳背了,听也没听明白对方的意思。 “确切的说,这里是十二重内的望龙山,望龙寺。”他补充一句,更为认真而正经的回复。 荣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十二重望龙山,据她所探查地图根本没有这个位置,这里顶多还是门错镇的地界,门错镇没有什么望龙山,多半是这人在这说假话蒙骗她呢。 她勉强扯出一抹讨好,决定换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我为什么在这里?” “列阵的时候,你留了下来。”他回答。 什么玩意!!! “什么,什么阵啊?”荣箐有些恼怒,自己浑身疼得要命,根本不敢乱动,奈何这个长得人模人样的男的搁那睁眼说瞎话,把她当成什么大傻子欺骗了,甚至她在想这是不是跟那个刀疤脸一伙的,整了个计来一起耍的她团团转。 “可以,稍微说点我能听懂的话吗?”她的语气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面前坐着一个说话像打哑谜的男人。 ——天知道,她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骗你有何用?”对方听出来了荣箐的言外之意,直白的点出要点,更像是懒得打哑谜一般。 荣箐噎了一下,这难道不是她该问的问题吗! “不是,不是关大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能回答我一点我听得懂的话吗!”荣箐觉得自己没有说的不明白,而对方就像是机器人一般机械性重复,她只能不断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列阵后,你留了下来,大抵是个意外。” ——是个连自己都没想明白的意外,观山有些气馁的想,到底因为什么,无从考据。 只是眼前,该面对一个濒临疯狂的女人而已,有些难缠,费解。 又来了,又是一模一样的话,重复两次,还觉得不够吗! 荣箐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垂下头甚至开始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着。 “关大哥,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她决定换个问题。 “不……”男人静默了一瞬,慢慢回答。 呼……太好了,她还可以有机会询问别人,这样就不用跟他两两相缠了,说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只有你是人。”话轻淡而出,入荣箐的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外之音,这还是熟悉的中国话吗! 咯噔一声,像是心跳停了半拍…… ——听听这是什么话,简直是什么东西啊! 她严肃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很好,没有! 他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戏弄、调侃或者心虚的成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别人说“你吃了没……”一样自然。 哦豁,我穿越了吗? “呵……” 荣箐听笑了,简直了,直接告诉她穿越了多好,穿越了就是一番新天地!!! “我说,你就直接告诉我,穿越了得了!” 眼前女人的那表情里吧,说是恨铁不成钢还缺点味道,说是无奈吧,冷笑里藏着的可是十足的愤怒,还夹杂着几分轻蔑,观山有理由相信,面前这个女人的笑,是没招了,向现状妥协。 “你可以认为,现在你存在第三空间内,独立于现实之外,只在列阵里存在。”男人的声音低沉,暗含几分力量,解释的很是认真。 荣箐愣住了,超脱出科学的存在,走出现实题材,来到幻视世界里,存在列阵?第三独立空间?没有穿越?他的认真不像是欺骗自己…… ——那更完了。 荣箐在心里下了判断,这人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是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重度妄想症患者,不管是哪一种,她现在必须小心应对。 “好的,第三空间。”她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和、友善、不具有攻击性,像在做心理辅导。 “我明白了。那关大哥,你能告诉我,我们现在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吗?比如,这里有没有路可以出去?” “阵门关闭后,出不去。” 观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不喜欢什么套近乎的称谓,但他懒得否定。 就像现在对方一副拿自己当傻子哄的模样,佩服她转变如此之快,头脑聪明,演技一流。 “那阵门什么时候会再开?”荣箐像是哄孩子那种语气,笑得极为温柔无害。 “不确定。”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最近的镇上?或者村里?任何有人的地方都行。” “不能。” “为什么?” “阵门未开,谁也出不去。” 荣箐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她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神经病较劲,尤其是现在她浑身是伤,动弹都十分艰难,她还得指望着眼前这个“花架子”,必须得循循诱导,说服着他带她下山去。 被称为“花架子”的男人瞥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藏起来的心思,又像是空淡无物,只是看着她。 “先歇着吧。”他站了起来,身量很高,丢下这句话后,打算走出门去。 顿了顿,又道:“我去为你熬药,助你早日康复,自己走出去。”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还叫她自己走出去,分明是这个“花架子”不想被说服,躲了出去。 荣箐懒得再废话,已经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了,她也累极了,不想再问出什么惊诧天地的话了。 走出一半的路,始终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也适时的轻呼出一口气,回想禅房里的场面他也很难捱,字字句句的实话,偏偏对方天真的脑壳 里,想不出来。 他本不愿解答,但除了自己,更没有人能解答。 “又是一个好天气啊。” 待到悟心从偏殿里走出来后,就看到,清晨的厨房里忙碌着一个身影,而且似乎已经忙碌很久。 “啧啧啧,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一身清灰僧服的年轻僧人有些不确定的抬头看了看天,疑问满满。 “怎么回事啊,我的小观山,你怎么开始流连厨……” “房了。”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定在悟心身上,以至于他的话越说越说不出来的。 “你做这些食物,是她醒了?”轻咳了一声,悟心像是看不懂对方的神情道。 “你去送。”观山边往外走边挽了挽袖子,又恢复到两眼空若无物之间。 适才那一瞬间不刻意敛起眼眸里的光芒时,压迫感极强,似乎被他这么盯上几秒,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不是,她惹你了啊?”悟心想要跟上对方的脚步,但是对方显然根本不想搭理,作罢,他只能端起摆放好的餐盘,一路端着走去那处禅房。 此时此刻,房间内的荣箐心情也极为不妙,或者可以说是心凉了半截。 根本睡不下一点,整个脑子都乱糟糟的,像是一团麻线,难解难分,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花架子”般的男人说的第三空间、列阵、阵门…… 荣箐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个陌生男人贴上了一个标签:重度精神病,难治啊,太难了,难到头痛。 但“花架子”又确确实实地救下了她,不然身上那么多重的伤,她一定活不过三天。 这个事实不需要解释,却能说明,“花架子”不是一个坏人,只是有病而已。 因而,她才敢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养着伤。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伤太重,走不了,是既定事实,而这个“花架子”虽然古怪,但至少给她治了伤,给了她住的地方,暂时没有要害她的意思。 “那就先养着,等能下地了,再想办法下山去,离开这里。”心里有了主意,荣箐决定面朝墙壁,强迫自己睡觉,睡好了觉,养足精神,才能养好身体。 “咚咚咚。” 叩门声在禅房门口响起,不轻不重,克制而有礼。荣箐睁开眼,有些不确定来的是不是那个“花架子”。她扶着床沿慢慢撑起身,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的不是“花架子”本人,而是一个没见过的年轻僧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清灰僧服,眉眼清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颗煮蛋。 “施主醒了?” 年轻僧人笑了一下,不等荣箐回答便跨进了门。 “正好,趁热吃,这可是贫僧入空门以来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事。” “额……”荣箐点了点头,没顾得上追问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脑子里想的是昨夜那个“花架子”的话,他不是说除了自己都不是人,那面前这个和尚是什么…… ——可恶,她就知道,“花架子”长得人模人样的,满嘴都是骗人话,没一句实话。 14. 观山(四) 眼见对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年轻僧人见状也不恼,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自己退后两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极为自然。 “你好,我是荣箐,大师请问你是?”她善意的笑了笑,询问的视线看着悟心。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悟心。”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然后抬起头,冲她眨了眨眼,“先吃些东西吧,毕竟是观山一早做的,这是头一次。” “好的,悟心法师。”荣箐点了点头,尽量掩饰住自己有些尴尬的表情,什么叫关山第一次下厨,这是什么黑暗料理吗,她低头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入口,就是普通白粥的味道,也没看见什么特别的。 “好喝吧。” 一旁的悟心轻笑着说道,隐约有种期待的感觉。 “不错,挺好的。”她不明白这个和尚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顺着对方的意思点头称赞。 怎么感觉这一个两个都不是正常人呢…… “那就对了。”悟心笑着说,也该说不说这个“意外”,带来了一丝丝别样的感觉。 就好像是击中平静湖面的涟漪,看似没有任何变化,实际上,湖底暗涌潮动。 荣箐听不懂对方的意味,连吃了几口粥,有些着急的想要打他其他的信息。 “悟心师父,我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啊?”“还有,你知道下山的路,我觉得过了一夜,我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身体恢复的很快。”她快速地抛出几个问题,杜绝这个年轻和尚往其他地方拐带,说着一些谜语。 “女施主,这里是十二重内望龙山望龙寺。”悟心如如实回答道,心里想的是她怎么没问观山呢,如果昨夜就苏醒过来,怎么不抓着观山问个究竟,毕竟对方才是救下她小命的人啊。 “还有其他的嘛?” 禅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荣箐看着他,表情有些冷,像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对悟心毫无影响,他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依旧笑眯眯的样子。 “什么意思,悟心不明白。”悟心面色一怔,搞得好像她全都知道,那还问自己作甚。 “花架子说了……” 对方一开口,悟心更加没听懂了:“谁?” 荣箐咽下给对方的称谓,换个名字才道:“关山,关大哥说了这些,我想问的是,大师还有没有别的需要补充的,最好详细一些。” “噗……”虽然年轻的僧人极力忍耐,却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一副十分有意思的好笑表情。 “施主,不是关门的关,而是观山太保的观,左右旁,又见的组合,你品品。” “观山如是。” ——“全名是这个。” 悟心说的极为清楚,生怕对方搞不明白,更好笑的点是,她叫了一夜的“关大哥”,偏偏那个男人没有纠正,而是默认了。 这叫什么,这叫格外的宽宥,什么时候观山会宽宥别人,那个男人向来是眼里容不得一丝放肆。 “观山如是。”荣箐迟疑的开口,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也就是说自己搞错了一晚上人家的名字,叫的极为亲切,全是错的,算了,错就错了吧,反正名字就是一个称谓,一点也不重要,更何况当事人都不在意,她关心过什么劲。 “至于施主所言,下山去这条路恐怕是行不通。” “为何!”乍一听,荣箐差点收不住自己的真实情绪,心道,难不成这又是一个骗子,和尚骗子,长相倒是无害乖巧,看着好人一个,切,要论长相,昨晚的“花架子”长相更为出众,简直可以去当明星,可是呢,说来说去全是废话。 “观山没告诉你嘛,这是第三空间,存在列阵里。”悟心有些不解道,不应该呀,观山那么实诚的人,怎会不告知呢。 ——得,又来一个精神病。 听到这话,她真服了,服透透地了。 “哎……”荣箐放下碗,当着悟心的面,忽视他的存在,直接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这回换悟心愣了,平静的面容中显而易见出现一丝裂痕:“女施主,这是?” “我在做梦。” 荣箐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透着一股疲惫:“我现在还没有醒,等我真正醒了,这一切都会消失的。” “呵呵……”被子外的僧人很快又笑了出声,听着格外刺耳,荣箐咬了咬牙,决定继续忍耐,总归身体会养好,待养好了她就找机会下山去。 “原来施主,是这个意思啊。” 悟心笑出声,心中了然,的确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他们口中的话太过荒谬,远超出科学事实,怪不得女施主这般想法。 他本想称赞女施主接受度良好,原来搞了半天,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话啊,也难怪,他们一直困在十二重里,虽说与外界一直不断联系,到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在这个世界存在过,自然忘记了这个世界的公序良俗。 “阿弥陀佛,一念离真,皆为妄想。”顿了顿,悟心慢慢开口:“施主,你不是在做梦。” “是做梦。”荣箐仍不为所动,说的极为坚定。 悟心重新沉默了一瞬:“施主,你若是做梦,肩膀上的伤却骗不了人,更为确切的说,你不觉得此处处处充满古怪吗。” “你的真实想法,不是妄想。” 荣箐没吭声,她知道悟心说得对。肩膀上的伤口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这一切是真的。但除了伤口,其余那些都极为虚假,模糊的金光,说着奇怪话的男人,又来一个一本正经胡编的和尚…… 她决定继续装鸵鸟,等他走了再说,但悟心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施主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自顾自地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此地名为十二重,也叫十二重楼,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第三空间,其实依靠道家法门,以奇门遁甲术,列阵成为禁地,所以千百年来,除了本族无人可探知。” “十二重楼也是观山氏族的千年墓葬地,这里也是地冢,始建年代已不可考,据贫僧所知,最早可追溯至东汉,此后历朝历代,观山氏族的守护神,也就是历代观山,死后都会被葬入此地。一层葬一代,层层而下,共十二层。” 荣箐没有动,但她睁开了眼睛:“你说的,我好像穿越了,穿书吗?” “虽然那些杂书 我都看完了,但却不是施主所想的那般,你没有穿越,这里就是十二重。” 悟心的声音继续在禅房里回荡:“或许贫僧这么说,施主是一直不相信的,不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荣箐终于忍不住了。她翻过身来,盯着悟心:“那你怎么证明是真?” 悟心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长辈看着一个不信邪的孩子。 “施主想看贫僧证明?” 荣箐点头。 于是悟心站起来,拍了拍僧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禅房正中央。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周身忽然涌出一层极淡的白光。 然后他的身体,在他合十的双手之间,缓缓变得透明。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一层薄雾被阳光穿透,先是皮肤变得模糊,然后是五官,然后是整个身体。透过他的胸腔,荣箐能看到他身后墙壁上斑驳的裂纹。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在透明的面容上格外清晰。 “这样施主信了吗?” “!!!” 荣箐的眼睛瞪得滚圆,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想跑,但四肢像是被钉在了床板上,完全不听使唤。 年轻僧人的身体重新凝实,恢复了正常的样子。他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好了,现在施主是彻底相信……” 话还没说完,荣箐的眼睛翻白,头一歪,整个人软软地倒回了床上。 悟心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呼吸平稳,体温正常,没死,没死。 “呼……” “晕了就晕了吧,小命还在就行。”他自言自语地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脸上浮现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回一定是相信吧,还得是贫僧出马。”他跨出门槛,往正殿走去。观山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听到脚步声,没有睁眼。 “她称赞了你做的粥,味道很好。”悟心一脸高兴道。 没有任何的回应,但悟心依旧能自顾自往下说:“真没看出来,这位女施主心志如今坚定,贫僧费好一通话给她解释了一番,她仍是不信。” “好在,贫僧让她眼见为实了,这回彻底相信了。” 观山不语,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悟心十分开心,笑得胸膛微微振动。 “怎么做的?”观山睁开了眼。那双极淡的眼里,没有一丝情绪,但不能理解为他不好奇。 “当然是露出我的真身啊,如实给她演示了一下,她没能挺住,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 “胡闹!” 闻言,男人皱了一下眉,立刻站起身来,大步朝禅房走去。 “呐呐呐,贫僧可不是故意的。” 悟心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是你让我去送的。贫僧只是如实回答问题。她要贫僧证明,贫僧就证明了,谁知道她这么不经吓。” 观山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薄唇轻抿,目光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不自觉透出一股清冷意味。 15. 观山(五) 禅房内,荣箐昏睡在床榻上,眉拧得很紧,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梦,整个人处于紧绷的状态。 男人立在床榻边,凝神把脉,注视着面前的一幕,沉默如初。 “应该,是无事的吧。”悟心看着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男人,有心疏解,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属实也是自己给吓晕的。 “你来换药?”他看向悟心,示意他去准备,而后者像拨浪鼓一般使劲摇头。 “她很快就能清醒过来,若是再看见我,搞不好又得晕了,我不想找麻烦,你来你来。” “再说了,人是你救的,你肩负重任在身,也不差她这一个。”悟心鬼使神差地又补充了一句,生怕观山使唤他个左右,说完就溜出去了,速度快到眨眼之间冲出禅房。 禅房内留下的男人没有言语,而是麻利的准备好一盆清水,打开急救药包,继而拆解掉旧纱布,进出两次,总算做完了一切。转而盘膝在蒲团上坐下,闭目静坐。 连续四日都以血竭入药,对方露出来的伤口已经没有那么狰狞了,新生的肉芽正在慢慢爬上来,边缘是粉红色的,看着还算干净,这般愈合速度对于普通人来已是极快,若一味的加量,只会适得其反。 任何时间,都不应该加速,唯独自己除外,他的时间有限。 而在有限的时间内,观山需要做得太多,偏偏像他这样的人,没有完整的一生,亦没有足够的时间。 “十二重山观重冢,无影灯下福难料。” 男人的表情未明,微微抬眼,看着窗外的天境在慢慢地变化,收紧的胸腔内牵扯一丝痛觉,又逐渐压抑为平静,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的变化。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男人静坐在禅房内,而床榻上的荣箐也在昏睡中休养生息。 当夜色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一重一重地加深时,外面开始响起声音,似风声,又恰似脚步声,轻的、重的、拖沓的、急促的,慢慢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影子正在朝这间禅房包围起来。 风声里夹杂着低语,像许多人在窃窃私语,众多的低吟混在一起,汇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安静了一个白日的刻杵,闪烁出一道金光符文,接着放大圈闪了一瞬,很快又熄灭了,光影消失,似从未出现。 床榻上,一直昏睡的女人忽然身体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钳制住了一般,逐渐频率增加,上升到浑身开始发抖,她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甲隔着布料抠进掌心,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洞穴里本能地收缩身体。 观山适时睁开眼睛,很轻地弯了弯眼眸,溢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被发现了。” 接着,他的指尖轻抬,起势快速结印在半空展开一张金光符文,金光逐渐放大,一圈一圈的缠绕在整间禅房内,光影里伴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开始一缕缕从房内追出去。 很快,荣箐攥紧褥子的手慢慢松开,呼吸渐渐平稳,蜷曲的身体缓缓舒展开来。 观山静静等了几秒,没有什么声音再出现。继而,垂下眼,闭目养神。 荣箐又是半夜醒的,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不同于之前几次,之前都是迷迷糊糊地睁眼,脑子里一片浆糊,分不清东西南北。但这一次,她的意识异常清醒,像是有一只手把她从深水里捞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岸上。 她睁开眼,入目便是熟悉的禅房,而房内依旧是坐在蒲团上的“花架子”。男人盘膝而坐,背脊挺直如松,闭着双眼,似在沉睡一般。 她没想着打扰对方,既然都已经睡了的样子,她想着沉默,沉默地过渡到明天,但越是沉默越是想到了很多很多,很多事情,未解,难挨,很多疑问,连绵不绝炸裂在脑海里。 就着昏黄的烛光,她慢慢地坐起来,后背靠着墙壁,抱着膝盖,肩膀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扯了一下,她倒吸了一口气,但是没有躺回去。 一时间各种问题全部倒灌思绪里,起先她想不明白的诡异,一下子全都占据了有利位置,顺其自然地有了更实在的落款。 为什么是她? 有了一个确定的答案后,荣箐思来想去仍想不通,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老天偏偏选中了她这个苦命的人...... 是巧合亦或是意外,偏偏是她倒霉碰上了两个神经病,刷新了人类三观的事情叫她给遇上了,或者对方一开始就选中了她这块肉,选中了自己,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里,荣箐低头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肉,没个几两肉,吃抹干净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饿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似乎笃定了她已经清醒过来。 荣箐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悄无声息地动作,全都一下不落到对方眼里:“不……” “有点饿了。”她捂着不争气的肚子,老老实实回答。 说着话间,她低下头,意外地看着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新更换的纱布,心里有些难言的成分,善意和邪恶她还是能分清楚的,一开始她就知道“花架子”只是有病,但人不坏,现在不仅没病,人还是不坏。 那人很快出去又端着餐盘回来了,将餐盘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热乎乎地一碗鸡蛋羹就摆在荣箐面前。 “吃吧。”他说完,略走远几步,坐在了靠近门口的椅子上。 荣箐端起那碗蛋羹,拿勺子舀了一口,是好吃的味道,不咸不淡,温度也刚刚好。 “你一直守在这里?”她捧着碗,低着头,声音听着囔囔的,有几分低落的情绪流露出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和不好接受的,不是穿越,而是来到第三空间,那就相当于穿越了吧…… 她信了,当一切都有了依据,那个叫悟心的和尚,给了她信了这世界上有超出她认知范围的存在,就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了。 观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那双极淡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看不出任何情 绪。只是看着荣箐,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你会出去的。” “真的!” 她下意识抬头,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前者静若平湖,后者却在期待里,夹杂着不确定和忐忑,显然是怕极了。 “怎么出去?”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荣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急切地追问着。那种感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明明知道可能无法承受其重,却还是要孤注一掷。 没有回答,只有沉默。 她顿时也没了说话的意思,只是慢慢靠回床头,慢慢放下了碗,一只手抱着膝盖,指甲抠在袖口上,把布料抓出一道褶皱。 “你能让我相信吗?”荣箐试着平复心情,让自己尽量诚恳一些,如果没有什么更好的结果,那么眼下就是要顺势而为,不要自己别扭,要学会看眼色,这是生存本能,活命必备技能,就是抱住“一个大腿。”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可不可靠,也不知道那个和尚说的什么观山氏族的隐秘,真真假假,到底有没有什么用处,那些对于她这个意外来说都不重要,甚至毫不相干。 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去,活下去,从这里走出去,回到现实世界。 “你不是怕吗?”他反问道。垂眸看人的时候,神情却显得有些冷淡凌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包围过来。 “一个悟心就让你吓的晕过去了。” “还想着相信我?”他不解,这样的女人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我,非神,非鬼,非灵……” ——“岂不是让你更怕?” 说话的时候,他扬起一只手,起势快速结印,一道泛着凛凛银光的光圈逐渐放大,点亮着昏暗的禅房,一种十分惊奇的场面,就落在荣箐的眼里。 这一瞬,她的目光里掺杂了太多东西,不甘心和惧怕,绝望和渺茫的希望,她拳头紧握,无声地颤着,身体也跟着微微发抖。 “还相信吗?” 他收回了手指,光影瞬间消失而去,仿佛刚刚只是幻影一般,对方问的坦然,甚至还担心自己糊涂,再次演示了一把。 天爷啊,这叫个什么事,什么天大的怪谈让自己给碰上了,一个两个,都不是正常人,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人…… 荣箐的心跳似乎停了一拍,她很惊诧对方会这么直白,毫无铺垫的回答,倒是让她找回了些许理智。 “因为你不是坏人,所以我愿意相信。”她想了想,还是如实说出来,“花架子”盯她的面容,实在太过压迫,有种一寸一寸打量她的内心,仿佛毫无遮掩,她不敢耍什么心思。 哪怕是孤注一掷的坦诚,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做了就是自救。 “或者你这般照顾我,就是要养着我,最后把我吃了。”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如果是这样就不需要等到这一夜了,还谈什么谈,直接吃掉就好了。 16. 观山(六) “你倒是想得开。”他有点佩服对方的脑洞了,更佩服着这个女人的适应能力,起码没再度晕了过去。 “那怎么办,我现在撞墙还来得及吗?” “命啊……”她颓了下来,低低感慨。 ——既来之,则安之的命啊。 说的好听,天爷啊,她能不怕,不惧,不悔,不想,做梦呢…… “那天晚上在林子里有很多人,但只有你留在列阵,你是一个意外,这是我没有遇到的。”观山的疑问不见得少多少,只是他习惯了自己分析,如今说出来,只是说出来而已。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是误打误撞进来的?” 荣箐没想过自己是意外进来的,还以为自己是被“花架子”带进来的。 “列阵中不会出现一个活物,但你却留了下来。” 显而易见,只有她是活人的那句话含金量还在继续。 “你真不是人啊,那你你,也能变成那个和尚……”她有些磕巴,手上胡乱的比划比划一下,难以形容,简直难评。 “我不能称为人,也不能算是其他的,但我不是悟心那种空影。”他回答道,一本正经的神色,看得荣箐眨了眨眼睛,下意识道属实很养眼的长相,看着都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别的先不管,就是这副样貌,倒是——她的目光寸寸落在对方脸上,仔细观察这个男人的五官,似乎连毛孔都看得更加清楚、细致。 面如凝脂,眼含点漆,这人属于浓颜系长相,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雌雄莫辨。 但恰恰矛盾在,他周身涌动的气质是内敛沉静,与立体的五官、脸部线条形成对比,隐隐挟着一种锋利强势,又有隽永、沉静,两相冲激,很难不让人记忆深刻。 龙章凤姿,气质浑然,身体和气质分割的同时,也在对立中制造一种特别的美感。 她想,这个“花架子”果然不是个正常人,一个正常人怎会有如此“鬼魅又了尘”的影子,兼具两种矛盾,那是一种极致诱惑,致命必杀…… 狡诈的老妖怪,就靠皮囊来迷惑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她。 “我知道,你说的我信了,但你和那个悟心说这么多隐秘,就不怕告诉了我,等我出去后,再给你把这些说出去?”说话时,她摊开手掌,表情里藏着一丝狡黠。 邪恶藏不住人心,何况,是个没心没肺的“花架子”呢。 等她出去就把这什么个十二重变成一个热门的旅游景点,这两年探秘什么哀牢山等等的活动盛行,太吸引人了,正好解救一下门错镇的旅游经济,此举简直太可行了,大众喜闻乐见。 观山面色一怔,他没想过这个女人还有胆子说这种话,先是病弱无助的样子,吓昏了头,还不忘追着一连串的问题,再来就是将一切破罐子破摔的既来之,则安之的虚假态度。 最后,就像现在这般,肆无忌惮的眼神夹杂着审视和打量自己,毫不掩饰,一副梗着脖子等死的劲儿。 他怎么不知道,有人还能这么多变,堪称为十足“演技派”。或者是他从未接触过这般女人。随即,后知后觉想起来了,那时候在那片树林中他作为旁观者看见了全程,又怎能低估她的决心与狠厉呢。 “在林子里,昏迷前你在想什么?”房间里的花架子开口了,却不是延续她的问题,而是说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来。 这下,荣箐想起来了,那些掺杂在风里的细细密密的声音,那股诡异的风,还有树影晃动不止……也许一开始“花架子”就在林子里了,目睹了全程,所以…… 想到这里,荣箐心中又多了几分后怕和担忧,事到如今,也不知道闫雨和她姐姐逃出去了没有,她们那样的胆小,若是再碰上其他恐怖的老怪物,还能活下来吗? 当初自己是抱着救人的心闯进来的,结果现在却连自救都成问题。 如今,她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沦落到要好好演戏才能保住小命。 “活着。”她没了思考多少的情绪,想起自己在濒死的边缘反复念叨的那句话——“活着。” 这些年,不同的声音都对着她说着相同的几个字——“活下去……” 不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顽强的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动力。 活着,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重要的,但为什么列阵选择了这个女人呢? 他听着对方的回答,却没什么可说的,答案依旧无从寻找,就像是一个“bug”一般,只是阴差阳错的一个“意外”而已,可能就是列阵一次疏忽,误认为濒死的人不算活人,还是说列阵是看出,这个女人命不久矣? 观山还在为列阵的意外思忖中,缠绕一团的疑问,或许有了一丝突破口,床榻上的情绪低落的女人又开口了:“你不知道,我从西安而来,跋山涉水到这里,是来寻人的。” “我还没找到人,又怎能舍得去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观山依旧是沉默,沉默的思绪却在流走,他或许知晓意外是什么了。 “那就先活着。” 男人的那双眼睛里的什么东西渐渐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荣箐看不清楚,只是听着这句话有些许的慰藉,他的语气和说“吃吧。”的时候一模一样。 ——平淡,简洁,不带温度,但荣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 “花架子”也许只是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尤其是女人。 —— 翌日一早,悟心再从偏殿里走出来时,没看见在厨房忙碌的观山,他有些纳闷想着,难不成那个女人经过一夜,嗝屁…… 没想几分钟,便看着男人的身影正从寺门外走过来,步伐平缓,衣摆微动,手上拎着一只死鸡。 得,是他脑洞大开了,他想到一半的剧情就这么中止了,很显然是观山一大早就去打猎了,来为禅房那个女人补身体用的 。 “阿弥陀佛,施主,这毕竟是出家人的寺庙啊,怎可滥杀无辜,以荤腥……”悟心双手合十,挡在厨房门口,一脸怜爱众生的表情道。 “无碍,反正你也不是真正的和尚。”观山侧着身子,略过他的存在,走进厨房熟练的处理食材。 “啧,说什么真话啊在这。”悟心心有不满,却又不能直白的表现出来,继而抱着双臂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道:“之前我还不信呐,看见你这样子,我才敢信啊。” 酸言酸语的一副模样对着一个脸色寡淡,十足油盐不进的男人,半点效果都没有。 “信什么?”观山头也没抬的开口,实在是听不出悟心嘴里能有什么好词。 “是你要对女施主负责啊。”悟心快速说道。 “我对她负责?”观山手上动作一停,准备剁鸡的刀指了指悟心,那意味有些不明:“负什么责?” “咳咳,你不是救了她……” ——“我以为你就只是说说,毕竟你肩负观山氏重任,这突然多了个女施主,我有些不习惯了。”他老老实实的解释明白,以免观山随时翻脸,他还是胆寒对方的无情,实在是压迫感极强。 “那不叫负责,你白看那么多经书了。”观山有些无语,剁鸡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说到底,他只是保证自己说的话,让那个女人安全走出这里而已,在此之前,他多了一份看护的任务。 “那你在这又是做饭,又是夜里守卫的……”悟心撇了撇嘴,心道如果这都不算是负责,那他真是白活这么久了。 “这不叫负责,只是看护。” “看护?”悟心更加不懂了,堂堂观山氏的观山如是,居然舍得下身份和脸面来看护一个非本族的人! “观山啊。” ——“你还是观山吗?”悟心脸上又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观山二字象征着家族的符号,顶着这个名字、身份,背负着观山氏的使命。” “人人皆想拥有成神的资格,待到真正成为观山的时候,所向披靡,达到无人可及的地步。”悟心半似认真的看着对方。 “女施主的看护任务,居然请得起你,我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列阵留下她,不是意外。”观山眉目一垂,不去解释悟心的话,他也没必要解释什么,事实摆在眼前,现在自己多了一项看护任务的主角就是那个女人。 “你找到答案了?”悟心来了兴趣,也不不轻不浅的揶揄对方的,反而有些洗耳恭听的神色。 “是因为什么,因为她就是命定之人,跟你命定……”他比划了几下,那意思带着一丝八卦的意味,就跟那杂书上写的一样,什么命中注定,命运使然,刻在命盘上的天定之缘…… “只有必死之人,才能被列阵。”观山淡淡说道。这个答案,他思考了一夜,总算是有了成立的理由依据。如果当时不救她,不给那个女人喂血竭,她必死无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17. 逃跑(一) “哈???”不是命运的良机,不是因缘邂逅,而是什么玩意——必死之人。 “你说女施主是本来就要死了,列阵识别到这个讯息,然后就提前锁定进来了!” 悟心惊讶的重复了一遍,他还以为是要按照杂书上所言,这就是观山命中注定的奇缘,兴许也能改变他原本的轨迹。 “阿弥陀佛,也就是她根本活不了!”惊掉了下巴的答案,不仅悟心脸上出现了裂痕,就连某个角落里的女人,也彻底震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必死无疑。” 不论白日黑夜,荣箐反复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含义,却不敢表露出一二,只得将所有真实想法埋在心底。 前因后果,皆有事实摆在眼前,她就说这个“花架子”怎么能这般好心呢,什么都愿意告诉她,还特别贴心的任劳任怨的照顾着自己,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她就知道,不会有人不带任何目的的靠近自己对自己示好,是狐狸必会露出尾巴,他终于露出不可告人的目的。 原来是她根本走不出去这里,原来属于她的结果就是必死无疑! 就是说,在这片充满了神奇诡异的色彩的地方,恰恰是命运给自己的埋葬地…… “天爷啊!” 又过了几日,荣箐总算能下地了,说“能下地”其实有些勉强——她扶着墙能走几步,从床榻到门口的距离大概五六步,走到第四步的时候膝盖就开始发软。但她咬着牙不肯坐回去,每天早晚各走一趟,硬是把这个距离从五六步延长到了十来步,又从十来步延长到了庙门口,身体日渐恢复正常的状态。 悟心对此的评价是:“施主若是把这份倔强用在修行上,怕是早就成佛了。” 荣箐回了他一句:“你们佛门不是讲慈悲为怀吗,怎么到你这儿全是风凉话。” “贫僧修的是禅宗,禅宗讲究棒喝,不讲哄人。” “那你怎么不去棒喝观山?” “他?”悟心小心翼翼地往正殿的方向瞥了一眼,遂,转过身,特意压低了声音对荣箐说道:“别看我贫僧处世之久,但亦打不过观山。” “他有那么强?” 荣箐下意识笑了出来。这是她进十二重以来第一次笑,笑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阿弥陀佛。”悟心双手合十,每当这个时候就是要一本正经的样子了,像是得道高僧一般指点一二。 “施主有所不知啊,且听贫僧为你细细道来。” “世代观山,受人敬仰,荣耀归功一身,所有人敬为神,仰已威名……” 说着这句感慨时,悟心看了一眼大殿,心底多了几分担忧,倒不是自己多虑,而是世代观山,皆无好的结局。 没有人能成为最后一代观山,百年历代只是盘重里的过客,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千年…… 年轻的观山看不懂,悟心一眼能看透,毕竟自己长存十二重内,已经太久太久了。 观山不屑于争的,他一眼便能分辨利害,他从不做无用功,他只做随性随心,久到一眼看清楚了观山氏的一切。 这个看似强大的家族,实际上已然是岌岌可危,内部矛盾混乱,迟迟埋下的祸端,有朝一日还会再爆发一次,前车之鉴分裂之争,便是摆在眼前血淋淋的例子,左有先进派漠北刘家,右有抱残守缺的守制派观山氏,虽共为一体,却互相对立、分裂。 观山的位置看似高高在上,无上尊贵,却也岌岌可危,随时倾覆淹没。 “悟心师父,怎么不说了?”荣箐准备好听对方讲课,奈何等了半天,面前坐着的青衫僧人一动不动,了无言语。 “哎,我只是斟酌于从何说起,年代久远啊,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清楚的。”悟心双手合十,面色带了几分寂寥感,似感慨,似百转思绪。 “那你就说他呗,眼前这个观山。”荣箐努了努嘴,似好奇的样子:“他究竟有多强啊?” “他啊——”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悟心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他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是我见过的第三百二十七个观山。” 的确是什么什么特别的,只是多了一丝被羁绊的真心,能让自己在世上保有真心的,几百年前有一人,现在又有一人。 “第三百二十七个?”面前的女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惊讶的表情:“悟心师父,你活了这么久啊?” “是啊,太久了。”久到一些记忆都散落于时空里,再也拾不起来,的确太久了,久到一些人的面孔早已陌生。 “难不成是久到功夫退步,所以打不过他?”荣箐有意将话题又绕回来,她真正想探听的全是那个“花架子”的信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非也非也,观山强在是一路从刀山血海里成长过来的这世上再无什么可以打破不灭的真身。” 此刻,悟心脸上没有惯常的浅浅笑意,仿佛是个格格不入的看客道:“你我皆是旁观者,你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从成为观山的那一刻起,他身体里存在的记忆就没有自己的位置,只有观山,历代观山的记忆。” “也就是说,他一旦成为观山,余生岁月便只是观山,只有历代观山的记忆。”荣箐接下话来,敏锐的察觉到一丝真相的意味,那是属于“花架子”的人生,好似有那么些许身不由己。 “观山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称谓?”她下意识反问道。悟心了然一笑,点了点头:“女施主果然聪慧过人。” “观山是代称,是观山氏的符号,它不能成为个人的印记。”悟心接着补充道,心底还是有些伤感在。 “那他真名叫什么啊?”琢磨着一些细致的问题,这话就是随意而出。但面前的青衫僧人,思考了几秒,如实回答。 “霍 祈楼。”悟心想了想,拿起茶杯润了几口,其实喝不喝都无所谓,但他过惯了曾经,依旧保留原来的习惯。 “祈寿,越楼。”似乎担心荣箐再闹出个名字的乌龙,对方又很快解释了一下。 “祈楼。”看不出来,名字还赋予这种价值,蛮好听的嘛。荣箐下意识想了几秒,有些意外,名字好听有什么用,还不是老怪物一个,满心计谋的“花架子”。 “你不用怕他,观山对你还有负有责任的,而且他算得上是个人,跟这里的所有影子和我来比,他真的算是个人,而且你不觉得他对你很好,这正是说明观山品行极佳,难得的好人啊。”这话由悟心认真的说,但她听着怎么这么像骂人呢。但荣箐没心情纠正,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人要明白自己的使命和责任,观山如是,她亦如此。 她还是要出去的,从这座望龙山下山去,回到属于自己的现实世界。 以她活了二十五年的经历来看,坐以待毙任由等死的到来,这不符合她的性格,此前多少次作为调查记者,一路风雨艰难都渡过来了,还怕什么磨难摆在眼前,最终都会一一化解。那个“花架子”怀疑的没错,荣箐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她信奉的一直只有自己。 必死无疑这个结果不适用她这样顽强勇敢的人。而且这个念头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在伤痛的间隙里蛰伏着,等到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便重新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越来越强烈。 虽然自己嘴上说着“既来之则安之”,但每一天醒过来看着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她都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咀嚼一遍,然后得出同一个结论:安不了,她不属于这个第三空间,更何况她在还有事情没做完。 于是荣箐开始在暗中观察着,并不断的套出悟心嘴里的话,以此增加对“花架子”的了解。 “花架子”现在负伤在身,不会离开这座寺庙,但白日却会出去,而且基本上大半天不见人影。据那个和尚所说的他是去巡查列阵,更多时候是行踪不定,连悟心也不知道“花架子”去哪里了。 但荣箐却暗自心里记下了一条:白日“花架子”离开的时间,就是她唯一的逃生窗口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机会也在一点点增多,就快要来到“最佳窗口期”。耐心一点,谨慎一点,总归没有任何的坏处。 荣箐逐渐摸清了这座寺庙的格局,正殿最大,供奉着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佛像,观山白日里大多在那里打坐;正殿斜后方是厨房,东厢是她的禅房,偏殿西厢是悟心的住处——虽然悟心说他不需要睡觉,但偶尔会在那里“入定”,据说是习惯了过往的生活,对此她不予评价,但得出的结论就是,抓住好时机,那么白日里就无人看管着她。 庙门外是一条碎石山路,沿着山路往下走通往密林,那是“花架子”每日离开的方向,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问,反正问了他也无视。 18. 逃跑(二)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一早,给荣箐将早饭端进东厢禅房后,“花架子”便出去了,步履很快,似乎有什么事情等着他。 案上是简单的清粥小菜鸡蛋,没有什么特别的吃食,这段日子都是如此,清淡的饮食,无聊数着时间度过,一眼看到头,没有任何意思。 荣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外尽头,慢悠悠的吃过早饭后,算着一下时间,走出禅房。 “悟心师父。”她在偏殿外喊了一声,没人应。这个时间点正是对方闭目打坐的时间,又是一个半天的功夫,就算是发现了她也需要很长的时间,那么借以这个时间差,她都跑出去好远的距离了。 荣箐悄悄退回自己的禅房,叠好被子,没什么留恋的。迅速套上那件男士黑色冲锋衣外套,兜里揣了两个青果子,轻手轻脚地绕过正殿,推开寺门,外面是那条通往山下的路,路两旁是扭曲的老树,枝干光秃,没有叶子。 她沿着山路一直走,越走越快,一直没有回头。 今日虽然是一片灰蒙蒙的阴天,但至少看得清路,林子里的树虽然长得扭曲,但还是长得枝繁叶茂,无风的天气,脚下踩着杂草和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荣箐不知道下山后,真正的出口在哪里,但在心里盘算过一个简单的逻辑,她是从林子里闯进来的,那么出口一定也在林子里的某个地方,只要朝着阵门的方向走,总能找到。 阵门在哪?那天夜里她跑进来的方位,她大致还记得——东南方向,靠近一片乱石坡。她在逃跑的时候经过了一块形状奇特的巨石,像一只蹲在地上的蟾蜍,如果找到那块石头,就能找到阵门的大致位置。 荣箐的方向感一向不差,做调查记者的时候,她能在完全陌生的山村里凭一张手绘地图找到目标人物的住处,这片林子虽然阴森,但比起那些深山老林,也不算太离谱。 听听什么列阵留下了她,那就是“花架子”蒙骗自己下山的谎言。 “哎,求人不如靠己……” 她走了大半天的时间,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灰蒙蒙的天光被筛成碎片,落在她肩上,空气渐渐变凉了,不是冷,是凉,似乎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凉,贴着脚踝往上爬,让人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的地下室里闻到的潮湿气息。 “难道变天了?”她没明白这片林子,怎么变天的时间如此快,现在难道不是没到傍晚? 没有回应,四周很静,藏在林子深处,没有一声鸟叫,也没有虫鸣,更没有风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重的呼吸。 “呼……” 荣箐停下脚步,长时间的跋涉,她的体力也有些跟不上了,伤口才长好,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水平,尤其是最近时日运动量过少,身体疲惫是很正常的。 她随意的坐在树底下歇息一会儿,复而,抬头打量着四周,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扭曲的枝干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被人掰弯了腰在向她鞠躬,这片乱糟糟地林子,让她有些分辨不出方向了,那个蟾蜍形状的巨石也不知道在哪里。 看着天色也不明朗,在入夜来临前,她还得靠双腿往前走,更要寻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过夜,而且,过了这么久,他们有没有发现自己逃跑的事,难说啊。 一想到,对方会追过来,她就控制不住一颗逃跑的心,只得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很久,久到,视野开始变暗,不知不觉间,似乎穿过了这片密林。眼前忽然变得空旷开朗了,那是一片荒草地,野草枯黄伏倒,中间立着几根歪斜的石柱,像是曾经有过什么建筑。石柱上刻着模糊的花纹,荣箐凑近看了看,发现那些花纹是一张张扭曲的脸。 吓得她猛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根石柱,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服传来,激得她浑身一颤。 这时候,天色彻底暗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缓缓拉下了一层更厚的布,空气里的凉意越来越重,从脚踝爬到了小腿,从小腿爬到了膝盖。 “靠!” 荣箐骂了一声,难道是“花架子”在装神弄鬼,她就知道这是个十足的魔鬼! “冷静,冷静,冷静……”荣箐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最近的石柱,找了找高度,选择一块看起来视野好的大石头,打算借由这块石头爬到石柱上面看看。 爬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她听到了一些声音,恰似树叶响起的沙沙声,似乎离得远有些听不太真切,荣箐没空理会,继续想往上爬去,这时候一股冷风吹了过来,继而那些声音似乎变了调子,离得越来越近,越听越清晰,震荡在耳膜。 她猛的回头,冷意袭上心头,她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什么树叶的沙沙声,而是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传过来,轻的、重的、拖沓了、急促的,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人正在朝她围拢过来。 脚步声里夹杂着低语,像许多种声音混在一起——她听到了女人的哭喊,老人的诅咒,孩子的笑声,男人的咒骂。 ——它们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她想往上爬,试图避开这些奇怪的人,脚却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有什么东西朝她的脚踝、手腕、脖颈探过来,很快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她的后颈。 “啊!” 一道凄厉的尖叫在望龙山里响起,撕裂了黑夜的寂静,震起树林里的冷风,接着一瞬疾影掠过。 黑暗不见一丝光影,似乎被蒙上双眼,荣箐什么都看不见,眼睛越是看不见,感官就越灵敏,她的尖叫只令那些手顿了一瞬间,然后它们更加疯狂地涌上来,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胳膊,在扯她的衣角,在摸她的脸。 不是一只两只,是无数只,密密麻麻,把她往各个方向撕扯,似乎都要抢夺她,她越是拼命挣扎,挥舞着手臂,越是什么都打不到,那些影子穿过她的身体,又在她身后重新聚拢…… “救……” 窒息感越来越强,荣箐越是挣扎越是被缠绕的越近,整个身体似乎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放弃吧……”一道声音贴在耳畔,字字句句,极致地低吟,似诱惑,似鬼魅一般。 “……”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力气大,到最后连挣扎都做不到,那种由心底发出的无力感,绝望遍布全身,似乎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这一刻全身心地精神涣散开来,即 将淹没着她的时候…… “唵!”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真言裹挟着凌厉的力量,拔天地起势。 顷刻间,金光漫天而起,一圈一圈,带着不可抵挡的力量,劈开了层层地黑暗,也顺势抽打在面前被阴影团团围住的女人身上。 刻杵立在地上,不断抽势变大,金色符文缠绕在周围,逐渐变大,带着强大的结印之力,犹如离弦之箭,后发先至,精准的射入金光争前恐后逃跑的虚影们…… 面前的女人跌倒在地,似乎没有了动静,但男人的视线却不在她身上,而是一直盯着树林深处,一眼入底,似能锁定到什么身上。 长久的注视中,观山一动不动,对方似乎也不舍得离开,动势不明,荡起树枝异样地哗哗作响,隐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贪恋,贪恋着一具美好的躯体,也在被疯狂的吸引着纯净的灵魂。 “咳咳咳……” 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久违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气息。 “咳咳……”荣箐边捂着脖子给自己顺着呼吸,边缓慢地抬起头。 只一眼,她便看见了他。 那个一直存在的“花架子”,此时此刻,他就立在离自己不远的位置,面容沉静,黑衫猎猎,势不可挡,手上那柄通体金光流转的金刚刻杵将方圆数丈的黑暗都驱散殆尽,也顺势照亮天地。 不同的是,他压根都分自己一个眼神,而是看着密林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趁着荣箐呆愣的时候,又一道金光凛凛而去.男人手腕一抬,掌心向上拢起,看似拢着的空空如也,实际上却能带去凌厉一击,一击则毙杀。 “找死!” 声落,他也收了手势,目光四巡了一圈,好似没有了异常,但观山清楚,四野静寂却非处于真正的安静,而是大战前,敌我蛰伏的信号,就凭自己现在负伤在身的样子,又有这么个摆在眼前的诱惑,他们不过来撕碎他们两人,都不可能。 “过来,到我身后来。”那双极淡的眼睛垂下来看她,什么情绪都没有,无悲无喜无怒,就只是看着面前的自己。 荣箐不敢再有一丝拒绝的话,眼下这什么危险的环境她看得出来,仿佛进入了魔鬼的领域。而面前的那个“花架子”,就是保护自己最强的护卫了。 她收起情绪,老老实实的爬到对方身边去,缩成一团,尽量放低自己的存在。 观山在原地闭目打坐,竭力压抑住胸腔汹涌的痛苦,双手起势快速结印,刻杵立于阵阵阴风里,风鸣震动着大地,一道道耀眼的金光乍现,如同破开乌云的烈阳,瞬间穿透了翻涌的黑夜,那金光所到之处带着凌厉的焰气,自刻杵周身一圈圈铺开,化成了无数道凝实的符文,精准地缠绕住呼啸而来的阴风,所过之处尖锐的呜呜声不停,在金光不断的逼迫之下,圈圈缠绕住了一群半透明的狰狞鬼影,无声的咆哮震撼着山林深处,阴风不停息,金光亦裹挟着凛凛,势不相让。 这一幕,映在荣箐的双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本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言语的苍白,又怎能形容的出来,大抵她将会一辈子都记住今天的画面。 ——天爷啊,谁来告诉告诉她,不是真的穿越了吧!!! 19. 逃跑(三)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似乎又是那么漫长,以至于,荣箐感觉到自己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迷糊了过去。 “噗,咳咳……”一直始终静坐的男人,还是没能忍住吐了口血出来,吓得荣箐立马又清醒了过来,一脸震惊的看着对方,她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受了伤,是不是因为救自己而受得伤。 “你没事吧!”她想上前去,又生生克制住自己的动作。 观山淡瞥了身侧的女人一眼,她全身上下都写满了紧张,只不过不是对自己身体的关心,而是担心自己死了,只要自己一死,便无人可保护着她,到了那时,她必会跟着遭殃,这下就真的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就这简单的一眼,他把自己由里到外看了个全,真真切切,不加掩饰,看得荣箐有些心虚,但很快又能理直气壮起来,说到底的原因,不是出在她自己身上,或者说,自己还是无辜被卷入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让她被困在这里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危险,没有危险,又怎会受伤!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因为他的列阵!!! “为什么要逃跑?” 观山本不想多问,每个人的理由不同,只是这一战,他本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又谈何给对方开启阵门,让她能够短期内走出去呢。 话一问出,荣箐面色一怔,她显然没想过,他能这般直白的问,一点没有缓冲的余地,甚至于语气里还夹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荣箐想说话,因为她有太多的真话想说了,索性一股脑都说出来,死也有死法。 托他的福,她现在真的不敢乱跑了,只能困在这里等死下去。 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是那些带来的恐惧还没咽下去。 “咳咳咳。”面前的女人干咳了几声,挤出一句半笑半哭的话:“因为你说我必死无疑啊。” “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么能不逃!”笑话,她不逃就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句话说完,两人相对无言,荣箐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一句质问,就像是大战在即,武器突然哑火一般。 男人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这副模样落在荣箐眼里,却是十足的怒火中烧,说实话,她很讨厌“花架子”的这副表情,好似有一种,世间万事万物,与他无关,没有任何能够让他在意,更没有任何能够改变他的态度,他是他而已,与整个世界隔离。 “你以为关得住我,我还是会逃的。”她梗直脖子,暴露出脖颈间青紫的淤痕,整个人都神态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迹象。 他记得这个女人一直是表现的着小心谨慎,从不展露真实的一面,这才多久啊,又变了一副模样,怒火中烧着,失去理智。 “就算是死,我也得走出去,你不要妄想了……”荣箐越想越气,越气越要说,哪怕知道自己要顺服对方,要抱紧“大腿”,要学会从长计议,循循善诱……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可是现在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用了,这一晚所经历的全部都在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你根本走不出去,一步都是妄想。 冷夜作伴,寂静无声,久久无人回应,她以为对方不会再搭理自己了,却听到装死很久的“花架子”开口:“不是我说的。” 她冷哼一声,作为回应,内心带着满满的鄙夷和反感。 不晓得这人在盘算着什么,沉默了半天就说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是列阵传递出来的讯息,让我想到,也许你命不久矣,所以,你会进入到这里。” 对方说话的时候,荣箐特意眯了眯眼,仔细观察着观山的表情,什么都没有,这人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眼底静止平静,什么都猜不透,好似高深莫测,搞什么神秘。 “我不是要困你在这等死,是只有我能开启列阵。” “那你什么时候能开啊?” 说来说去,倒是给个准话啊,总是问一句答一句,像挤牙膏一般,一直藏着掖着,话都说一半,剩下全靠猜,她不多想不伤心才怪。 “你开了阵门,我就不会麻烦你了,我肯定老老实实离开这,不带一丝留恋!”她有些烦躁,顿了顿:“就连你们说的什么观山氏族的隐秘,我保证不会外传一个字,说了也没人信啊,就当我从未进入过这里,不就好了吗!” “你口口声声说着不强留我,却还是把我困在这里,求死艰难,求死不能。” “我伤好后,会开启阵门,让你离开。” 她的问题太多,一股脑地砸过来,他不知该回答哪一个,他一向不善言辞,更是习惯了沉默的日子,如今遇到这个“意外”,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给出如实的回答。 本来继续养着伤,很快他便能重新列阵,只是今夜为了救她,自己强行起势催动刻杵,已有内伤的基础上,更加重了。 闻言,荣箐嘴角抽搐了一下,无语双重袭来,又来这一套推辞,她真是快听够了! “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去思考,你就会同我一样,每天都想着逃跑,因为你,你……” 她指着对方,站起身上,脸上带着愤恨,整个人哆嗦着身子,顾不上身上的伤痛了,更顾不上身处在这个诡异冰冷的环境里,冷到她上下两排牙齿打颤,居高临下地仰头看着面前气定神闲一般的男人。 可恶!就算是坐在那里,他也依旧不见弱势,神色中流动着不可靠近的冷漠,疏离而不近人意。 “我?”观山有些不解,似听不懂她这句质问又从何而来,但显然她处于一种濒临失控的境地。 “没错,就是你!” “你总是给我希望,却又一直拿话钓着我,好让我顺服。” 荣箐说话的同时,男人也站了起来,像是一瞬间有了实质压迫和掌控,她后退了几步,一脸复杂的看着对方。 ——看看看,就是这样,看似都视若无物,其实却连话语里都隐藏十足的掌控。 看着她控 制不住的发抖,观山无话可说,转身准备捡些干树枝,点个火堆取暖。 “别,你别走!” 荣箐下意识伸手拉住对方,话一出身子跟着向前一动,像是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小腿肚子犯软,往前倾去,直接撞到对方怀里去,男人丝毫没有想躲开的迹象,就任由自己直愣愣的一头扎进去。 “砰砰砰……”沉稳有力的心跳,抵在耳畔,像是宣告一种什么隐秘,令她大为震惊,但下一秒:“嘶……” 这一撞不仅撞进对方怀里,也扯到了肩膀,疼的她连连吸气。 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刚刚那砰砰砰的稳定频率,以及对方温热的体温。 ——她的手掌本能抵在对方胸前,再次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熟悉的心跳声,荣箐想抬头问些什么,却也感觉到了两人间过于暧昧的距离,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观山没有动,只是垂眼看着怀里的女人一副惊恐的样子,慌忙地退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她抿了抿唇,“我以为你要走……” 他的目光追着对方,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眸里泛起涟漪:“我是要去捡点树枝,回来生火。” “哦哦哦。”她下意识点了点头,有些尴尬,实在是自己的举动像是在冒犯对方一般。可是手掌贴近的温度,骗不了人,熟悉频率更不会出现…… “你怎么会有心跳,你不是……” “怪物。”对方自然而然的接话,全然没有一点掩饰,就这么直直地探进她的真实想法。 “额……”荣箐吸了吸鼻子,表情很不自然,对方的话堵住了自己原本要说的委婉。 “我不是怪物。”说着话,他脱掉外套快速地套在荣箐的身上,动作极为自然,熟稔,反倒是荣箐有些受宠若惊了。 “只是我的家族遗传体质特殊罢了。” 话说完他转身走远了一些,不一会儿又捧着树枝走了回来,找了一处背风的石柱,燃起个火堆。 山上确实冷,尤其是昨夜下雨后更是一下子冷到骨子里,他习惯了寒凉,也适应了温度变化,但对方只是普通人,而且有伤在身,更抵御不了寒冷。 眼下,两人贴近相坐,视线都落在面前烧的噼里啪啦的火堆上。 愤怒似乎在被接连打断后,荣箐再也没有了力气,只剩下心底的哀叹。 离得近了,她便能看清对方的全貌,在她过往的出现的无数人中,这种相貌出众的人,随着时间和年龄的增长,气质本身会超越五官的俊美,也就是说,他的美可以是皮囊,也可以在形中,在骨相,在灵魂。 世人对美有太多定义,莫衷一是,无可争辩,但无论是什么,在观赏人的眼中,美从来都是赏心悦目的。 她出神地移开自己太过炽热的视线,太过直白,也太过赤裸裸,但对方好像并不在意,她也装作无事发生:“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活死人。” 20. 逃跑(四) “啊?” 她又有点听不懂了,但对方没有任何掩饰,或者说他根本不怕自己接受不了,所有回答亦是真的,可结果却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完完全全偏离了科学常理,那一套在她原本世界里的法则,在这里根本行不通,她只得当自己是穿越了,以穿越的心态迎接荒唐。 “我出自观山氏的观山,不是每个观山氏族的人都能成为观山,成为观山需要核证……”他想不起来了,自己到底是几岁去的观山氏族,只记得所有人都很高兴,唯有他的母亲双目悲凄,不舍又不甘的看着自己。 幼年的他,尚且无从猜测亦无法衡量那些表情背后的意味,只有对活下去的渴望,除了活下去,其余的代价皆不重要了。 “验证成功就能成为活死人?”荣箐有些纳闷,这是怎么个验证法,作为调查记者她有比常人更能接触到一些神秘的便利性,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观山氏族呢,要么不符合常规,超出现实,要么就是对方藏的太深,避世隐藏。 “只有千分之一的人拥有特殊体质。”观山继续解释:“百年一代,目前我是唯一一个。” “靠,活死人这么稀有!”荣箐惊呆了,这什么特殊体质,不就跟中彩票似的嘛,说什么全靠运气,那么他们这什么观山氏崂山氏的纯靠基因异变啊! 说起基因异变——她的目光流连在男人身上,上上下下,好一顿打量,她也没看出来和其他人长相有什么不同,噢噢噢,除了那一手她看不懂的什么手势结印法术的,属实强大到像演电视剧,她恍惚以为自己穿书修真时代,穿古都不行的,出不来那等厉害的招数。 “怎么了?”观山淡淡一瞥,火光映射着他的身影,似有些慵懒的意味。 “嘿嘿,我在看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难得的是这一刻心里是纯粹开心,还有些揶揄他人的成分在。 “你知道那些追你的影子,他们从前也是人。”观山如实说道。 ——“只不过人死之时,执念太深,夙愿未了,哪怕驱壳化成灰烬,魂灵亦不可灭。” 寥寥几句,落在荣箐惊诧的表情里,她又开始懵逼了。 “鬼影亦相食,可夺舍,他们刚才对你所为就是要夺了你的身体和灵魂。”清淡的嗓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但对她却不遮掩,而是有啥说啥,虽说是像挤牙膏一般,令人可气。 唉,她有时间不得不服,荣箐觉得自己惯常观察人的技能,在这个男人身上,毫无施展用途。 “所以,他们只吃我这样的活人,不吃你这个活死人?”她结合着给出了一些,试探着联想。 “吃啊,吃不到而已。”他说。 呐呐呐,这下她又不懂了——“你不是管理这里吗,怎么连你也吃啊?” “按照你的意思来说,你是十二重的管理者,我是外来人员,那些什么影子的是被管理的,还有其他特殊一点比如悟心那种,是这意思吧?”动动聪明的小脑瓜,她明白,这就跟写灵异似的,以结果推过程,甭管经历的多荒唐,都能自圆其说。 “我是守墓人。”观山给出自己的理解——“所以我的称号是观山如是。”意思就是守墓,守一座十二重楼墓。 “奥~”荣箐听明白了,因为那个悟心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比这个“花架子”表达出来的高深莫测多了,哪有他这么地浅显。 嗯,但浅显,易懂嘛~ “所以,我被这个古墓系统认为也是要死的,但你救了我,因此我不用死了……”她藏起了个心思,尽量跳出固定视角,更为理性,理智上的分析可以这么运用,就看对方怎么回应。 “理解正确。”他点了点头道。 绕了一圈,解释这么多,他就想告诉这个女人的就是安分些,他会给她出去的机会,但一贯直白,对方显然不信,就像之前他有也那样说了,等到的就是现在这个答案,徒劳无用。 所以他得多绕几个弯子,过程让她自己分析,再给出合理的肯定,这样她就不会认为自己另有目的。 “那你什么时候能伤好?”她又把问题回到原点,“花架子”什么时候能好决定了她能什么时候走出去。 “不出意外,月余左右。”他想了想,距离月余时间还有大半月左右,那时候他一定能重新列阵。 “那我就可以倒计时啦。”荣箐有些激动道,不管怎么说,他给出了明确的时间,那么剩下那些天她等着也无妨,靠自己的双腿逃跑已经不适用这里了,等待就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嗯。”他亦也想尽快送她出去,不仅因为这里暗涌的危险,更因为她不是这里的人。 一个不属于的这里的人,应该尽快与这里隔离开来。 “话说,你们家族的人都像你这样厉害吗?”心底的石头移开了一些,荣箐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她承认自己有些职业病,更因为她对这个“花架子”产生了很多的好奇。 ——好奇心驱使,问一些问题也没什么关系吧 “不知道。”他下意识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答案,幼年记忆忘却的差不多了,成年后更是与外界隔离开,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几个观山氏族的人。 “难道你一直在这里,没出去过?”还不知道,荣箐心里想的是对方不爱回答就会说不知道。 “你别告诉我,你生来就在这里?”荣箐有些琢磨不清不知道是几层意思,只是本能说下去。 “我是个正常人,正常人肯定都好奇,就像是电视剧的那种经历,可能我灵异看多了吧,总感觉十分不真实,特别不真实……” “而且你的身手太好了,像是不该是存在这个世界的。” “这话可能有歧义,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指你的功夫好,你家的秘术了得。” 她没有给观山沉默的时间,一直讲个没完,问题非常多,问的话题也非常杂,但相比滔滔不绝提出问题的荣箐,回答的那一方却始终沉默以对。 观山记不 清了,太多的话出自太多人的口,每一个人都曾对他说,但他都记不清了,唯一还记得的是,他是观山,自打成为观山的那一刻起,便生而不同,视而为神,是家族永恒的象征…… 见他始终不说话,荣箐有些泄气,秀眉紧拧,不断打量着观山:“额,是我问题太多了吗,对不起,我是做调查记者的,有些职业病。” 她十分有自知之明道,半点掩饰都没有,看着极为直白。 偏偏一双明眸里却藏着精明的算计,叫着观山一眼看穿,却没有任何招数针对,因为大多数没有一丝恶意,只是好奇。 他对这个心思颇多的女人,有些无奈。 “你不困吗?”等了许久,等到哈气连连,等来的却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荣箐瞪了瞪眼睛,有些不满意的含糊道:“困,我困死了,可我不敢睡!” “我在这里,你怕什么?”他淡淡转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带着几分不解,适才不是夸过他秘法了得,很是厉害,怎么这会儿又不相信了? 难得的,观山带着一丝好奇的意味,他很想知道这个女人的脑子里都在思考什么。 “我是怕你走了……”她没好气道。 ——“所以你可以让我拉着睡吗?”继而,得寸进尺的说。 她眼里存在一些犹豫,带着忐忑,又有点可怜兮兮的意味,就是不见任何羞涩,——该是不拿他当人看待的,观山鬼使神差的想着,没有回答什么,只是伸出了胳膊,以实际行动来代表言语。 “花架子”分明看不清楚她真实的意味,却还是把胳膊递给她,好似不怕她做什么,也是,自己根本打不过对方,力量如此悬殊,他才不会怕什么。 那自己也没必要担心什么冒昧,都是中华儿女,她行的端,做的正,心里干干净净,不会过分沉迷美色——荣箐为自己找到借口,连看都不看,一只手拽住对方的袖子,另一只手支撑着额头,很快就闭上眼睛,疲惫感一直在,只是在强撑而已,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直到荣箐彻底睡熟后,身旁的男人才动了动胳膊,只是目光久久落在搂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面容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又过了会儿,他不经意地蜷缩了一下食指,面色展露出一丝不适应来。 自幼年来到观山氏族,观山从未与人这般近距离接触过,之所以不拒绝对方是担心她又要说些令人头疼的话,或者又使出什么花招,让自己难以招架,他没时间接触多少人,更别提接触什么异性。 而且他没什么耐心,他自己最为清楚,只是忍耐力较强而已…… 临近天明,男人的面色多了几分倦怠,身旁熟睡的女人已经不知不觉倒在自己怀里,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剩下没有什么问题,就连脖颈处的淤青都变淡了些。 把对方靠放在石柱上,观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酸乏驱除,而后从地上捞起昏睡过去的女人,单膝跪地,一侧胳膊使劲,一把背起她,继而大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21. 倒计时(一) 迷迷糊糊地睡了很久,荣箐是被一阵炙烤的香味馋醒的。 不是连日来药汤中的苦腥味,也不是平时白粥的寡淡,准确的说是肉。被炙烤的肉,油脂滴在火上的那种焦香。 “唉,真香……” 她撑起身子,从榻上坐了起来,头顶还是破旧的床帏,熟悉的一应家具摆设,角落的椅子上放着她那个摔破的黑色双肩包,原来的什么手机,充电器等等全丢失了,就剩下个壳子了。 至于,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望龙寺荣箐彻底没有印象,只记得昨夜自己太疲惫了,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得,这回真得既来之,则安之了,但愿“花架子”的承诺如期而至,不然她一定会再次大发特发的发疯,叫他好看!!! 另一头,禅房外的空地前,男人蹲在火架旁,手里翻着一根插着野兔肉的串子,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微微的汗意,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单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但线条分明的小臂。 手上的野兔肉已经烤得金黄,油脂滋滋地往下滴,他示意着一旁的青衫僧人:“去拿盘子。” “她不会再跑了吧?”悟心很快去厨房拿着盘子回来,递给观山的时候,心有一句,当讲不当讲。 “你都任劳任怨的给她做吃的,她还要跑啊?”青衫僧人一颗一颗拨动手里的的佛串,陷入疑惑里,他不懂得这是个什么操作法,难道是杂书上写的什么天命之人!! “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逃跑不是很正常。”男人头也没抬地说道,手上继续烤着下一串。 “呐呐呐,正因为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更要待在你身边啊……” ——“她还能往山下跑,是疯了不成,还是你我没有给她说清楚,这里白日黑夜是不同程度的地狱啊!” “奇了怪了!” “她不知道你是个好人啊,那也得知道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啊,救命之恩应当以涌泉相报,她可倒好……”悟心的心有些无语,他有些看不懂那个叫做荣箐的女施主,这等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 “也就是你太善良了,昨夜还赶去救她小命。” “如果是贫僧的话,救了一次也就够了,她非要跑下山送死,这就是她的选择,选择了,就要尊重。” 悟心也不管对方理不理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看你的脸色就知道,昨夜一夜未眠,且之前伤势未愈,又为她动了真气了吧?” 观山没有回应,但不妨碍悟心对他的了解:“别人的心思我猜不到,你的心思我可全中。” “你三番五次救她于苦海之中,连我都佩服了,就像是杂书上写的,那什么设定好的的轨迹,就是为了创造你们俩的机会……” 欸,说到这里,悟心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旁边的男人身上显得有些绵长,似乎在思量什么:“你——” “莫不是,莫不是你——动情了吧?” 这也非常合理啊,也不是没有可能啊,观山现在的年纪正是气血方刚的时间,动情也未尝不可啊,情爱于一身开窍在正当的年纪。 “胡说什么。” 男人将烤好的兔肉再次放入盘子里,站起身来,有些辨不出脸上的情绪,但显然不是平日里那般视若无物的内敛。 “我合理猜测啊。”悟心耸了耸肩,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然而视线一转,看见穿着宽大冲锋衣的荣箐站在院子里。 “哎呦,女施主你可算睡醒啦!”悟心脸上带着几分讥讽,又或者更多是一种揶揄,看得荣箐有些不自然的挪了挪步子。 “饿了吧,快来吃烤兔肉,这可是观山一早出去抓的。”悟心热情的说道,全然不管是不是这话有些歧义。 “好的,谢谢悟心师父。” 荣箐走了过来,在悟心的示意下,在椅子上坐好,很快对方将盘子里烤好的兔肉放到她的面前,又端过来一碗菜汤,然后笑眯眯的看着她。 “快吃吧,这是观山特意为你补身体的,平时都没有,只因为你又回归到我们望龙寺了。” 这话听着揶揄成分更浓,但偏偏荣箐对于逃跑一事,心里心虚,也没办法反驳一二,那是既定事实,她只能有些尴尬的点头,夹起来,咬了一口,烤的刚好,外酥里软,属实很好吃,尤其对比连日来的清淡粥菜,更为鲜美。 吃着吃着,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年轻男人,他正在喝着菜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副模样就是她眼里惯常的样子,无悲无喜无怒,徘徊于红尘俗世之外。 可为什么总有种别扭感呢? 可能是她刚刚听到了二人间的对话,可能是对于逃跑事件后自己有些不自在的成分,毕竟对方的的确确三番五次救下自己。 “味道怎么样啊?”悟心坐在她身旁,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她和观山之间转来转去,神色深长道。 “好吃,”荣箐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 想了一半的别扭感,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便无所谓,反正她心虚也不少块肉,随便嘴毒的和尚怎么合计了。 “阿弥陀佛……”悟心双手合十道:“那么女施主,还跑不跑啦?” 说这话的时候,青衫僧人先是看着观山说的,意有所指一般,话问完,他便忍不住翘起嘴角来,翘到一个危险的弧度:下次,施主要逃跑,告知我们一声即可,我们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得,她就知道,这个和尚没按好心,话搁这等着她呢! 荣箐咬兔肉的动作停住了,随即放下了筷子,有些颓感的看着面前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的青衫僧人:“悟心师父,之前是我不明白魔鬼的领域的真实含义,现在我不逃了,逃也没用不是嘛。” 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即继续说:“而且观山承诺我了,月余时间,我就可以出去了,那我就耐心等到月底。” “啊?”悟心一愣,转头看向观山,有些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承诺了,不是再说你的伤……” “时间够了。”他微低头,淡淡开口,手指轻叩在杯沿上。 明明男人的视线谁也没有看,可是荣箐却还是觉得一道无形的压迫袭来,她本能地想要去追逐着对方,未名的气息窜入她的四肢百骸,直击心底。 “那怎么能叫……”悟心想继续说什么,却被男人起身而打断了,他要去凝神静坐了,再也不看桌旁的两人,径直离去。 “贫僧,也没说别的啊,怎么就走了……”悟心一脸担忧地看着离去的背影,肩膀萎下来,整个人有些无力感。 “花架子不想听而已。”荣箐喝了一口菜汤,慢 悠悠地解释道。 现在桌上最清闲的人又成了自己,随着“花架子”的离去,浑身的别扭感都消失不见,现在是浑身轻松自在。 “什么叫他不想听……” ——“等等,你怎么叫他花架子?”他请问呢,这又是什么称号,什么时候起的啊,这个脑洞大开的女施主…… “阿弥陀佛,女施主还请自重。”悟心双手合十,认真地看着对方道。 “观山不可打趣,你莫要不知分寸。” “我喜欢花架子这个代称,比那什么观山好听!”她慢慢地咬了一口兔肉,随意回答,那态度不见得有什么认真,反正她无所谓就是个称呼而已,叫什么都行,只是叫“花架子”是她习惯。 “这不行,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他都是观山,观山如是,不可更改。”悟心认真的解释道,看着对方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更是心里来火,想怼怼出来的一瞬,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再说,关你喜欢,有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悟心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长相嘛倒也不难看,甚至还蛮符合正统审美的,鹅蛋脸形,眼睛明亮有神,五官看着都没有什么问题,身材嘛,倒是有些瘦弱不良,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养养都能养好,只是那张小嘴,看着挺讨巧的,但一开口跟淬了毒似的,不是那么善良,还有这个性子,实在是疯癫…… “你不合格。”悟心站起身,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道。 “什么?”荣箐愣住了,这都是什么词啊,对方打量自己半天就扔下这么一句,什么叫她不合格,不合格给那个男人起外号??? “你也不合格。”输人不输阵,她才不会解释什么,直击回去就行了,管他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妄言,贫僧怎会不合格。”悟心心道,他与观山相识十年,十年里互相陪伴,他是忘年挚友,也是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人,他对观山一腔真心,全权为对方考虑筹谋,又怎会关心他的事情变成不合格呢! “那你说说,我怎么就不合格!”起个外号就不合格了?谁规定的规矩,她怎么就不能为对方起外号,他就是叫“花架子”,一整个中看不中用的样貌。 “你可知,观山是要成为神的影子,象征神的化身。” 悟心收起玩笑,面色有些严肃道,与己无关,与命运更毫无干系:“从此,荣耀归属,人人敬神,仰已威名……” 说到这里,青衫僧人停了下来,看着一头雾水的荣箐:“这是使命和责任,重任在身,一生为期,守代万冢,直至死亡。” 原来,他昨夜说的是这么个守墓人啊……荣箐下意识在心里感慨,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是什么浅显易懂,而是自己根本没有听懂,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含义。 “观山是要成大事的,他不能被一点儿女私情所耽误……” “你可明了?”他问荣箐,荣箐却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明白了。”她回答,神色却不见任何变化,好似只是悟心想多了些,但恰恰相反的是,后面的话只是荣箐自动忽略掉了,似没有听见,只记得那句:“重任在身,一生为期,守代万冢,直至死亡……” 原来,他也困在了这里,不只是自己,原来他也是身不由己…… 22. 倒计时(二) 白天的望龙山和夜晚完全不同,荣箐走在悟心身后半步的位置,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所在位置,要不是她强烈要求悟心带路,对方一定又去入定,整个白日无聊至极,多了解一些便能多知道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山不算高,但走势险峻,石壁陡峭,松柏倒挂,从山腰往上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一重接着一重,没有尽头。 “列阵以后,这里同外界无甚关系。”青衫僧人走在前头,声音被风徐徐送了过来。 “那望龙寺呢?”荣箐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洪武帝时期,望龙寺便已然存在,于是贫僧便在这里修行了。”悟心给出回答,但具体时间他也记不清了。 “洪武大帝,明啊,不过现在没有明了。”风吹散她的头发,她似感慨一般:“悟心师父你所言的,都已不存在,现代社会一切都是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遵从科学客观存在的事物。” “是的,贫僧从杂书上看到了,知晓时代不同了。”悟心慢慢往前走,领着对方沿山脊走了一段,最终停在一处断崖前。 断崖下方是万丈深渊,雾气翻涌,看不见底。对面是另一座山,两山之间隔着一道极深的裂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 “这便是地冢的入口了。”悟心指了指裂谷深处:“往下走是十二重楼,分为十二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危机重重。” “花架子就要这样一层一层下去?”她不敢探头往下看,只看一眼都恐怖万分,深不可见的洞口,黑压压的看不到底,看得让人心生胆寒。 “是观山。”悟心撇撇嘴,心有不满,纠正着对方:“以百年为期,地冢里有观山必取的东西,每一层都需要拿到。” “百年为期,那是每一代都有观山守在这里?”荣箐接着问道。 “这个贫僧就不知道了,施主想要了解更多得去问观山。” “不过据贫僧所见,没有一个能活得了百年。”悟心如实告知,他是有记录的,每百年见到一个,便会做个记号,十年前他现在现在的观山,那时候,清楚数着是第三百二十七个。 “甚至,上一个百年啊,我想想……”说这话时,悟心又忘了一些记忆,可能太过久远,他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了。 “阿弥陀佛,上个百年,观山氏没有人来,想来是没有一个观山出世。” 也是自己在望龙寺等了又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没有痕迹,昨夜与今日一样相同。 直到,十年前,十八岁的观山列阵而来,令他惊诧万分着,观山氏族竟还有这般年轻的观山如是可以出世,也令他后来陷入怜悯——因为,一旦进入便没有活着离开的可能,没有完成真正的“入世”,出世只是死亡的渐进式。 “百年间,只有你见的这一个。”悟心收回了思绪,又变得笑眯眯来看着身旁的荣箐:“女施主还想知道其他的什么,尽管提出心中疑问,贫僧如愿为你解惑。” “没有了。”此刻,荣箐说不出什么来,像是在看一本电影,前半段惊恐万分,可怕的立刻要跳转剧情,中段却又是一种掺杂着好奇而探究的心理,现在,更是多了几分怅然若失,下段故事还未开始,但似乎剧情的脉络,已经清晰可见…… 不知道为什么,荣箐望着那道裂谷,透过去似乎能看见,观山就站在这里,身形劲瘦,面无情绪,一跃从断崖落至,风拂过黑色的衣摆,袖口微微翻卷…… “走吧,天色要变了,你得回到安全屋了。” 悟心看着不明的天色,转而往回程走,荣箐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倒是十分老实。 * 夜半,四野静谧无息,烛火昏黄,偏偏床榻上的女人还在翻来覆去,一会儿传来些声响,久不停歇。 荣箐折腾半宿也睡不着,一点疲惫感都没有,明明昨夜还累得直接睡死,也可能是白日里睡得多了,还有她本身就是夜猫子作息习惯,黑夜总是比白日更为清醒。 这么想着,她撑起上半身,尽量放轻声音,头往外探去,目光落在房内的另一道身影上。 观山坐在门口处的椅子上,闭目打坐,一动不动,似已睡沉。 “唉……”她又重新躺好,直挺挺地看着床帏,思绪百转,却抓不住一句实质性的词语来。 “睡不着吗?”叹息声落地,静坐的男人也慢慢睁开眼眸,转头目光重新落在床榻处。 “嗯,是我吵醒了你吧。”荣箐撑起上半身,头往外探去,有些不好意思道。 “可能是白天睡多了,夜里就睡不着了。”她自顾自继续说下去,也想着说些什么便好,总比艰熬着夜晚强。 白日的时候,这个“花架子”总是在大殿里凝神打坐或者干脆就消失大半天,只有饭点才会出现,两人之间其实没有什么交集。 而夜半两人倒是待在一处禅房内,因为自己这个“活人”,所以他一直充当守卫的责任。 “想聊一聊吗?”荣箐坐了起来,白天的时候倒是了解了很多,以至于心中总有一种怅然若失存在,她并不清楚那是什么,顶多称得上是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吧。 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极小的金色珠子,静静地燃着。沉默了很久,久到荣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聊什么?” “聊什么都可以,或者你想知道什么?”她没想过对方能回复,通过这些时日的接触,她大概了解了“花架子”的性格,说是少言寡语都不太够,应该是能不说话便不说话,自己可以一直沉默很久的人,耐得住寂寞,做事沉稳有章法,的确堪称一个出色的“观山”。 若是在红尘俗世里,这样的人,天生是融不进去任何地方……她偏头笑了一下,试想他也不需要融入,因为自成一派了。 “观山,你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观山吗?” 她开始好奇了,不妨多问问,了解了解,这样没准出去自己借由这一“神奇”的经历,可以出 本书了,倒也不失为一个挣钱的办法。 “三岁。”男人想了想,这个问题牵扯出一些久远的记忆,若不是痕迹还在,可能很快就要消失了。 “出生时,我便患有罕见的先天心脏病,西医手术救不了我,中医只能抚慰我的痛苦。”他记得的,最艰难的那段日子,是所有见过他的人,都给予了否定。 “所有人都知晓我活不了太久,本该放弃的,但我是个遗腹子,肩负家族长辈厚望,于是四处寻医问药,直至求到了观山氏那里。” “观山氏有一种家传秘药,名为血竭……”顿了顿观山的目光落在案台上的空碗上,荣箐下意识跟着一同看去,惊讶道:“给我喝的药里就是???” “只是掺了少量的,为让你的身体尽快恢复状态。”他说。 “喔哦哦……”荣箐放下心来,怪不得她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好的太快了,不知道以为是这里天杰地灵呢。结果是“花架子”给她用了特效药,这便宜还让自己占到了,不错不错。 “但血竭无法救治不属于观山氏族的人,因观山氏一脉基因特质,我若用了,只会死的更快。”他继续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荣箐却随之瞪大眼睛,什么什么,什么!!!于是张嘴道:“我,我……” “你服用的血竭里掺了我的血,无碍的。”他对上女人瞪圆的眼睛,无意识张开的嘴巴,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乱糟糟的头发,炸毛的表情,看着有些滑稽可爱,下意识勾了勾唇角,漾起一丝弧度。 “我的血就是解药,所以你不会有事的。”他难为耐心地又继续解释了一句,好让对方彻底放下心来。 “呼……”听到这里,荣箐长出了一口气,这天聊得跟心脏做过山车似的,一圈又一圈,上上下下,神思恍惚,天爷啊,再说下去,没准她也吓出了心脏病…… 又因为那句补充,她很快反应过来,一把站起身,冲到“花架子”面前,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啊!你的血,血给我用了……你没事吧!” “你没事——”她欲言又止,好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观山第一次见到人的表情还可以做到这种,他们一站一坐,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却都明白彼此是什么意思。 “无碍。”他微微仰头看着她缓缓回答。 “那你的血,又怎么——成这样了?”她形容不出来,对方却能够听懂。 “因为我不是观山氏的族人,所以他们用不了血竭——”他还记得那双眼,来自母亲悲凄而又不舍的眼。 那天母亲跪在那里,一声一声的哀求着,小小的他沉默而无措的跪在一旁,那一幕四周站满了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母子,看他们可怜极了。 也许是太过于可怜了,也许是死不瞑目的父亲帮了他,也许是大长老被触动了心软的弦…… ——“在我母亲苦苦哀求下,宗老们愿意给我一个验证资格的机会,也就是,能否成为观山,决定了我的生死。” 23. 倒计时(三) “成为观山,我便能拥有观山氏的特殊体质,服用血竭保住自己的命。” 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面容无悲无喜无怒,像是在慢慢叙说别人的事,没有一丝情绪掺杂这些字字句句,如泣如诉的话里。 荣箐眼底震了震,看着他的脸——那张在烛光里显得过分苍白、轮廓如刀裁的脸,他似大殿供奉的神像一般,没有属于人的情绪,无感无动于衷。 她不禁想,这个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造成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你是三岁进入观山氏,通过了验证资格,十八岁成为观山出世,十年守在这里,现在是二十八岁?” “没错。”观山点头道。 “求生的代价,也太大了些……”荣箐的面色没有变化,声音却多了几分涩然,指尖不经意间蜷了一下,攥住衣角,顿了顿又半似认真,半似玩笑说:“悟心师父说观山氏百年没出一个观山,你一来他们就选了你,总感觉你被骗了似的。” “不是被他们选中,而是我主动选择求生。”他开口,声音如旧,眼底却划过一丝暖意:“资格认证需要以血麒麟证明,若成了,就是成为观山的第一步资格,不成就是一个能活着的疯子。” “我需要活着,母亲需要,家族也需要。” 他愿意主动选择验证,哪怕就两条道路,不管结果如何,只要自己不死,就算给家族长辈和母亲的最好交代。 他不死,延续的依旧是父亲的血脉,他若死了,母亲一定也会跟随而去,那是作为“霍祈楼”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霍祈楼,一个令他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说出来了。 一种苦涩,凉意沁入心底,就好像他这个人本身,从内到外的冰冷,与世隔绝…… 一种不属于俗世的味道,就仿佛他从未踏入过人间一般。 她恍惚的想着,也许世上所有人都读不懂这个人,更不了解他的世界,他们于他只是无物。 而她之所以看到这一切,只是机缘巧合来到了这里,一段很快擦肩的旅程…… 七情六欲,人间烟火,一切与你无关,而你也与世界毫无关系。 思绪到这里断了,荣箐偏了偏头,看着身前的男人,明明就在面对面,似乎却只留一个影子,模糊了五官,更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 ——“观山不是你的姓名,你真正的名字是祈楼,霍祈楼……”看着面前的女人嘴唇动了动,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他耳畔。 刹那间,所有其他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有三个字久久回荡着。 “祈楼,你出生时遇百年祥瑞,难得一见,家族视你为奇才。” “祈楼,你不同于天下众生,势必要走一条不同凡响的路!” 一并响起的声音极具蛊惑的力量,声声入耳,让他听得极为认真,又恰似一种恍惚…… 多少年了,多少个白日与黑夜,任时间匆匆流逝而去,无人再提及他的名字。 这个瞬间,再次听到,仿佛是一场大梦醒来,代表名字的意义,从另一重天地传来。 男人怔忪了一瞬,脸上罕见露出一丝情绪来,像是被什么迎头痛击,上半身像失去了控制往后仰倒。 “欸,你你怎么要倒了?”她惊叫道,一只手快速拉住男人的手,脸上的惊诧还未散去,表情里仍夹杂着震撼。 一秒,两秒,三秒…… 似乎过了很久,实际上也不过几秒的光景。 近在咫尺的距离,一眼便足以惊艳,美在皮囊的俊美和精致上,深藏于眼底的锋冽隽永。 认真的说,这个男人的气质超越了五官俊美本身,之前她便发现了对方的气质有一种了然于红尘外沉寂,看不明,掺不透。 这一刻,却像是突然明白什么,矛盾相向,却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诅咒啊…… “有句话说,名字是世上最短的一种诅咒。”她看着他,眼神里涌动出一种难言的情绪,第一次让他看得如此清楚,那种悲悯,似当年与母亲双眼透出的一模一样,悲凄而又无力…… 他喉咙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震得痛苦,也压抑得难受,应是内伤逆气而上,但他仍旧未动,似不愿抽手而去。 “明明你只是人,没有神的光环,也无力解救他人,却偏偏要背负了一众期望的责任……” “你……”她说不出的心疼,简直荒唐成梦一般。 “我又在心疼什么呢,欸……”荣箐后知后觉察觉自己有些失态,赶忙抽回自己的手,连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暧昧的距离。 “我可没有故意占你便宜啊,我,我是看你要倒了,才好心过来拉你一把。”她抓紧掩饰自己外露的真情实感,边摆着手解释,边往后继续退。 大概是共情了吧——就像是过往调查那些事例,哪桩哪件不在背后藏着辛酸痛苦,她也常常会共情于那些一同经历苦难的人们,就像现在她也因为“花架子”苦难人生,产生了一种职业病的探知。 他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弹,甚至连她靠近又退出暧昧的距离,也没有动一下,只是目光循着她的足迹。 “你还要退到什么……”他想提醒一下对方,快退到门框边了,再退就要撞头了。 忽地,一声凄厉骤起,阴寒席卷,一瞬间便撕开了禅房内的两扇门…… “躲开!” 一声冷喝落地,荣箐本能想要避开,但侧身的时候,已经是来不及了,对方动作太快,以至于她整个人被门外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肩膀,直接就给甩出去了。 “霍祈……” 她只叫了这一声,下一秒那道阴风化做得雾气死死缠住了她的身体,也截断女人的余下的话音。 说时迟,那时快,观山从房内飞扑而出,整个人也跟着滚进团团黑雾里,一手结印,一手从后揽住女人的腰,拉到自己的怀里去。 “啊……” 荣箐惊魂未定地倒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张了张口却很快被打断 。 “别动,是我。”男人的声音贴在耳畔,近得简直不能再近了。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喘着粗气,极度恐慌使大脑一片空白,不自觉地抱紧了对方的腰身,手脚同上像个八爪鱼一样的姿势,极为怪异和亲密。 但眼下观山无心在意这些,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他微侧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周身包裹着的黑雾,默念着口诀,金光咒文从自己的胸腔闪烁,接着一圈一圈不断扩大,咒文连绵缠绕在两人身上,仿佛浑然一体。 无人瞧见,一贯均是无悲无喜无怒的面容,此刻眼里杀意纵起,冷凛逼人:“找死!” 本来是一句装x的意思,可由他口中说出来却一点也不奇怪,就该是他那样强大的力量能爆发出来的气势。 荣箐看不到男人身上的凛凛杀意,整个人气势如虹。 但却感受到凌厉的气势让自己搂住的躯体更为火热,荣箐不由地想要动一下,却不妨备男人一手搂得更紧,紧紧相贴在一起。 夜风疏冷,男人的衣衫飞扬,身姿瘦削,却裹挟着满满的力量。 他单手握着刻杵,上面符文在漆黑中闪烁着金光,蓄势只在一瞬,一瞬后,鬼嚎声汹涌袭来,带着必杀的贪婪。 观山眼里冷如寒冰,手指结印,起势速度更快…… 半响,他用甩了甩手上的血,带着一身血气,眉目冷然的带着她退后几步。 阴风逐渐散去,带走脸上刺骨的寒凉,似若无物,但荣箐却无从感觉,一双眼盯着搂着自己的男人,观山亦看着她,盯着她的脸色几眼,女人脸色苍白,粉嫩的唇也了无血色,整个人下意识在颤抖着。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人几乎一同开口,却又很快没了动静,只是看着对方。 这一刻,荣箐心跳得砰砰砰个不停,极度的紧张下,理智全无,只能本能大口呼吸着,也因着两人距离太近,呼吸之间,周身皆是对方身上的气息。 她无法屏蔽着对方的存在,更无法忽视对方身上的味道,她分辨不出那是一种什么味道,也想不到怎么形容,只能凭着感觉体会,好似一种燃香的味道,置身于寺庙中,四周静止,空无一人。 看着看着,却发现他的脸色很是苍白,额角蒙上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下意识担忧:“你身上的伤……” “没事。”他说道,面色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波澜,继而恢复不惊,深邃似海,难辨晦暗。 这世上,于他而言。 不论是人亦是鬼灵,生者则死,魂者则灭,没有人可以阻拦。 他早已习惯生死,习惯黑暗,心中从未有过惧怕,也从未在意什么。 他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知道成为观山的使命责任,知道自己多活一日,母亲便有所念所想,他从来不需要考虑其他方面。 只是,今夜、此刻,藏在暗涌掩饰之下,是久寂的心口开始剧烈跳动,也许是内伤久不痊愈的后遗症,也许又或是…… 24. 倒计时(四) 寅时已过,桌案上的蜡烛又短了一截,烛泪在烛台上堆成小小的一滩。 禅房内静悄悄地,床榻上的女人睡得安然,不多时,静坐一夜的男人慢慢站起身,很快关上门走了出去。 天将明了,又是一夜安然度过,已经安静了很久,不知那些恶灵是否就此蛰伏下去。 观山快步向断崖附近走去,一路上都在思考——距离自己答应了对方的月余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临近最后的五天,关乎于自己能否再次列阵的时刻就要到来。 其实,他比那个女人还要着急,若是能立即开启阵门,观山一定毫不犹豫的开启,只是眼前自己的内伤未能痊愈,即使过了这些时日,仍未能彻底恢复如初。 若是依靠刻杵强势催动列阵,观山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但他愿意一试。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看见对方失望的神情,他知道那个叫“荣箐”的女人,一点也不想多留一秒,他明白这座犹如“牢笼”困在原地的痛楚。 何况,她每多待一刻便会多一刻的风险,不分白日黑夜,恶灵肆意妄为,这里处处危机四伏,只是自己竭力在保护着罢了,若是她看得清楚,一定会失去理智,吓得疯掉。 “噗……” 他没能忍住,一口瘀血,再次吐了出来,这是第二次了,越来越控制不了真气的逆行。 男人手捂着胸腔里的钝痛,皱起眉头,重新凝神静息,搭指在脉间,他的脉滑得很快,那正是体内真气在乱窜中,只靠自己强制压抑,勉为其难的撑着。 但时间所剩不多了。 * 早饭过后,荣箐带着一丝雀跃,回到禅房内,用记号笔在本子上记上一道,整整一页,已经写下十五道,代表着已经过了十五天,还有五天,五天后,她就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现实世界了,过着原本的生活,完完全全——她环顾禅房四周,那是一个完完全全与这里毫不相关的世界,丰富多彩,尽是乐趣。 想着想,不知怎地她心里突然多了几分怅然自失感,既说不上来失意在那,又无法安宁下来。 “可惜了……” 脑海里呈现那一双静泓,就这般静静地凝视着她,只是凝视而已,淡看无物,睿智冷清,似参透了世间万事万物,也未曾停留。 荣箐愣了一下,没有一丝掩饰自我的真实情感,她为什么就想起了“花架子”来,一想到他,便会不自觉地为他感到可惜,为他感到遗憾,为他感到一种身不由己感…… 可是为什么光是想一想,她就已经开始觉得胸口闷了。 “荣箐,你现在这种感受,在心理学上称之为——共情能力。”她自己给自己解释道,试图从被动情感里抽离。 共情力是作为调查记者的必备技能,这样便能能够设身处地体验着,理解他人感受,从而达到感受和理解对方情感的能力。 只是,有时候也不太好,比如说现在,她都自顾不暇,还要在心理上感受那个男人的情感! 怪就怪在,自己的共情能力太强,所以才会越了解对方,越会被对方的真实情绪所影响。 窥见,没错,是自己敏锐地窥到了,一种“花架子”身上最深处地真实情感,那是荣箐也没有想到的——世上诸人皆视为无物,人间烟火,七情六欲,通通隔绝在外…… 她的心不由地紧缩了下,这样徘徊在俗世之外的人生,就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似乎脱离苦海人类的悲欢离合,没有意义了。 “可惜。”她叹了一口气,心中的别扭感翻涌浪潮,久久无法平息,是可怜吧,是怜悯吧,她想,自己真的有点圣母了…… “阿弥陀佛,还有五天,施主就能回去了,真是可喜可贺啊。”不多时,青衫僧人端着茶,走进禅房, “哎呦,这是写了十五道记号,施主真有兴致。”又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满满一页的记号。 “切,我这叫数着日子,才能坚持下来。”荣箐没什么好气道,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似乎已经掌握了“花架子”和这个和尚的脾气秉性,前者寡言少语,沉默型人格,至于这个和尚嘛——那简直是当代杰出嘴毒代表,出家人不以慈悲为怀,反倒把“毒舌”修炼得如此之强,也真是开了眼了。 啧,悟心一脸我才不信的表情,接着声音慢悠悠地道:“贫僧存在多少年了,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以施主现在的表情,跟当年那个跳崖公主一模一样。” “什么,什么?”对于悟心经常抛出一句两句听不懂的词汇,荣箐多数时间免疫了,但有时候还是会大为懵逼。 “谁是跳崖的公主啊!”荣箐翻了个白眼追问道,她就知道这和尚嘴里没什么好话,问了就要上当,不问却有些不甘心。 “阿弥陀佛,是贫僧胡诌的罢了。”悟心双手合十,咧嘴一笑,一副你看你就忍不住会好奇的样子,一脸不要钱。 “悟心师父,就是来告诉我跳崖的公主的?”她换了个话题,不想再被对方耍着玩。 “噢,当然不是。”悟心敛起脸上逗人的神色,略正经一些道:“观山说今夜是月圆,让施主就待在禅房内,切莫出去。” “他多虑了,我晚上什么时候出去过。”荣箐直接说道。 如果要按照被动来算,那还是算出去了,但关键是她被动的啊,谁知道这帮什么鬼佬恶灵晚上爱抓人呢! “那还不是观山每夜都与你待在一处。”悟心一听对方的意思,便又想怼人了,这位女施主总是不愿顺服,不光性格疯癫,嘴上也不饶人。 “今夜观山不会跟你待在一处,你只能自己待在禅房内。” “他不跟我待一处,悟心师父也不来我待一处?”荣箐心里有些忐忑,但面上仍是一副淡定。 “施主何时见过贫僧在夜里出现过?”悟心笑了笑,没关系,这位女施主不明白,他不介意。 说道这,荣箐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是这样的,从未在晚上看见过这个和尚的踪影,似乎在对方和煦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讥讽,她有些看不清楚,但又 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她才不关心和好奇。 “施主切莫害怕,观山一定会保护好你,只要你老实待在禅房内,那么就算月圆夜,也无甚关系。”撂下最后一句话,青衫僧人缓缓走了出去,独留下,嘴上说着不好奇,不关注,反倒是越来越吊足了胃口的凌乱女人。 ——得,她就知道,自己收不住的好奇和探求,不问今晚都睡不着了! 八卦的心,熊熊燃烧,人类八卦之魂正在启动ing…… 天灰得比往常更浓,云层也压得很低,放眼望去,似穹顶倒扣于望龙山上空中。 观山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神情难辨其中。 一旁站着的青衫僧人也在抬头看天:“月圆日,阴极盛啊。” “兴许封印也会松动,你有十成的把握吗?”悟心有些担忧道。 他难得没有用开玩笑的语气,若是以往倒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只不过现在这处望龙寺里多了一个“活人”,就像是移动的活靶子一般,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一定会引来更多的恶灵。 “我已经结印覆盖整座望龙寺,结界不破,便无事。”他说道。 “那我现在也回去入定了,以免给你造成伤害。”悟心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急匆匆的又走了。 观山依旧立在原地,神色自若,似静待时机一般。刻杵握在手里,那截短棍在他掌中微微嗡鸣,表面的符文正在缓慢地亮起,一道接着一道,像是在提醒主人,危机正在蔓延。 “观山——”不知什么时候,一道声音自背后落地,男人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情绪,转过身:“你出来做什么?” 荣箐的脸色顿时变了:“我只是……” “我,我看天没黑呢。”她的目光落在男人手上的乌沉刻杵上,上面萦绕着的金光在一闪一闪地,心里的忐忑也跟着一圈圈放大。 “我在这里,不要害怕。”男人注视着荣箐,一字一句道。 似乎是他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真实不安,又或者是,他对自己信心十足,丝毫不惧任何恶灵的侵袭,总之,观山说出的话是那么的坚定。 如此坚定,如此便能击碎她的惴惴不安,她的恐惧本能。 “回去待着。”他说。 迎着男人沉静的目光,她重重地点头,离得这么近,她能看到对方眉宇间的倦色,长睫下一片阴影,看似冷漠,却又多了一丝暖色。 “那你注意安全。”荣箐说完,便快步跑走了。 即使得到了“花架子”的保证,但她心里依旧没底,尤其是前几次她被很多恶灵撕扯住浑身的经历,那种感受带来的窒息感太痛苦了,若不是每次都能被救下来,若不是她心性坚定,她心里的阴影只会无限放大,搞不好换个人得疯了。 正因经历过,才会更害怕,不害怕那是假的,如临大敌,如临大敌啊…… 观山垂了垂眼,看着一路小跑的女人,恐惧遍布全身,她那副胆小害怕的样子,看着十分可怜,可怜到他不允许出一点差池。 25. 倒计时(五) 待四野静寂,夜晚降临。 荣箐拥着被子坐在床榻上,盯着窗外那越来越浓了的夜色,似乎比往日入夜更快,更快。 一秒,两秒,三秒……风声呜呜而起,似乎正在步步紧逼而来,荣箐攥紧了被褥,心里十分紧张,犹如待宰的羔羊一般。 忽地,烛火灭了,房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其他的感官却什么敏感,似乎是——门外传来的撞击,一下又一下,声响越来越剧烈,每一声都伴着沉闷的嗡鸣,像有人在用巨大的锤子砸一口铜钟。 同一时间,院子外,伴夜色亮起的结界,一圈圈凛凛白光盘绕,犹如一层薄纱倾泻在望龙寺的上空,于无形中也是一道坚固如堡垒的防护墙。 此刻,观山闭目盘腿打坐在院子中央,双手起势结印,周身金光闪烁不止,细细密密的咒文伴随着金光朝着暗涌而去,势一击必中,然而,撞击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团团围住了整座寺庙,竭力想要吞噬掉...... ——“咚咚咚……”似乎聚集的恶灵们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而来,带着迅猛的力量撞在了寺门上,一瞬,裂纹也应声而震开,一涌而入着的嘶吼声、尖啸声、拖着碎石地的摩擦声纷纷落至......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互相缠绕着,拼尽了全力,一层叠着一层,喷涌而出。 房间内,荣箐本能地捂住耳朵,后背抵着墙壁,膝盖蜷到胸口,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闭着眼睛,但黑暗中浮现出各种画面:那些雾状鬼魅的的手,那些诡异眼窝空洞的脸,那些爬过碎石的沉重的身躯......恐惧会淹没理智,触及灵魂深处,仿佛是上演民间鬼事的传说一般,她死死地咬住唇,唇齿间也尝到了血的铁锈味,自己尚且在禅房内还有一丝喘息的空间,却不知道外面得变成了什么模样,那个看似强大如神的男人,能否支撑得住...... 在夜色中无数的嘶吼和尖啸声,前行着连绵接天的暗影们,从团团浓雾里伸出道道狰狞的鬼爪,都想彻底撕碎着裹挟着中间的男人,让那道碍眼的门神彻底消失殆尽。 于阴风阵阵中,男人依旧面色清淡,无悲无喜,亦没有一丝恐惧,好似他生来就这样俯瞰众生万物,好似强大如神邸。 下一秒,一道耀眼金光,挟着气势如虹的强劲力量,横空劈开了包裹着天地的浓浓雾色。 ——“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应时而起,房内的荣箐跟着哆嗦了一下,浑身汗毛竖起,不明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她不敢想象,但悬着的心却悄悄放下些,很长时间都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是否也代表着院子里的那个男人是安全的,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她无从知晓,正因如此,她才会一直悬着心,久久无法放松。 荣箐深呼出一口浊气,一边做着心理建设,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从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黑雾浓重,投下诡异的影子们正团团围住的似乎是一个人....... 影影倬倬地她好像看到了他,又好像看到的只是一道虚影,没由来地,她很确定,那个影子就是他。 他的身形依旧稳如泰山,黑衣凛凛,双手起势结印,金刚刻杵悬立在他的头顶上方,急速的旋转中发出不止的铮鸣声,一圈圈爆发出耀目的金光,从他的周身挟着骇人的力量感,劈向四面八方的恶灵们。 金光不断的撕开浓雾下的鬼影们,然而对方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无休无止一般,被撕开一条口子很快又涌上来,从中探出一只只利爪,他却无暇顾及得到,看得荣箐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才勉强咽下尖叫声,只一下,那道爪锋划过男人的左肩,血气弥漫,他身形微晃了几秒,又很快撑住了,下一秒,金光劈斩落至将那一只只爪子连根斩断。 不知时间的尽头在哪里,黑雾翻涌而不断地被逼退回去,又重新卷土重来,一道又一重,腥风血雨从天到地.......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天将将明了,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嘶吼声越来越远,黑雾开始退散,于第一缕天光乍现时,一层一层地散开了,这一夜总算是捱过去了。 此刻,男人手中的刻杵也不再闪烁,似乎一切回到了安静的初始状态,观山凝神静息了一会儿,确认心里的戾气归于平静,这才朝着禅房走去。 只不过越接近禅房的时候,胸腔越是疼痛难忍,似乎就要到了一个临界值。他本能地停下脚步,一只手捂住胸口,想要转身离开,但还没等动作时,禅房的门一下子从里面打开了,荣箐向那道熟悉的身影跑了过去,她也一夜未眠,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看着面前同样一身狼狈的男人。 “你怎么样,没事吧?”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话也问得急切,整个人面色惨白,显然是这一夜的经历让她害怕极了,魂不守舍的。 “无事。”他回答。 然而,话音刚落地,观山便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前倒去。 “啊,霍祈楼!”荣箐吓了一跳,慌忙的接住了对方,奈何她的这副小身板根本承受不了对方压过来的重量。 霎时,两个人一齐仰倒在地上,她成了对方的肉垫,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痛得溢出了眼泪来,男人昏倒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于她的脖颈处,两人的姿势极为亲密无间,然而却是谁也顾不及一丝暧昧的旖旎了。 “观山,观山,你醒醒啊.......”她忍着身上的疼痛,爬起来抱住男人的上半身,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着,不知摔疼的还是怎么了,手不经意地摸到他后背,似乎摸到了什么粘液隔着衣料往外渗,她本能地收回手掌展开,一手的血,刺目而猩红,似乎止都止不住一般。 “别吓我,霍祈楼,你别吓我啊!”她惊恐的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静,也带走了 理智,只余无限放大的恐慌。 “铛铛铛......”刻杵从他手里滚在地上,滚到了很远,直至滚到一道青杉僧服脚下,悟心弯腰将刻杵捡了起来,在手里握了握,又快步走过去。 半晌,悟心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撕开男人后背的衣料,继而,露出下面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左肩斜贯到右腰,深可见骨,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带毒的东西划开的。 青衫僧人盯着那道发暗的纹路,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压了压心中的担忧:“是旧伤裂开了,应该是昨夜用力过猛,以至于旧伤未愈下又成了新伤。” “上些外伤药物就能恢复。”顿了顿,悟心的手指搭在男人的手腕处,凝神把脉。 “那么深的伤口,真的没事?”荣箐看着那道狰狞的贯伤,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抖,她只是本能觉得伤的太重,让她惊慌不已。 把完脉,悟心心里咯噔一下,面色也愈发冷峻,却不敢有任何耽误,他站起身,缓慢谨慎的挪动着床上昏迷的男人,试图让他躺的更舒服一些:“外伤有观山氏族的秘药,很快就能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荣箐急切地追着问道。 “只是,你女施主去打盆清水来,然后就不要进来了,待我来为观山上药,换衣。”悟心有些玩味的看着荣箐,明晃晃的眼神示意着她赶快出去。 “哦哦,好我现在去打水。” 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狼狈,快步走出禅房,殊不知,背后看着她离开的青衫僧人,脸色再无一丝玩味感,转而是紧皱的眉头,一脸的凝重。 “阿弥陀佛——”悟心双手合十,心中郁结升满:“观山,你为何要招惹到这个意外,若是放任她而去,又怎会沦落到现在这副模样!”悟心心中有愤怒,有难过,亦然更多的怜惜。 “这下皆大欢喜了,你成了这般模样,她一无所知,这回谁还能护得住!”即使对方昏迷过去,悟心也没放任过嘴毒的机会,只是愈发生气,愤怒到整个人都透明了几分,又碍于一会儿便会进来的荣箐,他只得又恢复最初的模样。 “清水来了。”不一会儿,荣箐端着水盆进来,放下后,有些无措的表情,见对方没有理会,又快步走了出去,关上房门。 禅房外的荣箐心里兵荒马乱极了,思绪一股脑冲击着身体最深处的地方,以至于她根本没有时间理智的疏通,只剩下焦急充斥着大脑。 很快,禅房的门又打开了,悟心端着一盆血水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她在禅房外,一脸丢了魂的表情,心里的郁结更甚,只不过他知道怒火不该波及而已。 “我去熬药,你进去守着他。”悟心对她说道。 “观山,真的没什么事了,对吗?”荣箐怀着忐忑的声音落地,也止住了对方的脚步。 他转过身,一脸不明的看着她:“施主,想要说些什么呢?” 26. 倒计时(六) “我......”她张了张嘴,话竟不知要说什么。 “噢,我明白了——”悟心皮笑肉不笑的扯着嘴角,眼里尽是轻蔑:“施主,是想问观山的伤势会不会因此耽误了你离开这里的时间。” 他沉吟着,面色极尽讥讽:“也对,观山毕竟承诺给施主了,若是耽误了,施主一定很不好受。” “你放心,观山还死不了,只要他死不了,就不会耽误开启阵门,施主也一定会如愿以偿。” “我,我只是担心他.......”荣箐有种百口莫辨的滋味,她还没有想到那么多,没有想过自己离开这里的时限,她只是心里很乱,急于找个发泄的口子说出来,可能说出来些会好受一点。 “去守着吧,等到观山醒来,你想问什么,便去问吧。” 悟心没有再停留一分,而是步履匆匆离开,他心中尚有无数的郁闷要发泄出来,何况,还有一堆身后的烂摊子等待白日处理掉,他还不知道观山什么时候会醒来,在此前他也需要为黑夜的再次到来做好准备,以免那个“活人”靶子陷入危险。 荣箐也累极了,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照悟心的意思,一直守着观山,守了整整一天,对方仍不见清醒的迹象,也许,他是累极了,浑身的力气都已经力竭,也许,他的伤势远比悟心说得那般简单,也许....... 她一脸失神的想着,甚至有些魂不守舍,一整天都没有什么胃口,也没有什么话,连自己摔破的地方,都未顾得上,只是在禅房内守着他,守着一些慰藉。 “霍祈楼——”她轻轻地唤着对方的名字,一字一句:“你的名字,从出生就带着祈寿的祝祷,想来是至亲对你赋予了安康长寿的希望,她希望你一生顺遂安康,希望你少受到伤害,希望你喜乐常在.......” “可是,为什么从我遇见你,你便总是受伤呢?” 她的叹息,一声起,又落下,话音里灌注着满满的失意和悲悯,为什么呢?荣箐小心翼翼地拿着手巾为对方擦脸,目光落在昏睡着的男人脸上,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偶尔会蹙眉,手指会蜷一下,这样重的伤势,却不见他暴露一丝异样,该说是他掩饰的太好,或者是个人忍耐力太强。 ——也许这么多年,成为观山的他,从未喊过疼,也许他习惯了。 夜半,复而再来。 房间内,烛光摇曳,于床榻上昏睡了一整个白日的男人慢慢睁开了眼睛,入目,便是一旁撑着头昏昏欲睡的女人,她的身上有些狼狈,衣服也破烂着,手臂上有几道青紫磕痕,手肘处更是一道破了口子结痂的伤,血红落在白净的肌肤上显得十分刺眼,他皱了皱眉,不知她去了哪里才弄得这些伤痕,观山收回了视线,下意识叹了一口气,还未撑起身子起来时,一旁昏睡的女人却突然动了起来,一下子,两人的视线触在一起。 “你哭过了?”他的嗓音沙哑得很,说出来的话音量很低。 “你醒来了?”几乎是同时,荣箐也开口问道。两人的声音虽然重叠在了一起,却让两个人都听清了对方在说什么,关心换取关心,那么是不是,真心亦然。 “我去喊悟心师父!”荣箐有些高兴的站起身,什么都没有想,只想着赶紧去禅房外面叫人。 “夜深了,别出去,待在这里。”观山移开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静谧的夜色,用话音留住了对方要离开的身影。 她止住了脚步,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又坐了回来,点头如捣蒜,看着十分乖巧:“哦哦,你说的对。” “是不是渴了,我给你倒些温水喝。”荣箐低了低头,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对方也没有什么话,从醒来到现在都很沉默,但她听着有些嘶哑的声音,还是主动去端了杯温水递给对方。 观山接过水,抿了几口,又拿着手里,没有什么动作:“你的伤怎么搞的?”他看着实在碍眼,却又无从避开,只得问出来。 闻言,荣箐顺着对方的视线低了低头,手肘上的划伤已经结痂了,也没有什么痛觉了,她掩饰的扯了一下袖子:“没事,我不小心摔倒了。” “比起你身上的伤势,我这不算什么啊。”她耸了耸肩,说得格外轻巧,也不怪自己会下意识对比起来,就摆在眼前,她看得清清楚楚,难以忽略。 “其实,其实,我看见了.......”顿了顿,她还是想说出来,不知说的时机对与不对,只是当下她最真实的想法罢了。 “我看见你昨夜被团团攻击,我看见那些黑乎乎的鬼爪划伤了你,他们似乎要掏出你的心,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才发现,原来这里是这么地可怕,亏得自己之前还大胆妄为往山下跑去,再给她一万个胆子,她都不敢再来这么一回了,她根本没有真正接触到十二重内的可怕程度。 “你不要怕,就这几天,你便能离开这里。”他撑着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下脖子,面带倦容,说得却极为认真而郑重。 荣箐摇了摇头,她不是要说这个,她连想都没有想过,却无从辩驳,她知道自己不是要说这个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怎么能开启什么列阵呢?” “之前我要你开时,你都是在有伤的情况下,是你告诉我的,你负伤在身无法开启阵门,现在你伤的更重,再这样贸然地去开启阵门,你岂不会,会死......” 说道这里,她心里压抑着的情绪更加剧烈,于是她站了起来,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她不愿意哭的,她从来都不喜欢哭,眼泪是无能的表现,可是她现在也没有能做的了。 男人面色一怔,没想到荣箐会哭,她眼里的悲伤自己是看不明白的,但不妨碍他十分理解着,他知道她在难过什么,因自己负伤在身,出去更加无望了的心理。 “我不会 死,我的能力可以开启阵门,你会如约离开这里。”他给出保证道,声音一字一句入她的耳,她却听的更加难受了,悲伤无法收敛起来,他口口声声都是为了自己,他的话是那般笃定,还有他受的伤,为自己挡的伤害,桩桩件件......他所做的一切,因自己这个“意外”肩负着....... “甚至,你想早几天离开都可以,我与寻常人不同,我可以做到。”他愿意妥协了,无论怎样,他愿意向对方妥协,只要她不要再哭了,不知为何,她的眼泪太过醒目,观山不愿意看见,却又不能不面对着,以此来煎熬着。 “不是寻常人?”她跟着重复了一句,这话解释的听得人想笑,她看着对方,看着他眼里溢出的情绪,从未见过他这般活人感的样子,他不是一直都是无悲无喜无怒么,游离于世界之外,不属于任何一方。 为什么要这么解释呢!为什么要一味的向自己妥协着,为什么要对她一忍再忍,为什么要这般照顾她,为了她下厨,为了她去打猎物,为了养好她的身体,为什么危险的时候要护她周全,不惜拿命抵抗,为什么呢? 荣箐想不通了,短短认识几个月都算不上的时间里,他从哪里来的体贴和考虑呢? 到底,是自己共情力太强了,自己太敏感了,自己想多了,亦或者,自己真有做“圣母”的潜质,随随便便就能对一个人产生心疼和怜悯,产生不舍和亏欠...... ——疯了吗! 是待在这里太久,她要被逼疯了吗! “你再不是寻常人,也是血肉之躯啊......” “你会流血,会受伤,会失去理智昏迷.....” “你也有至亲千里的牵挂与想念......” “就算视你为神,你也不是真正的神明!” 她转过身,试图屏蔽掉自己那些失控的思绪,她不想再想了,她不想再继续失控着,不辩方向的横冲直撞,她要抽离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说到底,她只是个过客,与对方萍水相逢过后,不会再有关联了。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才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离开这里才是属于自己的目的。 荣箐一下子又坐回了原位,目光里透着一股愤怒道:“观山,你是不是疯了?” “什么?” 观山看着她,依旧看不懂对方眼里汹涌的情绪,是在做可怜着他,亦或者是同情着他,还有着现在的愤怒,他不明白这一会儿的功夫,她的眼泪,她的愤怒通通都从何而来,像是自己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回答。 看着对方迷茫的神情,看见对方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愤怒的倒影,荣箐张了张嘴,顷刻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不经意间的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有血迹,是昨晚掐窗棂留下的,是在为他提心吊胆了一夜...... 27. 倒计时(七) “什么,你想要提前两天列阵?”彼时,悟心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幻觉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转念一想,不是自己听错了而是对方疯了。看着面前一脸病态面容的男人,隐隐裹挟着一种临近疯狂的跃动,直逼人心而去,让他不敢想象。 “观山如是,你的外伤是没有什么大事——但你掩盖许久的内伤呢!”悟心不说是因为担心那个叫荣箐发的女施主,无中生有是非,可不是说他可以被蒙在鼓里,装作毫不知情。 “唉......”面前的青衫僧人呼出一口浊气,平复着内心过于愤怒的情绪,尽力以平和的心态劝说对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观山,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了以后的后果是什么?”他问道,回应自己的仍旧是沉默,没关系,沉默也罢,他自有自己的理由说下去。 “你的内伤被耽误了太久,久不痊愈,体内真气在乱窜,以至恐有真气逆行的风险,你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屡次为了她在夜里动用真气,强制催动刻杵!” 悟心还想说,简直是胡闹,简直是不可理喻.......但他将这句话强忍了下来,他不该带着个人情绪说这么严肃的事情,他要从长计议,循循劝导。 “我有分寸。”观山说道,他心里尚且有计划可实行,且有把握会成功列阵,只差一试即可。 听到这话的悟心越发忍耐不住了,咬牙切齿地看着对方道:“你就为了她,为了一个死不足惜的普通人,你要赌上自己的命吗!” 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分寸,有分寸就是这般拿自己的身体不当用,不珍惜,以至于三番五次为了那个叫荣箐的女人动了真气,受伤连连,可是对上男人那一双琉璃眼,无悲无喜的样子,他又说不出来那些讥讽和愤怒。 悟心沉默了一瞬。“以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一次列阵。”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 “她现在不走,恐怕短时间就都走不了了。”观山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到下一次月圆夜,以我现在的状态,护不住她,才是真正的丧命。” 悟心张了张嘴,轻蔑道:“那你就干脆舍弃掉,无用的棋子留着也是无用的。” “她不是你我棋盘上的棋子,只是个意外。”观山不想去做无谓的争辩,那很没有意义——“她只是被无辜牵扯在这里的普通人,不应该受到伤害。” “何况,我内伤难愈,已经到了真气逆行的阶段。”顿了顿,观山继续说道。 没由头地,只一想到昨夜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失控的情绪,整个人濒临于一种超时的崩溃,他便很难去真正的凝神静息。这么多天过去了,饶是一个人再要强,心智再坚定,也是要撑不下去的,尤其接连遇上月圆日的惊悚可怕场面,她见到了这里真正的恐怖,没有阴影都是不可能的。 男人的目光清明,没有一丝迟疑:“与其这般等待下去,不如努力一试,若是开启阵门,放走了她,也是好事一桩。” 这样,一方面她能够如愿以偿,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了去,另一方面,自己也能彻底安心养伤,不必为了护佑她的安全,夜夜大战恶灵们,也无需强迫自己说什么话,就这样陷入沉默中,是自己想要的日子。 “留她在这里多一日,我的危险便会深一分。” “你——”悟心想要说些什么,却转了转心思收住了脱口而出的话,他自己是气糊涂了不成,观山这般说着,看似是不想担任护卫的责任,可实际上依旧是为那个女人有所打算和筹谋的。 “你这么着急的要让她离开这里,该不是你又藏着什么心事?”悟心就差疑问贴着脸上,呈现给对方。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被自动忽略的一句提问。 “那什么——”悟心又开口追问道,也不再提跟荣箐有关的话题了。 “你打算怎样开启列阵?”总不能是再强制催动体内真气,继而加重伤势....... “依靠刻杵的能量,转化为撑起列阵的力量。”观山淡淡给出回答,这样的办法他没有试验过,但不妨一试,极大成功的概率。 面前的青衫僧人不说话了,反而是目光留在自己的面容上,似不放过一丝情绪的更迭。观山也看着对方,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你怕我死了?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答,但就是没有回答,给出了最好的回答。 “贫僧只是想到,自己这一路来所经历得风风雨雨,几千几万个日夜里也曾真心对待过人,也曾被辜负了真心,也被背叛,被死亡......” “只是,不想再次被辜负罢了。”话落,他一挥僧袍离开,独留下床榻上的男人陷入了一种沉思里。 是夜,荣箐坐在床榻上准备睡觉,这时候禅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照旧沉默的男人,不同的是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衣裤,外穿着一件同色系的冲锋衣,身形高大劲瘦,却又隐隐挟着强大的力量。 “你应该去好好休息,不应该再来这里——”她说的话,一半被对方打断,甚至都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明日,我会开启列阵,你做好准备离开。”她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发懵:“不是,还没有到时间......” “列阵,提前了。”他说 “为什么啊,你的伤......”她看着对方,有些不敢相信的表情。 “月圆夜后,阵界开启更容易一些。”他回答。 “我不需要提前离开,我只想让你好好......” 说这话的时候,荣箐脸上没有多少开心,甚至是没有特别的在意,连她自己都未能察觉到,只是仰着头看着面前高出自己一截身高的男人, 目光流连在对方脸上,继而是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霍祈楼,我真的只想让你好好的养伤,我不希望,你再为了我受到伤害。” “我......”她的心头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手脚,以至于,思绪就断在了那里。 两人静默了一瞬,昏黄的烛光洒在他的肩上,将男人半边面容映出了一丝丝暖意来,荣箐定了定思绪,继续道:“我不想亏欠你太多。” “你给的太好,我会,没有机会,还得了......”不过短短十几个字,她却在心里反复斟酌思量,到底自己在怕什么,荣箐不敢扪心自问,甚至不敢做多余的想法。 其实,她一直很害怕,来到这里后,精神从未松懈过一分一毫,一直一直都很害怕,开始的时候是害怕老怪物吃了自己,又害怕他是恶魔对自己折磨,渐渐地又害怕他的必死言论应验在自己身上,她不想死,她还要好多的未完成的事情要做,现在她依旧在害怕,却是害怕着他受到伤害,害怕因为自己害了对方...... “我不需要你还什么,你能安然离开这里,就可以了。”话说完,他转身便走了出去,很快便淹没在黑夜之中,不见踪影。荣箐没有动,依旧站在门口处,追逐着那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看都看不见了,她也固执的没有动,她要记得这里的一切,她不想忘记了。 翌日天明,寺门口的青衫僧人已等候多时了,远远的看见两道身影前后从院子里走出来,二人面容逐渐清晰可见,他报以一个和煦的笑容,看着带着疲倦的荣箐,心里有些奇怪,却也无从理会了。 “阿弥陀佛,即是有缘相逢,便也相送施主至此。” 话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了荣箐,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雕刻成一个粗陋的笑脸,刻工极烂,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了耳朵根,像是跟阎王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 “这是贫僧昨日刻的,送给施主。” “多谢,悟心师父。”荣箐双手接过木雕,手掌大小,边缘光滑,看着有些滑稽可爱。 “如果,我再来门措,就会来这片林子里给你送些书,如果,如果你能看到的话。”她没有信心对方一定会看到,她只是多了一个念想而已。 “那便多谢,施主的好意了。”悟心又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没有往日的毒舌,因为他知道,再见即是再也不见。 这世上的缘分向来如此,来得也快,去的也快,可能等到面前的女施主有一天枯骨埋入黄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待斗转星移,他们之间也不会再见。 “阿弥陀佛。”他再次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目光落在荣箐身上,显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很快,寺门在荣箐的身后缓缓关上,她走出了几步后,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空空如也,似乎从未存在过一座望龙寺。 28. 倒计时(八) “望龙寺依旧存在,是被结界屏离了。”观山开口解释道,继而大步往山下走去。 大概走了三个小时左右,从密林深处又走到了边缘的地带,荣箐跟在对方身后,一路都在沉默,他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平时没有区别,也不知他身上的伤势如何了,她忍不住想着,却一字未提。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开阔了视野,一块巨大的石头立在那里,形状像一只蹲在地上的蟾蜍。 “到了。”他说。 “这么,快?”到的太快了,她都有些接不住对方的话了,大概是自己太过于激动了吧,真到了要出去的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观山停了下来,原地凝神打坐,起势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刻杵在他念出口诀后,很快便悬于半空中,接着,一道极淡的金光从金刚刻杵身上闪耀开来,一圈又一圈的光耀漫天而起,立着那里的蟾蜍石也开始跟着震动开来,男人始终闭目凝神,双手结印,手印翻飞,金光耀耀缠绕着他周围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不多时,大地也开始跟着震动,连带着荣箐也跟着站不稳来回的摇晃着身体,她蹲下身来抱住自己的头,有些本能地害怕,却又无从可躲避着。 “咚咚咚,咚咚咚——”声音敲着地面上,渐渐地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圆形光圈,观山随即睁开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办法起效用了——阵门正在开启, 空气似乎静止了,连在着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安静的过分,观山的动作也跟着顿停了一下,他皱着眉,想竭力压抑着,却还是咳了一声,“噗——”一口血当即喷了出来, 直顶着真气逆流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噗——”他再次吐了一口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了,被吸在刻杵的凹痕里,顺着滚动着的符文往外洒去。 “霍祈楼——” 荣箐几步冲到他的身旁,双膝扑倒在地,瞬间剧痛袭来,可她却根本顾不了,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男人再次吐了血,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强撑着什么,她只有无尽的害怕,害怕着对方为了自己受到伤害,哪怕一丝都会让心绞痛起来。 “停下来吧,快停下来吧......”她的声音哽咽,眼泪终究滚落而下,像是压抑了很久一般,决堤而来。 “列阵已经开启了,你不能放弃这个机会.......”男人稳住自己的身形,尽量保持着一动不动,以此来撑住自己手中的起势。 “不,我不要你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不要……”眼泪肆意而出,是荣箐满腔的亏欠和心痛,她忍受不了,对方因为自己受到一次次的伤害,她还不起,这份量超出了她的想象,甚至成为了她的软肋......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荣箐看着对方,有些急切道,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一般,嘴唇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随时都有可能昏迷过去,而自己若是还要离开,那他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别哭。”他说。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脸颊,为她轻柔地拭去眼泪,那滴泪落在他的指腹上,温热的,沿着他掌心的纹路慢慢滑下去。 他看着面前不安的女人,她害怕得哆嗦着身子,似乎濒临在失控边缘。不知道是怕自己出事,还是担心其他的什么,他无从细想,只希望对方不要哭下去了,他不想看见她的眼泪,那样只会让他感到窒息,就像无形中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难挣其脱。 观山闭了闭眼,竭力压制住胸腔里的痛苦,转而,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通身刃长不过一掌,鞘是乌沉沉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鞘尾刻了一道极细的符文。 “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这是我自小带在身边——”他往前示意给荣箐看手里的匕首,然后握紧刀柄,将刀刃从鞘中抽出,反转刀尖,抵在自己的左掌心,一下子划开,动作很快,毫不迟疑。 “啊!”荣箐看着对方这一下子的操作,不禁地吓出了尖叫:——“霍祈楼,你做什么!”她想赶忙替观山按住伤口,却被对方握住手腕,挟制了力量。 “只有这样才有效用。”他说。 观山看着她,舌尖抵了下唇角,似溢出了一丝暖意:“只有沾染我的血,才能起作用。” 鲜血沿着掌纹往下淌,他将掌心覆在刀刃上,让血流过每一寸刀面,血渗进刀身表面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密纹路里,那纹路极浅极淡,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咒刻,然后他合上刀鞘,握住她的手腕,将匕首放进她手心:“这把匕首沾染了我的血气,它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替你挡下一击。” 荣箐低头看着那把匕首——乌沉的刀鞘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血的铁锈味,他送了自己一件极为难得的礼物,极为重量,竟为她做到这般...... 她握着匕首,手指抖得厉害,额角一抽抽的疼,牵扯着全身都跟着痛,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代表她的护身符,因为,她与他再也不会见到了。 “你不能送我别的吗?” 她半仰着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明明近在咫尺,明明那么是靠的那般亲密,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一般,遥不可及。她为什么不能想得清清楚楚呢,她为什么要声声质问自己,以至于至今没有头绪,她为何要活得这么理智,活得如此疲累,她为何是情不自禁呢...... “你想要什么?”他露出了一丝意外,神色平静地看着失控着的荣箐,他什么都没有,离别在即,他不知道自己又能送出什么样的礼物去讨得她的开心,而不是要这样眼泪决堤一般,难以言说。 她没有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刀鞘上,也落在他的手指上,似无声无息,却胜似千言万语。 “我,我......”她的眼里涌动着踌躇,不安,还有决绝,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所起,而难言其中。 观山一眼瞥向了不远处,在蟾蜍石前方的空气里,半透明包裹着一道裂开了缝隙,仅能在边缘金光流转,透过那道半透明的 裂缝,能看到外面——真正的真实的天空,阳光,以及山林——那也是她来的地方,他知道,阵门已经开启了,她必须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我想要的你能给我吗?”她慢慢地开口,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眼神里没有了汹涌的情绪,只余一股顽强的孤勇感,正在炽热的看着他。 “嗯。”他点头回应。 “我想要你。” 简单的四个字,溜过唇齿之间的距离,却似乎走了一段极其艰难而又遥远的路,走了很久很久,才来到荣箐心里,慢慢生出了这个答案。似乎这一瞬,她才敢直视着自己的内心,不再找任何理由搪塞。 话音落地,一直在那双始终无悲无喜的的面容里,第一次出现了松动——不是痛苦,不是挣扎,那是一种很轻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意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碰在他心里最柔软的、连他自己都忘了存在过的地方。他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一刹那,周围静得出奇,似没有任何声音,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砰砰砰...... “荣箐。”等了一会儿,男人清冷的嗓音响起,带着些低哑,极好听,也极蛊惑。 这是观山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淡淡地,没有任何的气势,也听不出一丝别样的情绪,止于二人之间。 “我不是人。”由他口中而出,一种最直白的回答,听着是像骂人一样的话,却半分讥讽都没有,只是如实叙述而已。 “时间到了。”他说。 接着,在荣箐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一道光骤然晃过双眼,使得她本能地闭了闭眼睛,随即感觉自己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了起来,却无从看到什么场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够着面前的观山,手指擦过他的袖口,然后抓了个空....... 很快,又感觉整个人晃荡了几下,失重感突然传来,一下子就摔了下来,她就地滚了两圈后,适才的一切都消失殆尽,金刚刻杵没有了,缠绕着的金光也没了,那个半透明的裂缝没了,更重要的是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也不见了,好似观山从来没有出现过,好似是一场她的假想,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再也见不到了, 只余,头顶真实的天空——天空,蓝得发紫,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那里,刺得她睁不开眼,刺的她再次泪流满面。 荣箐恍惚了好一阵,好像是自己做了一场经久的大梦,在半梦半醒之中,她断断续续地失去了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慢慢坐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还套着男士宽大的冲锋衣外套,破烂的黑色背包,左手手心里攥着一把匕首,乌沉沉的鞘上沾着血,熟悉的血迹,熟悉的触感,代表着这段时日里,她所经历的一切,原来不是梦啊,她又是哭又是笑地,当真是滑稽极了,活脱脱像个大疯子一般。 原来不是梦啊....... ——只是,回到了现实世界,梦寐以求的真实世界。 29. 第三日(一) “霍祈楼......” 在荣箐被列阵抽离的最后一瞬,她仍呼喊着他的名字,那声音里夹杂着太多,似一直执着于此,如此执拗,如此不愿放手,又恰似还有不舍和遗憾...... 直到阵门关闭,一直保持着静坐姿态的男人,猛地吐出一口血,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轻轻地勾了一下唇角,笑意慢慢溢出,极为好看——明明他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无悲无喜无怒,从来没有过多的情绪萦绕心中,明明如此。 时间一分一秒流动,他整个人也开始控制不住的喘息,心跳每一次碾压着胸腔便化为沉重的钝痛,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砸,滴落到领口慢慢洇开,身下洇开的血逐渐增多,直到,一丝金光熄灭,他终是阖上了眼。 同一时刻,望龙寺的方向,一直在大殿里入定的青衫僧人,猛地睁开双眼,躯体在那一瞬间暗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步,又很快消失无影无踪。 * 临近下午,山里起了大雾,浓雾缭绕,延绵群山之中。 侧殿内,青衫僧人双手合十盘坐蒲团上入定,四周静谧,落针可闻,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一声惊雷滚落,年轻的僧人闻声皱了皱眉,继而睁开了眼,视线落在床榻上,那里昏睡着一个人,似一直未有醒来迹象。 “第三日。”不易察觉的叹息,清朗地嗓音里透着一种别样的感慨。 悟心默默感慨着,这几天叠着心里要说的话太多,复杂而妥协于现实的话术,还有那么多的深刻道理等等,但等了又等,始终却不见床榻上的男人苏醒过来,他的内伤须得靠自身的慢养才能调节过来,外伤倒是痊愈很快,奈何一直昏睡到第三日。 想到这里,青衫僧人又沉默了一下,复而,偏头朝外看过去,一种山雨欲来的征兆,恰恰出现在那位“荣箐”女施主离开这里以后,本应该再无瓜葛,两相无事....... 悟心收回了视线,目光又重新落在床榻上的男人身上,他替对方检查过外伤,除了之前的旧伤,倒是手掌处多了一道划伤,分明是被利刃所伤,但伤口却像是自身所为,这令悟心想不通了,很是好奇在那位女施主离开前,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列阵关闭后,观山力竭昏了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悟心无从得知,只是,如果自己去的晚了一步,那么临近黑夜到来,观山便会成为一个活靶子,那么多的恶灵会一拥而上,撕碎了他的□□,侵占灵魂。 “观山,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疑问从青衫僧人心中所起,一语落地,禅房里安静了下来,微风吹过窗棂,带走了一丝药味,余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回答。 又一夜安然度过,待到傍晚时分,灯罩内烛光被风吹得前后摇摆,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观山就是在这个时间里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禅房熟悉的梁柱。破旧的床帏旁,一道沉默的青衫影子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咳咳咳......”他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仰靠在床头,每一下的动作很慢,像是浑身被抽离了所有力气,已经是记不清自己昏睡了多久,碎片一般的回忆,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场面。 一杯清水递到观山的面前,他接过猛喝了几口,这才平顺过胸腔里的郁痛,悟心也顺势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看着对方不掩倦色的样子:“观山,你的命难道这么不重要?” “你在胡说什么?”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掌心横着一道新结的疤,伤口正在愈合,近乎于是为什么被利刃所伤,他转念想了想,忽地想起那一滴滴咂着自己手腕上的泪水,他又记起了对方离开列阵前的画面,心底也跟着抽动了一下,似乎验证了真实与否。 “第四日,今天是你昏迷的第四日,你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直到今日才苏醒过来。”悟心有些泄气道,他心里欲语未说的话有些满,以至于他不知从何问起,又从何说起。 “究其原因——就是因你强制开阵,力竭而倒。”说到这里的时候,悟心沉默了一瞬,想不出复杂的心思究竟还要掩饰多久,索性,不如一次性全部说出来,直面应对,也好早做打算。 “她到底有多么重要,重要到,你要为此这般拼命?”悟心认真的看着对方,一字一句道。 “她只是无辜而已。”观山不想在这样的讨论中去确定所谓的什么,他一直从未问过自己,为什么要三番五次救下那个女人,他只是知道,对方被卷进十二重内,是无辜落难而已。 说完,观山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水是温的,有一股草药味,苦中带甘,回味却是涩的,涩得舌根发紧,还想要继续多喝些水,来滋润。 “水壶拿来。”他说。 见状,悟心摇了摇头,还是很快将水壶递给对方,观山又连喝了几杯水,才顿觉有些解渴,只是解渴了一会儿,很快他又觉得自己饥渴难耐,浑身都不舒服,心底也萦绕一种烦躁感。 “你这么渴吗?”如此一反常态的举动,落在悟心的眼里十分惊诧,惊讶外,他似乎看出了这不是一种表象,而是深层次的影响,不是因为单纯的口渴,而是心里的渴望。 “可惜,可惜啊,如今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悟心又摇了摇头,轻叹道。一副他全部知晓,但就是等你来揭晓谜底的表情,视为高深莫测一般。 对方说的极为感慨,好像是切中了答案一般,闻言,观山神色一滞,虽然没有立即回答什么,但沉静的面容里却显而易见地多了一丝波澜:“悟心,你想说什么便说,不应这样打谜语,很累的。” “阿弥陀佛,既然施主愿意与贫僧坐下来好好交谈,那么悟心自甘尽力为施主解谜才 对。”悟心露出微笑,神情里又显出几分狡黠,显然是提出疑问许久,奈何对方一直不愿正面回应,如今愿意了,却也被逼无奈的样子。 “观山,真的只是无辜而已吗?”说这句话的时候,悟心俯过身来,近距离地盯着观山的脸。那双眼睛目光锐利,像是要看穿他的皮囊,直抵身体最深处的躁动。 又是相同的质问,又是同样的话题,男人往后移了一下,试图避开,却避无可避,只能微仰着头:“只是可怜她罢了。” “非也,非也。” 悟心不易察觉地翘了翘嘴角,又恢复如常的坐回了原位,心里却逐渐明晰了,正在靠近所谓的答案,只是他无凭无据,须得逼着对方摆出实锤,他非要逼迫着万年不开窍的木头——直面内心。 “阿弥陀佛,这世上的可怜人,还少吗?”悟心缓缓地抬眼,目光里藏着一丝不可见地悲悯,看似平和的眼神,却隐藏了很多很多。 “如你强大如神明,睥睨着观山氏族一众,你可怜他们吗?” “可怜,只是你的这种可怜,是俯视着众人的,不掺杂着一丝个人情感,因你是观山如是,你生来就是观山氏族的守护神。”顿了顿,悟心又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来。 “在荣箐女施主离开这里前,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示意着对方手掌的伤口,似明知故问一般。 观山垂眼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双手,手指修长,白皙无暇,掌纹分明,指缝间空空如也…… 明明一点伤痕也没有,但他却好似看见了什么异样的画面,满目鲜血淋漓…… “荣箐,知道你这么拼命吗?”悟心慢慢地开口,语气了没有一丝揶揄,反倒多了几分认真的模样,似乎是一圈圈的解开乱七八糟的麻团,抽丝剥茧一般让所有的回到正轨的位置。 “我不是为了她,是为我自身安全考虑,她必须得离开这里。”观山如实说道,她多留十二重一分,自己也会跟着多一分的危险,他无法任留对方受到迫害,所以心甘情愿的替她护卫,但自己的伤势愈发严重,属实再这样下去,很快危急性命,所以对方早点离开是自己正确的选择。 “我,只是不想看见一个无辜的人受伤,不想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不想她日渐消沉的待在这里,不想言而无信,只是这样。”他说着,脑海中零零碎碎的记忆中心底炸开,像是一幕幕过往在循环。观山难得的陷入了一种沉思里,连话也变得多了些,解释什么的都不存在,动情也从未有过,只是可怜罢了,只是如同对方心疼自己一般,可怜她而已。 ——何况,自己没有选择,自己肩负家族众望,使命与责任会跟随一辈子,但对方不属于这里,对方有选择的权利,便不必要困在这里,对方应该回到属于自己的自由世界里去,广阔天地,随心翱翔。 30. 第三日(二) “那你的手掌有什么怎么回事?”悟心循着对方的意思,继续道。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再追问,而是任由对方打开话匣子,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看似风牛马不相及,却在无形中织起一张无可逃脱的密网。 “我一无所有,更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她的,只剩下一把自小带在身上的乌沉匕首,用我的血沁染刀身,在她危险的时候,可以挡下一击。”他淡淡说道,似乎并未察觉到旁边的悟心听到后半句后变了变脸色。 “悟心,你所问这么多,都是没所谓的事情,我们与她终究不是一路人,此行不过是意外,萍水相逢没什么意义非要较真。” “观山,”沉默了一会儿的悟心开口了,语气里有些复杂,但问出了一句“你心里难受吗?” “为什么要难受?”他有些不解的反问,眼里更是带着一丝迷茫。 “因为,你心动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悟心也跟着发出一声叹息,他心里一直有种山雨欲来的前兆,隐隐觉得事情的走向已经脱离原有的轨道,交谈到现在真正的确定。 是的,悟心比观山更为早一步的确定了答案,或者说,比起深处当局中的二人来说,他这位始终存在的旁观者,一眼观明,旁观者轻,清楚的清,轻松的轻,却不自在,而是难言其中,仿若迎头灌入微凉,思绪随着冷风一并灌入心底。 “在意料之外,在计划之外,不在目标锁定的范围里,是失于理智,非理性的松懈,——这种感觉,就是心动。” “你的心,动了一下。” “仅仅一下,却开始不听使唤,你会在这一刻里想起,你也会在其他的时候想起,想念的频次越来越多,你会越来越想,想念的欲望会愈加放大。” 一种陌生感由心而起,倏然涌入,令靠在床头的男人怔了又怔,观山微微皱眉,不是反感,不是否认,没有惊喜,而是一种困惑,一种真真切切的听到答案后,是内心的不解,是如此的陌生。 “生而为人,心动是人的本能颤动。” “那些你的心疼,你的可怜,你的无辜,都好,也罢,都是心动的表现,心动无处不在,也无可捉摸,只是你始终未看到而已。”对方的话还在继续说着,字字句句,皆为解释,字字句句,令他难以逃避,被迫一字不漏的听全。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自己的手掌,愣了愣,像是惊觉了什么一般,目光沉了下去:“我不懂,明白了也无济无事。” “你当然不懂,你若是懂得了,又怎会甘心让她离开这里。”悟心直起身,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露出一抹笑意,轻飘飘地,像是看透了观山一般:“但你不懂,不代表你没有。” 闻言,观山又愣了一下,不知怎地又想起那天的场景,他记得划开手掌时的动作很果断,也记得对方接过匕首时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上,她明明不想拒绝,明明是喜欢的很,却又说了相反的话来,蠢蠢欲动着想要其他的的东西,想要自己...... ——“她说——我想要你。” 他静静地思考,一点一点明晰了,荣箐真正想要对自己的话,原来是另一种替代词,是——我喜欢你。 可是,他给不了一点回应。 男人始终没有再说什么,仰靠在床头,指尖萦绕一丝光点,随着他手中的动作,莹光绕符,看着悬于半空的结印,他收了手势,光影也很快消失不见。食指微拢,拇指压住中指,凝神起印。观山默念着决,集中注意力将自己归于天地一体,光网在半空中随着口诀的变化而变动,形似符文一般笼罩房间内。 “你这是?”悟心有些发懵,小心地谨慎斟酌着,实在是有些看不懂对方的表现,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又恢复到了无悲无喜的境地,再也不见眼中的一丝无措和躁动。 “第八重第八关……”他抬眸望着青衫僧人道。 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似乎了无情绪,明明前一刻还有无措和不懂,但现在他似乎恢复到了往常,一点也没有因情困扰的样子,悟心心里叹怪,根本不明白动情的人怎又可以这般快抽离。 “我还在第八关,以我现在的能力,短期内无法突破。可能要过几年,几十年......”观山说道,神色有些释然,似乎在解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又似乎想要引出真正要说的重点。 “真正抵达十二重,有生之年只怕无望。”他如是说道,依靠现在的自己,毫无力量可言撼动,也就是说百年之约,没有期限了,一代一代,无疾而终。 悟心一时间竟接不上话来,只是看着对方,看着面前的男人释然的表情,又或者是一种遗憾,他更加看不懂了,什么时候观山可以转换出这么多情绪来,他在后知后觉地想。 “所以,人生没有尽头的我,永远是无法融入真正的世界,更谈何什么情意呢。”他说。 话音落地,悟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种很深的、沉淀了几百年的东西从眼底翻涌上来,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沧桑无比,他久久没有开口,只是定定地看着观山,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郑重。 半响后,青衫僧人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只是站起了身,走到窗口,继续望着外面渐渐暗了下来的天。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开口,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笨拙的郑重:“你本可以有选择的。” “做佛陀还是恶鬼,皆是自己的选择。”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一丝怅然的笑溢出。 若命运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那么,所做所求只能委屈求全,万般无奈。 事与愿违,种种宿命,皆是成全。 他本不属于这座囚牢,本可以自由自在的遨游天地,本可以是意气风发...... 但结局依旧没有什么改变,无力回天,选择与否,皆是注定。 这便是命,属于观山氏族的命运,也是属于“霍祈楼”的命运,当命运捆绑在一起,似乎找 寻的真正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更加没有意义。 悟心明白了,原是他看不明白观山的意思,也难为了自己操着没有用处的心,既是感慨,又是怜惜,也罢,也罢。 “贫僧想起了从前。”悟心慢慢说道,似是陷入了一种回忆,夹杂着几分唏嘘。 “又是那个跳崖的公主?”观山偏过头,有些无奈的接话,这个故事听了十年,他听得不厌其烦。 “公主那个故事,贫僧只是一个旁观者,只是可怜对方而已,就像你一直可怜荣箐施主那般,只是有心,奈何无缘施救。”悟心怜悯的语气,却把自己也加了进去,男人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的等着他还要说些什么。 “贫僧只是想到了自己,出家前,贫僧是苏州府学的生员,那年贫僧二十岁,爱上了一个姑娘,姓许。她是许家的大小姐,家族世代书香,门当户对。许老爷应了亲事,日子都定好了,聘礼也送过去了。贫僧以为这辈子就是她了,妻贤子孝,读书耕田,白头到老。” 悟心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掺杂着一丝个人情感。 “成亲前一个月,贫僧犯了事,许家的人为了撇清干系,连夜把贫僧告了官,说贫僧是蓄意祸害。许小姐的证词是假的,字也是她签的,贫僧在牢里关了两个月,出来后什么都没了。功名没了,家业没了,亲事也没了。贫僧去找她要一个说法,跪在许家门前跪了一整夜,她没出来。后来贫僧看破红尘,入了佛门,又犯了杀戒,被逐出师门。”话说到这里,青衫僧人沉默一瞬,又轻声笑了笑,笑着的时候,眼里分明是有什么在燃烧着,怪只怪他隐藏的很好,一瞬不见,又恢复到了寻常。 “观山,你知道我为何犯下杀戒?”没有愤怒,只是询问,就像是说,你吃了吗——这么简单的话术。 “因为一切皆是变心引起。”他自问自答,不等观山回应,便快速说道。 “悟心真心如此,却遭受践踏,悟心如此,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笑着说完这句话,复而,看着面色沉静的观山道:“你比我有心性,也有耐心,更有赤诚,但愿你也能释怀。” “如今,你释怀了吗?”重复起这句话时,男人眯了眯眼,眼里一抹幽深慢慢浮起,不过表情仍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波动。 “......” 漫漫长夜,禅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烛光的余烬都不再摇曳,冷冷清清,似乎与原来没有什么区别,但也有了不同的地方,那时候荣箐在这里,禅房内彻夜保留光影,房间更是烧着热水,以备她时刻需要,而现在,什么都没有,黑夜漫长,伸手不见五指,却是观山最熟悉的环境。 此刻,男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上,手还搁在膝上,刻杵安静地横在床头。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思绪却记起悟心说的那句话——“非死勿忘,恨意绵长。” 他说:“恨意尚且如此久,爱意只会只增不少。” 31. 梦醒(一) 一个月后,古城西安。 临近下半夜,城市的喧嚣化为静寂,凉风吹过,拂动窗台的花簌簌的响,位于某处住宅楼五楼,窗口正斜开,恰似一股风袭来,床上的人紧皱着眉,抱着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嘴里也在呢喃着什么,听不真切,好似陷入了梦魇之中,无法自拔。 似乎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不同的是,这一次漫长的路,似乎走得太久,一时间亦无法分辨是梦还是现实,直到,她看见了不同以往的场景。 眼前一幕,从定格的画面变为鲜活的场景,荣箐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更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这好像不是一直以来的噩梦,而像是误入了另一个人的人生。大脑不受控制地追逐着那些散碎的片段,逐渐看得清清楚楚——跪着一地华服盛装的人,每个人脸上表情不一,有苍老的面孔和年轻的容颜,只是,他们统一盯着正中央的神牌,盯着她刚好所在的位置,眼神从愤恨到麻木,从痛苦到绝望,循着他们的视线,荣箐也跟着一同看过去,牌位上写着观山如是,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一拜……”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嘶哑的声音呼道。 “二拜……”那声音里含着讥讽道,听着极为怪异。 “今朝请神容易送神难,祭祀在前,效忠于心,须以世代敬神,可遵?” “观山氏遵命,世代谨遵。”一群人的回答,齐齐落地,代表了当代,也替子孙后代做了决定。 话虽如此,荣箐看着他们的表情中却没有任何敬崇,只有一种得逞,一种机关算尽,欣喜若狂的得逞,她像道影子一样,伸手触摸那牌位上的四个字,令她心脏砰砰砰急跳不停。 “世代奉为神的旨意,世代延绵不断,世代长命百岁,代代相传,这便是观山氏求得百年永生……”画面一转,漆黑的房内,空无一丝光亮,有道低沉的声音如是说道,男人的话里夹杂着唏嘘,自嘲,讥讽,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在遗憾什么,叫人听着,也是止不住的哀伤啊。 荣箐放眼望去,四野沉沦,连廊百曲,似乎都不属于现代社会,而是一个朝代,但她却说不上来是哪朝哪代,她只能像无目标的影子在这座宅院里穿梭来去。 荒唐,天大的荒唐……一声哀叹,伴随着低低闷哼,一进一出地噗呲声,像是刀子捅进血肉的声音,荣箐看不到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却听得清清楚楚,她想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谁,却怎么也进不去,像是一道屏障立在那里,封闭了所有的一切。 “他死了也好,这样就可以彻底成为我们的养料,日以继日,供养观山氏族了。”回廊旁,有人盯着那个房间,欣喜说道:“这就是观山如是了,这就是神,一辈子奉养家族,以血肉之躯祭奠家族的荣光,千秋万代,生生不息。”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接着一代人牺牲,养料是他们,他们亦是观山——她心里咯噔咯噔的想着,思绪却又被什么抽离而去,似乎由不得一个影子在思量。 “咚,咚,咚......”殿外响起了撞钟的声音,声音悠扬回荡在寺中。 又是一个新的场景,不同的是仍未脱离出观山如是的故事,荣箐飘荡在寺门外,想着看一眼,这座修建精美恢宏的寺庙叫什么名字,只一眼,她便了又愣住了——因为那上面写着三个大气磅礴的字“望龙寺”。 我靠!她是经不住吓的,就像是一切有迹可循,且不止这么巧合的事情,出现在了同一个梦里。 ——得,荣箐甚至以为是谁在那做法,给自己召唤来了,就是为了看清楚这梦中发生的一切,以至于,成为记录者。 “你看到了什么?” 画面又是一转,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有人开口询问,声音轻浅,拨开一丝波澜,反倒是又吓了荣箐一跳,接二连三被震惊到无法言语的她,以为是撞进了迷阵里,。 “你跟我说话?”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却又看不清对方的样貌,这房间有些漆黑,似乎是未点灯的样子,她很不明白这个梦的意义是什么,又是谁在指引着她看见什么。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的身影挪动了几步,却不是朝着自己的房间,而是露出身后那几道隐于黑暗里的影子。 “他被乱刀捅死,最后血肉被分食干净。”随着这句话落地,黑暗里的影子也悄无声息地褪去。 男人背对着荣箐,看不见表情是什么,但背影依旧有些寂寥,她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这话一听便知道多么的可怕,只是不知道是谁经历了这些,又带入了谁的梦中。 “汝之降生,便是大幸,神佛离世,诸鬼皆亡。”有些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听得荣箐心里有些发凉,凉意从心头涌上,她也分不出来是为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感觉这个梦好像是关于观山氏族的,从未了解和接触过的古老家族,却诞生了那么多神奇的事物。 男人一直低垂着眼,叫人看不清面容和表情,只是声音低沉清淡,又恰似一种无力感流走。 “杀一人有罪,杀万人成王,你以为,舍身为家族荣光,誓于山巅之上,百代肩负使命,最终,也不过是一块垫脚石。” “你以为即是神明,该庇护家族延续。” “你以为,从古至今,历代观山氏的愚昧和腐朽,妄图相信一个百年永生的结果,亲手将愚忠的权柄递出,换成一代一代人的血肉牺牲。” “你以为,他们将自己所做的一切,完全奉为神的旨意。他们一致认为和相信,百年永生的信念,百年永生的循环。” “你以为,家族百年的解药,是力挽狂澜之人,是天降的馈赠……” “哼……”他斜斜睨了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冷漠入骨,夹杂着无尽的恨意,绵长深刻。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知我者我,心如磐石。”漆黑中,男人那一双琉璃眼,冷漠入骨,讥讽融入无形中,忽然,他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荣箐:“你说,是不是可怜,是与不是?” 四目相对, 只在一瞬,她惊得张大嘴巴,那张面孔是如此熟悉,如此印象深刻,震惊到,她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情绪面对。看着看着,那人的那双眼竟似能看穿人心一般,直面迎着迅猛一击。 “你是被选中的人。”声音回荡在咫尺,他下意识跟着开口。 “你是被选中的人……” “你!”荣箐上前几步,伸手去指了指男人的脸,距离挨得有些近,她的手指戳过一道人影,对方似若无感一般。好像这句话不是对着自己说的,只是刚好被自己看到了,只是入梦了而已, “是你,观山!”即是,是梦,荣箐却十分确定,自己看见的就是那个男人,是自己想要再见却再也不见的人…… “观山,不要.......” 黑夜里,荣箐猛地睁开双眼,入目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眼前空空如也,画面消失,没有那个哀叹的声音了,也没有了令她感同身受的痛苦,什么都没有,故事最终只是一场幻影。 恰似观影的人身在其中,入戏了而已,仅仅是入戏太深。她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试着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缓了一会,慢慢地开灯坐了起来,整个人有点像中魔一般地左看看,右看看,熟悉的房间里,并没有梦里看到的一切,前前后后都空空如也,一丝一毫什么都看不见, 深呼出一口气,荣箐不断的回想着,这个梦境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会梦见你的脸呢?” 这一秒,她的脑海有些混乱,画面有些久远,似乎不断重复的背影不是一个人,而是由每个人汇成了一个点,相似的点在某一个地方集合,最终形成了一张面孔。 那张属于霍祈楼的面容存在她的脑海里,静静的看着自己,目光幽深,久久不散。 “这个梦的意义是什么呢?”荣箐脸上露出迷茫,她有些不明白好端端的自己为何会梦见观山,梦见的还是他的过去,或者是一种探知梦境。 她虽然不是很明白,心情却是十分低落,回到现实社会已经一月有余了,这些日子里,她常常认为自己在做连环梦,恰似一切经历,都真的像一场大梦,梦中一切如旧,所有的都还在,唯独少了一个人,一个荣箐时常会想起,想念的人。 “也许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点亮屏幕后,才发现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继而,目光落在了床头柜的乌沉匕首上。 刀鞘上的纹路浅浅,似乎看不到什么印记,就连鞘尾那道极细的符文也看不清楚,荣箐拿起匕首,手掌感受一片冰凉,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它的轮廓,拇指来回摩挲那道符文,似乎还有“花架子”的气息,她舍不得放开。 何况,这么多天以来,每夜的噩梦缠绕着她不能自己,在特别害怕的时候,她会握着匕首入睡,好在每次入睡都能安然度过。 “观山,你还会记得我吗?” 冷清的夜里,只有冷风佛过,其余的什么都没有,更无人回答。 32. 梦醒(二) “点的都是你爱吃的,你一会儿都尝尝看,好吃的话,我们下次还来这家店。”李可欣热情的说道。 彼时,火锅店里热气腾腾,李可欣坐在对面,隔着鸳鸯锅的白雾端详着荣箐的脸,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漏勺放下来,擦了擦手,正色道:“叫你好几次,你都不愿意出来吃饭聊天,我去给你做点好吃的,你又找什么理由推脱,现在你人是出来了,可我总觉得你哪里变了呢?” 李可欣有些不确定的道:“你老实告诉我,在山里这几个月,你到底遇到什么了?” 荣箐夹了一片藕片,在油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口:“不是跟你说了吗,摔了一跤,养伤了一段时间,这不才回来嘛。” “摔一跤能摔出这么浓的黑眼圈?”李可欣有些不相信的表情,荣箐不知去了哪里一趟,回来竟这般憔悴,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跟荣箐大学时就在一个宿舍,毕业了在一家媒体公司,到现在两人租房都租在一个小区里,亲密无间多年,一起在这座古城打拼着,两人不似亲人却胜似亲人,又彼此熟悉对方性情。所以,她看得出来,荣箐绝对是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是这个样子,只是对方有意隐瞒着,她猜不出来而已。 “再说,摔一跤能让你瘦成这样?”李可欣指了指她握着筷子的手——手指细了一圈,骨节都突出来了,“你跟我说说,你这一趟都经历了什么?” 闻言,荣箐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照着自己的脸,仔细地在自己这张脸上端详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不同来,与以往没有区别,如果非要说出什么不一样来,那就是自己那双眼睛,眼里藏着故事,难言其中。 “唉,没什么变化,可能是你许久未见我,看出了我瘦了或者胖了一些的外在变化。” “也就是睡眠不佳,还是以前的老毛病啊,老是做噩梦,应该还是肝郁呢,等我过几天再去开些中药来喝,就能睡得安稳了。”荣箐边说边抬眼,面色没有什么变化,继续夹着蔬菜吃着。 睡眠不好,是她们这类职业的通病,有时候熬夜写稿子都习以为常了,所以也没有多大的毛病,除非是不想吃这碗饭了,案件追踪忙起来的时候,连饭都是吃不上的,还谈什么睡觉了。 “不,不对——”李可欣沉吟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女人,似是想到了什么:“恰恰是日有所思,才会不间断地夜有所梦,你不愿意说,我却能猜得出来,你这一趟去藏南,是心里藏着事儿回来的。” 话一出口,荣箐表情微怔,本能地心里泛起一丝涟漪,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对方不深问,她便不作回答,总不能说那些超出现实之外的经历,那般奇特而诡异的场面,简直跟穿越了一样...... “但总一直做梦也不好,中医讲做梦多数是气血不足,肝气郁结的人很爱做梦,尤其总是连续的做同一个梦,别是什么前世羁绊,没准是宿命的轮回。” 呐呐呐,又来了,荣箐摸了摸侧脸,有些耳朵听烦了表情,她就知道李可欣看多了,又在这里唠叨什么宿命论,前世情,今生缘...... 而且每次分析到关键的地方,她总是会视角跑偏,不自觉地漏掉主要内容,难怪可欣做不了什么调查记者,只能坐在办公室里撰稿,荣箐心下泄出一口气,想得又无奈又好笑。 “话说回来,你要不要去测算测算,最近我们组都去找一个神婆测算,反正都求事业什么的挺准的,现在我们组十分忙碌,估计都是求事业求的很有用啊。我看不如我们吃完饭再去看看测算什么的,好好的算一算,没准是你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李可欣想着这件事,便自动放过了荣箐在藏南的经历,手指在微信通讯录里来回翻看,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回啊,我一定得帮你查到些什么,我找找我那个师哥,他以前是非现实事件组的,了解这种神不神的东西,问问他有没有更好的推荐。” “不用了吧,我觉得算也算不明白......”荣箐接过话来,喝了一口酸梅汁,又后知后觉地问道:“——等等,可欣,你说你那个师兄是什么组来着?” 李可欣继续在手机上打字,打的飞快,话也回的飞快:“祁东海,是我大学师兄,你不是见过他吗,有一阵调去了特别调查组,专门调查那些非现实事件和情况,就像是那什么电影来着,哎呀我现在这个记性啊.......” “749局。”荣箐端着手里的杯子,要喝不喝地,一脸若有所思道。 “对呀对呀,就是非现实事件调查组......”李可欣下意识接话,又忽然抬起了头,有些担心又忐忑地看着荣箐:“箐箐,你说实话。你这一趟是不是去藏南调查那个案子了?” “关于你的身世——”李可欣顿了顿,小心谨慎的斟酌词汇,那是荣箐的身世也是荣箐一直以来不停歇寻找的遗憾,更是为什么当初选择当调查记者的缘由。她不由地说出这话,为的是不想打击对方,如果一直未找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很有可能是被人故意抹去了痕迹,即便如此,过程十分艰难,取证是信息全无,连追诉期都会过时,但她和荣箐依然不能放弃。 “通常悬而未决的案子,作为亲历者和当事人是无法理智现实的跳出思维壁垒,你会不自觉地带入个人情绪,反而容易心理负担过重,甚至是适得其反,造成执念钻牛角尖.......” “你在藏南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说,你不会又间接地想起了什么,那些有关你被拐带的细节?” 李可欣不免产生怀疑,这些年她一直在帮助荣箐收集当年被拐案件的细节,但是 时间太久远,当年官方调查给的很模糊,周遭城镇和乡村更没有报失人口,放大范围去寻找全中国叫张春苗的人太多太多了,那些失踪案件乃至线索寥寥无几,更与荣箐被拐案件没有什么关联,作为亲历者的荣箐更是没有什么有力佐证来证明,很不幸的是,她在被拐案件里起不到什么作用,因为她的身体经历一系列创伤后,开启自动保护机制,得了被动伤害失忆症,什么都记不清了,记不得细节,成了悬而未决的结果。 “祁东海师兄,你能帮我约一下吗?我想向他请教和了解一些工作上的事。” 此时此刻,荣箐想得却是另一桩心事,尤其昨夜反复的梦境,将她包裹住,一丝都动弹不得,在压抑的内心深处,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却一直无法得偿所愿。 凄然点想——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得偿所愿了。 “当然可以啊,我现在就把他的微信推给你,然后现在帮你们约后天中午?”李可欣很快便帮荣箐联系了对方,知晓是耽搁不了的工作相关,心里也没有多加思考什么。 荣箐低着头摆弄着手机,很快添加了对方的名片,打上自己的名字,很快把消息发了过去,静静等着对方回复,放下手机后,她朝着对面夹菜的李可欣笑了一下,眼里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感觉,或者是多了几分恍然的意味:“你说的对,因为日有所思,便会夜有所梦。” 李可欣一头雾水的吃着牛肉,没有品出对方这句话无厘头的意味是什么。不过她长了嘴巴,倒是会不停的询问着,随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荣箐。“这么久的时间,你回来了,你现在就坐在我面前,从你进来到现在,我一直在不断的问你问题,你是都一一回复了,但我总觉得别别扭扭地,奇奇怪怪地,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你现在这句话无厘头的话说完后,我知道了。” “你的人是回来了,魂没有回来,心也没有回来。”顿了顿,她十分笃定的开口:“箐箐,你的心去了哪里?” “你说什么呢,我......”荣箐下意识就要反驳,更觉得李可欣的话莫名奇妙,但话一出口却很快被对方打断了:“急着反驳就证明我说对了,不像之前你都是在分析我这句问题的来由。”李可欣摆了摆手,示意荣箐从实交代,省得她问个透彻,藏都藏不住。 “现在让你从实招来,是为了你好,要知道你的秘密最终都逃不过的我的眼睛!” “啧,你现在的表情我见过——就是那种心里藏了事儿,这个事儿又很复杂,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但装在心里久了,十分困扰,甚至夜不能寐。” 荣箐半响没有吭声,也没有再开口反驳什么,她知道对方了解自己,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的习惯细节,真正的秘密藏不住,藏得了一时,还是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33. 梦醒(三) “后天,在我见过祁东海后,会告诉你的。” 踌躇很久,却依然不知道要怎么说,如何说起,又从什么开始说起,或者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选择已经选择完了,只是内心挣扎地遗憾而已,小心的遗憾,却连自己尚在理智的思绪的也被搅乱了些许。 “我就知道,你心里藏着事儿。”李可欣的眼睛亮了,一脸你不可能逃过我的鹰眼的得意表情:“别拿师兄来搪塞我了,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我有什么你又不知道的,我们之间还需要斟酌词汇?” “不过是你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罢了。”李可欣看得到对方内心的纠结和徘徊,压下那点好奇后,她能以第三者的视角探入当局者的故事里,给予一个理智又谨慎的答案。 “如果,我是说如果......”荣箐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即便李可欣懂得自己,她的内心依旧比自己想得更加沉静,或者说更会掩饰。 人就是这样,连写在日记本里给自己看得文字都会掩饰其中,何况是向第二个人袒露真实的心声。 “如果,我知道了一个人的秘密,但我——”荣箐小心翼翼地措辞,下意识咬住了下嘴唇,脑海里自动呈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她那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伴随着一呼一吸间,流进内心深处。 “但我,又被这个秘密困扰其中,无法自拔。”她看着李可欣,面对很熟悉的人,她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却因为说的内心始终无法忽略的人,又忐忑了起来。 没错,理智告诉自己,内心正在被慢慢吞噬,却又心甘情愿一般,这是荣箐理智里最不想看到的一面,但却无力摆脱,她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明明已经从那里出来了,再也毫无瓜葛,却又总是带着一丝遗憾,明明知道是萍水相逢,不过是个过客,却总是不经意想起对方,明明头脑极度清醒自知有着正常的生活,却又常常情绪翻涌,极不甘心。 李可欣的笑容慢慢收了整个人显得有些正经,前后极其不搭的话,叫人听得不清不楚,却偏偏隐藏着什么巨大的谜团:“所以,你的心,丢在这个人的秘密里?” 荣箐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火锅里翻滚的红汤,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一个一个碎掉,在正确和想做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失去理智,在权衡利弊给出了答案后,往往却是自我打脸。 她叹了一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呢! “偏偏,这个人不属于红尘俗世,那我所知道的秘密,只能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叹息:“黄粱一梦。” 随着这句话落地,嘟嘟嘟提示音响起,荣箐下意识点开手机,上面显示着祁东海给她发来的微信,告诉了自己约见的地点,她看了一眼时间,指尖轻点屏幕快速回复。 “找神婆测算先不看了吧,祁东海师兄但今晚有时间,我今晚就去见他。”荣箐说道。 李可欣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似乎还陷在对方说出的话里,虽是有些奇奇怪怪,但她了解荣箐,不会糊里糊涂说些什么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话,定是经历了什么,正因为了解她才精确捕捉到对方脸上闪过的真实情绪,失意里夹杂着情愫,又多了几分无奈和遗憾。 她猜,荣箐去一趟藏南,应该是对某个人产生了情感,这种情感叫做喜欢,情不知从何而起,却叫她产生了困扰。 “神婆什么的先放在一边,话说回来,你想问我师兄的,就是关于这个人的秘密吧?”李可欣看着荣箐慢慢说道,她现在有点理解荣箐的变化了,甚至是期望她能有所收获,总比一直追寻着看不到结果的“拐卖案”要好。 “哟,你今天没有跑题。”荣箐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关于你的事,我很少跑题啊,认真的说,你在我这里藏不住秘密的,我看得很准!”李可欣有意疏解对方的忐忑,极有耐心的串联知晓的线索,这很不难想啊,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看似没有什么关联,实际上跳出固定的思维,一猜便猜到了,棘手的是荣箐深陷情感里,看不到什么希望,看样子,这不是一个皆大欢喜的故事,反而是个单恋人的伤心剧集。 “你看得有多准?”荣箐下意识接话。 “我看得出来,你很关心这个藏着秘密的男人。” 再次十分笃定的语气,不过这次李可欣没有等待荣箐回复什么,她知道不急于一时,总会知道那个困扰荣箐思绪的男人是谁,她很期待见到那个男人的一天。 荣箐没得说话,只是看似沉静的面庞里,闪过一丝被说中的心思,李可欣却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她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过了会,李可欣再次回来,看着她说:“走吧,我们回家收拾收拾,晚上陪你去见祁师兄。” 两人极有默契的,点到为止,没有多问,亦没有回答。 - 晚上七点左右的时间,古城雁塔区的某间中式茶馆三楼的包间里,祁东海端着手里的骨瓷茶盏,有些意味不明的看着对面坐着的二人,半室光影明暗交界在最里面位置的那人肩膀上,衬得她的五官更加清晰,他看着对方沉静如水的面容,下意识想到当年在大学里时常看见的倩丽身影,如今再见,青涩褪尽,芳华尽露。 “师兄,今晚有些匆忙的找你,我们——”此时,李可欣用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荣箐,对方没有说话,她复而继续道:“是荣箐想要问你一些事情,我今晚就是作陪。”她示意着两人来聊,但双方从进来包间到现在,都只是在喝茶。 “当然,荣师妹想要问的,我必知无不言。”祁东海放下茶杯,浅浅一笑,笑容里清朗坦诚。 “是这样的,听可欣说祁师兄曾经在特殊调查组待过,所以我想问的是关于特殊调查组相关的事情。”荣箐如实开口,心里思量着如何斟酌问题,才能叫对方不怀疑自己是正常人的正常疑问。 “是的,不过那时候那组正面临解散,没有什么案件调查,倒是多半的时间都在整理文档,同事们都在把手写文档编辑成电子文档。”祁东海说道,心里也在思考着对方想要问自己什么,兴 许是遇上了什么“诡异”的事情了。 “那师兄整理文档,有没有听说过,四大家族?”顿了顿,她又看着一头雾水的祁东海,继续补充:“比如观山氏族?” 前一句祁东海还有些发懵,不知对方意有所指在哪些四大家族,后一句他听懂了,下意识抬眼撞进对方沉静的眼里,似乎她知晓什么,又拿着知晓的存心疑虑,想要找自己解惑。 “你说的四大家族,我倒是听说过,不过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他们都是一些遗传下来的大姓家族,家资丰厚,以前曾听老同事说,特别调查组原来有个女同事还嫁给了四大家族的霍家,哦,霍家也就是现在比较有名的环球集团。” “不过你说的观山氏族,到是四大家族里的一姓,刘姓,听说最早起源于漠北,也就是现在的西安,刘姓嘛懂些历史都知道是汉皇室后裔。”祁东海如实说道,有些不明白荣箐要打听刘姓做什么,不过他很愿意帮助荣箐解惑:“若是师妹想要了解刘姓,我倒是认识个漠北刘家的人,可以让你们见面聊聊。” “那太感谢祈师兄了,我倒是很愿意认识漠北刘家的人。”荣箐短暂地思考几秒,随即溢出一丝笑意,面上十分感谢祁东海的牵线,心里却泛起了嘀咕,那个青衫和尚说的话,漠北刘家和观山氏分明是分裂的两个家族,观山氏族避世活动,想要寻找简直大海捞针,但漠北刘家却一直经营活动,更容易接触的到。 想要探索观山氏,了解对方,那么接触漠北刘家的人是最好不过了。 “好的,那师妹就等我消息吧,我会尽快给你回复的。”祁东海看着荣箐说道,他不确定对方想要了解的是四大家族,亦或只是想要了解漠北刘家,但他还是愿意帮忙,借此便可以多多接触了。 “真想不到你们特别调查组还有人嫁给了环球集团的霍家,可真厉害。”见正事已经说完,李可欣笑了笑谈起了八卦来,冒着一丝好奇道。 “可不是嘛,而且那位女同事业务能力很强,好像是叫程寻。”祁东海说起来都是一脸佩服,想来又聪明又有能力的女人,一直实力不容小觑。 “她嫁给了环球集团霍家的谁啊?”李可欣追问道,心里八卦的火苗越窜越大。 “环球集团的谁不知道,不过听说好像是个家主。”祁东海回答,顿了顿他的视线看向荣箐,见对方一直没有开口,便问道:“学妹是想要找漠北刘家问些什么事情吗?还是工作上的需要?” 闻言,荣箐端起茶杯,浅酌了一口,唇边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我只是这次去藏南调查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碰巧听到了漠北刘家的事情,所以引起了一些好奇。” “正巧祈师兄在特别调查组待过,所以就想来问问,了解了解。” 她没有说什么真话,祁东海又不是听不出来,但真实意味不由而知,太过于追问到底,反倒是不好,双方都没有挑破什么,李可欣一直追问着八卦,倒是缠得祁东海无心顾及着荣箐,她亦做什么感兴趣的模样,同李可欣问了些有的没的。 34. 梦醒(四) 待无所事事了两日后,第三日的晚上,祁东海牵线的见面机会到来了,荣箐收拾妥帖后选择自己赴会,她整理了思维导图,更能直观看清楚每个关系,也更能确定对方回答的是不是自己想要了解的,不去做无用功。 晚上七点整,依旧是上次中式茶馆的包间,不同的是,荣箐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有人等待她的到来了,推开包间门便是茶香四溢和余烟袅袅,禅香沁着满室,祁东海站起身来朝她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坐在椅子上专心茶道的年轻女人:“刘小姐,这是我的大学师妹,荣箐,也是一名调查记者。” “师妹,这是刘知慕小姐。”祁东海为两人互相介绍着,荣箐却一眼看清对方的容貌,漂亮出众的外貌,美得醒目妖娆,周身却带着一股沉稳气质,与长相截然不同的感觉。 “荣记者,欢迎你来。” 刘知慕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她也算是认识祁东海好些年了,没想到在他的师妹里还能有这么漂亮出众的人,长相娴静秀丽,气质冷然,她也算见过了很多张面孔,其不乏多个外形出色者,但要论气质独特的不二人选,一时间却也想不起来几人,尤为,气质冷凛环绕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身上,更为少见。 “你好,刘小姐。”荣箐顺势坐在了对方的对面,反倒是祁东海左看了一眼,右扫了一眼,反倒是有些许不自在。 “叫我知慕就好。”刘知慕微微一笑,将茶盏递给了对方,对方点了点头,接了过去,喝了一口,她看着面色沉静的荣箐,心里愈发多了一丝好奇。 “听你师兄说,你想了解漠北刘家,那你可是找对了人,不知荣记者想要问些什么,我必坦诚相告。”她嫣然一笑,清婉的声音落地,眼神也在一寸寸的打量着对方,与皮相的漂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方身上的气质,说为冷凛,是因为很少年轻漂亮的女生身上会染着一丝杀意,她观察的没有出错,杀意凛冽,像是个矛盾体般体现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身上。 “不知,知慕小姐听说过观山氏吗?”荣箐面带一丝感谢,目光坦诚的看着对方,如实说道。 “哦!”刘知慕挑了挑眉,面上露出惊诧来,心里也随之咯噔一声,似有什么重重落了下来:“荣记者,问得很妙啊。” “看来知慕小姐是知道了?”荣箐半似认真半似玩笑一般说道,她心里不清楚对方在与自己暗暗较量着什么,是想要通过自己获得什么,不得而知。 但从进门起,对方的目光宛若实质落在自己身上,掩饰不住的急切想要探寻什么,想来必有所求,有所求恰恰能够了解对方目的。 “当然知晓,我们刘家就是观山氏的一部分,不过是分割后成为漠北刘家的。”刘知慕始终言笑晏晏,不见一丝面容上的变化,顿了顿:“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可没有几个人知道,倒是不知荣记者从何处得知的。” “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几个月前我去了一趟藏南,在那里听说的。”荣箐淡淡开口,继续道:“那关于观山氏族的事情,知慕小姐又知道多少?” 闻言,刘知慕笑了笑,压下心底的一丝探寻,眼里染上几分神秘,端起茶盏,要喝未喝的看着面前的女人道:“那要看荣记者到底想问什么了,或者——”她似有有意一般暗示:“荣记者又知道多少我不知道的实情,那我们可都要对彼此知无不尽啊。” “好啊。”荣箐也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比如观山氏族百年之约。” “看来,荣记者,知道的真是不少啊。”说话间,刘知慕摆了摆手,一旁的祁东海立刻站起身走了出去,关上门前他看了一眼端坐在那里的荣箐,对方根本没有看他,直接将他当了个局外人。 她就知道刘知慕必有所求,所以才会愿意见自己,正好,她也有很多的疑问要问一问,不如彼此对弈,更能知晓对方想要什么。 “一棋将一军,荣记者果然没有让我白来。”刘知慕往后仰了仰身子,更为松散的姿态,字音里多了一种笃定的意味,思量自己的手牌能否换取成功,炸出个耀眼醒目的金花来。 “你既然知道观山氏的百年之约,那也应该知道,漠北刘家是被放逐的外家,根本接触不到本家的核心隐秘。”刘知慕有些怅然道,好似她自己都很遗憾,遗憾这个外家身份带来不了什么便利,徒增烦恼。 对方在打着算盘筹谋,自己亦然目的不纯,只要不是废话就行,自己也不会计较告诉什么:“是啊,所以,你才会更加好奇。” 话落,刘知慕点了点头,不由地哑然失笑,对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直接,也就是说明这个荣记者必然是调查出了什么,才会找到自己求证真实性。 思量之间,她的面色里多了几分郑重:“荣记者不妨说的更直接一些。” 荣箐慢慢地开口道:“知慕小姐,是我想要问你,你准备从我身上了解些什么。” “我当然是多了解一分观山氏,手里就多了一分胜利的把握。”刘知慕回答。 “所以你想知道,观山氏的观山咯?”索性,不如更加直白一些,加量砝码。 “说的好极了!”刘知慕顿时来了兴趣,笑意更加浓烈,不论这位荣记者怎么想,或者所求什么,她都乐意相告,因为她知道对方一定是调查出来什么,才会这般笃定,她正愁着手里没有砝码面对家族,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家规,显然实际好处更为关键。 “那你知道观山氏族现在在哪里?”荣箐不愿兜兜转转地逞一时口舌之快,不能代表什么,还耽误时间,不如彼此都坦诚一点。 看着对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来还是没有交到底牌,荣箐想了想,直接说出来:“是知慕小姐,想要知道什么,不妨直言。” “文成。”刘知慕回答。“不过文成老宅,现在只剩下破败的空宅子一间,他们都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漠北刘家也不知道,只是联系还未断,始终都是对方联系我们,我们无从可知对方的讯息。” “但你既然知道观山,知道观山氏族的百年之约,那么是不是你在藏南遇到了他们?”现在还看不清底细,不过她愿意多些诚意对待荣箐,只要荣箐能提供她想要知晓的内容。 “我的确是遇到了一些人,但我不清楚他们是不是观山氏族的人,我只是知道,其中有一个人叫观山。”她也不算作假,的的确确在藏南经历了这些,身处魔鬼的领域,差点丧命至此,如果不是那个人的心软和 庇护,她也许早就消失在这个世界。 “什么!”刘知慕有些坐不住了,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头一次听到这样新奇的词汇一般:“你见到了观山?” 一想起,家主前赴后继派出那么多的人,上至几代人建立起来的联系网,前前后后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财力,结果多数石沉大海,杳杳无踪。然而,现在这个坐在眼前的普通女人却说自己见过——观山! 刘知慕抬眼盯住面前的女人,嘴角溢出一丝冷意:“荣记者,玩笑话可不好说。” “你怎知我说的是玩笑话还是实话呢?”荣箐目光定在对方脸上,丝毫不想错过一丝刘知慕的变化,她当然十分有底气,因为她见过观山,不仅仅见过,她还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模糊的记忆因为脑海里反复复盘,所以想忘都忘不了。 “正因被分裂出来,才有了漠北刘家,但不是所有刘家人都想要从观山氏族驱离出来,我曾太祖父是,曾祖父是,我祖父也是,我父亲这一代亦是,到了哥哥和我这里,我们同样都想要重回观山氏族。” “你知道拼尽几代人建立起来的信息网,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线索,迫不及待的去验证,结果却不尽如意,而这样的事情,在往上四代人的一生中,不断地重复发生。”刘知慕的话里夹杂着几分不甘心,轻启朱唇,吐气如兰般,字句间遍布执念。 “所以,荣记者的出现是我的救命稻草啊。”她看着荣箐,眼里再无戏谑,一字一句格外认真。 “回到观山氏,等于避世,这大千世界里的种种便利,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刘小姐你真的心甘情愿回到古老腐朽的礼教森严之下?”荣箐皱了皱眉,故作感慨道。 她才不信对方真的想要回归观山氏族,这是天真和虚假的演戏而已,一定是想要达成的目的只有观山氏族能够给得了。 “就像我所经历的恐怖事件,内心明明如此惧怕,却还是止不住好奇心,想要一撞南墙才回头。”没错,这是一句心里话,她在十二重里过得日子胆颤心惊,嘴里口口声声的惧怕,心里却掩饰不住的好奇驱使,不止一遍一遍的怀念,还有着遗憾。 “正因如此,我才很需要荣记者这样优秀的人助我一臂之力。”刘知慕郑重道。 “错了,我只是见过观山,确定不了对方是与不是,依照知慕小姐的人脉,一定是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时机验证,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她看着刘知慕的眼睛平静而淡定,颇有一种豁然。 “那荣记者不如我雇你,你替我走一趟,我自会奉上丰厚财产赠予你,也免去了你做什么调查记者这样辛苦的工作,对你我都是共赢啊。”刘知慕说道,她不信这个荣箐只是见过观山,或者是其他人引她故意出现在自己面前,但心里又顾忌到万一呢,万一真的情况属实,自己岂不是错过了。 “不了,去藏南一趟我差点死在那里,我这样的人虽然好奇心旺盛,但我更加惜命。”她的表情极为寻常,就像是两人闲聊扯话一般。 “不急着拒绝我,荣记者应该好好想想,你想要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或者我尽力帮你查验。”如果对方轻易的拒绝,那只能说明自己给的不够,只要下注的够多,任何人都难以拒绝。 35. 梦醒(五) 夜的寂静洒在光线微弱的回廊,不一会儿,风又起了,一道倩影从外面走来,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西厢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声响,佣人早已被打发走了,整座院子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书房那扇雕花木窗里透出来的灯光,证明这个家里还有人醒着。 刘知慕在外站定了一会儿,沉住呼吸推开门,刘延平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翻着一本书,手边搁着一盏盖碗茶,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没有一丝热气。 “怎么这么晚来老宅?”刘延平翻看着手里的书,头也没抬道。 “有点特殊情况,想来找您聊聊。”刘知慕弯腰将书桌上的茶碗端起来,替父亲重新续了一杯热水,然后才坐在了书桌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公司的事情,你要找的不是我,而是你大哥。”刘延平的手合上了书,端起茶碗,轻轻地晃动着碗里的热气。他知晓这个女儿十分聪明和有自己的能力,只是对于家族的用处不多,她极不甘心也合情合理,自己没必要苛待。 “今天我见了一个调查记者,她告诉我她在藏南见过观山。”刘知慕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这些措辞。不管父亲如何看待自己,她要做的事情绝对不会回头,想要争取的东西也绝对不会松手。 话音落地时,刘延平的手也停在半空中,指尖离茶碗的盖子只有一寸:“你说什么?” 刘知慕正色道:“父亲,您没有听错,有人在藏南见过观山氏的观山。” 一瞬的沉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时间在分秒中溜走,过了片刻,刘延平将杯盖轻轻扣上,瓷器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你确定她不是在诈你?” “我不确定——”不确定就会因噎废食吗?答案当然不是,既然不确定便有所保留,但依然要去尝试,总归期待和谎言互为选择。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消息,真假存疑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从小便知道您这一路历经了多少风雨走过来的。” “我只想要为父亲分担一二,所以我不会放弃一丝线索,哪怕只有微末的可能。”说着话的时候,刘知慕握了握手指,像是为臣子表忠心一般的对待对方。 “我也相信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刘知慕的目光十分认真,收敛起心底保留的一丝怀疑,继续道:“父亲,我们被驱逐这么多年,耗费了几代人的努力,投入这么多的心血,现在您是否还愿意一试呢?” 刘延平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叶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也顺势压抑住了心底的念想,声音平稳道:“那个记者都知道些什么?” “她见没见过观山不好说,但她一定见过了观山氏的人,因为她对我说,观山氏的百年之约,这等隐秘外人无从知晓,一定是本家的人告诉她的。” “本家的人?”刘延平重复着这一句话,面色上不自觉漾起一丝讽刺,他记得自己幼年时,一贯冷静自持的祖父曾拿着一封不知从哪里来的密函,手舞足蹈,万分激动的模样,叫他记到了现在,然而等到父亲去世的那一夜,也再无音信,密函被家族奉为至宝,却在再次打开的时候,字迹全无,只剩下一张白纸。 “知慕,你不知道本家人有多么的狂傲,他们压根就不会入世而来,还谈什么见过观山。”刘延平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得却是,说什么观山如是,又道出什么百年之约。 “你说她是个调查记者,我看啊,不过又是一个胡乱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便串腾的骗一骗你罢了。” 刘知慕看着刘延平追忆的面容,压制住心里的怀疑,依旧劝道:“父亲,我认为她没有骗人,她一定是见过了观山氏的什么,不然一个调查记者为何是那般笃定,若您怀疑不妨叫她过来一见呢?” “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不怪你,但你也要知些分寸,什么阿猫阿狗打着观山氏的旗号,你都要贴上去!”刘延平抬手打断了她,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紫檀木盒,木盒不大,边角磨损,铜锁扣已经氧化发黑,他用一把极小的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封信笺,信纸已经泛黄,边缘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这是几代人筹谋里仅有的一封信,字迹全无,只留下来这么一张纸。”刘延平示意对方来接。刘知慕站起身,一脸严肃的双手接过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那层泛黄的毛边,就是一张破旧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如果不说这封信是来自神秘的观山氏族,根本不会有人在意这张破碎的白纸。 “知慕,你不懂得其中的隐秘,我不怪你,但为父今晚要告诉你,你听好了——”刘延平慢慢说道:“冠姓成誓,荣耀相随,世人仰以威名,敬亦为神。” “观山如是。”一字一句,刘延平说得极为缓慢,目光透过刘知慕的影子投到了更为久远的地方,似藏不尽的感慨:“观山氏的观山,非人,非鬼,非灵,你知道他们把观山视为什么吗?” “神祇。”说道最后,刘延平的声音极轻,像是呢喃一般,听得刘知慕心里跟着颤荡,不知不觉地撞进了心底。 “什么样的人能够配得上神祇二字,你不如细致的想想——”或者说,这个世界上超脱阴阳,脱离介质的存在,那便是神邸,是长生之地,是凡夫俗人梦寐以求。 “百年之约,以百年时间推选出一位观山,聚全族希望,那是我们这些被驱逐的外家人,永远想象不到的能力。”刘延平的话音里夹杂着可惜和遗憾。 可惜的是,他们这群普通人永远有接触不到真正的观山氏,遗憾的是,家族这一支耗尽几代人的心血,也依旧看不到一点希望。 望着外面漆黑的夜,刘知慕许久没有说话,但她心里仍不愿放弃一丝希望:“父亲,您不要伤心,我们一定能够得到观山氏的认可,我们也能够得到长生的能量,这些年,我们不是一直在筹谋么。” “我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而你祖父还有多少时日能够等待?”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毫不相干的天气预报,但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节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知慕,如今我已经看开了,祖祖辈辈费劲心思谋求的,始终是个空想。”顿了顿,他又说道:“简直是痴人说梦,就为着痴心的空想,一代一代不得安宁。” “我今晚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不要再探询这些空想了,你要做的是辅助好你大哥,为我们漠北刘家做出些实绩来,他在家主的位置上,要考量多方,实属不易,你要多为他考虑考虑,更要明白,自己的位置是什么,做好自己该做的分内之事。” 话毕,他摆了摆手,示意刘知慕出去,后者悄然走出了书房,顺着回廊往回望去,四野真正的静寂在此处,却再无风拂过,一步一步的走出宅院。 她明白父亲在拿话点名自己,很多时候,她也劝自己不如顺服了,只是心里每每黑夜便会陷入一种不甘心,非死不愿回头的意味,明明自己的能力极为出众,明明从小便是家族里的佼佼者,却因为只是个女儿,所以自己的价值就变 成了“家主”上位的垫脚石,她刘知慕很想问上一问,凭什么! 书房里的对话已经结束多时了,直到人彻底离去了,刘澈才漫不经心地从另一侧门走了出来,走到安静的廊下,站定脚步:“既为苍鹰,何做卑鸟。” “阿澈,既然到了就进来,在门口说什么呢。”书房内,刘延平放下茶盏,看着雕花门说道。他的长子刘澈已然成为了漠北刘家名副其实的当家人,家族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行事作风尚有祖父风范,就是性格上多了几分桀骜和怪异,这也不怪他,毕竟携着家族的希望前行,责任重大。 刘澈在垂花门下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今晚的月亮很淡,被一层薄云遮着,看不清真实的模样,就像现在身处的时局里,前任家主快要走到人生大限,而自己这边尚且坐稳位置,维持着看似不变的现状,殊不知,背地里三叔那边在密谋重回家主的位置,二叔在海外无所顾忌的揽财,几路人马各怀心思,无人在意新家主的颜面,也没有人给他一分尊重。 “唉.......”男人垂眼一笑,有些无奈的表情,随即推门走了进去。 “你在外面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书房内,刘延平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对方年龄越来越大了,他也不想小时候那般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话也渐渐少了许多,像是生分了一般。 “您这么晚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听您和妹妹较量?”适才的交谈他在隔间里听得一清二楚,知晓谈话的内容是什么,不就是围绕着什么观山氏的隐秘,委实提不起一丝兴趣来。 “既然你都听见了,你要如何探一探那个记者话里的真假?”刘延平问道。 “我能探什么真假,您不是说都是骗子吗。”话虽如此,但刘澈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抬起黑眸看着对面的老者,眼里掠过一丝不在意。 “你不要不当个事情看,这毕竟关乎你祖父的生死。”刘延平看着自己儿子那张与亡妻相似的容貌,心里又软了几分,他倒也不愿意让儿子徒增一丝烦恼,只是有了这么个情况,还是严谨一些较好。 “生死是大事,儿子明白,可您也说了,几代人的痴心妄想,怎么可能在我这一代轻松实现——”说不出来的假话,白日里戴了一天的假面,不想在面对自己的至亲父亲时,依旧言不由衷,无法表达。 “何况,生死有命,就算是找到了观山氏,能保证一定就会拿到什么长生秘药?”这是一个待定的答案,目前来说无人作答,但偏偏待定的东西,扰乱人的心神,无端产生一丝念想。 刘澈边说边观察着自己老父亲的面色,抿了抿唇,瞧出对方有一丝的不耐,又接话道:“但为了祖父,儿子也愿意试试,不如就由我亲自会会这个调查记者,总要给父亲一个妥帖的回复。” “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刘延平点了点头,他不愿意说一些儿子不愿意听的教导,他明白刘澈做到了家主的位置上,很多事情不容置疑和插手,过程是怎样无人在意,结果是如意的就行。 很快,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回廊里往外面走去,边走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听见—嘟—嘟的两声后:“这周末前为我腾出一个下午的时间,我要办点私事,不需要司机和秘书跟着。” 话说完,他随手挂掉,双手插在口袋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得又长又薄,像一条没有形状的暗影,越过垂花门的门槛,很快消失地无影无踪。 36. 调查(一) 客厅里,半遮挡的窗帘明暗交汇,随风微微摆动着,荣箐窝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反复敲击着键盘敲出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又很快按删除键删除掉自己的文字。 “观十二重山,观家族百年兴盛,观神的旨意……”她抿了抿唇,指尖轻点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后,手指一顿,似乎有些犹豫,犹豫着自己要怎样用文字一一说明。 一行清脆的键盘声音继续,她慢慢的打出一行:“古老的观山氏族设置了观山一职,供奉于神明的位置,意为冠姓成誓,荣耀相随,世人仰以为名,敬以为神。” “以观山之名,奉为无心,无惧无恐,无念无欲,观山可比作苍鹰,是天上月明,是被奉为神的化身,他生来就注定.......” 注定什么呢? 荣箐敲字的手指停顿下来,看着标题醒目的“观山传记”四个字,陷入一种思考中去,脑海里闪退的画面重新袭来,一点一滴的生成一幕幕,那些只言片语间的窥见。 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注定了没有再见的可能,注定要在滚滚红尘中而过......荣箐偏过头,目光转向窗外:“不行啊,荣箐你得摆脱掉这种负面的情绪,要跳出固定的思维,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才能理智的分析。” 话是这么说的,思考也要跟得上,她迫切的需要在理智和感性中间做出一种平衡的视角,再以这种保持平衡的视角去看待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不是心血来潮,不是一时冲动,不夹杂着个人的情绪,更不是间歇职业病作祟,只是一种从内而发的“关注”。 这辈子让她产生关注的第一个人叫张春苗,为了找到跟张春苗有关的事情,她成为了一个调查记者,转换由亲历者到第三方调查者的身份,兜兜转转散碎的记忆,不足以提供有力的证据,所以,消失了那么多年的张春苗还是找不见。 如今,让她产生关注的第二个人是观山如是,或者说是霍祈楼...... 一开始是被迫进入魔鬼的领域,一段超脱现实的惊悚经历,自己明明怕的要死,却在那里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那个叫“花架子”的男人,明明只是一个凡胎□□,也会受伤流血,拥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却做着神的事情,以责任二字承担所有风险。 从对一个人的名字好奇开始,到渐渐形成只言片语去了解的过程,再到真正对这个人产生一种特殊的情绪,这种情绪牵动着大脑神经,不断在脑海里闪回记忆,直至难以忘记。 “非理性的懈怠,不明确的内心空虚感——”自言自语间,荣箐忍不住嘴角抽搐着,有些自叹自己的表现:“这种未知低气压的情绪,叫做人类的情感。” “哎哟,荣箐啊荣箐,你到底在意难平什么呢,也没有多么轰轰烈烈的爱意,也没有明确的心意相通,甚至对方根本不知道你的意思,选择离开是你做出的,选择之后,你又陷入了后悔中,甚至可以说,多不了一点爱意,少不得只是一些感受,感受感受,最终都是无疾而终的多余的人类情感!” 她有些对自己无奈的样子,一边说理智的告诫,不断的权衡利弊告诉自己不要犯傻,以免惹到不该惹的麻烦,另一边是感性在作祟,满腔遗憾在心底流淌出来,牵连着可惜和不舍。 “观山啊,观山,你的名字了不起,你这个人也了不起,住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你还不走了你!”说完这句话,她有点泄气,又有点自我厌弃的成分,多少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或者说多少有点自我感动的成分。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你又会在哪里,如果我们从不曾相识,人间又如何运行......”伴随着震动的手机铃音突然响起来,荣箐下意识拿起电话,看着李可欣的微信头像不断闪动着,清了清嗓子后,接通:“怎么了,可欣?” “荣记者在干嘛呢,怎么听说你还没有去上班呢?”李可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关心的意味。荣箐看了一眼群内消息后,才说道:“我已经跟老鲍说了,最近休养生息。” “那不对啊,今天早上我在老鲍办公室的时候,他接了电话推荐你了啊。”李可欣说道。 “谁啊?”荣箐一头雾水道,她怎么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呢,微信和邮箱里都没有新增未读。 “等一下,再聊,我来电话了。”她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通本地陌生的号码打了过来,她下意识挂掉微信电话,接听这通陌生来电:“喂,你好。” “请问是荣箐记者吗?”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荣箐很是意外,不过还是如实回答道:“我是,请问你是?” “你好,我是永江集团总裁办的特助,我叫梁源,是这样的,有个案子想要借助荣记者专业知识调查一下,如果荣记者有时间的话,明天上午永江集团六楼会议室,可以详谈.......” “抱歉,我现在在休息中,不接案子。”荣箐快速打断对方道。 “不好意思,荣记者是这样的,是您的老师鲍无水先生推荐你的,所以我们才会给你打这通电话。”梁源说道。 “那这样吧,稍后我会再回复你们的。”荣箐有些拿捏不准自己老师的意思,准备挂了电话问一句,然而还未等她挂掉这通莫名的电话时,手机微信提示着新增未读,她点了点屏幕,看着上面发来的一段话,只得立即改口道:“好的,我会如约而至。” 莫名的一通电话打断了荣箐的思绪,虽然在休养生息中,奈何老师鲍无水的任务,她不敢有什么借口推脱,只能明天了解案件后,见招拆招的委婉拒绝,很快她合上了电 脑,又给李可欣回了语音通话,两个人说了一会儿有的没的,约着周末去找神婆测算,很快又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刻,荣箐按照对方约定的时间,到达永江集团的六楼,在被接待秘书请进会议室时,她还在思考等会如何见招拆招,等待了一会儿,很快一行人推开会议室的门,打头走进来的男人,约摸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十分高大,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十分矜贵。 “荣记者,你好,这是我们永江集团的总裁,刘澈先生。”特助梁源非常有眼力见的为双方介绍身份,他看着慢慢起身的荣箐,低束马尾,穿着简单随意的白t黑裤,长相上也没有特别出彩,只是在普通人里的漂亮程度,不过倒是十分年轻,从提供的资料来看,虽然对方才二十五岁,但是从业资深,经验足,算得上是业界小有名气的调查记者。 “荣记者,请坐。”刘澈抬手示意对方入座,目光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面前的女人,本来他就没有什么在意的点,而且这一周他的工作很忙,根本没有空闲的时间处理私事,倒不如公事公办,问几句话探探深浅,就算是对父亲有个交代了。 “不知刘先生是想让我调查什么案子,最近我一直都在休息,可能信息量跟不上刘先生想要的结果。”荣箐淡淡地别开视线,虽然她得承认这个永江集团的总裁长相极俱佳,身姿挺拔,但是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对方顶着这么大的名头找一个小小的调查记者来,无非就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即便是老师替她揽下的工作,她也很不愿意接这种案子,顺势给出了委婉的拒绝。 “荣记者听说过观山氏吗?”他直接给出了一个难以拒绝的问题像是故意等着一般,生怕她不好奇一样,很明显是为她设定好的问题。 闻言,荣箐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想过能在这里听到这几个字,更何况出自一个财大气粗的集团总裁口中,她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有些认真的打量起对方,试图在这样一个长相出众的男人脸上看到相似的感觉,但很可惜,她打量了一圈,并没有一丝的相似度,这人也就是普通人中的好看,而那个“花架子”却是世间少有的龙章风姿。 “刘先生这话我听不太明白。”面前的女人明知故问的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见不到什么利益,又怎会轻易松口。刘澈的目光散漫地扫过,心里权当自己在放松一会儿。 “不过,你是最近第二个问我这个词的人。”荣箐说道,如果对方知道,自己散漫的态度是透着对她的不信任,那么倒是不用费什么功夫的掩饰,直接胡编就可以搪塞过去。 “你说的是漠北刘家的人找你了吧。”男人沉吟了一下,薄唇微抿,看着荣箐道:“那真是不巧了,我也是漠北刘家的人,不过,我是家主。” 37. 调查(二) “奥!”听到这句话,荣箐脸上才有了几分变化,转而收起心里的搪塞,流露出一丝好奇来:“漠北刘家的家主,要问我一个局外记者,关于观山氏的事情?” 她表现出一副很震撼的样子,看着有几分假,却不知道真实到底是几分虚假,他这一天真的很忙,根本不想跟面前这个女人绕什么弯子:“漠北刘家早就被驱逐了出去,不靠局外人怎么了解观山氏呢。” “那刘家主可问错了人,我就知道点皮毛,还被——”荣箐思索了几秒,不确定二人的关系,继续道:“你的妹妹或者姐姐吧,给问住了。” “呵呵......”话落,男人便笑了出来,眼里掠过一丝玩味,整个人也向后靠了靠,松懈的姿态,漫不经心的眼神,比刚才那副都市精英模样多了几分人气。 “荣记者想要什么,不妨说一说。”简直是无聊的一来一回切问,极度无趣,刘澈掩住了眼底的不耐烦,不管这个女人的目的是什么,成功的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他不如更加直接一点。 “倒不如我来问你,刘先生找我过来,就是想要从我这里打听观山氏族吗?”荣箐心里也多了几分不耐烦,兜兜转转地问着话,却不想让她了解多少,一个两个都来讨人厌烦,真不愧是一家人。 “那不然呢,咱俩还能坐在这里交换信息吗?”年轻矜贵的总裁眼里不掩戏谑二字,隐隐挟着一丝阴晴,目光淡淡扫过她的面容,只是不耐,没有多加施压的意味。 “好啊,我这个人向来直接的很,做事极不喜欢绕弯子,很没有必要,你说是不是,而且我也不喜欢被金钱收买,钱来的太快,让我不心安啊,但你说的交换信息,我非常乐意。” “荣记者来调查观山氏族的事情,是服务着哪位东家?”刘澈有些看不懂对方主动里的意味,不出意外她一定是受雇于人,只是难保背后的势力,有利有弊。 “哪有那么多的理由,就不能是单纯好奇嘛。”她本来不想回答,但是不回答依照对方的性格难免多想,多想便会有保留,她不想听到半真半假的消息。 “因为好奇一个家族,所以作为记者的本能想要了解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就这么简单而已。”荣箐字字句句里,难得表现出一丝真诚来。心里想得也是这样的实话,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外乎因为对一个人产生了好奇,因此便对一个家族产生连带的探究,只想着在世界上找寻到属于那一个人的踪迹,证明了内心深处的自己没有历经恍若一场大梦而已。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分明确,甚至为了更好的接下来对话,继续补充道:“比如我调查到的,观山氏一直避世活动,毫无查询的痕迹,但还是有迹可寻。” “比如观山氏如何选拔观山,还有观山的行踪如何传递给观山氏。”甭管信息看起来有多么离奇,只要存在即为真理的可能性,就是实际上发生过的可能性。 “该怎么选拔?”刘澈思量着对方话里意思的真假,如妹妹所说,这个调查记者知晓很多关于观山氏的事情,倒是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但也防不住信息真伪的可能,不过他得承认,这么三言两语的几句话,能看出来对方很聪明,不断掌握着主动权。 “你会不知道?”她一怔,随即反问道。 “漠北刘家到底怎么与观山氏联系,作为家主的刘先生,能不知道吗?” 直觉告诉荣箐上一个回答她的刘知慕,百分百在欺骗着自己,而这一回是漠北刘家的家主在回答自己,她不相信对方这般没有诚意的推辞,但这个男人对自己极不信任,说出的话里百分百都是套话,这其实很没有意思。 “如果刘先生不知道,那我们没有继续的必要了,这件案子,我也没有能力接的了,你们可以找其他人了。”她说完话,准备起身时,对方却开口了。 “以血为引——”刘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静脉血管如此清晰,又将视线重新落到对面的女人身上,她很会拿捏分寸,又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什么,以及她在回答问题的同时也为自己解惑,看来她的问题不比自己的少。 “正确来说,我们家族里共通的基因,互通有连的是血缘,血是我们最特别的地方。”刘澈说道。 荣箐点了点头,心里也随之敲起了疑问,她想起来观山反握匕首划开手掌时候说的话,他也说过自己的血比较特别,究竟特别在哪一点他没有解释,她也猜不透,现在这个面前来自漠北刘家的男人,又提到了血的特殊性。 “外家也遗传了基因?”想罢,她提出问题,一双杏眼里遍布求知的渴望,尤为认真。 “呵......”刘澈看着面前的女人,不免勾唇又笑了笑,眸光渐沉,多了几分郑重,似乎刚刚那个散漫的男人又变了模样,逐渐认真了起来。 “你在哪里调查的这么详细,知道的真不少啊。”男人低沉的嗓音里,多了几分了然,似乎也是一种兴致。 “我只是遵守记者的本职而已,不像你,从生来就十分了解。”荣箐耐着性子解释着,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迫切了,这也不是急于一时的事情,现在她的时间很多,足以花费很多精力了解着观山。 “观山氏也好,漠北刘家也罢,从根上都是一体的,不同的是我们的血没有那么纯粹,经不起考验,所以在我祖辈那一支便被分离了出来,血液到底如何沟通联系的秘诀,已经在我上上上代,就失效了。”刘澈的表情里多了几分无奈,他是生来可以掌握家族秘密,但是秘密失效,约等于毫无用处。 “也就是说,外家的基因,并没有什么用处。”荣箐呢喃着话,心里多了几分失望,那样的话,她更不可能找寻到一丝现阶段有关观山氏的线索了,消 息是滞后的,而栖身避世却是与时俱进的。 “小时候我的家族就盛传一句话,十二重重山观重冢,无影灯下福难料。”面前的女人脸上多了几分失望,显然是自己的回答没有让对方满意,或者说没有什么用处。 “源自洪武时期,其意是指:观山氏有十二重山,白骨座下均为宝藏,得此宝者可得天下,洪福齐天,神佛难判,永存不灭。”他看向荣箐,一字一句的解释着,眼底挟着一种看不穿的复杂,徒生畏惧。 “时间推移历史,江山代代更迭,这句话成为了家族昌盛的希望,所以一代一代都在费尽心思寻找。”可惜的是,耗费几代人的力量,只能了解个只言片语,观山氏族真正的足迹,毫无踪迹。 “如果,荣记者愿意跟我合作,我会十分有诚意的给予荣记者解答疑惑。”男人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但荣箐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心里的失望在逐渐放大,话也说的怅然:“谢谢刘家主对我的信任,不过我实在只知皮毛,而且我也不是特意要去调查观山氏族的,只是之前因为工作停留在藏南境内一段时间,无意间遇到一个叫观山的人,从他那里听到了观山氏的故事,一些个只言片语当听过神奇的故事而已。” “他自称观山,但极大程度不是观山氏的观山,也许只是跟我一样道听途说的人。” “那他现在还在藏南境内吗?”刘澈问道。 “我不知道在不在,我与对方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只是因为好奇这个诡异的故事,所以我想编纂写个而已。”荣箐的态度很是坦诚,一段意外引发的好奇,属实是她真实的经历,只是过程掩盖了而已,对方不会不相信。 “那我便派人去藏南寻寻这个叫观山的人,就是不知道他的样貌和年龄,还有荣记者具体在哪里遇到他的?”刘澈示意自己的特助递交给荣箐一封合同。 “荣记者提供信息,对我很有帮助,所以这笔买卖也是做成的。” 荣箐看着合同里十分友好的价格,唇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刘先生真的很有诚意,但我受之有愧,我只是把我知道的简单告诉了你而已,如果刘先生有新的线索,能让我知悉就可以。” “那个叫观山的男人,大概二十岁左右,年轻,寸头,皮肤很白,个子大概在185-188中间,长相很出众,身形劲瘦,沉默的时候比较多,只是我们同一个拼车,说的话就是我告诉你的几句而已,我见到他的地方是在门措镇,那里现在正在动迁,所以生人很少。” 她愿意把信息提供给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因为她真的相信,而是荣箐已经做出了努力后,信息全无,在她回来的一周后,就托了在藏南行动的同事帮忙寻找,答案一无所获,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所以再多的寻找都是空想。 38. 意难平(一) 如果,如果漠北刘家真的可以与观山氏联系的话,那么她就有机会知悉他的存在,她不会奢望着什么再见一面,只要知晓观山真的存在就足够了,存在就不是自己的一场大梦,无疾而终。 “只要求这个?”刘澈点了点头,似乎对她提出的要求,感到一丝不解,但随即明白了,她要编写文稿,便没有再说什么了,基于荣箐提供的信息,他相信很快就能有答案传递回来,于是双方互相添加了联系方式,结束了对话。 “稍等,荣记者,我们老板说派司机送您离开。”梁源小跑着跟在荣箐的身后,极为礼貌的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离去,我还有事,再见。”荣箐不想与对方牵扯过多,只是礼貌拒绝,便快步走出了永江大楼。她不知道的是,八层宽阔的办公室落地窗前,身影高大的男人,正一脸探究地盯着她的背影,思绪不见一丝散漫,反倒是晦暗难辨。 “派人盯着她,谨慎一旦,不要被她发现。”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很快一道影子从门口离开,快速消失不见。 “一个聪明的女人,却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男人脸上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也十分有趣,多少年没有人能够勾起他心中的兴致了,如今,不仅仅是有了,还是送上门来的。 有趣,有趣极了。 * 连续多日的艳阳天,使得天空蓝得很透明,柏油路蒸腾着一股股地热浪,梧桐树下,荣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直到一辆银灰色的SUV驶来,车子停在她的面前,车窗摇下来,探出一张兴奋的脸:“箐箐,上车上车,我们出发。” 看着李可欣一脸兴奋的模样,荣箐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不情愿的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你确定这次的神婆一定靠谱?别又是什么骗你购买什么保健神药的导购啊。” 她不止一次被李可欣带着去测算命理什么的,结果每次都是逼问着对方拙劣的演技,测算八字被坑的,花了大几千求的改运符,又说什么命要破财,主动劝你捐钱等等,简直不当人的去糊弄。 “准的,准的,我很多同事都去测算了,一致好评呢。”李可欣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侧头看了她一眼,荣箐今天穿了一件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穿着一条直筒白色长裤,简单随意,就是一双黑眼圈,在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极为醒目,看得出来她这几天都没有睡好。 “你昨天晚上又做梦了?”李可欣问道。 “嗯。”荣箐点了点头,目光看着前方。 “又是原来那个,梦?”李可欣面色里有一丝忐忑的样子,她不止一次听过荣箐描述那场持续多年的梦,也陪着她找了很多大师看过,没有一个能够解决梦境的,反复在说的是执念太深,梦境牵连着前世的羁绊等等,光是说说是无用的,解决不了噩梦,就等于帮助不了荣箐,只希望这次的神婆能够帮助得了。 “记不清了,一觉起来就感觉浑浑噩噩的。”荣箐靠在车窗上,窗外的车流密集,一辆接着一辆,尾灯汇成一条红色的河,脑海里下意识闪过一张枯骨的脸,顺势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那种阴冷的感觉,十分骇人。 “没事没事,一会儿让这位大师帮你好好测算测算。”李可欣安慰着她道,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不过是心理的慰藉而已。 荣箐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握了握斜挎包的肩带,包里面放着一把乌沉匕首,不知为什么,让她尚且能够安心一些。 不多时,车子一路驶离出西安的市区,赶在晚高峰车流前,两人终是到达了神婆的住处,秦岭山下的草寺附近的一处普通住宅楼里。 “你们两个来得有些晚啊,瞧瞧这一身的热气唷。”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衫裙子,推开了门,语气里略有嫌弃。 “不好意思啊,我们不太熟悉路况,不过您就是藏玛大师吗?”李可欣面带歉意的连连说道。 “不是不是,我只是大师身边的佣人,你们往里去吧,大师在正堂等着你们呢。”那个女人朝里面指了指,话都没说完的关上大门。 “额,快进快进,搞不好一会儿要歇业了。”李可欣说着话快步朝正堂里面走去,荣箐亦没有停顿,径直跟了进去。 “万吉无限,有缘相逢。” 彼时,正堂内的书桌前端坐个闭目凝神的中年女人,一头花白的头发规整地盘于脑后,头上插着三根金簪,随着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须臾,女人睁开眼睛,一双深色的眸子静静地打量着坐在面前的两个年轻女生:“不知,是哪位有缘客想要测算?” 香炉里静香袅袅,从里面冒出丝丝缕缕的烟气,墙上挂着巨大的一幅不知含义的藏族文字,整间内堂里处处透着一种安然的香气,叫人无端能平静下来。 荣箐手握着茶杯,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整个房间的布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真正的测算本事如何了,她耐心等待戳破对方的一番假言虚语的说辞。 “她,给她先测算,我不着急。”李可欣指了指身旁的荣箐,一脸虔诚的看着对面的神婆说道:“我这个朋友一直反复的做噩梦,睡不好,人都跟着憔悴了,您看看她是不是冲撞什么了?” 藏玛没有说话,而是点了点头,从桌案一侧拿出一张宣纸,手拿着毛笔静静听着对方说出生辰八字,荣箐说完了之后,对方头也没抬的在纸上写写画画,整个内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李可欣紧张地盯着对面的神婆,不时地看看身旁的荣箐,而后者微垂着眼,整个人一动也未动,仿若置身整个之外的超脱淡然。 不多时,藏玛忽然停了笔,抬起头,看着仿若老僧入定一般的荣箐:“姑娘。”她喊了她一声,语气比刚才低了半度,声音里多 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严肃:“你想要测算什么呢?” 话音落地,荣箐的视线也落到了对方脸上,一分一毫的变化都没有,从进来到现在这个名为藏玛的神婆十分淡然,到像是真有怀有绝技的模样。 “噩梦啊,她不是一直在做噩梦吗?”李可欣适当的将话插进二人之中,有些不明所以然的看着没有说话的两个人。 “无问西东,自有来处,姑娘不必着急。”话一出口,胜似一种安慰,不过,藏玛的话显然没有说完,她皱了皱眉,指尖在桌案轻轻叩道:“不过,我观本是凤凰命,却不及涅槃,便会陨落,实乃大凶征兆。” 说话的同时,她将写了半天的纸推到桌案中央,纸面上凌乱的数字和天干地支之间,有一道极重的墨痕,像是不小心划上去的,但荣箐看着那道墨痕,感觉它不是被划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逼着,笔尖自己裂开的。 “姑娘,你这劫难难以摆脱,我自无力化解。”藏玛也有些拿不准的意思,但她看得很明确,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命中注定有生死血光之劫难,且无贵人相扶,只能依靠自己抵过。 “这卦上显示着,你将会遇到命中最大的劫难,难以抵挡,接下来,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李可欣听得心惊肉跳着,跟着瓮声瓮气道:“这么严重吗,那我们多花点钱,不能够化解吗?” “命自有定数,非通天机者,不是金钱至诚就能解决的身外事,这劫,我化解不了,不如姑娘再测算些其他的吧。”她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命盘,命运多舛,时不待人,大凶至极,而且难以抵挡,缘生缘灭,自有归处,常人是难以逆行而走。 “阿!大师真的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听得李可欣顿生一种后怕来,她没记错的话,荣箐刚刚从藏南回来,也算是历经了一些事情,这还算不上是劫难吗,这不算的话,也就是说前方还有一场更大的劫难等着她吗!不敢想啊,不敢想...... “恕我无能。”藏玛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可补救的话接着说,而是明确直白的点明。这副模样倒是令荣箐多少改观,没有装腔弄势的欺骗和夸大,更没有借此说什么捐钱买神符化解的事,她多少有点相信了,因为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摆在眼前,从幼年被拐后险些死在荒山里,在福利院长大后无亲无故,从小到大没有一次所谓的好运降临,想要得到的都必须历经一番磨难,之所以还没有崩塌不过是习惯了,才会一直坚韧的成长着。 “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这把匕首会为你挡下伤害......”不知为什么,这句话突然从心里溢出,就像是为了验证神婆藏玛口中所说的大凶劫难一般。 即便这什么神婆说着让人惴惴不安的话,然而,此时此刻荣箐心里却没有一丝的慌乱,她只是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对方,由着真正的第三视角告诉自己不同的答案。 39. 意难平(二) “那我问,问情缘呢?”她嗫嚅了下,很想说的更直白一些,但是她心里有犹豫,有纠结,还是半明不明的指向。 藏玛点了点头,端起热茶,贴近唇边喝了一口,热流沁入心间,她却平白感到了一种脊背发寒,四肢百骸均是僵硬的感觉:“缘在其外,神在其中。” 情缘倒是蛮有意外的,不是板上钉钉的命劫,而是由断裂才会出现的回转局面,所以很是令藏玛意外,她从未在一个人命局上看到这样的时机,妙不可言。 “姑娘的情缘上本没有什么例外,只是近期是否越过生死,我看命盘上的笔触多了一道痕迹,真是令人意外啊。”藏玛叹了一口气,显然命盘格局是极不看好的样子,偏偏又因红鸾星动,多出这么一笔,一笔就可以回转的宿命。 “红鸾星动,多出这么一笔,给你多了一分胜算。”藏玛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好像跟其他有缘客没有什么区别,年轻的女生漂亮是很漂亮,但仔细看过去,吸引人的不是皮囊,而是皮囊里面藏着的一种气质,独特而又神秘,她仔细的描摹着,一寸一寸地游走其内,忽然感受到一种极为冷凛的什物,阻止了她的窥视。想到这里,藏玛开口问道:“姑娘是不是以前也测算过,或者是有人给了你什么护平安的东西,还是......” “我身上没有那些东西,从来都——”说话的同时,荣箐忽然想到了这些日子里携带在包里的那把匕首,她犹豫了一刻,还是将乌沉匕首从包里掏了出来,放到桌案上,向对方推过去:“你说的是这个吗?” 在看见那柄摆在面前的乌沉匕首后,藏玛眼里的散漫和倦怠在一瞬间褪去,只剩下冷冽的警觉,那上面隐隐刻写着道家符文,她没有立即伸手拿起来,而是双手交叠在桌案上:“这就对了,我观姑娘没有凛冽的气质,原来是因为这柄法器的原因。” “法器?”李可欣听得一脸懵圈,本来这位藏玛大师说的话就听一半猜一半的,没想到现在又说出了个什么法器,她更加不明白了:“什么意思啊?大师能不能说点我们听得懂的话。” “原来是一场特别的经历,才有了一丝回转的天机,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我明白了,姑娘是否明白呢?”藏玛终于笑了笑,有了一丝松懈感来。 “请大师解惑。”荣箐摇了摇头,尽力不去多想什么,而是专心的听第三个旁观者为自己解读。 “喏——”藏玛指了指面前的乌沉匕首,眸光一闪,似乎有一层金光从匕首的刻印里泄出,再一眨眼又消失不见:“这把匕首,不就是有缘人赠送你的,他这是要护佑你的安危,这恰恰是你的劫难迟迟未发生的原因,简单点来说,就是为你回转了一丝天机,让大凶之兆,伤害不到你。” “也可以说,是你的红鸾星动为你争取到了这样罕见的生机,”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藏玛出师这么多年,也算见过那么多张面孔,为许多有缘客测算命理,倒是头一次见,像你这般带有奇遇的人。”她笑容里透着一股看破俗世的了然,却听得荣箐心里咯噔一声,好像是看透了她的所想,她知道对方说的生死指什么,那的确是一段罕见的经历,但要说什么红鸾星动,她有些迟疑,因为那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意难平罢了。 “红鸾星动我从未想过,只是因为感谢对方救过我,迟迟难以忘怀而已。”因为难以忘记,所以总是想起来,大抵,还是深受人类多余的情感影响了理智,才会有些郁结和难受的心理状况。 藏玛微微一笑,十分了然对方的意思:“像这样的经历,世所罕见,千万个人里,可能就只有你一个。” “而且你遇到的那个人,也绝非一般寻常人,能够给得了这般厉害的法器,帮你隔离危险的靠近,我活了这么多年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高人,我的师父也没有这样的能力,倒是在书上看过,明朝洪武时期,有位超凡高人,自批百年祥瑞,敬以成神,可看天下之间还有成神的可能存在,只是我们望尘莫及罢了。” 藏玛心中无尽的感慨,些许话来,说的自己心潮澎湃,但也明白自己的水平有限,随即抬起眼,目光越过荣箐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扇紧闭的窗户,声音又轻了半分:“转机只在一瞬,你已经抓住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缘,就是说劫难来了,想来定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那些都不重要。”荣箐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唇角微翘,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透着一股凉意:“像我这样普通而冗长的一生,却再也见不到,不免令人失意......” 这种失意的情绪,叫做意难平。 看似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听得李可欣以为身旁的荣箐失恋了,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不是发生在古城的恋情,那只能是她去了藏南的几月里经历的事情。 “所以,你这把匕首,就是拿你喜欢的那个男人给你的?”李可欣看着藏玛神婆面色平淡的模样,又转头去看着自己的好友一副失意的模样,她可太了解这个模样的荣箐了,整个陷入了一个自己的世界里。 荣箐不知道要怎样以文字来叙述这段神奇的经历,更不知道现在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寻找着什么,方向正确与否,会不会给自己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随心而起,果然还是冲动的表现。 “箐箐,你不要难过啊,你这么喜欢他,就去找他啊,而且——”李可欣看不得荣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尤其是跟感情有关的事情,那都可以解决的,为什么荣箐却憋在心里这么久也不跟自己说呢:“而且他,他还给了你这样的法器,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你和他之间还有什么隔阂说不明白呢,你去找他,即便他不喜欢你了,你也没有失去是什么啊。” 一时间,室内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什么,彻彻底底的陷入静寂,荣箐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的时间,从十二重到古城西安,这么久的时间里,杳无音信,就好像是自己做了一场经久大梦,梦一醒,什么都找不见了,那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剧烈的跳动着起来,心里的意难平伴随着寂静开始蔓延着,直到彻底吞噬掉一 颗心。 “找不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荣箐听不清李可欣在说什么,久到思绪发散的僵掉,她才喃喃出声。 “缘起缘去,皆是有缘。”藏玛淡淡的出声道,看着面前一脸失意的年轻女生,心里有些心疼她的经历了,窥见了天光的一角,再次回归到平凡,是谁都无法忘怀的吧,可就是这份特别的情缘,也顺势为她平波了危险。 “怎么会找不到呢,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吗?”李可欣又听不懂了,搞得那个被荣箐喜欢的男人是个外星人一样,什么叫找不到,又不是死了。 “不是,不是不会吧......”想到这里,李可欣有点不敢想了,她谨慎的措词,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难不成,还真的,真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吧......”李可欣心中升起了满满的震撼,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轻轻地叹息着。 “你想说便能说,不想说,便无需多说。”顿了顿,藏玛看着面前沉默的女人,继续道:“由心而起,动念起心,皆是缘分,不必在意能否相遇,只要心诚,万事则灵。”像是在安慰着自己,又像是解惑而已,荣箐点了点头,她不能说的太过于直白,因为叙述本身就不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叙述包含了太多的主观情绪,鲜少能够理智的克制。 只是心有遗憾,却无法弥补起来,荣箐收起摆在桌案上的匕首,再次放进了包里,一并收起的还有自己的低迷情绪,之后她便坐到一旁,看着李可欣测算着事业和爱情。 最后,直到两人离开的时候,荣箐都没有再说些什么了,藏玛心中尚且有唏嘘存在,却也没有表现出来什么。 “师父,这两位有缘客,今日所求什么呢?”看着大门口离去的背影,一身白衫裙的中年女人走进内室里好奇的问起来。 “一个求事业和婚姻,至于另一个嘛——”藏玛重新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批着八字的宣纸,神情里多了几分疑虑和担忧:“她这个命盘,真是少见啊,简直就是天煞孤星的命,命运难堪,还是那种早夭的盘,我也想不通她是靠什么活到了现在,才能有这般的奇遇。” “什么奇遇啊?”说起这个,自己的徒弟更加好奇了,不就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生嘛,能有多大的奇遇呢? “怎么解释呢。”藏玛闭了闭眼,逐渐抽离面容里的疲惫:“在惊艳、无措,不安,还有夹杂其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大概就是那个叫荣箐的女生遇到的奇缘了,只是她一人放不下,殊不知,给了她那柄法器的男人同样也是难以割舍。”藏玛以局外人的视角唏嘘道。 “师父啊,这不就是两人冥冥中的心意相通,却又不得不为现实所妥协。”徒弟的好奇归好奇,奇遇归奇遇,心中感慨难不成奇遇成为奇缘就是为了这浓重的一笔。 “嗯,非常有道理,徒弟三言两语,看得如此透彻,不错,不错。”藏玛点了点头,十分满意道。 “啊哟。师父啊,实话而已,”徒弟非常无奈的样子。 40. 八重关(一) 午夜未眠,地下千尺的距离,空气里有弥漫着一种石头泡朽的味道,沿着石梯越往下走味道愈发浓烈。甬道尽头,一扇尘封许久的刻迹石门前,左侧立柱石台上雕刻着一条龙,龙的躯体绷成了一张弓,十二道爪深深抠进身下的石台里,三根石钉贯穿龙身,钉着它的命门令其无法摆脱。 一道高大劲瘦的身影立在石台前,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手里反握住匕首,向着掌心轻轻一划,一滴一滴的鲜血沿着刻迹的轮廓从十二道爪印蔓延进龙身,一股腐锈,又夹杂着甜腻的冷香,缓缓沁入,咚,咚,咚,随着冷香一道而起的振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多时,石门缓缓打开了,里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仿佛来到了另一重世界。 他没有多余的停留,迈开步子朝里面走去——“咚咚,咚咚,咚咚......”随着地面的声响,唰—唰—唰,从脚下开始,廊侧两端一盏接一盏烛灯亮了起来,沿着石阶往下蔓延开去,像是有人在水底投了一颗石子,光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每一盏灯都是一只铜铸的人手,从石壁里伸出来,掌心向上托着一团幽绿的磷火,手的大小不一,有的骨节粗壮,有的骨节纤长,指节弯曲的弧度各不相同,铜绿的锈斑爬满了每一根手指,磷火在掌心里无声地烧,烧了不知多少年。 “以左手封入铜铸,为后来者点灯......”似有若无的喃喃音入耳,叫听见的人不自觉皱起眉头,很快声音散去了,仿若一道冷风吹面而已。 观山凝神屏息,一路快速掠行,直奔主殿的位置,烛灯如明火一般环绕整座大殿,这一层的全貌也尽览在眼中,第七重胜似一座倒悬的城,一层一层往地心深处靠拢,每一层都是一圈环形的石道,石道内侧是深不见底的中空,外侧则嵌着一具一具的石棺。石棺是竖着嵌入山壁的,像书架上的书,一具挨着一具,从脚底的这一层一直排到目力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石棺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余棺盖上刻着一个字——“觀”。 每一具棺材上都是同一个字,笔迹却各不相同,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刻到一半力道尽了,收笔的时候拖出长长一道划痕,像是用最后的力气留下的署名。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观山低声说道,半似感慨,半似如密语一般溢出。仰面看着悬挂着的众多石棺,这一层里的石棺大小不一,全部是因各种原因丧命在第八重里的“前辈”。 从古至今,不知经历了多少代“观山”的牺牲,耗费了历代送葬者的性命,才能建成这样庞大的悬棺城。饶是来过这里很多次了,观山依旧被撼动,撼动本心的不是建造一座恢宏的“悬棺城”,而是八重关里埋葬的一个个鲜活生命。 没有人可以预测到死亡的时间,就连设计这里创造这里,耗尽毕生所学的第一代“观山太保”都无法预测自己的命数——像他们这样的人,生来便没有尽头,尽头在哪里呢? 男人的目光停留在大殿里,这里的每一座石馆葬着一代观山,不同出生日期的观山,不同年份成为观山的人,以及,不同时期死亡的观山。 “观山,你还在等什么?”脑海里瞬时响起一道声音,像是有人剥离了自己的躯体,对着自己说道。 “第八重关前,倒下多少人......” “观山秘术凝聚神元的力量,不是用来浪费生命的。” “你还在等什么!”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你是忘了这句话的含义吗——我们通晓阴阳八卦,能以秘术镇墓封邪,我们世代掌握天机,符箓通神,手印镇邪,天机可违,观山必成......” “观山,不要怕,往前走......” “向死而生,生之即来......” 地冢里没有活物,但到处都是声音,不同的声音似若似近,近在耳畔响起,又好似从内心深处想起来的话,总是要不停的对自己说话,种种声响仿佛是从层层叠叠的棺木里渗出来的音节,破碎而又震荡着,穿过胸腔,响彻脑海。 “闭嘴。”观山捂着沉闷的胸口,嗓音冷寒,那些声音顿时消失了,像是从未有过一般。 他将目光静静落在了大殿中央中空悬着的一根巨大铁链上,铁链从上方垂下来,通往何处未知,每一环都有成年男人的手臂粗,锈迹斑斑,却始终没有断裂。它从第十二层而贯穿而去,一直延伸到地下最深处,来与去的尽头隐没在翻涌的黑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但观山知道那下面直通着十二重,或者说,不仅仅是悬棺倒挂的一层,是整个十二重的建造都是悬穹倒挂着的十二城。 借着身体的力量,收稳核心一跃而起,双手攀挂在石道边缘,整个人以俯视的视角看着中空的深渊,风从头往上灌,下面一层吹上来的冷风,隐隐带着尸冷的气息,将男人的衣袂吹得微微扬起,里面看不到任何,是黑暗本身太过于浓烈,这一层的光透不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他的目光紧盯着铁链的周围,估算着距离的大小,尽量放松着身体,咔咔咔的一阵骨头声响后,纵身一跃,直奔深渊而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坠深渊的时间被拉得极长。不是距离有多深——从第七重石道到第八重地面的垂直距离,他在心里估算了不下百次,不过二十丈。 黑暗,黑暗里的一切拉长了时间。越往下坠,空气越黏稠,腥臭味逐渐浓烈,像是从气体变成了液体,又从液体变成了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胶质,裹住四肢,托住躯干,让他下坠的速度一慢再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缓,又从平缓变得沉重,每一声都像鼓槌敲在胸腔里,余震沿着肋骨传导到指尖。 然后,他落了地,仿若一片叶子从枝头脱开,在风里打了几个旋,最终无声无息地贴上水面。 不幸的是轻飘飘的错觉只持续了几十秒,剧痛便从后背炸开,后背一道面积大的擦伤在下坠的时候剐到了岩壁,又被地面的反震力狠狠扯了一下,从肩胛一直撕裂到后腰,血渗出来,浸透了早已被冷汗打湿的衣料。 观山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微喘了几口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 着后背那道新伤,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缓了又缓,才从腰间摸出两颗止血药丸塞进嘴里,用牙咬碎,苦味从舌尖炸开。 抬眼看着黑漆漆的甬道里什么都没有,现在的方位也难以辨别,观山不敢小觑这陌生的环境,凝神起势,屏住呼吸,一会儿刻杵在掌中亮起微微光芒,金光凛凛绕着自身的脚步,他一路朝着甬道深处走去,若说上一层是倒悬棺城,里面的设计都是规矩,那么这一层里,便是没有规矩,空空如也。 好像所有建造物全部消失,越往里面走去,越什么都看不见,仿若是天然的弃坑。 他边走边思考,自己来到的方位正确与否,直到来到所谓的正殿,看见的只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地下洞穴,洞穴底部堆满了石棺——横七竖八,歪斜倾倒,有的摞在一起,有的半截埋在碎石里,有的棺盖掀开,露出里面干缩的骨骸。骨骸的姿态都不正常——有的蜷成一团,有的十指弯曲抠在棺壁上,有的颅骨扭向一个活人做不到的角度,他们是在活着的时候被钉进棺材里的。 那些棺材上都没有刻字。没有“觀”,没有署名,什么都没有。 观山慢慢站起来,手扶着石壁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节枯骨,从手腕处断裂,五指朝天张开,像是死前想抓住什么...... 他的目光望着面前层层叠叠的石棺,顿感自己似乎走错了地方,这里不是正殿,却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往前走去,贴近石棺上的外壁,刻杵萦绕着金光,看清了上面一行刻字,不知来自谁手:“观天下崇山,亦坐镇重山。” “世代镇守,方得家族昌盛,永生不朽……” 他看得仔细,却也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讽刺感来,不知为何缘由,自己的情绪似乎不受控制,眼里的光忽地暗了下去,目光逐渐幽深而不可测。 “观山,你可曾知道自己是谁……”一道脑海里的声音,适时响起,仿若自嘲一般。 漆黑中,映着男人一双分外明亮的眼,平静内敛,不似有任何情绪,也没有给出回应,耳畔只余阴风阵阵,拂过发丝,接着又拂过面容,仿若无形中的一只利手,紧紧攥住了面前的来客。 “一重关,八重山,八重山,劫情关,劫情关,英雄冢,英雄冢,问西东......” “可是你要做观山,置死地而后生的人,必须是你。” “必须要牺牲的人是你啊,以你来换取家族。” “可怜我这一生,太短太短,没有记忆,唯有责任......” “可是,凭什么要牺牲我!” “凭什么啊......” “就凭你,也想撼动十二重,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养料罢了。”末了,那一道声音化为冷风里的讽刺,好似在讽刺着自不量力一般。 “愿身削骨为利刃,助前行无忧,愿身舍去万丈红尘,助心念归一。”男人说着话,像是给予回答,转身看着周遭裹挟的黑暗:“你说凭什么!” 41. 八重关(二)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多余的声音扰乱心神,空空如也的内心也一样了无思绪,没有遗憾,没有惆怅,更没有落寞,只剩下无际的寂寥,一点一点填满。 “可是,你好傻啊......”一道声音哀怨的响起,像是甩不掉的影子跟随不止。 半刻前的静寂还是被打破了,另一道声音紧跟着,一字一句,掺着叹息:“我的责任还没有完成......”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不甘心又能如何。”一道回应,连续一道叹息声,似乎没有观众的观看,只剩下独白。 走了这么久的路,声音裹挟不停,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地烦躁:“不甘心便能重来一回吗?” 说到底,这些时不时出现在耳畔的声音,不过是遗留在这里不完整的怨念罢了,他们只是残响——历代送葬者留在这里的执念而已,被这里的特殊环境保存了下来,怨而止,只是止步于此而已,只是执念的死物,起不到一丝作用。 没有声音能够回答自己,亦然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观山的脚步,他继续朝前走去,路途很遥远,终点在何处,未曾可知,像他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也存在于大大小小的石棺里,几乎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只要成为观山的一刻,便执行观山的使命。 “你,不该问的。”过了许久,一道残破的声音响起,不同于先前那些怨念,无根无魂,这道残破的声音像是有了意识一般。 闻言,男人停下了脚步,环望四周,空旷的甬道里,依旧什么都没有,但是那道残破的声音,似乎就在耳畔。 “问了便问了。”观山的声音低得人心口一颤,不知其滋味,不扰其心,目光极亮的盯着一处,似在感知什么的出现。 “好啊,好啊,你还敢回应,你回应的了吗?”残破的声音里遍布着轻蔑和不满,似乎对于面前的男人十分不屑。 紧接着对方又道:“你看看你,多可笑啊,你是你吗,你是观山吗?”那声音咬牙切齿道,恨不能一口吞噬着他。 “看看,看看多么可笑啊——”不同的声音又来了,紧随其后的从那些棺材里。不止一道——很多个声音同时而发,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在厉声喝问,有的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失传的咒语,音节破碎,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个字。 “观山,你是谁?” “你是谁——”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忽而,残破的声音响在耳畔,这么一瞬的距离,观山快速伸手却难以抓住对方出现的方位,他不由地一愣,面色不显:“那你又是谁?” “我是——观山啊......”对方轻轻呢喃,声音很小,难以捕捉。 “这世上最大的殊荣,是一个人的名字。” “这世上最短的咒语,也是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就是观山,是我,是他,也是你......” “你是不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了?”那道残破的声音又来了,夹杂着那些怨念里,一语起,又一语落,偏偏却要抓不到方位,难辨是灵还是魂。 “你想想,你是谁来着?” “不做观山前,你到底是谁?” 每一个字看起来没有什么威力,却声声如蛊惑般,叫人难以忽略掉。此时此刻,观山却不受控制的想了想,他的脑海里好像没有一丝记忆,这是不对劲的事情,他没有成为观山之前,是存在自己的生活,但....... 但他突然想不起来了...... 想来想去却什么都想不到,心里渐渐多了一种怨念,只在一瞬纵横而起,让他难以压制住的涌动,争先恐后的奔来——多么不甘,多么地恨...... “你不该来,来了就是送死。”一道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就好似是自言自语一般,令人惊奇的是这好像是自己的记忆。 “你听到了吗,血麒麟不是秘药,而是杀人的秘器......”接着,另一道声音砸向自己,不由分说,好像是自己的记忆又不是自己的记忆。 “他们帮我的尸体运了过去,塞进石棺里,那不是我,我从未死过,我是你......”临死前的痛苦绝望,不甘和强烈的恨意,那些是长生的代价,是自我的觉醒,是麻木使然的责任,是使命,是自己,亦不是自己…… “祈楼,回家吧。”时近时远的声音,好像有人对着自己说着话,好像从遥远的地方而来,牵起了他的心底里一丝旖念,那是为数不多的暖意,男人的眼神逐渐放空,盯着远处晃动的石棺,层层叠叠地,似乎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似乎她正在朝自己招手…… 一时间,无数个念头涌出来,散碎的画面里,是他的记忆在脑海倒流,苟延在病床上的每一天。记忆从幼年中来,每一个画面都是深深地无力感,从天明到黑夜来临,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监测仪器明明晃晃地蓝光,一日比一日消瘦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的自己,下一秒,又不是自己的身体了…… 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头痛欲裂,偏偏难以平复,那些记忆如同江流开闸一般奔腾着,那些不同的记忆在他的身体里挣扎,属于霍祈楼的,又不是霍祈楼的,是观山氏中的其他人,他无法摆脱掉的记忆,完完全全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却留在了脑海中...... “现在,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是谁?”话音落地,一道金属在石头上拖过去的摩擦声,从身后那片石棺里传出,下一秒,不待面前的男人有所反应,一掌裹挟着阴冷寒意的劲风直逼面门,金光瞬息乍泄,包裹着男人的身体,一圈圈向四周扩散,光影映射在墙壁上,笼罩着整个漆黑的地下甬道。 “嘶嘶......”地鸣的震动十分异常,让观山很快回过了神,脸上的迷茫一闪而过,手腕向上一翻,无名指轻捻起势,默念口诀,像是分秒间换了一个人,又像是另一种人格占据了身体。 一道阴风霎时而来,近乎于挨着耳畔的一股腐臭味,他向后一退,回身一脚垫在墙边,接着再一跃,躲过这一击杀的同时掌心相对,食指冲天相抵,迅速结 印,银光闪烁着,对方却丝毫不惧,一袭阴凉的掌风重重地拍到右肩上,观山被逼得连连后退。 此刻,他紧拧着眉,眉宇形成了川字,眼神越来越冷冽,十分慑人:“找死。” “死在这里的,连名字都不配曾留下,可不就是找死吗......”残破的声音回荡着甬道里,似乎对方不只是为了在这里拦住他的脚步,更是不想让他再前行一步。不同于第七重的死寂,第八重里处处隐藏着“活物的意识”或者可以叫做“魄”,魄寄生在那些枉死的人的怨念里,不断吞噬着他们死前的灵气,直到具有一个自主意识,成为半魄半魂。 或者可以说,是这些石棺里的人,是曾经的同门是他的“前辈”们——那些比他早几年、早几十年、早几百年被选为观山的人,那些没能活着走出第八重的观山造就了面前的这个“东西”。 “是赌上人生为代价,在这里灰飞烟灭,还是向恶鬼索要一条性命,残喘人间?”残魄的声音近乎于在蛊惑,能被蛊惑住的前人太多了,一代又一代,从四面八方而来,为着一个可笑的目标,愚蠢赴死。 “咳咳咳——”他侧了侧身,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的掌印,没有十成的必杀,显然留了余地,复而,又低头看着手中静默的金刚刻杵,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残魄不过是一缕残影,来去无踪,刚刚似乎存在,又似乎消失了,没有声音回答观山,他也没有着急答案是什么,对方不搭理他,那他便继续往前走着,这里距离第八重封印的位置已经很接近了,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对方的必杀招,也有足够的时间在这里停留。 越往前越靠近大殿,大殿之上,最中间的位置有一根阵柱,是当年第一代观山亲手打入地脉的八根主柱之一,主柱以铁链牵连着,一直往第九层、第十层、第十一层的方向延伸,每一根阵柱都由所在楼层的观山棺椁为锚点加固,七层以上的棺椁都完好无损,封印从这里开始,石棺的位置不是按阵法排列的,而是祸乱堆叠,从他进入这一重开始,这里的封印就断了,不知断了多久,也不知还有多少残魄在这一层里。 想到这里,观山走到阵柱前去,那是一根三人合抱粗的石柱,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有一半是没有了印记,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走到特定的位置上,盘膝坐下,将刻杵横在面前,双手催动结印起势。霎时,刻杵表面的一道符文亮了一瞬,但很微弱,像是有什么东西隐匿在暗处压制着,他皱了一下眉,将掌心朝内合并,五指微微张开,留食指相抵,慢慢回拢至心口位置,真气流动其中,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似乎是感到一股异常,那些隐匿在暗处的黑影瞬间逃之夭夭。 观山深吸一口气,凝神起势,重新运气,指尖翻飞,连续结了七道手印,刻杵终于亮了起来,金光从他的心口向外渐渐蔓延,一圈一圈的耀眼金光沿着阵柱上的符文纹路一寸一寸往上爬,将那些印记暗淡的符文一一点亮起,一簇又一簇的金光闪耀着大殿里。 42. 八重关(三)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在修复封印的整个过程中,缓慢而耗力的步骤,观山不得不每点亮一层符文就停下来调息,然后再继续,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砸,右肩的伤口也因为真气催动而裂开,开始往外渗血慢慢地浸透了衣衫。 待到最后一行符文点亮的时候,整座大殿跟着抖动了一下,似乎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沉闷震动,又或者像是刺激到了什么东西跟着挪动了一下,同时,那些堆叠的石棺被震得轻轻晃动,棺盖和棺体碰撞,发出低沉空洞的声响,声声呜鸣在寂静中传出了很远的距离。 呜鸣声不绝,似在嘶吼着他们的不甘和遗憾,又亦或是在警示着什么,此刻,观山的身体也越来越疲惫,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让自己静坐休养一会儿,然而未等到他的动作,一声不平的颤动忽而来临,地面开始隆隆的响动着,处于阵柱中心的他明显感到一股强悍力量的到来,似乎一秒,似乎只在一瞬,从阵柱的另一端,从第八重深处反弹回来的一股力量不断的扩散,不断聚集着,沿着阵柱往上冲击,紧接着一股冷意迅猛而来,直穿过他的掌心,撞进毫无防备的胸口经脉里。 “噗......”这般速度快到观山连躲开都来不及的动作,胸口挤闷下被冲击的吐出一口血来。 那些石棺还在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余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没什么异常,但胸口刚才被那股力量贯穿的闷痛感还在微微发麻,不知是谁的力量贯穿而来,一种足以撼动第八重的封印的力量,来者不善,他来不及细想,只得在对方迎来第二次力量冲击前,狼狈的站起来找个地方躲避。 然而,大殿的方位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观山转身往来时的甬道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了下来,眼中疑问看着相似又不相同的周围,处处体现着不寻常的地方,甬道已经不见了,不是被碎石堵住或者障眼法避开,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但他分明记得很清楚,入口就在他身后不到二十丈的位置,一块形状像人耳的岩壁下方,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一整面完整的岩壁,光滑得像被刀切过。 直觉告诉观山,这里的方位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位移,原因未知,不确定是否因为封印的原因,或是刚刚那可以直穿自己的未知力量袭击而至的原因。 夜的漆黑沉在男人的眼底,看着不远处层层叠叠的石棺,保留完好的只有最底下的一部分,剩下的石棺破裂,一地狼藉,而这里埋葬的前人数量也足足是上一重的双倍不止,因为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岁月掩盖了打斗的痕迹,只能看到阵柱符印根基不稳。 “那么,根基不稳的原因,也许......”观山静静地想着,也许是每一次加固封印都会引发短暂的空间紊乱,也正因每一个到达第八重的人,都会在阵柱符印不稳的情况下,进行一次自耗的加固封印,所以...... “所以,入口不是消失了,只是封印震动了原本的方位,移到了别的位置上。”低沉的声音淡淡说出,好似这一切的变化有了确定的原因。观山向岩壁走了过去,在新的变化前他一寸寸打量着岩壁,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变化,指尖划过每一道裂缝和每一处凹凸,眼睛仔细认真的捕捉微弱的光线变化。 “咔哒......”冷不丁地一道轻微的响动,像是开启了一种异常一般。他还保持着手指贴在岩壁上的姿势,听到这一声后,迅速侧过头,越过自己的肩膀,往那片堆叠的石棺深处看去。 黑暗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他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就在自己准备转头的时候,那声有些突兀的摩擦声又响了,声音比刚才更近,而且,一声又一声,不再是停滞的状态,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突然暴动,从各个方向同时响起,从那些东倒西歪的石棺之间,从那些没有刻名字的棺盖底下,从那些被铁链拴着的骨骸堆里....... 很快,一声声尖锐的嘶叫划破了所有的声音,男人的面容依旧没有什么变化,面对着那片黑暗,双手结印,刻杵在掌中亮起,金色耀光将他的脸映得苍白,浓重的血腥味从衣衫里渗出来,随着男人的动作,一滴滴洒在地上,那些藏在暗处里的影子们,争先恐后的从棺材后面一拥而来。 金光闪耀着大殿,萦绕着凛凛杀意,不断的符文从男人身上向着那群残魄涌去,残光血煞,嘶吼着连连,观山紧皱眉,手势很快,一圈一圈起势结印,说实话,见过了了第七重的残魄,都是了无痕迹的影子,没有实质的支撑。 而现在这里的——残魄,很难让人想象的一副样子,或者说,在第八重里,一切不同寻常的变异,都是现实,现实到观山没办法接受,眼前的每个像是行尺走肉一般的怪物,都叫残魄。 残魄找到了容器的支撑,个个歪七八扭的样子,仿若是一群僵尸般的怪物,肢体的每一个关节都锈住了,每动一下都能听到骨头摩擦骨头的咯吱声,它们的身体是残缺的,有的少了半边肋骨,有的缺了整条左臂,还有的从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全靠两只手撑着上半身往前拖,拖出一道黑红色的湿痕,它们的眼窝里没有眼睛,只有空荡荡的窟窿,但每一个窟窿都对着他的方向,像是闻到了什么,又像是认出了什么。 “观……山……”不像人声,像风吹过空腔时偶然拼出的一个音节,但就是这个音节,让所有残魄同时停住了动作,似乎每一个都能认出的名字。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那是刻在灵魂里的记忆,它们开始本能地发抖,不是恐惧的 发抖,不是震撼着,而是饥渴感——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诱惑,来自于观山氏特定血脉的极致吸引力。 静寂了太久太久的第八重,掩埋在岁月长河里,空置很久很久的心,久到已经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却在有一天突然闻到了同等味道的基因。 看见这一幕,观山往后退了几步,近乎本能直觉地告诉自己,它们表现出来的饥渴和癫狂,是认出了流淌着身体里的血麒麟,那是能够成为观山最重要的东西,是刻进每一代观山骨髓里的,从生至死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历代观山死后都会在十二重里长存,不论生死,不计代价,不宿因果,只会在这里等待,不论成为什么,他们等待着继续为家族效命,没有死亡,没有终点,他们活着的时候是观山如是,死了的时候,依旧是观山如是。 哪怕如今成为残魄,没有意识没有自主,他们仍旧在第八重里等了不知多少年,等待着一具流淌着血麒麟的身体出现在这里,活着的时候血麒麟是他们共享的力量与传承,是他们甘愿用一生去守的秘密。 死了之后它变成了他们唯一还能记得的东西——记得它的味道,记得它的温度,记得它在血管里流动时的那种感觉。他们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不记得自己生前爱过谁恨过谁,但闻到血麒麟的味道,他们就会本能的爬过来。 第一只残魄扑上来的时候,观山侧身避开了它的利爪,回手一击,刻杵将它拦腰劈成两截,黑雾在金光中消散,但第二只紧跟着从左边扑过来,第三只从头顶的棺盖上倒挂而下,第四只从碎石堆里探出半截骨爪扣住了他的小腿,第五只,六只,七只,八只...... 它们没有战术,没有意识,没有痛觉,甚至不管灰飞烟灭下场,也要相抗于金光刻杵的符印压制,只有一种本能,一种无论是谁出现在这里,都会被分食,被撕碎的结果。 金光刻杵不断旋转放大,刻印的符光闪耀其间,萦绕其中,随着旋转扩散,直立于大殿顶柱,金光逼退了周身一圈圈的残魄,给了他一个短暂的喘息时间,再这样下去,观山就算没有受伤也会逼得力竭,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前方没有活路,后方也没有局势反转。 下一秒,男人纵身跃上了一块倾斜的石棺顶,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局势,它们太多了,历代观山死在第八重的同门和送葬者,光是有尸骨留存的就有上百具,更不用说那些只剩残魄里还有很多没有形体,只有影子的,现在它们全醒了,全都在疯癫的往他的方向爬。 观山按了一下胸口,竭力压住胸腔里翻涌的真气,与其被耗得力竭下去,结果是与他们一样,那么没有任何意义。他现在不能留有一丝余地,为求自保,必须彻底让他们消失殆尽。 43. 八重关(四) 想到这里,男人的手指迅速结印,金刚刻杵的光芒骤然暴涨,一道金色的符阵从他脚下扩散开,震声不停,浩浩荡荡地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残魄们撞在符阵上,被击中的四分五裂而散,再撞过来的也是同样四分五裂的下场,嘶吼声连绵不停,符阵的光壁在每一次撞击下愈加耀眼,光芒一道一道地往外蔓延,直至自不量力的残魄成了灰烬。 观山心中也在数着,从符阵边缘到入口位置之间的距离,精确计算出真正的入口位置,数残魄们涌来的频率和密度,他需要的是一次全力的突围,冲到来时的入口位置,需要时间来仔细衡量方位,找到封印后的入口,那么,他思量着,精光闪过,目光转向西北角,距离自己不过一步跃起的位置。 然而,一声轰响打破了他的思路,在察觉到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时候,殿上中央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只遍布灰青的大手顶破了层层岩壳,顶碎了满地的石棺碎片...... 那只手太大了,从指尖到手腕足有成年男人的手臂那么长,皮肤不是腐烂的,不是干缩的,而是一种接近岩石的灰色,粗糙,皲裂,每一道裂缝里都嵌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熔岩,接着是第二只手破土而出,两只手扣住裂缝的边缘,将地面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 一个长着奇特的东西,不是残魄,不是灵体,是一种观山从未见过的东西从裂缝里爬了出来——它的身体是人形的,但拼凑的方式不对,肩膀太宽,脊背的骨骼从皮肤下突出来,形成一排骨刺般的凸起,它的脸奇形怪状,或者说曾经可能是脸的位置——拼凑的五官,睁得大大的金鱼眼,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层灰色的皮肤覆盖在上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无数张嘴在里面张合。它的胸口有一个洞,贯穿性的,从前胸能看到后背,边缘参差不齐,不是利器刺穿的,是被人从里面炸开的。 登时,观山的手指在刻杵上收紧,指节发出极轻的咯吱声,身体里的最深处的位置在鸣响,整个人似乎有些恍惚的样子,他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脑海里残存的记忆碎片在模糊的提示着——第八代观山,死于第八重。 四野彻底安静了下来,适才还在疯了般扑向他的残魄,在那个东西爬出来的那一刻,全部停止了动作,下一秒,又四散而逃,像是怕极了面前的怪物。 “第八代观山,殁于......”不知是谁的声音,轻轻地停留在耳畔。在观山皱着眉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悦的时候,同样的对方也朝他转了过来,视线里定定盯着面前的自己,似乎是在看着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隔着空气,从那张拼凑的五官上,一寸一寸贴着他的皮肤地往下摸,溜走他的喉咙,他的胸口,还有他被血浸透的肩膀。 “是你吗......” 不知为何,他心中的疑问在这个时候愈加有了确定,恰恰验证于一个久久自己找不到的东西,继而,引起了不加掩饰的怀疑,在电光火石间给了自我肯定的应验。 “是你,吃了第七重的血麒麟。” 明明该是一句疑问,但观山却说出了笃定,他看着眼前说为怪物又没有灵魂的东西,说为残魄却又有了具形,说为是“人”却少了成为人的思想,说为可悲又是可恨,因为这里没有其他灵物的存在,历来进入十二重的只有观山氏的观山,只是,现在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生成一种可怕的怪物。 观山眼底划过一丝冰冷,凛凛寒光,了无波澜:“本该终止的时间,却不正常的逆转了?” 明明像是开了智,却还是少了根,所以,在自己踏入第八重关前,这么多年里这个东西一直躲在这里,再仔细的想想,也许不是没有人发现,而是发现的观山成为了它的补给,等到自己这一代前的百年里,观山氏经历战乱和分家断代了,没有人的踏入,它才会饥渴难耐的等不了从第八重跑到第七重去吃了第七重的血麒麟。 “所以,你把他们都吃了,才从没有具形的残魄变成了这样?”一种冷寒沁入心底,如果这么多年如此,那么,面前这个非人,非鬼,非灵,残魄半魂,有形无根的东西,怕是已经修炼的强大无比,自己不过十年的累积,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换句话说,如果真是应验了自己所猜测的那般答案,那么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放过自己脑里未成形的血麒麟呢? 在它被重塑的那些漫长岁月里,到底是残魄们把它撕碎成没有完整的形状,还是他不停的吞噬着残魄的影子和吸食血麒麟来壮大自己的力量。 声音落地,回答却是一句都没有,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似乎视线始终没有移开,赤裸裸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仿佛垂涎已久。 观山的目光也落在对方的身上,手指轻捻,起势的动作不停,观山氏最古老的式法,镇魂诀的每一式都在透支着他所剩不多的内力,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复杂的符文,金刚刻杵悬在大殿中,金光一圈圈暴涨,渐渐地将所有符光汇集成悬立于观山身前的一道光剑,对着面前东西的胸口,笔直而去。 它没有躲开,一秒,两秒,三秒......灰青色的皮肉下蠕动着的东西在感受到符光逼近时,瞬间躁动了起来,它们隔着空气与他对撞,发出一声近乎碎裂的闷响,接着,那个东西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它低了低头,又抬起头朝着观山的方向,近乎于一种挟着冷意的滋味,观山能感觉到它在感受自己,从头到脚的透视着每一寸。 不待多想,它抬起手,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像是它的身体里有几十种残魄在 互相拉扯,而它需要用全部的力气才能压住那些想要往不同方向冲的残魄,那只手抬了起来,伸出了食指,指尖对准了他的方向,然后它动了,瞬移而来。 分秒间,刚才还在几丈之外,一下子已经贴到了他的面前,那只巨大的手从上方扣下来,五指张开,罩住了他头顶所有的空间,没有风声,没有咒语,只有纯粹的力量落了下来。 一瞬间,挟制了几十年,几百年的时间,吞噬了第八重里的残魄共同喂养出来的强悍力量,重重的向他头顶拍下来...... 后退已来不及,在重重力量面前,没有任何后退的机会,也没有逃生的可能,往前走,等待他的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往后退,依旧是万丈深渊,魂飞魄散的下场。 观山的双手快速交握,结了最后一道印,这是观山氏的禁术——“祭身咒”,以自己为筑基,将刻杵的驱邪之力瞬间放大到极限,观山在心里念了一遍咒文,然后睁开了眼,淡淡吐出最后一个字。 霎时,金光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符阵的光壁在那只手下抵挡住了进攻,那只手也在金光中停了下来,看着密密麻麻攀上手臂的符光,它似乎是疑问,亦或者只是愣住了而已。 停留的时间没有太久,显然对方只是愣了一下而已,强悍的力量继续往下压,察觉到自己的抵挡,力量仿若穹顶倒叩,重如山海的气势,金光一寸一寸地被压灭,刻杵表面的符文开始一条一条地暗下去,从边缘往中心,像是在夕阳沉入海面...... 耳畔似幻传着一种沙沙的声响,不知是力量对峙后的残声,亦或者是自己真气逆行在身体,彻底承受不住了......好长时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仿佛一切都消失殆尽,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这个过程里,他好像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不是一处,而是锁骨、肋骨、左臂被掰断......剧痛从各个方向同时炸开,最后的力气也只是将刻杵从手的指缝里推了出去。 在濒临死境前的一刻,观山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刻杵不能毁在自己手里,它里面封着十二重阵法的根基,是历代观山留在阵柱里的灵力烙印,必须要传承下去,这是他最后的使命。 “咣当一声。”恍惚间,他听到的是刻杵落地的声音,金属碰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绝响,更似代表着一代观山的陨落。 意识在一点点涣散着,他的手自然地垂了下去,人也像落叶一般飘离着,重重地砸在了碎石里,血从身下洇了出去,沿着那些碎石缝隙往更低的地方流淌....... “呼......”急促的喘息声不止,每一次的吸气都带着剧烈的钝痛感,直逼心底,似乎成了风中摇曳而凌乱的烛火,已然是到了大限将至的时间。 44. 八重关(五) 眼前的光影渐渐透着头顶的穹顶岩壁,磷火远远近近地闪着绿光,阴冷也跟着慢慢逼近,好似那些残魄又折返扑了过来,观山能感觉到它们越来越近的腥臭味。 他低估了那些残魄的执念,接下来它们会一点一点地蚕食了他的残躯,他的血肉、骨骼、经脉——每一寸都被分食殆尽,每一口都夹带着它们对血麒麟的渴望和无限的恨意,怨愤...... 这两股极端的情绪渗透进每一个残魄的怨念里,然后再成为那个怪物的补给,一层一层,最后堆成了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有对血麒麟致命渴望的空壳。 眼角余光扫到一个影子,那只巨大的手又抬了起来,五指悬在他头顶,缓缓合拢,他知道下一击会打在自己的天灵盖处,这里有着成为属于观山的价值,这一击对方必然冲着毙命而去。然而,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抵挡了,他能动的只剩下左手了...... 过去的很长时间,他都在静静目睹着生的结束,或者说,从成为观山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不过是一场死亡。 死亡并不可怕,最起码从幼年时期开始,在他还是霍祈楼的时候,每天都在面临死亡的恐惧,死亡成为了他的噩梦,到与他日日夜夜相伴。 倒下的讯号,意味着数年苦心培养,家族倾覆的一切力量,白骨累累下,在第八重地冢面前,全都化为了泡影。 所有的自持不凡,过人的领悟力,骨相天成,生来便是神佛象征的一切形容,成为了无用。 “噗,咳咳……”一股苦涩的铁锈的味道,顺着唇溢了出来,他难以控制着剧烈抖动的身体,更难以控制着不再平静的内心,那是一种人之将死的本能,似乎走马观花一般在他的脑海里,播放着很多个画面,往前数两代观山惨烈的折在盘重里的第八重里,如今也轮到了自己,观山有些恍惚,一瞬间脑海里涌入太多的记忆,是观山的,不是观山的,是众人的敬拜,是生来赋予的…… 荒唐而惊诧,意外而无措。 “咳咳咳……”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咳了起来,越想越无法控制,控制一个结果,给予家族交代。如果说,十几年来被视为家族眼中的神话,到头来,只是一个荒唐的骗局…… “世代观山,受人敬仰,荣耀归功一身。” “所有人敬你为神,仰你威名……”有人如是在脑海里字字句句道,声音来的猝不及防,令他心里颤动不已,观山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什么,只觉得混乱的记忆一下子涌进脑海,令他大脑疼痛至极。 是幻觉吗?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时幻觉,什么又是真实的。 此时、此刻,种种可能具在,错综复杂,难以想象。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的极限和清醒在较劲,总有一日,是以这般结果。他知道的,总有一日自己也会面对这样的下场,却没有想过是这样荒唐而没有结果的结果…… “观山,你败了,败得彻彻底底……”有声音嬉笑而过,似讥讽着他,游离耳畔,时而远,时而近。 “说什么荣华富贵,高贵而不俯众生,你与我等又何不同!” “观山啊,可笑不可笑,原来你只是个替死鬼!” “你只不过是个赝品而已……” “形是而魂不是,祖宗不认,枉顾训言,是不敬,是大逆!”凄厉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带着满腔怨恨和不平,汇集成破不成音的句子。 宗族、名声、责任、信诺,仔细想想,竟没有一件是记得住的,没有一种人生是属于自己的。 只有,肩负的责任,身不由己的命运,荒漠山川,延绵数不尽而去,八万里路,遥遥无期。 原来,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曾体会。 从少年时,选择交由命运后,他就明白,生死已然身不由己,从此,这世上一切,不再属于自己。 只是观山,只有肩负着观山氏的责任的家主。 甚至可笑到,脑海里有些记忆也不属于他,变得他不是他,只是一个装载记忆的躯壳,只是一个被推上位的供品。 “赝品。”低沉而缓的声音慢慢响起,压制在空气里,一瞬间抽离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替死鬼。”齿缝间玩味的一句话,迎来一声男人的嗤笑,好似带着一股不知名的怨怒伴着阴风,不断地在心里叫嚣着,怨怼着,不断地冲击着心里那道叫做责任的墙,直到底线溃散。 仿若是更换了一重世界,残影缭绕,呜呜声不止:“观山,与其可笑至极的受人摆布,不如加入我们,成为我们其中一员,我们冲出去,杀光他们,吞噬一切!” 数个鬼影不甘心地呼道,挟着寒风飘在半空中,幽怨阴冷的气息始终萦绕在男人身侧,却不敢到近前来。声音在说到最关键的时候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长极缓的叹息,贴着他的耳膜呼出来,带着几百年前地宫里特有的腐锈味,那些声音一道接一道地涌进来,像是有人把历代观山弥留之际的最后一段清醒抽了出来,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意识防线正在瓦解,那些原本被封在血脉深处的、来自前代血竭残存记忆碎片,趁着他死前的这一刻全浮了上来。 他听到是记忆,是历代观山在临死之前的那几息里,脑子里最后转过的东西,被血麒麟一滴不漏地保存了下来,传给了下一任,再下一任,再再下一任。 突如其来的恨意在脑海里有了实质,那些把他们送进十二重的观山氏族老们,在祠堂里烧香祈福、等着他们以性命博回的血竭,以此延寿的那些人,那些前赴后继倒在家族考验里的失败品们,那些历经苦难肩负使命的一代代观山们...... “他们称为观山,不是把你真的当神,而是把你送进这里,成为献祭品。”这道声音很苍老,喉咙像是被 什么东西压碎了,每个字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哑。 “你八岁被选上,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是他们等不及了,失败品太多,百年之期快到了,再没有血竭的加持,大长老们就要死了。你以为他们是救你?他们是拿你的命去换他的命......” “放弃自己的名字,放弃自己的人生,放弃死后有人记得我的权利。你看那些棺材——那些空白的棺材,他们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天命之子。死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天命之子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献祭品而已。” 仿佛入梦一般,让他看到第一代观山跪在帝王面前接过观山太保的封印,脸上的表情不是荣耀,是认命。接着画面一变,是第三代观山在第十层被邪灵拖进裂缝,十指抠在石壁上抠出十道血槽,指甲全部脱落,最后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没有人记得。再然后的画面,是十几代观山在十二重里独自坐了七天七夜,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知道他还没死,他在第八天咽气,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入口的方向,画面接着变化,直到他看到了自己——八岁的他,跪在山巅,手指结印,第一次起阵......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彻头彻尾,就是一场,献祭的骗局,为永生而成为容器,汲取前任脑中的能量,分食补给,以此延绵益寿......”那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在他意识深处耳语一般。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受万人敬仰,视作神的象征,生不用带来的名字,死亦无法剥离,然而,死亡却没有走出时间,达成终止。所谓的荣耀加冕于一身,所谓令族人万分敬仰的神,每一任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却要落得这样的一个死无全尸,面目全非,甚至,成为非人非鬼非灵的——行尸走肉。 这样的下场,还能称之为神明,空有尊享虚名,实则,荣耀背后的累累白骨堆彻的一个个祭祀品,罢了...... 思绪百转千回,藏于心底的疑问和自答,让他在死前彻底清醒了,男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依旧是无悲无喜,薄唇微抿,左手竖起,指尖萦绕光芒迸出,刹那间点点银光化为一柄利刃,直逼着自己的天灵盖而去。 银光的映照下,让他的面容半是藏在阴影里,半是泄出了真实的情绪,他的眼波里掠过宛若寒潭般的冷冽,无比骇人,咬紧牙关,用力催动着所剩无几的灵力把自己大脑里没有成型的血麒麟震碎,将毕生修为化为齑粉。 比起成为一个残魄的容器,比起被吸取掉脑中的血麒麟助长那东西的力量,这样的结果,自己给自己一彻底的消失,就是对死亡的最好的成全。 他的手落在地上,指尖碰到了自己的血,温热的,黏稠的,沿着碎石缝隙往更低的地方淌去。不知为什么,这一瞬间,想起的是——那个女人走的那天,阵门的光把她笼住的时候,她哭成那样的说着“我想要你。” 我只想要你啊,霍祈楼...... 45. 陨落(一) 江西,十里篁林。 临近天明,整座观祠楼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大堂内的烛火在无声地烧,一盏接一盏,黄恹恹的光浮在供台上,将那些密匝匝的牌位映得明明灭灭,黑漆漆的牌面上,描金的姓氏偶尔被烛光舔亮一瞬,又迅即隐入暗处,不见字迹。 彼时,空辞如往常一般照例拈起三支新香,小心地凑近烛焰,香头刚触上火,忽然,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钻进耳里,似沉寂许久的冰面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侧耳仔细听了听,声音又没有了,像是自己听错了一般,他没有在意这样微小的细节,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手里点香的动作,不一会儿香燃着了,指间那一缕青烟微微地抖,余烟袅袅,在凝滞的空气里扩散而去。紧接着,他又整理了一下衣服,一脸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向上首众多牌位叩首。 跪下来的时候,上首的声响又来了,声音更大,哐当一声,似冰雹砸在屋瓦上,冻裂的竹节在火里一节一节地爆开...... 惊得空辞忙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方向,只见,上首供台最下面处那一排烛火正在迅速地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无风无浪,显然不是被风吹灭的,又恰似风浪剧袭,象征着生命线的烛芯自己断了...... 每一根都从中间齐齐截断,断口平整得像被刀切过,这一变故来得突如其来,震惊到他说不出一个字音,只能睁大眼睛看着正中央的牌位上的名字——紫檀木,朱砂字,刻的是当代“观山如是之位! “这,这......”变化来得太快了,他张大了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此刻,那块牌位的正中间,突然从上到下裂开了一道缝,仿佛是无形中的利刃从正上方劈了下来,直直贯穿了整个“觀”字。刀口齐整,木头茬子雪白,和周围那些被岁月磨得油亮的旧牌位对比鲜明,白得刺眼又醒目。 “啊!快来人,来人啊!” 随着观祠楼的一声尖叫,正堂里,那当代观山牌位前的长明烛也跟着闪了一下,最后彻底寂灭了,橙黄色的火焰在一瞬间变成极淡的金色,然后无声无息地散了,青烟从烛芯上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往门外的方向飘去,直至消失殆尽。 半响后,观祠楼内一整面供台高耸如壁,灵位层层叠叠、黑压压地堆砌上去,竟有几百个之多的数量,烛火摇一下,那些牌位就跟着晃出满墙的暗影,像是有无数身子正微微前倾,无声地往下看。灵位下方,宽绰的正堂里,此时已经立了十多个人,黑衣广袖,垂手而立,面容阴沉沉得的众人像是从阴影里裁下来的假面一般,他们的眼睛盯着上首的牌位,呼吸齐齐一滞。一股阴寒的气息萦绕在其中,似从周身漫过的冷水,悄无声息地透进骨头缝里,直达心底,心凉了半截。 很快,又有人从外面奔了进来,似乎来得很急切,来人喘着粗气,目光落在供台上那块裂开的牌位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这是,神,神陨信号啊。” 空辞听着来人的悲戚,没有开口询问什么,只是一众族老的情绪都很低落,没有一个人愿意多解释什么,他听得大概却也明白,大抵是十二重力的那位“观山”,发生了不好的情况,出现这种震惊家族的事情,只有一个掌管家族命脉的人出了事情,才会聚集这么多位长老,只是,他心中止不住的叹息,还有止不住的疑问,明明是被赋予神的意志和能力,这般显赫的荣耀,这般强大的能量,不是奉为神的化身吗,明明是神,为何还会陨落呢? “大长老,您该拿个主意啊?”众人中,有人擦了擦眼泪,满目通红的看着为首中间的白发老者,岁月的痕迹在对方脸上体现的很是明显,但他的体态却看不出年龄为几何。 “是啊,大长老,如今我们观山氏早已不如从前,家族命运于观山一体,如今,如今观山,观山陨落,我们又该如何,如何是好啊......” “难道,是天罚吗,是承天的旨意吗?” “呜呜,我观山氏上下全族的希望啊,我们观山氏啊......” 刘玄晦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裂开的牌位上,半截横劈的碎裂,不像是从前那般,反倒是外力在破坏,令他心中纳闷不止。然而,长生烛已经彻底寂灭,没有任何重燃的条件,金光不复存在,这些都足以说明,十二重里观山陨落的信息。只是,他心里仍保留一丝希翼,明知是徒劳的,却还是忍不住的祈祷,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握了三次,心里也反复权衡了三次 “事到如今,结果摆在眼前,你我之辈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无用的。”白发老者的声音很沉,藏不住字音里的沧桑迟暮,他没办法做些什么,只有接受,从年轻时开始接受,到人老时再次接受,这中间来来回回的时间,快要跨越他的整个人生了。 “通过历练的人现在有几位?”顿了顿,他侧头向身后的刘鸿询问道。 空辞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严肃的样子,仿若如临大敌,全程没有看他一眼的说道:“外家一人,本家一人。” 刘鸿一脸恭敬的回复,略思量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外家的叫程阔,年22岁余,是二长老早年亲自去海外选拔的人选,所有试练均已通过,只差一道最后验证;本家的叫衡生,年20岁余,出自三长老的宗正宗子,所有试练均已通过,也是只差最后验证。” “到底是新时代啊,新时代国家昌盛,人才辈出,好啊,好!”刘玄晦点了点头,耸拉的眼角里溢出一丝欣慰,心底也少了些悲戚,只要试练的人选在,那么观山氏就不会在自己这一代手里覆灭,这一生,他要背负的责任太重,坚持了百年的时间,坚守到了现在,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召程阔和恒生回来,参加最后一项应验。”刘玄晦说道,面色里不显任何情绪 ,叫人根本看不明白他心中属意的人选是谁。刘鸿点了点头,负手示意着让前来,后者很快离去,刘鸿余光扫了一眼寂灭的长烛灯,又扫了一眼,被劈开的“觀”字牌位。 “是否需要先行派人去列阵?”刘鸿再问道。不去看堂内众人各怀心思的表情,只是恭敬的弯下腰,静静等待大长老刘玄晦的吩咐。 “鸿儿,派去的人你来安排就好,但你要知道,减少节外生枝,避免意外的出现,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刘玄晦叹了一口气,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上一代避世许久的观山氏,在这一代里,他们一直未中断与外界的联系,只是,为了不引起必要的关注,他们一向小心谨慎的处理。 “请长老放心,我会妥善安排,待二位通过历练后,我会让他们到您身边来,您再掌眼。”刘鸿回道。 “掌什么眼啊,老朽不过是幸运一点罢了,能够在有生之年,见过两任观山而已。”刘玄晦眼里染上了一丝追忆,他浑浊的眼看向了对什么都很好奇的刘空辞,记得他年轻时候,也如空辞这般年纪,少不更事,也不懂事,直到看见了观山氏的家族历练者,那抱着跟着一同训练的心,彻底埋下了伏笔,后来,后来的惨烈,是他不想再回望的。 “对了,派人通知一下霍家吧。”想了想,他心底多少有些低落,记不太清楚那位的面容了,只记得对方发个子很高,人也实在寡言的很,就是这样一个沉闷的性子,在历代历任观山的试练里,成为了第一个能够短期通过的人,引起观山氏全族的哗然和关注。 人老了,他脑海里的很多张面孔都在逐渐的褪色,直至看不清面容,但他记得这位成为观山的时候的契机,他记得这位也曾出身大家,照着宗门宗子去培养的,然而,一出生便视为不详,短命的征兆,难逃命运的安排,如今,更是身死魂散的结局。 “大长老,这是我们的观山,为何要通知霍家?”众人里有人不满道,实在是难以理解着刘玄晦的做法,观山氏的观山陨落,还要通知一个毫不相干的家族,是为何。 “是啊,大长老,观山神陨,这是家族逢难,我们为何还要告诉别人?” “此言差矣,你们难道忘记了,二十八年前的这位,原本是出身霍家,宗门宗子之后。” “若此事不通知霍家,按照霍家现任家主睚眦必报的性格,等人找上门来,你们要给对方如何交代?” “观山为观山氏全族兴旺牺牲,是我们观山氏的神不错,然而,他出身自霍家,也是霍家的一份子,丧仪过程,霍家得来参加,我们也得把观山的遗物交由霍家,留个念想。” 