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师兄洞房见》 1. 命运扼住我的喉 青云峰。 迟飞照的剑尖离师尊的咽喉只差一寸。 一寸,距离成功十万八千里。 “太慢。” 听微子甚至没睁眼,只是偏了偏头,月白衣袖擦着剑锋滑过,带起一缕微风。他身后那株老桃树被剑气惊动,簌簌落了几瓣花,正粘在迟飞照汗湿的额角。 迟飞照咬牙,手腕急转,第二剑斜挑而上,直刺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打人不打脸?不存在的。 剑锋破空,嗡鸣清越。 白色的双睫轻颤,听微子终于睁眼,双眸含笑,两指轻巧一夹。 剑身顿时如嵌入山岩,纹丝不动。 “说了多少次,青萍第五式重在‘意’不在‘速’。你倒好,专往为师脸上招呼。”他屈指弹了弹剑身,“怎么,觉得为师太帅了,嫉妒啊?” 他虽年岁不小,白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起,长相却是十分显小,眉眼间甚至有种稚气未脱的模样。 说起这番话来,更加欠揍。 迟飞照今日却无心跟师父吵嘴。 她眼见抽不回剑,索性松手,一屁股坐到桃树下,后背的剑鞘硌得她一歪,耳边两条长长的双马尾也跟着晃了晃,发尾也沾了几瓣落花。 她仰头灌了口竹筒里的凉茶,脸颊因打斗泛着绯红,和头顶的桃花相映成趣。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已经累得没力气瞪人。 她实在不适合和师尊一起练功,比大师兄严格太多。 “是师尊你教得有问题!”她一抹嘴角的水渍,哀怨道,“我都练三个月了,连你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大师兄又不在,连个能指点的人都没有。” 听微子将剑递还给她,背手而立。 山风拂过青衫,吹动他束在脑后的银白长发,几缕散落的发丝掠过眉骨,瓷白肌肤似未经风霜。分明是不知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偏偏生了副二十出头的皮囊,看着比徒儿还年轻。 青衫落拓,往那老桃树下一站,不说话的时候,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翩翩,你今日心不静。”他说。 迟飞照一怔,随即猛点头:“对对对!从早上起来心里就焦灼不安,总觉得有件大事没干。师尊,我该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听微子沉吟片刻,眉心微蹙。银白长睫低垂,在眼底投下一片浅影,神色竟真有几分凝重。 迟飞照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 “嗯嗯!” “想吃紫云楼的花雕醉鸡了。” “……” 迟飞照面无表情地把竹筒砸进他怀里。 原来是饿了。 好吧,师尊不愧是师尊。 * 青棠镇,紫云楼。 朱漆楼檐下,鎏金招牌被夕阳镀了层暖光。花雕醉鸡的浓香从门后漫出来,勾得过往行人个个脚步发沉。 二楼雅座,师徒相对而坐。桌上砂锅里,琥珀色的浓汤咕嘟冒泡,鸡肉酥嫩脱骨,花雕酒的醇甜渗进每一丝纹理。 谁也没说话,直接动筷。 半锅下肚,迟飞照才歪倒在椅子上,马尾垂在椅背后晃悠悠的,脸上写满了餮足,她发出满足的叹息:“紫云楼能靠一道菜立足青棠镇,是有道理的。” 她吃得美醉了,连嘴角沾着一粒芝麻都浑然不觉,倒衬得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灵动。 听微子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银发从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撩到背后。 窗外暮色渐沉,暖金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本就出众的眉眼勾勒得愈加分明,惹得邻桌几个客人频频偷眼往来,窃窃私语着不知在议论什么。 他浑然不觉,只望向窗外,悠然道:“吃好了?等下顺便去夜市逛逛。” “可以啊,”迟飞照爽快极了,“没想到师尊你今天这么大方。” 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劲,听微子的眼睛眯了起来,看向自己的弟子。 “按照惯例,今天的消费不是你来买单吗?” 迟飞照愣住,坦然:“可是我没钱啊。” 此话一出,听微子笑容一滞。那张平日里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俊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放下帕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和。 “莫要和师尊耍小脾气。眼看太阳都要下山了,还不快点买完单,你我二人早些回去。门中许多事务还等着师尊处理呢。” “我真没钱。” 迟飞照把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翻出来抖了抖。空空如也。 “再说了,不是师尊你邀请我来紫云楼的吗?我还以为是你出钱。” 刚上完菜的小二脚下一刹,目光犀利地扫过来。 “……师尊也没钱。” 听微子闭了闭眼,银白长睫微微颤动,半天,从牙缝里小声挤出来一句话。 他原本吃了顿大餐尚且红润的面色顿时变得苍白,看上去倒有些许像话本子里经典的弱柳扶风·病弱美人。 小二的目光尖得能刺人了,迟飞照只沉默了两秒,大脑飞速转动,很快就想到了方法。 “让长孙师姐送钱来吧。”她眼睛一亮,很快捏了个通讯符。 大师兄外出游历,迟迟未归。自己的其他师兄师姐,嫁的嫁,赘的赘。好不容易剩下几个,也因门派经济困难,被师尊一封推荐信,送到其他门派去当交流生了。目前门派里就剩下长孙师姐一个人留在门内。 - 半空光影浮动,浮现出一个清雅娴静的女子。她正蹲在菜地里,手里抓着几棵蔫巴巴的灵草,额角沾着泥。 “有话快说,忙着呢。”长孙跃头也不抬。 “师姐~”迟飞照笑得甜极了,头发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晃,圆溜溜的杏眼弯成两道桥,“你还是这么直爽又美丽。我和师尊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需要你的慷慨相助——” “你们去紫云楼了?”长孙跃猛地抬头,目光如电。 听微子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掐断通讯,迟飞照已经嘿嘿笑着接话:“师姐聪慧,我们——” “我没钱。”长孙跃打断她,晃了晃手里的草,故意拉长生意道,“天都快黑了,我还在地里刨食,不知道几点能吃上晚饭。不像你们,还能去紫云楼吃顿好的。” “师姐是不是生气……”迟飞照凑近听微子小声嘀咕。 话没说完,光影扭曲几下,啪地灭了。 长孙跃直接切断了通讯。 小二在旁观察许久,终于开口:“二位,该不会想吃霸王餐吧?” “当然不是!”迟飞照柳眉一竖,把自己的佩剑拍在桌上,“我们可是修仙之人,向来惩奸除恶、光明磊落,岂会欠钱不还?” 一声嗤笑从小二的嘴中发出。 “你!”迟飞照气得脸更红了,拍案而起,“我可是青棠双侠!你去外面问问,谁人不识本姑娘的名号!” “青棠双侠?”小二皱眉,重复一声,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们就是青棠双煞。” “是双侠!” “前两天牛婆婆养了两年的老母鸡,被你俩一剑给宰了。”小二不理她,怒目转头看向听微子,“那鸡是牛婆婆专门养来给考科举的孙子炖汤补身子的,全让你们糟蹋了。” 听微子适时 地后退半步,面上挂着浅淡的微笑:“严谨点,我与她并非一伙。你应该称‘双煞之一’。” “师尊!”迟飞照气得跺脚,“那鸡自己跑了,我和林晞合费了好大力气才抓回来,他脚都扭伤了!我们只是顺手帮牛婆婆杀了,反正早晚都要炖,有什么区别?” 小二一扬头:“我不想听那么多。你们成日里在镇上踢天弄井,弄得鸡飞狗跳。今天不把账结了,休想离开紫云楼!” 迟飞照气焰低下来:“那……我写张欠条。” “紫云楼不收欠条,不赊账。” 对方也是个只认死理的,迟飞照没招了。 眼看整个二楼,都因为二人刚刚剑拔弩张的氛围,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 再看师尊,估计也掏不出来什么值钱的东西用来抵债。两个人浑身上下恐怕能拿出手的,也就只有身后的剑了。 可剑修剑修,剑和挚爱伴侣没有任何区别,哪能随随便便就抵押出去。 - 僵持间,楼下传来催促小二上菜的喊声。 小二不耐地甩了甩肩上抹布:“既然掏不出钱,就干活抵债。你俩长得也算周正,去门口招徕客人,或者去后厨刷盘子。” 迟飞照正要反驳,目光忽然落在师尊身上。 暮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听微子身上。他安静站在一旁,银白长发垂落腰际,面容清俊得不像凡尘中人。只是那身板瞧着实在单薄,宽大的袖袍被风一吹,更显得整个人清瘦如竹。 迟飞照忽然想起师尊平日里对自己的好——虽然嘴欠了点,但教剑法从不藏私,虽然嘴欠了点,但……她鼻子一酸,小脸上浮现出大义凛然的表情。 “事已至此,还是让我一人承担吧。”她挺了挺胸脯,眼神坚定,“我师尊年纪大了,刷不动。” “翩翩……” 见从小闹心的孩子居然还能说出如此懂事的话,听微子眼眶湿润,拍了拍她的肩。 小二无视这师徒情深,冲迟飞照努努嘴:“那跟我去前台写张劳动契,免得跑了。” 迟飞照乖乖跟在他身后下楼,背影看起来又乖巧又可怜。 听微子整了整衣袍,慢悠悠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阶楼梯时,他抬头。 迟飞照正站在柜台前,逆着门外暮光,圆圆的小脸被镀了层金边,双马尾的轮廓毛茸茸的。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正望着他,亮晶晶的,像是在笑。 明明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他却莫名感到一阵凉意。 “师尊。”迟飞照冲他一笑,灿烂极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好意思了!”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跑,声音也越来越远:“你看我细皮嫩肉、笨手笨脚的,万一把紫云楼的碗碟打碎了怎么办!师尊你年纪大,干活经验肯定丰富,还是你留下来刷盘子吧!” 听微子眉心狠狠一跳,温润如玉的面具终于碎了个干净。他快步走到柜台前抓起那张契约。 定睛一看,落款处赫然签着他的大名。 下面还龙飞凤舞缀着一行小字:立契人年事已高,不谙文墨,令徒代书。 听微子身形一晃,弟子早已掠出门外。 “小兔崽子别跑!” 声音惊起檐角栖鸦,扑棱棱飞进暮色里。 听到师尊的声音,迟飞照更是分秒不敢耽搁。如果不是镇上人太多不方便,她真想不顾一切御剑而飞。 跑了没几步,也就堪堪跑出大门两秒钟,她感觉自己命运的后脖颈突然被人扼住了。 力道不重,却像被山压住,半步都迈不动。 是谁? 迟飞照的心咯噔一声。 2. 想见你只想见你 后脖颈被抓得死死的,迟飞照扭身想要挣脱。 谁成想,一下竟没挣脱成功,她顿时怒火中烧。 抬头看去,这个像押解犯人一样摁着她的男人,只是简单的站立便轻松凸显出自己挺拔高峻,宽肩窄腰的身材。整个人裹在毫无纹饰的一袭黑衣里,头上又带了一个幕笠,更添神秘。 纯白色的薄纱松松垂落至下颌,遮去了他大半面容,只隐约露着清晰分明的下颌线。唇色淡得无可分辨,令人无法看出喜怒哀乐,只觉整个人周身气质游离于周遭之外。 装神弄鬼,大白天戴个幕笠,真当自己是世外高人了? 迟飞照心头火蹭地窜得更高,反手拔出背后长剑,一剑刺向他面门,用的正是今天师尊刚指点过的那招。 那人却只微微后仰,白纱轻晃,连眉眼都未露分毫,便轻巧避过。 什么,还敢躲?! 迟飞照近日练剑本就颇为不顺,又自诩能力尚可,如今在自己的地盘还斗不过这神秘来客,简直没脸。 她是被惯坏的脾气,哪里还顾得场合,连师尊在身后喊“住手”也充耳不闻,剑锋偏转,又疾刺过去。 那人却似浑然不觉她的怒气,再次伸手过来,不偏不倚,按在她肩头。 掌心微凉,隔着衣料也透了过来。 更诡异的是,这一按之下,迟飞照右臂骤沉,掌中剑竟重逾千钧,无法抬起。 迟飞照左手摸向背后,欲抽另一柄剑。可那人仿佛看透她心思,抬手一探,竟轻而易举地将她背上两只剑鞘一并夺去。 连她的左手剑也落入敌手! “师尊救我!” 听微子这才慢悠悠踱出店门,与那男人并肩立着,竟无半分要替徒弟出头的意思。 “师尊,我错了还不成?”迟飞照真急了,嘴上为方才假签名的事讨饶,眼刀却狠狠剜向那幕笠下模糊的脸。 “翩翩,”听微子轻叹一声,“你这脾气,当真该改改了。” “我又怎么啦?明明是他先招惹我的!”迟飞照傲气不减,哪怕此刻受制于人,嘴上也不肯输半分。 夕阳将沉,最后一抹余晖染在檐角,绮霞映得人脸半明半暗。忽有一阵风自檐下斜掠而来,拂面如落花,软绵绵不带力道。那男子垂下的白纱被风掀起,只一瞬,又落回原处。 就在那刹那间,迟飞照瞧见了一双墨黑幽深的眼,以及眉心一点殷红。 只这一秒钟的对视,迟飞照心头一窒,竟忘了挣扎。 “好了,君迁。”听微子开口了。 “再不露出真面目,这笨丫头就要被气晕了。” 闻言,奕君迁抬手将头上戴着的幕笠摘了下来,露出丰神俊秀的一张脸。 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摘下幕笠看她,如月色出匣,更衬得眉间一点红痣如雪中暗香。 “大、大师兄。” 迟飞照发现自己果真没有认错人,这下连和师尊吵架的胆子都烟消云散,像个耗儿见了猫似的完全立正了。 她站得笔直,老老实实道:“你回来了啊,真是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奕君迁微微一笑,轻车熟路地将她的双剑鞘背在自己身后,迟飞照一声不吭地站在他旁边。 “也不知道是谁,和自己师兄一见面就刀光剑影的。” 听微子见原本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变成了鹌鹑,忍不住哈哈大笑。 迟飞照瞪他一眼,明显师尊早就看出来了,偏故意等她出丑。 还要怪这身边人,谁知道一向穿白衣的大师兄,今天偏偏穿了一身黑。 奕君迁低头看她气鼓鼓的模样,语气隐隐带笑:“我不在的日子里,翩翩练功似乎懈怠了?怎么今日看你,出招竟然拖泥带水的?” 原本连日赶路的疲惫早在见到小师妹的那一刻消散殆尽,只觉万般牵挂落地。 生气时双眸瞪得浑圆,笑时眼尾宛若新月,跑跳间衣袂纷飞,像枝上雀跃的春莺……她还是和自己离开时那般活泼动人,明艳夺目。 见她一切都好,他才心安。 不枉自己披星戴月,将原本的数十日的脚程快了又快。 - 大师兄怎么一回来就问自己练功的事! 迟飞照不愿让他知晓他一走自己就开始偷懒的实情,嘴硬:“那是因为我刚刚吃撑了。” “等一下等一下!” 一旁满脸不耐的店小二打断了师徒三人的叙话。 “既然现在又来一个人,你们到底能不能结清账?如果不能的话,还是赶紧来后厨洗碗!” “君迁,你来得正好。”听微子无比自然地开口,“你一定比阿跃靠得住,赶紧救小师妹和我于水火之中。” “你二人出门又忘记带银子。阿跃定是受不了你们这样惹祸。” 奕君迁嘴上这样说,手却善良地往自己的怀里伸。 实际上,他还没到青棠镇,就收到了二师妹长孙跃发来的通讯,说是师尊和小师妹在紫云楼吃了霸王餐,要他赶紧带钱去赎人。 没想到,一到门口就撞见这等损伤门风的画面。 “大师兄,”迟飞照心虚得很,一面等他付账,一面卖乖转移话题道,“不是说要过几日才回来吗,这么今天就到了?” “事情处理得比预想的快,结束后就想赶紧回来。” 奕君迁一听她的语气,心里又不可避免地软了半截,哪还有刚刚想要教训师妹、以正门楣的决心? 只能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小布包,耐着性子一层层打开,从里面捏出两粒银块递给小二。 “那个……” 奕君迁正准备重新将小布包放入怀中时,小二扭扭捏捏地说。 “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迟飞照哼哼两声,“只要你跟我简单说声对不起,我可以原谅你刚才叫我青棠双煞的小小失误。” 怎料小二看也不看她,眼神一直停留在奕君迁身上。 “这位大人……还差一点,”小二抬手,比了一个“八”的数字。 “还差一点?”奕君迁忍不住转头去看。 只见小师妹和师尊,一个低头看地,一个抬头看天,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上眼神。 看来他俩今天还挺铺张。奕君迁无奈,只好再次拿出小布包,又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数出来八枚铜板交与对方。 - 此时天边最后一丝余光也消失了,夜色笼罩了整个青棠镇。远处的云峰被夜霭漫了大半,只余下几缕淡墨似的山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脚下的青石板路本就凹凸不平,隐藏在夜 色中就更难以前行了。 “哎哟!” 迟飞照踩到一块凸起的小石子,脚下一歪。 “这条路不好走,”奕君迁手一伸,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翩翩,你走不惯这崎岖山路,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听微子闻言,脑仁子生疼。 门派就修建在最陡峭的山中,弟子却连上山的路都走不了,这是哪门子的修道? “你背上不是还有我的两把剑吗?”迟飞照摇摇头,少见的乖觉。 “我可以把剑背在前面。”奕君迁坚持。 “可是我不觉得这条路不好走。”刚刚只是不小心而已。 听微子忍不住了:“……君迁啊,不要太惯着这个坏丫头了,我们剑修,不都是自己背自己的剑吗,也没见谁家家长总是替孩子背剑的。” 以前也就算了,背重的东西的确会影响身体发育。现在小丫头一天要吃四顿饭,长得快比师姐还高。君迁再身上背着三把剑,给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我不是小孩子!” “小师妹年纪还小。” 迟飞照和奕君迁同时开口。 她年纪还小? 迟飞照转头去看师兄的脸,一脸不可置信。 没想到谪仙般的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竟也不会脸红,奕君迁自顾自继续往下。 “小师妹年纪还小,背两把剑太累了。既然我刚好背得动,为什么不替她拿着呢?” 听微子:所以这就是溺爱啊!!! * 三人住在不同的院落,于是在门派大门口便各自分开了。 迟飞照松松地挎着自己的两把剑,往自己的小院走了两步,猛然停住。 大师兄这次走得太久,以至于她都忘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自己还没有找他拿礼物! 一般大师兄游历归来,不仅会给门派带回来运转资金,而且还会专门给师弟师妹们带点山下的小礼物。东西虽然不贵重,但胜在心意。 想到这里,迟飞照转头就朝一个方向跑去。 “大师兄——” 她从后面追上奕君迁,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人打断。 “翩翩,我现在找你大师兄有事。”听微子还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倒像是被她去而复返吓了一跳。 “莫急,师兄去去就回。” 奕君迁摸摸迟飞照的头,像是之前每一次安慰她的那样。 “好吧。” 迟飞照本就是临时起意,也不纠缠。 她踢了踢脚下的碎石,很快调转方向跑开了。 “那我去药园找师姐去。” 奕君迁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眼前这抹翩然跃动的身影,唇角抿出一道浅淡柔和的弧度,眉眼间的沉稳端方,也在不知不觉中揉进了几分温软。 这些日子他不在门中,翩翩的头发只能靠自己绑。难怪不见昔日灵动繁复的双髻和发带,只是草草在头顶束起。 现在他回来了,明早就能给她梳头。奕君迁心想,刚好可以配上自己新带回来的珠簪,小师妹一定欢喜。 “君迁啊……” 被当作背景板无视了好一会儿的听微子开口,语气听起来莫名哀怨。 “师尊还在这里呢……”你确定脸上的表情演都不演一下? 3. 师兄之爱是一场得体的退出? 夜沉如水,清辉悄悄漫过院落,疏枝斜影倒映在水面。方池内漾着点点微光,清浅水声绕阶,四下静的只能听到风拂叶梢的轻响。 亭下,师徒对坐。听微子抬手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虽顶着一张稚脸,也颇有几分道骨仙风。 他将茶盏推过去,笑道:“这半年在外头跑,辛苦了吧?” “不辛苦。”奕君迁接过茶,唇边浮起浅笑,“弟子收获良多。” 这是他头一回独自出门这么久,外面世界强者如云,更重要的是百态兼具,这话并非谦虚。 “时候也不早了,你等会还要休息,我就长话短说。”听微子看向他,“下个月,有一对来自药王谷的姐弟要过来一段时间……你可以理解为门派间的交流学习。” “药王谷?” 奕君迁语气虽然沉稳,却也透露出几分诧异。 在江湖中,门派之间的交流学习并不罕见。然而,像青萍这样独善其身的小门派,通常所接触到的也仅仅是与自己实力相当、声名相近的同层次门派。像药王谷这种放眼天下也是声名显赫的名门大派,怎么会突然派人过来? “别那么惊讶嘛,”听微子看这大徒弟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的父亲还在时,和我是旧相识……最近药王谷内部动荡不安,我不可视而不见,这才让他们过来避一避。” 他指腹漫不经心蹭过微凉的杯沿,笑得像只狐狸:“再说了,这姐弟俩精通制药,正好让他们帮咱们把荒着的药园子拾掇起来。若能做出些好药往外卖,青萍的银钱缺口不就能补上了?” 奕君迁反应过来,摇头失笑,师尊不愧是师尊。 “说起来,”听微子的话锋陡然一转,意有所指道,“那名姑娘如今年方双十,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家生得也是花容月貌、冰姿玉骨,若是我有儿子的话,定然是要厚着脸皮与她定亲的。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美事。” 他说起这番话来,真是一把年纪了。 奕君迁低头拂过桌上水渍,眸光未抬,仿佛没有听见这番话。 听微子长叹一声,故作惋惜:“可惜啊,我命中无子,这等好事落我头上也无人消受。” “幸好——”他拖长调子,目光灼灼扫过来,“我还有你们几个。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你们也算我半个儿了。” 奕君迁依旧八风不动,举杯抿了一口茶。 “回想你师弟和大师姐陆续成亲的日子,感觉还是历历在目,清晰得很呢!眼看现在最小的师妹,翩翩如今也十七岁了,长成大姑娘的样子了。”听微子继续热演,大有不见这大徒弟破功不罢休之势。 闻言,奕君迁动作微顿,刚入口的茶味还停留在舌尖,淡淡的苦涩。 的确,只是半年未见,小师妹又长高了许多,眉眼间也添了几分明丽清艳,不复初见时的孩童模样了。 只是,她也会有心仪的男子吗? 奕君迁回想起师姐一袭红衣眼露娇羞的样子,不知不觉,脑海中将其替换成翩翩的脸。 心口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那画面莫名扎眼。 见他愣神,听微子眼底笑意一闪,语重心长道:“我一向不强迫你们,随你们自个儿去寻缘分。可话说回来,你们师兄妹几个,终究要各自成家、各自立业的,所以……” “所以?” 奕君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下,抬眼看去,眸光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被他注视着,听微子莫名有些忿忿然。 从进门起,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爱徒就一直心不在焉,只有听到他提及小师妹才有点反应,他的思路也跟着跑偏到小徒弟身上,于是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义正词严,连珠炮似的开口: “所以?旁的不说,你回来之后,可不能在和之前一样天天跟在翩翩身后给她擦屁股了,你知不知道你一走,她又去山下捣乱,还是我自掏腰包给她赔的钱,也就是现在还没闹出大事,将来万一惹出什么塌天大祸怎么办呢?她必须得学会独立!” 奕君迁蹙眉,难怪他觉得小师妹的剑招比之前有所疏懒,想来肯定平时被那个不学无术的林家小公子给哄去玩儿了。 “师尊,”沉吟片刻,他认真道,“虽然你这话说得突然,但也很有道理。” “毕竟我没办法时时刻刻陪在翩翩身边保护、照顾她,有些事还是要靠她自己。” “我会帮助她学会独立的。” 奕君迁肩背挺得笔直,眉峰微凝,像是立誓般郑重开口。 闻言,听微子的表情流露出些许呆愣,缓缓眨了眨眼。 “虽然感觉你说的东西和我说的还是有点不一样,不过你能明白就好。” 说罢,他暗自在心里叹气。 怎么感觉自己的爱徒,在某些地方这么迟钝呢? * 告别师尊后,奕君迁安静回到自己的房中,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拿出原本要送给师弟师妹的礼物。 从包裹中拿出一对桃花珠簪时,他神情一怔,回想起师尊刚刚跟自己说的。 既然要让小师妹学着独立,那自己是不是要适当减少一点对她的偏爱? 虽然他身为大家的大师兄,却从不遮掩他对迟飞照的多一份关心与爱护。 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来翩翩年岁最小,二来其他师弟妹都有师尊亲自指导,只有小师妹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她已成了他第一份的责任。 月光透过窗棂,为粉嫩的珠簪蒙上一层流光溢彩,暗自为其增添身价。 璀璨光芒猝不及防映入眼中,惹得奕君迁心底千头万绪翻涌,过往和小师妹相处的点点滴滴、师尊话语中若有若无的暗示……一时之间竟令他怔然失神,手中的珠簪也微微有些炽热。 不知过了多久,奕君迁将珠簪收进木盒,放在房内的柜子上。 * 迟飞照的心情很好。 早上起来,就在门口收到了大师兄送来的伴手礼。木盒中装着一支白玉素簪,簪子本是寻常料子,素面无纹,又毫无半分雕饰,胜在颜色莹润,倒透出几分朴拙温软的意趣。 想到大师兄明明游历这般辛苦,却还费心挑了这么漂亮的礼物,她喜滋滋地把簪子插进发间,对着铜镜左瞧右瞧,越看越喜欢。 不过……师兄昨日明明答应,今早来帮她扎头发的,怎么这会儿连人影都不见? 该不会又被师尊抓去当苦力了吧。 迟飞照鼓了鼓腮帮子,从凳子上蹦起来,推开门就往外跑。 “翩翩,今日没有早课,还起得这么早?” “长孙师姐好。” 恰好迎面遇上,迟飞照乖巧地打招呼,顺便问道。 “你知道大师兄去哪儿了吗?” “我也没看到他,”长孙跃摇摇头,“可能下山有事吧。” 发簪折射日光,亮晶晶的,惹人注目。 迟飞照正美着呢,目光无意间扫过师姐发间,忽然顿住。 一模一样的白玉素簪。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确认自己没看错。 “师姐,你这簪 子……”她指了指自己头上,“该不会也是大师兄送的?” “对啊。”长孙跃抬手摸了摸发簪,笑道,“大师兄给每人都带了一支。师尊头上也戴着呢,我瞧着倒有点像咱们门派的信物了。” 每人都有一支。 迟飞照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抚上自己那支簪子,指腹蹭过温润的玉面,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师兄每回出门,总会单独给她带一样桃花纹样的小东西——有时是簪子,有时是坠子,有时不过是张桃花笺。不值什么钱,可贵在独一份。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默契,连师尊都没有。 这次怎么就……人人有份了呢。 “怎么了?” 长孙跃见她眼底方才漾着的柔润光色顷刻间便淡了几分,疑惑开口。 “没什么。” 迟飞照的手垂落身侧,掩盖了刚刚的别扭。 “要不要去药园玩一会儿?” 长孙跃一看就知道孩子心里藏了事,缓和气氛道。 迟飞照答应了,两个人往药园走去。 日光下澈,朗朗光辉遍洒一方小小药园。垄间泥土松润平整,显然是日日有人精心伺弄。园中生的俱是寻常药草,并没有什么奇珍异草,却不知为何,颇有些萎靡之态。 药园原本是奕君迁一人建起照顾,自他下山后,便由长孙跃主动接手,日日泡在药园中。 只是半年下来,存活的草药越来越少。 迟飞照见师姐兴致盎然地忙活,实在不忍心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感觉……长孙师姐不很擅长侍弄花草啊。 “翩翩,”见她情绪好转,长孙跃严肃开口道:“你也及笄了,有些事情师姐也要跟你说清楚。” 迟飞照乖乖站好,以为要听什么大道理。 “咱们门派势力小,没名气,所以穷。”长孙跃站在她身后,帮她把乱七八糟的发髻重新扎,继续说着,“大师兄隔三差五下山,说是游历,其实是去帮人除妖,换些银钱回来养家。” 迟飞照低下头,脚尖蹭着泥地。这些事她多少知道。 “所以呢,”长孙跃看着那支一模一样的白玉簪,“给咱们带礼物,不是他该的。可他每次都带,人人有份,一次没落下。这簪子虽然料子寻常,做工也素,可这份心意,比什么稀世珍宝都贵重——你认不认?” “认。”迟飞照闷声答,“礼轻情意重嘛。” 长孙跃瞥她一眼,忽然伸手弹了下她脑门。 “哎哟!”迟飞照捂住额头。 “认了就好。”长孙跃板着脸,“那以后就别为这种事耷拉个脸。没人有义务惯着你那点小脾气,师兄没有,我也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长孙跃又把那支发簪插在刚刚帮迟飞照打理好的发间,动作轻得很,指尖还顺带拢了拢她散落的碎发,妥帖地别到耳后。 “行了。” 长孙跃收回手,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迟飞照眨了眨眼,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笑。”长孙跃瞪她。 “对了。”迟飞照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为什么今天突然不上早课?” 长孙跃了然地哦了一声:“师尊最近会比较忙。” “忙什么?”迟飞照追问。 长孙跃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下个月,咱们门派会来两个药王谷的弟子?” 迟飞照挑眉,这她的确完全不知。 4. 少女时期的江湖病 听罢师姐那番话,迟飞照心里那点小疙瘩总算散了,她决定去找师尊一趟。 心情好了,脚下步子轻快,迟飞照三拐两拐便到了门派那棵老桃树底下。 青云峰并无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但灵气充足,花木繁盛,其中她最爱的便是这一颗老桃花树。 花开得正盛,满枝粉白堆叠如云,风一过便簌簌落几瓣下来,沾在肩头、发间,却也不恼人。她一向认为这是老树在跟人打招呼。 见此美景,迟飞照正伸手去接一瓣落花,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翩翩。” 她扭头,见大师兄正从石径那头走来。 迟飞照心结已解,便冲他粲然一笑。 奕君迁与她相对面,站在桃树下,头顶花枝轻晃,落英簌簌。 他伸手拿下她肩头的一枚桃花:“这簪子你可喜欢?” “师兄你送我的礼物我自然喜欢。” “翩翩也要去找师尊?”他又问。 “嗯。”迟飞照与他并肩走去师尊院落,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他,“师兄,你刚从山下回来——青棠镇以外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奕君迁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向远处,像是在心中翻找合适的词。 “风土人情,各有特色。比如有个镇子建在一片水上,出门就得坐船,连小孩都会摇橹。”他说,“还有个地方,冬天雪厚得能把门封住,当地人在地底下挖了通道,冬天就在地底串门。” 迟飞照听得眼睛发亮:“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奕君迁看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怎么,想下山了?” “想!”迟飞照答得干脆,仰头,目光望向碧空,“师姐说师兄在山下除妖挣钱,我也想试试!总不能老让你们养着。” 奕君迁蹙眉,正想说什么,迟飞照已经蹦蹦跳跳往前去。 他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子,抿直了唇角。 - 听微子的院落处于青云峰的最东边,每当天气晴朗的时候,院内草木皆能被暖阳覆盖。 风动叶摇,碎光轻晃,迟飞照小时候闲的没事,就会来这里溜达溜达,对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过。 “师尊——师尊——” 还未进屋,她便叫道。 “别喊了,吵得人耳朵疼。”听微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进来吧。” 迟飞照刚想回敬他几句,就被师兄率先敲了脑袋警告,于是只能收敛了气焰。 “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你找师尊……” 听微子放下手中的书卷,正准备念叨她几句,看到跟在身后的人,止住了后面的话头。 怎么两个人一起过来了? 他快速在心里咂摸了一番,还是没想明白。 “师尊,”迟飞照规规矩矩地冲他弯腰行礼,“徒弟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请求。” 听微子挑眉,颇有兴味地看向一旁的奕君迁。 很遗憾,眼前松树一般的人端立无言,看不出什么门道。 “我想像师兄一样,独自下山去游历。” 她的话如落入池水中的一粒石子,让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反应各异。 “何出此言?” 听微子倒是感兴趣地挑眉,目光扫过二人,发现奕君迁的眉峰已然蹙起,显然是不赞成的态度。 他也不知道这丫头所求何事? 看来他们两个应该是在半路碰到的。 “听闻药王谷的弟子们要来,估计咱们门派也要重新布置一二,肯定到处都有要用钱的地方。”迟飞照理直气壮地开口,“倒不如我下山去接点委托任务,也能挣点银两回来。” “翩翩,”奕君迁原先温润如水的玉面如今绷得冷硬,“这些事情是我和师尊需要操心的。” “我也是门派里的一份子呀,为什么不能帮帮大家?”迟飞照反问起来。 面对师兄妹间的分歧,听微子没有立刻开口,指尖轻轻划过下颌处,眸光沉敛。 - “可以。” 良久,他回答道。 “门派里就剩下你没有正式下山游历过。” “师尊……你别开玩笑。小师妹的剑招尚且不成熟,又缺乏经验,哪能独自下山?” “大师兄!我哪里不成熟了!” 一听这话,迟飞照不乐意了,两颊鼓得圆圆,鼻尖也轻轻皱起。 奕君迁看着她,额间的红痣轻轻一跳:正是这样天真无邪,才让他放心不下。 “没事,”听微子接过话头,“我到时给她几个法器傍身。” 说罢,像是为了安慰某人,他又刻意地补了一句:“现在妖物的数量,相比为师当年已经少了很多了。一晃百年,就算有残余,能力也大大减弱……她能应付过来。” “就是说啊,”迟飞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虽然我打不过你和师尊,但是去外面打别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奕君迁深谙她的脾气,知道越是阻拦她越是兴起,只能无奈地低叹一声。 “我就是怕你在外面……欺负别人。” “大师兄!” 迟飞照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他一个肘击。 “你这是对我人品的不信任!” 奕君迁视线就没离开过她,喉间轻滚,终究还是将自己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好了,”门派主心骨发话了,“我的弟子,哪有被别人欺负的机会。” “你作为师兄,怎么比我这个师尊还要扭捏不舍。”听微子半是玩笑半是嗔怪地说着,“青云峰外,是一片更加广阔无垠的世界。只有学会放手,翩翩才能有成长的机会。小时候我给你们讲雏鹰学飞的故事,都听到哪里去了?” “不如让我……或阿跃跟她一起去吧。” 奕君迁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纵然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不代表他也同意翩翩遭受那种挑战。 所谓雏鹰学飞,不过是运气好的才能活下来罢了。 “不可。” 听微子毫不客气地驳回他的这一请求。 “门派即将迎接外客,还是重要的客人。你作为我现存的首席弟子,肯定要负责门中许多事务。而阿跃还要负责药园的事情,每天也很忙。” “确实。”迟飞照十分捧场地配合道,“师姐是咱们门派中最有经济头脑的,离了她可不行。” “君迁,”听微子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师尊已经一把年纪了,你总不能每天还让我这么辛劳吧?” 迟飞照:“就是就是!头发都愁白了!” 师徒二人齐心,默契地将矛头指向了场上的第三人。 奕君迁沉默,奕君迁同意。 今天的胜负,以小师妹收获了三样珍贵法器告终。 * 次日。 阶前的苍松还凝着晓露,被日头晒出淡淡的松叶香。 迟飞照早早收拾好行囊,将其斜搭在青骢马的腹侧,告别师兄师姐以及难得慷慨的师尊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既有法器傍身,兜里又有旅费,她对此次出行万分期待。 青骢马性子温顺,她甚至没有扬鞭,马儿踏着碎步就将她带至镇口的浅草坪。 又走了几步,迟飞照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声骤急,还没来得及回缰侧望,一道白影已挟劲风掠至身前。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一声长嘶,前蹄猛地刨地,铁蹄扬起浮尘,硬生生一个急刹,马身横亘在前,恰好将她的去路堵了个正着。 竟然有人敢拦自己的路?! 迟飞照眯起眼看去,少年端坐马上,面如琢玉,剑眉斜飞入鬓,星眸亮澈,身姿挺拔而无半分慌乱,月白锦袍束着银纹腰封,领口微微敞开,为他添了几分随性。 “翩翩老大,你该不会是要背着我偷偷离开青棠镇吧?” 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手挽着缰绳,另一只手轻拂马鞍,眸子里带有几分明朗笑意。 马上坐着的,正是她的拍档——林晞合。 没想到有人会拦路,更没想到拦路的人自己还认识。 迟飞照上下打量一番,明明上次见他还是一副要死要活的虚弱样,没想到现在又活蹦乱跳了。 连骑马急刹这种危险动作都敢做。 真该让大师兄来教训教训他! “你不是脚扭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迟飞照朗声问道。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难道林晞合骨骼清奇,非人类哉? “我娘亲托人买了药王谷的灵药,当天敷上去,脚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林晞合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爽朗一笑。 原来是动用了金钱之术。 迟飞照由衷感慨:“药王谷凭着天下第一的招牌,连普普通通的金疮药都比市面上的要贵个十倍,令堂真是出手大方。” “那当然了。”林晞合挥霍惯了,无比坦然,又将话题绕了回来,“你是不是要下山去游历?” “你怎么知道?!” 迟飞照狐疑地瞥他一眼,明明平时不是那么敏锐的人啊。 “我昨晚去门派找你,你师姐跟我说的。” 林晞合掉转马头,让出一条路来。 “咱们可是青棠双侠,最伟大的三剑客!”他这般说着,伸手比了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要是离了我,你怎么闯荡天下?” 迟飞照心有大志不假,却没寄希望于这个成天只知道斗蛐蛐逛戏院作乐的公子哥,下山游历一事,自然不可能主动告诉他。 “我那不是以为你脚伤还未好吗,哪有带着独脚鸡去闯荡的!说出去不笑掉别人大牙了。” 她视线游离,不免有些心虚。 林晞合爽快地拍拍她的后背:“还好我今天专门起了个大早在这里蹲守,不然就跟不上你了。” “好吧好吧,”迟飞照无奈,“你跟着我也行。可千万别给我拖后腿啊。” 平时两个人在镇子上玩玩也就算了,面对真正的江湖,她对自己的拍档可是毫无信心。 林晞合握紧自己腰间的长剑,面上莫名有些坚毅。 “我好歹也是一名剑修啊!可别小瞧了我。” 迟飞照不语,忽地策马向前奔去。 流云悠然浮在天际,日光斜斜洒下。 眼前道路蜿蜒向远,道旁野花吐露芬芳,风卷着郊野的草木清香漫过衣袂,马蹄声错落有致。 江湖,她来了! * “放心吧,她此行会顺利的。” 长孙跃将手上的茶递去。 自打小师妹头也不回地下山后,自己这个向来温润如玉的师兄,几乎难见笑容。 “你占卜了是吗?” 听对方言之凿凿,奕君迁抬头向她确认道。 “我用园子里的重瓣百合数过了。” 长孙跃双眸笑得弯弯,在空气中给他做演示:“顺利、不顺利、顺利……最后一片刚好是顺利。” 奕君迁:…… 怎么感觉离开门派半年光景,师妹们都变了。 5. 欲买桂花同载酒 “对了翩翩老大,你有想好游历的目的地吗?” 二人并辔走了一路,林晞合这才想起来问问此行的终点何在。 “都说是游历了,”迟飞照斜他一眼,嘴里叼根青草,不像骑马,反像骑驴。明明不伦不类,偏她觉得风姿潇洒,“不就是一边走一边游,一边游一边历。” “那不就是没有目的嘛。”林晞合好不容易从家中跑出来,生怕半道被抓回去,“只是这样乱走,很容易迷路吧?” “一路上都有看着路牌,不至于吧。”迟飞照倒是很乐观。 二人又走了几步,林晞合想到家中常用来告诫他切切要远离的种种偏僻危险之地,忽而有了灵感: “不如我们一起去南疆看看吧。听说此地不但有许多世间少有的奇珍异草,时不时也会有妖物作祟,不正好适合我们双侠去降妖除魔,打响名号?” “南疆?”迟飞照若有所思。 门派里似乎还没有人去过。自己若是去的话,也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回来还能和师兄师姐炫耀一二。 “是啊!”林晞合兴冲冲地开口,“我从小就想去!” 迟飞照还没来得及给他反应,林晞合又继续怂恿道:“我小时候,府上接待过来自南疆的一群商人,他们每个人都带了许多神秘的圣药,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 “那我们就往西南方向去吧。” 听他这么一说,迟飞照也有点心动。 正好门中要接待药王谷的客人,她若是拿出西域神药出来,也正好投其所好,长长脸面。 决定好目的地后,两个人往西南方向赶路。 - 不知过了多久,斜阳低垂,天光揉着淡紫色的暮霭一点点向下沉去,四野的风卷着凉意吹来。 赶了一日的马蹄声早就没了一开始的轻快,青骢马和白马鼻息粗重,喷着细碎的白气,脚步也变得慢腾腾的。 毕竟是富家公子,林晞合这一日马背颠簸下来,只觉自己浑身疲惫,像要被摇散了,挺直的腰背松了些,掌心攥着缰绳也被磨出淡红的印子,他的余光落向身侧。 一向话多的迟飞照,现在也老实不少。理应是累了,她指尖松松地勾着缰绳,连鬓边松脱的发带在耳边晃悠也懒得搭理,半分往日的鲜活气都无。 原本卷翘的眼睫,在下睑耷出两道细密的影子。 “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休息吧,”林晞合收回目光,觉得自己特别体谅迟翩翩和自己的自尊心,“我的马可没受过这么大的苦。” “你咋这么娇气?” 