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读取隐藏信息,在废土成神》 第一章 地下停车场为什么会有哥布林? “要不,就这样**也好。” 虚幻空荡的声音不停在耳边重复。 无尽黑暗里漂浮着一个巨型沙漏,暗金色的金属框架刻满了扭曲的符文,虬劲的枝叶盘亘其上,流动的细沙滑到了刻度36H所在的位置。 公孙锡缓缓睁开眼睛,奇怪的声音和沙漏逐渐消散。 很明显他还没有适应刚刚穿越的状态,更没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现在想要先从地上爬起来。 一道黑影忽然从他左侧的余光里闪过。 公孙锡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他猛地往右边一滚,肩膀撞上了一个倒塌的铁架,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等他稳住身体抬头看的时候,一只奇怪的东西正蹲在他刚才躺着的位置,爪子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浑浊的黄眼睛瞪着他,嘴角挂着一丝黏稠的口水。 那东西大概有半人高,暗绿色的皮肤上长满了粗糙的疙瘩,脊背上竖着一排稀疏的鬃**,耳朵尖而长,像两片枯叶子贴在脑袋两侧。 这是一只……哥布林?! 哥布林此刻手中抓着刚刚还在他身上挂着的帆布背包,应该是在公孙锡昏迷的时候摸走的。 瘦小的怪物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带着背包转身就逃。 公孙锡冥冥之中感觉到,背包里有些对他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被抢走。 “得跟上去!” 逃窜的哥布林智力不详,但在这停着许多报废汽车的地下停车场中,瘦小的身形却是占了不少便宜,专挑犄角旮旯钻。 刚醒来的公孙锡没跑几步已是气喘吁吁,他还没有完全从刚刚昏迷的虚弱感中解脱出来,只能勉强跟住哥布林的脚步。 在搬开一块厚重的广告灯牌后,公孙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面前的哥布林慌不择路,自己跑进了一个死胡同,被公孙锡堵在了角落,正在急得挠墙。 “乖乖把背包还给我,我没想伤害你。” 公孙锡小心地靠近对方,身子压低,缓缓伸出了右手。 那只绝望的哥布林知道自己走投无路,非但没有束手就擒,反而神情变得更加紧张暴躁,它转过身龇牙咧嘴的发出尖叫,手在身后不断摸索。 忽然一点寒芒闪出,哥布林的手上多出了一把弹簧小刀,熟练地甩开刀刃,在自己面前比划着,像是在发出警告。 公孙锡连忙停下了脚步,神情变得严肃,一只出现在地下停车场里的哥布林,还会使用**?他这一刻真的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好能快点醒过来。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把小巧的**十分锋利,便不想和哥布林硬碰硬,开始一步步后退拉开距离。 哥布林看到公孙锡后退,仿佛抓住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握着弹簧小刀一个助跑,飞扑了过来。 公孙锡凭借本能躲闪,虽然躲开了刀口,却被这畜生撞到胸口,咳嗽连连。 瘦小的哥布林似乎是冲得太猛,落地不稳一阵踉跄,当他稳住身形的时候,眼前已经丢失了目标。 公孙锡抓住眼前的破绽,顺手捡起脚边的一根钢管,快步来到哥布林的身后,将手中钢管舞得虎虎生风,照着这小怪物的后脑勺就是一棍。 哥布林应声倒地,甚至连一声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暗红色的血污从脑袋里流出,淌了一地,公孙锡仍不放心,又上前补了几下,直到其毫无生机才罢休。 公孙锡扔掉了钢管,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回响,像一声闷雷。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剧烈起伏还没平息,他又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从胃里往上翻。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哥布林的脑袋已经不成形状,暗红色的血和黄白色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在水泥地面上慢慢铺开。 它的爪子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指微微抽搐。 他刚刚杀了一只怪物。 一个有会跑会跳会呼吸的、刚才还在尖叫的生命。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在地上流淌不断蔓延,血淋淋的事实就在他脚边,这让他的双腿不断发抖。 公孙锡扶着膝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发颤。 这一切不是做梦。 这个念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他昨天还躺在自己家柔软的床上,不属于这个要依靠杀戮才能活下来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慢慢接受了自己似乎是穿越了这件事。 片刻后,稍稍缓过神来的公孙锡靠近那只已经死透了的哥布林,一只手揪着这小怪物的耳朵尖,将其血肉模糊的脑袋连带身子一起翻转了过来。 那把锋利的弹簧小刀映入眼帘,刀身的塑料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 公孙锡掰开哥布林的手指,将这把小刀拿起仔细端详。 忽然一段信息涌入脑海: 【弹簧折叠刀】 刃长7.8厘米,440C不锈钢材质,刀柄采用硬质塑料工艺。刀轴偏紧,弹开时需加力甩腕。刀背靠近刀尖处有一处米粒大的崩口,穿刺硬物时会向右侧偏斜。刀身常年有着十分细致的保养,崩口和划痕都是近期造成的。 随后便是几幅简短的画面: 藏在树林角落的哥布林看到了两队正在厮杀的人类,战斗结束后胜利者离开带走了大部分战利品,失败的人死在了原地。 过了好久,哥布林才敢偷偷上前查看,在死者的口袋里 找到了这把**,同时搜刮出十几枚硬币,塞进了自己腰间隐秘的口袋。 公孙锡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他伸手向着哥布林的腰间翻找,果然发现了那些大小不一的硬币,硬币的款式有几个让他感觉似曾相识,另外的则完全陌生,甚至其中还有一个被砸扁的啤酒瓶盖。 他将瓶盖扔掉,将剩余的十三枚硬币在身上仔细放好,然后又去查看弹簧小刀,在刀背靠近刀尖的位置找到了那个崩口,米粒大小,位置正确。 公孙锡感觉自己猜到了些什么,他站起来,走向周围的各种杂物,倒塌的铁架、墙上的广告牌残片、地面的混凝土碎块。 他把手按在每一件东西上,屏住呼吸,等待。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些信息好像不是自己主动触发的。 无奈叹了口气,他转身去角落里将哥布林抢走的背包捡起,打开查看。 公孙锡也有些好奇,这背包里究竟藏着什么,竟然让这只哥布林拼上性命。 背包很轻,里面放着几块干面包、一个空水壶,还有一封短信。 “小锡: 我听商队说西边有一片高楼,里面或许藏着不少宝贝,如果能带回来一些,就能为营地多换些食物和物资了。 …… 你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塞鲁托肯定要跟你一起,多照顾他些,那孩子可怜,也就信任你。 …… 我这边有了进展就回去,勿要挂念。 ——人类永存” 他把信叠好,放回背包。 塞鲁托……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印象也没有。 寻找值钱的东西回去兑换物资,这是自己接到的委托任务么? 啃了一口干涩噎人的面包,公孙锡心想事到如今,最要紧的是先想办法离开这里,万一等会哪里又窜出来几只哥布林要给同伴复仇,可就麻烦了。 看着这个昏暗的地下停车场,应该是已经废弃了好久,头顶的灯管早就灭了,只有几处塌陷的地面漏下微弱的光。 公孙锡蹲下身,拨开脚边的碎石,地面上露出一块字迹模糊的标记。 像是E193,又或许是F193,标记已难以辨认。 他伸手去擦标记上的灰。 公孙锡盯着地面上那个模糊的标记,打算先顺着这些标记的顺序走,说不定A001就是出口。 他站起来,将帆布包背在身上,向着未知的方向前行。 地下停车场往前延伸,月光从塌陷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条苍白的亮斑。 沙漏里的沙子仍在不停流动,倒计时还剩三十五个小时。 第二章 地脉蜘蛛的茧里有什么? 四周废弃的汽车慢慢变少,地上的标记也逐渐看不清楚,在这样幽暗潮湿的地下,总像是有什么东西黏糊糊的贴在后背上,每走一步都让人心里越发发毛。 **的气息更加沉重,脚底变成了松软的泥土,正方形的立柱被包裹了起来,变成了钟乳石般诡异的形状。 公孙锡环视四周,这里变得更像一个地下洞穴,偶尔有些许晶莹的蛛网挂在墙角。 他慢慢摸索着走到有月光洒下的裂隙处,向上面望去。透过那个不大的裂隙,上方似乎有一层模糊半透明的物质将天空与地面隔开,也许是块老旧肮脏的玻璃天幕。 但那个距离太高,轻易没办法爬出去。 路过一个石柱时,他停下脚步。 这里玻璃碎了一地,石柱上勉强能看出来一个箱子的模样,箱子的门被蛛网封住了。 像是个消防箱,或许在里面能够找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公孙锡心里想着,随即上前准备动手清理那些蛛网。 但就在他的手指刚刚接触到蛛网的那一刻,一段信息进入了他的脑海。 【地脉蛛魔的丝线】 质量轻盈,韧性极佳的丝线,常用做缝制甲胄。 据说蛛魔的祖先并非自然生物,畏惧火焰,能依靠嗅觉和震动追踪敌人。最初它们被一位灰袍守誓者在永夜地窟中发现,后来多盘踞于魔力淤积的废弃建筑地下,有着多种变异体,容易被力量强大的个体操控。 接着一个模糊晃动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个人影站在消防箱前,背着一个和自己身上一样的背包,冲着公孙锡刚刚过来的方向大喊着,像是在吸引什么东西的注意力。 他应该是成功了,刚刚转身离开的瞬间,一滩蛛网就被射到了箱子上,将其封住。 但似乎好景不长,那个矮胖的身影脚步虚浮,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被一群怪物围上,片刻后怪物将包裹好的那人抬走,逐渐消失在深处。 公孙锡接收完这些信息后,耳中渐渐响起了嗡鸣声,疲惫的感觉爬上身体,眼皮也变沉重,有些困倦。 缓了缓神,他开始接受自己莫名获得信息的能力,明白大概会付出一定代价,有机会要弄清楚该怎么控制能力的触发。 公孙锡冷静下来后,便仔细思考起信息内容。 那个矮胖的身影该不会就是信里所说的塞鲁托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为了救自己引开那些怪物?那个时候自己是还在昏迷么…… 心中有了一些答案的公孙锡决定先解决眼前的事情,消防箱上的蛛网比他想的要结实,费了些力才打开。 里面水带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两个锈蚀的挂钩,箱体底部积着一层灰,灰上有一个圆形的印记。 好在有一把消防斧立在箱子里,公孙锡将其拿起,但因为木质的手柄长期受到潮气的侵袭,在连接头部的位置断裂,斧头只能勉强当做一根木棍使用。 公孙锡索性握着木棒当做手杖,沿着墙壁往前寻找出路。 他收回目光,明白前方会有危险在等着他。 爬过一个不大的土堆后,窸窣响动的声音传进了耳朵,公孙锡顿住身形,闪身将自己藏在一个钟乳石立柱后,眼前的景象忽然让他汗**倒立,冷汗直流。 地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茧子,最小的有人脑袋大小,其中几个还在不断地扭动挣扎。在这些茧子和杂物之间,影影绰绰地穿行着许多生物。 它们体型硕大却动作轻盈,小一些的有猎犬一般的个头,最大的那只头顶几乎碰到了天花板。 它们偶尔发出嘶嘶的响声,行动之间有着明确的分工,不断地在挖掘、搬运着什么。 公孙锡正打算回头换条路的时候,却不经意瞥见了一样熟悉的事物。 那是跟自己身上样式相似的一个背包,正巧一缕微光照到那附近。 如果没猜错,那应该就是塞鲁托的背包。 他看向那个背包的附近,有个一人高的白色茧子赫然立在墙边。 公孙锡极力地克制着内心的恐惧和加速的心跳,深吸了一口气,动作变得更加谨慎缓慢。 他最大程度地放轻脚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观察四周的环境。 一滴冷汗从耳后划过脖颈,轻微流动的空气让 公孙锡打了一个寒颤,这里的光线仍旧昏暗,只能模糊地看到那些怪物的影子。 他在挪动的过程中,捡起了几颗地上的石子,计算好角度和力道,用力扔向了远方的另一侧。 石块撞击远处的石柱后滚落到了对面的位置,发出了一串清脆的响声。 附近的怪物果然警觉起来,迟疑了片刻,朝着声音的来源围了过去。 趁这个机会靠近塞鲁托的背包后,公孙锡用木棒将它挑了过来。 打开查看,里面装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水壶,还有一些吃剩下的干粮。 除此之外还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小盒子,上面有个可以滑动的机关。 静候了片刻,那些怪物并没有发现自己,于是公孙锡悄悄靠近那个像木乃伊一样的包裹,有了经验的他,用那把从哥布林手里捡来的小刀,试图在茧子上割开一个口子。 但包裹经过怪物的编织,比消防箱上的蛛网结实很多,试了几次,公孙锡只能把小刀当做锯子来回切割,或是不断戳凿。 当刀身整个插入的时候,他用手握紧刀柄,用力向下拉扯。 伴随着茧体的破裂,一股酸腐的恶臭迎面袭来,紧接着便是黄绿色的脓水喷溅出来,沾到手臂的皮肤后有着烧灼般的刺痛感。 一具已经看不清形状的躯干摔了出来。 公孙锡握着小刀一下僵在了原地,眼神变得麻木空洞,甚至都忘记捂住口鼻阻挡呕吐的欲望。 他盯着地上那具已经分辨不出面容的躯骸,手指捏紧了刀柄。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来晚了。 …… 远处一阵可怕的嘶鸣声将公孙锡从恐惧与难以置信中拽了出来。 那些怪物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现在一刻也不能停下,至少要先活下去! 公孙锡抬起拿刀的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弓起身形屏住呼吸向后退走。 自己在那茧子后方,处于怪物的视野盲区,还有机会不被发现。正当他退到墙角,准备转身跑路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有什么拽住了自己的衣角。 第三章 带我离开这里 公孙锡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抓住自己的是一只已经稍显无力的手,在勉强想要抓住些什么。 而这只手的主人像是被人用胶带乱七八糟地贴在了墙上。 墙上的身体不停地扭动着,露在外面的半个手臂不断地挥舞。 公孙锡也丝毫没有犹豫,举起弹簧小刀准备沿着墙壁破开一个口子。 但刀刃卡在了墙壁的岩石之中,从那个米粒大的崩口处断裂开来。 公孙锡没有停下动作,支撑着疲惫的身体,强打精神。 他凑了过去用牙齿撕咬,用指甲抓挠,一时间双手鲜血直流,墙上的束缚竟硬生生被撕扯出一道缝隙! 一个胖乎乎的脑袋赫然从缝隙中挤了出来。 小胖子似乎是没能适应这里昏暗的光线,愣了半秒,双眼通红,紧接着眼泪就夺眶而出:“锡哥!我以为我要**……” 还没等塞鲁托把话说完,公孙锡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但为时已晚。 听到了塞鲁托的声音,那些蜘蛛怪物像受惊一样寻找着二人的位置。 顾不得那么多,公孙锡继续拼命地撕扯着墙上的附着物,想要把塞鲁托救下来。 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塞鲁托从墙壁摔到了地面。 公孙锡想要伸手拉起他的胳膊,转身却不小心摔坐到了地上。 他抬头看到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次的画面,六只滚圆的绿幽幽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蛛魔脑袋上的绒毛像钢刺一样锐利,森森獠牙仿佛下一刻就要取人性命。 公孙锡从身后摸起那根消防斧柄,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只巨型蜘蛛。 怪物吃痛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口器中发出尖锐的暴鸣。 暴鸣声激起了虫群的反应,它们像蝗灾过境,成百上千的蛛魔如浪潮般涌了过来。 “快跑!” 两人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昏暗的环境让他们看不清脚下的路,散落四处的蛛丝和脓液让他们行动受阻。 但这却是蜘蛛们天生的战场,有些灵巧的甚至在天花板上快速穿行,眼看就要超过他们。 公孙锡知道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变得和那些茧子中的残骸一样,沦为这群怪物的养分。 两人慌不择路,翻过一个土丘之后猛然顿住脚步。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向下的坡道,坡道的尽头是一片漆黑且深不见底的水面,上面漂浮着各种垃圾和藻类,肮脏不堪。 身后传来呼啸的声音,蛛魔大军挥舞着前爪,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公孙锡的目光扫过四周,他看到了墙边那个消防箱,那个印子是灭火器底座压出来的。 他的目光在四周快速搜寻,在一堆杂乱的碎石和锈蚀的铁架后面,找到了那个落满灰尘的红色罐体。 他冲过去,一把扯出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着冲在最前面的蛛魔按下压把。 干粉炸开,白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洞室,蛛魔慌乱后退,尖声嘶叫,视线被完全遮蔽。 “快!” 公孙锡拖着塞鲁托冲下坡道,身后,蛛魔的嘶鸣声**粉的喷发声盖过,白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坡道尽头,水面漆黑如墨。 身后,蛛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有退路了。 “憋气!”公孙锡抓住塞鲁托的手腕,两人纵身一跃,扎进了冰冷的水中。 水面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他们从头到脚裹住。 公孙锡无法睁眼,只能拼命划水,获取信息时带来的疲惫此刻成倍放大,他感觉自己几乎快要昏死过去。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灌进衣领,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他的手指胡乱摸索,想找到方向,却什么都摸不到,只有指尖伤口带来的疼痛提醒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要不,就这样**也好。” 脑海中的那句话再一次浮现,像是缠在身上千丝万缕的细线,找不到头也剪不断,无尽的呓语如同一个无形的旋涡,一步一步将他带向地心深处。 “迎接死亡,接纳命运,去结束这场光怪陆离的错误。” ……< br> “拥抱疯狂,解脱束缚,你终将成为这新世界的主人。” 无数梦魇中的话语伴随着嗡鸣声反复回荡在公孙锡的意识中,那声音如同充满神性一般直击心灵,让人无法将其抛出脑海。 虚空中巨大的沙漏仍在不断滴落,倒计时一分一秒逐渐减少。 公孙锡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脑袋,仿佛某个地方随时就会炸裂开。 同时他又感觉似乎有千万只手在身上四处游走,不停地撕扯拖拽,那些断手的冰冷触感胜过地下的死水,让他感到十分难受,像是被人锁住咽喉一般窒息。 声音仍在继续,公孙锡忍不住破口大骂: “滚——!” 但一瞬间,大量气泡从公孙锡的口中涌出,向上飘散、碎裂。 污浊的地下水贪婪地钻进了他的胸腔,任何的挣扎都变得无济于事,这一切,就像是命运之神站在高处发出无声的嘲笑。 耳边传来如冥河水流淌的细微声音,在周身一片混沌黑暗之中,公孙锡感到自己在不断地下沉,他想要拼尽一切力量不让自己溺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渊地穴中,但无论他做什么,都好像徒劳无功,只有意识在不断变得模糊。 …… “锡哥!醒醒啊,锡哥!你别吓唬我……” 公孙锡隐约听到塞鲁托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他那张圆滚滚的脸离自己不到一拳远,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公孙锡忍着浑身的疼痛,迅速用手抵住他的下巴,阻止了这次急救,翻身咳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太好了,锡哥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塞鲁托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地下的污水,怔怔地坐在公孙锡身旁,无助地像个孩子。 公孙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漆黑的水面,波澜不惊,看不清深浅,谁也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他收回视线,看向塞鲁托,“谢了。” “锡哥,别说这话,没有你我不知道在这鬼地方死多少次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快点带我离开这儿吧。” 第四章 它们必须要付出代价 塞鲁托一边嘟囔一边叹气,“刚刚我看了一眼,这里好像是条死路,四周都是墙壁,除了咱们爬上来的水里,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也不想再回去了吧。“ 公孙锡撇了一眼水面,而后点点头,用手撑地站起身来,观察起四周,这里空间不大,几分钟就能绕一圈。 四面混凝土墙壁,偶尔能看到暴露出来的钢筋和穿线管,黑水对面唯一看似通路的方向,被无数废墟堵得严严实实,几辆报废的汽车横七竖八地挤在墙角。 车子的车漆早已看不出颜色,只有铁锈在各处蔓延,像一层层不断生长的苔藓,车门把手锈死在槽里,公孙锡从墙渣里刨出一根废旧钢筋,**门缝,用脚蹬住车身,手臂发力猛拽。 金属发出一声尖锐的撕裂声,门板连着铰链一齐脱落。 他钻进去仔细寻找可用的东西,但车内座椅已经烂成了絮状,皮质的座垫一碰就碎。 座椅下方压着两个密封的铁桶,其中一个沉甸甸的,晃着有水声,他拧开盖子,刺鼻的汽油味直冲鼻腔。 另外一个铁桶是空的,但内部有一根长长的软管,底部是干涸的油渍。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从车里出来钻到了车底,找到油箱的位置,用钢筋将其凿出一个窟窿,果然还有些许汽油流淌出来。 他把汽油小心地倒进随身的水壶和废旧饮料空瓶里,拧紧盖子,剩下的连桶一起拎上。 塞鲁托在另一堆废墟里翻出了他的背包,正把湿透的干粮一块块摊在干燥的石板上晾着,嘴里念叨着“真神保佑,希望还能吃”。 他从背包的夹层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滑动了几下顶盖的机关,火星溅出来落在一小撮干苔绒上。 他凑过去轻轻吹气,烟越来越浓,一缕火苗蹿了起来,塞鲁托长出了一口气。 接着他把火烧旺了些,又从废墟里撕扯出几块干燥的木板,搭了个简易柴堆,脱下衣服来烘烤。 橘红色的火光在石壁上晃动,两个人浸透寒水的身体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 “锡哥,那些蜘蛛怪会不会追到这里来?“ 公孙锡把汽油桶放到火堆旁,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开口 “应该不会,我发现那群蛛魔更多是靠嗅觉和听觉来辨别方向的,这片水域可以隔绝他们的追击。“ 公孙锡坐到火堆旁,目光盯着前方,火光在他的瞳孔里上下跳动。 塞鲁托看着公孙锡刚刚找到油桶,忍不住发问 “锡哥,你这是想……” “我们要回去。” 塞鲁托的脸色发白,神情有些不解 “可是锡哥,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那鬼地方逃出来……” 公孙锡眼神坚毅,看着自己因为撕扯墙壁上的蛛网而受伤的手指,上面的血液已经凝固,但浑身上下仍有许多伤口,不时传来阵痛。 “解决掉它们是离开这里最快的方法。” 公孙锡把装满汽油的水壶拎在手里掂了掂,他不打算再跟这群怪物在狭路相逢时拼运气。 塞鲁托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睛在那片死水和公孙锡之间来回瞟。 “那我们要潜水回去么?这里好像没有别的路。” “这里当然有路,只是藏得有点深。” 片刻后,公孙锡站起来走到那几辆废弃的车旁,在他头顶的位置有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 “来,跟我一起爬上去。” …… 管道内壁冰凉,灰尘和虫壳一起糊在管壁上,每往前爬一步就扬起一阵呛人的灰。 几十分钟后,公孙锡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他听到身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透过身下的裂缝,隐隐有微光传过来。 他们到了巢穴上方。 公孙锡趴在管壁上往下望,这个通风口正好开在天花板靠里的位置,底下就是那个挂满茧子的蛛魔洞穴。 蛛茧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密了,新的茧结了好几层,角落里那些鼓胀的虫卵在荧光下能隐约看到里面蜷着的幼虫轮廓,一张一缩在呼吸一般。 成群的蛛魔在下面四处走动,近处一只窝在茧床旁边用腿尖修补丝网的破损处,另一只体型小些,大概是刚成熟不久,正绕着房间中央的石柱慢慢踱步。 公孙锡无声地把第一壶汽油通过软管从缝隙倾倒下去,汽油顺着垂挂的蛛丝往下淌,从天花板淋到墙壁,再从墙壁浸到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卵壳之间。 他换了个位置继续,等所有汽油全部倒进巢穴之后,空气中腐臭的甜腥味已经被刺鼻的汽油味完全盖住了。< br> 底下的蛛魔开始躁动,它们察觉到了气味的变化,腿尖不停地敲击地面,它们在寻找位置,但不明白这股气味意味着什么。 “准备动手!” 塞鲁托把火绒盒滑开,火星溅出一簇落在干苔绒上,火苗窜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手确实在抖,但他把火绒盒往前递了递。 公孙锡抓住他的手腕,稳住了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把火焰凑向了通风管道下方那片刚刚被汽油浸透的蛛丝。 只差最后这点火源了,成败在此一举! 蛛丝碰到火的一刹那,像纸片被扔进熔炉里,整片丝墙从点火处往四面八方同时烧开。 火焰沿着蛛丝网的纹路疾速蔓延,直接从天花板铺到了四面墙壁,再下一瞬,地面上所有的虫卵同时被点燃。 汽油参与燃烧之后,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白炽,整个洞穴在一息之间烧成了一个透亮的炉膛。 底下的蛛魔发出尖锐的暴鸣,短促且刺耳,带着翻滚的挣扎声。个头大些的往门口逃去,被烧透的卷帘门塌下来砸在它背上,裹着火的一整块铁皮把它压在底下。 幼体爬上了墙壁,带火的蛛丝一层层缠在腿上,越爬越慢,最后缩在天花板角落失去了动静。 整个巢穴里充满了地脉蜘蛛的尖啸,它们拖着燃烧的身体四处逃命,同时点燃了更多蛛茧。 火势往上冲时管壁被烤得滚烫,公孙锡二人并未逗留,两人早已提前往管道深处退去。 身后传来连续几声闷响,那是天花板上的老茧被烧断丝线坠落砸地的声音,满室的虫卵爆裂开来,尖细的嘶鸣声连成一片,随即被火海淹没。 温度追着他们的后背烧进管道,公孙锡闻到自己头发被烤焦的气味,他推着塞鲁托往深处爬,拐过两个岔口才终于脱离了热浪的范围。 身后的火光把整段管道映得通红,空气被烤得发烫,贴着皮肤一阵阵灼痛。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汽油烧干之后蛛丝仍在继续燃烧,点燃了地下所有**,必须继续往前走,他们不能回头了。 二人在黑暗中继续往上爬,管道内壁的温度慢慢降下来,空气也渐渐变凉,偶尔有一丝风从某处裂缝灌进来。 管道尽头的出口,是一个不太大的房间,不知为何,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第五章 绿色深渊 妖异的绿色光晕来自一根贯通整个房间的石柱,它的顶端支撑着天花板,粗壮的柱子底部**了一个像是井口一样的深坑,那个井口的直径只比石柱稍大一点,看不清楚里面究竟有多深。 而奇异的是这根石柱通体燃烧着淡淡的绿色火焰,勉强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四周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虫卵,这些虫卵被按照某种特殊的方式排列组合,底部相互之间黏连着数条丝线,整个看去,这些丝线像是组成了某种古老神秘的仪式图案。 二人从通风管道的格栅处跳了下来,公孙锡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看起来很奇怪,但我能感觉到咱们应该离出口不远了,小心那些虫卵。” 这里到处都是虫卵和碎壳,可能是那些怪物的孵化场。 说到这里,公孙锡小心地走到远离中央石柱的墙边,想要寻找离开这里的通道,不远处的方向地面似乎有被硬化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是通往上层的水泥地面。 正当公孙锡准备前去一探究竟,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断裂开来了。 回头望去,塞鲁托正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站在原地,抬起的脚还来不及放下,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脚下有一根刚被踩断的蛛丝正瘫软地躺在地上。 突然之间,石柱上诡异的翠绿火光变得旺盛,围绕着它的虫卵也随之躁动不安,剧烈颤抖起来。 虫卵的外壳逐渐变得透明,隐约能够看到内部尚未发育完全的幼虫个体,而连接它们的丝线像是活了过来,竟渗出了鲜血将其包裹,而后又缓缓流动,像是一根根虚空中的血管。 随着远处的红色液体向石柱的方向汇集,最靠近房间中央的几处虫卵突然破碎,腥污泛黄的浓稠液体流了一地。 一只只肥腻扭曲的蠕虫从卵壳中钻了出来,它们向着石柱底部深渊的方向爬去,不一会便消失在了那深不见底的石柱下方。 身边破碎的虫卵越来越多,遍地的蠕虫涌向深坑,石柱周围的地面逐渐破碎坠落,坍塌后井口的面积越来越大,远远的能看到石柱上绿色的火焰延伸到地下很远的地方。 公孙锡见状立刻招呼塞鲁托: “快过来,先别管那些虫子,我们出去再说。” 小胖子连忙点头,快步跟了过来。 整个房间的虫卵几乎已经全部破裂,或者说是孵化更加贴切一些,满地乱爬的幼虫也一只只消失在了那中心燃烧着绿色火焰的无底深坑之中,周围突然变得寂静,只有二人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距离出口只有十米的距离,只要再走几步就能离开这令人生厌的虫子堆了! 就在二人跑到出口的时候,前方通道传来了诡异的声响,黑暗中嘶哑的声音像是一只恶鬼。 随后便是凌厉的风声从耳边响起,一只比之前所见更大的蛛魔吊在天花板上,巨大的腹部不断与墙壁摩擦,锋利的螯爪在半空中挥舞。 忽然它一跃而下,向着看起来行动更加笨拙的塞鲁托发动攻击。 小胖子躲闪不及被撞了个结实,飞向墙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便昏了过去。 蛛魔灵巧稳妥落地,转头用六只眼睛同时看向公孙锡,一步步地靠近。 公孙锡被逼得不断后退,努力寻找能够活命的办法。 忽的一声破空响动,一团白色蛛网向着公孙锡射来,躲闪不及的他被蛛网黏住了左脚,那丝网牢牢地将他固定在了地面上,让公孙锡瞬间失去了移动的能力。 蛛魔看到自己的猎物已经落网,迫不及待地挥舞着它那长满绒毛如利刃般的前爪,扑了过来。 情急之下,公孙锡拼命撕扯,向着侧方翻滚了出去,躲过了致命一击,而原地蛛网之中,留下了他的一只鞋子。 公孙锡赤着一只脚站在地上,丝毫不敢松懈,死死地盯着蛛魔,而对方似乎也变得恼怒,立刻调整身形,又一次向着公孙锡的方向飞扑过来。 而有了心理准备的公孙锡,这次巧妙地躲过了蛛魔的攻击,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也提醒着自己体力的巨大消耗,再来几次的话凭他现在虚弱的身体,并没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在蛛魔转身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的瞬间,公孙锡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提前预判并翻滚躲避冲击,而是在最后一刻才努力偏转身体,不让自己正面完全受力。 巨大的冲击将公孙锡撞向了墙壁,而在此之前他已将随身带来的那根钢筋撬棍斜着插入地面的缝隙,用自己身体将它挡住,直到那怪物冲过来的前一刻才进行躲避 。 猛烈的疼痛让他呼吸困难,眼冒金星,但不用去看,那连续尖锐的暴鸣声让公孙锡知道,他成功了。 蛛魔的一只复眼撞上了地面的钢筋,半根钢筋就那么生生地刺了进去,因为受伤的缘故,它变得狂乱,不断尖啸着,甩动着巨大滚圆的尾部,情绪愈发暴怒。 失去目标的蛛魔在房间内横冲直撞,眼见离那个冒着绿光的石柱越来越近。 公孙锡知道不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他想起来了不久前遇到的那只哥布林,对自己使用的撞击招数。 就在那怪物晃到塌陷的深坑边缘时,他加速冲了过去。 在接触的瞬间,他尽力压低自己的重心,用肩膀撞上了蛛魔臃肿的腹部,不留丝毫余地。 蛛魔本就受伤吃痛,这猛的一击,就算是凭借它巨大的身躯,也再无法维持脚下平衡,不受控制地向着那无底的深坑坠去。 世界再次恢复平静。 公孙锡大口喘着粗气,躺在地上尽快恢复已经透支的身体,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放松,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来到墙边,拉住塞鲁托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试探了一下鼻息,塞鲁托还活着。 这个小胖子也算是命大,虽然已经奄奄一息,皮肤也到处都是被碰撞擦伤的痕迹,此刻仍旧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公孙锡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哇”的吐了一大口酸水,又昏了过去。 公孙锡明白,在这样险象环生的处境里,伙伴就是最后的依靠,也是活下去的希望,他用衣服给他擦了擦脸。 随后转身环顾寻找离开的路,却隐隐看到那通道的角落里,闪着一丝微弱的银光。 缓缓靠近,那微光是一团柔软的物体,如丝如缕,触感冰凉。 公孙锡想起了第一次触碰这些蛛丝时,涌入脑中的信息,但现在手握丝团,没有新的信息。 他将这银光黯淡的丝线放进了塞鲁托的背包里,又检查了一遍现场没有遗漏,将有用的东西带走,最后强撑着一口气,架着塞鲁托向那个唯一的出口走去。 公孙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坑,微弱的绿色火焰还在石柱上燃烧。 深坑的方向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安静得令人感到不适。 第六章 这是一条向上的天路 起伏弯曲的通道并不太长,却十分隐蔽,拨开遮挡在尽头的杂草灌木,看到久违的阳光从墙壁裂缝照射进来的时候,二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公孙锡将虚弱的塞鲁托扶到安全的位置休息,自己也开始平复心情。 但那石柱上燃烧的绿色火焰是怎么回事,公孙锡想起了之前在化学课上看到的实验,五颜六色的火焰是因为燃烧的物质不同,绿色火焰对应的是铜的燃烧,那是石柱上有铜镀层,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一根被侵蚀过的铜柱?但这个充满各种怪物的世界,真的能用化学知识来解释现象么? 为什么商场地下会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可惜当时没能看清那柱子底部到底通向哪里。 最奇怪的还是那隐隐跳动的微弱火焰,公孙锡只是记得看向柱子上的火焰时,带给他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在时刻准备响应他的召唤。 但现在他顾不得太多其他事情,看着自己和塞鲁托两个人身上大小不一的伤口,以及穿着被烟熏火燎的破烂衣服,像是逃难出来的乞丐,狼狈不堪。 公孙锡摇头笑了笑,站起身来,他已经总结出了来到新世界的第一条重要经验——来到新地方后要第一时间勘察四周环境。 此时天已大亮,这里的环境风格和地下几层有着明显的区别,虽然内部不是完全被阳光直射,但也整体宽阔明亮。 周围有许多不大的房间,有一些挂着的卷帘门已经损坏,更多的则是连门都没有,粗大的水泥立柱也偶尔出现,只是未被腐蚀,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尘。 抬头望去,身处的建筑中部挑空,长长的回廊蜿蜒缠绕,目光所及大概有个五六层的样子。 阳光透过楼上的玻璃幕墙照进来,让原本坚硬的混凝土也裂开了大大小小的缝隙,长出了些许绿色植物的枝桠。 他简单在四周查看了一番,没有走太远,在陌生的环境还是多一分谨慎更好,何况塞鲁托还未醒来。 他大致确定,这里以前是一家大型商场,自己现在位于一楼的位置。 商场一楼的道路宽阔,但顺着望去,却没有找到明显的出口,那些有标记的大门,不是被杂物堵死,就是被废墟掩埋。 公孙锡隐约想起原主之前的记忆,当时和塞鲁托找到这里的时候是从一个隐蔽的洞口跳了进去,滑行了一段时间后直接到达了地下。 所以商场的一楼应该没有常规连通外界的路,才导致了这里的灰尘这般厚。 当公孙锡从附近几家店铺回到原点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虽然这身棒球服看起来脏兮兮的,但至少比之前破洞的衣服要好一点。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身边这个小胖子,给他也带回来了一些衣物,好能替换掉那身沾满泥土和黏液的破布。 “锡哥……这是哪里?”刚刚苏醒的塞鲁托一脸疑惑,望着公孙锡发问。 “我们应该是在商场一楼的位置,”公孙锡说着将几个袋子放到布鲁托的身边。 “这是给你找到的衣服,你可以把身上的换下来,而且我还带上来了一条蜘蛛腿,不知道能不能吃,看起来肉量挺足的。我还找到了些其他东西,放你背包里了。” 布鲁托的眼神里像是写着不可思议,呆呆地说:“锡哥你是说,你打赢了那只和野马一样高的蜘蛛怪,还切掉了它一只腿?你是怎么做到的,不是在骗我吧?” 公孙锡淡淡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掏出蜘蛛腿,准备开始生火。 塞鲁托看着他处理“食材”的时候,心里开始不停的犯嘀咕,担心这东西真的能吃吗,他虽然相信锡哥,但还是有些害怕。 这座废弃的商场里有用的东西没找到多少,但能当做燃料生火的杂物可不缺,不一会篝火燃起,蜘蛛腿已经处理完毕架在了火苗上方。 公孙锡将蜘蛛腿来回翻面:“刚刚我转了一圈,这四周的门不是被汽车,哦,就是那些铁皮疙瘩,给塞了个水泄不通,就是被坍塌的水泥楼板堵住,所以我们暂时还没办法出去。” 塞鲁托对于现在的处境,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出去的路可以再想办法,真不知道锡哥是怎么把自己从那虫子的嘴里给救出来的, 但现在也只好挠挠头,去拿起衣服换上。 公孙锡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找到了些许食盐,这可是好东西,不光改善了肉质的口味,还补充了身体必需的盐分。 但塞鲁托看着这怪异的料理却直摇头,一想到要把刚刚见到的那些怪物的肉塞进嘴里,就一直不停的反胃。 “我仔细处理过了,没发现毒腺或者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是正常的肌肉纤维,你真不吃?” 公孙锡又解释了一遍,但看眼前的这个小胖子仍然无动于衷,只好把烤熟的肉撕下一半包好,继续轻声笑着说道, “我会等着你饿了的时候跟我说。” 塞鲁托咽了咽口水,神情有些低落, “现在别说吃这东西的肉了,我一想起来刚刚经历的事情,仍旧有些后怕,能忍住不吐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我现在更担心,咱们还能不能离开这里。” 公孙锡语气中带着自信: “下地无门,那我们就只能向天求道了,你有没有听过有种东西叫电动扶梯?” 塞鲁托听得一脸问号,他看着公孙锡将所有东西收好,扑灭火种,招手带他向前走去。 二人没走太远,路过了一家家店铺,在一片空荡荡的黄金珠宝展柜附近停下了脚步。 塞鲁托一脸呆滞的看着眼前的楼梯:“锡哥,这不就是楼梯么?电动扶梯是什么鬼东西?你说这东西站在上面能自己把人送到楼上?可是,咱们去楼上干嘛啊,总不能是去楼上找窗户跳出去吧?” “这你就不懂了,当排除掉所有错误的选项后,剩下的那个不管多么离谱,那也是正选答案,再说了,上去转转不好么,也许会有新的发现。” 公孙锡耐心地解释着。“但在上去之前,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哎!你干嘛!” 还没等公孙锡把话说完,塞鲁托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扶梯,但此刻他已经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里的灰尘相比于其他地方少了许多,而且早已失去电力支撑的扶梯竟隐约有灯光闪烁,似乎有想要运转的迹象。 第七章 入土即化的人参果? 公孙锡想要伸手去拉住塞鲁托却为时已晚,随着台阶的起落,小胖子已经来到了两三个台阶的高度,而塞鲁托想要退回来时,却发现脚下被黑色的枝蔓缠住,动弹不得。 电动扶梯的中央缓缓裂开,像是一张盛满黏液的巨口正在等着台阶将食物送入其中,那裂口之中好像还残留着尚未消化干净的动物肢体骸骨。 扶梯连接地面的位置有数根脉络一样的根系鼓胀起来,一起一伏像是血管一样搏动,这难道是这电梯怪物的根系? 公孙锡来不及多想,他四处环顾想要找到一个趁手的工具,此时他有些后悔没能将遗留在地底的钢筋一起带来。 随着塞鲁托离那电梯巨口越来越近,喊叫声也越发慌张,公孙锡知道此刻必须稳下心神,他绕过珠宝店的钢化防爆玻璃柜台,跑向附近美妆店。 将普通玻璃展柜用碎石打烂后,他在一地的玻璃碎片中找到了一块还算尖锐的形状,用衣袖包住便毫不犹豫地将其刺入了扶梯的根系脉搏当中。 一下,又一下。 电动扶梯发出了阵阵诡异的吱呀嚎叫声,像是一只正在哀嚎的巨兽。 缓慢张开的裂口僵硬地抖动了两下,塞鲁托脚下的束缚也随之松懈,小胖子趁机将脚挪开,但落地时重心不稳,滚落下来,灰头土脸的爬到了公孙锡的身边。 那电梯巨口缓慢闭合,脉络根系也渐渐隐于地下,一切恢复了原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玩意儿不对劲,不像是能把人送到楼上去,倒像是要把我给吃了。” 塞鲁托惊魂未定,一边大口喘息一边说着。 “还是说被吃进去后,才能顺利到达楼上?” 公孙锡笑着叹了口气:“我劝你最好别随便尝试,这条路看起来是走不通了,正好我还没打算立刻离开,跟我一起去逛逛街吧。” 塞鲁托一脸苦相,叹着气跟在公孙锡的身后,在路过黄金珠宝的柜台时,停下了脚步,他眼睛转了一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公孙锡走在前面,走了很远才发现塞鲁托没有跟上,便回头呼喊。 看到小胖子听到后慌忙跑了两步跟了过来,除了他身上的背包变得更加臃肿,其他也没什么不同,便没再多想。 二人没有走太久,公孙锡率先停在了一家门店的前廊处。他在刚到达这附近寻找衣物的时候,就发觉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这家门店面积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里面的全部内容,不像其他店面,货柜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一些杂物,这里面虽然和别的地方陈设相似,但没有摆放任何看起来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些明显的垃圾,让人看过就没有一丁点想要进去的欲望。 这也太奇怪了,就算废弃已久,但怎么也看不出来这里曾经是在售卖什么东西,这里有种被故意隐藏起来的感觉。 谨慎起见,公孙锡放慢脚步,想要进去一探究竟,但正当他一只脚将要迈入店面的时候,身体却奇怪地停了下来。 不是公孙锡不想继续向前走,而是他做不到,身前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与他对抗,公孙锡只好收回脚步,尝试用手掌向前摸索,随着他的手向前伸去,那熟悉的阻力又一次到来。 公孙锡尝试发力,但一瞬间竟然被弹了回来,面前虚空中似乎有隐约的透明波纹荡漾开,些许诡异的符文转瞬即逝,这应该就是阻力的来源。 思考了片刻,公孙锡打算问问塞鲁托这种现象是否常见,但一转头却看到这小胖子坐在地上,仰头四十五度呆呆地望着斜上方的半空中,一脸忧郁的表情,口水却已经滴到了胸前。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二楼的方向,茂密且充满生命力的粗壮树枝,从建筑物的外部伸展了进来,穿过了破碎的铝合金窗框,歪歪扭扭地长了一大片,看树叶的形状,这不是公孙锡曾经见过的任何一种树。 而就在那野蛮生长的枝叶间,挂着几个青涩或者明黄的果子,个头比拳头大些,公孙锡瞬间明白了塞鲁托那副痴相的原因,距离最近的果子就在头顶两 三米高的位置,饱满硕大,色泽鲜艳。 公孙锡拍了拍塞鲁托的脑袋,这才让他回过神来,用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问道, “想吃是么?” 塞鲁托两眼放光,点了点头,但立刻又开口辩解:“没有没有,先找路离开这最重要,吃不吃……都可以。” “别再装啦,肚子饿了又不丢人,我想办法去给你摘”公孙锡笑着安慰塞鲁托。 “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什么事不准贸然擅自行动,我们两个齐心协力才有希望离开这里。” 塞鲁托似懂非懂,点着头答应了下来,却看着锡哥越走越远,不知道要去干嘛。 “过来帮忙!” 公孙锡在不远处一个货柜旁喊着,让塞鲁托和他一起将这些笨重的家伙抬了起来。 搬了两三趟,两人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看着货架,就算是塞鲁托也已经明白,锡哥这是要尝试爬上货柜。 稍作休息后二人分工明确,公孙锡爬上货柜顶端尝试采摘,塞鲁托在下面扶稳货架,以及接住扔下来的果子。 一切按照公孙锡的预想发展着,就是可惜二楼的平台太高,不然可以顺着货柜直接爬上去,不过现在有果子吃已经很好,他是个懂得知足常乐的人。 “接好!”随着第一个果子被公孙锡从半空中扔下,一阵破风之声突然从脚下划过,塞鲁托表情呆滞,双手向上却什么都没接到。 “奇怪,这果子难道是人参果不成,入土即化?”公孙锡内心思虑着,一脸疑惑的表情,怀疑自己刚刚是产生了幻觉。 但他并未死心,脚下小心挪动,尝试靠近不远处的另一个果子,但他的手刚刚摘下果子,便忽然感受到脚下不稳,一阵晃动后货柜倾倒,从高处摔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塞鲁托身上。 二人灰头土脸的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喊疼,就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空灵的少女嗓音 “哪里来的**贼!?” 第八章 精灵少女 二人四处张望,并未发现声音来自何处,塞鲁托不禁挠头暗叫奇怪,公孙锡也投来了疑惑的眼神,看着塞鲁托,似乎是想和他确认刚刚听到的声音,并非自己出现了幻觉。 塞鲁托看着滚落在地的金黄果实,想要上前捡起来,却只听到“嗖”的一声,一道绿色的掠影一闪而过。 随之而来的便是脸颊火辣辣的触感,**被什么东西抽出了一道红印。 而原本老老实实躺在地上的果子也不翼而飞。 “说了别偷东西,听不懂人话么?” 二人循声望去,只看到在二楼盘亘交错的树枝间,坐着一个看起来大概有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草绿色的卷发像海浪一样充满了生命力,皮肤白嫩,闪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刚磨好的新玉,眉眼之间不见粉黛却又如夜空般藏着零碎星光,使得整个人有几分俏皮。 少女低头看了他们一眼,拾起自己白绿相间的裙摆,擦了擦刚刚掉落在地上的果子,吃了起来。 但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公孙锡发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绿色的秀发中露出了一对尖尖的耳朵,很是扎眼。 公孙锡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尖尖长长的耳朵,不,准确的说他其实见过,但那是在书里,在电影里,那是属于精灵种族独有的特征。 少女一边吃着果子,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擦嘴,摇摇晃晃地倚靠在树木的枝桠间,却好像丝毫不担心会掉下来。 “喂,你们怎么还不走,待在这里是还想偷东西么?”她下颌微微抬起,像是用鼻尖看着一楼的两个人。 公孙锡听到声音微微一愣,他身边的塞鲁托小声嘟囔着:“那个……果子是我们先看到的。” 少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先看到的?你先看到的就归你?那我还先看到你站在这呢,你是不是也该归我?” 塞鲁托被她绕晕了,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什么叫偷?明明是树上的野果,凭什么你能吃我们就不能吃?”公孙锡试探着反问。 “果然他们说的没错,人类都是土鳖,竟然说晴空果是树上的野果。” 少女上下打量着二人,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我在这棵树上住了十几年,这里就是我家,我家里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你们怎么不算是偷?” 公孙锡心中有了些想法,故意上前挑衅:“有话可以好好讲,随便**可真是一点都没有教养,你的家人没有教过你么?” “打你怎么了?”少女气得把吃完的果核往下面一扔。 公孙锡退了半步,果核在他脸旁飞了过去。 “好,这里是你家,树是你的,果子也都是你的。但是我想问,你一个人住树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守着这么多果子又吃不完,有什么用?” 少女愣了一下,没有接话,眼神变得锐利。 公孙锡见自己的话术有效,便继续说:“果子烂在树上也是烂,我们吃一两个又能怎么样,对不对?” 少女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盯着公孙锡看了几秒,在树枝上站了起来: “你管我有没有人说话,我乐意一个人!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我喜欢一个人,用不着你们管!” 她说完别过头去,留一个侧脸给他们,树枝在她身下微微晃动,像是也在生气。 塞鲁托拉了拉公孙锡的袖子,小声说:“锡哥,算了……” 公孙锡却没打算停,他抬头看着那个倔强的侧影,语气轻缓了一些:“我倒是好奇,你一个女孩子,住在树上干嘛?下面那么多空房间,随便挑一间不比树上舒服?” 少女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我喜欢!要你管。” “好吧,我不管。”公孙锡摊开手, “那你继续一个人住着吧,塞鲁托,我们走。” 他转身作势要走,塞鲁托愣了一下,看看锡哥,又看看树上的少女,不知道该怎么办。 …… “等一下!” 少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公孙锡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少女的声音从二人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塞鲁托连忙转身来到树枝下方解释: “仙女姐姐,我们从地下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想离开这座建筑,但是现在找不到离开的路,你知道怎么离开这个地方么?” 说着他把背包里最后一点干粮拿了出来放在货架上,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绿发少女叹了口气,看着架子上的干面包,少了几分刚刚的跋扈劲: “我也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我甚至离不开这棵树……” 公孙锡在不远处靠墙双手抱肩,悠哉地看着泄了气的少女:“不如你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们,说不定我们能带你离开这里。” “真的?”少女的眼神似乎仍旧有些不太放心。 她脚下的枝干像是活了过来,急速生长,将她送到了二人身边。 少女未从树枝上跳下来,而是皱着眉头问道“你们能带我离开这里?哪怕我刚刚还……” 塞鲁托看了锡哥一眼,认真地对少女说:“我以古老真神的名字起誓担保,你可以相信锡哥说的话,只要能离开这里,就绝不会丢下你不管。”他表情严肃,用右手握拳抵住左胸。 公孙锡走过来看着女孩的眼睛:“只要你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不如先告诉我们,你是为什么会被 困在这里的?这里还有其他人么?” 女孩在树枝上坐下,双手托着脸,眼神飘到了远处,淡淡地说到: “没有了,这里我很久没有见过其他人了。” 公孙锡和塞鲁托二人靠着倾倒的货柜坐下,安静地等待少女继续说下去。 “在十多年前,那时我还跟着父母和族人一起生活,虽然在浩劫之后,所有人都面临着生存问题,但精灵凭借先天的种族优势,寻找到了一个世外桃源,不至于生活太过困难。 变故发生于我们的领袖去世之后,他的身体并没有像以往族人去世时那样,化作气体飘散,而是慢慢的腐烂。 对这件事族人之间出现了分歧,有人认为这个世界已经改变,因为旧神早已在浩劫后不复存在,精灵死后的灵魂无法回到原初之地,永远不能安息,所以只能像其他生物一样任由身躯腐化,以后的生活也只能依靠自己,而非神明,他们是留守派。 而另一部分人认为原初之地一定仍旧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所以族人们应当一同迁徙寻找。 后来族人中各种各样的声音越来越多,为了争夺新领袖的位置,族内爆发了许多冲突和战斗,也就是那个时候,父母带着我开始了流浪的生活,我们在外面隐藏自己的身份,只为了能够远离纷争,安稳生活。 但事与愿违,族人间的斗争结束了,新的领袖属于留守派,他给我们所有离开家园的人,挂上了叛逃寻找原初之地的标签,为了巩固新政权,随之而来的便是打着将我们带回家园的名义,实则是铲除异己的铁腕政策。 父母在当时躲避追兵的逃亡中,来到了这里,当时情况危急,我们一家人性命危急,我想最后他们应该是用什么东西作为代价,与晴空树签订了契约,晴空树会承诺保护我的安全,确实,树灵驱赶了追兵,但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爸爸妈妈。 其实树灵爷爷一直对我很照顾,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每天哪怕跑得再远,也会回到树上,这里就是我的家。 而我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里,是在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夜空中不断有诡异奇怪的光闪过,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我躲在树洞里直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树灵爷爷无论怎样呼唤也没有应答。 我知道他没有离开这个世界,晴空树依旧生长结果,但变成了像一棵普通的树一样。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离不开这些树枝半步。 虽然我按照树灵爷爷之前教我的方法,可以改变它们的生长形态,但这一切终究有限,我去不了没有树枝的地方。” 说完这些,少女眼角泛红,似乎要流下泪来。 公孙锡听着她讲述的话语,对这个世界的样貌多了一些了解,而对于解救这个被困树上的少女,也有了一些思路和猜测。 第九章 看不见的锁 “你有办法么?锡哥。” 塞鲁托听完少女的话,看向正在用一只手摩挲下巴的公孙锡,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向树枝上的少女说道。 “对了!仙女姐姐我叫塞鲁托,他是公孙锡,我一直喊他锡哥。” 少女从回忆的伤感气氛里回过神来,看着塞鲁托脸上的红印,有些不太好意思: “别叫我仙女姐姐了,我虽然可能出生的比你们早一些,但是作为精灵我这个年纪,还不算成年。我叫洛斯莉安·雾河,你们也可以喊我莉莉安或者莉莉都行。” 塞鲁托念叨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突然听到了公孙锡的声音 “你之前说这个建筑里,再没有其他人了是么?那你是听谁说的人类都是土鳖?”公孙锡皱着眉头,在思考现在的处境,希望能获得更多信息。 “之前在外面,有路过的小种人——也有人叫他们侏儒——这群人在树下休息,我当时躲在他们头顶偷听到的。 你们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在房间里面见到的人,树枝只在二楼这一小块地方钻进来,别的地方我也去不了。” 说着,莉莉安抬头望向商场的穹顶,在那之上还耸立着几十层高的建筑,树木相比之下也显得微不足道。 “你是说这棵树生长在外面,紧靠着墙体与建筑纠缠在一起,一部分枝干挤进了窗户和碎裂的墙壁,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这里。 而你虽然离不开这棵树,但是可以随时穿行于建筑的内外,你是怎么做到的?”公孙锡好奇问着,感觉自己马上就能找到问题的关键了。 莉莉安倒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跟随树枝回到了二楼的高度,拨开了层层茂密的树叶,在后面露出了一个被开裂的墙壁遮住一半的树洞 “呐,就是这里,钻出去就能到达外面,不过……”她看了看二人的体型,“你们应该挤不过去。” 塞鲁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失望的坐回了地上,此刻他许久不曾进食,饥肠辘辘,不知能做些什么。 远处隐隐传来枯枝断裂的清脆声响,塞鲁托猛然抬头,只见几只灰**野鼠正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它们那猩红的小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幽光。 而公孙锡似乎变得有些困惑,原本的猜想没有得到证实,那么就只能从问题的本身出发寻找答案。 莉莉安当初是跟随父母来到的这里,他们签订了契约让莉莉安获得了树灵的保护,而在三年前树灵陷入长久的沉寂,保护也变成了一种束缚。 公孙锡的眼神一亮,似乎发现了什么,立刻向莉莉安询问:“莉莉安,你说当时你的父母和树灵签订了契约,那是一份什么样的契约?你见过吗?” 莉莉安歪了歪脑袋,似乎在仔细回忆:“是有这么个东西,我当时还被划破了手指,将鲜血涂在了上面,但具体内容我早就不记得了。” “那你知道那份契约现在在哪里么?”公孙锡感觉找到了问题的突破口,打破桎梏一定需要先找到契约。 莉莉安鼓起了腮帮,摇摇头:“没有,不知道,在第一次见过那东西之后,它就像消失了一样。” 空气变得安静,局面像是变成了地下波澜不惊的死水,又一次僵住。 这时角落里的塞鲁托发出了疑问的声音:“你说你离不开这棵树,是怎么个离不开?假如你现在直接从树梢跳下来到我们身边,会发生什么?会让你感到十分痛苦么,比如万箭穿心生不如死什么的,还是说你没办法给你的身体下达做出这样动作的指令?” 公孙锡也被塞鲁托的问题吸引,和小胖子一起认真地看向莉莉安。 莉莉安脸上的表情像是没抱太大希望,但依旧耐心地解释着“我当然可以这么做,但会有一股力量拉住我,挡住我。”说着便演示起来。 莉莉安的脚上没有穿鞋,她抬起一只脚向树枝之外的地方迈去,原本静止的空气仿佛开始流动,随着她力量的增加,一圈圈细微的波纹在莉莉安细嫩的脚尖荡开,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几乎微不可见,这些波纹之间似乎还夹带着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奇怪符文。 熟悉又陌生……公孙锡突然想到了什么,大步流星地跑到了最开始那个空旷房间的门口,他伸手再次触碰,希望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 没错了!看着指尖泛起的涟漪,和那闪烁的神秘符文,跟刚刚莉莉安脚下的符文一模一样,这道透明光幕之后一定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树灵保护了起来! 公孙锡招呼塞鲁托和莉莉安过来,但莉莉安由于行动受限只能在 隔着几米距离的稍远位置看着,公孙锡向二人讲述了自己的发现。 这股神秘的力量困住莉莉安,使她无法离开,同时又将这里封印阻挡其他人进入,那只要能打开这里的界限,进入内部,就能找到解决现在问题的办法! “竟然是这样!” 莉莉安听到公孙锡刚刚所说,声音也变得兴奋了起来,感觉希望就在眼前。 “让我想想……一道被锁起来的门,它的锁一定不会离门太远,在这附近找找看。”公孙锡说出了自己的推测,顺手开始和塞鲁托一起在附近寻找。 “锡哥!你看这里。”小胖子指着门口旁边的立柱,上面整齐的排列着手指粗细的圆孔,之前被灰尘覆盖难以辨认。 塞鲁托用衣袖将圆孔附近擦拭干净,发现规则的圆孔有七个,而在这七个圆孔的上方,刻着一些奇怪的文字。 公孙锡凑近仔细观察那些奇怪的文字,发现它们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线条扭曲且复杂,仿佛隐藏着神秘的力量。 他尝试着去解读这些文字,但却毫无头绪。 忽然公孙锡鬼使神差地将手向着门柱伸了过去,第一次主动想要了解一样东西的过去。 触碰的瞬间,他屏气凝神,精力集中,似乎感觉面前有一本无形的书,在等待他翻开。 褪色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房间里的杂物被巨树的枝叶清理干净,门柱上的每一个圆孔都被塞进了一片卷曲的树叶。 而后像是一场仪式顺利完成,树的枝叶全部归位,入口被封印,房间内恢复寂静。 公孙锡的思绪忽然被打断,是莉莉安在远处喊着: “发现了什么?你们闪开,让我也看看。” “这是精灵的文字!”身后的莉莉安一眼认了出来,像是在仔细辨认。 立柱边的二人连忙问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片刻后,莉莉安缓慢地念到 虔心之徒欲解上灵之力 寻绿影幽阶觅契封踪迹 七重碧魂循时列序 赤分七彩绘形题记 新钥初成时 复得自由日 第十章 这树是个谜语人 塞鲁托怔怔地看着门柱上的精灵文,他的表情好像是懂了又好像没懂,最终还是看向了公孙锡: “锡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如果我猜的没错,上面写的就是打开封印的方法,契约应该就藏在封印之后,中间两句,应该就是具体方法。” 公孙锡皱着眉头并没有停下思考,嘴里反复念着中间两句,希望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七重碧魂循时列序 赤分七彩绘形题记” …… 公孙锡来到立柱旁,看着上面的文字,总感觉谜底应该就在谜面上。 他用手轻轻触摸着立柱上凹凸不平的痕迹,刚刚使用信息获取能力使他的疲惫感不断加重,像是熬了一整个通宵未睡。 在石柱上第六行精灵文字结尾处的下方,似乎还有一个字,长得和其他精灵文不太一样,反而像个甲骨文,歪歪扭扭。 公孙锡喊来莉莉安,问她是否认得最后这个落款,或许知道了是谁留下的这些谜语,对破解谜题会有所帮助。 莉莉安隔空瞪大了眼睛,端详着这个奇怪的符号。 它的下半部分是一道稍有弯曲的竖线,在竖线的顶端向上分叉,有点像手掌一样,但只分出了四个,而且每个分叉之间,都有一个圆点点缀其中。 看了半天,莉莉安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丝毫印象。 一切好像又陷入了停顿,公孙锡只能先把这个奇怪的符号放下,转而寻找其他的线索,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整齐排列的小孔上面。 小孔从上到下依次整齐排列在每句话的前面,甚至在那个奇怪的符号前面也有一个,这样的话就是正好七个。 “新钥初成时 复得自由日” …… 公孙锡死死地盯着这七个圆孔,恍然大悟, “这上面写着新钥,那就是要让我们制作新的钥匙,这七个圆孔不就是钥匙孔么!只要制作完成七把钥匙,就能打开结界。” “你太厉害了锡哥!那我们要怎么制作钥匙呢?”塞鲁托高兴地凑了过来,但也问出来最关键的问题。 “钥匙的制作方法应该不会太难,答案应该就在附近。” 公孙锡来回踱着步子,低头不经意间瞥见了落在地上的树叶,那是刚刚莉莉安为了演示自己无法离开,在树枝上左右横跳震落的。 他回想起画面中卷曲的树叶**锁孔的场景,心中有了答案。 “莉莉,帮我个忙!”公孙锡捡起地上的树叶,来到莉莉安面前 “帮我找七片树叶,这七片树叶要是在不同时间阶段的,初春抽芽的嫩绿色,夏日茂盛生长的翠绿,还有泛黄的,或者干枯成褐色的也行,只要能看出来差别就可以。” 树枝上的莉莉安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公孙锡坚定的表情,也乖乖照做,二楼的枝叶太少,她索性从树洞钻了出去,或许风吹日晒的地方,更有可能找到符合要求的树叶。 “锡哥,你要找树叶干嘛啊。”塞鲁托一脸不解,好奇地问着公孙锡。 趁着等待莉莉安寻找树叶这段时间,公孙锡解释道:“立柱上面写的,七重碧魂,就是七个绿色的灵魂,指的就是这灵树上七片绿色的叶子。” 塞鲁托点了点头,像是听明白了的样子,又继续问道“那为什么要找七片不一样的呢?” 公孙锡笑了笑继续说道:“那就是后半句了,‘七重碧魂循时列序’,字面意思是要遵循时间的顺序进行排列。 能搜集到这样七片叶子的,也就只有莉莉安她自己了,所以打开结界需要她的同意和帮助。” 塞鲁托瞬间感觉自己佩服的五体投地,但嘴里的赞美之词还没讲出来,莉莉安已经窜了回来。 “给,不知道符不符合要求,在同一个季节找七个不同形态的叶子还挺麻烦的,我从树根跑到了树顶才找齐。”莉莉安把树叶交给了公孙锡,并催促他抓紧制作钥匙。 “别着急,题目才做了一半,离成功还有一段距离呢。”公孙锡并未在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因为他知道,后面的步骤自己还一点思路都没有。 “赤分七彩绘形题记,这又是什么意思……”公孙锡小声嘀咕着,感觉自己走进了死胡同,找不到丝毫头绪。 公孙锡还在苦思冥想的时候,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二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禁走了过去,想要看看二人在做什么。 只见莉莉安坐在晴空树最低的那根横枝上,双腿垂下来,脚踝轻轻晃着 ,她的嘴唇上多了一层薄薄的、泛着微光的颜色,让她本就俏嫩白皙的脸庞气色更佳。 那支口红是塞鲁托在美妆店捡到的,外壳有些磨损,但拧开后膏体还完好,他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一下,然后才拿给莉莉安。 口红涂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太阳光照在上面,那层颜色亮晶晶的,像刚剥开的水果硬糖的包装纸。 塞鲁托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嘴巴张着,眼睛一眨不眨。 “好看。”他说话时的表情有些入迷。 莉莉安歪了歪头:“真的?” “真的!”塞鲁托用力点头,点得自己都有点晕,“特别好看!我觉得你特别……就是,这个颜色特别……” 他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莉莉安看着他那副涨红了脸、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窘样,噗得笑出声来。 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时那种细碎的沙沙声,随后她把口红盖子拧上,小心地揣进口袋里。 “那你告诉我,好看在哪里?”她让树枝托着自己离塞鲁托更近了一些,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个小胖子。 塞鲁托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着:“你要是喜欢,我再去给你找,那个大黑楼梯附近还有好多。” “你刚刚说什么?”公孙锡好像突然听到了什么重要的内容,突然打断了塞鲁托。 “啊,那个……我说这个东西莉莉安涂着好看,我见过有人用,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塞鲁托变得有些紧张,感觉自己不知道是做错了事还是说错了话。 “不是不是,后面那句。”公孙锡纠正,让塞鲁托重复他刚刚说了什么关键信息。 “那个,我说,她要是喜欢,我再去找,那个大黑楼梯附近还有好多……” “大黑楼梯?” “对啊,就是那个**的黑楼梯,你管它叫什么电动扶梯来着。” “等我一会,马上回来。” 说完公孙锡迫不及待地向那黑楼梯的方向走去,心里想着 “没错了,既然绿影是找到树叶的地方,那幽阶肯定就是找到下一个关键物品的地方,我说幽阶这两个字怎么这么奇怪,原来指的是那个怪物!” 第十一章 契约 公孙锡并未尝试靠近那个**的楼梯怪物,这次要是被缠住可没有人能及时把自己救出去。 他在楼梯四周转了一圈,看到了金店里空空荡荡的展柜,心想若是这里的金银首饰还在,就可以狠狠地捞上一笔了,最后公孙锡的脚步停在了美妆店的展柜前。 看着不久前被自己砸烂的玻璃展柜,在这里翻找一番之后,公孙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塞鲁托和莉莉安二人看到公孙锡没过多久便回来了,便急忙迎上去: “锡哥,你干嘛去了?” 公孙锡来到那些收集好的树叶前: “赤分七彩,那肯定是要找到七种红色。” 一边说着,公孙锡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战利品——七支色号深浅不一的口红。 塞鲁托和莉莉安直勾勾地看着公孙锡将一根根口红打开,依次摆放在了树叶旁,随后拿起一支颜色稍浅的粉红色口红,将其旋转出来,找到那七片树叶里最新嫩的浅绿色那片,将口红当做画笔,在树叶上绘制起来,是墙壁上精灵语末尾的那个神秘符号。 公孙锡按照颜色由浅到深的顺序,在七片树叶上重复着绘制符号的工作。 莉莉安看到这里忍不住说道: “喂,这些东西你用完了都给我好不好?” 公孙锡顿了一下,感叹着女人不管什么年纪都不嫌口红多,他干咳了两声:“好,没有问题,但你用的时候最好注意一些,这些东西都过期很久了。” 他说完继续低头认真绘制,没有去看莉莉安的眼睛。 塞鲁托倒是没注意二人的对话,只是对于公孙锡的这一系列操作叹为观止。 “原来柱子上的谜语是这个意思,我怎么就想不到呢,哎!锡哥,被锁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塞鲁托关注的重点有些不同,他更想知道结界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是不是能让大家直接离开这里。 “好了!” 说着,公孙锡将画好的树叶卷了起来,他的手心出了些汗,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他按照顺序将卷好的叶子挨个**了立柱上的圆孔内,三人在门前安静地等待着变化。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莉莉安有些着急,在树枝间不停张望,眼神里光泽变得黯淡,呆呆地望着前方。 公孙锡走到透明的光幕前,伸手触碰,但熟悉的感觉如约而至,不可抗拒的阻力和一闪而过的诡异符文在眼前划过。 “会不会是,需要转一下啊。” 塞鲁托歪着脑袋,看了看立柱上插着树叶的圆孔,随即抬起手,将这七枚新制成的钥匙扭动。 树叶在圆孔内发出了隐隐微光,忽然之间,门洞处传来震动,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随着震动的加剧,不断有灰尘落下,门口结界处的光幕变得宛如实质,仿佛心跳般规律的闪烁,但不消片刻,光幕开始破碎,细密的纹路出现在了上面。 三人不禁屏住呼吸,只听见“砰”的一声,光幕碎裂,结界大开,成功了! 公孙锡和塞鲁托回头看向莉莉安,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现在是验证这一切是否成功的时刻了。 莉莉安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看着眼前的二人不知所措,在公孙锡的鼓励下,她站起身来,慢慢抬脚,尝试去接触一楼的地面。 曾经的阻碍消失殆尽,在触碰到地面的一刹那,泪水涌出了莉莉安的眼眶,她激动地在原地欢呼跳跃了好久,忽然又跑去拥抱了公孙锡和塞鲁托,而后认真地感受着地面带来的触感,丝毫不在意灰尘弄脏了脚底。 片刻后,三人向着封印破碎的地方望去,原本光幕后面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空荡荡的店铺不复存在,青翠的嫩草和鲜花长满了地面,四周被各种奇异的植物环绕,久违的芬芳气味扑入鼻息,三人的精神也变得舒缓。 公孙锡感到读取信息时,精神上的那种疲惫感也有所好转。 走进内部,顺着汩汩的水声寻去,三人来到了房间的尽头。 这里有一股不知从何处冒出的泉水,在角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清澈见底。 尽头的墙壁十分特殊,与其说是墙壁,不如说 是一颗胸径巨大的古树,代替了原本墙壁的位置,和另外三处墙壁围成了这个房间。 三人站在树前,发现这树干上有一块树皮裸露的部位,甚是显眼。 在那块露出木质原色的部位,密密麻麻的书写着许多奇怪文字,结尾处还有一个细小的指印,这想必就是莉莉安父母签下的契约了。 二人站在莉莉安身后安静地等待,莉莉安仰头逐字逐句地读着树干上的内容,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看到最后落款处的两个名字时,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哀伤,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摸那树干上的名字。 但莉莉安的手刚触碰到那契约的瞬间,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将手缩回,随即一片猩红的火焰淹没了契约的位置,片刻之后,树干曾经书写文字的位置变成了焦炭。 契约……被烧毁了。 正当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时候,半空之中突然传来了人声。 “莉莉,你做到了。” 两道柔和的半透明人影从半空中落下,温柔却有力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莉莉安看到光影中的二人后逐渐泣不成声,三人相拥在了一起。 少女哽咽地倾诉着,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了一句话: “爸妈,我好想你们。” “爸爸妈妈一直在陪着你,我们看到了,女儿长大了,还交到了很厉害的朋友。”那个男性精灵模样的人影宠溺地抚摸着莉莉安的头发,眼神如水。 在他身边,莉莉安的母亲继续说着:“但以后的路,需要莉莉你自己走了,要学会坚强一点,可不准再这么爱哭鼻子哦。” 莉莉安一家三人紧紧相拥,她的父母在她耳边低语叮嘱一番后,看向公孙锡二人 “感谢你们,勇敢智慧的冒险者,愿你们前路光明!” 公孙锡和塞鲁托二人站在不远处,表情认真而坚定,点头回应。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莉莉你要照顾好自己,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影也变得越发稀薄,最终变成了两团烟气,在空中飘散。 第十二章 来自精灵的挽歌 莉莉安眼睛里噙着泪水,依依不舍地看着父母的身影,直至他们彻底消散。 公孙锡和塞鲁托本想上前安慰一下莉莉安,但不想她却率先开口:“他们没有离开我,仍旧在这个世界的某处陪伴着我。” “你能这么想真的很好,我们也要让自己以后的人生过得更……”公孙锡的话还没说完,又突然被打断。 “我是认真的,这不是用来安慰小孩子才编的谎言,他们真的没有离开。”莉莉安一脸认真,语气掷地有声。 公孙锡和塞鲁托一脸疑惑,甚至有些怀疑莉莉安是不是伤心过度有些神志不清了。 莉莉安看二人没有反应,便解释道: “我说过,精灵的寿命很长,是在浩劫之后,领袖的去世才让人们发现他的身体会腐烂,灵魂也归于虚无,但爸爸妈妈他们不一样,刚才你们也看到了,他们的灵魂化作气体飘散了,你们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塞鲁托挠了挠头,看了锡哥一眼,满脸都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而公孙锡眉头微微皱起,试探着猜道: “这说明,在这个世界的某处,精灵的原初之地被重新激活了,他们的灵魂回归了那里?” 莉莉安点点头:“没错,所以如果能找到原初之地,就可以说服留守派的领袖,让所有流浪的精灵,回到家乡。” 莉莉安背对二人,双手交握扣在胸前, “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事情要做,这是精灵流传千年的传统。” 说完她轻轻地低下头,眼睛微闭,神情虔诚,歌声在空气中飘荡起来: 在燃烧的夜空下—— 哨声吹过耳旁,我低头回想 破碎的北方夜空苍凉 猎猎的烽火爬上城墙 那银白的大地,满是创伤 从今天我们失去故乡 …… 曲调优美却带着淡淡的哀伤,歌声虽然陌生,但来自灵魂的触动让人不由开始共鸣。 英雄的灵魂倾倒—— 信使穿过焦土,夜依旧漫长 踩碎路面斑驳的月光 星尘落下闪闪的宝藏 那雪白的河床,不再流淌 愿从此再也不会流浪 在悠扬婉转的歌声中,莉莉安浑身上下像是散发着圣洁的光芒,胸膛规律地起伏着,歌声化作了金色的丝线,实质一般的环绕四周,划出优美的弧线。 公孙锡和塞鲁托沉浸在这来自精灵的挽歌中,眼角也不自觉地变得湿润。 初生的晨光照耀—— 一圈圈的年轮,陪伴我成长 树顶传来古老的歌谣 枝叶穿过敌人的胸膛 将远行的人啊,亲吻我吧 我会等在归途的方向 一曲终了,莉莉安安静地离开树干的前方,公孙锡和塞鲁托为歌声陶醉,看见来到身边的莉莉安,才收起情绪。 此刻晴空树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粗壮的树干和枝**快地一同生长,但三人在房间内并不知道,晴空树在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 变化来得很快结束的也快,几分钟后枝叶停止了生长。 莉莉看着停止疯长的晴空树,走向巨树的根部,那些根系盘根错节的生长在一起,很多粗细不一的根条撕开了地面,凸出地表。 她在这些树根中翻找了一阵子,然后带着一根形状奇怪的弯曲木棍走了出来。 这根木棍看起来做工十分精美,大概有一米来长,两头对称有个钩子的形状,而中间则像是一个握把,通体暗木色的表面上流转着深蓝符文,像是蕴含着神秘力量。 “这是一张弓,取材自晴空树的芯木,是爸妈他们留给我的礼物,不过我没学过怎么使用弓箭,而且现在只有弓,没有箭和弦。”莉莉安向二人展示着这个半成品的武器。 公孙锡和塞鲁托盯着那个木弓端详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什么门道,索性安慰莉莉安,让她先好好收起来,或许以后能够找到使用的方法。 “现在我们也算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以后也要同舟共济了。” 公孙锡走向莉莉安,本想拍拍她的肩膀,但又将手收了回来,“走吧,你一直住在树上,可能还不知道这里藏着很多宝贝,我带你去逛逛。” 公孙锡虽然不太擅长哄女孩子开心,但是他知道带女孩子购物绝对不会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况且现在整个商场的东西都免费,这个机会怎么能浪费呢。 逛街是所有女性的共同爱好,精灵也不例外,一行三人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将整个商场的一层走了一遍,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莉莉安也是收获颇丰。 她换了一件深绿色的带帽卫衣,戴上帽子后可以遮住她露出头发的耳朵,下身配了一条机能风工装裤,塞鲁托还帮她找到了一双合适的短靴,一下整个人的风格变得干练清爽,甚至有一点酷。 莉莉安凭借着自己敏锐的直觉,最后在一家奢侈品的背包店里,给自己选了一款黑色的背包,将木弓装在里面,正好能从拉链的接口处露出一半,她说还有好多东 西等会要带走。 公孙锡暗自感叹,小姑娘的眼光真是独到,他捡起那个背包上拆掉的吊牌,上面的标价高达六位数,这在之前都是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莉莉安和塞鲁托仔细搜索一楼每一家门店,寻找所有新奇有趣或者有用的东西,但公孙锡却没有忘记之前一直挡在他们面前的困难,所有的大门都被堵死,自动扶梯又变成了**的怪物,到底该从哪里逃离这个巨大的水泥囚笼呢。 公孙锡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员工区,母婴室,吸烟区,甚至每一个卫生间他都进去看了一遍。 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电梯井的位置。 他知道晴空树就在这商场的外墙立着,二楼的洞太小出不去,那就继续往上面走,总能找到个窗户,出去爬到树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 “东西都准备好了么?我们要向新的目标出发了!”公孙锡招呼着塞鲁托二人,站到了那布满灰尘的铁门面前。 塞鲁托身上斜背着刚从消防箱里拽出来的水带,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公孙锡将在路上找到的两根顶端尖锐的钢筋,扔给他了一根。 小胖子将水带从身上卸下来,看着眼前紧闭的铁门问道: “锡哥,这门后面有什么?” “具体我也不清楚,先帮我一起把它撬开,能不能顺利离开这里,就看这一下了。” 公孙锡眼神坚定,手持铁棍走到了电梯门前。 伴随着二人的不断发力,电梯门发出吱呀的响声,两扇铁门中间闪出了一道缝隙,莉莉安也在帮忙一起努力,公孙锡咬紧了牙关,一只脚蹬在门框上,塞鲁托在另一边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 “砰” 电梯门打开了一人宽的距离,塞鲁托没有控制好脚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而此时公孙锡看到了希望,电梯门只有一层,说明轿厢没有停靠在这一楼层。 他从打开的入口探进去了半个身子,看到脚下是黑漆漆的一片,那应该是通往地下停车场和蜘蛛巢穴的地方,而向上看去,有斑驳的光线照进电梯井内,一根根钢索垂挂其中,一直通向顶部。 二楼的电梯门紧紧关闭,想要从里面打开不是容易的事情,看着投进电梯井的光线高度,大概在三楼的位置,再往上便是电梯轿厢的底部,挡住了向上的视线。 “接下来的路可不好走,要做好心理准备。” 公孙锡将消防水带在钢索上系成绳梯的样式,最后又跟二人确认了一次眼神,身先士卒地向着三楼的方向爬去。 第十三章 才第一天当大哥就…… 疲惫不堪的三人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特别是最后上来的塞鲁托,刚刚险些从电梯井中坠落,还好最后关头公孙锡和莉莉**住了他,也算是万幸。 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公孙锡起来简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的回廊离晴空树不远,但并没有枝叶生长进来,勉强能够看到二楼一些散乱的杂物堆积在店铺内,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反倒是向上看去,在大概五层的位置,便是透光的玻璃天幕,粗壮的钢结构在玻璃天幕上交错着投下斑驳的影子。 有许多藤蔓和陌生植物在护栏的位置从五楼垂下,像是一座神秘的花园,挡住了看向四楼的视线。 “锡哥,下次能不能找个好走一点的路,这也……太危险了。”塞鲁托喘着粗气,喊住了刚想继续往前走的公孙锡,公孙锡笑了笑,回头说道: “好,我尽力,你们先在这休息一会,我去前面转转。”说着他把身上的背包摘下扔给塞鲁托,“背包里有烤好的肉,你想吃的话自己拿。” 塞鲁托接过背包,一脸为难,虽然早已饥肠辘辘,但一想到那蛛魔的可怕面孔,仍旧是浑身一颤,对那怪物肉更是感觉难以下咽。 一旁的莉莉安似乎是看明白了这一切,挪到了塞鲁托身边。 “嘿,我跟你商量个事怎么样”她一脸坏笑地看着塞鲁托。 “嗯?商量什么……”塞鲁托一脸茫然,不知道莉莉安会说出些什么来。 莉莉安翻出她的高档奢侈品皮包,从里面找出两个金黄的晴空果,说道:“喏,我可以分你一个,但你要答应做我小弟,以后管我叫大哥,然后……” 公孙锡不知道莉莉安从哪听来这么社会的称呼,但也没多在意,兀自向前走去,秉持着他总结出来的新世界规律,陌生的地方要马上探查周围环境,他没有忘记要带二人离开这座建筑的事情,如果能顺路带走些物资就更好不过了。 商场的三楼曾经应该是娱乐综合体,公孙锡在这里看到了废弃落满灰尘的电玩城,投篮机上的篮筐锈迹斑斑,篮球也都漏气瘪了下去,摩托赛车倒在地上,露出一根根电线。 公孙锡走到深处,这里放着一排排推币机,玻璃柜子里面摆放着摞成高塔的游戏币,只是机器早已停止了运转,但游戏币上的花纹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见过。 不远处响起了塞鲁托和莉莉安的声音,他们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公孙锡循声靠近,才发现二人站在一个满是镜子的房间前。 莉莉安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个墨镜,此刻站在镜子前正在欣赏自己的新造型,还在不停地问塞鲁托: “怎么样?现在我是不是更符合做大哥的气质一点。” 塞鲁托连连点头,口中不断称赞大哥威武霸气。 看到锡哥过来了,手指着房间的方向,说起正事: “锡哥你看这里,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镜子放在一起。” 公孙锡看了过去,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里是一座镜子迷宫,通过镜像隐藏路线,是只配为难小孩子的把戏。 但看着镜子迷宫的出口通往商场三层另一侧的区域,公孙锡心想既然在附近没有什么发现,不如穿过迷宫去看一看,索性招呼二人一起进入迷宫。 “害怕撞到镜子的话就把手放在身前,走慢一点。” 公孙锡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回头看去,发现是塞鲁托正捂着自己的鼻子,龇牙咧嘴的喊疼,只好走到二人前方: “你们跟在我身后吧,我来带路。” 接下来的路程几人没再“碰壁”,但塞鲁托经常会在拐角处被自己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一跳,当然也有些时候,吓到他的是故意躲起来的莉莉安。 镜子迷宫不算太大,三人很快就穿过其中,来到了三楼的另一侧。 在这里能看到五楼上方的玻璃天幕,有金色的阳光从那里照过来,让这边的采光更好一些。 四周大多是些售卖手工艺品的小店,还有些盲盒自动贩卖机和抓娃娃机,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充气城堡,里面有滑梯、蹦床,想来曾经是个儿童乐园,现在鲜艳的涂料已经被晒得褪色。 三人在附近走动,试图寻找到能离开这里的通道,但却一无所获。 公孙锡在扶梯旁找到了商场消防布局图,看着身旁断裂坠落的扶梯,企图在那张模糊不清的地图上寻找出口。 而此刻塞鲁托和莉莉安两人站在抓娃娃机旁,小胖子刚刚用手里的钢筋敲碎了娃娃机的玻璃,莉莉安则是在一旁一脸兴奋的样子。 “嘿嘿,我们在一楼的时候,锡哥就是这样打碎玻璃的,大哥你喜欢哪个娃娃,我给你拿。” > 塞鲁托清理了碎玻璃,从娃娃机里拿出来了好几个毛茸茸的娃娃。 看着塞鲁托抱在怀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可爱娃娃,莉莉安非常开心。 就在她准备挑一个挂在自己那标价六位数的背包上时,藏在娃娃中的一个半透明圆球突然弹起,整个糊在了塞鲁托的脸上。 一整团黏糊糊的东西紧紧吸附住他的口鼻,像一张活过来的保鲜膜,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动静,双手开始在脸上疯狂抓挠,娃娃掉了一地,接着忽然脚下不稳,他身体后仰倒地,腿在地上乱蹬。 莉莉安被眼前这一幕惊到,随即马上反应过来,跑到塞鲁托身前,想帮他撕掉脸上那团黏腻的不明物质。 但这团烂肉好似一只章鱼般死死吸住塞鲁托的脸,任莉莉安再怎么用力也不松开。 塞鲁托的整个脸到脖子已经变得通红,那是窒息的征兆! 公孙锡在玻璃破碎的时候便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此时已经赶到二人身边,见撕扯没用,便掏出了那把断掉半截的弹簧小刀。 塞鲁托脸上的怪异物质呈现浑浊的半透明状,隐隐约约能看到中心有一个鸡蛋大小的肉核,像是心脏一般不停跳动。 公孙锡没有犹豫,对准那个核心一刀扎了下去,精准命中。 核心停止了跳动,那团像是果冻一样的存在也瞬间失去了力量,缓缓从塞鲁托的脸上脱落下来,脸色有些发紫的小胖子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莉莉安来到塞鲁托的身前查看状况: “吓我一跳,我以为才当了一天大哥,小弟就要**。” 收起弹簧小刀的公孙锡此刻看着手里的怪物尸体,脑海里出现了信息 【噬囊怪的子体】 由噬囊怪母体**而来,是只具备狩猎本能的低级生物。 其母体是无固定形态的胶质生命体,通过**出独立子体捕食,子体狩猎后会包裹猎物,将养分带回母体。母体周身覆盖半透明胶质层,内部存在一生命核心,为其唯一的系统中枢,极为脆弱。 随之而来的画面是这小怪物刚刚从母体**时的样子,将遇到的鸟虫尸体包裹进自身,又带回母体。 …… 但模糊的画面让公孙锡无法看清,这噬囊怪的母体身在何处。 第十四章 打蛇要打七寸,打噬囊怪呢? 刚刚经历了这么一次生死救援,有所喘息的三人商议决定,最好还是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儿童乐园。 但在这里来来**绕了半天,也没找到正确的路。 公孙锡回到断裂的扶梯旁,看着那张模糊的消防布局图,上面标记的消防通道他都去查看过了,没有一扇门能打开。 除了找不到离开的路,公孙锡还在担心另外一件事情,那个**的噬囊怪子体,肯定不止一个。 虽然他刚刚提醒过了塞鲁托二人,但仍旧心中悬着一块石头,无法放下。 “锡哥,怎么办呀,我们要原路返回么?” 塞鲁托向公孙锡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但仍是稍显疲惫,此刻对现状一筹莫展。 公孙锡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个巨型充气城堡的方向,思索了片刻才开口: “你们看那里,那个充气的城堡正好在回廊的下方,它的最高处,距离楼上非常近,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爬上去,从那里前往四楼。” 塞鲁托和莉莉安看向了公孙锡目光所向的充气城堡,略微有些面露难色。 “能行么?”莉莉安有些不太放心:“看起来滑溜溜的,不太好爬呢。” “我先去试试吧,如果我能顺利达到楼上,可以想办法弄根绳子下来,把你们拉上去。” 公孙锡说完,便朝着那个褪色的充气城堡走了过去,其余二人犹豫了一下,也跟在了他身后。 这座充气城堡看起来比一个篮球场的占地面积还要大一些,表面的彩绘被紫外线晒得只剩几块深浅不一的色斑,分不清原来画的是哪个动漫人物。 缝合线处的胶条翘起来卷成了焦黄的细卷,塑料外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皲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 城堡内的地面铺满了五颜六色的海洋球,几乎淹没了中心那个圆形蹦床,旁边的秋千已经坏掉,无力地躺在角落。 相比较那看起来一碰就会碎掉的“城墙”外皮,一侧的攀爬隧道看起来还算结实,或许能从那里爬到顶部。 公孙锡来到充气城堡的旁边,他知道既然想要尽快带塞鲁托和莉莉安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便事不宜迟。 于是他从正门入口的位置,走向了那个通往城堡顶端的隧道。 但刚刚踩进那大片的海洋球池,却忽然感到有些不太对劲,这里比他想象的要深许多,刚走了两步,就没过了小腿。 脚底传来湿滑黏腻的触感,像是一只只手在地下拉扯着他。 想要回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公孙锡发现自己无法从堆满海洋球的地面上抬脚,甚至越是挣扎,越是不停下陷。 他当即停下了一切动作,来减缓自己下坠的速度,此时塞鲁托和莉莉安已经跟来,看到了站在海洋球中一动不动的公孙锡。 正道二人准备靠近时,公孙锡连忙喝止: “别过来!” 二人被惊得一愣,停下了脚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里面有古怪,不要进来。” 说话之间,公孙锡感觉到在海洋球下面浓稠的黏液已经漫过了膝盖。 公孙锡告诉自己这个时候必须冷静,他轻轻地弯腰,将指尖伸进了海洋球下方。 那熟悉的感觉在告诉他,这是噬囊怪的胶质体! 充气城堡内的空间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能够一眼看穿,难道说噬囊怪母体像一滩烂泥一样整个躲藏在海洋球下? 不对,不会这么简单。 看着充气城堡里那个最高的塔楼,那是距离楼上最近的位置,此刻鼓胀的身体摇摇晃晃,像是在发出嘲笑。 公孙锡忽然醒悟,这商场早已废弃多年,这个城堡内部怎么可能还这样气体充盈,没有漏气? 所以充气城堡的内部并非充的空气,而是那噬囊母体藏在里面! 正当公孙锡寻找对策的时候,不远处的海洋小球突然凌空飞起,朝着他砸了过来。 公孙锡脚下无法移动,只好伸手格挡,好在作为儿童玩具的小球不算坚硬,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不能继续这样了,要找到方法,解决掉这只怪物。 打蛇要打七寸,打噬囊怪……要找到它的生命核心。 “塞鲁托,你去和莉莉安一起回镜子迷宫,尽量多拆掉一些镜子带过来,要快!” 正不知所措的塞鲁托听罢,虽然不知道锡哥想要干嘛,但也连忙照做。 公孙锡在和时间赛跑,噬囊母体已经将他拖到了城堡深处,此时他腰部以下都被胶质包裹,无法动弹。 看到带着镜子回来的二人,公孙锡已经观察好了合适的位置。 “塞鲁托你带着最大的那面镜子去那边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没错,我们要把光接过来。” “莉莉安来这边,把接过来的阳光打到充气城堡上。” 二人根据公孙锡的指示忙了起来,为了增加反射光的亮度,塞鲁托在阳光下布置了更多的镜子。 随着莉莉安手里的那块镜子不断调整移动,一束光像是手电筒那样照在了充气城堡那老化塑料的城墙上。 城墙内的半透明胶质影影绰绰地显形出来。 塞鲁托完成了任务赶到城堡附近,看见了里面那些之前差点捂死自己的怪物胶质,立刻摸出来了随身带的钢筋,尖锐的那端闪着寒光。 “锡哥,我把这东西扎破,那些胶水流出来,你就能得救了!” 塞鲁托说完刚要动手,却被公孙锡阻止。 “不行,这怪物能够**,刚刚糊在你脸上的,就是它**的子体,你扎破了这里,流出来的胶质会**成新的子体,到时候你和莉莉安都会有危险。” 听完公孙锡的解释,塞鲁托犯了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公孙锡却不慌不忙,让莉莉安不断移动手里镜子的角度,他马上就要找到了。 当那束强光照到了城堡内那个高耸的塔楼时,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映了出来,距离公孙锡不算太远。 塞鲁托这时也看明白了公孙锡的想法,将手中的那截钢筋扔给了他。 公孙锡稳稳地接住,黏液胶质已经淹没到了他胸口的高度,但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成功。 只见公孙锡右手握着钢筋,像是一把标枪,瞄准了那个黑影——噬囊怪母体的生命核心。 钢筋被公孙锡投出,空气里响起破风的声音,直直地飞向它的目标。 一瞬间,充气城堡老化的塑料表皮破裂,钢筋深深地扎进了其内部,那个噬囊怪的生命核心在不停地挣扎颤抖,但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公孙锡脚下的力量消失了,那些黏糊糊的胶质像是化作水一般,缓缓流淌出去,浸湿了商场的地面。 整个充气城堡不再充盈,变成了一个漏了气的大气球,干巴巴的缩成了一团。 公孙锡从城堡里爬了出来,虽然胸口以下都已经湿透,但好在没有受伤,三人再次汇合。 莉莉安看向公孙锡的眼神多了几分信任和敬佩,而塞鲁托帮忙找来了干净的衣服。 随着充气城堡完全瘪了下去,它身后出现了消防通道的标志,一个楼梯间的铁门,静悄悄的在那里敞开。 第十五章 集体**事件 三人进入了那个楼梯间,漆黑无光的环境令人有些担心,到达四楼后向上的楼梯被杂物堆满,他们便只剩下了一条路。 进入商场四楼后几人发现这里似乎和楼下都不太一样。 大面积的不锈钢台面连成一片,上面随意丢弃着厨刀和锅碗瓢盆,地面和墙壁上沾满了油污,角落里甚至有些已经腐烂风干的食材。 “这是到哪了?”莉莉安满脸不可思议,但仍小心翼翼地不让脏东西碰到自己的新衣服上。 公孙锡四处看了看,向着通道的方向走去,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是某家饭店的后厨。” 他随手拿起身边的一瓶红色盖子的辣椒酱看了看,补充道“某家川菜店的后厨。” 公孙锡耐心地和二人说着自己的猜测,看了一眼手里已经过期许久的辣椒酱,又放了回去。 塞鲁托已经开始四处走动翻找,可能是想再找到点别的食物,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吃了一个果子。 “这里真的会有好吃的么?” 塞鲁托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只是刚刚听见锡哥说这里是饭店,整个人变得兴奋了一下。 莉莉安看着她这个新收的小弟,撇了撇嘴,指着那些**许久的食材回答: “食材在这里,要不然你试试自己有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塞鲁托悻悻地叹了口气,变得安静了起来。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公孙锡过来揽住塞鲁托的肩膀,想让他振作一些:“一起去转转,说不定能带你们解锁新美食呢。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塞鲁托看向公孙锡所指之处,那是个灰蒙蒙的大圆罐子,上面还有一根橡胶管连接到了台面下方,敲了敲那个罐子听声音应该是铁的,公孙锡走过来抓着上面的把手摇晃了两下,里面似乎装满了液体。 公孙锡内心暗自思索着,没想到饭店里还有用液化气罐的,可能是备用物资,以防不时之需,他招呼塞鲁托二人:“一起找找看,有没有罐头什么的,说不定咱们今天能一起烫个火锅。” 三人在四层辗转了几家不同的餐厅后发现,由于电力供应的停止,冰箱冰柜里只有一堆堆长满菌群的烂泥,而罐装食品也不多见。 公孙锡在路过一个角落的房间时顿了一下,里面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推开沉重的房门,里面除了在角落有一根粗大的石柱,其表面隐隐有些微弱的绿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这根柱子公孙锡觉得在哪里曾经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天色将晚,塞鲁托跟在二人身后疲惫地嘟囔着: “这破地方还不如地下呢,什么有用的都没有,要我说找不到就算了,反正锡哥你那边还有没吃完的虫子腿,莉莉安也有晴空果,今天大家还不至于饿肚子。不如我们先找出去的路,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往上爬吧。” 公孙锡觉得塞鲁托所说不无道理,便改变了寻找的方向,望着头上的五楼,那层空间被茂密的植被覆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就这样继续向上走是不是正确的道路他也不清楚,如果在上面找不到连接晴空树的落脚点又该怎么办,他不想被困在这个水泥监狱之中,他想要出去,带着塞鲁托和莉莉安一起出去。 “这个门好像能打开。” 莉莉安在一扇涂着白漆的铁门前呼喊二人,那铁门前有着一个已经剥落大半的消防通道的标识,但仍能勉强辨认。 用力地将铁门拉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足够三人依次挤进去,漆黑的楼道伸手不见五指,公孙锡习惯性地在地面跺了一脚,发出响亮的声音。 他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吓了莉莉安二人一跳,惊恐地看向公孙锡,这时公孙锡才反应过来,声控感应灯并没有亮起,于是尴尬地说道: “这里太黑了,大家小心一点,塞鲁托,把火绒盒给我。” 小胖子点点头,从背包里翻出火绒盒递给了公孙锡。 随着微弱的火光升起,三人发现这狭窄的楼梯间里堆积着不少杂物,已将向下的路堵死,脚下生长着成片的暗橙色苔藓和菌类,一直蔓延到了天花板处 ,它们看上去比平时见过的大上不少,有些地方甚至开出了诡异肉色的花。 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烟粉,像是孢子一般四处悬浮飘荡。 一阵眩晕夹杂着头痛突然袭来,公孙锡单手扶额,想要稳住脚步,这时他猛然意识到,是这飘散在空气中的粉尘有毒。 于是他立刻屏住呼吸,捂住口鼻,看向身边的塞鲁托和莉莉安二人,想要提示他们。 但他们二人已经变得眼神迷离,脚步虚浮。 忽然之间公孙锡眼前的世界开始不断旋转,昏暗的周遭变得鲜艳明朗,头顶上传来巨响,一辆老旧的汽车贴着头皮飞了过去。 再转头看向莉莉安和塞鲁托,他们竟然拉着双手,在原地一边转圈一边跳起了舞,身边的植物也挥舞着菌丝加入了他们,越转越快,最后整个世界也跟着一起旋转。 眼前诡异的景象让公孙锡感到头疼,光怪陆离的梦幻场景让人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冥冥中的呓语再次浮现,只不过这次并不能听清楚说的到底是什么内容。 巨大的沙漏倒计时再次出现,提醒着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隐约之中公孙锡听到了有人倒地的声音,却分辨不出方位,他像是处于一场烂醉之中,希望找到可以倚靠的墙壁,或是一张柔软的床铺,但全身瘫软无力,只能任由自己深陷旋涡的底端,被冲向不知何处。 ……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的光线还是像之前在楼梯间一样昏暗,只是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潮气更重。 第一个醒来的是莉莉安,她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正仰面躺在地上,正上方围过来了一圈圆溜溜的小眼睛,吓得她失声尖叫了起来,下意识地拽紧衣服缩向墙角。 慌乱之中摇醒了身边的公孙锡和塞鲁托,面前的一群“小眼睛”们也向后退了几步,叽里咕噜地互相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 双眼朦胧的塞鲁托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些迷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定不是仍旧处于幻觉之中 第十六章 你脑袋上长蘑菇了 “锡哥,我没看错吧,这些蘑菇怎么长得跟人似的?” “你没看错,我跟你看到的一样。” 公孙锡回答着塞鲁托,“但我觉得是人长得像蘑菇。” 周围环境昏暗,几人分别确定了自己已经脱离了幻觉,处于清醒的状态,却仍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身前大概有几十个长相不同的蘑菇,每个大概有半米高,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些什么,偶尔向三人抛过来一个警惕的眼神。 在它们身后,能看得出来原本一排排整齐的座椅,经过改造已经变成了菌子繁育的温床,各种蕨类和苔藓也生长在上面。 公孙锡回头看了一眼,他想的没错,巨大的银幕正悬挂在上方,这里之前是一个电影院,幽暗潮湿的环境孕育了这些神奇的生命。 正当公孙锡想要继续搜集更多周围的信息时,蘑菇群中也有一个蘑菇向他们走来。 仔细看去,这是个和其他蘑菇不太一样的存在,红褐色的伞盖裂开了一个口子,通体犹如木质般光亮结实,伞盖下面的面孔堆满了纹理,像是皱纹一样展示着岁月的痕迹。 没猜错的话这是一颗灵芝,而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其他蘑菇看着这位走上前来的灵芝长者,一副马首是瞻的神情。 灵芝长者拄着一支朽木手杖,来到三人面前,声音不算响亮却十分清晰坚定。 “你们是……未被侵蚀的人类?怎么来到这里的?” 塞鲁托畏畏缩缩没敢随便说话,眼神投向了公孙锡,而莉莉安则是一脸茫然,像是没有灵芝的话是什么意思。 公孙锡正了正身子,认真回复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侵蚀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不慎在建筑的地下几层迷路,找不到这里的出口,一路摸索上来的,如果有打扰,还请见谅,我们会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灵芝老者似乎是放心了一些,转身向着身后一群蘑菇们点点头,又回来继续说道: “从下面上来的,还是活人,真是少见。” 老灵芝一手扶着手杖,一手背在身后,踱了几步继续说道:“这里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人类。” 公孙锡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瞪大了眼睛,似乎有许多问题等不及要问,但灵芝老者接下来的话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但那些人类和你们不一样,已经死去很久了。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一个颗虫草侵蚀并操控了他们的身体,在这里为非作歹,抢占生存空间,杀**我们许多同族,我们本来有上百人生活在这里,但现在只剩下你们看到的这些了。” 有个身体粗壮的年轻菌子在菌群里喊道: “灵爷爷,你跟他们废什么话,人类不管是死是活都不像什么好东西,要我说,刚刚就应该让他们在楼梯间里被毒雾熏死。” 三人看着这个长得像个牛肝菌的矮壮蘑菇在嚷嚷,公孙锡耐心解释: “请你们放心,我们绝对没有任何恶意,感谢你们救了我们,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够提供帮助的,我们也一定会竭尽全力” 公孙锡神情严肃认真,把之前想要涮菌汤火锅的事情早就扔到了九霄云外。 “或许他们真能去干掉被虫草菌控制的人类呢。”菌群里一位个头高挑,伞盖细小白嫩的突然发话。 “交给我们吧!几个植物人而已,锡哥可是很厉害的。” 塞鲁托拍着胸脯站了出来,在公孙锡拦住他之前便把豪言壮语说完了。 公孙锡暗自叹息想着这样也好,无论是因为受人救命的恩情,还是为了尽快离开这里,帮助这群蘑菇或许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哼!就凭他们几个?在瘴气毒雾里都撑不过三秒,能有什么本事?” 一旁的牛肝菌轻蔑地说着:“相信他们能解决暴菌,不如祈祷天塌了把暴菌砸死。” 其他蘑菇听了牛肝菌这话,有的随声附和,发出低低的议论声,质疑三人的能力;有的则沉默不语,似乎在权衡利弊。 公孙锡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这群蘑菇对他们还心存疑虑。 灵芝老者示意牛肝菌和其余众蘑菇安静下来,然后转身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 “如果你们真的能够做到,我答应会告诉你离开这里前往上层的方法。当然,在这之前你们还要了解更多的事情,等会再慢 慢讲吧,现在和我们一起来用晚餐吧。” 只看见友善的灵芝走向菌群,似乎还有个别菌子想要劝说些什么,但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在旁边愣了半天的莉莉安见到菌群散去,终于开口询问:“你们刚刚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虫草什么侵蚀的,是什么东西?” 公孙锡也突然反应过来,塞鲁托和莉莉安应该是不知道“丧尸”这种东西的存在,可能无法想象人类的尸体不受自己控制,死后还能继续活动。 公孙锡正在想该怎么跟二人解释,那一群蘑菇又走了回来,他们一同围坐一圈,有人负责将精美的瓷碗端过来,里面盛满了飘着香气的菜汤。 刚刚为三人说话的高挑金针菇递过来了餐具:“我叫白星,这些餐具本来就是按照你们人类的尺寸设计的,想来你们应该会用的很顺手吧。” 三人接过餐具表示感谢,看着碗里鲜美的蘑菇汤,塞鲁托神情有些尴尬地看向白星。 白星似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道:“不用担心,幼菇只有长到一定的年份才会有可能在特定条件下苏醒,离开地面自己行走加入族群,大部分蘑菇从萌芽到枯萎和普通的植物没什么区别,别有心理负担。” 莉莉安喝完擦了擦嘴说道:“那你们之前说的虫草菌是怎么回事?” 白星等思索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们除了灵爷爷,大多都是在这里苏醒的,灵爷爷说他之前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很久之前来到了这里,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和平共处,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后来有一天,有几个人类从上层通过藤蔓来到了这里,他们受了很重的伤,没多久就死去了,但之前和你们说的虫草菌,趁机爬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 不久之后就产生了变异,那个人类又一次站了起来,变得暴戾狂乱,再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也能猜到,现在我们只能躲在这里,尽量减少外出。” 这个描述让公孙锡确认了自己之前的想法,塞鲁托和莉莉安二人听完后好像还有疑问,但灵爷爷已经走到人群之前。 白星小声对几人提醒道:“要开始仪式了,等会再说。” 第十七章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灵芝老者走到菌群前方,背身而立,身形显得庄严肃穆,只见他微微抬头,双手紧握那根暗黄色的朽木高高举起,口中念念有词。 “大地之灵在上,灵尘携全部族人,虔诚供拜。愿大地恩泽永续,兴旺我族人丁,雨露长存,庇佑绵延。” 众菌子也都起身站立,眼神坚毅看向远处荧幕的方向,嘴里跟随着灵芝老者一句一句重复着。 待诵念完毕,众人在他的带领下将双手张开举过头顶,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接受上天降下的礼物。 仪式结束,灵尘示意所有人可以回去用餐了,自己也走到了白星和公孙锡几人的身边。 “我刚刚听到白星和你们已经说了一些关于我们族人的事情。”灵尘将手杖放到身旁,语气和善。 “我们族人的苏醒,是依赖大地之灵赋予的生命之力,这不是我们自己能够控制的,但暴菌,就是那个侵蚀人类尸体的虫草菌,他熟知我们的习性,可以轻易地猎杀族人,我不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些小家伙们好不容易受到地灵眷顾苏醒,又匆匆离开这个世界。” 说到这里,这个叫做灵尘的老者眼神中多了些许落寞,看着正在进食的菌群,他们挺拔壮硕,生命旺盛。 公孙锡听着老人的话语,内心也有一丝共情,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最初目标,也不过仅仅是能够好好活下去,如果能够衣食无忧地生活,谁又想去冒着风险和怪物拼命呢。 “你说的暴菌在什么地方?他为什么要**?”塞鲁托说出了众人的疑问。 “他也在这个楼层生活,但具体的位置并不确定。至于他猎杀同族的原因……是为了吸收生命之力,变得更强大。至于变强之后要做什么,”灵尘皱起眉头,看了一眼他: “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有好几个相同模样的房间,其中还有两个和这里一样,环境适宜我们族人生存,铁门和通道也都坚固,足以暂时抵挡那家伙的入侵。”白灵继续向几人介绍着。 “那这个暴菌,有没有什么习惯或是弱点?”公孙锡听得认真,已经在思考该怎么去打这场仗。 “他虽然有着人类的躯壳,但本性和我们一样,见不得太阳的暴晒,所以大多是夜间活动,听有接触过他的族人说,它可以用作外壳的身体有好几个,但同一时间只会有一个进行活动,虫草没有办法同时操控多个身体,我们很多族人见到那家伙后,就没能活着回来。”灵尘的声音有些伤感,是想到了那时的痛苦。 “那看样子,我们今晚就要出发了。”公孙锡看向伙伴二人,心里似乎已经有了想法。 莉莉安感到奇怪:“今晚就出发?为什么不等到白天暴菌无法活动的时候呢?那样不会更简单么?” “既然他的习惯是夜间活动,那白天很可能会躲藏在隐秘的地方休息,我们时间紧迫,没办法一点一点地去翻遍每一个角落,而且敌人在暗处,对我们不利,反而是今晚出发,或许才能出奇制胜。” 塞鲁托听着点了点头,他倒是没有太多的想法,反正跟着锡哥应该不会出错。 公孙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要将准备工作做到周全,他向灵尘说道: “出发之前,我们必须做一些准备,还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 白星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灵芝长老神情有些担心,但也并未劝阻,只是提醒她一定要注意安全。 经过商讨,一行四人决定先返回厨房区域,公孙锡记得那里有不少锋利的厨刀,还有一个液化气罐,先武装自身总归没错。 走出电影院后,路上安静得可怕,月光洒在几人身上,周围只有不断回荡的脚步声。 塞鲁托感觉这样的氛围有些尴尬,若无其事地向莉莉安搭话: “老大,等离开这里后,你想去哪里?” 莉莉安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想了想说:“我想要去找原初之地,既然它还真实存在这个世界上,那我想要找到它,带回来能证明它确实存在的东西,去给族长看。你们呢?” “我和锡哥应该会先回营地,不过你现在对 于那个原初之地的位置一无所知,不如和我们一起,说不定能找到相关的线索呢。” 公孙锡听着二人的对话,也在思索自己后面的打算,对于这个新奇的世界,不管再见到什么他可能都不会觉得惊讶。 如果能活着出去,他想要见见给自己写信的人,然后找到之前那个一直回荡在自己脑海里的声音,看看究竟是谁不想让自己好好活着。 但他更担心的,是那个仍旧在倒计时的沙漏,不知道沙子漏完,会发生什么,按照时间算,倒计时现在还剩不到十个小时。 小胖子和莉莉安并行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没有任何人发现莉莉安身后的背包里,古老的神秘短弓正在月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 众人来到了那个川菜馆的厨房,公孙锡拿起一把尖头厨刀,岁月的痕迹已经让它不再光泽照人,但在旁边的磨刀石上简单打磨后,还算锋利。 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几个早已停止工作的摄像头悬挂在角落,公孙锡有了想法。 他找来了那个沉甸甸的煤气罐,这东西想要像**一样丢出去不太好操作,但并不代表没有别的用处。 公孙锡让几人找来了一些绳索,他将更多打磨锋利的尖刀绑在煤气罐的四周,这个圆滚滚的钢瓶一下子变成了个大号刺猬。 之后又用一根最长的绳子将这个大号刺猬在天花板上吊起来,让其能够像个摆锤一样在半空中来回穿梭,最后再经过几次调试,制成了一个陷阱。 只要有人在厨房里面切断固定摆锤的绳子,这个大家伙就会随着重力划出一道弧线,砸向门口的方向。 一切进展顺利,接下来只需要找到“暴菌”,来个请君入瓮,就能把他扎成筛子。 公孙锡跟众人讲解完了自己的陷阱计划,白星赞叹不已,但随后又提出了疑问: “那我们要怎么找到暴菌呢?” 公孙锡来到白星面前坐下,和她保持同样的高度,眼神真挚地看着正在追寻答案的她: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第十八章 天空一声巨响,暴菌登场 夜色正浓,白星小心翼翼地迈动着脚步,每走一步就不停的向四周张望,生怕危险瞬间袭来。 “你这样不行的,得弄点动静出来。” 公孙锡跟在白星身后不远的地方,小声地提醒她。 按照计划,白星将作为诱饵吸引暴菌的注意力,公孙锡会协助并保护白星逃至厨房位置。 此时莉莉安躲在冰箱的上方的高处观察时机,当猎物到达陷阱位置时,提前向塞鲁托发出指令,由他砍断固定煤气罐和厨刀的绳子,这样随着重力,这个杀器会在半空中划过,稳稳地击中目标。 白星走在空旷的廊道上,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紧张的情绪,他曾经听过从暴菌手下幸运逃生的伙伴讲述,面对暴菌是终生难忘的恐怖回忆。 但为了完成这狩猎任务的第一步,她不得不做点什么。 白星清了清嗓子,向周围环视一圈,而后用略微带些颤抖的声音开口了。 …… 躲在身后的公孙锡听到了白星糟糕的歌声,不由得感叹,这跟莉莉安当时的歌声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但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只见白星向前慢慢走着,从川菜馆走到了火锅店,又从火锅店走到了粤菜茶餐厅,一直重复唱着那吱呀的难听歌曲,除了公孙锡的耳朵在受到折磨,四周却不见半点动静。 “要不我换一首试试?” 白星也有些许不解,心想难道是因为自己运气好,今天走了条安全路线? 公孙锡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感觉今天的计划应该是泡汤了,叹了口气跟白星说道: “算了,我们先回去吧,这种事着急也没用。” 正当二人转身想要原路返回的时候,一阵寒意从公孙锡的头顶方向传来,抬头望去,一个黝黑的影子正趴在茶餐厅的牌匾之上。 那黑色人影脖颈到胸口的位置有一道裂开的口子,一串土黄色裹挟着烟粉的孢子囊从中以极快的速度喷射出来,公孙锡二人未来得及躲闪,只能堪堪抬起手臂抵挡,被击中摔倒在地。 那暗黄孢**射到地面像是剧烈燃烧了起来,而后四周升腾起更多烟雾,公孙锡见状连忙捂住口鼻,他不想被这烟雾害得再次产生幻觉。 黑影在月光下露出了本来面目,苍白干瘪的面容早已没有了一丝生机,但他的眼眶中蛛网般的黄色菌丝密布,让人感到深深的恐惧。 “这……便是暴菌么?” 公孙锡内心暗自惊叹,没想到这家伙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只是一直在等待他和白星同时暴露在有利的位置再发起攻击。 暴菌见到公孙锡和白星想要起身,在半空中一跃而起,抬起的手臂上菌丝突然暴长,像是一张网一样向着公孙锡的方向袭来,看样子在他眼中,身为人类的公孙锡威胁更大。 公孙锡看着空中的黑影急速向自己靠近,也不再迟疑,就地顺势翻滚到了孢子烟雾之外,躲过了暴菌的攻击。 暴菌落地后扑了个空,挥舞着手臂似乎很是愤怒,他胸前的裂口再次张开,跳动的孢子再一次飞射过来。 此刻公孙锡深知自己单枪匹马,带着几乎没有战斗力的白星毫无胜算,便也无心恋战,按照原本的计划,公孙锡一把抓起身边的白星,闪身躲过急速迸射而来的孢子,向着来时的路跑去。 这里距离塞鲁托他们埋伏的川菜馆后厨并不太远,还好白星的重量也不算太沉,公孙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奋力逃命,耳旁呼啸的风声让他不敢回头,他怕再一次对上那满是菌网的空洞眼眶。 川菜馆的位置越来越近,但公孙锡的心并未放下,他在餐厅里左右腾挪,尽可能地想要躲开身后那怪物的攻击,但那沉重的脚步无时无刻在提醒着他,暴菌越来越近。 如果一直这样,还没等跑到陷阱的位置,自己就会被抓住。 此时趴在公孙锡肩膀上的白星也发现了情况的危急,她回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暴菌,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公孙锡耳边迅速交代了几声后,控制好自己的身形,踩着公孙锡的肩膀跳了出去。 这场追逐的速度没有丝毫的减慢,公孙锡对着后厨的方向拼命冲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片涌过胸腔,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困难。 在暴菌距离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公孙锡突然高高跃起,做出了一个像是跨栏运动员一样的动作。 而提前准备好的白星也有所行动,她站在餐厅的桌子上,将上面叠放的椅子用力推向公孙锡的脚下,形成了一个路障。 待公孙锡落地后,顺手将白星抓起,而身后的暴菌躲闪不及,被地上翻倒的椅子绊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这下使他变得更加暴怒,想把前面的二人立刻撕成碎片。 但这时公孙锡已经带着白星来到了后厨门口,他甚至看到了角落里的莉莉安正躲在冰箱上,已经发现了自己。 “准备……放!” 莉莉安看到了追击过来的暴菌,一声令下,塞鲁托砍断了固定着厨刀和煤气罐的绳子。 公孙锡带着白星压低身形,以翻滚的姿态进入了后厨,在他们身后,暴菌的身影赫然在目。 绑在煤气罐上的厨刀划破空气,以一个精妙的角度,向着暴菌的面门刺去。 但似乎是吸取了之前的经验,暴菌的心里有了些许防备,面对正面袭来的尖刀,他以一个诡异的,人类无法做到的动作扭动身体,避开了要害。 但陷阱也并非完全没有发挥出作用,捆绑着厨刀的煤气罐撞向了暴菌左侧肩膀的位置,那稍显腐烂的身躯本就靠菌丝连接,在撞击下应声碎裂,整只手臂飞了出去。 暴菌双腿分立,单手触地,那消失了半边肩膀的身体有无数菌丝涌出,像是一条条白蛇,不断地在空中舞动。 而这时莉莉安已经从冰箱上方跳起,手里握着一杆木柄**,那是公孙锡离开之前用拖把杆和厨刀制作的备用武器,万一陷阱没有奏效,还可以补上致命一击。 莉莉安身为精灵本就灵巧,在半空中双手**,势大力沉直指暴菌那微微开裂的胸腔。 但这次暴菌并未躲闪,他冷静地抬起那仅剩的右手,突然半条手臂离开了身体,像是一枚炮弹一样被发射了出去。 破碎的手臂炸开了无数孢子烟尘,仅仅一个瞬间,裸露着白骨的右手钳住了莉莉安的脖颈。 原本在空中跃起的莉莉安被这巨大的力量击中,向着身后飞去,“哗啦”一声砸碎了玻璃鱼缸。 破碎的玻璃划伤了精灵的手臂,鲜血缓缓流淌到了地上,莉莉安的嘴角也渗出血水,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咳了几声想要站起来,却没成功。 然而此时,在没有人注意的地面,莉莉安洒落的鲜血,正悄悄向着掉落在身旁的木弓汇聚。 第十九章 地下停车场的战利品 面前的怪物被陷阱废掉了左臂,又自己将右臂发射了出去,现在只剩下躯干的他疯狂地扭动着,不断发出怪异的嘶吼声,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 公孙锡站到了莉莉安的身前,捡起了地上绑着尖刀的长棍。 “退后找个安全的地方,剩下的交给我。” 公孙锡手持简易**,声音坚定冷静,“塞鲁托,备用计划,准备!” 身受重创的莉莉安勉强起身向远处挪动,而收到命令的塞鲁托手中拿着不知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移动。 此时暴菌的身体似乎有所变化,他的胸前变得鼓胀,隐隐有暗黄色的光芒闪现,像是有无数孢子汇聚正蓄势待发。 而不远处的塞鲁托得到信号后毫不犹豫,将身边早已准备好的面粉袋撕开,向着暴菌的方向泼洒过去,瞬间形成了**一样的效果。 暴菌被突如其来的面粉挡住了视野,嚎叫着横冲乱撞,不时有孢子毒囊从他的胸前射出,好在没有瞄准三人的方向,造不成太大的威胁。 公孙锡看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将**上的尖刀送进了暴菌那开裂的胸膛。 此刻正准备发射的暴菌犹如一把炸膛的**,闷响在身体中接二连三的回荡。 无数孢子瞬间在暴菌的胸膛炸开,一时间火光四起,混合着孢子粉尘的面粉在火焰中爆燃,巨大的气浪将公孙锡等人掀翻在地。 而暴菌此时已然变成了一个火人,浑身被烧得焦黑,甚至一块块夹杂着衣物的腐肉正从他的身上掉落,在地上变成一颗颗火球。 “我们成功了么?”塞鲁托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公孙锡和莉莉安的身边,刚刚的冲击对他的影响并不大。 公孙锡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看着正在燃烧的暴菌像一只没了头的苍蝇,在厨房里跌跌撞撞的四处移动,直到体力耗尽,以一个半跪的姿势将**的尾端抵住地面,静止在那里,像一个“人”字。 塞鲁托将莉莉安扶起,但精灵少女的眼睛并没有看他,而是死死地盯着暴菌 “不好!他要跑!” 莉莉安似乎是发现了端倪,指着暴菌大声喊道。 焦黑的躯体不停抖动,暗黄色的菌丝从他的身体里一根根爬出,逐渐汇聚到了一起,变成了一团奇怪的模样。 伴随着原本寄宿侵蚀的身体倒地,体内的虫草菌也彻底脱离了束缚,他没有丝毫停留,向正门的方向逃去。 “追!” 公孙锡立刻起身,他不想这好不容易才打败的怪物就这样轻易地逃掉,留下隐患。 几人绕过地上燃烧殆尽的焦尸,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身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伤痛,但仍然咬牙坚持着,一同顺着虫草菌消失的方向追去。 白星辨认出了虫草菌逃离时在地上留下的痕迹,随着逐渐的深入,公孙锡发现这是一条之前从未走过的路。 众人放慢了脚步,在挪开了几个堵住前路的废旧餐桌后,一条隐秘的小路浮现在眼前。 这里似乎是个废旧的仓库,数量众多的米面粮油整齐地靠墙摆放,角落里还有几个巨型的老式酒缸,所有东西的表面都布满了经年的灰尘。 在道路的尽头,一扇打开了一道缝隙的厚重铁门正默默地立在那里,直觉告诉他们虫草菌就在里面。 公孙锡并未着急贸然进入,他叫过来了白星。 “我有事情需要你和你的族人帮助。”公孙锡又继续在白星耳边小声交代了一番后,便看着她回头跑向了影院的方向。 有了上一次在楼梯间内被团灭的经验教训,公孙锡变得十分慎重,他看了看塞鲁托和莉莉安,互相交换了眼神,点了点头,决定自己来打头阵。 公孙锡来到厚重铁门的缝隙处,谨慎地向着里面张望,反光的隔热墙壁和墙角的压缩机表明,这里曾经是个储藏食材的冷库。 三人在门口用木棍和碎布制作了简易的火把,公孙锡手持火把小心翼翼地侧身进入了冷库内部,火把上的火焰不断跳动,但始终没有熄灭,表明这里至少氧气充足。 冷库内部虽然早已没有了电力供应,但由于选址的缘故仍旧阴冷潮湿,湿滑的地面生长着一层厚厚的菌毯,应当是虫草菌的杰作。 剩余二人跟随公孙锡进入内部后发现,用来摆放食材的架子上空空如也,大大小小的 空盒空罐被随意丢弃,塞鲁托拿起一个黄桃罐头检查,却发现内部长满了五颜六色的绒毛,吓得丢了回去。 公孙锡感到这里有些不太正常,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细碎的摩擦声不断在耳边回荡,却找不到方向,火光照亮之处皆是空无一物。 忽然一股阴风吹过,几人也跟着浑身颤抖,公孙锡手里的火把明灭闪烁了几下突然熄灭,黑暗笼罩了三人,莉莉安吓得叫出了声音。 深沉嘶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三人连忙调转方向,互相护住身后,接着门外的微光向那声音看去。 “这里的事情本来与你们无关,要怪就怪你们自己非得多管闲事,现在正好可以为我提供新的身体!” 刚刚逃窜的虫草菌在这里找到了备用的身体,但眼前这身体看起来畸形中透着诡异。 那是一个肥胖的男人作为基座在最下方,臃肿的肚腩上还系着某个快餐店的围裙,菌虫的侵蚀使得这个肚子变得更加硕大。 而围裙的上方却显然不成人样,两三个仅有上半身的躯体拥挤地抢占了原本胸腔的位置,像是胡乱缝合拼凑出的怪物。 几条破碎露骨的手臂从那油腻的基座双肋伸出,手中握着形状奇怪的利器不断挥舞,而刚刚几人听到的声音来自这个怪物的头部,或许严格意义来说那不能称之为脑袋。 扭曲的五官随意的错位生长在那个圆形的肉球之上,数不清有几个眼球或是鼻梁,肉球之上生长着鹿角一般的菌虫,头部和身体的连接处一些细小的缝隙在菌丝的拉扯下开合,挤出诡谲的音调。 三人不约而同地被这残躯融合而成的怪物深深震撼,公孙锡在自己的脑海内不断地重复 “冷静,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锡哥……现在怎么办?” 塞鲁托声音颤抖着问道,那怪物堵住了进来的门,现在他们无路可退。 公孙锡死死盯着那个怪物,他知道必须马上有所行动,因为脚下的菌毯已经开始活动,如同沼泽一般将他们拉向那怪物的位置。 “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塞鲁托,从地下带出来的东西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第二十章 肉钩与丝线 塞鲁托微微愣了一下,他翻开随身的背包,掏出了一团散发着洁白微光的柔软物质,扔给了公孙锡。 公孙锡接过白色光团,将它握在手中,质地柔软却异常坚韧,若不是冰凉的触感,它几乎轻到让人难以察觉。 公孙锡的脑海中已经有了想法,这从地脉蜘蛛那获取的丝线,是最后的底牌,要确保物尽其用。 他抽出丝团中的一头交给了塞鲁托,另一端塞到了莉莉安的手中,黯淡的光晕逐渐被拉长,变成了一道道细不可见的细线。 眼前这个聚合在一起的怪物,是被暴菌临时拼凑而成,它把所有能找到的残肢全都接在了一起,但是公孙锡明白,这笨重的组合会带来更多的破绽和弱点! 此时暴菌正挥舞着那错乱的手臂,口中嚎叫着,像是在宣泄着怒火,不断向三人靠近。 安排好塞鲁托和莉莉安的站位后,公孙锡闪身来到了一个货架旁,随手捡起了那个内部长满**绒毛的玻璃罐头,用力向着暴菌的脑袋丢去。 一击命中,玻璃罐头被弹落后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但这一击似乎并未造成多大伤害,暴菌扭转身体,横七竖八的几只眼睛看向公孙锡的位置,变得更加疯狂。 只见暴菌操纵肋下的两只手臂,在身后不断摸索,突然刀剑出鞘声响起,两柄锋利的切肉屠刀被它从骨肉中拔了出来,黑夜中被映得雪亮。 公孙锡见势不妙立马起身闪躲,推倒身前的货架,向着身后空旷的地方跑去。 暴菌在后面紧追不舍,咬牙骂道: “跳蚤一样乱蹦,我要把你们全都剁成肉泥!” 随着一记带着破风声的猛挥,暴菌右手长刀向着公孙锡拦腰砍来,这一击势大力沉,直奔要害。 公孙锡知道自己躲闪不及,拉过身旁的铁架,一时间火星迸射,金属碰撞的声音带着回响嗡嗡不绝于耳,货架被砸得弯曲倒地,公孙锡感到双手发麻,真不敢想象这一刀要是落到了自己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暴菌一击未中,并没有减缓动作,一下拨开身边的货架,拖着他那肥胖油腻的身躯再度靠近,口中不停发出怪异的叫嚣。 公孙锡不敢回头,听到身后屠刀在空中被舞得猎猎生风,只好加快脚下的步伐,在暴菌的身边周旋绕圈,依靠自身体型的灵巧尽可能地躲避刀锋,他可不想被剁成饺子馅。 忽然身后传来了塞鲁托的声音,循声望去,那二人向他比了一个完成的手势,公孙锡心领神会,俯身沉肩作出变向,暴菌猝不及防露出空挡。 机会难得,公孙锡随手抓起身边的瓶瓶罐罐向暴菌的脑袋砸去,也顾不得去看有没有砸中,扔完公孙锡就向着塞鲁托二人的方向跑去。 