一语落地,无人再敢质疑一句,纷纷随声说是,刘鸿大步走了出去,空辞见状也悄悄的跟了出去,父亲要为观山筹备丧仪,而他心中也存了许多的疑问,他想找人问问,却无人可问,只有粘着父亲了。 46. 陨落(二)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刘鸿没有好气的看着身旁的空辞,他的儿子不过十九岁,一脸未经世事的天真,满脸的好奇都快藏不住了,他撇开视线,不想给空辞机会问些什么。 “父亲,你要派谁去通知程阔和衡生?”空辞主动忽略了父亲脸上的不耐,跃跃欲试的问道。 “派谁也不会派你。”刘鸿快步走到门口,径直拉开车门,空辞一个闪身跟着上了车,刘鸿扶了扶额头,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全都是大长老的吩咐,然而他却不能发火给自己的儿子,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将来也是要接他的班,他必须好好的教授着对方,直到对方可以掌事。 “那我就去找阿念想法子了,您也知道阿念路子多。”空辞满不在意的说道。 “你不能去找阿念,不要在这个关口找事,阿念现在需要跟江让他们去藏南,有很多后事都要他们处理,你跟着就是捣乱。”刘鸿说着话,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又似乎夹杂着其他低落的情绪:“空辞,你未经历过,为父也未经历过,但是我们都要适应,接下来的几十年,百年,都有可能迎来观山的陨落。” “不是奉为神明吗?”空辞这话就听不懂了,什么叫做好迎接他们的丧仪准备,明明是神,神又怎会死亡? 刘鸿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却没有回答什么,他记得第一次看到现任的观山时候,对方只是一个八岁的孩童,面无表情的盯着众人,小小年纪,眼底空无一物,各视旁人无物,当年就有人断言,此子不简单,结果也让众人惊喜。 奈何,世事无常,相逢定在别离中,再次了解对方,却是在筹备对方的丧仪。 想到这里,刘鸿摸了摸空辞的头:“观山是神,是家族兴旺昌盛的象征,你说的没错,只是我们要做好准备。” 做好,随时等待观山陨落的准备,等待下一任观山进入十二重,等待为家族延绵长寿的时间...... ———— 三天后,距离梵蒂冈城北三十公里外的一栋别墅中。 落地钟时针指向午夜12点的一刻,黑漆漆地客厅里逐渐亮起微光,不一会儿,有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确认无疑,观山陨落。”来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对着沙发中央十分恭敬地行礼,却等来一片寂静。 但他似乎并不担心什么,一直耐心地等待着寂静无声的客厅里传来一声令下,身子紧绷,动作不曾改变。 约摸几分钟后,空荡地客厅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再然后,空气里响起刺啦一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点起了根蜡烛。 “观山,真的死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不屑。 来人不敢抬头,身子更加紧绷着一动不动:“是的,本家已经开始准备。” 男人点了点头,表情未明,无人敢娶揣测什么。他脊背向后倚去,手中的蜡烛靠近了自己,进而在烛光左右摇摆中露出一张俊美无暇的容颜。 “短短二十年。”不知是可惜还是什么,他的语气轻微有些变化,多余的也没有什么意味。 “本家正在催促您回去。”崔旭如实把探听的消息回禀,却因对方没有任何声音,而无端紧张起来,或者说,是因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感到惶恐不安。 “阿旭,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群老家伙,怎么还不死了呢。”男人低沉的声音淹没在齿缝之间,带着一种浓浓的恨意,还多了一种怒其不争的意味,叫人听着极为复杂。 “主家,您还要再耐心等一等,这次回去还有其他人选。” “我知道,我有耐心。”男人的目光转向崔旭,凌厉深沉而悠长:“我的耐心很长,比起我,那群老家伙们更着急。” 只是,只是可惜了,又是一个完美的献祭品,就这么的消失了,他记得那个男人,记得对方初见时的冷漠,浑身不染尘埃,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中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瞬间所有感官和注意都被吸引,完完全全被对方占据。 尤其是那人的眼神,空空无物,不带任何情感,强大而睥睨一切,是他难以形容的感觉。 “主家,茶来了。”清丽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身墨纹旗袍,婀娜多姿,女人长发绾成髻,上面横插一根细细的银簪,瓜子小脸,柳叶眉,柔顺而媚。 温柔将一杯清茶放到桌子上,步伐款款走向沙发中间的年轻男人。 “你怎么出来了。”年轻的男人皱了皱眉,似有不悦的样子。崔旭悄悄瞥了一眼,这下更不敢抬头了。 “因为担心主家着凉啊。”温柔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夜深了,凉意刺骨,我担心你着凉了。” 她声音轻柔,说出的关心叫人无从发火,几句话里已经打消了对方的不悦。 “不过,我听见了他的名字。”顿了顿,温柔扫了一眼垂头的崔旭,眼波一转,坐了下来,身子靠近沙发上的男人。 “怎么好端端的又提他了。”女人似有不解,一双美目里带着大大地好奇。 “我记得,都已经过去好几年的时间了,主家对他真是念念不忘。”她有些醋意的语气,神态不满,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不乐意,而是娇娇地吃味,惹人怜惜。 “是啊,连阿柔都记得他,我又何曾忘掉。”男人叹了一声,似乎语气里藏着回忆,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奈何,在场两人皆无法替他做什么答复,只能听着,他乐意或者不乐意提一嘴。 “当然,事关主家,我怎能不在意呢,我记得他……”温柔笑了笑,将话接了回来,声音慢慢道:“观山氏的观山,也是霍家的祈楼。” “旁人艳羡此子显赫的出身,似乎天生惹人嫉妒,可惜,没命享受了。”她轻轻感慨了一句,听不出唏嘘的意味,只是将自己了解的说了出来罢。 “主家定然与他不同,一个是注定要死的人,另一个嘛,则是要完成该完成的。”温柔露出一抹明艳的笑意,十分自信道。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温柔,目光越来越犀利,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锋芒,高高在上,藏进藏出的野心勃勃 :“你说的对,本质上,我与他完全不同。” “当然,您只要耐心等待,将来必会如愿以偿。”温柔笃定一笑,像是踩着正确答案降临,视线落在对方好看的桃花眼上,深情不移。 “阿旭,去查查另一个人,那个什么生的。”说话间男人不耐的摆了摆手,崔旭点了点头,要走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叫温柔的女人顺势靠了过去,一瞬间他们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可不敢再看,逃也似得出去了...... 同一时间,天际迎来第一缕光,破开黑夜。 承于四方大地的燃香,突然熄灭,恰好上空一声唳叫,似在提醒着信号的意味。 “收获不小啊?”有人影走了过来,看着一脸沉默的年轻男人:“家族的讯息你看到了?” 没有等到对方回应什么,他又是跟着一句:“外家选的是程阔,你应该不了解他,我却是知道一点。” “什么?”他碾灭地上的香,转过身看着一直在说话的张无水,轻淡,低沉,似有上位者漫不经心的语气,从他口中而出,冷酷而睥睨一切。 “程阔,比你年龄大上两岁,幼年被本家收养,自此一直是二长老亲自培养的人选,为的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谁不想让自家的一份子坐上观山宝座呢。”越说到后面,张无水的表情里越带着一种戏谑,他很想看看冰山脸的刘衡生在听到这些时会是一副什么表情,然而,结果不尽如意,对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仿若假面人一般。 “我不明白你的谜语里究竟是什么谜题?”他无心去争论这些是非,更不关心旁人的选择是什么,又或者是挡了他的路。他只关心的是,自己这一身所学是否能够有资格成为十二重的主人,主宰一切。 “衡生,你身在其中,难道从未看清过观山氏吗?”张无水像是整个人泄了气一般的问道,不是他技艺不精,而是他的心无法平静,在所有的历练者中的目标都只有那一个的时候,竞争便是不言而喻的事情,技高者得,所以他自知无望,才会选择结识衡生,向来骄傲的本家宗门宗子的衡生,眼里容不得一个人,却被迫接纳了自己,自己也为他挡过无数个阴谋暗箭。 “天助自助,因果使然。”在衡生那张天然冷淡的面容里,难得多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为何要明白呢?” 顿了顿,他的眼中透着一种鄙夷:“你们真当成为了观山,就是成为了家族的神明吗?” “前任观山,难道不是上数百年来最为出色的一位吗?”衡生抬起眼,眼中的鄙夷被失意取代:“在此之前他还是个出身外家的普通人,他却可以八岁起势,开启列阵,难道他不是被赋予神的意志和力量,成为世人敬奉的神祇吗?” 说到这里,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冰山脸,了无情绪,也了无生气:“无水,狡兔死,走狗烹。” “无论我能否通过最后一项考验,我都没有一丝喜悦,只有,只有那些说不上来的情绪。”他看着张无水,看着对方因为他的话而显露出一种悲悯的情绪。 47. 陨落(三) 晚上二十一点,荣箐照例服下褪黑素,将自己沉入床榻,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像被海绵吸走,安静得不像是真实的夜晚,似时间的刻度在这里停止,隔开了天地的一角,成为无主领地。 床上的女人很快便睡着了,陷入沉沉的梦中——那是一种跌入深水般的感觉,整个人的意识缓缓下坠,连挣扎都来不及。 临近午夜的时候,床侧那把一直没有变化的乌沉匕首,不知何时开始闪烁着金光,一簇一簇,像是在释放着一种讯号,光芒明灭之间有一种诡异的节律,然而,房间里没有人醒着,没有任何目光承接这诡谲的光。 最后,金光挣扎着黯淡下去,一丝一丝地熄灭,像溺水者最后没入水面的指尖,四野归于黑暗,有什么东西正从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渗透进来,是一缕青烟,极淡极薄,贴着地面缓缓蔓延,像蛇的吐信,试探着,盘桓着,最终找到了床的方向,它沿着床柱攀爬,漫过被褥的褶皱,温柔得近乎虔诚地包裹住熟睡的人。 荣箐迷迷糊糊感知到一片逆光,光线刺得她眼眶发酸,逆光里站着一个男人,轮廓深重而明晰,像刀刻出来的剪影,她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却清楚看见了那双眼睛——鹰隼般锐利,带着某种审视猎物的冷光。 一种说不清来由的畏惧从心底翻涌上来,像一只手攥紧了她的喉咙,她呼吸一滞,本能地垂下眼睫,不敢与那目光相接。 就在这时候,远方响起了一阵阵咚咚咚,咚咚咚的钟鸣声,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震得空气发颤,震得骨头缝里都生出酸麻的回音。 喜烛的光在眼前铺开,满堂的红,红得不像喜庆,倒像是凝固的血,烛焰跳动着,把扭曲的光影投在墙上,那些影子在蠕动着,又像是张牙舞爪的挣扎着。 白衣纸人立在烛光里,立在不同的位置,有的靠近门,有的贴着墙,有的就站在床边不远处。它们的嘴唇画得过于鲜艳,咧开的弧度也过于一致,五官僵硬地凝固成一种微笑的表情,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它们没有眼,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 锣鼓声从外面灌进来,唢呐声夹杂其间,轿帘掀开的瞬间,新娘被推进来,双手被红绳捆着,喜服凌乱,头冠歪斜。她在哭,呜咽声被唢呐吞进去又吐出来,变成一种不人不鬼的腔调。 高堂上的人都在笑,笑得满面红光,笑得牙龈外露,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牌位,黑压压一片,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雄鸡被系了红绸,在人手里扑腾着,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叫般的啼鸣——那是鬼夜里的鸡叫,喑哑、凄厉,像是喉咙被割了一半。 “不,不要......”荣箐满脸是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不知道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身临其境一般,这里站着的人不是她,却也是她的样子,只觉得一种铺天盖地的共情,将她整个人浸透了。 那不是属于她的人生,却沉重得要把她的魂魄都压出躯体,仿佛是上一辈子经历的事情,无比的熟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恨意,是前世,是前梦,是旧人,是不甘......她的手在背后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皮肉翻开,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 适时的,一道尖嗓劈开喧嚷,阴冷的声线像拉锯一般:“新娘娶进门,福禄寿喜都入门——” “新娘娶入厅,钱纸香火满大厅——” 寒意从头浇到脚,像一盆冰水顺着脊梁骨灌下去,每一个毛孔都炸开,她闭紧眼睛,可血腥味不是眼睛能挡住的,那股铁锈般的甜腻气味无孔不入,钻进鼻腔,挂在舌根,浓烈得让她胃里翻涌。 她的身体开始感到疼痛——先是四肢百骸的酸软,然后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轻飘感,仿佛灵魂正在从肉身中剥离出来,一寸一寸地往上浮,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像断线的风筝,像沉入水底后缓缓上浮的气泡。 她在半空中飘荡,从未有过的轻盈,轻盈到让她忘记了自己还有重量。 然后,一道震荡劈开了这一切,急速的、毫无缓冲的坠落,从云端被拽回地面,从轻盈被砸入沉重,从飘然被摔进剧痛,一瞬间炸开,像是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又像是从万丈高空被狠狠掼在地上。 她嚎叫出声,声音撕破喉咙,浑身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痉挛,四分五裂。 恍惚间,混乱中,一只手臂从背后伸过来,那力量强劲而果决,她被翻转过来,脸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男人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沉稳有力,像某种古老而可靠的鼓点。他的体温包裹着她,将那些震天的响动忽然都远了。 她睁不开眼,可感官全被这个人占据,他身上有檀木的气味,混合在血腥里,竟然意外地让她觉得安稳,那种温柔的气息压过了恐惧,将她整个人裹进去,像茧包裹蛹。 “观山......” 她气息不稳地开口,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子:“观山,是你,你吗?” 她抬手想去触碰,想确认这个怀抱是真实的,指尖快要触及对方时,一切骤然消散,怀抱没有了,温度没有了,檀木的气味也没有了。只剩下空,无边无际的空,她独自一人被丢弃在虚空中,孤零零的,像宇宙里唯一的一粒尘埃。 原来是梦吗? 她不自觉的落下眼泪,想着口中的名字,思念着心里难言,她总是梦见他,不停息的日子里,总是这样的日有所想,夜有所梦,像是陷入了一场不甘心的幻想里,一整个的自欺欺人。 只是,今夜,一切都不同以往,往日那些旧梦全部涌现,似乎要将那些埋进记忆最深处的往事,全部拉出来,仿若被刀划开的旧伤口一样翻开....... 幼年颠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被好心人送去孤儿院之前那段非人的日子——她被亲戚卖给人口贩子,转了几手,像货物一样被倒卖,最后落到了结阴婚的人手里。 那夜大雨滂 沱,山路泥泞,每一步都陷进泥浆里,泥水从裤腿往上溅,冷得人骨头疼。她被捆着手,绳子的另一端被人牵着,夹在队伍中间走,寒冷、饥饿、恐惧,像三把钝刀轮流割着她的神经。 雾太浓了,浓得她连前面人的背影都看不清,山路不知有多远,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她已经分不清了。 直到阴冷渗进骨髓,耳畔响起一个声音:“娘子,安好——” “可叫为夫,好生苦等啊——”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绕着她打转。荣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恐惧是直捣骨髓的,森然、蚀麻,像有无数只蚂蚁从脊椎爬上后脑勺。 “那柄匕首已经失效了,为夫终于可以来见你了......”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来,搭上她的肩膀,那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冰冷的气息喷在脖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转头,黑雾里,她看见了那只手——青白、干瘦,指甲长得不可思议,干硬发黑,像枯死的树枝,视线上移,看见一张脸,那不是脸,是一个头骨蒙了层干瘪的皮,眼眶深深凹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一层死气沉沉的白翳。 那不是属于活人的脸。 “啊——”她的尖叫震碎了眼前的画面,凄厉而惊恐,像濒死动物的最后一声嘶鸣。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开的,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黑夜没有一丝天光,山路崎岖不平,她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破了也感觉不到疼,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双腿失去了知觉,她才捂着心口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啊——!”惊叫划破冰冷的夜,阴风骤起,飞沙走石,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股,像一条从天而降的黑龙,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吞没,再也看不见一丝影子。 她的双眼骤然瞪大,嘴唇急速翕动,像是看见了什么比追赶她的东西更可怕的场景,又是那栋分外熟悉的古宅,只恰逢梦中出现,正堂内密密麻麻的牌位摆满了整面墙,黑压压的满满一墙,那些名字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几百只没有瞳仁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上首两侧站着数十个,黑衣宽袖的仕女,雪白的脸,狭长上翘的眼角,弯弯的柳叶眉,精心描绘的妆容,却是那般可憎可怕,她们齐齐正对着她,慢慢咧开了嘴:“恭迎,箐娘子,回家。” “恭迎,娘子,归来......” ————— 寅时时分,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光,亦被称为魔鬼时刻。 大殿内,暗影拖拽着的微光,折射出一半阴影和一半光影,散在面无表情的面容上,看着有几分渗人。 悟心谨慎地捧着那盏长明烛,慢慢放置在上首台,沿着铜灯托的边缘一寸一寸地灼光,穿过他半透明的手指,逐渐从微弱变为明亮,他看着眼前的变化,松了一口气。 48. 真相(一) 落日余晖,斜阳投入破旧寺门前,青衫僧人站在那里,手持佛珠,不言不语,然唇角眉梢尽是冷意,像是如临大敌一般。 “师弟,又在忌惮什么?”人影靠近,声音落地:“为兄才帮你一次,现在转脸就不认了?” 悟心收回目光,面容里带着一丝恭敬,声音嘶哑,听上去极其疲惫:“师兄误会了,我只是在,在担心他的伤势。” 自己拖着一身风霜,难掩疲惫,整整七个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的心情,宛如老父亲对待爱子的心,同时也为自己的立场,视多年交情于不顾,为自己一手促成了如今之局所难掩愧疚。 那夜冷寒刻骨,他只身踏入盘重阵地,悟心冷眼旁观许久,本以为又是个来送死的,却不想他的身手如此厉害,倒叫人十分意外,等到一段时间后,所有的望龙山的鬼灵全都选择避开对方的锋芒,就连他也收敛起骨子里的冷意,开始扮演着一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他必须得承认,从见到霍祈楼的第一眼,一切都变得不同以往的麻木,他得承认一个腐朽而堕落的摇摇欲坠的观山氏族里出了一个很好的种子选手。 而且这个种子选手,还不是生来就是观山氏的人,没有染上一丝邪念,霍祈楼是一个意外,好似是冥冥中上苍给予的一次机会,分秒间,必争...... 从元末到明初,又从明初到现在,王朝犹如浪花,喧嚣一时,却转瞬即逝,而世家深流,静默于千古。 百代观山,他在十二重里见过太多张面孔,很多匆匆一眼,便化作盘重里的养料,形魂俱灭,烟消云散。 一代代出自观山氏族的观山太多了,前前后后,牺牲多少性命在十二重里,数都数不过来。说到底,不过是掌权者手中的棋子,他们一个一个的被假意包围,被欺骗,被奉为神的象征,最终,毁于一身,不复存在..... 然而,真相残忍而无情,所谓的观山如是,不过是保佑观山氏延绵昌盛的献祭罢了,尊享虚名,荣耀的背后是累累白骨的堆砌。 十年前的相逢相识相伴,给了悟心的野心一个确定的回复,于是,预谋的根芽便在心底疯狂生长着,犹如一种不死不休的癫狂。 无疾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弟,后者神色格外凝重,好似十分忧心的样子,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很不明白对方如今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又是为何,明明一开始便是带有目的性地利用,而现在,却在虚情假意里生出了真心对待,真叫人觉得好生可笑啊。 带着假意的真心,最令人恶心。因为,没有人能够计算出到底是真心的成分多,还是假意的分量胜过真心。 “师弟啊师弟,有时候你可真叫人看不懂——”他意有所指的冷笑一声:“明明做多做了,偏偏还要做出一副十分愧疚的样子,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的意味?” 无疾真的想不通,也难以想象,他原是一名武将,看得懂兵书,知晓带兵打仗,却最是不懂“人心叵测”四个字的含义,也更不懂如悟心这般读书人的权衡利弊。 “师兄的话会让我生出误会,好像你在看一场热闹。”悟心竭力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偏偏又无法真的做到云淡风轻,连一句借口都找不出来,他就是带着假意的真心,连一丝算计都是筹谋。 当然是一场热闹,偏偏这场热闹的剧本是他的好师兄书写,自己也成为了大反派。这都要拜自己老谋深算的师弟所赐,一场完美的表演,精准拿捏的背后是谋划了十年的处心积虑。 “呵呵,师弟也不必生气,若不是你的阻拦,这小子焉能有命回到这里!”无疾半开玩笑,半似认真道。 “待他醒来,指不定内心多么感动,想着要如何感谢师弟的菩萨心肠,救他一命。”顿了顿,无疾灰青色的脸上,露出诡异的一抹笑意:“我只是感慨师弟筹谋许久的良苦用心啊!” 悟心听着对方的讥讽,心里低低哀叹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让对方断送性命,断绝后路,甚至是一生为代价的下场,师兄觉得会有人感谢我吗?”他自嘲道,甚至是泄出了一口气,真正的实行了以后,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变化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即便,过程中自己是真心付出,真心谋求信任,但利弊衡量,造成现在的结果,他难以推究责任。 一阵风吹过,声音落地,却很快勾起了另外一人的嗤笑来:“非也,非也,他就是应该感谢你,若不是到了身死魂灭的险关,凭他两辈子的努力,恐怕也吃不上第三代的血麒麟吧!” 悟心看着面前的师兄,脸上带着明显的讥诮,也是明明白白的杀意,他知道师兄真的有心吃掉观山,也知道师兄是动了真的杀意,不是作假和做戏,而是真实的憎恨着观山氏的观山。 “就算如此,血麒麟融合的风险有多高,师兄不是不知道!”悟心握了握手里的佛珠,眼中升满了不忍和难言的痛楚,却不得不这么做:“是我该感谢师兄的血麒麟,但也只是暂时保住了他一条命而已。” “接下来的风险的变化有多高,你我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地步,血麒麟的共生会识别纯粹血统,而祈楼到底不是出自本家的人,他身上没有纯粹的基因,只有掺杂着的血竭,那点含量有什么用呢?”他忧心就是忧心在这里,抵抗不住一点的风险成分,贸然实施的结果是怎样,现在无从得知。 “已经七日了,如果不能形成灵力共鸣,一旦,血麒麟攻溃了他的意识防线,那么......” 那么,后果就是变成一个行尸走肉,失去自我意识的怪物,成为一具有形的残魄,跟十二重里很多个东西没有区别了。 这样的结 果,悟心不敢想,但他不得不做,不得不为了在紧要关头留下对方的性命,两相取其利弊中的那少部分弊,去博一个更大的利益。 “如果他真的抵不了这一遭,那就说明你的眼光有问题,说来说去那还不如让我吃了呢。”无疾一点都不隐藏自己的想法,十分直白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才不在意那小子是生是死,他在意的东西,已经归于历史长河里了,这世上早就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师兄答应我的不会对祈楼下手,可如今师兄依旧是失言了。”悟心转过身来,直面着对方不加掩饰的渴望,他明白活人的致命吸引力,也知道师兄本能无法抗拒,却不能袖手旁观。 “我是失言了,但我也弥补了,没有我的血麒麟,你又拿什么救他。”无疾丝毫不减字音里的讥讽,他该做的已经如约做了,现在计较什么是非错失,根本毫无用处。 何况,都是那群不知死活的老家伙们,吹嘘出来什么视为神的象征,说什么受万人敬仰,敬以为神,赋予着家族兴旺昌盛的责任,全都是一场骗局,骗得这些愚蠢至极的家伙们,一个个自愿前来献祭。 “切,要说也怪不了别人,就是不自量力而已,看不清自身的实力就敢擅闯第八重,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的东西在那里,他们以为的死物,其实全都是活物,他们以为顺利列阵,开启阵门,就可以主宰十二重,天真的笑话,太蠢了。”他连一点掩饰都不想掩饰,明晃晃的讽刺着,也多亏了他们不怕死的存在,让十二重鬼灵们的能量几百年间增长的如此迅猛。 “师兄既然早早看透真相的本质,却压在心底不说,与外面那群作恶的人又有什么分别?”悟心的目光突然冷了下来,一点不加掩饰的看着面前高出自己身量几倍的无疾,仿佛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旁观者,难道就是不是加害者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全是挣扎着的清醒,如果人活着却像个死物一般,没有自主意识,没有记忆,甚至没有清醒的时候,连人都不能称得上,那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悟心,你越界了。”无疾面色不改的说道,似乎没有受到对方的质问而产生一点愤怒。 “难怪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他在对方一脸凝重的表情里,缓缓插入一柄利刃道:“师弟,难道你就不是加害者,你的野心成为了加害他的第一步,我顶多是在配合你而已。” 话说完他又笑了,然而在那张灰青色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属于人的喜悦:“我说过了,要想成为真正的观山太保,就需要一场死亡的自我历练,这不是玩笑而已,而是我们历来如此。” “——胜者宰成,败者毁灭!”一字一句,十分缓慢,却也字字句句敲击着悟心的心口,后者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难掩内心的狂涌。 49. 真相(二) “也该让他知道真相了不是,毕竟被骗了那么多年。”无疾眼中挟着凛凛冰冷,无情说道:“将生死当成一场场儿戏,为了一己私欲,妄图贪恋长生,撒下弥天大谎,编织成一代代的英雄梦,这十二长老活的太久,也活得的太好了,是时候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观山太保!” 悟心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师兄,他眼中升满的滔天恨意,不及自己的少,也许那时候相比自己的下场惨痛,恐怕,师兄经历的更为残忍。 “与其活的不明不白,就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不知真相,不明所以的献祭品,然后死在这里,对外说着什么观山神陨的鬼话,继续编撰着一场骗局,源源不断的献祭他们......” “你觉得,这样愚蠢至极,就是好的结果?” “师兄如此笃定,他会顺利完成神元传承吗?”悟心没有回答,反而是问出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眼中洞若观火,语气中尽然是唏嘘,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观山时,对方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眼底的杀意不加掩饰,气势慑人。 “悟心,不要有妇人之仁。”无疾提醒着对方,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我只是担心而已,我......”悟心有些说不出口,他不能告诉无疾自己对观山的牵挂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原本的计划在自己控制内,只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耐心周旋,现在,却没想到变化来得如此之快,待到想要阻止的时候,已是来不及了。 “呵呵……”无疾冷笑了一声,目光突然冷了下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满身杀气腾腾,直指面前的青衫僧人:“师弟啊,你装模作样了许久,难道真要遁入佛门了?” “你怕是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他似讽刺一般,很快自问自答:“昔年的第四代观山太保,真的能成为一个放下屠刀,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吗?” “呵呵......”闻言,青衫僧人笑出声音来,笑容逐渐放大,似乎里面藏着一段沉寂许久的记忆,是他明明应该遗忘的记忆,偏偏像噩梦一般跟随着,无法摆脱。 “师兄啊,我已经快要忘记了,你却偏偏又要旧事重提。”说话时,青衫僧人的表情很奇怪,明明是笑着的,眼里却透着哀伤,那股哀伤似穿梭在百年的岁月里,终不见踪迹。 “我并不担心,你会忘记——”无疾说着话的同时,视线看向望龙寺大殿的位置,复而,又转过来,看着一脸冷意的师弟道:“因为,我知道你太想复仇了。” “仇恨是我自己的……但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他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般,活在不见天日的地王冢里,这比灰飞烟灭的结果还要惨烈。” “那就让我吃了他,以免减少你的痛苦。”在悟心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无疾依旧说出这句话,并且,无比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师弟:“你我筹谋至此,为的是什么,难道你忘了?” “为了,正本清源......”悟心慢慢说道,思绪却散开,一个人孤独冷漠的久了,真的会褪去属于人类独有的情感,成为一个没有情绪的东西。 试问,若是扮演一个角色的时间久了,久而久之,也真的可以生出一颗慈悲心吗? “别跟我说是什么匡扶所谓的观山氏正道,还是除尽腐朽落败的贪念欲望......”他没有给悟心说话的准备,强势的话不断提醒着对方,不要优柔寡断,不要有不必要的妇人之仁。 “悟心,你总是想的太多,太过优柔寡断。”无疾再度开口,目光冷的像块冰一样毫无温度:“在不该心慈的时候你迟疑了,就活该是被背叛而亡的下场。” “活着的时候,你是这样,如今成了一个无魂无魄的鬼灵,你还是这样,一点长进都没有。”他叹息了一声,像是感慨些什么,又像是讽刺:“你也一样,同他们一样的是个愚蠢至极的可怜虫。” “还愣着干什么,跟着我回去看看他。”无疾撇开对方的视线,话里依旧是讥讽,然而脚下步子却朝着寺里走去,悟心没有再说话,落后几步的跟上了对方。 * 二更末,西南方向一群飞鸟呜哇啦啦哄过,铺天卷地,浮尘飞扬,四面群山骤然的变化,像是无形中改变了局势的走向,让原本入山林中的几人都被风迷了眼,辨别不了方向,也找不准方位。冥冥之中,似有一种神秘的气息,故意困着他们一般,很快气息散去,消失无影无踪..... 时间倒回第七日,望龙寺内的偏殿里,躺在床上的男人不知身处何地,不知时间为何物,不知环境变化始末...... 只是恍恍惚惚中有人在喂自己喝着什么东西,一口接着一口的苦涩和腥气,难以下咽,在这个过程中先是五脏六腑一点点灼烧着,直至燃烧到身体最深处,大脑也像是要从内部撕裂开的痛,嗡鸣声不止,仿佛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冲撞,浑身上下因撕裂的剧痛饱受折磨,却连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只能被迫承受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整个身体好似被沉进了寒潭里,每动一下周身便会漾开一圈涟漪,水面上浮着一层光,照亮模糊的眼前,似有一座山,压制在身体的上方,山的轮廓很淡,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边缘晕染进灰蒙蒙的天幕里,又似灵魂进入了另一方天地...... 昼夜更迭,往来序幕,时间再度回到十日之后,夜半三刻,神鬼未眠。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充斥着房间内,胸口传来的闷痛,让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忍了又忍,男人终是没能忍住——噗的一口,吐出满嘴的血腥。 有人很快替他擦拭嘴角的血迹,顺势递上了一杯温热的水,观山接过来喝了几口,这下才感觉到自己好受多了,然而视线极为模糊,难以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不知为什么,他像是失明一般。 青衫僧人坐回来原位,他的手无意识地轻拨手腕上的佛珠,一颗又一颗莹润透亮,暖在指尖,叹息了一声后,才缓缓说道:“第十日,你终于醒过来了。” “如今,捡回半条命,是你的造化,也是——” “我的福气。”悟心真心实意的笑了一下,多少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样子,更像是卸下了心里的重担。 但 见对方清瘦的手指摸向自己的眼睛时,他侧了侧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师兄,对方双手环胸,一脸不在意的样子。 “观山,由于药物的副作用,你的眼睛暂时是看不清的,不过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的。”悟心解释道,语气里有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是吗。”男人艰难地开口,声音极为嘶哑,连他自己听着都愣了一下,似乎未想过自己的声音成了这样。 “悟心。”他念出对方的名字。 “我在这里。”悟心赶忙回答,脸上有涌现着忧心忡忡来,他心中的措词还在犹豫,犹豫着如何开口说起,真的开始面对这一切后,却又无法适应了。 “咳咳咳,你,你如何进的了第八重?”男人的声音缓缓响起,明明是闭着眼,却像是洞悉了一切的样子,悟心下意识站起身来,想要解释什么,却不妨另一道声音的强势插入。 “没错,他不光下了地王冢,顺利进入第八重,他还舍得自己身百年修为,就为救回你的小命。”无疾唇角的笑渐渐牵起,他喜欢向人解释,一贯如此,做就是做了,说得多,错的也多,解释什么,到底有什么可解释的。 但不妨,他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一个眼神,一句话的意味,对方便能领会,这样减少不必要的废话,可以更有效率的做事,十分受用。 “你,你是谁?”那双平静深沉,不辨喜怒的眼缓缓睁开转向房间的一处,实在是视力模糊,看得不真切,隐隐约约着似乎是一个块头身量极高大的男人。 观山顿住,心中绕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对方,又或者...... 等等,脑中的记忆突然炸裂,那股气味,那个重重拍向他天灵盖的东西...... “是,你......” 两人对视一眼,前者靠嗅觉辨识,后者却目光清明,看得十分清楚。 这一瞬,二者眼中均映出疯魔二字。 看着无疾慢慢露出的诡异笑容,悟心眉心猛地一跳,快速站了起来,遮挡住两人交锋的视线:“观山,你的身体才恢复一点,不允许你激动。” 复而,又转过头看着无疾,神色十分认真:“师兄,不要忘了你是耗费多少真气才做到的。” 话落,无疾瞳孔微缩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无奈的低下了头,意在主动避开对方,也减少自己的存在。 “观山,不,事到如今,我不应该再这样称呼你了。”悟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点,才能继续自己的话,也给对方一点接受的时间,他需要足够的耐心来应对和安抚。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差一点形神俱灭,即使现在救回了半条命,也是筋脉俱断,体内真气耗尽,恐怕再无召唤刻杵的能力。” 他似心有不忍,有着短暂的犹豫后,声音清朗,一字一句:“祈楼,你已经废了,侥幸捡回半条命,却也再无成为观山的可能。” 时间一分一秒流走,整个房间安静极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甚至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杀了我......”床榻上的男人,忽然开口道。 50. 真相(三) 他微仰着头,无力地抵着床头,仿佛连脖颈那一点支撑的力气都快耗尽了。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皮肤下透出一种灰败的病态,颧骨与眉骨的轮廓因极度消瘦而格外分明,让他看上去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这一刻的他,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像被剥去了一切锋芒,只能任由旁人的意志宰割。 下一秒,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一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杀了我.....” 说完,他缓缓阖上了眼睛,把最后一缕光也关在了外面,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那张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恐惧,反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放松,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前尘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而至,一幕是站在观祠楼正堂里的自己,面前是一排排沉默的牌位,烛火幽幽,映着他年少的脸,他问大长老:“一旦成为观山,便一生都走不出这里吗?” 白发苍苍的老者转过头来,目光穿透了他,一直落向某个很遥远的记忆深处。许久,才听见那苍老的嗓音回答道:“如果有一天,观山从十二重离去,那便代表,他不再是观山。” 以前他不懂得这句话的含义,只是隐隐一种说不出是悲悯还是告诫的味道。现在,他才看明白,原来属于观山的一生,一开始便注定了结果。 “为何,求死?”悟心不明白,或者说,以他对观山的了解,对方不会轻易放弃生命,但现在他有些拿不准了。 是自己给的答案太过难以接受,亦或是观山察觉到了自己的欺骗,不堪忍受着......青衫僧人面容中呈现一种不受控制地的复杂情绪,权衡利弊,利用和欺骗,算计布局,桩桩件件,摆在眼前的一刻,他却不能不认。只是,他应该开心的事,现在内心却混合着痛苦和怜悯。 他竭力压下喉头的难受,看着对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算我们的立场不同,就算我一开始对你别有用心,故意隐瞒——但我从未,从未想要伤害你的性命。” 他极为认真地说着,眼神里的失望和伤心如一層灰蒙蒙的雾,模糊了两人之间原本清晰的界限,仿佛所有过往都在这片雾气中变得难辨真假。 “你知道我是花费了多大的代价,才把你救回来的吗?”顿了顿,悟心继续说,胸腔里涌动着的,是一种真切的、被背叛般的刺痛。在死前那一刻立下的血誓,明明已经刻进了魂魄的最深处——永远不交付真心,永远不相信人心。 可此刻,为何自己的心像被人紧紧攥住,难以呼吸?自己又在难过些什么? 为了救他一命,师兄将自身的血麒麟生生剥离出来;为了神元的有效衔接,整整七个日日夜夜,他不眠不休地守护在对方身边,消耗着百年的修为替他守着那盏摇摇欲灭的长生烛。直到这一刻,他清醒过来,自己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才有了一丝稍稍的松懈。 一时间,双方都没有再说什么,空气仿佛一刻凝固了,陷入了久久僵持的沉默,双方都在竭力控制着翻涌的情绪,却依旧改变不了这现实的对峙,像两柄抵在一起的利刃,谁也不曾退让。 “如你所言,真气俱废,我再也做不了观山如是。”观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释然,“那么,一个废了的观山,在这里还有什么价值,能值得你这般保护?” “悟心,事到如今,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视线落在悟心的脸上,尽管眼前模糊一片,看得不真切,却不影响挟着一种无处遁逃的气势,就这么直面着他。 “悟心,你到底是谁?”观山罕见地露出一抹心痛的表情,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与他一贯淡然截然不同的裂痕。那裂痕里夹杂着痛楚、无力,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别的连悟心也看不懂的东西。 “恐怕,你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鬼灵。你,和他……” “是我以为倾盖如故,实则,是处心积虑。”他的声音里夹杂了一种叹息,宛如,被欺骗,被震撼,被点醒,被背叛......叹息直入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即使视线模糊,看得不再真切,观山也在紧紧的盯着,像是要穿过这十年,看透所有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他很想要问问:十年里以真心相待的知己好友,到头来,难道只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 面前那个青衫僧人还是熟悉的样子,熟悉的是人,却不再是真心,十年陪伴,迎接自己的是迟来的背叛。 无疾冷冷地旁观着自己师弟那副仿佛受了重伤的表情,越看越生气,真不知道要磨磨唧唧到什么时候。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了口,语调冷厉如刀:“天下万物皆有成道,鬼有鬼道,人有人道。你问我们到底是谁,那我倒要问问你,你又是谁?” “噢——你是观山如是,见山非山。”不待对方回应,他似自问自答一般,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其实,我也同你一样。不同的是,你的‘观山如是’是被篡改后的观山氏封的,而我的‘观山太保’——是英宗亲赐,名正言顺。”无疾的语速很快,字字清晰,却仿佛有某种穿透的力量,一字一句地凿进大脑,冻结了所有神经。 话音还在继续,却在“观山太保”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床榻上的男人骤然侧目,一股寒意还来不及渗透,便已冻结了全身——这是他始料未及的,是根本来不及反应与接受的话。 如今,一夕之间,所有东西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刘无疾乃始祖亲传一脉弟子,于成化末年丧生第二重。”无疾看了一眼表情极其难看的悟心,又将余光扫向床榻上那张惊愕的面容,“师弟,你不打算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吗?” “阿弥陀佛——”悟心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前奏。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多余的犹豫都是无用的,不如从实说来,“贫僧法号悟心,是以无心无义。这是悟心死前立下血誓时,给自己更改的名字,用以铭记血海深仇,亡族三百三十七人……” 明明自己说得很慢,记忆却清晰地翻涌而来,仿佛那无尽休止的惨烈就发生在昨日。始祖一脉的族人皆丧命于此,至亲挚爱就死在眼前,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任身体被大卸八块、供人分食,灵魂遭受摧击,四散而去,只来得及逃出一抹神元 …… “贫僧本名刘伯凌,乃是始祖一脉传承的第四代观山太保,生于神宗万历,死于崇祯末年内斗。”他看着观山,一字一句的说道,最后一个字音落地,他看见了对方脸色刷地一下煞白,咚咚咚......猛烈的跳动着,震荡不停息,似乎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悟心下意识的扑到床榻前,手指紧攥着对方的手腕,想要凝神把脉:“观山,观山,你是不不舒服吗?” 却不妨对方上半身往后避开了他的动作,悟心顿了顿,心凉了几秒,依旧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仔细把起脉,很快他收回了手,又退后了几步:“你所认识的观山氏族,自诩正统传承,却根本不是始祖一脉,而是明朝末年外家刘纪趁战乱纷争挑起几方内斗,最后血洗了本家全族,让所有知晓真相的人全部覆灭,他才篡位成功。” 房间昏黄的光线倏地暗了下去,仿佛沉入九重深渊,将整个人托在一片浓稠的阴影里,一步步走进万劫不复的地狱。观山的心在那条无妄的河流里漂泊着、摇摆不定着。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说的就是真话?”男人眯了眯眼,直觉告诉自己对方没有欺骗,然而心里还在挣扎着,依旧不愿意相信所谓的真话,或者说,悟心的字字句句,正在颠覆了自己一直所信奉的,从未怀疑的...... 闻言,悟心笑了,和煦的笑容依旧是往常的模样,他似带着一种审视感看着面前的观山,十年相伴相知,他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人太过于熟悉了,以至于,他分明看得很真切,在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有一种情绪正在从心底裂开,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支点一般,一片一片地碎落。 “观山,地王冢你去了多次,第八重里你听到的都是真的,那些怨气冲天的执念,不是一个人能发出的,累积了数百数千的人,你可以有怀疑——我希望,你一定要竭尽全力地去怀疑!” “何况,我能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相——”他意有所指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心中也复杂万分:“你知道的,成为观山必备的通关历练,就是金刚刻杵认主,认主后产生共鸣,你才能掌握太保秘术。” “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太保秘术从来不在那根金刚刻杵里,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刘纪的后人,从未接触过本家核心法术的外家人,他们永远不知道太保秘术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以为挑其内斗,杀光了始祖一脉的本家人,占领了观山氏族便可以掌握长生的秘诀,到头来却发现没有任何记载——没有文字,没有记录。区区几件法器也只能学到些皮毛,学不到一点核心!” “什么,什么意思?”观山下意识问出口,话说出来,连表面的平静都难以维持,只听见一种惊心动魄的声音,直至他的身体最深处,险些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而抛开这些过往的记忆,宛如重新撕开自己的伤口,血淋漓着,艰难着,亦然是悲痛万分的。但悟心还在苦苦支撑着,毅然咬着牙,将真相一字一句地化为利刃,穿透对方的防线:“观山,你没有听错,你一向是那么聪明,直觉又那么精准,所以你也会产生怀疑的对不对,在地王冢里,你看得到听得见他们的怨念。” 51. 真相(四) 悟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接着道:“你知道他们为何怨念那么大那么多?” 带着明显有意的询问,却不待对方回答,他便自顾自地往下给出了答案,声音平静得不似人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因为他们都是枉死的,枉死的灵魂不得投胎,魂灵俱灭,生前受难,死后也不得安宁,因为和你一样都是被观山氏族培养出来的献祭品。你们身上的东西不叫血麒麟——而是血竭。多增加几成的血竭,就叫血麒麟。那都是哄骗你们的话,让你们心甘情愿地成为献祭品。说着什么奉为家族的神,为的是让你们成为血竭的传送者,也在死后成为生产者,传送着一代又一代观山进入这里,死后产生血竭,供家族的十二长老服用,助力他们延绵长生,享受繁华……” 人不能太熟悉一个人,以至于在对方眼中,你将无处遁形,太过于了解对方,以至于只要暴露出一丝怀疑,就会被对方轻易捕捉。 “悟心,你,你.....咳咳咳……”男人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不仅仅是因为剧烈的咳嗽,更因为身体本能的震撼,这样的震撼令人觉得荒唐又可怖,根本来不及缓冲的余地。 “祈楼,这就是真相,不论你想不想得到,这些都是摆在面前的真相。”那声音极具温柔,极具蛊惑,隐隐地贴在耳边,贴在心上,引诱着,放大着。继而,一刀又一刀地扎入心脏中,难以摆脱掉的痛苦。 “这十年里,你受了那么多次的伤,也始终找不到地冢里的血麒麟,因为根本就没有血麒麟。真正的血麒麟在始祖一脉,在我这里——就断代了。”轻飘飘的话,一句又一句传入耳畔,令人听着痛苦万分。 就好像生来所接受的一切,突然有一天被全部推翻了,一直所信奉的,原来是一场骗局。 那一刻,仿佛四野没有了任何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跌入了深渊里。那些他一直坚信不疑的东西,一瞬间断裂了,失去了所有支点,彻底覆灭。 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似乎是隔了很久很久,观山才逐渐找回一丝真实感。眼中的死寂渐渐复苏,他握了握拳头,指骨冰凉,手背隐约可见青筋。他似乎在衡量着什么,在心底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明明有那么多的观山来到这里,你为何……偏偏选中我?” “因你不是真正的观山氏族人,因你心中无欲无求,因你通过了十年的考验......”有太多了解释可以告诉对方,但悟心却不想说的那般直白,他想了想,在话音落地了许久后,还是补充道:“祈楼,我也想不明白,为何偏偏是你!” 明明,我们之间是志趣相投,性格互补的知己,好友...... 明明一开始是名为关心的利用,是为了培养一个代替自己报仇的利器,明明是处心积虑的一场谋算,到了现在,却变了味道,是十年里赤诚真心的照顾,陪伴,是屡遭危险时,不惜舍掉修为的救护....... 士酬知己,心甘情愿,不是儿戏,不是玩笑,而是真心交付,不论过了多少岁月、朝代更迭,徘徊在他们之间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寥寥无几的字节,却能包含很多东西——很多他们自己都难以形容的亲密,胜似血缘至亲。 这话一说出口,连在旁观的无疾都难得目瞪口呆住了,很难去形容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说为挚友,一开始便是处心积虑的筹谋,假意和真心都在占据,说为师徒,得道师授者,称为师,然而悟心却没有传授什么,说为至亲,虽然别扭,相隔了几百年的时间,但多少有了一丝的契合感,足以证明为之计而深远。 “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没有形体的东西,就连地王冢里的残魄都比不过。我也不知道何时会彻底消散。而我师兄,你也看见了,他拼凑起来的形体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我们永远都会停留在这里,彻底出不去了。” “观山,你经历了一次形神俱灭,在真正的太保秘术里,这便是传承的最关键一招——向死即生。”他丝毫不加掩饰地盯着观山,仿佛在盯着一件倾尽心血打磨而成的完美作品。 “太保秘术的核心就是融合。在继承者的神元植入前代观山太保的血麒麟,进行传承术法,习得精髓。”顿了顿,他继续补充,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在你濒临死亡的时候,你自毁了神元里的血竭。因而,我们才能将第三代的血麒麟植入进去,令你完整继承了太保秘术。” “等等!”观山猛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足以颠覆一切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自己所听见的,不过是一场荒诞至极的幻觉:”你说什么?” 那一刻,他的震惊是完完全全的,那张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上,所有平静的外壳在瞬间剥落殆尽——不是愤怒,不是悲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及灵魂根基的撼动。 悟心闭了闭眼,继而慢慢睁开,鼻翼翕动,艰难道:“祈楼,你没有听错。” 接着,他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阿弥陀佛……” “你现在感受不到一点真气,宛如废人的感觉,是因为它还在你身体的泥丸宫里休眠,至于休眠期的期限是多久,需要你自己来突破,旁人是帮不上的。”无疾直接解释道,他可不是悟心那般磨磨唧唧的性格,做事始终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样子,他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如实交代。 “也许是等你现在这具残废的身体耗死了,血麒麟也没有发挥作用,也许是过了一个时辰,是明天,它就能苏醒,与你的神元产生共鸣,进而发挥出真正的太保秘术。“ “我这样的解释,就是师弟说的,向死即生,不过这样解释你会听得更明白一点。”无疾说道。 “我想,让你清醒的面对死亡,和糊涂的献祭,这样的结果对你更好。” “毕竟,什么观十二重山,守万代地冢,是家族荣耀的象征,奉为神的化身——其实不过是一场弥天骗局。是十二长老为了自己延续长生的秘密,一己私欲,送进来的都是献祭。”无疾一点不掩饰的讥讽道。 “悟心,你真当我如此好骗?”说话的同时,男人脸上的震撼已一点一点转为平静。整个人如一面静潭,无波无澜,却不曾想,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涌动着无数汹涌的暗潮,正在触及身体里最深、最痛的地方。 “历代观山在十二重里的 下场如何。在十年前你开启阵门进入十二重的时候,我便告诉过你了——百代观山,没有一个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悟心又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因为此时此刻,他的眼神——如此悲伤又愤怒的眼神。 他静静地看着观山,目光里饱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师兄没有欺骗你,我亦没有,不过我依旧对你有所愧疚,因为我们虽然帮助你成为观山太保的继承,但距离真正的观山太保,你还差最后一关,你脑中神元里存在的血麒麟,需要依靠你自己的突破,才能在泥丸宫中重新激活,这个过程就是观山共鸣。” “也就是说,真正的太保秘术从来不是借助法器的力量,而是通过精神连接与前代交流,接受真正的太保秘术,才能真正掌握到着十二重的能量,不然——” “都是人为制造的,赝品。”青衫僧人的声音很轻,也很沉重,宛如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插心尖,搅弄得思绪不得安宁。 过了许久,久到无疾再也要憋不住说些什么的时候,悟心示意他继续沉默的摇了摇头,他才无奈地又低下了头。 “真相需要证据,单凭一面之词,就叫我信你?”男人的声音勉强维持着平静,心却久久难以平息,企图在汹涌的骇浪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而,十年里两人之间培养的默契告诉他:面前这个青衫僧人说的都是真实的,不掺杂一丁点的欺瞒。 没有人的代价便不成代价,没有人的责任,便没有所谓的牺牲......想到这里,他皱起眉头,仿佛心底的情绪不是自己的一般,一下子冲击了很多个沉默,再抬起头时,眼中藏着不甘,不舍,还有无边无际的愤怒,怨怼。 “观山。”一声低哑,响在脑海里,里面掺杂着无数人不甘的声音。 “你错了,错的离谱,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念起,万万不可饶恕,对命运二字,对观山氏的忠诚,正在陷入无力回寰中。他这样想着,难以分辨起这些莫名的复杂情绪,到底是出自自己的本心,还是掺杂着其他人的怨念。 没人能帮扶你,没人能解救你,别怨天,别怨地,别怨诸人,因为没有人亏欠什么,不要因为不计代价的活着,就忘记了,自己已经是活得人不像人,鬼不似鬼。 “仰你为神,敬你威名……”不知什么时候耳畔响起这样一道声音,每一语都在诉说,诉说着过去的日子里他是谁,他代表着什么。 观山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已无须再争辩些什么,人的意志正在退却,反而是心中的不鸣占据了上风。 “一颗棋子的命运,注定是为棋局而牺牲,执子之人,万万不能心慈手软……” “身在棋局,人人确为一颗棋子,棋子的使命是为了棋局的走向,然而,棋子也有棋子的思想。” “祈楼,不如我们来赌一局。”看着对方的情绪变化,青衫僧人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是苦笑、是欣慰、亦有化作千言万语的复杂情绪。 “在你这具身体最后的大限来临前,在太保秘术未与你的神元产生共鸣前,你我来赌一局可好?” 52. 废了(一) 已过晌午,偏殿的房间里陷入一场久久的静寂,思绪中空气中流走,男人的面容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而后,他扬起手腕,修长的手掌在半空虚点结印,一笔一画刻形符印,古老而神秘的术语,画写着历代观山继承的衣钵。 点点金光一簇簇映在眼里,犹如此刻他看自己的眼神,浓重而深沉,透过他的眼,融进冰冷彻骨之中,超出人类天生的情感,是那么的冷漠。 然而,指尖的金光只短短驻留了几秒,下一瞬,忽向四周溃散,彻底黯淡了下去。 男人还保持着起势的动作,额头上划落一滴又一滴的混杂着体汗和腥味的血珠,消磨着时间和精力,不断的用口诀验证,却都是无功而返的结果,悟心根本没有欺骗自己,原来这具残身已是这般无用了。 大半的时间里他都没有任何动作,身体倚着墙,半张脸浸在黑暗中,似乎人也是昏昏沉沉着,半梦半醒,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表面上,是在休息,实际上头脑思绪从未停止,答案一遍一遍地响在心里,止不住的四个字,大限将至,大限将至...... 这四个字,如同催命符一般撼动着人的神经。 他很清楚自己此行谋算的代价是什么,是为听到真相换自己的性命,不必死得不明不白,不必心有疑问,不必仇怨冲天,以至于死后成为鬼灵的一员,成为地冢的养料。 死,便是死了,从此,身体感官皆被蒙蔽住,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画面,长眠静止。 在成为观山的那一刻,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夜脑海里回响着很多人的声音,每一道声音都是他的影子,都可以随意支配他这具身体,恐惧、惊忧、不安、忐忑一直陪着他,令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些的存在…… 那时候不太明白着自己思维的迟钝,不明白自己被人操控着,现在一切都有答案,残忍而惊魂的真相。 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没法呼吸,心里有道声音告诉自己,就这样吧,观山,这样放松一点,痛苦很快就会过去…… “观山阴耳,数载光阴……” “原来全是骗局,值得吗?”一侧,一道苍老的询问,响彻心底。 “以我为祭,饲冢万灵......”那声音低得让人发颤,一种沁入骨子里的叹息:“真的好惨啊......” 试问,谁不想要活着啊,谁不想要一直活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想要一生富贵平安……眼前一片黑魆魆,浓雾散在四面角落,耳畔拂过森凉,像是有影子在对他邀约,来自最邪恶的一股力量。 “凭什么!”那道声音回荡在心间,凛凛杀意骤降。 声音落了下去,观山慢慢抬头,心中的话自问自答一般,无从可追寻,自有来路,无从过问。 也许命运从未离手,只是身陷迷雾太久,是错觉让自己看不清眼前的路了,然而,走出浓雾,便是一刹那的事情,只是个人的选择与否。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百代者唯成一人。” “从此,荣耀归属于你,人人敬你为神,仰你威名……”字字句句,皆是问题,皆是解答,皆是诛心,皆是残忍。 “凭什么......”说出的话含着几分低沉,男人低下了头,弯着眼眸轻轻笑了,一种超脱和淡然重回心头,案台上的烛光随着他的声音,呼啦一下窜得老高,烈焰炸至,不同凡响。 * “一切都是命,阿弥陀佛……”低沉的梵音入耳,似敲钟一般定入心中,悟心睁开双眼看着面前身形高大的无疾:“师兄总去窥探做些什么?” “他的这具身体现在功力全失,需要好好休息才行。”顿了顿,他没忍住地规劝。 “我不是跟你一样担心着吗,所以便去看看他做些什么。”无疾一脸不在意的说道,顿了顿又问道:“不过话说回来,师弟,你真的愿意赌这一局,万一......” “万一,他在外面就此不回来了,怎么办?”无疾很是担心,他难以想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双方要立下一场赌局,就为了让对方亲眼目睹所谓的真相吗? 惨剧已经酿成,事实就摆在眼前,还需要说服些什么,真相还重要吗? “那万一他的神元没能产生共鸣呢?”此时此刻,青衫僧人的双眼幽冷,如临深渊一般,一眼望不穿。 “师兄,如果结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是我亲手杀了他......”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峦叠嶂,似乎穿透了时间的影子:“祈楼需要时间,他得还原真相,就如同当年的我一样,即使知晓被背叛,还是不甘心的想要去验证,总是看不准人心叵测......” “我们都迫切的需要一场眼见为实,需要亲手剜出心头一直所信奉的忠诚,责任,信念......那些东西必须彻底崩塌在眼前,才能叫我们彻底死心。” 顿了顿,他又转过身来,看着面前似被他的一番话而震撼到的无疾,不染任何情绪的无情道:“他们创造出来的历代观山,下场无一幸免,我偏要让观山氏族那些该死的家伙们看看,霍祈楼会成为第一个活着走出这里的观山!” “试想,如果历史再次上演,几百年后又一个活着的观山出现在观山氏族,让他们尝尝被欲望和贪婪包围的滋味,是否还做着妄图分食掉观山太保的长生大梦?” “不同于几百年前,那个被枕边人谋害而无力反抗的我,这一次的观山,是一个真正继承了始祖血脉的观山太保!” “呵呵呵......”无尽的讽刺响着耳畔,带着明晃晃的恨意,恨意太重,直冲九霄。 下一秒,声音戛然而止,两人一并侧目看向远处,似发现了什么问题。 “师弟,阵门已开,他们还是进入十二重,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无疾脸色有些阴沉的看着远处,望龙寺在结界里,外人是看不见的,也无法进入,但不妨会出现什么意外。 无疾使劲的嗅了一下,很快又开口:“不对劲......” “这里怎么还有其他人的味道,不完全是观山氏的人身上的腥臭味。”他很快给出答案,又有些不懂的看向悟心,后者朝他点了点头,无疾很快飞跃了出去,一下子不见踪影。 不多时,青衫僧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到偏殿的房间里去,看着床榻上面容沉静的男人,轻轻将药碗放在床头的案台上,又顺势坐在了旁边:“祈楼,观山氏的人进入了十二重。” 霍祈楼抬眼,口吻平淡的说道:“新任的观山来了。” “师兄前去探查了,很快就能有答案了,不过,师兄感应到了其他的人.....”悟心的心里也多为猜测,不过结果应该是大差不差的:“我想,应该是你原本家族的人来到了这里。” 闻言,观山垂了垂眸,手上伤口交错,看着极为狰狞,他 别开目光,声音淡淡:“霍家的人来了?” “不难猜测,长生烛灭了观山氏以为你死在这里,想来,通知霍家也符合常理,他们毕竟不敢明面隐瞒你的消息,而你说到底还是霍家的人。”悟心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又看着面前的人苍白无色的唇,心里到底还是忍不住关心:“补药快凉了,喝一下吧。” “无疾师兄一向直来直去惯了,但他并没有想要害你的心思,这些补药都是他传授我的方子,能够减轻你现在的痛苦,帮助这具身体延缓时间。” “多谢。”听到这句道谢的时候,悟心愣了一下,以为是等不到的回应,却没想到很快便听到了,似乎还和一样,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会按照你我的约定,待一切真相大白......”观山心知肚明悟心的私心,心里却拒绝不了,因为除了他想要真正的真相,还有悟心承受的苦难,他思来想去了一夜又一夜,仍旧难以抹除对方的惨烈。 “观山,我依旧称你为观山,是因为我始终相信你可以做到神元共鸣,你只缺一个契机,也许你出去感受到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后,你会有不一样的见地,那么那个契机自然而然会来,我很愿意看到,你融入真正的红尘俗世,那些你从未经历的和感受的,都在这一次,难得的机会中体会到。” “我的师父曾说过,人始终要朝前看,总不能回头来,怀疑自己。”他的声音平稳,说出的话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看向霍祈楼的时候,却是十分温暖,暖意静静流动在二人之间。 “祈楼,作为知己好友,无论你内心怎样想,贫僧一直都希望,你能无恙安康。” “接下来的路,你只能自己去走,贫僧会在这里等待你的归来。”他的心里从未改变过对霍祈楼的真心相待,也许一切都变了,变得向好发展,变成了共同的目标,朝着一个方向发力。 对方的目光在悟心脸上停留数秒,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好像说了很多,最后霍祈楼端起了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为何盘重禁地,名为十二重?”霍祈楼似随意问道,就像是从前那般,两人之间毫无顾忌的交谈着。 “因为这里山势险峻如棺,云雾终年不散,被当地人视为阴阳交界之地,所以始祖才要选在这里——” “恰恰因为如此,先有了望龙山,再有十二重地冢,而始祖立在盘重阵地,其意是劫,是戒,是界,不过现在成了长生冢了。”越说越觉得可笑,两人都没有挑明话里的真正含义,也没有继续话题。 翌日,天明,一道劲瘦的身影从寺门走了出去,很快身影没入山林中,直至看不到了。 尽管身体还是微弱,但好在视力逐渐恢复了,脚下的路走了无数次,一草一木,皆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就像这座望龙寺始终存在,从少年时期到成年时期,它依旧屹立在这里,等着他,守着他,如今再次等待着他...... “霍家会先找到他?”直到彻底看不到那道影子,无疾才转过头向旁边的青衫僧人询问着。 “必然,霍家的祈楼一定会有霍家人的守护。”悟心十分肯定的回答。他不像当初的自己,身后空无一人,无依无靠,连一丝喘息都没有,祈楼不同于自己,他出生不详却也没有被家族放弃,而是遍地寻医治疗,他的身后有守藏霍家的强大支撑,也有霍家人肝胆相照的守护,他会开创一个同自己完全不同的结局。 53. 废了(二) 七月,古城进入梅雨季节,天色阴沉,漫天细雨,绵绵不绝。 卧室里漆黑一片,直到欢快的闹钟铃声响起,床上才有了动静。啪嗒一声,荣箐伸出一只手将闹铃按了下去,接着,一手拢起披散着的长发,一只手撑着坐了起来,半闭着眼,晃晃悠悠地下床走进卫生间洗漱。 光影交错,满室的明亮打在女人的脸上,她拿着电动牙刷认真地刷牙,头微抬,目光不经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双熊猫眼,乌青太过清晰,脸色有些苍白,人也消瘦了不少。 本来都不再做噩梦了,可不知怎么回事最近一段时间,噩梦又不消停了,追着她在梦中不停的奔跑,一会儿是鬼灵们追逐着她,一会儿是那个男人摇身变成了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这些散碎的梦境像是永远都逃不掉魔鬼的攻击,又像是灵魂被遗留在盘重,回来的只剩下躯壳。 “唉……”荣箐吐了吐嘴里的牙膏泡沫,脸上多了几分郁闷的表情。 尽管繁杂的消息很多,但却始终找寻不到观山氏的影子,偏偏一点真实踪迹都没有,让人怀疑这个家族是否真实存在过,那些在十二重里的经历,有时候发觉是梦一场,好似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证明真实性...... 三月又三月回归正轨的生活,现实太过真实,开始了负重的工作,领导的催稿,忙忙碌碌的日复一日,社畜的加班仪式…… “荣箐啊,荣箐,你的脑袋都在想些什么,散漫的休息日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只有好好工作,才能继续散漫的休养啊!”临出门前,她照旧对自己劝解道,不要想那么多,工作才能更专心,更能减少心不在焉,稿子被毙掉的风险。 电梯上行,卡着早九时间点,她顺利到达工位:“一切照旧,没有什么变化。” “啧,上班几天啊还没有什么变化,我看变化最大的就是你!”接着荣箐那句故作轻松的话,旁边位置上的徐怡然皱着眉头道。 “什么意思啊,老徐?”荣箐有些不解的表情,也没顾太多。一边撕开冰美式的吸管包装,一边轻晃着手上的咖啡,视线专注在自己桌子上的纸质定稿。 “荣小箐,自打你休养了这一个月后,整个人就像,就像——”她转了转头,顺势将荣箐的脸板过来,左看看,右看看,一种难以形容的样子。 “就像灵魂被抽离,□□还在工作。”林玉及时补充道。 “对对对,何止被抽离,简直是被吸干了!”徐怡然十分认真的肯定道,视线盯着荣箐丝毫不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变化。 “唉呀,两位好心姐姐,我真的没事,别听谣传和八卦,都当不得真的。”荣箐喝着冰美式,表情有些无奈道。 这一趟藏南回来,又请了那么多天的假,导致社里总有人谣传她被绑架了,是花了大价钱才赎回来。荣箐表示很无奈,也懒得去证明什么,只能以结束假期,恢复工作来多少自证一下。 “我观你面相,真的是有些不对的感觉,保不齐是超脱现实的地方有了什么问题。”越说到最后,徐怡然的声音越小,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看着荣箐道:“我看你在藏南的时候搞不好是沾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那东西应该挺邪的。” “啊?” 荣箐一脸黑人问号脸,想要直接反驳,但话一到嘴边她又停住了,记忆向开闸一般,倾泻而出......在十二重里呼啸而过的阴风,属于那人独特的冰冷肃杀感,还有自己被人紧攥的命脉,挣扎着生死一线上,希望和绝望混杂其中...... 最后,在脑海里出现......惊艳、无措,不安,还有夹杂其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万千个形容词丢在风中,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只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追逐着那道影子,长久静止不动,就像沉沦在幻境里。 在那双化不开一双冷硬的眼眸中,似乎已经有什么正在慢慢地融化开来,对方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怎么能想到这些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暗自深呼吸了一口,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表情管理得当,并没露出丝毫破绽。 “要不我们找个神婆算算吧?”林玉也是点头如捣蒜一般的表情,两人紧紧盯着荣箐:“就当花钱买个心安嘛。” “又,又来个神婆?”闻言,荣箐怔了一下,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再掩饰也掩饰不了:“不是,最近社里这些人都是怎么了,不是相信事实主义嘛,怎么又刮起一阵算命风潮了?” “再说,我上次算过了,可欣带我去的,没什么用的。” “你不懂,我们整天都跟负能量打交道,算算没什么问题的,就当去去晦气了。”徐怡然一脸淡然的说道,不管荣箐怎么说,她都认定了要带对方去测算测算的。 “这个神婆有排名的,据说是古城排名第一呢,要是真正的大佬那咱也别错过啊,而且,咱们打工人的心理就是多算算没坏处的,顶多所求不同呗,没事的。”林玉边查着手机,一脸信誓旦旦的说道。 “你别说别说,别组的同事都说了很准的,我可太期待了,单身太久了真的需要邂逅一场爱情,让我得以在平淡的日子里,快乐起来!”林玉不知给谁发的微信,撂下手机跃跃欲试,甚至可以说迫不及待了。 “就这周六一起去吧!”徐怡然看着荣箐一脸的无语的表情,直接拍板道。不给她一点反抗的机会,而林玉也在看着她,两个人左右包抄,呈现一种将她困住的姿态。 荣箐:“.......” “好好好,去去去......”最后,她只能被迫向两人妥协,举双手同意。 * 正午的阳光像一层滚烫的熔金,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炙烤着大地,然而,美景相伴,天地相连,延绵成一片看不真切的尽头,使得外地游人的兴致却丝毫不减。 从民宿三楼的露台向外望去,远处依山傍水,一片苍翠的绿意与明净的湖泊交相辉映,仿佛在这灼热的天地间撕开了一道清凉的口子。蝉鸣如潮,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被屋檐下的风铃声搅碎散在空气里。 “这个时节的天气好,游客都不爱窝在这 里,多数都出去游山玩水了。你们住进来两日,怎么也没出去溜达溜达啊?”彼时,盼月端着一碟干果走了过来。她踩着露台上斑驳的光影,步态轻盈,未语先笑,眉眼间带着一份精明又不失亲切的热络。 木桌旁坐着四个年轻男人,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身形高大,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像是无形中竖了一道透明的墙,胆小的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然而,盼月内心不一点也不害怕,开民宿多少年了,她什么样的三教九流没见过,遇上这种人只要注意分寸,便会相安无事。不过面前这行人跟其他三教九流不同的是,这伙人出手特别阔绰,一住进来直接把整个民宿都包了,价格问都不问,那等不差钱的架势,要么是二世祖装阔充场面,要么就是家里真有矿。 这做生意嘛,一向是和气生财,这些人虽然给人一种不好惹的奇奇怪怪感,但住进来以后,不惹事,不多事,没有任何离谱的要求,甚至不吵不闹,安静得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遇上这样的交易,她非常乐意达成。 “咦,今天你们也要在这干坐着?”盼月将干果碟子轻巧地搁在木桌上,没有急着离开,反倒微微侧着头,带着一脸探究的笑意,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那个坐在最外侧的男人身上。 四个人的沉默如一层薄雾,片刻后,那个长相最出众的年轻男人开了口:“我们不爱出去,就是来散散心的。” 阳光从露台外的藤蔓间漏下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几片移动的光斑,却没有让他凌厉的轮廓柔和半分。盼月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精准、体面,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冷淡,这个开口的男人是这伙人里的话事人,什么事都是他来处理,也什么事都是他来找自己协调,她的视线在四人之间转了一圈,又在霍泽明脸上多停留了片刻,意有所指地开了口:“霍小哥就在这里散心啊?” “嗯,”霍泽明漫不经心地点头,视线甚至没有从远处的山景上收回来,“露台的风景也不错。” “我知道一个风景更好的地方,距离我们民宿不远。”盼月自然地接过话头,声音里多了一分热情,眼眸微微流转,若有似无地落在霍泽明身上,“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邀请,姿态却不卑不亢。面前这个男人不仅长得帅,处事能力也十分厉害,能包下一整个民宿的手笔,身价难以估量,她不会蠢到放过任何一个套近乎的机会。 “呵。”霍泽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嘴角的弧度也恰到好处,看过去甚至是温柔的——只是那一双眼睛,泛起了泠泠的寒光。像冬日湖面的薄冰,透明,平整,却冷得让人后背一紧。 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但那道目光已经不偏不倚地落在盼月身上,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隔着鞘都能让人感到刃口的凉意。 “老板还是去做些自己该做的吧。”他的语气平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某种礼貌的疏离,“这里不需要你的帮助。” 54. 废了(三) 空气静了一瞬...... 盼月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又重新浮上嘴角,表情收放自如,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尴尬不过是旁人的错觉。帅哥都是有脾气的,尤其是有钱的帅哥更有自己的脾气。她很理解:“好,有需要随时叫我啊。” 她轻快地应了一声,也不多做纠缠,只是微微颔首,便摇曳着裙摆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木质地板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上露台,步伐虽急却不慌乱,他直接走到霍泽明身侧,俯下身去,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在霍泽明耳边说的:“他醒了。” 霍泽明的坐姿没有立刻改变。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随后,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知道了。”他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随手拢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指尖沿着领口向下,将黑色衬衫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皱一丝不苟地抚平。这个整理着装的动作做得自然而然,却透着一股近乎仪式感的认真。 随即,他走下露台,脚步声沉稳有力,穿过走廊,木质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规律的回响。光影从一扇扇半掩的窗户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交替掠过,明暗交错。 很快,霍泽明来到三楼中间的一间客房门口站定,他微微垂着头,似乎在调整着什么,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方才在露台上面对盼月时那股漫不经心的散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剥去了。 随即,他抬起手,指节落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力度适中,然后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了几度。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被滤成一層薄薄的、暖黄色的纱,铺在床尾的木地板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味,不刺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苦。 靠坐在床头的男人半倚着枕头,他的头微微低垂着,眉目轻然一垂,像是什么都看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仿佛早已走到了所有情绪的尽头......见到观山第一眼,霍泽明就发现了对方似乎一直是这样的,仿若没有属于人类的情感,胜似一种,心有什物,面如平湖。 霍泽明走到近前来,脚下的步子放得很轻,方才在露台上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谨慎的恭敬。他的背脊微微前倾,肩膀内收了一些,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 “您醒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对外说话时低了两度,语速也慢了许多,“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床上的男人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散了。 他的手指在袖口处动了动,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串晶莹剔透的佛珠滑了下来,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霍泽明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去,只是那么一瞬,他便看到了——那只手的手背和手心上,几道狰狞而丑陋的伤疤纵横交错,泛着陈旧的暗红,像是某种永远无法愈合的烙印。 霍泽明迅速垂下视线,没有盯着看。他快速地想了一下,重新抬起眼,语气依旧恭敬:“那中午您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吩咐人去做。” 话音未落,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脚步轻而稳,目光在触及霍泽明的瞬间便迅速地垂了下去。他双手将托盘呈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您的药做好了。” 霍泽明伸手接过托盘,动作利落。他微微侧头,示意后者可以出去了,随即将托盘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黑褐色的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看了一眼药碗,又很快垂下视线,继续方才的话题:“您中午想吃些什么呢?” “什么都行。”男人的声音依旧很轻,面容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那串佛珠在他的指间缓缓转动着,一颗,又一颗,步履平稳,节奏均匀,像是某种从未中断过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诵经声。 沉默了片刻,余光扫过去,面前站着的年轻男人还保持着刚才的恭敬姿态,霍祈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其实,你们不必对我这般态度。” 男人的嗓音低沉,轻缓,不坠一丝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定论,没有自怜,没有哀戚,只有一种被时间反复打磨后剩下的、平滑而冰凉的平静:“我只是一个时日无多的废人,霍家让我见母亲一面,就已足够。你们又何必与观山氏族的人力争到底呢。” 霍泽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他弯下腰去,腰背的弧度恭谨而克制,双手在身前合握,向前揖礼,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对着一面看不见的祖宗牌位。 他的声音从低处传来,却比方才更加沉稳,更加笃定:“您言重了,不论曾经如何,将来如何,您始终是霍家的人。” 霍泽明目光依旧垂着,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家主的手令,就是护送您安全回家。”顿了顿,他又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那是一种更加克制的、被层层包裹在恭敬之下的复杂情感:“至于观山氏的人怎么想,与我们霍家无关,我们只在意您的感受,只关心您的身体。” “即便观山氏的人还在后面跟着我们,我们霍家也不会让您跟他们回去的。” 说完,他抬起了头,小心而谨慎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对方面容力是一种病态的苍白,颧骨微微突出,眼窝也有些深陷,薄薄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可即便是这样,即便是被伤病摧折成这般模样,那张脸依旧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挺,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造物主精心计算过比例,那不是浮于表面的好看,而是一种从骨相里透出来的、岁月和劫难都无法磨灭的惊艳。 霍泽明看着这张脸,心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霍家祈楼,观山如是。 在接到这趟家主手令任务之前,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整个霍家从未有人提起过霍祈楼的名字。 出发前,他从密档里翻遍了所有与霍家本家相关的记录,没有找到关于这个人的哪怕只言片语。现任家主姑姑的儿子——这是出发时,家主亲口告诉他的唯一一句关于身份的话。除此之外,与这个人相关的一切皆为秘闻,连霍家的影子们都不知他的存在,仿佛他是被故意从所有文字和记忆中抹去的一段空白。 这样一个被抹去了所有信息的男人,而被另一个神秘、古老、从未入世的观山氏族奉为神明般的人物。 难以想象,颠覆了思想的一种震撼感,久久停留在心底,直到跟随观山氏的人进入了所谓的“第三空间”,他们才真正明白,什么人物能超脱凡尘,强大如神佛一般的存在。 然而,踏入十二重的那一日,见到这位神明般的人物时,他却已经跌落神坛,受伤颇重,真气受损,筋脉俱断,成为了一个时日无多的废人...... “从这里到湖州,还有多久的路程?”霍祈楼一只手端起药碗,轻轻吹了下,喝了几口,苦涩蔓延在口腔里,他却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目光循着对方,似在等待答案。 “按照您的身体行速,还需要七天的时间。”霍泽明收回了思绪,谨慎的估量了一下,才慢慢说道。现在对方这具拖着伤痛的身体,是不宜急行的,看似没有外部的伤口,但实际上他们都清楚着对方低于常人的忍耐力和承受力,只能一路慢慢休养着,选择交通工具都要谨慎而谨慎的思量。 “中途如何转道去西北,会耽误原定的行程吗?”男人的语气散漫,像是随口提问,又问出了其他的想法。 “西北地区的哪里?”霍泽明如实回答,略斟酌了一下,他又很快说道:“我们现在是属于往江南的地带去,因为湖州在南方,所以即使转路一下,也没耽误多少,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那就转路去一趟西安吧。”霍祈楼淡淡说道,眉弓在灯影下微微向下一沉,压出一道极浅的褶皱:“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累得时候我会告诉你。”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霍泽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陷入了一种踌躇,他也许该问的,作为这一趟手令的负责人,他有权知晓对方的一切想法;也许又不该僭越的,因为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自己只是服务于对方的,可实在是关心,担忧对方的身体情况,想了又想,他才慢慢问道:“恕泽明僭越了,我想问问您,为何要转路去一趟西安?” 话落,他慢慢抬眼,神情无悲无喜,似乎只是为了去而去,没有缘由,又似乎听完泽明的提问,陷入了一种沉思。 “从前有一个人告诉我,如果出得去,就去看看她的世界过得好不好——”男人的目光微抬,触及在泽明的视线里,心里像是有什么在轻轻摇晃着:“所以,我想去看看。” 55. 再遇(一) “叮铃铃……” 一阵风穿堂而过,挂在门楣上的那串老旧铜铃被拨动了。铃声清越,像是什么东西被骤然叩响,又像是有一丝看不见的凉意,悄无声息靠近。 “你!”面前的白发老太猛地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话,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颤,指向荣箐,目光却越过她,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串仍在微微晃动的风铃。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僵直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没能发出第二个字。 那双浑浊的老眼方才还是平静而笃定的,带着常年替人断命的从容,可此刻,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不是那种被吓一跳的惊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忌惮。 “大师,你想说什么?”荣箐嘴角轻抿,缓缓开口,心道又是一位演技超高的神婆,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那白发老太还在原地僵持着什么,身子纹丝未动,表情却像是在与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较劲。她的鼻尖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慢慢放了下来,却仍微微颤抖着,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角力。 她的目光慢慢挪回荣箐脸上,不是看,是辨认。那双眼睛在荣箐的五官上仔仔细细地逡巡着,仿佛在辨认某个埋藏极深的印记。许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惋惜的叹息:“原来,你还有这样的命盘。” “罢了,罢了。”她将手中的铜铃轻轻放在了案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下什么不该碰的东西。随即朝荣箐摆了摆手,那手势里有推拒,有谨慎,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愿明说的避讳:“你的命盘我算不了,还是换别人吧。” “啊?”徐怡然脱口而出,一脸的意外。 不是,这是怎么回事?她满脑子都是问号。要不是被推荐说面前这位白发老太是古城测算第一的大佬,她们才不会一大早就跑回来排队。排了那么久的队,一上午都耗过去了,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结果这位大佬现在说什么——命盘算不了? 林玉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一副洞悉天机的神秘模样:“大师是觉得,您测算不了有真神守护的人吗?” 她看多了真命天子的言情,脑洞开得比谁都大。 只有荣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恹恹地坐在那里,目光散漫地落在案台上的铜铃上,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发呆。也不能怪她没有一点精气神——从回来到现在,已经失眠了几个月。中药喝了,香氛点了,褪黑素和其他的保健品买了个遍,什么助眠音乐、白噪音、ASMR,通通用了个遍,没有任何用处。 那白发苍苍的神婆仍在观察着面前的年轻女人,惊叹于出现在她身上的奇特现象,也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暗自心惊。她修行大半辈子,自诩见惯了各路神佛仙鬼,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连铜铃都替她响了,连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被震住了,这种事说出来都未必有人信。 只是,到底这种世间罕有的奇事让她碰见了,她看不过去,也心生一丝怜惜。 房内静谧无声,就连一直在旁边嘀嘀咕咕的两个人,此刻都适时地沉默了下来,不敢轻易打扰这等时刻。 “荣小姐。”那白发神婆又在唤她的名字了,声音轻浅,似内含深意。 荣箐朝对方看过去,那神婆的身子不知何时向后靠去,半边脸藏在了阴影里,根本看不清神情,也辨不得她想说什么。 “大师,请讲。”荣箐开口,难掩眼中的疲惫,黑夜如此清醒,白日却提不起一丝精神,真是难为自己一大早奔波而来,看了场表演。 “你须得尽快找到真神,方能保命啊。”话落的一瞬,荣箐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是一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完全不想触碰的弦,被人猛地拨动了。 白发神婆字字神神秘秘地忠告着,想探清什么,也不愿如实告知,一副秘而不宣的样子,荣箐看着她,一副难以理解,或者是钱给的不够多? 困意止不住地涌上来,荣箐随意地回了一句:“如若,找不到真神呢?” “那便必死无疑。” 荣箐:“……” 大懒推小懒,小懒装无赖的,她真是,真是要骂点什么了。 兴许是这美好的周六从没吃早饭开始的,后来连午饭也没吃上,饿了两顿,兴许是天气炎热,暑气攻心,又或者是一个两个神婆的话,让人实在烦躁。 总之,荣箐心里的愤恨值一路飙升,到了晚饭时间吃烤肉的时候,她们已经喝了一轮。现在三个人算上迟到的李可欣,四个人直奔古城墙下的酒吧一条街,痛痛快快地续上第二轮夜宵。 “小箐,你都连喝了两杯了,先停一下,来来来,吃点水果。” 李可欣插了几块哈密瓜递到荣箐的盘子里,看着她插起一块送进嘴里,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面前这个豪饮的荣箐一改往常的样子,让人有些觉得不对劲。 “小箐,你最近是怎么了,是不是睡眠又……”然而她第二句话还没有说完,不擅长饮酒的林玉已经满脸通红,将酒杯重重地落在桌子上,率先发起酒疯来:“我要帅哥!我要跟帅哥谈恋爱!!!” “嗯?”荣箐眼神迷离地看着一旁闹腾的林玉,下意识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片刻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一种兴奋值点燃。她也跟着喊了起来,“我也要,我也要啊!” 顿了顿,她眼里的迷离被失意取代。手臂无意识地搭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低低地哀叹着,像在念一个咒语,又像在唤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观山……” “你在……哪里啊……” “哎呀,小箐,我就说你不胜酒力,你偏偏非要喝,喝……”李可欣扶着一只手肆意挥动的荣箐,一脸无奈。但话还没有说完,又一次被人打断了。 徐怡然眯了眯眼睛,她像是从荣箐的话里嗅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抬手示意李可欣暂停。接着,她凑近了些,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荣箐,声音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耐心:“他,叫什么啊?” 一开始众人都知道荣箐失联于藏南,但都没太当回事。做调查记者的,有时候为了查询一些消息就会隐匿一段时间,突然没了消息,过一阵子又能传回来,她们习以为常。不同的是,荣箐这次失踪的时间过长,而有了消息后,说人也跟着回来了——回来就回来了,反而又休养了一段时间,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旁敲侧击着她也不说,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作为朋友的徐怡然也没有办法帮助荣箐,但不代表她不想关心对方。 荣箐的视线一寸寸地移动着,似乎摆在面前的那张脸又不是徐怡然了,酒精模糊了现实的边界,那张脸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目光淡漠、似乎永远没有情绪的男人,他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她,就像脑海里一直出现的样子。他不动,她亦不动。 不知怎地,荣箐突然想到了那位白发神婆说的话,这是在告诫她,也警示着她,但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只有她自己最为清楚。清楚的认知着,清楚的做着一场黄粱一梦。 大千世界,人海茫茫,哪里会有真神的影子。一切不过戏谈而已。 就算有零点一分之一的概率出现了,也需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那样的概率,理智告诉她——叫做奇迹。 “观山。”想到这里,思绪像是被什么拉了回来,她听见自己轻轻地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说了出来,轻浅,韵律,是那么的熟悉,却也那么的遥远。 “关山——”徐怡然跟着重复了一句,下意识想到了什么,又追问,“他在藏南?” 话一问出,李可欣也像是猜到了什么。结合之前师兄那句简单的提示,她眼里也多出了几分深意:“所以,你一直着 急着询问师兄些事,是为了那个叫关山的?” 两个人迅速对视了一眼,随即齐齐看向迷离着的荣箐,异口同声:“关山把你怎么了!!!” 这一句震惊的质问,激得理智回神的不止一个人,荣箐摇了摇头,有些清醒了过来,看着眼前充满好奇的朋友们,她不由地深呼吸了一下,陷入一种穿透时间阻力的忘我境界,沉浸其中:“他救了我啊,那么厉害呢......” “什么?”李可欣一脸惊诧,看着荣箐似在感慨,似在欢喜的样子。徐怡然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静一点,接着极为有耐心地等待着。答案很快就有结果,她不能催促,也不能开口说什么。 “他在十分空旷、无边无际的深山里……”待到荣箐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丝明显的紧张。她犹豫不决的,却不是说不出什么来,而是偏偏想起了那个人,因而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迟疑,震撼,胆怯,紧张,遍布心中。 “然后呢?”徐怡然放下酒杯,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他是……”荣箐停了一下。眼里的迷离不知不觉散去了,她看着徐怡然,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非是神明,却比肩神明。”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说出自己真心的认可。 “噢。”两人齐齐回答了一个字,又很快对视了一眼。一致认为现在的荣箐彻底是喝多了,表情看似无比认真的样子,实际上就连她说了什么,恐怕自己都没有理智确认了。 然而,短暂的清醒并没有持续多久,荣箐不自觉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辛辣的液体吞进嗓子里,全身涌来一种别样的感受,格外神奇的感官知觉——似乎嗓子眼里有阴风穿过,一下子使身体灌满了寒意。 脑海里的画面上演在眼前......第三空间里的盘重阵地,漫山鬼灵呼啸而过,超脱出现实一切的经历,灌注在一个普通人身上,注定沦落成蝼蚁。 蝼蚁的结局,无人在意。 * 夜半,房内陷入了静谧,窗外的月光投进来,刚好撒在男人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双重光影交错,勾勒着俊美无双地脸庞,只是,面容如静湖一般,了无声息。 此时,他静坐在那里,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似整个人如入定一般。 一墙之隔的大厅是另外一种感觉,尘世喧嚣,完完全全属于人间烟火,时不时地漏进来欢声笑语,只是,那不属于他。 很快,敲门声响起,霍泽明从外面走了进来,姿态十分恭敬的低垂着眼:“您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只是,现在她在顺城巷附近......”霍泽明略带着一丝迟疑,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影子过来报告位置的时候,让他一贯冷静都险些绷不住了,一度怀疑找错了人,又派人重新查探,终于还是认清就是她。 只是这样一个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两人.....能认识?他的怀疑无限放大着。 黑漆漆的房间里,一直闭着眼的男人忽然睁开眼,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了?” “荣小姐先是去了曲江附近找位神婆算命,后在晚饭时跟自己的朋友喝酒聚会,现在在顺城巷附近的酒吧街里与朋友们痛饮。”霍泽明斟酌了一下,尽量还原着对方这一天的实际路线。 男人的眼里带着一丝疲惫,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痛饮?” “需要我带人过去,将荣小姐请过来吗?”虽然自家这位面色依旧,但霍泽明还是猜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影子,就像一根极微小的刺,刺入,没有什么痛感,却还是有些许的异样。 “不必了。”极为漠然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始终平平淡淡。 “备车,我过去找她。”几秒间的沉寂后,他吩咐了下来,这是霍泽明第一次听见对方的吩咐,也是第一次听见了对方明明平淡如水的声音里的情绪,哪怕只有一秒。 56. 再遇(二) “一、二、三……” 荣箐默默在心里数着数,她的目光紧盯着对面李可欣那只撑着下巴的手肘。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整条手臂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摊在了桌面上。 李可欣的脑袋随即也栽了下去,埋在臂弯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再也没了声息。 荣箐看着这一幕,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张扬放大的笑容。她猛地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在嘈杂的酒吧里依旧响亮,为自己喝彩道:“又喝倒一个!才发现,原来我是千杯不倒啊!” 现在,她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每一丝细小的雀跃都在心里被无限放大——林玉倒了,李可欣也倒了,她是最后的赢家。 这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在她被酒精泡软的神经里膨胀成一只巨大的气球,飘飘然地托着她往上浮。 坐在对面的徐怡然一脸冷漠地看着桌子上接连倒下的两人,又看了看双颊遍布潮红的荣箐,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绕了半天的弯子,一个字都没从这丫头嘴里撬出来,反倒赔进去两位军师,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哈哈哈……”荣箐整个人兴奋得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那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一团火从内部烧透了。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跳跃着细碎的光,但那光的底色是涣散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在反射着不同的方向。 “也不知道你是没心没肺,还是心里憋了太多的苦。”徐怡然看着她的样子,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喝酒就喝酒,干嘛非要一醉方休呢。” “咦……” 不知不觉地,她听不见面前的人在说些什么了,好像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反应。 酒吧的音乐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头顶的灯光碎成了满天的星子,徐怡然的嘴唇还在动,但那些声音传进她耳朵里的时候,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嗡嗡声。 她的视线呆呆地一瞥,窗外,一抹熟悉的影子,忽然掠过。 只是一瞬,迅速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荣箐整个人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在拼命确认着什么——是她看错了?还是根本没有错? “你怎么了?”徐怡然注意到她的异样,有些纳闷地问道。 荣箐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全变了,刚才的兴奋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恍惚,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期盼。 “他……他……”荣箐磕巴地开口,嘴唇翕动着,却组织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的视线始终追在窗外,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钉住了,整个人似突然被蛊惑了一般,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 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从她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那个根本无法想象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什么意思啊,你说什么胡话呢?”旁边的徐怡然微蹙眉头,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窗外。 玻璃外面的夜色,空空如也,连个过路行人都没有,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又一圈寂寞的光晕。 更不用提上哪里凭空冒出来一个人了——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荣箐,荣箐你没事吧?”徐怡然转过头来,伸手在荣箐面前晃了晃,不确定对方是陷入了回忆而一下子着魔了,还是单纯地看花了眼。 此时此刻,荣箐的眼神是直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穿透了徐怡然,一直看向某个只有她自己能抵达的地方。 “观山!”她突然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定。 她一次次问起的疑问,一次次紧张的心情。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绞在了一起,拧成一股绳,拽着她往上浮了许久的那个气球终于在这一瞬炸裂了。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是他? 就算是想破头也无法想象,更加不切实际,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理智又告诉她,你去看看,怕个锤子! 她只身站了起来,椅子被她猛地往后推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整个身体晃了一下,酒精让她的平衡感变得极差,像是踩在一艘摇晃的船上,摇摇晃晃地朝着门口走去,脚步越来越快,从踉跄的走变成了跌跌撞撞的小跑,最后直接快跑了出去。 心底急切的想要验证一个久违的答案,那个答案在理智上已经被判了死刑,但她的心不肯。 “你——” “欸,荣箐你、你干嘛去啊!”徐怡然这才反应过来,荣箐已经冲出了店门。 她看着对方一溜烟向前跑的背影,那么急,那么不顾一切的架势,整个人都被震撼到了。 她慌忙起身,椅子都来不及推开,跌跌撞撞地绕过桌子,追了出去。 出了店门,一路向右跑去,荣箐的瞳孔开始变得不那么聚焦了,眼前的景物都像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水雾。她只能循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追逐,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却又在摔倒的边缘奇迹般地稳住了重心。 路边的某个酒馆里传出音乐声,歌声在夜风里飘散开来,断断续续地传进她的耳朵里:“我见过天使,遇过魔鬼,亲爱的,你到底,到底是谁……” 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双腿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般,到最后再也迈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间遍布着细细密密的热汗,鼻尖红彤彤的,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空空荡荡,仍不见有什么人的踪迹。 路灯的光冷冷地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石板路上。 周围一点声响都没有,彻底陷入黑暗。黑暗里,女人悲悼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劝解着:“荣箐啊,你疯了嘛,想疯了!” “荣箐!”徐怡然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追了一路,跑得比荣箐还急,此刻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指着荣箐,好半天才缓过来:“你怎么跑那么快!你在找什么呢,根本没有人啊!” “是的,没有人,根本没有人……”荣箐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藏不住的失落,还夹杂着一种不甘—— 明明看见了,明明那么清楚地看见了,为什么追过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呢?她的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更红了,心里更难受了。 “你在发什么酒疯啊!在酒吧里说些胡话不行嘛,非要跑出来干嘛!”徐怡然一把拉住荣箐的手,五指收紧,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防止她再发起什么酒疯来,一个转眼自己再拽不到人了。 她喘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几分,“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事呢,说出来大家想想法子不好吗?” 荣箐没有说话,只是茫然地看着她,那目光里的焦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好好好,你不说,就猛灌自己酒。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活脱 脱一个小刺头,喝醉的刺头真让人头疼。”徐怡然一边拉着荣箐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一边忍不住絮叨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以现在酒醉的荣箐能记住多少,可她心里也不是很好受,看着朋友这副样子,谁的心里又能好受呢。 “那个藏南的什么山的,如果是没有什么结果的事情,你再在意也无用啊,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再给你介绍几个优质资源。”她好心劝慰着,一边拉着荣箐往前走,一边还要时不时地侧过头看看她的表情。 荣箐的表情是木的,呆呆的,像一只被抽去了灵魂的布偶娃娃。 “我觉得你就是做多了噩梦,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哎呀……”徐怡然说道。 往回走的每一分钟,越来越头重脚轻,全身飘飘然的滋味,像是在云海里漫步,双脚踩不到实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这种感觉其实挺好的,可以忘却一切烦恼,唯一不太好受的是,抑制不住的呕吐感正在从胃底翻涌上来。 “呕——” 荣箐猛地停下了脚步,本能地弯起腰,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难以控制的一股苦水涌向喉咙,带着酒气和胃酸的混合味道,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弓着背,整个人一抖一抖的,吐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徐怡然不断拍着她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边拍边说道,“你看看你不能喝,还偏偏要喝这么多,现在多难受啊,是不是?” “呃……呕……”荣箐给不出一点回应。她只能本能地弯腰呕着,不知道自己吐了几次,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 双眼涣散,看向哪里都天旋地转——路边的灯柱在转,脚下的石板路在转,徐怡然关切的脸也在转。 “唉,你说说你,喝不了那么多非要逞能喝进去,现在吐得一塌糊涂……” “啊!” 徐怡然的絮叨尚未说完,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荣箐,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去,艰难地稳住身体才勉强没有摔倒。 而荣箐却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整个人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膝盖先着了地,手掌擦过粗糙的石板,最后结结实实地与地面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呜呜,好疼啊……” 披头散发的女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只手捂着头,另一只手按着膝盖。她的声音里含着几分委屈,几分疼痛,还有几分迷糊的撒娇,在夜风里飘散开来,显得又狼狈又可怜。 忽然,巷口外响起发动机熄火的声音,明亮的车灯投射过来,罩着荣箐面前的几寸之地,将她蜷缩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的石板路上。 徐怡然也没顾得上看前面是什么情况,赶紧蹲下身来扶荣箐,低头一看,膝盖上一片渗血的擦伤:“哎呀,你膝盖磕破了。” 不知是酒后没了形象,不知是摔伤太痛了,还是心里压抑了太久,女人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泪水在里面转了又转,终于盛不住了,大滴大滴地砸落下来。 “呜呜,好疼,真的好疼啊……” 车灯的光影里,无声地投下了一道修长的影子。 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停驻,像一层薄薄的霜。他逆着光站在那里,面容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只有那双眼睛,正安静地、专注地落在那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女人身上。 “怎如此狼狈……” 男人的声音像一缕穿堂而过的冷风,极轻,却让所有喧嚣都在她耳边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57. 再遇(三) 巷子里的音乐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尘世喧嚣,完完全全属于人间烟火,时不时漏出来的欢声笑语,带着酒气和音乐,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又一阵一阵地散去...... 不远处,几道影子静立着,黑暗重重叠叠地压下来,静谧中涌动着一种悄无声息的肃杀感,气势逼人。饶是徐怡然一贯沉着,这会儿心头也止不住地擂起了鼓。 “请问,你们是哪位?”她本能地咽下喉间的不安,目光谨慎地扫过一圈,最终落在一个年纪尚轻、长相温和的男人身上,勉强镇定了声音:“找我们是有,有什么事吗?” 闻言,霍泽明颔首,侧了侧身,目光向后一递,见自家那位没有回应,亦或者没有反对他来回答,他斟酌了一下,心里衡量二者的关系后,随即开口:“我们,是荣小姐的朋友。” “朋友?” “什么朋友啊?” 徐怡然的眉头拧了起来,疑问几乎要溢出眼眶,认识荣箐这么多年,两人几乎无话不说,荣箐什么时候交了她不知道的异性朋友,她的目光流连在对方的穿着打扮——西装革履,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松弛又气势满满的上位感,就知道不是一个普通身份的人。 欸,她怎么不知道,荣箐交了这么一个有钱的朋友?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荣箐吗? 答案不言而喻,徐怡然心头的迟疑还未消散,将将撇开目光,向后看过去的时候,一道视线不期然地撞了过来,瞬息使得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还在诧异到底谁才是荣箐的那位有钱朋友,一秒间,一个眼神,答案便呼之欲出了。那男人的目光像是一股无声的力量,隔着夜色,精准地瞄准了她。 刺眼的远光灯下,人影自动往两旁退开,霍祈楼逆着光从暗夜里不急不缓地走过来,面容隐在光晕背后,看不清分毫,只露出一双静若寒潭的眼睛——幽深,绵长,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渊。 “咳......”他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随着袖口微动,一串晶莹的佛珠滑落下来,在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微微晃荡,折射出细碎的月光。 “......荣箐。”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两个字音被他念得极慢、极缓,似牵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这是他第二次叫起这个名字,字音徘徊在唇齿之间,带来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错觉,好像一切很接近,又很遥远。在人生即将走向死寂的时候,他选择来到了她的世界看看,远赴人间烟火时,一睹长安盛世,这里烟雨弥漫,是她生活的真实世界。 一秒,两秒,三秒…… 声音落地了,几步之遥,荣箐怔怔地站着,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否定这一切——是梦吧! 理智告诉着她,又是一场荒唐而真实的大梦,和之前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一样,不需要太久,便会碎得无影无踪,她低着头,静静等待着梦境碎裂的那一刻。 “你总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属于男人的一声叹息从头顶落下,无奈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砰砰砰——” 心脏猝不及防地狂跳起来,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急于找到一个出口,剧烈的跳动声灌满耳膜,震得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捂着胸口闷闷地想着,不对劲啊,很不对劲啊,这声音怎么这么近,好像近在咫尺一般,这梦境怎么还没有结束呢,应该化为泡影才对......她本能地抬起头,泪水早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看得极为不真切,那道修长的轮廓被泡成了一片晃动的碎影,霓虹灯的光晕在泪珠里碎裂成千万片细小的光斑。 此刻,那个男人就站在那片光斑的中央,逆着光,一帧一帧地穿透她的瞳孔,穿透时间的距离,直至扎入心底,难以割舍掉,进退皆是无路。 一切似乎又变得是那么虚幻了,虚幻是一场想象,令她一直不愿醒来......荣箐用力眨了眨眼,眼泪被挤碎,顺着脸颊滑下来,几分迷醉,几分感慨道:“喝醉了也挺好的,能够再次看见你,我很开心啊。” 下一刻,涣散了许久的眼睛忽然有了焦点,就像是漆黑的房间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所有的光聚焦在一个人身上——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让她反复回想,反复描摹的那双眼睛,在被十二重列阵围困、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在她失去希望、被绝望一寸寸淹没的时刻......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冷意,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如夜色的东西,藏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寒潭,而是暗流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观山!”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团酸涩的、滚烫的东西卡在那里,试了好几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字。 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害怕叫出他的名字之后,面前的人会像泡沫一样碎掉,像之前无数次在梦里发生的那样,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无声无息地消散。 她不敢妄动,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还在往外渗血,裙子蹭脏了一大片,妆也花了,眼线洇开一道淡淡的黑印,整个人狼狈得一塌糊涂。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用一种近乎执拗又胆怯的姿态,看着面前的男人,生怕惊碎了眼前的一场梦。 霍祈楼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过,看见她哭花的妆容,眼尾那道洇开的黑色痕迹像一道细小的裂痕,看见她膝盖上渗血的伤口,血丝混着沙粒,脏兮兮地黏在皮肤上,看见她攥紧裙摆的手指,五根手指死死地绞着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 着青白,微微发抖。 沉默的态度依旧是来时的样子,他向前迈了一步,很轻的一步,鞋底落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轻得像是谁在深夜里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哭?” 他弯下腰,单膝落了地,从一直站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上把自己降到了和她平齐的高度,然后,抬起手,将一方洁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握着那片雪白,月光照在上面,几乎有些晃眼。 荣箐呆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他的脸,那张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眉目低垂,无悲无喜,可月光从侧面落下来,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张向来不动声色的脸,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柔和。 “我,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她的声音还在抖,眼泪却已经滚烫地涌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庆幸。 她伸出手,动作很慢,明明很迟疑,明明又很怀疑,明明很不对劲,但她还是照做了,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火光的飞蛾,不知危险在靠近,也不知疲惫着。 指尖先碰了碰对方的指尖,真实的触感,而非幻影一场......下一秒,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五根手指死死地收紧,指节发白,指甲陷进他微凉的皮肤里,像是要把这只手钉在自己的掌心里,像是怕他瞬间就会蒸发在夜风里。 佛珠硌在她的掌心,冰凉的,硬邦邦的,硌得骨头都在发疼,但就在那串佛珠的下方,他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搏动从她冰凉的指尖一路传上去,沿着血脉,沿着神经,像一道滚烫的电流,直直地撞进她的心脏。 她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音来,他亦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沉默着,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不知怎地又红了双眼,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又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她紧皱眉头,明明应该感到开心的,雀跃在心里流淌着,但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要哭,又像是在拼命忍住不哭。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呼吸直颤,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副样子胜似无声亦有声——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发抖的嘴唇、她攥紧他手指的那只手,都在替她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霍祈楼依旧平静内敛,不起一丝波澜。任她攥着自己的手腕,任她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他的袖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月光在他的眉骨上镀了一层银,让那张向来不动声色的脸,看起来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轻轻拂动他额前的一缕碎发,远处的酒吧街依旧热闹,音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而在这一小片被车灯照亮的方寸之地里——他只看着她。 也许,在现实世界里,再次流动的时间,就是他能送给她最好的礼物了。 58. 再遇(四) 荣箐有太多的话想问出口:比如你的伤怎么样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始终忘不了望龙寺的一切…… 种种不甘,种种理由,种种疑问——最终,在话要说出来的一刹那,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紧张到了极点,组织了太多词汇,反反复复地排练了太久,可当这张脸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所有的排练都化为乌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后仅仅说出来的,只有一句重复的话:“真的不是做梦吗?” “真,真的是现实吗?”女人语气里夹杂着不安和忐忑,还有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像是十分惧怕他的回答,又像是十分执拗着到底是不是梦,急于向对方求证。 她仰着脸,眼眶里蓄满了新的泪水,目光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面前的男人的答案上,完全是孤注一掷的期待。 “呵......”见状,霍祈楼浅笑了一下,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眉眼的线条柔和了一瞬,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荣箐,这不是梦,这是现实。”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尾音略扬,几个字落地,稳稳当当,像两颗石子投进了荣箐动荡了太久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真的!”她开心道。 “是假的,真的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呢,你不会在这里的......”顿了顿,她像是自问自答了。 眼睛在发酸,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努力将眼睛睁大,再睁大,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一点,她反复念着那几个字:“不是梦,是现实,观山就在这里,你在这里.......”声音越来越低,尾音似狐疑,似不敢相信,一种怀疑自我的恍惚在她被酒精熏红的脸上蔓延开来,又被逐渐涌上来的狂喜一点一点地取代,再后来,亦是清醒的麻木感...... 霍祈楼看着像是丢了魂一般的荣箐,喝得烂醉显得双颊格外红彤彤的,还在强撑下去追问着自己,一个失去了理智的她,根本不需要再解释什么。 很快地,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从冰冷的地面上稳稳地捞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他抱着她的姿势却认真而稳当,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极其珍贵的东西。佛珠从他的手腕滑下来,轻轻硌在她的肩胛骨上,冰凉又滚烫。 荣箐本能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似乎是问到了满意的答案,心中的弦也松懈了,她的脑袋越来越沉,还晕乎乎的,酒精还在血液里翻涌,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只有他的怀抱是稳的。 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像是积雪压断松枝的气味。她的眼皮开始打架,神智又开始模糊,但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十分执拗的样子。 “不是梦,是你......”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安心的弧度。 霍泽明的思绪被这道声音拉了回来。他看着霍祈楼抱着昏昏欲睡的女人迈开步子向前走去,愣了一瞬,赶忙跟上去,眼疾手快地拉开车门。 然后他站在一旁,看着霍祈楼弯下腰,小心而妥帖地将那位荣小姐安置在后座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在安置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霍泽明心里不禁暗暗惊叹,自从在十二重里接回对方,一路上他都未曾见过这位脸上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那张面容始终平静如死水,别说浅笑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现在,似乎一切都不同了,从踏入这座古城一日起,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模样。 “准备一下医药箱。”临上车时,霍祈楼侧了侧头,淡淡吩咐道,后者点了点头,他便关上了车门。 车内,男人低头看着荣箐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两只手紧紧扒着他的胳膊,手指攥着他的衣袖,指节都拧得发白,像是生怕他从手里溜走一般,一点都不肯松懈。 “荣箐,不要放肆。”霍祈楼扶了扶额头,似有一种无奈。她明明已经昏沉得厉害,酒醉之后整个人都没了自控,身子软得像一摊泥,脸也潮红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烫人的酒气,可偏偏那双手,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似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没有声音回应,只有,止于界限,超越界限的亲密动作。 头顶的霓虹灯光折射进车里,将男人的身影切割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块,一半被灯红酒绿映得耀眼,绚烂多彩,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忽隐忽现;另一半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不动声色,不见踪影。 车外,徐怡然一直站在旁边,不知道在这个过程里深呼吸了多少次。满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叠着一句,争先恐后地要往外涌,又被她一次次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紧,胸口发闷。 “不是,这……你们,你们什么意思啊?” 她看向拿着手机专心处理事务的霍泽明,快步走上前去,摊了摊手,一副已经放弃挣扎、准备妥协的模样:“你们要带荣箐去哪儿?好歹告诉我一声啊。” 霍泽明收起手机,抬起头,冲她微微颔首:“我们要送荣小姐回家,麻烦您带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两位在酒吧里的林小姐和李小姐,我已经派人安排她们去住索菲特酒店了,有服务人员专门照顾,您不用担心。” “索……索菲特传奇啊?” 徐怡然张了张嘴,脑子里迅速闪过那家酒店金光闪闪的大门和传说中令人咋舌的房价。她愣了一瞬,目光在霍泽明那张写着“不差钱”的俊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越过他,看了一眼身后价值不菲的黑色越野车。 从荣箐嘴里念 出来的两个字的名字后,再到那个长相极为出众的男人出现在酒吧街的时候,她就隐隐觉得一切都偏离了正常的轨迹。一个突然出现的多金低调的年轻男人,随身带了这么多的保镖,想来现实身份极不简单,不喜暴露出一点私生活的痕迹,让人看不明白又让人猜不透。 眼观鼻鼻观心,徐怡然还能说些什么呢,简直在今晚刷新了三观,所有的疑问、惊讶、腹诽,最后全化成了一口认命的气。她闭嘴沉默走了过去,一旁的霍泽明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伴着夜色,车子平稳地驶入导航指向的那条路。徐怡然坐在副驾驶上,姿势端正,神情却一点都不端正。她的目光隔一会儿就往头顶的后视镜上飘一下,又飘一下,像是做了贼一样,看一眼,飞速地收回来,过几秒,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一向在工作上冷静自持,依靠事实说话,浑身充满正直的荣记者,一个在生活里从不近男色,不追男星,不谈恋爱的稳重上进型的新时代女青年......此时此刻,完全的暴露出隐藏本性,酒精的影响下彻底放飞自我,正像一只落了水后张牙舞爪的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垂死挣扎般的执拗,两只手死死地扒在身旁那个男人身上,十根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脸也埋在他的臂弯里,像是把这个人当成了唯一的救生浮木。 “观山,你别走,别走......” 徐怡然偷偷看了一眼,又飞速地收回目光——她的好朋友,好同事,正使劲往人家怀里钻,使出了浑身的蛮力,一点也不像荣箐本人了,倒像是一个女流氓,内心止不住地腹诽起来:啧啧啧,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啊——原来喝多了的荣小箐是这么好色的无赖…… 这叫什么事啊,胡搅蛮缠的占人家便宜,徐怡然摇了摇头,一脸社死的替荣箐想着:荣箐啊荣箐,但愿你清醒之后还记得自己今夜干了什么,不是一会儿拉着人家的手,十指交扣,又是一会儿喊着冷冷冷的往人家怀里钻,你还依靠着人家的肩膀...... 没眼看啊,真是没眼看啊,你那个自持沉静的人设还要不要了?你的面子呢?你的理智呢?你看看你那两只手,再看看你整个人都快挂到人家身上的架势。 徐怡然在内心翻涌的感慨中难以平静,她瞥了一眼身旁司机那张淡然到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又对比了一下自己此刻波澜壮阔的心理活动,不由得生出一丝羞愧。 真不愧是大佬的司机啊,面不改色心不跳,定力太强,而她尴尬的就差要读秒了,早知道自己就不应该坐上这辆车...... 不过,令徐怡然意外的是,从头到尾,那个长相出众、表情淡漠的男人,始终没有推开荣箐一下。甚至在荣箐身体快要滑下去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托住了她的后背,将她重新拢回怀里。动作十分自然,看不出任何不妥和忍耐着,也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59. 再遇(五)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荣箐偶尔发出的含混梦呓:“……观山……观山……” 她在梦里叫着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一块快要化掉的糖,黏黏糊糊的,带着酒意和困意,又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委屈。 徐怡然原本已经萎靡下去的神经,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猛地又紧绷了起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了转头,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了,直直地看向后座的男人:“冒昧的问一下,你就是小箐的那位叫关山的朋友吧?” 闻言,霍祈楼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他动了动手指,忽然意识到已经隔了一些时日,再听见有人这样称呼他了,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沉寂了太久的水面,悄无声息地沉下去,却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观山是家族独一无二的存在,象征着观山氏的威名......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的出神,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里。 但这一瞬的出神,落在徐怡然的眼里,跟发送信号似的,让她忽然就全明白过来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呼吸不由得微微一窒,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极好,干净俊挺的眉眼,骨相天成,含蓄又克制。尤其那双眼睛——光影荡漾其中,似一片沉静的星海,瞳仁深邃,眼尾微微上扬。 只是有一点不自在的是,那人看着她的目光极为空洞,一种视若无物的、近乎僵硬的冷淡。或者说,那是一种天生的睥睨感,属于上位者特有的、不动声色的俯视。 徐怡然默默地转了回去,把到了嘴边的一肚子话又原封不动地吞了回去,人必须要有眼力见,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机灵的时候机灵起来,这样才能在夹缝中生存,都是新时代打工人,她能不明白么。 半响后,车子驶入电子街,在小区门口略停了一瞬,随即缓缓滑到单元门口停稳,霍泽明率先下车,示意影子先行进入楼道,徐怡然看不太明白这通操作,只觉得气氛有些说不出的郑重,但她也顾不上多想,老老实实地走在前面带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明明灭灭地打在墙上。徐怡然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都能看见身后那个黑衣黑裤的男人抱着她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荣小箐,走得稳稳当当,一步都没有晃动。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分明,但那一双手,却稳得像磐石一样。 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忽然地,让徐怡然懂得了荣箐的患得患失,好像她的无奈和失意在这个瞬间都有了回应,那种不甘心放弃又不愿意割舍的心情,因为是遇上了这么一个温柔的男人,试问,一个人能够这样对待你,你又如何呢? 答案,藏在了漆黑的夜里,不见踪影。 很快,徐怡然掏出钥匙开了门,不大的公寓,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和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不用换鞋了,你们快进来吧。”她朝着身后说道。 徐怡然放下荣箐的小包,伸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霍祈楼将人抱了进去,俯身把荣箐放到了床上,床上的人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楚,但就在他要抽开手的时候,女人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即使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的手指还是条件反射般地收紧,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的身体都跟着往他的方向蜷缩过去,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荣箐,你到家了。”霍祈楼低声说着,试着抽开自己的手臂,对方不仅不松,甚至抱得更紧,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不要走”,又像是“别走”...... 他顿了顿,目光无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卧室,视线里突然闯入了一个熟悉的东西,那把乌沉匕首静静的放置在床的另一侧,那是他从小就带在身上,他还记得当时把它交到荣箐手里的时候,她哭得十分伤心,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口中说着,我不想要这柄匕首,我想要你的话...... 世事难料,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结果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地,再一次相遇了。 如今,自己真的来到了她的世界里,再一次见到了她,再见时她依旧狼狈的很,似乎她总能在自己很狼狈的时候出现他的眼前,可怜又无助,无辜又弱小,等待着自己的救助。而自己则走向了另一种极端的选择中,这一次,生死难料,前途未卜,即使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也内心难以平静下度日。 霍祈楼沉默了片刻,在一种无言的抗衡之后,他终于靠着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再试图抽走自己的手臂,那个姿势里,有一种近乎妥协的意味。 徐怡然默默站在门口,目睹着面前的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为荣箐高兴,似乎是遇到了一个真正心疼她的人,可以慰藉她孤独的人生,又在为她担忧,隐隐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身份的不匹配,地位的落差感,是极不稳定,不平衡的一种。 霍泽明拿着医药箱在门外等了等,始终不见人出来。他走上前,停在卧室门口,目光在霍祈楼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您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接着,他又追问了一句:“需要我叫个医生过来给您看看吗?”说话间扫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徐怡然,这个女人显然也有话要说,但始终沉默着,大概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的身体我知道,没什么大事。”霍祈楼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起伏。他看了一眼霍泽明手里拎着的医药箱,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递过来。 “我来为荣小姐处理伤口吧。”离得近 了,霍泽明更能看清男人脸上那种不正常的苍白。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一种内伤在隐隐作痛,他不希望对方的身体出任何问题,更不希望在抵达湖州之前再生出什么意外。 “不用了。”霍祈楼接过医药箱,打开后,先为自己消毒,又带上了医用手套,余光扫到站在跟前的霍泽明,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你安排的影子可以撤走了。” 霍泽明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今夜您是要留在这里吗?这样您会休息不好的。而且,您在这里,我们没有办法撤走,我们很担心您。” 他顿了顿,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的女人,把话递了过去:“您先为荣小姐处理伤口,至于照顾她的事情……” 啧啧啧,徐怡然又不是看不懂这个眼神,霍泽明什么意思,她一清二楚,她站在门口,适时地接过话来:“荣箐今晚喝得太多了,明天还得多睡一会儿。我平时经常在这里睡,由我来照顾她最方便,就不劳烦你们了。” 没有人开口否定,也没有人拒绝她的提议,一致通过了。 片刻后,霍祈楼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覆着一层沉沉的倦意,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边走边微微活动自己的胳膊,那只被荣箐枕了一路的手臂垂在身侧,麻意未消,指尖微微发僵着。 今晚发生的一切他的妥帖照顾着荣箐,没有任何的不耐和厌烦,处处得体的温柔,处处细心的样子,徐怡然都看在眼里,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歉意:“其实,小箐从来不喝酒的,她平时也不是这样的……” “她的酒量一向不好,因为心里挂念着你有些激动,再就是今天大概是,很久没有见到你,她太高兴了。”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顺势瞥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床上,荣箐蜷缩成一团,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抱着抱枕,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短暂的一瞬,随即,收回视线,转身向门外走去,将将走到门口的时候,男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股凉意,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袭来,不是夜风,而是一种阴冷的、黏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的感觉,贴着皮肤,像一条湿滑的蛇,无声无息地爬过脊背。 顷刻间,手腕上的佛珠变得冰凉彻骨,霍祈楼猛地回过头去,一双锐目定在某处,房间里一切如常,月光安静地铺在地板上,荣箐抱着抱枕睡得正沉,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自己的错觉。 