迟飞照仰头看看天,明明还可以趁着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再走一段路,现在就休息的话……总感觉有些不值。 “我们都走那么久了。”林晞合皱眉。 怎么不晓得配合呢?她明明也很累了,自己分明是在替她着想。 “你要是饿了的话,包裹里有干粮和水,凑合着吃一下得了。累了的话就慢慢骑。”迟飞照无视他的抗议,“师尊给我下山的时间只有一个月,要是我们一直在路上耽搁,我们肯定没办法到南疆。”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目的地,那就得拼尽全力!” 迟飞照义正词严,只是肚子不凑巧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林晞合瞥她一眼,迟飞照不语。 “我请客。”他说。 原本还一副要抗争到底的迟飞照,立马调转马头。 “那还说啥了,走走走。” 林晞合没忍住,无语地笑出声。 “我记得这里有个镇子……”走在前面的迟飞照扭头等他,目光触及他脸上还未消散的笑意,顿时眼眸圆睁:“你在笑我对吧?!你胆敢嘲笑你的老大!!!” “你看错了,我没有。” 林晞合抬手挡在自己鼻下,可眼睛里分明流露出笑意点点。 “林——晞——合” 迟飞照一扯缰绳,准备去打他。 “喂!注意着点!” 一声怒斥从旁边传来。 两个人停下动作,同时转头去看。 一辆乌木马车几乎是擦着迟飞照的马,飞驰而过。 “马车还敢速度那么快,万一撞到人怎么办!” 林晞合眼疾手快,迅速拉了一把迟飞照的缰绳,否则她一个没坐稳就会坠马。 “看起来比你家的马车还要华丽呢。”反正自己也理亏在先,迟飞照转移话题道。 那辆疾驰的马车,不但四角点缀莹白的珍珠流苏,银质车轴油光锃亮,就连马蹄上都裹着厚厚的软皮护具,走在地上动静极小。 也难怪他们两个人刚刚一直没发现,有马车在后面。 “切,庸俗!做作!” 林晞合轻哼一声。 * 远处的林影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天色还在暗。两个人在镇上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 “你看。” 迟飞照发现了什么,冲林晞合挤挤眼睛。 方才遇到的那辆马车,此时正停在客栈一侧的空地上。 车夫正恭恭敬敬地垂首立在旁边,像是在等待什么。 忽而,一个青衫双髻的侍女从车上跳下,随后,一道倩影自里面移步而出。 那是一个身着刺绣锦裙,头戴珠翠的年轻妇人,眉眼生得艳丽,可眸光偏又淡漠冷沉,透出一种名为清贵的疏离感。 “竟然年纪轻轻就嫁作人妇了。”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比自己的姐姐还要年轻,林晞合忍不住感叹道。 声音中居然有三分可惜。 “怎么,”迟飞照在旁边拴好二人的马,小声调侃他,“恨不相逢未嫁时?” “怎么说话的!我那是想到了我姐姐,”被她这么一说,林晞合脸唰地抹上薄红,“……我姐姐还没嫁人呢。” “我们还是别在这里站着废话了,你不是要吃饭休息?” 迟飞照看看不远处的那伙人,生怕对方会注意到他们两个,赶紧伸手推着他往客栈大堂走去。 - 一进门,二人愣住了。 和外表的简朴冷清看起来不同,客栈里面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不大的一楼,几乎大半都被一伙跑商的壮汉们占了,闹哄哄的声响只撞得房梁几欲颤抖。 彪形大汉个个袒着半截臂膀,露出结实的腱子肉,个别身上还刺有虎狼之类的猛兽纹样。桌上早已杯盘狼藉,粗瓷大碗里面的酒倒映着灯火,酒气混着肉香飘满整个大堂。 碗与碗相碰时的脆响,划拳时的吆喝,粗粝的笑骂纠缠在一起,空气都被烘得滚烫。 迟飞照感觉有点不舒服,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合。 虽说以前在青棠镇,也不是没有遇见过有人吃饭喝酒,但毕竟那时候自己处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里。 而现在, 他们那群人不但看起来彪悍,脚边还放有各自的武器,多少有点吓人。 林晞合显然和她心里想的一样,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 “客官们这是要去哪儿?” 门口的小二笑脸盈盈地拦下他们。 “我们店里已经伺候二位的马喂食喝水,你们刚来就走,有点不留情面了吧?” “你这分明是强买强卖!”迟飞照咬牙。 小二面上笑容未改,脚步丝毫不退让。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对话,原本喝酒划拳的大汉们也停下动作,有人不加掩饰地投来目光。 “小二,”一道清冷的声音似水般淌了进来,“我等行商路过此地,借宿一晚。” 那个年轻的妇人,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走来。 “要二楼的两间上房,再备些精致茶点和清淡膳食送上来。” 她旁边的青衣侍女伶俐道,抬手扶着她上楼去。 “我、我们也和他们一样,要二楼的上房,把饭送到门口。” 林晞合似是想到什么,开口道。 “当然没问题,”小二脸上的笑容更甚,“二位客官,住几间房呢?” “两……”“我们要去旁边商量一下。” 迟飞照还没说完,便被林晞合打断。 被他拉到墙边,迟飞照眉头一皱刚要发作,林晞合双手合十,小声和她解释。 “翩翩,现在店里住了那么多的男人,你一个女孩自己住不安全。” 迟飞照瞪他:“所以刚刚就应该直接走啊,你自己倒是先答应了。” “万一他们是一伙儿的呢,等下我们一说要走,那群人就会围上来,把我们痛扁一顿。” 林晞合一边小声说,一边谨慎地观察不远处小二的神色。 “再说了,你看刚刚过来的那个妇人,她也没走啊。” “不至于吧……” 迟飞照的声音低了。 “你就是戏班子约的太少了,”林晞合摇头,一脸沉痛,“总之我们现在先假装迎合,将计就计。等这伙人吃饱了去休息,我们的两匹马应该也喂完水和草料,这样就可以悄悄离开了。” “好吧!反正是你出钱。”迟飞照答应了,只是还有疑虑般欲言又止。 “戏班子会这么吓人啊?”她咬唇问道。 门派经费有限,自己在这方面的的确确缺乏常识,只知道戏班子应该是唱戏的。 林晞合一愣:“不是啊,我意思是戏里都这么演。” “……” 迟飞照有些闹了个无知的红脸,不知道的人看起来,倒是能从中品出几分娇羞。 两个人重新回到柜台前,林少爷大手一挥,定了一套位于二楼的豪华大房。 - 一进房间,迟飞照放下行囊就开始研究屋内的陈设。 “你在窗边看什么?” 林晞合走过来,不明所以。 “你看,”迟飞照将窗户打开一点点,指尖伸出去,“如果偏头从这个角度去看,能观察到我们栓在外面的马是否安全。” “细心!”林晞合拱手佩服,又说道,“这里有两个房间,你要睡哪一间?” “我都行。反正你出钱了,你先选呗。”迟飞照耸耸肩。 幸好房间够,不用委屈自己打地铺。 “笃笃”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敲门声。 6. 狡诈的江湖之人 二人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道缝隙,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食盒孤零零地摆在地板中央。 林晞合先是一愣,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低声道:“原来是送饭的。” 迟飞照弯腰提起食盒,将他顺势拉回屋内,反手关上门。 林晞合仍不放心,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对着饭菜一一检验。 折腾了好一会儿,原本还算可口的饭菜早已面目全非,入口时只剩下令人不适的温凉。 迟飞照勉强吃了几口,便怏怏放下筷子,眉尾和唇角一齐垂了下来。 “你怎么比我还娇气?”林晞合将刚才的话回敬给她。 “我只能接受热的和冷的,”迟飞照嘴角撇得更下了,抱着自己的两把剑起身离开桌前,“这种半热不冷的东西,吃起来折磨肠胃。” 唉,下山第一天,怀念紫云楼,怀念花雕醉鸡。 真少爷林晞合却没停下筷子,一边吃一边提醒:“别忘了,等下还要跑路。要是半路没力气了,可就麻烦了。” “少操心。”迟飞照随口应了一句。 话音刚落,她的神色忽然一凝,身体微微绷紧,转身贴在门边,侧耳倾听。 楼下原本隐约的声响,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她回头看向林晞合,低声道:“下面好像没动静了,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 林晞合嘴里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含糊不清道。 “不是,我就悄悄下去看一眼,你还是可以继续吃饭啊。”迟飞照无奈。 林晞合“锵”地一声拔出自己珍藏的长剑,剑锋闪过一道冷光。 他挺直腰背,神情肃穆:“我可是要当天下第一侠客的人!” 迟飞照毫不留情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话,只是伸手握住剑柄。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阶,悄然下了楼。 刚从拐角处出来,看到空空荡荡的大堂,二人顿时心里一震。 灯火未灭,却人去楼空。 就连小二也无影无踪。 “不好!” 迟飞照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抬手在额头上一拍,转身就拽住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林晞合,快步往客栈后院奔去。 他们的两匹马还被拴在那里呢! - 夜沉如墨,两人刚跨出后门,一阵微凉的夜风迎面扑来,激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事儿怪不得旁人,就怪你马车里头,藏着能让爷眼热的宝贝!” 他们才走出几步,西墙下浓重的阴影里,便漏出这么一句话。 低沉、粗粝,听口音分明就是那伙人。 迟飞照和林晞合对视一眼,默契点了点头。 迟飞照刚一屏息,却见这傻驴毅然准备上前执言,急得把他拉回来:“你有毛病吗?我意思是先躲在墙后观察情况!” 林晞合才反应过来,“哦哦,不好意思。” 这才跟她一起藏好了。 “我马车上的东西是要拿去铺子里卖的,若是给了你,我还怎么做生意?” 女人的声音清冷,不似常人遇到歹徒般颤巍巍,像是根本没感受到对方话中的狠厉。 “你怕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之前说话的大汉哈哈大笑,笑声粗哑而刺耳,“爷的刀可不懂得啥叫怜香惜玉。甭说你这一马车的东西保不住,连你、你那车夫,还有跟到一搭的所有人,一个一个都得给你陪葬!” 躲在墙后的二人,因为角度限制,根本看不到具体画面,不过光听声音就紧张得心脏怦怦跳。 衣袂被夜风掀动发出的响动,草丛中的虫鸣,以及……刀出鞘的争鸣。 想到先前在大堂看到的那群大汉脚边的大刀,迟飞照咬了咬下唇。 “上个月,有个打南边来的商人,跟你一样,死攥着不撒手。到最后连人带奴仆,上下十四口子,没一个活过三更天。” 大汉似笑非笑,语气陡然一沉,“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步他后尘,非把这儿当你们的坟地咧!” 大刀劈砍的沉响,棍棒砸落的闷声,在夜色中听来令人心头一紧。 “不行,我们得帮他们!”迟飞照沉声。 “怎么帮?” 林晞合抬眸想要去探讨对策,结果只看到迟飞照的背影。 怎么就自己先冲了上去?!! 他也赶紧握紧自己的剑,紧跟其后。 夜风吹得院角衰草猎猎作响,草叶上溅着点点暗红的血迹。 妇人带来的四个护卫,虽然挥舞着手上钢刀,却也不免被对方逼得步步后退。 就在一名壮汉的大刀即将劈中护卫肩头之际,两道身影从暗处现身。 “看招——” 脆生生的喝声划破长夜,迟飞照足尖一点,身形凌空翻卷,剑光如两道银练缠绞而出。 “裁云。” 左剑格挡开劈来的大刀。 “剪水。” 右剑顺势斜挑而上,剑尖擦着壮汉手腕划过,带出一串血珠,在夜空划出一道赤色弧线。 她身形不停,双剑翻飞,寒光乍起乍落。 这边剑影织成一张网,密不透风;那边剑锋陡然一转,直刺要害。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句话在她这里诠释到了极致。 而林晞合不枉费日夜苦练,他的身法也并非等闲。 壮汉大刀刚扬起,他身形一晃,直接从两人缝隙里穿了过去,剑光直刺对方面门。 壮汉吃了一惊,大刀急转劈来,他侧身一让,剑尖贴刀背一擦,火花四溅。 手腕一转,直刺改横削,一气呵成,逼得那壮汉连退三步。 两人之前虽然只有共同捉鸡爬树的经验,但现下居然还算默契。 “哇,我第一次真的用上我师傅教的身法,用在正儿八经的打架里,没想到还挺爽。” 林晞合看着灵蛇般的剑身游动,兴奋地大呼小叫起来。 他并未拜入某个门派,但自幼有大侠梦,硬是请了好几个有名有号的师傅在家学武。 “你小心点吧。别被人砍到了。” 迟飞照抽空看他一眼,鬓边的碎发被夜风吹起,英姿勃发。 银白剑光在黑夜里穿梭,突然驾到的二人一左一右,配合无间,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嚣张狂放的凶徒们很快不敌,渐渐落了下风,大刀棍棒的攻势变得杂乱无章。 二人所过之处,只能听到连连惨叫。 原本还站着的人,现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走来,微微颔首,郑重其事地向他们道谢。 她的护卫麻利地从车中拿来铁链,正忙着把地上的凶徒一个个捆起来。 “不必客气,你们没事就好。” 迟飞照很有派头地拱手回礼。 “在下李眠英,是一名商人。” 年轻妇人冲他们笑笑,本就比常人白的肤色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惨白,看起来纸糊似的。 “没想到今夜遇上了这种事,给二位添麻烦了。” “有道是江湖不平,正义相助。”迟飞照摆摆手,见旁边的林晞合没什么反应,赶紧伸手戳他。 “啊,对。我们是为正义而战。” 林晞合还沉浸在刚才的打斗中,尤其是自己的潇洒剑招,被提醒了才后知后觉地开口。 “没什么事的话,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解决了心中担忧的一个大麻烦,迟飞照的心情变得很好。 “好,”李眠英的眸光温柔,“晚点我会让小二给你们送点夜宵,以表我的一点谢意。” * 这个夜晚比想象的还要漫长,发生了这么多事,可现在夜色依旧昏沉不明。 那李眠英不愧是大户人家,送来的点心十分精致可口,正合迟飞照的口味,她一人吃完了两份。 林晞合躺在自己的床上,无论怎么变换姿势,都睡不着。 原本是有困意的,但是今晚的仗打得他太兴奋了。 翻来覆去许多次,他又怕会吵醒在里面睡觉的迟飞照,索性直接坐了起来。 持剑的右手虎口震得发麻,胃又在咕噜咕噜叫,林晞合抓了抓头发。 早知道刚刚吃饭,就不让着老大了。 下楼走走吧,他想。 反正那群人也已经被铁链捆得死死的,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自己刚好可以下楼溜达溜达,说不定还可以看看厨房有没有什么点心馒头。 林晞合什么也没带,脚步轻悄,一个人摸黑往楼下走去。 - 楼下居然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小二也太辛苦了吧,这么晚都不能休息。 少爷在心里替辛勤值守的店小二掬了一把伤心泪。 又走了几步,隐约听到有男女说话的声音,林晞合表情一凝,压低了自己的身子。 “多谢配合,这是我们说好的酬劳。” 那个名叫李眠英的女人,将手上的布包递了过去。 而她对面站着的,正是此间客栈的小二,刚刚消失许久的人。 “客气了李老板,各取所需罢了。” 小二接过布包,同样将一个偌大的木箱递了过去。 一楼的光线很充足,视线触及到木箱,林晞合双眸不由得瞪大了几分。 这样式、这锁……他不会记错的,这个箱子是那群壮汉喝酒时放在身边的东西。 怪不得她一点儿也不惊慌,恐怕是早有准备。 甚至有可能,刚才发生的那场战斗,也只是她和小二联手做的一个局! 江湖实在是太险恶了! 越想越是心惊,林晞合慌不迭地跑上楼,使劲摇醒还在睡梦中的迟飞照。 “……你又发什么疯?” 被人扰了清梦,迟飞照眼都睁不开,不耐烦地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先别急着骂我,真是事出有因。” 林晞合坐在床边,顾不得捂住自己火辣辣的脸,赶紧将刚才自己看到的事情说给她听。 “什么?你确定没听错?” 听完他的解释,迟飞照从床上一跃而起,方才的困意荡然无存。 “千真万确!” “没想到我刚下山,就亲自见识了江湖的尔虞我诈。”她咬牙。 还真是不能被表象所蒙蔽。 “那我们……”林晞合看她。 “当然要找那女人问清楚了。” 迟飞照将剑鞘甩到自己身后,挑起半边眉。 7. 俏师兄拔剑助师妹 两人追下楼时,客栈大堂已经空了。 迟飞照脚步一顿。 “人呢?” 柜台后的店小二从阴影中抬起眼,手里的算盘珠子慢悠悠拨了一下。 “二位客官找谁?” 迟飞照心里一紧。 若不是他神色异常清明,根本不像值夜班的人,迟飞照还当林晞合方才是梦游了。 “我们……”迟飞照脑子转得飞快,“我们有东西落在马上了,现在要去拿。” 话音未落。 “咕噜噜……” 夜色里,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追上去!” 迟飞照想也没想,拔腿便跑。 身后的林晞合反应也不慢,紧跟着冲了出去。 - 墨色浓云不知何时将月亮吞噬,夜已经很深了,透着几分寒凉。 空地上的那辆马车,依旧华丽。 只短短的一会儿功夫,马车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见一切都在李眠英的预料当中。 可,迟飞照不会让她如意。 “李夫人,”她朗声道,“这是要带着东西去哪儿?” 面对她的问话,马车内无声无息,连车帘都没有撩起一角。 还挺高傲。 迟飞照攥紧手中的剑,启唇欲言,忽然听到自头顶上方,有极细微的动静。 “小心!” 林晞合刚刚疾呼,下一瞬,破空声贴着迟飞照耳侧狠狠劈落。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得腰间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林晞合拽进怀里。 “铮——!” 铁棍擦着她的发梢掠过。 斩在地面,碎石四溅。 迟飞照心口一跳,“什么东西!” 她话音刚落,几名黑衣人手握铁棍,慢慢地从阴影处现身,呈合围之势,将二人困在中央。 待看清楚对方的面容,迟飞照从林晞合臂弯挣出,咬牙。 这几个人不是几个时辰前,被他们从悍匪手里救下来的护卫吗? 亲手救下的人,现在反倒对他们下了死手。 真是……有意思。 “有点糟了。” 林晞合喃喃道,经过刚刚的休息,他原本凭着初生牛犊的悍勇所支撑的血气早已如潮退去。 他只能感受到虎口隐隐作痛,微一握紧剑柄,便有麻意沿臂而上。 不管刚才如何潇洒,可说到底,他们还是两只初入江湖的菜鸟啊喂! 迟飞照不语,她双眸寒意凌厉,提起一口气,找准空当往前狠力一刺! 她才不会轻易认输! 借着灵巧的优势,她将剑尖擦过对方肩侧,鲜血顷刻间洇开。 另一边金铁交鸣的脆响接连炸响,声势更大了,迟飞照心里一沉:她似乎反而激怒了这些人。 不多时,林晞合便觉得衣背汗津津的,手上也几欲脱力。 只是简单地交手了几招,他原本像模像样的剑势就变得越来越艰涩。 那黑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疲态,攻势越发凌厉,一改先前的试探,次次出手直逼要害,终于在一次错身之间寻到了破绽,猛然朝他胸前劈去。 “林晞合!” 迟飞照心头一紧,想也没想便纵身掠了过去。长剑横在两人之间,堪堪挡住迎面劈下的力道。 她本不以力气见长,勉强接下这一棍,虎口就被震得发麻,长剑险些从手中脱落。 迟飞照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强咽下去,唇瓣咬得泛白。 完了完了这下好了,难道他们两个今夜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不等她想出对策,几名黑衣人合围而上,将两人围得密不透风。 迟飞照将林晞合护在身后,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颊边,眸光如水,却偏生一股不肯低头的执拗。 好不容易揪住一个缺口,猛地向前刺出一剑,在围势间破开了一个口子。 谁料寒光一闪,另一面竟趁她不备袭来。 迟飞照幸而灵巧躲开,头皮止不住地发麻。 如果没躲过去,恐怕脑袋都要被揍扁了! 迟飞照心下一震,对方依旧像不知疲惫般步步紧逼,她往后又退了一步。 后背抵上枯树粗糙不平的树干,再无半分退路。 又看一眼林晞合,他的眼神已微微涣散,却仍咬着牙攥紧剑柄,警惕着随时可能会面对的袭击。 黑衣人往前又逼近一步,脚步声冰冷。 迟飞照胸中气血翻涌,掌心尽是冷汗。 她将长剑横于身前,剑锋微颤,几乎握不稳。 其实她清楚,再来一次自己未必再挡得住。 风声骤紧。 她索性闭上双眼。 若真要死,至少也该死得像个大侠。 寒意逼面而来。 - “当啷!” 金铁相击之声骤然炸开,火星四溅。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反倒是黑衣人闷哼一声,武器脱手,跌落在地。 迟飞照猛然睁眼。 一袭白衣自夜色中掠落,衣袂翻飞,宛若流云坠地。长剑横出,剑意森然,将她稳稳护在身后。 黑衣人踉跄退开,似被无形剑气震退三步。 她怔怔抬头。 那人侧身而立,月色落在他清峻的眉眼间,深邃而冷淡,偏偏眉间一点朱砂痣为他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艳色。 “翩翩,没事吧?” 是大师兄。 迟飞照惊魂未定,胸膛似有擂鼓声,她强自镇定地摇摇头,示意不必担心。 奕君迁目光宛如实质,一寸寸扫过迟飞照的躯干,见她虎口渗出血迹,眸光骤然一沉。 他抬眸看向那几个黑衣人,目光在为首之人身上停了一瞬。 下一刻,剑光骤然出鞘! 快得几乎看不清出剑的轨迹。奕君迁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翻飞。那道剑光凌厉得近乎刺目,直取方才伤了迟飞照的黑衣人,杀意裹着剑锋骤然逼近。 “师兄,剑下留人!” - “还不出来吗,李眠英?” 迟飞照有了师兄撑腰,一扫之前大义赴死的惨模样,冲停在一边的马车直呼姓名起来。 车帘轻晃,李眠英从里面走出。 奕君迁的眉蹙了蹙,握紧了长剑。 “这位修士,”李眠英冲他笑笑,“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商,用不着您这么严阵以待。刚刚……也只是和这两位小朋友开个玩笑而已。” “明明每一招都下死手,是哪门子玩笑?!”迟飞照年纪小火气大,打断她虚假的话,“你的马车里,是不是有之前那伙人的东西?” 李眠英又将目光放在男人身后的少女身上,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一个武力高,一个脾气坏,都不是好惹的。 她低头,敛去眸子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不瞒二位大侠,我的确联合店小二做了个局。”她慢吞吞地说。 “但我并不是和他们一样的,穷凶极恶之徒。方才也只是想将二位击晕而已,不然早就用刀剑了。” 李眠英抬眼,语气居然有几分激动。 “而他们不过是一直在灵寿附近为非作歹的强盗!假装自己是送货至此的镖客,实际上专门去抢客栈里其他商人的货品。有时候他们没有遇到心仪的货品,也会直接去找有钱人抢劫。” 她的视线随着奕君迁维护的姿态,落在了迟飞照身上 。 “你以为,他们就没有把主意打到你和那个小少爷身上吗?” “即使如此,”迟飞照义正词严,半点没被她绕进去,“你也不应该把他们的货私吞。不是你的东西,就不应该拿!” 一码事归一码事。 李眠英没有立刻回应她,似有若无地看了眼挡在自己面前的白衣男人。 刚才就是这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带来的四个精锐打得落花流水。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自己现在落于下风,万万不可贸然激怒对方。 “小修士真不愧是行侠正义之人!” 李眠英变脸变得很快,下一秒,双眸便笑得犹如弯月。 “明早我就把这些货物送到官府去,绝不私藏。” “明天我要跟着你们过去。”迟飞照提出自己的要求。 谁知道这个女人说话算不算数。 “当然没问题了。” 李眠英笑容未改分毫。 - 一直目送着女人和她的随从们重新回到客栈,迟飞照这才松下一口气。 如果不是师兄及时赶到,恐怕自己和林晞合真的就要一败涂地……等等,林晞合呢? 她赶紧回头,焦急地四处张望。 “他好像在那里晕过去了。” 不等她开口询问,奕君迁便心领神会,他抬手指了指树后,地上有一坨深色的阴影。 迟飞照凑过去,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了一番,还好没有外伤。 她叹了口气,林晞合是当之无愧的小少爷,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无法适应闯荡江湖的难度。 自己都还没吓晕呢,林晞合竟然先晕了。 “大师兄,”迟飞照拿剪水剑轻轻戳了戳地上的林晞合,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只能麻烦你把他背回客栈了。” 客栈里有他们的行李,自己之前听林晞合家里的老仆说过,只要他出门,随身一定会有林家的专属烟花。 等下找个空旷的地方把烟花放了,这样林家人看到了之后肯定会派人把他接回去。 “好。” 奕君迁将林晞合杠在身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客栈走。 “对了,”迟飞照见到师兄光顾着高兴了,现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师兄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嗯……”奕君迁默了一瞬,“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很担心,所以我就跟着你身上法器的指引,跟了过来。” 说完,他垂眸去看迟飞照,即使知道她可能会挫败。 但还是不想骗她。 说到底师妹生气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明明说好了让她独自下山看看,自己又跟了过来。 “幸好师兄你赶来了!” 迟飞照的眼眸很亮,她欣喜地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和林晞合就要被那群黑衣人给打成肉饼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差一点就和花雕醉鸡不是暂别,而是绝缘了。 “而且你出现的时机刚刚好,打人的样子也很潇洒。”是她梦想中大侠的样子。 原来师兄历练半年,竟已成长为这般模样。 何时自己才能有这般风采啊! 奕君迁一怔,继而面上浮现出笑容。是他忘了,翩翩一向心胸开阔,是最有灵气的弟子。 “你喜欢,之后教你。” “那感情好。” “不过,”迟飞照眨了眨眼,抬手戳戳他,“你是偷偷过来的,还是和师尊说过了?” 她怎么记得门派最近有许多事情要忙。 “……”奕君迁。 在安静的空气中,迟飞照读懂了大师兄的沉默。 得,这下师尊又要被气死了。 8.师兄妹将扮假夫妻 次日,晓雾将歇,旭日东升。 迟飞照趴在桌边,哈欠打了一半,被奕君迁轻轻按了一下头顶,硬生生咽了回去。 “别动。”他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的微哑,“再动就歪了。” 迟飞照老实坐好,感觉他的指尖穿过发尾,不紧不慢地分出一缕,另一只手捏着木梳,从发中往下捋,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 自小她的内务都是师兄打理,甚至她的剑也是师兄帮忙擦,剑穗也是师兄编的。 她忍不住心想,如此心灵手巧温柔贤淑之人,若是不在山中修炼,去做点别的营生,肯定也很出色。 “好了。” 迟飞照从朦胧里回过神,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发髻不松不紧,用发带穿插其中,青丝和彩带相间,比她自己梳的不知齐整多少。她忍不住感慨:“有师兄在,我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么高超的技术了。” 奕君迁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她:“走了,府衙该开门了。” 迟飞照“哦”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 二人到府衙门口时,朱漆大门已经开了。门口两只石狮子蹲得端端正正,鎏金铜环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迟飞照仰头看了看匾额,啧了一声:“比咱山门气派多了。” 奕君迁提醒:“官府修得过度豪奢不一定是好事。” 迟飞照抚下巴,“怪不得以前师姐说修练不如考科考。” 正说着,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两位仙长。” 是李夫人。她果然一早便来了,带着货物,步履匆匆地追上来。 师兄妹两人完成了监督的职责。 迟飞照咬牙,婉拒了官府的赏银,正要迈出门槛,又被叫住了。 “看你们像是要去远方游历的样子,”李眠英走了过来,“不知仙长们此番出行的目的是什么?” 迟飞照警惕起来,眼神锐利:“我们和你又不熟,无端探听什么?” “两位仙长误会了。” 李眠英的声音清润如泉,唇畔衔一抹浅淡笑意。 “久闻修道之人兼通风水望气之术。不瞒二位,我此番要回娘家。在此之前,总觉娘家风水阻塞,以至家业不兴,许是布局上有些……说不出的窒碍,难以安心。” “不知能否请仙长出手相助?” 文绉绉的,一句话都听不懂。 不过她眼神直勾勾看向站在旁侧的奕君迁。 倒是不显得过分俯身迎合,也不咄咄逼人,艳色之下掩盖了锋芒和谋算。 “我二人并不擅长风水。” 奕君迁冷淡道。 “就算如此,你们也总比我们这些凡胎俗子强。” 李眠英忽视了两个人冷冰冰的态度,秀眉低垂,很是苦恼的样子:“实不相瞒,我们这些俗人一向不被各大仙门长老放在眼里,昨日一遇即是有缘,如今我也是走投无路,这才莽然提出相求。” “二位不必担忧,只需找出症结……到时候,我们李家肯定少不了好处。”她话锋一转,语气里隐隐带了暗示,也比刚刚的文言直白多了。 好处。 迟飞照别的不了解,但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眸子忽地一亮,她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去勾大师兄身侧的手。 他们出门,不就是为了给门派里挣点好处回去的吗! 刚刚拒绝赏钱就算了,这种悬赏接单的活,没理由不干啊!! 感受到手上传来痒酥酥的异样,奕君迁面上毫无波澜,却仗着衣袖的掩护,反手捉住捣乱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抱歉。我们只是剑修,要看风水真是找错人了。”他拒绝道。 知道大师兄是在提醒自己,迟飞照也只好跟着叹了口气:“就是说啊。如若是要我们斩妖除魔,哪怕再苦再累,我们也绝无二话。”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术业有专攻。 本以为他们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眠英总该罢休,谁成想听了她的话,女人反倒来了兴致。 “不瞒二位,”李眠英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我就是怀疑有邪祟在府中作孽啊!” 见她一扫刚才的沉稳,奕君迁不由得蹙眉。 短短几句话,李眠英的说辞就能前后改变几次,实在是令人无法相信她。 若是他一人在外还好,但是眼下带着翩翩,他没有半分冒险的打算。 “抱歉。” 似是察觉到他眼神中的怀疑,李眠英站在原地,以手掩面,泫然欲泣。 “实在是被拒绝过太多次了,所以才拐弯抹角的。您二位有所不知……” 见她如此作态,到时候不知道多少黏糊糊的措辞,迟飞照赶紧打断她:“你先别急着诉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我们两个才能尽力而为。” 就算是有邪祟,也要弄清楚原因。 李眠英低叹一声,娓娓道来。 - 她自幼父母双亡,和兄长两个人相依为命。兄长比她年长十余岁,从小就极具经商头脑,从倒卖商品到自立门户,让名不见经传的李氏,成为了灵寿首屈一指的富户人家。 说是娘家出事,其实就是兄长家出事。 她去年嫁到了邻县,不能及时掌握家中的情况。等她收到府中的信件时,情况已经到了十分严峻的地步。 卧床不起的兄长,查不清楚源头的恶疫,一切都令她坐立难安。 “……我提供信息,但还需要你们两个假扮成一对未婚夫妇,进入到李府查探情况。” “为什么我们不能假扮成兄妹?就当是你夫家的表亲去府上拜访。” 此话一出,奕君迁第一个不同意。 倒不是因为别的,他飞速看一眼迟飞照,再回头,耳根唰地泛起薄红。 未婚夫妇……他和翩翩哪里能做这种乔装。 光是在脑袋里想了想,他就觉得成何体统,连带着手心里握着的小师妹的手,也变得滚烫。 - 迟飞照比他矮一个头,没空抬头注意师兄的神情。 不过她也觉得这个李夫人的建议很神奇。 刚刚李眠英直直地看向他俩,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显然她早已经有了一个成型的计划,就等着找到人了。 又也许她一开始有尚可的人选,但见了他们二人后,才改了主意。 “实不相瞒,先前我派去的道士修者,就是用友人、亲戚之类的借口,结果都引来了提防。”李眠英也很无奈。 “因我多说了几句……现在连我也根本进不去府中,不如陌生人以做生意的名义进去。” 她又进一步补充道,“刚才没和二位仙长说清楚。我们李府,开的正是喜铺,平时也会有未婚夫妻上门拜访。” 看她面上对兄长的担忧之色不假,奕君迁皱眉不语。 如果真按她所说,派去许多修士都一无所获,甚至还被看穿了伪装,那这个妖物绝非等闲之辈。 他一个人应对当然没问题,可小师妹……他害怕事情的发展会不受自己控制。 “假扮成未婚夫妻也不难。” 还在犹豫中,迟飞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奕君迁低头看她,小师妹面上一派坦坦荡荡,似乎并不在意未来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降妖除魔,为民除害,一直都是我‘青棠双侠’行走江湖的信条。”迟飞 照下巴微扬,无不自豪地说。 见她这副模样,奕君迁不知为何,把拒绝的话在喉间滚了几遍,最终还是咽下去了。 罢了,只是演戏而已。 早点把那妖物铲除才是正事。 “多谢二位仙长相助,我不能与你们同行太久。”李眠英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锦袋,递给迟飞照,“这是给你们演戏时可能会用到的资金,李氏喜铺就在向西行十余里的地方,报酬到时另外结算。” 不愧是地方大户,迟飞照掂了掂重量,心下一惊。 “切记,一定要把你们的佩剑收起来。衣服和装束也要全部换掉。” 分别前,李眠英还不忘叮嘱二人。 “师兄!” 看她背影远了,迟飞照扭头,看向奕君迁笑得很惊喜。 “看来不用等到过年,我们就可以提前买衣服了。” * 待二人换完装,收好剑,早就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 长街酒肆林立,炊烟穿檐而起,各种饭菜香气混作一团。 空气中弥漫着卤味的咸香,蒸糕的甜糯,爆炒的焦香层层翻涌,只往人鼻腔里钻,勾得人喉间生津、垂涎三尺。 迟飞照素来是不会亏待自己的,更何况现在兜里有钱,也不急着去李府,索性带着师兄钻进离他们最近的一家餐馆。 演戏什么的,也要等吃饱了才有力气。 在等小二上菜时,迟飞照忽然接到了师尊的通讯。 算算时间,应该是听微子发现大师兄在门派里消失了。 “怎么办,”她朝奕君迁投去求助的眼神,“师尊要来问罪了。” 气氛使然,自己答应李眠英的时候,早就把青云峰上的师尊忘得一干二净,更忘了大师兄还要帮师尊干活。 奕君迁没说什么,接通了和师尊的通讯。 “好久不见啊,奕、君、迁。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门派里帮着阿跃翻新院落吗,怎么跑到小师妹旁边了?” 刚一接通,听微子皮笑肉不笑的一张脸便出现在师兄妹面前。 “师尊。”奕君迁低眉颔首,语气沉稳,“事出有因。” “要不是昨晚师兄赶来把我和林晞合都救了,”迟飞照赶紧替他解释,“不然师尊你今日就见不到我了。” “救人吗?” 听微子眼眸微眯,看向奕君迁。 “什么时候能回来?” “……恐怕最快也要十天后。” 奕君迁的声音低了。 “十天?”听微子的语调陡然上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在哪里,从灵寿回青棠,根本用不了这么久。” “师尊,我们要在灵寿完成一个委托。” 迟飞照嘿嘿一笑,把怀里李眠英给的钱袋拿了出来,把发生在李府的怪事一一讲了出来。 见到钱袋,听微子的眉梢眼角才缓和不少。 “咳咳……既然是出现了妖物,还是个能够让人疾病缠身的妖物,的确靠翩翩你一个人招架不住。” 他伸手捻了捻压根就不存在于下巴上的胡须。 “大师兄考虑的是对的。的确应该陪在你身边,帮你完成这个委托。” 就知道这招管用,迟飞照心下一喜。 “不过——” 听微子的语气严厉起来。 “本想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去简单历练,但……”如果真的给了一个月,想来奕君迁也是会跟在她后面跑一个月的。 想了想,顾及弟子的脸面,听微子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们两个人解决完这个委托,必须要赶快回到门派中。”他正色道。 家里实在没有人干活了! 9.假千金真跋扈 午后,云絮轻铺天际,将原本的灼日骄气过滤干净,只余下温煦柔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长街中段,立着一座极气派的喜铺。 朱漆门楣高阔轩昂,门柱缠满大红锦绸,四角悬挂着带金线流苏的六角宫灯。虽未点亮,但灯面上的鸾凤呈祥栩栩如生,无需进门,就能感到喜气洋洋的氛围。 现在刚过吃饭的时辰,街上往来行人虽多,却并没有几个人踏入铺中。 最近灵寿也没什么准备成亲的人家,店铺生意寡淡,掌柜安心缩在桌后,一手撑面,头靠在墙上昏昏欲睡。 “叮铃铃。” 门口的水晶帘忽然发出泠泠的声音。 半梦半醒中,掌柜抬头看去。 哎呀呀,店里来了一对佳偶。二人容貌气韵如出一辙,皆是华贵掩盖不住的谪仙之姿,一眼便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人一看就知道肯定不差钱! 男人身穿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眉目清隽疏朗,气质沉稳端方,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清辉,因此看起来不沾半分俗气。 而他身侧的女子,鬓边是赤金点翠小簪,腕间戴羊脂玉镯。虽然一身华服,却也不显得浮夸臃肿,仿佛这些华彩都是沾了她的光辉。 掌柜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忙走出柜台招呼。 “两位新人光临小铺,可要买些什么?” 迟飞照矜傲表情仿佛与生俱来,连正眼都没给他:“的确不是什么大店。” 李眠英说了,她兄长还在府中卧病,他们当务之急是要进入李府。 根据她的剧本,现在她要扮演一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 再简单不过了。 奕君迁的角色负责唱白脸:“我们先随意瞧瞧。” “当然没问题,您随便看。” 掌柜对自己铺子里的东西很有自信,丝毫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紧张。 闻言,似乎是想到什么,迟飞照唇畔微翘,眼睛里似乎藏了星子般闪亮。 - 檀木博古架依墙而设,格中陈满各式首饰,映得满堂珠光流转,熠熠生辉。 迟飞照目光一一扫过,纤眉越来越低。 “这些就是你们铺子里最好的首饰吗?”她问。 掌柜不解,点点头。 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自然都是铺子里最好的。 “你们家恐怕几十年都没有换过首饰的花样吧?”迟飞照嗤笑一声,“师……实在没有好东西,就闭店算了!” 奕君迁别过头,无声地笑笑。 “这……铺子里的首饰,主要是迎合各位老夫人的眼光。” 掌柜也没说错,大部分来访的都是主持婚宴的婆婆娘。 “不如您看看这边的喜服呢?” 迟飞照顺着他的手,往另一侧看去。 在店铺的内侧,红木衣架上悬满了成衣喜服。 大红妆花缎为底,或绣金线鸾凤,或绣鸳鸯戏水、并蒂莲开。云肩缀珍珠,霞帔绣福纹;绫罗绸缎垂落如瀑,华光盈室。 “太丑。” 迟飞照只一句话,便成功让掌柜的脑门冒出汗珠。 “好了翩翩,莫要为难店家。”奕君迁在旁边温柔劝道,“如果这里没有你喜欢的,我们再换个更好的喜铺看看。” 迟飞照面露惋惜,叹了好大一声:“就这儿还说是灵寿最好的一家喜铺呢,我看也不过如此。” “早知道就不这么大老远地过来了。”她瞥了一眼掌柜,故意道,“真让人失望呀!” 说罢,她挥挥袖子,像是懒得再多看一眼,转身欲走。 掌柜额上的汗水终于滑了下来,再不开口说点什么,这难得的大客户就要走了。 “两位贵客,且慢且慢。”他赔笑着上前,双手不安地互相搓搓,“我们李氏喜铺当真是灵寿最好的喜铺,里头其实还有其他的好东西,只是没有摆在外面而已。” 迟飞照柳眉一竖,毫不客气地娇叱:“不摆出来还做什么生意?” “因为……”掌柜抹了把汗,解释道:“咱家铺子最看重质量,宁愿只做周边老客户的生意。师傅们慢工出细活,件件都是精益求精,有些新品刚出,就被老客户们定走了……要么是专程定制的,所以不会放在铺子里。” 迟飞照撇撇嘴,不欲与他多言,拽了拽身侧之人的袖子。 “我们也是久仰李氏喜铺大名,这才不远万里赶来。” 奕君迁执扇轻点柜台,适时地开口:“既是老字号,自然有其规矩。不知掌柜可否引荐我们与李老板一叙?若要定制,有些细节,我想还是当面商量更为妥当。” “当然没问题,我这就给您写张帖子与李老板会见!” 掌柜当然忙不迭地答应,冲到柜台前就要研磨下笔。 见状,迟飞照不免有些兴奋。 这一番做戏下来,掌柜早就成了他们的瓮中鳖。 一切都按照预期的稳步推进。 - “二位请。” 掌柜三五下就写好了拜帖,小心翼翼地双手奉上。 “二位拿着拜帖,沿着外面这条街往前一直走,就能看到李府的牌子。” 他想了想,又提醒道:“不过老板最近生病了,若是要面谈,只能进入府中。” 二人对视一眼,含笑不语。 进入府中好啊,他们要的就是进入府中。 “有劳掌柜了。” 奕君迁礼貌道谢。 * 递上拜帖后,二人很快被侍从迎进李府。 白日天光晴好,可已踏入李府,便觉一股阴凉气息扑面。 朱门巍峨,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延绵不尽。二人随着黄衣侍女穿过一道曲折回廊,方才来到前厅。 “老爷还在休息,稍后才能过来与二位洽谈生意。” 侍女奉上茶水便安静退下。 迟飞照左右看看,屋内陈设极尽豪奢,可又令人觉得毫无半分生气。 按道理来说,这么大的宅院,平日自然也少不了伺候的仆役。 可四下寂静无声,不仅没有往来走动的声音,就连一句说话声都听不见,只能听到风穿过亭台、刮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想到李眠英之前说过的话,她不由得微微蹙眉。 “小师妹,是不是感觉到身体哪里不舒服?” 在一旁时刻关注她的奕君迁立即问道。 这可是自己第一次完成委托任务,没想到师兄这么不投入角色。 迟飞照皱眉瞪他,语气不满:“隔墙恐怕有耳,不能放松警惕。” “要注意你我二人现在的身份,君迁。”她抬手戳他。