暴菌站稳身形,变得更加恼怒,嚎叫着向公孙锡追去,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眼看暴菌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追上公孙锡,躲在货架后的塞鲁托和莉莉安却在这时手上发力,地面上方小腿高度处,隐约亮起一道道白色光晕。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暴菌被脚下的坚韧蛛丝绊倒,前脸着地摔出去了三四米的距离。 但这还不够! 公孙锡从身边墙上取下早已准备好的两个挂肉铁钩,一跃而起,双手重重砸下,铁钩势如破竹,在暴菌脖颈脆弱的连接处深深嵌了进去。 这一下着实让暴菌狠狠受挫,只见着怪物缓缓起身,目露凶光,身上接合的残肢肌肉暴涨,整个身体似乎都大了一圈,而它身体中暗黄色烟气不断弥漫溢出,似乎正准备放出杀招。 “跑!”公孙锡当机立断,大喊一声带着二人向着出口的方向跑去。 当然公孙锡知道,这次并不是逃命,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三人在跑向那唯一的门口时,他的手中仍然紧紧握着某样东西。 那是他早已布下的棋局,在吸引暴菌注意力的时候,公孙锡便不断的将蛛丝在它身上缠绕。 公孙锡手上用力,暴菌的身体忽然像是个粽子一般被捆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但这还没完! 只见半空中根根蛛丝如同细雨,泛着微光被拉得笔直,暴菌身上的两个挂肉铁钩也向上立起,它们的尾部被丝线连接,穿过天花板处的冷风机,最终全都回到了公孙锡的手里。 暴菌也意识到了困境,扭动着想要砍断这些看不见的细线,但因为手臂被捆绑受阻,只能不断做着无用的挣扎。 公孙锡手中的丝线变得越来越紧,自己也不断被拉向暴菌的方向,这怪物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 塞鲁托和莉莉安见状立刻上前伸出援手,和公孙锡一同发力,拼命想拽住那决定命运的丝线。 但这场纯粹力量的比拼三人并未占到太多便宜,公孙锡低估了暴菌的重量,三人虽然已经咬紧牙关,但脚下仍旧不断向着暴菌的方向滑动。 豆大的汗水浸湿了公孙锡的衣襟,这时他已经没有更多办法了 “该死,还是做不到么?” 他心中暗骂,急切和绝望占据了他的心头。 “不!一定还有办法的,只要再向后拉扯几步,将蛛丝绑到那铁门上就行了。” 在三人力气即将耗尽的最后一刻,公孙锡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br> 回头看去,是白星带着灵尘和菌群族人刚刚赶到。 “快来帮忙!” 公孙锡用着几乎歇斯底里的语气向菌群大喊。 白星带着菌群众人也是瞬间看清了形势,一拥而上,在三人身后帮忙,如同一群河边的纤夫,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胜利的天平终于向着公孙锡这边倾斜,随着最后一个死结绑定完成,暴菌已经被高高的吊在了半空之中。 公孙锡三人坐倒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而灵尘从后方人群中缓缓走向暴菌,抬起了手中的木杖指向他。 “黄冬,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么?” 灵芝长老的声音不怒自威,众人安静地走入冷库观望着这场审判的到来。 “呸,老东西,你怎么有脸来说我?你难道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了么?”暴菌在半空中扭动着身体,一边咒骂一边挣扎。 “黄冬,我们都是大地之灵的子嗣,只有顺从自然,才能够不断繁衍生息,你一味的追求力量,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哈哈哈,你觉得就凭你们这小把戏,真的能困住我么?”暴菌的脸上露出狞笑,声音也变得更加尖锐。 那臃肿身体上组装的肢体不再挣扎,暴菌手中的屠刀也坠落地面。一阵昏黄的光影在他的身体中不断跳动,越来越亮。 “不好!” 公孙锡想起来了之前在厨房里的场景,大喊着飞身想要救走灵尘,但却慢了这灾难一步。 一时间巨大的冲击袭来,**混合着暗黄的孢子烟尘席卷了整个冷库,白星和菌群众人被击飞到了墙上,暴菌周围的杂物像炮弹一样纷纷射了过来。 塞鲁托和莉莉安被击中倒在了墙角,公孙锡也感到胸口传来剧痛,随后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而再看向暴菌的方向,原本紧绷的蛛丝已经散落,被捆绑的臃肿身体已经被炸碎了大半,只剩下那系着围裙的双腿从束缚中脱离。 它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模样,密集的菌丝错乱缠绕在一起,在那双腿之上组成了形似上半身的人体,在菌丝的末端爬满了肥腻的幼虫,他们没有眼睛,却又像是在不停四处张望。 暴菌在地上捡起掉落的屠刀,走向灵尘的方向,一只手用刀尖将他挑起,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先是干笑了几声,随后笑声变得越发放肆。 随后他如同扔垃圾一般将灵尘的身体甩向墙边。 公孙锡强撑着睁开眼睛,在烟雾中看着刚刚发生的这一幕,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暴菌正拖着那沾满鲜血的屠刀,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第二十一章 是药材就该泡酒 眼前的暴菌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像是早已丧失了理智,神情中只剩下对力量和杀戮的渴望。 而公孙锡费力地用手撑地,却发现自己想要从地上起来都十分困难,他第一次感觉死亡距离自己如此接近。 公孙锡不想自己就这样像案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但身体上传来的感觉却越发明显,深深的无力感充斥在他的周围。 暴菌控制着那具残破的躯体来到了公孙锡的面前,它狰狞的表情仿佛在告诉公孙锡现在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闪着寒芒的尖刀微微抬起,指向公孙锡的咽喉。 “你可以求我,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会让你们三个,都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然后就是他们,一个也不留!哈哈哈哈哈!” 四周变得安静了起来,被**撞飞的蘑菇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他们原本接连不断的呻吟声也逐渐式微,屋内只剩下暴菌疯狂的笑声。 钢刀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传来,公孙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忍着胸口的剧痛,希望抓住所有时间恢复体力,能在最后一刻作出殊死一搏,这应该是最后的希望了。 忽然一道强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公孙锡睁开眼睛,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 呼啸的风声瞬间袭来,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正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来到身边。 只见一束笔直的白光宛如实质,像是一柄寒冰制成的利剑贯穿了整个房间,精准地射向了暴菌。 冷库在圣洁的白光照耀下如同白昼,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奇的表情,只有暴菌看起来痛苦万分,动弹不得。 耳边似乎有美妙的歌声响起,公孙锡觉得十分耳熟,却又怎么也记不起是在哪里听过。 那洁白的光箭飞速划过眼前,公孙锡向源头望去,莉莉安正凭空而立,手中握着那柄在古树中取出的短弓。 这股巨大能量带来的风吹得莉莉安的头发上下飞舞,却挡不住她坚毅的眼神。短弓上的神秘符文熠熠生辉、飞速流转,像是蕴藏着神秘的力量。 公孙锡看到巨大的光箭逐渐消散,莉莉安在半空中落下,被塞鲁托接住,好像是昏厥了过去。 混在风里的歌声也慢慢淡去,一切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公孙锡知道刚刚不是一场幻觉。 躺在地上的暴菌就是最好的证明。 此刻的暴菌已然没有了刚刚那般的神情,他所操控的身体早已破碎不堪,成了一堆烂泥,只剩下一团暗黄扭曲的菌团,变成了像其他普通菌子一般的模样,奄奄一息地在地上挣扎。 公孙锡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钢刀,走到暴菌的面前,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心里想着,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慢着!” 公孙锡手里的刀已抬起,动作却被一个虚弱的声音打断。 是灵芝长老灵尘,他撑着那根朽木艰难地来到公孙锡的身边,一只手还在捂着腹部的伤口,那里仍有鲜红的汁液不断冒出。 灵尘的语速缓慢,咳了好久才继续说道: “饶他一命吧,他们都是大地之灵的孩子,本性并不邪恶,再给他一个机会吧。” 公孙锡看向这个虚弱的老人,内心也升起一阵悲悯,手上的尖刀也缓缓垂下,似乎有些犹豫。 但就在这时,地上的虫草菌却突然跳起,放出了一阵暗黄的烟雾,如同乌贼一般,公孙锡和灵尘一时间被阻挡了视线,随后他身形急转,拼命地向着出口方向逃去。 公孙锡也不再犹豫,屏气凝神,脚下生风,向着暴菌逃窜的方向追去。 好在暴菌没了人类躯体的加成,速度和力量都已大不如前,公孙锡也是清楚,这次决不能再让他逃掉。 当暴菌踏出冷库的那一刻,公孙锡在他身后跳起飞扑向前,碾碎了他逃跑的希望。 也许此刻他已不是暴菌,而是变回了最初的那颗虫草,被公孙锡捉在手上,不断地哀嚎挣扎,却全是徒劳。 接连赶来的众人看到暴菌已被控制,也都缓缓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灵尘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白星伸手拦住,白星摇了摇头,眼神意味深长。 > 灵芝长老低下头叹了口气,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公孙锡走向门口的陈旧酒缸,单手撕开上面的蜡封,陈年的酒香扑鼻而来,这是高度白酒独有的味道。 任凭手上的暴菌再怎样哭喊求饶,公孙锡都不再理会,他挽起衣袖,将手中的虫草菌整个按进了酒缸,直到手中再无任何动静。 确定暴菌已经彻底溺毙,公孙锡才松开了手,任由它沉到酒缸底部,然后将酒缸封好,内心想着这个小东西一直为非作歹,最后落得个泡酒药材的下场,也算是发挥了自己真正的价值。 …… 众人回到电影院,昏迷的莉莉安也已经苏醒过来,她的神情似乎仍旧有些恍惚,伸手取出那张短弓,端详许久,看着木弓除了光泽变得黯淡,并无其他异样,又小心地放了回去。 塞鲁托和公孙锡询问着莉莉安的状况,尝试确认她是否已无大碍,莉莉安点点头,轻声说着: “我应该没什么事,只是现在还觉得很累,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累了就休息会,现在我们已经安全了,刚刚多亏了有你,话说你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公孙锡试探着问道,他对刚刚莉莉安所展现的力量十分好奇。 “嗯,我记得。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样做,我感觉像是受到了召唤,这柄木弓当时闪着耀眼的光,我不自觉地就想把它拿起来。” 莉莉安一边认真地回忆着,一边继续说着 “有一个熟悉的感觉像是站在我的身后,帮我摆正了位置和姿势,虽然我没有看到弓上的弦和箭,但伸手拉开的那一刻,有一股力量射了出去。” 公孙锡思考着这神秘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又觉得这应该还是来自木弓本身的力量。 思考中的公孙锡被菌群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孩子们,是时候兑现我们的承诺了。” 灵尘撑着虚弱的身体,站在蘑菇人族群的前方,而后又示意公孙锡三人靠近,不知是要做些什么。 第二十二章 成年菌子的仪式 白星来到三人身边,笑嘻嘻地和他们解释 “之前答应过你们的,帮我们解决了麻烦就带你们离开这里,虽然族长本想让你们留黄冬一条性命,哦,就是虫草菌,但可惜这家伙冥顽不化,最后也是罪有应得。依我看他还是泡在酒里发挥的作用更大一些。” “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呢?是有隐藏的通道么?” “没有,要离开这里只能走那个有迷幻毒雾的楼梯间。” 公孙锡看到身边的两个伙伴脸色变得怪异,想必是也想到了当初第一次踏进楼梯间的场景,那诡异光怪的幻景,他们三人应该是都不想要再体验一次了。 “别担心!”白星似乎看出来了三人的想法,“我们有应对的办法。” 说着她向菌群众人跑去,中途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表情玩味地说道: “接下来的内容,在我们菌族可是只有成年后才能参与,看好了可不要眨眼哦!” 这句话让三人稍稍有些不知所措,特别是公孙锡不知道是不是该去挡住莉莉安的眼睛,但看她那股天真中带着纯粹好奇的神情,感觉应该是拦不住。 公孙锡只能默默在心里祈祷着,这蘑菇人,应该和人类的成年有不一样的意义吧。 所有成年了的菌子在电影院里排成了一条长龙,恍惚中让人误以为这是电影上映前在排队检票的观众。 他们变得安静,不再说话,将身上的衣服褪下绑在腰间,双手捧起像个小碗一样举在额前,白星也在队伍之中,和其他人一样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在他们排队的时候,灵尘口中念念有词,应该是在向大地之灵进行着祈祷仪式。 当一切准备就绪,灵尘走向了队伍的尽头,站在为首的菌子身旁,神情严肃,将手中的朽木手杖高高举起。 公孙锡认出了那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牛肝菌,此时他的表情复杂,不敢直视公孙锡三人,却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等待着第一个贡献自己的力量,而之前纷纷质疑的蘑菇也都安静地排着队,似乎这是他们表达感谢的方式。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动,朽木手杖在牛肝菌的头顶落下,敲在了他的伞盖上,力道不轻不重,看得出来灵尘很有经验。 在伞盖下方,细小的孢子映着微弱的闪光缓缓飘落,轻盈得像是在空中跳着舞,其中有一部分最终落在了原本高举在额头前的手中。 就这样灵尘每向前走一步,便在下一个菌子的头顶敲下去一次,越来越多的孢子飞落,整个电影院内变得星光闪闪,迷蒙而又梦幻。 被敲过的蘑菇人捧着手中的孢子聚到一起,他们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堆积在一起,直到最后一个孢子也将这个流程走完,灵尘来到了三人面前。 “我还需要进行一些仪式,你们可以先去休息,等我完成后,我会把这些涂在你们的额头上,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安全地通过楼梯间的致幻毒雾,离开这里了。” 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似乎明白了白星为什么会说这是只有成年蘑菇才能参与的活动。 菌群的繁殖靠的是母体散落的种子,而这些种子就是藏在菌子伞盖下方的这些孢子。 三人点点头,在白星的带领下找到了休息的地方。 …… 当几人被叫醒,告知通过毒雾的药剂已经调配好了,白星将一个内部盛满闪烁微光的大锅放在了他们面前,灵尘站在她身后看着三人。 公孙锡率先有所行动,他用手指在那堆混合过的孢子里挑起一小撮,在自己额头正中画了一道竖线。 瞬间一道清凉的感觉传到大脑,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清醒,刚刚在与暴菌交战中遗留的疲惫感也一扫而空,甚至四周昏暗角落里的事物,也能看得更加清晰。 塞鲁托和莉莉安见状也上前尝试,小胖子感受到了这神奇的效果,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发出惊叹。 灵尘看着三人操作完毕,又叮嘱道: “这个效果并不持久,你们要快些通过楼梯间的安全通道,若是在中途再次**昏厥,我们可没办法再次施救。” 三人上前想要表示感谢,但灵尘背过身去,摆了摆手:“快去吧,你们的时间不多。” 公孙锡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伙伴跟他们示意,现在就要立刻出发,但在离开之前他向白星问道: “你要和我们一起走么?我能感觉到你也想要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完成。” 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灵尘和菌族众人,“等我准备好了,会追 上你们的脚步的,到时候可不一定是谁比较厉害呢!” 公孙锡三人点点头,向白星等人道别: “有缘再见!” 白星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远,也大声地喊着: “有缘再见!” 公孙锡没有停下脚步,对菌族举起手挥了挥,留下最后的背影。 …… 道别了菌群众人后公孙锡一行匆匆赶往了之前他们晕倒的楼梯间,那扇半掩着的白漆铁门仍旧安静地立在那,就像从没有人来过。 谨慎起见公孙锡并没有贸然进入,而是让塞鲁托在门外拉着他,独自小心地走进楼梯间,这样就算**,也能被及时拉出来。 好在菌群的孢子确实有用,虽然脚下的苔藓依旧黏腻湿滑,但空气中的粉尘像是被过滤,不再是任何阻碍。 三人走进了楼梯间,向上的楼梯堆积的杂物越来越少,而脚下的植物却越长越高,头顶上也垂下许多不知从何处蔓延而来的藤蔓,越往上走,越感觉这里像是将要通往一座原始森林。 但商场里面怎么会有原始森林?公孙锡虽然这两天一直在经历着超出常理认知的事情,但却仍会以常理推测这座建筑的结构,提前为下一步做打算。 楼梯间的尽头无法继续向上爬,这里是真正的尽头,没有堆积的杂物,只有胡乱生长的各种植物盘踞在水泥墙壁之上。 所幸这些植物没有堵住出口,五楼的铁门正躺在脚下,几乎快被淹没,顽强的野草从铁门中央破碎的玻璃窗中钻出来,像是在挑衅地说着,这里是属于它们的地盘。 拨开门洞附近的杂乱枝条,三人走进了这个出乎意料的原生态空间,向头顶的玻璃天幕望去,今夜月色明朗,星光稀疏,这让周围的植物投下漆黑的阴影,偶尔的晃动给这安静的深夜更添一份诡异感。 “锡哥,咱们现在该往哪走?我怎么感觉有点冷呢。” 塞鲁托抱着双臂,眼睛四处乱瞄,感觉哪里都像藏着人一般,等待着公孙锡的回话,这也能让他感觉稍微好一点。 公孙锡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这地方感觉很奇怪,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先四处看看,实在不行就找个安全点的地方过夜,明天天亮后再行动。” 第二十三章 离开购物中心 公孙锡倚靠在爬满藤蔓的护栏旁,手拿着一把半米来长的砍肉刀,反复削着一根树枝解闷。 这把刀是从暴菌手中掉落后捡到的,相比于楼下众多废品还算是品相良好,虽然大小比不上标准刀剑,好在它用着顺手而且没有受到过多的锈迹侵蚀,月光透过头顶破碎的玻璃天幕洒下,偶尔刀尖会映出一抹清辉。 三人已经在这一层转了一圈,这里原本应当是供游客打卡拍照的花园,因为阳光充足且没有什么食草动物的破坏,原本被栽种在这里的花草树木得以疯长,树枝和藤蔓堵住了大部分的出入口。 若是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公孙锡相信自己也能用刀砍出来一条通路,但现在四周长得都是一个样,连他们上来的入口如果不是仔细分辨,都会被轻易忽视。 找不到前进道路的三人索性坐在一起休息闲聊,不知道是不是菌群给的孢子还在起作用,现在虽然已经入夜,但大家仍然精神振奋,没有丝毫睡意。 “你那宝贝是从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快再拿给我看看。” 莉莉安似乎对塞鲁托手里的蛛丝团很好奇,问他要了过来。 小胖子倒也不吝啬,大方地将其递给莉莉安,并开始吹嘘自己在地下车库与蛛魔战斗的英勇事迹,当然他隐瞒了自己被困在茧中和被撞晕的事情。 公孙锡坐在旁边面带微笑,也没有去戳破塞鲁托的那点小心思,但目光却落在了莉莉安背包里的那把短弓上,那柄弓在背包中露出了一截,隐隐散发着光芒。 公孙锡打断了塞鲁托的故事环节,向莉莉安说道: “你的弓又开始发光了。” 莉莉**开她那个高档奢侈品背包,将短弓拿了出来,月光下清冷的柔光流淌在弓身之上,只不过比在楼下射出光箭的时候黯淡了许多,弓弦的位置多了一道白光,似乎可以拉动。 塞鲁托看着精灵少女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武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给这把弓起个名字?” 莉莉安眼睛转了一圈,摇了摇头,但给这把弓起名字的事情似乎是放在了心上,又低头盯着弓身上的柔光,小声嘀咕:“叫什么好呢?” “不如就叫月光好了,很符合它本身的气质。” 公孙锡在一旁给出建议,莉莉安听到后重复了两遍: “月光,月光,不错,那就叫这个名字好啦!” 塞鲁托指着连接弓身两端的那道黯淡的白光问道:“现在拉这个弓弦的位置,还能射出去箭么?” 莉莉安似乎也在好奇这件事情,站起身来说道:“让我试试。” 精灵少女双脚分立,左手持弓瞄准天空,右手扣住光弦缓缓拉动,忽然安静的室内卷起一阵微风,迎面将她的长发吹起,在空中轻柔地舞动。 弓身上的流光向着中心汇聚,化作了一支利箭,随着莉莉安手指松动,“咻”的一声划破夜空,射向了原本就破碎不堪的玻璃天幕。 突如其来的响动发生了连锁反应,在天幕上方停留的鸟雀被吓得四散而逃,三人的头顶上多了一个大洞,几块碎裂的玻璃在前方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塞鲁托和公孙锡虽然见识过弓箭的威力,但仍忍不住暗暗赞叹这股神奇的力量。 “这上面的光消失了。”莉莉安的声音将二人的目光从天花板拉了回来,看向她手中的月光。 那柄短弓不再发出任何微光,回归了原本木质的模样,只剩下繁复的纹路依旧沉默。 “看样子弓箭是有着使用次数的限制,需要在月光下充能才会发挥真正的实力,刚刚那一箭虽然破坏力不小,但比起射杀暴菌的时候却差得远了,估计充能的时长也会影响威力的大小。” 公孙锡看着少女手中的短弓,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并嘱咐莉莉安要时常记得将它拿出来晒晒月亮,并且以后最好在关键时刻再进行使用。 “该死!” 塞鲁托忽然惊呼,他手里拿着一个未曾见过的黑色保温杯,抬头看着玻璃天幕下交错纵横的巨大钢梁,口中骂骂咧咧的。 公孙锡很少见过这个小胖子生气,好奇地凑了过去,发现他手中的保温杯里是傍晚没喝完的蘑菇汤,正中间飘着一团黄白相间的鸟粪,估计是刚刚落进去的。 塞鲁托气鼓鼓地看着杯子里混着鸟粪的浓汤,似乎心里有些不舍,但犹豫再三还是全部倒掉了,他叹了口气说着: “真是可惜了,白星专门为我准备的,一口还没喝呢。” 公孙锡看着头顶三五成群的鸟雀,可能是刚刚被 光箭打掉了栖息的巢,才组团进行了复仇行动。它们站在锈迹斑驳的白色钢梁之上,叽叽喳喳的叫着,估计比塞鲁托骂得难听多了。 公孙锡看到塞鲁托将保温杯和蛛丝团收进背包,突然拦住了他:“别着急,我可能找到上去的办法了,把蛛丝借我用用。” 塞鲁托递过蛛丝,安静地看着锡哥,等待他展示能够逃出困境的方法。 “把月光也给我用一下。”公孙锡来到莉莉安面前,莉莉安看不懂他要做些什么,动作有些迟缓。 “相信锡哥好了,他不会给你弄坏的。”塞鲁托在旁边笑着向莉莉安解释着。 公孙锡将蛛丝抽出一根,在月光的一头绑结实,又用力地拉紧拴住了另外一端,这样一个简易的弓弦就制作完成了。 接着他又找来刚刚削好的树枝作为箭矢,比量了一下搭在了弓上交给了莉莉安:“拿着试一试,但先别射出去。” 莉莉安接过改造后的月光,张弓搭箭,拉了几次后惊喜地发现力度似乎不小。 公孙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招呼塞鲁托过来:“来吧,咱们又要干活了。” 在公孙锡的指挥下,两人收集了许多结实的藤条,将这些藤蔓上的叶子摘掉,隔半米打一个粗大的绳结,再把每一段都接在一起,做成了一根几十米长的绳索。 完成这些准备工作后,公孙锡将剩余的蛛丝一头系在了木箭尾端,另一头系在做好的绳索上,重新交给莉莉安: “接下来要靠你了,把这根箭射到钢梁的上方,但不要射出玻璃天幕,让它从横梁的另一边落下来。” 莉莉安点了点头,拉弓尝试,前几次因为力道和角度的原因没能成功,但身为精灵似乎是对弓箭有着天赋,在快速熟悉蛛丝弓弦的拉力后,成功完成了公孙锡交给她的任务。 看到木箭顺利穿过横梁和天花板之间,撞击后掉落在了前方不远处,公孙锡快步跑过去将其捡起,缓缓拉动箭尾的蛛丝,像是收鱼线那般将蛛丝再度收成一团。 而站在原地的塞鲁托和莉莉安,看到系着蛛丝另一端的藤蔓逐渐被拉升到了头顶,穿过横梁最后落到了公孙锡的手上。 公孙锡调整好手里的简易绳梯,对二人说到: “走吧!去看看上面有些什么。” 第二十四章 天幕之上,夜幕之下 铅块似的阴云遮住了大半月光,只有零星被遗忘的光点落在远处的玻璃上,像是冰冷潋滟的湖光,让吹过脸颊的风更多了一丝寒意。 随着二人最后将塞鲁托合力拉了上来,他们终于算是离开了那个云波诡谲的商场,站在了脚下这片破碎的玻璃天幕之上。 或许是因为常年无人清扫,楼顶堆积了许多腐烂的落叶、灰尘,甚至还有几个鸟窝,不过因为几人上来时动静太大,此时巢中鸟雀早已不见踪影。 透过脚下的加厚玻璃层,能够找到商场大部分的位置,错综相连的支撑钢结构还算稳固,将下面的景象切成一个个细小的碎块。整个天幕楼顶近似一个方形,公孙锡三人爬上来的破洞大概在中间靠右一点的位置。 夜空此时已经不像早些时候明亮,月光的清辉被乌云吞噬,阴沉的像是马上要来一场暴雨。这也使得稍远一点的地方都看不太清楚,只有几栋影影绰绰的建筑站在附近。 塞鲁托喘着粗气,看着脚下玻璃上的裂缝,声音有些发抖:“锡哥,这地方结实么?咱们不会好不容易爬上来,等会又掉下去吧。” “有可能哦。”公孙锡思考了两秒,并没有注意到塞鲁托的恐惧,只是在不断地环顾四周寻找出路。 “你可别吓我,锡哥,我恐高!咱们快走吧。” 塞鲁托听到公孙锡所说,慌忙又向远离裂缝的方向挪了几步。 公孙锡说出了当前的处境:“我们是要离开这里,在这之前,我是想来到商场外面,寻找能靠近晴空树的树干的位置,然后从树上前往地面。” “商场两侧有两幢写字楼,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虽然和商场共享一个地基主体,但应该有独立的通道,和下面并不互通,面积看起来比商场要小不少,但高度至少有好几十层。” 公孙锡看了一眼塞鲁托和莉莉安,塞鲁托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而莉莉安则对那团刚刚回收上来的蛛丝兴趣正浓,心思并不在公孙锡的话上。 无奈公孙锡只好喊了一声: “莉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晴空树应该是在那个方向对吧?”说完他伸手指向身前那漆黑的高楼。 莉莉安目光向着公孙锡所指的方向看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一边,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些什么,立刻又点了点头: “没错,是那边,我记得那边的大楼外墙被画了很多奇怪的图案。” “但是我连一根树枝的影子都没看见啊,咱们不是准备顺着树干离开这里么?”塞鲁托一脸疑惑。 “这里看不到,那就说明在那栋楼的背面喽,先想办法过去,可能要从楼体内部穿过去才行,我们走吧,小心脚下。” 说完公孙锡拨开脚下的枯叶,顺着一块又一块巨大玻璃的连接处走去。 塞鲁托和莉莉安跟在他身后,同样躲避着天幕玻璃上的裂纹,一步一步小心地,以极慢的速度向着那座阴森冰冷的建筑走去,但公孙锡的直觉仍感到面前这外墙斑驳的写字楼像是在凉风中摇摇欲坠,令人心生抗拒。 “小塞子,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之前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小时候我听族里的大人说,人类的世界很危险,是真的吗?” 莉莉安耐不住这空旷的地方只有风声,忍不住跟塞鲁托闲聊,公孙锡表面上假装并不在意他们的对话,但却仔细竖起了耳朵,想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塞鲁托似乎并没有对这个新称呼感到太反感:“我和锡哥一周之前在营地收到消息,说这里可能存在浩劫之前遗留的物资,便打算来碰碰运气,我们从太阳升起的方向朝这里出发,中间绕了好几次路,但也没遇到什么太大的危险,直到在商场外面发现了一个洞,滑到了地下。” 塞鲁托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接下来说的事情公孙锡都已经很清楚,只是补全了小胖子和他分开的时候,被抓进蛛茧之前的事情。 “你说营地,还有很多其他的伙伴在等你们回去?”莉莉安太久没见过陌生人了,对塞鲁托所说的营地格外感兴趣。 “说是营地, 也不过是个临时占据的庇护所,现在加上我和锡哥也就十几个人,我们原先生活在一处遥远山脉的北边,那是一个风景很美的村子,夜里偶尔能看到极光。 但那场战争把一切都毁掉了,我还记得那天晚上起了很大的火,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我和妹妹躲在柜子里不敢出来,直到第二天有人发现了我们。” 塞鲁托说着眼神有些黯淡,似乎那段记忆犹新的场景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的疤痕,并不乐于轻易示人。 “不过后来大家也都习惯了。”塞鲁托挠了挠头,继续说着。 “整个村子活下来的还有几十个人,我们成了战场中流离失所的难民,只能互相扶持一路向南走,寻找新的住所,这一路上很多人想法不同,陆续离开了队伍,也有新的人加入,但最后还是只剩我们几个了,其他人我不知道是否在等我们回去,但我的妹妹狄娜一定在等我,以后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和她认识,她是个和你一样可爱的小姑娘。” “哎!说什么呢,我是你大哥,你是我小弟,哪有人说自己大哥可爱的!”莉莉安还没说完,发现公孙锡在前面停下了脚步。 巍峨耸立的大厦赫然出现在眼前,在其剥脱的外墙上正如莉莉安所言,被用暗红色的油漆涂鸦,留下了许多不明所以的奇怪图案,在这寂静的午夜里显得更加诡异阴森。 “看起来不是很想进去呢……”塞鲁托在身后犹豫道。 公孙锡迈开脚步,沿着墙壁一边查看一边回答:“但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你也不想从这个高度直接跳下去吧,那边的窗户好像开着,爬进去看看。” 这里的窗户位置并不算高,但因为是向内开的缘故,只有一条小小的缝隙,公孙锡推了两下没有反应,猜测应当是年久失修,合页早已锈死。 只见公孙锡后退了半步,抬脚踹了过去,铝合金的窗户并不算结实,应声裂开,掉落下去碎了一地。 但还未等三人靠近,一团晃动的黑影从窗户内部哗啦啦地涌了出来,像是从地狱中出逃的恶鬼,气势汹涌。 第二十五章 天气预警,暴雨将至 “咱们,一定要进去么?” 塞鲁托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晃倒在地,声音略带颤抖地问着。 公孙锡扶着窗框,回头望向刚刚四散而出的一大群蝙蝠,它们飞快地舞动着蝠翼,在夜色中渐渐消失。 “我们没有别的路可选。”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翻进了破碎的窗户,剩余二人对视一眼后,也只好跟上。 写字楼内光线斑驳,视线并不十分清晰,公孙锡走在为首的位置,要时刻留意脚下,毕竟他也不想摔倒在这满地的蝙蝠粪便上。 好在这个房间不算大,只是散乱地堆了一些拖把、扫帚之类的杂物,想必之前是个杂物间,天花板的吊顶脱落后,剩下的一根根合金龙骨就成了蝙蝠的温床。 公孙锡能够想到,在他们来之前,一只只蝙蝠倒挂在那些合金结构上,通过窗户狭窄的缝隙进出觅食,而房间的门被一辆翻倒在地的保洁手推车挡住,想必门后应该不会再有蝙蝠栖息。 公孙锡搬开了挡在门前的手推车,拧动门把手下的锁扣,想象中的阻力并没有出现,这说明锁簧结构并未生锈。 在“吱吱嘎嘎”的响声中,尘封已久的铁门被缓慢推开。 三人挤出门口,视野中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尽头隐约有光透过,照在熄灭的壁灯上,在墙面留下长长的影子,宛如一条条狰狞的毒蛇。 公孙锡不再犹豫,向前迈步,但他刚刚踏上这狭廊的地板,便发现了异样之处。 柔软绵密的触感使得几人的脚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脚下厚重的地毯虽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但并没有影响它的功能性。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便有一扇结实的房门,门上是刷卡感应的电子锁,电力系统早已失效,这表示即便拥有房卡也无法打开,公孙锡用力试了试,证实了想要靠蛮力打开也绝不是容易的事情。 这里曾经应该是某家酒店或者公寓民宿,如果有机会找到一处没锁门的房间,今天晚上或许可以在柔软的弹簧床垫上睡个好觉。 公孙锡思索着,但脚下没有停步,走过每一个门口都会尝试,看看有没有能打开的漏网之鱼。 经过了几个模样相似的穿插通道,三人并没有选择改变方向来扩大探索的范围,而是来到走廊的尽头,这一路并没能找到一间可以进入的客房,但这也在公孙锡的意料之中,毕竟好运并不会时时刻刻眷顾他们。 顺着尽头的窗户向外看去,远处模糊的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四下不见半点灯火光亮,没有了城市往日的喧嚣繁华,寂静得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 公孙锡将窗户打开,或许是当初为了安全考虑,走廊这唯一的窗户最多只能撑开一拳大小的缝隙,但这差不多也足够了。 塞鲁托和莉莉安看着公孙锡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将脸贴到那撑开的窗户玻璃上,过了一会又将另一边的脸颊贴了上去,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我看到了。”公孙锡回过身来,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平静地继续说道“我在外墙看到了晴空树,但是我的视角太小看不清楚哪里适合落脚,不过至少从这扇窗户爬不过去,我们得去别的楼层找个能跳到树枝上的好位置。” 莉莉安听完叹了口气:“哎……要是和之前一样能让树枝跟随心意生长就好了,我们就可以把这破窗户砸烂,像坐滑梯一样直接滑到地面。” “控制树枝生长是种什么感觉?” 塞鲁托好奇地问着“对了还有,你在树上生活了这么多年,这突然来到地面会不会感觉不太适应?” 莉莉安单手托着下巴,两条纤细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像是在努力回忆: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就是心里想着树枝应该生长到这里,晴空树就会自动回应,非要说些什么的话,就是我能感觉到每一根树枝,每一片树叶的位置,它们有没有受到光照,有没有被风吹动,就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不用特意去做些什么。” 说完这些,莉莉安看向塞鲁托,开始思考他的第二个问题,但精灵少女的表情变得似乎不太对劲,她靠近塞鲁托盯着对方的眼睛,皱起了鼻子说着 “我小时候本来就是跟家人一起生活在地面上的,怎么会不适应?我怎么感觉你不像是在关心我,你该不会是把精灵当成了生活在树上的猴子了吧?你要是敢这么想,我就和你断绝关系,让你永远失去我这个大哥!” 塞鲁托紧张得冷汗直流,连忙摆手解释道:“怎么会呢,你别瞎想,我就是随便问问……” 小胖子还没解释完, 便听到了不远处锡哥的声音,宛如救命稻草。 “快过来跟紧一些,这里有很多岔路通道,我可不想和你们走散。” 只见公孙锡已经从尽头的窗户处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一个分岔路口通道的位置,正在看向二人继续说道: “在这里我们或许能够找到一个没上锁的房间,那里面可能会有适合休息的床位,现在我们需要做一个决定,是寻找休息的地点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塞鲁托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没能作出决定,便开口道:“锡哥我听你的,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公孙锡看向了靠在墙壁上的莉莉安,精灵少女正无聊的拨弄着自己的尖耳朵 “别看我,我跟你们不一样,就算两三天不睡觉也没有太大关系。” 听到二人的答复,公孙锡只好自己决定接下来的方向:“在附近走走看看吧,能早一点离开就尽量不在这里过夜,我心里总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三人在这一层草草转了一圈,没有特别的发现,便向着楼梯走去,路上塞鲁托似乎对莉莉安刚刚说的话十分好奇 “老大,你说你们两三天不睡觉也没关系,是怎么回事?不会困的么?” 莉莉安被这一声老大叫得十分开心,洋洋得意的和塞鲁托解释道: “我们精灵当然和人类不一样啦,平常一天有那么三四个小时的浅睡眠就能够恢复精力,小时候族里的猎手有一次为了追踪猎物,曾经七天七夜没合眼,厉害吧。” “那老大你每天只用那么点时间睡觉,剩下那么长的时间,岂不是很无聊。”塞鲁托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嗯……倒也不是。”莉莉安想了想补充道: “虽然三四个小时就能够恢复精力,但也不是完全睡不着了,就好像你并不是只有饿了才会吃东西,在舒适的地方多睡一会也算是一种享受啦。而且我听说,有些会使用魔法的人,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精力。” 在一旁听到这里的公孙锡似乎想到了一些事情,刚想问些什么,突然远处一道闪电如银蛇一般划破夜空,将三人的面庞映照得好似毫无血色,冰冷惨白。 当他们反应过来,将视线投向窗外时,沉闷的雷声如约而至。 第二十六章 制作攻城锤 “我们得快一些了,确定要走的话最好能赶在下雨之前找到出口,不然就要重新再做打算了。” 公孙锡踏上铺着柔软地毯的楼梯,冷静地说着话,留给身后的二人一个沉重的背影。 建筑内部的空气也逐渐变得潮湿黏腻,沉闷得甚至有些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三人来到了酒店的三楼,在整个建筑来说的话,大概是八楼的位置。 虽然在途径七楼的时候有停下探查,但和楼下如出一辙的装饰风格与房间布局让几人一无所获,客房的厚重木门被紧紧锁住。 甚至去杂物间方向的门也无法打开,但好消息是,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能够看到,晴空树的枝干离尽头窗户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塞鲁托这次第一个跑到了八层的走廊尽头窗户处,学着之前公孙锡的方法,将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向窗外的墙壁看去,而后兴奋地说道: “锡哥我看到了!树枝就在左边不远的地方,这个窗户是离得最近的一个,恐怕再往上走,也找不到更好的位置了。” 公孙锡走到窗户前,确认了外面的状况和塞鲁托刚刚所说的一致,如果想要爬到树干上,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他尝试着拧动窗户上的把手,又使劲晃了几下,但窗户却纹丝未动,想必是陈年的铁锈已经咬**合页。 “打不开么?要不然找个东西把玻璃砸烂。” 站在一旁的莉莉安看着多次尝试无果的公孙锡,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太行。”公孙锡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厚重的双层玻璃, “这面窗户所在的外墙是一个装饰面,玻璃做了加厚处理,很难砸碎,而且你们也看到了,就算是把玻璃打碎了,这个窗口的面积也太小了,稍微不注意,就会被窗框四周残留的玻璃碎渣给划伤。” 说到这里,塞鲁托直到这是在担心自己,锡哥和莉莉安两个人身形瘦小,这个狭小的玻璃窗就算有清理不干净的尖碴,也大概能够灵巧地钻过去,而自己想要过去必须实打实的挤过去,不被划伤的可能性很低。 小胖子一下变得支支吾吾,挠了挠后脑勺说着:“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么?总不能希望近在眼前,却要在这里放弃,实在不行,我把自己包得严实一点,扎到也不会太疼……应该不会太疼吧?” 公孙锡转身拍了拍塞鲁托的肩膀,嘴角扬起笑着说:“我们应该感谢这座建筑的设计师,这里的窗户是向外打开的。” 说着,公孙锡从腰间抽出了那柄之前用来削制木箭的短刀,刀尖向上,眼睛盯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庞。 塞鲁托和莉莉安看着公孙锡的所作所为,神经也跟着紧绷了起来,不知道他要用刀做些什么。 手持钢刀的公孙锡并未走向窗口,而走到了相反的方向,忽然单膝跪在了地毯上,反转刀身,刀尖向下,用力刺进了地毯之中。 只见公孙锡手中短刀在地板与地毯之间的缝隙里来回游走,身形不断移动,不一会儿,走廊厚重的地毯被切割下来了一块两三米长的矩形。 “来,帮我把它卷起来。” 公孙锡起身将短刀收好,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招呼不明所以的二人过来帮忙。 塞鲁托虽然还没弄明白为什么要切下来这么大一块地毯,但是手上已经开始行动: “锡哥,这是要干嘛?” “嘿嘿,你知道攻城锤么?我们不砸玻璃,我们要把整个窗户拆掉!” 公孙锡回答道,然后和塞鲁托一同抬起了那根卷成紧实长筒的地毯 “莉莉安也过来,我在最前面,塞鲁托在中间,你在最后面,咱们一起抬着这东西,等我数到三,就一起向前冲,记得抱紧点,别让它散开了。” “一……二……三!” 伴随着公孙锡的口号喊出,三人紧紧抱着那已经卷成一个结实长筒,如同攻城锤一般的地毯,向前冲了过去,公孙锡作为排头兵,将手中的长筒地毯对准了窗户的框架。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窗户传来,这一下势大力沉,老旧的建筑结构有许多碎屑纷纷散落,窗框也有了活动的迹象。 眼看方法奏效,公孙锡立马招呼二人:“再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反复的冲击下终于不堪摧残,连带着整个窗框被撞飞了出去,一瞬间,清凉的夜风拂过三人的脸颊,轻盈的发丝在每个人的耳边飞舞,成功了! 紧接着楼下传来窗户坠落砸在地面的声音,公孙锡探头望去,原本的窗户已经支离破碎,在夜色中看不清具体位置 了。 天空阴沉的积云越发浓厚,不时还有阵阵闷雷炸响,他们都明白,一场豪雨将至。 “快!马上就能出去了。”公孙锡说着已经骑在了窗台,这时他看到晴空树比他原本想象的更加高大粗壮,最近的那根枝干就在紧贴墙面两三米远的位置。 公孙锡翻出窗户,踩在建筑外墙那凸起的狭窄腰线上,这窄窄的凸起也就比脚掌稍宽一点,所以要十分小心。而脚下就是几十米高的漆黑深渊,如果直接掉下去,下场不会比刚刚的窗户好多少。 公孙锡深深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保持最冷静的状态,后背紧贴墙壁,双脚向两侧分开,将重心后移,视线盯着左侧晴空树的枝干,心里想着,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出来之后别往下面看,集中注意力,缓慢移动。”公孙锡讲述着注意事项,这时一朵水花溅到了他的鼻尖,抬头望去,滚滚黑云中雨水已如丝线般逐渐飘落。 在公孙锡的提醒之下,塞鲁托也颤颤巍巍地翻出了窗台,小胖子虽然听到了锡哥的提醒,但恐高的他仍忍不住向地面瞥了一眼,而后立刻缩回脑袋闭紧了双眼,过了一会才哆嗦着用脚尖试探着落脚点。 公孙锡看着塞鲁托不甚协调的动作,想起了小胖子有恐高的毛病,心想也是难为他跟着自己,爬到这么个危险的地方,却一句都没多说。 公孙锡索性也停下了挪动的脚步原地等待,看着塞鲁托一点点地向自己靠近,直到近的能看清他脸上那不知道是紧张的汗水还是天上落下的雨滴,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空中坠落的雨点开始变得密集,灰白色的墙面被雨水打湿成了深色,公孙锡的手心也布满了汗水,心跳声变得异常明显,但他无时无刻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小心。 公孙锡看到莉莉安此时也已经跨坐在了窗台上,便回头观察,发现左手边树枝还有一米多的距离,他甚至感觉自己奋力一跳就能落到树枝上。 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公孙锡连忙回头,只看见塞鲁托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半空中,脚下那并不牢固的支撑处从墙体剥脱坠落,而塞鲁托的身体已经失去重心,他挥舞着手臂大喊着正向地面倾倒。 公孙锡伸手抓了个空,他余光中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树枝——那条生路,犹豫了分毫。 第二十七章 救命恩人 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公孙锡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扭转身形,纵身起跳,在半空中伸出左手抓住了塞鲁托的手臂,但这样二人无疑会一同坠向深渊。 公孙锡并没有和小胖子一起**的打算,他将另一只手伸向窗台的方向,希望能够抓住墙面上的凸起腰线,这样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但当公孙锡抬头望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却还是差了一点距离。 难道这就是他的结局么? 明明感觉能够抓到的。 公孙锡的瞳孔仿佛失焦,世界似乎轰然瓦解。 突然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抓住了公孙锡,坠落感消失了,两人撞向墙壁。 是莉莉安! 公孙锡突然回过神来,看到头顶的精灵少女面色苍白牙关紧咬,似乎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大半个身子卡在窗户之外,只有下半身还努力抵着窗台内侧,不让自己掉下来。 最下方的塞鲁托也看清了状况,虽然没有立刻摔向地面,但却能明显感觉到身体仍然在一寸一寸地下坠。 小胖子看到莉莉安虽然拼尽全力抓住锡哥,但奈何她瘦小的身体力量不足,继续这样僵持下去,他们三个人都会摔死。 塞鲁托抬头看着拼命拽住他的锡哥和莉莉安,眼泪止不住地溢出眼眶,他带着哭腔大喊: “锡哥,松手吧,让莉莉把你拉上去,只有你们两个人的话还有活着的可能。” 公孙锡知道自己如果只是想活着离开,刚刚本可以直接跳到树枝上,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莉莉安的声音打断 莉莉安在上面认真又艰难地说着: “我说过收你做小弟,就不只是说说而已,你叫我一声老大,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 话音刚落,公孙锡感到拉着莉莉安的手臂有所滑动,少女双手仍旧死死抓着他不放,但她的力气已经到达了极限。 纤细的手臂终究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整个人向着窗外滑落出来…… 正当公孙锡以为最坏的情况即将发生的时候,一双粗糙有力的手突然从头顶捉住了他的手腕,抬头望去在黑夜中看不清对方身形,只有一抹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 那双青筋虬劲的手逐渐发力,公孙锡和塞鲁托的位置也在慢慢上升,距离窗户越来越近。 当公孙锡拖着塞鲁托一同摔在了酒店的地毯上后,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知道暂时算是安全了。 公孙锡依靠着走廊的墙壁,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同时也在打量着身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刚刚就是他救了自己和塞鲁托。 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大概有五十多岁,鬓角已经斑白,零碎的头发被整齐的理在耳后,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带着一副破旧的金丝眼镜,镜片的边角不知道在哪里磕破了,显得和他的气质不太协调。 “谢谢你,救了我们。” 最先开口的是莉莉安: “要不是你,我们恐怕已经摔**,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中年男人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刚刚那个情况谁遇上都不会放任不管的,我叫艾伦·韦斯特,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叫洛斯莉安·雾河,你可以叫我莉莉安或者莉莉。我们是从下面的建筑一路爬上来的。” “雾河?你是精灵族?”韦斯特上下打量着莉莉安,似乎有些好奇。 “是的没错,你听说过我们氏族的人?” 莉莉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认它们都被头发挡住了。 韦斯特又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看过一些手稿的记载。”说罢他看向了刚从地上起身的公孙锡。 “公孙锡。” 公孙锡平复了气息,站起来朝着韦斯特点了点头,指向了塞鲁托: “他叫塞鲁托,请允许我们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公孙锡并没有停止观察面前的艾伦·韦斯特,这人虽然皱纹已经爬上了眼角,皮肤也看起来十分粗糙,但却站得笔直,倒是将他身上破旧的白衬衫显得更加挺阔,多了几分绅士风范。 但从刚才拉起公孙锡和塞鲁托两个人的力道推测,他平时应当有保持锻炼的习惯。 “你说你们从下面来的?” 韦斯特扶了一下他那破损的金丝眼镜,似乎是想要了解更多的细节。 但就在他抬手的时候,几人看到了他手腕上沾着些许鲜血。 塞鲁托急忙上前将他的袖口挽起,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在韦斯特的手臂上正缓缓渗着血。 韦斯特看着伤口,皱了皱眉头:“没事,不打紧。” “什么不打紧,恩人,伤 口要尽快冲洗包扎,不然会有感染的风险,再说了,你是为了救我们才受的伤,就让我们为你做些什么吧。” 韦斯特拗不过塞鲁托,只好点头同意。 塞鲁托见状却挠了挠头:“你知道哪里有干净的水和布料么?” “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我的住处,离这里不远。”韦斯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转身示意几人跟上。 韦斯特走在最前面带路,莉莉安和塞鲁托并肩跟在他身后,公孙锡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仿佛鬼门关一般的窗洞,稀疏的雨声从窗外传来,不时的有雨点打进屋内。 公孙锡用手按住腰间的刀柄,隔着几步跟在三人身后,不知为何,那个叫做韦斯特的男人,眼神中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让人不敢深究。 但对方毕竟刚刚救了自己,不管是有什么猜疑也不能表露的太过明显。 “我被困在这里是一场意外。” 这个名叫韦斯特的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率先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几个月前我还在过着相对平静的生活,在镇子里每天给为数不多的孩子们传授些简单的知识,教他们读书写字,虽然当地更多的人觉得多学些生存技能或是狩猎技巧会更有用,但我一直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公孙锡听着韦斯特所说,内心多了一分尊敬,在这样朝不保夕的环境中,能坚持作为一名老师教书育人,一定是十分艰辛的。 “我曾经给过自己一个来自旧世界的职业称呼——教授,我知道我当然担不起它原本所意味的责任,但如果你们愿意这么称呼我,我会很高兴。” 艾伦教授和每一个人确认了眼神,而后又继续说道: “说回现在的处境,这一切的源头来自一张地图,是镇子上的人外出带回来的,那是一**劫发生之前的城市地图,上面许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经过我几日的研究,还是发现了一些有用的线索。” 听到这里,公孙锡微微皱眉,他并非好奇关于那张地图的事情,而是关于“浩劫”和“旧世界”这样的词,他已经听到过了几次,这些似乎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普遍公认的事实,但他却对此一无所知,直接问恐怕会引起怀疑,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弄清楚才行。 韦斯特在转过了几个弯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这扇门看起来明显比其他的干净一些,应该是经常被打开,门上还能看清房间号 ——888。 第二十八章 酒店总统套房 随着韦斯特转动门把手,将这厚重的木门推开,几人也跟着他陆续走进了房间的内部。 进入房间后,公孙锡眼前不是拥挤的床位和卫生间,而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沙发茶几摆放整齐,轻奢风格的装潢虽然陈旧却并不杂乱,是有被好好整理擦拭过的样子。 感慨着还是自己从前太穷,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的公孙锡走到房间的落地窗前,雨水敲打在窗户上砰砰作响,只有偶尔天空划过闪电的时候才能看清外面。 不远处有几座施工过半的烂尾楼,脚手架都还没拆,但楼下却已经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花草树木。 “我在那张地图上找到了一个关于图书馆的标记,书籍上面记载的知识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哪怕很多人说过镇子之外的地方充满了危险,但我还是想来碰碰运气。” 一边说着,韦斯特一边将在墙角码放整齐的瓶装水递给了塞鲁托他们: “请随意一些,楼顶应该是有个水塔,自然收集的雨水经过过滤管道连接着这里,所以这里并不缺水。” 说完后韦斯特示意几人稍等他一下,只见他前往了卫生间的方向,将手臂上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清洗,出来后又推开了房间的内门,走进了里面卧室。 不一会儿他带着叠放整齐的备用床单回来坐到了沙发上,将床单摊开放到身前,陈旧的布料很脆弱,轻轻一撕便裁成了绷带的形状。 看到这里塞鲁托从他手里抢过来了刚做好的绷带:“让我来吧,我曾经学习过包扎的方法。” 韦斯特并没有拒绝,他手臂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看起来仍旧触目惊心。 公孙锡和莉莉安坐在二人对面的沙发上,能够看到韦斯特的表情并不轻松,一直在忍耐着疼痛。 “艾伦教授,那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又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莉莉安在想着些什么,好奇的发问。 塞鲁托的手法很娴熟,已经处理好了伤口,在韦斯特的手臂上包扎完毕并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韦斯特似乎也进入了一个放松的状态,回答道: “在几个星期前,我加入镇子上的商队打算去寻找图书馆,路过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时,看到了天上一个奇怪的东西摇晃着掉到了这座楼的楼顶,冒起了黑烟,我们商量着过来看看会有什么发现。” 这个一直沉稳的中年人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停顿了一下,低头叹了口气继续道: “本以为会一切顺利,带回去一些书籍或是手稿资料,但是我们在旁边那片烂尾楼附近遭到野兽的袭击,当时我亲眼看到同行的伙伴被撕碎,鲜血溅了我一脸。” 说到这里他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呼吸声也变得更重 “他生前是个善良的人,但当时我们顾不得想这些,脑子里只有保命。有其他几个人兴许是逃了出去,也有人受伤或是……我当时没有看得太清,只顾着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韦斯特整理了一下情绪,稍显平静的继续说道:“后来我被几只野兽包围,情急之下爬上了那边工地的塔吊。” 他走到了落地窗前,一只手按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目光看向漆黑的深夜: “后来不知道是风太大还是什么原因,塔吊倾倒了过来,也是我命大,这个大铁架子当时没有立刻摔在地上,而是像个梯子一样斜靠在了楼上一个窗户附近的位置。” “你是从楼上窗户爬进来的么?”塞鲁托顺势问道 韦斯特转过身来点了点头,而后扶了一下他那破旧的金边眼镜:“我进来之后就抓紧把那塔吊推开,那些野兽没能爬上来。” 莉莉安捏着自己的下巴回忆着: “我好像有些印象,那段时间我见过楼顶的黑烟,也记得那边原本四颗铁树,有一颗第二天倒在了地上,原来是这么回事!” 公孙锡大概猜得到莉莉安说的铁树和韦斯特说的塔吊是同一个东西,那掉在楼顶的会是什么呢?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韦斯特来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应该对这里的环境更 加熟悉,却仍然被困在这个地方,难道真的没有出路了么? 韦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墙边的柜子旁,翻找了一会拿来了一些饼干和数量不多的罐头。 “这是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在附近找到的,我已经吃过了一些,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暂时填填肚子。”艾伦·韦斯特说的很有诚意。 三人看着面前的食物,他们无一不是早已饥肠辘辘,但却没有人动手。 莉莉安说出了几人心里的想法: “您之前救了我们,我们已经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了,怎么能又来分享本就不多的食物呢……” 韦斯特笑了笑解释道:“如果离不开这里,我就算不把食物拿出来,也不过是早死几天和晚死几天的区别。” 这个憔悴的中年男人说话特别认真,好像丝毫都没有保留。 “我这几天在楼上楼下寻找食物的时候发现,向下去的楼梯走过几层的位置,生长着遍布瘴气的奇怪植物,而楼上十层和十一层的通道,被一扇结实的消防铁门隔断,我一个人打不开它。” 塞鲁托听完韦斯特所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仿佛觉得很有道理,顺手在桌子上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他早就饿了。 但对面的公孙锡却是眉头紧锁,表情变得愈加凝重,看着四周被收拾整齐的顶级套房。 他心想着面前这个男人,似乎真的没把这儿当临时的避难所,如果条件允许,估计要开始研究怎么在阳台种菜了。 韦斯特所说的那些遍布瘴气的奇怪植物,应该是白星他们所在的楼层,菌子的孢芽在缝隙中飘荡,找到了楼下可以落脚生根的地方,也阻断了下楼的通路。 只是韦斯特应该没有被致幻昏迷,这里可没人能救他。 或许唯一的生路,只能寄希望于那道打不开的消防铁门了,韦斯特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但精壮的体格以及当时能够提上来两个人的力量绝不简单,他自己打不开的铁门,几个人合力能够有办法么…… 第二十九章 夜游的发现 来自韦斯特教授那富有磁性的嗓音打断了公孙锡的思考。 “我知道附近还有几个能打开门的房间,虽然没有收拾,但肯定比睡在地板上强。我可以带你们过去,等明早雨停了,大家再一起来商议离开的办法。” 韦斯特一边说着,一边将桌子上的食物打包起来,递到了塞鲁托的手中,随后起身准备带路。 莉莉安和塞鲁托见状也清楚不好再继续打扰,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劫后余生的心悸使大家更想早些安稳下来,而且吃饱喝足之后,小胖子塞鲁托已经开始打起了哈欠。 在教授的带领下三人在同一层不太远的地方找到了两间紧邻的客房,房间内的面积明显没有韦斯特那间大,各处落满了灰尘和蛛网,柜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床上的床垫也歪歪斜斜。 但这并不重要,床垫传来柔软的触感,内部的弹簧依旧在好好工作,疲惫感忽然爬上几人的身体。 窗外传来密集的雨声,雨水裹在风中撞上树叶,砸向窗户,不断地浸染着整个世界. 旁边另一张床上传来塞鲁托细微的鼾声,这一切的白噪音似乎都在证明着现在是该好好休息的时候。 房间里的窗帘早已损坏,这使得偶尔会有闪电将房间照亮,公孙锡躺在柔软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具,似乎是想要努力看清它的形状。 这里有干净的水和食物、安全的房间、温暖柔软的床,对公孙锡来说,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醒来后最舒服的一晚了,但此刻躺在床上的他却无法入睡。 并不是担心一时的安逸会带来懈怠,他知道天亮后还会有一个又一个未知的麻烦和问题需要去解决。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将带领大家逃离这个地方当做一份责任背在了身上。 不知道是蘑菇人孢子的原因,还是来到这酒店后有太多可疑的事情,让他无法就这样安心睡觉。 心神的焦虑促使公孙锡索性起身,轻声地推开房门,准备出去转转。 夜色下的走廊视野并不太好,公孙锡走得很慢,靠墙的那只手微微抬起,让指尖在墙壁上轻轻划过,细小颗粒的触感也在为他引导着方向。 转过几个弯后,走廊尽头一阵凉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那个光秃秃的窗洞再次映入眼帘,不少雨水顺势潲了进来,在窗下的地毯上堆积成了一汪水渍。 公孙锡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刚刚惊险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甩了甩头继续向前走去。 不远的地方便是教授的住处,888号房间的房门紧闭,四周也十分地安静,显然目前不是再作打扰的合适时间。 走完这一层的时间比公孙锡想象中要快得多,除了一模一样紧闭的房门,并没有什么新发现,当他顺着消防楼梯爬到九层的时候,忽然感觉环境变得有些不同。 原本狭窄的走廊变得宽敞了许多,眼前木门也更加高大,甚至有的成了双扇对开,像是巨人的居所。 这些大门并未设锁,推开后便能发现内部十分宽阔的厅堂,一盏巨型水晶吊灯的尸体安静地躺在正中央,支离破碎的骨架落满了灰尘,原本属于水晶灯上的华丽装饰物也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许多大号圆桌零零散散的,被摆放在远离舞台的地方,圆桌上铺着纯白的桌布,甚至有些散乱的餐具在上面还未来得及收走。 这幅场景让公孙锡一下子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他曾身着笔挺的西装,在这样的宴会厅中赴约参加好友的婚礼,说着些祝福的话语。 但此刻眼前的破败将他拉回现实,他知道现在只有活着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这一层大致巡视了一遍,几个大小不一的宴会厅,也有堆满座椅的会议室。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有些角落里放着自动售货机,玻璃已经被砸碎,里面的商品也全都不见,估计是教授做的。 再往 上走便是建筑的第十层,在教授的描述中,这里是他能够到达最远的地方。 通往十一层的楼梯被消防铁门阻隔,也将是明天他们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 刚来到十层,公孙锡发现这里的环境似乎变得复杂了起来,不再是规规矩矩的走廊和门洞。 不时有高大的书架挡住视线和道路,但绕过这些书柜后,便出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里的挑高和九层一样,大概有六七米,除了书柜还有各种杂物堆积,杂物和书架将这里的空间分隔开来,让人感觉身在一个错乱的迷宫。 墙壁和地板上偶尔能看到鲜红涂料绘制的各种无法言喻的神秘符号,猛地一看似乎和在商场低层见过的符文有些相似,但仔细辨认却能发现其风格样式完全不同。 散落的旧书在地上摞得很高,看起来摇摇欲坠,隔了很远的距离,有点亮的烛台被摆放在便于照明的位置,烛台的造型精致复古,上面烛光微弱摇曳,给黑夜烫出一个个窟窿。 高低错落的烛光向远处延伸而去,仿佛一盏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指引出来了一条不知归处的长路,似乎是有人刚从这里离开。 忽然窗户的方向有风从缝隙吹了进来,烛火上下跳动,跟着一起晃动的还有公孙锡的影子。 公孙锡并没有着急顺着光的引导向深处进发,而是来到了更近的落地窗旁,这里能看到外面夜雨潇潇,雨滴有节奏的叩击着窗户上的玻璃。 陈旧失修的建筑外墙偶有缝隙能透进来湿润的空气,但整体还算结实,站在平整玻璃幕前,甚至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晴空树,枝叶随风雨飘摇。 忽然远处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宛如神祇在云顶手持利剑,将天空撕破了一个口子,剑光化作威严神圣的古老图腾,照亮了层层叠叠的阴云。 下一刻公孙锡冷汗直流,双腿发软,他在反光的落地窗前看到了自己身后,多了一张惨白的人脸,一闪而过。 第三十章 奇怪的日记 那苍白的面孔从眼前消失,但公孙锡的眼瞳仍在不住地颤抖,他缓缓转过有些僵硬的身体,却看到了莉莉安站在烛台下,抬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公孙锡呼出一口浊气,放下心来,低声问道 莉莉安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公孙锡的身边,又回头确认了一下四周没人,悄悄地说: “早就跟你说过了,精灵用不着睡那么多觉,不过看来,你也感觉到不太对劲了是么?” 公孙锡看着面前莉莉安明亮的眼眸,点了点头道: “我看到你在韦斯特面前的样子,还以为你并没有察觉。确实,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韦斯特在最关键的时间救了我们,还分享了食物和房间,未免太相信我们了。 而且这个教授住的地方过于整洁,他的表现得也异常冷静,不像是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公孙锡继续讲述着他的发现: “我记得刚见到他的时候,有留意过他手臂上的伤口,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算打上绷带,也不可能一丝血都没再渗出来,这自愈能力不像是正常人,对了,你是怎么发现这里面有问题的。” 莉莉安眼神认真,表情诚恳地说出了两个字。 “直觉。” “直觉?没了?就只是直觉而已?” “没了,我是刚刚躺下后才感觉到不对劲的,教授他身上有种说不清楚的能量波动,很怪异,我顺着直觉找到了这边。” 公孙锡听后虽然很难理解,但还是选择相信莉莉安所说的,毕竟在这样危险的处境中除了塞鲁托,一般人应该都不会这么安心的睡觉。 继续在四周探索的公孙锡心里一直藏着一个问题,现在单独和莉莉安在一起,正好有机会向她询问 “当时你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我和塞鲁托,你知道自己的力量撑不住我们三个人,掉下去的话我们都得死。” 莉莉安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缓缓答道: “你们和我遇见过的人类都不一样。” 莉莉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小时候父母带我离开了族人,死在了晴空树下,树灵爷爷在三年前再也没有了声音。 我一个人困在那棵树上,每天看一样的天空,看一样的废墟,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以为不管是谁总会离开我。”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直到你们来偷我的果子。” 公孙锡的嘴角轻轻抬起一个笑容,他第一次看到莉莉安这样的一面。 “塞鲁托那个笨蛋,被我抽了一鞭子,却还给我送礼物,食物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吧。他叫我一声大哥,我不想轻易地抛弃他。” 莉莉安说着说着,竟然也笑了 “你呢,明明怀疑我,还是愿意帮我解除封印带我一起离开。你们完全可以自己走的,对吧?可你们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公孙锡,眼神认真得让人不敢对视: “所以看到你们要掉下去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我不想再有人离开我。” “别以为我当时没看到,你在窗户外面离晴空树只有一步之遥,你明明可以跳到树上离开这里,但你还是选择去救塞鲁托,你的想法应该比我更加坚定。” 公孙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从地下停车场醒来到现在,虽然只有一天多一点的时间,但却发生了许多事情。 塞鲁托一路跟着他,对他十分信任,想起在地下车场,他割开蛛茧、把塞鲁托从里面拖出来的那一刻,想起塞鲁托在窗台上颤抖着往下看,却没有一句抱怨。 “这是我的选择。”公孙锡说。 莉莉安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那看来我们都一样。” “走吧。”公孙锡率先迈步,“再去别处看看。” 那些精致的烛台沿着书架摆放,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无数晃动的影子。 公孙锡放慢脚步,仔细打量四周。忽然发现,这些烛台的摆放位置似乎有些规律。 它们构成了某种几何图案,从四面八方向着某个位置汇集。 “那边有和教授身上相同的气息。”莉莉安指着前方说道 那里是一张巨大的书桌,桌上摊开着许多泛黄的纸。 纸上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符号,公孙锡一个都看不懂,但他能看出,这些符号和墙壁上的符文是同一套体系。 “这里……让人感觉很奇怪。”莉莉安突然停下脚步。 公孙锡没有莉莉安那般的直觉,只好仔细搜寻,想要找到那奇怪所在。 一排书架的深处,光线几乎照不到的地方,他隐约看到了一个铁质的箱子。 两人缓缓靠近,发现这个箱子不大,有半米见方,表面锈迹斑斑,但锁扣是完好的。 公孙锡蹲下看了看锁,是旧式的那种挂锁,锁孔里全是锈。 “你能打开吗?”莉莉安问。 公孙锡没回答,抽出短刀,刀尖卡进锁扣和箱体之间的缝隙,深吸一口气,发力。 “咔”的一声,锈蚀的锁扣崩断。 箱子里躺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和几卷泛黄的图纸。 公孙锡拿起日记,翻到第一页。 字迹陈旧,却十分工整,不是那种潦草的随手记,一笔一划写下,像是写日记的人在强迫自己保持某种秩序。 “第三天,那些重复的呓语折磨得我快要发疯了,我把那些不明含义的发音记在了扉页,希望有一天能够明白那代表着些什么。” “第十一天。” “低语又来了,它说‘你妻子在等你’。我知道这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不停的流泪。” 公孙锡的手指顿了顿,继续往后翻。 “第二十三天。我发现 封印的核心在抽取什么东西的生命,应该不是人的生命,好像是那棵树在撑着,但它应该撑不了多久。” “第三十五天。我去看了那棵树,它的根已经开始枯萎了,但不会马上死掉,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它。” “第四十六天。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手稿上记载,一个灵魂,换三年的时间。” 公孙锡的眉头皱起来。 “第六十天。我梦见自己用银钥刺穿了我自己的胸膛,醒来时枕头湿了,我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他继续翻,手速越来越快。 “第七十三天。低语仍旧在继续,它说‘你已经试过了,没用的’,它说得对,我试过加固封印,试过所有我学过的方法,都没用。” “第八十九天。我开始想,也许守誓者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不是在守护,我们只是在续命。” “第一百二十天。我知道了秘密祭坛的位置,它不是封印的一部分,而是……一个法阵,我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许是某个比我更绝望的前辈,我现在去不了那里,并且这个法阵至少要三个人才能启动。” “第一百三十二天。封印再一次松动,我决定了,如果封印撑不住,就献出我的灵魂,哪怕无法使用法阵,哪怕只能换三年时间。” 公孙锡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颤抖、潦草、几乎难以辨认,像是写日记的人在极度疲惫中勉强写下。 “他们来了。现在有三个人了。” “我将成为完美的……祭品。” “我的爱人,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到你了。” 公孙锡合上日记。 莉莉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公孙锡翻到扉页看见了那些用奇怪符号标注的发音,他撕下了这页后把日记放回箱子,盖上盖子,站起身随后总结似的说道 “所以教授一直在说谎,他已经来到这里很久了,他想让我们帮他启动那个法阵,把他自己作为祭品用来加固封印。” 莉莉安好奇地问道:“日记里说的封印在哪里?封印下又是什么呢?我们要不要帮他,这可能会让他送命。” 公孙锡看了一眼那个箱子,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现在不是做决定的时候。”说完转身往回走去。 “不把日记拿走吗?”莉莉安问。 “拿走了他就会发现。”公孙锡头也不回,“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架深处,回到烛光照亮的区域。 莉莉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公孙锡问。 莉莉安没回答,只是盯着那片黑暗,眉头微微皱起。 “……没什么。”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 公孙锡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走吧。” 第三十一章 相信的力量 塞鲁托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夜晚。奥尔加德山脉的北坡,村庄的木屋中,妹妹狄娜藏在柜子里,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小声地说: “哥哥,我怕。” 他赶忙捂住她的嘴,其实自己也怕得要死,但他不能说出来。 窗外一片通红,火光映得天空好似破碎的晚霞,是鲜血浸染大地,被点燃的草垛在夜风里噼里啪啦作响。 “别出声。”他贴着狄娜的耳朵轻声说道,“等天亮就好了。” 后来,这句话他重复了无数遍。等天亮就好了,等翻过这座山就好了,等找到新的聚居地就好了,等…… 天亮并未如期而至。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房梁轰然倒塌。 狄娜被压在了木头之下,他拼命地去搬,却怎么也搬不动,那些木头烫得像烙铁一般。 他想呼喊求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拔腿逃跑,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接着,他看见了那些巨人。 它们周身冒着热气,所到之处,一切都在燃烧。谁也看不清他们的眼睛,但塞鲁托能感觉到它们在注视着自己,注视着他的恐惧,他的绝望,注视着他跪在废墟中无能为力的模样。 “你的神在哪里?” 一个声音从火中传来,是来自比内心更深处的某种东西,仿佛是从他灵魂里生长出来的。 “祂若存在,为何不救你?” 塞鲁托张嘴想要祈祷,却发现自己忘了祷词。那些从小念到大的句子,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画面陡然一转。 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巨大的石柱林立,燃烧着绿色的火焰,地上刻满了发光的符文。 公孙锡和莉莉安被绑在石柱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一个身着灰袍被阴影笼罩的人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握着一柄银色的短杖。那短杖散发着光芒,却并非温暖的光,而是冰冷的、如刀刃般的寒光。 “你想救他们吗?”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塞鲁托惶恐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这需要付出一点儿代价吗?” 塞鲁托摇了摇头。 那个声音笑了,并非嘲笑,而是疲惫的笑。 “我也曾想过救人。”那个声音说道,“用自己换别人,用少数换多数,用一个换一百个。我算了一辈子,算来算去,才发现自己从未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被我换。” 塞鲁托听不明白。 “你愿意用自己换他们吗?”那个声音问道。 塞鲁托茫然点了点头。 “哪怕他们不知道?哪怕他们永远不会感谢你?” 塞鲁托思索了片刻,抬头注视着那人:“不需要他们知道。” 那个声音沉默了。 灰袍神秘人举起手,对准公孙锡的后心。 公孙锡低着头,一动不动,宛如真的死去一般。 塞鲁托想要冲过去,双脚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和那一夜如出一辙,和狄娜被压在房梁下时一模一样。 “你看见了吗?”那个声音说道,“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从来都什么都做不了。” 塞鲁托拼命挣扎,脚下的“根”却越缠越紧。 “你妹妹狄娜被困的时候,你什么都做不了。你逃亡的路上,什么都做不了。你在地下差点被蛛魔吃掉的时候,也什么都做不了。” 塞鲁托闭上了眼睛。 他忆起了许多往事。 想起他带着狄娜最终还是逃出了村庄,想起逃难路上,有人分给他食物,他不知那人姓名,只记得他缺了颗牙,笑起来漏风。 想起在地下车场,公孙锡用那把卷刃的刀割开蛛茧,将他从里面拖出,自己身上沾满黄绿色的脓液。 想起在暴雨夜的窗台,莉莉安那瘦小的身躯,死死抓住他们的手不肯松开,她的手纤细又苍白。 想起莉莉安叫他“小弟”,他心里其实挺开心的,许久没人给他起过外号。 回想起这些,他突然感觉脚下没那么束缚了。 “我不需要神回应我。” 他听见自己轻声说道。 声音轻如风中的烛火,但那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一瞬。 “我相信自己能够做到,这就够了。” 不是相信神会来救他,而是相信伙伴,相信自己,相信命运的眷顾,相信死亡会降临,但绝不会是今天。 他心中坚信,自己也能够有所作为。 公孙锡和莉莉安抬起头,他们的脸庞泛着光,那柔和的金光并非来自他们的身体,而是来自塞鲁托自身。 他的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没有丝毫灼烧的痛苦感,而是温暖,如同小时候蜷缩在火炉边打盹时所感受到的温暖。 金色光芒从胸口涌出,宛如潮水般漫过梦境。 那个尖锐的声音尖叫起来,渐渐地,声音愈发遥远,愈发微弱,最终彻底消逝。 他抬起手。 掌心有一缕微弱的金色光芒,正缓缓跳动。宛如心跳,恰似呼吸,如同鲜活的生命。 塞鲁托凝视着那道光,许久许久。 他忆起长老说过的话。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们还居住在村庄,长老教导孩子们祈祷,传授他们念诵祷词,教导他们敬畏神灵。有个孩子问道: “长老,神真的会倾听我们的话语吗?” 长老沉默良久,说道:“能否听到并不重要,你们只要记住,选择诉说,就好过缄默。” 那时的塞鲁托并不理解。如今,他似乎略微有所领悟。 那道光随着他的意念微微跳动,仿佛在回应他。并非神灵在回应,而是他自己在回应。 他将手按在胸口,心跳平稳有力,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稳。 梦境瞬间破碎。 塞鲁托睁开双眼。 他正躺在八楼客房的床垫上,全身被冷汗湿透。 窗外的雨水敲打着玻璃,房间里漆黑如墨,唯有自己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荡。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塞鲁托警觉地坐起身来,紧盯着门缝,有人经过,脚步极轻,几乎难以察觉。 那人在门口稍作停留,似乎在聆听着什么,随后继续前行,渐行渐远。 塞鲁托没有动弹,他静静地等待着,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 接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梦里的金光已经消失不见,**这意味着什么,自己是真的找到了些什么,还是仅仅做了一场梦而已。 塞鲁托忽然回想起刚才梦中那个声音所说的话:“你也曾想过拯救他人吗?” 他心想,的确如此,他一直都心怀此念,但他向来不知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他对关于战斗的技艺一窍不通,也算不上聪明智慧,甚至更多的时候是胆小怕事,只会说些丧气话,只会拖累别人,只会等待别人来拯救自己。 塞鲁托握紧拳头,内心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随后他转头看向另一张床上锡哥的方向,却发现床上空空荡荡。 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雨水浇灌大地。 八楼的走廊里,塞鲁托轻声摸出房门,带着心中的疑虑,他小声呼喊着公孙锡和莉莉安二人的名字,害怕他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又担心吵醒不该吵醒的人。 第三十二章 夜宴 从十层书库返回的公孙锡二人似乎仍在消化刚刚得到的线索,却在路过楼下宴会厅的时候,被房间里的光亮吸引了注意力,他清晰地记得上来的时候这里是漆黑一片。 二人侧身在门口小心地张望,却是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里面的人好像也注意到了他们。 “别在门外站着了,这里也同样欢迎你们。” 韦斯特那熟悉又低沉的声音传来,而在他身边餐桌旁,正是在埋头干饭的塞鲁托。 韦斯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十根蜡烛,粗的细的,白的黄的,插在破旧的水晶吊灯上、摆在窗台上、沿着墙壁排成一圈。 烛火摇曳,整个大厅被暖黄色的光晕填满,那些落满灰尘的地板和桌椅竟然有了一丝往日的模样。 公孙锡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宴会厅的全貌,挑空的大厅,南侧有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漆黑的夜。 而宴会厅中舞台后方的墙上绘着巨幅壁画,一群人类与火焰共舞,无数人影围成一圈,中央燃烧着熊熊烈火,人群身后是参天的巨树。 天花板垂下数盏破碎的水晶吊灯,残存的水晶在烛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散落的星辰。 公孙锡和莉莉安来到这张明显被收拾过、摆放了并不太多食物的餐桌,塞鲁托看见二人后伸手挠了挠头,傻笑了两声,嘴角还沾着食物残渣,尴尬地解释着: “我醒来发现你们都不在房间里,心里有些担心,就到处去找你们,结果在这里遇到了教授,他说,他说吃完东西和我一起去找你们。” 一旁的韦斯特教授轻声笑道: “是的没错,是我让他先留下来吃点东西的,他虽然嘴巴上客气,但肚子的叫声很诚实。”说着韦斯特教授起身给二人挪开椅子,继续说道: “既然大家都在了,也省的去找你们了,正好我可以把我收藏的好东西拿出来,很适合今天这个夜晚。” 公孙锡和莉莉安二人入座后还带着几分不太适应,毕竟他们刚刚知道了这位教授的秘密,他们带着些许疑惑看着韦斯特教授走向不远处,当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尘封许久的红酒和几支高脚杯。 韦斯特教授有条不紊地在餐桌上摆好酒杯,在几人的注视下手法娴熟的打开了橡木瓶塞,单手托住瓶底,极为绅士地给每个人倒了三分之一杯。 他一边斟酒一边用从容温和的语气说着话,一点也不像是准备明天就去赴死的人。 “这在浩劫发生之前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可惜我没有找到醒酒的容器,不过现在这样的条件,就不必讲究那么多了。” 说着韦斯特教授也已经入座,缓缓举起了酒杯。 公孙锡也一同举起了酒杯,他盯着手里的酒杯,盯着韦斯特教授脸上那个疲惫的笑,心跳有些变快。 最后的晚餐?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他想起那本日记,想起那句“完美的祭品”。 也许就是明天,这个笑得像长辈一样的老人会把刀刺进他自己的胸口。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韦斯特教授带着那熟悉的笑容看了公孙锡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复杂了,公孙锡读不懂。 韦斯特教授端起酒杯,递给塞鲁托一杯,塞鲁托接过杯子,盯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发呆。 他没喝过这种酒。 在村庄的时候,大人喝的是自己酿的果酒,浑浊,酸甜,装在陶碗里。 后来逃难,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酒,这种装在透明杯子里、颜色像血一样的东西,他只在梦里见过。 他偷偷看了公孙锡一眼,锡哥已经端起杯子,正盯着韦斯特看。 他又看了莉莉安一眼,大哥也端着杯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塞鲁托把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奇怪的味道冲进鼻腔,有点香,又有点冲,说不上喜欢。 他抿了一小口。 有些苦。 还有点涩,像嚼了没熟的野果,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热乎乎的,那种热一路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肚子里。 他忍不住又抿了一口。 好像……没那么难喝了。 “我年轻的时候。” 韦斯特教授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盯着那暗红色的液体,“想过很多次,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想过娶妻生子,想过在镇子里开一间小店,想过老得走不动的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他笑了一下,“没想过会一个人在废弃的楼里喝酒。” 莉莉安盯着他:“您结过婚吗?” 韦斯特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结过,”他说,“很短。” 他抬起左手,挽起袖子。手腕内侧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很长,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 “她死的那天,我在这里划了一刀。”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想跟她一起去,但没死成。” 塞鲁托倒吸一口凉气。 “后来呢?”莉莉安问。 “后来?”韦斯特教授放下袖子,“后来就活着,活到现在。我想你们一定在好奇一些关于我的事情,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可以全部告诉你们。” 他从身后掏出一柄银色的短杖,放在桌上。烛光照在杖身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东西救了我。”他说,“也害了我。” 公孙锡盯着那柄短杖。杖身有手臂长短,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内里中空,像是一根钢管,短杖顶端像钥匙一样有个圆环,那里镶嵌着一颗暗色的宝石,或许不是宝石,是某种他不认识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银钥。”韦斯特说,“灰袍守誓者的信物。是武器,也是工具,更是……枷锁。” 他握住银钥,轻轻一转。杖身上的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拿着它的人,能做到一些事情,”他抚摸着短杖继续说,“但也要履行一些职责。” 韦斯特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向壁画,三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第三十三章 提前出发 舞台后方,人类与火焰共舞那幅壁画近看更加震撼,颜料已经斑驳,但构图依然清晰。无数人影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中央是一个狰狞的红色怪物,头顶长着一对如同盘羊般弯曲的犄角,被火焰灼烧,正在扭曲挣扎。 “这是浩劫之前画的。”韦斯特指着壁画,“那时候的人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们画出来了。” 公孙锡的目光随着教授手指的方向看去,他认出这墙壁以及上面的壁画不是属于曾经地球的产物,不知为何与这座建筑融为一体。 教授指向圆圈边缘的几个人影,那些人穿着长袍,手持短杖,姿势像是在施法。 “灰袍守誓者,”他说,“我的先辈。” 公孙锡盯着那些人影。长袍、短杖、围成一圈,他们手里拿的东西和韦斯特的银钥一模一样。 “他们在做什么?”塞鲁托问。 “他们在举行一场封印仪式,”韦斯特说,“把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东西封住。” 他挪动几步,用手里的烛光照亮了那壁画上的参天古树,树下站着许多精灵,神态安详。 他说:“这是更早的时候,精灵还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时候。” 莉莉安的手按在壁画上,指尖轻轻颤抖。 “那棵树是……”她低声说。 韦斯特点头:“是晴空树,它在这里活了很久很久,比守誓者,比人类都久远。” 莉莉安转过头看他,眼眶泛红。 “你知道关于树灵爷爷的事情?” “我知道,”韦斯特说,“我见过它,在浩劫发生之前,那时它还没和这座楼纠缠在一起。” 他们回到桌边,韦斯特教授又给每人倒了些酒。 “封印在松动,”他突然说,“你们应该感觉到了。” 三人同时沉默,不确定他在说什么。 “地下的那根燃烧的柱子,我想你们中有人可能见过,根据我的推测,十一楼就是那柱子的顶点。”韦斯特教授摇晃着酒杯。 “现在它好像熄灭了,这代表着封印松动了?”公孙锡问。 韦斯特教授看着他点了点头:“正是你想的那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封印之柱第一次熄灭。”他说,“那棵树用自己续上了,它把自己作为柴薪,作为燃料燃烧……但现在它快撑不住了。” 莉莉安的呼吸急促起来。 “晴空树在给封印提供能量?”公孙锡问。 “对!”韦斯特说,“用自己的生命和灵魂。” 他看着莉莉安,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我知道它认识你,”他说,“我最后一次见它的时候,它还在念叨你的名字。” 莉莉安的变得有些惊讶,眼神微微转动,像是在回想着什么。 韦斯特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明天……”他说,“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公孙锡直到这一刻终于来了,但他握紧拳头,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什么忙?”他沉声问道。 韦斯特看着他们三个,目光从公孙锡脸上移到莉莉安脸上,再移到塞鲁托脸上。 他轻轻笑了一下,眼角堆起了皱纹:“一个很小的忙,我要去十一层,我一个人打不开那扇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随后举起杯。 “敬活着。” 公孙锡看着那杯暗红色的酒,沉默了两秒,也举起杯。 “敬活着。” 塞鲁托和莉莉安跟着举杯,四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骤雨如梭。 …… 喝完那杯酒,韦斯特靠在椅背上,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年轻的时候。”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但这次语气更轻,“想过很多次,老了以后要做什么。想过教孩子识字,想过给年轻人讲故事。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他闭上眼睛。 “有时候我在想,她是不是还在等我。”他轻轻按着自己的额头说,“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好去找她。” 没人说话。 雷声滚过天际,雨越下越大。 韦斯特睁开眼,看着公孙锡。 “你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我看得出来。” 公孙锡没否认。 “不信是对的,也许我们现在就该一起去十一层看看,说不定你们很轻松就能打开那道门。” 韦斯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个疲惫的笑。 十层与十一层之间横亘着一道铁门,整扇门如同一整块凝固的黑暗,门把上的锁体巨大又坚固,像是挡住了一切未来和希望。 厚度逾三指的合金钢板表面焊满菱形交叉的锈蚀加固筋,每道焊缝都如蜈蚣般狰狞;边缘铆钉在岁月侵蚀下已与门框锈成整体,缝隙间凝结着斑驳锈迹,用手指抠上去会簌簌掉渣。 韦斯特伫立在门前,手掌平贴在冰凉粗糙的铁门表面,他的目光穿透铁门,仿佛要看穿门后的秘密。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扇门,我已经尝试过很多次,却始终无法打开。” 公孙锡缓步走到他身旁,抬起头仔细审视着门框的结构。 门被牢牢地嵌在厚重的混凝土墙壁之中,四周的膨胀螺丝早已锈迹斑斑,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 然而,当他伸手敲击墙体时,传来的却是空洞的回响。 公孙锡冷静地分析道:“问题并不在门本身,关键点在于门框与墙体之间的连接方式。” 韦斯特闻言微微一怔,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公孙锡向后退了两步,环顾着狭窄的消防通道。通道两侧堆满了废弃的杂物,几根锈蚀严重的水管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捆发霉的编织袋散发出潮湿的气味,还有两个倾倒的油桶滚落在角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堆金属水管上,伸手指向其中最长的几根:“我们可以利用那个。” 塞鲁托疑惑地打量着那堆锈迹斑斑的铁管,忍不住挠了挠头:“锡哥,这些破铜烂铁真的能撬开这么坚固的铁门吗?” “我们不需要撬门,”公孙锡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水管,从中挑选出最长最结实的一根,“我们要挖开这面墙。” 第三十四章 神树与恶魔 二十分钟后,四个人挤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合力将那根选中的水管插入门框与墙体之间的缝隙。 “大家听我口令,”公孙锡双手紧握水管,一只脚稳稳地蹬在墙上,“一、二——” 当“三”字出口的瞬间,四人同时发力。水管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混凝土墙体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再来一次。” 墙体崩落了一大块,门框开始明显松动,几人的额头也冒出了汗珠。 轰的一声,整扇铁门带着半堵墙倒下,重重砸在楼梯上,尘土和碎屑瞬间弥漫。 灰尘渐渐散去,十一层的入口清晰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韦斯特注视着公孙锡,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意味。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他语气中带着真诚。 公孙锡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没有接话。 这里的空气比楼下更加凉意袭人,冷风吹过,让刚喝过酒的几人有些晕眩。 偌大空旷的房间,早已难以辨清其原本用途。 六七米高的落地窗直抵屋顶,有几扇已然破碎,从中透进微弱的光线与阵阵冷风,还偶尔夹杂着些许雨水。 不过,窗户并非最为破败的地方。 真正的风口源于那面破裂的墙壁,硕大的窟窿让人感觉整个房间都摇摇欲坠,树的枝干从洞口急切地钻入。 杂乱的枝叶占据了小半个房间,其中有一些攀上了房间中央的石柱,将其紧密缠绕包裹。 漆黑的石柱仅到人胸口高的位置,顶部形成了一个圆桌般大小的平台。 柱体上曾经炽烈燃烧的火焰几乎消逝,只有底部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晕,如同风中残烛,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巨树枝叶牢牢缠绕着柱身,刺破地面蔓延进地下,枝条深深嵌入每一道裂痕。粗的像婴儿的手臂,细得如发丝,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将石柱与地面连成一体。 公孙锡看着这个顶端怪异的石柱,心中若有所思,觉得它很像一个……准确的说是一颗巨大的钉子,就这样直挺挺的钉进地板中,这就是韦斯特日记里说的封印么? 还有那石柱上的绿色光晕,是因为自己在地下车库将火焰“操控”离开了石柱,才变得如此黯淡的么? 他刚想上前探查,却发现莉莉安似乎有些不对。 精灵少女自从看到眼前这一切便僵立在原地,浑身上下微微颤抖。 她认出了那是晴空树的枝叶,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顺着枝桠伸来的方向望去。 在房间墙壁破洞的位置,巨大的古树沉默地矗立在外面,树干仿佛失去了生机,树叶也所剩无几,它似乎是将所有的力气都伸向了石柱,连接着那一缕即将熄灭的绿光。 莉莉安不顾一切地跑过去。 她扑到树干上,手掌紧贴在龟裂的树皮上,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任何脉动,任何活着的迹象。 “树灵爷爷……” 她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树干深处传来微弱的震颤声。那声音苍老、缓慢,带着某种泥土和年轮的气息,像从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莉莉。” 那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你来了。” 莉莉安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在枯树的枝叶上。 “别哭,”那声音温柔地说,“我一直在等……等待你的到来。” “等我?”莉莉安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您知道我会来这里?”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是的,我知道你会一层一层的走上来。” “现在,是告别的时候了。” 莉莉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我留在一层的那些考验,你的朋友为你找到方法,做出了钥匙,他们很不错。” “那七片叶子,春芽的嫩绿,夏叶的翠绿,初秋的微黄,深冬的枯褐,以及它们之间的过渡衔接,一片一片**去,找对了方向。” “那不是运气,他们看懂了我的意思。” 莉莉安咬着嘴唇,泪水浸润了眼眶,她轻轻点头。 树干深处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接下来,你要听仔细。” “那根石柱下面,压着某个存在,是灰袍守誓者在很久以前封印于地下。” “某个存在,是什么东西?” “一个……魔鬼。”树灵的声音有些虚弱,“这不是一种形容,它来自深渊虚空,并不完整,这里是它的一部分投影。但就是这一部分残影,也让当年的守誓者们付出了许多生命的代价才完成封印仪式。” “三年前,封印开始松动,”那声音缓缓说道,“但守誓者早已全都离去,这里只剩下我……我必须这么做。” “就如你所看到的,我已灵魂连接着那根石柱,通过燃烧自己……让它维持现状,每烧一天,就能让柱子的封印多维持一天。当哪天我的身体和灵魂全部烧尽……光也就熄灭了。” “三年了……马上就要结束了。” 莉莉安的手按在树干上,“那……光熄灭了会怎么样?” “你听我说”树灵的声音异常平静,“这根柱子,连着我的枝叶躯干,我的枝叶躯干,支撑着这栋楼。” “当封印失效,石柱会碎裂,我的身体也会枯萎,到时候可能会有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这里会变得很危险,你必须要提前做好准备。” “希望还有逃生的余地……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树灵的声音正一寸寸沉入虚无,每一次颤动都带着油尽灯枯的意味,连枝叶里最后一点余温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叹息。 “莉莉……一定要活下去。” 随着最后一句话的消散,周围的震颤也彻底停止了。 树干上最后一丝微光悄然熄灭,仿佛带走了所有的生命与温暖。 莉莉安跪在干枯的树枝前,双臂紧紧环抱,就像拥抱一个已经逝去多年的亲人。 她没有放声大哭,但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抖动都泄露着她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公孙锡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上前打扰。 塞鲁托红着眼眶,忍不住想要走过去安慰她,却被公孙锡伸手拦住。 “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公孙锡低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理解与尊重。 韦斯特独自站在石柱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幕。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仿佛想起了某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他低下头,凝视着手中那柄闪烁着微光的银钥。 “三年。”他轻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敬佩,“它竟然真的撑了下来。” 听到韦斯特的声音,莉莉安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公孙锡面前,又看了其余两人,她眼睛虽然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仿佛已经找到了内心的方向。 “我们得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迫切,“封印的能量消耗殆尽,到时候这里会变成真正的废墟。” 第三十五章 封印法阵 公孙锡听完莉莉安所说,点了点头。 他走到晴空树进入房间的那处破洞,向着墙外看了一眼。 “我刚刚已经查看了这里,我们可以按照我之前的想法,从这里的破洞出去,顺着晴空树爬下去,只是……” “只是这雨越下越大,树干湿滑,可能会有些危险。” 莉莉安愣了一下,皱紧了眉头,想着凭借自己对晴空树的熟悉,或许问题不大,再说树灵爷爷会保佑他们的。 塞鲁托凑了过来,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他挠了挠头,最终只是默默地站到莉莉安和公孙锡身边。 韦斯特看着他们三人,忽然轻笑了一声。 “不用着急,朋友们。” 他言语间像是已经看透了所有事情,“抱歉骗了你们,我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加固这处封印,逃避不是长久之计。” 他转身走向石柱,用手中的银钥在柱身上轻轻敲了敲。柱身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回响,仿佛在回应他的动作。 “晴空树刚刚应该也把实际情况告诉你们了,他独自支撑了三年,保证封印的存在。” 韦斯特回头望向三人,眼神变得严肃而坚定,“现在它的使命完成了……该轮到我了。” “我需要你们再帮我一个忙。” 他郑重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韦斯特走到石柱前,蹲下身,用手掌在地面上轻轻拂过。 灰尘被抹去,露出一片光滑的石板,那不是寻常楼板里该出现的质地,是某种黑色的石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随着清理的范围越来越大,那些纹路逐渐显露出全貌。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直径超过五米,将石柱整个环绕在中心。 阵法边缘刻着圈复杂花纹,青黑色的纹路像挂在树上的枯藤,又好像被岁月侵蚀的斑驳刻痕,指尖划过能摸到凹槽里硌手的砂粒。 往内数三圈图案各有不同: 最外圈是密密麻麻的小圆点,足有上百个,大的如指甲盖,小的像针尖,星图似的排布着,凑近看能发现有些圆点还泛着金属光泽。 中间一圈是一条条扭曲的银灰色线条,有的缠成死结,有的打着旋儿,活像一群被踩烂的细蛇在地上抽搐。 最里圈挨着石柱的地方,三个巴掌大的凹痕呈正三角摆开,边缘磨得发亮,每个凹痕中央都嵌着个深不见底的圆孔,洞里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 “这是……”公孙锡不解地抬头看韦斯特。 “封印法阵。” 韦斯特说,“守誓者前辈们留下的,一千三百年前,他们用这个法阵,封印了那个恶魔在此处的投影。” 他站起来,看着那三个手掌形的凹痕。 “阵法需要激活,激活的方式很简单,要有三个人把血滴进那三个圆孔,然后把手放上去。” 莉莉安盯着那些凹痕,问:“然后呢?” “然后阵法会亮起来,它会抽取你们的一点力气,点燃石柱。” 韦斯特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就像树灵做的那样,只是不用三年,三分钟就够了。” “抽取力气?”塞鲁托拧着眉毛问,“那我们会怎么样?” “头会有点晕,歇一天就好了。”韦斯特说,“法阵运转后,我会运行仪式,加固封印的力量。” 公孙锡盯着韦斯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疲惫,渴望,或者别的什么,他知道身前这个两鬓微霜的男人有些话没说出来。 他想起来和莉莉安在日记里看到的内容,为了加固封印,面前这个男人正打算牺牲自己的灵魂。 “我们会为你提供帮助,算是对你救命之恩的报答。”他说着来到凹痕前。 莉莉安第二个站到凹痕前,塞鲁托看看公孙锡,看看莉莉安,挠了挠头,也走上去。 三个人,三个方向,面朝石柱。 韦斯特掏出那柄银钥,他走到阵法边缘,举起银钥。 银钥的顶端亮起了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让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看起来更加明显。 他将银钥刺入阵法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嗡——! 整个地面震颤了一下。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开始发光,从银钥刺入的位置向四周蔓延,一圈一圈如同涟漪一般荡漾,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最外圈的星点亮了,密密麻麻,像倒悬的夜 空,中间圈的扭曲线条开始蠕动,如同活过来一般。 最内圈的那三个手掌形凹痕,边缘亮起一圈刺目的红光。 “滴血!就是现在。”韦斯特的表情看起来很吃力。 公孙锡抽出短刀划破掌心,将血滴进凹痕中心的圆孔。 莉莉安也一样照做,塞鲁托龇牙咧嘴地咬破手指,也滴了进去。 血落入圆孔的瞬间,那三个凹痕爆发出更亮的光,刺目的红,像鲜血在沸腾。 “手放上去。”韦斯特说。 公孙锡将手掌按在凹痕上。 温热的触感,不是石头该有的温度,倒像是活物的温度,像按在什么动物的身体上。 莉莉安也按了上去,塞鲁托犹豫了几秒,但最后也缓缓将手掌贴了上去。 嗡!! 第二声震颤,比第一声更沉,声音更大,整个房间似乎都开始摇晃。 公孙锡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涌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这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他身体里钻。 他下意识想抽手,却发现手像被粘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莉莉安脸色一变,猛地往后扯,手却没离开凹痕半分。塞鲁托吓得大叫,两只手一起拽,那只按在凹痕上的手像长在上面一样。 “韦斯特!”公孙锡大喊。 韦斯特站在阵法边缘,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慌乱,只有眼神里的光变得黯淡,就像是一种解脱,还有几十年的等待终于看到终点的恍惚。 “这一刻,终于来了。” 阵法越来越亮,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每一次搏动,公孙锡就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那股力量拽住,拼命的拉扯。 “交易的开启离不开你们的奉献,请允许我表示感谢。” 韦斯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角中似乎藏有泪花。 “萨多玛,三个纯净的肉体我准备好了,你也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公孙锡盯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韦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声中带着癫狂。 “很快你们就会见证这场伟大的交易!” 第三十六章 最后的底牌 韦斯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平静的像一面湖水: “三十七年前,她被虚空吞噬,但一直没有死去,我也知道她一直没死,她是被困在裂隙中,一直无法逃脱。”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方法,那份手稿上说,要用三个纯净活人的身体献祭,可以短暂打开裂隙,与里面无上的存在达成交易。” “我终于可以救她出来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莉莉安愣住了,她看着韦斯特,看着那张疲惫苍老的脸微微颤动,眼角带着晶莹的泪。 塞鲁托大喊大叫,拼命挣扎,被吸住的手却纹丝不动。 阵法抽取的力量让他脸色发白,嘴唇失去了血色。 公孙锡没有继续挣扎,他盯着韦斯特,盯着那双已经变得疯狂的眼睛,想要弄清事情的原委。 “你怎么知道她活着,没有死在虚空中?”公孙锡问。 韦斯特看着他:“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谁?告诉了你什么?” “三十七年了,”韦斯特说,“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她说话。她说她在等我,她说她冷!她说让我去救她!” 此刻的公孙锡和莉莉安才意识到,书库里的日记是一场设计好的骗局! 韦斯特根本不是想要牺牲自己加固封印,而是要将他们三人献给魔鬼,达成自己的交易。 日记是假的,上面的内容是韦斯特精心编制的谎言。 公孙锡耳边响起熟悉且诡异的声音,一阵阵混乱呓语般的声音夹杂着耳鸣和晕眩出现在脑海。 他回想起在地下停车场刚醒来时听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要不,就这样**也好。” 在地下停车场,在楼梯间,在每一个濒死的时刻反复出现的声音。 巨大的沙漏忽然再次出现,繁复的符文在金属框架上熠熠生辉,倒计时还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那不是他的幻觉。 那是……来自被封印深渊的倒计时。 法阵中央的石柱剧烈震颤,一道裂缝在它上方不断扩大,四周的空间变得模糊扭曲,紫黑色的雾气从底部涌出,向着裂缝望去,那里面好像通往另一个世界。 韦斯特爬上了“石钉”顶部的圆盘,裂缝中像是有个巨大的造物迅速靠近,露出一只眼睛向外凝视。 “韦斯特……恭喜你成功做到了。” 诡异的声音带着邪恶的笑意,像是从裂缝深处传来的,又好似直接出现在每个人脑海里。 公孙锡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就是这个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一直诱惑他死亡,是那个让他几近癫狂,备受折磨的声音,来自地底的恶魔! “你……”公孙锡盯着裂隙中隐隐约约的存在,“是你!” 那只眼睛转过来,看着他。 “你也在这里。”它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公孙锡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地下车场的呓语,楼梯间的幻象,每一次濒死边缘那个声音都回荡在耳边。 “就是你想让我死。” 公孙锡咬着牙:“从一开始就想我死掉。” “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罢了。” 那只眼睛诡异的弯曲出了一个弧度,“纯净的肉体是上等的美味,在地下我本以为,我的侍从会把你送到我身边。” “但现在,一切仍旧不晚,作为优待,我会第一个享用你的身体。” 公孙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避免陷入疯狂的状态,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当务之急是要脱困。 那只手被吸在凹痕上,像长在石头上一样。 他试着活动手指,但整只手就像嵌进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里,用力往回扯的时候,手臂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手还是纹丝不动。 经过短暂的沉默,公孙锡闭上了双眼,似乎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他的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刀柄握在手里的时候,汗水已经洇湿了他的后背。 公孙锡想到了第一次醒来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在不停回荡。 但他只不过是想要活下去,这又有什么错! 他自己的命永远握在自己的手里,谁想来抢,必定要叫他有去无回! 公孙锡把刀抽了出来,一道闪电在窗外的阴云中炸开,苍白的冷光照亮了刀身,映出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刀身不长,刀刃已经卷了几处,但依然锋利,公孙锡把刀贴在右手手腕上,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要快,不然可能还要再来第二刀。 血会喷出来, 会很疼,可能会死。 法阵会停吗?能逃得掉么? ……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那声音充满了诱惑的味道又带着令人讨厌的气息,那只半透明的眼睛,那个想要他死的……东西。 “呦,壮士断腕呀,啧啧啧,你真的有那个勇气么?”它的话语中带着难听的笑声:“砍吧,可怜虫,砍断你就自由了。” 自由…… 公孙锡盯着自己的手腕,刀锋往下压了一分,皮肤破了,血渗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流。 刀又往下压了一分,血更多了,手腕上的筋在皮肤下面跳动着,他能感觉到刀锋正抵着它们。 只要再用力一点,一切就结束了。 塞鲁托和莉莉安在用力喊着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声音很远,像是消融在了风里。 那恶魔还在喋喋不休:“对,就是这样,手抬高一点儿,记得要稳准狠,疼就疼一下,疼完就没事了,哈哈哈哈哈哈!” 公孙锡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天刚醒来,躺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全是那句“要不就这样**也好”。 有时候他真的想过,**也好,不用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用去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用去管什么蛛魔什么封印什么献祭。 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被莫名其妙丢到这个鬼地方,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他也会怕,会累,会想放弃。 活着太难了。 他睁开眼睛。 刀锋还压在手腕上,血还在流,疼痛还在继续。 但他还是想活着,好好活着!带那两个笨蛋一起活着!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还等什么?砍啊。砍了就不用管他们了,砍了就能睡个好觉了,砍了……” “闭嘴。” 公孙锡把刀拿开,指向虚空裂缝中的恶魔。 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血流了一些,但不多,疼痛在不断跳动。 他把刀插回腰间,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 那只眼睛盯着他,眼神变了,困惑,不解,还带着一点……警惕。 公孙锡也同样死死盯着那只从深渊中凝视他的眼睛。 随后他的手摸向口袋。 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底牌。 第三十七章 深入灵魂的污染 公孙锡口袋里装着在十层书库撕下的日记扉页,上面有韦斯特亲手写下的那些如疯狂呓语般的音节。 他一直留着这扉页,本打算找机会研究其中是否藏有秘密。 但此刻公孙锡却将纸掏出来展开,不知要做些什么。 那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扭曲、疯狂的句子,每个字都诉说着书写者所秉持的癫狂意志。 额间的汗珠滚落,公孙锡即将以性命为注,进行一场豪赌。 “快阻止他!” 来自深渊的恶魔向着韦斯特大喊,但一切为时已晚。 纸张入喉的刹那,公孙锡有些后悔。 并非后悔这个决定,他别无选择,只是他难受得如同吞了一把碎玻璃般难受。 在这如此紧张时刻,他内心仍忍不住吐槽,早知道应该撕得碎一点再吃了。 那些纸张在他喉咙里划动,无法想象的疼痛随之而来,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疼痛,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肉里生长,从食道起始,向四肢蔓延,钻破他身上的每一寸血肉。 诡异疯狂的文字全部随着那张纸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只藏在裂缝后面的恶魔的眼睛还一直在注视着他。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恶魔萨多玛的声音出现波动,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玩味,而是带着某种更尖锐的愤怒。 公孙锡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他的血管里游走,如同活物般四处乱窜。 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鼓起一个个细小的凸起,又很快平复下去。 这种感觉比他经历过的任何疼痛都要剧烈。但奇怪的是,这种疼痛让他清醒。 那些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的低语,那些诱惑他赴死的呓语,此刻全都被压制下去,被那带着恶魔污染的纸片压制下去,精神上的折磨转移到了肉体。 莉莉安和塞鲁托呼喊着公孙锡的名字,他们的声音很遥远,仿佛隔着几百米的海水。 公孙锡抬起头。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但能看到那只眼睛,它愤怒、惊恐,以一种诡异的表情盯着他。 它的手指穿过裂缝,试图撕扯出一个出口,它似乎是想来到公孙锡身边,亲自剜出他的心脏。 封印的力量逐渐衰弱,看起来支撑不了多久了。 公孙锡笑了,乌黑的血浸染了他的牙齿,从嘴角溢出,这使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狰狞。 但他知道,他赌赢了。 “你无时无刻不想让我死,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不再纯净,你还想要么?说话啊!怎么,不喜欢自己那奇怪的味道吗?” 裂缝里的恶魔之眼似乎燃烧了起来,冲天的戾气弥漫在房间之中,公孙锡能感觉到吸附着他手掌的力量弱了几分,但并未完全消失,这种感觉如同一台过载的机器开始出现故障,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忽明忽暗,搏动的节奏变得混乱。 缝隙里的魔鬼嘶吼着、咒骂着,用各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尖叫着,裂缝也被他撕扯的越来越大。 忽然的一刻,手在凹痕上松动了。 公孙锡将手掌扯下来。 看到手上面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好似被烫过一般,刺骨钻心。 他站起身,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莉莉安也从凹痕上挣脱出来,她扑过来扶住他,看到他脸上的样子,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 “你的眼睛。” 公孙锡没来得及询问自己的眼睛怎么了,塞鲁托也挣脱了,那个小胖子脸色白得像纸,但还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挡在他和那只眼睛之间。 “别……别靠近我们……”塞鲁托的声音颤抖着,但他没有退让。 那只恶魔在裂隙里翻腾,无数触须疯狂扭曲的从虚空中钻出来。 “来不及了。” 韦斯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公孙锡转头看向他。 韦斯特站在阵法边缘,握着那柄银钥,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计划破灭了。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极为平静的神情,那是做出决定后便不再挣扎的平静。 他看着公孙锡,看着他满嘴的血和 发光的眼睛,嘴角竟扯出一抹笑容。 “你比我想象的勇敢。”他说。 然后他转向那只眼睛的主人。 “交易还算数吗?” 那只眼睛停下动作,盯着他。 “三个纯净的肉体,换她的灵魂回来。”韦斯特说。 恶魔的眼神变得疑惑,公孙锡已经被污染,从哪里能再找到一个纯净的身躯。 “用我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易的筹码。”韦斯特说 那只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你?”它的声音带着嘲讽。 韦斯特沉默片刻,随后举起银钥,对准自己的胸口。 银钥散发着光芒,白炽刺目,宛如太阳,好似烈火,恰似一切纯粹之物。 那只眼睛紧紧盯着银钥,首次流露出贪婪之色。 “你是守誓者?” 它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它知道,当灰袍守誓者的成员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用银钥净化自己的心脏,那颗心脏便成为了这世上最极致的美味。 韦斯特低下头,凝视着手中的银钥,那柄钥匙在他的手中有规律的闪烁,犹如在跳动。 “这比三个肉体可要值钱多了,现在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答复。” 他抬起头:“我死之后,她的灵魂能否解脱?” 那只眼睛露出认同的意味,它撕开了一道道细小的缝隙。 缝隙中伸出无数黏腻的触须,那些触须缠住韦斯特的脚踝,像是爱人温柔的拥抱,将他拖向虚空深渊。 韦斯特并未挣扎,只是回头看了公孙锡一眼。 “走吧。”他说道。 公孙锡并未挪动。 韦斯特的声音变得极为轻柔:“快走啊。” 公孙锡拉着莉莉安和塞鲁托朝楼梯口奔去。跑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韦斯特已有半个身子被拖进裂隙,而他手里的银钥,已然**了胸膛。 那些柔软的触须缠绕着他,宛如无数条蛇,但他仍在微笑,笑得如同终于盼到回家的孩子。 第三十八章 沉默的告别 “就是现在!” 莉莉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尖锐得不像她平日的声音。 公孙锡现在顾不得查看韦斯特的生死,闻声回头望去。 他看到莉莉安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枯死的树。 她的嘴唇在蠕动,公孙锡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 垂死的晴空树再次焕发了生机。 那些失水枯萎的树叶开始颤动,焦黑的树干上绽开无数细小的裂纹,盘踞在石柱上的根须缓缓收紧,仿佛无数只手抓住了什么东西。 公孙锡顺着那些根须望去。 那根在阵法中央燃烧的石柱,此刻正被无数根须拖拽着,一点一点往下沉。 一寸。 又一寸。 好似一个无形的巨人在上方奋力地挥出一拳又一拳。 石柱上的火焰愈发热烈,那些地面上的暗红色纹路疯狂闪烁。 那只眼睛的主人发出了痛苦尖叫,声音中带着满腔的愤怒和疯狂。 它放开韦斯特,无数触须转向那些根茎,疯狂地撕咬、拉扯。 但那些根须坚硬如铁,沉重似石,一根都扯不断。 “爷爷”莉莉安的声音在颤抖,“树灵爷爷” 树灵并未回应她,这一切是它积攒的最后生命力量,要把那根用作封印的石柱拉进地下。 那些根须越收越紧,石柱越沉越深。 十一层的地面开始龟裂,无数碎石从天花板坠落。 公孙锡冲过去拉住莉莉安:“快走!” 莉莉安被他拉起来,踉跄着朝楼梯口跑去。 身后,那只眼睛的尖叫变成了怒吼。 “你们逃不掉的!” 整个建筑内的空间都变得极不稳定,一条条细小的裂缝似乎是从虚空向这里撕开,无数怪异的生物带着十二分的饥渴想要挤出缝隙。 那些来自地底深渊的怪物形似恶犬,浑身漆黑,眼睛血红,嘴里滴着透明的涎水。 另外一些貌似人形,但比人矮小许多,丑陋的长相让人仅仅是看一眼便心生厌恶,它们佝偻着后背,皮肤溃烂,嘴里发出婴儿般的哭叫,爬行的速度飞快,爪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还有会飞的,那些东西长得像巨大的飞蛾,但翅膀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动的黑色液体,嘴脸却像蝙蝠那样,长着森白的尖牙。 它们从天花板上的裂缝中涌出,密密麻麻,在房间里横冲直撞。 公孙锡并不认识这些东西,但他清楚自己不想被它们碰到。 他拖着莉莉安往楼梯口跑去,塞鲁托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那些东西越来越近,最近的恶魔犬离他不到两米。 一截根须从地下猛地窜出,直接将那只恶魔犬抽飞。 公孙锡愣住了。 那些树灵的根须正在舞动,它们不只是抓着封印石柱,无数枝条在整个楼层里疯狂挥舞,宛如无数条鞭子,将那些恶魔犬、劣魔、飞虫一只只抽碎。 那只眼睛发出的怒吼变成了尖叫,带着愤怒的诅咒。 树灵的根须并未回应它,只是继续抽打、阻挡,在公孙锡他们身后筑起一道不断移动的墙。 楼梯不断震动,碎石和墙皮从天花板上大片大片地坠落,地面上的开裂变得越来越大,这里随时面临着崩坏。 公孙锡冲进楼梯口。 往上跑的时候,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些根须正在逐渐萎缩,一根根枝条在完成使命后,便无力地垂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最粗壮的那根,在楼梯口的上方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挥手作别。 随后,轻轻垂落。 …… 楼梯间内一片昏暗。 公孙锡在黑暗中狂奔,一只手紧紧拽着莉莉安,另一只手撑着墙壁,身后传来塞鲁托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些恶魔越来越近的嘶吼声。 他不清楚十一层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只知道不能停下,不能回头,绝不能让那些东西追上,但来自虚空的污染让他早已精疲力尽。 莉莉安在他身旁奔跑,脸上满是泪水,却并未哭出声来。 塞鲁托落在最后,脚步愈发沉重,喘息声也愈发粗重。 公孙锡想要回头拉他一把, 脚下却突然踏空。 在他摔下去的瞬间,他听到了莉莉安的尖叫、塞鲁托的惊呼,以及身后那些恶魔同时发出的兴奋嘶鸣。 接着,一切陷入了黑暗。 公孙锡从楼梯上滚落,这个过程像是没有尽头。 身体在每一级台阶上撞击,左肩、右肋、后背,分不清是哪一处先 疼,也分不清是哪一处后来就没了知觉。 碎石跟着他一起往下滚,砸在身上,划开皮肤,血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他想抓住什么,手伸出去,抓到的只有空气。 ……终于停了。 不是公孙锡稳住了身形,是撞上了什么,一堆废墟,木板、钢筋、破碎的混凝土,堆在楼梯转角的地方。 他的身体砸进去,那些尖锐的棱角刺穿他的衣服,划破皮肤。 公孙锡就那么趴在楼梯间的废墟里一动不动,**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只知道随着脉搏跳动一次又一次的疼痛提醒着他还活着。 让人崩溃的头痛带着飞速旋转的晕眩感不停地侵袭大脑,精神与意志几乎被消磨殆尽,想要合上眼却又会立马疼醒。 公孙锡忍耐着痛苦尝试着挪动左腿。 却发现那条腿完全不听使唤。他侧过头去看,是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楼板压在小腿上,不算太大,三四十斤的样子,正常情况下他一只手就能推开。 但现在虚弱的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的手止不住的在发抖,用不上力,不止是手,是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乱窜。 那页记录着虚空低语的日记,开始发挥它的威力。 他吞下去的那些日记扉页,此刻已经在他体内活过来。 最开始是肠胃,一阵阵绞痛,像有人用手在里面胡乱用力的拧他的器官。 然后那种痛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脑袋,每走一处,那一处的皮肤下就鼓起一个细小的包。 鼓起来,平复,再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过,迫不及待地寻找出口。 公孙锡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那些凸起从手臂开始,一路向上,密密麻麻,像一串念珠埋在皮肤底下。 每一次鼓动都带着钻心的疼,像是无数个爬虫在啃他的肉,一口一口,慢慢撕扯。 他忍不住想要喊出来,但张嘴的瞬间却没有声音,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 黑色的血混着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如同强酸。 公孙锡咳了起来,更多的黑血涌出来。 那些凸起动得更厉害了。 第三十九章 守护 公孙锡的左眼开始变得模糊,视线里出现的场景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那些重影逐渐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他在地下见过的那些怪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越晃越近。 他闭上眼,那些呓语带着轻蔑的语气来了。 “还没死么?蛆虫。”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停地盘旋在脑海之中,尖锐且刺耳。 “胆敢挑衅无上的存在,必将万劫不复。” 公孙锡已经越来越熟悉这个声音,熟悉那个来自地底的恶魔。 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让它滚,但喉咙里血沫不断翻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的身体很快就撑不住了,既然肉体已经浪费,那我就只能带走你的灵魂,慢慢折磨。” 恶魔的笑声里充满了邪恶:“不要白费力气挣扎,一会儿就不疼了。” 那些皮肤底层的凸起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从手臂、从额头、从大腿,全部往心脏的方向爬。 公孙锡能感觉到它们停下了撕咬,像无数条小蛇在游走。 他想阻止,但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但他不想放弃。 楼梯上方传来莉莉安的尖叫。 那声音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时发出惊叫,然后是脚步声,细碎急促,不止一个。 “锡哥!” 是塞鲁托的声音,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 公孙锡想抬头,但脖子不听使唤,他只能用脸撑着地面,勉强抬眼。 莉莉安出现在他视野里,那个之前干净可爱的精灵少女现在狼狈不堪,汗水混着灰尘从她的下颌、额角汇聚滴落,这是从楼上一路逃下来时弄的。 她看到公孙锡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塞鲁托跟在她身后冲下来,看到公孙锡的样子,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公孙锡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子。 整个人蜷缩在废墟里,浑身抽搐,嘴里不断涌出黑血,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条腿的皮肤下,那些凸起仍在疯狂蠕动。 他的左眼已经完全变了颜色,眼球上覆盖着一层黑色泪水凝结的壳,随后更多黑色的血水从眼中流淌出来。 公孙锡轻轻地抬起视线模糊的右眼,望向身前的二人,沾满灰尘的嘴唇艰难开合,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塞鲁托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带着哭腔地问着:“锡哥你快告诉我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救你?” 公孙锡强忍着肺部和喉咙的疼痛,微微张开了嘴。塞鲁托连忙俯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那干裂的嘴唇仿佛用掉了全部力气,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微弱模糊的声音: “……走。” 公孙锡在让他走。 “锡哥!”塞鲁托的声音破了音,眼泪顷刻决堤,像是无助的孩子失去了所有依靠。 莉莉安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后拖。 “别碰他!” 塞鲁托挣扎:“可是锡哥他,不,我要带他走!” “你看他那个样子!恐怕身上一半的骨头都断掉了,你乱动会让他立刻咽气的。” 塞鲁托愣住了。 他知道莉莉安说得对,但他又绝不忍心把锡哥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 公孙锡的右眼还在看他,还是那个眼神里只有一个字——走! 楼梯上方传来一声嘶吼。 是恶魔犬的声音。 随后接二连三的低吼声不断响起,同时劣魔婴儿哭声般的尖啸夹杂在里面,一声接一声,像无数个孩子在同时哭闹。 巨型魔蝇振翅的声音嗡嗡作响,那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莉莉安松开塞鲁托,握紧手里的弓。 那把弓黯淡无光,没有月光的能量,它只是一根普通的木棍。 她挡在楼梯口,回头看了公孙锡一眼。 稚嫩的脸庞被血和汗浸染,在今天之前,她还只是个从来没打过架的女孩,会害怕,会哭鼻子。 但她迎着那几只凶残的怪物,没有后退半步。 第一只恶魔犬冲下来了。 那东西浑身漆黑,皮**像被火烧过,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眼球血红像是随时会从眼眶中掉出来,嘴里流着透明的涎水,滴在地上拉成长长的丝线。 它看到莉莉安的瞬间,四肢发力,直接扑了过来。 莉莉安堪堪侧身勉强躲过,手里的弓抡起来当做木棒,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它脑袋上。 一阵剧痛从虎口的位置传来,那里绽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弓身往下流。 一声闷响,那东西摔在地上不断哀号,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她没来得及看自己手上的伤口,第二只已经到了。 劣魔从墙壁上爬下来。 那些东西比恶魔犬更恶心,身形大小像个侏儒,佝偻着背,皮肤溃烂,能看见下面发黑的肌肉和白色的筋骨。