霍泽明微微吃惊着男人的变化,分秒之间,男人的周身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方才还是疲惫的、苍白的、近乎虚弱的,可就在这一个回头的动作里,他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凛冽起来,像一柄无声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60. 再遇(六) 霍祈楼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荣箐身上,久久未动,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一种熟悉的腐臭味道萦绕在房间里,鬼鬼祟祟地藏在这里,妄图能够逃脱世人的眼,是想着乘人不备,胡作非为么? 可惜,遇上了自己,即使是废了的观山,也能以血为祭画出镇魂符箓,没有鬼物能够逃脱,天罩密网,无形无体,凌驾一切。 夜色浓重,寂静无声,安静得有些吓人,除了环境的因素之外,更明显的是笼罩在男人身上一种超脱死亡的感觉,似乎脱离了躯体,看淡一切的淡然和释然,静止不动,驻足在这里。 霍泽明察觉到男人迟迟未动一步,整个人面无表情,冷意摄人,不得不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怎么了?” “没事,等我处理掉这个碍眼的东西。”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凝结成冰,低低的,没有一丝温度。 “拿匕首和一张纸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 “是。”霍泽明心头一凛,先行压下心里的疑惑,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很快从书桌上拿到了一张A4纸,又从影子那里取来一柄黑金匕首,双手恭敬地递到男人面前。 霍祈楼将纸竖着对折,撕下一半,铺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他反手握住匕首,利刃出鞘,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血一瞬间涌了出来。殷红的液体沿着掌纹蔓延开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柜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铁锈般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在空气里,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您,您这是要做什么!”霍泽明脸色骤变,伸出手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裂开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整张脸都白了。 “我去......”站在门口的徐怡然整个人都吓傻了,她捂住了嘴,瞳孔在地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上一秒处于平静的男人,下一秒就能面不改色地割开了自己的手,手速极快,似乎满面鲜血在他眼前视若无物一般,这叫什么正常人啊,这简直有了一种反社会的狠辣...... 不正常,极不正常,都不正常啊,她的脑海里只剩一片轰鸣,全身的血液都往脚底涌去,背心在一瞬间渗出了冷汗。 “快,快拿止血纱布!”霍泽明的反应比脑子快,转身就朝门口的影子喊道。影子迅速打开医药箱,翻出止血纱布递了过来。霍泽明接过来就想给霍祈楼止血,却被他抬起另一只手拦开了。 “我没有事,等一下再止血。” 男人的面容俊朗而淡漠,声音平静得可怕,好像那只正在不停流血的手根本不属于他,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掌心那道裂开的伤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低下头,将自己沾满血的手指按在铺好的白纸上,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而专注,一笔,一画,鲜血在纸上蜿蜒、转折、成形。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心力,指尖的血迹在白纸上留下一种让人完全看不懂的纹路。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月光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上,直至鼻尖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才写完成型的符箓。 整个过程里,霍泽明都握着止血纱布的手在微微发抖,很担心着自家这位身份重要的人,在这里出现什么闪失,徐怡然靠在门框上,也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打扰到对方的疯狂。 “关灯。”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一下子陷入了漆黑中,徐怡然抱紧了自己,显得有些害怕,而霍泽明一双眼紧盯着身前的男人身上,对方身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势在必得,沉静如水,又锋利无比。 起势只在一瞬,耳畔只余阴风阵阵,末了,化为冷风里的一声讽刺,好似在讽刺着他的自不量力一般。 黑暗里,映着男人一双分外明亮的眼,平静内敛,目光巡视一圈,越过客厅里的两人,最后定格在沙发旁:“想跑了?” “晚了。” 下一秒,他轻启唇音,口中念诀,两指夹着符箓,腕骨一翻,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瞬息而动,那张以血作符的纸破空而去,直直钉向沙发旁的虚无空气,飞至半空的时候骤然悬停,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于无形中阻拦了符纸的去向。 “敕!”接着,一声冷喝,直逼鬼魅而来,让其无处遁形,嗡的一声,纸面上的血迹猛然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似乎带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足以碾灭一起。 在符纸将将熄灭的时候,一道急促地,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在房间里,生生扎入耳膜,破开四周的静谧....... “......” 徐怡然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尤其那一声尖叫,叫人听得头皮发麻,她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久久不能回神着。 “处理完了,走吧。”撂下这一句话,霍祈楼率先迈开步子走了出去,霍泽明咽了咽口水,吞下刚刚带来的震惊,赶忙跟了上去,他一边走一边在思考刚刚的场面,心里不断的敲着鼓,一种难以欲说的感觉绕上喉头。 “您,怎么能知道,那屋子里有,有灵异的东西.......”临上车前,他斟酌了一下措词,还是想问出自己心里的疑问,如果今夜不问出来,估计自己都不能睡得着了,得睁着眼睛复盘到天明。 “即使我废了,也能感应到。”他面无表情的回答,眼里却带着旁人看不到的自嘲感,明明大限将至,成为毫无用处的废人,却又像是生来掌握了这样的本领,融进了血脉基因里,永远都不会断裂。 未免有些好笑,未免有些情绪抑制不住地窜上心头,这一路上,他都是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静看世事变化,却始终徘徊在外,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直到,他想起了那个叫荣箐的女记者,想起了她在十二重里的时光,那段日子,成为了心底一抹悸动,难得的零点记忆能够记住。 “你只不过是个赝品而已……” “形是而魂不是,祖宗不认,枉顾训言,是不敬,是大逆!”脑海里,那些凄厉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带着满腔怨恨和不平,汇集成破不成音的句子。 宗族、名声、责任、信诺,仔细想想,如今竟没有一件是记得住的,没有一 种人生是属于自己的。 只有,肩负数不尽家族责任,身不由己的命运,荒漠山川,延绵数不尽而去,八万里路,遥遥无期。 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曾体会。从少年时,选择权交由命运后,他就明白,生死已然身不由己,从此,这世上一切,不再属于自己。 只是可笑,实在是可笑...... “一个装载记忆的躯壳,一个被推上位的祭品,也配众人的敬仰和尊崇......”声音带着不甘心而消失,脑海里归于平静,终于是消停了下来。 窗外,天色被水慢慢稀释,从浓稠的夜色逐渐褪变成铅灰色,又在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这一夜终将过去了。 推开套房的门,金属的碰撞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在空旷的套房里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霍祈楼没有开灯,一路径直走向洗手间,边走边抬手解开黑色衬衫的扣子,解到最后,似有些不耐烦,直接扯开了衣服的束缚。 不一会儿浴室里的感应灯亮起,男人眯了眯眼,似乎是不习惯刺眼的灯光,伸手拧开了花洒,他又背了过去,水流沿着脊骨的沟壑一路往下淌,顺着肩胛的起伏汇成几道细小的水流,再沿着腰线向着大腿,直至脚底。 男人的轮廓在水雾里变得有些模糊,那张平日里矜贵冷淡的脸此刻被热水冲得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可眉目之间依旧没什么表情,无悲无喜,仿若里面胜似无物一般。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目光没有太多起伏,掌心那道划开的伤口被水泡得微微发白,边缘的皮肤起了细细的褶皱,翻过手,让水从掌心冲过。没由来的,想起了今晚在荣箐家里的发生的事情,鬼物通常远离人群,除非是特定的原因才会一直徘徊在人的附近,他有些想不通荣箐身上有什么能吸引到这些东西的,或者,她经历过什么,才会引起这种非常规的东西出现在现实世界里。 浴室里持续不断的密集的水声,慢慢地洗刷掉了一夜的疲惫,直至套房里再无声响后,男人才阖上双眼,慢慢睡了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耳廓内,忽然起了一声比一声沉重的的丧钟声,像是入梦了一般。 咚咚,咚咚,咚咚……由着响声震裂四方大地 咚咚,咚咚,咚咚——交叠的锣鼓声,展现在眼前。 眼前,喜烛满堂,光影摇曳着诡异的姿态映在墙面,白衣红唇的纸人站在不同的位置,冲着门的方向,表情呈现着一种诡异的微笑。 不时,锣鼓声从外传来,轿帘被掀开,一身喜服的新娘被捆着双手强拉着进门,呜咽声不停,掺杂着唢呐中。 走近了去,高堂白发,各自两边,满面笑容,无不欢喜,正对满室牌位,雄鸡挂着红绸,鬼夜鸣啼…… 而后,一声渗着阴冷骇人的尖嗓:“新娘娶进门,福禄寿喜都入门……” “新娘娶入厅,钱纸香火满大厅……” 声音听得令人后背一凉,从头到脚的寒意浇灌下来,不知为何,隔着重重人影,他竟能清楚的看到红盖头下,一张十分熟悉的容颜。 那是,荣箐...... 61. 眷念(一) 正午的阳光十分暴烈,从窗帘中间的缝隙里直直地砸了进来,不偏不倚地覆盖在荣箐的脸上,明晃晃的,即使隔着紧闭的眼皮也能感受到那种火辣辣的炙烤感,她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挡,手背盖在眼皮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痛苦的闷哼。 “唉……” 头痛难抑,疼得一抽一抽地,节奏分明,像是有人在她的太阳穴两侧同时敲着两面小鼓。 咚,咚,咚……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她神经最脆弱的那根弦上。 荣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逃避掉酒醉后的难受,然而并没有什么用,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烦躁感从胃里一直涌到嗓子眼,她终于放弃了,拖着一身的疲惫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双手捂着头,根本记不清昨天晚上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脑袋空空的,似乎是完全断片了,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停留在酒吧里林玉开始发酒疯的画面,再往后,一切都是模糊的、断裂的、被酒精泡烂的碎片,散落的不成样子。 夏凉被从身上滑了下来,堆在腰间,荣箐下意识地低头,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丝棉睡衣,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好,扣子一粒不落地扣到了锁骨,十分妥帖,不像是醉酒后的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视线再往下,膝盖处有一块处理好的包扎,纱布叠得方方正正,医用胶带贴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弄的,不完全指向着她的朋友们...... 她捂着头,使劲的回想着昨晚的记忆,脑子里似有什么画面闪了一下,一晃是眼前刺目的远光灯,再一晃是巷口里修长的影子.......似乎在巷子口,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她面前,佛珠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但太快了,理智还未来得及抓住关键的一帧记忆,那帧画面宛如水面上的涟漪一般,四散而去,消失的无影无踪,脑海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加载了半天,还是处于空白。 “醒了?” 徐怡然抱着胳膊靠在卧室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床上那个一脸呆滞的女人。酒醉后的女人,样子实在称不上体面,浮肿憔悴的脸,乌青的黑眼圈,头发也乱得像鸡窝,一边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神空洞,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的状态就是宕机,不停的宕机。 徐怡然的表情里多了一丝戏谑,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继续说道:“醒了就过来喝醒酒汤吧。你一直不醒,我都热了一回了。” “哦哦,好的。”荣箐呆呆地回应道,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自己还处于酒醉后的后遗症中,难以自拔,难以自主行动,毫无目的地颓废感。 接着,她缓缓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传来一阵刺痛,让荣箐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膝盖又是什么时候伤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完全失忆了一般。 荣箐一脸郁闷地捂着额头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看见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徐怡然,正端着一只汤碗从厨房里走出来,动作小心翼翼地放到餐桌上。 “趁热喝,对你的身体好,能够缓解酒醉后的症状。” 说话间,徐怡然在餐桌对面坐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很怪异,似是关心,又夹杂着一丝期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也止不住地往上翘,喜悦感快要溢出来了,仿佛遇到了什么好事一般。 “你大早上的这副表情,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荣箐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又一眼,依着徐怡然的性格,轻易不会情绪外露,要么是买彩票中奖了,要么就是掌握了什么隐秘的惊天八卦...... “哎呦,我的荣记者可真是守时啊。”徐怡然撇了撇嘴,用一种“你还好意思说我”的语气回敬道:“现在时间不早了,已经快要吃中午饭了。” 荣箐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泄出了一口气,自己喝酒喝的连什么时间都不知道了,简直跟什么似的。 “我再也不要喝酒了。” 郁闷的很,心里想的是自己再也不会喝酒了,喝酒的后遗症太痛苦了,自己真的什么都忘了,麻痹了神经,整个人提不起一丝的精神。 “喝醉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第二天有人帮你回忆——”徐怡然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喝一口啊,这碗醒酒汤特别适合你。” 这话听得荣箐心里有些发虚,本能地避开对方投过来的视线。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醒酒汤上,汤水色泽清亮,澄澈见底,水面飘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山楂和陈皮,还有几缕细细的姜丝,热气袅袅升起,裹挟着一股酸中带甜、甜中透着一缕若有若无药香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 “怎么了,怕有毒啊?”徐怡然见她迟迟不动,一时忍不住逗趣她。现在她是一副没有半点精神的样子,昨夜在那高歌猛进的架势,誓有一种对男人不罢休,不能算了的决心。 “我在想,这是你在哪点的外卖,看着真的很不错的样子。”荣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一边是乖巧的讨好,一边又是十足的感慨,感慨徐怡然对她的贴心,又有一丝陌生的感觉,隐隐觉得不对劲和上一次喝醉后对她的态度很不同,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不是,这不是我点的外卖,是一个贴心的朋友送过来的。”徐怡然说道,尾音上扬,分明是意有所指:“我发现你喝醉了就会性情大变,一整个色胆包天,叫我佩服,佩服!” 对于酒醉后遗症的荣箐来说,什么你的朋友我的朋友,她压根没细想什么,喝得脑子都迟钝,动作也迟缓:“别打趣我了,我什么时候色胆包天啊。” 荣箐不理解色胆包天几个字,自然麻木地略过。一只手端起碗,低头慢慢喝了一口醒酒汤,汤是温的,不烫嘴,刚好是能暖胃的温度,酸酸甜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团温热,安抚住了她胃里的翻江倒海。山楂的酸,陈皮的香,姜丝的微辛,还有某种她尝不出来的底味,甘甜绵长,她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碗见了底才放下。 “唉,不错,真不错啊,身体舒服多了!”荣箐发出一声 满足的喟叹。还真别说,不管是哪个朋友送过来的醒酒汤,真是有用啊,真是她的好朋友啊。 “感谢,朋友们。” 一碗下肚,使得她整个人的头脑也清醒了不少,反应没有那么迟钝了,思维逐渐回归,不再是没有精神气了,连带着太阳穴的疼痛都退去了几分。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脸上带了些讨好的笑,语气里多少有些心虚:“昨晚我太高兴了,就不小心喝多了……再次谢谢我们老徐送我回来,贴心的照顾我一晚上,我真是……”她越说越顺,正要展开一段声情并茂的感谢,徐怡然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得得得,打住啊,打住!”一副她不想听这样不走心的话,很没有意思,她想听点其他的话,真心实意来满足她。 思索了几秒,徐怡然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没有着急说些什么,也没有给荣箐解释她误会的朋友。 只是将目光定在对方身上,一寸寸的打量着什么,看得荣箐心里不免有些发毛,好像自己昨晚在不清醒的状态下惹了什么事一样。 但她转念一想,应该没有发生任何问题,因为真有什么事,以徐怡然的性格不会是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很快她放下心来,整个人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揉着太阳穴 “荣箐啊,你现在理智不,清醒不?”徐怡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在开庭审案一般,面色和语气都带着几分严肃。 荣箐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懒洋洋地回答:“嗯,我很理智,也很清醒,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出来。” 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心里以为徐怡然又是要念叨着一些她喝酒的事,或者工作上的事情,语气里多少带着点敷衍和松弛。 “那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吧。”徐怡然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问答环节,她问对方回答即可。 “第一,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林玉点了多少瓶酒?” “多少瓶来着?”荣箐认真地想了想,她记得林玉没点几瓶,倒是喝了两瓶就开始发酒疯了,说着什么她要谈恋爱,找帅哥谈恋爱来着....... 徐怡然没管她是否想到了答案,继续自己的提问:“第二,你记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 “喝了多少来着?”这个问题比林玉点了多少瓶酒还要难,她使劲的想了想,只记得自己在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后来连杯子都不数了,直接对着瓶子喝,具体喝了多少,又怎么走出了酒吧,心里完全没概念。 “第三……”徐怡然竖起第三根手指,身体微微前倾,面容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认真,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记不记得,你抱着一个男人不撒手,把脸埋在人家的胸口,两只手像钳子一样箍着人家的腰,还一个劲嘟囔着让人别走的话!” “……” 什么,什么玩意! 这是昨晚的她,这是她干的事,这事她什么胆子能干出来! 62. 眷念(二) 霎时,荣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手里的动作也悬着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揉太阳穴的姿势,被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似乎是大脑突然宕机了一般,过了两三秒才重新接上信号。 “这……是我吗?”荣箐十分怀疑这个答案,她试图去理解徐怡然的意思,她试图拼命地回想,但大脑像一台被格式化了的硬盘,怎么检索都是一片空白。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你说什么,我,我抱着一个男人不撒手!”她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怡然,心里的怀疑越来越多,甚至有些慌神,但也可能自己真的做得出来,醉酒的人没有行动力,也没有思考力,或者只是徐怡然在逗她,故意看她的反应罢了。 “我是那种人吗,我压根不是啊......”她一句一句反问着,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什么都跟什么一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自己,她轻易不会为美色而折腰,不论对方是谁,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心里的慌张逐渐被冷静取代,她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带着几分不确定,带着问询结果说道:“所以,那个男人报警了?” 徐怡然看着她先是一脸慌张,很快又变成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最后又像是恢复了寻常的样子,连番精彩的变化,属于让人觉得十分有意思。 “哈哈哈……”终于绷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她努了努嘴,示意荣箐看面前那只空了的汤碗,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抖落一个蓄谋已久的包袱:“没有,他没有报警,反而......” 荣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白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圈淡褐色的汤渍,山楂片和陈皮静静地躺在碗底,已经泡得发软了。 “反而,有点心甘情愿呢。”徐怡然给出了这件事的敲定结果。答案却两不相干的意思,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喏,你喝的这碗醒酒汤。”徐怡然指了指那只碗,说着一句前后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的意思:“早上十点,那个男人派人送来的。” “完整的说,是你昨晚心心念念了一整夜的关山派人送来的。”徐怡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自顾自往下说,语气越来越意味深长:“唉,说起来昨天晚上你喝的太醉了,一路上不停的折腾,还一个劲的往人家怀里钻,占着便宜,他都任你折腾任你索取,也是他送你回来的,还在这里照顾你半宿天明才走……” ”你说,什么?”荣箐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一瞬间她似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她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虚假的泡影...... “观山!”不可置信,不敢相信,无法形容…… “怎么,你现在揣着明白装上糊涂了?”徐怡然眼睛里亮着八卦的光芒,根本不相信荣箐的掩饰和借口,拜托啊,她等了整整一上午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天大的八卦焰火熊熊燃烧着,怎么可能就此放过。 “老实交代啊,我可等了一个晚上,别找借口,全,部,告,诉,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你可以装糊涂,但是糊涂前,必须先回答我,我现在很好奇——你俩,你和关山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每说一句,徐怡然就往前倾一点,说到最后,她几乎已经凑到了荣箐面前,竖起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挑着眉,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形容词,得意洋洋地抛了出来:“难道是,友达以上,恋爱未满?” 荣箐不知道徐怡然在说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对方在喋喋不休个什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仿佛是理智停摆了一般,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瞳孔里翻涌着惊愕、混乱,和一种深深的、不可遏制的怀疑,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对方的话,怀疑这一刻是否真实。 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反复数次,像是需要抓住什么实物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塌陷,一颗心悬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晃晃悠悠的,没有着落。 过了好久,久到时间凝在原地,久到她的思绪回拢,一声极轻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波澜的嗓音重复的问道:“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 “关山啊。”徐怡然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完全搞不懂荣箐一脸如临大敌般的紧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极不正常的感觉,她很是不解,却也老老实实回答她了。 继而,又贴心的补充道,“他说他是你的朋友,名叫关山。” “观,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女人的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眼里也流露出一种悲戚。 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的语气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这一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胸腔里剧烈地翻涌,却被她死死地压在嗓子眼里,竭力控制着什么。 “应该是住在索菲特酒店,昨夜他还......”徐怡然有些发懵,慢慢回答着对方的问题,话说了一半的时候..... 面前的荣箐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刮擦声,把徐怡然吓了一跳,但后者根本顾不上这些,她疯了似的冲了出去,几分钟后又冲了回来,跑回卧室里,快速的套上衣服,又像是一阵风一般的冲了出去,速度快到令人咂舌。 “额,荣.......” 留在原地的徐怡然满脸惊诧的看着面前的一幕,她简直都要惊呆了,一个两个,都来突击,这叫什么事啊,这都是什么事啊...... “观山怎么可能在西安,他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怎么可能能从十二重……”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荣箐心里的怀疑还在无限的放大,不断的否定又给出一点微薄的希 翼。 尽管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做梦了,大梦一场荒唐而又寂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但难以抑制的一种情愫不断地生根发芽着,她的理智阻拦不了,也没办法抵抗着真心的力量。 那些刻在脑里里的记忆,在十二重的每一天相处,一种特定的安全感,一种久违的无所顾忌......都值得她不管不顾的去亲眼确认,哪怕是注定了失望而归,哪怕只是漠北刘家给她设定的圈套,这些桩桩件件,她都不想再思索了...... “荣箐,去看看也好,证明也罢,这世上跟他有关系的一丁点都好过找不到一丝踪迹,不是吗?”她不断地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焦急的想要验证。 半响后,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荣箐忍着强烈的心跳,快步向心中的答案走过去。 路过那座喷泉池的时候,池水溅了几滴在她的小腿上,冰凉击中心头的退意,她停了下来,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又看向四处走动的人流,这是她所生活的城市,没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一切都在书写着真实性。 推开那扇沉重的铜质旋转门,大堂的冷气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百合香,她的脚步也踉跄了一下,越靠近这里,心中的失望便越多了一分,犹似解开一种命题。 在大堂正中央站定,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急促地扫过周围,休息区里几个穿着体面的客人正在低声交谈,礼宾台后的工作人员已经抬起头看向她,面带职业微笑示意:“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助?” “请问,有没有一位姓……姓……”荣箐突然卡住了,像是回神了一般,心里默默的想着,观山只是他的称谓,而祈楼才是他的名字,不因家族的标签而抹去一个人的印记。 她压下心里的叹息和踌躇,说道:“我找,住在这里的霍先生。” “好的。您稍等,我帮您看看。”礼宾员微微向后靠了靠,礼貌地等她说完后,拿起电话,手指拔了个号码,很快又挂掉了电话,对荣箐说道:“您好,荣小姐,有人马上下来接您,请您稍坐,稍等片刻。”说完,她引领着荣箐落座在大堂里,并快速为对方端上一杯柠檬水。 “谢谢。”不知道这一刻的感受是什么,令人难以形容。 大概越是靠近所谓的答案,越是会产生一种错觉,真实而又醒目的错觉感,兴奋着骨子里叫嚣着,他一定在这里,为什么不能是观山呢,为什么要给答案设限呢,而失望亦然相伴左右,不要异想天开,不要轻易做梦。 荣箐看着自己一身极其不搭的衣服,又环顾了一圈,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住客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经过,礼宾员正在为另一位客人办理入住,一切都在井井有条地运转,只有她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在这座优雅得像上个世纪贵族府邸的建筑里,狼狈又荒唐,荒唐又悲凉。 63. 眷念(三) 不多时,通往庭院的玻璃门被推开了,午后的阳光从庭院那一侧倾泻进来,裹挟着竹叶和湿润石板的清香。来人步伐走的很稳很快,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腕表,亮闪闪的光醒目地刺着她的眼睛,两人的目光也在空气里短暂相撞。 四目相对的一刻,荣箐的失望也到达了顶端,一口气从她的胸腔里直直地泄了出去。来时的紧张、期待、心跳如鼓,在这一秒里全都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空落落的皮囊。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绷紧的脊背也松了劲,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颓然,仿佛方才冲进大堂时那股孤勇,在这一刻全数化为了乌有。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着对方,知晓不是一个名字的乌龙,而是身份上的认证错误。面前男人正在看她,目光里带着礼貌的探询。她不能像个傻子一样发呆,把嘴角往上扯了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失礼。 霍泽明将她脸上快速变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这个女人的眼睛里盛满了雀跃和期待,像两簇被点燃的火苗,亮得惊人。直到,看清来人是自己的那一秒,那两簇火苗便被一盆看不见的水兜头浇灭了,连烟都没来得及冒一缕,只剩下肉眼可见的失望。 她的瞳孔黯淡下去,嘴角来不及收回的那一点点弧度僵在脸上,变成了一种介于尴尬与失落之间的、让人有些不忍心看的表情。 他微微一愣,不禁想到了自家那位,那张一向淡漠的、仿佛什么都入不了眼的面容,他从未在霍祈楼脸上看到过什么情绪流转,可昨夜,在那个酒吧外面的巷子里,霍祈楼弯下腰去扶抱这个女人的时候,他的不言而喻的关心,他的关注,对她的贴心和细致,同样也是霍泽明从未见过的。 往往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这样,那是心动而自然而然地行为,但落到他们两个人的身上,似乎多了些不同,并不能照搬其他人的经验答案,疑问往往伴随着好奇心,不只是霍泽明的疑问,霍家的影子们都看在眼里,落在心里,萌生一种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是在哪里认识的? 霍泽明心里忍不住地猜测着,思绪翻涌,却始终没有定论。说是朋友,却好似比一般的朋友多了些亲密感,昨夜她攥着霍祈楼的手不撒手的时候,他没有挣开,今早特意嘱咐派人送醒酒汤的细心,种种细节,种种关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双方都很在意对方,心里也很记挂对方。 可偏偏,在那份亲密之间,又隔着一道克制的鸿沟,泾渭分明,尚没有打破界限。 也许,界限一直不会打破,只会止步在这里。这样想罢,霍泽明收敛了思绪,露出一抹礼貌温和的笑意,语气十分客气:“荣小姐,您好,我是霍泽明。我来接您去套房见先生。” “额,好。”只有一个字,她用一个字刹住了心里正在泄洪般流走的失望。荣箐抿着嘴唇,下巴微微收着,两只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 心里再次陷入一场无名的期待里。也许期待越多失望越多,也许无名的等待值得自己再期待一次,她说不好,心情有些复杂,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她清了清喉咙,重新组织好语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平静。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有多急切。 “我来是想谢谢霍先生的,”她说,语调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昨晚酒后失态了,还有早上的醒酒汤,都应该当面说声谢谢。”话说得客客气气,分寸恰当,可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却一直没有松开。 “您随我来就好。”霍泽明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没有多嘴,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这份沉默的体面,让荣箐心里涌起一阵感激。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电梯,电梯安静地上行,霍泽明按了三楼的按钮,液晶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荣箐盯着那个数字,心跳也一格一格地往上蹿。答案正在揭幕中,是乌龙还是误会,总会真相大白。就算理智告诉自己,也许开门的不是他,也许他真的不在这里,也许一切只是一场巧合和误会,可她的紧张还是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犹如一根绷得极紧的弦,再轻轻拨一下就要断了。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又松开,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印。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壁灯昏黄,将整个走廊笼罩在一片安静而温柔的暖色调里。霍泽明领她走到一扇门前,按了门铃,微微俯身对着对讲系统说了一句:“先生,荣小姐来了。” 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里,荣箐的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霍泽明替她推开门,微微侧身,低声说了一句“荣小姐,请进”,便退到了一旁,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荣箐站在门口,她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松开,又握成拳,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毫无意义的动作,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到自己在用力控制着什么的方式,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她迈出了第一步,带着迟疑的、轻缓的脚步,一步,再一步,走进去,这一刻,心跳已经快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程度。她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清晰的疼意让她稍微镇定了一点。 客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正午暴烈的日光尽 数隔绝在外。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而温柔,将半个房间笼在一片暖色调的暮色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酒店熏香的气息,是一种沉静的木调香,有些奇怪,但并不难闻,药味是苦的,熏香是暖的,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也钻进她悬着的那颗心里。 男人就坐在那片昏黄的灯光里,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而线条分明的手腕。佛珠缠在手腕上,泛着温润的微光,他靠在沙发的扶手上,一条腿屈着,姿态懒散而不设防,像是累极了之后随手把自己放下来的姿势。 好似没有什么不同,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尽管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里,再次重逢在时间洪流里的他们。 荣箐张了张嘴,哽咽难言,万千个形容词落在安静的大厅里,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只是下意识地追逐着那道影子的视线,长久静止不动,仿佛身在梦中不似梦...... 他的头发长了许多,碎发半遮着眉眼,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除此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就好像从未陌生过,他的容颜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惊艳着她,眉目英挺,五官精致,骨相天然,一种惊艳、无措,不安,还有夹杂其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的震动回响在整个安静的客厅里,荡出急促的、近乎疯狂的节奏,濒临在失控与理智的两端来回跳转。 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一刻,该怎样描述自己站在这里的感觉,他们近在咫尺,距离不再是界限,真实的场景也不再是虚幻的泡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更不再是荒唐如梦,一切都无比的真实,就好似迟来的惊喜,震撼着她,满足着她。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划过脸颊,映照着昨夜她还在这双眼睛里看到的自己狼狈的倒影,一刻比一刻都真实着,现在她又看到了和之前一样狼狈的自己,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自己每一次遇到对方都是十分狼狈的样子,没有自己平常那般镇定自若,专业精英的女记者形象......散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衣服,混乱的颜色搭配,仿佛自己是闯进这座优雅套房里的不和谐的小丑,带着满身的汗和眼泪,毫无个人的形象站在这里,悲伤的表情也难以控制。 厅里安静极了,只有落地灯微不可闻的电流声,和她自己粗重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呼吸声,四目相对,那双极亮眼睛,犹如极夜里璀璨的流星,像亦或是盘重深山里唯一的光,质地冰冷,不染凡尘,亦不食烟火,带着极致的倦意,淡漠地,沉寂其中,仿佛从未远离过自己的视线外。 “好久不见,荣箐。”男人淡淡的声音里,不起一丝波澜。 64. 眷念(四) 离得近了些,他能闻到女人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混合着她洗发水的花香,一起扑面而来。 在她的身上没有什么其他的变化,只是宿醉后人有些憔悴,眼睛下面一圈淡淡的青灰色,是长久失眠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充满了活力和希望。 看得出来她很激动,情绪有些难以自控,眼泪止住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照比昨夜醉酒时的她,现在的她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荣箐,清醒的、克制的、情绪写在脸上却还在努力维持体面。 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没有意外的再次相逢,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他心里的一个想法罢了。 在人生即将走向尽头的时候,在没有任何心愿的情况下,当下做出的选择,只是去看看她生活的世界,好像那样的话,自己也曾体验过。 “观山……” 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片,荣箐胡乱的抹了一把,心中仍带着几分不敢相信,带着几分惊喜,带着几分不甘,缓缓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尾音是颤抖着的:“真不敢想象,你真的来到这里了……” “我,我,从未想过,还能再见你一面。” 几分钟的时间里,足够她清醒过来,能够理智的面对着这个男人真正的出现在了自己的城市,来不及细想,只是本能地在眷念着对方。 近乎于一种从内而外发散的,极快地,她像一股跑动的风惊动了安静的空气,又生生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步,不再靠近越界的距离,后知后觉的恢复了一些理智,不由问道:“不对啊,你是怎么,能从,哪里出来呢?” “如你所见,我已经不再是观山了。”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睡醒的低哑,尾音微微上翘,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如实叙述,如实告知。 “一个废了的观山,没有必要留在那里。” 对于身份的识别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对他来说,是与不是观山,已成既定事实,在走出十二重后的日子里,他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 “废了?” 然而,这两个字落在荣箐的耳朵里,如雷震响,仿佛惊天霹雳一般,她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似乎是不可置信地样子,所有在理智中克制的情绪,瞬间四分五裂。 她回到西安后查询了很多资料,也同漠北刘家的人打上交道,他们都知道观山氏的观山如是,奉为神明一般的象征…… 当神明跌落神坛一刻时,注定要受群起攻之,下场没有圆满…… 如果是这样的话,荣箐惊心不已的思考着:一个不再是观山的人,不再成为观山氏的守护,属于他的结局,又能是怎样? 退一步来说,没有人比荣箐看得更清楚,成为观山的霍祈楼,心中信念着什么。 就像自己写在电脑里的观山手记一样,她清醒的认知着:这世上最大的殊荣,是一个人的名字。冠姓成誓,荣耀相随,世人仰你威名,亦敬你为神! 这世上最短的咒语,也是一个人的名字。 “观山”之名,奉为无心,无惧无恐,无念无欲。 是以有一天,一切转眼而空,让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会面临什么? 答案,看似摆在那里,细思却难以想象。 “观山,你在说什么?”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瞳孔微微放大着,眉心先是极轻,再极缓地拧了起来,真要细思的话,那么,在过去几个月里,这个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你,你是出了什么事情吗?”不敢去想,不知道她从十二重出去后,什么危险的事情降临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以至于,让他的眼神里盛满了倦怠,对一切都提不起任何兴致,视若无物,经历了什么,到底是经历什么,她绞尽脑汁的想着。 痛苦和心疼,难平和不舍,都在明明白白的表露给对方看着,她所有的情绪,所有思念、所有不安、所有辗转反侧的深夜,都因为这一句话的到来,陷入了后怕。 “你是,你是在那里受了什么伤吗?”话一出口,她的声音很稳,起码比她自己想象中要稳得多,也很小心翼翼,不想再次伤害到对方,不想给对方留下一点难过。 “伤得很重吗?”所以才会失去了身份吗?她很想补充这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霍祈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作假,明明白白地看见了她的心疼和难平,她看得懂自己的真心在思考什么,一如在望龙寺里那般,能够共鸣着自己的想法,那般直击人心的眼神,直击心里心疼感...... “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他的眼神在她的注视下微微波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水面重新归于沉寂。他撇开视线,落在对面的空沙发上,声音不疾不徐,却巧妙地绕开了她的问题:“站这么久,你不累吗?” “过来坐吧,昨夜你喝了那么多的酒,身体能够吃得消吗?” 话是这么个提问,然而语气却是笃定,他的关心落在实处,虽然没有直接回答着自己的问题,但荣箐心里还是咯噔一声,她都能想象得到了,所以,他侥幸捡回一条性命,才能从十二重列阵里出来,不是因为其他的,而是,成不了的观山,毫无用处了——等于被观山氏放弃了。 想到这里,荣箐的心里一紧,竭力掩饰着自己的难过,低着头走过去,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她坐得很规矩,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十分拘谨的样子。 “昨天晚上的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尴尬和别扭,又藏着不易察觉地小心思。 “徐怡然都跟我说了,我……我很抱歉。我喝太多了,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如果有冒 犯你的地方——”后面的话,荣箐说不去了,她必须得承认自己对面前这个男人心思很多。从好奇,到欣赏,由着欣赏到悲悯,从悲悯到不舍,再到现在的心疼。 如果有冒犯的地方,她又不能对花架子负责,就算她想负责,也负责不起,掏空家底也耗不起,何况她没有什么家底,这些年的工资都在一次次奔走,四处寻找张春苗而花费出去了,算来算去,她现在没有什么家底…… “事出有因,我不介意。”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可她莫名地听出了一丝不对劲,说不上来为什么,这就是做记者的习惯敏锐感。 她抬起头,发现他正微微侧着头看她,目光里的平静似乎被打碎了一角,露出底下某种她读不懂的神色。 “你在想什么?”他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沙发扶手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在想,你总是藏着秘密,哪怕是命悬一线,你都不会告诉别人,所有的一切都自己承受。” “我在想,我要如何从你嘴里问出我想知道的话,那是我光明正大的关心,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 “我在想,你会突然出现在古城,就是为了看看我的世界,我怕自己自作多情,所以忍不住一直在想……” 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几乎是委屈的语气,又在字音里夹杂着叹息,关心,意难平…… 话一说完,荣箐就后悔了,自己这三句话都写着越界二字。 说到底,她与花架子,只是一段萍水相逢的机缘,她是无辜者误入十二重列阵,他心中不忍,所以救下了自己,在相处的日子里,他们可以说是朋友,生死患难,真心交付。 可现在再次重逢,陌生和熟悉双向并行,她已经失去了和对方能够坦然交流的心理,她面对着这个男人,总是不小心地,越界中…… “霍祈楼,我不是,我不是,你听我说……” “先喝口茶,慢慢说。”他的嗓音很轻,没有什么不耐的情绪,只是淡淡的看着她,说话间,他把一杯清茶递到她面前,手腕晃动中,那串晶莹的佛珠,极为耀眼,一个晃神,似乎有什么记忆在荣箐的脑海里回放着,接着,又很快消失不见。 她只好按捺住记忆的回放,先不去理会,最重要的是现在的观山,他的事情最为关键。 荣箐端起了面前的那杯茶,没有着急去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温热的温度。她在踌躇着,也在犹豫着,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冷静下来后,她更想问一问。 “说实话,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有好多话都想说……”她端起手里的清茶一饮而尽后,心中也像是坚定了一般。 顿了顿,她迟疑着,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心情,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越界行为,但我,真的对你没有坏心思,只是忍不住地想要了解你,或者能帮到你,不想你一个人去承受……” 65. 眷念(五) “我在从列阵出来后的这几个月里,见到了观山氏的另一个分支,他们自称是漠北刘家的人,也就是当年观山氏逐出去的那一支。” 话音落地,略停顿一下,她看着面前眉目英挺,长相俊美的男人,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老天偏爱着他,不止是皮囊的出众,更有一种他身上很难说清的东西,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忽略的光芒。 不是张扬的、灼人的那种亮,而是沉静的、内敛的,像深夜里孤悬天际的一颗寒星,不争不抢,却让周围所有的光都黯然失色。 她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移不开眼睛了。明明是熟悉的眉眼,明明是见过很多次的轮廓,可此刻再看,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他。 也许是真正看清楚了入世的霍祈楼,不再是一个如神佛般不可触摸的人,有了可以靠近的距离…… 有些人大概就是这样,灵魂耀眼,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无法忽略,难以摆脱。 “怎么了?”一声低语,似是询问,也是疑问,霍祈楼没听见对方的下一句话,而是看着她的双眼一点点失去了焦点,仿佛陷入某种沉思中,难以自拔。 “噢,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他们长得照比你很是逊色……” 在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吐露了一个想法后,荣箐下意识捂住了嘴,一脸无措着,又赶忙补充着,尽量切中该说的正经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漠北刘家的人也在寻找着观山氏,他们不光是想回归到观山氏,很可能看中了观山氏的什么东西,我没办法查得到。” 这话说完了,她呼出了一口浊气,抚了抚胸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瞟着面前的男人几眼,又很快收回视线,看向了别处。 “长生。” 霍祈楼眼帘微抬,淡淡地给出了答案。那两个字落得很轻,像是从唇齿间不经意漏出来的一缕烟,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 一个残忍而赤裸的答案摆在那里。就如同悟心想要向他证明的那样。它裹挟着观山氏所有的贪婪、欲望、无知与自大,像一个被华丽绸缎层层包裹的匣子,打开之后,里面只有累累白骨。 “嗯?”荣箐还有些茫然,不确定他指出的是哪一句。 “他们想要的是观山氏掌握的长生秘闻。”回答的时候,男人的目光落在荣箐的脸上,一寸寸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然而,她的反应十分无聊可以说就是没有反应,好似她并不在意什么长生不长生,那跟她毫无干系,或者说她对长生一词没有什么好感,就像是广告宣传着包治百病的神药,傻子才会上当受骗…… “此行,我不会在西安停留太久,你也不要再去查证观山氏的事情。”他的眼底掠过一丝阴冷之色,对荣箐说道。 “那,那你要去哪?”荣箐自动忽略了对方的后半句话,只关注在了前半句,她心里有些不舒服,说不上来的感觉,似是飘忽不定。 “我的目的地是湖州。”霍祈楼回答着,他又将目光落在手腕上的佛珠,心里想起青衫僧人的话,人生能有几何长,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思考了几秒,男人再次说道:“荣箐,这些事情都跟你毫不相干,你不需要为了我或者为了好奇心,以身犯险,不需要去接触那些人,你只过好自己的生活,这就够了。” “我有我该履行的责任,你也有你的生活,你不应该掺和进泥沼中……”恰似感慨了一句,又像是流露了真实的心声。 “从列阵出来后,你就应该忘记这一切,不该给自己找麻烦。漠北刘家我会派人处理的,以后你都不要参与了。”他没什么情绪的说道,听着声音很冷,冷意直击在荣箐的心底,让她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话音落地,四目相对,两两相望,她还是她,亦如当初在望龙寺里的倔强和执拗,他却不复当时,眼里渐渐有了一丝情绪,似不忍,又像是叹息,总之不再是冷冰冰地,视若无物感。 “霍祈楼,你这是在担心我吗?”荣箐思考了几分钟,才将将整理好心情,压制住心里的酸涩。 “我当你是在关心我,就如同我很在意你一样,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受,但我真的很在意你,我把你当成了知己,朋友,或者是其他重要的人,只要是跟你有关的,我总是忍不住牵动真实的情绪。”说到这里,她自己反而愣住了。 是啊,这种奇奇怪怪的牵扯到底是什么呢? 她向来是个善于分析的人,做记者多年她习惯了给每件事找一个合理的解释,给每种情绪贴一个清晰可辨的标签。她试过用职业本能来解释这种本能的关注。或许因为她对观山氏的事情有记者的敏锐和好奇,也许潜意识里还想过能不能写出一篇爆点新闻。 她也试过用恩情来搪塞自己,这个男人在十二重列阵里一次又一次地救下她,挡在她前面,把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所以她想回报,合情合理。 她甚至试过用天性来开脱,也许自己天生就有点圣母心理,看见一个人的人生过成这样,忍不住心疼和怜悯,忍不住关心和帮助…… 然而,现在这些似乎都不是答案。不是职业好奇,不是恩情回报,不是无缘无故的同情…… 是她的心,开始不受使唤了,不听理智的劝,不理会利弊的分析,不管距离和时间的差距,不论前路或不可知…… 那颗心就是倔强地、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朝他偏过去,犹如潮汐认准了月亮,不问缘由,不计代价,毫无道理。 “荣箐,你不需要这样。”说话的时候,他低头轻叩着杯沿,似漫不经心,又似藏着一丝忧虑。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抬起眼,目光平淡的落在面前的女人脸上,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可看着她脸上极力压制的失落,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平静,眼里的黯淡无光……她不该是这样的失落,不该有不开心的时候,她应该好好享受人生的乐趣,不该把无望的时间投注在自己身上,在自己这里耗费着时间,因为毫无回报,毫无意义。 “我生来就与你不同,我有我的路要走,而你有自己的美好生活。”顿了顿,他又说道:“你不应该掺和进跟你毫不相干的事情里去自讨苦吃,没有意义。”最后四个字不断的放大着,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没有意义…… 一刹那,似乎光线落在他身上变得迟疑了,模糊着他的轮廓,让人看得极不真切。 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被切成两半,一半是矜贵的、近乎于雕塑的完美,另一半沉入深不见底的暗处,暗影浮动,难以辨别,犹如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山峰,只露出不可攀登的那一面,其余的写满了拒绝。 荣箐不记得自己是拒绝对方的相送,又是怎么走出酒店的,靠着两条腿一路漫无目的走着,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对方那句冷意十足的话后,迎来了久久的沉默,似乎他猜中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意,又或者他只觉得没有意义而已。 纵然自己多么努力的靠近,到头来都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不管是观山也好,霍祈楼也罢,他们的人生一开始就没有交集,没有交集便不会再次相逢……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从哪里走到哪里,一路而去,从阳光明媚到夜色浓郁,快要走到家附近的巷子,头顶的路灯忽地闪了一下,先是暗下去,像是有人往灯芯里吹了一口气,然后才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暗了许多,昏黄的光晕缩成小小的一团,勉强照着路面。 荣箐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难过的很,乱七八糟着的情绪,难以自控,脑海里想着的都是一句高不可攀,仿佛如神祇一般,睥睨人间…… 穿过小路口后的巷子很窄,窄到只容得下一辆车单向通过。两侧是古城的老民居,青砖墙面上爬着半死不活的爬山虎,墙角堆着几辆落灰的共享单车。 这个时段没有行人,整条巷子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远处的车声,连夏夜本该有的风声都消失了。空气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海绵,干巴巴地糊在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在不知不觉间,那股腐臭味变浓了,似乎一路都在蔓延,荣箐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抽了抽鼻子,终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然而,还未等她思考出什么的时候。 不远处的引擎声就在这一刻响了起来,那声音是突然炸开的、像一头猛兽在耳边嘶吼的咆哮。 在距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辆中型厢式货车,停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巷口,车头正对着她的后背。那辆车的车灯没有亮,两只前大灯像两颗死掉的瞳孔,黑漆漆地张着,却什么光都没有。 只有车身周围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黑雾,诡异的裹着车身,也顺势裹住了驾驶座上那团看不清形状的影子。 “什么东西啊?”荣箐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只是本能觉得停靠的厢式货车有些不对劲,想着步速加快,远离这里。 轰的一声,车身动了,引擎的响声盖过了一切,在她堪堪回头的那个瞬间,瞳孔里倒映着那辆以极快的速度朝她冲来的货车…… 她的嘴巴张开,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理智告诉她往左跑,往右扑,做点什么,什么都行,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了,鞋底像是被钉在了石板路上,连半步都挪不动。 眼睁睁的看着危险的来临,在货车就要撞上自己的时候,一秒,两秒,三秒…… 66. 守护(一) 突然,有人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用了极大的力气,将她整个人推向巷子侧边的青砖墙。 那股力道极大又极准,没有把她推倒,而是斜斜地将她推向墙壁与路面交界的那道窄窄的缓冲区。 荣箐感觉自己在飞,身体腾空了零点几秒,肩膀和手臂擦过粗糙的砖墙,皮肉在砖面上蹭出一道火辣辣的轨迹。 然后,她的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是墙,还是墙边堆着的什么东西,荣箐已经来不及知道了…… 沉闷的撞击声在她颅骨内部回响,比疼痛先一步到达的是眼前的白光,刺目的白光,白茫茫一片。最后,她倒在了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石板路,左手臂压在身下,以一个扭曲的角度,眼前的画面不断地旋转、倾斜、失焦、再旋转。 她想撑起身体爬起来,手刚抬起来就软了下去,指尖在地上划了几道无意义的线条。只觉得铺天盖地的恶心,像有一只拳头从胃底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得她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试图聚焦视线,巷子在她眼前分裂成好几条,重叠的、扭曲的、晃动的几条巷子。 似乎看到一个人影在晃动,模糊的,修长的,似乎正向她跑来。 荣箐张了张嘴,想喊出什么话来,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模糊的人影越来越远,巷子越来越暗,路灯那团昏黄的光晕越来越小,小到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暗影浮动,一晃而过,再一晃而过,什么在眼前闪过,抓也抓不到,感官是清醒的,只是眼前一片漆黑…… 这时候,耳廓内起了一声比一声沉重的的丧钟声。 咚咚,咚咚,咚咚……由着响声震荡在脑海里。 咚咚,咚咚,咚咚——再一下交叠的锣鼓声,眼前突然明亮了起来,荣箐下意识看过去。 喜烛满堂,红色的蜡烛插在烛台上,烛泪挂在烛身两侧,一滴一滴,坠而未落。烛光摇曳着,将那些扭曲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影子在动,但影子的主人却没有动。 白衣红唇的纸人站在大堂不同的位置,有的歪着头,有的侧着身,有的正对着门的方向。它们的脸上都用朱砂画着同样一个表情:一种诡异的微笑,嘴角向上弯着,弯得太大太用力,像是有人用两只手扯着它们的嘴角往外拉,拉到面皮都快裂开了。 又是这个梦,从小到大梦到无数次的场景,荣箐缓了一口气,心里熟悉的情节铺展开来,人也不再紧张了。 她告诉自己,梦境终究是虚幻的一切,而现实的自己应该还在昏迷中。 在这个反复上演的梦里,她从来都动不了的视角,只能像旁观者一样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第三视角的虚空里,看着这一切按部就班地上演。 不时,锣鼓声从门外传来,轿帘被掀开了,一身大红喜服的新娘被捆着双手,两个纸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强拉着跨过门槛。 新娘在呜咽,哭声从红盖头下面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掺杂在刺耳的唢呐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走近了去,高堂之上,两侧坐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满面笑容,无不欢喜。 他们正对着的是满室的牌位,黑漆漆的木牌一层叠一层,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上,上面刻着的字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画面十分诡异,一只雄鸡被绑在供桌腿上,脖子上挂着红绸,鸡头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嘴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鬼夜鸣啼声不止。 门口,听着那一声渗着阴冷骇人的尖嗓:“新娘娶进门,福禄寿喜都入门……” “新娘娶入厅,钱纸香火满大厅……” “新娘娶入房,夫妻和好永不空……” “新娘送入床,金银财宝无地藏……” 每一次,这些话都听得人后背一凉,从头到脚的寒意浇灌下来,来自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让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而后又睁开了眼睛。 站在第三视角上看整场表演,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的梦境很不对劲,前两句闽南吉祥话她听了很多遍,翻来覆去,不断重复,像一个永远跳不出去的循环,听得耳朵都快生茧子了,但现在不一样的是,这后两句是她从未听到过的,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改变的梦境多了新的内容。 “是不是感觉到了不同?”一道声音问她。极近的,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发出来,像是说话的人就站在她的身后,微微弯着腰,嘴唇离她的耳朵只有一寸的距离。 “嗯。”她下意识地点头回应。然后浑身激灵了一下。 谁在跟她说话? 不对,这梦里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话,也从来没有人能够发现她存在的影子! 想到这里,荣箐猛地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满屋宾客都是不动的,像是按了暂停键。 她的目光四巡而去,不放过一丝一毫。那些白衣红唇的纸人站在大堂各处,脸上挂着那种扯得快要裂开的微笑,但它们的眼睛是死的。 高堂上的老人端着茶杯,杯沿停在嘴边,手指的关节僵在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新娘跪在地上,红盖头垂着,呜咽声还在继续,但跪姿像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止息时间,似乎定格。然而,那一道残影,似乎不受一点影响,很快又来到了荣箐的身后:“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那声音不尖不厉,却像是指甲在粗糙的棺木内壁上缓缓刮过的声响,低沉,喑哑,每吐出一个字背后似带着十足的怨念。 荣箐再一次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阴冷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盯住了自己。她侧了侧头,余光瞥见一个穿着大红的喜袍的的模糊影子站在那里,袍角垂在地面上,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摇摆着。 奇怪的是,她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似乎对方的面容像被水泡烂的旧照片,五官洇成一团模糊的灰白,明明烛火通明,却似有一团薄雾在遮挡着什么,看得极不真切。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没有 找过我,不仅没有找我,还请了人来伤害我……”那道阴冷至极的声音开口道,声音里遍布着悲痛和怨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某种咬碎了的苦涩。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不解的恨意,肆意横流。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她身后传来的,是从她面前。那一团模糊的浓雾裹挟着对方的怒气直直地撞到她眼前,雾气的边缘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冲出来,却又被雾本身牢牢锁住。 “你没有机会了,我等你等了太久,给了你太多的机会……”他侧着头盯着荣箐,那角度越来越歪,越来越不正常,像是脖子里的骨头被一根一根抽掉了,只剩下一层皮挂着那颗头颅。喜烛的光在他身上明明灭灭,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你没有机会了,我等你太久了……”那影子也在歪着头,重复着主人的话,表情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但歪的角度和他本人不一样,像是影子里住着另一个东西,正在用另一种姿势看着她。 “娘子,我等你等的好苦啊……”他叹息了一声,接着,又笑了出来,那笑意极轻极淡,涟起一丝浮动,却比大堂里所有纸人的笑脸加起来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如今找到了你,我真的高兴。”顿了顿,他似乎给出了解释:“我找了你这么久,找错了很多人,她们都不是真正的新娘,只有你才是。” 荣箐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身体在本能地抗拒,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她退后,每一寸皮肤都在疯狂地想要逃离这个诡异的梦境。 她在极力的克制住自己,保持着冷静,发抖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疼痛的袭来能够让她从那种黏稠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阴冷中拽回了一丝清醒。 “那你,又是谁的新郎?”荣箐思考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不因对方的话而牵动心弦,让自己乱了阵脚。 “我一直都是你的新郎,你忘了吗?”对方的声音哀切下来,失落里掺着委屈,像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孩子终于等来了失约的大人。 “你说过你生生世世不会忘了我,我等你等的好苦啊,如今你怎么又骗了我呢?”他不甘心地问道,像是曾经失去了什么,又再一次的被迫失去。 “我是谁?”她尽量不听对方在说什么扰乱着自己,只管问出自己的问题。 “曦迟……”对方慢慢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眷念,似乎对这个名字十分的怀念和不舍。 “曦迟,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念碎了。所有的怨气和恨意在这一瞬间都退了潮,露出底下那层被浸泡了太久却从未干涸的眷念,不舍,是不知时间的疲惫,百年来反反复复咀嚼着名字。 “错了。”她轻轻说道,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不是曦迟,我是小箐,你找错了人。” “不……”他往前逼了一步,那团雾气猛地翻涌起来,边缘几乎要擦到她的脸颊。 67. 守护(二) “不可能,曦迟就是你,你就是曦迟,小箐是曦迟,你是曦迟的转世,是我的娘子,生生世世都是,永远都是!”声音里充满了不死不休,他是不会放弃曦迟的,也不会放弃小箐。 说到最后,对方几乎是在嘶吼了,雾气里那张模糊的脸在不断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往外撞,撞得雾气都散了形。 “可是人鬼殊途,你找了我也没用啊。”荣箐盯着面前的那团雾,声音平静的说道。 心里却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原来这跟着她快十年的梦境,不是什么前世,也不是什么机缘,原来只是一个鬼物般的东西殊途的执念。 说起来,也是一种可笑的事情,或者说也令人唏嘘不已。鬼也有鬼的情未了,她也有她的喜欢在心里保藏。 “错了。”沉默片刻,对方开口道。但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情绪流露,仿佛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曦迟也好,荣箐也罢,你的灵魂我永远不会认错,今生你与我缔结阴婚,烙印已成,你早就是我的人了,我放任你自由自在了这么久——现在时候到了!” 话音落地,荣箐的身子瞬间绷紧,没由来地因为这句话,好像撬动了大脑深处的什么记忆。 散碎的片段,从被遗忘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往上浮……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后颈,那个位置正在发烫,仿若针扎一般的灼烧感,让她难受着。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你我何时缔结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心地、试探地、一步一步地逼近那个她隐约猜到却不愿面对的答案。 “你忘了吗?”他的语调不紧不慢的反问道,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 “呵呵……你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当年的事儿你竟然全都忘了?” 那一声“呵呵”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短促而低沉,像刀刃在磨刀石上不紧不慢地拖了一下的声响,听着让人牙龈发紧。 “你忘了,她们如何舍命救下了你,除了你之外,都死了啊,你怎么忘得如此快……” 似乎每一个字落在耳膜上都带着倒刺,是对方笑着揭开的痂,戳着心头最深的地方,字字句句藏在字缝里的嘲讽和怨毒,不浓不烈,却像钝刀子割肉一般,折磨着她。 “不,不是的,不……” 字字句句犹如一根细长的冰针,不紧不慢地扎进她的太阳穴里。 冰冷,精准,穿透了她所有心理防线的入侵。瞬间在她的脑子里炸开,炸得那些被压在最底层,那些创伤后的身体保护机制,那些遗忘了的记忆碎片全都翻涌了上来。 “啊……”她听到了耳畔的尖叫声,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而是自己的。 眼前看到的是漆黑的夜,大山深处里,还有那些亡命的人,她的春苗姐……原来,都存在真实的记忆里的…… 她们不停的跑着,跑得不知疲惫,直到身后那些亡命之徒,又把她们抓了回去,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是张春苗推了她一把…… 八死一活,只有自己是当年那场拐卖案子里的幸存者,唯一的幸存者…… 恍惚中,她听到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推了她一把…… “小箐,别回头,快跑……” “忘记过去,忘了,忘了就能活了……” “小箐,听话,忘了……” 一道一道的声音,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一夜,凄厉的喊着,那些人离得太远,又太近……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灌满了湿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春,春苗姐……” 指尖在发抖,呼吸急促着,那双平日里明亮的眼睛此刻完全空了,被巨大的愧疚和痛苦瞬间淹没、连挣扎都来不及…… “娘子,你要认清自己,在你六岁的时候,我们已经礼成了,名正言顺,天地可鉴。” 这句话说完,那团雾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形状,露出一张男人阴沉的脸,嘴角分明是往上弯着的,眼底却结着一层薄冰,寒意从瞳孔深处往外渗,语气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亲昵。 “所以,你是逃不掉的……” * “你说什么?” 彼时,霍泽明刚刚接听着电话,听筒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的脸色却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眉眼的线条骤然绷紧,嘴角那点惯常的从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紧绷的冷峻。 “在哪个医院?”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语速快了一拍,尾音压得很短,像是连多说一个字的耐心都没有了。 听筒里又说了几句,他的下颌线咬紧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盯紧,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已经迈开步子,朝着套房走去,走廊的地毯吞掉了他的脚步声,却吞不掉他周身骤然紧绷的气场。 片刻后,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力道失了分寸,把客厅角落里那盏落地灯的光都震得晃了一晃。 霍祈楼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他抬起眼,看向那个没有敲门就快步走进来的男人,心中微微思量着能让霍泽明忘记敲门的消息,不会是好消息,是观山氏人亦或者是霍家出什么事情。 霍泽明的表情也不是很好,观山氏和霍家的事情都不算能挑起对方的情绪,但是关于那位女记者的事情…… 他看着面前这位,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措辞,最终还是决定不加任何修饰地直说:“荣小姐,出事了。” 跟随霍祈楼这些时日,他已经摸清了一个规律,别的事都可以慢慢说,唯独与荣箐有关的事,越简洁越好,越真实越好,越速度越好。 “护送她回去的影子说,是在她家附近的巷口。一辆失控的厢式小货车。”他顿了顿,用最快的速度把最关键的信息先抛出来:“但人没有大碍,只是些挫伤,要撞上的时候,影子 推开了荣小姐。” 霍祈楼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变化,话音落地的时候他将茶杯搁在茶几上,这个动作似乎比往常慢了一拍,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略显刺耳的响,茶水在杯口微微晃荡了一下,没有溢出来。 霍泽明立刻垂下了头,他不敢看霍祈楼的脸,荣小姐在这位心里的分量,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证明。表情没有变化,不代表真的没有情绪,恰恰相反,越是平静的霍祈楼,越让人不敢直视。 “在哪个医院?” 男人已经站起了身,朝门外走去。他的语气依旧很淡。 “在交大一院。”霍泽明紧跟在他身后,语速极快,不敢耽误半秒。 “影子说,荣小姐撞到了头,刚刚检查出来是脑震荡,身上还有软组织挫伤。” 他说到“脑震荡”三个字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男人脚步顿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鞋子落在走廊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一步的节奏乱了,似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迟滞。 很快一行人到了医院后,霍泽明先去办手续,再联系主治医生、安排转病房等等,将这些琐事一件一件拦在自己身上。 事情都办妥之后,霍泽明带着刚才护送荣箐到医院的影子一同回到病房区。 夜色寂静,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床边那台心电监护仪微微跳动的绿色曲线上。 病床上的荣箐仍在昏睡中,她的额角贴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纱布,医用胶带的边缘微微翘起,下面隐约透出青紫色的淤痕。左手臂上缠着几圈绷带,从手腕一直绕到手肘,绷带下隐约能看到渗出的碘伏染出的淡黄色痕迹。 霍祈楼就站在病床前,离床沿大约一步的距离,他的面容依旧淡漠,眉目低垂。 “先生,影子过来了,您有什么想问的,他都可以回答。”霍泽明适时地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侧头示意身后的影子上前,后者一脸恭敬的行礼。 “调查明白了?”霍祈楼的目光依旧落在病床上的女人身上,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在荣小姐进入巷子里前,那辆厢式货车一直停在那里,不像是有人故意报复,只是……”影子按照现场的摸排回答着,前后都检查了一遍,监控也调取了,没有什么事先计划的报复,看似是一场意外。 “那辆车里没有找到司机,短时间里司机有可能逃掉,但调取的监控画面路线没有发现司机,而巷口发生车祸的地方有死角遮挡,看不清楚,只是,有点不正常的地方。” “车子的状态也是熄火闭止的,但仍能时速60迈速度冲出去,很不正常……”思考了几秒,他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意外和计划,他更倾向于计划,只是对方计划得很是完美,几乎找不到漏点。 “没有司机的踪迹?” 霍祈楼抬起眼看着影子,目光像深潭里的静水,泛着泠泠寒光,一股不怒自威感瞬息袭来:“你说车子是熄火状态的,能把时速提到在六十迈?” 68. 守护(三) 影子见状,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身旁的霍泽明,随即说道:“是的,我们检查了车子,属实蹊跷的地方,就是车子处于熄火状态。” “霍泽明,那夜藏在荣箐家里让我发现的东西,你们称为什么?” 男人的目光漫不经心的往外移,看见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响声,脚步声来来往往。 病房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单调,而被点到名字的霍泽明思考了一会儿,虽然有些超出现实,但心中逐渐有了答案:“超出现实的灵异事件,但其实还是人为操作的。” 顿了顿,霍泽明继续说出自己的猜测:“可能是有人故意拿灵异事件来操控,借此试图谋害荣小姐。” “不是试图,而是盯她很久了。” 说话的时候,男人抬起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缠着的佛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他的指尖轻点,几个手势变换,动作极快,快到霍泽明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在心里暗自感叹的时候,不禁想到,要是没有废的观山,那又会是怎样的强大厉害呢! 仿佛融入骨子里的一种熟悉感,似乎一切没有改变……拇指压住中指,食指微屈,无名指与小指并拢如剑,起势的一瞬,点点银光从虚空中浮现,莹莹地、凛凛地,缠绕在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银光很淡,淡得像月色洒在雪地上,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不属于凡尘的凛冽质地,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顺着他的指节、指缝、指尖缓缓游走着。 霍祈楼侧过头,看了一眼有些发怔的霍泽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你吃了没的寻常:“你看,这不就是超出现实的画面。” “哪里有什么人为借口,分明就是鬼祟生事。” 话落,他也没管房间里的两人如何作想。目光重新落回病床上的荣箐,淡漠而专注,似只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寒气逼人的气势。 那只裹着银光的手缓缓地伸向荣箐的脸,动作极慢,指尖在离她额角纱布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触碰,银光却已先一步落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凉的光膜。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上移,向她的眉心正中移去,指尖悬在那里,默念口诀。 银光骤亮,凛凛生寒,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直逼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陷进了黑暗里。黑得像被封进了一口没有缝隙的棺材,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呼吸都看不见。 她不知道脚下踩着什么,不知道头顶有没有天空,不知道这片黑暗有没有边界,也许这片黑暗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刚好装下她一个人,密不透风,濒临窒息。 声音还在后面跟着她,不远不近,不急不缓,始终隔着一个让她跑不掉也够不着的距离。它们从黑暗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犹如无数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地面游过来,缠上她的脚踝,爬上她的脊背,钻进她的耳朵。 “你是逃不掉的……”那个新郎的声音还在继续,声音笃定,仿佛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逃不掉的……逃不掉的……”余音绕着她转,一圈一圈地收紧,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正在她身上打结。 “不,不是,不可能……”荣箐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极力的想要去争辩,却毫无力气。 她在跑,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在跑,但黑暗中没有参照物,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跑向哪个方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移动,也许她一直站在原地,也许她从来就没有逃出去过…… “你要留下来。”那声音忽然近了几分,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像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就像她们一样,留下来陪着我。” “她们?”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发着抖。 “她们。”那声音笑了一下,透着十足地满意。 接着,黑暗中亮起了一排光,光亮里裹着一个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站在远处,排成一排,低着头,红盖头遮住了她们的脸,她们的站姿僵硬而安静,像一排在橱窗里陈列了许多年都没有人碰过的旧玩偶。 四周回荡着哭声,笑声,咒骂声……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但有一个词反复地浮出来,好似在说: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陪着——我……”那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长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断了之后,还在黑暗中嗡嗡地响了很久。 “留下来吧,荣箐。”声音又变轻了,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向她确定,带着一种诱惑,不断的催促着。 “留下来,赎罪吧。” 这一声“赎罪”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周围的黑暗同时往里压了一层,像四面看不见的墙同时朝她挪了一步。 “凭什么死得不是你,你才是最该死的!”一道变了音的腔调,尖细的,碎碎的,紧接着更多女声涌了上来,一道叠着一道,一层摞着一层。 所有声音都说着同一句话,只是语调不同,情绪不同,有的怨恨,有的鄙夷,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带着冷笑:“都是你这个害人精,只有你才是真正的新娘,我们都为你陪葬……” “是你害死了张春苗,你永远都找不到她了。”那声音扎进她胸口的时候,她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张春苗,死得好惨啊……” 这一次声音极近,近得像有个人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把一个她早就知道却不敢承认的答案慢慢塞进她的耳朵眼里。 荣箐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陷得很深很深。 她想喊张春苗的名字,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她,想说她一直在寻找着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恩情,想为解释,想去反驳,却无从说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四处地无限地讥讽…… 黑暗里,那道穿着大红喜袍的影子重新浮了出来,站在那一排新娘的前面,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着荣箐,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她把手放上去。 指尖惨白,像在水里泡了太久,掌心的纹路细密而凌乱,空空荡荡地摊开着。 那空空的掌心里,映着她自己的脸,不是倒影,不是幻觉,是她的脸——小小的,脏脏的,六岁那年被警察从山洞里抱出来的模样,当年的她被解救后,眼神麻木,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表情,持续好久好久。 后来在某一天,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忘记了原来的自己,忘记了一切有关拐卖案的记忆,才终于是缓了过来,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开始了新的生活。 现在,她重新记起了这一切,记起四岁那年的惨烈……追根究底都是这个东西带来的噩梦始源,是一切痛苦的起点,是被烙进骨头深处的、她从未真正逃离过的第一夜。 原来,这个邪恶的东西一直握着她的命脉,从四岁那夜起就捏在手心里,一刻都不曾松开。 她的目光穿过掌心上的自己,落在更远处那些排列整齐的新娘身上。她们的盖头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起来了,露出一张张模糊的脸,嘴角都挂着同样的弧度,仿佛了无生气。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伸,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僵住了……一秒,两秒,三秒,对方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接着,只听“锃——”的一声刀鸣,长刀出鞘,银光凛凛,刀光如影,能清晰地映照出荣箐满脸眼泪。 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而后似有一只长臂,以强有力的姿态从背后揽住了她,又像是轻而易举的把她转了个身护在胸膛里。 男人胸膛微微起伏着,宽厚而温热,荣箐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到,但却隐隐约约察觉到,那种安定感一直贴着自己,对方身上温柔的气息占据着她的呼吸,鼻息间皆是对方,他将她包裹在内,彻底与周遭隔绝开来。 一股极淡的沉檀木气息里,竟让她找到了一丝慰藉和依靠,荣箐认得这个味道,在望龙寺的禅房里,每一缕香气都带着微苦的禅意,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将尘世的喧嚣都过滤在外,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心静下来。 红衣新娘一个接一个地委顿下去,惨白的脸贴着地面,像是在跪拜,又像是在逃窜,鬼夜鸣啼……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之外,世界里只剩下他与她交缠的呼吸。 她的眼神涣散开来,陷入与自我回忆的纠缠……视线穿过他的瞳孔,落在某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时间和地点,那里站着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和她四目相对着…… “荣箐,忘记这一切,你还是你,忘掉吧……”稚嫩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决绝和果断,仿佛是当年的自己做出了决定。 “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回想……” 69. 守护(四) 她抬起头,看见幼年的自己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幽深的山涧里。四周是无尽的暗,树影如鬼爪般从两侧压过来,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碎石,阴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裹挟着细碎的、似哭似笑的低语。 她跑得那么地用力,那么地拼命,那么地不顾一切,小小的自己揣着其他人的希望,哪怕呼吸不上来了,肺里像灌满了冰碴子一般,哪怕恐惧从每一寸皮肤上渗出来,她也不能停下来。 就在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即将将她吞没的一瞬,不远处的山巅上,一道歪歪扭扭的金光骤然亮起。 那光来得毫无预兆,犹似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金光层层闪耀,一重接着一重地荡开,所过之处阴风尽碎,那些尖啸的、低语的、追逐的黑影被光潮席卷着撕裂、蒸发,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暖金色的光从山巅倾泻而下,穿过密林的缝隙,穿过浓稠的夜雾,稳稳地、不偏不倚地笼罩着她满脸的恐惧。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另一种神奇的力量,仿若天赐一般,可以拥有世上强大而充满光明的力量。 来不及伸手感受,画面猛地一旋,似水中倒影搅散,又重新聚拢,望龙寺的禅房里,沉香袅袅,一个男人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对着她,脊背挺直如松,他的手指在起势,动作干净利落,金光从他的手印间涌出来,凌厉而锋锐,挟着凛凛杀意的光,一簇接一簇从禅房里射出,穿透墙壁,穿透夜幕,穿透时间,朝着她梦境深处最黑暗的地方击去。 一刹那,所有的画面撞在一起,山巅的金光,禅房的光耀,所有的画面同时炸开,碎成了无数片,在脑海里纷纷扬扬地坠落,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张脸,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刻,重叠着同一个人。 时间在倒流,记忆在重新串联,那些她以为从未发生过的事,那些她以为只是梦的画面,此刻,正在归位—— “荣箐,醒神!”一道熟悉的嗓音穿透那片浓稠的黑暗,落在她的耳畔。 声音落地,仿佛古刹铜钟被撞响的第一声嗡鸣,沉浑,悠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回来,荣箐……” 声音不在耳边停留,径直穿过耳膜,穿透颅骨,直直地震入她混沌的意识最深处。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道金色的梵音,以无形的涟漪在她脑中层层荡开,将那些缠绕在她灵台上的黑雾一寸一寸地震碎、驱散。 霍祈楼正在唤她回去,一声接着一声,手指点在她的眉心处,指尖银光已经比方才黯淡了许多,似在微微发抖,仿佛随时熄灭。 他的脸色逐渐苍白,眉头拧紧,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银光映照下泛着微弱的亮。他的呼吸节奏已经乱了,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吐纳都像是在用力从身体深处再挤出一点力气。 但他始终没有停,嘴唇轻启,又一句梵音落下,佛珠从他抬起的那只手腕上滑下来,珠子与珠子之间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像是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清脆,却透着几分力竭的碎。 房间里安静极了,霍泽明和影子两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观山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男人穿着黑色的衬衫,修长的轮廓,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料隐约可见,衣料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正在缓缓洇开,后背的旧伤不知为什么被扯裂了,但他纹丝不动,沉默得像一堵墙,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把怀里的人挡在安全的一侧。 夜风疏冷,从半掩的窗缝里渗进来,拂过病床前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将光晕吹得微微晃动。 霍祈楼的手指仍停在荣箐的眉心上方,指尖的银光已经彻底敛去,只余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顺着指腹缓缓回流,那是她的体温,是她从那片混沌的黑暗里一点点浮回来的迹象。 他终于收回了手,指尖微凉,微微发颤,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退后一步,背靠上墙壁,肩胛骨抵住冰凉的墙面,头微微后仰,闭了一会儿眼。 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被松开,疲惫像泄了洪一般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的。胸腔里翻涌的气息尚未平复,喉间隐约有腥甜的味道,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只是胸膛起伏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几拍,呼吸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沉静地望向病床上的女人。她睡得很安稳,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平缓均匀,嘴唇也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曲线规律地跳动着,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然而,棘手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那个东西还在暗处蛰伏着,能在古城的老巷里布下那场车祸,又能在她的梦境里一次次侵扰她的心神,绝非寻常鬼物,它已经盯上她了,以一种执着的、不肯罢休的姿态。 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多少能力替她彻底解决这个后患,身体里的力量像是被凿穿了一个洞,每动用一次便流失一分,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枯竭。 想到这里,男人的表情瞬间变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压在眉骨底下,锁在紧抿的唇角之间,被碾成一片不动声色的冷峻。 若真如悟心所说的那样,自己的神元尚未共鸣启动,那么面临大限之日,只会在倒数计时。若在这个时间里,放弃一切,都好,也罢,反正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可若在这个时间里,出现了一种意外呢? 一个不属于计划里的意外,一个有可能阻碍他从容赴死的意外,一个需要他以这具日渐衰败的身体、以所剩无几的修为、以命相搏的意外…… 思忖半晌,他心中已没有了答案,想要敛起心神,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思量着,记得那一年五月初五,在观祠楼的大厅里,大长老看着面前的众多牌位,向他说:“世间儿女情长难舍难分,故生爱恨、羁绊,成为大业恶障,终成遗憾。倘若是你陷于此,作何回答?” 那句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再想起时,竟有了一丝松动——“世人于我,皆是过客,譬如朝露,转眼成空。” 黑暗里,那双亮极的眼睛,仿佛极夜深处骤然划过的北极星,冷冽、孤绝、不可逼视 。 他向来如此,转瞬即逝的缘分,不必驻足,不必留恋,更不必为此动摇。 可此刻,这双眼睛在看向病床上的那个女人时,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一个屡次出手救下的人,对方的性命早就在自己手里紧紧握住,让他无法袖手旁观的冲动,似乎是二人之间的牵绊,他必须斩断,认清现实。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筛进来,在病床的白被单上投下一排排细密的金色条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床头柜上那束鲜花的清香,安静而平和。 一阵带着谷物清甜的香气,暖暖地横流在病房里。她的胃比她的意识先醒,咕噜了一声又一声。 此刻,荣箐坐在床上,看着小桌板上的餐盒。盒子里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凉拌莴笋丝切得极细,几片酱牛肉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小碟萝卜干。 霍泽明正把一双筷子摆好,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医生说醒来后饮食要清淡,这些是先生吩咐准备的。” 荣箐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那碗小米粥,开口问道:“他呢?” 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喉间,一晚上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嗓子怎么哑成这个样子。 “先生在这里守了您大半夜,早上的时候才回去休息。”霍泽明如实说道,折腾了一夜才算是安静下来,自家那位身体本就虚弱,这一下子更加虚弱,医生都安排进套房了,他可不希望再出什么岔子了。 尤其是面前这个女人,警铃十分是满分的导火索。他表情严肃的盯着荣箐,生怕她再捣乱什么。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自然地岔开了话题,“您先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我也通知了您的朋友徐小姐,并告知她我们会照顾好您,不需要她来回奔波了。” 荣箐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温热而不烫,显然是算好了时间送来的,心里感谢着霍泽明的付出,仿佛是自己的私人秘书一般,井井有条的帮自己处理事情。 心里也有些歉意,毕竟他们并不熟悉:“谢谢你了,这一晚上很麻烦你们了,真的特别感谢。” “您不用客气,以后叫我泽明就好,我们为您服务也是帮助先生分担。”霍泽明面色不显,心里却难免不计较,算起来,就因为这位荣记者接二连三的出了很多乱子,处理一摊麻烦。 荣箐喝了半碗粥,胃里暖了,头脑也清醒了不少,才抬起头,看着霍泽明,轻声说道:“只是,我有些好奇,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泽明心中的警铃大响,但面色依旧如常,他点了点头,示意道:“您可以直接说。” “你们是霍家派来的人?”荣箐问道。 “是的,按照家主手令,我们去接先生回湖州。”霍泽明说道,心里却猜测对方并不想单纯问这个。 “所以你们是忠于霍家的人,也就是忠于霍祈楼,那你知道,因为什么导致的他废了?” 70. 守护(五) 很快,荣箐给出了真正的问题,然而这个问题霍泽明却回答不了,因为连他也不知晓,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霍祈楼成不了观山,只能出列阵,成为一个时日无多的废人。 “荣小姐,我不知道,我只按家主手令吩咐做事。”霍泽明如实回答,不知晓的秘密也不必猜测什么,那与霍家无关。 荣箐点了点头,嘴上没有继续再问什么,但心里的想的是自己必须找对方坦诚的聊聊,聊出自己心中的未解,也想要了解到他的想法。 霍泽明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霍祈楼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依旧挽到小臂,手腕上那串佛珠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霍泽明向对方恭敬行礼,余光扫了一眼对方的面容,气色比昨晚好了些许,但眼底仍有一圈极淡的青灰色,是疲惫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心里难免还是为自家这位担忧,不过他人微言轻,又做不得主,只能眼不见心为静地选择闭嘴。 “你好些了吗?” “霍祈楼,我们谈谈吧。”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地,一道低沉,一道嘶哑,话落皆沉入安静的病房里,一时间无人开口,衬得这份沉默愈发厚重。 见状,霍泽明手疾眼快地替荣箐收拾了餐盒,动作利落而安静,碗筷碰撞的声响被压到了最低。他将餐盒叠好拎在手里,退后两步,目光在霍祈楼脸上飞快地掠过一瞬,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扣合,病房里只剩一片安静。 “你想谈什么?” 男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淡。 问完后,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清明,不见一丝涟漪。 荣箐抿了抿嘴唇,忽然发现自己在面对他的时候,那些在脑子里排练的话都消失而去,不见踪影。 在他面前,所有修饰过的措辞、斟酌过的措辞、自以为得体的措辞,都显得多余。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开始说起:“昨夜,你入我的梦,你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语速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确认自己的记忆。 “那个鬼祟?”霍祈楼回答。似乎这不是她真正要说的话,但他还是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那个梦不是第一次了。”荣箐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上,声音很轻,“从七八岁开始吧,它便一直在梦里纠缠着我。在十二重里的那些日子,是难得不做噩梦的日子。” 明明初遇时,惊恐万分的自己,以为跌入了万丈深渊的地狱里,结果……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里有些苦涩,像是在自嘲一般。 “从藏南回来后,每天握着你送我的匕首睡觉,似乎一段时间噩梦不见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边角,“后来又出现了。” 听到这里的时候,男人的眉头不自觉地微蹙,极轻,极快,似一闪而过。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的汹涌翻腾……如果没记错的话,在那个时间点里,正是自己在十二重里第八重危机时刻,也是后来废了的时候,符咒不会失效,除非自己出了事情…… 事实就是长生烛熄灭,自己废了,所以匕首的符咒保护才会失效。 荣箐的声音还在继续,嘶哑而缓慢,像是正在打开记忆的闸口:“开始有东西追我,再后来,也就是昨夜,梦里出现了新的东西,那个新郎就是鬼祟,就是它一直纠缠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它却还是不愿意放过我。”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眼里透着一丝恐惧,像是追忆,像是不解:“原来是我,忘记了六岁的记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医生说是因为应激创伤,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所以我把发生的事故,全都忘了。” 说话的同时,她闭上了眼睛,不是不敢看他的反应,而是在鼓足勇气,把那些压在心里从未对任何人完整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尽量平静地叙述出来。 “四岁那年,我先是被拐带。后来辗转被人买走。我以为是重新拥有了父母,以为终于不用再在陌生的地方流浪——”她停了片刻,睫毛微微颤动,回忆太过惨烈,完整的仿佛又经历了一遍:“结果却是被人看中了生辰八字,买下来缔结阴婚,我忘记了六岁的记忆,忘了当年那个以命相换、救下我的人……” “张春苗……”她低低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忽然染上了一丝悲戚,浓得化不开。 那不是时间能冲淡的东西,那是刻在骨头上的、被她弄丢了十几年、又花了不知多少年在南北之间反复寻找的一个名字。 “我找了她好多年,遍布南北地去找她……” 荣箐没有说结果,她宁愿张春苗一直活在自己不曾知道的地方,宁愿如此,也不要细思。 她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只有一种极易脆的、被剥去了所有外壳之后只剩下一层薄薄内膜的柔软,里面盛满着在山涧里跌跌撞撞奔跑的六岁小女孩,是十几年后在门措的深山里徘徊在生死一线的女人,是此刻在病床上,难以幸免,再次濒临死亡一刻的荣箐…… “我会解决掉这个邪祟。”霍祈楼的目光微微沉了一瞬。眉弓在灯光下压出一道极浅的阴影,阴影里遍布狠厉肃色。 “观山——”她低低的唤着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不是叫一个称号,不是叫一个身份,而是在叫一段她亲眼见证过的、属于他的过往,那段过往里是盘重深山的冷月,是望龙寺禅房里袅袅的沉香,还有他站在十二重列阵前、周身金光凛凛如神祇降世的身影…… “再次这样称呼你……”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某个未言明的界限:“你觉得陌生吗?”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筛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安静的距离上。 他下意识 垂眸,落在他手腕那串泛着微光的佛珠上,一分一毫地缓缓浮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放慢了速度。 复而,他抬眼看着她,眼神冷冽而遥远,仿佛似有不解,但心里已经明晰,他知道她话里有话,意味不明,却猜测不出她想要了解什么。 “为何这么问?”他说。 荣箐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目光移向窗外。 百叶窗的叶片将天空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蓝,她的视线穿过那些缝隙,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落幕的故事,一个她花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读懂的结局。 “悟心师父曾为我解释过,观山二字的意义和重量。”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 她再次将目光落在男人脸上,眼里的悲戚藏也藏不住,一点一点地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睫毛,漫过眼眶,却始终没有漫成眼泪。 她自己忍住了不流眼泪,可她看他的眼神里,那种赤裸裸的心疼,比任何眼泪都要滚烫。 “我理解为,这是落在观山身上的重任,一代人一代人的心血,一代人用尽一生的时间,耗费了多少条性命,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家族倾注了一切,不惜倾覆全族,才换来了如今。” “观山,没有人愿意看着这一切付水东流,也没有人能够停止掉野心和欲望。”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里重新过一遍那个庞大而残酷的真相。 停了一瞬,在这一瞬里,她的心里翻涌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边是雀跃欣喜,因为他来到了西安,来到了她的世界,真实而鲜活的红尘俗世;一边是辗转反侧,一个废了的观山,所以才出的了观山氏。她想了那么久、思考了那么久,始终想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那个被整个观山氏族奉为神明的人,那个站在十二重列阵前让所有人俯首下跪的人,怎么可能被允许离开?除非—— “除非,大限将至,才会彻底出局。”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每说一个字仿佛有一把刀在她心里剜一下,鲜血淋漓。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尾音终于碎了,她猜到了,猜对了,却为什么这般难过和心痛……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尚未消退的青灰色疲惫,看着他手腕上那串佛珠安静地垂着……到底他都经历了什么,他的身体出现了什么难题,才会变成现在这般虚弱的样子。 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人攥在手里慢慢收紧的酸涩。 一个废了的观山,又什么力量能够对付邪祟?”她直接问道。 一个废了观山,被观山氏弃了……另外一句她没有说出来。 而是试图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反反复复地敲定心中的真相。一个废了的观山,不足为惧——对于观山氏而言,他已经是一枚弃子,不值得再费任何心思。 而一个时日无多的霍祈楼,才需要霍家人的保护,所以霍泽明和那些影子才会接到家主手令前来护卫着…… 71. 爱意(一) “荣箐。”他唤她的名字,极轻,极淡,像是深冬里落在冰面上的一片雪,无轻无重。 没有安慰,没有否认,不过,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一丝,一丝浓重掠过眼底。 “哪怕我真气俱废,也能够帮你除掉邪祟。”他如实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所以,你不用担心。” 他的目光沉静而笃定,她不需要担心邪祟难除,也不需要恐惧害怕自己的安危,不需要日夜提心吊胆…… 他都会帮她解决问题,除掉后患,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没有逞强,没有虚张声势,霍祈楼有信心自己能够解决掉邪祟……他自幼承观山秘术,通晓阴阳八卦,以道法除祟,符箓通神,手印镇邪。他没有什么害怕和担忧的,一切都是习以为常,哪怕自己不再具备观山的能量,也能够舍命一胜。 只是,女人的叹息太清晰了,迫不及待地钻入耳朵里,容不得他忽略掉一点。 “难道,你要拿命相搏吗?”说这句话的时候,荣箐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难以自控,字字句句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酸涩。 口口声声让她不要担心,实际上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游走在生死一线。在列阵里的时候他就那么做了,不顾自己的伤势严重,不管自己的死活,用仅剩的力量开启阵门,去换她的平安。 她是活着回到了西安,可是日日夜夜解不开的愧疚,辗转反侧的心疼,念念不忘的不舍和意难平。 她了解过他,明白他从来不承诺做不到的事,所以,当他承诺了,就一定是不计代价,赌上一切,倾注全部…… 现在,他已经没有了往日强大的能量,他已经不再是观山如是,不再是奉为神明的化身。 所以,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正走向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说出口的终点,所以,他来到这里,来到她的城市里,是来见她最后一面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她的胸口,钝痛百起,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颤动着全身。 “性命而已,死又何妨。” 男人一双黑眸里,写满了平静。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平静,无畏,无惧,亦无留恋。 有些事他从未想过,不是其他的原因,而是没有建立思考,没有意外,没有选择。 “死亡”作为一个预设条件,写进了观山的人生页码里,观山从来不是为了活着而存在,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 需要的时候便去;以命相换的时候便换,没有牺牲,没有奉献,只是职责而已。 “选择,有什么区别吗?” 他微微侧了侧头,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疑惑。 思绪纷纷而来,似有人隔空与他对话一般,“观山,做佛陀还是恶鬼,一念之差,都在自己的选择中。” “选择——”玩味淹没齿缝之间,淡凉似冷泉。 接着,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出是笑的笑声从他喉间逸出来,短促,微哑:“选择,对我没有区别。” 荣箐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分秒间失去了言语的本能。 “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不是反问,不是质询,是在认真地回答着她。 没有区别,选择从来都没有区别过。选择从未让人心甘情愿过,只是时候到了,必须舍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眉骨的弧度和下颌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他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好看得像是她随时会醒过来的一场梦…… 可他说“死又何妨”的时候,语气那么轻松,轻松到让她痛哭流涕…… 荣箐可以百分百的确定着,面前的男人不在乎死亡,他是真的不在乎死亡,不在乎世上任何一切,全部都视若无物…… 这条命对他来说,不是筹码,不是代价,只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倒计时,而这样的“人生”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值得在意…… 他的眼底没有悲喜,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广袤的、亘古不变的荒原,那里似寸草不生,风声不起,只余一种与世长辞般的安然。 “荣箐,你不必愧疚,既然已经倒数了,用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没有区别,他不在乎,他无所谓惧,他视若无物……□□箐在乎,荣箐在乎得要命! “你对我这样好……”半响,她似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看他,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看着纱布上渗出的那一点淡黄色的碘伏印记,像是在对那个狼狈的自己说话,又像是自己撑起自己的勇气:“总是,这样这样的好……”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外面滴滴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话音落地,荣箐抬起了头,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只是看着他,便觉得难以形容的悲伤。 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经流了满脸,流进嘴角,咸涩的,滚烫的,却滋生出一种奇异的勇气—— 一种豁出去了的鼓动,在心里不断地叫嚣着,撞着胸腔,撞得生疼。 “你觉得没有任何区别,你的命你不在乎。”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心里却特别的期待,期待着自己说出结果的降临,不论好坏,不计代价,不管不顾了…… “你不在乎对我的承诺,你不在乎一次又一次救下我的命,你不在乎帮助过我,你不在乎对我的好,你什么都不在乎……” 她没有等待对方的答案是什么,甚至都不需要什么答案,只是继续说下去,担心着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能够开口的话。 “可是,我在乎啊!”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仿佛是把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推出来:“我会在乎,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喜欢你,便想要拥有你!” “因为喜欢你,便对你难舍难分……” 空气凝固了一瞬,嗡嗡嗡,嗡嗡嗡,手机的震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 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她擂鼓。 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攥成了拳,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她没有把目光移开,就这样看着霍祈楼,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宁折不弯的姿态,把一颗心摊在了他面前。 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想要拥有,就会害怕失去。 在已经在倒计时的故事里,押上自己全部的筹码,明知道结局是什么…… 在对方那双明亮而鲜活的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她的瞳孔被泪水洗得发亮,仿若雨后初霁的湖面,清澈见底…… 他不曾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带着一种炽热的、决绝的、带着孤注一掷姿态的眷恋。也不曾有人这般表露出热烈而滚烫的真心实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份沉甸甸的重量,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了什么。 她说得那么清楚,那么用力,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带着热烈的力量,带着让他无法忽视也无法回应的重量。 按照既定的结局,他们会是一种结果。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用自己仅剩的那一口气,替她挡下那个纠缠了她十几年的噩梦,然后安静地、体面地、不出所料地退场,回归各自的世界,不再有交集。 然而,现在,却又被她亲手打破了界限…… 透过她的眼睛看着自己,一瞬只觉得陌生,尽管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眉目低垂,不起波澜,似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但被她的泪光和炽热包裹着,似浸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里,仿佛生出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他看着她眼里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一个被赋予了期待、被投射了眷恋、被押上了全部筹码的幻影。 那只是错觉,在湖面之外,在水面之下,在亘古不变的寂静里,沉淀而已。 “荣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忍,在沉静里格外的明显。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你不该有如此失于理智的疏漏——”顿了顿,他继续道:“把心放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身上,很不值得。”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筛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上,将那道明暗交错的界线照的十分明显,如此界限分明,清晰可见,干净利落。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荣箐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哀伤。不需要再说些什么,她也不需要再摊开真心表述什么,他一直都明白,一直都清楚,也许在列阵里重启阵门的时候,也许在酒店套房里的对话,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心意是什么,却选择一次又一次的无声拒绝。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何必纠缠着一个等不到的结果。这样想着,还是好难过,难过地维持着体面,她弯着嘴角,眼泪却大滴大滴地砸下来。 “我想一个人安静会儿,可以吗?”她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漾在面容里,难以自控的颤抖着声音。 门再次关上了,她也终究忍不住地大哭起来,声音隔绝了一切,却仍牵动着暗处的一颗静寂,无人在意的角落,静寂也在颤动。 72. 爱意(二) “咚咚咚……” 门口处传来三声叩门,不急不缓,力道沉稳。一道高大的影子随即出现在半掩的屏风后,步履匆匆却落地无声,几步转入正厅,在离那人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恭敬垂首行礼。 江让抬起头,看向那个不知已在正厅里站了多久的男人。 “已经查清楚了。霍祈楼在西安。” “哦?” 衡生倚靠着朱漆立柱,双手环抱在胸前,姿态懒散而优雅。 他微微挑了挑眉,尾音上扬,像是惊讶,又像是不解。那一声“哦”从喉咙里飘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玩味的余韵,在安静的正厅里荡开,又被满室沉沉的檀木香吞没。 他抬眼看着面前垂手而立的江让,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像是戴了一张永远不会松动的面具,汇报消息时语调平直,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在此之前,衡生了解过他,知晓对方性格沉稳,不善言辞,但功夫极好,办事妥帖得当。 更难得的是他忠心耿耿,对“观山”这个身份的忠心,就是难得的一份诚意。哪怕那个位置上坐的人已经换了,他依旧守着侍从的本分。 而新一任观山程阔继位,虽名为观山,但程阔到底是外家的人,外家支持一切,自有属于自己的亲信。 无形中,江让等人在程阔那里成了一枚弃子,留着无益,弃之又可惜,像一把曾经锋利但如今刀柄上刻着旧主名字的刀刃,谁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当然,这也是大长老的私心,平衡一切的能力,既给了外家的面子,又不失于本家的气度。将江让的忠心用在自己身上,等于将本家观山的侍从一派归给了自己。 也就是说,衡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着上一任观山的全部。 “霍家的人是要带他回霍家老宅的,怎么会出现在西安?”衡生的问题从心底升起,却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他的目光越过江让,落在正厅门外那片空无一人的庭院里,竹影斑驳,风声细碎,像是有什么隐而未发的秘密藏在那些晃动的叶隙之间。 江让适时抬起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衡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江让知道,这是在等他的下文。 江让顿觉头大,但面上没有一丝变化。 在得知上一任观山陨落之后,侍从们个个人心惶惶,多数都找了路子出走了。剩下的,只有阿念和自己手底下的几个亲信。他们始终不相信观山会突然陨落,那样一个奉为神明的人,历年间最快成为观山如是的考验,所有的测试都在掌握中,令人俯首的存在,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可摆在眼前的事实——观祠楼的长生牌碎裂,长生烛火熄灭。他们再不愿意相信,也得接受。 观山陨落,观山氏也跟着闹出了不少风波。外家程阔和本家衡生都是潜在的观山继承人,只待通过最后一项“共鸣”应验。结果显而易见,程阔顺利通过共鸣应验,又有外家得力支持,更胜一筹,一举成为新一任观山如是。 而衡生虽然败选,却也是本家亲选,依旧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依旧顶着“潜在观山继承人”的名号,游走在权力的边缘。 原本,他是看不惯和程阔那样外显高傲的人一起共事的。结果阴差阳错,被分配到了衡生这里。 说实话,他也不喜与衡生共事。衡生不善言辞,对谁都有距离感,看似和上任观山性格相同,沉默淡漠,无欲无求。 但实际接触下来,江让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霍祈楼的沉默是空旷的,仿若深山古寺里的一口枯井,里面空空如也;而衡生的沉默是深沉的,似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你永远不知道水面下藏着什么,心思深沉,攻心于计,难以捉摸。 也许他们都不适合成为观山,江让不止一次这样想过。他看得透彻,他们的目的性都太强了,总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证明什么,偏偏结果不尽人意,两位都成了“观山的继承人”,一个已经上位,一个还在等待。 略一思忖,江让只能小心应对,他不说实话不代表衡生的人查不到什么,以衡生的手段,自己今天汇报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有另外的渠道可以核实。他只能如实回答:“他是中途拐道去的西安。目的是去见了一个记者。” “什么记者?” 闻言,衡生来了兴趣,他依旧倚着立柱,姿态未变,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心底多少有一丝急切,但面色始终未显,这是他多年来的修为,不动声色的等待,往往切中要害。 “是位女性调查记者,名字叫荣箐。年龄二十五岁,少时在福利院长大,无亲无故。”江让回答。 “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衡生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窗棂切割成菱形的光斑上,像是在透过那道光看向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难不成幼年有旧?” 霍祈楼到底想干什么呢?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视为是第二个霍祈楼。观祠楼里那些白发苍苍的长老们,每一次见到他,目光都十分惊喜。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很像”。于是他也按照霍祈楼的成长路线来打磨自己,读同样的经卷,练同样的术法。 甚至一度连说话的语气和走路的步幅都刻意收敛,力求做到那个人所拥有的一切。 这些年来的隐忍、克制、自我打磨,到头来成了一场空谈,应验最后一试失败而归,倒叫外家的不三不四捡了便宜。 而那个大限将至的传奇人物,居然拖着残躯,不远千里去见一个女人? “据查是没有关系,只是几个月前,这位荣记者在藏南门措失踪过,后来又正常回到了西安。换算一下时间,跟我们去往盘重阵地的时间重叠了。”江让给出了自己的解释。这一点上他也有许多疑问,但无从说起。总感觉事情或许没有那么复杂,只是相识的过程无人知晓罢了。 “有意思,很有意思。”衡生低头笑了笑,那笑意从唇边漫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他整个人倚墙的姿势优雅而又惬意,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不动,窗外竹影斜斜地打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无疑,他长得很好,眉目英挺,丰神俊朗,五官的每一处十分精致。但比长相更出众的是他那一身淡然脱尘的气质,一种浸透了时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疏离,清冷,与世无争。 江让看着衡生,心里又一次涌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错觉。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的奇怪,又有些诡异的贴合感。他会在衡生身上产生一种错觉,误以为对方是曾经的观山,或者说,他把观 祠楼里霍祈楼的画像看成了现在的衡生。尽管他们的长相不尽相同,但身上那股云淡风轻的气质是相似的。 只是相似而已,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学的,学得再像,也终究不是。 “去会会她。” 撂下这意味不明的一句话,衡生的影子们便无声无息地从正厅各处现身,像一阵风般,来去无踪。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江让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廊,心里有什么念头在隐隐浮动着,却始终抓不住形状。 * 时间推移到第三天,也是荣箐出院后的第三天。日子如常,夏天依旧燥热难耐,荣箐已经重新埋进了堆积如山的工作里,——稿件完成,闭稿,完成闭稿,以此陷入一种忙碌的运转循环。 偶尔醒神时候,看着膝盖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痕,和转头过快时袭来的轻微眩晕,还在提醒着她,被拒绝时的情绪失态,病房里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她清醒时绝不可能说出口、却在那一刻不管不顾地全部倒出来的话。时而觉得自己失态了,恨不得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去;时而又觉得没什么可后悔的,至少她说的是真情实意,至少她没有在结局到来之前当个逃兵。 至少,错过就是罪过,想要就要得到…… 后果就是双方的断联,除了第一天傍晚霍泽明送来的一道符箓,压在叠成三角形的黄纸下面,用红线细细地捆了三圈,叮嘱她随身带着,此外再无交集。 对方没有发送任何消息,哪怕留存了号码,哪怕通讯录里只有她一个名字。好像她也没看见过“花架子”用过手机,仿佛和这个时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没准他就是老古董一枚,手机不会用……她还在心里不停的猜测,腹诽着对方,以此冲淡那种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难熬感。 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继续敲键盘,只是敲了不到两行,又翻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这种情况持续到下班后,如常回到公寓里,站在没有开灯的客厅,外面的天光被滤成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蓝色,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荣箐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卫生间里去,不一会儿水汽氤氲着,模糊了镜子里的自己,热水冲在瓷砖上溅起细密的雾气,也溅在她膝盖上那片尚未消退的淤痕上,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一天的疲惫和那些起起落落的情绪都冲进下水道里。 水声哗啦啦地不停,也隔绝了客厅里的异样声响。 半晌后,荣箐穿着睡裙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一只手包着发帽,水珠沿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顺势打开了壁灯,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客厅里陷入两种颜色,一半接近昏黄,影影重重,一半陷入暗黑,暗地看不清形态。 忽然,一声极清脆的、短促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不容抗拒地捂住了她的嘴,速度快到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喊叫,来不及挣扎…… “叮当……” 玻璃碎片在昏暗的光线里四散开去,弹跳着,旋转着,在地板上划出几道细微的白痕,很快归于了沉寂。 73. 爱意(三) 那只手修长而干燥,虎口恰好卡在她的下颌骨上,力道不重,刚好让她发不出声,却不会让她喘不过气,同时,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来,将她两只手腕一并扣在了身后,像锁扣一样精准而稳固。 一瞬间,荣箐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脑海里轰然炸裂。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湿漉漉的头发甩出一道道水珠。 任凭她如何使劲的挣扎,始终是逃脱不了,那个人的力气比她大得多,而且完全不吃她的反抗,她每动一下,扣在她腕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力度清晰的让她不敢再动。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鼻腔里极短促地逸出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男人的目光从她的不断挣扎中慢慢划过去,像是在旁观一场无谓的热闹。 耳后的气息极轻,荣箐能感觉到那个人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她脸颊一侧慢慢划过去,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器物,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玩味的耐心。 对方声音不疾不徐,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灌进来的,尾音微微上扬:“别紧张,我不太喜欢对女人动手。” 荣箐的呼吸倏地一滞,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一下,对方明晃晃的威胁,看似漫不经心,手上却一点都没有泄力。 她眨了几下眼睛,努力让瞳孔适应黑暗,客厅里家具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在原位,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不是入室抢劫,而是专门冲着她来的…… 她没有再挣扎,僵直着身体,用一种近乎冷静的姿态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那个人似乎对她突然安静下来的反应很满意,又是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松开了扣在她腕上的手,也松开了捂在她嘴上的手。 荣箐立刻转过身,一下子后背“砰”的一声撞上门框,她踉跄着退后了几步,湿发甩出的水珠溅在了脸上,人好似全然清醒过来,一脸戒备地看着对方。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身形修长而挺拔,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轮廓勾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那双正看着她的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此刻正微微弯着,似乎在笑,但那笑意并没有让她的警惕减少半分,反而给人一种更加毛骨悚然感。 这个人的气质从容到了极致、让人看不穿,猜不透,看得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委实叫不准对方的动向。 “你是谁?”她的声音里夹杂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本能告诉荣箐,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个人在深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家的客厅里,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在她从卫生间出来之前,连呼吸声都未曾泄露过一丝。 理智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判断——这个来意不明的男人,也许是冲着“花架子”来的,也许是漠北刘家的人,也许是观山氏的人……无从猜测,只能看他想要什么。 她心里思量着,人也慢慢冷静下来。恐惧没有用,慌乱更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看清楚对方的破绽。 她的手心还在冒汗,但她的目光已经稳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试图看清楚对方的破绽。 “衡生。” 衡生如实地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随意的很,丝毫没有半夜三更闯入人家家里的窘迫和不自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一直在荣箐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那种打量。 带着探寻的打量,一寸寸地流连在女人身上,却没有一点旖旎的心思,就是直接地,赤裸裸地审视着荣箐。 荣箐愣了一瞬,脑海里搜索半天也没有印象,衡生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她认识的人里没有姓衡的,也没有叫衡生的,她的工作接触过很多人,采访过的、调查过的、得罪过的,可这个名字不在其中任何一类里。 “我不认识你,”她的目光紧盯着对方,一寸一寸地往旁边挪,试图拉开距离:“你来我家想要干什么?” 看着对方逐渐冷静下来,以及她那不起眼地,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衡生微微挑了挑眉,目光里漾出一丝兴致,有点意思,普通的女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尖叫,要么求饶,要么吓得说不出话,她倒好,刚被松开就开始想办法挪位置,那双眼睛还在不停地往门口瞟。 衡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看不见荣箐的心思一般,既没有拦她,也没有再次钳制住她。 只是随意地往前迈了一步,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堵住了她挪开的空隙,将她重新困在了门框与他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她逃不掉,又不会碰到她。 “你不认识我——”衡生意有所指的说道。微微低下头,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梢扫到她赤着的脚背上,语气不急不缓,“但我却认识你——荣箐记者,不是吗?”