低头看着小师妹戳在自己胸膛上的指尖,纤细如玉,嫩若水葱,奕君迁的喉头莫名一紧。 “你听进去没有?” 见他没反应,迟飞照又戳了几下。 “……知道了。” 奕君迁把她的手捉了下去。 “你说,等下过来的李老板,会不会被妖物附身呢?这样我们第一天,就可以顺利完成任务了。” 想到完成任务后的丰厚奖赏,迟飞照有些兴致勃勃。 “翩翩,”奕君迁无奈提醒她:“你还记得传音入密的口诀吗?” 刚才分明还说隔墙又耳的,现在倒是直接讨论起妖物的事情了。 【不要小瞧我的基本功啊!】 迟飞照直接传音道。 【看来早课并不都在打瞌睡。】 小师妹发型复杂精致,恐怕会恼他摸头,奕君迁手到半空,改为屈指刮过她鼻子。 师兄妹还在用传音黏糊时,一道倩影自廊下缓缓而来。 此女裙身绣着疏淡的兰草纹样,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眸,整个人如月下清兰,清雅温润。 她徐徐走来时,师兄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表情一顿。 【有妖气。】 迟飞照道。 【可还记得怎么区分人与妖?】 奕君迁提醒她。 【师兄又在小瞧我!我当然看得出来她不是妖物,只是一个沾惹了妖气的活人!】 他们进入门派第一次考核便是如何正确区分人与妖。 第一步观其行,低阶小妖往往化形就有破绽;第二步察其气,妖物往往以阴气、秽气和山林异气修炼;第三步究其理,妖物观念往往不循人间伦常。 迟飞照的脾气带到脸上,毫不客气地开口冲来人发问:“您就是李老板?” “小女娉婷,见过两位贵客。”女子屈膝行礼,面上浮现出抱歉之意,“家父身体不适,所以由我来待客。” “你能做得了你们家铺子的主吗?我可不想和你商量了半天,结果却毫无用处。” 迟飞照将刁蛮人设贯彻到底。 面对她的无礼,李娉婷并没有生气,语气依旧轻柔和缓:“我虽未正式接管铺子,却也是李氏唯一的继承人。所以也是能做得了主的。” “既然如此,便劳烦李小姐了。”奕君迁接道。 三人围在桌前,李娉婷好奇道:“二位看起来不像灵寿人,此番前来,是有亲友在此?” “不,”奕君迁抿了一口茶,“听说李氏喜铺的工匠技艺非凡,我们是专程为此而来。” “多谢二位贵客的信赖。”李娉婷莞尔一笑,高端定制服务总是格外体贴,“定做工期比较长,二位可有找好住处?” “我们是外地人,就随便找了家客栈。”迟飞照说。 “不如二位在府中住下。府中刚好有许多空出的客房。” 怕他们不好意思,李娉婷顿了顿,又补充道:“实不相瞒……我同迟小姐一样,如今也在备婚阶段。想来可有许多话题……” “今日一见,既是有缘。”她看向迟飞照和奕君迁,语气诚恳,“希望二位能够住下。” “这……” 两个人还在思考如何委婉答应才能不显得急切,门外忽然有人进来了。 “来迟一步,望贵客莫怪。” 10.未婚男女亲密法则 伴随着话音,一缕温软馨香先沁入堂内,似兰芷凝露,哪怕是不爱熏香的迟飞照,也不觉得腻味。 迟飞照循着声音抬眸看去,映入眼帘是一个身形颀长,身着碧色长衫的年轻男人,浑身上下并无装饰,只有腰间悬挂一枚香囊,想来这沁人心脾的馨香便是从那而来。 这个男子不一般,一步一姿,决无半分俗态。 比起商户,更像是修士。 只是多了一分……迟飞照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难道是他的容貌生得极为精致的缘故? 的确,眉眼清艳无匹,甚至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 不过……迟飞照将视线转到师兄脸上。仅代表个人看法,她觉得师兄好像更好看一点。 “昀郎,你回来了。” 李娉婷欣喜地唤道,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面上迅速浮起一片绯红。迟飞照只在喝醉酒的人脸上看到过。 昀郎? 迟飞照在心里嘀咕。 像是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场,李娉婷轻轻咳了一声,收起自己想要迎上去的脚步,转身向迟飞照二人介绍来人的身份。 “这是昀君,我……不日即将成亲的对象。” “二位幸会,鄙姓柳,拂堤杨柳的‘柳’。” 男人看了过来,人如其名,一双眼眸细长如柳叶,眼尾微微上扬。 李娉婷扬手唤侍女上来添茶,颊边的飞红未散。 “因为最近家父病重,所以最近都是昀郎在替家里打理店铺的生意。”她是一个礼节周到之人,替柳昀君道歉道,“这才迟来一步。” 闻言,迟飞照倒是有些惊诧,直言:“你们还未成亲,柳公子就在李府中打理生意?” 柳昀君如此大剌剌地走进来,简直就像是在自己家,重点是还能接管生意。 而且看旁边侍女的反应,对他的所作所为也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迟飞照功课不爱听,却谨记师姐教诲:哪怕是再喜欢的人,也不能掺和自己的钱袋子。师兄师姐作为家人除外。 对于李家这样的商贾大户应该更忌讳才对吧! 况且未婚男女好像不能过于亲密的。 不是说凡俗人间,最是讲究礼教儒学? 像是听到她的心声,柳昀君笑笑,直接道:“说来话长,我在此地无依无靠,是李家招赘的女婿。” 哦,是赘婿的话,好像有所不同。 迟飞照和身侧的大师兄对视一眼。 奕君迁替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拱手:“无疑刺探隐私,抱歉。” “这没什么,府里上下都知道的。” 柳昀君唇角微扬,那双本就细长上扬的双眸弯作天边新月,他又看看眼前二人,笑意未达眼底。 “二位应该也是即将成亲的夫妻吧,婚期定在何时?”他问。 “半月之后。”奕君迁按照计划回答。 迟飞照补充道:“我们也是久闻李氏喜铺大名,专程从远地过来。婚期一天比一天近,可需要用到的东西都还没定下来,这才急切。” “他们二位远道而来,又在灵寿无亲无友。恰好今日一见投缘,我便做主让他们在府中住下。”李娉婷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情绪,主动解释道。 柳昀君垂眸,轻轻叹了一声。 “娉婷素来心善,我自然是支持你的。只是……” 他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奕君迁,语调低了。 “前段时间,府上来来去去不少陌生人,有几个还是自诩江湖人士的骗子。如今你我二人的婚期将至,我担心你的安危。” 迟飞照在心中暗道不妙。 这人虽然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说话表面上客气。可话里话外的,任谁听了都觉得,分明就是不欢迎自己和大师兄进入李府啊! 再一看李小姐的脸色,她应是耳根子软得很,好像真的在思考未婚夫说的话。 【师兄,快想想办法。】 事态不对,迟飞照急急传音求助。 “柳公子说得在理。”奕君迁抱歉一笑,“无需担心,稍后我们可以回客栈住下。” 他顿了顿,表情似乎是遗憾,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一路跋涉而来,我这未过门的妻子一向少年心性,和我同行总怕她会憋闷无趣,难得寻到李小姐这样年龄相仿,可以共叙心绪之人。加之女儿家心思细腻,在婚前总会心绪繁杂……” 原来师兄也会这样胡说八道啊。 “奕公子,不必担忧。昀郎,迟姑娘他们就住在外院客房中。家中又有侍从,不会有事。” 李娉婷究竟还是心软,转向未婚夫婿劝道。 “既然这样,依你。” 柳昀君像是又叹了口气,明明眉心的结未打开,但还是妥协了。 看起来他倒是对李家小姐百依百顺。只要搞定了李娉婷,想来事情能够比想象中的进展要顺利。 迟飞照假借喝茶,以袖掩面。 刚刚看大师兄一本正经地演戏,她的脸上差点没忍住笑。 明明一开始还不适应身上的假身份,现在倒是会自由发挥了。 未过门妻子什么的,说得倒是顺口自然。 * 李府不愧是首富,比官府气派多了,待师兄妹两个人绕了几圈来到准备好的客房前,已是日暮西垂时分。 入眼的是一大片亭亭玉立、翠叶纷披的竹林。隐藏在清荫下的,是两间比邻而筑的客房,门扉相对,共同拥有这一院竹色。 暮色渐浓,晚风轻拂,竹影萧萧而动。虽说是外院,可四下静得听不见半点尘喧,唯有竹叶簌簌轻响。 奕君迁检查了一番屋内屋外,眉宇间蒙上一层凛然。 “是我感觉不对吗,”迟飞照从竹林里钻出来,奇怪道:“怎么没有感受到有什么浓烈的妖气?” 好不容易发现一点端倪,妖气比水还稀薄。若是从这里随便路过一只妖,恐怕妖气都能比这浓。 “那妖物或许用了可以隐藏气息的物品。”奕君迁按按眉心,“或者就是府中没有妖物,单纯是李夫人搞错了。” “我们现在的困难就是,”迟飞照若有所思,两侧脸颊鼓来鼓去,“我俩作为客人,现在也没办法接触到病重的李老板,很难确定他是单纯生病,还是被妖气影响,抑或是中毒。” 毕竟江湖险恶,生意场上更是充满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刀光剑影——师姐语。 “李老板好像是最近一段时间,突然病重卧床的。”迟飞照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跳到师兄面前,一双眼眸亮若繁星,“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生病表现的话,像不像是失去了生气?” 无论是什么 生灵,活在世上,都离不开一口气,她记得,即使是人类,也能有许多手段可以让一个普通人悄无声息地失掉生气。 比如巫蛊、咒术等等。 此话一出,奕君迁心领神会,陷入回忆:“师尊之前说过,数年前,京郊闹出巫蛊案,传言邪教利用符咒人偶、骨头毛发等下咒,可以操纵数百生灵魂魄为其所用,一度人心惶惶,最后出动禁军镇压,数千人受牵连,流血千里。” “啊?”迟飞照对此一无所知,无比震惊:“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数年前,按道理她已经能记事了啊,这么骇人的事情,为什么自己毫无印象。 “你上课是不是又在打瞌睡?” 奕君迁抬手,不轻不重地弹她一个脑瓜嘣。 迟飞照什么都好,就是师尊讲学的时候总是不专心,看小人书、捏泥人,没溜出去都算好的。 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师尊的错。奕君迁的眼眸深沉。毕竟他带师妹练剑的时候,她向来是别无二心的。 猝不及防被打,迟飞照哎呦一声,捂住自己的脑袋缓缓蹲下,抽噎一声。 “翩翩!是不是师兄打痛了?” 奕君迁赶紧凑过去,伸手握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想要抚上她受伤之处,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都是自己不好。 谁料刚凑上去,迟飞照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额头弹了回去。 “嘿嘿,被骗了吧。” “你真是……” 奕君迁包容地抓住她的手。 两个人在原地又嘀嘀咕咕一会儿,走来一个端着食盒的侍女。 “对了,”迟飞照接过食盒,漫不经心地问:“这位入赘府上的柳公子,你们了解他吗?” 侍女低眉顺眼,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对柳昀君赞不绝口。 “柳公子人很好,不仅不像其他人一样贪恋我们李家的财产,而且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对待小姐也是真心呵护,做生意也很有天赋。和小姐简直就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你还蛮有文学素养啊。” 迟飞照挑眉,这小词儿一套一套的,像提前背过一样。 “你不是在府中伺候的侍女吗?” 怎么柳昀君做生意的时候还叫她看见了似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侍女避而不答,继续夸赞柳昀君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进入府中的?” 在旁静静听着的奕君迁打断她。 被他猛然一问,侍女的俏脸霎时间褪尽血色,白得几乎反光,喉间嗬嗬响了几声,半天才迸出几句: “是半……年前?” “应、应该是两个月前……有柳絮乱飞的时节。那时我记得……” 说着,她猛然抬手,胡乱地指向天际残阳,话到中途陡然卡壳,只剩喉间反复的呢喃:“半年前……两个月前……呵呵……” 迟飞照见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心中的异样越来越大,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按道理府中来了个外人,多少也会有点印象。 更何况,两个月前和半年前,在时间上相差的也太远了。 奕君迁同样察觉到不对劲,抬手轻拍她的肩头,以眼神安抚她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11.仿佛你只需静静看我一眼 黄衣侍女的异样始终在二人心中挥之不去。 次日一早,迟飞照和奕君迁假借要去铺子里看看头饰制作的进度,谢绝了李家大小姐的茶会邀请。 “你们若是要去东边铺子的话,昀郎今日在那里看店,可以让他带你们看看店里新到的玛瑙串。” 他们执意要走,李娉婷也没有继续坚持。 迟飞照面上挤出一个笑,不等她开口,挽着奕君迁的手快步往外走。 既然柳昀君在东边,那他们就去西边的铺子里查探一二。好在李氏喜铺在灵寿有诸多分店,即使他们今日不去和柳昀君见面,也有借口。 马车停在李氏喜铺外,同样的气派喜庆。 “李老爷怎么身体不好了,”迟飞照坐在柜前,一边低头看宝石的成色,一边故作不经意地开口,“说是生意都是他的女婿在照看,也不知道办事妥帖与否。” “也不算女婿啦,婚期在月底呢。” 圆脸掌柜坐在内侧,笑笑摆手。 “不过即使柳公子和小姐还未正式成亲,但我们心里都是把他当作老板的接班人看待的。”像是觉得自己此话不妥,他又补充了一句,安抚自己眼前的客人,“您放心吧,绝对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迟飞照眨了眨眼,面露不解:“李家在灵寿家大业大,声名显赫。你们就不怕,他是觊觎李家的财产才选择入赘?” 说到底,赘婿也只是一个外人,李老板就这么甘心把自己打拼多年的事业拱手让人? 怎料,话音刚落,掌柜原本端坐在桌旁、微微前倾的身子僵直一瞬,脸上松弛的笑意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人用凉水自上而下泼了一般。 迟飞照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啪”一声脆响,掌柜那只白胖手掌狠狠拍在桌案之上,震得旁边的茶杯都微微发颤。 “你这是在污蔑柳公子的人品和人格!”他怒道,一张圆脸涨得通红,眉峰狠狠拧起,原本和善的五官也因怒气挤在一处,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这怒火来得过于猛烈。 奕君迁蹙眉,不动声色侧身,将师妹半掩在身后。 “掌柜,我们两个是外地人,的确是不够熟悉柳公子……只是因为我们那边多有赘婿独掌门户的丑闻,这才妄加猜测……还请您消消气。” 说罢,他抬手给掌柜的茶杯倒满水。 “我们本地人心眼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不如外地人会打算。” 听罢他解释,掌柜顺着台阶下来,拿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语气缓和了许多。 “之前李老板突然病重,家中一时无人主持大局,眼看这么大的家业就要被其他竞争对手搞垮,要不是柳公子及时站出来,没日没夜为了李家的生意操劳……恐怕等你们来的时候,老板早就欠下巨额债务,铺子也要关门歇业了。” 即使只是回忆往事,掌柜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们不知道柳公子对于我们的意义,”他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他真的称得上是把李家,从风雨飘摇中救了回来。” 如果李家倒了,还不知道灵寿要起多少风波。 奕君迁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翅轻颤,在眼睑处投下浅浅一层淡影,万千思绪都敛在眼底深处。 无论是黄衣侍女,还是现在这个圆脸掌柜,他们从两个人身上实际得到的信息,几乎都是一样的。 清一色的全是对柳昀君此人的赞誉。 难怪李夫人之前找了那么多人来探察,均以失败告终。 - 一无所获,两个人重新坐在回李府的马车上。 “师兄,”迟飞照双手托腮,一双清眸凝望身后渐行渐远的房舍,“无论是府中的侍女仆从,还是铺子里的掌柜工匠,甚至是柳昀君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只有李家小姐身上有淡淡的妖气,你说这妖气究竟从何而来?” “其实还有一人我们没有看过。” 风从窗户吹了进来,轻柔地抚过少女的发丝,有几缕调皮的,出现在奕君迁的脸侧。他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那些发丝拂去,一边说道。 迟飞照眸光一闪,和他异口同声道: “李老板。” - 两人刚跨进别院,迟飞照忽然停步,抬手往檐角暗处一招。 一点银光从夜色里浮出来,颤巍巍停在她指尖。 这是先前放出去的灵蝶,也是临出门前师尊给她探听消息用的法器。 她合上眼,蝶翼带回的画面立刻涌了进来。 “探出什么了?” 奕君迁在身后问。 迟飞照立在原地,她轻轻闭上双眼,眉心微凝,面上沉静无波,显然心神已经完全沉定。 昏暗的卧房里,李老板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呼吸微弱,但是神情不似在遭受病痛折磨,反而称得上平稳。 不像普通的病容,倒像是……已经安息了。 迟飞照心头一紧,驱使灵蝶继续往里探。 层层帷帐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但房间一侧的缝隙里漏出一缕疏淡的光,那里还藏着一个房间。 灵蝶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神台之上,神龛蒙着一层墨色纱幔,垂落琉璃流苏,风过处纹丝不动,唯有幔内烟雾袅袅,异香萦绕,却诡异地往外散发寒气。 迟飞照不禁打了个寒颤。 龛中,神像巍然端坐。 可以确认的是,神像非佛也非道,躯干颀长,肩颈微斜,肘腕的弧度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扭成了这副模样。她试图看清神像的脸,可那面孔混茫一片,没有眉目口鼻,只有一团缓缓流动的模糊轮廓。 她凝住心神,死死盯过去。 那团模糊的面容底下,忽然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隔着灵蝶的视野,隔着不知多少重院落,那东西直直朝她望了过来。幽冷的威压几乎要钻进骨头缝里。 灵蝶轰然破碎。 迟飞照猛地睁眼,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探出什么了?”奕君迁在她身旁问,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 迟飞照没顾上回答。 方才那一瞬间她看得分明,那尊神像周身盘踞着的不是他物,正是一股浓重而稳定的妖气! 想想说不定已经在那间密室里扎根了数年。 “师兄,”迟飞照表情凝重,这事情靠她和师兄二人恐怕不能轻松解决,“晚点我们给师尊通讯吧。” * 【师兄,你现在过来我房中,我们一起给师尊打个通讯吧。】 一个时辰后,奕君迁收到了小师妹的传音。 【……不如你来?那毕竟是你的闺房。】 小师妹自幼在门派中长大,天真烂漫、心无尘埃,人世间那些繁文缛节、男女礼教,与她而言,不过是些听不懂的耳旁风罢了。 但自己毕竟是年长她几岁。 【可是我不想出门了,我已经洗漱过了。】 迟飞照的传音像是一个个泡泡,接二连三地冒了出 来。 奕君迁都能脑补出师妹撒娇而不自知的模样。 【什么闺房不闺房的,这又不是我真正的房间,跟我去你那里有什么区别?】 【你再不快点过来,等下李娉婷和柳昀君就要回来了,我们就更没有时间去探查了!!!】 奕君迁无奈,只好起身。 “笃笃” 他站在小师妹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直接进来吧。” 迟飞照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 莫名地,奕君迁忽然有些紧张,他调整好呼吸,推门而入。 刚沐浴完的少女还带着一身清润水汽,乌黑如瀑的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凝着细碎水珠,顺着她莹白肩颈缓缓滑向深处。 她随意坐在床边案前,歪着头,清澈眼眸正专注于桌上摊开的画纸,素面无妆却胜过人间无数绝色。只这一歪头的娇态,便叫人心头猛地一撞,怦然悸动。 “师兄你来了,”迟飞照这才抬起头,眼神示意桌边的凳子,“坐过来吧。” 奕君迁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发现桌上摊着符纸、笔墨、朱砂和几幅阵图,乱得理直气壮,确实是她的风格。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画纸,上有一个似人非人的神像。 “这就是你探查到的东西?”他捻起画像,问。 迟飞照点点头:“李老板在卧房中供了这尊神,但无论我怎么研究,都看不出祂的来历。” “面容如此模糊,的确难以辨认。”奕君迁顿了顿,“看祂衣袂形制诡丽,大概是来自异域。” “那我们问问师尊吧。” 听微子的脸出现在眼前,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 “解决了?”他问。 “还在起步阶段,需要师尊您的帮助。” 迟飞照笑笑,举起手中的画像,将心中所想以及师兄刚才的分析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君迁分析得在理。”听微子蹙眉,“异域所谓的神,往往亦正亦邪。即使可以实现信徒的愿望,但也会让对方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在感知时,发现神龛中充满了妖气。”迟飞照也皱起眉,“那供着这尊神像的人,身上会不会也沾上这股邪气呢?” “那是当然。”听微子不置可否地一笑,轻巧地转移话头:“对了,翩翩你昨晚问的巫蛊之术,我今日翻书找到了相关的解释。” “巫术的实施必须要借助正式的仪式,并且仪式必须要定期举行,否则效果会逐渐衰退,被操控之人会慢慢清醒意识。如果想要让他们清醒的话,只需要破坏掉仪式中所用的物品或阵法即可。”他手握书卷,一目十行、囫囵吞枣地读着。 “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李府中有什么仪式。” 听了他的解释,迟飞照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心里乱七八糟的。 今日获取的信息太多太杂,怀疑的对象越来越多。 本来觉得柳昀君不是好的,结果又多出来个诡异神像。 真是钱难赚,任务难做啊! “师尊,”她闷声闷气道:“你之前给我的法器,能不能派上用场?” “……那个镜子吗?”听微子挠挠头,“那个只能用来感应妖气,照出妖物的本体。但巫术是普通人类搞出来的,对于法器来说,超纲了。” 迟飞照叹了口气。 想到什么,奕君迁张口欲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打断二人。 “迟姑娘,你在吗?” 是李娉婷的声音。 12.两颗缠绕的心 好端端地,李小姐怎么突然过来了? 迟飞照手忙脚乱掐断通讯,结果一个趔趄撞上了桌案。 案上的茶盏跳了跳,半盏残茶全泼了出来。 她低头一看,师兄那件月白的长衫下摆湿了一大片,甚至黏着两片茶叶。 好在原本就是浅色衣服,夜间灯火昏明看着并不明显,乍一看倒像是花纹。 “不好意思啊师兄。” 迟飞照没时间给奕君迁擦衣服,桌上没几样东西是不需要藏的。她转身抓起最危险的画像,三两下胡乱卷了,塞到枕头底下。 结果回头见奕君迁还老神在在地坐在凳子上,还在拈掉在衣服上的茶叶,赶忙伸手推了推他。 自己头发那么乱,还是让师兄去开门比较好。 怎料,一贯聪明高情商与她配合极佳的大师兄,难得领悟失败,衣袂纷飞,竟是闪身躲进了她房中的衣柜。 ? 怎么回事,比她还注重个人形象啊? 绾发绾到一半的迟飞照愣了,还当他是计较自己衣服脏了,还没作出反应,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她顾不得多想,连忙清了清嗓子,开口:“我在,你进来吧。” “迟姑娘,我带来了几匹已经绣好花样的锦缎,你来看看这几个花样合不合心意。” 李娉婷十分守礼,进门也不东张西望,端着一叠布料,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如果满意的话,明后两天就可以安排裁衣了。” 案上匹匹锦缎铺开,皆是以正红为底色的上等云锦,一针一线全凭手工绣制,只一眼便觉华贵逼人。 任谁看了都会被惊艳到呼吸一滞。 只可惜对于迟飞照这样从小到大一以贯之的穷人来说,什么云绫织金浮光锦,都是身外之物。 她宁愿买点能吃进肚内的烤鸡烧鸡花雕鸡。 看不懂是一回事,迟飞照面上仍挂着笑,只心里惦记着躲在衣柜里的奕君迁。 对于他的身高来说,房里的柜子是不是有些小了。 师兄会不会不舒服呢? - 奕君迁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 只是一则他家翩翩待字闺中,又率真纯粹,他没有办法接受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即使是虚假的身份;二则他刚刚反应迟钝,弄脏衣服,更不好挑战人言可畏。 但其实应该从窗户翻出去的,而不是躲在衣柜中。 他怀着懊恼的情绪抬眸。 柜内狭小逼仄,搭着小师妹新买的衣裙,垂落的纱幔与锦料遮挡了他的视线,眼前连半分外界的光景都瞧不见,只能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外面,迟飞照和别人说话的声音轻轻浅浅地飘了进来,一字一句都落在耳里。 他本想凝神细听二人的对话,可鼻尖却始终被一缕浅浅的香味萦绕,是小师妹身上的味道。 在熟悉的皂角之余,还有她身上独特的、像兰草般的花香。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然被这股清浅的花香丝丝缕缕地包裹住了。 奕君迁的肩背瞬间绷得僵直,一层绯色悄悄自耳尖蔓延至颊边,他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极轻极缓。 他为人师兄,本应以身作则,眼下被逼藏身于此已是万分窘迫,偏又被她身上的味道团团围住,避无可避。 很难形容他此时的想法,师妹似乎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长大成人了,奕君迁心里有些感触,但是随即又想到师尊前些日子的话语,又无端有些烦躁。 外面仍是二人在交谈,奕君迁垂下眼帘,长睫微颤,喉结极轻地滚了滚,强自敛下心神。 - “迟姑娘……你对这些花样,不满意吗?” 见她盯着布料迟迟未开口,李娉婷不免有些紧张。 她手指不自觉地打圈绕着帕子,比起一家巨贾的继承人,更像一个胆小的孩子。 “啊,不。” 迟飞照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上面立体的刺绣,夸道:“你的手艺也太厉害了,如此复杂的纹样都能绣得这么好!” 她并非逢迎,而是真心的。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手上的料子,无论是哪一匹,针脚都能绣得细如毫发,密不透风。 正中间绣着龙凤呈祥,栩栩如生,彩线与金丝交相辉映,每一个细节都呈现得精细非常。 和林晞合家的特供衣料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李娉婷听了她的话,低头一笑:“迟姑娘误会了,这不是我做的,而是家中绣娘的作品。” 迟飞照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毕竟她一直在山上长大,在许多方面都是一窍不通。 她眼珠转了转,话里有话道:“话虽如此,但李小姐你的女红应该也不差吧?” “毕竟柳公子身上天天挂着的那个香囊,应该就是你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吧。”她看向李娉婷,“我看上面绣着的花草,也是分毫毕现,巧夺天工。” “迟姑娘,你真的误会了。”李娉婷摇摇头,耐心地解释道:“我小时候没有踏实学女红,连绣一块最简单的帕子都做不到,哪里能做出来那么漂亮的香囊。” 好吧,看来自己的大胆猜测又出错了。这下,估计再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迟飞照侧身撇撇嘴,还得对着李娉婷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 “昀郎身上的香囊,从我遇到他的身后就戴在身上,日夜不离,十分爱惜。” 兴许是平时能够聊天之人甚少,李娉婷反而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应该也是他所珍惜之人送的心爱之物。” 迟飞照注意到,在说这话时,李娉婷的神色中,并无落寞或忮忌之意。 哇噻了,这李娉婷竟如此大方? 未婚夫有其他珍惜之人都不吃醋?? “说起来,李小姐是怎么和柳公子相识的呢?” 她带着一些诱导性的口吻轻轻开口。 话音刚落,李娉婷白玉似的面庞上浮起幸福的红晕,她缓缓说起二人相识的场景。 - 两个月前,灵寿连日降水,多地洪水泛滥,许多商铺的生意都受了影响,个别的铺子因为入不敷出、货物受损,不得不关门歇业。 李老爷为此成日唉声叹气,茶饭不思。于是她特意去山中道观上香祈福,希望神仙能够保佑天灾快点结束。 从山上下来,准备返程时,意外在路边遇到了浑身是血,晕死过去的柳昀君。 “我那时就想,可能这就是神仙对我的考验,想要看看我的心够不够诚。”李娉婷道,“所以我就将他带了回家,请了医师来检查疗伤。在我……我们的悉心照料下,昀郎很快就恢复了健康。” 对于她的欲盖弥彰,迟飞照看破不说破。 好经典的剧情,想来她是在每日照顾柳昀君的过程中,渐渐心生情愫。 “因为昀郎说,他的双亲都死在了洪水中,又无其他手足近亲……我便请求父亲让他留在府中 ,平时也可以在铺子里帮帮大家。” “那你顺势就让他入赘了……?”迟飞照忍不住问道。 李娉婷轻轻摇了摇头,脸红得更厉害了:“入赘是父亲的提议。昀郎学习能力强,待人接物又体面,父亲认为他是做生意的好苗子,便提出让他入赘为婿。” 迟飞照观察她的神情,直接道:“其实,你心里也是愿意的吧。” 师姐道,察言观色,一个人说什么尚有可能口是心非,但往往脸上细微的表情做不了假。 没想到她这么直白,李娉婷故作生气地瞪她一眼:“你也是要成亲的人,说话这般不知羞。况且,论年纪,我也是你姐姐……哪有寻姐姐开心的。” “抱歉抱歉。” 迟飞照平时打交道的年轻女性也就只有长孙师姐,讲起话来也是没大没小惯了,况且没想到和师姐相比,李娉婷这么容易害羞,赶紧道歉。 李娉婷看她一眼,话锋一转:“那你和奕公子,又是因何机缘相识的?” 藏在衣柜里的奕君迁,突然听到自己被提起,略微蹙眉,一颗心高高悬起。 失策了,他们之前没有事先预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道小师妹会怎么说他们之间的故事。 迟飞照哦了一声,大大咧咧道:“没有你和柳公子那么有缘分。我们是包办婚姻,他是师……世上最好的父亲送给我的丈夫。” 自己很小的时候就拜入门派,只记得父母都过世了,一直是门派里的大家照顾她长大。 师尊不擅长带孩子,其中收养大师姐时对方已年岁不小,是以无心修炼,很早便嫁人出山;而长孙师姐那时也不比自己大多少,所以算来算去,基本上都是大师兄天天跟在她身边操心。 虽说她和师兄是演戏,但如果真的按照他们的说法,自己和他在一起,不就是包办婚姻? 想到这里,迟飞照心头一乐,用手指摸了摸鼻尖,心想如果真是包办婚姻,倒也方便,总比重新认识一个人来得效率高。 早知如此,她倒不如早生几年,央着师尊捡来师兄……哦不,师弟,留在山上给她做童养夫。 迟飞照自己做青天白日梦想美了,却不想听到她这样说完,李娉婷忽然愧疚起来,整个人几乎坐立难安:“抱歉,是我多言了。” 迟飞照摇摇头。自己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 她的这番举动,落在李娉婷眼中,就变成了无奈。 想到迟飞照被捆绑包办婚姻,她的脑中瞬间浮现出许多自己过去看过的戏,什么名门淑女被父母强配纨绔子弟,无依无靠,郁郁早逝;大家闺秀被强行指婚粗莽将军,芳华空耗,饮恨归尘。 原来迟姑娘跟在奕公子边,一直都是在强颜欢笑。 自己真是太疏忽了。 也是,世间女子婚姻多不由己,像她这样幸福的实属罕见,可自己偏偏还这么不懂眼色,半夜到迟姑娘的房里啰啰嗦嗦说了这老些话。 李娉婷抬手,轻轻搂住自己身侧的少女,心中的怜惜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由衷地叹道:“……你辛苦了。” 迟飞照:?? 李娉婷是千金大小姐,她的愧疚非常值钱。 她只略一沉思,便做主说:“迟姑娘,这些衣料都作罢。我为你无偿升级到最顶级的翡翠至臻婚礼,一定给你世间最难忘的宴席,让你成为最美的新娘子!” ? 迟飞照彻底懵了。 谁来告诉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13.把师兄塞进衣柜需要几步 虽然李娉婷一番好意她应该是用不上了,但迟飞照毕竟此生从没有见人这样大手笔,千金豪掷只为她。 一番感动之下,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忽而门外又传来克制的“笃笃”声。 迟飞照在心里叹了口气。 山下的人难道不讲究早睡早起吗?大晚上的不睡觉到处跑简直是胡闹。 她想邀请去夜探情报的明明只有师兄一个人! “是不是我在这里呆得太久了?” 望望窗外,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天色昏暗,李娉婷面上浮现出歉意,起身想要离开。 “不会不会,可能是来送茶水的丫鬟。” 迟飞照将她按下,自己快步过去开门。 一把拉开门,那张熟悉的、清艳绝尘的脸兀地出现在眼前。 咦? 柳昀君? 他大晚上孤身一人来找她吗? 迟飞照略带迟疑地看一眼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她又扭头看了一眼屋内,房门和桌椅有一些角度遮挡,李娉婷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品茶,似乎不知道她的未婚夫就在门外。 迟飞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怀疑自己好像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迟姑娘,晚上好啊。” 柳昀君倒是坦坦荡荡,微微侧身行了一礼,衣袂随俯身的弧度从她身侧轻拂而过,目光并未在她脸上停留。 李娉婷还没有动静,屋子里的衣柜突然轻轻响了一下。 三人齐刷刷看过去,衣柜安安静静,也就是门没有合好,露出一角白色的衣袍。 迟飞照欲盖弥彰打起哈哈:“晚上风还挺大的。” 索性这两人也没在意,迟飞照赶紧回答。 “……柳公子你好。” 单独对上他,迟飞照多少有点尴尬,赶紧挪出位置让他进门。 “突然过来打扰,实在抱歉。”柳昀君抿唇轻笑一声,无需探身查看,已经找到了自己要见的人,“我刚刚去花园里找娉婷,但下人说她过来这里了……” 迟飞照长出一口气:还说呢,自己真是吓了一跳。 柳昀君目光灼灼和自己的恋人对视片刻,接着忽而道:“反正也到饭点了,不如迟姑娘移步与我们一同去前厅用饭?毕竟昨日也未能好好宴请你和奕公子,在下心里总是惦记着此事。” “对啊,”李娉婷一刻不打顿地应和道,伸手亲昵地拉了拉迟飞照的胳膊:“刚好奕公子就在你隔壁,不如我们一起去找他,大家一起过去?” 糟了。迟飞照在心里想,她漏了这一茬。 奕公子哪里在隔壁,明明就在刚刚发生怪异的衣柜里躲着。 可这哪里能告诉他们。 “娉婷,不如我去找奕公子吧。”柳昀君很是体贴,他语气温柔:“你和迟姑娘留着此处,还可以梳洗整理一番。” 迟飞照听懂了,这一句是内涵她发型散乱不够得体。 眼看他就要迈步出门,迟飞照赶紧哎呦一声。 “迟姑娘这是……怎么了?” 柳昀君和李娉婷齐齐看向她。 “实在是不巧,”迟飞照学习李娉婷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身前,有些为难地嗫嚅道:“今日我们从外面回来之后,君迁就一直觉得身体不舒服。现在正在房间里休息……” 她顶着松散的绾发,看看李娉婷,又看看柳昀君,更是不好意思:“我担心他会将病气传给你们……所以,今晚我们就不过去用饭了。” “要不要给奕公子找个大夫看看?” 听到她说奕君迁生病,柳昀君眉峰轻蹙,甚至不由得上前半步,很是关心。 “不不不,”迟飞照连忙摆手,“我们本来借住府上就多有叨扰,哪里还能继续麻烦你们。他只是有点头疼,晚点我出门,随便找家药铺给他抓几贴药就行。” “欸,”像是想到什么,李娉婷看向自己旁边的柳昀君:“要不然请尊上……” 迟飞照眉梢一动,面上依然是不动声色。 “娉婷,”柳昀君打断她,眉皱得更深了,“岳父大人曾言……” 李娉婷似乎从他的神色领悟到什么,很快闭嘴,又转而拉起迟飞照的手:“无论怎么样,生病了还是不能不吃饭,等下我让厨房重新准备些适口的清淡饭菜送来。等奕公子病好了,我们再重新设宴。” 迟飞照没说什么,点头答应。 目送着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背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 衣柜木门被极轻地推开,想来应该是师兄听到外面没动静了,这才准备出来。 四处张望确定并没有周围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后,迟飞照赶紧过去。 师兄藏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腿麻了没有。 奕君迁缓缓从里面出来。 他原本穿着的月白锦袍,衣摆处添了许多浅浅的折痕,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也垂落了三两缕发丝贴在额角鬓边。 反而是这几分恰到好处的微乱,为他整个人的气质平添了一抹平日里难见的凌乱。 “都是我不好,”迟飞照顺手帮他抚了抚肩膀处的褶皱,小声道,“早知道他们会过来,我就等到早上再让师兄你过来了。” 刚刚真的是紧张坏了。 “你怎么能预料到那两人会来。” 奕君迁将鬓边乱发拢好,出言安慰,言下之意是意外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迟飞照见他衣袍被自己弄湿的一处还没有干,便拿出自己随身的帕子给他擦抹了一下。 不得不说,虽然是做戏,但这种千金装扮要带的东西真是一样都不能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对了,刚刚他们说什么尊上,会不会就是我在房间里看到的……”迟飞照一边说一边抬起头,触及到师兄脸上的神情,不由得止住了话头。 师兄为什么有些奇怪,好像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脸上有些红,似乎都要出汗了。 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衣柜里太热了吗? “师兄你没事吧?”她试探地问。 奕君迁猝不及防撞上她澄澈眼眸,本就因为她动作而混乱的心头更是乱上加乱,他飞快将自己视线偏开,回避她的眼神,连下颌都微微绷起。 不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他指尖正无意识地放在剑柄上轻敲,动作轻缓却又藏着几分不自知的局促。 “没事。” 他想如常温声开口,喉间却微涩。 迟飞照想不通,又觉得师兄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索性将心思重新放回到眼前。 “那个神像肯定有问题,”她说,“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行动吧!” * 迟飞照还记得神像所在的位置。 虽然银蝶靠近那尊神像便会湮灭,但她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早已用其他银蝶悄悄将整个李府的构造摸了个底朝天。 只可惜她灵力不够深厚,一次最多只能驱使三只灵蝶,所以还没来得及去探查另一个怀疑对象——时常去外面打理生意的柳昀君。 “花园后面有一条小路,一直走到尽头,墙后就是李老板卧房那间内室。”也就是放有神龛的地方。 奕君迁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悄悄往后院走去。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一路上都很安静,她莫名有些紧张。 别担心。迟飞照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今晚的时机还是把握得很好的,趁着他们还在前厅吃饭,自己和师兄一起去探查一二。即使没有什么结果也没事,即使遇到危险也没事。 只要师兄陪在自己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更何况,她摸了摸自己胸前藏着的东西,里面还有两件师尊送的法器。 - “这……李府不愧是这里的大户。” 七拐八绕来到花园前,迟飞照不由得愣住了。 月华如练,将眼前的花园蒙上一层诡丽幽华的光晕。 园中长有不少冠盖如云的古木,月光从叶片罅隙中穿过,碎银般铺洒,明暗交错,更显幽深。 “我们一起进去吧。” 奕君迁在身后轻轻说。 两个人沿着小径,一起往园子的深处探去。 在花园最中心的地方,有一池澄水,本是常见的风水布局,却有些奇怪。 对了,明明是有风的夜晚,但池水平面如镜,毫无涟漪。 迟飞照不禁打了个寒颤。 李府的一切乍看上去正常,但总令人有种不能深思,毛骨悚然的感觉。 迟飞照还注意到,有一丛灌木明显和周围不同。 按道理,同样的植株习性也相同,无非就是向阳、向水生长,但这一株的生长方向竟然和其它截然相反,在月光下散发着莹绿色的光辉。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小心!” 奕君迁喊道。 那从灌木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枝叶几个呼吸间便生长了起来,弯曲的枝条竟是直直朝着迟飞照的脸袭去。 奕君迁的长剑有护主的灵识,瞬间出鞘,将它砍得粉碎。 “裁云、剪水!” 迟飞照不敢掉以轻心,也赶紧请出来自己的两把剑。 灌木的主动袭击像是一个信号,浓雾般的乌云从天际缓缓漫来,不过须臾,皓月便被遮得严严实实,阴寒气息无声蔓延。 是妖气。 迟飞照心里一沉,却又好像是意料之中的松了一口气。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除妖而来。 风轻轻吹来,掀起她的发尾和裙摆,似是试探。 二人执剑,轻悄悄地往前。 风刮得更厉害了,庭中花木枝叶簌簌乱颤,池水碧波翻涌,似乎都活了过来。 这妖怪显然盘桓在此已久,整个李府恐怕都成了它的地盘,具有操纵其它事物的能力,恐怕也不是寻常妖物那么简单。 只是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你就出来!” 迟飞照冲阴影处喊道,攥紧了手中的剑。 14.花谢月朦胧 一阵夜风卷着湿冷水汽迎面袭来。 伴随着灌木丛后的簌簌轻响,一个深黑色的影子疾如流矢,从繁枝密叶中猛地窜了出来。 