它们爬行的动作像壁虎,四肢贴着墙,脑袋一百八十度扭过来盯着你,嘴里发出诡异的哭喊声。 一只,两只,三只,接连不断地从楼梯上方爬下来。 莉莉安握紧弓,往后撤了一步。 身后是塞鲁托和公孙锡。 她没有退路。 “老……老大……”塞鲁托的声音在发抖。 莉莉安愣了一下,没有回头问道: “你害怕吗?” 塞鲁托看着公孙锡,看着他的样子,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凸起,看着他那双急切又不甘的眼睛。 “怕。”他带着哭腔说,“我怕得要死。” 莉莉安笑了一声。 “我也是。” 墙壁上的劣魔身形晃动,它们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一般,三只同时扑了过来。 莉莉安挥动长弓,将其中一只砸飞,另一只则咬住了她的小腿,她一脚将其踹开。 此时,第三只从侧面冲了上来,爪子在她手臂上划出了三道血痕。 那只被砸飞的劣魔撞在墙上,翻身又爬了起来。咬住她小腿的那只被踹开后,在地上滚了两圈,又朝着这边爬来。 它们似乎不知疼痛,也不懂退缩。 头顶的巨型魔蝇开始向下俯冲,一只俯冲下来,莉莉安费力躲开,那魔蝇的尖牙擦过她的耳朵。 紧接着,第二只袭来,她来不及躲避,只能用手臂护住面门,魔蝇的尖牙咬进她的小臂,身上的爪子也顺势抱了上去。 她疼得叫出了声,又立刻强忍着用另一只手将它扯了下来,连皮带肉。 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淌,滴在地上,也落在弓上。 那只劣魔又扑了上来,她挥动短弓,击中了它,但力道不足,那劣魔只是歪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冲。 塞鲁托在身后喊道:“老大!你后面!” 她回头一看,一只劣魔不知何时爬到了她身后的墙上,正弓着背准备往下跳。 那一瞬间,她思绪万千,时间仿佛变慢。 劣魔的身影越来越近。 塞鲁托发出了尖叫声。 莉莉安下意识地举起短弓“月光”格挡在身前,接住对方那股力量的同时,只听见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短弓“月光”从正中间的位置断成两截,弓身上的颜色也变得黯淡。 莉莉安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她的目光有些停滞,千年神树的芯木就这么断了…… 第四十章 化腐朽为神奇 短弓“月光”被撞成了两截,但还好阻挡了这次攻击。 被弹飞的劣魔从地上爬了起来,像是带着得意的怪笑,其他劣魔以及巨型魔蝇和它一起慢慢靠近,不同的方向靠近莉莉安,形成了包围。 忽然两道绿光闪现,一时间照亮了昏暗的楼梯间! 那绿光是从她手中的弓身爆发出来的,刺眼得如同实质一般。 缓缓靠近的怪物们似乎甚是忌惮,畏缩地向后挪动。 莉莉安愣住了。 弓在她手中发烫,震动,那熟悉的触感回来了,是她日日夜夜栖息依靠的地方,是和晴空树同一种质地的触感! 那些木质纹理中渗进去的血正在发光,从暗红色变成了翠绿,从虎口的位置向两端蔓延。 弓身开始变形,那些木纤维仿佛活了过来,一层层剥离,又一层层重组。 弯曲的弓臂变成了适合挥刺的角度,雕刻满奇异符文的表面生出了光芒利刃。 两把用精灵之血附魔的锋利**! 刃身细长且微微弯曲,通体泛着翠绿的颜色,在手柄表面的符文上缓缓流淌。 那些符文仿佛在呼吸,一明一暗,与她心跳的频率完全一致。 莉莉安下意识地握住刀柄。 那一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她的体内。伤口依旧疼痛,但力气回来了。 敌人依然在侧,她却不再恐惧。 她踏步弓身,眼神刚毅,双手前后交错正握架在身前,两把**像是毒蛇的长牙。 那些恶魔愣住了,它们不明白那道光是什么,龇牙咧嘴表情狰狞。 莉莉安没有给它们反应的时间。 她沉肩欺身,如舞者一般以轻巧的步伐改变位置,翠绿的光影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刀锋所过之处,劣魔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倒下。 那刀快得惊人,连血都来不及溅出,恶魔犬扑上来,被一刀割断喉咙。巨型魔蝇想要飞起,刀风扫过,翅膀破碎,身体摔落在地。 她越挥越快,那些符文越闪越亮。 塞鲁托跪在公孙锡身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在楼梯口厮杀。 他从未见过莉莉安这般模样。 塞鲁托低下头,看着公孙锡,那些诡异的凸起还在蠕动,但速度慢了下来。 公孙锡的眼睛还睁着,似乎非常痛苦,那紫黑色的血泪几乎要填满整个眼眶。 “锡哥……” 他伸手去摸公孙锡的脉搏,却发现他身下不远处压着什么东西。 废墟中,有什么东西在发着淡淡银光,他扒开碎石,找到了一柄银色的短杖。 那是韦斯特的银钥! 塞鲁托的手指触碰到它的瞬间,那白光猛地亮了一些。 他吓了一跳,想缩手,但那银钥仿佛粘住了一般,甩也甩不掉。 白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蔓延,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胸口。 他低头看去,那些白光并未伤害他,它们正朝着公孙锡的方向蔓延。 银钥在回应什么呢? 公孙锡体内的那些凸起,在白光触及的瞬间,停住了。 那些原本还在蠕动、想要往心脏方向爬的东西,全部像是被定在原地,仿佛被冻住了一样。 塞鲁托愣住了。 **这东西该如何使用,只是把它抵在公孙锡胸口。 白光更亮了。 公孙锡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嘴里涌出更多的黑血。 那些凸起又开始动了,但不是往心脏方向,而是往外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外驱赶。 塞鲁托吓得魂飞魄散,他双手抖若筛糠想要松开,可银钥却像有自己的想法不愿离开。 “锡哥……锡哥你别吓我……” 他的声音颤抖不已。 公孙锡的眼睛睁开了一瞬。 右眼望向他,那眼神中尚有一丝意识。那一瞬间,塞鲁托从那眼神里读懂了某些东西。 不再是让他离开。 而是……相信他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塞鲁托闭上眼,双手将银钥攥得更紧。 不去想那些呓语,不去想那些恐惧,也不去想身后仍在与怪物厮杀的莉莉安。 心中只念着:锡哥,你要坚持住。 白光愈发强烈,从白色转变为金色。 那种金色他曾见过,在他的梦里,在他最为绝望的时刻。 公孙 锡体内的紫黑色开始反抗,两种颜色在他的皮肤下相互拉扯,那些鼓包此起彼伏,一会儿隆起,一会儿平复,青筋血管在他脸上蔓延开来。 公孙锡的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表情痛苦,手指紧紧抓挠着地面。 而就在二人身前不远处,最后一只劣魔已经倒下。 莉莉安站在原地,浑身是血,紧握着那对**。 那些符文仍在闪烁,只是速度慢了下来,好似快要燃尽的火焰。 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塞鲁托跪在那里,一身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但他双手中泛着金光,握持着那柄银钥,表情虔诚。 公孙锡脸上那些紫黑色的纹路正在褪去,她看到那些凸起正在平复。 她没有说话。 地底虚空,裂缝后的深处,那可怖的存在从未放弃。 它在深渊中凝视着她手里的刀,凝视着塞鲁托手里的银钥,盯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的灵魂。 “我们还会再见的,爬虫们。” 莉莉安握紧刀柄,塞鲁托浑身一颤,公孙锡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动了一下。 片刻后公孙锡睁开了双眼。 他的左眼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那些诡异凸起消失了。 他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些许活力,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望着莉莉安满是污血的脸,望着塞鲁托手里那柄光芒已经黯淡的银杖。 裂缝开始收缩。 无数正从底层向上争抢着跑来的恶魔已经无路可退,这群怪物发出疯狂的嘶鸣,带着愤怒和饥渴,从下层的每一个角落一同奔向三人的位置,密密麻麻如同潮水漫灌,越来越近。 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楼梯在脚下无限延伸,向上的步伐必须加快节奏。 公孙锡的呼吸像破风箱,每一次喘气都带着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 左腿还在疼,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太多,塞鲁托的努力不仅驱散了污染,还让那些麻木的肌肉重新有了知觉。 他扶着墙站起来,将身边的塞鲁托扶起,眼前这个小胖子像是熬了三天没睡一样的憔悴。 三人开始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爬,每迈上一步,都需要依靠强大的意志支撑。 第四十一章 死路 轰——隆隆!! 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惊雷在建筑内部炸开。 他冲到十一层,向着房间里望去。 那根从地下一直贯穿到这里的封印石柱,此刻正缓缓下沉。 就像一根钉子被锤进地面,那些缠绕在它身上的枯萎根须正在一寸寸断裂,露出下面光滑的石面。 晴空树做到了,加固了封印。 石柱越沉越深,最后消失在视野中,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洞,从那里望下去,应该会是直通地底的深渊。 公孙锡望着这一切,神情复杂。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上攀爬。 沙漏一闪而过,所剩时间不多,还有最后一个小时。 塞鲁托跟在他身后冷汗直流,他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那净化的力量不是没有代价,金光从他体内涌出来的时候,带走的不知是力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台阶上,又被他自己的脚踩过去。 莉莉安走在最前面,嘴唇也显得有一丝苍白,两柄**握在手里,符文还在微微闪烁,像两颗绿色的星星。 她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还在。 十二层。 十三层。 每上一层,腿就变得更沉重一分。 刚刚恢复的公孙锡也有些体力不支,他的眼皮开始打架,疲惫的感觉钻进身体,每一个关节似乎都在叫嚷抱怨。 他感觉像有人在脚下抱着他的双腿,但他甩了甩头,仍继续向上爬去。 “我们……要爬多久?” 塞鲁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一样。 公孙锡看了一眼墙上的楼层标识。 “不知道,现在是十三层,到顶楼至少还有几十层。” 塞鲁托没说话,他只是喘气,喘得像一台快散架的风箱,净化的过程让他消耗巨大。 身后那些东西越来越近,几乎能够闻到那些恶魔犬身上的臭味。 它们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且越来越近,劣魔的哭声,恶魔犬的嘶吼,还有其他动静,那种从未听过的,嗡嗡作响的声音。 那声音却更为低沉,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挤在楼梯间里奋力往上追赶,与墙面摩擦时产生的声音。 公孙锡听到了另一种熟悉的声响,那是节肢动物的脚爪刮擦混凝土的刺啦声。 是蛛魔! 地底的那些没烧死的怪物,也成群结队的爬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十四层。 楼层指示牌上的数字黯淡无光难以辨认,但却宛如催命符一般。 塞鲁托的脚步开始踉跄,好几次险些摔倒,都被公孙锡一把拉住。 莉莉安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两柄**上的符文开始闪烁不定,好似快要燃尽的蜡烛。 “别停下。”公孙锡声音沙哑地对二人说道,“一旦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莉莉安咬着牙,点了点头,塞鲁托也在坚持。 十六层。 这一层的门洞大敞,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紧闭的办公室门,玻璃已全都破碎,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走廊尽头有窗户,雨水从破洞中灌进来,敲打在格子间的玻璃上。 “穿过去吗?”塞鲁托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走,小声一点,跟那群怪物绕个圈子。”公孙锡已经踏进了走廊。 他的脚踩在泥泞的地毯上,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那些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仿佛无数张嘴在不停咀嚼食物。 他们走到一半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被撞开了,门板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墙上。 恶魔冲了进来,它们似乎能闻到生人的味道。 最前面的是几只从未见过的怪物。 它们体型巨大,浑身的皮肉像是被火烧过又重新生长出来的疤痕,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在流脓。 这怪物的脑袋上长着弯曲的犄角,像是羊角。 破破烂烂的嘴巴裂到了耳根,里面长着三排尖牙。它们用两条后腿奔跑,前爪拖在地上,每跑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道深深的抓痕。 公孙锡盯着那正在靠近的羊头怪物,转身大喊: “快跑!” 三人冲出走廊,撞开另一头的防火门,继续往上逃去 。 十九层。 塞鲁托的双腿开始站不稳了,每迈出一步,都好似要将全身的力气耗尽。 他依靠着墙壁,抓着扶手,还搭着公孙锡的肩膀,顽强支撑着。 “锡……锡哥……” 公孙锡回头,看到了他的脸色。 那是极度透支后才有的颜色,灰白、没有表情,宛如一张揉皱的纸。 “快到了么?” 公孙锡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楼上。这层的指示灯牌已经损坏,但墙上剥落的数字依旧可以辨认。 二十。 还有多少层?爬到顶楼之后怎么办? 公孙锡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向上,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看着这楼梯,平日里并不算困难的事情,现在每个人却都觉得像隔着整个天堑。 “拉着我。” 公孙锡向塞鲁托伸出手,塞鲁托愣了一下,随后抓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虽然也在颤抖,但却十分温暖。 他们彼此扶持,宛如两只受伤的野兽,相互支撑,互相拯救。 二十三层的楼梯间里有一扇破碎的窗户,雨水灌了进来,在台阶上汇成了一道小小的湍流。他们踩着水往上冲,水花溅起,打在脚腕,冰凉刺骨。 二十五层。 塞鲁托的腿已经迈不动了,他几乎是趴在扶手上,用手把自己往上拽。 公孙锡拖着他,自己也快拖不动了,莉莉安在前面开路,两柄**被她握在手中举起在身前,形成了这里微弱的光源。 二十七层的楼梯间里躺着几具尸体。 干瘪腐烂,有的只剩骨头,他们不知何时死去,莉莉安将其推到一旁,清理出容易前进的道路,肩膀伤口的疼痛让她每动一下都忍不住皱眉。 二十八层。 二十九层。 公孙锡听到了门外呼啸的风声吹进门缝,凶猛的雨点砸在门外,希望就在眼前! 三十层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把手上缠绕着三圈粗重的铁链。铁链有手指般粗细,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锈迹,宛如干涸的血。 一把大锁挂在最下方,锁身有拳头大小,锁孔早已锈死,不是刀尖能别开的样式。 第四十二章 天台的生路 公孙锡把塞鲁托靠在墙上,来到门前,双手抓住锁链。 他用力拉拽,疯狂踢踹,锁链哗啦作响,但那些锈蚀的环扣纹丝不动。 他又抽出随身带着的那把短刀砍向锁链。 铛——! 火星四溅,锁链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公孙锡退了半步,屏气凝神,蓄力又砍出一刀。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崩坏声,他手中的短刀应声断裂,铁链却依旧牢牢地挂在门上。 此刻第一只劣魔已经冲上最后几级台阶,莉莉安横跨一步贴身靠近,一刀划开了它的大腿,那东西一时间失去重心摔倒在地,被抓住机会的莉莉安一脚踢了回去。 但第二只已经跟上来了,后面还有第三只,第四只。 恶魔犬从劣魔身后冲出来,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又挤开它们往前扑,巨型魔蝇从头顶盘旋而下。 楼梯间里塞满了那些东西,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潮水。 莉莉安挡在楼梯口,两柄**摆成了攻击架势,那些符文重新亮起来,但不是温和的绿,是刺眼的翠绿,像燃烧的火。 些许跑得快的怪物已经窜了上来,她凭借着敏捷的身形灵巧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躲避攻击,同时努力的寻找破绽,给出致命一击。 那些怪物带着惨叫倒下,但更多的涌上来,似乎无穷无尽。 她的**越来越慢,那些符文还在闪,但亮度已经远不如刚才,她的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恶魔的。 公孙锡看着那根锁链,看着那把锈死的大锁,脑子里飞速转动,寻找开锁的方法。 蛮力打不开这个铁链,也没有其他的路能走,那群怪物越来越近了…… 他的目光扫过塞鲁托,此刻他靠墙站了起来,手中毫无章法地挥舞着那柄银钥短杖,让那些魔蝇不敢贸然靠近。 塞鲁托双手握着短杖细长的那一端,另一头碗口大小的圆环在空中呼啸生风,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银光,这把奇怪的巨型钥匙,如果能打开门上的锁就好了。 公孙锡思索着,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莉莉安!**给我一把!” 莉莉安没回头,左手往后一甩。 一柄**破空飞来,插在公孙锡脚边的门框上,刀身震颤,嗡嗡作响。 公孙锡拔出**,又从塞鲁托背包里摸出那团蛛丝,他在地下车库找到后一直留着的那团,曾在楼下做成过弓弦,吊起过暴菌。 “银钥也给我用用。” 塞鲁托不知道他要干嘛,但也老实照做,将其交予公孙锡。 公孙锡把蛛丝的一头穿过银钥尾部的圆环,打了个死结。 然后将**的刀背位置紧紧地抵住圆环的外侧,短弓化作的**本身的曲线正好严丝合缝的卡住了圆环,将丝线绕过刀柄,飞快地缠了一圈又一圈,仔细确认不会松动。 成了! 一把简易拼接的消防斧。 他把银钥作为手柄,**当刃,抡起来试了试分量。 那东西在他手里晃了晃,蛛丝绷得很紧,配重还差点意思,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够用就行。 身后的楼梯口,莉莉安的脚步开始踉跄。她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离塞鲁托越来越近。 那些恶魔疯了似的往前涌,她仅剩的一只**快挡不住了。 公孙锡抡起那把“斧头”,对准门把手旁的木质门板,狠狠劈下去。 砰! 木屑飞溅。 **的刀刃劈进门框里,那些腐烂的木条在刃下崩碎,露出里面锈蚀的金属骨架。 他拔出斧头,又是势大力沉的一击。 门板裂开一道口子,那些固定门把手的螺丝开始松动。 哐当! 螺丝崩飞,锁链从门把手上滑落,哗啦啦砸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公孙锡一脚将门踹开。 冷风从天台灌了进来,暴雨和湿润的空气一同扑到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 “该走了!” 公孙锡说完转过身,伸手去拉塞鲁托。 塞鲁托摇摇晃晃,挣扎着迈步,仿佛每一步都用掉了太多力气。 > 莉莉安最后躲过了一次攻击,然后转身就跑。 她冲出门的瞬间,第一只恶魔犬已经扑到她身后。那只东西的爪子几乎碰到她的后背。 公孙锡抡起那把斧头,劈进那东西的脑袋。 恶魔犬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莉莉安冲进雨里,塞鲁托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公孙锡最后一个冲出去,然后抓住那扇铁门,用力往回拽。 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门板破洞后那些眼睛。红的,黄的,绿的,密密麻麻,像无数盏鬼火在燃烧。 公孙锡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他仰头看着久违的天空,大雨如同天地间藕断丝连的线,把他们三人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斧头”,银钥的微光已经熄灭,**上的符文也都黯淡了,蛛丝被雨水打湿,绷得更紧了。 他试着拆开那些结,手指冻得发僵,解了好几下才把**从银钥上解下来。 莉莉安接过**,看着上面那些符文,沉默了几秒,她看着那把**,又看看手里的另一把,最后看向了公孙锡: “亏你想得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公孙锡的背后传来一声巨响。 被关在楼梯间里的怪物开始撞击大门,差点将他掀翻在地。 三人见状立即上前用肩膀抵在门外,但迎接他们的是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撞击,眼看大门马上就要支撑不住。 恶魔犬的獠牙从门上那个被砍出来的破洞里伸出来,疯狂的啃咬着木屑,像是想要立马从那个洞里钻出来。 莉莉安刚要抬手刺去,一股强横的力量从门后袭来,冲击险些将三人一同撞进天台的积水里,公孙锡从开合的门缝中看到里面的怪物,正踩着同伴的尸体再次走来。 塞鲁托不知何时从附近拖过来了一个笨重的空调外机,顶在了天台门口,金属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一下变得不再刺耳。 他的声音十分虚弱,胸口上下起伏得厉害,苍白的面孔上挂着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 “锡哥,这次不用你指挥我也知道该干活了。” 第四十三章 恶魔的低语 公孙锡看着这个几乎快要垮掉的小胖子,冲他点了点头,示意让他去旁边休息,接着又去找了两个铁架子推过来,死死卡住那个空调外机。 但他知道这抵挡不了多久,现在他们爬到了整栋楼的最高处,接下来又该往哪里去呢? 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带着小胖子和莉莉安向顶楼逃跑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他们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门后的撞击声越来越大。 砰!砰!砰! 那些堆着的空调外机和铁架子一点一点往后滑。门缝越来越大,从里面挤出来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公孙锡四处寻找可以用来加固的东西,他看到了韦斯特曾经提到过的水塔,厚实的铁皮包裹着圆柱形的巨大水箱,底部焊接的支撑虽然锈迹斑斑却依然坚固。 他走上前去,试着推了推那蓄满了雨水的铁塔,然而水塔却纹丝不动,估计有好几吨的重量。 砰! 门又震了一下,铁架往前滑动了几寸。 三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查看想要在这黑夜里找到能帮忙挡住那群怪物的救星。 那些堆叠着的铁架和空调外机终究支撑不住了。 门被撞开,那些黄黑色的怪物从楼梯口挤了出来,从墙上爬了下来,目露凶光,饥渴难耐。 刺耳的哭叫声、野兽的嘶吼、嗡嗡的振翅声、节肢动物刮在混凝土上的刺啦声,交织在一起,宛如地狱的合唱。 第一只劣魔已经扑到了面前。 公孙锡拖着疲惫的身体往侧面一闪,勉强躲过,手中的断刀猛地捅进它的脖子。 那东西摔倒在积水中,鲜血染红了雨水。 这时第二只劣魔又来到了跟前。 莉莉安挥刀挡住它,可她的力气已快耗尽,那东西的爪子划破了她的手臂,鲜血溅在刀身上,符文只闪了一下便熄灭了。 塞鲁托被一只恶魔犬扑倒,他用膝盖猛顶它的肚子,那东西用爪子撕扯他的胸口。 他咬紧牙关,用银钥拼命地砸向它的脑袋,直到自己的手都振得麻木,那东西才松了口。 公孙锡想去帮他,可三只蛛魔同时围了过来。他只能后退,只能躲避,只能用那把已经卷刃的断刀做最后的挣扎。 这些怪物实在太多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层将三人包围。 公孙锡他们退到了天台边缘。身后是几十层的高空,雨水不断往下流淌,看不到底。 莉莉安靠在他身旁,双手紧握着两柄**,刀身上满是鲜血,她的手臂和双腿都在不停颤抖。 塞鲁托被他们护在中间,脸色早已毫无血色,他将银钥当做拐杖撑着地,大口喘着粗气。 这些来自深渊的怪物脚步变得缓慢,暴雨打在它们身上,打在它们脸上,那些怪物的动作很谨慎,似乎像是知道三人现在插翅难逃,要用最稳妥的方式将他们解决。 公孙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齐肩高的围墙后面就是悬崖,一阵风呼啸而起,雨水像是疯狂的虫群,在半空中横冲直撞。 一只劣魔动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 公孙锡紧紧握住断刀,精神集中到了极点。 他盯着那怪物身上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试图提前判断对方攻击的方位。 忽然一阵巨响从脚底传来。 轰! 整栋楼的地面猛然晃动起来。 这座几百米高的建筑像是打了个哆嗦,公孙锡差点摔倒,连忙一把抓住旁边的围墙。 那只劣魔也站立不稳,踉跄着往后退。 远处又一次传来一声巨响,那是楼板坠落的声音,是钢筋被拉断的声音,是这栋楼最后的哀鸣。 “是晴空树支撑不住了。” 莉莉安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它正在倒下,这里很快就会变成废墟。” 那些恶魔瞬间炸开了锅,它们顾不上再盯着紧张的三人,疯了似的四处乱撞,有的掉头往回冲,有的甚至直接从天台边沿跳下去,还有的挤成一团互相撕咬,黑绿色的粘液溅得到处都是。 恶魔实在太多了,跑了几只,剩下的仍旧密密麻麻。 没跑的那些死死盯着他们,脚步开始后退,眼窝深处的红光烧得更旺,像沾满血迹的刀子。 几人面 前还挡着十几只怪物随时准备发难,它们身后的通道里更是有源源不断的黑影在往外冒。 这次是真没救了,这里除了雨水什么都没有。 公孙锡紧紧握住那把冰凉的断刀,他浑身上下早已被暴雨淋透,沉重的眼皮不停地想要**,整个人都变得僵硬麻木。 塞鲁托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锡哥……” 公孙锡低头看着他,塞鲁托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坚毅。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天台,身前的怪物摩肩接踵,层层叠叠的涌了过来。 冰凉的雨水持续不断地灌进衣领,下降的体温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手臂、大腿、后背各处的伤口,又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塞鲁托终于支撑不住,倚靠在天台的围墙边倒了下去,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锡哥的声音在雨声中变得模模糊糊,似乎在叫他再坚持一下。 但是……好困啊。 公孙锡和莉莉安背靠背站立,两人吃力地用手中的武器抵挡着攻击。 雨水落在他们的眉心,落在刀刃上,也落在每一声沉重的呼吸里。 “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可怜的虫子。” 萨多玛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你们的灵魂终究会归我所有,接受你们的命运吧。” “呸!”公孙锡啐了一口,甩了甩断刀上沾染的血渍。 他刚刚砍下了一只劣魔的脑袋,但更多的怪物从天台的入口涌了上来,杀不完,也逃不掉。 为了躲避怪物的攻击,他和莉莉安的位置越来越分散,在黑暗的雨夜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位置。 雨水粘着一缕缕头发从额前滴落,打在眼睑上,让眼前有些模糊发红。 鲜血浸染着他的眼眶,面前的景色晃动得厉害,公孙锡不知道是自己已经站不稳了,还是这座楼在摇晃。 一定还有办法的,绝对不能死在这里,什么狗屁恶魔,狗屁世界,老子要和你们干到底! 怪物的数量越来越多,它们的攻击愈发猛烈,公孙锡招架不及,被一只恶魔犬撞倒在地。 第四十四章 来自空中的海啸 公孙锡艰难地咳了起来,想站起来却没有力气,面朝天空望着从云中坠落的雨滴,雨水砸在自己的鼻梁上,砸进眼睛里,砸到地面积水中,仿佛变成了一只只蝴蝶。 他莫名地向着天空抬起右手,仿佛想要接住那些雨滴。 那些落在他掌心的水没有落地,一滴一滴地汇聚成团。 他的手心逐渐积攒了小小的一捧水,在暴雨中没有被冲散,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像是在等着他开口。 公孙锡将手掌面向自己,看到那一小团水在掌心不断流动,没有丝毫要流淌走的迹象。 **是什么力量控制住了这些雨水,神奇的在自己手中来回流转。 力量的来源并不重要,公孙锡明白了,这存在于天地之间的力量是来救他的,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为他所用。 公孙锡尝试和这股力量沟通,这是一种无比神奇的感觉,就像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这满天的雨水。 他开始清楚地知道地上每一片积水流动的方向,知道每一滴雨坠落的位置。 忽然,一只劣魔暴鸣着向他袭来,公孙锡本能地伸手去挡,一股水流将那丑陋的怪物击退,掌心里的水团也随之消失。 他的手没有放下,指着怪物涌来的方向。 天台上此刻没有起风,但这场降临人间的豪雨却改变了方向,像是被人一把拽起的珠帘,顺着公孙锡手指的地方,化作了一场空中的海啸,要把每一只魔物溺毙。 劣魔与恶犬被水流裹挟着,冲刷着卷走,蜘蛛和恶魔也被扑倒在地。 摧枯拉朽的力量胜过一整支军队。 雨水灌进了它们的嘴里、鼻腔和喉咙,最后把它们撞在墙上,带回了入口的位置。 公孙锡站在天台中央,这种神奇的感觉让他有些莫名有些兴奋,这不存在于自己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的力量,正在和他共鸣。 只要他愿意和这力量协作,便能让漫天雨水倒灌! 怪物的尸体逐渐在楼梯间门口堆积起来,这阻挡了水流的方向,有些后来的怪物爬过同伴尸体堆成的小山,又要冲过来。 “不能让它们过来。” 公孙锡心中想着,他回头一瞥,塞鲁托靠在墙角,不知死活,莉莉安那边也漆黑一片,没了动静。 随着他的意念集中,奔腾的水流速度变快,冲向入口的恶魔。 那里的门板被一只羊头怪物扯了下来,像个盾牌一样在身前抵挡着水流。 它们在门板后互相推搡着,排成了一支长长的队伍,与水流形成了对抗的角力。 公孙锡感到体力在流失,精神在衰退: “不够,水还不够多,力量还不够大,差一点,就差一点……” 奇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一只暴躁的野兽在拍打着墙壁。 忽然,一颗生锈的螺丝飞到了公孙锡的脚边,它来自那座蓄满了雨水的铁塔! 水塔中巨大的水体躁动不安,终于冲破了管道法兰,冲破了老旧的焊缝,汹涌地奔向公孙锡身前,与天上的雨水汇合,化作一只流动的苍龙,势不可当地撞向那群怪物。 入口处掀起的浪涛比人还高,淹没了恶魔的嘶叫。 水流进入楼梯间后变成了倾泻的瀑布,将所有怪物一同冲向了地底。 耳边传来了萨多玛愤怒的诅咒与谩骂,公孙锡自始至终都不做理会。 他抬起头,雨似乎小了一些,云层里透出一丝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黎明的预告。天台上全是水,那些恶魔的尸体被冲走了,只剩下一地的血,被雨水冲淡,流进下水道。 他伫立在原地,手按压着水塔破裂的边缘,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神志开始摇晃,他清楚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骨头咯咯作响,肌肉不停颤抖,呼吸也愈发艰难。 他转过身,倚靠在破损的水塔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感觉浑身燥热难耐。 莉莉安发现了这边的状况,赶到他的身边,将两柄**插回腰间,伸手扶住公孙锡。 “你没事吧?” “没事。” 公孙锡的声音中带满了疲惫,“只是……有些累而已,你去看看塞鲁托,把他弄醒” 莉莉安点点头向着围墙处的塞鲁托走去。 公孙锡仔细地望着楼梯口,那些水流已经不见,楼梯间的水位正在逐渐下降,那 里露出了几级台阶,上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很快,那些令人烦躁的声音再度从地底远远传来,它们还未放弃,水流把它们带向了底层,却没有全部杀死。 它们很快就会回来! 公孙锡倚靠在水塔旁,凝视着这片天台。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视线更加模糊不清,远处的写字楼仅剩下黑色的轮廓。 脚下的地面不时震动,裂缝在不断扩大,墙皮纷纷脱落,钢筋也发出阵阵呻吟,这栋楼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低下头,瞥了一眼积水,水面上漂浮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碎玻璃、烂木头,还有几只不知何时被冲上岸的死蝙蝠。 他的倒影在水中摇曳,脸色苍白得犹如鬼魅。 他突然露出一抹微笑。 塞鲁托拄着银钥,缓缓地朝这边走来。 公孙锡撑着水塔站起身,他明白此刻并非休息的时候。 “我们得抓紧找到离开的办法。” 虚弱的塞鲁托刚刚醒来,靠在墙边勉强地睁开眼睛,公孙锡和莉莉安分开两个方向,在天台上到处搜寻。 这里遍地都是废墟,有废弃的空调外机、生锈的铁架、倾倒的太阳能热水器,还有碎了一地的玻璃碴。 公孙锡绕到水塔后面,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可能是以前施工时留下的。 他拨开那些烂木板,发现了一些看起来似乎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 这东西像是一件叠放得十分整齐的衣物,被塞在木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仿佛是有人特意藏起来的。 公孙锡将它抽了出来并展开,这是一面旗帜。 这面旗帜很大,比他还要高些,暗红色的旗面,边缘已经破损,被雨水浸泡得发软,但中央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符号。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符号,那个符号宛如一团火焰,又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鸟,线条简洁,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力量感。 旗面是暗红色的,那个符号是银色的,被雨水打湿后,银色被衬得更明显,仿佛刻上去的一般。 他将旗帜举了起来,雨水顺着旗面流淌而下。那面旗帜在他手中沉甸甸的。 第四十五章 旗帜将指引方向 莉莉安走了过来,看着他手中的旗帜。 “那是什么?” “一面旗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应该把它挂起来。” 公孙锡将旗帜卷了起来,夹在腋下,他看了一眼天台的四周,到处都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楼梯口那边,水声变小了,那些声音又渐渐逼近。 公孙锡踩着水塔底部的铁架向上攀爬。那些铁架锈迹斑斑,快要断裂了,每踩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来到水塔顶端后,他低下头,将那面旗帜展开,系在水塔顶上的铁杆上。 那铁杆原本可能是避雷针,也可能是天线底座,现在它成了一根旗杆。 那面暗红色的旗帜在暴雨中展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打在旗面上,暗红色的布料湿透了,颜色变得更深,宛如鲜血一般。 他系好旗帜,向下看了一眼,塞鲁托和莉莉安站在水塔下面,仰着头望着他。 两人浑身湿透,脸上满是雨水,眼中的光芒即将熄灭。 一定要带着他们活着离开这里! 浓夜似墨。 淅淅沥沥的雨水仍未停歇,公孙锡虽然已经到达了这里的最高点,但能看到的并不多,四周一片漆黑,一点一点的搜寻恐怕会来不及。 天空中的积雨云已经走得很远了,远处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天空,雷声许久后才传来,虽然只有一瞬间的光亮,但公孙锡看到了希望所在。 是之前韦斯特提到过的那个,坠落在楼顶,冒着黑烟的东西。 公孙锡从水塔废墟上爬下来时,腿一软,跌进了积水里,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满脸扭曲,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招呼二人向着正北方走去,三个人踩在积水里,每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那里的地面上用显眼的白色油漆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里面是一个大大的字母“H”,不远处一架直升机歪倒在天台边缘,机身斜插在地面上,旋翼折断了一根,另一根弯成了怪异的弧度。 雨水打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顺着那些凹痕向下流淌,汇成了一道细细的水线。 公孙锡绕到机舱门边,门卡住了,他用力拽了几下,却纹丝不动。 莉莉安拔出**,插入门缝,用刀身当作杠杆撬动,那些符文闪了一下便熄灭了,门松动了一点。 公孙锡过来直接用刀柄敲碎了直升机窗户上的玻璃,一股霉味从里面涌了出来,混合着潮湿和腐烂的气息。 他费力地爬了进去,机舱里一片漆黑,仪表盘破碎,座椅上的皮革裂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公孙锡伸手去摸座椅底下,摸到一堆湿漉漉的文件,烂得无法拿起。 他继续往后摸索,摸到后面的储物舱,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一种布料,粗糙且折叠得整齐。 他拽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背包,军绿色,表面有一层防水的蜡涂层,摸上去滑溜溜的。 是降落伞! 他认得这东西,他曾经在某个景区体验过一次。 他又伸手进去摸索,拿出第二个。 再摸时,里面空了。 他爬出机舱,把两个包放在地上,蹲在那里看着它们。 莉莉安凑过来,盯着那两个包看了许久,伸手摸了摸,那层蜡涂层在她指尖滑过。 塞鲁托也凑过来,蹲在包旁边,用手指戳了戳,那包硬邦邦的,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他抬头看着公孙锡。 “这是做什么用的?” 公孙锡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其中一个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了出来检查。 主伞、备份伞、背带系统齐全,三环完整,把手状态良好,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说明书,被防水袋包着,还是干的。 他展开说明书,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那些图示还能看清。 公孙锡把背带系统展开,铺在地上,那些带子比他想象的复杂,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结。他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梳理,手指冻得发僵,好几次差点打滑。 莉莉安在他对面,帮他按住那些带子,不让它们被风吹跑。 雨势 渐微,起风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中漏了下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天台的积水上面,像碎银子洒了一地。 远处那栋楼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了一些,楼顶那个巨大的H标志泛着暗淡的白光。 公孙锡把背带理顺后,站起身,拎着主伞包,他看了莉莉安一眼,又看了塞鲁托一眼。 “我教塞鲁托穿一遍,莉莉你仔细看着。” 说着他让小胖子踩进腿环将伞包背在身后,就像穿一件很重的马甲。 肩膀上的带子勒住了,他伸手去拽塞鲁托胸前的带子,停了一下。 “你来帮他扣上,注意松紧度要合适。” 莉莉安来到塞鲁托身前,抓住那根带子,按照公孙锡说的,把它来回穿过圆环,调整好松紧后固定,公孙锡弯腰,把小胖子大腿上的带子两根同时收紧,拉到最后,那些带子绷在他身上,勒得紧紧的。 他站远了一些,让莉莉安看清楚,那些带子从塞鲁托肩膀绕到后背,又从后背绕到大腿,胸前的伞包像一块厚厚的盔甲。 他转了一圈,带子勒得紧绷,扣具也结实。 “看清楚了吗?” 莉莉安点了点头,塞鲁托也点了点头,但他看着那些带子的眼神还是有些茫然。 莉莉安站在他面前,按照指示把背带套上肩膀。 她的动作比塞鲁托利落,但手也在抖。公孙锡帮她系好前胸的胸带,她自己弯腰收紧大腿上的带子,两根一起拉到底。 “紧不紧?” 莉莉安动了动,那些带子勒在她身上,把她的衣服压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是有点紧。” “记住这个感觉。” 风更大了,是从东边灌进来,推着雨丝斜着飘洒,打在天台的矮墙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那面暗红色的旗在旗杆上迎风飘扬,旗面上的符号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公孙锡把两个伞包都检查了一遍后,退后一步,表情认真地看着他们。 他的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第四十六章 夜空中绽放的白花 公孙锡帮二人检查了最后一遍,确保他们身上的降落伞穿戴无误。 “等会朝着空旷的方向跑,跳出去之后,数三个数,然后拉这个。” 他指着二人胸前的D型环,做了个拉的动作。 “伞会打开,如果主伞出了问题,拉备份伞的拉环,在这边。” 他指了指备份伞的位置。 “落地的时候,腿并拢,膝盖微弯,往侧边滚,不要用脚硬撑。” “还有……” 公孙锡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想说“别怕”,但这两个字太轻了,像风里的灰尘,一吹就会散,他闭上嘴,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 风从天际吹来,把莉莉安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开,手指在脸颊上停留了一下。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紫青,盯着公孙锡,好像看懂了面前这个男人的打算。 塞鲁托站在那里,伞包把他的肩膀压得往下沉,他努力挺直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又慢慢直起来。 公孙锡蹲下去,把塞鲁托大腿上的带子又紧了一格。塞鲁托闷哼一声,没说话。 公孙锡站起来,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锡哥。” 塞鲁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但公孙锡没回头。 “你去哪?” “我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走,我断后,我自己有办法离开。” 他继续往前走,眼神里带着无比的坚定,像是要奔赴战场的年轻战士。 他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那些话挤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出不来。 莉莉安看着塞鲁托,她知道自己这个小弟可能没有明白他的锡哥想做什么,随后摇了摇头,轻轻松开自己身上降落伞的系带,把伞包脱了下来。 她走到塞鲁托身前,轻声说了些什么,塞鲁托先是一愣,随后连连点头。 “我们不会丢下你的,就像你说过,会带我一起离开这里。” 莉莉安说着,将脱下的伞包扔向尚未走远的公孙锡。 随后她和塞鲁托一起爬上了天台的围墙,缓缓走到边缘,向下瞥了一眼,几十层楼高下是看不清的深渊,雨水从空中落下,消失在黑暗之中。 塞鲁托站在她身后,不停在颤抖,按照莉莉安的要求,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少女的身体,他的下巴抵在莉莉安的肩膀上,嘴唇蠕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说,只是本能地哆嗦着。 二人打算使用同一个降落伞。 公孙锡站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看到滑向自己的伞包,他发现二人已经爬上围墙,瞬间有些慌了神,上前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而莉莉安似乎还带着些许得逞的笑容。 塞鲁托手里紧紧攥着背包的带子,由于用力过度,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张了张嘴,却只有心跳声越来越快。 晨风从天际呼啸而至,即将停歇的雨水在空气里飘洒。 风吹着莉莉安的头发,粘在了她满是雨水的脸上,她并未去拨弄,任由它贴在脸上。 塞鲁托的衣角被风掀起,拍打着莉莉安,不停发出声响。 莉莉安回头看了公孙锡一眼,接着她转过头,把拉环塞进塞鲁托手中。 那面旗帜在旗杆上猎猎作响,暗红色的旗面被风扯得紧绷,上面的银色符号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宛如黎明的晨光。 “抓紧。” 塞鲁托的手指紧紧攥住那个拉环。 莉莉安向边缘迈出一步。 天台边缘的碎石被她踩落,掉进黑暗之中,许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她没有停下,又迈出一步,半只脚掌已经悬在半空,鞋底下的碎石向下滑落。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塞鲁托在身后死死抓住她,将她拽住,她站稳后,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深,胸腔鼓起,长长舒气。 精灵少女蹲了下来。 她膝盖弯曲,身体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坠入这不见底的深渊。塞鲁托跟着她的动作迈动双腿,两人的重量压在天台的围墙上,他们的膝盖不住颤抖。 公孙锡望着他们,眼角湿润,他捡起脚边的降落伞包,看了塞鲁托和莉莉安最后一眼。 围墙上的二人用力蹬地,他们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一般弹了起来。 莉莉安的脚尖离开天台边缘的瞬间,塞鲁托被她带着向前冲去,两人一同坠入黑暗。 风灌进公孙锡的耳朵,呼呼作响。 他冲到天台边缘,向下望去,两个人影在黑暗中坠落,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塞鲁托的手紧紧抱着莉莉安,精灵少女手里握着开伞的拉环,二人浑然一体,他们在等待,他们记得公孙锡教的。 一! 塞鲁托无数次以为自己会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但现在他知道,自己终于脱离了这栋困住他许久的水泥牢笼。 二! 莉莉安看向她留下十余年记忆的地方,她在这里告别父母,告别的树爷爷,她要化作无翅的鸟,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三! 莉莉**动了开伞的拉环,白色的伞花在黑暗中绽放,伞顶被风撑满,在夜风里晃了一下,随后稳住了。 塞鲁托和莉莉安二人吊在伞下,缓缓下坠,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风从东边吹来,将伞吹得向西边飘去,那朵白色的花在黑暗中飘摇,仿佛被一只手推着,向远处滑去。 “锡哥——!” 塞鲁托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宛如一根即将断掉的线。 “找不到我……就去营地汇合!” 公孙锡趴在围墙上,向下望去,那朵白色的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 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雨幕之中。 风依旧呼啸而来,推着他的后背,仿佛有人在催促他前行,他站直身子,将伞包在身上背好。 楼梯口传来声响,越来越近,恶魔的爪子刮在台阶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知名的怪物在积水里爬行,速度很快。 公孙锡没有回头,他爬上天台的围墙,向下望去。风变成从下方灌上来,推着他的胸口,宛如一堵看不见的墙。 远处天际的云层微微裂开,露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准备起跳,手撑着地面,身体前倾。 身后传来一声嘶吼,近得能闻到那股腥臭味。公孙锡松开了手。 风声嘶吼着穿过耳边,呼呼作响,好似无数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高楼在向上退去,或者,是他在向下坠落。 那些窗户、那些裂缝,还有那些从楼梯口涌出的影子,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 三秒后他拉开了绳索。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拽住他,他的骨头咯吱作响,肩膀被背带勒得生疼。 伞在夜风里张开,白色的伞面被风撑得满满当当,在黑暗中猛地一滞。 他继续下坠,速度变慢。 他低头望去,那栋楼在远离他,裂缝从地基向上攀爬,如同无数只手缠在这建筑的身上。 玻璃破碎,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落,在雨中闪烁着暗淡的光,混凝土块从墙体剥落,砸在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那些黑色的影子从楼梯口涌出,挤在天台边缘,想要往下跳,然而楼在晃动,它们滑落四处。 轰! 那栋楼塌了,主体不断向下塌陷,就像一个失去力气的老人,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灰尘从裂缝中挤出,混杂着雨水、那些怪物的惨叫以及那个声音最后的悲鸣。 公孙锡持续下坠,那个声音追了上来,从废墟中钻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你逃不掉的……” “我会找到你们!” 他继续下坠,没有理会,心中升起对那个声音的漠视,风从耳边掠过,将声音撕成了碎片。 “带走你们的灵魂!” 声音消失了,那个诡异的沙漏在虚空中破碎,最后的几颗沙砾没能落下。 恶魔突破封印的计划失败了。 大厦崩塌,一切归于平静。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光从缝隙中漏下,洒在那些废墟上,宛如一层薄薄的霜。 远远都能够看到被压进地面的封印石柱,好似一根插在废墟上的钉子,钉住了下方虚空的恶魔。 风停雨止,天边那一线白光越来越亮,那是太阳带来的晨曦。 公孙锡闭上了眼睛,神色疲惫,嘴角轻轻上翘。 伞在头顶轻轻摇晃,宛如一朵白色的花,绽放在雨夜后的天空里。 第四十七章 狼群 公孙锡醒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趴在腐叶与烂泥交织的地面上,脸颊紧贴着那湿漉漉的土地,鼻尖萦绕着一股混杂着霉味的浓重土腥气。 这里的空气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忽然他猛地呛咳起来,每一次震动都扯着左肩的骨头,疼得他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缓了一会儿后,公孙锡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错综复杂的树冠,交相呼应野蛮生长的巨大树干,这景象让他感觉自己宛如身处原始森林,那些枝叶相互交错,几乎将所有的光线都遮挡在外。 仅剩的几缕灰白色微弱天光,从那缝隙间艰难地漏了下来,落在地面的浓雾里,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环顾四周,树干上爬满了碧绿的青苔以及枝叶形状奇怪的藤蔓,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公孙锡双手撑着地面,吃力地坐了起来,右臂止不住地颤抖着,而左肩则丝毫不敢动弹。 他低头瞥了一眼,只见左肩的关节处明显凸出了一块,衣服也被树枝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了下面青紫一片的皮肤。 他紧咬牙关,用牙齿死死地咬住断刀的刀柄,右手紧紧地抓住左臂,狠狠用力一拽。 “咔。” 一声沉闷的响声响起,骨头终于归位。 然而,那钻心的疼痛如电流般瞬间窜过半边身体,他的额头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松开嘴里的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倚靠在离他最近的树干上,好一会儿才慢慢缓了过来。 他开始仔细检查身上所剩的东西。 那把断刀的刀刃已经卷起了好几个口子,火绒盒还安稳地待在裤子口袋里,不过外壳已经被压凹了一块,不知道还能不能正常使用。 水壶丢了,干粮袋和弹簧小刀也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在坠落的时候和背包一起甩了出去。 弹尽粮绝。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头,试图辨别方向,清晨本来是最容易辨明方向的时候,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只要能看到太阳,他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可这里的雾太大了,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别说太阳,天光也不算明朗。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摔下来的地方,身后的路,那些他以为自己能记住的、被树枝压断的痕迹和自己的脚印,竟然在雾气里消失了,就像他从来没有从那里过来过一样,仿佛那片坠落的痕迹,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公孙锡用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念头统统压下去。 想这些根本无济于事,他现在连自己究竟身处何处都不知道,连一口水都没有,甚至连方向都辨别不清。 他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身来。在身边的一棵橡树上,用断刀刻了一个浅浅的记号。 他开始朝着一个看起来开阔的地方移动,每走一步,左肩钻心的疼痛便会袭来。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无奈树冠太过茂密,雾又太浓,既看不见炽热的太阳,也看不见云。 他试着去寻找苔藓,苔藓通常长在树的北面,但他蹲下来仔细观察了半天,却发现这棵树的每一面都长满了苔藓,厚得如同铺上了一层绿毯,根本无法分清南北方向。 他只好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不再去刻意挑选方向,只是顺着自己的直觉前行,继续走总好过原地等死。 太阳始终没有露面,天光先是从灰白色逐渐变成了暗灰色,接着又从暗灰色变成了深灰色。 公孙锡根本分不清此时究竟是白天还是黄昏,只感觉自己的嘴唇开始干裂,喉咙如同被砂纸反复磨过一般,每咽一次口水都疼痛难忍。 他疲惫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将断刀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那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的时间,他停了下来。 并非他感到疲惫了,而是面前的那棵树让他感觉十分眼熟。 他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浅浅的刻痕,就在他眼前半米的地方,和他一刻钟前刻在树上的一模一样。 公孙锡静静地站在树下,目光紧紧地盯着那道裂痕,沉默了许久许久。 这个状况让他感觉到熟悉,他想起来了在商场里被薄雾困住的时候,像是鬼打墙 一般有着没有尽头的路,如果这个时候有莉莉安和塞鲁托在就好了,如果有晴空果就好了。 塞鲁托那小子,分开的时候身体状态那么糟糕,也不知道有没有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和莉莉安共用一把伞,会不会有危险…… 公孙锡再次站起身来,继续向前走去,他不指望能立刻有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但至少要先找到水源,才能继续想办法。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公孙锡只觉得双腿开始发软,视线也越发模糊。 雾裹着他,湿冷的水汽沾在他的头发上、脸上,很快就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凉得刺骨。 他走得很慢,左肩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饥饿和口渴像两条毒蛇,缠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他蹲了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潮湿的青苔进嘴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滑落,暂时缓解了口渴的感觉,但是胃里却空空如也,饿得发慌。 他缓缓地抬起头,雾气变得愈发浓重了,一瞬间,他的视线就被那灰白色的雾气彻底吞没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臂突然痒了一下。 他低头看过去,就看到自己的小臂上,皮肤下面,闪过了一丝暗紫色的纹路。 那纹路像一条毒蛇,在皮肤下面飞快地爬着,一闪就消失了,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头痛砸了下来,像有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疼得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那些日记上属于恶魔的污染,还没有从他的身体上完全清除! …… 嗷呜—— 一声狼嚎穿透了浓雾,传到他耳朵里,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是狼群。 公孙锡猛地抬起头,头痛瞬间被恐惧压下去了一点。他挣扎着站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断刀。 雾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绿光,那是狼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慢慢围了过来。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那些绿光在雾里飘着,像鬼火一样,慢慢逼近。 他能闻到狼身上的腥臭味,混着雾的湿气,扑面而来。 第四十八章 最后一个萨满 公孙锡不知道能往哪跑,只好靠在树上,将断刀握在手里,可他的手在不停地抖,左肩的伤也越来越疼。 狼群缓缓围成一个半圆,向公孙锡逼近,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领头的狼从雾里探出半个身子,灰白色的**,肩高几乎到公孙锡的腰,嘴咧开,露出两排泛黄的尖牙,涎水滴在落叶上,冒着白汽。 这些森林里的野狼,每一只都比他在动物园见过的狼要大,看起来更凶残。 头狼率先冲了过来,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朝着他的喉咙咬过来。 公孙锡侧身挥着断刀砍过去,断刀落了空,好在他闪过了那犀利的攻击,头狼吼了一声,站稳身形,然后更多的狼冲了上来。 公孙锡只能毫无章法的在面前挥舞着断刀,可他的力气越来越小,手臂越来越沉,沉到他提不起刀,眼前的雾也越来越浓,他逐渐看不清那些狼的位置。 几只野狼从公孙锡身后高高跳起,血盆大嘴对准了他的脖颈。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低沉的咆哮突然响了起来,那声音像闷雷一样,震得地面好像抖了一下。 围过来的狼群瞬间萎靡呜咽,那些绿眼睛都转向了声音的方向,带着恐惧向后退缩。 公孙锡也抬起头,看向雾里。 雾里走出一个灰色的影子。 那只狼太大了,比那些普通的野狼大了整整一圈,肩高几乎到了他的胸口,一身灰黑色的鬃**,像被风吹乱的乌云,背上的毛根根倒竖,眼神像淬了冰的箭头,冷得吓人。 它走到狼群前面,对着那些狼低吼了一声,露出了尖厉的牙,那牙比普通狼牙长了一倍,闪着寒光。 狼群忽然一下散了,像潮水一般退去,几秒钟就消失在雾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领头的狼跑得最快,尾巴夹得最紧。 灰雾里,只剩下公孙锡,和这只巨狼。 灰黑巨狼看着公孙锡,眼神平淡,却也没有靠近。 公孙锡的心跳快到了极点,但僵持了半晌,他发现巨狼似乎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 它转过头,朝雾气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又一次回头看他。 那眼神甚至有一丝不像是个野兽,公孙锡犹豫了几秒,他明白对方的意思,便跟了上去。 **自己为什么要跟一只狼走,也许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也许是因为那狼的眼睛有些许温和,更可能只是因为腿已经不听使唤,再站着不动就会倒下。 灰狼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他前方十几步的距离,偶尔回头确认他还在。 雾气在它身边像被劈开一样,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公孙锡跟在后面,踩着巨狼的脚印,一步一步。 公孙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疲惫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的灰狼变成了一团晃动灰影,脚下的地面像棉花一样软。 渐渐的,那些困住他的雾好像变得稀薄,巨狼走得不快,刚好能让他跟上,它的脚步踩在腐叶上,没有一点声音,就像在雾里的幽灵。 公孙锡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的深处有一个山洞,里面的篝火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这个洞穴不大,干燥的地面铺着兽皮,角落堆着草药罐和几卷破旧的笔记。 篝火燃着,火上架着一口陶罐,里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灰狼在篝火边卧下,舔了舔爪子。 洞穴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看起来异常强壮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拄着木杖,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 他的头发灰白,编成几根细辫子落在宽厚的肩膀上,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颌的旧伤,左眼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脖子上纹着图腾一般的刺青,眼角爬着深纹,眼神沉得像山峰上陈旧的石头,藏着几十年的风霜。 而与人类最大的不同,是他下颌露着的那半寸淡黄獠牙,和浑身红褐色的皮肤。 他仔细打量着公孙锡,皱了皱眉头,又看了一眼那巨狼。 公孙锡靠着洞穴的石壁,断刀还捏在手里,但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来,他认出眼前是一个兽人,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动静。 那老迈的兽人蹲下来,拨开公孙锡湿透的衣领,看到了他脖颈上隐隐浮现的暗紫色纹路。 “你这是……” 他的通用语不流利,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公孙锡想说话,但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坠,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兽人伸手接住了自己。 洞穴外,迷雾森林的雾气缓缓流动,树冠间漏下一缕灰白色的天光,不知道是清晨,还是黄昏。 …… 当公孙锡醒来的时候,身上的疼痛已经有了些许好转,身旁的篝火传来木柴噼啪的响声,温暖舒适,火光照在身侧的石壁上,仿佛上面的图案也在跳动。 石壁上的图案令人感到十分的陌生,每一笔都像是带着崇高的敬意,充满了某种古老信仰的意味,有些符号像是某种文字,或者神秘的图腾,难以分辨。 “你总算是醒了。” 身边传来一阵粗砺沧桑的嗓音,公孙锡转头望去,是洞穴的主人,那个年迈的兽人。 撑着身下的干草坐起身来,他的左肩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低头看去,是几条布带在那里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布带的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像是用手硬扯下来的。 他目光往下移动,认出那布条是他自己的衣服下摆。 篝火旁边,兽人坐在石头上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却又低头做着什么。 他的手指粗壮,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正捏着一样东西在火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公孙锡的火绒盒。 公孙锡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把断刀不在了,他目光扫了一圈,它靠在洞壁边,离兽人不到两步远。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公孙锡小心地问,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语气无害。 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自己差点都认不出来。 兽人把火绒盒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抬起头看他,浑浊的左眼在火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的右眼是深褐色,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盯着公孙锡的时候,令人莫名的紧张。 “库斯克,库斯克·石歌,这里是我的住所,你叫什么?怎么会来到这里?” “公孙锡。” “公孙……锡。”兽人把每个字都嚼了一遍,像在尝味道。 “很怪的名字。” “我进入了附近的一座建筑,后来爬上了楼顶,在那里跳伞落到了这里。” 公孙锡不知道面前这个兽人会不会相信他说的话,心中有些担忧,但对方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第四十九章 迷雾森林 公孙锡装作镇定,他和老兽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沉默,于是他索性环视观察起来这个洞穴。 这里不算大,洞口有两三米宽,里面约莫有两间屋子那么宽,最高处大概有两人高,地面上铺着干草和兽皮,全都处理得很粗糙简陋。 角落堆着几个陶罐,有的盖着木盖,有的敞着口,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仔细闻的话能发现有些苦味和甜腥。 洞穴深处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黑漆漆的,看不清通向哪里。 篝火在洞穴中央,石头围成一圈,火不算旺,但烧得稳,火上架着一只陶罐,里面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 库斯克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却也什么话都没说。 他伸手从陶罐里舀出一碗热汤,递给公孙锡。“你是说那些通天的房子顶上?没摔死可真是个奇迹。” 公孙锡没有解释降落伞的事情,接过碗,他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浮着几片碎叶子,闻起来有股草药味。 他喝了一口,像没熟的野果那种苦涩,但咽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一些,胃里也暖了起来。 “还能用么?”公孙锡用眼神指向库斯克手中的火绒盒。 “嗯……这小东西进水了,烤干后应该还能用。”库斯克回答。 “还有你那把刀,彻底坏了。”他指了指洞壁边的断刀,似乎有被尝试打磨过的痕迹。 公孙锡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布带,布条边缘有被直接撕开的痕迹,他知道这是库斯克做的 “谢了。” 库斯克没有回应公孙锡的感谢,他盯着公孙锡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脖颈,又移到手腕。 公孙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手腕上有几道暗紫色的纹路,浅浅得像皮肤下的瘀血。 “你那是怎么回事?别试图瞒着我,你那里有一股来自虚空的邪恶味道,一直阴魂不散。” 库斯克的表情稍微有些严肃,向公孙锡询问。 公孙锡放下碗。 “我在那栋建筑里被一些怪物袭击了,你的意思是,那些怪物来自虚空?” 公孙锡心里还是留了一些戒备,没把知道的信息全盘托出。 兽人的状态又回归了沉默,他从脚边捡起一根木棍,拨了拨篝火,火苗窜高了一些,过了一阵子才终于开口。 “是的,我在另一个人类的身上也见过这样的症状。” 公孙锡的精神一振。 “另一个人类?” “是的,我曾经的朋友,当时他和你的状况很像,但他已经**很久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石头上,瞬间熄灭。 公孙锡没有追问死者的身份,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得趁着对方想说话尽快问出来。 “这片森林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迷雾森林。” 库斯克脸上带着些许自嘲:“之所以住在这里,或许是我喜欢这个没有太阳的鬼地方。” 公孙锡觉得这个苍老的兽人有些话不想直说,于是没再接话,看向了卧在洞穴深处的灰狼。 那只巨大的灰狼趴在一张旧兽皮上,头枕着前爪,半睁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像在听他们说话。 “那只狼……”公孙锡开口。 “它叫灰鬃,出生时就被我养着。” 灰鬃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公孙锡一眼,又趴下去了,它的目光平静,像一只温顺的大狗,没有敌意,也没有亲昵。 “是你让它救了我吗?”公孙锡说。 “不是,是它自己要救你的,它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库斯克漫不经心的解释着,“灰鬃对人类的味道敏感,它可能以为你是和贾洛柠一样的人,所以有些好奇。” “好奇?” “贾洛柠活着的时候也是灰鬃的朋友,我的身体不方便,全靠他们出去寻找食物。” 库斯克停顿了一下,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事情,“它带你回来,是想让我看看。” 公孙锡再次看向灰鬃,巨狼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在确认主人没有在说它的坏话。 “现在呢?你看出来了些什么吗?” “没有。”库斯克摇摇头说。 他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拄着木杖走到陶罐边,又舀了一碗汤,递给公孙锡。 “多喝些吧,对你的伤有好处。” 公孙锡接过碗,这次没有犹豫,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苦味在嘴里化开,但胃里更暖了。 “这个森林是怎么回事?我像是被困住了,一直原地打转,怎么才能出去?” “别费心思了,出不去。” 库斯克坐回石头上,“迷雾森林里有魔法的结界 ,被困住的人只能死在这里,这里的树会动,路会不停地变。” 老兽人叹了口气,淡淡地继续说着 “当时贾洛柠曾经尝试学习魔法,想要破除这里的结界,但他到死也没能完成,只留下了一堆破烂。” 公孙锡听着关于那个人类学习魔法的事情,回想起那股在天台操控雨水时的特殊感觉,他做到的那些事情,会不会是依靠魔法完成的。 想到这里便随口问道:“你有没有见过其他人?两个年轻人,一个胖乎乎的矮个子男孩,一个绿头发的精灵女孩。” 库斯克摇头。 “没有,贾洛柠死后我只遇见了你一个活人。” 公孙锡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他知道二人应该不会在这森林里,但仍旧担心他们的安危。 “你至少今晚走不了,别多想了,外面入夜了,狼群还在,你的身体也没恢复。” 老兽人说完,又向篝火中添了一把柴。 公孙锡看向洞口,那里被一块刚刚垂下来的兽皮帘子挡住,缝隙里透出外面暗沉沉的光,看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确实走不了,腿还在发软,肩膀还在疼,胃里只有那碗苦汤。 “先住在这吧,等你能走动了再说。” 灰鬃不知什么时候从兽皮上站起来,踱到公孙锡脚边,嗅了嗅他的手,然后卧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公孙锡低头看它,灰鬃的眼睛半闭着,像一只巨大的玩具熊。 灰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打在公孙锡的小腿上,像一根粗绳。 公孙锡试探着伸手摸了摸灰鬃的头,巨狼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躲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库斯克看着这一幕,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咧起了一丝笑容。 “灰鬃很少让人碰。” 公孙锡没有接话,他的手停在灰鬃的脑袋上,感受着粗糙的皮**下温热的体温。 现在他躺在一个陌生兽人的洞穴里,旁边卧着巨大的灰狼,竟然觉得……安心。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碗苦汤里的某种草药具有助眠的成分,灰鬃的呼噜声像某种令人舒适的白噪音,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恐惧和担忧都压了下去。 公孙锡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库斯克坐在篝火边,看着枕在巨狼身上睡着的公孙锡,没有再说话。 第五十章 你也想成为一名法师么? 次日上午,公孙锡已经能够下床活动,虽然伤口的疼痛还未完全消失,但已无大碍。 灰鬃从不远处的雾里跳进了洞口前的空地,嘴里叼着两只刚抓到的野兔,扔到地上后便跑到库斯克的身边,邀功似的蹦蹦跳跳。 库斯克站在空地上的一块简陋石板前,他虽然年迈,但背影仍旧看起来十分孔武有力,他手里拿着一把半米来长的骨刀,正在石板上把一些切碎的叶子和苔藓混合。 看到打猎回来的灰鬃,库斯克放下手中的骨刀,揉了揉巨狼那毛茸茸的脑袋,随后向公孙锡走来。 “恢复的怎么样?” “好多了。” 公孙锡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他正常行动了。 “多亏了你和灰鬃。” 库斯克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地上的野兔。 “灰鬃今天收获不错,等会儿我们可以烤兔子吃。”说着,他提起野兔的耳朵,又回到了石板前。 公孙锡走到库斯克身边,看着他熟练地剥皮、清理内脏。 “你在这里生活很久了吗?” “嗯,有一段时间了。” 库斯克一边干活一边说,“自从贾洛柠走后,就只剩下我和灰鬃了。” “贾洛柠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类朋友?”公孙锡问道。 “是的。”库斯克的眼神有些黯淡,“他是个没太有天赋的半吊子法师,一辈子都在努力成为大魔导师,恢复艾德兰的魔法荣光。” “哎……”库斯克有些苦笑着继续道,“可惜他到死前也只学会了一个法术,这也不怪他,自从浩劫之后,能成为法师的人越来越少了。” 公孙锡看着库斯克那双粗糙的大手灵巧地翻动,刀刃贴着皮肉划过,整张兔皮完整地剥下来,几乎没有残留的肉屑。这手艺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你和贾洛柠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会来这里?”公孙锡问。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库斯克把剥好的兔子放在一片宽大的叶子上,开始处理第二只, “我年轻的时候跟随部族迁徙,因为遭遇战乱和族人走失,这条腿也是那时候断的,是贾洛柠救了我,后来我们成了新世界的雇佣兵,去了很多地方,直到两年前,他说迷雾森林里有一样东西,能帮他学习魔法。” “他找到了吗?再后来你们就被迷雾困在这里了?” “也许找到了,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神奇物品,他在那个笔记上写了很多东西。” 库斯克抬起头,看了公孙锡一眼,随后继续收拾野兔。 老兽人把第二只兔子剥好,用溪水冲洗干净,然后从石板旁边的木桶里抓出一把晒干的草药,揉碎了撒在兔肉上。 公孙锡蹲下来,捡了几根干柴,在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烤架,库斯克用骨刀削了几根细木棍,把兔子穿好,架在了火上。 油脂滴在火焰上,滋滋作响,香味飘散开来。灰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口水滴在地上,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线。 “你之前说贾洛柠留下了一些东西,能给我看看么?” 库斯克抬头瞅了一眼洞穴里面,对公孙锡说:“在里面的架子上,你自己去拿吧。” 公孙锡走进洞穴深处,那个架子上放着一本封面破旧的笔记,还有几个小皮袋子,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公孙锡翻开了这本笔记,希望能够发现点什么。 “这片林子实在是过于诡异,有些地方昨天还分布着浓郁的魔法残留,第二天再去就不见了。萤火虫的粉末对于分辨魔力的存在位置有帮助,就是生效的时间太短了。” 公孙锡往后翻了几页。 “之前老师说过,施法者不是容器,而是塑型师,要学会和魔力沟通,合理引导,他们不是工具,而是朋友。但老师没告诉我用哪种语言沟通啊,通用语和兽人语都不管用!” 公孙锡低下头,继续翻笔记。 “我尝试绘制这里的地图,发现了一些之前的认知错误,魔力的分布是不变的,但我每次去的并不是同一个地方,那些树和石头坚决不能拿来当做地标。”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书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残页。 “他死之前,一直在画这些图。”库斯克擦了擦手,声音从篝火那边传来,看着公孙锡继续说 “我不懂他在做什么,但他画了很多,好像是在寻找出去的方法。” 公孙 锡转头看向洞穴深处,那里确实堆着几张发黄的纸。他走过去,蹲下来,一张一张翻看。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点和线,有些地方标记了很多意义不明的数字。 “他生前很愧疚带我来这里,所以一直都在想办法离开,但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 说到这里库斯克不再做声,摇了摇头转身回去继续烤兔子了。 公孙锡在尝试消化贾洛柠笔记上的内容,直到听到库斯克喊他过去,才将笔记收起,走向屋外坐下。 库斯克把烤好的兔子从火上取下来,撕下一只后腿递给公孙锡,“你看出来什么门道了么?” 公孙锡接过兔腿,咬了一口,肉很嫩,带着草药的清香和淡淡的咸味。 “我想我也许可以试试这个,光亮术,笔记上说这是最基础的法术,不需要复杂的咒语或法阵,只需要感知和引导,就能学会,重点在于理解魔力的本质。” “哦?你也想要成为一个法师么?”库斯克笑着摇了摇头。 “这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贾洛柠在来到这里之前,已经摸索了很多年,到最后也只是一知半解,好几次在外面练习的时候昏倒,这很危险。” 公孙锡嚼着兔肉,看着手里的笔记,并没有着急反驳。 贾洛柠不知道有没有完全掌握光亮术,但他至少摸索到了一条路,自然环境不能成为参照物,但魔力的浓度可以。 只要感知魔力分布,把不同魔力浓度的地点当做路标,就能找到正确的方向,或许就是迷雾的出口。 “我想试试,一直待在这里总不是个办法。”公孙锡已然做出了决定。 库斯克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只是把另一只兔腿也递给了他。 “多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练。” 灰鬃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公孙锡的手,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兔腿,公孙锡撕下一块肉扔给它,灰鬃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又抬头看着他。 “你刚才喂过它了。”库斯克说。 灰鬃装作没听见,继续盯着公孙锡手里的肉。 公孙锡又撕了一块扔给它,灰鬃这次嚼得慢了一些,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库斯克看着这一幕,轻轻笑出了声音。 第五十一章 光亮术 公孙锡打算从萤火虫粉末入手学习光亮术的事情,他打开那几个皮质小袋子,里面有一包装着灰绿色的粉末。 这个应该就是萤火虫的粉末了,但应该怎么用呢? 一旁的库斯克看着正在仔细琢磨的公孙锡和他手里的那袋粉末,开口提示。 “我曾经见过贾洛柠到处撒那东西,有时候这些粉末会在空中发出亮光。” 公孙锡听完后若有所思,想起笔记上说这样可以分辨魔力的存在,于是用手捏起来一小撮,像是撒烧烤调料那样,在半空中用手指捻着,萤火虫的粉末在微风中飘起。 如库斯克所说,当这些粉末飘过某些位置的时候,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光,却又很快消散。 公孙锡就这样一边到处挥洒,一边一步步地靠近荧光更盛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有些疲惫的公孙锡终于停下了脚步,他除了在这片空地上把泥土踩得更结实了一点,并没有别的收获。 萤火虫粉末确实会对魔力充足的地方有些许光亮的反应,但这对学会法术,或者认识魔力的本质没有实际帮助。 公孙锡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端详那还剩半包的萤火虫粉末。 灰绿色的粉末在袋子里并没有任何会发光的迹象,说到底这只是被碾碎的虫子尸体,要是不挑种类,商场里现在估计埋着更多。 忽然他伸出自己的一根手指,**了那包萤火虫粉末中,意识里发出想要了解关于这包粉末所有信息的想法。 【萤火虫粉末】 由魔力区域中特有的萤火虫研磨而成的灰绿色粉末,质地极细,无味微涩。粉末本身不具备魔力,常用作施法材料,其中残存的生物荧光素能与游离态的魔力产生微弱共振,在魔力浓度较高的区域会短暂发出萤光。 随后浮现出一段极短的画面:一个男人坐在昏暗的帐篷里,用指腹沾取少量粉末,闭上眼睛,将其均匀地涂抹在双眼的眼睑上。 他再次睁开眼时,瞳孔里映出了帐篷外面肉眼不可见的景象,空气中流淌着大小不一的淡色光团,有些凝聚不散,有些缓缓漂移,有些漩涡般上下翻涌。 看到这里,公孙锡闭上眼睛,鬼使神差地将手里的萤火虫粉末涂在了眼皮上。 再次睁开眼时,这迷雾森林似乎发生了一丝丝变化,有些雾气稀薄的地方似乎弥漫着另一种气体。 这些气体散发着和萤火虫粉末生效时相似的微光,有些聚团不动,有些四处流动,它们甚至还会彼此交互。 原来这才是正确的使用方法! 公孙锡顺着这些散发着微光的气体行走寻找,不消片刻,来到了一处洼地,这里的微光**在一处,不断涌动,充满了活力。 那股熟悉感又回到了公孙锡的身上,就像他操控雨水时那样。 公孙锡站在洼地的中心,他的身体像是一个漩涡,闪着微光的气体对他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不断向他靠近。 “要学会和魔力沟通,他们不是工具,而是朋友。” 公孙锡想起了贾洛柠笔记里的内容,他明白这种沟通不是通用语也不是兽人语,甚至不是通过任何一种语言。 魔法的力量帮助他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过,甚至没有在脑海中去想要做什么。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底层的渴望。 思索了片刻,公孙锡静心盘腿而坐,尝试找回自己当时的状态,并在心里渴望着一束光的出现。 但事与愿违,四周闪烁着微光的气流在他身边加速盘旋,却没有出现丝毫光亮。 公孙锡继续集中自己的精神,尽可能友善的提出想法,用意念去想象一个光团出现在自己的手心。 忽然一阵晕眩袭来,眼前一片漆黑,像是有什么突然压在他的头顶一样,公孙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疲惫感接踵而至。 眼前的黑色渐渐褪去,公孙锡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沾满了汗水。 却是一丁点和魔力成功沟通的感觉都没有,看样子今天是不能再尝试了,不然身体受不了。 回到洞穴的公孙锡直接躺在了干草堆上,感觉自己像是又爬了一次楼一样。 但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看到了魔力**,为什么无法将它们点亮。 萤火虫粉末的功效已经消失,躺在草垛上的公孙锡盯着洞穴里的岩石墙壁,那里有一个焦黑的印子,灰鬃的影子被篝火映在那里,不 断晃动。 “库斯克,那边的黑色印记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不像是画的图腾。”公孙锡出于好奇发问。 老兽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没太在意:“那是贾洛柠练习魔法的时候留下的,我说过,学习魔法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公孙锡想象不到练习魔法为何会留下这样的印记,于是忍不住走到跟前,伸手触摸那个焦黑的区域。 忽然一段画面出现: 一个手持法杖的人类,正对着那堵岩壁引导魔力的流动,洞穴外的魔力穿过岩壁上狭小的缝隙时,发出了闪烁的微光。 公孙锡看着眼前的画面有些疑惑,这难道就是笔记里说的给魔力塑形? 但魔力存在于万物中,并不会被岩石中的缝隙挤压,所以说当时贾洛柠是自己控制魔力的流动路径,只经过那个缝隙的。 所以就像原本世界有着物理规则,这个世界也有着属于它的魔法规则,找对方法,应该就能成功施法。 让魔力流动的过程压缩加速,这个感觉有点像…… 电流通过灯泡? 公孙锡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他白天通过萤火虫粉末让魔力变得可以被看见,甚至通过内心深处的沟通,使其围绕自己加速旋转。 如果把魔力想象成电流,自己的意念引导就是电压,那它要穿过灯泡的灯丝,才会亮起来。 公孙锡盯着自己的手心,想象着那里有一个口径极细的通道,魔力从一端进入,从另一端流出,然后在循环中尽力加快流速。 瞬间一道闪光在洞穴的角落里亮了起来,随后转瞬即逝。 这道光不同于篝火的中火光的颜色,白炽光芒引得库斯克转头看了过来,灰鬃也被吓得朝这里龇牙咧嘴。 公孙锡的表情从一脸的不可置信慢慢变成了喜悦。 “光亮术!……” 话还没说完,虚弱的公孙锡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库斯克将眼前这个人类青年抱回草堆之上,口中嘀咕着 “贾洛柠用了三年时间才学会光亮术,或许你真的可以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 第五十二章 干杯,祝我们好运 次日,公孙锡拿着贾洛柠之前绘制的魔力地图,跟库斯克提议:“我想去这上面标记的地方练习光亮术。” 库斯克点点头,说道:“那正好,我可以让灰鬃和你一起去,附近石崖壁上生长着一种名叫月泪苔的草药,灰鬃知道在哪里,你帮我带一些回来。” “月泪苔……是我之前在汤里喝到过的么?”公孙锡好奇问道。 “不是,这是给我自己用的。”库斯克拍了拍自己的断腿,“**病了,敷点药能让我安宁几天。” 说着,库斯克将自己的骨刀递给公孙锡:“拿上吧,万一用得到。” 公孙锡没有再多问,他接过骨刀,跟随灰鬃走进了迷雾之中。 林子里雾气弥漫,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宛如永远走不出去的黄昏。 灰鬃行走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轻巧,公孙锡跟在他身后,留意着周围的树木和石头。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灰鬃在一片湿滑的巨石前停了下来,想必这就是库斯克所说的石崖了。 公孙锡打算先不依靠那为数不多的萤火虫粉末,自己试试这里的魔力浓度,按照地图上的标记,这里是离洞穴最近的魔力**处。 他闭上眼睛,放空思绪,去感受风从树冠间穿过,感受落叶在身下微微下陷,感受骨刀柄的凉意。 按照上次的经验,先是放空自己,去感知天地之间的魔力。 魔力不是飘荡的透明气团,而是存在于几乎任何事物之中,空气中有魔力,水里也蕴含魔力,结构致密的岩石金属里也藏着魔力。 魔力并非气体,不具有体积。 萤火虫粉末只是帮助使用者感知其存在,所以运用魔力的第一步,便是通过自身的意念,激发魔力运转的现象。 虽然公孙锡此刻闭着眼睛,但他已经感觉到了四周魔力的汇聚,这件事对他现在来说不算太难,甚至会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接下来便是法术的塑形,他回忆着昨天领悟到的模拟电流穿过灯丝的方法,控制着魔力的流动。 公孙锡睁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掌心,一缕微弱的光亮了起来,似萤火,似星光,摇摇欲坠。 为了让这白光变得持续稳定,他再次集中意念,使魔力穿过那细小通道的速度更均匀,更稳定。 这种感觉像是用筷子夹着一根细线去穿过一个个针眼,稍有错乱便前功尽弃。 在公孙锡的极力专注下,手心的光团也逐渐变得温和不再闪烁,散发着如同月光一般的冷冽清辉。 片刻后公孙锡熄灭了手中的光亮术,有些疲惫的坐在石崖下安静休息,这不是身体筋肉的劳累,而是精神高度紧张后必要的喘息。 “能感觉到比第一次使用光亮术时容易一些,看样子多加练习不仅能增加施法熟练度,还能锻炼精神力。” 公孙锡在心里暗自总结着,昨天使用了两次信息获取,练习了大概有三四个小时的光亮术,导致他最后昏死过去,这是他目前的极限。 随后他站起身来,准备活动活动身体,顺便恢复精力。 眼前的巨石山长满了青苔,但仔细观察能发现有过踩踏的痕迹,公孙锡顺着这些痕迹攀登,费了些功夫,才在巨石顶部找到库斯克描述的月泪苔。 石崖顶部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浓雾被撕开了一个缝隙,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穿过,照在公孙锡身上,带来了一丝暖意。 浓雾长时间带来的压抑似乎一下轻了不少。公孙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突然对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多了一些理解。 公孙锡将月泪苔收好后回到地面,朝东边走了几十步。 他重新施展光亮术,尽力维持着魔力流速的稳定,光球亮了起来,但亮度比石崖下的枯树旁暗了不少,他又走了几步,光球变得更暗了。 当他抱着猜想返回枯树旁,光球又变亮了。 果然如此,这片林子的魔力分布不均匀,所以枯树附近是魔力浓郁的地方,法术效果更好;东边的远处魔力淡薄,光亮术的效果也不好。 如果能控制自身稳定,就可以通过光亮术来找到这里魔力的分布情况,比用萤火虫粉一点点洒要方便多了。 公孙锡在枯树旁坐了许久,反复练习了几次。 光球一次比一次稳定,一次比一次持久,直到他精疲力尽,被灰鬃拖回了洞穴。 洞穴里的库斯克把草药放在石板旁边,从角落里翻出一壶酒。 装酒的陶壶不大,表面被烟熏得发黑,壶口用木塞堵着。 他把酒壶放在篝火边,“你今天不能再练了,来陪我喝一杯,心急吃不了热豆子。” 公孙锡没有拒绝,他在篝火旁坐下,接过库斯克递来的碗。 酒液浑浊,呈淡琥珀色,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草药味,并非他以前喝过的任何一种。 “这是什么酒?”他问道。 “自己酿的,森林里的野果,加了几味草药。”库斯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举起碗, “干了!” 公孙锡抿了一口,入口辛辣,仿佛有人在他舌头上点了一把火,然而咽下之后,喉咙里残留着一股温热的甜意,胃里也渐渐暖和起来。 他接着又喝了一小口,这次品出了草药的味道,苦中带甘,恰似某种旧世界的中药。 “我之前的时候也喜欢喝酒。” 公孙锡回味着唇齿间的酒香,端着碗注视着火光在酒面上跳跃, “我曾有一段时间穷困潦倒,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甚至买不起像样的下酒菜,但那时候有人跟我讲过一个办法,拿一颗铁钉,蘸着酱油嘬一口,权当是下酒菜了。” 库斯克正在喝酒,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放下碗看 着他,那只浑浊的左眼里流露出一种好奇又想笑的神情。 “铁钉?” “没错,铁钉。” 公孙锡点头,“生了一点点锈的最好,锈味和酱油混合在一起,味道像吃肉一样。” 库斯克沉默片刻,随后发出一声短促爽朗的笑,他是真的觉得好笑,随后他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你们人类真是古怪。”他说。 公孙锡微微一笑,将碗里的酒喝掉了大半,酒意袭来,身体暖烘烘的,连日来的疲惫与酸痛仿佛都被泡软了。 库斯克又给他倒了一碗。 “你呢?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公孙锡问道。 库斯克望着篝火。 “我来自南方焦土边缘的一个兽人部落。”他说,“是石歌部落唯一的萨满祭祀。” 公孙锡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浩劫降临了,大地震动,海水倒灌,火山终日喷吐岩浆,所有生灵都像是发了疯,那时候**很多人。” 库斯克的声音很平静,那些事情过去了太久,“再后来就是接连不断的战乱,我的许多族人死去,我失去了故乡。我经常在想,这是不是先祖在惩罚我,让我经历这样的一生。” 公孙锡端起碗: “不对,库斯克,是先祖在保佑我们,我们才能现在活着相见,祝我们好运!” 库斯克神情好似突然明朗,也端起酒碗,裂开嘴笑了几声,随后一饮而尽,轻声附和: “祝我们好运。” 公孙锡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酒液灼烧着喉咙,胃里翻江倒海。 他将空碗置于地上,凝视着篝火。 火光在他脸庞跳跃,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想多看看这个神奇的世界,我还想见几个在乎的人,我不想被任何东西困住,不管是高楼还是森林。” 库斯克并未说话,只是又给公孙锡倒了一碗酒。 公孙锡端起碗,与库斯克碰了一下,陶碗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灰鬃从洞穴深处站起身,走到篝火旁,将头搁在公孙锡的膝盖上。 它半闭着眼睛,身上的毛发如同一张厚实的毯子,温暖又舒服。 公孙锡低头看着它,伸手轻抚它的头。 灰鬃的耳朵动了动,尾巴蜷缩到了身下,并未睁开眼睛。 洞穴外,雾气缓缓流淌,篝火烧得很旺,陶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酒壶已空了大半,两人都有些醉意。 库斯克倚靠着石壁,闭着眼睛,手中仍握着碗,灰鬃的呼噜声与篝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洞穴里一片安详。 公孙锡没有入睡,他望着掌心的光球,随着他的心意变换着亮度,收放自如。 第五十三章 虚空的问候 翌日傍晚 洞穴中的公孙锡正研究那本笔记,身旁篝火烧得正旺,灰鬃在洞口趴着,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笔记中的一些内容吸引了公孙锡的兴致,上面讲述在浩劫之前,艾德兰的人类每十几个就能找到一个可以学习魔法的体质,但那些灾难发生后,具有魔法天赋的人越来越少,甚至有些曾经的魔法师也沦为了普通人,这似乎和魔力节点的改变有关。 魔力的节点就像浪潮退去后留在地上的水洼,深一些的地方就会存水更多,浅一些就少一些,高出平地便不会有水留下。 本来这些节点的位置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但浩劫的发生让一切都和从前不同,节点的位置也随之改变。 公孙锡将那张标注有魔力强弱的地图找出,用削尖的木炭把那一个个节点画上连线,逐渐形成了一张像是带有曲面的……网? 公孙锡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他抬起头,眼睛发亮。 “库斯克,我好像找到离开的方向了!我们明天就可以……” 话没说完,手指开始发麻。 暗紫色的纹路从袖口里钻出来,像树根一样向小臂蔓延。疼痛来得太快,他来不及反应,炭笔从手里滑落,图纸被他的手臂扫到地上。 公孙锡咬紧牙关,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服。 灰鬃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醒,站了起来,耳朵往前竖,鼻翼翕动。 它走过来嗅了嗅公孙锡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声,然后转身跑向洞穴深处,爪子在地上刨出细碎的声响。 库斯克从黑暗里走出来,他蹲下来,把碗放在一边,翻开公孙锡的衣领,看着他脖颈上蔓延的纹路。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手指在公孙锡的皮肤上停了一瞬。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么……”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回想着什么。 公孙锡想说些什么,但他的牙齿打颤,挤不出完整的字。 库斯克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洞穴另一头,从石壁的缝隙里摸出那把骨刀。 取出一只粗陶小碗,然后划开了自己的手掌,暗红色的鲜血从伤口流淌出来,他把手攥成拳头,让血滴进碗里。 血滴落在碗底的声音很轻,像雨点打在石头上。 库斯克把刀放下,走到公孙锡身边,蹲下来,把碗递到他面前。 “打起精神来,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这是我的血,兽人的纯血。” 公孙锡看了一眼碗里,又看向库斯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体内的虚空污秽在扩散,我没有办法帮你对付那股力量。” 库斯克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平淡,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我可以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剩下的就只能靠你自己了。喝下兽人的血后,你身上的伤口会恢复得更快,变得耐寒,甚至是增强力量和反应速度。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你可能喝完不到十分钟就死在这里,就算没死,以后也可能会不自主地陷入狂暴,敌友不分,或者当场暴毙。 但也有可能,撑过这场虚空的诅咒” 公孙锡的喉咙干得像沙漠,豆大的汗珠不断在额头滴落。 他盯着碗里暗红色的液体,气味血腥刺鼻。 “如果我早点发现自己的血还有这种作用就好了。” 库斯克说着,他的目光落在篝火上,没有看公孙锡。 “那样或许贾洛柠还有得救,当时我看着他一次次发作,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库斯克站了起来,走到篝火另一边坐下,背对着公孙锡,留下他自己做决定。 灰鬃卧在库斯克脚边,耳朵垂下来,眼睛半闭着。它的尾巴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公孙锡看着那只碗,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下微微晃动,表面浮着几个细小的泡沫。 是救命稻草还是致命**…… 他伸出手,端起碗。 热血入喉的瞬间,身体像烧起一团火。 身上每一个器官仿佛都被点燃,然后火顺着血管烧遍每一个角落,他的骨头咯咯作响,肌肉像被什么东西捏碎,每一寸皮肤都在不断收缩 舒张。 终于,他昏了过去。 公孙锡不再挣扎了,他像是沉入了无尽的海底,四周都是寂静的黑暗,听不到声音也感觉不到温度,偶尔有暗红色的波涛从身边翻滚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 那股熟悉的汤药味钻进了公孙锡的鼻子,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灰褐色的绒毛紧贴着自己,柔软温暖,灰鬃就卧在自己身边。 洞穴里的篝火已经熄灭了,似乎是添过不少柴火,灰烬堆了好几层。 公孙锡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体比平时沉,像有什么东西把他往下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外观变化不大,但似乎握拳的时候更紧了一点。 他撸起了袖子,看到那些暗紫色的纹路还在,但颜色淡了许多,像褪色的旧疤痕。 库斯克坐在灰烬不远处,审视着刚刚苏醒的公孙锡。 “我昏过去了多久?”公孙锡问,他的声音紧实,中气十足。 “大概两天,恭喜你熬过来了。”老兽人说完,身上像是放下了一个担子。 公孙锡沉默了一会儿,他走了几步,饥饿感在胃里翻滚。 “有吃的么?”他说。 库斯克把罐子放在火上: “架子上有烤好的肉,我去给你盛汤,你应该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但兽人的血不是万能灵药,它会慢慢改变你,几个月,几年,甚至一辈子。狂暴的反应也会一直追着你。” “多亏了你。”他说。 库斯克把陶罐里的汤盛进碗里,递给公孙锡。“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脖子上摘下来了一个吊坠: “这是灰鬃之前换下来的牙,带着它,先祖的灵魂会护佑你。” 公孙锡接过狼牙护符,冲着眼前这个满脸沧桑的老人点了点头,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天晚上我发现了魔力节点的走向!”公孙锡找来那本笔记继续说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库斯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中带着些许不可置信看向面前这个继续狼吞虎咽的人类。 第五十四章 原野上的告别 灰鬃站起来,走到公孙锡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吃饱喝足的公孙锡擦了擦嘴,蹲下来,揉了揉灰鬃的脑袋。灰鬃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被挠得非常舒服。 “走吧。” 库斯克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你把那把骨刀带上,我看你用得很顺手。” “你离开后准备去哪,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我得向南走,去焦土平原,我在那里还有些事情。” 兽人没有去看公孙锡,将行囊背在身上,他带走的东西并不多,但其中有不少贾洛柠的遗物。 公孙锡没有多问,二人一同走出洞穴。 雾气涌过来,裹住他的脸,冰凉潮湿。 库斯克拄着木杖跟在后面,灰鬃走在最后,身上背着行囊。 公孙锡找到了洞穴旁最弱的魔力节点,用光亮术感知魔力的分布。 光球在掌心亮起,比之前的光晕大了一圈,亮度也更稳定,照亮前方十几步的路。 他在前面走,库斯克跟在后面,灰鬃偶尔跑在前面探路,偶尔落在后面,但始终没有离开他们的视线。 雾气在林间流动,树木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公孙锡来回试探,沿着魔力最淡的方向前进,**自己走了多久,身上暂时没有疲惫的感觉。 雾气渐渐变薄,树冠间的缝隙变大,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 然后他看到了森林的边缘。 雾气在前面逐渐消散,树影稀疏,能隐约看到远处的天空和地平线。 公孙锡加快脚步,几步之后,雾气散了。 他站在开阔的草地上,大口地呼吸,风吹过来,干燥且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温暖洋溢。 他转过身,库斯克站在雾气边缘,缓缓踏了出来,灰鬃跟在他的身后。 公孙锡望着即将分别的库斯克:“这个留给你。” 他将随身携带的那个火绒盒塞到了老兽人那宽厚皲裂的手中。 库斯克解下腰间的酒袋,递给了公孙锡 “留着路上喝吧,还能再见的话,陪我试试用铁钉喝酒” “一言为定!” 公孙锡笑着接过酒袋,掂了掂,塞进怀里。 公孙锡转过身,平原上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却十分惬意,他高举右手向着天空挥了挥,没再回头。 公孙锡从迷雾森林出来时,天色刚彻底放亮。 平原上的风携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告别森林里那潮湿腐霉的味道,让他顿感浑身轻松。 他轻抚胸口的狼牙护符,那护符冰凉似水。 库斯克曾说这东西或许能帮他抵御兽血的狂暴,公孙锡并不清楚它能起到多大作用,但佩戴着它时,心里确实能安稳些许。 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草原上的道路逐渐变宽。 几条被车轮碾出的辙印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日出的东方。 公孙锡沿着车辙前行,步伐比以往快了许多,兽人纯血带来的变化虽较为缓慢,但在悄然发生。 他的耐力增强了,从洞穴出发到现在已走了两三个小时,却丝毫不觉疲惫,左肩的伤势愈合速度比预期更快,现已能正常活动。 然而,代价也如影随形,偶尔涌起的莫名烦躁,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忍不住想砸东西、想大声吼叫。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躁动强行压下。 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四五个人,两辆驴车,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木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满脸胡茬,身着一件脏兮兮的皮褂子,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闯荡江湖多年的老手。 商队也发现了他。领头的汉子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秒,突然咧嘴笑了,大嗓门隔着几十步便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军营马厩那小子吗?怎么一个人在外面闲逛?” 公孙锡愣了一下。 马厩?是在叫他吗? 汉子已大步走上前来,蒲扇般的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直把他的肩膀拍得往下一沉。“咋啦,不认识你马尔科姆叔叔了?才出去没几天,就把人给忘了?” 公孙锡尴尬含糊地回应道:“没……没忘,刚才有些走神了。” 马尔科姆并未起疑,揽着他的肩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唠叨: “你这小子胆子可真不小,一个人往荒郊野外跑。葛欧德知道这事吗?还是说你们军营区又缺粮食了?” 公孙锡顺着他的话答道:“出来转转,找点东西。” “找到了吗?” “算是吧。” 马尔科姆也没多问,招呼他上车一起走。 “正好,回城顺路,上来歇会儿,你这腿脚看着比以前利落了不少。” 公孙锡没有拒绝,翻身登上了驴车。 车上坐着一个年轻小伙,瘦得像根竹竿,帽 子盖在脸上,缩在麻袋中间打瞌睡。 马尔科姆坐在车辕上,晃着腿,从腰间掏出一个瘪瘪的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又递给公孙锡:“来一口?” 公孙锡摇了摇头,眼神仍旧有些局促。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闷。” 马尔科姆把酒壶塞回腰间,靠在麻袋上,望着远处的道路,嘴里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公孙锡从他的絮叨话语中,逐渐拼凑出了王城如今的模样。 “你们军营区最近也不太平啊,”马尔科姆说道, “现在三个营地相互扯皮,谁也不服谁,铁砧那帮人仗着人多,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猎户团那边也不省心,三天两头说自己外出太危险,付出的太多。 我觉得是葛欧德那小子太年轻,压不住场面,不过也不能怪他,他爷爷那摊子事本来就难接手。 葛雷什长老在的时候,好歹有人听他的,现在人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公孙锡听到“葛雷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营房门口,冲他点头,在他离开营地之前,往他背包里塞满了干粮。 那张脸不太清晰,但那个身影让他感觉格外熟悉。 “王城的粮仓快空了,”马尔科姆接着说,“巡逻队也缺人,北边的豺狼人越来越多,不知道多少人能熬过今年冬天。 锅炉区那边最近又**几个人,说是饿死的,我看是得了病,怕被赶出去才这么说。” “锅炉区?”公孙锡问道。 “就是旧澡堂那一片,”马尔科姆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以前有个大锅炉房,浩劫前估计还在供暖烧热水。现在到处都缺水,锅炉早就不烧了,但房子还在,被难民占了,那地方又脏又乱,能活着就不错了。” 公孙锡点了点头。 马尔科姆又看了他一眼,突然压低声音说:“你一个人出来,不怕碰上碎石兄弟会的人吗?” 公孙锡一脸的疑惑。 “就是犯了事被驱逐的那帮人,”马尔科姆撇了撇嘴, “以前也是营地的人,现在跑到后山上占山为王,****,专挑落单的人下手。上个月有个商贩独自出城,半路被洗劫一空,幸亏活着逃了回来,说他们个个像凶神一样。” 他轻轻拍了拍公孙锡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小子回去之后可别再走夜路了,那些人不讲规矩,要是碰到了可就麻烦了。” 公孙锡点了点头:“记住了,谢谢马叔。” 第五十五章 回家的路 驴车晃晃悠悠地向前行进,车轮碾压着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道路两旁的景象逐渐从原野变成了废墟,有坍塌的石墙、半截的塔楼,还有被藤蔓爬满的混凝土框架。 不少建筑依旧保留着精灵风格的尖顶和拱门,然而旁边同时也立着一些现代化都市的公路路牌,二者仿佛被什么东西“焊接”在了一起,就像两个时代被强行缝合。 公孙锡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废墟,出了神。 马尔科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这地方啊,听说以前可气派了,是精灵们的王城,有着几千年的历史。经历浩劫之后,换了好几拨主人,先是精灵自己内战,后来矮人占据了几年,再后来城墙都破败不堪了,人类难民涌了进来,谁也不服谁,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没人管吗?” “管不了。” 马尔科姆摇了摇头,“谁都想管,但谁都没那个本事,葛雷什活着的时候,你们军营区还算是好一些的了,但也只是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乱得很呢。” 公孙锡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马尔科姆的目光落在了公孙锡的脖子上。 “哎,你这东西看着挺不错啊。” 他指着公孙锡胸前的狼牙护符,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颗狼牙有成人拇指那么长,表面经过打磨,泛着温润的光泽,用皮绳串着,挂在脖子上。 “这玩意儿你哪儿弄来的?卖不卖?” 公孙锡低头看了看护符,摇了摇头。 马尔科姆不肯死心:“四个铜币,你这东西虽说看着精致,但也就值这个价了,你拿铜币去换点干粮不也挺好吗?” “真不卖,马叔。”公孙锡的语气平静却坚定。 马尔科姆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坚持,只是嘟囔了一句:“你小子以前没这么犟。” 驴车又行驶了半个小时,远处开始浮现出建筑的轮廓。 在低矮的山坡上,精灵王城的石砌高塔遥遥可见。 锅炉区到了。 远远望去,一片低矮的棚户密密麻麻地簇拥在废弃的澡堂建筑周围,用铁皮、木板、帐篷布拼凑而成的“房子”歪歪扭扭,就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积木。 最显眼的是那座巨大的锅炉房,由红砖砌成,屋顶塌了半边,但那个铸铁锅炉依旧立在墙角,锈迹斑斑,宛如一个沉默的巨兽。 锅炉早已不再燃烧,但这片区域却继承了它的名字。 马尔科姆的商队在锅炉区外围停了下来,几个难民围了过来,想看看车上有没有能换的东西。 马尔科姆摆了摆手:“别急,都别急,先卸货。” 公孙锡从车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 马尔科姆拍了拍他的肩膀:“往东走,过了那片石墙就是军营区,需要买什么东西来找我,我给你打折。” “谢了马叔。”公孙锡点头致意。 “下次别一个人往外跑了,”马尔科姆说道,“要是碰上碎石兄弟会那帮人,你可不一定有今天这么幸运。” 公孙锡没多说什么,转身朝东边走去。 身后传来马尔科姆的大嗓门:“让让都让让,别挡道!干货,这可都是干货!拿铜板来换,别想用那些破铁片糊弄我!” 锅炉区的气味扑面而来,腐臭味、草药味,还有那种长期缺水的地方特有的干涩气息。 公孙锡穿过狭窄的巷道,两边棚户里偶尔会探出几张脸,看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蹲在墙角,眼神空洞,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几根枯草,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加快了脚步。 锅炉区后面是一片空地,杂草丛生,地上散落着碎石和砖块,远处是一道坍塌的石墙,墙后面就是军营区的范围。 公孙锡站在石墙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座“城市”的模样。 精灵风格的尖塔与半截学校教学楼相互交错,风格迥异却又带着一种割裂的美感,有的建筑还保留着精美的石雕和拱门,有的则是裸露的钢筋和破碎的玻璃窗户。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废墟上,宛如碎金子撒了一地。 这里是王城。 是他的目的地。 塞鲁托和莉莉安可能已经到了这里。 公孙锡迈步走了进去,眼前军营区的石墙比公孙锡预想的还要破败 。 虽说名为墙,实则不过是由一堆碎石和砖块堆砌而成的障碍物,勉强能阻挡野狗,或许这围墙真正的作用仅仅是划分界限罢了。 墙头上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上面挂着一串串锈蚀的铁皮罐,风一吹便哐啷哐啷作响。 公孙锡刚靠近,大门后面便探出两个脑袋。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子,瘦得如同竹竿一般,手里紧握着一根木棍,棍头上绑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另一个年纪稍大些,脸上有一道旧疤,手里端着一把自制的短矛,矛尖是磨尖的铁管,泛着暗红色的锈迹。 “站住!干什么的?” 公孙锡微笑着抬起手,表示并无恶意。“是我,我找葛欧德。” 拿短矛的男孩眯着眼打量着他,忽然叫了一声:“我好像见过你!” “等一下,我去叫人。” 男孩转身就跑,铁皮罐被他撞得哐啷一阵乱响。 不远处打瞌睡的老头抬头上下打量了公孙锡几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骨刀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并未说话。 不一会儿,脚步声从门后面传来。 葛欧德走得很急,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他比公孙锡印象中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好似好几天都没合眼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着泥和灰,袖口磨出了毛边。 “小锡,你回来了!”他在公孙锡面前停下,上下打量着。 两人对视了几秒。 葛欧德的目光从公孙锡的脸上移到他的身后,又移了回来。他像是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声音有些干瘪。“塞鲁托没和你一起么?” 公孙锡沉默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和他走散了……” 葛欧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伸出手,在公孙锡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活着回来就好,塞鲁托会没事的,他从小就好运常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带着真诚与踏实之感。 公孙锡点了点头。 葛欧德转身往里走,边走边说: “快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第五十六章 家徒四壁 军营区的布局比公孙锡想象的要规整。 穿过那道破败的墙,眼前是一片长方形的空地,地面铺着碎石和夯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空地两侧是两排长条形的石砌建筑,屋顶铺着瓦片,有的地方塌了,用铁皮和木板修补过。 左手边那排原是精灵驻军的营房,石墙厚实,窗户又高又小,像一个个眯着的眼睛。 营房被分成了几个大间,里面铺着干草和旧毯子,挤一挤能住三四十人。 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女人手里忙着活计,看到公孙锡,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右手边那排是马厩,浩劫前是豢养战马的地方,石槽还在,地上铺着干草。 现在马厩里没有养马,曾经零零散散的住着人,现在人少了,都搬去了屋子里住。 几个年轻人蹲在石槽旁边修补着什么,看到葛欧德走过来,有的站起身来打招呼。 公孙锡路过时,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审视。 葛欧德带着公孙锡穿过空地,走到最里面的一排建筑前。这里的房子比营房小,一间挨着一间,像是隔出来的单间。 “我现在搬到了营房隔壁,之前的房间安排狄娜住在那。” 他指了指最东边那间,门是用旧木板拼凑的,关不严,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 “她前些日子病了,需要静养恢复身体。” 公孙锡往那扇门看了一眼,门缝里隐约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 “这两天有时间得请个医生来看看,不然恐怕要越来越严重,自从你和塞鲁托离开这里,小姑娘每天都在盼着你们回来。” 葛欧德叹了口气,带着公孙锡进了旁边的屋子。 这间比狄娜那间小一些,墙壁也有些损坏,里面没多少家具,一张用木板搭的床,铺着干草和旧毯子,一张粗木桌子,桌面上摆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半截炭笔和一个豁口的陶碗,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以后有事随时来这里找我,”葛欧德说,拉过一把缺了腿的凳子坐下,“这以前是个办公室,现在凑合着用。” 