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朝她伸过来,仿佛是要进行友善地握手示意,荣箐伸手一把挥掉了对方的示好。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的面容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被吓到的软弱:“你半夜私闯民宅,这可是犯法行为。” 闻言,男人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是可笑,也许是讥讽,也许是叹息…… 他收起了手,丝毫不在意手背火辣辣地感觉,重新插回裤兜里,姿态懒散而从容,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聊天一样:“那你报警吧。” “如果你能成功报警,那就说明我的能力不够。”他慢条斯理地补充着,语气平淡,像是考验自己,亦或者是威胁着对方。 “你在威胁我!”荣箐拧了拧眉,语气也有些冲,正大光明的威胁不带一点掩饰,这个来路不明的嚣张男人,骨子里透着一种令人讨厌感!< /p>“怎么会呢,我是想请荣记者随我走一趟。” 顿了顿,男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从湿漉漉的头发到攥紧睡裙的手,再从膝盖上那片淤青到赤着的脚背上。 “做客而已,别怕。”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凉丝丝地,没有温度。 见状,荣箐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叫做做客而已,这就是明晃晃地威胁着自己,拿自己指不定要威胁其他的什么,一步步的预谋,表面说得如何如何好听。 什么做客,明明就是阶下囚,什么客人,明明就是预谋的借口。 “你没听过客随主便吗,我要是不去呢。”荣箐也没有惯病,直截了当的拒绝,脾气是一点也不肯收敛,拿出自己全部的气势。 衡生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即说话。反而像是在重新估算这个女人的分量。 或者,他在想,到底是什么助长了这个女人嚣张的气焰,是霍祈楼给的脸面?还是她天生就是这样的脾气,明明手无寸铁,毫无战斗力,还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在自己面前无法无天了。 “呵呵……” 面前的男人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衣襟随着胸腔的起伏轻轻晃动。 但那笑叫人听着很不对劲,呈现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嚣张,听得荣箐更加生气和愤怒,却做不得任何反击,因为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在练家子面前自己毫无战斗能力。 “对,我忘记了——荣记者有不受威胁的王牌。”他理解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认可她的勇气。 话音一顿,表情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玩味,微微低下头,将视线与她平齐:“只是——王牌不再是曾经了啊,观山亦不是观山了。” “霍祈楼已废,你得想清楚后路不是吗?”不加掩饰的讽刺,十分讽刺着自己自不量力的样子。 她没有理会那句刺耳的调侃,手指在身侧攥紧了睡裙的布料,难以自控地本能紧张。 话音落下的同时,荣箐心中也十分明确了,面前这个叫衡生的男人和霍祈楼之间有很大关系,可以说是对手,仇家,亦或者是其他什么对立关系。 说是很大的关系也许是出自观山氏的人,如果是出自观山氏的人为什么选择来找她一个外人,而不是直接找到本人? 她有些想不通,暂时也猜不出什么意味。还有一点,听着对方的话,面前这个嚣张的男人好似误会了什么,明显误会了荣箐和霍祈楼的之间的关系,似乎认定找到了她,就一定能找出霍祈楼一般。 笑话,明明他们才陷入一场冷战,单方面的断联阶段。 换个思路来说,也许衡生并不真的在乎他们是什么关系,只是用这句话来试探她的反应…… 然而,她下意识的反应,是她最难以控制的了,也恰恰是她不想暴露出来的,可惜,没能逃过对方的眼睛,甚至把自己陷于一种被动里。 75. 爱意(五) 夜色浓稠,车灯劈开黑暗,照出前方蜿蜒的柏油路面和两侧陡峭的山壁。 途径商洛后,正行驶在福银高速的一段山间路段上,偶尔有对面车道的远光灯一闪而过,短暂地照亮车内,又迅速沉入黑暗。 霍祈楼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间缓缓捻着那串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指腹滑过,节奏平稳而均匀,似在默数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霍泽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导航,确认前方还有多远到下一个服务区。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导航的提示音,而是一条内部软件上的传递消息。他点开,只看了两行,眉头骤然压紧,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停顿几秒,阅后即焚的消息消失在屏幕上,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霍祈楼,犹豫了一秒,还是开了口:“先生。” 闻言,霍祈楼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被从浅眠中唤醒的清明。 “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留下的影子被攻击了。”霍泽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昨夜,他们袭击了保护荣小姐的人,荣小姐被人带走了。” 后座沉默了片刻,佛珠的转动也随之停了。 “查到是什么人了吗?” 霍祈楼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平静里多了一丝不寻常,只有跟在他身边久了,才能感受到,似有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在某个临界点之下、再往前一寸就会碎裂的平静。 “是跟在我们后面的观山氏的人。”霍泽明低垂着眼,心道自己这桩事办得很差,指不定要捅出什么篓子。整个人如临大敌一般,他不敢去看后视镜里那双眼睛,虽然平静,却涌动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他们应该不会伤害到荣小姐,只是想借荣小姐的人以此来逼您现身。” “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我也将其他路的影子调往西安,一并追踪他们。”霍泽明快速给出自己目前的解决办法,语气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擅动。 说到底,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让身后的尾巴捏到了软肋是他们影子卫的责任,明明应该保护的很好,明明荣小姐只是个局外人,不应该被掺和进来,而现在一切都变了,对方的卑鄙手段令他们变得被动,荣小姐也音讯全无。 而最重要的是,霍泽明看得清清楚楚,自家这位“前任观山”是最不希望让无辜的荣记者参与进来。 说不上来“自家这位”的心理是什么,一个无欲无念的人能够处处为荣小姐考虑,处处对荣小姐照顾有加,在荣小姐看不到的地方布下安全网,默默保护着对方,更不顾自身的虚弱屡次犯险,只为荣小姐的安危考虑。 试想,有这样的一个人愿意以性命付出如此对待你,也会让人心里产生情愫吧。 可惜,荣小姐越是靠近,“自家这位”越是远离,甚至选择单方面断联,避开对方的亲近,更叫人看不明白了。 一秒,两秒,三秒……车内重新陷入了一种沉默,在静静流动时间里,发动机的低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后座的男人看了一眼窗外,山间夜风呼啸而过,将路边防护栏上的反光板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手指重新搭上佛珠,但这一次他没有捻动,只是将那颗最大的母珠握在掌心里,缓缓收拢五指,佛珠在他手心里发出极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掉头。”男人的嗓音低沉有力,语气里明明白白透着冷酷二字。 霍泽明已经在心里做足了准备,等了很久,却等来一句简单的两个字,简单而直接的命令。仿佛每一个字背后都出现着被淬过冰的刀刃,冷得让霍泽明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没有多问一句您要去哪,也没有敢说一句湖州老宅里的人还在等您。 霍泽明沉默了几秒,最后他只是朝司机打了个手势,车子在前方的服务区出口减速、转弯,驶入对面的车道,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很快,一众车头调转,再次重新没入夜色,只不过,这一次车灯劈开的方向,位置从湖州,变成了西安。 “我们需要跟接应的影子联系,还是说,您要单独行动?” 等了片刻,又等了一会儿,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的新信息,霍泽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问道。 “自家这位”如果不给出一个明确的指示,所有路上等待行动的影子卫,都不敢擅自行动。 “观山氏带头的人是谁?” 霍祈楼重新闭上眼睛,似在假寐,问话的声音不疾不徐,任谁也看不出此时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据传递回来消息说,是叫衡生,出身本家,是作为继承人培养的,一并还有您的侍从等人。”霍泽明从最新获得的消息里,简单提炼出来,如实回复。 “江让。”霍祈楼慢慢念出一个名字,止于唇齿间。 他的掌心里依旧握着那颗母珠,一动不动,那张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此刻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呼吸比之前沉了半拍,仿佛有什么正在胸腔里翻涌着,又被理智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到最深处里,归于平静。 “他们在担心什么?” 一句飘在车里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在半空里不落地,但前排的两人都听见了一声足足地叹息。 须臾,男人睁开了眼睛,伸出手掌,静静地看着掌心中的佛珠,看得极为认真,极为专注。 “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半似不解,半似疑惑,亦或者是问出这句心里的质问时,思绪正在飘转。 只是眼眸低垂时,目光划过一道暗涌,似深潭里的静水,泛着泠泠寒光。 自己不过是一 个真气俱废,功力全失的废人,再也做不了观山如是,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半条命,对任何人都没有半点威胁,却能引得十二长老步步紧逼…… 他想不通,自己没有多少时日了,只是带着一种从盘重出来的万念俱灰的释然,只是想要回家看看自己的母亲而已,又碍着谁的路了? 一个两个都来自己的眼前晃悠,滋扰,似乎就应该身陨在第八重里,没有一个意外发生,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的麻烦。 心思单纯也不行,心思颇多也不可以,没有想法不行,只想平静也不行,不论自己怎么做,都要接受被追问,猜忌,试探,考验…… 其实这一路走来,受霍家的庇护,没有外界滋扰,没有纠纷,没有争斗,只余安静的日子。 在成为了废人后,霍祈楼的内心仍旧没有什么波动,无论悟心对自己说过什么,坦白过什么,他始终都相信自己的所看所信,内心从未变过。 然而,现实一直在忌惮不停,猜疑着他,观山氏一直在不停的制造风波,明明可以耐心的等待着他去往老宅后回来相见的,明天他的身体已经是一个废人,大限将至,时日无多,毫无不可控。 偏偏他们就是等不得,先是十二长老明面上打着思念和担忧的旗号,派人来给自己检查身体,让霍家驳回。软得不行,现在就来硬的招数,绑架着一个无辜的局外人,不顾她的意志,就因为自己与她接触几次,光明正大地逼迫他来相见。 明明荣箐只是一个无辜者,她本来可以平平安安地过自己的日子,过她热闹而鲜活的、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生…… 是他的任性行为,不顾危险蛰伏,将对方卷进这场不停止的旋涡里的。 想到这里,男人皱起眉头,心底有些发闷,一丝闷痛袭上喉头,他下意识地咽了一下,一下后,仿佛心底的情绪不是自己的一般,一下子冲击了很多个沉默。 再抬起头时,眼中藏着阴冷,怨怼,还有无边无际的愤怒:“没有人的代价便不成代价,没有人的责任,便没有所谓的牺牲......” “您想要吩咐什么?”霍泽明听得满脑子糊涂,十分不明白后座的指示到底是什么,东一句,西一句,没有一句是自己可以理解的。 只是,再一抬头看向后视镜的时候,后座上男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冰冷,眉弓向下压着,在眼窝里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仿若一柄利刃,正从阴影深处缓缓出鞘,寒光凛凛,杀意内敛。 不过须臾,像是换了一个人的面孔,好似一具身体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令人不敢直视。 “他们在害怕,你——观山。”一声低哑,响在脑海里,里面掺杂着无数人不甘的声音。 “他们在担心着——自己的所做所为遭到报应……” 一念起,万念俱来,字字句句,对观山氏的忠诚,对观山氏的信任,正在陷入无力回寰中。 76. 爱意(六) “仰你为神,敬你威名……”不知什么时候耳畔响起这样一道声音,每一语都在诉说,诉说着过去的日子里他是谁,他代表着什么,现在他又是谁,又被谁贪婪着,觊觎着…… 霍祈楼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已无须再争辩些什么,因为悟心的话正在应验着…… “一颗棋子的命运,注定是为棋局而牺牲……” “万望,执子之人,千万不能心慈手软……” “身在棋局,人人皆为棋子,棋子的使命是为了棋局的走向,然而,棋子也有棋子的思想。” 一声叹息落下,青衫僧人站在空虚里看着他:“祈楼,不如我们来赌上一局。” “你我都迫切的需要一场眼见为实,需要亲手剜出心头一直所信奉的忠诚,责任,信念......那些东西必须彻底崩塌在眼前,才能叫我们彻底死心。” 青衫僧人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是苦笑、是欣慰、亦有化作千言万语的复杂情绪。 “试想,几百年后,又一个活着的观山走了出来,观山氏族祖辈们尝到过长生和神力包围的滋味,现在他们会不会有样学样,依旧做着妄图分食掉观山太保的长生大梦?” “不同于几百年前,这一次的观山,是一个真正继承了始祖血脉的观山太保!” “呵呵......”无尽的讽刺响彻脑海,带着明晃晃的恨意,恨意太重,直冲九霄。 “霍祈楼,哦不——继承始祖血脉,真正的观山太保,我们一起看看吧,一起看看……” 一瞬,翻涌地思绪跌了下去,往事纷纷散幕,他静静地听着脑海里那些不同涌动的声音,没有说话,亦没有否认。 半响,霍祈楼再次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群山,眼底那片亘古不变的荒原上,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缓缓燃烧。 “查清楚衡生的返程路线,追上他们。” 棋盘归位,开局落子,没有胜算,亦无停留。 既然没有毁局的可能,那不妨就坐下来静待棋局的开场。 他垂眸阖眼,动了动手指,指尖极轻地叩了两下,“若我们没有追上,就先派人围剿住他们。” 他继续说道,声音夹杂着几分冷酷:“无需给他们离开的机会。” 霍泽明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冷酷命令,那般冷厉,完全是不容情面,锋芒出鞘,剑锋已有所指。 他又往后视镜看过去,男人坐在那里,姿势不变,然而周身似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气,那张脸上还是熟悉的神态,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一种流走在骨子里的疏离。 眉骨的弧度利落而冷硬,鼻梁的线条如同一柄未曾出鞘的刀,薄唇微微抿着,唇角没有一丝弧度。 “我明白的。”霍泽明回答着话,手指快速敲击着屏幕,心思却纷纷扰扰,不见落定。 这一局,难免是霍家和观山氏的一场“硬刚”,于情于理霍家都正大光明,只是——霍祈楼虽然姓霍,但到底是观山氏为他进行了生命的延续,当初没有观山氏的成全,就没有现在的霍祈楼,霍家承情,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如今,霍祈楼的剑锋所指,到底在何方? * 白日喧嚣,阳光刺眼,远处秦岭的余脉在天际线尽头勾勒出一抹若隐若现的淡蓝色剪影,像一幅水墨画里被水洗过的远山。 高速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田在微风里翻着层层绿浪,路边的指示牌一闪而过,蓝底白字写着“距西安还有若干公里”…… 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指示牌,荣箐的坐姿依旧没有变化。她侧着身子,肩膀抵着车门,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与车门之间的角落里,后颈依旧隐隐作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仿佛自己昨夜经历了一场限时越野。 事实就是如此,大脑里的记忆像被剪碎的胶片,一帧一帧地闪回,拼不成完整的时间线,却足够让她还原出昨夜的风波……深夜的公寓,入室的男人,那只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她嘴的手,言语的讥讽,还有后颈那一记精准的掌刀…… 然后,自己就成为了名为“观山氏的客人”实际上是阶下囚的待遇。 更可气的是,她鼓足勇气的告白刚刚落地,就被无情驳回,甚至“花架子”单方面选择断联,连难受都没怎么难受呢,又不知道他在观山氏得罪了谁,现在惹出的祸乱,祸及池鱼,自己跟着一起倒霉。 荣箐心里苦啊,气啊……心里的怒火还没有腾腾燃烧起来,前方一个急刹车,让她整个人跟着惯性往前栽去…… “呃啊……” 破碎的字音,近乎混在唇齿里,只来得及叫出一声。 在她的额头撞上前排座椅靠背的一瞬,肩膀立即被一只手按住,力道不大,却稳得不容置疑,将她从重重撞到椅背的边缘拉回了座位上。 她下意识转头,正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距离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脸色苍白,眼眶里还残留着昨夜没睡好的红血丝。 “你——”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推开对方,手掌抵在他胸口上,用足了全身的力气往外撑,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在一瞬间炸了起来。 女人这一推没有留任何余地,好似使足全力一般,指甲隔着薄布料陷进他胸口的肌肉里,推得衡生肩膀微微向后晃了一下。 推完了后,荣箐心里有些发虚,整个人往车门方向缩去,后背紧贴着车门把手,膝盖蜷起来挡在身前,将自己与对方拉开了一段极有限的距离。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浅,那双杏仁眼里怒火冲天,瞳孔亮得惊人,犹如两簇被浇了油的火苗,她一言不发就这样死死地盯着衡生,似乎要将对方盯死在这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惹我,我就跟你拼了的气势。 衡生脸上没什么在意的表情,不生气,也不恼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重新靠回自己的座椅靠背上,后脑勺枕着靠枕,男人闭上了眼睛,完全无视掉荣箐的愤怒,忽视那道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对他来说,这些都只是一段无关紧 要的小插曲,他心中有所思量,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完成。 阳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男人闭目养神的侧脸上,将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平稳而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前方要到达一个服务区,是否在这里休整一下?” 江让看了一眼后视镜,静静等待指示,估摸着一下时间,从清晨出发到现在,已经连续开了四个多小时,油箱还剩小半箱,但人的胃比油箱更需要补给,属实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了。 后座的男人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很快,车子缓缓驶入服务区匝道,减速带轻轻颠了两下,将闭目养神的衡生晃得微微皱了皱眉,他睁开眼,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窗外,停车场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长途货车和私家车,偶尔有拎着泡面的过路司机从便利店门口进出,他的表情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淡,显然对这种地方没什么好感,但也没说什么。 车子停稳,江让率先下车,照例先去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 衡生推开车门,站在车旁活动了一下肩膀,阳光直直地打在他黑色衬衫上,将衣料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 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随即侧过头,示意身后的影子上前,吩咐了几句后,影子快步离开。 等了一会儿,他手里多了一个袋子,看向还缩在车门边一动不动的荣箐,大步走近车门。 “换了吧。”说话的同时,他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了车窗里的女人。 车里的荣箐没动,只是依旧戒备地看着他,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女人,对他的敌意倒是十分明显。 “荣小姐,观山氏是请你去做客,不是想要你的命。” 顿了顿,男人似想到了什么,随即低低笑了一声,舌尖顶了顶腮,目光从女人的脸上慢慢划过去,像是在玩味什么:“你要是执意不想换衣服,我也无所谓,反正社死又不是我……” “你,你还好意思说!” 听到这话她就来气,荣箐的声音瞬间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后颈的酸胀和昨晚的记忆同时涌上来,直接点燃了她积攒了一夜的愤怒。 她顾不得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睡裙皱得像什么似的,直接从车窗里伸手去抓他的衣领:“我穿成这样,是因为谁啊!” “你这是把我带到哪了?” “啊!你凭什么打晕我?” “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告你非法拘禁、绑架、故意伤害——” 事到如今,她的暴怒又有几分胜算,她的暴怒只是无能狂吼而已,起不到一点波澜,毫无意义。 衡生一眼看穿了她的愤怒,任凭她发泄出来,也不催促,也不动怒,只是慢条斯理地掰开荣箐的手指,扯走自己的衣领,而后绕到她那一侧,替她拉开了车门,将衣服袋子放到后座上。 不一会儿,又有影子前来启动了车子,将隔板升起,做好了私密防护,又快速下车,恭敬的站着,静静等在一旁。 77. 爱意(七) 荣箐眼眶红了一瞬,她咬住嘴唇,死死地咬着,不让一点示弱溢出来,整个人心里憋气的很。 从昨晚积攒到现在的愤怒、不甘、无力,自己像个物件一样塞进车里的屈辱感,在隔板升起的刹那跟随着一起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肩膀因为拼命克制而微微发抖,心中难言万分,不论怎么发泄,不论言语的讥讽如何如何,那个叫衡生的男人始终不见一点情绪,仿佛是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她浑身发抖个不停。 “是不是观山氏族的男人都遗传了这个基因——” 她下意识怀疑着他们,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机械的任务,一个个都是如此,偏偏倒霉的自己全都遇上了…… “空心人吗?” “你们都是可恶的空心人!” 荣箐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跟这种人发火简直是浪费力气,又不禁想起在十二重里的时候,她也朝着另外一个沉默的男人发火过,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做的,依旧不声不响地,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作闹…… “观山啊观山,一切都拜你所赐,但又不能全都怪你……”不过是那些人没本事找他的麻烦,才把算计甩在自己身上…… 卑鄙无耻的家伙们,真是十足讨厌! “哎……”长长的叹息后,她慢慢梳理好自己的情绪,让理智占据上风。 现在她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自己在哪,离西安有多远,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外界,求人不如求己,她得自救才行。 过了一会儿,车玻璃被人敲了敲,接着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下车。” 荣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黑裤子白鞋,尺码合适,不出错的装束,规规整整,没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随即,她拉开了车门,弯下腰下车时,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将她潜在的逃跑路线封得严严实实。 “我调查过你,三脚猫的功夫就别想着逃跑了,毫无意义。” 男人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耐心,配上那张欠揍的面容,真的令人作呕! 闻言,荣箐瞪了对方一眼,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她一个字都没有回答,径直走开,真是讨人厌的家伙,内心里怒跑着数匹草泥马…… 脚踩在水泥地面上,隔着板鞋的薄底都能感受到正午地表蒸上来的热浪,她抬手挡了挡阳光,眯着眼睛环顾四周,上方最醒目的是“汉中欢迎您”几个大字的牌匾。 停车场上人来人往,不远处的货车旁有几个司机正蹲在阴影里抽烟聊天,人多眼杂,她只要静待时机,总有逃跑的机会。 一行人很快走进服务区里,一楼每个商店都不大,卖的东西倒是齐全,泡面、火腿肠、矿泉水,还有二楼快餐区等等…… 荣箐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标识,转身往这个指向方向走的时候,发现衡生就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回头瞪他:“你也要进去?” “你想多了。”衡生挑了挑眉,在洗手间门口站定,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而优雅。 时不时进出洗手间的女生们,目光皆是落在一个男人身上,他确实好看得不合时宜,仿佛与周围格格不入。 男人一身黑色装束,袖口挽起的弧度恰好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 毫无疑问,他的五官本身就很出众,眉目英挺,鼻梁直而高,唇形偏薄,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笑起来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荣箐走出来的时候,恰好听到身前的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一个说“好帅啊,在这里等着女朋友”,另一个说“是不是明星啊,长得好像哪个明星啊”。 “明星怎么会这么招摇的等女朋友呢,这就是个贴心男友啊!”另一个女生发出的疑问,引来了大家的点头赞同。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注意到隔着人流的那道审视,忽然觉得很好笑,真的太可笑了,还什么贴心等女朋友,分明是像看守犯人一样的盯着她,要是她们知道这个讨人厌的真实嘴脸,还犯不犯花痴了……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真实啊,真TM真实…… 看着迎面从洗手间走出来的女人,她把白T恤扎进黑色牛仔裤里,头发用服务区提供的皮筋随意束了个马尾,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虽然脸上还是素面朝天,但整个人干练多了。 衡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开口说些讨人嫌的话,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一路走到二楼餐厅。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衡生站在餐厅门口,微微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那些泛着油光的桌面和地面上一块可疑的湿渍,表情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 问了几句忌口什么的,江让便去了窗口点餐,衡生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墙上的菜单灯箱。 荣箐始终没有理会,低着头看自己面前那块被擦得锃亮的桌面,心里盘算着的是如何给自己创造出逃机会,或者如何趁着机会逃之夭夭。 “这是地方特色,凉拌米皮。”过了会儿,江让端着两碗米皮走过来,打断了两人的沉寂。 她抬起头看着对方把一碗米皮放在衡生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荣小姐,您看看合不合口味。”江让说道。很快又折回去端了一碟酱牛肉和两杯豆浆。 衡生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米皮,红油浮在表面,蒜泥堆在碗边,还有一些黄瓜丝和花生碎,卖相不差,但是他实在没什么胃口,迟迟没有动筷。 荣箐自己是没什么可挑剔的,反正她也饿了,拿起筷子,迅速拌开米皮,夹起一筷子入口,滋味正宗是真好吃啊,遂低头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也从不挑食,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使然,对吃的方面没有什么在意。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女人的侧脸上,将她低垂着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正在专注地吃饭,仿佛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面前这碗米皮,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小点红油,吃得那叫一个 畅快淋漓。 衡生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但他的目光在荣箐脸上停留的时间很长,夹杂着一点耐人寻味,复而,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停车场:“你倒是适应得快,就不怕我下毒了。” “我又不傻,这明显是从餐厅拿出来的食物。”荣箐抽了两张纸,擦拭着嘴角,表情有些无语,好似对方故意揶揄一般,可她压根不想搭理。 “也是,不吃饭哪有力气逃跑。” 衡生认同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向后仰靠着椅背,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玩味,很明显是在讨嫌着。 这话一出口,荣箐更不想搭理他了,这说的是什么话,她不想着逃跑才叫不正常呢! 果然,跟不正常的人是聊不到一起的,暗戳戳的挑衅,明晃晃地嚣张……她是学过一点心理学的知识,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要搭理“疯子”了。 一个疯子的明显找茬,正常人要无需理会,尤其是那种,表面看着云淡风轻,实则内里天生有病,而且病的不轻的人,一定要多个心眼。 陆续用餐结束后,江让带人下去加油,荣箐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厨房旁边那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门,门外透进来一片白花花的阳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确认了一下衡生的位置。 他正背对着她,站在楼梯口的位置接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说些什么,有些距离,叫人听得不真切。 机会稍纵而逝,她不动声色地往洗手间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甚至还顺手从桌上拿了张纸巾擦嘴角,走到走廊拐角处时,余光扫到身后的一个影子停了下来,没有再跟着自己移动。 侧头,再看了一眼那个讨厌鬼的位置,衡生还在打电话,无人在意着她的位置,更没有人关注着她的动向……说时迟,那时快,她一下子拐进走廊里,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下外置楼梯,然后全力地向前跑去。 外面是服务区的后场,堆着几摞塑料筐和废弃的纸箱,水泥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 荣箐三步并作两步地,飞速前进着,很快穿过那些障碍物,眼睛紧盯着前方那道低矮的铁丝网围栏,过了这一围栏,外面就是服务区的边缘,只要没有人拦着,她再往外去就是一片野地,而穿过了这片野地,自己就能绕回主路,只要避开了他们,她就要自由了,真正逃了出去…… 女人的白色板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呼吸越来越急促,但她始终速度没有降下来,边跑边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看着面前的铁丝网,荣箐收紧身体,使足全力翻过了那道铁丝网,但手掌还是刮到了铁丝,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她连看都顾不上看一眼伤口,再使力从围栏上跳下来…… “嘭的一声……”落在野地里,膝盖震得一麻,她踉跄了一步,呼吸急促地继续朝前面跑去,跑着跑着,忽然,毫无预兆的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去。 78. 爱意(八)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野地的尽头,就靠在铁丝网外面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干上,似乎在终点等她一般。 人形障碍立在前方,让她根本来不及收住脚步,整个人在惯性里直直地撞了上去。 额头磕上对方的锁骨,硬邦邦的骨骼撞得她眼冒金星,太快地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往后弹去,一刹那重心失控着,她后仰过去时……一只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精准,将她从摔倒的边缘稳稳拽了回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她心里咯噔一声,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男人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他却似置若罔闻一般。 整个人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她,似乎料定了荣箐一定会逃,也一定会被自己抓住一般。 不过给了一次考验而已,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的钻进圈套,真当自己的话是耳旁风,一点用都没有了。 衡生对着手机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回头再议。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眉目低垂地看着僵直的女人:“跑够了?” 男人语气平淡,好似非常清楚着她的逃跑路线,只是想看看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荣箐垂着眼不说话,用力挣了一下手腕,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地扣在原处,她挣不开对方,只能任由两人挨得很近的距离。 她越是沉默,他越是不急,缓缓弯下腰来,将自己的视线压到与她平齐的高度,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锁着女人:“我说过了,逃跑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历来,能够从我手中逃脱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男人的声音里挟着一种压迫,强势而不可退却,字字冷酷:“那就是,成为死人。” 说话的同时,他一瞬不眨盯着她,直勾勾的,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野心,仿佛眼前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一枚筹码,更是一件他势必要赢到手的战利品。 荣箐咽了一口紧张,绷直着身子,依旧没有说话,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铁丝网上划出的那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地面上,洇出极小的痕迹。 “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明知面前的男人既不会心软也不会犹豫,但她还在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 哪怕她的呼吸直颤,哪怕整个人濒临一种窒息里,她也依旧不愿意服输,明知道自己跑不掉,明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女人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瞳孔亮得惊人。明明害怕的呼吸直颤,却怎么也不肯低头认错,明明是一副瘦瘦弱弱的样子,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偏偏就是三番五次的挑衅自己的底线。 真不知道,霍祈楼平时是怎么对待她的…… 衡生在心里冷嗤一声,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打不怕,骂不服,霍祈楼那个人又是怎么喜欢上这样的女人? “呵呵……” 顿了几秒,衡生直接笑了出来,他笑得肩膀微微耸动,头低了一瞬,又抬了起来,感觉一股气淤积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全是拜她所赐。 江让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眼前的一幕,男人攥着女人的手腕,因着身高的差度,两人在不断拉扯着,身体也挨得很近,离远了一看,仿佛是在拥抱一般的亲密…… 呃,这又是什么热闹…… 怎么看都像是寻常的情侣在闹别扭一般的画面! 然而,对于了解内情的江让来说,这个画面的冲击力太强了,让他眼皮子一跳,心里翻江倒海似的,这个姿势让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审问,倒更像是在耐心地哄着怀里的女人,贴心抚慰…… “影子已经集合完毕。”江让走近了几步,试图打破这样诡异的一幕…… 站在一旁恭敬的低垂着眼,似乎在等待着衡生的指示。 衡生抬了抬眼皮,目光极淡,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欠奉,松开了对她的钳制,手指从她腕骨上撤开的时候,指尖在她皮肤上擦过一瞬,不带任何的温度,也不带一丝留恋。 抬腿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步伐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节奏,然而,在两人肩膀即将交错的间隙,他的脚步停住了。 “荣记者。”男人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说的每一个字音里,都裹挟一种极致的冷寒:“没有下一次。” 不多时,他们又回到停车场的车旁,衡生没有任何指示,其余人都静默地站在一旁。江让看着荣箐手上不断滴落的血珠,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拉开车门,退到一旁。 衡生淡淡瞥了眼,招了招手,很快有个影子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小型急救包,双手递到了荣箐面前。 “处理一下。” 话音落地的时候,他已经坐进另一辆车里,关上了车门,对车外众人的反应,丝毫不在意,亦不关心。 “荣小姐,我为您处理一下吧。”江让接过影子递过来的医疗急救包,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稳,既没有过分的关切,也没有施舍般的怜悯。 他微微侧身,拉开车门,用另一只手示意荣箐坐进去。 荣箐低头看看自己掌心横着一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铁丝网上的铁锈混着血珠凝在伤口边缘,血还没完全止住,沉默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的坐进车里。 江让打开急救包,从里面取出一副医用消毒手套戴上,接着,他撕开消毒棉片的包装袋,取出棉片,轻轻托起她的手指,从指尖开始,将那些半干的血迹和灰尘擦拭干净,清理完表面后,他又拆开一瓶碘伏,取出棉签沾满深褐色的药液。 在棉签触上伤口的那一刻,荣箐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一瞬,碘伏渗进伤口的刺痛,痛到指尖微微发抖,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着。 江让的手很稳,动作利落而规范,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她盯着对方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看得时间久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来,似有几分熟悉感,仿佛他们在哪见过一般。 荣箐咬着牙,坚持一声不吭,但心里搜索着记忆,似乎他们真的见过几次,就算没有,也应该是在哪个地方打过照面。 “你,去过门措。”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她很肯定面前这个男人去过门措,在那个叫做云水居的民宿里,她还记得他们包了一层的住宿…… “你不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面容里染上一丝真切的不解:“你不是观山的人吗?” 据她了解,观山侍从是一种近乎世袭的、从一而终的追随,观山没有陨落,更没有消失,他们怎么会投靠其他人…… “前任观山已废,观山氏如今是新一任观山继承。”江让直截了当说道,似乎是为了让她闭嘴的意味,也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观山,并没有陨落啊?”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荣箐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话问出来暴露了太多东西,不该是自己掺和其中的隐秘,更不应该是她这个局外人能了解到观山氏内部的事情。 但江让并没有关注到她的不对劲状态,甚至没有多加思考她能问出来的话,显然他心里也藏着什么,并不愿意被人窥见。 顿了顿,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犹豫:“我们现在的新主,是衡生。” “荣小姐,切勿自讨苦吃。”合上医疗包的拉链时,他话里有话的提醒道。 话毕,他不再解释什么,快速收拾好医疗包,下了车折回自己的驾驶位置上,重新启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的嗡鸣声重新响起,车身微微震动,很快便再次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之中。 观山氏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现在百思不得其解,荣箐靠在后座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脑子里却一刻都没有停转。 原本以为,观山已废便是结果,回到霍家是因被观山氏从神坛上扫落下来,这是结局。 可现在来看,又不符合事情发展的逻辑性,衡生绑架自己是以此要挟着“前任观山”现身相见,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不是观山氏将霍祈楼踢出了局,而是二者调转了位置。 疑问层层从心里问出,荣箐的表情里多了几分探究,一切又跟最初想象的不一样了。 从后视镜看过去,女人似陷入了深思中,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江让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他心中也在谋算着时间,时间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夕阳沉入山脊,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最终沉入一片浓稠的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已经行驶在无名路上,前方车速忽然慢了下来,接着,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荣箐从迷蒙的浅眠中惊醒,下意识看向前方,前方不到五十米处的地方,三辆并排横在路中央的黑色越野车,将整条路封得严严实实。 对向车灯的光柱直直地打了过来,将他们笼罩在一片刺目的白光里。 白光刺目,根本看不清对向的人影,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伸手挡着眼前刺目的光。 江让停稳车子,握住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荣箐一眼。 头车里的衡生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屈着,姿态懒散而从容。只是他的目光有些冷,似有一层锋利泄出,透过挡风玻璃,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的车阵。 随着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三辆越野车几乎同时开门,下来的人清一色黑衣黑裤,身形高大而利落,动作整齐的站成两排。 无人说话,四周汇成了一道静寂的河,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对方沉默地封住了道路两侧的一切空隙,宛如一柄尚未完全出鞘的利刃,只在夜色里露出一线寒芒。 等了片刻,最后面的车子车门被拉开了,对向的人影闪动了几下,一道隐在白光深处的黑色剪影慢慢走来,即使在黑暗中也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79. 博弈(一) 逆着车灯,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几分相似,让她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熟悉,熟悉又陌生…… 隐隐约约地像极了某一个人,仿佛是自己看花眼了一般,但荣箐还是不敢去确认,或者说,不敢相信…… 欣长的影子被远光灯罩得忽明忽暗,光影模糊了面容,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来,可映在眼里,还是如此的清晰…… 衡生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那个逆光的身影上,眼底的阴郁穿透层层浓雾,似乎透出一丝亮色来。 “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意外,还有几分了然 等了这么久,他终于等来了自己最想要见的人。 “真叫人苦等啊。” 这一声叹息落进车厢的沉默里,影子低垂着眼,无人敢回答。 “吩咐下去,全部下车戒备。” 对讲机里的一声令下,所有影子都开始行动起来,只有荣箐被留在了车里,她想去确认什么,却被阻隔着视线,什么也看不到了,根本就无法确认。 片刻后,后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荣箐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已经扣上了她的手腕,虎口卡在腕骨上,五指收拢,力道不大,却精准得让她根本挣不开。 “你要干什么!”混着女人的惊叫,对应着影子的沉默。 “放开我,你放开……” 然而,她的挣扎在侍从眼里没有任何用处,任凭她怎么扭、怎么拽,对方都纹丝不动。 荣箐被迫跟着对方走了几步后,钳制着她的手腕忽然松开了,她刚握住自己的手腕,还没揉呢。 下一秒,整个人又被另外一个人拉得转过身去,后背猛地撞上车门,金属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透进来,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男人那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车门上,将她困在与他之间满是侵略性的阴影里。 “神经病啊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荣箐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仰起头,正对上衡生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她,眉目之间依旧挂着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弯着一点弧度,整个人从上到下写满了“讨人厌”三个字。 “我让你免费看一场好戏,你给我好好看看——”衡生偏了偏头,示意她看向对面:“是不是霍祈楼?” 三个字落地,轻轻地,似不带有一丝情绪,可落在荣箐的耳朵里,却是咚的一声,一声又一声地砸进她心里。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视线穿过刺目的车灯,穿过重重叠叠的人影和明暗交错的方寸之地,落在远处那个逆光的身影上。 她的呼吸倏地一滞,目光定在对方的身上,一动不动。 周遭的所有在这一刻里都虚化了,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背景,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什么都听不真切,什么都看不分明。 只有那个人,唯一的那个人……只有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在视线里一帧一帧地清晰起来。 “观……观山……”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一声梦呓。 她试图让自己的目光保持冷静,保持克制,不应该是失去理性,不应该是如此的慌张,更不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份她藏了那么久、藏得那么深的情愫,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 一秒,两秒……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因为耳膜里全是心跳声,砰,砰,砰……又快又重,似乎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肋骨都在隐隐发颤,急于找到一个出口,却又无处可逃。 “没想到……” 没想到,霍祈楼真的来了,而且来得这般速度,一介废人,内力尽失,经脉俱损,对于观山氏来说毫无用处,对于霍家来说也是个累赘,但他还是敢来,而且敢不服从于观山氏的命令…… 衡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慢条斯理的,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停顿:“没想到,你竟对他这般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女人一般,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到她紧攥成拳的手指,再到她那双怎么都藏不住情绪的眼眸。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远处那个身影,眼神如此眷恋着,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连自己站在她面前,离她这么近的距离,她都可以忽视掉。 这样的爱意,衡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至少,从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原来,他们竟是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的爱意如此直白,他们竟如此相爱…… 以至于,她宁愿死去也什么都不交代,以至于,他可以不顾一切的前来相救。 “呵……”衡生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很轻,似叹息一般。 这样的感情,于他而言,未免太过陌生了,说不清自己心里那是什么感受,觉得讽刺,觉得很不值得,觉得毫无意义,亦或觉得有些碍眼…… 起码,很碍自己的眼…… 他下意识动了动脚步,向她靠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气,若有若无的,混着夜风里尘土的气息,却莫名地让他觉得有些刺鼻…… 近到他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极小的痣,藏在耳垂边缘,若不是这个距离,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近到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膝盖,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超越了界限,便不再是理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衡生突然往后撤了几步,退得干脆,没有任何犹豫,又像是发现了什么,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靠近,两人的距离也重新变得泾渭分明。 “想要见你一面,真的不容易啊。”片刻后,衡生开口,半似感慨,半似认真的说道。 同时,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被他困在车边的荣箐,她的手还被江让扣着,头发微乱,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一声不吭。 衡生抬起手,对身后的江让做了个手势。江让松开了荣箐的手腕,退到一旁。 荣箐踉跄了一步,扶住车身才站稳,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衡生的肩膀, 落在霍祈楼身上,眼底翻涌着想念,不安,和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声的担忧。 隔着人影,她没有说话,但霍祈楼还是读懂了她的意思,明明白白地看懂了她的担忧。 还是自己的原因……他在心里叹息着。 说到底,她现在经历的苦难都拜自己所赐,是自己的无能连累了对方,是自己心存侥幸,以为废了后的结果不过如此,却不及人心难测。是自己口口声声说不想让她掺和进来,到头来,还是波及无辜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亦没有开口。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下,仿佛是咽回了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衡生,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只是纹丝不动地看着对方,宛如看着死物一般,沉寂其中,了无波澜。 “好在,你的爱人在我手上,你才不得不来。”衡生偏了偏头,余光扫过身侧的荣箐,目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两人目光相对的一刻,前者依旧平静如水,衡生却是笑了一下,那笑意极复杂,似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欣喜,又似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底下藏着的却是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审视。 “霍祈楼,我们来谈谈吧。” 笑意不达眼底,语气里却多了一层暧昧不明的东西,仿佛是一把裹了绸缎的刀,听着客气温和,实则带着锋利在步步试探着。 “谈什么?”回答衡生的嗓音里带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话音落地的瞬间,侍从们皆倒吸了一口冷气,仿佛看见了什么震撼的场面…… 空气中似有什么东西骤然绷紧了,是人在本能察觉到危险的靠近,衡生嘴角的那抹似笑非笑还未散开……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临大敌一般,向后一避,接着,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的面前,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侍从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惊骇……“前任观山”明明已经废了,这个消息千真万确,绝无虚假。 然而,此刻他展现出来的速度,那份连衡生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哪里像一个内力尽失之人? 这一闪动,耗费了他所有的气力,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麻到了指尖,但他的目光依旧平稳,面无表情的站在衡生面前,无人发现的异常。 “谈你卑劣的手段……”话一出口,男人牙关咬紧,舌尖缓缓顶过腮侧,顶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谈你不知深浅……” 他往前迈出一步,每一个字音含在唇齿间,挟着一股压抑地怒火。 在他那张过分端正的面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还是——” “谈你不知死活。” 他的每一步都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鞋底落在地面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响在死寂的夜里,仿佛敲在了每个人心口上的一记重锤。 侍从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就连衡生的眼神都微微闪了一下。 80. 博弈(二) “衡生,观山氏本家出身,自幼便作为观山继承人培养,本家对你可谓苦心孤诣,请了我的老师开蒙,让你参悟我的手札,按照培养我的方式照搬培养着你……” 男人步步紧逼,越走越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他步步蚕食殆尽。 近到衡生能看清对方衣领上一道极细的暗纹,近到对方的呼吸近在咫尺…… “但你——” 霍祈楼的声音微哑缓慢,说到最后一个字,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却拱手让他人成为了观山?” 是质问吗,衡生下意识想着,也许只是对方的疑问而已,也许是上位者的怜悯…… 怜悯是一种从上往下的俯视感,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是他从未将自己放在被俯视的位置上。 从出生到现在,衡生一贯是站在高处往下看的那个人,他可以怜悯别人,却绝不容许别人怜悯他。 尤其,这个人还是霍祈楼——一个不再是观山如是的人,明明已经从神坛上跌落了下来,明明失去了力量、失去了地位、失去了家族认可,凭什么,还能睥睨一切,凭什么,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衡生的目光沉了下去,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在翻涌着。 他不喜欢被霍祈楼俯视的感觉,不喜欢霍祈楼用那种平静的、看透一切的目光看着自己,更不喜欢的是,自己居然会被这样的目光戳到了心里的痛处,思绪久久无法平静。 他同自己一样是个失败品,于家族毫无用处,更应视为观山氏的耻辱…… 然而,霍祈楼明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不需要看任何一方的可怜,他站在自己面前,眉目间没有怨愤,没有不甘,没有作为失败者该有的颓唐与狼狈,没有预想中他所看到的一切…… 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被击败”的痕迹,无论内力还在不在,无论地位还在不在,无论家族认可与否,无论是否拥有“观山如是”的名号……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始终都是他,从未改变。 这是令衡生心理彻底失去平衡的一点,这不是同类该有的标签,不是作为棋子,失去价值的体现…… 寂夜里,霍祈楼看着面前情绪难以控制的衡生,他很失望,又愤怒的看着自己,须臾,他垂眼一笑,忽然觉得很是荒谬。 自己面前的男人,是名副其实的观山继任人,集家族万千众望。他是这样的年轻有心性,代表着观山氏全族的希望,眉宇间带着几分被本家众星捧月惯出来的骄矜,他有自己的本事和能力,自有自己的信念和奉献…… 可是,他们都太年轻了,年轻气盛,少不更事,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以为家族的栽培就是恩情,以为长辈的期望就是器重,以为那些从小被灌输的使命与荣耀,便是此生存在的全部意义。 殊不知,荣耀的背后,是层层叠叠的算计,是代代相传的贪婪,是腐朽残忍的真相…… 人心叵测,善恶难料,悟心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所为之信奉的,仁义礼德,忠诚与信任,连同是自己都被欺骗过去了。 男人的眼底遍布看不穿的复杂,让人心生畏惧:“你该回去问问清楚,问问他们,到底要置我于何地……” “时候到了,霍祈楼自会出现。” 衡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的疑问。说实话,他清楚的看懂了对方眼里传递的讯号是什么,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一点情绪都没有,空空如也。 不知为何,这样推诿的话,却也就是他的真实想法,自己心里很不舒服,不舒服的点在于,即使什么都没有了的霍祈楼,仍让自己刮目相看,仍旧无人敢轻视于他。 看着衡生点了点头,众人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想着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幕啊…… 这个人明明已经废了,明明已经是个没有半分内力的废人,可他此刻的裹挟着冷凛的气势,杀意尽露,强大到令人胆寒。 在场观山氏的侍从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彼此对视,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心里皆产生了深深疑问——不是说霍祈楼废了吗?不是说内力尽失,大限将至吗? 不是说他做不成观山如是,活不了几天…… 可眼前这个男人,哪里像一个废人! 现在的他宛如一柄插在暗夜里的刀刃,是安静内敛,不动声色,亦也是锋芒毕露! 比起其他人眼里的震惊,江让才是最不可置信的那一个,明明在盘重的时候,他们切脉精准验证过了,明明观祠楼里的牌位碎裂,长生烛熄灭,明明是亲眼所见,明明如此…… 他分明没有半分依仗内力的模样,分明是虚弱不堪的。 想到这里,江让内心里的惊雷不断炸响着,衡生心里自然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对方周身那股凛冽的气场。 他还是不能相信那些人的说辞,分明是自己眼见为实为真,分明如此的消息,应该尽快向大长老传递回去,而不是在此犹豫不决。 夜风从霍祈楼身后吹来,衣角被风微微掀起,又落下。 沉默的对峙中,双方都没有再开口,江让浑身绷紧,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出来,矛盾的心理,矛盾的选择,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霍泽明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右手按在腰侧,站在几步之外,目光紧紧锁在霍祈楼的背影上,呼吸压得极低极轻,像是在等待一个转瞬即逝的时机。 剑拔弩张,只在一息之间,然而两方都没有擅动,似均不愿先手出击。 沉默里,霍祈楼只做了一个动作,偏过身,目光看向荣箐,似涌动着一股不易察觉地暖意,继而,朝她伸出手,耐心等待对方递到自己掌心上,两人双手交握的时候,是肌肤相贴的暖意。 这一幕,在场众人皆看在眼里,谁也无法忽略掉面前的格格不入,太过张扬,似在提醒着众人,这般妥协,逼退,现身,都是为了面前的“偏爱”。 衡生偏了偏头,余光扫 了一眼了两人的握手的动作,他的眼神依旧冷冷地,但那冷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刺激着他,令人烦躁。 再瞥一眼,身后不知不觉地已经被霍家的影子卫围住了退路,他们已插翅难飞,显然,这一次对方有备而来,就算拼上自己带的所有人,也不一定有十足胜算,没有万无一失,损失是必然的结果,但那样的话十分不合算。 何况,这里还有一个情况未明的霍祈楼,如果他不是真的废了,他们一旦选择向观山动手,以下犯上,罪不可恕,那么自己和自己的这些侍从都会是观山氏的罪人,死而不足惜。 如果他是真的废了,那么没有万无一失的准备,霍家在尽全力一搏,誓死保护的话,自己仍没有多少胜算,还会因此彻底与守藏霍家撕破脸,成为仇家。 权衡利弊,哪一种选择都不利于现在的局面,他只能选择最憋屈的结果,继续沉默的对峙。 “霍……”荣箐张了张嘴,只叫出这么一个字,对方朝她点了点头,示意着她过来。 站得久了荣箐腿都麻了,踉跄了半步,整个人便被他半揽入了怀里,扶住她的姿势是毫不犹豫的,就像是以前他每次救她的时候,一样的毫不犹豫…… 她下意识抬头,却只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拂过发丝,温柔地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她的皮肤,给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安定感。 不知不觉地,她的担忧和惊惧归于了平静,杂乱无章的情绪也逐渐被抚平了,耳膜里灌满了男人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和身后那个剑拔弩张氛围,完全不是一个世界一般。 “走。” 霍祈楼微弯腰,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低,仿佛是对她一个人说的,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木香气逐渐包围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手指收紧,跟着他一同前行着。 衡生的脸色终于变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霍泽明已经横跨一步挡在了他和霍祈楼之间,紧接着周围的影子卫全都动了,似一堵强势的墙,在夜色中迅速筑起,隔开了所有可能对霍祈楼的不利阻碍。 “霍家的影子卫,都在这里了。”霍泽明看向衡生身后的江让说道。 声音不高,可在这一片凝滞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倍,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上,压迫是不言而喻的。 “霍家如此大费周章——”衡生摊了摊手,动作随意而懒散,好似并没有因为对方的人数众多而惧怕几分。 “竟是愿意保一个废人?”他的嘴角甚至又重新弯起了一点弧度,语气轻飘飘的,叫人听着就不怀好意。 闻言,霍泽明的眼神骤然一冷,但他仍在克制着自己的怒气:“霍家的决定,无需外人质疑。” 说话的时候,霍泽明侧身对空气拱了拱手,以示对家主的尊重。 复而,目光比方才又冷了几分,语气里却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嘲讽说道:“我们霍家做事,一向光明正大,不似某些人——” 81. 博弈(三)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衡生一眼,目光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缓缓划过:“竟使些见不得台面的手段,去为难一个无辜的女人,挟着软肋以此逼迫着我们。”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鄙夷:“观山氏,当真是会培养……” “你……” “放肆……” 身后两道怒极了的声音响起,音量很大声,震得往回走的荣箐本能地跟着颤抖了一下。 霍祈楼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怕什么。” “他们,不会是要打起来了吧……”荣箐很想回头看了一眼双方的剑拔弩张,但心里担忧着他们再误伤了自己,那也太不划算了,只能不断克制着自己好奇的心。 霍祈楼始终没有回头,步履不疾不徐,显然对此场面没有一点在意的成分,他只是微微垂着眼,似在思考一般,目光从荣箐的脸上缓缓划过去。 “是该教训一下。”他回答道,脚步没停。 夜风吹起男人的衣角和荣箐的发尾,不知不觉地纠缠在一起,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并肩朝着停在最后方的那辆黑色越野车走去。 “你真的没事了吗?” 临上车前,荣箐侧头看了看身旁的男人,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全然的、不动声色的漠然。 不知为什么,却给人一种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脊背发凉的冰冷意味,让人看不透彻。 眉目冷淡,身形如松的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依旧沉默,没有回答。 半响后,车子已经行驶出一段距离了,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车内安静得只余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气流声。 沉寂伴着一路无言,准确地说,沉默的是开车的霍祈楼,而惊诧着的是荣箐脸上怎么都卸不下来的表情。 “呃……” 荣箐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涌动,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又抿了抿嘴巴。 心里止不住的惊叫着——怎么办,是霍祈楼在开车,霍祈楼居然会开车…… 天爷啊,他哪有时间学开车,哪有时间实战演练开车技术…… 一肚子的话,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再次将心落定安放,再次体会到了对方给自己的安全感。 更重要一点的是,再次重逢的他们,迎来了再次独处的时间。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形容起来就是四个字——“十分别扭”。 就算是自己脸皮再厚还是无法平静面对,毕竟,她还没有忘记自己在医院被拒绝的事情,单方面的拒绝,毫无犹豫的拒绝……闪回的画面冲击着大脑里的记忆,结果是对方选择单方面断联自己…… “天爷啊……这都是什么社死的画面。” 荣箐闭了闭眼,很难开解着自己的内心活动,想着那些……我喜欢你不是为了向你索求什么,而是…… 而是我想要拥有你,深情必及久伴……这都是什么词啊,自己圆了半天,还是圆不回来…… 她还是没办法欺骗自己,但成年人的体面就是分寸感,分寸感告诉她,不要痴心妄想,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一点不要留恋,给彼此留一点体面,不要强求,强求无果。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想得出神,紧皱着眉头,手指下意识地揪着安全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整个人在副驾驶座上坐立不安。 “身体,是不舒服吗?” 霍祈楼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从她微微发颤的睫毛,到她紧紧抿着的嘴唇…… “没有,只是有点累了。”她下意识回答着,又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转头看了对方一眼,那些残存的尴尬,被错愕、惊慌完完全全地取代了。 “你你你别看我啊,看前方,看路……”荣箐下意识抢道。 “要不,我开,我也能开车,其实我是老司机……”还是没能忍住,她仍有些担心对方的车技,内心不止一次地腹诽着对方能有时间练车吗? “怎么,担心我给你带沟里去……”霍祈楼睇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你,你先别管我担心什么——”她努了努嘴,手指紧张地指了指挡风玻璃外面,前方是黑漆漆的夜路,除了车灯劈开的那一小片光亮,两旁是无尽的黑暗,树影憧憧地往后退,路况并不算太好。 “好好开你的车就是了。”荣箐嘴上说这么回答的,表情里多少有些担忧,掩饰不住担忧着对方的车技。 “再说,你……”她的声音卡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紧张兮兮地说道:“你不是废了吗,不是什么内力都没了,还敢正面对战衡生?” “难道就为了救我……”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有些低,像蚊子哼哼一般,尾音消失在空气里,像是怕被听见,又像是怕被证实。 她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虽然自己是被他连累,虽然是被衡生误会了她与他的关系才遭了这一劫,但切切实实倒霉的人是她,所以,霍祈楼来救她,她心安理得着。同时她也明白一点,霍祈楼是不愿牵连无辜,和他这个人本身没什么关系,和“荣箐”这个人更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可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自作多情…… “咳咳咳……” 霍祈楼掩唇咳了几声,每一声咳都牵动着胸腔,闷压感带着一股钝痛。他听出了对方话音里的失落,却没有想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 只是下意识目光偏了偏,落在她的脸上,在对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落了她手腕上那道青紫的淤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身无长物,大限将至,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能给对方带来的只有危险。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竭尽全力护佑着她的安全。 一秒,两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再无波澜,只剩下了沉沉的倦意,不过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是我诈他的。” 闻言,荣箐愣了一愣,表情错愕地扭过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诈……诈他的?” “我内力尽失是真,废 了也是真。”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的路况,语气淡淡:“但速度快慢,从来不只是靠内力,我赌他试探不出什么。” 所以,那副睥睨一切的气势,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的锋芒……现在告诉她全是演的? 而且……是演技太好了,连她都以为对方只是“假废”……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佩服他的胆量,还是该后怕呢? 方才,周遭是刺目的车灯和重重黑影之间,她的肾上腺素还在支撑着,让她没有时间去害怕,而现在,一切归于平静后,车里的沉默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那些被压下去的恐惧便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万一他赌输了怎么办,自己不能看着他倒下……万一衡生没有被唬住怎么办,衡生一旦出手,功力尽失的他又有几分胜算呢? 荣箐不敢想象后果是什么,不敢去设想,不敢怀疑……前路在即,还有什么危险在等着他…… 思考了几秒,她压下心底的忐忑,开口问道:“霍泽明他们什么时候能追上来?” 在她的认知里,霍祈楼的影子卫们应该就跟在后面,只是暂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他们不会追来。”霍祈楼回答。 “嗯?”荣箐顶着满头问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的什么意思?” “前往湖州的路上,只有我和你。”男人的语气很淡,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要补充解释的意思,实话实说,一清二楚。 然而,这个回答对荣箐来说,不亚于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她愣在副驾驶座上,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衡生只是观山氏派出来的第一张牌,还有多少藏在暗处的眼睛在虎视眈眈着他们,也许他们比衡生更狠、更绝、更没有底线。 前路未卜,危险重重,而他就这样把所有人都甩开了? 一个人,带着她这个面对练家子毫无还手之力的累赘…… “你怎么敢——你……”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被硬生生压下来,像是觉得自己有跟着疯了:“你是疯了吗?” 这句话是她下意识的心里话,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了,一个内力尽失的人,凭什么敢独自上路? “花架子”是不要命了吗? “花架子”以为自己装逼成功一次,就自信膨胀了吗? 还是说,他的内心不断扭曲,因为废了的事情,彻底疯了! 荣箐的目光里写着不可置信,或者说是晴天霹雳一般…… 心里遍布着对前路未知的恐惧,是对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态度的恐惧,也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恐惧。 作为旁观者的她算是看明白了,观山氏要求霍祈楼回到观山氏,不是邀请于他,而是命令,但他不听令,甚至不放在眼里,是因为霍家在保他,现在他把霍家推了出去,自己面对…… 今晚的生死一瞬只是开始,往后的路只会比今夜更险、更暗、更没有退路…… 那些留在暗处的眼睛不会对他留有情面,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刀更不会对他犹豫什么。 82. 博弈(四) 结果是什么,荣箐难以想象……前路刀光剑影,藏在暗处的杀机,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步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难道,你是在想什么招数……”留什么后手了,才会这般自信满满。她下意识找补道。 “那也不对啊,你是霍家人啊,霍家是一定会保护你的啊……”霍家这个时候又在想什么招呢? 荣箐已经看到了现状,并且猜到了前路:“我已经看出来了,他们都以你为靶子,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危险,他们……” 她边思考边说着话,心里有些着急,目光从仪表盘飘到方向盘,又从方向盘飘到身旁男人握在方向盘上的那双手上。 那双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握方向盘的姿势倒是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再往上看去,男人的神态依旧十分淡然,似乎根本没有将她担忧和慌张放在眼里…… “对不起,荣箐。”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截断了她要说下去的惊恐,打断了她想要说出却未说出口的担忧。 霍祈楼知道令她心生恐惧的原因是什么,还有她透过自己的现状看到了什么结果,亦然明白她到底想要说什么。 “事到如今,我没有想到会波及你。” 他一直习惯自己承担一切,无论是后果,亦是代价。 只是,没想到从十二重出来后,事情的发展速度太快,已经失去了掌握的方向,观山氏做事开始无所不用其极,为达目的开始不折手段的,不论结果是否伤及无辜。 这一路上,他拿着自己作为赌注,成败得失暂且不论,反正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这是他要走的路,势必损失惨重,也在所不惜。 但他的选项里,不能拿荣箐去做赌注,他根本也赌不起她的安危。 最初他的本意不是让她掺和进复杂的形式里,那不符合她“向往的生活”,也不应该是无辜者的选择,那不属于她的世界,也不属于她平静的生活。 但她还是被波及了,不由自己的想法,上一次是被迫留在十二重,这一次却因自己的私心,如果不去西安,不去她的世界看看…… 想到这里,男人修长的手指扣在方向盘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但你不用害怕,我能保护好你。”顿了顿,他又补充着:“也会让你的生活尽快恢复正常。”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他的声音不高,平稳缓和,却仿佛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涟漪无声地荡开,一圈一圈地扩散,继而,撞到她的心上。 “观山,我没事的……” 怎么办,她还是习惯叫着他这个称谓,在荣箐的潜意识里,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不仅是霍祈楼,他亦是被奉为神明般存在的观山如是。 “我只是担心你,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担心你而已……”再多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了,意难平和心疼,都是自己内心里对这个男人的悲悯。 “我不知道你选择了怎样一条路,我只是不想你出什么事情,比起其他的,你的安危最为重要。”字字句句,皆是她自己的心里话,她应该是除了他的至亲外,最不希望看见他出事的那一个人了。 真心和假意他又怎会不知,只是如何回应……男人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深处,逐渐浮出一丝谋算:“霍家与我一起目标过于瞩目,就像你说的,简直是个靶子。” “你也见到了,这一路上的拦路虎太多,令人不厌其烦。” 若是自己没有功力尽失,恐怕看不出任何异样,只会神魂俱灭在盘重里,化成一缕清风。 “他们都知道霍家会护佑我回到湖州,所以,霍泽明负责吸引耳目,而我选择避人行动。”这个计划,他很早前就谋划了,只是半路出了个差池,万万没想到,荣箐被卷进来了…… “可是,可是,我们两个人单独出发,你的身体能吃的消吗?” “我记得霍泽明说过,你,你是负伤出来的。”她还是很担心,但她不能太过直接的说明。 “我的身体我很清楚,你不用担心。”霍祈楼如实说道,自己只是真气全失,功夫还在,对付几个练家子无需惧怕。 车窗外的灯光一道接一道地掠过他的侧脸,明暗交替之间,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惧怕,没有忐忑,没有慌张…… “而且——”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只是在说明事实,为她慢慢解释而已。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骨节分明,力道极轻,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紧。 “我只是废了真气,又不是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霍祈楼眼睫微微垂下了一瞬。 复而,又抬了起来,转头与荣箐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双眼睛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却透着一种沉着和无畏:“跟我一起上路,你害怕吗?” 她面色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目光透着一股执着道:“在盘重的时候,当时你就问过我了。” 再说一次,再来一次选择,她还是当初的回答,没有惧怕,因为相信对方。 “我不害怕,因为我相信你。”女人的声音掷地有声,没有片刻的犹豫和纠结,就是如此相信而已。 见她一双眼睛发着真诚的光,他缓缓点头,仿若是再次重现的承诺。 一切自在不言中,就算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危,不让无辜者的她受到伤害,他也要坚持到底,挺到结局,何况,已经没有退路了。 前路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车灯劈开的一小片光亮,照亮着前方几米的距离,而几米之外是什么,是坦途,亦或是埋伏,无从得知。 观山氏还有多少手段没有使出来,这只是刚刚开始而已,一切应悟心的话而应验着。 比起遭到背叛和欺骗,一点点去揭开真相的过程,才是对自我信念的摧毁。“ * 临近天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稀稀落落的灯火,不是什么繁华的城镇,只是一个公路边的偏僻小县城。 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旅馆的灯箱还亮着,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孤独。 霍祈楼将车 速放慢,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旅馆对她说道:“先找个旅馆休息。” 荣箐点了点头,折腾了大半夜,她也累了,何况是本身身体就虚弱的他呢,他亦是疲惫至极,脸色十分苍白。 不多时,黑色越野车停在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门口,门脸不大,灯箱上写着“客来旅馆”四个字,霓虹灯的字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闪在男人那张侧脸上,忽隐忽暗,看不真切。 他将黑色外套递给了荣箐,后者接过,双双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中年模样的女人,正在看着手机里的视频磕着瓜子,听见有人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年轻男女,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游客,身段长相极为出众,妥妥地电视剧里男俊女靓,尤其是——这个年轻的男人,长得格外好看,身形高大,眉目英挺,清冷矜贵。 赵姨将目光定在霍祈楼的身上多停了几秒,给人一种龙章凤姿,浑然天成的气度,在这个偏僻的小县城里,她可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这个时间点——来住店啊?”赵姨瞅了一眼墙上的钟,这都要天亮了的时间,两人一看就是折腾了半夜。 放下手里的瓜子,翻着记录本说道:“我们这有普通大床房,还有标间,热水二十小时提供,你们要住哪种?” “开两间相邻的大床房。” 闻言,霍祈楼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淡淡说道。 赵姨下意识回道:“就你们俩个,开两间啊?” 空气安静了几秒,一时间无人回应…… 荣箐站在霍祈楼身后半步的位置,听见这句话时,她没由来地翻了个白眼,心道这大姨怎么这般八卦,她以前怎么没遇到这样的人。 她向前几步,有意无意地挤开了身旁的男人,表情冷淡,率先在霍祈楼前面开口:“对,我们就要两间,而且不要首尾房。” 下一秒,她伸手,示意对方把钥匙交给自己 赵姨顿了一下,看了眼没有说话,默默移开了的霍祈楼,心里想的是这个小年轻的女生,看着漂亮文静的,没想到一开口还挺横的感觉,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她不再八卦什么了,快速记录了房本上的房间号,接着递交了钥匙给荣箐,两人没有停留,双双上了楼去。 两个房间相挨着,在二楼中间的位置,门推开,不大但比想象中干净许多,白色床单,窗边有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他们站在各自的门前,不约而同地偏过头,目光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交汇了一瞬。 “好好休息,有事就叫我。”霍祈楼移开了视线,对她说道。 “我没什么事,你也要好好休息。”她丢下这句话,率先推门进屋,反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瞬间,荣箐才终于觉得自己从今晚那根紧绷的弦上被解了下来。 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有些别扭,好似两个人都很别扭的感觉,以前单独相处的时候,她怎么就没有胡思乱想过呢…… 83. 双向(一) “哎呀……”她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管他呢,什么都不要想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接着,她快速脱掉了身上那件沾了尘土和夜露的外衣,赤着脚走进洗手间。 热水哗哗地落下来,打在肩头和脊背上,带着微微发烫的温度,顺着皮肤的沟壑一路往下淌,白色的蒸汽慢慢氤氲开来…… 不一会儿,她带着一身凉爽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干干净净的,混着极淡的消毒水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至少不让人排斥,不管怎么样,她今晚总算能睡个床了。 另一间房里,霍祈楼把钥匙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稀疏的路灯,低矮的楼房,远处群山隐没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吹过来的夜风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气息,提醒着他,那些山还在那里,如同,那些障碍,还在前方。 他淡淡收回目光,转身的时候,身体极其细微地晃了一下,一股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眼前的一切骤然变得模糊,墙壁、灯光、碎花窗帘,全部在视野里旋转、重叠、褪色,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沉又慢,闷痛感一下一下地,令人喘息不止。 他顺势扶住了墙壁,手掌撑在冰凉的墙面上,五指微微张开,低下头,闭着眼,等那阵眩晕慢慢退去,才扶着墙走到靠窗的椅子前,坐了下去。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照得几乎有些透明,眉目之间压着沉沉的倦意,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那串佛珠松松地垂在手腕上,珠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碎花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第二天中午,荣箐是被窗外的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吵醒的。 “吵,吵什么呢……”她嘴里嘟嘟嚷嚷着,有些烦躁的很,不得不撑起上半身来,摸摸索索地找自己的手机,找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她的手还留在西安的公寓里,现在她身处在哪都不知道,全身一无所有…… 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座机电话,在看清屏幕上时间的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去!” “十二点十七分!” 她猛地起身,伸手一把扯开了碎花窗帘,外面的太阳亮得刺眼,明晃晃地铺满了半张床! 她怎么睡到了这个点,不对劲啊,她明明没睡多久来着…… 昨夜洗完澡倒在床上,本来还想着躺一会儿就起来看看霍祈楼那边需不需要什么,结果脑袋一沾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连个梦都没顾得上做。 “完蛋了,完蛋了,他得等了自己多久……” 荣箐揉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飞快地冲进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倒是比昨晚好了一些,虽然眼底还挂着一点没消退的青色,至少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后,她拉开房门走到隔壁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里面没人应。 荣箐心有疑惑,再次敲了敲,还是没人回应。 不应该啊,这个时间他去哪里了……心里的疑问在不断发散,她慢慢地下楼走到大堂的时候,旅店老板赵姨正坐在柜台后面看午间新闻,面前摆着一杯冒热气的茶,她慢悠悠地磕着瓜子。 “老板,我隔壁那位……就昨晚跟我一起入住的,您看见他了吗?”荣箐上前问道。 赵姨悠悠觑了她一眼,这一夜过去对方气色好了不少,整个人容光焕发的样子,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呢。 昨夜她对这两个外地人记忆犹新,合计两人是情侣吵架了呢,但看着双方有些别扭,有些客气疏离的样子,只怕不是情侣那么简单。 但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赵姨非常好奇,奈何就是问不出来,男的看似温和有礼,实则沉默疏离,女的嘛……昨夜就发现了,不太好惹…… 想到这里,赵姨也没了探寻的心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小霍啊,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刷车了,让我告诉你一声,醒了等等他,马上就能回来了。” “啊,刷车?” 荣箐愣了一下,脑子不合时宜地浮出一种不太正常的画面,确切的说,噗,是不怎么适用在霍祈楼身上的画面…… “坐下等等吧,出去有一会了,估计快回来了。”赵姨伸手指了指大堂里的沙发,示意荣箐去坐。 她朝赵姨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即坐下来,只是百无聊赖的站了一会儿,脑海里实在是难以想象“花架子”站在一旁等待刷车的过程…… 门外的阳光从玻璃门里斜斜地打进来,暖意笼罩在荣箐身上,照的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站的有些乏意了,她还是在靠门口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来,慢慢闭上眼睛,似假寐一般,大堂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伴着固定的节奏…… 不一会儿,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荣箐忽地睁开了眼睛向外看过去,逆着正午的阳光,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霍祈楼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长裤,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串佛珠和一小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左手拎着一只纸袋,一进来就看见了头发乱糟糟的女人,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自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样子。 “醒了?”他走到她的面前,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多余情绪的样子。 “你怎么想着去刷车啊?”荣箐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一些,别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是不是我睡过头,所以你才……” “没有。”他截住了她后半句还没成形的愧疚,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天气热,车身的灰尘太多,正好你还在睡,我闲来无事,就去刷车 了。” 顿了顿,霍祈楼将手上的纸袋子递到她的面前:“这里没有什么大的商场,我只买了些简单换洗的衣服,已经干洗过了,你自己看看还需要什么。” 荣箐接过袋子,低头往里看了眼,里面放着件淡蓝色衬衫,米色的休闲裤子,还有双运动鞋…… 东西装得整整齐齐,她伸手翻了翻,翻到底层,还摸到了一套洗漱包,顿时觉得对方十分妥帖。 “嗯,谢谢你,这正是我需要的,我现在就去换……”她下意识翻看了下尺码,发现尺码全对,随即抬起头,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霍祈楼:“你居然知道我的尺码,型号……” 这话说出口,一半是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他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的尺码,还是说,他只用眼睛看着自己就能精准记住…… “那我,我上楼去换,你等我一下。”她把袋子抱在胸前,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心里刚消停没多久的那股别扭感又悄悄爬了上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睡到日上三竿,还是因为他递过来的这袋衣服尺码全对,又或者两者都有。 总之,荣箐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小跑着上了楼。 霍祈楼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而后他转了转身,随意地倚在墙边,低着头,表情未明。 正午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投进来,落在男人垂下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前台后面,赵姨的目光从二楼那空荡荡的楼梯口收了回来,又落在侧身倚着墙的那道高大身影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又推,看了又看,终于还是没忍住。 “哎呦,小霍呀——”她拖长了调子,手里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赵姨我活了半辈子,迎来送往的客人也算见过不少了,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体贴的男人。” 霍祈楼微微偏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姨已经掰着手指头数上了:“你看看你,一大早去刷车,回来还给人姑娘买衣服——不光买了,尺码还全对,这心细的,这周到的……” 她啧啧两声,瓜子壳往旁边的小碟子里一丢,“在俺们这十里八乡的,像你这样的好老公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霍祈楼从墙边直起身来,收回视线,默了一瞬。 “您说错了。”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奥,还不是呀?” 闻言,赵姨的眉毛挑得老高,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也没管,只是从镜片上方瞅着他,满脸写着“就你俩这黏糊的样子,郎有情,妾有意的,还能嘴硬说不是……” “哎,不碍事的,你赵姨我懂,也就隔了一层窗户纸的事儿……” 她在这做了大半辈子旅馆生意,迎来送往多少个人,什么样的男男女女没见过,有没有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凭她看一眼,就能断定出来。 84. 双向(二) 昨晚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俊男靓女的两人,都对对方有意的很,不过女生更为主动一些,至于这男人嘛,明显是说的少,做得多的那一类型。 用流行的年轻人的话来解释:他们两个都是对方的理想型。 只不过,面前这年轻人沉默寡言,人俊钱多,不是那种会跟人掰扯私事的主儿,旁人多问一句都显得讨嫌似的。 她也没必要做着讨嫌事儿,于是她把涌到嘴边的一肚子话又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哦——”,拖得长长的,尾音拐了三个弯。 霍祈楼没再理会什么,也不愿意这个爱管事的阿姨多嘴什么。 他一向不善与人打交道,也不想多有瓜葛,世间事,向来与他毫不相干。 不多时,听见身后的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男人迅速回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走吧,我们去吃饭。” “哦,好。”荣箐下意识回应,瞥了一眼前台,似乎爱八卦的老板没趁着自己不在的功夫说些什么,她心里稍稍放心了些,再没有多想什么跟着对方走出了旅馆。 半响后,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路不宽,偶尔要侧身让过迎面走来的行人。 县城里中午的街道比夜晚热闹许多,沿街的店铺全都开了门,卖水果的、修手机的、挂着花花绿绿招牌的小吃店,人来人往,满满当当的人间烟火气。 很快地,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川菜馆,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他们坐在了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张小方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荣箐看了一会菜单后,招呼老板娘过来开始点菜,她尽量按保守方式去点菜,照顾着对方的口味,着重是不油不辣,除去内脏的菜等:“水煮肉片少辣、干锅菜花、荷兰豆炒腊肉,外加两碗米饭,谢谢。” “妥嘞,先喝点茶,等着哈。”老板娘端过来一壶大麦茶,放在桌子上,并迅速下了单子。 荣箐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对方倒了一杯。 “接下来,路线要怎么走?”她端着茶杯,慢慢问出自己的问题。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喝茶,但心里却有一万个小问号在蹦跶着。 “霍泽明给了我一张隐蔽路线的地图,按照那上面的提示避开他们。”霍祈楼回答道,须臾余光扫过店外面的人影,又将视线移开。 荣箐抬眼看了男人一眼,发现对方看也没看她一眼,又撇开了那些不自在的别扭,尽可能让自己恢复平静:“衡生他们把我抓过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带,一会儿我需要买个手机,给徐怡然她们报平安。” 霍祈楼刚要回答她,影子卫已经妥善做好了,让她不用担心。忽地瞥见老板娘端着菜盘正往这边走来,他没有再开口解释,而是点了点头。 “菜来啦。”很快老板娘端着菜盘开始上菜,几道普通的家常菜,但做得地道,油光红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你们的菜齐了,慢慢享用。”话音落地的时候,荣箐便迫不及待地示意着对方夹菜,她自己也很快夹菜到碗里,从昨晚到现在,她真的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不吃就要昏倒了。 “真是有些饿……”荣箐夹了一筷子干锅花菜,香气扑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是她喜欢的口味,再吃上一口米饭,一口菜一口饭,踏实地吃着饭,就是幸福的感觉。 吃着吃着,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此时此刻都是一场黄粱梦,坐在这间吵吵嚷嚷的小饭馆里,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和香气四溢的菜,还有和对面的霍祈楼,其实都是虚幻一场…… 她慢慢放下了筷子,下意识咬着下唇,脸色复杂,恍如刚刚清醒一般。 “怎么了?”霍祈楼夹菜的动作一滞,看着对方吃的开心又忽然地不开心了,情绪转变如此快速,他都有些发懵。 只见对方失落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他看不懂荣箐脸上的复杂感,但是能理解到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因而,竟露出一丝悲戚来。 顿了顿,他又开口,试着去猜测她不开心的原因:“饭菜不合胃口?” “还是,你吃到了什么不好吃的?” 该怎么形容现在的他们呢,大概是荣箐自己也没有想过的意外,有朝一日,他们二人共赴旅程,住相邻的房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仿佛只是简单的旅行而已,没有掺杂着其他的…… 想到这里,戛然而止……“不是,都不是……”她连忙摆着手,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幸福时刻忽然有点患得患失了。 不过,这种话又怎么能说清楚,说了又是面面相觑的尴尬感。饶是她的脸皮很厚,但也架不住一直尴尬…… “我没什么事情儿。”面色里夹杂一丝迟疑,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就是和你在这里吃饭,犹如一场梦,让人根本醒不过来……” 对面的女人似乎不敢看自己,一直在避开视线,又忍不住地看着自己,再避开视线,反复的变换,适才也时不时地避开视线,昨晚也一样,甚至在西安时,医院里的变相拒绝后,一切都演变了这样…… 她又退守了回去,视为朋友,亦是最珍惜的人……也不再期待自己能回复些什么,她只是感慨而已,再也没有任何指望。 然而,没了指望地她却成功地牵动着他的情绪,于无形之中,精准按住命门。 男人看似无动于衷一般,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荣箐,眼神深沉如渊:“送你的护身符带在身上吗?” 荣箐还在眼神四处乱飞,以免四目相对的别扭…… 乍一听对方的这话,有点没回神的意味,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脖颈,随即点了点头:“一直在身上,怎么了?” “符箓在逐渐褪色,起到保护你的作用,随着时间消淡。” 停了一瞬,他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定在荣箐的脸上,久久没动。 对方一脸惊讶,有些发懵的表情,也忘了什么四目相对的别扭感了,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护身符该怎么办。 “那我,那你……什么时候能再帮我写几张,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荣箐磕巴了几句,心里完全想不到他忽然来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嘴角轻抿,默然了一瞬,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面前沉思的女人,看着她眼里泛出的光,看着她白皙姣好的容貌……目光慢慢挪到她的脖子上,又一寸寸的继续往下探寻,似乎要将对方看透了一般。 在千万种的可能中,有无限种的回答,不问其心,他拒绝了所有回应。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明不知其滋味,却牵动扰其心…… 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在意她了,以至于,他忽略了很多重要的细节,还以为自己是观山如是,可以运筹帷幄…… “荣箐,我原本的打算是等我到湖州见过母亲后,便返程西安回来找你,再陪你一起解决掉那个鬼煞。”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没由来的后怕,牵动着他改变了一些想法:“但正因为我的出现, 才会导致你成了现在这样。” “即使发生这样逼迫你的事情,挟持你的麻烦,但我还是有些庆幸……”是幸运也好,是庆幸也罢,他真正在意的是她的生死,也有所感悟,正因如此,他才能一步步去护佑着她。 “我没有告诉过你,那个鬼祟结了印记在你身上,其实是关乎……你的生死。”想了想,他说了出来。 “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源于我太过自信,我以为可以轻易解决了它。”为何现在自己又是担忧了,不该是困扰的,他也说不清楚。 “就像现在,我以为我料到了事情走向,提前做好筹谋,便能一切顺利。”结果却不尽如意,所以,他的规划再完美,也架不住意外的发生,所幸她现在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任何危险,自己立即能救。 男人嗓音沉沉,犹如滴石敲冷泉一般,每句话,极好听,也极蛊惑。 即使沦落至这般境地,他依旧没有破坏了气质如尘,风姿依旧卓越,也依旧引人痴迷…… 可是为什么,要告诉她? 不对的时间,地点里……为什么是现在说起? 在红尘俗世里,人声鼎沸处,他们于一方安稳惬意的时刻里,说起了关乎生死的大事。 理智告诉荣箐,这犹如冰冷的一盆水浇灭了你的幻想,所以,你要收起情愫,必须理智面对。 “所以,你是要找到鬼祟,才能解开我的结印?” 一瞬间,她脑子里想起很多细节过往,那些神婆的话,还有沉寂多日的噩梦…… 并预测了种种可能性,连最离谱的一种都想到了…… 如果他没有来到西安,如果他们没有再相遇,如果没有提前的介入,如果一切是正常发展轨迹…… 那么,一定是的。 依照已经对她发生的破坏,也许她会在不知期的时间死去,或者是意外,或者是其他方式…… “见过母亲后,到时我会跟霍家借一物,用以查到那个鬼祟埋在哪里,届时我再带你解决了。”顿了顿,他看着对方逐渐严肃起来的面容,不由再次开口:“我说过了,我会保护好你。” “鬼祟不可怕,你不必担心。” 片刻后,荣箐听到的还是熟悉的回答,跟以往回答自己的一样,他的许诺依旧重如山盟。 不同的问题,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总是相同的答案,自己心再次砰砰砰……不停,就像那些压抑着的情愫,再次涌动着…… 真可笑,明明被拒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郑重的承诺,一诺倾情。 “我希望你保护好自己。” 想了想,她的视线不再闪躲,而是认真地看着对面的男人,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她的郑重。 “不管怎么样,我们一起好像经历了挺多的,我们也算是朋友吧……”说到这里的时候,荣箐展颜一笑,笑容灿烂亦美好,看得让人眼前一晃,似有沉沦的意味。 “所以,观山,不,霍祈楼,都是你——” “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我陪你去湖州见你母亲,你亦陪我解决掉这个鬼祟!” 是这样的意思吧,两不相欠的意味…… 坦坦荡荡的许下对彼此的承诺和守护,他是这样的意思吧,因为是看重的朋友,所以才叫义无反顾的护佑着她的安危,她也是这样的,因为是生命里珍惜的人,所以,不管是喜欢,是爱,是情意,还是关心,还是其他的同情……归根结底,他们已经是经历生死的朋友了…… 85. 双向(三) 午后的阳光更烈了,整条街被晒得白花花的一片,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连空气都在热气腾腾地。 走到路口的时候,荣箐忽然停下脚步,街角有一家连锁饮品店,红白相间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你喝过这个吗?” 她偏过头看他,眼底有一丝促狭的光芒,那光芒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狡黠。 霍祈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梢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那张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可以被解读为“困惑”的表情:“……没有。” “一起尝尝吧。”荣箐笑了一下,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示意对方跟上自己的脚步,一路直奔目标。 她在柜台前站定,熟练地点了饮品:“我要棒打鲜橙,加椰果,五分糖——”然后转头问他,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你要几分糖?” 霍祈楼站在她身后半步,看了看那块密密麻麻的菜单牌,又看了看她,周围都是排队的各式各样年龄段的人……显得他在人群里,极其格格不入,与周围接地气的环境形成了某种微妙的错位感。 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低糖。” 烈日下,手里握着冒白冷气的杯子,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掌心,丝丝凉气驱散了炎热的燥火,荣箐的心情又莫名好了起来,她把自己那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可惜没有我更喜欢的那家店。” “那家店在西安吗?”霍祈楼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杯黄澄澄的饮料,随口问道。 “是啊。不开心的时候就要喝点甜的,我以前总去光临。” 荣箐偏过头,看着他拿着饮品的样子,眼里带着一丝期待,像在等待某种验证:“你喝喝看,很好喝的。” 见状,他有模学样地把吸管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错。” 就两个字,语气平淡,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好像怎么说都可以,怎么接受都行,没有她期待中的惊喜,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排斥。 荣箐顿时有些蔫了,仿佛是被太阳晒过头的小白菜,瞬间没了生机。 男人的眉心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那个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仿若寻常,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你现在不开心吗?” “没有啊。”她下意识回答。 “为什么这么问……”随即,她抬头看着他从容的表情,一切如常。 后知后觉地看向周围,人来人往的街角,他们两个仿若闲庭信步一般悠闲自在,哪怕对方周身气场与周遭格格不入,但丝毫不影响他融入其中,又或者说,是随着她一起,心甘情愿地踏入了这片喧嚣的红尘里。 “哎呀,你误会了。”像是恍然一般,她明白了对方会错了意,“你没听过一句话嘛——生活已经那么苦了,当然要多来点甜犒劳自己。”她歪着头看他,眼尾弯弯的,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失落。 闻言,霍祈楼垂眼看着她,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脸上转瞬即逝的变化,仿佛在他眼里被无限放大了一般。 他点了点头,面色如常,似乎很是认同:“说的有道理。” 下一刻,他瞥了眼周围的商场,隐隐约约看见有什么人影快速闪动。 复而,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声音如常地问着荣箐:“还需要买些什么私人物品吗?” “我还需要买些内——”话说半截,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将将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不过这我得自己去,你在这里等我吧。”荣箐摸了摸头,有些尴尬道。 “好。” 霍祈楼看了一眼商场门头,想着她要买什么私密物品,自己属实不太适合陪同,于是说道:“这个商场上午我来过了,一楼是女装用品,二楼男装用品,三楼电器用品,你可以买自己需要的。” 说着话的同时,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荣箐,示意对方接过:“支付,解锁密码都是787878。” “微信支付宝都可以使用。”顿了顿,在荣箐接过手机的时候,他淡淡补充道。 “好的。” 荣箐仰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心里止不住地嘀咕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觉他的话变得越来越多了,是自然而然的、不易察觉的多,处事妥帖,细心周到,像是在用他的方式默默照料着她,怪叫人感动的,也属实让人误会。 她默默叹了口气,准备转身进商场,却没能逃过对方瞥过来的视线。 起初,霍祈楼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却在荣箐抬头的时候,忽然转了过来,视线相撞,两人谁也没说什么,时间在一秒,两秒,三秒……中静静溜走。 很快,后者移开眼,脸上带了几分别扭,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自作镇定地转身往商场里走去。 半小时后,荣箐买好了需要换洗的内衣,准备绕过商场后门,从来时的正门出去找霍祈楼汇合。 然而,在拐出一个弯后,她还未察觉到什么,有人已经提前一步发现了她的踪迹。 “荣记者,原来你在这里。” 女人轻启朱唇,吐气如兰,字句间含着几分亲昵,像是在叫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声音落地的瞬间,荣箐顺势转过身,看向来人的时候,她不禁面色一怔:“……刘小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 遇到刘知慕是荣箐想不到的意外,可偏偏就在这个偏僻的小县城里相逢了。 是巧合吗,还是故意?她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闻言,刘知慕笑了笑,那笑意里多了几分审视,或者说,她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圈荣箐,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那眼神里有意外,又有一丝“理应如此”的了然。 “我来这里处理些事情,没想到,遇见了你。” 沉吟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刘知慕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重新落在荣箐脸上:“倒是荣记者——还记得我们二人之间达成的合作吗?” “什么意思?” 荣箐挑了挑眉,脸上自然而 然地流露出几分意外,似乎并不清楚对方口中的合作指的是什么,又或者说,她明知故问。 刘知慕也不恼,她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显现出一丝不悦,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耐心地提醒着对方:“你帮我寻找观山氏,我帮你解密观山氏的秘闻啊。” 顿了顿,她的笑意再次浮上来,这回多了一层别的意味,几分玩味,几分笃定,落在荣箐眼里,又像是尽在掌握中的从容。 “怎么,荣记者如今搭上了关系——”刘知慕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是想要卸磨杀驴吗?” 荣箐静静领会了半秒,表情霎时变了。 她心里止不住地翻涌着一个念头:原来,对方真的有备而来。 在这里相逢可不是偶遇,而是等候,可能是刘知慕派人跟踪了她,一直在盯着她的行踪,跟到了现在,发现了……观山…… “刘小姐,”荣箐开了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说话的同时很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卸的是哪门子磨,杀的又是谁的驴?” 说话的同时,她的余光扫过四周,几个走动的男人正在慢慢收拢,形成了一股不动声色的包围之势,后门的这条通道原本就偏僻,此刻更是一个路人都没有。 “呵呵。”荣箐笑了笑,嘴角溢出一丝冷意,和她心里猜的没什么区别,对方就是这样一路跟着自己而来,在这不起眼的时候,再闪亮登场,妄图拿捏着自己,得到些好处。 “刘小姐,你可能会错意了,你我的合作,到底是没有达成。”荣箐没有再退,因为再退也退不到哪里去了,她维持着自己的淡然,没有任何的惧意:“倒是永江集团的刘澈先生,后续找到了我,主动跟我达成合作意愿。” 话音落地的时候,刘知慕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方才的从容,似乎转瞬即逝,仿佛是精心维持的面具被击破了一角,露出底下真正的表情。 “刘澈……”刘知慕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凭什么自己苦苦寻来的机会,到最后让刘澈坐收渔翁之利,凭什么自己的功劳要被赋予在家主的位置之下。 忍了又忍,刘知慕尽量维持住自己的和颜悦色,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缓慢的声响,眼神看着荣箐,手势却递给角落里的人影身上。 “荣箐,你怕是不太了解我那位家主哥哥,他能提出你合作,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等到你没有价值了,他会比任何人都翻脸得快。” “我来找你,原本是带着诚意的。” 刘知慕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荣箐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有议价空间的商品:“可你,却一点点撕破脸皮,不要我们之间的情分了。” 刘知慕表情像是没什么耐心了一般,又像是因为荣箐说出刘澈的名字后,彻底激怒了她:“你选择站刘澈那边,我不怪你,因为——” “我还要感谢你的及时付出。” “荣记者,你帮我找到了对吗?”她笑了笑,藏不住的喜悦,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和你在一块的那个男人——就是观山氏的人,对不对?” 86. 双向(四) 果然如此…… 她就知道,刘知慕想要在自己这里找的是什么……荣箐没有回答,捏着手里的袋子,沉默是她的面对。 刘知慕的目光扫了过来,似乎看出了荣箐想要逃跑的迹象:“我劝你,还是别费力气了。” 刘知慕抬了抬下巴,目巡一圈,带着一种势在必行的气势:“这后门已经清场了,你跟我走我保证不伤害你一分一毫,但你若不跟我走,我的属下可保证不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男人从荣箐身后贴了上来,一左一右扣住了她的手臂,荣箐挣扎了一下,那两个男人的手像两把铁钳,虎口卡在她腕骨上,力道精准得让她连握拳都做不到。 “刘小姐,说到底你是个生意人呀,可你现在做的是当街绑人?”荣箐咬着牙,声音还算稳,“光天化日之下,有没有法律约束了!” “荣箐,你好歹也是调查记者出身,道上的人都知道你这么天真吗?”刘知慕环顾着空无一人的市场,笑了一下,讽刺十足:“把她带走!” * 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微微西斜,炎热正被微风一丝一丝地抽走,拂面而来的风里混着远处小摊贩烤红薯的甜焦味和卷着尘土的味道。 彼时,霍祈楼站在商场外的一处角落,背靠着被阳光晒得微温的砖墙,手里那杯饮品已经见了底,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浸湿了他的指尖。 他垂下眼,抬腕看着腕表的时间,眉心不动声色地微微收拢,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但荣箐还是没有从商场里出来,不对劲的时常,直觉从不曾在不对劲的事情上出过差错,他可以预感到,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不多时,他将商场前后找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过程里他甚至打听到了荣箐买内衣的店铺,知晓一小时前她就已经购买了东西…… 他停在她本该出来的那个出口,面前是空荡荡的通道,尽头是商场后门,半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光缝,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摩擦痕迹,像是谁的鞋底在地上刮擦过…… 荣箐绝对不会自己有事离开,也不会不告而别,摆在面前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被人强行掳走了…… 看着面前那扇半掩的后门上,男人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仿若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一秒的平静。 “衡生……”低沉的嗓音响起,男人额角青筋微跳,周身释放着冰冷的杀意,裹挟过境,似能吞没所有。 没有迟疑,他很快从商场正门走了出去,穿过人群,绕过水果摊和卖气球的老人,走到车门旁,手刚搭上车门把手,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 霍祈楼侧过头,本能避开突然的抛击,只见,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砸在了机盖上,抛物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拿过纸团,展开后上面写着:“荣箐在我手上,速来郊外山脚,废弃砖窑。” 黑色越野车启动了起来,驶出街道后,直接加速而过,似一骑绝尘…… 另一头,郊外山脚下,荣箐被拖拽着到达这里,她看着四周的山林,不知名的地方却有着惊心的行动,等待自己的又是一场什么筹码…… “荣记者,识时务者为俊杰……“刘知慕更换了一套装束,从车里下来,一身价值不菲的户外装扮走到荣箐面前站定,看着极为干练利落。 “我根本不愿意为难你,反而是想要感谢你。” 刘知慕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抬起了荣箐的下巴,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可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却让荣箐极为反感,她向后避了避对方的动作。 “荣记者,请你告诉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在观山氏族里担任什么身份?” 在对方得到消息还没有到来的时间里,刘知慕要尽可能的掌握更多有用的信息,以此,来增加自己谈判的筹码。 “他是怎么联系本家的人,嗯?”对方看着荣箐,目光平稳,语气也十分自然,半点没有威胁。 但荣箐知道,刘知慕不可能如此好脾气,她简直可以称为一个极端的疯子,发起疯来,十分可怕。 “荣记者,不要自讨苦吃,只要你说了,我便立刻放你走。”刘知慕的语气十分温柔,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美丽且无害的样子。 但荣箐早就从骨子里看透了她,刘家培养着联姻巩固地位的大小姐,其实是一个比刘澈手段更狠的女人。 一个长期不受家族重视的人,越是被打压越是要出人头地,越是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为达目的,用尽一切手段。 她面前站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生意人最是利欲熏心,不讲原则。 荣箐依旧一言不发,觑她半晌,眼中似流露出一丝不忍:“刘小姐,人在做,天在看,你是争不过的,还不如早早醒悟。” “荣箐,我知道你很聪明,知道你一向有办法调查些旁人查不到的隐秘……” “可是……”顿了顿,她挑了挑眉,嘴角溢出一丝讽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例子我也见过太多了。” 说到这里,刘知慕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失望地摇头:“荣记者的好手段我领教过了,自然是看得上,用的上,奈何,你我姐妹就是不能站在同一立场。” “罢了,不同心,便是不同路。” 话音落地,刘知慕退后了一步,语气忽然变得很是失望的样子,仿佛是自己辜负了她的期望:“向来,跟我不是一条心的人,我都视为敌人。” “现在给你机会,你不愿意说,那就先吃点苦头吧——” 如此轻淡的话音,似乎是为了应征这句话的始末。身后忽然有人动了过来,一把拽住荣箐的胳膊,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将她的手臂往反方向一拧—— “咔”的一声,剧痛从肩膀处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关节里被硬生生地拧错了位。 “呃啊……” 荣箐的眼前白了一瞬,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死死咬住牙关,一声近乎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痛苦,比尖叫更让人心头发紧,痛觉遍布全身,几乎是要站不住了 。 “刘,知,慕!” 冷汗在一瞬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荣箐强忍着痛苦,咬紧牙关,睁着一双猩红的眼,语气里字字在质问:“你敢杀了我吗——” 敢威胁着她,赤裸裸的威胁,可惜并没有什么用处…… 对上荣箐那道狠戾目光的一瞬,刘知慕心头竟罕见地窜起一缕极淡的凉意,那双眼里泄出了几分狠厉,冷酷,仿若是嘲笑着她要大难临头了一般。 笑话,自己是什么身份,这个小小的记者又是什么身份,二者根本没有可比性,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刘知慕不屑地按了下去。 她面色不变,甚至唇角一挑,冲着荣箐露出个十足的挑衅笑意,那笑意里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轻蔑:“荣箐你有种,你可以什么都不说……” 她慢悠悠地开口,语调轻松的很,但眼底的冷光却犹如淬了毒一般:“不过,等会他来了,你可以亲身感受感受被背叛的滋味!” “不可能——”荣箐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刘知慕,语气十分平静。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不假,但代入在“观山”身上,那就大错特错了…… 荣箐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那个男人不会为了求利而改变自我,世间一切,他皆视为无物,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可以说,世上所有人都在变,唯独只有他,不论怎样,依旧是他。 是可怜吧,是嗤笑吧,这个时候,荣箐心里居然在可怜着面前嚣张的女人,也不知是谁给的底气,尽管她依旧狼狈地被挟持着,尽管如此…… 而一旁的刘知慕似乎很是享受对方此刻的争辩,不过是无力的反驳罢了,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满是讽刺:“呵呵……” 随即她倾过身,用一种近乎恩赐的口吻说道:“荣记者啊荣记者,你真是错算了人心呐……” “既然你能许给那个男人好处,我便也能双倍奉上。” 说话间,她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自己的尾戒,目光重新落到荣箐脸上时,已变得又冷又锐,像看一件失去价值的玩意儿:“你能给他的,我都能给,你还能拿出什么本事来跟我争?” “但凡我刘知慕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最后,她收起笑,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都像淬了冰的刀,狠狠剜进人心里:“不管刘澈如何,你在我这儿,已经是一颗废子了。” “废弃的棋子,是没有利用价值的……” 不过是一颗棋子,落在自己手中,本就是为了棋局的走向。 执棋的人必然是她刘知慕,她必然要为了心中的高位,不断往上攀爬,家族谁来否定着她,她都要让他们好好看看,自己日后如何掌握漠北刘家…… 话音落地,回答刘知慕的是一阵疾驰而来的引擎轰鸣声。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辆黑色路虎车犹如擂一面沉闷的巨鼓,很快劈开山风,卷起滚滚尘土,在众人跟前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87. 双向(五) 车上下来了一道高大劲瘦的影子,他越过众人,唯独将目光落在了荣箐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朝着荣箐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告诉她不要害怕。而她微微摇了摇头,在看见他的一刻,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起来,酸涩和难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的胳膊被反拧着,每呼吸一下都疼得钻心,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把她淡蓝色衬衫的领口都浸湿了,可她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霍祈楼眯了眯眼睛,他注意到了荣箐的胳膊似乎脱臼了,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 他不可控制地绷住了下颌,冷意在一瞬点醒了众人,似乎也只在一瞬让漠北刘家的众人看清了眼前的危险。 山风从男人的身后吹过来,微微掀起他的衣角,恰似站在这片荒凉的、尘土飞扬的背景里,干净得仿若从天而降一般,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声音清冽,带着一丝未曾察觉到的怒意:“有什么事儿,直接找我便是。” “何必波及无辜。” 对面的男人穿了件深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串温润的佛珠和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刘知慕的目光一直追逐着他,眼睛不禁亮了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 适才在商场后巷里,她只是远远地瞥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气质出众,身形劲瘦,是个难得的功夫上乘人。 然而,此时此刻一切的评价又不一样了,当他穿过尘土与山风,从那辆黑色越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刘知慕才真正看清这张脸是如何的惊艳众人…… 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多年后,她仍没有遗忘…… 他的长相太过出众,眉目如画,骨相清冷,下颌的线条冷硬而利落,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刘知慕出生在漠北刘家,从小就在富贵里长大,什么样好看的男人没有见过,什么样气质的男人没有聊过,但眼前这样长相出众,气质脱俗的男人,是她从未见过的。 确切的说,是对方身上那种矜贵的、凛冽的、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一种超脱凡尘的气质,不染世俗的味道,好似这片土地都默认着他根本不属于这里。 刘知慕全然是不加掩饰的打量,惊讶,震撼,甚至是仰望的目光,一寸寸描摹在对方身上,似乎永远无法真正触及,隔阂着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她这一趟来得值了,如果可以成功拿下对方,让这个男人为自己所用,那么,对自己的助力将是不可预估的力量…… “不知先生,怎么称呼?”刘知慕开了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从容,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霍祈楼的脸:“想要见先生一面属实很难,所以,我才请了荣记者帮忙。” 靠,这话让荣箐听得怎么这么不得劲…… 如果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掳走是请她帮忙的意思,那么,荣箐简直要仰天大笑了…… 她很佩服刘知慕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能耐。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漠北刘家的刘知慕,现任家主是我哥哥刘澈。” “说起来,你我还是同根同源,一脉相传的族人。” 说话的同时,她的视线从对方的眉骨划到他的嘴唇,再从唇划到他的喉结,目光毫不避讳,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近乎贪婪的意味。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可以再见到自己家族的人,实在是令人惊喜啊……” “惊喜?” 霍祈楼的声音不高,眼帘微动,似乎有些意外着对方的说辞。 舌尖在暗处顶了顶腮侧,顶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然后,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他思考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什么东西称得上是同根同源呢? 似乎是观山氏往上数几代人,因犯了大忌,违背族规,遭到家族内部的驱逐,至此,有一分支远走海外,再无与族内瓜葛,彻底除名。 料想,应该就是面前这个女人口中说的什么漠北刘家吧…… 原来,不是观山氏的人掳走荣箐,也与他的计划没有出入。而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刘家人,一个跟观山氏毫无干系,跟自己和荣箐毫无关系,但却这么嚣张…… 这让霍祈楼感觉一股气淤积在胸口,不论是谁,从未有人能摆自己一道,或者说,他从未这般无语过…… 凭心而论,他见过很多副嘴脸,大多都懂得掩饰一二,从不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贪婪。 而面前这个女人,如此直白的盯着自己,仿佛是看着“盘中餐”的贪婪和迫不及待,不含一点掩饰,更不知死活二字怎么书写。 他连看一眼都觉得厌烦,更觉得浪费时间,于是开口:“将她放了。” 短短四个字,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刘知慕面色一愣,然后笑了起来,似乎根本没想到对方是这一句话:“放了她?当然可以啊。” 她摊了摊手,一副好商量的模样说道:“我请荣记者过来,不是为了为难她的,只是想跟先生你谈一笔交易而已。” “听闻,观山氏族人人皆有一块证明身份的玉牌。”带着一丝好奇的意味,刘知慕慢慢说道。 “我想先看看先生你的玉牌是担任什么身份?”刘知慕看着对方带着些许期待的表情,示意对面的男人拿出她想要的东西。 霍祈楼顿了几秒,似在思量对方话里的意思,继而回答道:“我没有玉牌。” 说话的时候,他看了荣箐一眼,后者又摇了摇头,似乎是让他随便说些什么搪塞,但他亦是没有变化,只是,看向她的时候寡冷的丹凤眼里泄出一丝波动。 “呵呵……”刘知慕笑了笑,然而这笑容里写满了你在耍我的四个字。 微侧过身,示意属下将荣箐的身影遮挡住,以免他们二人明目张胆的视线相对,连看她一眼都懒得看,却总是将目光落在一颗废了的棋子身上,简直是愚不可及。 面前的视线彻底被挡住了,荣箐闭了闭眼,表情里似乎也有些无语…… 刘知慕从哪里探听来的消息她难以理解,但荣箐知晓霍祈楼没有说假话,他也不屑于说什么敷衍。 他不曾有过证明身份的“玉牌”,或者说,在观山氏族里,观山从来不需要证明什么,他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难道,先生在观山氏里没有身份?”刘知慕根本不相信他的回答,只觉得对方在一味的搪塞自己。 她忍着心里的不痛快,继续扮演着温柔的问道:“先生,我是真心诚意的问,请求务必告知知慕,以免惹了不必要的误会。” “如果你非要扯什么牌位……”霍祈楼淡淡回答,依旧没什么情绪,甚至可以说十分冷漠的回答:“我有紫檀牌位,长生烛火,行了吗……” 男人的目光甚至没在刘知慕身上停留半秒,丢下一句冷漠 的话,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的意味:“放人吧。” “噗哧一声……”荣箐憋着半天,听着二人的对话仿若鸡同鸭讲一般,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未曾想到“花架子”气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厉害,笑得肩膀抖动,胳膊上又是痛感传来…… 刘知慕顿了顿,心里知道对方在敷衍自己,却也实在找不出漏洞反驳…… “那好,不如我们换个话题。”她往前走了两步,运动鞋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不知先生和荣记者做了哪些交易,我也不是探听介入你们的私密。” “只不过我想要说——”她再次冲着对面的男人展颜一笑,笑意里含着暖意,似春水一般柔情。 “荣箐能给你的,我都能给——金钱,地位,名声,资源,先生所需要的一切,我都可以双倍奉上……” 她的目光在霍祈楼脸上又停留了一瞬,足以惊艳静寂许久的心,还需要拿她寻找什么联姻,眼前不就是明摆着的一个。 试想,如果自己代表漠北刘家和观山氏族的人联姻,那么,漠北刘家的前程自有自己说了算,高不可攀的地位是观山氏赋予的价值,长生秘药自然也由内部共享…… 这是桩一本万利的买卖,对自己来说没有任何牺牲和失去,只需要拿出自己的诚意和价值,辨明厉害,循循善诱即可。 想到这里,刘知慕嘴角弯起一个暧昧的弧度,补了一句道:“如果你不稀罕身外之物,我也可以给你漠北刘家更珍贵的东西。” 说了半天,见对方迟迟不语,甚至,眼底没有任何波动,似乎目光根本不在她的身上,刘知慕后知后觉地看向身后的荣箐,只一眼,似乎是看懂了女人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的爱意,欲言又止的担忧,还有着眼眶通红,满身狼狈的痛苦…… 她这才回想起来,为什么荣箐敢笃定着说出不自量力的“不可能”三个字,原来是郎有情,妻有意。 但他们没有听过一个道理,任何被美化为“情意”的关系,一旦权力失衡,就会退化为施舍、攀附或占有。 郎情妾意向来是建立在同等的位置上,一旦两者失衡,那么后来者必然居上……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如果存在,只能说明,给的价码还不够高。 刘知慕对自己的开价很有信心,或者说刘知慕对自己的外在十分自信,自己拥有的一切便是胜利的筹码。 一方俯视,一方仰望的关系,这姿态本身已决定了情感的性质不是恩爱,而是恩赐。 沉默了一刻,刘知慕再度开口,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不似谈判,反倒是哄着对方,字字句句里似裹着一层蜜:“荣箐手里能和你达成的合作的东西,我也同等可以给你。” 她说得十分笃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许一个绝不会落空的承诺。 然而,承诺落进空气里,却叫人听着多了一丝不对劲的意味,抛饵的动作扔在面前,上演一种赤裸裸的试探。 霍祈楼终于将目光从荣箐的位置上移开,落在了刘知慕脸上,眼里没有温度,视若空气一般。 “不论是什么——”刘知慕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那一瞬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颤,但依旧没有退缩。 一向是做惯了猎人,知道猎物越危险,价值就越高。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多了一层暧昧不明的暗示,似浮在她眼角眉梢之间:“包括我——” 88. 本心(一) 顿了顿,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旖旎的目光从霍祈楼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划过,明目张胆,毫无避讳,毫不遮掩。 似乎那种目光本身就是一种邀请,也是一种无声的引诱。 “如果荣记者是用美色引诱你,才让你愿意帮她——”刘知慕把话停在这里,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这是她真正的邀约,可以给对方带来无限的遐想。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映着男人的轮廓,声音落下去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那我也可以!” 这句话说完后,空气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好似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荣箐足足愣了几秒,仿佛这句话是幻听一般,像是在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上同时开启,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炸出了最响的回音——什么叫刘知慕她也可以,又是什么叫美色诱惑…… “刘知慕——”荣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完整的八度,沙哑的、不可置信的、挟着一股被人踩了尾巴的惊怒:“你疯了吗!” 尽管胳膊还脱着臼,额头上还挂着冷汗,嘴唇惨白着,但她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怒火,面容里满是气急败坏:“你太不要脸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一种荣箐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暴躁,不间断的喷火:“你,你简直是在侮辱人!” 刘知慕偏过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方才对着霍祈楼时的旖旎与暧昧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不耐烦的制止:“让她闭嘴。” 她话音刚落,身后一个手下便从口袋里扯出一团黑布,不等荣箐反应过来,已经粗暴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呜……”荣箐的骂声被堵在喉咙口,只剩下含混的、不甘的呜咽。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那双被冷汗浸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目光试图越过挡在面前大汉的肩膀,表情不明地看向霍祈楼的方向…… “美色。” 霍祈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个毫无意义的词条。一双黑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沉沉地,望不见底,只余眼底那片幽暗的漠然。 “呵……” 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般,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极淡极冷的、转瞬即逝的弧度,里面满载着轻蔑二字。 他的目光在刘知慕脸上扫过,仿佛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物件,连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力气。 “就凭你?”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却也冷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修饰,却好似一记无形的耳光,干脆利落地扇在了刘知慕脸上。 “配吗?” 短短两个字,似乎是一种比轻蔑更让人难受的、全然的、不动声色的讽刺,字字句句嗤笑着她自以为价值连城、实则一文不值的筹码…… 霎时,刘知慕脸上那抹笃定的、胜券在握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 他偏过头,视线重新落在那两个架着荣箐的男人身上,那道目光像一把无声的尺,精准地丈量着距离,每个人的站位有没有死角,每个死角能不能被利用。 “从来没有人,可以一而再的挑战我的底线。” 霍祈楼的声音依旧不高,低沉磁性,淡然如水,却挟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是冰层之下无声涌动的暗流,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重量。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这句狂妄到近乎自寻死路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人笑不出来。 刘知慕身后的几个手下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对面那个男人,也不知为什么,只感到一种濒临死境的直觉在操控着他们。 随着这句狂妄落地,山风在这一刻诡异地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远处的鸟鸣戛然而止……四野彻底归于死寂,让人心悸的安静,仿佛这一刻天地都在屏息。 见惯了道上大风大浪、身经百战的刘家保镖们,在这一刻同时感觉到了一股从脊椎底部蹿上来的寒意,渗透入骨,叫人心底颤抖。 非是杀气,非是威胁,非是敌意…… 那个男人依旧站在那里,安静,淡漠,看着平平无奇,没有任何伤害一般。 然而,裹挟在周身的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让人难以擅动一步,这种感觉他们只在顶级的猎手身上见过,一刃出鞘,见血封喉,不会给猎物任何反应的时间…… “荣箐。” 霍祈楼闭了闭眼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种冷硬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沉更稳的安抚,仿佛是安慰直接递到了她面前:“闭上眼睛。” 听到对方叫着自己的名字时,荣箐呆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一颗狂跳不止的慢慢恢复平静,自己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男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向上一扬,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了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符箓,纸面隐隐透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手上的动作很慢,可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瞬,周身的气场骤然改变…… 一种原始的、纯粹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再压抑的锋芒,仿若是刀刃缓缓出鞘,寒光一寸一寸地显露,每一寸都带着刺骨的凛冽。 符箓出手,黄纸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留下一道残影和空气被撕裂的细微声响。 一道道血红的咒文停在了那群人的正上方——悬空,旋转。 接着,“嗡”地一声展开一道道无形的波纹,震荡开来……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保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觉得手腕一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精准地击中了穴位。 他们甚至来不及低头去看自己的手,眼前便是一花,因为在对面的男人分秒已经来到了面前,速度之快,难以形容。 说时迟,那时快,霍祈楼贴近第一个人的左侧切入,左手五指并拢,指尖精准地击在对方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那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眼白一翻,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扣住了第二个人的手腕,反向一拧——“咔”的一声脆响,腕骨脱臼,那人惨叫刚出口,第三个人正从侧后方挥拳砸来,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只拳头擦着他的耳廓落空,接着,反手一掌劈在对方的颈侧,那人的身体晃了一下,直直地栽倒在地。 剩下的两个保镖终于反应过来,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两把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一左一右朝他夹击过来。 他侧过身,让左边那把匕首贴着他的衣料划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那人握刀的手腕内侧轻轻一弹,那一下看起来极轻极柔,可那人的手腕却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一颤,匕首脱手落地,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继而,他左脚脚背精准地扫过右边那人持刀的手腕,力道不大,角度却刁钻到了极致,那人的匕首飞了出去,顺势用手肘击在了右边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瞳孔一散,整个人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左边那个还捂着手腕踉跄后退,霍祈楼已经转过身还未曾出手,对方立即跪地不停的磕头求饶:“好汉饶命,饶命,饶命……” 目睹全程的刘知慕吓得脸色煞白,抱着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眼前一地横七竖八的身体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不停。 奈何,她想逃跑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就是挣扎不开。 男人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匕首,反手割断了绑在荣箐手腕上的绳索,绳索松开的瞬间,荣箐的身体往前一软,霍祈楼下意识伸出左臂,从她腰侧穿过,单手将她稳稳地接住,揽入怀中。 “别怕。”霍祈楼低下头,将她嘴里塞着的黑布取了出来,动作很轻,和方才出手时判若两人。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受到他体温微凉,可那心跳声却稳而有力,一下接一下,撞进她的耳膜里,荣箐眼眶滚烫,心里也终于安稳了。 “这回漠北刘家的麻烦,是我先前招惹的。”她情绪低落的说道,表情隐在暗处看不太清,但声音听着有几分嘶哑。 “没事了。”说话的同时,霍祈楼长臂一伸,直接抱起了她,脚步平稳地走向那辆黑色路虎揽胜。 面对他的安慰和动作的亲密,荣箐还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却又不能从对方怀里跳出去,她感受着怀里的暖意,胳膊的疼痛和方才那一幕的冲击同时在身体里翻涌。 很快他拉开车门,将荣箐小心地安放在副驾驶座上:“稍等一下,我去收个尾。” “你会杀了她吗?”几乎是她刚刚拉住他的袖口,霍祈楼便不动了,顺着她的力道,目光看着荣箐有些苍白的脸色,有些不自觉地低了声音:“你来决定。” 89. 本心(二) 她的目光静静注视的跟前的男人,不知因为什么而建立起来的默契,即使相对无言,她也读懂他的心思:“不值得的事儿,不值得的人,会脏了你的手,进而耽误你的计划……” “嗯。”他点点了头,没有多说什么,面无表情的折返回去。 看着男人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刘知慕的嘴唇止不住地发抖,她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根本不由自己的支配;想开口,喉咙里却挤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 一群倒在地上的保镖们,没有一个能再站起来——包括她在内,他们全部没有了还手能力,只能眼睁睁地任他宰割。 眼前这个男人,还是一副冷漠淡然的样子,无悲无喜,无动于衷,毫无变化…… 她后知后觉想着,也许从头到尾,这个出身观山氏的男人,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霍祈楼看了一眼还僵跪在原地的刘知慕,淡淡问道:“刘家寻找观山氏,求的是什么?” 刘知慕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目光在对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离得近了,她才真正看清这个男人…… 如此出众英俊的样貌,沉稳缜密的心思,身手如此狠厉利落,冷漠冰冷的他,似是可以睥睨世间一切……偏偏用情专一,选择从一而终,不为利益所折腰,不受任何威胁。 刘知慕从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男人,现在她信了,可对方连正眼都不肯给她一个。 越往深处想,那股不甘与伤心便越发难以遏制,她控制不住心里翻涌的疯狂…… 凭什么,不过是个普通的调查记者,一无所有,论出身、论手段、论姿容,哪一样比得过自己! 如果说出身决定一切,那么凭什么荣箐能得到这样的偏爱,而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都要奉给家主刘澈,她就像一只蚂蚁,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轻轻一捏,便什么都不是了。 “不就是爱情嘛……”刘知慕抬起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几近破碎的颤抖,又透着浓得化不开的失望,“我也可以倾尽所有地去爱你啊。” “呵呵……”顿了顿,她看着面前没有任何情绪的男人,唇齿间掺杂着一点酸涩道:“同样是年轻漂亮,同样是有勇有谋,我有哪点比不上荣箐?” 说完,她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夹杂着几分嘲讽,几分疯癫,像是认清了自己此刻的狼狈,又像是在做最后一搏。 “你不怕吗?”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凉意,“不怕自己后悔吗?” “人人心中皆有成算,一向为己求利……” “你既从观山氏走出来,想必也是要干成一番事业的,你有如此抱负漠北刘家必定能助你一臂之力,我们强强联合,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为何拒绝我的真心呢!”她的声音清丽,却像撞进了一片无尽深渊,投下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不止长得出众,身上的气质更有一种超脱俗世的神秘感,掩于岁月一草一木,光阴留下的是距离。 然而,距离的鸿沟是拉不进的,刘知慕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落在他耳边,得到的只有冷漠,仿佛这些话是油盐不进,了无效用。 “给你机会,现在离开——”他淡淡的口吻里,似乎是留了一丝生机赠予,但是他抬起一只手的指尖夹着符箓,动作又明明白白的告诉着刘知慕,生死有命,逃跑无门。 但刘知慕不信邪,有选择的时候,她必要求生。 因而在能动的瞬间——她猛地转身想跑,刚跑出两步远,身后一道破空声追了上来,那张黄纸符箓不偏不倚地贴在了她的后颈上,像一只蝴蝶轻轻落在皮肤上。 接着,她的脚步骤停,不是她主动停的,是她的身体忽然不再听从她的指令,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操控着她,尽管意识清醒,可四肢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住了,她想往前走,身体却纹丝不动;她想转头,脖子僵着无法行动。 “啊!” 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厉,划破了山脚的寂静,带着气急败坏和难以掩饰的恐惧:“你对我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下一秒,刘知慕动了,不是继续往前,而是笨拙僵硬的转身,整个人动作极不自然,像一个没有上足发条的木偶,关节一寸一寸地拧过来,鞋底擦着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眼底写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她的腿丝毫不听使唤,不受控制地一步、两步、三步……宛如一具提线木偶般走回霍祈楼面前站定。 风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胡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到,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一般。 “漠北刘家想求长生……” 沉默许久,霍祈楼终于开口了,语气笃定,没有质问,而是叙述,没有求证,而是坐实。 每一个字仿佛可以穿透她的内心,她的真实目的,乃至于背后整个家族的心思…… 刘知慕眼中的震撼久久未落,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更深层的,此前一直忽略了的东西:“你,你到底是谁?” “你想利用我,索取观山氏的长生秘药。” 没有回应,而是问出第二个问题,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须臾,又涌起了一股暗流,表面上依旧是波澜不兴,目光落在刘知慕脸上,没有一丝温度:“胆子真大……” 轻飘飘地一句质问,但落在她的耳朵里仿佛五雷轰顶一般。 刘知慕的脸色终于变了,血色一寸一寸地从脸上褪尽。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想要反驳,想搬出漠北刘家的名号来壮胆…… 但都没有用,毫无意义,识时务者,应该清楚认知着自己的处境,想罢,她张了张嘴,哆嗦着说道:“我们,我们……好歹是同根同源啊……” 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的,说完后她连牙齿都在打颤,惊恐,惧怕……她不敢看他的反应,可又不得不看着对方,因为决定自己的生死的权力,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同根同源。”他重复着这句话,舌尖抵着齿关,吐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种极淡极淡的嘲讽。 “错了。” 短短两个字的否定,不掺杂一丝情绪。 刘知慕怔了怔,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这次自己是踢到了铁板,惹到了真正不该惹的人。 现在她动也不敢动一下,甚至,她再多说一个字 ,就真的会死在这里了…… “长生大道,贪欲业障。” 山风从背后穿过来,将男人额前的碎发掀起又落下,那张清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表情,像是在叹息,又像是自嘲…… 落在刘知慕惨白的脸上,那道目光似乎有了一种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似山巅的云层里透出的一线天光。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脸上看见一丝情绪的泄出,好似神明垂目时才会有的、带着距离的注视。 “你到底是,是谁?” 不知为什么,心里升起无数个疑问后,那些关于生死的恐惧,那些对处境的算计,那些翻涌的不甘与疯狂,这一刻里通通退到了边缘,最终化为了这一句真心的探求。 刘知慕太想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了,想知道他姓甚名谁,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想知道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她在恐惧和不甘之外,能生出一种近乎于仰望的心理。 他看众生没有悲悯,没有情绪,也没有停留,仿若是神明一般的人物…… 可以被奉为神明,睥睨世间,视若无物,无悲无喜,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手段,这样的超然——绝不可能是观山氏族里的一个普通人物,一个无名小卒,不会有这样目空万物的眼神。 想到这里,刘知慕心里咯噔了一声……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想从她心里猛地冒了出来,这个念头一出,仿佛是一种验证在沿着她的脊背攀爬而上,越缠越紧,每紧一分,她的呼吸就困难一分…… 她想起家族里那些故老相传的、语焉不详的隐秘,祖宅里供奉在祠堂的手札残页,想起小时候祖父醉酒后曾说过的话——“观山氏族延续昌盛的关键,是一代代的观山如是……”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是家族的代称,是观山氏族奉为神明一般的存在,是家族名副其实的守护神…… 刘知慕一直以为“观山如是”只是一个传说罢了,是观山氏族用金钱和利益堆成了至高无上的宝塔,引诱众人效力的手段而已,什么长生秘药,什么昌盛延绵,不过是哄骗人的话…… 然而,此时此刻,那些散落的记忆片段,忽然全部连在了一起,拼出了一个不可置信,不敢念出来的答案。 万万没有想到,漠北刘家几代人苦苦寻找的——神明,竟让自己见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已经变了质,从对死的畏惧变成了一种更深、更彻底的震颤。 刘知慕嘴唇哆嗦着,好像惊得她几乎发不出声:“你……你——” “冠,冠……姓成誓,荣,荣耀相随……”她呼出一口浊气,拼命回想着哥哥曾经念出的一句戒言。 “……世人仰你威名,敬,敬你……你为神!” 话卡在嘴边,瞳孔猛地收缩,拼命想要念出来的名字,这个称谓的意义太重了,重到她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 “观山如是,是你……” 怪不得他看她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自己今日所作所为,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笑话,她竟然连观山氏真正的主人都认不出的情况下,还去大谈合作,还妄图用美色去和他谈判…… 90. 本心(三) 车门关闭,自然而然地隔绝了车外的吵闹声,引擎轰鸣,尘土重新扬起,那辆黑色越野车劈开山风,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留下身后一地狼藉和还未散尽的黄沙…… 天色渐沉,车厢里十分安静,两人一路无话,又或者是双双陷入了各自的沉思。 缓慢回落到现实里的恍惚感,让荣箐有了一种后知后觉的切实感。 低迷的情绪在所谓平静里溜走,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手臂的疼痛还在持续,好似是什么扎在关节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能忍住吗?”霍祈楼侧头说道,目光在她胳膊上停了一瞬。 “能忍住。”荣箐点点头,干巴巴地回答着对方,心里有几分犹豫,该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了想,抬眼看着窗外的漆黑逐渐包围着他们,心中仍有几分不确定:“从十二重回来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的事情,不知是我的职业病原因……” 停了一瞬,她转过脸看他,他的侧脸映在车玻璃上忽明忽灭着,像是有种忽远忽近的幻觉,叫人看得极不真切。 她抿了抿唇,敛起多余的思绪,继续道:“还是我对你产生了一种极大的好奇心,总之,我找到了漠北刘家,以为可以打听一些观山氏族的秘闻,结果反倒是被人盯上了。” 话音里多少有些讽刺了,更多的是一种自嘲吧,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她顿了顿,才想起来他的身体状况,不免有些担心:“你刚才动了手,你的身体……是不是又消耗了?” 她看见了霍祈楼手里的符箓是用他的血画的,还有他刚才动手的时候,招招利落,没有丝毫迟疑,旁人看不出,荣箐却知道那都是在硬撑。 “我没事的。”他回了两个字,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刘家祖上是观山氏的外家分支,几代以前就被逐出去了,不成体系,也不成气候,无需在意他们。” “倒是你,撑不住的话我为你复位如何?”霍祈楼打了一圈方向盘,车灯扫过路边一片荒草。 碾过山道上最后一段坑洼,重新驶上平整的县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两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所以,他们要求长生?”荣箐沉默了一瞬,自动屏蔽掉他的关心。复而,带着一丝好奇:“长生秘药真的存在?” “那不重要。”霍祈楼微蹙眉头,打断了她的提问,视线又落在荣箐脸上几眼:“你真的不需要我为你复位?” “我能忍住。”她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经思考的反射。 “呃……”话刚说完,又觉得有些没底气,她分明连胳膊都动不了了,额头上在冒冷汗,整个人都身体极为僵硬。 霍祈楼的目光在她咬紧的牙关和泛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接着,他把车往路边靠了靠,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了?”荣箐下意识反应道。 又有什么人追上来了?”警惕地看着后视镜,车子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追上来,只是霍祈楼半路停车了而已。 “我不认为你还能挺住……”他看着她语气平静道:“现在我就帮你复位,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好。” “啊……现在吗?”荣箐有些本能的不情愿,也不是不情愿,而是担心很痛。 以前她陪过同事去中医院复位脱臼的胳膊,先是要把手臂拉开,然后旋转,找准角度,把骨头重新推回关节窝里,整个过程需要巧劲,也需要力气,更重要的是一定很痛…… “在,在车上?”下意识地,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长痛不如短痛。”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瞳孔里映出自己慌张的神色,乱糟糟的头发,疲惫的眼…… 荣箐咬着嘴唇,犹豫了两秒,像是自己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这种骨头错位的疼,越早解决越好,她心里清楚,自然没得选。 “好……吧……” 又不是生死选择,至于恐惧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似作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别怕,我的动作很快。”安慰的保证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仍旧是无动于衷的忐忑不安着。 他径直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夜风灌进来,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得荣箐额前的碎发一阵乱舞,她一只手胡乱抓了抓,试图让头发服帖规整,但却于事无补…… 衣角在风里翻飞着,霍祈楼弯下腰,探进车里,动作很轻的解开她的安全带。 “现在开始。”他淡淡提醒荣箐。 “……” 荣箐听着对方的有意提醒,心道还有准备时间,那她得赶紧给自己壮壮胆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 “呼……”她先是吐出一口浊气,吸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只因,她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眸…… 他的目光与她平视,前者平静而坦然,后者惶然而不安,两人的距离太过亲密,她不由地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车里的顶灯洒下来,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对方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以及阴影下那双极黑极静的眼睛。 初遇时,这双眼空空如也,视若无物,仿佛世间万物是虚无一般,而现在,她静静的注视着这双眼,似乎感受到了几分暖意,几分温柔…… 他的嗓音低沉,清冷的叫她名字:“荣箐。” “嗯?”她本能地给出一种回应。 叫完之后,再没有了下文,只是左手托住了她的左臂肘部,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尽管他的掌心很暖,覆在她的皮肤上没有一丝不对劲,但她还是忍不住地咬紧牙关,绷着全身的肌肉,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紧张,更有一种别着劲的感受。 “荣箐。”他再次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里似乎多了一种蛊惑的意味。随着他手上的动作,腕上的佛珠在一下下晃动着,映在黑暗里散发着一种温润光泽。 “你现在——”低沉的嗓音适时而起,仿佛比刚才的 声音更低更轻,引她不自觉地贴过来。 “还在喜欢我吗?”仿若是耳畔的低语,让她下意识分神去听…… 霎时,脑海里似炸开了什么,她的心不听使唤地跳着,这次却不是为了疼…… 就在这一瞬,霍祈楼托着她肘部的手猛地一送,右手旋转着往上一推。 “咔的一声”极轻,沉闷的响声传来,剧痛也随之袭来,荣箐的瞳孔猛地放大,疼得连呼吸都忘了,胸口憋着一口气,整个人僵在座椅上,连叫都叫不出来。 一秒两秒,三秒……等她重新找回呼吸,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疼痛已经开始消退,从肩头蔓延到指尖,虽然还留着一片酸麻,但那种尖锐的痛感已经没有了。 “成功了。”他说。 但人却没有动,依旧一只手托着她的肘部,另一手扶在她的肩侧,和她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确切的说,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揪住了他腰侧的衣服,也许是紧绷了太久的身体迫切需要一个支撑点,也许是剧痛太过猛烈才有知觉的松懈下来…… 总之,她整个人都在发软,本能地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肩膀微微起伏,虽然全程悄无声息,但他还是察觉到衬衫上一阵濡湿,低头一看,她的嘴唇在发抖,鼻翼微微翕动着,呼吸又浅又乱,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吧嗒吧嗒地砸在他的衬衫上…… 这一幕,有些惊诧,又有些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是想问她为何这样了:“荣箐,你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来她的回应,只有时间在流走着,她哭得没有任何声音,哭得悄无声息,单薄的肩膀在极轻,极克制地颤抖着…… 霍祈楼罕见地怔住了,不知为什么在看见她流泪的样子时,只觉一股闷痛骤然压进心头。 好似心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滔滔不尽地冲着他一贯自持冷静和理智,似乎那些压抑许久地东西在剧烈撞击着心墙,一寸寸破开他的坚硬…… “你为何要伤心?”恰似一声长叹,有着无可奈何,又有一丝包容的意味。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近似于一种体贴,止于旁人外。 这个男人从未对别人有过特殊安慰和照顾,唯独对自己这样,也许代表着她在对方心里的分量很重,犹如知己一般。 本应该是开心的事情,而非是难过的泪流满面。 偏偏,现在她的心这般难受……荣箐想不通的问题,为什么还不知足,已经对你这么特殊了,为什么要在意旁人的非议和误会,为什么不能稀里糊涂的共度下去,为什么非要较真一个既定的结果…… 手心里还揪着他的衣服,脸也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一刻,明明他们靠得极近,近到可以忽略所有无形的隔阂,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亲密无间,可她仍觉得两人十分遥远,仿佛有一道鸿沟摆在眼前,让她无法跨越。 91. 本心(四) 四周很静,车外是旷野,是无边的夜色,风从敞开的车门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和他的衣角微微纠缠着。 过了很久,久到似乎两人都忘了时间,他的手臂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抱住她,或者是推开她…… 亦或,更像是一种面对自己内心的不定,而徘徊着,踌躇着,纠结着…… 他不是没有拒绝过,一次不够,那就两次……当她在列阵前说出那句“我想要你”的话时,他拒绝了;当她在古城医院里勇敢说出自己的心意时,他还是拒绝了…… 成为观山如是,意味着非神非鬼非灵……但不代表他生来便是无心的东西,他亦有真心交付,只不过一直克制,克制本心的选择,而非为了一时痛快而不顾一切的肆意妄为…… 即便这样,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还是情不自禁地靠近着。 他非圣人,亦有私心。 立时,心中恐生出无数个预测来,在千万种的可能中,只有一个结果,万万不能涉内。 “千般琐事,万般纠缠,孰轻孰重,唯情一字……”脑海里的,青衫僧人声音在回响着,字字句句,满腔箴言。 “世间境遇,不可转也,情深几许,渡人渡己……” “人生在世,犹如身处荆林,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便不伤,一旦心动,人则妄动。” “阿弥陀佛——观山,你的心动了……”低沉的梵音入耳,缓缓降落。 唯情一字,难以自抑……他在心中默念,淡淡转了目光落在荣箐脸上…… 腕上的佛珠一晃落下,他终是伸出手覆在了她的后脑上,将她拉进自己彻底敞开的怀抱里,她的眼泪慢慢止住了,呼吸也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我的话——伤到你了?” 霍祈楼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对方满脸泪痕,通红的眼睛和鼻头,紧闭着双眼,神色非常不安。 仅一寸的距离,他们近在咫尺,对方的鼻尖就能摩挲到自己的下颚,近到她呼出的气和他的呼吸在方寸之间交缠。 “是……是我自己的问题。” 荣箐缓缓睁开眼,目光所及都是面前的男人,看着两人间暧昧的距离,极为亲密无间,打破了常规的界限,令人无所适从…… “与,你无关……”她下意识地向后撤了一步,试图从两人之间那过分紧密的距离里退出来。 她的脚刚动了半步,腰后一紧,他的手臂环了上来,掌心稳稳地扣在她的腰侧,让她动弹不得。 他似乎不在意自己的举动多么亲密,也看不到她错愕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似是同意,但话一出口却不是这个意思:“以前可能是——” 他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荣箐,沉沉的,似望不见底:“现在,不一定了。” 她虽有些不解,但没有争辩什么,看着对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似乎是被迫地躲也躲不开,主动后退也无法后退。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未等理智回笼,她被迫迎着他的视线,理智和真心的对峙…… 倏地心尖麻了一下,无端浮现出一个词来,叫做色令智昏…… “今,今天是我失态了。”她听到自己有些急切的声音,像是本心怕被追上似的。 可能人在紧张和无措的时候,真的话很多,真的会说很多的解释,越说越像是掩耳盗铃,欲盖弥彰一般。 “不过,我很擅长遗忘——”抿了抿唇,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虚:“没关系的。” 他没有开口,向来寡冷的一双丹凤眼,面容里从不曾泄出过多余情绪,此刻却极罕见地笑了一声:“呵……” 那笑声极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一般。 落在荣箐耳朵里,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水面。 这下,她更看不明白他的表情,也辨不出他的心情喜怒了。 只觉得嗓子眼里有疾风穿过,凉意从脊椎一路灌入四肢百骸,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 “荣箐。” 他忽然叫到她的名字,尾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意味不明的重量。 “你的心还在我身上吗?” 声音落地,字字句句,像有什么东西精准地击穿了她所有伪装……越是明白分寸,越要守住本心,然而,他的字字句句似漂在惊涛骇浪里的词语,精准戳中了她的心思。 荣箐不由地呼吸停了半拍,心里想着又是重复的问题,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似乎他非要再次拒绝一遍,才能够安心一样。 她知道霍祈楼对自己的特殊,只是他对待朋友的照顾罢了,多余一点遐想都不可能了。 经过上次被拒绝的真心后,她已经转变了想法,喜欢不一定非要拥有,但一定害怕失去。 在倒计时的故事里,终究是天各一方,哪怕现在押上全部筹码,也会功亏一篑…… “我是喜欢你……” 她竭力在平静表达出来,哪怕尾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也知道你不喜欢我。” 止步于这次的谈话,保留一份体面,是两人间最大的成全。 她知道分寸在哪里,知道界限在何处,她不会再次犯傻,不会越界,有些话点到即止,对彼此都好。 “你心有沟壑,有万世基业,有凌云之志,却了无情爱。” 既然对方要问的透彻,她也应该正面回答:“我都明白,我会收回心意,不会耽误你的计划。” 她的语气里是带着冷意的保证,明明白白想岔了他的本意。 按照既定的结局,他们之间只有一种结果,解决这一路麻烦后,从此天各一方,不再交集。 他沉默地看着她,这一眼里有许多东西,包裹在其中难舍其分,复杂难测。 “世人于我,皆是过客,譬如朝露,转眼成空。”他说着话,略停了一下,低头一瞬不瞬的看着荣箐,眼睛里似闪着光:“这是我回答过的话,我心一向如此。” “但现在,我心变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半分,语气仍旧平静,但此时此刻,心中的涛浪汹涌万分着,该不该表明心意,又该不该说出真心,亦或者就此沉默,看着她再次伤心…… 人知道为什么而活,很重要也很难得,然而,大部分人身在其中,却受限于此。 “观山,你的心是逃不掉的……”脑海里的一声长叹落地。 与此同时,低沉的嗓音响起,字字句句表明了真心。 “我心系你,你可知?” 猝不及防地,仿佛是被人迎头按下了暂停键…… 荣箐彻底怔住了,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然而,一点异样都没有…… 车外是沉沉的夜色,车内是此起彼伏的呼吸,两人都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短暂地被什么蛊惑住了,就这么停在那里,在看对方,却也不在看他…… 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还是一片空白,此刻却塞满了太多东西。 当所有疑问骤然有了实质回复,压抑许久的告白近在咫尺…… 荣箐的心脏剧烈地跳 动着,震撼,惊讶,无措,不舍,欢喜……万千个形容词丢在夜风里,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面对刀光剑影时,霍祈楼不曾有过一丝惧怕,一向算无遗策,落子无悔,不曾有过犹豫,可看着她因自己而受伤,看着她因自己而无辜被卷入其中时,看着她想要了解自己而不顾危险…… 平湖之下,难以抑动,心有软肋,业障难消…… “菩提火中取栗,明镜台前饲虎。”青衫僧人的叹息仍在,在荣箐看不见,摸不到的虚无境,仿佛只是一场幻影,但却清晰响彻在观山的脑海里。 “阿弥陀佛……观山,你既心有软肋,又该如何饲虎?” 男人眼里流出一丝复杂,又像是一丝不忍,对她说道:“我的路,注定艰险难走……” “我不愿你跟着我面对危险,不想看见你为了我受到伤害,不愿你日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更不想什么都给不了你……” 顿了顿,霍祈楼眼里的情绪更加难抑,他什么都没有,世人追求的一切他都没有;他什么都给不了,因为他无法兑现承诺,无法带给她一生陪伴,何从谈何说爱,何去钟情于她…… “但我一无所有,继承观山也废于观山,这样的我给不了你什么……” “你是我唯一的软肋,我会用性命保护你的安危,但我只有一颗真心,你愿意吗?”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有一种几近虚脱的释然。 她的心还在不听使唤地跳着,这次却不问缘由,只问真心。 “我愿意的,因为我喜欢你没有理由,一直都没有变过。”声音在发颤,她却一个字都没有犹豫道。 也许在未知明的时间里,有朝一日,他会神魂俱散,彻底消失于世间。 也许,他们的结局,是在前路照不到的方向。 也许,他的情意对她注定是磨难,是枷锁,是囚牢,关乎生死的变数…… 也许,世间诸事,得失所愿,算不清,也难料…… 如果顾虑那么多,便不去面对真心,那么她一定会后悔的…… “我一直都相信你,不论你是观山如是,还是霍祈楼,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 她吸了吸鼻子,视线被涌上来的眼泪泡得有些模糊,却还是固执地看着他:“何况,我本就被结了阴亲,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也许死在了四岁的那年,也许是死在了盘重列阵外面,也许是死在古城的巷子里…… 生死磨难,劫数难逃,却也因为他的存在,三番五次救她于死亡一线…… 她忽然鼻子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滴滴的泪水砸在他的手上,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他忍不住地用力抱紧了她,眼底夹杂一丝残存的暖意道:“别哭……”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句叹息,又像是一个重重的承诺。 夜风从大开的车门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扫过他的面颊,他偏了偏头,俯身下去,先是一点一点地吻掉了她脸上的泪,然后,他轻轻含住了她的双唇。 这一刻,极轻极短的一个吻,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两个人在夜风里靠得那样近,近得连彼此的心跳都交叠在了一起。 退开的时候,她看着男人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眼底那片从未有过的炽热,她也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耳后。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沉默地亮着灯,没有人看见,在无边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成光。 92. 暗露(一) 夜里十一点零七分,湖州附近的高速服务区内。 三辆黑色越野车并排停靠,车两边站着几个黑色西装模样的高大身影,一个个负手而立,安静无息的盯着入口的方向。 不多时,一辆黑色越野车由远及近驶来,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低沉的闷响。 在看到那串熟悉的车牌号后,所有沉默站立的人影全都动了,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说话,他们自发地分成两排,动作利落而无声,在夜色里列成一条肃穆的通道。 为首的是个五十左右的中年男人,头发理得极短,两鬓灰白,身量不高,但站姿极正,自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 他站在两排人中间,微微抬起眼,看着车门打开,熟悉而陌生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一晃竟生出几分恍惚,恰似记忆里的姑爷,温润如玉,身形长立,永远温和有礼,对待人和事,不争不抢。然而,男人眉宇间的一股锋芒尽露,生出一种疏离又不似当年性格温和的姑爷…… 夜风拂动着霍祈楼的衣角,随着步伐微微翩动着,他的步履平稳,气质内敛,面容无悲无喜,视若无物一般,仿佛不惧窥探,只有锋利而沉静的气势隐在其中,影子众人心生一滞,不敢再直视什么,纷纷垂下了眼。 “少爷,欢迎回来。” 说话的时候,霍伟东已经弯下了腰,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极标准的旧式礼仪,身后众人皆跟随行礼,场面有些摄人。 “好久不见,东叔。”霍祈楼微微颔首,回道。 等对方说完这句话之后,霍伟东才慢慢直起身,身后的人亦默然跟着起身,他们的目光落在霍祈楼脸上一瞬,很快又垂了下去,默然而恭敬的站着。 “是啊,好久不见了……”一时间,霍伟东心里生出了许多感来,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滋味萦绕其中。 他还记得霍祈楼当年离开霍家的时候,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幼小稚嫩的小少爷便要承受旁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要饱受生死的磨难,从而经受住命运带来的考验…… “这一路您辛苦了。”霍伟东又低声说了一句,目光里含着几分怜爱,不能怪他的情绪颇多,而是原本金尊玉贵的霍家少爷,却要被迫抹去曾经拥有的一切,包括姓名和身份,成为一个见不得光的人,换言之,成为观山氏族的另一个人。 尤其,他在看见霍祈楼眼底的疲惫,看见对方袖口隐约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那串佛珠下方,一道新结的伤疤,霍伟东的瞳孔极轻极轻地缩了一下,眼里的震撼写满了心绪。 但他没有多问什么,现在也不是说话叙旧的时候。 想罢,他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过身子,微微前倾,让霍祈楼走在前面,自己落后他半步,这是少爷该有的身份尊重和认同,也是以自己为例彰显出对他的恭敬,以便其他人不敢放肆一分。 这一幕自然落到了车里的荣箐眼里,她微微惊讶着霍祈楼到底霍家人心里的地位。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幽幽的光,她理了理睡得有些歪斜的领口,又用手随便抓了两下头发,适才醒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了车外的场面,她心里猜测着应该是霍家派人前来接应了,也不好打扰他们叙旧,只得一直等着。 待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先下车时,车门已经被霍伟东先一步拉开了…… 一时间,霍伟东表情有些发愣,他万万没想到少爷车上还有其他人,尤其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这在霍泽明传递回来的消息里是完全空白的,直接让人措手不及。 而荣箐则有些拘谨的看着车外的霍伟东,说不尴尬都是骗人的,再不济她也不能装作是空气。她的视线略略过他看向后面站着的霍祈楼,后者冲她点了点头,好似以示安慰的样子。 下一秒,男人轻淡开口,似乎在为她做解释:“刚才看你还在睡,我便自行下车了。” “嗯。”荣箐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这是东叔,我母亲身边的人,前来接应我们。”他微微侧了侧身,语气十分平稳:“东叔,这是荣箐,我的女朋友。” “呼……” 身后影子众人的目光在“女朋友”三个字未落地的时候,便齐齐聚到了荣箐脸上…… “呃,荣小姐你好,我是霍伟东。” 饶是一向见惯了大场面的霍伟东,此刻脸上也是怔了又怔,十分耐人寻味的表情。 他按捺住心里惊天的疑问,做足了外在的礼仪功夫,先是朝荣箐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恭敬而节制,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收回到该有的分寸之内:“您是少爷的贵客,有任何需要都请尽管吩咐。” “呃……” 说实话,荣箐还有些不太适应这个“关系”所带来的一系列反应,尤其是被这“贵客”二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东叔请别客气,我没什么需要的。” “为荣小姐服务,是我的分内之事。”说起这句话的时候,霍伟东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带着善意的笑。 不一会儿,他们坐进了后座的位置,车辆缓缓启动,车队无声无息地驶出了服务区,重新汇入夜色中的高速。 三辆黑色轿车保持着几乎相同的速度,像一条沉默的蛇在高速公路的流光里穿行。 此时,荣箐的头靠着车窗,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这会子她没有了一点睡意,整个人反倒是清醒了不少,心里后知后觉地咀嚼着“女朋友”三个字。 是名分也好,是认证也罢,都是他对自己的真心,可她的心里反倒有了一丝异样,一种不确定的意味,也许不是出自观山身上,而是来自旁人的目光,她亦无法免俗于旁人的看法中。 她独自想得出神,肩上忽然一沉,一件宽大的外套落了下来,将她整个人裹住,对方的手指划过她的肩头,似是无意识地压了压衣领,让那外套在她身上贴得更紧些,她下意识侧身看着霍祈楼,表情有些发懵的样子,看着几分滑稽,几分可爱。 “夜里还是有些凉,你怎么了?”他淡淡开口,嗓音略有些低,仿佛对着亲密的人的呢喃。 荣箐没有回答什么,而是看见副驾驶的霍伟东微微侧头了一下,似乎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他们。 “没有怎么,就是在发呆啊。”说话的时候, 她别过脸去,目光似乎有些逃离的意味,好像不想多说什么。 男人的目光扫过荣箐的动作,她保持着一种警惕感,也不知是由什么原因引起的谨慎,但她明显不想多说,他亦不能强制去追问。 霍祈楼默默收回了目光,心里默默思量,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腕间的佛珠。 “阿弥陀佛……女施主在担心去了霍家。”脑海里熟悉的声音说道,似在给他解惑一般。 他依旧不动声色坐在那里,姿态并不刻意,甚至有些慵懒,但恰恰让人有种隔绝的距离感。 然而,落在霍伟东眼里自然多了另一种意味,小少爷如今的冷淡和拒人之外,以及和霍家众人的不亲昵,还有霍家众人的观望态度,全然是拜昔日的一道测命所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恰恰是不同于霍家任何人的命运,他下意识叹了口气,心里难过着霍祈楼的命运多舛。 霍伟东自幼便是本家培养的管家,三代人皆是本家心腹,本以为可以顺利延续昌盛,然而,霍家延续百年的荣耀在他这代人里,差点断代了。 三十年前本家的重要人物先后出事,新生力量接续不上,外家虎视眈眈,势必会岌岌可危。这个光景下,本家姑姑霍瑛谷的孩子出生了,这个孩子来得很不容易,也引起了是非,好不容易是非摆平,总算归于平静了。 然,天不遂人愿,霍祈楼出生前本该是本家的希望,是带有阴阳莫家批算的祥瑞吉言,结果出生后却患有罕见的先天心脏病,中西医结合也治疗不了,眼看着走向末路,活不了多久。 霍瑛谷不能放弃他,霍家本家也不能放弃,只因为,霍祈楼不仅是本家的孩子,更是一个遗腹子。 所以,才有了后来观山氏族的机会,人才易得,而机会难得。 尤为是,观山氏族断代的观山,已百年无人可继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的视线似不经意扫向前排,在后视镜里与霍伟东的目光相对,霍伟东的思绪万千,流露出的怜爱和心疼极为清楚着,而霍祈楼的表情,极为冷淡,或者可以说为,无悲无喜,隐隐透着一种疏离,仿佛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一般。 是了,他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也不在乎旁人对自己经历的可怜,他不需要可怜和同情,因为毫无意义。 选择即为存在,他已经为自己的人生买单了。 两人中流露的无形,轻易地被似有所思的荣箐捕捉到了,她暗暗思量着霍家人的真实态度到底是什么,还有来自观山氏的觊觎,以及,自己的角色…… 坦白讲,她本来没有多想什么,跟谁在一起,如何在一起,还有二人身份的距离,压根是没有想过…… 但现在霍家人的出现全部打破了她的想法,不同于霍泽明的听任,这位中年大叔霍伟东先生,好似听命的是观山的母亲——霍瑛谷。 至于霍瑛谷对她的看法,现在她不得而知,不代表之后她不知道,单论霍伟东和霍泽明,让荣箐都隐隐察觉不是一派系的人…… 想着想着,她不由地在意起来了,尤为在意——即将见到的霍祈楼的母亲…… 93. 暗露(二) 一路行了很久,直至车子从高速下来,驶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窄路,路灯的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又走了一段,车速渐渐慢下来,荣箐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灰墙,高高的,仿佛是一道沉默的山脊,门楼巍然,檐角朝天,两旁的石狮子被灯光从下往上照着,显得格外威严。 车子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面,侧门早已有人候着,门扉大开,几盏古式宫灯挂在檐下,把门前的石阶照得温润而柔和。 一行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路面上,那凉意透过鞋底传上来,让荣箐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她不由地有些紧张,心里仍没有办法应对着霍家众人的眼光,但她又不能后退着……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院中有一方水池,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叶下有锦鲤偶尔翻动,搅起一两声轻微的水响。 “马上就要到了。”霍伟东在前方引路,脚步很轻,身后亦有随行的影子,手里挑着一盏笼灯。 “现在时间太晚了,姑姑已经睡了。”霍伟东说着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东边一座独立院落前,他停下脚步,侧身恭敬的对着霍祈楼说道!“还是少爷原来的居所,不知您是否有印象?” “记不清了。”霍祈楼回答的时候脚步已经迈了进去,荣箐看着还留在原地的霍伟东,没有说话,只在前者伸手示意她请进的时候,才谨慎的动了步子。 “荣小姐住在东间的客房,少爷住在西间的主房。”霍伟东说话的时候,示意两边的佣人引路。 “荣小姐,请跟我来。”白丽恭敬行礼,示意荣箐跟着她绕过长廊去往东间客房,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霍祈楼,后者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她便跟着白丽走了。 剩下的人站在院子里,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少爷,姑姑已经在主房等您了。”霍伟东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 霍祈楼身形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极淡,似乎落在霍伟东身上没有一点重量:“霍泽明回来了吗?” “还没有收到消息。”霍伟东不明白被突然追问霍泽明的事情,不知提问的来意,只能如实回答。 夜色里,他的轮廓被月光勾得清冷而柔和,那双眼睛却格外亮,仿若是静静流淌着的的星河:“你告诉了母亲,关于我女朋友的事情?” 霍伟东沉默了一秒,老实地回答:“是的,关于您这一路所有的事情,姑姑都叫我派人去查验了。” 顿了顿,霍伟东私心的补了一句:“不仅如此,这些年您在外头经历大大小小的磨难,姑姑都知道,她时常为您受得苦难过着。” 闻言,霍祈楼压了压眉骨,不见什么情绪,只是开口问道:“霍家不是有了名正言顺的家主吗?” “何须母亲出手介入?”似有不解,又像是讽刺一般的意味,叫人听不真切着。 霍伟东只觉得一股压迫感横在面前,看似视有若无,了无重量,却也让他躲也无法躲掉,这跟他们想象的“霍祈楼”完全不同。 这些年虽然没有见到过少爷,但是关于少爷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观山氏是不敢有隐瞒的,每月都会来信详细说明少爷的变化和经历,断然不会是现在这样的隔阂感,冰冷,疏离…… 但他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回答:“本家的事情,到底是姑姑做主的。” 他的回答说不全,也没办法逾矩说清楚霍家现在的情形。 “吩咐人照顾好荣箐,她若不开心,拿你是问。” 似乎是没什么耐心了,更像是一种无形的下马威,霍伟东全然不了解霍祈楼的脾性如何,只能机变应对着。 撂下这句话后,男人迈开步子,连需要引路的佣人都拒绝了,径直走向了主房的位置。 “东叔,这……” 留下的影子心有疑问,但没有说出来,只觉得这位传说中离家多年的少爷,性格难免不好惹,他们如何才能不失了分寸的照料,又似乎与霍家极不亲密,反倒是有一层隔阂的感觉。 “都听到了吧,少爷说的话,是拿我们是问。”霍伟东目巡一圈,眼里似有一股冷意,口中更是毫无情绪:“不该问的不要问,服侍好荣箐小姐,才是你们的本分。” “是。”众人齐齐应声,不敢再有一丝逾矩。 另一头,主房的客厅里,年过五十的霍瑛谷坐在灯下,眉眼低垂,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着,那盏铜灯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比白日里更柔和,也更苍老。 前院的脚步散尽,周围静谧无声,霍祈楼迎着冷风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只是隔着屏风唤了一声:“母亲。” 霍瑛谷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屏风上那道浮动的光影,似十分陌生,像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一般。 而后,她慢慢站起身来,看着一道高大劲瘦的影子从屏风处慢慢走了出来。 霍瑛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一眼很长很长,仿佛是要将霍祈楼这些年的变化都从他脸上重新看一遍,又像是她正在透过面前这张又熟悉又陌生的容颜,看见了记忆里久别的人…… “再过来一点。”她下意识地招了招手,示意霍祈楼走到自己跟前,想要看得更加清楚。 “祈楼……”霍瑛谷轻轻念着心里熟悉的名字。细微的尾音在空气里颤了一下,似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摇摇晃晃着。 “是我,母亲。”他安静地站在霍瑛谷的面前,微微垂着眼,任由着他的母亲释放着压抑多年的情绪。 “你长得越来越像他了……”她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抚着霍祈楼的眉骨。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给那道柔和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冷意,一瞬间,又不似他了,她的阿泽永远温润如玉,像一块被岁月温柔摩挲过的羊脂玉,通体温和,触手生暖,连目光都是柔的,从来舍不得对谁冷下半分。 即便生着和阿泽相似的一张脸,但他骨子里透出了冷寒,似覆了霜的旧玉,形似神非。 “让我以为,是他回来了……”说话的同时,这一次她的手指落在 了霍祈楼的肩上,微微用力,像要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阿泽……”霍瑛谷轻轻呢喃,似乎很害怕再次失去的人,成为眼前的泡影。 灯火在母子俩之间轻轻跳了一下,仿佛一瞬间回到了过去一般,幼年的光景,似乎亦是压抑着,不见色彩的绚烂…… “给你父亲上香吧。” 过了一会儿,霍瑛谷淡淡说道,继而站起身走到里间的供桌前,低头点两盏长明灯,灯芯浸在温热的酥油里,火光跳了一下,稳稳地亮起来。 “阿泽,我们的祈楼回来了。”她没有回头,只低低说了这一句。 霍祈楼站在母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见供桌上摆着的牌位,金丝楠木的牌位上面刻着六个字——“霍氏阿泽之位”。 没有全名,也没有官职辈分,这不合霍家的规矩,但霍瑛谷依旧这般做了,无人敢质疑。而且阿泽的牌位不仅放在她的房里,也放到了他的房间里,日日拜祭,日日诉说思念。 顿了顿,霍瑛谷把点灯用的铜签轻轻搁回原位,退后一步,与那供桌拉开一点距离。 她偏过头看着身后的霍祈楼:“多年未见,他一定很想念你。” 霍祈楼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上前几步,随手从桌案上抽出三支香,捏在指间,借了长明灯的火将其点燃。 他看着“霍氏阿泽”的牌位,恭敬的对着牌位拜了拜,又将香插进面前的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了起来,在半空中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一折,很快散成了极淡的雾。 “你还记得阿泽吗?”霍瑛谷问道。 他没回答,只余沉默。 空气里仿佛安静的下来,男人目光平平的落在霍瑛谷的脸上,岁月不曾宽宥着母亲,苍老是人的不可逆转,她的鬓角已经有了零星的白发,眼角也爬上了细纹,眉心因常年的思虑而留下了一道竖痕。 不过,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在风里低头的老竹,脑海里突然多了些散碎的片段,他记得母亲的说一不二,记得她当年的强势手腕,记得她的掌控欲…… 霍瑛谷领着他又折回了客厅里,重新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她没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表情未明。 “那时候你小,我知道的,虽然你没有见过他,但他视你为珍宝。”她缓缓说道。 有很多记忆都已经记不清了,不知为什么属于童年的记忆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一般。 虽然,霍祈楼记不清楚具体的细节,但他还记得,那个叫阿泽的父亲…… “记得,他是我的父亲。”他回答道,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就事论事的回答。 “祈楼,你记得最好。” “你是阿泽留给我的孩子,做什么事情要以性命为重。”霍瑛谷的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索取的意味,明明是阿泽的容颜,却也不似阿泽。 只是,阿泽留在这世上的影子,留给自己的念想罢了。 “切莫,因为一时斗争伤及自己,也伤及阿泽的心。” 94. 暗露(三) 他依旧是沉默,沉默的听着霍瑛谷句句离不开“阿泽”二字,仿佛他不是霍祈楼,而是阿泽的替代品,是阿泽留在世上的影子。 幼年时,母亲盼望着自己快快长大,希望自己能够帮助她振兴摇摇欲坠的本家,却也因本家候选人的位置而选择放弃自己,以免自己影响了真正的家族继承人。 又在得知,自己的心脏手术失败,根本救治不了的时候,她像失去了主心骨一般的模样,疯癫不成形仿佛被抽掉了灵魂…… 那一刻,幼小的自己看得清楚,母亲愿意替他死去,或者说,如果他死了,母亲也不会独活。 他是她活在世上的寄托,是她维持着理智的灵药,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一幕,明明母亲恨极了观山氏族,偏偏为了他的生,毅然决然下跪求救,不顾一切的想要他活下去…… 他愣了片刻,掩去一丝记忆的怅然,逐渐平静了下来,静静等着母亲的话。 过了好久,一度久到霍祈楼以为母亲的癔症犯了,将成年的自己当成了过去的父亲时,霍瑛谷敛起了思绪,淡淡开口问道:“说说吧,你为何突然做不成观山了。” 面对着霍瑛谷的提问,他依旧没什么情绪,或者说,不是自己没有了情绪,而是现在的霍祈楼不仅仅是霍祈楼本人,更多的则被分割成了数个“观山如是”,他们存在他的神元里,掌握着这副身体的命脉。 “母亲不是派人查验过了,一直以来我的动向您都掌握其中……”他偏了偏头,眼里没有一丝情绪,纠正道:“不是做不成观山,而是我废了,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在生命大限前我回来看您一眼。”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极淡极淡的檀香,混着鲜花的清甜,容易让人产生一丝恍惚。 “祈楼,你能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母亲……”霍瑛谷听着儿子话里的一丝埋怨,恰似一丝流露的情绪,她稳了稳心神,继续道:“母亲想听实话。” 说完话,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霍祈楼,目光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有一种看不清的幻觉。 霍祈楼幼年时她便觉得他只是长相很相似于阿泽,但性格完全遗传了自己,必须要在羽翼未丰前掌握其中,不免将会越来越不受控。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若非他因先天疾病进入观山氏族,留在守藏霍家他也势必会成为家主的对手,家族和谐的隐患…… 明明母亲脸上神情温和,但双眼里的复杂依旧出卖着她的温和是掩饰罢了。 霍祈楼垂了垂眼,忽略了对方的掩饰,领会半秒对方的意思:“母亲想听什么?” 虽接了话,但他的表情依旧无悲无喜,仿佛一点不关心旁人的窥见:“盘重有很多的事情发生,您想要听哪些?” 顿了顿,他也不管霍瑛谷心里是什么想法,自顾自说道:“在观山氏族,我有很多疑问看不懂,想要了解清楚些。” 或者说,他想死也要死得明白一些,死得其所,而不是成为旁人的儡,奉为养料的惨烈下场。 “所以,我以观山的性命,赌了一局。” 从五岁进入观山氏族开始,他的目标就是成为观山如是,八岁的第一次列阵,到十八岁成功听过试练,第一次进入盘重…… 十年磨砺着心性和修炼,到头来离死亡不过一寸。 一路走来,日日在刀山血海里淌过来,淌到今天,他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想到这里,霍祈楼的眉目一垂,似在思考些什么,须臾,掀起眼皮,目光淡漠而冰冷的看着霍瑛谷:“如今我内力尽失,大限将至。” “不是更能看得清楚些吗?”他说道。 霍瑛谷放下茶盏的动作跟着一停,杯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脸上没有露出过多情绪,却也不再从容,只是等他说完,才跟着重复了一遍:“内力尽失,大限将至,这些都是真的?” 霍祈楼坐在下首,目光十分淡然,声音更是没有一丝起伏:母亲,是觉得我在骗您?” “胡闹!” 房间里静了几秒,霍瑛谷一掌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里泄出几分怒意:“你怎能拿命去赌!” “你知不知道,你性命最为珍贵,你是阿泽的珍宝,为何枉顾父母对你的珍视!” “为何不可?” 短短四个字,饱含着凉意的彻骨。男人扬了扬眉,目光含着阴沉:“您不是教过我,心要狠一点,才能活得久一点。” “观山氏想要我的命,不想我苟延残喘的活着,若是我什么都不做继续待在盘重,在第八重,第九重……迟早是任人宰割的下场。” “经此一遭,能够看清他们的真正面目,有何不可!”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指着同样一脸怒意的霍瑛谷:“您不是很在意父亲的死吗?” “当年您大动干戈,尚且做不到查探真相是什么,现在您就做到了吗?”男人平静的声线里,仿佛蕴含着汹涌的浪潮…… “霍祈楼!” 霍瑛谷听得心里一震,听到阿泽的名字…… 时间藏着往事已矣,却逃不出一幕幕血淋淋地惨烈,她的眼泪在忍不住地眼眶里打转,胸膛剧烈起伏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要不是尚存最后一丝理智告诉霍瑛谷这是阿泽的孩子,是阿泽留给自己的念想……她可真想扇他一巴掌,斥责着他的自大、无知、愚蠢…… “我做得到。”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霍祈楼眼里平静深沉,不辨喜怒,不染温度。只是在叙述着他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的告诉对方而已。 “呵……”霍瑛谷简直是气笑了,简直是不该说些什么了。 虽然在他成长的过程里,作为母亲她没有见过他,但她从未错过一封关于他的近况,从未错过对霍祈楼的了解。但是她没想过,现如今他会养成如此狂妄,愚昧,无知的性格。 简直是在说什么大话…… 甚至,霍瑛谷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有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最终只沉淀成一句:“你说得真轻巧,你又何曾试过……” 霍瑛谷顺了顺自己复杂的心境,侧过脸去看窗外的夜色,窗外是极静的,只有风吹过桂树时沙沙的响动。 她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他是自己的儿子,是阿泽留给她的珍宝,她不能任由放弃…… 霍瑛谷看了一会儿风景,平静了内心,忽然开口道:“我会请求家主,动用霍家能用到的关系,帮助你恢复身体健康,延续生命。” 顿了顿,她一点余地也不想留:“哪怕你真的成了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了,我也会尽全力照料着你的后半辈子。” “至于观山氏族那里,你不需要再管了,留在霍家好好休养身体为重,我会找到大 长老自有分说。” 说完这些安排后,她叹了口气,靠进椅子里,眼里的凌利渐渐褪去,肩膀也随之塌了下去,一时间周身添了无数疲惫。 “母亲。” 霍祈楼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霍瑛谷都微微一滞的沉势。 “我回来看您,仅仅只是看望您。” 言语间,男人冷冽墨黑的双眸,沉沉地看着窗外,表情无悲无喜,亦无所动容。 “不是来当您的指派棋子。” 听到这些自不量力的话,霍瑛谷看着他,目光如刀。 他亦迎着霍瑛谷凌厉的目光,沉静而坦然:“我说过了,我能做到。” 霍瑛谷不由地看着他,他亦将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周身挟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锋芒:“您做不到的,我可以做到。” “您想要的真相,我带您看。”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仿佛真的可以让人信服。 双方对视的目光里,男人的神态近乎于冷漠,眼里似洞察一切的清明,让霍瑛谷一颗心不由地往下一沉,仿佛是她窥见了一丝天光,心里的猜想是对神明不敬的亵渎…… 她不禁想到,观山氏族那句流传百年的箴言:“冠姓成誓,荣耀相随,世人仰你威名,亦敬你为神……” 难不成,霍祈楼真的修炼成神了……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风声撞在窗框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母子俩隔着半室灯火相望,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不约而同地停了一步。 “那你告诉我,你要如何做?”霍瑛谷依旧不相信,但她忍不住问出口。 连自己动了能动的关系都查找不出来的隐秘,时隔多年,自己的儿子又如何能信誓旦旦的保证查探出来。 世上事,本就没有一清二楚,没有黑白分明的事情,天真在事有千面面前什么都不是,轻易的盖棺定论,只能自食其果。 沉默在时间里流走,天际一丝鱼肚白泛起,这一夜的时间所剩无几。 “祈楼,不是母亲打压你的信心。”霍瑛谷下意识叹了口气,过了半辈子她不该再有期待,因为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人死不能复生,但活着的人需要真相,可惜,真相需要建立在活人的牺牲上,她不想不敢也不能让这样的“牺牲”拿自己儿子的命去换取。 “你连你父亲真正叫什么,你都不知道,你连他真实的……”霍瑛谷的话未说完,便被他打断了。 “阿泽是代称,他真正出身观山氏族。”男人的声音微哑缓慢,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微微侧头看着霍瑛谷,看见后者眼里的震惊,一字一句说道:“十八岁那一年,在我成为真正的观山如是后,我动用自己的权力,调取了阿泽的过往记录。” “阿泽之所以叫做阿泽,没有冠姓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孤儿,得幸儿时被本家抚养,读书识字,苦练功夫,长大成为众多继承人中的一员。” “但在某次试练时,他因伤失踪了。”他的语气没什么情绪,只是叙述而已,借他的口,告诉自己母亲不知道的那段过往而已。 “这一年他的记录中断了,后来隔了三年他又回去了。” “回去的三个月,他因试练失败最终不治身亡。” 一炷香早已燃尽,时间也过去了太久,久到一场迟来的告别,绕着牌位整整二十八年…… 95. 暗露(四) 霍瑛谷低垂着眼,似乎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难以自拔着:“你查到了……” 她竟低估了自己儿子的能耐,可那又怎样,他们查到了相同的地方,摆在眼前的结果亦是一样的。 “你查到了又如何,那只是一场意外……” 她闭了闭眼睛,强忍着心中溢出的苦涩,语气里挟着一股沧桑感:“当年观山氏族说是一场意外,我不相信,于是派人查探许久,到后来还是一无所获。” 当年的她什么都不害怕,无所畏惧着一切,她挺着大肚子主动上门观山氏族,非要让十二宗老们给一个交代,她也不怕外界的流言蜚语,说什么无媒苟合的话,更不怕惹出什么麻烦…… 只是后来查探了那么久,依旧是场意外收局,霍家没有人再怀疑什么,她自己不信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阿泽”被置于死地了。 到头来,她这样的身份都没有选择,只能一个人带着阿泽留下的念想,回到湖州了结余生。 “当年的我尚且没有选择……”她的恨意遍布全身又如何,她的地位不可撼动又如何,连一个真相都查不到…… 寂夜里,男人垂眼一笑,须臾,抬起眼看向内间的供台,牌位上清清楚楚的写着“霍氏阿泽”之位。 他知道,哪怕时间冲刷了数百遍,真相也不会淹没。 哪怕谎言构筑的再完美无缺,也抵不过真相的本来面目。 不同的是,关于阿泽的死,霍瑛谷在心里恨了二十九年,几番挣扎,还是被迫接受,而他,藏在心里十年了,十年磨砺,终将真相大白…… “阿泽不是死于试练,而是死于内斗。”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寒,眼底更是遍布看不穿的复杂,让人看一眼便心生畏惧。 “你以为他失去了继任者的机会,就等于对观山氏毫无用处。” “不管是主动也好,被迫也罢,他既然参与了本家外家的摩擦里,就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闻言,霍瑛谷一愣,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 “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局……”她眼中含着几分怨恨看着面前一直沉静的男人,她的愤怒和恨意太过醒目。 相比之下,自己儿子却一直淡然处之,似乎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她的儿子,只是相似的外表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就知道……”霍瑛谷笑了笑,泪水慢慢流淌下来:“阿泽不会轻易去死,他回去只是为了断绝关系……” 她的内心仍在剧烈撕扯着,散碎的画面重现着,当年的她没有选择,亦无法抉择…… 一边关乎儿子的生死,一边是难以解开仇恨的怨…… 她的嘴唇轻轻颤着,鼻翼翕动,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原来,原来是这样……” “是谁杀了他,是谁!”过了会儿,霍瑛谷喉头哽住,艰难的问道。 母亲的情绪剧烈波动着,眼里恨意滔天着,而霍祈楼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这一眼里无关情绪,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仿佛只是看了一眼……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仿佛隔绝了属于霍祈楼的情感,现在支配这具身体的人是观山如是,没有人的情感,只有一种从上往下的俯视,来自神祇的睥睨。 “二十九年前挑起内斗,以阿泽的血铺着重修于好的路……” “二十九年后他们还要用我的血,满足长生的痴心……”他淡淡提醒着对方,心中嗤笑胜满。 原来,不是非他不可,而是他的出生就是一场人为的“意外”。 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 “东叔,母亲情绪不稳定,带她下去休息。” 沉在冷风里的一句关心,却让人半点听不出一丝情绪。 霍伟东的直觉越来越清晰,面前坐着的男人根本不是记忆里的少爷,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只是拥有少爷的躯壳罢了,但他不敢站出来指认,更不敢说一句反驳。 不多时,霍伟东扶着摇摇欲坠的霍瑛谷走出了房间,她边走边轻轻念着:“他们要杀阿泽的孩子……” 霍瑛谷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垂在身侧的手,十指死死地绞着衣摆,指节泛着青白,似有一种强烈的恨意和怒火在行走。 “阿弥陀佛……”一声熟悉叹息,响在沉静的卧室里,似感慨,似轻叹…… 男人的手臂枕着无边的沉寂,外面是朦朦胧胧的纱帐,看不清内力的情景,不知其内的人是睡着了,还是如何了…… 彼时,天将明,一夜又过去了,男人保持着一个动作不动,睁着一双浓郁微亮的眼,静静听着耳畔的追问。 “观山,你心里到底还压积着多少秘密,说来听听?” 其实悟心心里的不解和霍瑛谷的一样,一样惊诧着,震惊着他的那番话。 剥开旧日里的迷雾,让真相从岁月里走向人前,悟心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一句真相大白的话,让观山等了多少年。 顿了顿,见对方依旧一声不吭,悟心撇了撇嘴,继续道:“你是不是在想,当年阿泽来到你母亲身边也许并不是巧合,而是人为……” “观山氏族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是因为选拔观山的来历问题?” “还是血脉纯净的另一层意思?” 腕上的佛珠似在发着光,闪烁了几下后,又像是错觉感,但置于空气里的声音,处处显示着不同寻常的诡异…… 然而,卧室里的主人一副怪不怪的淡然,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奇特的一幕出现着。 一声又一声的提问里,男人的目光移了移,落在不远处落地台灯的灯影上,声音里多了几分难嘶哑,难掩其中的疲惫感:“此刻,若是我摔碎了佛珠,你会怎样?” 浅浅淡淡的一句话,没什么情绪,自然也没有什么波动。 不过,悟心却听得炸毛,恨不能翻个白眼,呐呐呐,这厮是在正大光明的威胁。 好家伙,这边都快要火烧眉头了,他还搁这威胁自己呢…… “呃……” 悟心心里气啊,怒啊,但眼下 自己就是形于空气的一缕残魂,说得专业点他是“幽灵粒子”,风一吹,他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叹他无形无体,寄在佛珠里的中阴身罢了…… “话不能这样说,我可是百分百站在你这边的,不然我也不会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寄居一半的残魂在佛珠里。” “再者说了,坦白后,我再也没有骗你什么了,你是不是眼见为实,耳听也为真啊……” “聒噪。” 男人闭了闭眼,丢下两个字,一个翻身彻底是不搭理着悟心了,也不知是睡了,还是在思考其他的什么。 悟心不敢问,只能老实的闭嘴了,他可不想再招惹这尊大佛…… 这尊“大佛”的近来脾气见涨,是以眼见为实的架势一路飙涨,也不知是一路的麻烦事太多,阻拦着他的脚步,亦或,越靠近真相越能看清观山氏族险恶的嘴脸,还是,他因如何处理好更多浮出水面的线索而烦躁,悟心不得而知了。 悟心唯一有预感着的是,霍祈楼的本体正在消失着,或者说正在占据下风,而神元里等待激活的始祖血脉,正在慢慢启动。 * “早餐的类别比较丰富,荣小姐有什么想吃的或者忌口的,可以吩咐我,我去通知餐饮部。” 彼时,”白丽站在客房的门口,微微垂着眼,安静等待着里面的人。 晨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半个身子都笼在柔和的光线里,看着更加温柔有礼。 “我想喝豆浆,不加糖。”荣箐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洗脸巾,边擦着手上多余的水珠边往外走,“来……湖州这边比较出名的早餐是什么?” 她思考了几秒,忽然眼睛亮了一下:“噢,我想起来了,吃个松毛汤包吧。”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妥当了,看着面前谦和有礼的白丽,回以礼貌客气的笑容。 荣箐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直筒牛仔裤搭配淡黄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舒服又随性。 白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欠身行礼,脸上带着礼貌恭敬的笑意:“好的,荣小姐。您是想在客房外厅用餐,还是去餐厅用餐?” 说起来,这位荣小姐没有什么“贵客”的架子,没有什么刁难的要求,似乎是个很好服务的人。 不过昨夜东叔的话,敲打着在场所有服侍人员,大家心里更是谨慎和小心,生怕轻怠了这位荣小姐。 似是看出了荣箐脸上的犹豫,白丽思考了几秒,又贴心补了一句:“少爷还在休息,嘱咐过不必打扰。” “那我去餐厅吃吧。”她很快接话,语气里有几分刻意的轻快,“正好,我还没好好逛过这个园子呢。” “好的,荣小姐这边请。”白丽侧身让到门边,等荣箐先走出去,才落后两步跟上。 从东院出来,走得之前的那道月洞门时,荣箐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视线投向不远处,回廊沿着墙根一路蜿蜒,朱红廊柱檐下悬着一只只铜铃。 96. 暗露(五) 风过时,铃声细碎的叮铃铃响动着,似乎指向未明时间…… 一路前行,沿路旁的两侧种着大片的细竹,竹叶被露水压得低低垂着,偶尔滴落几滴清亮的水珠,砸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穿过回廊后,很快到了用早膳的小餐厅,餐厅不大,胜在通透,一侧是整面的雕花长窗,海棠纹的格心里嵌着玻璃。 推开门,正好对着外头一株明艳的紫薇,花树不高,开得却极盛,几枝斜斜地探到窗边,极为意趣的画面。 不一会儿,早餐便端上来了,松毛汤包热气腾腾的,一只只小巧玲珑地卧在带有松枝垫底的竹笼里,另配了一碗葱花点缀的骨头汤,还有一杯白莹莹的豆浆,闻起来豆香极浓,旁边还有几碟本地特色的餐食,一看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荣箐夹起一只汤包,在唇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鲜热的汤汁涌进口腔,混着特有的清香,又试了白丽教她的泡着骨头汤的吃法,也是非常好吃。 她吃得极为畅快,整个身体也是放松的,将所有路途里的疲惫丢了出去,心情极好。边吃边侧头看窗外的园景,美食美景相陪着,一番美不胜收。 “惬意啊……”她下意识呢喃着,心里想的是这样安静的生活,实属难得。 一路奔波,一路险象环生,抛去了属于她的平淡世界,而来到了一个全新的斗争局内。 前方尔虞我诈,危机重重,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到了湖州,忽然让她有了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安心感,仿佛只是一场绚烂的梦境。 这种冥冥中的“错觉”,不知从何说起,却也埋在心尖里难以述说。 用过早饭后,白丽便陪着她消食,两人一起逛着园子,从回廊绕出去到大花园里。 不一会儿,她们走到一池荷塘前,时至秋初,荷花已近尾声,仍有零星几朵粉白的菡萏藏在层层叠叠的荷叶间,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 塘上架着一座九曲石桥,桥身窄而长,石栏雕着缠枝莲纹,苔痕从栏柱底部蔓延上来,走到桥心时,荣箐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来处,青瓦白墙的宅院在阳光的映照中显得格外柔和,挑檐错落有致,层层叠叠地掩在树影之后,仿佛是一幅画中水墨。 “生活在这里,岂不是每天都很开心。”她轻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跟在身后的白丽听。 白丽抿着唇笑了笑,轻声道:“荣小姐说笑了,在哪里都是有烦恼的,烦恼由心而起,不是景色干预的。” “说得很有道理,由心而起……”荣箐点了点头,貌似很认同白丽的话。 片刻后,霍伟东从回廊那头绕了过来。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才开口对荣箐说道:“荣小姐,先生已经醒了,请您过去。” “哦,好的。” 荣箐没多想什么,虽然园子才逛了一半,正起了兴致的时候,但她还是收了心思,跟霍伟东沿着来路折返。 一路无话,只有鞋底踩在青石上极轻极轻的声响,阳光已经高过了墙头,斜斜地铺在回廊里,把两人的影子都拉得细长。 到了东院主房门口,霍伟东便停住脚步,退到了一旁,安静守候在外。 荣箐轻轻叩了叩门,里面没有声音,她等了一分钟,见始终没应,便轻轻推门进去了。 门轴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吱呀”,她进来的时候,也顺势带进来一丝秋风的凉意,满室晨光微微晃了晃,似有一种惊见了屋内的沉静。 这间主房她是第一次来,相比较她的客房要大上许多,两者的家具布局倒是差不多,不同是是这里挂了寥寥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早年的山水,笔法有些稚嫩,墨色也已经有些晕开了,看得出来放置了多年。 她边走边环顾屋内的布局,目光从靠墙的矮案、案上的博山炉、地上铺着的一块灰毯上一一扫过去,一直走到客厅里,她才在男人面前站定。 “你休息好了吗?”尾音轻轻翘起,像风里晃动的银铃,叫人听着便觉得明丽。 显然,她还揣着几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似被晨光洗净了一般,又清又亮,带着一点雀跃,一点藏不住的好心情。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那个“嗯”说得极敷衍,又极自然,像把一整句话里能省的字全省了。 只剩一声从鼻腔里懒懒溢出的气音,没有起伏,没有尾调,像是他的睡意还没散尽一般。 她什么时候见过他这副懈怠的模样,下意识惊讶,连多一秒的思考都没有了,直接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霍祈楼坐在圈椅上,一只手肘懒懒地撑在扶手上,指节虚虚地抵着太阳穴,头微微偏着,整个人陷在椅背里,没有了往日端坐的克制规礼,只剩下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下意识弯腰,凑近打量了他一下,男人眉目微垂,眼睫在阳光里投下两片浅影,呼吸平稳,但看着像是没彻底醒透的样子。 “你还没有睡醒吗?”她低声问道,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一丝软绵,似有一种她在轻声细语的哄劝意味。 少见的松懈,仿佛是一根长久绷紧的弦,忽然间,断开了一般。 倒是少见多怪,见多了他的一本正经,端正如松,此刻忽然这样松散了下来,反倒让人平白无故的移不开视线了。 也许是新奇,也许是一早上心情舒畅,荣箐不由地多看了几秒,目光从他微微偏着的头,滑到他半阖着的眼,再滑到那几缕垂在额前的碎发上。 “呃,咳……”她忽然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眼神不自然的移开,像要挥散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不一会儿,她的视线又飘了回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有几分心虚的偷窥,由上至下地重新扫视了对方一遍。 他穿着件浅色的宽松衬衫,料子极软,被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一照下几乎是透明的,领口也难得地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清隽的锁骨,那层薄薄的衣 料贴在他身上,随着他轻缓的呼吸微微起伏——结实的胸肌轮廓,匀称而克制,带着一层薄薄的、被阳光照得几近透明的细腻肤光。 再往下,衣料贴着腰线收紧,顺着小腹没入腰带里,偶尔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片的软料便会绷出几道不规则的细褶,隐隐透出腹肌的形状,紧实有力。 一整个虚虚实实地画面,叫人根本挪不开眼,荣箐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理智想挪开,心却又像被摆在面前的美色牵住了。 “看够了吗?”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冷不丁地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 霎时,她的耳根子烧得厉害,连带着整张脸都热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正准备收手的时候,被人当场抓住了一般。 “咳咳咳……”荣箐猛地直起身,止不住的咳嗽了起来,整个人宛如一只烤熟的虾子,激动到下意识吞了自己的口水然后又被口水呛到…… “来,坐下喝口茶。” 他抬手示意她过来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对方满脸的涨红,动作间的犹豫,他挑了挑眉,分秒间神色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里,没有一丝撞破的尴尬意味。 “刚沏好的莫干黄芽。”他手里端着一杯倒好的茶水,递到荣箐的面前。 活该,让你沉溺于男色…… 啪啪的打脸,该死的魅男诱惑力…… 可叹,自己一向自制力极强,怎能为“美色”迷惑住呢,怎么呢被当场抓包…… 掩饰不住的内心小九九,这一下荣箐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行,强忍着嗓子的涩意和痒感,她慢吞吞地接过了杯子,顺势坐了下来:“谢……谢谢。”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哼哼一般,心虚地没边儿了。 霍祈楼将她的每个反应看在眼里,没有错过她别开脸时耳尖的那一抹红,也没有漏掉她攥着茶盏时指尖那点极轻微的抖。 他神色不变,喉结不经意地滚动了两下,手上端着一只青花茶盏,没有急着喝一口,任由杯中的热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升:“你吃过早饭了吗?” 说话的时候,声音依旧清淡,低沉,没有叫人听出什么变化。 荣箐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回应:“嗯。” 她垂眼看着茶汤的颜色浅淡,香气清冽,接着,她抿了一口,舌尖有微微的涩,回上来却是甘甜更多,又喝了一口,一口接着一口,很快一杯茶见底了。 “莫干黄芽好喝吗?”看着荣箐猛灌着一杯茶,霍祈楼眼底那层若有若无的、绷紧了的暗色,终是慢慢松了下去。 恰似春风掠过冰面,表面无风不起浪,底下千尺却已漾出一圈圈涟漪…… “莫干黄芽口感清甜温润,柔滑顺口,毫无刺激……”他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前面还没什么值得注意,待到他说到后四个字的时候,荣箐还是感觉到了茶的刺激,也是他的刺激…… 好嘛,这个可恶的“花架子”分明是在借茶点她呢…… 97. 暗露(六) “好,好喝……” 回答的时候,她的目光有意避开了对方的脸,下意识落在男人领口的地方。 霍祈楼眸光一深,眼里很快褪去了汹涌,他放下了茶盏,看似随意的抬手松着衬衫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清隽的锁骨,随着他轻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此刻,外面的光线照进来,一半都落在了霍祈楼的身上,光线穿过他领口微敞开的地方,晕染开来将那里照得极为闪耀,想不注意都难…… 荣箐:“……” 天爷啊,请帮她作证,她真不是故意要看的…… 说来就来的“故意”引诱……躲也躲不掉的陷阱…… 荣箐咽下一口紧张,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那棵的桂花树,耳根又悄悄地烧了起来。 始作俑者的眉目仍淡,唇角未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可那撑在太阳穴旁的指节极轻地松了松,连带着整个人周身的线条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对了对了,你找我来,有什么话要说吗……”她干巴巴的开口。转移了视线也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尽量放平语气说道。 心里念着对方总不至于,是在这里故意引诱她,考验她的克制力,还是在逗着她玩…… 得到了“女朋友”的标签,但吃不到,吃不到也就算了,还在被逗趣…… “明日,我们离开湖州。”言归正传,他也收了逗趣她的心思,眼底的兴致散去,淡淡回答道。 “这么快……”这一下,她面上的窘迫和羞赧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满心的怅然,她还没有好好逛逛湖州呢,这才一天不到,又要准备出发了。 “怎么?”霍祈楼有些不解对方的变化,一双眼沉沉地凝视着她,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情在耽搁着。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静,沉寂里挟着一种无形的压迫,荣箐迎着对方的这股压迫,很难不说真话,很难说着什么形容词:“我只是没享受够呢,这里实在太好了……” “呃……”这属实是大实话,简直太直白了。 顿了顿,她开始往回找补:“我以为你回来看望你的母亲,起码要待一段日子,没想到这么快,你又要出发了。” 说完话后,她咧开嘴笑了笑,是那种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明显着又是另一种心虚的表情。 当然,荣箐得到的是一秒,两秒,三秒……的沉默。 “呵……”难为着霍祈楼听了后,顿时有些哑然失笑,哭笑不得。 他是真觉得荣箐很有意思,性格有趣,人也鲜活真挚,就像是五彩斑斓的绚烂撞进了自己非黑即白的单调世界里,他很难不因她的事情和想法而一次次选择纵容着和妥协着,非是外界的困扰,而是他主动甘心情愿的去做。 “已经看望了,昨夜与母亲彻夜长谈,该说的都说过了。”他淡淡解释。 “啊?” 闻言,荣箐微微有些吃惊,一手放下了桌上的点心,下意识看着对方,实在有些意想不到:“这么说,你昨夜是一宿没睡咯!” 难怪啊难怪,她说呢今天霍祈楼这么无精打采的,看着浑身慵懒,没一点劲,原来是因为严重的睡眠不足…… 荣箐表示十分不理解,更多是有点发懵,后知后觉的想着他们这一路的奔波已经够疲累了,就昨夜那个情况,完全可以挪到今早进行,不该是连自己的身体情况都不顾吧! “有些事情要尽快告诉母亲,让她有所准备。”他的声音缓而慢地,带着几分低哑,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什么事情也不应该大过睡眠吧,你不休息好,你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荣箐根本没注意到男人有意的温柔,似在哄她一般,职业病的影响之下,她只抓住了字句里的关键词,理智占据了全部主力,完全忽略了对方的温柔语气。 任何人都比本人更在意他的身体,偏偏本人毫无波动,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也不管身体本身能不能吃得消! “你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本来身体就虚就弱,还不知道珍惜,你让谁能够放心啊?” “是我能放心,还是霍泽明能能放心,更甚你的母亲能够放心!” 她拿自己为例子压不住他的野心,她拿他的手下为例子还压不住,她就拿他的长辈,至亲为例子,看他是否还无动于衷。 这么一想,他为了自己每次出手都是不在意身体状态的疯癫,是不管能不能走到最后,有没有什么结果的。 总之,不知他的底气是什么,整个人似有一种梗着脖子,来者不拒,烂命一条,随时开干的架势! 好家伙,原来是这样的——越想越气,越说也越气,荣箐怒瞪了他一眼,见着男人还是那份漫不经心的淡然,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你不为别人想想,也不准备为我想想了……”她也有模有样的梗着脖子说道,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底气,但不妨碍也很会气人。 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些懊恼赌气的成分,尤其是他故意拿美色似有若无的勾引自己,引得自己上钩后又抓包自己,让她窘迫得脸红害羞。 那么,现在这点赌气的成分已经烟消云散了,她心里反倒是真的开始难过伤心了,两个人的情意本来就来之不易,在此之前她甚至都不敢奢望,不管结果是怎样,她都特别珍惜着他。 结果对方呢,似乎什么也不在考量,身上萦绕一股淡淡的死寂感,无不时刻在说着,他们的结果,是注定走不远的下场…… “你说你心系于我,就是这般上心的?”顿了顿,荣箐又开口气人了,眼神里还透着一种倔强,似有不甘和失意的在问他。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身旁霍祈楼,字字句句都在问心:“观山,你有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这句话说的好像自己要道德绑架他一般,好像有些不对劲的话,有些过分越界的话,有些拿着爱意当成武器反过来针对他的话。 可是,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就得靠在阴影里,她不想在阴影里成为影子,她想要把太阳带到他的心里。 “荣箐,我……” 看着她不加掩饰的的愤怒和伤心,一整个难堪的模样,让他心里本能 不是滋味。 “我不是要这样对你。”霍祈楼的语气更加温和,想要开口说些解释的话,但又不想让她参与其中,可是又不能不告诉她些什么,总得让她知道,棋局里都是如何布局的。 想了想,他低头呷了口茶,似在斟酌措辞,语气罕见的愈发温柔:“我的身体不是你想的那种……” “那你什么意思?”荣箐吸了吸鼻子,没来由地心里一紧,难道还有更坏的一种结果等着她! 或者说,霍家给他用了什么大补药,可是又如何能恢复的这么迅速呢! “我的身体没事儿。”话一说出口,她的神态俨然有些松动,但眼里还是不相信的意味。 “你不会在哄我吧?”她的脑洞想入很多,不由地问道,完全下意识反问着对方。 话一出,霍祈楼怔了怔,他这般好言好语的想要解释些什么,可不就是在下意识哄着她的脾气,不希望她跟着着急上火。 “嗯,我在哄你……”前一句,他几乎是下意识说出口的,话音刚落,她脸上一愣,显然是惊呆了的模样,接着,脸上的眼泪直接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的砸了下来。 他看得一怔,眉头跟着轻颤,语气和动作都空前的温柔起来:“别哭,别哭,我也想告诉你关于我的隐秘……” 话都没说完,他就倾身过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在桌上握着她的手腕后,把她的整只小手都包在自己的手掌中。 “我的身体正在恢复,不是寻常治疗痊愈的恢复,也不需要外界其他加持……” 他抿了抿唇,得给出一个对方能够听明白的回答,不能说云里雾里的感觉,而是直白的,浅显的,让其能够听懂的话:“成为观山需要的神元是靠自己内力完成,简单来说,我的神元正在恢复,明白吗?” 他看着她自己目光温柔,语调亦是温柔,少见的一种柔和感出现他的身上,这副场面让荣箐怔忪了一瞬,不知作何感想,心里也五味杂陈着……一边不知是该开心,另一边是该担忧…… 在这样安静的上午时光,他用最平常的语气对着她说出了最不平常的话,没有安慰到她,反而是引起了更多的忐忑。 “也就是说……”过了会儿,她涩然开口,试图跟上对方的思路:“你其实没有废,你只是神元受伤了?” “非也,我的神元是废了,不可修复。他下意识摩挲着荣箐的手,表情有些微妙:“但我获得了……新的神元。” 说到这里的时候,难得的是他竟笑了笑,笑得粲然,连眼尾都微微上扬,整张脸柔和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可不知为什么,荣箐却在那笑容里,看见了一种极淡极淡的寂寥,于是她开口问:“得到新的神元,难道你不开心吗?” 他没有回答,腕骨上的佛珠却闪了闪,似乎是阳光的投射晃了眼,又不似阳光的反射,而是“活了”起来。 她却没有顾得上这种诡异与不寻常,重心都集中在霍祈楼的身上。 “啧啧啧……”悟心听着半天,听得他紧紧皱眉,听得他牙酸头痛,浑身都不得劲。 98. 踏路(一) 甚至,觉得自己苦心谋划的一切都白费,结果全给旁人做了嫁衣。 “你这么说的话,就不怕她背叛了你……”被至亲至爱所背叛的滋味,悟心经历过了,正因为他经历过的,所以心里更加介意。 “有朝一日,拿捏着你的软肋,一举将你歼灭!” 悟心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更多的是在心里捶胸顿足着,好好一个观山太保的“苗子”,什么都绝顶的厉害一点就通,怎么到了“儿女情长”这里,什么都不通了呢! 不应该啊,凭他多年修炼的观人术法,是怎么有没有算出,有朝一日,始祖血脉,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有个现代词叫什么来着,哦对——恋爱脑,想到这里悟心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观山啊观山,你怎能是个恋爱脑呢,恋爱脑是再怎么聪明厉害,都得玩完……” “你什么都告诉她,完全忘了人心三寸难测的话吗?” “再者说了,你忘了贫僧这个前车之鉴吗!” 字字句句就,皆是发问,然而,无人回应…… “观山啊……”悟心再次发出一声叹息,当时在十二重内他就料到了动心是本能,观山亦无法控制本能,而心疼是动心的前兆…… 之前那些观山说的什么心疼她、可怜她、无辜者卷入…… 通通都是他心动的借口,打着这些“借口”,他的心意在出来了十二重后到达了顶峰,带着一颗真心转道去了西安的那一刻起,儿女情长在大业面前就不再是“累赘”。 即使,当初不为自己所点破真心,观山也会有后来的悟透。 “阿弥陀佛……”悟心已经看透了他:“在意料之外,在计划之外,不在目标锁定的范围里,是失于理智,非理性的松懈——这种感觉,就是心动。” “你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荣箐,愿意为她舍弃一切吗?”悟心断定了观山的心,也断定了一种结果:“要知道你的前路置在何处,如此,你又将她置在何处?” 一直山雨欲来的前兆,隐隐脱离了原有的轨道,前方埋伏着什么,悟心无可预测,也预判不出。 无论什么时候,悟心总会比霍祈楼早一步确定了答案。 奈何,棋局已经开启,棋手已经就位,落子无悔,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改变棋局的走向。 “够了。” 忽如其来的一声冷声,直接截断了荣箐到了嘴边的话。 男人的声音极沉,压着几分清晰的不耐,像一阵冷风从她面前掠过。 她心头那点刚燃起来的火气,顷刻间被浇了个彻底,脸上的表情也残留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怔愣…… 一秒过后,霍祈楼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对,抬眼观察着荣箐脸上的表情,见她整个人顿住原地,神色立刻暖了回来,迅速解释着:“这话我不是对你说的。” 他低下头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覆上来,带着让人安定的暖意,生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声,语气温和:“还记得望龙寺的悟心法师吗?” 说着,他视线微微一动,示意她看向自己另一只手腕上那串晶莹佛珠。佛珠在晨光里润润地亮着,似有细小的光影在珠面上流转。 荣箐嘴角抽搐了一下,脑子一时还没从方才的惊吓里转回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像懂了”和“你在说什么”之间,只讷讷地点了点头:“记得……他怎么了……” “他的残魂就寄在这串佛珠上。” 顿了顿,男人眉间浮起一丝很浅的无奈,似是对那珠子里时不时冒出来的动静早就习以为常:“我从盘重出来后,他便跟着我一路来到了现实世界……” “只是他太过聒噪,总在我耳畔叽叽咕咕个不停。”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无奈和烦躁感。 随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脑海里还回荡着悟心那句:你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荣箐…… “我想是时候告诉你,好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他有些认真的开口道。 从刚才开始他的身子就是朝她转着的,整个人都对着她,聊天的同时也一直在观察她的情绪,更多的时间里担心她的安危,又担心她想得太多…… 此刻,他更是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像是要把她每一分细微的反应都看进眼里,既然已经被卷入其中,他便不能让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喜怒哀乐决定了自己的情绪,这是霍祈楼完全没有思考过的事情,而悟心的话字字句句是旁观者清,是清楚的清,让他看得足够明白,才会不断提醒着自己。 想到这里,霍祈楼皱了皱眉,千算万算,没有百分百的成功,只有谋定的衡量,抉择…… 诚然,他有了软肋不假,但这样的“软肋”,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了改变,他不断思量保全自己和对方,不能拿自己的性命赌全局。 因为现在他知道了,如果真的以一己之力毁掉棋局,身死魂散,到了那时,荣箐一定会伤心的,她会心碎…… 一种裹着暖意的热流由心而起,他低估了自己对荣箐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的谋算。 “从盘重出来,我与悟心打了个赌,赌局在这棋盘之上,需要我来身先士卒,引动各方前来。” 路上危机四伏,他的赌局里可以赌上一切,却唯独失算于她的存在,这恰恰成了他心里最担心的地方。 “我成了个废人,不再是观山如是,自然失去了对家族的价值……” “那些想对我动手的人,觊觎我的人,都会在这个时间里争先恐后的要我的命。” 可笑吧,这样的“可笑”,成为第一个废了而活着的观山,失去所有价值,是百代里的第一次。 庆幸吧,这样的“庆幸”,是因为还留有一条残命,能够看清楚对于家族来说,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十二重出来,霍家派出了影子卫来保护着我,但他们根本防不住那些想要我命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像是怕惊着她一般,看她终于放松下来,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他才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继续道:“所以,我要成为饵,主动引得鹬蚌相争。” 他轻轻一拢,把她的手指连同那串佛珠一起再次裹进了自己掌中:“诱饵做过吗?” 看着自己手腕上晶莹剔透的佛珠,她似认真想了想,才如实回答:“我没有做过诱饵,但我当过放饵的人。” “这不就是钓鱼执法嘛,想要鱼儿上钩,就要做出一点牺牲……”她抬起眼,一双眼睛清澈见底,语气也坦荡得过分:“可是,我始终想不 明白,那些想要你性命的人,他们拿了你的命又能做什么?” 虽然她听得懂他说的意思,也明白以他现在的处境四处都是敌人,只有霍家甘心情愿的护着他,可又能持续多久? 她必须得了解全部的事情,才能够帮他,她想要用他护佑自己的方式也去护佑着他的安危。 “你已经不再是观山如是了,对观山氏来说,你只是一个废人,没有任何威胁。”荣箐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判断。 但话一出口,荣箐自己也觉得不对,逻辑的的不对劲,若他当真毫无威胁,若当真没有人在意,那个叫衡生的男人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来抓她? 为什么还要拿她去逼他现身? 为什么他们会一路从门措追到湖州? 而且不只是一拨人,似乎是好多派系的人…… “可为什么,仍有人暗中想要你的命……”她想不明白,没有任何头绪,完全是逻辑上的错误。 “你真的想知道?”霍祈楼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知道了,就没有什么退路了。” 虽说他早已料到按照她的性格决不会就此罢休,但真的要将一切告诉她,难免心有所虑,担心她因此受难。 “我想知道!”荣箐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毫无迟疑,毫无犹豫,她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前路危险四伏,在所难免,她必须得事实的真相是什么,才能准备好。 “为了长生。”轻飘飘的四个字,由他口中淡淡说出。 语气平静得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而已,仿佛这世间最血腥的贪婪、最漫长的杀机,在他这里也只是这四个字而已。 男人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落在不知何处。 “为了长生……” 闻言,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重复道,摆在字面上的意思她听懂了,却比没听懂时更觉心惊彻骨。 “杀了你能得到什么长生,还是说,长生在你身上……”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越是想,心里越是发凉,凉意渗骨,一寸一寸冰冷身体。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很多碎片在一起拼凑,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在此时一一浮了上来。那时候在盘重时,她受了很重的伤,他喂给她的那些汤药,记得他说过的——汤药里加入了他的血,他的血能够帮她尽快恢复身体,能延年益寿…… 似乎都有了答案,她的瞳孔骤然一缩,那些当时听来只是平常不过的话,现在再回想一遍,似乎每一个字都变得惊心动魄,大为震惊。 她低头喃喃着:“难道长生,在你身上……”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一句话只说了一半便哽在嗓子间。不是不想说完,而是这后半句里藏着的含义太骇人,心里可怕的念头已经形成,正在无限放大着,带着一种细思极恐的寒意,犹如一股汹涌的潮水漫过她的理智。 “长生,在你的血里……”她的声音极轻,近乎笃定,落在寂静的客厅里似惊雷一般。 她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看向他,目光里翻涌着不可置信、震惊、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后怕。 惊诧之余,内心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愤怒,那些愤怒在颠覆着她的三观,震荡着她所处的法治文明社会…… 99. 踏路(二) “每一代的观山,都要经历历练和考验。”男人依旧是平静的口吻在叙述,平静得彷若平湖,风吹不过,石激不破。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沧凉,落在她的耳里。 “观山氏族培养历代观山,第一个入门测验就是服用血竭,凡是对血竭起效的人都视为通过。” 他微微抬起眼,语气中没有回忆的沉重,也没有被伤害的怨怼,只剩一种历尽千帆后的冷然,十年前自己递交了一份答卷,成为观山如是,十年后,他废也观山如是,再次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而达成最后一项考验,是服用血麒麟完成太保秘术的转化,成功了的就是观山如是,不成功的大有人在。” “你可以理解为,血竭就是低量的血麒麟,血竭的功效能延年益寿,帮助身体恢复机能。”他的语速始终不快,甚至带着某种讲述旁人故事般的疏离:“血麒麟的功效是完成转化,继而成为观山如是,观山如是的寿命非常人所能及。” 说到此处,霍祈楼难得停顿了一下,似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才继续道:“不过,我没有在历代记载里找到寿终正寝的观山,没有记载最长能活到多少岁,历代观山,皆是死于非命。”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竟是极为罕见的带着一种浓浓的哀伤感,无尽而绵长的怨念,倾刻而出…… “也许,誓为神者的神话,只是家族的欺骗,纵身在其中看不清,猜不透。” 种种不甘,种种苦恨,种种难解,何以报怨…… 他的伤心落在她的眼里看得真切,试想了百种理由,千种借口,她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安慰。 只是张了张嘴,声音里透着一种疲惫:“所以……即使你废了,你的身体里仍有血麒麟的存在,你依旧可以活得很久……” “那他们……”她抿了抿嘴,接下来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完整了。 她不敢想象,那些想要长生的人,会怎样对待霍祈楼,他们想要他的血,想要他的命,想要他这具历尽非人磨砺才转化而成的躯体,他在那些上位者的眼里,或许早已不是人,不是观山,甚至不是霍祈楼,只是个东西而已,对他们有“助力”的玩意罢了…… 他只是个容器,一具被觊觎的、盛着长生的器皿。 “哼……” 一声轻蔑的冷笑在男人脑海里响起,是悟心的声音。 “仰以威名,敬以为神……殊不知,英雄冢里埋着的,是千万把捅向神明的刀。” “他们都在等待,待有朝一日神像金身碎裂,方见座下累累白骨,皆是背叛与欺骗……” “掺杂着无数个血泪,无数个牺牲……”青衫僧人的语气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接插进这静默的空气里:“换来了什么,是数以往日的贪欲……” “观山定期去到地冢取用血竭,为供养家族使用。” 他的语调始终没有起伏,仿佛早已麻木,又仿佛必须保持平静:“盘重其实是观山氏的墓葬群,观山们死后的身体,会以百年为期生出血竭,以及历代神元里存在的血麒麟,不过我在前八重里均没有找见……” “历代复始,遥遥无止。”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动容,或者说,是她的共情。 说什么奉为神明,什么是家族的百年荣耀,什么是万众瞩目…… 剥开那层光环的面具,内里不过是一场被美化为信仰的、漫长的献祭。 她忽然想起霍祈楼先前说的那一句——“性命而已,死有何妨。” 原来成为观山如是,便没有了自己,亦没有了性命的掌握权…… 风从窗边掠过,似不能带走他眼底深处的哀伤:“九死一生经历了这些,我从十二重出来,就是想要亲眼看看,他们如何拿我用以长生……”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荣箐心口上,闷钝,沉重,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仿若迎头灌入微凉,思绪随着冷风一并灌入心底。 心里的疑问不停放大着,思绪却是没有出路,似千万条线索,指向不同的答案。 * 午后,窗子半开着,外面栽种一棵郁郁葱葱的老桂,叶子油亮,风一过沙沙作响。 案上供着一只青瓷博山炉,极小的香雾从炉盖里漏出来,混在风里,若有若无。 霍瑛谷看了那香炉很久,目光像被那缕烟牵远了,又像只是在等自己把某些情绪重新压平。 许久之后,她才缓慢地移开视线,最后落在对面的霍祈楼身上。 阳光从斜开的窗户里漏来,落在男人的侧身上,把那张脸照得明暗分明,一半浸在温润的光里,眉目被勾得柔和而清晰;另一半沉在阴影中,眸光低垂,表情未明,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叫人看得及不真切,似不寻常。 茶盏落回几上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慵懒,似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昨夜的事情,母亲还有疑惑吗?” “我来找你,是聊聊那位荣小姐……” 霍瑛谷思索片刻,慢慢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犹豫:“既然是你的爱人,眼下这样的情形跟你一起上路,难免会让你分心,不如留在湖州老宅,霍家定会全力护佑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想给霍家引来麻烦,但母亲真的担心你的安危。” 霍瑛谷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确认些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那张脸沉寂如深潭,一览无余,又什么都看不透,像无风的湖面,了无波澜。 “祈楼,留在这里,不行吗?”最后一句话,似在哀求,似有挽留,似有担忧…… “母亲。”男人淡淡吐出两个字,目光迎了上去,深沉似海,让人看不清内里是什么。 “我留在霍家无济于补,霍家又能守得住几时?”他在问着霍瑛谷,也在问着自己的心,句句属实,句句皆要面对。 “您帮不了我,霍家也帮不了我,这样的事情,无人能够帮得了。” 说话的时候,他抿了抿唇,声音依旧淡然,却透着一种冷寒。 “掺和其中,毫无意义。” 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干脆利落的推开所有的声音。 沉默不是字面的沉默,只是无力而已,所有局外人对这棋局的毫无干系,只会影响他落子的速度。 “回湖州前,我有想过将荣箐留在母亲这里。” 顿了顿,他继续道:“但我发现只有荣箐在我身边,我才能放心去做事。”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霍瑛谷的脸上:“母亲也曾被人放在心尖的位置上,也知道情深几许的含义。” “是儿子将她牵扯进来的,是因为我她才会屡次遭难。” “母亲知道你的心,母亲都知道的。”霍瑛谷了然一笑,笑容里染着几分苦涩,到底还是不曾放下心来。 “我只有你 这一个孩子,你是阿泽留给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我只是,只是担心你出什么意外,我会……” “母亲。” 霍祈楼放下茶盏,截断了母亲想要说的话,目光依旧淡然,似乎早已经做了决定一般。 “以我为棋,方能看清棋盘的走向,若不身在其中,又如何看透本质?”他的决心已经做出了选择,无意改变。 “既然选择了观山如是,我就要肩负起观山氏的责任……” “我不仅是您的儿子,是霍祈楼,我也是观山如是,是他们的希望……“ 脑海里的声音同时响起,不是他的声音,是其他的影子,那些藏在他的大脑神元里不甘落后的声音:“因为你是观山,你是观山太保……” “观十二重山,观家族百年兴盛,观神的旨意……” 难以忽略的声音,一直都存在着,以前他不懂这些莫名出现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时不时就出现了,平白无故的又消失了,找不见,寻不到,莫名其妙着,似乎是服用了血麒麟的后遗症…… 对于霍祈楼来说,这些声音已经习以为常,任凭疯子一般的争相,然而现在,他明白了,这些声音不是血麒麟的后遗症,而是那些“观山亡魂”的不甘,怨念…… 枉死的灵魂需要往生,牺牲的“观山”需要一个真相。 他端起手边那盏半凉的茶,抵在唇边,慢慢饮尽,正如他的决心,不可转也。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有极淡的苦,他面上却一丝不显。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清风灌进来,吹得满室光影同时摇了摇,霍伟东走进厅里,将捧在手中的一只紫檀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又恭敬行了一礼,很快退了出去, 霍瑛谷伸手打开盒子,缓缓往前一递:“这是你要的东西,我为你向家主借来了。” 盒子里卧着一块极薄的、似墨玉一般的杵,霍祈楼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盒盖。 “多谢母亲。”他说。 “你我之间,还需要这般客气。” 说话间,她闭了闭眼,试图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复而,继续道:“你有了自己想要护的人,是人生幸事,我该为你们开心。”她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眼下先以大事为主,事成,再为你们举办宴请。” 说到这里,她缓缓从手腕上褪下了一个通体晴水的翡翠镯子,淡淡晴底,像一池清水般,透彻,纯粹。 现在我不便多见那位荣小姐。”她把镯子放进霍祈楼手中,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这是送她的见面礼,托你带给她,也替我……祝你们一切顺利。” 余下的话,是说不出口的挽留,她知道自己阻拦不了,也改变不了儿子的决心。 “祈楼,出门在外,万事谨慎,万分小心。”霍瑛谷慢慢嘱托道,声音里含着几分不舍和担忧。 霍祈楼接了过来,温润的翡翠贴着他的掌心,他的视线落在母亲苍老的容颜上,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母亲珍重。” 同样的,他亦无法膝前尽孝,更没有陪伴左右的时间。 母子之间隔着一盏半凉的茶,和一室浮动的桂香,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很久后,满室空荡,才有一声长长的叹息落下,落进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里,落进摇动的光影里,似是对儿子的心疼,又似对前路难测的担忧。 100. 踏路(三) 一连三日的长途跋涉,他们来到了贵州境内。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往西,山便一座接一座地多了起来,宛如成排成排的巨浪从地底翻涌上来,将他们连人带车吞进一片望不到头的浪连山里。 彼时,荣箐把脸贴在车窗上,睁着一双疲惫的眼,整个人处于一种走神的状态,呆呆地望向远处,高低错落的峰峦在雾气里隐隐约约,似与天际连绵在一起。 副驾驶位的向导阿岱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他的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头发剪得短短的,皮肤是常年跑山晒出来的深棕色,一双眼睛亮得很,说话时眉飞色舞的,似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从江口出发听他讲了一路,先是讲没通高速前家家户户的生活,又讲到镇上哪家酸汤鱼最正宗、哪家油茶品质好能送人,他讲得兴高采烈,神采奕奕的。 荣箐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难掩面容里的疲惫,整个人是浑浑噩噩的样子,心思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许是身体还贪恋着江南水乡那几日短暂的安逸,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一头扎进了这八万茫茫的黔地大山里。 “不过,你们咋想着这个时间来啊……” 阿岱半侧着身子,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对年轻男女不光长相出众,光看打扮就是城里不差钱的样子,当然啦,他们雇佣自己也是十分大方不压价,一应食宿也没提什么要求,一路从铜仁来到江口,不挑刺也不挑剔。 只是嘛,不差钱归不差钱,以往那些游客适应个两天都能调动起兴致来,大家互相称兄道弟的别提关系混得多好了。 然而,这对雇主一路上也没见个什么兴致,非但不怎么出门逛,在自己介绍哪里好玩,哪里值得一看的时候,更是没什么兴趣,隐约给他一种这两人不是来旅游的,而是来寻找什么人的。 干向导这行的,不光是陪玩找景,更多的还有眼力见行事,客人的私事不便打听,阿岱拿钱办事,自然也不多问。 想罢,他的脸上带着点抱怨又带着点好笑:“这季节天天都雾嘟嘟的,路又滑……” “你们城里人偏爱这个时候来,说是看什么云海雾凇,但是这阵子天天下雨的,雾到是天天都有,没有云啊……” 说到“云海雾凇”几个字时,语调明显往上翘了一下,尾音拖得老长,带出一股子浓浓家乡味。 荣箐正盯着窗外一片雾茫茫的山色出神,被这冷不丁拔高的声调一激,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电了一下似的。 肩膀几乎是同一时间被轻轻拍了拍,她转过头对上霍祈楼看过来的目光。 “怎么了?”他关切问道,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眼底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没什么。”荣箐摇摇头,身子靠近过来,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像是不想被副驾驶位的阿岱听见:“他一嗓门吓了我一跳。” 他垂着眼,看着荣箐一点点靠近过来,没有动,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缓缓下移至她腰侧:“我让他安静些。” “你又要说人聒噪了么?”她眨巴眨巴眼睛,眼里藏不住的狡诘。 “他爱说就说呗,我们听个乐子。”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嗯。”霍祈楼点了点头,眼尾极淡地扫了一眼前排,淡淡问道:“还有多久能到?” 闻言,阿岱一下子收住了眉飞色舞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随即转过头,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快了快了,今天肯定能到寨子里,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我们再出发去牛角岭。” “啊,还得在寨子里住一晚?”荣箐本来还有些心不在焉的的放空状态,结果因为阿岱的这句回答,直接跟清醒了一般。 她下一句话,将将到嗓子眼还没有说出口,耳边已经重新被阿岱的声音填满了:“呐呐呐,直接去牛角岭那今晚也到不了,只能明早出发,你们外地来的不知道噻,牛角岭说是个岭,其实地方大着呢……” “呃……”荣箐不想在村子里折腾,尤其是陌生的地方停留过久,担心引来身后的追兵,但阿岱说的话也是属实,她也没办法说什么。 “那就听你的安排。”霍祈楼淡淡开口,没什么情绪。 无形之中,似乎他这句话将阿岱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不露痕迹地截在了外头。 阿岱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人,看着对方不愿多言的样子,闻言嘿嘿一笑,不再多话,转过头继续跟司机调侃。 “万一他们追上来了呢?”不一会儿,她又靠近着过来,声音压低了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荣箐说不担心是假的,这一路看似平静,可她心里明镜似的,霍家放出了许多“障眼法”来迷惑视线,但那些追在暗处的人,又岂是这点手段就能彻底甩掉的。 已经嗅到了血腥气的豺狼,又怎会轻易放弃“嘴边”鲜肉。 谁也没办法保证属于霍祈楼的“敌人”什么时候来,他们依旧躲不开被追踪的结果。 “在寨子里绕圈,和在牛角岭绕圈,都是一样的,” 霍祈楼像是看穿了她的不安,声音放得极低极轻。 说话的同时,他微微侧过身,安抚性地握了握她的手腕,她腕上那串晶莹透亮的佛珠,在他的掌心下隐隐发散着一层柔和的光,珠子贴着她的皮肤,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暖着谁。 他的神态和语气都空前温柔,似乎是把她浮着的不安心绪压回了实处:“有我在这里,你别担心。” 顿了顿,看着她眼底的仍留的不安,想要抱一抱她,却注意到后视镜里的两道刺眼的目光,他忍下了拥抱她的冲动,语气温柔的说道:“我的身体每一天恢复都在比前一天强。 后座上的两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声音极低,听了半天阿岱也没有听清,只在心里纳闷着他们要说些啥。 司机大哥更没有听清楚,不同于阿岱心里的小九九,他看着两人亲密的动作,略有羞涩嘿嘿一笑:“瞧嘛,还得是年轻人啊,多么恩爱噻。” 司机大哥挤眉弄眼地对着阿岱说道:“你也羡慕噻,你啥子时候也娶婆娘啊……” “那不正在努力嘛,不得攒着老婆本噻……”阿岱表示压力大着呢,他都不乐意提这个话题,娶媳妇娶媳妇,他刚出来闯着几年就要娶媳妇儿了,媳妇是那么容易就能来的! “注意哈,再往前头那个弯拐过去,就是寨子下面的岔路。”阿岱半侧着身子,伸手指了指前方提醒 道。 语气里满是本地人对这条山路的熟稔和几分显摆,“这条路你得开慢点哈,那坡坡陡得很,上回有个外头的车,也是不听劝,一脚油门轰上去,结果半边轮子悬到沟沟外头,吓死个人哟!” 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五指在空气里一抓一抓的,似乎故意讨乐子一般。 司机也是个本地人,被他的举动搞得得直摇头乐呵,嘴里骂了一句:“就你话多噻,一路都不消停地!” “切,老板们都没发话噻,证明我的热情是做得好的。”阿岱不以为然说道,眼睛偷瞄着后视镜里的动向。 “啧,那是人家小两口没空搭理你。”司机没好气的说道。 荣箐的眼睛虽然还看着外头的山,耳朵却再也漏不掉前头两人一句接一句的对他们的调侃,心里难评不止,但嘴上也懒得废话什么。 不多时,车子沿着山道上行,在山坳尽头拐出一道极窄极急的弯,路面不过是把山壁凿出的一条土石带,边上也没个像样的护栏。 荣箐下意识抓紧了车窗上方的拉手,车身一晃,霍祈楼的手极稳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那只手温而有力,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搭着,像一股无声的安抚。 车窗外,雾气正一点点地往下沉,寨子已经在雨雾深处若隐若现了。 再一个转弯后,前方山腰处,几十座吊脚楼错落有致地挂在斜坡上,青瓦灰木,层层叠叠,被雨雾浸得又深又润。 半响后,寨子偏东头的第一间院子,荣箐杵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坪子边的一棵长得极茂盛的核桃树,枝干虬结,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 阿岱先从后备箱帮他们搬下行李,又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很快便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头发灰白的老妇人迎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刚蒸好的黄粑,热气腾腾的,送到荣箐面前,嘴里更是说着荣箐听不懂的本地土话,她摆了摆手表示不要,但对方似乎看不懂,还是往前递着,她阻止不了阿婆的热情,只能一脸尴尬的应付着,边瞅了瞅门口忙活的阿岱等人。 “这不需要你,你进院子里帮她翻译。”门口的霍祈楼淡淡扫了一眼,迅速说道。 “得嘞,老板。”阿岱得到身旁男人的淡淡提醒,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进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荣箐说道:“这是我阿妈,你叫阿婆就行,她不会说普通话,她给你说的是,你穿的少让你进屋去,山里面傍晚冷得很。” “这是我们这的特色点心黄粑粑,自家做的,进屋尝尝。” “哦哦,谢谢您阿婆。” 荣箐跟着阿婆进了屋子,有些拘谨地站在堂屋里,等老人把一簸箕热气腾腾的黄粑端到矮桌上,才在竹椅边慢慢坐了下来。 她用消毒湿巾仔细擦了擦手,拿起一个黄粑,刚蒸好的黄粑被粽叶裹得鼓鼓囊囊的,剥开来,一股混着糯米香和粽叶清气的气味扑鼻而来,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米糕在齿间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她眼睛微微一亮,冲着屋里的阿婆竖起大拇指,连声道:“很好吃!” 阿婆朝她和善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堆得软绵绵的,嘴里说着她听不太懂的本地话,转身又提着几块腊肉拐去了厨房。 101. 踏路(四) 不多时,门口有脚步声传来,她一抬头,霍祈楼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到她手里那半个黄粑上,问得不紧不慢:“真的好吃?” 他的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可荣箐分明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揶揄,显然,她方才那副尴尬的模样,全被他瞧进眼里了。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啧”了一声,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黄粑,才含含糊糊地对他说:“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说话的同时,荣箐抬抬下巴,示意桌上还有整盘包得好好的。 霍祈楼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最后摇了摇头,语气里挟着淡淡的嫌弃:“还得剥皮……” 男人脸上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矜贵,但说出来的话,似乎证明粽叶在他眼里倒是比人还难对付些。 荣箐愣了一下,忍不住想笑,心说这人怎么还金贵起来了,有这么夸张么,简直惊呆了,好吗! “你……”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见他说了一句:“把你的给我尝。” “啊?”她下意识惊讶地发出一声,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为理所当然的坦然。 然后也不等她同意与否,他直接朝她走了过来,弯下腰,就着她的手,在她咬过的那个黄粑上,极轻极慢地咬了一口。 他离得极近,呼吸从她额前扫过,带着山风和雾气的凉,又混着黄粑淡淡的甜香,一时间竟叫她也不分清楚了,什么是甜香,什么又是冷凝…… 整个人仿佛一瞬僵在了原地,手举着,动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的唇擦过她刚刚咬过的地方,动作极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仿若他们就是如此亲密,不分彼此。 他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喉结轻轻一动,似在认真品尝,语气仍是淡淡的:“还可以。” 荣箐看看他,又看看手里那只被他们一人一口分掉的黄粑,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咳咳咳……” 门口的阿岱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又瞥见男人的淡淡一眼压迫,又快速缩了回去。 没能忍住几秒,他又探头探脑的开口道:“你们的恩爱秀完了嘛,我可以进来吃吃黄粑吗?” “可以……”荣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低着头,似乎埋成了一个鹌鹑状。 见状,霍祈楼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不再存着逗趣对方的心思,走开了几步远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慢慢喝了一口热茶,看起来是十分惬意的样子。 阿岱刚瞄了几眼,又老实低下了头,愣是想看也不敢多看什么,实在是那位“男性老板”盯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摄人。 虽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多看一眼都觉得冷寒,他匆忙的进来拿着几个黄粑,又匆忙的出去了。 “上回给你的符箓,差不多褪色了吧。” 对方冷不丁的提起来这个话题,荣箐微微一愣,就算是不想回应也不行,只能抬起头来试图看清楚他问话的意思。 这些日子她一直把符箓带在身上,从不离身,或许是心里有所依傍,夜里也当真没再做那些噩梦。 此刻,霍祈楼这么一提,她才从口袋里把它翻出来看,纸面泛着极淡的旧黄,原来那几笔血画出的符文,只剩一层浅浅的颜色,笔画还勉强辨得出轮廓。 她盯着那几近消失的纹路,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空:“褪色了还有其他补救的办法吗?” 上一次的护身符箓是霍泽明送到自己面前的,那时候他们处于断联的阶段,似乎他真的要从她的世界里退场,悄无声息的倒计时…… 至于,符箓的红色印记,她也清楚那是什么,代表着什么。 “颜色已经很浅了,起不了什么作用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 “符箓只能压得了一时,却断不了根源。” “久了,就会这样慢慢失效。”顿了顿,他的眸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有些肃然,似乎就事论事,似乎又在指代其他的什么。 “所幸悟心现在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些。”他又说道,似乎也趁此打散了她来不及细思的想法。 “他还会来找我吗?”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鬼祟”,一直跟着自己,从未想过放过她的东西。 “悟心在你身边,一般鬼祟也不敢靠近,即使没了符箓你也不需要害怕。”男人的语气淡然,似早就思量好了出路。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佛珠,珠子是温凉的,一颗一颗贴着她的皮肤滑下去,最后松松地坠在其中。 “但你不是说,我们要引蛇出洞么……”荣箐看着腕间晶莹剔透的佛珠,思绪有些飘转。 在霍祈楼的棋局里,他们都是步入棋盘的棋子,如何落子,每一步都谋定之上。 “是我来引蛇出洞……”他已经折腾了很久了,各方都能得到他的消息,现在行走在路上,没有了霍家的庇护,那些闻着“味道”前来的人,定不会放弃自己。 “但不能是你。”他的口吻依旧淡然,但话里的意思叫她听得真切,听得心暖。 “霍家借我的玉杵会指引着我找到他,解决了这个麻烦,你就没有后患了。”他如实说道,这是自己心头的障碍,解决了这个障碍,荣箐便后顾无忧,他也不必担心着她饱受折磨。 “其实,我好像来过这里,但我记不清了……”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的心不在焉是什么,一路上都提不起的兴致是因为来到了这里,亦或者是在寻找“鬼祟”的路上,容易多想…… “我记得上次梦魇的时候,我来到了这里,似乎也看到了你……”她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只是隐约有个印象。 “你有没有来过这里?”她问道,语气里还 夹杂着几分不确定。 “记不清了,我的记忆也是混乱的。” 记不清的记忆,还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每日每夜醒来的时候,短暂的几秒似乎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这些话他不能告诉给荣箐,徒增她的烦恼和担忧,她帮不了自己什么,正如霍家也有心无力罢了。 他也不需要她帮自己什么,她的出现已经是上苍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了。他不敢祈求什么,甚至于不敢奢望“陪伴”一生的誓言。 两人一时间都没了聊下去的话,似乎各有心事,各有隐瞒一般。 屋外,天渐渐暗了下去,山雾又浓了起来,似将整座吊脚楼都轻轻笼了进去。 晚饭餐食是当地的特色酸汤鱼,鱼是新鲜买来的,汤里放了木姜子和藿香,又酸又鲜,荣箐起先还端着点陌生人的拘谨,后来辣得直吸气,却越吃越停不下筷,倒把一日的倦意都吃散了,她吃得酣畅淋漓,人也鲜活了几分。 夜里,奔波了一日的荣箐也不认床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夜风湿冷,从木窗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轻轻一晃,就在那光影明灭的瞬间,一道人影从吊脚楼中闪了出去,快得像一滴水没入深潭,不见踪迹。 窗外雨雾很密,整座寨子静得只听见远处溪水声和几声零星的狗叫。 彼时,霍祈楼站在屋外那棵老核桃树的阴影里,夜雾裹着他的身形,衣角被山风吹得无声翻动,整个人沉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对着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夜雾,淡淡开口:“跟了我许久,才耐着现身。” 男人的声音沉在冷风里,了无情绪,冷得不带一丝起伏。 劲瘦的影子在前,暗处的影子在后,前者站在明暗之间,身后是吊脚楼里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灯火,后者则始终隐于黑夜,看不出一丝痕迹。 他们之间似隔着一张楚河汉界的棋盘,两人泾渭分明,谁也没有多走一步。 “谨慎一些,以防认错而已……”暗处终于传来声音,嘶哑的,低缓的,有些不自然。 夏寂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每个字都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生疏和僵硬:“毕竟……”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带着某种意有所指的强调:“路上的影子太多,每个都像极你的身影。” 这话落在湿冷的夜风里,像是飘过来的回音,听着模糊,实际却是直白拆穿了对方的把戏。 霍祈楼依旧背对着那人,雨雾攀上他的眉梢,凝成一层薄薄的湿意。 “三长老传话——”夏寂继续说,语速仍旧极慢:“希望你不要失了分寸,更不要忘了身份。” “身份?” 霍祈楼的语气还是那般平静,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意义,下一秒,他却笑了:“呵呵……” 那笑意极轻,极冷,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在夜里散成一声游丝般的气音。 102. 攻心(一) “如今我一介废人,哪有什么身份?”他的笑里挟着一股刻进骨子里的嘲讽。 是嘲讽吧,像是嘲笑着自己曾经的天真,又像是在嘲笑着所谓的“忠诚”。 究竟是残忍步步紧逼杀了忠诚,还是忠诚选择背叛责任。 答案可以有无数个,由无数人的口说出,编织着自欺欺人的言说,遮掩着事实,但真相只有一个,且见分晓。 “他还说了什么?”就在尾音落地的一瞬间,男人周身的气场猛地一沉。 一股森然的杀意如潮水般自他脚下向四周漫开,裹着雨雾,直直逼向暗处那个影子。 宛如在黑暗里擦亮着的一柄利刃,刀尖已抵在夏寂面门三寸之前。 旁观夏寂的举动,他没有躲开,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就那样站在黑暗里,任由那铺天盖地的杀意撞上来,只管自己要传达的话叙:“三长老说,他在给你机会,希望你能够证明自己。”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而平静:“三长老力排众议选择你,是怜你来时的不易,知晓你对家族的忠诚和肩负着责任,怜你十年里在盘重的付出和贡献。” 此言一出,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沉默溜走在时间的一分一秒里,谁都没有开口,仿佛是无声的对峙。 “怜惜……” 霍祈楼缓缓转过身来,抬了抬眼皮,目光写满了阴霾,他看向暗处站着的人,眼底翻涌着的东西比杀意更沉,也更冰冷:“你说他对我还有怜惜,你说十二长老们心中还认可着我?” “错了。”他干脆利落的否定道,目光微沉,语气近乎于漠然:“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惜。” “他还说了什么,一并都说出来!” 即使男人的脸色苍白,身形清减,周身却依旧没有任何破绽,在那副虚弱同于常人一般的躯壳里,生长着是一种从骨子里出来的威压,摄人的力量,难以忽略。 夏寂不禁开口为三长老辩驳:“真正想要你命的人不会对你说这么多。” “切莫辜负三长老的好心。” 说到这里时,夏寂的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来自刀尖舔血的直觉…… 他生来便是暗夜行走的影子,替观山氏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杀人,被杀,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归宿。 自问见过太多将死之人,也见过太多从神坛跌落的人,那些人在最后一刻,总要说些什么,或为自己的溃败寻个体面的借口,或为半生荣光叹一句“时也命也”…… 也有不断自救的,有临死前不甘的,有认了命的,只求个痛快了断的…… 无论是哪一种人,到了真正穷途末路时,眼里终会生出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哪怕只是一瞬的动摇…… 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挺着没用的“硬骨头”做什么。 没有身份,没有倚仗,没有退路,甚至没有几个人还希望他活着…… 这样的处境里换作任何一个人,面对眼前递来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橄榄枝”…… 不应该是紧紧攥在手里,叩谢跪拜,感恩戴德吗! 这叫什么,这叫不知好歹,这叫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狂妄,无知,愚昧! 人人皆传,前任观山如是下场凄惨,即使侥幸留住残命,却苟延残喘着。 原先夏寂也这样觉得,从高位上跌落泥潭,一个失了“心气”的人,呼吸都该透着将死之气,早就无可救药了。 或者说,三长老刘玄冥此前的观望也是如此——虽然还活着,却不过是一具空壳,翻不出什么风浪,不值得他们多费心思…… 然而,大长老的人率先派了出去,一无所获后,最近连大长老心腹刘鸿都派了出去…… 于是,三长老也开始部署着自己的力量,势必在大长老的人赶到前“拿下”对方。 现在,这个叫霍祈楼的男人就在自己面前,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颓丧之气。真正打了交道后,夏寂反而觉得,那个传闻里“油尽灯枯”的人,和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他很好奇,是什么给了霍祈楼这样的底气? 让他无知且无畏着,哪怕刀锋卡在“脖子”上了,依旧不见弱下一分一毫。 那不妨大胆猜一猜,如果霍祈楼没有废掉,只是隐藏了真正实力,那么,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搅弄着观山氏族天翻地覆,对他能够有什么助益? 没有根据的猜测,向来不能成为实质的证明,夏寂很清楚这一点,猜测再大胆,终究只是猜测。 霍祈楼若真是主动“废掉”自己,对他而言弊远大于利—— 后果不仅仅是失去观山之位,失去自保之力,在观山氏族里沦为弃子,遭人觊觎,任人摆布,甚至连生死都不再由自己掌控…… 一个做惯了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亲手将自己推到这样的绝境里? 除非他另有所图,或者说他彻底疯了…… 夏寂收了猜测的心思,觉得自己的疑心很没有必要,反推的“假设”,也毫无意义。 人生为己,天经地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世道从来如此,没有人会亲手把自己的退路断得干干净净,更没有人会选择自取死路。 “关于你的事情,上次三长老在闭关没办法阻止。”他平静的开口说道。 “但这次他会回来帮你,你要做好继续接任的准备,他会为你周旋一切,只要你回到四神山去,他能够保证没有人伤害你。” 亏本的买卖向来无人会做,霍祈楼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一向懂得权衡利弊。 想到这里,夏寂心里反而松快了几分,面上的凝重也悄然退去了些。 四野只余冷风,除此之外没有一丝声音。 沉吟一下,夏寂扯着嘶哑的嗓子继续说道:“新任观山,自接掌十二重列阵以来,屡屡捅出篓子,鬼灵壮大的势头压不住,怨念的怒火也灭不掉,十二重列阵不成,他恐怕难以抵挡几时。” “那与我何干。” 果然,他的传达非但没有得到对方的感恩,反而引起了对方强烈的不满。 似乎三长老对这个“前任”观山非常了解,以至于竟早 料到了他会有的反应,还额外还附言了一句,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态度,自己都要完全奉上这句话。 “三长老知道你不会轻易动摇,也在怨恨着出事的时候无人管你……” “但一切为时不晚,他有一句话要我必须提醒你。”夏寂了然于对方的态度,不仅清楚,反而好似很理解。 “他说,你不要忘了,既然心中有爱,有情,那就有对生的期待——” 夏寂的声音更嘶哑了,也不知是说多了话,亦或者是一种意义的破罐子破摔了。 “就别装出一副无畏,无恐,无惧的姿态,你装得越像,只会输得越惨……” “尤其,你的软肋是谁,我们都知道……”最后一句补充,是他的私心,他要看看软肋是否真的是软肋,亦或是名为“软肋”的挡箭牌。 话音落下,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一时间,雨雾更浓了,浓得几乎要把那两道对峙的影子全都吞没。 只有远处寨子里的狗,突然朝着山那边吠了两声,又骤然安静下去,像被什么更沉更冷的东西攥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来。 “你该庆幸……” 半响,男人的声音缓缓传来,听不出任何异样的愤怒,甚至平静得近乎温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是在我内力俱失的时候,同我这样讲话。”霍祈楼垂了垂眼,视线落在一片漆黑里,眼底不见波澜。 山风从他身后绕过来,把他身上那件薄薄的黑衣吹得微微鼓起,又很快落了下去。 一切看起来都是静的,可夏寂的心,却跟着咯噔了一声。 没有重话,没有迫人的逼视,但他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似有一股极浓极浓的煞气,正在霍祈楼的周身一圈一圈萦绕着,几乎要凝成实质,随时可以冲破那层无形的方界。 “任何人要动我的女人,都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他挑了挑眉,眼里没有半分讥诮和愤怒,仿佛这是他言出必行的承诺,而不是对敌人的光明正大的威胁。 “我死之前,凡是敢动她的人,都得陪葬。” 一秒,两秒,三秒,夏寂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极浅极冷,似暗夜里一道稍纵即逝的裂痕。 拜托,他只不过是试探了一下,就真的命中了“软肋”。 而后夏寂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到他们交界的位置,一半似在明,一半似在暗…… 他直接站到霍祈楼的面前,眼里没有任何惧怕,脸上挂着一丝邪肆的笑:“这话不是三长老说的,而是,接下来我要说的……” 冷风佛过,吹动两人衣角猎猎,猎猎作响里,夏寂毫不避让地直视着霍祈楼,他看着曾被奉为神明,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寻常人,会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女人要以身家性命相付,简直愚蠢至极…… 显而易见,他会因“软肋”二字而被人牵着走,纵使放出的狠话再多,心有牵挂,也再难成事。 心有软肋而不成器,只会加剧各方的争端,对峙,加速各方势力的重新洗牌…… 103. 攻心(二) “说到底,那个女人只对你重要而已……”他不假思索的开口,语气十分冷酷:“想要保你的人在努力保你,想要救你的人在努力为你想办法,盼望你死的人也大把聚集在阻杀着你……” “更有,想要你身上的价值的……”顿了顿,他嘴角那丝笑愈发冷了,夏寂没有继续说全这句话,而是留下了不言而喻的意味。 “三长老曾说过,成大业者,心必如磐石,无坚不摧。” 停顿的间隙,他侧了侧身,抬头望着无尽漆黑的夜,山里的风更冷了,远处寨子里的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默默算一算时间,觉得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 “谋其事必擅其器,擅其器必利其益,保其益必断软肋。” 言罢,夏寂转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霍祈楼,话里的意思太过明显,似乎是他们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一个被折断在神坛的人和一个被亲自送往神坛的人,前者与后者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们“保山派”从不愿意假借他人之手,成全自己的利益,更不愿意奉养一切力量的“观山如是”,被断送在夺权的半山腰;他们“保山派”从来不认虚名,他们要什么,从来自会争取。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心有凡心的观山如是,而是能撑起十二重列阵,辖制着鬼灵们顺服的主宰,他们要的,是刀,是锋,是睥睨万物,无所动容的神! 他们要迎回真正的“观山如是”,不只是一个虚名,而是本身有目共睹的力量者。 “所以……”霍祈楼忽然开口道,声音里似乎隐忍着什么。 你们还是动手了……”没有疑问,没有起伏,似早该料到,又似等到这一刻才终于肯信罢了。 没有为什么,只有做了什么,没有理由,只因“软肋”挡道,既然成了软肋,对于他们来说就不该存在。 “观山,做佛陀还是恶鬼,一念之差,都在你的选择……”平白无故地,似隔着时空有人在与他对话一般。 反反复复出现的问询,无处不在的声音响彻在他的脑海里,似乎有人共生着他的躯壳…… “选择——”他低喃了一声,字音淹没在齿缝间,淡凉似冷泉,接着,又是一声嗤笑。 霎时,胸口立即感到一股锥心的痛,迫使他艰难的抬起手,按在胸口上,久违的钝痛感袭来,一下跟着一下地,似乎是什么东西正在心脉深处死而复生般搏动,那股剧痛顺着断裂的经脉蔓延开来…… 不断刺激着大脑里的中枢神经,让他有种想要发疯的念头,惊痛不止,经流在身体深处,似在肆意横行着。 