迟飞照循声看去,眼前是一个不过半人高的妖怪,墨绿色模样,圆颅细肢,露出满口密密白白的小牙,还张着嘴不断嘶嘶怪叫,竟是直直地朝着二人奔跃而来。 没有和它过多废话,奕君迁眸光微冷,腕间轻振,长剑铮然出鞘。 他足尖点地,身形翩若惊鸿,旋身、抬臂、出剑,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毫无半分滞涩。银芒乍绽如月辉泻地,剑影绰绰似回风舞雪,寒锋掠处,快得只能听到几声轻响。 迟飞照本想从旁协助,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能插手的地方。 不是师兄太强,而是对方实在是太弱了! 这才几招,还不如她平时陪林晞合练剑的力道呢。师兄只需略微出手,就把这只小妖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只见奕君迁以剑脊轻拍小妖,微薄剑气瞬间织起密不透风的一张网,将它稳稳地笼在其中。 不过瞬息,那小妖便被缚得瘫软在地,细肢颤巍巍地蜷缩一团,再无刚才怪叫的半分气焰。 “诶等等等等,师兄先别杀它!” 迟飞照快步往前,一面说,一面从自己怀里掏出听微子之前给的捆妖索。 奕君迁点点头,收剑入鞘,身姿卓立如松,衣袂翩然未沾些许尘雾,仿佛刚才不过是轻轻从肩头拂落一缕飞絮。 小妖被打得几乎妖力尽失,再加上刚刚暴打自己的人就在不远处站着,即使见迟飞照气势汹汹地走来,却也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地上,无力反抗。 见它乖巧,迟飞照也毫不客气。 她手握捆妖索,左缠一下,右绑一下,结结实实地将那妖物捆成一大团。 “大功告成。” 迟飞照将这团球提在手上,掂了掂,冲奕君迁一扬眉:“等下我们把它带回房好好问问,它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是为何要害李老板!” “咦?”站起身了,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所处环境的不对劲,“花园怎么又变得这么亮?” 刚才明明还是一片黑暗、阴风阵阵,现在又变回了他们最初踏入时的模样。 抬头看去,那轮月亮依旧温柔慷慨地将自己的光辉照彻大地。 就连风,也没有刚才喧嚣。 如果不是自己手上还有这么一只沉甸甸的“球”,迟飞照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想抓出隐藏在李府背后的妖物,出现了癔症。 不然为什么,就连被师兄砍碎的灌木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幻境。” 见她面露诧异,奕君迁收回观察周身环境的视线,温声向她解释道。 “从月亮被遮住的一瞬间,我们就落入了妖编织出的幻境。所见所感,都不是真实的。” 听微子曾言,凡修炼到一定境界的妖物,无论种类,都能够编织属于自己的幻境。 幻境,相当于是妖物用自己的力量所布下的另一重领域。外人进入幻境中,实力会受到压制;换言之,妖物在自己的幻境中,实力会得到短时间的增幅。 “可是,”迟飞照严肃地皱起眉,“这只妖怪,即使是在幻境中,也还是如此不堪一击。” 那它本来的实力到底是有多糟糕?! 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奕君迁的眼眸弯了弯,抬手本想摸摸她的脑袋,想到今晚的尴尬场面,略一停顿,转而顺手接过了那团小妖。 “这个幻境不是它的。”他放下手,唇边笑意未改,“有一个比它实力强得多的妖,在花园里提前设下了幻境。你可以把它当作是一个陷阱,只要有人走到了之前设定好的范围内,幻境便会自动触发。” “……想必就是那个邪神搞的鬼。”迟飞照道。 这个邪神也真是奇了,跟会读心术一样。 他们今晚刚决定要去祂的神龛探查,马上就触发了幻境,冒出来个捣乱的小妖。 “翩翩,”奕君迁低头看她,寻求她的意见,“你是想继续去找神龛,还是我们先回去审这个小妖?” “……” 迟飞照心里也在纠结这个问题。 - “……是奕公子、迟小姐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听起来分外耳熟。 是柳昀君的声音。 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眼看对方越来越靠近,迟飞照不敢犹豫,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师兄手上抓着的小妖一脚踢进灌木丛,还不忘往外面多盖了点树枝。 反正捆妖索捆得好好的,又是仙家出品的好物,它这种低阶小妖,绝对跑不掉。 【翩翩,剑。】 奕君迁用传音提醒她。 忙忘了。 迟飞照又飞快在心里默念口诀,将裁云和剪水收起来。 藏好妖,收好剑,担心对方会看出端倪,迟飞照伸手挽上师兄的胳膊,双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现在是一个未婚妻子,不能表现得太奇怪。 待对方走近了,才发现来人原来不止一位。 这个李小姐的气息,她居然没察觉到。 “真的是你们啊。刚刚昀郎跟我说,我还有点不信。” 李娉婷轻轻笑着,手上还端着一盘糕饼。 “迟小姐怎会出现在这里?” 柳昀君开口了,他狭长的眸子偏偏落在迟飞照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声和缓。 迟飞照挽着奕君迁的手紧了紧。 月光照耀下,一切都无处可藏。 他那双看似含着柔光的眸底,分明翻涌着猜忌和戒备。 柳昀君正在怀疑他们。 “我不是要去给君迁找大夫嘛,”迟飞照面上笑眯眯的,以四两拨千斤之态轻松答道:“可是李府实在太大,我绕着绕着就迷路了。” 闻言,柳昀君轻拍额角,唇角笑意更浓,一副后知后觉的恍然模样,语气轻软还带了几分浅淡的愧意:“原来如此,这里的花园的确很大。只是现在夜深了,怕草里有虫蛇之类的小东西,冲撞到二位贵客。” 迟飞照还在犹豫应该如何回应,柳昀君又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身侧的人。 “不过……”他眼角微弯,眸底深处半点笑意未达,“我记得奕公子不是身体不适,在房中休息吗,怎么……也跟着迟小姐出来了?” 他刻意的两处停顿,实在耐人寻味。 见李娉婷的表情变得认真,迟飞照接过话头,理直气壮道:“正是因为夜深,我未婚夫怕有危险……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 说罢,她悄悄捏了捏师兄胳膊内侧的软肉。 奕君 迁心领神会,当即点了点头,靠着小师妹,瞬间一副软绵绵的样子,成年男子的体重骤然压过来,迟飞照差点歪倒。 所幸大师兄搂着她腰的手暗暗收紧了力道,帮她支撑着。 为了让演技更加逼真,奕君迁还别过头轻轻咳了两声,原本白净的脸上,也泛起病态般的薄红。 “晚上风大,你们还是快回屋吧。”李娉婷面露担忧,“正好,我又带了点食物,请的大夫很快也会到府上。” 迟飞照忍下被扣得有些重的腰部的不适感,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她手上莹白的碟子上,那盘糕点上萦绕着妖气。 想必就是这个东西刚刚掩盖了李娉婷本身的气息。 “……好的,有劳费心了。” 她定定地看着李娉婷,最终还是答道。 “既然已经送到了,娉婷,我们不如先回去吧。” 柳昀君眸光一转,忽而道。 他就站在李娉婷旁边,周身却没有被妖气侵染分毫。月光恰好倒映在他的脸上,更加衬托得柳昀君整个人纯净如玉。 两个人告辞后便携手而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迟飞照怀中的镜子忽然一烫,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像是察觉到什么,原本已经转身离去的柳昀君,脚步一顿,像是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迟飞照强忍着灼痛,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哎呀” 走没两步,李娉婷脚一崴,柳昀君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 “他们走远了。” 迟飞照低声道,忽而发现,师兄的目光落在柳昀君放在李娉婷腰际的手上,面色沉沉,似乎……有点不是很高兴。 她迟疑地停顿一下。 似乎今晚师兄一直都怪怪的,可自己又说不上来他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他在生自己的气一样。 似乎从李娉婷来找她开始就这样了。 想不出来为什么,但迟飞照心里,莫名也有些不爽。 “我们去看一下那只妖。” 奕君迁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目光,沉声道。 反正他们也走远了,迟飞照掀开灌木丛,却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原本被捆妖索绑住的墨绿色小妖,现在却变成了一团干瘪萎缩的东西。 浑身皮肉如同被抽干了精血水汽,枯皱着紧紧贴在黑色的、嶙峋的骨头上。眼窝深深凹陷形成两个漆黑的坑洞,浑浊的眼珠缩成小小一团,再无半分神采。本就纤细的四肢,更是变得如同枯木枝桠一般的干瘪状,整个妖都透露着枯朽死寂之气。 “它的妖力已经被吸干了。” 奕君迁蹲下来,将捆妖索擦干净,递给师妹。 拿着捆妖索,迟飞照的神色有些黯淡。 这只小妖不仅妖力薄弱,而且神智未开,相比起来,可以说是人类中的婴儿,这样的小妖其实伤不了什么人。 是她把小妖藏在灌木丛的。 早知道,就应该用个障眼法,把它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好好看着。 夜风呜呜地吹了过来,那枯皱的外皮随风簌簌发颤。 下一秒,竟是直接碎裂,化为了齑粉,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土壤上。 迟飞照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怀中的镜子,已经不发烫了。 15.你嫁衣如火灼伤我心 迟飞照拉着奕君迁转过身去,从怀里掏出来镜子。 她伸出指尖轻触镜面,原本平静光洁的镜面上迅速泛起涟漪,一点点地浮现出图像。 一只墨绿色的长蛇出现在上面,鳞片细闪,目光冷意森森。 触及它那双狭长如锋、冷冽无波的竖瞳,迟飞照不由得一愣。 这对眼眸令她无比熟悉。 过去几天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自从他们进入李府以来,便有诸多巧合。 偌大的府宅,只有寥寥几位仆役伺候,神态行为又异于常人。 一个举目无亲的人突然成为了富商的赘婿,还能够赢得身边众人的赞誉,无一人说他的不是。 原本藏得好好的小妖,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妖力尽失,死状凄惨…… “柳昀君是蛇妖。” 伴随着她的回想,奕君迁笃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迟飞照抬眸看他,心里明明认可他的结论,可会想到刚才师兄神情上的不对劲,嘴上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师兄说得在理。不过……” “好像从一开始,师兄就不太喜欢李小姐的未婚夫。” 她这番话听起来略有几分古怪,还夹杂着试探。 奕君迁蹙眉。 这个蛇妖不出意料惯会蛊惑人心,翩翩又涉世未深,看不明白他的伪装倒也不奇怪。 奕君迁忽视心中怪怪的不舒服,理解为师妹心地柔软善良,才会被蛇妖蛊惑。 “我也是刚刚才确认的,之前只是心中猜测罢了。” 奕君迁的目光紧紧黏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丝的表情变化。 “李娉婷手上端着的那盘糕点妖气深重,就连她这种心术纯正之人都不免沾染几分妖气,但是与她朝夕共处的柳昀君,却自始至终都干干净净。”他说。 出淤泥不染容易,可寻常人想要不沾染妖气却难如登天。 除非柳昀君本不是寻常人。 “刚刚我故意让李娉婷不小心崴脚,在他们二人肢体接触的时候,我发现柳昀君用了一种能够掩盖自己身上妖气的能力。”奕君迁继续道。 虽然那股能力很快就隐藏了下去,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听到师兄的解释,迟飞照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刚才师兄一直盯着李娉婷他们,只是在印证自己心里的猜测,难怪表情会有点不对劲。 想清楚了原委,她不免对胡思乱想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回避和奕君迁对视的眼神。 “这样啊……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她的语气也有些飘忽。 下山真是神奇,在她眼里连师兄都变得有七情六欲了。 怪不得师姐说下山游历过才有可能开窍。 虽然她仍然不知道是什么“窍”。 未承想,奕君迁听了她都回答,非但没有放下心来,眉心反而蹙得更深。 他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柳昀君如此小心谨慎,可见其心机深重,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翩翩你,”他话到嘴边又紧急顿住,“……你切莫和他单独对上。” “嗯嗯!” 迟飞照十分干脆地应道,却没有回头。 * 知道了柳昀君的身份是妖,本来应该是完成任务道路上的重大突破。 然而要抓柳昀君,并非易事。 他们两个人虽然在李府住了那么多日,但肯定没有柳昀君熟悉内部地形,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隐蔽的地方设下陷阱。 此外,府中除了柳昀君,还有李娉婷、李老爷以及几名仆役,他们都是无辜之人。若是因此受到牵连,或是被柳昀君迁怒,最终造成了死伤,那么对于他们修道之人来说,即使最终能够除去柳昀君,也算不上好结局。 更何况,李府中还有一个立场不明、作用不明的邪神存在。 祂是和柳昀君一伙的吗? 迟飞照和奕君迁两个人仔细商量后,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迟飞照坐在马车中,和奕君迁对视一眼,多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无奈。 “我也没想到,李小姐这么热情,实在是盛情难却。”迟飞照的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 本来今天,她和师兄计划好了要再次去神龛探查。结果临出门时,被李娉婷不由分说地拦下,说是婚服已经做好了,要他们去店里试试。 之前的确是请了绣娘来给他们专门量过身形,这才短短几天,婚服竟然就做出来了。 果然还是不要小看灵寿第一喜铺的名号。 “无妨,”奕君迁并没有计划被打乱的愠怒,神色淡然,“另找机会。” “说起来,”迟飞照看看窗外,李娉婷的马车在不远处缓行,她压低声音,“柳昀君身上戴着的香囊是不是很可疑?要不要我用灵蝶去查探一番?” 奕君迁想到那蛇妖的作态,蹙眉。 “他的香囊应该只是用来隐藏身上的妖气。况且,我觉得他此时应该对你我二人心有防备,切莫打草惊蛇。” 马车恰好在这时停下,李娉婷在外面唤他们出来。 屏风后,是两身华光璀璨的婚服。 左边是一身男款玄黑大袖婚袍,肩背暗绣浅纹,庄重华贵又尽显君子气度。 而右边的女款,宽袖曳地,裙身垂坠,上绣灼灼桃花,好一个暗香盈袖。 “这……” 迟飞照这个小土包子完全被震撼到了,双眸瞪得浑圆。 奕君迁动作也有一丝停滞,忍不住在心中想象师妹穿上嫁衣的模样…… “我特意让绣娘结合了你们二人的性格喜好,重新设计了花纹。” 李娉婷笑了,她最满意看到顾客这样的神情。 “我敢说,是世间独一份。” “娉婷……” 迟飞照的声音软了下来,颇为感动。 即使她只是演戏,并没有真的代入未婚妻的身份。但如此华丽的婚服出现在眼前,相信没有谁能够做到心如止水。 她暗暗下决心。 自己一定要帮助李家摆脱柳昀君这只心机叵测的妖物! “别只是看着了,”李娉婷见他们没有更多的反应,催促道,“不妨上身试一试。” “啊……”迟飞照眨了眨眼,迟疑道,“不用了吧。之前都量过了,尺寸什么的肯定没问题。” 李娉婷嗔怪地瞪她一眼,俯身趴在她耳边小声道,“婚期还有那么久,你难道不想先给你未婚夫看一看吗?” “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人,肯定能惊艳到他。” 她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有一片热热的羽毛在耳朵里,迟飞照的睫毛颤了颤。 大师兄又不是我真的未婚夫,她想。 可被李娉婷这么一说,莫名又有些心动。 迟 飞照抬眼,悄悄去看奕君迁的神情,他面上的表情和寻常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那,那好吧,我去试一试。” 迟飞照有样学样,佯装镇定,顺着她的话,去里屋换衣服。 “奕公子,”李娉婷笑笑,转身看着在原地发愣的奕君迁,“你要试一试衣服吗?” “不必。”奕君迁婉拒道,他的身上还带有其他东西。 “应该还要一会儿时间,你要不要在旁边坐一坐?” 李娉婷也没再强求,抬手请他坐在茶桌前。 - 一盏茶的功夫,屏风后缓步走出来一个人。 “……我没有穿错吧?” 迟飞照垂着长睫,唇瓣轻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因为只是为了试衣服,所以她还是往日里的发型,头上没有过多的珠翠,也没有梳就新妇发髻。 婚服看起来漂亮,穿起来却格外繁琐复杂。 即使里面有两个绣娘帮助她,也还是花了好一会儿功夫。 奕君迁原本只是坐在旁边静候,在她出来的刹那,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素来只见惯了小师妹眉眼飞扬的模样,此时猛地见她一身正红婚服,明明还是一样的相貌,却有不一样的气质。 他眸色微怔,反应都慢了半拍,耳尖悄无声息地染上浅淡的绯色,眉心红痣也更加鲜艳欲滴。 见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反应,饶是迟飞照也不免有一丢丢紧张起来。 她抬眸,自然地落在那个人身上,像是在期待什么。 奕君迁的目光早已敛了,他偏过头轻咳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沉缓。 “太美了!衣服就是要人穿了才好看!” 李娉婷高兴地站起来,左看右看都很满意。 “不过你还漏了这个。” 她想起来什么,一边拉着迟飞照躲在屏风后,一边让奕君迁背过身去。 “好了,奕公子,你可以转身了。” 片刻,李娉婷的声音轻快地响起。 顺着她的话,奕君迁下意识地转身。 迟飞照的头顶多了一个红盖头,此刻正被她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撩起,一角艳红绸缎缓缓垂落两边,露出下半张娇靥。 明明不施粉黛,却被周身的红色衬得面若敷粉。 好美。 她的长睫如蝶翼扇过,眼中不见羞怯,似是在大大方方掀起盖头打量新郎。 惊鸿一瞥便足以让人心神激荡。 奕君迁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的面上,像是被摄魂夺魄般,呼吸都停滞在这一瞬。 被他这样看着,迟飞照的脸和心头都热热的,十分令人在意。 一定是因为自己穿得太多了,闷得太热了,头脑也有点不清醒。 “……好看吗?”她开口问。 大师兄站在自己面前,却又一句话不说,什么意思? “很好看。” 奕君迁喉结滚动,低声道。 “哎呀!突然想起来,”李娉婷在旁边懂事地一拍脑门,“姑姑今日约我去道观还愿,我先走一步。” 此时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迟飞照和奕君迁二人。 “我,我还是换掉吧。总感觉有点怪。” 被他这样看着,迟飞照感觉脸上的温度正在逐渐上升,已经到了有点忍受不了的地步了。她率先移开自己的目光,结结巴巴道。 好热好热好热!!! 16.糊涂账与明白鬼 两个人离开气氛诡异的试婚服现场,重新回到马车内。 马车碾过青石板,马蹄声不紧不慢。 车厢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迟飞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鞋子和她平时的风格不一样,她平时舍不得花银子在这种绣了暗纹的精致东西上,所以这是师兄买的。 对了,师兄。 想到这里,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对面。 奕君迁神色如常,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仿佛方才试衣服时什么都没发生。 迟飞照又低下头。 应该是她看错了。 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怎么还是怪怪的? 马车一晃,她的膝盖碰到了师兄的腿。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车轮又压过一块石板,她整个人朝前一倾,手掌下意识撑在了他腿上。 迟飞照:“……” 她触电似的缩回手。 奕君迁睁开眼,虽然没有说什么,迟飞照却有些如坐针毡。 放在小时候,她就是懒得坐直了,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猫在师兄怀里也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倒好,不过碰一下腿,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正胡思乱想着,车帘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卖。 “糖葫芦——卖糖葫芦!” 迟飞照眼睛一亮。 “师兄,我想吃糖葫芦。” 不等奕君迁回答,她已经一把掀开车帘。 街角果然站着个卖糖葫芦的小姑娘。 那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手里举着一根草架,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 迟飞照刚一跳下马车,就看见旁边几个小贩在赶她:“去去去!这块地儿不是你的位置!” 小姑娘似乎是不善争抢,抿着唇有些委屈的模样。 迟飞照皱了皱眉,大步往前:“我要买糖葫芦。”旁边紧随其后的奕君迁顺从地掏铜板。 那小姑娘接过钱,小声道:“谢谢姐姐哥哥。” 迟飞照上下打量了女孩一眼。圆脸有些胖乎乎的,衣服虽然旧,手却白净得很,耳垂上都还留着一点浅浅的耳洞。 这不像是常年在街头讨生活的孩子。 她柔了声音:“你以前经常在这摆摊吗?” 女孩还没张口,旁边卖面饼的大娘撇了撇嘴:“哪儿啊,这孩子以前可是李家那位胖掌柜的宝贝闺女。” 迟飞照手里的糖葫芦停在半空,“李家?” “就是那家做喜服生意的李家。”大娘压低声音,“以前娇养得跟什么似的。谁知道几个月前,胖掌柜突然翻了脸,说这丫头不是他的,硬是把人赶出了家门。” “不是亲生的?”迟飞照愣住。 大娘点点头,又往女孩那边看了一眼,满脸不屑:“肯定是她娘偷人生的。” “你胡说!我娘才没有偷人!”刚才还笨嘴拙舌的小女孩突然情绪激动大叫起来,甚至想要冲上来动手,迟飞照赶紧拦住了她:“冷静冷静!” “哎呦呦,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娘要是清清白白,就不至于被赶出来,到现在还不敢见人!” “我娘就是被冤枉的!她病了才不能出门!”小姑娘已然激动得泪流满面。 迟飞照搂着她,感受到肩膀都被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她虽然是无父无母长大的,也难免不被触动,跟师兄对了眼色,牵着小女孩离了闹市,又把之前李夫人给的银钱所余尽数给了她,让她回去给娘亲治病。 迟飞照也不好再对一个正伤心的孩子盘问什么,目送小女孩抹着眼泪离去,想了想,跟师兄愤慨道:“没想到这个胖掌柜如此绝情!” - 方才还清朗的天色,忽然笼上一层薄薄的湿意,绵绵的雨丝忽地淅淅沥沥落下来,于是两人只能先回到马车里。 迟飞照想要转换一下话题:“既然李娉婷现在不回府,师兄,我们要不要顺便去看看柳昀君?” 前几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便趁机摸清楚了柳昀君日常的基本动向。 现在这个时辰,柳昀君差不多已经从店铺回到府上了。 奕君迁端正坐在位置上,指尖轻轻勾着素色的帘角,目光落在窗外的濛濛雨色中,不知道在看什么。 “师兄,你在想什么?” 迟飞照微微探过点身,勾着脑袋看他,语气中含着一层极隐晦的不满。 被她提醒,奕君迁像是从远思中被唤回,长睫微颤,慢了半拍才缓缓转过头看她,眸中还凝着几分未散去的空濛,眉尖微蹙,神色是浅淡的惘然。 衬上他生来就有的眉间红痣,居然给人观音低眉的错觉。 “抱歉,翩翩,刚才是师兄走神了。” 奕君迁声音清润,又带了几分后知后觉的歉意,让人听了生不起气来。 “我只是觉得,方才一事似乎还有蹊跷。”他道。 迟飞照看向师兄,思索片刻,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师兄!我记得胖掌柜曾说过,若他有女儿,也要找一个柳昀君那样的郎君是不是?” 奕君迁经她提醒,也想起来:“若是原有心爱的孩子却乍一经此变故,他应该不会那么云淡风轻。” 迟飞照想了想,探身掀开马车帘子,对着车夫打探道:“大哥,你可熟悉胖掌柜?” 车夫大哥爽朗笑了:“当然认识,那可是咱府上的老人了。” 迟飞照想了想,又问:“你可知他家小丫头如今几岁了?” 车夫大哥先是爽快回答:“您说他家盈丫头,应该是十……”话还未尽,人却像卡了壳一样,接着面部抽搐了几下,再缓过来时又道,“胖掌柜家没有闺女呀!他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呢!” 迟飞照被他异常的表现吓得一悚,随意附和两句就回身进车厢。 她方才甚至有心跳过速的可能。 看来这个柳昀君实在不是常妖,这些受他影响的凡人已经渐渐失去了正常的意识。 奕君迁握住她的手安抚,忍不住多嘴:“翩翩,等会不要逞强,必要时躲至我身后。” “师兄总有道理,”迟飞照握住师兄的手已经和缓了情绪,“别忘了,我身上可是有师尊送的法器傍身,怎么也能和那蛇妖过上几招吧?” “翩翩,”奕君迁的语气重了些,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不要轻敌。” “我……” 手被他握在掌心,似乎连心跳也一并传递了过来,迟飞照低下头来,老老实实地答应道。 “我听师兄的就是。” 奕君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翩翩是真正的习武天才,虽然众人眼中,他是弟子间的第一人,但他也是夙夜匪懈、寒暑不辍的修炼才有如今的微末之技,翩翩却不同。 她一向更爱吃喝玩乐,用师尊的话说是“吊儿郎当”,但即便如此,他十三岁掌握的剑法,她在十一岁的年纪也能使出七八分,她不用功,却从来不会落下该掌握的东西。 只是不知为何,他永远没办法不牵挂、不担心翩翩。 哪怕她只是去一趟后山,他也恨不得跟上保护。 之前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唯恐自己的“心魔”耽误了师妹成长,于是跑去找师尊求助,师尊便让他独自出门历练了半年,原想着离开之后自己能有所长进。 谁承想,一见到她就把半年的决心都抛之脑后了。 当真可耻。 * 水雾漫卷,花园里的草木也被这雨雾尽数打湿。 二人是在花园中找到柳昀君的。 姿态闲适而舒展,他似是在赏雨。 柳昀君斜倚在凉亭内,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散漫的笑意,神情慵懒,抬眸望着檐角垂落的雨珠,饶有兴致地看着它们一点一滴 地滴落。 看着他这般悠哉游哉,又想到刚才遇到的事件,迟飞照的火气“蹭”的上来 “柳昀君,你还有闲心赏雨?” “迟姑娘,”柳昀君的注意力转到来人身上,略微直了直身,语气不解,“好端端地,怎么生起气来?” “别装了,你的真面目我们早已知晓。” 反正迟早都要摊牌的。 早在马车上,她就想好了。 如果见到柳昀君,自己不仅要狠狠怒斥他,还要把他犯下的罪行一件件地问清楚。 让他做个明白鬼。 柳昀君神情平淡。 “你们都知道了。”虽是问句,却没有疑问的语气。 “之前来府上想要查出你身份的人们,是不是都被你杀了?”迟飞照见他露出真面目,继续问道。 此妖绝对恶行累累。 “他们不过是到处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在下只是略微吓了吓他们,便逃得逃、死得死。”柳昀君坦然道,“也不能说就都是在下杀的。” “少美化自己了!难道李府的那些奴仆,也都是坑蒙拐骗之人吗?” 迟飞照揪住他话里的漏洞,怒斥道。 被她呛声,柳昀君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们自己过来插手在下的家事,阻碍在下和娉婷在一起,在下也只是让他们稍微听话而已。” 言下之意,这也不算杀人。 听他还敢大言不惭地提起李娉婷,迟飞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人妖殊途!你身为一只蛇妖,还在执迷不悟!” 柳昀君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面上无辜且不解。 “在下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一面说,一面斜睨迟飞照一眼,“反倒是你们两个,自诩正义之士,伪装身份潜伏在娉婷身边这么久,享受着李府的优待。现在又气势汹汹地过来讨伐在下,又算什么?” “你还算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情?”迟飞照还是第一次见腰杆如此直的妖,几乎气笑,“也不看看李府都被你搞成什么样了!” “李府现在发展的还不好吗?” 不料,听了她的话,柳昀君的表情更加诧异并且理直气壮。 “在下每天都早出晚归经营铺子,帮着岳父大人谈下来不少生意。”他又补充道,“你们知道之前李氏喜铺欠下了多少外债?在下只用了一个月就全部还干净了。现下每月的收益是之前的两倍还多。” 他话音刚落,迟飞照剔透的眸子微微睁大了几分,面上也浮现出几分错愕。 柳昀君说的是人话吗? 不对,他本来就不是人。 迟飞照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回击道:“但李老爷被你害的现在都还卧病在床!” 柳昀君依旧莫名其妙:“在下没来之前,他就已经卧病在床了啊。” 这蛇真的有病,普通的卧病在床和现在这样的活死人能一样吗?迟飞照咬牙。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天,似乎都没说到点子上。 在一旁始终没出声的奕君迁开口了。 “你刚才说,让府里的人听你的话……你用了什么阴邪的手段在操控他们?” 檐下雨声未歇,柳昀君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在奕君迁说出口后,眼波一凝,方才那份和迟飞照咬文嚼字的从容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无可奉告!” 薄怒覆上眉眼,柳昀君猛然长身立起,身上的翠色锦袍随动作掀起,衣袂翻飞间带着墨绿色的凛冽妖气。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场对话也该结束了。 他手腕轻转,原本闲放的手倏然化掌为拳,指节凝着无形气劲,带着破空风声,径直朝着奕君迁袭去! 眉眼间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被戳穿假象后恼羞成怒的凌厉。 意料之内的大战,一触即发! 17.师兄妹联手打蛇妖 奕君迁站在雨雾中,剑尖一点寒芒。 不知是出于自信,还是试探二人底细,柳昀君倒没有直接祭出自己的妖法或宝物,竟赤手空拳上阵,冲来的拳掌带着破空锐响,逼近眼前人的面门。 奕君迁迎面而上,轻巧的剑势在如丝的雨幕中,难免被削弱了力道。 “可没那么简单。” 几滴雨水顺着柳昀君光洁的下颌滑落,蛇妖狭长眼眸中微光流转。 那张雌雄莫辨的清俊面容如今浸在微凉的雨丝中,非但没有半分狼狈,反倒更显妖异。 他周身似乎有妖力护体,每每遇到剑锋,竟都难伤他分毫。 眼看奕君迁还在琢磨破局之法,他却不停留,话音未落,掌风再催。是和他周身气质毫不相符的刚猛无俦,招招都欲致人于死地。 “师兄小心!” 迟飞照惊呼道。 雨势虽然不大,却密密麻麻的格外惹人烦。 只见伴随着动作,水汽也向上蒸腾,四周白茫茫一片,多少会耽误动作和出招。 迟飞照吃了平日爱偷懒的亏,日头毒的时候不想练剑,下雨天更是懒得出门,面对这样的坏天气,难免受影响。 她恨恨地抹掉脸上的雨珠,脑子里没来由的涌现出师尊之前批评她的话:“难道实战能次次都遇上好天气吗?遇着什么天气,你就得打什么天气的架。雨天有雨天的打法,雪天有雪天的门道,就算是刮风落雹子,也有人能在里头找到自己的路。” 这句话如今算是有了现成的例子,妖精往往与天地灵气有天然的连接,柳昀君估计是水蛇,在雨中简直优游自在。 这局势越拖,对他们越不利。 更何况,万一打了半天还没等分出胜负,李娉婷回来了怎么办? 迟飞照承认,她还是挺喜欢这位天真的李小姐,不想令她骤然见到自己挚爱的未婚夫的掉“皮”场面。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雨幕中那层流转不息的妖气上。 忽然又想起师尊说的一句话:“水有千种,雨有万变。形态、变化都不一样,不变的和灵力一样,总有来源和归处。真正的大拿,可以以一己之力改变天象,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不去适应环境。” 听微子这话的原意是暗指迟飞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功态度不可取。 迟飞照抬眼,乌云笼罩了整个城镇,的确不是她这种小卡拉米可以扭转的。 不过……雨和灵力一样,总有源头。她的视线顺着那层妖气的流转方向,一寸一寸地往后溯源,从蛇妖的肩头,绕到腰际,顺着河流找源头,终于在她的目光尽头停在了蛇妖胸口正中央那道极淡的光痕上。 雨水依旧密密的如珠帘挂下来,但她在此刻竟然看得无比清晰。 她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了。 “师兄,”她开口,“你帮我牵制他。” 奕君迁闻言蹙眉,但没有多问,剑锋一转,剑光凌厉起来,在雨幕中将蛇妖笼在其中。 迟飞照看准了那道细痕所在,裁云剑直直送出,穿过雨水、穿过妖气的流转、刺入那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裂隙之中。 隐约中她似乎听见“咔嚓”一声。 蛇妖周身流转的护体妖气散了,他捂住心口,踉跄着后退两步。 奕君迁笑了一声,胸膛震动,“翩翩,做得好!” 二打一,真是欺负妖啊。 柳昀君怒意骤起,这两个人比想象中更难缠,原以为这女子只是花架子挂件,没想到却是第一个伤到他的人。 好样的。 虽然没有真正中伤蛇妖,迟飞照并没有气馁,她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在心中飞快思考着下一秒可能会出现的招数。 柳昀君却忽地收手,指尖轻勾整日悬挂在腰间的香囊,弹指一摘。 那枚所谓珍爱的香囊便被随手抛向雨雾,转瞬之间便被园内的花草吞没。 欸,李小姐不是说这是他珍惜之人所送吗? 而且,怎么打到一半忽然主动掉装备呢? 迟飞照被他的动作震惊了一瞬,还在琢磨他这一举动背后的缘由,奕君迁已然来到她身前。 “小心,他的妖力提升了。”他低声道。 霎时,柳昀君周身的气息轰然暴涨,原本看起来和平常人类无异的外表下,似乎涌动着暗青色的雾气翻卷。 原来那枚香囊不仅仅是掩盖妖气那么简单,而是直接压制了他身上的妖力。 迟飞照将身体微微往师兄的方向侧了侧,凝眉不语。 既然这蛇妖认真起来了,她怎么能不打起精神呢? 柳昀君的颈侧先是泛起淡青色,随机层层细碎的鳞纹逐渐凝为实体,在透明雨幕中泛着妖异的寒光。那双本就狭长上挑的眼眸,浅色瞳仁徐徐收作竖芒,再无半分似人的温柔,尽数化为蛇类独有的阴鸷凛冽。 眼看柳昀君突破了桎梏,满溢的妖力突然将漫天雨丝掀得狂舞,恍惚中似乎有控制“天气”的伟力。 花木在风雨中疯狂摇晃,整个院子都有异于人间的景象。 无需开口,师兄妹像平日练习的那样,默契地改变了战术。 师尊曾经看过他们两个联手,二人三剑配合无间,完全是大于二的效果, 趁着柳昀君还在适应,奕君迁足尖一点,身形如流云般旋身,跃上旁边那棵苍劲古木。顺着叶片滴落的雨水落在他的眉骨,沿着脸侧缓缓滑落,更衬得整张脸如出水芙蓉。 居高临下的奕君迁并未急着出招,反倒是抬起一掌轻按树干,指尖淡淡的莹白光晕,顺着树身静静地游走开来。 他的目光牢牢锁着下方不远处的柳昀君,剑势蓄而不发,只待时机。 迟飞照同样隐匿了起来。 雨水越来越密,虽带来了阻碍,却也成了绝佳的辅助。 柳昀君正环视四周,褪去了伪装的鳞片在雨水的洗刷下泛着暗青光泽,那双竖眸格外明亮。 迟飞照握紧裁云、剪水,剑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雨水,寒光隐在雨幕里。 她足尖点过花丛,身轻如燕,融入右侧的假山阴影,又借着雨打枝叶的声响作为掩护,双剑挽出银亮弧光,趁其不备,猛地从暗处刺出。 剑尖擦着柳昀君的肩侧掠过,带起一缕血珠,又迅速缩回雨雾之中。 这回伤得重些了。 迟飞照心下暗喜。 一击得手,她当即退回,身形在雨里时隐时现,只偶尔从不同方位刺出一剑,快得像雨落的残影。 柳昀君本就因为妖力暴涨而心绪躁乱,此刻又是腹背临敌,进退维谷。 往前,奕君迁的长剑隔雨遥指,剑势沉稳如山,压得他不敢贸然突进。 < p>而迟飞照躲在暗处,神出鬼没偷袭不断,虽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却招招惹人生烦。 柳昀君咬牙,猛地朝着假山的方向一击。 拳掌裹挟着澎湃妖力,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声,假山轰然倒塌。 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击了个空。 柳昀君又转身扫向古木,掌风狠狠拍向树干,震得满树枝叶乱颤。 依旧一无所获。 奕君迁早已换位置了。 接连的攻击落空,柳昀君的戾气愈加慎重,出手的力道也愈加凶猛。 原本静美的花园,此刻也变得残破不堪。 可就像是专门与他作对一般,无论他使出多少力气,却都能被奕君迁和迟飞照二人的游击卸去。 趁着他乱了阵脚,迟飞照一鼓作气,抓住转瞬即逝的时机,猛然刺去。 柳昀君眸光锐利,迅速辨清她所在方向,身形一闪,竟朝着迟飞照的藏身之处直直扑去。 时机已然成熟,看着柳昀君杀意腾腾的背影,奕君迁眸光凝定,掐准先前阵法蓄力圆满的一瞬猛然发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凌空横挥手中长剑,清越剑鸣穿越了雨幕。 刹那间,剑气汇成的浩荡气浪穿枝过叶,竟直冲云霄。 半空中的雨珠悬停一瞬,很快便簌簌散作水雾。 阴云被气浪撕裂翻卷,天光豁然开朗。 迟飞照目瞪口呆。 师兄什么时候练到这个水准了? 她再也不敢偷懒了。 刺目的阳光泼洒,阻碍了柳昀君冲上前的脚步。 他站在原地,十分不适地眯了眯眼,脖颈处的鳞片竟然不受控制地渐渐变淡,皮肤恢复原来光洁无物的状态。 “该死。” 柳昀君暗骂一声,嘴角微微抽搐,显得有几分狰狞。 奕君迁早已飞跃而下,执剑挡在迟飞照身前。 碎金般的日光为他蒙上一层光晕,好一个清俊凛然、宛若谪仙的大师兄。 柳昀君狼狈地后退了几步,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很快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花草后突兀地出现了七八名身形与年龄各异的男女。 “不好,这些是李府的仆从!” 迟飞照一眼从人群中认出黄衣侍女,她和师兄第一次入府时察觉到不对的那名女子。 此时对方的眼珠早已失去神采,动作也格外僵硬,一副神志不清、失去理智的模样。 肯定是又被操纵了。 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迟飞照却觉得自己握剑的胳膊仿佛有千斤之重。 师尊说过,修道之人的剑,绝不能指向无辜的人。 李府的这些仆从,此刻被柳昀君当作自己的肉盾,简直是可以随意舍弃的耗材。 可他们分明是无辜的。 想到今日偶遇的小女孩无助哭泣的样子,迟飞照无法下定决心挥剑过去。 但他们越围越近,迟飞照防备不全,一个不留神,耳畔有利器划过的声响。 迟飞照挥剑,“铮”的一声响,打落一根银簪,居然有破空的力道。 她虽无碍,但也不知如何破局。 “翩翩!” 奕君迁从柳昀君那边分神留意小师妹的情况,见她差点受伤,瞳孔剧缩。 18.蛇妖的恋爱好难 像是看出她心中的忧虑,奕君迁抬手,那些仆从受到了某种召唤般移动到他面前。 他神情有些阴沉,白衣猎猎,衬得这个场景竟有几分诡异。 “师兄……?” 迟飞照不明所以转头看他,触及他眼中的戾气,莫名心惊。 奕君迁不语,往前一挥,无形的剑气干脆利落地击中他们的脖颈。 下一秒,原本还张牙舞爪的仆从们来不及动作,便身体一软,尽数倒地。 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兄。 迟飞照瞳孔一缩,呼吸都急促起来,大脑飞速运转,一瞬间连师兄是不是被妖人夺舍都想到了。 直到她看到倒下的“尸体”胸膛有着平稳的呼吸起伏,悬着的一颗心才安稳落下。 自记事起,师尊便教导他们要有好生之德,迟飞照从未怀疑师兄对此身体力行,只是不免被他刚刚的神色吓了一跳。 她从未见过师兄露出那样不快的神色,就好像……山下村庄的小黑狗为了守家门冲她呲牙一样。 呸呸呸,怎么能觉得师兄像狗呢? 迟飞照停止编排,又后知后觉因怀疑了师兄而有些愧疚,但很快归咎于始作俑者柳昀君。 为了防止他们再一次被柳昀君操控,奕君迁的手指在半空中行云流水般划动着,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奕君迁简直是杂学的天才。 迟飞照不由得怀疑他之前对外宣传只会剑招完全是过度谦虚,明明这种罕见的反制衡法术也应用自如。 “好大的胆子!” 反击也被轻松化解,柳昀君更加愤怒,大吼一声便朝着奕君迁冲去。 “你想得美!” 迟飞照正气恼柳昀君害自己怀疑了从小到大最信任的师兄,见奕君迁的阵法还差一点,迟飞照身形一闪,反手勉力挡去,硬生生将双剑之势融为一击。 剑气贯日如虹。 完全不是刚才她偷袭所使出的招式可以相比的。 柳昀君不由得刹住脚步。 “柳昀君,其实你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吧?”不然也不会拉来李府这些毫无战力可言的仆从当肉盾。 迟飞照扬眉,唇角勾起挑衅的笑,极尽嘲讽。 笑容背后,她握剑的指节泛白,几不可察地微微有些发抖。 显然刚刚是她一时逞强的爆发。 打了那么久,她又何尝不累呢? 但无论是寻常打架还是正式的战斗,无论再苦再累,她坚信气势上也绝对不能输。 奕君迁与迟飞照并肩,自然察觉她气息不对劲。但他只侧目一瞬,并未露出异常。 柳昀君沉默着,眼眸死死黏在她的脸上。 “看什么看!” 迟飞照斜睨他一眼,乌沉沉的墨瞳尽是不屑,趾高气昂地教训道。 “难道你还没认清现在的局势吗?就凭你一个小小蛇妖,再修炼一百年也不是我和师兄的对手。” 师尊教过的,会说垃圾话也是实力的一环。 偏偏自己在这方面的实力,强的可怕。 见柳昀君的脸由红变白又变为红色,迟飞照正准备继续趁热打铁,激他露出更多的破绽,对方却开口了。 “念在娉婷真心待你,视你为好友,我今日本不想杀你们……”他咬牙,一字一句地挤出,“可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 是哦,还有李娉婷。 