公孙锡在床边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葛欧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爷爷的事你听说了么?你们离开的那段日子,爷爷……葛雷什长老带队去西边找水源,他在地图上标注了一处旧水坝,如果能修好,营地就不用为水发愁了。” 他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当时队伍走到半路,被豺狼人包围了,听回来的人说豺狼人有十好几只,从两侧进行包抄,爷爷让其他人先撤离,自己留下来断后。” “等我们回去寻找时,他……已经不行了,身上被咬了好几处,鲜血把地面都染红了。但他还撑着,把标记水源的地图交给了我们,生怕被豺狼人撕毁。” 葛欧德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在讲述一件早已释怀的事情。然而,他的手指却越敲越快。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葛欧德抬起头,望向公孙锡。 “他让我带着营地的人继续走下去。” 葛欧德扯了扯嘴角,难以分辨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甚至没有时间去伤心,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背负如此沉重的责任,我无法拒绝,大家都在看着我。” 公孙锡沉默不语,他回想起葛雷什长老,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曾站在马厩门口,叮嘱他外出要注意安全,还将不多的干粮塞进他的背包。 葛欧德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焦绳。绳子是用麻搓成的,经过烟熏,发黑发硬,还打了几个结。 他将其紧紧攥在手里,许久之后,又重新系回手腕上。 “我们把他就地埋在了河谷那边,我只留下了这个。” 外面传来铁皮罐被风吹动的声响,哐啷哐啷,断断续续。 公孙锡开口问道:“营地现在情况如何?” 葛欧德深吸一口气,神色有些难看,他靠在椅背上摇着头。 “粮仓只够维持两个星期了,巡逻队也缺人手,北边豺狼人的出没愈发频繁,几个营地的领头人整天扯皮,都生怕自己吃亏。” “我听说有人遭遇**,是碎石兄弟会的人干的?”公孙锡问道。 葛欧德皱起眉头。 “那些被驱逐出城的家伙,还盘踞在北边山上,前阵子有人来传话,说他们想回来居住,我没投赞成 票。” “为何不答应?现在不是正缺人手吗?” “他们要么是因为违反规矩被赶出去,要么身上带着病,进来会传染更多人。回来对我们来说利大于弊”葛欧德顿了顿,继续道。 “但我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毕竟山上的生活应该更难熬。” 气氛有些沉闷,二人都明白现在太多事情像山一样压在头上。 “还好你回来了,现在营地很需要你。” 葛欧德转过身,指着外面说:“你先去休息吧,马厩旁边那间,我一直给你留着。” 公孙锡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葛欧德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出神,肩膀微微下塌,看起来疲惫不堪。 公孙锡希望能够帮到这个年轻的首领,但此刻还是先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马厩旁有几个隔间,位于营房对面,一排排石砌而成,每个隔间大约两米见方,石槽嵌在墙壁里,地面铺着干草。 马厩的屋顶比营房低,瓦片少了几排,用铁皮修补过,阳光从缝隙中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公孙锡找到了自己以前住过的那间。 隔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干草是新换的,铺得很厚。 墙上钉着一块旧布,挡住了窗户外面的风,角落里放着一个木箱,盖子敞开着,里面放着火绒盒以及旧衣服。 他在干草上坐下来,背靠着石墙。 石墙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凉意。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马厩前面经过,边走边交谈。 “听说公孙锡回来了,但好像什么物资也没带回来。” “嘘,小声点。” “跟他一块出发的那个小胖子呢?怎么没回来?” “谁知道呢,兴许是……” 声音渐渐远去。 公孙锡闭上眼睛。 …… 干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混合着马厩里残留的牲口气味。 外面又传来铁皮罐被风吹动的声音,哐啷哐啷,好似在催促着什么。 第五十七章 求医问药 干咳的声音从单间那边传过来,隔着几道墙,撕心裂肺。 像是有一口气被卡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公孙锡坐起来,在干草上愣了几秒,然后起身准备去看看怎么回事。 声音来自狄娜现在住的房间,推门进去后发现葛欧德已经在那了。 他蹲在狄娜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想喂又喂不进去,狄娜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把枕着的旧衣服洇湿了一片。 “烧一直不退。” 葛欧德疲惫中透着焦急,“昨天半夜烧了起来,我拿湿布擦了,本来精神了一些,以为快要好了,没想到现在又加重了。” 公孙锡伸手探了探狄娜的额头,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皮底下眼珠不停转动,像在做什么噩梦。 “附近有没有医生?”公孙锡问。 葛欧德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狄娜嘴角的水渍,“锅炉区那边有个老头,听说治好过城里人的小病,但咱们没人见过,不知道靠不靠谱。” “有就总比没有好,那医生叫什么?我去找他来看看” “我记得好像叫伊登,以前是个赤脚医生,一直四处游荡,两周前跑到这儿来的。” 公孙锡站起来:“我去看看,狄娜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了。” 葛欧德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窘迫,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点了点头。 “锅炉区往里面走,过了澡堂子锅炉房后面,打听一下应该就能找到。” 公孙锡没多说什么,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锅炉区早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味,混着柴火烟和草药苦。他穿过狭窄的巷道,绕过几个蹲在路边啃干饼的人,在澡堂子坍塌的后墙附近找到了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 公孙锡向他询问了那个赤脚医生的住处。 老太伸出干瘦的手指往锅炉房方向指了指。 锅炉房的烟囱直插天际,宛如一根折断了半截的手指。 公孙锡绕过澡堂子坍塌的后墙,在锅炉房背阴的地方找到了伊登。 赤脚医生坐在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木板桌,桌上铺着一块泛黄的布,布上零散地放着几个陶罐和一把生锈的镊子。 眼见有人过来,他眯缝着眼睛看了公孙锡一眼。 “看病还是抓药?” “有个女孩,十二三岁,发烧好几天了。” 伊登眉头皱了皱:“怎么拖了这么久。” 随后他站起身,拎起一个藤编的药箱。 他步伐不快,却十分稳健,公孙锡走在前面领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锅炉区。 到军营区的时候,葛欧德正用湿布擦拭她额头上的汗水,看到伊登,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让开位置。 伊登蹲下身子,三根手指搭上狄娜的手腕。 公孙锡站在门口。狄娜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弱,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毯子的边角,指节泛白,还偶尔抽搐一下。 伊登松开手,翻开狄娜的眼皮看了看,又让她张开嘴查看了舌苔。 他从药箱里摸出一卷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细得如同发丝。 伊登捻起一根银针,把狄娜的袖子挽了上去,将那银针扎进狄娜小臂内侧。 葛欧德见状有些惊恐,不知道这赤脚医生要做什么,刚要上前阻拦,却被公孙锡拉住,让他等等看。 针尖没入半寸,狄娜的身体抖了一下,伊登又捻起第二根、第三根银针,分别扎在她的手腕和虎口。 他的手指十分稳当,每一针都精准无误。 “这几针能暂时退热,稍微稳住病情。” 伊登说着,又从药箱里拿出几根银针,在狄娜的额头、颈侧各扎了一处,“但病根在体内,光靠针是拔不出来的。” 二人听后有些紧张,葛欧德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伊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用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将纸条递到葛欧德手里:“要想治病除根,需要两味主药,三味辅药,主药赤菇和地姜,能祛湿散寒,这两味药缺一不可。” “三味辅药分别是:干枯草、血根、艾叶。我手里倒是还有这三种,足够用了。” 葛欧德接过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终于问出了那句话:“需要多少钱?” “加上出诊费一共十个铜板。”伊登神情自若,看起来不像是讹人的样子。 葛欧德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解开后,把里面的铜币倒在桌上。 公孙锡看到那些铜币数量不多,大小质地也各不相同,有铜的也有铁镍合金,是不同国家的硬币,似乎还有一两枚游戏代币。 公孙锡忽然想起自己在商场三楼游戏厅见到的推币机,这些游戏币竟然可以当作真正的货币? 想到此处他十分懊悔,可惜整个大楼都塌了,不然随便带回来一些,也能解决当下的许多难题。 看着葛欧德将全部家当拿出,似乎还有些不够,他立马将自己从哥布林那找到的十几枚硬币塞了过去。 葛欧德顿了一下,看着公孙锡给他的硬币没有拒绝,和自己掏出来的硬币一同放到了桌子上。 随后他一个一个挑出十枚,推到伊登面前,将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重新包好,塞回腰间。 伊登收了钱,从药箱里掏出三个小布包递给葛欧德。 “用干枯草煮水饮用,血根和艾叶是跟主药一起熬制,每天早晚各服用一次,大概七日见效。” “这服药最重要的还是主药的材质和新鲜程度,赤菇和地姜都不是常见的草药,我这里没有,得靠你们自己了。如果再不用药,这孩子怕是撑不了太久,最多一个星期。” 公孙锡开口问道:“你说的这两种药哪里能找到?” 伊登转头看向他,说道: “我只知道赤菇生长在阴冷潮湿的地下,朽木腐叶之间,最喜不见光的地方。” 他收拾好自己的药箱,继续说道: “地姜多生长在干爽的山地洞穴里,靠近地下水源,又不会太近。离水太近根会腐烂,太远了长不大,娇气得很。” 葛欧德忽然插话道:“我听说有人在地下排水道里见过赤菇,……但下去的人说那里很危险,那里有可怕的东西。” 公孙锡听着,眉头微皱。 伊登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狄娜,又看了看葛欧德,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拎着药箱离开了。 第五十八章 采药这活我熟悉 葛欧德蹲在陶罐前,往炉子里面添了一把干草,火苗舔舐着罐底,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公孙锡站在门口,望着狄娜,她的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葛欧德等了一会儿,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倒出一碗颜色寡淡的汤药。 他端着碗走到狄娜身边,扶起她的后脑勺,把碗凑到她嘴边。 “狄娜,喝药。” 狄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碗里的药汁,皱了皱鼻子。 葛欧德把碗倾斜,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进去。她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但还是咽了下去。 葛欧德轻轻叹息,营地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他不知如何是好。 “药材的事情交给我吧,我会想办法。”公孙锡自告奋勇。 “但是……”葛欧德有些犹豫,或许更多是担心,营地现在不能再少人了。 公孙锡推开门,扔下了一句话:“放心吧,采药这活我熟悉。”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几位正在晒太阳的老人坐在营房门口,瞧见他出来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低下头去。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音量很小,却刚好能够听见: “回来了什么都没做就开始花营地的钱,真好意思。” 公孙锡没有理会也没有解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检查随身物品,将能用得到的都带在了身上,最后他抽出库斯克送他的那柄骨刀,刀刃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接着,他将刀收回刀鞘,朝营地门口走去。 锅炉区的炊烟袅袅升腾,与雾气混杂在一起,将整个王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朦胧之中。 “小子!你又要去哪?” 说话的是马尔科姆,他在附近刚刚卸完车上的货物,见到公孙锡便打起招呼来。 公孙锡心想正好可以问问药材的事情, “马叔,你这边有没有卖赤菇和地姜这两种药材?” 马尔科姆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挠着自己的脑袋,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你说的这两种药材不算珍贵,但却都不太常见,是营区里谁病了吗?不着急的话下次出门我可以帮你留意这两样东西。” 公孙锡本来也没指望马尔科姆这里能直接买到,何况他把身上的钱都给狄娜付了药钱,现在身无分文。 “谢了马叔,我打算去下水道看看,葛欧德说有人在那里见过赤菇。” 马尔科姆听到公孙锡的话神色变得紧张了起来,连忙劝道: “你难道没有听说么?下水道里藏着**的怪物,前两天有锅炉区的孩子失踪了,人们都说是被怪物拖进了下水道里,你去那里会有生命危险的。” 公孙锡看着对方关切的样子,微微有些动容,但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我知道,葛欧德和我说过了,但是我已经决定好了,我会小心的。” “那好吧……” 马尔科姆眼前这个年轻人坚定的眼神,没有再劝说,但又多说了两句 “你如果真的在下水道里找到了赤菇,用不完的可以拿来卖给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公孙锡点点头,让马尔科姆放心,随后告别离去。 他朝着锅炉区边缘走去,那里有一口坍塌的井口,黑洞洞的,宛如一张张开的巨口。 井口的砖沿布满了青苔,触感滑腻,这口井应该是废弃不用许久了。 公孙锡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翻身跳了进去。 枯井下方光线昏暗,早已没了水源,但破碎的井壁通往下水道的方向。 他从怀里掏出从营地带来的火绒盒,击打了几下,火石溅出的火星在黑暗中瞬间闪烁了几下,干草绒终于燃烧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火凑近缠着布条的树枝,火焰舔舐了几下,便缓缓烧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井壁由砖砌成,但砖缝中嵌着一些不知名的暗色石块,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公孙锡伸手摸了摸,石面冰凉,纹路凹陷处堆积着黑色的污垢,难以看出原本的颜色。 他收回手,将火把举得更高了些。 穿过井底的洞口,来到下水道的区域,脚下出现了一条砖砌的水道,这比他预想的更为宽敞。 水道两边的墙壁每隔几步就有一根半嵌在墙里的石柱,柱头上刻着藤蔓状的纹饰。 这是精灵们喜爱的风格,他在王城废墟中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的。 经过仔细观察,他发现精灵的下水道与地 球的地下管网融合在了一起,砖石与混凝土相互交错,拱顶与水泥管拼接在一起,只是不知道这些承重柱,是否都还在发挥着作用。 脚下地面铺着石板,石板缝隙中填充着黑色的淤泥,看起来绵密细软,但没有积水。 空气潮湿却不闷热,有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公孙锡沿着拱廊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两三分钟,拱廊出现了岔路。 左边那条更狭窄,拱顶低矮,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缝隙中伸出细长的根系,如同死掉的虫子。 右边那条更宽阔,但尽头堆积着一堆碎石,一眼便能看到混凝土和石砖混在一起,将道路封**。 他只好选择左边小路继续前进。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墙壁上的苔藓也越厚,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拳头大小的菌类,灰白色的伞盖,边缘卷曲,看起来不知道有没有毒。 地面开始变得泥泞,石板被淤泥覆盖,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公孙锡放慢脚步,仔细观察两边的墙壁和角落。 赤菇喜欢生长在阴冷潮湿的地方,尤其是朽木腐叶之间。 这里到处都是腐叶和淤泥,如果这里真的有赤菇生长,应该就在附近。 当火把的光照到前面的一个转角处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墙壁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东西。 他凑近了些,将火把举高。 正是他要找的赤菇,这些细小的蘑菇从墙壁的裂缝中生长出来,伞盖呈暗红色,边缘泛着微弱的荧光,宛如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 大的有巴掌大小,小的像指甲盖,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公孙锡蹲下来,尽可能小心地去采摘,以免破坏这娇嫩的植物,指尖触碰到伞盖的瞬间,一股凉意传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较大的赤菇一颗一颗地摘下,装进带来的背包中。 赤菇的伞盖很脆弱,稍微用力就会破碎,他只能轻轻地摇晃,连根拔起。 将面前的赤菇全都收入囊中后,背包变得满满当当,他才停了下来。 正当公孙锡要站起来时,身后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踩过水面的哗啦声响。 第五十九章 光亮术是这么用的? 公孙锡的动作停住了,他将背包放到一边,竖起了耳朵,精神集中在那个方向。 那声音在逐渐靠近,很快变成爪子刮过石板的声音,细碎而密集,从四面八方涌来。 公孙锡猛地转过身,火把的光扫过黑暗,几双绿莹莹的小眼睛在光圈的边缘一闪,又缩了回去。 肮脏的皮**带着腐臭的气息,吱吱的叫声在整个空间回荡,是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但这些老鼠的个头也未免太夸张了一些,它们身形几乎似野狗般大小。 第一只从黑暗中窜出来时,公孙锡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东西浑身长满灰黑色的**,背上溃烂的皮肤翻出猩红的血肉,像是发生了某种变异。 它们的眼睛闪着绿光,瞳孔竖成一条线,嘴里露出两排尖细的黄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公孙锡往后退了一步,将火把朝它面前挥了挥。 那东西被火把吓到了,尖声嘶叫着,缓缓退了回去,但并未跑远。 它在几米外停了下来,弓着背,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眼睛死死地盯着公孙锡手上的动作。 第二只巨型老鼠从左边冒了出来,第三只从头顶的管子上爬了下来,接着是第四只、第五只。 公孙锡数不清了,七八只,也许更多,它们围成一圈,将他堵在墙角,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趴在墙壁上,爪子抠进砖缝里,身体绷得像一张张拉满的弓。 他的后背贴着湿冷的墙壁,火把在手中晃了一下,光影跳动。 没有退路了…… 公孙锡深吸一口气,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顺手将火把**墙缝里,火光照亮了身前一小片区域。 他抽出腰间的骨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为首体型最大的那只率先扑了过来,冲着公孙锡的肩膀想要咬下一块肉来。 公孙锡侧身闪过,骨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刃划开那怪物的腹部,温热的鲜血溅落在手上。 巨鼠摔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干净利落,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兽人的血液在改变他。 以前他砍个柴都会气喘吁吁,如今这一刀,他还未怎么用力。 剩下的巨鼠并未退缩,它们嗅到了血的气息,变得愈发兴奋,尖叫声此起彼伏,在拱廊里来回乱窜,震得人耳膜生疼。 又有几只巨鼠同时从面前扑来,似乎是想凭借数量取得优势! 公孙锡没有后退,他早有准备,左手忽然向前伸出,掌心骤然亮起一团刺眼、近乎太阳一般的强光,昏暗的下水道一时间亮如白昼。 光亮术! 光球只炸开了一瞬间,如同**一般,刺向这些老鼠的眼睛。 准备进攻的巨鼠在空中被闪得头晕眼花,看不清方向,扑了个空,纷纷摔落在地。 公孙锡轻松地侧移,接着一步踏上跟前,将骨刀钉入其中一只的脑袋,另一只还没爬起来,就被他一脚踩住脊背,刀尖从后颈刺入。 此刻第三只巨鼠吱吱怪叫着从头顶扑下,公孙锡来不及抬头,凭感觉刀往上一指,刀尖恰好刺进那丑陋怪物的嘴里,贯穿了整个头颅。 巨鼠挂在他的刀上,四肢还在抽搐,他甩了两下才将其甩掉。 剩下的几只巨鼠终于心生畏惧,它们退入黑暗之中,绿莹莹的眼睛闪烁了几下,便消失不见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行渐远,很快便被隧道里的风声所淹没。 公孙锡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在颤抖,但并非因为恐惧,是血液在燃烧。胸腔里那股被压制下去的躁动再度涌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想要破壳而出。 他咬紧牙关,用左手紧紧攥住右手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股躁动才渐渐退去,公孙锡松开手腕,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四只怪鼠的尸体躺在地上,不到一分钟就解决完毕,他以前可做不到这般。 但公孙锡忍不住有些好奇,这些下水道的老鼠为何会长到这么大,于是上前查看怪物的尸体。 靠近后发现,这巨鼠的尾巴似乎有些怪异,微弱的白光时隐时现,魔力的波动时有时无,公孙锡索性将其整根切下。 一段信息涌入脑海: 【变异巨鼠的尾鞘】 变异巨鼠尾椎末端的角质鞘。畏光的啮齿类动物在受污染的下水道中长期生存后,进化出了血肉再生的能力,以应对虚空对身体的不断侵蚀。 将尾鞘研磨成粉,与蟑螂肉、血泪草按1:3:2的比例混合,用小火熬至糊状,可制成再生药膏。敷于伤口能促进血肉生长,加速伤口愈合,配制时需将尾鞘上被污染的腐烂组织剔除干净。 公孙锡有些惊讶,这是他学会光亮术后第一次获得信息,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 这巨鼠的尾鞘似乎是被标记了一般,在昏暗的下水道中发出了等待查看的信号。 而且这次信息不光介绍了尾鞘本身,还额外给出了一种药膏的配方,自己的能力好像升级了。 至于那个配方,蟑螂应该好找,血泪草是什么东西? 公孙锡决定先解决完当前的任务,以后再仔细研究。 他收集完四只巨鼠的尾鞘,在尸体上擦了擦骨刃上的血,却忽然发现那一地内脏血污之间,还有个亮晶晶泛着光的东西。 公孙锡将那些破碎的血肉拨开,用骨刀挑起,是一条反着银光的项链。 这是一根精美的项链,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吊坠在上面,擦干净血污后勉强能够看清上面的字。 “我永远会等你。” 公孙锡叹了口气,他明白对方永远也等不到那个人了。 但这项链看起来挺漂亮,拿到马尔科姆那里说不定能换不少硬币。 他想着把项链收好,将火把从墙缝中拔出,看到火苗已矮了大半,便准备拿上背包离开这里。 但当他看向那个刚刚放置背包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变得空无一物。 辛苦采集的赤菇就这样消失了。 公孙锡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淤泥上留下了一片杂乱的脚印,延伸到不远处的排水管道里。 刚刚有人趁乱偷走了他的背包! 公孙锡咬了咬牙,立刻向着脚印的方向追了过去。 排水管道里的菌类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苔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将这里映照得如同一条幽暗的河流。 管道的尽头是铁栅栏,上面的铁门锈蚀得十分严重,铰链处已经烂穿,整扇门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边,显然是刚刚有人从这里穿过。 公孙锡侧身挤过铁门,出口的外面没有了排水管道,眼前是一条天然的地缝。 地缝很窄,两边的石壁仅够一人侧身通过。头顶看不到天空,但有一缕微弱的光从上方漏下,照在石壁上,泛着暗绿色的光。 脚下是碎石和泥沙,踩上去会往下滑,走起来像在攀爬一个陡峭的斜坡。 他加快了速度,不想让那个小偷跑掉,手脚并用,从一道狭窄的裂缝中钻了出来。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缓了两秒,才看清周围的景象。这里是一片山谷的尽头,两侧是低矮的山丘,长满了枯草和荆棘。 身后是一道几乎被藤蔓和野草完全覆盖的石缝,如果不是从里面钻出来,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个入口。 前方的人影似乎并没有发现跟在身后的公孙锡,从容地走进了山林间的草丛。 公孙锡没有立刻追赶,远远地跟在那人身后,一起走进了后山的方向。 第六十章 囚徒还是医生 后山比王城的建筑高出许多,从山脚向上眺望,灰褐色的山脊宛如一头趴伏的巨兽,脊背上长满了枯草与荆棘。 公孙锡沿着山路爬了许久,在跟踪那个小偷的同时,也一直在观察附近的环境,地姜生长在有水源的山洞里,说不定这后山上会有。 山脚下的路还算好走,人工开凿的石阶,尽管大半已经坍塌,但好歹还有个模样。 但深入山林后石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碎石和泥沙,踩一步会滑半步。 荆棘从两侧伸过来,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树在石头缝里扎根,长得歪七扭八。 他在一处稍显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喘了口气,抬头望去,山脊还远在天边,但路彻底中断了。 面前是一片乱石堆,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脊,仿佛是谁从天上倾倒了一整筐石头,把这里铺得满满当当。 公孙锡手脚并用地踩着石头向上攀爬,石头极不稳定,踩一块晃一块,碎石从脚下滑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声响引来了人。 他听到头顶有动静,抬头一看,三四个人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 一个瘦高个儿,一个短发女人,还有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男子。 他们手中都拿着家伙,木棍、草叉、一把豁了口的**。没人说话,但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这儿不欢迎外人。 公孙锡站在原地,明白对方应该是马尔科姆所说的碎石兄弟会,见面前几人正虎视眈眈向他靠近,他忙举起双手想要说些什么。 但还没等他开口,便感到后脑吃痛,眼前一阵晕眩,经过兽人纯血强化过的身体本可以抗住这次重击,但公孙锡没有反击,原地顺势假装昏了过去。 倒在地上的公孙锡,感觉到了有人来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毕竟刚刚那一下势大力沉,普通人很可能当场丧命。 “我就说有人一直跟着我吧,你们刚才还不信,现在怎么办?直接在这埋了?” “这家伙命挺硬,先绑了带回去,让科恩决定吧。” 随后几人将公孙锡用绳子绑起来抬走,公孙锡闭着眼睛,将几人的对话记在心里。 “小锅巴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他就一个人,咱们四个用得着偷袭么,直接围住绑起来带走,还不用像现在抬着这么辛苦。” 名为小锅巴的少年开口了: “这家伙可不是一般人,我亲眼看见他在下水道里干掉了四只野猪那么大的老鼠,要不是我刚才在他背后那一铲子,他能把咱们几个像老鼠一样全杀了。” 小锅巴说的绘声绘色,但身边一个女人的声音发出了质疑: “你就吹吧,哪有野猪那么大的老鼠。” “怎么没有?还不是你没见过,前些日子罗杰大叔就被一只长翅膀的花豹给咬伤了,现在还躺在床上说胡话呢。” 女人没再发出声音,反而是身后抬着自己的一个男人说话了,语气有些严厉: “你最好放尊重一些,罗杰是为了狩猎才受的伤,他现在伤口感染,身体状况越来越糟。” 小锅巴委屈的小声回应: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拿到新的药材了么,加上前几天在那个商贩手里抢的几种草药,总会有能用得上的。“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公孙锡感觉自己被扔到了地上,粗糙的麻绳已然在身后勒得很紧,让他不能动弹。 他听到几人走远,便偷偷睁开眼睛查看四周。 碎石兄弟会的营地位于一处天然的岩洞里,三面被大石头环绕,只留下一个狭窄的入口。 凹地面积不大,里面搭建着五六顶棚子,是用防水布、树枝、旧毯子拼凑而成的,歪歪扭扭,宛如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营地里有十来个人,分散坐在各处。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靠在石头上搓麻绳,两个半大小子在用石头砸着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而他现在被扔在了一个像是仓库一样的角落,这里堆着几个木箱,麻袋里放着不知道是什么杂物。 一个男人从最大的那顶棚子里钻了出来。 他走到公孙锡面前,停了下来,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短发女人在男人耳边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把骨刀和公孙锡随身带的东西递了过去。 科恩接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而看向已经醒来坐在地上的公孙锡。 公孙锡虽然双手被反绑,此刻沦为了阶下囚,但他神情自若, 并不像有慌张害怕的样子。 “说吧,为什么跟踪我们?谁派你来的?” 公孙锡能看出来,对面这个男人的双眼全是血丝,脸上挂满了疲惫,现在已是**之末,强打着精神来审讯他。 “我是自己来的,没有想要跟踪谁。” 公孙锡不打算隐瞒什么,继续说着: “你们的人偷走了我的东西,我想要拿回来。” 科恩冷笑了一声,脸上有些不屑: “小子,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现在应该多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 科恩的话还没说完,帐篷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哀嚎,有人从那个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 “伤口又在流脓,我们没有布料更换了。” 科恩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扭头朝那边喊了一句: “先把我的衬衫撕了用。” 随后他看了公孙锡一眼,起身向帐篷走去,短发的女人在他身边问道: “这个人怎么处理?刚刚营地里有人说,早先在王城的军营区见过他。” 科恩停下脚步,思考了几秒: “东西留下,人放掉吧,现在不是惹麻烦的时候。” 公孙锡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刚刚他在角落的杂物中发现了一些东西,冲着有些急躁的科恩说道: “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交易?” 科恩微微皱眉,身后帐篷里又一次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没错,也许我能帮到你们,里面的人好像撑不了太久了。” 科恩听到公孙锡的话,仍旧有些迟疑,他并不信任对方: “你是医生?” 公孙锡摇摇头:“不是,我出来寻找药材,是为了给营地里的人治病,出门前我和王城里的医生有过很多交流。” 公孙锡琢磨着对方的心理,继续说道 “我想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妨让我看看,反正情况不会变得更糟了。” 科恩的心思有些动摇,而后像是做出了决定,对身边的短发女人说: “给他松绑,带到帐篷里来。” 第六十一章 这是一次交易 刚刚走进帐篷的公孙锡被眼前的景象一惊,躺在创伤的那个人面容和科恩有几分相似,右腿上有个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乌青发紫。 “他是我的弟弟罗杰,半个月前外出狩猎被怪物咬伤,我们试过很多方法,但都没有用。” 科恩蹲到床边一边解释,一边给他的弟弟擦着额头上的汗,希望能给他减少一些痛苦。 公孙锡仔细查看了伤口,那里有当初为了止血用热铁烫过的痕迹,但现在更严重的问题是伤口的感染。 他先是让人找来干净的水给罗杰重新清洗了伤口,然后要来了自己的骨刀,将伤口附近腐坏的肉一一切掉。 这个过程时间并不长,但却让床上的罗杰痛苦不已,科恩和短发女人一起按着他,公孙锡才完成了清理。 但这远远不够,公孙锡知道就这样重新包扎伤口,用不了多久,又会变成清理之前的样子,最后如果运气好可以截肢,运气不好就只能等**。 但公孙锡心中已经有了方法,他在刚刚那个仓库的角落里,看到了血泪草。 那估计是从哪个倒霉的商贩手里抢来的众多货物之一,袋子上写着草药的名字,后面还跟着标价,并不算太贵,草叶上的点点红斑,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像是沾染的血泪。 “我需要调制药膏,你找人去帮我抓一些蟑螂来,捣成肉泥,我还要用一些你们仓库里的草药。” 公孙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科恩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制作药膏需要用到蟑螂,但还是吩咐手下去抓了一些,还好山洞里并不难找。 所有配料准备齐全后,公孙锡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巨鼠的尾鞘,回想起当时记在心里的制作方法。 “将巨鼠的尾鞘研磨成粉,与蟑螂肉、血泪草按1:3:2的比例混合,用小火熬至糊状。” 公孙锡的制作过程费了不少功夫,山里的营地没有称量工具,只能想办法按照大概的份量配比,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熬煮,晾干,终于得到了两碗黑乎乎的药膏。 科恩看着眼前调制好的药膏,心里依然在打鼓,但弟弟的现状已经到了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地步,只能把希望放在这个第一天认识的陌生人身上。 公孙锡确认所有步骤都顺利完成后,将药膏拿到了罗杰的床边,用手指取出些许黏黑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的位置。 虽然伤口没有立刻发生明显的变化,但是罗杰痛苦的表情从脸上消失了,之前伤口处疼痛的折磨,让他这么长时间没有睡一个好觉,这会儿,他终于安稳的闭上了眼睛。 其余碎石兄弟会的人看到罗杰的腿上乌青色渐渐褪去,也都低头窃窃私语,有人甚至怀疑这不是药膏而是巫术。 科**到了公孙锡的身边,脸上难以遮掩激动的神情,他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 “感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我科恩,还有碎石兄弟会,欠你一个天大的恩情,请一定告诉我你的名字。” 公孙锡擦干净了手上的药膏: “我叫公孙锡,我说过,我是来做交易的。” 科恩点了点头:“没有问题,想要什么你直接说就行,只是我这里……你也看到了,要钱的话你是来错地方了。” “我不要钱,但放心,我不会要你们给不起的东西。 我需要找一种药材,名字叫做地姜,这种药材生长在干爽的山地洞穴里,靠近地下水源,也不能太近。离水太近根会腐烂,太远了则长不大。” 公孙锡按照赤脚医生伊登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继续说道: “我想后山这么大,应该能找到合适的山洞和溪流,我希望你们的人,能帮我搜集一些这种药材。” 科恩听完公孙锡所说,略有疑惑,他身边的短发女人和他是同一个表情,科恩使了个眼色,短发女人便离开了。 “稍等片刻,她去去就回。” 科恩笑着跟公孙锡说道,公孙锡看对方不像是拒绝提供帮助,也就坐在帐篷里耐心等待。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拖着一个巨大的铝合金行李箱走进帐篷。 “爸爸!你看我们捡到了什么?你能不能帮我打开它。” 男孩的脸上带着笑容,邀功似的将行李箱推到了科恩的身前。 科恩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那个行李箱,转身捡起来一块石头,想要直接把箱子砸烂。 但男孩却出手阻拦:“能别砸么?这个箱子这么漂亮,我想留着以后用。” 这下科恩有些犯难,刚刚他研究了半天也没找到正确打开的方法。 公孙锡见状上前:“让我试试。” 科恩让出了位置,公孙锡看着那个铝合金行李箱,一侧有两个密码锁挂在上面,将拉链锁得严严实实。 但公孙锡知道,这种密码锁是常见款,没有主动更改过的话,密码都是三个零。 果不其然,如公孙锡料想的一样,在转轮输入三个零的密码后,行李箱应声而开。 科恩和他的儿子顿时投来了惊讶的眼光。 小男孩将行李箱打开,这下却让公孙锡大吃一惊,行李箱里摆满了整齐的百元大钞,虽然有些受潮变色,但都十分完整。 这科恩之前竟然还说自己没钱! 公孙锡没将自己的惊讶挂在脸上,而是平静的转头看向科恩,之间对方拿起其中一沓,看了看又扔了回去。 一脸失望的对男孩说着:“一堆废纸,拿去给你妈妈生火用吧。” 公孙锡大概看得明白,这个世界上硬币虽然还在当做货币使用,但纸币早已废除不再流通。 短发女人带着一筐东西回到了帐篷,公孙锡停止思索,看向科恩,科恩从筐子里拿出一块黄绿色的根茎,说道: “你看这是不是你所说的地姜,这东西就长在营地的门口,我们做饭的时候拿来代替调味的生姜。” 公孙锡听后也是一愣,随后上前查看,筐里的确实是伊登说的那种地姜,并没有搞错。 他拿了足够用药的数量,和赤菇一起放好,在内心感慨,本以为需要众人一起寻找,未曾想碎石兄弟会竟然把这东西当成了生姜的代替品,当真有点暴殄天物。 但公孙锡也没有食言,他收好需要的药材后,留下了所有的再生药膏,便准备离开。 科恩等人为表示感谢,邀请公孙锡留下一起用餐,刚刚在山里捕捉到的野鹿,这会儿已经处理好架在了篝火上。 但公孙锡心里担心狄娜的病情,着急赶回王城,礼貌拒绝了碎石兄弟会的一番好意。 临走前他提醒科恩: “你们有用不到的药材或是山货,可以派人拿到锅炉区交易,马尔科姆会给你们一个良心的价钱。” 科恩认真思考了他的建议,也告诉公孙锡: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公孙锡离开了碎石营地,当他能看到王城那高耸的塔楼时,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第六十二章 王城的规矩 当公孙锡又一次回到王城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天气也不那么燥热了。 他没有走下水道原路返回,而是从当时马尔科姆带他穿过锅炉区的路返回营区。 锅炉区的商贩已经散得七七八八,这里恢复了那股带着贫民窟气质的特殊味道,终日泥泞的土地让每一个过路人都平等地变成了泥腿子。 夜晚将至,老人和孩子都躲回了房间里,只有流浪狗还在路边来回溜达。 公孙锡走锅炉区这边一是只认识这条路,二是想看看马尔科姆在不在这里,他想将在下水道捡到的那个项链卖掉。 正当他左顾右盼寻找马尔科姆的时候,身侧被一个人影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公孙锡回头看向那人,是个十**岁的少年,身上大包小包的背了不少行李。 那人见自己撞了人,连忙低头道歉,但看清公孙锡的面容时,突然神情变得有些尴尬,嘴巴里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索性一扭头跑了。 公孙锡看着那人渐渐走远,感到有些奇怪,这人为什么看见自己时好像有些害怕? 他忽然想起,那个少年的长相有些面熟,是早上他刚到营地时,在房前修补石槽的那个少年。 当时那少年还专门起身和葛欧德打了招呼。 他一个人背着全部家当来锅炉区,再加上刚刚那个局促的神情,公孙锡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葛欧德刚刚接管营地,又碰上狄娜重病,本就心力交瘁,管理营地方面又不熟悉,手底下的人看不到希望,难免人心涣散。 刚才那个青年估计是已经离开营地,打算投奔他人或者自谋生路了,这也不能怪他。 随着距离军营区越来越近,公孙锡心里也有些焦急,不知道狄娜的病情有没有加重,他暗自想着,狄娜一定要撑到他把药带回去。 安顿好营地的事情,他才好去寻找塞鲁托他们的下落,不能让塞鲁托回来时看到他妹妹病成那个样子没人管。 还没走到营地正门,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却先传入了公孙锡的耳朵,声音来源正是营房前的那片空地。 公孙锡刚跨进门口,一股混着酒气的汗臭味就钻了出来,空地上站着四五个粗壮的汉子,一个个满面油光,手臂上纹满了刺青。 有人手里提着铁锤,墙角的那个水缸看着是刚刚被砸碎,缸里的水淌了一地,还没干。 而此时葛欧德被几人围住,似乎是在努力说着些什么。 领头的那个壮汉约莫四十来岁,个头不高但很壮实,身上泛黄的亚麻衬衫沾满了污渍,大声叫嚷着: “葛雷什那老东西问我们借的粮食,什么时候还?你不会是想要赖账吧?!” 这时矮壮汉子身边的同伙也出来帮腔: “老大你跟他废什么话呀,把他这营地的房子拆了,他就知道什么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了。” 葛欧德此时手中全是冷汗,一脸的难色,只能不断解释: “我明白,我明白,奥列格,只是现在营地的情况确实困难,真的没有多余的钱和粮食了,当初长老说过,借的粮食在秋收之后,年底之前全部归还,请再给我一些时间。” 那个赤膊手持铁锤的汉子挤到葛欧德身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再给你一点时间?年底之前你还不上怎么办?现在葛雷什**,到时候你小子卷铺盖跑路了,我们找谁去?” 尽管葛欧德再三保证,会按时归还粮食,绝不跑路,但对方依然不肯善罢甘休。 领头的矮壮汉子奥列格拍了拍同伴,示意他松手,而后不紧不慢地说着: “宽限些时间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们兄弟们得有个保障才行。” 那人说着,他那张长满横肉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畏缩的笑容: “我记得你们营地有个挺俊俏的女娃娃,从小也没有爹妈,你们在营地养着也是一笔花销,不如送给我来收养,保证饿不着她。” 奥列格身边的人也是坏笑附和,不断地向前靠近,逼迫葛欧德答应。 就在这时,公孙锡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过了众人,挡在了葛欧德的面前,拦住了那群壮汉。 “各位,我已经听清了各位的来意,欠债还钱是没错,但讨债也有讨债的规矩,今天这里的损失我不与诸位计较,” 公孙锡指了指那被砸烂的水缸,继续说道: “事情到此为止,各位请回吧,年底之前我会把所欠粮食如数奉还,但凡少一粒粮食,便将这营地所有房产赔给你们,怎么样?” 那领头的矮壮汉子似乎并不吃这套: “**算哪根葱?还讨债的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话还没说完,便已经抬起了 巴掌,想要用他那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在公孙锡脸上打出一个响亮的耳光。 奥列格身后的几人正准备看戏,他们知道奥列格常年锻打铁器,这一巴掌非得把对面打得满地找牙。 但事实并未如他们所愿,凌厉的巴掌停在了半空中,公孙锡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左手死死的捉住了那汉子的手腕,在兽人纯血的加持下,他现在的力量不容小觑。 奥列格竟一时毫无办法挣脱,恶狠狠地盯着公孙锡的眼睛,想要开口招呼同伴上前帮忙。 但下一刻身前忽然飘起一缕青烟。 这是公孙锡刚刚对峙期间,便悄悄施展了光亮术,他将光球缩小,变成像是被放大镜折射后的光斑,聚焦落在了对方的衣领上。 亚麻材质的上衣在光斑的高温下瞬间冒起了烟,当奥列格发现时,衣领已经着起火来。 火苗窜起一下燎到了他的头发,吓得他手忙脚乱的想要脱掉身上衣服。 但火势迅猛,根本不给他机会,他瞬间被烫得倒在地上来回翻滚,哇哇大叫。 他身边的同伴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好不容易才将火扑灭,留下奥列格趴在地上满脸焦黑,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 他身边一起前来讨债的同伙刚刚看得仔细,却不知道面前这个看似瘦弱的青年是如何做到这般,此时已经被吓得腿软。 “记住,以后在王城,要守规矩。” 公孙锡的表情淡然,声音也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们头顶。 “带上你的人,从我眼前消失。” 说完,院子里的几人搀起奥列格,仓皇无比的逃出了营地。 看着人影在门外彻底消失,公孙锡才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葛欧德,关心道: “怎么样,没事吧?” 葛欧德摇了摇头: “我没事,你刚才是怎么……” 公孙锡没有直接回答,提起自己那个装有赤菇和地姜的背包向狄娜的房间走去: “这个有空再和你说,狄娜怎么样了?” 葛欧德跟随公孙锡的脚步一起走向狄娜的房间,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狄娜的状况还好,没有再起烧,正好我有事要告诉你,你离开的时候,我收到了塞鲁托找人捎来的信。” 第六十三章 塞鲁托的来信 公孙锡将手里的背包交给了葛欧德,对方掂了掂这分量不轻的包裹,开口道: “这里面是什么?” “赤菇和地姜,我想这些应该足够熬药了。” 葛欧德翻开了背包,果然里面塞满了暗红色的细小菌类,还有青黄色的块状根茎。 “我这就去煮药!” 葛欧德拿着这些药材又惊又喜,但也忽然感觉眼前的公孙锡好像有些陌生。 他先将药材清洗处理,按照伊登给的药方比例投进了陶罐,准备熬制药汤,但期间仍是忍不住问公孙锡: “你是在下水道找到的赤菇么?你没遇到他们说的**怪物么?地姜是从哪找到的?我不记得王城哪里有山洞啊。” 公孙锡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下水道有一群老鼠变异了,可能他们说的怪物就是这些老鼠吧,还好这怪物怕光怕火,没造成太大影响。 地姜是我在后山找到的,我在那里碰到了碎石兄弟会的人,他们还帮了我一些忙。” 公孙锡没有将自己救治碎石兄弟会成员的事情告诉葛欧德,他知道现在王城营地和那边关系紧张,有些事情以后再说。 解答完葛欧德的疑惑,公孙锡已经走到了狄娜的床前,看着躺在面前的这个憔悴的小姑娘,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额头上还渗着一层层细汗,不由得有些心疼。 “对了,你刚刚说收到了谁的信?” “塞鲁托找人送来的,你不用太担心,他说自己没什么事,过些日子就能回来。”说着,葛欧德将手里的信封递给了公孙锡。 公孙锡抽出信纸,那张纸不算大,是从一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确实是塞鲁托那歪歪扭扭的笔迹,有些不会写的字还画了圆圈,但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葛雷什长老: 我是塞鲁托,很抱歉没有听您的话,我还是跟着锡哥离开了王城去冒险,我们找到了您说的那座建筑,但发生了一些意外,在归程的时候我和锡哥不小心走散了。 我被圣芒教会的人搭救带回了教堂,神父他们人很好,帮我治疗了腿上的伤,等我能下地走路,就可以自己回去了。 不知道锡哥现在回到营地了没有,如果你们已经见到了他,麻烦告诉他不用担心我,然后把这封信交给他,我接下来说的事情他会更了解一些。 锡哥:我和老大跳下去之后,落地时她滚到了山坡下,后来她被巡逻的族人发现,抓走带向了东边,当时我挂在了树上,什么办法也没有,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看见的全告诉你。 我从树上掉下来后,被带到了圣芒教堂,我在这里很安全,不用着急来找我,这里有很多书,神父这些日子也教了我不少东西,我发现自己有些地方,变得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我说不太准,等以后见面了再和你细说吧。 最后,带我问葛雷什长老、葛欧德大哥好,帮我照顾好妹妹。 ——塞鲁托” 公孙锡捏着那张信纸又读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送信来的人说什么了么?” 此时葛欧德已经将汤药熬好,小心吹凉后一点点喂给狄娜。 “说是塞鲁托摔断了腿,现在天天坐在教堂的椅子上看书晒太阳。” 他喂完了药后给狄娜擦了擦嘴角,又补充了一句: “这小子还真是命大,哎……这段日子营地里发生的事情他什么也不知道。” 公孙锡点了点头,将信折好收起,看了一眼床上的狄娜,她喝过药后,脸色变得稍显红润,整个人也好像睡得更安稳了一些。 公孙锡担忧塞鲁托二人的心思稍稍放下,既然能读书写信,应该没有太大问题,而莉莉安那边,是被族人带走,应该暂时不会伤及她性命,但还是要尽快去看看才行。 公孙锡在想或许该早些把塞鲁托接回来,便向葛欧德问道: “你知道那个圣芒小教堂在什么地方吗?” “那个教堂其实不算太远,穿过后山大概一天的脚程便能抵达,其实王城的很多人是希望教堂能搬到王城来,但教堂的那个老头似乎性格有些古怪,一直守在那个偏僻的山坳里。” 公孙锡听完大概心里有了一些打算,他看着正在清洗陶罐的葛欧德,便开始帮忙熄灭屋子里的炉火,然后随口问道: “今天上门讨债的是些什么人?” 葛欧德叹了口气: “他们是铁砧帮的人,年初的时候营地里缺粮食,爷爷没办法,向他们借了一些,答应年底的时候还上。 他们前几年刚来王城的时候,受过爷爷不少照顾,咱们平日里对这帮人也是处处客气。 没想到他们这么没 良心,爷爷刚死没多久,就来上门讨债。 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来什么。” 公孙锡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他想到自己今天面对铁砧帮那伙人,已经把话说出去了,那他年底就得把粮食凑齐才行,不然到时候那帮人还会来找麻烦这个。 公孙锡问道:“咱们总共借了多少多少粮食?” 葛欧德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开口道: “十袋黑麦,还有两袋豆子,其他的好说,主要是这两样。” 公孙锡心想这也不算太多,以之前营地里劳动力的数量好好伺候庄稼,只要不遇上天灾,年底之前应该不难凑齐,但他忽然想起今天回来的时候在锅炉区发生的事情。 “今天我在锅炉区碰见了一个营地的年轻人,我忘记他叫什么了。” “你说的是格林吧,他前几天就和我说过了,要去投奔他一个远房亲戚,咱们营地现在入不敷出,我就由他去了,他不是第一个离开这里的。” 葛欧德露出些许无奈,他知道现在营地在走下坡路,越来越没有希望。 “现在营地里还有多少人?” “算上你和塞鲁托的话,正好还有十个人,但能干活的不多。” “那粮食还剩多少,够吃多久?” 这些葛欧德倒是不用细想,因为剩的实在太少。 “现在的存粮只够吃一个月的,但有时候营地的老人会去城外挖些野菜,老季德偶尔也能在山里打到一些野鸡野兔,勉强能撑到秋收。 其余凡是能干活的人,白天要去田里,有空了还得去响水河挑水,那边是离王城最近的河,但来回一趟得大半天的功夫。” 公孙锡将在下水道捡到那条银项链拿给葛欧德,让他明天去卖掉先换血粮食。 之后便在脑海中整理刚刚得到的信息,现在营地缺粮缺水缺人,还有一笔债等着还,也不怪年轻人看不到希望,纷纷离开。 “你说营地的老季德会去山里打猎,他下次什么时候出门?我想去找塞鲁托,把他接回来,穿过后山的那段路,可以和季德结伴一起。” 公孙锡心里有了计划,向葛欧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葛欧德想了想倒也赞成,回答的很明了: “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会让他在营地门口等你。” 第六十四章 山芋与翼蛇 翌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公孙锡这次是轻装上阵,只带了极少的干粮和水,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不会很短的时间内回来,但还是把更多的食物留在了营地。 公孙锡来到营地门口的时候,老猎户季德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季德此刻正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他其实只有五十多岁,因为常年的日晒导致皮肤黝黑,再加上他身边那把磨得光亮的长弓,所以看起来更加老练一些。 昨天公孙锡面对铁砧帮那伙人的时候,季德并不在营地,他看见从营房走出来的公孙锡。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到: “葛欧德和我说过了,但进山打猎不是闹着玩,进山后你可要跟紧我,我会带你穿过后山,剩下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公孙希笑了笑,用对待长辈的语气回应:“放心吧季叔,进山之后辛苦您领路。” 季德听到公孙锡这声“季叔”十分受用,站起来在鞋底上敲了敲自己的旱烟,便提着长弓,示意公孙锡和他一起出发,向着东方那缕银白走去。 当二人走进后山的林子时,太阳才刚刚爬上山脊,山中若有似无的雾气刚刚散尽。 路上季德有意在传授公孙锡一些关于在山里的经验,譬如识别山里野物的脚印,粪便和毛发,不同季节山里都能逮到些什么。 公孙锡听着一一都认真记在心里,而后他看到季德在前方一处停了下来,在包中掏出了一个不大的铁夹子,是一个陷阱。 季德将那个铁夹子掰开放在地上,告诉公孙锡: “上次在这里逮到过一只岩羊,那几天营地里像过节了一样。” 公孙锡听到后也是连连称赞。 晌午时分,二人爬到了大概山腰的位置,季德在一处裸露的山石上坐下,让公孙锡也在这里休息一会。 但公孙锡这会脑子里另有所想,自从上次在巨鼠的尾鞘中获得再生药膏的配方,他便一直在思索着,这获取信息的能力是不是还能有别的用法? 他借口跟季德说去方便,走向了不远处一片还算平坦的山坳里。 向着山下的方向看去,目之所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碎石和干涸的溪沟间长满了各种灌木和他不认识的植物。 这次他不是想要了解单一物品的信息,而是要扫描眼前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植物,寻找自己想要的。 公孙锡要寻找的是那种移栽成活快,当年就能收获,而且产量还大的野生根茎类植物。 这是他在碎石兄弟会那里拿到地姜时想到的法子,或许能够缓解一点营地里粮食的紧张。 公孙锡单膝跪地,闭上眼睛,将手按在面前的土地上,脑海里努力想着他想要的东西。 片刻之后,公孙希的脑海里并没有出现文字信息。而是零零散散,如同晚星一般的光点从眼前散了开来。 公孙西走到离他最近的那个光点处,在地上翻了翻,杂草之间露出了一片宽阔的绿叶。 他抽出腰间的骨刀在地上挖了起来,刨了半尺余深,便翻出了一块拳头大的根茎,褐色表皮,切口冒着白汁。 公孙西将这块带着泥土的根茎带到了季德跟前,假装好奇的问道: “季叔,你看这东西是不是能吃?” 季德接了过来,只稍稍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哎: “野山芋,这可是好东西,你是从哪找到的?” “刚刚那片山坳里,我看还有好多。” 公孙锡说完便带着季德走向了那片山坳,眼前的光点还未散去,公孙锡便循着这些光点一一走去。 季德跟在公孙锡身后,似乎有些好奇: “后生,你什么时候认得这些东西了?这野山芋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他的叶子长得和灌木杂草太像,不太好分辨。” 公孙锡呲着牙笑了一下,随口胡诌道: “前些日子我在西边的高楼里捡到一本图鉴,上面有不少植物的插画。” 老季德也是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青年,看到眼前的公孙锡走到一颗两人抱的树前,弯腰在树根附近继续挖掘。 但季德的目光没有停在公孙锡身上,反而是顺着树干上爬满的藤蔓上移。 上午的山里吹不进来风,但树叶间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当心!” 老季德大喊一声,上前一把将公孙锡推开,自己也随之失衡,倒在了地上。 而刚刚公孙锡挖掘山芋的位置,此刻一只比人还高些许的翼蛇,经过短距离的滑翔,这会儿正盘在地上吐着芯子,冰冷的长牙泛着寒光。 公孙锡踉跄了两步,回头望去。 那只翼蛇正盯着自己,棕绿相间的鳞片让他刚刚完美的隐匿在了树冠之上,伸展 的双翼形似蝙蝠的翅膀,挂在它超过成年人手臂粗细的身子上。 季德和公孙锡在翼蛇的前后两侧,瞬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只带着剧毒的凶兽突然飞扑过来。 公孙锡慢慢将自己的身体压到半蹲的姿势,缓缓向后挪动,想要拉开和翼蛇的距离。 但身前的翼蛇似乎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此刻占据了优势,展开它那接近两米的蝠翼,向着公孙锡靠近,正在寻找攻击角度。 但公孙锡的眼神早已经对上了翼蛇身后的老季德,在它移动的瞬间,季德的手指便捏住了背后的羽箭。 公孙锡本就手持骨刀在挖掘山芋,此时刀身上还沾着些许泥土,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将刀横在身前,时刻做出最坏的打算。 从面前这怪物的翼膜下,公孙锡隐约看到季德挽起那张油亮的长弓,箭已搭在了弦上。 公孙锡也是大胆了起来,为了吸引翼蛇的注意力,冲着前方忽然大叫了一声。 翼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顿,仅仅是微毫的片刻,但这片刻也已足够。 “嗖——” 破空声响起,羽箭如一道迅猛的闪电直奔目标而去。 翼蛇似乎意识到了身后的危险,但此刻已经来不及调整身形,尚未发出一声哀嚎,便被利箭射中,钉在了地上。 但这一击并不致命,翼蛇扑腾着它巨大的双翼,似乎是想从地上挣脱。 但公孙锡绝对不会给它这个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前踏挥刀,直接将蛇头斩掉。 看着地上的翼蛇再无任何动静,过了半天公孙锡和季德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季德走过来冲着公孙锡点了点头,心中多了几分认可: “刚才那一刀很利索。” 公孙锡回应: “是季叔那一箭射的准。” 二人将翼蛇的尸体简单处理,蛇皮蝠翼和蛇胆都能卖钱,蛇肉也能带回去给营地的人加餐。 公孙锡看着季德的背包还没装满,便又挖了些许野山芋放了进去。 二人在天黑之前穿过了后山,公孙锡按照季德所指的方向,看到了圣芒修道院模糊的影子。 而季德表示收获已经足够,自己要连夜赶回营地。 二人就此分别,公孙锡望着那座稍显破旧的小教堂,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第六十五章 关于北方的消息 公孙锡到教堂的时候太阳只剩下一丝余晖还在地平线上。 教堂前面有一块不大的空地,菜地里一片绿油油的,看着像是最近刚采摘过。 空地的尽头有棵老橡树,风一吹碎叶子打着旋儿贴地跑。 偏房门口有人正在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声音很闷,一下接一下。 那人看到公孙锡走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摆出一副警惕的姿势。 远远看去那**概二十出头,肩膀宽阔,站姿稳健,手里的斧子换了握法,随时都能向前挥出。 他看了公孙锡几秒,开口问:“你是什么人?” 公孙锡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我的一个朋友说,他最近借住在你们这里,叫塞鲁托。” 对方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盯着公孙锡的脸又看了一圈,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叫公孙锡?那小子整天念叨你。” 公孙锡放下手,尴尬地点了点头:“没错,是我。” 马库斯把斧子插在了木桩上,指着教堂后面的方向:“前面右手第二间房,他这会儿应该在那看书。” 马库斯说完又拾起斧头,继续将面前的木柴劈开。 公孙锡顺着马库斯所指的方向,来到了房门前,房间里的烛光透过彩色的玻璃,不断摇晃。 他刚刚推开门时,塞鲁托正在书架底下坐着,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抓住身旁的书架才稳住身体。 “锡哥!你怎么来了?” 公孙锡笑着快走几步到他跟前,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坐好。 “我收到了你写的信。” 塞鲁托被按坐下来,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我不是说了不用急着过来……” 公孙锡在他旁边坐下:“是的我看见了。” 塞鲁托低头摸了一下腿上的木制夹板: “那你还是来了。” 公孙锡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看着塞鲁托受伤的腿: “你在信上可没说伤得这么严重。” 塞鲁托挠了挠头,解释着:“我怕你们担心,对了锡哥,你从营地来的么?狄娜她还好么?” 公孙锡说:“我刚到营地的时候她在发烧,不过你不用担心,她现在吃了药已经好多了,估计再过两三天就能完全康复。” 塞鲁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锡哥这几天肯定有在好好照顾狄娜。 他整个人像是从绷紧的状态里松了下来,后背靠到了椅背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天跳伞之后我挂在了树上,后来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摔断了腿,在地上躺了两天,是马库斯路过把我捡回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后面的话,食指敲了两下膝盖。 “我们刚落地不久,我就在树上远远看见莉莉安被人抓了起来,那群人穿着制式铠甲,是精灵的服饰风格。 她当时被两个人架着走在队伍中间,离我越来越远,我喊了一嗓子,那些人停下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没过来,又继续走了。” 他说完抬头看着公孙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这件事告诉你们。” 公孙锡思索着塞鲁托刚刚所说的经历,然后问道: “教堂里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是的,安布罗斯神父,还有马库斯,他们说那些精灵在这片区域出现过好几次了,像是专门来找什么的。” 塞鲁托说着,两根眉毛耷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没有生机。 公孙锡见眼前的小胖子似乎状态不太好,于是便岔开话题: “你在这里怎么样,看的什么书?” 塞鲁托把面前的书合上,将封面转过来对着公孙锡,上面用繁复的字体写着书名——《神光录》。 这是一本记录阿隆尼尔行走人间时所作所为的书。 公孙锡虽然对这些古老的神祇并不感兴趣,但仍耐心等塞鲁托说完。 “这里有一段话:祂行在北方冰冷的土地上,脚踪无人追寻;祂将手探入雪下的深渊,撒下了一粒火的种子。那种子不为人见,不为雪灭,直到时候满足,便要发芽如树,覆盖荒芜之地。” 塞鲁托将书上的字一句句念完,然后指着一个词对公孙锡说: “这里不知道被谁圈起来,添加了一行注释,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公孙锡凑过脑袋,在摇曳的烛火下辨认出,“种子”二字被圈了起来,旁边写道:转基因小麦种子所在地。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变得认真了起来,如果这行注释所说是真的,那营地以后的粮食将不再是问题。 “对了,有两张纸掉出来过,我又塞回去了。”塞鲁托从书页后面抽出两张叠好的泛黄纸递过来。 两张纸拼接起来是一幅局部地图,线条细而密,标注了一个位置,写着一个词,像是地名,也像是编号。 门口传来脚步声,马库斯正把劈好的柴往灶房搬,路过门口 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停下就走了。 塞鲁托等他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 “你是不是已经见过马库斯了,教堂前面那片菜地,前几天晚上总有些奇怪的响动,白天看却只剩下脚印了,那脚印看起来乱糟糟的,菜也少了几颗。马库斯守了两个晚上,但啥也没守到,他最近一直在菜地。” 公孙锡听完,往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菜地的轮廓变得模糊,只能看到地垄上一片高低不平的黑影,豁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刨过,土翻在外面。 塞鲁托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马库斯在这事上有点较真,他在地里下了套子,每天早上都会去看有没有夹到东西。” “天亮我会去看看。”公孙锡说。 灶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水烧开咕嘟冒泡的动静,马库斯过来敲了敲门,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饭好了,偏房那边还有个空,你吃完饭可以睡那。” 公孙锡本想拒绝,但塞鲁托劝他说没有关系,自己和修道院里的人关系很好。 公孙锡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的灶膛里柴火烧得很旺,刚劈好的木柴噼啪响着。 马库斯正把一只陶罐从灶眼上端下来,放在桌上,递了只碗给公孙锡: “只有这东西了,我们叫菜糊糊,其实味道还不错。” 公孙锡接了碗坐下,他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菜汤,对马库斯表示感谢。 马库斯在他对面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灶膛里的火: “塞鲁托和你说了菜地里的事情?” 公孙锡把碗里的菜糊糊喝了两口,放下碗:“说了,我准备明天先去看看脚印。” 马库斯这时候才抬头看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成。” …… 偏房不大,有一张硬木床,窗户留着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伸手把窗户推了一下,卡住了,推不到底,缝还在,墙角木钉上挂着一条叠好的灰毯子,他拉下来铺在了床上。 窗外的风卷过来,老橡树的枝丫刮过瓦片,声音尖厉短促,风里夹着另一种声音,有什么东西踩在菜地松软的土面上,好像停了很久,又好像从没来过。 公孙锡手搭在骨刀柄上,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来,老橡树的枝丫又刮过瓦片,长夜恢复了寂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骨刀放在枕头下面,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六十六章 难道真的是神迹? 天亮之后公孙锡推开门,偏房的木门有些变形,门轴在门框里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菜地里的土被翻过了,地垄上留着几排脚印,间距很窄,脚掌比成年人的小一圈,前端的脚尖在泥土里戳出了浅浅的坑。 几棵卷心菜的菜心被整颗剜走了,断口整齐,不像是被撕扯或者啃咬过的,刀切的痕迹还在茎秆的截面上泛着湿润的光。 有人来过,不止一次。 马库斯蹲在地垄边上,手里捏着一根从土里捡起来的细铁丝,铁丝的一端弯成了圈套的形状,圈口已经合拢了,明显没有任何收获。 公孙锡沿着脚印走了几步,脚印从菜地边缘的松土开始,绕过老橡树的根部,贴着教堂后墙的阴影往山坡上延伸,在碎石地上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走的人加快了步子。 他在最后几个还能辨认的脚印前蹲下来,摘掉手套,伸出手指碰了碰脚印凹陷处的泥土,脑海中的意识指向脚印的来源。 画面涌进来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拉近。 一个精灵蹲在菜地边上,右臂垂在身侧,袖子上洇着深色的湿痕,左手攥着一把小号的**,正在割卷心菜的菜心。 他的动作很轻,每割一颗都会停下来抬头往教堂的方向看一眼,耳朵在夜色里微微转动,像是一只在草丛里觅食的野兔。 割到第二颗的时候他扯动了右臂的袖子,动作停顿了一瞬,嘴唇抿紧,神色有些痛苦,但是没发出声音。 他把菜心塞进一只布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左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稳住平衡,然后沿着后墙的阴影往山坡方向走了。 画面消失在他钻进一片矮灌木的背影里。 公孙锡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上还沾着泥土的潮气。 他站起来,朝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灌木丛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冠遮住了更远处的地形。 他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回走。 马库斯正把劈好的柴火码在灶房墙根下,见他回来,直起腰来问: “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公孙锡思索了片刻说道: “那个偷菜的家伙受了伤,但手里有刀,从山坡那边来的,现在可能还在那边。” 马库斯听完愣了片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昨晚在菜地蹲了大半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你就这么看了一眼菜地,怎么跟亲眼看见了似的。” 公孙锡摸了摸腰间的骨刀:“我去会会他。” 山坡上的灌木比从下面看更茂密一些,每走几步就得伸手拨开这些挡路的枝条,地上散落着被踩断的枯枝和翻倒的碎石,偷菜贼留下的痕迹往山坡背面延伸。 公孙锡跟着这些痕迹走了一刻钟,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旁停下来。 枯树的树干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后面是一个天然的石窝,三面被风化的岩石围着,入口处堵着几根粗壮的枯枝,摆放的方式很刻意。 石窝里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放着一只灰色的布袋,袋口敞开,里面装着几颗卷心菜心和一小块啃了一半的干面包。 地面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将一小块石头染成了深红色,草铺旁边还扔着换下来的布条。 枯枝的遮挡物被人推歪了半截,推歪的方向是朝外的。 “站在那别动。” 一个声音从背后的灌木丛里传出来,音调压得很低,但莫名有种熟悉感。 公孙锡把骨刀插回腰间,举起双手没有说话。 那人从灌木丛边上走到公孙锡面前,是个耳朵细长的精灵青年,他右臂的袖子被撕到了肩膀,露出一道从上臂延伸到肘弯的伤口,伤口边缘发白,中间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液体。 他的左手握着那把**,刀尖对准公孙锡的方向,但是他的手在抖,刀尖在他和公孙锡之间不断摇晃。 公孙锡看着那把刀和他垂着的右臂,放下手,侧了侧身子指向石窝上的血迹。 “你没有胜算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莱恩盯着他看了一眼,眼神黯淡像熄灭的篝火。 随后他把刀扔在了地上,刀落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两下不再动弹。 他身子晃了一下,左手扶住旁边的树干,低着头喘了几口粗气,像是刚刚跟人打了一架。 “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死,或者跟我回去。” 那个瘦弱的精灵犹豫了很久: “走吧,总不会因为我偷了几颗菜就要杀了我吧。” 公孙锡和受伤的精灵士兵在回来的路上简单互换了姓名,没有深聊。 二人回到教堂偏房,木桌上摊 着绷带和一小罐烧酒,都是马库斯刚从灶房翻出来的。 莱恩坐在床沿,右臂平放在桌面上,伤口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从肘弯往上延伸,不是刀伤,是某种带倒刺的钝器撕过去的,皮肉翻卷的方向一致,边缘有几处已经发白。 塞鲁托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往里面探了半个身子,看了几眼。 他往前挪了两步,在莱恩面前停下来,笑着向公孙锡问道: “这就是那个偷菜贼么?” 公孙锡点了点头,听塞鲁托继续说: “幸好遇到了我们,锡哥,等下你可要看仔细了。” 塞鲁托脸上露出了些许得意的神情。 他把手放在莱恩右臂的伤口上方,隔着一掌的距离,出现了一团柔光。 那团光很弱,白中带一点金,像是冬天早晨透过结霜窗户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落在皮肤上之后慢慢渗了进去,没有声响,莱恩的手指先是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伤口边缘发白的地方开始泛起淡红色,渗液的速度减慢,皮肉表面的那层湿润红色从深处浮了上来,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人刚刚睁开了眼睛。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嘴张开许久忘记合上,最后喃喃自语: “难道真的是神迹……?” 公孙锡看着塞鲁托的操作,忽然想起自己在写字楼的楼梯间里,是塞鲁托将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是你说的,自己变得不一样的地方吗?”他问道。 塞鲁托点点头,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似乎在等待公孙锡的夸奖。 公孙锡看穿的小胖子的意图,便说道: “确实很厉害,你成长了许多,但你这个能力,尽量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明白吗?” 塞鲁托咧着嘴笑笑,让锡哥放心,自己明白。 莱恩轻轻在身前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轻松不少,然后把腰间的**掏出来放在桌上。 刀柄上刻着翡翠禁卫的徽记,一片嵌在盾牌轮廓里的三叶草。 “我一直以为人类不会和精灵友好相处,感谢你们,朋友。” 塞鲁托爽朗地回应道: “不用谢不用谢,对了,你,你是怎么混成这样的?还有还有,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叫莉莉安的精灵女孩?” 第六十七章 出发!鹰喙堡 莱恩皱起眉头,仔细回忆塞鲁托所说的那个精灵女孩,最终摇了摇头,给出了答案。 “应该是没见过,我半个月前在一次巡逻任务中和队伍走散了,在那之前其实我已经决定要找机会离开翡翠禁卫,走散算是歪打正着。” 精灵的话让在角落一直沉默的马库斯有了些反应,插嘴问了一句精灵军队的待遇是不是不太好,怎么还想着跑。 但莱恩的表情仍然很认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道伤口在绷带下面微微发着白金色余光的余温还没散尽。 “翡翠群岛的高层最近几个月在做一件事,他们从各个小队里抽调人手,把士兵单独带进一间帐篷里做测试,我也被带进去过。” 他说帐篷里有一块拳头大的水晶,受试者把手放上去,水晶会变色。大部分人上去之后水晶毫无反应,只有极少数能让水晶发出淡蓝色的光。 那些被选中的人后来都被编进了一个独立的分队,由禁卫指挥官直接调度,不再参与常规巡逻任务。 塞鲁托拄着拐杖往前凑了凑。 “那你测试的时候,那块水晶亮了没?” “没有,水晶没有一点反应,但接受测试的人有些发生了变化。” 莱恩说他们被要求保密,直到有一次他在轮值夜哨的时候听到帐篷里传出了争吵声。 那些被选中的人正在被筛选,测试的是他们灵魂感知方向的能力,测试结果会被拼接成一张地图,这张地图指向原初之地。 接受测试的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失忆症状,甚至有个人陷入了精神错乱,有人传言水晶测试会消耗灵魂。 相关消息后来被高层封锁了,士兵里有人尝试逃跑过,但没一个活下来。 莱恩继续说道: “原初之地的位置与一个精灵产生过感应,那个精灵小时候被一堆精灵夫妻带出翡翠群岛,流浪了很久。那对夫妻逃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块祝福石,是原初之地掉落的碎片,后来这块祝福石和他们的孩子产生共鸣,融为一体了。” 公孙锡和塞鲁托对视了一眼,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公孙锡打断了莱恩,问出了他的问题: “他们如果找到了这个精灵,会带去哪里?” “应该会带回翡翠群岛。” 这时马库斯从灶房角落翻出一张叠好的油布地图铺在木桌上,手指沿着王城往西的路线划过,在磨坊镇的位置停住,然后又往西移动了一点,在一个山脊标注的空隙处画了一个圈。 随后解释道: “从我遇见塞鲁托那天往前推,现在那队人马应该已经过了磨坊镇,下一站应该会在这里停留补给。这个地方以前叫鹰喙堡,是一处矮人的前哨废墟,四面石壁,只有一条路上下。精灵在那里多半会住一晚,次日黎明继续往西。” 公孙锡低头看着那个被马库斯画出来的圈,他把骨刀的刀鞘往腰带上别紧,往背包里塞了点干粮,收起了桌上那张地图。 “时间紧迫,我应该现在就出发。” “等一下。” 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从教堂正厅的方向过来的。 安布罗斯神父站在偏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拢着披在肩上的灰褐色羊毛披肩。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头发几乎全白,贴在头皮上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眼睛里藏着一种褪了色的浅蓝,像是雨水反复冲洗过的旧布。 离门口最近的塞鲁托先开了口。 “神父,这是锡哥,我跟你提过的,还有莱恩。” 安布罗斯点了点头,目光在公孙锡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了莱恩手臂上的绷带。 他走到莱恩面前,弯下腰看了看绷带的包扎方式,点了点头,没说别的,然后他转向公孙锡。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没错,让他们俩在这里养伤吧,还要多辛苦您和马库斯照顾。” 安布罗斯从披肩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只有两根手指那么宽,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在窗口透进来的日光下看不出任何颜色和沉淀。 他把小瓶放在公孙锡面前的木桌上。 “带上这个。” 公孙锡拿起那个小瓶,玻璃很薄,握在掌心里几乎感不到重量,液体清澈得像水,摇晃时挂壁的速度很慢,带一点细微的黏稠感,但没有气味。 他好奇问道: “这是什么?” “圣水,你以后可能会用得到。” 安布罗斯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缓和煦,像在陈述一件日常琐事。他拢了拢披肩,在桌边坐了下来。 “你来的那天其实我就想见你一面,” 他看着公孙锡,“但我这两天在整理地下室的旧书,那些书受潮得厉害,稍微翻快一点纸就碎了。 马库斯跟我说塞鲁托的朋友到了,我想着 忙完再来找你,结果一坐下去就忘了时间。” 公孙锡回应道: “是我该去拜访您的,这两天打扰了。” 他把小瓶收进背包的内袋里,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想起葛欧德说过圣芒教堂的神父性格有些偏执,一直守在偏僻的山坳里不肯搬走。 “神父,我有个朋友被精灵抓走了。” “我知道,塞鲁托跟我说过,那个绿头发的姑娘。” 安布罗斯揉了揉自己的后腰,继续说着: “你去追那队精灵,我不拦你。但你得知道一件事,翡翠禁卫的士兵不是只会挥动武器的野猪人,他们比你想象的英勇,鹰喙堡的正门只有一条山路上下,你还没见到人可能就会被箭射成刺猬。” “那怎么办,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公孙锡感觉身前的这位白发老人,是想要给他什么建议。 “鹰喙堡北面的石壁,有个废弃的通风井,矮人当年挖矿的时候留下的,后来废弃了,井口用碎石堵了大半,人还能钻进去。那个井连通堡垒后方的储藏室,你可以去看看。” 公孙锡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到了磨坊镇之后往北走,别沿着大路走,” 安布罗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出一条从磨坊镇往北绕的弧线, “大路上有精灵的暗哨,北边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尽头是鹰喙堡北面的石壁,翻上去就是那个通风井。” 公孙锡把地图收好。 塞鲁托拄着拐杖从门框旁边让开,他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又要分别,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路上小心,锡哥,我们在这等你。” 公孙锡点点头让他放心。 莱恩从床沿上站起来,他用左手把腰间的**解下来,递给公孙锡。 “这把刀你拿着,万一用得上。” 公孙锡接过刀别在腰后,和骨刀并排,他背起背包,推开偏房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已经过了正午,菜地边上的老橡树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树影。 马库斯回到了灶房门口,斧子靠在脚边,冲公孙锡挥了挥手算是告别。安布罗斯没有从偏房里走出来,他仍然坐在木桌旁边,双手拢在披肩下面,闭着眼睛。 公孙锡大步走向那条通往山下的碎石路,背包里的圣水小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骨刀和**在腰间碰到一起,发出细微的轻响。 第六十八章 意外收获 磨坊镇坐落在王城以西一片起伏的丘陵之间,镇子不大,拢共十几户人家,一条土路从镇口贯穿到镇尾,下雨天踩上去能糊满整个鞋底。 几座废弃的磨坊散落在镇子外围,风车的叶片早烂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木头骨架在风里嘎吱作响。 公孙锡从山路下来时,太阳已经压到了山脊线上。 镇子里升着几缕炊烟,空气里混着烧柴和牲口粪便的气味,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 这里因为临近精灵的领地,受到庇护和相互贸易的原因,居民日子不算太困难,但代价是要不定时的为翡翠群岛那边提供劳动力。 公孙锡没急着进镇子里面,蹲在半山腰一块凸起的山石后面,花了些时间观察镇口。 土路两侧各站着一个人,腰间配着短剑,站姿不算标准,靠在路边的木桩子上偶尔交头接耳,是精灵的哨兵。 精灵在磨坊镇设了卡,但似乎对过往行人检查并不严格。 他把莱恩那柄**的刀鞘往上拉了拉,让刀柄的徽记刚好藏在衣摆边缘,让其不会被一眼看到。 然后便沿着那条土路慢慢走向镇口。 哨兵截住他的时候天色刚擦黑,左边那个年纪轻些,打量了他几眼,语气懒散,问他从哪来。 公孙锡回了一句: “东边来的,路过这里歇一晚。” 哨兵又看了他几眼,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柄刀,便放他进了镇子。 人类在这个时节往磨坊镇走动的,大多是倒药材的商贩,精灵哨兵对这种人兴趣不大。 公孙锡走过哨卡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个年轻哨兵嘟囔了一句天气闷热,他的同伴回了一句什么,离得太远没有听清。 镇口往左拐有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谷仓,这是马库斯告诉他的位置,是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这个季节一般不会有人去。 谷仓的木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个大窟窿,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西晒的余晖透过梁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的干草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墙根堆着几捆发霉的麦秸,角落里倒扣着一只裂了底的木桶。 公孙锡打算在这里待到天黑,再做下一步打算。 他把背包搁在木桶上,掏出从教堂带来的那几页地图,摊开重新看了一遍。 鹰喙堡就在磨坊镇往西不到两个钟点的脚程,翻过镇子北面那片秃石山就能到山脊,山头那边能看到堡垒的石砌外墙。 他在心里把安布罗斯说的路线又串了一遍,干涸河床走到尽头,北面石壁翻上去,然后…… 正当公孙锡在思考进入堡垒内部后的对策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步子听着不止一个,拖泥带水,踩在碎石上一脚深一脚浅,时不时伴随着一两句叫骂。 朝门口看去,两个男人从外面晃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臃肿,敞着衣领,脸红到了脖子根,酒气隔了半条巷子都能闻到,跟在他身后那个瘦一些,眼皮也耷拉着,像是要随时找地方吐出来。 矮胖汉子先看见了谷仓里的人影,他停下了手上解开腰带的动作,眯着眼往谷仓里瞧了一阵,然后拿手肘撞了一下同伴,朝谷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汉子站在离公孙锡三步远的地方,叉着腰,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 “你倒挺会挑地方,这烂棚子让你翻成窝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背包鼓鼓囊囊装的什么,掏出来瞧瞧。” 公孙锡坐在木桶盖上,膝盖上摊着地图,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满脸通红的汉子,没有理会。 “聋了!?”矮胖汉子见公孙锡没有反应,有些怒意,又往前迈了半步。 公孙锡站了起来,表情平淡:“如果我是你们,会立刻转头回家。” 红脸矮胖汉子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可笑的笑话,骂道: “小兔崽子,我看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公孙锡本不想在这里惹事,但既然有人专门找死,他也没有办法。 正当他伸手摸刀柄的时候,后面那个瘦一些的酒鬼像是看见了些什么,他脸上的酒意在一瞬间褪了大半。 公孙锡腰侧那柄**刚好在梁架漏下来的最后一缕暮光里亮了一下,刀柄上的三叶草徽记嵌在盾牌轮廓里,在暗处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个瘦子伸手拽住了同伴的胳膊,压低嗓子说了句: “那是禁卫军的刀。” 矮胖汉子的手本来已经伸出来了,刚刚挽好袖子,他盯着刀鞘上那个徽记仔细看了一眼,脸上醉酒的红色变成了酱紫色。 公孙锡眼神变得更加犀利,缓缓向他靠近。 他往被逼的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一只草叉,一下摔倒在地。 细瘦的那个见状也是 胆怯,连忙跪在了地上,嘴中的话语变得语无伦次: “大,大人……我们有眼不识……” 他说话开始打结,手在衣襟上胡乱摸索,拽出来一只灰扑扑的钱袋,抖抖索索地放在地上。矮胖的醉汉在地上打了个滚,也赶紧跪下来,从腰后摸出自己的钱袋搁在同伴那只旁边。 “小的几个铜币,都在这里了……求大人高抬贵手。” 公孙锡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只钱袋。他身上确实缺钱,在营地里把所有铜币都给了葛欧德去经营营地的用度。他往前走了一步。 “知道该做什么么?” 矮胖酒鬼拼命点头,脑门砸了两下地面,然后撑着地想站起来。 但他腿还是软,站了两次没站起来,是同伴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了起来。 两个人互相搀着跌跌撞撞退出谷仓,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好几倍。 巷子里很快只剩下风声和老远的几声狗叫。 公孙锡蹲下来捡起那两只钱袋,掂了掂。二十来个铜板,不轻不重,够在镇子里吃上几天热乎饭,还能剩几个。 他把钱袋塞进背包侧兜里,继续看完地图。 月光从房顶的破洞里落下来,照在他膝盖上的那些已经折叠过无数次的地图上。 银白色的光影在地面上慢慢倾斜,角度拉长,磨坊镇开始变得安静。 时间差不多了。 他把地图收好,背起背包,踩着谷仓后墙的碎砖翻了出去。 镇子的灯火在他的左手边一间间熄灭,磨坊镇正在沉入浅眠。 他沿着安布罗斯给他画的路线是从镇尾的小桥绕进那个干涸河床。 河床里的石头被多少年前的激流冲得光滑发亮,踩上去不打滑,发出轻促的脆响。 走到尽头是一座秃石山的崖壁,崖壁上有一条垂直向上的风化槽,槽口很窄,刚好够一个人双手撑着两壁往上爬。 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抠住风化的凹坑,一步一步往上攀,最后在崖顶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歇了片刻。 公孙锡抬头望去,鹰喙堡的轮廓就在眼前,黑色石砌的堡垒外墙在夜色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巨鹰。 堡垒北侧的最高处隐约能看到一处被碎石堵了大半的井口。 他找准方向开始往那个方向走去,风从山脊上切过来,让他想起来精灵的歌声。 第六十九章 这里曾经属于矮人 鹰喙堡和夜色融在了一起,岗哨的露台在鹰眼的方向,里面忽闪着明灭的光线,塔楼顶端的垛口缺了半边,缺口处挂着一轮冷白的弯月。 公孙锡趴在石壁下方一丛矮灌木后面,距离那座被碎石堵了大半的通风井井口不到二十米。 井口边缘有两根腐朽的木头支架斜插在石缝里,支架之间横着一根弯成弧形的铁条,锈得看不出原来的粗细。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井口周围没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精灵的主力都在堡垒南面和东面的哨塔上,北面是悬崖,他们觉得没人能从这边上来。 他贴着石壁摸到井口,堵住井口的碎石有大有小,大的比人头还宽,小的碎成了鸡蛋大的石块,最上面一块扁平的片岩斜斜地盖住了半边井口。 他伸手试了试那块片岩的边缘,有些重量但能够搬得动。 公孙锡把骨刀**石缝里当做杠杆,慢慢往外顶,片岩脱离碎石堆的时候刮出一声粗糙的低响。 他把石头轻轻放在井口外侧的地面上,然后一块一块往外搬,搬到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的宽度就停了手。 井口边缘的风化层在他爬上去的时候碎了一层灰,细碎的石屑顺着井壁往下滑,过了好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回音。 公孙锡心想,这处通风井可真算得上是深不见底了。 他把身体转了个角度,背靠着井壁一侧,双手撑着对面,两脚蹬住身后的石面,一寸一寸往下挪。井壁粗粝冰冷,手掌撑在上面能感觉到矮人当年凿出来的凿痕,横平竖直,间距均匀。 越往下周围的环境越黑,井口的月光在他头顶缩成一只模糊的银盘,再往下挪了几米之后银盘也暗淡了。 四周只剩下手掌摩擦石壁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脚底终于踩到了坚实的石面,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冰凉的地面上稳住重心。 这里是一段水平的横向甬道,高度刚好够他站直,宽度大概能并排走两个人,之前应该是按照矮人的身材尺寸修建的。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不算刺鼻,但让人不能畅快的呼吸。 他伸手在身前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手指碰到了甬道的墙壁,石面上糊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积累下来的灰,摸上去手感细腻。 这里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公孙锡这次出发并没有携带火把。 他把右手抬到胸前,闭上眼睛,让意念集中到掌心。 光亮术。 一团白光在他手心里亮起来,光线柔和,照出的范围刚好能看到身前七八米的距离。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矮人的矿工标记,菱形和交叉线交替排列,有些符号旁边刻了日期,年份是用矮人的纪元方式写的,第一个数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甬道地面铺着碎石和细沙,偶尔能看到几根锈断的铁钉和一只压扁了的皮水囊,上面覆着厚厚的灰。 他举着手心的光球,沿着石壁继续前进。 甬道在前方不远处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往左下倾斜,一条往右平行延伸。 往左那条的入口顶部刻着一个矮人的警告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叉,公孙锡觉得那应该是警告着这里有塌方危险。 他转向右侧的通道,这条路走了一小段之后骤然变宽,面前出现了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和之前的谷仓差不多大,墙壁上凿了一排齐腰高的石龛,每个石龛里面都空着,积满了灰。 石室有简单修整过的痕迹,但仍旧保留着大部分原本矮人在这里开凿的布局,能看出来这里不常有人来。 精灵在接手这座堡垒之后把这里当成了储藏室,角落里堆着些破旧无用的杂物。 他走到石室最深处那面墙跟前站住了脚,墙壁的正中央有一块浮雕,准确来说,是曾经有一块浮雕。 从残留的轮廓勉强能看出,那是一幅矮人和精灵并肩作战的画面。 左边的矮人手里举着矿镐改造成的战锤,右边的精灵拉弓搭箭,两个形象本来应该面朝同一个方向。 但浮雕的上半部分被什么利器劈碎了,劈痕呈放射状从画面中央往四面八方裂开,每一刀的角度都是从上往下斜着劈进去的,破坏这里的人用力很猛,明显带着某种情绪。 更下方是一排已经模糊的矮人祭文,被凿毁了将近一半,残留的字句断断续续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公孙锡也不认识矮人的文字。 他把手心的光凑近浮雕,照清楚了劈痕最密集的那片区域,然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浮雕残片的表面。 一些信息从冰冷的石头里涌出来。 最初是一连串急促的敲击声,矮人工匠用凿子在石壁上敲出每一个线条的轮廓,旁边站着精灵商队的代表,手里捧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淡蓝色光晕的符文石。 矮人首领看着那块美丽的石头,没有要钱,也没有要任何物资,把这座矿坑连带上面的堡垒全部交给了路过的精灵商队作为补给点。 精灵收下了地契,矮人收下了那块符文石,两个种族在浮雕前面紧握双手。 石 壁上刻下了那一天的日期和双方代表的族徽。 画面一转。 隆冬时节,大雪封住了山路。 一队身披兽皮的矮人骑在岩羊背上,顶着风雪穿过浅滩,朝着鹰喙堡的方向来。 领队的矮人手里攥着同一块符文石,石面上已经裂了一道细缝,光晕暗了许多。他们不是来讨债的,是被风雪逼到了这里。 北方的矮人前哨被怪物潮推平了,几个氏族并作一队往南迁移,途中死的死伤的伤,只剩最后几十个人在雪地里拖着辎重,没有食物,更没有药。 他们用那块符文石作信物,希望当年在浮雕前握过手的精灵守军能开一下门,让他们能暂时度过这次危机。 而鹰喙堡的精灵指挥官站在鹰眼露台上,居高临下看着那群冻僵的矮人。 他说了些什么,脸上的表情被风雪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领队的矮人把符文石举过头顶,指挥官没有看那块石头,他转过身从塔楼上消失了。 堡垒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 画面还在继续,似乎有尚未讲完的故事,但公孙锡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看下去了。 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上,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喘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 他知道获取信息的能力存在代价,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使用地点,不能在这里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 他扶着墙直起身来,重新把光亮术点亮,借着光照端详面前这面石壁。 矮人石头上的记忆不会说谎。 那些劈痕的角度、力度和刀锋的弧度和他接下来要对付的人,手里的武器是同一个来源。 几百年前的债没有讨回来,几百年后这块被劈碎的浮雕成了精灵军队征用这座堡垒时懒得拆掉的东西。 他沿着石室墙壁慢慢走了一圈,手指始终贴在石面上。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这次触碰得到的信息不再是画面,而是一种方向感。 这条甬道通往顶楼的监禁区,转角处有三个守卫轮值,再往前第二个岔路口走左边那一条是通向马厩的捷径。 这座堡垒的结构像一张地图在公孙锡眼前里铺开了,每一个转角、每一段暗哨、每一个房间的轮廓都清清楚楚。 他很快锁定了莉莉安被关押的位置。 光亮术熄灭了。 黑暗合拢过来,接下来的路他不再需要光照。 第七十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公孙锡从废弃矿道转入精灵改造过的上层区域时,石壁的触感先于光线告知了他位置的变化。 矮人的粗凿痕在手指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精灵工匠打磨过的光滑弧面,接口处严丝合缝,指尖划过时摸不到丝毫起伏。 他在黑暗中停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前方甬道尽头漏过来的微光。 墙上每隔十几米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短,火光在玻璃罩里摇摇欲坠。 这是精灵值夜时留的长明灯,光线刚好够巡逻的卫兵看清脚下,也刚好够他看清卫兵的影子。 他的脑海里清晰的记着堡垒的结构图的每一个角落,从这条甬道往右拐穿过一道石门,就是监禁区的走廊。 他的脚步落在精灵打磨过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次。 前方拐角后面有铁靴踩在石板上的规律节奏,由近及远,渐渐往下一层去了。 是巡逻的卫兵刚刚经过。 监禁区的走廊比矿道宽敞得多,拱顶高出了将近一倍,两侧每隔几步就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钉着生铁加固的横条,门板底部留着送食物的翻盖。 大多数房间空着,好似这只雄鹰正在沉睡。 这里的布局和他获得的地图信息一致,如果不出意外,附近应该就是关押莉莉安的位置。 走廊尽头左数第三间,厚重的门板上多挂了一把新锁,锁身还泛着锻打后残留的暗蓝色光泽。 这把锁是后来加上去的,他用指腹碰了一下锁面,金属冰凉,没有一点灰尘。 公孙锡悄悄靠近门上的窗格栅栏,看到了里面一个瘦小的身影,他轻轻用手指叩击了两下门板,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到。 干草堆里有人翻身坐起来,动作轻盈且迅速。 在几声脚步之后,一只手扣住了门上的小窗窗格。 月光从房间高处一道窄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只手的指节上,指节瘦了,骨头的轮廓比一个多月前更分明。 小窗后莉莉安的面容和动作一起静止,她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惊讶,把正在急速转动的各种念头硬生生刹停。 她的脸凑近了些,面庞看起来比之前消瘦了些,额角有一小块蹭破皮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没变。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在栅栏里面目光左右跳动,担心有人靠近,最后小心地把话从窗格里递出来。 “我来带你出去,现在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这里有多少卫兵,指挥官在哪个位置,你进来的时候都见过什么。” 公孙锡没有回答莉莉安的问题,而是在思考逃离的计划。 莉莉安扣在窗格上的手指往里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就问一件事,我那个笨蛋小弟没死吧?” “塞鲁托在教堂,左腿摔断了在养伤,但没什么大问题。他学会了一个新本事,等你回去自己问他。” 她盯着公孙锡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多少是实情有多少是避重就轻。 精灵少女点了一下头,开始说她被关这些天观察到的情况。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楚,像个在脑子里已经复盘过很多遍的人在交任务报告。 押送她的分队昨晚抵达鹰喙堡时已经入了夜,卫兵直接把她锁进了这间监室。 每层走廊有两个卫兵巡逻,换岗时间在每天凌晨和正午,估计快到那个时间了。 警备室在走廊尽头右手边,她之前被带进来的时候瞥见过,钥匙挂在进门左侧墙上的铁钩上。 “铁钩一共有五个,第三个挂着的铜钥匙比旁边的大一圈,我猜就是打开这扇门的,警备室会有人值守,这个时间应该里面还有人在。” “看样子想打开这扇门并不容易。” 公孙锡盯着那把大锁,他知道如果暴力拆除,卫兵会很快赶到。 但莉莉安似乎还有话要说: “这两天有一个副官,她叫塞西莉亚,来看过我两次。第一次是送食物,第二次和我聊了几句,她说很久之前认识我的母亲,当年母亲从翡翠群岛带走祝福石的时候,曾提过带她一起走,但她没有答应。” 公孙锡没有说话,认真听着。 莉莉安继续说下去: “塞西莉亚说出祝福石三个字的时候把笔搁下了,登记表上一片空白,她的意思是这块石头在精灵族的古书里被记载过,是原初之地掉落的碎片,曾经和她父母的家族有过一段渊源。” “她说她不知道把我关在这里算不算正确的事,但她接到的命令是扣押,她只能照做。她说完就走出了门,但我觉得她一定有别的想法。” “所以如果找到她,就 有争取的机会,我会先想办法拿到钥匙,放你出来,在寻找离开这里的方法。” 莉莉安听完公孙锡的回答,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最后留下两个字: “小心。” 公孙锡贴着墙壁悄悄向着警备室的方向靠近,躲在转角的影子里能看到,这里的木门虚掩,从门缝里露出来了内部的一角。 桌上堆着几本破旧的登记册和一只锡制的茶杯,墙壁左侧钉着一排铁钩,铁钩上挂着大小不同的几把钥匙。 桌前坐着的人正在往一本摊开的册子上抄写着什么。 走廊远处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一个卫兵从监禁区另一头走过来,经过警备室门口时探头进去招呼了一句,说的是精灵语,公孙锡听不懂具体的内容。 桌前的下士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椅子腿在石板上拖出一声长长的闷响,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向着远处离开。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石门另一侧关在了外面。 公孙锡知道绝对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他侧身闪进警备室,能够清楚看到,第三个铁钩上的铜钥匙比旁边的大了一圈,匙柄上刻了一串细小的编号。 他刚把钥匙从铁钩上取下来,一道冰凉锋利的金属贴上了他的后颈。 刃口没有划破皮肤,但凉意已经从颈椎蔓延到了后脑勺。 他停住了所有的动作,拿着钥匙的手悬在半空中,那把刀的刀尖在他锁骨上方稳稳地停住了,持刀的人在他身后,刚刚公孙锡一点声响都没发觉。 “站在那别动。” 那是个带着精灵口音的女性嗓音,语调平稳有力,像是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她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刀没有移动,继续说道。 “能一个人摸到鹰喙堡的监禁区,找到关押的囚犯,还能来取走钥匙,不会是一个简单的小角色。” 她把刀微微偏了一个角度,让公孙锡能侧过头看清她的脸。暗灰色军官制服,肩章上两道银杠,腰间别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 “塞西莉亚·岩扉,鹰喙堡副指挥官。” 她自报姓名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向一个已经不具备威胁的对手提供最基本的礼节 “现在该你告诉我你是谁,以及你是怎么到这里的,你可以不说或者撒谎,但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试图隐瞒。” 第七十一章 塞西莉亚的计划 公孙锡把双手慢慢举到肩膀的高度,手掌朝外,五指张开。那把铜钥匙还夹在他右手虎口之间,冰凉的铜面贴着汗湿的掌心。 “警备室的值守,是你派人叫走的吧?” 他把每个字都说的很稳,像是情绪没有一丝起伏。 “不愧是精灵指挥官,跟在我身后那么久,竟然比影子还要安静。我跟莉莉安说话的时候你就在听了吧?你如果要杀我,不用等到现在。” 身后的刀没有移动,持刀的人也没有打断他。 “我叫公孙锡,我从精灵废弃的那座王城来到这里,翻过了北面石壁,从矮人凿的那个通风井钻进了这座堡垒,我猜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但我不会就这么放你走,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不,你不是在放我们离开,你是在给自己一条可选择的路,时间会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 塞西莉亚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她不确定对方究竟是在说些什么,示意对方继续。 “我听说过关于测试的事情,你们内部也有很多人对此抱有怨言,那不只是失忆的后遗症,是灵魂缺失的表现。” 公孙锡看到塞西莉亚的状态逐渐发生变化,于是又补充道: “十几年前莉莉安的父母曾经邀请过你离开,她说当时你拒绝了,现在是第二次机会,决定权依旧在你自己手里,但你要仔细想好再做决定。” 刀刃离开了公孙锡的后颈,但没有收回鞘中,而是垂到了身体一侧,刀尖指向地面。 塞西莉亚现在用刀的态度不再是逼问对方,倒像是一个正在和自己对峙的战士。 “费兰诺斯不会放过你们的,他脾气暴躁,是翡翠御庭最忠诚的战士,亲手接管了这趟任务后,更是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这里每层都有派有卫兵把手,就算你们能离开这里,他手下的侦察队能在两天之内搜遍磨坊镇和周围所有的山路和林地,而且……” 岩扉沉默了一会儿,在设想囚犯被救走后,指挥官的反应。 “你是担心他会问责到你身上是么?” “不止是这个。” 公孙锡向着她走进了一步。 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我现在的出现能帮你去做出遵从内心的选择,不必考虑其他因素。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调查报告里,你可以留在堡垒里继续做副指挥官,不会被任何人怀疑。 劫走莉莉安,袭击卫兵,这些罪名都是我的,你需要做的只是配合我,让整个堡垒的目光转向另外一个地方,哪怕片刻就够了。” 岩扉把刀收回了鞘里,刀入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嵌合声。 “北面储藏室今晚在清点旧物资。” 她开口的时候语调已经回到了副指挥官该有的冷静,但内容已经不再是阻止。 “负责清点的两个士兵归我管,我现在过去,让他们先去食堂吃饭。不久之后那里会燃起一场不大不小的火。 火势不会烧到生活区,警报两声长一声短,是火灾的标准信号。 你听到后便去带她走,我会召集楼下的士兵前去灭火,你们从那边撤离。” 塞西莉亚继续讲着她的计划安排,这些事情她似乎不是刚刚才想到的。 “这场火会在三十分钟之内被熄灭,在那之前我不会离开储藏室,也不会回来监禁区。 你要抓紧时间,在一楼你会路过马厩,那里的战马性子温顺,你们可以想办法骑走。 费兰诺斯每晚熄灯之前会去鹰眼露台亲自巡视一圈,那是他一天中唯一一段不在营房区和监区的时间,也是你们逃走的窗口。 他会在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从指挥部出发往露台走,从西侧石阶上去,你们去马厩的时候不要走西侧石阶,走东边的货物通道。” 公孙锡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住,没有道谢,没有多余的客气。 岩扉已经走到了门口,转过身来看着公孙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刚才一直隐藏的神色。 “你刚才说你是翻过北面石壁从通风井进来的,那个地方我听说过,是矮人留下的。但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出去的时候千万不能原路返回,也不要走别的通风井。这些井壁已经松动,稍有不慎就会掉下来摔死。”