尽管男人还是面无表情,可此刻的眼神却冷酷如寒冰,潋凛森森的看着对方,宛如在看一个死物一般:“引我出来,原来是为了杀她……” 夏寂的表情僵了下,很快又恢复寻常:“三长老是为了你好——” “纵然你的铠甲再多,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软肋在哪,轻而易举便可攻破,你防不住的下场只有输的凄惨。” “倒不如,当断则断,永无后顾之忧……” 说话的同时,夏寂的目光与对方在半空里撞上,明明对方的面容里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可他分明是感到了一股异样,说不上来的奇怪,仿佛一瞬间,对方沉睡的神魂身体深处苏醒了,那个被所有人以为“已经废了”的人,正在从深渊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你说的对,我要断绝后顾……” 低沉的嗓音跟着重复道,一字一句间男人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又像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夏寂稍稍放下了心来,这一趟跋山涉水,一路疾行,赶在所有势力之前找到他,说明这些利弊,带着保山派一党的嘱托,总算没有白白辜负了。 “身为棋子,以命为注,是棋子的本分,然,棋子也如弃子……”说话的空隙,霍祈楼淡淡睨了对方一眼,眼底带着一种风雪俱灭的清寂,或者说,那是一种彻底的死寂…… 这句不清不楚的话落在夏寂耳中,有些奇怪,他还没来及细品这话里的意味,甚至来不及生出任何反应——几步之外的距离,男人突然身形一动,快得不像一个内力尽失之人,动作几乎融进了夜色…… 前一瞬还在原地,下一瞬已到面门,出手极快,十分果决,利刃破空,划开了雨雾与沉寂交织的黑,直逼咽喉。 夏寂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疾退,同时一掌击出,这一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霍祈楼身上,力道极重,连雨丝都被掌风震得四散。 纵然如此,他硬是顶着这一掌,脚下半步不退,利刃去势不减,向前猛地一挥,那刃尖擦着夏寂的颈侧掠过,带起一缕极细的血线。 下一秒,霍祈楼手腕一松,利刃脱手坠地,另一只手掌以相同的方式,果断出击,这一掌,用足了全力,仿佛挟着整座山岳倾覆般的力道,毫不留情地也拍击在了夏寂的胸口上…… “噗——” 一口血雾从夏寂嘴里喷了出来,溅在潮湿的空气里,被夜风一吹,散成一片极淡极淡的红。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倒着,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混着雨腥气的尘泥。 “咳咳咳……” 夏寂伏在湿冷的泥地里,狼狈得不成样子,浑身都在不自觉地抽搐,喉咙里翻涌着压制不住的血腥,接连咳出几口血沫,他才勉强止住要命的震颤。 雨雾更浓了,从山谷里漫上来,像要把这满地的泥泞和血污都一并掩去。 缓了一会儿,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越来越密的雨雾,看见那道修长身影半跪在地上,胸前的猩红一样的刺目…… 自然,霍祈楼身上的狼狈也没比自己强到哪里去,自己那一掌劲力不轻,他虽然撑着没倒下,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噗……” 同样的,霍祈楼也压制不住胸腔的翻涌,一口血当即吐了出来,血流顺着他嘴角滑下来,又很快被雨水冲淡。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上沾满着暗红,分不清是夏寂的血,还是他自己的。须臾,他再次仰起了头,任由雨雾落在他的眉梢、肩头,把那张苍白的脸洗得几乎透明…… 这一幕,落在夏寂眼里,平白多了一种震撼,仿佛是从神坛上推下来的旧像,泥塑金身尽褪,饱经风霜,只剩一副不肯折断的骨…… “你……你何苦与我两败俱伤!”夏寂重重地喘着粗气,语气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愤怒与怨怼。 “你亲手毁了来时路,四神山里的族人仍记挂着你……”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似有所觉着对方再也不同于以往,或者说,一个不再拥有观山的悲悯,不再是满座敬重的神明…… 满目漠然的神明眼里,他们不过是蝼蚁,不足为虑。 “你你……居然为了个女人……” “霍祈楼,你一个废人,敢硬接我一掌,就应该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气急败坏的夏寂,字字句句燃着怒火。 “你毁了一切,你居然毁了一切……” “咳咳咳……” 气血的翻涌之下,夏寂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他一面咳,一面梗着嗓子嘶吼,“就为了个女人的生死,你如此以命相搏,简直愚不可及!” “聒噪。”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满山的雨声里…… 即使跪在泥地里,他的背脊仍挺着,从未低下无形的傲骨,即使胸前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大片大片的暗红在雨雾里氤氲开来,他也不甚在意什么,仿佛生死早已看淡,无所畏惧…… 濒临死境又如何,夏寂的生死早已经注定,可惜,大业在即,他们却错算一局,心里满是滔天的不甘啊:“你就算这次杀了我又如何,后面还会有张寂,李寂,白寂等等等……” “他们是杀不完的……”夏寂猛地抬起头,声音又尖又哑,撕裂在雨声里,十分清晰。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这么浓、这么烈的情绪:“我们的命无所谓了,你呢——”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你可是观山如是!” 保山派刻进骨子里的对“观山如是”有着最原始的敬畏与执念,保山派贡献了一代人一代人的心血,一代人用尽一生的时间,耗费了多少条性命,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 是以倾注了一切,不惜倾覆全族,百年里,就出了这么一位真正的观山,还是自缚于此。 “呵……” 霍祈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短,笑意里似乎藏着一丝讥讽,又似乎掺着某种更复杂的、近乎可怜的东西。 不仅仅是可怜着夏寂,更是在可怜深陷整盘棋局里所有不自知的人。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 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波动,只是重复着对方话里的意味。 “杀了他!” 适时地,脑海里的一道声音说道,不容拒绝,不容抗拒。 仿佛是一瞬占据了整具身体,将所有属于“霍祈楼”的意识都压了下去,带着不可违逆的意志,直击着他的神魂深处…… 104. 攻心(三) 声音落地,他的心也跟着沉了沉,眼帘微垂,眼里的光被浓密的睫毛遮去大半,再抬起来时,里面晦明难测,冰冷而幽深,仿佛是突然间换了一个人。 他看向伏在地上的夏寂,目光里不带一丝温度,也没有半分怜悯。 然后,在夏寂不可置信的表情里,慢慢地重新站了起来,像是从未损伤半分的模样…… 男人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指上的猩红,唇角微微勾起,笑容里竟显出几分恶劣,几分轻蔑…… “你以为自己一直信奉的,就是所谓的正义?” 话一出口,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字与字间几乎没有停顿,但每一个字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以为字字句句的愤怒,就能唤醒观山的决心……” “你以为自己的执迷不悟,冥顽不灵,就能感动所有人,止戈势力的纷争……” “你真以为,成为观山如是,握有高高在上的权柄,就能享有一切的荣耀,被奉为神明的旨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微微低下头,目光从高处落下来,那眼神犹如高高在上的神的睥睨。 “不过是困兽犹斗……” “你啊,很是天真!”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棋盘上最后一颗子,冷而沉,醒目而落定。 砸在夏寂耳边,恍若一巴掌打在夏寂的脸上,他浑身一僵,顿感火辣辣地不是滋味,一直从脸面烧到心底,被人将尊严一寸寸踩在脚下,他从未受过如此轻蔑! 半生舔血,夏寂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局都算得滴水不漏,扪心自问,从未输得这般彻底,也从未被人用这般漫不经心的语气,将他尊严和野心碾得一文不值,这比要了他的命还难以忍受。 “霍,祈,楼!”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剜出来的,额角的青筋暴突着,浑身抖得厉害。 闻言,男人眼眉微掀,漫不经心地道:“杀了你,轻而易举……” “杀了你们,一样是简单粗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泥地里挣扎的夏寂,落向更远的、黑沉沉的夜,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地间几缕无根的风…… “这样的惩罚,太轻了。” 恰似一声叹息般,犹似一种看尽百代兴亡,终于决定亲自了结一切。 他用以最平静的语气,由着第百代观山太保的口,说出最不留余地的话。 不是威胁,没有愤怒,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宣判。 冷酷的宣判着观山氏族的死期…… 四野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悄无声息地,却又带着什么反常。 夏寂嘴里嘶吼着难听的话,浑身不断地挣扎着,十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缝间全是黑红的污渍,可他的身体仿佛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着,怎么也爬不起来。 对方的声音,声声入耳,仿佛是什么东西在心口重重擂了一记闷鼓…… 失去意识前,他恍恍惚惚的想着,自己见过了太多的威胁,有的歇斯底里,有的虚张声势,有的色厉内荏,从来没有哪一种是像这般的平静…… 平静得几乎温柔,温柔得几乎慈悲,然而揭开慈悲,背后却是赶尽杀绝的残忍。 “让人畏惧的,从来不是冠以的“神明”荣耀的称谓,而是神明本身……” 一秒,两秒,三秒……周遭忽然响起了同一种声音,无论是从哪个角度听,都听得到同一句话…… 似风吹过岁月的缝隙,来自久远时光的呐喊,来自不同的人口中,那是累累白骨的诉说,带着各自的叹息、怨恨、悲戚、仇恨……最终汇聚成了一道道无形的风,在整片黑夜里归来。 临近天明,方圆几丈之内,草叶不摇,虫鸣俱寂。 “都处理好了。”彼时,霍泽明落于男人身后的位置,欠身恭敬说道。 男人负手站在冷风里,周围恍若噤声一般,所有影子不敢擅动一分,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极力减轻自己的存在。 未明的时间里,周围不是寻常的静默,而是一种被极强的气场硬生生压出来的死寂感。 霍泽明等了许久,依旧没有听到回应,但他也不敢再开口说些什么。一夕之间,霍祈楼身上的变化太过醒目,整个人身上的气势强悍宏大,再无一丝虚弱,犹如焕然新生一般。 一阵轻风从远处吹来,绕过男人身侧的时候竟似被无形地截断了一般,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掀动。 “她呢。”沉默半响,低沉的嗓音终于响起,低低的问询道。 霍泽明心里多少松快了几分,方才那种连呼吸都需三思的压迫感,终于因为这句问话而有了踏实的感觉,于是开口说道:“荣小姐没有被打扰到,依旧在安睡。” “你们散了吧。”撂下这句话后,男人的背影很快融入夜色,毫不迟疑的大步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众人还是在沉默里,一动不动似的。 “我有些不明白……”寂静里,身后的影子里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像是怕惊扰了尚未完全散尽的气场。 “我,我也有些没看清楚,他,是离开了吗?”又有一道声音问道,显然有些不敢相信的惊叹。 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疑,似乎方才那一幕给他的震撼到现在都没能消化干净。 因为,实在是离谱得很,试问一个内力俱失的人怎能分秒间握住另一个练家子的命脉,然而事实是他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极为轻而易举…… “先生,用了……什么力量,能恢复这般快?”这句话底气不足,尾音甚至有些发飘,却恰好说出了所有人卡在喉咙里的那句心声。 他们从藏南一路护佑着霍祈楼的安全,影子卫见过他靠在车中咳到脸色发白的样子,孱弱的不成样子,仿佛是走向了油尽灯枯的模样…… 又怎与现在这般“陌生”的气势相比较,诡异而神秘的力量让人心惊。 “都闭嘴吧!”霍泽明低声一喝,一下子斩断所有的窃语。 他站在原地 ,目光缓缓扫过那几道暗处的人影,而后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似乎将压在心口的情绪慢慢释放出来。 不该想的万万不能由着好奇探究什么,守好本分,方能长命。 “影子卫是服务于先生的。”再开口时,霍泽明声音已经平稳下来,像重新给自己、也给所有人立下了一道清晰的规矩:“先生的事,不该我们好奇,我们只需听令行事。” 言罢,他抬手一挥,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余下,众人鱼贯散入夜色里,脚步轻得几乎不可耳闻,谁都没有再回头。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霍泽明才慢慢转过身,望向霍祈楼方才离去的方向,带着心中一丝惊疑,生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细思极恐的意味。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村寨里的鸡叫得格外卖力,一声接着一声,从寨子西头传到东头,像是扯着嗓子在跟这漫天的大雾较劲呢…… 倒霉催的…… 荣箐迷迷糊糊地被吵得翻来覆去,睡得一点也不踏实了,她试图挽救自己的睡眠,闭着眼睛一只手拽着被子角往耳朵上捂,奈何鸡鸣此起彼伏,一声刚落一声又起,怎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蛄蛹了半天,她翻了个身,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闭着,摸出新买的手机看了一眼,还不到六点…… “天爷啊,才六点啊!” “咯咯咯……” 紧接着,她的牢骚换来的是一声响亮的鸡鸣,真是无语至极了…… “鸡哥,你可真敬业!” 在她困意最浓的时候被硬生生吵醒过来,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她又赖了一会儿,试图让身体适应着嘈杂声,然而还是没能坚持下去,只好顶着一双乌青的眼起来洗漱。 山里的清晨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气,顺着衣领往里钻,荣箐不由地裹紧了外套,一步一步的从二楼下来,她人还没完全清醒,行动也有些缓慢,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一声声轻而闷的响。 走到院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里,霍祈楼负手而立,似乎是看着门口茂盛的老核桃树,又像是独自思考着什么。 晨雾萦绕在他的身侧,似将那道黑色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不清,看得极不真切。 她下意识走近了些,这才看清他的装扮,依旧是一身黑色的搭配,长裤利落地束在户外靴里,上身是那件黑色薄款冲锋衣,衬得修长的脖颈越发挺拔,袖口微微收紧,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整个人站得笔直,利落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 荣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确认两人穿得差不多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以免自己没怎么睡醒,胡乱穿着衣服就下来尴尬现眼了。 虽然,她尴尬了不止一次,狼狈的状态下总是能够碰上他,毫无形象…… 但这些都是过往了,那时候她还没有喜欢他,他亦没有对她动心。可现在不一样了,爱人之间,她更是一定要保留魅力的氛围感。 105. 攻心(四) “你怎么起这么早?” 听着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种没睡透的沙哑,恹恹的,霍祈楼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在这个时间醒来:“你怎么醒了?” 这话说的,啧…… 荣箐心里本就有没睡醒的起床气,被这一句不轻不重的反问一激,更添了几分堵。 她有心怼他一句,可目光一抬,落到他脸上,话在嘴边绕了两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办法,谁叫美色当前,她没能抵抗得了…… 晨光从雾里倾泻下来,薄薄地扫在他的下颌上,把那条本就利落的线条勾得愈发分明。 山风从她身后吹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和草木的清苦味,吹得他袖口轻轻鼓动。 荣箐看着他,脑子里那点刚聚起来的烦躁,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似乎被这满山晨雾稀释了一般。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止是长得好看,冷而矜贵。 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藏在眉梢,藏在目光深处…… 宛如一座不为人知的古庙,明明清寂得出尘,偏又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想要靠近的欲念。 摄人心魄,亦迷人欲望。 荣箐在心底暗骂了一声自己没出息,还是没舍得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不过…… 美色归美色也不能当饭吃,话说回来,他没有一点眼力见嘛! “难道,你没听见那么响亮的鸡鸣声!”想了想,荣箐心里的烦闷又浮了上来,拖着的尾音带着一丝没好气的抱怨。 “这么,这么……大声……”她伸手比划了比划,虽然有些许夸张的成分,但鸡鸣声就是十分吵人,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就像是故意在她睡意最浓的时候吵醒她,让人烦不胜烦。 抱怨完这些话,荣箐觉得自己疲惫极了,肩膀都跟着往下塌了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力气。 霍祈楼没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的疲惫程度——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着,还有一撮俏皮挺立在晨风里,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脸上的表情也满是不耐,眉头微微拧着,嘴唇也无意识地嘟起一点,明明是在发脾气,说着抱怨,但落在他的眼里,越看越觉得可爱有趣,她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懒散,就连张牙舞爪都带着一种软绵绵的影子,没有半点威慑力。 没由来地,他牵了一下嘴角,弧度极淡,但牵动着脸上的肌肉线条走向,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柔和感,仿若是层层包裹的浓雾里,忽然透出来一缕天光,无声无息地化开了男人眉眼间残存的清冷和沉寂…… 一夜的肃杀,藏锋利尽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剩下的只有温柔的蜜意。 “要不,我送你回去睡会?”他淡淡开口,给出解决方案,顺势走上前,握住了荣箐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指节缓缓收拢,将她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算了,不睡了……” “就是现在不打鸣,一会儿还得打鸣……”荣箐回握着对方,叹了口气,否定了他的对策。 她的手有些冰冷,霍祈楼便贴得更紧了些,肌肤相触的地方,渐渐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那,出去走走。”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牵着她的手,准备往外走。 荣箐无声地撇了撇嘴,看不出什么情绪,也许是连回应对方的力气都没有了,或者,她压根根本不想出去。 她仍旧站在原地,脚下一步没动,只借着霍祈楼握她手的力道,顺势伸出另一只胳膊,直接圈住了他的腰,然后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支点一般,卸下所有力气靠了过去。 “我也不想出去走……”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有些发闷说道。 对方身上冲锋衣细细密密地贴着她的脸颊,布料透着他身上温热的体温,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节奏分明,仿佛是跨越了很遥远的地方,跋涉万里的距离。 每一程的震荡都是归途的回点,每一声的震动,都可以安抚着她所有的烦闷和困倦,让她的心逐渐静下来…… “我真的困啊……”她的声音依旧是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仿若一只没睡醒的猫在撒娇一般。 圈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一点也没有松开的迹象。 不知为何,她只想在清冷山间的晨雾里这样抱着他,紧紧抱着他才能把身子里的困倦和凉意都慢慢焐热。 “好,那你就靠着我小憩。” 说话间,他垂着眼,心里思索着是否应该把鸡都杀了,转而想想,似觉不对,幸好刚才他没有如实说出来,不然,又得不知道哪里惹怒了她…… 男人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抬起极轻极轻地落在她的后脑上,指尖穿过她半睡半醒间乱蓬蓬的发丝,掌心缓缓覆下去,动作很轻,似乎怕把她碰疼一般,又带着些许温柔的安慰。 或许,这一刻的时间停住了,停在彼此最想停留的此刻。 晨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浮着,不知不觉的时间里鸡鸣声消失了,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安静而长久地交叠一起。 悟心:“……”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纯纯恋爱脑…… “阿弥陀佛……”悟心长叹一声,语气要多丧气就有多么的丧气:“观山,你还想杀鸡吗?” 这句话落地,恰恰切中了,某人心里的想法。 “这村寨里的鸡,少说得有几百只……”青衫僧人似心领神会一般,嘴里说着不停道:“你要是花上一些时间杀了它们,不是不可行,就是会引起村寨人的恐慌,于你不利……” “闭嘴,我没说杀了它们……”他的声音极低,边说边低头看着睡着的女人,似乎担心吵醒着她。 荣箐仍在熟睡,呼吸绵长,似乎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被抱到了屋里,更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做起了梦,黑漆漆的树林里,只有耳畔一声又一声熟悉的呼唤:“小箐,小箐……” “啧啧啧……”悟心心道,你是没说,但你的表情实实在在告诉了我,就差开口拍板 了…… “在十二重那会儿,你就在一直给自己找借口,现在终于是承认了,可惜……”悟心的叹息太过明显,容不得霍祈楼忽略掉。 “可惜什么?”他下意识问道。 “可惜啊,你们还能在一起多久?”悟心毫不留情的话,直接击穿了对方的防守:“你们终究还是要回到各自的原点啊……” 既然早晚都要面对摆在眼前的事实,不如提早做好准备。 “你如今是恢复了几成,你应该自己清楚吧?” “每一次的动手,你应该也有所感知,身体是不是在不断变化!” “这些时日,你经历了很多,身体也跟着从虚弱逐渐找回状态,不断变化的状态则说明神元也在不断变幻,那很可能是太保秘术苏醒的征兆!” “真正的观山太保神元苏醒!” 字字句句,一字不落,试图再次忽略,然而耳畔不给任何机会,东一句,西一句的话,全部听了进去。 霍祈楼阖了阖眼,凝神静心一瞬,站起身,脚步极轻的走了出去。 “悟心,你管得太多了,想要的也太多……”随着轻轻关门的声音落地,霍祈楼的声音似乎一瞬的变化,没有温和柔情,只剩下冰冷而彻骨,似乎他又恢复到了往常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状态。 院子里静谧无声,只余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在流走,霍祈楼眯了眯眼,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口吻轻轻道:“曾经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是谁,我身上肩负的是什么……” “过去所有人都在以我为荣,敬我为神,所有人都在仰望着我的位置,所有人都将我视为希望,比肩神明……” “到头来呢……”说起来讽刺至极,人人簇拥着的是内心的贪欲,人人心中皆有成算衡量,时间到了,自会舍弃。 “一直以来的信念崩塌,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顿了顿,男人不改声音里的冷酷继续说道:“就连你,亦这样在欺骗我。” “悟心,我曾问过你……”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的目光似深潭里的静水,泛着泠泠寒光,波澜不惊,让人看不透一丝一毫:“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等青衫僧人的回答,观山自顾自的说道:“真相、清白,复仇……” 种种原因,种种因果,悟心要的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不止出现在他脑海里百次,念头由心而起,却又无从问起。 “也许,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话音落地,他也垂下了眼,任何人的情绪可以控制的滴水不漏,心中愤怒也可以掩饰太平,但没有人可以一直完美。 只要具有人类的情感,心中有恨,有不甘,有目的,时间久了,一定是会露出破绽。 闻言,悟心眼睫动了动,下意识手指紧握成拳,处处的提醒,时常的警示,以及自己三番五次的阻拦其动情,难道不是为了观山考虑吗? 扪心自问,可能为其考虑过,也可能只是为自己的目的所想。 那么,自己想要什么,便真的能得到吗? 106. 攻心(五) 赶在雾散后,一行人启程前往牛角岭。 阿岱背着藤编背篓走在最前面,脖子上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黄铜哨子,手里拄着一根青竹杖,每走一段就用杖尾拨开路上的藤蔓和碎石,引导着后头的人跟着他走一条路来。 越往山里走,风越冷,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荣箐不由地裹紧了衣服,手指缩进袖口。 山路湿滑,泥多石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山路上,她走得小心翼翼,呼吸声都比平日重了三分。 “再往上走两个钟头,就能看见牛角岭了。” 约莫两个小时后,阿岱停下脚步,回身指了指前头,那里是片看不见尽头的深林,树影叠着树影,浓得化不开一般。 他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有些发闷:“以前大家都是从这林子里穿过去的,后来不知道啥时候,里头塌了几段路,走着走着就没人再走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霍祈楼:“不过,我阿爸之前带我走过,还是能穿过去,就是路难走些。” 从外围绕过去,天黑前不一定能到,本身就是雨后的路况,泥泞难走,再加上天黑路滑,更容易增加意外风险。而从林子里的小路直穿过去,无疑是最快最优的选择。 阿岱站在原地,安静的等霍祈楼拍板决定,反正他这个向导给出了选择,到底走哪条路是由雇主决定,是好是坏的选择由雇主承担,这样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不需要走一半路埋怨起他了,也不用说走一半走不下去再折腾返程的麻烦。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环顾着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林子的方向,他们山里人生来就对深山老林存在着敬畏,人类在大自然不值一提,靠山吃山,靠山活计是一辈子的事情, “从林子里穿过去。”霍祈楼目巡着周围,淡淡开口,林子没什么异常,似乎只是多了几分安静。 “好。”阿岱老实的应了一声,没多耽搁多长时间,歇了口气,把背篓往肩上颠了颠,一行人又重新出发。 越往林子里走,四周越是安静,走着走着,荣箐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后背一阵发凉,忽然觉出一股不对劲来,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森然。 一路走来时,听见的鸟叫虫鸣不同,但越往深处,声响就越稀,到了这会儿,连虫声都没有了,整片山林里只有他们的脚步踩在湿叶上前行的沙沙声,那声音一下一下,似在耳边刮,又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回响着。 “呜……” 冷风从高处的树冠上掠过,回荡在空气里的呜咽。 听着不像风声又似风声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往霍祈楼身边靠了靠,腕上的佛珠贴着她的皮肤,温凉,让她稍稍觉得踏实一点。 “今儿这风有点怪啊……”阿岱不经意地抬头看着密林遮天,有些纳闷的说道。 以往这种情况从未遇到过,今天很是意外,不过他也没多想些什么,只是觉得雨后的天儿说变就变。 “停下。” 一声低沉的声音,叫住了阿岱继续前行的步伐。 阿岱下意识转身,表情还有些发懵,愣愣地看着对方,显然没弄明白这一声“停下”的用意。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是不是自己走错了路,可对方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霍祈楼垂着眼,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根青玉色的玉杵,那玉杵不过手掌长短,颜色沉润,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被他摊开掌心托着,似有光闪烁,又让人看不真切。 男人眼瞳深邃,正盯着那玉杵看,神色专注得让人不敢出声打扰。 阿岱挠了挠头,心里直犯嘀咕,他之前怎么没发觉,这位姓霍的雇主,似乎有些神神叨叨的…… 这会儿也不敢多嘴什么,阿岱转头看向旁边的荣箐,荣箐的脸色也有些不好,嘴唇微微抿着,目光不停地在四周那些树影间来回扫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变化。 “呃……”阿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可还没等他发出第二个音,荣箐的目光便转了过来,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阿岱先不要说话。 阿岱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青竹杖,人也往后退了小半步,学着他们的样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演戏。 一阵风又吹了过来,似从林子深处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泥腥气。刹那间,密林里所有其他声音都消失了…… 一直低垂着眼的霍祈楼,忽地抬起眼来,似有所觉般,目光如电,猛地瞥向林子深处。 “阿岱,这片林子的年头,在这里多久了?”霍祈楼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异样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阿岱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但他没有多问,只抓了抓后脑勺,努力回想着:“我也记不准确了……起码得有三十来年了吧。” “从我阿爸那时候就有了,我记得阿爸说过,他年轻的时候经常来这儿刨草药根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阿爸结婚结得晚,他年轻那会儿,都是九几年的事了……” 阿岱专注的回想着,说话也磕磕绊绊的,压根没看见男人脸上有什么表情,只觉得四周的温度又冷了几分,好像是密林不见光的阴冷感影响的,又像是是其他什么东西引来的。 早知道,就不抄近道了,是他冲动了……阿岱忍不住地嘀咕着,除了跟阿爸走过几次这片林子,他自己领着其他人进来林子,还是头一次,也好几年时间没有走进林子里了。 “要不,我们还是出去绕大圈子吧。”阿岱心虚的说道,他也有几分忐忑了,也不知道是旁边两人影响的,还是这妖风吹得不对劲,让他心里多了几分怀疑,时不时想着老辈子说过的经验。 霍祈楼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垂下眼,看向手中的玉杵,那玉杵躺在他掌心里,温润安静,可若仔细去看,便能发现它正在极轻微地颤动着,不时变动着方向,似像指南针一般指引着什么位置。 “没必要 ,继续走吧。”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慢慢合拢手指,将玉杵握进掌心。 阿岱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什么,也没继续打退堂鼓了,只得转身,拢紧外套,继续在前头带路。 荣箐跟在霍祈楼身侧,手不自觉地攀上了他的袖口,表情里多了几分谨慎,目光多了几分凝重,似乎是知晓着他发现了什么,但现在不方便多说什么。 霍祈楼垂眼看了她一下,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微微侧了侧身,尽量将她遮在了自己身后,以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冷风的侵袭。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似乎已经到了林子深处。 渐渐地,密林里升起了雾,雾从山腰缠上来,不浓不淡,刚好把十步以外的树影都糊成一片,荣箐看什么都是隐隐绰绰的,好似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行,不能再往前走了……”阿岱看了一眼时间,又过了两个小时,按理说他们应该是走出了林子,但他们现在还是在林子里没走出去,就像是兜圈子一样,兜兜转转的绕在这里,平白无故见鬼了一般,不对劲,很不对劲的感觉。 “你们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嘛,按理来说两个小时就可以走出林子了,但现在已经是两个小时了……” 阿岱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恐惧,底气不足,心气也慌张。老一辈子讲过的,密林子遇雾,八成是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说是一种鬼打墙似的…… “停在这里做什么。”男人的语气还是那般平淡,丝毫没有受到阿岱的影响。 或者说,阿岱听着对方的相当淡定,都忍不住看着他,霍祈楼再一次忽略了阿岱的注视,在阿岱的呆愣表情里,再度淡淡开口:“霍泽明,你让影子去探的路,如何了?” 彷如是对着空气说话一般,然而,隔几分钟后,林子四面快速掠过几道身影,为首的霍泽明整理了一下仪容,微微欠身行礼,再一脸恭敬的走到霍祈楼身边去:“先生,前方探路的人还未归来,不过这雾属实有些不寻常。” 阿岱控制不住的张大了嘴,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简直跟演电视剧一般,好吗? 拜托啊,有钱人见过很多,没见过如此身手的有钱人,跟什么武林高手似的,可这是现代社会啊,是法治文明社会啊,哪里能雇到这么厉害身手的人…… 难道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心里的怀疑升满了,下意识寻找荣箐的身影,一脸震惊的用眼神问询着她,后者稍稍放松点的表情,示意阿岱不用担心什么,只需要安静即可。 阿岱看了眼霍祈楼,又看了眼荣箐,最后把青竹杖往地上一顿,整个人都有些泄气,心道都有这么多高手的保镖,还雇自己做什么向导啊,这不是活找罪…… “阿岱,你带着他们再去找路。” 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阿岱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敢说一个不字,向导就是要定位位置,找寻方向,他没有任何异议和犹豫,只是心里多少有点害怕。 107. 攻心(六) “那个,那……”阿岱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 他站在人群中央,四周那些黑衣男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脸上,一道道视线又冷又沉,不带半点温度,阿岱只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敢不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 “那啥……是鬼打墙了吧……”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人呵斥似的。 他根本没敢去看旁人的反应,眼睛盯着脚下,声音越来越低,却还在往下说:“老辈子人讲过的,林子不见光,最怕遇到不干净的东西。现在白天都这样了,那要是等到了夜里……” 要是等到夜里……密林里会出来什么东西,阿岱使劲摇了摇头,及时收住了想象,不敢想象那时候得多么恐怖的场面了…… 他的声音里有些发虚,尾音在雾里散得断断续续。 这林子阿爸带他来来回回走了多次,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邪性…… 从进来到现在,雾一阵比一阵浓,路越走越相似,仿佛就是在原地绕圈子一般。 他不时抬头望天,头顶的树冠遮得密不透风,明明进来的时候是大白天,可现在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一般,影影绰绰,极不真切。 阿岱的心里打起了鼓,脑子里的弦终于绷不住了…… “这世上有没有鬼神,暂且不论。”霍祈楼忽然开口,直接截断了阿岱的恐慌。他的声音依旧不高,语气淡淡的意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旁人一点也看不出他的想法。 那双眼黑沉沉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仿佛连光都透不进去:“但装神弄鬼的人,遍地都是。” 这一句说得极淡,尾音落下时,目光已经缓缓扫过四周那些影子,众人不禁垂下眼,避免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寡淡,越是这般越让在场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擅动一下,阿岱看得十分清楚,更是一个字也不敢再吭了。 之前他就猜到这位出手阔绰的霍老板,非是一般人,现在更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这位霍老板出色的外表底下,藏着的是一颗雷霆心,不说话时便是满身压迫,一开口更是气势摄人,极具分量。 阿岱不敢再耽搁什么,握紧竹杖,看了一眼身侧跟着的两个黑影,转身便往更深处快步走去,像身后有什么撵着他似的…… 荣箐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确定,记忆是中断的,根本没有一丝痕迹。 她抬头看向前方,雾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从林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仿佛是这片山林活了过来,正在一口一口往外吐着白气,时刻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什么。 “这雾不寻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迟疑,“是……他来了吗?” 她也说不清这种“直觉”是从何说起,只是趋向于对危险来临时的本能反应。 带教过的前辈曾经说过,在生死线上活得久的人,不是靠多大的能力和本事,也不是靠所谓的兄弟手足,而是靠自己的本能反应,那是一种身体发出的求生讯号,对生的强烈渴催生的感知。 闻言,霍祈楼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掌中那根青玉色的玉杵轻轻掂了掂,动作从容而散漫,似乎只是在把玩一件寻常物什一般。 他的声音重新落下来,沉而稳:“你不要担心,他成不了气候,不足为惧。” 他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不急不躁,甚至还有一丝漫不经心,仿佛这林子里越来越浓的雾,越来越重的阴气,都不过是棋盘上预先下好的一步棋。 但荣箐没想明白,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为什么他心中有数,还要派影子前去探查? 前前后后派了两拨人出去,像是故意把动静闹大,又像是刻意在暴露自己的位置。 可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是为了给外界传达什么?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准备在这里,等谁主动找上门来? “我还是不明白。”她抿了抿唇,还是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一阵凉风莫名惊起,林子里的枝叶诡异地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树冠上大步掠过,风里卷着浓重的湿气和一种说不清的腥冷,吹得人后颈发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动静吸引过去…… 霍祈楼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荣箐挡在了身后,他的视线直直地钉向密林深处那团团翻涌的浓雾,眼底掠过一丝冰冷。 恰恰是她快速捕捉到了霍祈楼眼里的耐心正在褪去,她面色一怔,心里有几分疑问,此刻就有几分惊讶。 “不行不行了,前面的雾气更大……”阿岱不知从哪个方向跑了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惊色。 他身后跟着两个影子,其中一人朝霍泽明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不对劲的意思。 “现在岭子肯定也起雾了。”阿岱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又急又低,“起雾的时候不能进,进去了……容易出不来。” 荣箐听得心里一紧,那下意识攥着霍祈楼袖口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霍祈楼依旧没什么情绪,辨不出他的喜怒,只是淡淡掀起眼皮,看向阿岱身后那片已经几乎完全隐没在雾中的林子,沉默片刻后,说:“想活命的,都跟我走。” 此话一出,谁也没有说出异议,就连阿岱都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他们对自己能否走出林子没有信心,但都不约而同的押注在霍祈楼身上,显然信心满满。 不多时,他们过了垭口,进入牛角岭的地界。 此刻,阿岱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手里拄着那根青竹杖,努力辨别着下面一条条极窄的小路,几乎完全被荒草和垂落的藤蔓盖住,如果不仔细看,他们根本发现不了。 “应该这条就是了,下面直通谷底。”阿岱说道。 他的声音里多少带着些颤,现在自己多少有些后悔接这个单子了,他们给的价格不菲,关键是来到牛角岭赏什么景呢,这里哪有什么景色,还有这地方太偏僻了, 之前他却没有想那么多,只当他们猎奇的心理,结果就是现在这般……哪哪都不正常,不对劲,他现在只想保住小命,别的什么都好商量。 众人顺着阿岱指的方向看过去,的确是条小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路面被荒草和藤蔓遮去了大半,小路顺着山势一路向下延伸,尽头没入一片阴暗的谷地,再往下便看不清了。 谷底雾气更浓,黑沉沉地堆着一团团,天光照不到那里,肉眼也望不穿。谁都不知道下面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荣箐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那里的雾气不是飘着的,而是盘着的,厚厚地伏在草木之间,一动不动,像一条蛰伏已久的巨蟒,正安静地等着食物送上门。 霍祈楼微微侧头,身侧的霍泽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很快给出了安排:“小息和向导留在这里,其余人下去。” “是。”被叫做小息的黑影率先走出来,行至阿岱身边,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去。 阿岱不敢下去,也不敢独自留在这鬼气森森的林子里,看他们这样安排,他反倒松了口气,心道可算能保住小命了,老老实实地躲到了小息身后,只探出半张脸看他们。 很快,一行人沿着那条几乎不存在的路往下走。 山路泥泞,湿滑,脚踩上去,一不小心就容易滑倒,荣箐走得小心翼翼,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闷得发紧,树枝和藤蔓从两侧压过来,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扯他们的衣角,霍祈楼走在她前面,一手往后牵着她,防止她不注意摔倒,一手手里握着阿岱的青竹杖,走几步便挥开前面挡路的草丛,动作利落,分毫不乱。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雾气笼罩的牛角岭腹地。 此刻,雾已经浓得不像雾了,四周的树木被吞得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天光几乎透不进来,这里变成了一片昏昏沉沉的灰白。 荣箐觉得自己仿佛走在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里,分不清方向,也看不见来路,唯一真实的画面,是霍祈楼还走在她前面,不疾不徐,犹如一把沉默的刀,护佑着她的安全,为她劈开满山满谷的迷障,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又走了一段路,霍祈楼似有所觉般忽然停下了,他抬手打了个手势,霍泽明很快递上一块罗盘,那罗盘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他端着罗盘,微微垂眸,表情有些专注,似在默念着定位。 走了这么久,难得可以休息一会儿,荣箐呼出一口浊气,小腿有些酸得发胀,她随意找了块大石头,往上一坐,也顾不得上头的青苔和湿气,只想让两条腿歇一歇。 坐下后,她环顾四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里,几棵巨大的古树环抱在一起,树干粗得惊人,根系虬结如龙,有些地方甚至从地面隆起来半人多高,这里的植物常年不见光,却意外地长得极为茂盛,只是那绿是深的,是暗的,像吸足了潮气和阴气之后才逼出来的颜色,让人看得瘆得慌。 荣箐低下了头,专注捶着发酸的小腿,忽然耳畔掠过一道声音:“小箐……” 108. 天罚(一) 声音里夹杂着几分亲切,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一时叫人想不起来了。 “小箐,不要回头,快跑……”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方才更清晰,更近,像是有人就站在她面前,贴着耳朵对她说。 荣箐浑身一僵,捏着小腿的手不自觉地停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石头上无法动弹一般。 四周静得可怕,连他们踩断枯枝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倍,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冷,连头皮都跟着发麻。 她猛地回头去看,霍泽明带着几个影子正散在四周警戒,有人低头检查地面,有人望着来路,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异常,好像这道声音,只有她能听得见一般。 “怎么了?” 霍祈楼还站在几步之外,正低头看着罗盘,似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转过身看着满脸异样的荣箐,收起罗盘,大步朝她走过来。 “小箐不要出声,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又轻又软,带着她记忆里最熟悉的腔调。 似久别重逢一般,似乎一瞬击中了中断的记忆,推开了记忆深处关闭许久的门……像许多年前的那场事故里,姐姐在黑暗里捂住她的嘴,把她护在身后时才会有的那种低低的、几乎是气音般的叮咛…… “荣箐,你怎么了?”他低声再次问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审视什么。 她仰起头,看着走到面前的男人,张开了手,下意识想要索取安慰什么,眼里含着几分不可置信:“我,我好像听见了春苗姐的声音……” 这个久违的声音太像了,像到她几乎要以为那个消失了多年的人,此刻就站在这山谷雾里,站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嗯。” 霍祈楼上前一步,弯下腰,将她整个人轻轻揽进了怀里,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上,按得极轻,让她埋进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从薄薄的衣料下传过来,笃笃的,沉沉的,带着一种安全感,似跳出这山岭里的死寂一般。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少见的温和:“你没有听错,她就在这里……” 话一出口,荣箐立即从对方的怀抱里抬起头来,她看着他,脸上先是不可置信,慢慢又转成满腹的疑问,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来:“什么……什么意思?” “你的春苗姐,还有其他人……都被那个鬼祟困在这里了。”霍祈楼认真说道,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不急不缓。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有些复杂,可语气还是压得平平稳稳:“你能听到她的声音,而其他人听不到,说明她是特意对你说的,要么,她是在向你示警,想让你离开这里;要么——” 他思考了几秒,还是如实告诉荣箐:“她已经成了鬼祟的傀儡,任其操控着,现在靠近你,是为了要骗你,也会伤害你。” 这下子,荣箐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抿了抿唇,有些艰涩道:“你的意思是,她死后被那个鬼祟控制了……” “大师不是说,人死灯灭,人死之后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么,我一直以为,是这样的……” 她信了这么多年,也靠这句话撑过了很多个夜晚。 死了就是解脱,是结束,是不必再受苦,张春苗当年用命换了她,她一直以为,春苗姐至少是自由的,哪怕不在了,哪怕是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这山间最寻常的一捧泥土,那也是无拘无束的。 难道,自己一直想错了,人死了之后,灵魂依旧被禁锢,依旧身不由己,依旧在这片不见天日的鬼地方里,被什么东西牵着,成了害人的傀儡…… 这些年她在寻找张春苗的路上,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出发,又每一次都只能带回一场空,后来她慢慢认命了,说不定已经投胎去了新的人家,过上了另一种人生,她甚至为这个念头感到过一丝安慰…… 偏偏结果是这样的,仿佛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是她从未想过的一种答案……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雾里什么都没有,连树影都淡成了虚影,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还有神智吗?”她听见自己的口吻出奇的淡定,似乎不受一点情绪的影响。 “或者,你能问问她吗?”她下意识地补了一句,可说完自己又愣住了。 问什么,还有什么可问的? 问一个为了救她而死、如今又被人操控的人,你还好吗? 那太可笑了…… 她心里清楚,什么都弥补不了,春苗姐以自己换了她的性命,她什么都弥补不了,她亏欠对方一条性命…… 记忆闪回,那个鬼祟追缠着自己的时候,那些新娘的灵魂,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她越是清楚,心里那种被生生撕裂的痛就越真实。 “荣箐,别想太多。”似乎是看出了她表情的不对劲,霍祈楼将她整个人重新揽进了怀里,抱得比方才更紧:“她当年选择为了救你时没有后悔,现在也是一样不会怪你。” “这是不可控的结果,不是任何人可以决定了。” 霍泽明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这一幕里的亲密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适时想起最近的一些传言,一个心有软肋的废弃观山,势必成为多方争夺的核心…… 众影子们也是一样的表情,多少的惊讶和震撼,虽然他们心中知道“这位观山”对荣小姐的爱护和珍视度,也知道荣小姐在他心里的位置和分量。 到底是见过他冷若冰霜,见过他杀伐果断,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柔体贴的样子,这样抱着一个人,那姿态太小心了,像捧着一个珍宝一般。 “最近的传言,传得沸沸扬扬……”影子上前几步,声音极低道。 霍泽明垂下了眼,自然而然地掩去了眼里一丝担忧,接话道:“那不就是观山想要的效果。” 明晃晃的靶子,如此闪耀,如此正大光明,似在吸引所有势力的注意,引得他们前来纷争,似是一种谋略,又近乎让人看不清楚,软肋如此暴露,到底是真心,还是算计…… 霍泽明不想去猜测,但不代表他心中没有掂量。 只是没有到万不得已时,不会显露分毫。 “你能帮我吗,你能帮帮她……”虽是如此,荣箐还是免不了难受,她难以抛弃时间留给她的印记,不管是令人伤痛的,还是其他的什么。 “我试试超度她,让她的灵魂去极乐净土。” 说话的同时,霍祈楼缓缓松开她,站起身后,他直接朝雾里走了去。 男人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雾气裹挟着他的全身,似乎也隐去了方位,他依靠着手中 的罗盘,慢慢走出了几个方位,然后在中间的的点位上坐了下来,挺直脊背,凝神静心,略抬起手,食指与拇指轻捻,起势只在一瞬,凌空一点,似要在虚空中抓住什么,腕上青筋微微隆起,指尖极轻极轻地颤动……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额角有细汗渗出,脸色也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随之而来的是,雾里似有什么强烈的动了起来,又像是被外力所搅动,开始缓慢地旋转,风从四面涌来,卷着潮气和一股极淡极淡的腐腥味…… 口诀慢慢从口中溢出,男人的指节也越收越紧,仿佛是拽住了一条看不见的虚影,雾越转越快,发出一种极尖利的、如同人在怒吼的呜呜声…… 接着,一团极淡极淡的灰影,被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硬生生地从雾中拽了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尤其是霍泽明等人第一次见霍祈楼以观山秘术运法,单单可以徒手扯拽残魄的场面,足以令人惊叹的诡异而神奇的一幕。 “荣箐。”他淡淡唤她的名字,缓缓睁开眼,静静看向重重白雾中的她。 “这是她吗,你仔细认认?”男人的目光沉定如渊,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像是端坐于人间的神者,穿过虚妄,望向自己最在意的那个凡人…… 那灰影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然而,荣箐只是望了一眼,便彻底移不开视线了,眼眶便狠狠一热,她想自己一定不会认错,哪怕已经没了生前的模样,哪怕时隔多年,记忆褪色了过去的影子,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春苗姐,真的,真的是你!”她直接喊出声来,声音里满是久别重逢的震颤与恐惧…… 似乎那灰影听见了她的声音,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似被风吹动的烟,晃了几晃,挣扎了几下。 霍祈楼的手指仍悬在半空,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念着口诀,锐利地盯着那团灰影,眼底的冷意重新漫了上来:“我超度不了,她只是个傀儡……” “荣箐,她的生魂被刻了鬼印,被鬼祟控制了。” 荣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下意识焦急喊道:“怎么才能救春苗姐,如何要我救她!” 看着被雾风卷着那一团灰影,就像是一只被捆住翅膀的鸟,任凭它在半空中如何挣扎,如何努力,都无法摆脱被钳制的结果…… 哪怕痛苦万分,依旧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这就是所谓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观山,你能救下她吗?”荣箐心里焦急万分,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被她快速一抹,她不敢去想象,更不敢乱了心神,失去了理智。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不管春苗姐的残魂,哪怕只有一点可能,荣箐都不可能放弃…… “我已经找到了鬼祟的方位,解决了它就能救下所有被控制的残魂。”霍祈楼说道,边说话边慢慢将手往回收,每收一寸,那雾中的影子就淡了一分,似乎就要散进白雾里了。 在最后一瞬融入虚无时,它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模糊的轮廓似乎朝她转了过来,只有一瞬,便散得无影无踪了…… 形如残魄,没有自主意识的春苗姐,也许在最后一瞬,似乎认出了自己…… 109. 天罚(二) 荣箐脸上怔了怔,险些是绷不住自己的真实情绪,她一直勉力克制着的理智,此刻终于坚持不住了。 眼泪唰地一下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泥地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溢出几声:“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那个已经散尽的灰影听。 “是我来晚了……” 仿佛是一声自己来不及说出口的道歉,又仿佛是二十几年前,在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瞬该说出口的感谢。 时隔这么多年,才终于有机会说出来,可惜,对方已经是一团没有自我意识的残魂,她说的话未必听懂,她的人也记不得了…… 人类的悲喜从不相通,共情也算是一种难得的能力,这个能力她曾在观山的身上体现了,现在,轮到她自己应验了种种。 大概,在场众人里,无人能够明白她此时此刻的心境是什么…… 细数过往,她自幼失去双亲,孤身一人留在世上。在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已经学着如何不被人讨厌,从小辗转在各个亲戚家里寄人篱下,小小年纪便尝尽了人间百态。 那些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哭,因为哭泣没有用,只会让人更嫌弃。 直至那一次意外被拐,命运向她开了真正的“一枪”,她以为是再次更新的人生,甘心随波逐流,随便活着就好,却不曾想,面对的是不可承受的致命。 如果没有张春苗的帮助,她已经死在了茫茫大山里,也许她就是现在的“张春苗”,一个失去自己的“残魂”傀儡。 “为什么?” 荣箐不懂,不能理解,甚至,她艰辛的活了二十几年,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运气,而是一股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在屡次的磨难里不肯认输的韧劲,然而在这一刻里,心里的韧劲也快要耗尽了…… 这种痛苦的折磨,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痛得连哭都发不出声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不敢发出任何的痛苦,害怕再次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磨难”…… 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也许,命运总是以假意的“慈悲”,诓骗着她,不断增加苦难和危险…… 也许,她就是应了那句“天煞孤星”的批语,克着所有对她好的人,直到克死…… 想到这里,荣箐叹了口气,心里沉重的压着一块巨石,压着她快要喘不过来气了,肩膀止不住的颤抖着,无助,孤独,慌张……全都压在她单薄的脊梁上。 头顶有人缓缓靠了过来,将她紧紧搂进怀里,那怀抱稳而有力,带着熟悉的体温和淡淡的檀香。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放过我,我问过了,他总是说我是他的新娘,我不该逃走……” 慢慢地,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泪,带着不甘,也带着一股深深刻进骨子里的委屈。 “那些新娘的梦,我好像全记起来了,原来一切都不是梦……”她的声音开始发虚,变得断断续续。 她在怨自己,怨自己没有被抓到,怨自己成了那个活下来的人,怨那些无辜的残魂替她受苦受困,她怪着自己无能为力,怪着鬼祟为什么总盯着她一个人…… “小箐,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能怪自己。”霍祈楼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而沉,像一道没有波澜的河,静谧无声。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一点一点地抹掉那些止不住的泪,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造成这一切后果的源头,是那个鬼祟……” “是他的邪念害了这些人,不是你被选中,也会是其他无辜的人。” “何况,你也差点死了。” 说到这里,霍祈楼停顿了一下,心里多少有些后怕,那种后怕他不敢回想。 若不是他从盘重来到西安,若不是当初的误打误撞的相识相处,如果自己不曾认识着荣箐,也许,某一天她也会悄无声息的被害死,成为这个鬼祟掌控的傀儡,身不由己…… 他的目光沉沉地看着远处几个点位,声音再次落下时,带着一种掷地有声:“这一切终会结束。” “我已经找到了他的老巢,他是逃不掉的。”他的声音清冽,带着一种冷酷道:“解决了这个麻烦,你的春苗姐,还有那些被胁迫的残魂,都会重新获得自由。” “小箐儿,别哭了,好吗?”他低着头,慢慢贴近着她,以自己的额头虚虚地抵着她的额,鼻尖与她的鼻尖相触,两人的气息在方寸之间交缠…… 四目相对,离得更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垂下的眼睫投下的一片阴翳,她的睫毛颤得厉害,不知不觉间止住了汹涌的泪水,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胸前那点衣料。 他几乎没有叫过这般暧昧的名字,似乎极致的柔情也是第一次,叫她“小箐儿”时,尾音极轻极软,所有的温柔他都给了她一个人,似乎是独一无二的重量。 她紧张的呼吸都放慢了几分,不禁抬头看他,泪意又涌上来,却硬生生忍住了…… 对方的柔情藏在眼底最深处,像要把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硬生生压进自己心里,她看得太过清楚,以至于似烙印一般刻进了自己心里,久久不散。 过了会儿,他逐渐退离开二人亲密的距离,带着几分耐心,握了握她手说道:“霍泽明和悟心留在这里保护你,你不要乱走,在这里等我回来。” “你要一个人进去?”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控制不住地担忧道。 “我的身体没有问题,你不要担心。”他认真说道。 “解决了这个麻烦,我才能真正放心。”他意有所指着,眼里不掩半分对她的重视,那是一种堪比性命是重量。 她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郑重点了点头:“观山,你要注意安全。” 他亦是点了点头,转过身时,脸上的柔情顿时消失,仿佛似变了一个人的模样,又或者说,这份柔情只留给了一个人。 一摆 手向身后示意,霍泽明立刻上前,俯首听命,霍祈楼低声说了几句,霍泽明不住点头,随即转身,向几个影子传达点位的具体情况。 影子们动作利索,很快散开,从背囊里取出洛阳镐等工具,朝着霍祈楼先前在雾中圈定的几个方位走去,开始下挖。 雾又来了,滚滚雾流贴着地面翻涌,将男人的背影吞掉了一半,荣箐的视线始终紧紧追着对方,看着他站在那里,神情淡漠,身形如松,似乎一点也不惧雾海的吞噬。 不多时,影子们挖开了一个向下的洞口,那洞极窄极深,黑乎乎地朝下张着,彷如一张血盆大口的嘴,霍祈楼只是看了一眼,便扯过绳子,当先一步跃入,几个影子紧随其后,身形很快被洞内的黑暗吞没,像一滴水没入深潭,一转眼便不见了。 “荣小姐,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您先坐这里等等。”霍泽明就站在她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克制着的关心。 荣箐看着洞口一点点被雾气掩住,心里七上八下,完全静不下来,可她又不能当着霍泽明的面说些什么,只能顺着他指的位置,老老实实地坐下,耐着性子等待。 佛珠在她腕上微微发烫,像在提醒她什么,又像只是被这谷底的阴气激着了,她垂着头,整个人显得十分丧气。 霍泽明的电话响起,他走远了几步去接,压低着声音说着什么,似在向什么人汇报这边的进展,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坐在大石头上的荣箐,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报告给霍家姑姑,想了想还是作罢,毕竟家主说过他们的使命是追随霍祈楼,全部听令于霍祈楼一人。 山风把他的话音割得断断续续,沉在雾里,听不真切,荣箐没有仔细去听,她只是把手腕上的佛珠转了又转,一颗一颗,从指尖数到掌心,再从掌心数到指尖,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盼着,霍祈楼能平平安安地从那个黑沉沉的洞口里出来,完好无损地回到她面前。 “悟心师父,他会安全的回来,对吗?”静静流逝的时间里,她的声音散在冷风里,一晃就不见了。 悟心没有回答,或者说给出了回答,荣箐也听不到,佛珠微微发烫,像在提醒她什么,又像连他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天光越来越暗,那种暗并不是正常的夜色,而是一种从地底漫上来的阴冷,仿若穹顶倒扣过来一般,一刹那便把所有颜色都吞掉了…… 荣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沉又响,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一面鼓,她攥着佛珠,指尖冰冷,控制不住的紧张感。 山雾再次合拢,遮住了所有,只有风在回荡,一阵接一阵地吹过来。 “小箐……来……快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沉在风里,又似就在不远处,又轻又软,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 “小箐儿,姐姐等你好久了……” 荣箐的心口猛地一缩,她明知道那不是真的,尽管意识是清醒的,但她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地动了,似乎不受控制。 110. 天罚(三) 正确来说,不仅仅是荣箐一个人不受控制,原地警戒的影子们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纷纷朝浓重的大雾里走去,他们目光呆滞,神色空洞,像一具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 “不……”她伸手想喊住他们不要走动,却感觉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明知道不该去,明知道那是假的,理智知道一切,但身体却不受控制,一点点挪动着步伐,仿佛是根本抗拒不了,有什么东西在牵着她的魂魄,一点一点地往雾里拽。 荣箐急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指攥紧了佛珠,佛珠在腕上微微发烫…… 渐渐的,她像是感觉不到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雾里,那里有道模糊的人影,穿着一件旧衣服,身形纤瘦,梳着麻花辫,像极了她记忆中最后一面见到的春苗姐…… 影子站在雾里,朝她招手,动作温柔而熟悉,她朝那道人影走了过去,一步一步,走进浓浓的大雾里…… 就在荣箐转身没入雾中的那一刻,相距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密林深处,一行人正悄无声息地朝这里合围过来。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中式黑色长袍,袖口绣着观山特质的暗纹,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照着前行的路。 此刻,刘玄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张脸苍老而干瘦,眼窝深深陷下去,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出奇,行动之间更是迅捷利落,袍角翻飞,步步生风,根本看不出是一位迟暮之人。 身后跟着的人全都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们贴着树影行走,无声无息,宛如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魅。 “大长老,我们已经到了。”刘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队伍应声而停,刘鸿快步绕到最前头,在刘玄晦面前站定,俯下身子,恭敬开口:“这里就是牛角岭的地界了。” 他说这话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一路奔波,他们从四神山而来,没有惊动任何一方,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在大长老刘玄晦的带领下,将将到达这里,本意是为了迎回前任观山而来,可到了这里,却不见任何人影,仿佛是全都凭空蒸发了一般,太不寻常了。 “你确定,消息没有错?”刘玄晦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扫过四周,里面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忧虑。 “是的,他们从湖州出发,直达贵州境内的牛角岭。” 刘鸿回着话,抬头之际,目光与人群中的衡生无声地撞了一下。 前者面上仍是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谨慎;后者却只是微微挑眉,眼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牛角岭……”刘玄晦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 他仔细环顾四周,似在打量什么,四野静谧无声,而一团团浓雾似墙,不断向外扩散着,似乎将所有景象慢慢模糊成了影影倬倬。 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又冷又腥的湿气,刘玄晦使劲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哑声道:“这满山的雾,属实有些奇怪。”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猛地转过头去,锐利的视线直直射向密林深处某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层厚得化不开的雾,但他仍盯着那里,似乎可以透过浓浓雾墙看到什么一般。 “衡生。”刘玄晦说道。 “你去探查一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务必注意安全。” “是。”衡生应声而答,快步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扫过脚边几处被泥土半掩的脚印,那些脚印的方向杂乱,有的深,有的浅,像是被人刻意抹过,他凝神看了几秒,随即身形一纵,犹如一只黑鹞子般,迅速没入了浓雾深处,只带起一阵极轻极轻的风声。 刘玄晦握着那盏的白纸灯笼,目光沉沉地钉在衡生消失的方向,身后的众人都静默着,无人出声。 山风忽大忽小,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四面八方全是雾,慢慢地、无声无息地,似乎是要把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裹去。 刘玄晦缓缓闭上了眼,似在听风,又似在嗅雾。 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这地方,不干净。” * 同一时间,地下千尺。 面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黑暗浓稠得近乎实质,耳边回荡着无边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腐朽味,似乎是烂泥和腐肉混在一起,被地底的阴气一激,黏腻得几乎令人作呕。 几分钟前,他们撬开了墓门机关,霍祈楼吩咐两个影子把持着出口的位置,而后两人沿途做好标记,走了一段时间,不见异常,但影子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惊动墓里存在的东西。 一路沿甬道往里走,脚下是湿滑的青砖,踩上去黏腻发响,甬道两壁压得极低,修建时并不规整,或者说急于完工,也没有代表印记的纹样绘制,看不出什么具体朝代年份。 也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墓里没有停留,手电光打上去,只照亮一小段灰扑扑的甬道,再往前便被黑暗一口吞掉。 忽然,霍祈楼手中的玉杵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那颤动细微的指正了方位,也指明了危险的存在。 见状,他顺势停下了脚步,继而,抬起一只手,朝后做了个屏息的手势,身后的影子们立时顿住,纷纷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倏忽,在他们停下的一瞬,黑暗里似乎也有什么跟着停了下来,轻得像是自己的错觉,却又让人的后颈无端发凉。 仔细听着,能够听到一声长,一声短,似呼吸一般,又似一阵轻风拂过,霍祈楼侧目而立,表情未明,只是盯着面前的漆黑,似有所觉。 忽然,那细微的风停了——取而代之,是一阵听着像是指甲划过石壁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戒备,有东西来了!”黑暗里,不知是哪个位置的影子预先发 出的警示。 话音将将落地,一股阴风从正前方直扑而来,似裹着一股陈年的腐气和湿泥的味道,阴风阵阵,风里卷着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五指如爪,直取霍祈楼的咽喉。 “小心!” 只听“铮”的一声…… 霍祈楼手上的玉杵向上猛地一抬,金光霎时迸开,细密的金色符咒从杵身激射而出,犹如一圈涟漪荡开,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那一爪被这力量生生震偏了半寸,擦着霍祈楼的颈侧掠了过去,接着,他身形一跃,贴着石壁迅速滑开,一个借势侧身,动作快得似一阵风,脚下未稳,起势只在分秒,口中极快地念出口诀,同时反手一掌劈出,掌风破空,不偏不倚地击中黑影,将对方直接逼退了丈许。 四下骤静,再无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跑掉了,影子们一边惊诧着霍祈楼的非人速度,一边继续戒备着周围。 寂静里,只有一声“咔哒”落地,一束强光从影子手中亮起,隔空打了出去,将面前那一小片黑暗撕开,终于照出了几分地宫的原貌。 这座墓的墓顶极高,光柱打上去,半晌才触到顶,粗略看去,这里似乎是地宫正殿,但令人疑惑的是此处既无陪葬的铜器,也无堆砌的明器,更不见半点墓主该有的尊贵陈列,空旷得有些一反常态。 两个影子不由得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完全不符合常规墓葬规制。 “啥也没有啊,这也看不出来什么。”一个影子低声说了一句。 霍祈楼的脸仍浸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影子们不敢由着性子讨论什么,只能继续分辨。按以往下墓的规矩,他们该先断朝代、找主殿、辨规格,然而,这里连块石碑都没有,想了解墓主生平都无从下手。 手电光缓缓移动,不多时,他们才看清正殿深处的布置,无数条漆黑的锁链从穹顶垂下来,纵横交错,像一张倒悬着的、巨大无比的蛛网,铁链上刻满了朱红符文,经久年月,锁链上的符文多已剥落,只剩一些残红腐败的痕迹。 “这,这看着不像是贵族规格。”另一个影子将高光电筒照向别处,压低声音道,“也没有其他墓眼,应该没被盗过。” 最后,两道高光都聚到了大殿正中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口极窄极长的石棺,棺身深灰近黑,表面光素无纹,棺盖半开着露出黑乎乎的一道缝隙,光从外面照进去,里面似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风忽然又起了,不知从哪里吹来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诡异的一幕,影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噤声了。 霍祈楼站黑暗里一动未动,只平视着那口石棺,面上波澜不惊,指尖微微收紧,手握着闪烁着金光的玉杵。 “他来了……”男人淡淡的口吻里,透着一种笃定,影子们听得心弦一颤,皆是如临大敌一般。 霍祈楼面上依旧淡然如水,但全身的肌肉却在极轻极慢地绷紧,犹如一柄被缓缓拉开的弓。 111. 天罚(四) 一秒,两秒,三秒……短暂的死寂之后,黑暗深处响起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 “原,来,是,个,练家子……”声音极哑,似乎许久不曾发出字音,每个字都拖得极长,断得极怪,仿若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话。 “三番五次,坏我好事,原来是个会收魂的道士……”顿了顿,声音继续说道,似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意外。 “嘻嘻嘻……”黑暗里,又传来一声尖利的笑:“又有新的魄来了……” 似是笑着调侃闯入者的玩乐,亦或者是表明着死到临头的意思。 霍祈楼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朝后极轻地摆了摆手。 影子们立即会意,彼此对视一眼,他们清楚,这里太过于诡异,已经不是他们的力量可以抗衡的,而霍祈楼要留下应对,尚有一战之力,可他们留在这里,只会是一种拖累。 影子们慢慢往来时的入口退去,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这满殿沉睡了太久的恶灵。 手电的光线一点点撤去,霍祈楼周身的轮廓渐渐被黑暗吞掉大半,他依旧沉默的立在那里,形单影只,宛如一柄遗留在深渊里的孤剑。 他的目光越过那口石棺,落在地宫最深处,墙壁上刻着一面极大的符图,符图下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又一排的牌位,密密麻麻,犹如无数双眼睛,正在无声无息地注视着每个访客,那代表着生人的命灯,每一盏都是被囚在这里的残魂,其中一盏上的刻字潦草,仅能看清个春字,将灭未灭的,似风里最后一口气…… 霍祈楼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默默补充着一个完整的名字——张春苗。 “原来,你也是个修行人。”霍祈楼眼角眯了一下,唇线讥诮。 “既为道士,不去修身养性,习科仪法事,反倒躲在这里为祸一方,作恶多端。” 他的语气里不再掩饰鄙夷,甚至是一种轻蔑:“空有道行,却无道心。” “天不容你,属难正道!” 说话的同时,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戾气,面色的沉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满载着杀意。 地宫里的气仿佛凝了一瞬,金光闪耀而出,带着金色的雷霆之怒,裹挟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直奔着石棺而去。 “呜……” 接着,黑暗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到近乎刺穿耳膜的厉啸……整座地宫都在那啸声里震颤起来,颤抖的力量不断地隔开金光的攻击,仿佛隔绝其外,无法触及。 “呵,你一个修炼不足的道士,才是自寻死路……”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嘲讽,似乎看穿了凡胎□□的愚蠢和不自量力:“我余衍之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能拒绝……” “当年,她父亲不识抬举,宁可把她许给旁人,也不肯应我,我便在月圆时杀了她全家。”说的每一个字都拖着重重的尾音,里面带着极浓极烈的怨毒。 前世,任何人与他作对,都会下场凄惨,不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他修的道,哪怕叛出师门,弑师杀父,逼死挚爱……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胆敢跟我争……”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一般的恨意。 今生,若不是这碍眼的小子三番五次横加阻拦,屡屡坏他计划,那具纯阴之体早该被自己吸取殆尽。 余衍之等了这么多年,煎熬在这不见天日千尺地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重开生死之门,上天有路,光明正大地走出这活死人的牢笼,一朝得道升天。 “我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她的转世,眼看就要功成……”余衍之的声音又尖又厉,那声音里裹着滔天的怨毒与不甘:“你区区一个凡胎□□,二十年前坏我好事,现如今,又敢送上门来……” “我要让你彻底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随着不男不女的声尾音落地,四壁似乎都跟着那断断续续的音节微微震颤,锁链轻响,瞬间无数道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似洪流一般朝霍祈楼奔袭而来。 霍祈楼没有一点躲开的迹象,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手中玉杵金光闪闪,凝神静气,手指缓缓捻起,结印起势只在一瞬,金光便自他周身轰然亮起,宛如照亮黑夜里的一轮太阳。 一圈圈符文从他周身飞旋而出,密如星辰,将那些扑来的黑气不断逼退。 “嗡——” 金光阵列,震得整座地宫都在颤抖,锁链哗哗乱响,朱红残符簌簌而落…… 两道光影,一明一暗,在虚空中互相撕扯,发出无数细密的“嗤嗤”声……一股极强极阴的气浪铺天盖地压向金光徊绕里的男人。 阴风里,男人衣袍猎猎,面白如纸,却始终纹丝不动,宛如一尊在狂风暴雨里依旧端坐不动的神像,周身金光不散,硬生生将那几百年的阴气挡在三步之外。 “破——”一声低喝,似凌空劈下,一击快如惊雷,与席卷而来的阴气正正撞在一处。 “轰”的一声巨响,锁链疯狂摇晃,碎石灰尘簌簌而落,正殿入口的影子们也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连手电光都晃得失了方向。 “观山术……”余衍之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愤怒的余火未消,却已掺杂进了一丝极浓极浓的狂喜,仿佛是嗅到了什么万金良药一般:“你竟是观山氏的观山太保!” “好啊,好极了……”他在虚空里大笑了起来,似乎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快意:“你的神元是我的了……” “轰——” 霎时,金光缠绕黑雾,发出如洪钟崩碎般的巨响,一层层裹着黑雾的影子席卷而来,震得石壁轰然坍塌,碎块四溅,掀翻了一切。 霍祈楼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掌心贯入,势不可挡地冲进他的五脏六腑,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沿着手腕往下淌着… “呃……”他尚来不及压制,喉头甜腥,一口血已经涌了上来:“噗——” 整个人受不住的晃了几下,右手死死地撑着地面,勉强抬起了头,此刻,他的脸色是灰败的颜色,一种几近透明的、没有生气的颓势。 空气里似浮起一道人影,乍一看,那人极瘦,像一副披着灰 袍的骨架,面容枯槁,褶皱层叠,经年的阴气浸透了骨头,连骨相都变了形,人不似人,鬼不似鬼,魂将溃散, 在那副枯槁的面容上,竟是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悲凉的东西:“想不到啊,观山氏还出了个情种!” 余衍之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极大的讽意:“为了荣箐,这般拼死抵抗,你也算死的值得了……” “我会让你的魂日日夜夜在我棺前,看着我与她修仙得道……” 说到最后,他已是狂笑纠缠在一处,笑得瘆人,形如疯魔一般。 “去死吧……”声音掀起了一波阴气,这一次余衍之的出手比方才更快,更狠,完全是不留一丝活路。 话音刚落,一道青黑色的光倏然暴起,快得惊人,直扑着霍祈楼面门,那速度根本不是人眼能够捕捉到的,他似未察觉,竟躲也未躲…… “咔哒……”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似是骨骼碎落,又或者是玉杵最后的残片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 血泊里,霍祈楼重重倒在地上,体内所有翻涌的血气和疼痛,到了这一刻反而都静了下来,只剩下白茫茫的虚无,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一秒,他似乎听见了一种遗憾,极远,极近——“观山……” 那道声音很轻,很轻,宛如一滴水掉进了万丈深潭…… 渐渐地,他意识到那滴水就是自己,身体正在下坠,跌入一片无光的海,坠向没有尽头的深处。 在绝对黑暗里,连死亡都像是被拉长了时间,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张模糊的脸,一闪而过……是穿着道袍,带着斗笠的他,披着战甲,抱剑而立的他……每个自己都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观山……” 这一声他终于听清了,声音的来源是从自己身体传出来的,来自大脑里中枢的神元,那是始祖在唤他的名字……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不知岁月为几何。 “砰——砰砰……” 一声闷响,自霍祈楼死去的身体里迸发而来,那是一种心脉深处的颤动,在这一刻被重新拨动。 心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震得他全身的骨骼都跟着共振。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自他神魂最深处汹涌而来,经脉贯通着全身,四肢百骸重新连接,记忆也如潮水般灌进他的脑海——高高的祭台上,一个面容清癯的男人,手指结印,对着一座熊熊燃烧的青铜巨炉,念诵着咒文,无数符箓在他身边飞旋,像一条金色的河…… “由天授、由地承、由万灵共认的道统之根……” “非修而成,乃天所授,生杀予夺,尽在一念。” “此脉代代相传,有德者承之,无缘者失之……” 一道道声音如洪钟大吕,字字敲进他的魂魄里,画面一转,他看见数代观山在这条路上倒了下去,神元一个个熄灭…… 灯影未散,神元离体,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消失,只是在不同时间里沉睡了…… 112. 天罚(五) 看着面前那具已经死透了的身体,余衍之的嘴角缓缓溢出一丝嗤笑:“呵……”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血泊中的霍祈楼,表情里带着几分病态的餍足:“你错了,在强大力量的面前,没有人可以战胜神明……” 余衍之眼底泄出一丝蔑视,面前的身躯已经彻底没了气息,生死一瞬,如是迅速,只待自己抽离神元,便没有任何用处了。 或者说,是观山氏愚不可及,自认为比肩神明,却空有虚名,结果什么也不是。 “你的修行太浅,怎配与我同立于此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感,近乎于在欺笑着观山氏族的天真,那是一种嘲笑属于人的妄想。 有时候,人的妄想,是无知、狂妄、天真、自大…… “今时不同往日,一切都不不同了……”他想了想,略带着一丝感慨道:“或许,明时几代观山尚能敌我一刻……”说到此,他又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心中荒唐的想法。 他与观山氏修行的道不同,道心也无法相提并论,只是平行而已,从未交锋。 不过,世间修道者,都知道观山氏族承洪武帝金口,明时大噪,百年来成为一方不可忽视的力量,绵延昌盛,历久不衰。 后人行走世间,直到如今仍未断代,也算稀奇了…… 可惜,那些真正厉害的老东西早就死绝了,他们的神元也随之覆灭,那才是“大补”的力量……而眼前这个根基尚浅的后生,不过是空有“虚名”而已,人人妄称观山,简直是对神明的亵渎和笑话…… 念及此,余衍之眼中幽光大盛,贪恋着那一点神元,还不知是耗费了几代的力量筑成…… 当那只枯瘦如爪的手再次抬起,离霍祈楼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不过三寸时…… 一股金光忽然自他的心口处冲了出来,金光如有实质一般,直接将余衍之的五指吞没,青烟嗤嗤直冒着…… “啊——” 霎时,一声惨叫划破地宫的死寂,余衍之踉跄着后退,整只右掌竟然消失了,他惊怒交加地抬起头…… 只见,那双原本已经合上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沉静内敛的一双眼,在漆黑里亮的惊心…… 晃了一瞬,霍祈楼下意识抬手,僵硬而缓慢,一种不切真实感,犹如是一场不归梦,游荡了许久,才找回拥有这具身体的主动权,那是一种阔别了几百年、千年,才生出一丝活着的滋味…… 沉默溜走于时间里,记忆逐渐醒目…… 他转了转视线,看向那团在颤抖的黑气,眼里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极静极冷的决然。 “你……”余衍之声音下意识变了调,万分不可置信的样子:“你……你怎么活了……” 男人没有回答,依旧是沉默着,他慢慢站了起来,身上的血还没干透,顺着他的衣摆一滴一滴往下落,但奇迹的是,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以一种新生的力量重塑全身。 “我从未,死过。”他缓缓看了一眼对方,目光深不见底,仿佛里面藏着的是千百年的风霜辉月与杀伐决断。 “在强大力量的面前,你永远无法战胜神明……” 他淡淡开口,每句话,每个字,隔着时间的顺序,似从很远很远的岁月里传来的沉浑钟声。 只是淡淡瞥了余衍之一眼,眼里无惧无恐,无悲无喜,似看一粒浮尘般,转瞬即逝,虚幻而微末,转眼成空。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响……对他来说,那种感觉就像是——世间万物在观山的眼里,不过虚渺而已。 余衍之蓦地一滞,心中疑问百转,下意识否定道:“不对,你不是他……” “你,是谁?”笑话,真当他是个白痴吗,怎会看不出不一样了。 若不是这个男人被自己亲手了结,人倒在地上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余衍之简直不敢相信,现在活在自己面前的是同一个人…… 仿佛自己刚刚杀死的不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副躯壳里拥有两种不同的灵魂,他杀死的是其中一个灵魂,而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第二个灵魂…… 这样想想,他的脑子有些凌乱,思绪也不受控制的纷飞着…… 偏偏又是这样的奇怪,诡异,分秒间,一副躯体里更换了灵魂,不止是换了灵魂,或是更磅礴、更不可名状的物什,从这具身体里缓缓苏醒了…… 以一种如同神祇般,睥睨一切,俯瞰众生的姿态,这样的语气,面对着自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从血脉里、从神魂里归来! “你,你到底是谁?”余衍之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个字似乎都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无法想象,无法形容,世间怎会存在这样的怪物…… 什么样的□□能够死而复生,什么样的能量能在被重重贯穿身体后,迅速恢复伤口…… 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不可战胜的未知,更为令其胆寒…… 面对着对方的质问,霍祈楼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对方,仿若无物,冷寂、辽远,没有一丝温度。 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凌驾于凡尘之上的笃定:“非人,非魂,非鬼,非灵……” “世人仰以为神,敬以威名……”口吻庄严,漠然,又透着一丝极淡的怜悯。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 声音落地时,他的步伐走得极慢,青砖在他的脚下嗡鸣,锁链似被什么力量拨动,剥落的朱红符文,也在地上不断闪烁着…… 这一刻,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震颤了一下,脚步声慢慢走了过来,走在这明暗交错的地宫里,身影一半没入阴影,一半浮在微弱的光里,他似神的悲悯,也像魔的煞气…… “我说过了,想要她命的人,都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霍祈楼的声音平静,不染一丝情绪,仿佛是来自九天之上的宣判,砸在余衍之的天灵盖上,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你的刀杀不死我,只能被我所杀……”话音落地,他再次抬起了手,没有多余的动作,结印起势只在一瞬,拇指压住中指,食指微屈,指尖凌空虚点,掌势翻转间,一道纯粹而磅礴的力量自他体内轰然而出,凌空一罩,便如天罗地网般将余衍之整个笼了进去。 刹那间,金光挥洒而泄,将整座昏暗的地宫照得亮如白昼,每一道光芒里都带着密密麻麻的符箓,将那道黑影牢牢困在正中央,烈火焚烧,烧尽百髓。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十分尖啸。余衍之的叫声里混着痛苦,不甘,恐惧…… 此刻,在场唯一一个旁观者,目光极淡看着这一幕,眼里没有轻蔑,没有厌恶,只是一种全然的不为所动,似乎他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眉骨底下,压在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后面。 黑影在金光里剧烈扭曲、挣扎、冲撞、嘶吼,连求饶都发不出来,始终都逃不出分毫。 善恶有报,因果不空,上天的诛罚终究会到来,讨伐不臣之心,作恶自毙,注定要经受万箭穿身的痛苦,经受业火焚烧…… 黑雾一层一层剥落,露出里面那张已经干枯如树皮的人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害怕…… “不——不!”余衍之最后的声音尖利而短促…… 无数把无形的刀似乎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声音渐渐地变得极为扭曲:“你不是神,你是魔!” 刚刚出口便戛然而止……随之而来,对方那具干枯的形骸在光芒中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飞灰,轻飘飘地向着四周落去。 同时,那些缠绕在锁链上的朱红符文再次亮起,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一般,闪烁了两下,便很快熄灭了,墙上的命灯也一盏盏迅速灭掉。 其中,那盏属于张春苗的命灯,在熄灭之前,轻轻晃了一下,仿若是她离开这个世界前最后一声叹息,又像是搁下了一生的心事。 这时候,霍祈楼慢慢收回手,眉目静致,容色平和,口中慢慢诵念,低沉的音节自唇齿间溢出,温而缓,静而沉,他在送别着每一盏熄灭的命灯,超度那些被禁锢于此的残魂…… 一团团极淡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光,在霍祈楼的面前停了一瞬,那是无数个被囚于此的灵魂,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是等到了自由, 在他低沉的诵念声里,那些光缓缓向上升起,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与满室的寂静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归于天地。 做完这些,霍祈楼仍旧闭着眼,脸上呈现着一种亘古的、沉静的慈悲。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感受着周身的光华慢慢收回体内,他才握了握拳,再次感受掌心的力量重新聚拢,沉稳的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体内的某种力量慢慢平息了。 风从地底升起,拂动着男人的衣角,他睁开眼,没有回头,朝着来路迈开了步子,脚步声沉稳而清晰,被黑暗一点一点吞没。 身后,那座沉睡了百年的地宫,像被抽去了最后一缕气息,彻底死寂。 113. 谋意(一) “荣箐!” 冷不丁的一声厉喝横空而来,犹如一道惊雷生生劈开了眼前的混沌。 然而,荣箐的意识还浮在半空里,就像是被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境里,梦中周身裹挟着茫茫白雾,四肢上似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拽着她,缠着她,推着她……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只一步,一步之遥的脚下,便是万丈悬崖。 “回来!” 衡生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急迫。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来得及伸手那一下子,却依旧没办法捞住对方的手臂…… “荣箐——”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犹如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狠狠地坠了下去…… “啊……” 她的尖叫刚刚溢出喉咙……便被山风撕得粉碎,只余泡影。 一瞬间,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天与地颠倒了位置,急速的失重感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攫住了荣箐的五脏六腑,风灌满了她的耳朵、嘴巴和肺,像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撑碎…… 她来不及做出任何自救的动作,便被那铺天盖地的山风与浓雾裹挟着,直直地往崖下坠去了。 她知道,死亡总有一天会到来…… 在此之前,荣箐有想过自己应该如何面对死亡,甚至想过种种方式的结果。 但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 有朝一日,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是在悬崖边一脚踩空,失足跌落…… 天爷啊,谁能想到自己如此“点背”,一万匹草泥马从荣箐的心里狂奔而过…… 这种坠落的感觉,比任何噩梦都真实,比任何恐惧都具体! 脑海中忽然闪过某位前辈说过的话,像在生命最后的几秒钟里,突然亮起来的一盏灯。 “呐呐呐,能活得久的人,靠的不是能力,也不是本事,更不是什么兄弟义气,从始至终,靠的是自己趋于本能的一种直觉,那是身体本能发出的求生讯号……” “观山……”一种裹着委屈和恐惧的凄凉感,划过唇齿。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只捞住了满手的风和雾…… 另一头,崖顶之上,衡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足足愣了几分钟,看着荣箐消失的方向,耳边回响着那一声被风卷走的惊恐尖叫…… 风在耳边尖啸着,他的心脏跟着狠狠一缩,近乎没有犹豫的时间…… 下一瞬,男人犹如一只黑鹞子般,纵身一跃,朝着那万丈深渊直追而下。 不管是死是活,总得给出个交代…… 至于交代什么,或者像谁交代,衡生来不及细想…… 无穷无尽的黑夜,似乎充满了某种危险的气息,又仿佛对于荣箐来说,是置身于一场噩梦,一旦梦醒过来,现实中便什么都不会剩下…… * 掩在山谷里的一处木房下,传来一声一声滴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外面的雨滴正一下一下地敲在头顶上方,除了雨声,好像还有别的声音…… 荣箐努力的分辨着,似有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笑骂声,衣服被撕破的裂帛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喘息……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道很远的墙,一时近在咫尺,似乎就在她耳边,搅得她五脏六腑都揪起来,一时又相隔很远,远得像一场和现实无关的噩梦。 她费力的动了动手指,感受着一点生机的意味,缓慢的动作只让指节在潮湿的稻草上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很快,她便支撑不住,又昏沉过去了。 意识飘飘荡荡,沉不下去,也靠不了岸,值得高兴的是自己还活着,但貌似处境不佳…… 也许是命不该绝,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上苍动了恻隐之心,没能让她坠入无边的黑暗里,而是留有了一丝生机。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间,内心下意识地默默祈祷着,过不了多久能看到希望的影子,而不是真真切切地,身在地狱,经受着恶鬼吞噬灵魂的痛苦。 又过了一个白日,她的意识终于慢慢回笼,像溺水的人从深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一般,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耳边重新涌进那些声音,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也更残忍…… “一个个的小娘们,还想着能跑出去,真是白日做梦!” 彼时,一个男人的粗嗓门从隔壁炸过来,混着酒气和涎笑:“哈哈哈,往哪跑,过来陪哥哥们玩玩……” “不要过来,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啊……”女人的哭嚎声像断了线的珠子,四处乱滚着,无助而可怜的哀求着。 接着,便是一阵布帛被撕裂的声响,再然后,那哭喊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攥住了喉咙。几声呜咽之后,只剩下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屈辱的喘息。 空气凝固了几秒,甚至感觉到了角落里其他人屏住了呼吸……有人牙齿打颤,有人极轻极轻地呜咽,连哭都不敢放声。 周围传来细碎的抽泣声,混杂在隔壁越来越大的响动中,微弱得不堪一击,就在这个“节骨眼”中,荣箐终于是清醒了过来,慢慢抬起头,眼里一点点清晰起来,这里是一间极暗极窄的木屋,四面是灰黑的木墙,墙缝里渗着水渍和霉斑,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酸臭、潮湿和说不清的血腥味…… 唯一的光亮,则是头顶上方透进来一线极淡极淡的光。 好消息是她还活着,坏消息是,在她昏迷后,又被谁抓了起来,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天爷啊,真是命运来了挡也挡不住,一环扣一环打她个措手不及…… 见荣箐醒了,房间里的其他几个女人更是缩得离她远了点,似乎很是担心她发疯一般。 “呃……” 见状,荣箐抬眼看了过去,她们一个个蓬头垢面的样子,浑身脏得都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也辨不清模样了。 “这里,是,哪?”荣箐张了张嘴说道。 难料,没 有人回答着她也就算了,闻言更是个个低着头,恨不能缩成一团鹌鹑状,眼里的惊恐是藏也藏不住的。 很难想象,她们挤在这间又冷又潮的屋子里有多长时间了,荣箐有些难言的看着她们,再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也没有比人家好到哪去,同样衣服破破烂烂这,遍布全身的擦伤和淤青,随意碰一下都痛的咬牙。 她暗自神伤了一会儿,又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全身检查,虽然是惊险坠崖了,但所幸捡回了一条小命,浑身没有伤筋伤骨,只是各种软组织挫伤,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很快,荣箐又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是十分虚弱的样子,旁人不再关注她的动向,过了一会儿,又纷纷说起了什么。 “又开始了呀……呜呜……我们这都是什么命啊……” “倒不如直接一了百了,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下!” 她们的声音极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痛苦,被隔壁的响动一压再压,几乎要散进空气里了。 这些话,听得荣箐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出于职业的敏感度,她大概猜测到了,应该是什么黑恶势力将这些女人拐带或者强绑带来这里的,连她自己也可能是在崖底碰巧被发现的,也就一并带了回来。 荣箐慢慢地冷静了下来,身为调查记者,她常年在外活动追踪,道上行走的规矩有很多弯弯绕绕,如今,这些经历给了她一丝信心。 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得先搞清楚自己在哪里,还有这是哪方势力的范围,待如何联系上外界,自救其救,方是上策。 最重要的是,观山发现她失踪了,一定会派人来找她,思及至此,她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抬起手腕,才发现腕上空空如也,那串佛珠不见了…… 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也可能下坠过程中,刮掉了,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地方遗失了…… 哎,荣箐长呼了一口浊气,心中有万种酸涩,说不难过都是假的,甚至,有些徘徊在了崩溃的边缘,那是对方留给自己的护身符,如今却不见了…… 她垂着头,十分丧气的样子,简直是要欲哭无泪了…… 但有什么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在这样的处境里,什么招数都没有用…… 事已至此,她只能先劝自己忍一忍悲伤的情绪,就像从前那么多次一样,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压进心底最深处,逼迫自己冷静,再冷静一点,逼迫自己细致观察,保证自己的安危无恙。 * 同一时间,四方天悄悄坠落了一颗星辰,在云里一闪而过后,再也不见了踪影。 四周同样陷入了沉寂里,风从山谷翻了上来,带着一股雨后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冷,一阵一阵地拍在每个人的脸上。 此刻,那道矗立在崖底的高大身影,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已在冷风里站了许久。 他背对着所有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周身一种沉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意,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地漫开来。 114. 谋意(二) 周遭站了很多的影子卫,他们一样吃着冷风的凛冽,包括霍泽明在内,谁也不敢擅动一步,且个个心跳的“咚咚”声厉害,面色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畏惧,不为别的,只因造成这一切是结果,是他们纷纷擅离职守,弄丢了自家先生最看重的人…… 作为影子,他们本该寸步不离地守着荣小姐,可那阵浓雾像活过来一样钻进他们的脑子,完全控制了他们的精神意志,等到再清醒过来时,荣小姐早已经不见了。 霍泽明站在最前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内心更是十分的焦急着。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不怪影子,那阵雾确实邪性,连他自己的神智都被搅得恍惚,但这不是借口,他们本该有万全的准备,本该把人护得密不透风……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开了口:“观山氏的大长老来了,现在就在您的附近,很快就会找过来。” “您见或者不见,总得需要我们做些什么。”霍泽明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要埋进风里。 夜风再次吹了过来,将他剩下的话也堵了回去,霍泽明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可在大业面前,须有取舍,他不能不说,不能不做好安排。 “山谷里探查的人回来没有?”望着那片吞没了荣箐的雾海,男人的声音极低极沉。 霍祈楼仍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霍泽明的话,而是问出了一句关乎荣箐的情况,他字字句句问的是荣箐,只关乎荣箐一个人。 在自己所有的计划里,最不应该出现的漏洞,终究还是出现了。 是一种失于意料之内,藏在失控里的意外。 “你必须确定,她的失踪跟观山氏族的人没有关系?”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落在霍泽明身上,沉如实质,压得后者几乎站不直。 “就剩下崖边的人还未回来。”霍泽明下意识错开视线,艰难回答道。 他顿了顿,收敛着心头翻涌的自责,逼自己把声音稳下来,把最重要的信息一条一条说清:“大长老刘玄晦踏入贵州境内时,我们的人便一直盯着,他们此行十人,带的都是自己的亲信,只是为了过来找您,雾散的时候,荣小姐已经不见了,他们那时候刚刚抵达这里。” 他顿了最后一瞬,才给出那个已经反复演算过的结论:“按理说,时间先后对不上,所以,我确信他们没有碰上荣小姐。” 那就说明荣箐的失踪,至少不是观山氏的人动的手…… 不幸中的万幸,没有成为桎梏其中的“弃子”,也没有被放进牌桌上当做筹码…… 霍祈楼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极轻地波动了一下,似若静海里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又恢复了沉寂。 没错,“万幸”太轻了,轻得抵不过现在她生死未卜的万分之一。 “霍泽明你带些人留下来,哪怕掘地三尺,也务必要找到她。” 说这些的时候,他抬手捂了捂胸口的位置,钝痛一下接一下地传来,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撞,脸色也白得吓人,整个人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连站在风里都像在硬撑。 这一遭,霍祈楼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但他还不能倒下,在没有她的消息前,是不敢想象的后怕,他无法放下心来,强压住气血翻涌。 而后,他慢慢走到那些影子卫面前,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他们的脸,他们不敢抬头与霍祈楼对视,纷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这一瞬四下里静得只能听见心跳。 “是我等的失职,请先生责罚!”影子们齐声道。 “我的时间有限……”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但每一个字都压进了所有人的脑海里,“只能请求你们——” “找到她……” 短短三个字,似乎轻飘飘便落下了,然则在男人低沉的字音里,仿佛重若千钧,顷刻便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 那些影子把头埋得更低,心里十分清楚这一句话的重量,这不是上位者的命令,而是嘱托,是他的请求。 时间在静静流逝着,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层层叠叠的黑暗,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山谷,看向那个把所有未知都吞下去的夜…… 无论是谁要来当这个棋手,与自己站在对立的位置,坐观棋局的那一刻,他未曾惧怕过…… 这盘棋走到现在的位置,输赢在谋,一切都该水落石出了。 然而……在思绪未落的时候,忽然一道压抑不住的急促的声音由远及近着:“找到了,找到佛珠了!” 立即在死寂的水面上砸开了一道口子,令所有人侧目而视。 霍祈楼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崖边探查的影子回来了,几步疾奔到了自己面前,他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还未行礼,便被霍泽明托了一把,直接将手里的佛珠递到霍祈楼的面前。 “先生,这是在崖边的断藤上发现的佛珠。”影子急速喘着气,却还是把话回得清清楚楚:“被崖边的断藤压着的,应该是掉下去的时候,挣扎落下的……” 佛珠在他掌心里温温地亮着,似乎还残留着荣箐的气息,霍祈楼握在手里,面容罕见的阴沉起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来,那个鬼祟死了的时候,这里的雾也便散了,荣箐的神智回了,她但却发现自己被引到了崖边,已是来不及后退…… “悟心!” 两个字的怒火,砸得一众影子脊背发寒,霍泽明适时退远了距离,手指快速敲击手机屏幕,布置好接下来的事务。 “你就是这么保护的!” 霍祈楼的手指快速收拢,将那串佛珠紧紧攥进掌心,珠子硌着他的指骨,更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一瞬间汹涌而来。 “阿弥陀佛……” 青衫僧人的声音淡淡响起,没有一丝情绪的意味,似乎他才刚刚苏醒。 说些切实的,面前这满山里的雾,藏在夜色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杀意凛凛。 * “吃饭了!”

又是一个白日,那声浑厚粗嗓像一记闷雷,重重地砸在牢房外面。 声音落地的一瞬间,角落里原本就没什么声息的女人们皆是不约而同地哆嗦起来,甚至条件反射般地抱成一团,把头埋进臂弯里,视线躲闪着,不敢朝门口看去,好似只要自己不看,外面的人就不会进来似的。 荣箐蜷在最角落的位置,被那声吼震得耳膜发麻,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她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看清走进来的男人。 那是个极壮的汉子,右脸横着一条从眉骨直到腮边的旧疤,把那张本就凶悍的脸割成了两半,他膀大腰圆,身板子厚实得很,仿佛是大力水手一般。 荣箐只看了他一眼,便打消了制服对方的可能性,没曾想这个山里的男人是个练家子,在他手上缠斗,倒霉的只有自己,正面冲突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自己死得更快。 “真是费力不讨好,天天得喂,又不能玩死了,真他娘的麻烦!”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来,眼睛看也不看地上那些缩成一团的女人们,只把手里一个黑乎乎的大塑料袋往地上一扔,那动作像在丢什么牲口饲料一般,极为随意。 进来后,男人嘴里骂个不停,目光却如狼一般环视了一圈,那视线扫过每一个蜷在墙角的身体,最后极随意地落在角落里的荣箐身上,停了几秒,又很快移开了,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人已经出去了。 “快快快,都分一分,再不吃,下一顿不知道要等几天呢。” “哎呀,是馒头!快吃快吃……” “那、那个谁,也给她一个。” 女人们压着嗓子小声嚷嚷起来,其中夹杂着几声极轻极低的呜咽,像碎在喉咙里的风。 荣箐靠在墙上,没有动,她不是不想动,而是饿得实在没力气,身体也是哪儿都疼,可谓是酸痛钝痛集于一身了。 好在她的脑子已经比前两天清楚多了,人也清醒很多,她静静观察着这间屋子的每一处细节,墙壁、门锁、透光的位置,还有这些女人的反应和关系…… 忽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递到了荣箐的面前,她下意识低头一看,对方掌心里躺着半个被掰开的馒头,裂口粗糙,看起来又冷又硬。 “姐姐,吃吧。” 她在荣箐面前蹲了下来,把馒头往前又递了递,另一只手在荣箐眼前晃了晃,像在试探她是不是还醒着。 荣箐的视线顺着那只手慢慢上移,落在对方面上,看样子约莫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已经看不太出本来的皮肤底色,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这间暗室里仅剩的两粒光。 “你不吃东西,是想慢慢等死吗?”见荣箐半晌没有反应,她又补了一句。 她说话时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荣箐没有说话,只是眯了眯眼睛看向四周,似乎牢房里没人关注他们,又看了眼那扇已经被锁死的大门,才把视线重新落回到小姑娘脸上。 115. 谋意(三) “没卖出去之前,他们不会让你死的。”阿娇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又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会定期过来检查,谁病了,就把谁拖出去,过段时间又给送回来,我们只能等着雇主挑,从这里被带出去的那天,就是死的那天。” 说完,她又把馒头往上递了递,荣箐这才慢慢张开嘴,就着她的手,极小口极小口地咬了一点。 干硬的馒头渣在嘴里化开,有股捂久了的酸味,她却像尝到了一点人间味,酸涩发苦。 “姐姐,就算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在这种地方,死了也不得安生。”阿娇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麻木,“他们会剖开你的肚子,把你还能用的器官挖出来……”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荣箐的眼睛,眼神竟然亮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生意:“听说,人的器官可值钱了,一个就能换一套房子。”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面前的荣箐,虽然这个陌生姐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身上也全是各种擦伤刮伤,但依稀能看出她的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身形匀称,几乎不用细看就能断定,这个姐姐长得极为出众。 可在这种地方,长得好并不算好事,那是灾难,比死更惨烈的,是没完没了的、生不如死的活法。 也许根本等不到被卖出去,这漂亮姐姐就会被拖到隔壁去,像其她人一样,被那群人糟蹋。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馒头往前递了递,小声说:“再吃一点,不然你会撑不住的。” “谢谢你,小妹妹。”荣箐慢慢开口,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只几个字也说得断断续续。 她没接馒头,只略略抬了一下手,示意阿娇不必再喂,自己慢慢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才接着问:“这是哪儿?” 阿娇的眼睛在昏暗中眨了眨说道:“山里,我在这儿被关了几个月了,什么人也没瞧见,只有他们。” 荣箐没说话,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孩子能活到现在,还能这么冷静地跟她说话,这个小姑娘怕是一点也不简单。 至少,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的规则。 “姐姐你才进来两天。”阿娇又开口了,像憋了许久:“你是被他们打得一身伤吗?”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扫过荣箐身上那些刮破的衣料和已经结痂的伤口,眼里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不忍。 荣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极轻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说道:“哎,一言难尽啊,我从崖上摔下来的,然后就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视线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将声音压到最低,像随口聊天般,轻声问她:“他们有多少人?” “平时都是隔两天过来送饭?” 阿娇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目光看着对方,这个漂亮姐姐的面容里没有一点惊恐和惧怕,只是漫不经心的问出自己想要了解的答案。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慢慢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数过,一共十三个,送饭的一般是两个,今天只来了一个,晚上会有人巡逻,后半夜人最少。” 闻言,荣箐微微点了点头,把对方递来的半个馒头,慢慢掰下一小半,重新塞回阿娇手里。 她知道,在这里食物就是命,这个孩子把命分了她一口,这份情她得记着。 她咬了一口自己那一小半,慢慢嚼着,目光却已经落向了头顶那一线极暗极暗的光。 再强悍的人面对生理本能还是忍不住饥饿,不吃也是一种死法,吃了还是一种死法,与其等死,不如提早清醒地想办法逃出去,只是,她要怎样才能跳出这火坑…… 临近午夜,隔壁又响起了男女喘息的声音,听多了让人感到非常压抑。 “唉,真是一群只会下半身思考的xxx……” 就在荣箐无声地自我叹息时,身旁忽然靠近一个温热的小东西,她下意识转过头,是方才给她递馒头的那个小姑娘。 阿娇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瘦小的身子几乎缩成了一团。 “姐姐,我怕。” 她的声音轻得发颤,里面裹着满满的恐惧和不安,甚至染上了一丝哭腔。 荣箐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不怕啊,他们今晚不会过来。” 她轻叹一声,嘴上安慰着,心里在想着,照这个速度,下一个遭殃的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别人,总之,她们这群待宰的羔羊,是逃不掉被安排的命运。 生死不由己,命运时无常…… 得,她真是倒霉孩子,才出火坑,又掉水坑,倒霉到家了…… 想到这里,荣箐心里很不是滋味,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汲取些安慰,抬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顶,阿娇本能地躲了一下,却又见姐姐一脸怅然,僵住身体后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挨了过来,贴在她的身侧,彼此感受着那一点儿的温暖。 “姐姐,你能救我吗?”阿娇小心翼翼的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意味。 答案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荣箐没有回应什么,也给不了回答的笃定。 只是一味的忍着心里的酸涩和满腔的怒火,她亦无法顺利自救,仅能维持住冷静的情绪……再忍忍,她这样告诉自己,也许转机就在下一刻,也许她很快能找到破绽,顺利自救,余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事到如今,就算是她骂出个天响出来了也没有任何用处,这群黑恶势力,身上个个背着人命,区区几条刀下亡魂,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人命不再是人命的时候,反而成了一种交易品。 只是可怜这些被拐来的女人,其中还有阿娇这样的十几岁小姑娘,不知什么原因被迫离开了父母的怀抱,被扔进这片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就只能无助地挣扎、苟延残喘,连干干净净地死去都成了奢望。 “阿娇是吧,我如果能自救,也会救你出去。” 荣箐看也没有看旁边的小姑娘一眼,没由来的怕她失望,也怕自己辜负了对方的期望,但安于现状乖乖等死,不是她一贯的处事风格,怎么着都得搏一搏,闹出些动静,也顺势看出些破绽。 她默默垂下眼,慢慢活动着僵硬的四肢,自己的力气在缓慢地恢复,这就是一 个好兆头。 过了一会儿,荣箐又抬起头,仔细地环视着这间地牢,木头架构的,做工粗糙,却异常坚硬,唯一的好处是,透过木头栏杆的缝隙,能看见外面的走廊…… “唉……” 她望着头顶那片漆黑,还是想不出办法,整个人神色恹恹的,眉间浮上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屎尿、霉烂和汗馊混在一起,没办法,她们的吃喝拉撒全在这间木牢里,稻草铺地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再讲究的人也只能随大流,毕竟,没有什么比解决生理本能更紧迫的事了。 这里唯一的光源,是悬挂在廊柱下的火把,那火把插在一截铁箍里,烧得正旺,将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照得明暗交错,走廊的尽头似乎有台阶,通往外面一层。 “火把……”荣箐轻声呢喃,瞳孔随之猛地一缩。 火,木牢,稻草……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接上了。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像突然亮起来的两簇小火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盯着那根廊柱上的火把,呼吸都急了几分。 但看了一会儿后,荣箐又慢慢坐了回去,整个人似泄了气一般…… 计划和现实差了点符合程度,她也想得过于天真了,且不说自己能不能够到栏杆缝隙,根据粗略的估算,那廊柱离她至少有两三米远,木栏缝隙又窄得只能勉强伸出一只手,够也够不到…… 荣箐想得出神的时候,外面的走廊里忽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动静,吱吱吱的声音溜过,似乎是几只老鼠溜过墙沿,不小心蹭过走廊的木墙。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随着老鼠溜走的声音后面,还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贴着走廊走过来的阴影,时不时避开火把的光照,混在夜风和隔壁的响动里几乎是分辨不出。 然而,就是这么一声细微的响动,落在荣箐的耳朵里时,她下意识全身的神经跟着绷了起来…… 阿娇悄悄注意着荣箐的表情,似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刚想要说些什么,便被对方一把按住了的嘴,将她的呜咽压回喉咙里…… 荣箐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声音出现的方向。 不一会儿,一道极瘦的黑影从拐角处闪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贴在牢门外的墙根上。 这时候,在牢房里的荣箐也抬头盯着门外的那道身影。 隔着牢房内外,四目相对的时候,前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极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那意思好像是说我来带你走。 而后者,脸上明显一怔,似很意外对方出现的时机,怔住后,眼里闪过肉眼可见的失望。 换句话说,荣箐从未想过再见衡生,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对方,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幕。 不同于上一次的光鲜,这一次的他浑身极为狼狈,衣裳被刮得破破烂烂,左臂上缠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布条,渗着暗红的血,脸上也带着几道新鲜的刮伤…… 而衡生在站定的那一瞬里,在目光穿过木栏的缝隙,缓缓落在她脸上时,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116. 谋意(四) “仔细检查过了,他伤在胸口位置,失血过多,才一直昏迷不醒。” 刘鸿说这些话的时候,刘玄晦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眼里晦暗难辨,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即使映着满室明亮的灯光,也照不出井底究竟有什么。 彼时,霍祈楼仰面躺在床上,面色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脸上的擦伤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痂,几道深深的划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硬而消瘦,他的呼吸极浅极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这样看过去,整个人像一盏烧尽了油的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刘鸿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且验了脉,他体内真气全无,经脉尽断,丹田空虚,神元无存,没有一丝神力。” 适才,他亲自验证了霍祈楼的丹田处,那里一片死寂,连一丝力量都探不到,什么都没有,只怕废了好久。 那张苍老干瘦的脸在灯火昏黄的映照下明暗交错,看不出什么表情,刘玄晦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些话,又像是在权衡什么更深的东西,复而,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刘鸿,开口问了一句:“你认为,他还能撑多久?” “伤及心肺,失血过多。”刘鸿略一思量,慢慢说道:“目前不能轻易转移,只能先静养调息,若强行挪动,只怕路上就撑不住了。” 刘玄晦点了点头,似乎认同对方的话。随即,他直起身来,走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拿过那盏熄灭了的白纸灯笼,搁在膝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灯笼的骨架,目光却越过桌面,落在了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里。 “给你一周的时间调养他的身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周后,我们必须动身,将他带回四神山领验。” 刘鸿微微一顿,下意识抬头说道:“大长老,眼下他的身体是不……” “我知道!”刘玄晦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似乎心里已然确定下来了什么结果。 “我们等不了,四神山已经等得太久了……” 迟暮的老人缓缓说出那一句“等太久”时,手指在灯笼骨架上轻轻叩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响动,却让刘鸿的心头跟着一跳,一下子心里思索太多,偏偏两难所全。 沉默是刘鸿的回应,他又低下了头,没有再多一句解释,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位置,也明白自己所说的话,更改不了任何一个家族的决定。 “这是他的造化,不是你我所能改变。” 片刻后,刘玄晦再度起身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霍祈楼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昏黄的落地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长,像一个黑色的罩子,把那具瘦削的身体整个笼在里面。 苍老迟暮的人静静注视着床上沉睡的年轻男人,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薄唇:“十年不见,一转眼,祈楼真的长大了……” 他的眼底翻涌着一层复杂,非而怜悯,非而担忧,非而贪婪……而是一种深深地矛盾心绪。 刘玄晦还记得当年拜师入门的时候,霍祈楼才一丁点大,瘦瘦小小的,连门槛都跨不过去,这样的外姓孩子,本不该入观山氏族,可偏偏他的血脉特殊,生来就带着旁人求也求不来的东西,他们为了他能够光明正大留在观山氏里,族规破例在他身上一次又一次。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霍祈楼天赋异禀,令所有人刮目相看,六岁他第一次捻诀,七岁第一次开阵……十八岁正式掌握十二重…… 那时候,刘玄晦是真心惜才,也格外引以为傲,甚至是,他妄图创造真正的神明…… 所谓,世人敬以为神、仰以威名的“观山如是”,或许真的在自己这一代出现了…… 可惜……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即使再不想面对,也要面对的事实。 刘玄晦缓缓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在了霍祈楼的额头上,掌心冰凉,贴在那片同样冰凉的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刘玄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似有无奈和悲凉的意味,那声叹息很轻,像风穿过枯枝,落在地上便碎了。 “祈楼,你出生时便遇祥瑞……”他慢慢开口,不知是说给昏迷中的霍祈楼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浮着,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 “那不仅仅是霍家的祥瑞,更是观山氏族的百年难遇的祥瑞……” 渐至黎明,一夜再次过去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又很快归于安静了。 苍老迟暮的人慢慢关上了门,一路沿着回廊而去,白纸灯笼在他手里轻轻摇晃…… “阿弥陀佛……”寂静的房间里,一声熟悉的佛音响起。 “观山啊观山,你可听见了他对你的野心……” 声音从虚空里浮了出来,周遭无一人听得见。 很快,一声叹息落地,青衫僧人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他一边看着观山氏族蠢蠢欲动的野心,心中反而生出一种近乎快意感。 终于,那帮人按捺不住了,那张撑了几百年的的虚伪良善,将要藏不住底下的獠牙了…… 另一边,他仍在感慨着霍祈楼的心慈手软,这个年轻人,心里始终存着一丝天真的希望,但这份“希望”,恰恰可能会害了他的命。 “你以为你的心慈手软,事事具体而行,就能换来他们对你的感恩和知足?”悟心满眼皆是讽刺,奈何对方仍旧沉默。 百代观山,悟心在十二重里见过太多张面孔,很多匆匆一眼,便化作盘重里的养料。 “百代观山,无不形魂俱灭,烟消云散,可怜了那些世代效忠的“观山”们。” 只有彻底的醒悟,彻底推翻这个腐朽而堕落的观山氏族,才能换来真正的“希望”。 神,向来活在心里,神,生于人心,亦死于人性…… 视为神明的象征,最终抵不过人心的险恶,成为长生的机器,一个一个的被假意包围,被欺骗,被献祭,被无情牺牲…… “贫僧想让你看的,是何谓真相,何是真相,何来真相……” 真相往往残忍而无情,所谓的观山如是,不过是保佑观山氏延绵昌盛的献祭罢了,尊享虚名,荣耀的背后是累累白骨的堆砌。 那些被写进族谱的功绩,每一笔都是活人的血。 “悟心……”忽然,一道极低极哑的声音响了起来,霍祈楼缓缓睁开双眼,眼里疲惫不堪,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依旧浅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嘴唇在轻轻地翕动,一字一句,极为分量,不可忽视:“你究竟是故意让她消失, 还是认为她占有了我的心,影响了你的谋划。”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静寂流转,不知时间。 悟心沉默了一瞬,沉默很长,长到几乎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观山,我只是不想让你的软肋暴露的太快。” 悟心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戏谑和聒噪,只剩一种少见的的郑重。 顿了顿,他挟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缓缓说道:“你放心,荣箐没有受一点伤,我用灵力护着她不受伤害。” “你想让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保护着,无可厚非,只是眼下这种情况,你真觉得她在这里是相安无事?” 字字句句的反问,字字句句的事实,霍祈楼没有回答,他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似陷入了一场沉思里。 霎时,屋子里只剩下一片漫长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沉默。 * 同一时间,外面天光微亮,一缕极淡的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衡生贴在牢门旁的墙边,刚刚避开了一轮守卫的走动,他整个人嵌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他抬头看向牢内,目光穿过木栏的缝隙,落在荣箐脸上,对方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面容沉静,不见一丝慌乱,只有看向他的眼睛是明亮的,似像一盏不灭的明灯,就这样的照进了他的心底。 对于荣箐来说,这一刻,彼此心照不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但之前他们的经历可一点都不默契,说不上来的有些别扭,有些奇怪,更多忽略不计了…… 又等了片刻,听着走廊那头的动静声远了些,衡生才一个闪身贴到牢房门前,低头看了一眼锁扣,是旧式的铁挂锁,锁身已经有些锈了,他从腰间摸出两根极细的铁丝,探进锁孔里,动作极轻极稳,指尖的力度控制得分毫不差,铁丝在锁心里转动的声音细如蚊蚋,几不可闻。 荣箐虽然面色不变,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她紧盯着衡生的手,那两根铁丝在锁孔里微微转动,每转一下,她的心跳就跟着重一分,分秒间的度日如年,一点也不是夸张。 “咔。” 锁簧弹开的声音极轻,落在她耳朵里犹如炸开了一道惊雷。 衡生快速取下锁,将牢门慢慢拉开一条极窄的缝,缝隙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他朝荣箐招了招手,示意着过来。 荣箐咬了咬牙,撑着酸软的身体站了起来,她先把阿娇轻轻推了出去,小姑娘手脚并用,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里钻了出去,蹲在门外的阴影里,一双大眼睛恐惧又紧张地望向荣箐。 荣箐跟在后面,在她准备侧过身挤出门口的时候,下意识观望一下,而牢房里那些被拐来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醒了,她们没有出声,只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木栏的缝隙,齐刷刷地落在荣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希望。 她们每一个都眼神都写着救救我……看得荣箐的心被那些目光狠狠攥了一下,下意识停了下来。 “谁在那儿!”一声突兀响在牢房外。 只见走廊尽头,一个大步而来的身影出现,那人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烦躁和警惕,墙上的火光一晃,把他狰狞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晃眼,他便看见了门外站着的衡生,瞳孔猛地一缩,张口就要喊…… 117. 谋意(五) 衡生的动作比对方的声音还快。 分秒之间,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短刃出鞘,乌黑的刃身一闪,直取咽喉,那手势利落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守卫连反应都来不及,嘴刚张开一半,刀锋已经没入了喉头。 随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后,再无声息了。 接着,守卫的整个身体便像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下去,衡生一把接住了对方虚软的身体,没有让他摔在地上发出声响,半拖半拽地将他拖到墙边的死角里。 “你还在磨蹭什么……”做完这些后,衡生又是一个闪身,声音落在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冒着寒气一般,没有一丝温度。 话音落地,荣箐侧着身子挤出了牢门,撑着墙站稳后,却没能迈开脚步离开。 她的目光越过衡生的肩,落在那间还锁着十几个女人的牢房里,那些女人全都趴在木栏上,手指从缝隙里伸出来,拼命朝前够着,她们没有一个人喊叫,没有一个人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荣箐,仿佛把所有的希望都灌注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些目光仿若重山般落在她的身上,句句是无声的哀求,句句是愧痛的呐喊着,句句是对生的渴望……句句压在她的胸口发闷,沉重,根本走不了一步。 “我们走了,那她们呢?” 荣箐的声音很低,很低,似乎低到了尘埃里。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低下了头,说不出的抱歉堵在喉咙里,又掺着一丝对衡生的愧疚,这样要求别人来当“救命恩人”,简直是在要挟对方。 她知道现在不是当圣母的时候,她也知道衡生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她,能够救下自己已经是幸运,但她同时很清楚,那些可怜的女人们只有这一次逃出生天的机会…… 这几日来的遭遇,牢房里那些女孩的脸,那些瑟瑟发抖,那些响在隔壁的哽咽和屈辱……一幕幕的画面,似乎是烧红的烙铁印在她脑子里, 她是个调查记者,记者的使命是在暗夜里守护正义,在微光里守望善良…… “那么多条人命摆在眼前,对不起,我做不到……” 荣箐感到抱歉的是,想要以自己的安危来借此要挟着衡生救下所有的女人。尽管那一点也不现实,可眼下没有一点其他的办法,多待一天就经受多一天的磨难,偏偏,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衡生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眼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期待…… 他的眉头难得地拧了一下,让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救与不救,只在一念之间,他一向未顾及过旁人,也从不在意旁人的性命攸关,更没有过一次是为救人而选择杀人。 他向来只做利己的事情,为达成家族的目的,亦或者长老们的期望…… 走廊另一头,守卫的脚步声已经近了,换岗的时间快到了,再拖下去,拖到天亮,拖到下一批人发现异常的时候,他们谁都走不了。 阴影里,男人似乎动了动身子,随即,他几步走到走廊尽头那盏火把前,抬头看了一眼,轻轻向上一跃,一把将火把从铁箍里扯了下来,火把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火星簌簌地往下掉,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晦暗难辨。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荣箐压着嗓子问道,面色里带着几分怀疑,几分不安。 说实话,衡生虽与霍祈楼出自同一个观山氏族,同样是从小培养长大,但她当初在十二重遇到危险时,敢赌霍祈楼的人品良善。 现在却不敢赌衡生百分百的人品,因为她很清楚,衡生身上无情无义大于分毫怜悯,前者拥有神祇般悲悯人间,而后者,一向是蛰伏暗夜的利刃。 衡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荣箐一眼,清晰地看见了她眼里的焦急和不安,亦是对自己的期待…… 接着,他又淡淡瞥了一眼牢房里的女人们,她们的眼里统一释放着对救世主的渴望,似乎将他一个暗夜的影子,一直以来见不得人的刀,此时此刻,当成了神明一般。 若没有最后一次的失败,也许衡生真的成为了神明般的象征…… 不同于,前者是家族的神明,而后者,是现在这群女人的唯一希望…… 火把握在男人手里,明暗交映着他的面容,深色的眼瞳被炫亮的火光照亮,像幽幽燃起的引路之光,在这座地狱绝境里,慢慢点亮了一条看不见的路。 “你不是要发慈悲心救下她们么。”男人的垂下眼眸,目光里透着一种冷意,或者说,是一种抉择。 “这就是唯一的办法……”他向荣箐挑了挑眉,似意有所指一般。 “什么,什么意思?”荣箐本能趋向于一种危险预知,却又不能不硬着头皮,迎面上去装作淡然。 “没有别的招数了——”说话的同时,衡生唇角微勾,露出一个不明的笑来:“我们只能去赌!” 他的目光锁住荣箐,眼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一种冰冷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下一瞬,当着所有的人面,衡生直接将火把丢在了那堆铺了干稻草的角落里,稻草干燥,一沾火便“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火势起来得太快,霎时,火舌顺着墙壁迅速往上蹿,热浪扑得荣箐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 “你疯了……”她的声音被热浪冲得发颤,显然是一副惊呆了模样。 浓烟滚滚,不用几分钟就填满了整条走廊,牢房里像炸开了锅一般,女人们惊慌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混在一起,拼命拍打着木栏,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救命,有人拼命地把手伸出木栏的缝隙,试图抓住什么。 “想要活着,就得敢赌!” 衡生快步走向牢房前,他的动作极快,一脚踹开隔壁那间的牢门,又踹开下一间,木门在他脚下像纸板一样脆弱,一间接着一间被从外面打开。 很快,女人们跌跌撞撞地涌出来,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吓傻了,腿软得站不起来,荣箐冲上去一把拽起一个,又拽起另一个,把她们往走廊出口的方向推,阿娇也钻了出来,小小的身子灵活地在人缝里穿来穿去,帮着她拉人。 浓烟越来越重,遮住了所有视线,走廊另一头传来守卫们惊慌失措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有人提了水来,有人开始大骂,然而,火势已经起来了,整个木屋都在噼啪作响,热浪和浓烟把所有人逼得只能往出口退。 “想要活命的都往这边走,不许停下!” 衡生的声 音从浓烟里传出来,清晰的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侧门边,像个杀神一般,手里拿着利刃,一刀致命一击,一脚利落踹开了外面的门板…… 外面的晨雾涌进来,冷冽而潮湿,和里面的热浪撞在一起,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而这个时候的女人们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争先恐后地从门口涌出去,再跌跌撞撞地奔向那片白雾深处…… 身后,火光冲天,似乎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荣箐跟着人群跑出了侧门,使劲跑进了晨雾里,脚步没有停,反而越跑越快。 