迟飞照眨眨眼,顺着他的话继续刺激:“那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你觉得娉婷能接受你吗?她只不过是一个娇弱的大小姐,心理承受能力可没那么强。” “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柳昀君猛然击去,震怒之下,连瞳孔都在不住地颤动,面目变得更加狰狞。 急了,他急了。 这正是自己想要的。 但,迟飞照收起脸上刻意的笑,表情几不可见地凝重起来。 柳昀君气急败坏下的反击,她还真未必能接得住。 不管能不能,总要去做。她握紧手中的剑,下定决心拼了。 草木被劲风裹挟,发出簌簌的声音。 与此同时,奕君迁找准机会,果断出手。 双方力量碰撞之下形成巨大冲击,似乎是有花瓣从树上震动飘落,迟飞照闷哼一声,被震得往后仰。 奕君迁的剑已经动了,柳昀君却没反应,像铁了心要送迟飞照往黄泉去。 迟飞照后悔刚刚拉了太多仇恨也来不及,只能抬手护住要害。 一抹紫色从身后涌出来。 迟飞照没看清来人,只闻到一点很淡的香气,紧接着一只手按上她的肩,用力把她往旁边一推。 剑光没入那人左肩。 温热的血喷溅,落在迟飞照颈侧。 是李娉婷。 柳昀君的剑停在那里,剑尖刺进她肩头。 见到李娉婷,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动作僵住,脸上的疯狂还在,眼睛却一下瞪大。 下一瞬,奕君迁的剑从他右肋下方贯入,自背后透出。 长剑一抽出,血当即从创口涌出来。柳昀君膝盖一折,跪倒在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迟飞照跪坐在地上,有些颤抖着伸手去压李娉婷肩上的伤。 李娉婷半靠在她怀里,脸色白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别动……” 迟飞照撕下半截外衫按住伤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抖得比李娉婷还厉害。 和自己刚才和柳昀君说过的一样,李娉婷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现在却替自己挡下了这一击。 迟飞照简直方寸大乱,但好在师兄在旁边提醒她,用最快的速度在李娉婷身上点了几个穴位。 眼下只能先止住她的血。 “把娉婷还……给我。” 柳昀君跪在几步外,右肋的血浸透了半边衣袍。他撑在地面,抬起头,目光越过迟飞照,找到李娉婷。 奕君迁的剑已经重新指向他后颈。 “再动一下,”奕君迁说,“我会直接杀了你。” 实则柳昀君现在的状态也基本是活不成了。 “把娉婷还给我。” 柳昀君像是没听见奕君迁的威胁,执着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盯着李娉婷,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甚至趔趄一下,膝盖差点重新磕回去。 “娉婷?” 迟飞照不复刚刚的镇定,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间,李娉婷在她的怀里动了动。 她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将自己头上的蝴蝶发簪拔了下来,用尖头对着面前的男人。 “别过来。” 此话一出,柳昀君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他伸出自己沾染了血迹的颤抖的手。 “娉婷,你受了伤,说话会痛。我、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尊上。” 李娉婷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发簪尾端,指尖泛白。 “你和尊上,其实是一伙的吧?” 她手上微颤,声音却笃定如惊 雷般。 迟飞照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奕君迁,师兄也正望向自己,面色凝重。 是了,他们也一直想要弄清楚那尊邪神和柳昀君之间的关系。 “不,不是,”柳昀君下意识地否认,“我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祂需要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才能够复生,而他所想要的…… 自始至终只要和李娉婷在一起而已。 “各取所需?” 李娉婷的脸惨白如纸。 “那你想要什么呢?我父亲的命?还是我的命?” 明明早上,他们两个人还是亲密无间的一对爱侣,再次商讨了婚宴上会用到的鲜花种类,可现在呢? “不!不是这样!” 柳昀君目露慌乱,似乎很害怕爱人的误会。 “娉婷……” 他又靠近一步,声音低哑,透露着可怜。 迟飞照没有被他迷惑,她从刚刚的冲击缓过来,怒视着他,顾及李娉婷还在自己怀里,所以忍了又忍才没有拔剑。 【师兄,如果他再做出什么可能会伤害到李小姐的事,你一定要出手。】 她给奕君迁传音。 【好。】 师兄的回复很干脆。 因为正贴着李娉婷相依,迟飞照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躯不断颤抖。 她在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将这位比自己还不谙世事的娇小姐视为了朋友……人生第一次感受到这么的不痛快。 “不要再靠近了,柳昀君!” 迟飞照咬牙,冲着对方厉声呵斥道,搂住李娉婷的手紧了紧,带着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娉婷,到我这里来。” 柳昀君的眼神就没离开过自己的爱人,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固执地来到李娉婷面前。 “你再过来,我会杀了你。”李娉婷的声音虚弱许多。 柳昀君的动作只顿了一下。 “你不会。”他说,声音温柔得有些异样。 “你相信我,我一直以来,想要的只有和你在一起而已。” “娉婷,你原谅我,我去让祂治好你,我们还是一样幸福的。” 柳昀君伸手抚上她的脸,眼睫低垂。 “不要再说这些鬼话了!” 许是他的话激怒了李娉婷,她突然爆发出不应有的力气,握着发簪,捅进柳昀君胸口。 半截簪子没入心口。 柳昀君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颤抖的握簪的手,指节发白。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似乎想覆上去。 李娉婷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忽视掉心里的难受。 再睁开眼时,满脸只剩下决绝,她握着发簪,用尽全身气力,再次将它送入更深的地方。 殷红的血珠自伤口漫出,柳昀君的手垂了下去。 他向后倒去,背撞上落叶覆盖的地面,一声闷响。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的方向,光已经灭了。 李娉婷松开发簪,往后退了两步。 迟飞照一把扶住她,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奕君迁走到倒下的柳昀君旁边,弯腰探了颈脉。 “死了。”他蹙眉,直起身。 可惜还没有问出邪神的更多信息。 他看向迟飞照:“翩翩,我们先带她回去,伤口要处理。” 迟飞照点头,和师兄一左一右扶着李娉婷往林外走。 李娉婷勉强走了七八步,她突然挣开两人,向前跪在地上,弓着身体发出干呕声。 19.微微一闹很麻麻 三个人走得格外慢,天已经渐黑。 李娉婷几乎是被半架着走的。 干呕过后她整个人都脱了力,脸色灰白,额角全是冷汗。迟飞照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防止她滑下去。 男女有别,奕君迁走在最前面,不知看到了什么,推门的手顿了顿。 “有人。”他蹙眉道。 迟飞照脚步一停,护着李娉婷往后一步。李娉婷虚弱地抬起头,也朝院内看去。 正房的门开着。 她父亲李老爷已经卧床近半年,从未下过床。每日只靠汤药硬是灌进去吊着,人早就瘦脱了形,眼睛都没睁开过。 可此刻,那扇门里站着一个人。 李老爷。 他穿着那身旧的中衣,赤着脚站在门槛前,佝偻着身子。清冷冷的月光打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皮松松地垂着。 李娉婷怔住了。 “爹?” 李老爷没有应声。 他站在那,脑袋慢慢转过来,动作僵硬,像是在辨认方向。接着,他迈出门槛,朝他们走了过来。 多诡异啊,迟飞照因这一幕屏住呼吸。 旁边奕君迁已经悄无声息地银剑出鞘。 李娉婷却从迟飞照身后踉跄着往前冲了一步。 “爹!” 她声音里有久别重逢般的颤抖,手已经伸了出去。 迟飞照心下一惊,一把扣住她的手臂,把她拽了回来。 “等一下。”迟飞照低声说。 李老爷越走越近。但他走路时重心不对,整个人往前倾,两条腿像是被什么拽着拖行。每一步都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这个状态怎么能是正常人呢? 他终于走到离她们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了。 李娉婷一时没有从悲痛之后的大喜里反应过来,还想再往前,被迟飞照紧紧按住。 李老爷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娉婷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久病初醒的浑浊,也没有认出女儿的波动。 “娉婷。”他开口了。 声音似乎是李老爷的声音,沙哑、低弱。 可声调不对。普通人说话会有变调有语气,但是眼前这个人的话很僵直,还有诡异的卡顿。 迟飞照和师兄对视一眼,心中几乎都确认了一个事实。 就连原先情绪激动的李娉婷都僵住了。 “你……爹醒了。”李老爷说。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扯了一下,像要笑。肌肉却不听使唤,只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褶皱。 任是谁来看了,都会觉得这一幕异常残忍。 “你不是我爹。” 李娉婷的声音很轻,细听已有哭腔。 李老爷歪了歪头,搭配他瘦干的脸,颇有些吓人。 他伸出左手,袖子滑下来,露出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臂。小臂内侧浮着一片暗红色的纹路,细看会动,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小虫聚集在此,在皮肉底下缓缓游过。 奕君迁蹙眉,目光探寻性地扫过。 “呵呵……我可以让他继续活。”祂说。 这一次,声音明显变了,细听应该是有两种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是李老爷的嗓音,另一个更浑厚深沉,不是久久卧病在床的虚弱老人可以发出来的。 李娉婷闭了闭眼,又怒又痛,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被迟飞照拽着才没瘫下去。 “别难过呀,感谢你的未婚夫吧,你父亲的命,还留了一线呢。”这个“东西”往前迈了一步,脚底的血迹印在青石板上,“我可以还回去。” “你只是在借他的身子。”迟飞照说,声音里带着厌恶,“他早就没了。” “没了,也可以有。”李老爷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只落在李娉婷身上,“你愿意吗?” 李娉婷两眼憋着泪,盯着那张脸。那是她守了半年的父亲。多少次她起来替他擦身、喂药、把被子掖好。 她记得他手背上每一根凸起的筋,更记得好久之前他会拍拍她的脑袋,会把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奉若珍宝。 眼前这个……还能被称作是人吗? 祂到底是什么? “我爹不会这么看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叫我一直是叫小名。他也不会让我做不仁义的事情。他……” 她停住了,牙齿咬得太紧,腮帮都在发颤。 李老爷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脸上那层假笑慢慢收了。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却突然整个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内部抽了一下线。接着,他的右手抬起来,指了指院门的方向。 “你不想让他活。那……他呢?” 李娉婷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院门外的阴影里,还有人站着。 那人身形颀长,半边身子没在夜雾里。月光移过去,照亮了衣袍上的大片血迹。他胸口还插着那根银簪,簪尾露在外面,月光下泛着冷光。 柳昀君。 他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半垂着,突然他抬起头,看向李娉婷,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形状,瞳孔却已经散了。 “娉婷……” 他的声音轻极了,和生前没有两样。 天啊!迟飞照压抑住心里的尖叫。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娉婷身子一软,迟飞照赶紧用力撑住她。 “别怕。”迟飞照低声说,“那肯定不是柳公子。” 柳昀君已经迈步进来。他的身体并不像李老爷那样僵硬。相反,他的姿态几乎和活着时一样,年轻的身体就是好。 “你后悔了吧?”他开口,声音柔和,是李娉婷听过的,每天交谈的、熟悉的语气。 “杀我的时候,很难受吧?” 可惜每走一步,他胸口的银簪就跟着颤动一下,这一幕显得既诡异又滑稽。 不得不承认,李娉婷作为一个凡人,甚至是涉世不深的凡人,见到这接二连三的场面,能不昏死过去已经是超越凡俗的坚强。 迟飞照想象一下,要是有人夺了自家师尊的身体,又操纵最亲近的师兄来骗她,那场面真是不敢想象,她一定会抓狂的。 李娉婷没有抓狂,她绷住了。 “你不是他。” “他的确是没气了,不过我可以让他回来。”他说,朝她又近了一步,语气隐隐带有蛊惑之意,“现在就可以哦~~” 旁边的两人已经听不下去,对视一眼,奕君迁果断向前,剑芒破空,直取“柳昀君”面门。 “柳昀君”侧头避开,动作流畅,几乎看不出任何死后的滞涩。剑光擦着他的颈侧过去,削下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还没落地,“柳昀君”忽然加速,朝迟飞照扑了过去。 天啊,看来自己生前拉的仇恨还在发力! 迟飞照着急忙慌中,从怀里拍出一道药符。 符光在空中炸开,柳昀君被震得飞开,胸口的银簪终于脱出,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再无动静。 药符居然出乎意料的好使,迟飞照心道,感谢师尊,只买对的不买贵的。 “嗯?本以为收了你这么一枚好用的棋子,很快便能重返人间……” “可惜也是个不中用的。” 见柳昀君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承受,“李老爷”的语气惋惜,唇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话音未落,他手指懒洋洋地一抬。 “还没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呢。” “李老爷”似乎并不紧张,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尊上’。” 什么尊上,还真是会给自己扯些冠冕堂皇的称号。 不过是只邪神。 迟飞照抿紧唇,一言不发,心念却飞速转动。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邪神是怎么附身在李老爷身上的,但想来祂搞了这么多小动作,害了不少人,绝对是站在自己的对面。 “你为何不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反倒是厚颜无耻地霸占我父亲的身体?!” 不料,还未等迟飞照想出来对策,李娉婷已愤声质问。 显然今天的一切早已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邪神哈哈一笑:“若不是因为我,你父亲早就撒手人寰了。你竟不知感恩,还有脸反过来指责我?” 李娉婷的反应很快,并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说,反而道:“是不是因为你,我父亲才会病倒?”甚至是到了卧床的地步。 早就不对了。 但他是怎么做到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利刃般刺入李娉婷的脑海。 ——是供品。 那些供在神龛上的鲜花、点心……被她与柳昀君当作“神恩”,甚至是分食入腹。 “你在那些供品里,动了什么手脚?” 她颤抖着声音求证。 邪神并没有回应她的问题,或许是觉得压根没必要解释。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迟飞照只觉一阵阴湿的寒气自脚底而上蔓延开。 “你们死到临头,就只是想问我这些无聊透顶的问题吗?” 邪神懒洋洋地开口,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未开口的迟飞照。 只是说话,便消耗了李娉婷太多的力气,她疲惫地喘着气,整个人有些控制不住地往下滑,迟飞照赶紧自背后扶紧她。 邪神唇角向上勾起,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只手。 院里的园林枝叶迅速腐烂,仿佛被无形之手一把攥碎。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沉沉压下。 与此同时,他周身的妖气愈发浓烈,几欲凝成实质。 迟飞照麻了,早知道,她就应该先把那装神弄鬼的神龛给捣个底朝天! “迟姑娘……” 李娉婷毕竟受了伤,艰难抬头,“把我……放下吧。” “你带着我,赢不了他。” 李娉婷轻轻推了推她。 “我很厉害的。”迟飞照不假思索道,放缓了声音安慰她,“就算是带着你,只用一把剑,打他也绰绰有余。” 李娉婷以前所未有的目光重新望向这个新朋友,她从颈侧到下颌的线条利落而坚定,那双眼睛倔强、冷静,即使在这样的绝境,也有着她未见过的光亮。 原来迟姑娘不是什么需要她操心的弱女子。 李娉婷自嘲地勾起嘴角,又轻轻叹了口气,手无力地垂落。 她的记忆忽然一下飘到很远。 想起来父亲带着神像回来的那一天,父亲的脸上喜气洋洋。说是这尊神像许愿十分灵验,一定能够保佑他们李家度过这场危机,永葆昌盛不衰。 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不对,及时阻止父亲呢? 20.好想活 第20章 花园里的植被已然失去了生机,一派衰草连天。 邪神一副餮足之态,他缓步朝着迟飞照和李娉婷走去,看起来势在必得。 目光触及迟飞照手上紧握的长剑,他从鼻间发出一声嗤笑。 迟飞照反感地蹙眉,她一双眼睛亮如星辰,紧紧握着剑,只是有些形容狼狈。 刚刚那些话当然是给娉婷提振士气的,不然怕她失去求活的力气,眼下她已然昏了过去,那最好是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暗地里她悄悄给师兄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吸引一下对手注意力。 奕君迁微不可见地点头,环顾此处环境,没有找到特别异常之处,他看着修为明显高涨的邪神,蹙了蹙眉,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总是针对小师妹,像是没看见自己一样。 但,懒得跟他废话,奕君迁提剑便刺去。 他少见的一番剑势如骤雨倾泄,凌厉逼人。 有师兄在吸引火力,迟飞照也总算可以先把娉婷带离现场,只是这个邪神明显有能控制花木的能力,因此她也不敢随意放下。 她跑到一处建筑,虽然莫名有些眼熟,但只有此处周围比较空荡,顾不得别的,她安置了娉婷,提剑便回身。 但是代她刚刚回到原处,却看到熟悉的剑锋一下没入“李老爷”的胸膛,师兄将其当胸贯穿。 李老爷的身体像断了线一样向后倒去,砸在青石板上。黑雾从他七窍中涌出,朝院子上空翻卷,越来越淡,最后散进夜风里。 “死了?”她上前一步。 奕君迁没回话。他甩掉剑锋上的黑血,站在原地,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打斗中平复过来。 “咦,尸体呢?”迟飞照敏锐地看向原本柳昀君倒下的地方,惊异道。 奕君迁蹙眉,投去眼神,果然柳昀君的尸体也消失了,刚要说话,就在这一刹那,周围突然一暗。 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间消失,灯灭了,连月光都不存在。 黑暗吞没了一切。 奕君迁看见的最后画面,是小师妹还站在原地,手朝他这边伸出来。他想抓住她,手指刚一动,意识就断了。 *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松香。 几只灰背雀在檐角跳来跳去,啾啾地叫。 此处是……他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自己的房间,被子整齐地盖到胸口,床头放着一个像是药碗。 奕君迁坐起来,动作太快,肋骨处一阵钝痛。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布条白净,还带着药味。 “醒了?” 门被推开,银发童颜的听微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木盘。 “师尊……” “七日了。”听微子料算到他要问什么似的,走进来,把木盘放在桌上,上头是一碗新熬的药。 奕君迁蹙眉,没想到自己居然昏迷了这么久。 他想到自己最后的记忆,居然没有一点头绪。 他问:“师尊,翩翩在哪?” 此话一出,听微子的手停在半空。殿内静了片刻。 “你……你现在伤还没有好全。不便见她。” 奕君迁盯着师尊回避的眼光,心里隐隐不安,再次问道:“翩翩在哪?” 听微子似乎语音艰涩,犹豫不决:“她……你伤得不轻,我扶你过去。” 奕君迁已经掀开被子下地了。伤口渗出血迹,他恍若不觉,随手抓起佩剑,朝门外走。 来到一处屋子,长孙跃见了他,下意识避开目光。 奕君迁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走进去。 屋里很冷,中间停着一张窄榻,覆着白布。 他瞳孔猛地一缩。 掀开白布。 迟飞照闭着眼睛,像睡熟了,只是脸色泛着浅灰。她左肩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已经不再流血,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她的两只手搭在身侧,指节有些僵。 奕君迁伸手,先探了颈脉。 没有跳动。 他又去握她的手腕,手指搭上去,皮肤冰凉。他把她的手臂慢慢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然后他站在窄榻边,久久没有动。 “她本不该死的。” 一个声音响起来。 奕君迁机械般回首,身后空无一人,师尊和阿跃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出去了。 “她不该死。你知道的。”那个虚空中的声音继续说,语调平缓,“若不是你在关键时候没有反应过来。” “可惜她已经死了。” 奕君迁闻言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看到空中逐渐浮现一个人影,模糊得几乎没有轮廓。 “虽然是我动手杀了她。”祂的声音有着故作的遗憾。 奕君迁眼中的杀气弥漫。 邪神像是视若无睹,又像是不忍心见此情形,轻叹着开口。 “虽然我还保管了她的灵魂,不过你要是晚一日醒来就不好说了。” 这是第七天。 奕君迁回头去看,迟飞照还躺在那里,面容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伸手去碰她的额发,触感真实无比。 “你能救她吗?”奕君迁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对于邪神的诱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听从,“你需要什么代价?” “当然没问题。你再靠近我一些。” 邪神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自遥远的彼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蛊惑。 什么李老爷,什么柳昀君,都是次品。 他想要眼前这个更好的年轻身体。 至纯至阳,这样的身体若能为他占据…… 看着朝自己慢慢走来的奕君迁,邪神心里已然雀跃欢呼,实体也几乎凝成。 年轻人就是好,心志不坚,他不过是借助幻境稍作牵引,就能够控制对方的心神。 对于经验不足的小道士而言,还有什么比”眼见为实“更值得信任? 做神明不就是这样,凌驾在众人之上,操纵之下即是真相。 “再靠近一些。”他道,眼神贪恋地上下打量着心仪的躯体,缓缓伸出一只手。 只要他能乖乖让自己接触半刻,就能把自己的身躯献给尊上了。 * 迟飞照根本没被怎么样。 她看见奕君迁直直倒下去,心里猛地一沉,还没伸手,黑雾便缠了上来。 可那些黑雾只绕着她打转,没有真正侵入。她猜测,邪神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奕君迁。 等她从中摆脱,院子里却已经不见师兄身影,她强自镇定下来,派出灵蝶勘察。 通过灵蝶的视角,她发现整个李府都已经像个死屋,不见人影,花叶全部都一片接一片卷曲发黑,最后缩成灰渣。 只有一处屋子因为周边空荡而不显奇怪。 她停住一瞬, 因为视角不同,她此时才反应过来,那就是先前用灵蝶窥探的神龛所在之处,也是她刚刚安置李娉婷的地方! 她心下一惊,很快便在画面中寻到了师兄的身影,他晕倒在地,不知生机几何。 迟飞照耳边一瞬有尖锐的嗡鸣声响起,忙跑回去。 “师兄!”灵蝶引路,她一路疾奔,感受心脏几乎跳出心口。 等终于看到了地上的身影,她扑过去,没有伤痕,呼吸平稳,检查过后,她才瘫软下来。 “师兄!快醒醒!”她死命摇晃那具躯体,却都没有得到反应。 “师兄!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迟飞照人生第一次有如此慌乱的时刻,她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里面那座被纱幔遮住的神龛上。 就是那座邪恶的神像。 此刻祂的周身布满红色纹路,正在微微发光。 迟飞照站起来,拔出剑,缓缓朝它走去。 “铮!”一声,她朝神像劈下一剑。 虎口都被震得发麻,只在神像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 迟飞照不服,偏就不信了,再挥剑斩去! * 奕君迁看着眼前的身影从好不容易凝出的实体,到忽然一晃,又变得模糊许多。 他收回伸到一半的手。 他道:“我凭什么信你?” “……”邪神一顿,随即一笑,“信不信由你,你大可以放弃这个唯一救她的机会。” “可你舍得吗?” “若你迈出这一步,你们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再也没有人打扰……”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又是一闪。 ……该死的丫头。 早知道就先杀了她。 奕君迁似乎没留意他的动静,静静垂眸思索着他的话语。 “怎么样?你还想不想她活命?”邪神已不似刚刚不紧不慢,有些急促起来。 “我当然想。” 邪神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那你就伸手。” 奕君迁:“好。” 下一瞬,银白长剑刺穿了邪神的心脏。 噗呲。 心脏在胸腔中被搅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奕君迁神色未变,薄唇抿成一条细线,他缓缓把剑拔出,鲜红血液四下飞溅。 如此拙劣的幻术,破绽百出。 * 因此同时,迟飞照用尽全力朝好不容易砍出的裂纹处劈下。 神龛终于碎了。 红光大盛,然后骤然熄灭。一股气浪从地穴中喷出,把迟飞照掀得往后摔出。她在半空被人扶住,落地时一只手臂箍在她腰上。 奕君迁。 他早一瞬醒来,睁眼便看见师妹狼狈飞出的身影,脸色并不好,他用力抓住迟飞照的手腕,捏住脉搏,片刻后才松开。 “师兄,你总算醒了!”迟飞照热泪盈眶,天知道她刚刚多恐慌。 奕君迁点了点头,抚住她灰扑扑的面庞:“翩翩,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迟飞照将脸埋在师兄怀里,蹭掉眼泪,少有的撒娇态。 奕君迁一手搂着她,一手持剑,看着眼前倒塌后已经尘归尘土归土的神龛。 这里就是邪神的“巢穴”。 他神色却未见轻松。 虽然已经感知不到了,但是刚刚一瞬间,他似乎瞥见几缕黑气逸散空中。 是错觉吗? 这尊邪神又是从何而来?究竟是何物? 21.今我往矣,杨柳依依 “幸好当时封住了她的经脉,再加上府上又有千年人参和血灵芝,这才保下李小姐的一条命。眼下,李小姐的生命无虞。” 这个地方虽然远离各大门派,但亦有懂些许门道的老医者,李府毕竟生意做得大,手段众多,不仅有名贵药材,请来的大夫也比迟飞照和师兄这样的半吊子强多了。 可惜现在能顶事的人几乎没了。 老医者又交代了一些后续看顾的注意事项,叮嘱完后便带着几个弟子礼貌告辞。 看着半靠在床上的李娉婷,面色依旧苍白到近乎透明,迟飞照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好这家还有李眠英在。 不过短短几天,李府几乎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罪魁祸首已死,可留下来的烂摊子却也不少。 李娉婷身受重伤,整个人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李眠英在照顾她的同时,还要加紧操办李老爷的丧事。 更别说李氏喜铺的生意经此一事,元气大伤。 之前李老爷卧病在床时,还能靠着柳昀君的八面玲珑吸引顾客。眼下两个熟悉的面孔消失,李小姐也生死未卜,许多客人观望着观望着,眼见婚期也一天天迫近,便转而投向灵寿其他的喜铺。 “迟姑娘,”李娉婷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叹息,将脸转了过来,“你们今日是不是就要离府了?” 迟飞照点点头。 她和师兄本想在李府多留几日,等到李娉婷身体完全恢复康健之后再离开,但师尊一天十几个通讯符飞来,说是药王谷的人不日便会到访,再三催促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回去。 今日,恰好李娉婷正式脱离了生命危险,也到了他们不得不启程的时间。 “我送送你们吧。”李娉婷道,一只手支起身子便要下床。 “不用不用,”迟飞照连忙伸手去扶,“我们都已经收拾好了,你安心在床上休息便好。” “日后……”她垂眸看着李娉婷的侧脸,语气放得很轻,“等你身子好了,来找我玩。” 经此一战,李娉婷已知晓她与师兄的身份。等她痊愈,自己带她去青棠镇转一转,也算尽一回地主之谊。 话说出口,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却仍旧在。 她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一开始只是隐瞒身份的心虚,可不止于此,李娉婷的至亲与所爱之人之死,终究与他们有关。 若放在从前,她不会多想。人是人,妖是妖,分得清清楚楚,人妖殊途。 可现在却有点不一样了。 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绪,心里生出迟疑:师兄行走江湖这么久,为什么她从来没听过他有这些犹疑?偏她会这样?难道她不适合走这条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皱了皱眉,把它压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 “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脆弱。” 李娉婷有一颗剔透玲珑心,似乎可以通过眼前这个涉世未深的妹妹的眼睛,看透她内心的不安。 她执意要下床,无奈,迟飞照只好拿了件披风裹住她的肩头。 两个人慢慢移步到大门口,奕君迁早已等在马匹旁边。 见到李娉婷特意出来送别,他似乎不意外。 翩翩自以为隐瞒得很好,实际上她反常的愁眉苦脸骗不了人。 “李小姐,此物予你。” 迟飞照眼看着师兄指节修长的手从腰间扯下一个锦囊,递给李娉婷。 这是门派的传声法器。 “将来府上若遇到什么麻烦,尽可传讯我和翩翩,一定尽力相助。”说话间,他另一只手已顺势握住迟飞照的手腕,将人轻轻带近了半步,代替她做出承诺。 迟飞照眼睛亮了亮,原来还能这样。 怪不得师兄出门游历总是问心无愧,学到了呀。 “多谢二位。”李娉婷露出一个笑来,解释道,“只是,你们帮我们府上解决了大麻烦,本已恩重如山,府上怎敢……” “外面风大,还是不要再说这些可有可无的客套话了。”迟飞照打断她,伸手帮她又重新整了整披风,“这些话等你好全了再说也不迟。” 李娉婷轻笑,还是点点头,忽而注意到奕君迁不时落在自己身侧之人的目光,神情一愣,神情似是明白了什么。 “娉婷?” 迟飞照疑惑不解地看向她,这人笑得好奇怪。 李娉婷轻轻拍拍她的手,意味深长地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我之前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那场最顶级的翡翠至臻婚礼,自己既然承诺了,就一定会办到。 只是不知,这两个人要何时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什么话?” 迟飞照没反应过来。 看着她的样子,李娉婷笑而不语。 * 日光明媚,杨柳依依。实在是一个适合赶路的好天气。 连马儿都忍不住扬蹄奋进,鼻间不时发出愉快地喷气声,无需扬鞭便一口气行了十几里。 蹄声清脆,迟飞照骑着马,跟在大师兄身侧,原先心里憋闷的情绪散开了。 她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开口:“师兄,我们不是常说人妖殊途吗?不同的物种之间差得那么多,本该互不来往才对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又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可柳昀君……他做了那么多坏事。”迟飞照的声音低了点,“就是为了和李娉婷在一起。” 她顿了顿,有点懊恼似的补了一句:“我本来应该很讨厌他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不太服气。 她向来干脆,认定了善恶就不会多想 迟飞照小心地抬眸看向师兄,担心对方会觉得自己道心不稳,性情软弱。 奕君迁神色微沉,先是贬低柳昀君道:“那蛇妖,本就擅长蛊惑人心。”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 可他很快又缓了下来,收敛了神情,声音低了几分:“你这样想,也不奇怪。” 奕君迁侧目看她,眼底映着日光,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对李娉婷的心是真的,但做过的事,也一样是真的。”他说,“你只是没再把他当成一个‘妖’,而是当成了一个人来看。” 听了他的话,迟飞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情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明快。 奕君迁默默观察她的神情,似乎担心师妹的道心被柳昀君这种妖精迷惑,正欲说什么,就见迟飞照停止了沉默,忽然自言自语般开口:“那……爱情是不是挺麻烦的?” 如果说之前门派里的师 姐师弟,因为奔赴爱情而相继出走时,自己还对此没什么太大的触动,甚至还有几分自持局外人的清醒审视。 现在,自己几乎是亲身见证了李娉婷柳昀君二人相恋后的苦果,让她不得不开始思考起来,所谓爱情的模样。 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因为爱情的催动,做出一些现在绝对预想不到的事情吗? 在柳昀君还是一条青色小蛇的时候,也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和心上人筹备婚礼的时刻吗? 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比起渴求,更多是好奇。 心底隐秘的期待,似有若无地骚动着,又有点像将至未至的恐惧。 迟飞照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师兄,奕君迁的脸微微朝自己的方向侧着,一语未发。 或许是因为暗暗咬了咬牙,他的面上绷出冷峻的线条,看起来和平时的感觉不同。 他听见了? 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矫情呢? 迟飞照猛地将头转向前面,心里莫名有些乱。 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师兄…… 以后,也会像别人那样,因为喜欢谁,就离开吗?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下,立刻不敢再想。 只好盯着前方的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此后的路上,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谁也没有再提起李家的事。 迟飞照压下自己心底的胡思乱想,老老实实地跟在师兄身后赶路。 因为他们一路上的重重拖延,听微子忍无可忍,拿出了为师者的威严,下了死命令,命他们务必以最快速度回到门派。 御剑之术在人间不可轻易施展,为了缩短从灵寿到青棠的距离,师兄妹二人只能舍弃平坦的官道,钻入偏僻难行的小径。 就连每日吃食,也只能在路上随便凑合一下。 “翩翩,你在此处稍微歇息,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店家。” 赶了一整日的路,天色已沉,日头被远山吞没,只余一线暗红压在林梢。 再急着回去,也要注意休息。奕君迁将两匹马系在树根旁,绳结收紧,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没。迟飞照疲惫地长出一口气,转了转自己僵硬的胳膊和脖颈。 迟飞照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肩背的酸痛像被人拧开一般涌上来。她抬手活动脖颈,骨节轻轻作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子安静得不对劲。 两匹马低头啃草,齿间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却越发衬得四周空旷。风没有进来,连叶子都不怎么动,空气像是凝住了。 暮色一点点压低。残光透过枝叶,落在地上,忽明忽暗,像有什么在缓慢移动。 迟飞照原本倚向树干的身子微微一顿。 她的耳尖轻轻一动。 有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细微的滚动感,像有什么沉重而冰冷的东西,在泥地上缓缓碾过。 这种地方,不该有这样的声音。 迟飞照的手已经扣在剑柄上。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借着树影收紧身形,呼吸压低,一步一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 林子更深处,像是有什么,正在等她靠近。 22.傲娇还没有退市场 林子的深处,一潭静水如玉带,不动声色落在草地上。 青玉色的潭水沾染点点碎金,却依旧深不见底。 声音大概就是在此处消失的。 迟飞照自小在山野林间长大,深知野外的危险不容小觑。 越是靠近,就越是放轻了动作。 直到一声轻轻的咳嗽响起,迟飞照耳朵一动,眉梢微微挑起,心下嘀咕,“这荒湖野水的,还有人?” 猜归猜,她倒是没忘记握紧剑柄,脚步轻移,在树木后看见了一抹身影。 迟飞照眼前一亮:一个身穿绛紫锦袍的少年,鬓边的墨发有些散乱,微微掩去他的眉眼,鼻尖上一颗棕色的小痣,将他的皮肤衬托得更加白皙,只是神情清冷,压下了艳色。 长得真好,穿得也好,单看模样和衣服布料,讲究不比林晞合少。 难不成世人都阶级跃升了,唯独漏下她? 迟飞照撇撇嘴,目光下移,见到这美少年座下的木质轮椅,心里很不善良地稍稍平衡了一些。 她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可惜了,美玉微瑕。 迟飞照刚要转身离开,就见少年目光直直刺过来,像是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 “看够了吗?” 他开口,语气差极了。 迟飞照摸摸鼻子,难得也不恼。 “小公子你长得确实不错,可惜……唉。” 她故意留了个气口,见对方眼神似刀飞来,才笑了一下,说出下半句。 “可惜配上你的脾气就折价了。” 曲洛眼神冰冷,眼前的少女不比他大,却一口一个“小公子”,分明是见他残废,看不起他。 迟飞照见好就收,也怕真气着人家,先是道了个歉,再主动上去握住轮椅把手。 “水边路滑,我给你推远些。” 话没说完,少年抬手将她的手打了开去。 啪的一声。 “滚开。” 迟飞照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奇迹般忍住了。 要不是看他轮椅是新做的,想必正是心有郁结的时候,自己早就还手了。 管他什么人呢。 不过迟飞照也是有脾气的,冷哼一声,回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脾气这么差,怪不得一个人在湖边发呆!” 说罢,她转身就走。 - 谁知刚走出十来步,忽听身后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水声猛然炸开! “哗!”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树枝缝隙里,只看见那轮椅歪在岸边,一半悬空,人已不见。 “……” 她愣了愣,随即喃喃自语道,“这么脆弱,真跳了?” 心中转过一百个惹怒师兄、被逐出师门、流浪街头的场景,迟飞照身子一掠,人已飞了出去。 她绷起脚尖在水面一点,只荡开一圈细纹。 来不及感慨自己的轻功又精进了,她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 迟飞照睁眼四顾。水底昏暗,隐约见一团人影正沉沉往下坠,像脚下绑了石块,毫无挣扎之意。 她心头一紧,奋力游近,从背后靠近,两臂伸入少年肋下,正要用力将他托出水面,就在此时,少年忽然偏过头来。 