公孙锡与塞西莉亚分别,藏到了走廊的角落,等待信号。 储藏室的方向很快便传来了火警的钟声。 三声,两长一短。 各处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含糊的精灵语,一同朝着堡垒北面汇聚过去,走廊里的油灯被跑过的卫兵带起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监禁区走廊在一瞬间变得空无一物,只剩下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的安静。 公孙锡攥着那把铜钥匙回到那扇门前,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门推开的时候莉莉安已经站在门后,干草屑沾在她裤腿上,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满眼又惊又喜。 “我没想到你真的能够做到。”她对公孙锡说道。 公孙锡侧身让出门口,准备走向一楼的方向。 “我只是把她自己没完成的那件事,推了一把。剩下的计划全是她自己提出的。走,我们去马厩。” 莉莉安跨出门槛。她往外走了两步,弯下腰把裤腿上沾着的干草一根根扯下来扔在地上,团成一团的碎草屑在她脚边堆了一小撮。她被关在这里好几个日夜,即将迎接自由。 “你们刚才说走东边的货物通道,在那边。” 公孙锡二人的对话并没有逃过莉莉安的耳朵,她甚至负责起了带路的职责。 两个人贴着墙壁一前一后穿过甬道,油灯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前面的路越来越暗。 但公孙锡在矮人矿道里已经把这座堡垒刻进了脑子里,每一个拐弯每一个台阶的转角都在他眼前展开。 货物通道的入口就在走廊尽头左手边。 石阶往下延伸了很长一段,两侧墙壁粗糙,能摸到还没来得及打光的粗凿面。 脚下的台阶每一级高度都比人类的步子大了些许,不知道运送货物时,要多流出来多少汗水。 马厩的味道最先从黑暗里浮出来,是干燥的草料发酵后的微甜。 混着马匹身上特有的膻味和铁质马嚼子上残留的金属气息钻进鼻子,四周响起了许多杂乱的脚步声。 整个要塞醒了过来。 第七十二章 新的战术配合 马厩前的通路很宽,地面铺着从山崖上凿下来的粗石板,马蹄铁长年累月踩出的凹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反光。 石壁上挂着一盏油灯,玻璃罩里的火焰正在不安地抖动。 两个精灵卫兵站在马厩入口两侧,他们没有离开。 其中一个把手按在剑柄上,面向通道方向,站姿丝毫未因远处的火警声而松懈。另一个矮些,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像是在提防未知的危险。 两个人之间偶尔用精灵语交谈几句,语调平稳,句子简洁,公孙锡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但感觉他们的语气里没有被大火惊动的紧迫。 莉莉**住了公孙锡的手臂,她耳后的肌肉绷紧了,直到交谈声结束,她才压低声音把听到的内容翻给公孙锡。 “那个矮个子刚才说,指挥官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离开这个位置。高个子回应他,北边的方向起火,应该烧不到咱们这里。” 公孙锡缩回阴影里,这两个人不是碰巧来到这里,他们的职责就是看守这处靠近马厩的大门。 大部分卫兵前往现场应付火灾,但在最关键的位置,指挥官费兰诺斯留下了比平日里更严密的警卫。 这个人在起火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把所有的重要通道安排好了人员。 作为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在统领一个要塞时,这是最基本的战术素养,何况他当前任务是押送囚犯。 莉莉安贴在公孙锡的耳边问了一句: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公孙锡观察着附近的地形和布局,向莉莉安叮嘱: “我学会了些简单的魔法,等会你不要出声,听我指挥。” 他说完蹲在货物通道和马厩前石板路交界的拐角处,闭眼感受着体内所剩不多的精力。 触碰浮雕和获取地图耗费的精力太大,他的身体早已陷入疲惫状态,光亮术还能再催动一次,但估计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把右手掌心摊开,一团豆大的白光浮现在指尖,然后慢慢脱离,沿着石壁底部无声地滑了出去。 光团溜进了士兵休息的寝室,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口的铁架上挂着一副脏兮兮的盔甲。 公孙锡调整房间里光球的亮度和位置,让其刚好照在那副盔甲上,盔甲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就像有人正站在房间内。 时机成熟,躲在门后的莉莉安发出了两声咳嗽,立刻引来了门前卫兵的注意。 卫兵看向门前的方向,模糊的影子在地面不断晃动,但精灵士兵刚刚看清楚,便一晃消失在了房间里。 两个卫兵对视了一眼,简短的说了两句话,好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房间里确实有人。 一时间两名卫兵利剑出鞘,缓步走向寝室,莉莉安听到他们叫嚷着。 “什么人!” “快滚出来!” 矮个子的卫兵率先走进了房间,在内部确认死角处是否藏了什么人,毕竟这间寝室只有这一个出口。 高个子的稍微留了个心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但此刻莉莉安已经从门口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他的身后,抬腿就是一脚。 高个子的精灵卫兵向前摔倒在地,滑到了同伴脚下,二人回头查看的时候,却只听见“砰”的一声。 莉莉安在外面把门关上,她从身上掏出那把从监区带来的大铜锁,手脚利索的将门锁上。 任房间里面二人再怎么叫骂砸门,也是无用了。 守卫解决,但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公孙锡此时也来到了门前,对莉莉安刚刚那番操作称赞不已。 莉莉安则是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见这样使用魔法的,真有你的。等会你在这里把马准备好,不远处有个临时仓库,他们带我进来的时候把月光短弓放在那里了,我去拿了马上回来。” 公孙锡点头答应,转身去寻找马具。 莉莉安转身顺着石壁往上走,脚步又快又轻,几秒钟就融进了通道上方的黑暗里。 公孙锡走到马厩入口,闭眼喘了几下,刚刚的消耗其实不小,此刻他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睡去。 远处北面储藏室的火光已经小了,警报声从两长一短改成了一声长鸣,是结束的哨音,火应该是被熄灭了。 > 再过不久卫兵就会陆续回到各自的岗位上,这场骚动争取到的时间已经消耗殆尽。 马厩里几匹战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空气里浮着干燥的草料味和马匹身上特有的膻气,还有一股很淡的、几乎被草料味盖住的金属味。 公孙锡的鼻翼动了一下,他将马具套在战马上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对劲的气氛。 他转身面向身后那片黑暗中还没有被灯光照到的角落。 一个修长的人影从石壁凹陷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面容英朗的男性精灵,穿着深灰色军官大衣,肩章上的银线在月下泛着冷光。 精灵长剑已经出鞘,剑刃平举在腰侧,看似轻巧随意,但透着在战场上厮杀过才能留下的老练。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踩下去都很轻,但石板上的灰尘在他落脚处轻轻震开。 “费兰诺斯·霜刃。” 他自报姓名,中气十足且充满了不怒自威的压力,他的声音里仿佛包裹了剑锋。 精灵卫队的指挥官目光如炬,他盯着公孙锡,从他脸上的汗水移到他腰间的**,又落在骨刀刀柄上被手握出的印子。 他再次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向着公孙锡靠近,说道: “那把**曾经属于翡翠禁卫的某个士兵,刀保养得很干净,没有损坏的痕迹,但一个人类不可能从活着的精灵手里拿到这把刀,除非他杀了对方,看样子你确实有点本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小姑娘现在在哪?告诉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的主人并没有**死,他现在活得很好。” 公孙锡回答了费兰诺斯的提问,他在尽力拖延,给自己争取恢复的时间。 费兰诺斯抬起手中的长剑,冷哼一声: “如果他没有光荣的战死,最好也没给精灵丢脸。” 公孙锡把骨刀抽出来换到左手,右手拔出了莱恩的那柄**,慢慢说道: “或许曾与你们为伍,才是他认为最丢脸的事情。” 第七十三章 背叛 费兰诺斯听罢,未发一言。 他的眉间皱起了两道竖纹,随后迈出第一步,剑刃自下而上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极细的风声。 公孙锡后撤半步用**格开了这一剑,酥麻感从虎口传到了小臂,刀剑碰撞的声音在马厩的石壁间来回弹跳,惊得槽上的战马同时后仰。 公孙锡又退了半步,无心估计手臂的状况,他双眼死死盯着费兰诺斯的剑刃。 刚刚一瞬间的试探让双方对彼此的实力有了初步了解,二人脚步开始变换移动,精确控制自身处于对方攻击距离之外,寻找破绽。 公孙锡知道自己此时早已精力不济,刚刚又失了先机,现在唯有出其不意,方有胜算。 他侧身抬手,用**假意横扫佯攻,实则杀招暗藏,将把骨刀从侧面刺出。 但费兰诺斯看穿了公孙锡的意图,他略微后仰便躲开横扫,接着用剑挡住了骨刀的攻击。 电光火石之间,骨刀的刃口砸在剑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嘶响。 公孙锡后继乏力,被一下荡开了手中兵器的攻势,但费兰诺斯并未收手,他把长剑自下往上撩起,逼公孙锡后退,然后剑尖上挑为他的下一击让出空间。 但真正有威胁的是他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他剑刃即将要刺过去的方向上,把本就狭小的空间一寸一寸收紧,不给公孙锡任何喘息的时间。 公孙锡左手的骨刀横在身前,右手的**反握护住腰侧,用两种截然不同的防御姿势死死顶住对方接下来的攻击。 费兰诺斯开始占据战场的主动权,他看出来了公孙锡的体力下降飞快,有意多次试探,企图消耗对方。 但公孙锡哪能就这样落入圈套,凭借自己手持双刀的优势,毫不停歇的从不同方向展开进攻,在兽人纯血的作用下,哪怕身体已经透支,仍将逼得费兰诺斯只能招架后退。 精灵长剑的剑身被公孙锡逼到一个狭窄到几乎无法挥动的角度,但费兰诺斯不慌不忙,只见他手腕翻了一翻,剑锋从不可思议的方向刺了出来,贴着公孙锡左肋划了过去。 骨刀的刀背被这道力量顶开的同时,剑锋却突然改变了方向,公孙锡右侧的肩膀被划出了一道狰狞的血痕,他整条右臂瞬间吃痛卸力,**从发麻的手指间飞了出去。 公孙锡的右手空了,精灵长剑的长刃已经封住了所有后退的角度,剑尖朝他咽喉方向直奔而来。 忽然身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一把**挡在了他面前,格开了那柄长剑。 塞西莉亚将他往后推开了一步,自己站在了他和费兰诺斯之间。 她的**平举在身前,刀尖对准了费兰诺斯。 月光落在她额角的汗珠上,映出一点微光。 她的短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费兰诺斯的胸口,持刀的手很稳,和她之前架在公孙锡后颈上时一样。 费兰诺斯的长剑停在半空中,他望着塞西莉亚,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女人。 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但表情却像是在反复核对一份他不愿意相信的报告。 “北面储藏室的火是你放的。” 塞西莉亚没有否认。 “看守监区的士兵也是被你支开的。” 费兰诺斯的手指在剑柄上越发用力,问着那些他已经猜到真相的问题。 他不是在期望回答,是在一条一条地核对事实,把今晚发生的每一个异常对号入座。 “你在我手下任职三年,三年里没有迟到过一次,也没有漏签过一份巡逻记录。如果今天之前有人告诉我塞西莉亚会背叛翡翠群岛,我会把他关进禁闭室让他反省。” “如果今天之前有人告诉我,翡翠御庭用同族做的测试会让人精神崩溃甚至灵魂受损,我也会把那个人关进禁闭室。” 塞西莉亚说,“但现在我知道了,真相往往残酷。” “你不明白,翡翠御庭是为了整个精灵族群才这么做,高层真正的计划不会让每个人都知道的,你我只要执行就可以了。” “计划是什么?我亲眼见过名单上的人再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还见过有人被带进帐篷之后再也没回来!计划就是你告诉他们的家人,那些战士是擅离职守,被开除了军籍。是你写了那些报告!” 费兰诺斯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剑柄上停顿。 然后他重新把剑举起来,这次剑尖对准了塞西莉亚,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的决定留出时间反悔。 “把刀放下,你现在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今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费兰诺斯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请求。对于一个尽职了三年的副官,他愿意给出这样的宽容。 “指挥官,你还记得我上任时接过盾徽的那天么。” 费兰诺斯神情冷峻,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那天你说,翡翠禁卫的盾徽保护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而不是保护某个高层的威信,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他听完塞西莉亚的话,知道自己的副官已经不会再回头了,与其放虎归山留下隐患,不如就让事情在这里结束。 费兰诺斯,脚步蹬地发力,持剑右臂抬起,杀意直奔对方命门。 就在剑锋划过半空之时,一支光箭从黑暗中飞过来,只留下风声,却 没有破空的声音。 它在空中留下的轨迹几乎不可见,直到箭头扎进费兰诺斯右前臂的袖口时带出了一道血线。 费兰诺斯闷哼了一声,剑柄在他的右手里晃了一下几乎脱手,他后退了两步,用左手捂住右臂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了石板上。 莉莉安站在不远处的石砌拱门外,她手持短弓已然处在瞄准姿势,臂的弧度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像是被月光反复打磨过的金属。 她的头发扎在脑后,额角的旧伤疤在光线下泛着淡白色。 “你要是再动一次,射的就不是手臂了。” 费兰诺斯握着受伤的右臂,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在石板地上,他的长剑仍然提在手中,但剑尖已经点在了地面,整个人陷入颓势。 他抬起眼看着围在他面前的三个人,然后在某种极其克制的冷静里笑了一下。 而后把长剑慢慢收回鞘里,将后背依靠在墙角。 “你们可以走了,但你们不会逃得太远。翡翠群岛不会就此罢休,而你们今天联手背叛的这个堡垒,它只是前线之一。” 他没有看塞西莉亚,而是望着那条通向山下的空无一人的路,“岩扉,你今天做的事不仅仅是违抗军令,你是抛弃了你在这里待了三年的所有的人。” 塞西莉亚把自己的刀收回腰间,她把肩章轻轻地摘了下来,放在马厩的木栏杆上。 “我抛弃的不是某些人,我抛弃的是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看到的。” 费兰诺斯看向她的眼睛,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沿着石阶艰难往上走,右臂的血沿着袖口往下淌,在每一级台阶上都留了一滩深红色的印记。 公孙锡把他的**从地上捡起来,握在还在发颤的右手里。 他牵出几匹强壮的战马,分别交到莉莉安和塞西莉亚手中。 接着他把剩余所有战马放出了厩门,它们的铁蹄在石板上敲出密集的混乱声响,受惊的马匹冲出堡垒,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不会再有追兵骑着这些马上路了。 月光下,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夯响,公孙锡伏在马背上,左手攥着缰绳,右臂仍在不自主地抽动。 他听见身后塞西莉亚和莉莉安各自跨上了马鞍,山坡上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蹲在夜色里的鹰喙堡。 塔楼顶端的垛口依旧缺了半边,堡垒北侧的灯已经再次亮起,通风井的位置飘起余烬里的青烟。 他夹紧马肚,朝着山下那片泛着银灰色微光的矮树林方向奔去。 第七十四章 铜板我留一半 从鹰喙堡到磨坊镇的山路在午夜之后被薄雾覆盖,月光透过雾气变成了漫散的白光,照不亮马蹄下的碎石,刚好够公孙锡辨认前方干涸河床弯曲的走向。 缰绳在左手掌心里被汗水浸透,右手臂还好端端地垂在身侧,但肩窝深处的痛感每次颠簸的时候就会顺着筋腱往上爬。 莉莉安骑在他左侧,月光弓斜挎在背后,弓臂上的银光在雾中若隐若现。她的坐姿轻松了些,不再是刚跨上马时那种绷紧了脊柱的紧张。 塞西莉亚在他右侧落后半个马身的距离,她骑的那匹灰马最温顺,缰绳松松地搭在马颈上,手几乎不用力。 几人在雾里看着前方,一路无话。 磨坊镇的灯光早已熄灭,镇子沉在河谷的阴影里连轮廓都看不清。 公孙锡没有减速,他带着二人沿着磨坊镇外侧的土路绕了一圈,将马蹄的痕迹踩乱,才从镇尾那座小石桥上切进通往教堂的山路。 战马踏在桥面上发出空闷的回声,桥下的溪水在黑暗中静静地流向山下。 当教堂房顶的轮廓出现在那个山坳里的时候,清晨的第一束光刚好照在上面。 偏房那扇朝向山路的小窗,上面的彩色玻璃反射出各种颜色的光斑,洒在窗外的老橡树裸露的根系上。 塞鲁托拄着拐杖站在窗口,脸贴近玻璃往外张望,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马库斯在灶房里整理做饭要用的柴火,每垒好一块就抬头看一眼窗外。 他还跟塞鲁托说过不用等,古老真神会保佑每一个归程的孩子,但他自己却又一直心神不宁。 马蹄声从山路的转弯处传过来,三匹马的蹄步在碎石上踩出不太整齐的节奏,细细碎碎的,这是长途跋涉后那种疲惫但稳定的步速。 塞鲁托把拐杖夹在腋下,推开偏房的门一瘸一拐地挪到院子里。 马库斯放下斧子从灶房里跟了出来,他看到了三人骑马的影子,也看到了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轮廓。 公孙锡翻身下马,他把缰绳系在老橡树旁边的篱笆上,然后又去牵起莉莉安的那匹马。 塞西莉亚利索的跳下马,那匹母马蹄铁在碎石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莉莉安刚一走进院子,便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塞鲁托。 他拄着拐杖,左腿直挺挺地翘着,木夹板上的皮带被他自己调得太紧,脚踝都有点发白了。 小胖子的眼眶有些发红,鼻子也不停地抽动,最后终于从嘴巴里寄出来两个字: “大哥!” 莉莉安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腿上那副夹板,然后看着他的脸说: “你怎么摔断腿后还胖了。” 塞鲁托耳朵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我天天坐着不能动这怪我吗,教堂的菜糊糊又很好吃,我……” “对了,你学会了什么新本事,锡哥非得让我自己问你。” “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就是能治疗一点皮外伤,向我自己骨折就没什么效果。” 莉莉安听后,高兴地说道: “那正好,你锡哥挂了彩,你快帮他治治。” 塞鲁托听后有些焦急,他看向公孙锡,夹着拐杖就要蹦过去。 公孙锡示意没有什么大碍,大家先去房间里坐下再说,说完扶着塞鲁托和众人进了教堂最大的正厅。 塞鲁托在房间内找到一处宽背椅子坐定,公孙锡在他身前,他把右手伸出来,停在二人之间。 那团光是白金色的,微弱但却温暖,贴着皮肤渗进了公孙锡受伤的肩膀。 公孙锡感觉自己像是泡进了温水里一样,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恢复了些许力量。 然后他侧身指向一旁的塞西莉亚,向塞鲁托说我们还有新同伴要认识一下。 塞西莉亚没有走过来,她下马之后一直站在人群最外缘,看着灶房门口那几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还有教堂尖顶上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那只生了锈的风向标,厅堂里的陈旧桌椅。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充满宗教感的地方了。 鹰喙堡的夜晚有换岗的脚步声、铁靴在石板上的回响、指挥官在走廊尽头压低了嗓子训斥士兵的闷声。 这里有些不一样,她不知道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只是觉得安心。 门口忽然有个人影闪了进来。 莱恩站在门口,右臂的绷带换过了,缠得比之前干净利落,袖管被剪掉了半截。 “莱恩诺尔?” 塞西莉亚认出了眼前这个年轻的精灵,他们曾在翡翠群岛见过。 莱恩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长……长官?” 他第一眼看到塞西莉亚的时候并没有认出她来,只是辨认出了她肩头上原来肩章的位置。 “翡翠禁卫第三侦查小队队员,已于十二天前自行脱离所属编制。” “塞西莉亚·岩扉。”她看着他,语调平稳,“鹰喙堡前副指挥官,已于今夜脱 离。”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忽然笑了起来,身旁的众人刚开始只是看着这两个人,没多久也跟着笑了起来。 教堂里的气氛活络了起来,马库斯为刚回来的几人准备了菜糊糊,莉莉安尝了之后大呼美味,难怪塞鲁托会长胖。 众人不愿在教堂没有住太久,第二日公孙锡便向神父请辞,说是菜地里的菜快要被他们吃光了,虽然神父安布罗斯表示这不算什么问题。 马库斯前几天就把工具从灶房搬了出来,按照神父的意思,准备制作一个简易的板车。 院子里的松木板是上次修整偏房时剩下的,长短不一,他把最宽的那两块木板并排搁在两条长凳上,用粗麻绳穿过木板两头钻好的孔,系了个绞紧的水手结。 缰绳和加固绳索用的皮条是从马厩杂物箱里翻出来的存货。 他做完这些之后,对公孙锡说: “你们骑回来那匹灰马,套上笼头就可以拉车”。 公孙锡将身上二十枚铜板轻轻放在灶台上,没有过多的解释什么,他知道这些远远无法抵得上这段时间教堂提供的帮助。 马库斯看了一眼那摞铜板,拿了一块在指间翻了个面,又放回去了,然后他问了公孙锡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还会回来么?” 公孙锡背起背包把骨刀别在腰后,**他已经还给了莱恩,他走到马车前面站住。 “我们会再见面的。” “那这些铜板我留一半,剩下的我相信你们后面也用得到。” 他从那摞铜板里数出十枚塞进公孙锡手里,然后把其余的收进了灶台抽屉,转身去灶房继续劈他没劈完的那捆柴。 莱恩选择留在了圣芒教堂,他说要和马库斯一起收拾菜地,下次再见面不能只用菜糊糊招待大家了。 马车发出吱呦的响声,沿着山坡的碎石路缓缓离开教堂,那匹灰马套着缰绳拉着车,另外两匹驮着莉莉安和塞西莉亚。 车厢里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塞鲁托把他的木夹板搁在膝盖上,看着视野里越来越小的教堂轮廓,与自己那段日子正式告别。 塞西莉亚马上,手里握着缰绳,她听公孙锡说要去的地方是精灵曾经废弃的王都,那是父辈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不知道会和翡翠群岛有什么区别。 马车拐过山路的最后一个弯,教堂消失在树冠后面,只剩下那棵老橡树光秃秃的枝丫还在轻轻晃动。 莉莉安勒了一下缰绳放慢马步,和公孙锡齐头并进,带着马车朝王城的方向渐行渐远。 第七十五章 久违的团聚 马车从后山的碎石路拐进王城边缘,午后的日光正烈,锅炉区的铁皮屋顶泛着一片白晃晃的反光。 马尔科姆蹲在车板上理货,他抬起头,看见三匹战马的影子从土路尽头浮出来。 左边栗色马上骑着个绿头发的精灵少女,头发扎在脑后,肩后横背一把短弓,正和同伴说说笑笑,神采飞扬。 右边马上是个银发女人,坐在马背上也能看出身姿高挑修长,她腰背笔直,身穿精灵制式服装,英姿飒爽,看起来好不威风,腰间**的刀鞘在日光下折出耀眼的反光。 最前面驾着马车的是公孙锡,缰绳松松搭在手里,马蹄铁敲在碎石地上,节奏不快,蹄步稳当。 马车后面坐着人,一条腿直挺挺伸着,木夹板搁在干草堆上,看不清是谁。 马尔科姆的酒壶刚刚已经举到嘴边,但看着越来越近的公孙锡一行人,动作就这么停住了。 路边正在翻拣旧货的两个女人直起腰,眼睛里投来好奇的目光,屋檐下补鞋的老头看着那两个从未见过的精灵,手里的针一下不小心戳进了自己手指,疼得龇牙咧嘴。 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跟在马车后面跑了几步,被大人拽住胳膊扯回去,窃语声从杂货摊那边一路蔓延到巷口,像风穿过晾衣绳上那一排湿衣服,窸窸窣窣,每一句都只漏出半截便散在风里了。 公孙锡经过马尔科姆身边时,在马背上冲他偏了下头: “马叔,晚点来找你。” 马尔科姆把酒壶塞回腰间,手脚笨拙地站起来: “行,行。” 马车从他面前过去之后,他又盯着那三匹马的尾巴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去暗自嘟囔着: “这小子……”。 马车穿过锅炉区,往东拐进军营区那道矮墙。街上的目光黏在马尾巴上,直到矮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葛欧德从营房里快步出来,他走路时带起了一阵风,将门口的铁罐子带得轻轻晃动: “你回来了!” 他抬起头,眼睛从公孙锡身上移到莉莉安身上,又看了看塞西莉亚和那几匹战马和马车。 他的精神头似乎比公孙锡走之前好了一些,但脸上已经挂满了疑惑,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公孙锡跳下马车: “回来了,塞鲁托在车上,他腿摔断了,人没什么大事。” 葛欧德往马车后面的板车上看了一眼,塞鲁托正冲他挥手,拐杖举在手里晃了两下,脸上挂着笑。 葛欧德的肩膀松下来半寸,转回来看着公孙锡,目光在那两匹战马和两个精灵之间来回跳了一遍。 “这两位是……” “莉莉安,我和塞鲁托在那个废墟里认识的朋友,这位是塞西莉亚,鹰喙堡前副指挥官,但你放心,她现在是咱们自己人。” 莉莉安在营地里走过,院子里两个半大少年正在把修围墙的碎石分类码好,其中一个抬头看着她的脸庞出了神,手一松石头砸在自己脚上。 但莉莉安半步也没停下,另一个少年却已经笑得蹲在地上。 这时塞西莉亚正把灰马的笼头从车辕上解下来,动作利索,能看出来她之前做了很久马厩里的活,军靴踩在碎石上,每一脚都踩得扎扎实实。 她把三匹马依次带进了营地的马厩里,缰绳在横杆上牢牢系好,才转过身来。 葛欧德看清了她的正脸,银发在午后日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一双浅灰色的眼睛,高挑的身形往矮墙前一站,那堵墙像是比她矮了半个头。 葛欧德愣了一下,仿佛在回想刚刚公孙锡所说的信息。 精灵?前副指挥官?每一个词他听起来都感觉如此的陌生,接着又看了一眼二人,轻轻点头互相打了招呼。 塞西莉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便看向了这座父辈曾经居住过的城堡,虽然和当初的王城相比,早已面目全非,但很多地方,仍旧让塞西莉亚感到天然的亲切。 精灵本就该回到属于自己的王城。 她走到檐下那个接雨水的石槽,槽底有一条当时工匠留的导流凹线,人类嫌碍事用泥填**,塞西莉亚用手指把泥抠开,这样雨水就能顺着纹路顺畅地流进了桶里。 葛欧德一直看着塞西莉亚的背影走远,才转回来看向公孙锡,公孙锡已经把马背上的包袱卸下来甩到了肩上。 “具体发生的事情回头有空再跟你说,先帮咱们的朋友安排几间空房子,也找人给马弄些草料。” 马车上的塞鲁托撑着车板蹭了下来,拐杖在碎石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葛欧德赶紧上前扶他,手刚搭上塞鲁托的胳膊,营房门口先冲出来一个人影。 狄娜站在门槛外面,手里还抓着一把没剥完的豆荚。 她似乎是瘦了些许,手腕看起来纤细脆弱,皮肤底下透着一层大病初愈的憔悴。 但她跑起来的速度丝毫不慢,豆荚掉在了脚边,人已经撞进了塞鲁托怀里。 “哥!你终于回来了。” 塞鲁托被她撞得往后仰,脸上刮起了笑容,拐杖滑出去半寸,撑着车板才把身子稳住。 狄娜的脸埋在他衣襟里,闷闷地传出来一句:“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小问题,过些日子就好了。” 塞鲁托拍了拍她的后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我在教堂里拜托朋友给你做的蜜草面包,可好吃了。” 狄娜接过布包嗅了一下,塞进衣兜里,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抽了抽鼻子 ,最后还是忍住没掉眼泪,乖巧的笑了起来。 葛欧德站在旁边,看着终于团聚的兄妹二人,心里多了一份欣慰,他知道狄娜也是昨天才刚刚能下地走动。 出门后的塞西莉亚绕着营房外墙走了一圈。 她的军靴踩在碎石上,步距匀得像是在丈量营地的尺寸,她看到矮墙上有两处豁口,豁口边缘的碎石没清理,豁出来的形状像是被人用肩膀硬撞开的。 从豁口能看到院子里墙角那个被砸碎的水缸,残破的碎片被堆在了一起。 街对面有三个人影晃了一下,立刻又缩回墙角后面去了。 刚刚是一个粗壮的背影带着两个跟班,站在街角阴影里往营门方向望,他们看到了门口拴着的三匹战马。 看到了马背上卸下来的**和短弓,看到了银发的精灵女人正站在围墙豁口前,右手垂在刀鞘旁边,她扫视过来的时候奥列格不敢对视,精灵女人的眼神里带着杀过人的寒意。 几人灰溜溜的走了,脚步声匆匆消失在街角另一头,像石子滚进干涸的排水沟,响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塞西莉亚刚刚注意到了鬼鬼祟祟的几人,回头看见哨位上空无一人,她又抬头看营房屋顶,铁皮补丁锈穿了边,瓦片缺了三排,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条。 院子里正在收拾农具的几个年轻人停了手,一开始目光黏在她的银发上,接着沿着她的军靴往上,又落到她腰间的**上。 靠在营房门口晒太阳的两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把头低下去,这会他们再不敢多说半句闲话了。 塞西莉亚走到第三个豁口前,伸手按住石面,推了一下,至少三块承重石松动了,石缝里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她把手收回来,拍了拍石屑。 葛欧德正巧从营房那边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塞西莉亚看着那道豁口,在墙角的基石上有精灵文刻下的竣工日期,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然后她头也不回说道: “这道墙撑不住一脚踹的,得抓紧时间修缮。” 葛欧德停了一下,有些为难:“这恐怕得等秋收之后了。” 塞西莉亚转过身来,银发被穿堂风拂过肩侧,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语调平稳: “秋收之前这里守不住,收下来的粮食也不一定是你的。” 葛欧德皱紧了眉头,一只手揉搓着下巴,感觉对方说的没错。 “我叫塞西莉亚,今天开始会协助你完善这里的防务。” 她说话的方式很令人感觉特殊。 葛欧德见过求人的,见过威胁的,见过讨价还价的,但眼前这个女人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口令。 他什么异议也没提,点了点头: “那这些,就交给你了。” 第七十六章 这叫可持续发展 伊登是傍晚时分到的,葛欧德专程去锅炉房后面把他请过来给狄娜复诊。 赤脚医生坐在床沿,三根手指搭上狄娜的手腕。 公孙锡靠在门口,看着他的手指从狄娜腕上移动,过会换了只手,又让狄娜张嘴看了舌苔。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着,把伊登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房间里还飘荡着刚煮好的药汤味。 “恢复得不错。” 伊登松开手,缓缓说道:“再喝两天就可以停药了。最近药方里的生姜减半,还有让这姑娘好好吃饭。” 一旁的塞鲁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公孙锡看了一眼狄娜的脸色,嘴唇有了血色,呼吸也平了。 伊登收拾药箱,把他的物件一一收好,象征性地收了些诊金正准备离开。 公孙锡却招呼他来到隔壁空房,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小盒药膏放在桌上,示意他查看。 伊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许疑惑,在桌前坐下来,拿起那盒药膏凑近闻了闻,接着用指腹捻开一层,又凑到油灯底下看了光泽和成色。 他的鼻翼动了两下,将药膏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拍,看向公孙锡。 “这是何物?” 公孙锡在这之前和塞鲁托交流过,他的能力和这药膏相似,甚至见效更快,所以配方公孙锡准备拿来赚钱。 他笑笑说: “偶然找到的配方,我自己调配的,敷在伤口上有加速愈合的功效。我在受伤的人身上试过,那个人腿上的伤口烂了快半个月,敷了这个,当晚就没再叫疼了。” 伊登的眼睛在油灯光里亮了一下,他重新把药膏从桌子上拿起,又看了一眼。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般,只要卖的不贵,会有很多人需要,那些锻铁的,搬货的,山里猎户,三天两头就有人受伤。” 公孙锡也不绕弯:“配方我可以告诉你,巨鼠尾鞘研粉,配蟑螂肉泥和血泪草,小火熬到糊状。这些原料我也可以想办法弄来,你来负责熬制,成品我拿去锅炉区卖。你可以选择两成卖掉的收入,或者直接留下两成的药膏。你怎么想?” 伊登安静了几秒,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药膏,用指腹碾了一下药膏表面。 然后抬头看了公孙锡一眼。 “你说的巨鼠尾鞘,是他们说的下水道里的巨鼠?这东西不太好弄吧。” 公孙锡往门口偏了下头,伊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塞西莉亚靠在门框上,银发被傍晚的穿堂风撩过肩侧。她的右手自然垂在短剑剑柄旁边,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伊登手里的药膏。 伊登把药膏放回桌上,微微咧开了嘴说道: “行,看样子你早有准备。” 塞西莉亚从始至终保持安静,伊登拎着药箱离开的时候,绕开了她那侧的门。 公孙锡把药膏样本收起来,塞西莉亚还靠在门框上,她看着公孙锡,心里明白了对方交给自己的任务,进屋说出了第一句话: “下水道里的老鼠,只要尾巴就可以了对吧?” 公孙锡点点头,补充道: “别一次全杀光了,留一些下崽,这叫可持续发展。” …… 晚饭后公孙锡来到葛欧德的房间,葛欧德把存粮账本摊在桌上,他必须为营地的收支做统筹。 左边是现存粮草数,右边是欠铁砧帮的债,十袋黑麦,两袋豆子。 现在营地里多了好几张吃饭的嘴,存粮消耗比之前预估快了将近两成。 他翻到下一页,手指在新画的那张安排表上不断叩击。 那匹可以拉车的灰马,每天去响水河拉两趟水,够全营地用三四天,之前四个人轮流挑水,来回一趟大半天,现在全腾出来了。 他把省下的劳力拆成两组,一组跟着塞西莉亚修缮围墙加固马厩,一组去清掏营地后面那条淤了半截的排水渠。 老季德说他看过排水渠旁边的空地,说清完之后沿北墙种上进山带回来的野山芋,栽一些野菜豇豆,入冬前能收一轮。 营地里增加的人手,再加上那几匹马增加的工作效率,应该能勉强度过这个冬天,不用挨饿,只是铁砧帮那边的债,有些难办。 葛欧德将账本合上,和身边的公孙锡讲清楚了营地的现状,以及他的担忧。 但公孙锡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不用太过担心,我说过年底能还上,就一定能还上,用不了多久营地就会有些收入了。” 他将和伊登合作制药的事情告诉了葛欧德。 葛欧德听后,认真重新打量起了身前的 公孙锡,感觉他不会被困在军营区这方小小的天地之间。 他收起账本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前几天碎石兄弟会那边有人来过王城。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她被驱逐出城的时候我见过她,这次是带了一小筐草药放在锅炉区马尔科姆那卖,我猜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吧。” 公孙锡笑着没有说话,打通这条交易路线,以后会方便很多。 他从葛欧德屋里出来的时候,夜风正从矮墙的豁口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他走到了营地门口。 老季德蹲在门槛上磨箭镞,磨石一下一下蹭过铁刃,节奏很稳。 夜风把他花白的鬓角吹起来,他眯着眼,借着门口油灯的光检查刃口的弧度。 老季德把最后一截箭镞磨完,吹掉铁屑,把箭插回箭筒里。 营地里的炼铁技术不行,箭头上甚至还能看到不少气泡。 公孙锡回隔间之前路过灶房,里面有人影晃动,他好像见过里面那个少年,第一次到营地的时候曾去帮忙报信。 那个叫里奥的男孩还没走,他蹲在炉子前面正在清洗餐具。他的动作很慢,一个瓷碗从左边挪到右边,停了好几秒,又挪回左边。 他的背弓着,肩膀往下塌着,整个人像是蜷在炉子前面的一团影子。 公孙锡站了片刻,开口叫了他一声。 里奥过了将近两秒才回头,他身子先转了过来,眼睛里焦距才慢慢聚拢过来,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被人往回拉。 “你怎么在这洗碗,多萝西大姐呢?” 里奥盯着公孙锡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一块脏海绵扔进水池里。笨拙地用手擦了擦额头。 “不知道。” 公孙锡见他不愿多说话,便也没再停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哨位上亮着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拉扯,每次以为快灭了,又挣扎着跳回来。 塞西莉亚在矮墙边守夜。银发被风撩过肩侧,在油灯的光里像刀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她站了很久,姿势没变过,视线落在北面那道豁口外面,山脊线黑漆漆地伏在天边,什么都看不清,她还是在望向那边。 他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里奥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第七十七章 北方的邻居 这日公孙锡去锅炉区的时候天才刚刚亮, 莉莉安说她也想去逛逛,不顾塞鲁托还拄着拐杖,拉着他一起出了门。 塞鲁托一瘸一拐跟在莉莉安后面往锅炉区走,莉莉安停下来等他的时候,路边一个蹲在屋檐下的小孩盯着她的耳朵看了半天,她转过 头去做了个鬼脸,小孩爬起来飞快地跑回了家里。 塞鲁托在后面却笑出了声,二人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公孙锡找到马尔科姆的时候,他正蹲在摊子后面,在把干山菇和地姜分堆码好。 伊登这几天制作的药膏卖得比他想象中快,昨天有个猎户从山里来,脚上带着一道被野猪牙豁开的口子,敷了药膏当晚就托人带了四个铜板过来说还要一盒。 “现在这药像万金油一样好用,供不应求。” 马尔科姆见公孙锡过来,停下手中的活,把酒壶拧开灌了一口: “你那边要是能再多弄点,我能卖到翡翠群岛去。” 公孙锡笑了笑,准备查看自己需要采购的东西。 摊子旁边蹲着个短头发的女人,正把一捆血泪草往麻绳上码。 公孙锡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晒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继续扎绳结。 “这是荆豆。“马尔科姆指了指她,“碎石兄弟会那边的,每次下山都带这些东西来,偶尔也给我帮忙。” 公孙锡认出了对方,荆豆也笑着点了点头,手里的活一直没停下。 她动作不快,但看起来这些活已经干得很熟练了。 “科恩怎么样了?”公孙锡问道。 荆豆把血泪草搁进筐里,“他的腿好多了,最近能拄拐走上几步,他说他欠你一个人情。” “上次那些地姜就已经算还清了。” 荆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山上人特有的不急不躁:“科恩他说知道你会这么讲,他不会勉强,这次除了血泪草和地姜,多带了些山菇和野蜂蜜,马尔科姆说干山菇卖的不错。” 她从筐底翻出一个小陶罐,拧开盖子,蜜的甜味散出来,马尔科姆接过去闻了闻,点了点头,然后走向远处继续忙碌。 公孙锡问她山上最近怎么样。 荆豆的手停了一下,头仰天想了一下。 “北面山脊上,最近天不亮总有些生面孔晃。那些人个头不高,天亮了就不见了。我们的人只远远看过,没靠近。” 公孙锡默默把这条信息记下。 马尔科姆走过来又拿起酒壶,望着锅炉区街上来往的人。清早的街上人不多,却比往年这个时候冷清。 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这天是一年比一年冷得早了,还没入秋,早上就有些凉了,今年冬天怕是要难熬。” 荆豆说山上也是,往年这时候山里还能采一轮秋菇,今年菌丝都冻在土里了。 科恩让她们提前囤柴,说这个冬天的雪线会压得比往年更低。 马尔科姆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 “你不说我都没在意,街上那些囤货的,比去年早了快二十天。“ 公孙锡听完没接话,冬天越来越长,听起来不像是气候问题引起的。 他帮荆豆把筐子挪到摊子后面,起身回了营地。 但还没走到营地门口,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两个年轻人蹲在矮墙根下喘粗气,膝盖上沾着河边的湿泥。 其中一个脸上还挂着血痕,像是被碎石划的,塞西莉亚正在听他们讲话,葛欧德端着碗到他面前递水,年轻人接到手里没喝,转头看见了公孙锡。 “一群个头直到人胸口的矮个子,”他有些紧张,话说的乱糟糟,“六个人,响水河那边,全带着家伙,说南岸以后是钢脊矿堡的,不准再来取水。“ 葛欧德一惊,连忙问道: “跟你们一起的季德叔呢?” “他说他要先留在那边。让我们先回来报信。” 公孙锡扫了一圈营地。 狄娜站在自己房门槛上,双手揪着衣角。塞鲁托拄着拐杖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也在关心发生了什么事情。 院子里正在拌草料的年轻人停了手,抬头望着门口的人群。 “咱们的马也被他们扣下来了。” 刚刚说话的年轻人补充了一句,似乎在回想还有没有什么遗忘的事情。 公孙锡把骨刀往腰带上别紧。 “我去看看。” 他转身朝马厩走,路过营房门口的时候,塞西莉亚已经从矮墙上下来了。 她没说半个字,解开自己那匹栗色马的缰绳,脚踩马镫翻身就上了马背。 军靴磕了一下马肚,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整套动作只用了她自己才数的秒数。 莉莉安从偏房里出来,月光短弓已经背在肩后,她看了公孙锡一眼,公孙锡朝她招了下手。 公孙锡转头跟葛欧 德要了几个营地年轻人随行,加上塞西莉亚和莉莉安,一共五个人,两匹马。 临走前塞鲁托把拐杖靠在门框上半步挪到门口,喊了一句锡哥小心。狄娜站在他旁边,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写满了担心。 响水河的河面比前几天窄了些许。 河床浅水处露出一截锈穿的金属框架,斜插在碎石和泥滩之间,截面大得能塞进一匹马,那是浩劫前公路桥的残骸,被整条河吞没了许多年,只有枯水季才露个头。 南岸的碎石滩上,一根半人高的石桩正被锤进地里,铁锤落在桩顶的声音沉闷,每砸一下,河滩上的沙子也跟着颤抖一次。 几个留着长胡子的矮人围在桩子周围,有人扶着,其余几个站成半圆,锤矛和矿镐靠在肩上。 他们身上穿着新打的锁子甲,铁圈大小均匀,在晨光下泛着银光,能看出来防御力不可小觑。 其中一个矮人头上扣着一顶旧世界的矿工头盔,黄色的漆面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色玻纤壳,灯槽是空的,矮人在下颌处加了一条皮带把它当制式头盔用。 不远处拴着几只岩羊,矮壮结实,护甲下的**粗得像麻绳,正低头啃河滩上的干草。 老季德坐在离桩子大概二十步远的一块石头上,他的弓搁在膝盖上,箭还插在右手边的箭筒里。 看样子那几个矮人没有为难他。 他看见公孙锡带人过来,只是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来磕了磕,没站起来,他扬了扬下巴,指向被扣下的马车,上面还载着满满一桶水。 矮人领队的手里握着铁锤,他看见了河滩那头走来的人,锤子没放下,只是停了手。 其余的矮人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站在了领队的身后。 领头的矮人个头不高,敦实,颧骨粗壮,一把铜红色的胡须编成三股,用铁环扣在胸前。锁子甲肩部多覆了两块护肩,上面刻的刻痕比其他矮人密。 那是属于他光荣的战绩。 他看清了过来的公孙锡,又看了看马上的人,目光最后停在塞西莉亚身上。 银发,浅灰色眼睛,腰间短剑,军靴踩在马镫上,站姿笔直。 矮人队长裂开嘴笑了一声,像是嘲笑,笑声很轻,但河滩安静得只剩水花拍击石头的声音,方圆几十米都听得见。 他身后的几个矮人也忽然跟着笑起来,队长盯着塞西莉亚,轻蔑地笑着发出疑问。 “以前在鹰喙堡和我们作战的精灵,现在怎么在给人类当狗腿子了?” 第七十八章 来自岩层的信息 塞西莉亚骑在马上,眼神锐利,脸上却毫无表情。 塞西莉亚的马在原地嘶叫踏起步来,她没有理会矮人的挑衅,手里一直牢牢抓住缰绳。 她看着河对岸的山脊线,目光越过那根石桩,落在很远的地方,那里应该是钢脊矿堡的方向。 矮人不等她回答,便转回来看向最前方的公孙锡,铁锤往地上一杵,锤柄在碎石上磕出一声脆响,砸烂了地上几块石头。 “我们在这里立下了界桩,从今天开始这里属于钢脊矿堡的领地,你们要取水,滚去下游。” 公孙锡翻身下马,骨刀还插在腰后,刀柄露在一侧。他逐渐靠近矮人,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 他在距离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一眼那根已经钉进去一半的石桩。 “我们自从定居在这座城堡,便一直在这岸边取水,河岸的水,不是谁在这里立块石头,就能占下来的。” 矮人把铁锤从地上提起来搭在肩上,眉毛压得很低,眼中多出来几分不屑。 “一个精灵娘们,带着几个小瘦猴子,谁给你们的勇气,胆敢和钢脊矿堡的岩锤氏族对抗?简直是找死!” 出发时远远坠在队伍后面的莉莉安,此时已经按照公孙锡给她的安排,贴着河岸的矮灌木往上游绕。 她步幅又轻又快,公孙锡下马时,就已经融进了河边那排土丘上的草丛里,将下方光景一览无余,随时等待信号。 公孙锡看向那截矮人立下的石桩,页岩的材质切面很新,应该是最近才从矿坑里采出来的。 桩身的纹路不像天然形成的,一圈一圈的同心弧线,像年轮一般,又好像某种符文记号,沿着石面往上盘旋。 “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把这桩子拔了,回去告诉你们首领,河岸的事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矮人把铁锤从肩上卸下拿在手中,来回活动着脖颈,脸上带着不耐烦说道: “你这张嘴,简直比精灵还要烦人。”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偏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塞西莉亚, “少废话,如果你们不想被锤成肉泥,就离附近河岸远点!” 说着他回头给了身后小队成员们一个眼神,脚步开始移动。 塞西莉亚把右手从缰绳上松开,下一刻长刀出鞘,她紧紧握着刀柄,时刻准备应战。 正当矮人小队准备进行冲锋的时候,站在最前方的公孙锡忽然把左手举到肩膀的高度,手掌张开,看向了那块界桩。 光亮术已经悄无声息地发动,白色的耀眼闪光从石桩中心的缝隙发出,不停闪烁的光芒好像在警告矮人,不要轻举妄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石桩上,闪光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公孙锡左手握紧的一刻,那根半人高的深色页岩被从中间贯穿,石屑向四面炸开,碎石飞过矮人队长的头顶砸在他身后的马鞍上。 随后整根石桩从正中断裂,上半截哗啦一声塌下来,碎石滚了一地。 矮人小队停住了脚步,一个个大惊失色,矮人队长被吓得往后跳了半步,铁锤从肩上滑下去,锤头砸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矮人全都提起了兵器,左顾右盼,虽然他们中也曾经有人见过魔法,但谁也从来没听说过存在这样威力巨大、从内部产生破坏的法术。 远处的岩羊被惊得四散而逃,跑出了好远的距离。 岩锤矮人没再说话,空气一片宁静,河滩上只剩下河水淌过的声音。 没有人注意到,河滩上游的枯柳后面曾闪过一道银光,是莉莉安收到公孙锡信号的瞬间,月光的箭矢便撞上了石桩。 断桩的切面上,页岩的沉积层暴露在日光下,一层叠一层,越往上越薄,深灰、浅灰、炭黑交替排列,像被切开的一沓陈年旧纸。 公孙锡语气凌厉,不容置疑: “我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取水的事情叫你们首领来谈,现在,从我眼前消失!” 矮人队长盯着那截断桩看得出神,听到公孙锡说话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看公孙锡几人,又瞥了一眼碎裂的界桩。 他做了决定。 “撤!” 矮人把铁锤往背上一挂,转身朝跑散的岩羊走去。 身后的人也纷纷跟上,没人回头,戴矿工头盔的矮人走在末尾,上马前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锤矛,看了公孙锡一眼,像是想记住他的模样。 岩羊蹄步在碎石滩上踩出一串细碎的闷响,矮人过了河床的浅水,上了北岸,钻进了那片矮松林里。 松枝晃了几晃,河滩上恢复了宁静,就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莉莉安从上游土坡后面走出来,月光短弓已经收回背后,弓臂上的银光正在褪去,符文变得黯淡,像水面平静后散掉的涟漪。 她走到公孙锡旁边,看着地上那一摊石桩碎片。 “其实我本来瞄的是那矮子的脑袋,他说话太可恶了!” 公孙锡笑着回答:“现在 这样,威慑力更强。” 说完他走到那碎的只剩一半的界桩前蹲下来,这块石桩的断面还在冒着极淡的焦味,看来莉莉安的箭矢并非纯粹的物理效果。 页岩碎片散了一地,断面参差不齐,一层层堆积的不同地质结构看得更清楚了。 这些是岩石用自身记录的历史。 页岩的每一层沉积对应一个地质年代,温度越冷的年份,沉积层越薄,最底层的纹路宽而匀,往上走逐渐收窄。 公孙锡把手按在断桩的切面上。 信息进入脑海。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冷冽的风压,零下的空气压在脸上,风里有泥土和煤粉的味道。 他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处,脚下能俯瞰整座矿堡 塔楼的石砌垛口,面前是北方的荒原,极远处冻土裂开的纹路从山脚铺到地平线,像干涸的河床。 那里有专门派去的矮人,此刻正背对着他,在铁尺上用炭笔划下今年风霜的刻度。那个矮人的胡须全白了,他在寒风里算着,今年要把耕地往南移多远。 北地的冻土带正在向南扩张,这里的冬天越来越长。 视线回到了钢脊矿堡中,矮人们在矿洞里挖掘着煤层,但他们在尽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了一起,眼前的混凝土浇筑层让他们束手无策,这是一堵本不该存在的墙。 画面闪到了矿堡上层的居住区,这里有运送来的矮人战士,他们身负重伤,等待治疗,军医从一个战士身上拔下一支羽箭,箭上带着精灵风格的花纹。 公孙锡把手从断桩上收回来,手心滚烫。 他将刚刚的信息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矮人们在北方种不出足够的粮食,矿藏的开掘也陷入了困境,西方又与精灵针锋相对,内忧外患使整个王国变得岌岌可危,他们必须向南争取生存空间。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他触碰过很多东西,每次都只能抓到一些散落的画面,零碎的信息。 刚才不一样,这些信息来自这个世界本身,他感觉自己被指引向北方的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莉莉安走到断裂的石桩旁边,蹲下来捡了一块页岩碎片翻了两下,她什么也没看明白,扔回去了。 她抬头看着公孙锡。 “那些矮人还会回来吗?” “会的,但下次来他们应该会学得礼貌一些。” 公孙锡翻身上马,带着剩余的人马,踏上了回王城的路。 第七十九章 王城里的渗透 连着几天,公孙锡清早睁眼时都能看到左手小臂上有一道暗色的淡纹,起床活动片刻便会褪去。 他把袖子拉下来,没太在意。 纹路一天比一天深,从浅灰变成了暗灰。 今早他握骨刀的时候,刀柄比往常冰凉了许多,他将掌心贴上去,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爬到手腕才停。 于是公孙锡尝试把刀换到右手,将左手揣进衣兜。手指在兜里碰到一个两指宽的小玻璃瓶。 院子外面传来磨石蹭铁刃的声响,比前两天小了一些了。 莉莉安上次路过老季德身边,蹲下来帮他把磨石的角度调了小半寸,老季德试了一箭之后没再改回去。 此刻他正眯着眼检查刃口的弧度,花白的鬓角被晨风吹得乱飞。 莉莉安靠在马厩的柱子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跟塞鲁托说话,塞鲁托拄着拐杖,一边听一边点头,腿上那副木夹板换过了,皮带还是系得太紧。 莉莉安说着说着一偏头,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北墙下面。 狄娜蹲在新翻的土垄边上,从一个小布袋里往外掏野菜籽,菜籽太小,她埋进土里时弄得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仔细把菜籽一粒粒按进土里,每粒隔一掌宽,排得很直,按完了用手指在土面上轻轻抹平。 大病初愈之后她还是瘦,手腕纤细得让人看了心疼,葛欧德昨天说这块地入冬前就能收获,她高兴得今早就来把菜籽下了。 公孙锡走过去,弯腰看了两眼她按过的土垄,狄娜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鼻尖上蹭了一小块泥。 上午日头把院子里晒得发暖,公孙锡和葛欧德在营房前面坐下,摊开药膏的结算单。 马尔科姆昨天托人送来的铜板在布袋里叮叮当当响了半路,葛欧德码成五摞,手指翻得飞快。 伊登那边的尾鞘粉库存够用到下个月,荆豆前两天又带了一批血泪草和地姜下来,比上回还多,她说科恩找到了种植这两种草药的方法。 多萝西大姐从灶房出来打水,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 葛欧德看见便抬头喊了一声中午吃啥? 她端着水瓢路过葛欧德身边: “野菜糊糊配杂粮饼,面发得早,不到中午就能出锅。” 说完手停在围裙上,像想起了什么。 “灶房洗碗那男孩,小里奥。” 她往后墙根方向努了努下巴,“这几天老往后头跑,蹲在地上拿手指划拉,我前天起早过来发面,撞见过一回,奇怪得很。” 葛欧德手里清点铜板的动作没停。 “他划拉的啥?” “看不清,地上划得乱糟糟的,我走过去问他在干啥,他站起来跟我说什么,面粉啊……飞上天就变星星了。” 葛欧德抬起脸,手里的动作停了。 多萝西又补了一句:“我再问他什么他就开始胡说八道,说完了你都分不清他是在跟你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葛欧德说:“不对啊,我记得这小子以前不这样,话多得很,在灶房门口跟谁都唠。” “他现在也说话,就是说的话却不对劲,半夜在灶房里自己跟念经似的,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只听那调子古怪得很。”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往灶房走了,进门的时候围裙角在门框上蹭了一下。 公孙锡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左手小臂上那道暗纹的位置忽然跳了一下。 那是一股极微弱的拉扯感,像有人在远处的琴弦上拨了一个音。 他把结算单搁在石板上,站起身来往后墙根走去。 灶房后墙根的泥地上只剩一片被脚蹭花的痕迹,蹭得很匆忙,脚尖往右压着拖过去,泥巴被推出一道道浅沟。 沟底的线条没完全毁掉,剩了一个不完整的弧,弧中间有东西穿过去,底部向右折出一个短钩。 公孙锡单膝跪下,把手按在那片糊掉的泥痕上。 画面涌了进来,不断地转换闪回。 里奥蹲在地上,手指在泥地里来回画着什么,嘴唇翕动,反复念几个音节,含糊不清。 他画的符号和泥地上残存的一样,画完一遍就用手抹掉,然后再画一遍。 像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在反复执行同一个动作。 画面中忽然换了一双成人的手,在营地边缘的角落,手指上也刻着同样的符号。 那只手在矮墙豁口的石头上轻轻敲了两下,缩回暗处。 接着公孙锡看到了自己,他在写字楼里吞下去的那页纸,在喉咙里重 新烧了起来。 纸上的文字和此刻触到的符号有相同的笔画走向,左手小臂上的暗纹在画面里向外渗,逐渐晕染摊开。 这一画面惊得公孙锡一下收回了手。 他指尖发麻,耳鸣不断,脑袋像被极细的针从太阳穴内侧轻轻扎了一下。 他颅骨里有微弱的余韵,和刚才暗纹跳动时的拉扯感是同一种频率。他弯腰把那片泥痕踏平,用鞋底来回碾了几下。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也忘记拍干净了。 …… “怎么回事?值得这么认真么?” 葛欧德还在整理账本,听见脚步声靠近,抬头看了公孙锡一眼。 公孙锡把左手揣进衣兜,不知道该怎么向葛欧德解释: “没事,这两天让里奥少干点活。” 傍晚。 公孙锡坐在隔间里翻看白天没核完的药膏结算单,油灯搁在桌角,火苗在玻璃罩里纹丝不动。 他把左手翻了个面,手心朝上,那皮肤下的暗纹还在,比今早又深了一截。 他正准备把灯芯吹灭,手忽然捏不住那薄薄的纸了。 他手指张着,纸张从虎口滑了下去,他的手指感觉不到丝毫重量。 低头看自己的小臂,上面的暗纹正从皮肤底下往外翻,颜色从暗灰迅速转成深紫色,沿着手腕一路往上蔓延。 剧痛瞬间在胸腔炸开。 公孙锡感觉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左腕骨缝里穿进去,沿着骨头往上钻。 手腕、肘弯、肩膀、后颈、后脑,一路穿透,每到一个关节痛感就翻一倍。 脊背被这股剧痛拧紧,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他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半边身子靠着身后的床板,左手蜷在胸口,手指勾成了奇怪的形状,止不住地颤抖。 公孙锡拼命想让自己意识清醒起来,他咬紧牙关,嗓子底压出一声闷哼,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石板上,浸湿了一大片。 他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在哗哗流血。 狄娜正在隔壁收拾碗筷,他听到了公孙锡倒地的声音后,走到公孙锡的门口,听见了痛苦的呻吟声,便立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将她吓得脸色煞白,失声叫了起来。 第八十章 作出决定 狄娜的声音从公孙锡的房间里传出,她的声音十分尖锐,还醒着的众人都被吸引,靠了过来。 葛欧德跑在最前头,塞鲁托拄着拐杖在最后面。 莉莉安从偏房出来,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众人把公孙锡抬到了草铺上。 葛欧德用剪刀把他的袖管从袖口剪到肩膀,嘶啦一声,整条前臂上暗紫的纹路已经蔓过了肘弯。 皮肤本身完整,底下的颜色在不断翻腾。 血管在拼命搏动,暗紫色纹路边缘还在向外蠕动。 塞鲁托把拐杖靠在床边,跪在草铺旁边,他紧闭着嘴,把双手悬在公孙锡小臂上方。 那团光是金色的,比上回在教堂治莱恩时更浓,从掌心渗出来的时候向下聚拢,贴着公孙锡的皮肤沉进去。 公孙锡能感觉到金光在往里钻,每进去一分,暗纹的颜色就淡一分。 肌肉从痉挛中被解放,他的牙齿也终于松开不再咬紧,额头上的汗慢慢变凉。 暗纹从肩膀一点点往回退,退过了手肘,退到手腕,退到只剩一道极淡的灰痕。 塞鲁托收回双手,他的掌心全是汗,脸上已经几乎没了血色,嘴唇发干,眼神也有些恍惚。 他看着公孙锡的眼睛,沉沉地喘着粗气,摇了摇头,虚弱地开了口: “我弄不干净。” “这源头不在你的身体里,它在很远的地方,它在和这营地里的一样东西产生了联系,这个联系唤醒了你身体里潜伏的污染。” 公孙锡坐起来,左手小臂只剩一道浅浅的灰痕,他把手掌收紧,再慢慢松开,察觉到指尖不再颤抖。 “你跟我去看一下灶房后面那片泥地。”公孙锡说。 塞鲁托点点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跟着公孙锡走到后墙根,泥地上被鞋底碾过的痕迹还在,线条碎得不成形状。 塞鲁托看着那片泥地上没抹干净的符号痕迹,眉头拧得更紧了。 “没错,是同一种感觉。” 二人对视,确定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便离开了这里。 恢复过来的公孙锡在灶房里找到了里奥,灶膛里的火刚熄,灰堆里还有几点火星在往外蹦。 男孩蹲在墙角,面前是几只还没洗的碗,他手指在碗沿上反复刮蹭着,动作很轻,发出令人不适的声音。 这是他最近一直在重复的动作,嘴里也没闲着,经常嘟嘟囔囔,像在跟碗说话。 “今天这个碗底沾了面糊,面糊烤干了就变成皮,皮撕下来能写字,多萝西大婶不让撕,她说碗是大家的碗,写字不好,可是字在自己手上,不然要写在哪里?” 公孙锡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衣兜里摸出那只两指宽的小玻璃瓶,那是教堂的安布罗斯给他的圣水。 透明液体在瓶底轻轻晃,灶膛残火映在瓶壁上,把液面染得微微泛暖。 里奥的嘴一直没停下来,但眼睛发现了公孙锡,他的瞳孔聚焦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 “月亮掉进手里,应该把它扔进火塘。” 他说话的节奏很匀,每个词之间隔得太齐,像在念一段背熟了但不太懂含义的文字。 公孙锡把瓶子拧开,放进里奥手里。 男孩低头看着瓶子里晃动的液体,手指抖个不停。 “它咬我的手。” 小里奥脸上的五官扭成了一团,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把瓶子凑到嘴边,一仰头灌了下去,喝的时候喉咙里咕咚了一声,液体很少,一口就喝光了。 里奥将空瓶子搁在膝盖上,指尖碰在瓶壁上,带出一声极轻的玻璃颤音。 他把两只手慢慢摊开,放在面前,翻了个面,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手指。 “它停下来了。” 里奥的声音变得轻快了许多,没多久眼泪就跌了出来。 公孙锡把空瓶子收回来搁在地上,伸手把里奥两只手轻轻拢在一起,又轻轻松开。 男孩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蜷回去,再打开,反复试了两次,他抬头看公孙锡,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孩子,快去休息吧。” 公孙锡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来把空瓶子掖进衣兜,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营房门口,塞西莉亚从北墙那边巡哨回来,**挂在腰间,银发上沾着傍晚的雾气。 她扫了一眼公孙锡的脸色,随口说道: “你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公孙 锡点了下头。 塞西莉亚安静了两秒:“那就行。” 公孙锡把左手从衣兜里抽出来,小臂上那道灰痕还在,但已经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了。 夜深了。 公孙锡和塞鲁托坐在隔间里,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缩得很小,在玻璃罩里轻轻晃。 塞鲁托的拐杖靠在墙上,他把毯子上的线头扯出来,缠在食指上绕了两圈,想了半天才说话。 “你说王城里已经被虚空渗透,但里奥只是像这个线头一样的存在,藏在后面错综复杂的东西才是更可怕的,我和葛欧德会想办法理清后面这个线究竟连着什么,然后清理干净。” “为什么不是我去清理?”公孙锡问。 塞鲁托看了公孙锡一眼,他知道锡哥清楚答案,但还是说了: “太危险了,你越靠近那些污染,发作的几率就会更高,这件事必须交给我们,而你离得越远越好。” 塞鲁托停下来想了想继续说道: “我能感觉到,污染的源头在北边,越过响水河,越过矮人的矿山,在更深的地方。 他把线头从手指上解开,搁在膝盖上。 公孙锡没再说话。 塞鲁托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接着走出了房间。 隔间里只剩灯芯缩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公孙锡从衣兜里摸出那个之前装圣水的空瓶子,翻过来放在手心。 瓶底残液聚在玻璃壁上,折射出一个极小的光斑,光斑落在左手指尖,指尖还有一丝微弱的共鸣残韵在轻轻颤。 他把空瓶子搁在枕头旁边,和骨刀并排。 外面有风从矮墙的豁口灌进来,带着山里枯松枝的味道,塞西莉亚今晚坐在马厩前的石墩上,**横在膝盖上。 她的刀没出鞘,手搭在刀柄上,北面的山脊线还是一片漆黑。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裹着冻土裂开后翻上来的凛冽。 灶房里,里奥翻了个身,草铺窸窣了两声,他哼起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 他在借这段跑调的哼声,重新习惯这间终于安静下来的厨房,他的呼吸变得安稳,进入了梦乡。 公孙锡坐在房内,盯着油灯,心里作出了决定。 第八十一章 岩锤的信物 晨雾未散,轮廓从白茫茫的水汽里浮出来时老季德已在围墙上盯了一阵。营门外的碎石路上站着三个矮人。 领头的矮人胸前的铁灰色胡须编成五股,被暗银色的钢环紧紧扣着。 他额头横着几道深纹,像年岁用凿子在石面上刻出的矿脉,身穿深灰色厚羊毛长袍,袍边用银灰丝线绣了矿脉纹样。 这个衣着华丽的矮人背后跟着两个随从,穿着无袖皮罩衣,腰间空空荡荡,没带武器。 其中一人头上扣着旧世界的矿工头盔,黄漆剥了大半,公孙锡认得他。 上次在河滩,这个矮人最后一个走,上马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塞西莉亚站在围墙上,**还在鞘里,矮人在十步外停下,领头者将双手从袍袖中抽出搁在身前,十根手指又粗又短,骨节上全是老茧。 “钢脊矿堡国王陛下御前执言人,赫格里斯·锻徽。”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分量才说出来, “我是岩锤氏族**锻甲匠,长老议会列席人。奉国王之命,前来拜访王城营地的公孙锡阁下。” 葛欧德从营房里快步出来,听见这一串头衔愣了一下。他扭头往营房里喊了一声。 公孙锡把药膏结算单的最后一行核完,放下炭笔站起来,骨刀搁在桌上没拿。 “你们找我?进来说吧。”公孙锡来到门口看到三人,大概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赫格里斯微微欠身,躬鞠得极浅,但并不敷衍,这是矮人向对等地位的人行礼的标准角度。 营房里,粗木桌上摆了一壶凉水和几只陶碗。 “请容我说明来意。” 赫格里斯在条凳上坐下,袍摆掖进膝盖弯里,他带来的随从站在身后,将一卷皮纸放在桌角。 “钢脊矿堡位于王城以北三日脚程的双峰山脊腹地,是岩锤氏族世代居住的矿冶王国。如今王国子民约三千,矿道分八层,锻炉日夜不熄。” 赫格里斯的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段刻在石板上的事实。 “去年冬季,矿工在主矿脉尽头遇到了一面质地不明的墙体。矿镐只能崩出浅坑,锻炉烧至白热的铁钎也顶不穿那面墙。这是我们从墙面上敲下来的一块碎片。” 他从袍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巴掌大的碎块,质地不像岩石,深灰色,表面有细密气孔,一面带弧度的截面上刻着几道矮人符文。 断口处露出锈成深褐色的钢铁截面,埋在灰色材质里,像一根被扯断的筋。 “长老议会将此事呈报国王,国王命我寻找能辨识这样东西的人。” 他把碎块往前推了半寸,符文正对着公孙锡。 “响水河上的冲突,国王已有耳闻,您的克制为我们现在的对话留了余地,这份胸怀在废土上并不多见。我们愿意与您和您的朋友分享那条河流,共同取水。” 公孙锡拿起碎块翻了个面,钢筋截面在指腹下冰凉粗粝,灰色材质的断面比石头更细更匀。 “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我认识这东西?” “是不是认识其实并不重要,如果可以,我们希望能邀请您前往钢脊矿堡,使用您的能力,帮我们拆掉那堵墙。” 赫格里斯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皮纸摊在桌上,上面用炭笔描了一条从王城到矿堡的路线,每个关键弯道都标了地面参照物。 “抵达矿堡后,无论是否能提供帮助,岩锤氏族都会以贵客的礼遇接待您。我们也知道这东西的硬度,和页岩不能相提并论。” 他伸出手掌介绍碎块上的文字。 “这上面刻有矮人符文,是国王陛下亲手题写,到了钢脊矿堡大门,它就是通行信物,门卫会接引您进入内部的。” 赫格里斯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他走到营门口时停了一步,转身回来又说了一句。 “国王托我转达一句话:废土上愿意打开大门的人不多,岩锤记得每一扇打开的门。” 清晨雾散了大半,北面山脊线在日光下泛灰,矮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远处。 营地里的人先行散去,今日每人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公孙锡一个人回到房间里,深灰色的碎块躺在他掌心,断口的钢筋在暗处微微反着锈光。 他双手合拢,把碎块包在掌心里,开始读取其中的信息。 碎块发出了冷蓝色的柔光。 一股陌生的秩序感从碎块深处升起,闭着的眼皮内侧浮现出一行行工整到冷酷的文字。 > 旧世界高铁站台穹顶,C30混凝土的数据完整铺开。 配置过程中水泥、砂、碎石、水的使用比例,坍落度,振捣时间,养护周期。 标号后面跟着浇筑日期,浇筑日期后面跟着质检员签名,质检员签名后面是整个施工方的档案编号,信息量仍在增加。 画面展开,一个普通的施工日,混凝土搅拌车在工地上轰响,戴安全帽的工人站在钢模板旁用振捣棒把灰色泥浆里的气泡震出来。 他的动作很熟练,但**这堵墙以后会给矮人种族带来怎样的麻烦。 画面跳转。 整座地铁站被嵌进了山体腹地,站台层的天花板变成了矿道深处的尽头。 钢筋被地层错动的力量拉弯了,却扛住了断裂,混凝土立柱、吊顶、站台层浇筑成了同一个受力体。 这堵墙下面连着一整座建筑。 最后一层信息是矮人刻在碎块上的符文,公孙锡不认识矮人文字,但他却读到了符号背后承载的气息。 国王亲手凿上去短短一行字:客人不论从何处来,进此门便是朋友。 几组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同时铺开。 冻土线南移改变的页岩沉积层纹,混凝土墙的结构参数,写字楼里吞下的污染纸片,《神光录》中标注的种子坐标。 它们自行排列、重新组合,找到了彼此在因果链上的位置。他的脑海已经能识别信息之间的关系,像磁铁能感知另一块磁铁的方向。 公孙锡睁眼。 隔间石墙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他看了裂缝一眼,感知到了它内部的湿气,湿气在墙心往下渗了将近半米才停住,墙角下方蓄了一小片湿泥。 他拿起骨刀,手指贴上刀柄时感知到了库斯克握这把刀时的挥击角度,那是一个兽人多年间攒下的战斗经验,残余在骨质刀柄的微孔里,像一声还没散尽的低语。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外面的空地上。 北面山脊线在月光下黑漆漆地伏在天边,他能感觉到,极远处堆积着大量沉睡的信号,像一座被埋在山下的档案馆,正静悄悄地广播自己的存在。 他闭上眼,一行白色的字出现。 信息获取二级权限已解锁! 第八十二章 北上 次日上午,公孙锡在营房里找到葛欧德,把药膏的盈利和他交接清楚。 葛欧德看着营地里越来越多的存款,计划着下一步的经营方向。 伊登昨天托人来说尾鞘粉库存还够用一个半月,塞西莉亚上次从下水道带回的两袋尾鞘还没用完。 她记得公孙锡可持续发展的建议,留着巨鼠种群重新长起来,每隔几周再下去收一轮。 “我准备去一趟北方。” 公孙锡把账本合上,搁在葛欧德手边,声音不大,但不像是商量的语气。 “矮人的矿堡会是第一站,之后不往回走,继续北上,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我解决完一些事情就会回来。” 葛欧德正在清点存款,钱箱里已经有了一两个银币,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抬起脸看着公孙锡的眼睛,像是在琢磨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你一定想的比我要周全,多久回来?营地这边你不用担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至少几个月,可能更久,你知道的,我出门一向不喜欢带太多东西。” 葛欧德把手里那摞铜板数完,码得很整齐,他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公孙锡。 他没有再问什么,从矮人的使团来的那天他便知道公孙锡会去,只是没想到要走那么远,那么久。 他只是说了一句:“塞鲁托猜到你会去矮人的矿堡,也许你会想要见他一面。” “他在哪?” “灶房那边,在帮多萝西揉面,说多做些干粮,给你带着路上吃。” 公孙锡点了点头,朝门外走去。 当他推开灶房的门,一时间热气扑面,多萝西正在灶台边往锅里舀水,狄娜站在案板前往面团上撒面粉。 塞鲁托把拐杖靠在墙上,两条胳膊袖子卷到肘弯,正用拳头把面团压扁再翻面再压。 他额头上沾着一小块白面粉,动作比之前拄拐时稳了不少。 “锡哥,你怎么来了。” 他看见进来的公孙锡,抬手擦了擦汗,笑容已经挂上了嘴角。 “来看看你们在干嘛。”公孙锡也笑着回应,并走到他们身边。 狄娜的面前有两个面团,一大一小。大的表面光滑,切面匀称,小的边上裂了,是揉面的力道不匀导致的。 “锡哥,这个大的是多萝西教我和的面。” 狄娜把大的往前推了一下,又指指旁边那个不太好看的,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嘿嘿,这个是我自己和的面,没让人帮忙。别看边上裂开了一点,但烙成饼子并不太影响。” 她的鼻尖上蹭着干面粉,指甲缝里嵌着面糊,状态比病刚好的时候强了很多。 公孙锡看了一眼边上裂开的小面团,又看了一眼她得意的表情。 “挺厉害的嘛,你学得很快。” “多萝西说和面不难,难得是每天做饭,但我觉得还挺喜欢这些事情的。” 狄娜把两个面团都用布盖上,转过脸来看着公孙锡, “锡哥,我听哥哥说你要离开营地一段时间。” 公孙锡点点头确认。 “那我要多学些厨艺,你回来的时候就能尝尝我的手艺啦。而且我跟你说哦,上次撒的野菜籽已经出苗了。” 她说完就去灶台那边帮多萝西端水了,塞鲁托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包上,将拐杖夹在腋下站直了身子。 他和公孙锡一起走到了门外无人处: “王城里有人被虚空感染的事情,最近有了一些眉目,但还不确定。至少里奥现在已经是干干净净的了,多亏了你给他用的圣水。 如果其他被污染标记的人靠近营地,特别是尝试再次感染里奥的话,它们会先碰到里奥身上残留的圣水痕迹,被无情的灼烧。” 塞鲁托停了一下,把话说完,“但我跟葛欧德不会打草惊蛇,我们要把藏在城里的毒全都剃干净。” “你们做得很好。” 下午,公孙锡把葛欧德、塞西莉亚和塞鲁托一起叫到营房前面。 院子里狄娜在翻菜畦,老季德在北墙下钉箭靶,多萝西在灶房里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 他拿出来了一张纸交到葛欧德的手上,上面是制作水泥的主要原料以及配制比例,还有制造工艺和使用方法。 他告诉了葛欧德这些原料的获取地点,他曾在后山跟河滩看到过。 但制作时烧制温度可能会不够,需要葛欧德想办法解决。 做出来第一批,可以先用来砌墙,成功的话,再用在别的地方。 葛欧德把这一页配方收好,说他会想办法的,如果能够成功,将会解决很多麻烦。 塞西莉亚提到,她会开始组织营地里青壮年进行训练,她在营地里看中了两三个年轻人,先练站位和步法,然后是枪棒。 她说老季德会教他们射箭,箭靶就钉在营地那片校场的尽头。 塞鲁托表示会继续追虚空渗透的线索,里奥身上那些被洗掉 的标记是反追踪的起点。 “你回来的时候,希望别认不出来咱们营地的模样。” 公孙锡笑了笑看了塞鲁托一眼,这个曾经胆小怕事的小胖子,不再需要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了。 他伸手在塞鲁托肩膀上拍了一下,塞鲁托没躲开,在原地呲着牙傻笑。 “营地里这些事。”公孙锡看着葛欧德,“还是要辛苦你了,你照你自己的节奏来,我能看出来,你比刚接手的时候熟练了很多。” 葛欧德的眼神坚定,他看到了昔日同伴的成长速度,自己也下定决心,要把营地变得更好,过了一会儿,只说出来两个字: “放心。” …… 次日清晨。 公孙锡从马厩里牵出来一匹枣红色战马。 营地总共三匹,他带走一匹驮行李和补给,剩下两匹留在营地,葛欧德说老季德知道怎么给马配种,明年开春前说不定就能怀上马驹。 这匹枣红色的马是塞西莉亚从鹰喙堡骑出来的,走山路最稳,他把鞍具系紧,行李都安置妥当,狄娜烙的饼用布包包好压在驮袋最上头。 老季德蹲在门槛上,把一块拇指宽的磨石塞进他手里,一掌来长,两头旧了,中间还粗粝,石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凹槽,是他拇指常年按在同一位置磨出来的。 公孙锡低头把磨石揣好。 “谢了,季叔。” “路上慢点,早些回来。” 狄娜远远地躲在人群后面,她站到塞鲁托旁边,拽住了哥哥的袖子,塞鲁托没说话,轻轻挽住了妹妹的胳膊。 这时莉莉安从营房里跑了出来,背上除了月光短弓,还有她那塞满行李的背包。 她看了一眼灰马身上的驮袋,大大咧咧的说: “别想把我扔在这里自己走,我在这待得都快要发霉了!” 说着她把背包扔到了马上,公孙锡看着她不讲道理的样子丝毫没有办法,便苦笑着让她跟上。 莉莉安没废话,直接出了营地大门,自己走在了前面,在碎石路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公孙锡一眼,等他跟上。 塞西莉亚将二人送到了矮墙外面,银发被清晨的风吹过肩侧,看着二人越走越远。 公孙锡在离开王城回头看了一眼,他回想起从地下车库中独自醒来,一路历尽艰辛回到这处精灵的废都,是营地的人们给了他归属的感觉。 而北方,是等待与他继续交手的新世界。 (第一卷完) 第八十三章 钢脊矿堡 双峰山北面的石壁上嵌着两扇十余米高的铸铁大门,门框是从一整块花岗岩里掏出来的,门上浮雕岩锤氏族的印记,矿镐与铁锤交叉,凿痕粗犷,每一道都吃进铁里半指深。 公孙锡和莉莉安走到门前时,门卫队长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他赤铜色的胡须堆在脖子前,眉弓厚重得像是打铁时被锤子砸出来的,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球在暗处动了一下才锁定目标。 他身后的两个卫兵锁子甲擦得发亮,短柄战锤斜靠在门柱上。 公孙锡从怀里摸出那块巴掌大的碎块递了过去。 赤铜胡须的队长接过来翻转核验,矮人语符文和上头通知的相同,是钢脊矿堡邀请的客人。 他点了下头,正要开口说请进,目光越过公孙锡的肩膀落在了莉莉安的耳朵上。 他的手指停在碎块上。 “精灵?” 身后的一个卫兵把战锤从门柱上提了起来,眼神里充满戒备,像是在等待命令。 另一个矮人卫兵往前靠近,锁子甲的铁环碰在一起发出一串细碎的金属摩擦声,被队长伸手拦住。 “精灵是不可能进入钢脊矿堡的。” 赤铜胡须的队长把碎块搁回公孙锡手里,手背上的青筋从指节一路鼓到腕口。 “岩锤氏族立国以来,就从没有精灵踏进过大门。而且我们接到的命令也只有给持信物的人放行。” 莉莉安站在公孙锡身后半步,她在看那两扇铸铁大门上的浮雕,嘴角轻轻抿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公孙锡看着对方的眼睛: “她是我的同伴,我们无论什么原因都不会丢下对方。” 说完他把碎块收回怀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门卫队长看着他。那张被矿道煤灰和锻炉炭火烤了几十年的脸上纹丝不动。然后他开口了: “但规矩就是规矩。” “那你可以去问一问制定规矩的人。” 队长沉默了片刻,他把手从磨刀石上拿开,搁在门柱上。 “等着。” 说完他转身推开矿堡正门侧面的小门,铁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往山体深处渐远渐弱。 莉莉安偏过头看了公孙锡一眼。 她的眼神像是在认可公孙锡刚刚的态度,又像是在说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很想进去。 等了片刻嗯,门内传来矮人的脚步声,比刚刚离去时更快一些,人数也更多。 赤铜胡须的队长跟在一个人身后走出来。 赫格里斯·锻徽大步走到门前,手里握着一卷皮纸,额上几道深纹在晨光下像被凿子刻进石面的矿脉。他边走边把羊皮纸上的蜡印亮给门卫看,国王的岩锤私印。 “国王手谕。” 他展开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矮人文字,末尾盖着岩锤印记。 “持碎块者为矿堡贵客,同行的精灵经国王特许准入。” 他把皮纸递给门卫,转头看了公孙锡一眼。 赤铜胡须的队长把皮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还给赫格里斯。 他把目光从莉莉安脸上移开,退回到门柱旁边,轻声说道: “你将是千余年来第一个进入钢脊矿堡的精灵。” 赫格里斯看了看公孙锡腰间的骨刀,又看了看莉莉安背上的月光短弓。 “武器留在这里吧,离开时会如数归还。这是矿堡对所有客人的规矩。”他停了一下,“不是加给精灵的。” 公孙锡把骨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门卫面前的石台上,莉莉安从背上卸下月光短弓,弓臂上的银光早已暗淡熄灭。 看到二人解除了武器,赫格里斯冲卫兵队长点了下头。 铸铁大门推开了半扇,刚好容两人并排进入。 门轴转了不知多少年,转动的声响不像金属摩擦,更像是石头碾过石头,低沉而稳定。 公孙锡从背包里翻出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将帽子递给莉莉安,莉莉安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接过来扣在头上,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尖耳朵藏进了帽子的阴影里。 “下次拜托你准备个好看点的帽子。” 赫格里斯的脚步声在前方石阶上响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莉莉安的帽子底下,碧绿的头发被帽檐压得只露出几根发丝。 他没有评价这顶帽子,只抬手示意二人跟上,然后开始在二人身前自豪地说起这座矿堡。 钢脊矿堡始建于双峰山被探明富铁脉的那一年,距今已经一千四百多年。 从第一座锻炉点火到现在,锻炉区的铁锤没有停过一天,山体内部的矿坑里有八层矿道。 三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了这座矿山的内部,居住区沿主矿道石壁分层凿出,石阶连接着每一层。 他指着壁上一道被磨得凹下去的石阶说,这道石阶的凹槽是两百年前的靴底踩的,踩出这个深度用了三代矿工。 “矮人不会主动换路,路好走就会一直走,走到石头认输。” 穿过锻炉区时热浪迎面扑来,一整排铁砧沿地下熔岩渠排开,熔岩渠里的岩浆翻着暗红的光,把每个铁匠赤裸的上半身映得通红。 铜红色胡须的老铁匠正把一块烧到发白的铁板往砧面上翻,他的徒弟,红棕色短胡须、眉弓还没完全长开的年轻矮人,用比他自己还高的铁钳夹住模具,在师傅锤落的间隙里调整角度。 铁锤落在铁砧上的节奏此起彼伏,声音密得分不清谁先谁后。 赫格里斯没有停下,但在离开锻炉区前回头看了公孙锡一眼。 他的意思是:这里就是我们的钢铁出生的地方。 三人进入了下一个区域,路过一间门洞时赫格里斯停下来打了个招呼,一个精神矍铄的女人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正在拿砂纸打磨一把矮人战锤的锤柄。 每磨一下都对着壁上的发光石看纹路,拇指在锤柄上按一下,再磨。 赫格里斯说这是他姑母,年轻时是矿堡数一数二的锤匠,现在只做精磨,一把锤磨三天,磨好能用三代矿工。 “所以你们的锤子不是直接打出来的。” 公孙锡看了一眼锤柄上的纹路,每一道都平行,间距肉眼分不清差别。 “打是筋骨,磨是脸面。矮人的脸面都是磨出来的。” 赫格里斯继续往前走。 市场区在第三层,石砌摊位沿廊道排开,干菌饼的气味混着黑啤酒的苦香飘满整条通道。 一个深棕色胡须编成粗辫的摊贩把干菌饼推到公孙锡面前,招呼他尝尝,这些饼是用矿道里长的洞菌晒干压成的,矮人吃了几百年,行军打仗、下矿凿山、长途贸易都塞两块进干粮袋里。 他一边介绍饼怎么吃,一边忍不住看戴着帽子的莉莉安,他的目光试图在判断,这个戴帽子的人类为什么看起来和一般人类不太一样。 “这是你的随从?“他问公孙锡。 “伙伴。“公孙锡掰了一块饼递给莉莉安。 莉莉安接过来闻了闻。“像雨水泡过的木头,这手艺比狄娜差远了。” 摊贩转头摊开手: “木头?洞菌晒足了五个太阳天,你在地面上可吃不到这个。” 莉莉安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嘴里含糊的说:“地面上也没人吃这个。” 摊贩看着她虽然不停吐槽,但嘴巴丝毫没有停下来,忽然胡子动了一下,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第八十四章 矮人的南墙 赫格里斯在路口等他们,路过矿道分岔口时他放慢脚步,指了指壁上一块铜板,上面是矿道的地形图。 他说那堵墙这一年从矿务部牵制了太多人力,整个第八层的矿脉开挖全都停了,上百个矿工从年初到年尾每天扛着钢钎和炭筐下去,凿了一年凿也不穿,铁钎弯了堆在墙角比人还高。 “这件事对矿堡不只是一面墙那么简单,矿坑的开采停下来了,但矮人们还得吃饭,外面的仗还在打,和其他氏族的交易还在等待交货。” 三人终于走到了钢脊矿堡的中心区域。 当晚赫格里斯把他们带到一间石室,壁面挂着岩锤旗帜,桌上摆好了黑陶壶装的矮人自酿黑啤酒、矿盐腌制的山羊奶酪,还有掰开冒热气的干菌饼。 赫格里斯热情的招待了二人,公孙锡也是很久没吃上这么丰盛的晚餐了,他掰开饼蘸了羊奶酪,黑啤酒入口苦得发涩,回甘很长。 莉莉安尝了一口羊奶酪皱了下眉,像是有些不合胃口。 她把剩下的半块翻了个面仔细看,又尝了一小口,似乎在用嘴巴判断这东西是不是坏了。 然后她凑近公孙锡,压低声音。 “曾经有个精灵告诉过我,矮人喜欢喝麦酒但不喝果酒的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 公孙锡摇摇头说不知道。 “因为他们摘不到果子。” 公孙锡手里的饼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他努力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赫格里斯在桌子对面毫无反应地嚼着饼,似乎是没有听见刚刚的话。 莉莉安把剩下的奶酪塞进嘴里,端起黑啤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摇摇头,终究是享受不了这些矮人的特色美食。 入夜。 石室里的床铺是干草垫上加羊毛毯,壁上嵌了一粒不灭的发光石做夜灯,整个房间被照得像沉在湖底的石头。 铁锤声从远处的锻炉区穿过整座山体传过来,通宵的锻炉在夜班铁匠手里维持着和白天相同的节律。 这捶打声不是报时,是山的心跳。 公孙锡把毡帽搁在枕边,明天他要去面对矿道尽头那堵墙。 但好在今晚他可以睡一个安稳觉,只需要闭上眼,让铁锤声敲进梦里。 莉莉安在隔壁石室,这个房间里面没有窗户,只有墙上的发光石在盯着她看。 她想到白天进入矿堡时,那个门口的矮人说的话,自己是第一个进矮人矿堡的精灵。 翡翠御庭的长老们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更深处的矿道里,巴林·岩锤正在第八层的矿车轨道上来回踱步。 他的铁锤靠在墙边,旁边是那堵他凿了一年都没凿开的墙,他已经接到了国王的指令,明天会有个人法师过来,他很着急的期待会是什么结果,但他已经等了太久,不差这一夜。 …… 次日清晨,公孙锡早早醒来,适应矮人这紧凑的生活节奏。 赫格里斯等在石室门口,用过早餐后,便带他们进入了开采区域。 这里空气越往下走越沉闷,火把烧得不稳,火苗被稀薄的氧气压得矮了一截,照在石壁上时明时暗。 矿道两侧的石壁从青灰色变成深铁色,凿痕的年代也越来越近,最新的那道凿口还有粗糙的利茬。 “这里的空气不如上面,不过矿工们习惯了。” 赫格里斯在矿道分岔处停下脚步,伸手指向一侧。 “前面是矿务部的管辖范围,就送到这里了。巴林·岩锤在尽头等你们。他是王室的宗亲,掌管这一整层矿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他说就可以,他比任何人都想看到那面墙被打开。“ 公孙锡走进第八层矿道时,一个矮人正背对着他蹲在矿车轨道旁,手里捏着一块花岗岩碎片,对着火把的光检查断面的纹理。 他站起来转身的速度比大多数矮人慢,不是因为迟钝,是先把手里的石块搁稳了,再在衣服上擦干净手指,然后才伸出手。 巴林·岩锤。 年前的矮人长着茂密的赤铜色胡须,整个人看起来强壮精干,眉弓比门口那位队长还厚,眼窝深得眼睛像是两颗嵌在岩缝里的暗火。 他的左脚踩在矿车轨道的碎石上,重心略 微偏右,常年在矿道里走,脚踩过的每块碎石都可能松动,这是老矿工不假思索的站位。 他手掌伸出来时摊得很开,手指上的老茧,是长年和工人一同劳作的证明。 “你在矿堡的第一晚睡得怎么样?一般人可能会受不了。” 他的声音比赫格里斯低沉许多,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样。 “一整晚铁锤的声音都没停过。” 矮人发出一串粗旷的笑声:“停了就不叫钢脊了。” 巴林领着二人穿过矿道,他边走边用粗短的手指指着石壁上的凿痕,这些旧凿痕是十几年前挖的,这边的是新开凿的方向,从去年开始锋向变了,本来是往下追富铁脉,到了尽头一镐打穿了岩壁,岩片崩下来,后面不是石头。 “那面墙是灰色的,材质纹理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岩层。矿镐砸上去,” 他用指节在石壁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对,回音拖得很长,敲这面墙像敲在铁砧上。” “我们试过用矿镐,换人接力去砸,甚至从军营运来过包铁皮的攻城锤,也装不开,只掉下来一点碎屑。 上百个矿工,从年初到年尾,每天扛着钎杆和炭筐下来,只打出来了几个洞。” 他把那块碎块从公孙锡手里拿回来,在掌心里掂了一下。 “时代变了,有人和我说过你炸碎界桩的本事,矮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你也许可以。” 矿道尽头,几人终于来到了那面宽厚的混凝土墙面前。 火把的光打在上面,密布的凿痕像一篇重复了一万遍的祷文。 矿镐砸的浅坑密密麻麻,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铁钎钉的深孔。 墙角堆弯了头的铁钎,堆成了两垛,有些从中间弯成九十度,有些钎头磨平,回炉重塑后又被拿来。 几十个矿工站在墙前,他们有人抱着胳膊一直注视这面墙,或者手叉在腰上发呆,蹲在墙角用矿镐敲石头。 有人看着公孙锡时歪头跟旁边的人低声嘟囔,有人把搭在肩上的湿布巾拿下来折好塞进腰带里。 他们中大部分的人,是在这里等着看笑话的。 第八十五章 矿工?拆迁队! 公孙锡在墙前站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墙面,手指从那些凿痕上慢慢划过去。 矮人每一锤都砸在了这面墙最硬的位置,坑坑洼洼的白印子在诉说工人的辛苦和努力,但也说明了他们努力错了方向。 “混凝土浇筑,内夹钢筋骨架。旧世界的人用它们建造出地下设施。” 他把手掌按在墙面上,从一侧向前走去,轻声说着。 “幸好它不是直接浇筑在这里,而是由某处坠落后掩埋至此,所以并非完全坚不可摧。 它立在这里,便会有相应的受力弱点,你们凿了一整年没凿穿的位置,是它结构最密实的区域。” 巴林的表情变得严肃,他一只手捻着自己的胡子,那双带着精光的眼睛藏在杂乱的眉毛后面,盯着墙面不断扫视,思考公孙锡刚刚所说。 公孙锡走到墙体和矿道连接的边缘,往左边横了一步,侧出半个身位,他抬手按在了那没有凿痕的墙体上,这里看起来和别处是完全相同的灰色表面。 二级信息获取权限启动。 墙面在他眼前变成了半透明状态,密实核心区域呈现出暗红色的状态,高强度混凝土被八层花岗岩压了太多年,密度翻了一倍。 暗灰色的蜂窝区,浇捣时气泡没有排出来,内部空腔像蜂巢,冷白色的钢筋骨架从力场中央穿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 一条微光细线,从左上方斜贯而下,那是一道冷白色的微裂隙带,这堵墙来到这里时,地层错动的力量把它的内部结构撕碎了,留下一整条通道。 这里从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却成为了整面墙最脆的地方,离矮人凿得最密集的那片区域错开了将近一米。 公孙锡从巴林手里接过炭笔,往墙上画了一道线。 “这里面有一道缝隙。” 他用地上的石块沿自己画的线轻轻敲过去,从线条顶端敲到底端,让巴林仔细听,同一个力度的敲击,声音变化却很明显。 墙面上远离裂缝线的部分是硬碰硬的闷响,靠近裂缝的位置则逐渐发空、拖长。 “这条裂隙是墙体坠落时留下的伤口,受到上部重量的多年挤压,发生了形变,受挤压后墙体顺着这条线从内向外碎了。只是这道伤口不够大,所以你们看不到它。” 巴林盯着那条炭笔画的线,那条线离墙面中心老远,是个不起眼的角落,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区域。 他伸手用指节沿那条线敲了一遍,中间敲到某一段时忽然看向自己的指节,声音确实发空了。 他缩回手,抬头看了看墙面上那些被凿得像橘子皮一样的区域,又看了看这条线,眉弓往下压了半寸。 像是在努力把旧世界的东西记进自己的矿工经验里。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派人从这里开始砸么?” 公孙锡摇了摇头: “不,先沿这条线架上炭火,烧到发烫再浇上去冷水,它会自己从里面裂开。” 巴林听后恍然大悟,立刻叫来人手,把公孙锡的要求吩咐下去,但远处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矿工,却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几个矿工把炭筐扛到墙根,炭火沿公孙锡画的那条线摆了一整排,火苗点燃后烧了起来,在墙面烧出一条和炭笔线完全重叠的暗红热带。 公孙锡招呼所有人离开了矿道深处,这里环境密闭又空气不足,人待久了会缺氧昏厥的。 负责进去查看的矿工胡子上沾满了炭灰,他没顾上擦,眼睛盯在墙面的暗红色上。 那颜色和之前墙面的灰色完全不同,墙面吸饱了热量,裂缝线上开始往外冒细微的水汽,混凝土内部多年积存的微湿被热压挤出来了。 混凝土墙前面的炭火几乎烧了一整天,而这段时间,矮人们准备好了大量的冷水。 第一盆冷水泼上去。 水碰到发白的混凝土面,即刻炸成了蒸汽,嘶嘶的尖啸在矿道里响起来,白汽从整条裂缝线上同时喷出,碎渣混在水蒸气里溅出来。 站得近的矿工往后仰了半步,护臂上溅了一层灰渣。眼看这一系列的操作像是起了作用,立马继续泼水。 在大量的冷水水淬下去后,受热膨胀后又急剧收缩的裂缝深处传来闷响,深沉且绵长。 碎石从内部脱落砸在裂缝底部,巴林抬手让大家往后退,矿工们集体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矿镐却在受理握得结实。 蹲在墙根的几个也站起来了,他们本来是准备看这个人类的笑话,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所有的眼睛都锁在蒸汽中那窄窄的裂隙上,他们不是在看这堵裂缝的墙,是在看他们这一年凿不穿的答案。 热气散尽后裂缝上方开始往外吹细灰。这些灰尘从墙内部被气流推出来的,这是混凝土结构已经松动了的证明,内部的空腔已经形成。 巴林让人停下了继续泼水的动作,他从旁边的矿工手里接过矿镐,粗糙的大手在镐柄上转了两下,最后站在炭笔线的正前方,看向公孙锡。< br> 公孙锡点了下头。 巴林活动了一下肩膀,后退了半步,将矿镐抡圆,一下又一下,结实地砸在了那道裂缝上。 混凝土沿裂缝崩开一块拳头大的碎片,但表面没有破损,碎片是从裂缝内侧弹出来的。 汗水从巴林的额角渗出,但他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矿镐高举时站得远的矿工已经往前探了身子,巴林这一镐力道十足,整片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手背长的空腔。 然后是更深处碎石仍在剥落的声音,不是崩掉的碎片,裂缝正沿着公孙锡划的那道线逐步往里蔓延,内部应力失稳,伴随着钢筋被拉断的声音,混凝土在相互挤压中不断变形。 矿道里拢共几十个矿工,在碎石脱落声中有人在失声发出了惊叹。 墙角三个人的下巴往里收了半寸,炭筐旁边蹲着的矮人矿工不自觉往裂缝方向靠近,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再烧,再淬。 每一轮裂口都往深处多走一截,直到裂口扩到能容一人侧身。 他蹲下来触摸缺口边缘的断面。他的拇指指腹从断面上压过去,依次划过混凝土层、碎石层、钢筋截面。 巴林站起来,在衣服上蹭了把手,把地上的矿镐捡起,还给了身边的矿工,让他们继续将缺口扩大。 旁边一个年轻矿工往缺口里探了半个头,被同伴揪住后领拽回来,说平时干活没看你这么积极,去后面排队。 巴林在缺口边缘站了好久,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扯出一个粗壮的黑影。 墙后面有风吹过来,干燥,微温,带着旧金属的气味,然后走到公孙锡面前,指着缺口方向问道。 “你之前说这东西在旧世界叫什么来着。” 公孙锡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笑笑说道: “混凝土。” “我以为国王派一个法师过来,会用魔法轰碎这面墙,我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方法。” 公孙锡没有说话,抱着肩膀凝视着裂口后面的那一片漆黑。 墙壁另一侧的空气还在往外渗着些许水汽,其中还掺杂着旧金属的气味。 巴林回头看了一眼矿道里最后一点火光,然后弯腰捡起一根铁钎,搁在缺口边上,确认了宽度,随后问公孙锡: “你也想知道这面墙后面是什么吧?” 还没等公孙锡回答,他便钻进去,油灯举在身前,光圈只往前滚了两三步便撞在浓稠的黑暗里弹回来。 第八十六章 墙后的秘密 巴林·岩锤脚下的地面平整得不像岩石,瓷砖的缝隙被厚厚的积尘填**,踩上去的脚感结实。 这里的空气比矿道里好了许多,有新鲜的空气吹到这里,甚至有些植物的味道。 前方传回脚步的回音。 几个矮人举着火把跟着巴林进去,光线勉强照到一排瓷片墙裙和墙裙上方模糊的指示标牌。 有人咳嗽了一声,回音在穹顶上弹了好一圈才平息。 巴林回头看了一眼缺口,矿道里的光在站台地面上只爬了几步就停下了,自己身边像被黑暗按住,只剩最后一层微弱反光。 “多拿几盏灯来!” 巴林朝缺口外面喊了一声,身后有矿工转身要去取,这时公孙锡刚刚从缺口里进来。 “不用了,交给我吧。” 他抬起右手,光亮术的光球从掌心升起,朝穹顶上方推去。 那团光在拱形穹顶的最高点悬停了半秒,然后铺开。 光从拱顶中央沿着弧线往四面八方滚下去,像终年积雪的山峰上,雪水一点点化开铺满山脊。 穹顶的弧形轮廓最先显现,拱面从头顶越过整座站台直达对面。 地铁站的名牌随后也被照亮,上面白底黑字被蒙了一层积尘,但字迹完整,依稀可以辨认。 然后是钢梁,结构依然稳固没有断裂,在光底下泛着灰蓝。立柱从昏暗中同时浮出来,影子在身后的墙面上折成几条长条。 铁轨在光照下显露,轨道上的锈斑被强光晒得无从躲避。 空间在被照亮的一刹那失去了封闭感,整个车站变得灯火通明,若不是破败的现状,公孙锡会恍惚的以为自己真的在等一辆列车。 这是一整座建筑被嵌进了山腹,它的修建工艺超出了任何矮人在岩石里掏出的任何空间。 巴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微微张着嘴巴,目光贪婪地来回环顾这片光明的厅堂,像是恨不得要记住建筑的每一个细节。 要去拿灯的矿工刚刚已经跨出缺口了,但就在光亮术铺开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脚下被绊了一下,不小心摔倒在地。 他的瞳孔里投射出一个被缩小了一百倍的站台,他在等他的脑子接受这个环境。 周围的矿工全部停了手上的动作,一个在缺口旁边的老矿工嘴张开了,举着火把的手缓慢垂到身旁,火舌差点舔到他的护腕,他也没发觉。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并非害怕什么,常年居住在山里的矮人早就习惯了昏暗的光线,空间忽然被放大到肉眼能看清全部轮廓的尺度之后,他们的身体做出了自发性补偿。 他们挖了几百年的石头,见过山腹里最大的溶洞,见过被地下河掏空的穹窿,但这个空间并不是水冲出来的,甚至不是自然形成的。 每一道拱肋、每一根立柱、每一块瓷砖都在告诉他们,这是人工建造的,一所华丽殿堂。 一处专门为了某种用途而建造的宫殿。 建造它的人要的就是你此刻抬头时感受到的那种被容纳、被俯瞰的渺小,以及随之而来的压迫。 “你……”巴林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人也有些激动。 “你比我见过的那些,只会变戏法的法师,都要厉害。” 公孙锡没有回答,把光球的亮度调到合适的程度,站台尽头的轮廓被整片拽了出来。 莉莉安没有了原本无聊的神态,此时整在到处乱跑,触碰每一个她好奇的东西。 等到在场的所有矮人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也纷纷开始四处查看这里都有些什么。 站台中部有一片浅池,最先发现它的是一个年轻矿工,他往深处走了几步想看清站台有多长,靴底踩到了一小片湿瓷砖。 他低头,水面正从他不小心踏出的第一步余波中慢慢恢复平整。 地下水从瓷砖裂缝里涌上来,汇成直径大约十几米的水潭。 池底的岩隙往深处延伸,水面在光亮术下泛着冷调的反光,那不是死水的灰绿色,是地底活水才有的清澈。 巴林从旁边矿工手里接过铁皮水勺,勺沿被敲瘪了好几个角。 他弯腰舀了半勺,凑到嘴边尝了一口,那口水他在嘴里含了很长时间,他是在咽下去之前确认这水质的安全。 片刻后他把勺子递给旁边的矿工,用手接了点水扑在脸上,水滴从他赤铜色胡须的末梢往下滴。 “地下暗河的水,你们也 可以试试。” 接勺的矿工喝了一口,神色兴奋,把勺柄转给下一个人。 后面有几个矮人有些着急,直接趴到了水潭边,用手捧着大口喝了起来。 巴林蹲在水池边把手伸进去,他手掌上的老茧在水底下模糊晃动,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丈量水下岩隙的宽度。 地下暗河的水流经此处汇聚,从岩层深处不断上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钢脊矿堡贫瘠的水资源得到了缓解,他们不用走上好几天的山路去响水河取水了。 离开水潭后,公孙锡看向了远处,站台的南北两端各延伸出一条主要隧道,其余众多小型的分叉轨道,延伸向了位置的地方。 南端被塌下来的混凝土块和岩层碎料埋住了列车的车厢,隧道缝隙中有微弱的穿堂风往站台推过来。 缝隙深处有大片黑暗被一团不规则微光穿透,不太像是光源被遮挡造成的,更像是光打进去碰到障碍物被折射回来视觉形成了二次误判。 巴林探头往缺口中看了一眼,退回来。 “这头听不见风,里面堵得很深。”他招呼矿工把南口用矿渣临时封上,标记暂不开挖。 公孙锡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车厢扭曲的钢壳前,把手放在钢板上。 他想知道这后面藏着什么。 信息数据从钢板内层通过手指往上蔓延。 隧道施工档案在他脑海中闪过:钻掘机到达这个区段时设备出现异常震动,地质雷达扫描到前方存在不明信号反射源,扫描结果在当时的技术版本上被标注为“信号异常区”。 工程总指挥决定停钻,从旁侧绕道铺轨,报告末尾签了一个名字,名字后面用红笔加了一行: 前方非地质风险,永久封档。 信息感知获取逐步深入,触到了一层比施工报告更古老的东西。 被掩埋的隧道深处形状不再规则,就连空气都变得更加粘稠阴冷。 尽头的一片死寂仿佛吞噬了所有生命的气息,在那最幽暗之处,明明能够感觉到什么存在,却怎么也不敢直视。 忽然一切消失,只剩下心底难以言说的寒意逐渐蔓延。 第八十七章 隧道深处 公孙锡把手收回来,身上的冷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浸湿了衣衫,这是晋升二级权限后,第一次在信息中发觉到这种不一样的存在。 这种感觉不同于虚空和恶魔,公孙锡能够明确的感觉到那个隐秘的存在并不属于其他空间,而是就在他们身边。 公孙锡走向巴林,肯定了他刚刚的举动。 “这堵墙后面埋的不只是废墟,你的决定是对的,而且我建议将这里列为禁区,不要轻易探索。” 巴林听后表示赞同,并将注意力转向了北边的通道,他将这里的发现上报给了赫格里斯。 当天晚上赫格里斯派了一个矮人侦察小队沿北向隧道探查,侦察兵几个小时后回来报告: 隧道出口在双峰山北面山脚偏东约两公里处,正好穿过了上面最难走的那段山路,出口外就是低地平原草甸。 轨道沿线的路基很稳固,可步行也可骑马,出去之后从低地继续往北走,地面的路比翻越山岭的时间要短了一大半。 混凝土墙后面的车站和水潭的消息被带上了地面,等待轮班下矿的矮人排成了长队,将本就不大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后来进入车站的人不光是围着水潭喝水,还会拿出携带的罐子往里面装水。但更多的人是聚在一起观望那片池水,然后三五成群的不停议论。 能挤到水潭跟前的人,有的会蹲下来把手放进去,站起来后看着自己那湿漉漉的,刚从水里拿出来的手掌,没有丝毫硫磺的烧灼感,甚至有些舒服。 站台中部人头攒动,矮人说话声在穹顶下变了调子,嘈杂的动静让这边区域发挥了其原本的作用,熙熙攘攘的空间变得热闹了起来。 公孙锡离开后,矮人们把这里插满了火把,虽然不如之前亮堂,但也够用。 不少人已经开始在废墟里寻找有用的宝贝,各种垃圾灰尘也被清扫。 赫格里斯来到这里时说,公孙锡帮助他们发现了矮人先祖留下的圣殿。 第二天早上公孙锡和莉莉安收拾好行李来到车站的时候,仍旧有许多矮人在这里忙碌。 在此处等候的巴林,把干菌饼和装满地下泉水的水囊放入驮篮,绑在一匹矮种山地马背上。 这匹马**色岩灰带深色斑点,鬃**粗得像没有梳理过的旧麻绳,腿比人类战马短却骨架结实,蹄步稳得能在碎石道砟上走一整夜,高大的精灵战马不太适合莉莉安,这匹矮种马的高度刚刚好。 二人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巴林正往驮篮里尽可能的多塞了几块羊奶酪。 出发前,赫格里斯也赶来为他们送行。 他用一张上好的羊皮包裹了一样东西,走到公孙锡身边之后才打开。 那是一把承载了矮人千年锻造技艺的精钢长刀。 刀鞘上刻了岩锤氏族的印记。 刀身的背脊留着锻打肌理,刃纹粗犷不羁,每一道纹路都是铁锤砸在钢坯上一次又一次的锤击。 刀柄用黑皮绳缠绕,尾端嵌一粒漂亮的橄榄石,刀刃被磨得光亮锋利,任谁看都是一把好刀。 “这把刀,在派我前往王城之前就备好了,陛下让我一定亲手把它交到你手上。岩锤氏族欠你的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人情。” 他停了一下。 “你给了整个矿堡能在新的地底空间里,重新起站的机会。国王想让你在握住这把刀的时候,所向披靡” 公孙锡将长刀入鞘,挂在腰间。 此后骨刀别在腰后,岩锤长刀挂在身侧,两把刀的刀鞘紧挨着彼此的磨痕。 莉莉安的身上已经背好了月光短弓。 那是昨天夜里,那个赤铜色胡须的卫兵队长亲自把二人的武器送过来的,那个队长的动作和眼神中,都带着真诚的尊敬。 巴林接引二人穿过站台,走到北向隧道的入口。 他已经派两个矿工连夜把隧道口的碎石和积灰清出了足够马匹通过的道路。 昨晚侦察兵探明路线后,他把矮人近些年在周围探索到的所以内容,都标在一张炭笔绘制的羊皮地图上交给了公孙锡。 “这是最近几年,我们的人在北方用脚印丈量出来的,可能 会有遗漏,但所有标记地点都是他们亲眼所见,你们从隧道的出口离开后,会进入一片平原草甸。 向北继续前进,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三棵白色的巨大铁树,他们很好辨认,都只有三根树枝,中间那一棵,三根树枝其中两个一个指向删点,一个指向地下,剩下的便指向你们要继续前进的方向。 大概三天左右,你们会到达一处村落,给他们看刀鞘上的岩锤氏族徽记,他们会友善对待你们的。再往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公孙锡接过图,表示感谢,他把手搭在巴林肩上,矮人粗壮的肩膀在锁子甲底下硬得像是锻炉的底座。 “那边用矿渣封起来的入口不要打开,南端隧道需要派哨兵定期检查,有任何的风向变化或是光线异常要先疏散居民。 你们现在有足够的水源,可以尝试将这里当做一个站点,有些轨道延伸的方向可以尝试探索,说不定能到达意想不到的地方。” 说完后几人和公孙锡告别,并告诉他,回来的时候可以随时进入矿堡,到时候会再次好好招待二人。 公孙锡牵着营地带来的枣红色战马,而莉莉安已经骑上了矮人送来的矮种山地马,二人步入了隧道。 巴林和赫格里斯目送到他们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回去。 马蹄铁踩在碎石道砟上,蹄步声被隧道的拱形壁面拢住不断回荡,声音传得很远,又在远处被前端那道仍然黑暗的通道吞掉最后一层回音。 光源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收成针尖大的光斑。 隧道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二人即将踏上真正属于北地的界限,前方的道路他们还无法看清,但脚下的路是他亲手开拓出来的。 马蹄声渐远,站台层重新被黑暗填满。 巴林站在裂口处又听了一会儿道砟上的蹄步声,直到山体的沉默把最后的回响吞完。 他转回去,把靠在墙根的矿镐扛在肩上,朝第八层矿道的方向走去,接下来寻找矿脉的工作还在等着他。 北方的隧道深处,两盏马提灯正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更深处移动。 第八十八章 三棵白色铁树 马蹄铁踩在碎石道上,蹄步声被隧道的拱形壁面拢住,在这本就不算宽阔的空间里不断回荡,节奏拖得又长又慢。 公孙锡坐在马上,光亮术的光球漂浮于左前方,刚刚好照亮前路,轨道上的锈斑在冷光下显形又退远。 莉莉安骑着矮种山地马跟在他身后,已经适应了骑行的节奏。 这匹马的**色是岩灰带斑点,腿短骨架却结实,蹄步稳得能在路上走上一整天,她坐在马背上,将那顶旧毡帽摘下,放进了马背上的行李袋中,手里松松地握着缰绳,嘴里却没闲着。 “你的这个法术,我怎么感觉每次都不太一样,一直亮着你会累么?” “会但也不会,因为法术消耗的不是体力。” “那消耗什么?” “施法需要集中精力,虽然我现在稍微熟练一些了,但消耗还是很大。我没有办法做到不休息却能一直有精神,如果硬撑着,刚开始可能只是会犯困,严重了会直接晕过去。”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原来他们说的精灵的魔法天赋是这么回事,我们恢复精力需要睡的觉很短。” 公孙锡点头认可,笑着回应:“你说的没错,或许有机会你可以尝试学习魔法。” 莉莉安听后摇了摇头,她觉得还是弓箭更靠谱一点。 她说她的小弟塞鲁托在教堂学会的本事看起来也很有,用手贴在人身上,一团金光闪过之后,伤口会自己长好。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失落,气鼓鼓地说: “为什么就只有我那段时间一直被关起来,每天都有人在门外问我叫什么名字,问到后来我甚至不想重复了,但他们还是不停地问。” 公孙锡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他向莉莉安问到。 “塞西莉亚是什么时候发现你的,从你刚刚被抓到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么?” “没有,押送的队伍换过几次,我是到了鹰喙堡后,才第一次见到塞西莉亚的,她问过我关于那块祝福石的事情,但我早就不记得了,她还说过当年我母亲之所以邀请她一起离开翡翠群岛,是因为很久以前的旧情,具体的内容她没有告诉我。” “你觉得她会像离开精灵一样离开营地么?”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虽然平时不太爱说话,一脸严肃的样子对不对,但其实是个非常心软的人,她受不了同伴被伤害,才离开的军队,我猜她现在是把营地的人们当做同伴了吧。” 说完之后,莉莉安把她的名字重说了一遍,岩扉。 公孙锡听后没再多说什么,他抬头向前看去。 隧道前方开始出现一丁点模糊的灰白,倒像是是黑暗本身的密度在变薄。 不管怎么样,按照矮人的说法,前面就快到出口了。 “还有件事,押送我的翡翠御庭卫兵在路上谈论了很多事情,但每次交接不同的押送队伍,他们总会提起同一件事。” 莉莉安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似乎带着一点儿疑惑,感觉像在诉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是关于原初之地的,翡翠群岛的高层们找到了它存在的证据,所以他们现在开始到处排查能和那个地方产生感应的人。 用的方法就是水晶测试,我知道教堂的那个精灵,莱恩诺尔,他和你说过这件事。 我本来以为只要证明原初之地的存在,那些议会的高层就会改变想法,但他们没有,离开翡翠群岛的精灵还是会被视为叛徒,他们要巩固自己的权利,并不关心普通人的死活。” 公孙锡听到这里,感觉好像这些信息串联起来了。 “所以,你就是那个能和原初之地产生感应的人?” “是的,我是离开晴空树,离开那座建筑后才发现的,在遇见你们之前,我一直住在树上,每天都会有这种感觉,遥远的天际线处,传来隐约的呼唤,那时候我以为是什么我所未知的存在。 但后来我和小塞子跳伞离开了那里,被翡翠群岛的卫兵带走后,那个呼唤的方向变了,不对,准确的说,应该是我自己的位置变了,所以感应到的位置也在变化。 比 如现在,那个方向大概在西北方。” 她说完这句,马往前快走了几步,蹄步在轨道上多响了两下,隧道口的光已经不再是模糊的灰白,日光从出口灌进来,把轨道上的锈斑照得金光闪闪。 莉莉安眯着眼抬手遮挡光线,之后把手放下后,又盯着天边看了好一会儿。 “这里天空的颜色好像不太一样。” 公孙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北面看不见高山,天幕压得很低,云层被北风拉成一条条横贯地平线的长条,像梳子梳过之后留下的灰白齿痕。 脚下的碎石在出口外过渡成了压实的土路,再往前就是草甸,长草被北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倾倒,草尖贴着地面不停发抖。 北境。 从这里开始,才真正算是踏上了北方的土地。 二人在草甸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原本辽阔一望无际的草原,有三座高耸的庞然大物从地平线上浮了出来。 纯白色的塔筒从长草深处拔地而起,每一座都有十余人合抱粗,它们褪去了原本洁白的漆面,斑驳泛黄,锈迹顺着笔直的柱体蜿蜒而下,漆面大块剥落,露出暗沉的金属底色。 巨大的扇叶蒙着尘土,几乎不再转动,叶片微微歪斜,在某个角度停滞不前,边缘有许多残缺的痕迹,带着被风沙长期侵蚀的陈旧感。 孤零零伫立在旷野之中,巨大的轮廓刺破平坦的草原天际,安静又落寞,像是被时光遗落在草原深处的巨人。 从远处看确实像巴林地图上说的,三棵白色的铁树排成了一列纵队,每棵只剩三根树枝。 中间那座塔筒底部的草长得比别处都高,鸟粪的肥力在废墟根部长出了半人高的野麦。 附近散布着几处旧营火的痕迹,几块石头围成的火坑内壁烧得发黑,旁边搁着两个空水囊,那应该是矮人巡逻队几年前遗落的东西,铁扣完全锈烂了,但表皮还很结实。 塔筒底部的检修门虚掩着,似乎一推就能打开,公孙锡看向里面,竟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 第八十九章 狩猎开始 在确认了里面并没有什么危险后,公孙锡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直径大概有五六米,干草铺位上的草茎已经发黑了但没长霉,角落整齐叠着矮人留下的备用火绒盒。 墙壁上有炭笔画的矮人脸,两颗门牙之间的缝画得很开。 莉莉安在旁边两个塔筒里各自转了一圈。 东边那座被不知名的野兽当过窝,草铺被撕散了,地面有一滩干掉的粪便和零星的爪痕。西边那座更干净,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石壁上有一道矮人刻的方向箭头,指向北偏东。 公孙锡在中间这座塔筒的检修门内侧停住了。 门的背面挂着一面让他熟悉的旗帜。 暗红色旗面,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中央用银色丝线绣着一个符号: 形似火焰,又像是展翅欲飞的鸟。 和他之前在写字楼天台上,系在水塔铁杆上的那面一模一样,只是这一面更旧一点,银线的光泽黯淡了许多,左下角有一小片深褐色的污渍,是曾经沾染了血迹。 旗帜旁边挂有一块金属铭牌,巴掌大,螺钉松脱了一半,从塔筒内壁上斜吊着,铭牌上刻着一行字符。 莉莉安此时已经回到了公孙锡身边,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上面写的什么?” 铭牌上每一个笔画都在他脑子里炸开,像有人拧亮了一盏灭了很多年的灯。 他上一次看到这些文字,还能躺在床上被手机闹钟叫醒、下楼到便利店买杯冰水、走进车站感受公交车进站前,那股闷热的风扑在脸上。 很多东西都像是一场梦幻,只是他分不清自己是否已经醒来。 铭牌上刻着一行标准的汉字: “春风不度玉门关。” 七个字,在这块生了锈的铭牌上,仿佛就是为了让他站在这里时,能摸到它的棱角才刻下的。 他把铭牌从螺钉上摘下来,拇指在字面上轻轻划过。笔画的凹槽里填着细灰,指腹抹过去之后字迹变深了一个色度。 他对莉莉安说: “这是旧世界人们的一种文化信仰。” 他把铭牌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内袋,走出塔筒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路。 公孙锡没有去动那面旗帜,它被留在这里的原因和天台那面是一样的。 有人在黑暗里挂起了一面让后来人能看见的旗,挂起旗帜的人不一定要是曾生活在地球的人类,但这个人一定有着同样的信念和选择。 就在公孙锡还沉在思绪中时,风车外传来一声极细弱的叫声,像是什么奇怪的动物。 声音从东侧塔筒后面的洼地里传上来,断断续续,已经叫得没什么力气了。 他和莉莉安二人顺着叫声绕到东侧塔筒后面。 洼地底部有一小片干涸的泥沼,表面结了硬壳,裂缝从中心往四周铺开,草秆从龟裂的泥片缝隙里钻出来。 一头幼兽趴在洼地边缘的碎石地上。 它的蹄子宽得像两只厚蒲扇,**色灰棕带浅色不规则斑块,头顶刚冒出两个角芽,角芽外面包着一层软膜,还没褪干净。 它四条腿跪在碎石地上,前腿撑了两下没站起来,后腿哆嗦着把身体往前拖了半寸就趴下了。 这只幼年羚马应该是在这里叫了相当久,嗓子已经哑了,只剩下从鼻孔里往外挤的微弱气流声。 羚马脖子上系着一根编成三股绞的草绳,绳结打得很规矩,有很明显的人工编制痕迹。 莉莉安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幼崽前面的泥沼旁边,幼崽把头扭过来看着她,黑眼珠湿漉漉的,耳朵有一只竖着有一只塌了。 她把水囊拧开,倒了一点水在手心里凑到它嘴边,幼崽舔了两下,第三下舔到了她的手指。 “应该是从谁家走丢了的。” 公孙锡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草绳,三股绞的编制方法,系得很紧,留了一段拇指长的尾穗。 莉莉安把幼崽的前腿轻轻抬起来翻了个面,发现蹄子底部没有磨损,不是走了太远的路掉队的,估计是这个小家伙自己跑错了方向,找不回去了。 蹄面上沾着几根干掉的成年踏蹄兽的灰棕色短毛,说明它离 开母兽至少有两三天。 二人将小羚马带出泥沼,正准备让它自寻生路。 洼地上方的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有什么东西刚刚飞过去了,宽阔的翼展划过云层落在地上的影子,阴影从洼地边缘快速掠过去又回来,它正在二人头顶盘旋。 公孙锡抬头,他看到天空中那只庞然大物时,一些信息随之浮现。 那是一只狮鹫!正从草甸上空的低云里降下来。 它盘旋时的身体转向幅度很大,每次侧转都往一侧低空沉一下、再往上扑几下才能重新拉回原先的高度。 仔细看去,似乎是左侧羽翼的根部有一道极深的旧撕裂疤痕,从根部一直延伸到翼骨中段,疤痕边缘光秃秃的少了很多羽毛,在它身上尤为显眼。 随着这只狮鹫的身形降低,便能看清它腹侧的鳞羽浅灰发白,尖长的喙部倒还发亮。 胸甲般的羽毛在日光下反着暗铜色偏光,是只成年雄性,体型比战马还大了许多。 这是一头被群体驱逐的老年个体,一头被时间磨损得还差最后一口气的衰老掠食者,但谁都能看出来,对方作为天空中的王者,小看它的人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它闻到马的味道了,咱们这儿算上那个小家伙有三匹马,战马太重不是它的第一选择,矮种马比这只小羚马肉多,但它在权衡,衡量狩猎的难度,幼崽是最容易的,它俯冲到底就能抓起来。” 公孙锡往后移了半步,同时解下腰间的岩锤长刀。 莉莉安站起来,盯着那头狮鹫看了一眼,而后她翻身上了矮种马,缰绳在手上绕了半圈,膝盖往马腹上轻轻压斜,矮种马横步侧移,从洼地边缘往东南方走了一小段弧线。 莉莉安的心中早就已经计划好了,她拉开自己和公孙锡之间的距离,把自己,公孙锡和羚马幼崽变成了一个三角形。 狮鹫终于还是锁定了洼地边缘的幼崽,并未察觉附近二人带来的威胁。 羚马幼崽在草原上跌跌撞撞地逃跑,没有方向,也没有力气,摔倒了只能艰难地再爬起来,恐惧占据了它的整个身体。 第九十章 草原上的部落 狮鹫开始俯冲,俯冲的路线几乎是笔直的,左翼漏气使它无法做曲线压缩,只能靠右翼往内折来加剧,俯冲速度降低的窗口就在它距离地面最近的那一秒: 它必须在这里把攻击面最大化,双翼往外展开减速,坚硬的长喙往前刺的同时前爪也要从胸甲型**羽下探出来。 它在那一瞬间几乎没有速度,没有机动角度,也没有任何办法能躲过侧面飞来的箭。 莉莉安的弓在它开始减速的那一刻拉开了。 精灵少女身形矫健,在马上引弓,胯下的矮种马向前狂奔,带着她来到最有利的进攻方向。 这一箭她并未使出全力,因为她明白此刻精准要比力量更重要。 她把弓臂倾斜了约二十度,弓臂上的银光在日光下不仔细看观察不到。狮鹫距离地面还剩不到三米,左脚的利爪已经探进了幼崽身旁的风里。 光箭离弦。 箭矢没入狮鹫的额头正中。 伤害是从眉心射进去之后炸开,银色的光从颅骨内侧往外逐渐消散,狮鹫的翅膀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便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它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身体在半空中偏向左侧倾斜,左翼拖在身后在地面上扫开了一道草皮,留下长长的泥痕。 落地时地面像是也在一同震动,幼崽被吓得往前栽了个跟头。 灰尘落定。 狮鹫静静的侧躺在洼地边缘,左翼覆在地上,右翼斜摊被压在身下,翼腹下的**软软的摊在碎石上,脚爪还保持着下探的姿势,几根利爪毫发无损。 只有额头中央有一个焦黑的小孔,那里是颅骨最薄的中心点。 莉莉安从马背上下来,将短弓背回身后,弓臂上的银光慢慢退回了木质纹理深处。 她走到狮鹫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下额头上这个孔。 “它也算是死的利索,没有什么痛苦。” 公孙锡把长刀收回鞘里。 他刚才往外多走了小半步,是给狮鹫留的斜坡,如果莉莉安没射中,长刀就要从低处往上挑,卡进狮鹫探爪时前胸甲羽裂开的腋窝,但事实证明用不着他拔刀了。 “你的弓箭用得越来越熟练了,这也是精灵的天赋么?” 莉莉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哼,真以为我会输给你们吗?我以后可是要收一百个小弟!” 二人将狮鹫的尸体简单处理,把大部分放上了马背。 狮鹫的肉很老,纤维粗且硬,但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外,不能随便浪费这几百斤的鲜肉。 公孙锡鬼使神差地将狮鹫的脑袋挂在了战马的后腿旁,心里想着万一会有好事发生也说不定。 那只羚马幼崽还趴在碎石地上。 刚才狮鹫冲下来时它被那只探过来的爪子吓得尿了自己一腿,但至少它现在还活着。 小东西抖了抖,把尾巴缩在屁股下面,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狮鹫,它似乎在想为什么这只飞在天上要吃自己的东西突然不动了。 然后它把前腿撑直了,把自己推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矮种马旁边,拿鼻尖碰矮种马的前腿。 矮种马低下头,耳朵往后翻了翻。 这次这个小家伙不再乱跑,甚至赶也赶不走,公孙锡二人上马前行,它就紧紧地跟在身旁,生怕再走丢了一般。 莉莉安倒也喜欢这只小羚马,便让它跟在身旁,还拿出带的奶酪,喂给了它。 二人三马的队伍继续往北前进,草甸上的风似乎永远都不会停,将绿色的波涛卷起一阵阵浪潮,莉莉安骑着矮种马走在前面,羚马幼崽恢复了精力在旁边蹦蹦跳跳。 那三棵白色铁树在他们身后越收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半透光的点,巨大的风叶,其中一个指向他们行走的方向。 草甸上的野草越来越高,从淹没膝盖到了腰际高。 嫩绿茎从旧年死草的根部挤出来,杂乱的蹄印在软泥地里踩出一串又一串,宽而扁,边缘整齐,每个印子都比人类的脚掌大两圈。 有畜群曾在附近出没。 地平线上出现了两个骑手的身影,他们骑着高大的羚马,粗壮的犄角挡住了他们的脸,羚马骨架结实,鬃**粗硬,蹄步又密又快。 骑手穿着兽皮缝制的坎肩,风帽遮住了半张脸,其中一人握着短 矛,矛尖斜指地面。 他们在十步外停下,执矛的骑手把风帽往后一推,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下巴方正,眉毛粗硬,两颊被风吹得皴红,颧骨上缀着几粒细小的疤痕,不像是刀伤,倒像是常年生活在这样干燥的环境中,皮肤干裂后留下的。 年轻男人打量了一遍公孙锡,然后又看向莉莉安,似乎是看出了她碧绿的发丝和细长的耳朵,并非人类。 “你们是什么人!到巴札兰部族的领地来做什么?” 公孙锡勒住马。 “我们是从南方穿越双峰山来到的这里,路过贵宝地,无意打扰。” “从矮人的地界过来的?” 年轻人的语气没有敌意但仍旧充满了警惕,“这个季节往北走,可不是什么好时候。” “我们有必须去北边的理由。” 年轻人没有回话。 他看了一眼驮篮里露出来的狮鹫爪子,又看了一眼矮种马旁边的羚马幼崽,幼崽正把前蹄搭在驮篮边缘四处张望,宽蹄子踩在篮边上滑了一下差点栽下去。 “那只羚马崽子,脖子上那根绳我认识。是巴雅尔那姑娘编的,这崽子走丢好几天了,怎么在你们这里?” 莉莉安回答:“这个小家伙是我们在路上捡到的,如果真是你们丢的,拿回去就好。” 年轻汉子重新把二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加细致,像是在判断对方话语里有几分真假。 “到营地外等着。”说完他对着同伴说。“你带他们到营地大门外,我去问额尔敦首领,别走太远。” 草甸上的营地在半里外,约七八个灰白色毡房围成一圈,毡房顶的烟囱往外冒着细烟,畜栏扎在营地的南边围住了几十头踏蹄兽,它们的肩高接近成年人的肩膀,蹄宽而扁,角短向后弯曲,**色灰棕。 几只刚下完崽的母兽卧在围栏内侧,幼崽缩在它们蹄边。 毡房最外层用深褐色毛毡盖住底部防潮,入口面朝南方,一股风从帐篷口钻进来,从烟囱旋了出去,像毡房自己在呼吸。 这个年轻人骑马先进营地去了,过了约半刻钟,他带着两个人从毡房里走出来。 第九十一章 巴札兰的客人 来到营地门口的二人其中一个是个中年男性,身形偏瘦但脊背挺直,颧骨高,额头较宽,腮边有灰白相间的胡茬,显得十分粗犷,身上的肌肉把衣服撑得很紧,腰间挂着一串铜铃。 另一个是女孩,十**岁,发辫编成两股用白绳扎紧,手里握着一根草绳,结法和幼崽脖子上那根一模一样。 她走出营地,在公孙锡和莉莉安身旁发现了那只羚马,凑到幼崽的脸上看了不过一息,然后一把将其抱住。 她用额头抵住幼崽眉心湿漉漉的那一小块皮肤,喉间发出一声闷嗯。她按住幼崽的耳朵尖,上面有前几夜的严重冻伤,粉色的肉疤还是软的,看得出来那几天它在外面受了不少罪。 她一手抱着幼崽一手把草绳解开重新编成一股,又系回脖子上,这次系得偏松一点点,然后轻轻牵着小羚马走向畜栏,那里有一只健壮高大的母羚马正在等待,女孩终于将她的孩子还给了她。 母羚马而后跑过来,站在女孩身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些呜咽。 “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 最初遇见的年轻人转向公孙锡,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她就是巴雅尔,昨晚还在帐篷里哭呢,这只崽子她起名叫白蹄,走路蹄子飘,跑起来屁股扭,走丢那天她一整晚没睡。竟然被你们找回来了。你们进来吧。” 毡房旁的中年人转过身来,衣袍下铜铃响得断断续续。他看了一眼这两个草原上的陌生来客,看到的是他们的善良和自己女儿仍在眼眶里泛水的红痕。 “我是额尔敦,巴札兰部的首领。你们把我女儿失散的羚马送了回来,为了表示感谢,希望你们今晚能在这里住下来。我们是草原的儿女,不会让送还牲口的客人当晚睡在草地上。” 营地中央的篝火是在傍晚时分点燃的,火堆不太大,但木柴堆搭得很结实,跳动的火焰像是舞动的女郎,在渐暗的天际线下扭动身子。 公孙锡将马背上的狮鹫肉卸下,交给了负责看火的牧民,巴札兰的族人本想说不能用客人的食物来招待客人,但莉莉安表示,让他们明天带走这些肉,在路上非得臭了不行。 拦住二人路的那个年轻骑手最终还是留下了狮鹫的肉。 他叫做卓力格,是这个部族首领的大儿子,转身将狮鹫腿肉往火堆旁边的铁架子上串。他串肉时架上的肉块会往外冒一层油脂,滴进柴堆的缝隙里催出一阵阵香呛的白烟。 他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来几个人帮忙!你们就是这么对待部族的客人的吗?” 几个半大孩子来到他身边,蹲下来从陶罐里捏出一把调料,在狮鹫肉堆里翻了翻,均匀地抹了上去。 卓力格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脸上多了几分满意的神情。 肉烤好了有人往火上又添了一层干粪,只听见一个铜铃摇了几下,额尔敦用手势示意大家可以坐下,没有长篇大论的开场,他只说了一句: 今晚有肉,让我们感谢草原的客人。 火堆边坐成了一个半圈,巴雅尔把白蹄抱在腿上,幼崽在她怀里睡着了,宽蹄子在睡梦中蹬了她两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挪开,笑着把它的蹄尖按回自己膝弯里。 她旁边蹲着另一个女孩,年纪和莉莉安差不多大,发辫只有一股,用蓝布条系的,鼻尖上有一颗小黑痣。 她是巴雅尔的表姐,叫其其格。她在篝火边不经意瞟向莉莉安几次,全是快速移开的那种,对尖耳朵好奇但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被莉莉安发现时迅速把脸偏回篝火。 公孙锡坐在兽皮上翻烤手里的肉,他旁边坐过来一个女人,约摸不到三十岁,发辫盘在头顶,脖子上挂了一串碎绿松石,眼睛在火光里亮,嘴角微挑。 她没自我介绍,直接把他手里的烤签调了个角度: “你翻肉的手太急了,狮鹫的肉太老了,得用烤肉架那头的低温慢慢烘烤,肉汁才不会干在里面。” 卓力格在对面笑了一声。 “乌仁是我们部落跳舞最棒的女人,你今晚可别被她骗到篝火那边的帐篷里去,那边全是她的地盘。” 乌仁没理他,给公孙锡手边的酒碗倒了满满一碗马奶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往篝火另外一侧走去。 卓力格自觉无趣,也回了自己的毡房。 宴中间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篝火边拨弄起陌生的乐器,悠扬婉转的曲调穿透天际,不远处响起了女人动人的歌声。 莉莉安坐在旁边撕 着烤肉,她的身边坐着刚刚过去的其其格,端着碗热茶,把茶碗塞给莉莉安,问她,你们精灵平时吃什么,和我们一样么? 莉莉安说精灵吃的东西和人类差不太多,用不着把没见过的东西想得太神秘。 其其格听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鼻尖上的黑痣跟着皱了一下。 一旁的额尔敦在篝火边喝着酒,向公孙锡问道: “你们这个时候往北走是要做些什么?” 公孙锡将早就想好的答案说了出来。 “我们南边的营地里需要一种在冻土附近生长的药草,有地热泉的山脚才会生长。营地里有人病了,希望能够快点找到。” 身前的篝火仍在噼啪作响,额尔敦有所动容,他亲自为公孙锡将碗里的酒倒满,声音浑厚而郑重。 “你们归还牲口的情义,整个部族都记在心里。但更要感谢的是另一件事。” 额尔敦指了指没分割完的狮鹫肉。 “狮鹫盘踞这片草场多年,吞吃我们的牧群,族里最勇猛的猎手数次围堵,都只能狼狈退走。你们二人能将其斩杀,这般力量,值得草原上的儿女尊重。 更难得的是,你们有情有义,为了自己的族人在这样的时候走进北方苦寒大地。这份心胸、谋略、眼界,你们身上有着其他南方来客没有的特殊品质。” 说完他将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亲切地拍了拍公孙锡的肩膀。 额尔敦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越发恳切: “这片草场时常遭遇荒年,周边部族虎视眈眈,我的族人空有勇武,却缺少引路之人。我时常发愁,未来部族该何去何从。 若是你们完成了采药救人的使命后,能来草原上帮助我们一同度过难关,借你们的智慧与力量延续部族的希望,我愿意成为你们北方的盟友,在需要的时候成为你们的刀剑。 我知道,比起我那莽撞的儿子,你们才是能带领部族走得更远的人。” 说完他将二人的酒倒满,嘴里念叨着:“愿天父保佑。” 二人碰杯,交谈的声音融化在了夜色里。 而此刻篝火映照下,卓力格立在远处毡帐阴影里,指尖死死按着腰间短刀。 第九十二章 计划 卓力格听到身为部族首领的父亲毫不掩饰的夸赞,感到字字扎心,归还牲畜的仁义,斩杀狮鹫的勇敢、救治族人的情义,所有认可尽数落在两个外来者身上。 他一想到刚刚父亲甚至直言,他们才是部族真正需要的引路人,而自己空有继承人的身份,却早已被父亲视作鲁莽不堪的后辈。 嫉妒与惶恐交织在一起,他清楚,若真等到二人再次回到这里,自己终将失去部族的继承权。 忽然一阵喧闹打断了他的思绪。 篝火边坐着的最小的孩子才四五岁,走路还不太稳,正追着一只被火光晃瞎了眼的灰蛾在火堆外围乱跑。 他绕过一个蹲着烤肉的牧民时撞到了一根斜插在地上的烤架支杆。 架子上刚摆好的一壶滚烫的热茶开始倾斜,洒落的热水正泼向不远处一个睡在兽皮上的幼童。 莉莉安在茶水泼出来之前飞快跨过了两步,她冲到那个趴着熟睡的幼童身旁,一把将人拽起来往后拉了三步。 孩子忽然被拽醒,放声大哭,茶水泼在兽皮上,冒出来的白汽将人影淹没。 那孩子的母亲站在不远处发现了这里的状况,愣了半秒之后快步跑过来,她跪在兽皮上把那孩子抱起来,查看无事后轻轻安抚。 然后她把莉莉安的手指握住,满脸感激地一个劲说着感谢的话。 莉莉安笑了笑转身离开,那个母亲望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其其格走到她身边,把刚才塞给她的茶碗再次端了过来,这一次碗底多了一块干酪,莉莉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对其其格说: “果然,这样好喝多了!” 两个少女的笑声穿透篝火的烟雾,飘向深蓝色的天穹,有微风忽然吹过,轻轻扬起莉莉安碧绿的发丝。 宴会的氛围正喧闹,有些乏味的公孙锡在巴札兰的营地里漫步,发现了一个令他感兴趣的东西,样式各异的毯子上画着相同的图案,被放置在各种地方。 部族首领的毡房西北角,偏僻的暗处就挂着一块这样的旧毯子,上面绣着一个**粪烟熏得发黑的图案。 绣线是银色的,但被烟熏过之后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纯度了。旁边还绣了两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应该是某种文字。 他伸手稍微擦了一下,毯子中心能看到黯淡的三层光环,光圈环绕着中心一匹半隐形的坐骑。 公孙锡的眼前出现了画面。 伟岸的形象在草原上击败了邪魔,给牧民留下了生命的希望。 草原上各个氏族的子民伏在地上,赞扬其功绩,口中诵念: 愿天父护佑。 此刻篝火正旺,部族里一个叫做查干的老猎人从自己的毡房里出来,往火堆旁边走来。 他的脚步不快,肩膀上披了一件褪色的旧猎袍,料子是细麻的,洗得发软,袖口有大片磨得起了**的暗渍。 他蹲在火堆对面,看了那些被肢解的狮鹫部位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到莉莉安背后的短弓上。 很短的时间里他又抬起头,在无人在意的瞬间看向狮鹫额头上唯一的小孔,他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这只巨兽的死因。 他站起来,慢慢绕到额尔敦身后,绕过正在倒茶和饮酒的人群,来到狮鹫还未处理完的尸体旁。 他用手背从尸体的侧腹上轻轻拂过一层干缩的皮屑,用手捏起来捻了捻,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过了片刻,他悄悄从篝火人群里撤出去,人群中歌声嘹亮,乐曲动人,甚至有人跳起了舞,没人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子离去。 他在宴会上消失后,找到了已经有些许醉意的卓力格,让他洗把脸去自己的毡房。 查干的毡房在营地最东边,比别的毡房矮了半截,门帘是旧牦牛皮缝的,**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毡房内部陈设极少,没有挂毯也没有兽皮铺地,只有一张矮木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把磨掉了大半截刃口的猎刀。 卓力格掀帘进来的时候查干正用一块干布擦拭刀背。 他擦刀的方式和人不一样,不是来回蹭,是一个方向,从刀柄处往刀尖推过去,擦拭一遍后把布翻面,换个角再来一遍。 “你看过那只狮鹫了。” 卓力格把门帘放下来,在矮桌对面盘腿坐下,他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嘴里还残留着马奶酒的气味。 查干看了一眼进来的卓力格,点点头道: “额头正中是致命伤,但飞在天上的狮鹫不会被射中额头,如果是这只老狮鹫俯冲时受到的攻击……不对,那速度不是什么人都能瞄得准的。 那两个人里,那个男的有两把刀,持弓的是那个精灵女孩,她看起来也不像是使用弓箭的行家。” 他把猎刀搁在桌上,用指腹在刀刃上检查着锋利程度。 “若不是老练的猎人,面对狮鹫很可能会把小命也交代在它手里。 < p>用箭的话,箭必须一下打穿颅骨,射速慢了箭矢还会侧偏,不致命的攻击只会激怒天空中的王者。 但伤口却又不像是箭伤,没有箭头撕裂,皮开骨绽那种痕迹。 所以,这只狮鹫应该根本不是这两个人狩猎到的。” 卓力格点头认可,目光坚定: “和我之前的猜想一样,这两个人应该只是花架子,还有那些矮人的东西……” “没错卓力格,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你不是一直想要获得你父亲的认可么?现在营地里缺少过冬的粮食,更缺马匹和武器,那两个人马背上的东西,足够帮咱们多撑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卓力格把腿伸直了,靠着矮桌,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晃了一下,把他的颧骨疤痕映得忽明忽暗。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查干把猎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把门帘撩开一角看了一眼篝火的方向。 宴饮还在继续,乌仁在教公孙锡怎么用脚尖点地面的节奏配合鼓点,额尔敦把一块烤好的肋排递给了莉莉安。 “他们现在深受信任,而我们要做的便是撕毁这份信任,我会准备一张写有咱们营地粮草,兵力,武器还有地图的羊皮,还有一点乌尔勒部族的信物,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篝火熄灭,几个老人把干粪饼从残灰里捡出来码回燃料筐,巴雅尔把白蹄放进畜栏,母兽闻了闻她怀里白蹄鼻子上的味道,又用舌头舔了一遍巴雅尔自己的手指。 乌仁把鼓面翻过来晾在帐篷边,然后把自己的破旧长袍解下来挂在晾皮架上。她独自打着哈欠踢掉了靴子,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客人帐篷的方向,然后把门帘放下,熄灭了油灯。 时间到了后半夜,此刻正夜深人静。 卓力格从营地的东边摸了过去,他选了比自己年纪轻一截的两个心腹,半蹲在公孙锡和莉莉安入住的帐篷旁,等待火堆余烬冒完最后一缕青烟。 毡房之间的风声很轻,天上没有月亮。 他跪在地上用刀尖轻轻挑开了客人帐篷的外帘缰线,他示意手下屏住呼吸,轻轻拨开帐门的毡帘,借着微弱的月光溜了进去。 帐内寂静无声,仿佛二人早已沉沉睡去,他心中暗喜,抬手示意心腹上前,准备用浸了烈酒的布巾迷晕二人,而自己在帐篷里扔下了那张刚画好的羊皮图。 就在他们准备靠近床铺的时候,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黑暗里传来了一阵响动。 第九十三章 斩草除根 卓力格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一动没动,身后传来了同伴闷哼倒地的声音。 脖子上的刃尖往上移了半寸,停在他的颈动脉正上方。 然后两把翠绿色的弯刃从黑暗中逐渐出现在眼前,他看见了莉莉安的身影。 那把弓碎成两把极锋利的**,被她握在掌中,一把指着他的脖子,另一把呈防御姿态,此刻正随着呼吸变化着亮度。 “看样子这里有人并不欢迎我们,我们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身后响起了公孙锡的声音,他刚刚解决完那两个卓力格的手下。 卓力格两只手举到肩膀的位置,缓缓转身,看到了昏倒在地的两个同伴,冷汗已经流到了后背,他往后退了两步,掀开帘子,在莉莉安的注视下,退进了营地的黑暗中。 夜色依旧昏暗,方才的狼狈无人看见,他回到查干的帐篷前,脸色还青着,手指在轻微的发抖,进去之前他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袍,抹去脸上慌乱神色,眼神骤然变得阴狠。 查干见卓力格独自一人回来,连忙问道: “怎么样了?” “他们有防备,我带的人两三下就被制服了,根本没有胜算。” “不可能,就算带刀那小子能解决两个草原上的好手,你连那个小女孩都打不过么,她的弓在帐篷里的狭小空间根本发挥不出来优势。” 卓力格被说得有些恼怒,语气里带着怨恨:“你根本不知道,那个精灵有两把**,**上附了魔法,比毒蛇还要诡异。” 查干听后看向地面,过了一会儿叹气道: “他们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正在收拾行囊准备离开,要么准备去告诉首领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现在必须抢到先机,现在去把所有人叫起来,我告诉你该做什么。” 卓力格敲响了挂在营地中央铁架子上的铁盆。 金属撞击声在草甸夜空中传出很远,毡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巴雅尔被吵醒时白蹄在畜栏里叫了一声,她以为白蹄出事了,披了件袍子就跑出来。 乌仁最后一个从帐篷里出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脚上的靴子只穿了一只。 刚刚沉睡的部族此刻又被唤醒,卓力格快步奔向额尔敦的主毡帐,脚步急促,神色凝重悲愤。 查干此时趁着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在乱糟糟的刚醒来的人群中开始了行动,悄悄在公孙锡他们的营帐周边丢下敌对部落的标记物,又故意弄乱帐外杂物,伪造出二人意图探查营地布局、准备接应外敌的痕迹。 额尔敦从自己的毡房里出来时只裹了条厚羊毛毯在肩上,他看着自己儿子跪在面前,语气恳切又带着后怕,高声禀报。 卓力格只字不提自己潜入被擒的经过,只说自己深夜察觉异样,前去查看这两名异乡客人的营帐,竟发现他们在帐内密谋,被自己撞破,似有不轨之心。 自己带人上前质问,反被二人刀兵相向,此刻那日苏和巴图还躺在他们的帐篷里。 额尔敦听闻此言,神色复杂难辨,一边是自己满心赏识的南**者,一边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营地之中瞬间人心惶惶,有些族人们被卓力格的说辞带动,对两位外来者生出戒备与敌意。 卓力格似乎觉得自己的说服力不够,急中生智,编造了更多污蔑的话语,他指着那二人的帐篷高声说了起来,声音每个族人都能听到。 “我亲眼看见了他们两个,这个人类和这个精灵,他们在营地的水缸里下药!” 卓力格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将子虚乌有的事情说得像真的一样。 “我在水桶旁边捡到了他们落下的铜盒,里面是空的,药粉已经全倒进桶里了。 这些残留的粉末里有灰蓟根,这东西磨碎之后没味道,化在水里也看不出来。但人喝了之后会嗓子先烧起来,然后四肢抽搐,不到一个小时就没救了。” 他把手里的铜盒举起来,盒子里是空的,但内侧有极淡的黄绿色粉末残渍,是灰蓟根磨碎后的颜色,这种草药混水之后很难分辨出来,干燥时会在金属表面留下一层蜡质粉膜。 “还有他们身上带的那把刀,上面的印记和我们在草场上缴获的矮人盾牌上的一模一样。 一个人类,特别是还有一个精灵,怎么可能会拥有矮人的刀,还有矮人的矮种马跟那么多食物?他们分明是在矮人和狮鹫战斗焦灼的时候发起了偷袭,最后渔翁得利,窃取了所有战利品! 不然仅凭他们两个瘦弱的人,怎么可能猎杀狮鹫?” 他的话刚一说完,巴札兰的牧民们一时纷纷互相低语,感觉好像是这么回事没错。 卓力格见状发现自己的言论已经达到了效果,准备再在这烈火上浇些油。 “他们今晚故意灌醉我们,因为他们是敌对部族派来的奸细,来打探我们的消息,他们在水源里**,是想把我们全部留在这。” 周围陆续传来更多议论的声音。 几个披着毡毯的牧民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但所有人都在看卓力格手里那只空铜盒。 巴雅尔把脸埋在自己肩前,把白蹄的草绳从自己手腕上慢慢缠到另一 只手的指节上,神色有些难看。其其格在后排站着,手指抓着袍子边缘,不敢发出声音。 有人忽然在客人的帐篷边大喊了一声: “他们骑来的马上藏着乌尔勒部族的信物!” 乌仁站在人群最后面向前望,她的头发半散着,脚上一只靴子还没穿整齐,她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 这个刚刚让她产生爱慕的男人,竟然会是敌人的奸细,她的眼眶有些泛红,有些不知所措。 有人指着帐篷方向喊了一声,额尔敦叫了几个族里的年轻男人,抄起矛和木棍围住了帐门,矛尖在火把下反着冷铁光,毡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公孙锡推开帐帘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尖刀长矛,表情淡然。 越来越多的年轻牧民把帐篷围住,几个胆大的钻进帐篷,果然发现了昏迷的族人。 矛尖在火把下反着冷光,毡门口被堵得密不透风,营地里所有人都醒了,有些人还披着毡毯,有些人赤着脚踩在夜露打湿的草地上,目光聚向同一处。 巴雅尔站在畜栏旁边,白蹄被她抱在怀里,幼崽被她抱得太紧了不舒服,蹬了她两下,但她也没有松开。 她脸上带着失望和被辜负之后的难过。 “你带它回来是你们的计划对不对?”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嗓子是破碎的,“你拿它当做进入营地的钥匙,我以为你们是好心捡到了它,没想到是这样!” 她把白蹄脖子上的线穗子往公孙锡的方向扔过去,穗子是草线搓的,太轻,被夜风一吹便飘回到她自己脚边。 其其格在后排站着,手指不停揉搓着自己的袍角,她看着那个下午刚刚勇敢结交的精灵朋友,她没有往前站,她只是把袍角越握越紧。 乌仁站在人群最外层,她眼角的细纹在火把下**燥的夜风吹得明显了几分。 公孙锡看着眼前的众人,他知道这些人现在已经陷入了情绪当中,不是靠他这个外人随便说几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 他转头给了莉莉安一个眼神,告诉她等会儿一起见机行事。 查干从人群边缘往前走了两步,把猎刀从腰间**,刀尖朝上。他的语气像是带着愤怒的情绪: “这两个人留不得!我们刚刚在帐篷里找到了这个!” 他的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是那张羊皮纸。 “这上面写着咱们营地的粮草、兵力、武器还有地图!今晚放他们走,明天就会有敌人骑着马杀过来!现在必须斩草除根!” 第九十四章 神迹 细碎压抑的倒吸气声,零零散散地在人群里响起,此刻却忽然无人敢开口言语。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向已经走到营地最前方的首领身上,族人们带着忐忑不安,还有全然的茫然与无措。 他们已经看到,卓力格这番话绝非空谈,人证物证确凿,这是压向整个草原小部落的最后一根稻草。 平静的草原已然暗流汹涌,突如其来的逼迫骤然落在众人头顶,进退皆是困局。 族人的惶然无助、首领的沉默思虑,尽数笼罩在苍茫萧瑟的荒原晚风之中。 突如其来的僵局就此定格,人们心中暗藏的危机、两难的死局,正静静等待着公孙锡破局。 只见这时公孙锡抬起了右手。 光亮术的光球从他掌心升起,光球笔直往上走,升到营地正上方时停住,然后在半空中炸开。 光是纯净的冷白色,从中心点往三个方向呈环形扩散,第一环套住整个篝火区域,直径约十步宽。 第二环从第一环外侧再扩半圈,刚好罩住全部毡房。 第三环最大,悬在外层畜栏上方,光圈边缘把草甸上的长草都染成了银白色。 三道光环同时停在天上,没有任何东西支撑,清晰而神圣。 光环开始在天上静静转动。 第三环的亮度比第一环更强,光层的下面有一层极薄的虚影,这只是光圈折射在草面雾气和牧民呼出的白汽上错位打散的光影。 但在任何一个从小听天父传说长大的草原族人眼里,这光层下面淡到几乎看不清的虚影,是一匹半透明的坐骑。 忽然一个老人最先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他在跪之前看了一眼挂在自己毡房门口那条用了三代人、绣着同样三道光环的旧毡挂,毡上那三圈暗银线的绣法和天上的光圈叠在同一个圆心上。 他看了一辈子的画,现在忽然在他面前活了过来。 他的胳膊直直地撑在身体下方,前额贴着草地,他身边还有几个人也陆续矮了下去。 有人在跪下去之后反复念着天父的尊称,念到后面音节被低沉的鼻息和呜咽压碎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元音。 卓力格的腿也软了,膝盖不停的跳,但跪下去之前他还在看额尔敦,父亲没有跪下,正愣愣地看着天上的那三道光圈。 他的膝盖忽然收不住,前腿打弯,整个人歪着坐倒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神迹。 公孙锡站在第一环光圈的正下方,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光环的光芒从各个方向同时覆盖,影子在脚下被完全消解。 