不多时,黑夜里前行的几道影子,拖着那些被囚禁了太久的女人,很快消失在了浓雾深处的山路上。 趁着晨雾还没有散开,灰蒙蒙的雾气裹着她们跌跌撞撞的身影,像一群惊飞的鸟。 “所有人,全部上车!” 一直跑到下山坡里,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醒目的停在土路上,手忙脚乱地女人们一涌往车里挤去,荣箐被挤在人群里,拉着阿娇也使劲挤上车去。 面包车快速发动着,车身猛地震了一下,摇摇晃晃地朝山下开去,车里挤满了人,还夹杂着哭声、喘气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 沿着山路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从灰蒙蒙的鱼肚白渐渐亮起来,远处的山脊被初升的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慢慢稳了下来,似乎驶进了水泥路上。 又过了很长时间,荣箐已经算不清时间到底是几个小时后了,昏昏沉沉的似缺氧了一般,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好不安生。 直到,驾驶室里衡生冷淡的声音传了出来,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马上到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荣箐听得喜极而泣,绷了一路的身子终于松了半分。 最后,车子驶入了一个县城的边缘,荣箐也终于看清了路边的牌子——xxx县公安局…… * 时间来到四个小时后,昏暗的房间里,窗帘拉着,把外面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金色光晕。 不一会儿,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当热水顺着脊背淌下去的时候,荣箐双手撑着浴室的瓷砖墙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低着头,让热水一遍一遍地冲刷着她的后背,冲掉那些木牢里的气味、浓烟的味道、绳索勒过手腕的触感,仿佛都在水流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褪去。 直到这个时候,荣箐才终于感觉到了一点生机的意味,她闭着眼,微微仰起脸,心里想着一遍遍那些女人的面孔,不似张春苗,却都是张春苗,不似荣箐,却也都是当年自救的荣箐…… 窗外,县城的天又暗了下来,楼下的街上有摩托车驶过,有孩子的笑声,有炒菜的油烟味飘上来……衡生拎着打包好的饭盒,一步一步走上楼。很快,他来到三楼的中间房间门口处停了下来,接着,用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彼时,荣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听到叩门声响起时,她转身走了几步,拧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依旧是冷面门神,面无表情,不过照比上一次的厌恶,这一次她却是能够做到无感了。 118. 谋意(六) 他的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只打包的饭盒,透明的盒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衡生的目光在荣箐脸上停了一瞬,只把袋子往前一递:“你的饭。” “哦,谢谢。” 荣箐接了过来,指腹触到塑料袋上温热的潮气,她下意识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正好,谈谈吧。”衡生垂下手臂,顺势侧身走了进来。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姿态随意而散漫,似乎并无紧要的事情。 荣箐放下餐盒的袋子,也规矩的坐在了沙发上,她摸不清对方的意味,只能先按捺着心绪。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安静的氛围。 时不时地外面楼下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声音衬得屋里的静更加沉寂。 “我能救下你……” “这次谢谢你……” 寂静里,两道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话一出口,两人都下意识停顿了,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或许都有些意外。 “咳……” 衡生掩唇清了清嗓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意外着是荣箐对自己的态度很是温和,很是奇怪。 上一次是他擅闯民宅,强行带走了她,她对他满是警惕和厌恶,他对她的手段卑劣而下作,甚至两人之间是剑拔弩张…… 而这一次,属实是一场意外的再遇,他只是谨遵大长老的命令前去探查异样,没想到却是看见了她坠崖的一幕…… 这一次他能救下她,没有缘由,也没有目的,只是不想看见她受到伤害而已。 她对自己的诚心实意的谢意和希望自己拯救所有女人时的期待,让衡生感到了不适应。 这种感受究竟是什么,他现在难以形容,只觉得心头有一种极度别扭,极度怪异,极度特殊的滋味。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的忐忑写在了眼睛里,仿佛知晓衡生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第一,你不用谢我,我只是顺手救你。” 男人垂在膝上的那只手一直很安静,他看着荣箐的目光也不锐利,就那样平平地落在她身上。 “第二,我这次没有目的,只是意外碰见了你。”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低而平,没什么起伏。 从进来到现在,衡生的话里没有提过“观山”两个字,没有威胁,也没有条件,没有把她当成什么可以利用的筹码…… 如他所言,只是顺手救下了自己,只是顺手来送饭而已。 思及至此,荣箐郑重的点了点头,慢慢开口说道:“不论此前我们之间有过多少不愉快,这一次的真的谢谢你,是我发自真心的谢意。” “要不是你,我难以自救成功,更不要说你还救下了她们。” 荣箐说边抬眼,不经意地撞入了他的晦暗的目光里,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沉甸甸的。 见状,她的表情微微一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恍惚里醒了过来,却又抓不住,只在心底留下一点极轻的疑影。 窗外暮色渐沉,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隔着一张茶几,屋里那盏壁灯的光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不知不觉间将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墙上,两团影子被灯拉得又长又薄,边缘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看在你真心要感谢我的份上,不如听我一言。” 衡生忽然站了起来,朝向她的位置走了几步,目光沉沉,压着一种她读不懂的重量:“现在,没有人知晓你在哪里,不若就此离去,过你自己的日子,不要再掺和观山氏族里的事情。” “你,你什么意思?”荣箐面色不解,更多的是被对方这些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发懵。 “如果你执意回去找霍祈楼,我可以带你回去,但接下来,你要面对什么,你得自己承担。” 说话的同时,衡生又往前走了两步,步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一种陌生的气息压了下来,带着几分疏离和清冷。 荣箐下意识仰头,看着对方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自己,黑沉沉的一双丹凤眼,眼角微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荣箐,我在给你指一条明路……” 此时此刻,他忽然俯下身来,与她平视,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被灯火映亮的碎光,倒是少了几分距离感,却多了一种莫名的、说不清的旖旎。 “观山氏内部的斗争,难从消解,一旦祸及池鱼,是你消受不起的后果。” 话音落地,房间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荣箐定定的看着对方,没有开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节抵着扶手,硌得发疼。 衡生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砸开了一圈涟漪。 的确,衡生的话提醒了自己,摆在面前的一种选择,现在机会难得,如果可以回去,回到她熟悉的城市,继续过她从前平淡的生活,倒也不失为一种完策。 但只要关乎一个人,她便做不了任何选择。 迟迟等不来的回应,似乎便是默认了选择。 “呵……”衡生勾了勾唇,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明确的意味,不知是在嘲弄自己多管闲事,还是在嘲讽着对方的天真。 “你就那么在意他?” 看着荣箐一副垂眸不语的姿态,看着她把自己的好心好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挡了回来。 顿时,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忽然烧了起来,烧得极旺,极怒,那股无名火蹿得毫无道理,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压住。 “在意到,连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顾了……” 这一句话说的太过于用力,以至于明显的尾音里带着一丝恼怒,一丝不平。 那语气是在质问着荣箐,同时更像是在质问自己,质问着自己为何心不受控制…… 面对对方忽如其来的愤怒,荣箐着实有些惊诧,她不解地摇了摇头,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仰视着衡生:“你,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你认为,我的存在会耽误了霍祈楼的大业?” “还是你认为,我的出现会影响了观山氏族 的命运?” 闻言,衡生面色怔了怔,想要解释些什么,偏偏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没能说些什么。 整个人像是从一场迷离的梦里清醒了过来,眼底翻涌的怒火像退潮一样迅速消了下去。 没错,他没有任何立场对她的选择作何评判,他更没有身份去深究她和霍祈楼之间的关系。 转瞬间,衡生的情绪又平静了下来,平静而空茫。眼里带着一丝荣箐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明早出发。”男人的声音依旧冷漠,没有一丝情绪。 “啊,去,去哪里?” 这下,荣箐更是琢磨不出对方的喜怒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变化得如此之快,方才还怒意冲冲,此刻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呐呐呐,男人善变的速度,可谓超时空运行。 他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远处零星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仍旧解救不了暗夜的漆黑。 “四神山。” 言罢,他直接越过沙发,走到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侧了侧身道:“既然你做出选择要跟随霍祈楼,现在他回到了四神山,我也要回去了。” 顿时,荣箐的心尖上麻了一下,有些凌乱,用力掐着指尖才唤回一丝清醒,她抬起头,看着衡生:“观山氏族的四神山吗?” 没有回答,止于沉寂。 走廊里暗沉沉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背后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男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楼下的市井声吞没了…… * 夜风疏冷,四野静谧。 别院的地灯微微闪烁着,昏黄的光晕投在白石子路上,被夜风一吹便晃得厉害,照不亮满院沉沉的夜色。 外间的矮榻上,阿清裹着外套蜷在那里,他的呼吸均匀,胸口轻微地起伏着,像是睡熟了,又或者说,是被什么无声无息的东西轻轻按住了意识,屏蔽其外。 内间的卧室里,霍祈楼靠在架子床的床头上,身上穿了一件素白的睡衣,领口松着,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也比一周前气色强了许多。 彼时,他手里握着那串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慢慢捻着,动作很慢,没有声音。 落地的台灯灯管跳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滋啦”声,似乎并未他的引起注意,灯焰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不一会儿,屋子里忽然多了一点极淡的白光,光从佛珠里慢慢渗出来,接着,一道虚影慢慢在床前凝聚成形,青衫,布履,眉目疏朗,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阿弥陀佛……”青衫僧人的目光越过那扇半开的窗上,落在院子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贫僧久久未归,如今再看,恍如隔世一般……”他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怅然。 随着青衫僧人的话音,霍祈楼慢慢抬起眼,看着悟心那道半透明的侧影,虚影在灯下晃了晃,像一炷快要燃尽的香,被风一吹便要散开,极不真切。 男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慢慢地动了起来。 119. 置生(一) 窗半开,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香灰味,若有若无地飘着,似乎从观祠楼的方向而来。 悟心静静注视着窗外,眉头一点点皱起,夜幕掩住了观祠楼的建筑轮廓,却封不住几百年的名字和牌位…… “这里倒是没什么变化。”青衫僧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一般。 仿佛一下子身处于看客,又像是转瞬回到了故土。故土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明晃晃的讽刺。 “昔日的建筑都在,人却没了。” 话音落地,他忽然偏过头,看了霍祈楼一眼,那一眼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沉下去了。 闻言,霍祈楼将佛珠重新拢进掌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充耳未闻一般。 他只是靠在床头,听着这满山满院的风,慢慢等待天亮。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壁灯还在微微地亮着,照着半张空荡荡的床前。 “怎么,如今你对他们还存有一丝慈悲?”过了片刻,青衫僧人挥了挥僧袍,回身坐在了太师椅上,有些恨铁不成钢般的语气说道,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法忍受的软弱。 “神,生于人心,亦死于人性……”霍祈楼掀开眼皮看向对方,目光沉静:“人有私心,本不为过。” 停顿了几秒,他继续开口说道:“我只是看不明白,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悟心,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他垂眼看着悟心,目光里没有温度,似在看死物一般。 “从我这里,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在点透对方的心,真正出自于本心的想法。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对方心里,似乎也问住了青衫僧人,他的表情微怔,显然是出乎意外的询问。 假意里掺杂着真心,真心中又带着利用,二者混在一起,搅了这么多年,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初衷,哪一部分是后来长出来的枝节。 悟心想了又想,尽量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偏偏又无法真的做到云淡风轻,连一句借口都找不出来。 他已经无法做到区分真心和假意了,二者长成了同一棵树上的两根藤,互相缠着,绞着,谁也离不开谁,互为依靠,也互相矛盾。 如同,他既看不得霍祈楼陷入危险中,又不能放任对方获得一点自由。 最初的目的是毁了观山氏族,就此撕开伪善的一面,展露在世人面前。而一路经历到现在,悟心回头才发现,自己想要的其实是公平…… 多少年了,多少个岁月,冷眼旁观了多少个“观山”出现,又曾有过谁帮助自己了吗? 自己想要的公平,观山氏族给了公平吗? 自己想要的复仇,霍祈楼现在去为自己复仇了吗? 青衫僧人脸色越来越铁青,眼里溢满了恨意,他不得不转身掩饰自己的失态,似忘记了,如今的他只是一半残魂寄居在佛珠里,就连半点影子都称不上的状态。 缓了一会,青衫慢慢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祈楼,这些话你为何又提?” 听见了他语气里的沧桑,相伴多年,他亦是了解此刻悟心的内心复杂程度,但那种经历仅仅只是“灵魂”共鸣而已。 “悟心,恭喜你。”霍祈楼缓慢开口,低沉的嗓音说出的话却让人难懂难解,仿佛分妙间,是另一个灵魂掌握了这具身体般,如此陌生,如此异常。 这一刻,霍祈楼的目光,或者说是观山的目光透过相同的躯体,一并发散了出来。 “神元共鸣,灵魂共通,你的做法成功了……” 昏黄的壁灯投在男人身上,明明是同一个人,目光里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质地,冷而空,远而净。 一眼到底,空空如也,也许,那是神的睥睨,是神的淡漠…… 悟心腾地转头,带着一副吃惊的表情:你……”他的嘴唇动了动,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缓慢而心惊的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你的神元觉醒了!” “始祖血脉,真正的观山太保……” * 窗外的老梅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内间里,霍祈楼坐在窗前看着手里的书,阳光从窗格间斜斜地漏进来,落在他半侧身上,把那张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似十分专注。 “四神山,有神仙,神仙引,寿千年。”一句童谣似的话,就这么从阿清嘴里不经意地溜了出来,他在洗浴间里一边叠着毛巾,一边哼着这几句,像在念顺口溜似的,调子轻快,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哼的是什么。 “阿清,你在胡乱说些什么,这般没有规矩!” 刘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严厉,几分仓促。 推门进来后,他先是看了霍祈楼一眼,对方似未察觉,连头都未抬,手指还搭在书页上,安静地捻着佛珠,刘鸿又转头斥了阿清一句:“观山还在这里,你就这般不成体统!” “他,他都不是观山了……”阿清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刘鸿的脸色立即变了变,阿清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飞快地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霍祈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拇指在佛珠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捻动起来。 犹如几颗砸进水里的石子,涟漪散开后,即使表面平静,但水底已被搅起来了。 刘鸿压下脸上的怒意,权当未曾听到方才那几句,随即大步走进内间,上前来,略行了个礼:“我来为您诊脉。” 他弯下腰,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霍祈楼的手腕下,三根手指搭上去,按在寸关尺上,微闭着眼,他的眉头偶尔动一下,又很快松开,诊完左手换右手,同样仔细。 窗外的老梅叶子沙沙地响,衬得屋子里格外安静。 “这些时日,您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刘鸿略松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几秒,又垂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恭谨:“刚刚阿清没有规矩,请您勿怪,他年岁小,少年心气强。” “嗯。”霍祈楼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鸿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和一只白瓷小瓶,银光一闪,针尖便刺入了指尖,顿时暗红色的血珠渗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接入瓶里。 “你这是做什么?”霍祈楼略略抬眼,目光平淡地看着刘鸿,似乎只是好奇。 刘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面色淡然,如实开口:“大长老说了,您的血需要领验,才能查明 您的身体该如何调养。” “那便做吧。”男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继而垂下眼,翻着手边的书,不再关注着刘鸿的动作了。 很快,刘鸿收好瓶子,起身又行了个礼:“虽然身体在逐渐恢复,但您仍旧虚弱,还需要好好休息。”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那棵老梅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霍祈楼翻书的手却是停了下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窗外某处,停了很久。 吃过午饭后,阿清照旧如昨天一般躲开烈日的日头,溜出去偷了半日清闲,直到玩得身体疲惫了才回到别院。 然而,他刚踏入外间,脚步便顿住了。 此刻,霍祈楼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等了多久,一反常态的安静坐着,似乎在等着阿清掉进陷阱。 阿清下意识愣在原地,迈出了一只脚,不知该不该进来。 “怎么,你很怕我?” 男人淡淡的声音响起,阿清听得浑身哆嗦,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想要逃离,却不敢再动一下。 明明,他没有什么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看过来,但就是让人无法直视着。 那些小子说岔了,前任观山虽然废了,但威力仍在,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气势汹汹,难以抵挡。 “求求您饶过我……”他像是察觉到了点什么,垂着眼,声音有些干:“我知道我做的不好,但您的侍从阿念被派去了十二重,还未曾回来,只能由我暂时……” “上午那句谚语,再说一遍。”霍祈楼没什么耐心听着他求饶,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转过身走进了内间,阿清不敢再怠慢,咽下一口紧张,跟在对方身后走了进去。 “四神山,有神仙……”阿清磕磕绊绊的说了半句,略略抬头瞄着男人的表情,不见任何情绪,他只好继续说道:神仙引,寿千年……” 阿清一字一句地背出来,他的表情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解,不知道对方听这些做什么。 “说完了?”霍祈楼的目光看了过去,没有什么温度。 见状,阿清本能的颤抖了一下身体,不能怪罪他太过于害怕,而是对方的目光如刀一般,让他觉得自己的小命被按在了刀刃上,静待割喉…… 他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血,血,入盏,魂入龛,山外客,莫,莫羡仙……”他的声音断在这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撑不住了。 霍祈楼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还有一枚小小的红点,是上午刘鸿取血时留下的,他看着那个红点,眯了眯眼,似是想到了什么。 “这话,是谁教你的?”霍祈楼问道。 一听这话,阿清顿时没有那么怕了,空辞说过了,这句话就是专门为废了的观山准备的,他只需要背下来时常对着对方念出即可。 当即阿清没有一点遮掩,直言道:“本家的刘空辞。” 担心对方对不上号,跟着补充一句:“就是刘鸿掌事的儿子……” “刘空辞?”霍祈楼皱了皱眉,搜刮了一圈记忆,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你去让他来见我。”他撂下这句话,看也不看阿清有些为难的表情。 120. 置生(二) “空辞现在不在四神山……” 阿清不敢有任何的隐瞒,如实告知:“您回来的那天后,他便被大长老派去盘重。” 他说完这句,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霍祈楼的脸色,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一并去的还有您的侍从阿念等人。” 直至傍晚,天色渐暗,风偶尔掠过檐角,一会儿匆匆散了,远处有人影晃动,渐渐走进别院。 室内一盏壁灯在墙角亮着,昏黄的光晕投在桌案一角,于无声处对视的两人,分别一端而坐。 自从回到四神山后,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面。 “身体怎么样了?”刘玄晦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寻常的问候。 “有劳刘掌事的照顾,正在恢复。”霍祈楼说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 刘玄晦点了点头,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但说出的话却多了一层意味:“祈楼,你是在怨我把原本属于你的侍从给了程阔么?” 说话间,他用杯盖慢慢地撇着浮沫,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霍祈楼脸上,眼里晦暗难辨,像在打量,又像在斟酌。 这话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有意问出。落在满室的寂静里,犹如一颗石子投进了暗流涌动的深潭。 霍祈楼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祈楼已是废了的人,不再享有观山的尊贵,又何来所谓的侍从。” 语气很平,不卑不亢,没有一丝隐忍,也没有一丝怨怼。 “不过……”沉吟一刻,霍祈楼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大长老夜半来我处,想说什么,不妨开门见山。” 闻言,刘玄晦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原本淡然的面孔也变为冷峻,满室的空气也跟着一变,平添了一股凛凛寒意。 默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杯盏里浮沉的茶叶,像是在揣测着什么,或者说,他心中已经有了对策,只是在挑一个最合适的方式而已。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起了旧时的记忆:“我已垂垂老矣,很多事情有心无力……”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祈楼,你本是我心中最佳的接任者……” 刘玄晦的目光落在霍祈楼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祥的表情:“你肩负着观山氏族一众期望,也将由你带领着观山氏全族延绵昌盛……” 话说到了这里,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眉心凝重,眼里带着几分不忍,几分痛苦,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很久。 “怎料世事难测,你却废了。” 他说“废了”两个字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一丝颤抖。 “令人庆幸的是,你还活着,你活着对我来说就是福报。” 刘玄晦的目光里不掩极深的眷顾与疼惜,是一位长辈在看着自己最心疼的晚辈的真挚情感,字字句句,真切流露,任谁听了都会动容,任谁看了都会相信,是真的在掏心掏肺。 “祈楼,感恩家族的供养和付出,自当愿意为家族效力尽忠。”霍祈楼双手合叩,缓慢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克制,恭敬而顺服。 “如今一具残身,若家族需要,自当义不容辞。” 他恭敬地垂下眼,面色尽是忠诚,一分不差地落在刘玄晦眼里。 腕上那串佛珠,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而沉默的光,一闪而过。 “好,好,好……”刘玄晦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一脸满意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赞赏:“之前,刘掌事已为你领验过了。” 刘玄晦看着他,语气放缓,像是在宣布一件喜事,“你血里的血麒麟浓度,可做血竭的药引,供养家族。” “接下来,家族会尽一切为你调养身体。”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许诺般的郑重,“血竭的药引需每日献血,剂量不大,不会伤你的性命。” “你只需安安稳稳地养着,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对方面色里没有一丝变化,全然的顺从家族安排。见此,刘玄晦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松动,像把什么筹码又加了一倍:“祈楼,你虽不再为观山,但成为血竭药引,依旧是家族的功臣,受全族尊敬。” 他停顿了一刻,似想起了什么,跟着补上一句:“对了,那个失踪的荣小姐,也被衡生救了回来,不日将到来。” 闻言,霍祈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敛住了真实情绪,看不出一丝变化。 “我知你心中喜爱她,得此良缘,也是圆满。”刘玄晦的声音里浮上一层温和的笑意,像在体贴一个晚辈最隐秘的心事,“我自当为你破例,找个黄道吉日在四神山为你们举办婚礼,你意下如何?” 似乎是自家长辈从心里是为霍祈楼做的打算,全心全意的为了对方好,一项一项的目的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足够的宽厚。 一时间,室内极为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霍祈楼垂着眼,一动不动,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而清瘦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是明里的眉眼低垂,恭顺柔和,似乎全然接受家族的安排;一半沉在暗里,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明与暗,恭顺与蛰伏,同时存在于一张面孔里,叫人看得极不真切。 “难为大长老,想得如此周全。” 他的语气平淡,还夹杂着一丝温和,只是眼里多了一种不明的意味。 刘玄晦微微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 霍祈楼却已经偏过头,看向了窗外浓重的夜色,他的侧脸对着灯光,下颌线条利落而清冷,犹如一柄剑的寒光,顷刻间露出锋芒,让看到它的人脊背发凉。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夜,暗夜则行走在刀尖……他看了几秒,慢慢低下头,笑了一声:“呵……” 喉咙里溢出了几分嘲讽的意味,霎时,满室的空气凝结了,刘玄晦的表情僵了一瞬,端茶的手微微顿住,想要开口—— 霍祈楼的两根手指微微向上抬了一下,止 住了对方的辩驳。 男人面容里端着一副清风朗月,眉目间看不出半分失态,可周身上下却裹挟着一股森然的冷意,犹如冰冻三尺,冷得渗人。 “大长老,真是难为的好算计……”霍祈楼的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道早已看穿底牌的题:“想就此捏住我的软肋,逼我这辈子都向你妥协?” “日日献血为家族,保我不死。” “为我破例主婚,赐我良缘。” “待我结婚后,大长老是否催促我与她生个孩子,孩子身上同样流着我的血,那么拥有血麒麟的基因就不会断送。” “等他长大了,你们再接着验他的血,欺骗他日日献血,欺骗着愚忠愚孝,延续下一代。” 男人的声音很轻,很缓慢,明明没有一个字是质问,却字字扎在刘玄晦的心口上。 那双眼睛始终落在刘玄晦脸上,无怒无悲,无情无惧:“一代一代,永不枯竭,成为家族延绵不断的献祭品。” “大长老,您这哪里是为我好?” “分明是想要我,及我的血脉,永远成为四神山的牺牲品。” 刘玄晦坐在那里,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他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着,从错愕到凝重,再从凝重到被拆穿后的不再伪装的冷意。 “没想到,还是瞒不过你。”刘玄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也有些无奈。 他看着面前的霍祈楼,那张脸苍白、清瘦、虚弱,他已不再是观山,内力全失,撑不了多久的寿命,如果不继续延绵下一代血麒麟,很快就会功亏一篑。 一个不再受族人的供养与敬重的人,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偏偏,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平静。 他早该死于盘重里,但还是顽强的活了下来,本来没有任何用处了,到也不至置于死地,但他的出生本身就是算计的结果,也是验证血麒麟到底有没有效果的时刻…… 当那团赤金般的红在琉璃瓶里翻涌着,像一小团活着的火,刘玄晦心里就知道了,这辈子他们都不会放过霍祈楼,以及延续他的下一代…… “可是祈楼,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刘玄晦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自己的手掌,那只手苍老、干瘦,掌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他终究会靠近死亡,直至彻底倒下。 而这偌大的观山氏族没有了他,也就撑不起来了,十二长老们内部争斗不断,都在守着自己的那点利益成就,本家外家排外严重,互相制衡,没有一心相护,只有你死我活。 眼里透着几分炎凉,语气却是那般的沉重:“你能挑战的了整个观山氏族的权威?” 当真相被对方戳破,反而,刘玄晦整个人松弛了许多,他不必再违心的掩饰什么了。 “还是,你能轻易逃离出去,带着自己的所爱,远走高飞,大隐于市。” 他抬起眼,看向霍祈楼,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甚至称得上坦诚:“或者,你能自戕在此,选择牺牲自己……” 121. 置生(三) 四周静了一瞬,没有意外的沉默,亦是一种无声无息的默认。 “你对我说这些,我是不会怪你。”刘玄晦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是一个长辈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因为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亦会竭尽全力保你性命。” “可是祈楼,有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再看霍祈楼,而是投向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恨意比善意更难解决问题。” “当你不能掌握命运的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只有接受。” 接受家族的安排,接受自己成为长生的药引,接受人生身不由己的结果。 似乎,刘玄晦给了一种答案,无论对方接受与不接受,这就是他的答案。 “观山,你不要被他迷了心智!”耳畔传来一声郑重的提醒,青衫僧人熟悉的声音传来。 男人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极浅,藏在唇角与下颌的阴影里,然而这一刻的面容里尽是嘲弄,嘲弄人心难测…… “大长老在该无情的时候产生了怜悯,在假意利用的时候,又付出了真心……” 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字字句句带着一种被磨到极致的讽刺意味,一刀一刀地刮着空气里的沉默。 “看似慈悲心,却让我觉得恶心!” “如今您也看到了,我废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说话的时候,他顿了顿,慢慢起身,动作极缓,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躯壳,凭着一点意志力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走到对方面前,满目苍凉与衰败感:“哪怕真相是我接受不了的,我也不想再被欺骗……” 男人的声音里有疲惫,不甘,还夹杂着一丝袒露的脆弱。 刘玄晦仰起头,抬头的瞬间与他视线相对,只见对方眼里充斥着,怨、恨,悲…… 看得刘玄晦心口一阵绞痛,五味杂陈,难以诉说。 曾经是自己一手培养大的孩子,灌注过盛时希望…… 曾经视为神明的象征,承载着族人的荣光与信仰,是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观山如是…… 如今,一朝跌入泥潭,再无翻身的可能,或者,对方已经倦到极处的认命,压在他面前,逼着他清清楚楚的面对着,无谓的挣扎,不甘,或是,这一刻的服输…… 试问,你一直所信奉的忠诚,终有一日,成为猎杀你的致命一击,你当如何? 试问,连你的出生都可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为了打造出“永生”的基因密码,你又能当如何? 在所有堆彻的虚假和谎言的宝塔里,到处都是欺骗…… 在这漫天的谎言里,却偶然相逢的一个人,是真心交付与你,亦是你真心所爱,你们之间没有纠纷,没有利益相争,没有谎言和立场的背叛,你又当,如何割舍? 百转千回,彻夜难眠,种种因果,种种答案,在这一刻里,真正浮出来水面。 现在,他站在刘玄晦面前,身后是烧成灰烬的过往,面前是他曾经“敬重”的长辈,口口声声的为他好,蛊惑着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霍祈楼不经意侧了侧头,风穿堂而过,什么也留不住…… 正确的选择,从来不是权衡利弊,而是看谁敢豁的出去! 没有人愿意看着这一切付水东流,也没有人能够停止野心和欲望。 没有温情,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路…… * “你怎么又来了……” 彼时,荣箐看向门口站着的男人,声音里透着几分憋屈,几分疲惫。 她被单独关押在这间院子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无论她用什么招数,无论她怎么哄骗看守的人,始终没能走出一步院子。 这多少让荣幸心生烦躁,她不知道这些人要把她关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霍祈楼如今在哪里,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但她清楚的是,一定有什么事情在她失踪的这段时间里失控了。 她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所有的耐心和镇定,正在被这间屋子一点一点地磨薄。 “来看好戏。”衡生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她烦躁地“啧”了声,扭头看着窗外,眉头拧成了“川”字,但就是不愿搭理对方,这三天里,衡生天天出现,每次出现都带着一些她消化不了的信息和问题,她回答了一遍,对方不满意,她又说什么,然后对方甩手就走。 荣箐已经受够了,只是面色隐忍不发。 今日,他依旧站在门口,只是没有昨日的絮叨,一反常态的沉默了好一会儿,似在思量什么。 半响,荣箐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好似沉沦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又转了回去,完全充当空气一般。 衡生脸上没有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玩味,他只是静静注视着对方默默思考着什么,他嘴上说着来看好戏,实际上却想要将荣箐隔绝其开。 “如今这境地,你后悔了没有?”他的声音似在问荣箐,也像是在问自己。 又来了…… 荣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日日来问,日日不嫌烦,她都嫌烦了,好吗! “如果今日你后悔了……”衡生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角落里:“现在就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话音落地,荣箐跟着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向对方:“现在后悔了,观山氏就能轻易放我走?” “我会帮你想方法。”衡生回答。 “你能想到什么办法?”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不知缘由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观山氏族是你能做主吗?” “如果你能做主,那就放霍祈楼离开,不要限制他的自由……” “衡生,你救了我一次,我不会把你当仇人,但我这些问题,你能帮我吗?” 他到底图什么? 答案未知,荣箐认为衡生的突然好心,十分可疑,也许是有人安排有人指示,也许单纯的是他良心发现了…… “你不能替霍祈楼做选择,我也不能替他做选择。”衡生看了她几秒,语气淡漠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再没有说什么,而是吩咐人看好荣箐,转身离开了。 夜里,回廊廊灯昏暗,风从山那边灌过来,吹得檐角的风 铃一阵一阵地响…… 半响的时间,衡生侧身靠在廊柱上,整个人隐在漆黑里,离远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他等了又等,等到二更的时间到来,才看见刘鸿从走廊另一头步履匆匆而来,像是刚从某处议事出来,肩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 “刘掌事,我有要事找您。” 衡生一见人影到来,立即从漆黑里闪了出去,站在对方面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底下那点急切。 “哦?”刘鸿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衡生蹲守在这里等他,本身就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他没有立刻询问对方急急忙忙的要事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那去我的院子里说吧。” “就几句话的事,不耽误您休息了。”衡生脚步没动,似乎只想在回廊里说完。 他的面色里掠过一丝郑重,郑重两个字在他平时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我带回来的荣箐,能否通融放走她。”顿了顿,见刘鸿没有立刻拒绝,衡生便径直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闻言,刘鸿看了面前的衡生一眼,似乎很意外,衡生口中的“要事”竟是这一桩。 沉默了一息,他才慢慢开口:“你带回了她,大长老昨日还说要嘉奖你。” “至于,放她走的事情——恐怕不行了。” “为什么?”衡生下意识问了出来。 话一出口,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可看着刘鸿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他到底还是接着说了下去:“说到底,她只是个无辜的外人,跟观山氏,跟霍祈楼,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大长老不日将为霍祈楼和荣小姐举行婚礼。”刘鸿的语气极为平淡,他也不需避讳着隐秘的决定,直接告诉衡生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看着衡生,一瞬不瞬,像在观察什么。 “什么!” 闻言,衡生下意识浑身一震,他满眼惊诧地看着面前的刘鸿,试图从对方那张毫无情绪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漏洞。 可是什么都没有,刘鸿面色如常,眼神亦是认真,他说的竟是真的…… “我劝你不要意气用事,也不要多加阻拦。”刘鸿直接忽略了他的反应,郑重地提醒道,“大长老意已决,就算你要拦,也是拦不住的。” “衡生,莫要在这个关键时期,挑战大长老的权威。”他的语气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好心劝慰。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对劲,衡生一向不动凡心,更不会对谁生出恻隐,今日却为了一个外来的女人,深夜拦他去路,恳求着放了对方。 一种很不对劲的预感,难以形容…… “霍祈楼是观山氏族的人,大长老要怎么处置,都是家族内部的事情。”衡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语速也快了,“但荣箐不属于这里,她只是一个外人,大长老又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他无法认同这个决定,更无法相信所谓的举行婚礼…… 话音刚落,衡生一个转身,要朝着四神殿的方向迈步:“我要去问问大长老,为什么要这么做!” 122. 成魔(一) “站住!” 刘鸿一声冷喝,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意味,压在这满廊的风声里,尤为掷地有声。 衡生的脚步堪堪停住了,他依旧没有回头,背影僵在廊灯下,犹如一张被拉满了却迟迟没有松开的弓。 冷风疏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苦涩意味,飘荡在这里,难以形容。 “衡生。”刘鸿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似乎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你喜欢她?” 一句猜测落地,牵住了男人全身的僵硬。 衡生背对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迟迟没有没有回答,亦没有否认。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没有偏移一点刘鸿心中的猜测,却也精准扣动了扳机。 刘鸿心里咯噔一声,回忆的恐惧一瞬牵动着五脏六腑,让他本能心惊肉跳着,他必须阻止不该发生的发生,必须保全所有掺杂其中的人的性命,这不是儿戏。 他的眼里逐渐多了一种沧桑感,一种欲说而不能说透,难以对任何一个人述说全部的事实。 身为掌事的责任,要兼顾全局,要妥善安排,须以大业为重,不可以产生一丝怜悯和一丝犹豫。 但现在他望着衡生僵住的脊背,无言的回答,他也曾年轻过,也曾因为爱上一个普通人想要背弃整个家族…… 他知道少年人的爱慕,真挚而纯真,不考虑利弊,不计后果…… 当年是刘鸿,如今是衡生。 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冲动,随时可能发生…… 经年故事,前车之鉴,如今就摆在眼前。 蜉蝣不可撼动大树根基,蝼蚁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中。当年的刘鸿无力改变的结果,现在的衡生依旧抗衡不了,只能打消不该有的心思,保全全局。 思索后,刘鸿慢慢走上前一步,站到衡生身侧,和他一样望着回廊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 “霍祈楼已经通过领验。”再开口的时候,刘鸿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 “那是什么?” 看着衡生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他在心里低低的叹了口气,默默祈祷着,最好这一辈子,衡生都不要了解彻底,撕开家族暗黑的一面。 “这么多年,没有一任观山可以等到领验的机会。”刘鸿如实说道,心里想的却是,因为没有一任观山能够有命活着出来,历代观山,皆死于非命,下场凄惨。 顿了顿,他压住心里的五味杂陈,继续说道:“领验是成为观山后的验资,众所周知,成为观山需要血竭的认证,而成为观山后,日日服用血麒麟延保性命,增强体质。” “服用的时间久了,观山的血脉自然也拥有长生的基因……” “虽然,霍祈楼废了,但他的血液里,同样验出了高浓度的血麒麟。” “因而,大长老已经决定,用前任观山的血脉,今后供养观山氏族。”说到这里,刘鸿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语气里不自觉染上了一丝怜悯。 “以霍祈楼的血脉,足以供养四神山所有长老,这样大家都能延续长生,保障家族的未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吸食他的血,来延续自己的性命……”这一瞬,衡生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下,眼神从最初的惊诧,逐渐流转为深深的震撼。 “大长老要求,霍祈楼日日献血为家族食用……” “前提他得保证霍祈楼能够活下来,活着的同时,还要霍祈祷替他延续这条纯净的长生血脉,一代一代,永远奉养家族……” 顿了顿,刘鸿侧头,目光盯着有些失神的衡生,近乎于残忍说道:“所以,这就是你不能喜欢荣箐,更不能放她离开的重要理由。” “她是这条长生血脉里,独一无二的容器。” 刘鸿转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清醒:“若没了荣箐这个关键,想来霍祈楼不会乖乖就范,以他刚烈冷漠的性子,必会玉石俱焚,也就不会认命,接受现在这个结果。” “大长老要的不是一代人的长生,而是子孙后代,代代延绵不绝的长生……” 人授,神授,自授……即使没有了家族神明的象征,即使断代了观山如是,千秋万代,观山氏族依旧可以永续长生。 “从他们被带回来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她自己了,只是观山氏需要的一件东西。” 这是一句实话,没有任何伪装,直面于现实的实话。 刘鸿知道接受这句实话,一时间让人难受,难捱,甚至有违良知。 但他必须要撕开伪善的面具,露出底下真正的残忍,不给衡生一点缓和的余地,不让他心存一点侥幸,要让他明白,什么是大业为重,什么又是举族的目的,在这些面前,儿女情长微不足道,千万不要自行轻举妄动…… “衡生,你必须得明白,在长生大业面前,大长老连视如己出的霍祈楼都能牺牲,荣箐一个外人,又算得了什么……” 字字句句,皆是道出了多年来的筹谋,衡生攥紧了拳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廊灯在风里晃了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衡生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脚底抽去了力气,他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头仰着,看着回廊顶上的横梁…… 刘鸿说的每个字都把路堵死了,每一条生路,都被无情斩断,他有心而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刘掌事,我明白,也不明白……” 衡生的手停在漆黑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原来,自己身前一直是这么漆黑,所谓的灯下黑,居然是这般意义…… 原来一切都判断失误,衡生一直以为,观山氏对前任观山的执念,是怕他脱离掌控,怕他倒戈相向…… “衡生,你该庆幸,自己没有成为观山如是。”刘鸿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只撂下这么一句话来,不清不楚的,又像是清清楚楚的道明了一切始源…… 命运向你假意慈悲,生死尽在旁人一句话里。 未曾想,从头到尾,霍祈楼竟是一种祭品,而现在,荣箐是装载祭品的容器,如果他们真的举行婚礼,以后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代代都是献祭于家族的祭品……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衡生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 “什么是为你好,什么又是凌迟你……”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短,似乎有什么火光,彻底踩灭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似乎很远,似乎很轻,像是这座山在叹息。 * 大堂内的烛火在无声地烧,黄恹恹的光浮在供台上,黑漆漆的牌面上,偶尔被烛光舔亮一瞬,又很快消失不见。 余烟袅袅 在空气里扩散而去,十二长老们照例每日向上首众多牌位叩首时。 只听“哐当一声……” 供台下面的那块黑色牌位,刻的是当代观山如是之位,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裂开了,而那一排烛火也似乎在迅速地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直至象征着生命线的烛芯彻底断了...... 他们的目光均落在供台那块裂开的牌位上,面面相窥,皆是难掩悲戚。 其中,不知是哪位长老,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堪堪多了一句:“又是,神陨信号,是天要亡神……” “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是来不及了……” 此刻,空辞一脸阴霾地说道,弯腰叩首,整个人极为恭敬。 他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悲痛。 宽敞的议事堂里立着十几个人,均是黑衣黑裤,同样向着上首主位上的大长老呈弯腰叩首姿态。 堂中燃着几盏长明灯,灯火在众人的呼吸间微微摇曳,将那些低垂的头顶和肩背映成一片沉默。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响,再远一些,能够听见檐角传来的风铃声。 “是我无用,请大长老责罚。”阿念一脸悲痛,直接跪了下来,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颤。 其余等人也跟随着他一同跪倒在地,齐齐喊出:“是我等无用,请大长老责罚……” 那声音齐齐落下,在空旷的议事堂里回荡了一瞬,又被沉沉的寂静吞没。 刘玄晦坐在上首的主位上,表情复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扣着木质扶手。 沉默了一会儿,他闭了闭眼睛,像是在消化着内心的悲痛。 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观山如是,身死魂散……” 苍老的声音在堂中缓缓落下,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寂寥:“程阔完成了他的使命,以身殉道。” 刘玄晦说这话时,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嘴角绷着,像是在忍耐着自己的情绪。 很少有人能看到大长老脸色如此不好,罕见露出这样的神态,应该是面对观山的神陨悲伤的不能自抑。 他们看得很是清楚,大长老身上的疲惫和痛苦,从眼角眉梢的细纹里渗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孩子们,这不是你们的错误。”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对面前跪着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都退下去吧。” 刘鸿注意到刘玄晦的表情,无声无息地一挥手,示意底下跪着的众人都退行离去,那些人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沉重,一个个站起来,低着头退出了议事堂。 “空辞啊,好孩子……”刘玄晦出声,叫住了走在最后面的刘空辞。 空辞的脚步立刻停住,他转过身,恭敬地向刘玄晦行了一礼,垂手而立,静静等待吩咐。他的脊背挺直,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这一趟你也辛苦了。”刘玄晦稍稍打起精神,宽慰道,“别想太多,这是天意,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好好去休息吧。” 空辞抬起头瞥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大长老,节哀。” 他的声音恭敬,语调平稳,挑不出任何错处。 说完,空辞便退了出去,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直至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 123. 成魔(二) 议事堂里,刘玄晦依旧坐在主位上,似陷入了一场沉思里,久久未动。 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苍老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沟壑纵横的纹路显得格外深刻。 从刘鸿的视角看过去,竟叫人辨不清他此刻的表情,究竟是悲,究竟是疲,亦或是别的什么…… “二长老的身体,如何了?”过了一会儿,刘玄晦开了口,语气不似刚才那般情绪外露,反倒多了一种算策其中的筹谋。 “从老伯处得知,天明时人已经抢救回来了,各项体征都恢复正常了。”刘鸿略低着上半身,如实回答。 “程阔的死,给了他一拳重击。”刘玄晦目光深远,落在堂中某处:“毕竟是二长老亲自培养多年的人,阿猫阿狗都会产生感情,何况是人。” “连我听闻都在伤心,也不怪宗老得知这个噩耗,伤心过度昏迷了。” “大长老,大业面前,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切莫伤心伤身……”刘鸿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他跟在刘玄晦身边太多年了,一直在跟着学习,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也见证过他的雄心抱负,肩负家族昌盛的使命,更是见过他杀伐果断的时刻…… 很多个时候,刘玄晦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堂里,在长明灯下久久沉思,心中难郁,不为人知。 “阿鸿,我也老了……” 说话的同时,刘玄晦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凸起,老年斑深深浅浅地蔓延开来,时间从他的手背到指节,刻下了一轮一轮的印记。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个几年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发问,是疑问,散在空旷的议事堂里,连回音都没有。 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观山氏族先后两任观山陨灭。 到底是天意,还是人祸…… 如今程阔死了,霍祈楼废了。 他亲手送上神明宝座的两个人,一个灰飞烟灭,神魂俱散;一个生不如死,成了药引。 观山氏族,摇摇欲坠,观山如是,后继无人。 “可惜,我们都等不了了……” 刘玄晦靠在椅背上,低声哀叹,那声叹息很长,从胸腔最深处漫出来,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疲惫。 “老神仙要的,从来不能违背。” 他慢慢抬起眼,望向议事堂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紧闭的暗门,门后是一条通往山腹深处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四神山里的地宫,也是这里唯一的秘密。 * 入夜时分,四野空旷,四神山陷入一片寂静。 不多时,一道高大劲瘦的影子从别院外墙闪过,地灯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把那道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此刻,衡生的眼睛盯着室内供台前的牌位,看不清表情,亦猜不出来意。 “这么晚了,你有何事找我?”空辞打着哈欠,从内间走了出来,脸上的疑问快要溢出来,又将疑未疑地看着那扇大开的窗和紧闭的房门…… “好好的门不走,你从窗户翻进来……” 话丢在空气里,无人回答,窗扇在夜风里吱呀响了一声,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冷风再次灌了进来,吹得空辞一个激灵,接着,他的呼吸一滞,自是闻到了那股挡不住的浓重酒气。 “你是喝了多少酒啊……”空辞的表情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这都什么人啊,喝醉了不回自己住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不是奉为神明吗……”衡生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整个人似乎被酒气浸透了,脚步有些虚浮,好似特意来这里发酒疯一般。 “回答我……”那双黑暗里的眼睛亮得异常,似乎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见状,空辞掩住口鼻,站远了几步,表情愈发不耐烦:“大半夜你是喝了多少酒,走错了院子,到我这里撒野来了!” “明明是神,神又怎会死亡?”衡生不去管对方说了什么,自顾自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他不解、不懂,更像是一个求知欲满满的孩子,可是,衡生的语气里怎么听着都听不出一丝询问的意味。 冥冥中,他似乎是带着答案来到这里的。 “你这都是什么问题。” 被对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空辞脸上很是意外,也很无语。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接话,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关注衡生酒后的真言。 难道,他们是什么要好的关系吗? 当然不是,两人平日里没有过多接触,甚至互不干涉,互看不顺眼…… 大半夜的,他没义务也没有时间,浪费在一个醉鬼身上,更不想听见对方在这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得得得,真是麻烦,我去给你叫人,让他们送你回去……”空辞边说边往外走了几步,准备开门出去叫侍从过来。 实在不想和这个醉汉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然而,空辞的手还没够到门边,身后又响起了那个低沉的声音:“观山如是,冠姓成神,不过是尊享虚名罢了。” 话音未落,空辞的脚步却顿住了…… “他们骗得他们好苦啊,一个个无不惨烈……”每一个字音里裹着酒气,每一个字都让人清清楚楚,每一个字,让他无法挪动一步…… 不知想到了什么,空辞猛地转过身来,一转眼,他脸上所有的倦意和不耐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惊恐的警觉。 “你疯了,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都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空气凝结了几秒,只留下喘着粗气的呼吸声,似乎两个人都在暗自押注什么。 冷不丁地,一股阴寒的气息又吹了过来,萦绕在两个人之间。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衡生一瞬不瞬的盯着对方,语气极为笃定。 空辞的心跟着凉了半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冰凉的墙皮贴着后背,凉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去…… 看着面前那张被酒气熏红、却带着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表情的脸,空辞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后知后觉的想着,对方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才会带着自己的把柄,前来问罪。 窗外的夜风又灌了进来,这一次,室内的壁灯都灭了,无尽的漆黑里,止于两人间的沉默。 “我可以赌你吗?”漆黑里,清 冷的声音响起,含着几分忐忑,几分犹豫。 衡生知道,一旦下定决心,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一旦下定决心,就要付出代价…… “空辞,只有你能救荣箐了……”在衡生抬眼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住,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荣箐是谁?”前一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后一句话,让空辞惊诧了一秒,显然出乎了意料。 他在几分钟的时间里预想了衡生要对自己说的话,还有对方深夜前来的可能问罪、要挟、甚至动手,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一脸失意中,只是说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空辞猜不透对方的意味,只得开口询问。 “在你去为程阔收尸的时候,霍祈楼也被带回了四神山。”衡生的音量不高,但吐字极为清晰。 酒意还在他身上,脸上还泛着红,但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半分酒醉的含糊,似乎方才那副醉态,只是伪装。 或者说,只是需要一个由头,一个深夜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前任观山虽然已废,但依照大长老的意思,回到这里有什么问题?”空辞想了想,回答道。 “这件事情,也值得你随意揣测?”他直接截断了对方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严厉。 继而,空辞垂下眼,双手在身前合叩,做出向上叩首的姿态,意在敬重。 “呵……”闻言,衡生冷笑了一声,极具讽刺的笑意。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是啊,这本身没有问题……” “然则,大长老真正的目的是让霍祈楼,成为供养家族,延续长生的药引。”尾音极为轻地落了下来,似飘似浮,荡开一圈涟漪后,便再无声息。 “什么……”浮了一秒的时间,空辞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合叩的双手微微一僵。 “你没有听错,刘掌事亲口承认领验的事情……”衡生明显意有所指的语气:“你在你爹身边耳濡目染多年,我猜……” “你避开耳目做的那些探查,应该比我更了解核心的秘密……” 如今撕开这张“虚假”的面具后,衡生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遇事只会横冲直撞,一点“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原来这山里藏着的聪明人太多了,他们选择明哲保身,表面上什么都不说,暗地里却藏着自己的力量,不断翻查真相。 “你在威胁我。” 这句话说出后,空辞干脆就不装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下颌微抬,居高临下地睨着衡生,眼里挟着一种冷寒意味,像看着一个死物般的目光。 “不,我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目的。”衡生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语气里多了诚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我只想要解救荣箐,她不是观山氏族的人,只是个无辜被卷入其中的人……” “这样残忍而卑鄙的结局,不该是她承担的。” “霍祈楼的血液里有着能够长生的血麒麟,大长老盯上了他的血脉,不仅让他日日献血供养家族,还要让他和荣箐的后代……” 他下意识停了一下,停顿的几秒里,也许是自己也在感到后怕…… 124. 成魔(三) 表面奉为神明的存在,原来只是个阴谋。 “代代成为供养家族长生的牺牲品。” 一秒,两秒,三秒……空辞咽了咽心中的震惊,贴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半蹲半坐在地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 曾经整理过家族的手札,里面记录里着观山氏族的家史,记载着明灭后的历代观山,皆死于非命的下场,毫无例外,没有一人善终。 太过巧合的结果,惹人生疑。犹如一颗种子,在他少年时便被埋进了心里,怀疑随着年岁长大,空辞也逐渐有了解答的能力。 得益于出身本家,也得益于父亲的掌事身份,让他可以长期接触大长老等诸位宗老,因为年龄尚小,议事决策又没有人防备着他。成年后,父亲更是对空辞赋予重望,有意让他成为接班人,日以继夜手把手传授族内案程和日常事务…… 这些的便利条件,一次一次为少年的自己解答了怀疑,同时又不断更新新的怀疑答案。 数年坚持,兜兜转转,拼凑的碎片,终于拼成完整的顺序…… “受益人都是你我。”空辞的声音静静流淌在空气里,他说得属实,也更为现实。 他的目光落在衡生脸上,像在审视什么,“现在是我们,未来是我们的子孙后代。”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得益人既然是你,你又为何选择与家族对立?” 人皆有私心,人皆有私欲,怎会有人亲自砸烂自己的饭碗,不顾一切的成全别人呢? 这一句话,似乎问住了衡生,迟迟没有听到回答。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空辞肩头微微一缩,下意识避开冷风的侵袭。 衡生慢慢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干干净净,亦空空如也……然而,他像是惊觉了什么一般,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变得晦暗复杂:“我的人生到现在为止,前十年都在朝着一个目标努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对自己的一种肯定:“带着本家数年的培养,宗老们的期望……” 顿了顿,衡生慢慢将手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力道极大,指节泛白,骨节发出极轻的声响,仿佛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下定某种不可回转的决心。 “我的人生理想,就是成为观山如是,为家族肩负使命,为全族的未来延续昌盛。” 他再次看向空辞时,那目光里的晦暗已经散了,只剩一种坚定的清醒。 “今日是程阔魂飞魄散,明日还有张阔,李阔,赵阔!” “今日是霍祈楼被剥夺人的意志,明日也会有张祈楼,刘祈楼……” “你觉得,这样对吗?”衡生轻轻问道。 空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只听见对方继续说:“编织着一个个谎言,靠着牺牲他们的血肉,成就家族的所谓昌盛延续……” “你想要推翻他们?”空辞忽然问道,字字落在实处,听着极有力量。 “难道,你不想?”衡生目光沉沉地落在空辞脸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这一眼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温情,只是两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着对面摇摇欲坠的家族,终于确认了对方也站在这里。 * “你这么又来了?”荣箐很是无奈的表情,看着门口站着的高大影子。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来的旧书稿,翻来翻去也没看进去几行字。 话音落地的时候,衡生也迈步走了进来,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多了几分复杂,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种明晃晃的担忧写在他的眉宇间,连他那双平时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都浮着一层压得很沉的东西。 荣箐一眼便发现了对方的异样,只是她猜不出来缘由。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让你离开这里。”衡生带着一脸的歉意说道。 这不废话么…… 荣箐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但没什么话想要怼衡生,也没有什么怒火。 没办法,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好吃好睡了这么些天,除了不能离开这个院子,她倒是没有什么不自在的地方。 “不用道歉,你给过选择了,是我要跟你回到这里找他的。” 再者说了,她压根就没指望过他能帮助自己什么,在这家规森严,礼法纲常遵古的观山氏族里,衡生只是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打手”,他能有什么力量帮助自己。 但对方很少见的情绪外露,倒让荣箐多了几分心思,她尽量调整自己的呼吸,抬眼看他:“你怎么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儿,让你不开心了?” 衡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内心不断的踌躇,犹豫,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平复了,也终于开了口:“以我现在的身份,见不到霍祈楼。” 这倒是句实话,荣箐心里免不了的担心,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而已,她一个行走的“软肋”,很容易就会拖着对方的后腿。 “我想告诉你的是……” 随着,衡生的下一句话说出,荣箐的手指不由地在膝上微微收紧了,她的呼吸跟着放轻了,连带着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倾了半分。 “大长老验证了他血液里的长生基因,要让霍祈君供养家族延续。” 顿了顿,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脚下,既不能说得太过于高深,也斟酌该怎么把话说得清楚些,又不会一下子把人压垮:“霍祈楼这辈子都不能离开这里,你也不能离开这里了。” “因为大长老将要为你们举行婚礼,由你为霍祈楼生下第二代带有血麒麟的长生基因,而你们的孩子长大后,继续供养家族延续,代代相传,永不断续。” “什么……” 荣箐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想说些什么,但是这一秒,脑子里全是空白…… 仿佛是信息量过载,一瞬天旋地转般的摇晃,她觉得自己迷失在了这里 …… “荣箐……”耳畔响起熟悉的清冷,然而向自己跑过来的人,却不是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一种铺天盖地的痛,霎时,从她心口最深处蔓延开来,每一根神经末梢里带着寒颤。 “他的性格不会屈服,他不会同意的,他绝不会同意!”她使劲的摇了摇头,不可置信的语气,然而,看着面前的衡生一脸难以抑制的表情,看着他那些没有说完的、克制着的话时,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弱了下去。 “把我们当成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愤慨,“圈养的家畜吗……” 她挣脱开对方的手,刚要发泄什么——一下子,荣箐又愣住了,足足愣了很久,她的手指才缓缓抬起来,指向自己。 为什么这样的结果,他能安静地选择接受一切? “我!” 一下子,似乎找到了一个基点,一下子,有了明确的指向。 差点忘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不只是她自己,她更是霍祈楼的“软肋”,是旁人拿她做的筹码,威胁,逼迫着霍祈楼低头就范。 “是我……”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全都冻住了,荣箐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做过的样子。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脏的很,她活在这里的每一刻,都能成为把他往深渊里拽的“帮凶”。 为了自己,他得认命做一辈子的药引,而她,就是拴住他的“最牢靠”的锁链。 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她的膝上,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荣箐没有出声,肩膀却在止不住地抖…… 衡生蹲在她面前,看着对方的伤心,看着她的肩膀发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述的真相,正在一点一点地碾碎着荣箐的脊梁,而他却是无力相帮…… 不知过了多久,荣箐才抬起了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泪痕,但她一点也不在意,似乎理智正在回寰,犹如暴风雨过后,水面终于重新合拢。 “如果什么都很容易……”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那还叫什么选择。” 说这话时,荣箐是看着衡生说的,又像是透过衡生,看着更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一个人,替她扛下了所有,连一声疼都不肯喊的人…… “衡生说,你想要见我。” 几个小时后,空辞趁着夜色渐浓,避开了所有的耳目,独自一人悄悄来到关押荣箐的院子。 彼时,她站在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户与匆匆来到这里的衡生,打了一个照面。 四目相对的一刻,谁也没有开口,只是目光定在对方身上,久久未散。 女人脸上还留着干涸的泪痕,但她的神态很是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无端发寒。 空辞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最初知道她的事情后,他还在暗暗猜测,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让前任观山动了凡心。 125. 成魔(四) 如今相遇了,才发现她不是那种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菟丝花,而是骨子里带着一种向上的坚韧。 “怎么,你不想认命?”空辞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讥讽:“连霍祈楼都没有办法改变,你又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不是没有办法改变。”荣箐看着对方,听着对方话里的讥讽,没有任何表情的回答。 说到这里,她垂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她像是在那上面看到了什么东西,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形容,还未及思考,对方又开口了:“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个理,各人站的位置不同,看法亦有不同。” “如今,你又属于哪方?” 女人的声音很轻,轻轻拂过水面,没有带走一丝痕迹。 她也只是静静注视着空辞,目光清亮,眼里没有半点猜忌,没有半点试探,甚至,让人看不透任何情绪。 也许,她只是在问一个问题,只想让他认认真真的回答自己。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一时间想不出她到底想说什么,又隐隐觉得,对方在意有所指。 她问的是他替谁做事,也问的是他心中认定的东西是什么。 “我站正义。” 闻言,她也只是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态的炎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正义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得对,又不对。 对的是四神山背后堆下来的灰烬,非一日可撼动。不对的是,她到底想要听到自己说出什么答案,或者说,她想要听见自己的投诚,亦或诚意…… “那我……” 我选霍祈楼——”顿了顿,他给足了自己的诚意。 “恭喜你……”她的脸上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东西。 “我就知道,一定有人能发现他的好。”她笑了笑,面容里呈现着一丝俏皮和一丝笃定。 “虽然我们互不认识,但我们都认识霍祈楼,我可以请你帮忙,对吗?”荣箐说得很是直接,她的请求亦是她的决定。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空辞略略放松了一点,这也是他今晚来到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拉近关系,也不是为了增加信任,更不是递出诚意。 而是,找一个解答,解燃眉之急。 “帮我找个毒药,最好无色无味,能够给我个痛快。”她没有任何犹豫说道,像是早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疯了!” 空辞一怔,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疯了,这才关了几日就疯这个样子,这么快就受不了,那么之后,又该如何面对…… “只要解决了我,他就没有软肋,亦没有催命符。”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平淡,平淡到似乎与自己无关,只是就事论事的研究。 “我活着一天,他就一天不能脱身,只要我还在他的身边,他们就永远有办法拿我要挟他……” 她抬起眼,看向空辞,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种清亮,似是雨水冲刷后才会有的光。 荣箐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这样决绝的姿态,这样平静的眼神,像极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奉为神明的人…… 而空辞在女人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欣然赴死的答案,透过她的影子,犹如实质一般,亦看到了一种超脱凡尘的淡然…… 顿了顿,荣箐继续说道,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然:“没了我,就没有了挟制,更是没有了顾忌,那么,一切都会顺利。” 屋子里十分安静,安静得只剩夜风的声音…… 空辞前所未有的感到了一阵紧张,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平常的语气,口口声声说着关乎自己生死的大事,好像不值一提罢了。 他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甚至,想了几秒,也没能解出更好的答案。 从这一刻开始,她口中的答案,落地成型,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在来这里之前,也许她已经决定好了,才会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这一刻,刀锋架在她自己的脖子上,不受任何人的控制,她只属于自己,只有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夜风从男人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动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进来:“你想清楚了,这不是儿戏。” “他救了我那么多次……”她仰着脸,咽下心里的苦涩,红着眼眶说道:“这一次,我想救他。” 话说完,她再次低下头,搓了搓冰凉的手指,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那根笔被她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荣箐铺开一张纸,一笔一划地慢慢地写着。 一时间,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地响,和外面的铃声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叹息。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慢慢把纸折好,折得整整齐齐的,递到空辞面前:“事成之后,请你带给他。” 明明很轻,但是拿在手上的分量很重,每一步,都走得如此沉重…… 少年时,空辞读不懂儿女情长,究竟情有多深。 如今,他算是被人“意外”的上了一课。 即使是再普通的人,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力量也是不可预估的。 坚定为自己的爱人赴死,保全爱人的力量,让爱人重获自由…… 这样的爱情,太令人震撼了。 用她这一条命,换他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哪怕那条路上没有她…… * 夜深了,书房里灯火通明,刘鸿坐在案前翻看着什么资料,他看得极慢,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过了会儿,一个侍从快步走进来,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刘鸿手里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随即他放下笔,推开门走了出去。 沿着回廊一路走,穿过两进院子,最后停在空辞的院门前。 房间里,空辞一脸沉思的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极小的白瓷瓶,瓶子已经用蜡封好了口,旁边还有一只半旧的木匣,匣盖开着。 “空辞,你在做什么?” 听到门响,空辞抬起头来,看见自己的父亲走进来,随即脸上一怔,显然是没有料到刘鸿会在这个时间找上门来,但意外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被他压下去了,像是事先料到了什么一般。 “父亲,这个时间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面对着父亲的质问,空辞的语气带着一丝日常的客套,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刘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慢慢走过去,在空辞对面坐下来。 “空辞,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刘鸿拧着眉头,一脸忧虑的看着自己的儿子,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从小聪慧、事事周全的儿子,长大后却变了这么多,他一边惊叹于儿子的成长,一边又日夜担忧,担忧他走到一个不该走的方向去。 落地灯的灯影投在墙上,两个人于一张木桌前相对而坐,面容被照得明明灭灭,极不真切。 “父亲不是心知肚明么。” 空辞的声音很平,像是冥冥中笃定了对方的答案。甚至,没有看桌上白瓷瓶,也没有去藏起来,就任由着匣子光明正大的摆在两人之间。 刘鸿的目光骤然一紧,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过!” “罪过?” 闻言,空辞不着痕迹的弯了弯嘴角,目光却似刀一般锋利:“我有什么罪过?” 像是在认真地问,又像只是在替对方把话说完。 “帮一个无辜的人,想要了结自己的罪?” “还是,挡了家族想要延续长生的罪?” 字字句句,刘鸿 听着心里震颤,在他那双经历了太多风雨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正在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父亲。”空辞的眼里布满了猩红,这一声父亲如此的沉重,仿佛是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我最大的罪过,就是准备拿这瓶毒药去害了她的性命。” “我最冷漠在于亲眼看着荣小姐,为爱人心甘情愿的赴死……” 他的声音开始发涩,用牙齿死死咬住的愤慨:“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长生大业,为了这个贪念,步步逼死了那么多人,现在也要逼死她……” 那种直击内心的决绝,如雷贯耳一般震撼,让刘鸿忽然多了一种错觉,面前的空辞似乎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另外“一个人”。 是过往那些魂飞魄散,死不回头的改革者,是那个曾意气风发,过于自信,借以带领家族的革新,妄图颠覆家族的未来的人…… “阿鸿,我的儿子要出生了,我已取好了名字,寓意祈寿越顺,福泽安康。” “祈楼,我的麒麟……” “不要犯傻,你不会成功的……”一个晃神,一切又回到了现在,刘鸿下意识说道,似乎想要拦住他。 是拦住空辞,亦想要,拦住其他的人…… 多年前的例子告诉刘鸿,一个残忍而现实的道理:“那么多血淋淋的先例摆在眼前,他们比你强大,比你优秀,比你耐心更足,他们付出了全部的代价,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 “我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呢?”空辞直截了当的问道,没有一丝的犹豫,亦没有半分退缩。 “难道在您眼里,我所谋划的这些,最后都要得到些什么吗?” 答案是否定的,这些年他所调查的一切,不是为了以此要挟什么,换得什么,他没有目的,更没有私欲。 “我只是帮助了需要我帮助的人。”顿了顿,空辞无比坚定的说道。 “就像您帮助了衡生躲过最后的一项测试。” 闻言,刘鸿瞳孔微微一缩,他表面没有什么变化,藏在暗处的手,无声无息地攥紧了。 “您不希望衡生像程阔一样的惨烈结局,所以您动了手脚,让他失败,让他活着,也让他当个没用的人。” 冷不丁地,刘鸿的心头涌上一股惊惧,嘴唇极轻地抖了一下,细微到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你都查到了什么?” 他的语气尽量的平静,但奈何还是止不住地紧张。 灯光落在刘鸿的脸上,把那张苍老的脸照得沟壑纵横,心中一段掩埋尘封的秘密,是以千辛万苦保住了自己的儿子,却亲眼看着别人的儿子成为献祭品…… 刘鸿缓慢的低下了头,似乎也低下了往日的高傲…… 问心有愧是惭愧至极的愧,自己多年的袖手旁观,何尝不是一种“加害”…… 试问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刘鸿闭了闭眼,如果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不变的选择。 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对不起阿泽,但他没有办法,衡生出生的时候,阿泽的祈楼已经被盯住了…… 同样的血脉,同样的基因,同样面临着生死的考验,他没有办法,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观山如是,并不是神明,而是献祭品……”空辞继续自己想要说的话,声音里透着一股悲戚。 然而,他忽略了父亲真正问的话,不是查到了家族的什么,而是查到了衡生的什么…… “其实,您和衡生一样……”空辞的声音忽然软了:“您也不认同,但衡生做了选择。” “父亲,您到底是站在观山氏族的全族立场,还是站在大长老的立场,臣服于所谓的老神仙一脉?” 一次又一次触及灵魂的质问,不同的是,上一次质问自己的时候是二十八年前,是一个胜似亲人的阿泽,是自己惨死在地宫里的兄弟…… 而这一次,时隔二十八年后,来自亲生儿子的质问。 126. 成魔(五) 午后的别院,日光被窗格切成一格一格的方寸之地,铺在内间里。 彼时,阿清端着药盘站在门口,站得双腿发麻,也不敢往里看,刘鸿已经进去很长时间。 药盘里搁着一只白瓷小碗、一根银针和一只封了蜡口的小瓶,和一应消毒用的物什,这些东西阿清每天都要端来一次,已经持续了整整七日。 内间很是安静,只有银针刺入皮肤时极细微的一声“噗”,和随后血液滴入瓷碗时那一下一下、断断续续的轻响。 霍祈楼靠在床榻上,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密密麻麻的针眼结了薄薄的痂,又被新的针眼盖过去,新伤压着旧伤,看着极为刺眼。 刘鸿的动作很稳也很轻,手指按着他的手腕,每刺一下都精准而利落。 不多时,刘鸿收了针,用棉球按住了出血口,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男人眼睫低垂着,呼吸放得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额角也渗了一层极薄的汗,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对于霍祈楼如今的身体来说,这已经是重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无人敢多言。 刘鸿敛起心绪,收好了东西,起身行了一礼,准备转身退出去的时候,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 “麻烦帮我通传,我想见见大长老。” “好。”刘鸿顿了顿脚步,心中犹豫了一分,但很快走了出去。 * 傍晚时分,脚步声由远及近,刘玄晦带着一身的凉意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有什么事情吗?”他似乎还有很多事务没有处理,语气里带着一丝着急。 “第七日了,大长老该说话算话。”霍祈楼淡淡回答。 “也该是时候见一见了……”男人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过分,似乎如今这副残废的身体,已是习以为常:“四神山里的老神仙。” 刘玄晦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事到如今,想来对方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一介废人,再无机会,只有依靠自己,才能保全性命。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对方不正常的病态感,一张苍白的面容,一个虚弱的身体…… 日复一日的“顺从”终于换来的某种回报,那张脸上麻木的神情,再也不似当初的鲜活,这是自己逼迫的后果,也是他该承担的责任。 “好,这一趟你我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刘玄晦说道。 “是。”霍祈楼回答。 他没有再多问,而是慢慢站起身来,理了理着装,侧身走到门边叫人:“阿清,为他洗漱。” “是。”阿清在外间快速回答。 天渐渐黑了下去,一行人乘着夜色走出了别院。 绕过观祠楼的正堂,沿着一条极窄的石径往山腹深处走,石径两侧的墙面渐渐从青砖变成了岩石石壁。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经过了两道足有三人高的石门后,来到了最后一扇门,门楣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朱红早已褪尽,只剩下灰白的刻痕。 刘玄晦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牌,贴在门侧的凹槽里,石门便无声无息地朝两侧滑开,等他们通过之后,又无声无息地合拢。 面前是一条极长极窄的甬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是香还是腐的气味,黏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越往里走,光线越亮,从甬道尽头漫过来,把两壁照得通明,甬道尽头,是一座大殿。 抬眼看去,大殿极大极高,仿佛整座山的腹腔都被掏空了,穹顶之上嵌着数不清的金箔,被数百盏铜灯映照,金光粼粼。八根金柱从地面一直撑到穹顶,柱身盘着五爪金龙,姿态昂首向天,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 殿内金碧辉煌,陈设华丽,正中央,阶顶摆着一张极尽奢华的宝座,整块紫檀雕成,椅背上嵌满了宝石,宝座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垫褥。 锦绣之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已经看不出多大年岁,似乎存在很久很久了,他斜靠在宝座里,身形佝偻,皮肤贴在骨头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蜷曲,指甲长而灰白,眼窝深陷,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珠。 满殿的金光落在他身上,华服加身,珠宝环绕,但他本人干瘪得只剩一层皮,胸口极缓极缓地起伏,那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刘玄晦停在阶下,没有再往前走,他的脊背微微躬着,像是进了这座殿,他自然而然地矮了一截:“老神仙万福……” “咳咳咳……” 霍祈楼掩唇低声咳嗽了几声,咳嗽声渐停,佝偻的身子也慢慢站直,抬眼望向玉阶之上。 那被称为老神仙的人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眶中转了一下,慢慢对准了阶下站着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低极嘶哑的气音,似乎听不出什么话音来。 “大长老。”不知从殿中什么地方,闪出一个黑衣侍者,弯腰低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刘玄晦身侧:“老神仙说,他很满意。” 刘玄晦点了点头,恭敬的行了一礼,目光带着虔诚落在玉阶之上:“为了老神仙一脉的昌盛,我等义不容辞。”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了霍祈楼一眼,后者站在那满殿金光中,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灯光从四面八方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从始至终落在九阶台上的宝座上。 “是他吗?”男人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询问的意味。 “阿弥陀佛——”虚影一半,堪堪显露,青衫僧人熟悉的声音缓慢响起:“这人都这么苍老了,又怎么看得出来是不是外家刘纪的后人。” “那要如何证明?”霍祈楼太阳穴蓦地一跳,感觉有些棘手。 自己按捺着七日的耐心与大长老周旋,没有顾得上荣箐的安危,状如认命了一般的妥协,更是不顾身体被抽了七日的血……在这一瞬,多少有些气馁。 “你何不用言语刺激刺激他。”悟心多少有些有心无力,这般苍老的神仙,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又有什么能力统管观山氏族? 时隔了几百年,当悟心终于等来了所谓的“报仇”机会时,敌人不再强大,甚至可以说苍老如枯骨一般,都浪费着浓浓的恨意。 眼前他的疑问,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一句胜者曾经送给自己的炫耀:““——胜者宰成,败者毁灭!” 他慢慢说起这句话,字字句句敲击着心口: “观山,你问问他,是否记得刘伯凌……” “始祖一脉的第四代观山太保,生于神宗万历,死于崇祯末年内斗。” “老神仙。”霍祈楼淡淡开口,音量响在大殿之上,一时令所有人侧目。 “有位故人,托我带句话给你——” “让我替他问问,你是否记得始祖一脉的第四代观山太保,刘伯凌……” 话音将将落地,宝座之上的老人,忽然瞪眼望了过来,刷得一下,对方脸色变化迅速。 “嗬嗬嗬……” 声音从宝座之上传下来,干涩、嘶哑,老神仙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双浑浊的、几乎看不出瞳孔的眼珠,此刻竟亮得异常,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开始颤抖,指甲刮过紫檀木面,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最终指向了大殿里的霍祈楼。 老神仙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音节全卡在干涸的喉管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串含混的、如同野兽低喘的“嗬嗬”声。 “放肆,你在胡说些什么!”刘玄晦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一下子转身,面容因为震怒而绷得死紧,边斥责着霍祈楼边示意其他人将他带离下去。 “果然,大长老什么都知道。” 一双孤傲的眼睛越过侍从的肩膀,望了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震慑人心。 须臾,男人的目光直直地钉在玉阶之上那个颤抖不休的身影上,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牵了一下:“没有人可以阻拦我的。” 冰冷的声音贴着满殿的寂静划了过去,似有若无地多了许多同时响起的声音: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 一时间,殿前的黑衣侍从和刘玄晦的脸色均是骤变。 他们面容的怒意里,暴露出了一种更慌乱的东西,谁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带下去!”刘玄晦低喝,声音已经比方才沉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冷厉。 两个黑衣侍从用力一扣,霍祈楼的胳膊被反拧到身后,他连反抗都没有反抗一下,依旧面色淡然,一点都不在意。 只是目光一直看着玉阶之上的老神仙,看着他的嘴唇翕动着,干裂的皮肉翻卷着,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音,似乎是口型在说——“他还活着……” “他,怎么还活着……” 悟心的虚影在他身侧晃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没错,是刘纪的后人,他知晓我的名字,必定知道真相!” “观山,请你杀了他,以正刚法!”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恨意,半透明的青衫在幽光里猛地一抖,极为愤怒。 话音未落,不出十步之外,一直被那两个侍者架着往前走的虚弱男人,忽然动了动手指,两个侍者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他们的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男人站在原地理了理衣服,抬脚重新走回大殿,一步一步,比方才更慢,也更稳当。 在这座千百年来的四神山里,在这座欲望满殿的地宫深处,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那些篡夺者以为编织的谎言,便能完美掩饰住过往的真相。 不曾想,永远有人铭记真相,永远有人愿意付出代价,见证真相。 127. 鉴心(一) 悟心的话响在耳畔,记忆犹新,仿佛那无尽休止的惨烈就发生在昨日,始祖一脉的族人丧命于此,至亲挚爱就死在眼前,自己的身体被大卸八块、血液供人分食,灵魂遭受摧击…… 一步一步,直至霍祈楼重回大殿上,看着刘玄晦等人惊诧的表情,眼里涌动着近在咫尺的贪婪。 这一瞬,似乎很缓慢……前尘往事翻涌而至,少年时,站在观祠楼正堂里的自己,面前是一排排沉默的牌位,烛火幽幽,映着一颗坚不可摧的心。 “一旦成为观山,便是肩负起家族昌盛的责任和使命。” 白发苍苍的老者转过头来,目光穿透了他的信念:“观山是家族独一无二的存在,象征着观山氏的威赫。” “世代观山,受人敬仰,荣耀归功一身,所有人敬你为神,仰你威名……” 如今再提,多么讽刺的一句话,带着漫天的谎言与欺骗,换来一代代忠诚和信念…… 所编织的希望,到头来会流向这座“贪欲”的大殿,流进这具坐在锦绣堆里的枯骨之中。 用一代又一代的命,养着一个所谓“老神仙”。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知是谁指着步步近来的男人,声音里透着一种惊惧。 那些黑衣侍者一个个僵在原地,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们看着面前曾经贵为观山如是的神明,如今不过是一个供养家族长生的“药引”…… 再强大的神又能如何,终究,死在人欲里。 他一步步走向他们,浑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将观山的生死当成一场场儿戏,撒下弥天大谎,编织成一代代的英雄梦……” “你们啊你们,神果然是死于人性……”霍祈楼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他该说些什么好呢,面对这群泯灭了人性的族人,似乎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了一己私欲,妄图延续长生,你们死不足惜。” “霍祈楼,你在发什么疯!” 刘玄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大步上前,挡在霍祈楼和玉阶之间,面孔因为过于愤怒而扭曲着。 “刘玄晦……”男人的声音很轻,也很柔和,这不似霍祈楼的声音,只是通过他叫出了记忆里的名字。 “当年,你也这般阻止,还记得你的初心么——” 闻言,刘玄晦的瞳孔猛地一缩,大脑就好像突然被什么惊醒……在电光火石间,抹去的记忆重新连接上了。 一秒,两秒,三秒,那些画面从尘封许久的岁月里,再次走到人前…… “阿玄……” 一道声音将刘玄晦的愤怒温柔的裹住,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的温和,犹如春日里晒暖了的溪水,不急不躁,缓缓地淌了过来。 已经很多年,刘玄晦都没有再听过这个声音了,少年时光一去不复返,剩下的岁月,只能孤单前行…… 记忆里,哥哥总是站在他前面半步,像一堵能挡住烈风的墙,始终遮挡在他的身前。 幼年时,不论年龄大小,所有被选中成为观山候选人的孩子,都要经历统一学习训练。 那时候,年幼的他夜里不敢一个人睡,哥哥就把自己的被褥搬到他屋里,铺在他床边,半夜做噩梦惊醒时,只要伸手一够,就能摸到哥哥的袖口,每当这个时候,哥哥就会翻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拍拍他的背,含含糊糊地说:“阿玄不怕,哥哥在呢……” 哥哥的手很暖,一年四季都是暖的,冬天他冻得通红的手指被哥哥握在掌心里,一会儿就暖过来了,哥哥做什么都愿意教自己,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哥哥总是陪在左右,像母亲在身边一般,呵护着自己慢慢成长…… 哥哥在刘玄晦心里是无所不能的,亦是最出色优秀的那一个。哥哥学什么都快,术法、经文、阵法……凡此种种,哥哥自然成为了他们一代人里最出色的候选人,亦不负宗老们的期望和栽培,待到最后一项试练通过,哥哥真的成为了观山氏的守护神——观山如是。 “世代观山,受人敬仰,荣耀归功一身,所有人敬你为神,仰你威名……” 无数个声音响起,一道道犹如催命符般,画面再一转,已经不是快乐的少年时代。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血腥味,入目是令人刻骨铭心的一幕…… 只见,大殿里所有的灯影里挟着冷寒,那些陌生的黑衣侍者围成一圈,宽衣窄袖,目光贪婪的看着同一个人,那个身影被死死按在祭台上,无法动弹,无法挣扎…… 刘玄晦的心咯噔一声,满眼紧张看着那双手——那双曾经牵着他的手…… 如今,却被他们反绑在身后,他看着那双永远弯弯,看着自己温柔的眼睛…… 满满一殿的族人,哥哥的眼睛还是越过所有人,找到了他。 在死前最后一刻,玄吉哥哥看的还是他…… 哥哥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剩下一种干干净净坦然,坦然面对自己的命运。 他看得见哥哥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那口型说的是“阿玄”。 “阿玄——” 像一声没来得及出口的叹息,随着刀落,戛然而止。 “不要啊祖父,他是哥哥啊……”触目惊心的一幕,满目刺眼的猩红。 “是玄吉哥哥啊!” 任凭他怎么喊叫,怎么哭嚎,求饶,都没有一个人理会着他,任凭着他的无助,绝望…… 眼泪夺眶而出的一瞬,祭台上的刀也落下去的时候…… 他的手还朝着哥哥的方向伸着,哥哥的血是滚烫的,那样烫的温度,飞溅在刘玄晦的脸上,他的身体跟着剧烈地抖动着,下意识作呕了起来…… 台上的祖父当着宗老们的面,当着父亲的面,当着哥哥至亲们的面……一刀一刀剜了下去,直接剜开了哥哥的头颅。 一瞬间更多的血喷了出来,喷在祖父的脸上,他丝毫不在意这是自己孙子的鲜血,他只是满意的点了点头,笑得十分狰狞,眼里全是对哥哥的死的无情和残忍…… 他的手伸进了哥哥的头颅里,一直摸索着,直到掏出了一颗还 冒着热气的珠子。 哥哥的眼睛仍旧睁着,始终望着刘玄晦的方向,瞳孔里那点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祭台上面全是血,血顺着台面往下淌,淌到青砖地上,积成浅浅的一洼,祖父把珠子捧放在供盘里,朝着宝座的方向跪下去,高高举过头顶,坐在锦绣堆里的老神仙,慢慢张开了嘴,等待被喂食…… 他就跪在哥哥的血里,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宗老们脸上满足的表情,看着父亲冷漠的神情,一言不发,看着满殿的人欢乐作舞的样子,似乎对他们来说,不过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仪式。 “阿玄,你忘了自己的初心吗……” 那道声音似在质问着他,似乎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一遍一遍的问到。 “没有!” 此时此刻,刘玄晦站在大殿中央,浑身都在抖,嘴唇翕动着,眼睛望着前方,那目光穿过了霍祈楼的身影,看着记忆里站在院子里,冲他眼睛弯弯的哥哥…… “我一刻都不会忘记……”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那些人的轻视,我记在眼里,那些人的猖狂,我记在心里,那些人的脸,我通通都记得!”他的声音忽然又拔高起来,眼底翻涌着一种滔天的恨意,从里面喷涌而出。 “哥哥,阿玄为你报仇了……”说到这里,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记忆再次开启。 从那一日起,面对着哥哥的惨死,母亲的郁郁而终,父亲的冷漠,祖父的残忍……刘玄晦立下了血誓,以命为抵,死不改悔。 “我要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全部付出代价!” 在场的每一个袖手旁观的人,每一个分食哥哥血肉灵魂的人,刘玄晦一个都不会放过,势必亲手为哥哥报仇雪恨。 “祖父,父亲,还有宗老们……” 字字句句,皆为刻骨:“所有一切伤害了你的人……” 刘玄晦慢慢抬起手来,指着玉阶之上那具枯瘦的身影,他的手指在抖,表情里挟着一种快意:“下场只会比你更加惨烈……” “祖父,父亲,宗老们,一个个都死在我的手上……” “就连老神仙,呵……”似想到了什么,刘玄晦勾了勾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只手遮天的老神仙又能如何,何尝不是也在被自己惩罚着…… “他神不像神,鬼不似鬼,苟延残喘……” 站在满殿的金光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形只影单的铺在地上,似乎和当年的情景重叠在了一起。 “可惜,你还是没有为他报仇。” 男人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似乎也是旁观者的见证,只是见证来得有些晚而已。 “阿弥陀佛……”低沉的梵音入耳,悟心的声音慢慢响起:“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殊不知,出入了灵魂,没落了灵魂…… “胡说,我从未忘记!”刘玄晦猛地抬起头来,直接否认道。 顿了顿,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混乱的光,那张苍老的脸扭曲着,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128. 鉴心(二) 霍祈楼眼眸低垂,目光像深潭里的静水一般看着面前的苍老的人,只是摇了摇头:“你应该杀了老神仙……” “不可以……”他直接拒绝了,似乎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不对……” 很快,他又否定了什么,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的霍祈楼,眼神似乎穿过对方的影子,渐渐发觉了不一样。 “你,你不是霍祈楼……”声音也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嘴里硬拽出来的:“你是谁!” “非神,非人,非鬼,非灵……”男人的声音微哑缓慢,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低沉的声音从霍祈楼到胸腔里缓缓透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他一个人的厚重。 一时间,层层叠叠的声音叠在一起,回响在金光辉煌的大殿里。 “我是他心里的影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睑缓缓掀起,瞳仁里面空无一物,无悲无喜,了无情绪。 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转眼成空。 那双眼睛俯瞰着众生,是高高在上的神祇,看倦了一场“跳梁小丑”的戏份。 “我是始祖血脉,延传至今一代观山太保……” 对方每说一句话,刘玄晦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脊背撞上了玉阶的边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刘玄晦扶着玉阶站稳,手指死死抠着那些镶满宝石的扶手,步步后退…… “我亦是——” 霍祈楼走上了第一级台阶,他的脚步很稳,落在金砖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你们奉为神明的献祭品……” 他走过一层层阶梯,走过琉璃灯投下的碎影,步步如常,步步挟着凛凛杀意…… 灯影照着他的侧脸,把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一半似神的慈悲,一半是魔的杀意…… 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同时存在一张脸上,竟让人觉得和谐,似乎本来就是一体。 每走一步,他的周身里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金光,一点点往外蔓延,灯火通通矮了一寸,像是满殿的光都在朝他俯首。 这一刻,所有侍者全都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住了脚,无法挣扎,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霍祈楼,一步步走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路从刀山火海里淌过来,不畏生死亦不惧生死,而是站在宝座面前,审判众人。 霍祈楼垂下眼帘,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坐在锦绣堆里的人,不断的往后瑟缩着,犹如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虫,还在凭着本能蠕动。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嗤笑:“呵……” “什么神仙,什么长生,终究是场骗局!” “你以为,欺瞒真正的观山,食以血肉,便能永远长生?” “你以为,打造了所谓的神器,就能夺得真正的太保秘术?” “你以为,十二重里无法控制的鬼灵是什么——那是无数个观山不灭的魂灵,这也注定,你们永远拿不到真正的神元……” “人为制造的赝品,终究什么也不是……”青衫虚影从男人身侧浮现,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老神仙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他及他们的影子,简直是不可置信的一幕…… 仿佛讨伐着他们的不止一个霍祈楼,而是千千万万个被献祭,被牺牲的观山们…… 那张干瘪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吐出一些破碎的、不成形的音节:“你,你是,谁……” “刘知章,作为刘纪的曾孙,篡改的一切,终究要还,你该死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霍祈楼果断出击,直接攥紧了对方的脖颈,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针眼,新伤叠着旧伤,手指使劲合拢…… “不要——” “玄吉哥哥的神元——” 刘玄晦的声音从阶下传上来,嘶哑而绝望,他冲上前几步,却撞在了闪耀着不停的金光里,整个人被弹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啊……”一声极尖锐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鸣,很快戛然而止,犹如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看着宝座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看着那双暴突的眼珠,看着那张再也合不拢的嘴……霍祈楼的声音从胸腔里落下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不容置疑的厚重:“匡扶始祖一脉,为及正本清源。” 这句话在大殿的金顶上滚了一圈,重重落回了众人耳朵里,他们不禁仰视,至高无上的宝座前,那一道高大的身影…… 或许,这就是神明俯瞰人间时的样子,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阿弥陀佛……”青衫僧人的声音缓缓响起,明明该是大仇得报时的快意,然而,却没有悲喜,只是多了一种倦怠。 “佛说,回头是岸,岸却在天涯……” 世间事,该断的断了,该还的还了。 悟心忽然醒悟了,多年的憎恨,心里的执念,饱受的痛苦,在这一瞬,通通归于虚无了。 当一个故事要结束的时候,人们总会忽略了开始的时候。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悲痛,那些铭记在心的仇人,那些岁月里不可饶恕的错误…… “所谓,爱恨同源,悲欢同频……” 至少这一点,可以驱解心中久久不灭的仇恨,至少,可以就此放下了过往,至少,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他慢慢转过身,面向玉阶之下,满殿的灯火在他身后亮着,整个人镶进一圈光晕里,投在那些黑衣侍者和刘玄晦的身上。 他的目光从下往上走,每一眼都带着审视的重量。 “大长老……”霍祈楼换回了对方原来的尊称,落在这座死寂的大殿里,仿佛重若千钧:“如今,你还在执迷不悟吗?” 灯火照在刘玄晦的脸上,在那张苍老的脸照得沟壑纵横里,流露出那么一丝的真情,那么一丝的清醒…… 然而,清醒只持续了一秒,或许说,直至一切落败,刘玄晦仍旧不愿认清。 “不,不,你不是霍祈楼……”苍老的面容里,沟壑纵横,满目的失望:“你不是神……” “你是魔——” 短短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瞬,不知是在口诛着霍祈楼的狠戾,亦或者是指的自己。 终究,成为了恶龙的帮凶,泯灭了人性,毒杀了自己的良知…… “你是观山氏族创造出来的魔啊!” 这一声嘶吼从天而降,响彻整座地宫里, 他伸手指着霍祈楼,手指抖得厉害,犹如寒风里颤动的枯枝。 霍祈楼垂下眼帘,听着对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魔的话,没有否认,亦没有一丝愤怒。 人不似人,神不似神,说得没错——他亦是魔! 须臾,男人缓缓抬眼,眼尾略微上挑,明明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能洞穿了一切伪装。 “那你又是什么——” “明明你不想重蹈覆辙,你的雄心壮志,你的铁血手腕,你想彻底颠覆观山氏族吃人的恶行……” “为了延续所谓的昌盛,为了你心里控制不住的贪欲找借口,你已经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你同当年那些残害刘玄吉的人没有区别!” 他看向玉阶之下的刘玄晦,灯影落在他的背后,勾勒成一道弓着的剪影,佝偻着的脊背,再也挺不直了…… 看似满座衣冠楚楚,实则,一堂人面禽兽,全都是“刽子手”,全部穷凶极恶,十恶不赦…… “阿弥陀佛……”一声佛音,一句哀叹。 青衫僧人的声音,响在霍祈楼的耳畔:“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那位迟迟没能出现的献刀人,其实早就出现了……” 一语点醒,亦是唏嘘,亦是难解,难平,难如意…… 眼前的一幕犹如幻觉,亦似幻听……</p >“阿玄,如果你没有忘记我,我就一直活在你的心里。”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大殿之上若即若离着,一时在左,一时在右…… “可惜,你的心,已经忘了我……” “哥哥……”刘玄晦哽咽着,当即老泪纵横,声音里满是悔恨,满是遗憾。 那声“哥哥”落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没有再激起任何一句回声。 “我恨他们,我恨这个家族,我恨不能毁灭一切,来换回你……” 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又跌坐在玉阶上,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再痛也痛不过当初锥心刺骨…… “呵……是梦啊……”只见,冷笑里,刘玄晦慢慢仰着脸看着霍祈楼,嘴角挂着一抹逐渐癫狂的笑来:“什么观山如是,什么奉为神明……”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而嘶哑:“没有我的苦心筹谋,你又怎能拥有纯种血脉!” “没有我的算计,你又怎能神元共鸣,怎会成为真正的观山太保!” “若非当年,我留下阿泽,苦心经营保全他的性命,他会听从安排找到你母亲相爱,你又怎能出生!” “即使,你怨我的算计,到底,还是成就了你啊!” 以家族前程为谋,苦心权衡多年,终究还是输了…… 然则,功过由我,千秋皆胜。 这一刻,刘玄晦终于站在了当年祖父站的位置上,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没有无知的堕落,而是清醒的沉沦。 这条路,没有回头是岸。 他仰起头,冲着九阶之上的宝座喊道:“今日你大开杀戒,和当初的我又有什么区别!” “一旦站在这个位置上,便是站在欲望里,理解权力……” “呵,哈哈……” 刘玄晦的笑声越来越大,笑里没有半分欢愉,反而越来越痛苦,混在字字句句里,听着如此凄惨,如此沧桑…… 半响,他的笑声停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霍祈楼,瞳孔里映着对方年轻的脸,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年轻啊…… 站在高处不胜冷寒的位置上,怀揣着雄心壮志,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以为可以带领家族做到…… 一次又一次的偏移,失败,坎坷……一次次背离了初心,违背了底线,忘记了伤痛,臣服于欲望。 直至,亲手杀死了当年那个干净纯粹、心怀理想,肩负正义的自己! “祈楼……”嘶哑的声音响起,似是要唤醒些什么。 “阿泽当年为你起得这个名字,意为祈顺平安、希望和期盼……” “你是他的希望……” 顿了顿,眼神微微涣散了一瞬,是哥哥在在院子里冲他笑着:“也是我的决心……” “野心亦是我的决心,我的决心一向如此!”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眉头极不可觉地皱了一下,嘴角却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似有一种说不清的、终于做下决定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便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利刃,接着,手腕一转,刀锋直接没入了他的胸口。 那一下极快,极准,没有半分犹豫…… “你……”霍祈楼下意识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对方连一丝生机都不想留给自己。 见到对方目光里的意外,以及下意识想要伸出的手…… 终究,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然则,在权力的制衡里,万万不能拥有真心。 死前一刻,人算终究胜过一筹,荣箐也好,自己也罢,所有阻碍着霍祈楼直抵顶峰的人,正在一个个消亡…… 刘玄晦的嘴角挂着一抹释然,笑里很是纯粹…… 他微仰着头,无力地抵着台阶上,连一点支撑的力气都快耗尽了:“千秋万代,权力不死……” 这一刻,他伸出手,朝着玉阶之上,指尖拼命够着,可是再也够不到了…… 就像很多年前,任凭自己在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努力,也够不到哥哥的位置…… 129. 鉴心(三) 议事堂里,几位宗老已经坐了半炷香的工夫,等了又等,茶都续了两回,也没有见到大长老刘玄晦的身影出现。 即使空辞就站在议事堂里,他们也无暇顾及着空辞的禀报,一心派人寻找刘玄晦的去向。 看着正位上那张紫檀椅子始终空着,三长老刘玄冥最先坐不住了,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人心烦意乱。 “一个外人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在意的。”他语气随意道,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如今重要的是,大长老去了哪里?”刘玄冥指出重点道。 “是啊,本来今日有议事章程,结果等到现在也不见人……”另一位宗老也跟着点头附和道。 一时间,堂内议论声嗡嗡作响,全是关于“大长老的去向”以及“派人”的话头,没有一个人多看空辞一眼,他站在堂中,沉默得如同空气一般。 “宗老们,那到底要如何,处置荣小姐的身后事?” 空辞还是问了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在这片嗡嗡声中格外清楚。 “大长老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急事?”三长老刘玄冥说话的时候,直接挥挥手,示意空辞出去,不要再来打扰他们。 “外人的事情,你看着处理就行了。”刘玄冥抽了个间隙,不甚在意的说,连一个眼神都未抬起。 “是。”空辞恭敬的行礼退出去,转身的时候,脸上的麻木太过醒目,手指紧攥成拳,似乎一直在隐忍。 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一不小心与匆匆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抬头刚看清是自己的父亲:“父亲……” 空辞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准备行礼,他的腰还没弯下去,刘鸿已经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极重,指节几乎嵌进了他的肉里。 “客居里为荣小姐设了灵堂,你亲自去那里盯着,记住,不要离开。” 似乎忙碌了一夜的刘鸿带着疲惫匆匆说道,额角还布着一层薄汗,都来不及擦拭,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等待宗老们的决策。 “父亲,我有一事想要见见霍祈楼,求您帮我,我……”空辞的话未说完,刘鸿直接截断了他。 “空辞,霍祈楼失踪了。”看着一脸怔住的儿子,刘鸿松开了他的手臂,补充道:“我也派人在找他,找了一夜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你去灵堂看着荣小姐,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说完,刘鸿便松开了手,转身走进了议事堂,门在他身后合拢,里面的嗡嗡声也同时闷成了一团听不真切的空音。 “失踪了……” 廊里没有一个人,只有穿堂风从尽头灌过来,吹得空辞的衣角翻动。 他慢慢低下头,不由地思考着:“大长老不见了人影,霍祈楼也跟着失踪了?” 巧合,意外,还是设计好的……似是发现了某种隐秘,或者说,隐秘就摆在面前,答案呼之欲出。 * 同一时间,观祠楼里。 堂内,一整面供台高耸如壁,灵位层层叠叠堆砌着,一盏接一盏的烛火,映着牌位明明灭灭,黄恹恹的光浮在上面,晃出满墙的暗影。 一时间,似有无数个影子正微微前倾,齐齐往下看着,立于堂前的高大身影。 男人抬手拈起三支新香,不一会儿香燃着了,指间那一缕青烟微微地抖,余烟袅袅,渐渐往门外的方向飘去,直至消失殆尽。 他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的众多牌位,描金的姓氏偶尔被烛光舔亮一瞬,又迅即隐入暗处,不见踪迹了。 “百代观山,毁于一身,形魂俱灭,不复存在……” 青衫僧人的虚影浮在男人身侧,声音里挟着苍凉的悲意。 一代代出自观山氏族的观山,前前后后,牺牲了多少性命,最后,成为这满殿数都数不过来的牌位。 尊享虚名,奉为神命,所谓的荣耀,终究是掌权者手中贪欲的工具。 “没有以后了……” “以后都不会再有观山如是。”男人低沉而平淡的声音里,满载着一身的疲惫。 “是你坐在高位太久,未曾低头,看到底下累累白骨的惨烈。” 悟心直接点中了关键,若不是一朝跌入泥潭,也许直到魂死的一刻,亦是看不到真相。 不足以见苍生多艰,又怎能参透世间万物。 “观山,如今你杀了屠龙者,依旧救不了观山氏。” 悟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站在堂间,满目疮痍,虚影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如同他的心境一般。 没有人愿意看着这一切付水东流,也没有人能够停止掉野心和欲望。 悟心知道,霍祈楼亦清楚。 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故事,不是一个传说,而是一个个血淋淋的事实,事实摆在眼前,失败者下场凄惨,也依旧不断有人重蹈覆辙,不断有人明知故犯…… “权力不死,贪欲不灭;千秋万代,永无止息。” 在悟心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被“牺牲”的容器时,恰恰相反,族人从他身上看到了所谓“长生”的希望,于是急不可耐地,想要分食掉下个观山,下下代的,妄图延续长生的贪婪…… “从今日起,盘重列阵与观山氏族彻底脱离。” 顿了顿,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会重新封印,不会再有观山走进那里,成为献祭品。” 没有赢得漂亮,没有棋高一着,而是,从刀山火海里,淌出了一身血泪。 “一切,该结束了。” 声音落地,他转过身,朝议事堂的方向走去。 阳光从他身后漫上来,金光如潮水般涌过他的肩头、脊背……光影模糊了男人轮廓的边缘,似乎他本身就是从那片光里走出来的。 议事堂里,宗老们还坐在原处,茶已经凉透了,然而始终不见大长老刘玄晦的身影,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差遣的侍者依旧没有传达消息回来,一切都陷入未明里。 忽然,有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的目光下意识看过去,对于宗老们来说,眼前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霍,祈楼,你来做什么——”第一个开口的宗老,话都没有说完,迎面等来了一击致命…… “霍祈楼,你疯了!” 四宗老刘玄学猛地站了起来,手指着他,满脸震怒,眼里写着不可置信的样子,下一瞬,金光一闪,连叫都未曾叫出声,他也倒了下去。 “放肆,他可是十二长老……”话都没有说完,整个人便软软地瘫在了椅子里,手里的茶盏滚落在地,碎得无声无息。 “不对, 不……你没有废。”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破音的惊惧。 刘玄冥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个步步走近的身影,瞳孔里映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轮廓,他们每个人都不是对手,连合在一起也毫无胜算。 “你不是霍祈楼——” 难以想象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保山派派出去那么多的人,都没有切近霍祈楼的身边,谋算多年,一个难以料想的结局,出乎了意料…… “你是观山……” 似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这一秒终于断了。 “重要吗?” 霍祈楼垂了垂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刘玄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怠,从对方脸上慢慢划过去:“大长老在等着你们!” 话音落地,金光一闪,瞬息而覆。 后来的事,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够完整描述。 侍从们只看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步步挟着杀意走进议事堂,里面很快传来了声声的震怒和斥责,接着,一道又一道金光闪过,一声又一声闷哼落下…… 连同在四神里的坐着高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一声…… 半响,议事堂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血从桌沿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朝门口淌去。 那道身影仍旧停在堂中,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上沾满了暗红,眼中平静深沉,不辨喜怒,不染温度。 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冷淡,犹如从观祠楼悬挂在堂内的旧画里走出来一般。 那幅画的人是第一代观山太保,始祖刘文成。 明明不是一个人,明明是两张不同的面容……但旧画里褪色的眉眼和面前这张冷峻的面容,在满堂的血光和灯火里,罕见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时分不清谁是谁了,似乎那个人从画里走出来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淡淡的语气,凛凛的杀意。 刘鸿站在门口处,看着满地的血和满地的尸体,十一位宗老倒在各处,他们的眼睛都还睁着,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表情,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他将将抬起手,指尖对着刘鸿,指尖上还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刘鸿深吸了一口气,始终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看向对方染血的面容,仅仅对视了一眼,他便不敢再看了,仿佛窥见了一丝神明的怒火,那是天罚的力量,不可直视、不可揣度、不可违逆…… 就在这时—— “都别拦着我!” “掌事,我要见霍祈楼!” 衡生的声音从外面冲了进来,直接劈开了满堂的冷肃。 他整个人的脚步又重又乱,带着一种快要撑不住的踉跄,他扶着门框站稳,堪堪抬起头来…… 入目是满堂的血,还有那些倒在地上的宗老…… 衡生的脚步顿了一瞬,来不及收回心里的震颤:“荣箐……” 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悲伤,衡生喘着粗气,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再也掩饰不住心里的慌乱,无法述说的悲伤,还有面前令人震撼的场面…… “她死了……” 他张了张嘴,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只有这样一句落幕。 130. 鉴心(四) “衡生!” 刘鸿惊惧地喊了一声,伸手要去拽开他,却已来不及了…… 他的指尖只碰到衡生衣角的边,一声惊恐喊在满堂的血腥气里,很快落地无声。 一秒,两秒三秒……越压越紧的空气,一股阴寒似从周身漫过,悄无声息地透进骨头缝里,直达心底,心凉了半截。 衡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得发疼,一下一下,撞得太阳穴都在跳。理智开始回笼,刚刚自己太过于冲动了,以至于没有看清室内的场面…… 看着蔓延在自己脚边的血迹,又抬头看了一眼血泊里的高大影子,突然说不出一个字音了。 霍祈楼站在满堂的血腥里,呼吸一滞,似乎刚刚那句话是幻听一般。 显而易见,无人再次提醒,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似乎惧怕着他的举动。 须臾,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指尖的血还在往下滴着,他缓缓抬起眼,看着门口处的两人,目光很深,深得像是望不到底…… “不是这样的……观山……” 刘鸿的声音里透着嘶哑,发颤,他刚刚已经见过了对方不留任何情面的大开杀戒,他可以接受死亡,但衡生不能…… 他下意识挡在了衡生面前,整个人的身体在发抖,脸上全是冷汗,鬓角的发丝黏在额头上,狼狈极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往后退着,可退了两步,再也无路可退:“观山,听我解释,给的毒药是假的,荣小姐没有死,她只是吃了假死药……” “她还活着,她活着!”刘鸿的声音里夹杂着嘶哑而急促,声音也越来越高,越来越急,生怕自己慢了一秒,对方的致命一击便已到来。 他边说着话边跪了下去,双膝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头低的极为卑微,几乎要贴到地面了:“求您……” “饶恕空辞和衡生……” “砰的一声”,刘鸿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似乎把所有的忏悔都砸进了地砖里。 “他们没有犯下罪过……“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血从额角渗出来,混着他脸上的汗和泪,淌了一地。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字一句,满是求饶和忏悔,他不知道霍祈楼有没有在听,他不知道那双眼睛此刻是什么样子,他不敢再抬头…… 霍祈楼站在那里,从始至终未发一言,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脊背弓着,老态毕露…… 越过刘鸿,他看了一眼衡生,衡生站在刘鸿身后,脸色惨白,满目惊诧。 顿了顿,霍祈楼移开了目光,越过他们,径直朝门外走去。 “阿弥陀佛……”一声梵音落在空气里,牵动着一地的凡尘。 “世人千人千面,往往一颗真心难抵。” 无人回答,亦无人惊觉,这并非是出自观山的口。 * 夜渐渐深了,伴月而出。 不一会儿,窗外下起了细雨,渐渐碾碎了空气里的血腥味道。 从白日到日暮,又从日暮坐到了深夜,期间,霍祈楼闭门谢绝见所有的人,同时将观山氏族的事务也全权交给了空辞处理。 只有刘鸿过来搭脉几次,一遍遍向他保证药效已经起了,他才逐渐找回了一丝生机。 静静注视着床上沉睡的女人,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不得安宁一般,呼吸也浅得几乎看不见,令人忧心忡忡。 “别担心了,贫僧观女施主的面相,定是长命百岁的。”青衫僧人带着一丝安慰着说道。 “之前你不是说,短命之相?”霍祈楼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冷漠地戳破道。 “啧……” 悟心撇了撇嘴,心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此一时非彼一时,这两者情况能一样嘛! 难得心境重新归于平静里,他一介出家人,自以慈悲为怀,不跟他计较。 “挨过这一关生死劫,荣施主自然是否极泰来,时来运转……” 尤其,还有你这么个……悟心思考了几秒,斟酌着用词道:“再者说了,你可是她的守护神啊,守护神在此,谁敢造次。” 怎么听,怎么觉得那语气里似有一股揶揄,然而“主角”的心思,却不在悟心的话里,并没有听出什么“打趣”的意味。 “她明明惜命的很,这一次却甘心为了我赴死……”他的目光悠长,挟着情不自禁的爱意,眼里却划过一丝忧虑,接下来的路又该将她放在何处呢? 自己定会回到盘重列阵,超度十二重里的鬼灵们,此后,也重新封印地冢,再无人能打扰安息。 “脱离了观山氏族的盘重阵地,必隐于人世。” 悟心看出了对方的忧心,一路走来,更了然于二人间的情意,他亦不希望霍祈楼放弃自己的人生。 “盘重列阵在你封印后,我会镇守在那里。” 似乎这个决定就是悟心的决心,他的野心亦有报仇的决心。 当一切浮出水面,真相大白的时候,野心也好,决心也罢,都随风而散…… 万念归于一心,便是所剩无几的牵挂之一。 “祈楼,你做到了,我也应该担负起使命……”悟心郑重说道,心中亦是如此。 也曾是万众仰望的观山太保,也曾为盘重列阵做出过贡献。 前尘旧梦,转眼即逝,即生不离弃,死亦永远追随。 “阿弥陀佛……” “一生太短,良缘难觅。” * 不知过了多久,荣箐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接着,她慢慢掀起了眼皮,露出底下那双清澈的眼眸。 灯影昏黄,半室浮光,投在熟悉的眉眼里,一身的清冷亦被模糊了轮廓,只剩下满眼温暖的力量,笼罩在她的身上。 “小箐,你醒了?” 眼前,男人依旧坐在床边,手搭在膝上,一脸关切的看着她。 荣箐点了点头,心里多了一种酸涩感,似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面前这一幕与记忆里的画面再度重合,她还记得,那些身处在十二重里的日子,那个时候的夜夜相伴,他的沉默寡言和处处的贴心。 “你,你怎么瘦了……” 荣箐怔怔地盯着他,撑起上半身,下意识伸手过去,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仔细摩挲着, 才几日不见,他整个人消减了这么多,下颌的线条更硬了,眼窝也微微凹了下去…… “你……”顿时,她的心尖麻了一下,缓慢流淌着一种极致的想念。 “在任何时候,不要为了我,放弃自己的性命,那不值得。”他认真的对荣箐说道,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似乎这一秒,心才真的归位。 “这不是梦吧……” 刚刚转醒,她的内心仍在兵荒马乱着,似乎眼前的场面是一场黄粱美梦,而她还沉浸在梦里,久久不愿清醒。 闻言,霍祈楼喉头一哽,他慢慢俯身过来,将被子轻轻拉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目光所及全部是她,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欣喜:“小箐,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说话间,霍祈楼反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缠,掌心温暖地贴着她的皮肤,把她那只冰凉的手整个裹了进来。 随即,他低下头来,学着当初她确认自己是活人的动作,将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砰,砰砰……”沉稳,有力的心跳从薄薄的衣料底下传过来。 “小箐……”男人的声音里极具温柔与耐心,一点点治愈着对方紧张而慌乱的心。 “现实里,我们从未分开。” 他说的缓慢,声音里挟着一股力量,几分嘶哑,几分郑重,几分热烈。 言罢,他的额头虚虚地抵上了她的额头,鼻尖与她的鼻尖相触,两个人的气息在方寸之间交缠着,温热,清浅,带着彼此最熟悉的味道。 随即,将她整个人裹进自己宽厚而坚实的胸膛里,用尽的抱紧着她。 “霍祈楼,我想你了……”她 的手环住对方的劲瘦的腰身,止不住的碎碎念着。 “我想你了,真的好想你啊……”她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干涩。 仰起脸,她的目光中明明灭灭,这一瞬,似有千言万语般汇聚在双眸中。 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没说出来的,全在眼底。 就这么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一寸一寸地,仔细地临摹着他的面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角的棱角,下颌的轮廓…… “我以为,这一世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一出口,她的眼眶跟着一酸,那股热意来得又猛又快,根本来不及克制…… “霍祈楼,我好怕啊……” 每说一个字,她的眼泪便大颗地滴落,一滴一滴,砸在被他的手背上,连带着喉咙里那些没说完的话,全化成了滚烫的、断断续续的哽咽。 “我怕你死了,怕我孑然一身……” 唇齿里苦涩难咽,到嘴边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别开了一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得这样伤心…… 从崖上摔下来时,在木牢里走投无路的时候,她没有哭;困在四神山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她还在想尽办法自救,直到,听到了惊天的秘密,无法忍受他这样的一生惨烈,困在其中,生死不能…… 在喝下毒药那一刻,她是抱着为爱人决然赴死的心,曾经她如此惜命,如今只有为爱舍弃一切的勇气,去直面死亡的时候,亦没有流泪…… 此时此刻,荣箐却再也绷不住了,所有的后怕、委屈,恐惧,痛苦……全都在这一刹那决了堤。 “别哭……”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她,先是吻了吻她的眼角,把那些还没落尽的泪,一点一点地吻掉了,唇是温暖的,动作里尽然是柔情的,融在他的炽热里,一触便化。 随着他的动作,她的脸跟着烫得厉害,耳根子也红得惊人,仍由着对方的亲昵靠近,一点点占据全部的感官,似乎这一瞬将她与世界隔离了…… 男人带着极为浓烈的爱意的存在感,慢慢下移,带着一种珍惜的意味,温柔的含住她的唇。 他的吻隐忍而克制,深情而热烈,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安抚什么。 荣箐的呼吸仍旧很重,胸口一起一伏,方才还在狂跳的心,这时候却慢慢地静了下来。 不知时间为几何,不知情意深几许…… “小箐,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安然闭着眼,用尽全力感受着胸腔里一颗心跳动的方式,久久震荡着,无法停息,掌心渐渐收紧,怀里抱着的是他的珍宝,是他放在心上的人,能不顾一切的为了她拼命。 我见众生皆无意,唯独倾心于一人。 恍惚间,还记得在百年为期的仪式上,宗老们曾向他提问:若有朝一日,跌进万丈红尘,又将作何选择? 如今,当一切成真,当他从黑夜走向光明,走向滚滚红尘时,也许,就是他的最好回答……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而绵长,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其外,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浅纠缠着沉稳…… 在这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安静而长久依偎在一起。 “小箐……”半响,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似乎跋涉了万里的路途,终于说了出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热烈的爱意从十指相扣的指尖处传了过来,漫散在周身的淡淡檀木香…… 默然了一瞬,似乎很短很短,亦很长很长……从十二重列阵中的初见,到望龙寺里的日夜相伴;从西安古城酒吧街的重逢,到湖州老宅的相知相守;从贵州大山木牢的思念,到四神山别院灯火里的不负挚爱…… 这一路上遇过的艰险,经历的磨难,徘徊在生死一线,流过的血,伤心的泪……都在这一瞬间化成了一句坚定。 “我愿意!”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掷地有声,落在实处。 从此,心有所托,无有恐慌,无加忧思,无惧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