浑浊的水光里,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猛然扭动起来。 底层石缝里的泥沙被他的动作带起,原本清澈的潭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 迟飞照吃了一惊,险些被他甩脱。 她本能地收紧手臂,一边踩水,一边将人往上带。 人命关天,她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像是反应过来情况,少年的手臂软软垂落在身体两侧,不再挣扎,顺从着迟飞照的动作。 两个人逐渐来到岸边,迟飞照正准备在下面托着对方上去时,肩膀处忽然一沉,被按在水下。 水花翻涌间,少年已转过身形,与她迎面相对。 二人近在咫尺,若非身在水中,几乎鼻息相闻。 迟飞照定睛看去,只见一双桃花眼,琥珀色的眸子浸在水光里,澄澈明亮,却看不出喜怒。 她一怔,不明所以。 对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牵连出长长的一串水泡。 可水下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除了泡泡冒出的声音,迟飞照什么都听不见。 她反手抓住对方的手,又指了指水面,示意等两个人上去了之后再说。 道谢什么的,不急于一时。 少年却不动,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迟飞照会游水不假,但她的气息没那么充足,眼看刚才憋的气所剩无几,不免有些着急。 她用力掰开对方的手,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将头探出水面。 堪堪吸上一口空气,竟又是被对方拉入水中。 如此几次,纵然是迟飞照也从他的动作中品出了不对劲。 这人真神了,与其说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倒不如说是在故意将她按在水下。 - 是要拉着她一起死吗? 迟飞照一开始救人的美好心情荡然无存,纤眉紧紧皱起。 自己好心救人,没想到对方不但不感激涕零,竟然还要拉她当黄泉路上的垫背! 真是太阴毒了! 她的脾气素来不好,敢这样挑衅她的人没有几个。 自己之前在客栈里,连那几个彪形大汉都能打得过。眼前这个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年轻少年,更别提还是需要坐轮椅、瘦瘦弱弱的半残废,怎么可能会是她的对手? 迟飞照认真起来,很快便找到他的弱点,专门攻击他派不上用处的两条腿。 少年也不甘示弱,每一次出手都毫不留情,招招狠辣,完全是要置迟飞照于死地。 两个人在水里扑腾起来,打破周遭寂静。 “你这人发什么疯?!” 好不容易逮住机会露出水面,迟飞照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怒斥道。 “阴魂不散。” 原本只是生人勿近,此刻却像见了死敌一般,少年咬牙切齿,眸色深沉,抬手死死掐上她的脖颈。 看来真的是疯子,难怪大家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还好这少年不似习武之人,凶狠有余,力道不足。 迟飞照一手护住自己的脖子,一手紧紧攥成拳头,准备狠狠地给他脑袋来上一记,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小洛!” 说时迟那时快,迟飞照即将出拳之际,岸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少年神情有一瞬间慌乱,手上的力气松了几许。 迟飞照抓准时机,利落地摆脱他的纠缠上岸,湿淋淋的衣服和头发不住地往下滴水,她咳了两声,不耐烦地拧了拧自己的发尾。 一切都不及她的脸色阴 沉。 一个身穿烟灰色短装的年轻女人飞快地跑了过来,见轮椅在岸边摇摇欲坠,又只有她从潭水中出来,显然联想到了不好的情境,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去。 这个女人的眉眼看起来和水里的少年十分相似,迟飞照抿了抿唇,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江湖骗局,心说自己刚刚真是不该好奇。 应当尽早找师兄汇合才是。 她垂眸想要去瞧那人是否爬了上来,不防一道银光破空而至,直扑面门。 迟飞照不及多想,身子疾速后仰,一枚小巧的匕首贴着耳畔掠过,“笃”的一声,牢牢扎入身后树干,将大树都震动了。 “……够卑鄙的。”暗器都用上了。 迟飞照暗骂一声,抬手拔下那把匕首,只见树干上已经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要是她的反应再慢一点,恐怕匕首就要插在自己的身上了。 这对男女显然是一伙的,只是不知道刚刚对自己出手的人到底是谁。 “有这样对救命恩人的吗?” 迟飞照拿好自己的剑,冷冷地看向面前的二人,将手中的匕首甩了过去。 在那女子的搀扶下,曲洛已从水中爬上岸来。衣衫湿透,发丝散乱,脸色愈发苍白阴郁,比方才更添几分寒意,“你算哪门子恩人?” “你是自寻短见没错,可我救你上岸难道还有假?”迟飞照没见过这种神人。 “姑娘请见谅,我替舍弟向你道歉。” 女子打量了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斟酌着开口。 哼,这个人看起来倒比较正常,但迟飞照已经耗尽了耐心。 “劳烦好好管管你弟弟!我好心救他,谁知道差点就被他杀了,哪有这种道理!” 迟飞照这口气一时半刻可消不下去,尤其瞥见旁边曲洛浑无半分愧色,便又补了一句,话音里满是刺:“真是不可理喻。” 真是好心没好报,狗咬吕洞宾,水鬼缠上迟飞照! “谁知道你怀的什么心?” 曲洛嗤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勾起的唇角有些森然。 “竟然追到这里来,还真是锲而不舍。”他道,手放在后腰处摸索。 见此动作,迟飞照毫不怀疑他的腰间肯定还藏有其他暗器,也预备好要拔剑。 管他是不是真瘸子,等下双剑同出,都给他削成真的。 “曲洛,这位姑娘只是一位普通路人,还不赶紧道歉!” 曲洛姐姐转身怒斥,面对迟飞照的时候又抿了一下唇,解释道。 “姑娘莫怪,其中定有误会。舍弟……先前遭了些变故,对生人难免戒惧,举动失当,并非有意冒犯。” “误会?”听出她在给弟弟找借口,迟飞照并不接茬,“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恐怕你这番话只能对我的尸体说了。” “普通的女孩有这么大的胆子下水救人?身上会带着两把剑?别开玩笑了。” 曲洛似乎被姐姐刚刚的训斥弄得有些委屈,几乎是浑身带刺,一句一怼,寸步不让。 “我说的是‘如——果’,而且你的反问根本就不成立。” 迟飞照平时里接触的同门没一个这样难以沟通的,简直是无理取闹。 她冲着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声音并未减弱半分。 “恕我直言,你弟弟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眼看他俩又要吵起来,女人左右看看,十分为难。 23.倒霉轮椅人登场 这个曲洛武功不怎么样,自尊心倒是强得很,挨了她的骂,一双眼眸就死死瞪着自己,仿佛是一只下一秒就要冲出去咬住猎物的豹子。 师尊教了许多遍的道理,现在迟飞照见到活生生的课例瞬间豁然开朗。 果然情绪写在脸上最没气势了。 因此她不仅不避,反倒迎着曲洛的目光,慢悠悠地上下打量起来——从那双通红含怒的桃花眼,看到湿贴在脸侧的乱发,再缓缓滑到他无力的双腿,最后又落回他脸上。 一只负伤的豹子,再怎么瞪,杀伤力也不足为惧。 迟飞照嘴角微微一弯,鼻腔里漫出一声轻笑,晃晃手中的剑,道:“看什么看?要不要我替你寻面镜子,让你照照自己现下这副模样?” 实在不行……她握紧剑柄,心中沉吟。 自己方才略略估摸了这姐弟二人的武功,光看这女子走路发力的姿态,也算不上什么高手,就算是一起上,她也未必不能迎战。 若讲理不通,那边只能用江湖上的法则来判断了。 毕竟,拳头硬的才是老大。 气氛正僵,曲泈缓缓开了口。 “是舍弟无礼,冲撞了姑娘。”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如冰下流水。 “此事是他之过,我再次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绣有暗金花纹的锦囊,置于掌心郑重递到迟飞照面前。 “些许薄礼,权作补偿。”曲泈顿了顿,目光清冽。 她人如其声,做起这样的动作来,既不谄媚,也不让人觉得居高临下。 - 迟飞照垂眼看看她手上的囊袋,猜想里面或许只是几块银两罢了。 比起这个赔罪礼物,倒是这女子处事的态度引起了她的注意,总觉得熟悉得有些亲切。 迟飞照也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正犹豫要不要婉拒,但将此事了结时,耳边又响起来令人不悦的声音。 “姐姐何必如此!” 曲洛咬牙道:“就算是误会,也是她先做了让人误会之事,方能生出误会。我们一路跋涉、仓促逃命,本就不易,你又将这般珍贵的东西给这种一看就不识货的人。岂不是暴殄天物!” 迟飞照一听这话,到嘴边的一个“不”字生生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锦囊,轻轻一抽,从曲泈掌中夺了过来,动作谈不上客气。 “珍贵的东西?”她在掌心里颠了颠,假笑道,“那赔给我岂不是正好?也要有人先做错了事情,才能给我这种不识货的人机会得到赔礼。” 说着,当着姐弟二人的面,迟飞照大大方方地将锦囊往自己腰间一塞,还故意拍了拍,抬起头冲曲洛挑了挑眉: “你说对吗——曲、洛、小、弟、弟?” 见对方怒不可遏,原本苍白的脸气得满脸通红,倍感解气的迟飞照在心里狠狠大笑了几声。 此人竟然还妄图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和绑架自己。 谁又不是一路跋涉行至此处的呢? 非要说的话,和他们比起来,衣着朴素的自己看起来才更像是仓促逃命的可怜人。 “罢了,”迟飞照心情很好地开口,十分有气度地摆摆手,“我既已经接受了你姐姐的道歉和赔礼,此事就这么算了。” 继续和这种偏执一根筋的人纠缠下去也没结果,不如自己主动退一步。 可惜现在天都要彻底黑了,她本来还能闲闲无事地休息一下。 也不知道师兄找到今晚住店的地方没有,他们的马儿还在原地吃草呢。 “多谢姑娘。” 曲泈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曲洛准备把他放在轮椅上。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曲洛阖上双目,眉心紧锁,似乎再无余力发作。 - “翩翩?” 远处忽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是用上了内力的,穿透力极强,像是隔着半座林子便已锁定了此处。 “师兄,我在这儿!” 迟飞照一听这声音,浑身的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了,换上了盈盈笑脸,抬手招呼道。 不多时,奕君迁循声走来,他衣衫素净,腰间悬一柄长剑,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可那笑意在看清迟飞照浑身湿透、发丝滴水的模样时,骤然凝住。 迟飞照自小和师兄一同长大,自是注意到他一下子紧绷的下颌,心下有些懊恼。 都怪那个倒霉轮椅人,师兄要生气了。 奕君迁快步上前,解下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迟飞照肩上,动作轻柔,语气却沉了几分:“怎么弄成这样?” 这话是对迟飞照说的,目光却已缓缓抬起,落在对面那姐弟二人身上。 虽然没有说话,他嘴角甚至也还挂着礼貌的弧度。 可迟飞照没看见的眼神里,分明压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曲泈微微蹙眉,奕君迁人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她便敏锐察觉到来者不是凡俗之辈。 他的眼神更是坚定了曲泈的想法,撇开双方悬殊的武力值不谈,这个人至少不像眼前这个叫“翩翩”的女孩那么好说话。 于是她下意识将曲洛的轮椅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曲洛不是看不出这人武功高强,只是眼见着这人和那刁蛮少女颇为亲近,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不仅不跟着姐姐低头示弱,反倒抬起眼,冷冷回望来人。 - “多谢师兄。” 迟飞照拢了拢肩上带体温的外袍。 说罢,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朝师兄努努嘴:“没什么大事,我方才不过下水救了只狗,可惜反倒被龇牙了。” 奕君迁听懂她语气中的讽刺,再次低头看她,确认师妹不像是委屈的样子,于是无奈地抬手拢了拢她鬓边的湿发。 “没事就好,回去再说。” 动作亲昵,语气中还有一丝极淡的嗔怪。 曲泈看着这对师兄妹,心头泛过一丝诡异的感觉。 奕君迁刚刚也观察了面前这对眉眼相似的姐弟,身上并无邪气,反倒是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再加上少年还坐在轮椅上,看也没有其他人跟在身边,也只能让姐姐照顾。既然是在树林中相遇,这两位应也是赶路至此。 而翩翩除了衣衫浸湿外,并没有其他大碍。 此事…… “师兄,我们赶紧回去吧,马还在原地等着呢!” 迟飞照不想师兄也被那小子染了晦气,赶紧伸手挽住他催道。 “好。”奕君迁自然顺着她。 分别前,他向曲泈微微点头致意。 照顾病弱的弟弟本就不易,更别提对 方还是性格恶劣的孩子。 两厢对比,他家小师妹实在是报恩来了。 * 待走到最近的客栈,弯月早已高悬树梢。 月光透过一扇小窗洒下。 迟飞照换下湿透的衣裳,裹着被子坐在床沿上,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手上拿着一块点心,含糊不清地跟师兄讲述今日的遭遇。 奕君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加了姜片煮的热茶,慢慢转着杯沿,听一句,点一下头。 “……然后她姐姐就从怀里掏出个锦囊来,”迟飞照咽下糕点,比划了一下,“绣着暗金花纹,看着还挺讲究。那小子急得脸都红了,说什么‘暴殄天物’。师兄你猜怎么着?” “你拿走了。”奕君迁对自家孩子了如指掌。 “对!”迟飞照用掌心一拍大腿,笑得眉眼弯弯,“他不让我拿,我偏拿。我气死他。” 奕君迁把姜茶塞到她手里,起身拿帕子仔细裹住湿发,站在她身后不经意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啊。”迟飞照耸肩,“你就来找我了。” 奕君迁没说话。 迟飞照没注意这片刻的沉默,她享受着师兄不轻不重的揉搓,舒服得眯起眼。 “虽然师尊总是说我很刁蛮、无理取闹,但没想到外面还有比我更不讲道理的人呢!”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也不知道曲洛是怎么活到这么大没被打过的。 “翩翩,”奕君迁打断了她的思路,慢慢开口,“下水救人之前,你想过自己会不会水吗?” 迟飞照一愣:“我当然会——” “你会的。”奕君迁点头,“可那人万一拖着你往下沉呢?万一水里还有别的埋伏呢?万一——” “哎呀,师兄。” 晚风带着凉意涌进来,迟飞照缩了缩脖子,把被子裹紧了些,声音小了下去。 “我这不是没事嘛。” 奕君迁沉默了片刻。 迟飞照心虚过后,反倒理直气壮起来。 “明明师兄以前也下水救过许多人!师尊说你十三岁的时候就在河里救下了一名孩童。”她振振有词道,“我已经长大了,而且我事先也做好了准备好不好!” 才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笨蛋! 青棠镇附近有地势很低的坑洞,一旦遇上连日大雨,便会形成天然的深水陷阱。每逢夏季,时常有家畜或人失足落水的事情发生,每每此时,师兄总是第一个带领村民们去施展救助的人。 她也想成为师兄这样的人,有什么不对? “我……并非当你是孩子。” 奕君迁转身去关了窗户,动作在窗边顿了顿,“只是你今日若有什么事……” 听出他语气不对,迟飞照望着他的背影,竟觉得有些落寞,张了张嘴,本想插科打诨混过去,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咽了回去。 “……师兄。”她唤了一声。 师兄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句。 迟飞照想了想,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 “我以后会注意。”她说,语气难得地老实了几分。 奕君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捏住的袖口,又看了看她那双光着的脚,叹了口气,弯腰将地上的鞋提了过来。 “先穿上鞋。” 24.回门派 晨光熹微,雾霭浮动,微凉的空气中带了草木的芬芳。 迟飞照二人早起赶路,终于赶在约定的时间前回到青云峰。 本门派虽然落魄潦倒,但不知为何,大门居然还修得挺大气的,并不是很像听微子一贯的务实风格。 但走近内部,四周翠竹森森,疏疏朗朗,将这片屋舍半遮半掩地笼在绿意之中,清贫的气质还是不经意显露了出来。 外人若不熟悉路径,走到山脚下也未必能寻见上山的路。 迟飞照看着院子里新栽的花花草草,冲师兄莞尔:“长孙师姐也算是下血本了。” 可惜,除非举一个像林家那样的富豪之力,否则是改变不了本山门的寒酸本质的。 迟飞照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噼里啪啦拨算盘的声音。 “总算回来了?”一个女声从院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慵懒,“带银子回来了没有?上个月的用度还没着落呢。” 迟飞照嘴角一弯,推门而入。 “师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一见面就谈钱呐!” “亲姐妹也要明算账。” 长孙跃任由小师妹挽着自己手臂晃来晃去,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头跟进来的奕君迁,意有所指。 “装修的钱咱们三个均摊,一文也不许少。” 她在“三个”上咬字加重,显然是强调迟飞照那一份。 奕君迁大方道,“自然,辛苦阿跃了。”顺便不动声色地把快要挂在长孙跃身上的孩子拉下来。 迟飞照被师兄轻轻一带,脚跟落地,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长孙跃终于腾出手来,扶了扶头上的玉簪,瞥向她的眼神似笑非笑:“迟翩翩,你还好意思说出去闯荡?越活越回去了。” “什么呀,我可收获了不少成长!” 迟飞照嘴一撅,能挂油壶。 好在这副赖皮模样,旁人是轻易见不着的。 “怪不得看着沧桑了不少……莫不是在路上遭了什么磨难?” “啊?很憔悴吗?”迟飞照连忙摸了摸脸,随即找到罪魁祸首,“还不是师尊天天催命似的要我们快回来!光动嘴皮子,也不给张传送符,抠门到家了。” 长孙跃嗤了一声,目光转向奕君迁,话里带了三分揶揄:“谁让师兄一声不吭就偷偷跟你跑了?师尊这是故意让你们俩长长记性。” 奕君迁正卸行李,闻言手指一顿,没接话。 迟飞照听着语气不对,偷瞄身侧大师兄的表情,见对方面无反应才放下心来。 多么正常的一句话,怎么从长孙师姐的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 明明师兄是关心自己,怕她和林晞合两个人闯荡江湖未半而中道崩殂,这才跟过来。 现在说的像是师兄撂挑子从门派里跑路了一样。 奕君迁见迟飞照藏不住事的小模样,暗笑,随即从包袱掏出一包油纸包的点心。 迟飞照眼见地凑到师兄身边:“咦?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你还睡着的时候。” 奕君迁拆开油纸,桂花云片糕完好无损,还带着淡淡温软。 他用帕子取了一块,递到小师妹手里。 隔着帕子的指节修长白皙,指节微微泛着粉色,似乎比糕点还要诱人。 迟飞照被自己脑子里的奇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师姐你尝尝?” 长孙跃也不客气,拈了一片,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不算甜。” 迟飞照这才说:“谢谢师兄,师兄你怎么不吃?” 奕君迁只是伸手将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糕屑轻轻拂去,低声道:“自己吃。” 长孙跃看在眼里,也不点破,懒洋洋道:“行了行了,别在这烦人了。回去梳洗一下,换身新衣服咱们再聊。” “什么新衣服?”迟飞照嘴里还嚼着糕,“这个吗?” 她抬手指了指师姐身上的衣服,惊讶道。 再仔细看一眼,衣摆处印的花叶纹样,怎么如此有既视感?! 就好像自己在某处见过实物一般。 “这是师尊特意定做的门派服,图案还是他专门设计的,一人两套。你们的已经放在各自的房里了。” 长孙跃说罢,反手推着二人的肩膀直直往前走。 迟飞照一面被她推着往前走,一面不住感慨:“没想到为了迎接药王谷的贵客,师尊也是下血本了。” 定做门服这件事,她没记错的话,打自己五岁的时候,师兄师姐们就向师尊提议过,却迟迟得不到批准和资金。 “不止如此呢。”长孙跃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又止住话头,“总之,先别说废话了。我也还有其他事要忙。” “这段时间,辛苦了。” 奕君迁面上的笑容有几分歉意,语气温和。 “师兄,”长孙跃脸上笑意未改,眸子里闪出锐利的光,“我可不接受这么轻飘飘的道歉哦。” “如果真的觉得对不起我的话,就把此行得到的报酬分我三成。” 她冲二人摊开手。 看着师姐的笑脸,迟飞照忽然想起来山下村民对她的形容。 青萍剑派长孙跃,拥有极为出众的金钱头脑和强盗意识,信奉“雁过拔毛,兽过留皮”的道理。 换言之,千万别惹她。 否则,不让钱包来个大瘦身是不可能了。 * 庭中花草被打理得极好,风姿绰约,郁郁葱葱,在浅金色的阳光下微微颤动。 好不容易等来弟子们齐聚一堂,听微子心情很好地端出自己珍藏的全套骨瓷茶具,招呼他们围坐在桌前喝茶。 “怎么样翩翩,下山一趟,剑术是否有了长进?” 他眉心舒展,想到李府的丰厚报酬,不禁呵呵笑道。 “师尊为何只单单问我,”迟飞照放下手中的茶杯,佯装生气,“明明大师兄也一起下山历练了。” “你师兄下山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再说……”听微子顿了下,慢吞吞地道出真心话,“他的剑术如今巅峰造极,在这个年纪也没什么进步的空间。” 迟飞照还没来得及对此作出反应,在一旁的大师兄接过话头。 “我不过仗着自己比师妹们虚长几岁,多练了几年剑罢了。”奕君迁淡然道,声音里透露出令人信服的力量,“假以时日,师妹们定然会超过我。” “好了好了,本来就没什么时间,也不是第一天见面的陌生人。别互相吹捧了。” 长孙跃并不接他的茬,皱起眉,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对了,”迟飞照道,“师尊你特意召集我们过来,不是只有喝茶这么简单的事情吧?” 听微子恍然大悟般地“哦”了声,侧目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之后便久久不发一语。 【师尊在干嘛?】 迟飞照传音给旁边的师姐,不明所以。 【他估计是忘了自己最开始要说什么…老人就是这样,忘性大。】 长孙跃略有几分无语道。 【……好心酸。】 迟飞照这般点评道。 早知道,在灵寿她和师兄就应该专门给师尊带点土特产回来补补脑。 - 听微子沉默不语,三位弟子也只好安静等待。 可茶水都等凉了,不免也思忖太久了吧?! 再等下去,恐怕药王谷的人就要来了。 “师尊,”长孙跃终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你昨日不是说,在下午贵客来临前,要交代我们未来一段时间的分工吗?” “是了!”听微子恍然,面露喜色,“正是要给你们分派差事,才叫你们来的。” “……师尊你别卖关子,快点说吧。”迟飞照催促道,“不然等下又想不起来了。” “翩翩,你呀,就是心太急,所以剑术总差那么点火候。” 听微子端起茶杯,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大概在傍晚,药王谷的贵客便会莅临门派。到时候君迁负责带领他们熟悉门派和安排房间,阿跃负责准备晚宴……” “那我呢?” 迟飞照好奇自己的工作。 “你就跟在我身边吧,”听微子瞥她一眼,“学学为师的翩翩风度和待客礼仪。” “……真的假的?” 迟飞照满脸狐疑,显然对师尊口中的“风度”“礼仪”深表怀疑。 “别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你师尊我曾经也是在江湖中声名赫赫的人物,多少门派争着请师尊去讲学、交流,也是风光无限。” 忆往昔,听微子深沉地叹了口气。 “师尊,”长孙跃打断他的回想,“你这样说话,就更像老人了。”还是那种晚景不太好的老人。 迟飞照和奕君迁虽然没有开口,面上却也不□□露出几分赞同之色。 难以想象,师尊曾经也是江湖中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 连药王谷都能搭得上边,在师尊最得意无边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盛景? 只是在她有记忆起,一直到如今,江湖间早已无人过问。他一手创建的青萍剑派始终避世不出,完全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 “师尊,药王谷的贵客会在这里呆很久吗?他们有说什么时候走吗?” 迟飞照莫名问了出口。 即将到来的两位客人,会不会对师尊的曾经有所了解呢? 听微子却抬手,结结实实地给她的脑门弹了一下。 “下午见到贵客,千万不能说出如此无礼的话!我和他们的父亲是同生共死的老相识,他们几乎可以视作是师尊的亲生骨肉。难道你会问师尊的孩子,究竟什么时候离开青云峰吗?” “你之前明明还说我们才是你的孩子呢!” 迟飞照捂着自己的脑门,忿忿不平。 一旁的长孙跃忍不住笑出了声,奕君迁的眼眸里闪过点点笑意。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好吧。”听微子又伸过手,一面帮自己最小的弟子揉脑袋,一面语重心长:“你们都是师尊最珍爱的眼珠子。手足之间要懂得互相爱护尊重,所以千万不能和他们起冲突啊,咱们一定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尤其是你,”他注视着迟飞照,“切记切记要控制住自己的坏脾气。” 迟飞照哼哼两声,伸出两根指头晃晃:“但是我有两点要反驳师尊。” “愿闻其详。” “首先,我希望你把我视作掌上明珠,而不是眼珠子。”这样听起来好歹没那么恶心。 “其次,”迟飞照严肃为自己正名,“我哪里是那种刁蛮无礼的人呐!” 25.被当成臭狗一样玩耍 先不论听到这话后长孙跃怎么大翻白眼。 所谓学礼仪也就是听微子自己随口一说,迟飞照从来压根也没特意学什么规矩。 真要教她,哪还能容忍她野猴子似的长到十来岁? 听微子自己年轻时接连收养好几个小孩养在门派,实在是没法事必躬亲,一一照看,于是坚信徒弟自有徒弟福,一个猴儿一个拴法。 迟飞照这种,就是要拴住奕君迁身边最老实。 当然了,安生也只是表面。一旦奕君迁护起短来,迟小猴子的破坏力便翻着倍地往上蹿,自己的忍耐力则直线归零。 比如今晚,专门招待贵客的宴席上。 - 听微子坐在圆桌主位,左手边紧挨着药王谷不远万里赶来的两位贵客,右手边则依次坐着他的三名弟子。 说是宴席,其实更像是寻常人家围坐一桌吃饭的氛围。 “我们这里是小地方,多有招待不周,请你们姐弟俩见谅见谅。” 看着自己身边多年未见的友人之子,听微子笑容满面。 “听微真人客气了,”曲泈显然很懂得社交场上的礼仪,端起自己手中的茶敬道,“您能收留我们二位,曲泈感激不尽。” “别说这些客套话了,”听微子“欸”了好大一声后,随性地摆摆手,“我与你们父亲是再好不过的朋友,你们也不必拘谨客气,叫我一声师叔就行。” 听了此话,曲泈便乖巧地改口,称呼他为“师叔”,而坐在她旁边的曲洛则没什么反应,就连筷子也没怎么动。 更确切地说,他的眼眸不住地落在自己的身侧,唇角有些不受控地微微抽动。 这张圆桌仿佛故意跟他作对。 前几日才在水边打过一架的人,今日竟跟她同席吃饭,连躲都躲不开。余光里全是她晃来晃去的影子,曲洛只觉得自己的胃都开始疼了。 “曲洛,是饭菜不合你口味吗?” 坐在他对面的长孙跃敏锐道。 毕竟饭菜主要都是由她掌勺,而她又对自己的厨艺一向很自信。 可容不得旁人糟蹋。 “……并非。” 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曲洛不得不开口解释。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还夹了一大筷子菜放进嘴里。 见状,迟飞照没忍住,喉间发出模糊不清的笑声。 才不管什么贵客不贵客的,她可清晰记得,刚才曲洛和自己见面时,脸上的震惊和愠怒。 搞不懂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换一句话说,他凭什么生气? 完全是恶人先告状! 迟飞照瞥了一眼自己身侧的少年,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自以为很隐蔽的白眼,却被曲洛尽收眼底。 曲洛动作一顿,差点没把筷子捏断。 无礼!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对自己。 是,他承认自己是弄错了,这个丫头并不是追杀他和姐姐的人,但他们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甚至连药王谷出品的顶级灵药也作为补偿送给了她。 可她依旧是一副小心眼记仇的样子。 曲洛在心里翻了个比迟飞照更大的白眼。 他之后竟然要和这样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真是想想就不爽。 “曲洛。” 是另一侧姐姐的声音,她为什么突然喊自己? 他侧脸看去,曲泈的面上微微一笑,可眼角和唇角勾起的弧度看起来却有几分令人胆寒。 “你还想不想要你那双腿了?” 注意到他的异样,曲泈笑眯眯地威胁道。 声音很小,但曲洛不敢轻视此话背后的威力。 他赶忙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硬生生挤出来一个微笑。 唉!寄人篱下的感觉真不好受! - “说起来,”听微子终于说够了自己年轻时和药王谷谷主仗剑天涯的快意半生,后知后觉地问道,“曲洛的腿,是怎么弄的?” 他分明记得,当年去参加那孩子……周岁宴的时候,小家伙还能满地乱跑,怎么如今竟要靠轮椅代步了? “父亲去世后,谷里出了一些……变故。”曲泈答得简略,语气平淡,像是不愿多提,“是我一时不察,让弟弟中了毒。” “可还能治?”听微子长眉一扬,随即又道,“我们这儿有一处地下泉,水质极好,你们父亲当年也曾夸过,说适合入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席间一直沉默寡言的奕君迁:“到时,让君迁带你们去试试。” 奕君迁微微点头,算是应下,只是不知为何,他今晚神色似乎一直有些不快。 “多谢师叔,辛苦奕师兄。” 曲泈看在眼里,先是欠了欠身,随即不动声色地在桌下掐了弟弟一把。 曲洛正对着旁边的迟飞照出神,被姐姐一掐,这才反应过来,皱了皱眉,慢吞吞道:“……多谢师叔。” * 次日,伴随着稀薄的晨曦和鸟雀婉转和鸣,曲洛从床上睁开眼睛。 盯着屋内陌生的陈设看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姐姐已经住进青云峰。 药王谷……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他支起身子,想要下床,忽地被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吓得一震。 “喂,你起床了没有?” 女孩儿的嗓门很大,完全冲淡了他残余的倦意。 “竟然还没起床吗,真是够懒散的。” 等了一会儿,门内依旧毫无回应,迟飞照嘀咕道,转身准备离开。 “你疯了吗,大早上的敲什么?” 门被猛然拉开,身着白衣的曲洛坐在轮椅上,面上怒气腾腾,浑身毛都炸着。 迟飞照扭过去,不急不躁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才露出个笑。 “原来你是忙着在里面打扮自己。”她上前走了几步,抬手准备抓住他轮椅后面的推手,“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走吧。” “去哪里?” 曲洛狐疑地梗着脖子转向后面,警惕她的动作。 “去用早饭,”迟飞照猛地将他往前一推,“之后的安排……就等我吃完饭想到了再告诉你。” 房前刚好有个不算太高的坎,曲洛险些没整个人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的俏脸迅速抹上一层红。 “你离我远点!” 他两只手紧紧抓住轮椅侧边的扶手,红着脸,咬牙切齿地憋出来一句。 “我姐呢,让她来推!” “真是不好意思,”迟飞照故意将轮椅转了个弯,低头看向他,“曲泈姐姐起得比你早,现在已经用完早饭,跟着我师兄师姐去药园了。” “师尊叮嘱过我,你的腿脚不好,所以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她说。 曲洛想要反唇相讥,但顾忌她恶劣的性格以及自己的性命,还是咬牙忍了。 他的表情变化被迟飞照收入眼中,她的唇角愉快地 上翘。 哼哼,现在这里是自己的地盘。 把曲洛像臭狗一样玩耍,还不是轻而易举? * 山林间草木苍翠,泉水滴落的汩汩声隐约可闻,四下里一片清幽,令人心静。 然而这份静谧没维持多久。 “算我求你了,你真的不能去找你师兄师姐吗?” 曲洛一手按住自己胃部,一手扣在迟飞照的腕上,面色透露着苍白。 一路走来,他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 “不行哦,”迟飞照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表情,轻轻拂开他的手,“师尊说了让我照顾你,我哪敢玩忽职守。” 万一被听微子知道自己没跟在曲洛身边,或是被这个小心眼的弟弟反手告自己一状,她这个月的零用钱就要泡汤了。 再说了,跟曲洛待一块儿,吃亏受罪的又不是她。 何乐而不为呢? “你……”曲洛也猜出来几分她的真实用意,索性不和她纠结,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这是何地?” “哦,这就是昨晚提到的泉水。” 见他好奇,迟飞照又把他往前推了推,一直推到泉边。 泉水汇成一个小池,清澈见底,石缝间不断有水泡咕嘟咕嘟冒上来。 “听说你治腿可能用得上这水,所以就带你来了。”迟飞照蹲下身,伸手撩了撩水,忽然抬头,“你需要用泉水泡脚吗?” “……你疯了?” 曲洛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是第几次说这话,但每次面对迟飞照,他都会脱口而出。 “制作解毒丹的时候,加一点这里的泉水就够了!” 他一面解释,一面无助地把轮椅往后转了一转,生怕她真过来卷自己的裤腿。 迟飞照白他一眼,她才没有偷袭推人入水的毛病。 “等等!你们还会炼丹?!” 后知后觉地捕捉到刚才对方话中的关键词后,原本还准备要走的迟飞照猛地转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当然。”曲洛总算找回了一点自信,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抬起,“药王谷的人,哪个不会炼丹制药?” 更何况他还是谷中备受赞誉的少年天才。 “那真是好啊!” “好什么?” 曲洛没见过她对自己这么热情的模样,警惕之余居然流露出一丝得意。 “你们来的时候,也带了制药工具吧!”迟飞照追问道,“交流学习时,也会交流制药吧!” “……你突然这么兴奋做什么?” 曲洛忽然挑起半边眉,反问道。 “好奇。这也不行?” 迟飞照撇撇嘴,暗骂小气鬼,刚好不容易对曲洛改观的一点加分,也狠狠扣了回去。 会制药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敬爱的师姐和师兄似乎也略通一点皮毛。 只可惜炼丹的技术只掌握在少数几个名门大派中,能成为炼丹师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即使只是凡品丹丸,也要价不菲。 好吧,还真是有些了不起。 迟飞照难得忍气吞声,毕竟这种了不得的人物,他们门派里,一来就是两位。 岂能轻易放过? 毕竟自己天资聪颖又过目不忘。若是自己跟在曲洛身边,多少也能学习一二,到时……她岂不是就能够实现财富自由? 想到正在向自己招手的美好未来,她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君子爱财,取之取之取之。 26.人在屋檐下不低也得低 “你能别露出那种丑死人的笑容吗?就凭你的资质,还是别痴心妄——”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直打得曲洛整张脸偏了过去。 直到脸颊上火辣辣的感觉传来,曲洛还维持着偏着头、愣在原地的模样。 迟飞照漫不经心地甩甩自己发疼的手掌。 曲洛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浮现出红痕,其上隐约可辨她的指印。 即使冲动了些,迟飞照却否认不了自己的确心生快意。 她早就想动手了! “你!” 曲洛将脸回转过来,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人,许是怒气上脸,眼角跟着氤氲发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迟飞照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轮椅上的弱男子。 她的神色很坦然。 自己有什么不坦然的? 曲洛不早该有这样的认知吗? 即使对方模样如何娇俏,但内里依旧是个不讨人喜欢的。 “好得很,”曲洛的眼神不着痕迹地从她的脸上划过,看向池边,将暗恨咽下,“难道你就这么自信?”这句话几乎是威胁了。 闻言,迟飞照只是从脚边扯了一片薄薄的草叶,将它随意地丢在水中。 两头尖细的草叶犹如一只小舟,在波纹的作用下,缓缓朝着中心漂去。 待到深处,小舟忽地沿着叶脉碎裂成千丝万缕,而两头又连在一起,看起来繁复而精巧,像是出自匠人之手的美丽工艺品。 小舟漂悬在水面上,颤巍巍的。 曲洛拧眉,瞳孔因为震惊而微缩一瞬。 “我倒觉得,有些人从小被娇养在谷中太久,忘了行走江湖,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迟飞照没有错过他隐晦的表情变化,冲着曲洛勾唇一笑。 “你!” 听出她话中带刺,曲洛面带愠怒。 可若要吵起来,他也不一定能够吵得过,打的话,如今是在她的地盘。 更何况,就凭她刚刚随意就能用内力将叶子雕成那副鬼样子,真要打起来的话……以他此刻的实力,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曲洛恨恨地扶着把手,想要立刻离开这个令自己不爽的地方。 奈何轮椅虽是用谷中最精巧的机关术所做,但若仅以使用者本人操作,仍多有不便。 他努力半天,也不过是堪堪将自己转了一半,距离迟飞照不过远了几步。 曲洛沉默下来。 “好了,”迟飞照拍拍手,大度地叹了口气,“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就不和你一般计较了。” 说罢,她来到曲洛身后,抬手推上轮椅就稳步朝另个方向走去。 - 眼前的那汪清泉逐渐离自己远去,道旁两侧的竹林伴随着风声沙沙作响,身后的人一语不发。 “你带我去哪?” 曲洛忍了半天,还是耐不住心底层层泛起的诡异感,开口问道。 “很快你就知道了。” 迟飞照语气轻快,唇角似乎还隐隐带笑,推着轮椅的脚步不停。 曲洛心下一琢磨,再看看四周空无一人的静寂风景,顿时警铃大作。 这女人说话做事一向令人捉摸不透,也许他刚才说的哪句话,勾起了她的杀意也说不准。 “你给我停下来!” 曲洛半扭过身,眉毛和眼角都因愤怒与紧张而往上吊着,语气冷硬。 “如果你不说清楚要去哪里的话,我就不走了。” “这可由不得你。” 迟飞照的动作只是停了一瞬,待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后,便继续朝着自己想要去的终点推去。 轮椅上的人差点往前摔个趔趄。 “迟、飞、照!” 忍无可忍,曲洛破天荒地喊了她的名字。还是连名带姓的大全名。 “无论怎么说,我也是药王谷的下一任继承人之一。你若是如此任性妄为,日后让你师兄师姐师尊如何面对我姐姐?” 他没记错的话,听微子应该有求于他姐姐才是! 师叔尚且对他们姐弟二人照顾有加,这个野蛮又无礼的女人到底是要闹哪样?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迟飞照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只是这般懒懒回复道,照旧我行我素。 “你再不停下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是吗,”迟飞照终于停了下来,半弯下腰看着他,一对明亮双眸轻轻眨了眨,“我只是看阳光逐渐猛烈,想要送你回屋而已。药王谷的小继承人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吧?” 曲洛胸间的气一滞,再抬头看看眼前,不是自己的住处又是哪里。 “迟飞照,你竟然敢戏弄我!” 他大怒,整个脸都几乎变成红色。 “明明是你自己喜欢恶意揣测别人的。”迟飞照摆摆手,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好了,今天上午的行程到这里就结束了,等正午我再来带你去吃饭。” “你就乖乖留在屋里,有陌生人敲门千万别开门哟~” 像是叮嘱稚嫩幼童留守家中一般,她故意说着这话,而后便脚底抹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死定了。 暗器没来得及掏出来的曲洛面无表情。 他想,明着来打不过,他不介意再使点别的手段。 * 晴空万里,天色正好。 迟飞照轻车熟路地来到林府后院。 林晞合的老爹,性格最是古板严肃,以至于林府的设计也是一板一眼,格局方正到几乎可以对折起来收进柜子里。 院落四面都有屋舍围合,曲折回廊连通四处,只余中间一方天井庭院。院内遍植花草,瘦骨嶙峋的假山矗立一侧,另一边则是专门挖了圆形鱼池供人取乐。 正中间的石桌上,铺满了白纸和书卷,还有几个纸团散落在地。 林晞合正一手握笔,愁眉苦脸地坐在桌前临帖。 这下来得巧了,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院子里,不用大费周章进去找了。 见他写得还算认真,迟飞照索性坐在房顶上盘腿休息,心说等他学完再打招呼。 林晞合写了两个笔画,林晞合挠了挠头……地上又多了一个纸团。 眼看地上的纸团疯狂繁殖,而他丝毫没有发现上面有一个人正在观察。迟飞照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咳。” 她在房顶上重重地咳了一声。 听到家中出现异响,林晞合的手猛地一抖,墨汁在纸面上洇湿成一大团。 他循着声音扭头看去。 