他的身形被光环边缘削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脸上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边缘被冷光勾着一圈极细的银线。 他开口了,声若洪钟。 “天父的光在千年前给你们指出过一条生路,神光照亮的草场曾经在此处延伸。 在你们在冬天没有草料的时候,天父用光为你们找到了地底温热的洼地。 后来洼地上建了第一座敖包,敖包上的石头至今温热,是因为天父对你们未曾放弃。” 此刻公孙锡把挂毯上得到的信息,一字一句转成了踏风人能听懂的传说。 查干那张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脸上,出现了他今晚唯一一次失态,嘴唇拉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此刻眼睛里已经失去了光,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公孙锡继续说。 “神光照亮的地方,是让你们休养生息的土地。天父没有许过任何人,以无辜者血祭自己草场的权利。 狮子和羊羔尚且知悉感恩,而你们却恩将仇报。” 人群中老人发出细碎的哭声,嘴里反复重复着天父在神谕中留下的字句。 年轻的巴雅尔也跪了下来。 她怀里还抱着白蹄,幼崽的脑袋被她压在自己锁骨上方,身上的**和她的眼泪贴在一起。 她后悔刚刚在失控情绪中说出的话,不断乞求天父的宽恕。 其其格跪着的姿势和别人不同,她向前挪了半步才跪下,左膝落地,右膝半撑着,然后她把握了一整夜的袍角松开,庆幸自己刚刚并没有完全相信卓力格的话。 乌仁背靠火堆,她望着光,望的不是天上的光环,是光环下面那个被光削去特征的深色轮廓,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额尔敦是最后一个跪下的人,他把铜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草地上,向天父的使者献上最诚挚的尊敬。 莉莉安刚刚已经前往畜栏,牵了二人的马回来。 她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的人们,把最后一件行李绑好放在马背上,然后踩着马镫翻身上去,示意公孙锡一切准备就绪。 光环在她头顶慢慢从第三环开始收缩,范围渐渐缩小,亮度也降了下来,像在天上绽放完毕的烟花,一点点消散。 最外环缩到第二环里面,第二环收进第一环中心,最后所有光线缩成一粒指尖大的光点,消失了。 营地重新沉入黑夜,火把的光在这片黑暗里忽然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营地里的人看着天空上的神迹消散,看着帐篷前的公孙锡跨上战马,却都没有任何反应。 卓力格还坐在地上,火把横放在腿边已经灭了。查干把猎刀插回腰间,用猎袍袖口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公孙锡在马背上催动缰绳,莉莉安跟在身后,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营地的大门往北方前进,蹄步在不深的草地上踩过,每一步轻盈迅捷。 营地正上方最后一粒光斑消失时,额尔敦把他的铜铃从草地上捡了起来,系回腰带。 他没有叫人追赶,也没有问儿子今晚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番举动。 他不需要再问了,神光替他回答了所有问不出口的问题。 “你刚刚还真像那么回事的,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的,是之前来过北方么?” 莉莉安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残存的最后火光,她的弓已恢复成型斜挎在背上,矮种马在胯下走得很稳。 “修**魔法不光能锻炼自己的精神力量,还可以感知到附近强烈的精神印记,这片草原时代有人在这里祭祀,无数信众的执念和祷告在土地里留下的无法抹去的痕迹。” 公孙锡说的很慢,似乎是刚刚想出来的答案。 莉莉安听到回答后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风声在草甸的夜色中拖得细长,马蹄往冻土带方向一去不返。 二人没有回头,马蹄往北,他们今晚不会再在任何人的篝火旁边闭上眼睛。 第九十五章 烬脉草 夜风从更北边的方向吹来,脚下有些草叶的边缘开始结霜。 公孙锡把右手缩进衣袖,左手控着缰绳。 胯下那匹枣红战马蹄子在冻硬的草甸上踩出干碎的响动,每一声都短而脆,像踩在一层薄冰壳上。这匹马肩高腿长,从精灵营地里到现在跟他一路北上,他如今也是熟悉了这马的性子。 莉莉安骑着她那匹矮种马落后他半个马身,矮脚宽背,腿短蹄硬,走路比高头大马还稳当。 她的弓斜挎在背后,手指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两人出了巴札兰营地以后一路往北,已经走了大半夜,身后营地里那片篝火的余温早就被夜色和草坡吞干净了,头顶只剩一弯细月,月光淡得照不出人影。 风在逐渐透亮的天空下吹了很久,公孙锡低头看了一眼胯下这匹枣红马被风吹歪的鬃**,伸手在上面拍了两下。 莉莉安偏头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给这匹马起个名字?” 公孙锡稍加思索说: “叫北风怎么样?我们一路往北,随风而行,这个名字不错,嗯,就叫北风吧!” 莉莉安伸手拍了拍自己那匹矮种马的脖子。 矮种马打了个响鼻,四个蹄子叉开站在冻土上一动不动,圆肚子,短腿,宽背,往地上一蹲活像一块长了**的石头墩子。 “那这个叫石墩。”莉莉安说。 公孙锡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它看起来像块墩子?” “哈哈,难道不像么?你看它往这一站,是不是跟石头墩子一模一样。” 那匹矮种马正旋转着耳朵,似乎是听见了,但又从头到尾透着一股不怎么在乎的稳当劲儿。 “挺好的,石墩。” 公孙锡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脚后跟轻磕马肚,北风往前蹿了一步。 “以后就这样叫你们了。” “哎!你看那边是什么,冒白汽的地方。” 莉莉安从袖子里抽出手,用指尖点了点前方。 前方草场上,地面冒着极淡的白汽,一缕一缕从草根之间往上钻,歪歪斜斜地被风扯散又聚拢。 冻土下面像埋了一排热炭,将地面的草海煮沸,断续十几道裂缝,沿一条看不见的走向往北方延伸,枯黄的草根贴着裂缝边缘被熏成了深褐色,有些已经炭化了,马蹄踩上去碎成粉末。 公孙锡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蹲到一道裂缝边上。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不难闻,像雨后石头被太阳晒出来的那股味道再浓上几倍。 他把手掌悬在裂缝上方试了试温度,烫倒不烫,只是那股热气顺着手腕往袖子里钻,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实在。 “似乎是地热裂缝。” 他站起来,顺着裂缝延伸的方向望过去,月光太淡,北边的草场像浸在一盆稀释过的墨汁里,看不清楚多远,但裂缝的走向是实的,像有人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往北的浅槽。 “顺着这道裂缝往前走,应该能找到一片热泉或者温泉洼地。” 莉莉安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跟在旁边。 两人沿裂缝线走了约半里,裂缝越走越宽,从指缝宽变成巴掌宽,又从巴掌宽裂成能塞进整只脚掌的口子。 最后在一处洼地,所有裂缝汇成了一片温热的碎石滩,白汽从碎石缝里往外挤,不急不缓的,整片地面像是在用蒸汽的节奏呼吸。 碎石滩中心立着几块半塌的黑石,排成一个残破的环形,石面上爬满了风蚀的细孔。 “是有人在这里专门搭起来的。” 莉莉安把缰绳挽在手腕上,扫了一圈石环的布局,歪着头看了片刻。 “这些石头跟别的不一样,你看最北边那块,底部还有凿过的平口,年头不短了。”公孙锡走近石环观察着说。 黑石上的凿痕粗重,风化得厉害,已经辨不出上面原本的纹路和符号。 他伸手在最近一块石面上摸了一下,指尖陷进一条被风掏空的凹槽里,触感干而涩,石环内侧的碎石缝里长着一种草,他从远处就看见了,那种草的颜色跟周围所有植物都不一样。 叶缘焦黑,像被火烧过但没烧死,叶脉暗红,像血还留在里面,一直没凉透。 他蹲下去,伸出右手。 指尖触到叶片的一刹那,信息视觉忽然涌现。 海量的感受涌进来,不是简单的文字说明,更像一连串被压缩在植物记忆里的触觉和温度。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矿物结晶在舌根化开,骨骼在皮肤下面扭动、增生、又渐渐被什么东西安抚下去,像是有人把一盆冷水浇在了快要烧开的锅底。 这些感受层层叠叠挤成一串信息流,在他脑子里自动拆解、归类、重组,最后凝成一段可以直接翻阅的内容。 烬脉草。 采于热泉裂缝,叶缘经年受地热熏灼,叶脉中积存热泉矿物。配热泉水、温泉矿粉,另取强大野兽材料为引,可调制为山眠药剂。 功效:镇静安抚,退异常体热,缓解异常生长状态。 公孙锡睁开眼。 < p>脑子里那个配方已经牢牢记下,干净得像印在纸上的处方。 他把整株草连根拔起,用干布裹好,塞进马鞍袋里。 “捡到好东西了?” 莉莉安站在她的马旁边,歪着头看他。 月光把她的绿头发染成了一层灰银色,表情在这种光线下看不太清楚。 “一种药草,我之前在伊登那里听说过用途。” 公孙锡拍了拍鞍袋上的灰,想了一下措辞。 莉莉安挑了挑眉毛。 “你之前跟额尔敦说北上采药,那是临时编的借口,对吧?” “没错,你听的挺仔细,当时就是随口编的。” “随口编的借口,走着走着还真采到了药。”莉莉安嘴角往上蹭了蹭,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要不下回你编个金矿试试?万一遇到了呢。” “你倒是挺敢想的。” 公孙锡笑着把鞍袋的皮扣系紧,翻身上马。 两人继续沿裂缝线往北,石环和碎石滩在身后渐渐缩成几个黑点,白汽融进夜雾里,像在夜幕上擦了几笔又抹掉了。 地热裂缝一直在脚下往北延伸,两匹马都挺喜欢蹄子下面的温度,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石墩偶尔还用鼻子往地上喷一口气,像在确认这暖和的东西靠不靠得住。 风从侧面扫过来,马鬃被吹得横过去。 公孙锡胯下的北风稳健地前行,它屁股侧边挂着的狮鹫头跟着步伐摇晃,风干的眼球在月光里翻出一层极淡的浊光,像还在看着什么。 公孙锡偏头看了一眼,并未在意。 他手在缰绳上停了一下,收紧了。 天快亮的时候,前方地平线上多了一层灰褐色的轮廓。 那轮廓不像山,像是一整块从地面拱起来的大地。 这层轮廓里有空洞,透光,像一大片被啃过的骨头架子堆在天边,骨架之间的缝隙被清晨的天光填成了浅灰色。 莉莉安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搭在腿上。 “前面地上那是什么?” 公孙锡勒住马,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几座废弃的大桥。” 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指向前方那片灰褐色轮廓。 “一整片都是,高架桥、高速路、匝道、立交,互相叠在一起,绵延好几里地。这种地方大多数都塌陷了,这一片被埋进了草原一半。” 第九十六章 桥冢 公孙锡和莉莉安策马靠近那片建筑,灰色的轮廓变成了实物,莉莉安在马背上不自觉地握紧了弓把,手指搁在弓弦上始终没离开。 这是一大片被泥土吞掉的旧世界交通建筑群,高架桥、城市高速、城际快速路、匝道互相堆叠,桥墩像巨兽的骨头从草原里拱出来。 有些桥面断在半空,断面上的钢筋弯成枯枝的形状,风从截面吹过去,吹出一声一声沉闷的空哨。 有些桥体歪着扎进地面,像一把钝刀砍进了土里,再也没人来拔。 匝道螺旋往下,被泥土埋了半截,露出地面的部分像一张张半张的嘴,嘴唇上挂着干了一百多年的泥浆印子。 整片桥冢绵延数里,往北望不到头。 莉莉安抬头看着一道悬在头顶的断裂桥面,桥面边缘挂着干涸的泥瀑,形状固定在上次暴雨切出来的弧度里面,再也没变过。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生活在这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看到一座早该倒下却依然矗立着的废墟。 桥冢里确实有活物。 桥洞挡风,桥面高处有巢,旧车残骸也成了兽穴。 公孙锡看到几处桥墩侧面留着新鲜爪痕,从上往下刮,五道并行,深度够到钢筋,能刮到这个深度的爪子,其主人站直了至少有一头成年马那么高。 “咱们走桥墩中间。” 公孙锡控着缰绳往前催了一步。 “匝道下面是软土,马踩上去容易陷进去,那些桥洞里面有野兽做的窝,里面住的东西我们最好别给吵醒了。” 他催马往前走。 公孙锡想起在手机地图上导航过的城市交通路线,虽然这些交错的转弯十分复杂,但高架怎么走,想去左边要先右转,这些东西烙在直觉里,跟骑自行车一样忘不掉,何况这些桥面上方还有些路牌,没有全部坏掉。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桥墩间的窄缝,马蹄踩在碎沥青和干草混成的硬壳上,每落一步都溅起一小撮灰尘。 莉莉安走在他身后,弓横放在马脖子上,手指搭着弓弦,眼神在桥面和桥洞之间来回扫,像在逛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旧货市场。 经过一道歪斜的匝道下方,公孙锡抬头看了一眼。 匝道的护栏锈得只剩几段,上面挂着一排干枯的藤蔓。 藤蔓间隙里露出旧路牌的残片,绿底,白字已经模糊得只剩笔画残影,方向箭头倒是还在,指着匝道尽头被泥土吞掉的方向。 箭头指的位置,在地球时代会是一个服务区,有停车场、热水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凌晨三点还能买到热包子。 “往右绕。” 他把马头拨向右边。 绕过塌陷区的路比预估的短,桥墩粗、间距窄的地方,下面多半有加强基桩,地基结实,桥墩细、间距宽的,下面多半是填土,马蹄子踩上去会有危险。 公孙锡一边走一边看桥墩,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工地现场,只不过这一次头顶上换了施工图纸,是塌了半个世纪的旧世界。 走了约十几分钟,桥面遮挡的天光重新亮起来。 他们穿过了桥冢最密的一段,前方稀疏了,只剩几根矮桥墩和三两处低矮匝道,再往北又是开阔的草甸。 在即将穿过这片区域的时候,半塌的服务区深处传来一阵细小但刺耳的声音。 不像是风刮铁皮的声音。 这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扣在二人的心尖上,让人心里发慌。 公孙锡听出来这是某个活物的动静,什么东西在扒拉着水泥,扒两下,停一下,再扒两下,像是已经十分疲惫却不愿意放弃。 公孙锡拉住马,转身回头。 抓挠声又响了一轮,更加急促但稍显无力。 莉莉安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马镫,两个人挨得很近。 “你也听见了是么?” “嗯,去看看。” 公孙锡把马头拨向服务区方向,桥冢的风从身后灌过来,把服务区塌掉的半边顶棚吹得嗡嗡作响。 服务区半边顶棚塌在里侧,混凝土块堆成一座小山,钢筋从碎块边缘翘出来,翘口上的锈迹分成好几层,深褐叠浅褐,像树的年轮。 外侧的框架还撑着,只是顶上的金属板已经锈穿了,晨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好几块冷白色的碎光斑。 光斑的边缘很锋利,落在碎玻璃和旧瓷砖上,反出刺眼的亮点 。 抓挠声从底层传来。 公孙锡下马,把缰绳交给莉莉安,顺手在她马鞍前面拍了一下。 这是一个习惯动作,意思是让她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但莉莉安却把两匹马系在服务区外头剩下来的半截钢柱上,拿上武器跟了下去。 车道倾斜往下,两壁是旧瓷砖,大部分碎了,完好的那些也爬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有些裂纹里塞着干涸的灰泥,有些长出了灰白色的霉菌。 空气里有股干燥的骨粉味,混着一些更古老的残留。 旧汽油的残迹早就挥发成了墙上的一片渍迹,塑料分解后的酸味附着在每一粒灰尘上,和混凝土粉末搅在一起。 公孙锡踩在碎片上的脚步声在这个天然洞穴里显得更明显了一点。 这底层是一排被泥土半埋的旧车,车顶塌陷,车窗只剩框,车漆早就被霉菌和锈蚀吃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漆,底漆上又覆了一层新的锈。 抓挠声从第三辆车底下传出来,节奏已经比刚才慢了,听得出来力气正在耗尽。 公孙锡蹲下去。 车窗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尾巴。 深绿色鳞片上带着华丽的暗纹。 尾尖在不停地震颤,抖得很轻,像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他用刀背把周围边缘的碎石拨开,动作放得很慢,那条细小的尾巴缩了一下,又停住。 他隔着一掌的距离把手掌贴在地面上,等了片刻。 尾巴不动了,一颗小巧的脑袋探了出来。 脑袋的大小还不如他的拳头,但上面的鳞整齐精致,像贵族使用的工艺品一般,在天空漏下来的碎光里翻出一层哑光。 这个小东西的翅膜皱巴巴贴在身体两侧,还没完全展开,边缘薄得透光,能看到极细的血管脉络。 深金色的眼睛盯着公孙锡,瞳孔竖立,眼神里缺了些许威严的分量。 更像一只弱小无助,还在判断是否存在危险的猫,不知道面前这个人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那边发现了什么?”身后传来了莉莉安的声音。 “好像是一只……龙。” 第九十七章 铜锈 公孙锡把刀收回鞘里,回头看了莉莉安一眼。 “一头绿龙的幼崽。” 莉莉安蹲到他旁边,歪着头往底盘下面瞧了瞧。 “什么?快让我看看,在哪呢?有多大?” “它有点胆小,看起来还没我小臂长。” “这么小。” 绿龙幼崽把脑袋缩回去一半,又歪着伸出来,盯着公孙锡的手指看,那根手指刚才拨过碎石,指腹上沾着灰。 它往前挪了半寸,忽然打了个喷嚏。 喷出来的是一小撮灰和两声细碎的气音,像湿柴火在灶膛里炸崩开。 莉莉安看见这一幕没忍住,轻声笑了起来。 “这条龙现在连喷嚏都打不利索,能喷火的日子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慢慢学嘛,也不是哪条龙生下来就会喷火。” 公孙锡伸出左手,摊开手掌放在地上,在手掌上面放了些肉干。 龙崽开始有点犹豫,过了一小会儿,前爪先试探性地扒住他的食指,它的指甲是钝的,抓在皮肤上只有一点轻微的刺感。 那根手指一直摊在原处没缩回去,龙崽子顺着他的手背爬上来,蹬了两下后腿,把自己整只盘在了他的手腕上,那块肉干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 只见小家伙尾巴缠住公孙锡前臂,松松垮垮的趴在那里,像在确认这个位置舒不舒服。 鳞片凉凉的,摸上去并不算太光滑,更像旧硬币表面的那种细腻金属质感。 “要带他一起上路吗?” 公孙锡抬起手腕,借着漏下来的天光看了看龙崽的模样。 鳞片的光泽在自然光下变成暗金色,像暗绿色的旧铜器上被人滴了几层金漆,分布得很均匀。 “我如果说不行,你也不会就这么扔下它吧,这小家伙也太可爱了。” 莉莉安把刚刚掰成**的短弓插回腰间,伸手在龙崽的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龙崽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咕噜声,眼睛慢慢半闭起来。 公孙锡扭头看了一眼那辆报废的汽车。 破碎的蛋壳堆在车轮后面,碎口不整齐,似乎是经历过不小的碰撞,跟幼崽自己顶出来的裂口不太一样。 壳面上有明显的划痕,六道并行,每道都窄而深,间距均匀像一次抓过去的一般。 他在桥墩上见过类似的爪痕,只是那个尺寸大得多。 他把龙崽从手腕上取下来递给莉莉安,龙崽在她怀里缩成一个团,尾巴卷住自己的后腿,开始舔翅膜边缘黏着的碎壳残渣,舔得很专注。 公孙锡弯下腰,把右手放在蛋壳上。 信息视觉启动。 深绿色的母龙低下头,看着自己刚产下的蛋,蛋壳上覆着一层透明的膜,像是微微反光的瓷釉。这是起到一些保护作用的薄膜,能撑到幼崽自己破壳。 这是绿龙的繁殖方式,母龙不需要一直守在附近等待孵化,这只受伤的母龙此刻虚弱无比,她必须在产蛋后立刻补充体力。 公孙锡看到了母龙的判断。 肋骨已经隔着鳞片往外顶了,翅膀根部的肌肉也有些许萎缩,腹部的伤口时刻牵扯着她的精力。 她已经太久没进食,体重掉了将近三分之一,再熬下去连飞都飞不起来。桥冢附近没有合适的猎物,旧车残骸里只有耗子大小的啮齿兽,不够一头成年龙塞牙缝,或许北边的冻土苔原上有兽群迁徙。 她必须去。 画面里,母龙离开了这里。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下蛋,那一眼的信息比任何画面都清晰。她在确认龙息膜还完整,确认蛋的气味没有泄露。 接下来的画面来自蛋壳自身。母龙离开后不久的某一天傍晚,一只桥洞鬣兽钻进了服务区底层。 这只瘦弱的野兽眼白泛黄,后腿内侧长着粗黑的大片杂**,骨骼已经变形了,走路一瘸一拐。 它来到这里本来打算临时休息过夜,却发现了被留在这里的龙蛋,它将蛋壳上的黏膜舔破了一块,吃进肚中。 但龙蛋的壳坚硬,它的犬齿无法咬破,只能用两只前爪在上面留下了印子。 没过多久,鬣兽在蛋壳旁倒地抽搐起来,龙蛋黏膜上蕴藏的力量不是它这弱小的身体能够承受的,这个鬣兽最后死在了车底盘下面。 如今尸骨还呈现着痛苦的姿势。 公孙锡收回手,看了一眼那个倒霉野兽的尸体,然后转身招呼莉莉安一起离开这里。 临走前他把蛋壳碎片捡起来,用干布裹好放进鞍袋。又从干粮袋里撕了一小条风干肉,递到龙崽嘴边。 龙崽闻了不到一秒钟的工夫,张嘴咬住,仰头往下吞。吞完直接在莉莉安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尾巴垂着,眼睛阖上了。 “叫它铜锈怎么样。”公孙锡说。 莉莉安低头看了看那团鳞片,点头道。 “行,这名字蛮好听的。” 她把铜锈放进马鞍前面的皮袋里,铜锈在袋子里拱了两下,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露出一颗头。 风吹过来的时候它打了个哆嗦,又把头缩回去了。 莉莉安把最后一根皮绳系好,将铜锈的临时住所收拾整齐,免得一直被风吹日晒,然后翻身坐回马背上,偏头看了一眼公孙锡,**在想些什么。 公孙锡终于也翻身上马,两个人同时催动缰绳,离开了服务区的这个天然地洞。 北风和石墩继续往北前行,蹄下的路面从碎沥青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冻硬的草甸。 地热裂缝在桥冢北段重新出现了,白汽在一片开阔的低洼地里排成断断续续的虚线,往北方延伸。 二人走到这片钢筋水泥做成的迷宫边缘时,公孙锡忽然看到不远处桥洞下面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像有人在桥洞深处依次点亮暗黄色的灯,是更多鬣兽忽然从桥墩间的碎石堆里钻出来,肩胛骨高高隆起,脊背上的短毛竖成一个僵硬的斜面,每一根**都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它们的牙从下颚翻出来,龇在嘴唇外面,透着荒野的凶蛮。是二人带来的气味吸引了它们。 血,干肉的油脂,还有马匹身上被北风一路送过来的体温。 铜锈在皮袋里醒了。 翅膜在袋口撑开一条缝,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嘶啸,那声不大,但它把翅膜全张开了,身体绷紧的同时开始一点点往袋子外探头。 鬣兽群停了。 最前面那只在碎石上顿了一下,它身上挂着蓝色的布片,前爪在原地交替踩了两次又收住,喉咙里发出粗短的低吼。 后面的兽也开始不安,脊线晃动,头低下去又抬起来,鼻子里喷出短促的白汽,似乎是在面对什么非常可怕的存在。 第九十八章 潜伏的危机 龙族的气息从袋口漏出来,但那股气息太弱,不足以直接吓跑那群野兽,只能震慑片刻。 “这小家伙还真有点本事。” 莉莉安已经下了马,看着远处犹豫不前的鬣兽,那群东西似乎是饿了太久,不想放弃眼前的猎物。 “撑不了太久,我们需要寻找有利的位置。” 公孙锡翻身下马,把岩锤钢刀**,刀身冷光沿着刃口走了一圈,他扫了一眼桥洞分布和旧车残骸的位置。 桥冢北段比南段更加破碎。 矮桥墩在这里密集分布,桥面断口很多,旧车残骸堆成好几堆不规则的金属废料,最大的一堆在左侧,被桥面塌下来的混凝土块压着,底盘锈得只剩黑色骨架。 “你去那上面的高处。” 公孙锡抬手指向左侧一截断裂的桥面,残桥离地约两人高,断口斜着往上翘,上面覆着干草和不知哪个年代的鸟巢残枝,视野能覆盖整个桥洞前区。 莉莉安把弓握在手中,左脚踏上桥墩侧面的裂缝,右脚踩着一根弯钢筋借力,身体向上提,身子轻盈地翻上了断桥面。 整套动作完成,鬣兽群似乎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片刻后,这群野兽也开始了行动。 三只鬣兽在这期间试图绕到马匹侧后方,被铜锈翅膜张开的嘶嘶声逼退了几步,但它们这次退得不远,似乎是看清楚了威胁的来源,那威胁并不足以为惧,不到片刻,便将前腿绷紧准备再进。 莉莉安在桥面上半跪下来,箭搭上弦,瞄向领头那只。 “明面上能看见十一只,洞里那些你能数清么?” “洞里至少还有三只。” “先打领头的,把他们阵型打散。” 公孙锡往左移了一段距离,停在旧车残骸堆的前方。 后背对着残骸堆的空隙,鬣兽要从后面攻,得先蹿上锈铁壳,铁壳踩上去的声响足够给他预警。他此刻左侧是矮桥墩,右侧是莉莉安的高位火力覆盖区域。 领头那只还在原地兜步,像是在观察二人的破绽。 斜前方先冲上来的是一只年轻公兽,肩胛还没发育完全,但移动速度飞快。 公孙锡侧身让过这畜生的尖牙,左手肘砸在它的脑袋上将其重心撞偏,右手的刀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顺势而下,劈在它后颈,这鬣兽哪怕皮糙肉厚,也吃不住这一重击。 骨裂声闷而脆,鬣兽侧翻倒地,四肢蹬了两次,起不来了。 领头的动了起来,直接跃过碎石堆,肩胛的鬃**在扑击的气流中全部炸开,身体比刚才那只大了将近一倍。 公孙锡来不及完全闪过,把刀横在身前准备硬接。 一道光箭钉进那只首领的右肩。 强壮的鬣兽歪着身子从半空摔下来,滚了半圈又撑起来,右前腿因受伤变得一瘸一拐,但还在往前挪动。 光箭没能穿透肩胛骨,莉莉安没有想到这只鬣兽的身体竟然如此坚硬,是她轻敌了。 又一道光箭飞来,正中同一个位置,这一次穿透骨缝,箭光带着碎骨渣从另一侧露出来。 领头鬣兽倒地的声响比第一只重得多,碎石被尸体砸得往两边崩。 剩下的鬣兽被眼前这一幕吓得慌乱了起来,一时间**的阵型全乱了。 三只小的回头往桥洞里蹿,蹿到洞口又收住,转身在碎沥青上兜圈子,不知道该进还是该散。 两只从左侧绕过来,踩上旧车残骸的铁壳,铁皮发出尖长的撕裂声,盖过了它们自己的低吼。 公孙锡横刀准备着迎接下一波攻势,莉莉安的第三箭已经贯穿了第一只爬上铁壳的鬣兽的腹部,从肋骨缝进,从后腿根部出。 第二只从残骸堆顶上扑下来,公孙锡矮身前送,刀尖进了颏下,斜往上贯穿下颌和上颚。 拔刀的时候鬣兽还在抽搐,他给了第二下,结束了其生命。 抽刀的动作在手里顿了一秒,他感到身体里的寒意消失,整个人热了起来。 最后几只鬣兽退进桥洞深处逃散,那些暗黄色的光点一对一对地灭了。 铜锈从皮袋里爬出来,爪子扒住袋口边缘,翅膜张得比之前大了半圈,对着桥洞方向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嘶。 它用光了嗓子里能挤出来的所有气压。 公孙锡伸手在它下巴上刮了一下,翅膜慢慢收回去,整只龙又瘫成了一片,尾巴从袋口垂下来,随着残余的晚风轻轻晃荡。 他把刀收起来,走到领头鬣兽的尸体旁边,蹲下去翻看。 这只鬣兽的前腿比同类粗了一圈,骨骼歪扭增生,关节处的骨节往外翻,把皮肉撑出不正常的隆起。 身上挂着几块肮 脏的布条,勉强还能看出深蓝的颜色。 这只鬣兽爪子弯成钩状,比普通鬣兽的爪子长了将近一截指节,爪尖磨损很少,说明长出来还没多久。 他翻开它脖颈的短毛,毛根是黑的,皮肤底层有旧伤疤,疤上重新长出来的**比原来的更粗、更硬、颜色更深。 从正常黄棕的**色变成了全黑,他把第二只倒地的也翻过来,后腿内侧有同样的黑毛根,分布位置跟第一只几乎一致。 莉莉安从桥面上跳下来,她蹲到公孙锡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两排黑毛根,把目光移向服务区的方向。 “跟蛋壳旁边那只,是同一种东西吧?” “没错,但它们身上的黑**,看着有些奇怪。” 公孙锡把手上的兽**拍掉,站起来,他今夜消耗了太多精力,需要有所保留来找到能休息的地方。 两人对视了一眼,知道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如继续赶路。 桥洞深处已经安静下来,风穿过断桥护栏上的锈孔,吹出来一串又低又哑的闷哨,像这整片桥冢在用最后几颗还完整的牙齿呼气。 公孙锡用岩锤刀割下领头鬣兽的后腿筋腱,取了干肉装进鞍袋。鬣兽的皮**他丢在原地,只取能用的部分,这种事情他干得越来越利索了。 铜锈把脑袋从皮袋里伸出来,好奇地闻了闻空气中残余的血腥气,打了个小喷嚏。 这回喷出来的是真喷嚏,什么都没带。 两人上马,继续往北。 走出桥冢北缘的时候天色已经全亮。 身后那座绵延几里的高架桥残骸在地平线上缩成了一团模糊的深灰色剪影,像一排烂掉的牙齿嵌在草原的牙床上。 前方草甸上,地热裂缝重新出现了,白汽在北风里歪歪斜斜地飘,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排看不见的小火,正等着什么人顺着火光走过来。 铜锈在皮袋里睡着了,尾巴从袋口垂下来,随着马匹的步子一左一右地晃。 公孙锡回头看了一眼,桥冢的黑影边缘,似乎有只黑**的鬣兽正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奔跑。 四蹄踩在碎石上,蹄声轻而远,跑得不快,但方向很坚定,往南,是他们来的方向。 影子很快就被草场的夜风吹散了,公孙锡找出来巴林给他的地图,上面标记的村落越来越近。 第九十九章 灰泉村 公孙锡在马背上展开那张旧羊皮纸,对着清晨的光线又确认了一遍,他们离开钢脊矿堡已经半月有余。 巴林给他的这东西折了四道,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 矮人补给线的走向用炭笔画在上面,每一处停靠点都标了矮人文字,笔画粗短,像用小凿子在石板上敲出来的楔形文字。 他不认识矮人的文字,只认得方向是往北,巴林说过有个叫灰泉村的补给站。 地热裂缝的走向和图上标的路线几乎完全重合,矮人的旧补给线当初就是沿地热资源铺过去的。 巴林给他的这张图最北端就标到灰泉村,往前画了一截虚线,虚线的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过了灰泉,北境的路矮人也已经很多年没人走过了。 “我们还得走多久?”莉莉安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羊皮地图。 “天黑之前能到这上面画的补给站。” 公孙锡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顺手紧了紧皮袋口的绳子。 铜锈在袋子里翻了个身,尾巴从袋口缝隙挤出来一截。清晨的冷风对它还是有点凉,上午能醒两次已经是极限了。 北风和石墩出桥冢北缘之后一直顺着裂缝线走了几日,蹄下的路面从冻硬的黑土慢慢变成了夹杂碎石的灰褐色草甸。 石墩踩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片,蹄子打了下滑。公孙锡低头看过去,注意到了道路的变化。 地上矮人的路标嵌在草根和碎石之间,菱形,边缘被风和马蹄磨圆了,正面刻着一个往北的箭头和一列矮人短字。 字迹快被磨平了,但箭头还在。 莉莉**住石墩,指着那个埋在地里的路标问道。 “这是矮人的记号么?” “嗯,巴林那张图上标的路线就是靠这些路标走的。” “看样子我们没有走错路。” 继续往北前进后,草场上的人类活动痕迹渐渐密了起来。 几根歪斜的木桩,桩上绑的布条已经褪成灰白色,羊粪干得发灰,混在碎石和草茬之间,时间久了被风搬得到处都是。 一截旧铁链埋在土里,铁环粗得能穿过整只拳头,上面拴的牌子锈穿了,认不出字。 公孙锡又看到两处石围栏的残基,半人高,围成不规则的圆圈,圈里的草茬比外面矮了一截,被牲口啃过不止一次。 莉莉安在马背上把弓横在腿上,手指搁在弓臂上,眼神扫过那些痕迹。 “有人经常在这附近活动,会是其他的草原部族么?” “是放牧经过的路线,但不确定是谁留下的。” 公孙锡指了一下草茬的高度差,东侧石堆旁的草被啃得干干净净,西侧还留着半茬枯草。 “羊群沿着固定方向走,来回踩了好几个季节了,我们离村子应该不远了。” 铜锈在皮袋里打了个哈欠,嘴张开的时候喉咙深处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打完哈欠它的鼻子从袋口探出来,在空气里闻了几下,慢慢把脑袋缩回去,尾巴跟着卷上来堵住了袋口。 公孙锡伸手在皮袋外面轻轻拍了一下。 “闻到什么了?” 铜锈没反应,尾巴尖从袋口垂下来,左右晃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表达什么。 莉莉安看了他一眼:“它从桥冢出来以后就没这么老实过。” “好像是这样。”公孙锡点点头。 两人对视了半秒,公孙锡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 下午,地热裂缝不再是一条断续的线,它在前面某个位置汇进了更大更深的裂口。 蒸汽从谷底升上来,跟之前裂缝里的零星白汽完全不同,这是一整片被风吹斜又聚拢的雾墙,厚度能把正对面的地形全部遮住。 暮色从裂谷边缘往下漫,和热汽混在一起,把整个谷口染成了一团模糊的暖橙色。 灰泉村出现在裂谷东侧崖壁的下方,从蒸汽后面慢慢浮出来。 三十来座矮石屋挤在崖壁和坡地之间,屋顶压着厚厚一层黑草皮,像一群被水汽浸透了的牲口蹲在峡谷边上,一动不动。 门窗几乎全从里面封**,砌了半截石砖,只留了窄得塞不出拳头的缝隙。 每扇门前都挂着东西,黑的铁铃,串成排的小兽牙,干透的草药束。 风从谷底灌上来的时候铁铃会响,响声又闷又短,像有人捏住了铃舌只让它撞一下就停。 村子正中央竖着一根烧黑的木柱,地上的炭迹铺成了粗糙的形状,和篝火的圆形痕迹完全不像。 看来这里烧过不止一次大火,木柱底端被火舌舔得细了一圈。 裂谷上方几段矮人旧矿车轨道的残段嵌在崖壁上,锈得和崖体颜色一模一样,不注意看会以为是自然裂缝。 村前那片坡地陡得连北风都不愿意往上蹿,乱石之间只留了一条窄路,宽度将将够一匹马单行。 高处的旧哨塔只剩地基,石砖缝里的灰浆被雨水掏空了,长出了灰白色的地衣。 “这个地方……” 莉莉安在马背上把弓握在手里。 “不像是个普通的村子,感觉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公孙锡把马停在村口约二十步外,这个距离转身回到马上也来得及。 他看到村口最近那座石屋的窗缝里,有不止一个人在动,好几次身体换了位置的微响,布鞋底擦过石板的声音很碎。 他来到门前,把声音压到刚好能传到那扇门背后。 “钢脊矿堡的巴林·岩锤给了我们一张旧补给线地图,灰泉是上面标的停靠站。我们沿路北上采药,路过这里,想借住一晚。” 门后安静了片刻。 窸窣声重新响起来,门板内侧有好几对脚步的动静。 先开口的是个粗短的男人嗓门,从某扇门背后靠左的位置传出来,不像对外面的人说话,倒像在跟身边的人商量。 音量压低了,但石墙轻薄,仍能听见。 “他说巴林。” “巴林是谁。” “矿堡的矮人,以前来过。”这是第三个声音,更年轻,带着不确定。 “……矮人?矮人多久没走过这条线了?” 那个粗短的男人嗓门提高了几分,对着门外砸出来。“你们从哪里过来的?” “南方王城方向的营地。” 公孙锡并未靠近那扇门,听到回应后解释道。 “半个月前我们从钢脊矿堡出发,巴林·岩锤亲自送我们到矿堡北门。” 门后的人声又停下来了。 有人在移动位置,又有人在往门前走来,脚步声从村子深处沿着石阶一路踏过来,踩得很用力,每一脚都在石阶上弹了一下。 然后一个新的男人声音从更近的位置响起来。气息比之前那个更沉稳一些。 “你们两个人,两匹马,还有别的同伙吗?” “就我们两个人。”公孙锡听到连续的盘问,已经有些厌倦。 门没开。门缝里暗了一下,有人贴上去往外看。 桑焕,此时正在房间内审视着门外的两个人。 他看到外面一个年轻男人,一个绿头发的少女,耳朵尖尖的,戴了帽子没完全遮住。 两人随身带着武器,但看不出有攻击的意图。 他凭着猎人的经验盯了片刻,感觉自己并不能决定是否信任他们。 另一个声音从门后更深处传过来。 是个年迈的女人,语速不快,但把话说得很清楚。 “现在这时候,别说是矮人的朋友,就算是巨人的朋友,也没人敢开门。” 她停了一下,那片刻公孙锡隔着门都感觉到了,她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不多余。 “村子最近不太平,你们去别处过夜吧。” 第一百章 村庄的秘密 公孙锡没多说话,他牵马和莉莉安一起走向裂谷下方。 沿裂谷边上下去后,有一排以前矿上留下来的旧棚屋,塌了几间。 下坡的路比来的时候慢,碎石松动,坡度陡峭,马匹也都走得很慢。 石墩始终把重心往下压,宽蹄掌摊开踩稳了才换脚。北风倒是想走快些,但被公孙锡拽住了缰绳。 等马蹄声往裂谷方向远了,门后的人才再次开口。 桑焕把猎刀插回腰间,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猎人。“你觉得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不是矮人,也不像其他部落派来的探子。”一旁的声音说。 “嗯……” 桑焕捏着粗壮的手指,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他见过巴林一次,那是三年前的事,那个矮人带着两车矿盐和一封国王的信经过了这里。 灰泉这里的矮人补给站名义上还在,矿堡的人还记得这个地方,只不过他们不再派人过来了。 矿堡还记得灰泉村。 这是他今晚不开门、不冲出去使用武力的理由。 玛拉婶从门板边上退开了半步,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 她今晚本来也没打算开门,但刚才那句话让她多看了公孙锡一眼。 他在听到拒绝之后一个字没说,就把马牵着走了。这种人的气概不是这穷乡僻壤的村夫能比的。 “那姑娘是个精灵。”旁边有个猎人说。 “嗯,我看到了。”玛拉婶把围裙上蹭到的灰拍掉。 她没再往门外那个方向看。 裂谷下方的旧矿棚比公孙锡预想的更完整,矮人用凿出来的石板搭的框架,顶上本来有矿车轨道改的横梁,塌了两根,还剩一根斜着撑在墙角。 石墙上留着矿车轮辙的浅槽,凿痕的平口和矿堡里巴林领他走过的那条矿道如出一辙。 干草从墙缝往外钻,是上一批住在这里的人垫的料,时间一长草籽发芽,长成了几丛半死不活的灰绿。 公孙锡把北风和石墩拴在棚外仅剩的半截矿车挂钩上,挂钩打了底座的膨胀螺栓还在,矮人的东西做得很结实。 他推开矿棚的木门,门转开时发出的吱嘎声和远处铁铃的碎响混在一起,让这辽阔的天地显得更加荒凉。 莉莉安从墙上捡了块拇指大的发光碎矿,是矮人留下的碎片,被她用指腹蹭了两下蹭出了磷光。 她把碎矿搁在棚顶横梁的凹槽里,棚子里的石板地面被这层微光照出了轮廓。 “看样子矮人搭这个棚子的时候,考虑过有人要在这过夜。” 她把干草拢到墙角铺开,把弓放在一伸手就够到的位置。 “那时候这里是补给站,比现在的条件要好不少。” 公孙锡把背包靠在墙上,解开皮袋的绳子。 铜锈探头出来左右闻了闻,确认棚子里只有两个人的气味,才慢慢爬出来,在角落找了一处碎石少的位置,原地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尖。 莉莉安把干粮掰成两半扔给铜锈一半,但对方似乎不感兴趣,她只好把自己那半撕成小块慢慢嚼,嚼了几口停下来看棚外。 暮色已经把裂谷对面的崖壁涂成了深灰色,灰泉村的轮廓只剩一排更深的影子,嵌在蒸汽和黑夜之间。 村子中央那根木柱被夜色吞了一半,只有铁铃偶尔被风吹动的时候,才能确认村子还在。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莉莉安把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之前说的对,这里藏着秘密。” “那些门封了不止一晚上了,石砖缝里的灰积了很久。你看见那根木柱了吗?” 她拿指尖在石板地面上虚划了一下,比着火刑柱的位置。 “地上三堆炭,大小不一样,是分好几次烧的。火把围成那个形状,是把一个人绑在柱子上,其他人举着火把围着他。他们在村子里进行火刑。” 公孙锡靠在墙上,看着她手指划过的那条线。 “矮人把这里叫补给站,是因为北边冻土苔原上有兽群迁徙带,后面会有很长一段路不好走。几百年前矮人把最北的矿道开到了这里,那时候裂窟下面应该有热泉和矿场。 矮人撤了以后,留下来的人自己守着裂谷过日子。靠地热种点东西,这里好像还有些岩盐,可以偶尔跟路过的商队换粮食。” 他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门从里面封死,外面放着兽牙,还挂了铁铃,竖了根用过的火刑柱,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什么东西。” “他们怕的是自己人晚上走出去,天亮之前再回来的时候,就变得不再熟悉,甚至会伤害他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莉莉安把最后一块干粮碎屑弹进嘴里,拍干净手。“明天看看什么情况,或许白天他们的态度会不太一样。” “要是还不开门呢。” “那就走呗,我们又不用求着他们开门。” 公孙锡也把干粮塞 进嘴里,点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莉莉安所谓的“走”当然是认真的,但她留在墙角的弓也是认真的,两个人都知道随时可能会有危险发生。 公孙锡闭眼之前最后一次调整了皮袋的位置,搁在膝盖能碰到的地方。 铜锈在角落里已经睡实了,呼吸十分平静,矿棚的木门虚掩着,裂谷的风把门缝吹得时不时往墙上一碰。 连续的钟声在半夜砸响了。 和白天挂在门上被风拨动的散碎响动完全不同,这是在村子中央,那个大黑铁钟被人拽住了往死里撞。 急促的钟声像是在诉说着谁的痛苦,沉睡的存在在此刻活了过来。 钟声还未消散,远处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地从村子深处传来,在好几个门窗后面被挡住了一部分。 那个女人喊着一个名字,喊得整个喉咙像要被从里面撕开。 莉莉安已经坐起来,手里握着弓,弓臂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光芒尚未凝聚,她在确认棚外的动静。 远处像是有人被从门口拖开了,哭声戛然而止,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铜锈也苏醒了。 它把身体压到地板上,四肢摊平,尾巴贴着墙根,头朝着裂谷方向。 喉咙深处没发出一丁点声音,翅膜收得死紧,鳞片贴紧了地面。 公孙锡按住刀柄,骨刀的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没抽出鞘。 哭声停后,裂谷方向有东西在碎石上被拖了过去。 是一种奇怪又陌生的声音,它沿着裂谷更深处拐了个弯,往底下去了,往那些被蒸汽盖住的、这些年没人踏到过的地方去了。 矿棚的木门又被风吹得磕在门框上,发出吱扭的响声。 莉莉安等那动静远离到消失在风中,放下了弓。 “那个女人喊的名字,是他们自己人吧。” “嗯,听着发音很奇怪,像是……霍岑?” “看样子没错了,他们怕的是这个人。” 公孙锡松开了刀柄回到了干草铺上,他在继续听。 棚外,石墩在风里偏了偏耳朵,甩了一下尾巴,北风却始终没醒。 裂谷底部的蒸汽在月光下翻起了一层浊白色,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把热气从石缝之间挤了出来。 灰泉村那排铁铃又被风拨了一下,这一回铃舌来回蹭了两声,轻轻的,有人从封闭的房间中走了出来。 第一百零一章 火刑 天刚蒙蒙亮,公孙锡从废矿棚的石板地上坐起来。后半夜裂谷的风比前半夜硬了不少,矿棚的木门被吹得磕了一整夜的门框。 他中间醒了两次,第一次把背包往里挪了半寸,第二次只是睁眼看了一下铜锈,龙崽把自己盘在墙角,尾巴盖住鼻尖,从头到尾没换过姿势。 矿棚里比昨晚更冷了。 莉莉安已经醒了,蹲在棚外正在喂马。 石墩在她身后偏了偏耳朵,北风甩了一下尾巴,两匹马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短促的白雾。 “要不要去村口看看,那边好像挤了很多人。”她问。 “去看看,昨晚你也听见了,那阵钟声加哭声,我总感觉奇怪得很。” 公孙锡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干草屑。铜锈被他从墙角捡起来放进背包,袋口收到只留一条缝。 今天要靠近人多的地方,尽量不让这个小家伙被发现。 两人从裂谷侧面的碎石坡往上走,蒸汽在清晨的冷风里被吹散了半边,灰泉村的轮廓重新从雾里浮出来。 那排黑草皮屋顶和封死的门窗还维持着昨天的模样,铁铃在晨风里偶尔被吹响一声。村口最近那间石屋的墙根下面蹲着两个人影,裹着毯子缩在那里,像等了一整夜。 石墩走到碎石坡拐弯处时停了一下,用鼻子往地面上喷了一口白气,像是在适应清晨太阳升起后的温度。 裂谷上方旧哨塔地基边上有一截残墙,半人高,刚好挡住两个人的下半身。 公孙锡在墙头坐下,莉莉安靠在他旁边,从这个位置能俯视村中央整片空地,火刑柱、柴堆、**的村民,一览无余。 村中央那根烧黑的木柱下面有人正在堆柴。 湿柴的树皮被剥了一半,堆在干草和引火细枝之间,码成了一个紧凑的梯形。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堆柴不是为了烤肉,要的是最快速度把柱子上的人烧死。 桑焕从村东头押出一个人,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袖子遮住了手臂,只露出手腕以下的部分。 村里人自动退到石屋墙根下面,他们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一个年轻猎人把那个人推到木柱上,桑焕亲自拉绳子,三股粗绳绕了三圈系死。被绑的那个人像是经历了一整夜的折磨,一直在看村口那条小路的方向,像在确认又像是等待。 “霍岑!” 桑焕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浑厚,每个字都底气十足。 “村里前后**好几个人,还有失踪的。不止一个人举报是你有问题,那些人死亡时间和你夜班独自巡逻的时间正好能对得上。我问最后一次,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霍岑把头偏了一下,整个人的神色疲惫不堪。他干瘪苍白的嘴张了张,像想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他慢慢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老猎人把柴堆里歪掉的木柴摆正,补了一句:“去个人,带他家女人过来。” 村民在等待的时候,玛拉婶从人群中走到火刑柱侧面。 只见她虽然上了点年纪,但背挺得很直,一手按在腰间,村里人自动给她让开半圈空地。 她看了霍岑一眼,目光落在他被袖子遮住的手臂上,然后她转向桑焕。 “最后都确认过了吗?” “老柴栋说在裂谷上边见过黑**的影子,位置跟霍岑的巡夜观测点重叠。 另外三个猎人报他这几次巡夜班次跟出事的日期全对得上。所有证人证词都对得上,他最近也变得古怪得很,可以确认就是他。” “你问过布伦没有?” “布伦村长家的门还是封着的,我去敲过,他谁都不见。” 玛拉婶停了几秒,她看着柴堆,看着旁边那个老猎人手里的火把,那是一根包了油布头的木棍,布头的油脂已经被手指反复捏过很多次,油痕沿着木棍往下渗了半截。 她又看了一眼霍岑,然后她点了下头,确认了这场公开的处刑,全场猎人的火把同时往下移了半寸。 火把扔进柴堆,黑烟先从干草和细柴之间冒出来,翻了两翻之后火苗贴着木柱底部往上爬。 现场并没有等到**的妻儿,或许是她们不忍心看到这场面。 火舌刚舔到霍岑的裤脚,他身体里突然传出骨骼错位的闷响,骨头像是在皮肉下面重新排列,关节往反方向拧了半圈又弹回来。 三股 麻绳在同一秒被扯断,像瘫软的死蛇一般掉在了地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变成了奇怪的弯曲角度,落地时又自己回正。 男人从那根火刑柱上跳下来的时候,撞倒了一个挡在面前的猎人,他慌乱中没有去理会那个倒地的人,直直向村口那条小路的方向冲去。 周围的村民被吓得大惊失色,有人躲进了石屋中。 霍岑手脚并用跑了几步后,又站起来狂奔,姿势切换间毫不迟疑。 火堆旁的桑焕第一时间没有选择去追,他跑到一个视野开阔的空地,操起随身的猎弓,射出了一箭,但霍岑的速度太快,箭矢钉进了他身后两步远的泥地里。 桑焕愤怒地把猎弓往旁边石墙上砸去,石墙上散落了一阵灰土,他手背上有青筋变得鼓胀。 玛拉婶等桑焕回来后开口,她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这突发状况有太大变化。 “先去把火灭了,明天把绳子换成更粗的。还有,你再去敲布伦的门,他不能一直待在里面什么都不管。” “你觉不觉得,那个霍岑逃跑的时候,身形有些眼熟?”公孙锡向莉莉安问道。 莉莉安思索了片刻。 “你是说像桥冢那里的鬣兽么?” 公孙锡微微点头,并未接话,转身准备离开。 两人下坡回废矿棚牵马,将北风和石墩从矿车挂钩上解下来,他们接下来需要沿着裂谷走向一条陌生的路。 公孙锡在马背上展开巴林那张旧皮纸,灰泉以北只剩一条虚线,虚线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矮人在送别前那句话他记得,过了灰泉村,北境的路矮人也几十年没人走了,到了那边连补给站也断了,更北方的路得靠他们自己摸索。 他还没来得及把地图折回去,身后碎石路上有脚步声追了过来。 公孙锡拉住缰绳,两匹马在路上停下了步子。 追到马跟前的女人头发被汗粘在额头和脸颊上,围裙角沾着碎石路上的灰尘。 她急匆匆地喊住二人。 “等一下,求求你们等一下,矮人的朋友。” 女人气喘吁吁,生怕赶不上二人。 第一百零二章 矮人的遗产 从村子里追过来的女人一脸的憔悴,看到马上的二人停下,连忙开口。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求求你们能不能帮帮我,整个村子的人都想让我的丈夫死,但我知道,他是无辜的,他不会去**的! 从前矮人就会来到这里提供帮助,你们是他们的朋友,一定也会帮我的对么?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家的男人,他不是**犯。” 女人说着说着跪到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肩膀也开始抽搐。 公孙锡跳下马来,和莉莉安对视了一眼,又看向地上的女人,眉头微微皱起,叹了口气说道: “你先起来,我们两个也只是路过这里罢了,对你们的村子里的内情并不了解,作为外人插手,恐怕不太合适,再说我们趟了这浑水,村子里的人肯定也要找我们麻烦。” 那女人站起身来,似乎是来之前便已经想到了说辞,继续说道: “二位是矮人的朋友,一定是从那钢脊矿堡来的吧,那你们的家人朋友是不是也在那边?现在村子里面的事情,其实和你们也有关系。” 公孙锡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莉莉安没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女人见状,连忙解释道: “请不要误会,只是你们不清楚,前些日子村里有人离奇死掉,还有人失踪,他们说是看到了有野兽袭击,其实我知道,那根本不是这荒野上的野兽,而是村子里有人生了怪病。 我家男人也是前几日突然有了奇怪的症状,手臂上长出黑**,脾气变得暴躁,但我清楚,他真的没**,这种病会让人变得像野兽一样,之前那些人也是这么死的。”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公孙锡问道。 “最近生病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我知道我们这种偏僻的小村子,靠自己是解决不了这种病症的,到时候所有村民全都变成了野兽,冬天到了,就会跑向南方,跑向你们来的地方!” 公孙锡听后,觉得这个女人好像说的不无道理,虽然王城营地隔着钢脊矿堡,但如果这兽化病能够传染,那确实有些危险。 女人看到公孙锡有些犹豫的表情,立马又说道: “我听我家男人说过,村子的地热裂窟里面有一间锁着的矮人石室,那里有矮人留下的东西,还有宝石,很大一颗,会发光。 矮人走的时候没带走,锁在铁盒里。你们如果愿意帮我,我就带你们去那间石室,里面的东西都归你们。” 公孙锡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感觉对方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他现在没法确认女人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但巴林的地图到灰泉就断了,如果石室里真有矮人留下的东西,或许会有更北方的探索路线记录,甚至是地图。 “我不保证能救你丈夫。”公孙锡看着女人的眼睛说道。 “但我愿意试试,先带我去你说的那个裂窟看看。” 公孙锡在答应对方之前,脑子里回想着几样东西。 山眠药剂缺的材料或许在地热裂窟中都能找到,药剂的功效和刚刚所说的兽化症状也有对应之处,应该就是解药。 女人听到公孙锡答应的话,激动地又哭了出来。 “好,好,没问题,我这就带你们去。” …… 路上这个女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让公孙锡他们可以直接叫她妮薇,她和丈夫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还有两个孩子,如果丈夫就这么**,她们剩下的三人估计活不过这个冬天。 十几分钟后,妮薇带路走下裂谷中段的碎石坡道。 旧石阶被踩得凹下去一层,上面还有残留的鸟粪,边缘混着碎草籽。这条路绕过村口和正门,一直下到裂谷中段一处坍塌的旧矿道侧口。 这里的正门有锁,是村长布伦锁的,钥匙只在他和玛拉婶手里。 而妮薇要带他们走另一个侧口,那里是霍岑守夜时发现的,只有猎人知道这里,塌口的形状还保留着当年矮人开矿时炸出来的斜切面。 三人经过村尾最大那间石屋时,公孙锡放慢了步子。 这屋檐下挂着一盏矮人式样的旧矿灯,灯罩锈穿了,里面没灯芯。门窗封死的程度比村里任何一间屋都重,窗户里面都钉着木板。 “那就是村长布伦的屋子。” 妮薇侧头朝那盏旧矿灯偏了一下下巴。 “裂窟那道铁门就是他锁上的。以前那里不上锁,守泉人住在下面,后来守泉人再也没上来过,可能是死在里面了,布伦就加了把锁。” < /p>她停了片刻,随后又急匆匆地走了起来。 公孙锡多看了一眼那门前的旧矿灯,灯罩锈穿的边缘上趴着一只**的石蛉,被灯芯残油粘在铁皮表面,不知道**多少年。 村长布伦的屋子已经封闭许久,屋里这个人锁了裂窟的门,也锁了自己,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裂窟侧口在裂谷下半段一处碎石坡后面。 一进洞,空气里那股矿物味就来了,和几天前在地热裂缝里闻到的一样,只是更浓,浓到甚至有些呛嗓子。 石壁上的矿盐结晶在黑暗里泛着霜白色,整条洞道像在地底下慢慢呼吸。 公孙锡抬起右手,光亮术的光球从掌心升到洞顶,冷白的光沿洞壁铺开,矿盐结晶的反光把整条通道照出了层次,凹处暗凸处亮。 妮薇看到这一幕愣了几秒,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洞顶高处的几只石蛉被光惊动,翅鞘擦过石壁发出几声干燥的窸窣,很快又安静下来。 入口进去不远有一处浅池,热泉水从岩隙往上涌,水面泛冷调反光,池底暗得看不透。 池边石壁上长着矿粉结晶,温泉蒸发后留下的盐壳,颜色从纯白到灰褐分了三四层,手指一碰就会脱落。 公孙锡蹲在池边用水囊装了些许热泉。他用一块干布将矿粉刮下来,粉末细得沾在指尖上拍不掉。 两样各包了一份放进鞍袋,再加上之前在桥冢收集的鬣兽肌腱,山眠药剂便有着落了。 他在池边多停了片刻,池水边缘的石板上落着一小撮灰褐色的碎屑,形状不规则,被水汽浸得半干。 碎屑底下压着一截细小的兽骨,骨头上留着被啃过的凹痕。 碎屑的灰褐色和他在地热裂缝石环旁边看到的那层被熏焦的草根一样,烬脉草生长环境里的矿物残留和裂窟池水里的沉积物成分一致。 这株草本身就是从同一地热矿脉长出来的,不是巧合。 妮薇领二人来到守泉人那个旧石室,铁门锈住了,门缝被矿盐结晶封了半截,白霜从门闩位置一直爬到脚踝高度,在门框底部形成了一小片钟乳石状的结晶壳。 公孙锡用岩锤钢刀背敲了敲,这扇门锁得结实,不是轻易能够破坏的。 第一百零三章 野兽归巢 正当公孙锡寻找破门方法的时候,莉莉安突然发现了些什么。 “门上那个凹痕,和你刀鞘上的徽记看起来好像。” 公孙锡拾起刀鞘,上面岩锤氏族的徽记赫然在目,形状和门上的凹痕果然一致,他将刀鞘按了上去,徽记填满卡槽,轻轻旋转,石室的门便开了。 这里面积不大,是矮人标准格局。 一张石板桌,墙上钉着一块铜板,上面画着曾经驻扎的矮人,探明的附近地理环境,每个站点都用矮人文字和符号标了方向,最后一站的标记指向白塔驿站。 铜板下方压着一块菱形金属钥牌,巴掌大,正面刻矮人路标符号,反面有凹槽,和冻土上埋的旧路标残片接口一致。他把钥牌和铜板一起收进背包。 桌角搁着一只铁盒,掀开盖子,干草垫上搁着一颗核桃大小的暗红晶石。 这块晶石呈现半透明状,表面有轻微气孔,放在手上比同样体积的铁还重几分。 光亮术的光打上去的时候,晶石内部的纹理往外反射暗红色光斑,像石头里面封着没烧完的火炭。 他把晶石捏在指间转了半圈,没看出什么特别,便打算先收进背包,他把晶石凑近背包缝口,铜锈的鼻子忽然从缝里探出来,往晶石方向凑,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极低的咕噜声,嘴巴微微张开,还没长齐的后排牙上下磕了两下,像在试能不能咬进表面那层半透明外壳。 公孙锡把晶石放回铁盒盖上,铜锈的鼻子还追着铁盒方向跟了几寸,片刻后打了个哈欠,这小家伙每天吃得不少,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醒来。 铜锈打完哈欠之后头直接搁在背包口边上,眼睛半闭,公孙锡把铁盒收进背包。 搬开铁盒之后,桌脚下面露出了一截铁链。 铁链从石板桌腿旁边拖进石墙角落的裂缝,往裂窟更深的位置延伸。链环粗得能穿过拳头。 深处的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离得很远,铁链被拽动了一下,而后又变成了静止状态,只剩下刚刚链环之间的碰撞声,从裂窟最深处一路传回石室地面。 公孙锡把手按在石板桌上,间隔了约摸三四秒之后,铁链的动静又来了一下,比第一次轻,却让人感觉更加奇怪。 “先出去。”公孙锡招呼二人离开。 三人原路撤回,公孙锡在出洞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裂窟深处,光亮术的光只照到拐弯处,铁链从墙角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铜锈在背包里始终没出声,但鼻子朝着裂窟深处,从头到尾没转开,那副样子不像害怕,更像闻到奇怪的东西。 傍晚。 妮薇家的灶台上搁着一只小铁锅,锅底的旧烟垢被火苗炙烤着,灶火把铁锅的影子打在石墙上,一上一下地晃动。 公孙锡把烬脉草捣碎,碎叶落在锅底。 “你确定他在晚上会回来么?” 叶缘焦黑的那部分在火光下变成暗红,热泉水倒进去后,叶脉里的红色一碰水就化开了,整锅水从清转深褐。 “是的,他之前也有过在傍晚离开,回来时告诉我是因为他怕自己的样子吓到孩子。”妮薇回答。 莉莉安将收集的温泉矿粉递给他,轻轻洒进锅中,粉末沉底之后水色又发生了变化,褪成了暗琥珀色。 鬣兽后腿筋腱被他用骨刀切碎,腱子肉在热泉水和矿粉的混合液里慢慢往外渗出透明胶质。 “希望这能有用,你来让他喝下去,病人应该不相信我们。” 药液从稀转浓,浓到能挂勺背,公孙锡又检查了一遍配方里所说的细节,确定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出错。 锅里翻了一个泡,是筋腱胶质煮沸之后鼓起来,气泡破了之后药味从灶台边缘漫到整间石屋,让人感到心神安宁。 配方里的四项功效中,镇静安抚排第一,也是眼下唯一能确认对霍岑症状有效的功效。 他的骨骼已经开始变形了,火刑柱上那个膝盖反弯的角度已经能够证明,妮薇也提供了他近几日身体变化的大量细节,如果这些算是异常生长,或许药剂还会有奇效。 铜锈趴在灶火照不到的墙角,尾巴盖住鼻尖,眼睛半闭,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莉莉安在等待公孙锡熬煮药剂的时候,伸手在铜锈下巴上来回磨蹭,龙崽把尾巴卷得更紧,慢慢阖上眼。 妮薇没坐,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把孩子们送到邻居家的时候仍旧心里没底,只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来接。 墙上挂着一把旧猎弓,松了弦,许多天以来就那么一直松着,妮薇扶着做工粗糙的木门时不时向外张望,那扇门应该是他男人手工制作的。 门外似乎是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方向是 往村北去的。那个脚步声在矿棚后面停了片刻,又折返回来,在石屋侧面的窗户下方停住了。公孙锡隔着石板墙听到他在碎石上挪脚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往村尾方向去了。村尾最大那间石屋,布伦的屋子。 铜锈的头伸出背袋,它的鼻子动了一下,头从尾巴下面探出来,往门口方向偏了半寸。公孙锡伸手把它按回去,今晚不管门外是谁,尽量不要让铜锈被发现。 午夜即将来临。 霍岑蹲在那半截矮人矿车挂钩旁边,背靠着石墩拴缰绳的那根柱子,那匹矮种马偏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他认得它。 早上在村口,那个骑枣红战马的年轻人身后就跟着这匹宽蹄掌的矮脚牲口。 他把变形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指甲已经厚到弯不过来了,指尖收不拢,想握成拳头却做不到。 白天桑焕绑他上柱子时,从手腕往下绕了三圈绳子,绳扣勒在腕骨上,桑焕绑得很吃力,因为他的腕骨比正常人粗了一圈。 霍岑在猎人队待了这么多年,分得清一个人是在后退还是在重新判断,他知道桑焕在犹豫,但桑焕身后那些猎人的火把已经举起来了。 霍岑后颈那道被麻绳擦破的血印贴在领口上,现在仍微微发烫。 他知道自己昨天被抓走的时候,妮薇被那两个挡在前面的年轻猎人拦住了,他听见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这个女人为了自己牺牲了太多。 他把头贴向自家房子的窗户,灶火透过窗缝窄窄地印在雾气上。 妮薇低着头,靠在桌子那边,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桌腿上他去年秋天换的那截旧榫头还在,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 忽然他看见了窗角上的另一个影子,有些眼熟,但绝不是村里人。 外人怎么会到自己家里来? 他悄悄潜到正门,门缝虚掩着,屋里人影晃动,妮薇的表情焦急又害怕,孩子也不在家中,难道这几个外人看到自己被送上火刑柱,觉得他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已经…… 霍岑越想越是恼怒,身上的黑**渐长,忽的他右肩往前送,肩胛骨的尖端对准门板,带着整个躯干的重量一口气撞了进去。 门框被整扇推歪,合页弹断,门板往屋里拍进去。 铜锈的背包从桌腿上被震掉在地上,翅膜张开,像是在和敌人对峙。 第一百零四章 你的兽化是病,而我…… 霍岑的脚踩过破碎的门板。 孩子们本应睡觉的旧垫子空着,他等不及任何人解释,呲着牙朝公孙锡扑过来,用利爪对准其胸膛。 公孙锡瞬间反应了过来,左脚旋开半寸改变重心,让身体偏移刚好侧身躲过攻击。 没等他站稳,霍岑的第二下已经到了。 跟刚才撞门进来后那一下判若两人,霍岑四肢同时发力向着公孙锡靠近。 他的手指早已不像手指,指甲变厚弯成钩状,五根指头张开时掌骨往外撑了一截,一把扒住公孙锡的左前臂,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拽。 这一拽的目的是把他拽到嘴边。 霍岑张开了嘴,下颚撑到了一个正常人的颌骨不可能到达的角度,犬齿从牙龈里往外顶,比上排门牙长了将近一倍。 公孙锡左手腕被他那只变形的爪子箍着,右手抓住灶台边沿稳住了身体,面对偷袭,只能抬膝顶在霍岑肋骨下方,借力把上半身从他嘴边错开。 霍岑那一口咬在公孙锡肩侧的皮袍上,牙尖穿过羊皮和衬里,在肩头留下两排渗血的小洞。 霍岑甩头把嘴里的碎羊皮吐掉,眼神凶狠地仿佛鬼煞在世。 莉莉安的弓亮了起来。 一道光箭从墙边射出来,钉进霍岑右腿,穿透大腿肌肉扎进石板地缝。 霍岑单膝往下沉了半寸,公孙锡趁这个间隙把左臂从他爪子里抽出来。 他前臂上被指甲挠出了四道血槽,血淋淋甚是骇人。 霍岑拖着自己被射穿的右腿往前迈了一步,愤怒已经使他忘记了疼痛。 公孙锡拔出岩锤钢刀。 霍岑同时仰头,这次他的嘴张得更开了,喉咙里涌出一声不像人嗓门的低吼。 吼声压得很沉,频率和他的胸骨产生共振,整个胸腔往两侧鼓了半圈。 他把右手举过头顶,握法已不像拳头,五根指甲朝下并拢,这不是一般的砸击姿势。 “左边!” 莉莉安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在提示危险的降临。 公孙锡无暇查看,只得将身体往右偏,左肩和左耳刚好退出霍岑攻击范围。 那一爪从他左耳旁擦过去,带着风声落空了。 灶台上的铁锅被一巴掌拍飞出去,锅底砸在铜锈的翅膀旁,药汤泼了一地。铜锈往妮薇的方向缩了半步。 公孙锡借势将钢刀横在身前,格挡住了霍岑似有千钧之力的身躯,用力前推,自己却后退了半步。 公孙锡后退时身子偏了一下,衣领里有什么东西滑到了胸口。 他感觉到了一阵冰凉。 狼牙坠饰贴在胸骨正中间,它像刚从冬天的井水里捞出来,凉得刺骨。 他手握着刀柄,那几道血槽还在渗血的左手,伸进领口。 抓住狼牙和绳结之间,用力一扯,坠子应声脱离身体。 同一秒,公孙锡自己也跟着变了。 热血从脚底往上翻涌,心脏加速到跳动能被肉眼看到。 那些被他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解放,它们一齐往上涌,从脚底穿过脊椎直抵头顶。 他猩红的目光锁定霍岑,瞬息之间便停到了他的身前,左手已经按在了其天灵盖上,似乎下一刻就会将身前的脑袋捏碎。 霍岑原地跪了下去,四肢突然变得瘫软无力,频频发抖。 他的喉咙深处不自觉发出了一声极低极短的声音,和桥冢那些鬣兽在铜锈翅膜张开时,发出的退让低鸣完全一致。 他在本能层面感知到了恐惧。 门框外面的脚步声从战斗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往这里赶了,此时全部停在了歪斜的门外。 最先出现在门槛上的是桑焕那张脸,他的猎刀已经**了,手还握着刀柄,刀尖指向地面的方向。 他身后的猎人扒着他的肩膀,那个表情是被吓得想要立刻逃跑。 门外挤着村民,手里还拿着刚才跑来时忘了放下的火把。 后面的黑暗中还挤着好几张更老的脸,有个裹毯子的老妇人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但她自己的眼睛里全是震撼。 所有人都看到了:霍岑。 那个白天被他们 亲手绑到火刑柱上,被他们亲手点着柴堆要烧死的人,此刻颤抖的跪在地上,被一个外乡人单手压住额头。 那个人自己身上还在向外散发着热浪,那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温度,他的手按在霍岑头上,他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不知道下一刻会做些什么,现场一时没有人敢做声。 公孙锡将狼牙坠饰贴在他额头上时,霍岑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黑鬃**的根部重新收缩。 那些往外硬撑的畸形骨节慢慢退了回去,指甲从弯钩状变直了大半。喉咙里的低吼散了,变回了粗糙的呼吸。 霍岑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缓缓摊开那只刚刚还在变形边缘的右手。 公孙锡此刻正在努力克制着体内沸腾的热血,杀戮的欲望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将刀扔在地上,向后伸出右手。 莉莉安看明白了他的意图,立刻跑向灶台,将碗里所剩不多的山眠药剂端了过去。 公孙锡从莉莉安手里接过碗。 他把碗递到霍岑嘴边,霍岑的肩膀到指尖传来一阵短促的震颤,随后呼吸平顺了许多。 眼白还泛黄,但瞳孔不再晃动。 公孙锡把手移开。 霍岑还跪在地上,他看着自己家中的一片狼藉,把那只指甲变厚的手慢慢摊开,放在膝盖旁边。 妮薇从灶台边捡起药锅,盛出半碗,自己先吹了吹,放在霍岑嘴边。 霍岑自己张口喝下了全部药液,整个人变得平静了许多,兽化的症状也开始逐渐消退。 门外的桑焕把猎刀收回腰间,看着眼前的一幕,除了感到不可思议,更多的是看到了希望的可能。 他开口时声音比白天火刑柱边轻了至少一半。 “你那个药,还能做出来多少?” “只要你们能收集到足够材料,够全村每人一碗。”将狼牙坠饰戴回脖颈的公孙锡看向门外,淡淡说道。 桑焕停了几秒,他看了一眼门外的村民,从腰间解下猎刀放在妮薇家门口的石阶上,跨过了那道歪掉的门槛走进屋内。 “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 第一百零五章 狼人游戏 桑焕喝退门外围观的众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羊皮纸,在灶台上摊开。 纸面上用炭笔划着几条线,每条线末尾标了日期和名字。 字迹的主人像是不经常写字,笔画粗,间距不均匀,估计这是猎人平时做的陷阱位置记录,且每一条线都对应着有迹可查的事实。 “从一个月前到现在,前后总共没了四个人。三个**找见了尸体,还有一个失踪到现在也没影子。” 他把食指按在第一条线上。 “老索格,一个人住村西头,那是二十几天前的事,死后隔了两三天才被发现。 进他家的时候被窝是冷的,门也没锁,东西都在。有人说他去了裂谷深处找东西,也有人说他晚上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 猎人队赶到的时候连脚印都被风吹没了。” 桑焕的手指移到第二条线。 “桑吉娅,老索格失踪之后第四天,她孩子发现的。 她死在裂谷上方的碎石坡上,身上有摔伤,脖子的位置也不太对劲,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僵硬了。 猎人队查过,像被什么东西追赶过。她摔下去之前在跑,后脑勺先撞在石头上,整个人从碎石坡上滚了三四圈才停。” 桑焕见公孙锡和莉莉安在认真听他讲话,便继续说道。 “之前打更的老黑出事,就是前几天的事。 晚上跟老婆吵了架跑去谷口吹风,第二天早上没回来。当天中午在裂谷底下找到的,手臂、肩膀、两条腿的皮肉全翻开了。 现场只有拖痕,翻遍了也找不到任何能当凶器的东西。” 他的手指停在第四条线上,纸面上这条线端头空着,没画完。 “索达,五十来岁,以前也是猎人,腿瘸了以后拿不了弓了。他晚上出门跟谁都不说话,走的方向也没人知道。前几天晚上出去的时候穿了件蓝色的外套,到现在还没回来。” 桑焕把羊皮纸翻了个面,背面是另一张更旧的纸,上面贴着十几条零碎记录,每条前面标着名字。 “这是最近两周接到的举报:老柴栋说在裂谷上边见过两次黑影,苏图说霍岑手背上有异常,不仅发青,还长了几根黑**。 还有个女人没留名字,她不太敢报,只说在井边听到有人半夜在抓墙,那个声音像指甲断在石头里面。” 公孙锡把羊皮纸接过来。 上面那些名字大部分不认识,但每条记录的时间、地点、举报人、**人,桑焕全部标记清楚了。 “老索格失踪的前一天晚上,有人看到他去了村尾。” “布伦的屋子那边?” “没错。” 桑焕的右手始终缩在袖口里面,从进门到现在没拿出来过。 “我试过一直敲那扇门,但村长怎么都不应,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公孙锡把羊皮纸推到灶台另一边,手指在几条线之间来回比了一遍。 老柴栋举报指向的方向和霍岑的活动方向重合,桑吉娅被追的碎石坡离霍岑守夜的路段不远,黑固尔出事那一晚的拖痕,桑焕标注从谷底往裂窟入口方向延伸了约四十步就断了。 霍岑在火刑柱上不辩解,也许不是不想辩解,是说了也没用。证词指向自己,而他也清楚自己的病症。 “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索格失踪之后。老柴栋没两天就来找我了,说霍岑巡夜时间不对,第二天苏图和我说,说有次跟他一起巡夜看见他手背不对劲。” 桑焕停了半秒。“苏图是老柴栋的侄子。” “你发现这里面的问题了么?” 公孙锡听着桑焕的分析,自己在一旁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他将从王城带来的再生药膏涂上,然后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包扎。 桑焕像是在不停思考,他没直接回答公孙锡的问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柴栋和苏图的举报不够给霍岑定罪。 但他手里就这两张纸,而且现在村里又**人,猎人队不能被卡在原地不动,那样人们会因为恐惧开始逃离这里。 公孙锡把羊皮纸推回去,看了一眼桑焕的手臂,抬了抬下巴。 “除了举报霍岑的那些事,还有被你压下来的线索吗,跟你自己有关的。” 桑焕忽然愣住了,感觉自己在公孙锡的面前被扒了个干净,看得清清楚楚。 灶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眼睛里的光没跟着火焰的节奏动,反而显得呆滞。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慢慢伸出来,手背朝着灶火。 从手掌根部沿手腕内侧往上,一整片不规则的黑色粗 毛压在两条旧刀疤之间。 黑**长而乱,表面被他用猎刀反复刮过,刀疤旁边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细长的割痕和毛根截断后留下的黑点。 不是这两天才刮的,刮痕已经结了薄痂,旧的那批是三四天前刮的,新的一批就是昨晚睡觉前刮的。 他把刮刀藏在石墙缝里,每晚刮完再把刀放回去,从不让任何人看到。 桑焕在第一个村民出事之前就已经染病了。 他全程查这几个人死因的时候,袖子里藏着和嫌疑人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也跟玛拉婶子举报过霍岑,但不是头一个,他跟在老柴栋和苏图后面。 他沿着别人提供的证词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像在画自己明天的逮捕路线。 公孙锡望向窗外,那个在门外停了很久的影子已经走了。 “老柴栋在举报霍岑之前都和你说过什么,把原话告诉我。” 桑焕放下手臂,**面前这个年轻人究竟了解多少信息,只好如实回答。 “他说在裂谷上边看到过两次黑**的影子,我问他在什么位置,他说记不太清了。第一次说是三周前,第二次是上周,两次都是晚上。 他说当时离得远,只能看见轮廓,一个人蹲在碎石坡上,身上的**是黑的,转头的时候眼睛反光。他说不敢走近,怕那东西会跳起来咬人。” “他没说那个影子是谁?”公孙锡追问。 “没说,他说看不清。但举报霍岑的时候他却直接报出了霍岑的名字。” “如果他自己都说看不清那个影子的脸,凭什么把黑影和霍岑连在一起。” “他说看到影子的位置就是霍岑每晚站的那个观测点。” 公孙锡在接触羊皮纸的那一刻便发动能力,知晓了事情的真相,但他知道,光是他自己知道并没有用,他得用足够的理由说服所有人。 他把手指点在羊皮纸第二条线上,桑吉娅被追的方向和霍岑的值守点不是同一个方向。 她摔下去的碎石坡在老柴栋家西侧,和柴栋自称看到影子的地点刚好分别落在村尾两旁。 “老柴栋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习惯?” 桑焕把手重新放进袖子里。 “他穿着那件羊皮大衣,有三周没换过了。” 第一百零六章 真相浮出水面 公孙锡把手指从羊皮纸上移开。 “把老柴栋叫过来。” 桑焕没有犹豫,转身朝门外喊了一个猎人的名字。 灶台上那锅药已经凉透了,妮薇把最后半碗药汤倒进碗里搁在霍岑手边。霍岑背靠桌腿,闭着眼,右手搭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铜锈从墙角探出半个头闻了闻空气里残余的药味,又缩回去了。 老柴栋进门时身上还穿着那件羊皮大衣,衣摆蹭在歪掉的门框边上刮下来一小撮羊毛纤维。他看见霍岑靠坐在桌腿前,脚步在门槛上愣了一下。 而后他迈进门来站在灶台对面。 公孙锡把羊皮纸摊开。 “你之前举报过霍岑两次,自己有印象吧?你的理由是**的位置离霍岑站岗的地方最近。 但桑吉娅摔死的时候,那个位置在你家西边,离霍岑的观测点至少半里路。 她被发现的那天,你是先看到尸体,还是先来举报的?” 老柴栋看着羊皮纸,两条腿颤颤巍巍,小声说着。 “先……先看到尸体。” “那你为何要说是霍岑**!难不成是你杀完人后,要栽赃嫁祸给他?”公孙锡声色俱厉,他知道这时候必须如此。 老柴栋看了一眼旁边的桑焕,又看了看公孙锡的眼神,最后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桌沿上,那双手上没见黑**,指甲平整,指节正常。 “村,村里不止一个人看到,桑吉娅是被一个黑**怪物追着,然后摔死的,我……我又没得病,凭什么说是我杀的人。” 桑焕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那双手。 这双手他见过不下一百次,每次都是分肉干、递火把、剥羊皮,跟黑鬃病染不上任何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把脏水泼给霍岑,对你有什么好处?” 公孙锡将刀拍在了桌子上,吓得这个乡野老头一哆嗦,老柴栋也听闻了村里人刚刚描述对面这个年轻人的凶狠,一时萎靡。 公孙锡此时循循善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如果这里面没有你的事情,我会为你主持公道,但要是你敢耍滑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柴栋早已汗如雨下,知道什么也瞒不住了,只好实话实说,他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羊皮内衬磨得发亮,腋下和后背汗渍叠汗渍。 “索达失踪那天晚上来过我家。”他把大衣翻过来,内衬右口袋边缘有一道利器划开的口子。 “他跟我要了半袋干粮,说他身上的**已经长到手腕了,不想被绑在柱子上烧。走的时候穿了一件蓝色旧外套,就是他老婆给他缝的那件。 公孙锡示意他继续。 “他走了以后我出去找过他。从碎石坡一直追到裂谷口,沿着地热裂缝往南追了大半夜。” 老柴栋的声音从头到尾没变过调子,像在汇报一次失败的狩猎。 “天亮的时候我在桥冢北面看到他了,几乎认不出来,那张脸不像人的脸。骨架比之前在村里大了至少两圈,四条腿在桥洞底下走,身边跟了一群鬣兽。 蓝外套还挂在左肩上,扣子崩光了,只剩领口的线还连着。” 公孙锡微微眯起双眼,回想起来了在桥冢的经历,他对那个身上有布片的鬣兽首领,还有几分印象。 桑焕手里那张羊皮纸被他捏出了湿痕。 索达失踪的时间比老柴栋第一次举报霍岑早得多,霍岑被绑上火刑柱的时候索达已经在桥冢变成了鬣兽。 “你从桥冢回来之后,为什么不报告关于索达的事情?” 老柴栋看了一眼靠坐在桌腿前的霍岑。 “索达已经拉不回来了,我把他的事情报上去,猎人队就得派人往南追,追到一个已经不是人的怪物,然后杀了他。 要是你们决定不追,索达的老婆就会每天追着我问,为什么亲眼看见他出了村还不拦住他,我的良心会受不了。” 他把手放回灶台上。 “我没法说这件事情,只好把每天看到的东西安到了霍岑头上。霍岑他本来就已经被人怀疑了。 要是霍岑被烧了,村子就认定黑**的事找到了人,猎人队再往南也追不到桥冢那边。” 桑焕的猎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了,刀尖离老柴栋的肩侧还差一截距离,他的手定在原处没往下砍。 “那黑固尔呢。” “打更的老黑不是我害的,他晚上在谷口吹风踩滑了碎石摔下去。桑吉娅也不是我害的。 我从来没害过任何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遇见了索达。” 他的目光从桑焕脸上移到羊皮纸上。 “我只是说感觉霍岑不太对劲。搜证的是你,绑人的也是你。” 桑焕的脸变得扭曲,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屋里很安静,灶火快灭了。 莉莉安靠在墙边,从头到尾没出声。她听着老柴栋报出的每一个方向,和她们来灰泉村的路线对照了一遍。 桥冢,南下的黑毛鬣兽。 那头领着鬣兽群的领头兽左肩上有蓝色布片,前几日被他们解决掉的是兽化的村民。 桑焕把猎刀收回鞘里。 …… 天亮的时候布伦的门还是关着的。 玛拉婶已经站在了门前。她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敲了半个月,门从来没开过。 今天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昨晚全村人都聚在妮薇家门口,撞门声和灶台上的药味传得裂谷两边都听得见。 门从里面开了。 布伦站在门口,个子不高,头发全白,手背上染着常年在裂窟矿粉里磨出来的灰褐色印迹。眼白里布满血丝,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睡着过。 “你终于肯出来了。”玛拉婶说。 布伦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桑焕正沿着村尾的窄道走过来,身后还有几个人影,他右手的袖子没再遮着,手腕上的黑**和刮痕在晨光里一览无余。 布伦盯着慢慢靠近的人影,将自己的手按在门框上。 “霍岑,是怎么治住的。” 玛拉回头看了一眼,便跟布伦说道。 “那个矮人的朋友调制了草药,能缓解病症的恶化。 他进去过石室里面,拿到了矮人留在那的东西,也发现了那根铁链。” 桑焕已经来到了门口,和玛拉婶子站在一起,像是在等村长说话。 布伦松开了开门框上的手,把二人让进屋里。房间里窗户上蒙着一层旧麻布,日光滤成了灰黄色。 桌上摊着几页旧羊皮纸,每页都用歪斜的字在矮人文字旁边补充了翻译。最上面那页画着水源分布图,黑鬃根的生长箭头改了好几版,每一版的终点都比上一版更接近浅水层。 第一百零七章 彻底清查 屋角堆着三只空水罐,罐底干得发白,罐壁上的矿粉渍痕已经凝固成灰壳。 “这东西已经从底下长到我们喝的水里了。”布伦的手指着水源图上标记的箭头。 “上个月扩散到浅层水源之后,我锁上了裂窟正门,叫所有人不要再下去取水。但正门锁上之前,村里至少一半的人已经喝过了那里的水。 他把水源图翻过来,背后密密麻麻列着名字,有些标了记号。 “这三行,老索格、桑吉娅和黑固尔,是已经**的村民。 索达两个月前手背上开始长黑**,他来找过我一次,说不想死在村子里。是我告诉他,走得越远越好。” 布伦的手指往下滑到名单最下面,空着一栏,只画了一个圈。 桑焕说:“这里是什么意思?” 布伦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把那张纸合上推到桑焕和公孙锡面前。 “他是村子里最后一个守泉人格曼。矮人走了以后留他一个人在裂窟深处,负责清理黑鬃根。 他守了十几年,也是村子里最早开始患病的人,起因是他打开了裂窟深处的那扇门,放出了被矮人关起来的怪物。 怪物挡住了他去清理黑鬃根的路。 在那之后他便开始出现症状,发病很慢,期间我去看过他三次。 第一次手背上刚有黑**,还能跟我说话,把矮人矿粉配比用途写在了旧日志上,配好的矿粉能烧掉清理下来的黑鬃根。 第二次胳膊黑了一半,叫我别再下去。第三次是他自己叫我把他锁起来的,用铁链,锁在裂窟的旧岗哨那。 锁好以后他就坐在地上,看着深处怪物的方向,不停的叹气。 我回来后把那把钥匙分成了两半,一半我自己留着,一半给了玛拉婶。”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玛拉婶站在原地没动。 布伦把那页旧日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着矿粉的具体配比和格曼反复试验总结出来的操作步骤,是后来抄下来的。 他把纸推到公孙锡手边。 “我把自己关起来,是因为能做的事全做了,但还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查清了水源扩散之后,我锁上了裂窟正门,把索达劝走了。我连格曼都放弃了,他是我的兄弟啊,但村子里**还是没停过。 我不开门是不想再有人来问,问我现在该怎么办,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昨晚的事情我听说了。”他看着桌上的水源图。 “霍岑的状况有了好转,这是你们带来的希望,裂窟里的问题,你们也一定能解决的。” 公孙锡开口说: “我需要有人跟我一起去一趟裂窟的深处。 我要找到格曼被锁住的那条岔道,看看他放出来了什么怪物,也得确认黑鬃根现在长到了哪里。山眠药剂能延缓症状扩散,但解决不了源头。 想要让村子永远摆脱病症,还是得去裂窟的最深处,清理那些你说的黑鬃根才行。” “我和你一起去。”桑焕提起猎刀身先士卒。 公孙锡点点头,和他说道:“我们去了不光要追查源头,还得采集材料,矿粉,温泉,都需要。但去之前,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布伦把旧矿灯从桌台上捡起来,灯罩还是锈穿的那个。这次他在里面放了一根新灯芯。 当天清晨,桑焕根据公孙锡的指挥把猎人队分成三组。 第一组用旧矿棚拆下来的石板和矮人留下的矿车轨道横梁,在公孙锡他们第一晚过夜的地方,加固了两间临时棚屋。 一间铺干草放旧毯子,给轻症患者住。 一间封门,墙上只留一道递药的窗缝。 第二组挨家挨户把村里所有人叫出来,带到村中央空地上排队等待检查。 第三组守住裂窟正门和侧口,任何人擅自靠近,就先绑起来。 莉莉安蹲在废矿棚顶上,面朝村中央,嘴里叼着一根草梗,把每一个排队的人收进视野。铜锈被她塞在石墩的鞍袋里,藏得严严实实。 公孙锡站在空地中央,看着猎人们给村民逐个检查。 检查方式很简单:看手背,看手腕,看后颈,不放过任何像是长了黑**的人。 手上先发的症状最轻。 如果在后颈出现了黑**生长,那便说明黑鬃根已经渗进了脊椎附近。 村民排了很长一列,有人把袖子撸到肩膀,有人不等猎人开口就自己脱了外套。布伦举着水源图挨个辨认,每来一个人就指出取水点。 裂谷东侧底段的居民用的是最早被穿透的那层水源,排在前面的五六个人手背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黑斑。甚至有些人张嘴之后口腔内壁已经黑化,牙龈往外渗暗色黏液,他们被家人藏在屋子里,不告诉任何人。 公孙锡让桑焕带人将这些人架到第二间棚屋里锁上铁链。 裂谷上层靠矮人旧井的那几户症状较轻。 最上面的独立水层还没被侵染,那些人经过检查没有发现异常。 公孙锡触摸了几个重症患者的手背,信息视觉沿着皮肤接触面往里走了半寸。 画面指向同一条回廊:热泉最底层。 水脉往上走,黑色的荆棘上长着绒毛,跟着水脉一路前进,从裂窟最深处一直延伸到他脚下这块空地。每个人手上的黑斑黑**都是从这条线的末端长出来的。 检查的过程中有人在喊叫反抗,有人在哭,有人隔着排队的人群对老柴栋骂了一句话,然后被猎人按住。 桑焕从第二间棚屋出来后把铁链在门上绕了三圈。 “里面三个看起来很严重,牙龈都全是黑的。” “最近几天派人给他们定时送饭送药,观察并记录他们的身体状况。 有好转的可以转移到第一间棚子,如果病症继续恶化,你知道怎么处理。”公孙锡看了桑焕一眼,他知道这是个沉重的选择。 “检查完村民后,别忘了也给猎人们检查一遍”公孙锡补充。 “知道。” 桑焕点头回应,他的手腕上那些被自 己刮了又长的黑**在阳光下根根分明。他也被分在第一间棚屋里,和霍岑、苏图、老柴栋住同一间。 苏图被猎人叫出来时还不知道自己手背上有黑点,在排队的时候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撸起袖子,突然把自己的右手缩进袖子里。 莉莉安从棚顶上往下喊了一声:“那个家伙,你手别缩,伸出来。” 正午之前,空地上所有人都检查完毕。新确诊十二个人。 七个轻症进第一间棚屋,三个严重的锁进第二间。 隔离区封闭之后,公孙锡把剩下的山眠药剂材料和那锅凉掉的药底子,连同从裂窟入口池边新采来的矿粉,一并倒进妮薇家的大铁锅。 村民们找来的烬脉草数量不算太多,但也够用,这样山眠药剂就剩最后一样材料,强大野兽的身体部位。 公孙锡第一次熬制使用的是鬣兽的肌腱,但现在已经全都用完,这副药剂的功效便取决于此,越是强大的野兽,药剂效果越好。 他的目光飘向了北风的屁股,那上面还挂着狮鹫的脑袋。 几个小时后,新熬的两锅暗琥珀色药液盛出,每个轻症村民都分了一碗。 重症的三个村民,也被猎人们按着灌进去了合适的量,喝完之后陆续沉沉睡去。 第二间棚屋里在当天下午就安静了下来。 天黑前桑焕打开那扇门。里面有两个已经没了呼吸,四肢僵成扭曲的角度,手指比霍岑撞门时至少变形了两倍,脸还没完全变形,能认出是谁。 第三个跪在墙角,用手扒着石板缝隙,指甲全断了,嘴里含着一截自己咬碎的舌头。桑焕把他翻过来,瞳孔已经散了。 猎刀捅进他胸腔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挣扎,喉咙里最后一下低吼不像人,反而像桥冢鬣兽会发出的声音。 桑焕从那间棚屋里出来,把刀擦干净,回头让猎人把三具尸体搬到谷口石堆后面集中焚烧。火星从石堆上升起来,和裂谷里涌上来的蒸汽混在一起。 三个猎人负责火堆,没人说话,其余的居民围在空地外圈,隔着火堆的光能看见他们的脸,他们在认那三具尸体是谁。 布伦站在火堆前面,手里还拿着那张水源图,他不说话,周围围观的人也不出声。 玛拉婶从人群中走出来,把他手里那张图抽走。她对所有人宣布了明天的安排。 除了老人和孩子,都要去采集矿粉,取干净的热泉水,去村子外面找烬脉草。 第一间棚屋里,轻症患者陆续醒了一次。霍岑最先睁开眼,靠在干草堆上看了一眼坐在门边的妮薇,他已经能把手指伸直了,虽然指甲还是比正常人厚。 桑焕坐在他对面,把那只长了黑**的手腕搁在膝盖上,没有再藏。老柴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只铜壶放在脚边。 苏图靠墙坐着,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个还没褪的暗点发愣。 空气很安静,灶台那边的火已经灭了,药味还在石板的每一条缝里留着。 明天天亮以后,桑焕将会提前出来,和公孙锡莉莉安二人一起,在布伦的带领下进入裂窟。 第一百零八章 守泉人 裂窟正门的铁锁被两把钥匙同时打开。 锁扣弹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铁门推开之后里面的蒸汽混着矿物的气味涌出来,扑在所有人脸上。 那股气味和几天前在地热裂缝石环边闻到的一样,只是更浓烈,让人不想大口吸气。 布伦举着那盏新换了灯芯的旧矿灯走在最前面,桑焕跟在他身后,猎刀已经**握在左手。莉莉安走在公孙锡右侧,弓握在手里,眼睛一直在到处看。 铜锈缩在她身后的背包里,袋口留了一条缝,鼻子从缝口探出来对着前方的黑暗微微动了动。 进入裂窟不远就到了前些天收集热泉水的那处浅池。水面还是那般泛冷调反光,池边石壁上往外渗出矿粉结晶,最上面那层软的已经被公孙锡前几天刮走了,新结出来的还只是薄薄一层白霜。 布伦在池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下池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净。 布伦没有说什么,站起来后继续往深处走去。 绕过浅池之后岔道分成了两条。左边那条通向旧石室,前天公孙锡在那里找到了路线图和矮人的钥匙牌。 右边那条是格曼守泉时每天巡逻的路线,洞口更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炭笔留下的标记。 每处标记格式一致:日期、黑鬃根蔓延方向、清理掉的根须数量。字的笔画粗短,炭迹被地热蒸汽烘了很多年已经渗进了石头表面的孔隙里,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凹下去的笔痕。 最早的标记在最外层,日期是十几年前。最后一条标记停在右边岔道的深处,从那以后石壁上再没新的炭笔字迹。 公孙锡在其中一处标记前停下来。他伸出右手,手指贴在石壁上那行炭笔字迹上。 信息视觉启动, 涌现的是格曼站在这个位置时残留在炭笔痕迹里的记忆。 一个瘦小的人影,左手举着矿灯,右手捏着一截烧过的炭枝,蹲在石壁前一笔一笔地把今天清理的根须数量写在石头上。写完以后他把炭枝搁在石壁下方的凹槽里,转过身继续往深处走。 每天都在重复同一条路线、同一套动作。清理根须、标记位置、调整矿粉配比倒进水里。 十几年没断过。 最后一个标记的画面在这里停住了。格曼那天没在石壁上写完标记就站了起来,他的矿灯晃了一下,往更深处照过去。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那道门的门缝里有动静。 公孙锡把手从石壁上移开。 他往前走了一段,思索着布伦村长说的那些被放出来的怪物究竟是何物,又在第二个标记前蹲下来触碰了一回。 这次的画面是格曼在清理根须,他用一把旧割刀把从水面伸出来的细根一根一根割断,割下来的根须堆在池边石板上晾干。 晾干之后点燃烧成灰。每割完一批,他就从腰间布袋里抓一把矿粉撒进水里。 矿粉入水之后水面翻了一小层灰白色的浮沫,浮沫沉下去以后水色从浑浊转清。 这套动作他重复了十几年,手背上的皮肤从光滑到起皱到被矿粉腌出洗不掉的灰斑。 公孙锡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毒素来源是根部长出来以后溶进水里的。” “把根割掉,再加矿粉中和水里已经溶进去的毒素。” 他停了一步,等桑焕和布伦都跟上来了才继续往下说。“两件事一起做是正确的处理方法。” “格曼被锁以后,这些事再也没有人继续做了。” “毒素在水里淤积了好几年,攒到最近几个月超过了人能承受的浓度。” 布伦听完这句话以后沉默了一段路。他把矿灯换到左手,伸手摸了一下石壁上格曼最后一个标记。 布伦举高矿灯往石壁上的标记看了一眼。 “他最后一次做清理的时候还一切正常。门里面的那些东西已经醒了,他那天和我说过一句,说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 我当时以为是他的幻觉,就叫他把门先封上。但是之后没几天,他就叫我来把他给锁起来,这里的事一停就是好久。” 桑焕一直走在最外侧,猎刀刀尖斜向下指着地面。他每经过一处石壁断裂口都会用刀背碰一下确认稳固度,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安全。 窄巷入口在两段石壁之间的天然夹缝里。 布伦把矿灯举高到头顶,灯芯火焰把石壁上一处地方照亮:一根矮人旧矿钉钉在膨胀螺栓上,钉子上面绕着 粗铁链。链条从锚点穿过石缝往里面延伸,消失在蒸汽后面。 锚点旁边的石壁上有一道被硬物刮出来的痕迹,看起来已经存在了许多岁月,下方被踩平的碎石刚好能将其挡住,这是格曼用炭枝划过的,说明他当时蹲在那里调整了很长时间链条的长度。 “那个铁链的另一头,还拴着那个守泉人么?”桑焕问。 “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没有出去。”布伦的声音没犹豫。 他已经猜想过太多种可能。 铁链拴住的另一端传来踩过碎石的声音。 频率不规律,一阵脚步停下来,另一阵接上,至少三四个人在窄巷另一头的黑暗中交替移动,当然也可能并不是人。 布伦把视线从锚点转向窄巷。 “一个守泉人在这里看守了一辈子。后面还藏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 公孙锡决定还是要下去亲眼看了才知道。 窄巷大约有两个人并排的宽度,两侧石壁被蒸汽磨得光滑,往下走的时候脚底一直打滑。蒸汽从巷底往上涌,温度比浅层高出一截,呼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发烫。 桑焕走在队伍最后面,把猎刀横过来撑在两壁之间,窄巷的宽度刚好够刀背和刀尖各抵一边,他借这个姿势稳住了下滑的速度。 穿过窄巷的尽头是一段被打开的旧铁门。门扇靠在石壁上,门面上印着格曼当年用撬杠顶弯铁板的凹痕,铁板往里凹,说明开门的方向是从外往里推的。 门后是深层矿道。蒸汽每隔一阵子就从地缝里喷出来,带着含矿热粒的白雾把视线压到面前四五步的距离。 公孙锡把光亮术推到裂窟高处,光球升到头顶上方,冷白光照出去被水雾遮挡,亮度和范围都被水汽吃掉了一大半。 透过水雾看到恍恍惚惚的影子,走近才发现是矿道两侧倒着几辆翻掉的旧矿车,车轮已经锈死在铁轨上。 石壁上凿痕干燥的部分和地热涌过的地方隔着一块一块的旧矿灯灯座残骸。 铜锈从背包里探出脑袋,它把鼻子往矿道深处转了转,没发出任何声音表情却充满了警惕。公孙锡伸手在它鼻尖上按了一下,示意它缩回去。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雾气深处走了出来。 第一百零九章 兽化矮人 当几人看清楚了面前怪物的模样后,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这些怪物是彻底兽化、形似鬣兽的病人,从身体比例来看,应该是感染后的矮人演化而来 他们的骨架被毒素从内侧撑开,肩胛骨往外扩了将近一倍,两条锁骨之间的胸骨被撑成了一道往前隆起的斜面,像一个把胸腔改成了盾牌的姿势。 皮肤表面变硬结了一层灰褐色的死皮壳,壳面上长满了浓密的黑**,每走一步浓密虬劲的毛发便在水汽中不断摇晃。 它们四肢撑在地上,满目狰狞。 兽化的矮人手指没分开,每只手的五根指节往掌心方向收拢成一个固定的角度。指骨关节在皮壳下方往外鼓成硬块,指甲已经被一层从皮壳边缘延伸出来的角质完全覆盖住了。 它们走路的时候用拳峰压在地上,支撑上半身的重量,站起来的时候把上身往后仰,脊椎顶出一个倒弓,和鬣兽切换站姿时的发力角度一样。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矮人矿工在矿道中央停了下来。 它蹲下去的时候前肢往地面压深了约半寸,膝盖往外分成外八方向,重心全部沉在臀部和前腿之间。 像一只即将炸毛的猫,做好了攻击架势。 第二只从它身侧绕了出来,从右边往矿道侧壁的翻倒矿车上踩过去,矿车轮被踩得晃动了一下。它蹲上矿车本体的横梁后没继续往前,它在等待时机。 剩余的还停留在更深的雾气里,看不清数量。光亮术将它们照得影影绰绰,分不清是矿车还是怪物。 公孙锡把岩锤钢刀握在右手。 他没等所有已经兽化的矮人怪物包围过来,因为现在正面迎敌,矿灯范围内只有两只。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形压低,把重心靠向地面,岩锤钢刀立在身前,想要找到对面这些怪物的破绽。 “那个蹲在最外侧矿车上的会绕过来形成夹击。”桑焕用刀尖指了一下那只怪物。 公孙锡看了一眼说道:“别找你,等会它会自己下去,你和我守住左右两边,注意好身后村长的安全就好。” “那精灵女孩不用管么?”桑焕进来时看到了莉莉安细嫩的手臂,心中曾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带上她。 “要说用弓箭,她应该比你强一些。” 公孙锡的话刚说完,桑焕还没理解其中意思,只看见莉莉安开始移动位置。 她没再往前行进,退到了窄巷口西侧碎石坡上方一块被蒸汽吹得湿透的石头平台上,那附近有个装着金属格栅的通风井。 从莉莉安的视角往下看,整个裂窟都充满了地热带来的水汽。 蒸汽忽然喷涌。 四周瞬间被填成饱和的状态。什么东西在雾气内部加快移动,声音的方向往更深处去了,后面是同一块区域被更多生物踩过的声音。 刚刚走出武器库的兽化矮人也开始改变位置。 白汽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耳朵能听到越来越多的脚步声重合。 公孙锡右手收刀成架位预备。现在将要面对的敌人数量一下成为了未知。 莉莉安在雾气之上,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在她视线正前方,蒸汽最密集的穹顶上方,一道长裂缝被裂谷深处几十年的高压地热撕出。裂缝边缘已经松动,被雾汽遮蔽整厂未有人注意。 忽地她弓臂亮起。 第一道光箭炸在裂缝最深的位置以测试深度,穹顶落下来一小块碎石。 裂缝松动。 第二道光箭精准打进同一个位置,将受力线上最薄弱那颗矿物嵌石直接打穿,从那块石头开始往四周沿着裂缝裂开,裂谷之外的冷空气从破裂处灌入。 桑焕看着眼前坠落的碎石,和被急速抽走的水汽,一时目瞪口呆。 蒸汽被低温往下压,整片白雾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沉降到大腿高度然后散去。 冷空气灌满了矿道。 矿道里的空气在蒸汽散去之后变得湿冷,视野也更加清晰。 暴露在裂窟中的四个兽化矮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 它们体内积累了几十年的毒素,把身体的代谢一直锁定在这附近的温度范围里。 温度骤然下降,肌肉也跟着收缩,拳头撑在地面上又抬起的时间明显拖长。 公孙锡把左手伸到领口外面。他不需要低头看,手指摸到了狼牙坠饰穿绳的那段绳结扣。 他把坠子从胸口拿出来,放到衣服外面。 这是他上次对战霍岑时发现的技巧,狼牙坠饰压制的效果,是离心脏越近效果越好,拿开之后会迅速得到兽人血脉的加持。 一腔热血开始翻涌,心跳速度加快。 公孙锡的瞳孔在光亮术的冷白光线下面变得更加犀利尖锐。 他往前看那几头正在冷空气中迟钝下来的怪物,好像也已经察觉了他的变化,发起了攻击。 第一只恶兽的正面冲击被他单手生生接住。 手掌上的冲击感一路传到脚下,但并 没有撼动公孙锡的位置。 右边第二只从矿车方向扑来时他刀背侧甩横过胸廓,那怪物在迟钝状态下没收住冲击力,撞上钢刀把自己的姓名交代在了铁轨边的碎石上。 村长布伦在最后面看着眼前的战斗,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眼前这精瘦的年轻人,身躯里竟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公孙锡身旁的桑焕也是被这变化惊住,刚刚反应过来,握紧猎刀砍向那被单手接住的怪物。 这一刀势大力沉,顷刻间便让冲撞的怪物吃瘪,踉跄的退了两步,公孙锡立马上前补刀,兽化矮人的血洒在了地上,摇晃了几步,摔在地上后不再动弹。 公孙锡见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便乘胜追击,赶到一只在水汽中刚刚露头的兽化矮人身旁。那兽化矮人闪转腾挪进矿道内壁时脚下失衡滑倒,整个躯干摔倒的时候压坏了一截旧轨道木枕。 不等他再次赶上,莉莉安的箭已经到了,正中头颅,怪物在哀嚎中死去。 布伦始终保持在一个旧矿车残骸的侧面,把那辆矿车推倒当做与兽化矮人之间的隔墙。 桑焕守住窄巷出口方向,没任何一只兽化的矮人绕过矿车,逃出裂窟。 莉莉安从平台撤了下来,在高处已经看不到任何怪物的影子。 她下来时手里带了些灰扑扑的旧物资包裹,竟是矮人之前藏在那里的。 简单查看,里面是用的厚毡内衬双层的皮斗篷,表面用矿盐浸泡过,外层硬化处理后摸起来像轻甲。斗篷下面压着几个矿油灯,灯体双层,夹层可以灌进热水,在冻土上既能挂在腰间照明又能捧在手里当热源。 这批装备的藏身之处,之前一直被蒸汽遮挡没人发现,碰巧穹顶被射碎之后蒸汽散了,这才露出包裹的一角。 公孙锡在确认矿道里全部矮人失去行动力以后把狼牙坠饰放回胸口贴紧皮肤。 坠饰一回到心脏位置,温润的感觉便如沐春风般传来。 这个方法果然有用,适度的脱离坠饰可以增强兽人血脉的影响。 他闭了片刻的眼睛重新睁开,眼神变回了平常状态。 莉莉安把斗篷和矿油灯各拿了一件举起来给他看,把斗篷外面的积灰拍了拍,说这东西要是早两天发现的话,在那间棚屋里就能睡个好觉了。 公孙锡笑了一声,说这些东西接下来的路程应该还会用得到。 桑焕和布伦把矿车复原到轨道上方,布伦把那盏旧矿灯高高举起,往深处照了一下。 “格曼应该就在前面了。” 第一百一十章 兄弟间的告别 泉眼大厅在矿道最深处。 地热泉眼是一道从石壁底部往上裂开的垂直缺口。滚烫的泉水从缺口深处往上涌,水面在这一层的地板位置形成一个浅潭。 潭水的边缘结满了白色矿盐结晶,结晶的层数和树干年轮一样分了很多层。最上层那些还没完全硬透,手指一碰就往里陷。 黑鬃根的根系从缺口深处往上生长。根部是暗红色的,每一根都有手指粗。 根须在水里往下垂,在空气里伸向四面八方,最长的那几根已经缠上了一截立在潭边的旧石柱。 而石柱旁边有一个人。 格曼。 他的下半身被黑鬃根的老根缠绕了几圈,根系从石柱背后延伸过来,把他锁在了在石柱旁边。 整个腰部以下都被死死缠住,使他无法动弹。 他穿着一件矮人款式的旧矿工背心,肩膀和手臂上积累了十几年的矿粉灰把他的皮肤染成了石板色。他的脸还能认出来些许模样,因为常年生活在地下不见阳光,他看起来苍白而虚弱。 黑鬃对他的影响很深,太阳穴两侧沿着血管方向有两条外翻的毒素沉积线。 格曼身上的铁链还在束缚着他。链子穿过他腰间的矿工旧皮带,从那些根系中穿了出来。 他听到脚步声以后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里仍旧紧紧握着那盏矿灯。 没有人知道他这个状态活了多久,甚至不知道他现在还算不算是活着。 格曼手里矿灯的灯芯早就灭了,灯罩上刻着一个矮人名字。他把灯举到胸口的位置。 来到这里的几人,先看见了这盏灯,然后才看见后面那个瘦小的人。 矿灯的外壳上刻着他模糊的名字——格曼。 格曼看到了来到身前的几人,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现了几分光泽,他的嘴张了开来。 但他的声带被蒸汽浸泡了太久,声音很轻。 格曼用了很长时间才发出第一个音节,就像在回忆怎么说话。 “它们……还在么?”格曼看着走到眼前的布伦,他那熟悉又陌生的哥哥。 “都被解决掉了,你不用再担心了。” 布伦把头低了一下,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格曼把矿灯往前推了一下。 他用右手拇指从内侧把灯罩上刻下的一行小字露出来,那行小字比他的名字更细、更深。 字在灯罩铜皮上,是一组陌生的数字。 “这是我这十几年来总结出的配方,把不同比例的矿石粉末,经过调和,就能变成可以烧毁黑鬃根的燃料。” 他把手指在泉眼缺口方向点了一个位置。 “那里是整个根部的中心,也是外皮最硬的地方。我这把老骨头切不动它。” 公孙锡把岩锤钢刀收进刀鞘。他拔出库斯克送他的那把骨刀。 骨刀的刃面上有库斯克在迷雾森林里打磨时留下的纹路,他自从带在身上便每天都有好好保养。 他把骨刀锋口对准格曼指给他看的黑鬃根的中心位置。那块根心外皮在高温热水中浸泡了几十年,表面硬得像顽石。 公孙锡将骨刀从侧面角度切进去,用刀尖沿根皮外层的纹理走向一点点撬开。 第一刀只进去了半寸深,第二刀顺着第一刀的刃口往下走,把外皮划出一道裂口,直到第三刀才剥开一道口子,把内层露了出来。 布伦把矿粉混进热水调成灰白色浆液,用格曼手里那盏矿灯的灯罩舀了半罩。他把灯罩边缘贴住骨刀切开的裂口,浆液顺着裂口灌了进去。 格曼把头靠在石柱上。他的眼睛已经模糊地看不清远处的情景了,他在等待预想中的声音。 石灰一般的浆体灌进根心内部以后,热水加速了反应速度。滋滋啦啦的声音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大片的烟雾,黑鬃根虽然在水中,但却像是被腐蚀了一般,开始发生变化。 根心内部的水分从内部往外渗透,含水量急剧下降,外层硬皮开始往内侧塌陷,塌陷的速度很快,每一次根皮往下陷都伴随着一声类似纸张被揉扁、水分被挤干的声音。 先萎缩的是黑鬃根的外皮层,然后是内部芯层,最后是上面那 几根还缠在石柱上的细末根须。细根须从尾部开始断裂,像干到极致之后自然开裂。 整个根系从泉眼深处往里收缩,在很短的片刻内全部脱水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粉末沉进潭水里,往下游漂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在热泉上升水流的推动下和水中残余的矿粉混合变成沉淀,落在潭底。 缠住格曼下半身的那些老根也断了。根须碎成粉末从他腿侧散开,落在石板地上。 布伦把灯芯捏了半寸出来,在矿灯夹层里重新灌进了从泉眼上层取出来的干净热水。 他把灯放进自己怀里。 格曼闭上了眼睛。 “格曼,你从来都没有失职,你是灰泉村最尽职的守泉人,当哥哥的,村长做的也不如你好。” 公孙锡把骨刀收回刀鞘,莉莉安看着布伦和他的弟弟做完了最后的告别。 布伦摸了摸灯罩上格曼刻的那些字,他把灯放进怀中。 “我之前总会到裂窟来看他,自从出了这些事以后,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到今天还能亲眼再看到他一次,陪他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让他看到那些错误和麻烦被解决。” 布伦站了起来。 桑焕将格曼抱起,灰泉村的守护人应该埋在可以被纪念的地方。 几人回到地面,裂窟里的温热不再,北方的寒风迎面吹来。 莉莉安把那件毡内衬斗篷抖了抖披在肩上试了一下,虽然颜色不太喜欢,但大小厚度刚刚合适。 石墩在棚外听到她的声音打了一个响鼻,好像已经等待主人很久了。 铜锈从背包探出鼻尖往斗篷的硬外壳上蹭了一下,那层矿盐硬皮让它想咬又咬不太动,只好把脸贴着蹭。 公孙锡把那几盏矮人冷锻矿油灯连同斗篷一起,打包绑在北风的鞍侧。 “这里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剩下就是尽量在天气变得更坏之前,赶到下一个可以过夜的位置。” 身后裂窟里安静得很,能听见的只有泉眼深处远远的潭水往上冒的声音,和矿道石壁上残存的余热慢慢向外扩散的声响。 第一百一十一章 传说 格曼被葬在裂谷上方旧哨塔地基旁边,桑焕带着两个猎人挖的坑,不深,刚好够放下那个瘦小的身体。 布伦把他那件旧矿工背心叠好垫在格曼头下面,然后把土填回去。填完之后他把格曼的矿灯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土堆前面,灯芯是新换的,灌了干净热水。 “灯留在这里。每年入冬前我会来换一次灯芯。” 玛拉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把围裙上沾的土拍掉,从地上捡了块碎石压在灯座底下,谷口风大,灯座太轻会被吹倒。 当天中午桑焕带了两个猎人把火刑柱从村中央空地上拆了下来。木柱底端被火舌舔细的那截已经烧脆了,猎刀砍上去的时候木头从里面往外碎裂,断口全是干透了的炭渣。 拆下来的木柱被劈成柴火大小堆在空地边上,明天将分到各家灶台当引火柴。 柱坑填平之后妮薇在原来的位置上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了那把松了弦的旧猎弓。弓背上的孩子名字被灶火熏了一天一夜之后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霍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把弓,把自己那只指甲还没完全恢复的手放在弓背上摸了一下,似乎是做好了回到猎人队的打算。 公孙锡在第一间棚屋里挨个看了一遍。 苏图手背上的暗点已经褪了,那几个芝麻粒大的斑现在只剩下浅褐色的印子,布伦说那是毒素在皮下沉降之后被身体代谢掉的痕迹,再过一阵就看不见了。 中间的几个老妇人手腕上的黑**脱落了大半,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正常颜色。 桑焕撸起袖子给玛拉婶看了一眼自己手腕。那些被他用刀反复刮过的痕迹还在,旁边重新长出来的**已经是普通的颜色了。 “这药只能把没完全变形的拉回来。已经被毒素完全浸透的,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公孙锡把手里的空药锅放在矮桌上。 “以后水源里不会再有新的毒素溶入了。黑鬃根的主干烧掉之后根系全部脱水粉化了,源头已经被控制。 剩下的就你们自己了,我们不知道黑鬃根是从哪里来的,还会不会重新从别的地方生长出来,但我想你们现在已经掌握了处理方法。”他看了一眼布伦。 布伦把自己的矿灯从怀里拿出来放在矮桌上,和霍岑那把旧猎弓并排。玛拉大婶在一旁听布伦说着些什么。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格曼做了十几年,我在外面看着。现在轮到我了,我要继续坚守他的职责。 裂窟正门以后每天开一次。我会早上下去,晚上回来,村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玛拉。 我会每天看看池里的水质、检查那些**的根须有没有重新发芽、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这东西再回到村里。“” 玛拉婶看着布伦的眼睛。 “我会常去看你。” 布伦把矿灯插回腰间。他将身上矿工背心的袖子卷到手腕以上,手背上那些被矿粉染出来的灰褐色印迹和格曼当年一模一样。 当天下午公孙锡开始收拾北上的装备。他在北风和石墩的鞍袋里放了矮人的皮斗篷,他和莉莉安一人一件。 铜锈从爬进了二人的背包中,忽的它打了个喷嚏,这喷嚏比前几次都响亮,接着背包中传来了焦糊的味道。 公孙锡连忙将铜锈从背包里提了出来,扑灭刚刚燃起的火星。 而铜锈此时嘴里正在咀嚼着什么东西,津津有味。公孙锡翻看了背包,是裂窟矮人石室里的那颗红色的晶石不见了。 再次看向这只绿龙幼崽的时候,它正舒服地打了一个饱嗝,硝烟和火星从它的嘴里冒出。 一旁的莉莉安笑道: “我之前听说巨龙会喜欢宝石,原来它们还会吃进去,我看现在铜锈离学会喷火,应该不远了。” 公孙锡摇头叹气,本以为那颗宝石能带回王城卖个好价钱,这下算是泡汤了。 他把岩锤钢刀挂在北风鞍侧的刀扣上,骨刀依旧插在腰间原位。狼牙坠饰也塞回了领口,贴着心脏,坠饰上的狼牙骨锋面那干净的骨质触感,微凉,舒爽。 “按照地图的方向,我们要尽快赶到白塔驿站。” 他把北风的缰绳绕在手上,朝谷口碎石坡的方向走出去。 灰泉村那排铁铃又被谷底的风拨了一下。这一回铃舌来回蹭了两声,闷闷的,轻轻的。 村里的烟囱开始冒晚饭的柴烟。灶台那边有人在喊孩子回家。 布伦举着他那盏矿灯站在裂窟正门前面,往自己即将赴任的那条路看了一眼。 莉莉安在马背上把斗篷的兜帽往后掀开,她把手指点向地平线尽头,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蓝白色余晖在云层底部没有完全散掉。 是冰层断裂以后反射过来的锐利折光。 “我能感觉得到,我们离那越来越近了。” “按理说应该还很远,这里的土地还能收获粮食,距离冰原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矮人记录的那个白塔驿站,是在冻土还是在冰原?” 公孙锡把皮水囊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热水,矮人矿油灯夹层的余温隔着手套传上来。 “在交界线上,路线图标注它的位置是冻土最北端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再往前就要靠你的感觉了。” 他催了一下缰绳,北风往前走了几步。 莉莉安把兜帽重新扣回耳朵两侧,缩进衣领里。 铜锈从皮斗篷底下探出鼻尖,对着地平线上那层冰面反光方向看了很久。 夜幕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风从北边冰原的方向灌过来,已经不像灰泉村谷底的热风那样潮热,它干冷,像被冰魄浸过以后又磨细了的砂。 草叶开始结冰。北风的蹄子踩在逐渐变硬的冻土苔原边缘,每一步都在地表干硬壳上留下一个浅色的蹄印。 而与此同时,王城营地。 塞西莉亚的训练哨位上新增了三个年轻人的面孔,是她最近在锅炉区内招募的。 军营区现在也有了足以和其他区域抗衡的武装力量。 葛欧德站在仓库木架旁边,把用细麻绳捆好的物资装进皮袋,沿着顶部横梁**去,完成了今天营地的物资清点。 粮账的缺口在新添了几张好嘴以后被冲大了一点,原来的过冬盈余在春初会减少得比预期的快,那笔债目前也还没有眉目。 公孙锡临走前给他的配方已经实验成功,只是想要大批制造的话缺乏原料,或许可以把碎石兄弟会的荆豆叫来商谈新的贸易合作,但这并不是最着急的事情。 再远一点的窗边光线昏暗,塞鲁托的铺上仍铺着旧垫碎**。他拄着拐杖爬起来时,脚踝旧伤处仍不敢直接踩在地上,但已经可以完全支撑着把药钵和内壁残留物一起清洗完备用,不再需要别人帮忙。 他蹲在圣水柜旁,这里面有些许他托人从圣芒教堂带来的小瓶圣水。 他正用一只木夹将标记物从旧铁盒里夹出来,那东西是前段时间在王城外围调查时捡的残片。残片上面现在被他用纸片贴了一些文字备注。 信仰虚空的教会确实已经渗入了精灵王城的人类居所,他们的信众在搜寻什么东西,方向是由北往南,他对标记的判断和感受仍旧准确。塞鲁托把残片放回盒子里,现在还需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锅炉区的马尔科姆刚刚从一趟旅程中回到锅炉区,正在和身边的人讲述着路途上听闻的传说: “外面都在传,草原上的天父显灵了,帮部落里的牧民找到了失散的牲口,还带来了足以过冬的食物。” “怎么可能,你是听人瞎说的吧。” “你懂什么!这是我在路上听人家说亲眼看见的。当时天上的光环,亮度在矮人的山上都能看见。” 第一百一十二章 苔原巨枭 草甸在远行的二人身后缩成一长条灰绿的线。北风的蹄子踩在冻土硬壳上,蹄子每次落下都会被踏出一小片破旧的裂纹。 那些裂纹本来就长在冻土表面,马匹的蹄子只是把边缘踩下去了一点。石墩跟在后面把尾巴压得很低,耳朵在转。 公孙锡从鞍袋里翻出干粮。粗面饼冻成了石头的颜色,手指敲上去邦邦响。 他用骨刀的刀背把饼敲碎,将碎块递给莉莉安。莉莉安接过去之后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最后叹了口气,含在嘴里含软了才咽。 “吃惯了翡翠群岛的鱼干,估计不太能习惯这样的食物,翡翠御庭那些人如果来这里寻找原初之地,可是要遭罪了。” “那看样子我们比较有希望先找到。” 北风在旁边嚼最后一片干草。再往前草已经没了,地上只剩碎石、冰鳞片和冻土龟裂的硬壳。 前面出现一处洼地。地面往下陷了一截,空气里的水汽比周围浓,能闻到热石头的气味。 中央一汪浅水没有结冰,水面冒着薄薄一层白汽。石壁上铺满了冻皮苔虫,每只拇指大小,矿盐结晶的壳裹着软体,层层叠叠从水线铺到石壁边缘。 公孙锡伸手碰了最近那只,石壁从亮灰褪成暗灰。褪色的波从指底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推到石壁尽头才停。 铜锈把鼻尖从皮袋缝里伸出来。鼻子凑上石壁,灰波从它鼻尖底下层层涌动。 莉莉安蹲在浅池边喝水。水面映着她的脸和头顶被热汽模糊的天。 她把水囊按进水里灌满,递回去。公孙锡接过来拧开矿油灯夹层,把凉掉的水倒进碎石缝,灌了新热水拧紧,然后把水囊塞进皮斗篷内侧贴着胸口。 上路以后莉莉安把水囊接过去,她停马时把手套贴着鞍侧的矿油灯先烤了一阵,缓解稍微有些僵硬的手指。 公孙锡在前面催了一下缰绳。北风的蹄子从碎石堆里踢出一块灰褐色的东西,看起来不像石头,外层发灰。 “附近有羊,这是他们留下的粪便。” 莉莉安翻身下马,她明白了公孙锡的意思,二人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吃上新鲜的肉了。 老岩角羊在前方碎石坡下面,那里有一块被冻土拱起来的岩盘。 公孙锡也来到了莉莉安的身边,看到那是一只公羊,盘角从根到头旋了将近两圈,角面上全是冻裂岩纹一样的灰白裂纹。 左前蹄有点跛,厚重的两层毛皮在背脊上被风吹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细绒。它低着头啃岩盘缝里长出来的灰苔,还没闻到人的气息。 莉莉安把弓臂举到与肩并处。弓臂亮了,光箭在弓臂之间凝成一道冷白色的直光,箭身无实体,尖端收成针尖大的光点。 她瞄准片刻,将弓臂往下一压,光箭从碎石坡侧上方斜着钉进岩角羊的肩胛后方。穿过肋骨缝隙打进胸腔,羊往前冲了一步,前蹄一软,从岩盘上滑了下来。 莉莉安收弓起身: “怎么样,力道和准头是不是刚刚好。” “不错,就是这羊肉可能老了点,口感会柴。” 公孙锡走过去把岩角羊拖到碎石堆旁,准备分解猎物。骨刀顺着肩胛骨往下走,皮肉分离的时候刀口上冒着热气。 岩角羊的后腿和背脊的肉切成条摊在碎石上晾着。羊皮翻过来刮干净脂肪层,盘角留在了石头上,纹路在靠近根部的第一圈最密,那是羊的年纪。 铜锈少见的从背包中爬了出来,自从离开了灰泉村,它在路上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 小家伙看了一会儿他撕肉,又把头缩回去皮袋里,它在等待属于它的那一份。 冰牦牛粪干在冻土上到处散着,拳头大小,冻得硬邦邦的,砸开以后里面那层纤维还是干的。矿油灯的灯芯可以作为火源,点在堆好的粪干下面。 烧起来的烟带了烤草根的焦味,气味很冲,能闻出来是牲畜的粪,但在这样的地方,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公孙锡用骨刀串起岩角羊肉,在火苗上炙烤。 莉莉安把自己那份第一块肉先塞进皮袋里。公孙锡没太在意,她把第二块拿起来的时候才开口。 “你喂它之前,要不要自己先吃饱。” “哎呀,她还那么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说这肉肥,一块够它顶一天了。” “你那一串已经快凉了。” 铜锈从皮袋里爬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在不停地嚼。 它吃完第二块肉时喉咙底部的颜色发生了变化,深红色翻上来,转成亮橘,食物被咽下去之后整条食道浸染成了半透明的红色。 铜锈的喉部鳞片缝隙里亮起的光比之前那次更盛。 它在往身体里储存能量。 公孙锡吃完自己嘴里的肉,盯着它脖子看了看。 “或许用不了多久,咱们就不用矿灯来点火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脖子到胸的鳞片之前一直死贴在身上,刚才往外松了一点。” 北风忽然把缰绳绷直了。 他顺着北风的视线往北看,碎石坡上方那片低矮的冰崖上蹲着一个巨大的东西。 随着公孙锡的意识调动,那东西的名字显示在了视野中。 冰纹巨枭。 它蹲在崖顶一块被冻裂的岩盘边上。翼展撑开以后从头到尾端比北风的骨架长度还多出一截,翅缘羽毛是灰白交错的冰裂纹色,和身后冰崖断面上的纹路混为一体。 那圆脸盘像一只大盘石碟搁在双肩上,两圈灰羽围着两粒橙色的圆眼睛。瞳孔收成针尖大,正对着地热洼地扫视。 巨枭的翼尖最先从崖顶上往外伸展。 伸到一半的时候它的整个身体从崖面上脱离,滑出去的姿态像崖顶原来的形状被风蚀掉了一块,这块碎料自己沿着风的方向往下降。 巨大的羽翼从头到尾一根羽毛都没扇动。空气里只有切过冷空气的细响,比风声还轻。 莉莉安的弓在她手里捏紧,弓背上平时会透出来的微光被她压得死死的。 石墩把前蹄从碎石上挪开一步,焦躁不安和恐惧化在了周围的风里。 巨枭从粪火正上方滑过。第一趟飞得极低,翅膀上的羽毛从北风鬃**上方不到几米的高度切过去,翅缘掀起来的冷风把鬃**整排压向马的颈根。 北风的前蹄在原地碾了半圈碎冰,后腿肌肉绷紧了。公孙锡把手放在北风脖根侧面,手指摸到马鬃根部的皮肤下面血管在剧烈跳动。 巨枭在洼地另一头调转方向。它贴着洼地边缘绕了一个小圈,再回来的时候两只如同铁钳的巨爪已经伸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海峡 预料之中的攻击并没有来临。 巨枭的爪子从两匹马的前方不到两步的碎石地上犁过去,爪尖在冻土硬壳上拉出一条浅沟。碎冰和石子被掀起来弹在石墩膝盖上,石墩往后退了半个身位,莉莉安把手贴在它脖子侧面安抚着。 它在警告,在**,在划清界限。 巨枭收敛翅膀落在洼地北侧的碎石高地上。翅膀收拢之后体型比飞的时候更大,刚刚的飞行让它的羽毛变得更加蓬松。 圆脸上两圈灰羽把那对橙色虹膜衬得像两颗冻在灰树皮上的松脂。瞳孔收着,整圈橙色从左移到右,追着粪火周围每件东西的动静。 公孙锡把火堆踢散踩灭。 明火没了之后只剩碎石间零星泛红的炭。他把碎石拨过去盖住炭灰,火还亮着的时候火光是往上蹿的,压到只剩红炭之后那道暗红反光和地热洼地里的白汽混在一起,烂成一团看不出距离的灰雾。 趁还有机会,要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巨枭在碎石高地上没下来。头跟着他们转,粪火压灭之后瞳孔从针尖扩成一道粗线,橙色的眼睛把周围灰羽衬得比刚才更刺眼。 那张圆脸往北偏了一下,翅尖在碎石上压低,看着逐渐远去的公孙锡二人。 两个人牵着马伏低身子顺着碎石坡下沿往外挪。北风每步都先试探一次再踩实,石墩跟在后面,尾巴始终压在低处。 走了很长的路公孙锡才回头看。巨枭还蹲在那片高地上,威严的影子像是一棵苔原上的大树,它已经把脸转回去重新看着热洼地那边。 铜锈从皮袋缝里探出鼻尖闻了闻。空气里残留着刚才巨枭翅尖刮过地面翻出来的冻土深处的腐苔味。 公孙锡收回视线,后背流出冷汗,轻声对着北风。 “没吃完的羊肉算是闯入它地盘的赔罪吧,咱们得继续走了。” 苔原上夜里捡不到柴,只有碎石和碎冰堆了一地,没一根能烧。 矿油灯挂在北风鞍架上,灯芯拨到只剩豆点大。火苗在无风的冻土上拉得笔直,和灰泉谷底那种被热蒸汽推得摇来晃去的姿态截然相反。 照明前方的路需要配合光亮术,公孙锡将其缩成拳头大的暗白光点贴着右肩。 热度靠矿油灯夹层里白天从热洼地灌的那管热水提供,隔着矮人旧羊皮手套传到身体。 石墩趴下了,下巴搁在前蹄上。北风站着,隔一阵换一条后腿承重。 公孙锡靠北风肚子坐着,莉莉安坐石墩旁边,今晚看来又要在野外露营了。矮人皮斗篷的外层挨在一起,毡内衬把两人体温兜住。 铜锈从皮袋口挤出来缩进两人依靠的那道缝里。那是它能够找到最温暖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天亮前最冷的那阵风从北边冰原方向灌过来。公孙锡把皮斗篷领口往上提到鼻梁以下,手伸进皮袋里摸了一下铜锈。 鳞片温度比平时低,腹部在微颤。低温下龙类的代谢会放慢,体表会比人的凉一截。 公孙锡把皮袋口拢紧,把手套回矮人旧羊皮手套里捂着矿油灯夹层。 晨光从冰崖方向透过来,蓝白色的。石墩先醒了,站起来甩头,鬃毛尖上挂的冰珠碎了一地。 有一颗跳在铜锈鼻尖上,把它惊醒了,铜锈打了个喷嚏,这喷嚏比前几次都响亮,它把鼻尖对着冷空气连吸了好几口。 冻土苔原在白天看起来和昨天一样。碎石、冰鳞片、龟裂的硬壳,地平线尽头不知道离冰原还有多远的路,只有天空上的日月变迁,证明着行程的推进。 离开灰泉村后的第三日,这里附近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座矮人立下的石碑,越往北石头表面被冰从内部撑开的裂痕越深。 那座被记录的白塔在地势开始缓降之前露了出来。 灰白色的矮人石砌建筑,两层,下层是方正的矮人石砌基座,上层是旧矿木搭的瞭望台。 瞭望台被冰压塌了半边,剩的半边斜着撑在外墙上。正门低矮是矮人的尺寸,公孙锡要低头才能进去。 室内不大。石床靠着东墙,床上堆着几层冻硬的旧毯,叠得整齐。 石桌贴着西墙,桌面上搁着一盏早就灭了灯芯的矮人旧矿灯,灯罩内侧的铜皮被熏得发黄。石桌旁边立着两只矮人冷锻冰镐。 镐柄是旧矿木包铁 皮,镐尖是冷锻钢,和矮人矿油灯上的铁皮用的同一种材料。公孙锡掂了掂重量,把一只挂在北风鞍侧,另一只挂上石墩鞍架。 “是矮人斥候留给后来人的。” 莉莉安把石床上的旧毯抖开。毯子冻了太久,展开的时候布料被冰晶粘住的地方发出撕纸的声响。 她把最厚那条叠了两层铺在地上。 石墙上有字。靠近门框的位置,矮人用凿子刻的通用语,笔画粗短,凿得不深,像是走得急: “小心,北方存在危险,海峡挡住了冰原上的……。” 这段话最后几个字看不清楚了,但两人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公孙锡把手指按在第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他拿出巴林的补给线地图和矮人留在裂窟石室抽屉里那张图对照看了一眼。 铜锈从皮袋里探出鼻尖看着石墙上那两行矮人刻的字,像是能看懂一样歪了歪脑袋。 简图标注的海峡最窄处在白塔正北方向,步行小半日。他把两张图折好放回内袋。 站在白塔上层能够看到,北方地势开始缓降,冻土苔原在接近海岸前有一段缓慢的下坡。 干冷的风里掺进了水汽,冰冷的感受从噬咬骨头的干冷变成了往衣服里钻的湿冷。 冰面断层的反光从远处地平线移到了眼前。 冰崖的轮廓线从远景变成近景,冰层断面的分层看得清了。上层白,中层蓝灰,最下层颜色深到发黑。 冰面从岸边往外延伸。近岸处的冰是白而厚的,反复冻融之后压实的冰面上能看清被风推挤出的层叠纹。 往远处看海面中段的冰层颜色渐深,蓝灰透着一层海水还没冻透的颜色。对岸冰原的冰崖在冷空气里轮廓分明。 入夜之前,公孙锡走到岸边,站在冰层边缘。他把岩锤钢刀倒过来用刀柄敲了一下冰面,传来结实的回响。 钢刀**刺进脚下冰层,刃尖走了半米左右忽然落空。冰下面就是黑色的海水。 他抽刀回鞘,返回白塔。 二人决定今晚先在白塔内休息过夜,明日再做穿越海峡的准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冰风暴 天还没亮透,公孙锡就把白塔石床上那条旧毯拖到了地上。旧毯冻了一夜,边角硬得能当木板用。 他从毯子上裁了两块布条。骨刀沿着织纹切割,刀尖把经纬线一层一层挑开。裁下来的布条每段半米长,四段,刚好能够搓成四只马蹄套。 公孙锡看到莉莉安似乎有些不解,便解释道: “在冻土上行走的时候,马蹄不用裹这个,但上了冰面马蹄铁会打滑。裹上粗布可以增加摩擦力,防止北风它们滑倒。” 莉莉安蹲在北风旁边把布条缠上马蹄,缠到蹄后球节处打了个结。北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蹄,鼻子里喷了一股白汽。 “它是不是嫌我绑得太紧了。” “可能是嫌你绑得慢,裹紧了走路才不掉。松了踩进冰缝里会绊倒,严重的话会把骨头扭断。” 她把布条重新拉紧,边拉边念叨:“你怎么跟你主人一个性子。” 北风把耳朵往后转了半圈。 在给石墩蹄子上缠布条的时候很顺利,矮种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偶尔把尾巴甩一下。莉莉安弄完最后一只蹄子以后站起来,在石墩脖子上拍了拍。 “还是你最省心。” 石墩打了个响鼻。 公孙锡从鞍袋里翻出矮人遗留的旧皮绳。绳子不长,刚好够两个成年人之间拉出十米左右的间距。他把皮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皮带的铁环上,另一端递给莉莉安。 “你系在鞍架前环上。走的时候你和石墩在我后面,别并排走。我不能确定这海面上的冰层是不是足够结实。” “我们还有别的路么,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我讨厌这些黑色的海水。” “假如真的发生意外,我掉进去的时候你还有十米的反应距离。到时候别管我,抓紧跑。” 他把岩锤钢刀挂在北风鞍侧最顺手的位置,冰镐握在左手。骨刀依旧插在腰间原位。右手隔着手套摸了摸胸口,狼牙坠饰隔着衣料贴在锁骨下方,干净的骨质触感,温润微凉。 公孙锡看向清晨中雾气缠绕的冰面,轻声说道: “走吧。” 冰面在脚下是白色的,近岸处反复冻融之后压实的冰层踩上去瓷实,脚底能感觉到一整块固体把体重均匀分散开的稳定感。 他每隔几步便弯下腰,用冰镐敲一下前方冰面,镐尖撞上去的声音硬而短,像是敲击石头的回声。 北风跟在他身后,马蹄裹了布之后踩在冰面上,声音发生了变化,从干脆的蹄铁声变成沉闷的布面摩擦声。 石墩在后面十米左右,蹄声更轻,间隔更大。石墩走路的速度本来就不如北风快。 海峡对岸的冰崖在晨光里轮廓分明,蓝白色的冰层断面从海平面往上堆了几十米高,断层之间夹着不知道多少年前冻进去的碎石和黑泥。 公孙锡看了一眼北边,氤氲的雾气之中不好判断距离,冰面上空气湿冷,一切都灰蒙蒙的。 脚下的冰层颜色在发生变化。 刚出发时脚下是纯白色的厚冰,踩上去冰面硬得硌脚。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冰层颜色开始转成灰白,冰镐敲上去的声音也从坚硬的回响变得有些绵软,带一点余音的回响。 底下开始有了流动的海水。 公孙锡放慢脚步,冰镐每次敲击的间隔拉长了一倍,敲完等两秒,听清楚回声再迈下一步。 他从鞍袋里抽出巴林和矮人在石室里留下的地图,那些标注着冰原边缘的图例看起来还算准确,继续向北就可以穿越这片海峡,这里是最窄的一处位置。 远处传来风的声音。 北风先听见了,它把缰绳往外扯了一下。公孙锡顺着它耳朵转的方向往北看,冰崖上方正在涌来一层白色的冰雾。 那是一场冰风暴从冰原方向越过了冰崖。 它从冰崖顶部往下压的时候看起来不像是一阵风。那是一大团被撕碎的云被按在冰面上滚动。 冰粒和雪尘混在一起贴着地表前进,高度从冰面往上五六米全是流动的白。阳光被吞进去之后那片白色的亮度反而更高了,高到刺眼。 冰崖的轮廓线最先消失,冰崖本身紧随其后。冰面与天空的分界最后被吞没。 能见度从几千米掉到面前几步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快趴 下!” 一时之间二人能看见脚下的冰层,失去了对方向的判断。天空和冰面全被白色的幕布遮盖住了。 莉莉安在他身后大喊着什么,风把她的声音撕碎了,只传过来两三个模糊的音节。 公孙锡把皮绳在手腕上多绕一圈,往回拽了一下。皮绳另一端还连着莉莉安的鞍架,拉力传回来时,绳子上便传来了力量,视野所不能及的地方连接着他们。 他蹲在冰面上,判断这场裹挟着冰雪的风暴强度,逆风而行已经到了迈步都困难的程度。 风从他左侧肩膀方向灌过来,冰粒打在手背上像针尖。皮斗篷的外层硬壳被风压得紧贴在肩胛骨上,毡内衬贴着后背的皮肤,那一层还是干燥的。 等待不是有效的选择。 几十分钟后风暴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每次他觉得风好像小了一点,下一波冰粒又砸回来,让他们的体温不断下降。 光亮术贴着冰面照出去的光圈在风里晃,脚下的冰层结构可辨。他看见自己脚底的冰层边缘有一条细裂纹正在往北风蹄下延伸。裂纹是旧伤,被冰粒冲击和风压反复震动之后在一条旧裂纹上重新撕开的。 旧裂纹的方向是往北偏西,北面是海峡深处,西面是不知道是否上冻的海面。 他把冰镐往地上一敲,果断做出了决定。 “回头,原路返回!” 公孙锡拽着绳子往回退,站起身以后身体微微往冰面倾斜,压低重心往南岸的方向移动。 之前途径的冰层应该还结实,不用再一路用冰镐敲击。 北风忽然把缰绳拉得笔直。 他低头看去,脚下那片冰层表面平整,但是深处冰层里夹着一条斜向上走的暗色裂隙。深色的海水不断涌入,拍击着冰面的底层,时刻在扩大那个裂隙。 公孙锡刚想告诉莉莉安注意下方的危险,忽然一大块冰层从脚下坠入冰冷的海水中。 冰面从那条内部裂纹的位置整片往下脱落,一整块圆形冰壳坠进了海水里。 此刻只有最表层的薄壳还算完整,底下的支撑已经全空了,他们像踩在鸡蛋壳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夜空里最美的花 冰冷,晕眩,窒息。 冰面的破口在他落水的时候还在扩大。 边缘的碎冰被海浪带来的冲击波推出去,公孙锡看到两匹马的后蹄几乎已经坠入冰窟的裂缝中,但仍费力地爬回了冰层,向着南岸跑去。 冰水灌进衣服的那一刻呼吸被阻塞了,蓝黑色的海水带着泡沫一口气灌进了口鼻,他的全身每一寸皮肤同时剧烈收缩,像被电击。 胸口的肌肉痉挛把肺里的空气往外挤,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嘴里磕在一起,那响动无比清脆。 公孙锡回想起来在地下车库中溺水的时刻,但这次没有塞鲁托能够救他,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意志的清醒,现在只有冰镐还握在左手。 他努力蹬水让自己浮出水面,那锋利的冰层边缘就在头顶,他伸手去够,手指扒住边缘的那一刹冰碎落坠入海里,碎块掉在他脸上。他继续尝试,但只有体力在下降,冰层越碎越多。 背后传来了人在水里挣扎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是莉莉安在不远处的水里浮沉,那段皮绳还系在鞍架上,石墩被她松开缰绳以后已经跑回了北风旁边。 她扒着一块浮冰,只有肩膀以上露出水面。她的眼睛有些无神,嘴唇在颤抖,还在用力喘气,声音被水呛住了。脸上的皮肤颜色显得灰白,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头顶冰层上方的冰风暴还在不停呼啸,身下的海水带着冰碴在翻涌,公孙锡在断裂的冰面上蹬出了一脚,尽力靠近莉莉安的方向。 