看见自己多日未见的搭档,原本还一脸生无可恋的林晞合,双眸放出光来,把笔一丢就要跑过去。 “翩翩老大,你回来了?” 他仰头看着斜坐在房顶上的迟飞照,语气里有几分兴奋。 迟飞照 点点头:“昨天刚回来。但是门派里最近有点忙,所以现在才得空来见你。” “去了这么久,你到南疆没有?南疆好玩吗?” 林晞合心心念念他们当时想要闯荡江湖的第一站。 迟飞照没直接回答他,一跃从房顶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鎏金圆球丢过去。 “这是什么?暗器吗?” 林晞合抬手接住,好奇地摸了摸其镂空的表面。 “只是香球而已。”迟飞照别过头,回避他过分炽热的目光,“……没去成南疆。” 是在李娉婷家的铺子里买的。 “好吧!看来闯荡江湖颇为不易,就连身为老大的你也黯然折腰。” 林晞合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声,将鎏金香球挂在自己腰间。 “年少不得之物,终将困住我一生!” 少爷说话就是气人,明明什么都有了。 懒得理他间歇性的夸张咏叹调,迟飞照不客气地在石桌旁坐下,自顾自给茶杯倒满水一饮而尽。 “怎么,”林晞合凑到她旁边坐下,挑起半边眉,“看你不太顺心的样子,你师尊又罚你了?” “非也非也。”迟飞照心说,曲洛可比师尊烦多了。 又灌下一杯水后,她恢复了力气,将这几天遇到的事情简单讲给他听。 在遇到林晞合之前,她的满腹表达欲都是对着山上的小动物倾吐的。一度还以为这样可以催生动物灵智,结果发现小动物们几乎都被她烦跑了。 还好山下有一个烦不走的。 而且还很配合她: “他完全是有毛病啊!身残志也废!” “这你都能忍,老大你真是太温良了。” “早该扇了!我要是在现场必定补上一脚。” …… “既然他现在腿脚不好,那其实你占上风啊。” 林晞合听完所有,手指抚摸自己下巴,故作老谋深算道。 “就算他腿好了,我照样也能把他打得落花流水。”迟飞照下意识地反驳,说完后才意识到不对,笑眯眯地靠近自己的好拍档。 “你有何高见?”她不耻下问。 林晞合嘿嘿一笑,俯身凑到她耳边,小声分享自己的经验之谈。 不得不说,他在缺德这一方面,简直就是无师自通的天才。 “这样不太好吧……” 迟飞照面上犹疑,师尊昨天刚还告诫过自己。 “没事,男子汉大丈夫,这种小玩笑他能承受得住。”林晞合一边垂眸看她,一边不动声色地拱火,“再说了,本来他就因为受伤身体虚弱,有你帮他锻炼一下,他还应该谢谢你呢!” “你说得对。” 迟飞照深以为然,不住点头认可。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美滋滋地合计起来。 说着说着,原本还眉飞色舞的林晞合忽然一愣,严肃起来。 迟飞照投去不解的眼神。 “这要是被你大师兄知道了,你是不是就完蛋了。” 林晞合想到那个大师兄素日里一见到自己就阴沉沉的严肃模样,面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奕君迁远比听微子更有“家长”的样子,总是盯得很紧,生怕自己会带坏翩翩。 明明他俩臭味相投,完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拍档。 “不会的。” 迟飞照的否认不假思索。 被师兄知道反而没什么。 27.捉摸不透的师兄 方才初夏的季节,日头已经一日比一日熬人了。 好不容易爬完漫长的石阶,迟飞照抹了一把额前的汗,只觉现在口干舌燥。 林府构造特殊,本就冬暖夏凉,加上林晞合娇生惯养,家里早早就供上了冰冰凉的酸梅汤和瓜果。 结果方一踏出府门,就有热浪袭人。 更不用提回山门的这一截长长的山路,已阔别这么久没爬了。 她走了不到半程,后背便湿了一大片,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怎么撩都撩不干净。 正想着歇会,就见前方树荫下似乎有一道人影。 迟飞照眯眼一看——一袭月白衣袍,腰悬长剑,手里提着个什么物事,正靠在树干上,像是在等人。 “师兄?” 她加快几步走过去,果然没错。 奕君迁转过身来,看见她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模样,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抬手将她额前那缕不听话的湿发别到耳后。 “翩翩,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想问,师兄你怎么在这儿?”迟飞照不答反问,喘着气拿袖子扇风,“师尊让你下山办事?” “不是。”奕君迁答得简短,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迟飞照低头一看——是个竹筒,筒壁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她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是冰镇过的桂花酸梅汤。 迟飞照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浑身的热气像是被浇灭了大半。 “好喝!”她眼睛亮了,又抿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这是山下镇上买的?” “嗯,你素日爱喝的那家。” 奕君迁熟练地卸下师妹的剑,挂在自己身上。 迟飞照的确爱喝,但今日已在林府灌了半饱,便将塞子按回去,随口道,“我说怎么这么好喝,他们家虽然便宜,但是用料一向很好,一点也不比……” 她及时住了嘴,师兄似乎一直都不太喜欢林晞合那个笨蛋,可能是怕他将自己也带傻了。 “你刚刚去找林家小少爷了?” 两个人顺着树荫慢慢走,奕君迁猜出了她没说完的话。 !∑(口|| “……师、师兄你真聪明。” 反正也被看穿了,再强撑着装傻只会显得自己更傻,迟飞照沉默两秒后大方承认。 话音刚落,她的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曲家姐弟才来青云峰第二天,你就让曲洛一个人在房里呆着?也不怕师尊知道了罚你阳奉阴违。” 奕君迁像是质问,但更多是无奈。 听话里的意思,师尊就是还不知道自己偷偷溜下山。 迟飞照乖巧地把竹筒递过去:“师兄你喝一口。” “不渴。” “骗人,这么大热的天,你站这儿等我,能不渴?”迟飞照不依不饶,把竹筒往他面前一送,“喝一口。” 奕君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最终还是接过竹筒,浅浅抿了一口,便递还给她。 迟飞照这才满意,解释说,“曲洛又不是小孩了,一个人呆着也不会发生意外。更何况,今早我也是特意带他在门派里四处转悠了一圈才出门的。” “再说了,”她抱着竹筒倾身靠近奕君迁,“若是师尊要罚我,想必师兄你一定会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 还没蹭上人,迟飞照的脑袋就被轻轻推开了。 “我什么时候拔剑相助过。” 语气听起来,有几分莫名的意味。 “哪次我挨罚,你没来救过?” “……那是因为你以前年纪小,”奕君迁顿了顿,一本正经道,“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管!师尊要是揍我,师兄你可一定要保护我啊!” 迟飞照才不管那么多,她可不想被师尊罚抄书或是关禁闭。 “对了,这是我专门从山下带给你的礼物。” 她停下脚步,从怀里掏了掏,纤纤素手向上摊开。 一枚紫玉佩环出现在掌心,环身素净,只浅浅刻着疏瘦兰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栩栩如生。 这其实是林晞合得到香球后给自己的赠礼。 不过她的腰间本来就已经挂了师兄师姐送的各种装饰,迟飞照心想。 谁又能想到,在她小时候,身上是一点饰品都带不得的,长大之后反倒报复性地带了一大堆。 再说,这佩环看起来价值不菲,若是自己带在身上磕碰坏了,到时难免要心疼,倒不如直接送给师兄。 反正紫玉与他的气质也蛮相配。 - 奕君迁垂眸看着她手上的东西,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射出浅淡的阴影,令人看不出他的神情。 如此贵重精巧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林家小少爷的手笔。 更不必说……佩环上一股浓郁厚重的沉水香,还不伦不类的夹杂着小师妹身上的气味。 或许是因为她把东西放在怀里久了,气味便混在一起。 想到此,奕君迁的眼眸晦暗,长眉微微蹙起。 “不必。”他沉声拒绝,“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师妹,我本就该护着你。” “好吧。” 迟飞照对他的神色毫无察觉,低头正准备重新收回怀里,手上一空,只见东西又被拿走了。 她不解地仰头看向奕君迁。 刚刚不是还说不必吗,难道自己听错了? 奕君迁表情未改,将佩环直接放入自己袖中,转身往前走。 迟飞照抱着竹筒在后面跟着,故意道,“酸梅汤真好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师兄真好。” 可惜师兄的背影看不出异常。 蝉声依旧聒噪,树荫时浓时淡,山路蜿蜒向上。 * 中午照旧是六人围坐一桌吃饭。 迟飞照在位置上坐下时,曲洛只是瞥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见吃得差不多,听微子放下筷子,状似不经意地抛下一个重磅消息。 “五天后,我们门派要参加剑派第一大宗主办的万宗大会。”他看向众人,笑眯眯地补充道,“所有人都去,包括你们姐弟也一起。” 这几乎是通知,毫无事先铺垫可言。 桌前五人表情各异。 迟飞照的反应最快,她啧啧感慨道:“万宗大会,咱们就这么几个人也得去?这不得倾巢而出了?” 听微子鄙视她没文化:“不会用词就别用!刚好曲泈他们来了,为师是想让你们去外面见见世面,省得个别人只知道坐井观天。” “以前顶多就是把大师兄派出去比一比,挣点奖品回来。”迟飞照对他的讽刺充耳不闻,大叹一口气,“现在门派究竟是穷成什么样子了,竟然连老弱病残小孩也要出动。” 听微子敏锐道:“谁是老?” 曲洛也转头看她:“谁是残 ?” 师侄二人竟然如此默契,可惜迟飞照一点也不吃压力,耸耸肩:“反正我只能认小孩的名号。” “万宗大会……师尊您确定我们拿到了参加资格?” 奕君迁打断他们幼稚的对话,表情认真。 “对啊,我们之前参加的也不过是几个小门派联合举办的切磋大会。万宗大会,不是只有江湖排名前一万的门派才有资格参加吗?” 长孙跃一面说,一面贴心地为从未参加过此类大会的曲泈姐弟解释。 “平时谦虚谦虚得了,可别太看不起为师。” 听微子从怀里拿出一封烫金的邀请函放在桌上。 “或许是考虑到如今修仙之术式微,好几个大门派年年都招不够弟子,所以今年特意放宽了条件。”他呵呵笑道,“反而呢,是给了我们崭露头角的机会。” “之前明明还说要藏拙的。”迟飞照嘀咕道。 听微子无视弟子的拆台,和看起来对此最感兴趣的奕君迁和曲泈二人说起万宗大会的行程安排和比赛规则。 【师姐。】 迟飞照自动过滤掉师尊的滔滔不绝,照旧开始传音私聊。 【说。】 长孙跃的回答很简洁,面上一副认真听师尊讲解的模样。 【你说师尊怎么又灵机一动地整上这一出了?之前不是还雄心壮志地说,等药王谷的人来了之后,我们要好好学一学如何制药炼丹,将来给门派多赚一点经费吗?】 哪怕十几年过去了,迟飞照依旧不懂师尊的脑回路。 【因为今天曲泈来看了咱们门派里有的所有工具,遗憾表示仅凭咱们这些破烂就连基础的制药都没办法,更别说炼丹了。最基础也得准备一个中阶的炼丹炉,但你也知道,器修现在是凤毛麟角,他们出品的东西价格也是一涨再涨。哪怕是一个最基础的炼丹炉,把咱们师尊的兜全部掏精光也买不到。】 【……不用说了,这次大比的奖品里一定有炼丹炉吧。】 迟飞照这下懂了。 【应该吧,毕竟主办方很有实力。说不定就连参与奖,也不容小觑。】 长孙跃笑道。 迟飞照看看身侧坐着的曲泈姐弟,了然地点点头。 难怪连药王谷的人也要带去,师尊还真是懂得利用到极致。 “阿跃、翩翩,”听微子话锋一转,点她俩的名字,“你们是不是又偷偷讲小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师兄和曲泈姐弟的目光齐齐投来。 迟飞照和长孙跃无辜对视,异口同声地摇摇头:“没有啊。” “既然你们俩灵力太多,”听微子看着二人微笑,“那为师就给你们多安排几场比赛吧。也算是重在参与,为门派争光了。” “要准备比赛的话,我最近就没时间看顾药园和做饭了。” 长孙跃不急不徐道。 “那你的比赛,让翩翩代劳了吧。”听微子很快改口,“反正刚刚肯定也是她先发起传音的吧?” 万宗大会,各个门派的天才齐聚一堂,最爽的肯定是当观众,而不是上场比赛被人围观。 “师兄救我!”她可不想上场! 迟飞照忍不住大叫,向不远处的大师兄投去求助的目光。 而奕君迁呢,虽然收下了礼物,却并没有信守承诺。 “就这么说定了,翩翩。” 听微子拊掌而笑。 “你这五日可要好好准备比赛哟~” 28.回忆往昔风萧萧 流云漫卷,微风不燥,演习场上二人相对而立,衣袂轻轻扬起。 比赛的日子一天天迫近,迟飞照不再想着下山去玩,每天都抽时间请大师兄指点自己的剑招。 如此难能可贵的态度,连长孙跃都忍不住称奇。 “准备好了吗,师兄?” 迟飞照双剑分握左右,扬眉看向面前的大师兄。 奕君迁手持长剑,身姿端稳温润,闻言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开始动作。 迟飞照轻抬腕间,双剑旋身递出,一上一下错落掠开,率先攻去。 面对她凛冽的招式,奕君迁微微偏了偏头,手中长剑轻扬。看似不攻不进,毫无凌厉之势,仿若他只是简单一抬手。 只有迟飞照知道,自己的剑势完全被他压制住了。 以巧克力吗? 她也会! 迟飞照轻哼一声,剑势再转,双剑环身圈扫,如蛇般袭去。 “不错啊,进步很大。” 奕君迁脚步轻挪,堪堪躲过她的攻击,眼眸微微一亮,称赞道。 “毕竟我是师尊的关门弟子嘛,出去比赛,总不能给师门丢脸。” 迟飞照得意一笑,手上动作没停,剑尖轻点,身姿灵动翩飞。 “关门弟子”四个字仿佛是打开某个机关的密令,奕君迁的身形微顿,眼底染上一层浅淡的恍然,眉心红痣微跳,双唇不自觉地轻轻抿起,像是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回忆当中。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跟着师尊练剑的时候,整个人还没有剑高。”他有些怅然、有些怀念的开口。 还是小不点的迟飞照,原本只是养在山上,还没来得及看她的根骨。有一天早上迟飞照提早醒来,发现师兄因为晨起练剑,没办法陪她,于是抱着师尊的腿缠了足足三天,非嚷嚷着要学。 结果哪怕是之前的小师弟用过的最小的剑,拿在她手上都显得硕大无比,刚一举起来,小迟飞照就被剑的重量带到了地上,险些哭鼻子。 因此奕君迁连夜用木头做了一把新的给她。那把木剑被她取名为“糕糕”。虽然和剑道没有丝毫关系就是了。 而现在的“裁云”、“剪水”,是师尊以防万一,花费大半月的时间,精心拟了好几组名字,特意让翩翩选出来的。 迟飞照专注于过招,往他身侧刺了一剑,嘴上敷衍道:“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吧。” 剑影交错,可奕君迁的动作较之前略有几分滞缓。 迟飞照皱眉,手上再出一剑,剑尖不偏不倚直指男人眉心那点殷红。 “师兄,你陪我练剑要专心一点。”她轻轻提醒道。 - 演习场的另一侧,听微子和曲泈正坐在树下观摩二人拆招练剑。 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听微子的目光却逐渐转移,定格在远方出神,似乎是想起刚才迟飞照无心说出的话,又或者是因为旁边坐着一个绝佳的听众,他用感怀的语气提起。 “说起来,她能成为我的关门弟子,和你们也有几分渊源……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命运的安排。” 曲泈静静端坐在他身侧,闻言,长而柔软的睫毛低垂,借着长睫的遮掩,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对方的侧颜。 “是因为曲洛吧。” 慢慢在心底斟酌好措辞后,她轻轻开口。 “当年的事情,父亲有向我提到过。” 曲泈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浅淡温婉的神色,只眼底微敛几分柔光。 当年的事情…… 听微子回忆起心头旧事,看向远方,似叹非叹。 * 他已经活了很久了,在成立青萍剑派前,就已经活了很久,久到哪怕是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他也能够淡然接受。 反正每一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日落月升、寒来暑往,而自己依旧。 可又不得不承认,在时间的长河中,还是有那么一些事能够让重复的日子里泛起阵阵涟漪。 在自己孤身脱离门派后,一时找不到人生方向,索性开始漫无目的地游山玩水。他在路上意外结识了同样从药王谷出来游历的曲父,曲江河。 两个人一见如故,便结为拍档;一个负责斩妖除魔,一个负责救死扶伤,两人一路锄强扶弱,慢慢地在江湖中竟也打响了一些名号。 他们在游历到青棠镇附近时,遇到村民向他们求助,说是山中有邪物作祟,镇上死伤无数。二人闻言急急赶去,待赶到时,却只看到清冷月光下,地上凝结的污血和邪物的残肢残片。 月色皎洁,血色晕染土地,看起来无比妖异。 想来是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率先杀了此物。 “你们也是修士吧?” 听微子回头,只见一男一女从暗处走出来,皆是修士装扮,步履从容,显然修为不低。 “不巧,你们来晚一步。”那男子笑笑,手上的长剑折射出锐利的银光,“这妖已经被我们杀了。” 听微子顺着他剑尖望去,果然见到一具庞大的妖尸横卧在乱石之间,四周树木折倒,地面裂开数道深沟,可见方才那一战并不轻松。 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在那女人身上,却猛地一怔——她的腹部微微隆起,分明已有身孕。 “你、你们……”听微子瞪大了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胆子还真大啊。” 光看遗留的痕迹便知道这场战斗不简单,饶是他这把年纪、见多识广,也不禁替她捏了一把汗。 虽然这两人看起来是一对侠义璧人不错,但满腔热血、行侠仗义也该有个度吧! “没事,”女人眉眼间颇显英气,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潇洒笑道,“我身子骨结实得很,内力也足够深厚,杀它不过是小菜一碟,碍不着我们的孩子。” 说罢,居然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举止大大咧咧。 身旁的男人也不拦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那沾血的剑擦净,往鞘里一送,动作利落干净。 收好剑后,他上去扶住女子的腰,接着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虽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欣赏与纵容。 听微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人家夫妻俩一个有底气,另一个也有底气,他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 “那……我替当地百姓多谢二位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 “客气。”那女人一扬下巴,挽住丈夫的胳膊,“走了。” “等等。” 一旁一直未出声的曲江河忽然叫住他们,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的紧张。 “请允许我给你把脉好吗?”他看向男人,慎重道。 * 在客栈中,曲江河详细地检查了二人的身体。 和他预料的一样,女人和腹中的胎儿都很健康,而男人却在刚才的交手中,不慎中了妖物血液中的毒素。 “此毒很棘手,”曲江河放下把脉的手,顿了顿,又道,“不过好在我能治。” 刚刚明显提起一颗心的夫妻,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但是,”曲江河道,“解毒的药方中,最重要的就是孕育妖物的那处泉水,少了泉水入药,解毒的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听微子蛮欣赏这对夫妻,他道:“泉水在青云峰深处吧,我们 不妨在此处多呆一阵子,待他痊愈后再离开?” “解毒需要历经三个阶段,每个阶段大概需要一年的时间。”曲江河解释,“而灵泉的药效只能保持三天,也就是说,解毒药必须要现做才能有用。” 闻言,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有没有别的方法?” “实不相瞒,”女人替丈夫解释,“我们早已习惯四海为家的生活,要我们如此长久地呆在一个地方……” “而且,”男人接话,“我们接到信息,说是南方也有妖物作祟,正打算启程南下。” “可是你中毒了!” 听微子和医者仁心的曲江河一起久了,早已将“谨遵医嘱”的原则牢牢记在心上。 他抬手按住自己不住跳动的太阳穴,耐着性子劝说,“江湖不是只有打打杀杀,况且说不定有比你们还要厉害的修士已经过去帮忙了,你们就先忍一忍,等毒素被完全除掉之后再行侠仗义不好吗?” 男人和女人默契地摇了摇头。 “你们!” 听微子平生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固执的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如果不是顾及女人腹中的孩子,他真想把这两个人打晕。 “罢了,”曲江河打破僵持的气氛,“其实,还有一个折中的法子。” 三人齐齐朝他投去眼神,其中听微子的眼神尤为幽怨。 “就以今日为期,连续三年,你都要按时回到青云峰,找我拿解药。”曲江河道,“我会为你准备好其他辅助的药品,帮你维持住一年的健康。”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需要留在青云峰三年,只需要一年内留出一天的时间,回来拿解药即可。 “这样,你们就没那么抗拒了吧?”曲江河笑笑,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多谢恩人!” 男人抱拳,朝曲江河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 青云峰虽地处偏僻,但一处清泉却极好,对于曲江河这样的人而言是宝地,也为了方便制药,听微子便随曲江河留在了青云峰。 许是人老了,便生了安顿之心,竟也开山收徒。 第一个与其说是徒弟,实际上是那孩子差点被人卖掉,他看不下去,便留在了身边。后来的两个,倒是有天分。 日子就这么过。 前两年都很正常,到了时间,男人会来领走一年份的解药,再匆匆离去。 第三年的某个深夜,听微子的门前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漆黑夜幕下,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距离约定的时间,分明还有一月之久。 “这……” 触及他怀中那个幼小女孩的恬静睡颜,听微子愣住了。 “抱歉突然来打扰。” 男人倚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听起来不复曾经爽朗。 “因为遇到了一个难以招架的怪物,之前的药好像有点压不住体内的毒……” 见他面上掩盖不住的虚弱,听微子急急请父女俩进来。 在他的示意下,男人将女儿小心放在里间的榻上,想到什么,他又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孩子的身上。 男人眼神里满溢出的爱怜,在灯火下闪着耀目的光,令人不忍打扰。 但听微子还有许多话要和对方说,赶紧让自己在一旁学习的弟子停笔。 “君迁,你先帮忙看着这个小孩,师尊有话要和客人说。” 听到吩咐,扎着高马尾的少年起身,乖巧地守在床边。 烛火无风自舞,人影倒映在墙上,隐隐约约。 29.天降关门弟子 事情远比听微子想得严重,前脚走出房间,男人便大口吐了血,泛黑的血液洇透了他的前襟,刺目惊心。 “你还能不能撑住?我现在给江河传音!” 听微子恨自己,平时仰仗有医者在旁,自己竟懒得一星半点,此刻一点医术不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曲江河此刻并不在青云峰,他始终是药王谷的人。 他的儿子去年刚刚出生,此时正忙着筹办周岁宴。更何况,曲江河长久不在药王谷,谷内上下想必也有许多事都等着他处理。 男人却抓住了他的手,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曲兄了。”他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实际上,我今夜贸然上山并不是为了拿解药,而是有个不情之请。” 触及他眸底翻涌的暗色和唇角残存的血迹,听微子的心陡然一沉。 自己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妖物……我的妻子死了。”男人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一片死寂,“就在我眼前……” 顿了顿,他扯出一个悲凉的笑。 “实不相瞒,我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力气了。” “别……那你的孩子呢?” 听微子原以为殉情是只有茶馆才能听到的话本情节。 他一生追求自由,无所爱,也不理解这样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于他而言,只有这几年收养的几个孩子称得上是他的牵绊。 实在难以想象,这个总一脸温柔望着妻女的男人能舍弃幼子离去。 “她才三岁,还那么小!”听微子急急道。 此话一出,男人果然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哀伤与不舍,喃喃道,“我们的翩翩,我也希望能看到她一点点成长。” 听微子看他还不算神志全失,松了一口气。 谁想下一秒,男人整个人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听微子。 “恩人,就当我是个恩将仇报的卑劣小人吧。” 男人嘴角血迹未干,眼神格外坚定,一字一顿道。 “求您收翩翩为徒!” 听微子早在他动作的瞬间就打算伸手去扶,却不管怎么用力都扶不起来。 怎么回事,他的力量难道还不如这个受了伤的人?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是非死不可吗?” 拉了几回,拉不动,听微子索性松了手,有些恼了。 男人眼中已有热泪:“恩人,我虽舍不得我的孩儿,但我更舍不得我的妻子。我们曾许诺生死相随,如今她在黄泉路上寂寞,我怎忍心让她久等?” 听微子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他这人最怕看人流泪,何况是这样一个硬汉。 窗外晚风拂过竹梢,簌簌作响。 听微子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旧诗来——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虽说他这辈子没沾过什么情爱,可书上写的道理,他是懂的。这男人心意已决,怕是劝不回来了。 他兀自咬了咬牙,真的开始盘算起那男人的请求来。 当年自己从师门负气出走,仗着一腔热血,什么宝贝都没带,只拎了一把自己的剑。那时候觉得,天大地大,凭本事吃饭,怕什么? 可真开了山门才知道,柴米油盐、布匹药材,哪一样不要钱? 底下还养着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弟子,个个半大不小,正是能吃能造的年纪。 他每回下山替天行道,行侠仗义,的确快意。可事后收拾烂摊子、接济苦主、修补兵器——桩桩件件,都像是在往外撒银子。 穷啊! 他本就随心所欲习惯了,收徒也多是顺势而为、路边捡的,本想说就此打住,甚至都为此好久不敢下山。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跑到跟前、硬塞给自己。 - 窗外竹影潇潇,给寂静的屋内带来一阵凉意。 听微子不合时宜地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变得汗涔涔的。 “就让她成为你的关门弟子。”男人说着,又咳出一口血,“她的天赋或许比不上他人,但日后给你端茶倒水、养老送终肯定没问题。” “可是……” 听微子伸出手指,尴尬地搔了搔自己的耳后。 “按照我的修为,没发生意外的话,应该不至于老到需要弟子照顾的程度。” “我都要死了,”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我相识多年,多少也算朋友吧?” 他抬起眼,那双已被泪水和决绝浸泡得发红的眼睛,直直望着听微子。 “朋友临死前最后一点心愿,你也不肯成全吗?” 听微子心头一震,嘴唇微颤,终究没有说出那个“不”字。 “若是觉得收弟子为难,”男人又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就让她留在山上……洒扫也好,端茶递水也罢。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容身之处——我……” “修炼可是很苦的,你女儿能答应吗?” 没等他说完,听微子先听不下去了,无奈转头回来,语气软和了。 “她真的愿意练剑?愿意拜我为师?” 听微子心说,他们就这样决定一个孩子的未来人生,真的好吗? 似乎山下有个富商,迟迟无子,把孩子送到他们家中抚养长大,也未尝不可。 “她是修士的孩子,她会答应的。” 见他松口,男人总算展露笑容,只是略显苍白。 “她很喜欢青云峰。” 他朝听微子一拜,接着颤巍巍地支撑起身子,慢慢地往外走,血液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你真的不打算让江河帮你看一下吗?” 听微子皱眉,“他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男人一手撑着门框,转过身摇了摇头,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对眼眸亮得惊人。 “我要去找我的妻子了。生同衾死同穴。” “那,”听微子咽了咽,只觉自己艰涩,“你最后,不想和女儿再说些什么吗?” 这可是遗言了啊。 “不,我们不必再见。”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浑身的血迹,拒绝果断,“我不想给她留下不好的记忆。” “她睡着也可以和她说说话啊。”听微子不依不饶道。 男人已经走到门口,潇洒地摆了摆手,笑容和当年他们几人初相见一样开朗。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他冲听微子扬唇。 “有你做她师父,我和妻子都很放心。” “我还没答应要当她师父呢!”听微子咬牙道。 话虽如此,可他脸上的神情哀伤,此话的可信度便大打折扣了。 男人只是笑笑,似是想到什么,他又补充道:“对了,替我和曲兄道声谢。如果不是有他的药,我撑不到今天。” < p>“你自己去和他道谢!” “她的名字叫飞照,小名翩翩。” 男人不接话,带着自己的剑,留下最后一句话后,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萧瑟,吹的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地上残余的血迹,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做梦。 听微子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君迁,恭喜你又要多一个师妹。” 日落月升、寒来暑往。 一晃,已是十四年。 * 庭中阳光依旧,几声鸟雀啁啾。 “师叔,师叔?” 见他愣神太久,而演习场上的二人早已过招完毕,曲泈忍不住小声唤道。 听微子被呼唤声拉回现实,定了定心神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场上此时空无一人。 “他们俩人呢?”他挑起半边眉。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哪有师尊没说停,自己就自顾自走掉了的? 曲泈友情解释道,“刚刚他们喊了您半天,您都没反应,所以翩翩和君迁就先行离开了。” 闻言,听微子嘀咕起来。 都说人老心先老,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吗,怎么最近回忆起往事就没完没了的? 想到这一可能性,他不由得抿了抿唇,赶紧给自己找补。 一定是因为阿跃最近总是吐槽自己,导致他不由自主地就受到了心理暗示。 都怪弟子没大没小! “说起来……” 曲泈看向天边流云,似乎是云彩的形状勾起了她的回忆。 “小洛周岁宴上抓到的长命锁,其实是翩翩的吧。” 她说的不是问句。 “你竟然记得?!” 听微子看向她的眼神充满震惊。 那时曲泈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童,记忆力未免也太好了吧。 曲泈还没来得及继续开口,听微子又自顾自地继续道。 “那个长命锁本来是我作为师尊送给她的见面礼。谁知道这丫头娇气的很,根本不习惯戴东西,一给戴上就乱摘下来。” 想到迟飞照小时候就展露出的顽劣脾气,他不由得有些咬牙切齿。 “谁知那天刚好甩到谷中精心准备的抓周台上,又恰好被曲洛给拿了去。” 说起来,那还是他特意为了关门弟子,斥巨资准备的礼物。 其他弟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偏偏对方不领情。 “这……” 听了他的解释后,曲泈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启唇欲言又止。 听微子偏头看了眼她的神色,抬手拍拍曲泈纤瘦的肩头。 “你们也不用太在意。”他笑眯眯的,开朗道:“之后我又给那丫头补送了其他的东西作为拜师见面礼。那条长命锁就当是我送给曲洛的生辰礼物了,毕竟他出生的时候,我都没有去看望他。” 曲泈并没有因为他的宽慰而轻松下来,心里似乎藏着什么。 “实际上,那条长命锁还戴在小洛的脖子上,他一直很珍惜这个礼物。” 她慢慢地说,“只是他当时年纪太小,似乎已经忘记周岁宴上发生的事情。” 曲泈有些忧虑地咽下自己剩下还没说出口的话。 她发现小洛和迟飞照之间的关系,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两个关系变得和睦。 30.曲洛一思考,老天就发笑 曲泈原想着,姐弟二人寄人篱下,事事要与人为善才好。 没想到,那边弟弟还没有结交到朋友……听微子倒是莫名撮合起她和奕君迁。 她也怀疑过是自己多想了,但是他一会让自己去和奕君迁讨教剑招,一会让奕君迁找她学习医术,甚至不断用各种小事情小物件让两人跑腿找到彼此…… 这日一早,听微子又笑眯眯地遣她去后山送点心,说奕君迁在那儿打坐修炼,正好顺路。 “师叔,”曲泈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尽量委婉,“有没有别的人代劳,我——” “他们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听微子摆手,一脸理所当然,“再说了,君迁那孩子话少,你也不爱热闹,两个人安安静静待着,多好。” 曲泈:“……” 送点心有什么需要小心谨慎的? 但她寄人篱下,她不反驳。 - 日光和煦,草木葱翠。 后山奕君迁果然在打坐,闻声睁眼看见曲泈,点头示意:“曲姑娘。” “奕师兄,奉师叔之命,我来给你送点心。” 奕君迁垂眸看了一眼,是他不爱吃的甜食,师尊找由头甚至懒得投他所好,接着又看了一眼曲泈。 他何等聪明,这几日师尊的用意,他心里有数。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竟都有些无言。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声音淡淡:“曲姑娘,师尊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曲泈松了口气:“我知道,只是长辈有令,不好总是推辞。” 奕君迁意会:“我会找他说的。” 曲泈目的达成,正准备回去,一回身却看见竹林有人影晃动,娇俏灵动,正是小师妹迟飞照。 弟弟曲洛三番两次得罪迟飞照,她作为姐姐,心里始终过意不去。可也不知是少年人面子薄,还是曲洛那倔驴脾气发作,她几次劝说,换来的都是弟弟咬着牙的一句“我才不跟她道歉”。 她第一次生出对亲弟弟施以武力的想法。 迟飞照似乎正是找寻奕君迁而来,却不料竟见到曲泈,一瞬间有些愣神。 “曲姐姐,好巧。” “迟师妹巧遇,你是来看奕师兄的?”曲泈微微一笑。 “嗯。” 迟飞照为了万宗大会,勤练身法,时不时都找师兄开小灶,上进得不得了。 “那便不打扰了。” 曲泈笑着与她颔首告别。 迟飞照没管曲泈为何出现在此,倒是先留意到一旁石头上的糕点,颇感意外:“师兄你早知道我要来啊?” 奕君迁接连被打搅,打坐的计划是不成了,闻言更是无奈:“我先前才说了你吃甜食需节制,又怎会设这么多点心招待你?” 迟飞照先前吃太多闹积食了,遭奕君迁好一顿管教。 “这是师尊自作主张让曲姑娘送来的。”他神情不动如山,却留心师妹的反应。 迟飞照理所当然地怒了—— “师尊偏心!” 接着就是一拍大腿就要上门寻仇的架势。 奕君迁从善如流地拉住师妹的手腕,把人带回身边坐好。 “师尊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任由话在喉间滚了一圈,委婉道,“他最近……有没有让你多与曲洛接触?” 这话是何意?? 迟飞照沉思,想起来了,有的有的,师尊的确有让她给曲洛那小子送吃的送喝的。 她都接了,只是最后也都进她肚子里了。 这也是她积食的真正原因。 “师尊整这出干什么?” 迟飞照聪明地避开自己私吞的话题。 “许是无聊。” 奕君迁面上冷冷的,头一回对师尊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迟飞照可以说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她一心虚什么表情他最清楚。 作为师尊,怎么能这么乱点鸳鸯谱。 “许是我们最近准备万宗大会,冷落了他。” 奕君迁长睫轻垂,掩去眼底凝着一层。 “他就算无聊到开始关心徒弟也不能厚此薄彼!”总让女孩儿给男孩儿送吃的,这算什么? 迟飞照庆幸自己吃回了属于自己的一份。 听到她的话,奕君迁的眉极快地拢了一瞬,不着痕迹却又隐隐透着几分郁结。 师妹天真无邪,想不到有一日也成了坏处。 不过只要不开窍,想必也不会轻易被引诱。 “而且为什么关心曲洛啊?他最近连吃饭都是在房间里解决,每天都闭门不出的,有关心的必要吗?” 想到之前和曲洛相处中的不愉快,迟飞照露出无语的表情。 奕君迁闻言放下心来,解释道:“曲洛的腿似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等到万宗大会的时候,应该就能和常人无异。” “他的腿恢复了?!” 迟飞照只知道曲洛闭门不出,倒是不知道他的腿好了。 想不到这瘸子,对自己的腿倒是挺上心。 自己从林晞合那里学来的方法还没找时间在他身上试过呢,怎么这么快就恢复了? 迟飞照很快改变了自己要去找师尊理论的想法。 “那我去看看。” 顾不上多说其他的,她匆匆挥别师兄,往曲洛的住处快步走去。 *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迟飞照悠哉游哉地等在门口。 她这次学聪明了,只敲门却并不呼喊。 “稍等。” 里面传来少年清澈的嗓音,迟飞照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轮椅都不用,看来是真好的差不多了。 唉,还是晚了一步。她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门缓缓从里面打开,见到是她,曲洛的表情瞬间暗了下来。 “干嘛?” 曲洛一手半撑在门上,形状优美的桃花眼危险地眯了起来,语气不善。令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把门关上。 “听说你的腿好了,所以特意来探望一下。”迟飞照笑眯眯道,眼神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 “如你所见,已经好了。”曲洛下意识地把腿往门后藏了藏,冷着一张脸快速道,“既然已经看到了,就赶紧走吧。等下我还有事,没工夫陪你闲聊。” “你每天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吗,还能有什么事?”迟飞照看着他。 看着她貌似善良无知的笑脸,曲洛心里没由来的升起一股烦躁。 真想直接赶出去。 可他知道这人多恼人,若是不给她个合理的理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曲洛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口。 “最近我姐姐承蒙你师兄关照,所以我邀请了他等下来院子里喝茶。” “……” (﹁﹁) 迟飞照虽没说什么,但她的眼神让曲洛如芒在背。 “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男人!”他急道,真不知道对方脑袋里都在想什么,“还有我姐姐一起。” “不早说,那再加 我一个。” “什么?不行!” 待曲洛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后,赶紧伸手欲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迟飞照已经灵巧地钻了进来,好整以暇地站在院子里。 “为什么不行,”她还是那副笑脸,理直气壮地反问道,“你之前也承蒙了许多我的关照,请我喝杯茶都不行?” “当然不行!” 曲洛大声道,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别说废话了,他们应该快来了吧。” 迟飞照无比自然地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催促曲洛赶快回房间里准备茶水。 曲洛没说什么,脚步匆匆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面色苍白,似乎已经失去了浑身的力气,只余下她一个人在院里。 迟飞照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和刚才截然不同的笑。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她可没有忽略对方脸上的异样。 * 遇到迟飞照,绝对是他命里的大劫。 曲洛几乎是逃也似的躲回了房里,整个人疲惫地靠在门后。 感受到后颈处的硬物,他伸手轻勾,将原本藏在衣下的物件拿了出来。 那是一枚拴在红绳上的羊脂玉长命锁,小巧玲珑,因为沾染了自己的体温,拿在手上有几分温热。 凝视着这枚长命锁,曲洛神情柔和。 据父亲所说,这是自己抓周时抓到的物件,被他贴身带了许多年,边缘早已被磨得温润柔和,微微泛着旧痕。 