就在抓住她手腕的一瞬间,海峡中的湍流带着汹涌的气势袭来,将二人包裹着卷进了冰层的下方。 上头有微弱的日光透过冰层照下来,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距离,冰层碎裂的声音不断加剧,洋流带着无法挣扎的二人越走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有了平息的迹象,冰风暴已经停止,月光洒在了海面。 公孙锡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麻木,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巨大的疲惫感压在身上,周边只有海浪的声音。 他抬头向四周看去,碎裂的浮冰一块块的飘在海面上,周围弥漫着层层叠叠的雾,让人分不清方向。 不远的位置有个仰面浮着的人影,是莉莉安在那里。 公孙锡将胸口的狼牙掏出,让兽人的血液发挥作用,一股微弱的暖意在周身散布,让他有了些许力气。 他向莉莉安的方向游去,精灵少女的脸色惨白,是矮人的斗篷提供了浮力,让她没有沉下去。 公孙锡将她拖向附近最大的一块碎裂浮冰,用冰镐钉在冰层的边缘做了个支点,踩着支点先一条腿翻上来,然后整个人趴在大块的浮冰上。 然后他将莉莉安也拽到了浮冰之上。 莉莉安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在冷光里像一层霜。 这块从海峡冰层漂过来的厚冰碎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是重新冻结的白色冰壳,半米多厚,在身下摇摇晃晃。 公孙锡跪在她旁边,把手指按在她颈侧,不断寻找她的脉搏。那股跳动还在,只是很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 莉莉安的嘴唇发紫,眼眶周围的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透过灰白色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 铜锈的皮袋还挂在她的背包里,他把皮袋口打开看了一眼,龙崽缩在湿透的皮袋最深处发抖,鳞片表面还挂着水珠,他把手指探进去。 鳞片温度居然比他的手还暖和一点。 公孙锡继续把皮袋口敞开了一点让海水能流出来,又把莉莉安皮斗篷肩膀位置重新裹到她脖子以上。 皮袋里翻起一小团白汽。 是铜锈在用自己的体温烘这个袋子,释放它曾经储存下的能量。 公孙锡把手从皮袋口伸进去,两根手指捏了捏铜锈的尾巴尖。尾巴抽动了一下,力道比以前轻了,但还有反应。它的背部鳞片在往外辐射微热,像一块被体温激活的暖石。 他把皮袋从莉莉安背包里解开,让铜锈爬出来贴在莉莉安的胸口。 莉莉安的身体蜷在浮冰上,发抖的频率已经有些不对劲了,她落水的时候呛入了太多的海水,虚弱的身体已经到了**之末。 她的嘴巴在轻轻开阖,模糊的音节拼凑成断断续续的话语 “好冷。” 这句话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公孙锡把湿透的羊皮手套摘了,五指已经冻得皮肉失去了血色,指尖上苍白发皱。 他把手放在她的额头。她的皮肤温度有些高,这是发烧的迹象。 “莉莉安!醒醒!” 她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醒醒,现在不能睡!”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没睁,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公孙锡有些焦急,照这样下去莉莉安会有生 命危险。 铜锈的胸腔亮起微弱的暖光,热量如同涓涓细流,温暖着莉莉安冻僵的身子。 莉莉安忽然咳嗽了一声,咳嗽是从胸口深处往上翻的,声音很钝。咳完之后嘴边呼出来的白汽越来越短,每次呼气之间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公孙锡此刻早已精疲力尽,要不是兽人血脉的保护,他现在可能和莉莉安一样,几乎要命悬一线。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只要让莉莉安撑住,只要飘到岸边,只要点燃一堆篝火,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将莉莉安的上半身扶起,轻轻地拍了拍莉莉安的脸颊。 “醒醒,你见过这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是什么?” 莉莉安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道缝,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在她脑袋里刀劈斧凿,但她还是看向公孙锡,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你见过,这世上最美丽的花么?” 他把手从莉莉安身边抬起。一个细小的光团缓缓升空。 莉莉安的视线跟着光团不断向上移动,她不明白公孙锡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仍努力睁开眼睛。 “打起精神,看好了。” 夜色把海面染成深蓝,远洋的晚风徐徐漫上来,一簇烟花骤然在二人上方炸开。 莉莉安的生命力如同不断流逝的潮水,她的肌肤失去了往日莹润的光泽,眼睑微微垂落。那双原本空洞黯淡的眼眸,忽然被海面炸开的烟花点亮。 金红的碎光坠落,铺满起伏的浪涛,波光跟着点点星火一同摇晃。接连不断的花火又一层层绽放,青白、胭粉、鎏金的流光倒映在海水里,长长的光带随波浪缓缓流动。 四周只剩下海浪拍打的低响,烟火悬在苍茫的海天之间,绚烂落进无边无际的**,转瞬消散在微凉的海风之中。 精灵少女干裂的嘴唇轻轻颤动,眼中泪水无声滑过脸颊,落在被海盐浸透的斗篷上。她抬起纤细颤抖的手,徒劳地想要握住漫天散落的光点,但指尖只穿过一片微凉的海风。 “真美啊……” 她不管是在翡翠群岛,还是晴空树上,都从未见过如此绚烂美丽的夜空。 她微弱的呼吸渐渐放缓,痛苦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眉宇间所有的疲惫与苦楚都消融在烟花落下的光影里。 而两人此刻并不知道,远处海平面上有个黑点,正被烟花吸引靠近。 第一百一十六章 蛤蜊沟 那是一艘木壳渔船。 桅杆上挂着补丁叠补丁的灰色旧帆,帆被海风吹满了正往公孙锡他们这边推。船头站着一个人影,粗壮的身形在帆影下面立得笔直。 他手里握着一根长杆,杆头绑着一只木钩,正在把船头前面的浮冰一块一块拨开。 有人在喊叫,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是个中年男人的粗砺嗓门,盖过了风声。公孙锡没听清他喊的是什么,只看见船头那人把长杆举过头顶向他这边挥了两下。 船越来越近了,船身是深色的旧木,龙骨位置补过两次,颜色比周围船板浅了几分。船尾两个年轻人在用木桨调整船的朝向,桨叶**海水里的时候冰水被带到船舷上,马上就冻成一层透明薄壳。 挂着旧帆的桅杆最上面用麻绳绑了一只旧铜铃,铜铃在海风里自己叮铃叮铃地响。 刚才站在船头的那中年男人已经蹲到了船舷边,把木钩伸过来勾住浮冰边缘,另一只手往船尾打了个手势。一个划桨的年轻人从船尾抱了一卷粗麻绳过来,绳头套了个旧铁环丢在浮冰上。 “先把那孩子抱上来。” 中年男人的声音稳重厚实,每个字之间带着力量。 公孙锡把她从冰面上抱起来。矮人皮斗篷吸饱了海水以后死沉,她的身体隔着湿透的斗篷像一块冰坨。他把铜箱装进皮袋从她怀里抽出来,先递给船上的人。 船头另一个中年人,蓄了浓密的灰白胡子,手指上有很薄的蹼,他把皮袋接到船舱里。船舱是个低矮的木壳棚,棚里暗暗的,能看见堆了几卷旧渔网,渔网之间夹着几条晾干的鱼。 他把皮袋放在旧渔网上,棚子里火盆还在烧着干海藻,热气把他胡子上的水珠蒸成了水汽。火盆旁边蹲着一个年纪更大的老渔民,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掌细长,脚趾之间也像是有一层组织相互连接,脚背上有一层很厚的黄褐色老茧。 中年男人和船舱里那人一起把莉莉安从船舷抬上了船。他们的手很稳,似乎是明白伤员经不起太多折腾。 他们四只手,两个人之间默契到不用说话,各自托住后颈、后背和膝窝,将莉莉安轻放在渔船中央的空地上。 一个少年从舵位旁边挤过来,手里抱着好几条干毯子,毯子被海盐渍过之后质地粗硬,但裹紧之后保温效果更好。他把干毯叠了几层盖在莉莉安身上,又从火盆旁边端了一只旧的陶碗过来。碗里是淡黄色的油脂,已经半凝固了,表面浮着几粒粗海盐。 少年蹲在莉莉安旁边,用手指从陶碗里挖了一小坨油脂抹在她脸上的皮肤上。油脂抹在皮肤上之后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水膜,把残留的海水从皮肤表面隔开了。 “冻伤之前在脸颊和耳背抹上这个,这是鲱鱼的脂肪,不粘皮不发炎。等她醒了再喂一口热汤,只要退了烧,体温回来,就还有救。” 公孙锡浑身湿透的上半身趴过船舷,双腿从冰面上翻过来摔在船底。后背砸在船板上的时候他感觉不到疼——冷已经把身体表层的痛觉关了。 刚才托起莉莉安的中年男人蹲在他面前。他穿着一件不知名鱼皮的短褂,肩膀和脖子的连接处有一层厚实的皮下脂肪把肩部轮廓撑得很圆,腰带底下肚子稍凸,但手臂和前胸全是劳动带来的密实肌肉。 这**概四十几岁,指甲宽而扁,常年泡海水泡出了黄褐色的纹路。 他耳后隐约有几道干涸的鳃裂痕,但都粘死在了一起,只有一道痕迹。眼睛很小,眼裂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瞬膜,在冷风里自己翻了出来又缩回去。 “我们在湾子里打鱼。那天上炸开的流光是什么?刚开始还以为是极光,就在你们这附近上头。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他把手放在公孙锡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隔着湿透的皮斗篷把重力压下去,在试探这条手臂还剩下多少温度。 “不清楚。”公孙锡摇摇头,并不想说太多。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公孙锡的肩膀上停了一下。他往北边的冰原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他的后背能看见那道蓝白色的冰崖轮廓线,转回头继续看着公孙锡。 “你们是从海峡那边的冰层上飘过来的么?” 中年男人用下巴指了一下刚刚二人所在的浮冰。 公孙锡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那条海峡的冰面我们从来不走,就算天冷岸边冻得结实,海峡中间那段底下的暖流也会让它随时碎掉,面上看着硬,底下像蜂窝。” “谢谢你们。”公孙锡的声音越发虚弱,几乎不能再说出话来。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站起来转身朝船舱那边喊了一嗓子:“喂!把海胆汤热一碗出来,多放点姜。”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公孙锡。 “我叫海姆。 那边烧火的是我爹,掌舵的是我外甥。我们住在南边一点靠海湾的村子,叫蛤蜊沟,今晚先带你们过去。” 渔船调转了船头,帆重新吃满了风,船尾那年轻人在用木桨调整方向。船头偏向西南,往苔原海岸线那道灰蓝色的陆地轮廓开了回去。 公孙锡靠在船舷上,船舱棚子后面有个空掉的机座,那里可能原本放着一个小发动机,因为无法使用被拆掉了。现在上面盖着破旧的渔网。 木船靠着帆和桨前进,海姆把长杆搁在船身外侧,木钩还勾着一小块碎冰。铜铃在桅杆上被海风吹得隔一阵响一两声。 莉莉安躺在他旁边的船板上,干毯子和鲱鱼油脂已经把她身体表面的水汽隔开了。她眼皮底下眼球在微微转动,嘴唇上刚才她自己咬出来的那道浅齿印还没完全褪色。 铜锈的皮袋搁在火盆旁边,似乎是他们三个里面状态最好的一个,袋口往外冒着小股小股的白汽。 岸边的碎石滩上几间矮石屋的烟囱冒着柴烟。木架子上晾着渔网,网上挂着的海藻还没干透。碎石滩泊着三四艘差不多大小的木壳渔船,船身颜色都和老海这艘一样是深旧木色。 这里看起来荒凉破旧,远离人烟,但却有一处景色与这渔村格格不入。 石滩东侧的海湾口上搁浅着一艘旧世界的巨型游轮。船身往**着,吃水线下半截埋在碎石和冰碛里。船体上成片的锈迹被冰层交替覆盖,白色的上层建筑在灰蓝的天色里像一座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冰山。 船尾方向的某个舷窗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或许是碎冰的反光,也可能是某一扇打开的窗户。 渔船船底擦上碎石滩的时候发出砂纸刮木头一样的长响。海姆先在船头跳下碎石滩,把船绳系在岸边一根旧铁锚上,回身和船尾少年一起把公孙锡从船上扶下来。 公孙锡的靴子踩在碎石滩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老海接住了他的肩膀。 “别着急,你们现在安全了。” 公孙锡看着老海那对眼裂之间半透明的瞬膜翻出来又缩回去。 海姆看到公孙锡一直看向那艘倾斜搁浅的游轮,便开口道: “今晚你们先烤火休息,那艘大船的事明天再跟你说。” 老海把他扶稳了才松手,天已经完全亮了,海湾里的冰面反光把整个蛤蜊沟的碎石滩洗成了冷蓝色。 第一百一十七章 登船日 渔船靠上碎石滩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海姆把船绳系在旧铁锚上。船舱里同船的少年和另一个中年渔民一起把莉莉安抬了下来,她身上裹着好几层干毯子,那块毯子被海盐浸湿过又干透,质地粗硬得像树皮。 铜锈的皮袋被公孙锡抱在怀里,袋口往外冒着小股白汽。龙崽没有被渔民注意到。 公孙锡跟着前面的人跳下船,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时候,腿脚不自觉地软了一下,海姆从旁边伸了把手,扶住他的肩膀。 “别急,你们上岸后就算是安全了。” 渔村不大,十来间矮石屋挤在海湾西侧的山崖下面,石墙上糊着干海藻和贝壳碎末,烟囱里冒着柴烟。木架子上晾着渔网,网上还挂着没摘完的海藻,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一个老妇人从最近的石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莉莉安,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几个人跑出来帮忙。 海姆把公孙锡带进自己家,石屋里比外面要暖和得多,墙角火盆烧得正旺,灶台上搁着一只陶锅,锅里翻着灰白色的鱼汤。 莉莉安被放在火盆旁边的矮床上,同船的少年蹲在床边,从陶碗里挖出浅黄色的鲱鱼油脂继续抹在她脸颊和耳背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了。 “她的额头有些烫,是发烧了。” 少年把手背贴在莉莉安额头上停了一会儿,转头对海姆点了点头。 公孙锡来不及脱掉身上湿漉漉的衣物,看着莉莉安身旁的少年,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没事,这种症状我去找婆婆来看看就行。”说完,少年转身走出石屋。 公孙锡坐在火盆旁边松了一口气,湿透的皮斗篷被海姆接过去挂在灶台旁的木架子上。热气把斗篷上的海水蒸成白汽,毡内衬慢慢鼓了起来。 海姆递给他一只陶碗,碗里的鱼汤烫手,表面浮着粗海盐粒和碎海藻,喝下去之后喉咙到胃里全是热的。 “你们头顶的流光是你弄的吧,我在湾子里就看到了。” 海姆蹲在他对面,趁着四下无人把自己的观察说了出来,让公孙锡不要担心。火光把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那对半透明的瞬膜在眼裂之间翻出来又缩回去,耳后几道干涸的鳃裂痕在火光下像旧伤疤。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极光,真的很漂亮,也是因为看到那个,才靠近发现了你们。” 公孙锡把碗放在膝盖上,没多说话,仔细倾听着海姆的话。 “我儿子去年登船的时候伤了腿。”海姆往火盆里扔了两块干海藻。“今年的登船日少一个人,或者说是多了一个名额,我觉得你可以。” “登船?” “你上岸的时候不是看见海湾口那个影子了?” 公孙锡点了下头,碎石滩东侧一个模糊的游轮巨影,他在船上的时候就看见了。 “那艘巨型游轮,比我们村子的历史还长。” 海姆把两根手指并拢指了指窗外,海湾口的方向,黑暗裹着船身,即使白天也看不清楚轮廓。船体上层的白色建筑在黑暗里面露出几块不规则的块面,像一座被咬碎的冰山。 “平时那艘船被黑暗包裹着,谁都无法靠近。我们的人曾经试过,走到跟前会迷路,走进去又走回来。但每年有一天那些黑暗的阴影会减弱几个钟头。” “他们说这天是船长的忌日。” 海姆看了公孙锡一眼,在判断他是不是明白了自己说的话。 “你想让我做什么?”公孙锡问。 “三天后就是一年一度的登船日,村子里每家每户都有一个上船的名额,上去后趁那几个钟头尽量多方位搜索,带回来任何有用的东西。” 海姆站起来把灶台上的陶锅盖揭开搅了一下。“我刚刚说过了,我儿子受了伤,而我年纪又大了,或许你愿意代替他的名额登船,找到的东西我们可以平分。” “那艘船上你们都搜到过什么?” “中层以上搜了好多年了,现在几乎不剩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但每年总有人会碰巧摸到一两间之前没人到过的舱室,打开一扇近期才泡坏的舱门,找到几箱还没开封的东西。容器、铁具、酒杯,这些东西多多少少都有些用,但不要靠近船长室。” 公孙锡把最后一口鱼汤喝完,他把碗还给海姆。 “为什么不要靠近那里?” 海姆表情变得严肃:“所有靠近那里的人都没能回来,回不来的话,搜再多也没有用。” 公孙锡点点头,随后开口。 “可以,三天后我会去那艘船上看看。” 片刻之后,海姆安排好了他的住处,公孙锡终于撑不住那股疲惫感,沉沉睡去。 在之后的三天里,公孙锡每天在碎石滩上远远看那艘游轮。 黑暗包裹着那艘巨轮日夜不散。 白天阳光照到船身附近会被那层暗色吞进去一截,船的轮廓比实际距离显得更远。 这种现象夜里更明显,整片海湾都被月光洗亮了,只有游轮那一块是纯黑的,像海面上挖掉了一块。 莉莉安一直在昏睡,老妇人在她额头上换了三次湿布,铜锈悄悄躲在背包里,经常伸头出来。少年每天来喂一次鱼汤,说她的烧在退,精灵体质比人的恢复得更快一些。 第三天傍晚海姆来找公孙锡。他从自家灶台上取了一把旧鱼骨牌,每张牌上刻着一个人的名字。他把倒数第三张翻过来,上面刻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只划桨的手臂。 “这是我儿子的牌子,今年你先拿着。” “除了要带这个,登船还有什么规矩?” “天黑之后那层黑色的影子会消退。退到船底一圈薄雾的程度就停住了,但撑不了太久。那时候村里的所有船会同时出发,先到先搜,这是蛤蜊沟的老规矩。” “很直接的规矩,有前进路线么?” “没有固定路线,海水之下变幻莫测,连我这种和海浪打过半辈子交道的也不一定敢拍胸脯,有时候必须得靠运气。” 公孙锡把那块鱼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回给海姆。 天黑之后海湾里的风停了。 黑暗果然在消退,包裹着游轮的那层暗色阴影从船顶往下剥落,剥到吃水线附近就停住了。 整艘船的轮廓在月光里第一次完整地露了出来,甲板之上白色的船舱玻璃泛着月光,锈迹和冰层交替覆盖的船壳,船尾方向微微翘起的旧螺旋桨叶片,舵叶上挂着一层半透明的冰。 碎石滩上站满了人。数只渔船已经推下了水,船头各挂一盏灯,船尾堆着空背包和麻绳。每只船上一个成年人掌舵,一个年轻人划桨。 老图尔站在岸边召集所有准备登船的村民,登船日的行动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船长室的门 蛤蜊沟的岸边擂起了重鼓,村长图尔的身躯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公孙锡坐在海姆的船上,海姆负责掌舵,他来划桨。 鼓声阵阵,船已如箭离弦。 海面上暗礁密布,每年冰层移动会把礁石的位置推得偏移,去年的老路今年不一定能走。海姆站在船尾盯着水面,眉头紧锁,观察着海水里的回旋暗流。 公孙锡把手从桨柄上移开,掌心贴住船舷。身下这艘小艇的历史记忆从船底往上泛,无数次在礁石间穿梭,船底被暗礁刮过的旧痕位置每年都在不断变换。 渔船和这片海域交手多年,身体上的疤痕也变成了对洋流动向的记录方式,公孙锡很快就找到了暗礁和湍流的位置。 “往左偏三十度,前面三米有暗礁!” 海姆听到公孙锡的指令,没来由的询问是怎么发现的,只顾得手上把舵往左推了一截。船身擦着暗礁边缘切了过去,舷板离礁石只差半条手臂的距离。 旁边两条船上的渔民开始注意到了公孙锡他们。有人交换了眼神,有人把脖子伸到船舷外看水下的暗礁。 公孙锡继续报出位置,每次海姆按他说的方向调整舵位,船的吃水线就刚好从两块礁石之间的窄缝穿过去。 到了海面最窄的一段的时候,有三条渔船挤在一起抢夺航道,谁也不让谁。公孙锡把手从船舷一侧伸入海水之中,整片海域的洋流方向立刻形成图案汇聚到脑海之中,有一股偏西的底层洋流正冲击而来,水面上看不出来丝毫迹象,但船底会受到其干扰。 “海面之下有一道暗流涌动,向西侧转船舷,就能乘上这股波动。” 海姆把舵打到西边,船顺着洋流的带动,划出了一道弧线,但却速度猛然提升,绕到了整个船队的左前方。别的船只还在和暗礁缠斗,他们的船已经从外圈超了过去。 岸上的老图尔眯着眼看完了全程,他旁边站着的两个老渔民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了,忘了放回去。 “这个外乡来的年轻人,不简单啊。” 反观海面之上,当船底擦上游轮舷梯的铁架时,岸上的人又一次屏住了呼吸。 海姆把船绳系在舷梯栏杆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面,另外几条船还在半路上和暗礁搏斗。他把桨往船舷上一搁。 “我就说你小子看着有些本事,我在这里等着接你回去。” “碰巧而已。” “别贪多,一定要活着出来。” 公孙锡从船舷上翻上了舷梯。海姆跟在后面,嘴里的烟斗没点,咬着烟嘴看了他的后背一眼。 游轮内部很暗。 黑暗阴影退到吃水线以下之后,中层走廊里残留着一层薄雾,火把的光照不透。渔民们从不同方向涌进船舱,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叠成一片模糊的回响。 所有人都在翻动船舱里的抽屉,查看关闭的柜子。 但海姆说过,中层以上被搜了几十年,明面上的东西早就搬空了。现在只剩下被前人捡剩下的垃圾。 公孙锡径直从甲板钻进了游轮中层。 他走过中层走廊的时候整个人停了片刻,二级权限瞬间在这方空间中自己展开了,他曾经尝试过这样的使用方法,但还不太熟练,这是升级后的新功能。 眼前浮现的不再是画面和声音,而是一整片空间的信息密度在他意识里铺开。大部分舱室的信息密度很低,像散落在地上的灰烬。 但不远处有几个光点亮得刺眼。 驾驶舱有一处蓝白色冷光,密度中等。底舱货舱一处,深蓝色的,密度比驾驶舱高。 船长室的那处,亮度把周围一圈都染白了,像有人在船舱结构图上钉了一颗纯白色图钉。 旁边一个年轻渔民从客舱里爬出来,背包里塞满了旧世界的棉织品和几只瓷杯,脸上带着笑,今年他第一个进这间房。他看见公孙锡站在走廊里不动,拍了拍自己的背包。 “哥们你怎么还不去拿东西,那边还有一间房柜子没开呢。” 公孙锡没有应声,他往黑暗更深处的方向走去了。 年轻人在他身后把背包甩上肩膀,怀着对外乡人的轻视低语: “什么都不懂的外乡人,真不知道海姆脑袋抽了什么筋,让他来登船。” 有人看到公孙锡绕过了开着的储物间没进去,掏了把火把往里照了一下又退出来。有人看到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手掌贴住 门板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走。 一个矮胖的青年把一箱没开封的罐头搬出来的时候,跟同伴说,刚才那人碰都没碰这些柜子。 他们在交头接耳,有人开始记数,这个顶替海姆儿子的外来者从进船到现在手上空空如也。 有人发出了嘲笑的声音,有人连连附和。 公孙锡继续往船长室的方向走。 走廊呈现出往下倾斜的状态,船体倾斜的角度在深处更明显。火把的光被黑暗压得越发微弱,甚至照不出身侧半米的距离。 有好心的村民在身后大喊让他回来,那边是船长室的方向,再往深处走,会消失在黑暗里面再也出不来。 但公孙锡他没有停下脚步。 柔和的冷白色光团从他掌心升起,光球贴着他的右肩悬着。周围的黑暗被往外推了一圈,不是被光球照亮,黑暗像是主动让开了一块空间,可以和公孙锡保持着距离。 身后喊话的人声音消失了。 那些村民举着火把站在黑暗和光的边界线外面,看着公孙锡的背影被冷白光包裹着往深处走。那人把火把往地上敲了一下想让火烧得更旺,火星弹在自己靴子上把他烫得跳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黑暗比中层浓得多,光亮术只能照见直径几步的范围,范围之外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锈味,混着陈旧的机油气息,底舱的气味顺着墙壁渗上来了。 公孙锡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忽然停下,前面那扇门自己动了一下。 他很确定不是风吹,这里密闭无风,是门自己动了一下。 很轻,铁门板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又弹回来,撞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的黑暗在那扇门前后晃动,像有人躲在门后来回穿行。 公孙锡把光亮术往前推去,光球离门口的位置近了一步,走廊那段被照亮了。 门框是老式铁壳门,门面上锈迹斑驳,门把手是铜的,表面覆了一层薄冰,还在逐渐蔓延。 碎木片忽然从他背后弹过来,他侧身避开。紧接着走廊里所有舱门同时开始反复开关,左边一排和右边一排交替撞在门框上,砰砰砰砰的声音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像有人在一扇一扇检查每个房间里的活人。 第一百一十九章 幽灵船长 船内的门板逐渐安静了下来,公孙锡小心地靠近船长室的方向,那间房间就在眼前。 推开锈蚀卡死的舱门,潮湿的霉味裹挟着海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昏暗的船舱深处没有半点光亮,木地板在脚下咯吱作响。 忽然一声凄厉悠长的哀嚎自角落炸开,尖锐的声响灌满整个密闭空间。一道朦胧灰白的影子,凭空浮现在黑暗里,径直穿过腐朽的柱子,毫无阻碍地向这边飘来。 零碎的铁罐头,断裂的木片猛地腾空飞起,接二连三在公孙锡的身边砸落。那呜咽的嘶吼此起彼伏,虚影来回穿梭在仓壁之间。 明明没有实体,却让冰冷的寒意死死裹住周身,每一次嚎叫,都让老旧船体跟着微微震颤。 一只半透明的手臂从右边墙壁里伸出来,蓝白色的,五指张开抓向公孙锡的肩膀。他侧身避开,那只手抓空之后缩回墙里消失了。墙壁表面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指痕,指痕在铁板上慢慢褪色。 左侧墙壁里传出脚步声,那声音仿佛行走于墙体之中。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往他的方向靠近,每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走到离他最近的那面墙时停下了。 墙上鼓起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嘴唇、鼻子、眼眶,五官在铁板内侧往外推,把铁板顶得微微变形。 “你不该来到这里。” 那声音从四面墙壁里同时出来。嘴唇对应的铁板位置没有动,但声音穿透了金属,语气干哑,不带怒气,像一个人在重复一句说腻了的话。 公孙锡把手掌贴住走廊墙壁。 信息视觉启动。 整条走廊的记忆裹着幽灵船长的死亡画面一起涌进来,搁浅那天晚上,黑暗从海底涌上来裹住船体。他让所有人撤离,自己留到最后。 黑暗侵入船体的时候他站在驾驶舱舵轮前面,手握着舵轮。黑暗碰到他身体的时候没把他杀死,撕碎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一部分留在驾驶舱,一部分留在这条走廊。留在走廊的这部分不记得自己已经**,还在执行船长守则里的程序,检查所有舱室,确认乘客安全,下达启航的命令。 公孙锡把手从墙上放下来,对着空荡的船舱里说话。 “出来吧,我知道你是谁,你的勇气值得赞扬。” 狭小的空间内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公孙锡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是这艘船的船长,搁浅那天你让所有人先撤走了,而你留到最后,你没有离开这艘船,你永远都是这里的船长。” 走廊里依旧没有回应,但所有异象都不再继续。 “我知道你现在还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船上早就空了,你检查了这么多年,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你已经**,不会再有人乘坐这艘船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走廊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整个空间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墙壁里有东西慢慢往外溢,从墙壁表面一层一层往外渗出,蓝白色的影子,从铁板、天花板、地板下面同时涌出来,在半空中汇成一个人形。 一个完整的人形,半透明的,穿着旧世界船长制服。袖口有两道金色条纹,胸口口袋上绣着一个金色的锚。他的脸被光照得清楚,五十几岁的白人面孔,胡须修剪整齐。 他两手空空。 站在走廊中间,眼神穿过公孙锡看着更远的地方,嘴唇开启。 “我一直在等。” 公孙锡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等什么?等一个人替你走完你未完成的航程么?” 船长的瞳孔收紧了片刻。那对半透明的眼球里映着公孙锡肩膀的光球,蓝白色的冷光在幽灵的虹膜上反射了两次才消散。 船长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他的脚步踩在铁板上没有声响。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停了一下,门自己开了。他回头看了公孙锡一眼,然后让开门口的位置。 船长室在门后面。公孙锡走进去的时候船长没跟进来,他的身形在门框外面站着,像不打算再进这间屋了。 这里面的空间并不大。 旧海图桌贴着左边墙壁,桌上铺着一张褪色的海图。舵轮残骸靠在墙角,木制轮幅被锈铁和冰碛从中间撑裂了。舷窗正对冰原方向,玻璃上结了一层霜,霜冻在玻璃内侧,这间屋子被封了很多年。 桌上放着一本航海日志。 硬皮封面,帆布包角,书脊用粗麻线缝了三道。封面上的烫金字体早就磨没了,只剩手指捏过的位置凹下去一圈暗色。 书页边缘被海水泡过又晾干了,翻过页角的时候纸面脆得发出枯叶碎裂的声音。 公孙锡把日志翻开。他试图读取其中信息时整个人被定住了。 日志的内容不是一行一行出现的。 整本日志同时涌过来,文字的密度把意识里所有空档塞满了,像一把从瓶口灌进去的水同时在瓶底炸开。 船长的记忆在文字之间穿行,把他推到搁浅的夜晚:他让所有人撤离,自己坐在海图桌上写最后一页。 黑暗从舷窗外面爬上来了,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扣在桌面上。 笔滚到桌角,停下来了。他走到舵轮前面把双手放上去。 公孙锡把日志翻到最旧的那几页。 船长的字迹在纸面上变得清晰。不是正规航海记 录体,是用铅笔侧锋写的小字,字间距拉得很大,像在回忆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我们在冰上走了两天才找到那个地方。塔是倒立在冰里的,塔尖扎进冻土,塔底朝上,对着天空。塔身上刻满了认不出来的字。” “冰下有条大裂缝,裂缝里亮着蓝光。光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翻,像海底下还亮着另一层天。” “铁房子群埋在冰里,房顶被冻碎了。门口的路牌还在,上面的字被雪磨掉了一半,只剩最后一行。” “白色巨龙盘绕的山,龙已经不再动了。龙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方向对着东方。” “永远在刮西风的峡谷,风声像有人在哭。峡谷口堆满了碎骨头,不是人骨,认不出是什么。” “冰的尽头有道裂开的门。门框是白色的,门后面是漆黑一片。门框上刻着一行字,我只认得最后两个字。” “黑海中间凸起来一座孤岛,岛上立着一座黑塔。塔顶有盏灯,那盏灯是熄灭的。” 这七段记录一同涌来,顺序混乱且不连贯,是一个人的零散记忆,日志纸面上,每段之间隔了很多空白页。 信息视觉在七段记录全部读完的那一刹将其编织重组,这七处地点之间的空间关系像拼图碎片一样各归各的位置。现在他脑子里有七个地标和它们之间模糊的方向感。 公孙锡合上日志。 他抬头看着舷窗外面冰原的方向。窗户结了霜,看不清外面。但他知道一切都在北边。 船长站在门框外面。他看见了公孙锡把日志放回桌上的动作。 “你把日志放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船长开口说道。 “我等的是能够到那些地方去的人。” “我会替你到达,这些地方,我记住了。” 船长脸上浮起一个很浅的微笑。他的身形从边缘开始往外渗光,肩膀的轮廓最先模糊,然后是胸口的金锚刺绣,然后是袖口的条纹。光粒子一颗一颗从他身体上脱落,往上升,穿过天花板消失了。 “走完这些地方,船就到港了。” 他把手从舵轮残骸上放下来。手指松开的那一刹,手上的光粒子脱落得比其他部分更快。那只手消失了,然后是他身后的门框,门框上的每一颗铁铆钉都在重新亮了一下之后暗下去。 公孙锡站起来,对着正在消散的人形点头致意,以表达尊敬。 船长消失的那一刻,舷窗上的霜化开了。 窗户上那些结了好多年的霜花从边缘往中心化成水,顺玻璃流到窗框上。 从舷窗看出去,外面的海面正在发生变化。 第一百二十章 黑色灯塔 船体外的黑暗开始翻涌。 沉默的漆黑开始逐渐退散。包裹着游轮外层的黑暗一整块地从甲板向着底仓方向沉落,速度不快,像一块黑色的冰岩从船壳上蜕下来。 黑暗碰到海面的时候没溅起水花,悄无声息地独自融化。海面被黑暗渗入的部分翻起一阵深蓝色的磷光,磷光沿着船体一圈一圈散开。 甲板上有渔民正在往外搬东西。 一个中年强壮女人抱着两卷旧棉被从舱门出来,她刚把棉被放在船舷边准备装船,抬起头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一座黑塔从海面上升起来,当她看清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棉被上收紧了,指节隔着粗棉布压出凹印。 黑塔从冰层裂缝中慢慢上浮。塔身是旧世界的合金铸造,表面被海**得发亮,上面长满了各种贝壳。 塔顶向上移动时带起一圈薄薄的碎冰和海水,水珠沿着塔身往下淌到一半就被冷风吹干了。 塔顶亮了一下,一盏灯自己亮了,冷白色的光点,忽闪旋转着像是在指引方向。 甲板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搬棉被的女人忘了手里拿着的东西。从舱门里往外拖铁箱的少年站在舱门口,半边身子探在外面,脸上震惊的表情仿佛是在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物。 碎石滩上的人比甲板上更多,人们看见海面上升起的黑塔之后有些恐慌,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曾经在游轮上偷拿了太多东西,终于迎来了审判。 老图尔跪在了碎石滩上。 这个在蛤蜊沟过了七十多年的老人跪在碎石上的时候没发出声响,膝盖碰到地面的动作很轻,像重复了一辈子的动作。 他跪的方向正对黑塔,黑塔在北方,在海面与冰原之间。他的手指在碎石地上微微张开,手背上那些被海盐腌出来的褐斑随着手指分开的频率轻微跳动。 他身后有人开始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放,放完之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站直看着黑塔。也有人在低头擦眼睛。 公孙锡从舷梯上下来。 船上的黑暗全散了,游轮从头到尾第一次在月光里亮出了完整的轮廓,白色上层建筑,锈迹斑驳的船壳,船尾陈旧但完好的螺旋桨叶片。 海姆站在碎石滩边缘,手里还握着船绳。他看见公孙锡从舷梯上走下来,把烟斗从嘴里取出来。 “你做了什么?” 公孙锡笑了笑。 “以后你们不用等待一年一度的登船日了,可以慢慢把船上的所有东西都拆下来。” 海姆沉默了很久,他把视线从公孙锡脸上移向黑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公孙锡拍了拍海姆的肩膀: “谢谢你救了我们。” 海姆似乎还没有从这巨大的变故中缓过神来,这么多年的登船日,蛤蜊沟的人们也只不过是把甲板的上层船舱的物资抢了一点下来。 但听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意思,以后黑暗阴影的诅咒不复存在,可以慢慢把每间船舱打开,可以下去货仓寻找到更多物资,甚至可以将这艘巨大怪物本身拆解。 海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这对于蛤蜊沟来说意味着什么,应该是他感谢公孙锡才对。 “走,回去吧,我在船上发现了些东西,应该是已经被你们拿回家了。” 乘坐小船回到岸边后,公孙锡在海姆家的储物间里站了片刻。 从游轮上回来后他一直在摸索信息获取权限二级的能力范围。 首先是封闭空间里的信息分布状态能一次性感知,但范围和精度取决于空间大小和能力的使用熟练度。 比如走廊里可以看一整个舱段的大致分布,到了小房间里可以精确到每件物品的位置,有价值的东西会被明显标注。 海姆家储物间很小,石墙砌了三面,第四面是山崖本身凿进去的。 墙边堆着历代从船上搬回来的旧东西:渔具、铁器、几卷被盐渍过的旧海图,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金属零件。 公孙锡推开木门的时候发动了二级权限的能力。 整间储物间的信息密度在意识里铺成一片冷蓝色的感知层。大部分物品的信息密度很低,使用了几十年的渔具和铁器上有渔民们反复触摸之后留下的浅层痕迹。 只有一处是亮的,那第三面石墙,靠近地面的位置,墙壁后面有东西。 那是和船长室里那本日志差不多的存在。 海姆站在门口,公孙锡问了他一句这面墙是什么时候砌的。 “我祖父活着的时候就有这面墙了,比我还老。” 公孙锡把骨刀倒过来,用刀背敲了敲那面石墙的下半部分。 石头和石头之间有一道缝隙,比周围的石缝宽了半个指节。他把骨刀尖**石缝里,顺着缝隙往外撬。 石头松动,海姆伸手接住了掉下来的石板。 石板后面是个夹层。 里面搁着一卷旧海图,用油布包着,布面上积了一层很细的灰。 公孙锡把油布解开,海图展开在桌上:北境海峡和冰原登陆点的完整海图,极地航线,冰原边缘的海岸轮廓和旧世界的补给港口位置标注齐全。 海图背面有字,墨迹褪成了淡褐色,笔迹已经有些模糊,笔画之间在轻微发抖: “留给将来不再需要躲开黑暗的那一天。” 海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烟斗从嘴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烟嘴磕在木桌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我祖父写的。他当年跟着勘探队往北走,走到冰原深处才折返回来。 他回来以后把海图藏在这里,这么多年来我每天在这间屋里进进出出。” “他在等黑塔升起来,再次指引北进的方向。” 海姆把海图翻过来重新看正面,手指沿着海岸的轮廓走了一圈,然后停在冰原登陆点被铅笔圈过两次的坐标上。 “他没等到,但你帮他完成了遗愿,开启了航路。” 海姆把海图重新叠好。不是按照原来的折痕叠的,他重新从对边折起,把写着字的那一面朝上,叠完之后放在公孙锡面前。 “这东西放在墙里太久了,不该再留在蛤蜊沟,它该跟你走。” 公孙锡把海图收进怀里,那张旧海图的纸质很硬,油布还在散发微弱的防潮油味。 海姆把石板重新砌回墙上,他把最后一块石头按紧之后往后退了两步。 “我祖父说,如果有人能找到黑塔,那将会是改变整个冰原的人。” 公孙锡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我会向着冰原出发,出发之前的这段时间,还要麻烦你们了。” 海姆点了下头。 他把烟斗重新塞回嘴里,烟斗没有点燃,他咬着空烟嘴站在储物间门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带蹼的手背。 第一百二十一章 启航冰原 莉莉安在到达蛤蜊沟第四天的时候恢复到了可以下床的状态。 这几天在海姆家负责照顾她的老妇人刚把铜盆端走。老妇人不仅每天给她换好几次额头上的湿布,还喂了她不少当地的汤药。 她今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在枕头上趴着的铜锈。 龙崽的鼻尖离她的鼻尖只有半个指节的距离,闻到她呼出来的气息之后,蜷缩的尾巴一下子从枕头边缘弹了起来。 小家伙喉底翻出一团橘红色的光,亮度把枕头上那片粗布染成了暖橙色,光透过喉部鳞片的间隙把青灰色的鳞片边缘烫成了一层焦糖色。 它把脸贴着她脸颊蹭了一下。 “哎呦,好了好了,铜锈你太热了。” 铜锈把脑袋挪开半寸,莉莉安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嘴角稍稍扬起。 石屋里烧着火盆,燃烧的干海藻冒着烟气,混合着鱼汤的咸香从灶台方向飘过来。窗户外面是碎石滩和海浪声,海风中夹杂着铜铃被吹动后微弱的叮当响。 公孙锡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他膝盖上摊着那张旧海图,旁边搁着油灯。 “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他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疲惫和干涩,但已经恢复了力气。 “这几天我错过什么了?” “一艘搁浅的游轮,一个在船上守了几十年的幽灵船长。一条通往冰原的航线,一座从海底升起来的黑色灯塔。” 莉莉安把上半身撑起来了,靠在石墙上的时候头还有点晕,她闭了一下眼重新睁开,把姿势调稳了。 “你一下说这么多我记不住。” 公孙锡笑了笑,说道: “不用全都记住,我会把后面的行程安排好,和你收到的感召方向相同。” 莉莉安听到黑色灯塔升起的时候把视线从窗户里投出去。北边冰原方向的海面上那道黑色的塔尖还亮着灯,白天也能看见冷白色光点在海面上方闪烁。 公孙锡把看到的七个地名对她重复了一遍。他没去翻看航海日志,船长日志里的信息已经刻在他的意识里面了。 “倒立在冰上的塔,塔尖扎进冻土,塔基朝上对着天。铁房子群埋在冰里,房顶被冻碎,门口路牌还有字。冰的尽头有道裂开的白色门框,门后面是无尽的黑色。白色巨龙盘绕的山,龙的眼睛睁着。永远刮西风的峡谷,风口堆满碎骨头。冰下蓝光裂缝,光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翻。黑海孤岛上的黑塔,塔身没生锈,塔顶有灯。” 莉莉安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脑海里绘制画面。 窗外的铜铃声在海风里轻轻摇着,隔好一阵响一下。 “倒立在冰上的塔。”她把这句话单独挑出来。“我在翡翠群岛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但书上画的不是塔。” “是一棵树。” 她点了下头。 “一棵倒长的树。树根朝天,树冠扎进冻土里面。书里说那是通往原初之地的旧路之一。精灵的古书把这棵树叫作世界之根,后来没人找到过。” “你确定是同一样东西么?” “不确定,但都是倒立的状态。一个是树,一个是塔,都在冰原上,这个巧合实在太像了。” 公孙锡把矿油灯拨亮了一点。 灯芯上的火光稳定,海风从窗户缝里进来把火苗往他这边推了一下。 铜锈从枕头旁边爬到床尾,把鼻尖对着窗户外面黑塔的方向嗅了嗅。喉底的光慢慢暗下去了,但鳞片之间的余温还在,把肚皮下面床单的一小块草稿布料焐出了焦黄色的暖意。 莉莉安把湿毛巾拿下来放在床头,这位和蔼的老妇人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又端了碗鱼汤进来放在她旁边,碗底磕在矮桌上发出一声瓷实的脆响,提示二人到了晚餐时间。 …… 他们在蛤蜊沟待的最后一天是个大晴天。 海姆带人把游轮上层甲板上的两只救生艇放了下来。 救生艇的主体是旧世界的硬质塑料,几十年冻在甲板上没有脆化,骨架全是铝合金的,轻得两个少年就能抬起来。 渔民用麻绳和木棍给两只艇各做了一对备用桨。 北风和石墩在前两日被蛤蜊沟的村民发现,当时它们已经走到了苔原的深处。 公孙锡把马鞍从北风背上卸下来放在马棚旁边的石墙上,拍 了拍北风的脖子。北风低头用鼻子拱了一下他的肩膀,鼻息热乎乎地灌进他领口。 “这段时间我们会照顾好这两匹马,等着你们回来。” 石墩站在北风后面把尾巴甩了一下。它的前蹄底下踩着一小片刚从海里浮上来的碎冰,它用脚底拨弄着冰片,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老图尔把铜铃从腰上解下来,递到公孙锡面前。 “这是蛤蜊沟的传统,”海姆在公孙锡旁边低声解释,“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挂在船上,能保佑远航者的平安。 公孙锡接过铜铃,把皮绳在救生艇的船头横杆上绕了两圈系紧。铜铃在海风里晃了一下,叮当声很轻。 莉莉安从石屋里出来,她没披斗篷,把那件干透了的矮人皮斗篷叠好放在背包里,只穿着自己的夹克,背着背包。 她的兜帽扣在耳朵上方,精灵的尖耳朵顶着兜帽边缘撑出两个小鼓包。 她在马厩待了一段时间,把石墩脖子上的鬃**理顺了才转身离开。 走出碎石滩边缘的时候石墩往前跟了两步停住了,望着她的背影打了个响鼻。 救生艇推进海面上的航道,海姆在碎石滩上拽着船绳慢慢放,船往北滑了十几米之后艇底泡进颜色幽暗的海水中,稳稳前行。 公孙锡把桨横在艇沿上备用,今天的洋流从南往北走,顺着海面推着他们。铜锈趴在莉莉安膝盖上,尾巴缠在她的小腿上,它会偶尔抬头看一眼黑塔顶部那盏矮人灯。 黑塔在身后越来越远。 北方的冰崖轮廓看起来越来越清晰。蓝白色的冰层断面占了半边天际线,冰崖下面有一道窄窄的黑色裂缝,那就是航道尽头,海水和冰层之间的入口。 公孙锡从内袋里拿出海姆祖父那张旧海图摊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已经褪色的铅笔线往北一路划过去。 他转头问向莉莉安:“你能感觉到方向吗?” “它还在北方呼唤着我,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铜锈把鼻尖对着冰崖下面的黑色裂缝探了出去,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张开之后虹膜亮了一下,橘红色的微光一闪即逝,和它喉底之前翻滚过的暗火同一个颜色。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冰崖隔着海面距离二人越来越近,四周的温度越来越低,崖顶的冰层把天光滤成了蓝绿色。 碎浮冰零星散漂在艇底周围,水色从灰蓝渐变至墨绿。冰原融水在此处形成了冷盐跃层,咸度比表层高出一截,光线折射后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暗影。 公孙锡二人心中正做着稍后靠岸的准备,忽然船上的铜铃轻微晃了一下。铃舌蹭了铃壁内侧半圈,他们知道海面的风吹不出这个角度。 公孙锡低头看向艇底水面,几条灰白色的针状物正从艇底往船头方向快速绕行,细长如鱼的生物排成一列划过水面时留下细密的水纹,间距整齐,一瞬间又潜入深色的海底不见了踪影。 他把手掌贴住艇身下方的水面,信息视觉顺着海水往下延展。海水中蛇鳝的身体结构、群体构成和弱点等相关信息在脑中铺展开来。 它们的眼睛退化成了两个浅窝,侧线系统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尾部。每一根针状器官都是蛇鳝的上颚齿列,用来钩住猎物的鳞片。 它们的祖先生活在深海的永暗区,全身上下的感光细胞保留了极度原始的高敏感状态,但这也让它们保留了畏光的特性。 他把手从水面上收回。 “底下有一群蛇鳝,有一只母体像是首领,正在向我们靠近。” 莉莉安把短弓拿到身侧,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数量很多么?” “看得见的十几条。那只母体在深水区,体积比外围的大两圈,随时可能会有危险。” 艇底外围的蛇鳝开始加速绕圈,它们把身体弯曲成弧形从艇底擦过,擦过去时背脊上的冰刺刮在艇壳外壁上发出一长串尖锐的摩擦声。 这是蛇鳝群的试探方式,用身体触碰猎物表面来判断对方的反应强度。 铜锈从背包里探出鼻尖,翅膜微张,它的喉咙深处翻起一阵低沉的咕噜声,比蛇鳝的振动频率更慢,透过艇壳往下传入水底。 艇底外围的摩擦声停了几秒,有几条蛇鳝在往后退。 但那只巨大的母体从深水层中发出了一道新的指令,频率比之前更高,再次同步所有外围猎手,这些准备**的蛇鳝不再畏缩,而是继续执行指令。 铜锈的翅膜竖了起来,身体绷紧往后退进背包,尾巴缠住了公孙锡放在背包旁边的手腕。 “这群来自海底的怪物,它们有着战术配合。” 公孙锡扶着船舷向下观望,此时小艇已经开始变得晃动。 “蛇鳝群靠振动来协同包围,它们下一步应该是要把救生艇当成困在水面上的海豹,先从船底继续撞击,逼迫猎物落水,进入他们擅长的战斗领域,然后再一拥而上。” “不能轻易落入它们的陷阱!” 莉莉安把弓臂举高亮出光箭,对准艇底水面。 “隔着海水我有些看不清它们的位置。” 艇底周围的水面翻起了密集的气泡,冰海蛇鳝群同时把身体弯成弧形拍击水面,随着气泡在船边的翻滚,艇底吃水线往下沉了小半截。 不稳定的拍击让救生艇的重心在左右摆荡中越来越不稳。它们同时在寻找艇体最薄弱的连接处,用不了多久,船沉下去之前可能会先散架。 公孙锡把光亮术的光球按入海面之下。 冷白光碰到海面时散射成一片晃动的白幕,海水把光球的外缘折射变形,从球形压扁成了一个椭圆形,光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公孙锡见光亮术的位置已经抵达这群蛇鳝的周围,而它们还未有什么警觉,便立刻加大了亮度。 围在艇底外围的蛇鳝被光幕触及后身体剧烈抽搐,全部松脱了攻击,旧居深海、眼睛已经退化的它们被强光灼痛,纷纷激成一道道扭曲的弧线往外弹射。 包围圈瞬间崩散开了,只有稍远处那只体型硕大的母体还稍微镇静。 它从深水往上浮到离艇底更近的位置,用躯体挡住光源,让身后剩下的几条幼鳝得以逃脱。 其半张的嘴中那条粗长的颚骨赫然在目,满口密齿在冷白光里泛着灰白的微光。 更多的冰海蛇鳝躲在母体身后的阴影中恢复了行动能力,它们开始发动起更为猛烈的攻击,甚至有几只个头大的,尝试从水面跃出撕咬船上的人。 但莉莉安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水下的蛇鳝游速飞快 ,身形晃动导致她无法瞄准,但既然有愿意跳到水面之上来的,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那只跃出海面的强壮蛇鳝一击落空,还未落回水面,莉莉安的光箭便已经穿透了它的身体,蛇鳝被击飞了老远,带着一身血污回到了水下。 此时公孙锡把第二发光球推出去,贴着水面向北漂行,绕过了那只巨大母体的身形,将光线从另一个方位射向蛇鳝群。 母鳝的头部转过来跟着漂移的白光偏了一截,它在犹疑。原本光线被遮挡后外围蛇鳝的感光细胞开始从灼烧中恢复,有几条已经重新在水下调整了身体姿态,准备再次收拢包围圈。 但此刻新的光源加入,准备参与捕猎的蛇鳝一时变得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甚至有些开始后退到海底深处的阴影里。 那只在船底游动的母鳝也决定退了,这次捕猎已经失败,它不能让族群因此而损失更多。 它把幼鳝全部卷进自己身体下方的保护圈里往深水层潜去。失去了母鳝的支撑,刚刚参与攻击的蛇鳝各自四散逃逸。 海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救生艇还在轻微摇晃,撞击艇底时造成的浮力变化让艇身左右摆了好一阵才稳住,艇体右侧被反复撞击的位置鼓了一圈细微的裂缝。 公孙锡把光亮术收小,光球缩回掌心,舒了一口长气,看样子暂时安全了。 他在连续高强度输出法术后,感到大脑深处隐隐作痛,眼前有一瞬发白,控制多个光源比单个要耗费精神得多。 床头的铜铃忽然剧烈震响,铃舌撞击铃壁的节奏比蛇鳝群攻击时更加猛烈,整只铜铃在船头横杆上疯狂摇摆,皮绳被绷得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公孙锡往北边海面看。 几百米外,一排骨质冰刺正在快速接近。每根刺之间间距一致,刺尖切开海面时带起来的水花被冷风冻成了冰雾,白雾拖在刺后拉出一道很长的尾迹。 信息读取再次发动: 冰脊鲸! 这个巨大海洋生物的背脊正迅速靠近,鲸头对准的方向是蛇鳝群残留在水下的游动轨迹。 而公孙锡他们乘坐的小艇正漂在鲸群的正前方。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冰封之下的遗骸 冰脊鲸的脊板排成一列笔直的冰刺,体长是救生艇的许多倍。 它在接近海面时先浮上来的是头部的震感器官,一排极细的黑色感觉孔沿着吻部往后延伸到背脊。 蛇鳝群刚才那场围猎释放的大量信号在海下已经被它远距离捕捉到了,它从北往南直冲过来,目标是对准蛇鳝母体最后逃逸的深水层方向。 而救生艇就漂在它与蛇鳝的连线之间。 公孙锡把光亮术推到最大亮度,光球从他掌心升到船头上方,往北漂了出去。 光在极地海域的灰暗天光下比平时更显眼,冷白光贴在海面上铺开了一片发光的区域。 或许这能引开这只巨型怪物,公孙锡一边这么做,一边让莉莉安尽快划动救生艇离开当前航线。 冰脊鲸的头部开始偏向,它的角膜退化了,只能分辨明暗的极端变化,光球在海面上的反射在它感知中是一片刺痛视觉的光噪区。 鲸头偏离的角度在慢慢扩大。 “他会被光源吸引。” 公孙锡把手掌贴住船舷感受船身的振动。鲸在水下推进时产生的低频震动隔着救生艇传到他的手心,频率在变弱,距离在拉开。 公孙锡把光球继续往北移动。 鲸头已经从正对救生艇的方向偏开了超过一个艇身的宽度,它的脊板在避开光球之后重新沉入水下,只剩两截脊刺留在水面之上。 白色冰雾拖在脊刺后面越来越细,鲸的速度在下降,它在重新搜索蛇鳝群残余的振动频率。 忽然一头掉队的蛇鳝从深水撞进了艇底边缘。 救生艇往右侧猛地倾斜了半圈,公孙锡一只手抓住船舷另一只手按在艇底想要恢复船身的重心,矿油灯从鞍架上滑出去砸在艇底板上滚了两圈。 莉莉安用船桨撑在艇底稳住了身体,铜锈从背包口滚出来,在甲板上翻了半圈后爬起来,翅膜全张。 这头蛇鳝是刚才被强光灼伤最重的幼鳝,母鳝撤退时它没跟上,方向感完全丧失了。 它把救生艇的艇体误认为海面上的浮冰,慌乱之中身体卡进了浮力箱和舵叶之间的窄缝里。 蛇鳝猛烈甩动身体试图挣脱卡死的窄缝,尾部每甩一次就撞在艇底内侧的肋板上,发出一声被金属放大后又灌进海水里的闷响。 失控的振动信号以极短的间隔从艇底边缘往水下全频发送,频率混乱到完全不像是生物体发出的有序信号。 鲸头猛然回转。 新的振动源比光球更近,信号更剧烈,定位更精确。 冰脊鲸的震感器官在捕捉到这串紊乱振动波的同时放弃了光球的视觉干扰,开始调整方向重新加速。 它背脊上的棱刺再次切开水面的冰雾,速度比之前更快,白色水花被鲸的身体高速冲击,炸成了一圈往外扩散的气环。 公孙锡把光球召回身边。 光球飞速折返,在冰脊鲸的头顶正前方炸开,全屏白光像**一样把鲸的视野填满,光亮留下一道持续的白色残像。 冰脊鲸锁定了艇底那只持续挣扎的蛇鳝,把头往右偏了一下想避开光的干扰,偏移的方向恰恰把它的脊板拉到了救生艇正下方。 光的诱导和那只蛇鳝折腾出的动静相比,显得如此弱小无力,冰脊鲸不会再被光线吸引。 公孙锡把光球收回掌心,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只够转身抓住莉莉安的背包绑带。 冰脊鲸的背脊从艇底正下方顶上来了! 撞击点正对准浮力箱和舵叶之间,那条已经被蛇鳝反复攻击过的老旧裂缝,在鲸的巨大冲击力下整片裂开。 艇壳从裂缝位置往两侧撕成了两块碎片,横杆断裂,铜铃拖着皮绳飞了出去。 同一时间木桨碎片、塑料残片和铝合金属架在救生艇上被弹飞,和巨鲸头顶上的碎冰一起在空中散成了杂乱的垃圾。 公孙锡抓着背包绑带,整个人飞向了半空之中,冷冽的寒风吹过耳边,直到强烈的下坠感传来,他才蜷起身子。 他的后背撞上冰崖底部的碎石滩,摔得七荤八素,肩膀紧跟着被碎冰硌了一下。 他在碎石上撑起上半身,先听到铜铃落在海面上的叮当声远远传过来,接着是冰镐从腰带上脱出弹在旁边碎冰上 的脆响。 木桨碎成几段的残片散散落落往下掉在两人周围,最后一片塑料艇壳在空中翻了几圈也落了地。 冰脊鲸脊板上扎着那条卡住后已经甩脱不掉的蛇鳝尸体继续往南穿行,鲸的庞大背影和被它撞碎的浮冰一同消失在海面远处的反光之中。 救生艇已经全部碎裂了,剩余的塑料片散漂在水面上随波浪起伏,铜铃声被海风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孙锡缓了好久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碎了一般,疼痛难忍。 而此时岸边莉莉安刚一身湿漉漉的从海水里爬上来,看起来也有些狼狈。 他心想掉进海水里总归是比摔到碎石滩上要好一些,莉莉安大病初愈,不知道是不是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你看到铜锈了么,刚刚我的背包好像一起从救生艇上飞了出去。” 莉莉安双手扶着膝盖喘了一会,才看向公孙锡说道。 公孙锡见莉莉安并无大碍,便转头寻找他们在受到撞击前抓住的背包。 不远处,铜锈从滚翻的背包口爬出来,甩掉满脸的雪渣,脚步看起来还有些不太稳,但没用多久便恢复了往常的状态,把鼻尖对着冰崖的方向探出去。 冰崖底部全是碎石和冰碛,这里几百只锈蚀变形的集装箱被冻在冰层里,箱门有的开启有的早已脱落,箱子铁壳表面被冰反复冻融磨出了无数的凹痕。 但这片集装箱不是冰崖的全部。 海风被冰崖阻挡之后在崖底回旋,吹得碎冰在石缝之间不停打转。 这里每只箱子侧面都喷着褪色的编号和一枚蓝色企鹅形徽标,不知道之前是隶属于哪家航运。 它们有的被冻在冰层深处,像绝望的孩子向外眺望。 也有一些散落在岸边,被北境的力量折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二人头顶不高处,还有一个稍微完整些的,一部分被冻在冰层里,但更多的露在外面。 但当公孙锡仔细向冰层深处看去,那里有一处更清澈的断面,透明度比外围那层杂质冰块高出许多,里面封着一具看不出身形的巨大遗骸。 第一百二十四章 非常规登陆点 公孙锡走到冰崖断面前,被卷到岸边的集装箱挡住了他翻越冰崖的路线,而且绝大部分箱子被冻在冰壳深处,无法移动。 似乎所有的路只剩下了眼前这个冻着未知巨物的冰块。 冰层里的遗骸蜷成半球形,巨大的身影在冰层的深处甚至超过了集装箱的大小。 构成它身体的是一种半透明的腔室结构,数十个大小不一的腔室由布满细孔的暗色薄膜互相连接。 每个腔室外围都有一层细密的石质框架,框架纵横交错,某些交叉点钉有极小颗的暗蓝色颗粒状凸起。 这些腔室之间没有骨骼支撑,整个结构更接近珊瑚、海绵和某种软体动物的混合形态,又带有矿物结晶的质地。 它的身体侧方集中排列着一丛触角状延长结构,每根触角粗细不同,围绕成近似圆环形的开口,开口内侧的膜已经干涸收缩了,仅余一层极薄的透明突起。 遗骸保存得极度完整,冰层包裹它的时候它还没有开始分解。 铜锈好奇地在冰层之前来回挪动位置,观察着其内部的不明生物,喉底的橘红色在鳞片间偶尔轻轻闪烁,是体内仅剩用来保持体温的热量。 公孙锡需要靠近那具遗骸所在的深层冰面,但冰层之下的那个纤毫毕现的巨大生物,让他忍不住好奇对方的由来,出于安全考虑,最好要多做了解。 他把手指贴在这个巨大冰块的最外侧壁面上,尝试读取这只远古生物的相关信息。 指尖碰到冰面的那一刻涌进来的是一种诡异而又有序的排列组合。 数亿万条陌生的远古信息同时向着公孙锡的脑海进发,庞大的信息量一时间无法处理归类。 冰封了数万年的信息危险又汹涌。 公孙锡意识到不对劲的那刻便立即切断了信息的获取,但眼眶后方已经炸开一阵剧痛。 冰层深处那团没有被他理解完的排列结构,成为了压迫他精神的一座大山。 公孙锡的视觉似乎被关闭了,就像是被人按下了一个关灯键。 他的眼前从刺眼的白盲转为完全的冷白色,就像光亮术从双眼内侧往外照穿了眼球。 他此刻庆幸自己及时切断了和冰层内古老生物的联系,如果刚才再多接触片刻,伤害恐怕不仅是暂时致盲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摔坐在碎冰和石头上,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铁壳。 此时他耳中只能听到自己鼓膜内脉搏的低沉节奏,还有海浪在碎石滩上来回冲刷的声音。 莉莉安走过来把手指搭在他肩膀上,关切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 “问题不大,等一下,让我缓缓。” 才刚刚被冰脊鲸撞飞坠落岸边的公孙锡,此刻又因为寒冰之中那个可能已经**几万年的古老生物,变得更加受限。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 “我还是看不见东西,但比刚才感觉好些了,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恢复,你先别管我了,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能帮咱们离开的东西。” 莉莉安抬头看着冰层深处那具蜷成半球形的遗骸。 没有陆地生物常见的长角尖牙,甚至有些分不清头尾方向,但那复杂排列的神奇结构,看了一会儿后她便感觉到晕眩,一时手足无措。 公孙锡靠着集装箱的铁皮闭目养神,等待着视力恢复。 波浪在他脚下不远处冲刷着碎石,反复的节奏把时间拉得漫长,这个被悬崖阻挡的海岸,让他们的落脚点变成了一座孤岛。 铜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那些被冻住的集装箱旁,它比在草原桥冢上刚遇到公孙锡二人的时候大了不少,偶尔扇动双翼,但还无法达到飞行的状态。 小家伙喉底的鳞片缝隙透出橘红色的光亮,随后颜色逐渐变成深红,几片鳞片从深红像是被烫成了正红色。 热能沿着铜锈的脖颈往上走,从脖子到胸口那几片最薄的鳞片被体内涌出的橘火照透成半透明状。 它张开嘴时喷出去的是一束拳头大小的火焰,火焰的焰芯是淡金色的,像是一束盛开的花。 火焰打在最外侧集装箱门框下沿的冰层上。冻了太久的冰在极热之下没有先融,而是先碎裂开了。 冰壳炸开一道竖纹,裂缝往上延伸时把整块冰切割成了前后两半。 下半块滑下来砸在碎石上碎裂成冰碴,上半块还卡在门框顶部的残留缝隙中,但受力的平衡已经完成了倾斜。 集装箱往下沉了一截,锈铁的箱底在碎冰上刮出一声长长的金属摩擦声,整只箱子从冰崖断面上脱离后坠落地面。 坠落带来的连锁反应使得上方本就摇摇欲坠的其他铁皮盒子也失去了平衡,层层叠叠的落到了冰崖一侧,搭建出了一个歪七扭八的阶梯。 箱体砸碎下方冻住的碎石,石头混着冰碴溅起来的碎片弹在公孙锡的皮斗篷上。 铜锈往后退了半步,偏着脑袋看向自己刚刚的杰作。 它喉底的鳞片由深红飞速褪成橘色,由橘色又渐渐褪成青灰。鳞片温度在冷空气中散得极快,几秒之内就凉透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趴下,把头埋进两只前肢之间,尾巴缠绕着自己的身体把整条脊梁卷成了一个紧密的球。 小家伙的呼吸逐渐平稳,刚刚喷涂的火焰,将它体内储存的热能消耗到了临界值。 它的身体进入了深度储能恢复状态,呼吸平缓,腹腔 轻微起伏,鳞片表面变回了冷润的玉色。 冰崖底部安静了下来,错位集装箱交叠成的铁质阶梯从碎石滩往冰崖顶端架通。 最低一节半斜在地面上,高得刚好够爬上去。 中段两只箱子相互支撑成一个稳定的不规则斜面,末节卡在冰崖顶缘附近的碎石架上,距离已经抵近断崖边缘。 莉莉安蹲在铜锈旁边,把手指贴在龙崽的腹部。 那层最薄的鳞片下方还有微弱的温暖在搏动,比自己的手指暖和一点。她用矮人皮斗篷的内衬旧绒裹住铜锈的身体,把它放进背包里。 龙崽的尾巴尖从绒筒末端露出一截,轻轻抽了一下。 “天呐铜锈,你怎么这么厉害!” 她看了一眼那条通路,由衷地不停感叹铜锈不光喷火的既能看起来很厉害,而且还很聪明。 过了几十分钟,公孙锡和莉莉安的状态终于有所恢复。 海浪声在冰崖底部空旷而单调,这里只有海风卷起碎冰打在集装箱铁壳上偶尔发出的轻响。 公孙锡的眼前从全白慢慢转成模糊的亮灰色斑块,这些斑块无序移动,逐渐收细为晃动的光影交替交叠,最后冷白冰面的反光重新刺进瞳孔里。 他的视力有所恢复了,但信息过载带来的伤害让他仍旧心有余悸。 他从碎石上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冰镐还倒在当初被甩飞的位置,他弯腰把它捡回腰间。 莉莉安站起来把兜帽重新扣上,她的弓臂在倾斜天光下微微反着银光。 二人确认了对方的状态没有问题,便爬上集装箱。 他们每踩上一只箱体,锈蚀的铁壳就在碎冰和碎石片上轻微滑移几分,薄薄的冰屑从箱底板掉下去摔成碎末。 爬到顶部时莉莉安趴在最后一只集装箱的边缘,伸手扒住冰崖顶沿的边缘借力翻身上去,回手拽住冰镐另一端把公孙锡拖了上来。 冰崖上方是一望无际的皑皑冰原。 整片冰原在视线中逐渐展开。 离崖边最近的冰面被风打磨得光滑平整,反射着天上绵延流转的白云。 这里往北看不到尽头,只有冰壳和阳光反射形成的横向密集光影,一切被白占据。 身后海面渐渐远成一长条窄窄的暗灰色,黑塔的亮白灯尖还在闪烁。 公孙锡从怀里掏出旧海图重新确认方向,他们不在常规的登录位置,褪色的铅笔线指向北偏东。 铜锈在背包里睡得很沉,呼吸间隔拉得很长,偶尔在睡梦中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声。 他把图折回内袋放好,心里却开始打鼓,面对茫茫的白色荒原,不知道该往哪里前进。 第一百二十五章 极地科考站 莉莉安跟随着身体里那模模糊糊的指引确定了大致的方向,二人在冰原上走了半天之后,天地之间的分界线看起来像消失了一样。 冰面反光在无云的天空下变成一整片漫射的光源。 日光与天空本身的乳白色混在一起,地平线融化进云层底部,前后左右的冰雪形状完全相同。 铜锈在背包里醒过来一次,用尾巴反复拍打背包内侧。它的体温已经回到正常水平,呼吸平稳,隔着皮袋能感觉到它腹部鳞片下微弱的暖意在逐渐回升。 公孙锡把背包挪到胸前,拉开袋口让它探出鼻尖透气。铜锈把鼻尖对着四周白茫茫的空气转了转又缩回去,对着外面一片苍白的方向毫无分辨力。 冰原上的寒风忽然转向了。 新来的气流从身后冰崖的方向被温差挤出的气旋裹挟着,拖着低沉的轰鸣声从南往北推过来。 风的前缘把冰面上刚积的薄雪卷起来,风雪贴着冰壳呼啸而过,刺耳的声响从远处地平线一路逼近。 能见度从数千米掉到面前几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雪尘灌满了整片冰原的表层空域,光被裹在雪粒里反复折射,亮度反而更高了,刺眼的白亮到让人睁不开眼。 公孙锡把冰镐劈进脚下冰层,镐尖全根没入冰壳,他用一只手握着镐柄,另一只手抓着莉莉安的肩膀把她往下拉,让她蹲在自己身前靠近冰面。 背包横放在两人身体之间。风从他左侧灌过来,冰粒打在手背上像针尖,矮人皮斗篷的外层硬壳被风压得紧贴在肩胛骨上。 风暴推进时把冰崖顶部积雪吹得散乱崩坏。 西边远处的冰崖顶峰甚至被风压剥落,大块雪壳沿着缓坡往下滚,在滚动中裹挟更多碎石和冰面上压缩的雪尘,一路往二人所在方向崩塌下来。 雪崩带来的碎石先砸在冰面上,脚下也开始不断震动,接着雪团从高处滚到公孙锡后背。 公孙锡他们被整团硬雪压趴在冰面上,雪从皮斗篷领口灌进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淌。 冰镐还钉在冰壳里,镐柄在他手掌中往外滑了一截,这是他固定自己位置不被风雪吹走的唯一支点,必须死死抓牢。 天色渐暗,风暴稍稍停息后的冰原被新雪彻底填平了。 半人高的雪层覆盖了冰面上所有脚印、痕迹和参照坐标。天和地面之间连那条本就模糊的分界线都被新覆盖的雪完全掩盖。 二人从雪堆中爬了出来。 公孙锡把后领口的雪掏干净,将冰镐从地上拔起。 铜锈从雪片下探出头打了个喷嚏,喷完之后嘴角冒出一缕很细的烟,喉底的橘红色闪了一下。 这时莉莉安那模糊的召唤也变得难以捉摸,按照她的说法,那个感觉像是一只四处乱窜的野兔,不断变换着位置,时远时近。 傍晚的暮光把雪面从纯白染成淡粉色,二人陷在雪地里一筹莫展,这里连生火的条件都没有,夜里恐怕会变得更冷。 忽然公孙锡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跳动的黑点。 极地企鹅群正在用胸骨紧贴雪面快速滑行。 领头企鹅在最前面拍鳍翻身,整个群体精确地复制了它的动作。 它们在暮色中排成笔直的一列纵队从西往东滑过雪面,路线干脆利落。一只企鹅中途停下滑速,等到队伍后方被雪碛绊倒的受伤幼崽重新追上队列,继续往前滑。 整个企鹅队滑过之后雪面上留下的长条滑痕构成了一条在模糊白幕中唯一可见的方向线。 企鹅们滑过二人前方时,领头那只扭过脑袋看了蹲在雪旁边的两人一眼,似乎毫不在意。 公孙锡连忙爬起来跟上,这个企鹅队伍的滑痕还没被风吹平,痕迹明显,每条滑痕尾部溅起来的碎雪渣反着微弱的天光一路标记到远处。 他们拉起莉莉安,沿着企鹅群行进的方向走,企鹅的路线是笔直的,修正了他白天所有因白盲造成的方向偏移。 身后那片被雪崩新塑了形状的冰面在暮色中越退越远。 一片铁房子从冰面下半露了出来,正是航海日志上描述的其中一处目的地。 三栋旧世界铁壳建筑半埋在雪和冰里,主楼前铁门的铰链断了半边。 企鹅群从一楼被冰撑破的窗户缝隙中钻进钻出。 一楼角落铺满了碎草帘和旧布料垫成的巢窝,暖通管道间深处残留的微量地热从锈穿的管道壁渗出来。 公孙锡用冰镐敲开被冻死的窗户,直接翻进了二楼。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天窗被冰层冻**大半,只在边缘窄缝里漏进来几束灰冷的光。 他将矿油灯举到身前,光照在走廊两侧的铁壁上,冰壳把光斑拉得又长又模糊。 写着“通信室”的牌子旁,门半敞着。 里面墙上挂的旧世界航路图被冰雪盖住了大半,无线电设备的操控台面上全是霜,旋钮冻死在各自的卡位上。 公孙锡在操作台下方翻出一个铁柜,里面只有几叠发霉的操作手册,翻了几页便撂下了。 档案室挨着通信室,铁架文件柜的抽屉全被人翻过,一层层错开,抽屉里残余的文件纸印着编号,字迹被反复浸湿后模糊得看不清。 莉莉安在走廊另一头推开了一扇门。 这里应该是个储藏室,铁架子上码着军用口粮罐头,冻了几十年,罐底全鼓了。公孙锡拿过一罐用冰镐撬开,里面的压缩饼干冻成了整块灰白色的砖头。 他塞进嘴里一块,尝不出咸淡,嚼到后面麦味才从舌根泛上来,在这样的环境里倒是不用担心**的隐患。 他把整个储藏室翻看一遍,完好的罐子凑了十几罐,塞进背包,铁罐在背包里磕碰,走一步便响一下。 他心想着,一天两罐省着吃,能撑一周,这让他们的行程更加具有保障。 铜锈从背包口探出鼻尖嗅了嗅铁罐,又把鼻尖缩回去了。它对压缩饼干和罐头毫无兴致。 楼下传来了叫声,是一楼碎草帘上的企鹅群挤在一起,对外来者不理不睬,它们像是在为了空间互相争吵。 公孙锡把矿油灯搁在档案室铁架上,蹲下拽最下层抽屉。但抽屉整个冻**。 他用冰镐凿掉抽屉边上的冰壳,拽开,里面搁着个方形铁盒,盒盖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成暗红色的铁面。冰镐尖沿盒盖缝别进去,铁盒闷响弹开。 这东西看起来和周围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令人好奇。 第一百二十六章 死灵法术 企鹅群从一楼被冰撑破的窗户缝隙中钻进钻出,一楼角落铺满了烂衣服和旧布料,被企鹅衔来垫成了巢窝。 公孙锡撬开了那个铁盒。 盒底躺着一枚老式指北针,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纹,从中心往十一点方向延伸,裂口很旧。指针在盒盖打开的瞬间晃了两晃,慢慢停稳。 指针稳稳的指向北方。 他把指北针放在手心里校准,跟莉莉安感召的大方向勉强对得上,这省得在茫茫冰原之上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了。 同一层抽屉里还有张纸,跟科考站的正规文件完全不同,看起来是从哪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糙,铅笔画的。画的是附近冰原的简易地形,包括冰崖位置、裂缝区范围,以及一条从科考站往北延伸的安全路线。 线条潦草,落笔又快又重,画图的应该是个习惯记野外笔记的人。 地图角落里画着个小标记,一个圆环,里面嵌着个三角形。 铅笔印子很淡,像是随手补上去的。 莉莉安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路线指的方向跟指北针对得很齐,几乎就是正北方。” 公孙锡把地图折好收进内袋。 “看样子这会是我们下一站的目标。” 走廊尽头是首席研究员的办公室,冰层封住了大半张窗户,办公桌上搁着一方玻璃,玻璃底下是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几个人穿着科考站制服站在主楼大门口,站中心的是位女士,手边拉着个孩子。 那孩子的笑容有些模糊不清,女士夹克袖口上绣着和站点墙上一样的徽记。 公孙锡将这张细心保存的照片取出翻过来,看到了背面有字。 是几行细长而用力的笔迹,附带着模糊不清的日期和署名。 那行字倒是能看得清楚: 当前项目无限期搁置,全体人员撤离极地圈。 公孙锡来回翻转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将照片收了起来,这里的工作人员应该是在很久之前就离开了,时间早到甚至是在浩劫发生之前。 主楼附近暂时没有新的发现,二人便来到了建筑后方。 这里立着一个温室大棚,玻璃穹顶被冰雪压碎了大半,碎玻璃裹在冰壳里。低温保存柜搁在最里侧未受坍塌影响的墙下,柜门还敞着。 最下层的小型储存箱被清空了,上层搁着一份转移记录。 公孙锡把记录拿到透光处,发现字迹与照片背面同一人,瘦长的笔划仿佛刻进纸里。 转基因小麦种子编号-72,转移至北方安全区域。 “安全区域”四个字上铅芯划破了纸。 地上有个空帆布背包,冻得硬邦邦缩成一团,内层夹缝里粘着几粒麦粒壳。 看样子当时是用随身背囊装着那些种子离开的,没有任何搬运设备的痕迹。 他把背包放回地上,脑海里拼凑出了那天的信息。 撤离那天,首席研究员签完字,拍了最后一张照片,把种子装进包里,往北走了。 照片里的孩子后来怎样,这张纸没写,或许是带着一起向北,但这种地方为什么会带着一个孩子? 从温室回到主楼时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矿油灯的光照在冰壳墙壁上,反光被拉长了拖在身后,铜锈从背包里探出鼻尖,喉底的鳞片温热,尾巴反复拍公孙锡的手腕,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莉莉安在走廊中段停了脚步。 这里有扇之前未曾发现的铁门,门缝下方的冰面上映着一层淡蓝色的冷光,矿油灯的暖光照到那个位置像被吞掉了半截。 门后有轻微的摩擦声,听得不是很真切。 她把手背靠近门板,金 属表面冷得过头,走廊空气本就冻得刺骨,门板比空气还低一截。 她把弓臂横过来,似乎是在面对随时会发生的危险。 公孙锡靠近门口蹲下,门把手上缠着铁链,锁扣被人焊**。 冰壳下面能看到焊接时溅开的铁渣,渣点冻在冰层里形状完整。 门缝的冰是从内侧往外冻住的。 他站起来,岩锤长刀从腰侧拔出,精钢刀身在昏暗走廊里反了一瞬光,刃纹粗犷,刀背的锻打肌理映着矿油灯的火苗。 “站到我后面来。” 冰镐配合刀背像凿子一样,敲掉了锁扣上的焊疤。 铁链哗啦啦的坠地,冰屑溅在脚面上。 门被公孙锡推开,一股更冷的空气从里往外扑,矿油灯的火苗往下缩了半寸。 光照进去的那一刻,公孙锡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三具苍白的骷髅正靠在对面墙角坐着。 它们骨骼表 面附着一层暗蓝色的结晶,骨节之间比骨头上的更密集,眼眶里的结晶最厚,但却黯淡无光。 墙角倒着张铁桌,桌面砸在冰面上,四条桌腿朝天。空气里一股干冷和灰尘混着的气息。 公孙锡提刀迈进第一步。 三对眼眶同时亮了,幽幽蓝光照亮了暗室,吞掉矿油灯照进去的暖光。 三具骷髅同时站起来,坐门边那具行动最为迅速。 白骨脊柱发出摩擦的脆响,骨节之间暗蓝结晶把动作拖成一节一节的停顿,但速度已然毫不逊色。 它往前迈步,手骨张开,空气里拖出极细的蓝光残尾。 比另外两具更快,步子也更稳。 公孙锡没退,手里紧握岩锤钢刀,低身往前迎了一步。 这一步踩进骷髅挥臂的内侧半径,岩锤长刀从下方斜挑上去,刃口没碰骨头,扎进了膝关节骨缝里那片最薄的结晶层。精钢刀身吃进去,暗蓝结晶发出一声尖锐嘶响。 那骨头上附着的蓝光灭了一瞬,骷髅一时间小腿脱位,骨架在冰屑上滑倒。 它上半身还在爬,手骨扒着冰面往前拖,指尖在冰上渗进了一圈蓝灰色的霜。 此时第二具骷髅已经从倒下的铁桌后面翻了上来。 莉莉安用弓臂顶住铁桌一侧,桌面翘起的边缘卡住了骨架的身形。 公孙锡踩着桌板探身,刀尖扎进骷髅那脆弱的脖颈间隙。 那道间隙里的结晶还不到别处的一半厚,骨块瞬间滑脱出来,在空中翻了一圈掉在脚边,蓝光从骨节上剥落,碎成细粉散在冰面上。 随后整具骨架都散了,稀稀拉拉的落在了地上。 第三具骷髅的反应有些迟钝,才刚刚从墙角站起来。 它的步伐还有些僵硬,动作也看起来不太协调。 莉莉安从侧面一箭正中其头骨,骷髅顿时碎裂,骨节之间的结晶随即黯淡下去,像蜡烛烧到尽头时最后一缕青烟,蓝光从骨骼表面一片片消退。 它往前倒在公孙锡脚边,胸腔骨架砸在冰面上裂成了十几块碎骨片。 留在这些骨骼上的是某种死灵魔法,但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最后那点魔力自己耗光了。 公孙锡把长刀收回鞘,他的心跳并未加快太多,他用钢刀也越来越熟练了。 他看着那堆碎落在地的白骨,微微皱起了眉头。 第一百二十七章 跟着感觉走 莉莉安把还在地上爬的半截骨架一脚踩碎,而后扫进墙角。 公孙锡单手翻起铁桌堵住了它们,防止它们再跑出来。 翻起铁桌才发现,底下压着叠纸,已经被冻得硬脆,外面几张碎了。 公孙锡蹲下,把中间还能翻开的几张抽出来凑到矿油灯底下。 第一页是正常的手写笔记,字迹工整,化学公式列得满满当当,仪器读数的表格画得横平竖直,边上一栏英文缩写他认得几个,是骨密度检测和生物组织分析。 第二页开始变了,同一页上公式写得好好好的,旁边给人补上了一排不认识的符号,是用手画的,变化多端且神秘复杂,笔画走向老练,不是随手涂鸦。 两种书写在同一张纸上,像写字的人算到了一半忽然想起来另一个答案,赶紧往上补。 第三页起纸面被两套字迹各自写了一遍。 同一个词用两种笔画呈现,落笔轻重的差异一眼就能看出来,像是在用两套思维同时思考,但笔记又像是一个人的。 页边空白处反复画着同一个标记,是一个圆环,里面嵌着三角形。 跟方才在手绘路线图角落里见到的标记一模一样。 公孙锡在翻页时指尖隐约感到纸面上传来一阵微淡的刺痛感,像是有什么气息留在这些文字上。 一整页撕扯般的书写之后还剩下小半页空白,纸上浅浅写着几个能辨认的词语: 法器。 冰下。 融合。 公孙锡将那三个骷髅杂兵碎落在地上的骨碴捡起,上面还附着着些许结晶。 他将骨碴放到那些破碎的笔记上,尝试读取信息。 画面在脑海中开始回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几人之中,他被称为站长。 站长似乎是对身边的人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周围的研究员虽然看起来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但仍旧照做。 在众人离开之后,站长自己却留了下来,陪着这个他已经守护了多年的研究站。 画面一转。 在某个寒风呼啸的夜晚,站长办公室的桌子上多了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方形盒子。 这个盒子里面透着淡蓝色的幽光,表面被细细的铁链锁着,周身刻满了诡异陌生的符文。 站长盯着这个盒子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打开它。 就在这个盒子被打开的一瞬间,整个房间里充满了耀眼的光芒。 一阵阵尖锐的嘶吼响彻天际,站长消失了。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一个潜心研究魔法力量多年的法师,也消失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画面转向了研究站之外,天地间被白色的风暴填满,风声呼啸,建筑不停地震晃。 之前离开研究站的队伍散了,有三个人在风雪中找到了回来的路。 他们希望能够回到熟悉的地方,度过这场自然力量带来的灾厄。 但他们在研究站中并没有见到站长,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了人生活过的痕迹。 但就在当天晚上,三个半路返回的研究员在宿舍里发生了争吵,后来争吵演变成了生死的决斗。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研究站里只剩下了三具冰冷的尸体。 站长再次出现了,或许此时已经不能再称之为站长,他已经没有了正常人类的模样。 他躲在阴影里,伸出枯槁如柴的手,魔法的力量从其中涌出,死去的三个人又再次站了起来。 一阵剧烈的头痛打断了公孙锡的思绪,他今天精神受到冲击,不能再过分透支。 但刚刚得到的信息也让他大致拼凑出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情。 这个研究科考站发生了些让人感到诡异的事情,应该是和那个亡灵法师有关,站长让人转移走了转基因小麦种子,自己留守在了这里。 公孙锡把残页折好收进内袋,和莉莉安两个人回到档案室。 他将矿油灯搁在铁架上,光打在冰墙上的范围比方才小了些许,灯油在一天一夜的使用后耗了大半。 档案室角落有个松木书架,隔板早就冻得酥脆。 公孙锡用冰镐劈开架板,木茬崩得到处飞。莉莉安从隔壁办公室拆了张椅子的腿和扶手,拖过来摔碎在墙根。 铜锈趴在旁边看着木料越堆越多,喉底鳞片亮了一瞬,但被公孙锡及时按住,这里如果任由小家伙发挥,可能点燃的不只是篝火。 公孙锡从矿油灯里倒了小半勺灯油淋在木茬上,火绒盒打了三 次才点着。 第一缕火苗从木茬缝里窜起来的时候,天花板的冰壳被暖光烤透了一小片。水珠沿着冰层边缘往下挂,滴在火堆旁地面上隔好一阵才滴一滴。 四面铁墙慢慢把热气兜住了,从冻得骨头疼的那种冷变成了还能扛的冷。 他把两罐口粮打开放在火堆旁的石板上。 压缩饼干被火烤过之后表面鼓起了焦黄色的小泡,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麦焦味。 莉莉安把化开的冰水装进空罐子搁在火堆边缘,水面晃着一小圈火光。 铜锈往前凑了半步,喉底鳞片缝隙里的橘光和火堆的暖光混在一起。尾巴搭在公孙锡膝盖上,鳞片表面的温度比刚进来时高了不少。 莉莉安把嘴里的饼干渣咽下去。 “你比在那栋大楼里的时候,身手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公孙锡笑了笑,把一个豆子罐头放到火上烤。 “我差的还远,我能够感觉到这片冰原上,藏着许多无法估量的危险。” 铜锈把鼻尖拱进公孙锡手肘内侧,尾巴从他手腕上松开又搭上来,呼吸平缓。 莉莉安伸手烤着火: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能感觉到那个召唤越来越明显了。” 公孙锡的眼睛盯着木柴上跳动的火苗,想了片刻。 “那就跟着你的感觉走。” 一楼企鹅偶尔拍一下鳍,短促的声响从破窗传上来,隔好一阵才会听到些许声音。 公孙锡把手边几样东西一字排开:从蛤蜊沟拿到的破旧海图、科考站里小麦种子的转移记录、照片、残页、指北针。 指北针在火堆旁轻微晃动,正指北方。 公孙锡把指北针放回内袋。 “所有目标都在更北方,我们要找到记录上说的那个安全区域,那些小麦种子对营地来说很重要。” 公孙锡说完把岩锤长刀放在手边,刀鞘贴着火堆的石沿,他望着自己手臂上微微显形的暗紫色纹路,这些东西像是在不停生长。 他暂时撂下这些念头。 火堆里松木架最后几根碎茬烧断了,塌进炭灰里溅起几个火星子。 火星落在冰面上嗤了一声,灭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冰舌峡谷 科考站外的冰原在晨光里泛着淡灰色的光泽。企鹅群挤在一楼暖通管道间的巢窝里,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拍鳍声。 屋顶上有几只成年企鹅在站岗,胸脯对着北边吹来的风,正四处观望着无边无际的白色大地。 公孙锡从被冻住的窗户再次翻出来时,靴底踩在窗框的冰壳上嘎吱裂了一层薄冰。 他把背包递给窗外的莉莉安,铁罐头在包里磕了一下,响声在冷空气里似乎也被冻住,只剩一声闷响。 铜锈还在背包深处睡,尾巴从袋口搭出来一截,鳞片温度比昨晚更暖了一些,小家伙最近的食量惊人,要不是发现了罐头,带来的口粮还不够它自己吃的。 企鹅群里的领头企鹅站在屋顶正中央歪了一下脑袋看他们。 它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只是好奇地看着,似乎没有把这两个一起过夜的邻居当做什么特殊的存在。 公孙锡把指北针放在掌心校准,指针晃了两下,停稳时指向正北偏西。 他拿出旧海图,图上面褪色的铅笔线往同一个方向延伸,铅笔线尽头标注着第三个地名,冰舌峡谷。 “方向对得上么。”他把指北针给莉莉安看了一眼。 莉莉安闭上眼睛站了片刻,睁开眼后点了点头。 “是这个位置没错,比之前更近了。” 公孙锡把海图折好放回内袋,他拉紧背包的背袋,做好了继续前进的准备。 二人在冰面走了小半天,脚下冰面的厚度开始变薄。 公孙锡用冰镐敲上去,传回来的声音从沉闷的瓷实响动变成了空荡荡的回音,仔细趴在地面聆听,底下传来流水冲过的声响。 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脚下的冰壳透明度比之前高了一截。 透过冰层能看到水流冲刷冰底的痕迹,这股水流带走碎冰渣之后,留下了一道深色的尾迹,尾迹在水下飘散的速度不快,水流稳定而缓慢。 莉莉安忽然停住了脚步,她脚下的冰层深处有一团蓝色的光晕在不停移动。 那光团的边缘模糊,亮度不太均匀,中心密集处蓝到发白,往外一层一层淡下去。 公孙锡把手掌贴在冰面上,冰层冻得扎手,掌心刚碰到冰面,皮肤几乎要粘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般。 但信息视觉顺着冰层往下探进了水下,地下水流中浮游生物群的信息铺展开来。 它们是极地冰下水道特有的单细胞藻类,世代生活在咸淡混合的冰下水层里。体内的发光物质感受到水流速度变化就会被激活。 水流从窄缝挤进宽处,流速猛降,压力差触发了代谢荧光。 这些藻类死后沉入水底,被栖息在那里的螺类分食,而螺类又被盲鳞鱼吞下。这条冰下水道里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依赖这些发光的藻类。 所以地下水流的许多生物都多多少少地带着发光的特性。 公孙锡用手将冰面上堆积的雪沫擦拭干净,能将底下的情况看得更清晰一些,随后转头和莉莉安说道。 “底下水里的蓝光是一些很小的水藻,不用太过担心。这水里头还有螺和鱼,是干净的水源。” 莉莉安趴在冰面上透过冰层往下看。 蓝光群在水道中段移动得很慢,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染成了淡蓝色,隔了好一阵她才站起来。 “好漂亮呀,我好像看到了一只发光的鱼。” 公孙锡等待莉莉安起身,二人继续向前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眼前的景色发生了变化。 冰面上出现了一条窄裂缝,这裂缝能看到的长度有几十米,宽到一个人侧身才能过的程度。 裂缝边缘有一根旧登山绳,绳子一头被死死冻在了冰里,另一头的绳尾垂进裂缝深处。 裂缝边的冰壁上凿着几步冰阶,每个阶刚好够踩一脚。 公孙锡抬头望向裂缝之外,今日天气晴朗,没有了前些日子那无时无刻在空气中翻飞的白毛,茫茫冰原上能够看到远处黑色的山脊,积雪下偶尔会露出深色的岩石。 山体险峻绵长横贯东西,一眼望不到头,挡住了北进的去路。 看样子这道裂隙是从山体之下穿过,入口的绳子是之前有人做出的判断,从这里走比翻越山脉要容易一些。 二人在这裂隙入口简单交换了意见,决定追寻前人的足迹,进入地下通道。 公孙锡率先沿着冰阶往下走去,冰阶上冻着一层薄霜,靴底踩上去嘎吱响了一声。 每往下走一阶,空气似乎比地面 之上还温暖一丁点,风也渐渐被关在了身后。 冰阶侧面被人用凿子修过,凿痕平整,每阶转角处都留了一个凹孔,方便落脚时稳住身体。 莉莉安在后面也终于进入了底部,她看到了眼前的景色,头顶的冰裂隙漏下几束灰冷的天光,脚下水面泛着浮游生物的蓝光。 两种光方向相反,天光从上往下打,蓝光从下往上翻涌,影子打在冰壁上分成了好几层深浅不同的灰色。 水流非常缓慢,水面几乎看不出波动,水道两侧是冰壁,冰壁上随处分布着侧洞的入口。 水声在窄谷里沿着冰壁来回弹射,人很难靠耳朵判断声音从哪个方向来。 “这是不是就是地图上标记的那个冰舌峡谷?” 公孙锡拿出那张痕迹模糊的海图,冰舌峡谷四个字是地图上最北段的标记,再向北便只画了几道表示山脉的曲线。 “应该是了,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出去。” 莉莉安问完走到水边蹲下,她把短弓横在身前,弓臂的银光在水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水面下悬浮着几条盲鳞鱼,半透明的身体里脊椎骨的影子清晰可见,泛着同样的幽幽蓝光。 每条鱼之间隔了半臂距离才有一条。鱼鳃在缓慢翕动,推着周围的水微微波动。 她把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水温,手指一入水,水面便起了涟漪。 几条盲鳞鱼往深水弹射散开,尾鳍拍水的力道很轻,但在窄谷的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鱼比企鹅胆小多了。” 公孙锡向前走到水边一处平坦的地面,这里有一小撮已经燃尽很久的灰烬,灰烬底子是油脂引燃的,颗粒很细,和木材烧出来的完全两样。 公孙锡蹲下用手指捻了捻,看向灰烬附近的痕迹。 旁边搁着几片被敲开的冰螺壳片,螺肉被仔细挑干净了,壳片整齐地码在一起。 沿着灰烬位置往前几步,低处的冰壁上有一个新凿的箭头。 那道痕迹干净利落,箭头指向北边岔路的方向。 “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用油灯生火,还吃了些水里的冰螺。” “这些痕迹存在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第一百二十九章 巨物 公孙锡二人沿箭头指的方向往北走了十几分钟之后,峡谷两侧洞穴的数量忽然多了起来。 冰峡裂谷在这里分成了好几条不同走向的冰层断裂带,每条岔路都是一样的冰壁颜色,一样的水面蓝光。 公孙锡抬头看头顶裂隙,天光的方向在岔路之间不断偏转,有些地方甚至可以透过裂缝看到头顶的天空,但想要靠天光辨位在这里行不通。 指北针在掌心里轻微抖动。冰层里夹着含铁的黑矿脉,指针每次经过矿脉上方就偏几度。 而且这些岔路崎岖深邃,走上几步就会在深处改变方向,无法保持向北。 莉莉安走到水边把手探进水里,流经每条岔路的水流温度似乎有所不同。 水流进第一条岔路时水温凉一些,水量也大。但水流进第二条岔路时分流量明显减少,水更浅,温度也稍暖。第三条岔路的水几乎不流动,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公孙锡有些疑惑地看着莉莉安的操作,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莉莉安试探过每一股分叉的水流,才回答道: “你忘记我的姓氏了么,这是每一个雾河氏族都会的技能,跟着前面这条水流,应该就是出口的方向。” 说完她沿着水量最大的岔路往前走,公孙锡跟在后面,像是对眼前的精灵有了新的认识。 二人走进一条比之前任何岔路都宽的地下冰冻长廊之后,脚下的冰面变得不太平整了。 冰面上有沟壑纵横的碾痕,宽而浅,拖着一长串拖尾的裂纹。 这应该是某个大型生物踩过之后又踢碎了冰面表层。 地上的碎冰被拖着往同一个方向延伸,拖痕尽头是一个十分宽大的洞口,似乎是什么东西曾经居住在这里,洞口外的冰壁上有被反复抓过的粗大指痕。 指痕叠了好几层,旧的被新霜覆盖,新的还露着冰壁本色。 公孙锡盯着指痕看了好一阵,他把观察到的细节一句一句说出来。 地面上的碎冰全都有往洞口那边被拖动的痕迹,应该是生活在这里的生物把捕到的猎物拖回同一个地方,那是它的窝。 冰壁上从洞口往下这一长条被它的身体蹭得发光,每次进洞都走同一个角度。” “但是从这些痕迹的尺寸来看,生活在这里的应该不是人类,要比普通**得多,可能我们得进去看看才能知道。” 莉莉安听完向洞口那边看了一眼。 “那就进去看看,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公孙锡没答话,只是把油灯挂在腰侧,深吸了一口气。 二人走进洞里,天光从洞顶一条宽裂隙直直灌下来,照亮了洞穴中的大部分位置。 地面铺着压平的碎石,面积很宽,不远处的碎冰被体温反复融化再冻,压出了一层光滑的冰壳面。 洞壁边上散乱地堆着东西,一把铝壳水壶,壶盖早没了,壶身被手指捏瘪了一侧。一个旧铁皮方盒,漆面掉得差不多了,露着底下的暗色铁锈。 一个看起来是用来睡觉的巨大碎石窝,铺在洞穴的最深处。 碎冰堆上的细石子被压平了一大片,旁边散落着鱼骨和一些较大的骨头,其中有一副海豹的整排脊椎。 鱼骨很新鲜,骨隙里冻着的鱼肉残丝还没变干。 那个石窝旁边一个冻碎的皮背包被一些垃圾掩埋,搭扣和绑带断了几条皮绳。角落还有几个铝罐,罐底鼓胀,烤漆在冰面上蹭出了划痕。 这些物品零散地被扔在附近不同位置,每一件上面都有反复抚摸过的粗油脂印。 洞壁最显眼的高处挂着一张老旧的渔网。 那张渔网的网面被拖开成了一大片扇形,四个角卡在冰棱上固定。 渔网周围别着几颗冰壳螺壳,这些螺壳比洞外冰壁上的都完整,颜色更白,是特意挑了挂在网旁边的。 螺壳挂的角度完全对称,左边的两颗一样大,右边的两颗也一样大。 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十分欣赏自己的杰作。 铜锈从背包口探出了鼻尖,它的头转了一圈,锁定了一个方向。 墙边地面上散着几颗嵌着冰晶碎粒的黑曜石块,在蓝光和天光交叠的位置折射出碎钻般的闪亮。 铜锈的尾巴从背包口滑出来轻轻晃了一下,喉底的鳞片亮了一瞬。 不知道是因为来到冰原后一直太冷,还是因为太久没活动身子,它之前的精神头一直不太好。 但洞穴角落里的那些石头让它提起了兴趣。 忽然洞外传来了沉重脚步声。 脚掌每次着地都在冰壳上拖出一长声摩擦音,越拖越近,越拖越重。 公孙锡和莉莉安两人瞬间警觉了起来,环顾洞穴内,只有刚刚那一个出入口,二人被堵在了洞穴中。 冷汗瞬间从公孙锡额边流下,听着脚步声的靠近,赶来的生物 恐怕要有好几百公斤重。 一只冰川巨魔侧身从洞口挤了进来。 它的身高超过三米,肩宽几乎和洞口差不多了。 灰蓝色的皮肤,像冻了太久的死水,粗糙厚重,皮下脂肪被极寒加固成了硬橡胶般的质地,那是长年累月在这里生活的证据。 它的左肩和前臂上有几条旧伤疤,疤痕从灰蓝色皮层上凸起,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了两度。伤疤应该是捕猎时留下的,愈合得很粗糙。 它的手指比人类的粗了两圈,五根指头握起来能包住一整颗人头。指甲又厚又弯,边缘磨得和骨头一样硬,是天然的刮冰器。 这只冰川巨魔脸短而宽,眉骨高突,鼻梁扁平,鼻孔特别大,在幽暗的蓝光里不停地翕动。 它眼睛很小,灰白色的瞳孔嵌在深陷的眼窝里,眼距很近,下嘴唇往外翻出一点,露着两截发黄的粗牙。 当公孙锡看清楚这只冰川巨魔的外观时,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洞穴内有些不对劲。 它的右手提着一根粗木槌,槌头是用冰海里捞上来的沉船龙骨木头削成的,表层被砸过太多次,炸成了**糙糙的木头纤维。 左手推着一块碎浮冰,冰上搁着盲鳞鱼和一只活海豹幼崽。海豹的小前鳍和尾巴被绳索绑着,还在不停得挣扎扭动。 巨魔看到两个不速之客站在它的窝旁边。灰白色的瞳孔露出了凶光,它的鼻翼猛地撑开,粗犷的声音从胸腔爆发。 “入侵者!滚出格拉什的家!” 木槌从肩膀翻下来,槌尾擦过冰面弹起碎冰片。 它不断往前踏步移动,脚下的冰面似乎开始颤抖。 莉莉安把弓臂横到身侧,脚步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公孙锡却没有进入战斗状态,他的双掌同时举起,脸上堆起了几分假笑。 他的五指全部张开,手心里空着,示意自己没有威胁,动作很慢,每根手指的伸展都让巨魔看得清楚。 “我们是来给你送礼物的,你看一眼,你家里的任何东西我们都没有动过。” 说着他把背包放到地上。 巨魔的眼球横扫了一下,扫过地上散落的铝罐和水壶,又扫过墙上挂的渔网。 物品全在原位。那颗黑曜石还在地上闪光。 木槌还握在它手中,鼻翼还在快速翕动,但它的步子停住了。 公孙锡说道:“我们是来报恩的。” 第一百三十章 白熊与海豹 公孙锡维持着手掌朝前的姿势,表现得一脸无辜。 巨魔的鼻息从上方喷下来,吹得他额前的发丝往两侧分。那股气味混合了生鱼肉和碎冰碴,温热的,带着咸腥。 他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似乎还没明白公孙锡的意思。 “你们,入侵者,在格拉什家里!” “不不不,来偷东西和搞破坏的才叫入侵者,我们是客人,格拉什先生。” 公孙锡轻轻挪动脚步,示意着自己的安全无害。 巨魔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脚边的浮冰块,上面放着死鱼和绑好的海豹,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哼,似乎是脑子转不过来,有些搞不清状况。 公孙锡见到冰川巨魔稍微安静下来,便继续说道: “没错,我们是客人,还给你带了礼物,你看。” 说着他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铁罐头,放在了地上。 巨魔的鼻翼扇动慢了下来,它偏过头看着地上的罐头,手里握着的木槌逐渐松弛了下来。 它的下嘴唇往外翻了一下,粗牙露出来又收回去。 “你们,客人?” 公孙锡把声音尽可能的放得柔和,音量大小只有这个洞里能听清的程度。 “你或许不记得我了,但我认识你。 很多年前在冰原上,我被一头白熊追了很久,那只熊很大,我跑不掉了,差点被吃掉。 当时雪太深,脚踩进去到膝盖。熊朝着我扑上来,是你救了我。 你用木槌砸晕了那只白熊,然后你就扛着熊走了。我当时躲在雪堆后面,你没有发现我。” 巨魔那张丑陋的脸变得更加扭曲了,它的左手手指在槌柄上挠来挠去。 “格拉什砸晕过熊。” “对,没错。你打晕了熊,救了我,我来向你表达感谢。” 巨魔从鼻孔里喷出一长声气,声音粗,却不像在威胁。它的木槌搁到了地面上,槌头在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你要怎么,感谢格拉什。” 公孙锡转过头看向墙上挂的渔网。 那张网被当做是装饰品挂在墙上,尼龙线卡在冰棱上,周围还别了螺壳。 他从进门起就在判断这个网在巨魔心里是什么位置。 这东西的地位和其他物品完全不同,那些垃圾杂物散在地上,被随意地丢弃。 只有网是挂起来的,还配了装饰,这是它最看重的东西,也是一件它理解不了真正用途的东西。 他转头时瞥到了莉莉安的站位,她已经从洞壁旁边往前移了半步。 公孙锡知道她在准备什么,如果这只冰川巨魔突然反应过来真相,他们将有先手进攻的优势。 铜锈的尾巴从背包口滑了出来,小家伙把鼻尖从袋口探出去,虹膜在蓝光下反射了淡淡的橘光。 它盯着墙边地上那几颗闪光的黑曜石看了几秒,缓缓爬了过去。 “你墙上挂了那张网。”公孙锡把话题接过来。“放在那里很久了吧。” 格拉什看向墙上的渔网,脑袋歪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知道它还能抓鱼么?” “抓鱼?” “我有个法子给你看看,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巨魔偏着头,不知道眼前这个瘦小的人要做什么。 公孙锡靠近墙面,先掰开左边卡网的冰棱。他的动作很慢,每根手指的落点都让巨魔看清楚。再掰开右边。 网拿下来之后他在手心里理开网面,抖了两下,网眼张成了均匀的网格。 他走到水荡旁边,这片水面连着出水道,水流近乎静止,盲鳞鱼悬浮在水里。 他把网兜从侧面沉进水里,网面一寸一寸贴近鱼群的下方。入水的角度压得很低,水面几乎没起涟漪。 接着他发力往上提,手腕收紧。 网口破水,网兜里抓住了六条盲鳞鱼。 鱼尾劈啪甩着水花,冰碴和鱼鳞一起溅在冰面上。公孙锡自己的靴面也被水打湿了。 他站在原地,把网平放在巨魔脚边的冰面上,手从网上撒开。 “你看,是不是很快。” 巨魔跪下来了,木槌被搁在他身边。 它伸出手指拨了拨网兜里还在跳的鱼,网眼套住鱼鳃,每条都卡得刚好。 它低下头,下巴的厚皮扯出几圈褶皱,把网绳捏在自己指头之间反复夹了两下。 “鱼没跑,再来一次!” 公孙锡又做了一次,这次他把网沉进水,巨魔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头低得很低。 水面蓝光映在它灰白色的瞳孔上,网出水时公孙锡把网绳末端轻轻搁在它摊开的掌心里。 巨魔的手指合拢,捏住了绳子。 莉莉安站在洞穴深处,她的视线落在巨魔的手上,她看见公孙锡后颈上的汗渍已经顺着皮斗篷领口的毡**往外洇开了一小片湿润。 但目前一切还算顺利。 但是此刻铜锈趁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刚刚提上来的渔网,从背包口无声滑到了冰面上。 它没出任何声响,迈着小步走到那 块浮冰旁边,靠近了绑在冰面上的海豹幼崽。 海豹的体温在冰面上暖化了一层冰水。 那捆绑它的绳索比之前松了半指宽,铜锈把鼻尖凑近海豹尾鳍的边缘,嗅了一下。 它的嗅觉受体捕捉到的活物的体热,这让它喉底的橘红色鳞片自动亮了起来。 海豹幼崽感知到了身前这只雏龙的热度变化,猛地弹跳。整个身体在冰面上向外弹开了小半尺。身上的绳索又松了一截。 铜锈退了一步,被海豹刚刚突然的跳动吓了一跳,但又立刻恢复,翅膜半张展开了架势。 它把前爪伸出去,用爪尖去抓那只海豹,似乎是想和它决斗。 但铜锈的硬爪却没有精准瞄准目标,而是抓到了本就松松垮垮的麻绳,它用力往外一拽。 绳索咔嚓一声断开了。 海豹翻过身,身体在冰面上扭成一个弧形,尾鳍在冰壳上猛拍了几下,声音又脆又急。 转瞬之间,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它已滑进水荡。 入水时溅起来的水花把水面的蓝光全搅乱了,涟漪一圈圈往外扩开。 巨魔抬起头时刚好看到海豹尾鳍在水上最后一摆,沉入深水暗处。 它转回头。 铜锈蹲在那截断掉的绳索旁边,麻绳的断头搭在它尾巴上。它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不知所措,显得有些惊慌。 巨魔把手里的网绳捏断了,它从水边站起来,膝盖下面的冰壳碎了一片。 “你们,放走,格拉什的猎物!” 未等公孙锡说话,木槌已经从冰面上抡了起来。 公孙锡抢在它和铜锈之间猛扑前跨了一步,左手先捞起铜锈塞进背包里,右手手掌向前伸去。 “别急别急,听我说!”公孙锡看着头脑简单的冰川巨魔,企图再次用语言进行哄骗。 “那条海豹才能吃几天,我教你的捕鱼方法,每天能抓几十条,比一条海豹多太多了,你自己算算。” “我的猎物!是你偷了我的海豹!小偷,你们都是小偷!” 伴随着格拉什的怒吼,木槌从半空中向着公孙锡劈下来了。 公孙锡往侧面翻滚,槌头擦着他左肩外侧砸进冰面。 冰壳炸裂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公孙锡丝毫不敢犹豫,他提着背包转身就往外跑。 莉莉安已经先他一步退到了洞口侧面,她时刻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在洞口为公孙锡进行掩护。 二人面对暴怒的巨魔慌不择路,而那巨大的木槌在身后砸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第一百三十一章 逃出生天 莉莉**着公孙锡跌跌撞撞地跑出巨魔的巢穴,又回到了满是岔路的冰舌峡谷。 来到最近的岔口时,莉莉安选了水量最大的那条岔路。 水在冰面下流得很快,水面被窄谷挤压出一排细密的白沫。 但她前脚踩下去,脚底下的冰层往下凹了小半寸,冰面上裂开一圈蛛网状的细纹,裂纹从她脚底往四个方向延伸出去好几条。 “底下是空的!” 公孙锡喊了一声,拽住她的肩膀往回拉,后背撞在岔路口的冰壁上。 二人低头看脚下,冰壳下面不到半米就是水流,浮游生物密度几乎为零,说明水流速度太快,冰层底下被水冲得太薄。 他们只好退回后面岔口,重新选方向,但巨魔也已经从洞口出来,向着他们追来。 二人只好顺着冰面宽阔的路线前进,转过一道弯又是连续三条岔口。 四周冰壁上光秃秃的,怎么看都长得一模一样,让人甚至分不清是不是曾经来过。 蓝色的光从每条岔路的水面泛上来,那些水藻在水流中汇集,水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灌进耳朵。 前方水面忽然亮了一下,但那个光点和水藻的蓝光有些不同。 那光贴着水面涌上来,太近,太密。水道的流速在这里遇上了内弯的冰壁,水流被硬挤回来形成了一个回流漩涡。浮游生物在漩涡里被整群搅上来,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 蓝色的光晕亮到岸边的洞中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幽蓝影子。 公孙锡推出一发光球探进一侧的洞中深处,想要试试能否找到出口。 但光亮术和水藻发出的蓝光混在一起,像是形成了光污染一般,经过周围四处林立的冰面反射,整个地下峡谷变得光影交错,使人眼花缭乱。 忽然他的左脚踩进了水边暗处的一个融水坑,靴子踩进去时噗地一声,险些让他摔倒在地。 那是冰面上覆了一层薄水膜和冰壳之间形成的暗坑,表面被薄冰盖住了,直到有人踩上去才会塌陷。 公孙锡把脚从坑里抽出来,整只靴底在冰面上印了一滩湿漉漉的水印。 他的左脚已经完全湿透了,走路开始打滑。他伸手把莉莉安往墙侧拉,但他自己踩在冰上的力道已经开始不稳,右脚撑着大部分体重,每一步都踩不准重心。 巨魔从侧面岔路撞出来了,它的路径改了。 它和人类跑了不同路线,从巢穴旁边那条路斜插过来的。 这条路是它每天捕鱼走的短道,它对侧洞的位置比公孙锡他们更熟悉。 它的肩胛骨擦过窄口冰壁挂掉了一大片碎冰,但冰川巨魔连停都没停,跟刚才在洞内犹豫的模样判若两人。 莉莉安把公孙锡拽进了一条越走越窄的岔路。两侧冰壁往中间收,窄到只能侧身挤过去。 公孙锡湿透的左脚在窄壁之间艰难地维持着平衡,肩膀撞在冰壁上磕出了一声闷响。 但二人的速度没有减慢,此时慢一秒可能就会被巨魔砸成肉泥,他们侧着身体继续向缝隙中挤去,希望能将巨魔留在外面。 身后巨魔撞上了窄口的冰壁,它的肩宽超过了窄口的宽度,肩膀卡住了。 它侧过身把肩胛骨拧了一个角度往里挤,碎冰被撞得四处飞溅。 忽然身后的声音停了下来,公孙锡以为是格拉什放弃了追击,回头看去。 但事实并非如此,巨魔后退了半步,抡起了巨大的木槌砸向狭小的入口,冰壁被他破坏,整块整块的往下掉。 这只巨大的怪物很快又追了上来。 二人从窄口穿过去,前方是个开阔的空间,却成了死路一条,只有头顶的裂缝有天光漏下。 公孙锡走到这个不大的洞穴之中,回头看向窄口后面的巨魔,已经近在咫尺,巨大木槌又一次高高抬起,窄口正在被扩大。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上方的裂隙边缘,肩膀挡住了一截天光。 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短而整齐,鬓角剃得干净。下巴的胡子茬短得只盖住皮肤表层,像是从来不蓄胡须。 那是一个矮人,眼睛是深灰色的,在冰原冷光下淡得近乎发白。他肩很宽,背包比他自己的躯干还大了一圈。 他往下看了一眼,手已经把绳梯从收束包里拖了出来。梯面从裂隙口垂下来,末端刚好荡到公孙锡的肩膀旁边。 “快,那个大家伙追上来了。” 公孙锡推莉莉安先上,她踩上第一道梯横时绳梯往下沉了一小截,上面的矮人也同时发力。 他用一只手拽着固定在冰面上的锚点绳尾,另一只小臂撑在膝盖上稳住了重心。 矮人的前臂比人类的粗了两圈,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地能看到凸起。 莉莉安在接近裂隙口时矮人 一把拉住了她,用力把她拽了上来。 公孙锡紧跟在她后面,湿透的靴子让他差点在绳子上摔下去。 巨魔从碎裂的冰壁中挤出来了,巨大的身形占据了洞穴内部。 它扑到绳梯垂落的位置时绳梯末端已经在往回收。它的手指擦过梯尾麻绳面,刮下了一小撮麻绳纤维,最终一无所获。 它仰头对着裂隙口吼了一声,声音在窄谷底部反复回荡,那只巨大的怪物在冰川之下愤怒地用木槌不停敲打地面。 公孙锡趴在冰面上不停喘气,刚刚脱离危险还有一些心有余悸。 铜锈从背包里滚出来趴在冰上,喉底鳞片深处还在闪橘光。 它也许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闯祸才变得如此,尾巴尖低垂在冰面上也有些受惊。 莉莉安坐在地上,看向眼前的矮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矮人蹲在裂隙边缘往下看了片刻,底下的巨魔终于放弃了追击。 他起身开始整理绳子,将其整齐挂回背包外侧的钢扣上。 他转过身来。 视线先落在公孙锡脸上,再扫到莉莉安的尖耳朵上,停了片刻。 “一个人类,还有一个精灵。跑到冰原上来送死。别指望每次都有人救你们。” 声音不大,冰面上的风声比他的声音还大。 “感谢你。”公孙锡向救了他们的矮人道谢。 起身时,矮人看到了他腰间的岩锤钢刀,上面还刻着岩锤氏族的徽记。 杜瓦林指了指他的刀鞘,抬头看着公孙锡说。 “你们从钢脊矿堡过来的?来冰原要干什么?” “有人带了一批种子往北边去了。我们在找这些人。” 公孙锡简短地回答,没有说出全部。 “我是杜瓦林·坚盾,曾经去过钢脊矿堡。我没想到他们会把岩锤钢刀送给一个人类。” 杜瓦林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背在身上。 “我没见过你们说的带种子的人,如果你们准备往北走,那接下来我们可能顺路。” 公孙锡和莉莉安对视一眼,这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你们如果想要天黑前找到过夜的地方,最好动作快点。” 杜瓦林说着,走到了二人刚刚爬上来的裂口旁。 第一百三十二章 落鲸坟场 壮实的矮人从冰舌峡谷的裂隙口站起来,收好绳梯。他把绳梯每一折都理得整齐,挂回背包最外层的钢扣上。 公孙锡上下打量着杜瓦林身上的装备。 他的短柄锤横着挂在腰侧皮套上,锤头一端磨得发亮。他身上的背包有一圈铝合金外骨架,比他自己的躯干都要大了一圈。 外挂系统按探矿习惯排列,备用岩钉在左腰,备用皮绳挂在背包底部。 右腰挂着一个帆布样本袋,袋底沾着洗不掉的矿物粉末。 深灰色厚呢防寒服的袖口被矿物染料磨成了浅灰白。肘部加缝了两块加固皮,针脚粗密。 杜瓦林收拾好了这一切,准备离开这个裂口的位置。 他深褐色短发整齐贴着头皮,鬓角剃得干净。额角一道旧疤从左眉骨往上延伸了半寸,细而浅。 他的眼睛在冰原冷光下是深灰色的,每次说话前都要扫视周围一圈。 “北边是个堆满骨头的地方,我的目的地需要穿过那座该死的坟场才能到。” 杜瓦林把锤子挂回腰侧,他做这个动作不下百遍,手指和皮套之间的位置非常熟悉,他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 “但这两天有两只大家伙在那鲸鱼骨头底下打架,弄得附近一片狼藉。我试过绕路,周围的冰壁全是断崖,根本走不通。” 矮人已经开始往前走了,但听他的语气,前方的状况并不顺利。 “所以你原本打算走冰舌峡谷回去么?” “要是你们没惹恼那个大块头的话,原路返回说不定会是个好主意。 但现在……我觉得底下那只大家伙可没我这么好心,也许只能等北边坟场里的某一只野兽被对方咬死,才能找到路过去了。” 杜瓦林说完转身往北走,矮人步距短促却脚步扎实,靴底新旧钉痕交叠在一起。 他在冰面上停了一步,偏头看了看北边云层的走势,低头时胡茬蹭在防寒服的毛皮领口上。 他每走几步用短柄锤轻敲脚边的冰面试探厚度,手腕绕着锤柄半转着听回弹声,听完才继续迈步,直到走回坚实岩石的雪地上,才停下这个动作。 公孙锡把背包的胸扣重新系紧,铜锈在背包深处翻了个身,尾巴搭在袋口边缘晃了两下。 莉莉安将短弓月光收起,跟上了前方二人的脚步,心里有些嘀咕,但却没说出口。 北方天光的颜色更冷了。 杜瓦林低头看了一眼冰面上的痕迹,那是昨天他自己来回探路时踩下的靴印。 他往旁挪了一步踩在干净冰面上。 杜瓦林在冰壳上蹭掉靴底的碎冰碴,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确认他们跟在身后。 铜锈从背包中探出了脑袋,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重新从峡谷回到了无边的白色原野中,它似乎是在重新熟悉环境。 杜瓦林被这细小的动静吸引,瞥了一眼说道。 “你们竟然养了一只绿龙幼崽跟在身边,我在冰原上,不,可以说是在整个北大陆,头一回见到有人做这种事。” 矮人轻轻摇着头,神情里似乎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意味。 “破壳那天它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和公孙锡,它就一直跟着我们,赶也不走。”莉莉安接过话。 “公孙锡,真是个奇怪的名字。”矮人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接着莉莉安的话继续。 铜锈对杜瓦林的背影盯了好大一阵。它以前看到过人类和精灵,这个短个子散发的气味和公孙锡完全不同。 公孙锡把背包挪到胸前让铜锈探出鼻尖透气。小家伙对着杜瓦林的背影嗅了片刻,喉底鳞片闪了一瞬橘红色的微光。 杜瓦林偏头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从腰侧皮套里摸了根细皮绳出来,重新绑紧岩钉扣。 他脚下的速度丝毫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减慢。 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碎骨,起初只是冰壳里嵌着的小碎片,分辨不出是哪种动物的残骸。 越往北走这些残破的骨架出现的频率越高。鱼刺和海豹的骨头是最常见的,还有一些碎裂的鸟类翼骨压进了冰面的旧裂纹之中。 风把这些碎骨周围的冰面打磨得极光滑。 杜瓦林蹲下用手背蹭掉一块碎骨表面的冰粒。骨质露出真色,白得发灰,纹理全被磨平了。 公孙锡蹲到杜瓦林旁边看了看那些碎骨。 冰壳里的骨头残片被冻得极脆,手指轻压上去碎骨就裂成两截。 “这些野兽的骨架存在的时间很久了,当然也有个别新鲜一些的,这附近像是有什么魔力,动物们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三**概走了一个小时的路,杜瓦林在最前面停下了脚步:“这里就是落鲸坟场了。” 公孙锡放眼往前看,震撼的一幕出现在眼前,远处冰崖的下方,是开阔的雪地,一具几百米长的鲸鱼骨架横贯在远处冰面上,肋骨的弯弧往上高高拱起。 最高的那一对肋骨比三层楼 还高。 死去的巨物脊椎骨节散落在冰面各个位置,单单一小段脊骨就比他整个人还宽很多。 那个巨大的头骨,滑脱在南侧几十米外,下颌骨裂了半截,裂口粗糙,边缘被冰粒磨得光滑铮亮。 冰原上的寒风穿过鲸骨的空腔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对这死去的海底帝王的嘲笑。 气流挤出骨腔之后在整片坟场上空来回飘荡,不肯散去。 坟场更远处立着一面山崖,深灰色火山岩从雪白冰面上突兀地拔地而起。 崖壁看着有些奇怪,半截处搁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卡在一条窄石棱上。 公孙锡望着那个方向,愣愣的有些出神。 杜瓦林喊了他一声。 “喂,别担心那山崖上的石头了,又不会掉下来,有心情看风景,不如关心一下那两只打架的大家伙走了没有。” 坟场里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是某种大型生物在地面移动的声音,冲击波顺着冰壳传到三人脚下。 “该死,真是没完没了,昨天就打了整整一天,从坟场东边打到西边,现在又回到了那个鲸骨架底下。” 杜瓦林把样本袋往腰带后拨了一下,看了看天色,然后带二人走到旁边山崖侧面的一个小岩洞里。 洞口矮,矮人刚好直着身子进出,公孙锡和莉莉安弯下腰钻了进去。 洞内地面铺着一块折好的防寒毡,毡边的折痕工整。 洞最里侧有一小堆刚熄灭的灰烬,还能感觉到余温。 墙上立着一面小号备用木盾,盾面被反复擦过,木质纹理清晰可见。 “这里是你昨晚过夜的营地么?” “没错,我在这里歇了两晚,要不是他们俩……” 矮人抬头看向坟场的方向。 “要不是他们我早就离开这里了,你们能够得救也得感谢这两个怪物。他们今天早上还在骨头底下对峙,一步没挪。” 杜瓦林蹲到洞口用短柄锤尾端在冰面上画了几道粗线。他画的是坟场简图,鲸骨在西,山崖在东。 中间有条窄冰峡。 “往北只有这一条路,就在骨架子底下。明天再去碰碰运气,今天它们停不下来。” 三人从洞口往外看,鲸骨的巨大轮廓在天光下像一道灰白色的剪影。 远处又传来一声掌击冰面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尖啸。那声音距离三人又近了不少。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光沿直线传播 三人守在洞口等到坟场里的闷响停了片刻,公孙锡把指北针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校准方向。 山崖在正北,崖顶那块巨石在天光下拖着一条细长的阴影。 坟场深处忽然响起连续两声异响。 一只比小货车还大上些许的枭熊双掌同时砸在冰面上,冰壳的震动从远处传到洞口地面。 紧接着是来自天空的呼啸,巨枭的羽翼从鲸骨肋骨缝中猛冲而出,带起的空气发出撕裂声响。 这两只大家伙的战争又开始了,它们缠斗在了一起。 杜瓦林从洞口往外探头看了一眼,鲸骨肋骨顶端闪过了一道灰白色的羽影。 “它们每次打完嗝一阵再来。那只大鸟在天上飞的时候枭熊不敢放松,熊在地上大吼的时候那只鸟也不敢随便落地。 谁先输了士气,就相当于让出了地盘。 杜瓦林把木盾靠在洞口,盾面反射着远处鲸骨骨架的灰白色冷光。 公孙锡和莉莉安二人看向天空,灰色的羽翼出现在眼前,那双橙红色的眼睛,让二人想起来了在苔原上它带来的压迫。 这只巨枭不知怎么也来到了冰原。 巨枭从高空俯冲,它的无声飞行让它在最后一瞬才暴露,一对橘红色的眼睛从鲸骨肋间猛然出现,双爪抓向枭熊的后颈。 而那只巨大的枭熊感知到了气流的变化。 巨枭的身形突然从斜上方出现,枭熊站起来甩肩,巨枭的爪尖在它肩胛骨上划开了三道并行白痕,深及皮下。 巨枭的白毛从创口处被爪尖拉出来飘在空中。 枭熊站起来的时候整片冰面上的碎骨头都一起跳起了舞。 巨枭的几根灰白色的绒羽被刮离了身体旋转着飘散,它被熊爪扫中狠狠吃痛。 天空中的猛禽和地面的凶手本是出身同源,那有些许相似的脑袋互相紧盯对方,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巨枭重新拉高,它起身在空中反转了半圈,用爪子扫到了枭熊左耳上方的皮**,耳边缘裂了一道小口,暗色的血从耳根部渗出来在冷风中结成了冻珠。 枭熊两只前掌同时拍击冰面,似乎变得更加暴怒。 巨枭收翅落在了鲸骨架之上。 枭熊一下失去了目标,它低吼了一声。 巨枭从肋骨缝中重新出来,羽翼拖过冰面,它盯准了枭熊的方向,带着一腔孤勇。 巨枭的最后一次俯冲,切入枭熊的左前腿侧面。利爪离开的时候带走了血肉,枭熊的前腿受到了些皮外伤。 但刚刚的俯冲加剧了巨枭的伤势,它的左翼缺损的飞羽在急速机动中撕裂。 它不能再次那样急速俯冲了。 巨枭的羽翼微微往下耷了些许,无法完全收起。 而枭熊的前腿也受了轻伤,双方拉开距离各自恢复。 冰面上散了一地的狼藉。 碎裂的骨碴被踩进了冰壳表层,鲸骨肋骨上有两道新撞痕、冰面上被撞出几圈蛛网般的裂纹圈。 战斗再次告一段落。 公孙锡的视线从战场转向山崖,他盯着崖壁上那块巨石的底部看了很久。 石棱很窄,却支撑着那块巨石的全部重量,巨石搁在上面像一块跷跷板。 “那块石头卡得不够结实,如果打中石棱最薄的位置,石头滚下来能带下来一场雪,把这两只巨兽隔开。” 杜瓦林抬头看了看崖壁顶部积雪的厚度,冰雪压在山崖的灰黑岩石上,从下面看上去那层雪至少半人厚。 莉莉安拿出短弓,看着公孙锡说的那块巨石,低声说道: “太远了,应该没办法正好瞄准射中那个位置。” “我来想办法帮你瞄准。” 公孙锡召出一个光球,而后把光球压到指尖大小。 周围的光越来越暗,但他双手之间的那一个点越来越亮。 光球的颜色从冷白慢慢变成了淡红,淡红在极度压缩之后变成了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直线。 他把这束红光架在了莉莉安的弓上,莉莉安举起弓,光点打在了崖壁巨石下方的石棱上。 她立刻明白了公孙锡的意思,月光短弓的箭是能量,不会轻易下坠,只要瞄得准就能射中。 莉莉安蹲到公孙锡侧面,把弓架在他手背旁边。红光经过弓臂的银光时往外扩散了一丁点,变成了更清晰的一条直线。 这条红线从弓臂末端直指崖壁上的石棱,她从蹲 姿调到单膝跪地的姿势,让弓身更加稳定。 风从洞口灌进来把她的发丝吹到了弓臂上,但她的眼睛里只有那块巨石下的红点。 杜瓦林站在洞口外面,他把木盾从地上捡起来,手指在盾牌边缘上轻轻摩挲。 莉莉安深吸了一口气后屏住呼吸,弓臂在她手中纹丝不动。 她的手指在弓臂尾端松开了。 光箭沿着那条红光直穿出去,从头到尾未偏分毫。 光箭撞上了石棱。 那个小小的支点从中间断裂,巨石在崖壁上倾了一下,向下翻滚着坠落,直奔坟场中央。 半山腰的积雪紧接着被撞得松动,从崖面往下如同浪潮一般开始奔涌。 碎石和冰碴一并被卷进雪幕里,雪雾从崖底往上腾起来,把崖下的鲸骨全罩住了。 “走。” 公孙锡把红光收了回来。 巨枭在鲸骨肋骨顶上发现了山崖传来的动静,雪雾漫上来时它振翅脱离,往侧面斜飞。 翼尖压低掠过雪雾的外缘,残**被气流压得紧贴着翼面。 它绕过了山崖东北角的冰棱,在远处低空往南加速。左翼的伤势让它在每次扇动时都往下垂了一点点。 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公孙锡的方向,像是记住了什么。 雪雾慢慢散开了,枭熊在另一侧站了起来,仰头对着空荡荡的天空嘶吼了两声。 它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确认自己的敌人已经不在,转身也离开了战场。 落鲸坟场终于安静了,碎雪在鲸骨之间飘荡了最后一阵。 杜瓦林把木盾挂回背包上,他走到公孙锡旁边,低头看公孙锡的手指。 “你把光压成了一条线,这种本事我从来没见过。” “你可知道,光沿直线传播。” 公孙锡笑了笑,背起背包准备穿越这座坟场。 杜瓦林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咀嚼公孙锡刚刚说的话,又或者自己之前的判断有误——这两个年轻人来到冰原并非毫无准备。 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人类和精灵,也做出了决定,接下来的路会和两人一起继续向北,寻找他想要的东西。 第一百三十四章 倒立的塔 三人穿过落鲸坟场的窄冰峡,鲸骨肋骨在头顶交错拱起,风从骨腔里挤出低沉的呜咽。 碎骨在公孙锡靴底被踩裂,骨屑混进冰面的新雪里。 杜瓦林走在最前面,他的短柄锤在每根鲸骨肋骨经过时轻敲了一下,听着回音尝试判断骨头躺在这里有多少个年头。 穿过最后一段阴影区之后视野重新开阔,坟场被留在了三人的身后。 公孙锡放眼往前看,北边地平线上立着一个灰白色的建筑,上宽下窄,像一座截锥倒扣在冰面上。 它的轮廓和冰原上任何一块岩石都不同。 公孙锡把旧海图从内袋里掏出来摊在手心,褪色的铅笔线往正北偏西延伸:倒立在冰里的塔。 莉莉安在距塔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停了片刻,用手按住自己的一侧太阳穴。 “你怎么了。”公孙锡见状问道。 “很奇怪的感觉,之前那股来自北方的感召,方向变得混乱,它在一直乱跑,一会儿北边,一会儿又跳到前面的地面之下。” 她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我不确定是因为什么,但那个地方不太对劲。” 公孙锡抬头看了看塔的方向。 他把指北针从腰袋里拿出来,指针在掌心里轻微抖动,偏转毫无规律。 “这地方有股魔力外渗,附近的动物被它搅乱了方向感,看样子,坟场里那些骨头就是这么来的” 你也**扰了。” 三人犹豫了片刻,决定先去探查一番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往塔的方向走。 一个维修铺的招牌先出现在视野里,锈斑斑的铁皮斜靠在塔基侧面的石墙上,上面的字模糊得只剩“摩托车”三个字勉强能认。 铺子的红砖墙和灰白塔石嵌在一起,旧世界的空间碎片被硬生生拼进了塔基。 铺子外侧倒着两辆雪地摩托,一辆的履带张紧轮锈死,另一辆的发动机缸体被拆了一半搁在地上。 杜瓦林走到铺子前用手套抹掉摩托坐垫上的积雪。 他说这辆车除了履带锈了一些,其他部位看起来是完好的。 西边天线上压过来一层灰黑色的云墙,移动速度极快。 杜瓦林抬头看了一眼云头的高度说道。 “风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到,这塔是周围唯一能挡风的东西。” 他在塔基侧面的铜质大门上找到了矮人冷锻工艺的铸造标记,门框底部有一排锤印,深浅和间距是矮人铁匠的固定手法。 “这扇门是矮人造的。造这扇门的人来过这里,还活着出去了。” 公孙锡二人听完杜瓦林的话语,和他一起撬开冻在门缝里的冰壳,推开铜门。 门轴在冰封了几十年之后发出一声极低沉的摩擦声。 塔内的大厅如同外观一样是上下颠倒的。 脚下的“地板”实际上是天花板,石膏顶面踩上去会往下陷,石膏碎屑会从裂缝里崩出。 石膏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质龙骨,木材都干透了。 真正的木地板在头顶,地板接缝被倒置的重力拉扯变形,裂开了许多长条口子。 吊灯的碎水晶铺满了地面,在壁灯的冷蓝色魔法火焰下泛着碎光。 壁灯里的火焰不发烫,被开门灌进来的冷风压低了一瞬又弹回来。 一张长桌翻倒在地上,四条桌腿指着倾斜的墙面。桌面压着碎瓷片和一只缺了指针的壁钟。 高背皮椅倒挂在墙边的暖气管上,椅腿被一片破布勾住了,几十年来一直晃在半空中。 杜瓦林从房梁上跨过去走到维修铺和塔厅的衔接处。 铺子里一个大型修理架被冻在原地。 工作台上散着扳手、螺丝刀、半罐冻硬的机油。 墙上的工具板挂得整齐,卡位上每一件工具都被铁锈固定住了。 发动机的缸盖搁在工作台正中央,进气阀被拆下来放在旁边。 公孙锡在工作台角落里发现了一支铜管。 手指粗的铜管,管身刻满符文,一头镶着颗暗淡的蓝光残晶。 他侧过身背对着杜瓦林,用指腹轻触管身。 信息视觉顺着铜管表面启动。 这支管子的用途是把魔力灵体从一个容器中抽出来转注入另一个封闭金属壳。 原主人用它转移过灵体,最后一次使用是往雪地摩托的一台发动机缸体里注灵,但似乎是失败了。 原因是灵体数量不够。 他把铜管收进内袋,杜瓦林正在检查墙上的工具板,没往这方向看。 风暴的前锋撞上了塔外墙,冰粒打在铜门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铁砂倾倒。 灌进来的冷风把大厅地面的石膏粉吹得贴着墙根旋转。 气温在一刻钟之内暴跌,公孙锡呼出的气在鼻尖前结成了白霜。 三人合力把铜门推上,门缝被风压得呜呜响。 但这一层大厅的温度依旧寒冷,只不过是比室外稍微强一点的程度。 公孙锡将光球召出,银光打在大厅的颠倒天花板和碎水晶上,影子被撕成好几层。 “今晚走不了了。”杜瓦林把背包靠墙放下。 他从样本袋里掏出三块压缩干粮分给二人。 莉莉安站在大厅中央闭着眼睛,隔了一阵她开口。 “脚底下的信号,或者说是干扰,有些不一样。 它呼唤的另有其人,它在重复一个很久以前的回音,我不知道那和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是不是有关系。” 公孙锡转完了这座插在地里的高塔,随口回应。 “那就继续往下走,时间还早。 风暴在外面替我们省了决定的时间。” 杜瓦林在大厅侧面找到了一扇往下的楼梯口。 他费力地越过半人高的门楣,看到里面楼梯是反的,每级台阶往上翘,人往下走的时候脚踩在台阶的立面。 楼梯口飘上来的气流比大厅暖了一截,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干燥的石头气味。 “或许我们下去之后,能找到什么宝贝,这个地方看起来很不一样。”矮人的探索精神此刻显露,它走在了最前面。 楼下更深处有一团极微弱的光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不像壁灯,光源在移动。 几人往下走了一圈台阶之后,那光亮却又消失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活化盔甲 楼梯往下延伸,每往下走一阶空气就暖一点。 石壁上出现了细密的结晶体纹路,不像人工刻的,是魔力从塔尖往上渗透了几十年,在石缝里自然析出的矿物结晶。 结晶体感应到人的体温会微微发亮,公孙锡走过时墙面便亮起一片淡蓝色的冷光。他走远之后光又自行暗淡。 整面墙壁像一面被体温唤醒的活矿脉,人走过的地方亮着,走过的身后暗着。 杜瓦林用短柄锤在石壁上轻敲了一下。 结晶体在锤击处闪了闪,光从锤尖扩散出去,沿着石缝的纹路往两侧蔓延了一掌宽才消散。 “这些晶体像是能看到我们。” 越往下走魔力产生的影响越大。 公孙锡呼吸时嘴唇之间有种极轻微的麻刺感,像含了一颗薄荷糖。 铜锈从背包口探出鼻尖,在感应到周围那浓郁的魔力时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小家伙在背包中来回翻滚,像在试着用翅膜感知魔力流动的方向。 莉莉安走在最后面。 她的短弓上的银光在结晶丛中反常地泛起了涟漪般的明暗交替,不像她在控制,是弓臂自身对魔力密度变化的本能回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弓臂,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一下把光稳住了。 楼梯到底了,尽头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立着四具全身板甲,两两相对,像站岗的卫兵。 板甲旁边有一面武器架,架上挂着长剑、长戟和一把钉头锤。 所有武器都是实物铁器,刃口在壁灯的冷蓝光下反着暗沉沉的寒光。 板甲表面不沾灰尘,似乎与这颠倒的世界格格不入。 杜瓦林走在最前面。 他的靴底踩中走廊入口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时,石板往下沉了几厘米。 一时间四具板甲的眼缝同时亮了,冷白色的光从铁盔内部往外喷涌。 它们活了过来。 第一副盔甲从武器架上抽出长剑,剑刃脱鞘时发出金属干磨的尖锐声。第二副剑甲也手持长剑活动了起来。 远处的戟甲横握长戟,戟尖往下斜指地面,麦凯乐的脚步沉重。 它对面的锤甲单手捞起钉头锤,锤头在石壁上擦了一下刮掉了一层结晶碎渣。 这条走廊太窄,三人前后分开站着。 杜瓦林举盾顶在最前面,公孙锡持岩锤钢刀站在杜瓦林右侧肩后的空隙。 莉莉安被挤在最后面,她抬起弓臂准备瞄准,弓臂的尾端在抬过肩膀时磕在了走廊的石壁上,箭身偏了几分,光箭擦着戟甲的肩甲外侧飞过,却打在对面的石壁上散成一团银雾。 狭小的空间不适合发挥弓箭的优势,她毫不犹豫,把弓臂从中对折。 弓臂在折点处分开,两端各化成一柄绿光短刃。 **的刃面泛着微弱的绿光,刃尖收束成精确的刺点而不见砍劈面。 她矮下身子从杜瓦林盾牌的右侧空隙钻了出去,尝试贴近那些盔甲身后的盲区。 杜瓦林正面举盾接住了剑甲的第一轮横劈。 长剑的剑刃砸在木盾上,劈砍的力道把他整个人往后震退了半步。 他的靴底在石板地上擦出一道白痕。 即使矮人结实强壮,仍旧能感觉到这一击的势大力沉,连木盾的边缘,都被震得开始分层了,再扛一剑这面木盾估计就会裂开。 剑甲收回长剑调整握姿,它那覆盖全身的甲胄闪着幽光,第二次攻击改成了竖劈,剑刃从上往下,似乎要把面前的矮人劈成两半。 杜瓦林举盾侧着迎了上去,让剑刃顺着盾面斜滑下去,而不是硬吃这一招。 剑刃滑脱之后剑甲的前臂被惯性带偏了半个身位。 杜瓦林往前一步把整面盾牌压进了剑甲的胸前铁壳上,让它的剑无法重新抬起来。 “现在!” 矮人的声音在走廊里传来。 公孙锡从杜瓦林肩膀旁边一刀刺入剑甲胸口正中。 岩锤钢刀的刀尖穿过了胸甲的金属接缝,扎进了内部那层空腔。 刀身贯穿盔甲内部的那一刻,冷白色的光团在甲壳内部炸成了一片。 一瞬发亮的星点忽然都灭了,剑甲的铁壳从内部往外塌散,甲片一块一块砸在石板地上。 而此刻远处手持长戟的盔甲已经过来,它横过戟柄扫向莉莉安腰间的方向。 长戟的扫击范围覆盖了走廊的整个横向范围,誓要把她逼退。 莉莉安脚步轻盈,身体向后仰倒,以一个下腰的姿势 躲过了攻击。 戟尖擦着她的鼻尖扫了过去,帽子被长戟带来的风刮掉了。 她趁着攻击间隙立刻站起身来,在那副笨重的盔甲收回长戟准备再次进攻的瞬间,冲进了它的身侧。 莉莉安近身贴到了戟甲胸前,盔甲手中的长戟太长,在这个距离发挥不了作用。 她右手**从戟甲头盔下方的脖缝里扎进去往上挑。 **的利刃割断了盔甲内部对某处的控制。 戟甲的右臂一瞬间垂软,长戟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上,莉莉安退后,持戟盔甲此刻变成了空手作战。 但危险还在继续,另外两具盔甲正在发起进攻。 双手握着铁锤的盔甲从走廊侧面发难,抡起大锤砸向身旁的杜瓦林。 杜瓦林抽回盾牌,此刻来不及举盾。 他侧身把左肩下压躲闪,锤头擦着他肩甲砸进了脚下的石板。 石板碎了一大块,地面上形成了一片蛛网般的痕迹。 矮人把盾牌立了起来,把木盾当成武器,将侧面边缘砸向锤甲握锤的手腕。 木盾边缘击中了盔甲的连接处,金属碰撞声极其刺耳。 锤甲的手腕被撞偏了角度,锤柄在它手指间打转,杜瓦林的攻击有效,但对它的伤害并不大。 公孙锡趁锤甲失去武器的空当,切入它的正面,此时兽人血脉已在他身体中沸腾。 他将刀尖对准了持锤盔甲胸口正中的铁壳接缝,准备再次上演一击毙命的杀招。 但锤甲用左手往后撑了一下,身后的石壁把盔甲接住,刀尖刺偏了,打中了胸甲侧面的实心铁皮。 刀尖在盔甲的表面划出了一道火光,留下浅浅的印子。 此时公孙锡身后还有一个持剑盔甲正在向他靠近,和持锤的盔甲形成了前后夹击,挡住了三人的退路。 锤甲从地上把钉头锤重新拾起来,变成了单手持握。 锤头上的结晶体粉末还在往下掉,蓝雾从锤头一路淌到地面。 它的左手同时握住了墙上另一把备用武器,那是一把短柄战斧,它把斧子拔了出来。 双持重武器的盔甲威胁陡然递增。 刚刚与莉莉安对战的盔甲也捡起了一柄短剑,再次靠近战场。 第一百三十六章 沉默的图书馆 杜瓦林查看手中的盾牌,木盾正面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 一道狰狞的纹路横贯木盾的表面,裂口的木质纤维翻了出来,在他手套上扎了几根细刺。 他把木刺从手套上蹭掉,抬眼看了看剩下的具甲胄。 刚刚三人抢到先机,但只击杀了其中一个。 两个手拿长剑的盔甲没了一个,但原本拿锤的,变成了双持,用长戟的那个虽然被莉莉安卸掉了右臂,但左手提着一把刚从墙上拔下来的短剑。 “小心,那个短剑比长武器更容易要人命。” 莉莉安把**在手指间转了半圈重新握紧。她的头发散在肩上,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铜锈从背包口探出鼻尖盯着那些发光的甲胄,似乎也想出一份力。 锤甲重新抡起了钉头锤,用锤头在石壁上砸了一下,结晶体粉末从墙上崩下来在空气中散成一片发光的蓝雾。 晶石粉末形成的烟尘干扰了视野,杜瓦林眯着眼从蓝雾中判断锤甲的动作方向。 持锤重甲从雾的左侧冲出来,锤头横向扫向杜瓦林持盾的左臂。 杜瓦林推盾迎上去,锤头砸在盾面的裂口正中央。 木盾顷刻碎成了两半,掉在地上。 公孙锡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找到这些东西的弱点。 他靠近倒在地上的那副盔甲,信息读取能力发动: 一团拳头大的冷白核心封在盔甲胸腔正中央的位置,所有魔力流从核心往外辐射到四肢关节。 要害只有胸口一处,四肢的甲壳是实心的。 “攻击胸口正中央,甲壳接缝的位置,有灵体核心在那地方。”公孙锡语气沉着,提醒着身边二人。 杜瓦林用行动做了回答,他把地上的木盾残片向着面前的盔甲掷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老子就喜欢挑硬骨头啃。”矮人说着同时冲了上去。 公孙锡看到了双持盔甲的破绽,他这次刺得精准。 岩锤钢刀从盔甲胸口正中的铁壳接缝捅进去,刀尖贯穿了灵体核心。 锤甲的两只手臂同时垂了下去,钉头锤和战斧从半空中同时掉在地上。 在他们战斗的时候,那个重新拿起短剑的盔甲侧身扑向莉莉安,但他们中间还挡着一具手持长剑的盔甲。 莉莉安盯着对面短剑上的寒光,短剑不像长戟那么容易被贴身克制,刃长刚好能在窄走廊里自由挥舞。 莉莉安用左手的**格住了第一剑横刺,短剑的剑尖和**的银刃擦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右手**从戟甲头盔的胸腔缝隙里往上扎进去,穿透了灵体核心。 甲壳散架时发出一长串铁片坠地的脆响。 当她回头时,公孙锡和杜瓦林也解决了身前的敌人。 四具甲胄全倒了。 公孙锡把铜管从内袋里掏出来,四颗灵体浮在甲胄残骸上方,三颗完整,一颗在战斗中已经裂了大半。 这些灵体的光色是冷白的,光晕边缘有极淡的蓝。他把铜管对准最近的一颗灵体,管头上的残晶同步闪了一下。 灵体顺着管口的符文回路被拉进去,管身微微升温。 杜瓦林从石壁边站起来,他看着公孙锡的手,也看着铜管的闪光。 公孙锡把第二颗灵体也收了进去,铜管里的蓝光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杜瓦林蹲在碎甲前捡起一片胸甲残片,用手指摸着金属断口的纹理。 他的手在断口上停了片刻。 “这种冷锻法是在冰点以下淬火,淬完了不能擦,让冰自己化在上面。” 他翻过残片看了看另一面。 “我父亲的铺子冬天就这么干。夏天铁淬出来发脆,只有冬天锻的才均匀。” 公孙锡收好所有的盔甲灵体,虽然还不清楚有什么作用,但收起来总不会是错。 三人在刚刚有惊无险的战斗之后,显然谨慎了许多,恢复好了体力后,才慢慢走到了走廊尽头,这里似乎是个图书馆的入口。 公孙锡迈进门槛一步,回头想要招呼二人进来。 杜瓦林在门外张嘴说了句什么,公孙锡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一个字都听不到。 他退出门槛,杜瓦林的声音立刻恢复了。 “里面都是书吗?” “嗯,但是我在里面听不到你们说话。” 公孙锡从背包里掏出一只空铁罐的盖子扔进门框内。 罐子落地,在门槛内侧完全没有声音,又在门槛外侧尝试,落地正常弹了两下,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 法术结界精确到了门框的那条线上。 杜瓦林站在门槛上把一只手伸进结界内,又伸出来。 公孙锡开口: “在自己书房门口设静音结界,这人看书连自己的脚步声都不想听,也是个怪胎。 应该是希望在进行学习的时候有绝对的安静。” 分析出图书馆静默原因所在,三人在走廊里约定好分工。 公孙锡说道:“我进去看看那些书架,在里面用身体接触和手势交流,大家都尽量不要停留太久。” 莉莉安点了点头,打算一同进入图书馆内部。 杜瓦林则兴趣缺缺,表示自己会在门口为二人放哨。 二人面对这间无比安静的图书馆,公孙锡从高过大腿的门框翻了进去,那一刻声音再次消失。 图书馆内部的颠倒比大厅更让人不适,脚下是石膏天花板,踩上去脚底会往下陷。 石膏多年前就已干透,人一踩就碎成粉末,每走一步都带起一小团白色的细尘。 真正的木地板在头顶,地板缝隙里垂下来几根干透的灰浆条,人走过去的时候灰浆条擦着头皮。 书架被螺栓固定在原本的地板上,现在悬在半空中,书 脊朝下插在格子里。 公孙锡靠近,发现取一本书需要踮脚才能够到书架的最下层。 图书馆中央书桌的四条腿指着上方,两只抽屉全滑脱了,里面的零碎倒了一地,干涸的墨水瓶、一截断蜡笔、几团揉成球的旧羊皮纸。 公孙锡从悬在半空的书架最下层取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法师的手写游记,极地探险记录。 最后一页画了浮游蓝光藻的彩色素描,旁边用极细的笔迹标注了一段文字: 此藻能存活是因为体内的一种蛋白把环境转化成光。 他想提取它。 下一页画了一支铜管的剖面图,图上的管身纹路和公孙锡手里那支完全一致。 旁边写了一句话:“灵体驱动需要至少五颗完整的灵体来做循环回路,否则发动机会在启动时烧掉。” 第二样是一本旧世界的笔记本,笔记本字迹潦草,部分字句涂改,墨水有些晕开 “我不知今天确切的日期。 只记得最先是各地接连传来灾祸,洪水、地裂,反常的寒潮席卷南北。起初人们以为只是天灾,街头尚且还有议论,大家还在盼望一切尽快复原。 可没过多久,战火便烧起来了,往日熟悉的秩序正在一点点瓦解,道路封锁,物资开始紧缺,邻里脸上再也看不见从前松弛的神色。 街上已经很少见到闲散行人,逃难的队伍偶尔从城外经过。 我见过争吵,见过恐慌,昔日寻常的安稳,如今已经变成一种奢望。不知道明天会迎来什么,也不清楚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我写下这些,仅仅是想留下一点记录。倘若这本本子日后还能被人看见,至少有人知道,我们曾经活在这样一个崩塌的时代。” 公孙锡把日记放回书架后继续翻找。第三样东西夹在另一本硬皮书和书架的隔板之间。 一片比手掌稍大一点的记忆水晶碎片。他碰了一下,浮现出很碎的画面。 法师的半身侧影,站在图书馆正中央举着短杖。短杖顶端发出的光对准了图书馆最深处的墙面。 墙面上有一段极淡的、正在慢慢消退的魔法阵图。法师在施法把什么东西封进墙里。 莉莉安用手在公孙锡肩膀上拍了一下。她指着图书馆最深处的墙面。 那面墙是空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二人退出图书馆,刚迈出门槛,声音便回来了,莉莉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里面安静得让我感觉压抑。” 杜瓦林靠在门框上,他看了公孙锡和莉莉安的表情,似乎是早就料到如此,庆幸自己没有进去。 公孙锡说出来他在书里得到的信息,那封在墙里的东西或许就是法师留给后面的人的路标。 公孙锡看着图书馆深处被壁灯冷光照亮一半的墙面。 他开口道: “我们需要把墙打开。” 第一百三十七章 炼金实验室 公孙锡带领莉莉安二人来到了那面墙壁之前,抬头望着这面石墙,似乎与其他墙壁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抬手摸了摸墙上那粗糙的质感,甚至敲了两下,要不是这图书馆中的静音结界,感觉会传来石头的回声。 公孙锡把那根装有灵体的铜管贴在了墙面上,管头上那颗残破晶石碰到石面时闪了一下,暗蓝色的光从管身符文里渗出来,沿着石面的纹理往外扩散。 墙面在残晶的光持续照射下开始自行消解。符文从外圈往内圈一圈一圈暗下去。 原本实心的石墙变成了一道拱形门洞,门洞后面是一段楼梯悬在头顶,不知道会通往何处。 石阶从门洞上方的天花板上往下延伸,每一级台阶的踩面朝下,台阶的背面朝上,像一排倒挂在头顶的石头横梁。 公孙锡把矿油灯举过头顶,他在经历了白天一整天的事情后,能使用油灯的地方,不想再使用光亮术消耗自己的精力。 灯芯的光照在倒挂的台阶面上,细长的影子不断晃动,楼梯间里声音恢复了正常。 两侧石壁上嵌着的魔力结晶在他靠近时微微发亮,淡蓝色的冷光沿着石缝往楼梯深处一路蔓延,像有人在更深处点亮了一排长明不灭的路灯。 亮光在他走过之后自行暗淡,当身后的莉莉安跟上时便又会再次亮起来,这让他想起来了前世见过的人体感应灯光。 他在心里思考,或许将这些晶石带回营地放到围墙上,有人经过时就会自动亮起,这样可以大大提高警戒效率。 想到这里公孙锡取下随身带的冰镐,敲了一些晶石装进背包,他将这些晶石和铜锈分开放在不同位置,免得小家伙哪天突然胃口大开,给吃进肚中。 杜瓦林跟在最后,好奇地看着公孙锡的举动,但是他没有多问,只是艰难地前行,颠倒的走廊对于矮人的身形并不友好,就连普通的房梁,他也要十分费力才能翻过去。 公孙锡收好晶石,忽然想到,刚才他用那根铜管解开了这面石墙的伪装。 这个密道是塔的主人留下的,而铜管也是在塔里找到的。 那或许是他故意把钥匙留给了自己。 公孙锡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等待莉莉安和杜瓦林跟上。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框上嵌着干涸的蜜蜡封条,蜡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这里曾经的主人离开后,曾有人来过并打开了这扇门的封印,他们并非第一批造访者。 木门推开之后是一间不大的侧室。 房间和塔里其他楼层一样是颠倒的,实验台桌子歪倒在吊灯旁边,架子上摆放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仪器和瓶瓶罐罐都碎了大半。 这里明显有被人搜查过的痕迹,但那个“前辈”应该也是不太明白这些东西的用途,只是在翻找值钱的东西。 头顶地板缝里嵌着一截断掉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原本应该挂着某种加热器具,现在铁链垂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墙边的药剂柜翻倒在地上,柜格里的瓶罐散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有股苦杏仁的气味,在这幽暗的房间里没散干净。 公孙锡走到药剂柜旁边,查看是否还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 他找到两样东西。 一样是个三指高的铜罐,封口蜡完好,罐身完好无损。 公孙锡把手指贴在铜罐表面上,信息视觉穿过铜皮。 罐里还剩三分之一的液体,深琥珀色,质地比水稍稠,它刚被调制好时有人在纸上记下一行小字: 含在舌根下,能看到被隐形的物体。 公孙锡旋即明白,这罐药剂是曾经的炼金师制作的,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他把铜罐在手里颠了颠,液体的分量刚好够晃出声。 另一样是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夹在两个空罐子之间的缝隙里,看起来是曾经被故意藏在了这里,没有被人带走。 纸张边缘已经开始发脆,展开的时候碎了一小块角。 羊皮纸上写着隐形药剂的配方,材料列了三行,冰晶矿粉、盲鳞鱼的眼球液、魔法火焰烘干的苔藓孢子。 配方下面空了两行,再往下补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配方的效果并不稳定,一共成功了七次,但失败了二十三次。 最后一次成功后,我发现隐形之后身上的衣服并不跟着身体一起隐形。 这件事我不想讲第二遍。” 公孙锡把配方折好收进内袋,他把铜罐递给莉莉安,嘱咐她放好。 莉莉安接过铜罐掂了掂。 “这是做什么用的?” “我有预感,咱们很快就能用到,你先放好。” 莉莉安没打开封蜡,把罐子放进了自己的腰袋里。 公孙锡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 “我平常最烦这些瓶瓶罐罐的东西了,只有住在森林里的长鼻子老巫婆才会喜欢这些。” 杜瓦林在一旁抱怨。 公孙锡笑了笑,他环顾了一下炼金房,确认再无遗漏之后往侧面的门走去。 炼金房间并不算太大,不远处连接着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的门把手是黄铜的,被反复握过太多次,铜面上的纹路已经磨平了。 公孙锡握住把手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低沉的摩擦音,灰尘从门框上方掉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说这里是一座法师塔,那现在这个房间应该就是法师的卧室了。 卧室和炼金房平分了整层的空间。 一张铁架单人床靠在墙角,估计是整座塔颠倒时离开了地面,此刻和墙角形成了一个别致的角度。 床旁边的被褥都被翻开过,看得出来这里曾经被扫荡过。 床边有一张笨重书桌倒还四脚着地,桌面上压着一块布满裂纹的玻璃板。 玻璃板底下夹着一张手绘的北境地图,标注都已经褪了色,只剩铅笔线的凹痕还能看出来痕迹。 墙角斜斜立着一个木衣柜,柜门半敞,里面的几件衣物成了硬壳。 杜瓦林进门之后最先注意到的是床脚旁边的位置,那里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面铜质圆盾,边缘有一拳宽的木包边,盾面的铜皮被反复擦过的痕迹均匀分布,随便从哪个角度看都显得很新。 这面盾在它之前的主人手里没上过战场。 杜瓦林蹲到盾前面。他用手套摸了摸盾面的铜皮,沿着那道木包边的内侧用手套边缘划了一下,手划到皮套环的位置停了。 他静了好大一阵。 第一百三十八章 碎片 矮人的手轻轻抚摸着铜皮圆盾,脸上的表情像是陷入了回忆。 “按照我们坚盾氏族的规矩,每个矮人到了六十岁的时候要为自己打一面盾牌。” 他把盾擦了又擦,左手穿过皮套环掂了掂盾的重量。 “这也是一个仪式,是证明你能够独当一面的证据。” 他把盾往前推了一下试了试左臂发力时盾面的平衡。 皮套环干了几十年但皮质本身是好的,只是需要重新根据他的臂围进行调整。 他用短柄锤在皮套环的扣子上轻轻敲了一下,皮环收紧了一圈,刚好扣在他的小臂上。他把锤子挂回腰侧。 “我虽然早就已经到了年纪,但那面盾牌还一直没打,我想要找到配得上它的材料。” 他说的时候没看那面盾牌,他在看自己的双手。 公孙锡回到了书桌前,他总感觉自己像是遗漏了什么,这里不该就这样简单,他把手掌贴在桌面上启动信息视觉二级权限。 整间卧室的信息密度在脑中铺开,床、衣柜、书桌全都被表层的霜和灰尘覆盖了。 但桌子和床之间的墙角有一处亮斑。 这个位置上肉眼看到的是一片空墙,脚下的石膏天花板空无一物。 他睁开眼,走到墙角蹲下,伸手往那个位置摸去,但手指穿了过去,这里什么都没有。 公孙锡回头看了莉莉安一眼。 莉莉安像是明白了公孙锡的意思,已经把铜罐从腰袋里掏出来了,她拔开封口蜡递给他。 公孙锡往舌根下倒了小半口,药水是苦杏仁涩感和冰水的混合,在舌根下停留了片刻之后,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蓝。 面前那片空墙浮现出了一个极淡的模糊轮廓,一个铁皮箱子蹲在地上,两只手刚好能捧起来的大小。 轮廓的边缘像透过一层晃动的水面看到的影子。 杜瓦林顺着公孙锡的双手看过去,他伸手去摸,手指碰到了冰凉的铁皮。 “这里有东西?” 公孙锡回答:“是的,它之前被隐形了,这个隐形的方法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不是单纯的视觉迷惑,是真的在这个空间里被隐藏了起来。” 公孙锡拿起那个铁箱后,箱子已经变回了正常的可见状态,他把箱盖掀开。 箱子里搁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卷羊皮卷轴,纸面上封着一层极薄的魔力封印。 公孙锡碰了一下卷面,一小段画面进了他的意识:法师在图书馆里,右手的食指尖上压着一颗压缩到极限的小火球,橘红色的火焰被魔力压得只剩一颗豆子大小,他把那团火压平封进了纸面。 使用方法是把封印纸撕开,灌入魔力,火球会从纸面上释放,是一次性的魔法卷轴。 公孙锡把这卷卷轴放进内袋里,卷轴放在胸口位置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纸上那股残留的微弱热度,隔着内袋的布料还在往外透。 第二样是一枚灰铁戒指,环身光秃秃的,不嵌宝石,光板。 公孙锡把它套在食指上试了一下,戒指在指节上自己收紧了一圈,不松不紧刚好贴合。 他原本已经有些困顿的神志清晰了许多,之前喝药水时舌根下的苦杏仁涩味感知得更加清晰。 戒指的效力不大但持续,它帮他在使用信息视觉的时候省下一点精力消耗,让他在使用法术的时候多一分胜算。 公孙锡把戒指留在了手指上。 箱底搁着另一支铜管,和他手里的那支完全一样,管身刻满符文,一头镶着颗残晶。 他拿起这支管子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管子里有两颗灵体在运行。 他把自己手里那三颗和这两颗加在一起,一共五颗。法师游记里那句关于需要至少五颗完整灵体来做循环回路的话,他现在收集齐了。 公孙锡把两支铜管并列放在内袋里。 他合上铁皮箱盖,站起来之后看了看书桌上那张玻璃板下的北境地图。 地图上有一道铅笔线从倒塔的位置往北延伸,尽头标注着一个山脉的形状,旁边写了三个字,字迹被冻得褪掉了。 莉莉安站在书桌旁边。 她看到玻璃板角落里夹着一小截炭笔,笔尖被摁断过又重新削尖。 法师塔的主人最后一次拿这支笔画地图的时候,铅笔头摁断了,他削好了搁在原处,没来得及再用。 她没去碰那截炭笔,看着地图上的路线,似乎是来自北方感应的方向。 公孙锡在书桌抽屉最下层找到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水晶。 他把水晶握在手心里正要仔细观察,心想之前来的人难道不是为了偷走值钱的东西?怎么把这个留在了这里。 手里的水晶忽然激活,从他掌心跳起来浮在半空中,高度刚好和他的视线齐平。 整个房间里都亮了一下。 一个人形的半身像浮现在水晶和卧室墙壁之间。 那人头发灰白相间,但却看起来十分精神。 他穿着和衣柜里挂着的那件斗篷同色的灰毛皮衬里袍子,他的声音字句之间有很短的停顿,他在说话前要想好每一 个词。 “我是奥尔多·林德,这座塔的主人。 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可以带走所有想要的东西,但我想请你替我做一件事。” 他向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书桌,他在看自己画的地图。 “这座塔底下有一个东西。 它是浩劫发生时留存的碎片,有着奇怪的能量,会把周围的空间反复撕裂又愈合。 我研究了许多年,只得出一个结论,冻土往南扩散,绝非气候的自然变化。 碎片的主体在北方更深处,正在撕裂某种更大的平衡,而塔顶层的碎片,如果被激活,将产生波及周围百米的魔法效应,一切都会化为飞灰。” 他停了一阵,往后靠了一下椅背。椅背在画面外。 “我曾在翡翠群岛的一本精灵古抄本里找到了一段记载。说北境深处有一团火,从原初一直烧到现在,维持着整个北境魔力场的温度平衡,它也同时**着碎片的主体。 现在这团火快熄了,它一变弱,北境的冷风就会吹向南方。需要一种柴薪来延续这团火,柴的位置被放在了白龙圣山。” “我准备了材料,要做一个能封住碎片的容器。材料就在……” 水晶播放的影像在这一刻剧烈地跳了一下。 卧室里的肖像还在继续说话,但后面的话语被一阵低沉的嗡鸣压住了,谁都没有听到。 嗡鸣从水晶内部往外扩散的同时,整座塔的石板也同步震了一拍,这震波是塔底那个碎片在响应这段回放。 法师的嘴还在动,句子被嗡鸣吞得断断续续,只有最后几个字勉强透出来。 “我要去寻找柴薪。” 嗡鸣震动,水晶从半空中掉落,落在公孙锡手心里。 水晶表面裂了一道细纹,裂口从边缘往中心延伸,它的能量就此耗尽。 没有人听到封印材料的具体名称。 杜瓦林把铜面圆盾挂在左臂上,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个叫奥尔多的家伙,他做的事情跟我们一样,或许我们出去之后应该追随他的脚步。” 莉莉安用手托住下巴,感觉达瓦林说的有些道理。 “白龙圣山,是七个地名中那座由白色巨龙盘绕的山。 船长的航海日志和法师的遗言,指的全是同一个地方。。” 她说完之后耳朵尖转了一个角度,似乎是又一次听到了来自地下的震动。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太久,下面的东西已经发现我们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紧急撤离 公孙锡把裂了纹的水晶放回书桌上。 杜瓦林也察觉到了不对。 矮人的脚底板隔着靴底感觉到了石板的震动,从塔底往上翻起来一阵低频脉冲。 “快跑!这地方要塌了。” 石板上的裂纹从卧室门口往走廊方向迅速扩散。墙面上嵌着的魔力结晶在同一刻全部超载发光,全塔的结晶同时被激活。 蓝白色的冷光灌满了整间卧室、走廊、以及上方所有的楼层,光线强烈到在墙上投出了三人站立的影子。 碎片在塔底失去了压制。 录水晶用残存的魔力播放了法师的遗言,楼下法师当年用来**碎片的水晶柱结界在同一刻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 结界消失了。 碎片是某种不稳定的实体,它会在原地不停地把周围空间撕裂再自行修复,循环速度极快。 它不属于矿物,也不同于魔法造物,而是浩劫发生时产生的裂隙,在愈合过程中掉出来的残渣。 法师用整座塔的魔力导引柱给它持续供给压制能量,供养了几十年。 结界一断,碎片便开始无差别地撕扯周围的所有空间。 石墙上出现了细小的空间裂隙,指甲盖大小,一张开一合拢。 张开时能看到墙体对面透过来的光,不同于隔壁房间的光线,那种距离感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合拢时石墙上留下一道不可愈合的细纹。 这种裂隙在卧室墙壁上同时出现了十几道,多到能听见墙面被撕开时的细微脆裂声。 杜瓦林抓着背包往门外冲,他把铜盾往前一顶,盾面撞飞了一块从头顶掉下来的石膏碎块。 卧室的天花板在脚底下,石膏层已经撑不住了,踩上去往下陷的幅度比平时深了两倍。 “往上走,快!” 公孙锡拽起莉莉安,把她从书桌后面拉出来。 他的一只脚踩穿了一块天花板上的空心处,石膏往下塌了半截,小腿陷了进去。 他从石膏洞里把自己**的时候小腿上挂满了灰尘。 莉莉安走到楼梯的位置,光线照到结晶石上,石壁上的光芒密集到了刺眼的程度。 几个小时前他们从大厅往下走的时候,这些结晶还是淡蓝色的,一点一点亮起来迎接体温。现在是刺眼的白蓝光,整座塔在发出最后的警报。 她先钻进楼梯口往上爬,公孙锡跟在她后面。杜瓦林最后一个进楼梯,进了之后用盾面荡开一切飞来的杂物。 三人在倒挂的楼梯下往上攀爬。头顶是台阶的背面,脚踩在凹凸不平的天花板上。 公孙锡的手套已经磨烂了一截,此刻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否则这座塔就会变成他们的坟墓。 莉莉安在上方每爬一段就回头把手伸下来拽公孙锡一把。 她的弓臂在背上横着,两端的银光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一明一暗交替闪烁。 经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走廊两侧石壁上的裂隙已经从指甲盖大小扩大到了手掌宽。 一道裂隙正对着图书馆的门框,张开时里面映出了一道街景,旧世界的断壁残垣,被炸碎的水泥路面,只闪了半拍就合拢了。 合拢之后石墙上留下了一道新纹,那是法师遗言里还没来得及说完的画面。 几人来到维修铺的时候发现大厅塌了一角。 翻倒的长桌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吊灯的碎水晶被震成了细粉撒了一地。 卸下来的发动机缸体滚在修理架旁边,工具板翻倒在地上。墙上的壁灯全灭了,只剩石壁上的结晶还在发着最后的冷光。 公孙锡踩在一张翻倒的工作台上往铺子外侧的雪地摩托方向跳过去。 他的脚底板已经习惯了踩在天花板上往下陷的错觉,突然踩到硬实平整的地面反而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把背包从背上卸下来丢在雪地摩托的后座上。 两支铜管从内袋里掏出来,管里的五颗灵体在魔力高密度环境中亮得比平时更稳定,光晕的边缘在轻微搏动。 他把管子的接口对准发动机缸体侧面的接口,管头上的残晶和缸体内部的改装回路同步闪了一下。 五颗灵体顺着回路被推入缸体,在封闭的壳内开始自行形成循环。 冷蓝光从缸体接缝里渗出。 杜瓦林守在摩托旁边。 他用锤头猛敲了两下锈死的履带张紧轮,锈块碎裂,链轮重新咬上了履带的齿孔。 他把刹车线往外拽了一把,被冻住的外 胎管在锤柄的施力下松开了,履带绷紧了。 莉莉安蹲在铺子门口盯着塔内的大厅。 她看到大厅中央那块被他们踩了一整天当做地面的天花板正在往下塌陷,石膏层整片整片地剥落。 她把短弓往背后一插,站在雪地摩托后面推了起来,她要把摩托推到雪地上。 她的靴底踩在维修铺外面的冰面上时滑了一下,那冰面是正常的、往前延伸的平面。 杜瓦林修完了履带,也立刻赶来帮忙。 头顶是灰色的真实天空,脚下是平整的冰层。 莉莉安在倒塔里待了太久,脚底板习惯了踩在天花板上往下陷的错觉,猛地站在正常地面上,整条腿的平衡记忆全部错位了。 她用手撑住了摩托的后架,手指在冰面上摁出了几个白印子才稳住身体。 公孙锡看到她晃了一下,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他自己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莉莉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交给我们,你来启动这个铁家伙。”她说完之后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雪地摩托的履带开始在冰面上转动,速度不快但稳定。 公孙锡跳上了车,坐在前面控制方向,莉莉安和杜瓦林也赶忙上车,在后面并排而坐。 三人驶出几十米之后,身后传来了一声低啸。 碎片解体的脉冲从塔底往外急速扩散,环形震波把塔基附近的冰壳全部震碎。 维修铺的卷帘铁门被掀飞出去,在冰面上滑了好远才停住。 倒塔的灰白色石质外墙裂了,从塔基往下塌陷了一层。 塔内部所有残余的魔力从碎裂的石缝中喷涌而出,在塔顶上方的天空中形成了一道急速扩张又急速收缩的冷蓝色光环。 光环缩至极限之后炸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场倒着飘的蓝色雪。 冲击波的尾纹扫过雪地摩托的车头,公孙锡偏了一下头避开吹起来的碎冰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食指上那枚灰铁戒指,灵体驱动的履带声在他脚下持续嗡鸣。 北方的冰原往前无限地铺展,地平线上浮现出了一道苍白的山脊线,从冰面和天空的分界处立起来。 那是白龙圣山的方向。 第一百四十章 龙的传说 雪地摩托在冰面上行驶了三四十公里之后,发动机缸体的光开始间歇性闪烁。第一颗灵体从排气管口逃逸出来,一团拳头大的冷白光在空气中飘了片刻便散掉了。 公孙锡把铜管从内袋里掏出来对准排气管口,管头上的残晶闪了一下,却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逃逸灵体已经消散在了风里。 车子在冰面上停了下来,杜瓦林从座位上跳下来,他蹲到发动机旁边用短柄锤敲了敲缸体外壳,回音是空的。 他把缸盖拆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缸体内部的改装回路还在原位,但回路末端的灵体接口已经全部暗了。 他试着用锤柄把一颗还黏在接口上的灵体往回推,灵体的光在他碰到接口的一刻闪了一下便自己散掉。 “这些小东西有些不顶用了,看样子是没法修好。”。 公孙锡把铜管从缸体侧面的接口上拔下来,里面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的存在,就像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管子。 他把管子里余下的残灵数了一遍,破碎之后凑不成完整的一颗。 杜瓦林把能拆的零件拆下来装进背包,都是些轻便精巧的,是矮人摸一把就能判断出来,以后用得上的东西。 “我去过很多地方,也见到过太多各种各样的铁皮疙瘩,这还是第一次碰到能跑的,我觉得至少要把成功案例的经验带回去。” 杜瓦林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公孙锡点点头,也上前帮忙。 没多久,雪地摩托的空壳留在冰面上,履带在停下的位置压出了两道中断的印痕。 三人背好背包继续向北方前进,这次他们只能步行了。 被称为白龙圣山的地方,在视野里从一个细小的灰点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线,后来又从一道线变成了一面横贯东西的灰白色巨墙。 山脉的横向跨度大到了天边的一半,山峰顶端的轮廓被云层截断,山腰以下全是灰黑色的岩石。 铜锈从背包口探出鼻尖。 它的身子长大了许多,或许是即将第一次接触同类的好奇,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远处,眨也不眨,似乎是想要看穿那座连绵不绝的雪山。 三人走得越近,山体的细节便越清晰。 整条山脉的东侧侧脊上有一道异常的白色弧线从山顶往下延伸,不像是经年落在上面的积雪。 因为积雪在光线变化时,不同角度会呈现不同的明暗变化,这道弧线在不同光线下始终是同一种冰冷的白。 弧线的走向和山脉自身的岩层走向并不一致,它是从山体内部往外透出来的一条独立结构。 像一条起伏的脊椎。 公孙锡在原地站住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自己停下了翻地图的动作。 背包里的铜锈从袋口探出来之后没再缩回去。 它盯着那道弧线发出了公孙锡从来没听过的一声低鸣,不同于呼噜声,连贯的、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呜鸣音。 翅膜全部张开,保持了整个鸣叫过程。 莉莉安靠近铜锈的背包,好奇地观察它这不太寻常的反应。 “它在叫什么?” “这是来自灵魂和种族的共鸣,之前我猜测,白龙圣山只是因为山脊的积雪看起来像一只白色巨龙,但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哪里说不定真的生活着一只巨龙。” 公孙锡回头看了一眼铜锈,确定它没再有其他不同,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杜瓦林看了二人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他们对白龙圣山所知甚少。 “难道你们不知道么?白龙圣山,北境冰原上最大的山,那起伏的曲线是龙的脊椎。 巨龙把身体盘在山上的时候,脊背和山体错落相连。 许多年前有传言说那只白龙**,它死后白色的血液从身体里面往外渗透,把它压过的石面全都染白了。” 公孙锡听完往前走了几步。 他站在山脚线外抬起手掌贴上冰面上缘的那块裸露岩石。 信息视觉在指尖碰到的位置穿过了极薄的一层冻土,感受到了那个庞然大物的存在,一动不动,嵌在山体内部。 龙把整个身子压在山顶,肋骨埋进山腹,头颅搁在山顶以下的核心位置。 现在它就是山的一部分,眼前既是白龙,也是圣山。 杜瓦林站在后面看着那道山顶的弧线,继续向前没有停留,开口讲了起来。 “坚盾氏族的老铁匠们管这座山叫白龙骨。山里面盘着一条龙,大到展开双翼能使天色昏暗。 它是最古老的存在,传言说它为了守护重要 的东西死在了山上,而正因为它的存在,冰原才得以安稳。” 杜瓦林说完继续往山脚走去。 飘落的积雪融化在矮人的铁盔肩甲上,咯吱的踏雪声骤然停下。 广袤雪原之上,白龙庞大的尸骸横卧冻土。曾经流光皎洁的龙鳞蒙满冻雪,巨大的龙翼残破塌陷,空洞的眼窝对着铅灰色的天空,威风荡然无存。 矮人站在原地,呼出一团团浓重白气 他回想起熔炉边老辈族人酒酣之后拍着桌子讲过的那些故事,一股脑全冒了出来。 什么白龙席卷山岭,冰封河谷,先辈拿斧头跟巨龙死战,听得年少的他热血沸腾,只当那是吹牛皮的炉边野话。 而今死透了的巨兽就在眼前。 他啐了一口雪沫子,粗哑的嗓音混在风雪里。 “老家伙们吹得神乎其神,说这东西是天上下来的煞神,像是永远不会倒下。” “但是再凶的畜生,爪子再利,吼声再吓人,总有一天还不是躺在这里冻成冰块。什么无上血脉,什么盖世威风,该完蛋照样完蛋。” 杜瓦林眉头紧锁,望着这副庞大遗骸,语气沉下来,带几分唏嘘,又带着矮人固有的执拗: “荣耀也好,仇怨也罢,争来抢去又能怎样。就算是巨龙,死后也只剩一堆骨头埋在风雪里。唯有我们矮人凿下的山石,锻出的钢铁,才会实实在在留下来。” 三人未再多言,沿着山脚下的小径往东走。 山体上的白龙脊椎在每一个转角处都露出不一样的骨节尺寸,到了颅骨所在的山腰位置开始收窄变细,颌骨从山体内部把岩石往外撑出了一条天然山檐,龙骨顺着山体嵌入的同时把整块山岩顶裂了。 傍晚三人决定在山脚下扎营。 杜瓦林在营地外围的冰面上发现了一排最近被挖掘出的浅坑,坑间距统一两步长,每个坑都挖到冻土层底下的硬岩才停。 坑边冻着断掉的铁镐头,镐头上残留着暗蓝色的魔力结晶,和科考站里骷髅兵眼缝里的结晶同色。 “看来有人还是快我们一步。” 北方的风从山体背面吹过来,带着星星点点的雪沫。 白龙背脊的弧线在夜空中上下起伏,上面的鳞片被月光照得雪亮,像山脉又长出了一条发光的脊梁。 第一百四十一章 山腹之中的战场 晨光从山脊线漫上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踩着深雪走了一个半小时。 公孙锡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截从科考站带出来的炭笔,边走边在纸上记录地面上的标记。 那些浅坑沿着山脚排成了一道道低矮的弧线,坑底积着昨夜新落的薄雪,没有足迹覆盖。 “数量在增加。” 杜瓦林把铜盾斜背在肩上,嘴里呼出白气。 “昨天傍晚我看的时候还是散的几个点,现在这一片已经连成线了。” 莉莉安落在队伍最后,她将一条灰色围巾裹到鼻梁,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 她在每一个浅坑旁边都蹲下去,伸出手掌贴住坑沿内侧的冻土,默数几息再站起来。 “都是同一种工具凿的,”她说,声音轻,咬字却很清楚,“刃口宽度相当于小臂长短,是坚硬的金属。每一下挖掘的力道都不小。” 公孙锡回头看了她一眼。 莉莉安从出发开始就一直在跟在后面,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压得很浅,踩在冻雪上几乎没有声响,公孙锡有时会下意识侧耳去找她的方位,总会发现她已经绕到了自己右后方三步远的地方。 三人走到山脚向东拐弯的那一段后,视线突然展开了。 浅坑从弧线变成扇面,铺了将近二十步宽,坑与坑之间的间距缩小到了不足一臂。 杜瓦林停下来用靴尖拨开一个坑口边缘的碎岩,底下的冻土呈螺旋状被掏出了小半尺深。 他蹲下去,粗短的手指沿着坑壁内侧摸了一圈。 “最底下那层有来回刮过的印子,他们在找最脆弱的地方。” 公孙锡把笔收进内袋。 山脚的冰面反射着晨光,晃得人眼发花,他用掌心遮在眉骨上方往前望。 “按照这一路山脚画出来的等高线,入口最有可能在那边。”他指向山腹中心的地方。 莉莉安从不远处走过来,靴底碾碎了一小片冻成薄壳的雪: “前面有东西。” 三个人走近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那三顶帐篷歪塌的姿态,像被什么从正上方压下来然后又横向扯开,支架从帆布接缝处穿出来,断口泛着新茬的白。 帆布被割过的痕迹很整齐,每一道裂口都一样宽,边缘没有**茬,像被烧红的薄刃划过去的。 杜瓦林走到最近的帐篷旁边,用**挑开垂下来的碎布。 里面的铺盖卷翻在外面,睡袋被扯散,填充物撒了一地。 他低头看地上压碎的冻干肉条,脚尖拨了拨那些被踩扁的压缩饼干块。 “这里不是被野兽翻的,散落出来的东西被踩得很均匀,整片地都被踩实在了。要是野兽,会先把能吃的刨到一起。” 公孙锡站在营地中心,他看到了两具跪在营地外围的影子。 它们保持着跪姿,躯干微微前倾,头垂着,后颅那个被贯穿的洞口正对着天空。 穿口边缘光滑得像天生的一样,从后脑进从前额出,骨茬干干净净没有崩裂。 杜瓦林走到他旁边,看着这两具尸体,声音压低了些。 “这是极近的距离捅进去的,**的这两个甚至没有反抗。” 两具残骸比他们在科考站见过的尸骨高出了整整一头。 肩宽也比人形骨架宽出一截,臂骨长到垂下来时指尖能过膝。 它们那层冻硬了的深蓝色帆布面防护服被剥了一半,胸甲连着前胸的一整片被掀下来扔在一旁,腿甲搭在另一具的肩膀上,粗麻线缝的铁片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 莉莉安蹲在其中一具残骸的正前方,她和那具骨架之间只隔了两步。 她看的是头盔面罩那道凿开的眼缝,缝里嵌着的暗蓝色结晶片还有极微弱的光在脉动,明灭的间隔很长,像垂死的心跳。 “它好像还在动。”她说。 “不,那只是附着在尸体上的结晶。” 公孙锡走过来,也蹲了下去。 他伸手悬在那片结晶上方两寸的位置,手指轻触,停了几秒。 “它们身上的温度比周围的冰面高一点。应该**的时间不是很长。” 杜瓦林从地上捡起一根断矛。 矛身是黑冰压成的,握在手里比同尺寸的铁矛轻了将近三分之一,但他把矛尖朝下扎进冰面的时候,矛尖戳进去的深度跟铁矛一样。 这柄长矛被特别处理过,边缘薄到在晨光里透亮,像一片深色的琉璃。 “他们把这俩人身上最好的那块骨头刮下来冻在矛尖上,锋利是锋利,但估计不太结实。” 杜瓦林掂了掂矛的重心,似乎随时会投出去。 公孙锡站起来,走到那些被翻过的物资箱旁边。 箱子被掀开之后里面的东西掏了大半出来,冻干的、压缩的散了一地,底下压着一只碎了的防水袋。 他拨开碎袋片的边缘,露出了那张白桦 树皮。 树皮被折过两折再压平,折痕深到树皮纤维都断了。 他小心地把它抽出来展开,树皮的**面朝上,上面画着炭线。 整幅画是山体的纵剖面,内部隧道用虚线描出走向,两处叉号标在地脉分叉的位置,而山腹正中心画了一个大圆,圆的左侧用炭笔写了两个字。 笔迹细长,下笔收笔的力道完全一致,像拓印出来的。 公孙锡把树皮举高了些,让晨光照透纸背。 “他们已经找到入口了。” 他指尖点在圆心的位置。 “入口在山腹里,从外面进山之后还要走一段隧道才能到。” 莉莉安从那两具残骸旁边站起身,往营地后方岩壁的方向走。 拖痕从营地中央一路延伸过去,表面被压得很实,宽度大概相当于成年人的肩膀。她沿着拖痕走了二十几步,痕尾消失在岩壁下方一处天然凹进去的岩腔入口前。 入口的冰挂被碰断了几根,断口新亮。 她拐进岩腔的外沿,那里有一小片雪被什么东西扫开过,露出了冻土层上一串清晰的脚印。 远处的山脚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响声隔了一阵又响起来,每一下都很重,像一个铁锤砸在冻土地面上。 杜瓦林把斜背的铜盾翻到身前,握柄卡进臂弯。 “他们就在附近。” 他们沿着山脚往声音的方向找去。 岩壁在转角处突然收窄,只剩下一条被扩过的大弧形通道,通道两侧堆着新撬下来的碎石和冻土渣,边缘有拖拽过的擦痕。 绕过这道弧之后,眼前豁开了一片谷地,谷口向内凹进山体,凹面的尽头有着一个天然山洞入口,入口的形状和桦树皮上标注的位置完全对得上。 洞口外面的冰面上躺着一根半截断矛,从中间断开的,断口参差。 而谷底正在发生的事,让公孙锡在踏进这里的时候就停住了脚。 一头满身雪白长毛的双角巨兽,双脚站立形似人身,用力撞在岩腔入口外侧的岩壁上,冰雪和石头的声响炸满了整个谷地,碎冰四溅,打在岩壁上密集如雨。 巨兽闷吼着退开两步,脚下生风,低头又撞了上去,整个岩壁都在震颤。 公孙锡他们也看清楚了山谷内的形势,雪人巨兽并非在撞击山体,而是在面对敌人奋力反抗。 第一百四十二章 意外加入 谷底的风迎面灌过来的时候,公孙锡先闻到了气味。 那是浓烈的、带着血腥和皮**焦躁的味道混在冷风里扑了满脸,紧接着就是金属和骨壳对撞的闷响在岩壁之间来回弹射,震得人脚下的碎冰都在抖。 他侧身贴着谷口边缘的岩壁探出半张脸去。 谷地比他们站的位置低了大约一人深,宽阔的冰面被踩得坑洼不平,碎雪和冻土渣翻得到处都是。 五六个和山外营地残骸十分相似的卫兵,排成了半月形的矛阵,矛尖一致朝外,正把两头雪人围在中心。 那雪人浑身覆盖着粗糙的白色长毛,厚密到几乎把骨架的形状都模糊了,四肢着地的时候肩高到人的胸口,但要是它完全直起身来,恐怕要超过三米。 它们的脑袋宽而扁,口鼻突出,颌骨粗壮,两侧各生着一根向后弯曲的黑色粗角,角尖磨得发亮,明显不是摆设。 眼睛陷在厚实的眉弓底下,小得几乎只剩两条细缝,视力显然不值一提,但那两个鼻孔在迎风面不停地翕动张合,角度每隔几息就调整一次。 另一头身形稍小的同类跟在它侧后方,同样的白毛,同样的粗角,只是前掌上有一道旧伤疤把毛皮扯成了两条平行纹路。 这种极地雪人,一般是生活在山脉深处的天然洞穴和冰隙里,以冻死的兽尸和偶尔钻出岩缝的地虫为食,脑量小得可怜,全靠本能和蛮力活着。 但此时此刻,两头雪人正把本能用在了最凶悍的地方。 大个的那头正面对上了矛阵中央最高大的一具冰霜卫士。 它把头往下一沉,粗角直指卫士的方向,前掌在冰面上猛地刨了两下,碎冰渣激射出去打在冰卫的胸甲上。 它以飞快的速度撞了上去。 角尖顶着矛阵的间隙往里捅,那具冰卫举矛架住它的角根,矛身和角干对撞的声响炸得岩壁上松散的碎石纷纷往下落,公孙锡隔着几十米都感到了脚底传来的震动。 冰卫的双腿在冰面上往后滑了半尺,冻土被它的脚爪犁出两道浅沟,但它没倒。 另一头雪人趁这空当从侧翼扑了进去。 它显然没有同伴那般雄壮,但速度更快,前掌宽大如蒲扇,踏在薄冰面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它贴着地面压低重心冲刺,角尖斜向上挑,捅穿了最外侧那具冰卫的侧肋。 冰霜卫士的防护服和粗麻线缝的铁片被角尖像撕纸一样豁开,骨壳碎裂的声响细碎而密集,那具冰卫被挑离了地面,在角上挂了一瞬,然后脱了出去,整个身体撞在侧面的岩壁上碎成了两截。 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只连着几根断掉的韧带,暗蓝色的结晶碎片从甲壳缝隙里渗出来,落在雪地上冒着细烟。 剩下的四具冰卫立刻动了。 它们的阵型在不到三次呼吸之间完成了收紧和侧扩,侧翼的空缺被从内圈调上来的两具补死,矛尖封住了那头小个雪人回撤的所有角度。 三根矛从三个方向同时刺进去,矛尖的骨壳扎穿了厚密的白毛和底下的粗皮,入肉的声响湿漉漉地黏在空气里。那雪人低吼了一声,它想退,但被困住。 它的同伴转头看了一眼,矮下身子做出救援的姿态,但矛阵正面重新竖起的那一排矛尖逼着它退后了两步。 公孙锡把肩膀从岩壁上收回来,朝身后的两人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他压低声音说:“绕过去,从谷口外侧走,它们暂时顾不上我们。” 铜锈从他背包侧袋里探出头来,小东西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正要吱出声,莉莉安已经把手伸过去按住了它的头顶,指尖轻轻一压,铜锈的嘴闭了回去。 她蹲在杜瓦林身侧,已经把月光从背后卸下来横在了身前,弓臂顺着她的手腕翻转了一个角度。 她的眼睛盯着谷内,瞳孔在晨光里缩得很细。 公孙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脊背上的肌肉骤然绷紧。 那头大个的雪人已经转了方向,它的头朝着谷口,两个鼻孔不再往迎风面偏,而是直直对着三人藏身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闻到了三人的气味。 它的角放平了,肩胛上的肌肉在长 毛底下翻涌成两块鼓包,后腿曲了下去。 “它把我们当成了敌人。”公孙锡说。 那雪人闷吼一声,四掌蹬地冲过来的速度快得不像那个体量该有的,冰面被它踩出的每一步都震起雪渣。 杜瓦林在雪人起步的同一瞬间已经往前跨了一步,铜盾从他背后翻到身前,臂弯卡进握柄,下盘压低,定在了最前方。 “这里的空间退不出去。”他喊了一声,声音从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公孙锡侧眼扫了一下后路,杜瓦林说得对。 他们进来时绕的那条弧形通道在身后收窄成一堆从岩壁上崩落的新碎石,堆得快到腰高,翻过去甚是麻烦,而那雪人杀到面前用不了几秒。 更糟的是,矛阵里分出了两具冰卫。它们脱离了阵型,步伐均匀地朝三人侧面推进,冰矛持平在腰侧,矛尖的骨壳在晨光里翻着冷冽的白。 入口被两面封死,三人的退路只剩了一堵碎岩墙。 “准备战斗,别硬接那家伙的撞击。”公孙锡右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岩锤钢刀,左手在身前划了半个圈,细碎的金色光点开始从掌心里渗出来。 杜瓦林以一个精妙的角度化解了正面的冲击,将雪人推离了原本的路线。 饶是如此,杜瓦林整个人仍被推着在冰面上倒滑了三四步,靴底在冻土上擦出两道深痕。 他的肩膀顶在盾背内侧,膝盖弯曲到几乎贴地又撑了起来,把那头雪人的冲势硬生生别偏了方向。 公孙锡来不及看向杜瓦林。 他在杜瓦林被撞开的那一刹那已经往侧前方切了出去,目标是那两具压上来的冰霜卫士中靠左的一具。 钢刀从冰卫后脊骨的缝隙里斜劈进去,刀锋过处,那层深蓝色的防护服和骨壳同时裂开一条细缝,他手腕加力往里一送再横向一带,脊骨之间的联结组织被彻底切断。 冰卫的上半身歪了一下,膝盖还撑在地上但躯干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侧面倒下。 但有更多的冰霜卫士靠了过来,让他们应接不暇。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危险升级 冰霜卫士的攻击愈发密集。 杜瓦林从雪人的角下脱出身来,盾面平移,接住了另一具冰卫刺过来的矛尖。 冰霜卫士的矛尖扎进铜皮,留下了一个白印。杜瓦林把盾侧着一翻,把那根矛荡开,冰卫的整个正面空门大开。 他肘部发力一记横撞砸在冰卫的胸甲正中,把那具残骸顶退了几步。 莉莉安的弓弦亮了起来。 公孙锡余光瞥见她弓臂上淌着一层薄薄的银光,那光沿着弓身流动,逐渐汇聚。 她的第一箭飞出去打在右侧冰卫的肩部,贯穿了防护服的夹层在骨头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但那冰卫连晃都没晃一下,脚步节奏分毫不乱地继续推进。 莉莉安第二箭几乎没有间隔,她搭上弦拉满,箭尖银光比方才更盛。 弓弦再响,她周身有微风荡漾,那支箭贴着冰卫的面罩边缘钻进了头盔眼缝的正中,暗蓝色的结晶从内部炸裂,碎屑从眼缝和盔沿底下喷出来。 冰卫的躯干僵住了,膝盖软下去,整个人往前栽倒在冰面上,不动了。 剩下那具被杜瓦林顶退的冰卫正要重新举矛,杜瓦林已经抢前半步踏住了它的长矛,铜盾下沿压住它的小臂,公孙锡从侧面补上一刀削断了它持矛的那只手。 骨手连着矛一起掉在雪地里,冰卫另一只手还在空中胡乱挥抓,被杜瓦林用盾缘拍在头盔侧面拍飞出去四五米远。 但最大的威胁,那两只雪人还活着。 刚刚跑来的那只体型较大的被杜瓦林撞偏方向之后靠在了一旁的岩壁上,粗角**了岩缝里卡住了。 它在挣扎,前掌刨着岩面刮下一道道白印,闷吼声越来越沉,但它还没放弃。它把角从岩缝里猛然**,碎岩崩了满地,然后它重新低下了头,对着三人。 公孙锡右手把刀插回腰间,左手往前一推。 那个他一直在掌心里凝聚的光球被他送了出去,光球在雪人面前两尺的位置猛然炸开。 白光照透了整片谷底,比极地的正午日光还要刺目。 雪人整个头被照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它的眼睛本来就小,此刻几乎缩成了两条线。它在白光里猛地刹住前冲的势头,四掌打滑,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横着撞上了旁边的冰壁。 它一时间不再动了。 它在白光里大口大口地喷白汽,似乎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找到对付他们的方法了!” 公孙锡把那团炸开的光球回收成掌心的一粒亮豆,光芒暗下去之后雪人还在岩壁下挣扎,它把身体侧过来趴在了地上,仿佛是在休息。 莉莉安把弓从射击姿态放下来。 她的目光却没有离开战场,穿过满地碎裂的冰甲和断矛,走到那两具被雪人挑碎的冰卫残骸旁边,蹲了下去。 胸甲的碎片散了一地,她注意到其中一具残骸的胸甲掉在地上之后被什么东西掀开过,底下露出来的核心已经灭了,暗蓝色的碎屑散落在冻土上失去了光泽。 她的视线顺着冰面往前移,但还没到两步就定住了。 那里还有一具倒掉的冰卫。 它的位置更靠近山洞入口,姿态和其他战斗倒地的残骸截然不同。 它跪着,双膝并拢,躯干笔直,头颅微垂,后颅上有一个光滑的贯穿口,边缘平整。 和他们在营地外看到的那两具被处决的残骸一模一样。 它的眼缝里嵌着的暗蓝结晶还在稳定地明灭,搏动的节奏匀称有力,不像战斗倒地的那些正在散失能量。 “这里的这个不太一样。” 莉莉安站起来,弓臂垂在身侧。 “它跪着的方向对着入口。是有人把它摆成这个姿势的,就像营地外面那两具一样。“ 杜瓦林走到她身边,蹭了一下盾面上的伤痕。 “故意摆在这儿给人看的,入口外面跪着一具对着山洞的冰卫,就跟门口插了根旗子一样,是在威胁我们么?” 公孙锡正想开口,脚下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上拱出来。 他低头看去,脚边那具被他 削断了手的冰卫残骸正在抽动。 肩膀的碎片从地上飞起来拼回了原位,被削断的手腕处重新长出了骨茬,那些散落的防护服碎片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一片片贴回了躯干上。 不止一具! 所有散在地上的冰卫残骸同时开始了重组。 被雪人挑碎的那两具碎片最多的冰卫,拼合的时间也最长,但公孙锡眼看着那些断裂的肋骨一根根飞回胸腔的位置对接上了原来的断口,连被炸烂的头盔都重新聚拢了形状,眼缝里重新亮起了暗蓝。 杜瓦林骂了一句脏话,把盾举到了胸口。 五具冰卫站了起来,不对,站起来的不止五具。 它们的新站位完全绕开了三人所在的位置,排成了一道包围的弧线从两侧和后方合拢过来,封住了通往外侧碎石坡的所有角度。 冰卫的身后,从山岩的阴影里又走出来了额外的两具,步伐均匀,一左一右,像是从岩缝里直接长出来的。 其中一具的姿势歪歪扭扭,后颅那个光滑的贯穿口还在,但它正迈着稳定的步子往前推进。 足足七个冰霜卫士。 谷底的风再次刮起来,把碎冰渣吹在莉莉安的身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抬弓搭箭,弓臂银光重新亮起,但她没有立刻放箭。她的视线越过那排正在合拢的冰卫,落在谷底深处那片乱岩后面。 白毛从岩石边缘露出来,只有一截粗角在晨光里反着冷光。 那头被光亮术赶跑的雪人没有走远,它正蹲在乱石后面探头探脑,扁平的鼻头朝着冰卫列阵的方向抽动。 它显然分辨不出那些重新站起来的冰卫和刚才有什么不同,只是直觉告诉它那片区域不能靠近。 它缩了缩脖子,把粗角藏回了岩石后面,只留一道白色的毛边贴在岩沿上。 谷底的冷风里,七具冰卫的矛尖齐齐翻向三人。 它们站着不动了,像是在等什么命令。而入口深处那道低低的河床水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近,更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隧道深处走出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场交易 七具冰卫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了上来。它们的步调完全同步,每步都在缩小包围圈的半径。 杜瓦林把铜盾往前方正面顶住最前面的冰卫,矛尖撞在盾面上之前,另外两个冰卫已经绕过了他的盾侧范围。 杜瓦林只能侧身把盾砸向绕后的冰卫胸口,用盾牌边缘把它撞歪了半步。 公孙锡替他补了那个正面还在持矛前冲的冰卫。 刀劈入冰矛的矛身中段,冻矛在刀刃砸下时应声断裂。 冰卫丢掉断矛用双手抓向公孙锡的咽喉。 它的手指在公孙锡皮斗篷的领口上刮了一下,指甲是冻掉的,指骨全部裸露在寒风中。 公孙锡偏头躲开,从下巴底下把它右手腕骨一刀劈断,转身刀口横进它的胸甲接缝,核心从刀身接触点往外炸开蓝光。 莉莉安在后方单守一面。 手中短弓的光箭在第一个冰卫冲进射程时射中了它的膝盖,膝盖被光箭射得粉碎。 冰卫跪下去了却仍在往前爬,它用另一条腿支撑往前爬去,手骨抓在冰面上往前拖着身体走。 她用第二箭射进它头盔的眼缝才让它暂时消停下来。 杜瓦林用盾牌接住第二个冰霜卫士的矛尖,那支矛扎进另外一个冰卫只剩下半边胸甲的残骸里,矛卡在骨架肋骨之间拔不出来了。 公孙锡趁机上前补刀,能量逸散的同时杜瓦林和莉莉安也解决了剩下两个。 七具全倒了。 但公孙锡知道,这些怪物和法师塔中的盔甲不同,打倒之后还会再次站起来。 谷底的雪人一直在观察这里。 它绝非不怕冰卫,它在等冰卫全灭之后确认这些人是否会成为新的威胁。 地上的冰卫紧随其后,残骸开始重新抖动。 散落的甲片从地面弹跳起来往骨架上归位。 杜瓦林把盾抬到胸口高度。 “这样会没完没了” 谷底那只死掉被拖进岩壁的东西震动了一下。 那只在入口处被冰卫矛阵刺死的第三头雪人,也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它的白毛底下的伤口还狰狞刺眼,肋骨上结着暗蓝冰渣。 它的眼睛被冰晶替代。 它往前走的每步不见半分犹豫与试探,和它活着时完全不同。 它笔直地撞向三人所在的方向。 谷底那只雪人还活着。 它看到死去的同伴变成这样时发出了极短促的一声嘶鸣。 但这一切只是徒劳。 杜瓦林用盾面挡住第一角撞击。死而复生的雪人角尖撞在铜盾上震得矮人的肩膀摇晃。 左侧忽然飞来一根冰矛,钉在公孙锡脚边半米的位置。 矛是从一个之前倒下的冰卫手里掷出来的。它的一边腿还在地上散着,上半身已经坐起来了。 莉莉安用****靠近她的那具冰卫残余头颅的内缝里。冰卫的躯干重新塌成了一堆废骨。 她拔刀之后抬头看见那头复活的雪人还在进攻,矮人已经有些许站不住了。 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 “公孙锡。” 山谷中的三人背靠着背寻找声音的来源,冰霜卫士和复活的雪人也停下了动作。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莉莉安看着那只面无表情的雪人,有些不敢相信声音是从那里发出的。 有人在借这具尸骨说话。 公孙锡站在原地,此时内心有些许慌张,敌人在暗,我方在明,十分不利。 “你是谁?!”他大喊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那些种子的下落,我想你正需要这个。” “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帮我们,你想要什么?” “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就是埋在山里的一些骨头,我想你帮我拿出来。 我会告诉你种子的位置,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拿?” 死雪兽的下颌顿住了一次,声带停止震颤。 “那里面排斥我的信息,只有活人才能进入。” 声音重新震动时语气没变,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丝。 “选择权在你,我会展现我的诚意。” 雪人的声带停止了振动。 它的身体重重砸在了地上,一只眼眶里的暗蓝冰晶从内部碎成了几瓣。 最后几个冰卫残骸和那具死雪兽同时瘫回地上不再动了。 那道声音的主人离开了这里。 杜瓦林把铜盾收起,莉莉安也退出了战斗姿态。 公孙锡把桦树皮地图重新展开平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面上,指尖点着入口那个标记看了很久。 山谷里安静下来了,只剩风把碎冰渣从岩壁上刮下来的细响,还有那头雪人在谷底深处偶尔哼哧一声的喘息。 杜瓦林走到那头倒下的雪人旁边,用靴尖踢了踢它的肩胛。 骨架彻底散了,关节之间的冰晶联结碎成了粉末,那层包裹着骨骼的暗蓝色光彻底熄了。 他弯腰把那根还插在岩缝里的粗角从雪人头上掰下来掂了掂,角根带着一截颅骨碎片,断面干枯,像放了很久 的干柴。他把角收进背包,这东西坚硬程度可以给刀做磨具。 “那东西用一具尸体的嘴跟我们说话,还是张脱臼的嘴。” 杜瓦林蹲下来,粗短的手指在桦树皮地图的边缘敲了两下。 “他说里面排斥他,只有活人能进,他是已经**么?这有些像传说中的巫妖。” 公孙锡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个圆圈的标记上,过了几秒才抬起来。 “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们需要种子,他甚至有可能去过科考站和法师塔。” 莉莉安在公孙锡对面蹲下,视线平齐地看着他。 “作为一次交易,他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他拿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要相信我们能拿得到。” 公孙锡把地图折起来重新塞进内袋。 “他说山里埋着一些骨头,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什么样的骨头,埋在哪儿,怎么拿,它一句话没提。” 杜瓦林的语气不算太好。 这话让公孙锡沉默了一会儿,杜瓦林说的对。 那个声音用的词很精准,精确到超出了泛泛的猜测。 “可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应该进入这个山洞,但如果真的拿到他说的骨头,要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后,才能决定要不要和他交易。”公孙锡说。 莉莉安站了起来,她弯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弓弦,搭指勾了一下,弦音清脆。 “你说得对,但我不信那声音说的话。他说诚意,可他全程没有告诉我们他是谁。一场交易里,只有占了便宜的一方才需要藏身份。” 杜瓦林走到公孙锡的身后往洞口里面眯眼看了一会儿。 “那东西说里面排斥他的信息,活人能进。但如果隧道里面有它布置的陷阱怎么办?” “刚刚那个情景,他是有办法杀掉我们的,没必要多此一举。” 莉莉安已经蹲在了入口边缘的地面上。 杜瓦林把盾举到胸前,率先跨过了那道明暗分界线,靴子落在黑暗的冰面上发出沉稳的咯吱声,回头招呼二人。 “不管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打算,咱们先进去看看再说。” 莉莉安紧随其后,她侧过头朝公孙锡抬了抬下巴。 公孙锡深吸了一口气,洞穴深处那股干燥而古老的冷气灌进肺里,带着金属和骨粉的涩味。 他跨过那道分界线,背后的亮光在他身后收窄成一道越来越细的白缝,然后彻底合拢了。 隧道深处有一缕极细的风从他们脸侧擦过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像干涸了千百年的海床残留的气息。 第一百四十五章 白龙雾影 三人沿着草图标注的方向进入了岩腔。 入口已经被巫妖的冰卫用工具凿开并扩宽过,凿痕粗糙,绝非人类的工艺。 岩腔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隧道。坡度极陡,每次落脚脚底都在冻土和碎石上打滑。 隧道两侧的岩壁上生着成片的灰绿色苔藓,这种植物在极地户外活不成,现在长满了岩腔内部的每一道石缝。 空气里温度明显比山上高出许多,呼出去的气不再结霜,脸上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暖流从隧道深处往外推。 公孙锡的手指在岩壁上蹭了一下。 岩壁表面不再是冰原上的那种冰冷,而是带着些许湿润的温度。 他把手掌贴在岩壁上,启动信息视觉进行探索。 脑子里的画面铺开,热量来自山体深层,源头位置和岩腔深处重合,是一大片从山腹中心往外辐射的恒定热源。 热源一直持续了几千年,从未切断过。 “白龙的尸骸在挥发余温,陨落的北境之神在给圣山最后的温柔。” 杜瓦林把手套脱下来空手贴住岩壁。 手指上那些铁匠铺里炼出来的极细灼疤在石温面前有反应,他的手指在轻微发颤,也感受到了这些温度。 他从小在铺子里感知铁料温度是凭这双手,现在手上感知到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热源。 “这山洞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矮人把手套重新戴上。 “这里面有我们认知之外的存在,或许是那头白龙还没死透。” 隧道往里拐了几道弯之后忽然扩展开来。 洞顶从窄隙变成了一道天然高穹,山顶上某道裂缝漏下来灰白色的冷天光,光柱垂直打在洞室正中央的龙骨上。 第一对肋骨从地面弯弧形往上拱起。 弧拱的高度让公孙锡站上去也只到它的三分之一。 紧接着第二对、第三对,龙的肋骨沿着洞室的纵向轴线往前一排一排立着,每对肋骨的间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骨头是纯粹的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浅黄膜质,像冰面结了一层油脂的触感。 这层膜能在最冷的极地环境下保护好骨髓。所有肋骨的中心髓腔内部,黄白的龙息骨髓在缓慢搏动,搏动的频率在肋骨上端的薄膜下可以看到。 铜锈从背包里跳出来,它在半空中噗嗤噗嗤的飞了一小段,似乎是累得不轻,在地上走了起来。 它走过第一对肋骨时尾巴在地面上拖了一长道痕迹。 它一直走到了洞室最深处的颅骨前方,自己坐了下来。 颅骨搁在最低的支撑面上,它的下颌压着地面上一纵窄裂隙。 裂隙深处透出的是紫色的光,和龙息骨髓的黄白搏动完全不同的颜色。紫光在往外渗透出极微量的一丝之后被裂隙自身收了进去。 铜锈在颅骨正前方仰头,它的喉底鳞片亮了。 橘红色的光从它喉咙深处往里翻,不像平时那样一闪一闪,而是一直亮着,亮度稳定,像应和。它发出了一声极短的连续颤鸣,有节奏,间隔相同,重复了三遍。 颅骨的鼻腔孔中浮出了一丝白雾,雾丝在颅骨上方聚了许久不散。 它不像烟雾,它的密度刚好能看到,质地是半透明的白,边缘在不断变化形状。雾停在颅骨上方之后转了一下,它先感知到了铜锈的颤鸣。 它在公孙锡和莉莉安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停在公孙锡面前。 公孙锡伸手探进那团雾里。 雾的温度和龙骨的散**同,不冷,像把手掌伸进水尚未烧开的前一层暖汽里。 信息视觉在雾中受到了反向冲击,不像画面灌进来,是他的记忆被往外翻了一页。翻到商场顶楼那天,翻到萨多玛。 龙把他污染最重的那段记忆提出来放在了眼前。它在他手上看到了一直被他隐藏在心底的东西。 他把意识里那段记忆稳住不让它躲闪,让白龙的意识看清楚污染何时染上、怎么侵入、留了多少。 洞室里沉默了好久,是几千年来前所未有的寂静。雾随后从公孙锡的手上退回到了颅骨正上方。 雾气开始传递信息,不像语言,是一堆画面和身体感官碎片同时涌进脑子: 群山之上 的高空,北境之巅俯瞰**冰原,龙在最高峰上。画面一转,北边裂了一道口子。 有什么东西从口子深处往外渗,那是黑雾状的、不断变形的、极纯净的虚空存在。 龙从上空直接把它压了回去。 但那道豁口在龙的身体底下还在继续扩张,龙只能用自己的骨架和体温封住它,封了太多年,龙息快耗尽了。 “裂缝底下压着什么?” 雾送过来最后一个画面:裂隙深处有紫色的光,同样的紫光在龙骨颅骨下方的裂隙里也在闪。 裂隙里面的东西在和龙残余的龙息对耗,它一直在推,龙一直在努力**,它在做着晴空树曾经做过的事情。 雾停住了,它在等公孙锡说话。 “压着的东西,是从虚空过来的吗?”。 雾未作回答。 但它把画面调到了下一个: 北山之巅上有一团半透明的王冠状虹光火,龙曾经在飞行时将它当做灯塔。 现在那团火暗到了只剩核心里一丁点蓝色余焰。 这团龙息,它用身体封住裂隙,但是却无法再有精力去燃烧那团火。 “你要我们把肋骨里的骨髓取出来送去给那团火,让它继续烧下去,不然北境的冰雪会一直扩大,直到覆灭整个世界。” 雾气的流转速度变快,指向火所在的那个方向,还需要它的骨髓来维持温度。另一边裂隙也得管住。 现在骨髓的量仍然够再压制一段时间,但量在消耗。 “你让我们自己选。选火还是选封印。” 雾散开了,它从颅骨孔往外退了一点,退到那团本身仍是白雾但密度越来越稀薄的状态。 它说了最后一件事:火灭,冰全南推,北境全冻。我不能去,这里需要被**,若封印崩坏,则裂隙重开,几千年前的东西会重新出来。 铜锈从颅骨前站起来。 它对着白雾低鸣了一声,这一声跟它刚才进山之前对白龙脊椎发出的鸣叫完全一致。 它认出龙的时候龙还剩一些残影,残影也认出它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千年间的信息 白雾散到了颅骨上方最薄的那一层之后停住了。 像一层被无形力量托举的轻纱,悬在那里纹丝不动。 白龙停止传递新画面,它在等公孙锡做决定。 公孙锡站在巨大的颅骨下方,抬头望着那片静止的白雾。 他能感觉到雾中包裹着某种意志的重量。 那种重量不是压迫,而是等待。 一个存在了数千年的灵魂正在注视着他,等他迈出那一步。 他往颅骨下方走了几步,靴底踩在坚硬的岩层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想看清楚裂隙里那道紫光到底是什么东西。 距离裂隙还有三四步的时候,右臂猛地往后一扯。 步子硬生生停了下来。 起初只是一阵钝痛,从小臂深处翻涌上来。 紧接着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接一根鼓出来,变成了深黑色。 像有人用墨汁在他前臂内侧画出了一幅扭曲的脉络图。 污染纹路从小臂往上臂方向蔓延出了几条新枝。 那些新生的纹路顶端带着细小的分叉,顺着肌肉纹理向肩膀方向攀爬。 速度不快,但每一寸推进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纹路在手臂上像活物一样扭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肉眼可见的蠕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他的血管里,被裂隙中渗出的某种力量唤醒了。 莉莉安从侧面拉住了他的左臂。 她的动作没有犹豫,像是早就预判到会出这种事。 拽离裂隙范围好几步之后,纹路才停止扩张。 那些深黑色的血管缓缓沉回皮肤之下。 扭曲的纹路收拢退却,最终只剩下原来就在前臂上的那几道旧痕。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但公孙锡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低头扯掉右手手套。 掌心里全是细汗,在寒气中泛出微微的白雾。 手指在发抖,指节僵硬得几乎没办法自如弯曲。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掌心那道最深的污染旧痕从手腕延伸至中指根部。 此刻正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光泽,像是刚被什么东西激活过。 龙骨散发的温热一直在压着裂隙里的虚空残留。 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像一道持续不断的潮汐,从颅骨深处向外扩散,将裂隙里渗出的某种力量不断冲散中和。 但刚才那一瞬,裂隙渗出的微量虚空力量还是穿透了龙骨的压制,和他体内的污染产生了共振。 那股力量恐怖而又熟悉。 它来得极快极轻,像一根极细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骨髓深处,然后在他体内搅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他想起了那栋大楼里裂隙中恶魔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这种颜色。 紫黑色的,没有瞳孔,里面翻涌着虚空深处某种活着的意志。 当时他隔着裂隙的边界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污染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在他体内扎根的。 而此刻,圣山裂隙里的虚空力量虽然被龙骨压制了数千年,但那股力量的本源,和萨多玛大楼裂隙里恶魔的眼睛,是同一种东西。 白龙的雾气从颅骨上方往下移。 雾丝缓慢而准确地飘到他手臂前面,绕着他前臂转了一圈。 那圈雾气所到之处,污染纹路残余的灼烧感像被清凉的水冲刷过一样消退下去。 雾丝在他手腕处停了一瞬,然后浮起来,重新停在颅骨上方。 龙开始传递信息。 这一次的画面比之前更清晰,更急迫。 它身下裂隙里的东西,和萨多玛的污染是同一片源头。 这个信息被龙用两组并置的画面传递过来。 一组是圣山深处裂隙里翻滚的紫黑色虚空能量。 另一组是公孙锡记忆中萨多玛大楼裂隙里那只恶魔的眼睛。 两组画面被龙叠在一起,分毫不差地重合了。 污染的本源就在这座山体下面,被龙骨压了几千年。 刚才那一下只是裂隙最外层的外溢。 龙传来的新画面里,裂隙像一颗被层层包裹的毒核,最外层只是一层极薄的能量膜。 刚才的共振正是从这层膜里渗出来的。 如果裂隙完全打开,画面会骤然切换。 他离这么近受到的共振会把他的污染引爆。 不止是加剧痛苦,是直接要命。 画面里他体内的污染纹路瞬间扩展到全身。 血管全部变成黑色,皮肤下的纹路像根系一样扎进内脏和骨骼。 然后整个人从内部开始崩解。 圣山上的龙把裂隙一直压着几千年。 龙传来的画面是一条活着的白色巨龙伏在山巅。 龙息从口中持续吐出,像一道永远不会熄灭的火柱灌入山体裂缝。 裂隙深处的虚空力量在持续往外渗。 但每次渗到龙骨附近,就被龙骨自身散发的热度和龙息所化的雾影一层层中和掉。 像滚水浇在冰面上,两股力量在接触面上不断抵消、消耗、再生。 几千年来,这种对抗从未停止过。 但裂隙最近在变强。 龙传来一组对比画面。 几百年前裂隙的紫色光芒只有拳头大小,被龙骨压得几乎看不出形状。 而现在,紫光已经膨胀到颅骨下方的半人高度,边缘还在缓缓扩张。 为什么变强? 因为原初之火在变弱,两者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 龙传来的画面中,裂隙的紫光与原初之火的蓝色光芒此消彼长。 像一架天平的两端,一端在下沉,另一端就必然在上升。 公孙锡把手套戴了回去。 他把右手缓缓握拳再松开,反复几次,直到指节的颤抖彻底平息。 他在心里把龙在雾中说的话想了一遍。 加强原初之火,就是加强封印。 龙本身的身体骨架可以一直压着裂口。 龙死后骨骼不腐,龙骨内部的能量结构仍然完整,那股压制裂隙的温热就是龙骨本身残留的生命之力。 但光是压住裂口不够。 裂隙里的虚空力量需要被火焰持续消耗和转化,原初之火起的就是这个作用。 而火焰的燃烧需要骨髓中的能量。 骨髓是龙族生命精华最后的载体,是唯一能续燃圣火的燃料。 白龙接着往下传了另一组画面。 这组画面带着一种古老的怀念,像是从龙魂最深处的记忆里翻找出来的旧日图景。 画面里的龙活着时,每年飞过一次北境最高峰。 它巨大的白翼掠过积雪的山脊,龙息从喉中吐出,往一团光茧里吹一口气。 那团光茧悬浮在山巅的祭坛上。 内部有三层环状光圈,内层是蓝色核心,蓝得像凝固的晴空。 外层是两圈白光,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带着某种星辰运行的韵律。 龙吹息的那一刻,三层光圈同时亮一下,转速加快。 整团光茧的温度升高,热浪将周围数十米内的积雪全部融化。 第一百四十七章 见面礼 这团光茧就是原初之火。 龙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来续火一次,像履行一个比生命更古老的契约。 龙死后再无人前来续火。 画面切到几千年后的现在。 同一团光茧,但模样已经截然不同。 三层环只剩最内层的蓝核还在微弱燃烧,火苗极细极小,在光茧中心摇曳不定。 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两道白光环已经暗到几乎看不到转动的速度。 它们仍然在缓慢旋转,但光芒稀薄得只剩两圈淡淡的灰白色残影。 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滞涩。 光茧外面裹了一层灰白色的冰雾。 那层冰雾是从山体渗出的寒气凝结而成,越积越厚,把蓝光遮得只剩一个极淡的蓝点。 隔着冰雾看过去,那颗蓝点像深冬夜空里一颗即将熄灭的孤星。 再往后是裂隙那边的后果。 龙传来的最后一组画面带着警告的意味,没有任何修饰。 画面显示封印一旦崩开,紫光会从山体内部往外炸。 最先碎裂的是龙骨的颅顶,然后紫光沿着骨骼缝隙一路炸穿整条脊椎,最终冲破山峰。 北境整条山脉的冰壳都会被震碎。 冰崩的范围会覆盖方圆数百里。 所有的冰川、雪原、冻土都会被撕开,露出下面深黑色的岩层。 火灭之后气温继续下降,封印外围的冻土会膨胀到极致便碎裂。 那些冻土本身就是封印的最后一层天然屏障。 一旦冻土碎裂,等待原初之火熄灭等同于打开封印。 但还有另一条路。 龙传来了新的画面。 如果给这团火焰添一把柴,火就能继续烧下去。 光茧里的三层光圈会重新亮起来。 内层蓝核最先恢复稳定,火苗变高变亮。 然后中层白光环开始加速旋转,转速每增加一圈,光茧的热量就向外扩散一层。 最后外层光环重新显现,三层光环同时运转的瞬间,整座圣山的温度都会回升。 白龙的身体还能继续压制封印。 而原初之火恢复稳定之后还能反哺封印的强度。 火焰越旺,龙骨受到的虚空侵蚀就越小,压制效果就越强。 这是一个能自我修复的闭环。 公孙锡站在颅骨下方,把这些画面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取骨髓续火。”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山体空旷的腹腔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响。 “这是一个任务。” 他抬头看龙的白雾。 雾丝微微震了一下,幅度极小。 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轻轻拂过,又像是白龙的灵魂隔着几千年的时光在轻轻点头。 那阵震动从颅骨最上方的雾丝开始,一层层往下传递,最后消散在颅骨底部。 整团白雾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柔和,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等待答案。 白龙雾影的注意力转了过去。 它好像是刚刚发现这个同类幼崽。 在颅骨的一侧,铜锈正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翅膜半张着,喉底那片最亮的橘色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中一闪一闪。 白龙的雾气变得柔和,从颅骨上方分出一缕极细的雾丝,缓缓移动到铜锈面前。 在它鼻尖前三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铜锈仰着头,颤鸣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龙的雾丝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轻轻碰了一下铜锈喉底那片最亮的橘色鳞片。 接触的瞬间,那片鳞片从橘色变成了淡金色。 颜色过渡得极快极自然,像是橘色本身只是金色上面积了一层岁月的尘埃,被龙的白雾轻轻拂去之后就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龙把自己残留在颅骨里最后一截未散尽的龙息送进了铜锈体内。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承仪式。 只是一份见面礼。 是一只老龙给一只幼龙的体温。 铜锈的翅膜全部张开。 翼展比平时大出一圈,翅膜边缘的细小鳞片同时竖起,在空气中微微抖动。 它喉底的鳞片温度升高到了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的程度。 那片淡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山体内部稳定地发着光。 像一颗一直在发亮的小灯芯。 暖色调的光芒映在周围灰色的岩壁上,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晕。 龙的雾丝从铜锈面前退开,画面切到公孙锡从雪橇摩托上取下的铜管。 这画面是专门给公孙锡看的,信息层层递进。 这根铜管看起来是黄铜质地,表面有细微的刻痕。 但刻痕不是在管身外壁上,而是全部隐藏在管腔内部。 铜管的内壁被符文回路雕刻填充。 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凹痕,而是用某种材料镶嵌进铜壁内部的凸起纹路。 纹路之间互相连接,形成一套完整的闭合回路。 符文能把活体能量封在里面不让它接触空气。 龙息骨髓一旦进入管腔,回路就会自动激活,像一条永不松口的锁链将骨髓的能量牢牢锁在管芯内部。 龙息骨髓在空气里放上几个呼吸就会挥发。 龙传来的画面里,一滴骨髓从龙骨中取出后暴露在空气里,刚开始闪着银蓝色的光泽。 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就开始汽化。 银蓝色的光泽迅速褪去,骨髓的体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最后只剩一缕白烟飘散在空中,什么都没留下。 但封在灵管里能保存很久。 画面里同一批骨髓被装入灵管之后,管身的符文回路亮起,骨髓在管芯内部保持着完整的液态形态和银蓝色光泽。 时间被符文的力量凝固在了管腔里。 取骨髓的时候不可用寻常铁器接触髓腔。 龙传来的画面中,一把铁制的凿子刚刚触碰到龙骨髓腔表面的膜层,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铁器表面瞬间锈蚀发黑,而髓腔膜层完好无损。 龙的骨骼会排斥那些东西,这是龙族身体的天生防御。 从龙骨最外层的密质骨到最深处的髓腔膜层,每一层结构 都会对非龙族允许的物质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 只能用管口对准髓腔表面的膜层。 由龙自己把髓腔里的骨髓推到管口。 公孙锡现在才明白,取骨髓这件事不是他去凿开龙骨,而是龙骨里的残存意志主动将骨髓推出来。 他只是一个接引者。 再用灵管把骨髓吸进去。 管口的符文回路会自动与髓腔膜层对接,骨髓一旦接触管口就会被吸入管芯。 龙说这支管子是北境第一个和龙族做过交易的法师造的。 专门用来转移龙息骨髓。 那个法师学会了把符文刻在铜内壁上而非铜外壁上,这是一个关键的工艺突破。 符文刻在内壁,灵体或龙息可以被回路保护在管芯里面不被外界接触。 而如果刻在外壁,符文回路暴露在空气中,能量会在转移过程中不断外泄,骨髓还没送到光茧前就会挥发殆尽。 灵管的名字是龙给的。 龙息接引。 “龙息接引。” 公孙锡把手里的灵管举到龙的白雾前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武器的名字。 白龙操纵雾丝在管身上绕了一圈。 那些雾丝从管口钻进去,顺着内壁的符文回路一路走完整根管芯,再从另一端管口钻出来,在管身外壁上又绕了一圈。 管身的符文回路跟着雾丝的走向轻微发亮。 原本黯淡的铜质管身浮现出一条条极细的银色光纹。 光纹的走向和回路完全一致,像一张被点燃的蛛网。 灵管被激活了。 铜锈从颅骨前面退回来,四足在岩石上挪了几步,重新停在公孙锡脚边。 它的翅膜已经收拢,但喉底那片淡金色的鳞片稳定发着光。 那颗小灯芯一样的光点不管铜锈怎么动都始终保持明亮,温度也一直稳定在一个温暖的区间。 龙息的残余正在它体内缓慢融合。 这个融合的过程可能会持续很久。 但那片淡金色的鳞片从此不会再变回橘色了。 公孙锡把灵管收进内袋。 铜质管身隔着衣料仍然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 他整理好手套的腕口,把右手重新握紧又松开,确认污染纹路暂时没有再次活动的迹象。 然后看向莉莉安。 他和莉莉安交换了一个极短的对视。 莉莉安手里握着弓臂,弓臂的银光比之前亮了一点。 不用细看也能注意到那层光在枪灰色的表面上缓缓流转,像是弓臂内部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铜锈被龙触碰之后弓臂也感应到了。 这种感应来自莉莉安与铜锈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契约纽带。 铜锈体内多了龙息,弓臂也接收到了这股力量的余波。 她什么都没问,但她的眼神在说她已经准备好了。 公孙锡把视线从弓臂上收回来,转身面向山体深处那片灰白色的冰雾背后那颗极淡的蓝色光点。 原初之火还在燃烧。 微弱。 但还没有熄灭。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作战计划 龙的白雾把公孙锡引到最近的一根肋骨前。 这根肋骨的髓腔搏动比其他肋骨都稳定,黄白色的龙息骨髓在膜层下面有规律地缓慢推进。 龙的雾丝贴在膜层上,膜层在雾丝接触的位置自行变薄。 公孙锡把灵管管口对准那道变薄的膜层。 管口边缘贴住膜面之后,灵管内壁的符文回路自动亮了一下,回路感知到了龙息骨髓的存在,正在等待吸入。 龙用最后一股意志力将髓腔里的骨髓从膜下往上推。黄白色的骨髓液体从膜层的薄点涌进管口,顺着符文回路的引导往里注入。 灵管管身从常温升到微温。 骨髓灌了管身的三分之二。 骨髓脱离髓腔的那一刻,龙的白雾密度又薄了一层。 雾的边缘从柔和的半透明变成了几乎要散掉的稀薄状态。 龙传递了最后一组画面: 从龙骨洞室出去往北走,穿过一条冰下裂隙,之后继续向北,直到冰层变成完全透明的区域。原初之火的穹顶就在那下面。火在等他。 铜锈走到龙的白雾正下方,仰头看了最后一眼。 它喉底那片淡金色的鳞片对着雾光闪了一下。 它把翅膀收拢,跟到公孙锡脚边。 三人出了龙骨洞室,沿着龙给的坐标往北走。 白龙山的北坡比南坡陡得多,冰壳被挤压成了鱼鳞状的层叠片。每次落脚,脚底的冰片都会轻微位移,发出嘎吱声。 往北走出山体范围之后,冰面的颜色开始从白转灰,从灰转成透明。 脚下的冰层变得极厚,能一直看到冰下深处的黑色岩床。 岩床上嵌着大片大片的灰白矿脉。矿脉表面有被热力烘烤多年之后留下的焦黑痕迹,空气里的矿物焦味就是从这里渗上来的。 越往北走,焦味越浓。 公孙锡手臂上的污染纹路出了龙骨散温范围之后,恢复稳定了一段时间。但走到冰层半透明区域时,纹路的灼痛再次回来。灼痛比之前在裂隙旁边弱一些,却持续不断。 上臂的肌肉一直在轻微痉挛。他每隔一阵就得把手从背包带子上松开,甩一甩手指。 三个人在透明的冰面上走了一阵之后,杜瓦林停了步子。他往前指了指冰面上躺着的一样东西。 一具穿着灰毛皮衬里袍子的遗骨半埋在冰层表层。袍子被冰壳裹了大半,露出来的那截袖子已经冻成了硬壳。 遗骨倒卧的姿势是一只手掌往前伸,另一只手缩在胸侧,头朝向北方。 遗骨旁边的冰面上搁着一个皮制行囊。行囊表面被冻出一层薄霜,搭扣上嵌着一枚铜质小锁,锁面上一片光板。 公孙锡蹲到行囊前,用手套蹭掉铜锁表面的霜层。 他注意到锁孔的形状不似插钥匙的,那是一个圆环形凹槽,尺寸刚好和他食指上那枚灰铁戒指的环身一致。 他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放进铜锁的凹槽里。 戒指在凹槽里自己转了一圈,锁扣弹开了。 行囊里只有几样东西。 一本皮面笔记本,纸页被冻脆了,但还能翻开。 笔记本第一页写了名字和日期: 奥尔多·林德,这是我最后一次出发,往北去找原初之火。笔记本中间夹了一张松散的羊皮纸,纸上画着原初之火的位置坐标和周围地形。 坐标标注下方写了几个字:碎片就在原初之火附近,精灵古籍里说是神国钥匙。 行囊侧袋里搁着一只干墨水瓶和一支笔尖磨秃的铁笔。 公孙锡把笔记本递给莉莉安。 莉莉安翻到神国碎片的那一页。 纸页上的字迹和法师在倒塔里留下的完全一致。 同一个人的手。 法师来过这里。他走到了原初之火旁边,看到了碎片,但他倒在了最后一段路上。 他把这个位置记下来之后,继续往北走了。 龙在白雾画面里说几千年没人续过火,说明法师压根没把骨髓带到此地。他找到了位置,却缺骨髓。 或者他找到了位置之后发现了碎片,记下坐标,之后自己再也走不动了,倒在北行路上。 公孙锡把笔记本和羊皮纸地图叠好,放进内袋。他站起来之后,看着遗骨的倒卧方向。 遗骨的头对着北,手指尖也指着北。 这个姿势绝非随意倒下。他在最后还有意识的时候,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路标。 三人沿遗骨手指的方向继续往北走。 冰层在接下来的路段越来越透明。冰下深处出现了一个被冰晶包裹的穹顶结构。 穹顶外壁的冰壳是透镜般的弧形,透过冰壳能看到内部有一团稳定的蓝白色光在缓慢搏动。 光环共有三层,最内层蓝色核心还在发光,但亮得微弱;外层两个白色光环几乎停滞在原地,旋转极慢。 光环的外围还衬着一层灰白冰雾。 光茧内部周围散落着一圈干掉的碎冰渣,穹顶里的冰面在几千年的时间里自己熔化,又自己冻结,反反复复不知多少遍。 穹顶入口是一道向上斜开的天然冰裂隙,人侧身能进。 公孙锡在穹顶入口外停下了。 这件事完成后,那个操控死尸的巫妖在山下会感知到。 龙骨骨髓被取走,原初之火变亮,北境的魔力场同时发生改变。 巫妖对魔力变化的敏感度比大多数活人都高,他知道接下来会做什么。 公孙锡思索着,在入口外蹲下,用手指在冰面上画了两条线给杜瓦林和莉莉安看。 一条是取火路线,一条是返回路线。 返回路线上标了山脚谷口那个天然的凹陷岩壁,那是唯一的必经窄口。巫妖如果要在返回路上堵他们,只会选在这里。 “火续完之后,我们需要商量离开的办法,这里有一个窄口。” 杜瓦林把铜盾往前推了一下: “窄口窄,它们无法并排。一只一只排队进来。我顶在窄口内把第一只堵住。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莉莉安点头,表示同意。 公孙锡说道:“他主力是冰卫和死雪兽。到时候那群尸体**到一起,我会用这个来对付他们。” 他把那卷卷轴从内袋里拿出来。 “这东西炸不准就是炸到我们自己。需要有人把窄口外面那堆东西聚到一起,得聚紧。杜瓦林,你拿盾把第一只挡在窄口里。它卡住了,后面就会排队。” 杜瓦林把自己的铜盾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从盾顶裂到盾腰的旧痕:“希望这面盾造得足够结实。” 公孙锡站起来,看了看穹顶里的光茧。 “先进去,出来了再对付他们。” 第一百四十九章 神国碎片 三人侧身挤进穹顶入口的冰裂隙。 穹顶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 弧形的冰壁从四周往上收拢,顶部最高处有一道极细的天然冰缝。 天光从冰缝里漏下来,被弯壁折射了不知多少道,打在地面上碎成了无数条极淡的灰白细线。 正中央是那团光茧。 茧的大小和一个蜷缩的人差不多,悬浮在离地小半人高的位置。 它外表是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光膜,光膜上有极细的流动光纹,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涟漪,一圈一圈缓慢地往外扩散。 茧的内部有三层环状光圈,最内层是蓝色核心,微弱跳动;外层两个白色光环几乎静止,很久才转动一个角度。 光环外围衬着一层灰白冰雾,把整个光茧包裹成一颗朦胧的发光体。 公孙锡靠近了光茧。 茧的外膜在他手靠近时自行往里凹了一小片。 光膜的温度透过手套传上来,是温的,像把手靠近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表面。 他觉得这层膜不像火焰,更像一层包裹着活体温度的薄壳。 光茧旁边的冰壁上嵌着一块碎片。 不规则形状,大小和手掌差不多,通体透明,边缘在轻微变形。不像冰的固体质感,更像一块被凝固在冰层里的光。 碎片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在冰壁的反光中独自亮着。 公孙锡想要伸手去取碎片。 他判断光茧的外膜是温和的,手穿过光膜的时候,最外层的光膜在他手指碰到的一瞬,从淡蓝闪成了亮白色。 光膜不同于火,但茧内部的蓝色核心在他手指穿过光膜的同一刻被触发了防护机制。 核心从微弱的蓝跳了一下,一道极细的蓝白火舌从茧内部沿着他手指的方向刺出来,钻进他右侧小臂袖子,精准地烧进了污染所在的身体深处。 原初之火的温度刚触到公孙锡右臂的刹那,剧痛直接炸开。 那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灼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血管疯狂扎进骨髓。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牙关瞬间咬紧,闷哼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右臂不受控制地绷紧,指腹因为用力而泛青,指甲扣进了掌心。 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视线都因剧痛模糊了。 他皮肤下的污染纹路被火一逼,立刻疯狂扭动起来。 那些深黑色的脉络像是活物在挣扎,拼命往血肉深处躲,却被原初之火的光牢牢锁住,逃无可逃。 公孙锡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污染在哀嚎。 那股盘踞在他体内许久、阴冷蚀骨的虚空力量,此刻正被火焰一点点啃噬、消融。 每消融一丝,剧痛就翻一倍,胳膊像是要被生生烧断,连带着肩膀、后背都跟着抽痛,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臂,手臂微微发抖,双脚却死死站在原地。 几秒后,异变陡生。 灼烧感突然一轻。 公孙锡低头看去,瞳孔微缩。 他小臂上那些狰狞扭曲、蔓延了半条胳膊的污染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 深黑色一点点褪成浅灰。 原本鼓胀凸起的黑血管,也慢慢平复下去,恢复成正常的淡青色。 刚才还蚀骨钻心的虚空阴冷,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原初之火残留的一丝温热,顺着手臂缓缓流淌,温和、干净。 公孙锡缓缓松开紧咬的牙,长长吐出一口气,右臂还在微微发麻,可那种纠缠他许久的、来自虚空的污染侵蚀感,仿佛被深深埋藏在了地底。 他动了动手指,轻松自如,再没有半点滞涩与阴寒。 原初之火的灼烧虽痛,却意外地,把他体内的虚空污染,进行了净化。 上臂的纹路还隐隐约约能看到痕迹,但颜色比之前浅了很多。 他把袖子放下来,不再靠近碎片,示意莉莉安亲自上前。 莉莉安走到冰壁前面碎片的位置。 她伸手去碰碎片。 她的手指碰到碎片边缘的那一刻,碎片并未从冰壁上脱落,而是自己开始融进她的掌心。 不是融化,是它内部的淡金色光晕和她的那张弓之中某条极细的、从未被肉眼看到的古老纹理,产生了一次同步闪光。 碎片分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沿着她的手指尖往手掌心、手腕、前臂游走,最后收进了她弓臂的两端之间,在弓的正中央凝成了一条极 细的金色光丝。 光丝不闪烁,持续散发极其微弱的暖光。 碎片消失之后,她低着头看了弓臂很长时间。 她放在内袋外侧的手松开了。 从蛤蜊沟渡海以来,一直在胸口内侧忽远忽近的北方感召,就在碎片融进弓臂的那一下停了。 感召走完了使命,到了终点。 她找到了感召一直推她北行要找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公孙锡,说了一句话:“原来她一直在叫我来拿这个。” 公孙锡点点头,没有着急问莉莉安得到了什么信息,他把灵管从内袋里掏出来。 他把管口对准光茧的蓝色核心。 龙息骨髓从灵管里被倒出来,黄白色的液体光在碰到蓝色核心的那一刻,顷刻从液体气化为光。 核心吸入龙息骨髓之后,光环活了。 最内层的蓝核从灰蓝变成了明亮的深蓝,最外层的白光环恢复了缓慢的旋转,中层的第二道光环也跟着一起转了起来。 三层光环恢复到了它们自己的旋转节奏。光环之间的灰白冰雾在光环恢复旋转之后开始变薄。 整个光茧的亮度比以前亮得多,光茧外层的淡蓝膜层也变厚了一圈。 穹顶内部发生了反应。 光茧升温把内层冰壁最内圈的一层冰壳熔掉了薄薄一层。化掉的冰水沿着穹顶内壁淌下来,在火焰正下方聚成一圈极浅的水洼。 但不止是这里变了。 头顶那道天然冰缝外,北境上空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白冰雾层,在添柴之后被顶开了一道口子。 一线极短暂的干净天光从裂口中漏下来,穿过冰缝洒进穹顶底部。 天光只亮了片刻就又合拢了。但留在记忆里的天色,是三人走进北境以来见过的唯一一种真正的阳光白。 公孙锡把灵管收回内袋。 他抬头看了看那道天光消失的冰缝。亮了之后重新合拢的冰雾层,比以前薄了一点。 原初之火的燃烧变得稳定。 外面的世界感知到了。 他把背包在肩上重新背好,看了一眼窄口的方向。 “回去的路只有一条。” “他在谷口等。” 第一百五十章 火球术的威力 三人从穹顶原路返回到山脚谷口外围时,冰面上的痕迹已经说明一切。 谷口正前方和左右两侧的雪地上铺满了交错的冰卫靴印,正前方是雪兽蹄印和冰矛拖行痕,外围几排是被推开的碎冰,包围的弧形阵势已经摆好了。 所有痕迹都指向谷口前那片唯一的窄通道。 巫妖感知到了原初之火的变化,他算准了三人回来的路线。 他把能调动的死灵全部调度到了这片扇形区域。 公孙锡让莉莉安退到谷口内部岩壁凹陷处蹲下来。她的角度能越过窄口看到外面冰面上排队的死灵分布。 杜瓦林把铜盾顶在窄口的入口位置上,窄口的宽度正好容一个人持盾堵住整条过道,窄口旁边的岩壁天然往外收,复活的雪人进不来。 公孙锡侧身靠着窄口内壁站稳,将火球卷轴从内袋里拿出来,搁在手上随时准备触发。 谷口外冰卫正在推进。 七八具冰卫站成两排,前排几个持矛,后排四个握着从以前倒下的残骸中拆解下的短兵。 它们比山谷中那批更新,胸甲的补片上看不到刀痕,巫妖在之前的战斗里持续改造补强。两只死雪兽蹲在冰卫两侧正在用前蹄刨冰面,鼻梁上的暗蓝冰晶在低温里比之前更亮。 死雪兽的角间新捆绑牢了从冰矛上拆下的一段骨壳尖刺。 杜瓦林用铜皮盾牌敲打冰面。 “来了!” 前排冰卫同时举起冰矛向窄口冲。杜瓦林持盾正面顶住冲在最前端的矛尖。 矛尖扎入盾面旧裂口边缘刺进去一小截之后卡在铜皮和木芯的夹层里。 杜瓦林把盾侧着往外翻,让矛身紧嵌在盾裂口里,他在冰舌峡谷里面用的是相同的推法,把对手的武器扣在盾里让它没法再刺。 矛被卡住后冰卫握住矛柄想要拔,杜瓦林往前撑了半壁盾把它的矛推回它自己手臂方向,冰卫的前臂反弯成自己没预料到的角度,矛脱手了。 第二只冰卫从侧面想绕过窄口,它一进来肩甲就被窄口夹住,卡在岩壁和杜瓦林盾侧之间的极小空隙里。冰卫的左边身子动不了,光能挤进一只手。 公孙锡从窄口内侧伸出岩锤钢刀把卡住的冰卫的胸甲缝隙劈到胸口位置,刀尖扎进了灵核,冰卫往前倒。它的尸体堵在窄口通道上正好卡住了后面正在排队的下一批冰卫。 “后面的堵住了,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可以放箭。”。 莉莉安从杜瓦林盾面上方往窄口外看。 她的弓举平时有一半被窄口的岩壁挡住,需要压低到侧面一个极小的岩壁缺口里往外瞄,她在倒塔里也是从这个角度用弓臂观测岩缝的。 她瞄准窄口外冰卫后排那只正在推前排同伴尸体试图挪开的冰卫,箭穿过窄口从它头盔眼缝的侧面斜进,冰卫倒下。 她连着射了第二箭,正中第三只冰卫的膝盖甲缝让它跪地,跪下的冰卫挡住了身后队友的前进路线。 两只死雪兽在窄口外面用角撞窄口两侧的岩壁想把通道扩宽。岩壁被角尖撞了两下碎冰掉下来,但天然岩壁本身的厚度比死雪兽预判的更宽。 它们撞不穿。 公孙锡抓准时机,窄口内卡住第一只冰卫的尸体,第二只跪在窄口入口处的冰卫堵住后排,两只死灵雪人正并排从正面冲撞窄口岩壁。 窄口外面所有敌人全挤在同一个目标点上。 他撕开火球术卷轴的封印纸。 羊皮纸裂开的那一瞬,橘红色的火球从纸面膨胀成直径比窄口宽度大数倍的热团,火球从窄口中推出,气浪把杜瓦林的盾都往后推了小半截再压回。 随着公孙锡的魔法驱动,火球飞向窄口外面炸开,八具冰卫和两头死雪兽同时被火球吞噬。 冰卫的甲壳在高温下碎成了焦铁皮,灵体核心在火中顷刻全灭。 死雪兽的骨壳崩散,暗蓝冰晶被烧到直接蒸发。火球的威力在窄口两侧岩壁上刮了一层冰皮后随之耗尽。 窄口通道里全是灰烟和焦铁气味。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杜瓦林把盾从窄口收回来,盾面上还嵌着那一截断矛头,他把矛头从裂口里**扔在脚边。 盾的正面已经整面被熏黑了,但还在他手里。 公孙锡从窄口走出来,走到还在冒烟的灰烬旁边。 他 在残骸碎片中找了一块还没被火球完全烧碎的死雪兽角尖,在死灵复活之前这只雪兽的角尖曾被巫妖用来做过远程传话的媒介。 他把手套摘掉用手指碰了上去,这是他对自己能力的信任,他要通过这个媒介找到隐藏的信息。 他的信息视觉延伸至角尖内部。 巫妖对这块角尖的控制残迹还在,他刚才通过它看过这片谷口的地形。 画面回放里是巫妖本人的视角: 他站在山脚东侧一片三面环岩的凹洞前,凹洞深处搁着一个被冻进冰里的铁箱。 画面里他的右手搁在骨杖上,左手裹着暗蓝冰晶绷带。 他看着自己的营地被捣毁后,将铁箱挪到了这个位置,这里离山脚不到半个小时的脚程,位于他营地东侧那片被新雪覆盖的旧矿坑中。 视角切到他转身离开凹洞的那一刻,他用自己的步幅测算了一下回营地取东西的时间,跟着将冰卫引向了谷口方向开始圈地布阵。 后面的画面断了。 公孙锡睁开眼。 “我找到那些种子的位置了。” 那个该死的巫妖,种子被他放在了营地东边,旧矿坑最深处的凹洞里。 他用冰把铁箱封了起来。” 莉莉安把角尖接过去看了片刻。 “他的本体从头到尾都躲得远远地,不敢正面应战。” “因为这里有他害怕的东西。” 公孙锡站起来。 “火变了之后他走不进山脚,他把能调得东西全调来接我们,他本人在外围绕着。 等完了发现火球把这些全部烧了。他不再冒险冲进来,”他看了一眼东边和巫妖之前撤离的方向。 “他去取种子了,如果我们走得快能堵住他。” “但如果他也放弃种子呢?” “他断不肯放弃种子,他把这些交易的筹码留了这么久,就是想用种子换龙骨。 龙骨没给他。他也不肯把种子留给我们。” 三人往东边追去。 地上刚刚**的痕迹还没被风吹平。 第一百五十一章 南方 三人沿死灵冰霜卫士的脚印向着东边追了半个小时。 脚印在山脚东侧一片旧矿坑外围忽然断了。 最后几个印子停在矿坑入口的碎岩堆前面。 矿坑入口被炸过,坑道口塌了半边。 碎岩堆上生着从山体内部被炸出来后冻住的冰壳。坑是矮人的老矿坑,入口岩壁上还能看到凿痕,凿痕的间距是矮人的臂长。 杜瓦林站到入口前面,把短柄锤从腰侧取下来,握在手里。 坑道深处出现了岔路。一条水路被冰壳冻成了死道,另一条窄矿道通往更深处。 矿道尽头是一个三面环岩的天然凹洞。凹洞最深处的地面上,有一个被凿碎石掩埋的铁箱一角。 铁箱大部分被冻进冰壳里,箱角的铁皮被凿碎的石头划出了几道长痕。 三人来到铁箱前面时,巫妖不在凹洞里。凹洞外的一块冻石上还留着骨杖杵过的半截深痕。 几分钟之前他还站在这里。 他在谷口伏击之前先到凹洞里挪过铁箱的位置,把铁箱往凹洞深处推了推,想让新雪盖上。 他算得时间是赶在公孙锡之前取走种子。 但谷口伏击被火球卷轴打破之后,他改了主意。巫妖权衡了在窄矿道里正面撞三人,还是弃掉种子先避开。 他选了后者。 杜瓦林用短柄锤敲掉冻在箱角上的冰壳,把铁箱从碎岩里挪出来放在地面上。 铁箱里的东西很重。 杜瓦林把箱盖掀开。 箱子里头分了两层。 上层是十几只小型密封袋。 袋身上的牛皮纸标签依旧完好,上面写了种子的品系编号和储存温度范围。标签上的字迹瘦长有力,和科考站转移记录上的笔迹完全一致。 这批种子是站长亲手封装的。 下层搁着另一个更小的铁盒,盒盖上印了三行字。 “永燃项目最终安全区域转移计划。-72品系转基因冬小麦种质资源,原计划转移至北纬七十八度冰缘废弃地热站恒温储藏室。” “转移人签字:赫莉·阿尔瓦。” 日期缺失。 杜瓦林把铁盒上的字念了一遍。 废弃地热站。 就是科考站温室大棚温度转移记录上标注的“北方安全区域”的具体位置。 站长撤离科考站的时候,把种子的最终存放目标设在那座地热站。但她没能走到。她扛着种子在冰原上走了不知多远,最后在白龙山下停了下来。 她走不到地热站。 但种子还在。 地热站的位置就在山脚再往更北的方向。杜瓦林把铁盒合上,放进背包里。 他说或许这些东西应该被放到更值得的位置,而不是在某个地方藏起来。 莉莉安从小铁盒底下翻出了一张折叠的旧纸片。纸上留着一道已经褪色的标记,一个圆环里面嵌着三角形。 和手绘路线图与笔记本残页上的印记完全一致。 这标记是站长自己画的。她在科考站里的每一处重要文件上都留下了同样的标记,为了让后来的人能顺着她留下的痕迹继续往北走。 转基因种子。安全区域。神光录的注释。地热站坐标。 全是同一个人,同一只手。 公孙锡把密封袋从小铁盒里一层层取出来,又一层层放回去。他的手指隔着牛皮纸摸到里面圆实的麦粒,一粒一粒在纸袋里滚动。 他把其中一袋凑到鼻尖前面,袋口的密封蜡透出一股干燥的谷物气味。 那股气味和他记忆里的某个地方连在了一起。 他蹲在铁箱前面想了一阵。 王城营地马上要入冬了。 他离开的时候,粮库还能撑到春初。 公孙锡把种子袋子重新码齐。 他想着葛欧德见到这批种子会是什么表情,会做什么打算。 或许会留几袋做种,余下的卖给钢脊矿堡。 …… 南方,王城营地。 葛欧德账目上的缺口多拖一天是一天,但营地的口粮确实撑不到明年春天。 面对粮食和欠债暂无头绪的葛欧德,最近在鼓捣石灰。 营地外围的旧屋外墙裂缝越来越大,过冬前要补。 葛欧德找矮人矿工问过石灰烧制的法子,自己在营地边上立了一座小石 灰窑。 第一炉烧出来是灰白色的硬块,浇上水和砂能抹成墙泥。 葛欧德在晚上把账本翻到粮食库存那一页,把冬天和开春的粮一起算进去。 塞鲁托追查虚空教会的消息也有了进展,如今他已扔掉了拐杖,虽然还走不利索,但已不再影响什么。 他之前取得的信息是信仰虚空的教会渗进了精灵王城的人类居所,他们的信众在找什么东西,搜寻的方向由北往南。 前几日他和塞西莉亚招募的新人一起,抓到了一个在营地附近鬼鬼祟祟的家伙,经过盘问,线索指向了王城的另外几个势力。 猎户团和铁砧帮,两个势力的首领被教会的成员蛊惑,为了安全的度过这个冬天,正在秘密谋划着什么。 公孙锡把密封袋的封口重新系紧。 他知道营地那边的人撑着一口气在等他回去,各有各的活法。 有人补墙,有人查线,有人守着灶房的火。 王城的冬天比冰原暖和,但缺粮的冬天一样难熬。 他背好背包。 背包比进来时重了不止一袋种子。 三人从矿坑里出来时,雪重新开始下了。 山谷里谷口那边的灰烟被新雪覆盖掉。巫妖最后留在冻石上的骨杖痕迹也在新雪中慢慢被填平。 他往北退了。 北边有另一条裂隙,可能比白龙山下这条还大。 原初之火刚续上了柴,他现在知道的比之前更多。 三人往南走。 白龙圣山那道白色脊椎弧线在身后越退越远。 铜锈蹲在背包口,喉底的淡金色鳞片一直亮着。 天边那层灰白冰雾比来时薄了一层。南方的地平线上有一个被冰封的、比来时更亮了的淡淡光斑,那是原初之火稳定运转之后对整片北境天空的回应。 莉莉安弓上那条金色光丝持续地发出极微弱的暖光。她在走路的时候偶尔低头看它一眼。 杜瓦林在背包里背着小铁盒和铜盾的残盾骨架。盾的面子全烧黑了,但木芯还剩一部分,骨架还在,他还没有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北境的温度在回升。 回程的长路才开始。 第一百五十二章 风雪 公孙锡一行人不知道白龙圣山是不是北境的中心,但在山顶的时候,他看不到更多值得探索的地方。 身后的山脉渐远,广阔的冰原大地上吹起了寒风,将他们来时的痕迹全部抹去。 当回头看不到白龙圣山的时候,公孙锡看着杜瓦林身后那块遍布伤痕的铜盾说道: “你来到冰原,这样一面普普通通的铜盾,应该不是你的目标。” “我来过,看过,这便足够了。” 杜瓦林将身后的铜盾取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至于代表坚盾氏族荣耀的盾牌……” 矮人嘴里的话没有说完,他望着天际逐渐昏暗的乌云飘到了头顶。 呼啸的风声掩盖了几人对话的声音,盐粒一般的冰雪藏在风里,撞上了归程旅人的面颊。 没多久飞扬在半空中的雪花变成了一团团白雾,被肆虐的寒风填满了整个冰原。 三人停下了脚步,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使他们寸步难行。 “这场风雪来得不对劲。”公孙的眼神望向天际,口中说道。 “我们要抓紧找个地方躲一躲,等雪停了再继续。” 莉莉安是三人之中体重最轻的那一个,她此时若不是因为背着沉重的行李背包,便要被风吹起来了。 风声中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声音。 三人望向声音的来源,半空中闪烁着一对幽蓝色的眼睛。 “我本来是想和你们进行一场公平的交易,看样子你们没有一点契约精神。” 那双闪着幽蓝色光芒的双眼忽隐忽现,发出了熟悉的声音。 是曾经山谷中,借助被复活的雪人与他们沟通的那个巫妖。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公孙锡抽出腰间的岩锤钢刀,但他突然发现那双蓝色的眼睛变换了方位。 巫妖的声音再次在风雪中出现。 “既然你们没有带出来白龙的骨头,那就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说话间空中凌厉的风扑面吹来,其中裹挟的冰雪变得更加凌厉。 忽然一点寒光闪过,半空中四处飞舞的冰雪凝结成了一道冰锥,那尖锐如刀般的锋口正直直对着三人。 “快到我身后来!” 杜瓦林也看到了半空中的那道冰锥,他大喊着举起了铜盾,顶着狂风冲到二人身前。 矮人的脚下还未站稳,那个冰锥便已经砸到了铜盾之上,巨大的力道使得杜瓦林摇摇晃晃,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莉莉安吓了一跳,也是立刻做出了战斗准备。 但当她手持月光短弓,四处环视时,却没有找到目标所在。 巫妖借助这场风雪隐匿了自己的身形,而三人在风暴的中心成了活靶子。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这场暴风雪是魔法的效果,范围不会太大。” 公孙看出这场风雪是巫妖为了控制住他们而施展的冰霜法术。 听到了公孙的话,莉莉安和杜瓦林也立马调整了脚步。三人顶着怒吼的狂风,向着南方移动。 “想跑,没那么简单。” 巫妖似乎也看出了三人的意图,一时间半空中浮起了更多的冰锥。 风雪之中本就视线不佳,那些坚硬锋利的冰锥移动迅速,更难被看清。 大部分冰锥虽然被几人躲过,或是被杜瓦林举盾挡下,但仍有漏网之鱼。 但巫妖召唤的冰锥飞来的角度十分刁钻。 有一道还凝结着些许冰碴的冰锥,忽然从公孙熙的视线死角飞来。 当公孙熙反应过来的时候,冰锥擦着他的脸颊呼啸而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印。 而杜瓦林也并不好受,这冰霜法术来势凶猛,有些无法举盾抵挡,他只好翻滚躲避,看上去有些狼狈。 而莉莉安那边,或许是因为精灵天生的敏锐,再加上她身形矫健娇小,冰锥反倒是对她造不成太大的威胁。 “那边有个下坡,从那里滑下去应该可以离开施法范围。” 公孙在风雪中似乎看到了希望,向着身边的二**喊道。 三人的配合十分默契,没有多说一句,以最快速度径直地向着公孙熙刚刚所指的那道下坡跑去。 杜瓦林第一个跑到坡前,尽管看不清坡下的具体状况,但为了尽快逃出这场风雪,他将心一横。 杜瓦林把铜盾垫到了屁股底下,像是坐滑板那样滑了下去。 公孙熙和莉莉安二人也没有犹豫,他们身上没有盾牌,只好将背包垫于身下。 伴随着身边翻腾而起的积雪,三人滑向了未知的深渊。 他们身后的风雪逐渐停了 下来。 但在某个未知的地方,似乎响起巫妖的笑声。 公孙西三人滑到坡底停了下来,背包中的铜锈扑扇着翅膀爬了出来。 小家伙摇晃着脑袋,脚步有些虚浮。 看样子刚刚的颠簸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看到头顶再次出现的日光,公孙西站了起来,心想,看样子是成功脱离了巫妖的施法范围。 但当三人气还未喘匀时, 周围又忽生异象。 他们看向周围这一片不大的平地,四周垒着一块块儿坚硬的深灰色石头。 那些深灰色的岩石忽然诡异地亮起了幽蓝的光。 他们身上像是被编好了序列,一块又一块区域依次亮了起来,紧接着几人脚下浮现出复杂怪异的符文图案。 那是一个魔法阵,而三人正好站在阵眼的正中央。 当周围所有的灰色岩石亮起后,脚下的法阵光芒大盛。 公孙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他们几人被一同淹没在了法阵的强光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 他们才在冰凉的地板上醒来,这里不是冰原,没有温暖的日光,寒彻入骨的冷意席卷全身。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把你们骗到这个地方还真不容易。” 不远处高耸的冰墙之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身披法袍,身上挂着粗壮的锁链,袍子的缝隙中闪着和他目光相同的幽蓝色光芒。 他脸上神色睥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向下看着地面上的三人,随他的声音落地,身影也消失在了深处。 原来躲在暗处的巫妖早有预谋,魔法造成的风暴和冰锥并不是最致命的攻击,而是把公孙锡他们像“羊群”一样赶到目的地。 也就是传送法阵所在的位置。 此刻几人已经从冷冰冰的地板上爬了起来,开始环顾四周环境。 宽阔高大的宫殿映入眼帘,身边立着巨大的石柱,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显得身处其中的人更加渺小。 在这宏伟壮观的宫殿内,堆满了许多巨大的冰块,看不清里面具体埋藏着什么诡异的存在。 “——啪!” 公孙锡身后传来了冰块碎裂的声音。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冰霜巨人 小队三人警惕的环顾着这个神秘且巨大的宫殿。 那些高于十米的巨型冰块中,隐隐传来了活物复苏的迹象。 公孙锡见巫妖于远处墙上的窗口离开,也移动脚下位置,他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到达一个地方后,要先熟悉环境。 理他最近的冰块几乎和支撑穹顶的石柱一般高,白色的冰霜覆盖在其表面,使得原本应该透明的冰块变得模糊。 公孙锡提着岩锤钢刀靠近,捏住衣袖擦拭凝结冰霜的表面。 下一刻他却慌张的退了两步。 这些巨大冰封里的东西, 他曾经见过! 在那个登陆冰原的碎石海岸,冰封之中的古老生物。 宫殿里这些冰块中的生物也是同样的形象,长着触手的珊瑚状腔体结构组成了他们扭曲的身体。 甚至说不清这是无数个细小生物**在一起,还是它们原本就是多位一体。 “啪!” 拳头大小的冰渣从头顶坠落,掉在了三人的脚边摔得粉碎。 杜瓦林将破旧铜盾举过头顶,护着二人向后撤去。 “有够邪门的,最长寿的矮人也没听说过这种奇怪的东西!” 他向后退步时望着正在不断碎裂的巨大冰块,嘴里嘟囔得骂着。 三人的身影刚离开之前所站的位置,一声巨大的异响从冰封内部传来。 电光火石之间,面前的冰块从中间裂了。 两三层楼高的冰倾倒向地面,砸了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在地面上碎成了无数粉末。 其中有不少飞到了三人脚边,尽管他们已经退到了墙边。 宫殿之内的空间巨大,但多数部分被封着古老生物的冰块占据,三人现在退无可退。 刚刚碎裂的冰中再次发生了新的变化。 那长满触手的古老生物仿佛活了过来,竟开始不断扭动。 它在脱离冰块的封印! 深灰色的腔体结构爬到了地面,映着微弱的光能够看到它们变得有了些许粉嫩的色调。 柔软好似无骨的结构不断离开冰块,他们之间好似被什么东西连接着。 那些连接处闪烁着幽蓝的光泽,像是那巫妖的眼睛一般。 公孙锡举手召出一个光球,将宫殿内照亮。 他知道只有看到更多细节,才能有赢的希望。 莉莉安也进入了战斗状态,她知道眼前这些神秘古老的触手生物绝不简单。 在碎石滩上,当时公孙锡只是多看了两眼,便被伤得双目失明,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一定要多加小心。 那块碎的还剩一半的巨大冰晶孤零零的立在原地,现在它的内部已经空无一物。 所有的腔体结构都已经离开了冰块,它们不紧不慢地向着空地移动,不断扭曲变形。 杜瓦林左手持盾,右手将战锤抽出,似乎有些不耐烦道: “依我看,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趁这堆怪物刚从冰里出来,没活动开筋骨,上去把它们砸成肉泥。” 说着他就冲上前去。 公孙锡见状刚要阻拦,但矮人已经在身边消失,正在向那怪物靠近。 “快回来!” 警告声从公孙锡那里发出的时候,杜瓦林已经冲出去了四五步远。 那滩在地面不断汇聚的触手腔体也发现了疾冲而来的矮人,它身上的一处暗粉色空腔,像是**一样从主体中射了出去。 分离的触手腔体紧贴地面,略过地上的冰晶碎末,击中了杜瓦林的脚踝。 杜瓦林可能这辈子打过不少大大小小的仗,经历过和不同种族的战斗,各种魔物的猎杀。 但作为一个矮人,被袭击脚踝是他意想不到的。 触手腔体接触到矮人的一瞬间,并没有立刻造成伤害,而是详细盘一样牢牢吸附在了杜瓦林的脚腕上。 下一刻,违反常识的事情发生了。 站在杜瓦林脚腕上的触手腔体,向着半空飞去,将矮人整个提了起来。 地面上的主体也逐渐完成了汇聚与重组。 一个由密密麻麻空腔和触手组成的巨人,在宫殿之中站了起来。 它那巨大的体型在宫殿之中,却又显得有些合理,似乎这座神殿就是为他这样的巨人而建造的。 那些触手和空腔如同血肉般还在继续融合,巨人的形象也越发清晰。 浅灰色的皮肤上遍布古老的纹路,枯草一般的头发垂到胸前,含糊但音量巨大的沉闷吼声,从他的胸腔中涌出。 巨人的眼 眶中隐约能够看到那抹诡异的蓝色。 刚刚飞射到杜瓦林脚踝上的腔体此刻已经归位。 杜瓦林被提着小腿,倒悬在空中,此刻正慌乱的大喊大叫着。 莉莉安在公孙锡身旁引弓,瞄准了刚刚站起来的巨人的手腕。 那是一处薄弱的位置。 冷白色的光芒自弦上迸发,光箭撕破空气直奔目标而去。 巨人像是做出了生理反应,抬起另一只手挡在身前,它粗壮结实的小臂隔开了光箭的攻击。 但莉莉安也的箭也不是毫无效果,那死灰色的巨人小臂上,明晃晃的出现了一个窟窿。 但还不等莉莉安做出第二次射击的准备。 巨人小臂上的窟窿内,无数触手扭动起来,爬到了破损的位置。 他在自我恢复! 看样子不是简单的物理攻击就能解决眼前的麻烦。 公孙锡撇了一眼,猛然间在脚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和人脑袋一般大小的碎裂冰块,里面一个长着恶心触手的空腔正在不断扭动。 看来是之前的碎裂没能打破这一小块的封印,使得它无法和巨人主体融合。 灰白巨人无论是力量,恢复速度,都是他无法抗衡的,只有找到它身上的弱点,才有可能将其击败。 最好的方式就是对其本身进行信息读取。 但公孙锡看着地上不断晃动的冰块,回想起来第一次对这东西进行信息读取时的情境。 当时海量的远古信息蜂拥而至,让他一时间无法处理,甚至后来导致视觉的暂时丧失。 公孙锡仔细回想自己每次使用信息读取的能力,似乎都是在无论好坏,全盘接受。 等信息全部到手后再进行整理分析,将有用的部分挑拣出来。 看来是这个顺序除了问题! 就像曾经在考试中遇到的题目,会给出一些干扰条件,这些干扰条件不光没用,还会将你引向错误的方向。 所以,如果想要安全的读取信息,必须要在读取的过程中对其进行筛选! 心中打定了注意,公孙锡也不再犹豫,他将手伸向那块地上的冰晶。 冰块之中的触手和腔体似乎已经给自己争取到了些活动空间,马上就能破冰而出,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第一百五十四章 嘲讽 在光亮术的照耀下,整个宏伟的巨人宫殿宛如白昼,雕梁画栋尽显眼前,只是那些林立四周的巨型冰块,与这宫殿的氛围格格不入。 皮肤灰白的巨人将它刚刚恢复的手臂放下,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是对自己的状态还算满意。 它刚刚从千年的冰封之中脱离了束缚,本以为自身的各种能力还需要一个过程,但现在看来,他之前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冰霜巨人高高举起右手,它那巨大的手掌中正紧紧握着矮人杜瓦林的小腿。 此刻的杜瓦林不知道是遭受了什么重创,尽管整个身子倒悬于半空中,但早已没了之前大吼大叫的样子,反而一动不动,像是没了气息。 巨人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它将握着矮人小腿的右手晃了晃,手中的矮人像是一条死鱼,毫无生机。 似乎是为了以防万一,冰霜巨人将杜瓦林提到了自己那张丑陋的大脸前,伸着鼻子闻了两下,又看到矮人的胸膛再无起伏,以为是自己把他吓**。 灰白色的冰霜巨人将手中的杜瓦林丢向一旁,笑了两声。 那笑声嘶哑低沉,甚是不堪入耳。 随后。 它转头看向了刚刚射伤自己的莉莉安,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眼神里露出了骇人的凶光,龇着嘴里的长牙,缓缓向着二人所在的角落靠近。 忽然宫殿里闪过一道强光,什么东西从头顶砸了下来,落在了冰霜巨人的脚前。 一时间烟尘四起,地上的冰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砸的四处飞溅,整个宫殿都跟着摇晃了两下。 烟雾还未散尽,公孙锡和莉莉安的耳边又响起了巫妖那熟悉的声音。 “格里姆,报答我的时候到了,拿上武器,把他们全都杀掉。” 随着巫妖的声音逐渐淡去,二人也看清了刚刚是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那是一根被巫妖召唤而来的粗壮树干,有两三人合抱那么粗,一头被削去了树冠,另一头的树根还杂乱无章地长在底端。 皮肤灰白的冰霜巨人格里姆听懂了巫妖的意思,轻松地将那沉重的树干拾起,一只手夹在臂弯,随后如同一根巨大的棒槌那般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巨大威猛的武器,再配上巨人那原始狂野的力气,这一下要是被砸到,必然是毫无生还的可能,化作一摊肉泥。 公孙锡看着眼前愈发靠近的威猛巨人,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硬拼,必须要想办法找到对方的弱点,才有可能将其击败。 脚边那个冰块晃动得更加剧烈,内部的触手和腔体像是迫不及待要破壳而出的雏鸟,正在不断攻击着困着它的冰块,恨不得立刻飞回巨人的身上。 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争取出一点时间,对这古老的生物进行信息读取,才能找到弱点。 “莉莉安,想办法拖住它,给我一些时间。” 莉莉安看了公孙锡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眼前唯一的解法,唯有拼命才行。 二人的身影几乎是同时移动。 公孙锡扑向了地上的冰块,准备进行信息读取。 莉莉安则身轻如燕,将锁定自己的冰霜巨人格里姆引向了另外一个位置。 她挽起月光短弓,弓身亮起了柔和的白光,一阵微风拂过发梢,箭已破空飞出,擦着巨人的脸颊,没有命中。 格里姆的身形巨大,移动速度更是迅猛,躲过了两发箭矢后,两步便逼近了莉莉安所在之处,它将树干改为双手合抱,高高举起,照着精灵少女的身影就要砸去。 但终究是弓箭更快一步,莉莉安的箭这次没有再瞄准巨人,反而是飞向了她自己的头顶,光箭击中了宫殿上方的梁柱。 嘎吱。 支撑这座巨大宫殿的横梁遭受破坏,发生了断裂。 原来莉莉安之前那几箭本就不是瞄准巨人去的,而是天花板上的横梁。 她知道这冰霜巨人有着复原身体的能力,仅凭箭矢无法轻易伤害到它。 此刻横梁的两端连接处已被射碎,整个巨大的梁体砸落下来。 横梁的大小重量与巨人手中的树干相比不遑多让,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气势,结结实实地砸向了格里姆的头顶。 没想到宫殿中最先被击中的,是挥舞着巨大武器的冰霜巨人。 宫殿横梁似乎是陈年已久,砸到格里姆头上的时候断成了两半,随后弹到地面,滚了好远。 巨人那灰白色的面孔上忽然挤满了皱纹,这一下让它着实吃痛,但也点燃了它的怒火。< br> 眼前这个小东西几次三番的给自己造成伤害,必须要把她砸进土里! 此时公孙锡正在冰块中读取着关于这远古冰霜巨人的信息,涌来的信息还是像上次在碎石滩那般庞大复杂,但这次他学会了在读取信息的时候使用二级权限。 他将海量信息挡在意识之外,二级权限将有价值的部分点亮,这时公孙锡会将信息进行筛选,只把点亮的部分放入意识之中,进行读取。 格里姆拖着那根树干,已经到了莉莉安的身前,将她堵在角落之中,任她是插翅也难逃。 莉莉安将月光短弓掰开,冷汗已经流到了脖颈,她看向公孙锡,但信息的读取似乎还未完成。 “孙子!到你爷爷这儿来!” 一声大喊之后,破空声从巨人身后传来。 杜瓦林的手斧从巨人的身后飞向其后脑勺,但巨人听到刚刚的声音后反应迅速,抬手格挡,手斧只在它的手臂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巨人转身,看向之前明明已经死去的矮人,有些不解。 杜瓦林此时双眼与巨人对视,目光如同雄狮,似乎是将刚刚自己装死的事情早就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见巨人的眼睛看向了自己,嘴角微微上扬,抹了一把自己胸前的胡子,随后掏出背后的铜盾架在身前。 但杜瓦林并没有移动脚步,而是用手中的石块不断敲击盾牌表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口中还在不断叫喊着些什么,似乎是来自矮人氏族古老的语言。 巨人的影子将身下的莉莉安完全笼罩,它只差一步就可以夺走精灵的性命,但是它却离开了。 格里姆的双眼变得猩红可怖,像是被什么东西支配了神志,发了疯似的奔向杜瓦林的位置。 矮人见自己的嘲讽技能奏效,立刻丢掉沉重的盾牌,撒开腿逃命起来,他一边飞奔,一边向着公孙锡的方向大喊: “好了没有,我可撑不了多久!” 此刻的公孙锡双手已经离开了地面的冰块,他看向正在追逐杜瓦林的高大冰霜巨人,那个场面有些滑稽。 “我已经找到了他的弱点。” 公孙锡抽出身侧的岩锤钢刀,向着杜瓦林回应。 “到我这边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弱点 堆满了巨大冰块的宫殿一时间乱作一团,冰霜巨人带着怒火在追逐着矮人,像是在追一只刚刚咬了自己一口的野狗。 公孙锡已经从冰块里面的“巨人碎片”读取到了相关信息,接下来就要针对巨人的弱点进行攻击,他掏出冰镐,并同时招呼杜瓦林靠近自己。 但矮人这边的状况却不容乐观。 冰霜巨人显然被刚刚的嘲讽技能命中,迈开他那几乎有七八米高的长腿,向着杜瓦林快速靠近。 要不是巨人手中还拖着那根巨大沉重的树干,影响了他的速度,可能只需要两三步,就会追上对方。 而杜瓦林的身高也就刚刚超过了巨人的脚面,此时他已经将身上的所有行李背包统统扔掉,连那面圆盾也早就不知道扔在了哪里,用最轻盈的姿态,开始逃命。 反观公孙锡这边,他手持冰镐已经沿着“冰山”——宫殿中的一块巨型冰块——攀缘而上,此时行程刚刚过半。 这“冰山”的顶部靠近宫殿的天花板,是他在这里能够到达的最高处,那里将会是最后的战场,公孙锡要在那里对弱点发动攻击。 但杜瓦林却是险象再生。 矮人在用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去逃离格里姆的攻击范围,哪怕稍有不慎,就会被巨人手中的树干砸成肉泥。 靠近公孙锡所在位置的路上,是之前冰封住巨人的那个顶天立地的冰块,此时已经碎了成百上千块,铺了一地,像是一片盐碱滩。 杜瓦林本就无暇分心注意脚下,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躲避后面正在追赶的巨人身上,踏入这片盐碱滩后没几步,便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啊!——” 伴随着他的一声惊呼,矮人的整个身体翻滚着在冰碴子里滑出去好远,然后慢慢停在了地面。 冰霜巨人格里姆目露凶光,它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此时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矮人,脑中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要用什么样的姿势,将树干砸到这个矮人的身上。 杜瓦林龇牙咧嘴地翻身,想要站起来,他挣扎着单膝跪地,抬起另一只脚,却忽然脚下一软,人又塌了下去,幸好双手撑住地面,勉强维持着身体平衡。 但就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格里姆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手中的树干高高举过肩膀一侧,就要落下。 达瓦林回头,巨大的阴影正在向着自己靠近,那根粗壮的树干在急速放大。 啪。 树干的影子消失了,准确的说,在杜瓦林的眼里,那根树干连同着巨人一起变得模糊不清。 他也来不及去想那么多,在地面顺势翻滚,以一种驴打滚的姿势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紧接着,他便听到四五米之外,刚刚他所在的位置,树干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进了地面,甚至身下的地板还传来了碎裂的动静。 整个宫殿变得漆黑一片。 是公孙锡熄灭了之前施展的光亮术。 他在看到杜瓦林成功吸引巨人的注意力时,就开始以缓慢的速度提升宫殿里光球的亮度,但因为做得隐秘,哪怕到最后熄灭之前,宫殿里已经比正午十分还要明亮许多,也没有人发现。 最后在紧要关头,公孙锡将法术收起,宫殿之中瞬间失去了光源。 此时虽然还有些许月光漏进来,但刚刚已经适应了强烈光线的巨人,此时两眼一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巨人低头紧闭双眼,晃了晃脑袋,以为是什么障眼法。 他身下的杜瓦林虽然也是如此,但多年的战斗经验促使矮人抹黑翻滚,给自己赢得了生还的机会。 但公孙锡知道,这维持不了多久。 之前被莉莉安射碎的天花板处,有好几个门板大小的窟窿,宁静的月光正从那里洒下,当巨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会适应这里的昏暗环境。 而那时,杜瓦林估计也才刚刚能看清脚下的路,公孙锡知道,必须要给他多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公孙锡单手握着钉入冰面的手镐,整个人挂在崎岖到几乎垂直的冰面上,这座小型冰山之中还有些模糊的影子,不知道是否也封存着另一个巨人。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向巨人格里姆,在阴影中等待着时机。 闪光术! 就在冰霜巨人抬头睁眼的一瞬间,一道刺眼的光芒亮起。 那道光从一个微小的光球中迸发,发出太阳般的光亮,照亮了整个宫殿。 若是有人在这座宫殿之外几百米处,会看 到一幅怪异的景象。 宏伟壮观的宫殿中爆发出明亮的闪光,从诸多缝隙中漏出,特别是其顶部的两个窟窿,射出了两道粗壮的光柱,直奔夜空。 格里姆痛苦地嚎叫起来,它丢掉了手里的武器,双手捂着眼睛,脚下跌跌撞撞,踩到了之前将杜瓦林滑倒的冰碴上,身体开始失衡。 但巨人所在的位置正好在一根立柱附近,此时他一只手捂着刺痛的眼睛,另一只手伸展开来到处挥舞,马上就要扶住那个粗大的立柱。 “莉莉安,射它的脚!” 已经撤退到安全距离的莉莉安早就做好了准备,精灵族的黑暗视觉给了她充足的信心,短弓“月光”在胸前竖起,弓身上黯淡的光芒再次显现,光箭已经就位。 莉莉安的眼神坚定,瞄准了巨人的“阿喀琉斯之踵”。 光箭撕破空气,却没有发出声响,准确地击中了目标。 巨人格里姆的大手还没有摸索到那根就在它身旁的立柱,眼中的灼烧感还未褪去,脚下又传来剧痛。 光箭带着巨大的力量,破坏了冰霜巨人最后的一点平衡。 ——轰! 宫殿内地面震颤,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 巨人带着磅礴的气势,摔在了地面,将那些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碎冰,砸成了粉末,飞溅得四处都是。 成功了! 公孙锡看到莉莉安一击即中,冲她点了点头,随即加快手上的动作,向着“冰山”的顶部爬去。 他在那块碎冰之中读取到了信息。 被冰封的远古冰霜巨人其实早已失去了生命,是巫妖使用死灵法术将其“复活”,但巫妖的力量不足以精准地控制这个庞然大物,只能任凭它靠本能驱使,在这个地方大肆破坏。 而这个曾经活跃在几千年前的巨人种族,被巫妖重新唤醒后的弱点,就在于其身体上不完整的区域。 公孙锡在那块被冰块困住的,一小部分巨人身体上,提取完信息后,就把它压在了更大的冰块之下,使其无法逃脱。 而冰霜巨人格里姆的后脖颈处,有一块细不可察的破损处,那是它等待被补齐的位置。 也正是它的弱点所在! 第一百五十六章 巨人陨落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我能读取隐藏信息,在废土成神最新章节、我能读取隐藏信息,在废土成神荒山野海、我能读取隐藏信息,在废土成神全文、我能读取隐藏信息,在废土成神免费、我能读取隐藏信息,在废土成神荒山野海 《我能读取隐藏信息,在废土成神》简介: 好消息,穿越了。更好的消息,带着半个地球穿越了。古龙盘踞在立交桥上,法师塔底开着摩托车维修铺。这是地球和异世界碰撞融合后的新世界,荒漠废墟里埋着旧时代的科技,名胜古迹中藏着异世界的魔法,幸存者们在废墟中艰难求生。公孙锡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力:读取万物承载的信息。知识在这个废土上是比食物更稀缺的资源。而他知道得越多,便越接近疯狂。... 第一百五十七章 神器 三人在莉莉安的带领下,来到了宫殿角落的岩壁。 那条隐藏的密道出现在了眼前,向内望去,是蜿蜒崎岖的楼梯,仅能通过一人的宽度,向着斜上方不知通往哪里。 密道的墙壁上安装有油灯的底座,但绝大部分都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块破旧的废铁挂在墙上,很远的地方,闪着些许火光。 公孙锡将光亮术召至身旁,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几人沿着楼梯拾阶而上,十几分钟后,通道两侧的石壁渐渐变得宽阔,前方不远处隐约有光传来。 “知道嘛,矮人最讨厌爬楼梯。” 杜瓦林在队伍的最后面不停抱怨着,正常人类高度的楼梯,对他那双短腿来说,爬起来并不容易。 莉莉安笑了一声说道: “往好处想,如果是从楼梯上滚下去,你将比谁都快。” “你!” 公孙锡打断了二人的吵闹,他指向前方。 脚下的阶梯已经变成了平地,眼前是一出宽阔的山洞内部,头顶有许多巨大裂缝,能看到夜里的星光。 远处分布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洞口,看上去联通着其他洞穴。 可能是在山体内部的原因,这里的温度甚至都比外面高了些许,存留着几分暖意。 奇怪的是,这个宽阔的洞穴内,靠着岩壁的远处,摆放着许多张大大小小的长桌,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形状的瓶瓶罐罐,还有些金属细管,和造型奇特的仪器。 有些玻璃罐中,还灌满了花花绿绿的液体,不知是什么成分。 但这些像是实验室一般的摆设,并没有让公孙锡太过疑惑,毕竟这些物件他曾经见过,而山洞中央,立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吸引着三人的目光。 莉莉安愣了一下:“那个,那个是……” “没错,是那个东西。” 公孙锡回答的时候,眼神没有从那个立在山洞中央的东西移开。 杜瓦林则是一脸疑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那是一个有两人高的银白色金属立柱,上方顶端是一个车**小的圆环,像是一个路牌立在那里。 但公孙希和莉莉安知道,这是一把巨大的“银钥”,直挺挺的插在洞穴的地面上。 这把银色钥匙和塞鲁托在摩天大楼中捡到的那把,形状一模一样,只是大了许多,顶部圆环内,还被放进去了一个三角形的徽记。 圆环内的三角,公孙锡在废弃的科考站里见过这个符号,那个笔记! 公孙锡刚想靠近银钥查看,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走在后面的杜瓦林最先回头,他不认识那个巨大的钥匙,自从进了这个山洞后,就开始四处打量。 几个身穿破旧工作服的人从角落隐藏的岩缝中跑了出来,他们按动机关,公孙锡三人上来的那个楼梯入口,立刻出现了一扇石门,正在逐渐关闭。 拿几人手中拿着自制的长矛,守在门口,这架势一看就是绝不允许公孙锡他们走回头路。 “一个人类,一个精灵,还有一个矮人,真是奇怪的组合。” 巫妖的声音在洞穴中响起,泛起回声。 三人被声音吸引,看向正前方的一处高台,那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月光照在那高台上,照在巫妖的身上,他神色睥睨,枯槁的脸一半被月光照的苍白,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真是一群臭虫,你们明明有机会和我进行一场公平的交易,但却浪费了这个机会,你们拿到了龙骨,却把它丢进了火中!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这里将会成为你们的坟墓。” “等一下!” 公孙锡喊道,他看着高台上的巫妖,那双幽蓝的双眼也看向了他。 “我应该没有记错,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答应过和你进行这场交易,这一切不过都是你的自作多情罢了。” 公孙锡向前踏出一步,口中继续说话,但其实他在缩短和巫妖之间的距离,暗地里三级信息权限已经发动。 他知道眼前的巫妖,是科考站的站长和亡灵法师的结合体,但**,对方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需要龙骨? 这需要通过信息读取来了解。 “我们曾去过那个废弃的科考站。” 随着公孙锡的靠近,几个手持武器的人从高台后方跳了出来,他们穿着一样的褪色工作服,脸上露出狰狞的骨头,骨头缝隙里藏着蓝色的结晶。 巫妖抬手,变得认真了一些,示意那几个人停下动作,公孙锡前进的脚步也变得放缓。 “接着说下去。” 巫妖的语气冰冷,感觉不到情绪的起伏。 公孙锡的信息读取距离已经足够,他这次需要读取的不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也不是现场的信息密度。 而是对方脑子里的想法。 “我知道,现在站在这座高台上的,其实是两个人吧!” 巫妖的脸色明显愣了一下,**公孙锡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公孙锡继续说道: “我们在科考站里看到过你们的照片,我很遗憾那场意外造成了现在的局面,但你们从那时起就合为一体,无法分离,我说的没错吧,站长大人,和……法师大人。” 公孙锡说的很慢,在这个过程中信息读取已经获得了结果。 科考站长和亡灵法师发生结合之后,尝试了许多方法,都不能将融合逆转,后来他遇到了之前被遣散的科考站工作人员。 这群虚弱的人类在风暴中迷失, 生命垂危。 巫妖使用法术将他们的生命维系,但脱离危险之后,法术却无法收回,这群人就只能一直这样,维持着半死不活的状态。 他们不再需要进食和睡眠,但也无法感知外界的环境变化,和活尸没有什么区别。 站长希望脱离和巫妖的融合,带领科考站的人们离开这里。 亡灵法师因为这具身体太过脆弱,无法增强自身魔力,也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 二人融合而成的巫妖形态,最终找到了逆转融合的方法。 他们需要使用白龙的骸骨,在这个山洞中央的“神器”前,进行逆转仪式。 但那白龙死后的余威,仍然拒绝着巫妖的靠近,于是,才有了他提出的那场交易。 公孙锡的信息读取完成,手中多了一份筹码。 “你知道这些又如何,一个蹩脚的法师,只会使用光亮术,连火球术这样简单的法术,都需要依靠卷轴才能释放,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价值。” 巫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厌恶,对方明知道自己的底细,却不愿意和自己进行交易,分明就是自以为是,狂妄至极。 公孙锡在走到了高台之前,站直身躯。 被巫妖释放过法术的蓝晶活尸们,纷纷抬起了手里的武器,对准公孙锡,等待着高台上的命令。 公孙锡正色说道: “如果我说,我能帮你们分离呢?” 台上的巫妖弯腰看向下方,迟疑了片刻: “你?不,不可能,就凭你这么个蹩脚的入门法师,怎么可能。” 公孙锡没有理会巫妖的嘲笑。 他指着插在地上的巨大银钥说道: “这个东西叫做守誓者银钥,有着分离不同力量的功效,他的正确用法不是献祭什么龙骨,而是要注入不同人的魔力。” 公孙锡回忆起塞鲁托用银钥为自己驱散恶魔污染时的场景,半真半假的开始释放信息。 随后他看了一眼巫妖,对方的神色变得复杂,于是继续道: “能够和你一起注入不同力量,从而将你从站长身上剥离,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人能做到。” 巫妖的脸上阴晴不定,似乎是在思考着公孙锡所说有几分真,几分假。 “要是你不相信,我也不介意对你们进行一些物理超度。” 公孙锡拔出了钢刀,不远处的莉莉安和杜瓦林也摆出了战斗架势。 山洞里只有二十余个手持武器的活尸,只要处理得当,他们不一定会输。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 巫妖从高台上走下,目光一直在公孙锡的身上,似乎是有些看不透对方。