无论他如何珍视爱惜,岁月依旧在上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手笔。 曲洛的手指渐渐收紧,长命锁的精致雕纹轻轻印在掌心,过去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父亲已死,药王谷也被那群心术不正的人控制着,他和姐姐不得不来到青云峰避祸。 虽然知道听微子和父亲是挚友,对他们也照顾有加,但总感觉隔着一层,他们只是靠着父亲的情分,青云峰不是他们真正的家,不可能真的一辈子就住在这里。 而听微子恰好在这时频繁制造机会让姐姐和自己的大弟子接触,曲洛多少也猜到了几分对方的用意,但他对此并不反感。 通过平时的观察,他认为奕君迁是个正人君子,无论是从长相上还是人品、能力上,都能够配得上姐姐,而且两个人似乎相处起来很和睦,有许多共同话题。 如果他们在一起,应该很不错。 想着想着,曲洛的脑袋里莫名浮现出迟飞照的脸,灿烂明艳的笑容令人生厌。 不过,等姐姐嫁过来,那就不一样了。 姐姐会成为迟飞照的嫂子,自己也能比迟飞照高一个头。 到那时,看她还敢不敢像如今这般嚣张无礼。 想到这里,曲洛轻轻将长命锁放回衣内,视线落在桌上放着的浅青小瓶。 他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借着要解毒的由头,收集了许多药草,终于制成了传说中的“钟情散”。 说到这个钟情散,曲洛还是从之前在父亲书房中翻到的一片残页上看到的。残页似乎被人修复过,上面细细写了所用的材料和制药的方法。 直到现在,自己还能清晰回忆起里面的内容,不得不承认是上天的安排。 钟情散无色无味,它的使用说明只有短短两句: 第一,会令中药者爱上与之对视的第一个异性。 第二,钟情的效力只有短短七天,到时间自动解除。 七天……曲洛心想,已经足够奕君迁和姐姐表明心意,立下订婚契约了。 31.这把子完蛋了 一阵微风拂过,檐角悬挂的风铃发出泠泠的清脆声,显得很是静谧。 四面竹树环合,庭院一角的石桌前,端坐着男女四人。 “不仅仅是因为准备万宗大会的比试,自从姐姐和我来到青云峰……受到了许多照顾。”曲洛慢慢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眼睫低垂,不敢看向面前的人,似乎有点紧张,“所以才借喝茶的机会,向奕师兄表达谢意。” 说罢,他抬手将其中一个满斟的茶杯从托盘上端下,郑重地递向奕君迁。 他今日特意穿得齐整,语气也比平日温顺、礼貌几分。 迟飞照在一旁瞧着,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全然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也能说出这么像样的话来。 奕君迁伸手接过,朝曲洛微微颔首:“曲师弟客气了。” 他低头看了看茶汤,正要凑到唇边,忽然被旁边的动静打断。 扭脸去看,原是迟飞照这个馋嘴,起身去够桌角那碟零嘴,手肘却不小心撞上了茶盘,只见一只空茶杯骨碌碌滚到桌边,眼看就要摔碎。 她赶紧伸手去捞,袖摆猛地扫在奕君迁端着的那杯茶上,几滴茶水溅到他手背。 “哎呀!” 她一把捞住茶杯放回桌面,转头冲奕君迁大惊小怪道:“师兄你没事吧?手有没有烫着?” 几滴茶渍而已。 奕君迁神色如常,心里却对师妹的关心极受用,淡淡道:“无妨。” 曲洛在一旁看得皱眉。 那杯茶被奕君迁举到了唇边又放下,到底喝没喝?他方才被迟飞照搅得视线一乱,竟没看清。 他张了张嘴,想催促,又觉得太过明显,只好端起自己的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小洛,你长大了。” 曲泈似乎对他单方面组织茶会的事情很是欣慰,一边心想果然孩子不用打也能教,一边又暗自庆幸自己先前没有真的对弟弟动手。 看了一眼她的神情,迟飞照第二次在心里啧啧称奇。 曲洛之前到底是有多不会做人? “曲姐姐说得对,不过我的茶呢?” 想归想,麻烦还是要给他找的。 抛去刚才的小插曲不谈,迟飞照回过脸,顺着曲泈的话往下,冲着曲洛似笑非笑、意有所指道:“明明我平时也对你多加照顾。” “曲洛,你可不能也这样厚此薄彼啊!” 她显然还记挂着师尊的恶劣行为。 “好茶要细品,不适合个别只知道牛饮的人。” 曲洛面上笑容未变,却在将脸偏向她的时候,故意嘲讽。 自己根本就没想邀请她,所以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更别说,多了她之后,自己要担心的变数又多一个。 “小气鬼。”迟飞照当着师兄、曲泈的面不好发作,面对他的嘲讽,语气反倒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看在你今日还算乖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乖? 一瞬间两个男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曲洛从鼻子哼了一声:“谁要你计较不计较的!” “哟,这就急了?”迟飞照眼睛一亮,像是逮抓住了他的把柄一般,“我只不过说你一句乖,你脸都红到耳根了。怎么?从小到大没接受过这么高的评价吧?” “你以为谁像你一样,”曲洛心态显然不如迟飞照稳,咬了咬牙,“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我没正形?”迟飞照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我要是没正形,那你现在这幅急得不行的模样又算什么?” “迟飞照!” 曲洛终于没忍住,声音拔高了一截。 他被她气得胸口直发闷,好不容易小发雷霆,正要再怼回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奕君迁坐在一旁,端着那杯茶抿了一口,眼神比方才淡了几分。奕君迁的目光落在茶杯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莫非自己大计已成? 曲洛心头微动,忽然换了另一副语气,超绝不经意地开口:“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够稳重。不像奕师兄,沉稳周到,处处妥帖。我姐姐常夸他,说这样的人才靠得住。” 这话,自然而然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一旁想劝架却没能插上嘴的曲泈身上。 曲泈莫名其妙地下意识反问,“我?” 但她的良好素质又很快反应过来,打着圆场尴尬道:“呃对,奕师兄是相当可靠。” 迟飞照拈着花生米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在师兄和曲泈身上来回游移,再想到今天的种种怪事,心里一咯噔:坏了坏了这下好了,难道曲泈喜欢师兄吗?这事师尊看出来了?曲洛也看出来了? 甚至于,她想起师尊前两日莫名其妙夸了她一句“翩翩也到了该懂事的年纪了”,以及今天师兄莫名其妙问她和曲洛的事情。 迟飞照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那师兄究竟怎么想的? 桌对面的奕君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搁下了那只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垂着眼睫,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越看越觉得心里有鬼! 迟飞照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只觉得不想待着这儿了,“啪”地一拍桌子,起身便要告辞。 见她离去的身影渐行渐远,奕君迁似乎才回过神来,随之起身追去,只留下淡淡一句。 “失陪了。” 迟飞照愤恨地走出院子,又很快冷静下来。她再怎么无知,也晓得男大当婚的道理,只是没想过师兄有一天,也会是其中一员。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慢下脚步,和师兄并肩,不敢打探他的婚恋情况,只委婉道:“师兄,师尊是不是有意撮合……呃,我和曲洛?” 奕君迁脚步不停,竟是走到了她前面。 “你怎么确定?” 迟飞照步子没有那么大,追着说,“我猜的。” “那便当不得真。” “那若是他亲口说过呢?” 奕君迁突然停下脚步,迟飞照差点撞上去。 端详着小师妹的脸色,惯常嬉皮笑脸的一张小脸儿,如今多了几分不开心和烦躁。 他莫名地舒缓了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情绪,“那我便去找师尊。” “做什么?” “说你们两个不合适。” 迟飞照眨眨眼睛,对此没有意见,但是,但是…… 那他呢? 她扯起师兄的袖子,欲言又止。 奕君迁知道师妹在意刚刚桌上那番话,他自己不喜欢亲如骨肉的翩翩随意被“指婚”,自然也理解师妹有一样的想法,于是安抚道:“师尊乱点鸳鸯谱,都当不得真的。” 于是迟飞照才开开心心地跟着骂道:“师尊越老越糊涂了!” “不过师兄,”解决完误会,想到什么,她忽然停下脚步,“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在刚刚那地了。” 奕君迁蹙眉,刚要张口,便遭拒绝。 “我一个人回去就好,你不要跟来啊!” 看着她的背影,奕君迁还保持着刚才的表情,愣在原地。 仅仅不到一天,他便断定,必不可再让翩翩和曲洛有过多往来。 - 那边曲洛也因为两人莫名其妙的离席而有些不满。 奕君迁是怎么回事? 喝下了他特调的茶,按道理就该有效果啊。 怎么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变化? 姐姐也走了,剩下他一个 人,即使灌下了整整几杯茶,曲洛还是觉得不懂。 “曲洛,你真的全喝完了啊?” 去而复返的迟飞照声音比人先回到,吓了他一跳。 他一回头,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眨啊眨。 “怎么?” 曲洛有不好的预感。 自己的杯子里又没放东西,为什么不能喝? “你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吗?” 迟飞照盯着他的双眼,好奇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什么意思? “你、你在我的杯子里加了什么?” 曲洛结巴道,好不容易才恢复如常的面色再度变红。 “你可不要贼喊捉贼呀。” 迟飞照搭配乖巧的语气摇摇头,可唇角上翘的弧度有些狡黠。 “而且……你想加什么,不是已经自己加了吗?” 听了她的话,曲洛的表情和大脑变得同样空白一片。 “方才你敬我师兄的那杯茶,”她一字一顿,慢悠悠道,“被我调包了。” 曲洛脑中“嗡”地一声。 他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茶杯,又抬头看向迟飞照。此刻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眉眼弯弯,唇角微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药效发作只需要两炷香的工夫。 曲洛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迟飞照见他神色古怪,歪了歪头:“怎么了?脸这么白?你不是被我气疯了吧?” “没、没有。”曲洛艰难地别开视线,声音又干又涩,“你……你先离我远点。” “离你远点?”迟飞照不解,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其实也不知道曲洛往杯子里加的是什么,总归是一些白色的粉末。但看他喝完之后无知无觉、活蹦乱跳的样子,估计药粉无色无味,应该也不是什么毒药。 不过,也不知道曲洛是不是第一次干坏事太紧张。 迟飞照心想,按道理来说和他有过节的人是自己,曲洛反倒是在要端给大师兄的茶里下了药。 路数倒是新奇。 迟飞照继续凑过去观察他的面色,发现他眼神飘忽不定,面色更是苍白到吓人。 “不是吧,”她捂着嘴小声震惊,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真给我师兄杯子里下毒药了?” 指尖白皙,整齐的指甲还透着粉…… 曲洛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只手走了一瞬,再回神时心头猛然一惊,像被什么烫到似的偏过头去,“……才没有。” 他本来应该别过脑袋,可还是不小心和迟飞照对视了。 触及她的眼眸,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又猛烈地跳动,让他感受到犹如万千细针在扎的痛苦和无法言说的焦灼感。 以前自己怎么没有发现,她的眼睛原来这么大,这么亮? 见他并没有和之前一样伶牙俐齿地反击,迟飞照失去了逗弄他的兴趣,便直起身子来。 “谅你也不敢乱来,万宗大会比试在即,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既然曲洛还能逞强,看起来身体也没什么大碍,她没必要还继续留在这里。 “等等。” 曲洛鬼使神差地开口,一开口又忍不住后悔。 怎么办,偏偏第一个见到的女孩子就是她。 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却产生了一种不希望迟飞照离开自己身边的愿望。 “还有事?” 迟飞照挑眉。 “……不,没事。” 迎着她的眼神,曲洛用力闭上眼。 “你走吧。” 32.我们的目标是万宗大会 听微子爱茶,特意给自己布置了一间茶室,即便夜色浓稠,也会在此烧水品茗。 烛灯搁在案上,火苗将四周映成暖融融的橘色,水汽从炉上的壶口一缕一缕地冒出来,氤氲散开,带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 只是眼下的茶室,却没有平日的温馨。 听微子瞅着眼前贸然闯入的大徒弟,额间青筋忽然一跳。 “何故大晚上前来找为师?” 奕君迁难得对着师尊神情不睦,唇线几乎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师尊,请您不要再给我和翩翩牵红线了。” 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其实是:不要给他和迟飞照各自作媒。 但也许是气昏头了,话音落下来,听微子还当自己什么时候给两个徒弟之间牵过线。 于是他瞬间拍案:“胡说!师父哪有做过这样有违伦常之事!” 奕君迁眼疾手快,扶住了被惊跳起的茶碗,心知师尊是误会了,同门之间……是师门大忌,他要表达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很快,听微子也反应过来,有些讪讪地摸摸茶案,“为师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不过君迁,为师也是觉得,你们都到年纪了,那曲家姐弟也没什么不好呀!” “师尊,按您的逻辑,您才是师门上下最该着急之人。” 听微子被亲徒弟噎了一下,无力反驳,只能动用师长权威,挥手把他赶走。 “行了行了,不勉强你们就是了。” 于是终于有了两天安生日子。 * 师徒一行六人,按照邀请函上的地点御剑飞行,终于无比接近了万宗大会的地点。 为什么说是接近,因为他们现在正被一片碧绿清澈的湖水拦了去路。 湖水之上,朦胧着成片的淡影。凝神看去,万顷澄波中隐约漂浮着一座岛屿,像是一块浸泡在水中的青玉,轮廓裹在四周的雾气中,影影绰绰,远远便能感受到灵韵随波漫来。 和优美外表不同,湖心岛连同四周的湖水都被一层结界笼罩着,他们根本没办法从上空飞过。 “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过去?” 几次试探不过徒劳,迟飞照将自己的剑收好,顺带瞥了一眼在旁脸色苍白的曲洛。 他从师兄的剑上下来之后,便在旁一语不发、神色恹恹。 难不成只坐得惯马车不成?这样娇气的少爷可真是少见。 曲洛略一抬眼,原本在心头打转的那人便撞进了眼中,四目相对。 她正看着他,额间是方才御剑被吹乱的发丝,眼中是漫不经心的随意,可偏巧眼神是落在他身上。 曲洛喉间微微一动。 “……我没事。”他说。 迟飞照置若罔闻,将脸扭了回去。 她才没有在关心曲洛。 不知为何……这人最近老在看她,眼神还很奇怪,似乎一夜之间将二人之仇抛在脑后了。 “既然如此,那应该只有坐船才能上岛了。” 听微子独身多年是有原因的,丝毫没有察觉到孩子们的任何异样。 他从怀里掏出来邀请函,眯起眼睛细细看去。 “这里说了,因为阵法设置,参会者需坐船通行此湖。” 长孙跃自他身侧伸手,指向邀请函角落里一行不易觉察的小字,淡淡道。 “怎会如此,师尊你不是说好的仙门都是没有围墙的吗?” 以前是不用的,听微子思索一秒。 “可能是管理层换届了吧。” “师尊,”迟飞照撇嘴,“那除了传送符,你有任何一个可以当作交通工具的灵器吗?” “当然没有。”听微子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干脆,又替自己找补道:“曾经是有的……但师尊我的御剑之术如此厉害,教出来的弟子也不逞多让,所以也没必要再为门派购置新的灵器。” 分明就是买不起。迟飞照腹诽道。 别的门派至少也会有一个能供弟子平时公事出行的交通灵器,只有他们青萍剑派,一旦不能御剑而飞,就只能苦哈哈地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大地。毕竟传送符的价格太高,不能随意使用;而他们的马匹,也是用自己的钱买的。 更为可怜的,有些危险的地方,马还不能前往。 总而言之,都怪师尊太穷。 原生师门也许会成为她一生的潮湿,迟飞照心中不住为自己感慨。 “那边似乎有提供通行的公共灵器,不妨去看看。” 奕君迁看向不远处造型奇特的建筑,开口提议道。 - 几人走近了才发现,此建筑绝非一句简单的“奇特”就能概括的。 四方檐角,雕满了伸颈望天的大乌龟,因为雕刻得过分活灵活现,让人看了难免有些不适。 迟飞照咬了咬下唇,赶紧把自己的眼神移开。 倘若她来办万宗大会,这些容貌有碍观瞻的都不会被邀请。 “要上岸,先买票。” 乌龟房子的正中间开了一处窗户,一名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们大声道。 “坐船是在这里买票吗?”迟飞照转过脸,接过话头问。 “废话。这边的船都被我们承包了。除非你们是用自己的灵器。”女人道,“不过,你们要坐船的话,得等下一趟了。” 她指了指湖面,众人顺着她的手看去。 碧湖之上,有一只铜光闪闪的大乌龟,高昂着头颅,划水的脚在波浪中若隐若现。 “船刚出发。”女人幽幽道。 “难道我们只能坐着它过去吗?!” 看到“巨龟”游水的情态,迟飞照面露难色。 这真真是吓到她了,哪怕这是灵龟、神龟、很能忍的神龟,她也受不了。 实在是丑得够过分! “翩翩,”奕君迁清楚她的偏见,开口安抚,“我们当务之急是要上岛。” “就是就是。”听微子跟着说,“看脸也要有个限度,反正又不是你的灵器,丑就丑呗。我们还得赶紧在门口报道呢!” “据说前一千名报道的门派会有见面礼。”他美滋滋补充道。 迟飞照将目光投向另外几人,试图寻找共鸣。 长孙师姐已经开始计算怎么坐船最省钱,而曲泈只是对自己温和一笑。 唉,知音难觅。 迟飞照为自己惋惜中,忽而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少年特有的青涩嗓音。 “我和你一样,也觉得那只乌龟很丑。” 她转头,正对上曲洛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你又要搞什么鬼?” 迟飞照愣怔了两秒,眼睛一眯,狐疑道。 曲洛的嘴里一贯是吐不出象牙的。 难道他是想要通过假意附和自己,然后借这只丑乌龟来嘲讽她? 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自己,曲洛的表情像是被噎住,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脸再度白了一瞬,而后便愤愤然地走开了。 曲泈低声说着什么,应该是在安慰弟弟。 - 这边,负责买票的长孙跃险些拔出自己的剑来。 “凭什么不能给他免票!” 她指着在旁边气定神闲的听微子,对着卖票女人怒道:“他是老人啊,你们对老人一点优待都没有吗?” “他看起来比我都年轻,算什么老人? ”女人道。 “……”长孙跃咬牙,转身对着师尊低声催促,“师尊你赶紧化身成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胡闹。”听微子有自己的坚持,“何况,我也没那么老。” 长孙跃瞪着他,听微子好整以暇地背手而立,在弟子充满怒火的眼神中泰然处之。 “哪来的乡下人,别挡了小爷我的路。” 忽而,几人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身穿锦衣、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出现在眼前,对方手上还拿着把折扇,夸张地扇着。 这位低素质的不速之客是……? 听微子几人的面上同时闪过疑惑不解,出于礼貌,大家还是侧身为他让出一条路。 谁成想,这番举动顺了对方的意,反倒愈加张狂起来。 “难道你们也是要去万宗大会的?” 男人上下打量着,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嘲弄的笑。 “满身的穷酸气,到了那里也是丢人。”他边说边笑,刺耳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所有的空气,“该不会你们连邀请函都没拿到,倒贴着想要过去吧?我告诉你们,完全是痴心妄想。没有邀请函的人,即使到了岛上也无法通过门口的结界。” 他突然出现,又开始自顾自地嘲笑他们。 因为太过莫名其妙,连一贯脾气不好的迟飞照都只是眨了眨眼睛,没有理会。 注意到他衣袍上的纹路,听微子的表情闪过几分耐人寻味。 “我们出门在外,有要事在身。别和脑子有病的人一般见识。” 迟飞照听见师姐低声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如果不是因为要在这里买票,等着大乌龟送完人回来,他们早就离得远远的了,结果现在只能等在原地,听他叽里咕噜、没完没了的废话。 不过,这男人的观察力也确实差劲,他们几人穿着统一的门派服就算了,迟飞照的视线落在曲泈姐弟的身上。他们俩穿的是自己从药王谷带的衣服,明明看做工、面料就不是凡品,还能连带着一起被骂穷酸,也是无妄之灾。 “……你们这群乡下人,”男人骂了好一会儿,也不知口水干了没,总之顿了顿,“懒得继续喷你们了,小爷我得走了。” 说罢,他摇着扇子往岸边走去。 几人这才发现,湖边不知何时正泊着一艘乌木楼船,静悄悄的。 三层舱楼高挑飞檐,水色琉璃窗映衬着粼粼微波,流传生辉。船舷两侧布满繁复的云纹,层层叠叠绵延至船头,纹样正中托举着的,是一枚形制古拙的剑形徽记。 船靠在岸边,男人施施然走上这艘豪华大船,衣袂翻飞,露出和船身一样的宗门徽记。 “唉,果然是……” 听微子的声音很低,后半句话未说出口。 除了身居药王谷,对剑宗各派不太熟悉的药王谷姐弟外,其实师徒四人在见到纹饰时都已心知肚明。 更加知道,这枚徽记代表的门派,在剑宗中的地位。 “怎么连这种人都能参加万宗大会。”迟飞照小声嘟哝着,“他的师尊不觉得丢人吗?” “能参加万宗大会的,就一定是门派弟子吗?”一旁的曲洛黑着一张脸道。 迟飞照看着他,不明所以。 “这种垃圾,想来也只是别人顺路带上的奴仆吧。”曲洛咬牙道,俊俏的脸白里带红,耳尖气得几乎能滴出血。 都被骂得这么可怜,哦不,骂得这么狠了。 “……看来你真的很受伤。” 迟飞照望向他的目光充满同情。 “没时间说废话了,我们还没订票。” 大船已经渐行渐远了,长孙跃语气隐隐带着烦躁。 33.小曲洛依旧自我攻略 “那只乌龟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长孙跃问。 湖面上萦绕着雾气,铜龟的影子已经远了,让人看不真切。 “大概还要半个时辰吧。”船家懒洋洋道。 “怎么游得这么慢,这也算灵器?”迟飞照抱怨道。等龟回来了,又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抵达湖心岛。 她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什么,凝视着房外的墙边——那里靠着一艘模样普通的小木船。 “我们能用这艘船划过去吗?”迟飞照指着它,问。 船家将头伸了出来,倒也没有怎么迟疑,便开口:“可以是可以,但这只是用木板搭成的小船,无法用灵力驱动。如果你们要坐这艘船的话,我给你们找两个船夫划桨。” 有船夫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迟飞照刚想答应,只听得师姐开口了。 “这艘船只有七个座位,若是再加上两个船夫,我们就坐不下了。”长孙跃说,他们一行共有六人。 船家笑笑:“你们可以包两艘船嘛,我等下再找一找,还能给你们再找出来一艘小木船。” “木船的票价如何?” 长孙跃秀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回去。 “毕竟不是灵器,当然是要比刚才便宜一点的。你们一共是六个人,包两艘船的话……”船家眼珠转了转,双手比了一个数字。 “区区十文钱,为师直接出了。” 听微子在旁边当了半天背景板,听到她们算来算去也抵不过在紫云楼的一顿饭钱,心中顿生一股豪气,从怀里掏出布袋就要数钱。 “不,”船家却反手推了回来,“我说的是十两。” 闻言,听微子手一颤,险些把自己的钱袋掉在地上。 “怎么这么贵?”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不是普通的木船吗?” “主要是船夫不好请啊,如今没有多少人愿意花力气划桨摇橹的。”船家脸上笑眯眯的,“两艘船,加上四个船夫的劳务费,总共就是这么多。” “贵都贵在人工上了,我还看在你们是修士的份上,给你们算便宜了呢。”她还叹了口气,似乎因他们不领情而惋惜,“要考虑清楚哦,湖边只有我们才有船。” “……师兄,”长孙跃忽而对奕君迁开口,“我们借一步商量。” 迟飞照和听微子同步看了过去,又状若无事地默默转头回来。 也不知二人在旁边说了什么,很快,长孙跃走了回来。 “只用你一艘船,不加船夫多少钱?”她道。 “这……”船家愣住了,似乎没见过这么穷酸的修士,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五两?” 语气不复刚才自信,底气不足的样子听起来倒像是在和他们商量。 “一两。” 长孙跃没有与她讨价还价,斩钉截铁道。 “反正我们不需要船夫,只是姑且借用一下这条木船罢了。”她话锋一转,轻巧道,“而且正如你所说,我们是修士。你也知道我们平时都在忙些什么吧?若是不同意……” 配合她的话,奕君迁不经意地将自己身后的长剑横抱在胸前,寒意凛凛。 “……我也没说不行。”船家眼珠子一转,似乎很不甘愿地妥协道。 长孙跃一边付钱,一边对身侧的奕君迁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地站在木船旁边。 “等等,”长孙跃动作太快了,船家一介凡人几乎反应不过来,几乎要从窗户里钻出来,大叫道:“我话还没说完!还有开船费、桨橹磨损费……” “好个黑心的船家!”迟飞照闻言气极,气鼓鼓就要挥拳过去。 长孙跃倒是不意外,学着她之前的样子,阴测测、笑眯眯道,“方才已说定价格,若要再议,请先支付10两开口费!” “不愧是师姐,你做黑心商家一定很有天赋!”迟飞照咂舌。 “师妹谬赞了。”长孙跃淡定。 “这我们也太亏了,根本没得赚……” 船家嘟哝着,但触及几人身后的剑,又将抱怨咽了下去。 “还真是……”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曲洛欲言又止,结果发现翻遍自己的知识储备,居然无法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 这个所谓的门派,上至师尊下到弟子,实在是太没君子气节。 父亲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是至交呢?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有机会坐如此简陋的小船。 不过…… 曲洛看着第一个坐上木船,正低头专心看湖水的迟飞照,心念微动。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看来她和自己,一定是前世有缘之人。 - 众人陆续上船,奕君迁正打算拿起竹篙撑岸,忽然岸边传来一道声音。 “各位!各位留步!” 一个年轻男子跑到岸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还算俊朗的脸,朝船上众人露出一个十分诚恳的笑:“诸位……能否行个方便,捎我一程?我来得晚,宗门其余人已经先走一步了。” 男人的鼻子抽动几下,像大狗一般的脸上露出懊恼和后悔的神情。 他说得情真意切,那一双眼睛还特意在看起来年纪最小的迟飞照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想找那个最好说话的人。 迟飞照打量了他一番。衣衫虽有些乱,布料却不差,腰间还挂着一柄成色不错的剑。她眨了眨眼,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正巧,”长孙跃做主道:“船上还有一个位置。” 那男子面上一喜,正要道谢,又听迟飞照一唱一和般补了一句,“不过船这么小,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气。你想上来,得帮忙划船。”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爽快笑道:“那是自然!我力气大得很,划船不在话下!” 他利落地跨上船,船身微微一晃。他倒也自觉,径直走到船尾,拿起另一根竹篙,朝众人咧嘴一笑:“坐稳了,我推船离岸!” 话音刚落,他一篙插进岸边的泥沙里,用力一撑。 船身猛地一震,原地打了个转,差点把坐在船尾的曲洛晃进水里去。曲洛一把抓住船帮,脸色发白:“……你故意的?” “意外意外!” 那男子连忙收篙,讪笑着重新找角度。 “哦对了,我都忘记介绍自己了。”小船离岸,男子调整好自己的坐姿,一边划桨一边开朗道,“我是玄铁剑宗的弟子,张奎。” “玄铁剑宗可是剑宗大派,管理不至于那么无序吧。”一旁静默无声的听微子接话,语气听起来很微妙,“你们门派不等人齐就开船吗?” 张奎的动作 停了一瞬,而后又像没事人般笑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能有参加万宗大会的机会就不错了。或许是因为着急,忘记点名了吧。”他说,很快又补充一句,“还好遇到了你们,船还没有走。” “不过这也证明我运气不错是吧!” 张奎只消沉了一瞬,又露出了笑容。 - 船行了一段路,张奎勉强摸出些门道,能让小船勉强扒拉着水往前走,只是方向总是歪,湖面上行船的修士也不在少数,能不发生摩擦碰撞,全靠另一边的奕君迁力挽狂澜。 只是这样一推一拉之间,船身的晃荡不可免。 “张奎,好像有人因为你的划船技术,快死了。”长孙跃毫不客气道。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船尾之人。 曲洛正一手死死扶着船边,一手撑着额头,脸色再度变得惨白。 他看着那男子手忙脚乱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凉飕飕地说了一句:“你究竟是来蹭船的,还是来翻船的?” 张奎被这么他一讽刺,更慌乱了,船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 “大家不用在意,他的身体从小就不太好。”曲泈反倒十分淡定,似乎习以为常,“我已经给他吃了晕船药。” “没事的,你正常划你的。” 她还安慰了一句张奎,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 姐姐的话,无疑是在告诉大家自己有多弱。 曲洛只觉自己的头更痛了。 迟飞照眼珠子一转,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上次不欢而散之后,这个曲洛明显识趣了很多,应该是认识到了她的厉害。 既然如此,那他们药王谷的那些丹方,是不是也有机会打探打探了? 不怪迟飞照贪心,师姐早前也是把这件事当做任务交给她了。 而她对师兄师姐一向比对师尊还要依从。 迟飞照见他面色愈来愈痛苦,心道对方意志力薄弱正是好时机,便凑上前去。 “咳,曲洛,你好点儿了没?” 曲洛放下手,怔怔地看着她。 “你姐姐给你的晕船药长什么样的呀?我……” 船尾处忽然传来张奎的呼唤。 “那位小公子——据说晕船的人,自己划船的时候就不会晕。”张奎又看向刚刚神色不好的奕君迁,“我想奕兄应该也累了吧?” “只是划船,不费什么力气。更何况,我们快到岸边了。” 奕君迁面上露出一个笑,云淡风轻道。 “不过,”他目视前方,扬声道,“若是划船能够缓解曲师弟的痛苦,也不妨试试。” “多谢奕兄的好意,但我喝点水应该就好了。” 曲洛慢慢接过迟飞照手上的水袋,苍白的脸上泛起一起红晕,看着确乎有了血气。 原本闭目养神的长孙跃忽然笑了一声。 “师姐,你刚刚在笑什么?” 被张奎方才一打断,迟飞照的问题也没问出口。 她看曲洛的确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便干脆把水袋给他,独自回到师姐身边。 “气氛使然。” 长孙跃眼眸弯弯,熟练地让迟飞照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指着前方,转移话题道。 “你看,快到岸了。” 不远处,是翠色如洗的小岛。 34.终于上岛 过了一会儿,小船轻轻靠在岸边。 迟飞照远游经历不多,此时兴致盎然地眺望过去,这座岛远看不是很大,近看却蔚为壮观。 两岸修竹夹道,风过处有竹叶轻响,簌簌满耳,像是在欢迎他们。 见此美景,她利落地拿起了包袱,催着众人下船:“快点儿快点!” 一个个还没站稳就被迫上了岸。 张奎不解:“诸位可是急着将船归还?” 迟飞照以为他在讽刺自己,遂回敬,“少废话!” 奕君迁屈指轻敲她脑门,让这小麻雀安静了一会,而后替她理了理因坐船而有些散乱的发梢,一番动作虽亲近却无比自然,连曲洛都没注意到不妥。 “按邀请函说,报到的地点还在竹林深处。”听微子没理会小辈之间的破事,低头看看手上的卡片,说道。 “师尊,你不是要争那前一千的名额?” 迟飞照观察四周景象,也有人陆陆续续上岸然后找路离开。 她暗示道,“你不应该再走快两步吗?” 要不是师兄在旁边拘着,她恨不得上手把卡片夺过来。 “为师那是体谅你们。”听微子一眼看破她的不耐,忍不住又顺嘴教育几句,“如今出门在外不比在门内,翩翩你说话行事要更稳重才是。” 迟飞照不喜说教,师尊却越老越唠叨了,也就只有长孙师姐能受得了他。 她不以为意地点头称是,随即昂首阔步走在前面,然后扭头冲师尊做了个鬼脸。 听微子被这幼稚举动整无语了,对两个听话的徒弟怒道:“我还说不得她了!” 奕君迁无奈道,“还不是因为师尊平时总在弟子面前不够稳重。” 长孙跃严肃点头。 听微子于是稳重地宣布:“你俩今天都加练一个时辰。” 跟在一旁的张奎几乎没忍住笑出声。 几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忽而出现了一座竹轩。 此处不少人—— 门口的空地处设着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素色帛卷,正中还摊着几册万宗大会的登名簿,旁侧整齐码放着几十枚莹白玉牌,想来应该是会内期间的身份凭证。 两名青衣弟子端坐在桌前,衣袂上绣着浅色云纹,面无表情。 想来无论是谁被叫来打工,都会这副模样。 似乎是捕捉到他们投来的视线,其中一名弟子朗声再次解释道:“凡持帖赴会的宗门,皆要在此记名入册,领过准入玉牌后,才算正式踏入万宗大会的门槛。” “师尊,”奕君迁温声道,“我们一起过去吧。” “那个……”张奎伸手搔搔自己的后脑勺,“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我先在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我们宗门的人。” “你不会没带邀请函吧?”迟飞照心直口快道。 “不是没带!”张奎回道,而后又支支吾吾起来,“只是不小心放在了别人身上……总、总之你别管。” 迟飞照有心想追问几句,可看师尊已经顺着人流排了过去,便也只好作罢。 “哟,想不到乡下人还真是体力充沛,竟然划到了我们前头上岸。” 一道刺耳的,颇有几分熟悉的男声响起。 先前那个在岸边莫名朝他们发起语言攻势的男人,竟然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迟飞照和师尊此时一统战线,默契地翻了个白眼,不予理会。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怕一张嘴就暴露了自己的穷酸气?” 男人显然看不懂气氛,反倒不依不饶起来。 “你们这个门派我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你们有邀请函吗?知道什么是万宗大会吗?好心奉劝你们一句,不要在这里占了位置白白丢脸!” 他接连几番话,就像是在原本还算安静的报到处丢下了一个石子般,引起了其他人的侧目和小声议论。 “哪来的狗在这里乱吠。” 其他人尚未来得及说话,曲洛咬牙切齿地开口道。 他脸色尚有些苍白,显然是刚刚晕船还没缓过来。 “你连门派的衣服都没穿,该不会是他们带来的仆人吧?”男人见有人回嘴,更是尖酸刻薄起来,张嘴便开始造谣。 “看你长得也是一副小白脸的模样,想来也不是什么能干体力活的仆人,一定是在其他地方有过人之处吧?” 这话,无疑是把曲洛的面子和尊严都丢在了地上,贬损到了极点。 “……找死。” 曲洛忍无可忍,手往腰间的暗器摸去。 “小洛,”曲泈按住他的手,表情和语气一样凝重,“你我身份特殊,不可轻举妄动。” 药王谷不是一般的小门派,只怕他们一出手,就让人看穿了招数师承何处。 更何况他们眼下依附于青云峰众人,不可再为人家添麻烦。 曲洛懂了姐姐话中未尽之意,侧过脸,紧咬着的下唇微微颤抖,片刻后,还是将手攥成拳收了回去。 “好啊!之前一直没理你,是因为觉得不必理会。” 原本还在队伍中的迟飞照走了过来,她的声音干脆而明亮,如鸣佩环。 “但现在,实在是让人忍无可忍!” 她冷叱一声,长剑出鞘,猛地指向对方,飒飒声响,剑尖距离咽喉不过三寸。 原本因委屈而感到肚里翻江倒海的曲洛,此时早已忘记了一切,呆愣在原地。 周围的一切都在恍然间变得安静而缓慢,只余迟飞照刚才的话,一字一句地在耳边回响。 见她动怒,起初还洋洋得意的男人,脸刷的一下变成了白色,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放大。 “大、大会期间,私自挑起争斗,是要被取消资格的。” 奕君迁立在师妹身边,看着这人就像看一个死人。 触及两人眼眸中的冰冷,那人仓惶后退了两步。 “是吗?” 听到他的话,迟飞照微微弯起唇角,可语气依旧嚣张。 “可是你我二人还没有记名入册,不算报到……既如此,也不算是在大会期间了吧?”她缓缓道。 奕君迁配合道,“师妹果然聪慧。” “你!你们!” 男人见情况不妙,侧身一扭,想要往长桌边躲去。 “师兄?” 张奎不知从何处出现,挡在他的前面。 看见他,男人的脸更是白了一瞬,但拿着剑的迟飞照还在逐渐向自己靠近。 一时避无可避,只得一把抓过他,紧紧贴在对方的后背,躲了个严严实实。 “都怪你来得太晚,登船还迟到,我们这才先走一步。”男人的语速很快,却也听不出多少不好意思,倒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口气,“再说,你不是也上岸了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师兄,我并无责怪的意思。”张奎扭头道,“只是我的邀请函,是不是落在了你那里?” “这个……”男人的视线游移开,却正好和不远处的迟飞照对上眼神,顿时浑身一激灵,“我们晚点再商讨此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张奎, 这是你师兄?” 迟飞照微微皱眉,原本还想给对方一个教训的,现在张奎挡在前面,她倒有些不好继续了。 “的确。”张奎点点头,“如果他有得罪你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歉。” 说完,竟然老老实实地冲她鞠了一躬。 他是不是欠了对方很多债没还? 迟飞照愣了一秒,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 而男人找准时机,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拉住张奎开溜,很快在人群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给他逃了! 迟飞照懊恼地一跺脚,还在犹豫是不是要追上,忽而听到那边有人朗声。 “贵客驾到,弟子刚才多有失礼,请贵客莫怪。” 两人扭头。 只见青衣弟子指尖凝起的灵力还未来得及散去,二人忽地跪地,毕恭毕敬地向听微子歉道。 怎么就贵客了? 门派什么时候在外的地位这么高了? 长孙跃拧眉看去:“师尊你不会不小心升级什么贵宾套餐了吧?” 听微子没好气地敲她脑壳:“师尊还没老眼昏花。” “师兄,”迟飞照凑到奕君迁耳边,小声打探缘由,“他们这是咋了?总不能……是认错人了吧?” 奕君迁摇摇头,他也不清楚具体原因。 报到流程分明和前面几个门派一样,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那便是当对方用灵力扫过帖面核验时,上面闪过的金色纹章与先前的不同。 “该不会师尊其实还有一个隐藏身份,只是一直没有告诉过我们。”迟飞照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大胆猜测道。 奕君迁低头看着她的小动作,唇角带笑。 “或许呢。” 他语气温和,尾音轻轻上扬。 迟飞照还在心里思考十几年来师尊竟然藏的这么深,竹林深处又传来一阵嘈杂,她便顺着声音往回走了几步。 “老大,你们也到的这么晚?” 被几人簇拥着的,一身华服的林晞合漫不经心走来,在迟飞照面前站定后,冲还在发愣的她挑挑眉。 “你无名无派的,怎么出现在这里?”迟飞照打量着他身上少见的装扮,惊奇道。 虽说二人成立了搭档,可归根结底,林晞合只是门派的编外弟子。 这万宗大会,如此不严谨的吗? “哼哼,”林晞合笑出一口白牙,颇为得意道,“林家,可是万宗大会的首席赞助商。” 此言一出,场内最开始未认出他的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早说,我们的行程早知道让你直接包办得了。” 迟飞照并不像其他人面上露出或惊讶或谄媚的神情,反倒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 “你也没问啊,我以为你知道的……你们的邀请函背面有林家的家纹。只要出示这张卡片,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的待遇。” 林晞合揉揉自己的肩膀,也没生气,无辜解释道。 难怪他们会被称作贵客了。 可想到他们上岛的种种,迟飞照依旧有些气鼓鼓的。 “老大,别生气了,”林晞合放软了声音,“反正你们要在岛上待三天,之后很多地方都可以用得上的。” “比如说?” 听微子的声音插了进来。 “比如住宿、吃饭,甚至是还能在藏宝阁中自选一件宝物。”林晞合道。 迟飞照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师尊早已笑呵呵地搂过对方的肩头,不知道的,恐怕以为他们才是亲师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